《重生格格种田忙》 第一章 嘎哈去 古镇叶赫，素以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著称于世。又因这里是满族文化发祥地之一，历史上曾出过三位皇后，十二位嫔妃，故被清史家称为“皇后故里，凤翔之地”。 在镇子西北十里外的北大岭密林中，有一处古典风格的建筑群，这就是远近闻名的灵蕖文武学校的所在地。业界盛传，校长叶灵蕖是位文武全才的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丈夫。 此时，这位传奇人物正盘坐在离学校里许的一块巨石上，低眉垂目，不言不动，吐故纳新。自从八岁那年被云游道长收为徒弟，每天早上太阳出来前练功，是叶灵渠坚持了二十年的习惯。 初秋的早晨，天气已微凉，露出半个笑脸的朝阳透过林间蒙蒙雾霭，照在她的脸上，竟凭空生出一股淡然出尘之意。周围很静，十几米外的高压电缆发出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随着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叶灵蕖深深呼吸几次，吐出几口浊气，开始收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附近高耸的铁塔上，突然传来一阵“刺刺啦啦”的响声。她循声望去，就见原本平静的高压电线上正不断冒出火花，紧接着飞射出一道道电弧。 一时间晴空响雷，银蛇乱舞，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其中一道电弧“咔嚓”一声飞射而至，正打在叶灵蕖盘坐的石头上，那块巨石应声而碎。 她情知不好，双掌一拍石面，同时双脚用力蹬踏，试图借力跃起。但为时已晚，就这么短短一瞬，脚下已是空空，全无着力处，她的身子也随着碎石一起向下坠落。 当此危急关头，叶灵蕖并未慌乱，本能地运起才学会不久的炼体心法，抟身抱头，以减少身体所受的伤害。 这些想法和动作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然后叶灵蕖就“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顺着一道陡崖滚了下去。 “啊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灵蕖感觉脸上凉凉的，还有些痒，她想用手去拂一下，不料她刚要有所动作，就觉得浑身火烧火燎，无处不疼，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声叫出，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就看见高高的一片蓝天白云，干净得像画一样。 她微微侧一下头，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倾斜的石台上，如果不是左边有一丛杂草挡着，恐怕自己已经掉下去了。身下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想必掉下去不会让人好受。 右边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崖根斜长着一片野李子树，上面坠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在向阳的树尖上，有几颗已经透出紫红，诱人的颜色让她的肚子里不禁叫了几声。 饿了！ 李子树上方是一片茂盛的杂草，还有几棵瘦骨嶙峋的小树，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崖顶。 学校附近的地形地貌她很熟悉，不记得有这样的地方。 她又去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仍没找到与之对应的地方，倒是发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按这份记忆，这里是叶赫部落仙马泉村地界，自己是寄养在四舅家的孩子，名叫叶灵蕖，今年十二岁。今天是和一个叫小英子的伙伴一起出来采蘑菇的，至于怎么失足掉了下来，就记不起来了。 看来，狗血的穿越剧情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有了些力气，叶灵蕖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上身对襟短褂，腿上一条粗布裤子，脚上套着一双草鞋。 典型的早期满族服饰。 看着这一身破烂的穿着，还有明显瘦小了许多的身材，叶灵蕖终于接受了现实。先想办法在这里安身立命，再慢慢想寻找回去的途径吧。 她先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头上有一个口子，流了不少血，现在已经结痂，其他地方还有几处皮外伤，都不严重。原身的意识应该是在下落过程中就已消失，自己则莫名其妙借着她的身体活了下来。 看到身体表面没有什么大碍，叶灵蕖闭上双眼盘坐好，默默运转了一次自己练了十几年的内功心法，借以检查内脏有没有隐伤。内力运转一圈，毫无阻滞之感，说明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都没有损伤。 叶灵蕖放下心来，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已经被砸扁的破土篮子，找到随身带着的剜菜小镰刀，就近采了李子吃了个饱，又把熟得好的摘下一些来，装在筐里，才顺着崖壁上的藤葛，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小溪，刚开始听到的水声就由此而来。她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打算清洗一下身上脸上的血污。 清澈的水面下，映出一张小女孩儿的脸，瘦削的脸庞，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说不上多漂亮，但很清秀。 这就是原身的长相啊，还挺可爱的！ 叶灵蕖三把两把洗净了脸手，不由得愣住了。 她看了看双手，又撩起衣袖看了看胳膊，还照着溪水看看自己的脸，这几处的肌肤都是一样的细腻白净，隐隐透出晶莹的光泽。 一个古代乡下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皮肤？ 旁边一只喜鹊落在枝头上，“喳喳”的叫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叶灵蕖。喜鹊喜鹊叫，喜来到！这是小时候的童谣，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看着那只活泼的喜鹊，叶灵蕖心情大好，决定还是采一筐蘑菇再回去。这行为也符合原身的性格脾气。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敏感而脆弱，生怕主家给脸色看，原身平时就处处抢活干。 既然自己承袭了她的身体得以重生，那就把她的义务也履行了好了，也算报了她的借体之恩。 打好了主意，叶灵蕖就循着记忆的方向，向林子深处走去。结果刚拐过一片矮树丛，就看见三个年轻人迎面走来。 “呦呵，这不是灵蕖老妹儿吗？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是嘎哈去啊？”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一见叶灵蕖，眼睛一亮，一脸轻浮地说道。 这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副破烂的短打扮，扛着一把生了锈的叉子，想必是刚打猎回来，可是手里和腰间都空空的，显然什么也没打到。 叶灵蕖认出这年轻人是村里有名的二溜子佟三儿，平时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怕他报复，不敢拿他怎么样。 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二三岁，是他的四弟和五弟，都跟佟三儿一个德行。 农历七月初，下午四点来钟时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哪来的要落山之说？叶灵蕖假装抬头看了看，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佟三儿见叶灵蕖不搭理他，也不见生气，嘻嘻一笑，往前靠了几步，一眼就看见了筐里紫溜溜的野李子。 第二章 胡子 “呀，老妹儿在哪采的这些野果子啊？哥帮你尝尝有没有毒。”佟三儿看见有果子吃，吸了口口水，一边口花花，一边伸手向篮子里抓去。 叶灵蕖最是看不上这样好吃懒做的无赖，哪会给他们好脸色，一抖胳膊，身体稍稍一扭，篮子就让到了一边。 佟三儿一把抓了个空，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发作，反倒做势要帮她拿筐，半路上手一弯却向她胸前抓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哟，你看看，哥吃你几个野果儿有啥大不了的，咋还来脾气了呢？别生气，你身上有草，哥帮你拿下来？” 他身后的两个小子同样穿着补丁摞着补丁的破衣服，脸上脏兮兮的，手也黑得跟鸡爪子一样，一看就是又懒又穷的主。 两个玩意自看到叶灵蕖篮子里的野李子开始，哈喇子就流出老长，眼中也冒出了绿光。见到自己哥哥去抢果子，两人也齐齐围了上来。那个老四伸出一只手抓住筐梁，另一只手和他弟弟的手同时向筐里抓去。 “俺也尝尝。” 哥三个配合默契，想逼着叶灵蕖无法两边兼顾。在他们的印象里，凡是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只要遇到他们兄弟，没有不吃亏的，何况面前这小丫头又是村里出名的“面”（注：东北方言，意思是老实得过分），更好欺负。 眼看自己的手就要摸到那个苗条的自体了，小丫头仍然不闪不避。佟三儿以为她被吓傻了，心中暗喜，自己做梦都想摸一下这小娘们儿，今天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可惜，她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灵魂，而且还是一个有辣味的灵魂。面对如此下流的东西，这个灵魂哪看得下去？ 打脸来得很快！ 是真的打脸！两下！ 看着眼前哥三个伸出的四只手越来越近，叶灵蕖像是突然醒过来了似的，身体往后一撤，左臂使劲往上一抬，胳膊上的土篮子就挡在了前面，右手里的小镰刀紧贴着筐身向上一撩，刀头上的铁箍儿正好打在佟三儿手肘内侧。 冷不防之下，佟三儿一声大叫，手臂向外一挥，想要远离叶灵蕖。 此时，他两个弟弟正被筐梁拖拉着向前，刚好迎向他的手臂。 只听“叭”地一声脆响，佟三儿的手背在他四弟的脸上来了个满脸花，登时两股鲜血和着眼泪就一起飙了出来。佟四儿“嗷”地一声，捂着脸退了两步，“扑”地一声坐在了地上，躬着身子大嚎起来。 佟五被佟三儿的胳膊肘撞在鼻梁上，也是惨叫一声，泪流满面地坐了下去。 佟三儿自己也没讨得了好，胳膊抡起的惯性消失之后，立即垂了下来，胳膊肘那儿连绵不绝的疼痛一阵一阵钻进心里，疼得这家伙闷哼一声，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 “*你妈的，敢阴我。”佟三儿在村里横行惯了，还从未有人敢对他怎样，虽没看到是叶灵蕖动的手脚，也一样怪在她头上，一边骂着，一边扬起另一只手向她脸上扇去。 叶灵蕖“啊”地惊叫一声，两手都收了回来护住脑袋，右手中的刀把尾端自然向外支出。 佟三儿这一次打定主意要给叶灵蕖苦头吃，使足了力气，胳膊都抡圆了，眼见着刀把伸出来，也已收势不及，手腕直接砸了上去。 这次，即便以佟三儿的挺头儿，也忍不住痛呼一声，另一只胳膊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你，你用了什么妖法，你把俺的胳膊咋了？”两只手臂经过开始的疼痛后，变得麻木了起来，根本不听使唤，饶是佟三儿一身滚刀肉，也吓蒙了，惊骇不已。 早期北方少数民族多信奉神灵，对鬼啊神的生来就有敬畏之心，凡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就往这上面想。 叶灵蕖心里冷冷一笑，哼，这可不是什么妖法，这是从女子自卫点穴术中演化出来的手法，专门治这些垃圾的。曲泽穴和大凌穴上被狠狠来这么两下，这个色狼少说也得疼上三五天。 但她哪肯承认是自己的问题，耳听得旁边有脚踩树叶的声音，眼珠一转，连忙大叫着求饶：“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别打我，别打我……” 边喊叫边后退，刚一转身，正好迎上后面来的人，只差一步就撞在身上。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高瘦的个子，倒三角的脸型，红通通的鼻子下面是两撇鼠须，尖尖的下巴上还粘着一缕山羊胡，看上去相当的猥琐。 这个鼠须男手里牵着一匹红马，个子比人还要高一些，甚是神骏。腰间缠着一圈亮闪闪的金属链子，叶灵蕖认得那是九节鞭。 鼠须男见叶灵蕖窜过来，不仅没躲，反而略微张开双臂，向她迎了过来，还一脸的色迷迷。 叶灵蕖哪能让他得逞，假装脚下一个踉跄，两手向前扑出，那个硕大的土篮子就先一步撞向鼠须男的肚子。 那个男人不慌不忙伸出一只手，握住筐梁，止住了叶灵蕖前冲的身形，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口水，然后脸色一冷，向佟三儿三人大喝一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该当何罪？” 佟三儿哥三个一见到鼠须男，就已经战战兢兢了，只管捂着伤处发抖，连惨叫都不敢。佟五年纪最小，坐在地上傻了一样瞪着眼睛，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胡，胡，胡子，是胡子啊……” “胡子”就是东北的土匪。看来这个人果然不是解围的好人选。叶灵蕖暗暗叹息一声，悄悄提一口气，随时准备出手，找机会脱身。 原身这具身体太过瘦小，气力远远不足，前世的许多武功招式即使用出来也是徒有其表，很难有大的威胁。这鼠须男既然是胡子，又敢用软兵刃，想必拳脚不会弱。好女不吃眼前亏，还是先走为上！ “妈的，敢说我是胡子！”鼠须男喝斥一声，解下腰间的九节鞭，扬手就向佟五抽去。 第三章 不能再藏拙了 “叭”地一声脆响，佟五的破褂子被鞭子抽得裂开一道大口子，从旁边都能看得见，里面的皮肤肿起了一条，隐隐泛出血迹。 “啊︿啊~~，呜呜呜~~”佟五先是像被捅了一刀的猪一样高叫了一声，然后声音迅速转为低沉，一口气憋在胸里，半天没缓过儿来。 佟三儿和佟四儿在鞭声响起的时候，同时身子一颤，听着弟弟惨叫大哭也不敢抬头，反而恨不得将脑袋塞到裤裆里，仿佛这样就能让那胡子看不见自己似的。 “真他妈没出息。就这怂*样还有脸想女人？”鼠须男翘起一边嘴角斜睨了哥俩儿一眼，扬手又是一鞭抽出。 一边抽，还一边回过头来，一双小眼在叶灵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圈，挤出一个笑脸：“这位老妹儿，你别怕，大哥今天帮你打死这几个兔崽子，省得他们以后缠着你。” “呕……”叶灵蕖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这个油腻的中年男人表面上没说什么污言秽语，但那骨子里透出来的肮脏也让她受不了，心里一阵阵恶心。 这么一个四五十岁的猥琐男人，一边色迷迷地看着一个未成年小姑娘，一边自称大哥见义勇为，即便叶灵蕖不是两世为人，也不会信吧？ 见叶灵蕖脸色苍白，鼠须男还以为他的威风震住了这小丫头，心里得意，手上力气又临时增了两分，一鞭抽在佟三儿的脸上。 这一下比第一鞭力气更大，又没有什么遮挡。“扑”地一声，佟三儿的半边脸硬生生被抽出一个口子，皮肉都翻卷了过来，一股鲜血“呼”地一下冒了出来。 鞭梢儿余势未衰，继续向后荡去，又在佟三的后脑勺上卷下一块头皮，才软了下去。 佟三儿受此重击，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一头栽倒在地，浑身不停抽搐，已是昏了过去。 鼠须男意犹未尽，再次轮起胳膊，扬鞭抽向佟四儿。 以佟三儿哥三个的小体格儿，只要每人再抽两鞭下去，怕是小命真就没了。这胡子竟如此残忍，真的想要当场杀人。 叶灵蕖虽讨厌佟家兄弟，但觉得几人罪不致死，何况由一个土匪来假装正义，也太讽刺了一些。 怎么说，这几个小子也与原身同村住着，总不好眼看着他们被土匪打死。打定主意后，叶灵蕖略向鼠须男行了一礼，淡淡说道：“多谢这位大叔援手。” 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小老妹儿哪儿去？”那胡子一见叶灵蕖要走，哪还顾得上佟家三兄弟，倒拖着九节鞭就向叶灵蕖追来。 叶灵蕖听到那胡子追了过来，悄悄松了一口气，佟家三兄弟性命无忧了。但下一瞬间，她的小脸儿又皱了起来，她自己的前途堪忧了啊。 林中到处都是灌木杂草，叶灵蕖这个身体又瘦小，跑起来跌跌撞撞，没出四十丈（约一百米）就被那个胡子追得近了。 但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听着后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叶灵蕖一折身，就从身旁几根藤蔓间钻了过去。 鼠须男几步追到跟前，试了几次，都没钻过去，气得大吼一声，扯断几根细藤，却有更多藤葛落下来，挡在了前面。 他又连续用力拽了几下，眼前的几根藤条再次被拽断，结果又有一堆藤蔓缠了下来，乱成一团。 鼠须男恨恨地将手里抓着的两团青藤砸在地上，转身绕向旁边，继续向叶灵蕖追去。 就在他刚追到距离叶灵蕖身后十来步远的时候，叶灵蕖再次转身，钻到另一丛灌木里边，又将这个胡子抛在了身后。 后面的半个时辰，基本就是在这种猫鼠游戏中度过的。只不过这次命运调了过来，表面强势的猫被戏耍得团团转。 鼠须男开始只是想吓唬住这小丫头，然后带回山寨，再做别的想法，哪曾想被那个小兔崽子一嘴叫破了他的身份，才让他有了杀心。 无论何年何月，匪总是怕官的。如果单纯是抢一些钱财，一般时候部落也不愿意劳师动众剿杀他们，但如果被外人知道他劫持幼女行禽兽之事，那便天理难容，会给山寨带来灭顶之灾的。 偏这个胡子生平就好这口，宁可犯下重罪，也不想放弃眼前这小妞。 眼看到嘴边的鸭子要飞了，那胡子如何肯干？可是小丫头滑溜异常，自己追了半个时辰居然连边都没摸到，反倒害得自己一身衣服给刮得稀烂。 “臭丫头，乖乖给爷站住，要不一会儿爷逮着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鼠须男一边气喘吁吁地追，一边气急败坏地威胁。 叶灵蕖当然不会傻到听他的。不过这胡子也确实有两把刷子，三拐两绕，还是把她给堵着了。 那老家伙也是气疯了，迎着叶灵蕖疾奔几步，人还没到，手中九节鞭就带着风声抽了过去。鞭子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将沿线上的树枝、树叶和藤蔓全部扫断，以惊人的声势直奔叶灵蕖的肩头。 到了这个地步，叶灵蕖知道不能再藏拙了。 她不退反进，一个鱼跃翻过一堆灌木丛，落地前抟起身子向前一滚，就到了鼠须男的身前，也不站起来，右手一挥，手中小镰刀就向那双大脚斩去。 这一刀虽然力度不大，但时机和角度却十分巧妙。鼠须男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小姑娘居然会主动攻击，而且经验和眼光很老道的样子。 此时，他身体正在前冲，根本收势不住，想后退也办不到，九节鞭刚刚挥出，招式将尽未尽，欲要收回格挡也来不及了。 这个胡子不愧是长年干着刀头舔血营生的人，眼看小刀就要砍在脚腕上，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往右前方一歪，顺着鞭势倒了下去，借着一倒之力，双脚离地弹起，然后一个懒驴打滚，滚出一丈多远，才停了下来。 当第一眼看见鼠须男腰间缠着九节鞭的时候，叶灵蕖就已经知道不好对付，当然没指望一招就能奏功。 她一刀斩空，不急着起身，右手拄地，肩头一沉，贴地向前滚去。土篮子的筐梁被她左手一带，一个翻转就变成了底朝上，把自己小小的身体整个都护在了里面。 第四章 踹脸 鼠须男战斗经验不是一般的丰富，刚刚闪开叶灵蕖的剜菜刀，立即单膝跪地，手臂一抡，九节鞭“呜”地一声，带着尖锐的破风之声，狠狠地抽在土篮子上。 那土篮子本就破旧，叶灵蕖滚下山时又让它伤上加伤，勉强维持个篮子形状而已，怎么可能挡得住练家子的一鞭？“咔嚓”一声被一分为二，好在有了它这一挡，鞭子的劲力已泄，在击中叶灵蕖之前就软掉了。 已经前冲站起身来的叶灵蕖看着那个烂掉的土篮子，暗暗庆幸自己应对及时，若是再晚一点，这一鞭子还不抽得自己皮开肉绽啊。 经过一个回合的交手，她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知道自己这种学院派的武功，加上这个瘦弱的身体，不可能是拼命搏杀出来的胡子的对手，必须另想他法。 鼠须男一击轻松得手，心里的惊惧尽去，只以为叶灵蕖刚才的一刀纯属巧合，毕竟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竟是武林高手的想法实在是不可思议了一些。 如此看来，这小丫头不过是胆子大些而已。这地方民风彪悍，敢跟胡子干的大有人在，甚至有的村子生猛到一定程度，连他们都不敢去，怕去了成肉包子打狗，有来无回。所以有一个小姑娘敢砍人也还说得过去。 这想法让他心里大定，也不着急了，拎着九节鞭一步步逼近叶灵蕖，打定主意先吓唬她一下再说： “臭丫头，你今天逃不出爷的手掌心。老实儿地跟爷走，保证你一家子吃香的喝辣的。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爷今天逮着你，先玩个够，再把你卖到窑子里去，到时候让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辈子别想出来。” 那胡子为了演得吓人，动作和表情都很夸张，嘴上的鼠须一挑一挑的，眼里闪着阴狠狡黠的光，让叶灵蕖莫名想起动画片里的“一只耳”，狡猾、可恨，又可笑。 “你是胡子，是坏人，我不跟你走。”装着小孩子说话让叶灵蕖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可是形势比人强，先示敌以弱，挨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她边说，边往后退，眼睛不断向两边瞟。经过这一阵子的观察，她已经找到了关于这一片林子的记忆，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她的小动作看在对面那个男人眼里，却是这小丫头正在转着心思找路逃走，让他又放松了一些。 一直盯着他看的叶灵蕖知道自己外表的欺骗性再次发挥了作用，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鼠须男见自己一番恐吓完全成了浪费口水，心下大怒，立即发足狂追。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了十多丈远（约四十米），那胡子已经追近。叶灵蕖注意力一直都在敌人身上，听到后面脚步声近，一个折身，就往左边奔去。 鼠须男反复被叶灵蕖戏耍，已经快要彻底失去了耐心，见她拐弯，脚下一紧，斜刺里就窜了过来，几步就追到她身后，奔行中右手用力挥起，九节鞭隔空击出。 耳听得后面风声劲急，知道是鞭子袭来，叶灵蕖右脚一个发力，准备再次向左避开。却不料脚下地面一软，一下子陷进了坑里。 叶灵蕖大惊失色，但身体失去平衡，再调整已经来不及了，被九节鞭斜肩带背抽在身上。鞭上传来的大力把她砸得身子一歪，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甚至还没有平时练功时磕得疼呢。 长年的训练形成的意识让身体的反应超过了大脑思考的速度。叶灵蕖的身体向前倾倒时，正好九节鞭梢扫了下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 手里有了东西，条件反射地用力一拉，身体便以右脚为轴，一个偏转，变成了面对鼠须男的姿势。 两人距离本来就不远，那胡子根本没想到这小丫头挨了鞭子还有力气抓鞭梢，毫无准备之下，来不及撒手，就被叶灵蕖一把拽了过来。 而叶灵蕖这边，刚才的动作完全是本能反应，此时见鼠须男那张丑脸突然直扑而来，也是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左腿抬脚踹出。 这一脚连叶灵蕖自己事先都没打算，那胡子慌乱之中根本来不及闪避，被正正当当一脚踹在脸上。 情急之下，这一脚的力量远超平时。那鼠须男竟然被踹得凌空飞起，人在空中，被他自己手中的九节鞭一带，就像一只被扯住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右手边翻转过去。 那家伙张牙舞爪了一通，才落到地上，仍稳不住身形，继续向旁边滚去。 然后…… 然后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林中。那个鼠须男就在叶灵蕖眼前，滚到了悬崖边上，掉了下去。 听着那声惨叫，叶灵蕖定定地盯着悬崖边上被压倒的杂草，好一阵儿都没缓过神来。 虽然刚才被逼无奈之下，自己有意把胡子引到这里来，但天地良心，作为一个现代太平社会长大的人，她可从来没想过要伤人性命。 只是这个胡子已经威胁到了她本人乃至全村的安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不知道胡子都是一绺子一绺子的，一旦被他们发现自己同伙被灭，必然想方设法找到下手的人，然后疯狂报复。这样的一帮玩意，谁愿意惹啊！ 今天真他么倒霉，先是被电击穿越，掉下悬崖，然后被调戏，接着被胡子追杀，现在还得天天提防着土匪。这他么都什么跟什么啊！ 平时叶灵蕖总以淑女形象示人，但作为一家数千人规模学校的校长，又是武林中人，那股泼辣劲是深入到骨髓里头的。偶尔偷偷骂两句脏话，发泄发泄不满，也无可厚非。 妈的，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自己勤快点，快点恢复身手就好了，难不成自己一个现代成功女性，还斗不过这些落后时代的山贼！ 给自己打足了气，才想起自己的右脚还在土里呢。她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豆杵子（一种田鼠）洞，就是这玩意“坑”得她险些落在土匪手里。 第五章 第一桶金 她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脚从洞里拔出来，仔细感觉了半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这才放下心来。刚才自己那么大的力量，竟然没把脚崴坏，倒是让人意外。 嗯？感觉到右肩膀处一阵微凉，她转头看去，那里的衣服被那胡子的九节鞭给抽破了，露出里面微红的皮肤。 微红？ 刚才中鞭的时候，她可是差点被打趴下，这么大的力量自己居然没受伤？ 这可是炼体功法大成的标志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快要破成一条一条的衣服，又去记忆里搜索了一下，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副身体刚掉下山坡不久，她的意识就穿了过来。期间她一直运转着炼体心法，后面的翻滚就相当于完成了对全身的捶打，这正是炼体的关键步骤。 而且，因为平时人为捶打的力度远不如今日碰撞这么狠，九死一生之后，竟让她因祸得福，将练成这门功夫的时间缩短了十年。 她又看了看那道微红的鞭印，心里底气又足了许多。从今天开始，自己是不是就变成小强了？如果能再恢复前世的身手，就算三五个鼠须男那样的家伙，也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要是自己还像前世一样有一群学生在，那就更不用说这一个两个胡子了，就是一个绺子，也把他们生生打服了。 也许，自己要考虑在这里重操旧业，开一家学校？ 这是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不能浪费了！ 心里有了初步打算，又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事，叶灵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来到那个家伙掉下去的地方，探头向下望去。 与其说这里是悬崖，不如说是一道山坡，只不过这坡度特别陡罢了。在陡坡靠近边沿的地方，长着几丛榛子树，树下铺着厚厚的树叶，树叶上又长满了杂草，远远看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地面和别处不一样。 也正是这种隐蔽性，才让那个胡子没有防备。话说，也正是因为这种隐蔽性，才导致原身从这里失足掉下去。 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即使自己已经来到了现场，仍没想起来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她正要绕路下去，看看那个胡子到底怎么样了，眼角余光一瞥，似乎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掠过。 她转过头来，凝神看去，终于发现在树枝杂草之间，有一个灰色的小布包。看大小和形状，正是古代人携带贵重物品的小包，想来是从那个胡子身上掉下来的。 叶灵蕖找来一根长树枝，把布包钩了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还有“哗啦哗啦”的声音，应该是银钱。她忍着鼻端传来的馊臭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阵白光晃眼，一个小银元宝和两块碎银子掉了出来。银锭是五两的，两块碎银大约有它一半重，加在一起就有七、八两银子。 这可是够一个中等之家半年的生活费用，绝对算一笔巨款了。这不义之财，她决定据为己有，心里没有任何不适，反正以后会还利于民的。这也是她前世一直在做的事。 想不到自己来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居然是这么来的！ 银子旁边还有一串铜钱，看样子有四五十枚吧。 她刚要数一数，就听到远处林中传来了阵阵呼唤声： “灵蕖，你在哪？” “老妹，听到答应一声。” “丫蛋儿……” “姐……” “……” 听到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呼唤声，看着林中暗淡下来的光线，叶灵蕖才意识到天要黑了。肯定是自己一直没回家，家里人担心，出来找自己了。 她的心里一暖，麻利地把那个臭烘烘的布包往山崖下一丢，又撕下一块衣服把手中的银钱包了，塞在旁边的树洞里，才大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边喊着，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了过去。这里黑蒙蒙的，可别让他们过来，免得一不小心再掉下去。她没打算告诉大家自己将胡子踹下悬崖的事，估计说了也没人信，还害得大家无谓担心。 “我在这儿。”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障碍，一边往人群那跑。 前方有几个人影晃动，有人也发现了她，“在这了，大家快过来。” 一声喊，其他人也呼拉拉地跑了过来。 来的人共有四个，跑在前面的是一个半大姑娘，是叶灵蕖四舅家的表姐，叫容香草，今年十五岁。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小男孩儿，那是四舅家的小表弟，叫容青云，今年六岁。 还有两个人，是邻居的姐弟俩，姐姐叫关妮子，和叶灵蕖同岁，弟弟叫狗蛋儿，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小子。 在她看见眼前人的时候，略一动念，这些信息就浮现了出来。原身的记忆就像存在电脑硬盘里的东西，稍一动思想，就会按条件读取，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关妮子性格大大咧咧的，长得也胖，看见叶灵蕖来到近前，“砰砰砰”地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摇着：“你说你，出来了一大天不回家，我和大姐几个都找你半天儿了。你咋跑这来了，这林子里啥野牲口都有，多吓人。” 叶灵蕖瘦小的身体在关妮子面前就像水牛面前的小马驹，如果不是现在有功夫在身，怕不是被晃散架子了。 感觉到关妮子语气里实心实意的惦记，她也没生气，拍了拍抓在胳膊上的胖手，又看了看容香草几人，笑道：“哎呀，别晃别晃，再晃就零碎了。” “老妹，你受伤了？咋这么不小心呢？”容香草心细一些，看着她身上的衣服破成那样，一身尘土，还有血迹，就知道肯定遇到事了。她是个勤劳善良、心直口快的姑娘，平时对原身很好，只不过因为说话不注意，容易得罪人。 关妮子一听容香草的话，手直接往上一抬，提着叶灵蕖的胳膊就往自己这边拉过来，边绕着叶灵蕖转圈看，边大骂：“啊？受伤了？哪受伤了？谁他妈干的？” 叶灵蕖无奈地被她拎着转了两圈：“我没事，姐，妮子。就是采蘑菇的时候绊倒，摔了一跤，没受伤，只把筐摔坏了。” 容香草看着叶灵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关妮子拨拉来拨拉去，又好气又好笑，但起码知道老妹是真没事，就放下心来。 关妮子确定了叶灵蕖确实没问题，才放开手：“你是我最好的伙伴，你可不能有事。” 第六章 童言无忌 找到了人，几人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了。 人多热闹，一会儿功夫大家就到了村口。 这是村子西北角上的一个小山包。站在这里望去，夕阳下，整个仙马泉村都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在低空中连成一条条、一道道的烟雾，缥缥缈缈，宛如仙境。 一条小河犹如一根缎带，从村前流过，河面上波光鳞鳞，跳跃着伸向远方，消失在青纱帐里。 这条河勾起了叶灵蕖自己的记忆。她又仔细观察了周边的山峰、丘陵，地形地貌基本重合。现在能够确定，这里就是她前世生活的那片土地，还是在叶赫，不过时间往回倒了四百多年。 四百年，对山河大地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瞬，几乎没什么改变，所差的不过是林子更密，人烟更少罢了。 她在原身记忆中也搜索出了相关信息，仙马泉村是叶赫部落中较大的村子，全村有四趟街（注：读gai，方言，相当于四排住家），分布在大路的南北两侧，总共约五十多户人家。 道北后趟街西头第二家，就是四舅家，也是她的家。这是一个由土墙加栅栏围起来的小院，有几处已经歪倒坍塌，木栅栏新断了好几根，从近处一看，更给人一种破败的感觉。 院中间盖着两栋土坯房，座北朝南的三间是住人的，西侧的厢房是仓房，都已经陈旧了。 原身的经历里，这个家原来生活尚可，但自从四舅逃难离家，七八年未归之后，这个家就破落了许多，现在勉强维持着生活。 这和会不会过、懒不懒关系不大，实在是条件所限。山区可耕作的地少，又靠天吃饭，家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有了当家男人顶门过日子，能保持现在这样，全仗着四舅妈有头脑又肯干了。 老天爷既然让自己来这个时空走一遭，就由自己来改变吧，也算是代原身报答四舅一家的养育之恩了。 “晌午你就没回来，饿坏了吧。回家快点吃饭……咦，家里来客（注：东北方言中发qie音）了？”她正在这里观察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顺着容香草的话，注意力一转，就看到院子里停着一挂大马车。 这年月，条件艰苦，养得起马的人家全村也不过三两户，都宝贝着呢。所以，哪怕院里停着的不过是普通的板车，也足够容香草惊讶了。 她兴冲冲地奔进屋里，想看看来的到底是谁。 刚进外屋门，就听到屋里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吵吵嚷嚷地指责四舅妈佟金兰：“老疙瘩媳妇，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老人年纪大了，每个当儿子的都得尽孝不是？你不吱声这是还要往出推是咋的？” “是啊，老疙瘩家的，再怎么说你当家的也是老太太生养的，可不能说不管就不管啊，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让孩子们在村里抬不起头么？”这是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 “哼，平常总给这家说和给那家说和的，到自家的事就立马不是那么回事儿了。还不是说一套做一套？”另一个中年妇女接了起来，语气充满讽刺。 “唉，都说一个爹妈能养十个儿女，但十个儿女养不了一个爹妈。老疙瘩家的，你这样不是寒了老人的心么？”一个老男人叹了口气才说道，在门外都能想象得出来脸上那种语重心长的样子。 可是，事实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叶灵蕖边寻找相关记忆，边进到里屋。 她家是传统的北方筒子房，外屋一间，做厨房和柴房，里屋是连在一起的两间，一铺大炕搭在南窗下。 因为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中间的简易隔断还没挡上。一张饭桌放在炕梢那边，上面摆着碗筷，原准备等叶灵蕖到家就吃饭的，不过被来人打断了。 饭桌旁边有一个小子正狼吞虎咽地吃东西，却是她三舅的三儿子，容青林。这小子十一岁，但长得又肥又壮，比容香草还高了一头。 容成才两口子能干，佟金兰又会过日子，家里的庄稼和园子都伺候得井井有条，所以四舅家的日子相对要好一些，桌上的饭菜量也更足。 容青林家平常哪吃得到这些东西，一看桌上金黄的贴大饼子和油汪汪的炖豆角，口水早就流了下来，也不用人让，就自顾自地开吃了。 叶灵蕖看得眉头一皱，但那些打扰他们吃饭的几个大人都假装没看见，还坐在炕头那边吵吵个不休。 两个男人和两个年纪大的女人坐在炕里。两个男人一个五十多岁，姓关，家里日子比较富裕，在村里有一些影响力；另一个四十多岁，是叶灵蕖的三舅，叫容成全。两个人靠在窗台上，正常盘着腿坐着。 那两个女人一个七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大烟袋，一个五十多岁，手拿一把团扇扇着风。两人都盘着所谓的“鸭子腿”（就是发这个音）。 如果放在叶灵蕖这种有功夫的人身上，这种坐姿称为“单盘坐”，是练内功时的一种姿势。但放在这两个老女人身上，莫名让她想起影视剧里总是刁难儿媳妇的恶婆婆形象来。 这两人里，年纪大的，是她的姥姥，也就是表姐的奶奶，老容佟氏。年纪小些的，是姓关的老男人的媳妇，关氏。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斜坐在炕沿上，腿耷拉着，两手放在大腿上，一边撇嘴，一边翻着白眼，身体往外拧着。这态度，显然是对坐在她对面的佟金兰不满。这个女人是叶灵蕖的三舅妈，容关氏。 在整个叶赫部落，除了王城里的大家族，附近的人家多以佟、关、容、叶等姓为主，像汉族的张、王、李、赵、刘等大姓反倒少一些。 佟金兰也陪着三嫂容关氏斜坐在炕沿上，倒不是她们妯娌关系有多好，实在是一个女流人家，不方便和两个大男人一同坐在炕里。且把客人让到炕里也是这里的一种礼貌。 只是她一向体弱多病，坐在炕沿上时间长了有些吃力，现在身体正斜靠在中间的柱子上。 瞬息之间，叶灵蕖就已经将有关信息梳理完成，心里一股不平犹如山洪暴发，挡也挡不住。 “我姥不是一直在我三舅家吗？咋今天反倒指责起我四舅妈不养活老人了呢？” 两世为人的她，知道有些话佟金兰不方便说，说了可能落人话柄，但她现在外表是个小女孩儿，可以“童言无忌”。所以，向着长者行了礼，完了礼节，就开了腔儿。 第七章 知根知底 “而且，当初三舅家接姥姥过去，也不是没有条件的，姥姥的房子、还有其他的财产可都一并带过去了。更何况，这十多年来，姥姥可没少给三舅家干活，总不能说现在干不动了，就赶到别人家里来吧？” 叶灵蕖的嘴像连珠炮一样，根本不给对面几人说话的机会：“当儿子的都应该尽孝是没错，可是这孝也不能让四舅一个人尽吧？毕竟姥姥不只四舅一个儿子。难不成别人把老人赶出来不丢脸，我们不表态就是不孝？” “死丫头，你给我闭嘴，大人说话，哪儿轮到你插嘴？”容成全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当即喝斥道。 “哟哟哟，瞅瞅、瞅瞅，这丫头小嘴多能扒扯（东北方言，相当于强词夺理的意思）。你姥上你三舅家那是养老来了，咋就成干活了呢？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这有娘养没娘教的野孩子说话就是不着调。” 相比起丈夫的恼怒，容关氏的嘴更损。 之前涉及到老人，佟金兰不方便说什么，可是对一个小姑娘说话这么难听，还是当家的当年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外甥女，她可听不下去： “三嫂，她一个小孩子，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呢？” “哎哟，啧啧啧，俺不过是看这孩子没教养，说了一句公道话，这咋还变成俺的不是了呢？老疙瘩媳妇，都这样了你也不说管管，还帮着说话，这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厉害了吧。” 容关氏一改刚才的阴阳怪气，吵吵起来：“这得回大哥和大嫂子都是亲戚里道的，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容家没家教呢。就算你家闺女不想嫁人，俺家闺女还得嫁人呢，可别败坏了俺们家的名声。” 容关氏娘家姓关，为了显得亲近，便把那男人叫大哥，管他媳妇叫大嫂，实际上两家没什么关系。 她骂完叶灵蕖，抢白了佟金凤，换了一副表情，转过来对着炕里关家两口子笑着说道：“大哥、大嫂子，这孩子姓叶，可不是俺们容家的人。俺们家香春跟这野孩子不一样，可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炕里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瞪了一眼叶灵蕖，又朝着佟金兰翻了翻白眼，才撇着嘴说：“他三婶，你不用多心，香春那孩子自然是没得说。” 叶灵蕖一看两人的表情，已经知道容关氏和关氏心里的打算，两家这是准备结亲家啊。 看着两个女人两张脸上同样的表情，心里感叹，果然是啥人找啥人。 “三舅妈，关大娘说得对。都一个村住着，两家知根知底儿的，谁家有点啥事还不都清清楚楚的，哪能让我几句话就影响了看法呢。” 叶灵蕖忍着容关氏对她的侮辱，捧着说好话：“再说了，香春姐是你一手教出来的，看见你就看见香春姐了，哪像我，都被我四舅妈给惯坏了，说话也不知道婉转一些。” 关氏哪能听不出叶灵蕖话里有话？她突然想起容关氏此前对老太太的所作所为，老容佟氏挖完猪菜回来，被赶到外屋锅台上吃剩饭的画面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啥样妈带出啥样闺女。容关氏这样的女人教出的闺女，一旦娶进门，自己早晚也会和老容佟氏一个下场吧？ 容关氏一看关氏的脸色，就知道她心里有想法，对叶灵蕖更恨。 “好你个贱种，竟敢当着面挑拨俺两家关系。” 边骂边蹭下炕来，扬手就向叶灵蕖的脸上扇去。 以前，这容关氏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可没少打原身，今天当着这么多人被落了面子，又可能影响自己闺女嫁给富户，又如何能忍得下。 容香草比叶灵蕖要早两步进到屋里，也早了解了事情经过。但她气性大，嘴又不跟趟，听了叶灵蕖的话，直觉得心里解气。现在看到容关氏要动手，想都没想就挡在叶灵蕖面前。 叶灵蕖知道大表姐一向对她好，怎么能让她代自己受罪，右手轻轻一拉她的衣服，两人就同时退后两步。 容关氏用力太大，收手不及，一巴掌拍空，抻到了肩膀，整只右臂又酸又麻，说不出的难受。 “你个小贱种，俺是你舅妈，替你那不中用的爹娘教训你是应该的，你他么还敢躲，你个不孝的玩意。哼，说不定你家的祸事就是你这个贱货妨的，你就是个不祥的东西，就应该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赎你的罪。” 佟金兰体弱，动作慢了几分，没来得及拦住容关氏，这时听她骂得恶毒，也是怒气上涌， “三嫂，她是三哥的亲外甥女，还是个孩子，你还是嘴下积点德吧。” 佟金兰年轻的时候可是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姑娘，心灵手巧、人漂亮、有主见，还上过一段时间学堂，可不是那种一味只会逆来顺受的女人。 而且，她和丈夫容成才为人正直，在邻里之间颇有威望，谁家有个矛盾纠纷了，常常请她们两口子去给说和，大家也都比较信服。 俗话说：自己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儿，到了自家头上，却是不好处理的。 刚才说着赡养老人的事，她作为当事人，为了不留下不孝的名声，不方便辩驳。但现在一个长辈公然咒骂晚辈，还如此下作，她可听不下去。 那容关氏平时就嫉妒佟金兰会念书，会过日子，今天可下逮到机会，怎么肯罢休，“一个寄养在俺们容家的贱种，吃着容家的饭，穿着容家的衣，还跟长辈顶嘴，如此不孝、不祥的东西，你还护着她？” 佟金兰指着她，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太弱，又恨活，每到晚上都累得疲惫不堪，哪像容关氏，一天天啥活不干，身体养得硬朗着呢。 叶灵蕖从现代社会穿越而来，哪听过这么粗俗恶毒的骂人话？一时心里也是气极。但她曾身为一家大型学校的校长，知道光凭怒气解决不了问题，像容关氏这样的恶毒女人，必须得由恶人磨才行。 第八章 长惠幼顺 见四舅妈气得摇摇欲坠，她赶紧拉着表姐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佟金兰，让她再次靠坐在柱子边上。 佟香草脾气胀，说话也冲：“三娘，你别我们容家我们容家的，灵蕖可没吃过你家一粒米。” “哎呀呀，你这丫崽子也敢和俺妈这么说话了，给你脸了是吧？”那边容青林搂了四个大饼子一碗菜，刚刚吃饱，就听到容香草抢白容关氏。他平时是欺负惯了这姐俩的，也不顾刚吃了人家的东西，直奔到容香草面前，一拳就打了过来。 在人家家里，当着人家娘的面要打人，还是他的姐姐，这小子得嚣张到什么程度啊。 叶灵蕖叹息一声，轻轻一抬手，捉住容青林的手腕，随手一甩，容青林就一个趔趄，退后了好几步，险些撞在门边的炉子上。 容关氏脸色大变，开始破马张飞地大骂：“你个小骚货，你他妈敢打俺儿子，俺打死你个小婊子……。” 随着一串更加下流污浊的脏话从那张嘴里流出来，她也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做势要拽叶灵蕖的头发，另一只手挠了上去。 沾着黑泥的长指甲闪着乌光，划向叶灵蕖娇嫩的脸蛋。这女人竟是要把她的容貌给毁了。 叶灵蕖心中大怒，身子微微一闪，避了开去，容关氏又扇了个空，一巴掌拍在地中间的柱子上。当初盖房的时候，因为过梁不够长，中间接了一下，不得不在这里多立一根柱子，平时总觉得碍事，今天第一次觉得这根柱子怎么看怎么顺眼。 容关氏的手白胖细嫩，只这一下就红肿了起来。“*你妈的，容老三，你儿子被人打了，你他妈还腆着脸坐那不言语，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三番两次地吃亏，让容关氏再也装不下去了，干脆撕破了脸皮，竟然当着婆婆和外人的面大声叫骂起来。 这女人就是个窝里横的主儿，关家两口子只听说过传言，今天第一次亲眼看到，才知道竟然如此没有底线，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两人不约而同现出厌恶之色，特别是关氏，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为了自家的傻儿子能娶上媳妇，他们强行忍下恶心的感觉，同时暗下决心，那容香春过门之后，一定要要好好管束才行。 容成全也被叶灵蕖的举动惊到了。在他的印象里，这死丫头一向胆小怕事，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居然敢打她弟弟，还敢顶撞舅妈，这还得了？ 一股无名之火从他心底蹿上来，看着自己老婆再次去追打自己娇弱的外甥女，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还在火上浇油：“打，给我打死这个小贱货。长辈教训居然还敢还手，这就是个不孝的玩意。” 几个人从始至终，都把一个“孝”字叼在嘴上，认为这样就占了理。事实上从他们进屋到现在，也确实把佟金兰等人拿捏够呛，毕竟别人不能像他们这样没有下线，啥歪理都能往出说。 可惜，叶灵蕖的学识见识不是他们可比的，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关大爷，关大娘，你们是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自然更明事理，否则今天也不会找你们来说事。” 关家老两口被叶灵蕖捧着，脸色缓了和许多。 “作为晚辈，尊敬长辈是老祖宗留下的美德，却并非天经地义的。”这句话就有些石破天惊了。 见两人有些变色，叶灵蕖赶紧抛出另一顶高帽： “都说关大爷也是读过书的人，想必知道礼记有云：‘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当父母兄弟，尚且要先做好表率，才当得子女弟妹的孝敬。” 古人无不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当时北方少数民族地区均以习汉族文化为荣，老关头被叶灵蕖称为读书人，让他老怀甚慰，关氏也觉得脸上有光。 “我三舅与三舅妈既非我父母，又无养育之恩，反之一见面就又打又骂，且语言污浊恶毒，何来“慈”之一说？自然当不起这‘孝’之一字。即便是‘长惠’也未做到，又如何让我们‘幼顺’？” “再者说，香草表姐是容青林的堂姐，做弟弟的无端殴打姐姐，这又是不是违反孝悌之礼？怎不见三舅和三舅妈管束，却只知道指责我们姐妹两人呢？难道说，在三舅和三舅妈心里，所谓的‘孝悌’都是说给别人听、只要求别人做的吗？” 容关氏是惯常好吃懒做之人，半天捉不着叶灵蕖，累得气喘吁吁。叶灵蕖说的又是老祖宗留下的圣贤书中的话，她听都听不懂，如何接得上？ “我虽不姓容，却与容家血脉相连。咱们这有句老话，叫‘三辈不离姥家根’，三舅妈三番五次骂我是贱种，岂不是把老容家都一起骂了？还是说，三舅妈自己不姓容，所以她压根就把姓容的都当作了贱种？” 这句话就相当诛心了。 关家老两口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两人不说话，容成全也不敢继续叫嚷。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斗大字不识一个，却贼好面子，当然不敢接话，生怕说错了传出去被人看出他啥也不懂。 容关氏一听叶灵蕖最后一句话，立即又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这个死丫头片子，敢来编排老娘的不是。谁他妈那么说了，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玩意，扯着一张烂嘴净他妈扒瞎儿。” 叶灵蕖忍着要揍她一顿的冲动，不理她在那跳脚，转身对着老容佟氏说： “姥姥，四舅妈什么样你是了解的，不可能想着不养你。她是个要强的人，你若来了，她必然想让你吃好、穿好、住好。可当初你非要从四舅家离开，把所有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是，四舅和四舅妈能干，两个人辛苦了几年，又攒下了点家底。但是现在，四舅在外七八年，生死不知，四舅妈又因为那几年操劳过度，落了一身病，一年吃药就得不少钱。大哥已分家另过，家里就二哥、表姐、我，还有青云老弟。实际能称得上劳力的就二哥一个人，他也不过才十七岁，我和大姐半拉子都算不上。” 说到这里，叶灵蕖故意看了容关氏一眼，接下去道：“我们几个要一边干农活，一边伺候病人，还要看着小孩儿，即使这么拼命，一年剩那点钱还是不够还债的，总不能让你像以前那样也去干活吧。你说，这种情况下怎么能照顾好你呢？如果因为我们忙不过来让你过得不舒服，不是更得被人骂不孝啊？” 第九章 熊孩子 佟金兰虚弱地看了叶灵蕖一眼，眼里露出赞同之色。今天的一切，可以说都在意料之中，家里人谁不知道容成全两口子和老容佟氏的作派？ 平时大家也没少说起这些事，叶灵蕖了解四舅妈的为人，也知道她的态度，才敢这么说话。 “唉。”老容佟氏长叹一声，抬头看了老关头一眼，颇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叭嗒叭嗒”地抽着大烟袋。 叶灵蕖说的情况她也都知道，可是在三儿子家的日子太难熬了。前十年，她能干活，跟着种地，还养了好几头猪，尚且还要天天吃剩饭，饥一顿饱一顿的，现在干不动了，那容关氏更是没有好脸色，连她自己的儿子和孙子也不待见她。 老疙瘩家就不一样了。老疙瘩不在家，他媳妇带着几个儿女也把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大田里的庄稼不说，单是这个园子伺候的，就足够一夏天带半个秋天的吃喝了。 每次来串门吃过一顿饭，她都要回味好几天。那几个孩子对她也都是毕恭毕敬的，如果不是看这个病秧子儿媳妇不顺眼，她早想来住了。 老关头看了看老容佟氏，又看了看容关氏：“他三叔、他三婶儿，老疙瘩家的情况也属实，你们看……” “大哥，这事没商量。今天老太太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容关氏不等老关头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老太太又不是俺一家的，俺家已经养了十几年，轮也轮到老疙瘩家了。” 被容关氏一句话怼回去，老关头心里很不舒服，可是想想自家傻儿子的亲事，又忍了下来，转向了佟金兰。 “老疙瘩家的，他三婶说得也有道理。这养活老人一事，确是所有儿子都应承担的，他们家已经养了十多年，现下该着你们接过来了。” 说着，又以那种语重心长的语气劝道：“说句不好听的，你娘今年都七十多岁了，再吃还能吃几年好饭？何必弄得大家都不好看呢？” 刚才还在外屋的时候，叶灵蕖就听到这种看似为别人着想，实际上却处处挤兑人的话了。从这老家伙对三舅妈和四舅妈的称呼上，就已经暴露出了他心里的亲疏之别，却还在这里假惺惺，真是虚伪。 “关大爷，就像我刚才说的，您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说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他们欺负四舅妈现在喘不过来气，话跟不上，叶灵蕖可不管那个，干脆把得罪人的话都说了算了。 “可是当初姥姥由三舅家养活，是姥姥自己选择的，三舅和三舅妈同意的，又不是四舅和四舅妈给赶出去的。而且按咱这的规矩，谁养活老人，谁继承老人家产，姥姥家的老宅、各种首饰、箱笼柜子，不都给了三舅家吗？” 说到这里，叶灵蕖微微一笑：“如果姥姥重新归伙到四舅家来，这些东西是不是也按规矩都划到四舅的名下？” 刚听到叶灵蕖说家产的时候，容关氏就觉得不妙，待听到要把财产划走，更是忍不住了：“俺就知道你这死丫头不怀好意。你姥来俺家的时候，哪有啥首饰家产的？再说，你又不是老容家人，算哪家的王八羔子？也来唠老容家的事？” “没有？我可记得当初你们接姥姥走的时候，把东西都登记造册了，左邻右舍都是见证。要不我们把那条目拿出来给关大爷看看？” 叶灵蕖看着张牙舞爪的容关氏，也不气恼，笑嘻嘻地问道：“依三婶的意思，不姓容的人就是王八羔子？就不能在这唠老容家的事儿？” 说完，还故意做出忍着不看老关家两口子的样子。 容关氏被她的话堵得呼吸一滞，知道这种话不能解释，否则越描越黑。后续的话她没能说得出来，只得不停地给容青林使眼色。 那容青林平时仗着自己会撒泼的老娘，把欺负容香草、叶灵蕖和容青云姐三个当乐趣，得了容关氏的授意，“扑”地跳了出来。 “你个野丫崽子，哪儿轮到你在这说话，踢死你个欠嘴玩意。”嘴里骂着，抬腿向叶灵蕖的肚子踹去。 叶灵蕖微微一侧身，往后退了一步，容青林这一脚就踹了个空。 见叶灵蕖躲了过去，这小东西心头的火气“蹭蹭”往上蹿，紧追两步又用更大的力气踹了过去。 别看他小小年纪，奸懒馋滑占全了，家里有好一点的东西都被他踅摸地偷吃了，平时一脚总能把原身踢个腚蹲儿，事后还要疼上好几天。 这会刚吃饱了肚子，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根本没考虑有可能会把表姐踹坏。 叶灵蕖是谁？职业教育工作者，她学校里的学生从六七岁到二十来岁都有，什么性格脾气的孩子没见过？哪会让一个熊孩子给为难住。 就在这小子又一脚恶狠狠踹来的时候，她往旁边一闪身，就躲了开去。 大家都听见一声尖利的惨叫直冲云霄。 叶灵蕖的后面，是一株仙人掌！一株五尺多高的仙人掌，栽在一个大泥盆里，十几片肥厚的绿巴掌上面，长满了尖刺。 当地一些勤快人家都会在家里养些仙人掌，用来预防家禽家畜疾病。从今天开始，仙人掌又多了一样功能，治理熊孩子。 容青林全力踹出的一脚被叶灵蕖闪过，收腿不及，直接插进了尖刺丛中。 现在刚过立秋，天气热着呢，这小子穿得也不多，整条腿扎得跟刺猬一样，当时疼得哭声都变了调。 “你个小婊子，挨千万的货，你躲啥？这不是害你表弟吗？他还是个孩子，你咋这么狠毒的心肠？” 容关氏看着自己的胖儿子扎了满腿的仙人掌刺，哭得气都上不来了，勃然大怒，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一连串恶毒的脏话流了出来。 容关氏一边哭喊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来到儿子身边，看着那条肥腿上足足扎了几百根细刺，拔也不是，扶也不是，扎撒着两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头转向关家两口子，矛头指向的却是叶灵蕖。“大哥，大嫂，娘，你们都看见了，这小贱货当着大家的面害俺儿子，根本就是一肚子坏水，没了心肝的烂货。今天谁护着她也不行，俺非打死这个杂种不可。” 第十章 贵宾座儿 “依三舅妈的意思，你儿子踢我我就得挺着？我躲了就是我的错？你以为关大爷和关大娘会和你一样的想法？” 叶灵蕖听着这个女人的污言秽语，心里一阵火大，但好歹对方占个长辈的身份，确实不好当众出手打她，那样事情性质就不一样了。 哼，让你嚣张，看我日后一点一点收拾你们！ “三嫂，青林是孩子，灵蕖就不是孩子了？你这个当长辈的，又是个女人，怎么能对外甥女骂出如此不堪的话来？你让关家大哥和大嫂如何看你？”佟金兰是聪慧之人，也早听出这个三嫂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把话头引到了关家两口子身上。 “你……”若真论口才，在讲理的情况下，八个容关氏也不是佟金兰的对手，现在被抓到痛处，倒是让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还你啥你啊，还不赶紧找大夫给孩子治伤？这仙人掌的刺可是有毒的。”佟金兰看容青林在那嚎叫不已，看着真有点不忍心了。 说不过佟金兰，容关氏又恶狠狠地瞪着叶灵蕖：“都是你这个小贱货害的，还不快背你表弟去找大夫？” 面对疯婆子一样的三舅妈，叶灵蕖冷冷一笑： “关大爷，关大娘，你们二老可亲眼看着呢，按刚才我三舅和三舅妈的道理，表弟连踢我两脚，就是以下犯上。作为姐姐，我没惩罚他就不错了，他自己踢不到人受了伤，怎么还能怪我害的呢？还是说，三舅妈教育孩子就是这种方式？只要人家不让自己占便宜就是别人不对？” 今天的事情从叶灵蕖一进屋就已经偏离了预期，老关头觉得自己被卷了面子，心里非常不满。可是叶灵蕖一直把他捧得很高，让他始终说不出来什么。 “他三婶，还是快给孩子找大夫吧。”他没接叶灵蕖的话，转移了话题。 “你个小贱货，还愣着干啥？还不来背你表弟？”容关氏感觉今天事事不顺，心里堵得难受，又心疼儿子，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了叶灵蕖的身上。 “三舅妈，你确定要我背表弟吗？”叶灵蕖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妇女，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容关氏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想到这小丫头刚才的举动，若是故意使点坏，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是又要遭罪？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这个小贱人。想到这里，她也不接话，转头朝着刚下地穿鞋的容成全大骂：“你个死脑瓜骨的损种，自己儿子受这么大罪还他么慢慢腾腾地磨蹭，指着你全家都他么得让人欺负死，窝囊废玩意。” 今天被一个晚辈三番五次坏事，容成全心里本就憋屈，再被女人当这么多人面一骂，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你他妈快闭嘴吧，一个女人家家的，成天除了吃就是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有脸骂人，再骂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说着话，容成全把还没穿上的鞋子挥手就向容关氏打来。 容关氏一歪头，那只鞋不偏不倚正砸在容青林扎满刺的腿上。 又是一声尖利的嚎叫穿过屋顶…… 容关氏一看男人打到了儿子，刚刚因为害怕挨打而矮下去一点的气焰又“腾”地燃了起来。“*你妈的，姓容的，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拼了。” 叫骂两声想要起来，又发现不能放手，只得做罢，嘴里兀自咒骂不休。 容成全也没想到会打中自己儿子，见他哭得凄惨，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低头和女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容青林抬了出去。 院子里，老关头已经把马车调过头来，马头朝向院门、车尾对着外屋门停在那里。 关氏把老容佟氏扶到马车前沿中间坐下。这里颠簸得能轻一些，相当于贵宾座儿。来时她还特意从家里拿了一床厚被子铺上了，这样子走在道上面子上好看。 她自己站在旁边等容成全一家三口出来。 那孩子一条腿上扎的全是仙人掌刺，正好顺路用马车送去大夫家，也算是拉近一下两家关系。以关家两口子的精明，这种顺水人情还是乐得做的。 容关氏出门一看老容佟氏先上了车，还坐在最得劲的位置上，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下来，这么大岁数的人，咋恁没眼色呢？眼瞅着孩子伤这么重，还跟孩子抢地方？” 老容佟氏低眉顺眼地顺着车板往下蹭了蹭，让出来一个人的地方。 关氏在旁边讪讪地不说话，她本意是想表现得对容家老人高看一眼，想不到弄巧成拙，被嫌弃了。 容关氏和容成全两个人共同使力，把容青林抬上车，中间难免有所磕碰，少不得又是一阵阵惨绝人寰的哭叫。 “往下点，孩子腿放不下你看不见吗？俺不得抬着点啊？”容关氏瞪了老容佟氏一眼，没好气地喝斥了一声。 按原计划，今天是要把这老东西扔在这里的，结果叶家那死丫头非提什么家产的事，关家老两口又在场看着，让她不得不犹豫。 都怪佟金兰那贱女人，鬼精鬼精的，当初接老东西走的时候，非要把祖宅和值钱的东西都记了账，不少人都知道，现在一时半会儿想赖也赖不了。 幸好小崽子腿扎了，要不还真不一定能掰扯过那一大一小两个贱人。也罢，先把老太太带回去，反正也不给吃几粒粮食，就是看着来气，堵得慌。 老容佟氏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她费力地用手撑着身下的板子，两腿拱了几下，又往下蹭了一段距离，屁股已经到了棉被的外面了。 “来，大嫂，坐这。”容关氏自己坐了上去，又把容青林的腿把稳了，拍着身边的被子招呼关氏上车，让关氏恍惚间有一种坐了别人家车的错觉。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看了一眼坐在车中间板子上的老容佟氏，低下头，脸上满是尴尬。 容成全从车尾那头，爬到自己老娘身边坐下。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在这些人里又最年轻，倒是没那么多讲究。 老关头两口子和送出来的佟金兰四口人打了声招呼，也坐上车老板的位置，赶着车走了。 第十一章 编筐 容香草去关妮子家叫回容青云，重新整治晚饭。刚才的饭菜被容青林祸祸一通，没法吃了，只好简单弄点现成的对付对付。容香草把那个没规矩的堂弟又是一顿臭骂。 “灵蕖，今天你可真厉害，把三大爷和三娘都给整没词了，真解气。”容香草脾气胀，几乎次次在她三舅妈那吃瘪，可算扬眉吐气了一回，莫名一阵兴奋。 佟金兰淡淡地看了叶灵蕖一眼，也肯定了一句：“嗯，灵蕖这些年的书果然没白念。特别是性子也比往常强了，长大了。” “哪有啊，舅妈，大姐。我就是看不惯这种不讲理的人而已。我今天说得有点多，您别见怪才好。”叶灵蕖也知道今天的表现和原身的反差有点太大，可是当时情形她确实忍不住，也不想忍。 但她说那些话到底事先没经过佟金兰同意，还是要解释一下的。 “怎么会见怪。这些话，也只有你说合适，算是给舅妈解了围了。”佟金兰今天气不怎么顺，不停地咳嗽，如果不是叶灵蕖嘴跟趟儿，今天的气还要多受几分。 “其实我知道，四舅妈不是不想养活我姥，所以我才敢说。实在是三舅家太过分了，如果这次不把话当面说清，后边会麻烦不断。” 佟金兰看着叶灵蕖的眼中满是欣慰之色：“如果你爹你娘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似乎害怕叶灵蕖问起她爹娘的事，佟金兰直接转移了话题：“哎呀，饭都凉了，你快吃饭吧。” 记忆中，每次原身一问起爹娘的事，佟金兰都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直接告诉她时机还不到。所以今天她干脆没有追问。 第二天，叶灵蕖早早起来，饭也没吃，跟容香草打声招呼，就拎着剜菜刀出去了。 今天是她开始实施发展计划的第一天，要做的事情不少。 她先来到昨天藏钱的地方，重新布置了一番，以确保安全。然后下到崖底，前后左右细细察看了两遍，没有发现那个胡子，想来不是挂在半山腰，就是被人救走了。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丝阴霾，加快恢复武功的想法更迫切了。 顺着崖壁上的藤葛爬上昨天掉下来的那个平台，开始练功。这里是她目前能找到最安全、安静的练功地点，算是物尽其用了。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收功起身。这个时代的空气几乎没有任何污染，让她修习内功时如鱼得水，轻易地就将真气运行起来。 活动活动手脚，又摘了几颗野李子充饥。这野李子虽然不如前世家里种植的好吃，但有一种天然的香甜味道，嗯，是没有经过污染的阳光的味道。 在这个贫苦的新世界，在这个季节，还能吃到这种水果，有一种久违了的新鲜感，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吃罐头一样。那时候家里都穷，物资匮乏，孩子们没什么零嘴可吃，父亲有时候去镇里赶集，回来就会带一瓶罐头，给大家解馋。 之所以买这个，主要是因为便宜，全家都能分着吃，而且可以放很久。 对了，罐头！ 现在这个时代，可没有罐头这种东西。自己可以试着做出来，看看好不好卖。若是能用这个赚钱自然最好，再不济还可以用这方式来打掩护。 一边心里做着打算，一边出发去密林边割了两捆榆树条儿，砍下两根比她手臂细不了多少的粗树枝，准备编两个土篮子。 今天干起活来比昨天感觉又轻快了许多，用这把割菜的钝刀割树条居然也没多吃力，这就是恢复了一部分内力的好处，也是炼体功法持续强化身体的成效。 照这样的速度，估计用不了三个月，就能恢复到前世的巅峰状态。她很高兴，这些可都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立身之本啊。 她把割好的树条儿平铺在一块阳光充足的地方晒着，以增加韧性。然后，又跑到旁边的玉米地里去捋侵麻菜。 一个小时不到，也就是不足半个时辰，她就捋了好大一堆。这速度，比原来快了三倍以上！ 弄够了野菜，榆树条已经晒得有些软了。 她找个干爽的地方坐下来，开始一根一根修理这些树条。这些榆树条普遍都是筷子粗细，五尺来长，上面长着一些更细小的枝丫。必须将这些小枝都削掉，才能合用，否则特别容易扎伤手。这些都是小时候滴血的教训。 修理好了树条儿，她又把两根粗树枝折弯成了近似圆形，用随身带来的麻绳系好备用。 做完这些，就用去了约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到了东南角偏上位置，应该到巳时了吧。 至此，总算是完成了前面的准备工作，可以正式开始今天另一项任务——编筐。 叶灵蕖从小心灵手巧，时常帮着妈妈干活，编个土篮子轻松得很。那时她还小，手劲不够，要别（发四声音）严一根筷子粗细的树条还要费些力气，现在她可是武林高手，那树条在她手中比面条硬不了多少。 一手抓过六根榆树条儿，将根部一端摆平齐，然后在相对的方向上，以同样的方式再摆好六根树条儿，让两边的树条儿一替一根地互相穿插进另一个方向的树条里五寸左右（也就是约十五厘米）。 用脚踩住，又抽出十二根树条，与先前的两把垂直，相对着摆在上面。接着，又在上面斜向摆了两层，整体呈现“米”字形结构。这就把土篮子的“纲”准备完毕。 再拿出两根树条，绕着摆好的纲一上一下交替着缠了进去。一次不行，连续来了三次，这个“米”字形的纲就固定了下来，土篮子的底也就打好了。 后面，改成一根树条一根树条往上编，这就容易多了。再平着编了数圈，就将每一缕“纲”分成两份，继续缠绕。 觉得差不多够大了，又拿过弯好的粗树枝圈来，把整个筐底放一上去，筐梁就有了，然后继续往上编枝条。 后面更简单，一根一根树条编上去，将筐梁收在里面。觉得差不多时又将“纲”拆分一次，六八四十八根树条均匀分开，构成了整个土篮子的骨架。 第十二章 虚荣心 在这些骨架上面，一上一下交替着编上密密的枝条，直到整个筐边约有一尺来深后，将这些多出一截来的“纲”一一拧在一起，形成了筐沿，再约摸着把多余的部分削去，把断头儿细心地插到编好的树条缝隙里，一个崭新的土篮子就完成了。 二十来年没编过了，能完成这样很不错。叶灵蕖心里对自己肯定了一下，略揉了揉手，就开始编第二个。前面一个让她找回了感觉，后面这个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编完了，而且比上一个更圆、更紧、更结实。 编完这个，还剩少许树条。她想了想，把这些树条全部从中间截断，只留细的一头，然后把皮削去，编成了一个只有半个西瓜大的一个小筐。 这个小筐和那两个粗犷的大土篮子不一样，白白净净，细密精致，用树条尖拧出来的筐沿和筐梁儿都不见一根毛刺儿。这种手工水平，在前世足可以开网店当工艺品卖了。 这是她打算放自己一些个人物品用的，当然要用心一些。 看着天色差不多了，她一只胳膊挎着一个大篮子，压了满满一大筐野菜。另一只胳膊挎着另一个篮子，里面放着她的小筐，蹒跚地往家走去。 以她现在的力量，挎一筐菜不至于费这么大劲，主要是这两个土篮子编得太大了，直径有四尺多，把叶灵蕖小小的身影挡住了大半，远远看去，就像两只大筐成精了一样，一边一个在路上晃当，忽忽悠悠地往前飘。 “哟，这不是容家小姐吗？这么能干啊。”叶灵蕖正低着头吃力地往前走，一个尖刺的女声从后面传过来。 “你别瞎说，人家不姓容。”另一个女声接了上来，前半句还算像句人话，后半句却难听多了：“这个，俺也不知道她应该姓什么。” 叶灵蕖不动声色，也不回头。相较她的身材来说，这筐太大了，转身有点费劲，索性也就不费那力气了，反正从对方说出的话听来，这两个人也决不会跟她关系好。 随着一阵加快了的脚步声，说话的人追上来，绕到了前面。 那是两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个穿着灰色的褂子，一个穿着蓝色的褂子。两人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衣服也都掉了色，还打着补丁，显然家里过得都不算好。 两个女孩儿都挎着一个比西瓜大不了多少的篮子，里面铺满绿油油的侵麻菜，棵棵株肥叶大，新鲜得很。 灰褂女孩儿看了一眼叶灵蕖胳膊上满满一筐野菜，眼睛一翻，撇了撇厚厚的嘴唇，嫌弃地说道：“哟哟哟，瞧瞧、瞧瞧，还在这和俺俩装，就凭你这小体格，能剜这么多菜？你这土篮子里，下面不是空的吧？哈哈哈哈……” 一听声音，就知道这是刚才先说话的那个女声。叶灵蕖搜索了一下记忆，知道这丫头叫佟芝，是个嘴比猫馋、人比猪懒的主。 她身边那个比她高一些的，叫佟兰，比佟芝能勤快一点，也强不到哪里去。两个人是无赖佟三儿的堂妹，平时在村里没谁喜欢，便常常一唱一和地欺负原身，以刷一下存在感。 以往原身身体瘦弱，性格过于温和，被她们欺负也不敢还击，今天两人一见叶灵蕖独自一人，更加没了顾忌。连佟兰也一改往日装模作样的作派，直接贬低起来： “叶灵蕖，不是俺说你。你早不是官家小姐了，还端着那个架子嘎哈呢？你瞅瞅你，庄户人家的活啥也干不好，你剜的这一筐都啥菜啊，揉搓成这样了，还能吃吗？” “我这菜是给猪吃的，用不着多新鲜。”叶灵蕖从原身记忆里感受到了几分恐惧，还有愤懑，有心为她出了这口恶气。当下微微一笑，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茫然地说：“两位姐姐，你俩捋的菜是给人吃的啊？” 事实上，古代农业生产技术水平低下，山区耕地又少，普通人家年年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农闲时吃点野菜，以省下更多粮食，不仅没人笑话，反倒会夸这家人会过日子。 偏偏眼前这两位虚荣心过强，再加上叶灵蕖又拿猪作比，这话让她们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果然，佟芝当时就炸毛了：“你说啥呢，叶灵蕖？俺家咋能吃这东西？俺家在王城可是有亲戚的，白饭馒头随便吃。” 佟兰比妹妹有心计得多，见她被带偏了，又吹得太过，连忙转移话题：“就算给猪吃的，也不能这么糊弄吧，你看，有的菜都要烂了。” “烂点不是更好吗？我舅妈和我姐说，猪最爱吃烂乎乎的野菜了，所以我才故意揉成这样的。”叶灵蕖继续装着天真的样子：“而且我家猪多，不搓蔫了装不了多少，怕不够吃。” 看着叶灵蕖白净的小脸，还有呆萌的样子，姐俩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臭丫头仗着出身好，会来事儿，还能干，村里很多大人孩子总拿她做榜样，把自己姐俩比得啥也不是。 偏偏这死丫崽子咋干活都晒不黑，又识字，整得村里的小丫头小小子们都愿意跟她玩。 佟芝没那么多心眼子，继续说难听的话：“你该不会为了显摆，又不想费力气，从哪里捡来的烂菜吧。” 佟兰却听出了叶灵蕖话里的炫耀，心里嫉妒，又拼命想表现出不以为意的样子，一张原本也算周正的脸都抽抽了起来，话也恶毒了许多： “老妹你又瞎说实话。叶小妹是官家小姐出身，干不明白庄稼活，再不整点烂菜凑个数，怎么好意思在老容家吃白食呢？不过啊，叶灵蕖，俺可好心告诉你，猪吃得不好也易得病呢，可别因为吃你这烂菜再吃死几头。” “没事的，兰兰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二哥是兽医啊，我自己也懂呢，自家这几头猪还整不明白吗？”叶灵蕖好像没听出佟兰话里的恶意似，一边蹒跚往前走，一边随口说着：“再说，侵麻菜本来就是给猪吃的啊，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第十三章 都是这种伎俩 “老妹儿说得也是。”佟兰连续被叶灵蕖怼得没了话说，失去了耐性，对着佟芝使了个眼色：“只是你这么小个人儿，挎着两个大筐，还整这么大一筐菜，肯定太重了，俺们姐俩帮妹妹挎点吧。” 她说着话，那边佟芝已经不由分说伸手向叶灵蕖的篮子里抓去。 这里的人怎么都是这种伎俩！一言不合就喜欢抢东西。 叶灵蕖一边腹诽，一边一侧身，让过了佟芝的手。 佟兰见叶灵蕖躲避，绕过佟芝，从另一个方向抓了过来。 佟家三个小子昨天都吃了苦头，两个小丫头怎么可能在叶灵蕖手里占到便宜？ 看见两人咬牙切齿地向自己的筐里用劲，叶灵蕖也还像昨天一样，假装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倾去，手中的土篮子快速往前一推，正挫在两人的手上。 这个土篮子是新编的，棱棱角角都没磨平呢。两人的手挫在这些新碴儿上，顿时划出了几道口子，还扎进了几根木刺。 正所谓十指连心，两个人疼得当时就哭了。 叶灵蕖也不理她们，自顾自挎着筐，往家里蹭去。 她走得慢，佟氏姐俩哭够了，很快就追了上来。只不过两人手都受了伤，疼痛难忍，也没心思找她麻烦，各自冷笑一声，啐了两口唾沫，骂了几句，往前走了。看样子，这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 叶灵蕖才不把她们放在心上，她还在琢磨怎么能快速地利用现有资源赚钱呢。 又往前蹭了半里多路，一阵悦耳的铃铛飘来，然后就听到辘辘车的吱嘎声。叶灵蕖回头一看，一辆马车颠颠地驶来。她侧身让到路边，以免挡住马车的路。 灰白色的茂密蒿草长满道路两旁，将叶灵蕖瘦小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不细看很难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 赶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车板厢里拉着一堆青草。草堆上坐着一个小男孩儿，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一双眼睛干净深邃，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男孩儿坐得高，比赶车的大叔更早发现不远处挎着两个大土篮子的叶灵蕖。 他认出是那个寄养在容家的小姑娘。他对这个小姐姐有印象，是村里少数几个有学识的人之一，更是唯一的女孩子。 眼下，叶灵蕖衣服上沾着榆树和侵麻菜的浆汁，身上还有汗水粘和的灰土，整个人被两个大筐挤在中间，在蒿草的掩映中，更显羸弱，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昆叔，是叶家小姐。让她搭个车可好？”小男孩儿对赶车的大叔说道。 “好的，少爷。”昆叔答应一声，往前看去，好不容易才看到被蒿草夹在中间的叶灵蕖。 “吁~~” 昆叔一勒缰绳，将车停稳，下车来到在叶灵蕖面前，伸手帮着去提装满菜的那个土篮子： “上车吧，叶小姐。” “上来吧，灵蕖姐姐。你这两个筐太大了，坐车回去能省点力气，还能快点。”那个男孩儿也露出笑容，向她招手道。 “谢谢昆叔，谢谢独孤小弟。”叶灵蕖现在搜索原身记忆的速度快了许多，认出男孩是村里富户独孤家的小公子，叫独孤见。 这孩子很聪明，很小就开始读书，家教也好，没有一点纨绔气息。原身以前和他说过话，算是认识。 昆叔是他家的院工，平时就带着少爷干点零活，两人这是一起出去割青草刚回来。 北方少数民族民风豪放得多，叶灵蕖思想上又是地地道道的现代成功女性，对男女大妨没那么多想法，何况还是一个小屁孩儿。 见两人都热情相邀，也没推辞，谢过之后，就将重的大筐交到昆叔手里，把轻的甩到了车上，自己也爬上去，坐在了独孤见旁边。 昆叔接过叶灵蕖手里的大筐，只觉得一沉，险些没拎住掉在地上。他心里吓了一跳，忙双手使力，这才把这个装满菜的大土篮子放到车上。 他重新坐在前车沿上，赶着马车继续向前走去，忍不住回过头去仔细看了看那篮子侵麻菜。 这土篮子从筐体到筐梁都泛着白绿色，明显是刚编好的，还湿着。筐里的野菜已经打蔫，想必里面也不是虚飘的。 光这一个筐估计就得三四斤重，再加上这么些野菜，加起来还不得三十多斤啊。难为这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个人挎着这么重的东西走这么远。 老容家不知道怎么想的，平时看着也挺好，怎么就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干这么重的活呢！要是我家有这么招人稀罕的闺女，可舍不得。 他在这里同情叶灵蕖，那边车上独孤见却发现了好东西。 “咦，这个小筐好漂亮。是你编的吗？”独孤遇抓起叶灵蕖后编的小筐，翻过来调过去地看，有些爱不释手。 “是啊，我刚才挖菜间隙编的。你喜欢啊？喜欢送你了。”叶灵蕖对这男孩儿印象不错，有爱心、有礼貌，还爱学习。 “这个，君子不夺人所好，姐姐编这个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我怎么能要？”独孤见赶紧拒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拒绝得有气无力的。 “一个小筐而已，我也是编着玩的。大不了以后再编就是了。”叶灵蕖心中暗笑，小屁孩儿就是小屁孩儿，这点小心思全暴露出来了。 “那，那，那我就收下了啊。谢谢姐姐。”独孤家与叶灵蕖是有些来往的，也知道这东西虽然精致，但算不上多精贵，自己又真心喜欢，也就不再推辞。 “小弟，最近是不是背了新书了？给姐姐听听。”那句“君子不夺人所好”，是增广贤文中的话。这部书对后世影响巨大，可是成书时间并不早，这孩子已经读过，她很好奇现在到底是什么年代，但怕惹人疑心，又不好直接问，便决定先迂回一下。 以前原身也常常会考校他的学习，所以独孤见并不觉得奇怪。“最近我哥让我背论语呢。可是我觉得有的话说得对，背着有用，有的话说得都不对，为什么还要背呢？” 第十四章 德不孤,必有邻 独孤见的哥哥叫独孤遇，是整个叶赫部落有名的才子，才十八岁，就被王城请去当教习，叶灵蕖一共也没见过几次。有一个当老师的兄长，这个当弟弟的少不得要被看得紧一些。 不过，从刚才他这句话看来，小独孤见还真没有被逼的感觉，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自己的思考，实属不易，这让叶灵蕖发自内心地喜欢。“哦？你觉得哪句没用？说来听听。” “理仁篇中有一句：德不孤，必有邻。我哥和我姐总教我要与人为善，可却未见有谁真心与我交好，反倒是那些贪图便宜，自私自利之人，平日里呼朋引伴，好不自在。” 原来这孩子是觉得孤单了。 叶灵蕖一下子听出了独孤见心里的寂寞和羡慕，甚至还有嫉妒。 她拍了拍小男孩儿的肩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那这样的伙伴你想要吗？” 独孤见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刚要回答，张了张嘴却又停住了，想了想之后，才沮丧地回答：“不想。” “所以啊，‘德不孤，必有邻’这句话没错，只不过你还没有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嗯，这就像眼前的几个筐子，你喜欢这个小的，是因为它比大土篮子更精致。在这之前，你从来没想过要一个筐来做玩具吧？” “我明白了，灵蕖姐姐，你的意思是，我只要坚持做个品德高尚的人，终有一天会交到合适的朋友，是吗？” “对啊，你可真聪明！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玩得开心，说得尽兴，共同成长啊。” “那我就不用理那些没学问的人了。” “你这么想也不全对，有些人没什么知识，但人品很好，也是可以做朋友的。” “可是孔夫子也说，‘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啊？” “孔夫子是说，做人要讲信用，要交比自己强的朋友，能让你也变得优秀，这就是‘近朱者赤’的道理。同时，还要相信身边的朋友没有不如自己的，因为‘三人行必有我师’啊。” 看独孤见的样子有点蒙，叶灵蕖又指了指面前的筐子，问他：“你说，这三个筐子，哪个更有价值呢？” 独孤见看了看两个笨重的大土篮了，又看看了自己手中的小白筐儿，犹豫了一下：“是这两个大的吧。” “那，你能把它们挂在梁上装糖果吗？” “那当然不行了，这篮子又大又脏，怎么能装吃的呢。” “那你能挎着你的小白筐去捋猪菜吗？” “也不能。”独孤见感觉抓到了一丝感悟：“姐姐是说，交朋友要看到别人的长处，‘择其善者而从之’吗？” 这孩子的悟性未免太高了吧！ “大意就是这样的。不过交朋友不能老想着别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也要想着自己能给朋友提供什么帮助，这样才能长久。” “我懂了。谢谢姐姐。” “论语乃儒家经典，里面有很多为人治世的道理，可不要单看字面，就认为有用或没用哦。” “知道了。你可真厉害，跟我哥一样。” 这个表扬，真不怎么样！不过看独孤见兴高采烈的样子，倒是在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在赞美她。这孩子崇拜他哥到一定程度了。 “小弟，再考你一个，知道现在的年号吗？” “当然知道了，现在是万历二十二年啊。”小家伙一脸骄傲，感觉在叶灵蕖面前露了脸，是很大的荣耀。 万历二十二年，大明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已经名存实亡，这里的普通老百姓几乎只认叶赫部落，而不认明朝官府，自然也不会交他们的苛捐杂税，是处在高度自治之下的状态。 从历史进程来看，女真各部虽然都不安生，但短期内叶赫这里还基本稳定，偶尔的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可是，十年弹指一挥间，几年之后那场大变局，还是要早做准备才好。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没法跟独孤见说。 和叶灵蕖唠得开心，独孤见坚持让昆叔赶着车拐到后街，把她给送到家门口，才高兴地回自己家。 一进院，他就跳下车，先把那个小白筐放回屋里，又出来与昆叔一起卸车。 吃完了午饭，也没用人告诉，就跑去背论语了。 叶灵蕖吃过午饭，让容香草去买一点白糖，再准备几个干净的陶罐子、洗干净的白布，自己挎着一个新土篮子又上山了。 容香草素来疼爱这个妹妹，还以为她想吃甜食，二话没说跟娘要了几文钱，往村中货郎家去了。 叶灵蕖自己背着大筐，再次爬上练功平台，把所有红过一半的野李子都采了下来，装了大半筐，有那么二十多斤。 幸亏这些野李子长在绝壁上，没人发现，否则早就一颗不剩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慢慢爬下来，在河边洼地里挖了小半筐粘土，又就近捋了一些侵麻菜盖好，才往家里走去。 还在村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走近了一看，那是一个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裤，三条小辫子在脑后系在一起。 “请问，你找谁？” 听到叶灵蕖的声音，那个身影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露出一张娇媚的脸庞来。 这样偏僻农村的小女孩，自然是没什么化妆品的，但那黑亮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眉眼，怎么看怎么漂亮！ 在这乡野之间，竟然会有这么美的女孩子！ 看着眼前的人，叶灵蕖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女子，心里都不由得一阵惊叹。 “小英子，是你啊！”正面相对，原身的记忆提供了来人信息。原来她就是和自己一起上山那个伙伴，叫佟小英，是四舅妈的一个远房侄女。 小英子平时很勤奋，她家里没有读书的条件，便常常跑到叶灵蕖这里来找书看，加上人也聪明，硬是凭着自己的努力，认识了字，背了许多诗词文章，在村里也是排得上号的才女呢。 一见到佟小英，这个身体里就产生了一股喜悦的情绪，显然原身与这个小姑娘关系极好。 可是佟小英的兴致似乎不高，脸色很苍白。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受到原身的情绪感染，叶灵蕖也对她多了几分关心。 “哦，我没事。听说你昨天掉到山崖下去了，没受伤吧？”佟小英没管自己的情况，而是关心地反问道。 第十五章 没啥了不起 嗯？ 自己跟任何人都没说掉下山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自己掉下山的时候她在？那她为什么没有回来报信，也没有帮忙找自己？ 叶灵蕖心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表面却不动声色。她看着佟小英的眼睛，微笑着解释道：“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掉下山过啊，当然也不会有事。” 看着佟小英悄悄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她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原主掉下山崖和她有关。可是，为什么呢？两人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她的记忆中关于掉山崖那段一直缺失，具体什么情况现在还不好下断言，但相信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既然这样，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 打定了主意，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乐呵呵地招呼佟小英：“小英子，好几天没看见你了，进屋里呆一会儿吧。” “不了。肯定是村里人道听途说听错了，你没事就好。我确实有些不舒服，回家歇一会儿去了。” “也好。等你休息好了，明天我给你送好吃的去。” 佟小英勉强笑了笑，也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转身匆匆走了。 大约走出一丈多远的时候，突然又转过身来，前后左右看看没人，才低压声音说：“灵蕖，你要小心些，我大娘可能要来找你麻烦。” 叶灵蕖目送她拐过了一个弯，才转身进了大门。 佟小英的大娘就是佟三儿的妈，她来找麻烦，无外乎是他们哥三个被打的事，没啥了不起的。 独孤遇晚饭前到的家，一进屋就看见小弟在摇头晃脑地读论语，不禁有些奇怪。 “小见，今天这么认真啊。来来来，给哥背一下今天的学习成果。” “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子曰：……” “子曰：……”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哟，小弟今天好厉害，竟然把‘里仁篇’都背下来了。”看着小家伙摇头晃脑一字不差地背了这么多，独孤遇感到很惊奇。正巧他们的大姐独孤燕进来，也同样觉得奇怪：“你原来不是觉得没用，不想背吗？今天怎么转性了呢？” 见独孤燕进来，兄弟两人一齐起身，微微躬身打过招呼，待她坐下后，才又重新坐下。 “晌午时候遇到灵蕖姐姐，给我讲了一些语句的含义，让我茅塞顿开，觉得是我一知半解，就以为全懂了，所以要想法把以前拉下的补上来。”独孤见小脑袋一晃，皱着小眉头，那样子像是在为前几天自己的小情绪和浪费的时间觉得可惜。 “哦？你说的是叶灵蕖那小丫头吗？她怎么和你讲的？”独孤燕和独孤遇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 独孤见把路上叶灵蕖给他讲的，从头到尾给姐姐和哥哥学了一遍。 两人听了，都觉得有些惊讶，原来就知道这小丫头喜欢读书，本人似乎也有些才气，原以为那不过是乡村人家没见识，“矬子里面拔大个儿”罢了，就没太过关注。 今天听了独孤见所讲，似乎要重新审视这个小女孩儿了。 “小弟，你今天表现特别好，继续努力吧，晚上姐给你做好吃的。”独孤燕心里高兴，夸了小弟一句，摸了摸他的头，就走了出去。 独孤遇边跟着往外走，边回头对弟弟翘起一根大拇指，笑嘻嘻地说了两个字：“不错。” 两人出得门外，还能听到屋里一阵蹦蹦跳跳的声音。独孤遇对很宠弟弟，偏偏对治学这一块很严格，能听他说一句“不错”，已经非常难得了。 独孤家是村里第一大户，宅子也最大，总共两进，前面建成四合院的形式。 前面这一进正房共五间，开两个外屋门。西面三间分东西屋，分给独孤遇两兄弟住，东面两间是堂屋和独孤燕的卧房。 西厢房用来做小仓库和厨房，还有两间分给了昆叔和其他几个下人住；西厢房主要是客房，平时基本空着。 独孤燕从西屋独孤见的房间出来，直接进了厨房。独孤遇来到堂屋，刚刚坐下，昆叔就来了。 来到这位大少爷面前，昆叔严肃了许多，行了一礼才低头恭声说道：“大少爷，又到了上报半年情况的日子了，可有变化？” “知道了。还报无事。”独孤遇此时与在姐姐和弟弟面前判若两人，面无表情，淡淡地回复，似乎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昆叔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出去，犹豫了一下，才又一躬身：“大少爷，叶家那丫头似乎有些不一样。” 独孤遇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着昆叔没有说话。 昆叔知道这个大少爷的脾气，不等他问就接了下去：“今天小的和小少爷割草回来，发现那丫头的力气大得有些不正常，而且听到那丫头讲的一些话，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孩子能有的见解。感觉上，倒是和大少爷的风格很像。” 他停了一下，还是没有听到大少爷的回音，只得接着说：“大少爷，若是那叶家丫头真有如此智慧，任其成长下去，会不会……” “一个小丫头而已，前十年都平平无奇，怎么可能突然就长本事，肯定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来的，现学现卖罢了，没啥了不起的。而且叶家破落至此，想要重兴几无可能，不用放在心上。”独孤遇打断了昆叔的话，然后再无表示。 “是。小的知道了。”昆叔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对了，不要告诉小少爷。”独孤遇又叮嘱了一下。 昆叔躬身答应一声，出去干活了。 直到昆叔关上门走远了，独孤遇的眉头才皱了起来，放久之后，也没有舒展开。 “大少爷，大小姐请您去吃饭了。”听到门外丫环叫他的声音，才有些烦躁地摇摇头，站起身来，恢复了淡然的样子。 第十六章 你可知罪 叶灵蕖的晚饭又没吃成，因为麻烦来了。 先来的还不是佟小英说的麻烦，而是佟兰和佟芝她娘，领着两个闺女找上门来了。 “你个野孩子，把俺两个闺女都给打坏了，让你舅妈出来，今天必须给俺一个交待。”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堵在院门口，挥舞着一只手臂叫骂着。 这个女人就是佟兰的娘，也姓关，是叶灵蕖三舅妈关氏的妹妹。 叶灵蕖听到门外吵嚷的时候，就已经出来了，正好把她们娘仨给挡在大门口。 原本佟金兰和容香草也要跟出来，被叶灵蕖给阻止了。此时她瘦小的身体就站在只开了一条缝的大门中间，大有一女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佟兰娘几个来这里有一会儿了，叫骂了半天，叶灵蕖也不搭茬。周围几家邻居吃饱了出来消化食，听到这边有热闹都围了上来，不时指指点点。 “这娘儿们又来欺负容家娘几个了。” “哼，趁人家男人不在家来抖威风，就不是个曲子。” “这也就是佟金兰脾气好，两闺女又懂礼，她们才敢这么得瑟。要是换了蛮横的人家，这么骂人不把她嘴给撕了才怪。” “……” 听着邻居们议论纷纷，佟兰娘知道犯了众怒，憋住了不再骂人，却悄悄捅了两个闺女一下。 佟芝是个没城府的，乐颠颠地往前一步，食指指着叶灵蕖大骂：“你个野种，和你说话咋不出声？哑巴了？” “野种你说谁？”叶灵蕖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佟芝。 “野种说你！”佟芝下意识地回答。 “那野种你继续说。” 围观的人“哄”地一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还有自己承认是野种的，真是笑死人了。” “老叶家这丫头嘴好厉害，以前咋没发现呢？” “那你是不知道，人家这孩子从小念书就多，又会背诗。跟她一比，对面那个更像野孩子。” “可不是咋的，这孩子说话出口成章，要是个小子，那就是个秀才的料。” “平常待人有礼，那是有教养，今天这是逼急眼了，要不大伙谁听这孩子说过粗话啊。” “就是。就灵蕖那闺女，说她打人，还一下打坏两个，谁信啊？” “那两个丫头片子不是在旁边呢吗？这骂人不还挺有劲的吗？怎么就打坏了？” “……” 容成才和佟金兰在邻居中间人性好，叶灵蕖平时待人接物又得体，深得左邻右舍长辈的喜欢，就没有一个向着佟家娘仨说话的。 “咋的，你们西头的聚一块欺负人是不是？俺两个闺女的手都让这个小贱货给拉破了好几道口子，咋就不叫打坏了？咋的？非得手都被砍掉了才算坏了？俺知道你们西头人心齐，那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佟兰的娘一见势头不好，开始给数落她们的人扣帽子。可惜她只知道不讲理、捞好处，却把话说得语无伦次。好在，意思算是表达清楚了。 “切，就这样还想挤兑人，还是回去把话学明白再来吧。” “你这就不对了啊。俗话说‘当着挫子不说短话’，你咋当面说人家说不明白话呢？做人要厚道……” “哎呀，教训得是，俺一定改，以后都不当面说了，就咱们背后说……” 两个年轻人皮了嘎叽地在那互相打趣，话里话外地指桑骂槐，另一个声音又插了进来： “俺和你俩关心的不一样，俺就想看看叶灵蕖那丫头一个人是怎么把那两个比她大还比她高一头的丫头给‘打坏’的。” “打坏”两个字被说话的人刻意加重了语气。 佟兰知道不能再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了，径直来到叶灵蕖面前：“叶灵蕖，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就别不敢承认，俺娘跟你说好几句话，你都一声不吱，这也太没礼貌了。” “哦，佟兰姐姐。你娘啥时候和我说话了？”叶灵蕖换上一副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就刚才啊，我娘让你叫你四舅妈出来，你没听见？” “那句话我听见了啊。你娘在跟野种说话，刚才有人承认自己是野种了，那句话一定是对那个人说的。” “你……” 佟兰一惯想学着叶灵蕖的样子，拼命要装得优雅一点，结果两句话就被逼进死胡同，一句脏话已经到了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心里一阵发堵，那张脸又抽了起来。 “你个死丫头，别他妈跟俺在这咬字眼儿，赶紧让佟金兰那娘们出来。”佟兰娘也看出说不过这丫头，干脆直奔主题了。这边说着话，那边伸手去搬关着一大半的院门。 听这女人言语里辱及四舅妈，叶灵蕖脸色一冷，闪身挡在前面：“你可想好。按照大明律例，私闯民宅者，死罪。” 佟兰娘正在气头上，嘴里哪能让份：“哪来的大明律那个啥，山高皇帝远，谁他妈管得着老娘？” “哼哼，关氏，你公然藐视朝廷律法，又胆敢辱及皇上，你可知罪？”叶灵蕖大喝一声，又像模像样地向南方抱了抱拳。 这是她从电视里学来的，她忘了自己是女子，做这个动作不对劲儿。 可这时哪还有人关注她的动作，全都被她那句话给吓住了，大门口一时间鸦雀无声。 不管怎么说，这里明着仍是大明朝的治下。平时大家心照不宣是一回事，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佟兰娘被这声大喝吓得一激灵，炎炎暑气之下，她竟然觉得背上一片冰凉。 “俺没有，你瞎说，俺只是随口说说。”事已至此，佟兰娘哪还有心情贪图叶灵蕖家那点赔偿，赶紧矢口否认。 “朝廷律法，为治国规范，虽天子与庶民共遵之。连皇上都率先垂范，你居然信口胡说，岂不是把大明律法和巍巍皇权等同儿戏？” 叶灵蕖冷冷地斜了面前这女人一眼：“你这是有意引起朝廷对部落的不满，倒底是何居心？若是被王城和衙门知道，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佟兰娘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告官，我，我以后再不来找你麻烦了。” “哼，关氏，你貌视朝廷，蓄意制造事端，若任你胡作非为，必给部落带来灭顶之灾。你如此胆大妄为，这么多乡亲父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岂是我一介孩童可以决定是否饶你的？” 第十七章 就凭你 佟兰娘突然福至心灵，跪着转过身，面向围观的邻居，转圈拜了几拜：“各位叔叔大爷、大哥大嫂们，求求你们开恩，放过俺这一回。从今天开始，俺一定老老实实的，好好管孩子，再不敢跟大家伙儿闹腾了。求你们了。” 说罢，又再拜了几拜。 “唉，都是一个村的乡亲，这是何苦呢。” “是啊，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哎呀，刚才发生啥事了？我咋有点忘了呢。” “是啊，是啊。我也记不起来了。” 佟兰机灵得多，一听大家如此说，便知道事情有了转机，恨恨地瞪了叶灵蕖一眼，也陪着她娘拜谢。“谢谢各位长辈和乡亲高抬贵手，各位的大恩大德兰儿都记下了，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哼，不像有些人，小小年记就心肠狠毒，净把人往死里逼。” “发了誓是要算数的。还有，刚才几位长辈心善，有些事一时忘了，可终有记起的时候，别太得意忘形了。”叶灵蕖真佩服这孩子的脑回路，自己闯出了祸，反倒怪起别人来了。 “死贱货，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一个如破锣一样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大叫：“你勾结胡子，打伤俺儿子，要死也是你先死。” 听到声音，围观人群“呼拉”让出一条通道，圈子也一下子大了不少，可见来人的厉害。 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妇女领着两个小子，从人丛中昂然走了过来。正是佟三儿和佟四儿两兄弟跟他们的娘。佟五年纪小，又伤在背上，估计现在还起不来炕呢，所以没跟来。 “哼，他二婶，你不用求他们，那死丫头自己也是死罪，要死也是她先死。”横肉脸女人嫌弃地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佟兰娘一眼，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 佟兰娘仨一见这女人，立时变得老实起来，低头答应一声“是，大嫂”，规规矩矩地站起身，站在女人身后。 “佟金兰你个贱货，快点给俺出来，要不别怪俺拆了你的破房子。”那女人归拢了弟媳妇一家，旁若无人地来到叶灵蕖家院门前。 “贱货骂谁？”叶灵蕖听这女人骂自己四舅妈骂得这样难听，顿时怒从心头起，紧紧攥起了拳头。 “贱货骂……”横肉脸刚接口，就发现不对，可是已经说出了半截，脸上戾气更重，抡胳膊就向叶灵蕖扇来。“你个小婊子，敢和老娘玩心眼儿，你他妈还嫩了点。” “住手。”佟金兰知道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不能再让叶灵蕖一个人顶着，免得她吃亏，让佟香草急急忙忙扶着往大门口走，正看到那女人要动手，便厉声制止。 横肉脸在村里横行惯了的，哪会被一声喝就停手，那只粗厚的手掌仍毫不停留地继续甩向叶灵蕖的脸蛋。 叶灵蕖眼中寒光一闪，略退一步，左手不着痕迹地轻轻往后一带，那扇木板条钉成的院门就往里一歪。横肉脸使圆了力气的一巴掌实成地拍在大门上。 硬磕硬下，饶是这女人皮糙肉厚，也疼得大叫一声，捂着手后退两步。 叶灵蕖早松开了手，那院门又恢复了原位。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横肉脸的身上，为她担心着，根本没几人注意她的小动作。 若不是这女人年长，又是个七拐八绕的长辈，叶灵蕖有八十种办法一招就让她躺下，哪用费这些事。 院里佟金兰气喘吁吁地往大门口跑，越着急喘得越厉害。从她的角度看不到横肉脸一巴掌打在了哪里，听到那么大一声惨叫，还以为把叶灵蕖打坏了，急怒攻心之下，一下软倒在地。 容香草两头顾不得，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姓容的，你给我住手，你跟个孩子算什么本事……”佟金兰挣扎着站起来，强说出这句话，又喘个不停。 众邻居心有不忍，又感不平，可是这次没人敢再出头说话了。 “哼，活该你个病秧子，装什么损种？你家的野丫头不知廉耻，勾结胡子把俺儿子打伤了，你以为装病就能算了？”横肉脸揉了几下手掌，缓过劲来，继续破口大骂。 “大家来看看啊，就是这个野种，仗着自己脸蛋嫩，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了胡子，被俺儿子撞见，又鼓动胡子打伤俺儿子，还想要俺儿子的命。父老乡亲给俺娘们儿做主啊……” 邻居们都没有动。众人虽然不敢指责她，却也没想同流合污，容老四家的和叶灵蕖这孩子谁不知道啥样？咋可能干那操蛋事？ 可一个村的人不可能都让佟金兰给交下，总还有看她们不顺眼的人。这边闹腾这么厉害，早惊动了东头的不少人来看热闹了。 “啧啧啧，平时看着挺文明的，原来私底下竟然干出这种龌龊事，亏得大家伙儿还觉得他们一家人模狗样的。” “哎，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就喜欢这调调，病西施没听过吗？” “难怪男人不在家还有吃有喝的，原来靠的是这个。我呸呸呸……” 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叶灵蕖登时沉下脸来，向说话的人一一看去。所谓作贼心虚，见她的目光扫过来，一个个都往后面缩，闭上了嘴。 她转过头，直视着佟三和佟四两人，“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勾结胡子，打坏了你们。可有人证？物证？” 佟三儿是个惯常的泼皮，一见叶灵蕖语气和缓，立即来劲了：“要啥证？大西山的大树林子里，你和那个胡子不知道在做什么，被俺们哥三儿撞见，恼羞成怒，让那胡子打了俺们。” “哦。你既然都让胡子打了，那胡子长什么样总看见了吧？” “看见了。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长着两撇耗子一样的胡子。” “嗯，看得很清楚。既然我恼羞成怒，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就凭你？如果昨天不是那胡子突然钻出来，你能逃出我的手掌心？还想打我？”佟三儿连续几句都没被问住，得意忘形之下，说漏了嘴。 “哟嗬，今天这里好热闹啊，有变戏法的来了吗？”还不等叶灵蕖继续追问，一个清亮的男子声音在远处响起。 人群再次让开一条路，一个男青年带着一个小男孩儿走了过来，正是独孤遇和独孤见兄弟两人。 第十八章 打他们还用借助别人的手吗 眼看佟三儿就要自己说出真相，却被打断了，叶灵蕖暗道一声可惜，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再想办法。 沿路上人们纷纷和独孤遇打招呼，“原来是独孤公子。” “独孤公子来了。” “独孤小子，正好你是念书人，你来给评评理。” “是啊，独孤公子来了，事情就好办了。” 人群里有几个十多岁的姑娘，见到独孤遇出现，都忸怩起来，显然都有了别样的心思。 独孤遇客气地和周围的乡亲回礼，然后目不斜视地来到场中，向叶灵蕖一抱拳：“在下此来特向姑娘道谢，感谢叶姑娘对舍弟的帮助和馈赠，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独孤遇的出现，让叶灵蕖也觉得眼前一亮。原身对这人的记忆很模糊，似乎从未正眼看过他，难不成也动了心思？ 这想法让她没来由地脸一红。赶紧给独孤遇回礼：“独孤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一个随手编成的小物件。老弟喜欢就好。” 独孤见一路来都没有说话，路上的人打招呼也是冲他哥的。直到叶灵蕖点到他，目光也看向他，才高兴了起来：“我当然喜欢了。对了，灵蕖姐姐，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叶灵蕖说话，旁边已经有人急于表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既然都是孩子，那就由孩子们自己去解决好了。”独孤遇沉吟了一下，看了看姓佟的两家，又看了看叶灵蕖。 佟兰娘仨在这里是不敢表态的，佟三儿娘想了想没有反对。叶灵蕖更爽快：“行。” 她今天看明白了，对这种人光靠言语犀利作用不大，只能用雷霆手段，一次性把她们打服，否则她以为你怕了，你退一步她敢进两步，蹬鼻子上脸。 看叶灵蕖答应得如此干脆，独孤遇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过多表示，转身面向大家： “各位父老乡亲，女真先祖兴业于马背，直到今天，叶赫儿女也以弓马娴熟为荣。今天佟、容三家因为孩子之间的矛盾而起纠纷，如果大人介入，传出去难免说咱们村人以大欺小，没有规矩，因此建议由三家孩子自行以武力解决，在下忝为评判，可好？” 独孤遇喘了口气，给大家一点反应时间，见没人反对，才继续道：“这个提议得到三家同意。下面，由三家各派出一人出战。” “哥……”独孤见才明白所谓孩子之间解决是什么意思，不禁有些着急，拉了拉他哥的衣襟。 独孤遇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用担心。那边佟三儿、佟芝都被各自的娘推了出来。 “我来。”容香草到了门口，自告奋勇要替叶灵蕖担下这件事。她刚拿了条凳子让她娘坐下，就急急忙忙过来了。 “不用，姐，我能应付的。” “你应付啥。他们两个都比你大好几岁，你又长这么瘦，咋可能打得过他们？我是你姐，这罪我替你受了。” 一听容香草的话就很没底气。她根本没往胜了方面去想，只寻思着让妹妹少遭点罪。 “咋的？现在知道怕了？晚了。今天要想不挨揍，除非你们三个贱货一起给俺儿子磕三个响头，再赔俺们医药费。”横肉脸女人嚣张地叫着，口水喷得哪都是，连独孤遇都拉着弟弟让开了两步。 “你才是贱货，你全家都是贱货。”容香草气急，大声回骂。 “大家伙都看见了，这种没家教的玩意，大庭广众之下敢骂长辈，俺今天就替你娘教训教训你。”横肉脸被容香草骂得变了脸色，抬手就向容香草脸上挠去，顺便把叶灵蕖也带上了。 叶灵蕖靠着容香草，带着她往后避了两步，让过那只肥手，又回到原位。“你急什么？你这是要当着独孤公子的面以大欺小么？” “哼，小崽子，你等着。”横肉脸一下没打着，当着独孤遇的面也不好太过份，恨恨地收了手。 “好了，你们两家谁先出战？”独孤遇看着两伙佟家人，冷冷地问道。独孤见看着面前的六个人，小小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不用那么麻烦了。”叶灵蕖上前一步，淡淡地说：“让他们四个一起上吧。” 刚才容香草被叶灵蕖靠着往后躲的时候，手腕也被悄悄握住，一时竟让她半边身子酸麻，这会有心上前也动弹不了，不由得暗暗心惊。 看热闹的众人更是被惊到了。 什么？这小丫头莫不是疯了么？竟然要一个打四个？ 要知道，叶赫部落无论男女，可都会一点拳脚的，真正是拿起武器就是兵，放下武器就是民，否则那些胡子怎会那么忌惮？ 独孤遇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独孤见更夸张，嘴巴张得能放进个鸡蛋去。 “好，这可是你说的，可不是我们欺负你。”佟三儿怕大家阻止，急忙先应了下来。 “真他妈无耻，四个人都比人家大，还要一起上，什么玩意呢。” “这也太过分了。” “你少说两句吧，免得惹麻烦。” “怕啥？就是大家伙一再忍让，把她们惯的。” 独孤遇很快缓过神来，有些犹疑地问叶灵蕖：“你确定？” “我确定。”叶灵蕖点点头：“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想打他们，还需要借助别人的手吗？” “好样的，有骨气。”独孤遇见她眼神澄澈坚定，稍稍放下心来，暗地里忍不住嘀咕：“唉，事情有点超出意料之外啊，和我预想的不一样啊。唉，还是小瞧了这丫头了。” “灵蕖姐，加油。”独孤见挥舞着小拳头，一脸兴奋之色，这地方的尚武风气，可见一斑。 叶灵蕖对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头，大声说道：“我要附加个条件，你们可敢？” 横肉脸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马上答应。 “如果不敢就算了，怂货。” “谁说我不敢，你说什么条件？”佟三儿急着借打架机会占便宜，急不可耐地应承下来。 “如果我输了，容家明天搬出仙马泉村，永远不回来。如果你们输了，以后见到我家人要鞠躬行礼让路。” 第十九章 燃了 “俺答应了。不过你输了不用搬出去，你以后跟着俺就行了。”今天有人撑腰，佟三儿似乎忘了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坏心思又蠢蠢欲动起来。 独孤遇皱了皱眉，看了看叶灵蕖，想了想，什么也没说。 看两边都不再说话，他拉着独孤见往远处走几步，让出场内空地来。“准备，开始。” “等等。”四个人已经围了上来，叶灵蕖却突然抬手叫停。 “咋的？后悔了？害怕了？如果怕了，乖乖跟哥走，哥会好好疼你的。”佟三儿已经拉开了架势，脚步都迈出去了，恨不得一下将叶灵蕖打倒，然后为所欲为，却被这小丫头叫停，心里极其不耐，话也越说越难听，邻居们都觉得太不像话，连刚才替他们说话的人都不吭声了。 “我突然想到，如果被打伤了怎么说？”叶灵蕖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却让周围的人感觉有一丝寒意上涌。 “老规矩，受伤的自己治，另一方不用负责。你们可有异议？”独孤遇问道。 这在部落里是最常见的约定，很公平，双方都无异议，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怕反悔。 说完，独孤遇再次看了看叶灵蕖。见叶灵蕖微微点头，便大声喝到：“开始。” 佟三儿早等不及了，一步跨到近前，当胸一拳向叶灵蕖打去，嘴里还在念叨：“你放心，叶家老妹儿，哥心疼你，不会真打你的。” 眼看佟三儿言语动作如此下流，围观的人们一阵群情激愤，连独孤遇脸上都隐现了怒气，下决心找机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垃圾。 经过两天的时间，叶灵蕖的武功已经恢复了很多，这也是她今天答应以这种方式解决的底气所在。 看着佟三儿那一记直拳劈胸打来，她俏脸上全是冷意，右脚向右微跨一步，身子向左一歪，右臂从肋下穿出，前臂搭在佟三儿后背侧方，轻轻一震，佟三儿豆芽菜一样的身体就收势不住，双脚离地，猛地向前扑出。 站在这个方位上的是佟兰。她心里嫉恨叶灵蕖长得水灵，正伸手成爪，抓向叶灵蕖的脸蛋，却不想自己堂哥急于动手，冲得太快，又得叶灵蕖借力助力，犹如一匹脱缰奔马，直冲向自己。这一抓全被她的堂哥挡住。 佟三儿余势未尽，双手前伸，正好按住佟兰的双肩，一下子把她扑倒在地，两人瞬间成了滚地葫芦。 虽然是堂兄妹，可终究男女有别，两人在地上这一翻滚，简直不成体统。旁边一些长辈和小姑娘已经转过脸去，不好意思再看。 独孤遇哥俩则目不斜视，依然看着叶灵蕖这边。“嗯，不错，太极拳！时机和劲道把握很好。”独孤遇心里悄悄在评估着。 “啊~~~，你干啥？快放手。”就在这当口，佟兰一声尖叫，语气中又惊又怒。 众人被这声惊叫吸引了注意力，全都转头去看倒地的二人。佟兰娘更是快步来到孩子身边，查看情况，“咋地了，兰儿？” 佟兰已经手忙脚乱地从佟三儿身下爬了起来，满脸通红，“娘，三哥掐我……” “你他妈给俺闭嘴，不中用的玩意。”那边横肉脸也“扑腾扑腾”地跑了过来，一边扶自己儿子，一边喝斥住了佟兰。 她太清楚自家三儿子的德性了，佟兰刚一叫出声她就猜到发生了什么，第一时间喝止了佟兰说出真相。 那娘俩儿在她积威之下，不敢言语。佟兰委屈得低声啜泣，她娘搂着她不断唉声叹气。 虽然横肉脸阻止得快，可佟兰一声尖叫再加上后半截话，已经让大家听明白了。那佟三儿当真是猪狗不如，连自己的至亲堂妹也不放过，居然趁着倒地的机会动手动脚。 说什么掐啊，那根本不是掐，就是轻薄！ 围观的人们不敢大声指责，但不耽误私下议论。听着周围“嗡嗡嗡”的窃窃私语声，横肉脸浑身肥肉一抖，厉声喝道：“还在那哭啥丧，不是没死吗？没死快他妈上场去打。” 叶灵蕖一招退掉两个实力较强的敌人，另外两边的佟四儿和佟芝才逼上前来。 但两人年纪小，身手也弱，叶灵蕖的压力骤减，把这边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全听在耳里，心里的怒气如见风的炭火一般，“砰”地一声燃了起来。 这次她借的是佟芝的力，把佟四打了一个跟头，摔了个狗抢屎，半天爬不起来。原来对佟家这哥几个唯一一点善意，也被佟三儿的行为给冲击得烟消云散了。她甚至有些后悔昨天从胡子手底下救下这伙败类，所以对这两个小子再不打算留情。 佟三儿爬起身子，砸巴砸巴嘴，似乎在回味着什么，看得大家心里一阵恶心。他自己却没事人一样，又冲了上来，还招呼旁边的佟兰：“兰儿老妹儿，别怕，刚才咱们没注意，这回定要这小丫头好看。” 经此一事，佟兰心里已经有了阴影，远离了她堂哥一点距离，又错后了一点，才犹犹豫豫地往前凑了过来。 她妹妹是个愣头青，也没受什么伤，根本没注意到叶灵蕖刚才手下留情，像一头小母牛一样，又冲了过来，两手一起抓上来，和佟三儿形成了合击之势。 有这个傻儿呵儿的丫头帮忙，叶灵蕖做起事来方便了许多。 佟三儿这次长了个心眼，没用开始那种猛烈的招式，而是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了过来。叶灵蕖眼角余光一直在盯着他，看见这姿势已知其意，心底冷笑一声，假意没发现，仍面对着佟芝。 眼看那个窈窕的身影已近在咫尺，佟三儿的心一阵狂跳。刚才他在堂妹身上掏摸了几把，心里正痒痒着，恨不得一下把这个丫头抱在怀里，上下其手一番。 至于旁边有人，那又怎么样？有他娘在，谁他妈敢吱一声？没见自己妹妹和二婶都没敢声张吗？ 叶灵蕖没心思去猜这个王八犊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只要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没了下限就够了。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突然一矮身，从佟芝的腋下钻了过去，右手空握，拇指略弯，突出的骨节用力敲在佟芝左腿膝盖下面一点的位置。 第二十章 嫌脏了我的手 佟三儿志在必得的一抱目标突然消失，看见前面露出堂妹粗黑的脸来，心里就是一惊。佟芝脑子跟不上身体反应，收手不及，两手都抓在佟三儿胸前。 幸好老子个儿高，否则就是破了相了。佟三儿暗自得意了一下，但他高兴得太早了些。 前面庆幸的想法还没消散，就觉得两腿之间传来一阵剧痛，他两手本能地收紧，又抱住了眼前这个堂妹。 佟芝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了，本有些弯曲的双腿突然上挺，脑袋不偏不倚正撞在堂哥的下巴上。 旁边的人耳中都能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然后就见佟三儿像被什么蜇到一样，松开抱着佟芝的双臂，一手捂着裆部，一手捂着嘴倒在地上，扭曲翻滚着，不停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指缝间有液体“哗哗”地流了现来。 那边佟芝撞翻了堂哥，也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到在地，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佟兰这时候才蹭到了近前，叶灵蕖出手如风，一个旋身，单掌横在她的脖子前。那意思很明显，如果继续，她起码是个被砍中气管晕倒的结局。 至此，四个佟家小辈三个倒一个被逼住，一败涂地。 “啊！你个臭婊子，你把我儿子咋了？”横肉脸刚查看完四儿子，那边三儿子又倒地，看样子伤得要重许多。 这女人出口成脏，叶灵蕖早不想忍了，“虽然你算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长辈，但请你说话放尊重一些。这么多人看着呢，我除了开始胳膊碰了一下你儿子，其他时间我可一下没碰，这种下流坯子，我嫌脏了我的手。” 在院门口争执这一阵儿，太阳已经落山有一会儿了。昏暗的光线下，叶灵蕖那些小动作应该没谁看到，都以为是佟家四个孩子失手互相打伤的。 除了独孤遇。他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叶灵蕖，把她的每个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叶灵蕖手敲佟芝膝关节，激得她猛抬腿踢中佟三儿两腿中间。然后又在错身而过的时候，肘尖扫在了佟芝的京门穴上，突然的剧烈疼痛，让腿有些软下去的佟芝向上蹿起，撞在佟三儿的下巴上。 这些都没有逃过独孤遇的眼睛。 “你个小贱货，还敢嘴硬，今天我就替你那不知道死到哪里的爹娘教训教训你。” 横肉脸弯腰查看过自己的儿子，发现佟三儿嘴里都是血，发出的音儿也不清不楚的，怕是舌尖都咬断了。手还捂着裆部，身体躬得两头扣一头，看上去更像豆芽子了。 当下又心疼又恼怒，不由分说就冲上来，要撕打叶灵蕖，“打死你这个心肠狠毒的野种。俺不会放过你这小婊子，要让你伺候一辈子。*你妈的。” 这女人越骂越难听，叶灵蕖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抬手一个大嘴巴就抽了过去。 “扑”地一声，一巴掌正中右脸，如击败革。那泼妇身形一顿，马上又拖着肥硕的身躯，双手举着去抓叶灵蕖的脸，跑出两步之后，又突然尖叫一声，把大家弄得莫名其妙。 原来，叶灵蕖用的是巧劲，外行人看上去这一巴掌打得很轻，甚至声音都不响，可是劲力透进里面，直痛入骨髓，比一下子打飞要厉害多了。 当然也难多了。看得独孤遇眼睛都眯了起来，泛起一阵精光。 “*你奶奶的，你个臭婊子，*%￥#，俺今天就活撕了你。”彻骨的疼痛，让横肉脸凶性大发，居然短短时间就恢复了行动能力，随后一串脏话冒出来，听得围观的人瞠目结舌，只觉得鼻端似乎都飘来阵阵恶臭。有些受不了的已经提早退场了。 在佟金兰的示意下，容香草早来到场边，想要帮表妹一把，但被独孤遇拦住了，“放心，容姑娘，有大家在没事的。” 旁边有些或热心或好事的人，点起十来枝火把，人圈中被照得毫无死角。 容香草借着火光看去，见叶灵蕖脸上没有一点惊慌之色，再有击败四人的前奏打底子，她也稍稍安下心来，又担心自己娘亲，巅巅地又跑了回去。 耳朵听着横肉脸骂出的污言秽语，叶灵蕖都觉得太脏，她已经出离愤怒了，干脆眼观鼻鼻观心，来个充耳不闻。 面对疯婆子一样的泼妇，她也不再出手，只凭着身形灵巧，不停地闪避。 那横肉脸原本就要狠狠打叶灵蕖一顿出气，结果出师不利，反被人家甩了一耳光，这如何了得？她的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贵重的东西，有如四五六七只猫一起抓挠一样，恨不得立即将对面的小丫头抓住，按在脚下，狠狠地一顿拳打脚踢，再如何如何，方解心头之痒。 没错，就是痒，一种过份贪婪却久而不得的急迫感，掩盖了她对叶灵蕖发自心底的恨意。 这种感觉让她的行为更加疯狂，连躺在地上的儿子都不顾了，只管追着叶灵蕖跑，誓要打中她才肯罢休。 叶灵蕖始终保持着戒备，一步一步往后退去。 连续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那泼妇连叶灵蕖的一片衣角也没沾着，心中那种百爪挠心的感觉越发强烈，烧得她大吼一声，合身扑了上去，竟是孤注一掷了。 叶灵蕖似没料到这女人会来这么一出，惊叫一声连退三大步，一下绊在佟三儿的身上，踉踉跄跄地又退了一段距离，才站稳了身形，没有摔倒，脸上已经一片惨白。 横肉脸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总感觉再稍用一下力就能挠到叶灵蕖了。她盯得很紧，注意力全在叶灵蕖的脸上，根本没看到叶灵蕖身后有什么，被自己倒在地上的三儿子一跤绊倒，一个肥壮的身子如一堵塌掉的墙一样，轰然倒下。 她的身子实在太重了，即使两手已经提前撑住了地面，脸仍然重重地砸在地上。很巧，那片地上有十数颗小儿拳头大小的石块。 泼妇那张肥脸一点没偏出，全部印在那片石子里。 真的是印！ 因为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地面上凡挨着她脸的石块，全都不见了，被她的脸给带走了。地面的石块中间，留下一张脸形状的空白。 第二十一章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横肉脸现在再看不出横肉，因为上面镶满了石子。大的像婴儿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杏核大小，密密麻麻地嵌进肉里，连鼻梁上都挂着三四颗。 独孤遇的眼皮跳了跳。叶灵蕖脚下的小动作别人没注意，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否则哪来这么巧正好那里有一小片碎石的。这丫头的心机和手段，果然都不弱啊。 幸好那娘们儿的脸够肥，撑住了，否则这一下整个鼻梁子都得碎成粉。 奇怪的是，脸上一下子磕出这么多伤口，竟没流出多少血。大家伙定睛一看，发现除了鼻梁上那几处，其他地方流出的都是亮晶晶的液体。 “我的妈呀，是油啊！” 也不知道是谁惊讶地叫出了声，然后响起一声轻笑。那人刚笑出声，似乎觉得这样太没同情心，又赶紧收住。可他旁边又有人笑出声，紧接着轻笑变成大笑，瞬间这些笑声就连成了一片，有几人笑得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的。 “绕你姆哇的，要仔偶囊攘的，*&……%￥#！……”最后一次扑击，耗去了横肉脸所有力气，身体又受到重创，再也嚣张不起来了，但仍然跋扈，肿得歪歪斜斜的眼睛环视半圈，恶狠狠地盯着大伙，嘴里不清不楚地咒骂着。 “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是啊，这样子……” “哎哟，不行了，我肚子疼得受不了了……” 她的样子，惹来了更大的哄笑声。这泼妇这么多年来靠着蛮不讲理加死不要脸，处处横行霸道，平时大家敢怒不敢言，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都觉得心里畅快无比，那笑怎么忍也忍不住。 那几个原本替她们说话的人，也多少受过她欺压，现在看她的样子，暗暗觉得解气，连带着看叶灵蕖都觉得这小丫头俊多了。 佟兰和她娘默默地扶起了佟芝。佟芝不过是头部骤然受到撞击，一时晕了过去，转眼间就醒了过来，并无大碍。娘几个看着破马张飞的横肉脸，没有上前的意思，静静地站到了一边。 “以闻热汪五i，以闻reng re ，样以闻绕，样以闻绕，reng 扰洋袄re，一恶一恶扰以闻ruan 让，绕你姆哇的。”那泼妇也真是彪悍，硬挺着站起身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油，指着人群骂了一圈，又指着叶灵蕖叫骂道： “以贺咬i rai ri，以俺ra俺，俺要遇傲以，样以若饶，a 以外绕饶ri 以，！@#￥%……&*”。 开始大家没听明白她唔里哇啦地嘟囔什么，有几个好事的人连学带猜，居然给翻译出来了。 先前那句应该是：“*你妈的，笑死狗娘养的，（一串骂人话。）” 后面两句是：“你们这帮虎*，你们等着，让你们笑，让你们笑，等老娘好了，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你妈的。” 第三句是骂叶灵蕖的：“你个小*崽子，你敢打俺，俺要告你，让你坐牢，把你卖到窑子里，（一串极端下流的骂人话）。” 听着这些梳理出来脏话，再想想刚才那泼妇口齿不清的样子，仅管她的威胁不少人也有些打怵，可不耽误大伙当乐子，一时间笑做一团。 “不用你告，我来了。”在大家的笑闹声中，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降临。 “是村长，村长来了。” “村长来了就好了，这女人实在是太丢咱村的脸了。” “哼哼，你们忘了村长姓啥了？你以为这女人为啥敢这么蛮横？” “俺说老疙瘩家的，昨天俺就让你管管这野丫头，管管这野丫头，你非不听，这下惹出麻烦来了。俺听说这叫无故伤人，要赔钱，还得坐牢呢。啧啧啧，老容家祖宗十八代都没出过这种事，这下出名了。”容关氏不知道啥时候来到了现场，刚才一直没说话，现在听说村长来了，又知道村长与横肉脸的关系，跳出来开始说风凉话。 “对对，村长大爷，快把那小野种抓起来，最好把她卖到窑子里去，让她欠欠的，还他妈敢打俺。”容青林那小子跟着他娘也在那里跳脚骂着，却是不敢往前来，他腿上仙人掌扎出的眼儿还在呢。 而且他虽然来得晚，可也看到了叶灵蕖掌掴横肉脸的威势，一看这个表姐眼睛好像要转过来，身上的肥肉不禁一颤，挥舞在空中的那只手一下收了回来，似乎害怕再扎一下仙人掌刺一样。 “就是就是，一个丫头片子，这样不安生，小小年纪就敢当众大打出手，早晚给咱村子带来麻烦。村长大哥，你赶紧把她抓起来。要俺说，趁现在小早点抓起来，还是救了她呢，总比闯出来更大的祸事，连累了整个村子的人好。”容关氏看见自己胖儿子露出害怕的神情，心疼得不要不要的，也让她想起儿子腿上扎满刺的凄惨样子，对叶灵蕖的恨意又增了几分。 “三嫂，叶赫部落崇尚武功，男女皆同。蕖儿与佟家兄妹约定战斗切磋，解决纠纷，是由独孤公子主持、乡亲们见证的。这光明正大的比试，拳脚无眼，受点小伤小痛在所难免，怎能说无故伤人？”佟金兰这会儿已经捋顺了气，听容关氏在那扣帽子，立即冷冷出声反驳： “左邻右舍众目睽睽，他们几个的伤，可都不是蕖儿造成的，是他们自己失手互伤。而且，双方事先已经说好，受伤自治，又何来赔钱一说？” 叶灵蕖待三舅妈说完，才淡淡接茬：“三舅妈这是要替村长大爷做主么？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了？你是王城的贝勒，还是建州指挥使大人？” “你……哼，牙尖嘴利。村长大哥，俺不是那个意思，俺只是看不惯一个丫头家家的，败坏咱村的风气，你可千万别多心。”容关氏骂完叶灵蕖，连忙转向村长解释，窝里横的本性展露无余。 这个时代的村长，有官方身份，可行使一部分官府的职权。大家议论的时候，即使有不满也仅限于私下里叨咕叨咕，还不敢当面锣对面鼓地和村长硬刚，何况现在也没必要。 倒是容关氏母子，连村长人还没见，就像是已经抱住了一根大粗腿，急不可耐地表现起来。特别是这种急于要把自己的至亲给送官坐牢的行径，看得周围的邻居啧啧称奇。 人群从后向前让出来一条道，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过来。这位村里的主事人留着三绺短须，颇有些威严。 大家一见来人，纷纷打招呼，连佟金兰也站了起来，远远地行了一礼，“村长大哥，你能来主持公道，实在是太好了。劳你费心了。” 因为村长也姓容，从自家男人姓氏论来，佟金兰叫声大哥倒也恰当。那横肉脸也是姓容的，与村长是堂兄妹关系，难怪刚才有人小声表达不满情绪，言下之意正是仗他之势这个堂妹才敢胡作非为。 第二十二章 涨价 “佟金兰你这个贱人，还有你家这两个小贱货，合起伙来欺俺们娘仨儿，现在俺哥来了，看俺咋收拾你们这几个贱女人。”横肉脸泼妇很适时机地配合着一些人的话，口齿不清地抬出她堂兄来压人。 叶灵蕖已经回到了佟金兰身边，扶着舅妈的肩膀，面无表情。跟这种坑了儿子又坑哥的货，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力气。如果不是考虑以后在村里发展这泼妇可能会影响自己，还真懒得理她了。 至于容关氏母子俩，则直接无视了。 “快闭嘴吧。你还嫌丢人不够吗？”村长厉声打断堂妹的哭诉，斥责道。 “哥，是他们欺负你妹子，你看看俺的脸，你再看看你外甥，都被人打得做不得男人了。”横肉脸本不是心思玲珑之人，还以为他哥是因为不清楚情况才骂她，赶紧展示他们娘们儿受的罪。 独孤遇迎上前一步，抱拳施礼：“村长，劳烦你老跑一趟，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只是这里闹得不可开交，却是与小侄此前提议有关，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望你老人家见谅。” 他是在王城做教席的才子，又有功名在身。对这位有能力又常与贵人接触的年轻人，村长也不敢托大，连忙回礼：“独孤公子客气了，本人既为一村之长，维护村中治安风气是份内之事，倒是公子一片公心，让人敬佩。” 两人各自客气了一番，村长又与佟金兰等人回了招呼，才听独孤遇把刚才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火把照耀下，众人只看见村长的脸色一阵深一阵浅，也不知道到底变成了什么颜色。后来，眼角和嘴角开始不停地抽动，胡子也抖动了起来，显然气得不轻。 勉强挺着听完了独孤遇的讲述，村长浑身都在颤抖。不仅因为自己的堂妹做的事太过分，还因为他看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堂妹两家人完全掉进眼前这小子挖的坑里了。 可是他却说不出什么，毕竟人家没逼着堂妹一家做什么，都是自愿的。可怜自己的两个外甥，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还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这让他有些郁闷。 这股气没处撒，憋得他看叶灵蕖眼神都不对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视一周，待人群安静下来，才大声宣布：“今日佟家四小辈与容家小辈比武切磋，按事先约定伤者各自施治，因此佟立柱、佟立石、佟芝无需容家负责。容氏擅自动手，被打伤实为咎由自取，回家自行医治。都散了吧。” 佟立柱和佟立石就是佟三儿和佟四儿，平时大家都这么叫，一时很多人没想起来两人的名字。 “哥，都是这个小贱货害得俺这样，咋不抓她？还要俺自己拿钱治俺娘仨儿的伤？”横肉脸一听自家哥哥的“判决”，当时就哭叫起来。 倒是容关氏一看村长口风不对，拽着容青林悄悄钻到了人群后面，再没出声。 叶灵蕖却皱了皱眉：“晚辈感谢村长大爷主持公道，但有两件事我想要说清楚，一是佟三儿他娘的伤是自己失足摔的，可不是我打的。二是按照约定，对方输了以后见到我家人要让路鞠躬行礼。这两件事独孤公子作为评判知晓详细，各位乡亲都是见证。” “你个臭**，你打伤了俺娘四个，还在这里不依不饶，你等着，看以后老娘咋收拾你们几个臭娘们儿。”横肉脸没有得到哥哥的回应，心里正不痛快，气又撒到叶灵蕖这里来。 “村长大爷，您老人家看到了吧，一直到现在还在威胁我和我的家人。在这里，晚辈当着您和众位邻居的面，撂下两句话：第一句，从今天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第二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无论你给我什么，我都必十倍还之。请有些人好自为之。” 叶灵蕖再不想听这一个两个的泼妇往自己身上用污言秽语，冷冷地把话抛了出来。 “好，好，好，你们一个一个都如此没有规矩，还把我这个村长放在眼里吗？啊？都给我滚回家去。”村长被几个人弄得怒发冲冠，发了一通脾气，转身走了。 叶灵蕖看着村长的背影，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径直来到独孤遇面前，似笑非笑地行了个礼，“多谢独孤公子的巧妙安排，让灵蕖今日一展身手，有机会解决几个麻烦，也让众位乡亲看了一场好戏。” 独孤遇在外人面前始终保持着淡然而有礼的样子，给人一种客气的距离，“叶姑娘不必客气，都是乡里乡亲的，理应如此。” 哎呀？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居然还真敢接茬啊！ 他的伎俩老村长发觉了，叶灵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却也知道这家伙不好对付，只得一阵腹诽。也是，能让两个老佟家加村长都吃了暗亏的人，怎么可能好对付得了？ 她知道此事急不得，又向左邻右舍道了谢，与容香草扶着佟金兰进屋去了。 此时已经亥时初，原来计划做罐头的事也只能先搁下，明天再说。几人草草吃了晚饭，休息去了。 转过天来，叶灵蕖让容香草想法子多准备一些陶罐子，自己又去了那个平台，照例先练功。 收功后，她明显感觉功力又恢复了一大截，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来这个时代空气清新，确有助于武功的修习，这是个好兆头。 今天平台上熟的野李子更多了。她全摘了下来，足有四十多斤，几乎快装满了筐。 回到家，已经近午，仍是把果子放到仓房里。出来就觉得家里气氛有些不对。往常她从地里回来，表姐总会接出来，今天怎么不见人影？屋子里还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从打开的的窗子缝隙间望了一眼，就见炕沿上侧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靠着里外屋的隔断墙，盘着双腿，手里拿着一杆烟袋，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 佟金兰还是靠坐在中间陪着，也没有说话。容香草站在她旁边，脸上满是愤愤之色，喘着粗气。 “事先讲好的彩礼咋还能涨价呢？这关家太过分了……” 第二十三章 全给吐出来 “香草，别多嘴。”佟金兰制止了容香草继续说下去。这孩子啥啥都好，就是说话不加考虑，这一张嘴，就把关家给贬低了，又让媒人当场下不来台，传出去还要影响她的名声。 “他老婶，这不是孩子多嘴，老太婆给人保媒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也是头回遇到这样的事儿。可是关家把要求提出来了，老太婆再怎么不高兴也得把话传到，要不怕误了事啊。”原来这位是村里有名的媒婆，大家都叫她佟大娘。 看着老人朴素的穿着，不像传说中的媒婆穿得花花绿绿的，叶灵蕖对她的印象就好了几分，再听话说得也得体，就又高看了一眼。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迈步进了屋。 屋里三人听到她拍打衣服的声音就已经知道来人了，齐齐向门口看过来。 容香草一看她进来，不用问就急火火地说了事情经过，末了问她：“灵蕖，你平时最有主意，你给评评理，这关家这么做事是不是不地道？” 叶灵蕖也不想让她多说话，转头先向佟大娘行了个礼，又和佟金兰打过了招呼，才问道：“佟大娘，到底怎么回事，让您老这么不痛快？” 一句话，就不着痕迹地表示知道佟大娘为了容家的事感到不平了，把关系也拉近了。 果然，佟大娘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气愤：“唉，还不是关老二家，提出要么把你配给她家那小子，要么就再加十两银子的彩礼，否则就退亲。” 唉，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自己实际上一文钱没赚到呢，事情倒是一个接着一个来了。 二表哥容青水一年前与关老二的姑娘定了亲，两家原本商量好今年冬天完婚的。现在对方突然提出新的条件，又提得这么高，容香草刚才话虽难听，却没有说错，就是涨价了。 表面上看，是给了两个条件，实际上仍等于一个选择都没给。 试问，全村除了那两三家富户，谁家能一下子拿出十两银子做彩礼？至于叶灵蕖，更不用说了，容成才和佟金兰比对自己闺女都金贵，咋能答应嫁给关老二家那个不务正业的儿子？ 另一方面，容青水在十里八村那可是有名的好后生，家教好，人长得俊，还懂兽医，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出徒，但已可独挡一面，深受师父喜欢。 这边农活刚一放下，那边师父就把他叫去帮忙了，还给发工钱，足见对他的喜爱和倚重。 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会愁找不到对象吗？ 这样算来，关家根本不是要谈条件，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退亲的。 想来佟金兰和佟大娘也是看出来这点了，但两人的身份都不好把话说明。佟金兰是男方的娘，不能开口，否则后续还有许多麻烦事。而佟大娘是媒人，哪有媒人保媒保到半路又劝人家黄了的？ “那，关家姐姐什么态度？”这是叶灵蕖最关注的事，如果姑娘真心想和二表哥过日子，她不介意拉她们一把，反正她有这个自信，短时间内赚够银子。 “唉，这事儿一个姑娘家能有啥主意，说是都听父母的。” 佟金兰也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大嫂，按咱家这边的规矩，都是女方提条件，这无可厚非。只是你知道，蕖儿只是和我们家一起生活，却不是我闰女，她的婚事，我是做不了主的。至于十两银子，我也真是拿不出来，你看看能不能帮着说说，少点行不行？或者，缓缓时间，我慢慢凑，等成亲的一时候再过一把礼，也成。” “唉。这事整的。我试试吧。老疙瘩家的，这次真是对不住了。”佟大娘是个实成人，见佟金兰没有直接回绝，给她留了面子，心里很舒服，更觉歉意。 “大嫂说哪里话，你为孩子的事劳心费神地跑断腿，我感激还来不及，你可不能这么想。以后，青水有啥事还指望你呢。”佟金兰是个眼光高的人，平是不会看不起谁，可也很少跟谁太热情，跟佟大娘是一个例外。 她们两家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但却很喜欢她的为人，这声“大嫂”叫得情真意切。 “大娘，如果关家能缓个十天半月，我有办法帮舅妈凑够十两银子。如果她们不同意，那也没有办法。对了，如果女方提出退亲，按咱这规矩，是不是要把当初过的彩礼都得还回来啊？”叶灵蕖对四舅妈故意把主动权交给对方的想法很是赞同，又给加了一个码。 佟大娘以前就知道叶家这小丫头识文断字，却从未见过还有这么伶俐的一面，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这是因为她并不清楚叶灵蕖的出身底细，如果知道了，恐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就像佟金兰，她是看着叶灵蕖长大的，这孩子没来容家之前的样子她很清楚，总觉得现在的样子，才是叶灵蕖应该有的样子。 佟大娘给了叶灵蕖一个肯定的回答，并信誓旦旦地表示，如果关家敢悔婚，那她无论如何会把他们这一年来吃进的东西全给吐出来。 这话说得就狠多了，要知道这一年好几个大节，迎来送往数次，每次容家都要带上足够的礼品去关家，折成银钱合一起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佟大娘把这话都说了出来，看来是真的看不惯关家的做法，动气了。 佟大娘拒绝了娘几个留吃午饭的邀请，径自奔关老二家去了，竟是一时半会也不愿意多等。 叶灵蕖吃完午饭，给佟金兰铺好凉席，让她休息，自己领着容香草出来，开始实施她的赚钱计划。 两人先把野李子拿出来洗干净，剖开去核，又拿出大约十多斤放到大锅里，加入冰糖，大火烧开，然后留下两根柴火，小火慢慢煮着。 “老妹儿，你这是要做啥？这野果子稍微熟腾（指揉搓得发软的状态）一点都不好吃，你这烀熟了，不更闹了巴登（意思是味道不正）的啊？”容香草不知道叶灵蕖要做什么，不过知道这个妹妹素来有主意，也没有阻止。 “有冰糖在里面，应该会好吃吧？”昨天容香草没有买来白糖，只买了半斤冰糖回来。白糖变冰糖，能不能成功她也没底，就没把话说死。 “那东西太贵了，货郎媳妇说得要二两银子一斤，他们家平时都不进货的，因为村里人吃得起的人有数，卖不出去。” 第二十四章 状元之才 听着容香草的抱怨，叶灵蕖心里有了数。这和她掌握的历史信息一致，白糖这东西在古代是稀有的玩意。 “没有没有吧，用冰糖应该也有效果吧。” 两人说着话，叶灵蕖让容香草控制着灶坑里的火候，她自己把旁边的小陶罐一个个清洗了出来。总共有十几个，约摸一个里面装一斤，正好拿去试试水。 大约两刻钟之后，罐子清洗完毕，叶灵蕖掀开了锅。 容香草惊讶地看着锅里黄澄澄的汤汁，一股浓烈的甜香味儿飘了出来，让她忍不住咽了两口口水。 拿勺子在锅里搅动几下，感觉汤汁已经变得有些粘稠，叶灵蕖满意地笑了。 她先给容香草盛了一碗，“姐，你尝尝。” 实话说，容家虽然在村里日子还算过得去，可平时也没什么余钱给孩子买零嘴吃，这个季节园子里的瓜罢园了，野和秋果又没到成熟的时候，正是空档期。刚才见叶灵蕖把野李子拿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些馋了，只是没好意思表现出来。 现在表妹让她尝头一口，心里十分高兴，矜持了一下，也就接过碗来，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扎起一瓣李子肉，吹了吹，就整块儿放在嘴里。 野李子虽小，可半片果肉也填满了容香草的小嘴儿。她眯着眼睛，半晌没动，嘴里不停地做着吮吸动作，直到把半片李子上的汤汁全都吞进肚子里，才停了下来，开始慢慢咀嚼。 这一片果肉，她足足吃了有半盏茶时间。 “真好吃，老妹儿你真厉害。”容香草睁开眼睛，满足地吸了一口气，不断赞叹刚刚体验的美味：“简直太美味了。这玩意叫啥？” “一会儿要装到罐子里，所以就叫‘罐头’吧。”叶灵蕖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胡诌了一句。容香草刚才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对这罐头的前景又多了几分信心。 容香草又吃了两块，喝了几小口汤，就停了下来。她知道这是叶灵蕖打算卖钱的东西，舍不得多吃。 叶灵蕖先盛了一大碗放到碗架里去，才一点一点把锅里剩下的分装在罐子里。晾了一会儿，凉得差不多了，又用白布系紧罐口，让容香草一个个搬到仓房里去。 她自己又去切剩下的野李子。 容香草把这些罐头看成了宝贝，一次只拿一罐，小心翼翼地抱到仓房里，再规规矩矩地摆在木架子上。 还有两趟就搬完了，院门外人影一闪，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姐，你干啥呢？我帮你啊？”进来的是佟小英。她与叶灵蕖关系要好，与容香草熟悉得很。 “小英子来了啊。没事，你去找灵蕖玩吧，我自己搬就行。”容香草匆匆看了一眼佟小英，又赶紧转过头看着自己眼前的路。 “灵蕖干啥呢？她咋不帮你一把？看把你累的，满头大汗。” “她忙着做罐头呢，你进屋找她去吧。” 叶灵蕖正在往旁边的一个坛子里装最后一点李子片，旁边已经有一个装满了坛子。 这两个坛子里，都是一层果子，一层冰糖末，只留下坛口向下约两扎（手掌张开，从拇指尖到中指尖）左右空间。 佟小英的话传进来，她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她手上略停了一下，想了想，拿起一块白布把旁边装好的坛口扎上，然后边抓起一把李子片继续装坛，边招呼佟小英进来： “小英子来了啊，快进来，呆会儿我给你拿好吃的。” “这次你又鼓捣什么东西呢？”佟小英应声推门进来，正看见叶灵蕖把最后一把李子片铺在坛子里，旁边的菜板上，还有没有抹干净的冰糖末。 叶灵蕖从容地把这个坛子也扎好口，放到一边，去碗架子那盛了一小碗罐头出来，又拿了一双筷子，一并递给佟小英，“尝尝。” 经过一夜的休息，佟小英的气色完全缓了过来，看着叶灵蕖碗中的东西，闻着那股甜香味儿，悄悄咽了口口水：“这就是罐头吗？” 叶灵蕖看着她的样子，憋着笑：“是啊。做这东西有些费事，这是我提前做好的，除了大姐，你是第二个有口福的人。” “啊，那我不是很幸运？”佟小英有些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接过碗来，试探着吃了一小口，然后就露出了和刚才佟香草一样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结束回味儿，眼睛放着光夸赞道：“真是太好吃了。灵蕖你可真厉害！” “你喜欢吃，以后常来，我做给你吃。”叶灵蕖对她的评价未置可否。 “对了，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的武功居然这么高了，把我大娘和四个比你大的同辈都给打伤了。咱俩一起学的，我就不行。”佟小英带着一种羡慕的表情看着叶灵蕖。 “他们几个的伤要么是互相失手打的，要么是自己摔的，都不关我的事。”叶灵蕖边收拾碗筷，边淡淡地说道：“幸好村长大爷来了，要不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说起来，真要谢谢你提醒呢。” “跟我你还客气啥。”佟小英拉着叶灵蕖的手，贴心地笑道。“说起村长，说他家的小儿子要说亲了，你听说了吗？” “是吗？没听说啊。” “这么轰动的事你都不关心啊，真有你的。” “这事和我又没关系，我那么关心干什么？” “你说的也是。像你这么出彩的姑娘，又是官家小姐出身，必定是不把这些乡下人放在眼里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优秀不优秀，跟是乡下人还是城里人没有关系。” “那要是你找，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啊？就算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武功盖世，状元之才，起码也要有道德有文化有担当吧。” 叶灵蕖前世活到二十八岁，都没遇到让她心仪的人，这世更是一个十二岁的小毛孩子，想吃饱穿暖都费劲，哪来那么多心思想这事儿，随口就把前世一部经典电影里的台词给诌出来了。 她却没注意到佟小英脸色一黯。 “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点活没干完，我先走了啊。哪天再来找你。”佟小英脸色转瞬就恢复正常，笑着和叶灵蕖打声招呼，往外走去。 叶灵蕖送她到大门口，正遇到关妮子来到门前，又把这虎妞迎了进来。 第二十五章 不辞长作叶赫人 “佟小英咋了？像谁欠了她钱不还似的？”关妮子一向看不惯佟小英的作派，总说她想法太多，佟小英则嫌弃关妮子粗鲁，不屑来往，因此刚才两人连招呼也没打，关妮子也没什么好话说她。 “有吗？没觉得啊。刚才她说村长的小儿子要说亲，然后又问我想找什么样的问题，接着她突然说家里有活，就匆匆走了。”叶灵蕖心思还在她的坛坛罐罐上，根本没注意到刚才佟小英的脸色。 “你啊，平常心挺细的，遇到关系到自个儿的事咋这么粗心呢？”关妮子天生大嗓门，惊讶之下，声音更大了：“你不知道啊？佟小英想嫁给村长的儿子，但那小子说是相中你了，要说亲的就是你。” “要嫁就嫁呗。”叶灵蕖心不在焉地听着关妮子的话，脑海里自动浮现了村长小儿子的形象。那是一个清瘦的少年，平常在王城的学堂里念书，说来算是独孤遇的半个学生。 据说学习还挺好，很有希望考秀才和举人的，村长一家把光宗耀祖的全部希望都放在他身上了。 这小子的心气儿也高，十里八村的漂亮姑娘一个也没看上，就看上叶灵蕖了，说是只有这种秀外慧中的女子，才配为他的人生良伴。 “嗯？你说那小子看上我了？”过了好几秒钟，叶灵蕖才反应过来，难怪关妮子说与自己有关，有些哭笑不得。 关妮子向她翻了个白眼：“你这真是……人家佟小英巴不得嫁过去，你倒好，跟没事人似的呢。” 后面关妮子的唠叨她没再细听，莫名地想到了自己滚落悬崖的事。 “妮子来了啊。快来给你点好吃的。”容香草听到关妮子的大嗓门，也从仓房里出来了，打断了叶灵蕖的思绪。 一听有好吃的，关妮子立马忘了挑佟小英刺儿的事儿，“扑腾扑腾”跟着容香草进屋去了。 看着表姐跟献宝似的给关妮子盛罐头吃，叶灵蕖也尝了尝，感觉味道比较正，才又盛了一小碗儿，又带上一个汤匙，端到里屋给佟金兰送过去。 佟金兰年轻时跟着丈夫出过远门，到过江南，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但也从未吃过这么独特的东西，一口果肉一口汤汁下去，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连夸叶灵蕖心灵手巧。更多的，还是看着这孩子变得开朗、自信而感到高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容青云从村里的小学堂回来了，在被罐头给惊艳了之后，非缠着和姐姐们一起给陶罐子封口。叶灵蕖提出，他如果能新背一首可形容现在情境的诗，就允许他一起干活。 这小小子二话不说跑回屋里，翻出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用半盏茶时间就背了下来，兴冲冲地展示给姐姐听。 “能说说你选这首诗的理由吗？”这是一首冬天的诗，写的是诗人欲邀请兄长留下喝酒的情形，与眼前的情境并不相合。 不过叶灵蕖没有直说，让小弟自己想。容青云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又进屋了。片刻之后，手舞足蹈地跑了出来，“有了，有了。‘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嘿嘿嘿。” “你个小马屁精。”这首诗是苏东坡被贬惠州时所做，虽有苦中作乐之意，但对荔枝的赞美却是实实在在的。叶灵蕖知道小弟借这句诗来夸罐头好吃，倒也别有一番心思，便允了他跟着一起封罐子。 “我是‘日啖罐头三两颗，不辞长作叶赫人’。”容青云得表姐允准，知道这次马屁拍恰当了，又接续了一句，屁颠屁颠和泥去了。 男孩子似乎天生是玩泥巴的料，容青云上手比容香草和关妮子还要快，竟与叶灵蕖不相上下，她少不得又夸奖一番。 今天两次得表姐表扬，小容青云兴致更高，一双小手上下翻飞，眨眼间就将一个罐子糊好，又均匀又严实。 叶灵蕖紧信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作为教育工作者，怎样因材施教，如何调动孩子积极性，那可是必修课。 今天各方都算给面子，晚饭没人打扰。这是叶灵蕖来到这个世界，吃的第一顿稳稳当当的饭。 全都是真正的无污染的有机食品啊。如果前世那些朋友知道了，不知道会羡慕成什么样子。可惜在这里却只是填饱肚子的无奈选择。 第二天早上天刚放亮，叶灵蕖就把所有小陶罐装进背篓，向王城进发了。 路上，找到一处安静地方，完成了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因早起引的困倦一扫而空，又神采奕奕地上路了。 王城距离村子大约二十多里路，她用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快了近一半。 三整天过去，她发现这具身体的强度远超前世，短短时间功力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这让她始料未及，又惊又喜。 看着眼前高耸的城墙，还有城门处络绎不绝的行人，前世记忆中那个破烂的土台子空降下来，落在城基处，重合在一起。 说是王城，长宽不过三百米左右，远没有前世的村子大，就是多了一圈城墙，街上行人流量多一点罢了。 她长出了一口气，背着大篓子蹒跚地走进西门，来到主街上。入眼处，前排斗角飞檐的建筑，是各种店面，后面有许多砖瓦房，看结构和村里差不多，还没有前世镇里仿古街上的整齐豪华。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街上的人并不多，两边店里的掌柜和店员不少坐在门口乘凉。 看了几眼，也就失去了兴趣，她兀自找到一处有阴凉的空地，从背篓里掏出一张草帘子。这是她在来路上割草现编的，一共编了两张，路上裹着陶罐用来隔热，到地方能做垫子。毕竟卖的是食物，干净卫生很重要。 她把拿出的这张草帘平盖在背篓口上，两头固定住，就变成了一个简易的展示台。另一张仍围在篓里，免得一会儿把罐子晒热了。 展示台上只摆了四个罐子，用来做样品。她在背篓上立了一块小牌子，上写两行大字，上面一行是“新鲜罐头”，下面一行写着“先尝后买”。 第二十六章 可兴天下 叶灵蕖打开一个罐子，放在牌子前面。在碧绿色的草帘子衬托下，罐中李子肉和浓稠的汤汁黄澄澄的，看上去更加的诱人。不时飘出淡淡的香甜味道，让人一走近就食指大动。 先是旁边店铺里的人感觉好奇，前来试吃问价。 家在附近的，叶灵蕖都让他们自己带碗筷过来，远一些的，她准备了已经洗干净的苏子叶和小竹签，苏子叶卷成圆锥小筒可以盛汤，竹签扎着果肉，卫生又方便。 当第一个试吃的人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其他人一看表情就知道这东西一定美味得不得了，否则以这些开铺子的老油条，断不会出现这种表情的。于是，观望的人也陆续加入了品尝的行列。 幸好苏子叶不大，否则光这些人尝就都尝光了。 叶灵蕖报价每罐八文，若想连罐带走，就是十文钱。这些钱大概能买三个肉包子，若是买大米，够一家人吃一天了，对仙马泉村人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不过这里到底是王城，不仅仅是那些贵人，便是这周边开店做买卖的，拿出八文钱买零食吃也不太当回事。 结果，叶灵蕖连准备带赶路用了两个时辰，在这里只呆了两柱香时间，东西就卖光了。还有一些想来晚了的没买到，得知她明天还来，早早就预定下了一罐，才满意地离开。 这次试水大获成功，有五个罐被连容器买走，其他人都自己带了器具，所以一共卖了一百三十文钱。 在村里，这些钱抵得上一个普通三口之家近半年的生活费了！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啊，毕竟自己不能老出去抢胡子不是。 带着满足感，叶灵蕖收拾好了东西，与旁边已经聊得熟了的店家打了招呼，背着背篓离开了。 时间还早，她先沿着街道逛了一圈，了解了王城的大体布局，顺道观察一下周围人的生活状态，又到杂货铺买了二十几个陶罐，花去了五十文钱。 杂货铺也不卖白糖，掌柜给出的理由也是太贵了，所以那玩意只有药店有点存货，平常人家救命时才会买一些。 这几年，叶赫部落一直对外征战不休，虽然战火都烧在别处，可屡次兵败，大大影响了本地百姓的生活，否则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了解到自己要掌握的信息，叶灵蕖便不再逗留，买了些家里做不了的糖果点心，离开王城。她要趁天色尚早，去摘野李子，回家继续做罐头。 今天卖罐头赚了些钱，有了掩护，她打算先带一小块儿银子回家。刚爬到树洞附近，还没等伸手，就听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还有一声声喝斥：“吁~~~吁~~~快给我停下，你这蠢马，吁~~~” 声音娇脆动听，充满焦急之意。 叶灵蕖停下手，向声音来处看去，就见一匹雪白的大马从树丛中窜出，直奔这边狂奔过来。马背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压低身子伏在马上，肩上挎着箭壶，手里紧紧抓着缰绳。 林中地形不比开阔地，马速如此之快，这小姑娘居然没被甩下去，骑术真好！ 叶灵蕖还没赞叹完，那马突然前蹄一失，往前就倒。那女孩儿再也贴不住马背，尖叫着向右前方飞出。 那里正是悬崖的方向！ 叶灵蕖来不及多想，一手扯下旁边藤蔓，向女孩子飞出的方向荡去。 万幸！叶灵蕖的判断很准，提前量抓得够好，这几根藤条也给力，那女孩子被她一把抱住，在悬崖上凌空画了个半圆，又回到崖顶上。 两人在地上踉跄了几步，一起摔倒在地，又滚了两圈，才停了下来，一时间都变得灰头土脸。 叶灵蕖借着翻滚之势，迅速站起身来，向那小姑娘落地处看去。那小姑娘也是个胆大的人，经历这种生死一瞬的事，竟没有吓晕过去，已经坐了起来，只是一张俏脸稍有些惨白。 小英子？佟小英？不对，只是长得像而已。 仔细看去，又有很多不同，也不是很像。这女孩子的漂亮不亚于佟小英，只不过身上隐隐有一种贵气，身上的衣着款式和用料也很考究，怕是非富即贵。 而且她身上没有佟小英那种娇柔妩媚，多了几分英姿，真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却是“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看她一身打扮，身手应该也不弱，难怪能在密林中纵马疾驰。 那女孩子边打量着叶灵蕖，边站起身来，向她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东歌，敢问恩人高姓大名？” “不敢。小女子名叫叶灵蕖，适才情势危急，贸然出手，你没受伤吧？”叶灵蕖还了一礼，客气了一下。 紧接着就是一愣：“你叫东歌？叶赫那拉东歌？” “对啊。你认识我？” “原来是公主殿下。民女先前不认识，只是素来听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真容，真是万分有幸。”叶灵蕖还没意识到，她直呼部落公主的姓名，此是大忌啊。 幸好这位东歌和传说中的一些公主不太一样，没有计较这些，反而露出黯然之色：“你听到的，大概也没什么好话吧？” 叶灵蕖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自九岁开始，三次许配给人又三次毁婚的经历。可是，这能怪她吗？ “公主胸襟气度远胜一般男子，今日一见，气质比预想中还要出众。之前你年纪幼小，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后来毁婚更见骨气。此事不仅无愧于心，更无愧于父母祖宗，无愧于部落，至于世俗之人的说法，又何必在乎呢？” 叶灵蕖作为叶赫长大的人，对这位传奇女子的经历相当熟悉。可惜正史中未见记载，都是口口相传的野史，今天见到真人，心里竟有些激动。 “可是，部落中很多人都把这些战乱归罪到我身上，说我是不祥之人。”东歌身份尊贵，却无朋友。叶灵蕖救了她，让她心里自然生出信任之感，把这些憋了很久的心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萨满巫师还说公主‘可兴天下’，那些人所以听而不闻，不过是推诿塞责之语。这数千年的历史中，把红颜批为祸水的，哪个不是男人自己出的问题？公主又何必困扰自己？” 第二十七章 知己 “叶姑娘，你真的这么想吗？你的想法可比很多男人的见识高明多了。”叶灵蕖的话让东歌刮目相看，让她心里的委屈也纾解了不少，立即引为知己：“我有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不叫我公主？把我当作你的朋友？” “好啊。有你这样巾帼不让须眉的朋友，我求之不得。”叶灵蕖很喜欢这位传奇人物的性子，还不用小心翼翼地说话，心里也很高兴：“那你也不用叫我叶姑娘了，叫我灵蕖好了，我就叫你东歌儿。” “好的，灵蕖。”东歌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高兴得手舞足蹈：“我叶赫那拉·东歌，今日死里逃生，又结识一位知己，这算双喜临门吗？” “不算。”看东歌脸上出现犹疑的神色，她赶紧笑着补充：“这算三喜临门。因为我也结识了一位了不起的朋友啊！” “哈哈哈，你这丫头……”东歌瞬间喜笑颜开，“这么说我还要感谢那匹蠢马……哎呀，我的马……” 东歌拥有了人生第一位好朋友，心中的阴郁也消散了许多，不自觉流露出小女孩儿的神态来。 看着风风火火向旁边奔去的背影，叶灵蕖也不禁笑了，这孩子还真是单纯呢。 她跟过去的时候，东歌正在用手抚摸着马头，嘴里叨叨咕咕地责怪着：“你这蠢马，就知道瞎跑，多悬把咱俩的小命都扔在这里。要不是灵蕖在，你现在就变成死马了。” 那亦嗔亦怒的样子，少了些刚见时的冷然，多了些娇俏可爱。这才是一个少女应有的样子嘛！可怜生在所谓豪门，连想表现本性，都成了奢望。 “你俩得感谢这些豆杵子，要不是它们挖了这么多洞，陷了马腿一下，刚才你们就直接冲下去了，我都来不及抓住你了。”叶灵蕖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有心逗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个苦哈哈的农家小女孩儿，处境怕是还不如人家呢。 那白马相当通人性，被东歌骂着，还摇头摆尾地撒着欢，不时用头去蹭她的手。看到白马活蹦乱跳的样子，两人知道马腿没有崴伤，便放下心来。 叶灵蕖没法再爬树上去掏银子了，便直接绕到下面，到平台上采野李子。 东歌也牵着马跟了过来。一边走，一边告诉叶灵蕖白马发狂的原因。 原来，她今天是偷偷出来散心的，寻思顺便打点小野味。结果野味一只没见，却突然遭遇一只东北豹。这种猛兽动作灵活，速度快，还会爬树，在密林中比老虎威胁都大。 那白马很聪明，知道自己一人一兽不是对手，仅管怕得要命，竟也挺着转身飞奔而走。慌不择路之下，方向都跑反了，这才遇到了叶灵蕖。 也幸好遇到的是叶灵蕖，若是遇到其他人未必有能力救下她，如果遇到胡子，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东歌自己倒是不以为意，完全沉浸在交到好朋友的喜悦中。当她看见叶灵蕖像一只灵猴一样爬上平台的时候，顿时心痒难耐，也非要上去。 叶灵蕖发现这小姑娘恢复本性后，有些粘人。没办法，只好爬下来，护着小公主再爬一次。好在叶灵部落的公主与明朝那些养在深宫中的公主不同，体质强了不是一分半分，硬是靠自己的手脚爬了上去。 小丫头上了平台，似乎是知道这里肯定不会有外人看见，彻底放松下来，顾不得气还没喘匀，就爬到了最近的一棵树上，摘下一颗半红不红的野李子，大口咬了上去。 她听叶灵蕖说这果子味道不错，根本没想太多。一口下去，深入骨髓的酸涩让她打了好几个冷战，然后全身的肌肉都一下子抽紧，把一个健美玲珑的身躯愣是拧上了劲儿。 “哈哈哈哈……东歌，你的样子，哈哈哈……”叶灵蕖被她的样子逗得再也忍不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几天来，穿越过来的不安、遇到胡子的压抑、被泼妇辱骂的愤怒等等情绪也在这一笑中，终于得以释放。 “你个死丫头，居然敢骗我，看我不打你。”东歌看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脸一皱，在树上做了个跺脚的动作，扬手将一枚青李子扔了过来。 叶灵蕖轻轻抬手一绰，就将那颗果子接住，反手放到了背篓里。 “我可没骗你，我觉得这野李子确实挺好吃的啊。”叶灵蕖确实不是有意逗东歌的，只是她忽略一件事，那就是她两次现摘现吃，都是饿肚子的状态下。 东歌却是王城的公主，就算不是锦衣玉食，也和她这个穷人家的丫头生活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的，根本不知饥饿是什么滋味。 所谓“饱了蜜不甜，饿了糠如蜜”，就是这个意思了。 东歌才不管她咋解释，正玩得兴起，不服气地又摘下几枚李子，左右开弓，向叶灵蕖丢过来。 她左手丢过来的还好，都飞向叶灵蕖身前身后，右手的就没什么准头了，有的扔出不远就掉在地上，有的在离叶灵蕖旁边丈八远的地方飞过。 小丫头居然还是个左撇子，怪不得刚才看她背弓牵马的姿势觉得哪里不一样呢。 “别摘青的，白瞎了。”叶灵蕖不知道是受东歌的感染，还是受这具身体的影响，感觉整个人的心态也年轻了起来，边随手接过伸手可及的果子，边喊道。 看着那些饱满但仍青涩的果子飞到远处草丛里，她可心疼了，等这些李子成熟了，可都是钱啊！ 东歌听她喊叫，稍一愣神，右手上那颗果子丢出来时偏得更远了。 那颗李子飞射进草丛中，落地处连续传来“啪嗒”“咔咔咔”“骨碌碌”“啪嚓”一串声响，明显是击中了什么东西。 两人同时一惊，不会是打中了什么人或者什么猛兽了吧？ 叶灵蕖和东歌都不是胆小之人，听到声音只愣了不到一秒钟，两人就蹑手蹑脚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了过去。 叶灵蕖把手里的剜菜小刀递过去给东歌。这把小刀已经被她磨得雪亮，便是一棵儿臂粗的小树，也可一刀砍断。 第二十八章 算计 那边东歌正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倒握着向她递过来。这把短刀原来挂在马鞍上，上平台前才被东歌摘下来。不到一尺半长的刀鞘泛着乌光，很不起眼，想不到拔出来寒光闪闪，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动作，各自一愣，又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暖意。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伸出手去，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兵刃。这种默契的感觉让两人心里觉得暖洋洋的，就像被人挠在了痒处，不禁又会意地笑了。 叶灵蕖右手横刀当胸，胳膊一摆，就把东歌拨拉到自己身后，左手分开面前草丛，慢慢向里面钻去。 一路胆颤心惊，却啥事没有。还有几步就走出草丛了，前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从草尖上看过去，只能看见洞口的上半部分。看形状是个天然洞穴。 洞口处烟尘弥漫，显然是刚才有什么东西砸起来的。 这一片杂草较高，也没有李子树，叶灵蕖此前也没想过要钻进来看看，想不到还有这样一个所在。 她回头看了看东歌。东歌的小脸上满是汗水，紧紧绷着，有几分紧张，还有几分兴奋。 看小丫头跃跃欲试的样子，叶灵蕖紧紧了手中短刀，一把拨开最后几丛蒿草，眼前豁然开朗起来，洞口也完整地进入眼帘。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尺的近似圆形洞穴，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散落地面上，那颗碧绿色的野李子掉在石堆外面不远处，很显眼。想来这个小东西不知道怎么就把原本堵住洞口的石块给砸塌了。 两人手头没有照明的东西，不敢贸然往里进，便绕了一个小圈子，来到洞口侧面。 东歌从叶灵蕖身后探出小脑袋，向洞里面张望。现在已经是下午，洞口背对着阳光，再加上灰尘未散尽，里面黑乎乎的一片，她看了几眼都什么也没看清，只闻到一股腐朽的味道随风飘来。 她皱了皱鼻子，“嗖”地一下缩回身子，又向远处走了几步，用手在鼻端扇了几下，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接着又连续深呼吸了几下，却是再不肯上前来了。 叶灵蕖是修练内功之人，一瞥之下，已经看出里面倒伏着的是个人形。 一具尸体！ 一看那身穿着，叶灵蕖就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是那个被她踹下山崖的胡子。原来这个鼠须男也掉到了平台上，还钻进了洞里。可能是怕被人发现吧，进洞之后又把洞口堵上了，难怪在下面遍寻不着，却被东歌给砸出来了。 这也太巧了点。 哪怕叶灵蕖现在也算一个高手，这家伙也死有余辜，可她此前毕竟没杀过人，眼看一个因自己而死的人躺在那里，心情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 也幸好里面光线很暗，只能看个大概，而且这个人到底是摔下来死的，不是她亲手格杀，否则那种视觉冲击力和对心理的震撼，绝不是现在的叶灵蕖能受得了的。 她在心里默默回想了一下前世法律对正当防卫的规定，又从记忆里搜索到了明朝律法的条文，还好还好，自己的行为在两世的法律中都属于正当防卫！ 找到了法理支撑，让叶灵蕖心里好受了一些。 东歌为了躲开这里的味道，已经走到林中去了，正在摘那些红了的果子，边摘边在附近的草地上放成一堆，等叶灵蕖来装。 她已经摘了好几堆儿了，也不见叶灵蕖过来，便出来寻她，正看见自己的新好朋友扒开杂草走出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灵蕖，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东歌还以为自己离开这会儿她遇到了什么事儿。 “没事，就是被熏了一下，有点喘不过来气儿，一会儿就好了。”叶灵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告诉东歌真相，免得她担心。 “可不是嘛，那味道太冲了，我只闻了一下都恶心了半天，你站这么久，能不难受吗？”一提那味道，东歌心有余悸。“来，吃一个李子压压吧。” 叶灵蕖正心不在焉，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咬了一口。 我的天！这酸爽！ “啊，哈哈哈，让你也尝尝这滋味，让你刚才笑我。哈哈哈……”看着被酸得抽筋的叶灵蕖，东歌也笑得蹲在那里，一阵花枝乱颤。 “好你个小丫头，趁我不注意算计我。”被小公主这一打岔，叶灵蕖的注意力分散开来，狂跳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 当此乱世，自己很难独善其身。别的不说，以后遇到胡子要害自己，难道还能不还手吗？现在就经历这么一下，也未尝不是好事。 她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连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有啥不能接受的？ 只是一会儿，叶灵蕖就想通了，追着东歌跑到树林里。 两人打打闹闹，唠着家常，也不觉得累，一会儿功夫，就摘了大半篓野李子。 看差不多了，叶灵蕖招呼东歌准备回家。 东歌还没玩够，有些依依不舍。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后再偷跑出来的可能性不大。而这里显然对叶灵蕖有不同寻常的意义，自然也不能带别人来。 叶灵蕖答应她，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带她来，她才高兴起来。仅管她自己也知道这件事大概也只能说说罢了，叶灵蕖一个农村小姑娘，能说得动自己父亲和哥哥，让自己单独和她出来吗？ 今天篓里装的东西有些重，多亏了东歌帮忙托着，叶灵蕖才顺利下了平台。 “来，白芦，今天就辛苦你了，帮我好朋友把东西驮回去。”东歌说这匹马的颜色就像秋天飘舞的芦花，而自己从前心无所寄，也像那些无依无靠的芦花，所以就给这个伙伴起名叫白芦。 白芦似是能感觉出东歌对叶灵蕖很好，很温顺地站在那里，任由两人把背篓挂在它的背上。 马被称为动物中的君子，这匹马又灵性实足，确实当得起这个好听的名字。 有了白芦做脚力，回程快了许多。两人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家。 “姐，你咋才回来啊。大姐担心你，往王城那边接你去了。”容青云一见叶灵蕖进院，就焦急地告诉她。 第二十九章 贵人 按容香草的计算，叶灵蕖未时初就应该回来了，可是直到申时末还不见影子，不由得她不着急。 因为担心，她走得很快，即使汗流浃背也没在意。半个时辰时间，她就往王城方向迎了十来里地。 路两边的玉米在微风中摇曳，纤细的高梁红了头脸，平整的稻田不是泛起淡金色的波浪，到处都是洋溢着勃勃生机，酝酿着丰收的喜讯。 但这些都无法引起容香草的注意。 “你个死丫头，不让你去不让你去你偏去，去了又这么晚都不回来，这条路这个背，随便出来一只野牲口都能吓一大跳。”容香草一边嘟嘟囔囔地埋怨叶灵蕖，一边脚下不停，疾步往前走，根本没注意到对面来的一伙是什么人。 那伙人大约有四五个，有男有女。她扫了一眼前面的两个，不认识，便往路边靠了靠，想错身过去。 “二姐，是容家大丫头。”一个听着耳熟的声音带着愤恨叫起来。 按排行加性别称呼一个人，也是这里的一种习惯。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用在比自己小且关切不密切的人身上。 容香草是个急性子，一门心思想找叶灵蕖，根本没关注这些细节。 但很快她就不得不关注了，因为一个人站到了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女的。这个年龄本应是花季少女，这女的居然梳着后绾髻，又穿着粉红色的衣裙，这个已婚不已婚，姑娘不姑娘的打扮，让容香草一时没想明白用什么词来给她定位，只好在心里用了一个“女的”。 这女的脸上擦着厚厚的粉，刚一近身就传来一股刺鼻的香味儿，冲得容香草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哼，乡巴佬就是乡巴佬，这城里人用的脂粉连味道都享受不了。”那女的阴阳怪气地嘲笑了容香草一番，又回过头去向人群那边问道：“四弟，她就是容家大丫头？就是她家欺负你们几个，还把娘给打伤的？” 人堆里一个脏兮兮的小子钻了出来，正是佟四儿。前天晚上他被佟芝误伤得很轻，回家一夜就恢复过来了。 看见他，容香草也认出眼前这女的。这女的是佟四的二姐，叫佟梅，据说在王城的一个贵人家里当丫鬟。不过看这打扮，恐怕不是普通丫鬟那么简单。 “对，二姐。大前天和前天晚上就她和叶灵蕖那个野孩子一起欺负我们哥几个，现在娘和三哥还得天天上药呢。”佟四儿有了撑腰的人，窜到容香草面前，叉着腰，一只黑乎乎的手指快要杵到她鼻子上了。 原本跟他们一起的三个青年脸现厌恶之色，犹豫了一下，也过来站到了他们的身后。 “哼，臭丫头，敢打我娘和我弟弟，今天我就给你好看，看你们容家以后还敢不敢嘚瑟。”佟梅的表情一下子狰狞起来，脸上抽起几道横纹，挤得上面的粉“扑簌簌”掉下来些许，随风散去。 “哼。是你娘跟你弟弟找打，敢找上门来诬赖俺老妹，不打他们打谁。以后你们再嘚瑟还让俺老妹打你们。”容香草是个倔脾气，又极讨厌面前的姐弟俩，根本一点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佟梅一看容香草不服软，身上戾气更重，声音也尖利了起来：“你个@#￥%&的玩意，让你他妈嘴硬，今天就先撕了你的嘴，看你还能不能接着叭叭。” 她叫骂着难听的话，突然一抬手，一巴掌扇向容香草。 猝不及防之下，容香草被打了一个趔趄，向旁边栽栽歪歪地跨出好几步才停了下来，只觉得耳中轰鸣，眼冒金星，紧接着左边脸颊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疼痛。 幸好这佟梅自恃为贵人，很早就放弃了马步功夫的练习，体力下降得厉害，否则这一下就要受伤了。 过了好一会儿，容香草晃了几下脑袋，才恢复清醒，立即暴怒无比，抡着两手就向佟梅扑去，“你个贱女人，俺跟你拼了。” 看着红了眼睛疯虎一样冲过来的容香草，那姐弟俩心生忌惮，齐齐往后退去，佟梅一边退一边大叫：“你们几个还愣着嘎哈，还不上？” 那几个男青年迟疑了一下，显然不想听佟梅指挥。但几人本不是善类，又想到主子交待的任务，便把身子一横，两人出脚，一人出拳，同时袭向容香草。 这几个青年是练过武功的，虽不入流，却也比容香草强得太多了，只一个照面，就把她打倒在地。肚子上、大腿上和脸上都传来剧痛。 “你们是嘎哈的？为啥打我香草姐？”一个矮壮的身影突然出现，拦在三个青年前面，不由分说向他们推去，把容香草护在后面。 三人都没有防备，竟被这个人全给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香草姐，你没事吧？”那个身影转身扶起容香草，关切地问道，然后又转过脸来，怒视着对面的五个人。 “哟呵，又来一个。”三人看清眼前的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子，顿时感觉受到了挑衅，又感觉很没面子，便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又逼上前来。 “妮子，你别管我，快回村去报信。”容香草早看清了来的是关妮子，知道两人加一块也不是对手，便催她离开。 关妮子看她还能说话，放下心来，转身叉腰站到前面，毫无惧色的看着三个青年：“你们三个男人，欺负一个闺女，你们还算男人吗？今天有我在，看你们谁敢动我香草姐一根汗毛。” 那三个小子一看关妮子如此气势，都想起刚才被她一推退了好几步的事来，以为这小丫头有什么倚仗，一时还真不敢上前。 “你们不用怕，这死肥猪笨得要死，根本没学会武功，就是力气大点。”佟梅与关妮子同村住着，深知她的底细，在旁边提醒道。 “妈的，原来是吓唬人的。”站在前面的青年啐了一口，上前两步，一耳光扇在关妮子的脸上。关妮子身体太重，来不及躲避，实实成成地受了这一击，白胖的脸上当时就肿了起来。 但她也当真凶悍，没管脸上的疼痛，低头向打她的青年冲了过去，大有一股同归于尽的架势。 第三十章 不知廉耻 可是面对三个有武功的强壮男子，光有愤怒和勇气是不够的。在对方有了准备的情况下，关妮子的一撞被那个青年轻易躲开，另外两人趁机各出一脚，踹在她同一侧的腰胯上。 关妮子终究只是个小女孩儿，被两人踹得痛叫一声，摔到一边，拱了几下也没拱起来。那三个青年二话不说，一起围了上去，三只脚此起彼落，踢在关妮子的身上。 “妮子……”在关妮子冲出去的时候，容香草就在往起爬了，可是身上好几处疼痛难忍，让她的每个动作都相当艰难。 看关妮子被打倒在地，在三个小子的脚下翻滚惨叫，一股激劲突然爆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对着正背对自己那个年轻人就是一个飞踹。 那小子往前一个踉跄，把另外两人也给撞开了。 佟梅见有机可乘，悄悄来到近前，一把薅住容香草的头发，往地上就按。 容香草骤然被偷袭，一下子扭着身子歪到在地。那佟梅心肠歹毒，咬着牙紧紧抓住容香草的头发，在路上拖行。 “你个小*崽子，臭*子，今天要是不他妈把你收拾老实儿的，我他妈就跟你姓。” “佟梅你个烂女人，有种你今天就打死你姑奶奶，要是让我缓过劲儿来，非把你踩到臭水沟里不可。”容香草骨子里的倔强劲完全被激发出来，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以缓解头皮的撕扯，一边大骂。 佟四儿看着两个倒在两处的小姑娘，听着两人的惨叫和骂声，幼小的脸上浮出狠毒之色，从旁边撅断一棵老苍子（苍耳）秧，劈头盖脸向容香草抽去。 那老苍子秧足足有三尺来高，分出四五个枝叉。时节已入秋，苍耳子外壳上的尖刺已经都硬了起来，这下子如果抽在脸上，必然是血肉模糊的结果。 只是这小犊子的手还在半空中，人就已经向旁边飞了出去。一个灰色的娇小人影落在他原来的位置上，那个人影一脚刚刚落地，另一脚已经弹出，带着破风的锐啸踢在佟梅的肩上。 因为人影动作太快，佟四儿和佟梅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直到这时，容香草才看清来到场中的人，正是自己出来寻找的表妹，叶灵蕖。 叶灵蕖瞬间击退佟梅姐弟，身形一刻不停，两步就跨到正在殴打关妮子的三个小子身边，三道腿影闪过之后，那三个人分三个方向倒飞而出，全变成了滚地葫芦。 暂时解了二人之围，叶灵蕖才蹲下身来，扶起关妮子，查看她的伤情。还好，这几个王八犊子也不敢当路杀人，关妮子大部分是皮外伤，只有胯骨那伤得较重，恐怕得养一阵子才能消肿。 那边容香草也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与叶灵蕖站到了一起。 佟梅爬起身，先去把自己弟弟扶了起来。在她们家，男孩子都是天，女孩子都是奴，要是弟弟在她面前受了伤，她爹娘非打瘫她不可。 佟四儿三次在叶灵蕖手下吃亏，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哪敢上前来，干脆缩到他二姐身后去了。 这时候，马蹄“哒哒”声中，一匹神骏的白马来到场中，停在叶灵蕖身旁，正是东歌的白芦。 原来，容青云告诉叶灵蕖容香草出来迎她之后，她就急了起来。现在天色渐晚，容香草又没有她这种身手，大晚上的在荒郊野岭中，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东歌看她着急，就让她骑马来寻。 刚才在远处，她就看到几人正分成两伙分别虐打表姐和自己的伙伴，怒气已经不可遏制地涌了起来。待到近处，正看到佟四儿要毁掉容香草的脸。 这小*崽子小小年纪，居然如此阴毒，让叶灵蕖恨得牙根痒痒，真想一脚把他踹散架喽。 情急之下，她也等不及马到近前，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撞飞佟四儿，又踢退另外三男一女。 刚才两伙人都边动手边大呼小叫，在青纱帐的映下，谁也没注意到她来到近前，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 盛怒之下，叶灵蕖并未失去理智，对五人都没有下重手，特别是对佟梅，刻意踢的是她的肩头。否则以她现在的力量，五个人全都别指望能爬起来了。 “四弟别怕，就是这个小贱人打你们几个？”佟梅没有看到叶灵蕖飞脚踢倒那三个小子的动作，自己肩膀也不怎么疼，因此并没什么惧怕心理。 “对，就是这死丫头勾结胡子，打的我们哥儿仨。” 得到肯定答复后，佟梅戟指叶灵蕖，“你个小*货，竟敢勾结雷老鼠打我弟弟，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那可是王城的贵人，惹了他，杀你们全家。” 叶灵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前晚比武约定，你弟弟妹妹都输了，你们家人见到我家人要让路、鞠躬、行礼。今天你们不仅不行礼，还公然殴打我的家人和朋友，你们做出如此无信无义之事，不怕传出去给你的主人丢脸吗？” 这女人当真是真极品，自己不过是王城某个有钱人家的丫鬟，竟然就如此嚣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那家的少奶奶呢。或者她真有这个想法吧，看那身打扮就知道了，还待字闺中，就梳了个少妇的发型，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上了主家某人的床一样。 当真是不知廉耻！ 那佟芝说在王城有亲戚，指的就是她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小贱人，你给我闭嘴。你们几个给我上，给我往死里打，打死我负责。反正她是勾结胡子的匪类，打死了说不定还有赏金。” 那三个青年相扶着站起来，却没敢上前，任由她在这边跳着脚大骂。 见三人不动手，这女人脸色一变，用手指着他们，上下抖动着：“你们都他妈聋了吗？我让你们动手，打死这个小*子，你们没听见吗？一个个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似的。” “你他妈给我闭嘴。真以为自己是少奶奶呢？你再**，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三人中年纪较长的小子被她骂得火大，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恶狠狠地骂道。 第三十一章 格格高姓大名 另外两人能默认以他为首，这小子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他从刚才叶灵蕖的三腿中，看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试想，能在瞬间将三人踢向三个方向，那要多快？三人倒而不伤，这种对力道的把握又是什么水平？他自问做不到。 这种身手的丫头后面，会没有一个厉害师父吗？ 再看那匹马，高大神骏，全身雪白，无一丝杂色，岂是普通人家能养得起的？ 自家主人做的是什么买卖他很清楚，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绝对碰不得，那是每时每刻都要牢记的保命诀窍。 那姓佟的娘们儿胸大无脑，根本想不到这层利害，还偏偏咋呼起没完，让他心里更烦，故此没有好脸色给她。 “王大龙，你他妈敢打我，你给我等着。回去我让主人扒你的皮，把你剁碎了扔臭水沟子里喂狗。”佟梅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豪猪一样支起了全身的刺，跳着脚叫骂，却不敢凑过来了。 “这位格格，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敢问格格高姓大名，师承何人？”王大龙不理撒泼的佟梅，整了整衣衫，郑重一抱拳，客气地问道，完全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有任何一点轻视。 这一时期，“格格”一称还没那么严格，更像是对女真族女孩子的尊称。 叶灵蕖对他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想不到反派的喽啰里面也有见识不错的人！“不敢当，小女子的情况你家少奶奶都清楚，现在我急着给两个姐妹治伤，你们可要阻拦？” “不敢。这女人并非我家少奶奶，只是习惯狐假虎威罢了。今日她冲撞了格格，在下回去必禀明主家，施以责罚。另外，无意中伤了格格家人和朋友，在下愿意赔偿。” “不必了。这笔账我会记在这个女人的头上。”叶灵蕖冷着脸答复完，转身扶容香草和关妮子上了马，她自己牵着缰绳，慢慢向村里走去。 到家的时候，容青云告诉她，东哥已经被人接走了，走之前留话，说把白芦寄养在这里，等她有空来取。那把短刀也没带走，送给叶灵蕖了。 东歌是西王城的公主格格，出来一整天怎么可能没人找？所以她被带走叶灵蕖也没觉得奇怪。生在王侯家，看似风光，却也有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西王城离村里要远一些，与来往东王城不是一条路，所以她们也没碰上。两人一见如故，她颇有些舍不得这个小姑娘。 叶灵蕖知道东歌想帮她，故意把马留下来，心里很是感激。 关妮子不顾挽留，急忙回家去了。她在王城里做活计，并不是每天回村，所以前天晚上叶灵蕖大展神威她也没看到。 叶灵蕖姐弟俩把容香草扶到屋里，然后让容青云拿了一半糖果给关妮子家送去，自己帮表姐按摩了好一阵子，直到淤青消散到剩一点才罢手。 当晚，姐弟三人在仓房里搭了一个简易灶台，放上一口大锅，继续熬制罐头。 今天要做的量是昨天的五倍，先装满了两个坛子，又把剩余的罐子全部装好，时间已经快午夜了。 第二天，叶灵蕖弄了两个背篓，挂在白芦两边，也不舍得骑，就那么牵着来到王城。 在经过十字路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红影一闪而过，她张眼望过去，只看到一个高大的枣红色马尾，看方向，应该是往牲口市场那边去了。 她怔了一下，也没在意，继续往昨天摆摊的地方走来。 昨天没买到罐头的人，知道她今天会来，已经提前等在那里，各自盛了新鲜的罐头，乐颠颠地回去了。 王城不算大，这里出了新鲜美味儿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许多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又有条件的人家，都来尝个鲜。于是，两柱香时间不到，又所剩无几了。 “那丫头，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不知道这是俺们的地盘吗？”三个青年男子晃晃悠悠地来到近前。当先一人大约二十三四岁，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穿一件紫色的绸子长衫，脚上蹬一双破掉的布鞋，不伦不类。走路栽楞个膀子，左摇右晃，就是前世小品中说被飞机膀子刮了的造型。 另外两个十六七岁，脸上青春痘还没褪净，也学着小胡子的样子，站成了歪脖树的姿势，痞气十足。 难道黑社会三人一组是标配？怎么都是这种组合？ 看着面前吊儿郎当的三个人，叶灵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鄙视了一番。 周围店铺的人见三人过来，有几个直接缩到店里去了，剩下的都在门口观望，不时指指点点。 “这几个损种又来讹外来人了，也没人管管。” “你都说是‘损种’了，他们除了欺负欺负一下外来人，还能有啥能耐？” “可怜那个小姑娘了。家里指定困难，要不谁家舍得让这么小的闺女出来卖东西？” “谁说没人管？前些日子不是谁都没见过这三个瘪犊子么？听说让叶贝勒带人给抓去，狠狠收拾了一顿呢。” “我也听说了。这是伤好了，又出来害人了。” “他妈的，这几个玩意命还真硬。” “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 “不对，你们看那闺女身后的白马没有？” “你是说……” “看看情况吧，一会儿不行大伙帮着劝劝吧，那孩子长得又瘦又小，看着就可怜。” “……” 附近人们的议论声叶灵蕖都听在耳里，感觉这王城里风气还算正，心里也有了底。 “嗨嗨嗨，你这小娘们儿，你聋啊？俺大哥跟你说话呢，咋不吱声？”左面那个痘青年上前一步，指着叶灵蕖的鼻子质问。 “俺们的规矩，在这城里摆摊卖东西要交税。”另一个痘青年眼珠一转，抛出一个更唬人的说法。领头的小胡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让他更加得意。 叶灵蕖客气道：“原来是部落的税官大人。民女这是小本生意，还请三位大人计算一下，需要交多少税？” “念你初来，也不多收，今天先给八百文就行。”右面的痘青年扫了一眼叶灵蕖两个背篓里的空罐子，报出了一个数字。 第三十二章 不客气 几个小流氓还挺会算！如果不是今天有多买的，自己送了些出去，再加上昨天的，确实够八百文了。 把两天卖的量都调查清楚了，这是有备而来啊。 叶灵蕖眯起了眼睛，盖住眼底的冷芒。“请税官大人出具收税文书，民女就把这两天售卖所得全部交出。” “你个臭娘们儿，给脸不要脸是吧？俺们这张脸就是文书，再不拿钱，就把你这些坛坛罐罐都砸了，再把你抓到衙门，让你家人拿钱来赎。”左边那个痘青年可下抓到机会，拼命表现。 “民女兜里的钱加一起都不够交几位大人的税的，那我还是和几位大人去衙门吧。”叶灵蕖边说边收拾东西，做势要走。 “哎呀，你个臭*子，还反了天了呢，给我砸。”那个小胡子也不装了，当先一脚向面前的背篓踹来。那里面装着一个空坛子，还有几罐还没卖出去的罐头。 两个痘青年见老大都动脚了，哪肯示弱，争先恐后把脚抬起来，向另外一个背篓踢去。 这三人闹腾这半天，原本有几个想过来看看的人，也躲开了。毕竟和叶灵蕖不认不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灵蕖从两个背篓里各抽出一根手臂粗细、一尺长短的柳木棍来。这是她在来路上编草帘时顺手砍下来的，只做了简单的修理，还带着放多毛刺。 短棍一出，就连续向前挥出，分砸三个地痞踢出来的三条腿。 “叭叭叭”三响，三个痞子一齐收手捂腿哀叫。 这两根柳木棍水分还未散发多少，份量可不轻，若不是叶灵蕖手下留情，三个小子的迎面骨怕是已经碎了。 但三个流氓一点不领情，只觉得银钱没要着，还挨了打，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发现自己腿没大碍之后，嗷嗷叫着又冲了上来。 小胡子和左边痘青年直接把目标对准了叶灵蕖，右边那个痘青年坏心眼儿多，弯腰去背篓里掏陶罐子，想是要用它们来砸叶灵蕖。 那痘青年瘦得跟个麻杆似的，背篓又大，一探身之下竟是连脑袋都钻了进去，把一个后背和屁股留在了外面。 叶灵蕖闪身躲过另外两个人的攻击，两手交替砸下去，两支短棍像打鼓一样，抽在这个痘青年的屁股上。附近邻居只听见一声高似一声的惨叫，却听不到棍子打人的“啪啪”声。 “这小子也忒没出息了一点，那么瘦的一个丫头能打多重，就叫得跟杀猪一样。” 听着从背篓里传出来的已经有些扭曲了的叫声，旁边的老人不由得连连摇头。 “可不是嘛，都是一帮欺软怕硬的玩意。刚才还叫得那么欢，这才挨两下不疼不痒的打，就这德性了。” “你俩这话说的，一帮二溜子，你还指望他们有啥骨气？” 人们的议论声让小胡子和另一个痘青年脸上很是挂不住，深深为这个同伴觉得丢脸，“快别他妈叫了，你丢人不丢人？” “哎呀妈呀，是真、真、真他妈疼啊，哎呀，别、别……哎呀，别打了，哎呀，疼死我了……” 篓里的痘青年刚要辩解，就被紧接着落下来的棍子给打断了，嘴里的脏话也变成了求饶。 原来叶灵蕖用的是巧劲，棍子落下不发出多大声音，表面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挨棍子的却痛入骨髓。这和电视剧里面的衙役隔着麻袋打豆腐原理相似，轻重是完全随心。 两个同伴看看他腰背上完好无损的衣裤，心里一阵无名火起，小胡子大喝一声：“你个死丫头，快点住手，否则别怪俺不客气。” 叶灵蕖斜睨了他一眼，手下不停，“说得好像刚才你客气了似的。” “妈的。”小胡子被噎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挤出一句骂人话，伸手去抓另一个背篓。这个篓里装也有一个空坛子，还有二十多个空罐子。 他身边的痘青年绕了一个小圈，从叶灵蕖身后窜了上来，想要抱住她，限制她的行动。 “你们几个，太过分了。” 叶赫部落虽然民风相对豪爽，但对女孩子的名节仍然看得很重，男女比武打架不是不行，但正经男人都会有意避开一些敏感部位，袭胸、踢裆、抱摔、架腿这种动作更不会做。 这也是前天佟三儿打出的第一拳就被乡亲们诟病的原因。今天这小子居然还要抱人家姑娘！ 这简直是丢王城人的脸啊！ 旁边几个小伙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声喝斥，人也围了上来。 “给爷滚一边去，少他妈管闲事。”小胡子正被叶灵蕖气得火冒三丈，仗着自己二溜子身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那几个小伙子当真没有做什么其他动作，停了下来。 当然不是怕了小胡子的威胁，而是觉得没必要了。 就在他们的眼前，叶灵蕖左手短棍突然离开撅着那人的屁股，绿光一闪，就砸在小胡子的右臂上。小胡子只觉得胳膊一麻，整只手臂就失去了力气，软了下来。棍上带来的力量把他的身子抽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抓篓子的动作也落了空。 接着，叶灵蕖就像后背长了眼睛一般，在那个痘青年刚接近到一尺距离的时候，突然拧身盘坐在地，刚刚击退小胡子的左手往回一收，短棍尾端正捣在那小子的小肚子上。 这个痘青年脚步骤停，脸一下子胀成猪肝色，两手不自觉地捂住肚子，弯下腰来。 叶灵蕖左手一翻，短棍向上撩起，“当”地一声，磕在他的脑门上。这小子很干脆，二话不说就栽倒在地，连声惨叫都没发出。 这个过程说起来慢，实际不过眨眼间的事。旁边几个关注这边的人嘴巴张得老大，看着仍然一下一下砸着另一人屁股的短棍，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求、求、求你了，姑奶奶，俺、俺、俺瞎了眼，惹到你了，你放、放、放、放过小的吧，俺再也、再也不敢了……”背篓里那个痘青年彻底没了脾气，求饶的声音都虚弱了下来。 第三十三章 一张大网 叶灵蕖也觉得差不多了，便停下手来。那个痘青年用手撑着背篓沿，使出吃奶的力气，半天也没爬出来。他想把背篓放倒，可是刚一倾斜，叶灵蕖就探手抓住。 这里面可都是陶罐子和泥坛子，还有没卖完的罐头呢，要是倒下去，不就打了？ 那怎么能行？ 小胡子站在一边，怨毒地看着叶灵蕖，任由自己的同伴吭哧瘪肚地在那挣扎，也不上前帮一把。 叶灵蕖心里冷笑一声，目光淡淡地扫向他。这小子能当个小头领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一见叶灵蕖看过来，脸色一变，怨毒之色尽去，代之以惊恐，然后转身就跑，那只不听使唤唤的胳膊在身侧悠荡了几下，被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一会功夫就跑远了。 旁边伏在地上一直没动那个痘青年也突然一跃而起，追着小胡子飞也似地远去了。 这一溜操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把叶灵蕖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就，跑了？ 剩下唯一一个痘青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把上半截身子从背篓里拔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想喘口气，不料刚着地，就像被扎到一样，“嗷”地一声又跳了起来。把来到附近的几个年轻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要有什么行动，一个个摆出防卫的姿势。 那小子原地跳了几下脚，又来回绕圈子跑了几个来回，似乎要把疼痛丢在后面一样，又逗得缓过神来的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这些人此时看叶灵蕖的眼神都变了。刚才还觉得这丫头可怜，哪曾想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脸上淡定自若，谈笑间就伤了三个大小伙子，还直接吓跑了两个。 留下这个怕是被吓疯了吧？啥事没有满场跑个啥劲？ 这就是叶灵蕖弃刀选棍的原因，只要控制得好，棍子打伤人外表也一点看不出来，不像刀子，伤人必见血。 叶灵蕖对来到身前附近的几个年轻人施了一礼，“多谢各位大哥仗义相助，帮小妹赶走强徒。” 然后又向远处几个店铺的掌柜、店伙也遥遥一礼，以示谢意。 众人连忙回礼，“不敢当不敢当。姑娘全靠的是自己，我等可真没帮上什么忙。” “如果不是众位叔伯、姨娘和各位大哥在场，斥责他们行为不端，小女子也没有底气与之对抗；若没有诸位在，他们也没那么容易退走，实在是怕犯了众怒。” 众人又是连番客气，纷纷夸赞这小姑娘身手好，还会来事儿。 远处原打算买罐头的人也慢慢蹭了过来，有几位脸上还挂着尴尬的笑。 叶灵蕖倒是不以为意，这些人跟自己非亲非故，自己卖东西也是收钱的，凭什么要求人家为自己出头呢？特别是还要得罪几个无赖。 有生意上门，叶灵蕖重新打开背篓，准备开张，眼角余光看见那个痘青年悄悄溜走了，也没阻拦。这只是个小痞子，教训一下就行了，如果敢再来找麻烦，就再打一顿。 无论何时何地，有本事的人总是容易获得人好感。叶灵蕖独自、轻易、干脆利落地收拾了地痞的行为，让周围人们对他印象大好，连带着买罐头付钱的动作都麻利多了。 半柱香时间都不到，就剩下一罐了。 这一罐叶灵蕖没再继续等买主，而是拿出来给附近的店铺大家伙分着吃了。这些人刚才都声援她来着，有几个年轻人还准备出手解围了。 她现在也没别的本事报答，就把这自家产的新鲜物事让大家先尝尝吧。 起初大家都不肯吃。经过刚才一阵的熟悉，大伙都知道她是从二十多里外的仙马泉起大早来的，觉得太不容易，不忍心。 直到她说想尽快处理掉好早点回家，这些叔伯大哥们才各自尝拿了一个苏子叶卷的小盅，乐乐呵呵地走了。有几个店伙没有当场吃掉，估计是留着回去给孩子或者老人了。 短时间内她也无法带着大家做出大的改变，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收拾东西挂在马背上，骑上白芦走了。 白芦在旁边的树荫下吃了一上午带来的青草，精神和肚子都很满足，昂首挺胸地带着叶灵蕖招摇过市，直奔杂货铺而去。 这次带了两个大背篓，又有白芦出力，叶灵蕖多补充了一些罐子，还多买了几个坛子，又去买了一斤肉，才悠哉悠哉往家走去。 时间刚过午后，秋老虎正厉害，大太阳就挂在后脑勺上，烤得旁边的庄稼地散发出阵阵潮气，再远一点的地平线上景物不断扭曲，像隔着劣质玻璃看东西一样。 叶灵蕖被太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睛，热得有些昏昏欲睡。她也心疼白芦，也不催促，信马由缰地往前踱着，一直到旁边有了林子，情况才好了一些。 林间有了阴凉，风突然变得冷嗖嗖的，和林子外面仿如两个季节。一阵风吹过，叶灵蕖卷起袖子的手臂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身上的汗毛也竖了起来。她心里没来由一惊，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白芦果然不愧是匹通人性的宝马，陡然一个激灵，后腿猛蹬地面，斜刺里向旁边窜了过去。 就在她们身后，一张大网从天而降，扣在地上。若是白芦反应再慢上半分，连人带马便给网在里面了。 穿越以来，叶灵蕖几乎天天与人动手，战斗本能急剧提升，听到后面动静也不回头，身子伏在马背上，由白芦带着她向林中疾驰。 待奔出足有数十丈后，她才偷空向后瞄了一眼，树影斑驳间，隐约看到十数个人影连声斥喝尾随而来。 这种官道上，光天化日之下，又是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是土匪，这也是刚才叶灵蕖第一时间选择逃走而没有还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现在看后边人的穿着，听着他们的呼喝，果然不出所料，是官差，专门在这里等她的。 她微微一皱眉头，心里有了计较，在林中画了一个弧线，甩开后面追赶的人群，往仙马泉村奔去。 刚一到村外的小山冈上，她就注意到村口大道上也站着一堆人，看打扮有十几个身着公服，应该是官差，有几个穿便服的陪在一边。 还有一些村里人离那堆人稍远一些，是看热闹的。 第三十四章 对质 叶灵蕖看清了形势，勒马来到大道上，不疾不徐地向村里行去。 那些官差远远瞧见一骑白马缓缓走来，立即如临大敌，出铁链的出铁链，掏挠钩的掏挠钩，迅速散成抓捕队型。他们看明白了，叶灵蕖根本没打算逃，所以也不向前进逼，静等她自己进入口袋阵。 叶灵蕖远远看见村长站在一众官差身后，脸色复杂。佟三儿猥琐地躲在他后面，不时探头往这边望上一眼。看他佝偻着豆芽一样的身体，两腿间的伤应该还没好彻底。佟五穿着脏了巴唧的衣裤站在他身后。 村长的另一侧站着一个清瘦少年，十四五岁年纪，身体挺得笔直，有如标枪，和佟三儿形成鲜明对比，正是村长的小儿子，容凌风，那个传言要娶自己的男孩子。 白芦身高腿长，这点距离即使不全速奔驰也片刻即到。众官差全部动了起来，身形交错间，“哗啦啦”一阵金铁交鸣，已封住袋口，将叶灵蕖围在路中间。 眼看官差就要拿人，容凌风急上前一步，大声喝道：“等一下……” 村长大吃一惊，连忙去拉他胳膊：“风儿，回来。” 容凌风轻轻一侧身，让过父亲的手，又微一拧身，躲开两个官差的阻拦，来到叶灵蕖的马前，向在场众人一拱手，“各位官差大人，各项罪名皆未证实，单凭佟三儿兄弟一面之词，就要拿人，而且还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未免难以服众。” “啥叫一面之词，我亲眼所见，就是这小贱……叶灵蕖勾结胡子，打伤我兄弟三人。”佟三儿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指证。 “多谢容少爷仗义执言。待我和各位官差大人说明一下。”叶灵蕖跳下马来，向容凌风道了谢，又转身对最近的管差道： “各位大人既然来拿人，请出示衙门捕人文书，民女自无不从之礼。” 听叶灵蕖如此说话，容凌风面上一红。自己太着急了，竟没想到这么关键的事情。 十几个官差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看向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人。那人三十多岁年纪，脸色青中泛黄，眼中精光闪烁，显然不是一个弱手。 “大胆刁妇，竟敢质疑官差。少啰嗦，给我速速拿下。”那人冷哼一声，大声命令。 其他官差得到命令，齐齐往前围了上来。 容凌风脖子一梗，就要说话。 叶灵蕖不方便拉他，只能快速趋前一步，挡在他前面，面对那个头领方向，“这位大人。既无文书，终是名不正言不顺，这么多乡亲们都看着，如果误抓了人，影响我名声事小，败坏了王城诸位大人的清誉事大，还请三思。” “你这是威胁本大人？” 她顿了顿，清楚看见其他衙役脸上的犹疑之色，心下又定了几分。 “民女不敢。这位大人，佟三儿和佟五都在场。既然他们口口声声亲眼所见我勾结胡子，就当着大家的面，在这里对质一番又何妨？” “还对质啥？要是你没勾结胡子，当时你让胡子给抓走了，为啥还能平安回来？”佟三儿作为二溜子，有他自己的小聪明，“对了，还有这马，你家穷那样，如果不是勾结胡子，咋能买得起这么好的马？” 佟五被他三哥悄悄捅了一下，也跟着吵吵：“对，对，这马就是当时那胡子牵着的，我也亲眼看见了。” “这马是……”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又和叶灵蕖有关，容香草和容青云扶着佟金兰也赶了过来，听到这里，张嘴就要辩解。 “大姐。”叶灵蕖赶紧阻住她的话头。东歌是自己偷跑出来玩的，如果传出公主格格擅自离城，对她的声誉多有影响。“你先扶四舅妈在旁边坐坐，我相信各位官差大人都是明事理的，一会儿就能理清。” 容青云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向她挤了挤眼睛。容香草虽不解其意，却也顺从地跟着弟弟扶着佟金兰来到路边，坐在一块大石上。 叶灵蕖这才转过头来，面向那个头领。 那头领脸色愈发青了。 在女真各部首领刻意为之下，这里的百姓固然不把明朝官府放在眼里，但对王城的权威也没看得多重，各村都处于高度自治状态，除了发生重大危机，平时很难聚集成团，否则也不会让胡子活得那么自在了。 像他们这些穿着公服的人，对付一些无知胆小的百姓尚可，对像叶灵蕖和容凌风这样思维敏捷，又有知识的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不小心掉进坑里，稍有差池就可能激起民变，那他可担待不起。 更何况，他今天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根本没得到王城授权，属于公权私用，真要捅出去他也没好果子吃。 让他如此顾虑重重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来的路上佟三儿才报告说这丫头很能打，前一路埋伏的人和王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说法。 这小娘们儿怕真的是一个高手！见到叶灵蕖本人之后，这丫头从容不迫的气度让他更加忌惮。小小年纪武功如此之高，气场如此之强，她的师父又是何方神圣？ 如果证据确凿那啥说没有，万一有什么误会，得罪了如此厉害一个高手，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他心念电转，眨眼间把这些利害关系都盘算得清清楚楚，铁青着脸向叶灵蕖点了点头。 得了头领授意，其他衙役让开一步，叶灵蕖缓缓来到佟三儿哥俩面前。 村长见到那头领已不再阻拦，他也让到了一边，把佟三儿和佟五露了现来。两人一见叶灵蕖过来，顿时面如土色。 “佟五，佟三儿，你们的鞭伤好了？”叶灵蕖倒是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放缓了声音，问了一下他们的伤势。 这句话听在佟三儿和佟五的耳里，让他们如沐春风。两人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叶灵蕖，那张原本让他们或垂涎或恼恨的清秀面容，现在觉得和善无比，那双眼睛更是清澈见底，看一眼仿佛就要深陷进去。 “你们两个是不是很害怕？怕那胡子再来打你们？没事的，你们不要有顾虑，一会儿把前天的情况实话实说告诉大家，以后就可以放松了。”叶灵蕖的声音更加柔和，让他们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的怀抱。 第三十五章 萨满大人的弟子 “你们现在就可以放松下来了。这里有这么多乡亲，村长也在，还有官差大人保护，胡子不敢来伤害你，所以不用怕。” 在叶灵蕖连续的安抚下，两兄弟戒备的神色慢慢缓解，往后倾着的身子也恢复了正常姿势。 “现在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不要抗拒，当时我还救了你们，忘了吗？所以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叶灵蕖的声音像有魔力一般，让两人彻底放松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来，现在跟我一起做这个动作，能让你们更舒服一点。”说着，叶灵蕖双腿微曲，双手向外画圆至头顶，又沿着身体中心下沉至丹田。 佟三儿和佟五儿脸上露出微笑，同时跟着叶灵蕖学做动作。 “好了，看着我，我们一起认真来两遍。” 兄弟二人这次动作衔接更快，几乎叶灵蕖话音刚落，肢体就已经动了起来。 两遍动作做完，叶灵蕖微微一笑：“好了，你们现在感觉很舒服、很放松，很舒服、很放松。” 两兄弟神情一阵恍惚，瞬间又恢复正常。 “接下来，我问，你们答。” “好的。”佟三儿和佟五儿顺从地答应。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这是咋回事？那两个小崽子转性了吗？咋这么听话了？” “哼，让叶丫头给打怕了，不敢不老实。” “果然是恶人还得恶人磨。” “打怕了咋还敢领着官差来抓人？疯了么？” “没见面时不怕，一见面就想起挨揍时候了呗。” 佟三儿他娘伤在面上，没那么容易好，今天没在，大家不怕，言语中顾忌也少些。 “也不对啊，那天叶家丫头没咋动手啊，都是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拉倒吧。那是巫术。” “你才拉倒吧，这丫头才多大？还巫术，你咋不说是仙法？” “你看看，俺说你还不信。昨天俺听佟四儿说，那天他们遇到过叶家丫头，几人一见面，佟三儿不知道为啥，突然发疯，把他和佟五都给打得鼻口窜血，接着自己的两只胳膊也不好使了。当时佟三儿就说是什么妖法。” “你不说俺还没多想，你一说俺也觉得不对劲。你们记得不，前天晚上佟三儿哥四个，还有佟三儿她娘，咋就四个人无缘无故互相打伤了呢？” “可也是啊。难道说……” “有可能。想不到萨满大人会收她为徒。得回平常咱们就稀罕这丫头，关系还不错，要不有得罪受了。” “是啊是啊，这孩子平常会来事儿，待人有礼，哪个不稀罕。” “要我说啊，叶家老妹的巫术还要更高明一些。俺见过萨满大人施法，还要用法器、祭拜的，可是你看老妹啥都没用啊。” “……” 人们就是这样，当真相不明的时候，有一个人提出一点可能，其他人就会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叶灵蕖听着他们的议论，也不以为意。难不成要告诉他们，自己是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精通催眠术吗？说了他们也不懂，估计也不会信。 巫术就巫术吧。萨满在女真部落中地位尊崇，倒是一棵好大树，足够现在阶段自己乘凉了。反正也不是自己亲口说的，较起真儿来也不怕。 得到意外收获的叶灵蕖心情大好，转过头来请那位官差头领和村长等人离近一些，免得听不清佟三儿兄弟的话。 这两位刚才也亲眼见证了叶灵蕖的一番操作，村民的议论也没逃过他们的耳朵，现在面对这姑娘也有些没底起来。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来到了近前。有那好事又胆大的村民，也靠了过来，哪怕没有什么好处，也可获取第一手茶余饭后的谈资。 事情发生反转，容凌风又惊又喜，也来到近前，一又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叶灵蕖，一直冒着探究的光。 佟三儿和佟五儿安静地站着，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被催眠之后，两人比刚才站得直了些，反倒让众人觉得顺眼了点。 看看人都到齐了，叶灵蕖便开始问话。 “那天你们在哪遇到的我？” “在西山的树林里。”两人做了同样的回答。 “当时你们想干什么？” “俺想摸你。”“俺想抢你的野李子。”佟三儿和佟五儿的答案不一样。 人群中一阵骚动。 那个官差头领的脸更青了，眼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两下。村长的脸白了一白，他管理的村里出了这等下流无耻之人，他的脸上也无光。 “那达到目的没有？” “没有。”两人同时回答。 “为什么？” “你使了妖法，把俺的胳膊整不好使了。”佟三儿回答。 “三哥把俺打伤了，没够着。”佟五儿这样说。 “你们怎么知道来的那人是胡子？” “我不知道。”“俺以前见过他。”佟三儿和佟五儿的答案仍不一样。 人群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叶灵蕖转向佟五：“你在哪里见过那胡子？” “在我二姐家。” 这次不仅村民不淡定了，连官差们也按捺不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在场的人都清楚，凡见过胡子的只有三种人，第一种是被胡子杀的，第二种是被绑过票的，第三种是和胡子有来往的。 佟家穷得叮当响，胡子不可能绑佟五儿。村里这么小，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也没听说他被绑走过。事实怎样，不用多说，大家也有了判断。 那个头领的脸已经彻底黑了。说什么叶灵蕖勾结胡子，原来是他妈贼喊捉贼啊。 哼！胆敢把胡子带到家里，必然联系密切，佟家这小王八羔子自己亲口承认的，绝对错不了。 更可恨的是还赖到萨满大人的弟子身上，当真是罪无可恕。那头领心中一阵后怕，自己一时贪念，险些铸成大错，这个天杀的佟三儿，绝不能轻饶了他！ 只是这头领现在还不知道，佟五儿口中他二姐的家，可不是仙马泉村这里，而是她做丫鬟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 如梦初醒 叶灵蕖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提醒什么。 她似是知道那头领的想法，抬头淡淡看了一眼。那头领心神微微一震，不敢看叶灵蕖的眼睛，怕自己也中了“巫术”，却是打消了马上抓人的想法。 叶灵蕖不再理佟五，转头问佟三儿：“你为什么三番两次说我勾结胡子？” “俺娘说要让你家拿钱给俺们哥三个治伤，顺便再讹你家点钱花。” “怎么想到用这匹马说事儿的？” “俺看见雷老鼠那天是牵着马来的，今天看见你也骑着马，就想着你家也买不起，这能当证明。” “你怎么知道那胡子叫雷老鼠？” “俺二姐说的。” “雷老鼠最近来找过你二姐吗？” “没有。那天他走了再没回来，马也扔在那了。” “那匹马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 “马在哪里？” “被俺卖了。” “……” 叶灵蕖看了看官差头领，又看了看村长，转身环视一圈：“各位大人、村长、各位乡亲，佟三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他们兄弟三人所受之伤，都是那胡子所为，至于说我勾结胡子，更是子虚乌有。故此佟三儿和他娘前日纯粹是来找茬儿的。” 看到邻居们频频点头，连村长也露出一丝过意不去的神色。叶灵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当日在独孤遇公子的主持下，我与他们兄妹四人当场比武定输赢，我输了举家迁走，他们输了见我家人鞠躬行礼让路。那日他们兄妹四人互伤，最终失败，其母却继续为难于我，却不想自己摔伤。” 叶灵蕖面色突然冷了下来：“原本见其老小皆伤，虽未肯履行约定，我也没有追究。哪曾想好心没好报，先是佟梅光天化日之下，殴伤我姐和我的伙伴，今日这佟家兄弟又得寸进尺，诬告我勾结胡子，为祸乡里。若非神灵护佑，让他们两个良心发现，说出实情，恐怕灵蕖就要蒙受这不白之冤，必致身败名裂，甚至人头不保，更使祖宗蒙羞，家人罹难，乡邻不安。”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又情真意切，几句话，就把佟三儿一家给自己和家人造成的冤屈，差点给全村人带来巨大的羞辱，说得明明白白，引得周围村民群情汹涌，义愤填膺。 “是啊。这佟家的闺女和小子都他妈太操蛋了，这是一帮什么玩意。” “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的娘，能教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次是叶家老妹命好，又有本事，才化险为夷，换了别人没准就被赖上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你说，身边有一帮这样的玩意，谁他妈日子能过消停。” “要我说，村长，就该把这样的狗东西赶出村子去，省得到时候害人害己。” “我同意，村长，这件事你得做主。这几个小王八犊子跟你有亲，平常差一不二我们也不吱声了，但你这次的事干得太他妈缺德了，绝不能再容他们。” “就是，就是，我也同意……” “我也同意……” “我同意……” “爹……”看着村民们激动的样子，又亲耳听了佟三儿兄弟两人说出真相，连容凌风都急了，凑到他爹跟前，欲言又止。 眼见人心可用，叶灵蕖先给大家施了一圈礼，然后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这才说道：“多谢各位父老乡亲说了公道话。若说佟三诬赖我之事各位还只是这样听着，前日晚间此人所做败失德行之事，却是大家亲眼所见。村长向来公正，大家要相信村长大爷会有公正处理。” 村长到底是个有计较的人，咬了咬牙，向那个官差头领一抱拳：“大人，你看……” 那头领心里正烦，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呆，大手一挥：“佟立柱、佟立梁等人勾结土匪，诬告他人，本人已经供认，现立即拿回王城，请贝勒爷发落。立即着人捉拿佟梅，一并归案。” 叶灵蕖轻咳一声，对佟三儿和佟五儿厉声喝道：“你二人行为不端，勾结胡子，残害乡邻，还不认罪？” 两人一齐打个激灵，如梦初醒，正看到如狼似虎的衙役抖着铁链向他们头上兜来。 “大人，你这是嘎哈？不是说好抓姓叶的贱人吗？咋锁上我了？”佟三大惊失色，连连躲闪，还用手去拨拉眼前的铁链。 “你他妈的还敢拒捕。”那头领一听他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去一脚蹬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旁边四五个人一齐恶狠狠地冲上前来，一阵拳打脚踢，然后反剪了双臂，四马攒蹄绑了起来，又撕了一块他的破衣服把嘴堵上了，免得他再说出更多的细节来。 佟五儿已经吓得浑身抖如筛糖，破烂的鞋子下面汪了一滩水渍。 众衙役倒是没揍他，绑上一根绳子牵走了事。 村长把这帮瘟神送出老远，才返回村口。继续和几个德高望重的村民研究“大义灭亲”的事去了。 叶灵蕖却没在场。此间事一了，她就和众位乡亲打了招呼，与容香草和容青云把佟金兰送了回家，又背着两个空篓牵着马出发了。继续推进她的赚钱大业。 当天晚上，叶灵蕖今天的所作所为就被几个有心人搜集了起来，进行分析。 “小见，我就说你的灵蕖姐姐厉害吧，你还担心，你看那佟三儿、佟五儿让她整得，真是骨头不疼肉疼了吧。”独孤遇吃了晚饭，正准备检查独孤见当天学业完成情况，趁弟弟找书本的间隙，调侃他道。 独孤见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儿，当即反驳：“可不是灵蕖姐姐整他们，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是是是，你的灵蕖姐姐最好了，哪会整别人。”独孤遇在自己家人面前，完全换了个人一样，“那天她故意搬动大门磕那个黑胖女人，也肯定不是她整人，是那大门在整人。” “当然了。当时你不也看见了？如果那个丑八怪不去打灵蕖姐姐，灵蕖姐姐就算把整扇大门搬倒，也砸不着她啊。” 第三十七章 就这么让她走了 “你这孩子……真是……”独孤遇被小弟怼得哑口无言。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自己的弟弟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叶家那小丫头的拥趸了呢？没道理啊！“你是不是也中了她的巫术了？” “你才中了她的巫术。”独孤见皱了皱小鼻子，斜了他哥一眼：“我就是喜欢灵蕖姐姐，不像你，道貌岸然的，就知道背后说人坏话。” 独孤遇：“……” 王城的一片大宅院里，王大龙正恭敬地站在一个中年人面前。 那人四十来岁，面目平常，留着三撇短髭，是那种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但王大龙在他面前却连头都不敢抬，只用眼睛盯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就像那里随时可能长出一朵花一样。 “你把昨天那丫头的话再给我一字不落地学一遍。”中年人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波动。 王大龙浑身一颤，认真回想昨天在路上遇到叶灵蕖，从相见到离开的每一句话。幸好，那丫头一共也没说几句话，否则还真怕记不准。 “她当真是说这笔账会记在那个女人的头上？你没记错。”中年人居然动了动眉毛，显然内心有了波动。 “属下绝没记错，那姑娘就是这么说的。” “她在村口没追问佟梅在哪里？” “没有。是佟五儿说出的佟梅。哦，对了，她问了雷老鼠有没有再找过佟梅。” “嗯。你做得不错，让咱们家躲过一场大祸。”中年人问完话，又恢复了冷淡。 “谢老爷夸奖。只是属下斗胆问一句，这女孩子真有那么厉害？”王大龙跟在这位爷身边久了，多少也摸出了一丝脾气，壮着胆子问道。 “嘿。你以为那丫头昨天为什么不问你姓什么，是谁家的人？后来又专门说把账算在那女人头上？”中年人冷哂一声，继续掰饽饽说馅：“她就是让你回来传个信儿，让我放心，她不想把事闹大。但佟梅这女人直接打伤了她的家人，她是不会放过的。” 顿了顿，中年男人竟以一种佩服的语气说：“单凭这份智慧、身手和心机，如果不是你亲眼所见，我真不相信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那我们的计划是不是也要改变？” “嗯。中止强行获取罐头制作方法的计划，寻求合伙开办可能。另外，给佟梅一些钱，让她出去躲一段时间。” “就这么让她走了？”王大龙对佟梅一点好印象也没有，不由急道。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王大龙急忙收声，低下头，片刻之后，才低声道：“属下会想法让人通知山寨那边，佟梅的弟弟偷偷把雷老鼠的马给卖了。” 中年人未置可否，起身背着手向后堂走去。王大龙直到他的背影转过拐角，才抬起头来，慢慢转向出院而去。 仙马泉村容家。 容青云从菜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细细体会了一下滋味儿，才慢慢嚼了起来。 今天的炖豆角里放了好多肉，让他觉得像要过年一样。这些肉都是表姐叶灵蕖卖罐头赚的钱买的。他年纪虽小，也知道表姐很辛苦，舍不得多吃，待娘和两个姐姐都吃了一块儿，才夹了一块最小的。 “姐，你咋恁厉害呢？那些官差啊，村长啊，我看都不敢把你咋样呢！那佟三儿和佟五儿，简直笑死我了，咋变成那样了呢？”一块香喷喷的炖肉下肚，小家伙对表姐的敬仰便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也不是怕我，一是有律法在，他们不得不遵，二是他们以为我有一个萨满师父，不敢造次。”叶灵蕖可比他们清醒得多。 “那，姐，你是不是萨满大人的徒弟？” “这个你不要问，我也不能说，你出去也不能和别人说，别人问起来，你也只能像我这样说。懂了吗？” “你俩说啥呢？”容香草扒拉两口饭，呆萌地问道。 “你啊，记住你老妹说的，不得张扬，也不用否认，懂不？”佟金兰今天先是担心得要死，然后峰回路转又惊喜够呛。现在她也看出点端倪，便严厉要求容香草不得乱说话。 “好了好了，娘，我知道了。在你眼里就有老妹，好像俺才是寄养的……” “住嘴。”佟金兰厉声喝斥一句，容青云也停下筷子，拿眼横她。 “哎呀，老妹，俺不是那意思，俺是说……唉，瞧俺这嘴笨的。”容香草意识到自己“寄养”那个词犯了全家忌讳，生怕叶灵蕖多心，不停解释。 佟金兰气囔囔地看着她，容青云一副“我不认识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 叶灵蕖知道表姐对自己一向真心，根本没往心里去，反倒给她夹了一大块肉，“姐，趁他俩大眼瞪小眼，咱俩快吃肉。” “嘿嘿，还是老妹对俺好。”容香草涎着脸笑嘻嘻地把碗里的肉放嘴里，又挑衅地看着自己娘和弟弟。 佟金兰看着姐弟三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欣慰。 “对了，老妹，你不知道。才刚我要把佟梅领胡子回的不是这个家的事告诉官差，娘不让。你说，是不是还是我对你好？”容香草一副讨好的样子，看着叶灵蕖。 看着表姐等着表扬的样子，叶灵蕖心里一酸。容香草刚才的话并没说错，四舅妈实在是太偏心了，啥都可着自己，弄得容香草和容青云他们时不时还要看自己脸色，倒真像不是亲生的。 但还不等她说话，佟金兰就斥责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想想，一旦你说出来，会有啥后果？” “那能有啥后果，把勾结胡子那家人统统抓起来呗。” “天真。”佟金兰“叭”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佟梅在主家根本不受待见，那家人为何还要她负责与胡子联系？” “是啊，为啥？” “为了必要的时候丢卒保帅。”佟金兰看了叶灵蕖一眼，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心里暗暗赞叹一声，不得已只好自己解释： “让她干这事，一旦事发，就可以全推到她身上。她在主家不得烟儿抽，那家全家上下肯定都知道，到时由不得人不信。你想想，敢和胡子有联系的，又怎会是普通人家？所以，即使你今天报了官差，抓到了佟梅，那家人也不会承认，顶多是花点钱打通各个关节，伤不到筋骨。但我们家就得罪了这样一个厉害的大户，后患无穷。” 第三十八章 饱和 “那就这么放过她？”容香草立即愤愤不平起来。 到了这里，叶灵蕖不得不接了，否则舅妈还得说她，“我们放过她，但有人不会。” 容香草这下感觉自己听明白了：“是你师父要收拾她吗？” “不是我师父，是她的主家。” “你啊，没事多和你老妹学学，别一天天咋咋呼呼的，也没个姑娘样儿。”佟金兰看着自己的闺女，颇有些无奈。这人啊，就怕比。 “舅妈，你也别说大姐。她是心眼实，一天无忧无虑的，多快乐。不像我心思太复杂。你看我都不长个儿了。”叶灵蕖赶紧打岔，跟着打趣。 佟金兰无奈地看着她，摇摇头，捡起筷子吃饭去了。看见孩子们相处融洽，她心里高兴着呢。 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叶灵蕖难得睡到天亮才起。 这两天练功时，她就时常感觉有些使不上力气，按心法所述，应该是到了瓶颈了。这时候要做适当的修整，所以早上不打算练功，她就约了关妮子，打算吃了早饭再走。 一大早，佟大娘就上门来了，带来了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关家决定退婚了，并同意把之前过的彩礼和年节容家给的压腰钱都还回来，但送的点心和布料等等一应物品，都已经消耗掉了，不打算折成钱还了。 这结果在大家意料之中。 看着佟大娘一脸汗水的样子，佟金兰心有不忍，决定让一步，那些物品的事，也不再追究了。 得了准信儿，佟大娘心里感激佟金兰大度，让她少跑了不少腿，立马向关家冲去。 两刻钟后，两家大人带媒人就坐到了一起，三方当面锣对面鼓把账算清楚，银钱一清，容关两家就再无关系。 因为在等结果，她和关妮子出发就晚了一些。 关妮子的父亲前几年得过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这几年过得比较苦。关妮子是家中长女，和父母一样出力干活，一边还债，一边供狗蛋儿念书。 自己这个小伙伴为了保护表姐，被佟梅带人给打了，幸好伤得不重，养了两天就要回去上工。人家为自己受伤，还拒绝了出钱治病，于情于理，她也要照应一二。 她是让关妮子骑上了马，两人唠着家常，不疾不徐地来到王城。 今天她带了相当于一百个罐头的的量，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勉强卖完。 前两日的新鲜感已经过去，有点条件的家庭也都尝过鲜了，剩下的多数是舍不得拿三个包子换一瓶罐头的。 实事求是地说，罐头这东西对王城的有钱人家来说，也就是图个新鲜，并没有好吃到如何，买个一两次尝尝也就差不多了。 三天时间，就饱和了啊？这个市场也未免太小了点。 但是没办法，人们收入低，购买力有限，即便是她也不能让大家突然变得有钱，毕竟天上不能下银子不是？ 转过天来，叶灵蕖让白芦驮着两篓罐头，还带了两袋从园子里新摘的豆角，向西王城而来。 西王城比东王城远了一倍，虽然心疼白芦，她也不得不骑上它，以求早到。 一个时辰之后，西王城已遥遥在望。这里比东王城大得多，整个城池都依山势而建，掩映在一片松林之中，颇有点“深山藏古寺”的清幽之感。 只是，一接近城门，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今天是城里大集，远远近近的村民或买或卖，来了不少人，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两边的店铺也把货物拿出来，在门前摆上几排，以吸引顾客。 叫买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间或还有几起吵架声，好不热闹。 叶灵蕖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暗暗欢喜，今天的罐头应该不愁卖了。 她牵着马，按着记忆拐到旁边小路，绕过集市，向贝勒府方向走去。 二表哥容青水的师父是叶赫部落最有名的兽医，整个部落的军马、驴、骡等牲口的健康，都由他负责，所以也是有官身的人，住在贵人区。为了方便，他的兽医馆也开在附近。 容青水是他师父最喜欢的徒弟，从七岁开始学艺，已经把本事学了八九不离十。按他师父的意思，早让他出师了。可是容青水见师父年迈，身边只有一个女儿，照顾他不方便，就想着守在身边伺候着，以尽孝心。 古代的学徒和前世的学生待遇可不一样，特别是刚拜师的时候，要伺候师父的吃喝拉撒一切事宜。师父睡在屋里，小学徒就睡在外屋的锅台边，师父要喝水、要大解，要随叫随到，比丫鬟和佣人都不如。 别的徒弟伺候着的时候，都带着完成任务的心思，唯有容青水，发自内心想让他过得舒服一点。老师父阅人无数，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喜在心上，便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 容青水也确实没让他失望，人又聪明，性子又踏实，很快就在众弟子之中脱颖而出。见他如此出息，老师父大喜过望，大有传他衣钵的意思。 一开春、一入秋，是畜禽疾病多发的季节，老师父早早就捎信儿，把农闲的容青水叫了过来，帮着他照看部落的战马和运输脚力。这一来就是一个多月。 佟金兰惦记儿子，也知道这孩子惦记家，正好今天叶灵蕖过来，就让她前来看看，告诉他一下关家退亲的事，顺便送点青菜，也算是给师父的一点心意。 唉，自己的亲事被退了，还得通过别人才能知道，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是误人不浅。 估计这事儿对二表哥的打击会很大，得想法开导开导他才成。 叶灵蕖一路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路转着念头，来到兽医馆前。 方圆百里之内，只有这一家正儿八经的兽医馆，牵着牲口前来看病的人很多，附近路上各色驴马牛羊像开展览会一样，络绎不绝。哪怕城中规定各自的牲口都带着粪袋，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那味道也直冲鼻子。 有一样好处，不愁找不到路。 叶灵蕖想了想，把白芦放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拿出一罐罐头，请旁边的店伙帮着照看。这里病牲口太多，啥样病都有，可不能把白芦给传染了。 她独自来到兽医馆，打听着找到容青水。 “哟嗬，这是童养媳找上门来了吗？” 第三十九章 二师兄 容青水正在给排队的牲畜看病，兄妹两人就站在院里，见面刚说了没两句话，一个腻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听得叶灵蕖胃里一阵反腾，比当天面对雷老鼠还让人不舒服。 “关师兄，请你说话放尊重点。这是我妹妹。”容青水也是脸色一变，怒冲冲地喝道。 从堂屋里转出一个男青年，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足有一米八的个头儿，面色白皙，迈着方步走过来。初看之下，在这周遭都晒得古铜色的人群里，还真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可惜下巴以下却黑得发紫，就像戴着一张面具一样，一下子把所有画风破坏殆尽。 这人边往外走，嘴里仍是不干不净的：“切，啥妹妹啊。她姓容吗？从小就养在你家，谁知道你们俩人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口，不仅叶灵蕖和容青水，连旁边的人都变了颜色。 兽医馆的人们都知道这个“关师兄”的德性，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其他人可不知道，有不少人看着容青水兄妹的眼光已经带上了怀疑、不屑还有鄙视。 容青水是典型的外柔内刚的性格，惯常比较随和，但有人当面羞辱妹妹，他可忍不了。脚一跺，转身就要冲过去。 叶灵蕖心里也气，但知道这时候动手不是最明智的做法，一把拉住二表哥，“二哥，别理这种不知所谓的人。有些人看什么都脏，是因为他自己脑子里装着屎。” 小丫头一句话，惹得旁边的人“哄”地一下笑了，探究的目光在“关师兄”身上扫来扫去，目的不言而喻。 “你个牙尖嘴利的小贱人，我是你表哥的师兄，他在我面前都不敢放肆，凭你也敢骂我？”关师兄自以为潇洒的形象荡然无存，脸上凶相毕露，总算让人看清那不是面具。 “贱人骂谁？” “贱人骂你。” 叶灵蕖这次是发自内心地笑了，这方法用在反派身上似乎屡试不爽。“某些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是贱人，主动接茬儿了。” “你他妈敢骂我。”那个“关师兄”知道自己被坑了，越发恼怒。 叶灵蕖看着他那个蠢样子，憋着笑摇了摇手：“这位‘关师兄’，你这可是诬赖我了，我可没骂你。” “关师兄”一愣，“那还不叫骂？你还想咋样？现在知道怕，晚了。” 叶灵蕖撇撇嘴，“我没啥意思，我的意思是：第一，你是我二哥的师兄，却不是我师兄，我犯不着看你脸色行事。第二，那骂人话是历史上一个有名人物说的，你要非说是骂你也是她骂的，不是我骂的。第三，我说的是‘有些人’，又没指你，是你自己非往自己身上安，就是你自己找骂，怎么能叫我骂你呢？” 那个“关师兄”脸上更懵：“哪个名人？” “‘关师兄’，这位叶家妹子说的是苏东坡的妹妹苏小妹，讲的是苏轼与佛印的故事，这样说来，她还真没骂你。”一个清脆软糯的女子声音轻轻在大家身后响起，一时解了“关师兄”的尴尬。 “关师兄”和容青水乍一听这声音，两人都露出喜色，齐齐转过身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从内堂中款款而来。这姑娘五官精致，穿着一套绿色的衣裙，如一股春风，飘出屋门。 “师妹。”“师妹。” “关师兄”殷勤地迎上前去，容青水迟疑了一下，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只打了声招呼。那姑娘出门来，眼睛就没离开过容青水，把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脸色一黯，默默低下头去。 这些细节叶灵蕖都看在眼里，悄悄凑到容青水跟前，跟他耳语了一句。 容青水先是一愣，然后脸露喜色，神情一阵轻松。 那姑娘礼貌地和“关师兄”打声招呼，径直来到容青水和叶灵蕖面前，“想必这位就是二师兄常提起的叶灵蕖妹妹吧，果然气质出众呢。” “二师兄？呵呵呵……”一听这个称呼，叶灵蕖忍不住笑，她想起了前世人们对某个肥头大耳形象的称呼。不过她马上意识到这样不礼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唉，穿回到小女孩的身上，性子竟然也受了影响。 容青水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赶紧指着那姑娘，对叶灵蕖说：“老妹儿，这位是我师父的独生女，叫田灵珊。” 然后又对田灵珊一笑，介绍道：“师妹猜得没错，这丫头就是我老妹儿，叶灵蕖。” “灵珊姐姐好。”田灵珊没有夸她的容貌，而是赞她的气质，能看出这是一个聪明但也实在的姑娘，让叶灵蕖心里便亲近了几分。刚才又看到她与容青水的神态，心理上又近了几分，赶紧施礼，直接用了一个比较亲热的叫法。 “灵蕖妹妹好。”田灵珊带着典型的南方女子的温婉，当真是笑不露齿。 “你们两个这样光叫名字，听起来倒真像姐俩儿了。”平时比较木讷的容青水见两人见面融洽，心里也高兴，破天荒地开了一句玩笑。 田灵珊有些惊奇地看着他：“二师兄今天心情不错哦。” 难道说恋爱中的男人智商会提升？叶灵蕖暗想。 那位“关师兄”见田灵珊对自己那样冷淡，却与容青水兄妹有说有笑，连称呼上都不一样，心里妒意上涌。 “师妹，你是要提前安慰安慰他，因为一会儿他可能就要哭了。” “二师兄为什么要哭？”田灵珊虽然不喜欢这个关师兄，但也不好太给脸色看。 “因为我妹妹马上就要和他退亲了，你说他能好受得了吗？”原来他是关老二的儿子啊。一看这人的样子，叶灵蕖有点庆幸他家主动提出退亲了。 “二师兄，你……”田灵珊原本有些暗淡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看田灵珊的神情，“关师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光顾想着让容青水难堪了，忘了师妹一直对这小子好的事了。 原本知道容青水订了亲，两人都有顾虑，现在可倒好，自己把这障碍亲手给清除了。 “只是打算，还要看容家够不够诚意呢。”“关师兄”撇了撇嘴，试图往回拉一拉话，“以他家穷酸的样儿，估计是难。” 第四十章 结症 容青水没受退亲一事影响，反倒有可能有情人终成属，让叶灵蕖心情大好。 因此就“关师兄”这副嘴脸，她很愿意落井下石一下，“这位‘关师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就在昨天，你家妹妹已经和我二哥把亲退了，以前送的礼什么的，你家说都用光了，没退。我四舅妈寻思乡里乡亲的，也没计较，所以事情比较顺利。” 田灵珊睁着一双大眼睛转过头去看容青水。容青水摸摸后脑勺，腼腆地笑了一下：“就刚才你出来的时候，老妹才告诉我的。我也是才知道。” 看着他憨憨的样子，田灵珊抿嘴一乐，一下猜到叶灵蕖为什么会选择那个时间点跟她表哥说这事，脸上一红，低头又向内堂走去。 容青水有些不知所以，却是拉不下脸去追的，又搔搔头，有些无助地看向妹妹。 “关师兄”被叶灵蕖当众给怼了，旁边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不光是原来熟悉的人指指点点，连刚才被他一句话给误导的的陌生人也拿眼睛瞟着他。 农村的习俗，往往最见人品，他们家退亲却不退礼，是典型的贪便宜、不讲信用的行为，由不得别人不给好脸色。 “关师兄”勃然大怒，就要发飙。 他卯足了劲，脖子都红了，一句脏话即将脱口而出，却被人给打断了，“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快去看看吧，布贝勒的马病得厉害，大家看不了，他家人正在那发脾气。” 布贝勒就是布扬古，是西王城的实际控制者。就是在他的主张下，东歌才被三次许人，又三次毁婚。最近这次是“九部之战”结束时，他要把妹妹嫁给努尔哈赤，以换取努尔哈赤的谅解。 就东歌抵死不从。一方面自己父亲布寨死于努尔哈赤之手，自己岂能认仇作夫？另一方面，如果她嫁了过去，将和自己的亲姑姑奉同一人为夫，这成何体统？ 这种拿亲妹妹作筹码以满足自己野心的人，叶灵蕖打心里看不上。 “我去看看，你去把晒着的草药翻个个儿。”趁今天师父不在家，正是露脸的时候，那“关师兄”怎肯让容青水过去抢了风头？ 容青水也懒得和他一起去，拉着叶灵蕖向外走去。叶灵蕖直接把他带到了白芦那里，先让他吃了半罐罐头，然后两人干脆就在这摆开摊子卖了起来。 前边那个被叶灵蕖送了一罐的店伙，回去就和店里人分吃了，把大家惊艳了好一阵，弄得那店伙后悔不已，这个叫罐头的东西好吃的名声，也传了开来。 见叶灵蕖摆开摊子，便有不少人围了上来。 有了“先尝后买”的牌子在，大家也不担心吃亏，很快就开张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兽医馆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大家循声望去，就看见一队骑兵把大门围住，不许人随便进出了。 叶灵蕖和容青水互相看了一眼，匆匆把眼前几个顾客接待完，便收拾了东西，让容青水背着有罐头的背篓，向兽医馆奔去。 半路上，从旁边胡同里钻出来一个馆中的弟子，把容青水叫住，告诉了他事情的原委。 原来，“关师兄”去给布贝勒的马诊病，下了方子用了药后，开始那马还真安静了下来，可不一会儿就上蹿下跳，暴躁不安，然后不久头就耷拉下来，变得奄奄一息。 牵马来治病的人一看要坏事，赶紧派人去报布扬古。布扬古立即带人来到兽医馆，盛怒之下，大骂“关师兄”庸医害人，把他和几个打下手的人给绑了。 容青水仔细问了马匹的症状，还有“关师兄”的方子，甚至是煎药的手法，半晌沉默不语。 叶灵蕖也皱起了眉头。她前世的二舅是村里有名的兽医，曾经一脚治好过一匹倒卧不起的病马，被称为传奇。 因为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课外读物，她便把二舅那些线装的兽医书和草药书给翻了好几遍，理论积累相当丰富，甚至偶尔还能给二舅提点参考意见，颇有点“神仙姐姐”的范儿。 “二哥？”她用征询的语气叫了一声容青水。她的理论终究是纸上得来，这种疑难情况还要靠她表哥。 “现在还没把握，回去看看再说。” 两人急匆匆地来到后院。 布扬古还算挺有正事，只占了一个小院子，别的地方并没有清场。 他现在正在屋檐下焦躁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恶狠狠地瞪“关师兄”一眼，然后又心疼地看向自己倒地不起的爱驹。 那匹马浑身毛色乌黑，只有四蹄是白的。这有一个名堂，叫做“乌云踏雪”，是万中无一的名马。这马卧在地上都能看见前胸宽阔，身体修长，让人一下就能想象得出它的神骏。 可惜现在一身黑毛暗淡无光，原本应该雪白的蹄子也沾着黄了吧唧的泥浆，马头俯在地上，眼皮有气无力地眨动着。 这匹马是他辛辛苦苦、费尽周折，才从西域买回来的，平时简直当儿子一样爱护，想不到才一年多，就这样子了，让他如何不心疼？对“关师兄”如何不恼恨？ 如果不是考虑这师徒几人是整个骑兵队伍、甚至是整个叶赫部落后勤运输的保障，他都想一刀砍死这个自以为是的狗东西算了。 “容大夫来了，容大夫来了。”有人认出了容青水，惊喜地叫道，权当给布扬古报信了。 凡是骑马的、或家里有牲口的军士，几乎都听过容青水的名字，几乎快赶上他师父了。 听说是他来了，包括布扬古在内，都是眼睛一亮，重新燃起了希望。 容青水是个兽医，那病马就是他的患者，同样也有医者仁心。简单和布扬古见过礼，他便来到那匹“乌云踏雪”旁边，细心的摸了一遍，又俯下身子听了听。 站起身来，又拿过“关师兄”的方子看了看，还把刚灌下的汤药残渣捏起来闻了闻。 布扬古看着他一边串动作，紧张万分，直到他停下来，才敢问：“容大夫，怎么样？” “回贝勒爷。关师兄诊断没有错，这匹马得的确是结症，而且是中结，按理不应该有什么大事。” “我就说我的诊治没有问题吧。你们非要找他，还不是我说的一样？”“关师兄”得容青水解围，不仅没感激，反而还顺带贬低了一句。 第四十一章 大言不惭 “诊断是没错，但是方子错了。这马烦躁不安，你以为是疼痛所致，却不知是气胀引起，理应加枳壳、桃仁，但你却加了木香。” “木香本就有理气消食之功效，并非只会止痛，这有什么问题？” “木香本身没有问题，但你的用法有问题。刚才你也说了，治疗中结需要理气，这样的话木香就得生用，可是你却煎熟了。” “那也不至于突然加重如此。想必这马还有别的病。” “行了，你他妈快给我闭嘴吧。”布扬古已经听明白了，就是这狗东西自以为是，用错了药，才至爱驹如此。“容大夫，可有办法治好？” 容青水沉吟了一下，“这药本来应该热灌的，想来是因为心急，掺了凉水，致使肠内收缩，梗结压实，加重了病情。灌药、施针已经治不了了，只是……。” “切，还当你有多高明，啰嗦联天，不也一样治不了？难不成除了这两种方法，还有别的法子吗？”还不等容青水说完，“关师兄”就嘲笑起来。 他今天也看明白了，如果这马能治好，布扬古就不会把他怎么样。反之，如果治不好，他好不了，也绝不能让容青水好过，所以竟是不顾布扬古的斥责，当面讽刺上了。 果然，布扬古的的脸立时沉了下来。其实没有“关师兄”的助攻，他也听清楚了，容青水的意思是有办法治，但他们实施不了，那和没办法有什么区别？这不是废话吗？ “当然有别的法子。”却是叶灵蕖说话了。她一直跟在容青水身后，刚才也不过和青哥耳语了几句，竟是被大家忽略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我和你表哥都没办法，你瞎掺和啥？” “谁说我二哥没办法？刚才我二哥已经把方法告诉我了。只是因为你不中用，他才犹豫了一下。现在就让你看看你跟我二哥的差距，你治不好的病，他现场教出来的人都能治好。”叶灵蕖揶揄完“关师兄”，和容青水两人一前一后蹲在“乌云踏雪”肚子旁边。 容青水得到布扬古的同意，便与叶灵菏分别动起手来。 他先出手在马肚子的一个位置打一拳，然后叶灵蕖在同一位置再打一拳，如此交替反复，就像铁匠铺里小锤和大锤轮番敲打一样。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微风吹过树梢的刷声，还有绵绵密密的“砰砰”声。 一大群人看着两人的动作不明所以，“关师兄”也张口结舌，他从未见过这种医治手法。师父没教过，医书上也没有啊。 一柱香时间过去，容青水和叶灵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特别是叶灵蕖，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容青水看着表妹虚弱的样子，手上动作一缓。叶灵蕖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继续。” 容青水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一咬牙，右手继续向马肚子擂去，院中“砰砰、砰砰”的击打声再次均匀起来，有如心跳。 又坚持了盏茶时间，马肚子里突然传出一声鸣响，有如堵塞的沟蕖突然畅通一般。叶灵蕖听到声音，面色一松，向后就倒。 容青水一直关注着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把她搀到旁边阴凉处。布扬古示意手下搬来两把椅子，让叶灵蕖两人坐在上面，这才把目光转向容青水。 容青水为叶灵蕖把了一会脉，才放下心来，向布扬古回话： “贝勒爷大可放心，你的爱驹即刻就可痊愈。” 布扬古也是面色一霁，“多谢容大夫和令妹周全。嗯，叶姑娘没事吧？” “谢贝勒爷关心，灵蕖没事，只是用功过度，一时脱力而已，修养个十来天就好了。” 他虽是兽医，但有些医理是相通的，所以这种简单的问题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边说着话，又过去了一柱香时间，“乌云踏雪”还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要睁开眼睛的迹象，连肚子中的鸣响也消失了。 “哈哈哈哈，”“关师兄”突如其来的笑声，把神经绷得越来越紧的大家吓了一大跳，“刚才大言不惭说能治好，我当你真有本事，原来是唬人的，这么半天不还是没有起色？啊？哈哈哈……” “看着贝勒爷这匹神驹起不来，你似乎很高兴啊？”叶灵蕖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她刚才暗运内功心法，又有炼体心法加持，这么一会儿就恢复了不少体力，正好听到“关师兄”的话。 “你……”“关师兄”的笑声“嘎”地一下卡在喉咙里，刚吐出一个字就咳嗽起来。 “我什么我？你刚才见‘乌云踏雪’没动静，笑那么大声，在场诸位可是都听见了的，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叶灵蕖冷冷一笑，“不过你高兴得太早了，这病确实治好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关师兄”被他说得脸色一白，刚要辩解，却听“乌云踏雪”肚子中传来一声“咕噜咕噜”的响声，紧接着又是一声，后面声音越来越密集，音量也越来越大，就像它肚子里有一口巨锅，烧开了水一样。 “我要是你，就不会在那发呆。”叶灵蕖看着“关师兄”，脸上浮现出莫名的意味。 “你说啥？” “关师兄”的问题根本没等来叶灵蕖的回答，但已经不用回答了。 因为“乌云踏雪”突然睁开眼睛，从地上一跃而起，站了起来，同时…… 同时，一股激流猛然从它后面射出，仿佛一道被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瞬间爆发，一喷数丈。 开始得知自己的宝马将不治身亡的时候，布扬古真是想把这狗东西砍了，可他毕竟不傻，不可能为一匹马杀掉一个有用之人。就让人把“关师兄”绑了，让他面向“乌云踏雪”跪着，以赎其罪。 这下好了，他首当其冲，正面接受了这道“喷泉”的“洗礼”，从头到脚，淋得相当全面。猝不及防之下，他张大嘴就要发出惊叫，但那叫声还没出来，也被喷回了肚子里。 他双手被绑，身体少了支撑，被喷得向旁边就倒，“扑”地一声，趴在了地上，后背暴露了出来，于是最后一块干净地方也没有了。 第四十二章 艺高人胆大 众人全都大吃一惊，齐齐后退，直退到贴上院墙为止，生怕被沾染上一点污物。 “关师兄”孤零零地趴在地上，无助地挣扎着，拼命把头向上翘起，以保证口鼻不被堵住。却又不敢张嘴呼救，因为“乌云踏雪”的喷射还没停止。 午后的秋阳下，“秋老虎”的反扑异常凶猛，小院里的暑热被围墙圈住无处散发，便都向上蒸腾，一时间这里俨然变成了“毒气工厂”，人们纷纷掩鼻，很多人已经忍不住呕了起来。 “关师兄”身处“毒气”制造中心，体会最深，无数次扭动着身体，想要挪开一些，尽量离“乌云踏雪”远一点，都没有成功。反倒因为消耗力气过多，又呼吸不畅，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布扬古的一众手下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天，也不见主子下令前去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各个心存感激。 知道这家伙死不了，叶灵蕖阻止了容青水前去救人的想法。她心不毒，但也绝不是滥好人。这种人自己犯了错，却死不悔改，即使你去救他，他也不会感激你，莫不如让他好好吃点苦头。 何况，布扬古摆明了要他受罪，容青水却去救人，那不是令贝勒难堪吗？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得罪人，却是犯不上的。 “乌云踏雪”把肚子里的结节物全部排了出来，梗阻消失，前后畅通，浑身舒泰，也不烦躁了，慢慢踱了过来。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让贝勒爷亲自牵马，自有忠心的手下前去接手。 布扬古看着重新变得精神抖擞的“乌云踏雪”，心中大喜，连连向容青水和叶灵蕖道谢，让手下付了诊费，又要单独给两人五十两银子，作为报答，还特地邀请兄妹二人有空去贝勒府玩。 五十两银子叶灵蕖和容青水都推辞没要。至于去贝勒府玩，叶灵蕖倒是答应了下来，她很是挂念东歌，一直琢磨着有机会要去贝勒府走一遭呢。 院里清静下来，容青水赶紧叫来手头没有急活的师弟和伙计，救治“关师兄”，打扫庭院。 叶灵蕖找到田灵珊，把背篓中的罐头悉数倒出来，让她和家人们都尝尝鲜，并教她一些简单的短期保存方法。 “灵蕖妹妹，我听说你和二师兄是用拳头把布贝勒的马给砸好的，是真的么？”田灵珊是个到了婚嫁年龄的姑娘家，不方便在那么多男人堆里抛头露面，所以并未亲眼见到两人施治过程。 “是真的，灵珊姐姐。这法子是二哥想出来的。”叶灵蕖给了肯定的答复，顺便帮容青水做了个“广告”。 “嗯，如果是二师兄说的，自是有道理的。他的医术已不在父亲之下，总是有办法治疗各种疑难杂症。”说起容青水，田灵珊赞不绝口，不自觉就露出向往的神色。 “二哥说，那马得的是结症中的‘中结’，因为‘关师兄’下错了两味药，又用错了手法，导致梗结更加密实，病情加重，必须以外力震荡，敲碎梗阻物，方能排结。” 叶灵蕖把两人研究出来的诊断和施治方案都放在了容青水身上：“可是这法子需要两人同时进行，还要至少有一人懂得暗劲，能将拳力送进马肚子里，否则，不等把梗阻物砸碎，马肚子就烂了，那不如不治了。” “也亏着灵蕖妹妹有这份武功，还有二师兄艺高人胆大，才能施行此法，换了别人，即便想到了也断难成功啊。”田灵珊巧笑嫣然，深为容青水高兴，连带着看叶灵蕖也更加喜欢。 “灵珊姐姐你可别夸我了。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啊，‘关师兄’医术比我高很多，可是他不肯相信二哥，功力又不够，我只好硬着头皮出手帮一下二哥，也只是勉力而为。幸得二哥判断正确，指的位置又精准，竟然真的一举治好了。” “你这可不仅是帮了二师兄，也是给整个兽医馆，给父亲解了大围了啊。父亲知道二师兄医术又有精进，不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呢。” 听着这个女孩儿句句不离自己的“二师兄”，叶灵蕖也不禁莞尔，心说合着不管我出多少力，最后都是你“二师兄”厉害，你老爹也会为你“二师兄”高兴。 这姑娘是得多喜欢二师兄啊。 两人边聊着天，就把罐头都折腾完了，叶灵蕖就告辞田灵珊和容青水，准备回村。 从堂屋到大门这短短一路，已经听到不少人议论容青水以拳砸马肚，治好贝勒爷将死宝马的事。而且已经有了越传越离谱的架势。 二哥名声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老祖宗总结的这些事经过几千年历史，早已得到验证，不得不小心谨慎，自己有机会要提醒一下二哥才行。 带着些许忧虑的叶灵蕖取了白芦骑上，踏上归程。 不想，刚到城门口，就被几个官差给拦住了。 “就是她。就是这小丫头片子，偷了公主格格的马。”旁边一个二十来岁的猥琐男子远远指着叶灵蕖，大声叫道。 几个官差听了，个个手按刀柄，呈半圆队型迎了上来，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意思。 叶灵蕖心里叹息一声，下得马来。刚才消耗过大，她现在功力还没恢复，肯定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况且涉及东歌，还可能连累家人，却是不能造次。 “大胆丫头，何方人氏，盗了公主宝马，居然还敢逍遥过市，当真是无法无天之极。”当先一人服色与其他人略有差异，听旁边的手下耳语了一阵，似是确认了眼前的白马确为公主坐骑，才指着听灵蕖大喝道：“快快束手就擒，跟我回衙门，免得皮肉受苦。” “这位官差老爷，小女子为仙马泉村人氏，这匹白芦马并非我盗走，而是有别的原因，暂放在我家里而已。”叶灵蕖无奈，原因不能细说，只好把白马的名字说出来，希望他们能推断出自己没撒谎。 可惜，对方是推断了，不过推出了个相反的结果，“哎呀，好你个臭丫头，居然把公主的马叫什么名字都打听出来了，这是蓄谋已久了啊。如此胆大包天的女盗贼，岂能饶你？” 第四十三章 自保之力 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那小头目一挥手，众手下不由分说拥上前，掏出绳子要把绑叶灵蕖。 本着好女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叶灵蕖没打算反抗，“这位不必麻烦，小女子自愿和你们同去，相信各位官差老爷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 那小头目看她年幼，又瘦弱，便也没太过为难她，把她压走了事。临走时，还对那猥琐男交代了一句：“若是查明属实，你首告有功，好处少不了你的。”那人千恩万谢地去了。 天色将晚，衙门并未升堂，众差人直接把叶灵蕖丢进了女牢里。 这个时代还没有看守所，未经审理的嫌犯与审过关押的犯人关在一个院里，甚至男牢和女牢都相邻而设，说话声清晰可闻。 女牢里还算干净，一进门还有一铺炕。炕上已经有了两个女人。 其中一个身材纤瘦，穿着一套粉色的衣衫，沾染了好几块污渍，脸上还有残留粉饰的痕迹，看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一身的风尘气，正蹲在炕沿边给另一个女人捶腿。 躺在炕上享受那女人四方脸、高颧骨、浓眉毛，眼睛一开一合间凶光闪烁，判断不出年纪是三十多还是五十多。 听到牢门声响，两个女人同时向门口看过来。一见进来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年轻女子脸露喜色：“新来的，快过来伺候大姐。” 原本对古代这样的女人叶灵蕖并未心存轻视，觉得她们多是被人迫害的苦命之人罢了。但这女人不识好歹，一进来主动来招惹她，却是怪不得自己了。 那女子见叶灵蕖连正眼都没看她一眼，顿时大怒：“你个臭*子，进了牢房还想装清高，信不信一会儿大姐生撕了你？” 叶灵蕖前世就听说过监狱里什么什么样，原来古今没什么两样。她皱了皱眉头，冷冷地看着那女人仍然没有说话。她相信自己用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里。那官差很快就会把抓到“偷马贼”的消息报告进贝勒府，东歌听说了就会想办法来救自己出去的，所以不想跟两个女人闲扯浪费精力。 她找个干净的地方盘坐在地，准备恢复功力和体力。这个时代、这个地方并不太平，先有胡子，后有比武，四处战乱频仍，现在又被扔到牢里，过两年还要面临更大的乱局，没有自保之力，掉到这历史长河中眨眼就消失了，连个涟漪都不会起。 方脸女人眼睛微眯，朝年轻女人一努嘴。那女人微一点头，扭着水蛇腰狞笑着走来。到了跟前，也不说话，伸手就向叶灵蕖的头发抓来。看手法这事没少干。 叶灵蕖仍没正眼看她一眼，左手一扬，一把攥住她的小手指，拇指一用力，就向上别去。 那女子痛得尖叫一声，身子一躬，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叫连连。 叶灵蕖的手顺势加力，把那女人的手肘直接压在了地上，看上去就像在给她跪拜一样。 方脸女人腾地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手下留情。” 能混成牢头的人，无论男女都不会简单，看出叶灵蕖这一出手快速刁钻，又准又狠，再看这小姑娘那种淡定从容的气度，就知道这不是她能惹的人，赶紧说软话。 “这位女侠，手下留情。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之处，还请女侠见谅。” “嘿嘿嘿嘿，母夜叉，早告诉过你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那么嚣张，你偏不信。这下踢铁板上了吧。”这边叶灵蕖还没表态，隔壁间倒传来一个男人的嘲笑声。 “姓朱的，别他妈在那说风凉话，就你能耐，明明是胡子，还他妈假仁假义地装善良，被人卖了还洋洋自得，根本就是个银样蜡枪头。”“母夜叉”一改刚才的低眉垂目，“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嘲着隔壁就是一顿臭骂。 “切。我愿意装善良，装完善良天天睡觉踏实，不做噩梦。”姓朱的男人也不以为意，继续嘲笑“母夜叉”，“总比自己长得跟猪一样，还要学人家养小白脸要好，活该被人骗。” “*你妈的，姓朱的，俺他妈养小白脸俺也愿意，不像你，连个猪一样的女人没有人跟你。”被戳到了痛处，“母夜叉”更怒，骂得也更狠。 奇怪的是，隔壁的男人并没有接茬儿，一时沉默了下去。 “母夜叉”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嘴里却大声骂道：“姓朱的，别给老娘装死，赶紧给老娘赔礼道歉，要不等老娘出去，把你的第三条腿给干折了。” “唉，是，朱某对不住你了。反正你也骂回来了，咱俩扯平了。”旁边姓朱的男人声音低沉了许多，兴味索然的情绪隔着厚厚的砖墙都能感觉得到。 唉，似乎都是有故事的人啊。叶灵蕖突然觉得这两个人也许没那可恶，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年轻女子，松开了手。 那女人一摆脱控制，顾不上站起来，就转身向炕沿边爬去，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姑娘。 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叶灵蕖垂下眼睑，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吐纳。 “一直没问过你，你后悔过吗？”那个姓朱的男人突然问道。 “母夜叉”似是知道肯定是问她，反问一句：“你是说供那小子念书，还是把他腿打断？” “两样都有吧。” “母夜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回道：“不后悔。” “值得吗？” “有啥值不值的。当初黑姐帮那小子，也没说要图啥啊。”年轻女子一撇嘴，接过话茬，“可那狗东西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许了黑姐未来，却拿着黑姐省吃俭用攒的钱去养别的女人。” “所以，不后悔。”“母夜叉”，不对，是“黑姐”像总结一样留下五个字。也不知道那个黑是她的姓，还是指她长得黑。 又是一阵沉默后，年轻女子问道：“老朱，那你后悔过吗？” “我？我没啥后悔的。从当胡子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第四十四章 紫气东来 “俺不是问你这个，俺是问你当初不接那个买卖，却被人出卖这事儿。” “这个更没啥后悔的。当胡子这些年，我从未杀过无辜的人。那个人我打听过，在十里八村口碑很好，几乎有牲口的人家都受过他的帮助，杀他有违我的规矩。而且，那小王八犊子还是那老头的徒弟，更他妈让我看不起。” 有牲口的人家？受过帮助？这个人…… “那你又值得吗？”黑姐反问了同样的问题。 “有点不值得。”姓朱的男人顿了顿，自顾自说了下去：“要是当时就把那个欺师灭祖的小*崽子杀了，就值了。” “你这叫妇人之仁。”黑姐毫不留情地继续抨击他。也不知道是说当初没有去杀那个老人导致自己被抓还是指没出手杀了那个打算雇他的人。 “那后来呢？”叶灵蕖也表示出了好奇。 “在我被官兵围住的时候，我看见那小子进了另一间茶楼，楼上窗口站着一个各咎子都不齿的人，我们都叫他‘雷老鼠’。”姓朱的男人叹了口气，接着道：“想必雷老鼠会接下这趟买卖吧。也不知道那老头怎样了。” 乍听到“雷老鼠”这个名字，叶灵蕖忍不住有些想笑，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闻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没几天，和这个雷老鼠已经两番交集了。 如果算上自己把他重新封在洞里那一回，就是三次了。 “朱大叔，你说的那老头到底是谁啊？”她总觉得这事和容青水的师父有关，有意打听根底。 “这个我不能说。虽然我有我的规矩，不能接这买卖，但行内规矩我也要守，不能出卖雇主信息。” “你可拉倒吧，差点没死在人手里，还保个啥密啊。死心眼儿个玩意。”黑姐嗤笑一声，落井下石。 “俺进来之前，听说王城兽医馆的田大夫在半拉山门遇袭，幸得他大徒弟舍命相救，才得走脱了来。”年轻女子突然接口。 隔壁的男人彻底沉默下来。 “听言谈，这位大叔想必不是无名之辈，怎会这么容易着了人家的道了？”现在灵蕖几乎能确认，他们说的就是二表哥的师父，田灵珊的父亲无疑，所以继续套话。 “他啊。就是大名鼎鼎的朱立羽，东北绿林道上人称‘东来紫豹’的便是他了。听说还和皇上是亲戚呢。”黑姐语气中含着不屑，脸上却露出敬佩的神色。可惜朱立羽看不到。 “原来朱大叔这么有名啊！听绰号，想必大叔轻功很高吧。”叶灵蕖赞叹一句，表现出一个小迷妹的样子。心里却是瞬间转了两个念头，一个是“东来”这个词，可是带着祥瑞之意，另一个是万历皇帝叫朱翊钧，翊字拆开全是“立羽”，看来这人十有八九真的是当今皇上的哥哥。 “那可不。朱哥靠这身轻功劫富济贫，在这左近贫苦人家的心里，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所以才叫他‘东来紫豹’，意思就是他一出现就像紫气东来一样，必有好事。”年轻女子也不叫“老朱”了，脸上出现了真迷妹才有的表情。 此后，几人便闲聊一些各自见闻。那三人先进来，便只讲些各自的经历，叶灵蕖则告诉了他们最近附近发生的一些事。 牢里的待遇比不得外面，也没人管晚饭，看看天晚，大家便各自睡下。 第二天天刚亮，东歌就亲自带人过来了，把叶灵蕖接了出来。她听哥哥布扬古回去讲了叶灵蕖协助表哥治好宝马的事，很为这个小姐妹有本事而高兴，白芦放在那里也更加放心。 不想夜里有人来报，称发现有人偷了公主格格的白马招摇过市，人已经抓在牢中待审，白马已经送还。 因为是层层上报，待她知道时已经太晚，不方便前来，便熬到今早，急急忙忙来救她。 那官差头目一见公主格格亲自来领人，就知道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好一顿赔罪。叶灵蕖倒是没太放在心上，既有人首告，人家尽忠职守而已，也说不上过错。她只要求自己与公主之间的亲近不得外传，并未提及其他。 两人既已见面，东歌没理由放她回去，非要她陪自己在王城呆两日。叶灵蕖知道她当时留马，就存了这心思，便也不拒绝，同她回贝勒府去了。 那边东歌派人去村中送信，好教家里不要惦记，便放心大胆留住了叶灵蕖。 这小丫头不过才两天没见，越发缠人了，为了彰显自己重视叶灵蕖这个朋友，神秘兮兮地拿了半罐罐头出来，要与她分享。后来得知这东西就是叶灵蕖做的，便死活要现在做给自己吃。 叶灵蕖从小就听东歌的故事长大，心里对她又怜又敬，这次见到本人，想到她不过还有十余年寿命，便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亲自下厨房给她做罐头吃。 贝勒府自然是有白糖的，水果也不缺。用白糖做配料熬出来的罐头，无论是桔子的还是苹果的，口味都比加冰糖的好吃不知道多少倍。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吃了好几块，东歌更是爱不释手，直到吃撑了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汤匙。 这一呆，就是五天，东歌才不情不愿地让她走。当然，走也没走彻底，小丫头又跟她撒娇，非让她在府里做了些罐头，两人一起去摆摊售卖。 因为是在王城里，保护起来方便，布扬古也就由着她了。经过这件事，叶灵蕖对布扬古的观感有所改变，因为她发现这个贝勒爷其实极宠东歌，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东歌人平时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再刻意打扮一番，倒也没惹出什么麻烦，临中午的时候，五十罐罐头便售卖一空。 这可是用白糖做的，十五文钱一罐啊！西王城果然不白比东王城大，家境殷实的人家要多得多。 两人分别时，叶灵蕖把一天赚的钱分了三分之二给东歌，小丫头却拿了另外三分之一。若不是觉得这是自己亲自赚的钱，意义不同，她一个子儿都不会要的。 临走，又让叶灵蕖牵上了白芦。美其名曰让这个懂兽医的朋友好好照顾照顾它。她去牢里领叶灵蕖的时候，给官差的理由也是这个。 好几天没回家了，叶灵蕖心里有些急，白芦通灵，脚也生风一般，一口气驰向村里。 当叶灵蕖再次背着新采的野李子出现的村口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第四十五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些邻居们一看见她，有的就开始窃窃私语，有的则突然停止交头接耳，全都用一种莫名的眼光看着她。 “哎呀，这不是远近闻名的女胡子吗？咋样？牢里的滋味是不是挺特别的？偷了公主的马才六七天就能回来，挺厉害啊。”这是一个尖利的女生，听在耳里仿佛有棘刺在不停地扎自己的耳膜一样，“幸好俺二叔家没同意让你进门，要不整个门风都让你给败坏了。” 叶灵蕖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有人故意把她被抓的事情传回了村里，还往她身上泼了好大一盆脏水。 同时也看到了说话的人，正是她三舅家的表姐，容香春。今天的容香春穿着过年才会上身的大红衣裙，扭着腰肢向这边走来。 只是，她只听明白了佟香草前半截话，后半截却糊里糊涂。不过不耽误她怼人。 “哟嗬，是香春表姐。咋的？青林的伤全好了？你都有时间出来溜达了呢。还有啊，你又是在哪认了个二叔出来了呢？” “你个没大没小的玩意，咋说话呢？俺说的二叔是关家二叔呗。前两天俺二婶还说要是你嫁给她家二哥，就不让大姐和你二表哥退亲。得亏是退了，要不把女胡子娶进门，这还得了？”容香春得意洋洋地说着，牙尖嘴利地样子，像极了她妈。 叶灵蕖恍然大悟，原来就这几天时间，容香春和老关头家的傻小子已经定亲了，正式攀上了富户，心里美着呢，难怪把关老二叫“二叔”叫得这么亲热。只不过，这也太急了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许了个皇亲国戚呢。 有了容香春在这里胡搅蛮缠，旁边的人们议论得更欢了，一阵阵的私语随风飘来。叶灵蕖内功已有根基，耳力超常，听了个清清楚楚。 “唉，真是人不可貌相。前两天关氏说她勾结胡子俺还不信呢，哪曾想自个儿就是胡子啊。” “就是啊，白瞎这孩子了。那佟氏也不知道管管。” “嗨，那还管啥。你没听那天有人说吗？不是和胡子有来往，当家的不搁家凭啥还吃穿不愁的？” “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可不是咋的。要俺说还是可惜了叶家这丫头，原本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愣给带成了胡子。” “咱还是别说了。听说胡子都杀人不眨眼的，可别惹恼了她，再……俺可回家了。” “俺也走了，回家告诉丫头以后可别跟她一起玩了，耽误找婆家。” “……” 听到有人辱及四舅妈，叶灵蕖心里怒极，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也知道口头的解释没有用，干脆不予理会，拨马往自己家走去，心里暗暗发狠，要是让自己知道是谁造谣，一定要他好看。 她在前面慢慢走，后面已经散去的人群突然又变得嘈杂起来。 这帮人还没完没了了？叶灵蕖眼睛一立，回过头去就要发飙。却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冲自己来的，而是跟在一队官兵的后面，看热闹来的。 那支队伍约有二三十人的样子，前面三匹马特别突出，上面各坐着一个男子，全都穿着王城官服，比那些官差的要高级得多，显然品级不低。 有走在前面的村民，对领头那人说了一句什么，又向叶灵蕖这指了指。那人对指路的村民略一点头，一提马缰，向这边小跑过来。 “啊哈哈，真是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啊。刚才还说你挺厉害，这么一会儿就让人家找上门来了，原来是从牢里逃出来的啊。”容香春离那边人群近些，听到来人打听叶灵蕖家，竟然追上来嘲笑她。 “你不长脑子的吗？若我真偷了公主的马，敢去王城吗？”叶灵蕖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蠢得让人无语的女人，“我要是因为这个被抓进牢里，出来还去偷公主的马？而且公主还不加防备又让我偷到了？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论嘴皮子，十个容香春加一起都不可能是叶灵蕖的对手，一时被驳得哑口无言。 可叶灵蕖的话还没说完呢，“对了，你既然觉得我偷了公主的马，何不过来把它牵回去，到王城去请功领赏？说不定能给个你百八十两银子呢。” 她边说着话，边从马上跳了下来，做势把缰绳递了过去。 容香春正气得脸色发红，一把抓过马缰，“哼，不用你嘴硬，去就去，怕你这个胡子咋的？” 话音未落，白芦猛地打了个响鼻，马头一扬，脖子一扭，容香春就被带离了地面，往旁边飞了过去。她大惊失色，忙不迭松手，“扑”地一声摔到路旁的水沟里。幸好雨季过去不久，沟里存着半下水，才没摔伤，那身大红衣裳却是泥头拐杖，狼狈不堪了。 “你现在知道了吧？公主的马是谁都能近身的吗？如果不是她同意，不是白芦认可，会有你好果子吃？真是个白痴。” “你这小*子，敢使坏，看俺不打烂你个**。”容香春从沟里一爬上来，看到关家给做的唯一一套新衣服变成这个样子，一下子就疯了，没头没脸地向叶灵蕖抓挠过来。 叶灵蕖才不会让她近身呢，灵巧地一闪，就避了开去。连续几次疯扑，连叶灵蕖的一个衣角都没摸到，容香春越发疯狂。 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堵得容香春一阵阵抓心挠肝，便将注意力转到了白芦身上，随手捡起一根木棒，就要往马头上打，“都是你这死马，敢摔俺，俺打死你个畜牲。” “住手。”不远处传来一声断喝，正是走在头里的那个骑马的人。 叶灵蕖也身形一展，向容香春冲过去。东歌相信她才把白芦放在这里，可不能让这女人真打到它。 容香春这时候正在气头上，哪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停下手来。叶灵蕖那个死丫头欺负她，自己追不上、打不过，这一个哑巴畜牲也敢欺负自己，摔自己一个大跟头，丢脸不说，仅有的一套新衣服还没嘚瑟一会儿就坏了，如果不打到点东西，这口气无论如何出不来，晚上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第四十六章 彰其德 那人一见容香春根本没有要停手的意思，一抖缰绳，座下马突然提速，如飘风一样冲了过来。他自己也没闲着，右手凌空一甩，手中马鞭倒飞而出，正砸在容香春的手腕上。 隔着几步远，叶灵蕖都听到了骨头开裂的声音。 好大的手劲！好精的准头！ 容香春一声惨叫，歪歪斜斜地踉跄几步，捂着胳膊蹲了下去，已经苍白的脸上汗如雨下。 “大胆刁妇，竟敢无故意图打伤军马，在本官喝止下仍不停手。来人啊，给我绑起来。”那人纵马来到近前，居高临下看着容香春，冷声训斥，然后下令缉拿。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时答应，纵身下马，摘下鞍鞽上的绳子，就向容香春扑去。 “这位大人，这位是我的表姐，看在她已经受伤的份上，可否暂缓缉拿？刚才行为失当之处，小女子在这里代表姐请罪了。”叶灵蕖终是不忍心看着容香春断了手腕还要被上绑绳，上前施了一礼，求情道。 这次求情有她前世善良的原因，也算是还了原身遗留在这具身体里对这个表姐为数不多的情谊。 面对叶灵蕖，那人客气了许多，手一抬，止住两个欲绑人的年轻人，“既是灵蕖格格不愿追究，本官就给格格一个面子，暂时饶过她吧。” 两个年轻人默默地回到各自的座骑边，一声不响地站好。 那人这才翻身下马，一改刚才高高在上的姿态，郑重向叶灵蕖抱拳一躬，朗声说道：“下官荣威，奉贝勒爷之命，专程登门向灵蕖格格致意。格格与令兄联手治好贝勒爷汗血宝马，又坚拒谢金，此中医术之高超自不必说，单是人品之高洁已可为部落乡民之典范。故贝勒爷下令重赏你们兄妹白银二百两，再送匾额一块，既彰其功，也彰其德。” 他说得很大声，明显有意让周围的村民听到。叶灵蕖哪敢受他的礼，一侧身就让在一边，连忙回礼，连称“不敢”。 “另外，公主格格特意让下官带个口信，说是请格格好生照看好你们的白马，好让你去看她时有脚力代步，也好方便。”荣威估计也听到了一些议论和传言，当众把这些事点出来，彻底解除了叶灵蕖盗马“女胡子”的嫌疑。 按部落这边的习俗，荣威的全名应该叫叶赫那拉·荣威。看服制，该是一位将军。只不过部落中军政不分家，文官也会武功，武官也要行文治，他们又不全按明朝的品级排，一时叶灵蕖也不知道他算什么官职，只知道份量够重就是了。 从这也看出布扬古对这件事、对叶灵蕖兄妹的重视，居然派这样一个高级官员来送赏赐。 该交待的场面话都已经说完，叶灵蕖引着荣威和一众官兵向家里行去，任由那些邻居再怎样议论，她也无暇管了。 刚才三人三骑一到近前，容香春就已经怕得要死，待两个年轻人拿着绳子过来，她更是一下子瘫在地上。现下摆脱了绳缠索绑之厄，人也慢慢缓过神来，使劲瞪了叶灵蕖的背影两眼，慢慢爬起来走了。 荣威带着人把银子、匾额送到叶灵蕖家，又悄悄掏出二斤白糖，说是东歌特意捎给她的，然后不顾挽留，径直带人回王城去了。 容香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一个个闪亮的元宝晃得她眼睛生放光。她一会拿起一个，仔细看看，放下，再拿起另一个，看看，再放下，连叶灵蕖去熬罐头都没去帮忙。看得佟金兰和叶灵蕖都笑着摇头。 就在这时，容青水竟然回来了。 看到二哥回家，容香草才把注意力从银子上转移过来，欢喜地把银子展示给他看，又去弄饭给二哥吃。 容青水却是兴致缺缺，和大家打了招呼，就闷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叶灵蕖与佟金兰对视一眼，便放下手里的碗筷，走了出去。 “咋了，二哥？和灵珊姐姐闹别扭了？”叶灵蕖一下子就猜到了问题，她们学校里失恋的男生大部分都这个样子。 “没有。” 呀？翻车了？没猜中？不应该啊。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是‘关师兄’又为难你了？” “也没有。” 呀？又错？ “那是你把谁家的牲口给治错了？” “不是。” 连错三元？ “那是咋回事？你别不说话啊。”叶灵蕖看他闷葫芦一样，有点失去耐心了。 大概是觉得叶灵蕖给的台阶够了，容青水总算说出了原因：“师妹明天要订亲了。” “啊？她不是喜欢你吗？和谁订亲？” “和关师兄。” “她喜欢关师兄？” “不喜欢。” “那为什么？” “关师兄去求了师父。师父觉得关师兄救过他的命，无法拒绝，就答应了。” 这个时代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不到容青水不过一周时间，连续两次亲事都在这上面被坑，还真是命苦。 自己总要想法帮帮他才行。 “什么时候下聘礼？” “明天。” “你今天啥也别想，早点睡觉。明早早点起来，和我一起去王城，也许我有办法让事情逆转。” 说完，她也不再管容青水，自顾去仓房里照看罐头去了。感情这种事，每个关口都得自己过，如果这么点小挫折都没有勇气面对，不敢下力气去争取，那田灵珊不嫁他未必不是好事。 回到仓房里，把锅里最后一点汤汁盛出来，盖好罐子，叶灵蕖便在一边静静等着罐头凉下来，一边在旁边打坐。 为了方便，她给自己用板子搭了一个矮铺，就在一堆坛坛罐罐旁边，可坐可躺。她说了自己要安静的环境练功，佟金兰他们拗不过她，也只能由着她了。 闻着白糖熬出来的果汁的甜香味，感觉整个身体内外都通透了起来似的，让她的吐纳更加顺畅。前两天在牢里就感觉有些松动的瓶颈再次有了感觉。 叶灵蕖心里一喜，迅速集中精神，心无旁骛开始运功。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体中好像有什么壁障突然消失了，前段时间那种憋闷、堵挺的感觉一下子没了，连喘气都顺溜了起来。 真是浑身舒泰。 这就是龙虎交会的感觉啊。 第四十七章 正经人家 前世二十年都没实现的目标，今天实现了，多亏前几日全力帮助容青水救治布扬古的马，致使力量一度枯竭，才得这个机会。 饶是她见识广博，此时也不由得她不激动。功力提升，意味着在眼前和后面的乱局中，保护自己和身边人更有力量。 荣威来到王城贝勒府的时候，已经是戌时末，布扬古正盘坐在炕上，端着小碗拿着汤匙吃东西。看那一脸陶醉的样子，显然那些亮黄色汤汁里的东西味道不错，荣威似乎都闻到了空中飘荡的甜香味儿。 “大威，你来得正好，快来尝尝。”说着话，布扬古亲自拿了一个小碗，从旁边的汤盅里盛了两勺，递给荣威。 两人在战场上是生死相托的伙伴，私下里没那么多顾虑和礼节。荣威道了声谢，就接过小碗，坐在小炕桌的另一面，舀了一瓣果肉放在嘴里。 东西一入口，他的脸上也现出与布扬古刚才一样的表情。 “这就是罐头？咋这好吃？”荣威也听说最近王城出现了一种新东西，叫罐头。只不过他刚从外地回来，还没吃上一口，想不到在贝勒爷这倒是先尝为快了。 “这个是东歌留下来的，那个叫叶灵蕖的小姑娘用白糖熬制的。据说开始用的是冰糖，口味没有这个好，但胜在便宜。”布扬古眼里闪着光，显然想的不仅是这罐头的口味问题。 “我说嘛，仅赏赐一个平民家的丫头，就算她救了你的爱马，也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啊。原来你是打了这个主意的。”荣威与他相交多年，轻易就猜到他的心思。 “我事先不告诉你，就是想让你以平常心去看一下。这孩子和他家人如何？” “观其气度，不似如此年纪小女儿之态，更不像乡下人家小姑娘的样子。” “那日他兄妹见我之时，观其表现，我也甚是惊奇。便着人打听一下，据说她是南朝官宦之后，小时家中蒙难，才流落至此。” “既是小时的事，想必对其成长影响不大，能有如此气质，实是奇怪。” “他的家人如何？” “她四舅妈见到我们如此阵仗，竟只稍有紧张，并未惊慌，也较普通乡野之女子要从容得多。且据我从村中人那听来，那佟氏对叶灵蕖极其宠溺，比对她自己的四个儿女还要好。” “如此说来，这倒是一个正经人家。” “确是正经人家。我刚进村中时，村中正有传言，说叶家丫头偷盗公主宝马被抓做牢之事，过半之人并未采信，可见其在村中口碑如何了。” “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了，和那孩子接触接触，看看到底怎么合作才好，咱们也不欺负她。” “是。贝勒爷。” ******** 叶灵蕖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主要是想反复回味一下刚才全身舒爽的感觉。好一会儿之后，她才意犹未尽地收功起身，仓房窗外已泛起了微光。 容青云早早就起来了，和表妹一起把坛坛罐罐收拾检查一遍，装进背篓，挂在马背上。 昨晚他辗转反侧很久，想了很多，最终选择相信叶灵蕖。他本身也是个极坚韧的人，否则也不会六七岁就拜入田大夫门下，十年如一日伺候师父起居，学成一身本事，又青出于蓝。 他也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坎儿，无论结果如何，都是要过的，总不成因为这一件事就放弃了整个人生吧？既然如此，何不努力争取一下，成了皆大欢喜，败了也不留遗憾。 叶灵蕖看着二表哥眼圈发黑，眼神却清亮，就知道他第一关过了，心里很是欣慰。两人的约定佟金兰昨天都听到了，也不用打招呼，直接牵马出门。 刚一打开大门，就看到门外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容凌风。 容凌风两肩的衣服已经被露水打湿，天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容青云对自己感情的事情迷迷糊糊，对容凌风的行为却一眼就看出了端倪，略一点头，牵着马默默向前走去。 “容公子，你这是……”叶灵蕖看着这个人影也有些发愣。 容凌风直视着她，脸上带着歉意，“叶姑娘，昨天我没在家，听说有很多人为难你，你没事吧？” “哦。没事，后来贝勒府来人帮着解释清楚了。有劳公子费心了。”叶灵蕖想起了佟小英和关妮子说的话，有些猜到他的心思，客气着，也保持着距离。 “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容凌风看出了叶灵蕖的疏离，眼神微垂，“不过你没事就好。如果……以后再有这类事，你告诉我，我帮你解释。” “多谢容公子好意。”叶灵蕖再施一礼。 容凌风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又担心一会儿邻居们起来看见，坏了叶灵蕖名声，客气了一下也就走了。 叶灵蕖看着晨雾中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这容凌风与村中很多人的小家子气不同，立志要为村里乃至叶赫部落搏一个未来，为此自己改名凌风，取凌风而翱翔九天之意。 但她已不是原主，灵魂可是二十八岁的成年人，对这个小男孩儿不可能有感觉。何况，一个人有没有志向是一回事，有没有见识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思想、观点，不是你下了决心就有用的，还要有经历、有实践，才会开拓眼界。如果容凌风跳不出叶赫部落这个小圈子，他的成就也不会大到哪去，变成空有一身抱负，只会纸上谈兵而已。 不像独孤遇。那小子一看就是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的样子，处事淡定自然，面对诘问泰然自若，既不过分张扬，也不会为了所谓面子争个短长。 这就是能够自由出入王城的教师与村里土生土长的学霸之间的区别。 容青水看到叶灵蕖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有些惊讶，但只看了一眼，没有问。他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两人一路疾行，终于在巳时初赶到兽医馆。 远远的，就看到馆门前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看病的牲畜都被要求从后门进院了。 第四十八章 这位想必是关师兄的爷爷 田大夫这些年积攒下了不少口碑，左近的乡亲们知道他闺女今天订亲，都积极配合，有那病症不重不急的，干脆上午都没来。 叶灵蕖和容青水进入馆门的时候，有师弟和伙计见了，都有些不自然，有愤然的，有同情的，有惊讶的，当然也有远远避开的。 容青水都假装没看见，淡定地往里面走。叶灵蕖看着表哥的样子，暗暗点头。作为王城里名望最高的兽医之一，这种心胸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这就是容凌风与这些人的差距所在。 堂屋里此刻“高朋”满座。主位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留着三咎长须。 客位上首坐着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脸色青白，椅子旁边搭着一副拐杖。下首依次坐着两男两女。那位“关师兄”赫然就在其中。 堂中放着几个箱笼，都用大红纸花装饰着，颇值几个钱的样子。 坐第一位的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人。 没错，就是花枝招展。一把年纪，穿着一套水粉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两朵珠花，脸上擦着厚厚的粉，两片厚嘴唇抹得鲜红。 此时，那张血盆大口里正舌绽莲花：“俺先恭喜田大夫了，今天说了关家这门好亲事。关公子是你老的大弟子，都说名师出高徒，关公子在整个部落也是有名号的青年才俊了，将来娶了灵珊格格，就是亲上加亲了。” 女人边说边摇摆着粗壮的腰肢，摇头晃脑，手上的帕子摆来摆去，试图以此来增加语言的感染力。 原来是个媒婆。 “是啊。师父，徒儿原来不敢提亲，怕苦了师妹。这两天家里正好收入了一笔银子，徒儿都拿来做了聘礼。谢你老人家成全。” 说着话，“关师兄”激动得离开座位，“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向田大夫拜了下去。 “唉，为师已答应了你，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田大夫忙伸手虚扶。 “徒儿还不能起来，还有一件事想请师父成全。”“关师兄”跪得笔直，一脸诚恳地对师父说道。 “你说吧。今天往后，你也算我半个儿子了，但凡能应允的，我都会答应。” “那徒儿斗胆了。”“关师兄”又拜了一下，告了一个罪，才继续说道：“二师弟向来觊觎师妹美貌，你老不在家时，常有骚扰之处，让灵珊不胜其烦。徒儿恳请师父将二师弟逐出门墙，以免其以后有机会坏灵珊清誉。” 田大夫被他说的内容震惊到了，没注意到这么一会儿这小子已经把对女儿的称呼都改了。不过他还算没有完全糊涂，轻声呵斥道： “胡说。你二师弟为人为师很清楚，断不会行此下流之事。况且，他不是已经与你妹妹订下亲事了吗？” “徒儿因为顾念同门之谊，照顾他的颜面，才没有宣扬此事。但今天师父问起，徒儿不敢不说。因徒儿发现青水总是骚扰灵珊，感其德行有失，回家禀明父母，前几日已经把亲退了，免得我妹妹掉进火坑。” 田大夫没想到会出这码事，愣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叹息一声，“唉，我知你顾虑什么，但此事为师已经定下，青水定会同意的。” “我不会同意的。”随着话音儿，容青水带着叶灵蕖迈步来到堂屋。几个师弟和一众伙计都跟在后面，还有不少左右邻居、来给牲畜看病的人，也若即若离地跟了过来。 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愧疚，还是怕自己这个耿直的徒弟闹事，田大夫一下子站了起来，“青水，你回来了……” 那个“关师兄”则惊叫一声：“你咋这么快就出来了？” 叶灵蕖一见他看着自己，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当下也不动声色。 容青水急忙上前两步，向师父行礼问安，“师父，弟子给您请安。” “田师父，我是二哥的表妹，叶灵蕖，您老还记得我吧。小时候我见过您的。前两天来的时候您没在家，这次又贸然登门，打扰之处还请见谅。”叶灵蕖不等容青水介绍，便从表哥身后闪出来，向田大夫执弟子礼拜了拜。 “是灵蕖啊，长这么大了。”田大夫被她这么一打岔，竟忘了责问容青水刚才出言不逊的事。 但有人记得。 “你不同意？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坐在客位上首那个年轻人冷冷地开了口，言语中充满戾气：“田老头就是这么带徒弟的？在长辈面前如此没规没矩。” “田师父见谅。我二哥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没有恶意，只是今天起得早，火气有点大。”叶灵蕖向田大夫行了一礼，又向客位上两个中年男女打了声招呼，那是“关师兄”的父母，因了此前他家闺女和容青水订过亲，因此都认识。 唯独“关师兄”喜欢王城的生活，总也不回家，反倒不熟悉。 完了礼节，叶灵蕖才转向上首那青年，“这位想必是关师兄的爷爷或者大伯了。” “死丫头，你说什么？”“关师兄”先暴怒了起来，腾地一下站起来，抬手来推叶灵蕖。 容青水随手一挥，格开他的手臂，挡在表妹身前。 “师父你看，我就说他没有表面那么老实，今天当你面都敢和我动手，你想想你不在家时他啥样吧。”“关师兄”被挡一下，后退了几步，才想起自己不是这个二师弟的对手，立即倒打一靶。 “关师兄。你也不用在那转移话题。”叶灵蕖微微一笑，根本不上他的当，“今天你家来下聘礼，这位老兄坐在首位。刚才又声言我二哥不懂规矩，责怪田师父教徒不严，想来辈份必在他老人家之上，小女子故有此一问，不过分吧？” 实际上，从一进大门，容青水的几个师弟就把屋里的情形、人员情况都简要说了一遍，叶灵蕖已经心里有数，否则也不会贸然得罪人。 “你……”“关师兄”一时气结，眼珠一转，马上又有了主意：“你可知这位兄台是谁？竟敢当面顶撞，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第四十九章 给我二哥下聘礼 “是啊。你可知道我是谁？”那青年青白的脸上写满傲气。 “关二叔，关二婶，你们二老想必知道他是谁，那就快告诉他吧，你把这位老兄急的。”叶灵蕖脸露疑惑，“好心”地劝“关师兄”父母。 这两人一看就是没什么主见，否则也不会让一个外人坐首位了，当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 “好一个令牙俐齿的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已经给你们全家都带来了麻烦？”那青年怒极反笑，紧盯着叶灵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不劳你操心。”叶灵蕖的撇嘴，“就像我刚才说的。今天是关家聘田家姑娘的日子。我二哥是田师父的弟子，这算是他的家事。反倒是你，既不是关师兄的爷爷，也不是关家族长，凭什么我二哥不能说话，你却可以在这里指手画脚？” “死丫头，你太放肆了，郎兄是我请来的，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关师兄”脸色铁青，“我正在下聘订亲，这里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哦。现在还没结束，就是还没订成喽？巧了，我也是代表容家，给我二哥下聘礼的。”叶灵蕖向田师父再拜一拜，“田师父，晚辈知道由我代表容家份量不够，但你老人家也知道我四舅家的情况，除了我，恐怕别人也办不来这事了，所以由我陪着二哥来向你老提亲，还请不要见怪。” 说完，又拜了一拜。 “哈哈哈，真招笑。”“关师兄”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你家来下聘？你家有钱下聘吗？我记得前几日让你家拿十两银子作为增加彩礼都没拿出来，还想下聘？你知道我这些聘礼值多少钱吗？整整二十两。二十两！你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吧？” “两人成亲，讲求两情相悦，岂可用金钱来衡量？你把灵珊姐姐当什么了？”叶灵蕖鄙视的眼神让“关师兄”非常不爽，但也更加笃定他们没钱。 “当然不能用钱来衡量，可是总能表现我一点诚意。难不成你家十两银子拿不出来，我拿二十两，反倒不如你们？” “你让你妹妹退亲之后，又在几天之内，连忙让她嫁了出去，就是为了今天让你拿着她的彩礼钱来装门面是吗？”昨天一回家，容香草就告诉她，关老二家闺女已经给人家做了小妾，对方送了他们家二十两银子。正是为了这笔银子，让他们家铁了心地退亲。 原来是这个损东西为了自己向田灵珊下聘！ 叶灵蕖没忍心当众说出他让妹妹给人做妾的事，那姑娘有这样的父母和哥哥也是个可怜人，自己就有给雪上加霜了。 “我妹妹嫁了有钱人，是去享福了，补贴我这当哥的一点，也正常啊。有本事让你家闺女也嫁个这么有钱的人啊？说不定能给你家五十两，给你二哥找个更好的呢？”“关师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这话说的……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二十两，所以打算聘灵珊姐姐，如果你有五十两，就去找别人了？”叶灵蕖心里暗喜，看来这小子快招架不住了。 “你……我不是那个意思。哼，反正你家穷得拿不出钱来，逞一时口舌之快有啥意思？”那小子也不笨，要不然也当不得田大夫的大弟子了。 “虽然我不赞成以钱来衡量感情，但如果不让你见识见识，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呢。”叶灵蕖说着，把身后的小背篓卸下来，兜底一掀，“哗啦啦”一阵碰撞声，一堆银光闪闪的东西倾倒出来，在堂中地面上堆了一小堆。 那边的众人一见那堆东西，全都瞪大了眼睛，连田大夫也不例外。“关师兄”和那个“郎兄”眼光从不屑变成贪婪，呼吸都停了下来，只管盯着那堆银无宝不停吞口水。 “不知道这个可算够诚意？”叶灵蕖一脸平淡地问“关师兄”。 “你们几个，别再胡闹了。灵蕖，快把东西收起来。”田大夫坐回座位上，不耐烦起来。 他原本被大徒弟拿救命之恩施压，不得不答应他的求亲，刚才听容青水出言阻止，以为他有什么好办法，却不想只是吵吵闹闹，根本毫无意义。 “师父，不能收。”“关师兄”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跳起来不让收，“我就说这丫头是个胡子。前两天偷了公主的马，被抓进了牢里，这银子说不定又是在哪偷来的，却跑这来装有钱人。” 他昨天就把父母叫到了王城来，所以并不知道布扬古颁下赏赐之事，心念电转之下，觉得除了偷，容青水家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凑够这些银两。 “快来人，赶紧去报官，来抓这个女贼。”他以为自己已经娶定了田灵珊，竟然越过师父直接当起家来。 “原来诬陷我盗马的是你啊。看来把我说成女胡子的并传回村的也是你喽？”叶灵蕖这就弄明白了一件事，心里亮堂了不少。 “啥叫诬陷？你骑那马本来就是公主的，我以前给看过病。要不是我眼尖发现了，还让你逍遥法外呢。再说，如果你没偷，官差为啥抓你？ “你真是个恩将仇报的玩意。那天要不是我跟二哥一起，把布贝勒的马治好了，单凭你下错方子、用错手法就要害死贝勒爷的宝马，那时你不死也要掉层皮。结果你转眼就去首告我盗马，害我无缘无故被抓。之后又去村里散布谣言，毁我清誉。你说，像你这种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之人，怎么还有脸来这里下聘？灵珊姐姐又怎么可能嫁给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 田大夫第一次听说这事，脸色更加不善，“灵蕖说的可是真的？” “师父，她胡说。徒儿没有诬陷她，你老人家问问官差就能知道，当天好多人都看见她被抓了。”“关师兄”被骂得怒气上涌，还有些恐惧，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都没有注意到从始至终师父都没叫过他的名字。 “田师父，如果小女子真偷了公主的马，相隔不过数日，又怎可能好端端站在这里？一切都是这位‘关师兄’嫉妒我二哥，故意生出的事端。这样一个阴险小人，你老人家放心把女儿终身托付给他吗？”叶灵蕖故意不理他，认真地对田大夫说道。 第五十章 一个丫头片子 “师父，你老人家别听这死丫头的。我可是舍命救过你的，咋可能像她说的不仁不义？” “你跟在师父身边多年，给牲口看病无数，都是有诊费的。但你下聘居然还要靠妹妹出嫁换来银子，我问你，你以前挣的那些钱呢？”叶灵蕖眼见这小子情绪开始波动，知道时机快到了，语气逐渐加重。 “我，我都花了，我朋友多，请朋友吃饭了……” “你是花了，不过不是花到朋友身上，而是花到胡子那里去了吧？”叶灵蕖不等他说完，就截断了他的话。 “你胡说。我才没花到胡子那去。” “到现在你还嘴硬。你还记得‘东来紫豹’朱立羽吗？” “不记得。我不认得什么朱立羽。”“关师兄”一听这个名字，脸色瞬间苍白，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尖声叫道。 “你还抵赖，十多天前，你约了‘东来紫豹’朱立羽，要他袭击你师父。‘东来紫豹’朱立羽念田师父为人正派，不肯加害于他。你见收买‘东来紫豹’朱立羽不成，就悄悄引来官兵，把‘东来紫豹’朱立羽抓了起来。可有此事？ “没有。那朱立羽本就是胡子，官兵抓他也是应该的。不关我的事啊……” “‘东来紫豹’朱立羽被抓在牢中，尚不肯供出你来，你却在这里落井下石，果然是狼心狗肺之人。” “你胡说，你胡说……” “我若胡说，你怎知‘东来紫豹’朱立羽是胡子？你还说你没见过他？” “关师兄”满头大汗，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他的父母想过来扶一下，被田大夫和容青水拦住。那个姓郎的见馆中弟子已经涌进来一帮，也不想多事，反正也没波及到他，干脆看上了热闹。 “‘东来紫豹’朱立羽不接你买卖，你便立即找了别人。说，你给了雷老鼠多少钱？” “我给了‘雷老鼠’他五十两银子。”“关师兄”突然平静了下来，认真地回答了叶灵蕖的问题。 “你给他银子让他做什么？”叶灵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悄悄松了口气，继续问道。 “我让他半路假装绑架师父，我假装拼命相救，好让师父感激，把田灵珊嫁给我。” “你喜欢田灵珊吗？” “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把她娶到家，她爹的家产就都是我的了。反正那娘们儿长得也挺好看的，不玩白不玩。”“关师兄”嘴角斜出一个弧度，既淫邪，又冷酷。 “你为了自己，逼父母嫁了亲妹妹，你就不心疼她吗？” “有啥心疼的？一个丫头片子，能让她为我拿点钱，那是她的福气。大不了等我娶了田灵珊，偶尔帮补她一点好了。” “你这些年出诊，挣的钱也不少了，都花在哪里了？” “拿去逛窑子了。” “对‘东来紫豹’，你有没有觉得愧疚？” “有啥可愧疚的？一个胡子，还讲啥臭规矩，他不死就可能走漏风声，总比我死的好。那雷老鼠太奸滑，溜得快，否则一样跑不掉。” 叶灵蕖这才知道，为什么那天雷老鼠会出现在那里，原来是逃避追杀跑过去的。 “好了。‘东来紫豹’的事我问完了。” 叶灵蕖话音一落，“关师兄”突然一个激灵，脸上又现出紫红色，指着叶灵蕖大骂：“你个死丫头，别诬赖我，我没见过朱立羽……” 他突然的变化，把堂屋里外的人都弄得一愣。有人想到了一种可能，却没人说话，都想看看田大夫怎么处理。 田大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原本挺拔的身子佝偻了下来。 容青水知道他难受，默默地把他扶在椅子上坐下。 老人向旁边那个年轻人一拱手，“郎先生，老朽家门不幸，出此逆徒，让先生看笑话了。一会儿老朽要处理家事，就不多留先生了。怠慢之处，待过后有时间老朽再找机会赔罪。” “田师父请便，在下告辞。”姓郎的年轻人冷冷回答一句，径自走了。 “师父，能否给灵蕖安排一个房间，她现在比较累。”容青水之前得到叶灵蕖的提醒，整个过程都没出声，现在见她汗流浃背、脸色惨白，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知道是施展“巫术”所致，赶紧请求田大夫，安排去休息。 “好。”田大夫答应一声，让人领着叶灵蕖到田灵珊房间去了。 叶灵蕖也不推辞，道了谢，便出了堂屋。 这次情况和前几日收拾佟三儿不同。那佟三儿就是个二溜子，既没知识，也无见识，三方两语就给催眠了。这个“关师兄”心性却是坚韧得多，自小没少读书，又有心机，且此人在王城多年，与三教九流皆有交往，眼界不窄。 叶灵蕖又不能当众借助道具，完全靠营造气氛和语言诱导，逼得她连换数个条件，才终于找到“‘东来紫豹’朱立羽”这个关键词，一举将他击溃。 若不是那小子最终因心虚露出破绽，让她抓住机会，恐怕还有得拼呢。即便如此，也几乎耗尽了叶灵蕖全部精力，整个人昏昏欲睡。 田灵珊已经知道她搅黄了“关师兄”求亲的事，心中暗暗欣喜，连忙把她让到自己房间，让她睡下。 这种精神消耗和体力消耗不一样，不是靠打座运功能补充的，一睡就睡了半个多时辰，才醒了过来，仍然感觉脑袋有些迷迷糊糊的。 但这里是别人家，不能睡够才起，而且还有事没做呢。 叶灵蕖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洗了脸，整理了头发衣服，又留下一些罐头给田灵珊和容青水，便独自往市集去摆摊了。 田大夫没有出来见面。虽然今天叶灵蕖把田灵珊从火坑边上拉了回来，但这件事到底还是损伤了田大夫的面子，想让老人家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她事先就猜到会这样，因此从开始就没让容青水说话。 来到每天摆摊的地方，刚放下两个背篓，一个不速之客就找上门来。 “丫头，俺家老爷让你去见他，跟俺们走一趟吧。” 第五十一章 我看她就是没人性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副家丁打扮，用下巴指着叶灵蕖，下达了一个通知。 叶灵蕖有些莫名其妙，“你家老爷是谁？是要把我的罐头包了（lia）吗？” “咋这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那家丁低下朝天的鼻孔，不耐烦起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家老爷，你让我去我就去啊？你当你自己是贝勒爷，还是当你家老爷是贝勒爷？”这些天来，几乎连续被人找麻烦，现在更是来个家丁就颐指气使地让她去见什么狗屁老爷，叶灵蕖也失去了耐心。 “臭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家丁一见这小丫头太不上路，脸上凶相毕露，“识相的乖乖跟俺走，要不别怪我不客气。” “怎么？堂堂王城之内，你还敢绑人不成？” “哼，这王城之内，俺家老爷要干点啥，还真没几个人敢挡着，便是绑你，又如何？”那家丁冷哼一声，不由分说就伸手向叶灵蕖当胸抓来。 看这人出手如此没规矩，叶灵蕖脸色一冷，侧身退步让了过去，并未还手。 “哎呀，你个不识好歹的玩意，还敢反抗。”那小子感觉自己受了侮辱，抡起巴掌，“呼”地一声就向叶灵蕖的脸上扇来。 打女人都先奔脸使劲，古今都一样，一样招人恼恨。 自这小子出现，邻近店铺的人就全躲进了屋里，只有远处的个别人家的个别人“犹抱琵琶半遮面”，露出一只眼睛向这里观望。 如果不是这个家丁恶名昭著，就是这家人臭名远扬，在叶灵蕖看来，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但疯狗除外。 当然，打疯狗要有技巧，不能伤了自己。叶灵蕖再退一步，左臂横在额上。 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小姑娘被打时受到惊吓的本能反应，事实上她的肘尖正戳在家丁青年的寸关尺上。那小子闷哼一声，右手一阵酸麻，立时垂了下去。 这家丁和佟三不一样，是个练过功夫的人，中了一击之后，立即知道不是对手，倒也干脆，目光狰狞地退了回去。“臭娘们儿，想不到还是个练家子。敢得罪俺家老爷，你好日子算是到头了，等一会儿就有你好看。” 摞下一句狠话，家丁青年托着右手快步离去。 旁边店铺的店伙曾经吃过叶灵蕖送的罐头，见那家丁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钻出来，告诉她那是郎家的人，是王城中街一霸，横行一方，一般人惹不起。 提醒她快走。 看着远处躲躲闪闪的人影，叶灵蕖知道今天的生意肯定开不了张了，把刚拿下来的背篓重新挂在马背上，谢了店伙，离开了王城。 今天东西没卖了，也不用再去采新果子，叶灵蕖直接骑着白芦回了村。 远远地，就听到村子里一阵吵吵嚷嚷声。她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听到了也没在意，拨马准备往自家小路上拐。 一个人影从路边闪出来，拦在马前，正是多日不见的佟小英。 “灵蕖，你快去看看吧，你姥姥被你三舅家赶出来了，正在那哭闹，乡亲们看着怪可怜的，给劝到你三表姐家去了。” 叶灵蕖的三表姐，是她姨家的三闺女，为人能干，也实在，家离容成全家也近，正是这个原因，大家才想到把老容佟氏给送到那里去。 “一会儿我看看情况。”叶灵蕖还不知道四舅妈听没听说这个消息，怎么可能半路上自己去处理这件事？说到底，她是寄养在人家的孩子，有些事该注意还是要注意的。 佟兰和佟芝也从旁边柴垛后面转了出来。佟芝边绕过地上的苞米秆子，一边嘟囔着：“小英子，我咋说的？你还说这丫崽子准定能去。你看，连话都没说两句，去个**毛啊。” 佟小英看着叶灵蕖骑着高头大马的背影，替她辩解道：“你们也不能怪她，她自己也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也是灵蕖心思细腻，能想到这些，要是我肯定当时就冲过去了。” “拉倒吧，你还替她说话。我看她就是没人性。”佟芝嘴一撇，毫不在意地下了定论。 “你别这么说她。灵蕖说的是事实，开始佟姥姥是带着财产去容三舅家的，现在她这么净身出户，就让容四舅家接过去，也不是个曲子。” “你不说我都忘了，上次她三舅要把她姥送她四舅家去，就是她说的，不给财产不收，才把她姥撵出来的。”佟芝一脸的义愤，浑身似乎都散发出了圣洁的光辉，“这不就是认钱不认人吗？亏得一天天人模狗样的，装出那个懂事儿的样子来。” 佟小英还坚持着她的意见：“这也不能怪灵蕖。她家条件也不好，便是做那罐头赚钱，也是最近十天八天的事儿，要是再加多个老太太，她家吃的用的肯定比平常更紧巴了。” “佟小英，你啥意思啊？我知道你俩关系靠，那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她们家原先就比别人家强，现在又能做罐头挣钱，咋就养不起一个老太太了？”佟芝听佟小英一个劲替她骂的人说话，极其不痛快，厉声质问道：“你的意思，她们家就为了自个儿吃好点？不要老太太就行了？” “唉。你别急眼啊，我这不也寻思尽量别出矛盾嘛。”佟小英赶紧赔着好话，安抚佟芝：“咱俩也别吵吵了，都是别人家的事儿，咱也使不上劲儿。对了，咱们私下的体己话，你可别对别人说，会影响灵蕖的名声的。” 说完，佟小英害怕佟芝继续纠缠，逃也似地走了。 佟芝被她撩拨得一肚子火气，想要怼人的时候却发现失去了对象，憋得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经历过上次佟三儿轻薄事件之后，佟兰沉默了许多。那天在村口，当着一众官差的面，叶灵蕖恨佟三儿恨成那样，却一句没提当天的事，也让她心里有些触动，对叶灵蕖的讨厌也没那么重了，所以始终都没说话。 第五十二章 别再责怪她了 “唉，真没想到，那孩子看着挺奸挺灵的，咋到紧关节要的时候，犯糊涂呢。” “啥糊涂啊，备不住本性就那样，平常装得像而已呢。” “不能吧？多大点个孩子？哪有那么重的心机？你可别扯了。” “就知道你不信。当初俺听容关氏说起这事的时候，俺寻思着她们娘们儿说话不保准，也没敢信。可你猜怎么着？关老大两口子当时就在场，都是亲耳听见的，那孩子说要她姥回她四舅家，财产也得给还回来。” “你还别说，俺也听说了，那孩子和她三舅妈顶嘴，她表弟看不过去了，还让她给推到仙人掌上去了，扎了一腿的刺，村里郎中都不敢下手治，到王城才看的，拔完了刺，几百个血窟窿，密密麻麻，那瘆人啊。啧啧啧……” “真的假的啊？那孩子啥时候变这厉害了？” “你看看，这还能有假？就昨天，她大姐，就是香春，就碰了一下她的马缰绳，就让她给推水沟里去了。可怜香春订亲时做的新衣服，刚上身，就成了泥葫芦，还刮坏了好几处。这都是俺亲眼看见的。” 叶灵蕖到家没多一会儿，就跟着佟金兰返了回来，去了三表姐家。 然后，她敏锐的听力就捕捉到了这些传言。 三表姐和表姐夫为人大大咧咧，没啥说道，她家里人气总是很旺，多是来闲聊打屁的人。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有些吃两顿饭的人已经上门了，院里院外都能看见人影晃动。 于是，种种议论也此起彼伏，而且这次人们看见她们娘几个过来，也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连平时跟他们交好的一些邻居，也或冷漠或怜悯地看着她们，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你们别乱说，那是容香春诬赖我老妹，说她偷了公主的马，是那匹马把她甩水沟里的。”别人家不同于自己家里，里屋是大人商量事的地方，容香草不方便跟进去，只能让她娘自己进了屋。她是最见不得有人说叶灵蕖不好的，听到有人说污七八糟的话，立即横眉立目地回了过去。 “拉倒吧，孩子，那马又不是人，能那么通人性？那马要真那么好，公主能舍得给她骑？她是公主啥人啊？”一个尖下巴的女人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容香草伸了伸脖子，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她突然意识到，要说叶灵蕖是公主的啥人，好像还真不是。 叶灵蕖本意是不想理会这些闲言碎语的，嫉人有笑人无的人哪里都有，不嫌累就说去呗，又不会让她掉一根毫毛。但她是个极扩短的人，看见容香草为维护她受屈，那怎么能忍？ “公主的马是托我照顾的。如果让香春大姐给惊吓着了，会是什么后果？你们说，我不阻止她胡来，非要等公主来问罪你们才高兴吗？” “对啊。俺老妹和俺二哥一起，把贝勒爷的马治好了，贝勒爷还赏赐了呢，昨天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赏赐？青水二哥给贝勒爷治马不是一回两回了，以前咋没赏赐？偏这回有赏赐？”容香春不知道啥时候跟着她妈来到了院里，正好听到容香草的话，冷笑一声接口道：“而且，俺听说当时是俺二叔家的大哥先给贝勒爷的马看病的，赏赐却给了他们哥俩，大家不觉得有意思吗？” “容香春，你啥意思啊？咱只有二大爷，哪来的二叔啊？你说啥呢？”容香草只是脾气急，却不笨，听出了她这个堂姐的弦外之音。 “俺？俺没啥意思。就是听说有人会巫术，能让佟三儿当大家伙儿的面，让说啥说啥。要是能让贝勒爷多看自己几眼，八成也不是难事。” 容香春斜眼看了一下叶灵蕖，又瞪了一下，才转了回去，拖着长音说完，又气急败坏地叫道： “刚才俺二叔、二婶和大哥从王城回来了，说他师父把他逐出了师门，也是因为叶灵蕖这个贱人。” “她说的是她婆家的二叔、二婶和大哥。”叶灵蕖淡淡地在容香草耳边解释了一句：“她那个大哥勾结胡子，让胡子假装绑架他师父，然后他再假装拼命救回来，然后用这个理由挤兑他师父把闺女嫁给他，好擎受人家的家产。” “你个小贱种，你说啥呢？俺家大哥是他师父的大徒弟，一年挣好几百两银子，还用去擎受别人的家产？”叶灵蕖的话让容香春火冒三丈，她自己爹被人侮辱都未见得有这么上心，“还说勾结胡子，也不知道谁勾结胡子。那佟三儿是不咋地，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咋就非说你勾结胡子的？” “你胡说啥呢？那佟三儿自己都说了，根本不是灵蕖勾结胡子打他，你还在这埋汰灵蕖嘎哈玩意？”容香草也急了。 “是啊。香春姐，灵蕖那天肯定好不容易才从胡子手下逃脱的，回来时村里人不少人都看见了，浑身衣服都刮烂了的，你就别再责怪她了。”佟小英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小声地替叶灵蕖辩解道。 她的话一出口，叶灵蕖心里就一紧，眼睛不自觉地眯了眯，却没有说话。 “俺冤枉她？俺哪冤枉她了？那佟三儿中了巫术，让他说啥说啥，俺们大家伙儿可没中。她说佟三儿勾结胡子，那最后她自己咋从胡子手里跑出来的？”佟小英的话提醒了容香春，“还衣衫不整的，谁知道在那树林子里都干啥了！” “香春姐，你当姐的咋能这么说自己老妹呢？你这不是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吗？”容香草总算明白她这个堂姐要说啥了，急忙阻止。 “扣啥屎盆子？真要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啥回家她跟谁也没说遇到胡子了？还是佟三儿和他娘找去的时候，大家才知道的。”容香春得佟小英提醒，一下子似乎聪明了起来，抓住了关键。 那个尖下巴的女人也听出了门道，又补了一刀：“俺说也是呢。咋就恁巧，佟三儿刚要动手，胡子就来了呢？咋又好巧不巧地，那胡子就跟她走了呢？更让人想不明白的是，那胡子去追她了，她咋一根毛都没掉就回来了？难不成那胡子发了善心？” 第五十三章 既想当那啥还想立牌坊 “俺大哥说，那雷老鼠阴险毒辣，又极其好色，还特别得意小丫头儿，咋会发善心？”容香春不遗余力地在那渲染着某件事情，丝毫没觉得一个十六七岁的黄花闺女这样说有什么不妥，更没意识到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 “嗯。你大哥很厉害，不仅认识雷老鼠，还知道雷老鼠是什么样的人，比王城的官差还要熟悉。”面对容香春和那个尖下巴女人言语上的刁难，仍是面无表情。 她也不是不生气，只是直觉上今天的容香春有点不对劲，有些话不是这个脑袋缺根弦的表姐能说出来的，后面必定有人教唆。她也想过要催眠，但一方面上午消耗的精力还没恢复，另一方面也想借这机会让有些人好好表演表演，比他们老是躲在暗处要好得多。 她目光逡巡一圈，注意力在佟小英身上停留稍瞬，便移了开去。 “香春姐，你就不要再说了，灵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她有问题，独孤公子和凌风哥咋会替他说话？他们两人可是村里有见识的人。”佟小英没人她失望，又站出来解释道。 容香春嘴角一翘，不屑地一笑，“小英子，你就是想得简单，人家会巫术，连贝勒爷都能另眼相看，他们俩多啥了？” “你说多啥了？你一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粗鄙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口吐污言秽语，侮辱至近亲族，看轻读书之人，不嫌有辱门风吗？你的爹娘就是这样教育你的？”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接口，对容香春一阵训斥。 众人循声望去，院门口站着一个瘦高但挺拔的身影，一脸的怒意，不是容凌风是谁？ “凌、凌风哥……”容香春和她娘一样是个“窝里横”，被村长的儿子当众喝斥，竟不敢还嘴。 容凌风却丝毫不给面子，依旧冷着脸，“哼，容姑娘请自重，我跟你不过同村而已，切莫叫得这么亲近，以免乡亲们误会。” 当然，容香春她娘也没替她撑腰。容关氏此时正在屋里摆事实讲道理：“现在不是俺要撵咱娘出来，是咱娘想香草和灵蕖她们几个了，想要跟你们归伙，俺也留了，留不住啊。你说是吧，娘？” 后面几个字，她紧盯着老容佟氏，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老容佟氏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都一样是孙男娣女的，哪个不在身边都惦记。可俺寻思着，那天灵蕖那丫头说了，出来时候带着房子，现在空手回去，总不是那回事，就没拉下脸来直接回后院。” 关老大老两口也都在，和老容佟氏他们坐的位置甚至都没变，只不过原来容成全的位置现在坐着村长罢了。 “老疙瘩家的，不是他三叔家不想倒房子，实在是倒出房子他全家就得睡露天地了。你就别为难他们了。”关老大又开始“语重心长”，“你回去也劝劝灵蕖那孩子，别为了点财产，把自己的名声都搞坏了，将来说婆家都费劲。” “就是，反正俺家香春已经说了好人家，是没啥可怕的了。”容关氏借着话头，自豪了一把，把关老大两口子也给说得心花怒放。 “我想你们误会了。灵蕖并没说要财产什么的，那只是讲一个事实，也是我的意思。”佟金兰说一句话要喘上半天，屋里几个男人还在不停地抽烟，让她更加难受，但脸上神情却不显一丝不耐，说出来的话一样掷地有声： “虽然百善孝为先，但也要遵守乡规民约。谁养活老人既是乡俗，也是当初当家的哥四个决定谁养活老人时共同做的约定，怎么就能说是我为难三哥三嫂？照关家大哥的说法，岂不是变成谁心好谁就要多出力、多受罪，就不怕让人笑话仙马泉村风气不正？以后谁还敢把姑娘嫁到咱村里来？” “老疙瘩家的，话咋能这么说？俺家你大哥也是来帮你解决家事的，怎么反倒弄一身不是呢？”关氏先丈夫变了颜色，厉声指责佟金兰。 “是啊，他老婶儿，大哥和大嫂一片好意，你这么说不是寒了邻居们的心吗？这也不是你往常处事的样子啊。”容关氏深知佟金兰的性子，有意让她针对老关家两口子，假意劝道。 佟金兰淡然一笑：“关大嫂子，你也不用摆脸色给我看。是不是帮我来解决家事，大家心知肚明。三嫂你也不用说那些没用的来挤兑我。大家都不是傻子，就不要做既想当那啥还想立牌坊的事了。” “老疙瘩家的，你一个恁文明的人儿，咋也这说话呢？你这是骂谁呢？”容关氏尖叫一声，从炕沿上跳下地，不依不饶起来：“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咱今天谁也别走了。” 村长也发了话：“老疙瘩家的，说事儿就说事儿，咋还骂上人了呢？这成何体统？” 关氏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老疙瘩家的，你这么说话就是不识好歹了。俺老两口子拉下老脸给你家来说和事儿，你却骂这么难听的话，你家的事儿俺们管不了了，自己爱咋办咋办吧。” 说着话，从炕里就往炕边蹭，回头瞅着自己男人叫着：“当家的，咱回家，她家的破事咱管不了了。这明明是来帮忙，还惹一身骚，这闹的是啥事呢？看以后谁还敢跟她家处事儿？” “是啊，老疙瘩媳妇儿，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就算不待见俺，也别这么骂人啊，大家都亲戚里道的，这也太伤人了。”连老容佟氏都罕见地说了话，张口就是指责，又回头向老关家两口子道了过：“他大爷大娘，她一个病秧子，说话难免没轻没重的，老容家有我老太婆在，还不怕别人翻了天去。” “娘，看来你也是这个意思了？”佟金兰一直云淡风轻，根本没正眼看逼到自己近前的容关氏，任由老关家两人装模做样，也不理会，用力咳嗽了好一阵，才对老容佟氏说道。 “老疙瘩媳妇儿，俺在老三家也呆了十多年了，就想换换地方。你大哥已经不在了，你二哥又在边地当兵，也就你那能回了。那房子你三哥他们住着吧，就别撵他们出去了，传出去对孩子们的名声不好听。俺这身上还有几件首饰，呆会儿给青水和香草他们一人一件，你看咋样？”老容佟氏一改在容关氏跟前的低眉顺眼，扭着“鸭子腿”，端出了婆婆的架子。 第五十四章 咋不套车来 “娘，既然你开口了，儿媳妇自然无不遵从。”佟金兰语气缓和了一下，“不过今天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让老太太净身出户归伙到我那，没问题，但要写好文书，承认老太太的财产都在你们的手上，别到时候再有人说你老人家带了值钱东西来，到我那去要东西。” “啥叫财产都在俺们手上？咱娘不是说了？她那还有首饰呢。”容关氏就那样站在佟金兰面前，看着这个弟媳妇咳嗽得起不起腰来，似乎这样能让她在心理上高上那么一截。 咳了好半天，佟金兰又深吸了两口气，可惜吸进去的感觉都是几个男人喷出来的烟雾，让她的整个胸腔里都充满了烧灼感，只能硬挺着说上一句话：“首饰啥的，娘不用往出拿了。就像你们说的，一旦传出去，我还真不想掉这价，孩子们也丢不起这个脸。” 他们容家原来穷得叮当响，连副像样的碗筷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值钱的首饰了。况且，老容佟氏在容成全家呆了十年，即便有什么好东西，还能让她带出来不成？这些佟金兰心里都明镜似的。 说完话，又咳了好一阵，她才缓过一口气，好像没看到老关家两口子和容关氏脸上的喜悦，还有老容佟氏眼中的厌恶之色，低声道：“娘，咱们走吧。” 叶灵蕖一直关注着屋里的情况，以她的听觉，关键的信息一点都没漏掉，包括佟金兰连声的咳嗽，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很是心疼，连容凌风容香春等人后面争执些什么都没有注意。 听到里屋门响，她急忙拉了容香草一把，打开外屋门迎了上去。 “草儿，去扶你奶，咱们回家。”离开了烟雾缭绕的里屋，佟金兰的肺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当即吩咐闺女。 容香草是个孝顺姑娘，听了娘的话，放开手进里屋把奶奶扶了出来，这边自然有叶灵蕖接手。 “那丫头不是有马吗？咋不套车来？”刚出得门来，看着院子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老容佟氏皱起眉头，不满地质问佟金兰。 “姥，那马是公主格格的，不得她的同意，谁也不敢擅用。”叶灵蕖心里涌起几分怒气，不冷不热地回道。 “咋的？你一个晚辈骑得，反倒是我这个当老的用不得？”老容佟氏离了容关氏的眼睛，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斜着眼睛斥责道。那样子还真不像已经七十多岁的人。 “娘。那马是骑马，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脾气暴躁得很，套车不中用，你就辛苦一点，陪我们走两步吧。”佟金兰依旧保持着平静。 “哼，平常装得有模有样的，给别人家说事儿的时候总说得挺好听，现在一说是养活奶，还不是不情不愿的，把马放在家里也不肯套车来接。”今天佟香春一直在编排叶灵蕖各种不是，叶灵蕖几乎都没反驳，让她感觉走上了人生巅峰，眼见这边已经接人走了，还不肯放过。 众人都听得出来，佟香春这话已经不是在说叶灵蕖了，这没大没小的样子，让很多人暗暗摇头。 叶灵蕖眉头一轩，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看着佟香春：“我叫你一声姐，也请你自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嚣张，非在院子里搬弄是非吗？不就是要把我绊在外面，你娘他们好在屋里对付四舅妈一个人吗？你们明知道她气喘，还要抽那么多烟，这中间的事情真以为乡亲们都傻，看不出来吗？” 佟香春有些发蒙。这怎么可能？这是有人指点她和她娘想出来的办法，免得这丫崽子进屋一顿“嗙嗙”，再把老太婆给弄回自己家里。但这些都是几人憋在屋里研究的事儿，这死丫头是咋知道的？ 以她那个脑容量，怎么也想不通叶灵蕖是怎么猜出来的，除非…… 除非是给她们出主意的人说的！对，一定是的！那也是个贱人！心眼多的人都不是啥好东西！ 叶灵蕖没管她内心独白，继续敲打：“还有，没事的时候多看看书，别像个傻子似的，别人家告诉你说啥就说啥。你也不想想，我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的巫术，刚才能让你叭叭那半天吗？别的不说，让你做点丢了人再嫁不出去的事儿似乎很容易吧？” 看着叶灵蕖邪恶的笑容，佟香春下意识的抓紧了衣襟。她的动作看得旁边的人表情又是一变，这动作，未免太熟练了一些！ 叶灵蕖可不是吃了亏就咽肚子里的人，而且这种蠢人，你不打击她，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蹬鼻子就敢上脸。 所以她也没打算客气：“你在这疯言疯语这么半天，我为啥不稀得搭理你知道不？那是因为四舅妈一听说姥被你家赶出来，就赶紧来接了，根本就没想推辞。至于房子、首饰啥的，知道你们肯定不会吐出来，也没打算要。只不过你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以为人人都跟你们一样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那孩子不至于像传言的那样么，你看看咋样？” “容关氏那东西说的话真没准儿，得亏咱没跟着起哄。” “容老疙瘩家里的办事就是敞亮，老太太净身出户，二话不说就接回去了，这回谁不得竖个大拇指！” “都说啥样妈啥样闺女，你看看香草让她妈带的，心眼好又孝顺，灵蕖那孩子跟在她身边，也是又心善又有主见的。” “……” 自老容佟氏被容香草扶出来那一刻，院里的画风已经悄然改变，叶灵蕖又把话都挑明了，事实胜于雄辩，大多数乡亲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对娘几个儿露出了笑容，有两个小姑娘已经走上前来，帮着叶灵蕖扶住了佟金兰。 这正是叶灵蕖想要的效果。原本她就没法解释咋从雷老鼠手底下活下来的，所以开始就没太接茬，现下正好可以转移大家注意力，利用部分真实来代替整体真实。 第五十五章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临了，叶灵蕖又加了一个码：“顺便再提醒你一句，你只是刚刚订亲，还没成亲，是个黄花大姑娘，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适合说，多想想。还有，你已经订亲了，就不要再跟别的少年郎哥长哥短的了。你公公婆婆就在屋里呢，你叫别人叫得这么亲热，不怕影响不好吗？” 说罢，就准备丢下眼睛瞪得溜圆却说不出话来的容香春，扬长而去。 “她到底是你姐，你瞅你说的那都是啥话？一个姑娘家家的，抢尖卖快的，不让人笑话啊？啊？”老容佟氏瞪了叶灵蕖一眼，数落道。 老容佟氏的这一举动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 这老太太啥意思啊？ 一边是孙女，一边是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何况是她那个孙女先挑衅的，话说得也不好听，外孙女只是反击而已，那些话都说到大家伙心窝里去了，又不算出格，咋就单训斥外孙女呢？这心偏得也太离谱了吧？ 更让人眼珠子掉到地上的是，这老太太以前在容关氏面前都跟小猫似的温顺，咋一出那个门槛突然长脾气了呢还？看人下菜碟也不带这样过分的吧？ “那也比你这个得谁勾搭谁的小贱人强。”得了奶奶的声援，容香春缓过神，气势再次升腾起来，冲着叶灵蕖刚转过去的身影跳脚大骂，“你就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臭*子，破烂货，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玩意儿……” 叶灵蕖听到如此肮脏下流的骂人话，莫名突然涌起一股悲愤的情绪，眼睛一瞪，转身就要往回走。 佟金兰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叶灵蕖深呼吸了几口气，一口银牙咬得格格响，旁边走着的几个小姑娘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些害怕地看着她变得铁青的脸色。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去的这股心头火气，却又被老容佟氏一句给挑了起来：“咋的？俺说你一句咋的了？不行吗？你咬牙切齿嘎哈，还想咬俺咋的？” 看着这老太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叶灵蕖原本对她的一点同情消失怠尽，便是心里的一点点亲情也在那挑剔的目光中消融一空。 果然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佟金兰担心叶灵蕖会说出什么过激的话，赶紧以目示意她，并抢先说道：“娘，你说啥呢？灵蕖这孩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最是孝顺，怎么可能对你有啥想法。只是这香春骂得也太过分了一些，就不是一个姑娘家应该说出口的话，何况还是骂自己的妹妹。” “香春咋了？香春那丫头是个实心肠儿，没啥心眼子，你们就别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了。你一个当长辈的，背后这么议论自家闺女，万一传到她婆家那里，那成啥事儿了？”老容佟氏听佟金兰替叶灵蕖说话，很是不满，立马把矛头转到儿媳妇身上来了， “老四家的，这丫头既然寄养在你家，你也得管管，这跟长辈、跟姐姐都这么说话，这不是败坏门风吗？” 佟金兰回头拿眼神制止住要说话的容香草，连声答应：“娘教训得是。回头我会教育她们的。” 倒是叶灵蕖竟然没有表示，让她有些意外，对这个外甥女越发有些看不透了。 当天晚上，老容佟氏睡在了炕头上，叶灵蕖就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仓房。容香草本意想陪她一起睡进来，被她拒绝了，害得容香草好一阵抱怨。 第二天一早，叶灵蕖照例早起，半路练功，然后骑着白芦驮着前一天没卖了的罐头去了东王城。 这边她有一段时间没来了，估计前期买过罐头的人家，都吃完好几天了，应该能卖下一轮了。只是这次有一半是白糖熬的，价钱贵了一倍多，不知道还能有多少人愿意买。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用不着忧心能不能卖得出去了。因为就在她以前摆摊的地方，正有四五个人坐在树阴下，一个个翘着的二郎腿不停地摇着，歪嘴斜眼地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聊着天，嘴里不时流出几个脏字，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叶灵蕖一看这架势，直觉上就是冲自己来的，二话不说，一抖缰绳，掉头就往回走。 但是已经晚了。白芦实在是太高大了，一马平川的大街上，又没几个行人，那几个人想看不见都难，呼啦啦就窜了上来。 两边店铺的表现和在西王城一样，家家大门四开，户户不见人影。 背篓里都是罐子，她也不敢纵马快跑，眨眼间就被五个青壮给挡住了去路。 “丫头，俺们老爷要见你。”站在最正面的小子歪着脖子，下巴往前一抬，下嘴唇伸出，拿大拇指向自己身后一指，傲然说道：“上次那小子没用，让你给跑了。这次你可没那么好运，听爷的话，乖乖跟爷走，有你好处，否则别怪爷们不客气。” 其他四人齐齐上前一步，只留下身后城里的方向，其他的路都堵上了。 这两天的遭遇，让叶灵蕖憋了一肚子的气，这几个狗东西这时候送上门来，正好给自己解解压。 她把缰绳放在马脖子上，用手拍了拍，白芦摇晃了一下马头，向旁边踱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去啃路边石缝中钻出来的草尖。 那个傲气青年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能善了，也不废话，伸手就向叶灵蕖肩头抓来。 叶灵蕖一看这人出手，就知道比第一次来的家丁强得多，当下不敢怠慢，脚步一侧，就向旁边退去。 傲气青年已经听说昨天那个家丁被打伤的事，不过那小子三脚猫的功夫，被打也不奇怪，因此并没太放在心上。但刚才叶灵蕖一侧一退，干净利落，看得他眼神一凝。 看来昨天那小子没夸大，这小丫头果然有两下子。 “不错，不错，果然有两手，对爷的胃口。”那青年一爪抓空，并不见发火，嘴里不停，手脚也不停，错后的左脚跟上一步，前探的右手一转，仍然以爪形向叶灵蕖的另一侧肩头抓去。 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却从他自己的右臂下穿过来，抓向叶灵蕖的左臂。 第五十六章 格格手下留情 这一招有些出人意料。这种姿势不用说防，就算看着，叶灵蕖都觉得别扭，一时不知道怎么接。不得已，她只好再退一步。 傲气青年占了先机，得势不让人，右脚再跟一步，交叉的双臂呈剪刀手分抓叶灵蕖双肩。 再往后已经到了路边，那里站着一个对方的同伴，叶灵蕖已是退无可退。她看准傲气青年两手来势，也将双臂于胸前交叉，双手虚握成拳，中指关节突出拳面，仗着身材矮上几分，从侧下方猛点向袭来两手的太渊穴。 太渊穴属手太阴肺经，为八会之一脉会，若是被大力点中，他的两手都不用想抬起来了，那时候就得任人宰割。 傲气青年知道厉害，双手上扬，在叶灵蕖够不到的地方向两边收回，左脚向前蹬出，直踹她小腹。 叶灵蕖不退反进，侧身让过踹来的脚掌，贴着大腿切进对方中线，双腿微曲，左手回落，由拳变掌，切向眼前小腿外侧阳辅穴。同时右手拇指和食指收回，顶在中指上，反手点向对方大腿上的风市穴。 自内功突破瓶颈后，叶灵蕖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一大截，虽然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练家子正面动手，但这套女子徒手自卫点穴术早练得滚瓜烂熟，出手如风，让傲气青年再不敢轻视。 眼看叶灵蕖两手分别打向两处穴道，自己这种姿势又够不着格挡，这小子只得收腿后撤。 叶灵蕖迈腿刚要上去追击，就觉得脚下一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有一人已经将脚悄悄伸了过来，正好勾在她的脚上。 那人腿上用力横扫回勾，叶灵蕖此时身体正在往前用劲，两边力量相反作用之下，往前就倒。 哪怕战斗经验再差，她也知道事情不好，心中狠劲一上来，本来向地上撑去的两手往前伸出，一把抱着傲气青年还没完全放下的大腿，向地上压去。 猝不及防之下，傲气青年被她扑得身子一歪。 另外四人也没想到这小丫头这样生猛，一见身手最好的老大受制，纷纷上前，拿肩的拿肩，抓手的抓手，试图控制住叶灵蕖的行动，让自己人抽身出来。 但叶灵蕖已经趁傲气青年调整姿势的机会，双手迅速换了方向，一个用力，身子就转了过来，双腿缠上他的右腿，只一绞，就把他绊到在地。 两个抓叶灵蕖肩的都得了手，去抓手臂的人则抓了个空。抓空的两人一看叶灵蕖正准备翻身，要骑到老大的身上，转手就向她的头发抓去。 叶灵蕖却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犹豫，不管不顾地直起身来，“扑”地一声坐在傲气青年背上，左臂勾着他的脚背，用力一搂，那条腿就贴到了他的屁股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脸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这当然不算完。叶灵蕖空出来的右手向后一甩，一把掐在他的咽喉上，突然勒紧的感觉再加上剧痛，让这小子眼前金星乱闪，差点没晕过去。 另一边的四人大吃一惊，手上同时用力。只听“刺啦刺啦”两声，拿肩的两人觉得手上一滑，叶灵蕖已经挣脱了开去，他们手上只抓住两块碎布片。 抓头发的两人也同时一震，各自看着手上细细的一缕头发有些发呆。 此时叶灵蕖坐在傲气青年身上，一手抓着他的要害。她自己两边的衣服被扯破两个洞，露出圆润的肩头。头上因为被扯掉了两块儿头皮，一丝丝鲜血慢慢渗出，顺着脸颊流成两条刺眼的红线，看上去触目惊心。 但她一声没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四个人，右手越收越紧。 围在身边的几年青年感觉自己像被什么猛兽盯住了一样，浑身一阵发紧，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这丫头也太狠了点，这简直是拼了命么！ 叶灵蕖从小家里条件不好，又比左邻右舍的孩子小那么一两岁，所以常常被欺负，练就了她这种打架风格。打不过的时候，不管对方多少人，只管盯住一个往死里打，打到他们怕为止。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让路过的师父从一众孩子中选了她当徒弟。 那个傲气青年被她死死掐住咽喉要害，感觉随时可能被捏碎喉节一命呜呼，大热天的都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叶灵蕖的手紧紧压在他的小腿外侧。那里是足少阳胆经通过的路线，被压迫后，胆气渐泄。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从小腿开始，渐渐麻木，慢慢向大腿、腰腹、上身蔓延过去，耳目的感知都弱了下来，眼前一片金芒，耳畔只余隆隆轰鸣。他以为这就是生命力从身体里消失的感觉，心中大骇。 奈何现在叫不出声来，又不见同伴来救，只得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使劲敲打地面。 那四人看着面目狰狞的叶灵蕖，再看看老大已经胀得发紫的脸，还有“啪啪”拍地的手，终于有一个人回过神来，连忙叫到：“这位格格手下留情。俺等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之处，还请暂且记下，求格格先放了俺们大哥，俺们日后定当厚报。” 从刚才出手来看，这几人虽然略显卑鄙，却不下流，叶灵蕖也不是真要闹出人命，便稍稍放松一点右手，待傲气青年喘过两口气，又突然收紧一些。 如此反复几次，才保持住不松不紧的状态。 这招是她从小说里学来的。据说这种手法会让人不断在希望和绝望的情绪中徘徊，特别容易让人崩溃。虽然她前世没实践过，不过从心理学上来讲是有道理的。 今天一试之下，好像确实有几分效果。 “让我放了他也简单，去把姓郎的找来。他三番五次找我麻烦，我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叶灵蕖任由傲气青年大口喘着气，冷冷地对另外四人说道。 那四人犹豫一下，直到他们老大虚弱地说了一声“去”，才有一人转身向城外奔去，另外三人则留了下来，监视着叶灵蕖，生怕她对老大不利。 这一等，就等到了大晌午，一辆带篷的马车从远处悠悠地驶来。 第五十七章 一群废物 此时，叶灵蕖已经收回了手，只是单纯地坐着，一直缓慢地调息，整个人精神头十足，只有脸上的血迹看上去有些怕人。 反观那傲气青年，在秋日烈阳下晒了两个多时辰，已经气势全无，像一条死狗一样，认命地趴在那里，既不反抗也不叫。 另外三人似是跟他感情不错，都挺着在大太阳下晒着，看到远处拐过来慢慢腾腾前行的马车，脸上现出怨怼之色。连叶灵蕖这个外人都觉得这主子来得也太慢了点，未免太不拿他们当回事了。要知道，他们可是不佣人，也不是家丁。 叶灵蕖早知道来的是谁，并不着急，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傲气青年身上，保持着吐纳的节奏。 在三个站着的年轻人焦急的目光中，马车又用了盏茶时间才来到近前。车夫先跳下车来，待跟在车后面的十几个家丁全部到齐，才绕到另一边去扶坐在车上的主子。 直到这时，那人方抬起头来往这边看过来，架子端了个十足。 可惜这架子瞬间就垮了，“是你？” “正是我。”叶灵蕖看着眼前这个姓郎的，“郎老爷好大的威风，三番两次让人来抓我，不知有何见教？” 这位“郎老爷”正是“关师兄”下聘当天坐在客位上首的那个年轻人。 郎老爷很想继续保持高傲的姿态，可是那天“关师兄”被弄得当面说了自己隐私的情形不可避免地浮现在他的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但就这么放低姿态，又有点不甘心，整得他自己进退两难，脖子抻了一抻，都没说出话来。 满心憋屈的郎老爷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便把气撒在了手下身上：“都他妈是饭桶，这点小事都整不明白，养你们啥用？” 骂完左边，又骂右边：“快他妈扶我下车，一帮没眼色的东西。就他妈知道白吃饭，一到关键时候就不顶用。” 一见主子不满，被他骂得下不来台的手下个个怒形于色，全把矛头指向了叶灵蕖，“噼里扑噜”围了上来，就要动手。 众手下气势汹汹一上来，郎老爷似乎也找回了自信，“臭丫头，原本不想与你一般见识，奈何你不知好歹，非逼爷出手，今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给我抓住她。” 他的一帮手下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伸手向叶灵蕖抓去。 可惜，他们人太多了，能同时接近到叶灵蕖身前的不过五六个，更多的人则被自己人挤到后边去了。 可怜，傲气青年感觉到背上一轻，刚要站起来，就被自己人踩倒。这些人都想在主子面前争宠露脸，难得有机会名正言顺将他踩在脚下，如何肯放过这机会？ 叶灵蕖现在自顾不暇，也没精力关注他。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这些家丁虽然只是粗通拳脚，但奈何人多，她又长得过于瘦小，被一窝蜂拥上来的众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种时候想要突围已经不可能了，除非她会飞。 当然，对付这些功夫不到家的人，她也没必要逃了。太极拳架子一亮，借力打力、借招还招，只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十几个人就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乱战之中，她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挨了几拳几脚，但只是略微疼了几下，并无大碍。 眼前站着的人没剩下几个了，她便再次盯住眼前最瘦的一个人，一把揪了过来，一个闪身就躲在那人身后，像玩不倒翁一样，将那人拨拉过来拨拉过去，那几个家丁的拳脚，几乎全打在了这个同伴身上。 “一群废物，不中用的东西。你们几个给我一起上。”郎老爷气急败坏地命令身边的车夫和那个傲气青年等几个人。 感情只有这几人是真会武功的。 那个车夫使的是大力鹰爪功。这种外门硬功极其刚猛，让已经有些疲累的叶灵蕖压力倍增，再加上傲气青年也爬了起来，五人同时加入战圈，一时间叶灵蕖也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即便招架也吃力得很，几个照面下来，就挨了好几下，若不是有炼体功夫在身，内功又有进境，怕是早就被打倒在地了。 她像一叶孤舟一样，在六个人拳脚的惊涛骇浪中颠簸起伏，摇摇欲坠，却就是坚持不倒，把个郎老爷气得不断嘶吼叫骂。 那几个人也觉得脸上无光，手上的招式也越来越重。特别是那个车夫，一手鹰爪功一改刚才的猛烈，阴招频出，把叶灵蕖肩头、大腿上抓了好几下，虽没伤到人，却把衣服都撕破了。 照这么下去，就算不被擒，也要裸奔了呀。叶灵蕖暗暗着急。 “臭娘们儿，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儿就让他们把你扒光了，看你还咋嚣张。”郎老爷单手拿起一根拐杖，指着叶灵蕖大骂：“趁爷现在心情还好，赶紧把做罐头的方子交出来，爷就放你一马，否则等他们把你扒光，再把你绑回去，由得他们怎么处置你，到时候你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姐当时真是瞎了眼了，出钱养了你这么一个畜牲。”叶灵蕖一听此人心肠如此歹毒，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声大骂，手上也狠了起来。 这当口，正好傲气青年从后面一掌斜劈，斩向她的右肩，那个车夫从前面一爪穿出，抓向她的咽喉。 她拼着后背、肩膀和大腿各挨了一下，强行向右侧身，右臂一搭车夫前臂，右手顺势一捋一拽，车夫的身形就不受控制地猛向前一窜，脖子就迎向傲气青年的掌沿。 那车夫武功还在傲气青年之上，见状立即吸气含胸，右手横扫，身体就想借着力量反撤回来一点。但叶灵蕖哪会让他这么容易脱身，借着对方有人一拳打在她后背上的力量，左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当即止出了他回身的势头，让傲气青年的手掌毫无阻碍地砍在他的脖子上。 要害受到重击，车夫一声不吭栽倒下去。叶灵蕖连番战斗，刚才又挨了几下重的，也不支倒地。 第五十八章 以为自己是努尔哈赤吗 傲气青年等几人略作犹豫，一人去查看车夫伤势，其他几人齐齐退开，没有继续动手。 叶灵蕖悄悄松了一口气。她从开始就看出，尽管几人私下聊天时，言语相当粗俗，但出手时都很规矩，有意避开了女孩子身上的敏感部位，本性应该不错，否则也不至于那么容易被她制住。 还好，自己判断准确，否则今天必定凶多吉少了。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恢复了一点力气，准备爬到路边，靠着墙根坐一会儿。 “你们几个废物，咋不动了？赶紧把这臭娘们儿给我狠狠修理一顿，让她知道俺马王爷有三只眼，是她这种泥腿子能反抗得了的吗？”郎老爷见几人一倒五退，根本没去关心车夫伤势如何，只管指着几人大骂。 “说你呢，还他妈看啥，快点动手啊？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郎老爷，在下兄弟几人是受李先生委托，暂时跟随你几日，并非你的手下，你如此呼喝训斥，是何道理？”那傲气青年脸色转冷，直视着郎老爷，“今日到此为止，郎老爷请自便，恕兄弟几人不奉陪了。” 傲气青年向郎老爷抱了抱拳，又深深看了叶灵蕖一眼，“这位姑娘年纪虽小，但武功高强、心性坚忍，在下佩服，上午之事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在下几兄弟给姑娘赔不是了。” 说完抱拳一礼，叫上其他兄弟，扬长而去。 郎老爷见状大骂：“程三力，你他妈给我站住。你们几个奸贼吃我的住我的，现在给我撂挑子，你们算哪门子江湖人？分明是一帮见利忘义、贪生怕死之辈。” 傲气青年程三力被他骂得身形微微一顿，却没回头。但跟着他的几人想要回身，被他拉住，径直出城去了。 “呸，一帮养不熟的白眼狼！这小娘们儿已经没力气了，没有你们老子一样收拾她。”郎老爷朝程三力几人的背影啐了一口，拄着拐杖栽栽歪歪地来到叶灵蕖面前。 “你个臭*子，在兽医馆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当时就告诉过你，你给你全家都惹上麻烦了，现在落我手里了吧？还他妈提那个黑婆娘。那个丑八怪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他妈不自己撒泡尿照照，老子玉树临风的堂堂读书人，会看上她那个傻大黑粗的东西？” “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给承诺？为什么还要花人家的钱呢？” “那是她自己愿意的，我可没强迫她。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蠢。” “她因为你坐了牢，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 “愧疚？哈哈哈哈，老子不过是花了她点银子，她却把老子的双腿全都打断了，害得老子喜欢的姑娘跟别人跑了，老子只能入赘给一个傻子。”郎老爷有几癫狂地大笑道： “哈哈哈，那丑八怪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她刚打伤老子，就放榜了，老子中了秀才，让李家看中，招老子上门。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个臭婆娘，如果不是她发疯，我还拉不下脸来做李家的上门女婿。老子不仅现在日子过得风光，再有个八月，老子的腿伤就彻底好了，到时候，一定要去牢里看看她，让她气死、憋屈死……”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变了形的脸，叶灵蕖摇了摇头：“你难道没看出是她手下留情了吗？要不别说腿，你的命怕是都没了。” “闭嘴，你个臭*子，你敢三番五次卷老子的面子，今天老子就连本带利收回来。”郎老爷瞪着通红的眼睛，放下一边的拐杖，蹲在叶灵蕖身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问道：“你他妈咋知道黑婆娘的事儿？还有谁知道？” “你这是怕了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叶灵蕖冷冷地看着这个人渣，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她的不屑刺激到了郎老爷，这垃圾把另一手的拐杖也丢了下去，伸手去扯她的衣服，“老子现在就扒光你，再把你卖到窑子里，看你还牙尖嘴利不。” 叶灵蕖怎么肯让他的脏手真触到身体，鼓动恢复过来仅有的那点力气，一把抓住他的大拇指向下一撅。郎老爷骤然遇袭，惨叫一声就跪在地上，然后又向旁边一歪，躺倒下去，翻滚抽搐着不停惨叫。 原来这一下子，竟让他旧伤复发，已经长得差不多的腿骨，再次开裂。 “把她，给我，扒光，绑在，马上，拖着，游街……”郎老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眼中的恶毒几乎凝成实质，狠狠地射向叶灵蕖。 先前被打散开的众家丁又围了上来，连那个车夫也已醒转，逼上前来。 “朗贤品，你真当我东王城无人么？”一个年轻的声音凭空传了过来。声音不大，但听到的人无不一凛。特别是本城的人，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公子全身甲胄，骑着一匹土黄色的大马，慢慢走来。在他的身后，是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个个身上风尘仆仆，却精神饱满，气势十足，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精兵。 “原来是金贝勒。这是刚打围回来吗？”郎贤品强忍着痛楚，坐在地上见礼，“只是金贝勒，这乡野女子数次冒犯于在下，在下只是略施薄惩，应是与贝勒爷无关吧。” “郎贤品，你在王城之内，聚集人众当街闹事，公然殴打、侮辱良家女子，却说与小爷无关，你以为你是李家女婿，就可以置大明和王城律法于不顾，为所欲为吗？”金贝勒面色更冷，怒气引而不发，只是简单一挥手，后面就四个健卒飞奔上前拿人。 那个车夫舍了叶灵蕖，踏前一步，挡在主子身前。 郎贤品大声叫道：“金台吉，给你面子叫你一声贝勒爷，在我大明朝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大村子的村长家的小子罢了，就敢在这拿五做六的给爷看，你以为自己是努尔哈赤吗？我呸！” 第五十九章 跟着老妹混了 金台吉任他在那叫嚣，面色不变。倒是他身后的两个骑士怒喝一声，跃下马来，直奔出言不逊的郎贤品而去。 努尔哈赤现在为建州左卫指挥使，替大明朝廷管着整个东北。他在“九部之战”中获胜，生俘了当时的西城贝勒布寨，也就是布扬古和东歌的父亲，给砍成了两截，还命人送回来半截。后来更是大军压境，逼得布扬古答应将东歌许配给他，才算做罢。 后来是东歌抵死不从，并立下誓言，谁能杀了努尔哈赤，便嫁给谁。东歌被誉为女真第一美女，这个誓言引得那些仰慕她美貌的部落首领趋之若鹜，终于迫使努尔哈赤退兵，叶赫部落才获得短暂的安定。 此两件事一出，整个叶赫部落已与努尔哈赤不共戴天，作为布寨的堂弟，金台吉与努尔哈赤更是誓不两立。 郎贤品这时候拿努尔哈赤与金台吉作比，已不单单是讽刺，而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当众往人身上泼大粪没什么两样了，也难怪两个骑士怒火中烧，齐齐出手。 那车夫仍欲阻拦，两骑士“呛啷”一声拔出腰刀，毫不犹豫地向他斩去。 饶是他武功有些底子，毫无准备之下也大吃一惊，赶紧退开。 郎贤品从面色淡然的金台吉眼里看到了杀意，有些怕了，用手撑着往后退去，边退边大声喊：“我是西城的人，你无权处置我。来人啊，快扶我上车，回西城。” 金台吉的几个手下现出犹豫之色，脚步也缓了下来。大家都知道，虽然布扬古是金台吉的侄子，但西城的地位较东城要高，而且郎贤品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东城贝勒并不是金台吉，而是他的哥哥纳林布禄，在地位上差了一截。 这郎贤品的身份又有些特殊，一个处理不好有可能要给东城乃至整个部落带来大麻烦，不由得他们不慎重。 几人回头看着金台吉的脸色，见他未置可否，便慢慢停下了脚步。 郎贤品见状胆子顿时大了起来，“哈哈哈，金贝勒果然是识时务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哈哈哈，在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了。” 说罢，扶在两个手下身上，龇牙咧嘴又趾高气扬地向马车走去。边走边随手一指，“把那个小娘们儿带上。” 几个家丁有主子仗腰眼，一改刚才的畏畏缩缩，变得如狼似虎起来，直扑叶灵蕖。 “放肆！”金台吉面容一肃，冷声喝道。随着他的喝声，身后的骑士和军卒“呼啦”一下散开，把郎贤品和他的一众手下团团围了起来。有一个骑士解下身后披风，反手扔向叶灵蕖，正人君子风度展露无疑。 郎贤品面色一变，但仍硬着头皮质问道：“金贝勒，你这是何意？你真的要为这个乡下女子，引来大明军队的征讨吗？” “便是李成梁本人在也不敢这样说话，你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远房上门女婿，却在这里大放厥词，真以为朝廷会为了你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狗奴才大动干戈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金台吉的身后接过了话头，话里的嘲讽意味比之郎贤品刚才的话有过之而无不及。 话音未落，荣威带着几个人施施然地进到圈里，先向吉台吉行了礼，然后目光垂下，又和叶灵蕖打招呼：“下官来迟了，让灵蕖格格受委屈了。格格是贝勒爷和公主格格的挚友，有人胆敢在王城对格格意图不轨，相信贝勒爷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他这边说着话，身后闪出一个女人来，来到叶灵蕖身边，帮她裹紧披风，又把她扶了起来。“黑姐？” “是我。大姐还要谢谢老妹替姐说话，请公主格格救俺几人出来。以后，俺就跟着老妹混了。”黑姐从出现就压根没有看郎贤品一眼。她重获自由，心情不错，一张黑脸笑成了一朵花。 听到两人的脚声，知道叶灵蕖已经整理好衣衫，跟在荣威身后的一个高大男子转过脸来，向她抱拳施礼：“朱立羽见过格格，谢格格援手之恩。” “朱大叔？这可使不得。”叶灵蕖不敢受他的礼，赶紧避了开去。她认得是朱立羽的声音，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这是个面容清隽的中年人，两眼深邃却充满忧郁，三咎长髯随风飘动，更增洒脱。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就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荣威显然跟这两人已经熟了，玩笑着打断了几人在这拜来拜去。 “黑，黑兰？你咋在这？你不是应该在牢里吗？”郎贤品惊恐地看着黑姐，话都说不上溜了，两腿被打断的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但更惊讶的还在后面，“朱，朱，朱立羽？‘东来紫豹’朱立羽？” 结结巴巴说完一句话，郎贤品像突然想起什么，“荣威，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胡子，还大摇大摆带来这里。我要去布贝勒那告你。” “郎贤品，你就别浪费心机了。这两人的案情都已查清，并无大罪。贝勒爷和公主格格爱惜两人身手，允其戴罪立功，为部落效命。倒是你，受黑兰资助却不知感恩，骗取其钱财以供自己挥霍，入赘李家后又仗李家之势欺行霸市，令王城内外怨声载道，如今更是得寸进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被金贝勒当场目睹，尚不知悔改，还在这里巧言令色，你真当大明律例和王城律法是摆设不成？” 见自己转移注意力不成，荣威又说得如此严肃，郎贤品终于怕了。 他很清楚荣威是什么人。那是布扬古最信任的大将，在叶赫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绝对是能排得上前几名的人物，实际地位甚至比金台吉还要高。 而且这人身经百战，手上沾满鲜血，说杀人不眨眼决不为过。荣威说办他，不论布扬古事先知不知道，都会支持，自己这次真是踢到铁板了。 谁知道这样一个农村的野丫头，会与贝勒和公主扯上关系呢？都是这帮手下太他妈不中用，害自己陷入如此被动局面。那个小丫崽子也是，你有贝勒和公主当靠山，倒是早他妈说啊，拼的哪门子命呢，该死的玩意！ 第六十章 坐地还钱 “我是李家的人，又是秀才，你们没有权力动我。”郎贤品心里暗暗骂了一阵，眼珠一转，把自己的倚仗都抬了出来。 “哈哈哈，都说你白费心机了。李成梁在位时，与叶赫也不过平起平坐，况今已被贬多年，你以为还是当年吗？更何况你所谓的李家不过是李成梁已出五服十八杆子外的后代，居然还当大粗腿来抱，真是狗仗人势加腆不知耻加不知天高地厚。” 荣威嗤笑一声，手抚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满头大汗的郎贤品，“嗯~~~你说的功名在身倒是个问题。” 郎贤品脸上刚露出一线喜意，但瞬间就被荣威接下来的话给砸成齑粉。 “叶赫向来重视读书人，对有功名在身之人更是礼遇有加，看郎秀才双腿受伤，下官多有不忍。来人啊，扶郎秀才上车，快点送他回家。郎秀才的这些奴才保护主子不力，每人杖责五十，以示惩戒。其他不在场的家丁、佣人，但凡出现，同样杖责五十，好教他们以后尽心尽力伺候主子。” 荣威的话一落，他身后的众人轰然答应，出两人架着郎贤品就往车上送，也不管他腿疼得杀猪一般地嚎叫。那车夫想来是李家派来专门保护他的，几次欲上前，都被逼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子受罪，不敢有一丝轻动。 另外一些人直奔旁边或坐或站的十几个家丁，直接按倒在地。 荣威见东城的这些骑士和军卒一个个眼睛放光，知道他们的心思，向金台吉一抱拳：“金贝勒，东城西城本是一体，东城这边就有劳贝勒爷，帮下官照看一二，可否？” 金台吉知他有意让自己出气，微微一笑，当即答允：“自是义不容辞。” 说完，微侧头对身后大喊一声：“你们都听到了？东城上下，帮助照顾郎秀才并惩罚过失之奴，尔等责无旁贷。” 众人答应一声，除了贴身的两位外，全部冲了上去，把手中的枪杆当棍子，恶狠狠抽在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家丁身上。 这些家丁大部分是叶赫本地人，却跟着这个姓郎的狐假虎威，羞辱、打压自己的族人，把众军卒恨得牙根痒痒的，手下自然不会留情。一时间，整个王城上空都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费了点时间收拾了这些垃圾，荣威才客气地邀请叶灵蕖：“灵蕖格格，贝勒爷和公主格格命下官前来请你。不知格格的伤……” 这会儿，黑姐已经帮她打了水，把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了，但那被扯掉两咎头发的地方，还露在外面，一片血渍，看上去触目惊心。 她知道布扬古专程派荣威来找自己，必有要紧事，便表示没有问题。 临走前，她留下十几瓶罐头，送给金台吉，感谢他们仗义援手和那位将军赠袍之德。金台吉推辞一番，便接受了。 荣威带着叶灵蕖等人赶回西城，路上简单介绍了来找她的经过。 原来接到布扬古的命令后，荣威就到她摆摊的地方去找，却没找到。打听之下，听说了郎贤品曾派人来找麻烦的事，推测她可能来了东城，就找了过来。想不到正遇到这姓郎的行这不轨之事。 荣威反复向她道过，说自己行动迟缓，没早点赶到，害得格格受伤，还请格格勿怪云云。 叶灵蕖冷眼看荣威这一番处置，并未阻止，只对他的歉意表示不敢当。她很清楚，荣威代表布扬古而来，姿态又放得这样低，必有所图。至于东歌的邀请，估计只是他们打的一个幌子罢了。 果然，自己在东歌那刚换好了衣服，还没说几句话，布扬古便派人来请。 一见面，这位贝勒就说明了意图。 “叶姑娘，本爵今天请你来，实是有要事相商，或者说请姑娘鼎力相助。” 布扬古洋洋酒洒说了有半个时辰，无外乎连年征战不断，叶赫部落府库空虚、百废待兴之类的，总之两个字：“差钱。” 见叶灵蕖表示理解，布扬古又送上一顶高帽：“姑娘果然不同于一般女子，见识较一般男子还要长远。如此，本爵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你看你做的这个罐头，可否与王城合作？” 事实上，从一开始要赚钱，叶灵蕖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人受利益驱动，觊觎她的一些方子。只是这罐头的做法她并没怎么看上眼，否则也不会允许佟小英进厨房，也不会当着东歌的面做了。 但没想到，便是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会惹得郎贤品大动干戈，现在更是引来了布扬古。 经历了这两天的事，她知道自己必须找一棵大树来做依靠了。一个罐头都争成这样，后面自己出产的东西更加稀有，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台，估计会死得连渣儿都不剩。 心念电转之间，她便应承下来。“贝勒爷看得起民女，民女自然不能不识抬举。但既然是合作，还请贝勒爷明示，如何合作法？” 布扬古显然早有准备，“依本爵的意思，王城出钱，买下罐头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叶姑娘帮着教授学徒，王城按教习支付酬金，你看如何？” “那我不就变成给贝勒爷打工了吗？”叶灵蕖想到不这布扬古还挺有商业头脑，脱口而出。 “打工？”这个词让布扬古一愣。 “哦。就是给别人做苦力。”叶灵蕖感觉自己脑门上挂下几条黑线，差点穿帮了。 “姑娘这说法倒是新奇。不过话说回来，王城也不算你占便宜。”布扬古已经完全进入了商人角色，开始分析利益得失，“你也看到了，没有王城的庇护，姑娘一个人根本守不住这棵摇钱树。” 叶灵蕖终于明白荣威处理郎贤品时为什么那样高调了，布扬古分明是要她知道，王城的力量与她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变相的下马威！ 布扬古已经出了价，现在轮到她坐地还钱了，“民女并不想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好。大不了挺不住时，把配方公布出去，反正做罐头的方法简单易学，只要稍稍上心，便能学得会，到时候大家有钱一起赚，让乡亲们也都跟着过上好日子，相信百姓们会感恩贝勒爷治理有方的。” 第六十一章 戏精 “姑娘此言差矣。姑娘手握如此重要资源，怎可守着宝山不思进取？岂不是暴殄天物？若是你愿意把配方卖给王城，本爵有把握一个月之内在建州卫大卖，三个月之内出山海关，进京城。” “贝勒爷说得没错，但那时这些都与民女无关了，不是吗？” “姑娘这么说就言重了。姑娘是提供配方之人，对叶赫部落未来有莫大之功。而且以后做工之人都是你的徒子徒孙，这罐头卖得越广，姑娘的名望越大，将来名垂青史也未可知啊。” “贝勒爷说笑了。小女子和家人现在温饱都成问题，哪有余力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如果贝勒爷有想合作，还是拿点诚意出来吧。”对着一个搞教育出身的人搞洗脑宣传，不是班门弄斧么？叶灵蕖才不吃那一套， “有东歌格格在，小女子才优先考虑布贝勒。如果贝勒爷再一味地欺我年幼，我不介意把配方公布出去，再不济还可以换个合作伙伴。我看东王城的金贝勒一身正气，未必不是一个好合伙人。” “姑娘说哪里话，本爵怎会欺负人呢。如果真欺负你，本爵有的是办法让你屈服，还不必用李家那种下三滥手段。”布扬古终是一方枭雄，说话也是滴水不漏，前边吓唬完，再打感情牌，“何况姑娘和令兄救回了‘乌云踏雪’，本爵一直心存感激，府内又有东歌在，便是看她面子，也不会委屈了你的。” “实话说，贝勒爷今天确实姿态放得够低了，又曾专程派荣大人寻找民女，这份解厄之恩民女心里也是有数的。既然贝勒爷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民女不能不识好歹，咱们各退一步，民女同意将配方交给贝勒爷，但我有个条件。” 听叶灵蕖松口，布扬古大喜，“姑娘请说。” “我不是出卖配方，而是合作。我拿配方出来，与贝勒爷合办作坊，我负责训练工人，净收益我要分五成。” “五成？绝对不行！”以布扬古的沉稳，也不由自主提高了声调，“姑娘说的可是净收益。要知道，本爵还要建造工坊、出材料、要给工人发工钱，还要出车、出人往外地运送，这可都要本钱的，姑娘啥也不干就净拿五成，那就变成，嗯，变成我给姑娘‘打工’了。” 听他说出这个词，感觉怪怪的。叶灵蕖忍住笑，“依贝勒爷之见，该当如何？” 她也知道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专利一说，所以布扬古才说出她什么也不用干的话。 “最多给姑娘一成。”布扬古抬手止住要说话的叶灵蕖，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本爵也实属无奈，叶赫部落连年征战，已经元气大伤，我作为王城贝勒，总要为全族人着想。但现在内有像郎贤品这样的败类吸血，外有爱新觉罗氏虎视眈眈，时不时还有匪患肆虐，老百姓无一日过得安稳，我也是心急如焚，否则也不必与姑娘在这斤斤计较了。唉！” 戏精！演，接着演！把自称都改了，还真是不遗余力！ 叶灵蕖才不相信他们这些统治者有多真心为老百姓着想，否则也不会挑起“九部之战”了。等真赚到的钱，怕不是第一时间招兵买马接着开战吧？ 布扬古这演技，不拿个影帝真有点冤，偏你还挑不出啥毛病来，毕竟那些内忧外患是真的，老百姓生活得苦也是真的。 似是被他感染了一般，叶灵蕖沉默了一下，“民女也理解贝勒爷的难处。民女再退一步，三成，并允许民女在家自制罐头，挣点小钱。而且民女可以明确告诉贝勒爷，我手里的好东西可不只这一样，只是限于条件暂时做不出来而已。如果贝勒爷这次表达足够的诚意，以后的合作民女仍优先考虑贝勒爷。” 布扬古这几年可穷怕了，整个叶赫部落都指着他吃饭呢。原指望通过“九部之战”能抢点地盘和资源回来，不想兵败如山倒，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把自己爹的命搭上了。 他临危即位，面对的就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前两天拿出二百俩赏给叶灵蕖哥俩，都是挤了又挤，凑了又凑的。若不是为了拉关系，同时也表现自己有财力，提前给叶灵蕖一点暗示，他才舍不得拿那些银子做人情呢。 自己的困窘只有自己知道，让他自动忽略了叶灵蕖最后两句话，只以为是这丫头讨价还价的说法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个条件我答应了。但是净收益只能给你两成，不能再多了。毕竟一切都要本爵操心劳神，姑娘只擎现成的，干拿钱啊。” “好。以后还多有仰仗贝勒爷处，这次民女吃点亏也认了。”叶灵蕖知道自己面临的困境是什么，当自身力量不足的时候，便必须忍受被压榨的命运。她对那种动不动鱼死网破的观点持保留态度，又不事关民族大义和身家清白，轻易对刚就是愚蠢。 没有实力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两人谈妥，签了文书，临末叶灵蕖又加上了一条，因罐头制作工艺过于简单，而且前期有人见过，如有配方泄露，概不负责。 在这一条上，布扬古倒是没提出异议。经过这一阵子唇枪舌剑，他已经知道这小女孩不简单，断不会干傻事，放弃干拿的银子，而故意泄露配方的。 谈完了合作，布扬古着人把东歌请来，几人聊了会儿家常，敲定了一些细节。在东歌的强烈要求下，她做了双方合作的总协调人。布扬古心疼妹妹，知道她平时关在府里也没个玩伴，可下遇到一个知心的朋友，想多出去走走，便由着她了。 鉴于叶灵蕖和家人两次被为难，最近一次还险些受辱，征求她同意后，布扬古让朱立羽跟去，一方面保护她的安全，另一方面也可以帮着来回联络，毕竟不能真的让东歌来回跑腿。 王城的事一了，叶灵蕖把剩下的罐头全都留在贝勒府，收了成本价，害得布扬古连骂这丫头是个奸商。 第六十二章 这老太太是个极品 当然叶灵蕖也没听到，听到了也不会介意，因为她对铜钱不介意。 此时，她正带着朱立羽和黑兰走在牲口集市上。 有朱立羽这个大叔级人物当参谋，叶灵蕖很快挑了三匹马。 这三匹马都不是骑马，速度不快，但胜在耐力强，代步和拉货足够用。最重要的是便宜，三匹马加一块儿才六十两银子。 再配上一架板车、三套鞍辔，又花去了十几两。不过这个花销叶灵蕖觉得很值，以后来回拉货更方便，能拉的东西也更多了。 白芦看见她买了三匹马居然连打响鼻，很不满的样子。 “你喷什么喷？你是好马没错，可是你不会拉车啊，再说，让你拉车你愿意啊？你可是东歌的宝贝疙瘩，哪能把你当普通马用呢？”叶灵蕖觉得好笑，一匹马还知道吃醋了，通灵性可以，不能任性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白芦消停了下来，还讨好地用马头蹭了蹭她的胳膊。 有了马车，她多买了一些坛坛罐罐，黑兰客串了一下车夫，回仙马泉村。 朱立羽被她派去贝勒府给东歌还马了。实在是她们家只有六岁的容青云是男丁，没地方安置，便派了个差事给她。至于黑兰，已经完全把自己当作叶灵蕖家的管事，听说了家里的条件也不介意。 经历过背叛和牢狱之灾后，对黑兰来说，有个真心对自己的人，有个自由之身，比什么都重要。这两件事叶灵蕖都给了她，所以一出来就打定主意跟在她身边了。 路上有了伴儿，虽然比平时慢了些，倒也不觉得寂寞。 夕阳再次剩下半张脸的时候，仙马泉村已经遥遥在望了。 在村口遇到了独孤见。这孩子明显是在等她，却装出偶遇的样子，让叶灵蕖忍不住想笑。 “灵蕖姐姐，你回来了啊。咦，这是你买的马车吗？”小家伙刚有点纠结的注意力马上被叶灵蕖的新马车给吸引了，仅管他自己家早就有马车了。 “是啊，上来吧，让姐姐也捎你一程。”一个老师的职业心理，让她对好学的孩子极其喜欢。 独孤见欢欢喜喜地上了车，不时地盯着叶灵蕖的脸看。把叶灵蕖都看毛了，“你老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吗？” “不是啊。我是觉得灵蕖姐姐穿这套衣服真漂亮。”独孤见眼睛里闪着星星，一副前世追星族的样子，“看你现在的样子，昨天的事也没影响到你，这就好了。” 叶灵蕖身上穿的是东歌的衣裙，用料和做工都不是她身上原来那套土布衣服可比的，再加上灵魂深处透露出来的知性与沉稳，看上去真是雍容又大方。 “哟，昨天的事你也知道啊？”叶灵蕖感觉到这个小弟弟的关心，心里有些感动。 独孤见一副当然如此的表情，“我和我哥就在院子外面不远处，整个过程都看见了的，那个容香春实在是太可恶，太不要脸了。” “那怎么没进来呢？”叶灵蕖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整个过程？那岂不是一直站在那看？为什么呢？ “我哥说不能进去。开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我听他跟容凌风公子说话，有点懂了。” “哦？他俩说点什么，又让你这个机灵鬼给偷学去了？” “我哥跟容公子说，他不应该进去，进去了也不应该替你说话。说你被人泼脏水的其中一个说词就是行为不端，那个时候进去帮忙，会更加被人诟病。”独孤见小大人一样学着他哥的语气，学得还挺像。 “一会儿回家，替我谢谢你哥。”叶灵蕖更加惊讶，这个人的想法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绝非普通农村富家子弟应有的见识，也不知道他们家搬来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独孤见家住在村子中部，叶灵蕖让黑兰赶车拐了一个弯，把独孤见送回家，才从大路上往回返。 远远就看见老容佟氏从前街的路口拐上来，朝着后街走去。看方向，应该是刚从容成全家出来，往家返。 想到这老太太那副嘴脸，叶灵蕖让黑兰不要着急，就那样慢悠悠地往家走。 感觉得到自己姥姥对她满满的恶意，所以不想和她说话，才有意避开。 可是这老太太是个极品，不是想避就能避得开的，何况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当她一到家，卸车往仓房里搬那些陶罐的时候，一下子就发现昨天做好的罐头少了十几瓶。 一起干活的容香草和容青云告诉她，奶奶说这么好吃的东西，老三家还没吃过呢，就挎着一个大土篮子，装了十多瓶走了。姐弟两人试图阻止，被老太太狠狠地骂了一顿，最后也没阻止得了。 叶灵蕖心里的怒意又不可抑止地涌了上来，考虑到怕老太太再骂那姐俩，忍到吃完饭，才去找老容佟氏。 “姥姥，那些罐头是我冒着危险去采的果子，又用的白糖起早贪黑熬的，如果是你自己吃，吃多少我都不心疼，可你也不能不经我同意，一下子拿那么多去送人啊？” “你个死丫头，敢跟俺这么说话？俺是你姥姥，拿你点东西有咋了？那是给你积德你知道不？再说，是给你三舅家了，又不是外人？有啥可大呼小叫的？小小年纪，咋学得恁小心眼儿？”老容佟氏眼睛一翻，比叶灵蕖还先发起火来。 “再说，你害得你表弟腿上扎那么多刺，又把你表姐的衣服给刮坏了，没让你赔钱就烧高香了，拿点自己做的吃的，就当赔不是了，不省得到时候他们心里记恨你？你还咋呼溜逗的，不识好歹的玩意，一点姑娘的样子也没有。” 叶灵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趟儿，她很想看看这老太太的心是不是长到肚子外边去了，这离中线远得也太离谱了一点。 “姥姥，我要和你说清楚，你拿的不是一点东西。你拿那些罐头，值二百多文钱，有了这些印顿顿吃大米白面，都足够咱家吃上一个月了。这些钱，还要给四舅妈买药、给青云交学费，顺便也是要来养你的。你拿四舅妈的健康和未来去送了人情，还说只是拿了一点东西？”叶灵蕖可不是一个可以被拿住的人，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许多。 老容佟氏声音也一下子尖了起来，老树皮一样的脸抽巴成一团，“说的不就是吗？你能拿这个挣钱，俺让你三舅也拿去卖十几文钱，买点米面不行吗？你吵吵啥？这十来年，你在容吃连吃带住，有谁和你提过钱的事儿？拿你几个自家产的东西，这不依不饶的。先前香草他们说你欺负人俺还不信，现在不得不信了。俺是你姥姥，你都这样粗声粗气的，对你表姐表弟，还能好得了？可怜俺那大孙女，订亲第一天就被你给推沟里了，新衣服都给刮稀碎，俺那大孙子现在大腿上还一下子红点，一碰疼得嗷嗷叫。” 第六十三章 马无夜草不肥 “我以前说过了，我这个人不受挤兑，你也不用转移话题。你是长辈没错，但也不能拿我辛辛苦苦的血汗随意送人情……” “啥叫你的东西，你是谁养大的？你就是个野丫头，要不是俺容家收留你，你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壕沟里去了，出点苦卖点力在这叽歪个啥？做官家小姐没那命，再好吃懒做，将来谁要你？那是你三舅家，啥叫送人情？一堆破烂野果子，还当个事儿说，你想咋的？不就是想要钱吗？小气就是小气，还把话说那么好听，骗鬼呢吧？” 老容佟氏粗暴地打断叶灵蕖，边吵吵嚷嚷，边往叶灵蕖跟前逼近，把上前拉着的容香草和容青云都给拨拉个趔趄，“来来来，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不要俺这把老骨头赔给你？” 说着话，还把头凑到叶灵蕖面前，要抓叶灵蕖的手，想必是要做势让叶灵蕖打自己。 在容关氏那就乖得很小猫一样，来到这里就颐指气使，哪来的自信呢？ 叶灵蕖哪会让她得逞，也懒得看她那副嘴脸，退开一步，冷笑一声：“我知道你肯定也不当回事，心里嘴上都要骂我，但是我告诉你，我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不该拿的拿了，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说罢，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径直回仓房去了，由得老容佟氏在后面跳着脚骂，还试图要追上来，被黑兰假装没注意挡住了去路。 说也奇怪，面对一脸横肉的黑兰，老容佟氏虽嘴上不服软，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果然是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黑兰睡在临时搭成的板铺上，只有简单的铺盖，也毫无怨言，看来是铁了心地要跟着叶灵蕖了。 因着头一天罐头和果子剩得太少，叶灵蕖便没再起早往王城赶，而是早早赶着马车来到西山。黑兰自然是要跟着，又当起了车夫。 古语说，马无夜草不肥。夜草没吃上，起早让两匹马吃点露水草也是大有益处的。 把马用缰绳绊住腿，放在附近，叶灵蕖带着黑兰爬上平台，开始例行早课。黑兰爬藤的速度一点不慢，武功竟是有相当扎实的根底，倒是出乎叶灵蕖的意料之外。 今天的早课，除了以往的内容外，她又加了对练喂招环节，以增加实战能力。黑兰的武功没有她高，但那是因为功法的问题，实际上眼界和战斗经验比她丰富得多，明显是位老江湖，让她再次刮目相看。 一早上的练习结束，两人都受益良多，叶灵蕖心情大好，带着黑兰把熟了的野李子都摘了下来。现在有马车了，不用考虑携带能力问题，足足装了四大背篓，怎么也得有二百多斤。 两人费劲巴力地把几大篓野果运下来，装上车，饶是有不弱的功夫在身，也都汗流浃背了。即便如此，叶灵蕖也不打算在山壁上架梯子。一旦上下方便了，这些野李子被村民发现，恐怕就保不住了。 并不是她自私，而是对人性了解得太过清楚。有些时候，未必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挣钱了，便得罪人了。那位草根明星被强制借钱的经历，就足以说明一切。如果你借了，便是应该的，如果你不借，那这些李子树便会成为牺牲品。 带着充分运动后的身心愉悦，叶灵蕖和黑兰赶着车钻过林间重重雾霭，迎着刚刚升起的朝阳，说说笑笑地往村里走。 叶灵蕖在前世曾经听说过几大铁，说是一起“同过窗的、坐过牢的，扛过枪的”，关系都比较特殊。 她和黑兰便是那一起“坐过牢的”，她又是救得黑兰得脱牢笼的人，现在还经过了同吃、同住、同学习、同劳动，感情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 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大门口等着她们，后面站着两排整齐的军士，还有一些穿着杂七杂八的人站在军士后面，也都规规矩矩地不出声。 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叶灵蕖的心情更好了，“民女见过格格，格格吉祥。” 叶灵蕖领着黑兰趋前要行礼。大庭广众之下，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的，免得被人挑出毛病。 东歌可下把前面的样子做足了，见她们做出行礼的姿势，便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不必多礼。” 然后叽叽喳喳地拉着叶灵蕖说起话来。 佟金兰和容香草姐弟几人都已经与东歌见过了礼。东歌知道这几人在叶灵蕖心中位置很重，不想让他们拘束，所以才站到了门外，那几人也乐得轻松，各自去忙了。 唯独老容佟氏，得知面前这位是叶赫部落的小公主，有意无意地想往跟前凑。起初，东歌听她自我介绍推测出是叶灵蕖的姥姥，还对她很客气。 可是后面她老是在话里话外地贬低叶灵蕖，让东歌听着很不舒服，便不想搭理她。 可惜老容佟氏根本没什么自觉，还在附近绕扯着，踅摸地要上前来。 这会儿，趁着东歌与叶灵蕖说话没注意的功夫，又挤到近前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小碗，里面盛着黄澄澄的罐头。 “公主格格，俺家有部落独一无二的美食，老婆子端出来了，请你老人家尝尝？” 黑兰从昨天开始跟在叶灵蕖身边，已经见识了这老太太的奇葩表现，但考虑她终究是叶灵蕖的长辈，一直没有说话。但现在一看老容佟氏的样子，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然后觉得有些失态，赶紧低下头去，肩头耸动不止。 这老太太真是太逗了，脸皮厚得可以，却又不懂装懂。稍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正式的场合，贝勒的女儿或妹妹只能称为“格格”，而不能叫“公主”。至于平时，大家捧着东歌，意思是说她的地位等同于皇帝的女儿，才这样称呼，但也只限于私下里而已。 东歌则一脸黑线，“老人家”？自己哪里老了？这称呼也真是…… 她微侧头，看了看叶灵蕖，想从好朋友的脸上找到处理眼前尴尬局面的一个方向性的提示。 第六十四章 到底是何居心 “公主格格，这位是我的姥姥，对我做的罐头赞不绝口，昨天在我没回来的时候，还特意拿了十几罐给我三舅家，说是让他们尝尝，顺带着让他们再卖点钱花。我也跟她说过，这些东西很贵的，但她认为自己是长辈，拿我点东西是给我面子。今天是觉得‘你老人家’没吃过，特来献给‘你老人家’的，估计也是为了让我有面子吧。” 叶灵蕖一本正经地“汇报”着，特别在“你老人家”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做了重点强调。 黑兰实在忍不住了，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刚出了大门，就扶着墙笑出声来。 东歌先是对“你老人家”这个称呼有了反应，一脸娇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叶灵蕖话里的内容。显然这老太婆不是个省油的灯啊，拿我好朋友的东西去送人情，还如此霸道，估计没少给灵蕖气受吧。 “多谢老太太。不过你可能不知道，这些罐头本就是我让灵蕖做的，那些白糖都是我出的，我还借她一匹马当脚力，所挣的钱也是要分给我的。”东歌脸一板，责问道：“你未经我允许，拿我的东西送给别人，我也不说问你的罪了，你只管把这笔钱给我就好了。” 说着话，转过头来问叶灵蕖：“灵蕖。念在她是你姥姥，我也不多要，把本钱给了就行，每一罐就按十二文吧。她一共拿了多少罐？” “回格格的话，我仔细数过了，一共拿走了十七罐，总共应付二百零四文。” “四文零头就不要了，毕竟是你的长辈，我也不为己甚。老太太，你就给二百文吧。” “啊？公、公、公主，格、格格……俺……”老容佟氏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有点不知所措，拿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周边都是人家东歌格格的人，哪有人理她？ 也许是吓坏了，老太婆一眼看见站在旁边的叶灵蕖，眼睛顿时一亮，然后脸上凶相毕露，“死丫头，都是你在公主格格面前嚼舌根，让她老人家误会俺。但是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拿了公主的东西自然是要给钱。你这两天不是卖了罐头挣了钱了吗？别光想着自己享受，又买车又买马的，快拿出来给了公主格格。” 东歌从小在父兄呵护下长大，周边的人看见她一个个都赔着小心，哪看见过这种疾言厉色面向自己的人？还是对着自己的亲外孙女儿？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有些支离破碎了。 老容佟氏这一出，再一次刷新了叶灵蕖对一个人底线的认识，也不由得呆了一呆。 “你个死丫头，扔大街上的破烂货，跟你说话呢，装啥哑巴？让你快点回去取钱，还愣着噶哈？还得俺拿八抬大轿抬你去啊？”老太婆一见两个小姑娘都没出声，自然认为公主格格默许了她的做法，而自己的外孙女儿是拒绝掏钱，一时气势更足，声色俱厉起来。 经她这一嗓子，东歌从懵懂状态缓过神来，深吸两口气，用力平复下心情，冷冷一笑： “我说老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灵蕖是我的合伙人，你让她拿钱买我们自己的东西，这要是传出去，是我东歌居心不良，侵吞朋友的钱财呢，还是我们的东西不好，卖不出去，要你这个老太婆出面强卖给家里人？啊？前者，你是陷我于不义，后者，是你有意抹黑我们的东西。说，你到底是何居心？有没有同谋？是谁指使你的？” “啊？公主、格、格、格、格格……”东歌那可是真正的女真贵族，从小养成的气质不怒尚且自威，现下发起火来，哪是老容佟氏一个乡下老太婆能承受得了的？一声喝斥之下，彻底找不着北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前半截还能结结巴巴地说话，几个词一出口就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只余下牙齿扣击的声音。 纯粹是吓的！ 叶灵蕖心里也不好受。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原身的姥姥，这老太婆丢了脸，她也捡不着。可是遇上这个极品长辈，如果不一下子把她吓住，那就是一个无底洞，还打不得骂不得的。 所以，壮士断腕吧！ “姥姥，格格说得在理啊。如果今天我替你把钱还了，那打的就是格格和贝勒府的脸，就是给叶赫部落抹黑。以后布贝勒和格格在与其他部落交往中，都抬不起头来，我们这些百姓也要低人一等。那我就不是帮你了，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事，我怎么能做呢？所以，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叶灵蕖顺着东歌的话往下一延伸，区区十几罐头，便有了家国大义的意味了。 “要不，求格格你网开一面，让我姥姥把那些罐头拿回来，你看如何？”叶灵蕖又转头向东歌求告道。 “我和你合伙一场，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东歌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想了一会儿，才对老容佟氏道：“老太太，你外孙女儿替你求情，我也勉为其难饶你一次，你速速把东西还回来，我便不再深究。” “这个……还回来？”老太婆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不情愿。她心里很清楚，三儿子家那几口子，那么好吃的东西，慢说十几罐，就算再多一倍，这一半天，也早都吃得溜干净了，弄不好连罐子里里外外都刷过一遍，连刷罐水都喝掉了。那还怎么取？ 眼珠一转，陡然看见旁边低着头站在那里的叶灵蕖，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心里那股火仿佛在风口又浇了十桶油一般，“腾”地一直蹿起八丈高。 “都是你个自丫头闯的祸，昨天你咋不拦着俺？今天又让俺拉下老脸往回取，你个不孝的玩意，活该妨得你爹娘生死不知。” “我昨天和姥姥说了，那些东西不能动。”叶灵蕖前世就有一个原则，不笑病不笑残，不拿人家灾祸做梗，不咒人父母不吉。现在她早把自己代入了原身的角色中，听到这老太婆诅咒爹娘，心里一阵恨意如野草一样疯长起来，咬了咬牙，决定把这大坑再挖深一点。 第六十五章 要谢就谢灵蕖格格吧 “你说啥了你说了？你哪说这些罐头是公主格格的啊？你要是说了，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公主格格的东西啊？” 东歌听这老太婆居然用自己的女儿女婿来咒外孙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眼角一瞥，就看到叶灵蕖脸色发青，满眼怒火，心里对这老太太更是火大。“我说老太太，你偷盗东西在先，本格格已经给你机会了，你不仅不知道悔改，还三番五次在本格格面前大呼小叫，辱我伙伴，指桑骂槐，你是欺我年幼听不出来，还是以为我不敢动你？” 听到格格发怒，东歌身后的军卒齐刷刷上前两步。站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更是手按刀柄，跨到东歌身侧，瞪圆眼睛盯着老容佟氏，就等格格一声令下，好上前拿人。 老太太一下子傻眼了，“公、公、公主、格格，老太婆没、没骂你老人……” “住口。”有她和这么多人在场，这老太婆对叶灵蕖都是这般辱骂，东歌能想象得出来背后必是十倍百倍地羞辱和咒骂，说不定还会动手殴打，再也不想跟她浪费口舌，“本格格已经告诉你了，叶灵蕖格格是本格格的合伙人，是伙伴，是朋友，你竟然还敢当着我的面如此待她，想必人后更是不堪，那些罐头必是你强行夺走，欲不劳而获，却赖在她身上千般不是。她可是你的亲外孙女，你如此歹毒的心肠，如何做得人家的长辈？” 东歌到底还是个孩子，又是真心把叶灵蕖当最亲近的闺蜜，竟是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差要掉下来了。 能被布扬古派来保护东歌的，都不光是身手好的，好几个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叔叔大爷辈人物，把这个很早没了爹娘的闺女视如己出，何曾见过小公主受过这等委屈？ 一时间全都怒形于色，三个五个上前就去抓老容佟氏。 “哎呀，老太婆有眼无珠，不是故意的，求公主格格饶了俺这条老命吧。”刚刚老容佟氏为了骂得有气势，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现下又“扑”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老太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你求本格格没用。”东歌咬牙切齿地恨道：“本格格哪怕自己受点委屈，也必不会与你这乡下老太太一般计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羞辱本格格的朋友，何况那人还是你的至亲后代，如此年纪，却无一点慈爱之心，怎配做人长辈？今日若不给你点教训，别人还以为我叶赫民风如此，你让本地众多百姓如何于人前立足？” 老容佟氏也不是真傻，只是向来看不上老四和老闺女一家，欺负惯了，没收住嘴。此时却一下子福至心灵，转身膝行两步，向叶灵蕖求道：“好外孙女儿，你给公主格格说两句好话，让她饶了姥姥吧，以后姥姥都不骂你、不打你了。” 叶灵蕖一闪身让到了侧面。开玩笑，吓唬吓唬可以，但自己终是晚辈，哪敢受她的跪拜？ 感觉火候也差不多了，便向东歌遥遥一礼，“格格，不管怎么说，我的身体里也流着容家的血脉，她既已知错，不知可否从轻发落？” 东歌看了她一眼，读懂了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又深吸了几口气，才道：“好吧，看在灵蕖格格的面子上，今天就饶了你。” 几个上前的护卫虽不情愿，但格格已发话，不得不放开已经按住老容佟氏的手，一个个仍喘着粗气，显是怒气未消。 老容佟氏脸露喜色，连连磕头，“多谢公主格格，多谢公主格格。” “你也不用谢本格格，要谢就谢灵蕖格格吧。”东歌也不理她，冷冷道：“我虽饶你偷盗抢夺之罪，但你还是要付钱的，要不就去把东西给本格格还回来。” 老太婆刚刚冒出的喜悦凝固在脸上，纠结不已，习惯性地看了看四周。可惜左邻右舍一见东歌这么大阵仗，早都关门闭户，不敢出来了，根本没人围观，入眼处除了东歌贴身两个侍女，其他都是高大威猛的壮汉，谁会替她求情？反而一个个脸现怒容，恨不得咬她一口的样子。 眼睛逡巡了一圈，又偷偷去瞄叶灵蕖。但叶灵蕖现在正低头看地，根本看不见她使的眼色。 这个小贱人！ 怎么办？要还钱肯定是没有。想要佟金兰拿钱出来，那贱人却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又不敢大声叫，似乎也只有一个选择了。 这老太太也不是易与的人物，一咬牙，向东歌虚拜了一下，站起身向前街走去。 东歌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就听远处一阵喧闹之声，却是朱立羽又带着一伙人到了。 “哎呀，被这老太太一打岔，把正事给耽搁了。”东歌一见朱立羽他们，如梦方醒，拍手叫了一声，尽显小女儿形态，看得周围的人都是一呆，这哪还是刚才一身冷冽杀伐果断的小公主啊？ 叶灵蕖先也奇怪着，东歌一大早就带着这么多人来找她，到底要干什么呢？ 朱立羽来到近前，向东歌和叶灵蕖见了礼，才道明来意：“禀格格，奉贝勒爷之命，将后续第一批建房用一应材料物件押送到此，请两位格格点收。” 经东歌叽叽喳喳一番解释，叶灵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朱立羽回到贝勒府之后，向布扬古禀报了叶灵蕖家的难处及顾虑。布扬古一听深以为然，可是派别人去又不合适，要是让那丫头以为自己派人监视她可犯不着。 思来想去，还是朱立羽的提示，让他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然罐头的原材料目前只有仙马泉村才有，那把作坊建到村里不就好了吗？而且那里被称为仙马泉，就是因为有一道品质上好的水脉，正可用来做这种高端的食品。 把作坊建到小丫头家门口去，有什么难题她还能眼看着不管不成？这不就可以变相让她多投入么？ 第六十六章 老三就是孝顺 布扬古深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得意，被叶灵蕖“多”要去一成净收益的心也平衡了一些。正巧东歌吵吵着闷，她又和叶灵蕖关系好，便把这事派给了妹妹，让朱立羽负责联络，协助格格共同完成工坊建造。 东歌急着找叶灵蕖玩，又有心帮这个伙伴一把，便私下里多让朱立羽多采购了一套住宅的材料，后送过去，她自己带着工匠一大早就来到了村里。 正好，容成才家现在也已经住不下了，叶灵蕖想了想，也就没推辞。有东歌在，一应的宅地划拨、审批都有人去办，村长那里也一路绿灯，罐头作坊和叶灵蕖的宅院便一同动工了。 关于作坊，因为不是自己的，以后许多东西也不会往那放，叶灵蕖没费太多心思，只提出了一些小建议。那套私宅则全由她自己设计，考虑到了起居方便，还兼顾了罐头及其他物品的生产和保存，甚至为将来扩大规模都预留了空间。 反正有东歌这个内应在，都由布扬古买单。因着知道了罐头配方的价值，会给布扬古带来更大的经济利益，所以叶灵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私宅和作坊都建在了村西头的官道旁，是两个相邻的独立院落，离最近的人家也有里许的距离，非常安静，进出又很方便。 稍有点遗憾的是，佟金兰知道她要建新宅之后，明确表示不会跟她一起过来住，但白天可以让容香草来帮忙，晚上也可让容青云来做伴。 她知道四舅妈是个有主见的人，也不便勉强，便自己出了一些钱，请工匠们顺便把四舅的老宅院也给修缮一番。这是她向四舅妈尽孝，可不能让东歌和布扬古出钱，这一点她很拎得清。 一伙人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才算把前期准备做好，剩下的就是工匠们的事了。朱立羽被临时任命为总监工，跟着大家伙去了工地。他知道自己名义上是贝勒府派来的，实际上等同于以后就跟着叶灵蕖了，且他本身人品就好，自然处处尽心尽力。 清静下来简单吃了午饭，喝了几口水，东歌就注意到，这么久了，老容佟氏还不见回来，莫不是跑了？ “跑倒是不能跑，估计是在人家受气呢。”叶灵蕖深知这个便宜姥姥什么样子，在四舅家是母老虎，到了三舅家就算做条虫都得是最软那种。 “咱们去看看？”在叶灵蕖面前，东歌不自觉就会恢复小女孩儿心性，眼里闪着光，一副跃跃欲试看好戏的样子。 这丫头每日憋在贝勒府，难得出来，就想看热闹。叶灵蕖不忍拂了她的意，便点头同意。 两人带了几个护卫，往容成全家溜溜达达走去。 后街到前街，向南沿着一条土路斜穿过去，拐过一个路口就到，不过一盏茶时间。 老容佟氏早上被逼着来的时候，一路上用她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嘟嘟囔囔不知道骂了叶灵蕖多少遍，就这还不解恨，又把叶家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无数次。 等她来到三儿子家大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还没找好一个进院的借口。 如果就这么进去，无论是要罐头还是要钱，结局都只能是狗血喷头，绝没有第二种可能。相比三儿媳妇这二十来年给她造成的恐惧，东歌的影响一下子淡了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老容佟氏年轻时也是很豪横的女人，有着属于她自己的小精明，她不相信那丫头会一直呆在村里，自己就不回去，看她能靠到几时，哼！ 打定了主意，她便一直躲在容成全家大门外，时不时走来走去，硬挨时间。 不得不说，还是有同情这老太太的人的。 她在这里磨蹭到过晌午，来了一个人。那人跟她耳语了几句，让她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满心感激地告别这个好心人，返身准备往后街回。 就在这时候，叶灵蕖和东歌她们来了。 看见老容佟氏正往回走，东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容老太太，既然没带罐头回来，想必是要到钱了？” “回公主格格的话，老太婆没要到钱，老三他们家实在太穷了，拿不出这些钱来。”老容佟氏从容地答道。 她的样子倒是让东歌一愣。这老太太不是有病吧？刚才吓成那个样子，现在拿不出钱来反倒还淡定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叶灵蕖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对啊，姥姥，刚才你没见三舅出去吗？说三舅四处借钱呢，不是打算还钱吗？” “啊？是吗？老三就是孝顺，嘴里说着没钱，又不忍心看俺老太婆受罪，偷偷出去借钱了，要替老太婆还债，比现在的年轻人强多了啊。”老容佟氏的精明此时展露无疑，捋着叶灵蕖伸出的杆就爬了上来，还顺带着损了叶灵蕖一句。 东歌先是疑惑地看了叶灵蕖一眼，咱们路上哪看见你三舅了？紧跟着杏眼就瞪圆了，脸上布满恼怒之色，“好你个容佟氏，竟敢欺骗本格格。” “公主格格说哪里话来？老太婆哪敢骗你老人家啊。俺说的都是实话，俺三儿子家真没钱给啊。”根据那位聪明人给她出的主意，既然东歌把叶灵蕖当作朋友，这样耍赖那两个人就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觉得这办法很妙，所以才有了底气。 东歌对这老太太彻底厌烦，再无好脸色，“你还敢狡辩！我们根本没见到什么容成全。你连你儿子在不在家都不知道，却说已经去过了，反而在这里编造借口搪塞本格格，还说不是欺骗？” “去了也是一样的。俺三儿一家子都心宽，孩子贪嘴，这会儿指定把罐头都吃没了，他家又穷得叮当响，公主格格就是再逼俺，老太婆也拿不出钱来。要不，你老人家还是把俺抓去做牢吧。”眼看东歌已经怒气勃发，这次老容佟氏却只略低着头，语气中无一点惧怕，竟似有恃无恐一般，看得叶灵蕖眉头一跳一跳的。 “你……”一个到岁数的人怎可如此为老不尊？东歌想不明白，可是有叶灵蕖在，总不能真把她抓走吧？ 第六十七章 这都啥玩意啊 东歌在人情世故方面相当的单纯，若不是叶灵蕖在身边，老容佟氏这小把戏没准就把她拿住了。 现在嘛…… “格格不必动气，我姥姥说的也是实情，三舅家当真是家徒四壁。我也知道格格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忍拿长辈去问罪。何况说到底，这些罐头也不是我姥姥吃的，而是被她三儿子一家吃的，严格来说造成实际损失的是那一家子。老太太年纪大了，不适合问罪，怕是只能父债子偿、孙偿了。”叶灵蕖叹了一口气，以惋惜加过意不去的口吻和东歌说道。 起初听叶灵蕖说话，老容佟氏还以为她真没招，服软了，结果听到后面完全不是那一回事，跳着脚大骂：“你个死丫头，该扔的货，害了你姥姥不够，又来出损主意害你三舅、害你表弟，你咋不‘嘎巴’一下瘟死呢……” “住嘴，”东歌听她越骂越狠毒，断喝一声：“大胆容佟氏，偷盗本格格东西在先，欺骗耍赖在后，如今事情败露又撒泼骂人。那边是你的儿子孙子，这边何尝不是你的女儿外孙女儿？你作为长辈，既失德行，又失公心，反复以恶毒言语咒骂、侮辱亲人，实是本格格生平仅见，可恶之极，是可忍、孰不可忍。” 东歌气得浑身发抖，即便抛却叶灵蕖朋友的身份，也已经看不下去了，骂完一挥手，“来人啊，给本格格抓来容成全一家，先拿去工地做苦力，直至够还二百文钱本息为止。” “公主格格，你不能这样，求求你，不要抓老三他们，俺孙子才十一，还是个孩子，你抓他当苦力，不是把他往死里逼么？要抓抓俺吧，俺有力气，俺能干。”老容佟氏一看东歌动真格了，刚才的小得意荡然无存，一把扑到众人前面，试图阻止要离开的几个护卫，均被轻轻闪开。 “我女真立族以来，一半时间在马背上讨生活，便是本格格，为了整个部落也九岁时便被许人，已经十一岁了还算什么孩童？”东歌不理她的哀告，不屑地道。 这老太婆很是执著，见求告不成，迈着一双小脚在后面紧追，徒劳地叫着。 以她的速度，等到了容成全家门口，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已经抓小鸡一样把那院里的四口人给拎了出来。 “娘，这是咋回事？那些罐头是你偷的？你咋能害俺们呢？”容成全已经从抓他的护卫口中得知他们因为吃了老容佟氏偷盗的罐头而要替人罪，一见自己老娘便厉声质问：“你没事偷东西嘎哈？再说，你偷的你自个儿去做牢啊，咋让人抓俺们呢？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媳妇、闺女和儿子也吵吵不休，都在那指责老太婆。 “俺知道，肯定是咱娘不满让咱住她房子，和后街的一块儿合伙谋害咱们。”容关氏心里装着的是房子，自然从这个角度想。 “一定是的。奶，是不是叶灵蕖那死丫头给你出的主意？要不你哪来恁多罐头？”容香春是知道叶灵蕖主意多的，又吃过她的亏，当然也不会往好了想。 “俺就说嘛，死老太婆，有恁多好吃的为啥不自个儿吃，恁好心拿俺家来，原来是有意坑俺家人呢啊。你个老不死的，你等俺腿好了的……”容青林年纪小，又被宠坏了，根本连装都没装，出说来的话更加混蛋。 容佟氏低着头嗫嚅着，不敢回嘴，只拿眼睛偷偷瞟叶灵蕖。 容成全没近距离接触过王城的贵人，自己又是个混不吝，见到东歌也不知道害怕，更不知道要行礼。他眼光顺着老娘的眼神飘到叶灵蕖身上，立马唾沫横飞地大叫起来： “你个死丫头，你姥偷东西让人顶罪，你咋不去顶？害俺们家几口干啥？啊，俺知道了，你还惦记着你姥这房子呢，是不是？你个一肚子坏水的死孩子，当初就该把你扔到哪个山沟里去喂狼喂狗，也比养出你这个白眼狼强。” 东歌看着眼前这个跳脚大骂的男子，有些愣怔。这真是有啥样的妈就有啥样的儿子。这都啥玩意啊！ “放肆！格格面前还敢大呼小叫，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一个护卫冷喝一声，刀鞘一扫，正打在他的腿弯上，把他捅得跪在地上，终于让他明白眼前的人不好惹，把后面由于惯性要骂出口的话都憋了回去。 “对，对，对，公主格格，这叶灵蕖也是俺的外孙女，顶罪让她去顶，别抓俺儿子和孙子。”老容佟氏受她儿子启发，一下子想起这个妙招。 东歌摇了摇头，“容佟氏，灵蕖格格是苦主，怎么能受罚？何况她又没吃你偷的东西，让她顶罪于理不合。” “咋能不合理呢？她是老太婆亲外孙女儿，左邻右舍都可做证，她和她四舅妈现在养活老太婆呢，是真正的一家人，让她顶罪正合适。”老容佟氏条理清晰地为东歌分析着合理性。 东歌以手抚额，很为这老太婆的说辞感觉到无语，她悄悄看了叶灵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前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叶灵蕖也很庆幸，若是早几年这老太太就归伙过去了，原身怕是早被欺负死了吧。 “自我来这么久，你对灵蕖格格百般喝斥辱骂，根本没当她是亲人，如今却又说她是你亲外孙女儿，然后让外孙女儿替孙女儿去受罪，这种偏心的老太太当真让本格格大开眼界，弄得我都不信你说的是真的了。”东歌经过开始的好奇、不解、愤怒，现在已经无语了。 “俺对灵蕖好着呢，好着呢，不信你问问大家伙儿。”老容佟氏做势向四周望望。事实上跟前儿根本没有邻居过来，顶多是附近有几家人家，悄悄地从门缝、窗缝往这边看着热闹，一边骂着老容佟氏无良偏心，一边幸灾乐祸。 东歌玩心大起，“老太太，本格格有一个问题，你若是能回答明白，就免了你三儿子一家的罪，你看如何？” 第六十八章 不知其三其四 “慢说一个问题，便是十个、一百个问题老太婆也愿意答。” “好。”东歌脸上露出一副小阴谋得逞的笑容，“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对灵蕖格格好，那便不应该让她去顶罪；可如果你对她不好，就是不当她是一家人，她也不能去顶罪。本格格想知道，你对她到是好，还是不好呢？” “呃……” 叶灵蕖心里暗笑，这小妮子果然聪明！老容佟氏不敢在东歌面前不讲道理，这问题便没法回答。也是她活该，如果不硬生生地扯谎害人，自然也不会把自己陷入这尴尬境地。 好在老太婆的尴尬没持续多久，有一个人急匆匆地奔了过来，远远向东歌行了一礼，“民女佟小英见过格格，格格吉祥。” 叶灵蕖心中一动，向东歌介绍道：“这位姑娘叫佟小英，自小熟读诗书，是村里有名的小才女。” “哦？放她进来，看她有何话说。” 得东歌吩咐，前面的护卫让开身子，佟小英小步快行到东歌面前，又行了一礼才抬起头来。 啊？ 一见到面前这张脸，东歌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然后定了定神，又慢慢走近前来，仔细看了佟小英几眼，脸上的疑惑尽去，露出饶有兴味之色，“不必多礼，起来吧。” 众护卫刚才见东歌神色不对，“呛啷呛啷”全部腰刀出鞘，扑了上来，待看到佟小英的脸，也都是一呆。 这不活脱脱就是东歌格格么！ 不对，这个女孩儿要妩媚得多！ 佟小英曾经在远处不只一次瞧见过东歌的面容，有了思想准备，近处看来也就是一阵恍惚就缓过神来，又低下头去。 “佟小英，你来见本格格所为何事？”东歌迅速恢复镇静，背着手问道。 “请格格恕罪。民女此来并非要见格格，而是想来见灵蕖的。因急于阻止灵蕖铸下大错，冒犯了格格，还请格格莫怪。” “哦？阻止我犯大错？”这次不光东歌，连叶灵蕖都来了兴致，“我将要犯什么大错啊？” “灵蕖，佟姥姥是你的亲姥姥，她的儿子是你的亲舅舅，那两个也是你的亲表姐和亲表弟，你眼见他们将被抓走遭受牢狱之灾而不予讲情，反而有意诱导，不仅于理不合，也于德有亏，会让你名声扫地的。”佟小英急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气都有点跟不上了。 “就是，就是，你看佟家丫头说得多好，反而比自家骨肉还要来得亲些，真是没处说理去。”老容佟氏一见有人替自己说话，急忙应和。 容关氏见东歌始终也未下令把她怎样，仗着自己是个老娘们儿，也跟着掺和道：“要俺说这外姓人就是不行，佟家丫头到底还是娘你的本家，自然能按着理说。公主格格你可要看仔细了，莫要被有些人蒙了双眼，交错了朋友。” 叶灵蕖一把拉住要发火的东歌，微微一笑：“朝廷律法和部落规矩当前，东歌格格既是苦主，又是代表贝勒府依律办事，又如何能扯得上我在诱导，又如何能说不合理合法呢？” “可是，灵蕖，古人有直躬其父攘羊，孔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你是他们的至亲，若不加以维护，岂不是有违圣人之训？那不是错是什么？你快向格格求求情，网开一面，免得错上加错。” “小英子，刚才我说了，格格在执行律法，这不应该是我来左右的。你刚才讲的确是论语·子路篇中的话。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不知其三其四。” “什么其一其二又其三其四？”佟小英有点发懵。她所读的书几乎都是从叶灵蕖这借的，哪可能读得全？比原身的童子功尚且不如，又如何能有叶校长那样的视野与理解能力？ “其一就是你说的，格格也是博览群书之人，无须我多讲。其二是你忽略了此时与彼时的场景不同。孔子讲‘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乃是不支持父子互相首告，而非阻止官府治其罪。如今王城执法之人已在，你要我如何隐？另外，这个典故还隐藏着一件事。诸位试想，能教育出如此‘直躬’之子者，岂能是无耻无德之辈？故孔圣人这句话只说隐，而未说背后不教不劝。在孔夫子看来，这样的父子即便不经牢狱，互相劝说之下，也必能改正不当之行，而成德行俱备之人。此正是圣人教化之目的。” 这一番话别说佟小英，连东歌都觉得耳目一新，眼中就差闪出小星星了，见她停下，急忙问道：“那其三呢？” 叶灵蕖对东歌略一点头，微微一笑，“其三，孔子在论语·里仁篇里有一句话：‘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意思是指我们这种小人物固然可以图些小利，但格格作为叶赫部落统治者的一员，却要严格执行法度，而不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心心念念着小恩小惠。而我既蒙格格称一声‘朋友’，当向格格之德行看齐，而不是拖你的后腿，此乃君子之大德，而非小人之私德。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足见女子修身立德有多难，我辈既要立足于世，怎可不努力比肩君子，反而去学小人之行呢？” 叶灵蕖也不去看脸色泛红的佟小英，不疾不徐地继续讲自己的理解：“其四，论语·为政篇中，夫子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后者‘以德’‘以礼’为施政者之理想状态，但需经前者‘以政’‘以刑’先立规矩。有了方圆界限，百姓才知法度行止，否则德无标准，礼无规程，不过是镜花水月，轻烟浮云，空谈噱头罢了，有何用处？” 看着兴奋的东歌，还有脸上通红一片的佟小英，叶灵蕖缓缓道：“其实这里还有其五、其六，恐怕小英子都没想过吧？” “啊？还有？”两个长相高度接近的小姑娘这次极有默契地同时出声。 第六十九章 “仙马之辩” “当然。其五，孔夫子被称为至圣先师，教授学生倡导‘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小英子刚才引述之语并非与子路之问答，因何被其弟子归类到子路篇中？皆因当时子路就在旁边。夫子知子路性子过刚，又为人至孝，这番话与其说与叶公，不如说是在教子路学会变通。” 叶灵蕖作为职业教育工作者，对有关教学的理论自然是手到擒来，这段“奇谈怪论”直把两个小姑娘带旁边的一众侍女护卫震得头晕目眩，感觉一个全新的世界突然露出了一角。 嗯，就要这效果！ “其六，”不等大家伙反应过来，她就继续道：“孔圣人的弟子及弟子的弟子编纂论语时，为何将为政篇和里仁篇置于前而将子路篇置于后？当然是因为前两篇比后面的的更重要。” “不对吧？不是重要的东西应该往中间或后面放吗？”佟小英这一次被叶灵蕖驳得体无完肤，颇有点忍不住要暴走的意思，终于逮到个机会提出异议。 “这又是你不了解的地方了。”叶灵蕖也不恼，非常认真地对她道：“古代编写书籍，特别是这种语录，起初都未可知能编出多少，自然是拣重要的先写出来，万一后面没有条件了，弃之也不十分可惜，大家都知道孔夫子欣赏颜回，所以颜渊篇就排在子路篇前面，以此可证。而且，你可能还不知道道德经原本也是‘德’在‘道’前，皆因德若不修，道将无存之故。” 佟小英所读的书在村里是能排得上号，但在叶灵蕖这里却完全不够看，一时张口结舌，想要反驳也无从驳起，大有“彼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之感。 东歌这样的家族的姑娘，读书自是少不了的，却也从未听过这番见解，大为兴奋，崇拜之情已经快要从那双大眼睛里溢出来了，让叶灵蕖相信如果自己是男儿身，这丫头怕不是要生扑吧？ 想一想，便打了一个冷战，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多年后，女真各部落中仍然流传着一个传说，讲述了一个未及笄的叶赫女神童巧解圣人言的典故，史称“仙马之辩”。据说有人亲眼所见，当日该女童舌绽白莲，天雨香花，空气中香风缥缈，仙音萦绕…… 有人质疑之下前去考证，发现此女可能是女真大萨满的高徒，而萨满大人并未出面否认，各方便默默坐实了此女的身份，再无犹疑。 还有一些博学多识之辈，发现此女名字中的玄机，称“蕖”者，莲也；“灵蕖”者，采天地灵气而生之白莲花是也。还翻出了不少古人的诗作，以颂其质。称三国时期曹植的洛神赋中有“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之句，宋代名相王安石的招约之职方并示正甫书记诗中也有“池塘三四月，菱蔓芙蕖馥”之语。等等。 更有好事者算了一笔账：这叶灵蕖年纪如此幼小，便有如此学识与见解，即便从娘胎里开始学也做不到，何况据称此女自幼进村，从未出过远门，何来如此宽的眼界？ 就在这纷纷攘攘的质疑与考证声中，坊间渐渐流传出一个说法，称此女根本就是千年清莲转世，相当于女版文曲星，下凡来渡化世人的。 于是，“芙蕖格格”的称号不径而走，一夜之间传遍北方大地，使得整个叶赫部落和仙马泉村成了很多人心中的圣地。 当听说这些叫“罐头”的食物就是芙蕖格格亲手所做，但凡有点条件的都要买上一点尝尝，条件差一些的便几家人合买一罐，只给家中孩子吃一口果肉、喝一口汤，以沾一点芙蕖格格的灵气，希望自家在以后念书的时候能有个好成绩，好光宗耀祖。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叶灵蕖知道这是布扬古为了推销有意为之，也没放在心上。 “此间事已了，我们不能违了圣人之训，把容成全一家带去工地，工钱按每日十文算。着人监管，不得偷懒，否则扣除工钱，重新算起。”东歌很快从一个小迷妹回魂，恢复叶赫公主的状态。 “佟小英，你不说这招管用吗？他们咋还抓俺儿子孙子？”老容佟氏已经不敢当众招惹叶灵蕖了，当然更不敢指责东歌，但转头质问佟小英：“你这小丫崽子是不是和那死……叶灵蕖那丫头串通好了来坑俺娘几个儿，啊？俺说你咋突然好心来出主意……” “灵蕖，你别听佟姥姥乱说，我没给她出什么主意，只是说你是她的外孙女，怎么可能真的为难她等等。”佟小英没理老容佟氏，急忙向叶灵蕖解释道。 叶灵蕖大度地笑笑，“没事的，小英子，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不用多虑。” 大家边说边离开，没人再理会老容佟氏跳脚，她也不再敢当着东歌的面嚣张。 此后一个月，一班工匠起早贪黑，终于在秋收前把工坊和叶灵蕖的私宅都建好了。朱立羽每天泡在工地，认真巡查，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保质保量完成，顺便监督容成全一家干满劳动量。一个月风吹日晒下来，俊逸的面孔也呈现出了几分古铜色。 东歌隔三差五往这跑，陆续送来几百斤各种应季水果，和白糖，都让叶灵蕖一点点用大锅熬成了罐头。两座王城当然消费不了这么多高端的食品，布扬古都安排人送到了建州卫城。 卫城离叶赫大约五百里路程，送货的人每三、四日往返一次，一趟可送四百斤罐头去。 入秋之后，天气渐凉，不用担心把罐头放坏了，偶尔有点存货也不打紧。 布扬古听了叶灵蕖的建议，让人制作了专门的罐子，打上了叶赫罐头商标，还设计了标识，那是一只飞翔的海东青驮着一轮太阳的抽象图案。 叶赫那拉在女真语中就是河边的太阳的意思，而海东青是他们崇拜的图腾之一，两相结合，极大地体现了地方的文化特色，使得一个普通瓶子瞬间有了历史的厚重感。 自上次论语之辩后，佟小英似乎感觉到自己的严重不足，又常常来找叶灵蕖，或借书或请教问题，因此也常常能遇到东歌，一来二去之下，互相也算熟悉了。 第七十章 俺是来找她算账的 东歌每次看见佟小英都有一种照镜子的感觉，天然有一些亲切感，佟小英又是个惯会来事儿的，让东歌起初对她的一点成见慢慢消除掉了。 叶灵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也并未阻止，反正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什么，她也没危害到东歌。或许因为东歌是当初她拼了命救下来的，在这女孩子面前她总是自然而然生出保护欲，有事总是先想到会不会伤害东歌。 老容佟氏回家之后，瞅着没有外人，骂了叶灵蕖两次，她只用一句话就让老太婆消停了下来，她说：“哎呀，工坊里还需要很多黄泥，那些个工匠又不是干这个的，得和东歌格格说说，安排人慢慢往里倒腾。” 老太婆并不傻，当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立马闭嘴了。至于佟金兰娘几个，老太太虽然也不待见，但寻思着好呆人家伺候着吃喝，也仅偶尔抖抖威风而已，家里倒是难得地平静了一段日子。 但这平静在八月十五早上被打破了。 中秋节是中华民族的重要传统节日，叶灵蕖没去王城卖罐头。 一早上起来，她就和黑兰还着容青云三人在屋外烧了一锅水，开始收拾一只野鸡。朱立羽说他去看望一个人，前一天晚上就离开了。 因着两个王城的购买力也就那样，叶灵蕖往城里跑的频率也降了下来，便时常带着朱立羽和黑兰两人进山打点野物，一方面改善家里生活，另一方面也可拿到城里换点钱花。 朱立羽发现了叶灵蕖的武功心法似乎很高级，但轻身功夫却惨不忍睹，便把他的轻功传授给了她。 黑兰经过这一个月的跑前跑后，瘦下来许多，黑仍然是黑，看上去却更健康，也更灵活，在叶灵蕖和朱立羽的指点下，武功进境也非常快。 三个武林高手打猎，自然相当轻松。 这只野鸡就是昨天在大架山中捉来的。之所以用捉而不用打，是因为朱立羽的轻功实在太高了，还不等她和黑兰弯弓瞄好，那边朱立羽已经一溜烟般闪过林中障碍，追了上去。 那只野鸡被他追得走投无路，一头钻进了灌木丛中，卡在了里面，就这样被几人徒手给活捉了。 就着滚烫的热水，三个人“嘶嘶哈哈”地褪着鸡毛，院中飘荡起一股生肉的腥味，还有蒸腾的热气。 “这个就是老容家吗？那个叫叶灵蕖的丫头就住这儿是吗？”大门外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焦急且暴躁，在这节日的大清早显得格外的突兀。 黑兰听到声音，先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出去：“这位乡亲，你找谁？” “一边儿去，谁是你乡亲？俺找叶灵蕖那死丫头，她做的这破玩意把俺家小子给吃坏了，俺是来找她算账的。”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头发乱糟糟一团，脸上胡子拉碴，造型堪比张飞李奎，满面怒气。 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男男女女，老的有五六十岁，小的也有十六七岁，一个个神情各异，有的生气，有的担心，有的发愁，不一而足。有两个人手里还抱着陶罐子。 那汉子不耐烦地说完，就要拨开黑兰往院里闯。 这一个月来，黑兰跟在叶灵蕖身边，已经完全走出了郎贤品给她造成的阴影，又恢复了正常的心态，而且瘦下来后，竟然开始显露出一个模样挺耐看的女子的样子。 此时见这汉子不管不顾把手向她伸来，她心中也来了气。 任谁大过节早上被人如此无礼对待也不会舒服不是？ 她克制了一下心里的情绪，身形微微一退，让开那汉子的手臂，依然挡在院门口。“这位壮士，这大过节的你带人气势汹汹找上门来，不说来意就硬闯民宅，可知还有王法吗？” 关妮子昨天被叶灵蕖硬塞了一只野鸡给她，也在那边收拾着，准备给刚回家来的爹妈和二蛋解解馋。刚揪下两把鸡毛，就听院外吵吵，便连手也顾不上洗，带着两手鸡毛湿淋淋地赶了过来。 “咋了丫蛋儿？是不是又有不开眼的来闹事了？”“丫蛋儿”是叶灵蕖的小名，只有她才偶尔这样叫。 “没事，妮子。这几位不知何事堵在门口，我正在问情况。”黑兰知道这丫头对叶灵蕖真心实意地好，自己又勤快，跟她很亲近，怕她莽撞吃亏，便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一起面对这些人。 “你找帮手来也没有用。你快让叶灵蕖那贱人出来给俺们一个交待。要不俺们就把你们这个破家给拆了，就当赔俺几家几个小子遭的罪。”那汉子扯着嗓门喊叫着，明显是故意让左邻右舍听到。 “你嘴巴放干净点，挺大一老爷们儿，堵在人家孤儿寡母门前骂人，算啥能耐啊？你瞅瞅你瞅瞅，还带一大帮人来，真是欺负丫蛋家没人还是咋的？丫蛋家人少，还有俺在呢。” 这功夫叶灵蕖已经来到近前，听关妮子错用了词语也不介意，冷静地从两人中间穿过，来到那大汉对面。“大过节的堵在我家门口叫骂，想必有不满之处。说说吧，看看我叶灵蕖哪里做得不对，让众位乡亲如此义愤填膺？” 大汉见正主出来，也不再啰嗦，从身后一人手里拿过一个陶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里面汤汤水水溅得附近到处都是，还有澄黄、灰黄的一瓣一瓣的东西散落开来。几人细看之下，才发现那都是一块一块的果肉。 是罐头！变了质的罐头。 叶灵蕖低头看了一眼，也没管自己裤脚沾上的泥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大汉。 “大家看看啊，这就是这贱人做的破玩意，都烂了还拿出来卖，把俺几家的孩子吃坏了肚子，差点丢了命。”那汉子梗着脖子向逐渐围过来的邻居们吵吵着。 那个年代业余生活极端匮乏，平时也没娱乐项目，可下有个热闹看，不少人开始往这边聚集着，见此情形开始议论纷纷。 第七十一章 每家赔俺们二十两银子 “不能吧。叶家丫头是个挺厚道的孩子，不可能干这种事吧。” “俺觉得也是呢。咱是看着那丫头长大的，哪干过这么缺德的事儿啊。” “切，话也不能这么说，都说人一有钱就会变。那丫头这些日子卖罐头可没少挣钱，还不是为了几罐罐头把她姥、她三舅一家给折腾够呛？”说这话的又是上次在表姐家先向她发难那个尖下巴的女人。 “俺觉着老佟家的说的是那么个事儿。那丫头的心狠着呢，俺家青林那么小，就让她使坏给整去干苦力了，现在腿还肿着呢。”容关氏不知道怎么听到了消息，竟然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工坊和新宅都建完了，她们一家苦力也做到头了，以为叶灵蕖再拿几口人没招，闷在心里的怨恨正要爆发，今天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说的也是啊，人一知道钱好了，也没准就有了别的心思。人心隔肚皮，真不好说啊……” 嫉人有笑人无是很多人的通病，叶灵蕖也都当没听见。 还是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首先，如果能证实我卖了变质的的罐头给别人，我肯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但这之前要先确认一件事，”叶灵蕖不急不徐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开口：“这件事，便是要证实你这罐头确是在我这里买走的。乡亲们以为如何？” “嗯，这是应该的。总不能说来个人说吃人家丫头的东西吃坏了，就让家赔吧？那以后谁家大人小孩儿有个头疼脑热，就说吃叶家丫头的罐头吃的，还不得天天有人找上门来啊？” 乡邻们还有很多仗义的人，相信叶灵蕖一家人的人品，纷纷附和，“就是就是，也不知道在哪里弄了一罐烂果子，就拿来找人家丫头要说法，说不定就是故意来找茬讹人的呢。” “你们之前有见过这几家人吗？他们是哪个村的？” “那罐头可是稀罕物，可不是谁家都吃得起的。咱村里是占了同乡的便宜，灵蕖那孩子半卖半送的，咱才有口福尝尝。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能买罐头吃的样子吧？” “俺也觉得有蹊跷，叶家丫头卖罐头这么长时间，俺家大人孩子也吃过，咋都没事，偏巧就他家有事呢？” “对啊。你们看，那人一来就把罐子摔碎了，那还咋验证是不是灵蕖做的罐头啊。” “就算是叶家丫头做的，没准是他自己放时间长了坏了的呢？现在找上门来，估计没安啥好心。” “……” 眼见舆论朝向叶灵蕖一边倒，那大汉急了，“咋不是在你这买的呢？这东西是俺前两天亲自买回去的，除了给孩子吃了几口，就再没动过。” “这样吧，你也不用着急，咱这么吵吵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在做罐头之初，就已经想到可能会出现假冒的，提前做了准备，你只要认真回答我的问题，然后我当着大家的面来验证。如果证实真是我做的罐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是如果证实不是从我这买的，你们要给我道歉，赔偿我的名誉损失。”叶灵蕖仍是不慌不忙。 那大汉一听叶灵蕖如此说，眼神有些闪烁，他后面站着的一个老人往前走了一步，欲言又止。 这些不仅叶灵蕖看在眼里，连黑兰也看出有问题。叶灵蕖跟她耳语了几句，黑兰点点头，拉着关妮子进了院子。 “你说吧，俺肯定让你心服口服。”大汉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你问吧。” “你能保证这罐头不是你们打开后又灌里的？” “俺们买回去就打开一罐，孩子吃了几口就拉肚子了，现在还在郎中那治着，咋可能是自己灌的？这十里八村的，哪还有别人会做罐头的？”大汉脸红脖子粗地提高了声音。 “好吧。我姑且信你。你确定除了给孩子吃了几口再没动过是吗？” “确定。”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罐子里的罐头也是坏的呢？” “俺，俺是猜的。两罐一起买的，一罐坏了，另一罐肯定也坏了。” “好吧。算你说的有道理。那罐没打开的你们也没动过是吗？” “指定没动过。” “好。”叶灵蕖微微一笑，“咱先从这罐没打开的开始验证，可好？” 大汉点头：“行。” 叶灵蕖向周围的邻居行了一礼，“灵蕖感谢刚才各位乡亲的仗义执言，这会儿还请大家近前来，帮灵蕖做个见证。” 几个年岁较长的邻居纷纷走上前来，拿眼直直瞪着那几个外村人。 见大家已经准备好，叶灵蕖转过头，看了看大汉，又冷冷地扫了一圈他身后的人，平静地道：“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存了别的心思，最好到此为止，否则一会儿如果证实是有人故意找事，就别怪我不客气。” 大汉把头又抬了抬，以示硬气。他身后有几个老的小的却不安的扭动了几下，被身边的人拿眼神盯了一回，才慢慢稳定下来。 “你确定是你亲自从我这买的是吗？”叶灵蕖再次盯着大汉问道。 “俺都说好几遍了，就是俺在你那买的，错不了。你磨磨叽叽地不开始，是不是怕了？要是怕了，大过节的俺也不在你这磨时间，就每家赔俺们二十两银子算了。”大汉从叶灵蕖的反复问话里听出了不自信，回过头去给自己人一个笃定的眼神。 “好，这就开始。”叶灵蕖对着他，也对着大家伙说：“先把那罐没打开的拿过来。” “噶哈玩意？”大汉警觉地横跨一步，挡在抱罐子的年轻人身前，“你是不是想趁机摔了，来个死无对证？” 叶灵蕖有些哭笑不得，“我现在要证实这罐头不是从我这流出去的，怎么会自己摔了？那不等于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吗？” 她想了想，“这样吧。你选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我这边出一位乡亲，把罐子放两人中间，咱们谁也别碰，总成了吧？” 大汉再也找不出别的借口反对，便点头答应，让他身后的一个老人走了出来。叶灵蕖请年纪最大的一位邻居上前来，同对方的老人一起看住了那个罐子。 第七十二章 让你死心 叶灵蕖微一沉吟，“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证实这东西不是从我这买走的，你们刚才每家冲我要二十两，我便也要你们每家二十两的赔偿。” “你不用在这虚张声势了，这赔偿你拿定了。”大汉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叶灵蕖也不恼，深吸一口气，从返回的黑兰和关妮子手里接过两个背篓，把里面的陶罐子展示给对面的大汉和邻居们看，“诸位看看，这些泥封都已是干的，没有问题吧？” 邻居们都点头说没问题。大汉等十几人也确实挑不出毛病，只能点头。 叶灵蕖这才朗声说道：“我当初就害怕有人假冒闹事，已经做了准备。每一罐的泥封中，我都放了三粒小石子。” 说着话，她当着大汉的面，慢慢把手中陶罐上的泥封掰开，然后一点点碾碎，在一堆碎土面儿中，露出了三颗高梁米粒大小的鹅卵石来。 那些担心着叶灵蕖的乡亲们一见此情形，纷纷松了口气，那大汉脸色则白了一白。 叶灵蕖也不去管他，自顾自又拆开了三罐泥封，果然每个泥封里面，都有三颗差不多大小的鹅卵石。 “现在，劳烦两位老人家慢慢打开那一罐的泥封，请大家看清楚有没有小石子。”叶灵蕖说着话，那边黑兰和关妮子已经走上前去，挡在了那十个外村人与陶罐之间，让本来要挤过去的几个人齐齐变了脸色。 跟大汉来的老人略有些犹豫，叶灵蕖请出来的老人却手脚麻利地一点一点地把那陶罐的泥封给掰了开来，然后又细细碾碎。 里面除了泥土，还有几根细草棍，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们怎么说？”不用叶灵蕖说话，邻居们也已经看明白怎么回事。不用说有没有小石子了，便是那泥封也比叶灵蕖的粗糙得多。那丫头做的泥封里可细腻得很，哪像他们拿的里面还有杂草的。 “说，你们是哪个村的？为啥跑到俺村里来诬赖好人？” “这大过节的，一大早上来恶心人，要是不说清楚，俺们都不答应。” “快说。” “快说。” “快说。” “……” 后面，乡亲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都让这帮人给个说法。容关氏和那个老佟家的尖下巴女人一见风声不对，早已溜得不知去向。 “俺，俺，俺记错了，这罐不是在你这买的，但那罐是。”大汉结巴了一下，然后指着打碎的那一罐，嘴硬道。 “好，我今天就让你死心。”叶灵蕖站起身，对大汉身后的人道：“你们想好了。若是一会儿我又证实那一罐也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便要请衙门介入，查个清清楚楚，追究所有无故闹事者的责任。” 有几个年纪大的脚步微往后撤了一下，瞅见大汉看过来，又把脚收了回来，低下头去。 叶灵蕖只当没看见，又从背篓里拿出两个大碗，把她刚打开的一个陶罐倒扣过来，罐里黄澄澄的汤汁果肉就都滑进了碗里。 她定睛细看了几眼，便伸出食中两指，在大家的注视下，伸入碗里，拈起一瓣果肉，请刚才那两位老人走近前来，用另一手指着果肉内侧对他们说道：“两位老人家请看，可看到这瓣果肉上嵌有一小块绿叶子？” 两位老人看过，这边的邻居连连点头，跟着大汉来的那老人则连连叹气摇头。 叶灵蕖又把这瓣果肉伸到大汉面前，让他看清楚。然后二话不说，又把打开的另外三罐也都倒了出来，最上面的一瓣果肉内侧，都各有一小片绿叶插在上面。 “你还有什么话说？”她直视着大汉，淡然地问道。 “这，这……俺这罐在路上晃得厉害了，把下面的翻到上面来，让孩子吃了……”大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仍在试图辩解。 “你翻都不翻一下，就已经知道没有了吗？当真是好本事。”黑兰冷笑一声，嘲笑道。 叶灵蕖也不废话，拿过一罐没开封的罐头，上下左右摇了十几下，然后打开倒出来，那一瓣带叶子的果肉仍在最上面。也就是说在没倒出来前它始终在罐底。 “你摇得太轻了，俺那罐摇得厉害。” 叶灵蕖再从篓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罐子，递了过去。 大汉犹豫一下，咬牙接过陶罐，用力抡起胳膊，晃了足有盏茶时间，直到手臂发抖再也没有力气，才停了下来。 叶灵蕖让大汉自己打开罐子。 随着“哗啦”一声轻响，汤汤水水倒了一大碗。 那一瓣带叶子的果肉果然没在上面了！ 不过大汉的脸色却一下子更白了，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冷汗如雨而下。 在他面前的碗中，不仅带叶子的果肉不在最上面，压根就没有一块完整的果肉在汤里。在他刚才疯狂的摇晃中，整个陶罐里的东西都被晃烂了，成了一碗糊糊。 “你，你竟然在给大家伙吃的东西里面随意掺东西，你，你，你这不是有意给大家吃不干净的东西吗？”大汉能被人使唤来干这事，脑袋转得倒是挺快。 叶灵蕖轻蔑地一笑：“到现在你还在嘴硬。我告诉你，那片叶子是苏子叶。苏子叶能吃你知道吧？不仅能吃，放在罐头里还会增加香味儿。” 大汉这次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了，悄悄回头使了个眼色。一个长相精明的中年人上前一步，向叶灵蕖抱拳施了一礼：“芙蕖格格，今天的事看来都是一个误会。俺这个弟弟是个一根筋，一时冲动，冲撞了格格，还请格格恕罪。好在这回解释清楚了，也省得众位乡亲父老再误会格格，算是喜事一件了。” “这么说，你们还是好心喽？”叶灵蕖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只不过现在注意力没在这上面，一听此人这副说辞，以她的稳重性子都忍不住要讥讽一句。 “当然了。芙蕖格格乃星宿下凡，身担大任，是整个部落神明一样的人物，身为叶赫人，怎能不为格格名声着想？这不一发现可能有人要陷害格格，俺们就来向格格求证了。如果真要找事儿，不就报官去了吗？” 第七十三章 不好惹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人脸皮也忒厚点了吧？刚才还说让丫蛋每家赔他们二十两银子，现在又说是为灵蕖好才来的了。”关妮子有时候说话就是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中称呼都能变两次，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思维都听出了这里面不可思议的矛盾。她也不会隐藏，当场笑出声来。 “关家丫头说得咋恁对呢，这是一帮啥玩意啊？分明是来讹人来了，讹人不成还想要个人情，他真当咱仙马泉村的人是傻子吗？” “俺看不是以为咱们傻，是以为咱好欺负。” “大过节的上门恶心人，灵蕖丫头，给她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萨满大人的徒弟不是好惹的。” “就是。在一大早上来给人泼脏水，咋泼来的让他咋收回去。” “……” “芙蕖格格的度量和见识岂是乡野之人可比的？必能体谅我等的苦心。”那个精明中年人鄙视地看了周围人群一眼，又赔着笑脸看向叶灵蕖：“格格说是吧？” 叶灵蕖先是向众位给她撑腰鼓劲的乡亲们略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这个精明的中年人，眯起了眼睛，“我不管你们是哪里来的，你们挑衅辱我名声在先，闹事不成又在这里巧舌如簧挑拨乡亲们与我的关系，还话里话外地挤兑于我，你们是欺我年幼，还是欺我不够聪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转冷：“亦或是你们明知道我能查觉，但以为我不敢拿你们怎么样，所以才胆敢如此嚣张？” 那精明男人赶紧抱拳又是一揖到地，“我等怎敢邈视格格？实在是为了明辨是非而来，因此来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之人。大家都是一个部落的人，抬头见低头见的，还请格格大人有大量网开一面。” “哈哈，挤兑不成，现在又来威胁我了是吗？”叶灵蕖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当真如众乡亲说的一样，欺人太甚。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这人最不受人挤兑。既然你把话已经说得如此透彻，我今天就当你的面小气一回，按照开始前的约定，每家赔我二十两银子，今天的事便做罢，否则谁也别想善了。” “怎的？叶姑娘真要把事情做绝？”那精明男子撕下了刚才低三下四的诚恳面具，眼中闪着精光看着叶灵蕖，“俺们也不过是被人骗了，前来求证而已。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你并没有丝毫损失，竟然还如此咄咄逼人，真以为自己挣了点钱就真的是格格了吗？” “终于不再装了是吗？”叶灵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哼！刚才你那个弟弟反复强调自己亲手从我这买走的罐头，这也是被人骗的吗？刚才你弟弟要我赔每家人二十两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阻止，说你弟弟咄咄逼人？怎么到我这就变成度量小把事做绝了？你们对自己还真是宽容啊！” 她也不给那精明男人反驳的机会，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一句一句的道：“我不管你收了谁的好处，既然选择了来闹事，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刚才我当着众位乡亲和你们的面，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今天你们按约定赔了我的损失，一切都好说，否则我不介意带你们去衙门走一遭。” 一听说去衙门，身后老的老小的小又是一阵骚动。 “去就去。真以为有了点钱，又靠上了贝勒府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们村也不是好惹的。”精明男子也不屑地撇嘴一笑，“今天就让大家伙儿看看，有名的芙蕖格格是怎么仗势欺人的。” “你们村是不是好惹的本格格没兴趣知道，但是本格格好不好惹你很快就知道了。”随着这个清脆的声音，一个娇俏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从旁边路口处转了过来，正是东歌。 她身后和往常一样，跟着两个侍女，四个护卫，一队军士。军士的后面，则跟着一帮衙役官差。 邻居们这时候也来不及躲避，只好一个个上前见礼。 东歌和乡亲们打过了招呼，冷着脸来到精明男子等十几个人面前。“此前本格格已经说过，这些罐头是本格格与叶芙蕖格格合伙制作售卖的，现在更是已经变成贝勒府的产业，竟然还有不开眼的人诬蔑这些罐头有问题。如此处心积虑破坏贝勒府的生民大计，本格格怀疑你们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格格误会了。草民不知道这是贝勒爷和格格的买卖，否则借我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来找麻烦啊。”一见东歌出现，那精明男子的脸已经苦了下来，一边心里暗骂提供消息的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 “你的意思是本格格蛮不讲理，不许你们说真话喽？”东歌斜眼看着他。 “草民不敢。” “那就是你们看人下菜碟喽？不敢惹本格格，便把主意打到灵蕖身上来了，当真是小人行径。本格格最讨厌这种两面三刀、欺软怕硬之辈。”骂完，一挥手，“来人，带走。好好审问他们因何构陷，有没有同谋，是否还讹过其他百姓。” 这种事自有衙役上前去办。众军士都没有动。 军士是护卫格格安全的，不是办案的。上次抓容成全一家，东歌也没动用军士。这丫头在大事上是很分得清界限的，不会轻易留给人把柄。 那些人一见东歌动了真格的，有几个当场崩溃，哭喊着让领头大汉和精明男子救他们。可惜了，两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心思管他们？ 中秋是重要节日，东歌也就是听到守卫工坊的将领派人报信，担心叶灵蕖她们应付不了，才亲自带人过来，处理完了事情，连院也没进，便又带人回去了。 折腾了一大早上，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左邻右舍也各自散去，回家吃早饭了。 佟小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左右看了看没人，对叶灵蕖关心地道：“我听说有人来要赔偿，你没事吧？” 第七十四章 白糖 “我没事。我的罐头又没问题。那帮人也不知道打哪学来的半拉子方子，做出劣质罐头来讹人。都已经打发了。” 佟小英似不愿意在这话题上多说，又转头看了一圈，问道：“我听说格格来了，进院去了吗？” “没有。格格来把找麻烦的人带走，自己也就回去了。”叶灵蕖耐心地回答道：“你要进来一起吃点饭吗？我昨天打了野鸡回来。” “不的了。今天过节啊，我也得陪我父亲母亲好好吃顿饭。”佟小英展颜一笑，谢绝了叶灵蕖，转身走了。 有了东歌和布扬古这面大旗在，震慑了一帮宵小，相信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不开眼来找麻烦了。但这事也再次让叶灵蕖坚定了加紧实施下一步计划的心思。 过完了中秋节，布扬古的工坊正式开始运营。此前一个月，叶灵蕖已经把工人分别培训了一番，头两天又带着做了几次，便由他们自己运行去了。 经过前期试卖，卫城那边对罐头已经认可了。布扬古正在派人前往附近的其他州县，努力开拓着新的市场。 趁着几天的空档，在叶灵蕖的建议下，工坊发出告示，大量收购山楂、野梨等时鲜果子。众村民得到消息，开始拖家带口上山采果，以挣点零钱填补家用。 有那人口多的、勤快的人家，一天下来能挣个百十来文，把大家伙儿欢喜得什么似的。 叶灵蕖也趁机把平台上的野李子彻底收完，全部熬成了罐头，存在了新宅仓库里，留够自家吃的，其他的便全低价卖给了村里人。 再过两天就要开始秋收了，这个时代没什么机械，全靠人工，当真是时间短任务重，所以这五七八天，村里大人孩子都特别累，家家都要想法子做点好吃的，以补充体力。 之前农闲时吃野菜，省下来的粮食都拿了出来，做实心的贴大饼子，有那条件好的还会吃几顿大米和白面等细粮。今年有了新东西，这种叫罐头的玩意好吃还禁放，村民们又新挣了一笔钱，不少人家就买了一罐两罐放在家里，给干活的老爷们儿解馋提神，所以叶灵蕖那几十罐罐头一天就销售一空。 就在这一片比往年更忙活的气氛中，轰轰烈烈的秋收开始了。 今年增加了朱立羽和黑兰两个人，叶灵蕖的力气也今非昔比，容成才家的一垧多地很快就收完了。其余的时间她们三人便分别赶着马车，走村串户收起了甜菜。 左邻右舍都在忙活着收地，他们又早出晚归，也没谁过多留意。叶灵蕖就是要这个效果，否则让大家都知道了，势必要涨价。 秋收后面四五天时间，她就收了两千多斤甜菜，再加上容成才家自己地里的，差不多有三千斤了。 一颗颗圆滚滚的削好的甜菜疙瘩，堆在新宅的几个空屋里，把叶灵蕖看得眼里直冒星星。 再过几天，这些就将是白花花的银子了啊。 朱立羽和黑兰不知道她收这么多甜菜做什么，只知道最近几天一吃过饭，这位芙蕖格格便钻到一间屋里，很久也不出来。 两人猜到可能又在研究什么新的好东西，便自觉离得远了一些，只守住门口，不允许其他人靠近，并按叶灵蕖的要求不断往里送柴禾。 期间佟小英来过两次，也没有见到叶灵蕖，都被黑兰给挡了。 大约十天之后，天气陡然转冷。朱立羽和黑兰正在屋里清洗甜菜疙瘩，就听另一个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呼。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放下手中的活计，来到叶灵蕖工作间门外。 “灵蕖，你没事吧？”黑兰担心地问道。 “我没事。朱大叔、黑姐，你们快进来，给你们看点好东西。” 听着里面叶灵蕖掩饰不住的喜悦的声音，两人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叶灵蕖正满脸喜色地站在门口，大大的眼睛都笑弯了，显然是从未有过的高兴。 “你们两个闭上眼睛，我让你们睁开再睁开。” 两人依言闭上眼睛只听面前“窸窸窣窣”一阵响，几个呼吸时间后，叶灵蕖的声音再次响起：“噔噔噔噔，请睁眼！” 因为实在是太高兴了，她忍不住把前世人们展示好东西时常用的口头音乐都给唱了出来。 黑兰和朱立羽只当她是小孩子玩的心思，也没太在意。 他们刚睁开眼睛，就感觉面前一片白晃晃的。重新凝神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一个大托盘，里面放着一堆雪白的粉末，呈一个扁锥形。 “是盐？”这是黑兰第一反应，原来自家格格自己研究出造盐的方法了。可是这也没什么用啊，盐这种东西都是官府控制的，你会造盐也不一定能赚到钱。 不对。这东西比盐白，粒儿小得多，也均匀得多。难道是白糖？不可能吧？ 朱立羽比她干脆，伸出食指沾了一下，放在嘴里舔了一舔，“甜的！真的是白糖？格格你自己做出来的？” 饶是朱立羽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也一下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面前那一托盘的东西，悄悄咽了一口口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叶灵蕖能理解他们的表现。毕竟白糖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稀有了。想当年，就为了学习制糖技术，唐朝那个官员还带兵与印度打了一场战争，千辛万苦才学来了工艺，又在那基础上经过几代人努力，创造出了用甘蔗制造白糖的方法。 后来白糖及其技术传入英国，成为只有贵族才能享受到的奢侈品。可即便如此，仍是供不应求，因为英国没有甘蔗。 那些贵族被馋得没法子，便组织军队对外发动了殖民战争，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夺取甘蔗田，好能造出更多的白糖供他们享用。 比起欧洲的贵族，眼前这两人的表现算是好的了。 也对，仅管世界上很多人把这功劳放在了印度人身上，但叶灵蕖却知道这技术是中国人发明的，中国的白糖生产能力当然也不是那些弹丸之地能比的。 但即便如此，白糖也绝对不多见。眼下，如果自家格格真掌握了制糖技术，那…… 黑兰和朱立羽两人先是一喜，然后又同时面现忧色。 第七十五章 下聘 巨大的发现当然意味着巨大的利益，但巨大的利益后面，往往也跟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白糖的价值难以估量，这样的技术掌握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手里，那就相当于身处狼群却背了一块鲜肉，不由得他们不顾虑。 叶灵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暂时我还没打算做白糖生意，因为有几件事我没准备好，要万事具备之后才能行动。你们两位也先替我保密。”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秋收已到尾声，布扬古工坊那边的的运行已经完全步入正轨，叶灵蕖难得有一段轻闲的时间，便与佟金兰商量着去把容青水的聘礼给下了。 自上次揭穿“关师兄”的阴谋后，田大夫便把那垃圾逐出了师门。经过那件事，老人家也总算明白了自家闺女和徒弟的心意，心里已经默许了这门亲事，就差一个程序了。 佟金兰先请佟大娘做媒人，往王城里跑了两趟，与田大夫把下聘的日子定了下来。 容青水因着将来要做师父的姑爷，一样能孝敬老人，这次便同意了出师的要求，现在他已经在兽医馆独立坐诊了。 门中各位师弟和伙计也早看出了苗头，大家原本大部分与他关系要好，都替他高兴。反倒是田灵珊，要顾忌着名声，不能常与容青水见面了。 农历八月二十八，是个全双的日子，宜订婚、完聘、出远门。 一大早，叶灵蕖和黑兰就套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奔向西王城。 前面一辆车套着两匹马，一前一后合成一挂。这是叶灵蕖依据前世的记忆改装出来的新套车形式，比只套一匹马的车更气派，也能拉更多东西。 车上面铺着崭新的褥子，佟大娘和佟金兰并排坐在厢板里靠前的贵宾座儿上，说说笑笑，喜气洋洋。 近一段时间，在叶灵蕖的要求下，佟金兰没机会干太多活，整个人的气息都恢复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说几句话要喘半天了。 在车尾部，绑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箱笼。 后面的马车只套着一匹马，车上也绑着一大堆用红绸系着的箱子和袋子。这些都是今天准备下的聘礼。按佟金兰的意思，布扬古赏的二百两银子一半给了叶灵蕖，另一百两就全由容青水支配。 容青水心疼娘亲，说什么也不肯拿。这次佟金兰就多置办了些聘礼，还剩下大约有五十多两，她又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凑够了八十两，当作彩礼。 这样一来，一方面亲家那边有面子，另一方面也是给小两口提前攒下了一些家当。佟金兰这个当娘的一直心里有数，日子算计着过，事事都有打算。何况攒下的这些钱里，大部分还是容青水他师父发给他的工钱呢。 微凉的秋风在太阳升起来后，已经不那么刺骨，只余一丝丝清爽，夹杂着成熟的粮食的味道，吹在大家的脸上身上，让人一阵阵心旷神怡。 两辆车三匹马的笼头上，各挂着一串銮铃，马头上还戴着一朵红花，一路清脆悦耳，一路喜庆热烈。 几人心情大好，一路上说说笑笑，也不寂寞，感觉没多一会儿就到了西王城下。 这个季节多数人家还在忙着给玉米上“栈子”，晾晒一些先期打下的粮食，城里来往的人并不多。 但即便如此，进城的时候，还是差点让一辆马车给撞到。幸好叶灵蕖反应快，拨马让了一下，否则不光她们可能受伤，那辆带篷的车可能都得刮碎喽。 叶灵蕖耳衅听到一句脏话，那辆马车就匆匆远去。她心里稍有点不痛快，想了想也便做罢，大概是哪个大户人家有急事吧。 天气一转凉，牲口得病的就少了，这条街也安静了许多。远远地，叶灵蕖就看到容青水和他师父在兽医馆外大门前走来走去，一副焦急的样子。 “大娘，舅妈，田大夫和二哥他们等急了，在门口转悠呢。”叶灵蕖笑着侧头对两位长辈说道。 “主要是你二哥急。”佟大娘因为关家退亲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佟金兰又找她来，让她心里很舒服，又真心实意为容青水高兴，忍不住笑道。 几人哈哈笑了一阵，就来到了两人不远处。 为表示尊重，佟金兰等人都提前下了车，步行往田大夫和容青水那边走过去。两人也是打看见马车来就快步往这边走来，迎出来很远。 “老疙瘩家的，佟大妹子，灵蕖，他黑姐，你们来了。让大妹子费心了。”田大夫迎上来，远远抱拳打招呼，又特别感谢了佟大娘。 这边两位长辈带着叶灵蕖和黑兰连忙客气还礼。 叶灵蕖抬头刚要说话，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今天是个大日子，连师父和师兄都出来迎接了，怎么不见其他师弟和伙计们？ 再看容青水的脸色也不太对，心里就是一紧。 她悄悄拉着二表哥来到一边，低声问：“二哥，是不是出什么岔头了？” “岔头倒是没有。是你灵珊姐早上出去买菜，到现在还没回来。师弟和伙计们都出去找了，现在还没有消息。”容青水把事情经过简单给她说了一遍。 原来，知道今天佟金兰她们要来提亲，田灵珊也有心好好表现一下，让容青水脸上有光，非要亲自买菜、亲自下厨，招待客人，实际上就是想给未来的婆婆一个好印象。 可是这一走就是一个半时辰不见回来。 “师妹是知道你们到的大约时辰的，不会无缘无故这么晚还不回来，我和师父都很担心。” 这边说着话，那边田大夫已经把佟大娘和佟金兰往馆里让了。不管怎么说，来者是客，也还是要招待的。佟金兰也发现气氛有点不对，但她却是不好问的，只能拿眼睛不停向叶灵蕖这边瞟。 这么一会儿，陆续有馆中弟子和伙计回来，有的说打听到有人看见，有的说没打听到消息。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人知道田灵珊是怎么不见的。。 叶灵蕖安慰了容青水几句，让他安排人手卸车，自己向田大夫和四舅妈告了个罪，说要去找东歌格格有事，便带着黑兰往贝勒府赶来。 第七十六章 追踪 刚走出不到五十丈，就见对面两骑马向这边奔来。 马上是一男一女，是东歌身边的侍女和护卫。 “属下（奴婢）见过格格，格格吉祥。”两人路遇叶灵蕖，飞身下马，上前行礼。 叶灵蕖连忙还礼，“两位这样可是折杀我了，快不可如此。”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可不能人家叫自己“格格”就真以为自己是格格了。 “格格，属下奉公主之命前来报知，前几日构陷格格的人已经审出来了，是关家那个背叛师门的逆徒收买人干的。”那个护卫行过礼，便把来意向叶灵蕖报告了。 叶灵蕖心中猛然一动，立即向那侍女说道：“姐姐可否把马借我一用？” 那侍女二话不说就把缰绳递给了她。 她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向那护卫急道：“请这位大哥代我转告格格，请她帮忙派人全力追查一辆刚刚出城的紫红色马车从哪里来，那里拉着的可能是被绑架的田大夫的女儿田灵珊。重点针对郎贤品。另外中秋节闹事那些人是哪个村子的定已查清？” “确实查清，是东升村的……” 护卫话没说完，叶灵蕖已经纵马远去，远远留下一句话：“黑姐，把细节告知格格，我去追……” 黑兰也知道事情紧急，跟着那个护卫的侍女连跑带颠地来到贝勒府，见到东歌细说了田灵珊失踪，她们在门口遇到可疑马车的事情。 东歌一听，知道事情严重，直接去找她哥，却巧布扬古不在，只有荣威在。东歌便把事情和他说了，请他立即派人追查。 荣威知道田大夫和容青水对于叶赫部落的价值，现在又加上个叶灵蕖这个财神奶奶，不敢怠慢，立即安排人手，兵分几路进行查探。 这边叶灵蕖小心控制着座下马，待到出得城门，便纵马狂奔，向刚才遇到的马车离开的方向奔去。那边，正是去往东升村方向的路。 好在，这侍女骑的马是战马，远比一般拉车的马要快，相信能够追上。 每到一处路口，叶灵蕖就要下车查看一下痕迹。 拉车的马一般个头儿比较小，而庄户人家有马车的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也不会让马车放开速度疾奔，所以很容易就从杂乱的痕迹中找出刚才那辆马车所走的方向。 叶灵蕖一路追踪着马车印直到东升村外。马车并未进村，而是拐向了山里。 进入山沟里，地形开始复杂起来，路上一会儿石板一会儿石子，痕迹也不再明显，让她的速度一下慢了下来。 但这里临近了村子，大地里开始有了人影，叶灵蕖找了附近几个村民了解了一下情况，慢慢确认了马车所走路线，一路跟进了山里。 这是一条穿山而过，去邻近村子的路，崎岖难行不说，更是一点印迹也没留下。叶灵蕖只能抱蒙向前追去。 眼看前面就是这条路的最高处了，翻过去就是一路下坡，直到另一个村子，记忆中应该有三十多里路的样子。路不近，好消息是没有什么岔路。 叶灵蕖心里越来越急。从田灵珊出门开始算，到现在应该有两个多时辰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被绑走的，但哪怕只被抓半个时辰，也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况且，她到底有没有被放在这辆马车上，自己并不是十拿九稳，王城那边东歌等人的进展情况如何，也都是未知数。 心急旭焚的叶灵蕖看前面的路平整了一些，便不再顾惜马力，打马向前飞奔。 深秋时节，林间各种黄的、红的、绿的叶子掺杂在一起，特别有伟人那句“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意境。可惜现在叶灵蕖根本无心欣赏。 疾驰中的坐骑突然向旁边一闪，收脚不及，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灌木丛中。 叶灵蕖被惯性带着身体仍然顺着原路的方向飞出去，但她的脚还挂在马蹬上，一带之下，就把她变成了头下脚上的姿势，一头栽倒下来。 幸得二十年坚持不懈练功，早把意识练成的本能，近期在朱立羽的指导下，轻功又大有进境。感觉到自己要倒，她外侧的脚急忙一抖，从马蹬中抽了出来，顺着马肚子向上一滑，脚尖就勾在了马鞍鞒上，然后双腿用力一绞，身子就向马匹前冲的反向旋转起来。 待那匹马冲进树林，她也落下地来，往树林方向跑了几步，卸掉了前冲的力量，便停了下来。 动物都有保护自己的本事，那匹马在灌木丛里钻了一丈多远，便停了下来，又从另一边钻了出来，只在表皮划了几道小口子，伤得并不重。 叶灵蕖来到近前，抓住缰绳，把它再次牵到路上，正要重新骑上去，忽然发现那马一直转头向左前方看，明显有些惊惧。 她循着马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老苍子上，挂着一根约一指长的银色发簪，簪子上镶着一颗蓝绿色的琉璃珠。 这颗珠子的颜色打眼一看，和黑暗中犬科动物眼睛的颜色极其相似，正是它让座下马“眼岔”了。 一见这根簪子，叶灵蕖心中一喜。她认得，这正是田灵珊头上戴着的饰物，说明自己没有追错方向。 从簪子与路边的距离来看，绝不可能是人走在路上掉下来的。何况如果田灵珊一直被关地车里，东西也不可能掉到外面来，毕竟既然是绑架，就一定会限制她的行动能力。 叶灵蕖拍拍那匹马的脑门以示感谢，如果不是这马发现了簪子，她一定就顺着山路追下去了，那样即使她后来发现追错了，后果也已不堪设想。 这伙匪徒实在是太狡猾了，必须得除去才行，否则害起人来真是防不胜防。 叶灵蕖来到那枚银簪子前，先没有去碰它，而是前后左右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一看下来，果然有所发现。 在往斜下山坡的方向，有几处蒿草倒伏在地，看形状应该是被踩倒的。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再远几步的位置，一小块翠绿色的布条映入叶灵蕖的眼帘。 第七十七章 铤而走险 叶灵蕖来到近前，看出那应该是从衣服上新撕下来的碎块儿。 好机灵又冷静的田灵珊，二哥好眼光！ 她心里暗赞一声，继续以目光向周围搜巡，很快就发现第二处记号。 这下她稍稍放下了心，一路追寻而去。 又耗费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已经能听到人声了。叶灵蕖更加小心。 她没有继续往前跟进，而是攀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向声音来处望去。 那是四个男人，都穿着灰布衣服，背着一个小背篓。其中有两个看身形比较熟悉，一个赫然是已经被田大夫逐出师门的“关师兄”，另一个则是在西王城第一个来找麻烦的郎贤品的那个家丁。 在西土城门口遇到的马车，赶车的就是这个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一下子让叶灵蕖把马车和田灵珊被绑联系到了一起，一路追踪到这里。 四个男人前后各一个，中间两个半抓半拖着一个女子，正是田灵珊。 这姑娘被人蒙上了双眼，反绑了两臂，磕磕绊绊地行走在灌木杂草间，半身衣裙都被刮出了好几处口子，一根根布条随风飘扬。 因为没有视野，山里又没路可走，几乎每走一段路田灵珊便要绊个跟头，若不是旁边有两个壮汉架着她，怕是早就跌得头破血流了。 就在这一次次的跌倒中，田灵珊有时候便会不着痕迹地用活动受限的双手撕下一点身上的什么东西丢出来。 叶灵蕖盘算了一下，那个家丁和“关师兄”战斗力有限，自己有把握一个照面就把两人撂倒，但另外两个不知道什么情况。 如果是她自己，她有把握全身而退，但现在是要救人，如果这两人身手不错，只要缠住自己，另外两人仍能照样把田灵珊掳走。 而且，这些人既然选择了这里，必是有所布置，不知道暗中还有没有人接应埋伏。 她一时有些进退两难。现在出手，有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把田灵珊带走，再想找到更加困难；现在不出手，一旦对方接应的人出现，她就必须面对更多的匪徒，更难得手。 想了想，她又往高处爬了数尺高，凝神向四周看去，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埋伏。 仔细搜寻了两圈，没有什么发现，她不想再等，也不敢再等了。前面的五个人已经走远了。 田灵珊一个姑娘家，又被绑住了双手，落在几个没有底线的垃圾男人手里，随时可能出状况，距离不够想要救援都来不及，那可要后悔死了。 想罢，她一咬牙，又悄悄坠了上去。 不过很快，她就不用纠结先出手还是后出手的问题了。因为就在前面不远，五人拐进了一个小山沟中。那里原本已经有五六个人在了。 打头的是一个一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光头大汉。 那大汉一见“关师兄”他们到来，哈哈一笑：“哈哈哈，关兄果然是信人，说来就真来了。啧啧啧，这娘们儿一看身条儿就挺勾人儿的，难怪关兄要铤而走险了。” “这次有劳大当家的了。实在是那田老头身份有些特殊，如果不是大当家的亲自出面，关某心里没底。”“关师兄”一到光头面前，脸色就有点发白，显然非常忌惮，却也只好硬着头皮说话。 “关兄说哪里话。你和俺哥们儿一场，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何况你还出了银子，又带了这么标致的一个娘们儿给俺，说起来小弟还要感谢关兄呢，啊？哈哈哈哈。”大汉一手掐腰，另一手一挥，哈哈大笑道。 “关师兄”脸色又白了一分，嗫嚅着道：“大，大当家的，我请你帮忙，是要成小弟的好事的，你，你一定是误会了。” 光头一听，满脸的笑容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一转眼换了一张脸一样：“你啥意思？你出钱，俺出力。你让俺把这小娘们绑来，俺也让人绑来了。难不成，人到俺的手上了，还要还给你？” “关师兄”也有些急了，自己一番苦心，好不容易淘登点钱，雇这些胡子绑来田灵珊，想要占为己有，怎能甘心这样供手让人？ “大当家的，我出银子让你们绑我师妹来，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否则我为什么要绑她呢？” “你为啥绑她俺哪知道？俺也不想知道那么多，知道太多了容易被灭口。俺老雷还没活够呢。” “关师兄，你处心积虑的把我绑来，想不到全是为他人做了嫁衣，真是可怜。”田灵珊听了两人对话，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意挑拨道。 “关师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反而斥责田灵珊道：“你个死丫头，若不是你那个老不死的爹糊涂，又有姓叶的那个贱人从中做梗，你和我早成了一对，我也不用出此下策。既然你不肯嫁我，跟了雷大当家的也是你的福气。” 田灵珊当日并未在堂屋中，没有亲眼见到这人的丑态，现今通过这一句话，便清楚了这根本是个没有底线的人。可怜一直以来父女两人都拿他当自己最亲近的人，当真是瞎了眼了。 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实际上面对这种人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说。 见这丫头知趣地没再继续，“关师兄”转头露出了笑脸，“既然雷大当家的对这丫头有兴趣，小弟也不敢相争。只是……” “嗯？”光头看着突然摆出摇尾乞怜姿态的“关师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之色。 “哦，我的意思是，大当家的不是想要这死丫头当压寨夫人吧？如果不是，你享用完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也尝尝。”“关师兄”涎着脸往前凑了两步，脸上堆起的笑容把眼睛都要挤没了。 “你，你，你，这个畜牲，当初我和爹真是瞎了眼，教出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亏得我爹还念你们师徒情分，你勾结胡子，他都没把你交给衙门，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田灵珊对人的下限的认知再次被刷新，忍不住不顾淑女形象地破口大骂。 第七十八章 识时务 “哼，说那个没用的嘎哈？那老死头子早就瞎了眼，要不咋会看上容青水那个乡巴佬。老子哪里不比那小*崽子强？他把一身本事全教给了那小犊子，对我却留了一手，末了还要把你嫁给他。”田灵珊骂他这两句话，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关师兄”彻底撕下了伪君子的面纱，开始口吐芬芳： “你这臭*子也是，在老子面前装得冰清玉洁的，没准早跟容青水睡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老子要不是看在老东西家产的份上，你以为老子会看上你这残花败柳？” 骂着还不解气，左手抓住田灵珊的领口，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一边抽还一边继续骂个不休。 被连打了十来个耳光，田灵珊的左半边脸整个都肿了起来，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想要回嘴也回不了。 那光头大汉起初还在看笑话，这种同门相残的事是他最喜欢看的了。特别是这种王城里出来的家伙们，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到有好处的时候，还不是一个德行？ 对，就让他们先互掐，掐个你死我活，然后自己再虐他们，那心里的满足感可完全不一样，就像看戏一样，高潮就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飚啊！ 可是眼看这王八犊子越打越狠，一个小美人眼瞅着就被打成了猪头，才感觉不对劲。 这犊子估计是抱着“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心思了，就算不把这娘们儿打死，也是要打残毁容的架势。 “妈拉巴子的，姓关的，你他妈够了啊。打女人算他娘的啥能耐？”光头脚步一晃，就到了近前，一把抓住“关师兄”的手腕，猛地往旁边一摔，就把他扔到了旁边的斜坡上，又顺着嶙峋的石头滚了下来，一时间灰头土脸，原来也算俊秀的脸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大当家的教训得是。小弟这不是被他们给欺负多了，可下有了出气的机会了吗？”“关师兄”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受伤了似的，依然躬着腰，赔着笑脸道。 “哼。你还真是识时务啊！”大汉看着他卑躬屈膝地在自己面前挑好听的说，心里也相当地满足，得意之色尽显。他一边嘲讽“关师兄”，一边伸手到被打倒在地的田灵珊脸上，抓着她的下巴一翻，就把田灵珊扭得脸朝向了自己。 “啧啧啧，你他妈下手还真狠，愣把这么一个小美人儿给打成了这样。这他妈让老子一时半会儿都下不去手了。” “是小弟不对，一时失手，好在小弟下手有分寸，没伤到别处，大不了一会儿大当家的办事时，把她的脸盖上好了。反正这丫头身材这么好，你也不用非看脸。”“关师兄”紧忙赔不是。 光头斜眼上下看了看“关师兄”，就像才认识他一般，“想不到你还是个同道中人。就冲你刚才这句话，又这么上道儿，一会儿俺老雷受用过了，就让你也尝尝滋味，免得说俺不仗义。” “那哪能呢。雷大当家的义薄云天，在这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有名的，要不我也不会找上大当家的。”“关师兄”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嗯，小弟算着时间，知道到这儿的时候肯定已经过午了，所以来的时候还特意买了点酒菜。原就是打算犒劳一下弟兄们，难得大当家的如此雅兴，容我也学大家豪爽一把，就在这山林之间同众位弟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回，行不？” “哈哈哈，你还真是个有眼力劲的人。”大汉都有些佩服眼前这个人了，真是把“能屈能伸”演绎得淋漓尽致。 “关师兄”一看光头的神情，就知道这次马屁拍对了，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背篓卸下，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 刚才在山坡上摔一下，又滚了几圈，里面的纸包已经摔得松散了，包着的猪头肉、猪蹄子、鸡爪子等东西掉出来不少。他小心的收拢了一下，把那些纸平铺在石头上，再把东西在上面摆好。 然后又把另外三人的背篓也卸了下来，从里面又翻出几包吃的，还搬出几坛酒来。 这帮胡子一闻到肉香酒味儿，一个个眼睛放光，不停地吞咽口水。 “关师兄”亲自捧了一坛酒，砸开泥封，双手递到光头面前。 光头也不客气，仰头灌了好几大口，才满足地一抹嘴，大赞一声：“好酒。”接过“关师兄”递过来的一个猪蹄子，大嚼起来。 其他十来人也纷纷上前，各自伸手抓了东西，“嘁嘁喳喳”吃喝起来。 只有“关师兄”像个跑堂的一样，这边递一下酒，那边送一块肉，伺候得周到至极。 那光头风卷残云般啃了一肚子熟食，灌了一坛酒，脸上现出红晕，眼睛也迷离了起来。他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还倒在地上的田灵珊的身上。 大汉打了一个嗝，两手在自己已经有些油亮的衣服上蹭了两下，便栽栽愣愣地往田灵珊这边走来。 “关师兄”一见他的动作，脸色一僵，随后眼珠一转，又露出了笑脸。“大当家的，人说酒色不分家，再来一口，一会儿必定龙精虎猛，让这娘们儿欲仙欲死，也让我们众位弟兄一睹大当家的风采，啊？哈哈哈哈。” 旁边的胡子们一听，也一个个挤眉弄眼的跟着大笑起哄，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充斥在整个山沟里。 “啊，哈哈哈，办这事是酒壮怂人胆，老子现在就猛得很，不用这玩意。”光头一抬胳膊，把“关师兄”伸到面前的酒坛子拨到一边。大概是酒劲上涌，就这个动作也让他打了个趔趄，惹得旁边的胡子们又是一阵哄笑。 “老大，你到底行是不行啊？不行俺替你啊？啊？哈哈哈。” “是啊，老大，俺的家伙好久没尝肉味了，已经馋得那啥似的了啊……” 又是一阵污浊下流的语言从这些脏嘴中流出。 田灵珊双手被绑，无法独力站起来，耳听得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旁边那些胡子嘴里还在说着不三不四的话，知道这次再也拖不下去了。 第七十九章 关师兄,动手 她之所以一直保持着冷静，就是因为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一旦事情不对，宁死也不要受辱。 早上被抓的时候，她知道爹爹和二师兄早晚会发现不对劲，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她。在被拉出城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还听到了叶灵蕖的声音。 据二师兄说，这个表妹是个高手，也许有那么一丝机会，能追上来。 心里怀着的希望，支撑着她。但现在丧心病狂的胡子已经准备下手，仍未听到有救她的动静，让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一刻，她反而出奇地冷静。一个多月前，当她听说爹爹要把她许配给关师兄的时候，她是那样的绝望。 现在，她心里只有遗憾，自己跟二师兄两情相悦，经历种种坎坷，今天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彼此面对，却不想落了这个结局。 她倒是不担心爹爹，有二师兄在，爹爹必不会遭罪，只是失去她的痛苦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还有这个关师兄，她此时也没有多恨他，更多的是失望和不解。她想不明白，一个受了他父亲十多年教导之恩的人，怎么会如此地忘恩负义，而一个人的人品又怎么会下作到如此程度？ 那个胡子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下一下，就像踩在她的心上，让她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如果有得选择，她真的不想死。 可是现实容不得她多想，再不采取行动，就要落到胡子手里了，那时怕是想死都办不到。 她抱着最后的希望，侧耳听了一下四周的声音，除了胡子们的笑骂声，就是秋风吹过树林的刷刷声。 罢了！ 田灵珊掐灭心中最后一点留恋，猛地一滚，双膝先是跪在地上，然后借力跃起，向着有水声传来的一面纵身跳去，那是她们从外面进来的路，有一个陡坡。 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寻思着这样一跃下去，哪怕摔不死，也必会筋断骨折，起码容貌尽毁，或许那样土匪就会失去兴趣，可保清白之身。 但是她太低估了胡子的武功。她的身体刚刚跃起，那光头便猛然向前冲出两步，一个探身就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子。 田灵珊娇小的身体在光头大汉的手里就如一只小鸡崽被吊在铁架子上一般，任她怎么摇晃那架子都纹丝不动。 “关师兄”一见田灵珊的动作也是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就往这边冲来。这丫头是他千方百计弄到手的，占有她的身体只是一个目的，后面还要利用她捞取更大的好处，怎么会轻易让她死掉？ 而且，他已经想好了计划对付这帮匪徒，现在无非是再等一段时间而已。 叶灵蕖趁着这伙人吃喝的时候，已经潜到了附近，就是怕出现意外的情况。 但田灵珊的举动仍是有点出乎她意料之外，加之距离又远，她从藏身处现出身形，刚向这边冲到一半，那光头又已经得手。 可惜，自己的轻功练习时间太短了，否则不至于如此被动。 另外几个胡子反应也都不慢，一见有人出现，一个个扔掉手里的的酒肉，扑向自己的兵刃。 刚才开吃之前，光头派出了四个人，分别去山沟两头和两侧山上放哨。两人出去的时候，叶灵蕖已经潜到了附近，反倒把她给漏过来了。 现下这里共有六个人。除了“关师兄”和那个家丁，另外四个都是劲敌。特别是那个姓雷的光头。起初这家伙阻拦“关师兄”殴打田灵珊的动作，叶灵蕖都瞧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个高手。 刚才闪身突进抓住田灵珊，更见其快和准，让叶灵蕖心中都是一凛。 那一刹那，她的心里一片空灵，脑海中瞬息间就拟好了救人计划。 她大叫一声：“关师兄，动手。”自己则折身掠向旁边，弃了光头，冲向最边上的一个胡子。 这一举动大出光头意料之外。 当看见不远处有人影出现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法是来救人的。可是一看来人并没有向他奔来，加之看清那不过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心里稍放松下来，任由三个手下冲到前面，他自己提着田灵珊向后退去。 但叶灵蕖那句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脚步一错，就往远离“关师兄”和家丁的方向纵了出去。 其余三个胡子，留下边上那个对上叶灵蕖，其余两个都是单刀出鞘，转身面向“关师兄”两人。这样一来，叶灵蕖实际上只需要一次对付一个即可，压力大减。 对面这个胡子用的也是刀，一把柳叶刀。 从刚才的反应，已可看出这几人都是精锐，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那胡子一见小姑娘向自己冲来，根本没有一丝犹豫，手中刀“呼”地一声就当头劈了出去，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叶灵蕖平时也无争斗，今日又是为了给二哥订亲，哪会随身带着兵器，只在路上折了两根木棒，迎向胡子。 她判断那个光头不会马上杀了田灵珊，当然也不会在这时有什么不轨行为，所以安心对敌。 好在胡子到底是胡子，能接“关师兄”这种人订单的，也不会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势力。这个胡子前面三刀相当生猛，过后就变得杂乱了起来。 叶灵蕖也不和他硬碰，手中棍使出判官笔的招式，偶而再夹两招太极剑，把那个胡子逼得手忙脚乱。 那个“关师兄”本是个心机颇重之人，听叶灵蕖一声喊，已知其意，待到两个胡子拿刀逼了上来，也不解释，转身向这边扑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子，就向叶灵蕖抽去。 那个家丁受他启发，也捡了根树枝围上来夹攻。 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别说进攻了，连上前都实现不了，但这一下却也算表明了立场，大大打消了胡子的戒心。 那两个原本与他们对峙的胡子放弃他们，单刀一摆，加入战圈。这两个土匪的武功较之前那个高出一截，三人又是惯常一起战斗的，相当默契，联手之下，威力大增。 第八十章 憋屈无比 叶灵蕖手中木棍根本不敢和三把刀硬碰硬，只能一边躲闪一边伺机还击，均是打穴手法。 初时几个胡子并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心上，待得战了几个回合，便轻视之心尽去，杀招频出。 叶灵蕖两世加一起，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局面。这种被会武功的人群殴和两个月前与那些家丁的乱斗完全不一样，何况这些胡子凶残程度远非那些只会狗仗人势的家丁可比，一时间也有些手忙脚乱。 还好，有“关师兄”和那个家丁帮忙。 打群架真不是人越多越好的，特别是人家那三个人配合默契，多了两个二五眼又陌生的人夹在里边，不仅没增加威胁，反而碍手碍脚，帮叶灵蕖争取到不少喘息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实战总是最锻炼人的。她到底已经是内功有成的高手，反观对面三人除了配合得好一点，本身武功还真不够看，因此仅得了一会缓冲，便逐渐适应了战斗节奏。 她学自朱立羽的轻功已经越来越纯熟，身法越发轻灵，只管往“关师兄”和那个家丁身前身后躲，看上去倒像两人不断替她挡刀一样。 这期间，她判官笔的招式用得越来越少，太极剑的招式逐渐多了起来。在各种劲力的揉搓、带动下，“关师兄”和那家丁根本身不由己，另外三人的单刀也不时被引偏带跑，场中时不时乱成一团。 三个胡子不愧是狠人，很快发现那两个人碍事，出招时也不再顾忌，叶灵蕖再往他们身后躲的时候，三人手中刀也不躲不闪，只管砍下去。 “关师兄”和家丁先后中刀，心中大骇，滚带爬地退出了战圈。 可惜已经晚了。叶灵蕖已经摸清了几人的路数，对这种以命相搏的战斗也开始有了适应性，竟和他们打了个旗鼓相当。 几人越打越心惊，都没料到这看上去如此年幼的小丫头，会有这么高的武功。 他们不知道，就这还是因为叶灵蕖拼命经验太少，否则他们起码有一个已经躺下了。 那光头看了看天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把手中的田灵珊往地上一抛，长啸一声，纵身向只剩四人的战团中扑去。 这光头可是真正的高手，一出手就让叶灵蕖感觉压力大增，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仗着渐渐熟练的轻功和太极劲儿周旋。 太极的“四两拨千斤”总还是要有个基础力量值的。这大汉手上的拳法刚猛至极，如果单打独斗，叶灵蕖有把握胜，但现在有另外三个不要命的胡子牵制，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应对光头，借力打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光头加入战团后，如果叶灵蕖的木棍横扫，他便不加理会，只管把钵盂大的拳头往叶灵蕖的头上、胸口砸。叶灵蕖的棍子抽中他的腰背几下，也只让他咧咧嘴，想来也是有一身横练功夫的。 如果短棍用点穴的招式，另外三人便只管用刀去砍棍子，她不想棍子被砍断，就只能收回来。 若是另外三个胡子用的不是利器，也是棍棒，叶灵蕖倒也想拼着挨两下，全力施为放倒光头。现在她可不敢，万一自己的炼体功法顶不住利刃劈砍，那可遭了。 这样一来，叶灵蕖处处掣肘，十分实力发挥不出两三分，打得憋屈无比。 光头啸声发出有一会儿了，两边山头和山沟进出口处全无动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也烦躁起来。 这时，正好叶灵蕖的两根短棍被手下缠住，左半边身子都是绽。光头一声大喝，突然欺近身去，右手一摆，一拳轰向叶灵蕖的肩头。 听到大汉拳面上带出的“呼呼”风声，叶灵蕖不敢硬抗，撒手弃了左手的棍子，手臂上折，掌缘一拨，就要带着光头的手臂迎向自己前面的一个胡子。 光头任由叶灵蕖的手搭上自己的胳膊，原本风声雷动的一拳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拳头变掌，回手抓向叶灵蕖的手腕，竟是擒拿手。 叶灵蕖完全没想到一直猛烈进攻的大汉突然用出了这样的招式，猝不及防之下，显些中招。她连忙把右手的棍子也扔了，身子一转，一边躲过前面砍来的一刀，一边右臂也绞向光头的胳膊，左手则勾起中指，戳向抓来的手掌心。 光头右手突然下勾，右臂外展，手背贴着叶灵蕖左掌下沿一转，不仅让过了绞过来的右臂，同时再次向她的脉门抓去。 叶灵蕖第一次面对这样强劲的对手，见光头变招如此之快，而且劲力转化毫无阻滞，心里不由一紧。 她刚要变招后撤，却感觉双腿迎面骨同时一阵剧痛，脚下一软，险些坐倒。原来是两个胡子已经偷空来到近前，各出一刀砍在她的腿上。 这也就是炼体心法已经大成，否则这一下两条小腿就已经没了。 这样一来，倒是让她躲过了光头左手的一击，但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大汉蓄势已久有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向她的咽喉。 一看这一抓的气势，叶灵蕖就知道，哪怕是借自己的炼体心法，这一下挨上不死也要重伤。 她拼着腰上能用的最后一点力气，奋力向右侧身。光头这一爪几乎紧贴着她的脖子抓了个空。 可是还不等她松下的这口气呼出来，后背上就是一股大力传来，紧接着她就腾空飞了起来，人在半空中，一口鲜血就忍不住喷出，如一片红雨，洒落一地。却是光头趁她所有招式全部用老无力可借之际，一脚踢在了她的后背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又是迎着她往下倒的劲儿踢出来的，两股力量共同作用之下，脏腑登时就被震动受伤，落地之后滚了好几滚，又吐了两口血，挣扎了几下也没趴起来。 田灵珊刚才就听出是叶灵蕖到了，但她没听到别人的声音，知道只来了一个人。未免这个小妹分心，她一直没出声。但这次她听到叶灵蕖闷哼的声音里满含痛楚，一猜就是被击中了。 “灵蕖妹妹，你怎么样？你别管我了，快走。” 第八十一章 被雁叨瞎了眼 叶灵蕖就是来救她的，哪能说走就走，而且见她这时候还在担心自己，更不可能抛下她。 实际上，现在她便是想走也走不了，因为她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头来到近前，一脚向她的脖子跺来。 在叶灵蕖的视线中，一个鞋底子越来越大，感觉就像一座山当头压下，耳衅传来声声胡子们的叫好。 光头的实力她已经领教过了，若是这一脚被踩中，自己的脖子定会断掉，绝无幸理。她咬着牙，从喉咙里嘶吼一声：“啊~~”拼尽全身力气想往旁边挪一挪，因为太过用力，脸上、脖子上，甚至手上都青筋暴出。 但那胡子刚才一脚的力量何其大，把她踢得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哪那么容易恢复力气，拼了命的情况下，也不过才挪开了两三分的距离，仍没脱离那只脚掌的威胁。 秃头的大脚像一把大锤一样，砸向叶灵蕖娇嫩的脖子，带起的风吹得她额前的留海纷纷滑向两边，胸前的衣衫猎猎作响。 叶灵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但此时此地此景她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脱险，忍不住认命地闭上眼睛。 大汉看着自己的脚掌飞速踏向敌人的脖子，脚下这小丫头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他心里涌上一种强烈的成就感，同时还有点不忍。 这小女孩长得不错，气质更好，可惜太小了点，武功又高，否则还真可以考虑留下来。 他心里纠结着，脚下却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踩了下去，誓必要一招解决这个劲敌，以免给自己和后面的行动带来威胁。 就在他以为志在必得，已经做好得手即收力准备的时候，视线中突然乌光一闪。他心头一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要后仰，却不料一阵眩晕感袭来，浑身的力气都似被一下子抽走，眼前冒起一片金星，动作也自然一顿。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就改变了很多事，包括他的命运。 那点乌光在光头眼中不断放大，变成了一支羽箭，插进他的肩膀。他整个人如被奔跑的牤牛撞中，向后倒飞出去，被斜着钉在地上。直到这时，他才听到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叶灵蕖的听觉早异于常人，自然也捕捉到了这些动静，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大汉被一支小小的箭带飞的景象，不由得心中巨震：好快的箭！ 然后心中一喜，有强援！ 她一边全力催动内功心法恢复力气，一边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在侧面陡峭的山坡上，一个人影缓缓站起身形。那人身着暗色皮甲，脑后长发随风飘扬，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金台吉。 在他的旁边，站着另一个人，赫然是独孤遇。 叶灵蕖刚刚有点不解，就见在两人身前身后陆陆续续又显露出很多人的身形，一个个或张弓搭箭，或手执长短兵器。 对面的山坡上，树木杂草一阵晃动，又是一大片人影显露出来，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将这里包围了。 这几百人站得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却无一人说话，整个山沟中一片肃杀，显示出这支军队严整的军纪。 旁边“扑通扑通”几声，发现官兵到来做出戒备姿态的三个胡子和那个家丁几乎同时倒地，只有“关师兄”孤零零地站在田灵珊旁边，在横七竖八倒地的人群中异常显眼。 “想不到我倒是小瞧了你。”光头能当一个咎子的首领，当然不会像表面那样毫无心计，稍一转念就明白了，造成眼前这一切的，正是这个姓关的。 自己开始以为他不会武功，翻不起大浪，竟没多加防备，被他下了毒而不自知，难怪这王八犊子一口没吃没喝，可怜自己还以为他是为了拍马屁。看来那小丫头喊那么一句，并非只是转移他们视线的。 “想不到雷某终日打雁，今日反被雁叨瞎了眼，雷某今日若不死，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大汉手捂中箭肩膀，喘息着放了一句狠话，终于支持不住，头一歪，再无声息。 “哼，你们这帮胡子，烧杀劫掠，无恶不做，人人得而诛之，今日关某就要为民除害。”“关师兄”一边伸手去扶田灵珊，一边大义凛然地高声骂道。骂完，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抬手向身边的一个胡子砍去。 看状态，这些胡子和那个家丁都中了“关师兄”的蒙汗药，这会儿都被迷倒，睡得和死人无异，哪还能反抗？ “住手。”正在带人飞奔下来的金台吉，一见有人要举刀杀人，立即喝止。这还要亏得刚才“关师兄”的一番怒骂，让他有点搞不清这人身份，怕误伤好人，否则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哪知道“关师兄”的心思。 这些胡子都是和他做交易、绑架田灵珊的，如果让他们落在官兵手里，他的一切所做所为不都露馅了吗？ 因此，他假意没有听到金台吉的话，眼中凶光暴闪，手中刀更加快速地砍了下去。 他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但叶赫部落所有青壮男子都要学基础的一点粗浅拳脚，力气也不小，这一刀下去，离他最近的胡子一颗硕大的头颅就滚了开去。 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另外三人的头也剁了下来，连那个和他同来的家丁也没放过。 杀了四个人后，“关师兄”的眼睛都红了起来，拖着柳叶刀就奔到姓雷的光头旁边，毫不犹豫地举刀就砍。 那边金台石要绕开各种障碍下山，二十来丈的距离，也要跑好一会儿，隔着树林又无法开弓射箭，竟是没能阻止得住“关师兄”杀人。 眼看这小子不听自己命令，又把刀举了起来，要杀掉最后一个匪首，金台吉心中大怒。他今天本有计划，这姓雷的连他都没舍得杀，怎么能让一个无关轻重的人在他眼前杀了？ 正好面前有一棵大树，他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树杈上，一箭闪电般射出，正中“关师兄”的手腕。 “关师兄”大叫一声，手中刀脱手掉落，好巧不巧地刀口朝下，正切在光头的颈侧，随着一股血箭射出，光头扭动了一下身体，便再也不动了。 第八十二章 迷了心窍 他和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在被蒙汗药麻倒的情况下，毫无痛苦地死去，相比他们做的坏事来说，倒是便宜了。 “关师兄”被吉台吉这支箭带得凌空转了一圈，脸先着地，磕在一块石头上，四颗门牙只余其一，满嘴都是鲜血。手腕上被刺穿的彻骨疼痛再加上牙齿被生生掰断的钻心剧痛，让他一下子晕了过去。 金台吉一箭射出，根本没等着看结果，便一纵而下，继续向山沟里奔来。他身边的一众手下官兵一直脚步没停，已经先一步来到地面，围成一个小圈戒备起来。 两面山坡上的官军仍有大部分并未离开原位，依然在警戒着。 待他落地，留下两个将官贴身跟着，其余几人两人一拨，分成四伙搜索出去。 一伙人奔到叶灵蕖旁边，查看她的状态。她表示自己没事，只是内腑受伤，暂时行动困难，那两人倒是正人君子，碍于男女有别，并未动他，又去看旁边的光头。 另有一伙人奔到田灵珊旁边，解了她蒙眼的布和手上的绑绳。这伙人长年跟在金台吉旁边，跟田大夫都很熟悉，依稀认出这是田家小姐，都吃惊无比，心里也是暗暗庆幸。 田灵珊自然是认得金台吉的，赶紧上前行礼道谢。金台吉示意她不必多礼，让她快帮忙看看旁边那位姑娘伤情如何。 叶灵蕖是为救她而来，田灵珊听到她受伤，比谁都急，也不顾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叶灵蕖身边，轻轻把她扶了起来。 经过这么半天的调息，叶灵蕖已经恢复了一些行动能力。 “放心吧，灵珊姐，我没事。”她扶着田灵珊费了好大劲才站起来，看着这个面对胡子都一丝没有服软的姑娘的眼泪在眼圈里转转，心里一暖，微笑着安慰到。 岂不知此时她满脸血污，衣衫破损，受伤之后又气息不稳、脸色苍白，这一笑之下，看上去更加凄惨。刚才站起的动作已经牵到了伤势，现在一笑又撕扯一下，疼得她嘴一咧，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田灵珊怎么会看不出来她在遭罪，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没事的，灵珊姐，对我们练武的人来说，这点伤不过是小菜一碟。”深吸了几口气后，疼痛的感觉总算缓解一些，叶灵蕖又连忙安慰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 “你快扶我过去，谢谢金贝勒救命之恩。” 田灵珊抹了一把眼中的泪水，小心的扶着她来到金台吉面前。 “多谢金贝勒，又一次救了民女的命。”叶灵蕖有伤在身，只能象征性地行了一礼。 “你有伤在身，就不要多礼了。”金台吉淡淡地道：“你们是我叶赫的族人，田小姐又是田大夫的千金，受胡子侵扰，既然让我们遇上，安有不管之理？何况这些胡子罪恶贯盈，人人得而诛之。” 叶灵蕖上次见他，就是这种模样，在面对荣威等人时也是客气而淡然，知道这人就是这种性格。何况人家是贝勒，又刚刚救了自己，没必要对自己多热情，也不以为意，再三表示感谢。 救助两个姑娘的两伙人见两人无大碍，便继续向远处搜索过去，以防有其他埋伏。另外两伙人一伙去查看那边被杀掉的四人，一伙去逮“关师兄”。 查看结果，四人全被砍了脑袋，自然无一生还。那边“关师兄”也被带了过来。 “原来是关大夫，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又为何不听本将军命令擅自杀人？”作为曾经田大夫的大弟子，金台吉当然认得“关师兄”。他现在并不是真正的贝勒，所以还不能以“爵”自称，但他是带兵将领，这样说倒是合适。 “关师兄”在决定举刀杀人的一刻，便已经算计明白，当下一番说辞张嘴就来：“这姓雷的胡子丧心病狂，以小人家人为胁迫，威逼小人绑架田师妹送与她。小人不忍父母亲人陷入危险，只得昧着良心绑了田师妹。可小人又不甘心受胡子摆布，也不忍心田师妹受辱，便假意顺从，在酒菜中下了蒙汗药。天可怜见，这些胡子都吃了小人的东西，被迷倒在地。小人痛恨他们为非作歹，残害百姓，一时被仇恨迷了心窍，竟是忍不住把他们杀了。” 说着话，“关师兄”低下头去，肩头抖动，显示出第一次杀人害怕的样子出来。 “关大夫果然是有情有义、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独自一人就敢与‘雷光头’周旋，还敢带着师妹到这深山里交易，第一次杀人即连杀五人，丝毫不见胆怯，在下当真佩服不已。”独孤遇没有金台吉等人的身手，在两个人的保护下才来到沟底，正听到“关师兄”义正辞严的一番话，忍不住赞叹一句。 “哪里哪里。小人也是被逼无法。幸得对这周边地形也算熟悉，知道姓雷的约在这里接头，琢磨着算好了时间，寻思这招应该管用，托大家的福，还真成功了。”“关师兄”虽与独孤遇同村，但接触并不多，且独孤遇在明朝廷和王城这边都是有功名有官身的，和他这个平民也不是一路人，因此十分客气。 “你撒谎。”田灵珊对这个师兄真是一点好印象也没有了，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分明是你前次假意救我父亲逼婚不成，买通胡子实施绑架，意图不轨，现在见贝勒爷带兵前来，又杀人灭口，以掩饰自己的罪行。” “师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前面那手段是不怎么光彩，但那也是因为太喜欢你了，才鬼迷了心窍。现在被师父赶了出来，也算是受到了罚，我无怨无悔。”“关师兄”一副认错认命的架势，不知道的还真可能信了他的话。 他把话说得如此露骨，让田灵珊又羞又气，再无法接茬儿。 叶灵蕖可不管那个，悠悠地问道：“你的马车谁赶走了？” “关师兄”一愣，随即眼珠一转，“那马车是胡子的，半路那人把我和师妹赶下车，便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八十三章 惊惧 “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叶灵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本意应该是杀了我们所有人灭口，只不过没来得及，所以故意说那些话，一方面替自己开脱，另一方面挤兑住灵珊姐，让她一个姑娘家不好接口。我说得对吧？” “叶姑娘，我知道当初因为青水与师妹的婚事问题，你对我有成见，但也不能如此血口喷人。”“关师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我今天是被迫挟持了师妹，我自会到衙门去投案，但这件事事出有因，贝勒爷自有明断，却不是你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就泼的。” 叶灵蕖冷冷一笑：“关公子这张嘴果然厉害。就像你说的，孰是孰非贝勒爷自有公断，今天咱也不必在这里争执了。就是不知道郎贤品知道他的人死在你手里，会怎么想。” 说完，也不打算再理会他，向金台吉和独孤遇再施一礼，“贝勒爷，独孤公子，你们看我和灵珊姐现在的情况，可否容我姐妹二人先行退下回城？” “恐怕要暂时委屈两位一下了。”两人对视一眼，金台吉挥手让人把“关师兄”带走，然后大概因为独孤遇与叶灵蕖同村的关系，由他出面，提出了要求：“不瞒两位，今天贝勒爷带兵出来，是要剿灭一伙胡子。原本是要等这些胡子会合之后一网打尽的，但为了救下你们，贝勒爷不得不下令提前行动。” 刚才一见这么多官兵出现，叶灵蕖就知道这帮人不可能是专为救自己二人而来，必然是有别的行动，正巧赶上了。既然是秘密行动，又已打草惊蛇，当然要防着她们走漏消息。而且独孤遇并没瞒着她俩，显然并不是怀疑自己姐俩儿的人品，让两人心里很是舒服，自然不会挑理。 “民女姐妹二人再次感谢贝勒爷和公子的救命之恩，对耽误你们的行动实在是过意不去。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叶灵蕖和田灵珊再次施礼感谢，然后跟着金台吉和独孤遇来到埋伏点。 独孤遇让人送来了两套衣袍，分别递给两人，遮住她们已经破烂的衣服。 叶灵蕖一边道谢，心里一边好奇。金台吉这么重要的军事行动，居然带着独孤遇，而且看众将士对他的态度也相当恭敬，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充当什么身份。 为了避嫌，叶灵蕖任由独孤遇安排了一处背风的地方，便眼观鼻鼻观心，运功疗伤。田灵珊也是个懂事的姑娘，一路上目不斜视，来到安置的地方之后，也靠坐着闭目养神，以免无意中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事情。 大概是怕两人心里不痛快，独孤遇特意告诉她们，因为秋收已经结束，粮食都下来了，雷光头等几个咎子勾结在一起，密谋抢掠附近的几个村子。 金台吉得到密报，得知胡子的行动就定在今天，这雷光头是负责打前站的。按他们原来的计划，是盯着雷光头，任由他把其他胡子都诱进山谷，再围而歼之。 现在雷光头死了，后续计划未知可不可行，但既然已经兴师动众来了，总要试一试才甘心。 叶灵蕖和田灵珊知道正是为了救他们才导致计划出了漏洞，现下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容后再想法弥补了。 大约一个半时辰之后，太阳落在了山后面，沟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外出觅食的鸟儿全都陆续归巢了，林间一下子热闹起来。 金台吉和独孤遇面色凝重起来，静静地贴着一块大石站着，视线斜向四周的天空，不言也不动。 林子里比外面更黑，归来的鸟雀一入巢但迅速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突然，山沟西北侧方向一群鸟儿猛飞起，在高出树梢一点的空中不断盘旋，叽叽喳喳、啾啾啾啾地叫着，声音里隐隐透出惊惧的意味。 周围埋伏的人同时精神一振，又把身子伏低了一些，脖子却伸得更长，都往西北方向看过去。 但是远处的沟底林中一片黑暗，又有山石遮挡，在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大家注意力都在那个方向的时候，东南方向一支响箭冷不丁地蹿上天空，在刚刚有些昏暗的天幕下炸成一朵焰火。 敌袭！ 这是金台吉布置的警戒哨遭遇了敌人的信号。那边的鸟雀没有动静，想来应该是少量高手先行摸了上来！ 这些胡子果然都够狡猾！ 还不等几人感叹完，东侧和西侧几乎同时有响箭射上天空。 看这情形，居然是自己这方被反包围了。 金台吉和独孤遇似乎早料到会如此，并不慌乱。金台吉挥手打出一个手势，他身边一个亲兵从背囊中拿出一支烟花状的东西点燃。 片刻之后，一道火线带着刺耳的鸣叫钻进夜幕，在空中炸开四道流光，飞射开去。 几人近处的将士看到信号，全部向金台吉这边聚拢过来，各自找到隐蔽的地方，藏住了身形。其他几个方向想必也大同小异。 独孤遇这次没有让人把叶灵蕖和田灵珊隔开，而是把她们放在了身边。这里是现在整个山沟里保卫最严密的地方，自然更安全。 叶灵蕖心下感激，但此时也不方便说什么，便与大家一样，趴在草丛中向远处观望。 对面的山坡上最先传来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紧接着火光乍现，人影幢幢，两边人马已经战作一团。 杀声一起，金台吉就长身而起，“保护好军师！” 话毕，人已经向右侧奔去。他身边的将士留下四个围在独孤遇身边，其余都跟着冲了出去。 独孤遇摇了摇头，提醒叶灵蕖两人跟紧了，也带人跟着队伍向那边奔了过去。 东北口那边的鸟群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林子中陆续有兵刃闪光出现。金台吉带着自己这队人马向外绕去，直插那伙胡子的身后。 原本从这个方向围上来的胡子擦着队伍的边扑了个空，听到这边的响动，立时扑了上来，试图与东北口的胡子形成合击之势。 第八十四章 碾压 就在他们追得正急的时候，金台吉突然停住身形转过身来。 整支队伍就像被按了一个开关一样，齐齐转身，后队变前队，然后瞬间散开，拉成散兵线，向紧追身后的胡子包了过去。 金台吉几个纵跃，就从队伍中间返回，穿过人群到了冲锋的箭头处。距离敌人尚有十几丈远，他便摘下肩上的雕弓，连珠箭射出，在一阵惨叫声中，对面冲得最快的几人应声倒下，让冲击势头微微一滞。 这时候，就能看出正规军的精锐与胡子的乌合之众的区别来。 金台吉一波箭雨刚刚射出，这边队伍中凡带着弓的便不约而同张弓搭箭，待得敌人进入他们的射程，便一波箭雨过去，胡子那边的人群一下子稀落了很多。 一见身边同伴像割麦子一样倒下，胡子们一阵胆寒，有胆小的抹身就往回跑。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 只一个照面，还没到短兵相接，除了少数几个极其悍勇和身手不错的，其他人已经溃不成军。 那几个不要命的显然是胡子的大小头目，见一众手下要逃，立即大声喝斥，甚至不惜挥刀直接砍了两个，这才止住颓势，稳住了阵脚。 然后他们也架起了弓弩，朝这边乱射一气。但这边人也够密集，即便是瞎猫碰死耗子，也被射倒了十来个人，造成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胡子们看见战果，心里略定，在那几个头目的组织下开始反击，一时间两方打得有来有往的。 混战一起，灰暗的树林中就乱作一团，两方都渐渐各自为战，兵找不着将、将找不找兵。 独孤遇是他们的军师，见此情形有些着急，带着四个护卫往前深入了一些，开始有意识地按一定路线迂回，收扰被打散了的队伍。 这种大战，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真正的万人敌是不存在的。叶灵蕖的伤势已经痊愈，但她要保护田灵珊，同时还留意着独孤遇那边，也不敢冲得太靠前。 也幸亏她留了心眼，竟是救了独孤遇一命。 原来，这些胡子也不全是无能之辈，他带人收拢队伍的行为很快被对面查觉，其中几个头目便也组织了几个高手来对付他们。 那些人情知正面硬扛肯定不是对手，便都躲在远处放冷箭。胡子也知道擒贼擒王的道理，这里周边倒有一半的箭是射向独孤遇的。 四个护卫身手都不弱，宁自己中箭，也拼命护着独孤遇。但对方射的箭太过集中，一支漏网的箭就这样直奔独孤遇的面门而来。 叶灵蕖手中短棍一直没停，一边将射向田灵珊和自己的箭矢拨开，一边把冲到近前的胡子打倒。 这时眼见独孤遇就要命丧箭下，身形轻轻一跃，就来到近前，短棍一摆就向侧面砸出。 那是一根铁杆儿羽箭，飞行速度极快，显见对方射箭之人膂力惊人。叶灵蕖一棍砸在箭杆儿上，把那支砸落在地，居然感觉到虎口一震，心中就是一凛。 能开这样硬弓的人，必不会是一个庸手！ 很快叶灵蕖的猜测就得到证实。 胡子在连续射过几波箭雨之后，发现不仅独孤遇毫发无损，甚至连他保护的两个小丫头都一点没伤着。众胡子感觉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推出两个高手带人迎面向这边扑来。 那四个护卫已经见识了叶灵蕖的身手，知道远高出他们，便不自觉地听从了她的指挥，五人背靠背围成一圈，将独孤遇和田灵珊护在中间。 他们像一个圆球一样，在敌群中滚来滚去，四个护卫拳砸脚踢刀砍，愣是在匪群中冲出一知血路。 田灵珊虽然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看杀人，但战场上的残酷仍然让她不适应，一张俏脸苍白中泛着青色，如果不是怕大家分心，怕是早忍不住吐了出来。 叶灵蕖比她要强一些，带着整个球朝着金台吉的方向碾压过去。 这次情报明显有误，胡子集中了不知道几个咎子，感觉漫山遍野都是他们的人影，饶是以金台吉队伍的精锐，伤亡也在快速增多。 照这样下去，恐怕支持不了一个时辰，这边就要全军覆末了。 叶灵蕖带几个护卫保着独孤遇和田灵珊来到金台吉附近，两支小队伍合成一队，在她的指挥下，这十几个人围成大小两个圆圈，长兵器在内，短兵器在外，把金台吉和独孤遇圈在中间，由他们二人商议对策。 看着每时每刻都有兄弟倒下去，很多人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杀着，直到自己也被敌人砍倒。 在力量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所谓谋已经毫无用处，只能硬碰硬突围。 叶灵蕖知道，正是因为救她和田灵珊，金台吉才不得不下令干掉了雷光头安置的岗哨，后来雷光头再一死，他们与后来的胡子之间的联络方式、口令等就无人知道，导致后来的土匪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才形成了反包围。 所以，她也不想独善其身，全力调动体内真气，护住身后的三个人，还时不时为身边其他人解解围。 就在这边众将士陷入苦战，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在山沟东南方向突然出现了一条火龙。 那是由火把组成的长龙，蜿蜒数里，呈一条不规则曲线，向山沟这边兜了上来，很快，一阵阵喊杀声便如闷雷般滚动过来，震得一众胡子心惊胆战。 这边众官军士气大振，拼命挥舞兵刃，朝火龙的方向迎去。 金台吉身先士卒，一马当选冲在前面。叶灵蕖紧跟在他的右后方，护住他的侧翼，带着身后的圆圈阵往东南方突围。 官军到底还是训练有素，前面两侧的人见到强援，并未急着往那个方向突过去，反而逆着人流向金台吉这边靠了过来。 这一举动大出胡子意料之外，猝不及防之下，真让他们汇合到了一起。 人数一多，力量大增。金台吉一张强弓开路，叶灵蕖手中短棍不求伤人，专点人穴道，力求花最少的力气击倒敌人。 第八十五章 真他妈的不要脸 汇合过来的官军跟有两人身后，像一把钻头一样，直插向火龙的方向。 对面的胡子为今天反杀金台吉已经处心积虑布置许久，怎甘心功败垂成？一见他们合兵一处准备突围，附近有人一声唿哨，北、西两面立即有数声应和，然后就见两道人影从人群中拔起，向这边纵跃而来。 那两个方向的官军刚才见到有强援到来，本也士气高涨了起来，奈何胡子中有几个高手带头压制，以至于他们想绕过来也不可能。现下高手撤走，压力大减，顿时气势更盛。 那些胡子除了几个领头的，本就都是普通的地痞流氓之辈，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遇到正规军就是送菜的料，被缓过气来的官军杀得节节败退。 众官军也不恋战，在一个个伍长和带领下，先是合成一小队，然后小队变大队，再汇成一股洪流，绕着山沟慢慢移动，也向火龙的方向突围而去。 没了高手的穿插突袭，尽管胡子人数众多，但能直接出手的也就前几排有限的几个，官军在局部上摆脱了被包围的局面，伤亡一下子降了下来。 反观胡子那边，一群没经过什么生死血炼的乌合之众而已，只打得顺风仗。现在眼见官军全都杀红了眼，一个个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有的甚至中了刀剑仍死战不退，心中便油然而生怯意，脚下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他们的同伴皆有此想法，高手头领又不在身边，没有主心骨，一个退便都失去了勇气，个个拿着刀枪在旁边呜嗷呼喊，却不见有人往上冲，竟由着官军杀出一条血路。 西侧余下的百十人马绕到南侧，与这边的队伍合成一股，声威更盛，似一条长蛇一般，游向金台吉这边。 西、北两侧的胡子高手此时已经与这边的匪首站在一起，三人站成倒品字形，挡在路中间。 这边遇到高手集中围攻，原本被派去保护独孤遇的几个高手护卫都被他强制留下，与金台吉共同对敌，以防不测。他身边无人可用，叶灵蕖便主动承担了护卫之责，保着他和田灵珊带人向援军方向突围过去。 经过下午和雷光头等人的生死相搏，又经历这半天拼死力战的洗礼，叶灵蕖整个人的心理素质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就是这样，当心理状态得以提升之后，解决起麻烦来就更得心应手，她的武功开始逐渐发挥出威力。 乱军之中，自保为先，她仍坚持着小巧的打法。特别是知道身后跟着数百官军，只要点倒，自有后面的人补刀，不用她操心。 眼前这些胡子全是小喽啰，在她一双短棍之下，没有一合之敌，而凡是被打倒的，几无活命可能。 这些胡子聚众干这没本的勾当，几乎个个是好吃懒做之徒，论奸滑一个赛一个，一见这小丫头太辣手，个个叫得欢，却少有人上前了。 前面再有半里路就能与援军合兵一处，即便是叶灵蕖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混战的胡子，只有近处的人才能见到叶灵蕖出手，远处的并不知道她有多厉害。所以每过一段路，便会有一波不知道死活的人扑上来，想要抢人头。 这会儿她们又走了几丈远的距离，又有四五个胡子嗷嗷叫着冲了过来。 叶灵蕖双棍一摆，脚步不停，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嘣”的一声响。这声音不大，在人喊马嘶中相当不起眼。 但叶灵蕖身后护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有刚才冷箭偷袭的经验提醒，丝毫不敢大意，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立时知道又有人放箭。 她直觉不好，来不及采取别的动作，身体往后一靠，正撞在独孤遇胸口。她现在功力已经相当深厚，又是情急之下，把独孤遇撞得痛哼一声，往后就倒。 他倒之前双手本能乱挥，要抓到什么东西以保持平衡，慌乱之下，一把扯住田灵珊的袖子，把田灵珊也拽倒在地。在这崎岖不平的山林里，三人一沾地面便都成了滚地葫芦。 叶灵蕖刚刚倒地，就听到身上三尺多高的空中“嗖嗖”两声破空声掠过。借着周围火把的光亮，能看见两支无尾箭如两颗黑色的流星划过夜色。 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全被冷汗湿透。 如果不是她当机立断撞倒独孤遇，这小子恐怕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而若不是他双手乱抓把田灵珊带倒，自己这个未来二嫂估计也香消玉殒了。 看来，果然还是善有善报。 “你们两个别起来。”叶灵蕖把两人拽到一个凹坑里，低声阻止他们站起来。她自己则连续几个翻滚，隐到一处树下的阴影中，捡起一把剑，然后快速爬了上去，踩着树杈蹦跳着，向右前方兜了过去。 她已经发现了刚才放冷箭的人。那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手中擎着一把弩，看穿着与旁边的喽啰们没什么两样。这人刚射完两箭就又把弩收了起来，抽出腰间的一把柳叶刀嗷嗷叫着，和他的同伴一样出工不出力。 “真他妈的狡猾！竟然想扮猪吃虎！”叶灵蕖暗骂一声，脚下发力，在树叶着穿行几个呼吸，便到了那个中年人身侧，也不停留，以武当剑法十三势中的“刺”式，头下脚上，剑在身前，斜向下方直刺过来。 那中年人晃如未觉，兀自在那摇着单刀叫喊着。 就在叶灵蕖的剑尖距离不过尺许的时候，却见这人突然一拧身，让剑锋几乎贴着自己的胸肋刺过，右手刀顺着转身的势头砍向她的腰背。 这一刀势大力沉，金风阵阵，赫然是“五虎断门刀”。 这胡子刚才根本就是假装没发现叶灵蕖，诱她招式用老以求一击必杀。 居然是少林刀法，是个高手！也只有高手才会以如此险之又险的方式躲避还击！ 一个高手还这么阴险，真他妈的不要脸。 叶灵蕖再次忍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 那中年男人看着叶灵蕖的长剑紧贴着自己刺了过去，心中一喜，自觉这一刀下去，这丫头已经避无可避，就算不一下子被砍成两截，也足够要了性命。 第八十六章 我能这样打上一整天 他心中突然有些不忍，这小丫头除了年纪小一些，好像长得还不错，要是再年长点，自己还真有点舍不得下手了呢。而且武功也不错的样子，把前面那个咎子的胡子杀得落花流水的。 就这么死了，可惜了。 是很可惜，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志在必得的时候，忽觉得眼前银光一闪，耳听“当”地一声响，右手一阵酸麻感传来，忍不住身子一晃，后退了一步。 这时他才看清，自己以为必死的小丫头右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倒握着横在了她自己的腰侧。 自己的一刀正砍在剑身上。 他不由得大吃了惊，一惊这小丫头的反应居然如此之快，在间不容发之际居然挡住了自己提前算计好的一刀；二惊这一剑上的反震之力如此之强，这丫头的内功起码在自己之上啊。 叶灵蕖才不管他心里惊不惊。她学武二十年，教学近十年，体育理论和解剖学都是必修课。刚才剑到中途，虽然那中年人没有看她一眼，但看对方肌肉的反应，就已判断出敌人要右转身抬右臂。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故做姿态而已，因此将计就计，提早做了准备。 中年人转身的瞬间，她的剑也已倒转，正好挡在刀下，武当周天功内力顺着剑身鼓荡过去，一举震退了敌人。 她自己也被对方一刀砍得身子一歪，在空中强行转体，双腿一个回旋，双脚着地身子一扭，直接盘坐在地，手中剑在身周一荡，围过来的四个胡子腿上先后中剑，倒在她身前，嚎叫着爬向远处。 比这四人稍落后的几个匪徒一见情况不对，纷纷止住身形，围而不打，鼓噪不休。 叶灵蕖连伤四人也不过顺势而为，眨眼之间的事，待到中年人的一砍之力全部卸去，立即一跃而起，再次向回冲去。 人在飞掠中，左手连扬，两根插在腰间的短棍带着风声一前一后飞了出去，旋转着砸向中年人。 那胡子不愧是个首领，战斗经验极其丰富，被叶灵蕖内力震退，也不过惊讶一下，瞬间就回过神来，单刀归鞘，伸手摘下身后的机弩，麻利地上好了无尾箭，就要瞄准。 就在这时，两根短棍呼啸而至。木棍旋转带出的“呜呜”声低沉而有力，让他也不敢硬扛，只得连连侧身避让。 待他让过短棍，再次伸出手臂想要瞄准的时候，叶灵蕖已身形一闪，掠向他的身侧。他刚把机弩的角度调过去，叶灵蕖又划了一个弧线，折了回来。 反方向跑了五六步，叶灵蕖再次折返，如此周而复始，以一个个大小不一的“s”形路线，快速冲过来。 这要得益于前世看过的一个硬汉电影，片中主角躲避狙击手用的就是这方法。普通狙击手的反应时间大概是二点五秒，主角是二点三秒，给这中年人加上内功加成，大概两秒也够了。 叶灵蕖就这样计算着时间，一直冲到中年人面前，也没给他瞄准的机会。 这胡子绝对是个心机深沉之辈，见机弩无效，当机立断丢弩抽刀，五虎断门刀再次使出。 这套刀法以狠辣著称，是少林刀法中比较有名的一门功夫，在这个阴险的土匪手里使出来，更添诡异。 叶灵蕖单对单遇到生平仅见之强敌，又身处胡子包围之中，一丝也不敢大意，手中长剑一旋，武当剑法使将出来，只守不攻。 武当派的武功受道家影响，讲究清静自然，多少都有些太极的影子，哪怕只有十三式，使出来也是绵绵密密，剑光连成一片。 两人来来往往交手十几个回合，竟不闻明显的金铁交鸣之声，即便是两人刀剑相碰，也只是轻轻地“锃”一声而已。 那中年人越打心里越凉。自己的五虎断门刀招式刚猛，消耗也大，遇到这小丫头总感觉有力无处使，仿佛刀刀都砍在了橡皮泥里。 开始还好，顶多是砍不到人，但一盏茶时间过去后，只感觉手中单刀越来越沉，似乎陷在了浆糊里面，砍也砍不出去，抽又抽不回来，粘地乎地，整得他心烦意乱。 这么一会儿时间，对面援军已经推进到了附近，那些盔甲样式与颜色都不一样的，是带兵的将领，有几个正脱离大队，向这边赶过来。 中年人脸现焦急之色，刀式也有些散乱。 叶灵蕖却不为所动，剑法依然有条不紊，不疾不徐。 “我能这样打上一整天！”叶灵蕖突然冒出一句话，这是她前世在电影中看来的一句话。那是一位超级英雄说的。 中年人却深信不疑。这丫头显然也是从开始就参战了的，但虽然略有疲态，眼神却仍然清亮，剑法丝毫不乱不说，连从剑上传过来的内劲都不见波动，足见功力深厚，且未尽全力。 这他妈还怎么打？这帮扶不上墙的烂泥，对方有隐藏高手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打听出来，居然就敢搞这么大规模的行动，这是不找死么。 哼，村里那几个内线估计也是过得太安逸了，拿了那么多好处，还把事办砸，等回去好好跟他们算算账。 中年人心里转着这些念头，眼珠乱转，叶灵蕖一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更加小心，生怕一不小心着了这个胡子的道。 那胡子脸上不耐烦的神色越来越重，脚步也慢了下来，偶尔还要踉跄一下，露出体力不支之态。 “格格稍歇，待末将来对付他。”一个人影抖开几朵枪光，撂倒前面挡路的几个胡子，来到叶灵蕖身侧，正是荣威。他担心胡子里有漏网之鱼，会危及叶灵蕖和家人，所以并未叫出名字。 “快去帮金贝勒和独孤公子。这里有我。”叶灵蕖向荣威略一点头，示意他那边更加危急。 “好……格格小心！”荣威也看出叶灵蕖游刃有余，刚要离开，视线中却见那个胡子头左手一扬，一道乌光闪电般向叶灵蕖太阳穴射来。 第八十七章 热血 那是一支无尾箭，一直被他藏在手里，这时见叶灵蕖视线不在自己身上，伺机射了出去。 叶灵蕖已是在死神眼皮底下转过两圈的人，哪会儿真如此大意，一直注意着那中年人一直没动作的左手。见他抖手便低头扭身，让过短箭，同时右手剑压下对方单刀，身体以右脚为轴，左腿倒旋而起，一个鞭腿抽向敌人脑袋。 荣威久经战阵，反应奇快，在出口提醒时手中枪已经刺了出去。 那中年人说白了也不过是一个会一点少林功夫的胡子头而已，在胡子堆里算个大个儿，但距离一流高手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手中刀被叶灵蕖压住，一时抽不回来，面对荣威如风的一枪只能向后闪身。却不料这时正好叶灵蕖的鞭腿到了，脚后跟正磕在他耳台子后侧。 叶灵蕖这一脚集合了腰力、腿力，又轮了大半圈，力量怎会小？一磕之下，那中年人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整个人由后闪就变成了前倾，又把自己的脖子送回了荣威的枪前。 “扑”地一声，一颗闪着银光的枪尖从他脖子的左前侧刺入，又从右后侧穿出。一股血箭飚射出三尺多远，在火光中泛着妖异的紫光，把枪上的红缨染成了墨黑色。 “当啷”“啪嗒”两声，中年人右手中的刀掉在地上，左手中也掉下了一支无尾箭。 这个狡诈的人早就预备着下一次偷袭了，可惜他永远没有机会出手了。 荣威抖手抽出枪尖，目光有点复杂地看着叶灵蕖：“原来格格是故意的。” “没办法，这人太过阴险狡猾，正常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叶灵蕖也不否认，摘下中年人背后的机弩，又收了他腰间的箭囊，看着他的尸体暗暗叹了口气。 她之所以一直用棍，就是心里仍对杀人有所抗拒。可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不杀人，别人就要杀自己。 这一天的经历也告诉她，自己之前被雷老鼠和朱立羽的胡子形象影响了判断。雷老鼠武功太弱，朱立羽又充满正义感，一度让她以为胡子要么是一些无能之辈，要么就是被逼上梁山的苦命人。 现在看来，胡子之所以招人恨，正是因为像雷光头和眼前这个中年人这样的才是常态：残忍、贪婪、阴险、没有底线。她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当初无论是说她还是后来说佟梅勾结胡子，都让村民恨得牙根痒痒了。 这种人在这个时代，恐怕也只有杀了才是除害。 只是，今天这一幕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见，而且一定会有漏网之鱼，这些都是隐患。自己与胡子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要早做打算才行，起码不能让他们威胁到家人的安全。 她心里一边绸缪，一边提着长剑向独孤遇那边奔去，随手拍翻挡在前路上的胡子。 荣威此时已对她刮目相看，护在侧翼一路同行。 跟着荣威来的是他的本部人马，大约三百来人的样子，此时有一部分已经顺利跟了上来。西山坡上的人马也冲了过来，与荣威部合兵一处。 这边的胡子们先见首领被杀，又遇劣势，立时兵败如山倒，做鸟兽散。荣威下令留下山坡一侧，其他三面继续围剿。 胡子此时虽然已呈败相，但人数仍然众多，这样一来可避免他们做困兽之斗。古代的将领虽没学过心理学，但这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超级管用。 刚才的中年人死得太突然，根本没来得及发出任何信号，远处的胡子还不知道这支咎子已经完全溃败，东侧和北侧的匪首还在一边围攻金台吉和他的护卫，一边嗷嗷叫着喊打喊杀。 叶灵蕖和荣威一路冲到独孤遇和田灵珊的藏身处附近。 没有了叶灵蕖这个刀尖，他们又被胡子包围起来，陷入苦战。这家伙平日深得众军士敬重，大家个个拼死挡在他前面，宁以身挡刀，也要护他周全，让这个平日在人前总是淡然自若的年轻人也早红了眼眶，不知道在哪里捡了一把刀，在那左劈右砍着。 看那动作，虽没多少力气，但也有刀法的影子在里面，想是平日看得多了，他人又聪慧，自觉不自觉地学了去。 田灵珊跟着父亲也是经过事儿的人，今天又几番死里逃生，被周边军士的热血感染，也抓着一杆枪在那尖叫着乱捅一气。 两人脸上身上都溅了不少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田灵珊像一只受伤的猫的样子，让周围的胡子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一帮人绕着这六七个人转着圈子，嘴里呼喝着不明的音节，时不时捅出一枪，砍出一刀。 有三个胡子互相比划一下，一人使长枪引开旁边官军的兵刃，一人出刀砍在独孤遇的肩膀上。独孤遇吃痛，手中单刀脱手飞出，人也一个趔趄，向旁边栽倒。那个胡子一刀得手，再次举刀，往躺倒在地的独孤遇砍去。 独孤遇临危不乱，仰躺在地，抬腿上摆，斜着踢向那人手腕，招式用得相当精妙，可惜力量太差，速度也跟不上。那人手腕微微一转，刀刃就划向他的脚脖子。 这一下如果拉中，他的脚筋必断，后半生就变成废人一个。 那边另外一人奸笑着迎向田灵珊，“小娘们儿还挺辣，爷就喜欢这样的，叫起来有味道。” 一边嘴里冒着不三不四的话，一边伸左手抓住田灵珊刺出的枪杆，只一抖，就夺了过来，然后倒着抡过去，扫向她的双腿，“给爷躺下吧。女人嘛，还是躺着的样子最招人看。” 两个残忍好色的胡子就要得手，各自露出满意之色，根本没注意前面不远处传来的弩弦响，当然也没看到黑暗中有两道黑影直奔他们飞射而来。 “扑扑”两响，两个胡子胸腹中箭，惨叫一声栽歪在地，再也顾不得独孤遇和田灵珊，转身夺路而逃。 叶灵蕖这一世第一次用弩，情急之下只能挑比较大的目标，没敢挑一击必杀的脖子和眉心射。 不管怎么说，暂时解除了独孤遇两人的危机。 她收起弩，长剑再次挥起，银光闪闪中，几步冲到两人身前。荣威也一纵而起，手中长枪凌空下击，把围攻军士的胡子扫倒一片，解了弟兄们的被围之厄。 第八十八章 被算计那个 周围不少胡子都是见过叶灵蕖的，一见她回来，还把短棍换成了机弩和长剑，出手就是致命手段，她身边跟着那个男人一枪探出，也是死伤一片，全都胆寒不已，一声喊，便四散逃去。 乱战之中，几人也没时间寒喧，荣威交待几个将士专门保护独孤遇和田灵珊撤出战斗区域，便跟着叶灵蕖冲向北面。 那里金台吉身边只剩四个护卫，其他人要么被冲散隔开，要么已经受伤倒地。十来个高矮不同的胡子头目正走马灯般围着他们打转，刀光剑影此起彼伏，把他们逼得险象环生。 这也怪不得他们。 王城中这些将官多学的是弓马战阵的功夫，一旦失去阵形，便威力大减，面对这帮江湖武功很快疲于应付，全凭一腔悍勇在坚持着，但已经个个带伤。 叶灵蕖和荣威远远就看见了这边的情况。荣威仰天一声长啸，叶灵蕖则在他的啸声中施展轻功跃上树枝，全速向这边冲来。 荣威的啸声成功引起了对战双方的注意，二十来个人和周围的大批胡子以及少量官军都看见了这个手握银枪威风凛凛的男人，还有她前面如星丸跳越般扑过来的小姑娘。 金台吉和他的几个护卫都认得这两个人，知道他们的手段，也知道他们身后必然跟随着大量援军，心中大喜，手中刀枪一紧，守得风雨不透，把金台吉护在圈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对面三个大匪首注意力全在叶灵蕖身上，看着她迅捷的身法眼神同时一缩。倒不是叶灵蕖的身法有多快，但落点的精准和举手投足间的气魄，已经尽显高手风范，更让他们忌惮的，是从这小姑娘的身法中看到了“东来紫豹”朱立羽的影子。 几人略用眼神一交流，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长袍的男人就脱离战圈，挥舞着双钩向这边迎了过来。 在他的身后，还有四个参与围攻的也撤出战斗，跟了上去。 叶灵蕖一路都没停手，一朵朵剑花在手中绽放，那些前来拦截的胡子只要挨着全部倒地，无一幸免。 一声声惨叫就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几个匪首的心上，让迎来的老者脚下更快了几分。 双方还隔着几丈远，那老者已经一钩当胸，一钩拖在身后，蓄势待发。 其余胡子见老者如此郑重，也面色凝重，手中兵刃都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叶灵蕖手中剑走轻灵，在面前舞成一片银芒，像一面光盾一样，挡在她的身前，把前面袭来的兵刃全部隔在光幕之外。 当然，也挡住了对面数人的视线。 再加上林中阴暗，叶灵蕖又是有意为之，几人谁也没发现这小丫头左手中还擎着一支机弩，已经瞄准了那个老者。 对面的几个胡子还在气势汹汹地往这边冲，已经快接近到了短兵器的进攻距离。老者眼神一冷，身体微微一挫，左手钩尖微微朝前，做好了随时拨开叶灵蕖长剑的准备，右臂从肩膀到胳膊再到手腕的肌肉依次紧张起来，蓄满了力量。 他刚刚准备好，叶灵蕖不退反进，速度突然加快，手中长剑不出所料地耍出一朵剑花，向他当胸刺来。老者心里冷笑一声，这丫头哪怕身手不错，到底还是太嫩了，临敌也不知道变通，眼瞅着俺的钩在身前还用直刺，怎能让你奏效？ 他一边心里瞧不起，左手钩一边轻轻外摆动，“铮”地一声，毫不费力就把叶灵蕖的剑花打散，长剑也向一边歪去。他不打算给对面小丫头还击的机会，右手钩挟着尖锐的风声从后面斜向前擢来，誓要一钩就把对手从肋下破开，斩在当下。 人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当你做一个动作的时候，往往身体其他部位都会协同动作。就像现在，老者右手钩准备钩向叶灵蕖的肋下，眼睛自然盯向目标，这和导）弹发射前操作员反复确认目标是一样的。 只不过他的眼睛盯住叶灵蕖的肋下不到一秒，突然觉得不对劲，他感觉看到了什么让他心惊胆战的东西。 心里刚有感觉，他的视线不由自主收回半寸，就看到一溜乌光已经到了胸前，顺着光芒来路看过去，一支机弩正被一只小手握着，还在颤抖着。 老者泛出一丝明悟，原来自己才是被算计那个！然后惊讶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出现，一丝沉重感就把他彻底拖入了黑暗中，身后先后传来几声又惊又怒的喝骂，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叶灵蕖一记正面偷袭干掉武功最高的老者，左手再次伸出，指向后面的四个胡子头目。 这四人亲眼看见这小丫头用机弩射杀了他们的大当家的，哪敢正面对上，“呼拉”一下四散开去。 叶灵蕖速度不减，左手持弩右手仗剑径直冲向右前方的一人。那人眼瞅着机弩追着自己而来，忙再次纵身向旁边闪去，手中双刀也齐齐架在身前，以防被偷袭。 原本两伙人就是在对冲，射杀老者也不过瞬息之间的事，这么近的距离，旁边又有敌我双方的人在混战，处处都是障碍，叶灵蕖哪会让他轻易逃掉？ 只几个起落，她便贴到了那人身前，左手弩指一边，封住那人向右退路，右手剑运起“削”字诀，奔对方左肩。 那个胡子能在这种场合参与围攻，武功自是有一定的根基，被逼住身形之下，双刀一错，右手刀护在身前，左手刀砍向叶灵蕖的手腕。 这样一来，他等于被叶灵蕖的机弩生生地把双刀流给逼成了单刀流。突然改变了习惯，让这胡子的动作稍有迟滞，刀法的威力下降了数成。 这就够了！ 叶灵蕖左手突然回缩，然后猛向前挥出，机弩被她当作暗器砸向胡子。 那胡子至少有一多半注意力在她的左手上，一见这只手有动作，整个人立即后退，连已经砍出半截的左手刀也硬生生收了回来，双刀在身前舞成一道屏障，以阻止后面射来的弩箭。 第八十九章 血肉之躯 他是被叶灵蕖前面表现出来的心机和身手给吓住了，一味地要提前防御。事实上他也确实防到了，双刀光幕切实感觉有东西飞射了过来，砸在刀上。 不过这东西的力量大得出乎他的意料，竟将他的双手震得一阵发麻，人也被击退了好几步，双刀的节奏自然也乱了。 不等他稳住脚步准备重新防御，叶灵蕖已经紧跟在机弩的后面冲了上来，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银光，直射他胸前。匆忙之下，这个胡子只有余暇扭上那么一扭，却根本无济于事，长剑当胸而过，让他再也没有起得来。 荣威追随着叶灵蕖的脚步，速度也不慢，盯上了左前方那个胡子头目。 这些胡子被两人的神威已经杀怕了，一见这手提滴血红缨枪的杀神冲过来，哪敢挡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全都夺路而逃。 他追赶的胡子头目相当滑溜，夹杂在匪群中跟着同伙一窝蜂地往远处没命奔逃。可惜终究功力逊了许多，被荣威衔尾追至。 这家伙绝对是个狠人，偷眼看见荣威离得近了，双手左右开弓，把两侧的同伙拍得不断倒退，挡在他身后。 荣威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右手掐着长枪红缨下的位置，枪杆拖在后面，一点也不影响他奔行的速度。这才是战场上拖枪疾跑的姿势，电视中那种拖在后面跑的，完全只是好看而已。 看到两个胡子被同伙陷害，踉踉跄跄地往自己撞来，荣威肩头一沉，速度不减，硬生生从两人中间冲了过去。 那两个胡子被他大力一带，打着旋儿往旁边跨出一步，向两边倒下，晕乎乎半天才爬起来，赶紧检查自己浑身上下，发现一个口子也没有，心里暗呼好运，然后又悄悄藏在树影里，随着大溜儿出溜下山坡，跑掉了。 却说荣威头也不回地向前急赶，那胡子故技重施，又拍翻两个同伙向他扔来。 这次荣威一跃而起，脚在两个胡子身上一踏，借力再次跃起，已是追到那人身后。 那家伙伸出手去，想再抓两人，却不料抓了个空。原来众胡子一看这人如此阴狠，不想给这王八犊子当挡箭牌，全都躲了开去。 荣威可不想再给他机会，人在空中，长枪就抖出一朵碗大的枪花，凌空向那个胡子后背刺了过去。 那胡子怎肯束手待毙？抓人不成，向前一个翻滚，再起来时手中已经抓了一把沙石，也不转身，兜手向后扬去。 作为一个战场老油条，荣威追这半天怎能看不出这是个阴险的敌人，怎会不加防备？ 胡子倒地翻滚的时候，他并没有追击，而是枪尖在地上一戳，做了一个撑竿跳的动作，从对方身上跨了过去。胡子头目那把沙子都扬了个空，自己的视线却反而被胳膊挡了一下，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银光如蛟龙一般飞至身前，龙头一口咬在他的喉咙上。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然后世界就暗了下去。 荣威抖掉枪尖上的尸体，看了一眼已经跑远的另一个胡子头目，果断收枪撤身，继续向金台吉那边奔去。 叶灵蕖也放弃继续追杀胡子头目的念头，飞奔向那边战圈。她和荣威是回来救人的，目的要明确，不能跑偏。 这些动作说起来慢，实际上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的事，一大两小三个胡子头就命丧当场，还有两个逃之夭夭。 那边的两个大匪首大惊失色，却没有往这边派人，而是大喝一声，同时加紧了手上的招式，想必是企图在两人赶到前击杀金台吉。 四个护卫全都面向外，把金台吉挡在身后，不许他出手。 剩下的一众小头目知道首领的意思，有六个人也配合着趋前一步，攻向护卫，试图牵制住他们，好给首领制造机会。但让人意外的是，就在这几个胡子往前上的时候，另有三人却后退几步，隐到人群中，走掉了。 两个大匪首怒骂几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集中精神往战圈里用劲。 奈何四个护卫根本不吃六个小头目那一套，任他们怎样进攻就是不肯乱了队形，甚至有两人腰腿各种了一刀一枪，也丝毫不肯挪开半步。 其中一个使一把弯刀的匪首不耐烦起来，趁一个护卫侧身躲避飞来一鞭的时机，突然弃了试图进攻金台吉的招式，抹向这个护卫的脖子。 这人的腿上有伤，又正在躲避前招，再无余力躲过这出其不意的一刀。金台吉右手剑已经刺了出去，想要撤回相救已是不及，情急之下，他想都没想就伸手向刀身抓去，竟是要以血肉之躯替同伴拦下这致命一刀。 “不要！”众护卫知道这一下如果抓实，能不能挡住刀不知道，但金台吉的手一定会被斩断，一齐急呼出声。 原本十来个护卫，为了救自己只剩四个了，其他全都被砍倒在地，多半凶多吉少。 这些可都是与在战场上与自己过命的兄弟，是可以后背相托的人，金台吉怎肯就这样躲在大家身后，任由众兄弟们流血而无动于衷？因此打定主意要为兄弟们拼一次命，听到喊声也不为所动，眼神坚定地继续抓向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刃。 叶灵蕖练功二十年，哪怕一直以道家心法修心，也始终没改得了骨子里热血的本性。今天连番大战，见多了兄弟之间互相救助、同伴之间以身易刀的场面，胸腔中的血液已经彻底被点燃，澎湃了起来。 眼看护卫们为了保护金台吉宁死不退，而这个贝勒公子为了同伴也不惜以手抓刀，叶灵蕖直觉得一股血液直冲顶门，就要喷薄而出，脚下不自主地陡然加力，“嗖”地一声就窜了出去，身形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似乎只是眨眼间就到了众人跟前。 那个使弯刀的匪首本意是要杀掉一个护卫，好打破一个缺口，方便击杀金台吉。此时见金台吉主动伸手上来，心中大喜，手臂一振，力量又增了几分，狠狠向金台吉的手上砍去。 第九十章 小鸡崽面对老鹞鹰 可是他的喜悦只不过维持了一个念头时间而已，就被身后闪动的金风给吹灭了。 他能听得出来，身后这这把兵刃速度快极，撕裂空气的啸叫尖锐得真刺他的耳膜，以至于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的直觉和反应异常敏锐，一感觉不对股肉本能反应，撤刀兜向脑后。 这种弯刀比中原的刀弧度大得多，算是一种奇门兵刃。这一兜，刀背基本上紧贴着他自己的脑袋滑过，刀刃向外，防了个严严实实。 叶灵蕖两世为人，也没见过这种兵刃，更没遇到过这种刀法，但看见他的刀在画圆，灵机一动，手腕一转，原本横削的剑身在快要临近弯刀的时候转了一个方向，变成了反手斜向上撩的姿势。 长剑边撩边扫，剑脊一下子贴在弯刀侧面，却没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个匪首感觉挡住了身后斩来的兵器，这才敢撤步转身，看向后面。同时手腕翻转，想要把搭在刀上的兵器挑开。 却不料胳膊一沉，手上像突然被挂上了重物一般。 他这才看清，后面站着的正是刚才干脆利落杀了一大一小两个匪头的小姑娘，手中那把剑此时就搭在他的刀上，一股股大力便是从这把剑上传来。 “你是什么人？竟敢与俺们几个咎子作对？”这个匪首心里一惊，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快？功力怎么这么深？吃惊之余，却也看出这小丫头的打扮不过是一个村姑模样，便出言诈上一诈。 “我是替天行道之人！”叶灵蕖胸中热血沸腾，却未失去理智，不肯报出名号。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口出狂言，今日老夫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匪首脸上没有胡子，来到近处才能看得出一脸皱纹，难怪自称老夫。 这老家伙刚才憋着一口真气说了两句话，寻思着能扰乱一下叶灵蕖的注意力，却不想这丫头张嘴就接，看上去从容无比，与他的气喘吁吁天壤之别，让他的心里又凉了几分。 荣威略落后叶灵蕖几步，也看到了场中情况，抓着枪身的右手一转，几个侧身交叉步之后，手臂一甩，那杆长枪就被他当作飞矛掷了出去，带着呼啸的风声掠过众人头顶，直射向另一个年纪轻些的匪首。 这个匪首面色阴沉，使一对判官笔，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招式，全是阴人的打法，甚至连他自己的身形，都有意无意地尽量呆在树冠下的阴影中。 但就是这个人，一次次限制了几个护卫的闪转腾挪。表面上他一个人都没打伤，但刚才几人的伤几乎全是在他的助攻下造成的，这人的危害远远比使弯刀的老者要大。 果然，出来当土匪的就没什么光明磊落的人！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被远程投掷的长枪所伤，还在枪刚出手的时候，他就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上，远远避了开去，藏在了一个护卫的另一侧，与荣威三点成了一条直线，顺带着判官笔点向身前这个护卫的膝盖。 见荣威失去了长枪，几个头目感觉有隙可乘，发一声喊，有三个人就围了上来。 荣威又不傻，这时候既然能把枪投出去，自然留有后招，手在肩上一探，再回来时已经握着一把砍刀。这把刀黑鞘黑柄，黑灯瞎火的刚才竟然没人看见。 而且，使枪背剑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有人见过，这使枪背刀的，胡子们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只因这两种兵器一长一短，一称“百兵之王”，一称“百兵之霸”，前者需要王者的雍容大气，后者则要有不可一世的狠劲，根本就是两个路子嘛。 可眼前这人居然把这两种东西同时带在身上，若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便是百里挑一的真正高手。 刚才大家已经见识了荣威的枪法，当然不会觉得他是个没自知之明的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想明白这个细节，三个头目顿时犹豫了起来，竟没人敢上前。 “一群无胆鼠辈，既已围了上来，却为何不出手？”荣威大喝一声，虽不似张飞当阳一喝，却也如平地起了一声炸雷，把三个头目吓得不由自主又退了几步。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你们到底意欲何为？”荣威向前逼近一步，清矍的脸上竟是不怒自威，隐隐泛出杀气。 这些胡子也是双手沾了几多鲜血的人，自己身上也有杀气，但和荣威的比起来，就是小鸡崽面对老鹞鹰的感觉，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金台吉和他的护卫身上，都没有这种感觉。 这是杀过多少人啊！ 几个胡子心里嘀咕，脚下又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估摸着荣威的刀够不到他们了，才停下来。 叶灵蕖手中剑一贴上老家伙的弯刀，太极心法便运转起来，粘住不放。起初，她的劲力是顺着老胡子走，并且在他的力量后面又加了把劲，就见这把弯刀向旁边一偏，刀刃由下往上划向旁边一个胡子头目的侧脸。 那胡子大骇，一个翻身倒在地上，连续地懒驴打滚，避出了战圈，后背上冷汗已经出来了。 老胡子大惊，手上加大力量，再次反方向挑向叶灵蕖的剑，想要凭着几十年的修为硬碰硬，把小丫头的剑挑飞。叶灵蕖才不会跟他硬刚，剑锋先顺着他的劲力游走，几个回合之后，才加大牵引的力量，慢慢拖着弯刀随着自己的劲力走了。 其他几个头目也远离了两人，生怕一不小心和倒地那个同伙一样的遭遇，要是没他那种运气，就是开膛破肚的下场，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个判官笔匪首瞄了一眼战圈中的情况，命令剩余的头目缠住金台吉五人，他自己则纵向叶灵蕖身后，在那不时绕来绕去，双笔比比划划，却不进攻。 拉满弓弦上的箭，永远都比已经射出去更让人感觉到不安。 这匪首显然深谙此道。 叶灵蕖心里暗骂一声，却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他，以防被偷袭。 第九十一章 艺高人胆大 叶灵蕖独自牵制住了两个大匪首，荣威那边又与三个头目对峙着，金台吉五人身边的人数少了下来不说，这几个胡子武功也没那么大威胁，一时压力减掉一大半。 几人精神大振，似乎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痛了，在金台吉的带领下开始有计划地反击。所采取的策略很简单，就是由三个护卫暴发一下，缠住其中五个人，金台吉带领一个功夫最强的合力击杀一个最弱的。 五人在战场上不知道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默契非常，略一沟通便付诸行动，措手不及之下，那个被选中的胡子小头目只支撑了几个回合就被砍翻在地，而另外五个头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 解决了一个，他们又盯住了余下人中最弱那个，趁热打铁，又干掉了。 这下那几个胡子头目彻底明白他们的打算了，顿时着急起来，向两个匪首求救。 荣威身处三个头目围成的三角形中，当然不会闲着。只是这三个胡子相当狡猾，他冲向哪个哪个退，而另外两个则做势进攻，待他回防，两人又向后退去，一时也把他缠得无法冲出。 反复试了几次之后，他改了主意，不再盯着人打，而是全力舞起钢刀，泼风一样向叶灵蕖这边冲来。 三个头目这下没了辙，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拦截。但他们谁也不敢单独迎向荣威正面，便两前一后围了上去。 这三个头目都是用刀的，倒不是图这种兵刃霸气，而是因为相较枪、剑这类兵器而言，发挥的空间大些，哪怕是胡劈乱砍，也能给敌人造成威胁。 两个挡在前面的见荣威扑来，都让开正面，一左一右、一上一下横刀扫来，看情形是打定主意不想近身，只求能拦住敌人即可，毕竟他们身后不远就是两个大头领和那个高手丫头的战圈了。 三个胡子自忖这种招式荣威要么硬碰，要么只能后退，所以后面那个也把刀横了过来，向他腰间斩去。这样一来，荣威等于被三把刀给圈在了里面，前后左右退路都在对方刀势笼罩之下。 荣威看着前面两把刀砍向自己的胸腹，速度丝毫未减，仍向前疾冲而去，钢刀却仍拖的身后。 三个头目被荣威的行为搞得一愣，这人是要自杀吗？ 荣威当然不会自杀，而是艺高人胆大。 前面两个头目满怀期待地看着敌人就要把身体送到自己的刀上了，忍不住双眼都放出光来，握刀的手都因为紧张冒了汗，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后面那个头目另一只手也抓上了刀柄，用力推着刀身再次加快了一点速度，贴着荣威的后腰不远处就跟了过去。 荣威把前面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后面单刀划破空气的音也尖锐了许多。直到这时，他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疾冲的脚步骤然一停，右脚因为用力过猛，竟生生地在地面上蹬出一道深沟。 他的身形借这一蹬之力猛然回旋，钢刀在散乱的石块上擦出一溜火花，“呼”地一声向后上方撩去。 这一刀太突出其来，又快捷无比，后面的头目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刀，被荣威的钢刀垂直砍在刀刃上。荣威的刀是那种厚背砍刀，重量不轻，再加上又被他抡了大半圈，“嚓”地一声轻响，两把刀居然呈“十”字形嵌在了一起。 却是荣威的刀把那头目的刀砍出了一道大口子。 荣威刀势不减，带着胡子头目的单刀继续往上往左，削向帮方的左肋下。 那个头目只觉得双手剧震，虎口又痛又麻，单刀脱手，和敌人的刀一起砸向自己的面门。他心中大骇，也顾不得手上的剧痛，身子一歪，往旁边就倒。 原本在前面横斩的两个胡子招式已用尽，见荣威回身，只得把刀收回，留出足够的距离，才再次砍出去。 就这么一耽搁，他们的同伙已经被逼得倒地躲避，合围之势顿时破了。 荣威也不纠缠，从倒地的头目脚边迈步跨出，往金台吉那边纵去。 那个判官笔匪首听到另几个头目求救，本已撤身准备支援，见荣威向这边冲来，知道三个头目不可能挡得住，便又折了回来。可还不等他纵身上前，却发现敌人已经突围而走，冲着十人战圈去了。 那边五对五已经处于劣势，再加上这么个杀神，自己那几个同伙岂不变成送菜一样？ 自己一向都是在算计别人，想不到被这个行伍中的莽夫给耍了。这个胡子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心中大怒，双笔一磕，就再次向求援的同伙那边疾奔过去。 他和荣威还有十人战圈差不多围成一个等边三角形。荣威从那边奔过去，以他的眼光，满打满算能在十人前面不远截住敌人。 事实确如他所料，荣威落后他几步才到了附近，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凝神准备。 但是，他发现自己再次被耍了。敌人并没有冲向十人圈，而是从侧面奔了过去，根本没做一丝停留，也没有出手。 “气杀我也！”这个胡子感觉自己这几次全力出招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又憋屈又抻得慌，心里难受无比，却又不敢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十人圈那扑去。 可惜，今天注定事事不能如他意了。 他刚转过身，判官笔蓄好的招式还没递出去，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惨呼，正是使弯刀那个老胡子的声音。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个老者已经伤在叶灵蕖的剑下。 古语有云：拳怕少壮。 那老胡子连续作战几个时辰，早就十分疲累，临末了又遇到叶灵蕖这个太极高手，他发出的十分力气，倒有八分被这个小丫头给引回了自己身上。 可是他又不能不出力，毕竟太极讲四两拨千斤，可不是说太极只有四两的劲力，如果被小丫头直接发力攻过来，麻烦更大。 老胡子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赌徒：继续下注早晚输光；可是不继续下注现在就输光。 两难！ 反观叶灵蕖，经过今晚的生死考验，武当心法已经圆融自然，内力绵绵不绝，虽连番大战，却并未逼得她以命相搏，始终留有余力。 第九十二章 这王八犊子骗人 此消彼长之下，高下立判。 特别是判官笔胡子一离开自己身后，叶灵蕖再无后顾之忧，太极劲力威力大增，把老胡子揉搓得身不由己，力气消耗更巨。 气喘吁吁的老家伙勉力施为，终于气力不继，有一个动作没跟上趟儿，手中弯刀被叶灵蕖长剑粘住，被带着砍向自己的左肩，而叶灵蕖的剑锋却划向他的右肩。 老胡子无力扭转刀势，只得撒手弃刀，往后退去，暂时躲开了刀剑临身之厄。 但正所谓“阴阳互易为太极”，讲的正是阴阳相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一招起，后招即不断。 老胡子已被叶灵蕖的太极劲圈住，弃不弃刀实际上意义并不大。 叶灵蕖只是略抖手腕，手中剑就完成了一次闭环运行，弯刀像长了爪一样，绕着长剑转了一圈，正削在老胡子的右脸侧，血花飞溅中，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就飞了出去，顺带着还在他的肩头切了一道口子。 正是这两处伤让老家伙痛呼出声。 这边判官笔匪首一咬牙，没有回头去驰援，知道去了也来不及，闷头扎进眼前的战团，准备先拿下金台吉再说，毕竟这才是他们今天的主要目标。 那五个头目得一个大头领加入，信心大增，调整姿态动作，准备重整旗鼓再开张。 金台吉几人却没有像他们想象那样紧张起来，反而一齐转过身来，手中兵刃纷纷向判官笔匪首和他身边的人招呼过来。 这样一来，几人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后面三个胡子的面前，这是典型的“顾头不顾腚”的打法啊！ 这几个胡子头目刚才被金台吉五人的战术杀怕了，注意力一直在他们身上，此时一见有机可乘，毫不犹豫地兵刃齐出，上前抢攻。 他们的想法很美好，若是一切照他们的想法来，金台吉几人必定在几个回合之内就要全军覆灭。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这骨感就来缘于荣威。 就连判官笔匪首都以为荣威冲过去再没回头，目标一定不在这边，所以并未过于在意，何况金台吉几人的威胁并不小，否则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都被他们变成死人了。 正是这一霎那的疏忽，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就在三个从后面下手的胡子头目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候，其中一个却忽然觉得自己的双腿不听使唤，脚步跟不上了。 他连忙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腿不知何故停在了地上，只有上半身仍然向前冲着。他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就觉得腰间一阵剧痛传来，在一阵凄厉的惨叫声中，跌落了下去。 另外两人听到惨叫本能地回头看过去，眼前的情景吓得他们浑身一颤，脚步一歪，各自向两边窜去，同时手中兵刃向身后挥舞，做出格挡的动作。 这两人反应不可谓不快，一见到荣威掷刀把同伙腰斩，便立即做出防御姿态。但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们忘了荣威是使枪的！ 既然现在荣威把刀抛了出来，必然是把枪拿了回来！ 荣威一枪在手，霸气侧漏，两朵脸盆大的枪花在火光中乍现，分搅向两个胡子。 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中，荣威刺出的十几枪一枪都没有落空，全部敲在两个胡子挡在后面的兵刃上。 然后…… 然后两个胡子就变成了徒手。 不等他们改变动作，荣威的枪已经如毒蛇一般，钻进两人后背。 妈的，这王八犊子骗人，他不只会马上功夫…… 两个人终于在临死前明白了这件事，但也仅此而已了。 对面的判官笔匪首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瞳孔一阵收缩，手中双笔向前抢攻两招，逼得金台吉几人纷纷后退，他自己却保持着面向大家伙，倒纵而回，几个起落便隐入树林阴影之中，竟然逃走了。 “妈的，好无耻……” “胆小鬼……” “老狐狸……” 两边的人都被这胡子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愣，然后难得地取得共识，一齐咒骂起来。 原本围堵荣威的三人被人突破，感觉十分没面子，调整完姿态后，就跟在后面冲了过来，可就是这么十几步的落后，让他们亲眼见证了场中戏剧性的变化。 “*他妈的，那个咎子大当家的都跑了，俺不打了。” “操他祖宗的……” “……” 几人能活到最后，脑袋瓜子自然不是死的，一见情况不对，立即打了退堂鼓，脚步不停，绕过战团，往一边山坡跑去，一会儿就没影子了。 看见判官笔匪首逃跑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众胡子一传十十传百，全都没了战意，转眼间就散去了一大半。 围着金台吉的只剩下两个人，骂完脏话，注意力又不得不转回来，一边招架眼前的进攻，一边大喊求饶：“俺们投降，望贝勒爷给条生路……” 金台吉率先停手，并示意护卫们住手。 有一个护卫似是收手不及，一枪捅在一个胡子头目胸口，当场毙命。这个人刚才杀了他两个弟兄，还砍伤了旁边的一个同伴，让他恨之入骨。 另外那个胡子头目一时噤若寒蝉，生怕下一枪就捅到他身上去。 金台吉淡淡地看了那个杀人的护卫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冷冷地命令眼前的胡子头目：“让你的手下住手、投降。” 胡子头目连连答应，大声喝叫身边的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凡和他一个咎子的，多数听了他的话，放下兵器跪了下去，还有一部分平时看他都不顺眼，哪会听话？与其他咎子的胡子一道一哄而散，逃开了。 那个使弯刀的老胡子失了兵刃，伤口又不断在流血，仿佛一只病虎被拔了牙齿，神色萎蘼，被叶灵蕖压得喘不过气了。 “你同伙跑的跑，降的降，你还要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吗？”叶灵蕖左手握着弯刀，右手剑依然一环又一环地圈向他的脖子，冷声喝问道。 “罢了。老夫降了。”那老胡子知道独力难支，也不打算硬撑了，“既然那个王八羔子不讲义气，自己跑了，老夫也不用再穷讲究。” 说着，垂下了双手。 第九十三章 张弛有度 最后一个匪首放弃抵抗，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小喽啰们逃的逃降的降。金台吉的人伤亡惨重，荣威带来的人也不足以碾压胡子，便也没全力追击。 两家各自清点人数，一起打扫战场，然后撤军回城。因为后面的大战太激烈，“关师兄”这个小人物没谁关注，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走了。 叶灵蕖保护着田灵珊回到兽医馆，天已经大亮。佟金兰和佟大娘都没走，一直留在这里等消息。大家一夜未眠，看到两人平安归来，又是欢喜又是后怕。 东歌得到报告，也急慌慌跑到兽医馆，见叶灵蕖没事，才放下心来。 经过这一次生死经历，田灵珊的神经强大了许多，在她爹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同意当天把行聘仪式进行完了，免得佟金兰拖着病弱的身体再跑一次。 佟大娘深为这姑娘的善解人意和体贴赞叹，祝贺佟金兰这次真找了个好儿媳。 佟金兰自是打心眼里高兴的。原来一是不知道儿子与师父的闺女有情，二是觉得自己不过一庄稼户，配不上这城里姑娘。现下一见亲家父女两人对他们礼遇有加，对容青水又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和喜欢，特别是听到馆内众人和来给牲口看病的人对儿子的赞赏，自豪之余，也彻底放下心来。 对田灵珊来说，叶灵蕖不仅是心上人的妹妹，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亲近。在叶灵蕖她们要离开的时候，非缠着她要学武功，想要跟她回家。 田大夫对她宠得不得了，想着让她散散心也好，加上听说了叶家这丫头的事迹后，闺女和这样的姑娘在一起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而且容青水也不回村，不会传出什么闲话，也就同意了。 回去还是五个人，不过车变成了空车，那些聘礼都被放在田家了。 过往的这一日一夜，叶灵蕖始终精神紧绷，期间又受了一次伤，必须好好调整。正好田灵珊也想学点拳脚，黑兰的身手也需要强化，因此回来后天天早上她就带着朱立羽三人去西山平台上练功。 朱立羽武功高些，临敌经验、江湖经验也丰富，临时充当了教官，几人在他的指点下各有进益。 眨眼间，时间就又过去了半个月。 这段时间，因为各种水果已经全下来了，罐头工坊里的各色产品源源不断生产出来，被王城的车队运往卫城、省城和京城，白花花的银子让布扬古赚得盆满钵满，周边的百姓跟着卖果子，也有许多人家赚了不少钱，日子好过多了。 淳朴的乡亲们知道这都是拜叶灵蕖所赐，心中感恩，有那消息灵通的人士，还把她大战胡子，斩杀匪首、救下王城贝勒的事给扒了出来，旬日之间，莲花仙子下凡的芙蕖格格的名声再次在乡间传颂开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这次连布扬古也觉得意外，暗暗感叹，可惜自己手里没有赐封号的权力，否则真想给这丫头一个格格的名号，把她彻底绑在自己的阵线上。 作为事件的主人公，叶灵蕖可没心思关注外面的传言，她现在心中满是危机感。经过这次事件，自己一定会被胡子盯上，想要自保只能尽可能提得升实力。 另外还要想法给家里人找一条退路，否则一旦胡子报复，这都是不可承受之重。况且，相较她后面要做的事来说，可能会引来更多的觊觎，都要提前做好打算才行。 农谚有云：“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就在霜降前一天夜里，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叶灵蕖几人便没起早上山去。 练功这种事也是需要张弛有度的，并不是一味地猛修苦练就可以。 几人在家也没闲着。 叶灵蕖让他们三个去收拾甜菜，自己单独去了后院的大仓库里。 这个仓库横贯整个院子，足有八间房子，整体成“凵”形。仅这一趟仓库，就比村里大多数人家的宅子还大了。这里现在只有她能进来，里面放着的都是她的宝贝，也是需要高度保密的东西。 她径直来到东侧拐角那间屋前。这间屋子没留窗子，连门里面都用棉垫包得厚厚的，只在屋角上留有几个隐蔽的排气孔，这样既能保温，又可起到密封作用。 一打开门，就有一股淡淡的甜香随着一股暖意飘出来。 她刚要进去，就听黑兰在前院叫她：“小姐，独孤少爷来了，说有事相商。” 一般这么说的，指的都是独孤遇，如果是独孤见，大家会称之为“小少爷”。 抛却独孤遇在村里和王城的影响，单看前段时间一日夜的战斗，两人先是他带人救她，后来她又在胡子堆中救他的情分，也是要见一见的。 而且这独孤遇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是真有事。 想到这里，她又重新锁好门，轻轻理了理鬓发衣衫，才向前院走去。 来到堂屋，就见独孤遇正背着手站在椅子前边，认真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中堂。那是叶灵蕖自己写的一幅字，只有一个楷书的大字：“慧。” 一般人家这里都是挂一幅画，有的在画两边再各挂一幅字。叶灵蕖只在教师练基本功时画过一些简笔画，当然不敢挂出来。 她又觉得似自己这种乡下人家，也没必要去求名家给画一幅画挂着，何况她也无人可求。 好在自己的在毛笔字上下了二十年苦功，还算有点眉眼，便自己写了一幅字挂上了。当时想着不过是比空白墙好看些罢了，因此那上面只有落款，连个章也没有，甚至连裱字的框和纸都很粗陋。 自己随手划拉的字让这个大才子在那认真看来看去，她多有尴尬，连忙上前一步打招呼，“小女子见过独孤少爷。” 独孤遇刚才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幅字，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独孤见倒是看见了，但还没等他提醒，叶灵蕖已经说话了，弄得独孤遇也有些不好意思。 第九十四章 三件事 “想不到叶姑娘对书法一道居然有这么深的造诣，实在是失敬。”独孤遇的脸上的惊讶之色毫不掩饰，由衷赞道。 叶灵蕖脸上一红，“让独孤少爷见笑了，不过是随手写来凑数的。” 一唠起这个，独孤遇脸上那一丝尴尬尽去，“叶姑娘过谦了。这简简单单一个字，却充满神韵，从中既能看出道家的淡然闲适，又能看到儒家的厚重睿智，似乎还有剑法的轻灵飘逸在里面，而这个字本身也体现着书者的灵性追求，怎可是一般人能随手写出的？” “哪有独孤少爷说的那么厉害，当真只是为了不让这面墙看着太空而已。”叶灵蕖自己写时都没有那么多想法，被独孤遇一夸更是不自在，连忙解释。 独孤遇以为她不愿多说。似她这种武林高手，各有自己的一套修行体系，或许她就是以书法来辅助练功也未可知。这就涉及到个人的秘密了，自己当然也不方便多谈。 想到这里，他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开始说正事：“今天在下冒昧前来，是有三件事想要与叶姑娘商议一下，你看可否方便？” 见说到正事，叶灵蕖总算从尴尬中摆脱出来，连忙让座：“独孤公子请坐。公子有话但说无妨，小女子洗耳恭听。” “不敢。”独孤遇谦逊一下，又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才继续道：“这第一件事，先要感谢姑娘在乱军之中数次相救之恩。这几日一直帮着金贝勒处理善后事宜，今日才得回村，失礼之处，还请姑娘见谅。” 叶灵蕖急忙跳下椅子，让到一边还礼：“独孤公子说哪里话。那日若不是为救我和灵珊姐姐，金贝勒和公子还有众位军爷也不会身陷险境，实是你们救了我们姐妹才是。小女子也知后续会有很多事处理，故也没敢上门打扰，也要请贝勒爷和公子见谅才是。” “唉。那日实是贝勒爷主张先救两位姑娘的。他言姑娘等都是叶赫部落族人，我等具承担着维护百姓安宁之责，岂可为一区区任务而见死不救？所以才亲自上阵，救出你们二位的。” “有机会还请公子代为向贝勒爷再三致谢。” “这个，应该不用在下代了，因为过一段日子，姑娘和贝勒爷怕是非得见上一次才行了。” 独孤遇接着就把这次来的目的统统说了一遍。 这第二件事，便是受金台吉委托，替他先向叶灵蕖表达相救之德的。说他现在有伤在身，又要在城内稳定军心，暂时不方便前来，故由独孤遇先行致意。 叶灵蕖又是一番逊谢。 第三件事，是金台吉想邀请叶灵蕖去给他的队伍当教头，教授大家江湖武功。一直以来，金台吉都很羡慕西城那边有荣威这样既懂战阵又懂江湖功夫的高手，把西城的军士训练得整体战力和个人战力都强出这边许多。 可惜他自己没遇到合适人选，直到这次发现叶灵蕖，感觉终于找到了改进的契机。 前面两件事倒是没什么，最后这件事完全出乎叶灵蕖意料之外。 她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家，去给王城军队当教头？这金台吉的脑洞真够大的。 独孤遇见叶灵蕖不说话，沉吟了一下，劝说道：“金贝勒向来耿直，嫉恶如仇，平日对胡子剿杀也比较凶狠，所以周围的咎子恨他入骨。前几日的事情，就是六个山头的咎子合起伙来算计他，想要彻底把他抹杀，一了百了。如果没有姑娘介入，又引来了荣威将军他们，这次贝勒爷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接着，他又简要讲了那天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一早他们是收到消息，说有一小撮胡子打算联合起来下山抢粮。金台吉便与他商议，借机围剿一次，既可保百姓安全，又可打击胡子的嚣张气焰。 他们经过多方查探，打探到了胡子集合的时间和地点，便事先在那里埋伏起来。按照原定计划，是要等雷光头他们的人把各咎子都接应到山沟里之后，再堵住两头，关门打狗的。 可是那天出现意外，只得提前行动，拔掉了雷光头安排在外面接应加放哨的人手。更没想到雷光头被“关师兄”暗算，全都死于非命。 另外几个咎子的胡子早得到消息，知道东城近期要伏击他们，所以连日来无论到哪都是大军出动。那日没有如约见到雷光头的人，便已发现不对，派出高手沿山坡搜寻，杀了这边的哨探，实施了反包围。 但这些人一是没想到有叶灵蕖这样一个高手在，二是没想到荣威带着大队人马突然出现。 而荣威之所以前来，正是因为叶灵蕖离开之前，提醒了东歌派人查找马车，调查郎贤品。东歌自己不懂这些，立即找到荣威。 荣威派人一查之下，发现了郎贤品的家丁与“关师兄”勾结，雇佣胡子绑架田灵珊的蛛丝马迹。 这些线索都指向东升村。荣威见多识广，又重提审了上次找叶灵蕖麻烦的那几个东升村的人，结果发现这个村很多人都有问题，要么本身就是隐藏了身份的胡子，要么就是负责给胡子传递消息的人。 继续追查下去，又发现了对方准备设伏围杀金台吉的事情。 一得到这个情报，荣威不敢耽搁，便带人出发前来支援。 荣威平时只负责对外征战，这些胡子又把主要精力放在了金台吉身上，并不认识他，也没加以防备，以至于被他带兵突袭，后来面对面又吃了大亏。 所以，表面上看金台吉是因为叶灵蕖提前救人被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正是因为叶灵蕖独力去救田灵珊，才能引得荣威深入调查，并带兵前来支援，又是救了金台吉等人。 这笔账倒是不好算的。 他啰啰嗦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叶灵蕖也听明白了，无非就是金台吉现在处境不乐观，需要她的帮助。而她的命运现在与金台吉、与两座王城都已经脱离不了干系，也应该出手助金台吉一臂之力。 第九十五章 竟然如此无礼 作为一个现代人，叶灵蕖深刻明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此前和布扬古合作时被拿捏的经历，让她更加坚定这个想法。那时她就觉得金台吉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之所以在生产出白糖这么久之后，仍没有出售的打算，更没有找布扬古去谈合作，就是不想把自己的生意全部挂靠在他身上，那样以后会更加被动。 现在她正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如此便利的条件，怎会不答应？当然面儿上的谦逊还是要有的。 “独孤公子如此一说，似乎也容不得小女子不答应，否则我也太不识抬举了，而且也失了大义。只是，我年纪尚幼，又是女子，真能担此大任吗？” 独孤遇也是汉族人，于汉人对女子的要求清楚得很，自然也明白她的顾虑，当下解释道：“姑娘也在叶赫生活有些年头了，当知女真部落对女子并不如何轻视，但凡一应弓马渔猎，女子皆与男子同。且女真族人只看实力，不分男女。姑娘在战场上的英姿早被当日参战的弟兄所传颂，此番前去传功，正是众望所归。” 这个大忽悠！一个板着脸的大忽悠！ 如果不是刚穿越来就被这小子小小地坑了一下，叶灵蕖没准就被他这样子给蒙住了。 不过这件事符合自己的利益，对金台吉来说也只有好处，便顺水推舟好了。 一旦叶灵蕖答应下来，后面的就简单了，至于一些细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明白的，需要后面慢慢碰。独孤遇目的达成，也不多留，带着独孤见走了。 这小男孩儿在他们谈正事的时候，一直安静地坐着，认真地听，直到临走时，才与叶灵蕖打声招呼，显示了良好的教养和智慧。 送走那哥俩儿，叶灵蕖转身又来到后院。 眼看着就能给自己背后扯起一杆大旗，白糖就能变白银，自己这些宝贝将来也可放心面世了，她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就去开门。 “砰砰砰、砰砰砰，灵蕖妹子，救命啊……”突出其来的敲门声和刺耳的呼救声让叶灵蕖已经放在门上的手停了下来。 唉，这什么世道啊，我只是想进自家的屋子，处理一下自己的东西，有这么难吗？ 可是外面的人显然没考虑她的感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叶家丫头，俺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又是一个连哭带嚎的女人声音从大门外传来。因为声音太大，惹得隔壁工坊的工人都探出头来。 “你们找谁？”听声音，黑兰已经去开门问情况了。 “俺的事你这个下人做不了主，让叶家丫头出来。”那个妇女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听得叶灵蕖眉头一皱，原本已经往前院折回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叶灵蕖对这个黑姐一直敬重有加，从未当作下人使唤，这个人如此当面让她下不来台，又对叶灵蕖的称呼如此不客气，哪是求人的姿态？ “妹子，求求你看在姐姐和青水以往的情分上，救救俺吧……”开始呼救的女子再次凄厉地叫起来。 这下子叶灵蕖听出是谁了，那个曾经和容青水订亲，又退了亲给人家当了小妾的关家闺女，那个妇女不用说，就是她妈了。 “不是，叶家丫头你啥意思啊？你就这么狠的心肠见死不救是吧？你个黑货，给俺起开。”那个妇女的语气更加犀利，指责完叶灵蕖又驱赶黑兰，那样子让不明真相的工人们真以为她们受了多大的委屈而叶灵蕖袖手旁观似的。 这娘俩竟然如此无礼！ 叶灵蕖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迈步缓缓来到前院，沉声喝问道：“谁在我家门口大呼小叫的？可知按大明律例，私闯民宅乃是重罪？” “你这丫头挣了钱，眼眶高了，看不上俺们这庄稼人了是吧？还私闯民宅，这帽子扣得可够大的。”关母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道，言语中的挤兑傻子都听得出来。 黑兰经过这段时间勤修武功，加上心态转变不再暴饮暴食，已经瘦下来很多。而且她严格来说也不算黑，而是略带棕色，脸上透出健康的光泽，看上去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古代审美和现代多有不同，人们不懂得欣赏罢了。 关母起初看这个纤细的女子，根本没当回事，两次想要把她推开。但一个庄户妇女，怎可能推得动有武功的黑兰？ 推又推不动，骂又不还口，关母无奈，只得在门外叫嚷。 “娘，你别这么说灵蕖妹妹，她最是心善，指定不会不管咱的。”关家闺女拦住她娘刻薄的话，出来打圆场。 哼，和我玩这个？分明是娘俩事先商量好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好把自己架笼住，让自己不得不满足她们的要求。 “灵蕖，是什么人啊？”田灵珊一直和黑兰在一起，帮着她收拾甜菜疙瘩。她在这里是客人，一般的事不方便也不想出面，那阵儿独孤遇哥俩儿来的时候，她就没出屋照面。 但刚才听到有年轻女子的声音提到容青水，还说看在以往情分上。以往的什么情分？ 田灵珊和所有女孩子一样，有人明目张胆地要挂靠自己的未婚夫，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叶灵蕖心里明镜似的，不想她误会，轻描淡写道：“是关师兄的妹妹，就是当初上赶着与二哥定亲，又为了二十两银子悔婚给人当小妾那个。” 当初叶叶蕖对这姑娘还有几分同情，但今天看来，一家人都是一路货色，再不打算给她们留情面。 “一大早上，你们娘俩就哭叽尿嚎地堵俺家门口，给俺家格格添晦气，又不肯说啥事，真当格格一天闲着没事有功夫听你们废话呢啊？”黑兰等半天不见叶灵蕖出来，偷眼一看，见小姐俩儿还在那唠闲嗑，就知道这两人不是受待见的，心里有了底，话也尖锐了起来。 叶灵蕖的新宅子院墙修得足有六尺多高，大门也是一人多高的厚板钉成的，外面根本看不见院里的情形。 第九十六章 酵素 “你个下人，敢跟俺们娘俩这么说话，你知道俺跟容青水啥关系吗？”关家闺女比她娘注意形象，低声斥责黑兰。 田灵珊可不是一个性子柔弱的主儿，从前段时间被绑架之后的表现就看得出来，这丫头也听见连门外年轻女子都把这样的话说出了口，又想到她哥那个无底线的样，当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来到大门前，贴在黑兰后面，故意大声问道： “黑姐，我听到有人说和二师兄有关系，是有亲戚来了吗？” 关家闺女平日里没少听她哥念叨过田灵珊，以前也远远见过，一听称呼立时认了出来。“这位想必就是灵珊妹妹了，俺总听俺哥提起你……” “你就是捡俺闺女剩的那个小骚货啊？就是你勾引俺儿子不成，又害他让官兵抓走了是吧？老娘正想找你呢……”关母也知道了她是谁，想到先被逐出师门身败名裂，然后现在又下落不明的儿子，一股恨意如火山爆发般喷涌出来，不等自家闺女说完话，就张牙舞爪要扑过来撕扯田灵珊。 田大夫在王城是有官职的，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也属于上层人物，田灵珊当然大小也算官家的小姐，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人？又哪里听过这样粗俗下流的骂人话？一时竟呆在当地，接不上话来。 这回黑兰也听出门道来了，抬手轻轻一格一送，就把关母给推了回去，“原来你们就是为了二十两银子卖闺女，为了霸占人家家产雇胡子绑架自己师父，后来又勾结胡子绑架师妹的老关家的人啊？” 黑兰不等那娘俩还嘴，就提高了声音：“大家快来看啊。这娘俩就是那个老关家的人，就是那个为了二十两银子把闺女卖给人当小妾，为了霸占师父家产雇人绑架自己师父假装救人，后来又勾结胡子绑架了师妹的老关家。这个为了二十两银子和容青水大夫悔婚的人家，今天不知道为啥哭嚎着叫格格救命，还当众辱骂两位格格，大家说是谁给她们的脸？” 黑兰是开过店混过社会坐过牢的人，那嘴皮子何等厉害？几句话就把这娘俩的老底给掀了出来。 工人们有不少听说过“关师兄”的事，立时转变了脸色。 “啊，原来是老关家的娘俩啊？和姓关那个欺师灭祖的犊子是一家的啊，难怪都这个德性呢。” “哈哈，真招笑儿。俺听说容大夫给他师妹下聘的时候，足足拿了一百两银子的东西去呢，还说是捡她家的剩儿。哈哈。” “俺要是有闺女，像容大夫这样的剩儿，俺倒搭都愿意捡。” “敢情你眼光多低啊，你看人老关家，这样的女婿都看不上，还留给咱灵珊格格去捡呢。” “是啊是啊，俺估摸着，像这样的人家，八成是哪家的贝勒王爷吧？啊？哈哈！” “跟人家悔了婚，现在又来求人家；求人还这么硬气，真当人家欠她还是咋的？头回见这种人。” “像这种人还救啥救啊，有事都是报应。” “你们没注意到吗？到现在那娘俩也没说啥事啊，要俺看就是来闹事的。” “还真是，哪有让人救命还有闲心在这吵吵的？” “亏得刚才俺还同情她们是两个女人来着，原来都他妈是忽悠人的，呸。” “……” 旁边工坊的人都是与贝勒府走得较近的人家的七叔八舅的，对容青水多有了解，也多少听说过关于他的事，此时自然帮着说话。田灵珊虽然知道是帮她，却也羞得不行，头一低就回了院里。 “你们都是从哪个裤裆里钻出来的玩意？在这指手画脚的？俺闺女可是王城贵人的媳妇，等俺闺女回去了，让她女婿一个一个找你们算账……”关母本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当即就骂了回去。 这种粗俗的言语把田灵珊听得脸色一白，脚步又快了几分，躲到屋里，继续收拾甜菜疙瘩去了。 见田灵珊没吃亏，她们也没本事给黑兰吃亏，叶灵蕖也懒得理她们，向黑兰打了个手势，让她关上门，自己回到后院仓库去了。 这回顺利进到屋里。 这是一间桶子房，整个房间里，放着几排双层架子，上面一个挨一个摆着圆滚滚的容器。最下面的地上，放的是大缸，中间是小一号的缸，最上层是坛子，加在一起足有百十几个。 这些架子中间，是一个大火炉，一直在烧着，保持着屋里的温度。 叶灵蕖小心地关好门，晃亮火折子，把周围的蜡烛全部点燃，屋里一下亮了起来。 她来到门边第一口大缸旁边，轻轻扣开边上的泥封，掀开盖子，现出里面的东西来。那是一缸粘稠的乳白色液体，里面还若隐若现浸泡着切成滚刀块儿的果肉。屋内的甜香味就是这些液体发出来的。 如果有前世的现代人看到，会有许多人认识这东西。这是一种由水果发酵而来的物质，叫做酵素，是一种具有强大保健功能的饮品，是中医治未病的重要手段。 健康，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古代，都是所有人不懈追求的东西，因此酵素必定比罐头更受欢迎。相较罐头而言，这东西能保存更长时间，更重要的是，这玩意不需要放多少白糖，成本低得吓人。 唯一的弊端，就是生产周期太长了，最早的一缸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还不到火候，最近的十多缸更是才一个来月，根本达不到要求，所以酵素这一项短时间内还不能成为叶灵蕖的拳头。 她打开缸盖，深深吸了这股香甜的味道，然后用一把长柄勺子在里面翻掏起来。这东西每隔一个月就要翻一次，算是唯一的需要付出体力的事儿。 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现在还只能称为原液，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变成自己的资本啊！ 心里感叹着，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着个儿，生怕洒出来一滴。虽然生产成本不高，可这地方水果太少了，这一冬天怕是只能生产这些，还是珍惜一点的好。 第九十七章 是不是觉得我欠你们的啊 小时候打酱缸的经验丰富着呢，翻这个当然也不在话下。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这一缸就搅动完毕，她先扣上盖子，以防进入灰尘。这些盖子是她跟窑厂定制的，可以反复使用，省了许多泥封，更省了时间。 就这样，一缸一缸地翻掏，以增加缸里水果接触空气的机会，让它们充分发酵。 地面这一层，一共是四十九个缸，有四十八个缸是后买的，最初那个却是从一处地山沟边的地头捡回来的。当初因为不知道酵素能否制作成功，没舍得花钱买缸，正巧遇到了这家伙，便费劲巴力地轱辘回来了。 回来之后，里里外外都用火烧过，又用水冲刷了几十遍，权当消毒了。 结果刷完了一看，与其说这家伙是缸，倒不如说是个石臼，一个比大缸还大了一圈的大石臼。抱着能用就行的想法，叶灵蕖也不挑，就把它放在了最角落里，这里面的酵素原液是最早的几个坛子里倒出来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叶灵蕖有些期待它的样子。 她刚刚轻轻扣下封边的干黄泥，还没等伸手去掀盖儿，鼻端就飘来一阵异香。这香味似酒非酒，比酒更醇厚，似糖非糖，比糖更甜腻，乍闻之下扑鼻而来，细细体味又有些若有若无，当真是缥缈不定，又让人欲罢不能。 叶灵蕖略微愣了一下神，伸出头去用鼻子向四周又嗅了一遍，确认这香味儿就是由这缸里发出，便不再犹豫，有些急切地伸出手去，小心地把盖子拿了起来。 “你个下人，给俺滚一边去，让那个死丫头给俺出来。”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打断了叶灵蕖的好心情，“挣两*钱都不认人了是吧，眼瞅着亲人受难见死不救，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俺们是她长辈，上这里来你个贱人还敢挡俺？信不信一会儿让那死丫头把你撵出去？”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吵吵八伙儿地叫嚷着。 叶灵蕖叹了口气，慢慢把掀起一半的缸盖又重新扣上，出得门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慢向前院走去。 她已经听出来，前面叫嚷的是容成全和容关氏，想必是为了关家的事而来。 摊上这样的长辈，也只能先憋屈着。 黑兰也不想害叶灵蕖背上不敬长辈的名声，不敢顶撞他们两个，在那递着小话：“是是是，舅姥爷，不是晚辈不让您二老进，实在是职责在身，您二老大人有大量，哪能跟俺们下人一般见识呢，对不对？” “那就赶紧给俺让开。”容成全气囊囊地吼了一声，然后就是一声怒骂：“你他妈的敢打我？” “此处为布扬古贝勒爷的产业，胆敢擅闯者，按劫掠罪论处。”朱立羽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你说什么？你一个看家护院的奴才，敢跟俺这么说话？俺可是那丫头的舅妈，一会儿就让她把你撵出去。”容关氏窝里横的劲头丝毫不减当初，叶灵蕖隔着院门都能想象得出这个三舅妈抬着大脸口沫横飞朝朱立羽吵嚷的样子。 “哼！容关氏，本官在王城军中是有职务的。你今日企图破坏贝勒爷产业在先，当众辱骂朝廷命官在后，格格能不能撵我走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现在就可以抓你们去坐牢。”朱立羽轻哼一声，仍是冷冰冰地道。 黑兰配合地向朱立羽行了一礼，“见过朱将军。” 对普通民众来说，但凡当兵的，都统称为将军。 容关氏一听面前的男人是官老爷，当时就老实了：“这、这、这位将军，俺们、俺们、俺们不是要骂你，俺们、俺们不知道你是，你是官老爷，俺们、俺们以为这是叶家那丫头的家。” “哼，就算你是将军，也不能挡着俺找俺外甥女吧。”容成全到底是个男人，比他婆娘见识要多些，“俺有事找那丫头，麻烦将军让她出来。” “本官无权命令……” “我来了，三舅有事说吧。”朱立羽正要拒绝，叶灵蕖已经来到近前，从门缝里闪身出来。 容成全一见叶灵蕖，嗓门立时大了起来：“死丫头，你终于愿意出来了，害得俺和你三舅妈在门口冻这半天。” 叶灵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淡淡看着门前的几个人。 她三舅容成全，三舅妈容关氏，还有关家母女。 “死丫头，你明知道你姐和你关大爷家的二哥订了亲，你关二娘和她家大姐找你帮个忙，你推三阻四见死不救，是不是挣俩*钱六亲不认了，啊？”容关氏绕过朱立羽，奔着叶灵蕖就过来了。 “三舅妈说的是什么话？关二娘和关家姐姐来了就一直在骂人，也没说要干什么啊？现在你俩又是，上来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骂人，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们的啊？”叶灵蕖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地说完，抬头看了看容关氏，又看了看容成全。 关母得了容关氏的支持，这可是叶灵蕖的直系长辈，底气足了许多，“叶家丫头，俺们是上门求人的，咋可能骂人，你可不能当着几个长辈的面埋汰俺娘俩啊。” “是啊，灵蕖妹子，俺娘和俺是来求你救命的，咋能骂人呢，一定是有人中间传话没传好，让你误会了。”关家闺女挤出一丝笑脸，说完还狠狠盯着黑兰看了一眼。 “就是啊，丫头，这收下人，也是要看人品的，可不能啥人都往家收，连个话也学不明白，平白耽误事。”容关氏也斜眼看了黑兰一眼，摇着头扭着腰撇着嘴说道。 听到又有人找上门来吵嚷，旁边工坊的工人有几个又探出头来。“哼，刚才大家伙都听到那老娘们儿堵在格格门口骂人了，现在又说是误会，真是没见过这么没廉耻的。” “俺就说她们娘俩根本不是求救，就是来占便宜的，你们还不信，你看看，这半天也不说让格格咋救她们吧。” “想求人帮忙，还倒打一靶，诬赖人家。咱这帮人谁不知道黑姐仗义，刚才一句重话都没说她们。这娘俩是个啥玩意啊。” “……” 第九十八章 怎可再提所谓情分 “你们这帮外来的王八犊子，俺村里的事轮得到你们在这嚼舌头根子吗？这是俺和灵蕖外甥女的事，和你们有**毛关系？”关母被人揭了老底，顿时恼羞成怒。 “黑姐和朱大叔一样，是来这里帮我忙的，不是下人，所以请你们以后放尊重一些，别在他们面前摆你们高高在上的样子，否则耽误了布贝勒的生意，你们承担不起这后果。”叶灵蕖心里还惦记着那冒出浓香的水果酵素，哪有时间和她们在这里说这些废话，转身就要走。 “灵蕖外甥女，刚才是婶子不对，婶子给你赔不是。俺也是实在太着急了，才求到你的头上。”关母见叶灵蕖脸色不善，似乎觉得求人却应该低点姿态，赶紧上前几步，来到近前赔好话。 她称叶灵蕖“外甥女”，是从容成全那论的，当然是为了套近乎。而自称“婶子”才是以前的称呼。 考虑到这个女人多少能论成长辈，叶灵蕖转回身，看着这个中年妇女，脸上依然淡淡的：“这可不敢当。” 却不接关母的话。 关母无法，只得不停地向容关氏使眼色。容关氏倒是来得快，上前一步对叶灵蕖说道：“丫头，你大姐夫家这些日子赶上点麻烦事儿，急用点钱，你二娘寻思村里这些闺女就你有出息，咱两家又亲戚里道的，你指定不能看笑话，就来找你帮忙来了。” 叶灵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又有几分尴尬：“二娘，你看你们咋不早说，害得大家在这大门口吵吵这半天，还让我四舅四舅妈把我好一顿扒扯。” 一听她这么说话，关母和她闺女都露出喜色，容成全两口子也松了一口气，容关氏还斜眼瞪了一下，一副“算你这个死丫头识相”的样子。 可是没等她们的笑意在脸上彻底荡漾开，就被叶灵蕖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凝固住了，“我也很想帮这个忙，但是我也没钱。” “灵蕖丫头，你这样就不对了，大家亲戚里道的，你又不是没这能耐，咋连问俺们用多少钱都不问，就先哭起穷来呢？”关母被叶灵蕖的话风晃得差点闪了腰，脸色当时就变了，称呼也不再亲昵。 若不是考虑以后还在在村里生活，特别是不想连累四舅一家，叶灵蕖都懒得和这女人掰扯，但现在不行，还得耐下点性子来。 “哦，除却给我二哥下聘、还债的，我兜里还有几两银子，是我们一家未来两个月的生活费，二娘要是觉得用得上，我现在就取来借你们。” “你……”关母的脸一下憋成猪肝色，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叶灵蕖。 她闺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转过头来似嗔似怪地看着叶灵蕖，“灵蕖妹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管怎么说俺也和你二哥订过亲，有一段情分在，现在你大姐又和我二哥订了亲，这算是亲上加亲了，姐姐这委实遇到了难处，你这样一口回绝，也恁小气了一些吧。” “关家小姐此言差矣！一来关小姐当初悔婚在先，现又已为人妾室，怎可再提所谓情分？即便关小姐为人豪爽，不介意这出一家进一家的，我二哥到底还是整个叶赫数得上号的人物，还是要名声的，怎可任由别的女人扯上关系？”叶灵蕖见这女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心里暗暗庆幸两个月前她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当下也没再给她留脸面： “二来我未来的二嫂就在院里。她与我二哥情投意合，你这样说岂不是容易让她误会？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关小姐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为自己种下不必要的因果。” 叶灵蕖微微一笑，下巴微抬，“这三来，关小姐平平常常就能拿出二十两银子给你哥哥下聘。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次你哥哥用来和胡子做交易的银子也是你出的吧？那想必不会是一笔小数目，如此看来，你又怎会是个缺钱的主儿？怎能看得上我那三两二两的小钱？何况我也确实没有余钱，如果有，关小姐又怎会另觅高枝，宁可做妾也不肯嫁我二哥？这种情况下，难不成我要去别处借银子来拿给你们用，才叫做不小气吗？” “你个死丫头，你提溜个破嘴瞎他妈说啥呢？啥叫给人做妾？你才是给人做妾的货呢，嘴里不干不净的，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嘴？”闺女被人揭了老底，关母面子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地就要撕扯叶灵蕖。 黑兰和朱立羽各自上前一步，挡在叶灵蕖身前。朱立羽腰间长剑从鞘中拔出一半，眼光和剑光一样冰冷。 长剑出鞘的锐鸣声一下子把关母惊醒过来，想起眼前这人是位将军，再不敢造次，退回几步，嘴里仍骂个不休： “你个烂嘴的玩意，小小年纪说话不着调，看俺闺女嫁了富贵人家花银子像流水眼气了是吧？满嘴跑火车胡咧咧，往俺闺女头上扣屎盆子，咋不‘嘎巴’瘟死你呢？” 黑兰听关母骂得恶毒，脸更黑了，单手一撩衣襟就要上前。 叶灵蕖轻轻一搭她的手臂，拦住了她。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带上了羡慕和赞赏的表情，看得关家母女和容成全两口子都有点恍惚了。“关二娘说得对，关小姐嫁了富贵人家，确让人羡慕，哪似我们这等泥腿子人家可比的。” 说着话，她又把目光转向容成全和容关氏，“三舅、三舅妈，你们也看见了，关小姐堂堂富贵人家的少夫人，怎么可能来求我们这样挣了俩土鳖钱儿的庄稼人？你二老和他们一样来逗我玩的吧？” “哎呀呀，行了行了，你这丫头平常‘没理辩三分’的谁不知道？知道你念的书多，也不能这么挤兑你二娘啊。” 容关氏在叶灵蕖说话时就在不停地瞪她，此时见关家母女被话套住，连忙扭扯地出来打岔：“谁家还没个为难招灾的？富贵人家咋的，再有钱也有手头紧的时候。你就少在这哭穷，赶紧拿银子出来给你姐救急，又不是借了不还的，你怕个啥劲？别学那铁石心肠的小气鬼。” 第九十九章 成何体统 果然是慷他人之慨不心疼啊！ 叶灵蕖心里冷冷一笑，脸上却是一副遗憾的样子，“三舅妈……” 她刚说出三个字，那边关母又开了腔：“俺说他三叔三婶儿，你们这长辈当得也太窝囊了一点儿吧？都说娘亲舅大，你们在这说话一点也不好使啊。就你们家这门风，回家俺可得跟大哥大嫂说一声，你家香春丫头和他家二小子的亲事，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他二娘，你说得对，这死丫头太目无尊长了。容成全，你个死脑瓜骨，那是你外甥女，你一个舅舅在她眼里是个啥？被顶得跟条狗似的，你还在那死洋巴出地不出声，非得等人家骑脖梗拉屎啊？”容关氏受了关母的数落，又威胁她搅和容香春的婚事，登时慌了神。她自己对叶灵蕖几人有点打怵，不敢上前儿，便开始没鼻子没脸地骂丈夫，鼓动他去对付外甥女儿。 容成全原本考虑着她们几个女人顶在前面，好叫朱立羽不方便介入，听得叶灵蕖三番五次卷自己女人的面子，早已气不打一处来，这时也顾不得许多，“嗷”地一声就冲了上来： “你个臭丫头片子，狼心狗肺的玩意，眼瞅着亲戚有难还在这叭叭说没用的，你他妈哭啥穷？非得逼着你姐亲事黄了你才高兴是吧？我看你就是成心的。今天我就把话摞这，这钱你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这一番姿态一拿出来，把旁边看热闹的工人都看懵了，刚刚听到信儿凑过来的村民们也面面相觑，这是拿自己当人家姑娘的爹娘了啊？ 即便是爹娘，也没有硬逼着闺女拿钱给别人花的吧？ “哟呵，想来硬的啊？是真当朝廷的律法和王城的衙门当摆设了啊，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围堵民宅索要钱财，与胡子无异。”朱立羽宁可坐牢都要坚守原则，这种人多少都有一些偏执，眼见容成全开始耍无赖，欺负自己的亲外甥女，顿时火冒三丈： “来人啊，给我守在门口，若有人未经格格同意私闯，立即拿下，胆敢反抗者，先把腿打断，再送衙门审理。” 在罐头工坊那边，时刻驻扎着一小支队伍，负责安全保卫，此时听到朱立羽命令，立即有六个人大声答应，从工坊大门内奔了出来，站在叶灵蕖宅门两侧，手中长矛略向前倾，十二只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容成全。 作为“窝里横”的代表，这杀气腾腾的一番操作把那两口子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两股战战，莫敢出声。 就在这时，又一个人出现了。 一个老太太巅着小碎步来到附近，人还在圈外，声音先传了过来：“你个死丫崽子，你关二娘、关大姐和你三舅、三舅妈不光是你的长辈，来到家门口就是客，你就让他们站在大门口说话，也不知道往院里让，成何体统？你个没家教的玩意。” 这老太太正是叶灵蕖的姥姥，老容佟氏。容香草跟在她的身边护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摔倒了，那样佟金兰娘几个，包括叶灵蕖在内，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容香草从小被老容佟氏打骂，心里已经有阴影了，又有传统“孝道”束缚，只能心里憋屈不敢还嘴，久而久之在自己奶奶面前干脆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拿眼睛不停地瞟叶灵蕖，给她使眼色。 叶灵蕖倒是看着她跟自己挤眼睛了，可是看见了又能怎样？难不成任由她们作闹，自己要平白往出掏银子不成？ 她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做若有所思状。 “丫蛋儿，你个死丫头，俺和你说话你没听见啊？在这装啥死人？”老容佟氏见叶灵蕖不理睬她，越发生气，伸出一只枯树枝一样的手抖动着指向这边，尖声骂道。 “哦。是姥姥来了。你啥时候和我说话了啊？”叶灵蕖一脸无辜地看着这老太婆，那样子说不出的委屈。 “俺说你咋不让几个长辈进院，在这大门口说话多没教养？你爹娘不在，俺这隔辈人就得替他们教育教育你。” “哦。这句话我听见了。” “你个死丫崽子，听见了还装啥聋做啥哑？你成心要把俺气死是吧？” “你张口‘死丫头’闭口‘死丫头’，你那句话就是和一个叫‘死丫头’的说的嘛，我又不叫这名字。” “你……好，好，好，念点书和俺咬文嚼字儿是吧？”老容佟氏被怼得心里这个堵，指着叶灵蕖的脸半天才又说出一句话：“现在知道俺和你说话，还不把大家伙儿往院里让？” 叶灵蕖两手一摊，“不是我不请长辈进去，实在是这小院非我所建。朱将军刚才说得很清楚了，要不你们看看朱将军许你们进不许你们进吧。” 朱立羽配合地手扶剑柄往中间走了两步，站在了叶灵蕖的侧前方。 老容佟氏一怔，张了张嘴，始终没再敢往前迈半步，只是指着叶灵蕖点了两下，一脸的愤恨。 前段时间东歌派人收拾容成全一家的事还历历在目。那次因为是她引起，三儿子一家每次见都不给她好脸色，容关氏更是把她骂得体无完肤，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老太婆眼珠转了转，换上一副笑脸转向关母：“他二娘，这天儿怪冷的，还是先跟老太婆回家坐一会儿吧。你看看把孩子冻的。” 说着话，伸手去拉关家闺女的手。 关家闺女嫌弃地闪身躲开，还从衣襟上摘下一块帕子扇了扇，仿佛老容佟氏带来了什么难闻的气味一般。 容关氏却是个精明人，知道今天凭她们是讨不了好了，又见婆婆一反常态，这么快就要退走，直觉上没那么简单，便上前拉着关母当先往村里走去。 容成全看见婆娘向他打了眼色，也跟了上去。关家闺女自己也不可能留下，若有若无地往远离老容佟氏的路边走了几步，才跟在她娘后面，摇摆着胯部向远处去了。 第一百章 隐伤 容香草扶着老容佟氏走在最后，临走时回头悄悄向叶灵蕖挤了挤眼睛，似是说：干得漂亮！ 叶灵蕖回了一个微笑，又向众乡亲和工人们点头致意，才回到院子。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老容佟氏今天走得似乎有点太容易了，总感觉还憋着啥大招似的呢。 田灵珊在东厢房的门口里面站着，见叶灵蕖回来，朝她摆了摆手，甜甜一笑。叶灵蕖知道她是让自己放心，关家闺女那些话她没放在心上，便也笑着打了声招呼，急匆匆往后院去了。 眼看迷底就要揭晓，却连续被打扰，任谁都有些着急。 这次她进屋直奔主题，来到那个石缸前，轻轻掀起陶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泓翠绿色的汁液。 前世写作文，形容绿色招人稀罕总说“翠绿欲滴”，这缸里的汁液却是“翠绿能滴”了。 缸盖一开，整个屋子里都弥漫了清甜的香味儿。 叶灵蕖看着这犹如液化了的翡翠一样的东西，发了好一会儿呆，这玩意变异了？ 作为经历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看见变异的东西感觉惊讶，却也不是不可接受。只是这东西不知道是向好的方向变的，还是向坏的方向变的？她犹豫了一下，拿来一个小碗儿，舀了一些，先沾了一点，尝了尝。 味道有些像前世的果汁，却比果汁甜一些，没有果汁的涩味儿，略微有一点酸奶味儿，却比奶味儿更淳厚，是一种两世都没尝过的味道。从口感上来看，也和牛奶差不多，却更绵软、顺滑。 感觉香味这么正的东西，应该不会有毒，但为谨慎起见，她仍运起内功，护住主要经脉，才又喝了一口。 这一大口入腹，能明显感觉有一道清凉之意顺着喉咙流入胃里，然后就转成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慢慢散发到全身，她感觉头脑一清，精神一振，浑身冒出一股由内而外的舒适感，劳作半天儿的疲惫和关家母女等人闹事引起的焦躁都消失了。 她先是一喜，然后略作思忖，又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目前来看，这汁液有和兴奋剂类似的功用。但兴奋剂那东西说白了不过是透支精神和体力，吃完了副作用很大，眼前这缸原液效果更好，不知道会不会副作用更大？ 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没有任何不适，反倒是那种舒服的感觉越发明显。她不敢掉以轻心，盘坐在地，始终保持着运功的状态，以防不测。 这一行功，就又来了一个惊喜。 自她穿过来摔下悬崖，身上就多少受了些伤，后来又数次与人争斗，特别是前些时日在山沟中与雷光头等群匪大战，又伤了脏腑，虽然经过调理已经痊愈，但那些伤患造成的影响却并未完全消除，隐伤仍是不少，就像一颗颗炸弹一样，被埋在身体经脉各处，说不定累积到什么程度就突然爆发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种情况，可是自己所练内功由前世得来，到这个世界后，因为灵气充足，已经让她修炼内功速度快了许多，但也仅此而已了，至于专门的疗伤心法，那是一句也没有的。 而这种内伤，又不是普通郎中能治的。所以她只能先挺着，寻思着有机会去找更好的医生看一看。 现在看来，似乎不用找医生也有希望治愈了。因为就在她的导引中，原本有几处真气运行滞涩的地方，竟在慢慢变得流畅。这种情况，她只能往刚喝进去的绿色原液上去想。 有了这个判断，她干脆盛了满满一碗，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嗯，不说这种对身体治愈的功效，单是这种喝一口唇齿留香的口味，也足够把它打造成一款高端饮料了。 事实上这也正是她最初的计划。如果说罐头只是她准备的开胃菜，那白糖也不过是个过渡产品，而这酵素，才是她给自己留的杀手锏。 若是这绿色原液最后能证实保健功能更强大，那这把锏的威力可是提升了十倍都不止。如果真是这样，后面有些安排计划也需要改一改了，否则自己还不被有些人生吞了啊！ “灵蕖，四舅妈来了，说有事和你商量。”黑兰在门外轻声报告，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轻轻收功，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把缸盖盖上，理了理有些皱了的衣衫，推门走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酵素原液的关系，这次被打扰她竟没有觉得闹心，一脸淡然的出现在黑兰面前。 “你姥姥和你三舅两口子，关家那娘俩儿都跟着来了。”黑兰知道佟金兰一家在叶灵蕖心里的地位，便也跟着一起叫舅妈，至于老容佟氏等人，得不到她的认可，便都以人物关系来表述了。 叶灵蕖脚步微微一顿：“黑姐，你说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为什么总有些人没记性呢？是不是我还是太温和了？” “妹子，以老姐的经历来看，问题不是出在你的身上，是有些人就和小鸡子似的，记吃不记打，一心想着捞好处，想当然地以为别人得到的好处都得分他们一份。说白了，仍然不过是人心不足而已。”黑兰的经历丰富且坎坷，能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奇怪。 “可是人心不足蛇是会吞象的啊。”叶灵蕖感叹了一句，想起小时候读过的民间故事，那个原本只要一小片蛇心就能救了家人性命的人，非贪心地把刀插向大蛇的半个心脏，终究害得自己落个被吞吃的下场。 黑兰不知道她在转着这些念头，有些无奈，又有些了然地道：“有些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双眼，可能当自己是象，却从未当别人是大蛇，所以才有胆子三番两次找上门来。” 农村的院子，即便是两进，也没多大，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了门口。 这次老容佟氏和容关氏等人罕见地没有往前挤，都站到了佟金兰的身后，显然是达成共识，让她做出头鸟了。 容香草一边扶着老容佟氏，一边不放心自己娘，身子往前探着，随时准备冲过来的样子。 第一百零一章 费力不讨好 “四舅妈，你来了。”叶灵蕖不久前刚说这是布扬古的房子，不方便请人进，现在也没法当大家面对佟金兰例外，何况她也猜到了这些人的来意，便也没太过热情。 “灵蕖，你姥姥、你三舅和三舅妈，还有你关二娘和你关姐一起来求你，想必是真遇到了难处，如果你手里有余钱，不妨帮他们一把吧。”天气转凉，佟金兰咳嗽得更加厉害，这么短短一句话，她分了三次才断断续续说完。 叶灵蕖看佟金兰遭罪，心疼得紧。唉，如果变异的酵素对四舅妈的身体也有作用就好了！ 可是她目光掠过老容佟氏和容关氏等人，却发现她们的眼中满是不耐烦，还有厌弃，哪怕佟金兰挺着病躯是来帮她们说话的，也丝毫没有一点感激的意思。 这才是活生生的白眼狼！ 心中有气，她说出来的话就生硬了许多：“四舅妈，你可知道关小姐的钱用来干什么了吗？她把那些钱拿给他哥哥，买通胡子，绑架了灵珊姐姐。” 佟金兰被她的话说得一惊：“怎么可能？” “你个死丫头，你借就借，不借就不借，为啥要往俺儿子和闺女身上泼脏水，败坏他们的名声？”关母越过老容佟氏几人，直接来到佟金兰身边，先拍了几下大腿，然后又指着叶灵蕖大骂：“你他妈就是眼气俺闺女嫁了好人家。俺说容老疙瘩家的，就这样的玩意你是咋教育出来的？啊？这样的门风，俺回去真得和大哥他们说说。” 关家闺女扭着腰肢上前两步，看了看正咳着的佟金兰，嫌弃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斜翘起一边嘴角，面有得色地揶揄道： “是啊。灵蕖妹子，再咋说俺也是和你二哥订过亲的人，还是俺家先不同意的，你这样贬低我，岂不是说你二哥更啥也不是？你该不会是挣了俩钱，连你四舅家的人也都看不上了吧？他们可是把你养大的人家，你这样太让人寒心了。” 容关氏听关母旧事重提，早就冲了出来，等到关家闺女说完，便急不可耐地指责佟金兰道：“老疙瘩家的，二嫂说得在理儿，都是你惯的，把这个小贱货惯得没边没沿的。你看看，你看看，这才挣了几个瘪钱，就把你都不放在眼里了，你说你图个啥。” 佟金兰气息更加不稳，咳得也愈加厉害，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急的。 叶灵蕖赶忙上前两步，伸手抚着她的后背，暗暗输了一道真气过去，总算让她把这口气缓了过来，但仍直不起腰。 “哼。如果我没猜错，并不是关小姐的主家遇到困难，而是她偷了主家的银子给他哥，担心被发现后受到责罚，才哭喊着来叫救命的吧？”叶灵蕖一声冷笑，言语中更加不留情面： “你们之所以一直表现得好像很强势，不过是为了掩盖心里的惊慌而已，想要用这种假象来唬住我，让我借给你们钱花，还像是给了我多大的面子似的。我又不是脑袋进水了，也不是银子多了扎手，干嘛要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你胡说八道，俺儿子才没勾结胡子。你这个死丫头，小小年纪，嘴也没个把门的，也不怕哪天让人把你嘴给撕了。”关母连续被揪到痛处，火气再也搂不住，顾不得装可怜，直接上阵开撕： “再说，俺闺女她女婿家财万贯，把俺闺女当宝贝供着，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还用得着偷钱？哪像你这种土鳖人家的孩子，整个几两银子当多大事儿似的。” “是啊，灵蕖妹子，说话做事别那么绝。俺家这实在是赶上难事儿了，你这次借了俺银子，回去俺和当家的说，让他以后做买卖带着你，何必辛辛苦苦挣这点小钱呢？”关家闺女听她娘又吹跑偏了，赶紧打断了，出来圆场。 “是啊，灵蕖，你要是能帮就帮一下吧，就当给舅妈一个面子。”佟金兰也虚弱地说了一句。 容香草听娘亲这么说，忍不住上前一步。老容佟氏以与这个年龄不相称的敏捷，在她的胳膊上拧了一把，把她要说的话给疼得咽了回去。 叶灵蕖也深深地看了四舅妈一眼，沉吟了一下，然后问关家闺女：“关小姐打算借多少？” “二百两……” “五百两……” 关家母女俩同时出声，闺女说二百两，当娘的却说要五百两。 佟金兰微微摇了摇头，低声的咳嗽着。 旁观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老容佟氏和容关氏都感觉不可思议，因为吸气太快，一下子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娘俩儿还真敢借，一开口就要二百两、五百两！ 二百两银子，省着点用，够一个五口之家生活十年了！五百两！那又是什么概念？ 对村里人来说，几乎还没有人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银子！ 叶灵蕖脸上露出讥笑的表情，然后对佟金兰道：“四舅妈，你听到了，不是我不帮，是我帮不上。别说二百两，就算是二十两银子我也没有。刚才我说了，家里还有二两生活费，她们要用我现在拿给她。” “你这丫头，现在咋突然变得这么绝情？你知不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可能把你香春姐的亲事给搅黄了？”佟金兰咳嗽了好一阵，缓过来一口气，满脸失望之色，指着叶灵蕖半天也没再说出什么话来。 “婶子……”见叶灵蕖再次陷入围攻，田灵珊也走了出来，想着看看能不能帮着说说话，听到佟金兰这样说，她很意外，就要上前辩解。 佟金兰摆了摆手，转身慢慢向村里方向走去。容香草也震惊于娘亲刚才的话，可是看她蹒跚的步伐，又担心又心疼，有心过去扶，这边老容佟氏又不肯走，弄得她左右为难。 田灵珊看着这个未来婆婆的身影，百思不得其解，又见叶灵蕖脸色难看，便赶忙来到近前，搂住她的一只胳膊，一脸的担忧。 黑兰过来抱住叶灵蕖另一只胳膊，没说话。 叶灵蕖左右看看两人，眼中泪水再也止不住，一颗接一颗滚落下来。 这个敢独闯胡子帮救人，在胡子堆中杀过七进七出都不曾掉泪的姑娘，终于被亲人打疼了。 第一百零二章 得不偿失 “算了吧，连她四舅妈死活都不管了，还真是个白眼狼，咱们也别指望从这死丫头这弄出钱了，还是想别的办法吧。”关家闺女看着脸如死灰的叶灵蕖，拽了她娘一下，转身往回走，还不忘回头“呸”了一下。 关母鄙视地看了老容佟氏和容成全两口子一眼，顺着闺女往过转身，嘴里嘟嘟囔囔着：“这家人家啥*巴门风啊，老的啥也不是，小的狼心狗肺……” 容关氏被关母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的，特别是这老娘们儿反复提“门风”这个事儿，明显没安好心。她不敢惹关家人，把火气就都转到叶灵蕖身上了：“你还有脸哭、你还有脸哭，瞅你那损出，这可真是把脸丢到姥姥家去了。要是俺家香春被退了亲，俺饶不了你。”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叶灵蕖一眼，看也不看老容佟氏，一扭身，也往村里去了。倒是老容佟氏，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身子跟在儿子儿媳后面走了。 可她们还没走出几步，走得稍远一些的佟金兰、关家母女等人又都折了回来，后面还跟着十数个村民，拖拖落落地一大趟，叽叽喳喳地往这边走。 叶灵蕖已经收住了眼泪，对这边的热闹也彻底没了兴趣，和田灵珊、黑兰准备回院子。那绿色原液她还没研究透，其他的缸也该重新密封了，这些都是不能马虎的事儿，比和这帮贪心的人打嘴架重要多了。 “灵蕖，等等，我有话和你说……”眼看她们进到院里，就要关大门了，后面一个女子的声音把她叫住了。 叶灵蕖已经听出来人是谁，脸上现出复杂之色，悄悄叹了口气，静静转过身来，就那样正好站在两扇大门之间，看着人群的方向，把另外三人都挡在了后面。 佟小英脱离开人群，紧着跑了几步。她本身长得就漂亮，妩媚娇柔，这几步跑得真是摇曳生姿，带起香风一阵，把旁边的几个工人看得眼睛都直了，身后人群中几个年轻人更是眼睛放光，面红耳赤。 叶灵蕖也看得赏心悦目的，直到佟小英气喘吁吁地来到面前站定，才收起直勾勾的眼神，露出笑容。 “灵蕖，我、我有话……和你……说，能不能……进院……去……”佟小英小手轻抚着已经有些规模的胸口，那里正随着她大口的呼吸剧烈起伏着，再加上脸色潮红，一颗颗汗珠微微渗出，真有一种娇艳欲滴的感觉，把黑兰和田灵珊都看呆了。 特别是田灵珊，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和东歌格格长相颇为相似的姑娘，若不是从小受了良好的教育，怕不是早叫出声来，即便如此也被惊艳到了，小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半天也没想到合上。 叶灵蕖免疫力要强些，最早恢复神态，站着没动，“小英子，这院子没经贝勒爷同意，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就委屈你有事在这儿说吧。” “可是……”佟小英脸现为难之色，回头看看跟来的人群，欲言又止。 “没事的，小英子，她们已经来过了，而且在我这里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不用有顾虑。” 说着话的功夫，人群已经来到近前。除了佟金兰母女、关家母女和容成全两口子还有老容佟氏，其他人自觉站得远了一些，看上去都是听到什么消息跟着来凑热闹的。 佟小英环视一圈，似是下了大决心，才拉起叶灵蕖一只手低声说道：“灵蕖，我听说她们来借钱的事儿了。你实在是太糊涂了，为了一点银钱，就毁了自己的名声，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你也觉得我应该借给他们？”叶灵蕖似笑非笑地看着佟小英问道。 “不是应该不应该，是为了点银子让她们说三道四不值得。”佟小英有些急了，声音也提高了起来。 “她们凭什么说三道四呢？” “她们一边是你的长辈，你如此顶撞，已经于礼法所不容；另外关家二娘她们娘俩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村的乡亲，又与你家有旧，就这样拒绝帮忙，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啊。” 后跟来的人群这时候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时还有人向这边指指点点，看表情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内功已经有了根基的叶灵蕖把稍大点的声音已经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容关氏离人群近，想必也听到一些，顿时觉得腰杆又硬了起来，摇头晃脑一番，阴阳怪气地道：“还是小英子明事理，长得又好看。不像那些个又丑心眼又坏的孩子，白养这么大，一点光也借不上。” 佟小英当作没听见她的话，仍然低声劝着叶灵蕖：“你听听，这话多难听。关键是你真的在容家长大，这一份养育大恩无论如何是闪不开的，你再执迷不悟，一个‘白眼狼’的名声是跑不掉了，这要是传出去，你以后可怎么抬头？” “可怜俺家老疙瘩，为了别人一家逃难七八年，结果落这么一个下场。”容关氏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 还真是个好捧哏，两人不说相声去可惜了！叶灵蕖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这个女人。 老容佟氏就站在佟金半身边，瞪了她一眼，咬着牙恨恨地道：“当初俺就不让你收留这个狼崽子，你和老疙瘩就是不听，你看看咋样？这回搬石头砸自己脚了吧。” 佟金兰一口气憋在胸里，大声咳嗽起来。容香草低着头偷着斜了老容佟氏一眼，赶忙帮自己娘揉搓后背。 好一会儿佟金兰才把这口气顺过来，低声道：“那到底是老妹子的骨肉，咋能忍心放着不管呢？” 佟小英静静听着几人把话说完，才转过头对叶灵蕖道：“你听，连你最亲的人都这样说了，你再不拿出点态度，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头是跑不掉的了。” 看着这个小伙伴的语重心长的样子，叶灵蕖感觉似曾相识，不由得把脸转向人群那边，冷笑一声：“忘恩负义？到底是谁忘恩负义？你们真当我不知道我爹娘为什么与人结仇吗？” 第一百零三章 对灵蕖那丫头好一点 “你，你说什么？”佟金兰浑身一震，瞪大眼睛盯着叶灵蕖。 “我说什么，四舅妈难道不知道吗？当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四舅，我爹娘怎会得罪当朝权贵，最后不得不被迫远走他乡，至今生死不知？”叶灵蕖冷冷一笑，眼睛通红，因为突然的愤怒面容都有点扭曲了： “表面上看，我是在你家长大，可这么多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乡亲们谁不知道？我每天起早贪黑干重活，还吃不饱、穿不暖，你以为大家看不见吗？还有，当我被左邻右舍小孩子欺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被人说闲话的时候，你可有替我辩白过？这些所谓长辈打我骂我的时候，你可有替我解过围？” 叶灵蕖越说声越大，最后变得声嘶力竭起来，一边叫喊一边用手指点着老容佟氏和容成全、容关氏等人，似乎想一下子把这么多年所受的屈辱一下子全发泄出来。 “没有，统统没有，你只知道维持着你理智的外表，维护你知书达理的名声，任由我受这些的罪。”叶灵蕖的眼泪再次奔流出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猫一样，浑身的毛发似乎都竖了起来：“还有你们，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枉称是我的长辈，平时对我非打即骂，百般羞辱；待我辛辛苦苦刚挣下一点钱的时候，一个个又找上门来，千方百计想捞好处。今天又是。”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慢慢恢复平静，用低沉的声音冷冷地道：“慢说我现在手里真的没钱，便是有钱，也是我付出无数汗水、甚至拼了性命挣来的，我凭什么要给你们这样的长辈花？还有你，老关家的娘俩儿，你们把无耻当光荣，拿了卖女儿的钱买通胡子谋夺恩师家产、偷夫家银子雇凶绑架师妹，担心事发找上门来逼我拿银子堵你们的大窟窿，你们脑袋是不是让门夹了？你们害了人反而要我出钱救你们，凭的就是你们的无赖加脸皮厚吗？” 看着前面的一些长辈脸色变得阴沉下来，叶灵蕖也当没看见：“我曾经不只一次说过，我这个人不受人挤兑，你们却三番五次蹬鼻子上脸，想拿话套住我，让我白拿银子给你们花，我告诉你们，没门！” 周围那些怀着各种目的跟来的村民，此时鸦雀无声，原本议论纷纷的也都闭了嘴。 他们受人鼓动来是要帮个场子顺便给叶灵蕖添堵，但他们不是傻子，叶灵蕖说这些情况他们不是不知道，如果能把这丫头拿住自然还好说，现在这丫头摆明撕破了脸皮，原先准备的说辞和招数一概不管用了，又何必费心力不讨好反而去讨人嫌呢？今天给自己留几分余地，说不定以后反倒有机会借个光啥的呢。 佟小英从来没见过叶灵蕖这样歇斯底里的一面，一时呆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之后，才缓过神来，一双大眼睛求助似地看向周围，但凡与她目光接触的人，都躲了开去，假装没看见，让她干着急没有办法。 “小英子，谢谢你的好意。今天我累了，改天找你玩。”叶灵蕖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一片凉意，客气地打声招呼，就转身往院里走。 老容佟氏脸上的皱纹抽动几下，露出悲戚的神色，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又伸出干枯的手臂，似想要呼唤叶灵蕖，却终究没有出声，那只胳膊空抬了两下之后，也放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孩子，是俺这个当姥姥的没照顾好你，让你受苦了。今天老太婆也想明白了，以后再不让人欺负你。” 叶灵蕖几人其实还没走几步，黑兰抱着一扇大门还没关上，这些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院子。她身形微微一顿，然后脚步不停，继续往后院去了。 老容佟氏浑浊的老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几分，眼中也漾起一丝笑意。 “从现在起，你们对灵蕖那丫头好一点，有啥好吃的也别背着她偷着吃。”老太婆转过脸，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刚刚收回的那只枯瘦的胳膊再次抬了起来，挨个指点着容成全、容关氏、佟金兰和容香草：“谁要是再敢对她指手划脚说三道四，看老太婆不找你们拼命！” 说着，又冷眼扫了周围的村民一眼：“都散了吧，有啥好看的？一个个不务正业的玩意。”骂完，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了，丢下一帮人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一样，目瞪口呆。 佟金兰和容香草在大家面前断不会对老太太怎样的，听了话没说什么，也低着头往回走。 容关氏被老婆婆一顿数落，一下子愣了住了，待看到容成全一副见鬼的表情，确认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原本就憋屈的心更堵了，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去，下巴一扬，就要发飙。 积威之下，老容佟氏脸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她偷眼向四周看了一下，给三儿媳妇使了个眼色：“老三家的，听娘一句劝吧，剩下的事回家再说。” 容关氏也是个会算计的人物，看这老太太如此反常，知道必有缘故，便暂时忍了下来，心里盘算着，你个老不死的，要是回家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看俺怎么给你小鞋穿！ 容成全没有她那么多心眼，看婆娘没发脾气，还有些不解。 那些村民开始还以为这对婆媳又要上演一出全武行，不想却看到如此和谐的一幕，顿觉无趣，同时又暗暗称奇，莫不是这几人真的被叶家那丫头片子一番话给说得转了性子，变得母兹媳孝起来？ 这种事未够太神奇了，想想就觉得离谱！ 关家母女折腾了一小天，毛也没捞着一根，像两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再也没有前两次来时的趾高气扬，在大门前徘徊了许久，见院子里铁定不会有人出来，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佟小英看着那道已经关起来的大门，眉头轻轻皱起，嘴唇紧紧抿着，直到关家母女走远了，她才一跺脚，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去。 第一百零四章 高端营养液 跟着来的那些村民或许觉得没有热闹可看了，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待身后的大门彻底关上，几人也转过了前面那进屋子，到了后院。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拨，时间早近午了，黑兰去做饭，朱立羽去工坊巡视。 田灵珊左右确认身边没人，才看着叶灵蕖，有些期期艾艾地说：“灵蕖妹妹，婶子她……” 叶灵蕖看着田灵珊有些担忧、有些不解，还有些尴尬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她脸上泪水还没完全干掉，留下了一道一道不规则的印痕，让她的笑容看上去相当滑稽。 “你……这情绪变化也太快了吧？这还能笑得出来？”田灵珊一脸的不可思议，还伸手摸了摸叶灵蕖的额头。 “姐，我没发烧，好着呢。”叶灵蕖有些哭笑不得地拨开头上的手，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那你这是……” “好吧，我就透露给你一点，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告诉别人，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叶灵蕖也小心地四外看了一下，才凑到田灵珊耳边，小声道： “今天的事是我和四舅妈商量好的，演一出戏，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她们掰了，免得胡子拿她们报复我。” “啊？是这样，这么重要的事你还告诉我？”田灵珊先是惊讶，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完你是不是轻松了许多？”叶灵蕖弯下一点腰，抬脸看着田灵珊，歪着头、眯着眼用小手虚点这个未来二嫂，调侃道：“就知道你介意嘛，生怕让你和未来婆婆有了隔阂，影响到你和二哥的感情啊，才告诉你真相，你居然还不领情，责怪我。唉，真是好人难做啊！” 田灵珊不由自主地答道：“是啊，是轻松了下来。否则真不知道怎么面对婶子了。” 刚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什么婆婆啊，你个死丫头，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就伸手去叶灵蕖的腋下，要咯她的痒痒。 她的功夫都是叶灵蕖教的，练习时日又短，怎么可能咯得到，但就这一个动作也把叶灵蕖笑够呛，连连后退，然后一个纵跃跑到仓库前，一闪身钻了进去。 田灵珊是个有眼力劲的姑娘，知道这屋子连黑兰她们都不进，便没有往里闯，在外面一跺脚，笑着威胁道：“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等你出来的！” 屋子里传来叶灵蕖的得意的笑声：“我就不出去，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然后就是一阵轻轻的“当啷当啷”的声音。 知道屋里叶灵蕖开始干活了，田灵珊便也收起玩笑，转向去厨房给黑兰帮忙。 叶灵蕖听外面的脚步渐渐远去，嘟了嘟嘴，然后又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未来嫂子做事深浅把握得很好，真是个靠谱的人。 笑了一回，她便收拾心情，盘算了一番，又从最上层抱过来九个坛子，打开那个石缸盖，按不同份量从缸里舀出一些绿色原液倒在里面。 最少的里面只滴了一滴，最多的里面倒了三勺。 所谓酵素，实际上就是利用菌类发酵。这个缸里的菌显然是受到某种刺激产生了变异，她要试试分离出去后，还会不会有这效果，如果有效果需要多大的量等。 假如分到别的容器里仍然有效，那以后自己可就发达了。如果不能，那就要省着点用，专门打造高端营养液好了。 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在心里已经有了几种方案。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为添了绿色原液的坛子做好标记，又把拆了封的缸和坛子重新封上，便出了仓库。 吃过了午饭，略作休息，她就带着黑兰和田灵珊出发上了山。黑兰需要继续减肥，田灵珊需要增强体质，所以但凡上山下河的，叶灵蕖都带着她们。 几人没有骑马，就这样徒步走了近一个时辰，来到容成全家的一块地边。 时值十月末，天气已经冷了下来，黑兰和田灵珊却是走得浑身热气腾腾，脸上都见了汗。反观叶灵蕖，一直云淡风轻，脚步依然轻盈，颇有些点尘不惊的意思，看得旁边两人羡慕不已。 这块地旁边是一条小沟子，每到雨季，就会形成一条小河。现在已经入冬，里面只有一些冰碴儿，看不见流水了。 地里原来种的是玉米，此时早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秸秆都拉家去垛了起来，留着冬春季节当柴烧了，只留下三寸来长的茬子，在寒风根根直立，有一些叶子“裤”被风吹得兴起，“吱吱吱吱”地啸叫着，在萧瑟的密林中听来，有些瘆得慌。 叶灵蕖可没心情去关注这些，她的眼睛一直盯在地面上，脚步也慢了下来。 “灵蕖，你找啥呢？”来之前她没说干什么，两人这时发现她的异样，黑兰便开口问道。 “这个，我说我也不知道在找啥，你俩相信吗？”叶灵蕖说的是实话。她直觉上认为那口石缸有古怪，可是又不确定，所以才来当初找到它的地方，想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黑兰和田灵珊知道叶灵蕖不可能骗她们，但不妨碍两人蒙圈。田灵珊更是再次抬起手来，去摸她的额头。 叶灵蕖皱了皱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哎呀，我没发烧。” 想了想，她又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解释道：“我觉得咱家有一口缸有些奇怪，可是又不知道它有什么问题。我记得当时就是在这附近的一个沙子里挖出来的，所以我就想着来这里瞅瞅，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那发现什么了吗？”田灵珊说起来年纪也不大，又是从小生活在城里，对这种乡野传奇没有任何抵抗力，听到这种无异于寻宝的事情眼睛顿时冒出了亮光。 “没发现有啥问题啊。”叶灵蕖眼睛从河沟上游看到下游，又从下游看到上游，反反复复几次，然后一手横在胸前，一手拄在上面，摸着下巴沉思。 黑兰却是农村长大的，对土地有很深的感情，看着面前的一片田地赞叹道：“看这地伺候得多干净，一点草茬都没有。你们村里人真是勤快。” 叶灵蕖眼睛突然一亮，猛转头对黑兰急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除草剂 黑兰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被她的表情吓了一大跳，蹭蹭蹭后退好几步，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我说，说村里人勤快。” 叶灵蕖一点也没注意到她的不正常，紧走两步来到近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不是这句，前面的……” “我说，地伺候得干净……” “也不是这句，后面的……” “后面的……一点草茬也没有？”黑兰有些不确定。 “对，就是这句。”叶灵蕖放开她的胳膊，满脸喜色，转头向山坡这片地上来回看了两个来回，又兴冲冲地下到沟里，上下看了看，然后沿着河道向上游快步走去。 黑兰和田灵珊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深吸一口气，赶忙跟上。 叶灵蕖盯着地面，时不时向左右张望一下，一路向山上行去。 这里的田地都依山势而开，并没有多大片，只不过半盏茶时间，就离开了玉米地的范围，再往上就是连成片的树林子了。山沟弯弯曲曲绕过一片灌木，消失在林子深处。 三人现在都算有功夫在身，河沟两边除了偶尔几棵孤零零的玉米秆子，连杂草也没几根，最近的树木都在一丈以外，两岸到处都是裸露的石块，河床上铺着一层层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所以走起来并没费多大劲儿。 沿着河道又往上走了约三里多路，山势在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缓坡，河沟在那里有一个回转，冲击出一片小沙滩，上面散落着一些灰色或白色的石头。 叶灵蕖招呼两人一声，再次加快脚步，不知不觉施展出了轻功身法，几个纵跃就落到沙滩边上。黑兰护着田灵珊落后一点，也来到近前。 就见叶灵蕖正蹲在一块灰色的石块边上自言自语：“果然如此！我明白了……应该可以试试……” “灵蕖，你在这念叨什么呢？”田灵珊本来好奇心爆棚，以为要和叶灵蕖开展一出探险的旅程，结果这丫头到了地头就开始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现在又在这嘀嘀咕咕，都快把她逼得暴走了。 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叶灵蕖也不再着急，忙笑着道：“俩大姐，你们沿路来有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 黑兰和田灵珊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露出迷茫之色，“没觉得哪不对头啊！” 田灵珊说完，扬起小手敲了一下叶灵蕖的头：“快点说发现了什么，我和黑姐都累这样了，你还在这卖关子。” 叶灵蕖捂着头站起身，回头嗔道：“哎呀，你要把我打傻了。” 见田灵珊又抬起手，一只白皙的小拳头示威似的转动了两下，她赶忙后退一步，举起双手求饶：“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哼，这还差不多。”田灵珊扬起小脸，露出胜利的笑容。黑兰看着两个姑娘在那打闹，感觉自己也年轻了许多似的。 “这还要感谢黑姐，刚才一句话提醒了我……”叶灵蕖又低头看向半截埋在沙里的那块灰石块，准备从头讲起。按理说这种沙滩上的石头被水流反复冲刷，都应该圆润起来才对，可是这些灰色的石块儿明显也有些年月了，却依然尖利。 “你又卖关子……”田灵珊又不满地叫起来。从开始学功夫，这姑娘似乎就解放了天性，变得开朗起来，有时甚至出现了暴力倾向。 叶灵蕖倒是挺喜欢她这样的真性情，也知道这是在最亲近的人跟前才有的表现。两人生死与共、并肩做战过，算来是除了她爹和容青水外最近的关系了。 “哎呀，马上到重点，别着急。”叶灵蕖不是个啰嗦的人，便直奔主题：“你们看，这条河沟两边几乎不生杂草，而刚才那片玉米地每年都是引这条沟里的水灌溉的，也很干净。” 黑兰露出恍然的神色，可惜田灵珊对庄稼院的事情一窍不通，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叶灵蕖这次没等她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怀疑这河里的水有清除杂草的功能。” “怎么会？”黑兰和田灵珊可没听说过“除草剂”这种东西，不约而同惊讶出声。 不管她们吃惊，叶灵蕖继续分析道：“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这种情况和这些石头有关。”她手指着的，就是那种灰色的石块儿，那是一种和仓库中石缸材质极极其相似的石头。 起初她就疑心酵素原液的变异与那口缸有关系，所以才上山来找线索，现在她更加确信这一点。 以她有限的专业知识，知道辐射是造成的生物变异的重要原因。缸里的菌类发生了异化，这里的河水如果也具备了除草剂的功能，那说明这些石头已经能对某种生物从基因层面产生影响，这种情况下，会不会对人的健康造成危害？ 再往深了想，这些石头又是什么？这么点东西就能改变整条河流的水质，这威力得有多大？想到这，她不禁一身冷汗，深觉自己过于鲁莽了，竟然在不知道面对什么东西的时候，就管不顾地找了上来。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仓库里那么大一个缸，似乎只影响了它自己内部的东西，邻近容器里的东西全都没有变化，看来它的发挥作用的机理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 而且，这条沟里的水最后是汇入到叶赫河的，这么多年都没发现附近有人或牲畜发生什么异常，河两岸各种松树柳树杨树榆树也都不少，一片片芦苇和其他各种水草更是丰茂无比，显然都没受到影响。 这么一梳理，让她稍稍放下心来。同时又有些疑惑，难不成自己判断错误？造成附近这种情形的不是这些石头？ 嗯，起码不是因为散落在这沙滩上的这么几块石头！ 她若有所思地捡起几个石块，放在眼前仔细观察。这些石头不是她前世所认识的任何种类，甚至都不是叶赫周边应该有的东西，难不成…… 她抬头看向天空，想到了一种可能——陨石！ 如果是天外来客，这一切倒是说得通，只是仍需要进一步验证。 想到这里，她抬腿又继续往上游走去。黑兰和田灵珊刚才见她陷入沉思，都没打搅，只是有样学样，也找了两块石拿在手中。 这次只往上走了半里左右，她们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面前一道一丈多高的陡坡挡住了去路。 第一百零六章 豹猫 这面陡坡几乎接近直立，密密麻麻的全是一道道近似棱体的石头。两侧延展出去约三五十丈，下面是比前面更陡的向下的断崖。这道断崖宽有两丈，眼前的石壁倒有几分像是一座天然石桥，横跨两岸，对面直接连在一片更加陡峭崎岖的石壁上。 流纹岩！ 这可是中生代白垩纪时期特殊的火山岩！在前世中生代火山保护区的简介里写得很清楚！经过无穷岁月的风吹日晒，这些石柱已经变得相当光滑，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自己这是走出来二十多里路了？ 武功果然是个好东西，走了这么远居然没什么累的感觉。 叶灵蕖抬头看着眼前这面大角度倾斜的石壁，欣赏着这完全原生态的奇观，心里涌起一股怀念。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抛去，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仔细观察了两遍。 一道细如小指的小流，就从石崖下方的一个孔洞流出。这是目前维持河里流水的维一源头了。 说是孔洞，大约也有五六寸粗细，周围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想象得出每到雨季这个孔里激流喷涌而出的景象，然后历经数亿年水与风的磨砺，才有了今天这种浑圆的形状。 感慨归感慨，想要追溯源头，寻找可能存在的更大陨石的想法却也被这石壁给挡住了。 果然，现实和理想总是存在偏差的！ 三人看着那个细小的孔洞，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各自往山壁上望了望，不约而同摇摇头，脸上均露出失望的神情。以叶灵蕖的轻功，应该上得去，另外两人是想也不要想了。 问题是这水是从小孔里流出来的，她们又钻不进去，能上山也没有任何意义。 叶灵蕖吐出一口气，摊了摊手，当先转身往来路走去。黑兰和田灵珊默不作声跟在后面，刚走了两步，就见叶灵蕖突然停下身形，歪着脑袋，眯起了眼睛，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两人同时上前一步，贴近叶灵蕖身后两侧，面向两边，做出戒备的姿态。 “我好像听到的小孩儿的惨叫声。”叶灵蕖微转一下头，换了另一侧耳朵朝向前方，轻轻回复道。 “我没听见。”黑兰认真听了听，摇摇头。 田灵珊在另一个方向上凝神听了一会儿，也摇摇头，“我也没听见。” 叶灵蕖猜到可能是两人功力不够的原因，没有动作，很快指向左后方，“在那边。” 说完，一马当先向那边奔去。黑兰和田灵珊连忙跟上。 还没跑得几步，刚刚接近到林边，几枝树叶轻轻一晃，一只小动物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几步远的一根树枝上面。 “好快！”几人同时惊叫出声。 那是一只浑身长着豹皮斑点的东西，身体约略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后面拖着一只毛茸茸的长尾巴，伏在树杈的身体下面，有血滴下来，显然是有伤在身。 “是豹崽子！”黑兰低声道，说完又露出疑惑之色，“不对，豹的尾巴不是这样的。是山猫吗？” 那只形似小豹的小动物轻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凄凉，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还有几分哀求之色。听声音，刚才发出惨叫的就是它了。 只是，这么个小家伙竟然能表达出情绪？这也太神奇了一些！嗯，看它的样子，还有点可怜。 叶灵蕖在前世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东西的有限资料，“是豹猫。怎么感觉像在求助？” 她侧头说完，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有意把两只手放在身前，以便让那只小豹猫看见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拿。 豹猫小小的身体往后一缩，随后又犹豫着往前爬了几步，再次凄厉的叫了一声。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是想让我们帮忙治伤吗？”叶灵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这是一个通用的安抚姿势。 黑兰和田灵珊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叶灵蕖。她们作为本地人，当然听说过这种小动物，这玩意相当稀少，从未听说附近有谁见过。可是再稀有，那也不过是一个畜牲，叶灵蕖和一只第一次见面的小猫崽子这样说话，简直是疯了。 但更让她们不可思议的情景出现了，那只小豹猫往前爬了几步，见几人都没什么攻击动作，大着胆子顺着树干溜了下来，右前爪悬空，用另外三条腿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叶灵蕖走来。 离开了枯黄的树叶和蒿草，小豹猫更清晰地出现在大家眼前。这就是一个有着两颗蓝宝石一般大眼睛的毛球兽嘛，简真太萌了！ 叶灵蕖顿时爱心泛滥，脸上露出笑容，蹲下身子，把手掌心向上，“快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受的伤，这么可怜。” 就这一个动作，把小豹猫吓得身子又后往一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腾腾地挪了过来。 它先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叶灵蕖的手掌，然后抬起头，两只蓝色的眼睛盯着叶灵蕖，又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 叶灵蕖伸手想要摸它一下，想看看能不能帮它检查一下伤口。不想这小家伙再次往后缩了几步，躲了开去，还转过了身子。 不过刚转过去，又回过头来，“喵喵”地朝着叶灵蕖叫了两声。 “这是，想让我跟你走？”叶灵蕖疑惑地站起身，往前跟了两步。 小豹猫见她跟过来，果然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再次回头，确认后面的人跟上来之后，才一跳一跳地往前奔去，每奔出一丈来远，便要回头看一眼叶灵蕖，生怕她跟不上似的。 黑兰和田灵珊起初还跟在后面，但很快就停下了脚步，因为那只小豹猫直接跃上了刚才阻住她们去路的山壁。 “你们先回村里等我。”叶灵蕖回头交待她们一声，便紧跟着向山壁上攀去。 黑兰两人知道她的身手，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便也就做罢，叮嘱她要小心，就相携着下山去了。 没了后顾之忧的叶灵蕖全力展开身法，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向上攀爬。就这样，每隔一段距离，小豹猫就要停下来等她一会儿，以防她跟丢。 真不知道如果你不受伤，速度会有多快！叶灵蕖心里嘀咕一声，不服气地再提真气，以图加快一些脚步。 爬上第一层崖壁顶端，小豹猫就往斜刺里窜了出去，向对面山壁的右侧飞奔而去。 第一百零七章 那石头是个外来户 见不是直上峭壁，叶灵蕖暗地里放下心来。这里反正几乎没人上得来，不用担心会惊世骇俗，她便尽管将轻功放开了疾驰，紧紧跟着小豹猫。 也不知道这些动物是怎么发现这条的路的，石壁上远看光滑无比，几无可落脚之处，小家伙却带着叶灵蕖专挑有石块突起的地方跑，绕着石壁纵跃飞奔，不见丝毫停滞，瞬息间就转过山体后面，第一层地面上的高大松树已经变成了一个个小绿点。 来到背面之后，小豹猫领着叶灵蕖来到一个小洞口，钻进洞里，向下又跑了约一柱香时间，眼前突然大亮，竟是出现了一大片空地。 说是空地也不准确，上面还零散地分布着一些粗细不一的石锥，全都尖朝上立在那里。石锥空隙间绿草如茵，野花遍地，还有一些野桃子、野李子树花开得正盛。 放眼望去，这是一片约三亩地大小的谷地。想来四面的寒风都已被山崖挡住，以至于初冬的天气这里仍温暖如春。 一条小溪从果林中穿出，钻到近处的崖壁中，看方向应该就是她们之前在崖根处所见的细流了。 水面上雾气氤氲，弥漫到近处的树林中、草尖上，让整个谷底变得曚昽而梦幻，把叶灵蕖看得有些痴了。 好一处世外桃源！ 小豹猫往前窜了一段距离，听到后面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发现那个人类正站在那里发呆，急忙回过头来，“喵喵”地叫了两声。 叶灵蕖闻声缓过神来，忙跟了过去。 在对面石崖根上，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洞口，溪水就是从这个洞口流出来的。在溪水边上，有一道只有一尺来宽的石子小路，小豹猫直接从小路上跑进了洞里，叶灵蕖便也只能跟上。 这个洞倒是不深，只过了几个呼吸，拐了两个弯之后，一个巨大的石窟就出现在面前。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这是一处近似球形的空间，约有一个足球场大小，靠里面那侧的石壁上，离地面五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小条明显与山体不同质地的石块儿凸出来三尺多长，上面闪着星星点点的亮光。 这个和家里的大缸倒有些像！ 第一眼看见它，叶灵蕖脑中就浮现出了一根四棱石柱从远处飞来，直插进洞壁的画面。她下意识地回头向自己这侧的洞壁上看去，不由得心里一震。 就在她头顶上三个身高的地方，有一个直径约一丈五六的大洞，看角度正对着石块的方向，这基本证实了她的猜测，那石头是个外来户。 这个大洞大致对着西面，在偏斜的太阳照耀下，一道天光从洞中射入，成为洞穴里最亮的光源。 视线回到石块那边，一片薄薄的水瀑从石块下面的石缝中溢出，沿着石面流下，形成一洼小小的水潭，潭中水顺着山势往外流淌，就是外面溪流的源头了。 在水潭边上，堆着一团儿灰黄色的绒毛，小豹猫一进来就停在绒毛的旁边，望着叶灵蕖焦急的叫着，蓝宝石一样的双眼在黑暗中闪出荧光。 叶灵蕖赶忙奔过去，才发现那是一只团起来的豹猫，体型比旁边的小家伙要大一些，想来应该是小豹猫的妈妈。 这只豹猫双眼紧闭，一侧的毛发全部被血浸透，身下还有一滩紫黑色的污渍。一道长长的伤口几乎贯穿了它整个身体，两边的皮肉向外翻着，一道道白森森的骨茬在暗色的血污中显得异常刺眼。如果不是感觉到那绒毛仍在微微翕动，叶灵蕖甚至怀疑这只大豹猫已经断气了。 她前世是学过一些兽医知识，却只在前段时间与容青水联手实践过一次，而且从未治过外伤，面对这么重的伤势，竟然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小豹猫低吼了两声，纵身蹿上旁边那块突出来的石块上，伸出舌头舔了舔前腿上的伤口，神奇的一幕出现了——那道一直在滴血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叶灵蕖揉了揉眼睛，没错，那道伤口边上的皮肉正在再生，尽管速度很慢，但却能看得出来，那个口子越来越小，出血的速度也正慢下来。 小豹猫前爪刨了两下地，一下子从石块上跃下来，伸出小脑袋去拱地上的母亲，眼睛却盯着叶灵蕖，口中连连哀叫。 叶灵蕖恍然大悟，边伸手到大豹猫身下，尽量平稳地把那个并不大的身体托起来，边道：“你是要我把你妈妈送到石头上吗？” 小豹猫“喵”地一声，再次跳到石块上面，趴在边沿上望着叶灵蕖抱着自己的母亲向上边跃来，眼睛里露出希冀之色。 叶灵蕖一落到石头上，便轻轻把大豹猫放在石面上。 让人惊喜的一幕再次出现，大豹猫伤口两端开始缓慢地往一起长，照这样下去，一定时间之后这伤口确实能长严，那时它的伤势应该就彻底好了。 可是大豹猫的伤口太大，血还在不断地流着，不等伤口愈合到一半，它就没了声息。 小豹猫哀鸣一声，伤势已经好了许多的前腿一软，就跪伏在母亲身边，把头埋在那团厚厚的绒毛里，浑身不断颤抖着。 一路跟来，叶灵蕖已经看到小豹猫展现出了相当高的灵性与智慧，对它有悲伤的表现毫不意外，却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她上前一步，轻轻抚着小豹猫的背，以期缓解它的不安与悲痛。 小豹猫感觉到了她手上传来的温暖，从母亲身边抬起头，用一边脸蹭了蹭她的手，叫了两声，又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已经逐渐冰冷的身体，低声呜咽着，让叶灵蕖都感觉心里一阵感伤，涌起一丝丝凉意。 她伸手把小豹猫抱在怀里。小家伙没有反抗。 安抚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道：“逝者不能复生，咱把她葬了吧？” “喵呜……”小豹猫低鸣一声，眼里露出不舍的神色。 叶灵蕖想了想，先没动大豹猫的尸身，而是转身来到洞外，在溪边寻了一处松软地面，开始用树枝掘地，想要为那个母亲挖个墓穴。 按大豹猫的体型，这个坑并不需要多大，一尺深就够了，以叶灵蕖的功力，一下就能将树枝插到底，挖起来不会太费劲。 前两下确实很顺利，树枝入土近两尺，两下就掘出一个大坑。可是第三下只进去不到半尺，树枝就杵在了硬物上面。她只觉得双手一震，那根粗出儿臂的树枝就断成了三截。 第一百零八章 怕是罩不住 这里本是山中，遇到石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叶灵蕖也没太在意，换了个地方继续挖掘，只是不敢再用那么大力气了，毕竟被震得手臂酸麻的感觉可不好受。 后面她连换了五个位置，才算是掘出一个堪用的坑。成年豹猫一般躯干长度在一尺半左右，尾巴比躯干还要长些，而眼前这只大豹猫显然发生了某种变异，长得更大，不算尾巴就已经超过了三尺。 考虑到埋葬时不想让它倦着身子，叶灵蕖挖的这个坑也在五尺多长，三尺多宽。 坑边上，从半尺的深度上开始，能看见一圈不规则的石头茬儿。这都是叶灵蕖用石头暴力砸出来的。她连换了几个地方都只能挖到很浅就被挡住，暴脾气上来，就给暴力破开了。 别说，砸完了还有意外收获，那就是发现这下面石头的材质和山下河滩上散落的小石头一样，据此她有了推测，河水之所以具备除草剂的功能，确与这些石头有关——小溪水从石面上蜿蜒流过，被某种射线持续照射发生改变，从而对一些植物产生了影响。 应该是这样没错了！ 那块飞进石洞中的石块与这些明显不同，仔细想来，似乎和家里那口缸有些相似？ 小豹猫悲凄的叫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大豹猫已经僵硬的尸身放在坑里，又把那一身绒毛梳理平顺，才把旁边的土石推回洞里，又堆出一个小小的坟头。 “你自己在这里我也不放心，不如你跟我走吧？好不好？”叶灵蕖看着趴在坟边可怜无助的小豹猫，动了恻隐之心，蹲在它面前，伸出手去，轻声问道。 小豹猫用头蹭蹭它的手，犹豫了一会儿，才跃上它的手掌，“喵”地叫了一声，就尾巴绕着身子盘成一圈，头伏在两条前腿间，半晌没有动静。 叶灵蕖明白这是它愿意跟自己走，便抱着它，又回洞里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可以带走的东西，便离开山洞，从另一边的洞口重新攀上山壁。 来的时候，因为急着赶路，她没留心，这回一出上面的洞口，她就回头向山谷的方向望去，重重云雾遮挡了下面的情形，隐约能看出大体是个圆环，越往下山壁越往里面收，按眼前情形推测，下面必是个锥底或锅底形状。 不过在叶灵蕖觉得是锅底形状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单从边上的岩柱来看，已经知道这里曾经是一座火山，肯定和别的火山口一个样子。 而且，前面这些迹象让她有了更多的想法，这时站在高处回望过去，怎么看这个山谷都是一个大家伙从天而降砸出来的，这也符合她关于引发变异的东西是陨石的推测。 她不是天家，当然也没那水平去研究这陨石的成份如何如何，只要能大体确定可以怎样利用就好了。 心里打定主意，便不再停留，趁着太阳还没落山，赶紧沿来路匆匆离开。 刚到家，黑兰就告诉她，独孤遇来过了，给她留了话，说金台吉请她明后天去王城一见。 今日天晚，她又浑身灰土，便于第二天早饭后，去了独孤遇家，约好了转天去见金台吉。 回来后，她带着黑兰和朱立羽先护送田灵珊回家。田灵珊离开家有日子了，也惦记自己的老爹，而且从今天开始，叶灵蕖又要东跑西颠一阵子，没有太多时间陪着她。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一年一度的冰嬉节就要到了，她要回去参加训练。今年她学了功夫，相信会给许多人带来惊喜，所以更加兴致勃勃。 叶灵蕖把她送到兽医馆，又拿出二斤白糖送给田大夫。这二斤糖在乡下值四两银子，即使在王城也便宜不了几文钱，关键有时候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日常送礼绝对算得上贵重礼物了。 因此老爷子坚决不肯收。叶灵蕖没透露这些东西是自制的，田灵珊是个厚成姑娘，隐隐觉得这件事非同小可，也没有提醒，当然在别人送自己爹爹礼物时她也不方便提醒。 后来只好把它们留给了容青水，反正二哥就和师父生活在一起，平时一点一点孝敬给老人家也不至于拒绝。 容青水正式出师之后，王城那边把原本由“关师兄”打理的事务都交给了他，有了官方身份，也有了俸禄，再加上又与田灵珊订了亲，师父加未来老丈人家的马随便他骑，所以趁现在淡季他经常回家，倒是没有多少事情要交待。 事情一了，叶灵蕖三人就匆匆赶往贝勒府。 好长时间没见东歌了，叶灵蕖有些想她，而且这次来还要找布扬古，商谈关于白糖制售的事情。 原本她的打算是只与金台吉合作，免得再被布扬古压榨，可是自发现水果酵素变异之后，直觉上光靠东城怕是罩不住自己了，便想着把布扬古拉进来，人多力量大。在独占好处与最后被害得死无葬身之地之间，叶灵蕖的账算得很明白。 她先去见了东歌，拿出五斤白糖当礼物送给这个最好的朋友，把个东歌喜得眉开眼笑。她倒不是在意东西贵重不贵重，实在是好朋友自己做出来的东西，第一时间送给她，感觉意义大不相同。 两人叙了一会儿话，叶灵蕖提出要去见贝勒，才知道布扬古外出巡视，已经走了几天了，估计一时半刻回不来。 此时秋收过后大半月，正是一年粮食归仓、农民手头进钱的时候，各路胡子都在蠢蠢欲动，布扬谷作为叶赫部落的最高管理者，维护地方安宁责无旁贷，所以每年这时候他都要带着人马四处去走走。 一方面是震慑土匪，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顺便巡查有没有各级官吏克扣粮钱或巧取豪夺的事情发生。 说起来，整个叶赫部落的核心地域，大概包括了前世四平市大部加上辽源市东部和铁岭市北部，总面积约有六七百平方公里左右。 这么大一片地方，即便是当年有汽车，挨个村子跑下来，也要用上一周左右时间，何况现在全靠马的四条腿和人的两条腿，中间又要了解一些情况，估计没有半个月别想结束。 第一百零九章 一点私心 没办法，她只好改变计划，告别东歌，赶回村里。又在翌日早上与独孤遇一道，去见金台吉。 这金台吉一直声名不显，但叶灵蕖却知道此人对后世的影响巨大。抛却他个人在叶赫历史上的地位，单是他的两个后代，就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康熙朝撤三藩、收台湾等重大事件的重要推动者，一代权臣纳兰明珠，便是他的孙子，而被誉为满清第一词人、写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纳兰性德，则是他的曾孙。 能教出两个如此出色的后代的人，又怎么会差得了？且虽然只见过两面，但却可充分看出其人的正直与果断，这正是叶灵蕖起初就打算与他合作的原因。 这次出来，叶灵蕖足足带了十五斤白糖，到了独孤家留下了五斤，权当是表达一下当日独孤遇与金台吉一起对自己与田灵珊的援手之德。 独孤燕姐几个对她如此大手笔难免惊讶。叶灵蕖也没瞒着他们，直言这些白糖皆为自己制造，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云云，把个独孤家大的姐弟俩弄得惊疑不定的。只有独孤见心花怒放，对叶灵蕖的崇拜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叶灵蕖不管姐弟几人怎么想，坚持留下东西。独孤家几人见她实心实意，且还要赶路，便也只能收下。 独孤遇和叶灵蕖两人这才一前一后上马赶往东城。 此行有独孤遇同路，沿途又没过于僻静的路段，加之叶灵蕖前面经过血战，后面又喝了那些变异酵素，身上隐伤尽去不说，功力又精进许多，普通匪类想伤她已是不能，黑兰和朱立羽便被她留在家里照应。 从今天开始，她会制白糖，家里存有大量白糖的事很快就会传扬开去，这既是她想要的广告效果，却也不得不面对可能到来的风险，家里必须有可靠的人才行。 叶灵蕖和独孤遇两人可说是互相救过命，又一起共患过难的，因此同行时熟悉了许多，谈谈说说的，路上倒也不觉得无聊。 金台吉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又有独孤遇从中协调，几人三言两语便就做军队武教头的事达成了一致。 叶灵蕖要对金台吉所部所有人开展教学。教学群体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为全体军士，主要学习基础的枪、刀、剑、步等功法，具体内容由她跟独孤遇一起商量。这是要提升军队的整体战力，就像盖楼前打好地基。 独孤遇作为他的军师，熟知兵法战阵，什么样的功夫运用在什么样的战术中合适，没有人比他更精通。上次围剿土匪，就是由他定的计。 事实上，上次如果不是为了救叶灵蕖和田灵珊两人，提前暴露了，就算胡子兵力出乎意料，他们也不至于被围。另外还有一个原因，独孤遇终究太年轻，没亲眼见过胡子的凶残，所以预估不足，才致使那一战损失惨重，回来后他自己也反省了许久，相信下次再有这类事，便不会重蹈复辙。 第二个层次是中级以上军官，都要学一些江湖武功。这一块主要是强化战场上各个节点的个体战力。相当于加固楼房的各个立柱。 第三个层次是高级军官和一部分挑选出来认为较有天份的士兵，练习更加高深的武功，目的是打造高端战力。好比是给造好的楼里进行精装修。 高级军官不用说，他们是将，武功自然应该高些。挑一些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出来，则是叶灵蕖的主意，她有意帮金台吉培育出一支特战队，专门进行一些攻坚或者渗透任务，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另外她还存了一点私心，日后白糖和酵素引起别人注意之后，这些人将可能是强大的安全屏障。当然，这想法还只能存在心里。 不得不说，金台吉确实很正直，当然也有一定的手腕，当他听独孤遇说起叶灵蕖的文采与见识之后，就建议叶灵蕖干脆就在城中开设一家书院得了，省得来回跑麻烦且受累。学堂中可既教文也教武，一应场所设施、夫子先生都由他来负责。 这样一来，就能把叶灵蕖留在城里，对教授军队武功当然大有益处。而且叶灵蕖可以增加一大笔收入，王城隐形的防卫力量也会悄然提升不知道多少倍，又可加速女真部民开化，当真是一举数得的举措。从这一点上来看，格局就已经比布扬古高出一大截了。 独孤遇原本在城中只做有数几个贵人公子的教习，对开书院这种惠及更多人的做法很感兴趣，承诺若是叶灵蕖开办书院，他义务去做先生。 叶灵蕖来到这世界上，根未深蒂未固，手头却掌握着足以让千万人眼红的技艺及其可能带来的巨额财富，心中一直不安，让她曾不只一次生出找机会收服一个咎子的想法。只是考虑到胡子中多为做恶多端之辈，实在是不好把握，自己又立足未稳，才迟迟没有动作。 若是能开办学校，就等于给自己培养了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要知道，古代对师徒关系看得可是和父子一样，轻易没人敢背叛的。这种既可造福百姓，又可给自己带来巨大收益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能不能招来徒弟，几人都没考虑，以叶灵蕖的身手和独孤遇的才学若都无人来，那其他学堂和书院都该关门大吉了。 三人一拍即合。于是，叶灵蕖的白糖和酵素的事还没眉目，开办书院的事倒先定下来了。 随着前面两件事的敲定，三个人之间觉得言谈之间投机了很多。独孤遇和金台吉说到底是两个优秀的年轻人，自有一番报负，特别是这种心怀百姓及叶赫未来的心胸，让叶灵蕖真心实意地佩服。 而那两人都听过叶灵蕖的事迹，又亲眼见过叶灵蕖血战的风采，此番深谈更发现其底蕴与见识甚至还在两人之上，下意识地再不敢把叶灵蕖当小女孩儿看待，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就在这样和谐的气氛中，叶灵蕖把随身背着的背包打了开来。 第一百一十章 合作经营 独孤遇和金台吉都是正人君子，借着互相说话，把头都转了过去，以免无意中窥到包中情况。当叶灵蕖把东西拿出来摆在桌上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才不由自主被吸引过来。 那是几个纸包，都用干马莲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金台吉还好，只以为是叶灵蕖带的什么土特产。独孤遇却知道，那里面应该全是白糖，因为这纸包和留给他家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家的是两大一小，这里的却是五个大包。 十斤白糖！ 若仅仅是白糖本身，倒也没什么新奇，只要花个二十几两银子，怎么也能买到。但此前叶灵蕖说这些白糖是她自己自己制作的，原本以为要么这丫头不过是说说，要么只能是少量做出一点点，现在一见她又很随意地拿出十斤来，说明这丫头确有大量生产白糖的本事。 这可就了不起了！ 以他的沉稳，呼吸也忍不住微微急促起来，只是碍于这是在别人家里，他什么也没说。 叶灵蕖不动声色，轻轻把五个纸包解开，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颜色。 金台吉直到这时，还以为这些白糖是叶灵蕖买来当礼物的呢，并没表现出多惊讶来，所以看着已经有些近乎失态的独孤遇有些迷惑不解。 这个军师虽然年纪不大，但素来淡然，今天这是怎么了？ “贝勒爷、独孤公子，小女子斗胆想请二位先尝一尝这些白糖，可否？”叶灵蕖没说这些糖由自己制作，以免金台吉有了先入为主的感觉，影响判断。 三人是同生共死过的，金台吉二人自然不会怀疑叶灵蕖会害他们，便让人拿来两个小碗，两把汤匙。 独孤遇早上出来得急，也不知道叶灵蕖送来的白糖口感如何，这时倒有些好奇，同时也为了谨慎起见，他先舀了一点放到嘴里，用舌尖抿开，细细体会了一下，感觉到唇齿间的甜腻感迅速扩散开来，让他的身心一下子愉悦起来。 开玩笑，能让当年的日不落帝国大动干戈发动战争的东西，怎么会差得了？ 金台吉当然知道独孤遇的想法，有心笑他过于小心，又有些佩服他的细腻。不过看着他享受的样子，根本没等他有别的表示，就也拿起匙沾了一些放在嘴里。 然后他也开始眯起了一点眼睛。这种身体获得能量后的舒适感，不是想掩饰就掩饰得了的。 仅一个呼吸之后，金台吉就皱起了眉头。独孤遇心里一惊，紧接着自己也感觉喉咙有些不适，忍不住咳起来。 金台吉连忙拿起茶杯喝了好几口水，才把那种齁到的感觉压下去，脸上不仅没恼，反倒露出了笑意。 独孤遇也反应过来，眼中冒出亮晶晶的光，紧盯着叶灵蕖的脸猛瞧。 两人对白糖并不陌生，自然知道出现这种口味并非质量不好，恰恰是因为白糖的浓度够纯、甜度够高所致。这种白糖在这边的市面上几乎没有，即使以他们的财富和地位，也买不到。 金台吉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叶灵蕖。他知道，这小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地拿白糖来让他尝，必有缘故。 “嗯，请两位再冲一杯水尝尝。”叶灵蕖没有急着说想法，而是让两人多尝试一次。 独孤遇已经有些猜到她的目的，依言舀到碗里一匙白糖，让人倒了大半碗开水，用匙搅动几下，看着碗底那一小堆东西渐渐消融，那碗水依然清澈透明，颜色没有一丝变化。 金台吉也依样画葫芦，然后用汤匙舀起一点糖水倒入口中，咂摸咂摸嘴，点了点头。 “这是我吃过的最甜的糖了。”几人聊得投机，已经随意了许多，金台吉便不再拐弯抹角，赞完就直接问道：“叶先生这回可以说了吧？” 叶灵蕖马上要做军队的教头，可是把一个小女孩儿称为教头有点别扭，正好她要开书院收学生了，金台吉便提前改口称她为先生，倒也无不可。 “贝勒爷客气了。这些白糖是小女子制作的。”叶灵蕖谦逊了一下，便也开门见山：“因为白糖利润过于巨大，单凭我自己怕是很难掌控，所以想与贝勒爷合作经营，不知你意下如何？” 金台吉也是吃了一惊，他万没想到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是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儿造出来的。更让他有些讶异的，是这小姑娘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居然保持着高度的清醒，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知道要拉盟友壮大力量。 在刚才的高度基础上，他对叶灵蕖的评价再次提升一截。 不过他也是个有见识的人，断不会因为一个人三言两语便定下这么大的事情的，特别是关于一些关键因素，问得很细：“嗯，先生一个月能制作多少？原材料是否能保证？若是建一个工坊，需要多大？” 叶灵蕖暗暗点头，果然能当一方之主的人没有白给的，这几个问题问得很准，而且没涉及到她的工艺，分寸掌握得也好。 “贝勒爷还真是内行，问的都是关键的问题。”叶灵蕖由衷赞了一句，然后逐个解答他的问题：“第一，如果单靠我和黑兰两人，一个月顶多能制造出五百斤。第二，原材料就是咱们本地的甜菜，若是把整个部落的甜菜都收上来，大概够一年用了，再多我们两人就忙不过来了。而且待到天热甜菜没法保存的时候，也不能继续生产，又要削减掉一部分需要。” 叶灵蕖想了想，觉得既然要合作，还是要多少交点底出来的，“如果建造工坊，生产能力还可以提高五到十倍。只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那就是最关键环节的工艺，要保留在我手里，不会外传。当然，我也向贝勒爷保证，一斤白糖的成本不会高于一百文，嗯这里不含材料和成品进出的运费以及工人的工钱。” “至于工坊建多大，要看咱们想要多大的生产能力，当然还要考虑原材料能支撑多大的生产能力。”叶灵蕖事先已经做过计算，这些数据张口就来：“以我现在的水平，大概五十斤甜菜能保证产出一斤白糖，按这个量计算，要保证每月五百斤的产量，需要至少十口锅同时熬制，工坊要占地一亩左右。”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心要开开眼界 “如果每月生产五千斤，只要十亩地就够了是吗？”金台吉眉头一轩，这比他预想的条件要简单多了，“其他还需要什么？” “理论上是的。但实际上我们根本建不了那么大，因为最后的工艺需要一些特殊材料，每天接受不了这么大的产量。”叶灵蕖斟酌了一下语言，才又说道：“这些材料只有我能处理，这个涉及饭碗问题，不能细说，还请贝勒爷见谅。” “无妨！”金台吉倒是没有任何不满，转而仍专注于建工坊的细节，“那先生认为建多大比较合适？” “我算了一下，以目前的材料数量来看，建一个五亩大的差不多。当然，这是留有余地的情况下，以备后面扩大产量之用，实际上能用到的大概也有三到四亩就顶天了。” “嗯，这样算来，每个月也能有一千五百到两千斤了。” “是的。” “如果按现在一斤白糖二两银子算，扣除二百文的本钱，车马费用平均按一百文算，一斤白糖的利润在一两七钱。假如每月能产一千五百斤白糖，就能净赚两千四百多两银子。” 金台吉自己算了一下，都有些咂舌：“果然是暴利，难怪先生要找合伙人了。更难得先生居然有如此眼界!” “贝勒爷谬赞了。主要是钱本不是一个人可以赚完的，也不是一天可以赚完的，若能借此机会让部落强大起来，百姓生活富足一些，我不是可以赚更多的钱吗？”叶灵蕖谦虚一下，同时也是实话，说得金台吉和独孤遇在旁边连连点头。 “不过，在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我的力量恐怕也有些不足，我倒是建议先生再与布贝勒谈谈，如果能有贝勒府加入，会更稳妥一些。”金台吉是个明白人，对事情看得很清楚，没有贸然贪功，而是中肯地指出了问题，这让叶灵蕖也心里更有底了。 “实不相瞒，我原打算先去西城与布贝勒谈过再来找你的，但他不在，正好今日要到这来，便想着先看看你的意向，还请金贝勒见谅。”叶灵蕖觉得今天的事多少有些倒枪，真心实意地道歉。 金台石摆摆手，笑道：“先生与独孤先生咱们三人是同生共死过的患难之交，不拘这些俗套。况且先生还是来送我赚钱门路的。” 叶灵蕖再次谢过金台石，心说：若不是这次利益太大，绕不过布扬古这个最大的地头蛇，以他那种强势与胃口，真不想找他合作了呢。 因着需要与布扬古定大方向，这边便只与金台石初步达成共识，而没有详谈细节。 如今公事与私事皆已谈完，那边军队也已集合完毕，金台石便带着两人前往校场，让新任教头与大家见个面。 金台石所率领的军队在东西城都很有名，算是一支精锐，总数约一千多人。除去在外执行各种任务和受伤未归队的，今天来到校场的约有八百多人。 宽阔的校场上，狂风呼啸，黄沙漫天。初冬的天气里，这些人站成一个小方阵，任风沙肆虐，全无一点声息，队伍虽然单薄，却难掩那股肃杀之气。 金台吉领着二人直接走上点将台，台下众人都单膝跪地向上行礼，齐声高呼参见元帅。金台吉出征时曾担任他们的元帅，因作战勇猛、战法灵活且爱兵如子，深受大家爱戴，所以他带过的兵都叫他元帅。 好在那枚帅印一直还在，这称呼倒也没什么问题。 待行礼毕，金台吉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弟兄，一直以来，我都想让大家多学点江湖功夫，以增加在战场上活命的机会，更可以多杀敌人。日前在与胡子对阵中，咱们又吃了这方面的亏，害得失去了许多兄弟。今日，咱们终可得偿所愿。” 说到这，他示意叶灵蕖上前一步，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叶灵蕖格格，师从武当派隐世道长，又得‘东来紫豹’朱立羽追随，习得上乘轻功。在与胡子那场大战中，叶格格在匪群中几进几出，先后数次救援我与独孤先生，武功之高深不可测。经我数次恳求，格格才肯答应做咱们的教头，传授兄弟们江湖武功。希望诸位将军、军士事格格以师礼，听从格格教诲，勤练武功，一为早日报仇，二为阵前保命，三为杀敌立功。” 众军士习惯性遵命称是，叶灵蕖却从很多人的眼中看出了疑惑和质疑。 这个她能理解，哪怕女真部落没有南方那样对女子限制很多，但深受汉族文化影响，女性的地位并不高。 况且自己实在是太年轻了，除了有限几个当日参战的将领见过自己的身手外，其他人并不了解他们面前这个小女孩儿是否如金台吉所说那般厉害。 金台吉带兵多年，当然也知道越是能打的将军和士兵，就越是桀骜不驯，若想让这帮家伙安心听叶灵蕖的话，跟她学武功，必须得想办法立威，让大家伙服气才行。因此来之前就已经征求过意见，叶灵蕖也同意露两手。 这时见大家眼中神色，金台吉只作不知，讲完话又扫视一遍台下众人，大声道：“诸位将军和兄弟是否有其他事情？”等了几息，见没人说话，又大声命令：“无事解散。” “元帅，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台下一个站位比较靠中间的彪形大汉待队伍散开，左右看了看，上前几步来到台前大叫一声，身上甲叶“哗啦啦”一阵响，衬得他高大的身形威猛无比。 叶灵蕖和独孤遇都不动声色，金台吉则板着脸道：“又是你！有什么话，说。” “爷咋说‘又’呢，俺又不是来找麻烦的。”大汉一脸的无辜，争辩道。 叶灵蕖冷眼看着大汉，从他在队伍中的站位和敢在这里嬉皮笑脸的样子来看，这家伙必是个能征善战的刺头。而且，这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有意选了队伍已解散人又都没走远的情况下来找事儿，既不违反军纪，又能惹人注意，绝对是个老兵油子了。 “少啰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金台吉斜眼看了大汉一眼，没好气地喝道。 “爷是念书人，又当着姑娘的面，说话咋跟俺老郎一样粗俗。”大汉一句话刚说完，见金台吉脸色不善，连忙接着道：“这不是俺们兄弟几个听爷赞叹叶格格武功高，有心要开开眼界，想先吃个小灶吗？格格你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改口叫大姐 “一个大老爷们儿一点也不爽快，说吧，想咋的？”叶灵蕖知道这帮家伙如果不把他们打服，话说得再好听也没用，就没顺着郎大汉的话拐弯抹角。 这老郎是没参加那日大战的人之一，没见过叶灵蕖的武功，总觉得传言肯定多有夸大。但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直来直去，说的话……嗯，还挺对他们这帮武人的胃口，顿时心理上就亲近了几分。 “这个，教头说哪里话，俺们这帮人打仗打惯了的，一天不干架就手痒痒，既然教头如此豪爽，老郎也不兜圈子了，想请教头指点几手看看。” 果然啥人用啥人，金台吉为人正直，这大汉也坦率，让叶灵蕖对他的观感也好了许多。不过既然敢出头，自然不能便宜了他。 “既然知道我是新任教头，第一天、第一面就想来给我上眼药儿，如此不给面子，咋能你说指点就指点？” 听叶灵蕖如此说话，老郎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台下几个将也互相看了看，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倒是有那么十几个大小将官，还有几十个军士另外聚成两堆，一副期待的神情。 这帮人是当天战场上回来的，显然有意与挑衅的人在划清界限。 老郎鄙视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嘴角闪过一丝坏笑：“若教头不想出手，就当俺老郎刚才的话当放屁好了。总之有金爷的话在前，俺们以后也断不会为难教头的。” 叶灵蕖嘴角一斜，比他的笑容更坏：“我呢，指定是拿你的话当放屁了，而且一会儿大家伙儿都会知道你的屁有多臭。” 见老郎脸现怒色，叶灵蕖摆摆手：“你先别急，等我把话说完。” 她往前走两步，来到台边，俯视着台下和老郎一块站出来那几个将领：“你们是不是也想惦量惦量我的几斤几两？” 作为武将，可以败，但绝不能怂。见叶灵蕖问到头上，略犹豫一下便纷纷点头。“是的，教头。” “嗯。好，今天我就满足你们的愿望。但我的武功不是用来表演的，且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教头，你们这样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让我白白出手，我咋都感觉像耍猴儿给你们看呢？” 老郎绝对是个外表粗犷内心狡诈的家伙，秒懂她的意思，脱口而出：“如果俺老郎败了，愿给教头倒尿罐子一个月……” “老郎，不得胡言。”金台吉冷脸喝斥道。 在军中，闲来无事噶东（打赌）是常事。因为金台吉严禁他们在营中赌钱，军中又向来没有女人，噶输了给赢方倒尿罐子、洗衣服便是最普遍的彩头了。 老郎急于让叶灵蕖出手，根本没寻思在面对一个小女孩，不加思考就把话说出来了。其实不待金台吉阻止，已然觉得不妥，一时讪讪的：“教头，俺不是那个意思……” 叶灵蕖对金台吉点了点头以示感谢，然后转头对老郎等几人道：“一个个大老爷们儿，咋这么磨叽？你这个提议不好，我尿罐子有人给倒，用不着你。” 她的态度让老郎和其他几人松了口气，特别是她说话的方式，让几个武夫更觉得亲切。 老郎心下有几分感激，转头看了看台下几个同僚的眼色，拍着胸脯慷慨地对叶灵蕖道：“那依教头的意思想咋的？” “嗯，这个教头的称呼不好听，我不喜欢。”见几人上套，叶灵蕖心中暗笑，没有答老郎的话，反而向金台吉施一礼：“小女子斗胆胡闹，让金爷和军师见笑了。” 她觉得这个称呼省事，便也随着大家改了。 说实话，刚才这一通对话把金台吉和独孤遇都给雷到了。金台吉还好些，认识叶灵蕖时日毕竟短些，对她的日常习惯并不了解。 独孤遇可说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叶灵蕖的一切，以往见她总是文文弱弱的，哪怕后来突然展现出高超的武功，虽已不弱，但却时时处处都是文明有加，何曾见她如此粗咧的样子？ 两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见她行礼，便都机械地回礼，表示无妨。 和两人打过招呼，叶灵蕖才对老郎道：“这样吧，若一会儿我赢了，你们这些人以后见我全部改口叫大姐。另外，军中放假时，除了需要照顾老人和妻小的，都到我的工坊来免费做工。当然，这个还要看金爷是否允准。” 最后这句是对着金台吉说的。 金台吉心中暗笑，也深为叶灵蕖的心思赞叹。之前他们研究白糖工坊相关事宜的时候，已经知道工坊将大量招收女工，若把这帮光棍子弄到那做工，既省了本钱，又方便他们找媳妇，还能让工坊更加安全，当真是一举数得。 这么好的事情怎么能不允许？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 “这个……”老郎一听这个条件，脸上顿现难色，不由得又去看几个同伴。 “你瞅他们嘎哈？”叶灵蕖哪会让他们交流，“敢噶就噶，不噶就拉倒，刚才还以为你们一帮大老爷们儿多能耐，到上真章的时候又都往回坐了。” 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姑娘家，“拉屎往回坐”的前两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 被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给看不起了，老郎哪受得了这个，眼睛一瞪就应了：“就按教头说的办。” “你们呢？”叶灵蕖再次和台下几人确认。 台下的人知道这时候打退堂鼓肯定是不行了，有几个便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但有一个瘦一些的却大叫起来：“不对啊，教头，你只说老郎输了怎样，那要是你输了呢？又咋的？” “别说，还真有心眼儿多的。不过我不可能输的。”叶灵蕖好整以暇地道。 那瘦子的话一下子提醒了众人，大家便起哄：“不行不行，教头输了也得拿出点彩头。” “好吧，若是我输了，全军将士每人一罐白糖罐头。”此时的白糖罐头实际上也是加了冰糖的，否则成本太高了。但有了白糖在里面，口感与纯冰糖的仍是天差地别，已经卖到了五十文钱一罐。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也没太嘚瑟 如此算来，叶灵蕖若输了，就要拿出相当于七百两银子的罐头出来，不可谓不是大手笔了。 话一出口，就把附近所有人都震住了，似乎连风沙都小了许多。 “这个，教头，这彩头有点大。”老郎嗫嚅着道。 还是那个瘦子心眼多，愣了一下，大声喊道：“教头，这样不成，金爷严禁军中赌钱财的，还是换一个彩头吧。” 叶灵蕖心里暗暗点头，这些将领不愧是金台吉选中的，心眼都很正，又都识大体，知道赌注太大万一自己输了不好收场，而自己又是金台吉指定的人，让自己下不来台金台吉面上也不好看。 难得的是情商还挺高的，拿出这么一个不好反驳又能让大家都接受的理由。 “这样吧，若是叶先生输了，你们家孩子都免费进她开的书院去念书好了。”金台吉突然站了出来，提出一个折衷的办法。说完，他又看向叶灵蕖：“当然，这也得叶先生同意才行。” 叶灵蕖连忙回礼：“金爷客气了。就按金爷的意思办。”这金台吉果然也是个心思玲珑之辈，这就开始为书院做广告了。 金台吉发了话，仅管众人还不知道叶灵蕖的书院是什么鬼，但也没说什么，都同意了这个条件。 “那末将就得罪了。”老郎解下腰间佩剑，交给旁边的亲兵，然后活动活动手脚，后退几步向叶灵蕖抱拳行礼。 “有劳金爷和军师略往台边上站一些，给我们让点地方可好？”叶灵蕖请金台吉和独孤遇站到了将台靠后面的边上，那里离台中间有个五六步远，一根高约一丈，与人腰一边粗的灯竿矗立着，两人就站在竿下面。 见两人站定，她才回身道：“你自己不是我对手，再叫上来四个人吧。” “教头，俺老郎敬你是个痛快人，你却这样看不起俺，实在是欺人太甚。”老郎收起架势，眼睛瞪得像两个大灯泡，胡子都被呼吸吹得呼达呼达的，显然气得不轻。台下几人也为叶灵蕖的态度所激，均露出不忿之色。 “作为教头，比你们多几把刷子不是正常的吗？若是我跟你们一样，或者还不如你们，那还咋教大家武功？岂不是给金爷丢脸？”叶灵蕖两手一摊，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道：“和你自己打，咋能看出我比你强出多少？而且我今天也没太嘚瑟，只让你们上来五个，也已经是以防万一了，免得一会儿输了下不来台。” 老郎晃晃脑袋，转念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叶灵蕖看他神色有变化，也不容他多想，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咱是切磋，又不是拼命，万一看我打不过你们，你们收手不就完了。这大风小号的，快点确定人选，打完收工，省得金爷和军师他们还要陪着咱们吃土。” 老郎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去看金台吉和独孤遇，两人都没什么表示。众人无奈，只得商量着又出来四个人，包括那个瘦子。 五个大老爷们儿围攻一个小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动兵刃，都空着手上来的。他们围在叶灵蕖身周，互相行了礼，道声得罪，老郎便闪身上前，一掌向叶灵蕖的肩头推来。 叶灵蕖的外表看上去太柔弱了，以至于大家明知道她武功不会差，出手之际仍是没底，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她。五人都是行伍功夫，舍了兵器已经弱了许多，现下又不出全力，这一掌看上去就毫无章法，还轻飘飘的。 “你们这样缩手缩脚的，吃了亏可别怨我啊。”叶灵蕖知道他们的心思，故意拿话相激，然后身形一动，由老郎身侧飘过，身体右转，右腿伸出，别在老郎左腿前，同时右肘回撞，左掌顺势前推，一记太极的“撇身捶”捶在老郎的背上。 老郎担心自己力气大了叶灵蕖接不住，这一掌并未用力，但他前冲的步子却不慢，就这一股力道也被叶灵蕖借了过来，又助上了几分。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身前的叶灵蕖已经不见了踪影，然后就感觉自己前冲的身体突然变轻，速度骤然加快，可是腿被拦住脚步跟不上，顿觉头重脚轻，眼前景物迅速往上升去，大地迎面撞了上来。 “哎哟……”陡然的变故让身子腾空的老郎惊呼一声，用力挺腰仰脖，努力避免脸先着地的局面。 但分别作用在他后背和腿上的两股大力远比他预料的要大，也更绵长，竟硬生生把他扳得凌空翻了一圈，再次变成头上脚下落在地上，“扑”地一声砸得台上尘土飞起老高，呼了他一脸，有不少顺着狂风从他大张的嘴里灌了进去，呛得他咳嗽不止。 其他四人一时愣在当地。能得金台吉推荐，他们对叶灵叶灵蕖的武功已经有了基本判断，认为老郎肯定不会是叶灵蕖的对手，败北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快。 特别是看着老郎一脸懵地在风中凌乱，他们自己心里的震撼又何尝小了？ 如果现在老郎被叶灵蕖打倒在地，他们也不会如此。但在这劲风肆虐的台上准确地把一个人转一圈，又稳稳地放在地上，没移动半步，这份对劲力把握，在场所有人自问都做不到。 那边独孤遇看得眼睛一眯，然后立即恢复正常，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多谢教头手下留情。”老郎能干到这个位置，被委以重任，自然不傻，知道叶灵蕖给他留了面子，没让他当众摔在台上，实心实意道谢，对这个小姑娘的实力也有了更真切的体会。 “郎将军不必客气，咱们不过是切磋，没必要非你死我活的。不过你的力气还真大，我险些就控制不住了。”叶灵蕖摆摆手，道：“现在相信我了吧？你们还是打起精神一起上的好。” 老郎知道叶灵蕖故意捧他，心中感激，再一躬身，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五人圈子里。 第一百一十四章 立于不败之地 这次，所有人都严肃了起来。那个瘦子大概在几人中承担着出主意的角色，众人都没有出手，而是看向他。 他两手挥起，摆动了几下，其余四人都点了点头。几人一起征战多年，早有了默契，不用语言便已明白所要采取的战术。 果然，这次没有人再单独冒进，而是分五个方向同时慢慢向中间迫来。想是他们已经知道叶灵蕖的太极功最是擅长借力打力，所以把动作放慢，以免自己的力量再被对手利用了。 五人走到近前，左、前、中四个人同时伸手抓向叶灵蕖蕖双肩，后面一人则双手齐出，去抓她的双脚。 几人都是正派人，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一个小姑娘，能下手的地方实在是不多，这也无形中给他们的比试增加了难度，稍嫌不公平，这也是为什么叶灵蕖要让他们五个人同时出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着五人缓慢抓来的六只手，叶灵蕖微微一笑。她已看明白，几人打着“一力降十会”的主意，想靠蛮力限制住自己的行动，使自己的太极功发挥不出应有的巧劲，凭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儿确实很难与五个强壮男子角力的。 可是，他们太小瞧太极功夫了，况且自己难道只会太极吗？ 就在五人眼看着手爪就要碰到叶灵蕖的衣服的的时候，又是眼前一晃，原本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影已经拔地而起，半空中变成头下脚上的姿势，右手一伸，迅捷无伦地抓住老郎后衣领，然后身子快速转体，借着一转之势，手一扬，老郎壮硕的身体就第二次凌空飞起，斜打着旋儿就砸向另外四人。 几人一看老郎这么大个个子，被人像扔麻袋一样丢过来，全都不敢硬接，齐齐向后闪开。 老郎再看见地面向自己的脸撞来。这次叶灵蕖是一对五，他不觉得这姑娘有闲心照顾自己摔下来的姿势，忍不住闭眼转头，准备硬挨一下狠的。 但事实再次让他又惊讶又感激，那股把他甩飞的力量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看似转得挺猛，实际刚好转了一圈就消散了。 在外人看来，就是他用了一个转体动作，卸掉了叶灵蕖的力量，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好！”台下众军士绝大多数没有练过什么武功，只看见郎将军一个漂亮的旋子就摆脱了叶灵蕖的掌控，不由得大声喝起彩来。 五人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又身在战圈之中，哪能看不出这些门道，台下的彩声让他们一个个老脸一红。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教头的招式果然精妙，对力量的运用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末将等人佩服。”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那个瘦子上前一步，微躬身说道：“以教头的身手，我等五人恐怕想沾身都难，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再打下去也是一个输的结果，因此不打也罢。” 叶灵蕖听出这瘦子话中不服之意，认为她只是靠着招式和借他们自己的力量才能打赢，算不得真本事。于是嘴一抿，翻了个白眼，刚要说话。 就听身后“嘎巴”一声，一道黑影挟着劲风直向她后背撞来，却是那个一丈多高的灯竿被狂风拦腰折断，居高临下斜着向她杵了过来。 风大、竿沉，这一下若是撞正，以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腰怕不是一砸两段啊！ “小心！”老郎等人正面对着灯竿，全都看得真切，大惊失色，边大声示警边向这边奔来，看样子是要替叶灵蕖挡下来。 台下众军士也惊呼出声，但却力所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巨木撞向台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感觉到身后风声沉闷有力，叶灵蕖根本没有回头，只是以左脚为轴，身体按逆时针方向一转，右脚随意踢出，正中灯竿顶头。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灯竿以比砸下来快数倍的速度返回天空，向台子的另一个呼啸着飞去。 直到这时，叶灵蕖才回转身来，看向那根大木头。 这一看不要紧，把她惊得脸上都变了颜色。 那根被她踢飞的巨木在大风的吹卷下，偏离出好几丈远，直向一个院子落下去。 那个院子是伤兵营，一排平房里面住着数十个未归队的伤员。刚才听到这边喧闹，知道校场有比试，十几个伤情不十分严重的军士正在那仰着脖子看热闹。 正看得起劲处，刚为郎将军喝过了彩，就见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这些伤兵有的腿脚不便，有的胳膊还吊着，还有两个干脆是半躺着的，这时候哪还来得及躲避。 “我*，啥玩意？” “快跑……” “哎呀，糟了……” 院子中众人一个个爆着粗口，惊叫连连，连滚带爬地向院子四周躲闪，却哪里有那被加了力的木柱子快，眼看有数人就要被砸得血溅当场，连金台吉和独孤遇都已经不再淡定，纷纷纵身向这边赶来。 但有一个人影比他们更快。 叶灵蕖一见柱子下落地方向不对，人就已经动了。 这段时间半闭关式的训练，她的功力已经又精进了一大截，前两日喝的那碗变异酵素，又把她的隐伤全部清除，把脏腑和经脉中的一些细丝裂纹都修复得差不多了。 刚才与老郎五人动手之际，真气运行之下，似乎把酵素的效用全催化开了，此时她的经脉中真气流动如行云流水，感觉从未有过的顺畅。 便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又救人心切，根本不假思索就把轻功施展到了极致。众人只看见一道虚影先后从独孤遇和金台吉身边掠过，然后又跃过院墙，脚尖在院中地面轻点一下，已经如飞燕点水般再次腾空而起，单脚在对面屋檐上一踏，整个人就斜向上方反弹而起，迎向那根疾速下落的巨木。 叶灵蕖一落在院中的时候，知道那根木头已经威胁不到这里的伤兵，心神就放松了下来，后面的动作就更加舒展。 此时她的人已经来到巨木前，右手闪电般探出，在木头顶端下沿一掀，那根大柱子就改变了方向，旋转着向天上飞去。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冰嬉节 叶灵蕖被巨木下砸之势压得身子一降，只得在院墙上再一踹，便又腾起身形，追上了空中已经势尽开始下落的木头。这次她没再把它击飞，而是探手抱住巨木中段，轻轻落回了点将台上。 直到这时，金台吉才冲到院墙边，独孤遇则才下到台下，其他五人却是瞪大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实在是对不住，力量没控制好，险些酿成大祸。”她以为几人还没从担忧的情绪中出来，深感过意不去，连忙道歉。 “这哪像个小闺女啊……”老郎看着仍若无其事地一手抱着木头的叶灵蕖，嘟嘟囔囔地道。直到那个瘦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才一个激灵缓过神来，忙闭上嘴，假装什么也没说的样子。 “那个，大、大、大姐，你抱着那根木头不沉吗？”瘦子果然不愧是几人的头领，见机最快，结结巴巴地改口了。 “来来，大姐，把木头给我吧。”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其他几人也不甘落后，而且叫得更顺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接过叶灵蕖手中的木头，轻轻放在台上，把个老郎看得目瞪口呆，连金台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灵蕖把木头交给他们，转向金台吉行礼，再次表示歉意：“刚才实在是对不住，差点给金爷惹来麻烦。” 然后又在台上向院里的伤兵躬了躬身：“各位弟兄，让大家吓了一大跳，对不住了。” “无妨。先生不必放在心上。”金台吉赶紧回礼，却也不自觉地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若是自己请来的教头上任第一天，就砸死了自己的兵，那可实在是天大的笑话了。 “没事的，大姐。” “大姐好功夫……” “能亲眼看见大姐展露武功，别说只是吓一跳，就算把腿再砸断也值啊，大家说是不是？” “是……” 这院子离台子不远，先前的约定想是已经传到他们耳里，这些人便也和老郎等五人一样，叫起大姐来。 “哈哈，好，等你们伤好了，我便也开始教你们。若是发现有人有天分，我不介意培养出几个高手。”见这些朴实的军士眼里放光地看着自己，叶灵蕖也不矫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承诺道。 众人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待独孤遇重新爬上台来，老郎等五人站成一排，重新向叶灵蕖行了礼。 这次一个个都心悦诚服了，老老实实地以师礼事之。原本以为她只会取巧的，但那个柱子长近一丈，加上下落之势，却被叶灵蕖一脚踢飞，刚才又毫不在意地单手抱着站了半天，足见其本身的力气也远超他们几个壮老爷们儿。 心里服了气，面上神色就恭敬多了，但碍于甲胄在身，大家便都抱拳鞠躬，郑重地叫了“大姐”，权当作叫先生了。 台下余下的军士也自发重新列了队，一个个躬身叫“大姐”。 刚才是有玩笑的成份在里面，可是眼见近千人齐声称呼自己为大姐，那场面可不是一般的震撼，让她恍然像回到前世的操场上，给全校师生上大课时候。 然后又像成为了前世黑帮电影中的大姐头，颇有些滑稽。但她很快就被这些人的真挚感染，激起了做老师多年的责任感，决心尽最大努力教他们更多的功夫，也让他们在后面的乱局中，多些保命的本事。 一直到离开金台吉的府上，叶灵蕖还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自己就要重操旧业了？ 是的，又教武术了，过几天还要教文化课。书院可和学堂不一样，那就是正规学校和补课班的区别，书院的院长，大小也是个校长吧！ 她似自嘲又似自我安慰地笑了一下。 “先生在想什么？”独孤遇这次是和他一道回来的，看她一直不作声，又突然笑了，便问道。 眼看年关近了，一年一度的冰嬉节训练必须马上开始。独孤遇作为“主教练”，前面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也要开始忙起来了。 “哦。我在想书院的事，以后要多仰仗独孤公子了。” “先生客气了。这是造福一方又积德积福的事，自是义不容辞。”独孤遇谦逊了一下，又郑重地说道：“今年先生功力大进，冰嬉节上还望多出力，争取拿个第一回来。” 冰嬉，本是一项民间的娱乐活动，明朝的时候上升为宫庭体育活动。但是在北方民间，因为有气候条件便利，这些活动始终兴盛不衰。前世一到冬天，孩子们滑冰车、抽冰嘎（冰猴、冰上陀螺）、打滑出溜、玩爬犁，在古代都是冰嬉项目。 有不少将领别出心裁，借着冰嬉活动训练军队，使这项活动更多了家国意义。 每到冬季，各家各户粮食都已收完，一年的活计也基本结束，开始准备着过年了，这时候举办冰嬉节大比，一来放松心情，二来也是借机让各村展示实力。 而且，如果哪个村拿了第一名，除了荣誉和名声之外，全村人都可以免除一定的税赋或徭役，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按照习俗，各村各寨凡是五岁以上的男女都可参加，分成不同的年龄段组，以示公平。但实际上，真正比试的基本是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的青年男女，毕竟冰雪活动对身体素质有一定要求，不说能不能取得好成绩，起码不能摔个几跤就筋断骨折的。 在叶灵蕖的记忆中，自她来到这里，仙马泉村的成绩就一直不太理想。就因为这个，村长被全村人埋怨得不要不要的，也因为这个，让他的威信大受打击。 直到去年，村长请独孤遇出面，负责带着大家练习，才算是进了前十名。 但是这种竞技性强的活动，靠的是积累，任谁也没办法一年两年就实现整体跨越。特别是村里一直也没出什么像样的选手，个人赛全拿不到好成绩，团队赛当然也就少了竞争力。 今年这种情况可能会因为叶灵蕖而改变了。独孤遇不只一次看见她显露武功，觉得她有希望在个人赛中冲击第一名。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斤也中 叶灵蕖搜索了一下记忆，也觉得凭自己的身手和见识，起码在比速度和花样滑等项目上应该有一拼的实力。 只不过原身性子太静，从未正式参加过比赛，便是看热闹也没站到过前面，对冰嬉的认识和理解实在有限，甚至有哪些项目都不清楚，这让她有些没有底。 独孤遇也知道冰嬉毕竟与武功不同，着实安慰加鼓励了一番。 两人并骑而行，说说唠唠，倒是找到了许多共同话题。独孤遇不愧为才子之名，经史子集、数术格物之学无不涉猎，特别对古籍和数学、格物之道，一看就是下了苦功的。 独孤遇以往与别人一唠起格物技巧之事，要么对方听不懂，要么说他不务正业，整得他总是讪讪然，今日与叶灵蕖偶尔谈起，却发现这个姑娘似乎甚精此道，有些见识和想法让他闻所未闻。 一路行来，直至到村口分道回家，独孤遇忽觉怅然若失。 可惜，若不是自己有家族任务在身，倒是可以引为知己。一想到这个，他心里觉得更堵，然后悚然而惊，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啊！ 叶灵蕖可不知道他心里活动，悠然自得直奔自己家。人还离得有半里远，前面黄影一闪，一个小动物如离弦之箭般窜了过来。 座下马看到有东西冲来，本能要往旁边闪，但它的脖子刚刚歪开一点，那东西已经跃落马背上，顺着叶灵蕖的胳膊爬上她的肩头，正是前两日从山中抱回来的小豹猫。 小家伙用脑袋不停蹭着她的脸颊，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则半圈住她的脖子，一下一下轻轻拂着她的另一边脸蛋。 这种软绒毛在脸上撩来撩去，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格格地笑个不停。 “你这家伙，还真有本事，这么大老远就知道我回来了，不过才不到一天没见，怎么就贱成这样。” 叶灵蕖一边安抚住马匹，一边把肩头的小豹猫抓下来，捧在胳膊上，边逗它，边信马由缰往回走。、 小豹猫听她笑话自己，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嗖”地一下跃下马背，绕着一人一马转了半个圈子，又再次跳了上来，接着再下去，再上来…… 这是撒欢给自己看啊！ “几天不见，你这家伙速度越来越快了啊，若不是我还有两把刷子，怕是都看不清你的动作了。”自然界弱肉强食，逼得这些小型动物幼崽必须快速成长，以求快些摆脱虚弱期，可以减少天敌的威胁，才抱家里几天，小家伙就长大了一圈，能力也是蹭蹭往上涨。 得了叶灵蕖夸奖，小家伙后腿猛蹬，竟然平地一跃，就和叶灵蕖撞来。 叶灵蕖哪会中招，左手一招一绕，就把这一撞之力卸去，把小豹猫兜在手中。然后手臂顺着它的用力方向不断抖来抖去，让小家伙用了数次力都没能再次跃起身形。 以前看电视和电影中演太极高手能让鸟儿留在手里飞不起来，想不到自己现在也可以做到了！这让她心情大好！ 不过也只好了那么一小会儿！ 因为…… 老远的，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叶灵蕖一眼就看出是老容佟氏。 她眉头微微一皱，原本满面笑容都冷了下来。前几天借着关家母女的事，她和四舅妈演了一出戏，老容佟氏却一反常态，难得为她说了一句话。 左邻右舍都道这老太婆是不是转了性了？但叶灵蕖却连脚趾甲都不信。今天又上门来，不知道又要整什么妖蛾子。 “姥姥，你有事找我？” 不管怎么说，这个老太太也是生养她妈妈的人，再怎么不待见她，明面上的礼节不能废，免得落人笑柄。所以叶灵蕖远远就下了马，把小豹猫放在马背上，主动打了招呼。 “啊！蕖儿回来了。”老容佟氏似是没到听到蹄声，才发现她似的，亲热地叫着她的名字：“也没啥事。今儿家里来了客，寻思你会做白糖，能不能给姥姥拿二斤？前两天你把你四舅妈气够呛，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要不就她来了。” 叶灵蕖看她状模做样的做派，心里就是一阵恶寒，而且都这样了，还不忘挑拨自己跟四舅妈的关系，果然本性难移。 “哦，做白糖太费事，都是给王城的贵人们准备的，二斤怕是匀不出来，反正这东西只能当个作料，我看看能不能凑一斤给你拿去。” “一斤也中，一斤也中。”老容佟氏眼中贼光一闪而逝，一张干树皮一样的脸硬往外挤出几丝笑容，就像大树受伤后形成的疖子一样，让叶灵蕖忍不住想打冷战。 “黑姐，麻烦你帮我把马拴上去，我去看看咱家白糖还够一斤不。”她进了门，顺手把马缰绳递给黑兰，身子一错，就挡在了门缝处。 老容佟氏正要往里挤的身子被她挡在外面，脸上涌起愠色，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强压了下去。 距离如此之近，以叶灵蕖内功修为，把这些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暗自冷笑一声。“姥姥，麻烦你在这等一下吧，我去给你取来。” 老容佟氏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我知道，我知道，这院子是贝勒爷的，我不进，我不进……” 叶灵蕖没让她等多一会儿，便拿了一个小纸包出来：“家里只有这些剩余了，够你待几次客了。” 老容佟氏伸手接过，又把她好一阵夸，才转身离开。 听到后面大门“咣当”一声，老容佟氏脸上浮出怨毒之色，低声咒骂几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现出一副轻蔑的表情，撇了撇嘴：“哼，死丫崽子，再让你嘚瑟几天，到时候有你罪受的。” 不提她在这边暗暗发狠。 单说叶灵蕖，回家把新熬出的粗糖都倒在了过滤架上，正准备吃晚饭，外面就有人敲门。 黑兰放下碗，出了屋隔着院门问道：“是哪位？” “黑姐吗？是我，凌风，来找灵蕖姑娘有点事。”外面一个年轻男子声音答道。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颗玲珑心 叶灵蕖已经听到他的声音，便没等黑兰进来叫，就放下碗迎了出去。 她一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挺拔的身影，正是容凌风。 借着傍晚的余晖，能看出容凌风脸上的憔悴，还有一丝风尘之色，想来是刚从外面回村，就来了这里。 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睛放光地看着自己，叶灵蕖却不动声色，“哦，是容少爷，请问找我什么事？” 一听到她这种称呼和说话方式，容凌风眼中的光一暗。这倒不是叶灵蕖心狠，实在是感情这东西容不得半点扯皮。 这容凌风在村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小伙子，如果他没存别的心思，没准两人能成为朋友，但既然他有所求，自己又不打算接受，那便开始就不留活口儿，免得误人误己。 她可做不出来一边不打算跟人家处一边又让人家对自己好的事儿。这是她两世做人从未变过的原则。 但是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况且容凌风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所以客气是保持距离最好的方法，相信以他的聪明能体会出其中的意思。 “哦。我是替村里来通知你，明日辰时半到村里的大场院（也就是打谷场）集合，独孤大哥要领着大家商谈冰嬉节报名有关事宜。”容凌风眼光仅仅暗淡了一下，就又像见风的火炭一样，重新熊熊燃烧起来，直接说起了正事。 越挫越勇，才是男儿本色，这是他的一个原则；不过他也不会死缠烂打，那样太掉价，这是他另一个原则。“听独孤大哥和我爹说，你最近功力又有进步，今年有望冲击几个个人比赛的榜首呢，真是可喜可贺了。” “容少爷过奖了，那只是独孤公子的期望，我只能说尽力而为吧。”叶灵蕖仍是淡淡地客气着。 见叶灵蕖也没有要请他进院的意思，态度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容凌风一时再找不到话题，便只能告辞回家。 黑兰年长一些，对这小儿女的样子再清楚不过，看着容凌风远去的背影用欣赏的语气夸道：“这小伙子还是挺不错的，一点也没有仗着他爹是村长便趾高气扬的。受了打击也没颓废，倒是有一股韧劲。” “一个村长而已，有什么可嘚瑟的啊。不过这点他确实做得不错，听说学习和练功还挺用功的，看转身和走路的样子，已经有相当根基了。”叶灵蕖虽然知道现在的村长和前世的村长多有不同，相当于最底一层的官府，但在她心里也不过那么回事吧。 毕竟在前世，以她的身份和地位，平时来往的都是区里市里部门的主事人，关键的时候，在市里政一把手那里，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如果村长是个德高望重的人，她自然会尊敬有加，但经过这几次事，她发现那老头处事根本做不到公平公正，那么从人品上就是被鄙视的，更别提还想在她面前装大瓣儿蒜了。 她也明白黑兰是有意这么说，未尝没有要撮合的想法，不过她的意思这次也表达得很清楚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叶灵蕖早早起来，穿上了方便行动的衣裤，便提前一刻钟来到了打谷场。 每到秋天，村里一些园子较大地又多的庄户，都要在自家院里平出一块场院，用来打（脱粒）庄稼和晾粮食。也有的人家院子小，或者粮食比较少，不值当平一回场院，便到村里的公用的大场院来打场。 古代农村没有小广场一说，这里就变成了村里举行大型活动的场所。 大场院在村里偏东头的位置，叶灵蕖缓步走来，用了将近两盏茶时间。远远的，就看到场中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些少年人和小姑娘们大体分成两伙，一伙围在独孤遇身边，另一伙围在容凌风身边。 两伙人界限并不分明，显然是在互相交流着什么问题。 整个大场院，大概有三个足球场那么大，可以同时容纳十伙人打场，来到这里的都是本村适合参加比赛的年轻人，不过五六十人的样子，只占据了场地的一角都不到。 叶灵蕖没有往前去凑热闹，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这群年轻人笑笑闹闹，让她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的生活，万没想到人生还真的可以重来。 容凌风的眼神一直在人群中扫视着，看到她的身影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和身边的人们说了两句什么，就要挤出来往这边走。 但另一个人挡在了他前面。 那是个个子窈窕的姑娘，只看背影叶灵蕖就知道是佟小英。 佟小英原本就属意容凌风，可下今天这个场合不用有太多顾忌，能明目张胆地面对面与容凌风说话，可是从始至终这个男人都没太正眼看过她，反而眼神飘乎，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她当然知道容凌风在找谁，所以她自己的眼睛也一直在村西头往这边来的路上逡巡着，容凌风看到的人，她自然也看到了，又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 “凌风哥，有一个动作我总也做不好，你能不能帮我校正一下？”冰嬉活动每年都搞，很多少男少女为了取得好成绩，平日里都会不间断地练习，有心思灵巧之辈，还能给自己设计一些既好看又有难度的动作，就是希望年底的时候一鸣惊人。佟小英无疑长着一颗玲珑心，当然会下功夫编动作并刻苦练习。因此她现在问的问题只会让人感觉她上进好学，而不会有其他想法。 容凌风有武功在身，抛开一些思路想法的创意，真要论起动手能力，怕是比独孤遇还要强上一筹，所以当之无愧地成了独孤遇的“助教”。 教动作、指导动作是他的份内之事，却是不好推辞的，所以他只能停下来，耐着性子问道：“哦。什么动作，你展示一遍大家一起来研究研究。” 佟小英犹豫了一下，“这个……”有几个动作是她费了好大劲才编出来，又练了很久才练好的，是打算在村里选拔和与外村比赛的时候拿出来惊艳众人的，提前表演了，那就没有新鲜感了，而且极有可能被有心人学去，那是会影响自己成绩的。 可是如果不表演一个有难度的，这么多人看着，一看就知道她是故意的。若主动撩汉的名声传了出去，那可不好。 第一百一十八章 能耐 见佟小英没有立即动作，容凌风有些不以为然：“既然佟姑娘不太方便，那有机会再说吧。”说完作势欲走。 “不是，不是，凌风哥，不是不方便。只是我的动作有些难看，在大庭广众之下有些难为情，能不能麻烦你跟我到院子里去帮我看看？”佟小英一见他要走，赶紧解释。 “这个，这里这么多同伴都是来研究技艺的，而且时辰快到了，独孤大哥一会儿有重要的话说的。嗯，等这边完事了，我们找几个人一起琢磨琢磨。”容凌风一听佟小英要单独和他进什么院子，眉头就微微一皱，不着痕迹地点明了其中的不便。 佟小英听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心里不快，嘴里却乖巧地答应了下来：“多谢凌风哥，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容凌风答对了她，再不多话，迈步往独孤遇那边走去。就和佟小英说话这会功夫，叶灵蕖已经朝着那边去了，他不好半路再拦着说话，便想着能近距离看着也好，总归是站到一个圈子里了。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不能亲近，离得近些也会觉得幸福。 “叶姑娘来了。”独孤遇也看到了叶灵蕖，礼貌地向她打招呼。 现在还没到活动时间，不算正式场合，所以叶灵蕖也随意地回应：“独孤公子来得这么早啊。”说罢与周围相识的人都略点头为礼，便也站到了圈子外边。 但她现在是村里的名人，知道她能赚钱、武功高、和东歌格格关系好、得王城的贝勒赏识，而且据说还是萨满大人的徒弟，这么多光环集于一身，特别是近几个月来那些想找她麻烦的人都没讨得了好，让丫头小子们对她是羡慕嫉妒恨加敬佩，各种情绪都有，所以都自动闪开身，留出一条通道，让她走到里圈来。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今年夺取好前几名的把握就更大些了。”容凌风来到近前，带着和头顶上的阳光一样和煦的笑容，就差把“我心悦你”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叶灵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着谦虚了一下，心里却暗暗摇头，这个人或许人格和学识都可以，可是这情商真不敢恭维，当着这么多年轻人的面这么说，这不是典型地给自己拉仇恨吗？ 果然，人群里的佟芝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容少爷这是说的啥话？敢情俺们大家伙儿来了也没啥用呗，那俺回家了。”说着，转身就往人群外面挤。 佟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赶忙向容凌风和叶灵蕖赔笑脸：“她刚被俺娘揍了一顿，有火没处发，容少爷和灵蕖老妹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容凌风看都没看这姐俩，眼睛仍望着叶灵蕖，不过却没再说话。他不仅不傻，相反还很聪明，知道这时候说话可能适得其反，明智地闭上了嘴。 叶灵蕖微微看了佟芝一眼，也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这周围几乎全是十多岁的少男少女，谁还不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呢？被人当众看不起，哪怕说的是事实，也定会不平的。叶灵蕖是职业教育工作者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对青少年心理清楚得很，才不会自己找气生。 倒是佟兰，自从上次比试被自己堂哥轻薄，而自己在收拾佟三儿的时候却始终未把这件事作为筹码以来，对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改变。 而且，她在佟芝身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往远离是非圈的地方挤去。她心里冷笑一声，难怪佟芝那个蠢脑袋能明白容凌风的言外之意，原来是有人指点啊！ “俺说错了吗？本来就是这样，容少爷的意思不就是叶灵蕖有能耐，咱们都不行吗？她那么能耐，以前咋不给拿个头名回来？”佟芝一根筋，身边支招的人又走了，不理会姐姐的阻拦，仍像一头倔驴一样坚持和叶灵蕖杠，一边说还一边看了周围人一眼：“大家说是不是啊？” 她的话实际上说出了在场几乎所有年轻人的想法，只是大家都只是心里想想，没人愿意为这一句话得罪村长一家人。何况大家都知道这次仍是独孤遇负责组织，现场闹事同时也就把独孤公子给开罪了，实在是犯不上。 所以，她一问出来，众人呼拉拉都往后退了开去，在人群中形成了一小块空白，这其中划清界限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你们这帮胆小鬼，一个个都像缩头乌龟一样缩着脖子不说话，*巴毛用没有。”佟芝一见被孤立，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不顾地飚起脏话来。 “佟芝，别说了。”佟兰有些无地自容，脸色一变，刚要喝斥妹妹，旁边却有人比她更快说话了：“灵蕖武功高、心思巧，这次比赛拿冠军是正常的，你不要因为对她有偏见，就否认一切。” “你……”佟芝一听她指责自己，顿时火冒三丈，那根黑乎乎的短粗手指差点点到她的鼻子上：“不是你……” “哎呀，什么你啊我的啊。”佟小英急忙打断她：“这么多人都不说话，就你一个人叭叭的，说那些没有意义，知道不？” 这回，佟芝听懂了，愤愤地一甩手，转身看向一边，却终是没有离开。 开玩笑，只要参加，村里就会给家里在税赋上或其他方面给相应的好处，要是走狗屎运拿了一个不错的名次，说不定一年都不用交税了，她咋可能舍得走？ 叶灵蕖可不像佟芝那样头脑简单，对佟小英这种捧杀的伎俩才不会上当，特别是佟芝这个猪队友把话已经说到大半截了，大家都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不少人都侧眼看着她俩。 “容少爷和小英子都太抬举我了，我的功夫是有一些，但冰嬉不是比武，我以前又没参加过项目，不熟悉规则，到时候和大家一样努力就好了。”她这么说，承认了武功好，不至于扫了容凌风的面子，也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同时这种谦虚也让周围其他人心理平衡了许多。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是自己想要的 “哼，你知道就好。”佟芝冷哼一声，似乎叶灵蕖的谦虚就是事实一样，却不知道她这句话实际上帮了她讨厌人的忙。 “哼，自己有多大本事不知道，却总觉得别人不如自己，这恐怕比没本事更可怕。”容凌风吸取了上两次的教训，一直到现在才说了一句话，还是学了佟芝的语气。 可惜佟芝根本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言语，张嘴就要继续杠。 “村长来了。”这时候，有面朝外的人发现了村长，叫了起来。 “好了，时辰到了，我看能来的也基本齐了，安静下来，咱们开始吧。”待村长来到近前，独孤遇招手示意大家靠拢过来，听村长训话。 “有劳独孤公子了。”村长先向独孤遇客气了一下，然后转向大家： “相信大家都已经猜到，今天把大家叫来，还是关于一年一度的冰嬉节相关事宜。去年在独孤公子的带领下，咱们村的位次上升了一大截，今年村里还请他为总教头，带领大家排练，并在出赛时挂帅，负责排兵布阵。以独孤教头的能力，相信今年会取得更好的成绩。” 场中多是年轻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无不有好胜之心，一时间摩拳擦掌起来。村长给大家留了一点时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今天到场的，都是村里最出色的后生和闺女。你们每个人都是今年夺取好位次的中流砥柱。希望大家在后面的日子里，听从独孤教头的指令，各展所长、各尽其能，争取多几个项目名列前茅，能夺头名更好！” 村长也不多啰嗦，做完正面动员，脸色一肃：“自明天开始，练习正式开始。若是被俺发现哪个偷奸耍滑，出功不出力，或者蓄意破坏，定不轻饶。” 看到村长示意，独孤遇便走上前，也是简单几句话：“多谢村长叔和各位兄弟姐妹的抬爱，在下实在愧不敢当。不过承蒙大家信任，能为村里出一些力，也深感荣幸，希望在我们这群人的合力之下，今年能多出几个头名，给咱村、咱家多减点税赋。” 众年轻人见他谦虚，纷纷出言表示他。 待大家表过态，他又介绍了一下几个重要人选的职能情况，比如容凌风做他的副教头、佟小英做技艺教习等等。按他本意是想请叶灵蕖出面参与指导的，可是被叶灵蕖以不熟悉赛制为由拒绝了。 “这次集会是村长向大家下达指令，给大家一点思考时间，想好要参加的比赛种类，明日还是这个时间，到我家里去报名，记录在案，然后正式开始训练。”独孤遇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三言两语交待清楚事情，便结束了今日的事。 叶灵蕖回到家，便把自己关到房间里，开始准备一应训练的物事。 她早已决定参加速度类和冰舞类的项目，并要借此出一下风头，以便为自己的产品做个代言。 她现在有一点罐头的收益，马上白糖也要推出，再过一段时间酵素也可以开卖了。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的作用她可是知道的，不想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其实她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努力提高自己的声望。声望有时候就是号召力和凝聚力，有了这个，日后建立自己的势力就多了些把握。她最崇拜的伟人曾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她深以为然，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才是力量。她自然无意政权，但手中掌握的利益太大，也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这些都是不能假手于人的。 因为过度依赖别人，就必然受制于别人！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 现在刚刚入冬，冰面冻得并不结实，所以以往村里所谓提前训练，都只是做一些肢体动作，一直到冬月末腊月初，才可以上冰练习。这种情况下练出来的动作效果当然好不到哪去。 作为一个现代人，这事儿可难不倒她。 她已让朱立羽和黑兰帮着准备了一根上了年头的老榆木，又请邻村的铁匠给打造了一堆大小圈圈和钢钉，都堆在她的房间里。 除了期间去独孤遇家做了报名登记外，她几乎足不出户，连一日三餐都是送进屋的。 就这样憋在屋里足足四天半，黑兰才听到她的房间传来响动。 朱立羽这两日也没出去，基本就在这院里和工坊之间往返。 越到年关将近，山中的咎子和村里的二溜子活动就越发猖獗，工坊和叶灵蕖的院里招人觊觎的东西太多，由不得他不加小心。 现在，两人正并排站在前面这进屋子的后门边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如水中游鱼一般在院中飘忽来去的叶灵蕖。 当初建宅子时，按叶灵蕖的要求，整个院子里除了绿化和菜地外，全都铺上了青砖，平整的场地方便了叶灵蕖今日的行动。 在这位传奇格格的脚下，各踩着一排四个轮子。这些轮子每个只有两寸直径大小，主体都是木制的，里环和外环各包着一圈铁箍，由一个钢制的框架装在一起，固定在一块细长的板子下面。 这块板子上面两侧各有四根布条儿，现在这些布条都在叶灵蕖的鞋子上面绑着，打成了几个蝴蝶结。在叶灵蕖轻盈地滑动中，她的衣裙随风而舞，把身周渲染成一片片如轻雾般的花色，这些绳结也仿佛活了过来，正穿行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这番景象，给这寒冷萧瑟的冬日带来了一分又一分的生机与活力，当真是满院生春。 “格格当真是聪颖过人，又心灵手巧，她是怎么想到这些点子的？又是怎么做出这个东西来的呢？”黑兰喃喃地自言自语，又似在问朱立羽。 只是朱立羽此时也在发呆中，也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但他知道，有了这东西，叶灵蕖练习各种动作完全可以和在冰上一样，这效果可不是那些站在地上比划出来的动作能比的。 叶灵蕖滑了一会儿，偶尔停下来对脚下的东西做些调整，约摸一柱香的时间后，才滑到两人面前，扶着窗台站住。 “格格，这……东西和冰鞋好像啊？你是咋想到的呢？”黑兰斟酌了一下语言，也没想好应该把叶灵蕖脚下的物件叫鞋还是叫其他的什么。 第一百二十章 大表嫂 “嗯。确实是按照冰鞋做的，不过能在旱地上滑而已。我看就叫‘旱冰鞋’好了。”叶灵蕖根本想也没想，就把前世的名字拿来用了。 “‘旱冰鞋’‘旱冰鞋’，还真贴切！”黑兰反复念叨了几遍，越琢磨过觉得是那么回事，眼中的佩服简直要流淌出来一样：“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咋就能想得出来这样奇巧的东西呢？” “哈哈，黑姐，你要给我开瓢儿吗？”叶灵蕖逗她一下，把脚上的旱冰鞋解下来，回到屋里，片刻又背着手出来，“黑姐，从你的身条儿和身手看，是不是也练过？” “嗨，来北方这么多年了，入乡随俗，又这么好玩，咋可能不学呢？”在叶灵蕖魔鬼训练的带领下，黑兰已经彻底瘦了下来，变成了一个结实又灵活的健康美女，心思也被勾回二十来岁时候的样子，“可惜好多年没练了。” 叶灵蕖一看她有些黯然，便不敢再继续逗她，把手从身后拿出来，上面赫然提着一双同样的旱冰鞋。她伸手到黑兰面前：“来试试。” “老妹儿，给我的？”黑兰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她可是知道叶灵蕖做这个东西费了多大的劲，没想到还能给她一副。 “快去试试。”叶灵蕖把东西放到她手里，又帮她绑上一面，然后由她自己绑另一只脚，自己却提着自己刚卸下来的那一双来到朱立羽面前。 “朱叔，因为时间太紧，我只做得出来两双。不过好在这东西只是绑在鞋下的，两人共用一个也没什么，你给我俩指点指点可好？” 她不太知道朱立羽对这项运动是否感兴趣，更不确定水平怎样，便留了两人都可以下来的台阶。不过朱立羽轻功高超，在这种技巧性很强的运动方面，确实能提供许多帮助，所以这句话也不完全是恭维。 朱立羽平时寡言少语，谢过之后，便也兴致勃勃地接过来，麻利地绑在鞋下，脚尖侧着略一点地，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进场中，与黑兰绕着大圈追逐起来。 看着相差十来岁的两人像孩子般地在场中飞舞，叶灵蕖看得笑意从心里涌出来，慢慢坐在椅子上，静静享受这难得的闲适时光。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她的思绪还没飘出三尺远，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看着嘻嘻哈哈的两个人，叶灵蕖没去打扰，自己起身去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老容佟氏，旁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 那个女人皮肤粗黑，颧骨高耸，嘴尖唇薄，只一露面，一直沉稳的原身记忆就连连报警，可见此女带来的阴影有多大多重。 这女人正是她大表哥容青峰的媳妇，也就是她的大表嫂，王氏。看长相，旁边那个青年应该是她的弟弟。 这个表嫂论起来与她们亲戚并不远，原是老容佟氏的妹妹的小孙女，比容青峰大一岁。这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据说十几岁的时候便在整个卫城都有一号。 容青峰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去卫城学木匠手艺，原来却是拜在表嫂老爹的门下。论起来，容青峰得管这个师父叫大爷。 在这双重关系的作用下，他师父本人也算个实在人，就把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容青峰也争气，只用了不到三年时间，就在众多同龄人中脱颖而出，可以独立打造各种家具了。 他师父每每拿此事教育自己的两个儿子，说两人哪怕有容青峰一半的天分和努力，也不至于学了十年还没有人家三年来的效果好。 也正因为如此，容青峰被这个表表姐给注意到了。看着这个长相出众，又聪明能干的小鲜肉，早就成熟的王氏略施手段，就把容青峰给笼络住了。 容青峰的表大爷加师父对他家知根知底，甚是满意，有意促成个亲上加亲。可是表大娘兼师母却不同意，没有瞧上住在叶赫部落这个山沟子里的年轻人。 事实上，佟金兰也是不同意的。作为直近的表亲，对王氏老娘的为人也有所耳闻，毕竟那也是容成才的表嫂不是？ 据与两家都有来往的人说，容成才的这位表嫂就是个蛮不讲理、打爹骂娘的主儿，曾不只一个人见过，这个刁妇拖着自己婆婆的发髻从里屋炕上往院子里拖，还把拉架的人给打了。 容青峰的师父手艺虽精，却是极好酒，又不善言辞，被自己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对其殴打自己老娘竟是敢怒不敢言。 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正是基于这个认识，佟金兰虽未见过王氏，却也不敢相信会是一个贤妻良母。 但王氏年纪虽轻，却不愧是混过社会的人，不说见识和眼光，单是一份敢作敢为的劲头儿就让不少人侧目。这个丫头见双方老娘反对她与容青峰的婚事，老爹又不顶用，竟然撺掇容青峰，两人私奔了。 容青峰有手艺在身，学东西又快，来到生地方也不愁生计，而且两人不过“奔”了半年多，就又回到了卫城。 此时，王氏已有身孕，两家家长只好认下这门亲事。 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容成才又逃难在外，所以两人成亲没有大操大办，只借了亲戚家一个房间，借了一挂驴车一接一送就算完了婚。 婚后，王氏跋扈的性子再无遮掩，时不时就与容青峰吵架。更有甚者，还不只一次找上门来折辱容青峰的家人。佟金兰说她几句，就被她打倒在苞米堆上，容香草上前阻拦不成，反被她拽掉一缕头发。 鉴于这种情况，两人又不喜欢乡下的生活，便又搬到了卫城，与容青峰的师父他们生活在一起。算来，已经过去有两年了。 此时再见，王氏穿着一件红色带着毛边的缎子棉袄，那粗糙的面料与她更加粗黑的脸色配在一起，倒是有些相得益彰的感觉。 旁边那个青年身着一件蓝缎子长棉袍，估计和自己二姐的出自同一家店，也是糙得醒目，丝线线头都嚣张地站了起来，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愿意进这暴土扬场的院子 更加醒目的是此人的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把折扇！ 已经进冬月的天气，他拿着一把扇子！ 一把竹骨白纸的扇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毛笔字。 这青年手中折扇轻轻摆动，仰头四十五度角向天，下巴当眼睛一样向前伸着，眼角的余光看向叶灵蕖身后宅院的时候，那种贪婪之色如烧破灯笼的火苗一般，不停地往外窜。 以叶灵蕖的眼光，知道此人手中这个物件并不是随身兵器，再看那种神情与目光，她连探究一下那鬼画符一般的字倒底念什么的想法都被一阵恶寒给冻了回去。 实话实说，叶灵蕖前世是农村长大的，对朴实的人只有好感，而无恶意。当然，前提是这个人不能装。眼前这个青年却正好符合了后一个条件。 明显空洞的眼神，再配上有些发黑的眼圈，略微发青的脸色，只要稍有些眼色的人便看得出来，这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又不知节制却还偏偏想要装作风度翩翩的人。 可是此人全然不知，以至于叶灵蕖下意识地把眼神往旁边扫了扫，想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摄像机之类的东西，说不定在拍戏呢。 然后她就突然打了个冷战！这个时代哪有这种事！ “这位姑娘想来就是灵蕖小妹了，俺是你二哥，刚从城里来。”那个青年纸扇轻摇，上前一步，略低了一下下巴，努力做出关心的样子，嘴里的话却带出了明显习惯性的刻薄：“这在乡下长大的丫头，还不跟我禁冻，说一句话功夫就冻得生哆嗦，咱还是先进屋吧。” 说着话，越过老容佟氏和王氏，径直去推院门。见叶灵蕖没有闪开身的意思，青年眼中光芒一闪，手也不收回，从她肩膀探过，身体借机贴了过来。 叶灵蕖眼中怒色与不屑之色交替出现，左手在旁边的门扇上一拨，厚重的木门就突然往外又开了一尺，正好撞在青年的手上。 这扇大门全由松木处理后打成，门扇的边框坚如钢铁，在叶灵蕖劲力激发下，直接把那只不规矩的手爪撞秃噜一块皮，把那小子疼得龇牙咧嘴地往后退去。 “哪里来的登徒子，不知所谓。也不问问这是哪里，就敢硬闯。”面对这种人，叶灵蕖连拿手推他都觉得恶心，反正也没人正式介绍，假装不认识，一招撞退，出言喝斥道。 “死丫头，你嘎哈？”王氏一看弟弟被外人给弄伤了，上前一步大叫一声：“要不是姨奶求着俺姐俩，你以为俺们稀得来？你不请俺们进屋，还把你二哥手整破了，你想咋的？” “啊？他真是我二哥王军啊？你看看，你们来也不先介绍一下。”叶灵蕖又把那无辜的表情挂在脸上：“大嫂，你们啥时候来的啊？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 一番嘘寒问暖，身体却纹丝不动，更不提把人让进门的事儿。 “这咋的？听说老妹挣了大钱，住上了这大房子，这眼眶子是高了啊！”王氏一改刚才的气急败坏，假意抬头看了看这高门大院，又斜着眼看着叶灵蕖，撇了撇嘴： “俺作为长嫂，回了家你不来看俺也就算了，俺来看你，你连门都不让俺进，连口热水也不说烧一下，你就不怕左邻右舍笑话吗？再说，就算俺不愿意进这暴土扬场的院子，你也不能让你姥姥大冬天的一直站门外说话吧？” 叶灵蕖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路上一个正往这边快步而来的身影，脸上神色又添几分为难：“大嫂你有所不知啊，这宅子是布扬古贝勒的，进出什么人可不是我能随意决定的啊。” 说着话，故意转头看向老容佟氏：“姥姥是知道的，对不对？” “对。你老妹也是跟布贝勒合作业干的这买卖，钱倒是没少挣，可是人家那是贵人，万一里面少了啥玩意，咱可就说不清楚了，到时候还得是你老妹儿遭罪。”老容佟氏一脸的善解人意，替叶灵蕖向王氏姐弟俩解释道。 王氏脖子抻了好几抻，终是忍住了没说话。 这可不是王氏的作派，今天为什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叶灵蕖心里嘀咕了一句，很快思路又被老容佟氏打断了：“灵蕖丫头，你大嫂和你二哥回来一回不易，一到家就急着先来看你，这不是惦着你吗？你四舅妈那边做了饭，姥姥寻思让你回家一起吃顿饭吧。” “哦。谢谢大嫂，谢谢二哥，也谢谢姥。我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你们先回去吃吧。”叶灵蕖好不容易和四舅妈演了场戏，让人以为两边反目了，怎么可能轻易回去，当即婉言拒绝。 老容佟氏面露遗憾之色，继续劝道：“唉，姥知道你忙。这大冬天的，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去吃一口回来接着忙，还省得做了，多好。” 叶灵蕖心里早已不耐，但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人又是自己的长辈，总不好给脸色看，只能接着找借口：“这两天我要赶着给两边王城的贝勒赶工，还要准备参加冰嬉大比的事。姥和四舅妈的好意心领了。” “灵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远处那个人影此刻已来到近前，掀起遮脸的帽沿，露出佟小英那张娇媚的脸蛋儿来。 她一路疾行，呼吸有些急促，上寒风从衣帽之间钻进去，吹得她的小脸白中透粉，更添妩媚，把一个王军看得眼都直了。 佟小英也感觉到了王军肆无忌惮的目光，脸色一红，轻移几步，从王氏那边绕过，来到叶灵蕖身边，才抬头道：“都说长嫂如母，大嫂从卫城来，少说也得走个几天，又不用你伺候起居，就陪吃一顿饭岂不是情理之中？” 她又往前近了一步，嘴几乎贴到叶灵蕖的耳朵上，轻声道：“此时回家，不正好也是给四舅妈一个台阶下吗？那冰嬉活动的练习，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小英子说得是这么个理儿啊。孩子，不管咋说，你也是在你四舅家长大的，你四舅妈对你的养育之恩啊。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咋能说断就断了？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佟小英做着耳语的姿态，说的话却让老容佟氏听得清清楚楚，就着佟小英的话也赶紧上劲儿。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互相参详 “戳就戳呗！嘴和手都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怎么做我也管不了，只要别真戳到我身上就行了。”叶灵蕖撇撇嘴，不为所动：“不过真戳上了我也不怕，哪根手指戳上来把哪根手撅折。” 老容佟氏被叶灵蕖直愣愣的话怼得有些脸上挂不住。佟小英一直在关注着她们，见状眼神一凝，向她挤了一下眼睛。老容佟氏嘴唇蠕动了几下，喉管上上下下串动一番，终究是没说话，把视线转向了一边。 “你啊，就是这个倔脾气，好得罪人。”佟小英安抚了老容佟氏，又转过头来朝着叶灵蕖露出一副嗔怪的表情，当真是风情万种：“不管咋说，大嫂也是千里迢迢回来的，二哥又是客人，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嘛！” 叶灵蕖深深地看了看那张已经有了祸国殃民趋势的俏脸蛋一眼，也露出了笑意：“好好好，我不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是这处院子确实不是我随意能允许别人进的，如之奈何？” “唉，真拿你们没办法。”老容佟氏这一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又凑了过来：“姥姥也不强求你了，明天你表姐请你大嫂他们吃饭，你上那去吧。你表姐对你还是挺好的。” “好吧。”叶灵蕖知道这老太婆定是有什么图谋，索性就答应下来，看看她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好，好，好……明天姥姥来找你。”老容佟氏笑眯眯地点着头，拉着王氏和王军姐弟两个匆匆走了。 待几人走得远些了，佟小英才转回头来，拉着叶灵蕖的手，亲热地道：“灵蕖，这几天都没见你出门，是不是在琢磨冰嬉的事？你以前没参加过，没经验，我今天特地来看看，咱俩一起互相学习一下，免得到时候你上场出问题。” 叶灵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感激道：“谢谢你，小英子。我今年是头一次参加，确实有点紧张，有些动作我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正好你指点指点我。” “嗨，啥指点啊。咱俩一起研究学习。”佟小英娇嗔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谦虚道。 此时，恰逢听到声音收拾利索的黑兰前来查看情况，看着佟小英脸现红晕、眼波流转，一时竟被惊艳得呆住了。 实话说，如果不是叶灵蕖心里始终有着一个疙瘩，就佟小英这样子，也足以让她晕上那么一两下子。“你这个小妮子，简直是个小妖精！”她刮了一下佟小英的鼻子，把大门稍敞开了一些。 佟小英又找到了当初和叶灵蕖说笑打闹的感觉，嗔怪起来，“好啊，你敢骂我，看我不咯你痒痒的。”一边说着话，一边手已经向叶灵蕖的腋下伸去。 “啊，哈哈，不要不要……”叶灵蕖一边作势后躲求饶，一边赶紧转移注意力：“你不是说要教我动作吗？金贝勒不许外人随便进，我在门里演示给你看，你帮我纠正，好不？” 谈起正事，佟小英也收了玩笑，眼睛似不经意地往院中青瓦红墙的房子看了看，眼底复杂之色闪了一闪，便隐了下去。“好啊，我们来互相参详一下。” 两人说完，黑兰上前帮着把两扇大门又开大了一些，让佟小英的视野完全能看到院中的情况，叶灵蕖便开始展示。 因有内功在身，轻功也有小成，一般人做不了的动作于她来说都轻松加一快，甚至很多别人必须借助冰刀才能完成的动作，她也在平地上做了出来，直看得佟小英目眩神迷，又暗暗心惊。 黑兰也是第一次见叶灵蕖展示这套动作，刚才穿旱冰鞋都没做。她眉头微微一皱，连跑带颠地进屋拿了一件棉披风出来，叫住叶灵蕖：“妹子，这大冷的天，看你练得一头汗，快停一下，把这披风披上，省得冻着。” 叶灵蕖闻声又凌空做了一个旋转，才翩然落下，任由黑兰用披风把她包起来，然后才回到佟小英面前：“怎么样，小英子？好多动作我还不熟练，所以有些硬，快帮我参谋参谋。” 佟小英很是费了一点劲儿，才回过神来，举起小手拍了叶灵蕖好几下，才笑道：“你个死丫头，自己悄摸地练了这么出彩的一套舞姿，今年的部落头名非你莫属了。” “你可拉倒吧。我这套动作生硬、缺少美感，你当我不知道？”叶灵蕖朝佟小英翻了个小白眼：“说好的帮我指点，怎么都是捧着说？莫不是怕我把你的风头给盖了过去而不肯说真话？” “你个死丫头，学会挤兑人了是吧？”佟小英笑容微微一滞，又作势要掐叶灵蕖，被轻轻躲过去后，也不追赶。郑重道：“冰嬉冰嬉，重在‘嬉’字，所以难度大固然重要，但花样多、自然流畅才好看。就像你刚才说的，这套动作难度是够了，但是没有整体感，看上去倒像是，嗯……把不同的武功招式硬放在一起了一样。” “哎呀，小英子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问题了。”叶灵蕖惊喜地叫道：“因为我从未参加过比试，甚至连完整的冰舞都没看过，所以想当然地从几套拳法和掌法中挑出一些招式放在了一起。” 佟小英嘟嘟着小嘴点了点头：“这就难怪了。”说完她以手抚着略尖的下巴，陷入沉思中。 想了一会儿，又让叶灵蕖演示了两遍，稍稍提出了一些意见。叶灵蕖照着她的指点，重新再做出来的动作，果然好看了许多，衔接也圆融了许多。这点倒是让叶灵蕖真心佩服。 “灵蕖，你看小英妹子累得汗流浃背的，要不今天就到这吧？”经过这么一会儿的演练，黑兰对这个娇媚的小姑娘也有了些的认识。 “好吧。小英子毕竟不像我们皮糙肉厚的，抗折腾。”叶灵蕖一脸的神采奕奕，调侃道。 “你和黑姐都是坏人。”佟小英脸上一红，把剧烈运动后的红晕又扩大了一些，让脸上的汗珠都泛出了粉红色的涟漪。 她喘了几口气，才接着道：“灵蕖的动作我记得差不多了，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改进，待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改天再来找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找茬儿 “好啊。谢谢你，小英子！”叶灵蕖笑着向她道谢。 “跟我客气啥？咱俩可是最好的伙伴。”佟小英雪腻的小手拍打着叶灵蕖，眼睛笑成两弯新月。 这边两人告别，佟小英还没转身，一阵马蹄声响，十数骑马从不远处的人家后面拐上官道，向这边奔了过来。 北方天气，一入冬就冷得很，官道上几乎没有人影，这队骑士便放心地纵马疾驰，倏忽之间就来到近前。 佟小英原打算待这一队人马过去之后再回村，免得染上一身尘土，却没想到这些人径直来到大门前，显然就是冲着叶灵蕖这边来的。如此一来，她也只能低着头站到一边，以免失了礼数。 叶灵蕖早看见来的是布扬古一行，因此忙上前几步迎接，“不知布贝勒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芙蕖格格客气了。”布扬古也不下马，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脸上似笑非笑，算是打过了招呼，目光却看向佟小英：“这位姑娘看着好生眼熟，可是本村人氏？” 他刚到的时候，匆忙间一瞥，隐约看到了佟小英的面容，感觉很面善，也很美。现在从他的视角看过去，面前的小姑娘耳朵和脖子似乎都红了起来，羞得不行。 女真人虽然生性豪爽，但年轻女孩子路遇陌生男子随意搭话也为礼法所不容，可是听叶灵蕖刚才的言语，这个人应该就是叶赫部落的主宰布扬古，哪容得她不答话？ 略作犹豫之下，佟小英也只能抬起头来，然后又迅速低下去，行了一礼：“民女佟小英给贝勒爷请安。” 布扬古一见她的正脸儿，当时就是一愣，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人有看见的也是一怔：东歌格格？ 眼看场面有些尴尬，叶灵蕖连忙接住话茬儿：“小英子是与我一起长大的，确与东歌格格长得非常相象，第一次见的都觉得不可思议。” “哦，免礼。”布扬古到底是经过大场面的，第一时间回过神来，恢复神态：“难怪本爵觉得眼熟。” “贝勒爷若无其他事，民女告退。”佟小英低着头再施一礼，就要告辞。 “姑娘请便。” 待佟小英走了过去，布扬古才带人打马进了敞开的大门。 叶灵蕖和黑兰一起把大门关上，朱立羽带着十几个手下去安顿。 布扬古直到堂屋檐下，才下了马，也不急着进屋，抬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嘴里不时地“啧啧”出声：“啧啧啧，果然够气派，也难怪你要把本爵抬出来做挡箭牌。” “让贝勒爷见笑了。为了保证罐头和白糖的安全，小女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天布扬古一露面就有些态度不善，让叶灵蕖心里多了几分警惕，不动声色地回道。 “是吗？”布场古依然没有转身，语气似乎也没什么变化：“罐头已经在工坊里生产了，这里似乎只有你的白糖吧？” 叶灵蕖已经肯定布扬古今天是要找茬儿了，只不过她手里有牌，倒是不必非要看人家脸色。“小女子此前送到府上的白糖贝勒爷可曾尝过？觉得口感如何？” “是吗？”同样的反问连用两次，恐怕不是一般的生气了吧？ 布扬古问完，又淡淡地道：“本爵尚未回府，自然还没有尝到大名鼎鼎的芙蕖格格制出的新品。希望日后你与东城发财的时候，能给本爵府上打些折扣。” 这种酸溜溜的话一出，叶灵蕖一下明白布扬古气从何来了，原来是怪她先与金台吉谈合作了。不过涉及后面诸多利益，她也不打算惯着他。 “贝勒爷何出此言？白糖利益颇大，若贝勒爷有兴趣，现在入伙也来得及，有钱大家一起赚不是更好？”不等布扬古接话，她就继续道：“原本我也是打算先找贝勒爷谈的，毕竟我们曾合作在先。奈何前几日你都不在，这东西又要赶节气，我便去了东城。不过东西两城本是血脉至亲，贝勒爷大人大量，相信无论如何不会为这点小事介怀的。” “哼！本爵当然不会如此小肚鸡肠。”布扬古一个大男人，总要顾些颜面，被叶灵蕖的话挤兑住，接不下去，只得转移话题：“年关将至，罐头必将成为送礼佳品，不知你可有研究出新品？” “所谓新品，不过是换种果子而已，容易之至。”叶灵蕖也不想一直别扭着说话，将布扬古让到屋里坐下，才慢慢说出打算：“但我有一个提议，由贝勒爷定夺。” “什么提议？说来听听。”布扬古喝下两口热茶，气儿也顺了一些，但仍有些漫不经心。 “我的想法是找个机会把罐头配方和制作方法转让出去，咱们专门做白糖。”叶灵蕖一手扶桌，认真看着另一侧的布扬古，轻轻道。 布扬古脸色一变，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作：“你的意思是你不再与本爵合伙做罐头了？可是白糖生意你已经与东城谈妥了的。” 再往下他没有继续说，只是斜眼看了叶灵蕖一眼，又端起杯慢慢喝了两口茶。 “贝勒是知了其一，也知了其二，却不知还有其三、其四啊。”叶灵蕖微微一笑，揶揄道。从上次谈合作，她就发现布扬古有些贪心。但做生意嘛，不怕人贪财，反之越贪财的人，越好对付。 “愿闻其详。”布扬古无声冷笑一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贝勒爷说的一和二我就不重复了，现在小女子来说说三和四。”叶灵蕖也喝了口茶，然后双手捧着茶杯，让杯中的热气给双手取暖，好整以暇地道：“其三，之所以想公布配方和工艺，一方面因为这工艺太过简单，很快就会有人摸索个八九不离十，另一方面做罐头的多了，咱们的白糖也就更好卖了。”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才又接道：“至于其四，贝勒爷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我与东城已经谈妥了？” 布扬古经她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不过知道她还没说完，也不搭茬儿。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过不识大体 从前世了解的历史中，叶灵蕖就对这个三番五次拿妹子做交易的布扬古印象不好，通过这几次接触来看，这人确实格局不够大，根本是无利不起早，前次在田大夫家的大度，根本就是演戏，所以她也懒得再转弯抹角：“当日布贝勒不在，正巧金台吉贝勒找我商谈做武术教头和开办书院相关事宜，我就顺便提了合作制售白糖之事。” 叶灵蕖低头喝了一口茶，眼光一直看着杯中的茶水，继续道：“实在是白糖带来的好处诱惑过于巨大，想着不想把矛盾都集中在布贝勒一个人身上。况且有罐头合作在先，再加上一部分白糖的利益，贝勒爷仍然是占着大头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布扬古：“贝勒爷，每个月几万两银子的流水，换了你会不会动心？” “什么？这么多？”布扬古再无法淡定，霍然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盯着叶灵蕖。 当时的叶赫虽然叫部落，名义上管辖着前世辽源东部、四平大部和铁岭北部的一大片地盘，实际上因为生产力低下，不过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村子，即便是王城，也只是比村子人口多些、围墙高些而已。整个叶赫部落平均每月的收入，八成也不够一万两，所以由不得布扬古不惊讶。 叶灵蕖在现代社会都是当地有名的富婆级人物，故而淡定得多：“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顾虑重重？” 说到这儿，她又叹息一声，换了一个口气：“在山海关以北，布贝勒的实力和影响力无与伦比，可是自古财帛动人心，一旦我们的白糖名声传出去，难免引起有心人的觊觎，即使贝勒不怕，可是烦也烦死了。况且，随着后期规模的扩大，利润相应也会大幅增加。” 布扬古已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缓缓坐回椅子上，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了下来。就在叶灵蕖说出可能的利润的时候，他脑海中已经闪过几次自己带着兵强马壮的军队踏平努尔哈赤和大明朝庭的画面了。 叶灵蕖不管他，自顾自地阐述利害：“即使在当下，本地各咎子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前几日金台吉贝勒险些被胡子暗算的事想来贝勒爷也是知道的，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 似乎是被叶灵蕖的一番话说动了，又似乎只是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布扬古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出一丝笑容：“格格果然心思细腻，深谋远虑，倒是显得本爵小气了。就依格格的意思，先把罐头的配方公布出去吧，然后咱们一起做白糖生意。” 这人出尔反尔已经是写进历史的，因此叶灵蕖对他态度的突然转变并不意外，只是心里暗暗嘀咕，这就是个喜怒无常的货，绝对靠不住，自己还是要早做打算，对这种人敬而远之的好。 果然不出他所料，布扬古紧接着就提出了他的要求：“如果如格格所说，这白糖利润如此之大，确实容易出大麻烦，格格不如把白糖的配方转让给本爵，由本爵出工出人出钱出力，格格只安心数银子岂不是好？” 叶灵蕖差点没忍住，把“你是白痴吗？”脱口而出，即便反应足够快，仍然从眼光里流露出了些许。“贝勒爷说笑了。当初转让罐头配方的时候，咱们已有言在先，而且这是小女子安身立命之本，宁可不挣这份钱，也不会转让的。” 布扬古没想到这丫头拒绝得如此干脆，很是不悦：“叶格格也别急着把话说得这么绝嘛。若说在这叶赫部落，敢这么回绝本爵的，你还是头一个。” “哦？那小女子倒是挺荣幸的。就像贝勒爷说的，你也回去考虑一下，别一下子把事做绝嘛。”叶灵蕖生性最讨厌被人威胁，一顶着所谓王爷的名头，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大村长的乡下土豪，被人隔两年就教训一次，连爹的命丢了都不敢复仇的玩意，还这么嚣张。 “哼。叶格格，本爵曾和你说过，眼下部落生计困难，凡属我部民众，自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便是贝勒府和你合伙做买卖所赚银子，也是用在了军饷上，你这样敝帚自珍，未免太过不识大体了。” “呵呵。”叶灵蕖哂笑一声，忽然意识到布扬古不会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便笑道：“据我所知，贝勒府库与部落公库本就合二为一，所以贝勒府的大体，便是部落的大体，这一点小女子是分得清的。另外，如果将来我赚了钱，我也是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拿出一些银子来作为军饷和赈穷济苦的。” 布扬古没想到叶灵蕖竟然真的敢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心中更气，语气也重了许多：“说起府库，叶姑娘现在这座宅院怎么来的，你真以为本爵不知道吗？你不觉得若是本爵一声令下，你就将一无所有吗？” “呵呵呵呵。”这次叶灵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宅子，本是东歌格格点派工匠建造而成，严格来说是格格送与小女子的。即便如此，小女子也向来对外毫无隐瞒，一直称之为贝勒爷的产业，从未擅自允外人进入。刚才贝勒爷责怪小女子拉大旗做虎皮，想来对此也是知情的。如果贝勒爷想要现在收回，小女子自当立即腾空，断不会赖在此处不走的。” “算了。你这丫头忒不识逗。”布扬古看着笑意盈盈的叶灵蕖，知道这威胁统统没有用，而他现在还用得着这丫头，所以放缓了语气，也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下：“这宅子确是东歌送你的，本爵又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怎会真跟你一般见识，果然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如此，多谢贝勒爷宽宏了。”叶灵蕖在椅子上欠身为礼，算是谢过了。 布扬古摆了摆手，突然之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的神情再找不到一丝别扭：“行了行了，你可别这么客气了，弄得我好不习惯。” 叶灵蕖再次微笑欠身。 “行了，茶也喝过了，本爵这一次离家数日，还要赶回府里，就不叨扰了。改日你想好了合作细节，再到王城找我便是了。”布扬古一口喝干杯中茶，立起身子，抻了抻袍服，背着一只手身门外走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枪杆子里面出…… 叶灵蕖知他心里仍有不满，也不挽留，客气地送出大门外。 布扬古对她的态度显然有些意外，还有些生气，带人出大门飞身上马，拨转马头后，突又转回身来，大声道：“对了，叶格格，这处宅院虽由本爵的人盖成，却是你的私产，万不可再拿本爵当借口，显得本爵疏远民众，坏了本爵的名声，切记切记！” 说罢，一带马缰，当先向大路上驰去，瞬间去得远了，连原本打算去工坊看一看的行程都取消了，显是气得不轻。 那些工人及管事之人都等在大门口，可是布扬古他们马快，竟然一句话都没说上，个个面面相觑。 叶灵蕖知道刚才布扬古的话很快就会传到村里，但仍面不改色，与工人们打过招呼，径自回院子去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老容佟氏就上门来了。 这次是她自己，大表嫂王氏姐弟俩都没跟着。 鉴于布扬古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叶灵蕖把人让进了堂屋，这让老太婆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一进院子，老容佟氏又面露惊叹之色，连连夸赞这宅子建得气派，拾掇得干净。借着东张西望之际，掩去了眼中一亲而逝的贪婪。 堂屋两侧都是火墙，各连着一个大地炉子。炉子里填满了树根劈成的木头柈子，烧得通红。热气源源不断从两面墙上散发出来，让整间屋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如同两个世界，让老容佟氏又是啧啧赞美一番。 之前沏好的茶壶还放在火墙旁的台子上，仍旧温着。叶灵蕖亲手给老容佟氏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老容佟氏双手接过，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得叶灵蕖眼皮直跳。 戏精！ 这副样子如果被不了解过往的人看见，定会误会自己平时对长辈多么不敬。即便现在没有外人看着，她这样子也太过反常，必要出什么幺蛾子! 叶灵蕖不动声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大嫂家的二哥也是有手艺的，后来又去做买卖了，前两天才回来，听说一下子赚了上万两银子，这是打算要说一门亲事，才没再出去。”老容佟氏想着法子，把话题引到了王氏姐弟俩的身上。 “哦。” “你大嫂一家是城里人，你大舅又是木匠，那也是‘上九流’的人物呢。”老容佟氏喝了一口茶，看了叶灵蕖一眼，又接着夸：“可是你二哥却是铁了心，非要到乡下找一个好闺女，说是乡下闺女踏实，会过日子，你看看，这城里有钱人的心思俺老太婆是整不明白。” “哦。” “才刚这小半天时间，你二哥倒是不停打听你的事，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别的心思。” “哦。” “要俺老太婆看，这小子倒也是个能挣钱会过日子的主儿，要是谁家乡下丫头嫁了他，那是掉到福堆儿里了。” “哦。” 不管老容佟氏说啥，叶灵蕖都是一个“哦”了事，搞得老容佟氏既无奈又恼火，还有点期待。自己这话说得很明显了，想信这丫头应该是听明白了。按她的性子，若是厌烦了，必定不会藏着掖着，现下没有反对，看来事情真的有门儿。想到这儿，原有的一些怨气也暂时消了。 王军是自己亲妹妹的孙子，关系近着呢，王氏和自己又亲，只要将来把这死丫头嫁了进了王家的门，就有的是办法让她消停。她挣的那些钱，还有这些宅院，还不都是他们几个的？ 她却没想过，以这王氏娘几个的作派，自己的亲奶奶亲婆婆都要虐的主儿，咋会儿让她捞到好处？ 叶灵蕖根本没兴趣跟她说什么，趁这时间，先是总结了自制旱冰鞋的得失，找到了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又把佟小英指点她的意见在脑海里推演了几遍，就等着实际下场试验。还针对刚才布扬古的态度，调整了一下拟订的关于白糖合作的细节。 看布扬古今天的表现，这人和历史上记载的相差不多，自己的未来绝不能太过依赖这样的人，需要早做打算才好。只是这大冬天的，自己的白糖加酵素又太多，即便是想要换地方，也无处安置，而且一下子兴师动众搬动这些东西，也太过招摇了一些。 前世有完善的法律约束，无需顾虑这些。来这里后，习惯性地想简单了，以至于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她最佩服的伟人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果然还是要自己手里掌握着力量才靠得住啊。 正是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着事情，对老容佟氏说的话几乎没听进几个字，才会“哦哦哦”个不停。却不知道她这样的态度，给了老容佟氏一种事有可为的错觉。 “灵蕖，时候差不多了，咱娘俩走吧。”老容佟氏再给自己安慰，这样等同于自言自语的交流也让她觉得煎熬，可下熬到时间近了，便迫不及待地招呼叶灵蕖出发。 “灵蕖，灵蕖，”见叶灵蕖没什么反应，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老容佟氏心里一跳，连忙提高了声音：“灵蕖，灵蕖，该走了……” “啊？”叶灵蕖从沉思中被打断，愣怔了一下，然后懒洋洋地问道：“你说什么？” 老容佟氏在心里骂了一句，才假意嗔怪道：“俺说咱娘俩该走了。你这死丫头，也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连姥姥的话也没听到。” 对她这种刻意要表现亲近的行为，叶灵蕖也不置可否，起身理了理衣服，做出请的手势，“那咱们走吧。” 在没什么事情的时候，这些待客和待长辈的礼节，她是不会让人挑出毛病来的。 黑兰事先已经得了交代，出来送两人出去，就关了大门。 三表姐两口子心眼实成，对从小没有父母陪伴的叶灵蕖怀着同情。两人最小的儿子与她又是同龄人，平时没少替她撑腰，相当合格的一个外甥。 见叶灵蕖两人来到，三表姐亲自给送到了东屋的饭桌上，让表姐夫陪着吃饭，自己则和孩子们去了外屋。 这个年代规矩严格，女人和孩子是不能随意上主桌吃饭的。 老容佟氏是长辈，王氏姐弟算是客人，而叶灵蕖在村里算是有了身份的人，才有了同桌吃饭的资格。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找个城里婆家 “来，老妹儿，吃块红烧肉，看你瘦的，一看平常就吃不着啥好玩意儿。”这顿饭吃了有一会儿了，期间王军得了老容佟氏的授意，又见叶灵蕖似乎没表现出反感的样子，开始大献殷勤，夹了一块汤汁淋漓的肥肉块往她碗里送：“老妹儿在村里指定是个土财主，但俺估摸着这乡下地方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东西。这肉还是俺从建州卫带来的呢。膘肥肉厚，正好给你肚子里补点油水。” “谢谢。不过我吃不惯这么油腻的东西。”叶灵蕖头也没抬，轻轻把碗往后一撤，躲了开去。一想到对面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腻歪的脸就有些反胃，再看那双被那张油嘴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筷子，更是快忍不住吐出来了，如何肯接那上面的肥肉？ “哎呀，老妹儿，你二哥也是一片好意，又不是外人，你矫情个啥？”王氏看叶灵蕖拒绝，心里不快，又有些瞧不上眼，压着心里的火气道：“你们乡下平常也就过年能吃上一顿肉吧，更别说膘这么厚的肥肉了，就别夹股了吧？” “呵呵。大嫂和二哥说得都对，像这种大肥肉块子，还真是土财主才吃。”叶灵蕖不咸不淡地道：“因为这种肥腻的东西吃多了，人就会发胖，特别容易中风，像我们这种小户人家可不敢吃，万一病了可治不起。” “你这孩子，说啥胡话呢？”老容佟氏一副嗔怪的样子：“你二哥和你大嫂让你吃就吃，说那怪话嘎哈玩意呢。” “也是。姐，老妹儿她们在乡下粗茶淡饭的习惯了，不像咱们大鱼大肉的总吃，冷不丁吃油水这么大的东西不习惯也正常。”王军收回筷子，把整块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一股糖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流，灯光下那张油脸更加光亮起来。 有一件事姐弟两个说得还是有道理的，就是这个时代的乡村别说平时吃不起肉，调料也少得可怜，便是前世最普通的酱油，在这里也从未见过。因此所谓红烧肉也不过是用大酱爆锅之后硬炖熟了而已。 北方冬季天气寒冷，各部落的居民不是干体力活的农民，就是打仗的士兵，口味普遍偏重，加上平时伙食太差，所以这肉只要够咸，也便让绝大多数人垂涎欲滴了。 三表姐夫算是看着叶灵蕖长大的，倒是了解这个孩子，悄悄把眼前的炒白菜木耳往她面前推了推，人却是向着王军道：“老弟大老远来一回不易，还自己带着酒菜，姐夫也跟着沾光，享了一把口福，就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实际上，王氏姐弟俩这次一共不过带来二斤肉，为了做样子，前两日在佟金兰家吃了两顿，已经所剩无几了。今天这碗红烧肉，倒是有一大半是三表姐借钱提前去王城买回来的。 不过王军只作不知，听到三表姐夫捧他，便面不改色地举杯应承了下来：“姐夫见外了不是？俺长年走南闯北，啥山珍海味没吃过？平常还真看不上这大肥肉，也就是到这下乡来，寻思着太好的东西也做不出好味道来，还是肥肉实用，就拿了一些过来给大家改善改善。” 王氏配合着弟弟的话，一边从碗底翻上来一块较大一些的肥肉吞下去，一边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俺老弟说得是，再好的东西也得会做才成。你看看，这么好的肥肉，到这乡下一做，就变成腌肉一样了。” 说着话，又是一块肥肉下了肚。 “大嫂和二哥生活在城里，见过大世面，又是赚大钱的人，小妹羡慕得紧。”叶灵蕖就近夹了一小块木耳放到嘴里，两眼冒着“星星”道：“要不等过年的时候，把姥姥和四舅妈她们也接去城里，我也跟去看看，也过过大碗吃肉的日子，大嫂觉得咋样？” “那哪成啊。”王氏一听要几个老的去城里，下意识地就反对，然后又反应过来，觉得这么说有问题，急忙改口：“都说故土难离。到岁数人在乡下生活惯了，到城里要是水土不服，真是会得病的，那可就是俺的罪过了。” “老妹要去，到时候二哥领你城里下馆子。”王军刚咽下去一口酒，一听叶灵蕖的话，脸现喜色。 老容佟氏接口道：“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俺说，灵蕖丫头想住城里还不容易？直接找个城里婆家不就完了吗？” “我一个乡下小丫头，可不敢高攀城里的有钱人。”叶灵蕖耷拉着眼皮，也不见害羞：“再说，我现在年纪还小，父母又不知所踪，还不想找婆家。” “这有啥的。”老容佟氏抓到叶灵蕖话中的茬儿口：“成亲就讲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爹娘不在，老太婆就得替你操这份心了。” “多谢姥姥了，等我到了年龄再说吧。”这老太太太能捋竿爬。但封建社会就讲这些纲常，她也没法直接反对，只能先拖一拖。 “俺知道你一个闺女家家的，不好开口。姥姥是你爹娘的娘，他们的事儿俺都做得了主，当然也能为你做主，你就放心好了，保管给你找一门城里的好婆家。”说着，老太太还转向三表姐夫：“老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表姐夫在自家兄弟中排行最大，所以邻居亲友都这么叫他。 “姥现在是最大长辈，说的话俺们是都得听着。”三表姐夫没那么歪心眼儿，就按着老理儿实话实说。 老容佟氏借坡下驴：“就是。你娘是俺的心头肉，你是你娘的心头肉，人老了，疼隔辈人比疼自己的孩子都厉害着呢。” “俺说老妹儿，俺和你大哥的亲事，也是爹娘定的，哪由得自己做主？虽然你大哥不中用，但这些年不也过来了？”王氏撇了撇嘴：“要是真有机会找个城里婆家，那真是你家八辈子烧高香了。” “真要找城里婆家，还那么费劲干啥？”三表姐夫酒劲涌上来，倒好像让他脑袋变灵光了似的：“俺看王军和灵蕖年龄相当，又能挣钱，在城里都吃得开，正是良配啊。” 王氏瞪了三表姐夫一眼，显得很不情愿：“三姐夫，你可别瞎说，俺老弟一表人才，又这么年轻有为，城里的姑娘有的是上赶着嫁的，咋会在农村找？” 说到半截，似乎才想起来叶灵蕖似的：“老妹儿，俺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你不好，只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做个妾也行啊 “大嫂说得在理。”叶灵蕖脸上不见有任何不满，反倒顺着王氏的话捧起王军来：“二哥外表相貌堂堂，又是个有本事的，自己长年在外做买卖，得找一个有心眼儿、能管家又门当户对的。我可不符合这些条件。” 王氏乍听还有些高兴，可又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又无法反驳，弄得含在嘴里的一大块肉堵在那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是拿眼睛去瞅王军。 王军本是个二溜子，平时油嘴滑舌惯了的，自忖一个乡下的野丫头，就算有能耐又能大到哪去？况且还是个从小受气的主，给几句甜言蜜语必定就找不着北了，借着酒劲越发云山雾罩起来：“姐，你就是看自己弟弟哪都好。虽然咱家那边十里八乡的是有不少姑娘稀罕俺，但也没到蹬不开门的地步，你显摆个啥劲。” 说着，又转过头来假意朝着老容佟氏和三表姐夫道：“刚才老妹说得是。俺现在挣下一片家业，真得有个人帮着管管了。咱老话不说吗？‘男人是搂钱的耙子，家里还得有个能装钱的匣子’不是。这几年看来看去，城里的闺女一个个娇生惯养的，好看是好看，却不中用，不如农村的姑娘来得踏实。若灵蕖老妹儿真愿意跟俺过日子，将你自己吃香喝辣不说，俺在外面闯荡也放心。” 叶灵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二哥是有见识的人，我怕是跟不上你的脚步。再说，我还有自己的买卖要弄的。你看我在乡下生活习惯了，红烧肉都吃不惯，又不敢吃辣椒，这两样东西稍来点就会坏肚子，所以吃香喝辣也免了吧，受罪。” “唉。这农村孩子就是没知识！你二哥就是打个比方，是说让你吃得好穿得好，又不是光让你吃肉吃辣椒。”王氏一听叶灵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越发看不上她了。 “是是是，大嫂说得是。”叶灵蕖连忙赞同：“你看看，两句不话不到，我就露怯了，还是不去城里丢那人了，消停过我的小日子算了。” 王军偷偷瞪了王氏一眼，心说这个二姐还是那么蠢，一句话把刚才自己已经拉回一点的关系又给弄岔劈了。 他眼珠一转，沾了油的右手一挥，豪气地道：“就你这小买卖，一年挣个三五两银子累够呛，跟二哥去城里，啥也不用你干，你一天就看好家，剩下的就是喝玩乐，咋也比你窝在这乡下好一百倍。” 王氏见兄弟瞪自己，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只是她向来把婆家这边的人不放在眼里，已经习惯了，自觉找到了台阶，翘楞着一边嘴角道：“你二哥是真心得意你，你要是觉着配不上，做个妾也行啊，俺家也不差多养你一个闲人，将来能给王家生个一男半女就成呗。” “就这么简单？”叶灵蕖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上去倒是有些意动的样子。 老容佟氏原是想借着王氏姐弟的手，占自己外孙女的便宜，不曾想这姐俩干脆无视了她的存在，那哪成啊？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赶紧接口：“那可不就这么简单？咱两家原是亲戚，你嫁过去就是亲上加亲了，就算是做妾，知根知底的，也比那不着调的人家强不是？你以后过上好日子，可别忘了姥儿。” “那咋会呢？”叶灵蕖脸上再露出几分笑意：“你这么替外孙女操心，真可谓无微不至，普天之下，估计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姥姥了。” “那是啊。你是俺的亲外孙女，你爹娘不在，俺不替你想着，谁还能记挂着你的事儿呢？”老容佟氏只管把叶灵满的话当好话来听，就坡就下了，提到自己的小女儿，还抹起了眼睛。 三表姐夫刚才是一片好意，哪曾想这姐俩越说越不像话，连这老太太也……心里反感，奈何是在自家做客，又不好出言说什么，便又端起酒杯：“终身大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整明白的。今天姥儿和兄弟媳妇还有王军老弟、灵蕖老妹儿看得起俺，来家吃一顿饭，俺再敬你们几个一盅。” 说着，一仰脖，又干了。 叶灵蕖端起面前的茶杯，向三表姐夫示意一下，喝了大半下。开饭前，三表姐是给她也准备了酒盅的，只是她推托了，坚持喝水就好，因此还惹得王氏好一阵不满。 王军这时候已经有了七八分酒意，根本没注意叶灵蕖的神色异样，只觉得听话茬儿是有些意思的，见此情形放下已经端起的酒盅，拿过旁边的酒壶把旁边的空盅倒满了，站起身来右手端着盅，左手就来拉叶灵蕖的手：“哎呀，你以后是要跟俺见世面的，哪能这么夹股，三姐夫敬酒，你用水应付，也太看不起人了，这一盅你必须得喝！” 叶灵蕖看着他眼里闪动的邪光，还有伸过来的油手，心里的火气“噌”就冒了起来：“好意心领了，只是我不胜酒力，请你自重。”一边说，一边把手往边上抽。 王军见她往后撤，哪肯放过？身子加大前倾，继续往叶灵蕖的手上抓去。只是大概酒喝得太多了，整个人突然往前一栽歪，他为了保护平衡，左手急忙往桌子上扶，不想这下正插进红烧肉碗里。 北方人食量大，三表姐人又实，盛菜都用大海碗。王军这一插，整个手掌都没进剩了大半碗的油汤里，还把那碗杵得一歪歪，他的胳膊肘也顺势滑了过来，一部分肉汤就顺着棉袄袖口倒灌了进去。 这肉王氏姐俩吃得多，三表姐见状便加了两次，油汤正热，直把王军烫得“嗷”地一声跳了起来。 他够叶灵蕖的时候，半个身子都探在桌子上面，这一下突出其来，把整张桌子都带翻了，几个碗碟、汤汤水水全部向着对面倾覆过来。 三表姐夫和王军坐在一边，老容佟氏是长辈，坐在堵头儿，这边就是叶灵蕖和王氏。 叶灵蕖武功已经有成，哪会让这些污物沾身，腿上一用力，便连人带凳转了半个圈，与老容佟氏并排了，然后右手袖子一拂，一股柔风微荡，将溅向这边的汤汁碗筷全部扫向一边，救了老太婆的一张老脸。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乡下人就是没眼力见儿 王氏却没那么好运了，桌子翻起时，她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让过了头部，半碗肉汤、一盘炒白菜都泼在了她的胸腹之间，还有半碗大酱，扣在了腿上。余下的东西稀里哗啦滑了下来，碗碟筷子在一阵叮叮当当中，散落一地，磁器碎片四处飞溅。 幸好冬天穿得厚，又是好几种东西掺在一起的混合物，温度也低了许多，这才没让王氏受伤。可是她听着王军一迭声地惨叫，心疼得不得了，顾不上擦拭自己身上的污物，急忙去查看弟弟的情况。 桌子是王军掀翻的，故而他自己的身上并未落多少东西，只是左手半个手掌都被烫得通红，有两根手指已经起了水泡，正用右手攥着手腕，不停跳着脚，看上去就像一只突然站起来的大虾。 三表姐夫与他是坐在一面的，也免遭了殃，见状急忙喊三表姐盛一碗大酱来。 老容佟氏自顾自地反复看了看自己的全身，又用手摸了几遍头脸，确认没有烫到也没有被磁片划伤，这才看向惨叫着的王军。 叶灵蕖是最镇定的人，听得三表姐夫要大酱，就知道他的用意。忙阻止道：“三姐，不要大酱，要凉水。” 说着话，人已经几步跨出了外屋，麻利地端了一盆冷水来。 “快，把手放进去。”她把水盆放在已经重新落下来的桌子上，指示王军。 “你个小贱人，想嘎哈？”这会王氏已经缓过神来，没鼻子没脸地对叶灵蕖吼道：“他这刚烫完你就让他泡凉水，是要激着他吗？你安的啥心？” 这么严重的烫伤如果处理不当极易发生感染，那时王军这只手可就危险了。这狗东西军虽然可恶，但烫这一下也算小惩大戒了，如果眼睁睁看着他可能变成残废，却不是叶灵蕖能做出来的事，所以虽然被骂，仍耐心解释道：“这种烫伤，要马上降温，否则伤得会越来越深，更加难治。” “你给俺滚一边去，都是你这小骚*妨的，才让俺老弟遭这罪，你还在这假惺惺地帮忙。”王氏大手一耸搭，就要把叶灵蕖扒拉到一边去，“照你这么整，俺老弟的手就完了。” 老容佟氏也瞪了叶灵蕖一眼，道：“快一边去，别瞎整，听你嫂子的。”说完，又对王氏道：“你也是，又不是你老妹整的，她也是一片好心，现在还是给小军抹药要紧。” 实际上，王氏的话已经让老容佟氏心里打了一个突儿。这丫头出生后，她们家就麻烦不断，后来更是把爹娘和四舅害得远走他乡，生死不明。这些日子自己和她有了接触，办事也件件堵心。今天王军第一次与她一起吃饭，就烫成这德行，没准真是个克人的命。 但老太婆眼珠一转，依然选择替她打个圆场。她的目的很明确，想法让王军娶了这死丫头，好分一份财产，至于王军还是王家被克，却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叶灵蕖被骂，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心里却没什么不舒服，毕竟如果不是她用脚踢地上的骨头打中王军腿上的穴道，王军也不会栽倒受伤不是？该咋是咋，她心里把这事还是认下来了的！ 王氏心疼弟弟，也没更多心思在那吵吵，一边心里恨恨，一边吼：“四丫头，快给俺拿针来。这粗手笨脚的，这边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来搭个手，乡下人就是没眼力见儿。” 四丫头是三表姐的小女儿，才六岁，听到喊声急忙在外屋地应了一声，跑了进来，后面的话都没有听到。 三表姐夫就在跟前，听得王氏这种看轻和侮辱的话，皱起了眉头，看了看连声哀嚎的王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但扶着王军的手不免松了一松。 四丫头手里抱着线团，还没跑到近前，王氏就一把抓了过来，把小丫头带得踉跄几步，一个跟头栽倒在地。破碎的磁片儿和骨头渣子挫在孩子的小脸儿和小手上，一股股鲜血顺着伤口流了出来，与汤汤水水混在一起，看上去凄惨又可怜。 三表姐夫心疼得大叫一声：“老闺女！”急忙上前把小女儿抱起来。 孩子抬起头有些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然后就看到爹爹焦急的脸，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爹，俺疼，好疼啊，呜呜呜，呜呜……” “嚎啥丧？一个农村丫头片子还这么娇气。你个大老爷们儿，还不来帮忙？没看俺整不动吗？”王氏正拿着缝衣针准备把王军手上的水泡挑开，王军因为怕疼左躲右闪，以至于好几针都没挑正，反倒她自己被扎了好几下。 现下再听四丫头一哭，登时心里更加烦乱，一边斥责孩子，一边呼喝三表姐夫。 三表姐夫家原本生了三个儿子，三十多岁才有这个小闺女，宝贝得很，王氏刚才辱骂已经让他很不满，结果现在变本加厉，一下子牛脾气就上来了。 “你没见俺闺女满手满脸血吗？要是俺闺女破了相，看俺不跟你没完？” “你啥意思？俺姐俩给你脸才上你家来吃顿饭，结果给烫这样，你还有理了？是不是给脸不要脸？”王氏被弟弟一声声惨叫弄得火气上涌，被三表姐夫一怼便恼羞成怒起来。 “滚出去，俺不要你给脸，猪狗不如的东西。”三表姐夫看自己宝贝闺女血流不止，有心上手又不敢下手，也是心烦意乱，被王氏一骂也是火冒三丈，小心放下四丫头，捋着袖子就要揪着王氏姐弟往出拽。 “老大，老大，你消消火，小峰媳妇也是心里着急，你别怪她。”老容佟氏一见气氛不对，急忙过来相劝。 叶灵蕖刚才站在另一边，没来得及援手，现在已经来到四丫头近前，伸手连点她几处穴道，让孩子的双手不能乱动，免得触到扎在肉里的碎片，加重伤势。 “三姐夫，别吵了，孩子要紧。”她把第一步应急处理做完，又忙叫三表姐夫：“快给我打一盆清水，还有干净布，金疮药。” 第一百二十九章 巨震 三表姐夫朝着王氏怒哼一声，看了闺女一眼，到外屋去了。 叶灵蕖左手抵在四丫头的手背上，缓缓输入一道真气进去，以免孩子哭得背过气去。 待四丫头的哭声平缓下来，才柔声哄道：“小姨知道四丫头最是勇敢，疼一些也能忍住，是不是？” 这一句话，她已经用上了催眠术。四丫头年纪尚小，身体剧痛，精神正是脆弱之时，叶灵蕖的功力又较半年前深厚了许多，被她这么近距离施术，小丫头心神很快就稳定下来。 “我外甥女就是了不起，将来一定是个厉害的姑娘。”叶灵蕖一边输真气，一边仍以话语抚慰催眠，几句话的功夫，四丫头就睡倒在她怀里。 王氏把王军手上的水泡挑破几个，却不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水泡又接二连三起了一片。 耳听得自己弟弟疼得没了人声，王氏也不敢再继续，又见叶灵蕖忙着救四丫头，不管自己这边，气不打一处来，怒声喝道：“你还有心整那个丫头片子，还不来帮俺把你二哥扶回家？” “二哥自己又不是不能走。这孩子伤得这么重，又是在脸上，一个不慎一辈子就毁了。”叶灵蕖一边冷声回话，把孩子抱到炕上，刚放好，三表姐和三表姐夫就一同进来了。 “哎呀，俺的宝贝儿啊，这么小就要遭这大罪，都是娘不好。”三表姐哭叫着来到近前，一见孩子跟血葫芦似的，又躺在那一动不动，手一抖，丢下酱碗，双眼一翻，就倒了下去。 叶灵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免得她倒在碎碗碴子上受伤。 将三表姐扶到炕上，一手抵在她背心上，如前一样输入一道真气，转头阻止三表姐夫碰四丫头：“三姐夫别动，丫头是我让她睡的，没事。” 王氏骂了叶灵蕖两句，见叶灵蕖没有回嘴也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得和老容佟氏一起草草往王军的伤处抹了点大酱，直把王军疼得面无人色，任由两人架走，往佟金兰家回。 三表姐夫被妻子和女儿的样子闹得已经有些六神无主，被叶灵蕖一喝，便停下手来，却只会在地上走来走去转圈子。 叶灵蕖救醒了三表姐，交到三表姐夫手里，过来又点了四丫头几处穴道。 接着在右手上缠了几层干净布，这才用左手再次抵住四丫头的背心，右手轻覆在她的脸上，暗运内力。几息之后，一声声轻微的“扑扑”声传来，四丫头几处伤口同时窜出几股血来，灯光下有闪亮的东西随血箭射出，扎在叶灵蕖的手上。 叶灵蕖急忙把右手移到一边的盘子上轻轻一抖，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过后，几颗亮晶晶的东西掉落下来，却是大小不一的碎瓷片。原来是叶灵蕖用内力将刺进四丫头脸上皮肤中的破片吸了出来。 哪怕已经被叶灵蕖点了穴道，小丫头还是哼了几声，身体抽动了起来，显见疼得不轻。 但现在没有技术，也没有设备，叶灵蕖也只能用这个办法，才能保证将所有皮肉中的破片全部清理干净，两害相权取其轻。只是孩子小小年纪，就遭了大罪。 叶灵蕖做了这么多年老师，对孩子的爱护已经从职业习惯深入到灵魂血脉，一边心疼四丫头，一边忙再次点穴止血，然后再沾着清水轻轻把几处伤口擦拭干净，撒上了金疮药。 将这些伤口处理好，才又换个位置，重复刚才的流程。因为怕加重四丫头的伤势，叶灵蕖处理起来一直小心翼翼，直弄了两个多时辰，才把孩子小脸儿和小手上的伤口处理完，包扎好。 如此连续消耗，绕是她功力深厚，也累得气喘如牛，浑身汗出如浆，面色苍白如纸。 交待三表姐夫好生照看，天亮立即去王城找大夫再次医治，叶灵蕖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也没精力洗漱，一头倒在炕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过梁在巨震中扭曲、折断，屋顶“哗啦”一声倾覆下来。身下的土炕一阵抖动、翻滚，“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两截断炕下面，是一道漆黑的裂缝。土炕和身下的地面越碎越多，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叶灵蕖的身子随着泥土坷垃坠落下去。 急速的下落惊醒了她。她刚睁开眼睛，就见一道红光耀眼，身周也越来越热。 外界的刺激让叶灵蕖陡然一个激灵，原本还有些朦胧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过来。只一眼，她就看清了眼前的情势：身下不远处是滚滚的岩浆，自己正快速向那可怕的液体里面落去。 多年练功加上最近几次大战形成的本能让她的身体第一时间产生了反应，身子一躬，腰腹用力，整个人就斜斜向旁边偏了过去。 那里到处都是正在不断坍塌的土石，大大小小的泥土石块儿纷落如雨。叶灵蕖挺直身体，双手连挥，将头上砸落的土石拨到一边，脚掌在一块大石上一踏，身形立即向上拔升而起。 她双脚连环，交替蹬出，便如星丸跳跃一般，在这末世一般的地缝中向上蹿去。 眼看上面离地面不远，已经可以看得见天上的星光，叶灵蕖心里一喜，双脚在旁边石壁上用力一蹬，就准备跳出裂缝。却不料脚腕一紧，被什么紧紧箍住，上升的势头立时被阻。 眼看身体又再次向下落去，她来不及低头去看是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抬手扒住眼前一块石头的边沿，将身体吊在上面。 待到身形稳定下来，叶灵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脖，发现正有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那只手皮肉已经有些腐烂，淌着浓水，关节处甚至已经露出森林白骨，看着极是瘆人。 僵尸？ 不会这么狗血吧？ 心里一边想着，叶灵蕖一边抖动双腿。电视里说被这玩意抓伤是会感染尸毒的，她可不敢大意。 视线顺着那只手臂向下看过去，破破烂烂的衣衫看上去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借着下面越来越近的红光，一张猥琐的脸若隐若现，看得不甚清楚，唯有脸上的两撇鼠须异常醒目。 第一百三十章 来敌 雷老鼠！？ 这个名字一浮现，饶是叶灵蕖艺高人胆大，也感觉浑身汗毛一下子炸开了。 情急之下，腿上力量暴增，猛地向旁边的崖壁甩去，雷老鼠干枯的身体被这股大力带着，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大石上，裂成几块儿，散落下去，只留半截小臂还挂在她脚脖子上，不过已经没了威胁。 叶灵蕖已经顾不得这些，因为刚才用力过大，一下撞碎雷老鼠之后，大腿余力未衰，脚尖“砰”地一声踢在石壁上。顿时，一阵刺骨的剧痛从脚尖袭来，让她一个激灵跃了起来。 随着上面一阵灰土撒落，头脸感觉一阵灼热，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但还不等完全睁开眼皮，就觉满目红光耀眼，空气中夹杂着滚烫的灰土直往气管里钻，呛得她连连咳嗽。 外面的嘈杂声将她拉回现实，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那些地裂、岩浆、腐尸都不存在。只是，她刚刚舒了一口气，心又一下子揪紧了起来，因为眼前的情势似乎比梦中更加恶劣。 前后窗上烈火熊熊，已经只剩个架子，头上的屋顶也被烧出了一个洞，不断有火舌钻进来。随着洞的扩大，泥块哗啦啦往下掉，弄得她满头满脸。 从窗洞中看出去，到处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声响成一片。 几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剑正试图往屋里冲。一个小小的影子在屋前纵横来去，在这个黑衣人胸前抓一下，在那个黑衣人腿上咬一口，折腾得这伙人怒吼连连。 正是小豹猫。 这小家伙深通人性，知道黑衣人要对叶灵蕖不利，拼命阻挡这些人的脚步。奈何它还是太小了，虽然动作敏捷，但抗不住对方人多，又个个身手不赖，身上已经挂了几处彩。 尽管如此，它仍是坚持不让，待到稍稍阻住了几人的前进，又立时跃到屋门前，躬起小猫一般大的身子，龇着小獠牙，与黑衣人对峙着。 再远处，一片金铁交鸣声，还有朱立羽和黑兰断断续续的怒斥与呼喝声，显示与人激斗正酣。 看来这些黑衣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从声音判断，自己这方参战的人似乎也不只这点，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帮自己。 瞬息之间，叶灵蕖就对形势有了初步判断，眼睛也适应了环境，当下再不犹豫，抖开炕上还算完整的一条被子往头上一蒙，抬脚将地上几把残破的椅子一一从窗子踢出，人却从已经烧穿了的外屋门窜了出去。 椅子和窗子的破片如一把把散弹一样激射向外面的敌人。几个黑衣人均不是庸手，这边一有动静立即有所反应，纷纷向后跃开，同时挥动手中兵刃，格挡破片。 按照江湖经验，遇袭时先扔出东西，人随后就会出来。他们来之前已经接到提醒，知道屋内人是个一流高手，自然不敢大意，全神贯注防范。 几人身手确实值得称道，如天女散花般的碎木片居然一块也没伤到他们，但他们仍是小瞧了屋里的人。 叶灵蕖从屋里掠出时，左手已经将墙上的短弩摘了下来，趁着对方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空档，边从火圈中窜过，边连珠射出三支弩箭。 破窗破椅子撞击的声音掩盖住了弩箭的破空声，离门口最近的三个黑衣人刚有所惊觉，便已接连中箭倒地，失去战斗力。 另外四人第一时间纵身，欲向后飞退。只是他们双脚还不曾离地，就觉得小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眼角余光中一道小小的黑影一闪而过，小豹猫已经每人给了他们一爪子。 小家伙跟随叶灵蕖日久，早就有了默契，见主人出手，不用吩咐便主动出击。那几人一部分注意力在飞射的破片，其余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叶灵蕖这里，竟是被小豹猫轻易得“爪”，小腿被抓得鲜血淋漓。 几个黑衣人突然吃痛，动作不由一缓，就这么一眨眼的时间，叶灵蕖第二波弩箭已经射出，火光中只见一道乌光一闪，最左边的那人已经胸部中箭，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第二支弩箭到底还是要慢上那么一丝，挨着他的第二人在间不容发之际一偏身子，弩箭从右肋间穿过。不得不说，这些亡命之徒对自己也够狠，那人一个趔趄，闷哼一声，竟未倒地，反倒借势后冲更快了一些。 剩下的二人边退边用手中兵刃格挡，射向他们的两支弩箭均未见功。 叶灵蕖也未指望单靠弩箭就能将黑衣人全部击杀，不过是为自己冲出火海创造机会罢了。 黑衣人远退，她也趁机站稳脚跟，一声轻斥，抬手将身上披着的被子甩了出去。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视线被被子遮挡，又忌惮叶灵蕖手中劲弩和小豹猫偷袭，不敢正面硬接，向两边闪去。 却不知匆忙之间，叶灵蕖根本没拿到几根弩箭，两波过去，早就没了存货。因为怕小豹猫有失，也已被她叫回了身边。 叶灵蕖有了喘息之机，身形一晃，顺着倒塌的墙垣掠向黑兰的方向。 原本应该上到高处去查看一下周围情形，但黑夜之中，不知道敌人来了多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高手藏在暗处，她可不敢贸然上去，怕成为活靶子。 待三个黑衣人让过被子，眼前早没了叶灵蕖的影子。三人脸色一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仰头一声长啸，啸声高低起伏，显然在传递一种信息。 不过一个呼吸时间，远处也传来一声长啸。待啸声止歇，三个黑衣人同时展动身形，向战斗最激烈处奔去，紧接着，外面呼喝打斗的声音也渐次远去，看来这些入侵者接到命令开始撤退了。 黑兰本是住在前院的厢房中，一直被几人缠住，几次想要冲向后院都被阻拦，哪怕拼着两败俱伤仍是不行，眼见得后院火光冲天，却听不到叶灵蕖的任何声息，不由得心急如焚。 可下等到眼前敌人放松了节奏，正要冲向后院，就见叶灵蕖从旁边的缺口跃了过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那怎么行 “走，先去找朱叔。”看见黑兰向自己迎过来，叶灵蕖立即带着她向朱立羽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朱立羽在院外大路的另一侧。路上还能看见零散的人员向村外逃去，一个个腰间挂着鸡、鸭、鹅或者其他稍值点钱的物件，显然是刚刚掳掠来的。 是胡子！ 村里的一些青壮拿着武器在后面追骂着，还有不少生面孔守在院外路边，此时也正逐渐汇聚到一起。看他们的身形动作，透出浓浓的军伍气息，只不知道是哪里的人马。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院子里虽然火势不小，但胡子人数却不多，否则叶灵蕖十有八九是出不来了。 叶灵蕖知道此时不是问话的时机，向众人略一点头，和黑兰挥手间将挡在面前的胡子打倒，也没时间去查看死活。 两人刚冲到路边，那边朱立羽也已经迎了过来。周围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小了，大批胡子都退了。 借着远处的火光，能看见朱立羽身上沾满了血迹，眼神中有焦急也有疲惫，可见刚刚的一场恶战激烈程度。 “朱叔，你受伤了？”叶灵蕖心里一惊。能把朱立羽逼成这样，不是对方人数太多，就是对方武功太过高强。 “没事，只是些皮外伤，你们怎么样？这些血大部分是别人的。”朱立羽看见两人走路说话正常，轻轻松了口气。 “我们都没事。” 正说着话，旁边一众人走了过来，带着的赫然是独孤遇。 “我听见动静出来的时候，独孤公子正好率人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朱立羽看到这群人，一下子想起来什么，忙低声告诉叶灵蕖起初的情况。 附近那些军人见到独孤遇过来，纷纷打招呼，手上没有敌人的更是跟了过来。叶灵蕖眼睛微微一眯，也迈步迎了上去。不管心里有什么想法，独孤遇这次等于是救了他们三人一命，于情于理都要表达感谢才是。 “小女子感谢独孤公子和诸位壮士的搭救之恩。”叶灵蕖福身为礼，诚声道谢。那些军兵没穿制服，她也就假装不知，以免给他们造成不便。 “叶先生客气了，我等也是路遇不平，拔刀相助，赶巧而已。”独孤遇赶忙伸手虚扶，其他人也纷纷抱拳还礼。 非常之时，叶灵蕖也不多客气，站起身形，再次一抱拳：“大恩不言谢，灵蕖记在心里了。独孤公子，接下来该当如何？” “这些胡子显然有备而来，不仅袭击了你家，还劫掠了村中无数家禽家畜和粮食等财物，怕是所图不小。”独孤遇作为东城军师，是叶赫部有名的智多星，当下也不客气，简单介绍情况后，又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因事发突然，胡子势大，加上夜里情况不明，在下觉得今日不宜继续追击，应当……” “那怎么行，乡亲们一年的收成都被抢走了，年都没法过了。”一个尖利的嗓音突然打断了独孤遇的话：“你们不敢追，我去和他们拼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娇小的身影已经边喊边向远处即将消失的胡子冲了过去。 “佟姑娘，穷寇莫追……” “小英，不可……” “小英子，回来，危险……” 后面追出来的一群人原本见独孤遇他们在这里，已经停了下来，此时见佟小英独自去追胡子，急忙大喊阻止。 关妮子提着一根大棍，往前追了几步，想要拦阻，只不过她的身材和身法都与佟小英相去甚远，怎么可能追得上？ 眼瞅着佟小英已经追出半里多路，独孤遇恐其有失，忙回头大叫一声：“昆叔……” 昆叔点了点头，身形一侧，即如一只大鸟飞掠而去，轻功竟是不弱。 叶灵蕖心中一震，也随后跟了过去。 两人一动，其他人也纷纷抽出兵刃，或扛着钗、锄，呐喊一声，都跟了上去。只有独孤遇身边留下两个军人，护着他快步往前走去。 叶灵蕖和朱立羽追上了昆叔，三人并肩向前驰去，待到追上佟小英，已经是西山的山坡上了。 放眼看去，大路淹没在夜色中，依稀能看见车马的影子，车载马驮的应是村民家的财物。 叶灵蕖心里叹了口气。她存放酵素缸的房子已经塌了，只余下少量碎片，其他的想来也已经被胡子搬走。那些剩余的白糖也被抢了，没被抢走的也在大火中损失殆尽。 自己这几个月来的辛苦付出，全被一锅端了，让她的怒气如临界的火山一般，就要喷发。待看到前面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她的眸子里又冷了下来。 林间有零星的亮光闪现，那是部分胡子点燃了火光照路。地上的痕迹杂乱不堪，往哪个方向的都有，显然这伙胡子已有所防备，故意分散成这样子，让村里人不方便追。 三人略微张望一下，便找到了佟小英。佟小英非常能吃苦，与村中同龄人比功夫也确实不错。但和叶灵蕖她们相比就差得太多，这么会功夫就被追近了。 此时佟小英已经进了林子。林边树木比较稀疏，还没完全遮住她的身影。那边胡子也发现了一个小丫头追了过来，有三伙人停了下来，转身围了上去，隔着十几丈远，都能听到几人的狞笑。 佟小英似是没看见，也没听见，抓着捡来的长剑就朝前面的三个胡子冲了上去。 “小心……” 叶灵蕖三人追到林边，出于谨慎不得不放慢速度，见状大惊。朱立羽猛提一口真气，身形再快几分，瞬息间也钻进林子。 叶灵蕖早有准备，紧跟后面疾冲而去，把落后一步的昆叔看得眼皮直跳。 佟小英与对面胡子相向疾奔，不到一个呼吸间就到了近前。 “哈哈，小娘们儿胆子不小，爷们儿稀罕。”中间的胡子大笑一声，手中却不慢，单刀当头劈下。 另外两人跟着附和：“嘿嘿，这样的娘们儿才有味儿，爷几个今天要加菜了。”怪笑声中，两把刀一奔腰间，一奔小腿，分左右横削而至。 佟小英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突然从激动中清醒，见三把刀同时攻来，脚下猛然一顿，看上去想停却没停得下来。同时左手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护在头上，竟似要用手臂格挡头上大刀一般。 第一百三十二章 ?都是我不好 她脚下步子也乱了起来，右手剑在面前一阵划拉。 也是该着这三个胡子倒霉。佟小英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式把他们的后招全部打乱，微一迟疑下，竟被她钻进中路，脱离了三把刀刃口笼罩范围，那是三人唯一的攻击盲点。 更让人震惊的是佟小英这一阵胡打乱凿，长剑画了个半圆，先把左边胡子的手臂拉个大口子，然后从中间胡子的下巴下面掠过，砍在右侧胡子的胳膊外侧。 “当啷”“当啷”“当啷”连续三声，三把刀先后落地，两个身影厉吼一声向后退去，中间那个一手捂着脖子，一手前伸，慢慢委顿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伙胡子速度稍慢，眼看着佟小英一剑出来，三个胡子一死两伤，登时吓得停下脚步，因其前冲的势头未尽，在脚下出溜出六七尺长的沟。 佟小英闭着眼睛，手中剑一边乱舞，一边尖叫着往前冲，三个胡子呼呼喷血她也没看见。 两边的胡子一看她完全是不会武功的样子，胆子立即壮了起来，断喝一声，扑了出来，六七把刀剑从不同方向、不同位置向她身上招呼过来。 佟小英还在慌乱中，根本不知道刀剑即将临身，也没有任何反制招数，眼看就要死在乱兵之下。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疾射而至，右手一甩，一道雪亮的光芒旋转而出，“叮叮当当”几声暴响，佟小英后面的几把兵刃被震得偏离出去，失去了准头。 朱立羽到了。 第一时间将手中剑以巧劲掷出去，挡开了几人。朱立羽速度不减，转眼间冲到佟小英身后。 此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他左手一把抓住佟小英后脖领子，右掌向前猛击而出。呼啸的掌风不仅带偏了眼前几把刀剑，也缓住了他前冲的势头。他右脚用力，生生止住身形，左脚在地上猛地一踏，整个人便带着佟小英向斜后方腾空而起，避过了另外几把兵刃。 就在这时，前面林中一阵弓弦声响，只听“哧哧哧哧”声不绝，上百道细细的阴影疾射而来。 朱立羽身经百战，江湖经验何其丰富，只听声音便知道那是上百张弓同时射出箭矢的声音。 糟了！中埋伏了！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看着密集射至的羽箭，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想躲，可是夜里连番战斗，已经疲惫不堪，为救佟小英又全力施展轻功，已是强弩之末，刚才情急之下再次爆发，把最后一点潜能也逼了出来，身上已再无力气可用，否则也不会连倒退都做不到，被逼得只能借势向空中跳起来了。 现在他脚下无借力处，胸中那口真气早已散去，想扭下身都无可能，完全就是一个靶子。 朱立羽心眼中闪过几分不甘，咬着牙又挤出一丝力气，左手往后一带，自己却移到了前面，竟是想以身为盾，救下佟小英一命。 “朱叔……”佟小英也缓过劲儿来，明白朱立羽想要做什么，惊叫一声，不停挣扎。 原本朱立羽右手已经横在胸前，希望能挡住几支箭矢，说不定可以搏得最后一线生机。结果佟小英一动，他再无力维持平衡，身子一栽，右手便甩到了一边。 “这回完了……”彻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朱立羽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身子斜斜向后方飞去，眼睁睁看着密集的羽箭越来越大。 他甚至都想闭上眼睛放弃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就觉得腰间一紧，整个身体便带着佟小英疾速向下坠去。眼看地面就在眼前，那股力量突然横扯，把他甩向后方，让二人免受以脸着地之厄。 他眼睛一瞥间，看到一根软藤，一端缠在自己腰上，另一端连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正是后面赶来的叶灵蕖。 她仅落后十数步距离冲进林子，刚进来就看见朱立羽冲进人群，立即知道不好。她的感知已经提示前面的林子里有危险，于是扯下一根藤蔓，准备把被围的两人拉出来。 就这么会儿功夫，朱立羽已经掷剑、拉人、飞跃而起，也是这么会儿功夫，对方的箭雨锁定了空中两人，而佟小英的挣扎又雪上加霜。 叶灵蕖来不及思考，也根本没看这藤蔓有多长，结不结实，只管以最大力气甩出去，缠向朱立羽腰间。 还好，朱立羽因为力气用尽，根本没什么阻力，被她轻松就拉了下来。那波原本瞄准空中的羽箭全部射空，朱立羽和佟小英算是捡回一条命。 一把将二人抛出，叶灵蕖也已当机立断，向后倒纵而回。只听“噗噗噗”一阵急响，刚才她所站之处瞬间多了一片箭林。 这情形看得叶灵蕖冷汗呼一下冒了出来。对方的反应快极，若不是她判断准确，此时恐怕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叶灵蕖在空中转过身来，脚底在一根树枝上用力一蹬，立时又快了几分，追到朱立羽的后面，伸掌在他背上一推，将空中的二人又加速往来路上送了一段距离。 这时昆叔也已赶到，伸掌在朱立羽肩上一拨，另一手一搭一转，就把人背在了背后。前面空出的手顺势拉住佟小英的胳膊，免得她摔倒。 “撤。”随着叶灵蕖一声轻喝，昆叔脚下发力，毫不犹豫地向林外窜去。 叶灵蕖再次一弹，追了上来，抓住佟小英另一只胳膊，与昆叔同时发力，架着她飞奔。 前面山口那边一条火龙向这边蜿蜒而来，还有吵吵嚷嚷的叫骂声和喊杀声。是独孤遇带着村民和军兵赶过来了。 林中的胡子估计也不想与大队人马正面对敌，并没有追出来。 两边人众汇合一起，昆叔收回拉着佟小英的手，把朱立羽也放了下来。 朱立羽一见这么多人，心神一松，昏了过去。 叶灵蕖和黑兰等人大吃一惊，独孤遇忙上前一步，略微检查了一下他的全身，又搭着手腕感受了一下脉搏，片刻之后，眉头才舒展开来：“朱将军没事，只是脱力而已，休养几天就好了。” “对不起，灵蕖，都是我不好。”佟小英一把抱住叶灵蕖大哭起来：“若不是你早发现对方有埋伏，恐怕我和朱叔就都死在阴险的胡子手中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还是你心宽 “是啊，到底还是灵蕖机灵，否则咱村又要损失人才了。” “灵蕖就是大伙的福星啊，她一来就帮咱卖果挣钱，今天又救了朱将军和小英子的命，真是好样的。” “也就是叶姑娘武功高强，换了别人，即便发现埋伏也未必能救下人的。”见村民纷纷夸赞叶灵蕖，容凌风心里暗暗欢喜，倒像是他自己受人赞美一般，忍不住也跟着赞了一句。 佟小英低下头，眼底泛起一丝冷光，转瞬就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可不是嘛，灵蕖当真好厉害，竟似早知道那里有埋伏一般，才来及得救我们出来。唉，如果我有灵蕖的功夫就好了，说不定可以夺回一些被抢的东西。” 叶灵蕖眼睛微微一眯，却没有说什么。 倒是独孤遇摆了摆手：“别说一个人力量毕竟有限，便是比叶先生再厉害十倍，此种情形也讨不了好处，更别说夺回财物了。” 容凌风听独孤遇话里似乎有贬低叶灵蕖的意思，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叶姑娘年纪不大，功夫在村里已经数一数二了，确有其过人之处，虽然现在成就有限，前途却不可限量。” “就是。独孤公子，难不成我们就这样任由胡子抢了东西，毫无办法吗？”佟小英依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了，无助地看了看众人，又低下头去。 独孤遇似没听出佟小英的话外之音，“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村长叔你老看呢？” 原来是村长已经到了，独孤遇便把这个球踢了过去。 叶灵蕖心里微微一笑，暗暗佩服独孤遇的狡猾。 从这也看出独孤遇并非喜欢出风头的人，但他三番两次帮自己，夜里亲自带人把守院子，现在又帮着自己说话，到底要干什么呢？难不成开始自己误会他了？当初自己与佟三儿他们比斗并非他做的局？ 她有点想不明白了。 相比之下，容凌风虽然在同龄人中武功不错，性子就直了许多。虽然话里多有维护之意，却不知道他好心可能办了坏事，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好了，天就快亮了，再争也无宜。”村长明知独孤遇在甩包袱，却也不能不接：“昨夜情势纷乱，村里人多有被抢，现下需要看一下伤亡情况，及时救治，然后再清点财物。至于找回被抢的东西，此次胡子股来袭，事关重大，需要上报王城之后再请令定夺。” 村长一发话，众人纷纷点头，然后各自散去。这里每年都要经历几次胡子劫掠，已经有了经验，大家也各有分工，不必细说。 叶灵蕖带着黑兰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下朱立羽。朱立羽名义上仍是西城军人身份，刚才检查完，独孤遇就安排两个人把他送到工坊这边，自有人帮他疗伤。 或许是忌惮工坊的守卫，又有西城背景，且这里除了半成品罐头，也没什么银钱财物，胡子并未袭击这里，倒是让朱立羽暂时有了栖身之处。 看着朱立羽安然睡着，叶灵蕖两人也放了心，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其实现在已经不能称其为院子，围墙已经成了断壁残垣，几进房子都被火烧成片片废墟。最让人心疼的是那几间存放甜菜、白糖和水果酵素的屋子，不仅房倒屋塌，里面的东西要么被劫掠一空，要么就被砸成了碎片，地上还留着一堆一堆灰烬，不时冒出一股青烟。 以往胡子进村，以抢夺为主，很少故意破坏的，这次明显反常。 “黑姐，咱家这看来没什么价值了，都烧光了，倒是省了救火的麻烦。你跟我去一下妮子家看看吧。”叶灵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心中微微一动，招呼有些沮丧的黑兰跟她走。 “好的，灵蕖。”黑兰答应一声，跟着叶灵蕖来到村西头。到了关妮子家附近，她又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香草家……” 自上次明面上与四舅妈闹翻，已经过去许久，双方再没有见过面。此次遭逢大劫，四舅家只剩两个弱女子和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出什么事没有，二人从门口路过，按理应该进去看看的。 叶灵蕖略微犹豫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径直走了过去。事情已经过去半宿了，院里一片平静，想来应该是没什么事。否则别说老容佟氏，便是王平姐弟也不会如此消停。 “妮子，怎样？家里都被抢了啥？”夜里已经见过关妮子，知道她父母没在家，自己也没受伤，叶灵蕖便放心不少。至于被抢了东西，只要人还在，再赚钱买回来就好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灵蕖，你来了啊！”关妮子一见叶灵蕖，很是高兴，然后又气恼地一拍手掌：“就把家里的两只鸡给抓走了，别的俺家也没有。倒是那个损种，被俺给了一棒子，算那个王八犊子跑得快，要不脑袋给他开瓢了。” 看着关妮子大大咧咧，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叶灵蕖彻底放下心来。这丫头身体没受伤，看来更不可能出现心理问题！ 两人接下来帮着关妮子把被砸坏的大门修了修，安了上去，算是重新建立了一个门户，暂时也就这样了。 叶灵蕖带着黑兰又来到三表姐家。关妮子是个热心肠，自家东西还没收拾利索，就跟着来帮忙了。 离着三表姐家还有段距离，就看见她家院墙倒了一段，里屋窗子也有一扇破碎了，一块被撕开的窗纸在寒风中抖动，发出凄厉的啸叫声。 “灵蕖，还是你心宽。院子都烧没了，损失那么大，一点都没颓废。真好。”叶灵蕖紧走几步，但还不待她进到院里，佟小英就迎了出来，怎么看怎么像在这里专门等着她似的。 三表姐两夫妻人缘好，左邻右舍来帮忙的不少，院里起码有十几个人，多是大妈大嫂级的人物。 这些人听到佟小英说话，齐齐转过头来，看向门口的叶灵蕖。往日或热情或客气的乡邻们，此时都有些漠然，即便有几个平日关系还算不错的，脸上的表情也浮现出一些莫名的意味。 叶灵蕖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佟小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没事，那些身外之物终会再拿回来的，着急上火的给谁看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她们就是一伙的 “啧啧啧，瞧瞧，瞧瞧，到底是念过书的人，这话说得多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也是受害人呢。”佟小英似是没听出叶灵蕖话里的嘲讽，微微一笑，也不生气，倒是身后有人接上了话头。 众人闻声看去，就看到上次借钱不成的关家闺女扭着腰肢摆了过来，她那个刻薄的老妈跟在后面，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佟小英往前一步，越过叶灵蕖，迎上了关家闺女：“关家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灵蕖家可是被烧成了白地，夜里更是亲手救下了我的性命呢。” “哈。”关家闺女再无当时借钱时表现的柔声软语，抹得通红的嘴巴一撇：“烧成白地？那是她家的东西吗？大家记得吧？当时叶家这丫头可是口口声声说那是布贝勒的家产啊。” 说着话，再次提高了声音，生怕周围人听不到一般：“烧的是别人的东西，她可不是不心疼么？再说了，咋别人进林子追胡子就让人截住，偏偏她就能提早知道那里有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她们就是一伙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是把脸对着叶灵蕖，语气也疾言厉色起来。 “你这是屎多了拉不出去从上面憋出来了吗？”叶灵蕖斜睨一眼关家闺女，冷笑一声：“呵呵，至于是谁勾结胡子，自己心里明白吧？” 关家闺女原本正得意洋洋，以为叶灵蕖无论如何反驳不了她的话。事实上叶灵蕖也确实没反驳，但从一向文静贤淑的小美女嘴里突然冒出一句粗话，把她这个真正的粗人噎得差打打了个嗝。 深吸了几口气才反应过来，“你他妈骂谁呢？还他妈念书人呢！说话这么恶心！” “关家姐姐，你定是误会灵蕖了。她不像我这样身手弱，当时又一门心思要夺回乡亲们的东西，才会误中圈套。她心思灵动，武功又高，能提前发现有人埋伏也很正常的啊。”佟小英一把拉住关家闺女，一边劝说，一边对叶灵蕖使眼色，似是希望两人都少说两句。 “我呸！小英子，你不用替她说话，这个死丫头武功是高，连凌风少爷都夸，可不是高么？可是昨天胡子就从她家门前过的，在村子里抢了东家抢西家，折腾了半宿，咋不见她出来保护大家伙？” “就是，俺还听说这丫头一出屋，胡子就都走掉了。追胡子也不是她先去的，说不定是怕小英子发现啥猫腻，后来才跟去的呢。”关母一手叉腰，唾沫横飞地接上自己闺女的话，“明明已经做下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在这空口白牙象模象样地白话，拿谁不识数呢？” “如此捕风捉影有意思吗？灵蕖不只一次揭露个别村民与胡子勾结的行为，自己更是差点被胡子抓去，不少人亲眼所见，你们母女二人这样说来，与血口喷人有何不同？”容凌风是个很仗义的人，担心村里人的情况，正挨家查看情况，正好来到附近，就听到关家娘俩儿正往叶灵蕖头上扣屎盆子，又忍不住出声替她辩白几句。 关家闺女一见容凌风来了，腰肢又扭了几扭，往近前走了两步，不知道从哪拽出一块帕子，在手上摇了两下，声音也放轻了下来：“哟，凌风哥，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像小英子说的，叶姑娘的心眼可比俺们这些人多多了，难保那些事不是故意做给大家伙儿看的。要不，昨晚儿的事咋解释？” 刚才回去后，容凌风静下来回想夜里的事，也觉得有些不对头。他倒是不认为叶灵蕖会勾结胡子，但火都上房了，人才出来，此事确实反常。 别说是他，朱立羽和黑兰昨晚就觉得不对劲了。按理说，武功高强的人，身边有一些风吹草动就会警觉。可昨天胡子都闹翻天了，黑兰都和人打得昏天黑地了，叶灵蕖却迟迟没反应，这绝对不正常。 叶灵蕖自己昨天也想了很久。起初以为是给三表姐家孩子疗伤损耗真气过多造成的。可很快又把这个理由否定了。且不说当时真气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境地，即便全部损耗干净，也不至于让自己的感知水平降到连普通人都不如。 何况从起身后的真气充盈程度来看，应该在自己醒来之前就早早恢复如初了。如此看来，唯有一种可能，自己的身体被动了手脚。 认真回想昨日的经历，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定判断，只不过还需要进一步证实而已。当然这些都不能在这里说。 而且，关家母女这次摆明了要搞事情，断不会因为她的猜测而罢手。更让她加小心的是，以关家娘俩儿的脑子，无论如何想不出这些话来，更不可能布下这样一个局，后面必定有人为其撑腰把脉出招，那才是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因着心里有了定砣儿，面对关家母女的质问，叶灵蕖并不生气，也不着急。不借这个机会由着这些人一个个登台亮相，怎么能找到事情的根源彻底解决问题呢？ 一见叶灵蕖沉默不语，容凌风心里暗暗着急。黑兰虽然也想知道真相，但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便也跟着不吭声。 “是啊，灵蕖，你快跟乡亲们解释一下，说这些事都是有原因的，别让大家认为你和这次胡子袭击有什么关系。”佟小英一脸焦急地拉着叶灵蕖的手，催促她快点说明情况，眼睛还不安地在现场的乡邻们脸上扫来扫去。 “啐！还解释个啥？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还不是因为干了吃里扒外、不知羞耻的事儿，才无话可说？当俺们都是傻子啊？别说外人了，俺这实在亲戚都看不下去了。”就在旁边多数人还在将信将疑的时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远远地飘来。叶灵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自己那个三舅妈来了。 “他老婶儿，你说这叶家丫头不能吧？” “孩子二姨，原本俺也犯嘀咕呢。可是瞅容老三家的样子，不像假的吧？” “也是啊，那可是她亲舅妈，平常吵吵闹闹没啥，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要是没点事，能说这么邪乎么？”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不管咋地，以后得让俺家二丫离这丫头远点了，别被刮拉着，犯不上。” “嗨，要俺说就报官，让衙门先抓人，省得一会儿人再跑了呢！”跟在自己娘身后，听着大家议论的容香春感觉有一口恶气从心中吐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出主意。 第一百三十五章 谁是白眼狼 她只记得因为叶灵蕖自己掉到了污水沟里，一身新衣刮成了烂布头，还有上门帮着借钱不成，差点被关家退了亲，却不想想当时叶灵蕖是不是遇到了困难才没有能力帮忙，更没想过自己和叶灵蕖是表姐妹，那是比一母同胞只差了一层的亲密关系。 和容青水、容香草、容青林几人相比，她对叶灵蕖像仇人更多些。 “哈哈，二嫂，咱姐俩想一块去了。不过小妹先想了一层，已经报过官了，估摸着一会儿官差老爷就来了。”关家闺女见容香春这么支持自己，心里高兴，把上次没借到钱的怨气也暂时忽略了，亲热地叫了声嫂子。 原本一个姑娘家，还没过门就直接被人当众以有婆家人称呼，虽不能说是侮辱，但也决不是光彩的事。可容香春却听得心花怒放，“到底妹妹是从城里大户人家回来的，见识就是比这乡下人强。” “好了，别说了。俺去看看衙门的人来了没有。”容香春本意是再讨好一下，不曾注意关家闺女所谓的嫁入大户人家根本是做小妾给哥哥换聘礼，前阵子她哥涉嫌通匪，再加上那档子借钱风波使其沦为全村笑柄，让那户人家觉得这女人太过上不了台面，悄摸眼儿的就给退了回来。 这在村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此时容香春却还当众提她在城里的事，根本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不是觉得报复叶灵蕖这事更大，没准当场翻脸了。 容凌风摇了摇头，“官差抓人是要讲证据的，怎可能有人报官就随便抓人？” “就是，你以为衙门是你家开的啊？”关妮子家与关家闺女实际是本家，但对他们家的作派一向看不惯，所以两家平时来往很少，眼下当然也没什么好话。 关家闺女着急着呢，脸上带着不屑之色，也不理她。刚走了没多远，村口方向真的传来一阵喧闹声，紧接着一群人影出现在路上。远远看去，这些人着装整齐，步伐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好奇心是人的通性。随着这些人越走越近，跟着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不一会儿那伙人后面就跟了一大溜村民。 关家闺女离那边最近，依稀看到对面那些人穿着官服，就迫不及待地大叫起来。“哈哈哈哈，官差来了。叶灵蕖，这回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凌风少爷你看看，这就是你稀罕的人儿啊，你还替她说话，真是不知道你咋想的。” “你个贱人，竟真敢做出这样的事，不仅自己贱命不保，还要连累亲戚抬不起头来。”容关氏咬牙切齿骂道，完全忘了她早就“大义灭亲”了。 容香春则完全没有考虑会不会被连累，只有幸灾乐祸：“嘿嘿嘿，你不是能吗？快去找你的贝勒姘头和格格姐妹儿，看看他们会不会愿意替你开罪。” 旁边众人听了她们母女的话，脸上现出厌恶之色，纷纷不着痕迹地往远处挪了挪。别的不说，从一个未出阁的的黄花大闺女嘴里说出“姘头”两个字，就足以让人看出这娘俩做人的底线了。 佟小英脸上浮起失望的神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叶灵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反倒来到容凌风跟前：“凌风哥，你见多识广，能跟这些官差老爷说上话，你帮灵蕖求求情，看看能不能从轻发落。毕竟她年纪还小，肯定是一时糊涂，被胡子蒙骗了才做下此等事来。” 看着佟小英泫然欲泣为叶灵蕖求情的样子，容凌风也不禁动容，但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转过脸去。他有自知之明，虽然村长和衙门能说上话，但勾结胡子是死罪，大庭广众之下如何能遮掩？何况他平生自诩刚正不阿，又怎么肯去徇私？ “看看小英这孩子，太善良了，那丫头犯的是死罪，别人躲都躲不过来呢，她还要往前凑，也不枉叶家那丫头和她好上一场了。” “就是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亏咱们以前还对那丫头片子另眼相看。现在想想，小英子平常不显山不露水的，紧关节要的时候比那个样子货好多了。” “还是人家容老四家的有眼光，早早地断了关系，要不然不光名声毁了，将来香草和青林说人家都受影响，怕是还要跟着吃官司呢。” “那是你们。俺往常看着那死丫头就不顺眼，一天天嘚了巴嗖的，总显得她知道得多。这回嘚瑟傻了吧。” 人群之中，最不缺少捧高踩低，忌人有笑人无之人。哪怕当初为了搭上叶灵蕖这条线以多卖点果子而笑脸相迎百般讨好的人，甚至就在刚才还故意说感激话的人，不少也开始议论起来，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拼命在划清界限。 还有少部分人没的参与议论，脸上露出或痛惜、或了然、或冷漠、或不忍的神色，却没有人愿意出来替叶灵蕖说句话。 关妮子看着这些人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咋地？用着灵蕖的时候就这好那好，现在一看官差来了，就都看灵蕖不顺眼了啊？有能耐把灵蕖帮着挣的钱都掏出来啊？” “这孩子，说啥话呢？俺们挣的钱是自己的血汗换来的，和那丫头有啥关系？” “就是啊，又不是她叶灵蕖卖了果子把钱白给俺用的，咋能说是她帮着挣的呢？” “再说了，啥叫帮着俺们挣钱？那明明是大家伙儿帮着她叶灵蕖挣钱。你看大家伙卖果子一年挣几个钱，你看看她啥也没干，挣了多少钱？要仔细说起来，也是她叶灵蕖不地道，有这样的下场也是她活该。” “就是，你想陪着她一起死，可别连累俺们。” “你们，你们，简直是白眼狼……”关妮子脾气火爆，论嘴皮子如何说得过这些平日里以扯老婆舌为乐的老娘们儿，一时间被这些人的强词夺理气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你和她们说不清楚的……”叶灵蕖看着关妮子义愤填膺的样子，心下感动，还有些不忍。毕竟自己心里的计划没告诉关妮子，她这是真生气啊。 几个刚才吵得最欢的女人，被关妮子骂得恼羞成怒，仗着与关妮子有几分亲戚，又是长辈，上来举手要打，“死丫头，你说谁是白眼狼？找打是吧？” “小姨是好人，官差老爷才不会来抓小姨，你们这些人瞎说。”那边叶灵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有些怯怯的，但却清脆的童音插了进来，原来是四丫头出来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只要你从了我 昨夜叶灵蕖用内功加催眠术让这孩子好好睡觉，好加快伤势恢复，这时候才醒过来，正听到众人在那数落叶灵蕖的各种不好，还让官差来抓人，顿时躺不住了，从炕上爬起就冲了出来。 小丫头受伤不轻，伤口也多，手上脸上缠了一圈圈的布条，有几处血迹都渗了出来，脸上露出的部分能看见苍白的皮肤。说话也有气无力的，却仍然倔强地站了出来，让不少乡亲暗自点头。 三表姐两口子为人朴实，老好人两个。人缘好是没错，但是受人挤兑时也不少，以至于四丫头一向怯懦，想不到今天竟然敢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替叶灵蕖辩护。三表姐一个没注意，就被她跑了出来，连忙拿着棉袄追出来，给她披上。 她也听到了这帮人给叶灵蕖戴的大帽子，可是她嘴笨，不知道该咋说才能让这些人明白叶灵蕖是个好姑娘，不过不说又觉得堵得慌，“你们，你们也都少说两句吧。灵蕖年纪还小，大家伙儿得给她留条后路。” 这个表妹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了解，何况昨夜这个妹子小心翼翼给闺女治伤的情景一遍遍浮现在脑海，那态度与对王平王军二人有着天壤之别，绝对是一个既善良又爱恨分明的人，又咋会干出勾结胡子的事来？ “哼，你们两口子一天就知道吃，还知道啥？赶紧看好孩子，别让她瞎跑，要是一会儿冲撞了官差老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容关氏一向看不上这一家人，此时听四丫头不顺着她说话，心里不快，又觉得跟小辈人吵有失身份，便翻着白眼训斥起来。 按血缘关系论，四丫头是容香春的表外甥女，四丫头的妈妈也是她的亲表姐，可自己正觉得扬眉吐气的时候，这对母女却跑出来打扰，这让她心里很不舒服，“死丫崽子，没大没小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俺渴了，赶紧去倒碗热水来。没眼力见的玩意。” 小孩子最是敏感，谁对她好心里清楚得很。四丫头在门口被她妈妈拉住，穿好了棉袄棉裤，就往叶灵蕖这边跑。容香春一边说着话，一边没好气去拉四丫头的胳膊。 这个年代，多数人家过得都很苦，小丫头有些营养不良，长得又瘦又小，昨天还流了不少血，身体正虚弱中。结果她人往前面跑，胳膊突然被拉住，小小的身体立时翻转半圈，往下就倒，眼瞅着血渍斑斑的小脸儿就要抢在地上，怕是伤口会再次撕裂。 周围人大声惊叫，几个婶婶不由自主往前几步，伸手去拉，可事出意外，哪还来得及。 眼看四丫头的小脸就要伤上加伤，众人眼前人影一闪，叶灵蕖已经来到近前，手臂一伸一拉，就将小丫头下扑的势头扭转，将她抱在怀里。 四丫头回头看见叶灵蕖，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但那抹笑容刚刚露出一点点，就尖叫一声，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叶灵蕖看着孩子的脑门一下子泌出一层豆大的汗珠，显是痛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不禁一惊，“怎么了，孩子？” “小姨，俺胳膊疼。”四丫头虚摸着刚才被容香春拉过的手臂，眼泪汪汪抽着冷气答道。 叶灵蕖略看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柔声道：“四丫别怕，只是错环了。” “你这个贱人，眼瞅着自己的丑事瞒不住了，竟然拿孩子抓邪乎气，把孩子给打伤了，简直太不是个物儿了。”容关氏在旁边看得清楚，怕赖在自家闺女身上，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容香春这时突然聪明了起来，跟着她娘指着叶灵蕖叫骂。 这时，一个人影突然挤进人群，“来，让我看看孩子。” 众人一看，原来是王军来了。这小子的手已经包上了新纱布，估计是回家后四舅妈他们给新买的。他二姐王平站在人群外，一脸冷笑地看着这边。 佟小英原本张罗让三表姐去找郎中的，此时见王军来了，转惊为喜：“嗯，让王军哥看看好，他是城里人，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 王军对她微微一点头，挤到四丫头身前，要用手去摸孩子受伤的胳膊。孩子正疼着，本能是闪。 “你这孩子，这么不知好歹呢？”王军眉头一皱，低声骂道。 叶灵蕖抱着孩子稍一扭身，让了过去。四丫头被这么一甩，肩膀又是一痛，忍不住叫出声来。 “你看看，你看看，你咋这样呢？不管咋说，你也是这孩子的长辈，咋能不管孩子的死活，一意孤行呢？”王军摆出一副好人的样子，却以低得旁边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道：“灵蕖妹子，只要你从了我，我就拼着不要名声，证明为啥你昨晚儿没出来打胡子，咋样？” 叶灵蕖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手慢慢扶在四丫头的肩上。这孩子听说王军能证明小姨清白，也认真听着，没注意到叶灵蕖的小动作。 “你咋证明？” “这你就别管了，我说能证明就能证明，而且我还可以和官府打声招呼，这件事就过去了。”王军一脸傲然道：“这样一来你不用做牢，更不用杀头，名声也保住了，以后还能跟着我吃香喝辣，不比你在这费劲巴力干一年挣那几两银子强多了？还要看这些狼心狗肺的脸色……” “啊！”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王军的话，把大家也吓了一跳。 三表姐刚走到大门外，听到孩子的哭叫声，一下子什么也不顾了，转身冲了回来。“你咋了，闺女？你可别吓娘啊！” 四丫头看着面前已经有了不少皱纹的脸，小手伸出来抹去娘流出来的眼泪，安慰道：“没事，娘，四丫不疼。” 按年龄算，三表姐才不到三十岁，可是长年劳苦，看上去老了很多。四丫头从小是个苦孩子，懂事得早，知道心疼娘。 叶灵蕖站起身，拍拍三表姐的肩膀，“三姐，四丫说不疼，就是好了，你就放心吧。” 第一百三十七章 ?自己挣大钱扒俺们的皮 三表姐这才注意到，四丫头正用那只伤手在给她擦眼泪。“好了？闺女，你真好了？” 四丫头经娘一提醒，才注意到自己的胳膊能自由活动了，“娘，真的不疼了。小姨，你好厉害！”后面这句是冲着叶灵蕖说的，眼中就差冒出小星星了。 三表姐这一过来，王军便不敢再继续提要求，被晾在了一边，心里很不爽，没好气儿道：“我说你娘俩，孩子好了就赶紧上一边去，别一会官差来了动起手来，再要死要活的耽误事。” “年纪轻轻的，嘴下积点德吧，昨晚刚吃了人家一碗红烧肉，早上就摆脸色给人看……”看着三表姐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叶灵蕖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怼道。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那边佟小英突然一把拉住三表姐，大声道：“三姐，你确定四丫胳膊好了啊？”说到这里，她又转过脸来，有些歉然地看着叶灵蕖道：“灵蕖，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想着孩子的身体是大事，还是找郎中看一下好，你不会介意吧？” 叶灵蕖微微一笑：“为了孩子好，我当然不介意。而且，这些人里你最细心，有你陪着三姐去给孩子看伤，再好不过了，我更放心。” 佟小英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叶灵蕖会顺着她的话说。但她可是聪明人，转眼便恢复正常，“嗨！人家三姐那可是亲妈，你有啥可不放心的？我也是多事提醒一下罢了。三姐，你看需要我跟你去不？” 后面一句是对着三表姐说的。 “不用了，不用了。灵蕖昨晚给孩子包的伤口孩子到现在都说不疼，俺信得过她，不折腾了。你费心了，小英子。”三姐平时就不愿意麻烦人，这时更是连连摇手，领着孩子进屋去了。 王军听到三表姐提昨晚的事，脸上瞬间蒙上了层阴影，他也看出叶灵蕖是不肯就范了，冷哼一声低声道：“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哦？膝盖不疼了？”叶灵蕖冷冷一笑，一句话就让王军脸色一变。 昨晚回去后，膝盖一直隐隐作痛，这小子就明白自己受伤是叶灵蕖做的手脚，现在一听更加确认了。只是他还有自己的算计，没在这件事上计较，而是阴阴一笑，突然假装侧着耳朵朝着叶灵蕖，提高声音道： “你说什么？让我通过关系跟衙门求情？你勾结胡子，害得全村人家产尽数被抢，我怎么可以为你徇私？我虽然不是咱村人，可那样缺德的事我怎么干得出来？你让我怎么面对这些连年都过不好的乡亲们？” “啊？灵蕖，你……”最先反应的是佟小英，一脸的惊愕。 叶灵蕖好像看着别人的事情一样，笑着看着佟小英：“这有啥惊讶的？你刚才不是还央求容少爷帮我求情么？” 佟小英：“……” “你个死贱人，简直太不要脸了。”容关氏不知道从哪整来一筐的烂白菜帮子，一边骂，一边第一个向叶灵蕖砸去。 关母、容香春也紧随其后，各整来一个土篮子，从里面一把把抓出烂白菜、甜菜叶子、酸菜帮子，都往叶灵蕖这边砸来。“砸死你个小婊子，害人的小妖精。” 原本处于观望的大妈大嫂们，有几个不知道是真的愤怒，还是借机发挥，也抓着筐里的东西往这边砸来，好像怕砸慢了让人看不出她们恨叶灵蕖一样。 还有一拨听到消息后来的人，听旁边人说这次胡子劫掠是叶灵蕖做的内应，一时都气得不行，也纷纷加入进来。 “让你勾结胡子，害大家被抢。” “你个臭婊子，一天天装模作样的，实际一肚子坏水。” “亏俺们拿你当好孩子，白稀罕你了……” “砸你个黑心的贱人，自己挣大钱扒俺们的皮。” “……” 眼看众人愤怒的情绪已被调动起来，王军感觉一计已成，抢先一步往旁边闪去，没被烂菜叶子砸在身上。 就在菜叶子临身前，叶灵蕖已经轻轻一跃，站在了屋顶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表演。 “你们太过分了。灵蕖当初和王城军队一起杀胡子，那些事儿你们不都知道吗？咋还一个劲往她身上泼脏水？”关妮子有心替叶灵蕖辩解，奈何一个人的声音实在太微弱了。 旁边有几个人神色刚有所松动。那边关母尖利的嗓音又响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那贱人杀胡子？还不是她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故意说的？老四家的，你说是不是？” 容关氏见问到自己头上，立马点头附和：“可不是咋的。俺是那丫头的长辈，俺可没听说她还干过这事儿。” 刚刚神情有些缓和的人又犹豫了起来。事实上也是，当初有传言叶灵蕖和金贝勒一道杀过胡子，还救过几个人的命，但王城那边没有官方说法，叶灵蕖自己也没承认，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如果真有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和王城怎会不赏？毕竟上次救了布扬古一匹马还赏了二百两银子呢。 关母和容关氏一见气氛又转变回来，手中再次抓着菜叶子向房上丢去。 “一切自有官府做主，你们如此胡来，成何体统？”就在这时，那队官差在村长带领下堪堪来到，喝止了众人打砸行为。 关家闺女一直迎到众官差跟前，又跟了回来。她不敢往前抢，就在后面兴奋地大叫：“老叶家那个贱丫头，让你勾结胡子，官差老爷来了，这回看你还有啥说的？” 嘴里骂着叶灵蕖，眼睛却看着容凌风，意思分明是说：看看你喜欢的是啥样人，还为她辩解不？ 容凌风看着一众官差，有些不敢相信，可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一时间脸色苍白，转向了院外。 其他的人也停了手，一方面要给村长面子，另一方面怕砸到官差，要是因为泄愤被定个阻挠办案或者袭击官差的罪名就太冤了。 只不过语言和表情的攻击是少不了的了。 那些官差不管众人如何，径直来到屋檐下，打头的倒是很客气，向房顶的叶灵蕖一抱拳，朗声道： “叶格格，小人是王城下属衙门前来办案的。有人首告，说格格通匪，且不止一人。今早上你们村正好上报昨夜被大股胡子袭击，郎大人闻报不敢怠慢，着小人等前来请格格去说明一下情况。”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不愿意去硬请 “郎大人？莫不是郎贤品？这小子升官了？”叶灵蕖听到这个姓氏，直觉上就是个熟人，一边轻轻跃下屋顶，一边随意问道。 “正是郎大人。”那个头领面有愠色，却不得不低声答道。 叶灵蕖点了点头。这个郎贤品果然有两下子，上次涉嫌勾结胡子，设伏害死数百东城将士，更差点害得金台吉丢了性命，居然没事，还升了官？ 要知道他这官职可不同于王城自任的职位，而是由大明朝廷委任的，在地位上并不比两城贝勒低多少。估计是李成梁家的背景起作用了吧。 于朝中许多人来说，叶赫这边不过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里的人也是未开化的野人，于此处做个人情送给李成梁，相当于一本万利，何乐而不为呢？ 这郎贤品不管人品如何，但到底是读过书的人，相当精明。他明知未有确凿事实的情况下，无法捉拿叶灵蕖，但他让人来请，一般人是不会拒绝的，至于到了地方会如何，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明白了这层，叶灵蕖依然高高站在屋顶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这位捕头大人，本人有事在身，暂不方便随同前往，还请转达郎大人，望郎大人见谅。” “这恐怕不行。在下并非普通捕头，而是有朝廷任命在身的护卫，划归郎大人调遣。郎大人所命，即行使朝廷政令，所以还请格格随我等前往，免得大家面上不好看。”那头领惯常在百姓前发号施令，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拒绝，觉得叶灵蕖的行为简直是给脸不要脸了。 当下脸色一冷，口气也不再客气。 叶灵蕖不为所动，轻笑一声道：“哦？原来大人并非捕头。那大人可否告诉我，什么时候身为护卫又有缉盗之责了？这不是应该由捕头们做么？” 那头领被问得一顿，就要发作，强迫自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没有暴走。“方才在下已经说了，在下此行乃是奉郎大人之命前来相请，并非缉拿，格格莫要在言语上故做曲解。” “哦？原来是请我过去？”叶灵蕖也严肃起来：“哼，既是相请，那就是做客喽？还从未听说客人不愿意去硬请的。” “你……”那头领在话语上被叶灵蕖拿捏得死死的，一时有些张口结舌。 “臭丫头，俺们大人好言相劝，你别不识抬举，否则别怪俺们不客气。”站在第二排的一人戟指着叶灵蕖，骂道。 村长见气氛变僵，急忙上前一步，劝道：“灵蕖丫头，这位大人说了，郎大人只是请你去帮忙查案，这是律法所定每个人都应尽之责，你就不要推脱了。” “是啊。灵蕖，你如果真没事，就不要怕。今天跟着去了，说不定能快点查清真相，还你清白，也免得乡亲们误会你不是吗？”佟小英也走上前来，苦口婆心劝道。 容凌风自小受他爹教育，一直将正义放在最重要位置，此时也觉得叶灵蕖如果真的与此事无关，应该跟着去解释清楚。听了佟小英一句话，他心中突然一凛，或者，难道？ 他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只是他终究是没有说话，目光也没转过来。 “嗨~~~小英子，你还没看明白吗？这贱人根本就是心虚不敢去，才找各种借口推脱，咋可能听你劝？”关母可不管那些，又被她想到一个理由，大喊了出来。 还别说，这个理由还真不好反驳。 “俺看也是。”别看容关氏平时嚣张，一遇到场面自己先怯了，官差一来她就躲后面去了。此时见关母出声，才敢往前走几步，躲在别人后面，露出半张脸来喊道： “俺是她舅妈，这丫头从小心眼就多，这段时间又鬼鬼祟祟的，一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官差老爷，你们快把她抓走吧，还俺们一个公道。” 关家闺女和容香春也领着几个刚才扔菜叶的跟着附和。王军和王平则站在旁边冷笑，一副“你不听我的活该”的神情。 见群情激愤，那个头领也大感意外。来之前，郎贤品曾私下告诉他，这个叶灵蕖在近几个月时间里，由原来默默无闻的受气包，突然如彗星般崛起，不仅自己赚了钱，连带着左近几个村的老百姓也都多了不少收入，因此威望不低，特别是在仙马泉村更是如此。要他多加小心。 故此他才放低姿态。可是眼前的状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这哪能看出什么感激和威望？分明是恨不得叶灵蕖马上被抓做牢才甘心的样子啊？ 不过他也不想细究这情形的根源，既然连村民都支持，他还有啥怕的？至于传说那丫头武功很高，他根本没有考虑。 武功高又怎样？还敢捕不成？那样更好，做实了她勾结胡子、反抗官差办案之实，那时更由不得她了。里外里，都是自己这边能站得住脚。 这些想法一瞬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把能想到的几种后果也都推演了一下，觉得没什么漏洞。当下再不犹豫，“仓啷”一声拔出腰刀，大声对叶灵蕖道：“如此，得罪了。” 身后的一众手下跟着他一起办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一见他拔刀，也纷纷抽出兵器在手，还有两人从腰上解下两根婴儿手臂粗细的锁链来。 关母和容关氏等人一见这阵氏，不禁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往后退去，都靠在了院墙上，只敢远远地看着，却又掩饰不住眼中露出兴奋的神色。 王军却感觉有些可惜，摇了摇头，然后又觉得可恨，咬了咬牙。 容凌风犹豫了一下，也拉着他爹往旁边让了开去。只有关妮子反而往前一步，站到了叶灵蕖前面的屋檐下。 四丫头听到声音，不敢出屋，只在她娘怀里，从门缝里朝外面张望，此时一听这些官差要抓叶灵蕖，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激劲，推开门又冲了出来，向着虎视眈眈的官差扎撒开两只小胳膊，红着眼尖叫道：“你们不能抓小姨，小姨是好人，那些才是坏人。” 在她目光下，那些大婶大嫂们有的目光躲闪，有的目露凶光，也有看好戏的，不一而足。 叶灵蕖叹了口气，脚下一点，身形即如飞燕一般，横掠过半个院子，足尖在墙边干枯的向日葵上一借力，又再次弹起一截，轻轻落在大门外。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想多了 “哪里走……” “追，别让她跑了。” “死贱人，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一众官差见叶灵蕖要走，立即返身追了上去。院中的众人也一哄声地跟了出去。特别是那些参与围攻叶灵蕖的，一边骂一边往外跑。她们要亲眼看着那死丫头被抓才解气。 出乎众人意料，叶灵蕖并未向村外逃，反而不紧不慢地吊着一大帮人来到村中间的打谷场上。众官差紧随其后，一进来就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上次叶灵蕖来到这里，还是与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听村长他们讲冰嬉节的事，当时明显对她还寄予了厚望，一群年轻人更纷纷和自己交流编排动作等等事项，想不到短短数日，现在这些人要么站在了自己对立面，要么在作壁上观。 自己自认没做任何危害他们的事，反而处处相帮，让他们家家的生活都有所改善，甚至不惜得罪布扬古，也要尽力让他们的果子卖个好价钱，可如今……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古人诚不欺我。 “臭丫头，识相的乖乖跟大爷们走，否则一会儿动起手来，万一刮着碰着，就可惜了这副好长相了。”刚才在院中叫骂那个官差，刚一站定，就用手中刀指着叶灵蕖威胁道。 叶灵蕖的思绪被打断，暗中冷笑。这个官差是个汉人，从这种作派来看，十有八九真的出自李成梁的直系麾下。 李成梁虽为一代名将，可是当初为了往上爬，就不时以消除边患或剿匪的名义，玩弄“借人头”的伎俩，实际就是屠杀平民，充作军功；再欺压百姓和下属，让这些人只能永久依附于他，壮大自己的力量。 这个官差怕是得了李成梁的真传。可惜叶灵蕖对这段历史有相当的了解，更不是可以任其宰割的软柿子。 “哈哈哈，这是图穷匕现了么？李大人果然带得一手好兵，当真是威风啊，威风！”叶灵蕖格格大笑，然后脸色一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本姑娘今天就看看谁敢无故对无辜百姓动武。” 说罢，负手而立，淡然地看着对面一众官差。 打谷场周围全无遮挡，腊月的北风呼啸而过，吹得叶灵蕖裙角猎猎飞舞，几缕发丝在棉帽下露出来，被风拉成不断摆动的直线，但这个看上去单薄瘦弱的身影如磐石一般，稳稳地立在那里，似乎再大的风浪也休想推动分毫。 直如仙子下凡，凛然不可侵犯。 容凌风扶着他爹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圈内那个英姿飒飒的身影，竟是痴了。 佟小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的妒意如煮沸的面汤一般，怎么盖也盖不住。她强逼着自己转过脸去，不看容凌风。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往叶灵蕖身边走了几步，再次劝道： “灵蕖，你可别做傻事，和官差动武，形同谋反，那可是大罪，到时不光是你，连同三舅、四舅几家老小都要砍头的。” 容关氏一听佟小英如此说，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死丫头，你快老实儿的跟官老爷走，有事说事，没事儿就回来了，摆出这一副你死我活的样子给谁看？” 原本容香春是希望双方动手的，因为那样就能亲眼看着叶灵蕖被官差打趴在地，锁上带走。但一听佟小英这番话，才知道那样是要连带她杀头的，当时就坐地上了。 关家闺女和她娘一听却更加来劲了，一旦叶家这贱人动了手，就是杀头的死罪，那不是更解恨？ 一想到那场景，这女人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顶门，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死丫头，从小就一副人模狗样的，这都死到临头了，还冒着坏心眼儿呢？咋地？你以为官老爷怕你啊？你还真敢跟官老爷动手啊？借你俩胆子……” 叶灵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倒是那个官差头领怒了：“闭嘴。再吵吵先把你拿了，办你个阻挠办差之罪。” 关家闺女像似突然被掐住了咽喉，半截话憋回了肚子里，脖子往上胀得通红，低头毛腰往后退去，再不敢出声。过了好久她也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在帮这些官老爷说话，咋还挨训斥了呢？ 她哪里知道，自己这下马屁拍到人家痛处了。 这一时期，女真人还不敢明着反抗大明朝廷，所以虽然各部落纷争不断，却都不会伤到大明的官员。再加上李成梁在辽东地界如土皇帝一般，他派出来的人在各部落地位也比较超然。 想来这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深得上司赏识，才会得到这个美差。这样的人也许在军中不是什么高手，但必定是极有眼色之辈。 他们原本慑于叶灵蕖的威名，就有些束手束脚，现下又看面前这位的气度，绝不是等闲之辈，正骑虎难下的时候，旁边这个恶俗的臭女人竟然还在煽风点火，这不是把他们架火上烤么？ 面对这种不知死活的人，他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若不是现在有正事要办，那关家闺女又实在让他不想多看一眼，说不得先揍一顿再说了。 但现在就算不管郎贤品的交待，哪怕为了维护自己这些朝廷命官的威严，也要把叶灵蕖带走了。从这个角度看，那个死女人的几句挤兑的话，也算是帮了他的忙，起码帮着他下了决心。 心里有了决定，人也镇定了下来，“大胆叶灵蕖，竟敢侮辱李大人，该当何罪？”说着，单刀向上一竖，就待挥下去，那时得到指令的手下自会的拥而上，锁拿人犯。 “等等，”就在这时，叶灵蕖一改刚才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突然转过脸来看着那个官差头领，抬手制止道。 那头领已经作势欲扑，听到声音猛地收住脚步，差点站不稳摔了出去。他忙脚下使力，手中刀微微垂下一些，这才问道：“怎么，叶姑娘想通了，准备跟我们走？” “哦。你想多了，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叶灵蕖收回手，掸了掸衣襟，见那头领眼眉渐渐竖起，才慢条斯理地道： “我忘了跟你们说了。本姑娘并非普通百姓，而是东城驻军总教头，所以如果要跟我强行动手，有什么后果你们可想好了？” 第一百四十章 ?也想适可而止 “俺呸！” “太不要脸了。” “这孩子，唉……” 叶灵蕖这番话一说出来，不仅这群官差傻眼了，连带着围观的人都有些懵了。他们并不是怀疑，而是根本不相信。更有甚之，他们觉得叶灵蕖为了活命已经开始不择手段，连这种低级的谎话都说出来了。所以关母带头表现鄙视。 容凌风脸上露出深深的失望之色，将视线转向远处的山峦。佟小英看着叶灵蕖，也是呆了一呆，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看到容凌风的表现，却是心里一喜。 那个头领看着眼前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叶灵蕖，使劲眨了眨眼睛，直感觉刚才的一切就是幻觉。 他轻轻摇摇头，把心里原有的一点不安驱除出去，手中刀快速扬起，然后用力挥下。“还敢妖言惑众，今天就算你真是什么教头，敢于如此戏耍我等，也要将你拿下，送交郎大人处置。” 一众官差见头领下令，纷纷动作。 那两个拿锁链的分站两个方向，抓住锁链一头，将另一头向对面抛出。对面有两人伸手接过，立即相向跑过去。原来持锁链的两人也同样动作。 四人两条链子，缠向叶灵蕖腰间。他们要先限制叶灵蕖的行动，好方便抓捕。这是官差捕人惯用的手段。 按他们来之前的预计，是不需要动手的，锁链不过是怕到时有人阻挠，威慑别人用的，所以只带了两条。想不到还真的用上了。 但很快他们就后悔了，同时也庆幸少拿了两条锁链。 叶灵蕖见两条锁链缠来，当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但也没有试着摆脱，反而迎着其中一条加速冲了过去。待到近前，两手分开向前伸出，一把抓在链子上，然后即刻后退，双手同时向后一拉。 两股力量重合一起，锁链两端的官差冷不防之下，被拉得向前疾冲。按原来的路线，他们二人应该与另两人错身而过，此时却被拽得跌跌撞撞，栽栽楞楞地撞到了一起。 那四个官差为了尽快限制目标的行动，奔行的速度可不慢，在叶灵蕖的“帮助”下，更快了一截，只听“嘭嘭”两声闷响，地上多了两堆滚地葫芦。 官差头领武功更高一些，见机也最快。他一见那两人身形不稳，就知道不妙，便一马当先向叶灵蕖扑来。前冲过程中，手腕一转，手中刀刀刃向下，立着向叶灵蕖后背拍去。 他知道这小姑娘不能伤了性命，特意避开了刀锋。 余下几人也分出两个，从另外两个方向冲了上来，一个以刀背推向叶灵蕖肋下，一个伸腿铲向叶灵蕖小腿。这两人出手也都有所收敛，不求伤人，但求制服。 但是还有一人却阴险得多，无声无息地贴向叶灵蕖的身后，正是那个两次骂叶灵蕖的臭嘴官差。这次他没有用刀，而是徒手抓去。 “无耻。” “下流。” “过分。” 周围大婶大嫂们不少骂出声来。 原来那臭嘴官差竟然用了一招“猴子偷桃”。这招即使用在男人身上都因其卑鄙而广受诟病，这垃圾居然对一个小姑娘用，当真是无耻到没有底线，连他的同伴都有人看不下去，转过脸去。 起初看几人手下颇为留情，叶灵蕖原也想适可而止。可这个官差的招式彻底惹怒了她，决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只见她身子向前微弯，避过官差头领平拍的单刀，右手一抖，手中锁链磕开砸来的刀背，同时身体半转，右脚向斜上方踢出，正撩在另一官差横着的小腿上。 那官差横铲的力量被叶灵蕖带歪，这一脚就变成了踢向臭嘴官差的脑袋，不过因为是合二人之力，速度快了许多。 只听“扑”地一声，臭嘴官差尽管尽力躲避，仍被踢中了下巴。连围观人群都听到了上下牙相撞击的声音，然后就见一口血从那人嘴里喷出，想来是大意之下，舌尖被他自己咬断了。 剧烈的疼痛促使他拼命后仰，前抓的手臂自然向上抬起，正甩在头领向下的刀刃上。 这边的头领一见叶灵蕖的用招，就预感事情不好，急忙往回抽刀。 两相作用之下，“嚓”地一声，臭嘴的食中两指齐根而断。也仗着他体重轻些，整个人被踢得倒退了一步，否则断的怕就不只两根手指了。 饶是如此，这垃圾也是惨叫了半声，就晕了过去。 被叶灵蕖撩起的那条腿却仅仅去势稍顿，仍旧向斜上方踢去，直奔头领的腋下。 因为不想再让手下受伤，所以那头领也不敢用刀去格，只得向后撤身避开。 叶灵蕖趁机右手继续上甩，那半截儿臂粗的锁链腾空而过，一头突然昂起，如一条怪蛇一般，顺着那个官差踢在空中的大腿钻出，点向头领的右手腕。 链子本就不轻，经叶灵蕖一甩，去势更加劲急。只是因为离手下的腿太近，那头领不敢用刀去劈，不用力又挡不住。无奈之下，他只能再退两步。 叶灵蕖身形不停，右手再次一抖一甩，锁链被她以巧劲舞成弧形，“呼”地一下扫向刚才用刀背砸她的官差。 那官差此时堪堪将刀收在身侧，准备二次出招，可惜蓄力尚未完成，叶灵蕖的攻势已至。面对呼啸着打来的链子，他来不及调整刀势，也只能撤步后退，让单刀挡在身侧。 却不想那看着来势汹汹的锁链在空中突然变形，链头回转，“嗖”地一声点在他肋下的章门穴。“呛啷”一声，单刀落地，他整个人也慢慢软倒下来。 叶灵蕖却没看这边，在锁链扫来的同时，左肘同时向后怼出。方才出腿横扫的官差因为被她用脚撩了一下，重心不稳，不由自主伸出双臂，挥舞了好几下，刚刚才要恢复平衡。 就在这时，他只觉得后背一麻，一口气没上来，往前就倒。却原来是他的膈俞穴被点中，真气受阻导致内息错乱，无法使力了。 从叶灵蕖弯腰开始，抬手、旋身、出脚、甩链、顶肘，几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轻轻松松将四人联手攻势化解开去，打得他们倒的倒、退的退。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扮猪吃老虎 叶灵蕖爱憎分明，其余三人没想伤她，她便也不为己甚，只点倒或击退，唯独对那个下流坯子，毫不容情，连断其舌其指。 那头领看得清楚，知道叶灵蕖并无意伤人性命，所以五个倒地的手下只有一人受伤。不过那垃圾受伤实属活该。 他心里其实也暗爽。叫你嘴巴臭，叫你他妈的下流无耻，吃亏了吧？真他妈活该，人家小姑娘不杀你，已经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但是他一时也没想好到底要怎么收场。这小丫头面对群攻都如此轻松至极放倒五个人，还打残了一个，自己却没阻止得了，足以证明对方武功高强，继续硬来也很难讨得了好处。 所谓盛名之下无虚士，郎大人反复提醒自己是有道理的，这个叶灵蕖果然如传说中的武功高强。不，好像比传说中的更高！ 却不知叶灵蕖自己也暗道侥幸。若不是她将沉重的锁链当软鞭来使，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那头领又受自己手下干扰，恐怕也不至于如此容易得手。 剩余的两人原本被安排掠阵的，可是现在却不知道该不该出手了。不出手？那就失去掠阵作用，说不定还会被同伴认为害怕；出手？刚才头领四人都眨眼间就倒下仨，他们两个出手也同样是送菜的啊。 好在他们没纠结多久，因为那个头领向他们招手了：“快过来，帮忙疗伤。” 两人急忙收了刀，掏出金创药给臭嘴包扎。 “大胆刁妇，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毒，不仅公然袭伤朝廷命官，还出手残人肢体，今日饶你不得。本官劝你赶紧放下武器，免得一会儿皮肉受苦。”那头领转身独自面对叶灵蕖，大喝一声。 只不过看他的样子，分明是明知打不过也得打，所以那喝骂就有了色厉内荏的味道。 “看来这位颇有大爷样的东西身份不简单啊……”叶灵蕖饶有兴味地看着摆出一副要拼命却又任命架势的头领。 那头领看着叶灵蕖的表情，又听到那句低语，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心中也是一震。这丫头好强的洞察力，好惊人的心思！ 事实上，那个损种确实家里有点关系。正是仗着这个，平日里净干些龌龊事，他这个头领也管不了，弄得他们整个队伍都被人明里暗里唾骂。今天算是遇到了狠人，一个照面就变成了残疾人。 活该！ 只是恨归恨，这个损东西终归是自己手下，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起码自己也要带点伤回去，否则可能受牵连。 想罢，他也不回话，大脚往前直进三步，来到叶灵蕖身前三尺开外，手中刀一举，斜斜劈了下来。这一刀势头刚猛无比，刃口撕裂空气的声音直刺人耳膜。若是一般人，必为其声势所夺，未接战便先怯了。 这次那头领再未留手，感觉是担心不是叶灵蕖对手，上来就用出了全力。 因为刀已近身，长长的锁链不再方便，叶灵蕖索性将其丢弃了，脚下一点，不退反进，右手食中两指并起，直直点向那头领胸前。 那个头领少了手下阻挡，又不再担心失手打伤人，也放开了手脚。他左手抬起，捉向叶灵蕖的手腕，手中刀却不停，继续斜砍下来。只是身体同时向左转了些许，以右手腕带着单刀稍稍变了个角度，由斜劈变成砍中带拉，切向叶灵蕖的胸前。 见这小丫头竟然只攻不守，且中宫直进，那头领顿时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他心下怒意上涌，双手力量再增一分，右手刀却一改刚才的声势骇人，变得无声无息，左手爪却传出“哧”地一声破空声。 “大力鹰爪功？”容凌风自小被他爹送出去学过艺，见识比其他村里人多些，一眼认出了那头领的功夫路数。 “臭小子，别胡说，小心祸从口出。”那头领脸色一变，原本抓出去的手爪再次变化，变成了四指并拢，与拇指相对的形状。显然是不想被人认为他所用的是大力鹰爪功。 欲盖弥彰！ 这时，叶灵蕖也反应过来，敢情这个头领对刀法并不擅长，反倒是这爪上功力更深一些。自己刚才就奇怪，再怎么说也是个头目，怎么会弱成那样，被自己一招逼退？ 原来是打算扮猪吃老虎。 哼！打得一手好算盘！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那个臭嘴下流之人为伍的，岂能是善良之辈？亏得刚才自己还加着小心，避免伤及无辜什么的。 现在想来，不过是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做得太过而已。现下自己伤了他们一人，给了他借口，这才使出全力。不知道以往是不是也总是以这种办法来阴人，从而“借人头”去领功？ 那个头领改爪为抓，动作虽有些僵硬，但因为距离过近，叶灵蕖仍没有完全避开，被他指尖在小臂上划了一下，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刺痛，叶灵蕖反倒放下了心，能痛就证明这人手指甲上没有毒。 叶灵蕖是经历过生死之战的人，与高手对敌的经验也积累了不少，手上受伤，她并没有立即后退，反而右手一勾，手指回点，戳向那个头领的左手腕。 同时左手疾抬，迎向切来的刀锋。 人群中一阵轻呼，都以为叶灵蕖被逼得乱了方寸，用错了招数。在他们看来，这完全就是将胳膊送给人砍的架势啊。 但不等人们呼声停止，那头领单刀已经变了方向，由原来的斜切变为半切半捅，奔叶灵蕖的左肩而来。 人群中有几个功夫好的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叶灵蕖左手正挡在刀身三分之二处近刀柄的地方。确切地说，是以拇指和食指掐在了刀上，刃口距离手掌只余一丝丝的距离，可谓险之又险，也巧之又巧。 因为如果动作快了，两指就会掐在刀刃之前，结果就是手指被削掉；而只要动作慢上那么一丁点儿，那就更惨，因为那样她就只剩下半个手掌了。 那几个人不由得低呼出声，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惊惧，暗自庆幸还没将叶灵蕖得罪死，否则被这样一个高手惦记上，任谁也无法安睡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热身完毕 围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压抑且诡异。 再看那个头领，此时整个人仍保持着前冲之势，右手刀还在向前使力，左手腕也因躲避叶灵蕖的手指，导致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去。 这三股力量合起来本就不小，这时刀上又传来一股拉力。这四股内外力量作用在一个方向上，他的身形顿时不稳，被拽得加速向前扑去。 他本能地想将双手下按，以维持平衡。 不想叶灵蕖已经先一步顺势向后倒下，以后背支撑地面，右脚闪电般向那头领小腹踹出。 这一招是后世柔道加散打招数，那头领哪见过？眼看就要被叶灵蕖一脚踹翻。 事实证明，那个头领开始确实想扮猪吃老虎。按理来说，他人在疾冲之中，劲力将尽，又双手受限，无借力处，对叶灵蕖这招应是避无可避才对。 但这家伙竟然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他右手突然猛力前推，然后果然弃刀撒手。他自己借着这一推之力向右侧翻转过来，叶灵蕖则被他推得左手一歪，带动身体向左偏转，两相作用下，这一脚就没踹正。 不光如此，因为身体偏转，那头领的左手也完全避开了叶灵蕖回点的一指，将攻势彻底化解掉了。 两人这几下出招变招兔起鹘落，既快又奇，让几个功夫不错之人看得目眩神池，即便不会功夫的也觉得惊险刺激，一时间都看得呆了，整个场内鸦雀无声。 “傻站着嘎哈呢，快过来帮忙。”那头领见自己两个手下已经给臭嘴官差包扎好了伤口，另外倒地的六人也被救起，却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顿时气道。 “哦，来了。” “是，大人。” 几个人听到头领的喝斥，如梦方醒，忙不迭地答应，呼喝着拔出兵刃，再次围了上来。 这次众人不再拘泥于不伤人，锁链也不用了，连臭嘴都左手持刀跟了上来。 那个头领索性将腰间刀鞘解下，丢到一边，徒手再次攻了上来。他一众手下与之配合时日不少，各各找到自己的位置，或砍、或斫、或削、或斩，手中刀从不同角度向叶灵蕖全身招呼过来。 叶灵蕖在对手脱离自己攻击的瞬间，便已经向旁边一跃而出，同时将左手掐着的刀交到了右手。 作为一个曾经在成百上千胡子中杀过两进两出的高手，面对十来个彪形大汉的围攻，叶灵蕖并不恐惧，反而隐隐有些兴奋。她明显感觉到，经过刚才的一番“小打小闹”，自己体内的血正逐渐热起来。 想不到自己还是个好战的人！ 事实上，有哪个江湖中人没有一颗争胜之心呢？何况叶灵蕖前世就是个女强人！ 幸好，能做武校校长的人，虽说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有点夸大，但都有涉猎却是真的。特别是刀、枪、剑、棍这类现代比赛最常见的兵器，那是必须得深入研究的。 所以叶灵蕖右手一握住刀柄，即左手背后，右手下垂，藏刀于后。刹那间，她整个人气势一变，如一株挺拔的劲松迎风傲立，又如一把大刀隐于鞘中，仿佛随时能斩出可开山岳的一刀。 那头领心中一凛，前冲的步伐突然一缓，脚下一转，原本准备正面抓向叶灵蕖双肩的手爪收回一只，只余右爪划向叶灵蕖的肋下。 而在他右侧的手下却脚步一错，从他身后向左滑了两步，来到叶灵蕖正面，一刀捅出。 两人一动，其余人等也纷纷变动身形和招式。 叶灵蕖右手突然贴着身体向前挥出，原本藏于手臂后面的单刀在身前一格，人却顺势旋转一圈，让过了头领的一爪，来到了正面那官差的后面。 其他人的招式也全部落空，各自踏前，再次抢攻上来。 至此，场中银光闪耀不停，呼喝吼叫不断，十余道身影纵横来去，战成了一团。 北风呼啸，但压不住声势越来越强的刀光；空中寒气逼人，但场中众人很快头上就开始热气蒸腾。 那头领彻底打出了火气，也不再怕被人认出来，大力鹰爪功全力施为，双手十指尖不断传出“哧哧哧哧”的破风之声。其他手下有的狂劈乱砍，刀风呼呼；有的连捅带削，招式阴险毒辣；有的抢不上近前，便以外围不停走位，寻找机会。 再看叶灵蕖，一人独战十个大汉，丝毫不落下风，反倒越战越勇，似乎此时她才真正热身完毕，达到了沸血状态一般。 这些官差配备的单刀有点类似于唐刀，只是要短许多，刀身较窄，既可以劈砍，又可也点、扎，这给叶灵蕖提供了便利条件。 表面上她用的是刀，可是刀中夹剑，时不时还出现钩和戟的招数，或者把刀当判官笔使用来打穴，至于短棍和锏这种硬兵刃的打法，更是层出不穷，偶尔还来两下现代综合格斗的路子。 这一番乱七八糟的招数用出来，别说围观的人了，就算以容凌风、官差头领的眼光，也有点眼花缭乱，根本看不出叶灵蕖的路数和根底。 越是如此，那头领越是心惊，然后由担忧到恐惧。这小丫头据说才十二三岁，便已如此厉害，若是任由其成长起来，将来的武功会高到何种程度根本无法估量。 自己这伙人从一开始就将人得罪了，而且从立场来看，以后也不可能缓和，与其被一个高手记仇，不如…… 他竟是起了杀心。 那头领平生杀人无数，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心里有了决定，立时手上招式一变。 他的一众手下知道这是信号，各自抢攻一招，然后齐齐向后倒退几步，同时刀交左手，右手自腰间的皮囊中掏出一把暗器，扬手向叶灵蕖腰部以下打来。 只听风声闪动，铁蒺藜、透骨钉、飞刀、袖箭，等等，各色暗器闪着寒光，带着不同的锐鸣声，向叶灵蕖双腿激射而至。 那个头领发出信号后却没有立即退出，仍是招招抢攻，逼得叶灵蕖无法脱出包围圈外，直到一众手下手扬起来，他才突然闪身撤招，腾空向后跃起。 轻功竟是不弱。 第一百四十三章 功亏一篑 原来还是扮猪吃老虎的路子！ 堂堂公门中人，在一群人围攻之下，居然还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式。而且这种角度射出的暗器，既保证了覆盖面，又完全避免了误伤自己人。 真他妈阴险！ 叶灵蕖暗骂一声，只能一边躲闪，一边挥刀格挡，同时双腿微曲，身体作势向上拔起。 很快，叶灵蕖就知道这群人当真是没有最阴险，只有更阴险。因为那些人手中又抓了一把暗器，向着她头上三尺以上的空中打去，断了她向上躲避的退路。 他们思虑周祥，手段毒辣，显然这么干不是第一次了。 好在叶灵蕖也不傻。她曲下的双腿只是做样子试探而已。见对方如意料中有所准备，于是自己也未向上弹起，而是直接倒在了地上，手中刀舞成一片光幕，护住身前，向一边疾速翻滚过去。 但事出突然，对方又人多势众，还是有一把飞刀贴着她的小腿划过，留下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还有一枚透骨钉正中腿肚子上，射出一个细小的孔洞。 她只觉腿上一痛，接着一麻。 糟了！有毒！ “哎哟！” 叶灵蕖念头还在脑袋里转着，身体却先一步弹了起来。不过还没站稳就又栽倒下去。那枚透骨钉上不知道喂的是什么毒，居然发作如此之快，只这么一会儿，她的整条小腿都没了知觉。 这个结果在那些官差的意料之中，见叶灵蕖倒地，没有再继续发射暗器，显然对自己的毒相当有信心。而且这些人也并未急着上前。 叶灵蕖略了思忖就明白了，他们是在等自己毒发，同时也害怕自己临死反击，所以不愿意冒险出手攻击。 真他妈狡猾！ 她心里又暗暗骂了一句。 既然这些人不攻击，叶灵蕖便也暂时降低真气运转速度，赶紧盘坐在地，用真气包裹住手掌，用内力将透骨钉吸出来。 随着一道紫光从腿里飞出，一缕拇指粗细的紫黑色的血液激射而出，只听一阵刺耳的“滋啦滋啦”声响起，地上泛起一片片泡沫，上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片刻间，那些泡沫就不见了，只在地上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坑洞。 洞里面仍有“滋滋”声传出来，还有阵阵的轻烟。那烟雾腥臭无比，叶灵蕖只闻到一点点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这毒确实厉害，中了钢钉后，起初仅是凝神防备，再加上运力吸出暗器，就动用这么点真气，它的速度竟然就快了许多，现在已经到腰肋间了。 幸好那帮玩意怕死，没有继续与自己缠斗，否则不消几个呼吸，自己就毒气攻心，一了百了了。 此刻生死关头，叶灵蕖也管不了那许多，武当心法全力运转，顺着经脉迎头向那股毒气冲去。说也奇怪，两股力量辅一接触，那原本势头迅猛的毒气，竟像一刚会走的小孩儿遇到一壮汉一般，被推得节节败退，眨眼间就过了膝盖，离透骨钉打出的小洞仅咫尺之遥。 那些个官差注意力都在叶灵蕖身上，眼看她的脸色由青白正逐渐转向正常，虽仍有些苍白，那却是受伤失血的缘故，而非是毒气发作造成的。 这是毒气正被祛离的表现。 那头领和一众手下大惊。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怪物？这毒自使用以来从未失手过，据说只有独门解药可解，怎地到这姓叶的丫头片子身上就这么容易被逼退了？ 这还了得？ 他突然想起一个传言，郎贤品也曾提醒过他，民间传闻这丫头是女真人萨满的徒弟，难道？ 看来这死丫头绝不能留！ 今天若是将她杀了，大不了追究的时候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反正那个萨满也没承认什么。那时，一个狗屁小部落的神棍而已，能把自己如何？敢把自己如何？ 但若是让她活下来，那老家伙较起真儿来，怕是总兵大人也终归要给些面子，板子还是要打在自己的身上。 “这死丫头袭击朝廷命官，心存反意，罪不容诛。原本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等上体天心，不想多造杀孽，要将之生擒，奈何这些软骨之毒竟然奈何不得。”那头领心中计议已定，眼珠一转，即刻给自己的行为套上了合理合法的外衣，面向围观众人一抱拳，大声道： “传言此女曾以言语惑乱人心，怕是有妖术在身。本官等实力不足以擒之，恐怕今天只得当众将其除去，以免遗祸世人，情非得已，请各位乡邻做个见证。” 话一说完，不待有人反应，那头领一侧身，两根锁链同时从他身前身后呼啸而出，如两条狂蟒出洞，猛砸向叶灵蕖头顶。是最开始拿链子的两人出手了。 这两根锁链俱是精钢打造，粗如儿臂，分量可是不轻，否则也不会只能特定的官差才可以使用了。这若是砸实，叶灵蕖武功就是再强十倍，也必落得个脑浆崩裂，横死眼前的下场。 真他妈的损！ 叶灵蕖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心中的愤怒，向旁边一个侧滚翻，避过了两根锁链的砸击。只这一个动作，她明显感觉到原本已经要被逼出体外的毒气瞬间回弹，再次回到腰肋之下。 现在她已身临绝境：不躲，立即被砸死当场；躲，就必须停止运功逼毒，刚才的一切功亏一篑。特别是方才自己已经流了不少血，再重新逼毒，必然还要继续失血，即便不毒发，也支持不了多久的。 而且看那十个人的样子，并不是要立即杀了自己，只是要拖着不让自己逼毒就成。他们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却不得不承认正是眼下对付叶灵蕖最稳妥的办法。 冷静！冷静！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叶灵蕖深吸一口气，分出一部分真气抵住毒气，阻止它继续向上蔓延，却没再坐下。只是这样一来，她只能以一条腿支撑身体，另一条腿已经成了摆设，还是个有害的摆设。 果然如她所料，见她站起来躲闪，那两人也将锁链收回，并未继续进攻。 但她刚要运转真气逼毒，那两人立即挥舞锁链砸来。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叶灵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那苍白中隐隐透出青紫之色。 毒气压制不住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解毒 “臭婊子，今天你插翅难逃，识相的乖乖跟爷走，说不定服侍得爷舒服了，便给你留个全尸，到时不累及你的家人，也不对你的尸体干点啥，咋样？嘿嘿嘿。”那臭嘴官差因断指之仇深恨叶灵蕖，眼见她已无生路，嘴里立即不干不净起来。 那头领眉头皱了皱，却未阻止。能让这损种激怒一下这丫头也好，说不定当时毒发身亡，倒是省了不少事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有这么大权力？”叶灵蕖似乎眼前一亮。 “当然，也不看爷是啥背景？”那臭嘴很满意叶灵蕖的表现，傲然答道。 叶灵蕖想了想，拖着一条腿走近两步：“既然你有背景，想必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不如换个更实惠的条件，做个交易如何？” 臭嘴官差一听有实惠，顿时来了兴趣：“你先说说，看看值不值得爷费心思。” 那头领一见臭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小心夜长梦多。”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真有好处，到时候少不了你那份就是了。”臭嘴官差横了头领一眼，才转向叶灵蕖：“说吧。要是真让爷动心了，说不定就替你求个情，放你一条生路，许你给爷做个暖床的丫头，好过在这穷山恶水里遭罪。” “我知道一个宝藏的秘密，用这个秘密换我的自由，你看可行？” “去你妈的，就知道是忽悠人的玩意。”那臭嘴破口大骂：“你一个穷旮旯里的小婊子，能知道啥宝藏？真有宝藏，你们这帮泥腿子还能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吃土？不他妈早自己吃香喝辣去了？” “你若想知道秘密，就把你的臭嘴放干净些。”叶灵蕖脸色一沉：“刚才我说了，这宝藏得有背景的人才能去找。否则，你以为找到宝藏一般人能保得住？” 叶灵蕖顿了一下，不屑地看了围观的人群一眼：“或者你以为我有宝藏会跟这些人分享？你没见她们个个都恨不得现在就要了我的命么？”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有宝藏自己藏着不说，还往俺们身上泼脏水，谁稀罕你那玩意啊？”容关氏一想到自己作为叶灵蕖的亲舅妈，这件事这死丫头跟她竟然连牙口缝都没欠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亏得她小时候大家伙儿接济她，才得长这么大，现在倒好，啧啧……” “再不济，老容家的也是她长辈，这都没告诉，还真是个小白眼狼。” “你那样子瞧不起谁呢？你个小婊子，亏得平时像个人儿似的，一听说要没命，现原形了吧。” “……” 一听说有宝藏，各种指指点点全来了。 “闭嘴。真是无耻至极。”臭嘴官差骂住了那些长舌妇，对着叶灵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的倒是有道理。说吧，宝藏在哪里？” “你确定让我这样说？”叶灵蕖冷笑一声道。 臭嘴官差一愣神，“你还是单独和我说吧。对了，先把你手里的刀扔了。” “哈哈哈，还是收起你的小把戏吧。”那个头领眼里闪过一道寒光，看着又往前接近了几步的叶灵蕖，突然大笑道：“你以为随便找个借口拖延时间有用吗？还是你以为让你近身就能抓到人质？你太天真了！若不是见你气息不稳，没有暗中运气，你以为本官会让你说这么多废话吗？” 臭嘴一听头领的话，也反应过来被耍了，顿时怒不可遏地上前两步，指着叶灵蕖骂道：“*你妈的，你个%&*￥，死到临头还……”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一把各色暗器从叶灵蕖手里撒了出来，呈一个扇形将包围圈小半面笼罩了。 这些都是叶灵蕖刚才趁着翻滚躲避的时候悄悄从地上捡的。可惜叶灵蕖只在前世为了教学工作了解一点飞刀的知识，如何用力、以何姿势射出，都是理论上的，从未实际练习过。 所以这把暗器出手，根本无所谓准头，完全是吓唬人而已。奈何她内功深厚，数量又不少，而且那些官差深知厉害，清楚一旦中了这毒，即使马上用解药整个人也要扒层皮，当时纷纷喝骂躲避。 可怜那个臭嘴官差因为愤怒冲得太靠近，像一面肉盾一样挡在前面，虽然拼命格挡、躲闪，仍是肩膀和胳膊中了两枚透骨钉，腿上中了一枚三角镖。 这个垃圾可没有叶灵蕖这两下子，中招之后立时麻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可怜他中毒的部位太关键，解药都没来得及拿出来。 臭嘴后面的人受威胁较小，最先缓过劲儿来，头领也在其中。他怒骂一声：“贱人阴险。兄弟们给我杀，你给他解毒。” 头领一摆手势，立即有一个官差掏出个小瓶跑到臭嘴跟前，其他人却是喊得厉害，并未出击。 叶灵蕖看见官差拿出解药，眉头挑了挑，最终未动，而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运气逼毒。 那个拿着小瓶的官差慢吞吞地蹲下去，作势要给臭嘴喂药，却拿眼睛余光瞟着叶灵蕖，似乎生怕她趁机杀来一样。等了半天，也不见动静，又拿眼看了头领一眼，这才悻悻地将手中的瓶子揣回去，重新拿出两个瓶子来。 他从其中一个瓶子里倒一些药粉在臭嘴的伤口上，又从另一个瓶里倒出一粒药丸，塞到臭嘴口中。 那药粉一接触伤口，就见血流速度突然加快，原本紫得发黑的颜色也逐渐变浅，慢慢透出红色。可奇怪的是，那血液流着流着，就慢了下来，最后竟不动了。 那个帮臭嘴疗伤的官差忽然觉得不对劲，轻轻摇一下臭嘴，发现没有反应，仔细看去，那粒角毒药丸还在嘴里，并未吞下去。 他心里一惊，抓起臭嘴手腕一搭脉搏，声息全无。 “死了！？” 那头领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当即指着叶灵蕖大声骂道：“大胆妖女，竟敢当众毒杀朝廷命官，今日我等就将你就地正法，以防继续危害百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可知道我们是谁的手下 话未落音，已经亲手抢过一条锁链，扬手向叶灵蕖抽去。 叶灵蕖心里明镜似的，冷笑一声，“笑话，分明是你们故意拿出假解药，引我去抢，好让我吃了中毒更深，故此耽误了为自己人解毒，才致人死命。如此阴险毒辣，居然有脸说我，当真是无耻加混蛋。” 话虽说得硬气，可是那锁链却是实实在在地砸了下来。她只得单刀轻划，以太极劲卸去锁链一砸之力。 可是所谓“四两拨千斤”，不过是一种比喻，对方用的力越大，自己当然也要用更大的力量来卸力。她中毒不浅，又失血过多，而且拖延至此，身体早开始虚弱起来，这一划虽将锁链拨偏，自己也被砸了一个趔趄。 她体内憋着的一口真气不觉一松，刚才趁机逼退的毒气再次松动，就要反弹。 那头领得理不饶人，手臂再扬，锁链另一头被他抖得笔直，“哧”地一声向叶灵蕖刺去。同时，另一官差手中链子也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而至。其他官差也将手探进腰间皮囊。 叶灵蕖知道照这情势下去，今天自己必无幸理。微闭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声尖啸，左手连点伤腿上几处大穴，紧接着一刀向膝盖斩去。 “不要……” “不要……” 两个叫声同时响起，第一个是人群中的关妮子，急得冲了出来，却被外围的官差挡住了。 另外一个却来自场院外边。话音刚落，一道细细的灰影从远处射来，正中叶灵蕖刀上，直到这时，众人耳边才听到一声尖利的破空声。 另两道灰影衔尾而至，却是撞在空中的两根锁链上，将两道攻击全部撞偏。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飞纵而来，落在场中，挡在叶灵蕖身前。 “请叶先生自去疗伤。”那个人影略侧身对身后的叶灵蕖道，正是刚才后一个叫出声之人。 那人转过脸正面对着那个头领，脸上瞬间布满寒霜：“能把我们王城驻军总教头逼得命临垂死，当真是好手段；敢把我们叶总教头逼得不惜自残拼命，果然好胆量。” “哪里来的小子？敢如此对我们大人如此大呼小叫？你可知道我们是谁的手下？”那些官差见有人闯进来，并未散去，反而个个做出防御姿态。头领旁边一人更是指着刚进来的人大叫。 圈外马蹄声响，刚才一直精神高度紧张的人们这才注意到场院有外十数骑马正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顶盔掼甲，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当先一人却与他们不同，身着长袍，头戴毡帽，面如冠玉，目如朗星，一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一身儒雅之气，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是独孤少爷。”有眼尖之人认出这个青年正是叶赫部落著名的才子，独孤遇。 独孤遇的前面，实际上还有一匹马，不过因为马背上没有人，刚才才被忽略掉了。能得独孤遇追随的人，整个叶赫怕是只有一个。 众人这才想到仔细去看场中之人。只见那同样是一个年轻人，一身轻甲衬得身姿挺拔，左手一张灰色的长弓，朴实无华。 但想到刚才就是这张弓里连珠射出三箭，撞偏叶灵蕖的刀，避免了她自残的惨剧，还同时解了她的危局，单凭这份箭术和膂力，任何人都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了。 整个叶赫部落，能有如此神射之术的，只有一人，那就是金台吉。 看着场中那个俊朗的身影，不说一些少女，便是几个少妇，也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只是就这样一个对她们来说神话一般的人物，居然为了叶灵蕖那丫头以身犯险，直面十来个抓着凶器的官差，又让这些年轻女子心里生出丝丝的嫉妒。 独孤遇不会武功，其他人又没料到金台吉居然会突然冲进场院，故此都落后了一些才到。人虽未到，但声音先到了：“此乃叶赫部落东王城贝子金台吉殿下，前来解除误会，请诸位速速放下兵器，以免误伤。” 他本是汉族人，因为家族渊源，知道这些来自大明的人都是什么货色，也深知这其中的规则，因此并未想着以势压人。 事实上，此前海西女真势大，特别是叶赫部落日益强盛，大明朝廷无力统辖，便想方设法扶持建州女真与之抗衡。数年来，经历几次大小争战，叶赫部落早已日渐势微，今非昔比。 而且在当时很多汉族官员的心目中，这里本是化外之地，生活在这里的无论是女真人还是汉族人都是粗鄙之人，从心里就歧视，因此叶赫部落的一个贝子还真不一定被放在眼里。 正是想到这些，独孤遇才出声叫破身份，并缓和场中气氛。 果然，听到他的叫声，一众官差犹豫一下，直到头领一摆手，才慢慢放下手中刀和锁链。 叶灵蕖此刻生死关头，也没时间跟金台吉客气，而且耳中比别人更先听到圈外的马蹄声，当下一语不发，盘坐下来便开始运功祛毒。 独孤遇策马来到人群近前，滚鞍下马，其他骑士却依然保持着戒备，缓缓进到场中，立在金台吉身后，也将叶灵蕖护在中间。 那头领不论心里如何鄙视，但金台吉明面上的身份仍是高出他许多，且有这么多兵马在身边，不是他可以对付的，当然他也不敢动手。但条件还是要谈的： “金贝勒，下官等乃是郎大人府中之人，此番捉拿勾结盗匪、毒杀朝廷命官的妖女，你却带兵包围我等，公然庇护，是何道理？” “这位大人，叶先生此前曾与金贝勒、荣威将军并肩剿匪，更是亲手击杀匪首数人，于重围中救得包括金贝勒在内的无数将士的性命，后由贝勒爷亲聘驻军总教头，如果说先生通匪，这恐怕是个大大的误会。”独孤遇知道金台吉不善这种言辞交锋，怕他被带到沟里，怕上前答道。 “大胆，你是何人？本官与金贝勒说话，哪里论到你插嘴？”那头领脸色一变，一声大喝：“拿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 ?袭杀朝廷命官 其他官差见叶灵蕖已被金台吉的人围了起来，知道暂时奈何不得她，已经全撤回到了头领身后，此时听见命令，左右两人双双抢出，锁链直奔独孤遇头上套来。 金台吉大怒，手中硬弓连挥，将链子磕开。他身后的骑士本在戒备状态，见对方竟然毫不讲理，当着元帅的面就要捉拿军师，顿时暴怒异常，除了护着叶灵蕖的，前面六七个人一夹马腹，手中刀带着风声直奔拿锁链的两人劈来。 对他们来说，自己是金台吉元帅的兵，只听他的命令；独孤遇是他们的军师，也是同生共死的伙伴，敢有人想要他们两人的命，前面就是天王老子，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砍杀。 因为他们知道，换作他们有事，那两人也会做同样的事。事实上，两人已经做过了。 而就在前不久，叶灵蕖也为他们做了同样的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叶灵蕖也不单纯地是他们的总教头，而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兄弟。今天见自己的战友被欺负得差点断腿自救，早就眼红了。 在他们眼里，没有大明朝廷的官差，只有想要兄弟命的敌人！ 此时对方先动手，他们心中的怒火一下子被全面点燃。这些愤怒又全都灌注进手中的兵器，恶狠狠地冲着眼前两个官差砍下来，那架势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们全部剁成肉酱。 这些官差虽出身军伍，但更擅长投机，军功多靠借人头，提拔全仗溜须拍，否则也不会寻得手头这个肥差。如果说东城的骑士是下山猛虎，这些人就是些鬣狗，阴险、狡诈，单人实力却有限得很。 那两人面前虽只有五个骑士冲来，但他们却觉得自己正面对千军万马的碾压，一时间两股战战，居然连躲避都忘了。 倒是那个头领还算有几分本事，左右手电闪伸出，拉着两人同时后撤，堪堪避过马踏刀劈。待那头领放开手，两人已经摊在地上。 “金台吉，你是要造反吗？”见金台吉抬手阻住众骑士，那头领面沉似水，冷声质问道。 金台吉年轻俊朗的脸上一片淡然：“想当着本座的面杀我教头，拿我军师，你又是何意？” “你可知道，你那个什么教头刚刚用喂毒暗器杀了朝廷命官，本官职责所在，当然有权缉拿。”面对这些杀机凛然的虎狼之士，那头领也只能暂时压下怒气，准备讲道理，当下沉声道： “再说，你这个所谓军师不过是你们自封的，一介草民而已，见官不拜不说，还敢指手划脚，本官不过是教教他规矩而已。” “这位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独孤遇从几位骑士的保护下越众而出，剑眉微竖：“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在下乃是乡试榜首，是地地道道的大明朝举人，所以不仅懂得规矩，而且似乎懂得还不少。” “你……”那头领想不到这个乡旮旯里居然还有个举人在，不过他也不是易与之辈，立时叼住另一件事：“即便你有功名在身，那叶灵蕖当众袭杀朝廷命官，意图谋反，你们胆敢阻止本官捉拿要犯，当以同犯论处。” “恐怕这就由不得你了。”金台吉将弓插回马鞍旁的皮袋中，背负双手，淡淡道。寒冬里的朝阳在他的盔甲外渡上一层金色的光辉，看上去神圣而洒脱。 一听金台吉的话，独孤遇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位贝勒爷平日虽不苟言笑，为人却沉稳无比，今天这是怎么了？对方摆明了上纲上线，硬说叶灵蕖杀官谋反，金台吉不予解释，却只管护着叶灵蕖，这不是明显自己往人家坑里跳么？ 只是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还是要想办法给他圆场的。 “大人所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叶先生并非鲁莽之人，想来中间必有所误会。贝勒爷也是想此事圆满解决，而非单纯阻止。” “你什么意思？这么多村人亲眼所见，难道本官还会恶意陷害不成？”见独孤遇放低姿态，那头领得理不饶人。只是他的说辞逻辑上没有问题，而独孤遇又是刚到现场，前面的经过都不清楚，所以才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那头领知道独孤遇在拖延时间，意在静待叶灵蕖疗毒结束，哪会如他们的意。 结果，还没等他问，人群中就人给他作证了：“俺能证明这位大人的话。俺看见叶灵蕖那个贱人刚才用暗器杀了那个官差大人。” “就是就是，俺也看见了，那贱人先骗那个大人说有宝藏，凑到跟前去，给了那个大人好几把暗器。真是又阴又损。” 众人循声望去，见说话的却是关家闺女和佟香春。 这两个女人一个盯着独孤遇，一个盯着吉台吉，见两人只管维护叶灵蕖，眼中全是嫉妒之意，因此一听那头领提到人证，当即争先恐后出言指证，完全是一副希望叶灵蕖早死的架势。 独孤遇一见其他人的脸色，就知道这两人说的怕是真的，因为连一向与叶灵蕖关系最好的关妮子表情也只是担忧，显然也是因为自己的小伙伴确实杀了官差。 佟小英挣扎了一下，往前移了一小步，小声道：“虽然灵蕖不该杀官差大人，可是她也是为了自保，并非有意为之……” 她的一句话，更作实了叶灵蕖当众袭杀官差的事实。独孤遇瞳孔一缩，心沉了下去，表面却保持不动声色。 金台吉目光扫过佟小英的脸，微微有些惊异。当然并非觉得惊艳，而是因为她的相貌与东歌太过相像。 见金台吉的眼光在自己脸上连一瞬都没肯多停，佟小英心中气鼓，妒意上涌。只是她刚要张嘴说话，那边金台吉已经先于她开口了：“本座不管叶先生杀了谁，想来必有她的道理。你们若想在本座面前拿人，断无可能。”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造反了。”那头领也怒了，“说不得，今天就试试金贝勒的手段，也看看你们叶赫部落到底有多大的胆子，看有没有本事将我等全都杀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个人从金台吉后面人群中拔地而起，横空掠过丈许距离，足尖在独孤遇马背上一点，竟越过了一队官差头顶，手中刀光一闪，排在末尾那个人的头颅就翻滚着飞上了天。 第一百四十七章 “血手人狐” “贱人，安敢如此！”那人影斩掉一人头颅才轻轻飘落下，足尖辅一落地，手臂回旋，又一是颗人头飞起。这时，官差头领已看清那人正是叶灵蕖，顿时怒火中烧，一边高声叫骂，一边回身杀去。 金台吉见叶灵蕖已经动上了手，大手一挥，当先冲进对面人群，后面东王城的骑士们呐喊一声，催胯下马加入战圈。 叶灵蕖看得心中一暖，但很快回过神来，高声喝道：“这些匪徒胆大包天，竟敢冒充朝廷命官，其心可诛，大家伙齐心协力，捉拿逆贼。” 独孤遇智慧过人，一听叶灵蕖的话音儿，瞬间推断出原本未知的关键细节，也跟着向周围人群一抱拳：“各位长辈、乡亲们，这些恶徒欺我等后来，不知前因，竟然假冒朝廷命官，意图谋害军中将官和新科举人，幸得叶先生揭穿他们的真面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再向村长一礼：“村长叔，请你带人略微退远一些，免得误伤。” 容凌风听得两人一唱一和，微一愣神，然后露出恍然的神色。他一脸羞惭，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独孤遇连忙高喊：“有劳凌风和族长叔护住乡亲们向后退，捉拿人犯之事交给贝勒爷和众将士。” 村长知道独孤遇有意让他们父子撇清关系，心中感激，拉了一下容凌风的胳膊，招呼那些围观的女人们向场院外走。原本有些后来的男人也在边上，见村长赶大家，也就没再凑上前来，远远地看着，却没离开。 女真族与其他北方民族之间、部族各部落之间断断续续争战数百年，所以尚武成风。再有关内一些凶徒被官府或者仇家追杀得在中原无处藏身，也多有遁向这里。 叶赫部落地处长白山余脉，多山多林，物产丰富，各种野生动植物都可做食物，东北三宝更是闻名天下，只要敢拼，想活命和养活一家人并不太难。 只是气候使然，自然环境极不友好。穷山恶水，却正是各色绿林人物躲藏的最佳地点。 恶劣的自然环境、林立的咎子，造成了巨大的生存压力，迫得这里的民风彪悍异常，无论男女老幼，都骑得了马，开得了弓，猎得了野物，抗得了胡子。 这帮老爷们儿昨夜被胡子突袭个措手不及，让村里损失惨重，个个觉得是奇耻大辱，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呢。 起先听传言说叶灵蕖勾结胡子里应外合，正要拿下她出气，可后来金台吉与独孤遇力证叶灵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不仅如此，还曾经杀得胡子们心胆俱寒，他们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憋得更加难受了。 如今听说这十个人可能是假冒官差的匪徒，都是恨意滔天。但有贝勒爷带着将士在，还轮不到他们上手。 便都围在附近，生怕有人漏网，又盼着有人从金台吉等人手里逃脱出来，好让他们有机会亲手斩杀这些无恶不作的土匪，借机雪耻。 关妮子方才就一直为叶灵蕖担心着，只不过她武功低微，几次要来帮忙都被人拉住。现下见强援到来，众人都在后退之际，她却一猛劲挣脱了束缚，拎着一根榆木棍子就冲了过来。“灵蕖，俺来帮你，打死这帮王八羔子。” “我也跟你去。”佟小英落后关妮子两步，紧随其后冲了上来，顺手还捡了一把刀在手。 只是两人并未捞到马上出手的机会，因为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功夫，那些所谓官差已经被如狼似虎的东城将士砍瓜切菜般撂倒。也因为这个，佟小英才有刀可捡。 只余那个首领还在苦苦支撑着。 东城诸人中，独孤遇不会武功，其他人等都是马背功夫，叶灵蕖教导的江湖武功还都处在打基础阶段，实战远远不行。 何况那头领一手鹰爪功着实厉害，且轻功不弱，以至于将士们围着他走马灯一般，实际上能同时出手的最多两个人，有时候只能近前一个人，却被他在马上马下钻来钻去，就是奈何他不得。 不仅如此，还反而被他伤了几匹马，两个人。无奈之下，独孤遇下令众人全部撤出，场内只余金台吉和叶灵蕖二人。 其他人都围在旁边掠阵。 只是金台吉空有一身力气，招式不行，十刀倒有九刀半落在空处，余下半刀也被挡住。叶灵蕖刚刚祛除毒气，又失血过多，战力大打折扣。三人一时竟是打成了平手。 真是扮得了一头好猪！直到这时才露出高手的真面目！这头领心思之深简直为叶灵蕖生平之仅见！ “大力鹰爪功？狐影步？原来你就是当年叛出少林之后又为祸中原的江湖败类‘血手人狐’乌尼格。”就在几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清朗却又满含怒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那头领闻声脸色大变，显然来人说的没错。难怪之前被容凌风认出他所使功夫时要恶语相向，只是那时他还有事要做，且容凌风只觉得他手上功夫像大力鹰爪功，而对他的轻功却一无所知，故此他并未露出多少底细。 此时两种功夫都被人认了出来，再也赖不掉了，乌尼格不由得心中大急。 叶灵蕖一听却是大喜，因为朱立羽到了。 “请贝勒爷和格格替末将掠阵，待末将擒拿此獠，为江湖除害。”话音起时，朱立羽还在十数丈外，话音落时，人已到近前。 金台吉为人胸襟豁达，知道自己的斤两，刚才不过是见叶灵蕖太过虚弱，唯恐有失，才一起上前夹攻，此时听闻朱立羽的话，当即撤身后退，还刀入鞘，反手把弓拿在了手上。 朱立羽如一只大鸟掠入场中。人未落地，两手一合一分，分袭向乌尼格双手腕。竟是江湖中少有人练的豹形拳。 很显然，面对一个手上功夫见长的恶人，他也想同样用手上功夫战败对方。 江湖中知道朱立羽外号的，多以为是因为他轻功好，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之所以被人称为“紫豹”，却原来是指他的豹形拳。 随着他双手击出，空中似乎响起一声厉啸，如猛兽出谷，两道紫影闪电般射向乌尼格的双臂。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拿命来 乌尼格原来双爪正在扑击叶灵蕖的双肩，见朱立羽攻来，大吼一声，双手加力，看情形也是要在手上与朱立羽见个高下。 一对鹰爪如钩，一双豹拳如电，面对面撞来。旁观诸人第一次见到这个级别的高手对招，一时间忘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两人四只手上。 刚刚朱立羽到来之时，金台吉先一步撤出，叶灵蕖却没退，依然出招缠住乌尼格。 此时见朱立羽已经出手，她便收招后退。她深知朱立羽作为一个高手，有着自己的骄傲，必定耻于以多打少。 关妮子虽然脾气火爆，却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如果说那些喽啰还在，她还有一拼之勇，面对叶灵蕖朱立羽这个级别的高手，却是连插一手的资格都没有的。 所以，她压根没往前凑。 但有一个人却出人意料之外。那就是佟小英。 “无耻恶徒，拿命来！”佟小英听到朱立羽叫出乌尼格的名号之后，脸上就隐现怒气，似乎知道这个人的恶行。当见到叶灵蕖抽刀撤出战圈，她竟然越过身边的叶灵蕖，急纵身向前，娇斥一声，举刀向乌尼格斩来。 “不要。”朱立羽一见她的举动顿时大惊，双手豹拳力度再增，指面撞破空气的声音有如雷鸣，直刺人耳膜。 叶灵蕖原本后撤的身形也猛地顿住，再次折身向场中冲来，人还尚在丈许开外，手中单刀已经猛然劈出，不过却是向佟小英身前空地砍去。 朱叶两人都感觉到不妙，出招再不留余地。但奈何佟小英的动作太出人意料，此时离乌尼格又近，他二人终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乌尼格原本前冲的身形突然止步，看上去刚猛无比的双爪居然生生收了回来，显然早有准备。刚才的声势不过是做出来给人看的，意在误导朱立羽等人。 双爪收回，乌尼格立即旋身侧移，一下子摆脱了朱立羽双手的笼罩。就在这时，叶灵蕖的刀到了。 乌尼格心里一惊！这丫头虽然该死，但这份洞察力和判断力世所罕见，竟然预先想到他要干什么，提前出招等着了。 如果此时他左右闪避，固然可以躲开这一刀，可那样他今天怕是走不了了。乌尼格既然被冠以“狐”的绰号，怎可能是易与之辈？因此惊归惊，动作丝毫不乱，匆忙之间，身体突然前扑倒下，贴地蹿出，竟从叶灵蕖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个动作一出，证明乌尼格已经完全抛开了自己尊严不要了。 但无论怎么说，这一招相当有效。这恶贼不仅避过了叶灵蕖的刀锋，更是连叶灵蕖打算一击不中改为横斩的后招也废掉了，最重要的是，他仍然接近了佟小英。 佟小英也够配合的，仿佛计算好了一般，正好落在乌尼格身前。乌尼格双腿用力，身体向斜上方弹起，单爪自下而上挟着劲风直奔佟小英脖子抓去。 佟小英的武功在村里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在乌尼格这个级数高手面前，和一个婴儿面对壮汉差不了多少，根本不够看。 那边朱立羽见乌尼格轻易变招，已知上当，但此时却已无暇多想，因为佟小英就要命丧其爪下。 可是他现在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一身功力又多半在手上，眼看乌尼格就在自己前方两步远的地方，但想要提步追赶却是后继无力，让人颇有“咫尺天涯”的绝望感。 但东来紫豹终有其过人之处，情急之下，狂吸一口真气，怒啸一声，双臂猛然下砸，身子竟然借这一砸之力，凌空翻起。 在外人看来，就像在他的腰上有一根转轴似的，而且还是一根会平移的转轴。他的身体一边绕着轴心旋转半圈，一边借助刚才冲击余势在空中向前滑了两尺。 叶灵蕖已将轻功运转到极致，一刀劈空，打算好的后招也使不出来，只得双脚用力向前踏地，强行稳住身形，却仍无法保持平衡，只能歪斜着身体回身向乌尼格砍去。 刀向后砍，她的身体在反作用下倾斜更加厉害，几近与地面平行，正巧给朱立羽让出了位置。 此时朱立羽双腿正好翻下，将将能够到乌尼格的距离，于是脚跟带着旋转的力量，当头向乌尼格头劈下。 叶灵蕖一刀刚刚斩中乌尼格的肋下，就“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人也软倒在地。殷红的血液染红了叶灵蕖胸前大片衣襟，更有向上飞射的血滴迎风回落，掉在她的脸上，看上去极其骇人。 她的功力消耗太大，此时强提真气仓促变招，竟然一口气没理顺，走入岔道，受伤了！ 金台吉撤到圈外即擎弓在手，原本是多年争上养成的习惯，下意识的动作，就是防着场中生变。 可是他不太懂江湖功夫，更加不认识佟小英，所以刚才见朱立羽加大力量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什么，直到见叶灵蕖出刀，才突然明白乌尼格的意图。 当时便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出。这一箭也是射向佟小英身前，不过比叶灵蕖刀砍的位置更靠近一些。 因为他距离远，出手也慢上了一丝，朱立羽的下劈即将临头的时候，他的箭也到了乌尼格的身侧不远，只消眨眼就可洞穿那个肮脏的脖子。 以两人的眼光和身手，断不会看错距离和位置，两道攻击确实都奔着乌尼格的要害而去。 只是时间上却仍是来不及了。 乌尼格的黑手先一步抓到了佟小英的脖子。 要害被制，只是瞬息间，佟小英的身子就像面条一样软了下来。 乌尼格步随身转，提着佟小英挡在身侧，他自己则一缩头，整个人就藏在了这具娇小的身体后面。 眼瞅着金台吉射出的一箭奔着佟小英而去，周围人群暴发一阵惊呼，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挡住了眼睛，不敢去看佟小英即将血溅当场的情形。 这和刚才那帮所谓官差被杀不同，这个可是身边活生生的人，还是个深受大家伙喜欢的小姑娘，都不忍心。 佟小英眼睁睁看着面前那根羽箭变得越来越大，甚至已经能看清箭头上钢铁锻造出来的纹路。 她的眼中露出一丝悔意，还有无限的不甘。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朱大哥……” 那乌尼格有了佟小英这个肉盾，再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左手外划，向旁边一甩，朱立羽下劈的一腿原是强行出招，此时已经耗尽力气，轻易就被挡到了一边。 腿向右偏，身子自然向左斜过去。 也是佟小英命不该绝。 朱立羽身子这一歪，正好靠向那支羽箭。眼见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女就要命丧眼前，他想也没想就一手抓出，一把将那支箭捞在手里。 金台吉的膂力何其大？朱立羽又是连番勉强出招，一口真气早泄了，这一抓虽然抓住了箭身，但那箭杆儿在他手中如不受控制的蛟龙一般，拼命想挣扎出去。 朱立羽的手掌与箭杆剧烈摩擦，发出“吱吱”的尖叫声，让人听得直恶心。他的手掌被箭上尾羽刮得鲜血淋漓，身体也被带得向前飞出。 但他死死抓住不肯放手，终于在箭尖即将穿进佟小英眉心的刹那，耗光了箭的动能，不再向前。 围观众人见佟小英在最后关头被朱立羽救下，再次暴发一声惊呼。 “小心。”独孤遇虽不会武功，可他的眼光却不弱，一边帮着关妮子扶走叶灵蕖，一边关注着战场中间，于纷乱的场面中突然大声提醒。 原来乌尼格悄悄出手了。 刚才在几大高手合力之下，乌尼格即便费尽心机，也是险象环生，根本无力做出强力反击，否则刚刚对朱立羽那一下就不是往外甩，而是全力一爪了。如果真是那样，朱立羽那条腿不残也要瘸上个一年半载。 只是现在叶灵蕖受伤倒地，朱立羽人在空中已无借力处，金台吉鞭长莫及，其他人个人实力不足为虑，佟小英又落入敌手，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乌尼格手中了。 身为恶名昭著的江湖败类，这种天剔良机怎会错过？ 所以趁着朱立羽全力拯救佟小英身体失去平衡的档儿，乌尼格一只鹰爪探出，疾抓向朱立羽的小腿。右手却是反向一轮，用佟小英的身体使出了软剑的招数，向朱立羽的身上击去。 不知道为什么，佟小英虽然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但手中的刀却并未落下。此时她的人被乌尼格甩出去，她手里那把刀也被带着横划过一个圆弧，竟向着朱立羽的头顶砍来。 “朱大哥……”一个人带着一声凄厉的惊呼射了过来，一下子扑在朱羽的身前。血光飞溅中，佟小英手中轮起的单刀正中那人后背。 “黑兰……”朱立羽的呼声中，那人身体晃了晃，却撑着没有倒下，双手抱住朱立羽的胳膊用力一扯，两人同时滚倒在地。 朱立羽刚才身体悬空，眼睛却无遮无挡，眼瞅着乌尼格的鹰爪抓向自己，还有佟小英的刀斩向自己的头。他此时空有一身武功，但为了救人，已将所有招式都用老，再无半分可借之力，让他哪怕挪动一丝身体。 他自忖这下必死无疑。就在这时，黑兰的身影突然出现，竟然以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下致命一刀，又将他横着拉开，使他躲过脑袋开瓢之厄，小腿也堪堪避过乌尼格的利爪。只在脚踝处被划开几道口子，虽然深可见骨，鲜血淋漓，却并未断掉，静养一段就能恢复如初了。 那边金台吉射出一箭被佟小英挡住后，已经拔刀在手，向这边冲来。其他骑士也纷纷策马上前，想要再次围住乌尼格。 这个人不愧“人狐”之名，心思深沉，诡计多端，又心狠手辣，使得这些战场上杀敌不眨眼的战士又怒又忌惮，都生出了必杀之心。 也就在黑兰抱着朱立羽倒地的时候，金台吉带人杀到了。 乌尼格此时肋下仍血如泉涌，眼见众人合围上来，已知再没机会杀人，果断将佟小英向人群迎面砸去，人却倒纵而起。 身体尚在空中，就连点自己肋下几处穴道，止住了血，然后几个起落，消失在一户人家的屋后。 此时懂得轻功的三人全部受伤，竟无一人能赶得上他。金台吉待要去摘弓也是不及。 众人回想起乌尼格刚才所为，竟像是事先盘算好了一般，处处为自己留了退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一帮人正向前奔，忽见佟小英横飞过来，纷纷闪避。金台吉是避嫌，考虑佟小英一个花季少女，自己不方便接。他后面还有几个年长之人，共同出手的话，相信不至于对佟小英的名声有什么影响。 后面的人却似乎没明白金台吉的心思，“呼啦”一下也全都散开了。他们之中稳重的还能面无表情，有几个年轻气盛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灾乐祸和解气的神情，暴露了众人的真实想法。 原来他们恨佟小英胡乱出手，害得叶灵蕖、朱立羽和黑兰三人受伤，特别是叶灵蕖更是走火入魔，这半天调息仍未结束；而黑兰背上那么重的伤更是她手中刀砍的。 这些汉子视与他们同生共死过的叶灵蕖为战友，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她的家人也好感倍增，况且朱立羽本身就有军方身份又武功高强，黑兰则为了救朱立羽不惜以身挡刀，都是重义气、重感情、有血性之人。 反之对害几人受伤的佟小英，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对摔在地上的佟小英未加理会，一个个绕了过去，纷纷跃下马背，围到朱立羽和黑兰身边。 朱立羽那边一落地，就已经坐了起来，先伸指疾点了黑兰几处穴道止血，然后才将黑兰抱过来，横放膝上，一手抵住她的后背，输入一股真气，一手搭上她的腕脉。 直到指尖感觉到脉搏有力的跳动，再看黑兰气息也很稳定，朱立羽知道她外伤虽重，但内腑无碍，更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 他原本在家修养，是黑兰见叶灵蕖被围攻，唯恐有失，回家去叫的他。他听说叶灵蕖有事，当即赶了过来，黑兰轻功不如他，落后了一些到的。 前面说起来那么多事，不过是前后脚功夫发生的。也是他昨夜消耗过大，又受了一些伤，还没彻底恢复，否则任“血手人狐”乌尼格诡计多端，也不至于让他如此狼狈。想不到一时大意之下，竟害得黑兰伤得如此之重，实在可恨。 第一百五十章 等等 见大家都过来了，朱立羽拒绝了大家扶他起来，而是继续抱着黑兰，不停向她体内输着真气，以护住经脉，防止伤势加重。 黑兰背后的伤口又深又长，未加处理不宜移动。所以朱立羽向金台吉他们讨了金创药，撒在伤口上，再撕下衣襟仔细地包扎了一番。 黑兰到底是个年轻女子，这一帮大老爷们儿不方便帮忙。但黑兰刚刚舍身挡刀，一方面对朱立羽有救命之恩，另一方面看两人的状态，也感觉两人感情必不一般，所以由朱立羽为黑兰疗伤最为合适。 也幸好金台吉等人长年在战场上厮杀，金创药是随身必备之物，也都懂一点疗伤之术，否则真要等到郎中来再处理，黑兰不死也去掉半条命了。 实际上这个过程中黑兰并未晕过去，开始是因为伤得重，起不来身，后来则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被朱立羽抱着，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就趴着不动装晕算了。 朱立羽与她相处日久，互相钦佩、互相照应，心中早有了对方，方才黑兰舍命相救，现在他又毫不避嫌亲手疗伤，算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虽说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朱立羽感念黑兰的恩情，也不点破，任由她伏在自己怀里，还特意解了棉袍，披在了她身上，免得冻着。而他的真气，仍在源源不断地输入黑兰体内。 一众官差拿人的闹剧，在乌尼格逃走之后，告一段落。剩下的九人除了臭嘴之外，其他人四死六伤。伤的人也已经被放翻在地，待金台吉回城时自会带走。 “这边没啥事了。大家散了回家去收拾收拾吧。”金台吉亲临，替叶灵蕖说明了其不可能勾结胡子的原因，这些老娘们儿再也无话可说，或者是不敢说了。佟村长便挥手让大家散了。 关家母女和容关氏娘俩及几个和她们走得近的人没看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都悻悻然。 容凌风一边和他爹一起组织人群离去，一边频频回头看向叶灵蕖，眼中满是担忧。 佟小英浑身泥土独自站在一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摔得不轻。她看着端然盘坐的叶灵蕖，抬脚欲往那边走，但看那两个坐在高头大马上守在旁边的骑士几眼，犹豫了几次，终是没迈出脚步，也转身向场院门口而去。 自始至终，再未向容凌风看上一眼。 其余远远近近的男男女女看这边连热闹都没有了，也各自准备离去。 就在这里，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叫道：“等等。” 大家伙儿循声看过去，就见原本盘坐调息的叶灵蕖已经睁开眼来，正是她叫住了人群。 叶灵蕖微抬头看了看头也不回径自离开的佟小英一眼，轻轻松了口气，眼神有华夏幸福复杂，似是有什么为难事放下了一般。 佟小英听到叶灵蕖的叫声，脚步虽未停，但眼中先是震惊，接着又露出庆幸之色，但没人知道她这神情到底什么意思。 听到叶灵蕖叫住大家，村长便也停住脚步，不解地看向场中那个娇小的人影。 此时叶灵蕖脸色仍很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但她站在那里迎风而立，竟有一种沉静如石的气质，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刚刚隐去不久的晨星。 金台吉和独孤遇等人也不知道叶灵蕖葫芦里卖什么药。这时候不是应该赶紧回家疗伤么？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但两人都知道叶灵蕖不同于别的小女孩儿，这么做必有他的道理，便带着人站到了她身后。 他们的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包括村长在内，周围的村民却感觉一股压力扑面而来，再无人敢将眼前这个娇小瘦弱的少女看成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叶灵蕖对金台吉和身后众骑士微微一礼，轻声道：“灵蕖想劳烦两位大哥帮着送朱叔和黑姐回去疗伤，不知哪位能行个方便？” 今天金台吉带来的人，都是经过挑选的，是当初参加过东升村外之战的人马。 这些人刚才亲眼见了叶灵蕖宁自残抗毒也不肯屈服的举动，然后又见她拼着走火入魔也强行施展高超武功去救人，让他们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漫山遍野的胡子群中几进几出救助众将士的身影。 有几个人当时眼睛都红了。此时听叶灵蕖求助，只听“哗啦哗啦”连响，一片衣甲摩擦声中，大家竟然全下了马，争先恐后挤了过来。 “大姐，俺去吧，俺的马最通人性，保准不让朱将军和黑姐受罪。” “大姐，你别听他的，俺保证亲手牵着马驮着黑姐，俺自己背着朱叔回家。” “你俩别争了。就你们毛手毛脚的样子，叶先生怎能放心？还是老夫去吧。” “……” 年轻的士兵们，哪怕比叶灵蕖年长一些，也都和那些与叶灵蕖有约定的人一样叫大姐。但有几个已经四十多岁近五十的人，却不好意思，便都叫先生。 虽说称呼不同，但热情却是一样的。 “前辈，还是让他们两个年轻人去吧。晚辈这里还有事想请贝勒爷、军师和你们大家帮忙。”叶灵蕖当然也不可能让这些年岁大的叫她姐，而是以晚辈自居。 见叶灵蕖说有事，那几位年长的便不再争，任由年轻人去扶或背朱立羽和黑兰。只是原本打算去两人的，因为有几人互不相让，竟是去了五个。 独孤遇心细，想到朱立羽脚有伤，有些不方便，就叫过关妮子，让她扶着黑兰上了马，跟着去照顾一下。 这边安排妥当，叶灵蕖这才转身来到人群前面，先向村长、容凌风和刚才曾为她说话的人们施了一礼，然后才朗声道： “感谢各位乡亲、长辈刚才给予的信任和声援，灵蕖感激不尽。”说着话，又是一礼，“只是关于灵蕖是否和胡子有什么瓜葛，终是没有定论，难免惹人猜忌。” 说到这，她好像才发现三表姐和四丫头似的，向小丫头招手道：“四丫，你咋还在这？你伤还没好，别再冻着了，快回去吧。” 三表姐也随着四丫头走了过来，看着叶灵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道：“老妹儿，你刚受了伤，没啥事吧？” 四丫头虽见叶灵蕖曾经倒地，但她对这位小姨有着充分的信心，没管她娘的问话，自顾回答道：“小姨，俺的脸一点都不疼呢。娘说是你给俺包得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看哪个瘪犊子敢再说 叶灵蕖爱怜地摸着四丫头略有些干枯的头发，看着孩子被包得粽子一样的脸，眼底一片寒意涌动。 “就知道四丫最勇敢了。三姐，我没事。”她夸了四丫头一句，又安慰了一下三表姐，眼神却看向人群后面的两人。 正是王平和王军姐弟俩。他们两人以不是本村人为由，本不想听叶灵蕖的，却在快走出场院子时，被村长和容凌风给拦了回来。 刚刚听到四丫头和叶灵蕖的对话，此时又见叶灵蕖看过来，王军突然想起刚刚在四丫头家院里这死丫头问自己的话：“膝盖不疼了？” 一想到这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不光觉得膝盖疼，连那只包着的手好像也疼上了，而且越来越疼。 “这个死丫头，臭娘们儿，你等你再落到我手里的，定把你玩个臭八六够，再扒你一层皮下来。”他心里恨恨地想着。 “咋样？大嫂，二哥，膝盖和手还疼不疼了？”叶灵蕖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直接无视了那要杀人的眼神，笑眯眯地道：“你的手是烫伤，和四丫的还不一样，怕是更疼一些吧。” 王平和王军看叶灵蕖笑容可掬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王平心疼弟弟，怒气更大：“还不是你个小……死丫头片子，下黑手害得你二哥手脚都疼？还有脸在这故意说风凉话。” 还好，她想到叶灵蕖明显很受金台吉他们器重，难听的骂人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王军倒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叶灵蕖的眼睛，脸上渐渐出现迷茫之色。 叶灵蕖也看着王军，脸上笑容不变：“大嫂说的哪里话？这件事怕是怪不得我，而是昨天吃的东西里本就有问题，否则以二哥的身手如何能受这么重的伤？” 王平听到叶灵蕖的话，身子不禁一抖。王军却点了点头，“昨天吃的的东西没有问题，但是茶水有问题，因为我和王平往里面下了迷药。” “你胡说啥呢？啥玩意迷药？谁下药了？”王平先是脸色一变，接着像被砍了尾巴一样一跳二尺高，都没注意到王军并未管她叫姐，边骂边拉着王军要走。 “真的啊？二哥？你俩下药给谁吃啊？”叶灵蕖也不阻拦，任由王平拉着弟弟走，她只不紧不紧在后面跟着，一边跟一边嘴也不闲着。 “哈哈哈哈，你个死丫头片子，这不明知故问么？当然是给你吃了，昨天就你自己喝的茶水，别人都喝的是酒啊。”王军指着叶灵蕖一阵大笑，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得意地道： “我本想趁着把你迷倒上了你，哪曾想这帮胡子不开眼，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昨晚就他妈来了，坏了老子的好事。” “行了，别再胡说了，快跟俺回家，离这些乡下人远点。”王平见王军越说越下道儿，她自己的脸色也愈发地青了，急急忙忙拉着王军快步离开。 这次叶灵蕖没再跟着。她慢慢停下脚步，脸上笼罩着一层霜雪，比这寒冬腊月的风还让人难受，有好几个老娘们儿不禁打起了冷战。 走出两丈多远后，王军突然浑身一抖，然后呆了一呆，一下子转过身来，又惊又怒地指着叶灵蕖叫道：“你个臭丫头，你对我干了啥？” 喊完又对着村长他们急道：“村长大叔，我刚才肯定被这妖女用妖法迷了，才胡说的，你们可千万别信，我堂堂城里王家的二少爷，咋会看上她这个乡下野丫头？” “是巫术！”有个今年新嫁过来的小媳妇突然大叫一声：“灵蕖格格是萨满大人的徒弟啊！”她当初在村口曾亲眼看见佟三儿和佟五儿在叶灵蕖面前变成了温顺的小绵羊。 众人一阵恍然，难怪这王军如此奇怪，原来是中了巫术。紧接着一帮人又开始后怕，她们也才想起来这死丫头还有着这么一门法术，这要是用到她们身上…… 她们不敢想下去了，只想着离叶灵蕖远点。 “我想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昨夜没有及时出现阻止胡子了？”叶灵蕖也不理王军的叫喊，像没看到围观人群五颜六色的脸一样，自顾自地环视一周，特别对着村长等人说道。 村长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也才突然想起叶灵蕖那个吓人的身份，忙不迭地答道：“清楚了清楚了。原本俺们这些老人儿就是相信你的，再加上贝勒爷亲自到场说明，看哪个瘪犊子敢再说你勾结胡子，俺就召集乡老会，把她赶出仙马泉村。” 一边说着话，老村长的目光一边在金台吉和叶灵蕖的脸上来回逡巡。可惜让他失望了，两个人都没什么表情，似乎这事跟他们无关一样。 容凌风低着头，只敢偷眼看叶灵蕖，却是没有勇气上前说话。 他从小在村里就干啥都拔尖，其实是挺自负的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的欣赏对叶灵蕖来说是一种莫大的财富，实际上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种想法本身就没有将两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所以刚才当有人口口声声指证叶灵蕖的时候，他才会表现出失望，那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恨铁不成钢。如今证实叶灵蕖不仅不能通匪，反而还是剿匪英雄，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一个向来默默无闻的小丫头，怎么突然就成了英雄？ 只是独孤遇不会拿这事乱说，金台吉更不会平白撒这个谎，何况叶灵蕖刚才展示出的武功，已经证实人家确实有这个实力，不由得他不信了。 于是乎，他由不信变得有些羞愧，开始他以为这羞愧来自于没有从开始就对叶灵蕖完全信任，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更多的是失落，比失落更多的是——生气？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嫉妒在作怪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处处维护叶灵蕖，向她示好，哪怕叶灵蕖从来都是客客气气地保持距离，他依然故我。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为什么。 原来他的大度并不是真的包容，而是觉得叶灵蕖早晚会是自己的，但今天，不仅独孤遇，连金台吉都对这个丫头青眼有加，他的信心第一次动摇了，也第一次产生了对叶灵蕖的怨恨。 容凌风低着头，眼中的不甘越来越浓，几个呼吸间就布满了血丝。 第一百五十二章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看看吉台吉、独孤遇带着几个骑士围在叶灵蕖身边，最终容凌风也没过去。和他爹一起走出场院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佟小英家的方向。 村长看了看今天有些反常的儿子，没说什么。正所谓知子莫若父，他能理解这小子被打打击的心理，这是一个人要长大必须经历的，便也由着他去了。 叶灵蕖压根没注意到容凌风这边的举动，因为独孤遇告诉他，金台吉是为了她家被毁的事，特意带人专程跑来的。虽然她有手段最后能澄清勾结胡子的事，但金台吉并不知道，何况还在危急时刻救了她的命，她心里如何不感激？ 从空间距离上来看，东城比西城离仙马泉村更近，所以东城有直接管辖权。金台吉作为领主一般的存在，在村子被袭的情况下前来查探情况，原是治理一方地域题中应有之义。 至于帮叶灵蕖说明情况，一则叶灵蕖是他们的战斗英雄，还救过他的命，二则还是东城驻军总教头，有官职在身，而且与他们还有深度合作在进行中，金台吉为表重视亲自出面也无可厚非。 只是金台吉跟着来到叶灵蕖的宅院之后，便没再出去，而是留下两个人作必要的护卫和勤务，其余的十来个人被他派出去查看村里损失情况了。 随后他又让叶灵蕖领着人找了一个勉强能够容身的屋子，由他安排人简单收拾一下，在里面和叶灵蕖还有独孤遇开起小会来。 随着出去的将士陆陆续续回来，朱立羽也安顿好了黑兰，被请了过来，加上东城来的几个副将，众人将情况综合起来，逐渐理出了一点头绪，但也有了更多的疑惑。 昨天夜里来的胡子，并不是某一股，而是多股胡子的精锐，这在以前是几乎从未有过的。 并不是说胡子们就不会联合起来行动，只是他们各立山头，互相之间或不信任、或不服气，单靠他们自己不可能形成昨夜那种进退有序、行止有度的气象。 特别是昨夜攻进村子的几乎没什么杂鱼，当时村里的几个强力人物全部被针对，显然对方对村里当天的情况了如指掌。 且据那些将士的了解，整个村里的村民只有少数几个反抗激烈的受了些伤，无一人被杀。这种情况决不是说胡子们转了性，变得善良了，而是有其他原因在内。 但是什么原因呢？ 几人分析来分析去，依目前掌握的情况看，认为要么是胡子中出来个绝顶高手，全力压服了多处咎子，让他们不敢反抗。 至于另一个原因，金台吉、独孤遇和叶灵蕖都默契地谁也没说。 一时间屋里人都沉默了下来。金台吉和独孤遇则有些定定地看着叶灵蕖，两人眼中都闪着震惊且好奇的光。 “怎么？我脸上有灰么？”叶灵蕖不经意间看见两人奇怪的眼神，问道。其他人却将那目光理解成别的意思，早找借口离开了屋子。 “没有。”金台吉和独孤遇异口同声回答。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还是独孤遇接道：“只是叶先生年纪虽轻，不仅武功惊人，这份智谋和心思细腻程度，说骇人听闻也不为过。” 叶灵蕖心里微微一震。刚才几人一直在梳理相关信息，她完全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以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具备相当规模的一个私立学校校长的水平，分析这些信息并不难。但她忽略了自己这具身体的实际年龄，还有这个时代知识体系、思维模式的局限。 所幸这两人应该都不是多嘴的人，否则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即使这样，她当然也不能承认自己有问题，只得苦笑着道：“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从小的经历想必独孤少爷是知道的，而村里的一些人贝勒爷也见过了，如果我不多长几个心眼，怕是不等有今天，就早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两人点点头，觉得似乎这么说也有道理。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尽管现在三人之间关系近了不少，但也没亲密到无话不谈的程度，所以两人什么都没问。 因为叶灵蕖这边宅院已经被毁，也没法招待客人，独孤遇就带着金台吉和一众将士回了家。 金台吉与独孤遇数次共同出生入死，也不和他客气，在村里草草吃了午饭，便带人返回了。 名义上东城对仙马泉村有治权，但西城才是叶赫部落的首脑，所以这里的情况还要报一下布扬谷，哪怕只是走个程序也必须做。 叶灵蕖作为今天事件的主角，当然要陪着吃一顿饭，然后同独孤遇一起送走了金台吉。 在他们身影几次出现在村中主路的时候，明显感觉有些人看着叶灵蕖的光有了很大的变化，有的忌惮、有的嫉妒、有的恐惧，还有的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在一个小路口，远远地看到了容香草和容青云的身影。容香草身上的棉袄是今年新做的，比前几年冬天穿的强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是个勤劳的姑娘，这几个月来采的果子最多，自然钱也比别人赚得多。听村里人讲，因为今年手头宽裕了，容香草给她娘多买了好几副药，佟金兰这个冬天也没那么遭罪了。 容青云的棉袄看面料还是旧的，不过却是新改的。村里的半大小子长得快，几乎家家都这样，用大的穿不了的衣服改一下给小的穿，不浪费。 这小子受叶灵蕖的影响和她前期的指导，这几个月念书用功了许多，方法也更灵活，读背算写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先生连连夸他进步特别大。 叶灵蕖悄悄地笑了一下，假装没看到他们，自顾自向自己那片废墟走去。 金台吉等人离开村子后，纵马疾驰，直到看见东城城门，才放缓了下来。 每年到要过年的时候，这片土地上都不是很太平，特别是先有东升村胡子埋伏东城军事件，昨夜仙马泉村被劫掠一空，他们也不得不小心，赶在天黑前回城。 马速一缓下来，金台吉身边的一个副将前提半个马身，让自己靠近贝勒旁边，这才问道：“贝勒爷，既然叶先生身具巫术，咋不把那些人一下子都放倒？那多省事？你说咱要是再晚去一会儿，先生那条腿保不保不说，怕是命都没了吧？” “哪有那么简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贝勒爷才是真聪明 金台吉说完后，瞟了身后众人一眼，见大家都一副想知道的样子，便放开了马缰，任由坐骑带着自己往城里走，然后缓缓道： “巫术我虽然不懂，但我想恐怕也跟武功一样，想要打人就要出力气，越厉害的招式费的力气就越大；对付越厉害的人费的力气就越大。” 见大家似有所悟，他续道：“叶先生怕不是不想，是有顾虑吧。她昨夜被人下毒，那种情况下还给那个叫四丫头的小姑娘疗伤，损耗不小，后来胡子又来折腾大半宿，相信直到现在体力精力都没有恢复。否则我觉得以那个乌尼格领着一帮乌合之众，不至于把她逼成那样。” “那也说不通啊。那个叫王啥的小崽子，就是格格先生的表哥媳妇的弟弟，一看就是个窝囊废加混蛋不是物，先生为啥不趁开始时就拾掇他？等到和乌尼格他们打了老半天之后，又中毒又受伤，这功夫才动用巫术？那不是更费劲么？”一个与金台吉只隔着一个人，四十多岁仍穿着士兵衣甲的中年大叔喃喃道。 “平叔，格格先生为啥这么做俺是不知道，但俺看你这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这么别嘴的话都能不打奔儿就说出来，小侄佩服佩服。”旁边与他并排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他说完，打趣道。 平叔眼睛一瞪：“咋的？小子，你以为俺官儿被降了，不是副将了，也不是队长了，功夫也跟着往下降了是咋的？打不过你了是咋的？欠揍了是不？说话没大没小的。” “哈哈哈哈，平叔，这小子就是欠揍，绝对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对，平叔，现在就揍他。” “揍他，让他没大没小的。” 旁边一众人跟着起哄起来。这位平叔平时说话就比较啰嗦，但心眼好，功夫也高，这里所有人都受过他指点，因此大家伙与他极为亲近。 “打啥岔？都没规矩了是吧？你平叔当初要不是为了你们，能降职吗？还在这风凉话。”一个同样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副将插嘴道。 说着话他转向金台吉：“不过元帅，俺们也有这个问题，还请解惑。” 金台吉听着身边这些人打嘴架，脸上不禁露出微笑。这些将士跟他时间日久，生死与共多少次了，平日里也不拘泥，有啥说啥，很是对他胃口。 见话题又被拉回来，他略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叶先生应该是在等人。” “等人？什么人？”那个副将惊讶道：“她怎么知道咱们要去？” “未必是等我们。”金台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娇小却始终淡定的身影：“她不一定知道我们会去。但他知道王城这边一定会派人去的，再加上开始容村长他们也不在，当时在场的相当一部分人对她是不友好的，剩下的也多为看热闹，这种情况下，揭穿了作用也不大。” “所以，格格先生是要等能主事的人到场了，才动用巫术？”平叔作为副将水平的武将，虽不擅长计谋，却不会傻。 “也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得寸进尺，进一步为难她。”金台吉道：“只不过乌尼格他们是个意外。但叶先生能那么快就判定这些人没有官府的身份，却是让我都觉得意外。” “确实如此。属下等搜了他手下的身，没见有腰牌等物件。据他们供出，乌尼格等人是昨天刚到的郎贤品府上，腰牌啥的都没制作完成。郎贤品听到仙马泉村遇袭的消息后，还刻意打听了一些细节，然后是有些意动，却并没直接下命令让他们来，是乌尼格急于在姓郎的面前表功，自作主张前来的。”严肃副将接着道。 “所以说他们冒充朝廷命官也是站得住脚的。值此多事之秋，杀几个人也没啥大不了的。特别是后来证实那个逃掉的正是江湖败类‘血手人狐’乌尼格之后，说怀疑他们是胡子假冒官差意图杀人越货更加让人说不出来啥。”一直没开过口的那位副将补充道： “咱们事后想通这事容易猜，但当时叶先生一是没时间，二是还身在麻烦之中，却能想到这些，而且行事果断，当真让人佩服。” “这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你们说她是不是一个千年老妖变的？”平叔翻着白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低声问道，还一副鬼鬼祟祟、生怕旁边有人听到的样子。 “胡说八道啥？”严肃副将冷眼看了平叔一眼，让平叔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不过叶先生的智慧心思，确实不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或许真如她所说，‘穷人人孩子早当家’吧。”金台吉又想到那个虽不惊艳却气质有些独特的面容：“独孤军师也说，她从小寄人篱下，饱受欺凌，却又博览群书，可能正是这些原因，才让她有了超越常人的能耐吧，让人不敢将她当一个普通小女孩儿看。” 几个副将看着贝勒爷的神情，听着他自言自语似的说话，神色又奇怪起来，不过谁也没说话。 “要俺说咱贝勒爷才是真聪明。到场之后啥也没问，就都看出来了。亏得俺刚接到命令杀过去时还心里打了个突儿呢。”调侃平叔那个年轻人轻轻拍了一记马屁，却没注意到自己言辞中的漏洞。 金台吉却没注意这些，反而一怔。他自己知道，当时下令攻击并非知道了什么，只是单纯要保护叶灵蕖而已，就像开始连射三箭又独自突进场中一样，其他什么都没考虑。现在想来这种冲动的做法似乎不太符合自己的性格。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对一众属下说的。 如果叶灵蕖听到刚才这帮人的对话，一定也会大为惊讶。这金台吉不愧为统治一方的人物，年纪轻轻心思缜密，居然凭着一些蛛丝马迹能推断出这么多东西。 不过她现在可没那些心思，因为这一下午都在忙碌中。 她和朱立羽简单清理了一下院子，把能找到的贵重东西收拢一番，天就黑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莫名的危机 昨夜和今早先后两次中毒，又连续激战，还受了重伤，中间一直没有休息，让叶灵蕖功力大损，撑到现在已是疲惫不堪。朱立羽的伤轻些，但也有些受不住了。 两人便到隔壁的工坊借了两间屋子，临时休息，黑兰之前也被送到这里，因为伤得重，先行睡了。 几人已经商量好，天一亮就出发去东王城。那里金台吉和独孤遇帮着筹建的书院已经布置好，要尽快招收学生，正式开始运营。 现在村里宅子毁掉，正好去那里落脚，免得连个过年的地儿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还没等他们收拾好，关妮子突然风风火火地找上门来，还带来一个消息，“你听说了吗？灵蕖，佟家小英子要和村长家容凌风少爷订亲了。” “哦？这倒是好事。小英子算是得偿所愿了。而且两人也般配。”叶灵蕖略微有点惊讶，容凌风向来不待见佟小英，不知道这次为什么会同意。 不过于她来说是好事，省得这小子老向她示好。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少年恩”也不好受啊。尽管容凌风是自愿的，但时间长了大家只看到他所谓的付出了多少，谁会管自己是不是需要他这种付出，这种付出又给她带来多少负担呢？ 但也仅此而已了，叶灵蕖手上依然不停地在整理东西。 经过昨夜的休息，她体内的毒性已经完全祛除，伤也好了七七八八，让朱立羽都觉得惊奇。 叶灵蕖自己先是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想，这或许和自己修习的炼体术有关，毕竟这炼体术可是在刚穿过来时救了自己命的，怎会等闲？ 也或许和那碗特殊的水果酵素有关。她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喝了一碗，就消除了体内的全部暗伤，实在是够神奇。据她后期在山中所见，那口缸极可能是天外来客，有些特殊功用也是可以理解的。 思来想去，能让自己区别于其他人的，也只有这两种东西。应该就是这两样东西，或者是其中一样，改变了自己的体质，以至于那么强的毒也没当场放倒自己，真气混乱也没造成严重后果。 可惜前天夜里胡子把酵素缸都给连窝端了，现场留下了少量碎片，还有一些原液，其他的应该是都被拉走了。不仅前期的投入全部付之流水，后面她以那缸特殊原液调制功能酵素的试验也彻底落空。 看来等山里雪开得差不多了，有必要再去那个山洞看看，如果能找到与那个缸体材质相同的石头，一试便知。而且一过年就要备耕生产了，除草剂的试验也要加快研究了。 最重要的是，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感觉有莫名的危机正压向自己，可却不知道来源在哪。这让她藏在心里那个要拉起自己一支队伍的想法也越来越迫切，也要尽快付诸行动才行了。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关妮子说着话。两人从小一起长到现在，关系极为亲近，也没有那许多客套。 关妮子原本对她的走神也习以为常，因为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 心眼多的人都这样，关妮子早给下了结论。 不过这次因为是听到那个消息之后才走的神，关妮子以为叶灵蕖听说容凌风要娶别的姑娘心里不得劲了，有些后悔嘴快了。 “灵蕖，村长家的容少爷虽然好，但你将来肯定能遇到更好的。你看你武功又高、懂得又多，还能挣钱，现在还是军队的啥教习，连贝勒爷都跑来给你撑腰了，那些当兵的都叫你先生、大姐的，这哪是这个小山旮旯能呆住的架势？” “是啊。”叶灵蕖随口答道，突然意识不对，回过神来：“你说啥？” 关妮子见叶灵蕖魂不守舍的样子，既呆萌又有趣，还有些可气，当即没好气道：“俺说你是不是魂让容少爷给勾走了？一听说人家订亲就没了精神头？你想啥呢？俺和你说话都没听见？” “啊？我在想给你找个啥样的对象呢啊？”叶灵蕖一听就猜到关妮子的想法，打了个马虎眼，反过来逗了她一句。 “你个死丫头，这大庭广众地乱说话，也不害臊，明明是自己有想法，故意说俺，看俺不撕烂你的嘴。”关妮子放下正帮叶灵蕖整理的东西，一边骂一边作势要来打人。 叶灵蕖轻轻一闪，就避了开去。关妮子身宽体胖，力气也大，奈何没练过啥好的武功，身法更是慢得可以，怎么可能摸到她的边儿。 “不来了，你武功那么高，这完全是耍赖，俺要是有你这身功夫，指定两下就让你告饶。”关妮子追了一圈，连叶灵蕖衣角都没沾到，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不停喘息。 “那你也学啊。”叶灵蕖停下来，笑盈盈地看着关妮子，脸不红、气不喘。 “对啊。你是俺的伙伴，你武功这么高，你教俺俺就会了啊。”关妮子恍然大悟，肉乎乎的小手握紧拳头一阵挥舞：“等俺学好了武功，谁再敢欺负俺，就把他屁股打开花；再有像今天那帮混蛋来找你麻烦，俺也把他们屁股打开花。” “好啊。那你赶紧把家里收拾收拾，跟你家关叔和关婶说一声，过两天去东城找我吧。”叶灵蕖正有此意，一口答应下来。这丫头脾气火爆，爱打抱不平，如果没有武功傍身，怕是早晚要吃亏的。 何况乱局将启，个人没点实力，怎能保护自己和家人呢。她可不想失去来这世上的第一个朋友。 “叶教头在吗？”两人正在这商量以后的一些打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叶灵蕖听出是容凌风。这人虽然入不得她的眼，但好歹数次维护，应有的感激还是应该的，便带着朱立羽和关妮子迎了出去。 因为没在意，所以也没听出对她的称呼有什么不妥。 “容公子早。”叶灵蕖一见容凌风，就感觉这人很憔悴，似乎没睡好的样子，因为不知道对方来意，她也没多问。 容凌风脸上再次展现出微笑，向叶灵蕖抱拳见礼：“叶教头早。伤势可好了一些？” “有劳公子挂念，些许伤势已经无碍了。”叶灵蕖连忙还礼。 “嗯，那就好，那就好。”容凌风表情有些纠结，但似乎再找不到别喝的话题，便一咬牙道：“今天在下来，实是有事相求，还请教头千万帮忙。” 第一十五十五章 全了彼此过去的情分 “容公子请讲，但凡小女子能力所及，定竭尽全力。”叶灵蕖表明了态度，但话未说满。 容凌风大喜：“如此先谢谢教头了。”他再施一了礼，才接着道：“昨日晚间，在下家里与佟小英家里商定，准备给我二人订下亲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看了看叶灵蕖有脸色。 叶灵蕖见他停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如此恭喜容公子和小英姑娘了。” 容凌风看着眼前的笑容，灿烂而真诚，没有一丝的惋惜和失落，他自己的心就失落了许多。原本在心里已经得到一些压制的怨恨再次如见风的炭火，猛烈燃烧起来。 心里最后一丝希望被这把火烧成灰烬，容凌风的心一片冰冷，话也说得流畅起来，“今晚两家拟定要会亲家。因为小英的母亲身体不便，她也没什么直近的人，而教头与小英一向交好，如今又身份尊贵，所以想请你作为她的亲人代表参加晚宴。 小英自己害羞，正好我父亲也有此意，便由在下代两家共同邀请教头出席，也是给我们两个家族壮脸。想来教头念在往日情分上，必不会因为身份差距而推辞。” 叶灵蕖如何听不出容凌风话中的挤兑？“两人果然是天生一对啊！”她心里感叹一声，脸上却表情不变。 她倒不在意什么挤兑，如果她真不想参加，凭这几句话是没有用的，只是自己父母远逃的秘密尚未揭开，四舅一家也还住在这里，怕是短时间内自己还不能完全脱离仙马泉村。 况且她后续的一些计划也还要用到这些村民，一来毕竟不是所有村民都像关家母女和容关氏娘几个那样的，她还想尽力让这里的人生活得好一些，也算报答从小对她的照拂之恩；二来这个时代村长相当于基层官员，在村里的地位特殊，以后自己要利用这里的资源，必然绕不开容村长这个主事人，所以也不想无谓得罪人。 “得容村长及公子如此抬爱，小女子哪敢不应？那不是不识抬举么？”叶灵蕖一口答应下来：“且一直以来，容公子对小女子多有维护，此时有事，自当尽力。” 见叶灵蕖答应，容凌风表现得十分高兴，“晚宴就在寒舍，定于酉时一刻。待时辰将至时，在下再前来相请。” 叶灵蕖客气道：“容公子是今天喜事当事人，到时必定忙碌，既已知道时间地点，小女子到时自行前往即可。” 容凌风脸有愧色，又连连施礼：“叶教头如此给在下面子，又这样平易近人，实是让在下惭愧。不过正如教头所说，因为事情定得仓促，诸事未完，真恨分身乏术啊。” 叶灵蕖表示无妨，容凌风又再三告罪，才返身回家了。 因为答应了容凌风和佟小英，叶灵蕖便又和朱立羽两人把已经放上马车的东西搬回了屋里。 关妮子一边提着东西往屋里走，一边羡慕道：“灵蕖现在可真不得了。以往这种场合都是请村里的老人儿，显得有面子。你才十二岁，就被请去了，真是了不起。” 她没读过啥书，德高望重这样的词她是想不起来的，只觉得叶灵蕖被村长家邀请就是一种风光，就是厉害。 叶灵蕖好笑地看着这个原身自小的玩伴儿，摇了摇头：“这有啥的？你还不知道我？又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再说我一个小姑娘家家，参加这场合你觉得合适吗？只是和小英子朋友一场，这一次，就算全了彼此过去的情分，也还了容凌风多次维护之德罢了。” 所谓宴无好宴。容凌风一改常态，突然答应与佟小英的亲事，已是不寻常，而事情就定得这么急促，更是没道理。又不是他与佟小英之间原本情投意合做出了什么。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不能和关妮子说的。就让她这样简单下去，挺好。 关妮子性格粗拉，只觉得叶灵蕖说得有道理，却没看出此时她这个闺蜜脸上那略有深意的笑容。 一下午无事。叶灵蕖便又在工人的要求下，巡视了一下罐头生产工坊，就一些细节提出了整改建议。想了想后，又提供给他们一个肉罐头的思路，由他们自己去研究了。 几人又重新仔细整理了一遍自己的物品，大半天时间也就过去了。期间让黑兰又躺了两个多时辰。她的伤不轻，按原来叶灵蕖的意思就是先等她养好伤再离村，但她知道叶灵蕖不愿意再寄人篱下，坚持早走。 有容凌风和佟小英的事情一耽搁，她也不好再提离开的事，倒可以让她多养一天伤。关妮子决定了跟叶灵蕖去王城之后，跟朱立羽和黑兰感觉又亲近了些，便跟在他们身边，一天没回家。有这个活宝在，几人倒是也不闷。 腊月天气，申时末天就黑了下来。关妮子帮叶灵蕖梳洗了，换了衣服，便陪她前往容村长家。 和现代比，仙马泉村并不大，容村长家就处于中部，约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就走近了。 这是一座村里最气派的宅院，紧临官道，占地足有五六亩。 视线越过六尺多高的砖砌的围墙，能看到院子分为两进。前面一进一栋四间正房，两头连体各建着三间厢房，房前是一个三亩地左右的大园子，平整成一片巨大的场院，场院边上立着二十来个大苞米站子。 屋后建有仓房、牲口圈等设施，都不小。再后面被较矮一些的墙隔成一个小院儿，院中只有一栋正房，是村长和家人居住的地方。 小院北面，又是一个园子。园子里只剩一些辣椒、茄子等蔬菜秧的茬子，还有一个高大的柴垛、一个仍泛着青绿色的草垛。 大园子，园子里有菜；大柴垛，垛中有旧柴，是东北好人家的标配。在这里有一种说法，看一家园子伺候得好不好，就能看出这家的女人是不是正经过日子人；看一家柴火垛大小，就能看出这家男人是不是勤快。 这是在典型东北农家院子的基础上做了一点变动。他家地多人多，不这样盖住不下。 这时候已经临近酉时，容家正房厢房都有灯光透出，窗纸上、院子里影影绰绰地能看见不少人在，喧闹声传出老远。 “容家到底是大户，会个亲家也整这么大发，来的人好像不少啊。”关妮子略有些艳羡地道。 叶灵蕖脸上却有些不明意味的笑容：“人是不少，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是真来参加会亲家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太没礼数了 “咋的？还有人敢找村长家事儿啊？那胆有点太肥了吧？” 叶灵蕖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姑娘，转移了话题：“你也别瞎猜了。一会儿你先回家收拾东西，明早还得去城里上工呢。对了，你要尽快把那家的工辞了，好早点到书院来帮我，这样你才能早日学到武功。” “好。以后俺就端你饭碗了，你不能和那些个地主富户一样，忽悠俺干活不给吃饱饭吧？”关妮子是个暴力女孩儿，原来苦于没有渠道，现今知道能学到上乘武功，心情好极，眨着眼逗叶灵蕖道。 叶灵蕖认真的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个想法很好，我决定慎重考虑一下。” 关妮子笑着打了她一下，又再三叮嘱她小心，才转身往回走了。今天关妮子非要跟来，说是这两天村里不安生，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这么清秀的小丫头走夜路，怕吓着。 叶灵蕖看着这个胖闺蜜走远了，才迈步向容家走去。 “是灵蕖来了。”刚到院子前面大路上，还没等她拐向大门，院门口就有一个人迎了出来。 那人没戴帽子，梳着满族小姑娘过节才梳的发式。穿着半身棉袍，想来应该是大红色吧。外面套着一件花坎肩，肩膀位置露出一圈雪白的绒毛，把这个人衬得俏皮了许多。下身是一件棉布裙，直盖到脚面，显得腿部很长。 幸好叶灵蕖内功颇有底子，否则这大晚上的，还看不出来这些呢。 这个如精灵一样的妙人来到叶灵蕖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正是原身当初最好的伙伴，今天订亲的女主角，佟小英。 “灵蕖，我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来啊？是不是自持身份，故意来晚的？”佟小英拉着叶灵蕖的手不放，娇嗔道。 叶灵蕖笑了，没解释，而是捏了捏佟小英白嫩的小脸儿，“你就这么急着嫁人啊？也不知道害羞？” “你这丫头忒不懂事了，人家叶大教头可是有官身的人了，又是金贝勒跟前的红人，咋能跟咱们乡下老娘们儿一样，提前来等着？”随着声音出来的，是好久不在人前张扬的佟三儿和佟五儿的娘，也是佟小英的大娘。 佟小英爹不出头，她娘身体又不好，都不是能主事的人，所以没分家另过。今天是商量佟家嫁女的大事，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无论作为当家人还是佟小英的亲大爷大娘，佟三儿他爹娘出面都是合理的。 特别是佟小英的爹勤快能干，平日里这个大爷大娘没少得她家的好处，这次会亲家，会的是村长大人，这老两口怎肯放过？自然是要好好谈一谈价钱。哦，不，是谈一谈彩礼的事。 佟三儿娘是佟小英的大娘，是当家的长辈，说话再难听佟小英也不敢反驳，只是拉着叶灵蕖的手紧了一紧，可怜巴巴地看着叶灵蕖。 当真是我见尤怜啊！ 叶灵蕖看着近在眼前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就要滴出水来的眼睛，即使她是个姑娘都觉得有些怦然心动。她拍了拍佟小英的手背，示意放心。 转头笑着道：“大舅妈真是好心情，三儿和五儿他们过得好不？要过年了，佟梅姐有没有给你们买新衣服和好吃的？” 这个舅妈是从佟金兰那边论的。 佟三儿和佟五儿两人诬陷叶灵蕖不成，反被叶灵蕖用催眠术审出了真相，被官府抓走，连带着佟梅也被主家收拾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女人已经被秘密杀掉了而已。 这个仇早就结下，缓和不了了。所以叶灵蕖虽然表示不怪佟小英，但不代表对眼前这个老女人客气，出口就没什么好话。 “你个死丫头，故意找不痛快是吗？老娘看你人模狗样的，和你说句话，你这破*嘴说的是啥？”佟三儿娘被叶灵蕖一句话挑得破口大骂：“俺家落得这样，都他妈是你这个小贱人害的。嘿嘿，你也别得意，你蹦跶不了多半天了，一会儿……” “大娘，今天是容村长家办事，你就当给侄女留个脸面了，有事过后再说，行吗？”佟小英一副敢怒不敢言，泫然欲泣的样子，向佟三儿娘央求道。 “嗯？啊，对。小英子，你放心，大娘才不会跟这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也不会给你丢脸的。”佟三儿娘一怔，缓过神来，忙对佟小英赔着笑脸道：“走，咱先进屋吧，别让村长他们等太久，那就太没礼数了。” “亲家母说哪里话。”外边这么大动静，早惊动了屋里人，村长带着容凌风和他娘一起迎了出来，先跟佟三儿娘客气了一下，然后转向叶灵蕖微微一礼：“未知叶教头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容凌风娘俩跟在身侧也一齐施礼。 叶灵蕖连忙避到一边，“村长叔，容婶，你们这可折杀晚辈了。我自小受两位长辈关照，一直无以为报，灵蕖甚是汗颜。今日公子办喜事，灵蕖没早来祝贺，已是失礼，两位长辈又怎可向晚辈行礼？” 见叶灵蕖还是和以前一样，对他们尊敬有加，礼数周到，村长老两口微微交换了个眼色，各自心里都叹息了一声。叶灵蕖一直是他们最中意的儿媳妇人选，也正是在他们两个耳濡目染之下，容凌风才很小就对她有好感，主动示好，多方维护。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如今叶灵蕖眼瞅着如星辰一般越来越耀眼，自家儿子就更无可能了。 容凌风眼底也有点复杂之色，却没说什么。 “因为事情定得有点急，家里准备也很仓促，有不周之处，还请叶教头和亲家母见谅才是。”心里感慨一番，村长也不在这上面纠结，向叶灵蕖和佟三儿娘道了个过儿，侧过身来，向院里一伸手：“叶教头、亲家母，请！” 村长两次将叶灵蕖放在头里，因着她有着官身，且在王城积累了相当高的威望，这本无可厚非。但听到佟家二人耳里，却相当不是那么回事。 佟小英本是手拉着叶灵蕖的，刚才准备进院时，另一手又拉住了佟三儿娘，以示两人和好之意。 这时候，她抓着佟三儿娘的手突然微微一紧。 第一百五十七章 还是她爱嘚瑟 佟三儿娘也觉出佟小英心中不快，当即挤出一丝笑容：“村长大哥客气了。俺当家的说这大过年的，来村长家可不能空手，去货郎家打酒了，立马就到，俺和小英子在这里等等他，你们和叶教头大人先进去吧。” 她在“教头”后面加上了“大人”二字，村长立即懂了：人家这是挑礼了。 村长见过的场面多，面上什么也没显露出来，但容凌风娘却是脸色一变，眼睛突然睁大，就要说话。 “村长，等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句更急促的话打断了几人：“叶教头还是先别进去的好。” 佟小英有些惊讶地道：“关家姐姐，今天是容家和我家长辈商讨喜事的大日子，灵蕖是我们共同邀请过来的，有什么事能否明日再说？” 来人走近，真的是昨天领头攻击叶灵蕖的关家闺女。难得佟小英竟然一下子就猜是她。 此时这女人气喘吁吁，显然奔来甚急。“小英妹妹，俺知道今天是你和容少爷订亲会亲家的日子，可不是来搅和的。俺是左邻右舍指派先来报信的。” 说着话间，远处脚步杂沓，喧哗声渐大，有更多的人向这边赶了过来。 “村长，村长，你可得给俺们作主啊，她叶灵蕖自己风光了，可把俺们害苦了啊……”一声凄厉的哭喊如夜袅嗥叫，撕裂夜幕，横跨虚空，刺入人群。 即使是村长也将眉头皱成几道沟壑。“大过年的哭叽尿嚎，成何体统？” “村长大哥啊，可不是俺没事找事儿啊，实在是这姓叶的丫头惹下大祸，让全村人跟着遭殃啊。”那个声音跟着主人来到近前，露出关母的身形，院子里的灯光到这里暗了许多，让她的面目不是很清晰，在她身后拉出一片阴影： “俺家老大能作证啊，前天的胡子都是她引来的啊。你可得给大家伙儿作主啊，把这杀千刀的小贱货赶出村子啊……” 村长大怒：“你又胡咧咧啥？昨天金贝勒亲自到村，解释叶教头不仅不会勾结胡子，还是剿匪的英雄，你又来整这出儿，是质疑金贝勒么？” “不是。村长大哥，不是……”关母见村长发怒，吓得浑身一哆嗦，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还是我来说吧。”这时，一个人从关母身后的黑影中转了出来，接口道：“我母亲不是说叶教头勾结胡子，而是那些胡子是为了报复她，才来洗劫了村子，因此我母亲才说是她引来的。” 叶灵蕖眼睛微微一眯，这人竟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关师兄”。这个阴险小人当初在混乱中不见了，叶灵蕖猜他要么被胡子趁乱杀了，要么干脆是投靠胡子了，想不到敢在这里出现。 想想也是，这家伙当初所作之事，除了田灵珊和自己，其他人都不在场，所知不详，加上后来人不见了，村里人都以为他死了，所谓“人死如灯灭”，大家怀着一分善念，也没人再去提这件事，给关家人伤口上撒盐。倒是让这家伙钻了空子。 她念头转动间，容凌风已经踏前一步，面容严肃道：“关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胡子向来烧杀掳掠，无恶不做。原是每年这时候都要到村里抢夺财物，何来报复叶教头一说？” 佟小英瞪了容凌风一眼，也放开她大娘的手，急道：“是啊。灵蕖可是救了金贝勒的女英雄，你们怎可说是她害人？” “还不是她自己爱出风头，惹怒了胡子？”容香春站到了关家母女身旁，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那还是她爱嘚瑟，要不咋能赶上人家打仗？俺咋没赶上？” “就是，那天她遇到十来个人就差点让人家打死，还是金贝勒和独孤少爷带人来救的她，说她救人家命？真是笑话。”容关氏肥硕的身影自夜色中挤出来，依旧保持着一说话拧扯的习惯。 “俺看也是。”关家闺女见后面来的人都到了，黑压压一大片，胆子也壮了起来，“上次是布贝勒无缘无故给了二百两银子，后来又给盖这么好的房子，昨天又是金贝勒，也不知道人家用了啥招儿，两个贵人都捧着呢。” 容凌风忍无可忍，怒道：“有事儿说事儿，别在这含沙射影的。” “哟哟哟，容少爷，你这可就不对了，俺又没说有啥事，你这就护着了？”关家闺女嘴一撇，语气中满是酸意：“你今天可是和小英子订亲会亲家，咋一遍遍替别的女人说话？” 容香春也是一脸的不平，“就是啊。以前你咋样大家就不说啥了，今天都要订亲了，还这样，你让小英子脸往哪搁？你还当着这多人的面，你说你这不是诚心么？也就是论着你是俺哥，俺提醒你一嘴，要么多让人笑话咱容家做事不厚道？” “你……你们……”容凌风被两人连气带噎，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佟小英似是受不了周围人意味深长的目光，头一低，捂着脸，肩头不停抖动。佟三儿娘瞪了容凌风一眼，忙搂住她。 “够了。”原本村长家今天要会亲家，想不到却来这么多人搅局，说的话又都胡搅蛮缠，顿时大怒，“都别他妈在这扯老婆舌。你们一个个老的老，小的小，三番五次纠缠叶教头，是何道理？” “村长大叔，不是我们纠缠叶教头，再说我们也不敢啊。”关师兄又站了出来，委屈道：“实在是小侄历经九死一生，才得到这个消息，怕乡亲们再受伤害，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报信的。”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别吞吞吐吐的。”容村长脸色冰冷，彻底失去了耐性。 “是。小侄知错。”关师兄低头认了个错，才深吸一口气：“小侄长话短说。几个月前，小侄遭人暗算，被胡子掳去。那些胡子残暴无比，对我面般折磨。都怪我意志不坚，承受不住皮肉之苦，答应加入咎子。可是前天我无意中听到二当家的喝醉酒说出，报复了叶灵……叶教头，心里爽利，只要她在，过两天再来云云。” 关师兄边说边若有意若无意的耸了耸脖子，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说不上啥恩情 只见他原本也算清秀的脸上，赫然出现两道伤疤，上面从两道眉梢儿起，下面连到下巴两侧，中间在鼻梁上交汇，形成一个上宽下窄的“x”形。伤疤上泛着暗红色，想来是愈合不久，看上去就像两条狰狞的蜈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扭曲蠕动，瘆人无比。 大家伙儿一看他这凄惨的模样，原本对他投靠胡子的不屑也被慢慢涌出的同情替代了。 眼瞅着大家脸色大变，有几个年轻些的已经转过脸去，效果已经达到，关师兄也不解释，长喘了一口气，接道：“小侄从小在仙马泉村长大，这里不光有我的亲人朋友，哪怕一草一木都有很深的感情。所以明知必死，也要回来报个信儿。至于大家怎样决定，小侄这个将死之人就不参与了。” “叶灵蕖今天必须滚出村子。”好久不曾在叶灵蕖面前出现的佟芝高声叫道。她的脑袋里可没那么多弯弯绕，咋解恨就咋来。 有人开了头，许多人顾虑尽去，纷纷站了出来，这次尤以年轻人居多，和前天有些不同。 “叶灵蕖滚出村子。” “俺们不要爱嘚瑟的人。” “她是哪的英雄让她找谁去。” “俺们不想受她祸害，滚出村子。” “……” “你们不能这样。”佟小英听得耳边群情激愤，也顾不得再捂脸，激动地转过身去，面对佟芝等人大叫：“你们不能这样！虽然胡子们是为了报复灵蕖，可是她也不是故意害大家的，而且现在赶她出村子，外面多危险？” “孩子，俺们也知道她不容易，可俺们容易吗？”一个年纪稍轻的妇人从人群后走了过来，是第一个蹦出来张罗赶叶灵蕖走的佟芝的娘。这个女人原是那种欺软怕硬型的，自上次叶灵蕖暗中维护了她女儿清白之后，已经许久不曾针对叶灵蕖，此时再次出来说话，却是更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共鸣。 “你说说，前天夜里你家被抢了多少东西，你娘不是也吓得病重了吗？俺家小兰给吓得现在还不敢出屋呢。别人家也都差不多。你关家大哥说叶教头如果还呆在村里，胡子就还会来，这让人咋受得了？” 佟小英听得脸上露出凄苦之色，紧接着低下头去，显然佟兰娘说的是真的，“可是灵蕖为乡亲们做了那么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却把她赶出村，这不是忘恩负义，落井下石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叶教头是带着大家伙儿挣了几个子儿的铜钱，但她还不是为了自己挣得更多？那么个大院子说毁就毁了，你见人家着急上火了吗？这就是底气。”关家闺女惯是个能说会道的，立即反驳佟小英： “既然她是为了自己赚钱，也就说不上啥恩情。现在倒是胡子的祸害是实实在在的，你们咋想俺是不知道，俺家是不和这个扫把星同村的。俺也劝你们，俺哥脑袋别在裤腰沿上回来报信，你们可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到时候后悔。” 佟芝娘嗫嚅了一会儿，也站了过来。自上次被叶灵蕖怼过，又被佟三儿娘当众斥责后，她在两人面前说话就唯唯诺诺的：“俺也知道有些对不住叶教头，可是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叶教头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说着话，她双膝一弯，跪了下来。 “是啊，是啊，叶教头不能见死不救啊？” “都是为了孩子着想，叶教头千万别怪俺们。” “叶教头是大英雄，就好人做到底，放过俺们一家老小吧。” “你叶教头本事大，去到哪里都能挣大钱，不愁吃喝，比俺们这些没本事的乡下人强，你就委屈委屈，行行好，离开这村子，放俺们一条生路吧。” “……” 越来越多的人跪了下来，连早前曾声援过她的人也不例外。事实上今天能跟着来的，应该是早就统一过思想了的。 叶灵蕖轻轻一闪身避到了侧面。 自接到容凌风邀请的时候，她就感觉哪里不对，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局在这里。 开始诬赖她勾结胡子。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要将她赶出村子。只是按理说，想要赶她走，应该越早越好啊，他们故意把时间选在晚上，是让她进退两难，还是还有后着？ 恐怕后者更大一些吧。方才她就一直看着这些人表演，这是她的习惯，只有让这些人展示够了，打脸打得才够重、才够响、才够过瘾。 嗯，我真是太阴险了！ 她小小自嘲了一下，决定配合一番，因为这些人的最终目的还没出现。 “这是你们所有人的意思？”看着面前乌泱泱一大片人，怕是全村一多半家庭都有代表来了，只不过后面一些老爷们儿没吭声。话说，这时候不吭声本身就表示支持的意思吧。 人们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叶灵蕖笑了笑，转头看向村长：“村长叔的意思呢？” 她穿过来第一次见到村长的时候，就觉得这老头处事略有不公，心里就不是很喜欢。不过看他的表情，显然事先并不知情。倒是容凌风目光躲闪，颇有些不敢看叶灵蕖的意思，一切不言自明。 容村长先是愤怒，然后震惊，之后无奈，见叶灵蕖这么直白地问，想了一想，咬了咬牙大骂道：“都他妈一帮怂货，一天天扯老婆舌，东家长、西家短可他妈厉害了，一到上真章就完犊子。” 他指着地上跪成一片的人群：“都他妈给老子起来。整个女真族，哪个不是血性儿女，哪年不跟胡子干上几场，哪年不死上几个人？你们这帮瘪犊子，越活越他妈回去了，胡子来一次就吓得你们这个鸟样。” “叶教头慢说是王城驻军里的大人，就算只是村子里的孩子，咱们怕过谁来？今天你们赶她出去，还有啥脸去见别村的人？又对王城金贝勒如何交待？你说，你们是不是胆小如鼠又愚蠢至极？” 村长一顿粗口叫骂。他当村长多年，知道这里民风不同，村里很多人并不吃文雅怀柔那一套，必须先压得住，再施些小恩小惠，才能管得住。 这和他们对王城和明朝官员时完全两样。也正是想到这两方人，村长越加愤怒。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姑且不说叶灵蕖萨满大人弟子的身份，毕竟从未有人证实；也不提她女英雄的名号，这也只是听说。单说几个月前，布扬古以赏赐之名先送了二百两银子给她，又给她建了那么大一处宅院，还与之一起做买卖，这样的人能在村里出事么？ 东歌格格叫她姐姐，以马相赠，不管三七二十一亲自去牢里把她接了出来，这样的人是可以随便赶走的吗？ 前天金台吉亲至，为救她不惜得罪大明镇守东北的总兵李成梁，毫不犹豫杀了自称郎贤品府上的人，足见叶灵蕖在其心中的地位，这样的人是你想咋样就咋样的吗？ 还有独孤遇，这小子虽然表面上只是一个汉人举人，但这小子姐弟几人前些年突然出现，从建州到叶赫，甚至这里的官员都无人知其来历。他也是三番四次维护叶灵蕖，前天夜里更是带人守在叶灵蕖家院外大半宿，这样的人是能随便得罪的么？ 可恨这帮只顾眼前的老娘们儿，因为一点妒忌之心，一次次找人家麻烦，前面构陷不成，这次又来了软刀子。可怜那几个目光短浅的老爷们儿，还不如这帮娘们儿，干活干活不行，打仗打仗不行，还净他妈给自己添堵。 真要是叶灵蕖在仙马泉村出了事，他们自己能有好果子吃？特别是自己，就算明面上王城那两位不敢怎么样，暗地里自己和自己家人的日子怕是也生不如死了。 最可气的是凌风这傻小子，一看他就是知情的。这混蛋小子平时看着挺聪明的，却偏偏没看出是这些老娘们儿下的套儿，还睁大眼睛往里钻。亏得自己还以为他转了性子，不再纠缠叶灵蕖。 也是自己爱子心切，平时什么都依着他，这次眼见他受了打击，想让他振作起来，才同意这么快会亲家，结果眼瞅着就把自己也刮拉上了。 村长越想越气。 “村长叔，你老人家也别这么气了。”佟小英刚激动地和其他村民怼完，这边又赶紧来劝村长：“大家苦干一年，眼看今年多挣了点钱，以为能过个好年，结果一下子全被抢走，这种得而复失的心情是能理解的。何况，这次胡子下手也确实比往年更狠一些，这分明是不给人活路啊。” 叶灵蕖看了看村长，又看了看佟小英：“小英也觉得我应该离开村子是吗？” “灵蕖，不是我觉得的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感情肯定是不希望你走的。可是刚才乡亲们说得也有道理，你本不是村里的人，本事也大，离开村子照样能过得很好，说不定外面的世界更大，你能赚到更多的钱。”佟小英低了一下头，很快又抬起来，直视着叶灵蕖的眼睛，语气中满是真诚： “可乡亲们不行，大家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讨生活，都只会种地。虽说去了王城就能免遭胡子毒手，可俺们没有一技之长，离了土地就没有生活来源，生存都是问题；而离开这里，也不能去邻近的村子，否则胡子还是能找得到，所以只能处远处逃难。这天寒地冻的，一旦背井离乡，不知道多少人要客死他乡。” 说到这里，她缓了一口气，瞥了容村长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道：“何况，村长叔越是这么护着你，胡子怕是越恨村里人，那时胡子若再来，后果更不堪设想，你能忍心看着好好一个村子被胡子逼得离兮么？你又能忍心为让村长为了你背上不顾乡邻死活的骂名么？” “看来，这一切你都替我想好了。如果我不走，以后村里再有什么不测，都得算在我头上了是吗？如果我不走，以后里有什么不测，就都是村长袒护我的结果是吗？”叶灵蕖静静地看着佟小英，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样。 “叶教头，你不能这样说小英，她说的话，不过是全村人的心声。”容凌风被他爹盯得心里一紧，却也把心里那股执拗劲儿给憋了出来， “只是刚才乡亲们说得委婉，小英为人善良，不喜欢拐弯抹角罢了。村里面临这种局面，虽不是你有意造成，却也是因你而起。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次胡子的大举报复因你而来，怕是也要着落在你身上解决了。” “凌风，住口。”容村长大吼道。 “爹，”容凌风弯腰向他爹鞠了一躬，大义凛然道：“以往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但此事事关全村上下几百条人命，孩儿恕难从命。孩儿知道你顾虑什么，但即使是你以后当不得这个小官了，孩儿也要据理力争，人命大于天啊，爹！” 容凌风就差声泪俱下了，说到最后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他爹面前。 “就是，村长大哥，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一个劲护着这个外来户。” “是啊是啊，她来村里这十来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也该是她报恩的时候了。” “要俺说啊，咱不把她送去给胡子就不错了，光让她出村，村长你还想咋的？” “难不成她叶灵蕖的命是命，咱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就活该给她陪葬咋的？” “村长你不能太偏心了。” 佟小英的话已经把周围人的情绪调动起来，一见容凌风都站出来说话，现场气氛瞬间达到高潮，以关家母女、容关氏娘俩为首的一个个男男女女七嘴八舌起来，那架势大有村长再替叶灵蕖说话就是千古罪人的架势。 村长老两口面色青白。两人从未想过自己一向乖顺的儿子有一天突然站在村人一面，与自己作对。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灯影里那个娇小的身影。 此时那个人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群情激愤的人们，看不见脸上的表情，就像个局外的观众。 叶灵蕖将众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哪怕她早猜出今晚怕是有人搞事情，也尽量在往坏处想了，但真事到临头，心中也是一片冰冷。 第一百六十章 逼人太甚 扪心自问，自己自穿越过来，不管是不是受原身影响，都对村里人怀着感恩之心、同情之心，一直想靠自己的能力，带着大家过上好一点的生活，让他们在以后的乱世中有更强的生存能力。 为此，她和布扬古争取在村里建的工坊，好让村里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方便多挣钱。 包括建那个大宅子，也是想着将来糖厂建立后，能利用官方资金修好官道，让这里的人们出行更方便，无论是走亲戚还是做买卖，都更便利些。 甚至后面许多计划，都在陆续准备实施中。 可惜，人心是最难捉摸的事。白天，那几个原本有过节的排斥她，她能理解，可照今晚的情形看来，这已经不是一家两家人的意志，而是几乎全村家庭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这些人显然是有人组织的，拿出的理由让她确实无法反驳：她前段时间和金台吉、独孤遇他们一起，确实给胡子造成了重大损失。这些胡子不敢去招惹王城，拿她这个没什么背景的人杀一儆百是有可能的。 村民们这一点抓得很准！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乡亲们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能否认当初曾给胡子造成重创，那样恐怕又要有人说我勾结胡子了。而且那又置金贝勒、独孤公子他们于何地？” 叶灵蕖瞬间理清了头绪，平复下心情，也做了某种决定，感觉心头一下子好像轻松了许多，淡然道：“何况这本是事实。今天既然大家伙提出让我离开村子，那我便遂了大家的意吧。” 说着，头也不回转身向村西头走去。 “叶教头，就算要走，也不急在一时啊。”容凌风在后面追了两步，急急喊道。但叶灵蕖轻功就算不全力施展，也不是他能追得上的，眨眼间就隐入了黑暗中。 容村长也叫了一声，但他的功夫更弱，压根没等反应过来，叶灵蕖已经不见了。 其他人等也没想到叶灵蕖说走就走，一时愣在当地。特别是关家母女、容关氏娘俩和佟芝娘俩，后面还准备了一连串的说辞，全都没用上。那感觉就像用尽全力一拳，却打在了空处，难受无比，却又不知道要怪谁。打不着，说不出，憋得心里七上八下的。 佟小英看了容凌风一眼，掩面而去。 “小英子，今天是大日子，你嘎哈去？”佟三儿娘在后面大叫。她今天是借着佟小英订亲，要跟村长谈条件的，现在正主走了，那怎么行？便一路追了过去。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际不过是话赶话的功夫，佟三儿他爹才刚出现，就被老婆拉着追佟小英去了。 好好的一桩喜事，就这样被搅黄了。容村长脸色铁青，盯着门口围着的一群人看了半天，如果眼神能杀人，这些人怕是已经死了几个来回儿了。 众人被他看得发毛，个个心里发虚，哄地一下散了。 容村长今天丢了大人，又对着佟家、容家那几个人的背影狠狠盯了几眼，才冷哼一声，转身回院。院里还有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是他特意请来的，不能怠慢了。 至于佟小英她爹，居然还能留下来吃完饭才走，倒是让容村长心里……嗯，不知道怎样评价才好了。 不提村长家怎样善后。 叶灵蕖离开村长门口之后，立即展动身形，向工坊飞纵而去。头上乌云遮住了天穹，连星光也不见，四周身手不见五指，也不怕被人看见了惊世骇俗。 她仗着内功有底，依稀能辨得清路径，片刻就到了。 朱立羽正照顾着黑兰一起吃晚饭。 因为是借人家的地方，自然也说不得那些讲究，都是简单的粥和小菜，还有几个煮鸡蛋。两人都有伤在身，黑兰的伤还重，所以营养是必须跟上的。 他们见叶灵蕖这么快回来，又很急的样子，都有些不解。叶灵蕖边简单和二人说了一下刚才的情况，边一起跟着吃了些粥，填饱肚子。 知道叶灵蕖有了决定，朱立羽和黑兰当即表示一起走。叶灵蕖考虑他们在村里可能会受排挤，便也同意了。 几人正不顾工人们挽留，套车装东西，大门外嘈杂声又起，向外望去，从高墙上还能看到外面有隐隐的光影晃动。 “请叶教头给俺们一条生路吧。” “还请叶教头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俺们也是没辙了啊。” “要怪就怪胡子逼人太甚啊。” “俺们也是没法子啊，谁叫你当时杀人家人来着。” “……” 原来是那些村民怕叶灵蕖不走，竟然追到工坊门口来了。他们不敢硬闯，便在门口用力喊叫，分明是打不着叶灵蕖也要恶心得她呆不下去的节奏。 黑兰一听这些人居然堵门赶人，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腾地从炕上站了起来，竟忘了自己重伤之身，本已有些结痂的伤口一下子崩裂，鲜血一下子染红了衣袍。 叶灵蕖和朱立羽大惊，忙扶她躺下，重新上了金疮药，包扎了一番。经过这番折腾，黑兰已经恢复了一些红润的脸色又苍白了起来。 这下子连朱立羽都怒了，就要出去找那些人算账。黑兰舍身救命，之后朱立羽不避嫌为她疗伤，两人已经等于明确了关系。自己的女人被人陷害受伤，任何一个男人都受不了。 “朱叔，先不急。等黑姐伤好了，我们再找他们算账不迟。”叶灵蕖连忙拉住这头须发皆张的豹子。 黑兰也反过来拉住他，劝道：“先听灵蕖的。咱先不跟他们一般见识。还是先收拾东西走吧，一刻我也不想在这破地方多呆了。” 朱立羽明的了她的意思，也怕用力挣扎会再次撕裂她的伤口，便停下脚步，但依旧怒气不息，指节捏得“咔吧咔吧”直响。 叶灵蕖自然也知道黑兰是不忍自己受气，才想要出头。现在伤口复发，又怕自己因为担心她不走，才主动要离开。 以黑兰的脾气，外面的人如此叫骂，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心养伤，还不如走了算了。好在有马车在，倒也不会太遭罪。 “好。我们走。” 第一百六十一章 有味儿,不好吃 叶灵蕖下了决定，朱立羽两人自然支持。 不过几个呼吸间，车马就都备好了。车马是叶灵蕖自己的，平日里她不用的时候，工坊就借去做脚力，正因为这样，才在前天胡子的袭击中得以保存了下来。 其他东西都是工人帮着张罗的，叶灵蕖按照市价高出许多给他们留了银钱，足够天亮之后去补齐了。 外面正吵闹得欢的一帮人听得大门响，突然安静下来，零星的火把和灯笼微弱的光线中，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地看过来。特别是那几个叫得最欢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眼珠子鼓着，半天没出声。 “我们这就走了，各位邻居保重。”叶灵蕖骑在马上，依旧淡淡地看着大家，平静地道，然后头也不回地拐上大路。 “叶教头也保重。” “一路顺风。” “注意安全。” “在外面发了财别忘了俺们啊……” 一阵此起彼伏的问候和关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立羽也骑着一匹马，手中牵着另一根缰绳。那是拉车的马。板车上堆着一堆物事，有一些金银细软，还有一些已经准备好的年货。 黑兰围着大被，朝后坐在板车上，头上戴着皮帽子，脖子和脸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后面的人群，闪动着嘲讽的光芒。 “灵蕖，正好俺也跟你们一起走。”一个响亮的大嗓门从前面轰过来。 这边车辕上挂着一个灯笼，斑驳的光影里，一个胖乎乎的人站在前面大路上，正是刚分别一会儿的关妮子。 “妮子，别胡闹，这黑灯瞎火的你嘎哈？”叶灵蕖心中感动着，脸上却一板，喝道。 “嘻嘻，当然是跟你混饭吃去啊。”关妮子当然知道她啥意思，也不生气，“扑通扑通”跑过来，背后那个破包袱往板车上一扔，人也“吭哧吭哧”爬上了车，“你不是要拉屎往回坐，说话不算数吧？”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叶灵蕖笑骂一句，也不再多纠结。反正关妮子家徒四壁，昨天又被胡子给燎了一把火，虽没烧塌，也比露宿强不了多少了，跟着就跟着吧。 关妮子的到来，让朱立羽和黑兰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在这个村子里，至少还是有心眼正的人的。 一番小插曲过后，叶灵蕖几人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奔着莽莽山林中扬长而去。只留下神色各异的村民，还团团站在那里。 一阵急风吹过，有几支火把“扑”地灭了，让黑暗又浓了几分，寒意也更重了。人们浑身一激灵，纷纷打起冷战来。 这边车马来到林边，叶灵蕖才叫点起几支火把。他和朱立羽有内功在身，马匹本身又能夜视，走夜路问题不大，但火光可以有效吓阻一些夜行的野兽，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向西行了两里多路，就到了山口，再往前就进林子了。 在朱立羽和叶灵蕖的视野里，昏暗的天地间，两道陡坡分立两边，犹如两道巨大的墙，仿佛随时都要挤压过来。又像一张漆黑的大嘴，正在择人而噬。 这是夜视能力下的效果。黑兰和关妮子没这能力，反倒没有什么压力。 车马再前行里许，就到了那张大嘴里。巨大山体的阴影下，火把的光只能照见数尺的距离，将再远一些的地方显得更黑了。 车辕上和马辔头上的铃声哗啦啦响着，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撞在山岩上又弹回来，形成不间断的回声。 那回声越来越弱，听上去就像四周都是不见底的深渊，想想就让人忍不住心里打鼓。 夜风掠过林子，有“噼哩噗噜”的声音响起，那是树上的冰雪被风吹落的声音。再远处，不时传来或高或低的嗥叫，听得人一阵阵脊背发麻。几人忍不住凝神向林中看去，黑暗中似乎有一点点绿光浮现。 黑兰有伤在身，血气正虚，胆气也不足；关妮子则还是个孩子，心下害怕。两人将围着的大被又往上扯了扯，身子尽量往下低，似乎这样就能避免被猛兽注意到似的。 三匹马不停地打着响鼻，不时以前蹄刨地，显得极度不安，让车上的两人靠得更紧了。 关妮子窝在被子里，闭着眼睛，双手合什，嘴里念念有词：“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观音菩萨、孙大圣、猪八戒、沙和尚、哪吒三太子、关老爷、土地爷、山神爷爷，保佑俺平安到……” 念到这里，她突然想起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呢，忙问：“灵蕖，咱上哪啊？ ” “当然是东城了。夜里会慢一些，估计到那得后半夜了，你俩先睡会吧。”叶灵蕖轻声道。她知道这丫头害怕呢，又安慰了一下。 关妮子听了，自顾自接着祈祷：“保佑俺们平安到东城，千万别碰着老虎啥的啊。就算碰着了，也别吃俺，俺半年多没洗澡了，半个月没洗脚了，有味儿，不好吃。” 念叨完，双手又在胸前拜了几下。这一番祷告，把她能知道的满天神佛都念叨了个遍，也不怕那些仙神圣人知道了要挑礼。 几人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怪样子，心里暗暗好笑。但此时谁也没笑出声来。 因为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似乎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几人几马。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时有时无，像被黑暗吞噬了似的。饶是叶灵蕖和朱立羽艺高人胆大，这时也有些汗毛直竖。 朱立羽虽不只一次赶过夜路，也钻过林子，但那时要么是自己，高来高去，来去从容；要么是大队人马，人多势众，根本不惧些许野兽。今天却是有车有马，还有人要保护，让他也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呛”地一声已经拔剑在手。 一手火把一手剑，紧紧勒住坐下马，贴在车旁边，以防不测。 叶灵蕖从现代过来，山林里早没了什么猛兽，即便如此也是没在夜里进过山的。 初时凭着一股血气，尚还不觉得什么，刚才听着远远近近的虎啸狼嗥，还能壮着胆子，但这突然的寂静，反倒让她毛骨悚然，忙把那支劲弩拿了出来，上好了弦，抓在左手；右手同样握着一根火把。 第一百六十二章 狼群 不知道是最近叶灵蕖霉运当头，还是关妮子的祈祷得罪了某路神明，几人刚刚出山口不远，堪堪进入林子不到半里，耳中就听到前面林子里一阵沙沙声，那是树叶被踩出来的响动。 应该是某种带有肉垫的脚掌造成的！而且不少！ 狼群！ 有这种脚掌的野兽很多，但一下子聚集如此庞大的数量，附近也就只有狼了。 前面的黑暗一阵模糊，一对对如灯泡般的光点浮现出来，一群狼低吼着拦住去路。 三匹马就像接到口令一般，齐刷刷停下脚步，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叶灵蕖和朱立羽武功了得，反应极快，瞬间调整姿态，勒紧马缰，控制住坐骑，没有掉下来。 但黑兰和关妮子却险些被掀下板车，幸亏朱立羽一直守在旁边，伸手按住了车辕，强行以“千斤坠”压了下去，才没造成翻车事故。 叶灵蕖借机退到了马车旁边，与朱立羽分左右护住两侧。三匹马不用口令，同时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后面一阵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过，“刷刷刷”跃出一片影子，赫然是另一群狼出现，拦住了他们的退路。几人略数一下，视野之内，就不下二十之多。 朱立羽立即拔转马头，朝向后面，左手前伸，右手剑横在火把后面，一道银光随着他的动作向远处射去，吓得狼群一阵骚动。 叶灵蕖左手劲弩指向前面，右手火把向旁边伸去。 黑兰立马伸手接过，又从车厢板下抽出两根木棍，对在上面。木棍上早被缠好了干草、破布，还沾了油，一挨着火立即“噼噼啪啪”地着了起来，一对新的火把出现了。 关妮子见状也忙起身帮忙，抽出另外两根棍子，就着车上原本绑着的那根火把点燃了，插在车厢旁边，然后又学着黑兰的样子，两手各持一根，点着了。 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九根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驱走了黑暗，连寒气也小了许多。关妮子胆气一壮，在火苗燃出的“滋滋”声中，钻出被窝，在板车上站了起来。 刚才正向几人逼近的狼群陡然一滞，低鸣着向后退了数丈距离。 “呜～呜～～～呜～～～～”就在这时，一阵高吭的狼嚎从远处传来。声音高低起伏，绵延不绝。 叶灵蕖循声望去，只见在左前方一个小土包上，一头比眼前群狼大上一圈的青狼正仰头长啸。 是头狼！ 群狼听到啸声，纷纷停下后退的脚步，眼中重新露出凶光，龇起了獠牙，低吼几声后，再次缓缓向叶灵蕖他们逼来。 “朱叔，左边，跟我来。妮子，接弩！”叶灵蕖刚才交出火把时，已经拔刀在手。现下又将短弩给了关妮子。 关妮子知道这是让她阻止后面狼群用的，忙把火把插在车尾，一接弩在手就双手持住，指向车后。 这丫头生性好动，自小打架就不输男孩子，虽未学过武功，却有一身力气，很是练了一手打围的本事，加上后面狼群密集，闭眼睛几乎都不会射空，这短弩在她手里倒也能发挥作用。 黑兰也往后蹭了蹭身子，将两支火把前伸，在板车尾部再形成一道防线。她后背伤太重，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朱立羽跟随叶灵蕖日久，听到口令立即拨马跟上，向左边树空之间驰去。 或许是见叶灵蕖他们有车，狼群将重点放在了路的两头，林子中只有几只狼在。叶灵蕖就是发现了这点，才下令向林中突围的。 林中的几头狼原是警戒之用，此时首当其冲，厉吼一声，向叶灵蕖二人扑来。 叶灵蕖单刀卷出，如一条怒龙，迎向正对着她的两头和扑向架车辕马的一头狼。“噌噌噌”三声轻响，三个狼头先后被切开，无头狼尸跌落在地。 这把刀是从场院上捡来的乌尼格手下带着的单刀，颇为锋利，砍狼头犹如切豆腐，让叶灵蕖心里又多了几分底气。挥手间，又将侧面冲来的一头狼劈翻。 前世叶灵蕖读过一本关于草原狼的小说，知道这种野兽对付奔驰中的马匹有自己的招数，专门掏肚腹。 这种招术常常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要么当场把马掏死，要么被马后蹄踩住，虽然它们自己也会伤会死，但也会将马的内脏扯出，相当于那匹马用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的肚子掏开，残忍而有效。 这些山中恶狼虽然和草原狼不是一个族群，狩猎本能却差不多，也是一样的套路，所以叶灵蕖一把刀左右翻飞，将一人两马护住，不给狼群机会。 朱立羽火把宝剑齐出，也将重点放在侧方，同时护住后边板车一侧。他在咎子里呆得时间不短，对山中野兽比叶灵蕖这种从书中看来的了解更多，战斗经验又丰富，一时间狼群也奈何他不得。 头狼见即将到嘴的猎物要跑，仰头又是一声短促的嗥叫。前后两群狼同时起动，如两股开闸的洪流，划过一道弧线，猛然向叶灵蕖他们衔尾追去。 车马进林，行动立即受限，速度骤降，只一个呼吸，就有三头狼追到车尾。关妮子双臂微震，一根弩箭激射而出，直奔冲得最快那头灰狼。 想不到那狼狡猾得很，并不一味跑直线，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身体一个偏折，竟将这一箭闪了过去。然后狼身往回一闪，以一个“”字型路线，再次扑了过来。 火光中两排獠牙闪着森寒的光芒，一滴滴涎液顺着牙缝滴下，一股腥臭气息喷过来，让人胃里直翻腾。关妮子看着近在眼前的狼吻，吓得大叫一声。 那一箭没射到目标，倒也没浪费，后面紧随而来的一头狼撞在上面，直接被放翻在地。黑兰功夫和眼光都较关妮子强上不少，见这边防守出现漏洞，右手腕一偏，一支火把就挡在那头狼前面。 天性中对火焰的恐惧逼得那头狼凌空翻身，往一边闪避，挤得身旁另一头狼身子一歪，“咚”地一声撞在一棵树上，“咔嚓”一下，脖子断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撒狗粮 关妮子的短弩已经再上次好了弦，“哧”地一箭射出。这次那头狼再无力气躲避，被弩箭从身侧射入，又从另一侧穿出。那狼真是凶悍，要害处被击穿，落地后仍是不死，厉吼一声，前爪在身前一撑，折身又欲返回。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它的心脏被刺破，最后一点力气伴着吼声顺着伤口流出，身体一个前抢，在地上翻滚了半圈，就此不动。 剩下那头狼比较幸运，关妮子两轮攻击都没有针对它，使它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这种野生动物有自己的生存智慧，所以才善于群攻。此时见情势不对，前冲的势头一缓，就拉开了与板车的距离。 身后头狼再次一声长嗥。嗥叫声绵延起伏，从林外直向车子这边追来。显然它也怒了，要亲至一线指挥。 原身从小生活在仙马泉村，采蘑菇、捡干柴、收草药……对这些林子相当熟悉，再加之叶灵蕖穿越后，采果子、斗胡子、编筐子，也没少来，所以才能找到这样一条不算路的路。 此时虽然天黑不得眼，但在叶灵蕖的带领下，朱立羽驱动坐骑和辕马跟在后面疾奔。后面狼群数次要从侧面越过他们，想要合围，都被几人击退，林中留下十数具狼尸。 仅管几人表现勇猛，但这群狼不知道是大雪封山饿得久了，还是被杀出了火气，竟然死战不退。头狼发出两声短啸，巨大的身影在距离叶灵蕖他们约十数丈距离外的地方纵跃前进，有几头个头明显较大的青狼紧跟在它的身畔，速度快出其他狼许多，只一会儿就出现在侧前方。 头狼停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就像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昂然而立。原本跟在它身后的几头狼却迎面向叶灵蕖几人冲来。 身后的狼群在头狼发出啸声后忽然分开，大部分也向远离车马的远处奔去，只余十来头狼在后面紧追，时不时猛往前窜一下，却不过近。黑兰的火把够不着，关妮子的短弩也射不准。 显然这些狼的目的不在伤敌，就是要拖住他们而已。 但几人速度却不敢慢下来。 前面的几头狼冲近之后，作势欲扑，但还不等叶灵蕖和朱立羽兵器举起，冲得最前的两头狼就突然全身伏地，任由冲劲将自己推向马蹄下。 这些牲畜，竟然发动自杀式袭击！ 这个高度叶灵蕖和朱立羽的刀剑都够不上，只得各自施展蹬里藏身，倒挂在马背上。两道寒光闪过，两头狼全部被砍死。 但如此一来，三匹马的速度骤降，特别是两头狼的尸体正挡在前面，虽没有将辕马绊倒，但也大大乱了脚步，于是板车速度再降。 也就这么一耽搁，两股绕到他们攻击距离外的狼群划了一个弧线，兜头又奔了回来，想要再次形成合围之势。 “朱大哥，灵蕖，你们和妮子先走吧，不要管我了。”黑兰久居叶赫，当然听说过狼群的厉害，知道以朱立羽和叶灵蕖的武功，完全可以带上关妮子纵上树杈，从上面退走。今天之所以不这么做，就是为了照顾她这个伤员。 但照眼前的情形看来，再这么下去几人几马怕是全得死于群狼之口，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不想连累别人，特别还有一个自己爱的男人。 “别说那没用的，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朱立羽知道黑兰在想什么，怕她做出过激举动，连忙怒道。 黑兰心中感动。她知道凭自己一句话叶灵蕖和朱立羽是不会丢下她的，所以确有自己扑下车的打算。现下被拆穿，也明白了朱立羽的意思，当下也不再争辩，想了想，又道：“可是灵蕖和妮子还年轻。” 朱立羽听到黑兰的话，心中一松，知道起码自己活着的时候她不至于做傻事，便对叶灵蕖道：“灵蕖，黑兰说得对，你和妮子还年轻，以你的武功带着她离开应该不难……” “你俩这是干啥？撒狗粮么？”叶灵蕖听两人生离死别似的说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立羽和黑兰一愣，“灵蕖，你笑什么？‘撒狗粮’是啥意思？” 叶灵蕖刚才见两人深情款款，又互相愿意以命相托，心中也深是感动，只是现在就说死有些言之过早，这才脱口而出，倒是忘了这个词是前世网络流行语，朱、黑二人可不懂。当下有些尴尬，“嗯，这个……也没什么，大意就是赞美两个人的感情深的意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细给你们讲。” 她这一插科打诨，一派并不担心的模样，倒是让另外三人心情放松了许多。众人知道她向来心眼多，希望顿时大了起来，连黑兰舍生的心都轻了不少。毕竟能活着，谁也不想早死。 “就知道灵蕖最厉害了，肯定有招儿干掉狼群。”关妮子精神大振，兴奋得大叫起来，手上的弩箭不要钱似地射出去，又有几头狼被射倒，还有少量射飞了。 “哎，哎，哎，你省着点用啊，这还有这么多狼围着呢。”叶灵蕖无语地看着兴高采烈的关妮子，忙提醒道：“还真高看我，这么大一群狼，我哪有那本事都干掉。” 关妮子一听，顿时泄气，声音也低了下来：“那你刚才是啥意思？逗俺玩么？” “没有啊。”这丫头直肠子，情绪来得快，叶灵蕖也有些无奈，“有办法从狼群里逃生就行了呗，干嘛非要杀光它们？” “对哦。你武功那么高，心眼又多，俺以为你要把这些狼都干掉呢。”关妮子顿时又精神起来，射出的弩箭也准了许多。 此时狼群合围的口子又小了一些，开始有三三两两的狼从旁边冲过来，倒是没造成什么伤害，但在它们干扰之下，三人速度再次降了下来。 “我有那么暴力吗？”叶灵蕖一刀将一头回身慢了些的狼头劈开，嗔问道。 然后就觉得空气突然安静了，她诧异地扭头看去，只见朱立羽、黑兰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在看着她，就连关妮子也在射出一箭之后，趁着装箭的空挡瞄了她一眼，确切地说是瞄了她手中正在滴血的单刀一眼。 第一百六十四章 是个暴力女承认了 她从几人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是肯定！ 对，就是肯定，肯定了刚才她问的问题！ 察觉到了这个，叶灵蕖脸上不禁一热，有些羞恼地再次将一头狼砍翻在地。然后自己也不由得笑了。 似乎因为来到这个时代，束缚少了许多，自己的天性正在逐渐得到释放，从开始与佟三儿几人动手的生涩，到见到雷老鼠的死尸吓得脸色青白，到后来在胡子群中几进几出杀得血流成河，再到前几天抬手间击杀臭嘴官差面不改色，直到现在身处群狼环伺之地而大杀四方，自己的神经似乎正在变得大条，不仅如此，每次挥刀挥剑，自己都有一些隐隐的兴奋，似乎血都燃烧了起来。 嗯，果然自己是个暴力女！承认了！ 她自己都没发觉，自穿越过来后，她的性格变化了许多，多了一些小女孩儿的味道。她不知道这是受原身的影响。 其实包括她对一些人和事的情感及态度，也是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了的，否则怎会那么在意村民们对她的看法和做法？又对村子有那么强的归属感？ 被关妮子和叶灵蕖这么一逗，几人一齐笑了起来，现场气氛一下子轻松不少，黑兰和朱立羽也不再搞真情告白。 似乎被叶灵蕖等人的笑声刺激到了，头狼眼中绿光大盛，陡地站了起来，浑身毛发根根立起，朝着这边张开血盆大口，一声怒吼。 群狼接到命令，队形一变，不再试图先合拢包围圈，而是就那样分三面向叶灵蕖这边的车马队伍挤压过来。狼群再次变得密集，实际上那个缺口也在快速消失。 狼群这是准备不计代价强攻了。 叶灵蕖这方四人三马一车，行进中的队伍从前到后跨度近一丈，群狼从四面八方一齐上来，总有一段要直接暴露在狼口狼爪之下，即使黑兰战力仍在，也不可能完全防护得住。何况现在。 一时之间，几人顾左难顾右，顾前难顾后，形式立时再次严峻起来。 朱立羽和黑兰、关妮子全神贯注地管好自己的前方，只求阻挡，不求杀狼。大家把注意力几乎全放在保护马匹上。几人很清楚，当此之时，马在能人在，马伤人必亡。 叶灵蕖大喊一声：“再坚持一下。”手中刀插回鞘中，将腰间皮囊解下一个，抛给朱立羽。自己双手戴上自制皮手套，各抓出一把暗器，扬手向自己的侧面和前方撒去。 这是叶灵蕖前两天抽空去场院上捡来的。原本只是备一时之需，想不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怕是还要感谢乌尼格他们，否则今天面对狼群还要费更多的周章。 朱立羽一见皮囊扔来，已知其意，一手还剑，一手接囊，原来握剑的手已经伸手抓出一把暗器。他知叶灵蕖心细，没有提醒他，也没扔给他手套，囊中东西必没有喂毒，放心大胆使用。 同叶灵蕖一样，他这一把暗器向另一侧和前方射出去。 江湖中一个有趣的现象，但凡轻功好的，几乎暗器功夫都不赖。这个规则放在朱立羽身上同样适用。 叶灵蕖用暗器叫“撒”，全靠量取胜；而他用暗器叫“射”，靠的是真功夫。叶灵蕖正是知道这点，所以自己留了两个皮囊，却只给了他一个。 实际上刚才第一波暗器扔出，效果立竿见影。朱立羽以“天女散花”手法打出的暗器，后发先至，均匀覆盖了自己的整个侧面和前面一半，一头头青狼纷纷栽倒在地，周围瞬间一空。 而叶灵蕖两手丢出去的东西，倒像现代散弹枪发射一样，集中在两个片区内，其他的地方稀稀拉拉的，聊胜于无。幸好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留下两袋带毒的暗器，群狼只要被擦破一点皮，立时倒地不起。 即便有个别暗器不是尖端朝前，但因叶灵蕖以内力射出，单凭力量也足以震断一两根骨头，就算有一些不立马就倒，也让那些狼的速度大减。 朱立羽一把暗器射出，也不看结果，手上已经又抓了一把，扭身向后侧方甩去。一阵“噗噗噗”连响，逼到车前的几头狼先后倒下。 叶灵蕖这边情况却有些不妙。她毕竟头一次面对真正的野生狼，还是饥饿的群狼，没有经验，一个疏忽之下，有六七头狼从暗器的空隙中突了进来，只一个纵跃就近了身。 这些狼仿佛有智慧一般，知道这个人对它们威胁大，竟然不去撕咬马匹，而是跳到半空，利抓纷纷抓向叶灵蕖。 此时再用暗器已经来不及了。叶灵蕖反手拔出单刀，一式夜战八方，刀身眨眼间绕着自己上半身转了一圈。一道弧形光芒闪过，扑过来的狼有四头脖子被划开，一头一只前爪被斩掉，还有一头被刀身拍中，落在了地上。 仓促之间，叶灵蕖这一刀是全力爆发，扑上来的几头狼虽全部被击退，但也有两头狼的前爪抓到了她的身上，她的肩膀和腰间衣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一片血肉模糊。剧烈地用力，也牵动了她体内伤势。 内外同时受伤，让她的身子一晃，“哇”地一口鲜血就喷了出来。 人血的味道更加刺激了狼群，原本还在寻找机会的那些青狼纷纷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仿佛压抑许久的嗜血欲望正喷薄欲出。 朱立羽刚才一把暗器射出，自己这边压力已经轻了一些，正要回身往前，就看见叶灵蕖在吐血，顿时大惊失色。他来不及细想，手中马缰往车辕上一挂，嗖地一下跃起在半空。 中间隔着驾辕的马，还有叶灵蕖，他不敢施放暗器攻击另一侧，直接跃过去是最快的途径。 “朱叔，不要妄动。守好那边。”叶灵蕖人虽受伤，耳目却仍好使，一发现朱立羽的动作，连忙阻止，又安慰一句：“我没事，放心。” 朱立羽回头看看这边又渐渐围过来的狼群，心里叹了口气，右脚猛地向前踢出，身体借势凌空倒翻，又落回自己的马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下更笨了 这一下用力巧妙，姿势优美，如果不是在群狼紧盯之下，大家定会喝一声彩。 见朱立羽听话地折了回去，叶灵蕖放下心来。不想这一分神，旁边几头狼又已冲近。这次的套路又不相同。四五头狼跃起扑向高处的叶灵蕖，三头狼在地上疾驰，直奔坐下马腹、马颈而去。 这帮野牲口真是越来越狡猾了！ 叶灵蕖心里感叹一下，有些无奈。只得左手抓起一把暗器，向外一撒，同时身体伏低，手中刀向马下绞去。 地面上的三头狼显然又是一批敢死队，竟然硬压下对金属物品的恐惧，生生地迎着叶灵蕖的刀冲了上来，再任由刀锋划过它们的前额。 不管是出于对猛兽的害怕，还是因为狼尸的阻挡，辕马和坐下马的速度都受到干扰，降了下来。这给了旁边群狼更大的机会。 头狼再次短嗥一声。 跳起在空中的几头狼纷纷动作，三头利爪前伸，分别抓向叶灵蕖的后背和马背，还有两头却强行扭头，后腿在同伴身上一蹬，竟改变方向，向板车上扑去。 朱立羽那边刚抓起几支暗器，准备射向接近过来的几头狼，眼角瞥见旁边狼影一闪，那边正是黑兰的后背方向。此时黑兰别说正在全力防护车尾，便是正面对着，以她的伤势也阻拦不住一头全力扑击的恶狼。 他想也不想右手一扬，那几支暗器就脱手而出，将已经半个身子探到板车上方的狼头打成了筛子。这一下为救黑兰，朱立羽本能地使出全力，巨大的冲劲把那头足有六七尺长的家伙撞得横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旁边一棵树上。 那棵近抱粗的松树一阵摇晃，“哗啦哗啦”连响，数十枚松子球、松脂球夹杂在雪面、冰块之中落下来，砸得板车“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几枚松球和冰块砸在黑兰和关妮子的头上，让两人不由得尖叫起来。关妮子大叫，“朱叔，你别打俺的头啊？俺本来就笨，这下更笨了。” 黑兰一边挥舞着火把，一边好气又好笑，“别胡说，是松子球。” 说话间，一颗松脂球正落在她前方，被着着火的火把头扫中，变成了一颗火球横飞出去，正砸在一头前冲的狼胸上。那头狼瞬间被点燃，一股焦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更狠的是，松脂这东西边燃烧边融化，虽然小球主体砸中后掉在了地上，但一些已经化了的松油仍附着在那头狼身上，继续猛烈燃烧，直烧得这凶残的家伙惨嗥连连。 火球击中的位置是它全身的死角，嘴和前后爪都碰不到，疼得那狼在原地不停转圈、翻身、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哪曾想它这一翻滚，将原本落在地上静静燃烧、慢慢融化流淌的松脂又沾到了身上，一下子变成了一头火狼。 身周传来的灼烧疼痛让那头狼瞬间变得疯狂，在狼群中左冲右突，浑身不停抖动，身上的着火的松油被它甩得一滴滴飞出，离它最近的几头狼全部中招，无一幸免。 于是更多的狼开始翻滚、刨地。 这是一种本能，任由头狼怎样命令也不起作用。 这头狼一搅和，后面追击的阵形顿时大乱，黑兰和关妮子压力骤减。可是只眨眼功夫，耳听得头狼连续大吼三声，更多的狼在黑暗中出现了。 正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朱立羽为救黑兰，竟用全力射出一把暗器。刚一出手，就感觉浑身一阵乏力。 今日夜走山路，精神始终高度紧张，辅遇狼群就一直激战不休，功力消耗甚巨，刚才一掷与他刚才悠劲不同，一下子暴露出力气将要耗尽的底细。 这一气力不继，现场形势马上一变。他起初要用暗器射退的几头狼趁机接近，跟着他的马疯狂追咬，哪怕有一头被后面的车轮碾过，躺在地上惨嗥，其它狼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紧追不舍。 受袭击叶灵蕖那几头狼影响，马速本已在下降，几个呼吸间就被两头狼追上。这两个畜牲一在后面，一在侧面，同时呲出獠牙，狠狠叨在马身上。 那匹马小腹和大腿同时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那马吃痛，后腿肌肉又被撕断，一个趔趄趴倒下去，被前腿拖着向前擦出丈许距离，才“扑通”倒地，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带，还有零散的内脏、血肉的碎块儿。 朱立羽这时身子还没完全正过来，就被坐下马带着向后倒去。两头狼叼在马身上不撒口，后面的狼紧跟上来，张开大口就向他的脖颈咬下。 这下变起突然，还不等他反应狼嘴就近在眼前，一股腥臭味儿直钻鼻孔。 好个朱立羽，临危不乱，停止身子回转，单手在车辕上一拍，同时双脚用力下踏，身子立时倒转过来，变成头下脚上姿势。 一头狼从下面窜了过去，头上的毛擦在他额头上，有些痒。另一头狼的獠牙从他背上滑过，将棉袍刮出三条长短不一的口子，几丝棉絮从裂开处飞出来，被气流带得在空中不断旋转，像飘飞的雪花。 身在空中，朱立羽动作未停，另一只手在身下的狼脊骨上一拍，身形倒着向上升起，再腰上使力，凌空一转，头脚换了位置，轻轻落在车老板（赶车的）位置上。 脚下有了着落，他顺势盘坐下来，皮囊挂在腰间，左手拔出剑来，左右开弓，暗器与剑光交替闪烁，侧面又准备扑抓辕马的几头狼悉数被击退。 当此情形，少了一匹马，让他的防护范围大幅缩减，反倒省了不少力气。只是那匹马已经养了几个月，就这样葬身狼口，让心里很是不忍。 叶灵蕖伤还未好，远不如他这么从容，否则刚才也不至于被几头狼给抓伤。 她哈腰头朝下刚把地面上的三头狼砍伤，空中的几头已经跃至，此时直起身子回防已是不及，只得放了一边马蹬，单腿挂在马上。如此，后背躲过了三狼扑击，但撤回来的腿却未能完全避开，被一头狼一口叨在上面。 这条腿正是前两日被暗器打中的那条，伤口还没长好，小腿棉裤里面还缠着纱布。 成年狼的咬合力何其惊人，哪怕叶灵蕖闪电般缩腿，也被咬得鲜血淋漓。这血只有少量是狼牙刮开的新伤里流出的，大部分倒是旧伤被挤压崩裂后重新出的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吃你奶奶的炮仗 叶灵蕖闷哼一声，挂在马蹬上的腿一蹬，单手用力一拉马辔头，另一手单刀由前向下向后一划，将身下追着她撕咬的两头狼砍倒，她自己借着反推力腾空向前飞跃过去。 她前脚刚离开马蹬，那匹马就被三头狼扑中。其中两头一口掏在马侧腹上，就那样挂在上面，让马拖着往前跑，硬靠着自身重量，将伤口越撕越大。 这是狼群袭击马匹类猎物的惯用方法。那本书果然没有说谎，也证明狼这东西不管是草原上的还是森林里的，有些技能是通用的。 另一头狼更直接，干脆伏在马背上，大嘴死死咬着马后颈不放。 那马吃痛，人立而起，然后不停尥蹶子。背上那头狼被它三两下甩飞出去，它自己后脖子也被撕下一条肉来，顿时血流如注。 更让那匹马绝望的是，这么一耽搁的功夫，侧后方和前方又有数头狼同时围堵过来，咬腿的咬腿、咬肚子的咬肚子，光脖子上就挂了两个。它再也支持不住，悲鸣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声息。 叶灵蕖到底是女孩儿心性，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她强忍着眼泪，看准眼前一棵手臂粗细的树干，伸出那只好腿在上面一踏，树身往前一歪，又快速回弹，将她向板车这边弹飞回来。 正好马车在向前冲，两方迅速接近。她横飞到马头位置，单腿再次下踏，手中刀左右一摆，挡在正前方的三头狼就被她击飞，为马车又清出一段路来。她自己则翻了一个筋斗，腾空少许，转身落在辕马背上。 人还没坐稳，手中刀已经向下挥出，砍翻了几头紧追过来的狼。 叶灵蕖的回归，让四人的防守线完全连接在一起，各顾一面，一时间倒是让狼群无处下口，让众人有了极短的喘息之机。 只是形势依然越来越不利。叶灵蕖旧伤复发，三匹马已去其二。这匹拉车的马狂奔到现在，已经口吐白沫，显然也难以为继，朱立羽和叶灵蕖再回来，增加了两百多斤的重量，更是雪上加霜，肉眼可见地摇摇欲坠起来。 而狼群却仍旧密集，且因为马速下降，原本跟在后面较远处的狼群尽数追了上来，两侧伺机而动的也全部挤压到近前，一个更紧密的合围之势再次形成。 黑兰和关妮子紧张地盯着车后方，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手中的火把和短弩已经被攥出的汗水浸湿了一圈儿。 随着火把的挥动，一团粘在火焰边缘的松脂着成一个火球飞了出去，附着在一头狼身上剧烈燃烧起来。刚才同样的火球烧得几头狼凄惨无比，突然再次出现的火焰将其他狼吓得往旁边一闪。 黑兰心中一动，大喊道：“朱大哥，灵蕖，咱们忘了，这些松树有油，能点着啊。”说着话，右手的火把已经脱手而出，抛向板车前进的斜前方。那里有一颗大腿粗的松树，离地面一丈多高的一截树干光秃秃的，已经凝固的松脂在火焰的照耀下反射出亮黄色的光芒。 “不可。”朱立羽和叶灵蕖同时出声阻止。朱立羽更因为距离近，左手长剑一圈一带，竟以内力将火把吸了回来。 “这里全是松树，点燃一棵就会造成山火。这片林子连绵几百里，一旦着起来，所有毗林而居的村子都将毁于大火，不知道多少人要家破人亡。”叶灵蕖看黑兰有些委屈，有嗔怪朱立羽之意，忙解释道： “黑姐放心，小妹自有办法。” 一边说着话，手中两把暗器撒出，将前面的狼群又清理掉几只；一边左右张望了一下，头也不回喊道：“黑姐，让妮子打开长条木箱，拿出一挂鞭。” 关妮子已经听到叶灵蕖的喊话，她是后来的，不知道车上都装的什么，黑兰拿眼睛一瞅，她才明白，放下手中短弩，三下五除二掀开箱子，从里面拽出一挂鞭炮来。 一见这东西，朱、黑、关三人眼前一亮。众人可是都知道，野兽最怕火光和巨大声响。这挂鞭炮足有六七尺长，拆成几截来燃放，能挡住好大一面子。 箱子里还有几挂鞭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成捆的二踢脚，在这个逃命的夜晚，这绝对是战略级武器了。 有这些炮仗在，应该不怕狼群威胁了! 关妮子提着鞭炮兴奋莫名，竟不管不顾地站起来，“哈哈，这下有救了。狼崽子们，吃你奶奶的炮仗吧！” 结果乐极生悲。板车一晃，关妮子一个踉跄，手中那挂鞭炮一荡，正掠过一支火把头。 只听“刺啦”一声，一阵硝烟味随风飘散。 “小心。” “不要。” “快扔。” 叶灵蕖三人齐齐大呼，虽内容不尽相同，但关妮子还是听懂了。因为就在这时，一阵“噼噼啪啪”的爆鸣声轰然响起，鞭炮就在板车上，几人中间响了。 寂静的夜空中，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束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原本平常的鞭炮声听上去如一连串炸雷，轰轰隆隆，震耳欲聋。 黑兰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中火把都扔了，一把抓起被子蒙在头上。幸好鞭炮是晃动的，只在她那落下两三个就从空中悠了过去，没造成伤害。 关妮子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手一甩，着着火的挂鞭从中间断开，短的一头直接落在车后方的地上。火光四射中，狼群被炸得四散奔逃，车后黑压压的一片脊背和绿光、白齿瞬间消失。 剩下的一截留在手上，着火的那一头因为掉下去一截，突然一轻，倒卷过来，又将余下部分中间点燃。 “哎呀。”关妮子尖叫一声，手指一松，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又是两截正在燃放的鞭炮落在后面，噼噼啪啪的爆响、飞溅的火星连成一片，竟然形成一道宽约三丈的防线，将后面的狼群全部阻挡在外。 “快扔掉。” “趴下。” 叶灵蕖和朱立羽又同时出声，也同时出手了。 朱立羽离得近些，轻舒猿臂，一把抓过装着鞭炮的箱子，抛了出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老马 他最顺手的使力方向，便是往前扔。 这时正好叶灵蕖从马背上站起身来。她左脚立在马鞍上，右腿一个高飞脚将箱子踢散，然后右腿落下，左腿再向后一个回旋踢，将悬在空中的各式炮仗踢向前方，散落向四处。 关妮子和黑兰这才看见，空中滑行的挂鞭上、成捆的二踢脚上已经冒起了火星和青烟。原来刚才关妮子手中的挂鞭响起后，有几个落到了箱子里，在里面响了，把里面的炮仗捻给点着了几根。 燃烧的炮仗捻呲出的火花又点着了旁边的，连锁反应之下，箱子里已经是火星四射、硝烟弥漫了。若不是朱立羽和叶灵蕖发现得早，怕是现在他们已经在坐“火车”了。 也亏得朱立羽和叶灵蕖都是心思灵动之人，又相处日久，配合足够默契，一个抛起，一个接着踢飞，让这些炮仗散落到前面相当大一片区域。 “噼噼啪啪”“轰~~~啪、轰~~~啪”“啾~~~啪、啾~~~啾~~~啪、啪” “……” 一团团火光爆开，炸成一团团更小的火星；一条条火龙在地上、在林间钻来钻去，交织成一片火网；一声声锐鸣在树木间回荡，听起来悦耳又热闹：一簇簇烟雾随风而起，打着旋儿、扭着弯，四处飘散…… 一挂挂鞭炮、一颗颗二踢脚、一支支钻天猴接连响起，这片林子就像除夕夜的天空一样，一时间霹雳山响、霞光万道、瑞彩千条，还有……嗯，咳嗽阵阵…… 最后那声音是四人一马被硝烟呛出来的声音。 幸亏这里已经是白桦树和杨树林为主，否则怕是仍避免不了一场山火，那可真是莫大的罪过了。 四周的狼群何时见过此等阵势，便是最有见识的头狼，见过最排场的打围，也没有眼前的情景这么……嗯，这么乱。 如果狼群有足够的智慧，它们一定会以为，这些人怕是疯了吧？连自己都炸？ 狼妈妈从小告诫：离疯子远一点！ 来自基因里的恐惧让狼群终于四散逃避，即便是头狼也没有办法命令它们继续攻击。只是这群狼应是饿得太久了，逃了一段距离后，竟然就在头狼的厉吼下，纷纷转过身来，闪着冒着绿光的眼睛，继续盯着叶灵蕖他们。 叶灵蕖趁着炮仗还没响完，举着火把又借着不断飞上天空的炮仗火光，仔细看了周围半天，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里正是当初她坠下山崖的地方，也是几个月前将雷老鼠踢下去摔死的地方。 她拿着火把，小心来到崖边上。这里不像夏天那样枝繁叶茂，只要稍细心些，还能看出崖壁的边缘。 “朱叔，你带着黑姐沿这里慢慢下去，在下面找个地方站稳脚跟等我。要小心，很陡。”叶灵蕖指了指下面，对朱、黑二人说道。 经历过前天的半场战斗、还有今天苦战群狼，朱立羽知道叶灵蕖心思细腻，思虑周全，也知道这姑娘必不会害他，更加笃信她的话。 他抬头向四处张望了一眼，看了看仍围在不远处的狼群，知道今晚想要硬突出重围已是不可能，躲起来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叶灵蕖似乎不想和他们一起下去？ “你们呢？” “我带着妮子随后就来。” “好。要小心。”朱立羽和黑兰都是江湖儿女，做事不喜拖泥带水，当此情形，根本没问车上的东西咋办。 说着话，朱立羽将长剑收起，转过身来，背对板车。叶灵蕖和关妮子一起小心地帮黑兰把被子包好，扶着她趴在朱立羽背上，再递过去一根火把。 黑兰脸色有一些红，却没任何犹豫，一手搂着朱立羽的脖子，腿盘在他的腰上，头尽量靠向前方，免得多耗费他的力气，另一手举着火把照亮。 朱立羽对叶灵蕖点点头，转身背对山崖伏下，提起一口真气，双手双脚攀着岩石和藤葛慢慢向下降去。 炮仗这东西燃放起来也就是一股火儿的事儿，再多也不过多听几个响儿。 叶灵蕖看着朱立羽两人降到了两丈左右，仍是稳稳的，便放下心来，转身割断了辕马身上的车套，轻轻拍了拍它的背，“马儿啊，马儿，今天情势危急，你的两个兄弟我们没保护住，现在情非得已，连你也顾不得了。趁着狼群远退，现在解开你的束缚，快逃命去吧。希望你能逃出生天，我们有缘再见。” 或许因为叶灵蕖是属马的，她从小就喜欢马，这一世更是将其视为战友，所以刚才看见两匹马倒在狼群中，心里就很悲伤。 眼下为了逃避狼群，不得不与这个最后的伙伴分开，直觉得这一别，这匹马多半凶多吉少，心中颇有不忍。 事实上，马是极有灵性的，被称为动物中的君子。即使在前世，老马救人的事例也常听人说起，可见一斑。这匹马之所以被选来驾辕，也是因为它极通人性。 这一刻，它似乎也懂了叶灵蕖的意思，解了车套和笼头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以头蹭了蹭她的手，然后才往来路返回，走了两步路之后，再次回头看过来。 “快走吧，一会儿炮仗烧完，狼群就会重来了。”叶灵蕖挥挥手，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强忍着没流下来。 关妮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是大乎，但并不无情，否则也不会跟着叶灵蕖离开村子了。她举着一支火把，静静地看着叶灵蕖的侧脸，直到这时，她才觉得面前这个还是以前那个文静，胆怯的玩伴，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近半年来，叶灵蕖所作所为，几乎都让她忘记了这一点。 那匹老马再次看了叶灵蕖一眼，才转身撒开四蹄，转眼间就没入林中。寂静的夜空中，一阵“嗒嗒嗒”的蹄声渐渐远去。林地中一片“沙沙”声响起，叶灵蕖知道有狼追了上去，心里再次泛起不忍。 “走吧，灵蕖。”关妮子轻轻拉了拉叶灵蕖的衣袖，那里已经被鲜血浸透，冻得硬梆梆的，也不知道人血还是狼血，应该是都有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根绳上的蚂蚱 叶灵蕖抹了一把眼睛，看了一眼正稀落下来的炮仗火光，纵身到板车上，抓起一个包袱背好，又翻出一根绳子，两头分别绑在自己和关妮子腰间。 关妮子体重大，叶灵蕖背着她施展不出轻功，下不到崖下去，只好让她自己往下爬，可是她功夫又太差，不保险，所以要用绳把她拴上，以防不测。 绑好绳子，又拿了两根备用火把收好，两人这才攀着陡崖向下降去。 下降了约三丈多距离，她们就看到朱立羽背着黑兰坐在一棵树上休息。因为黑兰动一次不容易，朱立羽没让她单独坐，仍是以背负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坐着，四条腿在树干两侧荡来荡去。 叶灵蕖一看两人的样子，不禁莞尔。果然是恋爱中的男女都会变得幼稚，两人加一起七八十岁了，又是在这种险境之中，居然玩得像孩子一样。 “怎样？没事吧？”朱立羽看了看叶灵蕖苍白的脸和关妮子被刮得血迹斑斑的手臂，有些担心。 “没事，再往下不远应该就到了，跟紧我。”叶灵蕖的声音里隐隐透着虚弱，语气却依然笃定。 上一世她喜欢攀岩，给她今天的行动带来了最大便利。但这次可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她必须时刻提着真气，运着轻功，否则保不准哪根藤断了，她和关妮子就粉身碎骨，这对她现在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朱立羽也因是同样的操作，所以才三丈多就得空休息起来，并非完全是为了等叶灵蕖。 “下雪了。”黑兰是这里面费力气最少的人，也没有出汗，第一个感觉到脸上一凉。她抬头看去，只见火把微弱的光晕中，一片片白色飘落，掉在火焰上，“哧”地一声，不见了。 朱立羽脸色一变，忙侧过头对黑兰道：“你抓紧了，我要往下走了。”说着又慢慢变换姿势，往下攀去。 叶灵蕖心里也焦急起来，顾不得还没恢复几丝力气，千叮咛万嘱咐关妮子小心，也往下爬去。 雪越来越大了，刚刚还一片儿一片儿飘落的雪花，现在已经如棉絮一般，一团一团落下，火把上连续传来“刺啦刺啦”的声音，火苗开始摇摆不定，随时要熄灭的样子。 叶灵蕖脚下一滑，一下子蹬空。幸好手上紧紧抓着一块突出的石块儿，也幸好她比较娇弱，尽管体力所剩无几，依然能凭单臂吊在空中。 呼啸的寒风从身边刮过，吹得叶灵蕖抓着石块的手一阵发麻，刚才被狼撕开的伤口处没有衣袍遮挡，如针刺一般疼痛。 几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亏得考虑到关妮子功夫不好，危险性大，让她在最上面。如果是关妮子突然滑下来，凭她的体重，怕是谁也接不住。 叶灵蕖挂在石上，缓了几口气，另一手的火把往下伸了少许，这才看清，下面的山壁变得光秃秃的，一片雪白，再没有树木、藤蔓可借力。 因为没了遮挡，风也变得猛烈起来。 空中落下的雪团被风卷着，一会儿横飞，一会儿打着旋儿，搅得火把不停晃动，随时都会熄灭。 这种地形对她和朱立羽来说根本不是多大的难题，仗着轻功可以慢慢降到下面。即便朱立羽背着黑兰，只要小心些，也没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在关妮子这了。她太重了。 叶灵蕖和朱立羽两人功力又消耗太大，如果悬空，合力都拉不住她，只能另想他法。 又仔细看了一下形势，叶灵蕖赶紧收回火把，轻轻一荡，双脚找到支撑点，单手一用力，整个人就跃起来，落在上两次落脚的地方。 这里与其他三人平齐，能站得稳，又方便说话。 “下面没有树藤可攀附了，雪又越来越大，岩石表面变得滑溜，很难抓稳。看看有什么办法保险一点？”叶灵蕖喘了几口气，待气息稳定下来，才看着三人道。 朱立羽和黑兰看了看脚下。黑黢黢的崖壁下幽暗无光，看上去深不见底。火把有限的光圈内，落雪纷纷，反射着一个个光点，让视线更加模糊不清。两人看了一会儿，沉吟不语。 关妮子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大家，咬牙道：“朱大叔，黑姐姐，灵蕖，你们把俺放在这里，只管下去吧。俺看看顺着绳子能溜下多高，就停在那了。大不了天亮了你俩再来救俺。” 朱立羽沉声道：“不成的。这么大的风雪，如果不活动，一个时辰后就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黑兰也急了起来。这些人里唯有朱立羽江湖经验最丰富，便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快想办法啊。” “正在想。”朱立羽和声回道，静静地想了一会儿，对叶灵蕖和关妮子道：“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带着你黑姐先下到底，再独自上来带着妮子下去；第二个是把绳子两头系在我跟灵蕖的腰上，共同带着妮子下去。” 叶灵蕖摇头道：“恐怕不行。虽然我算着离下面平台应该不远了，但你不熟悉下面的情况，有可能错过了平台，而且你的功力也消耗过度，怕是很难再带人攀一次。第二个方法也很难做到，你现在已经带着一个人了，妮子又太重，一旦失手，我们四个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都蹦跶不了了。” 见她还有心情开玩笑，两个年长的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又很佩服她的镇定，就这份心性，哪是一般人家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能有的？ 关妮子笑完，不管不顾道：“行了，你们也别在这耗着了。你们都一起下去，俺干脆往上爬算了，反正有绳子绑着，也掉不下去。” “对啊，可以用绳子。”叶灵蕖眼前一亮，“一会儿我把绳子拴在牢固处，让妮子先往下去，待找到合适的落脚点，我解开绳子，朱叔、黑姐和我一起往下攀，到了妮子的高度，再重新绑绳子，让她继续向下。这样虽然慢一点，但胜在安全。”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逃出生天 “这确是个好办法。咱们几人还能趁机休息。”朱立羽赞道。 想到就干。叶灵蕖在下边先找到一棵粗壮的松树，解下自己腰上的绳子，绑在上面，然后让关妮子慢慢坠下去。 绳子约有三丈多长，留出一点余地后，关妮子也降了有两丈，就喊道：“好了，俺站稳了，你们下来吧。” 三人心中一喜。叶灵蕖朝下喊道：“妮子，你把绳子解下来，绑在山上，一定要系紧。”说着解下绳子这头，却没绑自己，而是系在了黑兰的腋下。那两人一愣，转瞬就想明白了。 这山壁并非平滑如镜，朱立羽和叶灵蕖轻功高超，只要手脚能够得到山体，让他们借到一点力量，就不至于摔下去。但黑兰不同，一旦坠下就是自由落体，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到时候连朱立羽也会受她连累。 所以叶灵蕖此举等于给两人都上了保险。 两人心里感激又佩服。 “我先下，到了你们再下。”叶灵蕖又交待一句，才轻轻向下滑去。 不过几个呼吸时间，下面就有声音传上来：“朱叔，黑姐，来吧。” 朱立羽答应一声，慢慢向下滑去。黑兰身上有绳子，下面又有叶灵蕖接应，他心里轻松不少，下降的速度快了很多。 “朱叔，这里。”下面一片漆黑，叶灵蕖两人的火把都被山风吹灭了。两人听到声音，才知道他们在哪里。 就这样，四个人一根绳，不断交替下降。一个时辰之后，当灰暗的视野中出现几棵光秃秃的野李子树时，叶灵蕖心里一阵激动，终于到了。 这个小平台实际上是凹进去的，从上面往下和从下面往上都看不出来，一般的东西从上面落下，也会因为惯性越过这里，直接掉到下面。也因此这里还没听说有别人知道。 叶灵蕖当时掉下来时，应该是没有意识的，也不知道是被哪棵树给弹进去的，还是因为藤条的拉扯把她甩进去的，才没有粉身碎骨。 那雷老鼠怕是一路挣扎，勉强把自己弄上平台，却也因伤势过重死于非命。 老天爷还是很照顾她的，等于给了自己两次重生的机会。 叶灵蕖一边感叹，引着三人慢慢向李子林中挪。因为着地势特殊，这短短的距离朱立羽三人也费了好大劲儿。 叶灵蕖则简单多了，仗着轻功，将绳子缠在一块岩石上，轻轻一摆，就像人猿一样，凌空飞进平台，再一抖手，上面绳头解开，绳子也被收了回来。 当双脚踏上实地，几人一下子全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刚刚的死里逃生，让他们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也更加感觉到哪怕这刺骨的寒风也如此的可爱，连原本遮挡视线给他们制造不少困难的雪团，此时看上去也如起舞的精灵一样。 几人恢复了一些力气，便跟着叶灵蕖慢慢往平台里面走。这里有一个山洞，是叶灵蕖和东歌采李子的时候发现的。 叶灵蕖夏天来过这里好几次，当时想着以后肯定还会来，所以雷老鼠的尸体早被悄悄处理掉了，变成了肥料。 看着那几棵长得特别粗壮的李子树，就知道雷老鼠最后总算是实现了一点价值。 洞里被叶灵蕖用干柴点火熏过，现在除了冷，依然清爽，显然没被什么命大的野兽光顾过。 三人将黑兰扶着坐好，用被子围住，捡了些干柴来点了一个火堆，这才各自处理身上的伤口。折腾完这些，雪早就停了，东方微微现出了天光。 整整忙活了一夜，几人全部疲累欲死，围在火堆边沉沉睡去。 她们逃出生天，安然入梦，却不知道村子里已经炸了锅。 他们那匹驾辕的不愧是老马，不仅识途，而且异常聪明，竟然逃得了性命，回到了村里。狼群直追到山口外，才不甘地停下来，退了回去。 无论多凶的猛兽，对人类的村庄都敬而远之，这是它们祖先刻在血脉里的规矩，即使以狼群的凶残，也不敢违背。只有些饿得实在撑不住的孤狼，才会冒险前来，叨走个猪羔子啥的，也是立即远遁，不敢久留。 但它们不甘心地在山口那徘徊许久，此起彼伏的嗥叫声，被黑夜束缚着，远远传进了村里，让许多人一夜未眠。 村西头，工坊门口，因为今天要扫雪，工人们起来稍早一些，结果刚出屋，就听到门外传来“砰砰、咔哧咔哧”的声音。 众人赶紧挖开门前厚厚的积雪，打开门，就看到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正站在门口，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悬空，显然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刨门产生的。 门前的雪地已经被踩实，四周围蹄印一片零乱，也不知道这马在这里转了多久。 众人仔细看去，才发现这根本不是白马，之所以白是因为它身上结满了冰溜子，又被一层霜雪覆盖，看上去才如此晶莹干净。 是灵蕖格格的马！ 这些工人都不是本村的，是留下来值夜的。当初因为工坊招工的事，叶灵蕖还曾和布扬古力争，想都用本村的劳力，但最终也没争过，布扬古只答应优先收购本村的果子。 现在看来，布扬古是了解仙马泉村的村风的。 这些工人因为有了罐头工坊，半年多就赚了过去几年才能赚的钱，而且这份工并不耽误农忙，等于一个人一年赚两份钱，所有人无不对叶灵蕖感恩戴德，和本村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因此这几人一见叶灵蕖的马回来了，而且还是拉车那匹，另外两匹不见踪影，人也不知道啥情况，顿时慌了起来。 他们也顾不得扫雪了，立即兵分几路，一路去村里报告村长，一路去路上迎工坊的管事，要尽快把消息传递出去，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剩下的人一伙做饭，留一人把马牵进马圈，喂上草料。 只一会儿功夫，马圈那边就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闻声忙跑过去，只见那个喂马的工人指着马身上大叫：“你们看这马身上的伤。” 人们目光聚焦在他手指的方向，那是马腹侧面，有一大块皮肉不见了，露出白森森的肋骨，隐约能看见内脏在蠕动，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的獠牙撕掉的。 第一百七十章 俺苦命的外甥女啊 在马屁股和后腿上，各有几道口子，看形状就知道是被利爪刮开的。其他还有一些擦伤，到处是鲜血。 这种伤口位置和角度，这山里只有一种东西能造成，狼！ 唯一逃出来的马匹伤成这样，其他活物不见踪影，只有狼群才有这能力。 众人一下子想起昨天夜里那阵阵冲天的狼嗥，那气势怕不是得有上百头之多？一时间面面相觑，都想到一个可怕结果，脸色一下子都白了，有两个年纪大的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但谁也没提，都不敢提。只是张罗着给马上药、包扎。 “这是一匹义驹啊。咱们好生待它吧。”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轻轻拍着马头，低声道。他是平时赶车拉货的人，对这匹马十分熟悉，知道这马最是温和听话，干活任劳任怨，人人喜欢。 大家都不说话，也没人张罗吃饭。直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众人才纷纷迎了出去。 “哎呀，俺苦命的外甥女啊，你咋就这么没了啊……”容关氏的哭喊声最为响亮，老远就听得出来，如果是外来户听到了，真会觉得她有多心疼叶灵蕖呢。 只是不能看她的脸，否则会发现她不仅在干嚎，脸上还在拼命忍着笑意。容香春跟在她身边，低着头，不时用手抹一下眼睛，实际表情和她娘差不多。 “你嚎个啥劲儿？谁说马回来人就有事了？啥都没看着就嚎丧，你是有多巴不得叶教头死？”关母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学着容关氏的样子一拧扯，讽刺道。 关家闺女比容香春聪明得多，脸上保持着没有表情的模样。她多少是见过些世面的，才不想让旁边的人认为叶灵蕖死了她很高兴。尽管心里是真高兴。 那死丫头挣了大钱偷摸花，想借一点都不干，害得自己被主家赶回来，丢死了人。铁公鸡一个，活该早死。 “嗨，那个死丫头谁看着不招人烦？不招人烦昨天晚上都出来撵她走？容婶你说是不？”佟芝根本没听出来容关氏的假戏，当然更听不出关母的挖苦，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姐姐佟兰在旁边斥道：“别胡说。大家只是猜猜，叶教头未必有事呢。再说，就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人死为大，怎可背后乱说？” 佟兰很久不公开露面了。她跟在她娘身后，脸色和心情同样复杂。 直到听说叶灵蕖可能在山里遇难了，她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再嫉妒这个曾保护过自己清白的姑娘了，反而心存感激，只是碍于一直以来的关系，低不下头来去承认罢了。 当她想清楚了这些，对自己妹妹的表现感觉一阵厌恶。难得的是她娘也没有拦着她。显然，她娘也知道当时叶灵蕖为自己的女儿做过什么，还做不到无底线地一味恨人家。 佟芝从来没见过她姐这么恶狠狠的样子，吓得不敢再说话。 “要俺说你们就是想多了。俺那个妹子武功啥样？咋会这么容易就没了？”一阵“嘎吱嘎吱”的踩雪声快速接近，容香草姐弟追上了人群。 容青云小脸板着，被冻得红红的，鼻涕耷拉下老长。这孩子平日里被叶灵蕖管得习惯很好，也爱干净，今天这是有多急才不顾形象往这跑。 容村长走在头里，阴沉着脸不说话。容凌风跟在他旁边，连扶带架着他的胳膊，帮他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费力地往工坊门口走。 佟小英走在另一侧，脸上有担忧，有悲戚，还有一丝落漠，几分纠结。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剩下还有更多的人，则远远跟在后面，雪厚路不好走是一方面，但看那忐忑的表情，怕是不想近前来听到消息更多些。 工坊管事的也已来到。众人齐集在马圈旁，都看着那匹老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说话。有几处大的伤口已经做了缝合，看上去依然狰狞无比。腹侧那处因为皮肉都不见了，缝不上，只得上了药包起来，免得冻伤感染。 整匹马浑身上下东一块白、西一块紫，就像被打了数十处补丁。活着的尚且如此，那两匹没回来的，结局不言自明。至于和它们在一起的人怎样，也就不用猜了。 众人都想到了一处，所以才集体沉默。 工坊的管事把工人收拢一起，低声交待了些事，大家就各自去忙了。 容香草此时也说不出来硬气话了，容青云则已经抽泣起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他弄成了一个蝴蝶脸，也顾得不去擦一下。 容村长看了看姐弟俩，叹了口气，“你们姐俩先别上火，只是一匹马而已。叶教头和朱将军武功高强，应该能化险为夷。” 安慰了一下两人，又转过头对大家道：“既然叶教头可能遇到了麻烦，咱们不能坐视不理。凌风，你带两个人骑上马先去王城报信，其他青壮和我一起进山查探情况。” 容凌风点点头，领着两个熟悉的小伙子转身就快步离去。佟小英略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迅速转了过来。 工坊管事此时也已回来，“村长大哥，俺们这帮工人兄弟感念灵蕖格格大恩，也想尽一份心，留下几人跟你们进山，另外有两个邻近村子的人已经回去报信，马上也会有两拨人从另外方向搜寻。希望格格吉人天相，平安无事才好。” 关母就着管事的话头，忙接上，“那敢情好了，还是管事大人有眼力见。俺家老大身上有伤，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昨儿去王城医馆了，没在家……” 说着拿眼睛一直看村长，意思很明显：俺家不出人！谁爱去谁去！ 村长脸色一沉。关家闺女心眼子多，“没事，娘，大哥不在俺去。不管咋说叶教头是从咱村出去的，咱们都惦记着呢，就算出事了，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再说，妮子是俺妹子，俺也要去看看的。” 她娘看她连使眼色，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叶灵蕖多半已经死了。如果不是昨天她们非要赶叶灵蕖走，那丫头也不能出事，现在没必要出头，引起别人的注意，传出去对自己不好。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一对比 见关母没有说话，容香春倒忍不住了，“俺爹年纪大了，弟弟年纪小，俺们可以不去吧？”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我要去。”佟兰挣脱她娘的手，站了出来，“灵蕖于我有恩，我以前对不住她，现在想明白了。如果她没事，我要请她原谅；如果她出事了，我要亲手把她找回来，安葬她。” 这两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斩钉截铁，让许多人动容。她娘伸手想要拉她，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叹息了一声。 佟芝当时就不愿意了，“你是不是傻了？人家都不愿意去，就你能，你不要命了？” “行了，都闭嘴吧。”容村长气得须发皆张，这些人在外村人面前居然如此无视他，让他觉得特别丢脸，但现在却没时间跟这些老娘们儿算账，“这里所有人，回家通知自己家男人，愿意去的，半个时辰后在这里会合。不愿意去的也不勉强。女人就不要去了。” 说罢，老头一甩袖子，再不理众人。 半个时辰之后，工坊门口只来了三个男人，其中一个是三表姐夫，另一个出人意料地竟是容成全，只是现在他不情不愿的样子告诉众人，并不是他想来，而是被逼无奈，也不知道是谁逼的。 容村长叹息一声，强调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带头向村外走去。工坊里派了五个工人跟着。 容香草和容青云还有佟兰一直没走，佟小英走了又回来，穿得更加厚实。几人坚持要去，被村长给赶走了。这几个还都是孩子，进到山里一旦有事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光有热情是没用的。 工坊里还要生产，否则工人是要全来的。这一对比，容村长就叹了口气。 这些人全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帽子、棉手闷子。只有村长身上套了一件羊皮袍子，戴着皮帽。不是大家不想，是弄不起，即使在城里，过冬的皮毛装也是奢侈品，很多时候有钱也买不到。 大家伙儿每个人都带着武器，或是自制的土弓箭，或是砍柴刀，或者扛着锄头、木锨，腰间挂着绳子、水壶。管事的作主从库房里给他们带了两罐罐头。 容成全看到那两个罐子，立马精神起来，一路上不停地瞅，恨不得马上吃上一罐。 出村的路直奔西南，两里多路进山，进山一里多，又分成两条，一条折向东南，与村东边出去的路交汇，是去往东城的。另一条稍转一点弯，仍向西南，通向西城。 昨夜雪太大，路上积雪平平常常就没膝深，有些低洼和转角处，被风吹来的雪灌满了，更是不知道有多深。厚厚的雪层掩盖了一切痕迹，也让搜寻队伍举步维艰。 原本带着的两条狗一出村就只能露出一个头来，根本没法快速移动。再说这么大的雪，啥气味儿都盖住了，发挥不了啥作用，村长便把它们打发了回来。 村长带着人用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岔路口。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距离上从未发现过成群的狼出现，所以一帮人都没提前进林子。 昨日据说叶灵蕖她们是从西边出的村，但按道理应该是往东城去才对，因为东城要近上许多，而且她是东城驻军教头，在那里有官职，人和环境也熟悉。 不过也说不准，毕竟西城的东歌格格和叶灵蕖的关系极为亲密，容青水也在那里，朱立羽还是布扬古的下属，去那里同样有落脚的地方。 几人一分析，决定兵分两路，分别沿着两条路两侧向前探索，宽度就以三里为限，免得互相失去联系，再有什么不测。虽说搜救几人重要，但也不能卖一个搭一个。 三表姐夫和另一个男人，包括工坊的工人都听了话，自行分成两组，村长居中策应。三方约好了汇合时间和地点，那两组人相互间隔开一段距离，纷纷向林子里钻去。 容成全说不放心村长一个人，硬赖着没进林子，反而频频回头。把个村长急得数次骂他。 “快看，村里来人了。”当他又一次回头的时候，村长还没来得及开骂，他就急忙一指后面，叫道。 村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来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实际上那人还在山口内，但天地间一片雪白，那一个移动的黑点很容易被发现。 这时候能往这方向来的，多半是来找他们的，便站在原地等着。 两里多路，那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是很快了。到了近处，两人才发现来的却是容凌风。 容凌风没有骑马。也是，这么厚的雪，马行起路来也艰难无比，还不如走路。不管咋说，他也是出去学过功夫的，身手在同村年轻人中是数一数二的。当然，不能算叶灵蕖，她不同本村人。 他不是应该去东城了吗？怎么在这里？ 连容村长都起了疑问，带着容成全迎了回去。 “爹，去东城的路被大雪封了，马走不了。我带着人下马试了，也走了不到五里就走不动了。”容凌风远远就向村长大声道：“因为看不见路在哪里，小三子掉进了雪窝子，要不是抓住了一堆蒿子，说不定滑到哪里去了。这样旁边林子我们也没敢探。” “是啊。这雪太大了，也就是凌风功夫好，还能走出十来里路。俺现在可是一点劲都没有了。村长，拿罐头出来补补吧。”容成全接着容凌风的话感叹了一句，拍了一下马屁，最后一句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村长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去路两侧搜寻的人也陆续回来，都说雪太厚，不敢大胆走，根本没探多远。幸好村长还没深入，要不然就错过了。 虽说没走多远，但也不是全无收获，其中一人从一处矮树丛上找到一根布条。 那是一条白色的棉布，上面挂着丝丝棉絮，大部分已经被血染透，冻得硬梆梆的。 这种棉布质地柔软，不伤皮肤，比较贵，村里几乎没人拿它做衣服，只有家庭条件好的女人，才会拿来做内衣。村长老伴儿也不过才有一件，连村长和容凌风都没有。 但老伴儿那件已经洗得发黄了。这布条这么白，显然很新，估计只有叶灵蕖才会穿，也只有她才能穿得起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实现价值 当然这些只有村长这种见过的人才知道。其他几个糙老爷们儿自家女人没穿过，有钱人家女人穿不穿又不会让他们看，当然不懂，便都懵着看村长拿着布条沉吟不语。 “俺几个发现这个之后，在边上四处又仔细查看了一遍，还特意挖开雪层，看了看底下，没有别的东西，俺们猜可能是风从别处刮来的。”那个拿着布条回来的工坊工人解释道。 “这是……”在白雪地映衬下，那布条红得耀眼，尽管冻成了一块硬板儿，容凌风似乎仍能闻到上面浓重的血腥味儿，顿时脸色一变。 “现在言之过早。但是确实不宜继续了，太危险了，只能盼着他们已经逃出生天了。唉。”村长打断容凌风的话，叹了口气。就算不为叶灵蕖几人惋惜，他心里也沉甸甸的。 几人是被村民驱赶而走，结果在山里出事，他这个村长难辞其咎。东城和西城必定极其不满，就算他任的是大明朝的职，明里暗里的小鞋怕是少不了，以后他的日子要难过喽。 想到这里，他狠狠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容凌风心里一颤，低下头去。 有外人在，村长自然也不会说什么，而是一挥手，带着向回走去。 “村长大哥，咋这就回了？那罐头不用留着了吧？拿出来吃了吧？”容成全不像其他几人精壮，又一直站这里没怎么动，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见要回去喜出望外，但还念念不忘那两瓶罐头。 容凌风深深看了两边的林子一眼，莫名一阵烦躁，斜了容成全一眼，“容叔真是心胸开阔啊，叶教头那边生死不知，你还有心思琢磨吃的，当真让小侄佩服。” “哪儿啊，这不是看你爹带着两个罐子不方便么？大家伙儿把它吃了，你爹能轻巧点。”容成全听出容凌云的嘲讽，讪讪道。 同一时间，在搜寻队伍东面约两里多路的地方，一个镶在陡崖里的平台上，一缕阳光从上下山体的夹缝中照射进来，将洁白的地面照得亮眼。 里侧斜坡上，有一片野李子树，叶子都已掉光，上面零零星星挂着一些果子。经历过北方季风的抽打，和秋老虎的暴晒，接着又是严冬的酷寒，这些果子已经大部分变成了李子干儿。 “朱叔，朱叔，这边有几个，灵蕖，你旁边那棵树上还有三个……”一个少女的大嗓门在林中响起，逗得林边上一个青年女子格格地笑。 这女子皮肤透着小麦色，背向外面坐着，前面燃着一小堆火，手中捧着几颗野李子，显然是一边烤火，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享受着美食，悠哉得不得了。正是昨夜从崖上下来的黑兰。 不用说，林子叫喊的就是关妮子了。她正在指挥爬到树上的朱立羽和叶灵蕖摘李子干儿呢。 几人昨天累得够呛，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收拾利索出来一看，就发现整片山林已经被大雪封住，根本走不了了。 幸好自带着干粮，足够他们吃上两天，再加上有两个武林高手在，倒也不愁。 左右无事，几人发现野李子树上居然还有果子，摘下来一试，还挺好吃。 这就是天然的果脯啊！ 现代的叶赫是红果之乡，各种水果每年从七月中旬要卖到国庆节，最远销售到俄罗斯，其品质相当不错。 叶灵蕖是土生土长的叶赫人，对各种果品再熟悉不过了，但这种天然形成的果脯的口感远超当时的各种产品，这让叶灵蕖心中一动。 嘿嘿，这个时代，果脯可不多见，别说是叶赫，整个北方地区都极少有人吃过。既然让自己发现了，如果不用它们赚上一笔，哦不，不让它们实现价值，就太对不起它们来世上这一回了。 朱立羽几人还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但既然这些野李子好吃，当然要摘下来，免得暴殄天物。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起初朱立羽还有点拘束，觉得自己一把年纪蹿高爬低的有伤颜面。可是这几个人里，黑兰伤重未愈，关妮子的体重上去怕是整棵树都被压断，只有他昨夜没有受伤，轻功又好，便勉为其难地跃上了树。 叶灵蕖的伤都处理了一番，经过半宿休整也恢复了许多。看着朱立羽两人摘得热火朝天，一时兴起，也拖着一条伤腿爬了上去，跟着摘起果子来。 怕黑兰一个人在山洞里闷，几人就把她也扶了出来。 看着树下女子不时开心大笑，朱立羽心中发暖，逐渐放开了心结，一刹那间像年轻了十岁，人也轻快了起来，一颗颗果子不断从他手中飞过来，精准落在关妮子举着的小筐子里。 叶灵蕖手中提着自己编的那个小篮子，单腿蹦着，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像一只快乐的瘸鸟。有时路过关妮子上方，故意踩动几根树枝，让上面的雪飘落下来，把关妮子变成“白妮子”，惹得这丫头一阵大叫。 有时候她正伸手摘果子，关妮子的雪球突然飞来，砸得她脖梗子里冰凉一片。两人来来往往几次，“误伤”了朱立羽几次，把他也惹了过来，变成了三方混战。 几个人像孩子一般打着雪仗，把看热闹的黑兰笑得花枝乱颤，也仿佛回到童年一样。 “停，我这筐满了，暂时休战。”雪雾纷飞中，叶灵蕖一声大喊，换来的是关妮子和朱立羽两个雪球。 “刚才你就这么说的，还忽悠俺？”关妮子看着被她砸中的叶灵蕖，得意地道。 叶灵蕖也不生气，她刚才确实用过这招来着，结果证明“狼来了”的故事果然是真的。无奈，她只得落下地来，直接向山洞方向逃去。两人看她真是去送果子，便不再追击。 山洞里靠边上已经铺好了几块纸，上面堆了一小堆李子干。 她来到边上，翻过小篮子，把筐里的几十个果子倒在上面。 这时，黄影一闪，一个小东西突然从山洞里面窜了出来。叶灵蕖一闪身，那小东西落在她的身前。 是几天不见的小豹猫。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不会这么巧吧 小家伙自被叶灵蕖领回来后，也不总呆在家里。叶灵蕖知道它的家在山林，并不限制，只是叮嘱它要小心，注意安全。好在小家伙经过天外之物的刺激，已经变异，聪明得很，速度又奇快，还会爬树，在这里几乎没什么天敌。 所以那晚帮叶灵蕖抵挡了胡子之后，就又跑到山里去了。想不到居然在这里出现。 “你这是从哪里来？怎么会从里面出来？里面不是死胡同么？”叶灵蕖有些纳闷。这山洞她里里外外查探多少遍了，再往里是有一段距离，只是比较狭窄，不方便进出，几人进来后就一直呆在离洞口不远处。 但里面并不深，一眼就能看到底，而且点火也不见烟往里飘，肯定是没有另外的出入口的，这小家伙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小豹猫能听懂一部分人话，知道她有什么疑问，后腿撑地，前爪一顿比划。 可惜叶灵蕖却没有它那两下子，根本不懂它要表达什么意思，把小家伙急得嗷嗷叫，围着她不停打转。 转了几圈，小豹猫也不比划了，用嘴咬着她的裙角往里面拉。叶灵蕖一拍脑袋，暗说自己真笨，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连忙点着一根火把，跟着小豹猫向里面钻去。到了后半截，弯腰都不行了，只能往里爬，这还要亏得她年纪尚小，身体娇小，换了外面任何一个人，都爬不过来。 到了视野的尽头，这里竟还有一个小转角。进山洞几次，都因为一眼能望到头，里面又窄，从来没钻进来看过，竟不知道这里还有一段。 叶灵蕖相信小豹猫不会害她，便放心跟着钻了过去。那一段弯一点的洞只有约大半个身子的长度，就到了洞底，那里还有一个洞口。小豹猫嗖地一下钻了进去。 刚进去，小家伙又返身露出头来，举起前爪向她勾了勾。这个动作应该是所有物种通用的，是叫她也进去。 她跟着小豹猫来到洞口，却发现头能进去，肩膀却卡在外面。 试着调整了一下角度，还是不行，小豹猫急得在里面直刨地。 内功支撑的夜视距离有限，叶灵蕖把火把伸进洞口，发现火光照亮的范围内仍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近处的情形，整个洞穴呈近似圆筒形，四周都是犬牙交错的石块，看上去就像是一堆落石互相挤压支撑，碰巧形成的。 她看得一身冷汗。幸好自己读过一部武侠小说里有类似情节，那个坏人硬往山洞里挤，结果卡在中间，出不来进不去，最后变成枯骨。 要是自己硬往里挤，也非和那个坏蛋结局一样不可。就算往好了想，没卡在中间，这四周石块棱角如此之多，就像一张拉长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鲨鱼嘴，自己就算钢筋铁骨，也要被刮成肉条儿吧？ 她可不想体会被磨盘碾压的感觉。这几天的经历让她发现，当她功力损耗的时候，炼体术的护身效果就会减弱，消耗越大越明显，这也是昨天被恶狼抓伤那么狠的原因。 基于此，她不敢试，也不想试。 洞外隐约传来喊声，估计是另外三人等急了。 “小家伙别着急，不管里面有什么，今天我是进不去了，以后有机会拿工具来再看吧。”叶灵蕖安抚了一下小豹猫，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小家伙有些委屈地“喵”了一声，悻悻地往里面钻去。叶灵蕖叫了两声，它也没回头。想着它在里面应该是发现了什么，但出来后没有愤怒也没恐惧，应该是没危险，也就不再管它了。 出得洞来，就看到关妮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提着半空的小篮子，一边抬头看向洞口这边，一边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地上的一个雪包。 树上的李子本是夏天残余下来的，经过几个月风吹日晒雨淋，剩下的不到十分之一，被几人刚才一阵扫荡，已经所剩无几，所以关妮子也不用追着朱立羽不放了。 “你嘎哈去了？这半天不出来？”关妮子埋怨道：“啊，你不会是自己在里面偷吃了吧？来，张嘴俺看看！” 说着就作势伸手去捏叶灵蕖的嘴。 叶灵蕖一把拍开眼前脏兮兮的胖手，笑骂一声：“滚。”眼神却被她脚下吸引了。 那个雪包已经被踢散，露出一截黑了巴黢的石灰质来。叶赫这边的山石大体有三类，一类是火山岩，一类是花岗岩，一类是沉积岩。眼前这个哪种都不是，但叶灵蕖却认识，因为这并非天然的石头，而是烧制出来的，和她用来做水果酵素的缸是一样的。 不会这么巧吧？ 她推开关妮子，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积雪，那块“石头”露出更大的面积。叶灵蕖此时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一口缸的一部分。 她的心跳有些加速，有点像小时候玩挖宝游戏时的心情。嗯，还和电视中赌徒开牌时的样子差不多，要一点一点地掀起来，才有感觉。 事实证明，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她十二分小心的扒开雪层之后，那个东西完整地露了出来，却不是完整的一块——这并不矛盾，前面说的完整是指那块东西再没有被掩盖的部分，都呈现在眼前了，后面说不完整是说这东西只是一块残片。 这东西也许是她用来装水果酵素的缸上掉下来的，但残片就是残片，不能成为缸，也就失去了作为容器的价值。 “哈哈哈哈，俺还以为你发现了啥宝贝，原来就是这么一个缸碴子，啊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关妮子指着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了出来。 叶灵蕖见自己撅着屁股扒半天就弄出这么一个玩意儿，本就觉得泄气，就像一个赌徒，看了牌边之后，以为是同花顺，结果完全掀起来之后，才发现所有牌不仅不连着，竟连一对儿三儿都没有。 再被关妮子一嘲笑，顿时又羞又恼，气得一脚将那块缸碴子踢飞。 她这一脚带着怨气，那块长一尺左右的残片被踢得激射出去，在空中就爆成了一团粉末，直把关妮子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七十四章 能吃不 半晌，这丫头才闭上张开的大嘴，低头去看叶灵蕖的脚，似乎还有些不相信这个娇弱的人竟然这么强、这么……暴力！叶灵蕖的形象总是让人忘记她曾经在胡子群里杀出过血路，前几天带伤干掉了几个强强敌，昨夜还把狼群杀了个对穿。 “咦，这是啥？”她一低头就看见刚才缸碴子所在位置，露出一块灰扑扑的石板，石板边缘是一个半圆形的小洞，隐隐有香甜味儿飘出来。虽然很淡，但对于一个吃货来说，这种独特的香味儿绝对不可能忽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目光和手同时向那个小洞伸去，就要掏摸里面的东西，动作可比叶灵蕖刚才干脆多了。 “别动。”叶灵蕖声音都有些变了，把关妮子吓得一哆嗦，愣怔地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她，两手还伸在空中。 “妮子，你这是想要啥，还要跪着讨？”黑兰晒了半天太阳，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正和朱立羽走过来，看见关妮子这种姿势，不由得好奇道。 关妮子这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别说，还真像！ “俺才没有。”关妮子站起身来，急忙争辩。 叶灵蕖根本没听见黑兰的话，注意力全在地面上了。 谁说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要不古人说“无巧不成书”呢，眼前这个，可真的是她用来做水果酵素的缸了，还是最特殊那口，被她认定是天外飞来的那个。 她的呼吸再次快了一起。开玩笑，里面装的可是能帮助修复暗伤、提升体质的东西，必要的时候还能救命的，这种东西只要有其中一样功能，其价值就怎么高估都不过份，何况现在同时具备三个？而且还有没有其他功能还不知道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玉液琼浆啊，她怎么会不在意？ 如果推测不错，只要有这口缸在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玉液琼浆被生产出来，怎能让人不兴奋？ 叶灵蕖似乎又看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学校正拔地而起了。这是她前世理想的承载，也成了两世为人都没放下的执念。 “朱叔，来帮我一下。”自己伸手试了两次，那口缸都纹丝未动，她不敢再用力了，怕把它弄坏了。尽管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掉下来都没碎，应该够结实，但谁敢保证呢？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吧。 朱立羽让黑兰坐在旁边，来到近前，按叶灵蕖的要求，与她一同用力，慢慢将那个东西提了起来。 空气中香甜的气味越发浓郁起来。 叶灵蕖惊喜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普通大缸还要大一圈的家伙，心里竟有一种亲切感。 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几十缸酵素原液，一夜之间全部被毁、被抢，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自己表现得淡然不过是不想让亲者忧仇者快罢了。 如今这件宝贝容器找到，也聊以安慰她受伤的小心灵了。 更让她惊喜的还在后面。 两人合力把大石缸翻过来后，发现泥封都已不见，整个缸体却没有一丝破损，而且里面竟然还有大半缸的东西。 那是一个已经冻实心的大冰坨。冰的颜色翠绿翠绿的，就像一块精美的玉石，只是比玉石更加晶莹、通透。冰面上附着一些石块和枯枝，除此再无他物。 幸好这些胡子是冬天来的，如果天气暖和，这石缸无论从哪里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一定都洒得一滴不剩了。 “这是啥？咋这么香？能吃不？”关妮子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特别是香味儿变大后，她已经吞了好几次口水了。 叶灵蕖一边小心地清理冰面上的杂物，一边道：“这可是宝贝啊。有了这东西，咱们的伤应该很快就能好了。” “这么说是吃的？”关妮子又确认了一次。 “都是水果发出来的，当然能吃了，嗯，就和果汁差不多。但却不能随意吃，因为只有这么一点，要省着点用。”叶灵蕖语气轻松，显然心情大好。找到这些原液，几人的伤就可以快速消除，还能让身体素质更好，最重要的是，只要宣传到位，能卖不少钱。 并且有石缸在手，原液就可以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赚钱了！ 想想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按理说她小时候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前世并没因为这个而多看重钱财，怎么穿越过来后竟然财迷起来了呢？ 一定是原身穷苦怕了，一定是！ 北方的冬天说是滴水成冰可能有些夸张，但相差也不多。这原液冻得坚愈精钢，上面的杂物很容易就刮掉了。 叶灵蕖像伺候婴儿一样，在一边化了雪水，又反复清洗了几遍，让整块冰坨更加圆润，然后才把它弄出来。接着又把石缸清洗了好几遍，才放心地把冰坨装了回去，让朱立羽帮着抬到了山洞里。 几人在山洞口旁边点了一堆火，一会温度就上来了，石缸里的原液开始融化，整个洞里都开始飘散着甜香味儿，把关妮子馋得直转圈儿。 但她听叶灵蕖说这玩意要用来治伤的，所以尽管馋也没抢先喝，因为黑兰和叶灵蕖的伤最重，要先可着她俩。朱立羽那夜与胡子激战后，一直未得好好休息，明伤暗伤也都未痊愈，也是要喝的。 三人先后喝了变异酵素原液，叶灵蕖和朱立羽开始打坐调息，黑兰不会内功，便在火堆边沉沉睡去。 关妮子受命守在洞口，以防万一。她倒是很乐得做这件事，一方面她是热心肠，另一方面可以独享这好喝的东西了。 这丫头搬了一块石头放在缸边，脸朝洞口坐在那里，拿着一个小木碗，一口一碗地干着酵素原液，直到喝得生嗝儿喽，才意犹未尽地摸着肚子站起来。 她喝得太多了，实在坐不住了。 终于满足了口腹之欲的关妮子把注意力转到三人身上。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几人的脸色都红润起来，看来这缸里的真是好东西，不光好喝，还真能治病。 可惜太少了。她吧嗒吧嗒嘴，有些惋惜。她是吃货不假，可也知道轻重，知道物以稀为贵，便忍下心里再喝点的渴望，放下手中的木碗。 这原液也真是神奇，喝了一些下去之后，一下午时间都没觉得饿。 第一百七十五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当外面夜幕再次降临，朱立羽结束了打坐。有了原液的帮助，两个时辰的调息，他感觉体内的伤势尽复，连多年来积下的暗伤也开始松动，相信这样坚持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消除了。 这缸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什么果做的果汁竟然如此神奇？他心里也产生了好奇。但既然叶灵蕖没说，他也不打算问。 那个火堆烧了半天时间，火光已经弱了下去。黑兰其实醒得更早，她看着朱立羽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轻轻站起身，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咱俩去捡点柴禾吧，让她俩再歇会儿。” 朱立羽看着黑兰一愣，脸上露出喜色，但怕打扰到叶灵蕖，直到来到洞外，才急道：“看来你的伤也好多了？” 黑兰闻言轻轻扭了一下身子，也高兴起来，“真没那么疼了，还有些痒痒，挺舒服的，看来真是好多了。”伤势轻了，她就不用那么拖累人了，这才是让她兴奋的原因。 看着黑兰泛着红晕的脸，朱立羽眼中有些欣慰，还有些发痴，把个黑兰看得脸更红了。“还是要小心，即便那……东西再好使，也不是仙药，还是要慢慢来的。” “我知道了。”朱立羽那样看着她，她心里也欢喜，语气带着娇嗔，不过转瞬又严肃起来，“虽然灵蕖没说，但这缸里的东西怕是非同小可，咱们可要守住这个秘密，不能给这丫头惹麻烦。” “当然。我也正打算和你说这事，咱们想一块儿了。”朱立羽欣然应道，同时感觉黑兰能这样跟他说话，是再没一点当自己是外人，大胆拉起她的手，向李子林那边走去。 黑兰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由着他了。 他二人却不知道，他们低声的商议，都被叶灵蕖听见了。毕竟平台就这么点儿，山洞也不大，叶灵蕖又集几种上乘功法于一身，灵觉较朱立羽这个老江湖都不知道强多少，能听到也不奇怪。 她在朱立羽二人往出走的时候就结束调息了，只剩收功而已，正好就听到两人全是为自己着想的话，心里一阵温热，深感自己眼光不差，这两个人果真是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他们的人。其实她不是不打算告诉他们，而这东西真的只是一堆水果发酵弄出来的，根本没什么秘密。 要说秘密也是这口缸有问题。但这缸到底什么情况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说呢？ 不过有一点两人说对了，这种原液功效如此神奇，早晚会引来觊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朱立羽他们知道得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经过一下午的调息，真气运转了四九八九之数，叶灵蕖内伤全复，余毒尽除，炼体术又有精进，倒是因祸得福了。只是这原液虽好，对精、气、神的作用立竿见影，对于外伤却没那么明显，作用只比一般金疮药强上几成，所以腿上的伤口还得些时日才能好。 白天她和朱立羽、关妮子三人打雪仗，尽管再加小心，仍然牵动了伤口。那时玩得兴起，也没注意，这一放松下来，才发现伤口都开裂了，现在走路还要一瘸一拐的，比白天还不如。 她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腿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拽过一件棉袄盖在关妮子身上，这才往洞外走去。 天空星光灿烂，一轮近似满月挂在东边林梢上，给白皑皑的世界镀上了一层金辉。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低鸣声，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这些天来，不是这事就是那事，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心情地呆着了。叶灵蕖心里一阵畅快，连远处不时的狼嗥听起来都像给夜晚增加情趣的音乐声。 两丈外的李子林中，朱立羽和黑兰低语轻笑声、脚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很清晰。那两人点了一支小火把，火光在稀稀落落的树林掩映下，散出一圈圈黄色的光晕，和外面的月光相映相融，竟难分彼此。 叶灵蕖想了一下，没去打扰他们，而是慢慢踱到平台边缘。 这下面，就是叶赫河，视野要开阔许多，顺着河面望过去，月光所照之处，能看出很远。 远处的山林全都融为了一体，只能看出大体的轮廓。从形状来看，这里和前世的地形完全相同。 是啊，四百年，在动辄以亿万年计的地质运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而自己又将在这历史的长河中，泛起一朵什么样的浪花呢？ 她的思绪此时穿越了时空，在前世与现世之间徘徊，试图将两个世界连接起来。 在同一轮圆月的照耀下，仙马泉村东头，官道南的一户人家，却不像这里这么安静。 “小英子，你看俺一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大雪泡天折腾到山里，差点把命搭上，你说好的好处是不是……”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男人有些讨好地对靠在锅台前的小姑娘道。 那小姑娘长得娇小玲珑，即使屋里光线不好，也难掩她的妩媚，正是佟小英。此时她眼中深藏着厌恶之色，“三舅，我是说让你打探消息，可是你什么消息也没带给我，怎么就要好处呢？” 那个男人一听没好处，一改刚才的卑微，声音高亢起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俺本来是死活都不愿意进山的，是你许俺好处，俺才拼了老命去了。谁知道雪恁大？费劲巴力好几个时辰，啥也没看到就回来了？俺可是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小英子，你可不能打赖。” 男人往佟小英面前凑了两步，灯光下露出容成全那张又黄又瘦的脸来。 佟小英后退两步，脸上充满委屈，“三舅，你可不要欺负我年纪小？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平时心思那么活络，能啥消息没探来？一定是根本没往林子里去找，也没用心去问是不是？所以你只告诉我捡到了一块布条，这消息没有任何价值，就要好处，这不是欺负人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这咋能说是欺负你呢？这不是你早上你答应俺的吗？俺不管，俺出了力，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你就得给好处，不行咱去找村长评评理，看看是不是这个理儿？”容成全当然知道佟小英此举有别的用意，故意扯出村长来。 “行行行，我娘身体不好，你别吵了。”果然，佟小英态度立即缓和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好吧，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就给你点好处，你等我一会儿吧。” 说着话，佟小英就出了屋。 出了外屋门，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容成全身上的气味让她难受，只有出来才觉得呼吸顺畅了起来。 容成全见佟小英答应，也打开了门，准备出去，这屋里潮湿阴暗，还有一股霉味儿，让他很难受，可又说不出来，憋得慌。 可他刚一露头，被外面冷风一吹，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连忙又缩了回来。 “这是五斤高粱米。这些就是一点意思，从此两清，求你以后别再纠缠我了。”佟小英很快就回来了，把一个布袋塞到容成全手里，低声道：“我爹不在家，就不多留三舅了，请便吧。” 佟小英怕吵到她娘，容成全也不想自己的勾当让人看见，就躲在外屋地谈的交易。 “这也太少了，咋也得二十斤啊，这不打发要饭的吗？”容成全掂了掂手里的袋子，相当不满。 佟小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住心中的不耐，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三舅，高粱可是细粮，你就别狮子大开口了，就这些还是我爹娘用一年时间省下来的呢，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容成全当然知道高粱米是好东西。粮店里有少量卖，价格相当贵，要十七八文钱一斤。这些钱，足够买四个大肉包子，或者四五斤的苞米面儿了。一般的家庭，也只有家里来客人时才会煮上一些，自家是舍不得吃的。 叶赫这地方山林多耕地少，这玩意产量又极低，谁家也舍不得拿有限的地多种这种金贵玩意。所以平常人家一年整出十斤高粱米，已是不易， 佟小英一下子拿出五斤，实际已经不少了。 但容成全可没打算就这样，他撇了撇嘴，与他老婆的拧扯如出一撤，“俺说小英子，你就别装了。你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俺。” 佟小英的被说得一愣，“三舅你啥意思？我不明白。” “不明白？假如俺说俺在村里看见了乌尼格，就是那个什么‘血手人狼’的乌尼格，那你明白不明白呢？” “就是那个金贝勒和灵蕖他们打跑的坏人吗？那人武功很厉害的，你没事吧？”佟小英眼神微微有些乱，但眼珠一转就镇定下来。 “小英子，你确实挺聪明的，但也别在俺面前耍，知道吗？你不就是想试探俺是不是真看见了吗？俺就明告诉你，俺不光看见了她，还看见他背着一个大麻袋。” “那和我有啥关系？说不定他不甘心被打，想法来报复了呢？” “你这死丫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容成全看着她故做天真，心里一阵腻歪，突然逼进一步，一把抓住佟小英的头发，翘着嘴角，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俺亲眼看见你和他一起偷偷进的村，还在这儿嘴硬。” 佟小英目光闪了闪，刚要说话，容成全却一把推开她，两步从锅台边进了里屋，“原本俺也没放心上，那个狼还是虎的，跟俺也没关系。直到今儿个听老容头他们说灵蕖那臭丫头被狼群咬死了，俺就一下子想起昨天下晚儿的狼嗥了。” 容成全站在里屋地中间，冲着追进来的佟小英，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今儿个一进你家屋就闻到一股土腥味儿，俺就知道咋回事了。” 一边说着话，容成全一边蹲下身去。 “别……”佟小英惊呼一声，赶忙去拦着。 可是哪来得及。 容成全一把扣住地面上的某处，胳膊一用力，就把屋地掀起一块儿来。 下面露出一个洞口。 北方的冬天太过寒冷，屋里烧上炕和炉子又太热，多数人家就在屋地挖一个菜窖，用来储存过冬蔬菜，也就是些萝卜白菜之类的。 当然有些不太方便摆在外面的东西，一般也放在里面。 趁着佟小英没到近前，容成全已经吹亮火折子，伸到了洞口里。 这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小窖，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十几棵白菜，五六个大萝卜，沿着两边地窖墙壁摆得整整齐齐。而贴着另外两边墙壁摆着的，则是几排瓦罐。 容成全一眼就认出来，那些全是装罐头用的罐子。 他可不认为这几十个罐头是叶灵蕖送给佟小英的，那只能说明眼前这丫头正在偷偷研究制作罐头的方法。她以前总往叶灵蕖家出溜，最近突然不去了，还让自己打探消息，原来是偷学了手艺，准备自己挣钱了，难怪见自己要开菜窖要惊慌了。他以为猜到了佟小英的目的。 但这并非今天自己要找的东西。 “三舅，我只是拿来玩玩的，当不得真的。”佟小英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上却非常紧张，垮着脸哀求道。 容成全正在纠结，以为自己猜错了，随口答道：“你放心吧，三舅不能乱说。这玩意也不犯法，你真要做出了罐头，三舅还能饱一下口福呢。” “就是……” “咳咳咳、咳咳……”佟小英的话被一阵咳嗽声打断。原来她娘在里铺炕上听到两人对话，以为容成全要对佟小英不利。她身体不好，说话费劲，这一着急，更是咳得上气不接上气。 佟小英脸色一变，急忙看了她娘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回过头来。 这一切都被存心找事的容成全看在眼里，“小英子，你娘好像不舒服，咱们快过去看看。” “哦，我去看看。男女有别，不敢劳烦三舅。”佟小英一侧身，拦在前面，客气地对容成全道。 “这有啥的，都一把年纪了不说，你娘身体又那样，还是看病人要紧。”容成全一见佟小英不让过去，让他更觉得有猫腻，态度更坚决了。 他再次迈步，一伸手，向佟小英扒拉过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怎么感谢你都可以 佟小英存心拦他，他一动，她也忙跟着动。结果那只手扒拉个空，从佟小英胳膊旁边划过。如果换了其他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容成全这只手就在空中扫过了，什么也碰不着。 但佟小英年纪虽不大，心智却早熟，身体也发育得比同龄人快，如此一来，那手掌就变成了直奔胸前高出的部位抹去。 佟小英脸上一热，本能地往后一撤。微弱的灯光下，容成全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突然脸泛桃红，眼波流转，一时间媚态横生，美艳不可方物，直把他看得心里一荡。 他突然想起，这这丫头可是号称十里八村最漂亮的姑娘的，平时见面虽然客气，可是也绝不热情就是了，以至于竟从未正眼看过她。这一刻，他心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来。 他眼前突然浮现出家里那个肉墩子一样的身影来。那个猪一样的老娘儿们，一天就知道吃和骂人，哪有一点女人味儿，哪像这小葱一样的身体！ 两相一对比，他的心思更加活了起来。 好在他还知道自己此来的目的，甩甩头压下心中的异样，紧走两步来到炕边，手一伸就把佟小英的娘?了起来。?起时，又假装着急，连带着下面铺着的破褥子也掀起半截儿。 半身斜在炕沿上方的容成全只觉得一股腥气直冲鼻孔，低头一看，赫然可见一块三尺来长、两尺来宽的狼皮铺在炕上。 一看这尺寸和毛色就是从一只狼崽身上扒下来的。而且味道这么冲，显然熟得不够，便匆匆铺在这上面了。这么急着放在炕上，恐怕不仅是为了给她娘保暖，大概也是想借着炕的温度尽快把味道驱除吧。 这佟小英倒是好手段，竟然想法搭上了那个什么“血手人狼”，弄了一块狼羔皮，有意引来狼群的围村。叶灵蕖他们那时出村，正好撞在狼群里面。 一下子想到这些，容成全心里打了个哆嗦。 “小英子，不得不说，你心眼子是真多。刚才俺去翻地窖的时候，你故意假装着急害怕，其实是希望俺快点翻开，然后看见那些罐头，让俺以为你就这点事儿是吧？”他一想到这丫头今天不停地在耍他，心里十分不爽，再加上还有别的想法，刚才的一点不安便被驱散，斜眼看着佟小英嘲讽道。 佟小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你，三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我只是想让我娘少遭点罪而已，别无他意。” “就算俺相信你没别的意思，可是你和那个啥‘人狼’一起进村，又用这狼崽子皮把狼群引到村子跟前儿，可是事实。你觉得别人会信吗？” 容成全可不是善良之辈，哪会因为她的恳求就心软？“再说，灵蕖和那个朱将军，还有关妮子都让狼群给咬死了，就算官家不计较，俺不管咋说也是她亲舅舅，能假装不知道吗？俺的良心也过不去啊。” “只要，只要三舅放过我这一次，你让我怎么感谢你都可以。”佟小英咬咬牙，任命似地低下头去，露出后面雪白的脖颈。 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一摆出来，容成全的心再次狂跳起来，“真的让你干啥都行？” “都行。”这两个字听着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容成全看着佟小英无助的样子，心里竟涌起一阵快意。这么多年来，他在村里表面上趾高气扬，但谁都知道他只敢窝里横，没人拿他当回事。 今天，这个全村公认最美的丫头跪在自个儿面前求饶，吓得浑身发抖，谁能想到？谁能相信？ 啥容凌风、啥叶灵蕖、啥独孤遇，就算是村长，也没这两下子吧？ 一想到这些，他真想放声大笑。可惜那时候没有手机，否则他一定会拍下来，发到所有社交媒体上，好好炫耀一番。 现在他还没想炫耀，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在他看来更实际的事。“那让俺看看你的诚意吧。” 听到他的话，佟小英的双肩猛地一抖，抬起头看了她娘一眼，才低声道：“那，三舅跟我来吧，别吓着我娘。” 容成全一听佟小英的话，心中窃喜，心跳又快了几分，甚至能感觉到一股热血开始冲向头顶。 他连忙放下佟小英的娘，动作还刻意放轻了一些。 佟小英找着一个破灯笼，还拿了一床破被子披在身上，又轻轻安慰了一下她娘，然后才领着容成全来到大门口。 这些动作把容成全看得浑身都热起来，连刚才让他缩回去的寒风都不觉得冷了。 他随着佟小英来到门口的柴垛边上，佟小英把那个破灯笼交给他，自己哈下腰去，摸到一把锁打开，又掀起一块板子，露出下面一个洞口。 “这倒是个好地方。”容成全喜道。 这里年年闹胡子，几乎家家都秘密挖了地窖，藏起一部分粮食，有些肉食也会冷冻在这里。因为外面地方够大，因此这个地窖远比屋里那个大，相当于一个小仓房了。 嗯，这里面背风，有被子也不至于冻着。这丫头倒是会找地方。而且，还没背着自己，这真是心服口服了啊。 他一边自顾自美滋滋地想着，一边热血继续上涌，紧走两步，就要往地窖里跳。 却不想佟小英拦住了他，“不用，三舅，我自己来。”说着上，弯腰从边上拽起一根绳子，双手交替倒了几把，从洞中拽起一个小布袋来，转身递向他。 这个布袋和佟小英刚才给他的一样大小，看来也是五斤左右。 “嘎哈？”容成全有些不解地道，“那袋俺忘拿了，一会儿再拿就行了。你真要让三舅高兴了，那五斤俺不要也没啥大不了的。” “三舅你真是个好人。”佟小英假装没听懂，依然感激地把布袋往他怀里塞，“你对我这么好，小英子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这点高粱你一定要拿着，算是我孝敬你的。” “行，难得你有这份心，三舅也知道你家不容易，也心疼你。”容成全一边说着话，一手搂向佟小英的腰间，一手向她胸前摸去： “不过你三舅也不差你这点东西。这袋米你先拿回去，好好吃几顿饱饭，你看你瘦的，这点风吹得你生哆嗦，来，三舅给你暖和暖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快救火 容成全眼里闪着绿光，语气已经有些急不可奈，根本没管自己说的话是否符合逻辑。 佟小英被吓得一声尖叫，连忙向后退去，又赶紧把声音压了下来。她怕她娘听到了担心。 “你嘎哈？”哪怕容成全话里暗示了那么多次，但事到临头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当那双手伸来时，她是真的被吓到了，再不顾平时的刻意维护的形象，一股大碴子味儿的话脱口而出：“你个老登，赶紧滚犊子，要不整死你个老不死的。” 从这个平时仙女一样的姑娘嘴里突然爆了这些粗话，听得容成全一阵兴奋，手上更加用力了，“粮食给你留下，让三舅疼你。”边说身子边急忙向前扑去。 佟小英一声惊叫，被容成全一下子扑倒在柴垛里。秸秆堆成的柴草被大力一冲，“哗啦”一声塌掉下一堆，将两人埋住。 破灯笼的光一下子消失，周围突然一暗。 容成全一把将佟小英压在身下，腾出一只手去扯她的棉袄，张嘴啃了上去。他根本没注意到，就在倒地的瞬间，佟小英眼中的惊恐尽去，一丝冷意从眼中直扩散到全身。 腊月中旬的天气，一入夜寒气更重，天上的月光照在茫茫雪地上，让世界显得更加清冷。此时，整个村里静悄悄的，无论官道还是小胡同里，都不见人。 当然也没人听到柴垛里那一声短促的惨叫。 周围静了几个呼吸，塌下来的一捆干柴“嚓嚓”地动了起来，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了出来，慢慢拨开旁边的柴禾，露出半边脸来。 正是佟小英。 圆月的银辉酒在她的脸上，照出星星点点的一片暗红色，却把别处的肌肤显得更白了。 佟小英一双大眼警惕地四周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除了远处几声狗吠和马嘶声，整个村里一片寂静。她猛地将压在身上的柴禾全都划拉到一边，“嗖”地一下站起身来。 “死老鬼，那个是‘血手人狐’，不是人狼，连四个字都记不全还想占本姑娘的便宜，真是瞎了你狗眼。啐！” 在她旁边不远处，那个破灯笼也现出身来，灯笼纸已经被烧得更加破烂，旁边的苞米叶子也闪着红光。一阵风吹过，火苗突然暴涨，一下子蹿起几尺高。 佟小英低呼一声，几步奔到院子里，钻进屋去。只过得一会儿，外面的柴垛就火光熊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着火了，快来人，快救火……”直到这时，佟小英才又来到院中，声嘶力竭地呼救。这么会功夫，她已经将脸上的血迹洗掉，换上了居家穿的衣袍，就像刚要睡觉被惊醒的样子。 农村的规矩，听到叫救火的声音，是不能装听不见的，必须得去现场。 况且，这么大的火，即便不喊左邻右舍也发现了。不到半盏茶时间，门口就聚集了数十人。大冬天的，河水都结了冰，大家便将附近的雪堆用土篮子装了，一筐一筐往火上倒。 可是火太大了，高温烤得周围数丈之内一片火热，很快就上不去人了。 “救不住了，大家伙儿赶紧用雪把柴垛围上，不要牵连到边上。”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容村长到了，大家伙儿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开始按照他的要求动起来。 北方地区风大，一到秋冬季节天干物燥，失火之事时有发生，只要有人张罗，大家倒也不怎么慌乱。一帮人铲雪，另一帮人刀锄齐上，把院子里的秸秆全给放倒抱到远处去，一会儿功夫就做好了隔离带。 幸好农村的柴垛离房子都挺远，佟小英家又一边临着水塘，一边挨着路，算是没威胁到邻居家的安全。 直到这个时候，佟小英的老爹都不见人影，不知道是在哪家的酒桌上腻，还是被哄去赌了。 这边众人闹哄哄地正在想法阻止火势，村子中间位置突然又传来一阵喧哗声，一片红光冲天而起。 容村长一看那个方向，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冲那里就跑。容凌风连忙跟上。 那里是独孤遇家！ 昨天刚赶走了叶灵蕖，弄得生死不知，如果今天独孤遇家再出事，他这个村长不是当不当的问题，是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村的问题了。 村中官道已经被清出了一条通路，让容村长速度快了不少。 远远地已经能看见一堆人影穿梭来去，那是先来的人在自发救火了。 独孤遇姐弟几人平日里虽有些高冷，但谁家真有困难求到头上的时候，一般也会伸一把手，人缘比佟小英家好得多，而且多数人都是习惯踩低捧高，所以这里来的人要更多。 外围有小孩子眼尖，发现了容村长。 立即有一个汉子迎上前来，说了一下情况：“俺们发现的时候，火就挺大的了，还是几个柴垛一起着的，一看就是有人故意点的。” “伤到人没有？”这才是容村长最关心的问题。 “俺们大伙儿忙活半天也不见他家人出来，就大着胆子撞破门进去了，发现所有屋子都锁着，他家人全都不在。” 几个孩子不能参加救火，都围在旁边，立即有两个接茬，“俺知道，昨天下午俺看见独孤见姐仨儿坐着马车走了，车上还拉了不少东西。” “前天俺也看见他家车出村去了。” “俺也看见几回了。” 听几个孩子说得肯定，容村长松了一口气。只要人没事，其他的都好说。 他点点头，“柴垛不要管了，想法隔开火场，别烧到房子。” 那汉子在村里有一些号召力，听了之后去张罗了。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突然从夜空中传来，村子东西两头的狗同时疯狂地吠叫，把容村长擦汗的手吓得一哆嗦。紧接着就是女人和孩子的叫骂声和哭喊声。 救火的人也听到了声音，都停下了手上动作。这种声音他们并不陌生，每年都要经历至少一回，而且前两天还听到过。 胡子来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就按江湖规矩办 这么大的雪，他们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前天刚来过，今天又来？胡子虽然多行为凶残，但也极少干杀鸡取卵的事，甚至互相之间还有约定，不重复抢劫同一个对象。 但现在人们没时间深究，因为原来存在外面的粮食被洗劫一空，家家户户都从密窖里取了新粮出来，现在正好被胡子撞个正着。 如果今天再被抢光，那就不是好不好过年的问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在这个冬天里。 一瞬间，大部分人就想到了这种后果，再加上家人的哭喊声，一下子刺激了这帮汉子的神经。大家伙发一声喊，哄地一下四散而去，奔向自己家里。 “回来，你们这样不是他们的对手……” “大家集中力量……” 容村长爷俩儿站在原地，没急着回家，因为他和独孤遇有官身，历次抢掠，胡子都不会动他们家，另一个原因，是想将大家组织起来，才能做有效的抵抗。 一般情况下，如果反抗激烈，让胡子觉得不偿失，差不多也就退了。当然，此前谁家受了损失，或者死了人，就看运气了。 但这回事出突然，两场先后燃起的大火又分散了人力，让大家的心完全乱了。 “爹，你先回家，我去看看。”听着越来越多的哭叫声，容凌风的心头忽然浮起叶灵蕖的身影来。他觉得，如果那个姑娘在，此时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或者说，是不是如果那姑娘在，胡子压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因为谁都知道，那天夜里叶灵蕖一出现，胡子们就退走了。 事实上，每年独孤遇他们家人在的时候，胡子因为惧怕他家的几个高手，都不敢大规模地来，只敢在村边抢上几家，然后飞速远遁。 一想到这两个人，他的心里又是一阵烦乱，连他爹在后面叫他都没听见。 他选了一个声音最大的地方，奔了过去。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数处火起。火光中，一个个穿着皮袍子、棉囤子的身影，一边怪叫一边纵横来去，从一间间屋子里拎出袋子、篓子，或者揪出一只只鸡鸭鹅，挂在自己身上或者旁边的马背上。 “住手，把东西放下。”容凌风冲到附近一家门口，正好有一个胡子拎着一只大鹅脖子从墙里跳出来，立即上前阻止。 那只鹅不停地扑棱着一对大翅膀，把那胡子吓得胳膊伸出老远，脑袋向后躲着。如果不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倒是有几分喜感。 “小子，别碍事，爷忙着呢，不想杀人。”那胡子约五十来岁，背着一把大刀，看身形是个练家子。 这也是容凌风找上他的原因，自被他爹送出去学武，也有六七年了，感觉已有小成，可惜一直未曾真正一战，否则怎会让叶灵蕖他们抢了风头？ 这是他的一个心结！ 这些胡子正好让他拿来立威，说起来还要谢谢他们！ “少说废话，赶紧把东西放下，小爷就放你一条生路。”他觉得高手应该霸气一点，于是便说了一句狠话。 “哟呵，没看出来，还挺硬气。”那胡子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年轻人，露出几分赞许，“也好，要是你能从爷手里走过三招不倒，就算你赢了，不光俺放下东西立马就走，所有俺这咎子抢的东西都还给你，自此再不踏入仙马泉村一步。” “好。”容凌风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脚步一错就要动手。根本没想过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大口气，只觉得一个能钻人家里掏鹅窝的人，能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角色？ 那胡子一摆手，“等等，还没说你输了咋样呢？” “就凭你？我怎么会输？”容凌风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破皮袄，一身油渍的中年胡子，怎么看也看不出一点高手风范。 “哈哈哈，妈了个巴子的，你当老子是啥？得了，爷也不跟你费话，既然都是江湖中人，就按江湖规矩办，你赢了爷说话算话，你输了，就跟爷去咎子入伙。”那胡子被容凌风给气笑了。 “好。就依你。”容凌风根本没想到会输，又是一口答应，纵身就冲了上去。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经过名师指点，话虽说得张狂，动起手来还是加了小心的。所以并没直接从正面进攻，而是身形一转，绕到胡子的左侧，才抬手一个直拳，捣向对方肩头。 那胡子也不拔刀，脚下不丁不八，只略向后退了一步，就让了过去。 容凌风已料到他有此一招，右臂回缩，右肘外顶，撞向他的胸前。同时右腿上步，伸向他的身后，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变招不错，看来受过名师指点。”那胡子在容凌风的抢攻之下，还有心思点品头论足，“就是劲头差了点，招式也太死板，一看就没真打过架。” 口中评说，脚下不动，身子向右一歪，向左一扭，容凌风那一肘就紧贴他的胸口掠过，甚至衣袖上都被蹭上了一层油光，却并未见功。 至于后面那条腿，因为人家也没后退，当然也发挥不了作用。 两招已过，那胡子并未还手，容凌风却连对方的衣角也没碰到，顿时有些着急。他大吼一声，左脚踏前，左手抵在右前臂上，用力向前推出，试图趁对方身子歪斜、重心不稳的时候能推其后退。 “招式应变都可以，可惜信心不足，第一招就不敢直进，已经失了先机，如何能胜？”那胡子好整以暇地评论道，右手抓着的大鹅一轮，那对大翅膀就扑棱棱地带着风声向容凌风卷来。 容凌风平日里只与师兄弟切磋过，哪见过这种怪招？再加上三招已到，心中发慌，连忙往后退去。不想这大鹅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根本没看到那胡子已经提前将一只摆脚在他后面，此时只是轻轻一勾，他就向后倒去。 这是他刚才想要用的招数，没想到这么快被人反用了回来。 感觉到事情不好，他急忙腰上使劲，欲要凌空转身，好以手撑地。就在这时，那胡子突然撒手，那只被掐着脖子半天的大鹅重获自由，立即放飞自我，扑拉拉一跃，正好落在容凌风怀里。 第一百八十章 绣花枕头 农村的大鹅，一只体重不下十几斤，再加上腾空扑击之力，瞬间变成压倒容凌风的最后一堆羽毛。 “噗嗤”“嚓嚓”，容凌风到底还是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砸倒在地上，将身后的雪地压陷下去。 那只大鹅嘎嘎叫着，张着翅膀惊慌逃窜，转眼就没了影子。 那胡子也不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容凌风。 “哈哈哈，刘老七，你又在忽悠人了是吧？想不到连你最得意的大鹅都不要了，这回是捡到宝了咋的？”一阵听起来有些刻意的大笑在一匹疾驰的马上掠过，瞬间远去，只留个背影，拎着那只倒霉的大鹅。 刘老七露出嫌恶的神情，呸了一口，“呸！雷豆杵子，你有意揭出爷的名号，不就是想让村里人记着，好让官府方便找爷么？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叶灵蕖那小丫头又被赶走了，爷想走，谁还拦得住？再说，你这么阴险，不怕你弟弟雷老鼠来接你么？” 原来刚才那个人是雷老鼠的哥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豆杵子”，实际还是一种田鼠。民间有一句歇后语：黄鼠狼下豆杵子，了代不如一代，说的就是这玩意，难怪光看背影都那么猥琐。 这两人还真不愧是亲哥俩儿！ “去你妈的，老子去抢好东西了，你慢慢玩吧。”雷豆杵子恼怒的声音远远地飘来，然后又一阵鸡飞狗跳，定是谁家倒霉，被他当做了出气筒。 刘老七也不以为意，反正雷豆杵子在他面前连也小丑都不如，否则也不会被他当面叫外号也不敢咋样了。 “小子，起来跟爷走吧。”他对躺在地上没起来的容凌风一招手，头也不回往另一户看上去家境好点的院子走去。 容凌风刚才连攻三招，自认招式和应变都算不错，可惜人家连手都没还，只是用一只鹅就将他打倒，使他倍受打击，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那一刹那，他心头又闪现出叶灵蕖和金台吉的身影来，如果是他们必不会如此狼狈。一股难言的滋味再次猛烈刺激他的神经，让他几欲疯狂。 刘老七的话犹如火上浇油，他心头的火腾地一下蹿了起来，瞬间烧得眼睛通红：“刘老七，今天你给小爷的屈辱，来日定当加倍奉还，但想让小爷跟你走，凭你也配，做梦去吧。”话未落音，人已经跃起身来，向与刘老七相反的方向奔去。 “老子最恨言而无信之徒，想跑？哪有那么容易？”容凌风刚才败得那么快已经让刘老七很失望，现在的举动更是大出他意料之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仪表堂堂的小伙子，竟然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既然这样，留着也没什么用了。想罢，他脸色一沉，随手从身边栅栏上掰下一根木头，扭身抬手，就要当标枪掷出去。 “好汉手下留情，放过犬子……”容村长在关键时刻来到了。他功夫一般，年纪又大了，脚步慢，却也让他有机会将刚才的对话都听清了。 不论对方是官是匪，既然赌了，就不能赢了就高兴，输了不认账。特别这些马背上的族群，最是重勇武，自己儿子的行为确是理亏，让人看不起。 他是一村之长，是个有官身的人，能接触到普通人不知道的信息，所以对这些有名的胡子头也有所耳闻。这刘老七是一个大咎子的当家人，也是王城那边交待要重点关注和防范的人。 可惜容凌风回来时间不长，过于自负，缺乏眼光，还没经验，竟然敢跟这种人赌，怎会不输？ 但那终究是自己的独子，还承载着一家人的希望，总不能眼着他命丧当场，只得不顾这张老脸，出声求情。 作为一名资深胡子，刘老七也是认识村长的。这是他们必须掌握的，否则一不小心把有官府背景的人给弄死了，那将面临严重的后果。特别是他这种只为求财的人，可不想惹这类麻烦。 也正因为他们掌握着分寸，村民才不会抵死反抗，王城也没有下狠心围剿，倒是无形中实现了可持续发财的状况，也在当地实现了微妙的平衡。 眼看老村长呼哧带喘地跑过来，刘老七犹豫了一下，轻轻放下手臂，却未松开那根木头。 容凌风听到他爹的声音，知道刘老七竟然对他起了杀意，吓得根本不敢回头，脚步未停，一闪就跳进了一处院子，三两下转没影了。 容村长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身影，心里一痛。这就是他百般疼爱的儿子，竟然把他丢给胡子，自己逃命去了。可怜这么多年学的功夫啊！可叹自己这个当爹的啊！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向刘老七抱拳，一揖到地：“容老儿多谢好汉手下留情，对犬子不杀之恩。” 容村长到底年纪长、阅历多，他并没指名道姓，给自己和刘老七都算是留了后路。 对他的细心，刘老七也心生佩服，果然能统领一方的人物没有一个是白给的。“在下不过是感念老哥为人父母的心情而已，不用客气。只是这小子言而无信，若不采取点手段，怕是对在下的江湖名声有损啊。” 一个小辈对他这样的人物背弃信义，特别是还有一个村长爹的身份，他如果无动于衷，传出去会大大打击他的威信，说他畏惧官府，被一个小子耍云云。 实际上，哪有人甘心当贼的？又哪有当贼的不惧官的？当年梁山好汉聚集那么大的规模，还不是很多人向往被招安么？只是心里可以想，嘴上却不能说，这也算是江湖中的潜规则吧，各自都留给别人一点体面，自己也有体面。 “小老儿懂规矩。”容村长今天不是以官方身份和刘老七说话，而是一个父亲在为儿子求情，人刘老七给了他面子，他自然也要给予适当的回报，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规则吧，“待大雪开了之后，我准备三石上好粮食，送给好汉，你看可好？”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一石粮食约等于现在的一百二十斤，三石就是三百六十斤，相当于当时一亩好地一年的全部产量，足够一家三口吃上半年了，可见容村长相当有诚意。要知道，叶赫的耕地一共也没多少，哪怕他是村长，也不会比别人家多太多。 刘老七有些动容，“既然老哥如此上路，在下念你一片舐犊之情，也不好说啥了。实际上在下起初是起了爱才之心的，可惜……唉，就这么的吧。” 各咎子每年都有接受家属赎金的时候，已形成一套交易的程序，他自不用担心。凭容村长的身份，也必不会反悔。 “再次感谢好汉高抬贵手，更多谢你的抬爱之心。”容村长再次抱拳以礼，心说幸好没让你看上，否则我儿不成了胡子？ 可是转念间又有些丧气，现在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是连人胡子都没看上眼儿了，不是更差劲？ 两人谈妥条件，容村长便离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成看着刘老七入户去抢他治下的村民吧？ 唉，这生活真是他妈的奇妙，不是，是操蛋！ 容村长和刘老七心里同时发出这样的感叹！ …… 村里的吵闹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胡子抢过了瘾，从容退走，只余下两处大的，还有无数处小的火场，还在冒着烟。 另有十数户人家破碎的大门和窗子，在寒风中哀叹。 上次胡子劫掠之后，紧接着大雪封山，各家各户以为安全了，把藏起来的粮食拿出来了许多，这下子全被抢了，损失比上次还大。 第二天早上，一个说法在村中流传起来，那就是一个胡子头公开表示，村里没了叶灵蕖，其他人根本没有与胡子一战之力。 一个时辰后，另一个消息开始在家家户户扩散，大体是说，这些胡子刚巧在叶灵蕖离村之后就来了，就像商量好了一样。而且那胡子如此抬举叶灵蕖，必是刻意为之，至于为什么，不言自明。 又半个时辰后，有人在佟小英家柴垛的余烬里发现一具尸体，经过辨认，正是容成全。发现尸体之后，佟小英哭得如泪人一般，说容三舅一向对她家照顾有加，一定是发现有胡子要对她们不利，前来保护，结果被杀死在这里。 于是，容成全成了这两次胡子袭击唯一的死者，并因为佟小英的话而被当作英雄来膜拜。他生前的二流子行为，也被解读成胸怀天下之人的洒脱与放荡不羁。 叶灵蕖勾结胡子，再次洗劫仙马泉村，还害死了自己英雄的亲舅舅的流言一时间甚嚣尘上，引来全村唾骂。 当有人质疑这种说法，并搬出金台吉当论据的时候，有善于推断的人士给出了答案：叶灵蕖所谋甚大，所以先和胡子施苦肉计，骗过了金台吉贝勒，然后导演了第一次胡子袭击。 昨夜叶灵蕖葬身狼口，这些胡子今天就不顾危险来给报仇了，还故意扬言说她厉害，给村民吃后悔药儿，可见他们关系之密切。 据说佟小英曾和人据理力争，说叶灵蕖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可能指使得动这么多胡子。结果一帮人分析后得出结论，必是她以妖术迷住了几个胡子头，甚至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才能让这些人愿意为她卖命。 于是叶灵蕖又多了一个行为不检，专门魅惑男人的恶名。有人还列出了证据，说亲眼看见前两天在打谷场上与人争斗之时，她让一个大男人从自己裆下钻了过去，根本没有任何羞耻之意。 不少人为容凌风不平，觉得他喜欢这样一个肮脏不堪的人，实在有辱一身才能。还有不少人觉得他很明智，悬崖勒马，和佟小英这样温婉可人，善良单纯的姑娘订了亲。 容凌风一家对此没发表意见，于是人们将上述消息全打上了真实的烙印。 叶灵蕖可不知道自己身上又被泼了这么多脏水。 她和朱立羽等三人又经过一夜的休息和调息，功力和精力都恢复得很好。她自己的腿伤再次结痂，只要不做剧烈动作，就能持续好转。朱立羽的暗伤已经清除小半，外伤大部分愈合，不影响行动了。 连黑兰都能生活自理了。 将黑兰和关妮子留在洞里，叶灵蕖和朱立羽二人绕到崖顶。那天狼群逼得太急，根本来不及拿多少东西，今天两人功力恢复，便来整理一下，把眼下能用上的，还有一些值钱的先拿下去。 好在这些物件不能吃，所以狼群也没破坏它们。加上大雪封山，人迹难至，东西保存都很完好。 收拾了一下方便带下去的，包括吃的。叶灵蕖领着朱立羽沿着前天夜里逃到这里的路线往回走去。走一阵，挖起雪包来看看。 她接受了昨天的教训，走路不敢太用力，怕把伤口再崩裂。这雪经过两个白天大太阳晒和山风吹，表面已经硬了起来，挖起来有些费劲。 朱立羽略一思忖，已知他要做什么，跟着动起手来，“灵蕖，你是要琢磨那些狼？” “是啊，朱叔，我估算了一下，前天夜里咱们少说也杀了几十头狼，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咱爷几个拼了命才杀掉的，总不能便宜了别人不是？”这次上来，叶灵蕖拿东西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要看一下到底有多少狼尸，好研究怎么拿去变现。 前世很少有人知道，狼肉其实是可以吃的。特别是在这种穷乡僻壤之地，有肉吃就已经很了不得。在长年难得一点肉味的人们眼中，狼肉那点腥味根本不是问题。 特别是大雪封山的时节，这可是极好的冬储肉食。 还有狼皮。这玩意是保暖佳品，比狗皮效果还要好，王城里的那帮有钱人可稀罕了呢。但狼并不好猎，一方面这畜牲极其狡猾，另一方面又喜欢群居，孤狼又相当凶残，无论是猎户还是村民都不愿意惹。 最重要的是这东西报复心极强，你惹了一只，它们便成群地堵村。如果不是这两天雪大，恐怕仙马泉村一定天天被狼群所围，防不胜防，烦不胜烦。 第一百八十二章 长出膀子也跑不了 “你是不是前天遇到狼群时，就有了这个想法。”朱立羽看着嘴角含着笑意的这个小姑娘，心里有些震动，也有些无语，“你就不怕万一失手？那咱可就全完了。” “朱叔，前天那些村民来势汹汹，我又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吵架，是故意早点离开的，这黑灯瞎火深山老林的，怎么可能没准备？”叶灵蕖笑道，看外表，仍是个孩子模样，“我可是最怕死了。” 说着话，她在包袱里又掏摸了几下，拿出一个拳头大的小包来，打开来给朱立羽看。 “这是辣椒面儿？”他一眼认出这东西，也一下子明白叶灵蕖的打算，“这倒是对付狼群的好东西，有这玩意它们的鼻子就不好使了，所以这畜牲确实怕这味道。” 看着朱立羽虽然嘴上赞赏，却仍有些狐疑的神色，叶灵蕖有些无语，“你老人家不会我就带这么点儿吧？” “我当然不认为你会只带这点，我是疑惑你这颗脑袋里到底长的是什么，这么多小主意呢。”朱立羽自和黑兰好起来，整个人也开朗了许多，竟然还会开玩笑了。 “但终究还是太过冒险了，看你自己伤成那样，以后可别这么胆大了。”想想前天夜里的惊险，他仍心有余悸。 “这可都是老天爷送给咱几人的财富啊。俗话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叶灵蕖先皮了一下，免得又挨说，然后又若有所思道，“不过我确实低估了狼群的规模和凶残程度，怎么像疯了一样？” “你一说我也觉得奇怪，通常情况下，狼群不会这么接近村子的。幸好你对这里熟悉，找到保命的地方，否则咱们就算不全军覆没，也是九死一生了。”朱立羽也皱起眉头。 两人边聊，边一处处挖开凸起的雪堆，看看下面有没有狼埋着。一数之下，从崖顶至官道这五六里的距离，竟找到了六十多具狼尸。 这还是粗略查找的情况下，肯定还有漏掉的。 一场大雪将整片山林变成了一个天然大冰库，那些狼尸都被冻实了心，除了击杀时造成的伤，狼肉狼皮丝毫无损，只要收集起来拉到王城，必然大受欢迎。 两人想了想，把邻近官道的一些冻狼掏挖出来，倒腾到林子里面，重新埋好。不埋不行，那会招来野兽，或者被其他冒险进山的猎户发现，哪怕被弄走一头，都会让人心疼够呛。 一路在深雪中跋涉，还要挖雪、埋坑，两人都累了，反正心里有了数，也没必要再细查，要不挖了还得埋，费二遍事。而且腊月天短，林子里已经暗了下来，必须得回去了。 看着那一个个雪堆，叶灵蕖仿佛看着一个个埋藏的钱袋子。小时候的挖宝游戏，大家抢那几样东西，谁挖到一个都兴奋莫名，现在这条路上的宝贝，可都是自己的！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都是我的！ 她忍不住想笑出声。 朱立羽看着她财迷的笑容，忍不住摇了摇头。 “朱叔，明日恐怕得辛苦你一下，看看能不能去邻村找些人，想办法把这些狼尸运到王城，趁雪大天冷，应该能卖上好价钱。”今天实地数过，知道肯定能大赚一笔，叶灵蕖心里有了数，可以放心雇人了。 实际上朱立羽看见那些冻狼，心里也是一片火热。视钱财如粪土，毕竟只是“如”而已，并不是不需要钱。听到叶灵蕖的话，当即答应，“好，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人。就是雪太大了，恐怕不能用车拉，否则还能省下一点。” 至于为什么不回更近处的仙马泉村找人，他没问。 两人心情大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火把的光照在雪面上，跳动着炫目的光彩，脚踩在雪上发出的“咔嚓”声那么动听。 忽然，叶灵蕖的耳朵一动，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她知道这不么错觉，便展开目光向四中林中搜索而去。只过了几个呼吸，那声音就清晰起来。 是兵器撞击声！ “快灭火把。”叶灵蕖也来不及解释，忙低喝到。 这时，远处的林中已经隐隐有了火光。朱立羽一惊，手一松，火把掉在雪地上，“呲”地一声，灭了。 两人各挑了一株大树，轻轻一跃，藏在了树冠里，透过枝叶和冰雪，向声音来处望去。叶灵蕖悄悄把短弩拿了出来，调到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从高处看去，刚才星星点点的火光已经汇聚成了三条不连贯的弧线，在林间蜿蜒蠕动，始终保持着大体成圆环的势头，看样子，那应该是几十个人打着火把在围捕什么。 那些人找得很细，连树上都要举着火把看半天，凡是枝叶密集一点的，还要射上一箭两箭的，因此行动很慢，过了盏茶时分，才不过将将到了附近。 就在这时，两人藏身的树下窜来一道白影。那白影发现地上的脚印，身形一顿，向后飞退。 那人仓促之间动作，脚下踩雪的声音立时掩盖不住， “在那里！”随着那群人里有人大叫一声，零散的火光再次聚拢，快速向这边包围过来。 “哈哈哈，常天明，这回你就算长出膀子也跑不了了。”一个五十多岁，又矮又瘦的男人越众而出，指着那个已经停下来的白影大声道：“你不听贝勒爷的，不乐意出兵俺就不说啥了，昨个儿又不肯和俺们一块儿去仙马泉村，你摆明了要和贝勒爷做对，和俺们不一心了是吗？” “废话少说，雷豆杵子，你今天已经杀了我几个兄弟，难道还能放过我不成？”常天明一见已经被围住，索性不逃了，还往这边走了两步。就是这两步，让雷豆杵子面色一变，忍不住向后退去。 常天明哈哈大笑：“哈哈哈，终究是个无胆鼠辈，也就会搞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欺负欺负弱小罢了。雷豆杵子，今天你就算杀了我们兄弟几人，你的结果也好不到哪去。不说恶有恶报，就你昨天又去仙马泉村抢掠，这可不是布扬古的命令吧？你以为他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第一百八十三章 擒贼擒王 雷豆杵子刚才因为被常天明吓得后退，深感脸上无光，又被揭了老底，顿时恼羞成怒，“姓常的，俺看你一身武功，就这么死了白瞎，才和你说这么多，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俺不客气了。兄弟们，上！” “都这份上了，还他妈道貌岸然。”常天明一脚踹断旁边一根手臂粗的小树，再一脚将树梢端踩折，只余丈来长短，三把两把掰掉枝杈，一根简易的棍子就出现在他手中。 看着自己的人已经将常天明团团围住，料他也跑不了，雷豆杵子腰又挺了起来，跟在大伙儿身后往前一步，远远指着常天明笑道：“姓常的，俺也不和你废那口水，你先前中毒，又被俺踢了一脚，浑身大伤小伤无数，现在连个兵器也没有，还有啥可嘴硬的？只要你肯跪下来求俺，俺就留你一条性命，只废掉你一条胳膊成就。” 常天明这次连话都懒得说了，握棍在手，前高后低，整个人气势立时一变。 他们的对话叶灵蕖和朱立羽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还有布扬古的事儿？他和胡子袭击仙马泉村有关？ 上次胡子夜袭，一人未杀，只抢东西，见到自己又立即退走，当初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这一切源自布扬古的命令，那倒也说得通。 作为统治一方的掌权者，确实不希望有人在自己的治下杀人，要知道人口可是最重要的资源啊。 但是，为什么呢？ 听两个人的意思，布扬古只让胡子袭击一次，但这个雷豆杵子昨天晚上又私自去抢了一次。而这个常天明因为第一次不配合，第二次又不肯同去，被人忌恨，招来追杀。 这么听来，这个常天明为人应该还不错。而且看他说话语气中正，不似作伪，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这个豆柞子昨天去可没有布扬古的命令，也不知道村里损失咋样，四舅妈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事。 她在这一边担心，一边梳理来龙去脉，那边的胡子已经动上了手。 朱立羽在另一棵树上同样惊讶。 他倒没细想布扬古那些事儿，而是因为常天明。这人他以前也有耳闻，据说与其他咎子相当不同，是一个挺正派的人，自己与他神交已久，终因各种原因无缘一见。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着了。 再看常天明，握着根木棍，用出来的却是枪法，举手抬足间大开大合，颇具大家风范，显然出身不俗。朱立羽感觉这种枪法很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常天明可不知道还有人观察着他。因为他先是中了毒，后又被暗算受伤，现在在一众胡子围攻下，哪怕枪法精妙，也很快不支，刺倒了三个胡子，自己腿上就中了一刀。 围攻的胡子显然是经过挑选的，外围叫得欢的都没什么真功夫，里面参加围攻的十来个人却都有几分实力，而且轮流有序上前，目的明确，就是要把常天明拖死。 常天明以棍代枪，本就不顺手，加上气力不继，杀伤力有限。被他刺倒的几人过得一会儿，就都缓过气来挣扎着又加入战团。 而他自己的伤却在不断流血。此消彼长之下，处境更加恶劣。 叶灵蕖也关注着战况。她总觉得这人的枪法里有武当剑法的影子，但因为不了解这个时代的武林，所以不能确定。 因为前面有了先入为主的判断，此时又见雷豆杵子等人以多欺少，忍不住热血往上涌。她往朱立羽那边看过去，正巧朱立羽正在跟她打手势，意思是问她救还是不救。 两人想法统一，再无疑虑，粗略商定好策略，便即动手。 叶灵蕖短弩一扬，对着不远处的雷豆杵子一箭射去。这个人一出现，她就觉得打心眼里讨厌，加上为了擒贼擒王，这第一下就朝他招呼过去了。 那雷豆杵子长得猥琐，心思也同样阴暗。他的一众手下围攻常天明，已经倒了几个，但他却没有一点要出手的意思，倒是自己时刻戒备着，还向后退了几步。 叶灵蕖这一箭刚一射出，那老小子听到树叶响动，根本看都没看，就往侧前方一扑。 雷豆杵子就觉得一股劲风擦着自己的腰侧猛刮过去，隔着皮袍子都感觉到一阵寒意，把他吓得浑身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落地后也没敢停留，又向旁边滚了几圈，直到撞上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他刚要喘口气，一道寒光已经沿着树干从上面直刺下来，他看见的时候，已到面门。 雷豆杵子惊骇欲绝。他躲过第一次偷袭，已是尽了全力，就是害怕还有人追着攻击，才又勉强变换路线，这时候那道寒光已到面前，他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大侠饶命……”比手快的也只能是嘴了。 那寒光当然是朱立羽手中剑刺出来的。这是他和叶灵蕖商量好的策略。 他是听闻过雷豆杵子这个人的，知道这老小子滑溜异常，没那么容易被击中，事先就做好了准备，没有先出手。只是他也没料到雷豆杵子居然这么上路，自己滚到了他埋伏的树下。这要是不好好给他来一下子，都对不起人家一片诚心。 朱立羽出剑的时候，心里都一阵无语。 幸好雷豆杵子求饶够快，朱立羽剑锋一摆，擦着他的脖子而过，“噌”地一声轻响，刺在雪地上，犹自嗡嗡不绝。 “叫你手下住手。”雷豆杵子闭着眼睛，浑身抖成一片。直到听见朱立羽出声，知道自己的命保住了，才敢睁开眼睛。 “快住手，快停下，住手……”雷豆杵子感觉到自己从鬼门关转了回来，一迭声地叫着，有几个人没听清，停手慢了一点，惹得他破口大骂，“*你妈的，老子让你住手，你他妈聋啊？你是不是想让老子死，好做大当家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和刚才吓得屁滚屁流的样子不同，雷豆杵子声色俱厉，把一众手下弄得低眉垂眼，不敢与他对视。 “把手中兵器放一边，过那边站成两排。”叶灵蕖也从树上爬了下来，命令道。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了天大的脸了 她腿脚不便，不敢太用力，只能慢一点。 “还愣着嘎哈？没听到灵蕖格格的话吗？还不照做？一个个像个虎*似的。”雷豆杵子对一众手下厉声喝道，然后又转过头来，一脸讨好：“这帮小子没见过世面，不认识灵蕖格格。小的以前其实常常教导他们的，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所以你老人家千万不要怪罪于俺。” “也对，你告诉完了，他们还对我刀剑相向，只能怪他们有眼无珠。”叶灵蕖对他淡淡一笑，对他能认识自己并不意外，扫了周围的胡子一眼，手中的短弩有意无意地一扬。 那些胡子显然听过叶灵蕖的名号，一听见当家的生气了，而且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一时间叮当、呛啷声不断，一堆各式各样的兵器扔在一堆，人也争先恐后地站成了乱糟糟的两排，生怕谁动作慢了让叶灵蕖给来一箭。。 朱立羽让雷豆杵子站起来，靠在树边，方便叶灵蕖问话。 “多谢灵蕖格格和这位兄台救命大恩，常天明无以为报。希望两位能将这鼠辈交给在下，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常某日后当牛做马，但凭驱策。”解除了生死危机，常天明连忙过来道谢，然后又红着眼睛瞪着雷豆杵子，恨不得生啖其肉。 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方面阔口，穿着一身羊皮袄，毛都翻在外面，所以黑暗中看起来是个白影。 “前辈的心情我理解，等先晚辈问他一些事，你先去旁边疗伤，等一下可好？”叶灵蕖能感觉到常天明心中的悲愤，但现在她还有些迷惑要解，便好言劝道。 “不敢。既是格格所命，不敢不从。”常天明不知道叶灵蕖有什么打算，但对于救命恩人的话，他却不能不听，当下去一边盘坐下去，给自己包扎伤口。 “说说吧，布贝勒是咋交待你们的？”安抚完了常天明，叶灵蕖又回过头来问雷豆杵子。 雷豆杵子一双小眼滴溜溜一转，点头哈腰答道：“贝勒爷交待，不论在哪儿，遇到格格都要恭恭敬敬，不得丝毫冒犯。所以那天有人误闯格格家里去后，一见格格出来，就知道闯了大祸，全都吓跑了。” 叶灵蕖心里鄙视，这人被称作“豆杵子”，果然有些道理，这时候还耍小聪明，真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小孩子呢，给两句好听的就飘飘然？ “哦，是这样啊。那有机会我可得当面向贝勒爷致谢，并将你对他的维护好好转达一番，想必他会重重有赏的，说不定能让你多去仙马泉村抢几次。”叶灵蕖淡然一笑，无比认真地对雷豆杵子道。 雷豆杵子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还有那灿烂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心底一丝寒意升起，他这才想起，这个小姑娘当初可是从胡子堆里杀过几进几出的。 “小的不敢。能得贝勒爷和格格肯定一下，都是长了天大的脸了，哪敢再求赏赐？” “朱叔……”叶灵蕖看也不看他，而是对朱立羽打了个手势。 朱羽羽手微微一抖，剑尖一颤，雷豆杵子脖子上顿时被划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雷豆杵子尖叫一声，“哎呀，格格饶命朱大侠饶命。” 叫声里已经带上哭腔，明显双膝发软，却又跪不下去，紧紧靠在树上，生怕一不小心自己把脖子送到剑尖上。 叶灵蕖正眼也不看他，只冷冷哼了一声。 “哎呀，格格饶命。俺说，俺知道的全说。”雷豆杵子又是一声尖叫，连连求饶。 朱立羽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手中剑往后收了一点。 雷豆杵子“噗嗤”一声坐在地上，身上抖得更厉害了。“那个，格格，俺说了，你是不是放俺一条生路？” 常天明听到这句话，立马抬眼望了过来。叶灵蕖看了看他，对雷豆杵子道：“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你都说了实话，我可以饶你一命，你与常前辈之间的恩怨由你们自行解决。” 一听他这句话，常天明和雷豆杵子两人都是眼前一亮，朱立羽脸上却现出焦急之色，却什么也没说。他当然不会当众质疑叶灵蕖的决定。 “俺说。俺全说，以报格格不杀之恩。”雷豆杵子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就像叶灵蕖不是饶了他一命，而是刚救了他的命一样。 “布贝勒前段时间派人传话给各咎子，说年关将近，各山头行为都要收敛，不得伤人性命，否则定派大军上山围剿，绝不轻饶。”雷豆杵子看了看叶灵蕖，发现这小姑娘没有任何表情，越发小心翼翼起来： “特别是仙马泉村，定不得伤及格格和家人。” 他的前半句，叶灵蕖是信的。 虽然对任何统治者来说，都不喜欢治内有土匪，但这个时代，又是这种地理环境，女真各部落连年争战，布扬古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彻底清除匪患？ 但这不妨碍他对这些咎子的威慑。真要有哪股势力做得过分了，他全力围剿，那个山头也只有解散一途。 双方都清楚这一点，所以无形中共同画出了一条妥协的线，竟也实现一种微妙的平衡，相安无事起来。当然，个别胡子悄悄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因其做事隐秘，布扬古也没更多力量去查实，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就看谁倒霉了。 这点金台吉就要比他强很多。金台吉是只要腾出手来，就要对胡子下手的，只是终究因兵力所限，不能一举剿灭，才只能挑那些危害最大的咎子下手。 所以胡子才更恨金台吉，要布局将他击杀。叶灵蕖甚至隐隐觉得，布扬古似乎也不希望金台吉对胡子剿杀过狠，因为没了胡子，有些他不方便出手的事，就没人去办了。 比如前两天仙马泉村被胡子袭击。 这是综合前面偷听到的，和现在雷豆杵子的话，分析出的结论，只是直接证据还差太多，不好定论。 至于后半句，叶灵蕖相信可能有这样的话，但动机如何却值得玩味了。 “朱叔……” 第一百八十五章 想死的就动手试试 “哎呀，格格饶命。”雷豆杵子的脖子上再添一道伤口，惨叫一声又连忙求饶。 “你真当我是个小孩子么？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叶灵蕖冷声道。 雷豆杵子心里暗骂一声，“你他妈可不就是一个小崽子么？还装得跟个大人似的。”不过他可不敢表现出来，因为这个小孩子有一句话就要了他命的本事。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他心里骂完，表面上还是恭敬有加，“贝勒爷只说让小的联合几个咎子，去仙马泉村弄点东西，但不能杀人，特别是格格及家人，绝对不能伤，所以当时你一出现，俺们就跑了，要不就只能挨打不还手。” 叶灵蕖回想一下当初，确是如此，自己射杀了门口几人，对方却不战而走，紧接着村里的胡子也都退出去了。 “我的东西呢？” “俺们几个咎子当时就把白糖拿去分了，那些坛坛罐罐里的东西太重，半路扔了一部分。后来有人发现里面的东西挺好喝的，剩下的也一人几罐拿走了。只要格格放了俺，俺负责挨个咎子去要回来。” “你们倒是识货，知道那些都是好东西。”叶灵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似乎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得到重视表示满意，结果突然话风一转，“那个姓关的是谁派回来的？” “是布……不是故意派的……”原本看到叶灵蕖笑了，雷豆杵子以为这下命算保住了，心神一松，顺着叶灵蕖的话就秃噜出来，好在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狡猾，竟然及时发觉，生生圆了回来，“是那小子自告奋勇，说和格格有仇，要把你逼走，让你没地方呆，好方便他报仇。” “布贝勒就同意？我可是打算让他赚大钱的。”叶灵蕖惊讶的表情让朱立羽看上去都是真的。 “那小子哪敢害格格，布贝勒严令不许伤到格格，是他自己的主意。”雷豆杵子激愤得咬牙切齿，“那个小*崽子要是敢动格格一根汗毛，就算贝勒爷不杀他，俺也饶不了他。” “行了，算你识相。”叶灵蕖微微一笑，示意了朱立羽一下，“你可以走了。” 朱立羽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仍是收回了手中剑，站回到叶灵蕖身边。 那边常天明已经把伤口上了药，简单处理了，这会儿也缓过几分力气，只是脸上的青气越发浓郁，显是中毒越来越深。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这边，听到叶灵蕖结束，立即站起身来，拦在雷豆杵子面前。 “咋的？姓常的，这么快就急着送死了？”雷豆杵子偷眼看了叶灵蕖和朱立羽一眼，发现两人真的站在那，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根本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胆子一壮，狞笑着对常天明道，“俺这就成全你。” 说罢，他一挥手。那边站着的两排手下立即纵身而出，扑向地上的兵器堆。 一个身法最快的胡子手已经握住了刀把，却突然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众胡子大惊，忙停下脚步看去，就看见一根羽箭钉在他的太阳穴上，箭尾只余三寸，兀自颤动。 这帮人齐齐看向眼前举着短弩的小女孩儿，还有些不相信就是这样一个娇弱的人，毫不犹豫射杀了一个胡子。“想死的就动手试试。” 常天明也没想到叶灵蕖能动手，他已经做好了留下雷豆杵子自己也无法活着离开的准备了。叶灵蕖这一箭，已经让他后顾无忧，连忙道谢，“多谢格格相助。” “好鼠辈，哪里走……”就在这时，朱立羽大喝一声，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大鸟向胡子群那边扑去。 叶灵蕖和常天明闻声望去，就见雷豆杵子的身影已经远在数丈之外。 这个猥琐的东西！ 刚才他边挥手边往自己手下那边走，这边三人都以为他要和手下联手群战，想不到这老小子居然趁叶灵蕖和常天明说话的时候，突然加速，竟是想不战而逃。 朱立羽可是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这他这边的，一见他动作，就知道不好，立即动身追了过去。 却不想这老小子号称“豆杵子”，果然比一般的田鼠更加无耻，早料到这边可能会追，又知道朱立羽轻功了得，一回身从双腿上抽出两支判官笔，把地上的一堆兵刃全部挑飞，向这边乱射过来。 这只老鼠带人一路追杀常天明等人，一直是手下出手，他自己并未出力，这一下全力挥笔，那些兵刃虽然纷乱，却也来势劲疾。 朱立羽身在空中，叶灵蕖和常天明又是两个伤员，都不敢大意，各自向后退去。 那些兵刃本意也不是伤敌，只为阻止三人追击，所以一番忙乱之后，几人并未受伤。 倒是站在一边的众胡子遭了殃，几把旋转的刀剑飞进人丛。这帮胡子素来知道这个当家的心狠手辣，但万没想到竟然会不在意他们的死活，猝不及防之下，几个倒霉蛋儿被割得头破血流，还有一个被切开了喉咙，一个被穿了胸，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活不成了。 “卑鄙！” “无耻！” “*你妈的……” 前面是朱立羽和常天明骂的，后面那句却是雷豆杵子的手下骂出了声。 “你们被自己当家的出卖，又多人受伤，我今天不为难你们，下次再见，定不轻饶。”常天明知道以叶灵蕖和朱立羽的身份，必不屑于对这些残兵败将出手，他自己以有伤之身也不可能留下这么多人，便挥手驱赶道。 “多谢常当家的手下留情，多谢、多谢……”众胡子连连鞠躬，千恩万谢，转身欲走。 “等等……”叶灵蕖喊道。 胡子们身子一僵，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敢动。 “这些死伤的同伴你们就不管了？”叶灵蕖一指地上几个惨叫的还有叫不出声来的胡子，冷声问道。 “那哪能呢，那哪能呢……”一帮胡子弄清叶灵蕖的意图，如蒙大赦，又连连点头哈腰，七手八脚抬着倒在地上的个胡子，灰溜溜钻进了林子，老远还能听见那些伤者的哀嚎声，听得三人都是眉头紧皱。 第一百八十六章 群众的眼光 但谁也没去阻止，更没想过要替他们疗伤。当初这些人既然选择跟着雷豆杵子，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特别是后来，他们为了讨当家的欢心，不知道争先恐后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就在刚才，他们围攻常天明的时候，一个都没见手软，听常天明的意思，自己的几个兄弟都是死在他们手下的，今天没当场要他们命，已经很不错了。 朱立羽和常天明是混迹咎子的人，又是老（江湖，对这些不说司空见惯也差不多，但是叶灵蕖也如此淡定，却是让常天明有些好奇。 见周围再没有胡子，叶灵蕖才从皮囊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常天明，“这是疗伤解毒的灵药，你先服下。” 常天明只以为是普通的解毒药水，先道了谢，一口喝下。叶灵蕖心里暗赞一声，倒是个爽快人。从刚才的事来看，人品也应该不错。 只是双方并无深交，那个山洞可能还有未知的秘密，所以并没有邀请他加入。 常天明也想到两人在大雪封山时深入林子，必有要事，也很有眼色地提出告辞，“格格、朱兄，两位大恩不言谢，待常某处理些俗务，再登门拜谢。” 叶灵蕖和朱立羽连道客气，各自分别。 “灵蕖，你刚才为什么不问详细些，就放雷豆杵子走了？”回来路上，朱立羽有些奇怪地问道。据他看来，叶灵蕖这小姑娘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今天根本没细问，难不成真以为雷豆杵子说的是真话？ 叶灵蕖背着两把剑，这是从胡子扔掉的兵器里挑出来的。就这点重量，也让她脚步沉重了许多，只得拄着一根树杈子，在厚厚的雪地里蹒跚而行。 “哪啊，我这也是没办法啊。”叶灵蕖叹了口气，无奈道，“相信朱叔也听出点眉目了，这事十有八九就是那位指使的。” 说着，她用手向西王城方向指了指。这里是林子深处，能挡住马的奔驰，一般普通人也不敢来，但有一点功夫在身的，或者猎户，还可能出现，就像今天常天明和雷豆杵子他们，所以还是小心点好。 “可如果今天咱把事都问实了，传到那位的耳朵里，就等于逼着他撕破脸了。咱现在的力量不足以与之对抗，只好想法让他以为咱还不知道情况，好争取点缓冲时间。” “怕传出去把那些胡子杀了就得了，反正一个好东西也没有。”倒不是朱立羽狠辣，实在是雷豆杵子一伙人真不是东西，杀了他们就是为民除害了。 “杀雷豆杵子容易，可总不好把常天明前辈也杀了，从他的言行来看，感觉并非恶人。”叶灵蕖又叹了口气，“再说，我想表达的意思，还得靠雷豆杵子给传过去呢。” “那你是有意放他走的？” “也不能说有意。我虽然想借他来传话，但知道常前辈肯定希望手刃仇人，才答应放雷豆杵子的，想着大不了我费点事，用点别的手段。谁想到这只老鼠这么这么贼，竟然逃了。” 听了她的话，朱立羽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不反感叶灵蕖耍心机，人在江湖，如果不聪明点，早晚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如果叶灵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顾别人死活，那他就要重新考虑以后对她的态度了。现下听叶灵蕖亲口说出来，他很是欣慰，还有点惭愧，觉得无故怀疑有点不该。 叶灵蕖心底无私，并没听出朱立羽的试探，自顾接着道，“逃也逃不到哪去。等咱养好了伤，如果常前辈还没报仇，就和他联手，堵了这姓雷的老鼠洞，让他插翅难逃。” “呵呵呵，”朱立羽突然笑起来，直笑得叶灵蕖奇怪地看着他，才道，“你一口一个老鼠叫着，我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这雷豆柞子和雷老鼠哥俩，一窝老鼠，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的外号，真是太形象了。” “啊，雷豆杵子是雷老鼠的哥哥？”叶灵蕖先是惊讶，后来想到一见此人就烦，这下找到原因了，便跟着点点头，“群众的眼光果然是雪亮的。” 朱立羽越琢磨越觉得叶灵蕖这句话说得极是有道理，却又不知道怎么赞扬，一时间有些呆住了。 第二天一早，朱立羽就出发前去找人。 经过一夜风吹，雪面更加坚硬，朱立羽施展轻功，一路飞掠，不到半个时辰就来到最近的新力村。 雪后的村子银妆素裹，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华。天气寒冷，大道上也没什么人。 朱立羽着意寻找院子里晾晒山货的人家，因为只有这样的人家才有经验，也才敢在冰天雪地里进山。哪个村子都有几个强壮且胆大的人，所以这样的人家并不难找。 可惜，连问了几个人，虽然还真都是猎户，但都不肯去，说雪太大，太危险，哪怕多给银子也不去。 “这位大哥，听说你在找人进山？”朱立羽刚被再次拒绝，从一户人家院里出来，就有一个男人迎了上来，主动问道。 “是啊。”朱立羽打量着眼前的人，并没有多说。这人给人感觉强壮是够了，但并不像是长年打猎和采山货的人。而且虽然稍弯着腰，看上去有些谦卑，但目光闪烁，还有凶厉之色，不像善类。 那人脸上露出喜色，“正好要到年关了，小的也想和家里几个兄弟挣点钱，你看……” 见朱立羽有些犹豫，那人的身子更弯了一些，“这位大哥你放心，俺们农村人都实在着呢。再说大雪封山，就算想耍点心眼也没那能耐啊。 朱立羽看了看天色。此时已快腊月底，离打春没多少日子了，到时候东南风一吹，山里的雪就会化开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要被抽干，那些狼尸就会暴晒在太阳底下，对皮毛有损，有些可能还要腐烂。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不值钱了。 而且，这人说得也没错。自己武功尽复，叶灵蕖的实力也恢复了几成，不怕这些村民搞小动作。 当下点头道，“这活交给你也不打紧，我之所以犹豫，是怕你人不够。”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远道没轻载 一听这话风，那人大喜，忙道，“大哥尽管放心，俺这农村，别的没有，壮劳力不缺。你说，多少人够用？” “因为不能用车拉，全靠人力，少说也得六十个壮汉。” 那人一听不惊反喜，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只是这大雪泡天的，这工钱……” “哦，这个你放心，天气不好，又临近年关，按平日三倍以上算钱，每个人每日四百文，六十人就给你二两五钱子。若是能一天之内将货物送到王城，东家还有奖励。”这是叶灵蕖交待好的，朱立羽答应得也痛快。 “四百文？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多谢这位大哥了。对了，这位大哥贵姓？”每日四百文，可不仅仅是平日短工工酬的三倍了，而是将近四倍了，那人咋能不高兴，连连道谢，这才想着问东家的姓名。 “免贵姓朱。” “哦，朱老板。”买卖谈成，那人连称呼都改了，“小的姓富。嗯，朱老板要求的人数确是不少，今天指定不赶趟了，明天早晨吧，中不？” “也好。”朱立羽一想，这时候集合人手，再赶到地方，肯定已经来不及了，便也同意，“明天卯时中，带好背东西的器具，到三岔路口，记住了？” “记住了，朱老板放心。”那人又点头又哈腰，“指定早到，指定早到……啊，能不能告诉俺们背的是啥，要是犯法的东西俺们可不整……” “放心吧，都是合法的。到了你们自然知道。”朱立羽江湖经验丰富，懂得财帛动人心的道理，自然不会先交底。 交待好了时间地点，朱立羽便赶回平台山洞。 第二天卯时一刻，他就到了三岔路口，也就是从仙马泉村出来，分向东西二城的路口。实际上这里到平台上面的崖顶直线距离也不过五里路。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人站在雪地里，看上去有三十几人的样子，全都穿得厚厚的棉衣，戴着大棉帽子。昨天见到的姓富的站在头里，看见朱立羽到来掀开帽子，迎了上来。在他后面人群中，还有八架爬犁，各由几个壮汉拖着。 这姓富的倒是有个好头脑，而且确实有些手段，竟然弄来这么多爬犁，这样运起东西来能快许多，还少一半人分钱。 两边对接好了，朱立羽领着这些人来到那天夜里初遇狼群的地方。 只有这条道他们的车马是跑过去的，下面地形熟悉，没有什么危险，如果从别处过去，就不一定了。谁也不想干点活还要搭上几条人命。 “这些雪包下面，大部分埋着冻狼。一会儿大家要做的，就是把冻狼挖出来，装上爬犁，运到东城。到那里交接完事，就给大家伙儿结算工钱，你们就可以回家了。”朱立羽指着雪地上明显的凸起，交待姓富的和他的同伴，“千万注意，不要伤了狼皮。” “俺们懂的，俺们懂的。”姓富的男人答应着，满脸笑容，估计是想到了即将到手的五六两银子吧。毕竟东家说了，今天送到有奖励！ 这可是相当于普通农家平日里半年挣的钱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简单而枯燥的挖掘、装车、捆绑…… 一早上，叶灵蕖已经提前赶往东王城了，她要先去联系买家，免得那么多冻狼无处存放，出现岔头。她的腿又经过一天两夜的调养，能稍稍施展点轻功了，只要不高手过招，用力过猛就没事。 现场的事情就交由朱立羽主持。黑兰和关妮子留下来帮忙。 越是这种重复的事情，其实越费时间，待众人将冻狼全部找出来，装好，已经是近晌午了。 众人吃了自带的干粮，补充了体力，便排好了班，拉着爬犁往东王城赶。原本这爬犁是马拉的，但这里的村子能养得起马的本就不多，这雪又太大，马走起来也不快。 这些人索性全靠人工来了。 叶灵蕖他们原来那架板车，被众人卸掉了轱辘，砍来两根粗树枝，钉在上面，也改成了一架爬犁。一些能转移的，叶灵蕖带着朱立羽了关妮子已经转到山洞里去了，所以急需要拉走的也不多。 不过洞里的果脯都拿了出来，准备运走。再过几天就过年了，这东西正好能卖上好价钱。 当时几人采的果脯都堆在山洞里，看着没多大一堆儿，但装在车上，却是好大的三个包袱。实在是山洞比车大太多了，给人造成了视觉错觉。不过这种错觉人人都希望越多越好。 九架爬犁，个个都是满载，黑兰因为有伤，也蹭爬犁坐了。她现在瘦下来，也不重，那些雇来的村民也都没有丝毫不高兴。 其余不拉爬犁的人，前面分出三人探路，其他人都背着东西。连关妮子背上，也背着一个包裹，看样子还挺沉。 一行几十人的队伍，凭着记忆中的印象，沿着官道边摸索边艰难前行。 所谓远道没轻载，何况雪深物重，即便来的都是壮汉，行起路来也快不起来，一个时辰将将赶出十来里路。 随着时间往后推移，大家伙都累得够呛，人人头上都热气腾腾，棉袄外面、帽子边上、眼睫毛上、胡须上都是白霜，有好几个人鼻子下面都冻出的冰溜子。 “老少爷们儿再加把劲儿，前面没多少路就到地方了，到时候咱们吃香的、喝辣的……”那姓富的在众人又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看了看天色，开始催促大家起身，又做了一番激励动员。 别说，经过他这么一咋呼，那些人还真一个个振奋了不少，开始瞪着眼睛迈开大步，拖着爬犁“嗤嗤”地往前疾走，好像那香的、辣的就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他们一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前面穿过一片树林，出了山口，就能看见东城了，不过六七里的距离。 已经有些栽栽歪歪的关妮子也打起了精神，憋了一口气，大吼一声，闷着头向前疾走，一会儿就超过了队伍，走到前面去了。 只是这口气没憋多久，刚到树林边上，就泄了劲，身上包裹往地上一丢，“扑”地一声坐了上去。 “呔，丫头，此路是俺开，此树是俺栽，要想从此……”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放下东西走吧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把她吓得“嗷”地一声跳了起来，却不料脚下一滑，一下子把旁边的雪壳踩碎，“嗤”地一声，人就不见了。 那壮汉口号没喊完，就被关妮子一声喊吓回去了。结果看过来又没发现人，还以为遇见鬼了。 一路上虽然看着平静，但朱立羽却知道这爬犁上可是拉着一大笔财富，哪能不加小心？因此始终不离黑兰左右，保持着戒备。 那边喊声一出，他便“呛”地一声拔出剑来。黑兰也架起短弩。这是叶灵蕖留给她的。 朱立羽面向声音来处看去，见关妮子已经掉进雪坑，反倒放下心来，暂时不用照顾她了。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道多少次，知道那里没多深，而且一旦雪上面有了硬壳，下面就变得蓬松，还不至于憋死。 黑兰与他背对背，向着后面，防止有人偷袭。那些个村民听见声音，就知道有胡子劫道来了，一个个迅速蹲下，低下头。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普通人只要做出这种举动，就表示放弃抵抗，一般胡子也不随意杀人。这帮村民懂规矩，而且这东西又不是自己的，没理由为之拼命。 对面出来的胡子一个个包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团团棉球滚了过来，只留眼睛的部位空着。这些人全是步行，手中兵刃也很奇怪，只用几把刀剑，其他全拎着长短粗细不一的棒子，如果不是知道他们是土匪，会以为是哪个寺院的僧众出来打劫了。 “对面的朋友，在下‘东来紫豹’朱立羽，还请报个万儿来。”朱立羽是在咎子里呆过的，也有一些影响力，先报出名来，如果对面是相熟的，可以避免误伤。即便不是相熟的，也可以试着谈判。 毕竟刀枪无眼，动起手来就难免死伤，如果能谈得拢，尽管胡子所得少得多，算起总账却还是赚的。所以大多数胡子并不拒绝谈谈。 可惜对面的人似乎没听过朱立羽的名头，一个身材超过六尺的壮汉扬了扬手里的柴刀，“管你是东来还是西来，爷们儿要的就是东西。放下兵器，留下爬犁，饶你一条狗命。” 听声音，就是刚才喊口号那人。 一听对方的语气，朱立羽就觉得不妙，这帮人压根不按道上的规矩来啊，也不知道是不懂，还是觉得十拿九稳，根本不想讲规矩。 “那个小娘们儿长得还挺俊，留下给爷们儿玩玩儿，你可以滚了。”壮汉后面一人上前一步，指了一下黑兰，又向朱立羽一挥手，就像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但朱立羽可不是飞虫，而是一只飞豹。刚才有人骂他，他没太往心里去，一帮胡子，斗大的字不识一土篮子的人，能指望说出啥好听的来呢？但把主意打到黑兰头上，那可是触了他的逆鳞。 对面的胡子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惨叫。众人扭头看去，就见刚才指着黑兰要留下的胡子一手捂着脸，指缝间鲜血“哗啦啦”往下流，地上一只带血的耳朵，在雪地上极其醒目。 胡子们惊恐地看向对面，只见朱立羽单手持剑，站在板车改成的爬犁上，寒风吹动他的袍角，真如一株青松，傲雪而立，就像从来没动过。 “当啷”“哎哟”，一个胡子手里的片刀失手掉落，正砍在自己脚背上，当时血就冒了出来。幸好冬天穿得厚，那把刀也不精良，否则怕是半个脚掌都得切下来了。 一见血，人群中立即一阵骚动。 这些胡子不知道是哪个咎子的，恐怕连二流都算不上，刚一见血就吓成这样。 “哎呀妈呀，出血啦，杀人啦，救命啊……”一个村民突然惊叫一声，跳起来往旁边就跑。那边是横垅地，他背着一头狼，只跑得几步，就被苞米茬子绊倒在地，整个身子都摔进雪里，只能看见一头青狼卧在雪面上，呲着獠牙，面目狰狞，不停地扭动着。 那些胡子看见有人逃走，并没有要拦截的意思，仍是紧紧盯着朱立羽和黑兰。 朱立羽眼神一动，身子一纵而起，在路旁的小树上的一点，身形再次凌空，横着弹射出去，眨眼间追上那个跑出去的村民，剑光一闪，单脚一踏，又跃了回来。 这一去一回，身形如行云流水，看得胡子和村民都呆了。 那个倒在雪地里的村民浑然不觉，挣扎着钻了出来，爬起来接着跑。只听“扑通扑通”两声，一头坚硬的狼尸落在雪里，那个村民一个前蹿，再次趴了下去。 原来他按照背后有狼用的力，结果冻狼已经被朱立羽卸下，那力量就用在了空处，把自己掀了个跟头。 “想要逃命的，放下东西走吧。”朱立羽剑尖微垂，目光从前面几十个村民身上扫过，比这腊月的天气还冷。 见识了朱立羽的武功和雷霆手段，这些村民个个把头垂得更低了，却再没有逃走的。 朱立羽冷笑一声，不再理他们。 “对面的朋友，划下道来吧，朱某在这里接着。” 那壮汉和后面几个人耳语了几句，胡子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然后突然散开，从四面八方向朱立羽的队伍冲来。 九架爬犁，从前到后十八丈远，也就是五六十米长。这几十人一哄而上，就算是朱立羽，也不能一下子护住所有东西。 这些胡子滑溜异常，一边往爬犁那跑，一边盯着朱立羽，只要他往一个方向去，那边的人就往后退，其他方向就往前冲。 等朱立羽拦这边的，另一个方向的又冲了上来。 黑兰现在走路还可以，但给弩上弦还有些费劲，更别提射速了，所以基本造成不成什么威胁。 朱立羽怕黑兰这边有失，根本不敢追得太远。 一刻钟之后，这些胡子连根狼毛也没摸着，朱立羽却已经有些上喘了。他不光是累的，更是被憋屈的。 这帮胡子就像癞蛤蟆上了脚面子，不咬人恶心人。 眼见一时也捞不着东西，那个壮汉和几个人又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再次冲了上来。这次他们没冲得太近，远远地就把手中的木棒子撇了过来。 一时间几十根棒子带着呼啸声向爬犁队伍这边落下。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是你? 朱立羽还好，他有武功，这些不带着内力的棒子完全没有威胁，举手间就拨拉到一边去了。 那帮村民却没有他这样的本事，一个个被砸得抱头鼠窜。 看着背着冻狼四散奔逃的村民，朱立羽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飞奔的村民与胡子擦肩而过，居然相安无事？这根本就是他妈一伙的嘛！ 亏得自己昨天还自信地觉得，对付这种不会功夫的人，根本不怕他们耍花招。眼前的事实证明，这些升斗小民也许没有大智慧，但小聪明用到恰当的地方，也足够别人喝一壶的。 这几十个人掺杂在一起，出来进去的，自己就算能杀得了几个人，也无济于事，还可能把黑兰陷于险境。 想不到自己这个江湖上响当当的“东来紫豹”，竟然被几个村夫戏耍至此，真是无颜见叶灵蕖了。 就在他无比沮丧的时候，前面林中又传来一阵喊声。 朱立羽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愁了。也不去管来的又是哪路人马，只管护住黑兰。 那些胡子和村民却有些惊疑不定起来。这要是遇到官兵，就都完了。 很快，前面路上就出现了一堆人影，约有十来个的样子。那些人个个健壮如狼，在雪地里速度比普通人快上许多。但穿着杂乱，手中拿着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棒有枪，还有……绳子？ 胡子和村民，或者应该统称为胡子，一见来人打扮不像正规军，个个松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狠厉之色。 那个姓富的当先迎向那群人。想不到这家伙还是个头儿。 朱立羽暗骂自己有眼无珠。 所有的村民也不再假装，卸下身上的冻狼，与原来的胡子一起，一部分仍远远围着朱立羽，还有二十来人跟在姓富的后面。 这是将自己这百十头狼当作自己囊中之物了啊，太他妈拿我不当回事了。朱立羽暗暗腹诽，心中却轻松了起来。 他武功好，又站得高，能看见那些三流胡子看不见的情况。 在这群人前面，还有一个娇小的身影，相对她的个子来说，这雪也忒厚了一点，所以显得步履蹒跚。正是一早就去了王城的叶灵蕖。 身后的人个头太大，吸引了那些胡子的目光，竟是没人注意到她。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 “闭嘴。”原来充当胡子头的壮汉刚把这句口号念出一句，就被姓富的打断了。 那大汉蔫头耷脑地跟在姓富的后面，样子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如果不是他胡子的身份，朱立羽都要被他逗笑了。 “对面的老乡，你们是哪疙瘩的？俺是新立村的老富，拉些山货回家。”姓富的带着人挡在路中间，便停下脚步，也不问对方是不是来抢劫的，这也算是一种说话技巧了。 “那些是山货？还是你们的？”叶灵蕖身后的汉子嗤笑一声，拿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看姓富的和他身后一群人。那边的十来个人都跟着笑起来。 “你们笑啥？”姓富的身边那壮汉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所，“这是俺们刚抢来的……” “啪”，姓富的一耳光抽在那壮汉脸上，“叫你他妈的闭嘴。滚一边去。” 这一耳光用的力量不小，壮汉一个趔趄，胳膊一甩，把姓富的头的帽子扒拉掉了。 “是你？” “是你？” 叶灵蕖她们一直脚步未停，已经来到近前，正好看见姓富的那张脸，第一声是她发出的。 那姓富的听到声音，才注意到对面众人前面，还有一个小姑娘。待看清叶灵蕖的面容，也惊讶出声。 “真是冤家路窄啊……”叶灵蕖手里依然拄着一根棍子，向前两步，揶揄道。 “快跑……”却不想那姓富的一见叶灵蕖，就知道事情不妙，根本不再搭茬儿，反而转身向回飞奔，一边跑一边向他的同伙喊话。 他们这帮人显然配合不是一次两次了，一听他喊，各伸手拽住一条狼腿，两人一伙，拖上一头狼，转身就跑，向四面散去。 叶灵蕖提气轻身，略加快速度向爬犁队伍后面冲来，他身后十来个汉子也一下子散开，挑离得近的胡子追去。 朱立羽一见她向这边冲来，已知道她的想法，立即腾身而起，向跑得最远的胡子掠去。 他前脚离开，叶灵蕖后脚就到了。黑兰将短弩递给她，反手拔剑在手，护住她后背。 叶灵蕖擎弩在手，两手翻飞，一支支弩箭连珠般射出去，几个逃得慢的胡子接连被射中，捂着大腿惨叫着倒地。 “把这些狼都给他刨喽……”可巧那个姓富的比较贪，竟然想自己拖一头狼走，结果慢了一拍，也被射中。他挣扎着坐起来，招呼旁边同样被射倒的同伙，竟然打算把狼皮给毁掉。 这些人做胡子也许是三流的，但恶心人绝对是一流的。 他这么一喊，其他胡子同样面目扭曲，将手里带刃、有点尖刺的东西，胡乱往身边的冻狼尸上砸去。 这些人的无赖行径把叶灵蕖和朱立羽三人气得七窍生烟。 叶灵蕖原本想着毕竟都是村民，不知道这些人做过多少恶行，不好下重手，而且也不想惹麻烦，故此手下留情了。但这些人如此不识抬举，让她心里那点不忍瞬间散去，手中短弩一抬，最先喊着毁狼的那人胳膊被一箭穿透，旁边的人都明显听到箭头刮过骨头的声音。 那姓富的连惨叫都没有发出，眼睛一翻，便昏死过去。 他身边的同伙被叶灵蕖的手段吓住，高举在半空的家伙一动不敢动，生怕被误会成要下手也被来上一箭。 略远一些的胡子却没这些顾虑，眼看要被追上，便开始破坏狼皮，然后丢掉狼尸，再行逃走。 叶灵蕖这方到底人少，没法兼顾那么多个方向，直气得这些人直跳脚，恨不得把这些人全部揪回来，一个个打断他们的手脚，再拧下他们的脑袋。 “朱叔，各位大哥，不用追了，回来吧。”眼瞅着有四十几个人已经越跑越远，就算自己这十几个人全插上翅膀也来不及追回来了，叶灵蕖无奈地招呼大家回来。 一百九十章 身体却很诚实 “这帮王八犊子，等下次再让我碰上的。”朱立羽这么沉稳的人，都被气得骂了脏话，其他十来人也个个骂骂咧咧。 这下那几个中箭的就惨了，被十来个人轮流伺候了一遍，一个个鼻青脸肿，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几根，全躺在地上哼哼着。 众人虽然气愤，但下手也都有分寸，知道这里离王城很近，对方又好像不是胡子，没敢下死手。 待大家伙儿出够了气，叶灵蕖才给朱立羽和众人介绍。 原来这十几个壮汉是王城里的屠户、皮匠及他们的学徒，因为干着体力活，所以个个都够壮实，特别那几个屠户，身上竟然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们听说叶灵蕖这有数十头狼尸，都很感兴趣，再加上叶灵蕖要价不高，几方很快达成交易。 叶灵蕖知道这边只有朱立羽三人，另外两个又顶不上用，力量有单薄，便跟这些人说要来接一下。 这些人也多多少少听过叶灵蕖的名头，都知道这位格格神通广大，今天能弄来这么多狼肉狼皮，以后必定也能弄来更多的兽皮兽肉。 而且听说她的书院马上就要开张，自家的孩子、亲戚的孩子还想要进去念书、学武呢，先混个脸熟，自然会多一些照应。 退一步说，即便不再从叶灵蕖这买肉买皮，将来能为书院的饭堂供应肉食，也是一笔大买卖啊。 对皮匠来说，叶灵蕖这样的人物，以后皮装皮具什么的需求自然不会少，也是个潜在的顾客了。 几方各有打算，便有几家派人一起迎了过来。想不到朱立羽他们真的遇到了麻烦，正好助了一臂之力。 “你这个人当真是死性不改。”叶灵蕖拿手中木棍点着那个姓富的，“当初诬赖本姑娘罐头有问题，讹我不成反坐牢，真是不长记性，竟然又来算计我，这次就拿你开刀，让那些打本姑娘主意的人都掂量一下，看看自己的爪子够不够硬，再决定伸不伸出来。” 黑兰这才注意到，这人竟然是中秋节那天，领着人去堵门，讹诈叶灵蕖的人。那天还是东歌听到消息亲自带人来，把他抓走的。 想来出牢房还不久，又撞到叶灵蕖手里，还真是冤家路窄。 她一边感叹，一边把事情经过和朱立羽说了一遍。那天朱立羽不在家，所以并不认识这个人，才被摆了一道。 其他众人早将爬犁上的东西看作是自己的财物，特别是几个皮匠，看着那么好的狼皮被刨得一道口子一个窟窿的，心疼得不得了，于是那几个表面是村民身份的人又挨了几顿打。 眼看天色不早，众人知道正事要紧，便分别收拾东西。 因为被弄走了一部分，又被毁坏了一些，剩下的冻狼重新归拢之后，勉强装了四爬犁，再加上叶灵蕖他们原来的东西，只剩了五架爬犁。 “灵蕖，姐想去小解，你陪我去啊？”黑兰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悄悄拉着叶灵蕖道。 她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其实早就想去了，可是四周都是胡子，她现在可对付不了。可下现在收拾差不多了，才得空跟叶灵蕖说。 叶灵蕖同为女人，深知这个性别造成的各种不容易，哪会笑她。不过她自己伤也没好，心里也没底，还是叫上了朱立羽，“朱叔，我和黑姐去那边看看情况，你跟我俩去，在远处保护我们一下啊？” 朱立羽一愣，一看黑兰的表情，旋即明白，点点头跟着走了。 这边东西都弄得差不多了，几个掌柜的自会指挥大家处理，各自给上着绑绳。 就在这时，那个姓富的突然一跃而起，向王城方向狂奔而去。叶灵蕖他们向东边去了，路上十几个壮汉正在忙活，只有南北两个方向可逃。 可是北面一马平川，以朱立羽的轻功，只要他回来，不消一会儿就能追上，所以往王城方向是他唯一出路。 这老小子也是个狠人，托着一条伤臂，拖着一腿伤腿，玩命地跑，眨眼间就跑出去十来丈远。 那些屠户和皮匠正在干活，根本没想到这些腿上中箭的人能逃，更何况还是伤得最重那个，待要追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姓富的那家伙，眼瞅着再往前就进林子了，心里正高兴，不想脚脖子一紧，身子就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 身体下坠，他如果继续用手把着另一只胳膊，势必会以脸撞地。尽管他心里不想，但身体却很诚实，选了保护脸，所以他的那只好手伸了出来，试图撑住地面。 结果“扑”地一声，手臂直插进了雪里，那只伤臂结结实实撞在雪壳上，一声惨叫，又昏了过去。 后面几个追来的人又是奇怪又是欣喜，赶紧追到跟前，这才看到路边雪窝子里，一个胖胖的丫头一只胖手抓着姓富的脚脖子，正吃力地往上爬。 众人大惊，不明白这里咋会有个人，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来。 这人正是关妮子。 这丫头被吓得出溜到雪窝子里之后，当时就想往上爬，可是壕沟虽然不深，但边沿上都是冰，根本不吃劲，她身体又重，试了几次都没爬上来。 好在她长年来往于村里和王城之间，对这条路比较熟悉，便凭着记忆，在雪下沿着土石一侧往一边挖，刚挖到这里，想着伸手往上探一下看看，就抓到了姓富的脚脖子。 这丫头折腾这么久，可下捞着一个抓手，如何肯放手？结果一下子就把姓富的给撂倒了。但她的臂力不够，一只手带不起来身体，却也不敢松手，怕一松开再没着力的地方，那样又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出来。 就在这时候，大家伙儿追到了，把她拉了上来。 众人听她讲完刚才的经历，都觉得匪夷所思。但大家亲眼看见她是从雪窝子里爬出来的，有几个还亲手拉的她，雪壳子下面的洞也还在，不由得大家不信。 实在无法解释，便只能感叹这姓富必是做恶太多，老天爷不放过他，才活该被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客官慢走 叶灵蕖三人回来，见关妮子不仅自己安然无恙，还糊里巴涂地抓回已经要逃了的姓富的胡子头，都是既惊奇又欣喜。 众人感叹一番，查看之下，发现那姓富的大腿上只擦破了点儿皮，根本不妨碍行动，开始的重伤倒地根本就是装的，就是为了麻痹大家，伺机逃走。如果不是关妮子，真就让他成功了。 真是又油又滑啊！ 大家这回有了提防，把那几个伤的都上了绑，这才都扔到爬犁上，拖着往王城赶去。 可下折腾到地方，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 “这位格格，不是我们不地道，实在是你这数量差得太多，现有的狼皮又破损得厉害，便是我们收了也没什么用，只能拆点肉下来，所以这价钱方面……”面对这些数量缩水、大部分质量下降的冻狼，一起跟着去的三家屠户和皮匠倒没说啥，但其余两家却不干了。 那三家人家和她一起去接朱立羽，冰天雪地出工又出力，自然要倾斜一些，给他们总共留了七十头狼，其中大部分是完好的。当然价钱上叶灵蕖也给了很大让步。 即使这样也总共要三百两银子，所以再多他们也吃不下了。 他们也知道叶灵蕖这边还谈了两家，所以刻意给留了几头好的，但远没达到当初说的那么多。 “这个我知道。老板你尽管开价好了。”叶灵蕖也知道这情况一定会出现。倒不是她不讲公平，而是起初也没约定具体数量，那三家又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和善意。 这两家则不同，开始就不是很友好，而且两家掌柜居然同在一处，自然是商量好了说词，所以她已经做好了被宰的准备。 同在王城，就这么点地方，这两家很容易就知道叶灵蕖的情况，知道她没有别的门路可卖，两个老板一点也没客气，“那就按一头狼五百文钱吧，虽然我们吃点亏，但格格是叶赫的女中豪杰，就当是交格格这个朋友了。” “什么？你怎么不去抢？”朱立羽一直跟在叶灵蕖身边，一听这报价立时不淡定了。 五百文就是半两银子。 一张完整的狼皮毛价格大概在三两到五两银子，现在这狼皮就算坏了，也可以做帽子、做领子，仍然能卖到一两银子左右。再加上最小的狼也能拆下三十斤肉，就算一斤肉三十文钱，也能卖将近一两。两样加在一起就是二两银子。 就算给店里多留利，留到五成，一头狼的价格也应该在一两以上。现在那掌柜给的将够一半，也难怪朱立羽要怒了。 “这位客官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当然也不能做赔钱的买卖不是？”那个一直说话的掌柜脸色一沉，不高兴道，“我们看在格格的面子上，宁可吃亏也准备收这些破损的狼尸了。如果客官觉得不合算，大可以不卖。” 朱立羽看着眼前两人，明明想要占便宜，却做出吃了大亏的嘴脸，气往上涌，“你……” “哎呀，格格，这位客官，不是我们不地道，是这些狼皮损坏得太厉害，确实不值钱了。”后面一直没说话那个掌柜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原来定的价格，是考虑好坏各一半，能互相勾一勾。若是你们路上没遇到胡子，再有二十头完整的狼尸，我们保证还按每头狼六两，不，六两半价格收购。” 叶灵蕖拉住愤怒的朱立羽，“如此，打扰两位了。” 两人当然看得出来，后面这个人话说得漂亮，但和前面那个如出一辙，就是不涨价格。从道理上来说，人家也没毛病，在这里跟人家耍脾气，只会自取其辱。 “格格和这位客官慢走，如果有好货，小店一定高价收购。”后出来的掌柜仍是满脸堆笑。 “格格，朱兄，可找到你们了。”两人还没转身，就听到一个声音惊喜地喊道。 两人循声看过去，就看见常天明从街角那边拐过来。 近两天不见，常天明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此时正骑在一匹黑色的大马上，浑身沾满泥污，也不知道刚从哪里过来。 “常前辈。” “常兄。” “格格，可不敢当，叫我常天明就好。”常天明翻身下马，边向叶灵蕖施礼，连忙诚恐地打招呼，“朱兄。” “你这是……”朱立羽也还了礼，指着他狼狈的样子，有些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先办正事。”常天明一摆手，转身走向那两个掌柜的，“刚才我听你们说，如果格格能再拿出二十头完整皮毛的冻狼，你们连这些破损的一起收了，每头六两半银子？” “这位客官，正是这话。咱们开门做买卖，哪有拒绝生意上门的道理，只要赚钱，当然乐意。”那个笑脸掌柜躬身答道。 “那要是三十头呢？”常天明又问。 “那当然也要。小店虽不大，但几百两银子还是出得起的。”那掌柜笑脸依旧，但看着常天明眼中的不屑却根本没掩饰。 常天明一身破棉袄，埋了巴汰的，就和城里那几捡破烂的没什么两样，也难怪掌柜的看起他。 “好，就等你这句话了。”常天明也不管两方四人怎样想，听了掌柜的话，转身又来到拐角处，向那边一招手，“兄弟们，整过来吧。” 他话音落下不久，一阵蹄声嗒嗒，十来个人牵着马走了过来。 那些人全都和常天明一样，浑身泥水，还有的挂着柴火棍儿。在他们旁边的马背上，驮着两三头狼不等，看样子正是被那伙三流胡子抢走的那些。 “掌柜的，来验一下货。”常天明大声向里面的两个掌柜的喊道，然后也不等他们答话，自顾给叶灵蕖和朱立羽两人介绍后来的这些人。 那些人都是常天明咎子的兄弟，一听说眼前两人就是救了大当家命的灵蕖格格和“东来紫豹”朱立羽，一个个眼圈都红了，纷纷上前见礼。 幸好这里是大街，要不然叶灵蕖怀疑他们要三拜九扣大了。 不过这些汉子的真性情让两人都打心眼里赞赏，很快就聊到一块去了。 “呃，格格，小的先和你告个罪，”那个始终保持笑全的掌柜磨磨蹭蹭地来到叶灵蕖跟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赔着笑道，“呃，这个，小店的银两不足，只有一百两，剩下的九十多两能否赊欠一些？” 第一百九十二章 欺我们无人么? “赊？刚才你们不是信誓旦旦说几百两银子是小事吗？咋现在拿不出来了？”叶灵蕖和朱立羽还没说话，常天明已经眼睛一瞪，“难不成你耍格格玩么？”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刚才是小的说了大话，后来称银子的时候，才发现以这个价格收，银子确实不够了，这个，小的会想办法的，只是要请格格和几位客官宽限几天。”那个掌柜的连连赔罪，看上去态度好极了。 叶灵蕖算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笑面虎，看着和气，实际滚刀肉一个。 他笃定自己的行为并不犯法，甚至连违背道德都算不上，且身在王城，自己又一直笑全相迎，哪怕是叶灵蕖等人也不能怎么样。 事实上朱立羽和常天明等人都气得恨不得给那张满是假笑的脸上来那一下子，但真的找不到动手的理由，一时觉得憋得胸口发闷，几欲吐血。 “三十头狼要一百九十多两也价格确实不低了，算了，你也不用为难，不用赊了。”叶灵蕖摆摆手，淡然的样子就像再说几文钱的事。 “格格……” “多谢格格大人大量……” 常天明和那掌柜都以为叶灵蕖要面子，又急于出手，想要降价处理，都急忙出声，不过一个是想劝阻，一个是想拿话挤兑好占便宜。 可是两个人都想偏了。 “我想你们都误会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给别人添麻烦，既然你们如此困难，我们把货都拉走好了。”叶灵蕖平静地道，“还要拜托常前辈和各位大哥帮忙把这些冻狼运走。” 常天明这才高兴，一挥手，他的同伴乎拉拉涌进店里，将刚刚卸下的十几头狼扛出来，重新绑在马上。 “格格，你不能……”那个掌柜的没想到这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做事如此果断，但自己话已说出去了，却不知道如何往回收。 “姓叶的，你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这是欺我们无人么？”开始出来接待那个掌柜的一见叶灵蕖他们要把狼都驮走，再也忍不住，不顾旁边人的阻止，腾地一下冲了出来，拦在路上。 叶灵蕖抬手止住要强行冲过去的常天明等人，“第一，开始你们故意压价，我并没说什么，是你们自己说我要是再拿来二十头以上完整的冻狼，你们就给每头狼六两半的价格收。第二，我们把狼运来了，你们又说钱不够，我们不想你们为难而已。第三，做买卖称之为商，是两家商定着来。方才你们的样子还不是想买就买，不想买就不买？怎么到我们这就不行了？你们想买我们就必须得卖？” “你……”那掌柜估计一贯店大欺客，遇到叶灵蕖这种嘴皮子怎么可能是个儿？一时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叶灵蕖也不理他们，自顾领着人扬长而去。 原本一直笑脸相迎那个掌柜的看着叶灵蕖等人转过街角，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见，拉住气哼哼的同伴，进到里屋去了。 片刻之后，一个小伙计急匆匆离店而去。 叶灵蕖带着一行人，先去了军营，给他们留了十头冻狼，顺带着把姓富的等人也交给他们处理。然后又去了那三家店，将屠户和皮匠召集到一起，把剩下的冻狼全部留给了他们。至于余款，让他们以后往书院饭堂送肉送菜顶了就好。 至于三家怎么去算肉钱还是皮钱，他们自己去掰扯，反正一看就合作不是一次两次了。 马上的东西全部卸了去，重新有了坐骑，众人跟着叶灵蕖往书院方向走。 黑兰和关妮子这回也从屠户的店里跟着来了。将来她们都要帮叶灵蕖管事儿，在书院有他们的住处。 要说金台吉真够意思。 按照叶灵蕖的想法，书院是读书的地方，不需要在黄金地段，只要环境好就成。金台台便在王城东南角附近，找了一个大院落，重新修葺了房屋，移栽了花木，添置了桌椅等一应设施设备。 据说，金台吉原本是想给叶先生找一处最好的场所，但最后尊重了叶先生的意思。他说，既然地点不那么好，就只好在大小和物品上补了。 除此之外，金台吉特别交待在每个屋子修了两道火墙，这样屋里的热气就无死角了。 叶灵蕖可是记得，自己前世小时候在农村上学，离炉子近的烤得冒油，离炉子远的冻得坐不住凳子。金台吉这么一弄，真是让上课的人少遭不少罪。 金台吉对众人也说是不能冻着来读书学武的孩子。但叶灵蕖住的房间比学堂小了三分之二，也修了两道火墙，就不知道为什么了。不过他平时不苟言笑，也没谁敢问他。 这些都是上次金台吉带去的人闲聊时透露的。 但叶灵蕖还没亲眼见过。作为书院的实际主事人，说起来真够过分的。 黑兰和关妮子也都这样觉得，两人把她一顿取笑。 但笑声未落，就都僵在脸上，因为她们发现前面路被一群人堵上了。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腰挎单刀，有别于王城驻军，一看就知道是明朝派驻的衙门里的人。 “站住。”站在当中那个没说话，倒是他旁边一个小头目拔出腰刀，向这边一指，厉声喝道。 “呼拉拉”，随着他的喝声，不仅对面的官差呈半圆形围了上来，后面也一下子涌出来二三十人，断了他们的退路。 叶灵蕖等人也没下马。朱立羽策马往前一步，冷声斥道：“大胆！王城驻军总教头叶灵蕖格格在此，速速退去，否则军法从事。” “啐，啥格格？一个山窝子里的小丫头片子，还当了啥总教头，这破地方真是没人了，笑死我了。”那个小头目朝旁边吐了一口，回头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语气中满是嘲讽。 那些官差跟着一起哄堂大笑，有几个还笑得弯下腰去，不停地抹眼泪。 叶灵蕖等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们大笑，既不阻止，也没见生气。 对面的人笑了一会儿，声音渐渐稀落，就像台上一群小丑卖力气演了半天，台下观众却都没反应，让他们觉得相当无趣，进而恼羞成怒。 第一百九十三章 随你处置 “我们不管你是什么教头，什么格格，郎大人接到举报，称有一股胡子潜进了王城，着我等前来捉拿。”那小头目一看了当中那人一眼，见领头的颔首，一摆手中刀，“现在胡子就在你们中间，今天就是金台吉亲自到场，也救不了你们了，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免得动起手来有所损伤。” “这位兄弟，叶教头与在下皆有军职，可不是你等要拿就拿的，你们要惦量好。”朱立羽端立马上，语气和缓，态度却傲然道。 站中间那人眼睛一眯，仍然没有说话。那个小头目会意，厉声道，“我不懂你们是不是有军职，但郎大人有命，这些胡子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我等职责在身，说不得只好用强了。” 朱立羽冷笑一声，“我不知道郎贤品咋跟你们交待的，但是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那结果怕不是你们几个小人物能承受的。” “这些就不牢将军费心了。”那个站中间的人终于出面，“叶教头和将军身为军人，却与胡子勾结，这结局恐怕会更惨吧？” 说着，他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一挥手，“两位有军职的不要伤到，其他人全部拿下。” 那些官差齐刷刷前进，缩小了包围圈。 叶灵蕖身后跟着的人也全都兵器出鞘，两边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大家先收起兵刃，咱们就跟这位大人去见见郎大人吧。”叶灵蕖抬手阻住众人，又向对面那个头领道：“这位大人，我等不反抗，你们也别动手，免得真见了血，一会儿不好收场。” 那头领看了看对面一个个彪悍的身影，犹豫了一下，便点头道：“那就有劳叶教头和诸位跟我们走一趟了。” 两边妥协，一齐向东城派驻衙门行去。只是为了避免冲突，除了叶灵蕖和黑兰两个伤员外，其他人都下了马，兵刃也挂在马鞍上。 说是王城，但实际上一共也没多大，半盏茶的时间，就到了地方。 这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想不到你这丫头这样难请，上次本官派了十来人去，居然都没请动。”郎贤品坐在堂上，看着一瘸一拐进来的叶灵蕖，嘲讽道：“可惜上次还只是怀疑，这次全被抓了现形，看你还如何抵赖。” “郎大人，你还真是消息灵通啊。”叶灵蕖一手拄着木棍，负手而立，“听你的意思，这是吃定我了？你可知我和朱将军是有军职的。而你上次派去的人，可全都没有官方身份，更有一个还是悍匪吧？” “哼哼，说到身份，上次让你钻了空子，你以为本官会犯同样的错误吗？”郎贤口冷冷一笑，“乌尼格，给他们看你的腰牌。” 一个人从柱子后观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手中举着一块亮闪闪的铜牌，正是当天逃了一命的乌尼格。 “你竟敢公然收留这个江湖败类，就不怕朝廷怪罪下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吗？”叶灵蕖一看这个狡猾如狐的人居然就这样出现在面前，激动得上前两步，大声质问道。 郎贤品似乎很享受叶灵蕖的愤怒，好整以暇道，“叶教头此言差矣。你们所谓的江湖败类，不过是民间传言，各地官府可未从通缉过乌尼格。倒是叶教头你口口声声有军职在身，可有身份证明？” “哼，金贝勒亲口所说还不够吗？”叶灵蕖露出一点慌乱之色，目光有些躲闪。 “按理说金贝勒的证言是可取信的，但本官司职一方安宁，今日你等又勾结悍匪，公然在王城内横行，实在是视朝廷律法如无物，视衙门如无物。本官今日拿下你等，便是金贝勒本人在此，也说不出什么。” 郎贤品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如此东扯西扯，不就是想转移我视线吗？本官却偏偏不上当。来人啊，将这些胡子全部拿下，先行收压。” 进了院子，叶灵蕖他们就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被围了起来，墙上屋顶都布好了弓箭手。此时这些官差轰然应诺，大有叶灵蕖等人稍有异动就乱箭穿身之意。 “慢着。”叶灵蕖再次娇喝一声，“郎大人，我身后这些兄弟绝不是胡子。你如此笃定我们勾结胡子，不知道是哪来的信心，万一你弄错了，这结局怕是不太好看啊。” “小丫头，你少忽悠我。”郎贤品一撇嘴，“如果真弄错了，我随你处置。” 话音一落，他再次抬手，就要下令。 “既然郎大人连如何承担后果都想好了，这是铁了心要办咱们。”叶灵蕖微微一笑，侧头对后面诸人道，“各位还是把帽子摘了吧，否则一会儿动起手来，就真不好看了。” 一直沉默着的那些汉子纷纷扬手。 那些围着的官差一个个都紧张起来，手中兵刃微抬，生怕这些人突然暴起反抗。 幸好这些人都没去碰马背上的兵刃，而是真的摘了帽子。 “独孤遇？”郎贤品一眼看见紧挨着叶灵蕖身侧的一个朗青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是你？” “郎大人，正是在下。”独孤遇上前一步，微一躬身。他有功名在身，是可以见官不拜的。 在郎贤品惊讶的目光中，独孤遇一指身后这些人，“这些兄弟是金贝勒听说叶教头被袭后，特意派来保护她的。嗯，你找人核实一下他们的身份，就知道全部是驻城将士。” 那十来个兄弟面容冷肃，动作整齐地亮出了一块牌子，赫然是守军腰牌。 郎贤品一时愣在当地，他根本不需要核实，因为对面这些人不仅独孤遇他认识，便是后面的十来人也全是熟面孔，都是平日总跟在金台吉身边的人。郎贤品作为朝廷派驻的官员，和金台吉的来往自是少不了，怎会认不出他身边的人？ “郎大人，你看这……”叶灵蕖有些惋惜，又有些无奈地对郎贤品一摊手，“刚才我就反复跟你说了，没有胡子，没有胡子，你看看，这下可如何收场？” 身边围着的官差一个个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刃和弓箭不自觉地就垂了下去。都怕万一手一抖，射中了人，那可不是自己能担得了的。 “这个，是一场误会。”郎贤品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方才手下接到有人举报，说有大胡子进城。本官也是一心为民啊。” “误会？”叶灵蕖冷哼一声，“刚才郎大人的态度可不像是误会，这要是我嘴慢一点，怕是都成筛子了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又怎么说? “叶教头言重了，”郎贤品知道自己被眼前的小丫头耍了，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挤出了点笑容，“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当然要讲证据，怎会胡乱下令动手？” 叶灵蕖微微一笑，也不跟他争辩，抬手指了指房上地下的官差，“你是打算就让我们在这里跟你谈吗？” 郎贤品眼神闪动了几下，命令道：“你们先撤了吧。” 看着众官差陆续撤走，才从桌案后面走了下来，向里面一引，“叶教头，里面请。” “独孤公子，众位兄弟，还要劳烦几位跟我进去一下。”叶灵蕖对独孤遇和几位将士客气道。 “先生客气了。”众人纷纷答应，将马交给两人统一看管，其他人都跟着叶灵蕖往里进。 “叶教头，这是什么意思？”郎贤品眼中怒色一闪，指着身后这么一大群人道：“这里是派驻衙门，并非王城所属……” “哦？如果郎大人不同意我们进去，我们就不进，就在这里谈谈你刚才说的，如果找不到我勾结胡子的证据，就随我处置的事情。” 叶灵蕖一见郎贤品的脸色，立即表现得善解人意的样子，“或者郎大人认为这件事不用谈，我们去找建州卫，或者总兵府，也是可以。毕竟我和朱将军大小也是现役将官，如此不明不白被衙门抓回来，扣了一个通匪的大帽子，险些丧命，总得有人给个说法吧？” 郎贤品虽是第一次听到“现役”这个词，不过不妨碍他理解意思，脸色又黑了几分，“你一开始就给本官下了套？” “郎大人此言差矣，所有的话都是你自己说的。而且我反复保证后面这些人不是胡子，是你自己不信啊。” 叶灵蕖怼了他一句，也不打算再和他纠缠，“郎大人确定要在这里谈吗？” “各位、各位请进，乌尼格，你也随本官来。”郎贤品也真是个执着的人，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还在“本官本官”“下官下官”的。 唉，真是官本位思想根深蒂固啊！ 叶灵蕖心里感叹一下，略微摇了摇头，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随着郎贤品往后堂行去。 整个过程，独孤遇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只偶尔眼中闪过几丝精光。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角色，更是沉默不语。 “叶教头，此事确实是下官鲁莽了，在这里给叶教头和朱将军赔罪了。”进得屋来，待几个主事人坐定，郎贤品重新站起来，向叶灵蕖和朱立羽二人抱拳鞠躬，还挤出了一个笑容。 叶灵蕖坐着未动。她腿脚不便，这也说得过去。 朱立羽起身还了一礼，却未说话。他觉得叶灵蕖进来肯定是有目的的，他不知道是什么，也不愿随意接话。 郎贤品等了一会儿，未见叶灵蕖回应，低着头的眼中又涌起怒气，深呼吸了几次，才平静下来，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就完了？”叶灵蕖有些诧异地道？ “叶教头，缉拿盗匪，乃下官职责所在。今日误信百姓举报，未弄清事实就请几位过来，确实是操之过急了，还请教头、将军等人见谅。”郎贤品语气也生硬了起来。 “郎大人当真好口才，给我们大家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轻轻一句‘职责所在’就揭过了，感情你这无故威胁朝廷军人，就不算罪过了呗？”叶灵蕖略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盯着郎贤品道。 “叶教头这就有些言过其实了吧。方才下官部署人手，不过是按抓捕程序而办，只是防患于未然，并非为了威胁。事实上众官差也确实一手未动啊。”郎贤品此时已经有些而不住性子，觉得叶灵蕖有些胡搅蛮缠了。 叶灵蕖回过头来，坐正身体，“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此前你派这个乌尼格前去仙马泉村，意图绑架本人，又怎么说？” 郎贤品不听则已，一听这个事儿，火气再也压不住，“扑”地一下站了起来，“本来下官不想提及此事，但今天既然提起了，下官倒要跟教头好好掰扯掰扯了。” “那天本官派他们去，是要请叶教头来了解一下情况，毕竟教头武功高强，又和胡子照过面，必定掌握其他村民注意不到的信息，”郎贤品似乎找回了主场感觉，节奏也稳定了下来，“但叶教头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人，这已经很过分了，今天居然还来责问本官？” “当日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当时有事情没处理完，不方便接受邀请。乌尼格却带人意图以武力强行带走本人，而且在我表明身份的情况下，还用毒将我打伤。”叶灵蕖也不着急，不急不徐地讲述当天的事，“若不是我有保命的手段，今天坟头草应该都半尺高了。你说，他一介平民，公然对我出手，判一个无故袭击朝廷命官之罪，没毛病吧？” “他根本不是平民，”郎贤品冷哼一声，面现嘲讽之色，“刚才下官给你看过了，他可是朝廷委任的有品级的官员，否则下官怎会派他们去请叶教头。但叶教头却把他们杀的杀，除了这一个，全部死于非命，下官没找上门去讨个理论，已经是给你面子，现在既然说起来，怕是教头有击杀朝廷命官之罪吧？” “哦。你确定他们是你派去的？不是私自行动？”叶灵蕖看着郎贤品认真地问道。 “当然，否则他们怎么敢以本官的名义去做事？”郎贤品傲然道。 “既然是你派去的，那就好办了。”叶灵蕖松了一口气，“郎大人，你派人无故袭击朝廷命官，并险些伤及性命，这个事儿在场的不只一位亲眼见证，还有数位村民。乌尼格大人，这些人你应该都眼熟吧。” 乌尼格看着叶灵蕖，眼中闪过一道冷色，却未接话。 他可以假装，但郎贤品是有身份的人，有这么多人证在，他无法抵赖，只能强辩，“就算他们有过失，但毕竟都是有官身之人，也该不着叶教头当场杀人吧？” 第一百九十五章 要不咱细问问? 叶灵蕖并未有半丝慌乱，“第一，他们当时没有任何官方证明；第二，我说过了，他们当时意图杀我，若不是我有保命的手段，再加上后来有贵人相救，当时我就死了。按照大明律例，我出于自卫杀人，不算过分吧？” 不待郎贤品接话，她就接道，“倒是郎大人指使手下，袭击朝廷命官几乎致死，才是问题吧？” “这个，本官从未指使他们袭击于你，”郎贤品刚才的气势已经没了，强迫自己走回椅子边，坐下去，故做冷静地道，“再说，教头只是受伤，本官那几个手下却全死了，这下也算扯平了吧？” 这句话一说完，旁边坐着的朱立羽、黑兰、关妮子，包括一众将士，都面现怒色。 叶灵蕖却哂然一笑，“好吧，就算你说得对，那咱来唠唠另一件事。” 她拍了拍手，内堂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一个官差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摔了进来，“大人，这位，这位将军非要进来，小的拦不住。” 在他身后，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全身着甲，没戴头盔，面容冷肃，一身杀气腾腾。他进屋向叶灵蕖几人微一躬身，也不说话，单手向后面一伸，一个人就被他从后面揪了过来。 这人长得黑瘦，脸上两道交叉的刀疤看上去异常骇人，正是前两天指证叶灵蕖的关师兄。 郎贤品一见是他，立时一愣，紧接着露出惊惧之色。 “怎么样？郎大人，这位你该不会不认识吧？”叶灵蕖一手将手中的木棍靠在一边，另一手掸了掸自己棉袍上的灰，又把纤细的手指抬起来，轻轻吹了吹，一派轻松写意的模样。 “找你这位哥们儿找了几个月都没找到，本来都要放弃了，想不到前两天他自己回村了，你说这是不是‘天网恢恢’？” “这个凶徒勾结胡子，欺师灭祖，又意图谋害师妹，罪不容诛，叶教头能把此人抓住，真是于朝廷、于百姓都是大功一件啊。”郎贤品眼珠一转，强自镇定下来，一派正义辞严地指着关师兄道。 “郎大人还真是摘得清啊。”叶灵蕖轻轻拍了拍手掌，赞叹道。“可惜，你这位兄弟把什么都说了。” “如果不是田灵珊姐姐被绑，当日金贝勒与那些王城将士怎会提前暴露行踪，深陷险地？又怎会有那么多牺牲？”叶灵蕖一改刚才的云淡风清，拄着棍子来到郎贤品面前，气愤地指着关师兄，大吼道，“如果不是有人与他合谋，他一个小小的学徒，怎么敢在王城劫人，又能轻易脱身？” 郎贤品脸上也表现出悲痛的神色，“叶教头说得是，那些王城将士确实死得冤。都是这个姓关的，收买了下官府上下人，竟然打着下官旗号干下如此因大恶极之事。下官管教不严，理应承担失察之罪。” “格格格，郎大人心理素质还真好啊，都到这份上了，还在避重就轻。”叶灵蕖早料到郎贤品没那么容易对付，轻笑一声，“我还没说这姓关的招了啥，郎大人就推得一干二净。很好，很好！” 一边说，她一边再一挥手，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 门口那个严肃的将士伸手向门外一比划，然后人往旁边一让，一帮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十几个人，前面的五名军士各压着一个人，都是当天跟随乌尼格一起去抓叶灵蕖的人。 郎贤品大惊，呼地站起来，“他们，没死？” 叶灵蕖又恢复刚才嘴角微现笑容的样子，“怎么，郎大人很希望你这些手下死吗？” “你胡说啥？”郎贤品明显有些乱了方寸，竟然开口骂人，“他们是我的人，我怎么会希望他们死。既然没死，快把他们放了。” 叶灵蕖眉毛一挑，“放还是不放，就看郎大人的想怎样了？” 郎贤品愤怒的指着叶灵蕖，“叶教头，你是拿他们威胁本官吗？” “唉，你这官当的，咋这么沉不住气呢？”叶灵蕖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口气，那神态动作与她十多岁的外表形成剧烈的反差，让好多人看得目瞪口呆。 “我怎么会拿这些人来威胁你呢？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些人据说在你没当官的时候，就跟你过从甚密，说不定知道很多事情。要不咱细问问？” “你……”郎贤品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紧跟着像没系紧的气球一样，突然瘪了下云。他现在才有些明白眼前这小姑娘的意思，“你想怎样？” “你看，这才像话嘛。”叶灵蕖脸上露出笑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独孤遇一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此时突然站起身，“叶先生，郎大人，在下等人还有要事，就此告辞了。” 跟来的众将士也纷纷跟上。 “既是有事，我也不多留，但还请独孤公子能多留一会，可好？”叶灵蕖想了一下，挽留独孤遇到。 郎贤品巴不得在场的人越少越好，现在也没心情，连假意客气都没有。 独孤遇一愣，似没想到叶灵蕖会请他留下，略一犹豫，便点了点头。转头吩咐众将士有序离开后，转回自己的座位。 叶灵蕖托众人把黑兰和关妮子送回书院，而朱立羽则留了下来。 这回屋里清静了，剩下的全是核心人员，郎贤品有些急切，“叶教头……” “你放心。我们之所以没把这事捅太破，就是知道金贝勒和王城将士被袭，你并没直接参与，否则性质就不一样了。”叶灵蕖今天准备如此充分，早想好了要做什么，要怎样说， “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那些将士无辜牺牲，我也差点丧命，现在更是被赶出村子，路上又差点被群狼咬死，这些事和你都脱不了干系，你总得表示一下吧。” 郎贤品出身不高，虽然靠着关系算得弄了个官，但对这其中的门道了解也不多，对叶灵蕖的话的些似懂非懂。 叶灵蕖无奈，直言道，“就是赔偿。” 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不和你要钱的(还昨日欠) “啊？怎么赔偿？”郎贤品心里一颤。 “如果把你所做的事都抖落出去，你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底，恐怕要一点不剩，自己还要坐牢吧？”叶灵蕖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冷笑道。 郎贤品又是一震，“那，叶教头以为如何做合适？” 这小子是小聪明，真精明，这时候不先说怎么办，而是要先探探叶灵蕖的底。 叶灵蕖却没回答他，而是问独孤遇，“独孤公子，上次遇袭，咱们伤亡多少将士？” 独孤遇作为军师，这些是掌握的，张口就来，“当时大战，阵亡士兵五十七人，伤二百六十四人；阵亡中级将领三人，伤十五人；阵亡高级将领一人，伤八人。金贝勒重伤。” 一听独孤遇算数，郎贤品就猜到叶灵蕖要干什么，急忙辩解道，“一个下人引起的事情，而且他也没有直接引起伤亡，部不能都让我赔偿吧？” 这次他不称自己为“官”了。 “郎大人的血是冷的么？”叶灵蕖怒道，“先不说那些将士为保卫百姓而死，你作为朝廷命官，表示体恤本就应该。就说你那个下人，既然你说不是你指使，你又怎知他不是蓄意合谋，坑害金贝勒等人？” 郎贤品能靠自己考取功名，智力当然没问题，刚要再辩，突然意识到不对。 如果自己表示知道那个人故意或者不故意谋害金台吉等人，就得承认当时和姓关的一起绑架田灵珊是他指使的，罪名就大了。如果表示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就无法反驳叶灵蕖，就要承担御下不严之罪，必须得拿出巨额赔偿。 这他妈两边都是坑啊！这死丫头真的只有十多岁么？ 郎贤品心里暗暗咒骂，一时间脸色由苍白变青紫，显然是又愤怒又无奈。最初只是感觉丢了面子，才去找叶灵蕖的麻烦，没想到最后栽这么大一跟头。 “那，叶教头觉得该当如何？”郎贤品再次泄气。 “嗯，关于王城将士的抚恤赔偿，我觉得按阵亡者平均每人二百两银子，伤者每人按十两银子，不过分吧？”叶灵蕖伸出一根手指道，“至于金贝勒，郎大人自己看着给吧。我不好给定价。” 郎贤品默算了一下，心里一凉。但这几次的事情让他长教训了，看见叶灵蕖才伸出一根手指，知道还有下文，便没接话。 不料，叶灵蕖并没有伸出第二根手指，而是转头对独孤遇道：“独孤公子，郎大人没有异议，你觉得如何？” 独孤遇之前是知道这件事的，否则怎会配合叶灵蕖演戏。虽说伤亡将士王城自的抚恤，但以金台吉和他的角度，当然希望有伤亡的家庭得到更多补偿，所以事先就有个商量。 只是想不到叶灵蕖这么贼，居然将郎贤品整得魂不守舍，竟然答应了这个数额。 当然，叶灵蕖也没想到。 这个数额是她经过了解和推算得出来的。二百两，相当于前世人民币二十万左右的购买力。因为将士的阵亡并非郎贤品直接造成，实话讲这个数额有点高。 郎贤品也发现又被叶灵蕖耍了。但还不等他说话，叶灵蕖又伸出了第二个手指，“现在来谈谈我的事。” “叶教头，我已经给你赔过罪了，你还待怎样？”刚才一个不留神，一万多两银子就出去了，郎贤品已经成了惊弓之鸟。 叶灵蕖也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要不这样，我把他们用在我身上的毒，也给你用一下，再把你赶到狼群里呆上一天，咱俩就算扯平了。你和乌尼格他们以前和以后的事我都不再提，再到你坟头上给你烧香赔罪，如何？” “你……”郎贤品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已经泛白了，却又不敢怎样，毕竟把柄在人家手里抓着呢。那些事哪怕捅出一件，别说自己的官位和前途了，怕是李成梁第一个下令杀了他。 “好了，你也不用吹胡子瞪眼的，我不和你要钱的。”叶灵蕖两世为人，深谙人心理，知道这郎贤品也被她各种套路整得差不多了，便没再继续逼他，“我只是有两件事，想让郎大人帮我办了。” 听说不是要钱，而是办事，郎贤品神情放松了许多，“叶教头请讲。” “说是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叶灵蕖也不绕弯子，“我想在仙马泉村左近买两块地，还请郎大人行个方便。” “不知叶教头想要买哪两块地？”郎贤品一听不是掏自己腰包，心情又放松了一些。 “一块在新力村附近，大约二十亩左右。一块在仙马泉村西北方二十里路，是一块山地，应该一百亩左右吧。”叶灵蕖早就瞄好了地方，当即报出地方，然后补充道，“这两块地方都没有被开垦过。” “这个好说。”郎贤品对这条件当然没得说，当即答应。一边说一边让人去拿地图。 叶灵蕖离他又近了一些，“但是，如果就这么点事，当然不用劳烦郎大人了。” 郎贤品一听“但是”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就像对面那张白皙的小脸瞬间变成恶魔了一般。 叶灵蕖忍住笑，接着道：“只是我手头资金不足，希望郎大人能给些优惠。” “这个怕是很难，关于地价朝廷可是有明确标准的，不是我想便宜就能便宜的。”郎贤品眼珠子已经红了起来。按刚才叶灵蕖的提法，他只是破财而已，但这要是碰触土地标价，那就是越了雷池，乌沙不保都是轻的，有可能人头落地啊。 “这个我当然知道。只是一片是无主荒地，一片是寸草不生的山地，按照户部相关规定，应该可以享受一些面积优惠或者税收优惠吧？”叶灵蕖摆摆手，示意郎贤品别急。 这时，正好手下小吏已将地图拿到，叶灵蕖指给几人看。 郎贤品接这个职位时间不长，那个小吏却对此相当熟悉，给自家大人详细介绍了一下情况。 第一百九十七章 仙女下凡 郎贤品一听，叶灵蕖果然没骗他。两块地都不是好地。 一块低洼，十年九涝，所以重新核查土地时，便成了无主之地了。 另一块纯是山地，虽然占了好像两座山头，但上面除了个别地方长着几堆草、几棵树外，其余全是石头。而且，据勘查，也没什么矿产。 郎贤品想不明白叶灵蕖要这样的地做什么。不过他也不会细想就是了，毕竟有人愿意出钱买地，他还能出点政绩，谁知道是不是那丫头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既然纯是荒地，在小吏的参谋下，所有能贴边的优惠全部给足，连卖带送，叶灵蕖一共买了一百三十亩地，只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 郎贤品怎么也没想到，叶灵蕖为王城的将士争取了那么多，自己却只是买了两块地，而且还是破地。 这下子，三方皆大欢喜。 叶灵蕖办完了想办的事，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天刚亮，叶灵蕖正在书院后面她自己住的院子里练功，就听大门外一阵吵吵嚷嚷的。黑兰伤势未复，关妮子就主动承担了跑腿的活。 一会儿功夫，这妮子就跑了回来。“灵蕖啊，你快去看看吧。一帮大娘大婶堵在大门那块儿，有的还哭着喊着，非要见你。” 叶灵蕖心里也是一惊，仔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最近干了啥犯了众怒的事。 她拿过旁边的衣袍披上，带着几分疑惑，边走边系扣子。 还离着大门口十来丈远，就能看见门外黑压压站了一大群人，站在前面的几人正在和门口的朱立羽比划着啥，看上去确实挺激动。只是他们都站在门外空地上，并没有要往里冲的意思。而朱立羽的面色也很温和，也不像着急的样子。 叶灵蕖在这边刚转过路口，那边已经有眼尖的人看见了，冲着人群大喊一声：“叶格格来了。” 众人听到声音，全都转过头来看向这边。不知道是有人喊口号还是怎么地，人们突然齐齐向她弯下腰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齐声高喊：“谢谢格格大恩！” 朱立羽笑容满面的看看眼前的人群，又回过头来看着叶灵蕖。 叶灵蕖这下放下心来，知道这些人不是来找麻烦的，可是却更懵了。 她急走几步，来到门前，“众位乡亲，你们这是……” 一个年纪约五十多岁的大娘被大伙推出来，又向叶灵蕖行了一礼，才带着哭腔道：“格格别怪俺们。俺们都是王城战死的人的亲人，就听昨天说格格出面，给没了孩子的家人又补了二百两银子，这对不少人家可就是活命的钱啊。俺们这些人也没别的能耐，就嘎啦嘎啦，想一大早来给格格磕个头。可是这位将军说格格不得意那样的，俺们就给你鞠躬了。” 叶灵蕖看着这个大娘被风霜侵蚀得黝黑的面孔，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位老人的孩子为了保护一方平安，失去了生命，却因为区区二百两银子而如此感激涕零。 其他人的脸色也大同小异，尽显生活沧桑，显然都不是富裕的家庭，但都同样闪烁着善意和感恩的光辉。 仗义每多屠狗辈！ 她心头浮现这句话。向着前面一大步，来到人们近前，“各位乡亲，新增抚恤是金贝勒想方设法筹措的银两。以往将士阵亡的时候，王城的存银有限，都是按标准发放。但这次临近年关，各家痛失爱子，正巧又有了一笔额外收，所以贝勒爷决定用来给伤亡人员家属以补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再说，再多的补偿，又怎能补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呢？都是尽心罢了。” 朱立羽听着叶灵蕖的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露出缅怀之色。 那些大娘大婶们见叶灵蕖不肯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感叹：“灵蕖格格真是个好人啊。” “叶格格，你不用推了，俺们先去的贝勒府，是贝勒爷亲口说的，你拼了命挣来的银子，分给了大伙儿。” “就是，俺也听说了，那次打仗，格格也去了，还受了伤，养了好一阵子才好的。” “说得是，都受伤了，格格却一分钱没拿，都分给了大伙儿。” “这可是救了俺这老公母俩的命啊，要不后半辈子真不知道该咋过了……” 大家一边议论着，一边擦着眼角，把叶灵蕖心里弄得酸溜溜的。 “大伙儿，一会儿灵蕖格格指定还有事，咱们散了吧。”那个大娘见叶灵蕖眼圈泛红，心中感动，忙想着给她解围，“以后格格这边有啥事，让人告诉俺一声，俺立马就来。” 身后的人们也纷纷点头，表着态度。 说完，大娘就张罗着招呼大家离开。 叶灵蕖心中一动，忙追了几步，招呼道：“各位乡亲，请留步。” 大家伙儿听到叶灵蕖喊她们，有些愕然。 “各位乡亲，我这书院刚准备开张，还没啥学生，你们家里的孩子要是想念书，学武的，都可以送过来，不收学费，就当给我壮壮人气了，可好？”叶灵蕖微弯下腰，向前探着一些身子，诚恳地向大家说道。 人们一阵沉默，还是那位大娘扁了扁嘴，有些哽咽道：“格格，你真是个大好人，是仙女下凡。俺们，俺们太谢谢你了。” 老人看样子也不太会说啥，连连作揖。 “既然大家不嫌弃，就这么定了，今日就可以来报名了。”叶灵蕖扶住大娘，高兴地对大家道。 大家伙儿边连连感谢，边向远处退去。 感觉又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叶灵蕖便开心地带着朱立羽往回返，后面大门就那样敞着，也没关，好方便一会儿有人来报名。 “谢谢朱叔啊，你这一拦，让我少了许多尴尬。”叶灵蕖边走边笑着对朱立羽道。 朱立羽感叹道：“我知道你不习惯那些跪拜啥的。再说，你这么作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感谢，想着就提醒了一下。” 说完，他突然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叶灵蕖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知他要问啥，“朱叔，你是不是要问，既然我有足够的证据，为啥不治郎贤品的罪？” 第一百九十八章 灵蕖格格 朱立羽没有否认。 “第一，这人只是有些急功近利，并非大恶。如果说勾结胡子，这整个部落，这些能稍微有点话语权的，有哪个和胡子没有一点联系呢？”叶灵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第二，以咱手头这些东西，私下里吓唬郎贤品一下可以，真要想把他往死里整，都不用说李成梁那一关，便是他自己，也可以摘得一干二净，全推在下人身上。而他自己，从这里免了职，到另一个地方，照样还是个官儿。 “第三，对于我们、对于叶赫百姓来说，他的作用却不可忽视。这个人有把柄在我们手上，相对好控制，咱们办一些事会容易一些，包括用他来牵制西边那位。 “而只要有我们在，他就有所顾忌，行为就能收敛许多，这对这里的乡亲们来说，是一件好事。若是换了一个人来，他欺压百姓我们也没招，如果再跟西边那位穿一条裤子，咱要想干点啥事，更是举步维艰了。 “所以，我虽然让他出了点血，那也只是给他个教训，却没有把他逼急，免得他鱼死网破。” 听了她这番话，朱立羽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你这……唉，我这把年纪算白活了，还没你这十几岁的小姑娘想得远。” “人听人说热恋中的男女会变笨，”叶灵蕖边说边紧走几步，进了堂屋，声音却仍在传来，“传言果然是真的。这就叫有得必有失，朱叔不用往心里去。” 朱立羽被她说得一呆，半晌才反应过来，笑骂一声，“你这臭丫头。”也跟了进去。 几人今天刚来，一会儿又有事，便草草吃了早饭。 果然，还没等收拾完，独孤遇就来了，还带了十来个士兵来。 “大姐好！”这些士兵年纪都不大，有的看上去比叶灵蕖也就大个一两岁的样子。但他们都曾亲眼看见叶灵蕖独战群将的风采，看向叶灵蕖的眼神中充满崇拜，这声“大姐”叫得心服口服。 “在下拜见灵蕖格格，”独孤遇居然也开起了玩笑，“以后在下就在格格手下谋生了，还请格格以后多多照应。” “独孤公子真是折杀我了。”叶灵蕖有些哭笑不得地赶紧还礼，对他的这种变化还有点不适应。 独孤遇亲眼看着这小姑娘做事几次出人意料的逆转，又与叶灵蕖也算共患难过了不只一次，不知不觉间也随意了一些。 开了玩笑，他又跟大家讲起到这里来一路上的所闻。 原来叶灵蕖替伤亡将士争取补偿的事，经金台吉亲口说出，再经当事家属一渲染，半上午时间，就她的名声传遍东王城。 又有消息灵通之人，传出昨日她宁不赚钱，怒怼奸商之事，口口相传、添油加醋之下，声望再蹿高一个台阶。 于是，以前她被有意塑造出来的“芙蕖格格”和称号又被翻了出来。 只是很多人都没什么文化，并不知道“芙蕖”二字是啥意思，说着也不顺口，正好她名字又叫灵蕖，叫来叫去，“灵蕖格格”这个名号就作实了。 不过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布扬古故意引导的舆论，而这次是百姓自发传颂，说她是莲花仙子下凡，更加深入人心。 独孤遇被称为叶赫部落第一才子，那口才何其了得，一番讲述，直把叶灵蕖听得目瞪口呆，关妮子欢呼雀跃，朱立羽笑容满面，那些小兵眼冒金星。 幸好，外面很快就有孩子前来报名，让叶灵蕖从这只有她自己尴尬的氛围中解脱出来。 独孤遇此来，也是受金台吉所托，带人来帮忙的。 他们知道叶灵蕖是个有主意的人，既然说了书院是给她开的，自然不会喧宾夺主，所以关于人手等等一应事宜，全都没定，而只是暂时带一些小兵来打杂。 反正将来这些人也是要和叶灵蕖学功夫的，倒也不是巧使唤人。 因为前期叶灵蕖有在胡子群中杀得几进几出的战绩，后来又单挑金台吉手下几员大将轻松取胜，前几日她带人夜战群狼全身而退的事迹也被发掘了出来，在武功方面再无人敢公开质疑。 今早上她的名声一发酵，“仙马之辩”的传言再次被翻出，甚至连指点独孤见论语的事也被加工成了故事。如此一来，一个文武全才、心地善良的小老师形象便高高矗立在了东城上空，让绝大多数人都看得见。 很明显这是金台吉和独孤遇等人有意为之，这样书院才好招收学生。 这两人叶灵蕖虽然都不是很了解，但她却知道他们不是如此浮浅和短视之人。 金台吉这么年轻能统领一方，后代又出了明珠和纳兰性德这样的人物，眼界自然不会差。 而独孤遇年纪轻轻考上举人，再加上又怎会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 所以，他们应该是真想让更多的孩子来念书，才会大力支持建书院，鼓励孩子们学武。 几方面因素作用之下，书院还没开张，声誉就已经打出去了。 只是，虽说是王城，但愿意花钱让孩子来念书的人家还是少数，倒是有不少人同意孩子来这里学武功，这点几人都有些无奈。好在，书院的设置就是文武同修，慢慢培养兴趣和氛围吧。 在独孤遇和一众小兵的帮助下，大半天的时间，一共登记了三十来个孩子，有十六个十来岁的，剩下的十三四、十四五不等。 叶灵蕖现场简单测试了他们的基础，便分了三个班。 现在只有她、独孤遇和朱立羽能上课，班分太细了就忙不过来了。反正孩子也不多，等以后招来不同科目的老师，再重分也不迟。 交待了孩子们一些注意事项，又领着他们熟悉了一下环境，当天的事也就结束了。 转过天来，孩子们上学时间还未到，独孤遇已经带着人来上班了。 同时还带来了一个消息，一个通知。 消息是小年那天，整个部落要在西王城兴行一年一度的冰嬉节。算来，只剩六天时间了。 通知的内容是，让叶灵蕖参加司裁组。也就是裁判，给参加冰嬉大比的队伍和人打分。 第一百九十九章 真是太可怜了 前面的通知倒没什么，但后一个却让叶灵蕖很是意外。当得知名字是布扬古点定的时候，就更加不理解。毕竟那位贝勒爷可不知道自己当过文武学校的校长啊，而东城这边的书院虽然也算文武学校，可是也才刚刚开张第一天而已。 想不明白，她也就不想了。虽然她不太知道这里冰嬉的情况，但只要有评判标准，作为一个管理过数千人单位的校长来说，打分不是难事。 临近过年，时间似乎过得更快，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小年了。 这五天时间，书院招了不到一百学生。叶灵蕖也招了几个人打杂和管理人员，基本是家里困难的阵亡将士家属。 有了学生和这些员工加入，书院彻底活了起来。除了日常担任保卫的，其他的士兵也不用天天帮忙了。 交待好了黑姐和关妮子等人需要注意的事项，叶灵蕖给学生们也放了假，让他们回家过年。 她自己带着朱立羽，随同金台吉这边参加冰嬉活动的队伍赶往西王城。 独孤遇因为是仙马泉村的领队，没有和这边的人一起行动，已经于三天前就赶回村里了。 叶灵蕖到了西王城，先去司裁组报了到，然后又去看了东歌。 听说叶灵蕖要来，东歌高兴坏了，早就等了了。她一到，就被拉着在西王城逛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间，城里已经很的年味，时不时能看到小孩子一个一个扔着鞭炮放着玩儿。 因为明天就是冰嬉节开幕的日子，所以很多商户都变着法的搞着一些促销，几条主街上张灯结彩，人流涌动，卖冰糖葫芦、冻年糕、冻梨的摊贩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叶灵蕖手巧，很小时候就和父亲一起扎灯笼，后来为了校园文化和参加市里组织的活动，又参与制作过大型花灯和冰灯，审美和见识远非一般人可比。 这个时代虽然技术落后，但人们同样有着自己的想法，很多冰雕雪塑活灵活现，能滚的、能转的、能飞的也是多种多样。 灯光经过不同颜色的彩纸过滤后，打在这些造型各异的灯上，五彩缤纷，别有一番风味。 东歌一年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间，拉着叶灵蕖，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两只灵巧的小马驹。 两人穿得跟毛球似的，一人拿着一串冰糖葫芦，一边啃着，一边四处看热闹。灯光闪耀下，别人也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能听见两个小女孩清脆悦耳的笑声。 时逢盛会，很多平日不进城的人也要来看看。不仅有周边十几个村子的人，还有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未挂上官府黑名单的。 事实上了黑名单的人，只要你不是那种双手沾满百姓鲜血的，又不太张扬，双方也都假装互不认识，也就那么地了，否则常天明他们那天怎么可能进得了东城？ 当然，被举报之后就不一样了。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民举了，官方再假装不知道是会失去民心的。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当日常天明帮她送冻狼到军营后，叶灵蕖就立即让他们出城了，否则就真的麻烦了。 后来证实，举报的是那两家屠户指使的，就是为了针对叶灵蕖。今天可没有那么多人有闲心，所以此时整条街上可谓摩肩接踵，人满为患。 林子大子，鸟就多了。 东歌正开心地站在一个杂耍摊前，兴致勃勃地看里面一个女子耍着火盆，叶灵蕖却突然甩脱她的手。 就在她错愕的时候，后面一个孩子哭叫起来，“你嘎哈？为啥抓我？” 东歌转过头来，就见叶灵蕖一只小手正紧紧拧着一个小男孩儿的手腕。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浑身脏兮兮的，打扮和要饭的一模一样，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往一边歪着身子。 那孩子一叫，周围的人立即看了过来。 “这是咋的了，那两个小姑娘看上去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吧，为啥抓着一个小要饭的不放？” “欺负人呗。” “不对，你看那小孩儿手里抓着个荷包，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肯定是偷来的。” “那要是偷东西，活该了。” “可惜，这么点的孩子，咋不学好呢？” “唉，那孩子哭得真可怜。” 听到围观的人有同情的声音，那小子眼珠一转，“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因为手被抓着，伏不下身去，便连连点头，“两位格格，俺实在是太饿了，求求你，给两文钱买吃的吧。” 光怪陆离的灯光下，小男孩儿脏拉巴叽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让他身上那油渍麻花的棉袄显得更破了。 “就说嘛，这么小的孩子咋会这么胆大偷东西，指定是饿得受不了。” “唉，真是太可怜了。” “都是被逼的呗，要不谁愿意啊。” “哎，那个小姑娘，这孩子这么可怜，你就别抓着他了。”旁边有那道德感上涌的人，上来劝说叶灵蕖道。 “格格，俺手好疼，你放了俺吧。”那小男孩儿适时的表现出痛苦的样子，连连哀求。 叶灵蕖双目露出冷冷的光，从绒帽下面直射出来，既没说话，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那小子“哇”一声哭了出来，“格格，格格，俺不和你要钱了，你放开俺啊，俺的手好疼啊……” “你这人心怎么这么硬？那孩子已经把偷你们的东西还给你了，也知道错了，你为什么还抓着他不放？”一个甜美却含着愠怒的声音在众多吵嚷声中传来，“他不过是饿得没办法了，想填饱肚子而已，你不同情他也就罢了，怎么还忍心弄疼他呢？” “就是，这小丫头不知道是谁家的，也忒狠心了点儿。” “看那孩子哭的，都上不来气了。” “真看不下去了，有钱也不能欺负这样一个孩子啊。” 那声音听到这么多人支持，加重语气道：“这位姑娘，你快放开他。” 这人刚一出声的时候，叶灵蕖就已经听出了是谁，转过脸来看去，绚烂的彩灯下，一双如星星一样亮的眼睛就出现在了面前，正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充满了圣母情感的佟小英。 第二百章 又精进了 在她的身后，站着容凌风，还有佟兰等一帮十多岁的少年男女，应该都是仙马泉村派来参加冰嬉节的。 前几日在容村家长门口，佟小英已经差不多撕下了与叶灵蕖之间的那层伪装，所以叶灵蕖更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打算与之纠缠。 可是今日是与东歌一起来的，却要考虑她的名声。所以略一思忖，叶灵蕖便掀掉了帽子，向着众人微微一笑，“真巧啊，大家别来无恙啊。” “是你？你没死？”以佟小英的能耐，一见这张淡雅从容的面容，也惊得张大了嘴巴，何况其他人，立时有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还好，命比较大。”叶灵蕖再次展颜一笑。 “哎呀，俺好疼啊。”那小男孩儿显然颇有心眼，刚才就听佟小英公开替他说话，现在一见这个漂亮姐姐与抓她的人可能认识，觉得是个好机会，适时地叫了起来。 “灵蕖，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咱们姐妹情谊过会儿叙，你先把那孩子放了。”佟小英急忙走近两步，也掀开了帽子，露出那张妩媚的脸，弯下腰去扶那个孩子。 看她面对那埋汰孩子一点都没皱眉头的样子，又博得了更多人的好感，已经有不少人指着她议论纷纷，频频点头了。 容凌风内心纠结了一阵，也往这边走了两步，面色复杂地看着叶灵蕖，“那天早上看到你的马跑了回来，伤成那样，乡亲们猜你是遇到狼群了，都担心坏了，幸好你没事，这样小英子也放心了。” “是啊，那天村长让容少爷带人来王城报信，村长自己带人进山去寻你，结果因为雪大大，差点把命搭上，他们只能半路折返。”佟兰还记得自己在罐头坊前说的话，一见叶灵蕖眼圈就红了，也不顾她会不会反感，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 “当天晚上，村里又被胡子袭击，抢走了不少东西，大家忙着善后，也是觉得你可能……所以……” 叶灵蕖看着佟兰的样子，知道她是发自内心的担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仍对她露出一丝微笑，拍了拍她的手，“谢谢你和乡亲们了，现在没事了。” 从佟小英一露出真容，东歌就不停地盯着她看，那种像照镜子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只是她也听说了一些叶灵蕖被赶出村子的事，便没摘帽子，也没出声。 叶灵蕖原地向容凌风他们施了一礼，“感谢和众位乡亲的惦念，也感谢村长和容公子不顾风雪相救之德。” 谢过之后，她转身拉过东歌，似不经意道：“王城这边应该考虑联系联系那些胡子，刚刚大雪封山，他们就能夜袭龙泉村，想来必有短时间内在积雪中开道的仙法仙术。” 东歌一愣，随即明白，“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可不是嘛，容村长他们要进山林子里，因为地形复杂，确实危险重重。但官道上雪虽厚，只要把住路中间走，除了多费力气，并不会有太多危险的。 否则当天那姓富的也不敢带人出来。而且，布扬古也不能下命令要在雪还未开的时候就搞冰嬉了，因为那样会将十几个村子数百人陷入危险境地。 他可能人品不咋地，但脑子肯定是完好的。 佟小英和容凌风当然也听出了叶灵蕖话里的讽刺意味，一时间脸色都有些难看。 “灵蕖，你看这孩子疼得脸色都变了，你还是先高抬贵手放了他吧。”佟小英看了一眼那小男孩儿，借机转移了话题。 “小英子，你的武功又精进了，这样的光线下，你居然都能看出这孩子脸色变了，真厉害！”叶灵蕖那只空着的手翘起大拇指，赞道：“而且你还有一颗善良的心，真是秀外惠中的典范，美丽与智慧并重的奇女子。” “你……”佟小英听叶灵蕖的赞美之词，脸上并没任何喜悦之色。旁边围观的人群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便没人接茬。 叶灵蕖也不管他们，弯下腰捡起荷包，交到东歌手里。这才向人们道：“各位是不是觉得你们同情他、可怜他，现在让我放了他，便是善举？” “当然了，他还这么小，一时糊涂而已，你这样对他，会让人说你小家子气，有损你灵蕖格格的名声的。”佟小英显然也听到了这边民间的传闻，故意压低了声音，似乎很怕被人听到叶灵蕖的身份似的。 可惜叶灵蕖一掀帽子，就有人认出来了，再加上方才与佟小英等人的对话，已经被猜了八九不离十，现在佟小英一点明，众人更加确认，这人就是最近再次被人反复提及的叶赫名人，灵蕖格格。 不过看许多人的表情，似乎对她今天所为并不以为然，当然对她的名声也就少了许多相信。 这还要多亏佟小英的“善意”提醒。 “哎呀，孩子啊，你咋地了啊？哭啥啊？是不是谁打你了？”一个女人突然冲进人群，抱着那个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哭哭叽叽地道： “这位格格，孩子都好几天没吃饱饭了，也给你认错了，你就放了他吧，俺求你了。” 听着人群中议论声又起，有些人已经隐现怒意，叶灵蕖拉着那孩子站起来，大声问道：“你们可知大明朝有位吕文懿公？” 见多数人摇头，只有少数几个点头，她便接着讲道：“这位吕大人曾官至翰林院学士、礼部左侍郎。” “吕大人当年辞去相位，回归故里之后，声望越发高涨，被人视为泰山北斗。就是这样人物，也有一个同乡之人看他不顺眼，喝醉之后骂他。 “但是吕大人没和他一般见识，告诉家丁说：醉者勿与较也。就闭门不见他。直到一年之后，那个人犯了死刑入狱。吕大人才后悔地说：假如当时稍与计较，送公家责治，可以小惩而大戒；吾当时只欲存心于厚，不谓养成其恶，以至于此。此以善心而行恶事者也。 “当然，也有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如有一家人日子过得好，赶上饥荒年，穷人去他家抢粮。那家人告了官之后，官府不理，那些穷人就变本加厉，抢得更猛。这家人没办法，只能自己私自绑了他们。人们一看他反抗，才不抢了。大家伙儿说这富人家保护自己的东西算是恶行吗？ “所以，善恶有偏正。善者为正，恶者为偏；其以善心而行恶事者，正中偏也；以恶心而行善事者，偏中正也；不可不知也。” 第二百零一章 运动的老祖宗 叶灵蕖所讲的就是当朝重臣吕原的事迹。 即便在前世那个信息爆炸时代，老百姓中认识国家各部委领导的也不多，何况这个落后的时期，又如此信息闭塞地处偏远的山村？所以绝大多数人连听都没听过这个人。 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对这种上位者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一听说是这样声名显赫的人都这样做，那自然认为是对的。 叶灵蕖作为一个从事教育工作多年的人，当然知道适当的惩戒非常重要。眼前抓到这个孩子偷东西，让他稍稍吃点苦头，实际上也会阻止他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这时候明史还没有编纂完成，即便容凌风和佟小英读过一些书，对吕原的事迹也不知道，一时都接不上话。 旁边围观的民众先听了故事，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又见与叶灵蕖争辩那小姑娘也不说话，更觉得这小子该收拾。 “俺明白了，这不是和咱在家打孩子是一样的么？不打能成器么？” “对，是这么个理儿，要是谁饿了就去偷去抢，那还干啥活了，都得他么乱套了。” “这位格格，要不送官府吧。” “这孩子太小了，经官了这辈子就完了。” “这位格格，求求你放过孩子吧，俺给你磕头了。”那个女人一听围观的人口风有变化，眼光闪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作揖，“这孩子爹死得早，是俺没管好，俺保证以后再也不让她偷格格的东西了，让他以后见到格格绕着走。” 佟小英一脸的不忍，“是啊，灵蕖，你就放过他们吧，你看他们多可怜，而且已经知道悔过了。” “也是啊，格格，这孤儿寡母的是真不容易。” “就饶他们一回吧。” “格格要是不满意，你打俺一顿吧，只要你肯放过俺家孩子。”那女人倒是心眼来得挺快，借坡就上了，边说边抹眼泪。 叶灵蕖向四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既然大家都觉得应该就此放过这孩子，我再主张惩戒就变得不尽人情了是吧？既然如此，你们去吧，回家自己好好管教。” 她松开手，那孩子和那女人连连作揖，然后又向周围的人不停道谢，转身没入人群，很快就没了影子。 经此一事，叶灵蕖也没了逛街的兴致，与佟兰等同村人打了招呼，便往住处返回。除了佟兰、佟小英、容凌风，其他人几乎都没什么反应，有几个甚至露出厌恶的样子。 叶灵蕖还不知道村里给她传出的恶名，只略有些奇怪，并未太往心里去。 东歌内心有些纠结，总感觉叶灵蕖说得对，但是那孩子也真可怜，不知道应该支持哪边，一直没说话，又见叶灵蕖情绪低落，便也陪着她回去了。 第二天大清早，王城这边就组织各支队伍赶往城北的河边。这里离西城北门大约有五里远，地势相对平坦，河面比别处宽出去约有一里多地，冰嬉的主场地就在这里。 远远地，就能看见河北岸搭了一座两层的高台，高台上架着简易的棚子。棚子后面高高竖着一杆大旗，一个火红的太阳图案在晨曦和火光的辉映下真如燃烧起来了一般。 叶赫，在满语中就是河边的太阳的意思，所以旗帜选用这个图案正合其义。 高台的周围、河的两岸彩旗飘舞、锣鼓喧天，已经有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正顺着岸边小路陆陆续续往这聚集。 沿途上站着一个个披甲执锐的士兵，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军官坐镇。再远处小山坡的树林里，旌旗隐现，寒光点点，那是为防万一，派驻在那里的一支大军。 叶灵蕖作为司裁组成员，有自己专门的座位，就在高台的第二层。 她来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两个人。因为互相还都不认识，所以她也没马上坐下，而是站在台边看着热闹。 台上视野好，一直能看到王城边上。那里仍然有人络绎不绝地出来，赶往这里。各村、各团体的队伍也先后到达，在台子对面的冰面上集合，形成一个个小人群。 冰嬉活动实际上起源很早，据史料记载，宋代的时候已经有了这种活动形式。最初是军队为了练兵而增加的具有对抗性的游戏，后来逐渐扩散至民间。 但这种活动受气候和季节影响太大，所以反倒是在北方更加流行。像前世小时候玩的抽冰尜（冰上转的陀螺）、滑冰车，包括花样滑冰、速滑，其实都脱胎于这些活动。 仔细看历史，人们会发现，中华民族是很多运动的老祖宗！ 叶赫部落是最接近关内的少数民族部落之一，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地理地形条件，这项活动被继承和发扬得很好，当然其练兵的意义也被传承了下来。 天气恶劣，大雪封山，布扬古仍坚持举办冰嬉活动，目的正在于此。 各村各寨都明白这个意义，也都想借这个舞台展示实力，以获得王城更大的支持，所以每年都会认真准备，这次更是顶风冒雪，前来参加。 天还没完全亮起，远远近近的火盆标出了进出的路线，还有划分的区域。布扬古、金台吉、东歌等人在重重护卫下进场，来到高台。 布扬古作为叶赫部落的最高统治者，发表了一番讲话，无非是总结过去一年各村努力生产的事情，再鼓励一下参加活动的队伍卖力气的话。 但对于站在台下的数百年轻人来说，却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甩开膀子干上一场。 卯时三刻，东方太阳刚刚在大架山脚的树梢上冒头，整个主场地一下子欢声雷动。 冰嬉活动开始了！ 开场当然是最能振奋人心的大型团体活动。随着鼓声响起，一队队身着不同颜色衣袍的士兵最先进场。 他们脚下蹬着冰鞋，手中执着五色旗子，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内容，滑动起来。 从高台上看过去，这些士兵灵巧地在冰面上滑出不同的路线，手中旗子摆动，阵型不断变幻，一幅幅色彩和造型各异的动态图案就呈现在眼前。 盏茶时分后，这些士兵突然统一后撤，围成了两个巨大的同心圆，一个带着几分英气的窈窕身影伴着鼓点滑入场中。 今日请假,一周内补回 古镇叶赫，素以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著称于世。又因这里是满族文化发祥地之一，历史上曾出过三位皇后，十二位嫔妃，故被清史家称为“皇后故里，凤翔之地”。 在镇子西北十里外的北大岭密林中，有一处古典风格的建筑群，这就是远近闻名的灵蕖文武学校的所在地。业界盛传，校长叶灵蕖是位文武全才的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丈夫。 此时，这位传奇人物正盘坐在离学校里许的一块巨石上，低眉垂目，不言不动，吐故纳新。自从八岁那年被云游道长收为徒弟，每天早上太阳出来前练功，是叶灵渠坚持了二十年的习惯。 初秋的早晨，天气已微凉，露出半个笑脸的朝阳透过林间蒙蒙雾霭，照在她的脸上，竟凭空生出一股淡然出尘之意。周围很静，十几米外的高压电缆发出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随着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叶灵蕖深深呼吸几次，吐出几口浊气，开始收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附近高耸的铁塔上，突然传来一阵“刺刺啦啦”的响声。她循声望去，就见原本平静的高压电线上正不断冒出火花，紧接着飞射出一道道电弧。 一时间晴空响雷，银蛇乱舞，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其中一道电弧“咔嚓”一声飞射而至，正打在叶灵蕖盘坐的石头上，那块巨石应声而碎。 她情知不好，双掌一拍石面，同时双脚用力蹬踏，试图借力跃起。但为时已晚，就这么短短一瞬，脚下已是空空，全无着力处，她的身子也随着碎石一起向下坠落。 当此危急关头，叶灵蕖并未慌乱，本能地运起才学会不久的炼体心法，抟身抱头，以减少身体所受的伤害。 这些想法和动作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然后叶灵蕖就“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顺着一道陡崖滚了下去。 “啊哟……”不知道过了多久，叶灵蕖感觉脸上凉凉的，还有些痒，她想用手去拂一下，不料她刚要有所动作，就觉得浑身火烧火燎，无处不疼，忍不住叫出声来。 这一声叫出，人也彻底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就看见高高的一片蓝天白云，干净得像画一样。 她微微侧一下头，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倾斜的石台上，如果不是左边有一丛杂草挡着，恐怕自己已经掉下去了。身下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想必掉下去不会让人好受。 右边是一面陡峭的山壁，崖根斜长着一片野李子树，上面坠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在向阳的树尖上，有几颗已经透出紫红，诱人的颜色让她的肚子里不禁叫了几声。 饿了！ 李子树上方是一片茂盛的杂草，还有几棵瘦骨嶙峋的小树，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崖顶。 学校附近的地形地貌她很熟悉，不记得有这样的地方。 她又去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仍没找到与之对应的地方，倒是发现了许多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按这份记忆，这里是叶赫部落仙马泉村地界，自己是寄养在四舅家的孩子，名叫叶灵蕖，今年十二岁。今天是和一个叫小英子的伙伴一起出来采蘑菇的，至于怎么失足掉了下来，就记不起来了。 看来，狗血的穿越剧情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感觉身体恢复了一些，有了些力气，叶灵蕖支起身子，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上身对襟短褂，腿上一条粗布裤子，脚上套着一双草鞋。 典型的早期满族服饰。 看着这一身破烂的穿着，还有明显瘦小了许多的身材，叶灵蕖终于接受了现实。先想办法在这里安身立命，再慢慢想寻找回去的途径吧。 她先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头上有一个口子，流了不少血，现在已经结痂，其他地方还有几处皮外伤，都不严重。原身的意识应该是在下落过程中就已消失，自己则莫名其妙借着她的身体活了下来。 看到身体表面没有什么大碍，叶灵蕖闭上双眼盘坐好，默默运转了一次自己练了十几年的内功心法，借以检查内脏有没有隐伤。内力运转一圈，毫无阻滞之感，说明五脏六腑和奇经八脉都没有损伤。 叶灵蕖放下心来，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已经被砸扁的破土篮子，找到随身带着的剜菜小镰刀，就近采了李子吃了个饱，又把熟得好的摘下一些来，装在筐里，才顺着崖壁上的藤葛，爬了下去。 下面是一片树林，林中有一条小溪，刚开始听到的水声就由此而来。她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打算清洗一下身上脸上的血污。 清澈的水面下，映出一张小女孩儿的脸，瘦削的脸庞，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巴，说不上多漂亮，但很清秀。 这就是原身的长相啊，还挺可爱的！ 叶灵蕖三把两把洗净了脸手，不由得愣住了。 她看了看双手，又撩起衣袖看了看胳膊，还照着溪水看看自己的脸，这几处的肌肤都是一样的细腻白净，隐隐透出晶莹的光泽。 一个古代乡下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皮肤？ 旁边一只喜鹊落在枝头上，“喳喳”的叫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叶灵蕖。喜鹊喜鹊叫，喜来到！这是小时候的童谣，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看着那只活泼的喜鹊，叶灵蕖心情大好，决定还是采一筐蘑菇再回去。这行为也符合原身的性格脾气。一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敏感而脆弱，生怕主家给脸色看，原身平时就处处抢活干。 既然自己承袭了她的身体得以重生，那就把她的义务也履行了好了，也算报了她的借体之恩。 打好了主意，叶灵蕖就循着记忆的方向，向林子深处走去。结果刚拐过一片矮树丛，就看见三个年轻人迎面走来。 “呦呵，这不是灵蕖老妹儿吗？太阳都要落山了，这是嘎哈去啊？”走在前面的年轻人一见叶灵蕖，眼睛一亮，一脸轻浮地说道。 这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副破烂的短打扮，扛着一把生了锈的叉子，想必是刚打猎回来，可是手里和腰间都空空的，显然什么也没打到。 叶灵蕖认出这年轻人是村里有名的二溜子佟三儿，平时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怕他报复，不敢拿他怎么样。 跟在他后面的两个，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二三岁，是他的四弟和五弟，都跟佟三儿一个德行。 农历七月初，下午四点来钟时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哪来的要落山之说？叶灵蕖假装抬头看了看，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佟三儿见叶灵蕖不搭理他，也不见生气，嘻嘻一笑，往前靠了几步，一眼就看见了筐里紫溜溜的野李子。 第二百零二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周围的士兵和人群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东歌，东歌，东歌……” 东歌被称为叶赫第一美女，刚一出生萨满大人就给批了十个字：此女可兴天下，可亡天下。 这两种标签本身就足够吸引人眼球。 后来她又不惧努尔哈赤威逼，放出话来，谁能为她父亲报仇，斩杀努尔哈赤，就嫁给他。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骨和志气让她声望日隆，甚至超过了只会许妹保平安的哥哥布扬古。 有了前期这些事件，人们此时的欢呼也就可以理解了。 东歌长相秀美而不失英气，此时身着节日盛装，早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当真有一种光彩夺目之感。 就在众人高涨的热情中，鼓声渐疾。东歌身姿飘逸，除了滑行速度极快之外，下腰团身、腾身翻转、空中回环等一系列高难度动作连续展示出来，将现在场的气氛一下子就带入了高潮。 那些在最内圈，近距离看着她的士兵，还有外面的年轻人，眼中露出狂热之色，比现代追星的小年轻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柱香之后，鼓点渐缓，东歌也慢慢停了下来，最后一个收势，面相四方款款行礼。 东歌并不会江湖武功，只是家里要求严，体质较普通人略好一些而已。这一套动作下来，也是有些气喘，脸上香汗微出。阳光照下来，让她红润起来的小脸泛着耀眼的光辉，众人一时看得呆了，离她较近的一些小伙子感觉呼吸都困难了起来。 人群静了有数个呼吸，才想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东歌行礼毕，从退场通道滑了出来，路过叶灵蕖跟前的时候，眨了眨大眼睛，这才由身边的丫头扶着去换衣服。 东歌等人的活动纯是表演性质的，一是为了热场，二是向民众展示王城的水平和实力。之后，正式的比赛才开始了。 每次冰嬉，有固定的竞技项目，也有一些当年新增的种类，总之有纯技术性的，也有趣味性的，不一而足。 上半天，基本以对抗类的为主，比如冰上赛马、战阵对冲等等。下午就是技巧性的了。 布扬古等人坚持看了一个多时辰，没到晌午就走了。临近年关，他的事情更多，不可能一直在这里看着。东歌是小孩儿心性，又有叶灵蕖陪着，便代表王城坐镇在这里。 有不少人觉得下午的项目不激烈，也离开了。整个场地上冷清了不少。 下午第二个项目，是冰舞，也就类似于现代的花样滑冰。 前面对抗性的项目成绩往往一目了然，司裁组只要负责看着有没有违反规则的人即可。但冰舞这类活动，都是人为评判，就要看得仔细了，否则胡乱打分容易被人挑出毛病。 叶灵蕖虽然前世不是花滑选手，但做老师有一样好处，就是样样都懂一些，再加上手中有规则，知道从哪几个方面打分，所以除了需要认真一些，并没什么压力。 这个项目，打分标准分为甲、乙、丙、丁四等，每等又分甲、乙、丙、丁四级，共十六级。司裁组共七个人，采取居中核算，即类似平均分算法，来确定选手成绩。 前面东王城队的姑娘完成得很好，只比东歌的水平差上那么一线，司裁人员普遍给了甲等以上，还有两个给了甲等甲，叶灵蕖给的是甲等丙，因为她觉得在动作细节上，还有些需要完善。 后面出来的是佟小英。 佟小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否则也不会在村里处处与叶灵蕖比着来了。 从她的表现来看，显然是下了功夫的，动作设计有难度，细节处理上也照顾到了，甚至在过渡动作中，头的角度、手臂手形全都做得不错。这些当初她去问叶灵蕖的时候，叶灵蕖都跟她强调过。 甚至于，她用的许多动作，都是叶灵蕖当初在自己院子里给她展示过的，说是抄袭也不为过。当然叶灵蕖也不会这时候提出来就是了。 但是佟小英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叶灵蕖内功已有根底，轻功又不错，所以很多有难度的动作在叶灵蕖手底下可以轻松完成，完全兼顾了力与美的结合，但到她这里，就达不到这种效果：因为力量不足，有些空中动作跃起高度不够，翻转自然也转不到位，而且姿态也有变形，看上去当然不美观。 在村里的时候，因为大家的圈子就么点，有些动作谁也没见过，难度又大，所以看着新奇，她在展示的时候一帮小伙伴给的评价自然很高。 独孤遇当时就指出了她的问题，可是以她的性子又怎么会服气？何况她还有别的打算，便拼了全力改进，但本身实力在那里，终究是有局限，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民间较真儿的时候总说一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这一拉到整个部落的赛场上来溜，佟小英的不足立马体现出来，司裁组不约而同给了乙等乙以下的分数。 当这边七个人牌子一举起来，佟小英脸色大变，当众大叫道：“我觉得这分打得不公平，我怀疑你们部分司裁资格不够。” “小英，回来。”容村长和独孤遇一个是村里负责人，一个是领队，全都低声招呼她。 容村长是站在全村的角度想事，虽觉得这分确实有点低，但考虑到后面还有很多项目，不想得罪司裁人员。 独孤遇则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这种平白的指责完全就是无理取闹。 “这位姑娘，我们打分是有统一规则和标准的，方才比赛前已经向所有人宣布了，不知道你觉得哪里不公平？”坐在最中间那位司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青色棉袍，一脸威严，是布扬古指定的司裁长，已经连贯数年负责冰嬉的司裁事宜。 老人连站都未站起来，冷声道：“司裁组所有人都是有人推荐并经过王城军机部商议后，再由布贝勒裁定的，你又何来质疑我们的资格？” “晚辈当然不是质疑各位前辈，但你们中有的人从未参加过冰嬉，又怎么有能力评判我们做得好不好呢？” 第二百零三章 独创的动作就好 佟小英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不禁悄悄把目光聚焦到了叶灵蕖身上。 其他的司裁人员年轻的时候都是在冰嬉中最亮眼的存在，老人们都曾亲眼见过，年轻人便是没见过，也听过他们的传说。 只有叶灵蕖从来没参加过这项活动，这针对性再明显不过了。 表面上看，佟小英这种质疑有些无礼，但在旁边人看来，却又合理，特别是那些老的司裁人员，也有些不解。之所以没觉得不满，是因为都听过叶灵蕖的名声，知道她武功高，曾在胡子群中救过金台吉等人的命，而且又让叶赫部落几个村的村民生活有了很大改善，对她是很佩服的。 但司裁这岗位，讲的是专业性，单纯靠人品和声望肯定是不够的，因此佟小英的质疑倒是让老人一时无法反驳，或者说他们自己也不是很有底，“这位姑娘，你怎样才觉得我等够格呢？” “起码，要展示一下，让大家伙认为有评判的资格才行。”佟小英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即提出了要求。 “就是，都说打铁还须自身硬，要是自己都做得不好，哪够资格评判别人啊？” “对啊，要不咋让人服啊？” “当然了，总得让大家看看你会不会吧，你要是都不会，那这打分有啥公道可说？” 佟小英的话最先得到了仙马泉村队伍的响应，然后其他围观的人也纷纷点头。毕竟任何一件事，不同的人都会从各自的角度思考，那从上午到现在，觉得司裁组打分不合理的大有人在。 佟兰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佟小英，不明白这个向来与叶灵蕖交好的小姑娘怎么突然这样针对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用不大的声音道：“可是叶教头前几天腿被打伤，大家都看见了，她也展示不了啊。” 叶灵蕖的腿伤已经恢复了许多，不大幅用力看不出来了。这种事情说了不关心自己的人不会在意，关心自己的人会担心，所以叶灵蕖也不会得谁跟谁说，东歌等人都不知道。 此时一听佟小英的话，顿时就来了四连问，“灵蕖，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伤的？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放心，格格，只是一些皮外伤，伤口已经愈合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在正式场合，叶灵蕖用了尊称。 “真没事啊？别骗我。”这种公开场合，东歌也不太好情绪表现太激烈，但仍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真没事。昨天咱俩还玩了好几个时辰呢，你今天不也没看出来吗？”叶灵蕖继续宽慰着她。 东歌一回想，是这么回事，又盯着叶灵蕖看了半晌，看她的气色确实没啥问题，才向佟小英道：“这位姑娘，灵蕖格格有伤在身，不方便展示，不如等她伤愈之后，再找个机会验证她的实际能力，如何？” “格格此言差矣，民女今天提出此事，不仅仅是质疑评判不公平，更是为了叶教头和贝勒爷的名声着想。”佟小英见东歌说话，并未退缩，款款上前两步，施了一礼后才从容应道：“叶教头虽有伤在身，但此举不是让她与民女等比个高下，只是想让大家伙看清楚叶教头是真的懂冰嬉、懂冰舞而已，不需要做什么高难度的动作啊。” 略微向四周看一下后，佟小英接道：“况且，如果格格此时阻止，难免让众人觉得你有偏袒之嫌，反而不美。” “就是啊，是啊……” “此言有理……” “叶教头，你就给大家伙露一手吧，也让俺们都开开眼界。” 周围的人有附和佟小英的话的，也有一些年轻人是叶灵蕖的崇拜者，希望叶灵蕖出来打脸的。 独孤见对叶灵蕖最是喜欢，更是冷哼一声，嗤笑道：“灵蕖姐姐不懂？哼哼，当初在家里排练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们这些人里怕是没人能比得上，居然还敢叫号？” “叶教头，你看这……”那位司裁组中的老人面色有些为难地看着叶灵蕖，直接把问题推给了她本人。 叶灵蕖眯着眼睛一直没说话，此时见老人问到自己，哪会不知道他的意思，便向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既然佟姑娘质疑本姑娘资格，那本姑娘也不介意展示一下，但未知需要展示到什么程度才算够格呢？” 佟小英见叶灵蕖站起来回应，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又四处望了望，沉吟了一下，才道：“民女当然不敢有非分的要求，只要叶教头表演一套独创的动作就好。” “好。”叶灵蕖点头答应，然后解下外面衣袍，穿着单衣，慢慢走下台来，交待旁边的鼓手几句话，又悠然换好冰鞋，来到场中，站定。 已经带着春意的寒风掠过冰面，吹动她紫色的衣裙，远远看去，真如仙子凌波而舞。偏西的阳光照在她的侧面，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道金边，在冰面上留下一道剪影，显得她的身姿修长而挺拔。 “咚，咚咚，咚……”鼓声骤起，叶灵蕖“哧”地一声，眨眼间就滑出了数丈远近，然后身体乘势而起，在空中转体九百六十度，右脚以朝天蹬姿势，左脚单足落地，紧接着身子后仰，左腿用力，在腰部为轴平空翻了过来，变成身体在前，右脚单足支撑，左腿朝天的姿势。 以这个姿势滑行一丈远近后，她的身体已经直了起来，左腿顺势回收，向左用力摆动，整个要又在冰面上旋转起来。一边转，她的双手一边举到头上，呈一对兰花形状，左腿向身体越收越近，旋转速度也越来越快。 紫色的衣襟和群摆在快速旋转的力的作用下，慢慢飞起，就像两重花瓣渐次盛开。她双臂慢慢分开，缩到双肩上方，手指张开向上，远远看去，仿佛一片片雪白的花蕊悄悄生长，使整朵花都散发出了勃勃生机。 这一连串动作，叶灵蕖由极静而极动，上来就全是高难度动作，却又美不胜收，直看得围观的人群一时忘了呼吸。 只这么一会儿，已经退到场边的佟小英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紧接着突然一片潮红。 第二百零四章 你心机如此深沉 鼓声转疾，叶灵蕖的动作也随着节奏大开大合起来，紫色的身影在冰面上纵横来云，闪转腾挪，冰场上空开始风云涌动，众人耳中似乎隐隐传来了杀伐之音。 “将军令！”台上司裁组的人仅管也算见多识广，但一上来就进入高潮的表演也让他们感觉惊艳，过去半晌，几人才回过神来，那位老人感叹道：“一个女孩儿家，居然能演出将军令的意境，果然名不虚传。” 叶灵蕖的冰舞才进行到这里，台上的人已经再无人质疑她的能力，代之而来的是赞叹和期待，更别说台下那些围观的人了。 凡事不做则已，做就必尽全力，是叶灵蕖的准则。现在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根本没去关注场外的情况，佟小英离她又有些距离，更加看不到对方脸色的变化。 一曲将军令终，鼓声一变，一直没动静的几面小鼓参与了进来，场地上空的气氛突然灵动起来。 叶灵蕖的舞姿风格也陡然一变，不再那样杀气腾腾，转而变得舒缓而优美，原本如紫龙盘旋的身影再次如花绽放。 按惯例，每个选手上场只表演一曲，但叶灵蕖一曲将军令结束，并未下场，这让围观的人们和台上的司裁都不明所以。只是刚刚欣赏完了她的冰舞，大家还意犹未尽，便没人想着去问，更没人要去阻止。 场边鼓声或缓或疾，或轻或重，场内叶灵蕖的舞姿和鼓声相和，或慢或快，或扬或抑，渐渐似乎融于天地，变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佟小英脸色更加苍白，继而变成铁青。围观的人们看向她的眼神也变得异样，不少人开始指指点点。 不为别的，只为叶灵蕖此时展示出来的动作，很多与佟小英表演时用的极其相似，只不过更加的圆融自然，甚至堪称华丽。 原本大家还觉得佟小英的动作难度大，表现挺好，现在两相对比之下，才知道什么叫云泥之别。 当然，大家指点议论的焦点肯定不在这里，而是……佟小英的动作显然都是从叶灵蕖这抄袭来的，这一点不用叶灵蕖说，众人就下了判断。 毕竟没有哪个状元会去抄一个连乡试都过不去的人的试卷。 “我就说嘛，那套冰舞我见过灵蕖姐姐练过，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非有人质疑，这下子把偷学别人动作的底子都露出来了，也不知道某些人怎么收场。”独孤见小大人一样插着腰，斜着眼看了看刚才跟着佟小英起哄的同村人，眼中全是幸灾乐祸。 独孤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直到弟弟说完了，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头，“别多嘴。” 鼓点节奏连变四次，叶灵蕖的冰舞才完整结束，人也向四面施礼致谢。 东歌由惊喜变欣慰，忍不住站起来带头为她鼓掌。 “你当初是故意给我演示你的动作的？然后自己偷偷又练了一套新的，就是为了找机会让我丢脸是不是？”佟小英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一样，火辣辣的，就像被刀挨排刮过，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怨恨，声嘶力竭地朝叶灵蕖吼道： “想不到你心机如此深沉，竟然给我下了这样一个圈套，亏我还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小英子，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叶灵蕖左脚轻轻一蹬，身体就像一个紫色的精灵一样，向佟小英这边滑来，“那天是你想看我的动作的啊，我一点没藏私给你看，现在怎么又怨起我来了呢？再说，我也没让你照搬啊。” 独孤见一说出那话的时候，佟小英就知道狡辩也没有用了，看着叶灵蕖一脸无辜的样子，更加生气，“你实在是太恶毒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只是想和你学几个动作，你却如此羞辱于我，难怪村里的乡亲们都说你……” 佟小英说到这里，已经平静了许多，突然意识到，村里传的许多流言，是不适合从一个姑娘家嘴里说出来的，忙停住口，再捂住自己的脸，双肩抖动，以作掩饰。 “嗨，我当多大个事儿呢。”叶灵蕖两手一摊，向左右的人群望了望，“当时你虽没明说要学，但你三番五次要看我的动作编排，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所以我才给自己又准备了一套参赛动作的啊。” “只是，你刚才质疑司裁组打分不公平，我才以我的水平展示了一遍那些动作可以做到的程度，要是我们都做不到，怎么能让人信服呢？”叶灵蕖说话节奏不变，也不给她接话的机会，继续“解释”道： “而且，你刚才强调了‘独创’二字，我又只好把准备参赛的东西拿出来，否则让大家以为我偷学你编的舞，那不是不符合你的要求么？” 这些话刚才佟小英说得很大声，众人当然也听得清楚，此时叶灵蕖再一强调，都是纷纷点头，觉得没毛病。还有一些人，心思更快一些，想起佟小英刚才特意要求“独创”，看她的眼神又多了莫名的意味。 “这丫头年纪虽小，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那位司裁老人道。 东歌离他近些，听得清楚，好奇地问道：“老师，你为啥这么说？” “那丫头刚才特意说要独创的，就是给叶教头下套啊。”老人显然跟东歌很熟，耐心解释道：“她偷学了叶教头的动作，先进行了表演，然后非逼着叶教头展示，如果不展示就会让大家怀疑叶教头不够资格做司裁，展示了就会有人先入为主认为叶教头是偷学她的动作。恐怕这才是她的目的。” “那这丫头好恶毒的心思啊！”东歌嘀咕了一声。 “可惜，她不知道叶教头宅心仁厚，早想到她会偷学，所以自己特意准备了另一套，就是为了替她遮掩。”老人想来是相当会看人的，也知道些内情，“如果她不步步紧逼，一是她偷学的事情不会败露，二是叶教头因为被逼出村子而无法参赛，这支冰舞也不会有人知道，她自己也不陷入这尴尬境地了。” 第二百零五章 有些反常 “这就叫自作自受。”东歌一脸唾弃道。 佟小英听不见台上的人说什么，只偷偷望出去，也把围观人群的表现都收在眼里，知道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一跺脚，钻到队伍后面去了，却并未走远。 容凌风狠狠瞪了叶灵蕖一眼，也转身跟了过去。 “叶教头方才的表演大家看过了，可还有人质疑她的资格？”司裁组那位老人朗声问道，又略等了等，见无人再有异议，才又说道：“那老朽宣布刚才的评判有效，继续比赛。” 独孤见跑上前一步，拉着叶灵蕖的手又笑又跳：“灵蕖姐姐好厉害，有空的时候教我那段冰舞啊？” “好啊，你是男孩子，用将军令配大鼓舞一定更加英姿飒爽！”叶灵蕖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又道：“不过那些需要轻功辅助，你先好好打基础，等你学好了武功，姐姐再教你。” “好，今天开始，我要勤练武功！”独孤见兴奋道。 “多谢！”独孤遇向叶灵蕖略一点头，谢道。他这道谢可不完全是客气，而是知道自己这弟弟向来对练武就比较排斥，想不到看了叶灵蕖一曲冰舞，又被鼓励几句，竟然主动要求练功了，真是难得。 叶灵蕖也没理会其他人对自己怒目而视，只向独孤遇哥俩和对她态度和善的容村长还有佟兰打声招呼，便向高台那边返回。 东歌兴奋得从第一层跑下来，丝毫没有因为叶灵蕖的震撼表演抢了她的风头而不快。叶灵蕖也是笑容满面地迎向东歌，一到近前就紧紧抓住对方的胳膊，面上表情不变，慢慢向旁边滑去。 在高台侧面，王城专门为台上的人搭了一座大帐，以供他们休息。叶灵蕖上台前就是在这里换的装，下场也是返回这里。 一进大帐，叶灵蕖就一栽歪，幸好有东歌撑着她，另一只手又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倒在地上。东歌把两只手都伸出来，用力架住叶灵蕖，把她扶坐在近处的椅子上。 “别声张。”叶灵蕖此时已经没有了在外面那样从容，脸色有些发白，她一边安慰东歌，阻止了东歌叫人进来的想法，一边把靴子脱了下来，“没事，应该是伤口裂开了。” 东歌仍没有松手，低头看去，只见一缕鲜血，顺着叶灵蕖的裤脚下流了出来，已经浸透了雪白的袜子，看上去有些触目惊心。靴子筒上湿漉漉的，鞋窠里也积了一滩血，只不过被紫色遮住，外面看不出来。 “你靠好了，我来给你处理。”东歌把叶灵蕖推靠在椅背上，蹲下身，把她的裤脚卷起来。 雪白的小腿上，两个比香头大不了多少的紫红色伤口显露出来，还在一丝丝往外渗着血。这是当初乌尼格带人用透骨钉打的。 在另一侧，还有两道斜着的口子，也已经裂开了，大部分鲜血是从这里流出来的。这是那天晚上狼爪抓的。 两处伤口原已结痂，结果今天因为用力过猛，又复裂开，想要完全愈合，又得些时日了。 “你说你为啥这么拼啊？不都说了只要展示一下，让大家都看出你是行家就可以了吗？”东歌平时没伺候过人，看着这血淋淋的伤口有些不知所措，还心疼叶灵蕖，忍不住埋怨道。 叶灵蕖拿过随身皮囊，从里面掏出金疮药和纱布放在一旁桌上。从明确自己已经入了江湖，她的皮囊就不离身了，里面一些急救疗伤的东西也变成了常备物品。 她一边用手帕擦着腿上的血，一边笑道：“那丫头摆明了要给我难看，说是那么说，真要不拿出来点真本事，一下子把她的脸打疼，不定还要整出啥么蛾子。要是那样，不仅影响我的声誉，更会给你哥哥抹黑，说他处事不公如何如何的，所以我才这么卖力气。” 东歌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忍不住叹了口气：“唉，那个什么佟小英，是叫这名字吧？她这么做图啥呢？” “起初是为了图名吧？她从小就处处和我比，总想在人前出风头。”叶灵蕖想了一下，才答道：“但又感觉处处不如我，大概心里不平衡了吧，才撕破了脸。这次我被村里人挤兑，她也是明里暗里出了不少力的。” “和你比？或许以前还能有些希望，现在还这样干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东歌疑惑道：“她要是真聪明，就不应该再有这想法了。” 东歌的话让叶灵蕖一愣，正在解着纱布的手停在空中，半晌才道：“她今天举动确有些反常，和她平日里时时事事保持着为别人着想的外表颇为不符。她是个相当聪明的人，村里人的评价一直非常好。如果不是我知道她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估计也会被她的外表给迷惑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研究佟小英的目的，只是猜半天也不得要领。 叶灵蕖此时体内真气已经平复下来，伤口的血也很快止住，她的脸色也恢复了血色，手上动作麻利了许多。 东歌不会绑纱布，只能给叶灵蕖打打下手。叶灵蕖私下里也不拿她当公主，时不时指点两下，让东歌的手法灵巧了不少。 伤口处理完毕，东歌又让人拿来一双干净靴子给叶灵蕖换上。参加这样的运动，衣服鞋子上太容易沾上冰雪，一冷一热就湿了，所以每个人都有所准备，王城作为主办方，经验不是一般丰富，这些细节考虑相当周到。 穿上靴子，叶灵蕖又站起来试了试，感觉不影响正常走路了，才与东歌返回高台。 外面，太阳又西斜了一些，已经挂在了城头上，眼看就要沉到后面去了。 一通战鼓响过，冰舞项目场上最后一人也表演结束，今天的活动告一段落，围观人群陆续散去，东歌带着台上的人也离开主场地。 她知道叶灵蕖旧伤复发，邀她一起坐自己的马车返城。 虽然贵为部落公主，但东歌的马车也没多豪华，只是比普通车大一些，加装了顶棚子而已，看上去就像把一顶轿子安在了板车上。 第二百零六章 公主格格,冤枉啊 差别是这轿子比较大，里面可以放进一个火炉。那是一个砖泥结构的简易炉子，靠在轿子一角。那里用同样的砖和泥砌着一道烟囱。 这个时代想造出一点铁皮太费劲了，北方的生产力更差，所以用铁皮砸炉筒子这种事即便是以王城的条件，也只有在个别重要的房间使用，其他屋子都用不起，马车上更别提了。 一上车，炉子里炭火正旺，把这个小小空间里的寒气祛除得一干二净，这让刚刚大量失血的叶灵蕖舒服多了。 感受到车里的温暖，叶灵蕖一下子想起前世年轻时候坐的电动三轮车，个个里面都烧着一个小铁炉子，炉子里的烟通过密封的铁皮炉筒子排到车外，里面又暖和又安全。 想想，前世蹬三轮车的待遇，都比这个时代的公主好，可惜那时人们还常常抱怨，真是不知足啊！ 冰场和王城距离并不远，只有短短的五里路。围观的民众利手利脚，多数已经提前离场，落在叶灵蕖她们后面的只有十几二十人的样子。东歌的马车顾忌民众安全，也不敢太快，只能随着络绎不绝的人流慢慢往前走，速度并不比步行快多少。 “公主格格，冤枉啊，你可得为民妇做主啊……”叶灵蕖和东歌正在车上围着火炉闲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马车晃了两下，停在路边，外面车夫的声音随即响起：“启禀格格，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拦路，哭着喊冤……” 东歌稍愣了一下，方才沉声吩咐：“先问问她有何冤情。” 这车夫实际上是一名护卫兼职的，他下去问话，另一边车板儿上坐着的护卫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不着痕迹地把刀把往右手边凑了凑。 “你有啥冤情，为啥不去衙门或者王城去申，却来这里拦车告状？”那护卫右手后探，似随意地反手握着腰刀刀柄，来到那喊冤的女人近前，略探着上身问道。 虽说拦路喊冤这种事古来有之，便是拦皇帝车驾告御状的也有。但在叶赫这片地上，拦东歌路告状的还真是头一份，因为整个部落的人都知道东歌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孩，几乎不理政事。 只是作为王城的一份子，东歌见识在那里，也没太大惊小怪，更没有摆谱不理。因此那名护卫一边出于职责戒备着，一边近前去问情况。 “民妇原打算去衙门告状，但有人告诉俺打人的妖女就在格格车上，所以才冒死拦车。”那女人跪在地上，将手中抱着的孩子往前伸了伸，似乎想让护卫看得清楚一些，大声回答。 这次声音大了，叶灵蕖的注意力又转了过来，已经听出正是昨天她捉住那个偷东歌钱包的小男孩儿后，跑出来求情的女人。 她眼睛一眯，拉住就要掀帘出去的东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露面，自己一矮身，从车中钻了出去，半蹲在左侧车板上。 那女人既知道叶灵蕖在车上，眼睛自是一直盯着车门，一见叶灵蕖出现，立即激动起来，爬起来往前跑了几步，就要往车这边扑。 跟前儿那护卫早有准备，横移一步，挡在她身前。马车右侧的护卫已经站起身来，右手搭在了刀把上。旁边骑马跟着的护卫同时勒马贴近马车，护在了四面。 “就是这个妖女，打坏了俺儿子，格格要给俺作主啊！”那个女人冲不过来，仍抱着孩子，挣扎着要往里挤，嘴里大声叫骂呼喊着。 叶灵蕖眉头微皱，慢慢爬下车，隔着护卫问道：“你说我打伤你儿子，可有凭据？” “还要啥凭据，昨天在街里你抓着俺孩子的手不放，多少人都看着了。”那女人破马张飞地叫着：“原以为俺跟你求情，放了俺儿子，想不到你这小*子心肠恁毒，偷摸把俺儿子的胳膊腿都给打折了。” 说着话，那女人把手中的孩子往火把亮处挪了挪，让身边的人看，“大家伙儿看看，看看，把俺孩子折磨成啥样了？这一天肿得跟窝瓜似的，浑身发热，啥也没吃，就剩一口气了。哎呀俺的天啊，俺可怜的孩子啊，你可不能死啊……” 叶灵蕖借着火把的光线，也看出那确实是昨日抓到的偷东西那个男孩儿，此时双目紧闭，手脚搭拉着，像面条一样。 “哎呀妈呀，这孩子肿得，都亮了，这胳膊腿儿是真折了啊。” “这下手也太狠了，这才多大点个孩子啊。” “俺跟你说，昨儿个俺真看见那个叶教头抓着这孩子来……” “俺也看见了，不过后来放了啊……” “你知道啥，俺听说那叶……教头武功高强，连胡子都怕她，打这么点个孩子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你可别胡咧咧了，昨儿个俺也在跟前了，叶教头压根就没动，就抓着胳膊一会儿，就给放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打那孩子了？” “你会武功啊？俺可听说有的武功别说打到身上，就是比划一下，都能让你骨断筋折，你啥也不是的玩意，就别在这犟了。” 围观的人群一阵议论，说啥的都有，但出于同情弱者的心理，大部分都倾向于叶灵蕖把人给打伤了。 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叶灵蕖只把眼睛眯得更细了一些，却并没有表现出要往前走的意愿。 “叶教头，你昨天抓这孩子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还和你理论了一会儿，”一个高亢的声音压过所有的议论，由车后侧转过来一个人，“当时我还以为你到底还是有同情心的，放了那孩子，想不到你居然施了暗手伤人。这么点的小孩儿，你也下得了手？” 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这么义正辞严斥责叶灵蕖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佟小英。 叶灵蕖看也没看佟小英，向远处望了一眼，又对那女人不急不徐道：“如果这真是你的孩子，你不是应该先找个大夫给他治伤么？” 佟小英被叶灵蕖无视，心中怨气瞬间飙升，攥着拳头紧走几步，侧身站在那女人和叶灵蕖之间，“你回答不了我的话，愿意转移话题是吧？” 第二百零七章 还轮不到你来一手遮天 “格，格格？”那女人被一打岔，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过去，待看清佟小英的长相，明显一惊，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然后“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格格为民妇做主啊……” 这时候女真各部还未统一，大清更是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格格”是对所有姑娘的尊称，而佟小英一心要和叶灵蕖辩个高低，也没往心里去，只管答应着：“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必定帮你讨个公道。” 叶灵蕖眉头再次皱了皱，依然没答理佟小英，仍是盯着那女人，加重语气问道：“看在这孩子伤势颇重的份上，我先不和你计较，我劝你不要拿了别人一点好处，害人害己，赶紧去给孩子疗伤去吧。” 那女人在叶灵蕖的逼视下，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不敢抬眼。 不想佟小英连番被叶灵蕖无视，心中怨忿之气不断累加，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往前逼近两步，指名道姓地大声斥责，“叶灵蕖，亏你还是有官职在身的人，居然如此下作，打伤人家孩子，不仅不敢承认，还要威胁人家，你真当叶赫部落没有王法吗？” “哼，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有正义感？”叶灵蕖斜眼瞅了佟小英一眼，冷哼一声：“你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吗？就敢往里蹚？” “多深水能怎么样？自古以来，邪不压正。你才取得一丁点成绩，就如此飘飘然，我告诉你，叶赫部落还轮不到你来一手遮天。”佟小英寸步不上，句句带上叶赫部落，似乎她就代表了整个部落人民一样。 那女人一看有人仗腰眼子，胆子也大了起来，一咬牙站了起来，也向前逼了几步，哭喊道：“哎呀，格格真是大好人啊！乡亲们你们看看啊，这位叶教头实在是太欺负人了啊，把俺孩子打成这样，连格格说话都不好使了啊，这是要造反啊……” 叶灵蕖后退几步，来到车边，前面有护卫拦着，那女人和佟小英都没敢往前挤。 周围的人群见此情形，多觉得叶灵蕖必是心虚，才会这样，也开始议论起来，便是刚才替她说话的人，此时也有些不确定了。 “看这女人要拼命了，不像撒谎，那就是说……” “别乱说话，要真是那样，小心祸从口出。” “先看看，先看看。” “这叶教头也真是的，看不出来小小年纪，下手这样狠，心肠又这么硬，还如此不讲理，亏得原先那么多人替她打抱不平呢。” “还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周围的人有了判断，觉得叶灵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之后，反倒顾忌了起来。但架不住这里人多，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反正大家伙儿认为法不责众，就算叶灵蕖生气，不至于挨个把她们嘴都给封上吧。 叶灵蕖冷着脸站在那里，脸上隐现怒色，又生生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迈步踱上前来，在护卫身后站定，再次对那女人道：“你铁了心要这么做是吗？若是一会证明你说的与事实不符，便是存心勒索、诬告朝廷命官，是要蹲大牢的，你想好了？” 一再被叶灵蕖给忽略过去，佟小英已经忍无可忍，“叭”地跳出来，嗷嗷喊道：“你如此无视我等，又威胁一个普通民妇，却拒不承认自己恶意打伤一个孩子的事情，简直是岂有此理。今天，我和全部落的父老都看不下去了，就算这娘俩儿不追究你，我也要管到底了。” “小英，冷静点。”一直在旁边看着没出声的容凌风被他爹捅了两下，忙来到佟小英身前，低声劝道。 佟小英一把推开他，红着眼睛叫着：“冷静啥，还冷静。这女人简直太不把人当回事了，我今天要和她斗到底。你给我躲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维护她吗？” 容凌风被她一顿抢白，感觉周围的目光都在往他身上聚，立时有些下不来台，一甩手，回到仙马泉村的队伍里去了。 容村长叹了口气，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被逼问的时候，那女人又略微退缩了一下，没听清容凌风对佟小英的称呼，结果被佟小英一顿吵吵，她的胆气又壮了些许，青白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咋的？说不清理开始压俺老百姓啊？这孩子就是俺儿子，就是昨儿个你给打的。俺也看明白了，你连公主格格都不放在眼里，俺娘俩指定整不过你，今天俺也豁出去了，就死在这里了。” 一边说着，一边猛地站起身来，双手举起，将手中的孩子用力向地上摔去。 这里的路是从石面上凿出来的，凹凸不平，密布着各种棱棱角角，那个小男孩儿原本已经伤得颇重，若是再摔这么一下，不死也要残废。 围观的人们一声惊呼，谁也没料到这女人心里的恨竟达到如此程度，想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架势。一大群人齐齐往前拥来，不约而同伸出手去。 可惜大家离得太远了，别说是他们，便是那个护卫，也没来得及救助，都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手脑勺往地上磕去。 一些大娘大婶和姑娘们，有的转过脸去，有的捂上眼睛，生怕看见下一刻就是鲜血四溅的凄惨场面。 佟小英看见那女人的动作，第一时间纵身出来，离着还有十几步远，人就扑了出去，身体在地面上出溜出数尺距离，棉袄棉裤被崎岖的路面刮成了一条一条的口子，棉絮乱飞。 两只袖子也被刮得向后褪去，向前伸出的胳膊擦得血淋淋的，看上去相当吓人。 但她的武功还不如那个护卫，根本没接近到那女人跟前就停了下来，手离着即将落地的孩子更是差得远。 “哼，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顾他死活了是吗？”一声轻哼在人群外响起，一道黑影“嗖”地一声飞进场中，正好撞在那孩子身上。 第二百零八章 见了棺材还不落泪 “啊……”本来头朝下向地上砸去的小男孩儿被撞得惨叫一声，凌空微转，身体变成平着向旁边飞去。 那道黑影“砰”地一声砸落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过了半晌，人们才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壮实的大汉，落在地上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显是被行动被限制住了。 在他身后，另一个人影紧接着掠了进来，经过大汉和那女人身边的时候，丝毫未停，如一阵风般刮了过去。那人伸臂在空中的男孩儿身上轻轻一带，又前冲了两步，才停了下来，那孩子已经被他托在双臂之上。 待他转过身来，一张清朗俊逸的面容出现在火把亮光之中，正是一天未见现身的朱立羽。 “东来紫豹”一出场，就以超卓的轻功救下小男孩儿，引来场内场外一片叫好声。 朱立羽向围观的人们一点头，又以眼神与叶灵蕖交流了一下，这才快步向场外走去。 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会崇敬强者。朱立羽当众露了一手，又救下孩子，让人们对他好感倍增，自觉让开一条路。 一个枯瘦的老者刚从外面一架马车上爬下来，背着药箱正气喘吁吁地快步往这边走。两个年轻人跑在他前面，手中抓着的一块带抬杆的板子，那是一副担架。 两伙人就在人群中间相遇，停了下来。朱立羽轻轻把孩子放在担架上，两个年轻人取过火所就近照着，老人打开药箱，现出里面的针袋、药包等一应事物，显然是要马上对孩子进行治疗。 那女人方才从愣神中清醒过来，哭喊着往这边跑，“你们嘎哈，要把俺孩子咋的？” 叶灵蕖这时候才慢慢走过来，轻声喝道：“拦住他。” 站在他身前的护卫职责在保护东歌安全，听到叶灵蕖的话略有犹豫。 显然，叶灵蕖也不是对他说的，因为场外一伙人已经从刚才人群让出的路上冲了进来。他们分出几个拦在那女人前面，更多的人则把老者和那孩子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还有几个继续向前，把落在地上那汉子拖了回来，同样丢到自己人围成的圈子里。 他们身着朝廷派驻衙门的服饰，个个腰刀出鞘，如临大敌。 叶灵蕖低声对身前的护卫耳语了几句，那护卫点点头，站到佟小英身后不远处。 “你们太无法无天了，先打伤俺的孩子，现在又把他抢走，是不是要来个死无对证啊？”那女人看着面前明晃晃的刀刃，眼中露出恐惧，却依然咬着牙喊道。 佟小英已经看出那老者是个大夫，皱着眉头往前走了几步，离包围圈近了一些，却没有说什么。 叶灵蕖依然不理她，来到那女人身前，“你就不要再喊了。这个人都已经被官府抓住了，你还这么叫嚣，有什么用呢？” 听到叶灵蕖过来了，众官差纷纷见礼。朱立羽提着那个壮汉往这边走了几步，依然在官差的包围中，但已经不耽误围观的人看见这里。 叶灵蕖点了点头，朱立羽伸脚在那大汉腰间踢了一脚。 那汉子“哎哟”一声大叫，长长出了口气，“扑棱”一下坐起来，竟然起身要跑。叶灵蕖和朱立羽一动没动，他自己倒是刚跑了两步，就又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叶灵蕖叹了口气，缓步来到他近前。朱立羽紧跟过来，伸脚在他肋下又点了一下。 那汉子“嗷”地一声大喊，双手双手都离地而起，全身抽搐，珠子凸出眼眶来，头上珠滚滚而下，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 叶灵蕖又叹了一口气，“这回能好好说话了吗？” 大汉眼中先是恐惧，然后又露出乞求的神色，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叶灵蕖对朱立羽点点头。 朱立羽上前又踢一脚，大汉一口气松了下来，立即像散了架子一样，瘫在地上。 让他缓过一口气，叶灵蕖才蹲在地上，以围观人群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你告诉大家伙儿，那女人是那孩子的妈吗？” 大汉深吸了一口气，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这次不等叶灵蕖表示，朱立羽上前一步，抬脚欲踢。 “不是，不是，”大汉被刚才销魂蚀骨的滋味折腾怕了，再不敢耽搁，连忙大叫，“别踢，别踢……”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就再没勇气顽抗了。大汉见朱立羽收回脚，主动说了起来，“那孩子是俺们买来的，专门让他们要饭，有时候还偷点东西。” “那女人呢？”佟小英没被允许进到圈里，在外面插嘴问道。 “那女人是俺们的人，专门假装这些小孩儿的妈，在事儿漏了的时候帮着他们逃跑。”大汉已经破罐破摔了，知无不言，“有时候也方便跟别人卡点钱。” “那孩子的伤咋来的？”佟小英仍不死心，大有不问出与叶灵蕖有关誓不罢休的架势。 “那是俺们人打的，寻思这样才能让，让，让叶教头拿钱出来。”大汉低着头，不敢看叶灵蕖。 围观的人这回全明白了，这帮人专门整一帮小孩儿，平时就乞讨，加上小偷小摸，遇到软一点的，就讹上一笔。只是今天他们居然拦东歌的车讹叶灵蕖，这胆子未免有些太大了。 “哼哼，刚才还说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想不到你见了棺材还不落泪。”叶灵蕖冷笑一声，这次没用朱立羽，而是自己出手，一脚踢在大汉腰眼处，“那女人昨天见到公主格格不还不认识，今天一口就叫出来了，这么大的问题，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你太看不起大家的智商了吧？” “智商是啥……”大汉心里紧张，不由自主问道，话还没问完，又是一声惨叫，满地滚了起来。 叶灵蕖那一脚解了原来朱立羽限制他动作的穴道，同时又以内力透入，变成另一种点穴效果。 “啊啊啊啊，格格，俺，俺，俺，俺说，说，说了，求，求，求你放，放，放……”大汉只觉得千万只蚂蚁噬咬着他的骨头，话都说不上溜了，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第二百零九章 应该是冲你来的 “哪有这么容易？”叶灵蕖面色淡然，脚尖一点，那大汉在凄厉的叫声中，被疼醒了过来。 又让他叫了几声，叶灵蕖才解了他的穴道。 那大汉又连翻了几下，感觉身上的疼痛缓解下来，仰面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么一会儿功夫，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 围观的人群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有一些刚才议论指责叶灵蕖的人更是缩起了脖子，以一种看恶鬼的眼神偷看着叶灵蕖，生怕被她发现的样子。 叶灵蕖步伐缓慢地往大汉走去。那大汉听到脚步声，眼睛略微睁开一些，一见是叶灵蕖，身子不自禁往后蹭了蹭，脸上全是恐惧。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对别人凶的时候觉得很享受，当遇到比他更凶的人，胆子可能比普通人还不如。这大汉就是如此。比凶狠的人更让大汉害怕的，是这小姑娘脸上的淡然，似乎这种折磨人的手段用出来后，既没让她觉得不舒服，也没让她高兴。 那感觉就像是，这大汉无论怎样，甚至存在与否，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恐怕才是最让人没底的。 被狠狠折磨一通，心底又虚了起来，大汉再不敢起别的心思，不待叶灵蕖问，就主动开口了。“有人给俺一百两银子，让俺……” 大汉的刚说半截，人群中异变突起。 “嗖嗖嗖嗖……”数支箭从几个方向，同时射出。一支射向眼前的大汉，一支射向叶灵蕖，另外有两支分别射向朱立羽和离这边最近的护卫。其他的全射向护卫在马轩周围的人。 “要灭口！”这是叶灵蕖心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但那几支箭来势劲疾，她只能先自救，想要救下那大汉已是来不及。 只听“哧”地一声，大汉喉咙被一箭穿透，一股血泉横着喷出老远。羽箭余势未衰，带着那个壮硕的身体往前冲了好几步，才摔倒在地。 大汉眼睛瞪得溜圆，口鼻同时涌出血来，两手伸向空中，徒劳地抓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叭”地一声落在地上。 此时，叶灵蕖已经一个回旋，双脚离地而起，身体在空中斜向旋转数周，着地后又向人群方向翻滚了丈许距离，才团身而起，一手扶地，膝跪地，蹲踞在地，满眼戒备地向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朱立羽武功高，有惊无险避过来箭。 那护卫却没有那么幸运了。也幸好他离得较远，关键时刻偏了一下脑袋，躲过了要害，却被一箭射倒，肩膀上血肉模糊，隐见白色的茬口，显是肩胛骨断了。 但这护卫也是身经百战之人，经验极其丰富，人一倒下就忍着痛向旁边滚去，防止对方再次袭击。 这一切说来慢，实际不过眨眼间发生的。 就在几人狼狈躲避袭击的时候，人群中又暴起十来个身影，个个全身黑衣，头罩黑纱，只留两只眼睛在外面。 其中两人向叶灵蕖和朱立羽奔来，另外几人全部冲向东歌的马车。 “保护格格！”众护卫平日都有训练，一遇敌袭，立即腰刀出鞘，留两人关注后面，其余人主动前冲，在距离马车两丈左右，排成一个弧形队伍，迎向这些黑衣人。 众黑衣人来势汹汹，全部兵刃在手，齐头并进杀了过来。 护卫们严阵以待，瞬间调整阵型，几人前突，做出防护姿态，立在原地的人个个单刀蓄势，随时劈出。若黑衣人继续向前冲，势必陷入锯齿阵中，那样每人同一时间都相当于面对两三个对手。 不料，这些黑衣人堪堪冲过一半，却突然齐刷刷停下脚步，然后撤步转身，围向中间。那里，佟小英正有些惊惧，还有些茫然地站在那里。 这些黑衣人都身手不弱，中间两人单臂一横，就各架住佟小英一只胳膊，再以足尖蹬地，双双腾空，跃过人群，纵身向路边掠去。 其他黑衣人护在周围，像接到口令一样，也跟着退走。 一众护卫职责在身，只略作追赶，便自停住。他们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倒是旁边官差已经反应过来，有几个身手好的转身追了过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再次射出几支长箭，拦住一众官差的脚步，另有三支箭呈“品”字形射向朱立羽，将已经站稳身形的他逼得再退数步。 这么一耽搁，那些黑衣人已经奔至路边灌木丛中。纵是朱立羽武功高强，这黑灯瞎火的，也不敢孤身追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中去。 而且，叶灵蕖有伤在身，在这次事件中又处在风口浪尖，他也不敢离得太远，免生不测。 这伙官差眼睁睁看着本案重要犯人被当场射杀，个个心里不爽，却也不敢追进去，只管提着刀，瞪着通红的眼珠子大声叫骂，却不知道把这股气撒到哪里去。 围观的人们听到那汉子的话也已明白了事情始末，这就是针对叶灵蕖教头的一出戏，目的是为了讹人，又见现场死了人，还被掳走了一个，哪敢继续呆在这里，全都一哄而散。 经过刚才的意外，叶灵蕖腿上的伤再次流血，朱立羽只得把她扶上车，众护卫亦步亦趋地护在旁边，急急忙忙向王城赶去。 “灵蕖，怎么会……”东歌一见叶灵蕖上得车来，气息不稳，又惊又急。 “你先不要说话。”叶灵蕖止住东歌，压低声音道：“他们应该是冲你来的，只不过是认错了人。” “那，那个佟姑娘会不会有危险？”东歌并非普通人家的孩子，对绑架遇袭这种事并不陌生，立即觉得叶灵蕖说得有理，也低声问道。 叶灵蕖略想了一下，才一边解开自己腿上缠的纱布，一边慢慢道：“看刚才的情形，对方意在抓人，必有所图，想来不会轻易杀人。可惜我腿伤复发，否则以我和朱叔的武功，再加上那些护卫和官差，就算打不过这么多人，也可支撑一下，等待援军。再不济，我们二人悄悄追上去看个究竟也好。” 第二百一十章 她也参与了? “大概这就叫害人害己了。如果今天那佟小英不逼你出场，你还可以爆发一次，她自己也不会遭受这毒手了。”东歌点了点头，觉得叶灵蕖说得有道理，跟着感叹了一句。 “对了，我一整天未见朱将军，是你派出去查这些人的吧？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有问题？”东歌突然想起来这事，好奇地问题道。 这里离王城很近了。那些黑衣人闹出这么大动静，自有官差和军队的人向布扬古等人报告，下一步的事也不需要东歌云操心。倒是她，只要保护好自己不真被抓去，实际上就是帮了大忙了。 叶灵蕖知道这些，所以也不急在一时，打开皮囊，拿出剩下不多的纱布，清理了伤口后，慢慢往上缠。 “昨天咱俩抓到那个偷你钱包的孩子后，那孩子的反应一看就是做惯了的，是有人教出来的。而那个女人出现得也太巧了。正常来讲，一个当妈的如果真心疼自己的孩子，就应该管着他，免得误入歧途；要是不想管，又怎么会在被抓到后出来哭天抹小泪呢？”叶灵蕖给东歌分析这里面的前因后果： “所以我猜，要么这女人不是那孩子亲妈，要么虽然是亲妈但是被胁迫干坏事儿。” “你真是心思灵动，我怎么没看出来呢？”东歌听了，呆了呆，“那你为啥不干脆让我出面，把他们都抓了算了。” “他们专门拐来一帮孩子做这事儿，就是想利用人们的同情心啊。一方面人们可怜这些孩子，就会给一些，另一方面即使被抓了，还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挤兑别人不跟他们计较。”叶灵蕖闷头缠好纱布，东歌也笨手笨脚地来帮忙，却搞得纱布的表面像外面的山路一样，坑坑包包的，逗得叶灵蕖格格笑个不停。 东歌郁闷地停了手，小鼻头皱皱着，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待叶灵蕖笑声停下来，才道：“所以你才不让我出面？今天也是为这个吗？” 叶灵蕖点点头，“这些当时本是我的猜测，还不敢下定论。你是叶赫部落的公主，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着整个贝勒府，可不能随意被人架在火上烤。” 说到这儿，她沉吟了一下，才续道：“至于今天，倒不全是怕你受挤兑，而是感觉佟小英有些不对劲，才有意留了一手。” “她？你是说今天的事她也参与了？”东歌有些惊讶，还带着愤怒。她是知道佟小英曾是叶灵蕖最好的朋友的，冰场的一幕勉强可以理解两个小伙伴耍小脾气较真儿，但后面这事可是弄不好会要命的。 “现在下结论还有些早，这都是我的猜测。”叶灵蕖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你试想一下，如果不是因为她和你长得太像，这些人直接对你下手，朱叔又不在，而我的腿伤又复发，会是什么结果？” 一想想这个情形，东歌就出了一身冷汗。 对方这次绝对准备极其充分，各个环节都考虑到了，一出面就杀了大汉灭口，还成功转移了几个高手的注意力，然后轻松抓走了佟小英。 虽说这里有那些护卫没有全力反击的原因在。但现在考虑一下双方力量对比，即使反击，除了可能让对方出些伤亡外，最终结果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东歌仍然会被劫走。 敢在叶赫地面上动东歌的人，背后的势力定是非同小可，而他们绑东歌也必定所图非小。 “但是这里面有一点说不通啊。”东歌只是单纯，但并不傻，很快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佟小英参与了整件事，对方又怎么会认错人呢？” 叶灵蕖仍在沉思之中，轻轻回道：“这也是我没想通的地方。” 就在她和东歌二人纠结这件事的时候，在王城一处大宅中，许久不曾现身的王大龙又站在了那个留着三缕短胡子的中年人面前。 “老爷，奴才办事不力，罪该万死。想不到中间杀出个程咬金，把这事全给搅和了。”王大龙战战兢兢说完，又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奴才担心这件事会给府上带来麻烦，所以请老爷把奴才交出去吧，所有的事奴才一人担着便是了。” 短胡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哼，你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就好。但一旦事发，你死不足惜，却仍平息不了两座王城的怒火。” “老爷，咱们原打算是借着那叶……那姑娘被村里赶出来的机会，先给她找点麻烦，再送个人情而已，公主被袭纯属意外，实话实话不行吗？”王大龙倒是很替主家着想，“大不了奴才以死谢罪便是了。” “哪有那么简单？”短胡子知道王大龙是真的忠心，也不想杀他，“如果那姑娘没有官职在身，如果这次不涉及到公主格格，你这番说辞还可能有人信，现在……现在其实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王大龙能得主家如此看重，参与这么秘密的事，当然也不可能一无是处，否则当初第一次遇到叶灵蕖就折进去了。他立即明白了短胡子的意思：自己派出去的人手，参与了袭击公主，你开始要干什么还重要吗？“唯今之计，恐怕只有奴才豁出去，先找到那帮人，揪出幕后黑手，才能解今日之局了。” “你是我最为看重之人，莫要再让我失望。”短胡子叹了口气，脸色转来严肃，“若事不可为，说不得你这条命真就保不住了。” “是，请老爷放心。”王大龙心中一凛，低下头应了一声。直到短胡子进入后堂，他才倒退到门口，转身出去。 与此同时，荣威已接到布扬古的命令，正带着一队人马从王城北门冲出来，迎向东歌她们。 自己妹妹在家门口险遭绑架，布扬古心里也是又惊又怒，这边派出荣威，那边就加强了贝勒府的守卫，同时传令请郎贤品进府议事。 郎贤品作为朝廷代表，来到叶赫时间虽短，但也有自己一套哨探人马，早已接到消息，也是又奇怪又生气。 第二百一十一章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还一) 按官面上的职司，地方的治安应该是归他管的，这大过年的有人蓄意构陷叶灵蕖也就罢了，竟然还袭击了东歌的车队。 这几人都是明白人，当然知道绑架佟小英就是个乌龙。那一个山里村姑，把全部家当卖了都不一定抵得上射出那一支箭，谁绑她干啥？ 不是绑她，那目标是谁不言而喻，毕竟经过手下人一描述，大家就都知道佟小英和东歌长得极为相似了，而布扬古更是见过她本人。 郎贤品这边一接到消息，就已经开始了部署。他被派来叶赫，固然有朝廷要监视布扬古及整个部落的意思，但日常的各项事务，还需要与布扬古配合，这时候不卖力气，要是被误会了，自己被针对事小，万一把布扬古惹怒了，引发战事，那可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乌尼格作为郎贤品手下第一高手，这时候主动承担起来查案子的重任，第一时间组织人手开始安排起来。 他的江湖经验极其丰富，又经常干些阴暗的事情，所以开始思路就很清晰。 那大汉虽被灭杀当场，但他活着时经常在哪里出没，手下还有哪些人，最近和什么人有过接触等等，都是重要线索。而且，那个女人作为他帮派中的一员，甚至拦车告状本身就可能是计划其中一环，说不定也知道一些事情。 另外，本地其他的帮派应该也知道一些什么风声。 略微思考一会儿，乌尼格就确定了初步计划，然后下令让官差分三路行动起来。 去小帮派排查是个繁琐的活儿，自然有别人去干，那女人事发后已经被带回衙门，也有专门的人去审。他自己就带着一队人直奔那个死掉大汉的据点。 王城就这么点大，所谓的帮派不过是几个十几二十人的团伙。那大汉养着这么些个小孩子，也没少干缺德事，要说官府不掌握那完全是瞎话。 但自古以来，哪里都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只要有这种所在，就难免有污浊，即使下狠手清理掉一批，很快就会出现另一批，所以统治者们一方面遏制，一方面也不斩尽杀绝。这些老面孔毕竟是可控的，比毫不知情的隐患要有用得多。 那大汉带着一群小孩子，平时就住在西边城外一个破院子里。那里只有四户人家，都是在王城附近有一些薄田，在城里又买不起房子的农户。 今天是小年，再困难的家庭也想法点了一盏灯。或明或暗的灯光照在破旧发黑的窗纸上，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亮光。 乌尼格等人不可谓不快，但从接到消息，再到研究打法，再集合人手，赶到这里已经快半夜了。 远远地，距离那个破院子大约还有一里多路时，乌尼格突然一摆手，止住后面的队伍。他带来的手下都有些经验，一见他打手势立即停步，吹灭火把，快速掩到路两边的树林草丛中，手握刀把，静静蹲伏下去。 乌尼格身边一人在路边趴下身子，一面耳朵不顾地面冰冷，贴了下去。 这是在施展伏地听声之术。 几个呼吸后，那人微抬身子，轻声道：“有人打斗，总数不下二十个，正在混战。有一个武功不弱。” “这么多？”乌尼格闻声不动，眉毛拧成了一股绳，“有一伙可能是贝勒府的人，那另外一伙呢？” 言罢，他一咬牙，点了两个人，从路里侧的小路上，往前奔去，其他人在后面慢慢往前摸。 “大哥，这院内只听风声，却没有兵刃撞击之声，也太奇怪了。”那个会伏地听声的人轻功不错，又是乌尼格从外边直接带来的人，关系比较近。他紧紧跟在乌尼格身侧，贴近乌尼格耳边，小声提醒道。 乌尼格神色一动，“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一会儿见机行事。” 经同伴一提醒，他立即意识到，如果是官方的人，查案肯定大大方方，即便动上手也不会这样悄摸眼儿的。这十几二十个人打群架，居然兵刃互不相撞，只能是有意为之，怕传出声音被人听到。 如此鬼鬼祟祟的行径，定是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忘了，他们自己此时也在偷偷摸摸往跟前凑呢。 不知道是不是里面的人都心虚，还是发现了什么，乌尼格等人刚靠近到墙外数丈距离，院里的人已经停了手，分从南北西三面侧跳出院子，匆匆离去。 这种情形并没完全出乎乌尼格等人的意料之外，但让几人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居然是……三伙？ 黑暗中，乌尼格三人面面相觑，凭想象都能猜到几人脸上的表情。 后面来路上，一阵马蹄声传来。听声音人数不少，气势也不小。 乌尼格指了指跟在身边的两人，又分别指向南北两侧，两人会意，纵身而起，向那两伙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他自己则点燃了火折子，放缓脚步，慢慢往破院中踱过去。 后面的官差队伍自然也听到了马蹄声，又见乌尼格点着了亮儿，已知其意，纷纷点了火把，重回到大路上，往前赶去。 这些人武功太差，做个排查还可以，在面对少量高手的时候，可以充充人头数用，高手多几个时，就只能有多远跑多远，否则小命不保。 这也是为什么乌尼格只派了两个人去追踪那两伙人，扔下最远处那伙不管的原因。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还没来得及和手下解释，那就是以他的眼光看来，向西跑的那伙人身手更强一些，以自己的两个手下的能力，怕是要吃亏，没人效果，不如不追。 他自己是不能走的，因为这边还需要主事的人。特别是，后面这伙人也需要有个人交涉。 果然，后面这伙人来得很快，乌尼格刚和手下汇合，那队人马已经近了。 乌尼格举着火把站到路边，看着十数点火光向这边跳跃而来，便鼓荡一丝真气，高声喊道：“在下派驻衙门郎大人座下捕头乌尼格，来人可是贝勒爷麾下哪位将军？” 这一声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去。那队人马听到喊声，也知道这伙人没有敌意，马速慢了下来，几息之后，当先一人便到了面前。 第二百一十二章 水芸书院 不出乌尼格所料，来人身穿皮甲，一看就是军队里的样式。后面跟着的人随后过来，也个个甲胄在身。 “末将等正是贝勒爷麾下，前来调查匪徒袭击格格车驾、绑架平民一事。”那领头军人跳下马来，语气客气地打着招呼，却并未报名，表示出了距离感。 乌尼格眼中冷色一闪而过，面上却浮现笑容，“有各位将军出手，相信匪徒不日可擒。” 客气罢，两伙人不再说话，各自向大院里冲去。 同一时间，东西两座王城出动大量守军，在各自范围内开展地毯式搜索，找到了二十多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女孩儿。这些孩子多数身有残疾，有的看着是先天的，有的一看就是人为的，直看得众官兵眼冒绿光，恨不得将诱拐和残害孩子们的地痞流氓碎尸万段。 这下那帮垃圾的报应来了。除了几个狡猾的事先听到一点风声就连夜逃走，剩下五六个组织者全部被抓回来。一路上从将军到军士轮番揍他们，等到了牢里，已经都筋断骨折，被打得不成样子。 一众官兵都知道，像这种人肯定必死无疑，即便放出去也会被一些厉害的老百姓偷摸打死，现在不过是需要他们的口供，因此只要留下一口气，能说话就可以。 衙门和军队都在办案，这些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程序和做法，叶灵蕖他们当然不用参与，把当时的情况向两方详细讲述一遍后，就被东歌拉去休息了。 朱立羽此前已经数次在公众场合露面，不适合做一些暗中查探的事，加上这件事十分诡异，叶灵蕖的伤又复发，便没让他出去。 倒是东歌听说了那些孩子的事后，心里不忍，和叶灵蕖商量着，决定将他们都送到东城的书院里去。健全的孩子就让他们学文习武，将来长大能够自食其力，说不定还能为部落出点力。 那些有残疾的孩子，针对不同情况教他们一些知识技能，尽量掌握一些谋生的手段。实在残疾太严重的，便养着好了。因为那帮垃圾需要孩子们想法帮着捞钱，所以孩子们没有智力有问题的，也没有盲残的，起码读书识字不在话下。 这样一来，书院福利机构的性质就更浓了。为了让孩子们生活得更好一些，东歌拿出自己多年的积蓄，再负责向外募捐一些，给书院当作资费使用。 两个小伙伴同是兰心蕙质，一拍即合，都为能在这苦巴巴的世道里做些善事而心情愉悦。 “东歌，我的书院还没有名字呢，你给起一个呗。”私下里，叶灵蕖直接叫东歌名字，自然而亲近。关于书院的名字，其实她纠结了许久，一来因为是金台吉出资建的，二来金台吉的地位在那里，她一直想着由金台吉来取，可是金台吉始终拒绝，坚持说这书院是她当家，当然应该由她这个主人来取。 正好，今日东歌出钱出力帮着书院谋划事情，就让她来取好了。而且东歌的身份地位并不比金台吉低，又是个有内涵有胸怀的小姑娘，倒是个好人选。 东歌对这事一百个感兴趣，只象征性地推辞一下，便蹙着眉头思考起来。 “你叫灵蕖，大家都叫你灵蕖格格，就叫灵蕖书院好了。不好不好，这两个字懂意思的不多，又不好记也不好写。”小姑娘在围着火炉走来走去，不停地自言自语，明亮的烛火照在她的身上，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看上去纯洁而美丽。 “啊，有了。你的名字取莲花之义，人又善良，就取另一个莲花的别称，水芸。”东哥愁眉苦脸了许久，突然笑逐颜开，“这个词好记好写还好听，我看就叫水芸书院好了。希望你的慈悲心永在，也希望你的学生们在这纷繁的尘世中，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 “献水芸兮饭霜秈，与太灵兮千万年”，叶灵蕖低声吟诵一句，也是心中喜欢，又见东歌情绪突然有些低落，忙谢道，“好，好，就叫水芸书院好了。多谢公主格格赐名。” 一边道谢，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把东歌逗得格格大笑，昨晚遇袭又发现那些可怜的孩子的压抑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两人心神略松，困意便上来了，匆匆睡下。 第二日，腊月二十四，按中华民族传统习俗，是扫房日，也就是打扫卫生的日子，各家各户开始全力准备过年了。 叶灵蕖和东歌二人当然不用亲自打扫，因为她们还有事情没做完，就是继续参加冰嬉去。 不光她俩，今日连布扬古也要去会场，而且全程不会离开。昨天的事件，表面上看是对东歌起意，实际上也是对叶赫王城的挑衅，更是对布扬古赤裸裸的蔑视。因为东歌不仅是叶赫公主，更是他的亲妹妹。 作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一方统治者，这种情况如果不有所表示，那等于向外界、向对方承认自己怕了。于公于私，布扬古都要做出姿态，袭击刚刚发生，就公然露面，并全程坐在冰场，就是表达方式之一。 不仅如此，连郎贤品和金台吉，今日也坐在了高台上，并且也坚持了全程。 当然，王城军队和派驻衙门的查探一刻也未停歇。只是双方投入了大量人力之后，发现那些抓到的人，对这事几乎一无所知。即便那个女人，也只是听那个死掉的大汉安排，让她做这些，但到底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还有一些帮派的核心人物，已经逃得不知所踪，若要追捕，却是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了。 这背后的暗流汹涌，普通百姓是看不到的，人们依然准备着过年的事情，刻意忽略了前一日的不安。 至此，各条线索都断了，案子进入了僵局。 叶灵蕖和东歌这边进展倒是很顺利，在征求了金台吉的意见后，那些孩子便被送往东城。叶灵蕖让负责护送的将士带了一张便条过去，那边自有黑兰和关妮子负责安置。 今日的活动有条不紊进行着，唯有仙马泉村的队伍一片愁云惨雾。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颗种子 昨天佟小英被抓走，至今没有消息，弄得人心惶惶，全都不在状态。 他们这些人里，除了独孤遇和容村长，几乎都没太看明白这里面的事，还以为那些绑匪是为了钱。如果连佟小英那样的家境都能绑，胡子还有谁是看不上的？ 这里涉及到东歌，一些细节独孤遇两人也不掌握，怕牵扯太多，所以也没详细向村民解释。这样直接导致所有参赛人员成绩没一个好的。 本来在各村中，仙马泉村基础就弱，今年更加惨不忍睹。 “如果叶教头还在咱队里，一定不能整这么磕碜。”一个小姑娘在队伍后面低声咕哝一句。 佟兰也站在靠后的位置，闻声接道：“是啊，起码冰舞这一项，就能拿头名。” 自上次与叶灵蕖比过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不像原来那么喜欢张扬，再加上最近佟小英越来越表现出强势的样子，这些姑娘们都有些忌惮，因此自动往后靠了。 “你俩瞎说啥？”另一个跟她们站得很近的女孩儿低声喝道：“姓叶那丫头给咱村惹了祸，又下贱无耻，害死了她三舅，咱就是年年输，也不能用她啊！” 先前说话的女孩子一看这人说话，再不敢接茬儿，转身低下头去。佟兰是已经公开表示要支持叶灵蕖的，这时候也不准备压制自己，“你可拉倒吧。说叶教头害人这事，你看见了？倒是人家的舞姿又好看又英武，大家可都看见了。” 第二个女孩儿被抢白，心中生气，脸色涨红，“哼，一口一个叶教头，叶教头，你就是个会舔的，等小英回来了，看她咋收拾你。” “我就舔了，咋的？”佟兰寸步不让地提高了声音：“我就算舔也舔个有本事的，总比没多大能耐，成天算计别人的强，还装得道貌岸然的，恶心。” “哼，你也就敢在小英不在的时候这么说，等她回来，看不撕了你的嘴。”那女孩儿嘴上厉害，话里却示弱了起来。佟兰实际是个很努力的孩子，在这支队伍里实力也偏上，不是她这种靠讨好佟小英才能有一点话语权的人能比的。 佟兰一撇嘴，“回来能咋的？这个村子还有村长在，还有独孤公子在，别说她还没嫁到容家呢，就是嫁进去了，也轮不到她佟小英说了算吧？” 这句话实际是个坑，可惜那个丫头没有佟兰这心眼，睁着眼就踩进去了，“人家都订完亲了，早晚是容少爷的媳妇，等容少爷当了村长，还不是人家说了算，你就是眼气人家，在背后叭叭吧。” “呦呵，真不错，你这把容家的事、村里的事都给安排明明白白的，说不定小英子还真得好好谢谢你呢。”佟兰见那女孩儿入套，又往上架了一下。 那女孩子浑然未觉，“那当然，俺跟她关系最好了，她的想法俺都知道……” “闭嘴！”容村长在最前面，听到后面声音有些嘈杂，但他的心思被这两天的事情纠结着，也没太在意，倒是容凌风听不下去了，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容凌风现在心情很矛盾，前段时间一时冲动，答应佟小英订下亲事，可是他发觉两人总是格格不入，想反悔又找不到正当理由。这次佟小英被抓走，他心里不只一次暗暗想着，要是胡子不放佟小英回来，那自己就解脱了。 每次这种念头一冒头，就被他心中另一个想法给抵住。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允许有这种阴暗的想法的，这与他一贯坚持的信念相冲突。 可是第一个念头就像佟小英家被烧过的柴草垛，尽管已经用土埋了许多天，可是偶尔还会有烟冒出，若是风稍大点，从冻土的缝隙里甚至能看见通红的火光。 这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在他心里发芽、生根，铲又铲不掉，长又不敢长，还要防着身边的人，生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让他痛苦万分。 因着这种烦躁，他不愿意听到任何关于佟小英的话题。 其他人碍于村里大人们的说法，不敢明着说什么，但心里怎么能没有一些判断？抛去个别妒忌的心理，叶灵蕖真是个优秀又热心的姑娘，村里各家各户都直接或间接地受过她的好处，但所有她造成的危害，不过都停留在人们的嘴上罢了。 而这里顶属佟小英叫得最欢，让与她晃上晃下的这些小子丫头们，自觉不自觉地不想和她走太近，也造成现场如此沉默，甚至没有谁主动问起到底要怎样找她这样的问题。 这一天的各项活动，就在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气氛中结束。不出意外，仙马泉村这次又垫底了。独孤遇不是神仙，不能替所有人去比赛，也扭转不了队伍中人们的低落情绪，这结果也就不出所料。 布扬古等人在台上坐了一天，充分展示了一方大佬的魄力和决心。当然，对方不管是谁，如果不是傻子，就肯定知道，布扬古做出这种姿态，又怎会没有准备？单看一里外那片树林里的旌旗不知道增加了多少就知道了。 所以，一整天平安无事，案子也没什么新的线索。 沿着几条路追踪出去的官差和军队已经派出，但雪厚难行，那些人到底逃往哪里也不知道，目前剩下的只能是等待。 叶灵蕖今天没跟东歌回府，而是回到了王城给司裁组安排的住处。那是一个小院，每个司裁人员单独一个房间，旁边还有随行人员的住处。 院外有专门守卫保护。经过昨天的事件后，这里的守卫增加了好几倍，差不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了。 因为朱立羽有军职在身，在守卫这里讨了一间房住下，以便就近保护叶灵蕖。 东城家里那边，黑兰听说了昨晚发生的事，知道叶灵蕖身边没人，朱立羽又是个男的，多有不便，就打发关妮子跟着护送那些孤儿返回的军队来了这边，贴身照顾叶灵蕖。 第二百一十四章 侠义心肠(还二) 有叶灵蕖这层关系在，王城那个东家得知关妮子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已经主动找上门来，解除了雇佣，以后她都不需要再去上工了。 两个姑娘住在一起，关妮子身体强壮，外面又有重兵把守，让朱立羽放心不少。 三人刚安顿好，就有人求见叶教头。得到允许后，守门军士领着一个人来到院中的堂屋。 这屋子原是给司裁组的人会客之用，但活动期间，这两日根本没人来，完全就是一种待遇上的象征罢了。想不到活动结束，倒是让叶灵蕖用上了一回。 进来那人身材高大，穿戴虽然旧些，但还算整洁，留着络腮胡子，没带武器。 那人来到屋内也不说话，只拿眼睛瞟着领路的军士。 叶灵蕖三人互相看了看，发现都不认识。 一直到领路的军士出去，那人才一抱拳，低声道：“格格，朱兄，关姑娘，常某给几位拜早年了！” “常前辈？”他一出声，几人就听出来了，面前这人正是常天明。这外表的装束自是化妆出来的，否则以他一个咎子大当家的身份进城，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并举报，值此敏感时期，怕是百口莫辩又插翅难逃啊。 “你怎么来了？这多危险。”叶灵蕖腾地站了起来，有些责怪道。朱立羽直接掠过去查看门是否关严了，又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身回来。 常天明感觉到叶灵蕖责怪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关心，心里一阵热呼，嘿嘿笑道：“嘿嘿，格格，来之前我也不知道是这种形势，但既然已经进来了，突然就走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前辈快坐。”叶灵蕖也知道常天明说得有道理，又见他眉毛胡子上全是凝成的霜，显是在外面呆了好半天，才得以进来，心里还有些不忍。 关妮子用堂屋里的茶给常天明沏了一杯水，端了过来。她也许脑瓜没那么灵活，但这种从小家庭教育要求的基本待客之道还是懂的。 常天明坐下来，一双大手捧着水杯，一点点转动，暖和着手。然后身体往前探了探，对叶灵蕖和朱立羽道：“格格，朱兄，关姑娘，这不要过年了吗？山上的兄弟感念几位相救之恩，援手之德，都想好好和你们唠唠。常某今天来，就是代表大家，想趁着要过年的功夫，请几位上山去聚一聚。” 叶灵蕖和朱立羽互相看了看，没有马上答话。 见两人面上有犹豫之色，常天明的脸色也变了，起初的热情消散了不少，“若几位觉得不便，也不必勉强。几位的大恩只能之后慢慢报了。” 叶灵蕖一看这样子，就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了，忙道：“常前辈说哪里话。要说报恩，晚辈还要感谢前几日几位前辈帮着夺回数十头冻狼的恩呢。” “嗨，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反正那天我们也是去抢东升村的，该着他们倒霉，正好让兄弟们撞见了。原本这帮损种就和几个咎子不清不楚的，再一听说那些狼是他们算计格格得来，兄弟们都气不打一处来，很是收拾了他们一顿。”一被感谢，常天明立时有些坐不住椅子，忙试图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生怕叶灵蕖过意不去，倒像是他自己欠了什么似的。 “所以，你看咱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是什么恩不恩的问题了，我和朱叔主要是怕给你们带来麻烦。”叶灵蕖精通心理学，知道常天明这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特征，先拉回了双方的关系，才耐心解释道： “前辈为了找我们，冒险亲自进城，看你冻成这样，晚辈怎能心里没数？但你进城这段时间，应该听说了，昨天的事恐怕和我有直接关系。而且我感觉从村里到城里，好像一直有人在针对我，万一因为我把有些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山上，给各位前辈和兄弟们惹来祸事，那我怎么能心安呢？” 一听叶灵蕖这样说，常天明脸色才缓和下来，心直口快道：“唉，是常某误会格格了，还以为格格嫌弃我等是胡子，不屑与我们往来呢。” 朱立羽接过话道：“常兄说哪里话？你的为人在各咎子中和老百姓中有口皆碑。你虽上了山，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倒是常常救助弱小，颇有侠义心肠，比那些道貌岸然之辈不知道强了多少，格格又怎会有轻视之心？” 他是老江湖，在咎子里呆了不少时日，对这些情况比叶灵蕖熟悉得多，这么回答既捧了常天明，也不显得突兀。 常天明被朱立羽说得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朱兄说得那样高尚？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苦命人，又哪忍心再去残害同样命苦之人？只可惜终究是个匪类，上不得台面的。” 叶灵蕖听他话里的意思，心中微微一动，却没动声色，反而大方对朱立羽道：“朱叔，人家常前辈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咱要是再不去，就有点太不识抬举了是吧？”说完笑呵呵地看着常天明。 朱立羽以前就听叶灵蕖念叨过要拉起自己的人马，他本人又对常天明颇有好感，立马接道：“哈哈，你一个姑娘家都如此爽快，难不成我这个老人家还要打退堂鼓，让你们笑话吗？” 常天明一听二人对话，心中大喜，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既然如此，咱们走吧。” “哎呀，我说常兄，哪能这么急的？”朱立羽对这个心急火燎脾气的人也有些无语，“灵蕖现在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要是这大半夜地离城而去，你想得有多少人会无端猜忌？” “也是，是我太心急请你们上山了，倒是忽略了。”常天明这种人一旦信任了你，那是无可无不可的，此时露出憨憨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叶灵蕖倒是知道这种人最是可交，略想了一下，对常天明道：“这样，前辈，今日天色已晚，委屈你先在这里住下，正好明日我们也要离开西城回家，可以大大方方走，半路再拐去你们咎子，路上再加点小心，应该就不会太惹人注目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灭门 一路进来的时候，常天明确实发现从城外到城内，戒备严多了，连远在城外十里地的地方，都有军队在巡逻，城内各个路口更是重兵把守。 他进城后多方小心打听，也已经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理解叶灵蕖的小心，也知道她这样其实也是为自己着想，当下没什么意见，待朱立羽安排好，便跟着歇着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朱立羽赶着马车，告别守卫军士，出门离开。 常天明明目张胆坐在另一侧车沿上，叶灵蕖和关妮子坐在车厢里，一行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奔城南方向而去。 这条街正对贝勒府，是整个西王城繁华的所在。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五了，离年又近了几天，街道两侧的商家早早开了店门，摆出各种吃的用的，招徕顾客上门。 一路上，马车停了几次，几人分别买了一些东西，这才出了城门。 盏茶时分后，贝勒府。“你确定他们买了东西才出的南门？”布扬古阴沉着脸，对眼前单膝跪地的人问道。 “属下亲眼所见。叶格格和朱将军带着那个侍女，还有黑兰的一个亲戚，在街上停了五次，买了一些吃的，还有一些小物件，正好到了南门口，就从南门出去了。”跪地那人思路非常清晰，肯定地答道。 布扬古脸色略微缓和一些，叹了口气，似是给那个手下解释，又似说给自己听，“倒不是本爵要怀疑她，实在是这个多事之秋，当时的冲突又是因她而起的，不能不让人多想啊！” 这就是叶灵蕖和朱立羽的高明之处，没说常天明是叶灵蕖或者朱立羽的亲戚，而说是黑兰的亲戚。因为黑兰本是外来人，以前又没谁注意过，突然冒出个亲戚看着不扎眼，也不好查证。 那个属下能作探子，本身就得是机灵过人之人，能被派去盯着叶灵蕖和朱立羽，基本素质肯定还要更强一些，所以接话也很快，“贝勒爷所说甚是。毕竟这位格格最近的麻烦也忒多了一些，先杀了不少胡子，惹了不知道几个咎子，又得罪了派驻衙门，似乎连她本村人对她都不友好。” “行了，你去吧。别盯太紧，让她们发现了不好。”布扬古摆摆手，有些疲倦地命令道。 “属下告退。”那人低头施礼，退了出去，继续盯着叶灵蕖等人。 他刚出去，另一个人“砰”地一声推开屋门，闯了进来。 布扬古心中正烦，张嘴就要训斥。 “报，贝勒爷，城东杨家被灭门，全家老幼无一生还。”那人不待跪下，就沉声急道，说完这句话，才长长吸了一口气，单膝也才落到地上。 “你再说一遍！”布扬古又惊又怒，又有些愣怔，不敢置信地问道。 那个手下气喘匀了许多，抬头快速回道：“城东杨家全家被杀，无一生还。荣将军接到的消息，带着属下等人亲自去查看过，整座宅子无一活口。衙门那边应该也已经接到了消息，属下回来时看见郎大人带人正在出门，看方向是去东边。荣将军他们仍在杨家现场查看，并找其他线索。” “走。”大过年的发生这么大的恶性案件，布扬古也无法安心呆在府里，一挥手，当先向外行去。那个手下站起身来，快步跑到外面，拉来门口一个护卫，低声说了几句。 那护卫立即离去，整个贝勒府瞬间动了起来。 布扬古身份尊贵，这两日城里又不太平，昨夜更是发生了灭门惨案，所以他要出门，手下护卫、将士全都紧张起来，一会儿功夫就集合了三十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杨家离贝勒府不算远，但街上行人不少，纵使骑马，也走了一柱香时间才到。 荣威已经接报，正等在大门口，一见布扬古到来，只简单见了礼，便开始汇报现场调查情况，“这个院里总计七十三口，全部被杀，只有少部分青壮有反抗迹象，其他人完全是被残忍屠杀。家中物件破损不多，显然对方人数众多，而且武功极其高强，才会如此。敌人的武功路数等等，以末将的眼光也看不出来，毕竟末将对江湖武功懂得有限。”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直视着布扬古。 布扬古正皱眉注意听着，发现他不说话了，立即看了过去。两人一起做战多年，只一眼便知其意，点了点头道：“带本爵去看看。” 荣威转身带路，向院中走去。门口和院墙内外已经安排了军人和捕快分两层巡逻、把守，屋内人员反倒不多，只有一些专门查看现场的人，仍在仔细的搜索着。 朗贤品是个读书人，这种血腥的场面让他有些受不了，已经被几个捕快送回去了。 布扬古示意大家各干各的，便跟着荣威来到第二进一间屋子里。 这是杨家一个公子的卧房，室内桌椅碎裂了几处，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握着一把剑，就倒卧在门口不远处，头朝着外面，后背上一滩血迹已经凝固。 因为现场还没查完，这些尸体还没动过。 荣威安排人看好门口，又小心查看了门窗，确定都严丝合缝之后，这才来到布扬古身边，用两人身体形成夹角，确保挡住外面可能存在的窥视，才拉着布扬古蹲下身来，用手指着一个方向。 一看荣威如此小心，布扬古就知事关重大，不声不响地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张桌子的脚下，离门口和尸体都不远。 此时已近巳时，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有些刺眼，如果不蹲下来，根本看不清那里的情况。 对面的强光被桌子挡住，视线很快清晰起来，布扬古在那条桌子脚下，发现了一块金属片。金属片和指甲盖大小差不多，压在桌腿下，只有在移动视线时，才能看到些微的反光，真难为荣威怎么发现的。 布扬古蹲那没动。他知道荣威显然之前早有发现，却特意带他来看，必有深意。 第二百一十六章 用心实在恶毒 “属下刚才特意钻进去，近距离看了一眼，那应该是一块精炼铸铜。”荣威知道布扬古已经看清那东西，也不啰嗦，直接说了自己的发现，“在杨家那个年轻人的剑上发现一个小豁口，属下特意看了一下，豁口处有少量铜屑，看上去就是这块铸铜上掉下来的。” 说完这些，荣威就停了下来。他是个得力的下属，不仅仅在能力上，更在于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时候不说。 布扬古不傻，相反相当精明，对什么事情有自己的主见，也喜欢自己去判断，荣威深知这一点，也从来不会自作聪明地去剥夺上司的这项权力。 “铸铜？除了铸造钱币，就只有左卫大人亲卫的腰牌才用得起这玩意了。”布扬古眼睛盯着那个亮闪闪的铜片，嘴里嘀咕着来整理思路，“看这铜片的厚薄，还真像是腰牌的一角。” 荣威知道布扬古口中的“左卫大人”就是努尔哈赤。因为当时努尔哈赤被明朝廷任命为建州左卫指挥使，辖区的很多人便称之为“左卫”。而布扬古前段时间刚刚被努尔哈赤打败，为了表明自己心服口服，无论公开场合还是私下里，他都以“大人”相称。 心里知道，但他没有插嘴，只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的一个好习惯，在布扬古面前，当他汇报完之后，只有再问到他头上，他才会出声，否则就做一个十足十的听众。 “可是看这的情形，明显是铜片先落地，然后桌子腿才压上的，”布扬古往前挪了挪，头往桌子下探了探，一手扶地，一手摸着下巴，继续自言自语：“有人故意要让人发现这东西，又怕太容易让人起疑，才故意弄成这样的？” 这句话当然不是问荣威的。 又绕着桌子看了一圈，布扬古又踱到那个年轻人的尸体旁边，蹲下身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还伸手摸了摸，然后直起身来，“这只是一把普通的剑，怎么可能削断铸铜腰牌？而且茬口还那么平滑？” 到这里，布扬古似乎理清了思路，脸色缓和下来，对荣威道：“你还有其他发现没有？” “其他的都是正常线索了，并没有看出来特殊的情况。”荣威躬身答道。他其实还是挺佩服布扬古的，这么短时间就推出这些东西。 “好。那就先把东西收起来吧，消息先不要外传。”布扬古一边慢步在屋内又看了一圈，一边说道：“这些证据安排的痕迹太过明显，多半是有人想挑拨咱们与建州部落的关系，用心实在恶毒。” “是。”荣威答应一声，挪开桌子，小心地收起那块铜片，快步来到门口，打开屋门。 布扬古步伐不快，等屋门大开，才往外行去，“对了，去找朱立羽回来吧，他江湖经验丰富，说不定能帮上忙。” “属下遵命。”荣威答应一声，跟着来到外面，吩咐门口的军士：“让衙门来人吧。” 说完脚步不停，跟着布扬古出院去了。 城南，朱立羽赶着车抄近路奔东城而去。 东西两城走大路相距约七十多里，沿途要经过两个屯子。小路要跨过山梁，路况不好，两边都是庄稼地或者是荒地，还要过一处林子，比较吓人。好处是能近约十里路，还不经过村屯，比较清静。 朱立羽和常天明艺高人胆大，走小路也没什么怕的。 更主要的是，要悄悄去常天明他们咎子，只能走小路，这样不被人注意。 马车在离西城三十来里路的地方，再次转弯，拐上了另一条山路，又折腾了近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山口，才停了下来。 这座山是方员几十里内最高的山峰，周围还有六座矮上一截的小山，如果从空中看下来，就像一朵开放的荷花。当地人就把这里称为莲花山。 还在远处的时候，叶灵蕖就认出了这里的地形。前一世这座山倒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地名却几乎人人皆知——莲花，也就是那位笑星在央视报出的名字——莲花赤水沟子的莲花。 想不到后世闻名遐迩的地方，如今还是荒山一片，更被数股胡子占据着，还真是世事无常啊。 “格格，到这里车就上不去了，要委屈几位跟着骑马了。”到了自己的地头，常天明当先跳下车来，打了一声呼哨，然后才来到车边，歉意地对里面的叶灵蕖和关妮子道。 叶灵蕖和关妮子都不是娇气的人，又是来作客，便掀起帘子，钻出车外，笑道：“前辈言重了，咱们江湖中人，谁还怕骑马啊。” “常兄，这车上是灵蕖给山上的兄弟们买的年货，你多叫些人来搬一下。”朱立羽知道常天明那声呼哨是叫人的，便在旁边笑着提醒道。 常天明一愣，他以为叶灵蕖几人几次买东西一方面是为了掩人耳目，一方面是为了给家里那边带的呢，哪曾想这一车东西全是送给他们的，顿时又不好意思起来。 “大叔，你快点吧，弄完快点上山，俺都有点饿了。”关妮子这一路上对常天明很熟悉了，说话没那么顾忌，倒是让这个汉子解脱了出来。 “好，好，几位不拿老常见外，老常也不矫情了。”常天明严肃地对叶灵蕖三人一抱拳，表达了一下心中的想法，然后又露出憨憨的笑容，拍了拍关妮子的头，“咱这就上山，让你大碗吃肉，行了吧。” 路边林中一阵响动，先后有四五个人钻了出来。 常天明指着这些人给叶灵蕖等人介绍：“哥几个儿，这几位就是咱的大恩人，叶教头灵蕖格格，朱将军立羽大侠，关妮子姑娘。” 然后又指着四人对叶灵蕖他们道：“这是塞北四狼兄弟，专门负责山寨中的哨探事宜。” 山口太冷，两方人简单寒暄一下，常天明又做了安排，这才请几人上了刚送来的马，带头向山上行去。 叶灵蕖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试图寻找能与前世记忆相重合的东西，心里暗暗感叹时间的神奇。 朱立羽却越看脸色越严肃，不时看向常天明，眼中露出沉思之色。 第二百一十七章 杀猪菜(还三) 几人到山上不久，宴席就开始了。宴席地点就设在山顶聚义厅中。说是厅，不过是一栋相对高大点的砖房，厅中摆着四张破旧的八仙桌，四面墙壁插着几个大烛台，一根根蜡烛早点了起来，厅里倒是亮堂得很。 据山上兄弟说，常天明为了请叶灵蕖几人，把压箱底的年货都拿出来了，要不然上哪整这些蜡来。今天点一回，过年就得点剩下的了，要是今天都烧没了，过年就只能摸黑了。 叶灵蕖几人心里有感动，也有感慨。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常天明和他的一班兄弟坚持不抢善良的平民，这里有钱人家又太少，为富不仁的人家更加不好找，而再厉害一点的人家虽然可以抢，但以他们的力量又抢不动，所以日子也就过得不上不下的。 他们这伙兄弟一共也就五十几个人，算是不小的一个咎子了。前段时间被雷豆杵子他们追杀，又折了几个，让山上的人丁又单薄了许多。 可惜那雷豆杵子上次逃掉，就不知所踪，常天明派人四处打探，甚至差点端了他老窝，还出钱悬赏，至今仍没找到人影。眼看要过年了，为图个吉利，便暂时放下了这事儿。 四十几个人，除去山下山上放哨设卡的十来人，此时全坐在桌旁，还有些空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常天明在这件事上一向要求严格，最近又出了雷豆杵子这回事，更加不敢放松，只能兄弟们轮流来吃饭。 这一做法看得朱立羽暗暗点头，对常天明的出身越发感兴趣起来。 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说是宴席，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大碗小鸡炖蘑菇，一大盘凉肘子切片，是桌上的主菜。这年月，肉食鸡还是个连概念都没有的东西，也没有大棚养殖的蘑菇，所以那鸡肉还没出锅，香味已经飘出老远，从远处那些劈柴的兄弟吵吵嚷嚷的叫声就能听得出来。 但炒鸡蛋每桌只能上一小盘，因为咎子里没人养鸡，冬天农家鸡又基本不下蛋，就这些已经是山上的全部存货了，被拿出来招待贵宾。 叶灵蕖几人早了解了常天明他们的情况，知道这位大当家的和他的兄弟们这次已经把最好的东西全拿出来了，他们自己过年怕是只能吃那些腥味浓重的冻狼肉了，心里只有热乎，哪还会挑理。 至于叶灵蕖，最感兴趣的就是杀猪菜了。 刚才上山的时候，叶灵蕖就看见外面架着两口大锅，里面是满满的酸菜，新杀的猪肉闪着亮白色的光泽，在已经浓稠的汤中翻滚着。一根根现灌的血肠摆在锅边近处，一个大叔手中拿着缝衣针，时不时在上面扎一下，放掉里面的气，免得煮爆了。 叶灵蕖突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一家杀猪，会把左邻右舍和同村的亲戚都请到家里来。大家伙儿来了都不闲着，忙这忙那地找活干。一帮小丫头小小子也跟着跑里跑外，却不是为了干活，而是嘴馋，眼巴巴地看着各种好吃的，盼着早点出锅。 叶灵蕖就常常蹲在炖杀猪菜的大锅边看。那时也是把锅架在外面，也有一个人看着煮血肠，一针下去，“滋”地一声一股油花冒出来，空气中便飘荡着鲜香的味道，勾得她馋虫涌动，不停地吞口水。 那时候家家日子都不大好过，所以一家杀猪好多人吃，轮到叶灵蕖这，也就能吃到四五片血肠，还得是父母亲舍不得吃省下来的。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管够吃一顿香喷喷的血肠，几乎成了她的执念。 等到她工作后，条件终于改善了，便是让全家人拿血肠当饭吃也绰绰有余了，可是血肠却已经不再是那个味道了。 想不到在这里又闻到了纯正的家乡味道，要是父母亲也在就好了。在这里，自己也有能力让他们过得很好，不用再省着血肠舍不得吃。 想到父母，她心里黯然下来。自穿越过来后，她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当然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寻找回去的办法是一个方面，但不想让自己去想这些至亲，也是一个方面。 因为有了情怀在，叶灵蕖几乎没吃别的，就盯着那盆杀猪菜吃。 真的是一盆，每个桌上一盆。 山上别的没有，酸菜倒是有很多，这东西不怕坏，能从冬月一直吃到三月，是北方过冬的主要菜品。 在一栋阴凉的平房里，一个挨一个摆着百十来个大缸，全是酸菜，这情形太像她在村里存放酵素缸的样子了，不过没有这么多罢了。屋中的情况当时就看得叶灵蕖莫名心里一阵跳动，让她多出了许多想法。 “格格，山上没什么好招待的，实在是怠慢了贵客。”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常天明已经喝得舌头发直了，却仍不忘向叶灵蕖表达歉意，“但兄弟们也已经使圆了劲了，格格不要见怪才好。” 叶灵蕖有伤在身，但也挺着喝了一碗酒。这个时代纯高粱酿造的白酒度数不低，让她浑身上下暖乎乎的，脸上红扑扑的，很是可爱。“前辈说哪里话来，这是我二十年来吃过的最香的饭菜了，你没见我吃了两碗高粱米饭吗？” 常天明只以为叶灵蕖受酒意影响，才说错了时间，故意装作没听出来，免得她尴尬。却不知那是叶灵蕖的心里话。 “格格就是宽慰我等。”常天明心里感激叶灵蕖保护他面子，拿手划拉一圈，指着桌边的兄弟们，有些感性地道：“我这帮老兄弟，大部分是和我从战场上一起下来的，我没本事，没让他们过上好生活，我对不住他们啊！” “前辈，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哪个不是佩服你的为人才追随你的？”叶灵蕖见常天明不断自责，瞬间开启心理辅导模式，“他们肯跟你吃苦，皆是因为心里坚守着同样的信念，比如说坚持善待百姓，坚持不做恶事，坚持兄弟同心等等，你这样拿物质的东西来说事，倒是有些看轻了你们的情谊哦。” 第二百一十八章 你相信我吗? 一番话说得常天明的些愣神，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与兄弟们的关系，他时时刻刻想着凭自己的努力带领这些苦命的兄弟过上好生活，哪曾想好生活没看见影子，还老被周围的咎子打压，几个兄弟还因此丧了命。 而叶灵蕖这个局外人几句话，就把本质给掏出来了，比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透彻得多。这姑娘不仅善良，而且聪明，武功又高。 这一刻，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朱立羽与叶灵蕖相对，坐在常天明右手边，把那句“从战场上一起下来的”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一动，终于想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常天明有些不一样了——常天明身上有军队的影子，连整个山寨周边的布防、岗哨的配备等，都是按照行军扎营的要求来的。 懂得一些行军布阵，有过行伍经历，枪法眼熟，品性端正，还姓常，这位大当家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但朱立羽并不打算叫破，起码现在不想叫破，只是对常天明的为人倒是更放心了一些，更加有意要促成叶灵蕖的想法，这也算是对这位开国元勋的后代一种补偿吧。 他在这里想着，外面天空中突然闪起一团白光，紧跟着一声巨响传来，那是一支烟花蹿起在空中，爆燃了。 “这帮小子，还像小孩儿一样，还没等年三十就憋不住放上炮仗了。”常天明扭头看了一眼，醉眼蒙眬地看着叶灵蕖的朱立羽笑道，语气里全是家长对家人的宠溺之意。 叶灵蕖也已经带了酒意，小孩儿心性占了上风，格格笑道，“前辈，你这山上还禁燃啊，怎么让人跑山下去放炮仗？” 前一世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叶灵蕖已经好多年没放过炮仗了。刚才那一颗虽然没有前世先进技术生产的烟花那样响，也没那样绚烂，但也足以勾起她对年味的回忆。 “什么山下？”常天明奇道，“不是哪个老小子在外面放二踢脚吗？” “是不是二踢脚我不知道，因为没听到第一声，但肯定是在山下，离这里怎么也得有十里八里路吧。”叶灵蕖没喝那么多，听觉又较别人灵敏一些，肯定道。 常天明“扑棱”一下站起身，酒也醒了一大半，“敌袭，抄家伙。” 这几十人里，多数上过战场，基本意识还在，一阵忙乱之后，已经拿了兵刃集合在厅前空地上。有几个人喝得太多，已经拿不住兵器，被其他人拖进一间屋子藏了起来。 “大当家的，山下聚集了大批人马，至少有一两百人，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正向山上杀来。”塞北四狼中最小的一狼冲到山上，大声报道：“他们先摸上来几个高手，有几个放哨的兄弟被摸掉了，幸得俺大哥在几个关键位置安排了双哨，才提前发现。大哥刚才放了烟花，没收到这边回应，赶紧派我上来报告。” 塞北四狼并非亲兄弟，在人前皆以大狼、二狼、三狼、四狼相称。几人都擅长轻功，虽是后加入的，但为人低调沉稳，行事果断，所以常天明将山下第一道哨探交给了他们。 哥儿几个做事严谨，晚上滴酒未沾，才得以先发现警兆。从这点来看，在他们的使用上，常天明绝对做到了人尽其才。 “王八羔子，居然敢欺上门来，兄弟们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格格、朱兄、关姑娘，你们稍坐，待我杀退敌人咱们再继续喝个痛快。”常天明前段时间刚被追杀，还折了几个兄弟，心中正憋着一股劲儿，今天请救恩人吃饭又被人杀上门来，顿感脸上无光，气冲顶门，一摆手中枪就要带头冲下山去。 叶灵蕖一直在空地边上向山下张望。腊月底的天气，天上星光闪耀，一弯下弦月有气无力地挂在空中，几乎感觉不到一点月华洒向地面，反倒让山坡下的树林更加黑森森的，就像一张巨口，正在待机择人而噬。 半山腰处，数十点火把光亮蜿蜒而来，那里是上山的大路，敌人的主攻方向也在这里。林中零碎散落着一点点的火光，还有若有若无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间或还有一声惨叫传来。 “前辈，你相信我吗？”叶灵蕖快速观察了山下的情况，转头严肃地问常天明。 她这句话问得常天明一愣，心说都这紧要关头了，你怎么还问这种话？忙答道：“你是老常的救命恩人，我当然相信你。” 叶灵蕖得到肯定回答，脸色依然严肃，又看了周围其他人一眼，才语速极快地道：“如果相信我，不要一股脑往下冲，还要尽快把山下的前辈全叫回来，免得无谓牺牲。” 常天明相信叶灵蕖肯定不会害她，但对她这个提议却有些踌躇，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啊，就算她武功高些，人也聪明，但不至于对这行军布阵和胡子打架还精通吧？ “大当家的……”他身后的兄弟们都没见过叶灵蕖出手，更加没底，见她阻止大家下山作战，就有些不满，只是考虑到她曾经救过常天明，还送过不少冻狼肉助大家过冬，才欲言又止。 常天明心里犹豫，不由得拿眼睛去看朱立羽。 “常兄，你相信灵蕖。”朱立羽知道叶灵蕖不会无的放矢，而且他以一个高手的感觉，觉得事情也没那么简单，便也劝道。 四狼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刚才俺们见敌人很多，咱这地方又三面陡坡，只有这一条路可以下山，一旦被人家堵上门，那该如何是好？” 四狼哥几个为人坦荡，他并没有因为叶灵蕖救过常天明的命而盲从。 叶灵蕖知道现在时间宝贵，可不给他们稍解释一下，很难让他们听自己的，到时候更加麻烦。“我也注意到前辈说的了，可是你看上山的火把有多少？咱们山下的人暗哨一共有多少，前辈从发现他们到现在过了多久？他们攻进来的距离约有多少？” 第二百一十九章 前辈…… 四狼是直率，但能做放哨站岗的工作怎么可能笨？只略看了几眼就发现了问题，“按我们当时看到的人数来算，现在能看见的火把尚不足一半。咱们明哨暗哨不过十来个人，虽然身手不算弱，但对方要是全力进攻，怕是早顶不住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因为他已经有些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旁边的常天明等人多是行伍出身，虽不是什么名将，可对一些简单的战术也不陌生。“格格是说他们在山下设了埋伏，故意引咱们下去，好围而歼之？” “我猜是这样的，这要比他们硬往上攻容易得多。而且他们大概不知道几位前辈已经推测出他们表面上的人数，又对山上的情况不了解，怕出现意外，所以不敢一下子攻上来，把咱们引下去是最保险的做法。”叶灵蕖点头道。 常天明再不怀疑，“发信号，叫大狼带兄弟们回来。” 身边一个兄弟掏出腰间的一根炮仗就要点燃。 “等等，”情急之下，叶灵蕖边说，已经边探出手去，从那人手里夺过炮仗，“现在不能点。” 那人一愣，“不是格格让点吗？” “再不点山下的兄弟就危险了。”常天明也道。 “你一点，山下兄弟一撤退，对方就知道计谋已经泄漏，必然全力追杀他们。”叶灵蕖快速解释一句，又道：“马上派几个身手好的，每人拿两支火把，往山下冲一波，同时想法用暗号通知山下的人慢慢往回撤。” 常明天一拍脑门，“照格格说的做，老三、老四你各带几人跟我冲。” 朱立羽上前一步拦住他，“常兄，你不能去，让小弟代你同兄弟们冲一把吧。” 常天明待要争辩，叶灵蕖抬手阻止他道：“前辈，山上得有主事的人，就让朱叔去吧。” 说着话，又叮嘱朱立羽几人道：“一定不要恋战，接上人就回来。嗯，有可能的话，在离这里三十步外，能打伤两个人最好。” 朱立羽点头应允，三当家和四当家人选也已选完，十来个人各持两支火把，大喊大叫着向山下冲去，气势居然不小。 山上算上常天明，原本有四个当家的，另外三个是常天明在军中的部下，关系好，做事也默契。他们来这个拉山头后，几人对入伙的兄弟们也有情有义，再加上功夫也以他们为最高，都很服气。 可惜上次他们被追杀，二当家的为了掩护常天明，被雷豆杵子等人杀了，现在只能倚仗老三和老四了，他俩也是山上咎子里除常天明外，功夫最高的两个人。 几人刚走，叶灵蕖便转头向常天明问道：“前辈，咱可有哪些前辈射箭准的？” “咱们这些兄弟大部分从过军，都会一点弓箭术。”常天明回复道。 “可否请几位前辈在这里建立一道防线？一会儿好接应回来的人，同时射伤对方一些人马。” “当然。”常天明答应完，即招呼人过来。 经过前面对形势的分析，众人对叶灵蕖的聪慧已经有了认识，不再那么怀疑了，动作也快了许多，片刻间就准备妥当。 “能否请前辈安排人把那几口大锅连火移到这边来？” “好。” “前辈，要不安排人把细软收拾起来分别装好吧。” “好。” “前辈，帮我找几位会在林中布置陷阱的可好？” “好。” “前辈，我还需要一些结实的绳索。” “好。” “前辈……” 叶灵蕖特意把常天明留在这里，一方面是因为他轻功不算高，而朱立羽的江湖功夫在山林里比他作用大，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方便布置后面的事情。 她是个外来人，又是个小丫头，总不好上来就指挥人家干这干那的，那会降低常天明的威信，还会招这帮人反感。可是今天事关大家生死存亡，又不能不管，便借着常天明的口来传达命令，尽管有些人心里不舒服，等到顺利逃出去后，他们自然就理解了。 这边折腾完，地上堆了一堆包袱，还有几堆杂物，这是按叶灵蕖要求准备的。 叶灵蕖抓紧时间给常天明讲了一下后面的打法，常天明都一一落实了下去，众从分头各自准备。 老三、老四已经带着人跑了回来。朱立羽和塞北四狼还有一名兄弟，会江湖功夫，又懂轻功，在后面阻击追兵，让他们先返回了。 事情果然如叶灵蕖所料，一见他们要全往回撤，对方立即加大攻击力度，原先没出手的高手也纷纷出现，若不是派高手接应，怕是除了塞北四狼中能回来一两个，其他人一个都跑不掉。 即使这样，仍有两个人被当场击杀，回来的也个个带伤，老三的胳膊被砍了一剑，耷拉在一边，显然伤得不轻，老四肋部被捅了一刀，被人架着回来的。 再远一点，塞北四狼也已经挂彩，身上血迹淋淋，连朱立羽后背上的衣衫都破了几个口子，在风中飘动着。 “弓箭，射。”眼睛一直盯着坡下的叶灵蕖见朱立羽他们已经退到十丈以内，立即挥手道。刚才一番安排下，众人也看出这姑娘做事井井有条，而且很多准备都是简单且实用，对当前的形势特别有利，常天明便干脆当众把指挥权交给了她。 几个用弓的好手事先已得到叶灵蕖的交待，左臂上扬一定角度，右臂拉弓如满月，连珠箭发。 此前，叶灵蕖依照前世的经验，简单教他们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也就是每人只管盯住固定地点的一块大约方形区域，就往这里面射箭，其他地方不用管。 时间太紧了，射击诸远什么的教不了，只能速成到这种程度。 这样一来，既有效避免了重复选中目标现象，又加快了射速，再加上抛射本来威力就大，一波箭雨过去，竟然就在朱立羽和塞北四狼身后造出一条空白隔离带来。当然，真被射到的人也就七八个，其他人都是被吓回去的。 另有几个追到隔带这边的人，孤军深入，被朱立羽带着塞北四狼和离得近的几个兄弟给反杀了。 第二百二十章 要跳出去拼命(还四) 朱立羽记得叶灵蕖的交待，并未下死手，全部都是砍伤了腿，让他们想跑也跑不了，都在地上惨叫着，有几个挣扎着往山下爬去。 那里是挺开阔的一片坡地，这是常天明他们为了打开视野方便防守特意清出来的空白带，上面布满碎石和蒿子茬儿，只爬几步，那些人的手就被划伤，腿上的伤口处更是刮得稀烂。 剧烈的疼痛让他们全放弃了继续逃跑，伏在原地不停地哼哼叽叽。 待对面的敌人发现实际上射箭的只有十几个人之后，立即呼号着追了上来。但这么一会儿功夫，朱立羽等人已经接近到坡下三丈来远了。 用弓的几位全部改成平射，射速更加快速，准头更佳。但他们按叶灵蕖的要求，都未往要害处射，而是以击伤为主。 每人连珠三箭，又有二十来人倒在地上。因为距离近了，有几个会一些飞刀暗器的也跟着出手，连暗器也不会的，便拿着小石头乱丢，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威慑力不小，对方再次停下来，退了回去。 山下这伙人明显有备而来，竟然也有弓箭射过来。可惜对方不是什么正规军，能开弓的不少，会射箭的不多，再加上这边根本没有任何照明，只有后面几口锅下面的火堆透出些微的亮光，让对面根本看不清这里的情况，射出的箭几乎没带来什么伤害。 一直观察情况的叶灵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放心了不少。 这么一挡，前面的人已经跑了进来。有了掩护，不再担心被偷袭，朱立羽和塞北四狼等人也纷纷跃了上来。 这里是厅前空地的边缘，前面就是十数丈远没遮没拦的斜坡，本就比较险要，叶灵蕖又让人摆放了十数块大石，还有放倒的桌子椅子，做成了一排掩体。 人们就躲在后面，一边防守，一边赶紧给回来的人疗伤。还有几个人摸黑端着盆盆罐罐来到近前，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在眼前的掩体上，重点是那些木制的器具上。一阵掺杂着油味和蜡味的混合味道弥漫在人群里，几个呼吸后，就飘散在空中。 众人这才注意到，身后的聚义厅早已经暗了下去，没有一点亮光。 “哈哈哈，常大当家的，这大过年的，俺们几个当家的一起来给你拜年，你关起门来不见人，未免不是待客之道吧？还是说你这山上穷得连杯茶也没有，不敢见人？”外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竟是许久不见，让常天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雷豆杵子。 这人绝对是个损种，通过上次林中一战叶灵蕖就知道了，后来又听说了他一些事，让叶灵蕖都觉得这种人不杀不足以让人明白老天是有眼的。 可惜她还是小看了这个人的阴损及可恶的程度。这边常天明还没说话，那边又大笑起来：“哈哈哈，知道你们山上穷，俺们也不勉强，还好心送你们几份大礼。” 话音刚落，外面“砰砰砰”几声，有重物从坡下向上飞来，落在七八丈外的地方。这帮人不怪他们的恨人，还顺手丢过来几支把，好方便山上的人看清。 众人从掩体上面望过去，赫然发现被他们抛上来的，竟上山下被他们杀死的几位兄弟的尸体。那些尸体此时已经被扒得赤条条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别说常天明这些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便是叶灵蕖，一见这种情形，都觉得自己全身血液似乎都烧了起来，恨不得马上跳出去在那个矮挫的丑脸上狠狠来上几刀，再把他穿几个透心凉。 “你这个天杀的王八蛋，我要杀了你。”常天明一看自己的兄弟死了之后还要受这侮辱，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嘴角已经溢出血来，双腿一用力站了起来，就要跳出去拼命。 其他人也差不多，刷刷刷全都不再隐藏，就要跟着常天明扑出去。 “慢着，”叶灵蕖和朱立羽分别拉住几人，疾声道：“你们一出去，正中那王八蛋的圈套，那些前辈就白死了。” “我忍不了了，就算死我也要杀他们几个乌龟王八蛋，为兄弟们报仇。”老三一只胳膊绑在胸前，单手握刀，边挣扎边喝骂。 他的腰带被朱立羽抓在手里，一时半会挣不开，又不能冲朱立羽挥刀。 常天明也对拉着他的叶灵蕖道，“格格，你放我们几个去，他们没几个人，我们抢了兄弟们的尸体就回来。”他是当老大的，虽然怒火冲天，可也知道不能为了给死去的兄弟报仇，就再搭上几个兄弟的命，所以话里的意思是只他们三个当家的去，别人不能去。 “前辈，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曾亲眼看着共同战斗的伙伴在身边倒下，”叶灵蕖手里没松，柔声道：“可是他们牺牲自己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你们这样不是辜负了他们吗？再说，你看那雷豆杵子气定神闲的样子，必定还有后手。” 朱立羽也在旁边接道：“是啊，常兄，如果不是有后手，以那雷豆杵子的德性，这么点人怎么敢在那里叫嚣？另外，他们之所以激你们下去，就是有所顾忌，不敢上来，这才是咱们的优势。” “哈哈哈，常天明，想不到你还真有做乌龟的本事。”雷豆杵子见这半天也没人出来，再次出声嘲讽道：“听说莲花山常天明咎子从不放弃自己的兄弟，今天一见，和自己的性命相比，兄弟情不过是狗屁啊。” “我*你妈的，我今天就和你们拼了。”老四脾气较爆，一听这话立即挣扎着站起来，就要冲出去。 “等下……”叶灵蕖抬手拉住他。 “叶格格，我知道你害怕，但你不要拦着我去报仇。”刚才那几个兄弟的尸体一被扔出来，老四就看见叶灵蕖脸色一下子白了，直觉她是吓的，此时激愤之下，竟未多想就脱口而出。 “住口。”叶灵蕖不仅救过常天明的命，他还亲眼见过这姑娘的手段，当即怒喝一声，打断老四的话。 第二百二十一章 掰饽饽说馅儿 “住口。”叶灵蕖不仅救过常天明的命，他还亲眼见过这姑娘的手段，知道叶灵蕖不可能害怕，老四这纯是无端得罪人，当即怒喝一声，打断老四的话。 老四自知失言，嗫嚅着低下头去，犹自气喘吁吁，显是并没服气，却没再挣扎。 叶灵蕖正色看着常天明和他身边的兄弟，声音不大，却异常严肃地道：“我知道你们兄弟之间手足情重，但我叶灵蕖虽为女流，却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如果各位觉得现在出去拼杀是正确的选择，我定不会落在你们身后。” “就是，瞧不起谁啊？俺们灵蕖也是在胡子堆里杀出来的。”战术安排啥的关妮子也不懂，一直都没说话，此时一看叶灵蕖受了委屈，当时就不干了，急赤白脸地喊起来，却忽略了眼前这帮人也是胡子。 “格格言重了，他就是心急，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不胡来了，都听你的，你看咋办？”常天明不用看叶灵蕖几人的神色，就知道他们生气了，心里十分过意不去，狠狠瞪了老四一眼，低声道。 “哈哈哈，兄弟们，听到没有，里面有娘儿们儿，一会儿谁先冲去进，里面的娘儿们儿让谁先挑。”刚才关妮子一着急之下，声音大了些，被外面的人听到了，那雷豆杵子立即鼓动起众胡子来。 他身边的胡子们一听这话，都鼓噪起来，一时间气势冲天，大有马上就冲上来的架势。 此时人命关天，叶灵蕖也没太过计较，听了常天明的话，语气也缓和下来，“前辈也不必多想，若听灵蕖建议，原定计划不变，现在如此这般……” 说着，低声交待一番。 外面，雷豆杵子的声音还在继续：“俺说莲花山的兄弟，前几日你们二当家的被人杀了，常天明不思报仇，只知享乐，今天这几位兄弟又曝尸荒野，他还是不管，这样的当家的跟着能有啥奔头？不如现在出来，叫俺一声大当家的，俺既往不咎，带你们吃香喝辣的，咋样？” “妈的。”正好这时叶灵蕖嘱咐完毕，四狼低声骂了一句，扬声喊道：“雷豆杵子，你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穿着衣服的禽兽。还说我们大当家的如何，我们大当家的向来与我等同吃同住，这咎子里边谁不知道？倒是你，你那些兄弟还没死呢，就在那里惨嚎，也不见你管一管，就这你还腆着脸挖我们墙角？咋的，你现在的兄弟不够你拿来当挡箭牌，要多拉几个替死鬼呗？” “你他妈瞎*巴咧咧啥？”雷豆杵子被戳到痛处，立即暴跳如雷，开始飙脏话，然后指着自己身边的几个人命令道，“你，你，你，你，去把人拉回来。” 四狼是个相当机灵的人，这时候不用叶灵蕖教，已经接上了话，“咋地，被踩到尾巴了是吧？开始装模作样了？就是装你还不是让你的兄弟来送死？你咋不自己亲自来呢？这不又像上次你追杀我们大当家的那次似的么？一遇到高手就把兄弟推出来挡刀，自己跑了吗？” “你……”雷豆杵子的伤疤被四狼血淋淋地揭开来，又气又急，再不敢让这边多说话，一挥手命令道：“上，全他妈给俺杀光。” 叶灵蕖没让常天明他们说话，就是因为发现四狼够冷静，口齿也利索。所以交给他的任务就是诛心。 四狼果然没让她失望，也不管外面的胡子，继续高声叫道：“外面的兄弟，你们看看当时跟着雷豆杵子追杀我们大当家的那些人，回去几个？雷豆杵子是不是告诉你们，是我们大当家的把他们杀了？那我问问你们？如果真是我们大当家的杀的，咋偏偏就雷豆杵子自己回去了？还不是那些兄弟给他挡了刀？”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当时我们大当家的被雷豆杵子一帮人围攻，已经身受重伤，根本没能力杀那些兄弟，想来那些人要么是心寒自己走了，要么是被你们大当家的给灭口了。”四狼条分缕析地给对面的胡了掰饽饽说馅儿： “就是说，如果我们大当家的打不过他们，雷豆杵子就不用逃，而如果我们大当家他们的能反杀那么多人，二当家的和一帮兄弟又怎么会死？又怎么会正好让雷豆杵子一个人逃回去？事情多简单啊。” “小*崽子，你别他妈胡说。俺那天是遇到叶灵蕖那个贱人还有朱立羽那个狗腿子，那些兄弟是为了掩护俺才被杀的……”雷豆杵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立即意识到说漏嘴了，忙改口道：“他们人多，兄弟们被包围了，才掩护俺拼命突围出来的。” 这损种到这时候还不知道叶灵蕖和朱立羽他们就在山上，还在胡诌着想圆回自己的话。 这次来的咎子显然不只一个，否则也不会聚这么多人。虽说能和雷豆杵子联手的都不会是什么好鸟，可是自己卖别人是一回事，轮到自己有可能被出卖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人今天就是被他忽悠来的，一听他的话，就抓住了好几个漏洞，往前冲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许多。 “哎呀，你这话又有毛病了。”四狼越来越进入状态，“你们那天可是出动了几十人啊，又大雪泡天的，上哪整那么多人正好把你们包围了？又不是王城出了军队！还是说那天根本就只有两个人，是你怕死，就拿兄弟去挡了刀，才自己跑掉了。要不然叶格格和朱将军当真武功高强，能杀那些人，怎么会跑了你？要不，就是你跪地磕头求的他们俩？才放你回来的？” “去你妈的，给俺放火烧死他们。”雷豆杵子再不敢继续跟四狼逗嘴，借着进攻掩饰自己的不安。实际上细究四狼的话，也没说出什么特别有力的证据，证明他拿自己手下挡刀和杀人灭口，但他自己心虚，反倒让人想多了。 雷豆杵子是这次行动的发起者，他一下令，其他人犹豫归犹豫，还是在往上攻。呼拉拉一下，后面的树林里又涌出一片黑影，全是人。 第二百二十二章 按计划行事 既然想尽办法引诱常天明他们也不肯下山，这些人便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索性一股脑全出来了。 出得林来，火把亮起来，人数规模一目了然，起码有三百来人。比塞北四狠推测的人数多了一半还多。 这种人数对比，莲花山上这些人别说下去之后被包围，就是据险而守，也一定坚持不了多久。 常天明和一众兄弟互相看看，一时间全沉默下来，后脊背冰凉，那是冷汗浸的。他们暗自庆幸听了叶灵蕖的话，否则真冲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 “格格，在下知错了，请格格万勿见怪。”老四这种脾气的人，性子也直，既然知道自己错怪了叶灵蕖，当场就认错，“以后但凡格格有吩咐，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不二话。” “咋的？这就把我给撇开了呗？”常天明最是了解这个四弟，一见他想明白了，而叶灵蕖又肯定不会跟他计较，便打趣道，“是不是嫌我老了？想攀高枝儿去了？” 叶灵蕖眼睛笑得弯弯的，“常前辈，这是吃我醋了呗？那没办法了，就麻烦你带人往前顶吧。” “哈哈，好，好，格格给我小鞋穿了，我可害怕。兄弟们，给我干。”常天明哈哈一笑，一挥手当先一箭往外射去。 山上这边有个高度优势，弓箭射程稍远上那么一点，可以提前对敌人造成伤害。这一点提前量换成杀伤力，给对方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压力。叶灵蕖是精能心理学，又经历过大战，这一点拿捏得死死的。 两人这一唱一和，尴尬劲儿就这样过去了，把众人心头因为看见敌人太多而带来的压抑了减轻了不少。叶灵蕖这才转头对老三、老四道：“两位前辈赶紧按咱刚才商量好的，带人往后山撤，在那边等我们。” 这次，再没谁质疑叶灵蕖的话，痛快按她的要求行动起来。老三、老四和朱立羽带着人把喝多那几个人架出来，或抬或扶着先前的伤者，快速往后山走去。 “咋了，三当家的？这大，大冷天，往山后跑，跑啥？”一个醉着的汉子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一些，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地问旁边的老三。 老三还没说话，老四却在后边有些恼怒道：“你还有脸说，要不是怕你们几个被人像死狗一样给宰了，我们早在格格的带领下跑出老远了，现在格格和老大正带人在前面阻击敌人，给咱们争取时间，你就别啰嗦了。” 因为感觉前面说话伤了人，把人家好心当作了驴肝肺，事实出现在眼前后，老四的态度来了个大翻转，处处想着维护叶灵蕖。 “啊，四，四当家也在。跑，跑路？”那人又清醒了一些，隐约明白了一些事，“那往后山不是死路吗？往，往，信哪跑？” 这回老三老四都没说话。叶灵蕖只告诉他们在后山指定位置等着，却没说怎么解决那接近直立的陡坡。不过经过了前面几件事后，两人虽然疑惑，却也相信叶灵蕖必是有办法，才会这样做，因此执行起计划来丝毫没打折扣。 山上的地方不算太大，大家伙儿拉拉扯扯的盏茶时分也就到了。老四拿出火折子晃亮，用手挡着朝山前方向摇了三圈。聚义厅顶上一个张望的人影收到信号，麻溜从屋顶滑下来，毛着腰跑到叶灵蕖跟前，“格格，后山已就位。” 叶灵蕖收到消息，半点也不停，对常天明道：“前辈，我先过去，你按计划行事，万不可大意。” 常天明点头应下，依然一箭一箭慢慢往外射着。雷豆杵子本身胆子不大，但实话实说，这打群架还是有点门道的，山上这几十人的防守如此紧密，竟也被他们冲到了十来丈远，弓箭已经能射到掩体这边来了。 有几个兄弟运气不好，先后挂了彩，幸好自己这边高，距离也不算近，伤得并不重。但大家也都紧张起来，因为对面的人太多了。 叶灵蕖交待完，打出了信号，不会射箭也不会暗器功夫的人全都弯身跟了过来，快步往后山跑去。 防线上少了二十几个人，再没有石头块子等杂七杂八的物件丢出来，火力一下子降了下来。 对方立即发现这个现象。 “兄弟们，他们的东西已经用没了，莲花山的财宝和娘儿们儿就在眼前，谁先冲上去让谁先挑……”雷豆杵子站在弓箭射程外的一棵大树旁，眼睛一直关注着战场，一发现对面攻击弱了，立即大声叫喊鼓劲儿。 山下这帮本是奸淫掳掠、无恶不做的亡命徒，最擅长打顺风仗，一听雷豆杵子的话，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眼睛发蓝地嗷嗷怪叫着，不要命地往上冲来。 常天明带着留下的十多个人，也不再保持什么节奏，用最快速度将箭壶中的箭全部射了出去。突然加急的箭雨让山坡下的敌人脚步一缓。 但也就缓得了这几息时间。 “他们拼命了，要完犊子了。” “快冲啊，抢娘儿们儿喽。” “谁先上去谁是爷……” 一众匪徒前面被射倒十几个，倒在地上惨嚎，后面的视如不见，箭雨刚一缓，就踩着倒卧在地上的身体，继续怪叫着往上冲。 常天明麻利地将弓背在身上，站到最近一口杀猪菜锅后面。其他兄弟也和他一样，收好家伙，几人一组聚到一口锅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长棍子，插在锅下面。 “掀。”常天明一声令下，众位兄弟一齐用力，二十根长棍在杠杆作用下，将四口大锅翘得一下子高高弹起，打着旋越过掩体向外面飞去。 这些超过十八印的大铁家伙还在空中就开始翻个子。满满的四锅菜连汤带菜如天女散花般四散飞溅。 下面山坡上，越接近掩体地方越窄，下面的匪徒以为上面已经没了远程武器，为了第一个登上来，个个争先恐后，挤成一团。 这四口锅飞出来时，不少人已经看见，也想到要闪开。可惜人太多，想法又不一样，有往左闪的，有往右躲的，有往后退的，还有向前推的，一时间竟是僵在那里，有几个甚至绊倒在地。 第二百二十三章 火墙(还五) 就在这时，锅里面的汤汁、酸菜、骨头毫不客气地兜头浇下。这玩意连湿带干的冒着油花，温度可比开水高出不是一点半点，刹那间，只听“滋滋滋滋”声不绝，人群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脸上手上裸露在外的地方起了一片一片的水泡，把他们疼得满地打滚，想要用手摸又不敢，只能扎撒着手硬挺，更有几个已经疼得昏了过去。 有两个被汤汁浇中的时候本能一抹，结果头皮连着头发被一下抹掉，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来，在火光的照射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芒，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都已经这样了，要是不他妈杀了他们，咱们的脸就算丢到家了。”雷豆杵子离得远，箭都射不到这里，这些汤当然更够不着他，前面的人惨不忍睹，他是屁事儿没有，还在后面煽风点火，“这帮犊子平时净他妈说嘴儿，这时候使这损招毒害大家。这回别藏着掖着了，都他妈上吧。” 这回他倒是没光说说拉倒，说完话还真冲了过来。 那些被汤浇到的胡子由于疼痛过于剧烈，过一会儿就开始有些麻木，再加上汤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旁边冷风一吹，凉哇哇地，舒服多了。 等到缓过一点劲儿来，刚才的痛苦感觉立即将他们心里的火点燃。又见连大头领都冲上去，一个个又像吃了春药一样，纷纷趴起来往前扑去。 士气这东西很难说得清。这帮胡子原是几伙人合在一起的，互相猜忌是避免不了的，打仗的时候也多是出工不出力。不是一个咎子的对雷豆杵子也没什么敬畏之心，听他指挥也不过是个面子。 可是经历这次共同烫伤之后，雷豆杵子一冲，这些人竟然也感觉被鼓动出了一些勇气，士气突然大涨，以与刚才全然不同的姿态向山上杀去。 雷豆杵子和他身边的人早看得清楚，山上的箭和暗器这半天没发出来一支，算算也该是用没了。而他们把汤锅泼出来也证实了这一点。 正因为觉得算明白了这个账，他们才敢现在往上上。而且，他们本就身手相对要强，刚才打这半天，又都一点伤没有，冲起来自然比别人要快些。 刚才雷豆杵子当众说谁先冲上去，财宝和娘儿们儿让谁先挑，这话当然不能反悔，可是这好事儿也不能让别人占去不是？所以，他们比谁冲得都快，就是想第一个到山顶。 可惜，叶灵蕖是个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思维模式哪是雷豆杵子这等古代山沟子里长起来的人能比的？既然要收拾这帮胡子，又怎么会只有这么点坑？ 他们兴致勃勃地纵跃着往上冲，眼瞅着掩体就在自己面前了，有的人眼中绿光几乎冒出眼眶外，似乎已经看到有亮晶的财宝在眼前闪烁，漂亮的娘儿们儿在向他们招手了。 很快，他们就发现眼前确有闪亮的东西飞过来，却不是财宝，而是一根根带火的木棒子。 冲在前面的人武功颇有些根基，几十根乱飞的木棒子还不至于威胁到他们的安全，因此一边舞动着手里的兵刃，将前面的棍子拨开，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冲。 雷豆杵子身边的两人最猛，只差一步就跨上掩体了。 离得近了，天上又有数十根比火把还亮的木棒子在飞舞，这才让他们看清山上的情况。 就在他们即将落脚的地方，横七竖八摆着两趟木桌子木椅子，却没有人。 而在他们前面五六丈远的地方，常天明领着二十来个人站成一排，弓已经拉满，一支支羽箭前面，金属的箭头闪着寒光，正对着这边。 几人冲势正猛，一下子停不下身形，连忙怪叫一声，往下扑去。 这帮家伙心眼活，逃命的本事绝对一流，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躲过了常天明等人射出的箭，趴在了下面的破桌烂椅上，砸得下面木屑纷飞，哗啦啦响成一片。 后面一排反应慢的，或者刚跳上来的就没那么好命了，“扑扑扑扑”数声响过，十来个身影直挺挺倒了下去，又砸烂了一片家具。 常天明等人每人只留了一支箭，别在腰间，射出之后也不看结果，转身就跑。 原本被阻得一滞的胡子一见他们逃了，刚才稍出现的几分犹豫再次烟消云散，狠劲儿又涌了上来，嗷嗷地往前猛跑。 实际上这个过程不过一到两息之间，这么会儿功夫，飞在空中着火的木棒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这些棒子多数被胡子格挡过一次，火苗已经没那么大了，对下面的人没造成什么伤害。 可是它们落下后，有掉在木头家具上的，立即“呼”地蹿起一团火苗。随着落下的木棍越来越多，只一瞬间，整个掩体就着成了一道火墙。 那几个刚才被吓得趴在木头堆里的胡子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念头还没完全冒出来，就被大火给包围了。火势起得快且猛，只一呼帘儿，他们的头发眉毛胡子就被燎到，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阵焦臭味儿。 几人还算清醒，忙起身往外跑，边跑边用手扑打身上着火的地方，想到旁边的空地上再去打滚灭火。哪曾想双手刚拍到身上，就觉得一阵粘乎乎地，抬手一看，上面一层滑叽溜的东西，正着着通红的火苗。 身上也沾上了许多这玩意，火越烧越旺。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鼻端传来的油烟味儿，还有蜡油子味儿。 当注意力重新集中起来的瞬间，他们的感知似乎一下子回到身体里，立即觉得全身灼痛，直入骨髓，不约而同凄厉地惨叫起来。 “啊~啊~啊~”前面火焰中翻滚的人影，配上这直冲云霄的惨呼，带来的冲击力是无法想象的。 后面的胡子像接到命令一般，一齐停住脚步，有些人还悄悄往后退去。 雷豆杵子惊骇欲绝，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跑得不快，也不管那两个得力手下死活，转身就往回跑，几息之间就跑到了原先站着的大树之后。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还会飞了不成? 常天明等人跑到后山的时候，叶灵蕖已经带人离开了，只留朱立羽在这里。 接到人后，朱立羽向一个方向一指，常天明拍拍他的胳膊，也不多说话，领着后来的人转身面向地面伏下去，慢慢向下爬去。 朱立羽返身来到一块稍高的大石上伏下身来，静静等着。 西王城贝勒府中，累了一天的布扬古刚要睡下，一个亲兵就急匆匆跑来，来到门前语速很急地低声道：“报~贝勒爷，紧急军情。” 布扬古急忙随手披上棉袍，打开大门，亲兵迈过门槛即单膝跪地，双手举起，“刚刚建州方向飞鸽传书，带十万火急标记。” 在亲兵手上，放着一个约有小指长的小竹筒，上面带着一点湿气，显然是在外面摘下来直接送到这里来的。 布扬古没言语，拿起竹筒边拆边往屋里点蜡烛的地方走，亲兵细心地关好房门，静立不动。 片刻之后，布扬古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冲门口亲兵道：“立即传各军主官半个时辰后前来议事。” “是。”亲兵半跪行礼，转身跑出去传令去了。 莲花山顶掩体上的浇的蜡油子和豆油有限，燃起来猛，但持续时间不长，火势很快就弱了下去。雷豆杵子又忽悠着他的同伙向后山冲来。 敌人在明，朱立羽在暗，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当第一个胡子冲到聚义厅边的时候，朱立羽轻轻滑下石头，晃亮火折点燃了下面的一根药捻儿。 一阵轻微的硝烟飘起，一溜火线向前窜去。 “*，啥玩意？”有个胡子眼尖，看见这边的火光，一愣神，冲旁边的人问道。 还不等旁边的人回答，就听“砰~叭~”“噼噼啪啪”“啾~当~”一连串不同的声音响成一片，空中火球乱飞，光芒四射，大部分都对着刚上来的胡子群。 雷豆杵子一听声音一下子趴在地上，倒是没伤着。其他的人被二踢脚、钻天猴儿、大挂鞭、麻雷子一阵招呼，个个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躲避。有十来个人被围在大挂鞭中间，头发皮肤和衣服被连烧带炸，糊了八黢一片一片的，凄惨无比。 这个时代的鞭炮生产工艺落后，威力也都不大。但这种方式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莲花山上所有的储备爆竹一次性消耗一空，光靠这些声光效果，就阻止子他们足有一柱香时间。 事实上，直到炮仗声停了许久，雷豆杵子他们也没敢往前上，因为之前层出不穷的坑已经把他们吓坏了，生怕在这黑黢黢的后山里，有更加厉害的什么玩意等着他们。 直到试探着攻击几次，又让仅有的弓箭手抛射了几轮，没有遇到一次反击，他们才确定对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么半天，朱立羽早已趁机退走，顺着叶灵蕖他们留下的暗记，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后山的陡坡上，撤走的队伍已经出了树林。叶灵蕖打头走在前面，后背紧贴着崖壁，双手扣着石缝，沿着一道并不明显的斜坡，两脚一点点往下蹭着。虽然看着凶险异常，倒是每一步都有落脚的地方，只要小心，还是可以通过的。 她的腰上系着一根绳子，拴在后面几步远处的三当家身上。绳子继续往后延伸，系在塞北四狼中的大狼身上，然后又往后延长过去。 如果是白天视线好的时候，从对面看过来，会发现这一根长长的绳子上，系了四十来个人。 这样的队形在过险地的时候，能确保有人失足也不至于坠下深渊。叶灵蕖让常天明他们准备绳子就是为了这时候用。 整个队伍中，前后点着二十来根火把，却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扣紧石壁，慢慢往前走着，生怕一不小心就踩秃噜脚，掉了下去。 尽管知道有绳子系着，两边的人能拉住，但白天看过这里地形的人，那阴影总是挥之不去。黑夜给他们行路带来了巨大的困难，但也提供了一道无可比拟的屏障，让大家伙儿无法看到眼前让人眩目的陡峭，心理上的不安减轻了许多。 在队伍的后面，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支火把，那是留给朱立羽照亮用的。朱立羽也没走过这条路，他的轻功虽高，如果摸黑下来，在这里也无用武之地。 除了火把，叶灵蕖还特意在一些可以落脚的地方做了记号，借着火光，朱立羽离着三五丈外就可以看得见。她对朱立羽的实力和轻功路数十分熟悉，点位设置极其合理，能让朱立羽放心施展轻功，快速追上队伍。 果然，前方队伍离着好走的路还有半里左右的距离，朱立羽已经追到了队尾，与负责断后的常天明接上了头。在他身后，所有火把都已经被他打掉，再次恢复黑漆漆的样子。 在他们后面数里处，后山的斜坡上。雷豆杵子带着他的人正在这里遭受另一次噩梦。 这里从山顶空地到极陡峭的地方，有一片宽约十几丈的树林，里面乔木灌木都有。因为平时也没谁来，地上杂草丛生，藤蔓纠缠，极难下脚。 “俺他妈就不信了，这帮犊子还会飞了不成？”雷豆杵子大声骂着，声音在阴暗的林中并不能传出多远，“都他妈卖点力气，拿好处的时候一个一个比兔子还快，这他妈要干活了比老牛都慢。俺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让老子交待不下去，老子下手比谁都黑，到时候别怪俺不讲情面。” “大当家的，你也别生气，谁能想到那常天明平常看着挺老实，上真章的时候咋他妈这么贼呢？”他身边跟得最近的狗腿子半弯着腰劝道，“弟兄们也在使劲呢，关键咱的人太少了，要是别的咎子不用功，咱这几个人怕是够呛啊。” 这人一瘸一拐地走着，还坚持用一只手扶着雷豆杵子，有好几次差点没把雷豆杵给拽倒了，吓得雷豆杵子一把甩开他，自己往前走去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以后来过 找了这么半天没见一个人，基本已经确定常天明他们不在这边了，所以雷豆杵子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畏畏缩缩。 还有一个小年轻腿上没有伤，紧紧跟在他身后，“大当家的，你真别生气，你这命可金贵着呢，把自己气坏了犯不上。谁能想到这常天明还他妈留了一手。咱们以前打探过多少次了，这后山根本就是个死胡同，没路可跑。要不是搜遍了山上的所有屋子也没见一个人影，又在空地边缘发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谁能知道这帮耗子竟然真从这边跑了呢。” “净他妈马后炮。”常天明一挥手，“叭”地一下给了那年轻人一巴掌，嘴里骂道。年轻人被打了个趔趄，开始还有点蒙，“俺哪句话说错了吗？” “你他妈就活该，在这你提啥耗子？不打你打谁？”刚才被甩开的狗腿子这会儿也追了上来，鄙夷地看了一眼年轻人，嘲笑道。 “*，忘了这茬了。”年轻人看着雷豆杵子的背影，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显然明白自己刚刚当着矬子说了短话。 “啊，啊，啊~”一连串惨叫声突然从林子深处传来，把正在说话的两人吓得一激灵，本能地停下脚步，蹲了下去。 “当家的，有人中了陷阱。” “救命啊……” “快来人。” “别过去，危险。” “只有靠边那有陷阱，都别过去。” “*他妈的，这啥*巴活儿，俺他妈可不干了。” “快撤退吧。” 一时间，林中各处呼喝求救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一声声哀嚎，把整个夜幕撕碎成一条条一块块的。 “撤你妈？常天明他们也不会飞，他们能走，你们咋的？都他妈给俺找路。”雷豆杵子心态简直要崩了，眼见这帮胡子无心追踪，而且前面就是陡崖，这黑灯瞎火的下去就是送死啊，可是自己却不敢就这么下令撤退，否则回去小命不保啊。 叶灵蕖带着人已经下到山底，正在原地修整。受伤的兄弟在处理伤口，塞北四狼几兄弟带人四外去查探情况。这里还在莲花山主峰范围内，保不定对方还有什么埋伏没有，就算没有人，有猛兽也够大家喝一壶的，还是小心为妙。 “格格，你咋知道这山后有条小路能下来？俺们在这呆这些年都不知道呢。”四当家的这回更加服了叶灵蕖，凑到跟前涎着脸问道。 “我说我以前来过，你信吗？”叶灵蕖撩起裤腿，让关妮子帮着她重新绑着纱布，笑着反问道。这一通折腾，她的伤口又裂开了，只不过这次不严重，重新包扎一下就好了。 老四把脸转过去，有些发愣，半晌才嘟囔道：“你现在才不过十岁出头，以前来过？那是啥时候？难不成是天赋异禀，从小就能飞檐走壁？” 叶灵蕖知道他是看自己卷起裤脚，有意避嫌，对他的人品倒是挺认可的。可是后面的话把她逗得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我就知道你不信。那也没办法，真是很久以前来过，还走过，要不咋能找到这样的路呢？” 这下不光四当家的，常天明等人四处看完兄弟们，来到近处，正好听到了叶灵蕖的话，也有些呆住了。只是他们不像老四那样直肠子，以为叶灵蕖有自己的秘密不想说，故此并未深问。 叶灵蕖说完这些话之后，也沉默下来，眼睛看着黑暗的空中有些出神。此时，她的思绪已经飘回了前世。 她刚才并没有说假话，这个崖壁以前是真的来过。 那是前世，她和几个极限运动爱好者，一起来这里攀岩，事先用无人机搜集情况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在这凹凸不平的地方，居然有一块块不规则的窄条儿连在一起，就像贴着崖壁开凿出来的小路一样。只不过肉眼看上去杂乱无章，拼不出来罢了。 当时一群人还曾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如此神奇的景象。 如果真按时间算起来，那应该是现在这个时代的四百年后了，那到底算以前来过，还是以后来过？叶灵蕖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也有些蒙。当然她也不能问别人，否则那个四当家的要是听她是因为以后来过这里，才知道这条路，怕是会当场疯掉了。 约半柱香时间后，大家修整完毕，塞比四狼中的三狼回来报说，四处探查之下，未发现敌人，可以出发。 叶灵蕖当即做主，迂回到山口正面，再往山外撤。那里有常天明他们设立的一个营地，用来存放一些无法运上山的物资还有马匹。 山深雪厚，这些人会轻功的没几个，还有伤员，要想尽快摆脱追兵，必须要靠马力，所以叶灵蕖征求了常天明几人的意见后，把目标定在了这里。 没有战力的伤员在后面慢慢往那个方向走，约好了集合地点，还能打的跟着叶灵蕖快速奔向存马的地方。 上山的路口在山南，她们的位置在东北角，离南去建州的大路不过半里多路。众人派出几人探路，其他人沿路疾行，大约两柱香之后，便来到了山口附近的营地中。 这是一个小山洼儿，离山顶直线距离不过三里多路，周围高中间低，四面都是茂密的树林，只有一个小出口，在上莲花山的主路上。 常天明他们事先在这里建了几间草屋，既当养马的主要场所，也当作一个联络点和前哨站。 从这里往上望去，能看见山顶和半山腰处有火光闪动，还有嘈杂的人声传过来，那应该是雷豆杵子的人马。 到了这里，就得常天明他们带路了。不出所料，这里驻守的十来个兄弟被打死了两个，剩下的六人都被绑起来，关在柴房中。 不过，雷豆杵子等人显然把山上的日常情况侦查得一清二楚，拿下营地后，只留五个人看着，其他人毫无保留全攻上了山。 这几个人想来在咎子中没什么地位，所以上山能抢到东西的活儿没捞着，被留在山下做看守也是不情不愿的。 第二百二十六章 插翅难飞(还六) 在朱立羽和塞北四狼这等懂轻功的人眼前，这几个没精打采的二五子小喽啰根本不够看，没等发出警讯，就被轻松料理了。 众人一拥而入，各自去准备马匹，至于那些物资，连拿上山都费劲，更别提随身携带了。因为怕惊动敌人，又不敢烧，只得暂时放弃。 常天明等是主人，熟悉情况，他带着人备好了马，正准备带着大家伙往外走，却听在外放风的大狼和二狼突然齐声喝斥，紧接着就是连续的兵刃破风之声。 “大当家的，漏了。”大狼远远地高喊一声，听得出来气息不稳，却没往里边退。 紧接着二狼一声痛呼，显是受了伤，然后也跟着喊道：“你们快出来。” 他们两个把着的是出口，一旦被堵住这些人就没法骑马出去了，所以硬顶在那里，给大家争取时间。 叶灵蕖一听，翻身上马，手中捡来的刀一摆，“快跟我冲出去。” 三狼和四狼与大狼和二狼情同手足，听到声音就已经窜了出去，刚到林边，里面就有数团黑影迎了出来。二人救人心切，根本没缓冲，上来就是拼命打法。 朱立羽轻功高，江湖经验也丰富，一纵身跃入最近处的树林，从里面迂回向大狼二狼那边绕去。 一伙人多，一伙拼命，一开打就进入白热化。 常天明等人已经无箭可射，有箭也怕伤到塞北四狼几人，只得纷纷跃上马背，向出口冲去。在那边，大狼和二狼的呼喝声已经越来越急，兵刃撞击声也响成一片，显然正在被围攻。 三十多匹马的冲击力已经不可小视，又是在拼命的情况下，气势更加逼人。可是事与愿违，他们刚冲到临近出口的位置，远处就射来一波羽箭。 虽然准头不咋的，可架不住这路口窄，人群又集中，只要大略往一处射，总会有人中的。忙乱之中，叶灵蕖和常天明顶在前面，手中刀枪并举，挡下大部分，但仍有漏网之鱼飞向身后，“扑通扑通”两声，有两人掉下马去，整个队伍冲势不得不缓下来。 “哈哈哈，常天明，你跟老子玩计策，想不到老子也不傻，猜到你们逃出去必定到这来牵马，等你们半天了。”雷豆杵子的声音在大路上隔着树林远远地传过来，满是得意之情，“怎么样？你命里就该着让老子关门打狗，跑了初一跑得过十五吗？” “*你妈的，你这个黑耗子精，三番五次找我麻烦，杀我兄弟，终有一天，老子要将你挫骨扬灰，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常天明一听雷豆杵子的声音，直气得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恨不能现在就出去，在他身上捅无数个透明窟窿。 雷豆杵子被叫成黑耗子精，也没生气，继续大喊道：“常天明，今天俺们几个咎子来了几百人，把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你是插翅难飞，不如归顺了老子，也给你身后的兄弟们留条活路，咋样？” 说话这会儿，刚才迎出来的敌人已经被击退，朱立羽和三狼、四狼接应了大狼和二狼回到人群中。大狼和二狼两人都中了箭，胳膊腿上鲜血直流，身上还有被砍开的口子，血肉向外翻着，深可见骨。 “你看看，老子对你们够意思吧，这么多人都没赶尽杀绝，识相的，赶紧下马投降，别瘦驴拉硬屎了。”雷天明的声音不再趾高气扬，变得有一点重心肠起来。 叶灵蕖皱着眉头一直没吭声，仔细听了一会儿，林中确实没有了人声。而且大狼和二狼能撤下来，也一定是对方放水了，否则肯定不是受点伤那么简单。 想到这，她突然一个激灵，“他在拖延时间，快走。”说着，一夹马腹，当先向外冲去。 常天明等人不明所以，但也不可能让叶灵蕖一个人涉险，纷纷打马跟上。 就在这时，前面“吱吱咔咔”一阵响动，两个巨树一左一右倒了下来，合抱粗的树干横在路上，上面枝枝丫丫形成两道密实的木栅栏，将狭窄的小路挡得严严实实，便是这里最好的马也跳不过去。 “吁~”叶灵蕖腿上有伤，其他功夫却不差，眼疾手快一拉马缰，那马“稀溜溜”一声人立而起，被她往旁边一带，就侧过身来，免去了被树枝刮得开膛破肚的厄运。 “快退。”叶灵蕖临危不乱，控住坐下马后，立即一兜马缰，往来路奔去。 在她身后，两棵倒掉的大树上火苗突然蹿起，眨眼间就连成一条火线。身后众人被堵在山洼里，不少人惊慌失措，下马往旁边的山坡上奔去，想要进入林子，徒步逃命。 可是他们手脚并用刚爬上不几步，四围里“噼噼啪啪”一阵爆响，肉眼可见两道火苗从两侧同时向山洼这边烧来。 “快回来。”叶灵蕖大急，边向回急奔边招呼四散的人群，“他们点火了，上山之后会陷身火海无处可躲。快回来。” “哈哈哈，兄弟们，听见没，真的有娘儿们儿，还挺聪明的。”雷豆杵子嚣张的笑声再次传来，被周围呼呼燃烧的火焰声阻隔干扰后，变得扭曲起来，听起来更加阴毒，“可惜了，原本还想着把马和娘儿们儿留下呢，这下都成烤肉了。” 他的话音一落，那边又响起一阵哄笑声，一听就是故意的。 叶灵蕖把人聚拢到身边来，重回到小屋那。“常前辈，麻烦你带人把这几间房子全都拆掉，茅草屋顶丢到下风头，檩子留下。” 这一晚上，叶灵蕖已经用实际行动让大家知道了她的智计，虽说现在被围了，但诸葛亮还有出错的时候，何况这一个小女孩儿呢？所以常天明问都没问，带着几个人就去干活了。 “三前辈，麻烦你带人把拆下来的檩子两根一组固定在一起，再在上面绑好马槽子。”叶灵蕖嘱咐完常天明，又对三当家的说道。三当家的左胳膊受伤，右手还能活动，而且他性子稳重，干这些相对细的活不容易出纰漏。 第二百二十七章 都不是好玩意 四当家的一看没给他安排活，就要跟着常天明过去，却被叶灵蕖拉住，“四前辈，你带着这几位不能干重活的前辈，把屋里的棉被、衣物啥的拿出来，看看水够不够把它们打湿，绑成盾牌样。” “好。”老四高兴地领着人去了。 此时四周火苗已经烧成一片，这片约两亩多地大的山洼彻底成了孤岛。大火照得附近数里的天空亮如白昼，越来越高的温度烤得人皮肤如刀刮一般疼，很多人的头发都被烤焦了，卷曲着贴在头上，散发着一股糊了八黢的味道。 周围到处是五六丈高的大树，枯干的枝叶全被点燃，烧成一个个巨大的火炬。已经凝固的松脂在高温中融化，流到哪火焰跟着烧到哪。一阵风吹过，崩溅起来的火花被带着四散飞舞，像下雨一样落在空地中。 人们这才知道为啥叶灵蕖让人们拆房子。如果那几间草房还在，怕是早被这些火花点着，山洼里这个最后的容身之所也必定成为一片火海。 终于看明白了这点，常天明等人挤出全身最后的力气，紧倒腾两条腿，顶着灼烧，把拆下来的那些易燃的柴草尽量扔得远一些。 有些人手上的柴草半路上就被点燃，可是没有一个人放手，嗷嗷叫着往远处跑，直到觉得够远了才丢下。这让那一个个英勇的身影莫名带了些喜感。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吧！叶灵蕖想。 “常天明，火攻的滋味咋样？跟老子的一比，你们刚才的火攻是不是连个屁都算不上？”雷豆杵子在大火外得意地大叫，“对了，你们死了没有？要是死了老子发发善心给你们收收尸。” 叶灵蕖阻止了刚要答话的常天明，拉过四狼，对他交待了几句。 四狼点了点头，扬声喊道：“雷豆杵子，你他妈的不用试探，我们这边都活得好好的，还要谢谢你大冬天的点这么大堆火给爷们取暖。倒是你，你点燃这么大的山火，有违天和，多少生灵无辜枉死，这笔账都得算在你头上。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睡觉，一闭上眼，就会有无数的飞禽走兽找你索命，让你终日不得安生。” “*你妈的，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说风凉话，给俺烧，往死了烧，那些马俺也不要了。”这个时代人们多信鬼神，雷豆杵子被四狼一番话说得心里又怕又烦，但此时已经势成骑虎，不由得恼羞成怒，歇斯底里起来。 四狼哈哈大笑，中气十足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哈哈哈，雷豆杵子，不是爷瞧不起你，都这样了你还装什么蒜啊，好像这火是你能控制得了似的。你要真有那本事，来来来，你进来跟爷大战三百回合。” “灵蕖，布贝勒交待过那雷豆杵子，不得对你无礼。要不要表明身份，让那雷豆杵子有所顾忌？”火势越来越大，天上落下的燃火的杂物也越来越多，朱立羽恐叶灵蕖有失，靠近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叶灵蕖眼睛盯着山顶方向，黛眉轻蹙，微微摇了摇头，“如果一开始表明身份还好，现在有些晚了。这种情形下，若雷豆杵子知道咱们在这，一定会故推不知，加快下手，好来个死无对证。” “那也比这样硬耗着强啊。”朱立羽不知道叶灵蕖在想什么，有些急道：“现在火势虽然不小，但一会儿会更大，外边还有数百人虎视眈眈，要突围出去就更难了。” 叶灵蕖轻声安慰道：“别急，朱叔。事情还有转机。” 这时，雷豆杵子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去你妈的吧。平常一个个人模狗样的，比他妈谁都贼，净他妈用下三滥手段，害死俺一帮兄弟，俺才不上你的当。” 听到这里，原本凝神看着山上的叶灵蕖心中突然一动，忙又交待了四狼一句话。 四狼心领神会，语含讥嘲道，“你可拉他妈倒吧，你一个耗子成精的玩意，还好意思说我们下三滥，你和你的主子才他妈都不是好玩意，都是光知道拿兄弟的命填坑，满足自己私欲的东西。” “还说不下三滥，又他妈来挑拨俺们兄弟的关系。”雷豆杵子又被戳中痛处，声音更大地骂道，“说这些都没用，今天就把你们全变成烤猪，莲花山从此就改姓了。” 朱立羽有些惊讶地看着叶灵蕖，越发佩服这个小姑娘，一个简单的花招，竟然这样就套出了几个关键信息：雷豆杵子袭击莲花山是有人指使的，目的是占领这个地方。 怪不得连番受挫，这个阴险毒辣又胆小如鼠的东西依然坚持着围堵他们，一副赶尽杀绝的架势，原来是不得不这么卖力气，也不敢不这么卖力气。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莲花山地处连通南北的官道边上，是东北至建州，甚至是进关的咽喉要道，一旦有战事，确是兵家必争之地。 平日里，几乎每日都能看见商队或者个人的车马、行人从这里经过。作为占山的咎子，还有啥地方比这里更方便剪径么？ 可是常天明一不抢普通百姓，二不抢正经商队，当然更不敢抢军队，空守着这个黄金地段而势力日渐衰落，引起其他人的觊觎也就在所难免。 但会是谁呢？为什么是现在呢？ 他还在这冥思苦想，那边四狼得到叶灵蕖的交待，再次高喊道：“我说黑耗子精，你也别他妈那么嚣张。要是你主子在你身边，老子就让他听听，你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我们常大当家的无论武功、胆识、气魄、品行，哪点不比你强？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劝大当家的投诚，你信不信，你那主子第一个就杀你？” 雷豆杵子之所以三番两次陷害追杀常天明，就是深知自身与对方的差距，如今被四狼当众揭出来，立时心里又惊又怒。 就像一个妓女，平日里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干什么的，但谁也不明说，她也死不承认，别人也没办法。现在却被人当众扒了衣服，那但凡有一点羞耻心的也受不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山洪 拿妓女比喻有点不恰当。雷豆杵子几乎没什么羞耻心，他的惊怒来缘于恐惧。因为四狼说得极有道理，如果常天明愿意放下身段改变初衷，乐于跟他合作的肯定远超自己，那时自己没了利用价值，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对，他怎么知道自己背后有人？ “你他妈别胡咧咧了，还扯出啥主子。”意识到问题的雷豆杵子急忙辩解，“你们这帮王八犊子占茅坑不拉屎，大家伙儿早看不顺眼了，拔了你们是几个咎子商量好的。识相的现在出来投降，愿意归顺的爷带你们吃香喝辣的。” 他这时候才想起否认已经晚了，叶灵蕖等人也就不再理他，继续各干各的活。 王城贝勒府里的议事会议已经结束，金台台是最后来的，却是第一个走的。 “难道真是建州那边？”身边一个将官有些担忧地说一句，“可就算他们想打，为什么要灭杨家满门呢？” 荣威没在，他离布扬古最近，显然地位也不同一般人，应该得到了一些消息。 布扬古此时一身戎装，面沉似水，和开会时完全两样，“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对面既然已有异动，咱们就不得不防。” 那人点头称是，急匆匆迈步离去。 天还没亮，两座王城和附近的民众就被阵阵喧嚣声惊醒，人们从门缝窗缝中看出去，就见一队队的士兵正在蹬上城墙，还有的开出城外，更远处驻防的军营也陆续骚动起来，一副闹腾景象。 莲花山上的大火继续蔓延，已经将山顶山脚连成一片。漫天的灰屑扑簌簌落下，就像下了一场黑色的雪。空气灼热无比，充满了焦糊的味道，仿佛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似的。 一些见机得早的禽兽已经远远逃开，逃得稍慢一点的被火头追上，瞬间翻倒在地，一会儿就只剩了骨架，再片刻连骨架也化为灰烬。 林中到处都是动物临死前绝望的哀鸣，一股一股冲刷着人的灵魂，慢说叶灵蕖和关妮子这样的姑娘，便是朱立羽这样的老江湖和常天明这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此时也一个个脸色苍白，满眼不忍之色。 山洼营地中的众人把叶灵蕖交待的活全都干完了，此时正躲在湿棉被、湿衣服等围成的保护圈中，一个个缩着脖子，尽量压低身体，以最大限度减少与外面烤人的热气接触。 在他们的脚下是烂乎乎的泥水，同样不停地冒着热气，就像在前世的汗蒸馆里一样。 但人们没有露出一丝讨厌之情。因为他们先前浇在被上的水早就被蒸干了，正是这些从上坡流下来的水才让大家伙儿支撑到了现在。 雷豆杵子等人也早就悄无声息，想来是山火太大，他们也不敢停在山里，提前跑掉了。 寂静的夜空中，山上方向突然传来“哞哞”的声音，就像有一只巨牛被山火激怒，从沉睡中醒来一般。 众人都是在山里生活了好多年的人，一听声音个个脸如土色，“是山洪！” “这个季节咋会有山洪？” “这水火交加的，还有活路么？” “是山上的雪水。”叶灵蕖脸露喜色，小手握拳，轻轻击打在另一只手上，“终于等来了。各位前辈，委屈大家在身上糊满泥水，再把那些檩子浇湿，抬到那个豁口。” 这时候，有反应快的已经想到叶灵蕖要干什么，当先扑在地上，翻滚起来，转眼间就糊了满身泥巴，然后爬出被子圈，往绑了马槽子的檩子上浇水。 一有人带头，众人纷纷行动起来。这帮人平日里被常天明几人当兵来训练，自有自己的营伍，组都不用现分，就找好了位置，七手八脚地浇水，抬东西。 叶灵蕖指的那个豁口，是营地里当初特意挖出来，方便雨天排水用的，久而久之，竟被冲刷成了一道山沟。常天明他们为了隐蔽，在入口处栽上了几株大树，再加上杂草一长起来，离远一点根本看不出来。 这次大火一烧，蒿草都被烧个干净，大树也仅剩细细的一条，把这里露了出来，被善于利用条件的叶灵蕖发现了。 山上的“哞哞”声越来越近，熊熊的火光中，已经能看到被烧得焦黑的树木顺茬往下倒，那是山洪水头的位置。 “顺着摆好，快上来。”叶灵蕖来回跑着，大声指挥众人摆放好简易伐子，让大家上去把好，“力气大的拿砍刀在头尾，前面开路后面挡重物。” 常天明领着几个壮汉分别上了最头上和最后边的伐子。 一阵手忙脚乱过后，总算是就绪了，大家伙儿都汗流浃背，扭过头紧张地看着坡上的方向。 早前沉闷的低鸣声已经消失，代之而来的是“哗啦啦”和“咔嚓咔嚓”“噼啪噼啪”的响声。那是水头已经到了近处，将一些拦路的树木冲断的声音。 在众人的视线中，山坡上一条地势略低的地方，一条白色的亮线突然出现，然后犹如一条巨蛇，蜿蜒而下，将挡在路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抹平，以一往无前之势向洼地这冲来。 四十多人的队伍没有人说话，一时间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那条巨蛇冲击的声音轰轰隆隆席卷而过。 “轰”“哗”，洪水终于撞在洼地边上残存的树根和石头上，激起丈许高的浪头。水中卷着的大一些的树干树枝像被篦子篦过一样，被挡住大部分，只余水流从树石间隙倾泄而下，带着巨大的动能，迅速漫过洼地，向豁口这冲来。 营地中的房子早就拆掉了，否则众人还要面对更多的杂物冲击，势必带来更大的伤害。 洪水一来，人们就已经明白叶灵蕖的打算。 那阵所有人都在忙乱之中，这小姑娘却已经想到了利用山洪，又把这些细节考虑得如此周全，实在是让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她的眼神有好奇，有不解，还有敬畏。 只是这时候不是问问题的时机。 大水呼啸而来，先是朝着常天明他们所坐的最后一艘伐子当头拍下，峰头过后，木伐子像被摁在水缸下的瓢一样，“扑”地一下从水中钻了出来。 第二百二十九章 脱离(还七) 众人事先有了准备，并没有人被冲走，一个个如汤鸡一样从水中冒出来。常天明和几个壮汉手中枪刀擎在空中，挡下了残留在水里的树枝等大部分杂物，让后面的人也免受了伤害。 “好舒服。”连续被炙烤了老半天的人们被水一冲，浑身一阵舒爽，再加上死里逃生的希望就在眼前，忍不住叫出声来。 排在前面的人一个个跟着欢呼起来，有几个收口慢了一点，被水拍得趴在马槽子中，爬起来半天还在不停地咳嗽，惹来人们一阵大笑。 朱立羽立在第一个伐子头上，手中长剑出鞘，受大家影响也不由得意气风发，纵声长啸。“哈哈哈，兄弟们，激流勇进，下山喽！” 笑罢，稳立伐头，长剑前指，顺着潮头疾速而下，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之势。 这条水沟下降数丈就并到了一条大沟里面。这山沟年年雨季都有大水冲刷，里出没有大树，顶多有点凸起的石头，众人坐下的檩子也不长，一些弯转折回影响不大，一路有惊无险向下冲去，倒让叶灵蕖想起前世旅游时玩的漂流来。 可惜这个时代吃饭都费劲，又连年战乱，否则开发开发旅游业真不错。 东方出现了亮光，与这边火光照亮的天空截然不同，太阳就要出来了。 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六了，在外的游子陆续返家过年，西王城街上的行人似乎一下子就多了起来。各个商铺抢抓商机，早早开了门，把货品摆到外面，方便招徕顾客。 派驻衙门有大案子要查，又要做样子给百姓看，门开得更早。 微露的晨曦洒下的柔光，在街道上投下一道道影子。一个穿着破烂的汉子躲躲闪闪地来到衙门口，张望了许久，才突然拔足向台阶上奔去，边跑边大喊：“小人是杨家人，有重要消息报告大人。” 门口值守的衙役这两天精神都绷得紧紧的，汉子一出现就立即就引起了注意，两人上前两步，各抓一条胳膊就往地上按。那汉子并不反抗，嘴里却依然大喊着：“快让我进去，进里面去。”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街上的人，不少人往这边跑过来，想看看有什么热闹。门里的衙役也出来一堆，支援门口二人。 众人听得此人喊出的话，不敢怠慢，又见他比较配合，便忙架着他往门里走去。远处街角，一个男人站在阴影里，往这边看了半天，才转身离去。 衙役架着那汉子，当然不能他说想见大人便带他去见，而是先把人带到一个厢房里，准备问话。 进到院里，那人紧张的神色缓解许多，也敢抬头来了。大家伙儿这才看见他胡茬子满脸，还有一道一道的刮伤，身上的衣服也不合身，显然是不知道在哪顺手牵羊来的。倒是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惊疑不定，却是不时有精光射出。 在衙门里当差，察颜观色是基本功。几个衙役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怕是真有点料。果然，进得屋来，还没等问，大汉自己就主动报出身份：“各位大人，小人是杨家的家人，叫王大龙，有重要线索向郎大人报告，还请各位捕头代为通传。” 一听说是关于杨家的线索，衙门不敢擅自做主，忙去报了总捕头。 总捕头闻报一刻也没耽搁，便来到厢房。谨慎起见，他没马上报郎贤品，而是让王大龙先把情况给他说一说，再决定怎样报告。 王大龙也知道衙门里这一套，没办法，只好先跟这个总捕头挑主要的讲一下。 原来，杨家家主知道叶灵蕖做出罐头之后，就一直想要与叶灵蕖拉上关系。开始是想独得好处，但经过佟梅事件后，就知道这丫头不太好惹，便决定换个方法，为此还处理了那个坏了事儿的女人。 后来知道两座王城的主人都对叶灵蕖颇为看重，更加不敢造次。但是这杨家家主也不是一般人，开始的罐头买卖没插上手，却直觉这丫头肯定还有别的本事，能给自己带来利益，依然没有放弃。 果然，后来叶灵蕖孤身勇救田灵珊，在胡子群中几进几出救下金台吉的故事便流传开来。这期间，那家主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叶灵蕖会做白糖，认为这又是一次好机会，便不断花心思想接近她。 正巧小年前一天晚上叶灵蕖抓到了一个偷东西的小男孩儿。杨家家主听说这事后，就让王大龙买通了那个帮派的头，也就是那天被射杀的大汉，让他命令那女人和孩子假意讹诈叶灵蕖，再由杨家出面把这事澄清，据此卖叶灵蕖一个人情。 不想叶灵蕖聪慧过人，早有发现，且有准备，自己就破了局。但谁也没想到那大汉被当场射死，又有人趁机袭击东歌格格。 杨家家主知道这事性质已经变了，如果被衙门或者贝勒府查出此事与他们有关，那杨家有灭门之祸。要想摆脱厄运，只有自己先查明此事，以准备给贝勒府一个交待。 可是就在当晚，王大龙带人去那个帮派藏身的地方去查探的时候，却遇到另外两个势力的人，三方人谁也不想惊动外人，故此相持不下，各自退走。结果后撤的路上又发现有人追踪。 为了不给主家惹上麻烦，他们几人分开撤退，都没回杨家。第二天得到消息，就在那天晚上，杨家被灭门。凭着丰富的经验觉出事情不对，先藏了起来，然后乔装改扮去找失散的人，却发现那些人已经全部被杀。 这时，杨家就只剩他一人，随时可能没命。为了自己能够活命，也为了给杨家一个交代，他才决定来衙门说明真相，免得大家都蒙在鼓里。 总捕头不是第一天办案，略一思考，就觉得王大龙的话没什么大的破绽，便向郎贤品做了报告。 而王大龙就在厢房里等着。 莲花山上，叶灵蕖等人乘坐的木伐都是匆匆绑成，被大水冲着在这曲折盘旋的山沟子里漂流，不一会儿就先后散了架。幸好这边是下坡，火往上烧，风也不往这边刮，他们已经脱离了火场的范围，只是温度略高一些罢了。 除了有几个人反应不及被撞折了骨头，其他倒没什么损失。 第二百三十章 态度大变 再次收拢了人马，他们一刻也不敢休息，便借着身后的火光往山下赶。 “什么人？”离山脚还有半里路的时候，前面林中人影晃动，树后一道寒光乍起，直奔走在最前面的常天明脖子而来。 旁边众人大惊失色，几人一齐抢出，扑向这边，欲要救援。 今夜接连遇险，处处危机，常天明也一直严加戒备中，寒光起时，他已经身形后退，同时目光一闪，低喝道：“是我。” 近处的寒光和远处的人影都停了下来，“是大当家的。” 树后探出一个人半截身子来，单手持剑，惊喜地叫道：“是大当家的他们回来了。” “大当家的，你们没事太好了。”略远几步的树木后面，有的人探身，有的人没动，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都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意，有的人话音里已经带着哽咽。 这些人是那些有伤在身，没法快速行动，或失去战力的兄弟。原定他们慢慢往集合地点去，却是在这里相遇了。 常天明带着人快步来到近前，扶起一个个伤比较重躺倒在地的兄弟，这才急问道：“常林，你们怎么在这里？” 常林就是刚才拿剑偷袭常天明的人，年纪不大，在余下这伙人里挺有威信，所以当家的不在时，大家暂时让他领头。 听常天明问，他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着道：“俺们本来正往落脚那走，就看见山上起大火了。俺们大伙儿一看就是营地那边着的。开始以为是你们为了不让雷豆杵子他们拿咱东西，你们放的火。但等了半天，就看见雷豆杵子他们着急忙慌地跑下山，骂骂咧咧地走了，又没看见你们，俺们就觉着你们出事了。 “有两个兄弟腿脚还算利索的，藏在路边听雷豆杵子他们议论，说把你们围在营里，烧了。大伙儿一商量，就想着从这摸上去接应你们一下。结果走到半山腰发前面火太大了，又没你们的动静，俺们寻思你们肯定没救了，就泄了气。就这时候，听到上面的喊声，俺们就以为是雷豆杵子搁在林子里的人，就藏起来，打算跟他们拼了，拼几个为大伙儿报仇。” “那你砍我干啥？”常天明拍了那小子头一下，笑骂道，实际眼中已经湿润了。 从常林说话来看，应该没受过什么教育，有些憨憨的，被常天明拍一下不仅不生气，还挺高兴的样子，笑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从这往上看，你们全是黑影，也看不着脸啊，俺寻思着砍死一个够本，先赚一个再说，就动手了。哪知道是你啊。” 常天明也抹了一把脸，回头朝叶灵蕖等人笑道：“你们看看，我差点被他一剑砍死，还得谢谢人家。” 语气是调侃，却充满了自豪。有这样愿意生死与共的同伴、战友，任谁都会觉得自豪的。 众人哄堂大笑，死里逃生的情绪让大家一下放松下来，纷纷不顾形象地瘫坐在地。两伙人一边为了逃命，一边为了救人，都有损伤，没受伤的人喘了口气，紧忙着为大家伙儿疗伤。 这么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山林上方跳出来，将背后仍在升腾的浓烟镀上了一层金辉。 叶灵蕖看着直冲云霄的烟尘，久久不语。她虽然不忍，可这个时代科技太过落后，而他们的力量也有限，没有什么好办法尽快扑灭山火。 “对了，大当家的。”常林让常天明亲手帮着把腿上的伤重绑了一遍，突然想起一事，“咱们兄弟打探消息的时候，发现山脚下雷豆杵子留了几个人，应该是专门看着咱的。” 常天明眉头一皱，“还留了人？”略想了一下，又回头问叶灵蕖：“格格说怎么办才好？” 叶灵蕖做事向来知道适可而止，逃出火海之后，几乎就没发号施令过，免得讨人嫌。但常天明或许是对她的智计有了依赖，竟然主动问起来。 沉吟了一会儿，叶灵蕖觉得现在还不算完全脱险，便也不继续矫情，低声道：“前辈这么一问，我倒真有一个建议，大家伙儿看看可行不可行。” “格格说哪里话？要是没有你，俺们这些人怕是都成烤猪了。”四当家的此时完全被叶灵蕖折服，变成了她的无脑粉，“你就说咋干吧，就是让俺重跳大火里去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哈哈，四前辈可别逗了，你又不能吃，还是别跳火场了，留着养好伤打坏蛋吧。”四当家的直率语言把叶灵蕖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也以小女儿姿态开了一句玩笑。 大家又是一阵笑声。 笑过后，叶灵蕖才请常天明找来几个身手利落的，又没有伤的兄弟，从林中向常林说的几处地方潜去。 布扬古几乎一夜未睡，一早上收到消息，说衙门那边找到了杨家的幸存者，便派一个亲兵前去联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现在叶赫部落内忧外患，他身边的人已经不够用了，只得派亲兵这种非专业人员来了解案情。 那名亲兵速度倒是很快，只一会儿就回转来，却告诉布扬古，并未见到郎大人，也没见到那名传言中的幸存者，衙门里的捕快传话说，那人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昨日还积极查案的衙门突然态度大变，让布扬古的心上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 叶灵蕖等人早已筋疲力竭，都在原地休息，吃干粮。 “格格，你咋知道会有山洪下来？”四当家的对这小姑娘充满了好奇，又是个装不住事儿的心思，便凑到跟前问道。 “我是猜的。”叶灵蕖笑道。她倒是没说慌。虽说前些日子雪大，大火一烤，定会有雪水流下，这点很多人现在也想明白了。但到底能不能形成洪流，让自己这些人借力，她也没底。 只是当时情势危急，这是唯一的生机，便赌了一把。幸好赌对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文明人也会骂人的 四当家的听到这回答却愣在当地，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因为叶灵蕖始终都淡定从容，哪像心里没数的样子？ 此时，沟里的水已经平稳下来，众人趁机清洗了一下，干净了许多。附近温度依然很高，身上的湿衣服一会儿就干了。 叶灵蕖再次向山上张望了一会儿，知道很快气温就会下降，这些疲兵和伤残人士再不下山，说不定有的人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常前辈，咱们下山吧。”叶灵蕖思考了好一会儿，又与朱立羽商量过了，才找到常天明，向他说明想法，“眼下大家多数有伤，又疲惫不堪，若是雷豆杵子他们杀个回马枪，咱可受不了。不如暂时委屈大家，跟我回东城吧。” “嗯，先多谢格格。可否容我去和兄弟们商议一下？”实际上常天明昨夜就隐约有了一个想法，因为他们多是正经军人出身，谁也不想当一辈子胡子。但真要决定，还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叶灵蕖原本没想这么快就拉拢他们，闻言有些发愣，但计划没有变化快，事情已经赶到这了，便也点头同意。 片刻之后，常天明就返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格格，你先救了常某的命，前些日子又在王城护了大家周全，还赠送那些冻狼。这次如果没有你，我们就算不被连窝端，这些人恐怕也剩不几个，大家伙儿感念你的恩情，也佩服你的为人，愿意跟你走。” 三当家的和四当家的也跟了过来，表明这是大家一致的决定。老四似乎怕常天明刚才表态不清楚，再次强调道：“以后咱们这些人就把命交到格格手里了，你让俺往东俺不往西，你让俺打狗俺不杀鸡。” 朱立羽也没想到这一次莲花山之行，竟然就解决了一直困扰叶灵蕖的问题，收服了一队人马，连忙道贺：“恭喜格格，恭喜常兄各得其所，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啊。” 叶灵蕖也很高兴，大声道：“既蒙各位前辈抬爱，灵蕖也不矫情，我向各位前辈保证，定会想法跟大家伙儿一起，在这乱世中谋一条光明大道，不说荣华富贵，起码衣食无忧，再建些功业，不在话下。” 众人以前的日子坚守着原则，日子都很苦，认识叶灵蕖之后，就听说这姑娘有本事，能赚钱，想着大家终于可以苦尽甘来了，这时候一听叶灵蕖自信满满地表态，也个个心潮澎湃，齐声欢呼。 “既然定了，咱们收拾收拾下山。”叶灵蕖终于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一股豪情油然而生，小手一挥，当先向山下走去。 人们心里有了奔头，感觉浑身也不那么累了，一个个打起精神跟在叶灵蕖后面，乐滋滋地下山来。 可是他们的好心情并没持续多久，约一柱香后，一个先前派出去盯梢的兄弟突然飞奔回来，刚到近前，就气喘吁吁报到：“大当家的……” 常天明打断他的话，笑着道：“以后大当家的是叶格格了，有事向她报吧。” 那兄弟一愣，实在是事情紧急，却也没多想，转身向叶灵蕖抱拳道，“格格，兄弟们按你交代去盯着雷豆杵子的人，结果还刚出山口，就发现五里之外驻扎着大队人马，领头的正是雷豆杵子。” “妈的，果然贼心不死。”叶灵蕖被这雷豆杵子也是弄得烦不胜烦，忍不住爆了粗口。 从这样一个如仙女一般的小姑娘嘴里吐出一句粗话，让众人一时有些不适应，都愣蒙愣眼地看着她。 “看啥看，文明人也会骂人的。”叶灵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翻了下白眼道。 大家互相看了看，一齐笑了起来，瞬间觉得距离又拉近了许多。这些人哪怕是行伍出身，也多没受过什么教育，大老粗一个，虽说敬服叶灵蕖的人品，愿意跟着她，但也担心一直受拘束，这下好了，原来新大当家的也是同道中人。 叶灵蕖眼下没时间跟大家多交流，开了玩笑就陷入思考当中，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只黑耗子守在那里，一方面是怕咱们没死，另一方面肯定是想尽快占领莲花山。” 常天明几人带过兵，对这些事很容易就理解了，跟着点点头。 “咱们这些人肯定是挡不住他们，但也不能让他们这么容易就上山，”叶灵蕖两只小手互相一握，眼中精光四射，那一瞬间，旁边的人都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位并不是什么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位手握重兵、运筹帷幄的大将。 “格格说得是，雷豆杵子这些人三番五次袭击咱们，更要占领莲花山，恐怕所图不小，若是被他们得逞，将来怕是整个部落的百姓都要遭殃。”常天明自动退居次位，担当起副将角色，跟着分析道。 叶灵蕖点点头，“所以咱虽拦不住他们，也要让他们在这里呆得寝食难安。” “这样，常叔，麻烦你带着没有受伤的前辈，还有几位会布陷阱的前辈，先行离去……”下了决心，叶灵蕖便开始部署起来。经历了这么多事，叶灵蕖与众人关系迅速拉近，称呼也顺口改了。 时间紧急，简单交待任务，确认都领会好的意图之后，便放众人离去，只留几个体力还行的，或抬或扶着伤员们悄悄下山而去。 她则带着朱立羽潜向山口位置。 确实如叶灵蕖所料，雷豆杵子这次的主要目的是占据莲花山，为了免除后患，也为了私心，才要把常天明等人斩草除根。所以山火起来后，他怕烧到自己，带着人跑下山去，却没跑远，想着等火势一弱，就上山占地方呢。 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这帮人原以为趁莲花山不备，又以多打少，必是手到擒来，几乎没什么准备，就气势汹汹而来，哪想到这一仗就打成了这样。一帮人冻得哆哆嗦嗦的，不停地在原地跑来跑去，真是又困又累又饿。 可下等到日上三竿，浓烟顺着风头向南移去，莲花山上的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雷豆杵子才派人上前来打探情况。 第二百三十二章 想得太简单了(还八)) 此时的莲花山，半山腰以上地面皆为焦土，所有的树林全被烧得光秃秃的，只余一些高矮不一的树桩子，像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黑了八黢的立在那里，时不时还冒出几缕青烟。 山上融化的雪水流下来，火势灭掉之后，冻成了冰，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晃眼的白光。山路比林子里平整，也比林子里低一些，成了泄洪的通道，现在已经冻出一条溜光的冰面，成了一架天然冰滑梯。 那探子心眼倒是挺活，沿着路边有蒿草和灌木的地方向上攀爬，费了半天劲，来到火场界线处，四处张望了许久，见没有一点动静，才去回报。 雷豆杵子得报后，紧忙驱赶着一众胡子向山上进发。 他们一看那天梯一样的山路，就知道上不去，便也选择从旁边的林子里向上攀。 来到山脚下，温度就高了起来，这些胡子被冻僵的身体开始暖和过来。有了这个动力，胡子们向上攀登的速度快了许多。三里路后，转了两个弯，就到了林子与火场的交界处。 众匪眼前开阔起来，忍不住心神一松，纷纷站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脚上绊了一下，异变突起。后面火线以外没被烧过的林子中突然响起一连串的“绷绷绷绷”的声音，一根根被削尖的树枝从里面激射出来。 胡子们为了挑好路走，又怕有危险，都想走前面人走过的路，站得相当密集，立即有十数人被射死，二十几人受伤，惨叫声、喝骂声一时间响成一片。 “有埋伏，快跑……” “啊，俺的腿……” “俺中箭了，救命……” 这帮乌合之众经过昨夜的一次次被坑，早成了惊弓之鸟，一朝遇袭，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连滚带爬往回跑。 后面的几百人还不明就里，被前面折返的人一冲，一时间乱成一团。就在这时，林中后段也有尖木射出，“哧哧哧哧”，这些挤在一起的人根本连躲闪都做不到，就被串了糖葫芦。 雷豆杵子虽然胆小，但能当一个咎子头领的，眼光还是有的。他趴在一棵树后，扯着脖子大喊，“不要慌，往林子里面冲，找出控制机关的人，都他妈给俺砍成肉酱。” 慌乱中的人听到他的喊话，有些找到了主心骨，有几个狠人顶着尖木就像林中冲去，更多的人则根本没理他，依然连滚带爬向坡下逃命。 就在这时，有逃得快的胡子突然觉得眼前发亮，定睛一看，是火！ 那火原本只是一点小火苗，转眼间就烧成数丈高的烈焰，然后变成一道火墙，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挡在前面的一切碾压成齑粉。 第二百三十二章想得太简单了 “啊，啊，前面有火，快跑……” “向上跑，上面烧不着。”雷豆杵子这时候还不肯放弃占领山顶，鼓动着这些胡子往山上冲。事实上，这时候往已经烧成灰的地方逃也确实是躲避大火的一个好办法。 众匪已经蒙圈了，听到喊声就像本能一样扭转身来，再次往山上爬去。但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叶灵蕖既然想要对付他们，哪能这么容易让他们避过去？ 就在前面一百来人冲过界线，踏进先前的火场范围的时候，就在他们前面十数丈远的地方，几块石头突然松动，紧接着“轰隆”一声，一根脸盆粗的圆木从上面直滚下来。 直到它滚了几圈，胡子们才发现那木头向下一面被人抹上了黑灰，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 就在他们看着的时候，“轰隆、轰隆、轰隆”，又是数根圆木先后滚下。这些木头越滚越快，将拦在路上已经烧得只剩一小截的木桩撞得稀碎，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众胡子当头砸下。 “*你妈的，常天明，有种你出来，和老子单挑。”雷豆杵子又是接连被算计，刚用火烧完人家，现在反过来被人家烧，心中怒不可遏，破口大骂。 “常天明，你这个只会缩头的王八犊子，赶紧滚出来，老子要把你碎尸万段。” “*你祖宗的，快给老子出来，别他妈使这下三滥的法子。” 任他连番叫骂，山上山下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山火烈烈燃烧的声音，圆木滚下的声音，还有他的手下哭爹喊娘的声音，算是对他最直接的回答。 前有滚木，后有大火，里面有尖木，只余结满坚冰的大路那面没有攻击。 众胡子想也不想就往那里跑去。 这冰面已经冻实心，下面又是坚硬的岩石，想来没谁能在上面布设陷阱吧。 那些冲进林子里的胡子很快就来到绑设陷阱机关的地方，却只见一些藤条拧成的绳子，还有已经弹回去，但依然有些弯的细树干，附近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不待他们细细察看，山下的大火已经烧了上来。 看着上面滚滚而下的圆木，他们毫不犹豫地也选择了往主路上跑。 这些陷阱当然都是叶灵蕖安排莲花山的众人布设的。只不过因为人太少，时间又紧，只布了这么一点，包括山上的圆木，也没多少。 但雷豆杵子不知道啊，一见陷阱连环出现，又没看见人，让他们以为莲花山以前就是这么布置的，只不过赶自己倒霉，碰上了而已，一个个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还好，从林子里逃到路上没用多久，也再没有其他阻碍出现，除了山下的火烧上来让空气有些烤，没发生别的危险。 这帮人听着林子里仍未平息的哀叫惨嚎，暗自庆幸自己心眼活、跑得快，否则也跟里面的倒霉蛋儿一样了。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好多胡子再也没有想发财的心思，悄悄顺着冰面溜下去，准备逃走了。 雷豆杵子连骂带威胁，也没多大作用，毕竟再往上去说不定马上就被坑死了，至于以后被追杀，那是逃得一时是一时啊。 山火从下往上烧来，速度极快，凡接触火线的位置，林中那些惨叫的声音迅速高亢，然后又快速回落，最终再无一点声息。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冤魂索命 胡子们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一个个脸色发白，拿着兵刃的手不停地抖着，和他们追杀别人、放火烧山时的得意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办法，雷豆杵子只好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以手里的兵刃凿着冰面，一点一点往上攀去。 他想得很清楚，只要到了早先他们放火烧过的地方，就再次进到林子里。他不相信那么大的火烧过，还能有更多的陷阱没被破坏。 无论古今，都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叶灵蕖送给他的现实更是连一点肉都不带的。 就在他们匍匐在冰面上，艰难地向上挪动的时候，坡上二十多丈外的一个小弯处，突然冒出十多个人影。那里从下面看上去只有几块不大的石头，哪知道后面竟有一处凹陷，能藏下这么多人。 “常天明，你这个缩头乌龟，终于露头了，等老子上去，就扒你的皮，抽你的筋，才他妈能解恨。”雷豆杵子一眼就看见站在人丛中的常天明，咬牙切齿地骂道。 常天明早看见这帮土匪人仰马翻的样子，越发佩服叶灵蕖的心思，还有这利用时机和地形的能力。所以听雷豆杵子骂人也不生气，“嘿嘿嘿，哈哈哈，豆杵子，你要真有本事上来，老子就在这等着你。不过，你没机会喽，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老子的兄弟都说了，你点着了整座山，到时必定有冤魂索命，现在老子就替这些惨死的生灵先来了。嘿嘿嘿，哈哈哈。” 常天明他们原应在大火中烧死，现在却在这里出现，看上去又毫发无伤，刚才就让雷豆杵子和一众胡子心里觉得发渗，现在一听他这种笑声，一个个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少人手上的兵刃在冰面上不停敲击，发出“格格格、当当当”的响声。 雷豆杵子强自镇定，极尽目力往上看去。可惜现在仍是上午时分，太阳在南偏东方向上，照着山上众人的正面，后面有没有影子也被石头挡住，看不见。 这让这只黑耗子越发心虚起来。 常天明没发现雷豆杵子的异常，说着话，抬起一脚用力踹在跟前的石头上。旁边的人有样学样，或脚踹或手推，纷纷将面前的石头整得轱辘下来。“轰隆”“哗啦啦”，一连串的声音让下面正在鸡刨狗蹬的雷豆杵子等人惊叫连连，忙向旁边躲避。 山路陡峭，马都不能行，现在又冻满坚冰，方才他们小心翼翼尚且不容易稳定身形，此时惊慌之下，哪还有那么从容？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一小半的人手上兵刃没卡住，顺着冰面溜了下去。 剩下那些人虽然钉在上面，可是往旁边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眼睁睁看着上面大大小小的石头向自己这边滚来，马上就是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雷豆杵子向来极有眼色，一见事情不对，手腕一扭，手中刀一偏，就从刚凿出来的小冰坑里脱离出来，人也向下滑去。 山上滚下的石头速度越来越快，胡子们也吓得用手、用兵刃在冰上拼命划拉，好让自己往下出溜得快些，离石头远点。那场面可比冰嬉场上的冰车大赛要热火朝天得多。 常天明他们在山上也没闲着，几人分开，在路边隔几步远一个，同时从旁边拽出几根干树枝来，有些粗大的树枝上面还冒着烟，被风一吹闪烁着阵阵红光，赫然是刚才林中没烧彻底的树木。 众人将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分几个点同时点燃。山上风大，路上也没什么遮挡，火苗迅速蹿起来，着成了一个大火堆。 一时间周围热浪翻滚，不仅将附近地面的冰层烤化，还将这一片空气都扭曲了，远远看去常天明等人像哈哈镜照出来的影子一样，一会粗一会细，摇摆不定。这诡异的一幕更加让胡子们害怕，感觉天上洒下的阳光都变得阴森森起来，让他们浑身发凉。 “啊~鬼啊！”不知道是谁先崩溃了，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在人群中响起，把胡子们吓得一激灵。一个人手忙脚乱从冰面上站起，就要往旁边的林子里跑，却不想脚下一滑，“咕咚”一下重新摔倒，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滑了下去。 雷豆杵子再无心和常天明斗嘴，抬手抢过旁边手下的单刀，双手并用使劲刺向冰面，他自己则借着推力激射而出，飞速溜向山下。 众胡子一看头领如此，发一声喊，“嘁嘁咔咔”的刨冰声此起彼伏，一道道人影以各种各样的姿势，争先恐后地往下溜。 在他们下面不远处，就有一处小弯，只要转过去就能躲过上面的石头，也离得常天明等一帮“鬼魂”更远了。 胡子们看到了希望，拼了小命地划，速度越来越快。却不想因为太快，来到转弯处想拐已经来不及了，纷纷被惯性带着冲向路边。 上山的时候他们一心盯在上面，根本没注意到这里居然没遮没挡，最前面的两个胡子“哧溜”一声顺着冰面沿着一条直线就冲了出去。 两个胡子还没到冰面尽头，就听“咔嚓”一声，身下冰层碎裂，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深沟来。他们到底是外来人，开始的时候看到这边林木离得较远也并没惊慌，因为他们一直以为挨着路这么近的地方一定是道小沟，哪曾想是这种情形？ 两声惊恐至极的惨叫响了半天才消失。身后的胡子们一阵阵惊叫，手里能用的东西全都不要命地往身前身后连抓带刨，只希望能迟滞一下速度，或者逼自己拐个弯儿。 前面下去的人总算是为后面的人争取了一些缓冲时间，又掉下去三个人之后，其他人就慢慢控制住了身子。唯有雷豆杵子因为两手有东西，滑得太快，仍然直冲沟边冲了过去，手中两把兵刃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沟，灰白的冰屑溅得满天飞，却依然止不住身形。 “大当家的……” “小心……” “快抓住……” 沿线上的胡子连连呼叫，也有伸手的，却都只是做样子而已。 第二百三十四章 再送你们一程 原先跟在雷豆杵子身边那个年轻人因为兵刃被大当家的抢走，速度降下来，已经被滚下来的石头追上砸倒。而那个有伤的跟班儿上山时就远远落在后面，此时还在下面挺远的地方呢。 变成孤家寡人的雷豆杵子一看身边没人肯伸手拉他，心中大怒，“既然你们无情，也休怪俺无义了。” 他右手用尽力气一戳，刀尖因用力过大在冰上猛地一弹，滑了开去，但总算是借到一丝外力，将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这垃圾当真是无下线，趁着这机会倒转左手兵刃，在旁边的手下身上用力一推，他自己就彻底偏转了方向，向着大路中间滑了回去，那个被他推走的人则惨叫着跌下沟去，只留下一句骂了半截的脏话在上空飘荡。 看着同伴的下场，其他胡子顿起兔死狐悲之情，个个看着雷豆杵子的眼神都不对的。 “看他妈啥看？”雷豆杵子逃脱了坠下山谷的命运，也不那么着急了，两手控制兵刃勾着冰面，速度终于降了下来。刚缓过劲来，就恶狠狠地冲着周围的胡子骂道，“还他妈不快点想办法？” 这些人早前被他的淫威吓住了，刚刚的一点不满再也不敢表露出来，却也没听明白要想办法干啥。 这时，一个手脚并用的胡子突然感觉不对，举起手到眼前一看，全是水。低下头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冰面上已经被一层薄薄的水覆盖了。正是这层水，将他们逐渐与冰面粘在一起，才让他们速度越来越慢，免去了更多人滑下去的厄运。 山上树林已被烧光，寒风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温度比平时更低了几分。众人只觉得屁股下面越来越凉，待想要站起的时候，却发现裤子已经被冻住了，和冰面连在一起。 当然也有好处，就是冰面不像刚才那样滑，胡子们终于可以稳住身形，有反应快的已经在想法一点一点地撕着裤子，离林子那边近的更是抓着旁边的草根，准备爬起来了。 “怎么样？黑耗子？老子够意思吧？怕你们掉下去，特意发点水帮你们一把。”常天明的声音从上面悠悠地传下来，被山光刮得有些飘忽不定，“你们千万坐稳了，老子现在再送你们一程。” 此时还有一部分胡子没转过弯去，被冻在冰面上，有些人甚至还趴着呢，眼睛正好可以看见上方。 就见常天明和同伴像刚才一样，脚踹手推，下面一层大小石头又轰隆隆地滚落下来。 “啊，石头又来了……” “快跑啊……” “救俺……” 就在一众胡子惊恐的叫声中，滚石倾泄而下，将这条线上的人砸得头破血流，离沟帮子最近的五个人被砸塌的冰块带着，一并坠下了山沟。 可惜常天明他们人力有限，准备时间又短，堆起来的石头都不太大，数量也不多，否则这两轮下来，这帮垃圾能完整回去几个都是未知数。 那边常天明带着十几个人推完石头，也不看结果，纵身向旁边烧过的林子里奔去。 “大……二当家的，咱就这么走了？打打落水狗多好？”常天明身边的一个兄弟对现在就走感觉有些可惜，刚要说话，立即意识到叫错了，忙改口问道。 常天明知道兄弟们想什么，便解释道：“格格有交代，不可恋战。不得不说格格年纪虽小，眼光却老道，你看这么折腾，对方还剩一百多人，咱几个又没什么力气了，现在上去硬拼必有损伤。” 那人有些急道，“那雷豆杵子老来找茬儿的仇……” “这仇一定会报，但格格说了，不能为了报仇搭上咱这些老兄弟的命，那样死去的兄弟也不会瞑目。我觉得她说得对。”常天明打断那个兄弟的话，“再说了，军令如山，既然决定跟着格格，自然要听令行事，免得坏了格格的计划。” “二当家的说得是。”那人的话实际上也代表了其他人的心声，经过常天明这一解释，心里便也想通了，诚心认同。 雷豆杵子等人现在可以确定，常天明他们并非鬼魂索命，而不知道怎么从大火里逃了出去，埋伏在山上，专门等他们来的。 可是却不知道这些人已是强弩之末，还在打着算盘：此时山下的林子还在烧着，自己这些人挡在路上，常天明老儿他们只能跑回莲花山上去躲。那只要自己这些人守在下山道上，他们就没个跑儿。 感觉身边即时的危机总算解除了，雷豆杵子又精神了起来，“快点，赶紧下山，先出去一伙人到跟前村子找点吃的，搭窝棚，咱就卡在山嘴儿那，看这帮王八犊子往哪跑。” 一听可以下山，胡子们如蒙大赦，顾不得屁股还冻在地上，用力一蹬腿，就纷纷站了起来。一阵“刺啦刺啦”声音响过，这些人的衣服全被撕开，片片布条和棉絮飞舞在空中，好不壮观。 幸好冬天穿得厚，还有点遮挡，否则大部分人都要光着屁股跑了。 刚才常天明他们点火烧化的冰水并不太多，流到这里已经全都冻住，冰面再次平滑起来，让雷豆杵子等人下山顺利了许多。 因为山下火势本就比夜里小，他们溜得又快，倒是没造成什么伤害，还让雷豆杵子窃喜不已，忽悠他的手下说，这是老天爷相助。 可是很快他们又收到了一波惊喜：叶灵蕖和朱羽带着送完伤员返回的几个兄弟，藏在树林里，待雷豆杵子等人经过的时候，七手八脚地往路上丢暗器，投标枪，啥也不会的就拿石头砸，又让这些匪徒一阵狼哭鬼嚎，连声叫骂。 “常天明，你这个阴险的小人，虚情假意的王八蛋，等老子下了山，人聚齐了，就把你这个犊子围在山顶，乱刀砍死，剁成肉酱，才解俺心头之恨。”雷豆杵子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叶灵蕖主导的，更不知道常天明现在根本没在这里，只管骂着，却没想人家常天明跟你哪有什么屁的情意，当然更谈不上虚假。 一边嘴硬骂着，一边丝毫不敢停留，“哧哧哧”地往山下滑去。一番骚操作，把一个损种样子暴露无遗。 第二百三十五章 乌鸦心(还九) 一波偷袭过后，叶灵蕖带着人立即向斜下方处跑去。约好的集合点在那，伤员也在寻阳城，常天明他们也会借着山洪流下的山沟往那边撤退。 时间已经到巳时末，就要晌午了，两座王城的兵马调动已经结束，城里城外的百姓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依旧在为过年做着准备。 卖各种吃食、玩物、杂货的摊子从城内绵延到城外。这里面不仅有城里的商家，还有许多会些手艺的村民，趁着过年这几天到这里来卖点稀罕物，赚点零花钱。 更多的人是想着全家人苦了一年了，过年的时候奢侈一把，给家里人带点吃的，做件新衣裳啥的。 所以一上午的时间，城内城外人流如织，叫买叫卖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就在这种一年难得一见的繁华中，一个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进得城来，又费了好大劲儿来到贝勒府，跟守门的军士说，说自己有重要军情报告。 这一天一夜，整个王城都轰动起来，军士知道此时的军情非同小可，忙报与布扬古知道，获准后，才带着那姑娘进到府中议事厅里。 布扬古迈步进来，大刀金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民女佟小英，拜见布贝勒，贝勒爷吉祥。”那小姑娘不等他问，就拜了下去。 “是你？”布扬古是见过佟小英的，但真正让这个名字被他记牢，还是前几日她被当作东歌误绑走之后，想不到她居然逃了回来，还弄得这番模样，“你从哪里回来的？可知那些人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中原人……”佟小英此时衣衫破碎，满脸污泥，眼神涣散，刚说了这几个字，就身子一歪，软倒在地。 “来人，扶她去治伤。”布扬古正急于了解军情，却不想这丫头居然这就倒了，忙叫人来给她疗伤。 即便佟小英只说了七个字，布扬古也获取了大量的信息。 这个时代，如果是关内的人说中原，那就大体是指长城以南，两广以北陕西以东的地域。这片地域以外的人所说的中原，就是指中国了。 佟小英说对方不是中原人，那说明这些人不是来自本国，那会是谁？ 这里距离西域遥远，不可能是那边的人，那是朝鲜？还是倭国？ 应该不会是朝鲜，因为此时大明的军队正帮着他们抗击倭寇，他们理应感恩戴德，而且也自顾不暇，不会出此行径。 那就可能是倭国。向来只听说福建、江浙一带有倭寇入侵，没听说向这边流窜啊。 布扬古不停地思索着，半天也不得要领。 莲花山下的林子里，叶灵蕖带领着十来个人正在快速穿插，向山下疾奔。 刚才偷袭雷豆杵子等人虽然取得一些战果，可是对方战力受影响不大，而且还有一些先逃下山的人马完好无损，一旦反扑，自己这点疲兵可不够看，必须得尽快离开这里才好。 好在她已经留了后手，在退回来的路上，事先已经让人设置了几个陷阱，足以让雷豆杵子这帮带着心理阴影的人在林子里不敢深追。 朱立羽知道叶灵蕖是不拘小节的人，时不时在她胳膊上架一下，免得她受腿伤影响跟不上大家。 紧赶慢赶，在午时一刻前到了集合地点。常天明他们走的是水路，下来得更快，已经休息了一会儿。 叶灵蕖等人一到，立即下令开拔，由常天明带头，先到山下，再看情况，绕开雷豆杵子的人，赶回东王城。 众人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早打点停当，抬起不能走的，架着伤轻一点的，急匆匆向山下行去。 如果说什么坏事来什么坏事被称为乌鸦嘴的话，那叶灵蕖这属于乌鸦心了，因为她担心着雷豆杵子等人会反扑，但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有人……啊……”就在她们打算穿过山脚下的路到对面山坡上，好绕过雷豆杵子山下的人马的时候，前面负责探路的三狼突然厉喝一声，然后就是一声惨呼，显然被偷袭了，并且伤得不轻。 余下还有战力的人们一下子散开戒备。大狼、二狼和四狼不顾自己身上也伤得不轻，一听到喝声立即向声音来处窜了出去。 朱立羽轻身一跃，落在一棵树杈上，只略扫一眼就见到前面坡下有十数个人影晃动，二狼正在踉踉跄跄地后退，身上鲜不停洒落，染白了地上的雪。 在咎子中，塞北四狼的职责就是打探消息和放哨。其他三狼的伤影响行动，不方便做这个，便只派了二狼一个人前出，想不到这么快就出事了。 “朱叔，他们要围点打援。”叶灵蕖低呼一声，向他点点头。 朱立羽略一犹豫，便也跟在其他三狼后面，向坡下纵去。他明白叶灵蕖的意思，对方故意将二狼伤而不杀，就是要吸引人过去救援，再逐个击伤。这个打法昨夜在山上叶灵蕖曾经用过，只是那雷豆杵子竟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受伤也不施救，无形中把叶灵蕖的打法给破了。 此时情势非常明了，如果不速战速决，他们就会被拖在这里，若是等雷豆杵子的大队人马围上来，这些人除了他自己恐怕都凶多吉少。 叶灵蕖腿伤未愈，这里以他武功最高，所以只能他当这个箭头了。 “各位前辈，受伤的在中间，体力好的在前面，跟我冲。”朱立羽前脚弹出去，叶灵蕖后脚一声娇喝，当先向前面纵去。 朱立羽轻功高，后发先至，来到二狼头顶，手中长剑一挥，逼退身前三人，落地第一时间单手一拉，与二狼同时后退。 其余三狼这时也到近前，一齐落在二人身边，全神戒备。 对面的敌人也散成弧形队伍，显露出身形来。但并没什么用，因为所有人都一身黑衣，黑巾蒙面，双手握着一柄细长的单刀，浑身充满肃杀之气。 “锦衣卫？”朱立羽一看那柄刀，心里一颤，不禁低呼出声。 叶灵蕖带人已经来到近前，看清来人后，冲势不缓，从朱立羽身边擦过。“叔，这不锦衣卫，是日本武士。他们攻击很快，千万小心。兵器弱点在握手外六寸处。” 第二百三十六章 让你们有来无回 朱立羽应该是没见过倭寇真人，以为对方手拿的是绣春刀，将他们误认为是锦衣卫。 叶灵蕖前世作为中华武术的传承与教学者，对兵器自是熟悉的，一眼就看出对方手里拿的是日本武士刀。这种刀由中国唐刀改进而来，极其锋利，特别适合日本刀术快速出手的特点。这种刀与唐刀外形接近，但没有唐刀长，也没那么厚，所以比较脆，力量和位置把握好了，相当容易砍断。 绣春刀也是仿制唐刀而来，但刀背比唐刀直，细看锻造出来的花纹也不一样。再说，使用绣春刀的都是皇帝的近卫，又怎么会一次出动这么多人来杀她？ 叶灵蕖语速极快的交代完，手中刀已经绵绵削了出去。对付日本的快刀流，一种方式是以快打快，你快我更快；另一种方式就是用内家武功，让对方快不起来。 叶灵蕖现在用的武当剑法就是中原武林一流内家功夫。她也奇怪不知道最近什么命，明明用刀不顺手，但却总也捡不到剑，只能对付用。 一听叶灵蕖喝声，朱立羽明显松了口气。真要和皇帝近卫干上，那和造反也差不多了，这天下虽大，怕是都没有容身之所，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 眼看叶灵蕖已经当先冲向敌人，朱立羽也一摆手中剑，轻身而上。他谨记叶灵蕖提醒的话，一上来就将身法运转到极致，整个人如一道魅影般，带着一团亮眼的剑光，向对面人群卷去。 这帮武士被一个小姑娘一眼看破身份，明显有些发愣，叶朱二人速度又快，直到被冲到身前才有所反应。 “杀！”站中间最靠前的黑衣人用汉语厉吼一声，语调一听就不是中原人士。听到命令，十几个武士同时侧身，双手将刀举过头顶，小步倒着向这边反冲过来。 大敌当前，再不拼命就晚了，叶灵蕖顾不得腿伤，一直冲在最前面，手中刀迎向对方的首领。这里只有她见过日本武术，虽然古今会有些差异，总强过朱立羽他们。 特别是看这些武士已经全部刀出鞘，她反倒松了口气。这说明这些人还没掌握日本顶级刀法拔刀术，武功即使高也不会太强，自己这边仍有一战之力。 果然，两人辅一照面，武士首领就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当头劈下。叶灵蕖前冲速度不减，右腿微一用力，整个人就向左略偏了几分，原来软绵绵的刀势突然一变，一道寒光划过虚空，直奔对方腹部斩去。 武士首领显然没想到这小姑娘武功居然这么高，想要一击制敌的想法被一刀砍碎。他的刀还举在空中，想要格挡已是不及。生死关头，情急智生，忙双腿用力，身子腾空而起，团身向前，手中刀耍了个刀花，削向叶灵蕖的后背，他自己则从叶灵蕖的刀上翻了过去。 叶灵蕖从这首领身边掠过，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左腿再一用力，又向右折去，刀势从横斩改为上撩，直奔跟在武士首领身后的另一个日本武士。 那家伙正迈着罗圈腿嚎叫着往前冲。他都听这边的汉人说了，这座山上的土匪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会江湖武功的就三两个，还不咋高，其他人全是三脚猫的功夫。对上他这种武士，一个打十个是夸张，一个打两三个肯定没问题。 刚才一个照面，自己同伴就把那个望风的人给打成了重伤，要不是想借这个人吸引敌人来救，这人已经死了。这也侧面证实了汉人的话。 因此，这武士冲得极为卖力气。他也看见了叶灵蕖，只是有首领在，这么标志的娘儿们儿是轮不到他的，只好把精神放在后面的人身上，争取多杀几个捞点好处。 他紧跟在首领后面，略错后半个身位，这是他们学自中国的礼仪，用在了这里。这样的站位，他的视线正好被首领挡住，根本没注意到那个他认为即将成为首领玩物的姑娘已经从旁边向他杀来。 等他发现刀已经近了。猝不及防之下，被叶灵蕖一刀划在他的腋下。总算他是长年跟在首领身边的人，本事不算太差，于间不容发之际闪了一下，滚向外侧，免去了被开膛的命运，却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首领开始也和他的想法差不多，觉得汉人真是没人了，先是有人出卖族人，现在又让一个这么小的丫头打头阵。等到叶灵蕖刀将临身，才把他吓了一跳，庆幸自己反应及时，逃过一劫。 哪曾想他回手一刀根本没碰到那小女孩儿不说，迎面又有一剑向他面门刺来。 是朱立羽到了。 朱立羽与叶灵蕖并肩战斗次数多了，越发默契起来。叶灵蕖攻击首领之后向右穿插，他就舍了自己的正面，向左冲击，正好迎上被逼得跳起来的日本武士首领。 朱立羽开始用的就是快招，剑光闪处，就到面前。 “卑鄙！”那首领右手正向后挥，一时收不回来，身下又无借力处，想变动作也不可能，眼看着自己撞向刺来的长剑，惊怒之下骂了一句，同时垂在身侧的左手在腰间一抹，向前一挥，一把短刀现在手中，“当”地一声，磕在面前的长剑上。 剑招被格开，朱立羽更加松了口气，“果然是扶桑武士。”他终于确认了，这帮黑衣人真的不是锦衣卫，那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这时候，官方把它们叫日本，民间有叫扶桑的，也有叫东瀛的，都是一个地方。 “你们这帮倭寇贼心不死，屡犯我中华，今天就让你们有来无回。”心情一松，恨意就涌了上来，一边骂着，一边咬牙切齿地借力翻身，双脚踹向那个首领的胯下。 他久走江湖，关于倭寇制造边患，奸淫掳掠的事听得太多了，所以对这帮贼人恨之入骨，下手绝不容情，一脚下去直奔首领两腿之间而去。 叶朱二人这一出手，对面的半包围圈立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 给兄弟们报仇 这时候常天明等人也到了。他们听到这帮贼人居然是倭寇，一个个眼睛都红了。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硬拼，便紧跟在二人身后，往缺口处冲去。 常天明和二当家一左一右，当作第二波箭头，护着众人。所有不照顾伤员的人全在最外圈，连一只手受伤的人都站了出来，手中刀枪棍棒一阵乱舞，却也气势惊人。 日本武士开始判断失误，以为这帮人里没有高手，大意之下被冲得手忙脚乱。遇到叶灵蕖和朱立羽一动手，立即觉得大不对劲，这两人的武功跟首领简直不相上下。 而后面这帮人仅管伤员不少，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冲击的时候却队形不乱，一看就是精锐。 于是，他们再次判断失误，不敢硬拼，想要重新调整战术，再做打算，竟然就被常天明等人冲过去一半。 那首领抬大腿横小腿挡在身前，防住朱立羽的踹裆脚，嘴里又操着蹩脚的文骂道，“无耻。” 在这个时代，朱立羽算是很开明懂得变通的人，对纯粹的武林中人，朱立羽自是会表现出一个高手的风范，但这帮倭寇杀人不眨眼，无恶不做，拿他们当畜牲看都有辱动物，哪还会跟他们讲什么风度？当然是啥招解恨使啥招？ 他单腿在那首领小腿上一踏，那首领即被他蹬得往前一趴，他自己则借力再次腾起，顺势往前翻滚，长剑同时轮起，剑尖带着锐啸，在那首领背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日本武术追求速度，力量自然就受影响。武士首领见朱立羽出手速度和他不相上下，以为力量当然也相差无己，就是这个认知让他吃了大亏，被朱立羽一脚踩得失去平衡，又被砍了一剑，“扑通”一声跌落尘埃。 朱立羽一剑得手，并未追击，而是凌空转身，继续向侧前方扑击，一剑挥出，“叮叮叮”三声，将三个围在附近的日本人的刀击断。那三人被这种高超的剑法吓了一跳，同时向后退去。 另一边的叶灵蕖同样不贪功，趁着那个武士受伤后退的空当，继续旋身横扫，“当当当当”四声响过，几把砍来的武士刀先后被格开，紧接着左腿摆出，“砰”地一声，踢在最后一个日本武士的头上。 那个武士被踢得头一歪，往后踉跄退了几步，半天没缓过神来。叶灵蕖这一脚志在退敌，并未太用力，否则这人的脑袋直接就会被踢漏了。 两大高手这一全力出手，日本武士围成的缺口继续扩大，眼看莲花山众人就要全冲出去了。 那首领又气又急，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再也不顾装中国人，大声嚷嚷：“en bu k lu su，en bu k lu su……”（意为全部杀光，网上查来的） 叶灵蕖等人不懂他在叫唤什么，但不难猜出不是什么好话，也不多逗留，只管往外突围。 其余日本人已经缓过劲儿来，眼看这些中国人就要跑掉了，再难形成包围，一个个伸手入怀，再掏出来时双手连扬，一道道光影就向这边飞射过来。 “砍树枝，防暗器。”叶灵蕖在影视剧中没少看过日本人这个动作，忙出声提醒，她自己则直接一刀劈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 “咔嚓”一声，树枝应声而断，被她一脚踢出，向众人身后飞去。绿色的松针一蓬蓬的，上面结满了冰溜子和冰块儿，就像一面面晶莹的小盾，拦下了一片暗器。 朱立羽知道叶灵蕖这话主要是对他喊的，因为别人怕是没有这么快的反应时间，砍了树又会降低速度，影响下山。他在听到“砍树枝”三个字的时候，身形已经开始向右回转，剑光一闪，就切在身侧的树杈上。 等听到“防暗器”三个字，才知道叶灵蕖的目的，剑尖一撩一带，那根手臂粗的树杈便连枝带叶向队伍后面飞去，与叶灵蕖砍下的树枝前后重叠，又挡下一部分暗器。 “夺夺夺……”“嚓嚓嚓……”一阵密集的声音响过，一片片花形暗器钉在树枝上，打在冰块上，一时间林间木屑飞扬，冰沫飘舞，就像在两个队伍间升起了一团雾气。 是日本武士使用的特殊飞镖。 山坡下方，已经能看到山间的小道了，只要冲过去，进入对面林子，就不可能再被围住，大家伙儿脱险的机会就会大增。可就在这时，山道上一堆人大呼小叫地涌了过来。 “快他妈跑，给俺冲进林子，把山上这帮犊子全他妈给俺剁了。”雷豆杵子穷凶极恶的声音在人群中叫喊着，拼命驱赶着胡子们往这边跑，要截杀莲花山众人：“谁再他妈故意拖拉，别怪俺刀下无情。” 叶灵蕖和朱立羽反应不可谓不快，可是一来日本武士人不少，二来他们动作突然，三来树枝之间到底还是有空隙，一些飞镖从枝叶间的空当漏了过来，有两个跑在最后的兄弟被打中好几枚，立即打了个趔趄，口吐鲜血。 “你们快走。”那两个兄弟往前冲了几步，硬挺着站稳，却没有继续前行，而是互相看了一眼，猛地转过身来，向来路冲了回去。 叶灵蕖见见状大惊，忙追过去，大喊道：“快回来。” 那两人来自军中，自知无幸，直奔跃过来的日本武士就砍，也不做防守，出手就是两败俱杀的打法。 “格格，俺俩不行了，给大伙儿争取点时间，你们快走。”两人都是口吐鲜血，伤得都不轻，已经无法保持行动自如，虽然手中刀都砍中了敌人，却也被旁边的人砍伤。但他们谁也没有后退，各自一把抓住砍在身上的武士刀，抽出自己的刀向两个日本人回砍过去。 两人的悍勇出乎日本人的意料，竟被他们得手，又有两个日本人被砍倒下。 “ha ya gu，en bu k lu su。”那个首领再次催促道，自己也跃过正在纠缠的几人，就要向队伍这边追来。 “格格，给兄弟们报仇。”一个兄弟挣扎着大喊一声，纵身一跃，猛扑在首领身上，死死抱住敌人的双手，双腿拼尽全力前伸，要去锁住那首领的腿。 第二百三十八章 别让俺们白死(还十) 刚才一番交手，已经证实那首领武功不弱，应变能力极强，刚被抱住就双臂一震，想要震开那个兄弟的胳膊。不想那兄弟早存死志，两手指相扣，紧抱着不放手。 武士首领眼中厉色一闪，双手中的刀同时倒转，向后猛捅过去。 “扑扑”两声，那个抱着他的兄弟两肋同时中刀，口中又猛喷出一大口血，双腿也垂了下来，却仍是不肯松手，冲叶灵蕖大叫道：“格格快走。” 另一个兄弟又被砍了一刀，向后倒下，见到那首领就要挣脱，也挣扎着一把抱住那首领的一条腿。 那首领右手刀往下一划，将抱着他上身的兄弟肋边割开一道口子，鲜血和内脏同时淌了出来。那位兄弟身子一阵颤抖，头一歪，再无声息，但是双手仍没有松开，就那样挂在敌人身上。 武士首领那把刀半刻不停，沿着自己大腿外侧向回一扫，抱着他腿的兄弟闷哼一声，一只手齐腕而断，也是两眼一翻，歪倒在地。 身后追上来的日本武士不管不顾，同时出手，四五把刀也捅在两人身上。 叶灵蕖目眦欲裂，顾不得腿上有伤，双腿猛地一踏，一棵小树被她一脚蹬倒，她的人也被弹得如一颗流星般向回飞射，人还在空中，手中刀已经“呜”地一声，向那个首领搂头削去。 那首领左手短刀用力上扬，右手长刀横向扫出，斩向叶灵蕖的肋下。 哪知叶灵蕖内功颇有根基，这一刀又是含恨而发，全力出手，只听“当”地一声，短刀被一刀劈飞，那首领也被一股大力推着向后退去，因为脚还被抓着，一下子被绊得坐倒在地，右手刀自然也就没砍出去。 叶灵蕖胸中热血上涌，双目赤红，咬着牙举起刀，再次全力砍下，却因为那首领被绊倒在地而意外砍空。 其他武士大惊之下，全都围了上来，几人出手架刀，其余能伸得上手的，一齐出刀，从各个角度往叶灵蕖砍来。 朱立羽此时也已经赶，他一把抓住叶灵蕖棉袄，手中剑叶灵蕖身前挥了一个半弧。 “叮叮当当”一片爆响，两把武士刀崩断，还有四把被弹开。朱立羽自己也被几人合力撞得连连后退。 常天明等人速度慢些，见到兄弟被杀叶灵蕖又在拼命，也都红了眼睛。特别是四当家，最是没有城府，“嗷”地一声就越过众人，冲了上来，不管不顾地就朝着眼前的武士一顿乱砍。 “小心……” “你不是对手……” “回来……” 常天明、朱立羽和叶灵蕖同时惊叫出声。 老四这种马上功夫到了日本武士群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再加上他肋下有伤，一下没砍到别人不说，自己还同时面对着六七把武士刀。 眼看老四就要命丧当场，常天明厉声大叫：“不要。”却是因武功有限而无能为力。 朱立羽正在后退中，想要转变用力方向已是不及。叶灵蕖下意识地单腿发力，就要挣脱朱立羽的手跃回去，结果一阵剧痛传来，脚下一软，直接翻倒在地。 就在这时，常天明身边一声轻斥，两道人影同时抢出，一左一右来到老四身边，然后同时出刀，拦住正面攻过来的数刀，又以身做盾，挡住两侧的攻击。 这时候能以这种速度出来的，只有塞北四狼才有这本事了。 果然，众人定睛一看，那两人正是刚才重伤的大狼、二狼两人。 老四被两人口中喷出的鲜血喷了满脸，一时有些呆住了。 “走。”大狼强提一口气，与二狼同时转身，又用后背硬挨了几刀，借着这股大力，往前一冲，推着老四往常天明这边快速奔回。 待离得近后，两人再一用力，把老四推回常天明身边，两人却再次转身，步履蹒跚却义无反顾地冲向敌人。 “不要……”叶灵蕖等人齐声惊呼，三狼和四狼就要跟着冲上去。 大狼似乎知道他们两人一定会这么干，大吼一声，“都快走，别让俺们白死。” 三狼四狼闻声脚步一顿，狠狠跺了跺脚，忍着泪拉住朱立羽和常天明，“几位哥哥，走……” 说到这就已经泪如雨下。 他俩人与大狼二狼情同手足，山上众兄弟也跟他们并肩战斗数年，看叶灵蕖和朱立羽的样子，竟然也会为一个普通兄弟拼命，所以这个撤退的话只能他们说，否则其他人一定誓死报仇，那谁都走不了了。 大狼和二狼吼完再不回头，将轻身功法施展到极致，不声不响地把手中两把刀舞得上下翻飞。对面黑衣人首领这时还没把两个已经死去仍拖着他的兄弟完全摆脱开，其余黑衣人被两人拼命的气势所迫，一时竟冲不过来。 常天明看着大狼和二狼身上不断有鲜血飙出，知道两人暂时救不回来了，又见叶灵蕖腿上鲜血崩流，咬牙喝道，“走。” 然后一哈腰，与关妮子一左一右架起叶灵蕖，转身向山下飞奔。 朱立羽等人知道再不走就全军覆没了，也只得含泪退走。 老四的命是大狼二狼换回来的，哭得最厉害，却难得的什么也没说。这一次两人为救他而死，给他带来的冲击太大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冲，三狼从常天明手里接过叶灵蕖，两人在前面开路，四狼和朱立羽、常天明断后，截击日本武士，边战边退，给大家争取时间。 可惜终究晚了一步，雷豆杵子等人已经到了山脚下，正挡在众人撤退的路上。 “哈哈哈，常天明，你们这帮王八犊子就该死在这里，再咋玩阴的也他妈逃不掉。”雷豆杵子被常天明等人折腾了臭六够，不仅没灭掉山上几个人，自己这边倒是连死带伤还有逃走百十来人，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所以一见众人就破口大骂，“你们这帮该死的东西，不老实儿地挨收拾，还他妈净出幺蛾子，害得老子被这些大人骂。” 他手指后面，那些大人自然是指日本武士。 第二百三十九章 一帮畜牲,也配提精神? “原来你这个损种投靠了倭寇，出卖了自己的祖宗，怪不得死了这么多人还不退，非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呢。”到这份上，叶灵蕖也不再藏着，放开三狼和关妮子的手，来到众人前面，冷冷地道：“上次你用你兄弟的命换自己的命，跑掉了，这次是要用更多兄弟的命换日本人的支持当汉奸了吗？你就不怕你家祖宗被气得从祖坟里站起来吗？” “你个臭……格格？”雷豆杵子正骂着解扬，突听是个女子，张嘴就骂，待到看清说话之人，忍不住浑身一哆嗦，那半截脏话再也不敢出口，硬生生改成了尊称，“格格咋在这儿？” “哈，哈……”叶灵蕖悄悄恢复着力气，以求更大的生机，夸张地冷笑两声，叽笑道：“你从昨天晚上一直追杀我，若不是命大，早化成灰了，你还装模作样说不知道我在这儿” “小人，小人真不知道格格在，否则就是借俺两个胆子也不敢打这里的主意啊。”大冷的天，雷豆杵子居然满头大汗，说话也没了利索劲，实在是前段时间从叶灵蕖和朱立羽手中死里逃生，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既然如此，那让开吧，我们回城。我还以为你和倭寇串通一气，做了汉奸呢。”叶灵蕖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终于露出了笑容，回头招呼常天明等人，“常叔，咱们走吧。” 雷豆杵子见叶灵蕖变脸如此之快，有些如料未及，怔在那里，一时没接上话。 “慢着。”又是那种别扭的汉语——后面的日本人追了上来，与雷豆杵子等人一前一后，将叶灵蕖他们夹在中间，“你们，不能走。你们，杀了，我的人，必须赔命。” 话说得结结巴巴，却满含杀意。话还未说完，那首领已经提前发难，双手握刀，向朱立羽劈下，“你这个，中国猪，就会偷袭，没有，武士精神，这回看你，往哪跑。” 刚才他中了朱立羽一刀，却认为是被偷袭所致，很不服气，这次得了机会，想要找回场子。可是下一刻他们的虚伪和卑鄙嘴脸就暴露无遗，“雷耗子……你他妈，的，别磨叽，再不动手，一会儿，我就，杀了你们。” “去你妈的，一帮畜牲，也配提精神？还不是他妈的以多胜少，只会欺负弱小。”朱立羽对倭寇的印象坏到极点，连这样平日里比较儒雅的人都忍不住开口就是脏话。 嘴里骂着，手底下可不慢，手中剑一振，带着风声向着那个首领刺去。 雷豆杵子被那个首领当场叫耗子，脸色一变，却没有反驳，而是铁青着向后退去，“没办法，是你这丫头自己不知死活，怪不得别人了。”说罢，一挥手，“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一众胡子也被折腾了夜，肚子里全是火。大怒之下，现下见常天明等人全部在这里，人数少，伤的还占了一拦，个个都勇气倍增，嚎叫着冲了上来。 他们之中几乎没人知道叶灵蕖是谁，当然雷豆杵子也不会告诉他们就是了，免得他们害怕不敢动手。 关妮子知道这种事她帮不上啥忙，一直都没说话，刚才趁着叶灵蕖拖延出来的这点时间，默默地把叶灵蕖正在流血的伤口又绑了绑。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莲花山的兄弟知道今天无论如何出不去了，那个杀他们兄弟的黑耗子就在眼前，根本不用谁命令，怒吼一声，全冲了出去。连受伤的也不再让人照顾，能走的栽栽楞楞找敌人，不能走的躺在地上也紧紧抓着兵刃，但凡有敌人来到近前，就给上那么一下子。 那些日本人一看雷豆杵子带人动上了手，他们自己反倒后退了一些，做起了观众。那个首领虚晃一招跳出战圈，让手下帮他处理伤口，眼睛紧紧盯着叶灵蕖和朱立羽，脸上露出阴狠的神情。 为了尽量保护众人，叶灵蕖和朱立羽两人这次没分开，而是各持刀剑，并排向前杀去。 雷豆杵子自己咎子的高手，上次跟着他追杀常天明后，走的走，被灭口的灭口，身边只剩一些乌合之众。其他咎子一见莲花山的人都疯了一样，刚上来时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心也虚了，开始出工不出力。 反观常天明这边，虽说人数不多，但他们有军伍做战经验，始终保持着一定的战斗队形，现在又全拼了命，在叶灵蕖和朱立羽的带领下，竟然让雷豆杵子他们一时奈何不行。 只苦了那些行动不便的，一个照面就被砍杀了数人。紧接着，连三狼和三当家的也倒下了。 林中一片喊杀之声，雷豆杵子却越退越往后。那些日本人站在远处，不停指手划脚，偶尔还要笑几声，显然这出戏让他们看得很开心。 叶灵蕖感觉胸中血越来越热，手中刀毫不留手，每刀下去必有一个胡子倒下，直杀得所有胡子都拼命远离他。 再有两个人，前面就被她杀穿了，就突到了路上，却听到后面关妮子的惊叫声。叶灵蕖如梦初醒，忙回头看去，却见关妮子倒在地上，腿上流满鲜血，朱立羽和常天明一左一右护着她，另一手用尽全力想拖着她走。 可是关妮子太胖了，两人居然拽不动，反倒让自己束手束脚，施展不开。有两个身手不弱的胡子藏在围攻的人群里，时不时偷袭一下，让三人一时间险象环生。 叶灵蕖几乎不加考虑，就翻身杀了回来，手中刀一扫，就是两个胡子倒下，其他人纷纷退避，让她轻易来到朱立羽身边，背对关妮子，挡住了后面追杀的人。 但这样一来，本来要杀穿的胡子阵形再次合拢，众人又隐入重围之中。 “格格，你和朱兄走吧。” “当家的，你们几个走，俺殿后。” “几个当家的，你们武功高，能冲出去，兄弟们的仇就靠你们了。” 常天明、老四还有众兄弟也不冲了，守着那些躺在地上的兄弟旁边，让他们不至于立马被砍死，各自大吼道，都想着能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第二百四十章 实在是罪不容诛 眼看除了自己、朱立羽和常天明，其他人几乎再无冲出去的可能，叶灵蕖也冷静下来，眼中露出坚毅之色，“朱叔，你轻功最高，先出去吧。我们死不足惜，但是倭寇入侵的消息要送出去。” “不行。你还小，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以后的日子还长。再说，从你救我出来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死也得护你周全，倒是你黑姐，就靠你照顾了。”朱立羽断然拒绝了叶灵蕖。 “灵蕖，你和朱叔他们一块走吧。”关妮子急道，“没有俺拖累，以你们的武功都能出去。” “说啥傻话，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这时候咋可能扔下你不管？而且从这些前辈决定要跟我回城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与大家生死与共，怎么可能把他们全丢下了，自己逃命？”叶灵蕖却是微笑着对关妮子道。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那就是自己已经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没啥了不起的。而且说不定再死一回就穿回去了呢，平时没这勇气冒险，雷豆杵子他们这次把机会送来了。 “哈哈哈，好个生死与共。格格，老常虽然才跟你不到一天，但也值了。”常天明被叶灵蕖一番话说得虎目含泪，纵声大笑。 “能和格格并肩战死，俺们也值了。” “俺们也值了。” “值了。” 众兄弟也纷纷大喊，刚才的悲怆氛围一扫而空，代之以豪情万丈，手中的兵刃似乎都轻了许多。 “哈哈，既然大家都不愿意独活，今天咱们就拼他个天翻地覆，让这帮王八犊子一个也他妈别回去了。”叶灵蕖知道再劝也没用，又被这些人的热血感染，也是大笑两声，从身边的胡子身上撕下半片棉袄，晃亮火折子，点了上去。 朱立羽和常天明几人知道她要做什么，全力为她掩护。棉花被撕开的地方蓬松开来，一见明火迅速燃成一团。 叶灵蕖并没有马上扔出去，那样太容易扑灭。她已经看好了一棵松油最多，闪着金黄亮光的大树，右手刀开路，左手提着着火的棉衣，顾不得高温炙烤，向树下奔去。 “大胆贼人，光天化日之下聚众杀人，当真是罪该万死。”就在众人各明死志，叶灵蕖要点着林子和胡子同归于尽的时候，林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汹涌而来。 几伙人的注意力全在战场，谁也没注意到一队人马已经来到附近。 听口气，这边来的一定是官方人马。众人循声望去，果然山路上旌旗招展，最前面一杆旗上，一个斗大的“荣”字格外醒目。大旗下，一员大将顶盔掼甲，倒提一杆黑铁枪，一马当先向林中众匪杀来。正是西王城布扬古麾下第一大将，荣威。 在他身后，百十来个军士同样衣甲鲜明，在一片喊杀中冲上山来。 “官兵来了，快逃啊。” “快跑啊，别让人抓到啊。” “快蹽啊……” 一见这些正规军，现下又腹背受敌，雷豆杵子等人有如老鼠见了猫，一哄之下做鸟兽散。 雷豆杵子第一眼看见旗帜的时候，腿就已经动了，这时候早跑到日本人那里，悄悄耳语几句，就和那些黑衣一向林子里钻去。 众胡子有跑得哪都是。叶灵蕖等人见有强援到来，忙把手中着火的棉衣扔在雪地上，憋着那口气立时松了，再也无力追杀，勉力忙着照看身边的同伴。 荣威带人冲了一拨，直到确认所有胡子都逃掉了，才来到叶灵蕖等人身边，“格格，朱将军，末将救援来迟，还请恕罪。” 朱立羽连忙抱拳还礼，连道不敢。 叶灵蕖和荣威打交道次数不少，上次就是他带人把金台吉他们救回去的，这次又把自己给救了，心里自然要亲近些，“荣将军，你又救了我一次，可别再客气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还你这人情了。” “格格说笑了，这些是……”荣威客气一句，就转移了话题。 “哦，这位叫常天明，可是大明有名的家族之人哦。”叶灵蕖笑着给荣威介绍常天明，特意强调他姓常，又隐隐地做了暗示。然后又指着荣威道，“这位是叶赫部落布贝勒麾下第一大将，荣威荣将军。” 大明朝最有名的常姓家族，除了常遇春的后人还能有谁？这是她想给常天明一个好出身，以弱化他的胡子身份，好方便后续的许多操作，故意说的，却不知一下子把常天明惊得有些发愣。 果然，荣威立时肃然起敬，“在下久仰常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万幸！” “荣将军之名在下也如雷贯耳，果然是见面更胜闻名啊。”常天明也连忙抱拳施礼。 两人这话都不是单纯的客气，因为一方为将，一方为大胡子头，彼此的名字、平日的作为当然早就有所耳闻。而且军中强者为尊，二人人品又不赖，虽说阵营不同，却也没有恶感，此时有叶灵蕖这个纽带在，又是在针对同一方敌人的情况下，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两人认识之后，又互相介绍了几个重要人物。趁着帮着伤者处理伤口的当，荣威把来意跟叶灵蕖几人说了。 “格格，这次末将前来，实际上是奉贝勒爷之命，请朱将军帮忙回去查案的。”接着，就把杨家惨案及现场勘察的事说了一遍，但遵从布扬古的吩咐，没有提那块铸铜的事。 叶灵蕖和朱立羽几人出城往莲花山来的时候，就已经发现有人跟着了，所以荣威能直接找来她也没感到惊讶。当下，也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听说有倭寇参与其中，荣威又惊又怒：“想不到这些倭奴竟然如此猖狂。那个豆杵子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下此等有辱祖宗之事，实在是罪不容诛。不行，这个重要军情要马上报贝勒爷知道……” “我们也有此意，刚才被围之时，格格也一直在想办法让朱兄突围出去报信。”常天明虽然在军中曾有过不快的经历，但涉及到外敌，这种家国情还是拎得清的，同时不忘把叶灵蕖刚才所为宣传一下。 第二百四十一章 重要军情(还十一) “格格不愧为我叶赫第一奇女子，这份见识和胸襟便是一般男人也远远不及，荣威替全部落百姓，谢谢格格了。”荣威一听常天明的话，郑重其事地站起身，向叶灵蕖一揖到地。 “第一可不敢当。但身为中华儿女，又有官职在身，怎肯让国土受异族荼毒，又怎忍看百姓受劫掠之苦？”叶灵蕖比在场这些人多知道四百年的历史，对东边那个岛国人恨之入骨，这话听在别人耳中冠冕堂皇，于她却是实话。 而这个“异族”二字，此时此地自动就变成了是对倭寇的代称，没有引起旁边女真战士的任何反感。 一众大小军士，包括曾经是军人的莲花山众人，能感觉到叶灵蕖话里带着浓浓的情感，虽有些奇怪这么一个小女孩儿，怎么像亲眼见过倭寇横行杀人似的，却不耽误他们个个热血上涌，恨不能马上杀尽倭寇。 这时候，陆续有军士回报，伤者的伤口已经处理完毕，抬人的担架也已做好。 清点之后，莲花山的人都没了声音。 三当家、大狼、二狼、三狼全部战死，还有二十来个原来有伤的兄弟、十来个原来没伤的兄弟，也没挺过来。 现在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到十个，剩下那些都伤得颇重。 在与常天明、四狼几人商议之后，在军士们的帮助下，就地将众人埋在了一起，只立了一块碑。叶灵蕖亲手在碑上用手指刻的字：莲花山众义士之墓。 “好了。各位前辈，今天这个仇，咱们记下了。”站在碑前，叶灵蕖沉声对原来莲花山的人们道：“我是个女子，不会等到十年再报仇。我叶灵蕖在这里对天发誓，要让所有参与袭击莲花山的势力，全部血债血偿，我要亲手摘下雷豆杵子的头颅，来祭奠各位牺牲前辈的在天之灵。有违此誓，当如此刀。” 说罢，她横起手中刀，一手握刀头，一手握刀柄，双手一较力，那柄已经有些豁口的单刀“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经过昨夜加今天大半天的战斗，莲花山众人见识了叶灵蕖的智慧、勇武，刚才这一阵，又亲自体会到了她的重情重义。 可是战斗中的时候，没有谁去注意看别人怎么出手，再加上叶灵蕖原来腿上有伤，战斗时肯定无法尽全力，大家对她的武功怎样其实都是抱着怀疑态度的。眼下一看这小姑娘居然以手劲轻易折断单刀，这才个个打心眼里折服。 至此，莲花山众人全部归心。 强行运功折断钢刀，叶灵蕖胸口也一阵起伏。 这边事已了，众人含泪再拜了拜众义士的墓，便随着荣威反回王城。 布扬古一直焦急地等着佟小英醒来，一直等到过晌午，才等来了消息，便在东歌的陪同下，来到安置佟小英的地方。据说这丫头太过虚弱，随时可能再晕倒，布扬古等人现在也没有一个真正贵族、皇族的觉悟，为了省事，便决定自己亲自来问话。 “贝勒爷、格格吉、吉祥。”一见二人进来，佟小英挣扎着要起来给二人行礼。 东歌心地善良，看着这个原本柔媚的可人儿此时已经脱了相，虽说原来对她印象不好，这时也心中颇为不忍，忙上前阻止，“你别起来。贝勒爷有话问你，你躺着回便好。” “是。谢谢贝勒爷，谢格格。”佟小英躺了回去，却不失礼数，周到地道谢。 “嗯，你把所说的重要军情，详细跟本爵说一遍吧。”布扬古看着佟小英的样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异色，很快便借着说话掩饰了过去。 “是，贝勒爷。”佟小英答应一声，便开始讲述：“那天民女被那些蒙面人绑走之后，便被蒙上眼睛，装在一辆车上，后来马车颠得厉害，民女就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被关在一个地牢似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哪里。 “民女害怕极了，正不知道怎么办，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很小，听不太清，却也被民女听到一些消息。 “那是三个人在唠嗑，一个说什么丰臣秀吉大人什么什么的，语调很奇怪，不像咱们这边的人说的。第二个人是咱这边的口音，说是叶赫这边没啥油水，要打就打建州那边，那里努尔哈赤经营多年，又有明朝廷支持，好东西不少。 “第三个也说咱这边的话，说为了这点事，要绑格格嫁祸给努尔哈赤，让咱这边和他们先打，好渔翁得利之类的。 “然后第二个人又说，现在还是小心点为妙什么的，说因为杀了杨家满门，已经引起了王城的注意，虽然做了补救，再次嫁祸，但效果也没看出来，不宜马上有所行动之类。 “接着第三个人又说，杨家的人活该倒霉，为了搭上那个小丫头赚钱，撞在咱的事儿里，只好让他们永远闭嘴了。 “这时候，又听那个语调怪异的人说，这边不行就先打建州如何如何，先捞点好处等等。再往后就没说什么了。” 东歌听得直皱眉头，“怎么那么巧？会有人在地牢旁边商议这么重大的事？又偏偏让你听到了？” 布扬古抬着看着佟小英，没有说话，不过显然也有这样的疑问。 佟小英声音更加虚弱了，“民女也不知道啊。” “那你在牢里，又是怎么逃出来的呢？”东歌又问。 “昨天夜里，外面打了起来，还着了火，屋子烧塌了，关着的人都趁乱跑了出来。民女被一个黑衣人发现，拿火把照着脸仔细看了半天，又和旁边的人商量了一下，扛着民女就走。听口音，好像是建州那边的。民女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还害怕，就又晕……”佟小英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所谓官儿不踩病人，而且佟小英的话除了赶巧，倒也挑不出别的毛病。要说到凑巧，她被认为是东歌，让人绑走，这事就够巧了。而这丫头长相与东歌如此相像，不是更巧吗？既然这种事都会发生，那再有点巧事儿也就没什么了吧？ 布扬古可没想这些，吩咐人继续照顾佟小英，就带着东歌离开了这间屋子。 第二百四十二章 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 “哥，你不会真相信这丫头的话吧？”离开门稍远一些后，东歌低声对布扬古道：“这丫头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人，表面柔弱懂礼，却心机极深的。” 她不忍归不忍，对佟小英给叶灵蕖的难堪可记得很清楚，所以没什么好话替她说。 “她一个农村丫头，如果不是真听到了，怎么会知道‘丰臣秀吉’这个名字？又怎么会知道杨家灭门惨案？”布扬古这时才皱起了眉头，“再说，就算有些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她一个人进了贝勒府，还能翻起多大浪来？” 丰臣秀吉是日本的传奇人物，白手起家，最后竟然统一了日本。但此人野心极大，日本刚刚稳定，便派兵侵略朝鲜，中国境内闹倭寇也与他有直接关系。 在这个时代这种信息闭塞的条件下，这些人这些事只有布扬古这个级别的人才能勉强了解到一些，一个农村丫头当然不会知道。布扬古据此判断，佟小英所说的话有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东歌在公开场合从不干预布扬古的事，私下里这是哥哥，才会多问几句。 布扬古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微笑，“留着她，有大用。” 叶灵蕖等人在荣威的带领下，急速离开莲花山。雷豆杵子和那些日本武士只是暂时被赶走，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反扑，己方这点人如果被围，并不保险，何况还有那么多伤员。 荣威他们发现这边有战斗之后，就将马匹留在了山口外不远处。雪太厚，那雪壳上能禁住人，但马踩上去就是四个窟窿，根本跑不起来，所以赶路时帮助人们保存体力尚可，用来战斗反倒会碍手碍脚。 来之前，荣威显然是有所准备，知道里面有两个女孩子，且叶灵蕖腿上有伤，细心的提前准备了一辆马车，正好用来安置重伤员。叶灵蕖等伤得轻的，就跟着大家骑马，其他人步行。 有了众军士帮忙，伤员都得到了救助，人们行军速度不算慢，一个时辰后，就到了杨木林附近的一处军营。 这同样是卡在叶赫南出入口要道处的一个驻军点。平日里驻扎少量军队，权当前哨使用。 荣威过去时，这里还只有三五十人，回来时，却已经达到了五百多人，这是战时状态了。他问过了这里的军官才知道，原来在自己走后，王城得到军情密报，军队进行了大调动。可是就在一刻钟之前，又收到命令，让他们在这里按兵不动，等候下一步命令。 具体细节这个军官也不清楚，但有要传达给荣威的命令，让他接到人后，火速赶回王城。 这些事都发生在荣威离开王城之后，他当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一是军令如山，二是荣威知道必有大事发生，王城定是用人之际，因此和叶灵蕖等人商量，自己只带着朱立羽先得离开，其他人在这里休整。 叶灵蕖和朱立羽也知值此年关，倭寇入侵和灭门大案都非同小可，便同意了。 荣威千叮咛万嘱咐这里的军官，一定要照顾好叶灵蕖和她带着的人，这才和朱立羽等人离开。又经过近两个时辰的急行军，所有人的坐下马都累得浑身热气腾腾，口吐白沫，他们终于赶回王城。 路上朱立羽一直在尽力调息，到地方时体力消耗并不多，便直接来到杨家大院儿。天寒地冻的，这些人的遗体仍然存放在这里，也是不想给城内民众造成恐慌。 在荣威带领下，朱立羽仔细看了这些人的伤口，然后单独对荣威道：“荣兄，以在下的经验来看，这些人里除了有些是被钝器打死的，其他人几乎全是锐器所伤，并无用内功致死的，这证明凶手里没有内家高手。另外，锐器造成的伤口里，有一大半不像中原兵器造成的。” 他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下，才接着道：“嗯，今日和那些倭寇交手之后，现在一对比这下，觉得这些人的伤口应该是他们特有的暗器和武士刀造成的，而且多数人的割伤伤口细而平滑，符合这些人的武功出手快的特点。” “这么说来，这些人大部分死于倭贼之手，那其余的怕是就是格格所说的汉奸所为了。这些人不会江湖武功，所以不用内力杀人，和你的推测一致。”荣威点点头，叹了口气，眉毛又立了起来，恨声道：“这些王八羔子简直畜牲不如，有辱祖宗，不杀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朱立羽也叹了口气，“的确，这些汉奸所为，比倭寇更加可恨。只是这乱局将至，受苦的最终还是百姓。” 两人唏嘘了几句，便一同去贝勒府复命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已经全黑了下来，王城中已是万家灯火，有零星的炮仗声不知道从哪个胡同中传出来。郎贤品从府里出来，径直来到贝勒府，面见布扬古。 这家伙绝对是个人精，一见到布扬古先告罪，“下官这两日带人全力追查杨家灭门案，总算才有了一点眉目，致前几日有将军去提人没有接洽清楚，还请贝勒爷恕罪。” 布扬古此时已得荣威和朱立羽回报，知道这小子就是来送顺水人情的，但因为自己心里有了计较，心情不错，也不点破，“大人言重了。大人为叶赫百姓日夜操劳，本爵感谢还来不及，哪会怪罪。再说，大人在这里即代表朝廷，是百姓之福，也是我等之福，自当体谅大人辛劳，未曾多提供帮助已是不安，怎敢怪罪？” “哈哈哈，贝勒爷不愧一方霸主，这份心胸当真人所不及。”郎贤品哈哈大笑，揭过前一个话题，道明来意，“如此，下官也不多说了。今日此来，是因为查到新线索，特来向贝勒爷报告。” “哦，大人所说可是指倭寇来袭，伙同本地奸人灭杀杨家满门的线索么？”布扬古轻描淡写地道，似乎查到这些消息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一样，“那杨家本意只是为了造个圈套，讨好别人，哪曾想被一个小人算计，全家都丢了性命，看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不必替他操心 开始看着布扬古的表情，郎贤品还以为他在做样子，可后面的话说出来，却让他惊愕不已，“原来贝勒爷已经查出这些消息，真是让下官佩服。都是下官手下这帮东西没用，让贝勒爷见笑了。” 布扬古淡笑道，“大人说哪里话。那倭寇侵我国土，烧杀掳掠，无恶不做，人人得而诛之，你我同朝为官，值此外敌入侵之际，自当同心合力，共驱外辱，哪还有笑与不笑的事啊。” 这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如果不是郎贤品已经在官场呆了有些日子，又专门打听过布扬古的为人，差点就信了。“贝勒爷所言极是，下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竭尽全力，支持贝勒爷抵御倭寇。”他也是个精明的人，几句话把责任又推了回去。 “倭寇已经近在城外，咱们也别客气来客气去的了，还有什么情况，你我都拿出来商讨一下，好制定方略，共抗强敌。可好？”布扬古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见朗贤品不上套，也不好再继续扯别的，便想入正题了。 “下官自当尊命。”郎贤品答应一声，便把王大龙所讲的事情又和布扬古说了一遍。 等双方交流完，时间又过去半个时辰。时至年关，又有大事，郎贤品身居要职，也不敢在这里多留，匆匆离去。 荣威直到他走，才进到会客室内。“贝勒爷，这与佟小英所说，还有朱将军判断基本一致啊。”回来这会儿，布扬古已经把佟小英说的情况告诉了荣威。 “是啊。综合叶灵蕖他们带回来的关于日本武士的消息，还有朱立羽查看尸体的情况，佐证了佟小英话里部分内容。起码当天参与讹诈叶灵蕖和袭击东歌的，就不只一伙人，这是确定了的。”布扬古一手敲着桌子，沉思着道。 荣威在旁边静静站着，听布扬古分析，“那么一方是杨家，一方日倭寇。杨家的目的已经清楚，就是为了讨好叶灵蕖做的套儿。倭寇的目的，现在看来就是想造成咱们和建州的冲突，好于中取利。” “可是，那伙建州口音的人是谁的人呢？”这是佟小英带来的消息，布扬古有些不确定。可惜佟小英一口咬定自己晕过去了，啥也不知道，他也没办法。 “这位郎大人倒还算知道轻重，主动把查到的情况报与贝勒爷知道，他有没有说这伙人的情况？”荣威在旁边轻声赞了一句。 “他？他才不是知道轻重，他定是听说你和朱立羽回来了，早晚能查出不是中原人干的，才来卖个人情，顺便打探咱们掌握多少情况。”布扬古冷笑一声，突然眼前一亮：“这小子头午还找借口不告诉咱们查到什么，想来应该是接到了什么指令，如此说来，李成良这个孙子也希望咱和建州开打啊。” “这倒是符合他的一贯作派。”荣威顺着他的话茬儿道。 “如此说来，那另一伙建州口音的人，不会是李成良的人，那就只能是努尔哈赤的人了？”布扬古的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他也不想背这个锅，所以忙着派人把佟小英救了回来，这么说来，这个犊子在我身边可是藏了不少人啊！” 荣威看布扬古基本把事情已经串连起来，便问道：“那郎大人今天这是……” 布扬古表情已经放松了下来，这是他觉得事情已在掌握时才会有的样子，“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汉人的官儿，有倭寇流窜至此，咱们可以不急，他却不能不急，必是想着让我出兵。哼哼，这事就让他操心去吧。” “那咱们……”荣威是亲眼见过倭寇造成的惨烈场面的，叶灵蕖等人又是亲历者，讲得很细，所以他对倭寇的恨并不轻。 “我已收到确切消息，那些倭寇暂时只会针对建州那边，想来努尔哈赤已经知道了倭寇已经进来的消息，咱们就不必替他操心了。”布扬古把起初的想法这会已经全部理清，直接下令道：“你将先前负责查案之人全部交与朱立羽，命他全力缉拿犯案人等；杨木林守军前进至莲花山，扎营防守；其余各部收缩至叶赫部落内，重点驻守王城、大村落，没本爵命令，不得擅自出击，违令者斩。” 荣威听到这，有些愣，这是准备让倭寇放任自流么？但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下去传令去了。 不管怎么说，朱立羽也是布扬古手下的军官，必须遵从军令。何况他也对这些凶手的残暴也无法容忍，便即刻领命，开始侦办杨家灭门案。 叶灵蕖等人在杨木林军营里得到很好的照顾。这里有随军大夫，疗内外伤比他们这些外行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几个时辰过后，所有伤者都得到了救治，该用药的用了药，该包的扎包扎好了。 当时出门只带着几小瓶变异酵素，已经给了先受伤的兄弟喝了，所以叶灵蕖自己也只能用军中的金疮药，比内外同治慢上一些。 幸得她的伤前段时间休养了五六天，好了许多，即使撕裂，伤口也没原来那么大了，否则今天这种强度的战斗，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第二天早上，昨日到的军队接到命令，开拔走了，营中又只剩原来的守军，整个山上都清静了许多。 经过一夜的好睡，所有人的伤都有所好转，叶灵蕖有内功加持，好得更快，已经不影响日常行动了。 就这样过了两天，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年三十儿了，叶灵蕖一大早告别守军，赶着前两日托人赶来的车马，重伤员乘车，其他人骑马，慢慢向东王城赶。 从杨木林回东西王城，有一段路是重合的，直到三十里后，才会分开，各奔东西。 就在岔路口那，有一个人骑着马，正在路上查看着什么，偶尔抬头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忙拨转马头，快速向这边迎了过来。 远远地，那人就喊道：“对面可是叶格格么？” 第二百四十四章 母亲病重(还十二,还完) 不待叶灵蕖答话，常天明即策马向前，朗声答道：“这里正是叶格格的队伍，请问你是……”自叶灵蕖答应带领大家之后，常天明自动视自己为她的副手，遇到这事自然不能让大当家的先出面，所以他要先问清楚。 他现在不做胡子了，怕给叶灵蕖丢脸，就在军营那讨了衣服，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竟成了一个帅大叔，浑身除了彪悍之外，又多了几许英气，一看就是军伍中摸爬滚打过的人。 其他人也差不多，都讨了干净衣服穿，收拾得规规矩矩的。这有点像当年黄帮主接掌丐帮后，手下大小叫花子自动开始洗衣服一样。 所有人气质为之一变，看在对面那人眼里，队伍就有了严整、肃杀之气。站在队伍前头的常天明更是不怒自威，颇有一股大将之风。 “小人是西王城贝勒府的家将，奉格格之命，前来给叶格格送口信儿。”那人在贝勒府中当差，接触的各色人等自是不少，一见常天明的风采即知不是一般人，忙一边驱动坐下马尽快往这边来，一边高声喊道，语速很急，显然事情不小。 在叶赫，凡对其他女子的尊称，都会加上特定的称谓，比如加个名、加个姓，或者加上“这位”“那位”这样的定语，若是不加名字，单称另外一个人为“格格”，那便只有一人，即叶赫部落公主，东歌。 听到东歌找她有急事，叶灵蕖忙催马上前，往来人迎去，众人骑马的都在旁边紧紧相随。前两日雷豆杵子引倭寇偷袭的事还历历在目，又听说连西王城那样戒备森严的地方，杨家都被灭了满门，众人哪敢不加着小心。 那人显然在府里是见过叶灵蕖的，一见对面众人架势就知其意，远远就下马行礼，口齿极为清晰地道：“小人拜见叶格格。小人是奉格格之命，来传达一个口信：昨日晚间，容大夫来府中打听叶格格的消息，听说你不在，便请格格转达，说家里母亲病重，希望叶格格能赶回去看看。格格打听到叶格格驻马杨木林，今儿个儿大清早便派小人前来送信。” 这人口中的容大夫自是指容青水，而容青水的母亲，就是四舅妈了。四舅妈的病就是这样，一到寒冷天就加重。前段时间得了叶灵蕖送的变异酵素，已经缓解了不少，想来是前些日子大雪，加上村中连闹胡子，天气加情绪都不好，加重了病情。 叶灵蕖自小在四舅家长大，四舅妈对她比对自己一直很好，连带着家里几个兄弟姐妹对她都和亲的一样。如今听说四舅妈病重，她心里如何不又急又上火！ “多谢这位将军，请代我谢谢格格厚谊，待我从村里回来后，再登门致谢。”叶灵蕖心急如焚，已经有些失了冷静，谢完来人，便转头对常天明道：“常叔，本来想和各位前辈一起好好过个年，哪想家里娘亲病重，我无论如何要赶回去，就请前辈见谅了。” 说着，也不等众人回复，又对关妮子道：“后面引路的事，就交给你了。到东城附近的时候，你可先进去，找金贝勒帮忙，让他准许各位前辈进城。到了书院，你和黑姐商量着，一定要尽快在贝勒府那把前辈们的身份解决了，一定要安置好，要让大伙儿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众人一看她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又把表哥的母亲称“娘”，就知这人在她心里地位极不寻常，连忙答应。 “灵蕖，我跟你去吧，这时候，你自己走我不放心。”常天明寻思了一下，往前近了几步，低声道。经历了生死之战，从感情上，常天明已经把叶灵蕖当孩子一样，称呼也改了。 “我知道，常叔。但你们身份暂未确定，一旦离了东城，随时可能出现变数，所以你们一定要尽快进城，把身份洗了，以后才好走动。”叶灵蕖认真地看着常天明，叮嘱道：“在我回来之前，能不出书院就不出书院，切记切记。” 常天明还要再争，“可是……” “没事的，关叔，东西王城驻军现在已经全派驻各个要道，贼人便是大胆也不敢在这时候往这是非之地钻。再说，那条路并不远，我又很熟悉，没事的。”叶灵蕖拍了拍常天明的胳膊，挤出个笑容道，“若是你们出了事，反倒牵扯我的精力。而且，你们以后还要帮我赚大钱呢，我可得小心着点。” 众人一听，都笑了，却也感动于叶灵蕖处处为他们着想，又真没拿大家伙儿当外人。 “好了，你们小心。我走了。”见众人不再说话，叶灵蕖一摆手，打马就走。 不用跟伤员们一起走，马虽然奔驰不起来，却也快了不少，一会儿叶灵蕖就过了岔路口，拐上往西城的路。这边去仙马泉村更近一些。 这大雪壳子，人马在里面行进，相当于趟着雪走，每迈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好几倍的体力。一路急行，后来马也受不了了，叶灵蕖只得慢了下来。 待到仙马泉村附近三岔路口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了。 十几天时间，地上的雪被风吹得坚硬起来，形成一层雪盖子。远远望去，能看见不少破掉的坑洞，那是山里的野牲口觅食时，刨出来的的。 当初压在树冠上的雪在连续数日的风吹日晒之下，已经剩得不多，向阳一面有一些化成了水，再结成冰，挂在叶边叶尖上，竟发出一阵阵像风铃一样清脆的响声。 落日的余晖从叶灵蕖身后照过来，眼前一片星光闪烁，整片大地都罩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看上去就像童话中的梦幻世界。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叶灵蕖心里急，却也没法。这里离村子还有数里路，这马又实在是快不起来了，也由不得她，便只能无聊地看着眼前的雪景，不自禁想起十多天前，与朱立羽和黑兰等人与狼群搏命的情景。 十天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回头想想，晃如隔世，再回过头来，真的物是人非。 “叮叮咚咚……呛呛呛，叮……”悦耳的冰珠相撞击声中，突然隐隐传来金铁交鸣之声。 第二百四十五章 少爷,你快走 叶灵蕖从复杂的情绪中回过神，那些异常的声音立即清晰起来。 有人打斗！ 她“扑棱”一下跳下马，紧紧拉住马嚼子，慢慢向一处灌木丛里钻了进去，把马拴在一棵小树上。 安置好了马，又检查了一遍腿上伤口的包扎，这才摘下马鞍上挂着的长剑背在背后，毛腰向声音来处奔去。朱立羽知道她用剑顺手，回城前把长剑留给了她，想不到今天就要派上用场了。 坚硬的雪壳子稳稳托住她娇小的身躯，让她可以放心奔跑。她稍稍运起轻功，借着树木掩映，快速向打斗处接近。开春儿的小风时时掠过树林，掩盖了轻微的脚步声。 “少爷，快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面林子里传过来，语调急促，又透着虚弱，应该是受伤了。 是昆叔，那个长年跟在独孤兄弟身边的大叔。那前面的少爷，是独孤遇还是独孤见？这两人一个数次救她，一个把她当偶像，就算没有这些，他们遇险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心里有了决定，叶灵蕖再无犹豫，长剑出鞘，全速向前飞奔。 前方半里外，就在她们曾与狼群鏖战的通道附近，两匹马倒毙在地，离马匹数丈距离处，五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两个男子。 挡在前面的正是独孤家的家人，昆叔。此时昆叔头发散乱，衣袍破损，浑身血迹斑斑，正挥着手里的大刀左劈右砍。在他身后，一身素净棉袍的独孤遇也握着一把剑，拼尽全力抵挡来自后面的攻击。看他的出手毫无力气，但剑招颇为精妙，总能避免与敌人兵刃硬碰，这才让他支持到现在还没被砍倒，但也是全身浴血。 二人边战边退，一直试图突出包围，起码要改变这种四面受敌的局面才行。但敌人也知道这一点，一直互相配合着，拖住他们。而且这些人目的非常明确，五人中倒有三人的兵器一直向独孤遇身上招呼，使得昆叔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来替他抵挡，结果处处被动，险象环生。 围在二人身边的黑衣人全部黑巾蒙面，手中握着的正是日本武士刀。 倭寇！ “少爷，你快走啊……”昆叔见独孤遇仍在坚持，又惊又急，大声吼着。 “昆叔，别说这种情况我想走也走不了，就算能走，你以为我能让你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吗？”独孤遇脸色苍白，却依然沉稳，仿佛对面的倭寇围着的不是他们一样。 叶灵蕖身形娇小，轻功又已全力施展，在林子中直奔到近前还没被激战中的人发现。她略作思忖，便腾身而起，跃上了一株大树，然后借着树冠掩护，迅速向战场内接近。 五个黑衣人打法卑鄙，却十分有效。几息时间后，独孤遇腿上再中一刀，再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向旁边一歪。这时，另外四个倭寇有三个舍了昆叔，一齐出刀向独孤遇攻来。 昆叔大惊失色，合身向后扑去，同时手中刀舞成一团，去为独孤遇格挡砍来的刀，却把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第五个倭寇的刀前。 “叮叮叮叮，扑……”前几声是昆叔挡开四把武士刀的声音，后一个声音是后面黑衣人的刀刺入昆叔后心的声音。 昆叔要害受伤，一个趔趄单腿跪倒在地，一大口鲜血喷了独孤遇一脸。可是他虎目圆睁，左手一把抓住透胸而出的武士刀头，右手刀猛地回旋，向身后的倭寇斩去。 那倭寇见长刀袭来，手上用力，准备拔刀后退，不料用力之下却没拔出来。这时昆叔的刀已经到了，那个倭寇无奈只得弃刀，就这么一耽搁，手腕就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如泉涌的血液里，白惨惨地一片，手筋居然断了。 昆叔的彪悍出乎所有倭寇的意料，那人惨叫一声，被吓得往后连退，结果左脚绊在右脚下，两条罗圈腿缠在了一起，“咚”地一声倒在地上，把雪壳子砸出一个大洞。 其他倭寇同时一愣，眼中也现出惊惧之色。 倭人就这个德行，欺负弱小比谁都狠，遇到比他们狠的他们就怕了，所以叶灵蕖前世，他们被漂亮国骑脖梗拉屎，花他们的钱养自己的军队，大兵玩他们的女人，他们反倒卑躬屈膝，日日跪舔。 “他没多少、力气、了，别怕，杀。”一个倭寇可能是领头的，用语调怪异的汉语招呼其他人动手，自己也高举武士刀向前冲来。 其他三个倭人看了看以刀拄地，不断喘息的昆叔，再看看正翻身往起爬的独孤遇，眼中厉色一闪，也怪叫一声，扑了过来。 这个民族，就是以表面礼仪来遮盖无耻的虚伪族群，他们害怕昆叔反扑，不敢正面攻击，全绕过那个已经站不起来的汉子，纷纷向独孤遇攻去。 昆叔大怒，虎吼一声，又连续喷出数口鲜血，猛地站起身来，手中刀呼啸着向离得最近的倭寇砍去。那倭寇极为狡猾，一见昆叔看向自己，便已经后退，手中刀也不与昆叔硬碰，反而仗着刀轻速度快，从两边不停地往昆叔的长刀上劈砍。 昆叔已经是强弩之末，被这倭寇连续劈砍之下，体力迅速消耗，很快手腕就开始发抖，长刀也晃动起来。 “昆叔……”绕是以独孤遇的性子，也再难保持淡定，眼中含泪，呼声才出半截就哽咽住了。 其他三个倭寇却抓住机会，一柄刀砍向独孤遇的脖子，一把刀向他胸口捅来，另一人却矮下身去，反手刀往他肋下插去。 独孤遇侧步转身，脚下一进一退，手中剑斜向撩起。这下应对步法精妙，出招精准，下可以让开前面和侧面的两把刀，上又攻敌所必救，逼那个要将他斩首的倭寇换招自保。足见其眼光之老道，应变之迅速。 可惜他没有内功，似乎外功也没什么基础，徒有眼光招式，在这些以出手快速闻名的倭寇面前，几乎没什么用：左面的倭寇略移动一下脚步，手中武士刀依然砍向他的脖子，前面那把刀平着刺向他的腋下，右侧的刀却插向他的小腹，依然全是致命的攻击。 第二百四十六章 咱们一起跑,能快点 “无耻倭奴，拿命来。”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声娇斥，一道匹练似的光芒从空中直射下来，半空中就一分为三，罩向三个黑衣倭寇。 树下的人谁也没发现头顶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而且看出手还是个高手。独孤遇本在几人围攻之中无力抽身，又听到那声咒骂针对的是敌人，所以还没什么。 其他三人首当其冲，大惊之下全都撤招后退。 一剑击下，逼退强敌，当然是叶灵蕖到了。 “无耻，居然偷袭，这就是以礼仪自称的，你们，中国人，的做法吗？”那个刚才说话的倭寇见来者是个小姑娘，有些惊疑不定，用蹩脚的汉语道，语气中充满不屑。 “我去你妈的吧，三个用刀高手，围攻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出手狠辣，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就是你们标榜的武士道精神？还他妈配和我讲礼仪？”叶灵蕖被这帮虚伪的畜牲气得实在不知道怎么表达，只好借骂脏话来纾解心中的气闷。直把正在扶着昆叔的独孤遇听得目瞪口呆。 “少爷，正好、正好叶小姐来了，让她、她护着你逃走，小的来替、替你们断后。”昆叔费力地抬起手，抓着独孤遇的衣襟，嘴贴着独孤遇的耳边，低声道。 “昆叔……”独孤遇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昆叔打断他的话，眼睛一瞪，说话突然顺溜起来，“少爷，小的没法继续伺候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话刚说完，他就猛地站起身来，把独孤遇往叶灵蕖身边一搡，“叶小姐，少爷拜托给你了。”边说，手中刀边向身前的三个倭寇攻去。 叶灵蕖和这些倭寇废话，可不仅是为了骂人出气，也是在拖延时间，让独孤遇查看昆叔的伤势。 待她扫到昆叔被所刺穿的位置，又听昆叔说话突然流畅起来，心中就是一黯，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人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走。”她见昆叔暴起，不想辜负他一番心意，娇喝一声，一把拉住独孤遇的左臂，手中剑同时卷向自己近前的倭寇。 那个手筋被割伤的倭寇一见昆叔已经垂死，叶灵蕖二人又摆出逃命的架势，又来了劲儿，眼睛通红地冲了上来，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往昆叔背上插着的刀把抓去。 那个领头的倭寇被叶灵蕖怼了一句，停了一下，才怒骂道：“粗俗的，丫头，杀了你。” 这时正好昆叔攻来。他边回嘴骂人，边与前面两个倭寇同时动作，三把武士刀砸在昆叔的刀上，把昆叔震得全身一颤，大口大口地往外溢血，脚下往后退了三步。 后面那倭寇却趁机抓住了刀把，恶狠狠地一转手腕。这一下昆叔前胸后背立即血流如注，他浑身又一阵颤抖，厉吼一声，鲜血狂喷，却挺着没有倒下，而是猛往后一靠，将体内的刀靠得插得更深，直没至柄，他自己的长刀却反手往后削去。 身后的倭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撒手向后跳开。 前面三个倭寇看昆叔步法已乱，眼神都散了，中间一个上前一步，一刀当胸刺来，另外两个却绕向两边，要去夹击叶灵蕖和独孤遇。 昆叔再次大吼一声，快速收回右臂，手中刀脱手而出，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削向边上的倭寇。他自己则合身向左扑，一把抱向这边的倭寇。 中间倭寇的刀在昆叔肋下再开一道大口子，斜着切断了两根肋骨。右侧倭寇见长刀来势劲疾，不敢硬接，忙停身撤步，往后退去。左侧那倭寇看着昆叔红着眼睛，状若疯虎，带着胸前明晃晃的刀尖向自己扎来，心中已是怯了，一边侧身，一边以手中刀往昆叔头上劈去。 昆叔瞪着眼睛，微一偏头，任由那把武士刀砍在肩上，然后左手猛地抬起，抓在刀背上向下一压，竟以手和肩膀将刀束缚住，右手则向那倭寇脖子抓来，就要强行把胸前的刀尖再次往前刺去。 那倭寇哪肯和这个将死之人换命，松开握刀的手，一个倒翻逃了出去，再起来时已在一丈以外，面色苍白，冷汗直流。 他是被吓的。 叶灵蕖出手就是杀招，面前这倭寇只能退避。她也不恋战，抓着独孤遇夺路而走。 昆叔将最后的生命力爆发出来，拦住了四个倭寇，让他们无法马上对叶灵蕖二人进行合围，但也仅此而已了。 独孤遇眼中泪如泉涌，眼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左冲右突一阵，就慢慢软了下去，一时间银牙都咬碎了，才忍住没有放声大哭。 他也是一个果断之人，知道昆叔已经救不回来，也不再挣扎，“叶姑娘，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咱们一起跑，能快点。” 叶灵蕖这么娇小的身形，拖着这么一个大小伙子飞奔，就算有武功也吃不消，因此一听他声音已经稳定，瞟了他一眼，便稍降下速度，把让他双脚踏着实地。 受惯性影响，独孤遇踉跄一下，便迅速调整姿势，稳住了身形，迅速转过身来。叶灵蕖二话不说，一把拉住他的手，再次运转内力，穿林而去。 就耽搁这么一会儿，身后的五个倭寇已经追近了过来。 独孤遇的大手被叶灵蕖柔腻的小手儿握住，心里不由得一紧，仿如一股电流从头贯穿到脚底，让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紧张、刺激，还有……一丝窃喜！ 他偷眼看去，却发现叶灵蕖并没有任何异样，就像手里拉着一根木头没什么两样，让他心里竟然涌起几分略微失落的感觉，忍不住又悄悄看过去。 他没有轻功，虽然双脚不停倒腾，又哪跟得上叶灵蕖的速度？其实大半仍靠这个小姑娘拖着在逃命。这样一来，他必然落后几分，在后面打量也不怕被发现。 唉，或许她真的没什么想法吧。只是因为个子不够高，扶不到我的肩膀，才不得不用这种姿势吧。倒是个善良又心地纯净的姑娘。 第二百四十七章 打起精神来 哎哟，大敌当前，自己怎么会有闲心想这些有的没的呢？叶姑娘还是个小孩子啊！ 突然意识到自己情绪变化的独孤遇有点呆住了，还有一丝慌乱。他这一走神，没注意脚下雪地中伸出一根藤蔓，一脚就踢了上去，被绊得往前直射出去。 猝不及防之下，叶灵蕖一把没拉住，就见一个大活人往前平飞过去，落地后直奔灌木丛中滚落下去。那里正是当初原身摔落到山下的地方，也是后来她救下东歌、带着朱立羽三人摆脱狼群的所在。 想不到今天又有人要从这掉下去，还真是和这地方有不解之缘啊！ 只是，独孤遇一个普通人，这要是掉下去，八成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叶灵蕖想都没想，脚在旁边树上用力一蹬，就向独孤遇弹射过去。 人在空中，就将长剑还回鞘中，随手抓住旁边的藤条，以防不测。 这里地势高，风力强劲，雪面被打磨得溜光铮亮，独孤遇又是在疾驰中飞射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叶灵蕖弹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树空间钻过，出溜一下向坡下掉了下去。 身子骤然悬空，绕是以独孤遇的镇定也惊叫出声。 叶灵蕖撒手松开藤蔓，左手在雪面上一拍，速度再增一截，也从树空里钻了过去，一把抓住身下已经空无一物的独孤遇，然后双脚交叉，向身后的树枝缠去。 但一个成年人快速下坠的力量何其大？她是抓到了独孤遇，后面的树枝却不受力，从她双腿间滑了出去。这些灌木上缠着的藤蔓多数带着棘刺，上面冻着一串串冰溜子，将叶灵蕖的小腿和脚脖子刮得鲜血淋漓。 虽然代价巨大，但总算迟滞了两人下滑的速度，让叶灵蕖得以将独孤遇拉回到崖边，她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能够到崖壁了。 凹凸不平的岩石不停刮擦独孤遇和叶灵蕖的身体，有效降低了他们下滑的速度。叶灵蕖头朝下死死拉住独孤遇，双脚在后面不停地搅动，另一只手看准一根树枝或凸起的石头就抓一把，试图停止下坠的势头。 “叶姑娘，你放手吧。这样下去咱俩都活不成。”独孤遇看着头上那个平时优雅的面容上满是焦急却又坚毅的神色，知道这姑娘实心实意要救自己性命，再看那两只紧紧扣在一起的手，竟然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浮上心头。 叶灵蕖此时没心思去多想，却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实际上她自己也知道，只要放开他，以自己的轻功定可以轻松找到落脚点，再不济也可以慢慢下降，安然落到半山腰的平台上。 可是独孤遇这样一说，足见这人的人品，反倒坚定了她救人的决心。再说，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就更加不能放弃。“闭嘴，别连个娘们儿都不如，打起精神来，你还得给昆叔报仇呢。”叶灵蕖毫不客气地斥道。 可怜在整个叶赫部落几乎人人敬仰的第一才子，被叶灵蕖一顿呵斥，竟不知道怎么还嘴，心里还有点舒坦的感觉。 那几个倭寇一路追到崖边，低头正看见两人在下面挣扎。几个玩意略一商量，便有三人从腰间布袋中掏出绳子，绑在树上，向下坠来。另外两人则分两侧飞奔而去，想是绕路往崖下去了。 “倭寇下来了。”独孤遇脸朝上，把几个日本人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忙提醒叶灵蕖。 听了她的话，叶灵蕖也回不了头向上看，但迟迟停不下来，也让她有些着急。 “用剑。”既然不让死，独孤遇也不挣扎了，一冷静下来，灵活的头脑就回到了身体里，再次出声提醒道。 听到独孤遇的话，叶灵蕖暗恨自己笨，忙把抓挠岩石的右手收回来，“呛”地一声拔出背后的长剑，看准一条石缝插了进去。 “哗啦……吱吱……”长剑将石缝两边的碎石崩掉，散落下来，又在石缝里下滑了数尺距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最后卡在一块石头边上。 叶灵蕖整个人从旁边滑下来，变成头上脚下姿势，一手挂在剑上，一手紧紧拉着独孤遇。 “你试试看脚下能不能找到一点借力处？”刚一停下，她就忙低头向下喊道。 上面碎石灰土还在不断滚落，叶灵蕖只能眯着眼睛往上看，只见手上的长剑弯得越来越厉害，还在石缝中慢慢往下滑动中。再往上一段距离，三个黑衣人影正挂在绳子上，一荡一荡地快速往下落来，已经离得不远了。 半晌之后，独孤遇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好了，你松手吧。” 叶灵蕖略微错开身子，尽力往下看去，却没松手。下面独孤遇一脸的尘土，两边眼角下被眼泪冲出两道小沟，和平日里潇洒俊朗的模样判若两人，让叶灵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听到她的笑声，独孤遇睁眼向上看来，就见一张泥土糊满的小脸上，露出一口小白牙，便也忍不住笑起来。 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两人心灵上的距离迅速拉近。 看到独孤遇笑了，叶灵蕖知道他现在应该是不能主动寻死了，这才松开拉着他的手。 下面重量一轻，长剑弯度立即回弹，叶灵蕖的身形也稳了下来。她喘了两口气，重新看向上面。 三个黑衣人并排而下，都是一手握刀，一手抓绳。这种情况，叶灵蕖知道没法占上风，还是只能逃。 想到这里，她看准脚下一处地方，握剑的手往下一拉，长剑从石缝中脱离出来，整个人就轻轻往下坠去，落到独孤遇身边的时候，轻声道：“等着我。” “好。”独孤遇也轻声回道，便紧贴在崖壁上，尽量保持呼吸平稳。 他耳中听得长剑插在岩石上的“嚓嚓”声不断远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知道叶灵蕖已经去得远了。 上面的三个倭寇一见叶灵蕖独自下去了，顾虑尽去，下降的速度全都快了起来，并往独孤遇这边聚集，显然是想趁此机会行杀人之事了。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这身子骨也太弱了 都说走下坡路容易，几个倭寇坠在绳上，只几个起落，就到了独孤遇头上，却没有急于动手。 “你，倒是，跑啊……”一个倭寇看着四肢紧贴在石壁上，几乎一动也不敢动的独孤遇，眼中现出猫戏老鼠一般的笑意，叽刺道：“被你的女人，给丢弃了吧？” “去你妈的吧，一帮畜牲，总有一天小爷要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祭奠昆叔还有无数被你们残害的同胞。”有了叶灵蕖前面打样，独孤遇这个读书人骂起脏话来也没了压力。 他只觉得骂完后，心里舒坦多了，暗暗感谢叶灵蕖，对近在咫尺的倭寇视而不见。他相信叶灵蕖这时候独自下去，必是有所打算，所以也不着急。 “中国猪，就会嘴上，厉害。”那个比较好说的倭寇被骂得恼羞成怒，骂道。 “ha ya gu……”另一个倭寇催促了一声，有些不满同伴的啰嗦。 看着独孤遇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那个骂人的倭寇勃然大怒，手中绳索一松，人就突然下降，然后另一手的武士刀毫不留情地往独孤遇的脖子上砍来。 也许是这个目标太重要了，另外两个倭寇也同时下坠，各自出刀向他斩来，竟像是怕一个人杀不死这个动都不能动的年轻人似的。 “跳。”面对即将临身的三把刀，独孤遇心里也有些打鼓。就在这时，下面传来一声轻喝。他想也不想，就手脚一撑，又同时松开，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向下急速坠落。 山间的风刮在他的脸上，将尘土层层吹落，露出一道道渗着血的伤口来。寒风继续往里钻，像一根根针扎进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 强风吹得独孤遇睁不眼睛，也不知道自己落下多远，只觉得腰间一紧，自己在空中一荡，然后就觉得腰肋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灵蕖刚才快速往下爬，是因为她想起前几天逃离狼群的时候，几人为了方便往凹进去的平台里荡，在上面的树上系了一根绳子，一直没有收。她来到这里一看，绳子果然还在，用力抻了抻，还挺结实。 有了这玩意，她精神大振，忙施展轻功往上蹿去。可是离着独孤遇还有段距离，就见那几个倭寇已经先到了。眼看独孤遇就要命丧刀下，没办法之下，只能让独孤遇先跳下来，再用绳子把他缠住，拉回来。 只是她低估了独孤遇下落的劲儿头儿，害得她自己也跟着坠了下来。幸好她是直着向上的，下面就是那棵原来拴绳的大树。情急之中，他把独孤遇向树那荡去。巨大的力量使那根绳子带着独孤遇在树干上绕了一圈，就那样挂住了。 她自己被反作用力甩向远处，然后又被拉回来。两人的体重加上向下的势能，把那棵长在崖壁上的树连根拔起，轰地一声一起向下落去。 幸好这时候叶灵蕖已经在往回飞荡中，一个翻滚上了平台，站稳之后，又一抖绳子，凌空把独孤遇圈上给悠了回来。待得独孤遇一落上平台，她忙一剑挥出，同时斩断了系着自己和独孤遇身上的两根绳子，任由那棵大树轰隆隆继续向下落去，两个人才得以留了下来。 “这就晕了啊？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叶灵蕖缓了口气，迈步来到独孤遇身边，却发现他双目紧闭，连忙搭着腕脉查看一番，见他脉相平稳，显然是没有内容，估计是肋骨被勒断了，加上绳子轮得太厉害，反复冲击之下，便把人弄晕了过去，不由有些无语。 “哗啦……”一阵碎石从天而降，在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落下，顺着平台外的陡崖滚落下去，上面还有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是那几个倭寇追下来了。 叶灵蕖叹了口气，只得强打精神，拖着独孤遇往山洞那边跑。 “a s k，a s k……”（日语在那边，网上查来的音），一个倭寇已经坠下平台上沿，吊在空中，指着二人这边连声大叫。 听到声音，叶灵蕖回去看去，有些后悔跑快了，要是趁这时候给那个畜牲来一剑，说不定当时就除了一害。可是现在说这些有些晚了，因为另外两个玩意也下来了，手中武士刀明晃晃的，已经有了准备，自己现在上去肯定会吃亏的。 而且下面也传来了人声，绕路那两个倭寇也快到了。 收起心思，叶灵蕖闷头用力，一口气将独孤遇拖到山洞里，又赶紧推了几块石头挡在洞口，好方便防守。 山洞里依旧清爽，只有那个灰色的石缸孤灵灵地蹲在角落里，上面冰做成的盖子已经不见了，想来是日子久了，被风抽得干掉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在洞中飘散，那是变异酵素的味道。 叶灵蕖看空中的三个倭寇已经上了平台，正在招呼下面的同伴，没有马上追来，赶紧来到缸边，准备舀点酵素二人喝了，好让伤情快点好。 哪知到近前一看，原来小半缸绿色源液，只余缸底一丁点，只得全想法扣了出来，给独孤遇喝了。 独孤遇大腿先前被倭寇砍了一刀，后来又被崖壁刮了几个口子，刚才一直忙着逃命，也没来得及处理，正好趁这点空闲帮他包扎上了。 就平台与地面这点高度还难不倒武功高手，两个倭寇在上面三人帮助下，很快就爬了上来，然后五人一齐围堵在洞口。 “小姑娘，你没必，要和那个，小子一起，死。只要你，把他，交出来，我们放你走。”领头的倭寇比较精明，亲眼看着叶灵蕖拉着独孤遇直奔洞里，知道这小姑娘对这里很熟悉，在不知洞里虚实的情况下，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先出言试探。 叶灵蕖当然知道他的用意，悄悄把独孤遇放到一边，然后在洞口附近堆了一堆小石子。可惜从村里捡来的暗器都已经用完了，否则说不定能留下一两个倭寇，也多一些逃命的机会。 “臭丫头，别敬酒不吃，吃买酒，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先杀了你，再，杀那小子。”倭寇见叶灵蕖没动静，一改刚才和气的样子，开始威胁起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下辈子太远 只是显然他汉语学得太不好，成语没用明白。 这帮畜牲，多少年来，一直这副嘴脸，先是哄骗你，你不上当就他妈露出本来面目了，就和当初打着“共荣”的幌子，欺骗老百姓一样一样的。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别怪我，心狠手辣了。”那个倭寇终于图穷匕现，“杀。” 这两句话是用汉语说的，就是故意给叶灵蕖施加压力。 叶灵蕖也知道他们的用意，用力掷出一把石子作为回应。经过几天的休息，她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一些，这一把石子射出去，全都传出“啾啾啾”的破风声，听上去声势极为惊人。 刚刚准备进入的三个倭寇听到声音连忙后退，几个石子擦着他们身体飞过，带来的劲风刮得棉袄沙沙作响，这要是被打中，必然就是一个窟窿。 几个倭寇贴在洞壁后面，面如土色，那个倭寇领头的却哈哈大笑：“你们，不用怕，里面黑咕咚隆，他们用暗器，应该没声，才有，效果，现在他们故意弄，这么大，声音，一定是有意，吓唬咱们，这证明，他们更，害怕。哈哈哈。” 这些话那个倭寇是故意用汉语说的，叶灵蕖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震，又有些无奈，“这个倭寇招人恨是招人恨，倒是真狡猾，想不到自己一时小聪明，弄巧成拙了。不过，就这就想让本姑娘屈服，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小丫头，聪明的，快点出来投降吧，要不我们就点火，活活烧死，你们。”那个倭寇和自己同伙说完，又朝着山洞的方向喊道。 “格格格……小矮子们，别跟你姑奶奶耍这小心眼儿了，姑奶奶是不会出去的，有胆子你们就进来，看你们的小身板儿够不够硬，有几条命让我揍。”叶灵蕖格格笑道，一片轻松，不急不躁地朝外面喊道。同时手里处理着自己的伤口，把扎在里面的木刺儿啥的挑出来，再挑大点的伤口扯下衣服上的布条缠好。 中国有句老话，“当着矬子不说短话。”倭人普遍个子小，最忌讳别人说他们矮，特别还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等于直接在他们从未长好的玻璃心上撒了一把盐，“哼，该死的中国猪，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心狠，手辣。去，找干柴，点火，给我烧死，他们！” 一众倭寇手下听到命令，立即行动起来。附近就有野李子林，找点干树枝并不难，很快就在洞口堆了一大堆干柴。“点火。”那个领头的倭寇一声令下，其他几个矮子一起点着了面前的干草，干草又点燃了干树枝。 时值腊月，天气干燥，半山腰风又大，火苗一起很快就烧得轰轰隆隆的，在洞里都能清晰听到声音，再过一会儿，一股热浪从洞口扑进来，让里面这个小空间一下子温暖起来，还挺舒服的。 可惜好景不长。 “扔湿柴。”众倭寇又听喝地把旁边准备的湿树枝、沾着冰雪的干枝子、杂草扔到火堆上，只听一阵“滋滋滋滋”的声音此起彼伏，一股股浓烟冲天而起。 领头的倭寇经验丰富，知道在洞外点火火苗是不会往洞里进的，那对里面的人没什么威胁，所以他才要造烟。 这是叶灵蕖最担心的事。她刚才和对方闲扯，就是寄希望于这帮倭寇比较蠢，再被她气迷糊，想不到这一点。但事实证明，极端愚蠢的反派只有在小白文里才会出现，这种能带领一只队伍出来执行重点目标刺杀任务的人，可以坏，但绝不可能笨。 “往里扇。”证明倭寇更聪明的作法来了。那个领头的命令手下想法把浓烟往洞里扇，只一会儿，叶灵蕖就有些睁不开眼睛，忍不住咳嗽起来。 独孤遇被烟刺激，也在这时候醒来，刚咳了一声，就痛得“哎哟”一声。待意识清醒，又忙收住声音。不知道是怕在叶灵蕖面前丢脸，还是本就极有忍头儿。 “叶姑娘，以你的武功想冲出去应该不难，你就别管我了，否则咱俩都死在这，是无谓的牺牲。”独孤遇咳了几声，龇牙咧嘴地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语气却极为稳定，显然是想好了才说的。 叶灵蕖也没多想，弯腰伸手扶住他一边胳膊，用力往起提，帮着他靠在洞壁上，心里倒有些温热，“独孤公子，我知道你的好意，一方面我不忍心看着你惨死在这里，另一方面，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样一用力，呼吸又急促起来，独孤遇又咳了好半天，才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她也不解释，只竖起修长的手指略偏向洞外的方向，“你听。” 独孤遇闻声安静下来，侧耳听去。果然，在外面猎猎燃烧的火焰声中，又有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出现，那声音越来越大，显是说话人正往近处赶来，感觉足有十几人之多。 这下，独孤遇也不说话了。他知道这种情况下，叶灵蕖即使身上没有伤，武功再高个几倍，也冲不出去了。“想不到一个倭寇未灭，竟然先被倭寇杀死在这里，只是拖累了叶姑娘，怕是只有下辈子报答了。” 叶灵蕖看着夜视视野中烟尘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在空中飘荡，不由得沉思起来，也没太去想独孤遇话里的意思，随口道：“下辈子太远，我可等不起，你还是这辈子报答吧。” “啊？”独孤遇一愣，脸上一热，心跳突然加速起来，“若是今天能逃得性命，独孤遇定不负了叶姑娘。” “你说什么？”叶灵蕖这才有点回过神来，却没听明白啥意思。 独孤遇刚才那句话也是冲口而出，叶灵蕖这一问，他立即知道自己冒失了，忙往回圆，“哦，我是说叶姑娘尚且没有放弃，我再矫情就有负你的一番相救之德了。” “格格，咳咳咳……”看着独孤遇脸上的窘样，叶灵蕖又突然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起来，结果又吸多了烟，连续咳嗽起来。 第二百五十章 山精鬼怪 外面的人声突然嘈杂起来，全是日本话的叽咕声，还有倭寇说话那种惯有的凶狠语气，想来正商量着要怎样杀掉里面的两个人。 洞里的烟更浓了，呼吸更加不顺畅。“咳咳咳……咳咳咳咳……呃……咳咳……”独孤遇没有内力，几处伤痛又折磨了他许久，此时不停地咳嗽，神色逐渐萎靡下去，眼中的光芒也越发暗淡。 叶灵蕖尽量让自己呼吸放缓，但终不是长久之计，听着独孤遇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是心急如焚。“说不得，只好先拼一下，过得一时是一时了。” 她咬咬牙，低头双手抓住独孤遇肩膀上的棉袄，吃力地往山洞深处拖去。 此时烟越来越浓，她已经没法继续说话，因为稍一放松马上就会有烟呛进来，而且说话也会耗费气力。这时候，哪怕一丝空气，可能都是那根救命的稻草，一点也浪费不得。 洞里涌进来的烟太多，夜视毕竟不是透视，一步之外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便只能顺着浓烟流动的方向走。 在她的视野里，有一股烟卷成一束，拧着劲儿、打着旋往一个方向飘动，她记得那边洞底有个小洞。半个多月前，小豹猫曾经拉着她去看过，只不过因为洞太小，她没敢往里钻。 这些浓烟往那边飘，说明那边肯定是通的。只是那个洞越来越细，当然也造成里面的烟越来越浓。起初就是担心这个，而且那里进去就没法转身，又只能进一个人，才没想这么办。现下前路被堵，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争那一线生机了。 再往前，以叶灵蕖的身材也已经直不起腰来，她便松开手，把独孤遇放倒，绕到后面，一手两脚扒地往前爬，一手推着独孤遇的脚往里送。 洞里本就没有光，四周又浓烟滚滚，独孤遇什么也看不见，倒不用担心幽闭恐惧什么的心理作祟。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咳嗽声也弱了下来，但仍能感觉到叶灵蕖正努力推着自己往前挪，似乎有一点点凉风掠过脸夹，往那个方向吹去，让他仿佛被人扼紧的喉咙好像松了那么一丝。 “叶姑娘，咳咳咳，在下有些事和你说。”他神志恢复了几丝清明，抬起眼睛，在黑暗中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又深深吐出口气，似做了重大决定，“我其实是……” 刚说了半句话，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因为已经半天没感觉到叶灵蕖的手推动他了。 “叶姑娘，咳咳……叶姑娘，你怎么了？咳咳咳……叶姑娘？”他突然感觉一阵强烈的恐惧袭来，声音都嘶哑起来，“叶姑娘，你别吓我，咳咳咳咳……你怎么了？” 四周安静得吓人，没有人回应他，身后那个一直支撑着他坚持到现在的人毫无声息，只有浓烟流过洞壁时的沙沙声。 “叶姑娘，咳咳……你不能死啊，咳咳咳……”独孤遇一下子知道自己的恐惧是从哪来的，那根本不是对死亡的害怕，而是对某种感觉得而复失的巨大失落感，迫使他失去了淡定，双手紧紧扣着地面，却支不起来身体，只能徒劳地疯狂呼喊着。 “哗啦儿、哗啦儿……嗷儿呜儿……”突然，他耳边传来一阵阵轻轻的响动，好像有沙石流下，其中还有一声声好似小猫儿的叫声，只是声音比小猫儿要粗一些。 “嗷儿呜呜~”听到第一声猫儿叫还很远，下一声就在耳边了，而且叫声里还带上的焦急和悲怆之意。 什么东西？动物居然会有如此明确的情绪表达？莫非遇到了山精鬼怪？ 独孤遇的念头还没转完，就感觉有一只小脚在他胸口猛蹬一下，一股大力将他蹬得呼吸一滞，胸肋间一阵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他从脚的大小能感觉到那是一只小动物，只不知道是什么。那小家伙从他身上跃过去后，在叶灵蕖身边停了下来，似乎是转了几圈，耳朵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是那小动物急促的叫声。 “咳咳……先救前面那个人，我才能，咳咳咳……过去。”就在这时，叶灵蕖虚弱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她在和谁说话？和那只小动物吗？那只小动物能听懂人话？难道真是山精？独孤遇感觉呼吸又通畅了一些，思维却混乱了起来。 “叶姑娘，咳咳……你、你怎么样？”听到叶灵蕖声音的喜悦冲淡了他的胡思乱想，忙挤出力气出声问道。 叶灵蕖没有回答，但更让他抓狂的事很快就来了。叶灵蕖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四只小脚踩着他的身体就从脚下那边往头这边走来，然后就觉得后脖子处一紧，一股力量拉扯着他的衣服在往那边拽。 同时，脚底下也传来一股力量，往前推。想来是那只小动物在用嘴刁着他往里拖，而刚清醒过来的叶灵蕖又在推他了。 两股力量共同作用下，他的身体又在缓缓移动。 从脸上刮过的风越来越明显，这次他知道这不是错觉，在自己头顶方向一定有个出口，叶灵蕖和那只小动物正想法把他往那边移动。 我的天，那只小动物真的能听懂人话！他的思绪突然又转到这件事儿上来，浑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疙瘩。 还好，山精看来跟她是一伙的，应该不会要吃我。 “咳咳咳咳……”脚底方向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推着脚下的小手突然一松。 “你怎么样？”独孤遇一惊，又清醒了一瞬，忙道。 一股浓烟呛过来，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又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阵“嗷呜嗷呜”的低鸣声把他唤醒。“咳咳咳咳……”他又猛烈地咳了一阵，感觉胸腔里的烧灼感减弱了许多，才停了下来。 吸进来的气中烟已经很淡了，就要消失了一般，呼吸也顺畅起来。 得救了？叶姑娘怎样了？ 他激灵一下睁开眼睛，入目处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胸肋间一阵阵刺痛，就像有数把尖锥在伤处拧着劲儿不停地往里扎一样，疼得他忍不住哼出来，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第二百五十一章 当我是个木偶好了 这么痛，说明自己还没死。 “咳咳咳……”旁边不远处也传来一阵咳声，那小动物“嗷呜嗷呜”的叫声更急，却带着喜悦之意。 “叶姑娘，你怎么样？”独孤遇忙歪过头去，朝着声音来处问道。 黑暗中，叶灵蕖虚弱地答道：“我没事，你感觉怎样？” 独孤遇轻舒了一口气，“我还好，就是没力气。” “那就好。”叶灵蕖听他回答，也松了一口气，“没力气是因为窒息造成缺氧，一会儿到空气流通的地方就好了。” “叶姑娘，你果然博览群书，学识过人。”独孤遇感叹了一句，“不过什么是缺氧？” “缺氧就是身体里缺养分。”叶灵蕖暗暗吐了吐舌头，一下子想起这个时代还没有“氧”这个词，而要解释这个概念还涉及到很多化学常识，便一语带过，转移话题，“独孤公子今天感慨良多啊，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啊。” “啊？”独孤遇又是一愣，确认了一下叶灵蕖并没发觉什么，才叹了一口气道：“是吗？大概是因为刚刚在生死线上转过一圈，很多事情想通了吧。” “确实啊，死亡大概是最能考验人的事情了吧。”叶灵蕖也感叹了一句。独孤遇可不知道，她可不是头一次在死亡边缘走那么一个来回了。 “嗷呜~”又是那声小动物的低鸣，竟有撒娇的味道。 “哟呵，你是不满意了是吗？”叶灵蕖轻笑一声，“我知道了，我们两个能活命，都是你的功劳，当然得好好谢谢你了。” “独孤公子，这个是小豹猫，是我的朋友，刚才就是它救了咱俩的命。”叶灵蕖郑重的向独孤遇作了一个介绍。 “嗷呜~嗷呜~” “多谢小豹猫救命之恩。”独孤遇竟然从小家伙的叫声里听出了得意的意味，不禁有些惊奇，“果然，传奇的人物不能以常理测之。” 叶灵蕖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便支持着站起来，晃晃悠悠来到旁边，晃亮火折子，点着了几根枯木，做成个小火把插好，周围一下亮起来。 独孤遇转了转头，看出这是一个小石室，用前世的算法来看，大约百十来平米的样子，约有两丈来高，边角处都是圆的，顶上也凹凸不平，显然是有由一处天然山洞开凿修整而成。 洞里很空，只有靠北边洞壁那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当然，现在桌子和椅子都已经垮了，离倒歪斜地支在那里，只能依稀辨别出原来的形状。叶灵蕖用来做火把的材料就是从这里拿的。 一只像猫，但比普通家猫大上一圈的小动物伏在桌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的，应该就是刚才救了自己和叶灵蕖的那只小豹猫了。想到自己刚才还以为是个精怪，心里不由得有些好笑。 在桌子右手边，靠着椅子的地方，有一具尸体，匍匐在地上，一只手往前伸着，好像生前正要往那边去够什么东西。尸体身上的衣物已经完全腐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人也变成了骷髅。 看来这人死去的时间不短了，洞里又通风，这石室里现在闻不到一丝臭味。 通风，那些烟火？ 他转头寻找了一下，就看到在自己脚下的方向，洞壁下部有一堆乱石，上面抹着一片片的湿泥，还在冒着一丝丝热气，周围有一圈刚刚干起来的印迹。 这应该是叶灵蕖进来后想法堆起来，又用湿泥抹缝封住的，所以现在石室里的烟才这么淡。 这时候，叶灵蕖已经来到独孤遇身边，“独孤公子，你身上有几处骨折，还有几处伤口，需要马上处理，可能会有点疼……” 她身上的衣袍破成一条一条的，幸好是冬天穿得厚，有棉花和衣服里子等遮挡，否则走光的就不只一处了。原本雪白的棉花上全是泥水，一看就知道，有些是在陡崖上和山洞里摸爬翻滚沾上的，有些是刚才和泥封堵洞口时蹭上的。 在她的小腿上，到处是触目的暗红色，那是血液凝固干涸后才有的颜色。因为失血过多，原本白皙的脸蛋越发地白了。 自己伤成这样，她还挺着用泥封堵洞口！ “多谢叶姑娘再次救命之恩，有劳了。”独孤遇一想到这些，鼻头有些发酸，忙忍着剧痛道谢，然后笑道：“你放心施为，就当我是个木偶好了，保证不带叫痛的。” “与其说我救了你，不如说是小豹猫救一咱俩。”叶灵蕖微微一笑，她知道独孤遇有几处伤要脱掉衣服才能处理，这是怕她不好意思，才故意这么说的。 却不知道她可不是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不过，当把独孤遇上衣衣袍解开的时候，她的心仍不可控制地“砰砰”加速跳了起来。 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她继续说小豹猫的事，“原本这个洞口是过不来人的，小家伙为了救咱们，居然生生用爪子扒掉了几块石头，把洞给扩大了，为了这个，它的小爪子都抓烂了。” “如此，在下就更要谢谢小豹猫的救命之恩了。”独孤遇以前也听说过这山里有一种像豹又像猫的野兽，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真的。他一方面是真的感激这小家伙救了自己，另一方面他依稀记得这只小兽能听懂叶灵蕖的话，所以郑重地向小豹猫道谢。 原本趴在那里有些无精打采的小豹猫一听独孤遇的话，竟然“扑棱”一下站起来，兴奋地叫了两声，原地跳跃不止。 “行了行了，知道你本事最大了，但你脚上有伤，就不要再嘚瑟了。”叶灵蕖看它就像个孩子一样，受到表扬得意忘形的样子，笑骂道。 经过这么一打岔，两人都平静了下来，叶灵蕖开始专心干活。 独孤遇身材不是很魁伟，却显得很修长，真正的猿臂蜂腰，是前世小女孩儿们追捧的长腿哥哥类型的。身上的肌肉也不夸张，但很匀称，既有块儿，线条又很协调，堪称力与美的结合体。 奇怪啊，这种身材和肌肉形状，除了个子与先天有关，其他的都在后天练习，这明明是一个长年练功的人才可能塑造出的身材嘛。 第二百五十二章 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对了，在上面林中，能看出他的剑招相当精妙，那不是用过一天两天功夫就能做到的。但如果独孤遇长年练功，又怎么会这么弱？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当然，她也不会傻傻地去问。虽然两人生生死死，你救我我救你好几次，但她总觉得这独孤遇怪怪的，而独孤遇似乎也在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直觉上关系还不到无话不谈的程度。 何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是不能轻易说的，否则有可能好心办了坏事。 似乎看出她的疑虑，独孤遇叹了口气，以自嘲的口气笑道，“我小时候还挺聪明的，练功进境也快。结果有一天被人算计出了意外，武功尽失，若要恢复，怕是只能期待奇迹出现了。” “难怪看你的招式很精妙，看来师承也不是一般人啊。”叶灵蕖知道这种事不是你劝他不要在乎他就能不在乎的，索性也不直接劝，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独孤遇现在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可是因为骨头断了，能不能就得少动，所以自己解开上衣后，就把眼睛转到一边，掩饰了他心中的不安还有愤怒。 “说来，我的家族还是挺有名的，家族除了武功之外，还以周易之理作为秘传之术。我们姐弟来村里住下，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旁边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大响，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两人闻声望去，就见小豹猫好像被火烧到尾巴一样，“嗷”地一声跃起在空中，落到旁边地上，又向后退了几步才停下，眼中满是戒备之色。 在它的前面，那张原已经破烂不堪的桌子这回彻底塌了下来，还把两把同样烂掉的椅子也给砸碎了。一条支在外面的椅子腿儿高的一头被砸下，低的那头一下翘起，把那具骷髅撅得往旁边一滚，一下散落开来。 两人都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物，对这种情况当然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只是被小豹猫呆盟的样子逗得笑了起来，然后继续处理独孤遇的断骨和伤口。 因为伤处太多，便只能挑大的伤口进行了包扎，小的伤口上了药就干晾着，然后又用桌子腿儿、椅子腿对断骨位置进行了固定。条件有限，处理完伤口就只能任由独孤遇躺在地上，等骨头长差不多才能坐起来。 处置完独孤遇，叶灵蕖才一点点清理自己的伤处。刚才剩下的一点金疮药都用在了独孤遇身上，她自己只能擦一擦，把里面的石子木屑弄出来，再做简单的包扎。 这么一番折腾，就过去了很久，叶灵蕖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她饿了。 小豹猫已经围着她转了好多圈，见她弄完，便叼着她的裤脚往外扯。 叶灵蕖知道小家伙肯定也饿了，而且它能独自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天，想必已经解决了食物问题，就跟着它往外走。 在火把光晕外的暗处，实际上有一道像影壁一样的山壁，后面是一个通道。叶灵蕖刚才专注于治伤，也是到这里才看出来。 跟着小豹猫转过影壁，空间一下狭窄起来，眼前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洞穴通道。往前走了半里许路，前方更加阴暗起来，视野里一根根石柱密密层层立在前面，根本看不到对面的情况。那是洞顶滴下的钟乳，经过无数岁月的累积，才将上下连成一体，又形成这片钟乳石林。 这里的空气明显潮湿起来，还有一些温暖的气息，只吸得几口，就让叶灵蕖被浓烟呛过的呼吸道舒畅起来。 其实有时候幸福就是这么简单，死里逃生后，又能呼吸到干净的空气，就感觉到无比幸福！ 她又享受了几次这种幸福，才被小豹猫催促着向前行去。 石柱看着密集，那是因为它们本身够粗大，实际上对叶灵蕖这样娇小的体形来说要过去绰绰有余，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地上时不时就有一个小水洼，那是从洞顶滴下来的水汇聚而成的。 只过得一刻钟左右，一人一兽就从石柱中穿了过去，这里地势又低了一些，却是一个方圆约五六丈大的山洞，洞底较低，直接就形成了一个水潭。 潭水清澈，底下似乎有光亮透出。 小豹猫就停在水潭边上，来回转着圈儿，时不时拿小爪子踩到水边，再退回来，嗷嗷地小声叫声。 “你是想让我下水吗？”叶灵蕖看出小豹猫的意思，问道。 小豹猫也不回答，直接跃到水里，向下潜去。 叶灵蕖知道这小家伙的智商怕是不低于一些小孩子了，如此举动必有缘故，便也跟着下了水。 水里果然很清澈，一条条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小的约有手指长短，大的有一巴掌那么长。不知道是不是从未受过惊扰的关系，里面下来两个活物它们居然也不知道害怕，依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石灰岩的水也没什么营养，怎么会有鱼呢？ 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在潭面斜下方，有一团光亮冒出，就像一轮沉在水里的月亮，随着水流微微晃动着。 小豹猫正在向那里游去。有那轮圆月作背景，它的四条小腿儿在水里不停刨腾，竟然凭添了几许神话般的意境。 叶灵蕖赶紧跟在它后面往下潜去。到了近前，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圆月，而是一个洞口，因为另一面比较亮，这里才有光透出。 一人一兽钻进仅容一人的洞口，向斜上方游了约一丈远近，就到了另一片水里。这边光线强上许多，从水下往上看去，能看出上面也是一个山洞。 升出水面，叶灵蕖第一时间往四处打量过去，只看一眼就不由得呆住了——这不就是自己第一次跟着小豹猫来到的山洞么？ 没错，那块闪着星光的条石还稳稳地插在石壁上，在它对面，那个疑似被它砸出来的洞口正有一束光照进来。 她和独孤遇二人遇险后，晕了醒、醒了晕的，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再说山洞里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想不到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下午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感觉好得这么快呢 难怪古人说，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呢。 小豹猫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它当初怎么发现的这地方。这功夫它早蹿上了岸，在岸边又蹦又跳，急促地叫了两声，催促叶灵蕖快上来。 “难怪你早活蹦乱跳了，原来是跑到这里把自己的伤治好了啊。”叶灵蕖一边往岸边划水，一边恍然大悟地道。 似乎对自己的机灵表示得意，小豹猫又低鸣了两声，往外跑去。 叶灵蕖知道它的妈妈就葬在外面，所以也跟着来到当初埋大豹猫的墓前。 山谷里很温暖，依旧鸟语花香，这让刚从水里出来的叶灵蕖觉得舒服了许多。 那些树比上次来的时候要茂盛了一些，枝头上的野果有些已经熟了，一串串或红或绿或紫的在风中摇摆，看着就赏心悦目。 大豹猫的坟头上已经长满了野草，只略微能看出一点点凸起，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这点痕迹也会被大自然给抹平了。 尘归尘，土归土，这就是生命的轮回！ 可是自己呢？又算什么？算重生，还是算另一个轮回的开始？她突然有些迷茫了。 “嗷呜~嗷呜~~”小豹猫围着它妈妈的坟头转了两圈，又低低叫了两声，睁着两只大眼睛抬头看着叶灵蕖。在它的脚下，野草倒下不少，显然这段日子这小家伙没少来。 叶灵蕖的思绪被小豹猫打断，有些怜惜地蹲了下来，一手轻轻抚摸着小豹猫的头，一手慢慢拔掉坟上面的杂草，“豹猫妈妈，你放心吧，你的孩子长得非常壮，还很聪明，已经救了我好几次命了，是个英雄呢！” 小豹猫用头顶在她手里蹭了几下，又低低地呜咽几声，靠在她的腿上。 “咕噜咕噜。”叶灵蕖的肚子又叫了起来。 小豹猫抬头看看她，眼中露出戏谑的神色，然后跑走了。 “好你个小东西，居然敢笑我！看我逮到你怎么收拾你。”叶灵蕖格格一笑，也起身追了上去，她很乐意看到小家伙无忧无虑的样子。 只是平时小豹猫的速度就快，现在她身上又有伤，哪能追得上？不仅没追上，反而还牵扯到伤口，有几处又流出血来。 小豹猫跑了一会儿，见叶灵蕖不追，又见她身上刚才已经被水冲得挺干净的地方又渗出血来，急促地叫了两声，朝洞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她。那意思很明显，是让她赶紧爬到条石上去疗伤。 “没事，我实在太饿了，洞里那大哥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咱还是回去把他喂饱了再说吧。”叶灵蕖摇摇头，顾不得身上湿漉漉的，只管伸手从树上摘野果子吃。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辐射的关系，这里的野果像李子不是李子，像桃不是桃的，反正挺好吃，几乎没有野生食物的苦涩味道。倒是让叶灵蕖动起了别的心思。 小豹猫自己也东窜西跳地摘果子吃，让叶灵蕖很惊奇，她还以为这小家伙只吃肉呢，因为刚才在水潭里，就看见它把几条游到身边的小鱼给吞了。 只消一会儿，小豹猫就吃够了，嘴里叼着一根结满果的树枝，呼哧呼哧地拽了过来，一脸邀功似的看着叶灵蕖，浑然没发现上面的好多果子拖在地上已经烂掉了。 叶灵蕖自己吃了几个果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便也不再继续，快速摘了一大兜，用外套衣襟包了，扛着小豹猫叼来的树枝就往回返。 来时已经熟悉了环境，回去就快了许多。 下边山洞里，独孤遇睡了一觉醒来，居然自己爬到那堆烂木头边去坐着，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骷髅看。 “独孤公子，你怎么起来了？要是把骨头弄错位了怎么办？”叶灵蕖一看他自己动了，有些嗔怪地道。 独孤遇知道她是好意，也不生气，“我一觉醒来，感觉好多了，地上实在太凉了，我就爬这边了，还没怎么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好得这么快呢？” 叶灵蕖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因为自己把剩下的变异酵素源液都给他吃了的关系，心下越发热切，当下也不说破，“应该是独孤公子体质原本就好的事儿吧。” “哎呀，你怎么弄得浑身精湿，快点火烤一下吧，免得受了风寒。”叶灵蕖走到近前，独孤遇才发现她的衣袍上还在滴着水，立即有些着急道。 叶灵蕖把手里结着果子的树枝递给他，不以为意道：“咱一共就这么点干木头，省着点用吧。” 独孤遇一边接过树枝，一边仍是急道：“可是……” “哎呀，没事啊。我有内功在身的，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赶紧吃饱了，伤才能好得快些。”叶灵蕖打断他的话，故意用不耐烦的语气道。 “唉，好吧。你可千万小心，别着了凉。”独孤遇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来正事，指着骷髅那边的地面让叶灵蕖看，“对了，你看。”在他手指的方向上，就在尸体下面，地面上露出一块凹陷，坑里面的有一些零星的碎石。 这石室地面是在一大块石头上开凿修整出来的，虽然不光滑，整体却很平整，这里出来一个明显的凹陷很不正常。再说别处只有灰尘，那是因为长时间无人打扫留下的，这里却有一撮儿碎石，也有些奇怪。 独孤遇就是发现了这不一样的地方，才定定地看着那里，又指给叶灵蕖看。 叶灵蕖把摘下来的果子一股脑放到独孤遇面前，“你先吃点填饱肚子，我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她绕过木头堆，拿起一根椅子腿儿，就要朝那个凹坑挖下去。 只是那具骷髅压住了半边坑，要想处理必须把他弄走。叶灵蕖想了一下，终没忍心把这骨架给弄散架喽，从木头堆里抽出还算完整的桌面，铺在尸体下面，快速往里一插，整具骷髅就被移到上面来了。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拖到外面，一直到石林附近才停下来。然后又进石室里，从那堆碎家具抱出来一些木头，堆在骷髅下面，点燃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海外巫经 熊熊火光照亮了黑暗的洞穴，一股热浪随之汹涌开来，已经被完全风干了骨骼轻易就被烧散了架。 “这位前辈，晚辈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因何仙逝在这里。但相遇即是缘，晚辈今日将你尸骨下葬，从此人世一切恩怨情仇就此了结，尘归尘，土归土，安息吧。”叶灵蕖双手合什，轻声祝祷，又鞠了三个躬。 她的话音落，一阵沙沙声中，所有骨头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灰烬，一股轻烟飘起，消散在空中。 灼热的空气将潮气蒸发起来，一时间这里雾气弥漫，连叶灵蕖的身上也冒出热气来。只不过因为放的木头太少，火苗很快就弱了下来，被湿气侵蚀得奄奄一息的。 这里环境潮湿，又到处都是石头，也不担心引发大火，叶灵蕖烤了一会儿，觉得不那么难受了，便任由火堆慢慢熄灭，自己先回了洞里。 这回没了障碍，她便在独孤遇的注视下，开始挖掘那个凹坑。别说，椅子腿往下一怼，轻松就插进去了一截。 两人对视了一下，都觉得有门儿，一时全兴奋起来。叶灵蕖一双手加快速度，一片“嚓嚓嚓”声响过，碎石泥土飞扬起来。 小豹猫看得兴起，也跳了下来，用一双前爪帮着扒。几个呼吸之后，“咚”地一声，椅子腿捅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声音。 “停！”叶灵蕖抬手止住玩疯了的小豹猫，然后小心地扒拉开坑下的碎石，露出下面一块木质的东西来。 她往后退了退，把身子躲开凹坑正面，这才用椅子腿一点一点地把浮面上的碎石都挑开，一个木盒子显露在两人一兽眼前。 “笃笃笃，”叶灵蕖拿椅子腿在盒子上敲了几下，见没什么异常，又换一条长一点的桌子腿，伸进坑里，将那盒子翘了起来，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托出坑外。 缓了缓已经有些发酸的手，叶灵蕖又推着盒子往远离独孤遇的方向挪了一段距离，确保他还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就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有所发现，真有好东西她也不想独吞，所以有意将盒子保持在独孤遇的视线之内。 从刚才的小心翼翼到现在的维持距离，独孤遇都知道她的想法，也不多说，只是微笑地看着，越发觉得这姑娘的人品端正。 那盒子约有三寸厚薄，外面呈黑红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成的，连尸骨都腐朽不堪了，居然还很紧固。盒子盖得很严实，锁鼻儿挂着，已经锈迹斑斑，一碰生掉渣，但没上锁。 叶灵蕖趴在地上，用桌子腿一点一点去挑盒盖儿。小豹猫不知道是觉得好玩，还是也怕有危险，趴伏在她身边，眼中冒着绿幽幽的光，紧紧盯着那根棍子头，嘴两边的小胡须轻微颤动，表示它心里也有些紧张。 独孤遇家学渊源，当然也知道这世上各种机关奇妙无穷，而人心比机关更难揣度，面对这个陌生山洞里的陌生人留下的陌生盒子，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所以对叶灵蕖的小心很是赞赏，他自己也轻轻挪动了下身体，让自己躲在余下的几堆木头之后，只露出半边脸往这边看。 “咔嗒……”盒盖被叶灵蕖轻轻翘开。两人一兽不约而同向后一躲，待看清什么也没发生后，才又慢慢探过头来。 叶灵蕖略抬起点身子，拔脖儿向盒子里看去，入目处，最上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片，隐隐有墨迹透出。她用桌子腿把纸笺挑出来，下面露出一本蓝黑色的书册来。 看样子是线装的，有年头了。上面竖排着四个大字，曲里拐弯的，却是不认识。 她又抬高了一点身子，把那本书挑了出盒子，露出下面木色的底子来，盒子里依然没什么动静，两人一兽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不要直接用手拿。”见叶灵蕖伸手要去拿两样东西，独孤遇忙出声提醒道。 叶灵蕖也吓了一跳，从破袍子上撕下一块布来，垫着手拿起纸笺和书册，来到独孤遇面前，小豹猫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先看看这个。”叶灵蕖一手拿着桌腿儿，一手垫着布，展开那张纸笺。 独孤遇却紧盯着那本书册，喃喃道：“海外巫经？这是什么东西？” “咦，独孤公子认识这些字啊？真不愧才子之名啊！”叶灵蕖自认好学，有前世强大信息技术的支持，涉猎不可谓不广。可这书皮上的四个字她别说不认识，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字体。 但独孤遇却一眼就认了出来，看来果然不是个简单家族出来的。 “这是金文，古人刻在钟鼎器物上用来记事的，所以也叫‘钟鼎文’，这几个字就是‘海外巫经’，就是不知道是记录什么东西的。”独孤遇耐心地解释道。 “哦，多谢公子指教。”叶灵蕖真诚道谢，然后指着那本海外巫经道：“看来这经书与公子有缘，归你了。” “叶姑娘客气了。”独孤遇一脸苦笑，“什么归我了，它是一本书，要是真有用，我把它译出来咱俩都看不就完了吗？” “哦，对哦。还是独孤公子聪明。”叶灵蕖点点头，恍然大悟道。 那又娇憨又呆萌的样子把独孤遇看得呆了一呆，忙转过头去，看着那张纸，掩饰道，“还是先看这个吧，看写了什么。” “也好。”叶灵蕖答应一声，从旁边拿过一根烧着的木头，凑近过来，以便独孤遇能看清上面的字。 “余名刘正，乃诚意伯第七代玄孙，终生研习先祖所遗九方算经，终有所得，方知此乃人间至宝，习之可知过去未来五百年。”读到这里，叶灵蕖心中一动，“诚意伯，可是一代奇人刘伯温？这九方算经若是这位前辈亲著，那必是一本奇书了，说是至宝并不为过。” 据说刘伯温曾预测出了日本帝国主义侵华，就因为这个，有人怀疑他是现代人穿越过去的。叶灵蕖看过网上传的消息，所以对这位古代异士既敬重又好奇。 第二百五十五章 若其不尊余遗骸…… 她低声嘀咕着，完全没注意到独孤遇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在看他。 “不意为族人所算，身受重伤，得叶氏贤弟向云夫妇所救，以脱险境，逃至此地，终是伤势过重，无力回天，立此书遗于后世。途中所得海外巫经一部……”读到这里，两人同时停下，面面相觑。 “这里说的好像是我爹娘啊。”叶灵蕖再次喃喃道，叶向云这个名字一出现，原身的记忆就自动浮现，告知了她这人的身份。 独孤遇这次没有再沉默，而是叹了口气，“没错，那就是你的爹娘。” 叶灵蕖这次倒是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刘正是我的族叔。当初他突然失踪，族中推测他已遇害，而怀疑凶手就是你的爹爹，叶向、叶前辈。”独孤遇能理解叶灵蕖的惊讶，自顾自往下说道：“所以族中告了官府捉拿你的爹娘。那时，恰巧你的爹娘也不见了，很多族人就说他们二人畏罪潜逃，开始悬赏缉拿。” “实际上你们家族缉拿凶手是次，主要是为了要拿回那部九方算经是吧？”叶灵蕖略一思忖，已经明白了许多事，“而你们姐弟就是被派到这里来监视我的，是不是？” 从纸笺中内容来看，自己父母不仅不是杀害刘正的凶手，反而还救了他。这种情况下独孤遇的家族仍派人追缉父母，还专门派人监视自己，让她心情很不好，所以不等独孤遇回答，就不无嘲讽道，“当初独孤姓有人改为姓刘，你姐弟就这么改回来了，倒是省事。” 独孤遇叹了口气，又苦笑道：“此事实非我们姐弟所愿，只是家父家母去世得早，我们姐弟在家族里处处受排挤，以致于练功被暗算都无法还手。被指派这种差事，其实和发配差不多。再加上家姐暗中打听过你父母的情况，得知两位前辈当时只是路过，不知怎么就与族叔投缘，结成知己，熟悉他们的人不多，只有客栈掌柜、小二等人见过，俱说为人豪爽正派，不是什么邪恶之人，再多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及至见到你，看着你长大，从你的身上也看得出，你的爹娘不可能是那种杀人越货之人，我们姐弟越发对这事不上心起来。” “但是我不明白，你们又是怎么查到我舅舅家住在这边的？”叶灵蕖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漏洞，“你可别告诉我，这是你们家用易理之术算出来的。” 独孤遇深深看了她一眼，才道，“唉，也许先祖有这本事，其他人，哼！否则又怎会只有族叔一人研习这本奇经有成？两位前辈虽说路过，在我们家那里认识他们的人没几个，但你大伯却是当朝进士，颇有才名，想打听这个倒是不难的。” “你们家族还真是下功夫。”原身的记忆里依稀有这个大伯的影子，却记不起具体名字和长相。当然，叶灵蕖不能问，害怕露馅儿。 “有时候，人的贪欲会形成莫大的推动力，要么让人干出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来，要么使人干出天怒人怨的龌龊事来。”独孤遇听出叶灵蕖话里的怨气，却没生气，而是又叹了口气，“你看我族叔的下场，再看看我们俩的遭遇，就知道了。” “刚才在洞里，你挣扎着要说的，就是这件事儿？”叶灵蕖听得出来独孤遇没骗她，突然想起他两次说的半截话。 独孤遇低下眼睑，“确实如此。叶姑娘屡次拼死相救，我以为命不久矣，不想辜负了这份善良，便打算坦承此事，想提醒你多加小心，哪知道两次都被意外打断。现下说出来，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叶灵蕖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轻松了，我爹娘还不知道被逼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呃……”独孤遇被她一句话噎得呼吸一滞，却又没法反驳，半晌没接上话来。 “好了，你也别鹅鹅鹅的了，一会儿该曲项向天歌了。还是先读这信吧。”叶灵蕖知道独孤遇没参与害她父母，住在村里也没害过她，反而还救过她几次，也不想在这事上多做纠缠，便直愣愣道。 独孤遇听她这一番话，简直被雷得有些头晕眼花，实在不相信这是那个平日里文静优雅，杀起敌人英姿飒爽的姑娘。想了一会儿，仍是有些不适应，便听话地低头去看信。 “……此经所记甚杂，其中之术鬼神莫测，可惜余逃命至此，已近灯枯，静待有缘人习练之后，望告余亡魂，幸甚幸甚。 “余知命不久矣，将此经置于上，先祖九方算经置于盒内夹层。欲习算经，望先开巫经，以圆余生前遗愿，余在天之灵，万谢之至。 “另，余鼓仅存之力，在室中掘二洞，一洞于室中，真经藏于此，余于亡时将覆于其上，来人须有尊余尸身之心，方能先行发现。而余手指之处，乃为奸邪虚伪之徒所留之线索。若其不尊余遗骸，先欲掘宝，则必中毒箭而亡，以证其德不足以得宝。” 读到这里，信笺上的字就没有了。二人都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两人都是聪慧之人，早看出骸骨手指作那个姿势必有缘故，幸亏他们都不算贪心，先一直忙着治伤，把寻宝的事往后放了，否则若是进来先去往那边翻找，现在定已经变成两具尸体了。 后来，叶灵蕖也是先收了他的尸骨，才进行的挖掘，这算是善有善报吧。 两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都感觉浑身有些虚脱似的，这是后怕。独孤遇叹了口气道：“族叔生前为人最是随和，也因此才能把九方算经研究明白吧。想不到后来变得性子如此，如果不是姑娘善良知礼，这里怕是又多了两个孤魂野鬼了。” “可不是嘛。”叶灵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来吧，还是按前辈说的，先看看那本海外巫经吧。” 这上面的字只有独孤遇认识，所以他当仁不让地翻开了书。 第二百五十六章 还不是个累赘? “咦，这里还有字。”独孤遇把书页转过来给叶灵蕖看。果然，上面又有大半页墨笔手写的字，是与纸笺上同样的字体，“欲得算经，须将盒扣之于地，待听得十声撞击之后，其中毒箭射毕，方可重掀盒子。余故言欲习算经，必先开此经，乃防心术不正之人碰巧过得第一关。若不看此言，先去开盒，必被毒箭射中身亡，此为不尊余嘱托之罚。 “余一生屡受暗算，却也得遇知己，此生既恨且慰，设此机关，防奸除邪，也留缘于良善之后来人，自认此举已合天道，大悟于此。” 读完这段话，二人谁也没出声，都有些发呆。许久之后，叶灵蕖才低声道：“这位前辈还真是……小心啊。”她中间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脸上的汗珠却又已经流了下来。 “是啊。好在本性未变。”独孤遇也是感叹了一句，回过神来，继续往后面翻去。 再往后，就又都是金文了，叶灵蕖也看不懂，便没了兴趣。 “对了，独孤公子，如果里面是武功，你先别练。”她突然想起一事，提醒道：“在外面有一个山洞，那里洞壁上有一块石头，能帮人加快恢复伤势，等你能动了，去那上面疗完伤再练，保险一些。” “好的，多谢叶姑娘。”独孤遇原来不知道真相时，还可以告诉自己带着怀疑的态度，现下真相大白，对叶灵蕖一家就只有愧疚之心，所以这声谢的语气复杂得多了。 叶灵蕖不是矫情的人，摆了摆手，有些虚弱地道：“独孤公子不用客气，我去把前辈的骨灰收……” 话未说完，人就一栽楞，就软倒在地。 小豹猫一直跟在她身边，一见她倒下来，吓了一跳，往旁边躲了一下，又忙跳回来，“嗷呜嗷呜”地叫着。 “叶姑娘，你怎么了？”独孤遇看叶灵蕖倒地，也吓了一跳，蹭地一下站起来，跑到这边。 火把跃跃的光芒中，叶灵蕖俏脸通红，呼吸急促，能看得出来浑身在颤抖着。 独孤遇手背贴在她额头上一试，就是一惊，“怎么这么烫？” 他四处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双拿起旁边的果子来，揉搓烂了包在里面，敷在叶灵蕖的额头上，让果子的汁水渗过来为她降温。 做完这个，他又蹒跚着往洞外走去。刚才两人争论烤火的事，竟然忘了说哪里有水，但看叶灵蕖身上湿的程度，这水应该离得不远，他得去取水回来为她冷敷，免得体温继续升高。 也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什么，走起来之后，感觉身上的伤痛又弱了一些似的，他很快就来到石柱林边，将棉衣脱下来，全部浸湿了，拖了回来。 来到石室，他跪坐在叶灵蕖身边，把包着烂果子的布包拿下来，又细心地拿出一条湿布，把她的额头擦干净，放上另一条湿布，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费力地站起来，拿了几根还算光滑的木头，垫在叶灵蕖身下，除了留两根以作照明用之外，剩下的分成几堆，先挑两堆放在她身体两侧，同时点燃了。 火光带来了温暖，叶灵蕖颤抖得也没那么厉害了，但额头上温度仍是没降下来。 独孤遇皱着眉头看了她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样下去恐怕不行，看来非得我先把自己的伤治好了，才有精力照顾他。” 嘀咕完，他招呼小豹猫道：“小豹猫，叶姑娘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能不能带我先去大石头上疗伤？” 小豹猫看了看叶灵蕖不停发抖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低叫一声，转身向外跑去。 独孤遇一瘸一拐一跟在后面，往外行去。 叶灵蕖知道自己是在梦中，却无论如何醒不过来。 在梦里，她没有穿越，而是受了重伤，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妈妈坐在床前抹眼泪，边抹边道：“这孩子这是啥命啊，小时候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这刚好起来，又成植物人了。唉，她这样也就算了，他弟弟等着她拿钱结婚呢，这没钱，对象不得黄么？这可咋办？” “叶大嫂，儿孙自有儿孙福，个人有个人的机缘，强求不得的。”旁边坐着一个须发灰白的邋遢老人，接口道：“就像小小子要结婚，不能全靠他姐，而灵蕖这一次受伤，说不定也不是坏事呢。”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师父，那个云游道人。 “你可拉倒吧，当初就是让你给忽悠了，让丫头当你徒弟，好处没见啥，这人还躺床上起不来了。要是当时没让她学功夫，也就没今天这些烂事儿了。”叶母白了老人一眼，没好气地抱怨道。 老人也不生气，淡淡地道：“咋能说没捞着好处呢？要是这丫头当时没学功夫，哪能开这么大的学校？你们这几年到哪去不是车接车送？平日里好吃好喝哪里来？这丫头才倒下几天，你们就这样子，就不怕她醒来时寒心吗？” “寒啥心寒心？她这样自己遭罪不说，还拖累着俺们一家人，那个学校现在有还不如没有，一分钱拿不回家来，他弟弟婚结不上了，还得出个人照看她。就这样还醒来干啥？醒也残废了，还不是个累赘？”叶母语气恶狠狠地道。 这时，一个护士手拿药瓶走进来，嫌弃地看了两人一眼，“这里是医院，请保持安静。” 说着，来到床头，翻看了一下上面的标签，才把药瓶挂在挂钩上，弯下腰来把针头从叶灵蕖胳膊上扎了进去，然后放开塑料管上的卡子。 药液顺着细管慢慢流进身体，让叶灵蕖觉得全身都暖了起来，就像泡在温泉里，舒服得不自禁哼了一声。 “嗷呜，嗷呜~~~”一声类似猫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然后又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醒了醒了，我知道叶姑娘醒了，你别叫了，快把野果拿来。” 旁边一阵“扑扑”声远去，很快又一片“沙沙”声接近过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怕让你负责啊? “叶姑娘，你感觉怎么样？”那个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是温柔。眼前那个护士的形象慢慢转化，变成了一个男的，一手扶着自己后背，一手在自己眼前晃着。身体暖流的来源，就是男子扶在后面的手掌，让她真想倒下再睡一会儿。 “叶姑娘，叶姑娘？”男子的声音有些焦急地呼唤着，让她不得不睁开眼来。这次看清了，眼前这男子正是和她一同被困在山洞中的独孤遇。 此时的独孤遇，已经不复往日的潇洒，虽说周身上下还算干净，但却披头散发，一脸憔悴。 “哦，独孤公子。”待想起来这人是谁，她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出声答道：“我怎么睡着了？” 小豹猫低叫一声，嘴里叼着一根树枝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上面的野果像一个个小灯笼，随着它的动作不停摇晃。 “咕咕”，肚子里响起雷鸣般的声音，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差点让叶灵蕖一下子趴在地上，顿时把她羞了个大红脸儿。 “你哪是睡着了。”独孤遇左手依然抵在她的后背上，右手摘下一个果子，单手蹭了蹭，递到她手里，“你是昏倒了，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感觉上起码得四五天了吧。” “啊？怎么会？”叶灵蕖大吃一惊。 独孤遇看他醒来，明显心情不错，话也多了起来：“你身上新伤旧伤一起发作了，又发高热，还不停地说胡话，那块石头的疗伤作用又消失了，可把人吓坏了。” “你怕啥？又不是你下手杀的。”叶灵蕖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 “呃……”独孤遇再次发出这种声音，表示他又接不上话了。 “格格，曲项向天歌。”叶灵蕖吃了一个野果，感觉体力快速恢复中，看着独孤遇的窘样，忍不住发笑。 笑完突然注意到独孤遇的手还在自己身后，“你的手……你的武功恢复了？”刚问出半截，她就知道后面的暖流是什么了，那是独孤遇的内力，而此前独孤遇是武功尽失的，现在能输内力，不用猜也知道怎么回事了。 独孤遇脸上露出笑容，表明心情非常好，“是恢复了。那部海外巫经上所载武功确实神奇，效用非常，这才能让我这么短时间内恢复功力，又靠内力把你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有些僵硬，“但是，那块石头我用过之后，就没有作用了，否则你也不用受这么多天罪了。” 叶灵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当初和小豹猫一同来到的山洞内，那块条石依然插在石壁上，颜色已经黯淡下来，上面原来闪烁的光点全都消失不见了。 “嗨，那玩意本来也不是我的。它能让你身体恢复如初，也算物尽其用了。”叶灵蕖稍稍一愕，立即满不在乎地的摆手道。 看着她洒脱的样子，独孤遇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却反而严肃起来，“我习了这海外巫经一部分功法，这几日给你输内力，细察之下，感觉你的内功似乎有些问题，并非完整的武当心法，否则你的伤应该早好了。这次昏倒，也和这个有很大关系。”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正宗传人。”叶灵蕖知道许多传承到现代都残了或消失了，她能习得一部分武当心法，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不过老天爷既然把她送到这个时代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呢。一想到这，她心情又阳光起来。 独孤遇看她脸色阴晴不定，有些忐忑，直到发现彻底阴转晴，才有些尴尬地道：“在下私自探察叶姑娘的经脉，实是为救人，情非得已，还请叶姑娘见谅。” 不知道为什么，叶灵蕖一见他的窘样就觉得好笑，还有点……可爱，忍不住调侃他，“咋地？怕让你负责啊？” 这句话她只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这个时代男女大防可严得很，这句话已经带着调戏的意味儿，哪怕少数民族真性情，也容易引起误会，忙往回拉话道：“咱们江湖儿女，哪有那么矫情，小女子还要谢谢独孤公子屡次救命之恩呢。” 独孤遇刚处在目瞪口呆中，见她来个急转，也忙借坡下驴，“就是嘛，江湖儿女，不矫情。叶姑娘果然不让须眉！” 两人相视一笑，这个坎儿算过去了。 “哦，对了，独孤公子，你这总是给我输内力，一定累了吧，现下我醒了，不如你教我巫经上的武功，看看我自己能不能疗伤。”叶灵蕖刚要活动一下身体，就注意到独孤遇的手还抵在自己的身后，源源不断地输着内力。这个姿势下，在旁边看来，自己就像在他怀里靠着一样。 原来昏迷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醒来，这姿势就有些让人害羞了。 独孤遇低头一看，也是脸上一热，“好。你先吃点东西，等状态恢复差不多了，我就教你，正好这会儿我再研读一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 说着话他忙低眉垂目，慢慢收功，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手，生怕叶灵蕖会突然倒下一样。不过看表情，似乎还有些不舍！ 独孤遇很细心，在靠山洞口这边找了一块地儿，贴着洞壁铺着干树枝和干草，上面还铺着厚厚的棉絮，给叶灵蕖做了一个平整松软的床榻，让她免去了山地冰凉、石头硌身之苦。他自己一来因为这里本就温暖，二来武功尽复，也不太惧寒暑之气，现在只余一件没了袖子的内衣，改成坎肩穿在身上，倒是多了许多粗犷之感。 叶灵蕖的脸还红着，也不敢去看他，也忙盘坐起来，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调息。 独孤遇站在稍远处，认真看了她许久，见她呼吸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正常，才松了口气，也低头恢复起来。他年纪轻轻，数年前武功又停滞不前，虽说现在恢复了，可功力有限，每天为叶灵蕖输送内力，也是疲惫不堪，此时叶灵蕖自己能以内力调理，他自然也抓紧机会练功。 第二百五十八章 平衡被打破 前些日子被倭寇追得像狗一样的记忆绝不愉快，现下那些畜牲不知道躲在哪里准备下黑手，他们不得不防，所以两人都心无旁骛地加紧练功，恢复伤势，提升实力。 两人一兽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谷内生活了半月有余，饿了就吃野果，小豹猫时不时还叼出两条鱼来给大伙儿加餐。没事两人就研习那本海外巫经上的武功。 这上面的武功说来神奇，可独立修习，也可以与其他武功合练。合练时就像前世打网游时给人加状态一样，只是这种状态是永久性的。以叶灵蕖和独孤遇的见识，也是闻所未闻的。 另外这上面提到，此经只宜品行正派者修习，若是心术不正者或者修习邪门武功的人练了，轻者走火入魔武功尽废，重者当场爆体而亡，绝无幸理。 让两人惊喜的是，练习了巫经之后，叶灵蕖的催眠术也强大了许多，施放起来再不像原来那么多限制。对独孤遇练习九方算经，也有事半功倍之效。 “独孤大哥，你当初说你们家族以易理之术作为不传之秘，那天胡子袭击村子，你是不是也算出来了，所以提前安排人帮我抵挡了？”这天早上，两人早早起来，准备收拾停当下山去了，叶灵蕖便与独孤遇闲聊起来。 独孤遇轻笑道，“哪有那么神？何况我学易理时间本就不长，当时又功力尽失，算出来的东西时灵时不灵的。那天我只算出村里会有一劫，但是应在哪却看不出来。我想着，这个时节，村里最可能遭到的劫难，就是胡子劫掠。而你杀胡子救金贝勒这事传遍叶赫，胡子不可能一点风声收不到，若是胡子来，最可能有危险的就是你。但我不知道这次灵不灵，所以跟军士们也没明说，还好赶上了。” 这段时间，两人经历了生生死死，互相照顾相依为命，商量好了不再“公子”“姑娘”相称，她管他叫大哥，他管她叫名字，这在农村关系较近的人家中倒是也常见，不至于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联想。 其实如果这里有旁观者，就能看出这不过是两人给自己找的理由，因为细算之下，“独孤大哥”和“独孤公子”字数一样，“灵蕖”比“叶姑娘”只少了一个字，并没省多少事。 “不管怎么说，也是大哥有意救小妹的命。这次要不是有你在，这海外巫经我一个字不认识，说不定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叶灵蕖也觉得自己有点天真了，要真能算那么准，那不是和神仙一样了？ 独孤遇撇撇嘴，“你是在提醒我是你救了我的命，我才有机会修习这奇功，恢复功力么？” 原来独孤遇熟悉了之后也不是天天冷着脸的！ 叶灵蕖被他这俏皮话说得一吐舌头，也不接话，转身伸个懒腰向山洞外行去。 独孤遇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弯，继续整理自己的衣服。他原来的衣服早已破烂，现在要下山，谷外冰天雪地，还要见人，自是要拾掇拾掇，起码不能露肉才好。 忽听叶灵蕖在外面一声惊呼：“我的天，这什么情况？” “怎么了？你小心。我来了。”一听叶灵蕖的声音不似好事，独孤遇想都没想就丢下手里的东西，腾身掠了出去，人刚动，嘴里连珠炮般喊了三句话。 叶灵蕖听到声音就知道他出来了，也没回头，指着谷中道：“独孤大哥，你看这些草……” 山谷里昨天还绿草如茵，桃李飘香，现在几乎所有的野草全部枯萎，软趴趴地倒在地上，有些已经黄了尖梢儿，眼看就要干死了。 只余下那些野果树，一棵棵利利索索地立在泥土中，一眼往去，倒是清爽了许多。 独孤遇起初担心叶灵蕖有事，出来后见她好端端站在洞外，这才注意到远处的情况，一时也呆住了。 “难不成是因为长到时候了？”他走前几步，蹲在地上，摸了摸枯萎的杂草，又抓起一把土碾了碾，奇怪道。 叶灵蕖背着一个小破包儿，也蹲在他身边，向远处望去，思索着，“就算是生长期到了，也不可能这么整齐，全部一夜之间枯倒啊，又没下霜下雪。再说，这些果树可一点事没有啊。” “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独孤遇虽在农村生活了不少年月，但其实一天地也没种过，对这些事情反倒不如叶灵蕖了解得多。 叶灵蕖看着那条溪流从果树间流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十数里外那片只长庄稼不长野草的大地。当初她和黑兰还有田灵珊三人发现那片地后，就曾判断可能是水影响的，正巧遇到小豹猫，追溯到这里，发现了这些天外来客，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只是这些草原来还长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 叶灵蕖在原地转悠了几圈，不经意间眼睛一瞥，正好看到洞壁上那块已经没有了星光的条石，突然灵机一动。 “这块条石当初能为人修复伤势，自家的石缸生产出来的酵素源液也有类似功能，可以理解为是生命能量。而这片谷地下面的碎石可能带有对某些物种的毁灭能量，河水经过这种能量浸染，就有了除草剂的功能。” “这山谷里原来有条石在，生命能量和毁灭能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再加上这里气候湿润，所以四季常绿。但现在条石的生命能量已经消失了，平衡被打破，河水就只余除草能力了。这应该是杂草枯干的原因。” 独孤遇听她嘀嘀咕咕地，好多词听都没听过，却不耽误理解意思，深以为然，又被她专注的样子和说出来的内容所吸引，一时之间看得痴了。 “一定是这么回事了。”叶灵蕖觉得判断没错，有些雀跃起来，尽显小女儿情态。 独孤遇看她笑得开心，也喜笑颜开，“灵蕖格格不愧是部落第一才女，所述甚为有理。经你一番条分缕析，令小生茅塞顿开，当真是听如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一代侠女之名 “格格格，大哥真会夸人。”叶灵蕖被他赞美得也是心花怒放，又被他搞怪的样子逗得格格娇笑，“好了，没事了，咱们还是快走吧，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了。” “好，下山。找那个倭寇报仇！”独孤遇大手一挥，回到洞里，拎起自己整理的小破包向水潭走去。小豹猫屁颠屁颠地跟了几步，发现有点不对劲，停在潭边，又回头看看叶灵蕖，眼中全是不解之色。 叶灵蕖也是一愣，“大哥，你干啥去啊？” “下水回山洞里啊，要不从哪下山啊？” “哈哈哈哈，”叶灵蕖被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逗得大笑不止，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哥，我还以为你有东西落在山洞里了。咱下山有别的路走，不需要下水了。” “啊？是吗？你咋知道？” “大哥，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当初和跟着小豹猫来过这儿，就是从山上过来的。不过那条路险峻难行，原来你武功未复，我还不太放心带你走，现在你武功恢复了，走那条路啥事没有。” “啊！原来如此！那有劳叶小姐带路！”独孤遇回到洞外，看着笑靥如花的这个小妹，又无奈又宠溺地说道，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姿势。 “不错不错，是个懂礼的少年，来吧，姐带你下山溜溜去喽！”叶灵蕖大模大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甩包袱，单手背在背后，昂首挺胸向谷里走去，完全是一副宗师风范。 独孤遇起先有些无语，可是看着这个矮了他一个头的小姑娘做这样的动作，却没觉出一点不顺眼的地方，自己都不自禁摇了摇头，跟着走去。 “大哥，有没有兴趣和小妹一起发点财啊？”两人一兽有惊无险地出了山谷，来到当时发现小豹猫的巨石前。叶灵蕖颇有兴致地问独孤遇。 天暖的时候，山谷里的溪流就会从这石下汹涌而出，再继续往山下流，将附近的大地变成不长野草的肥地。现在外面依然冰天寒地，石下冻着厚厚的冰层，隐约能看见下面有水流动。 独孤遇斜眼看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又故意逗我是不是？我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能赚钱的事怎么会不愿意干？” “那就好。”叶灵蕖笑道，“我寻思着你是个清高的人，怕你不喜欢沾染满身铜臭味啊！” “铜臭当然不喜欢了，因为铜不够贵重！若是金银的香味儿还是招人喜欢的。”独孤遇学着她的风格逗她道，“快点，别磨叽，说咋赚钱，是不是看了山谷里那些野果，想让我跟你一起卖罐头？” 若是有人看到他以这样的语气表情说话，一定会大为惊奇，这完全与平日里的独孤公子判若两人么！ “好，我不磨叽。”一提到赚钱，叶灵蕖就认真了起来，“不是做罐头。罐头只是一种零食，是有余钱的人拿来丰富生活用的。可是我看部落中普通百姓家最缺的是粮食，所以我最想做的是种出足够多的粮食，让大家伙儿能吃饱饭，第二个是想让人们劳作时省点力气，第三个是让大家伙儿生活更方便，第四个才是让乡亲们安居乐业之余，再享受点口腹之福。这便是四条来钱道儿。” 独孤遇知道她还有下文，看了她一眼以示自己在听。 “关于第一件事儿，小妹已经买下这附近两块地，其中一块可以用来种水稻，我领着庄户人家一起研究一下水稻种植方法，应该能成，随后这种方法就可以推广开，相信用不了两年，部落的粮食产量就能翻两倍。而且大米又好吃，能提高百姓的生活质量。 “第二件事，你也知道的，这条河水可以杀灭杂草，却对苞米和果树无损，但不知道对其他的庄稼有没有害，咱们看看可不可以研究出几套配方，嗯，就叫锄草剂，便宜卖给庄户人家，人们省去了锄草的力气和时间，可以干点其他的活儿挣钱补贴家用。 “第三件事，从部落往关内运送东西一是不方便，二是不安全，我想成立一家运输商行，专门承接物品配送业务。就和现在的镖局差不多。 “第四件事，就是一起做白糖了。原本想着和两位贝勒一起做，借助他们的力量能好办一些。但从近期发生的事来看，单靠别人的力量终不是个稳妥的办法，必须得有自己的队伍才行。” “你这几件事，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挣钱，而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独孤遇看她说得眉飞色舞，他自己也听得热血沸腾，由衷地佩服这个新认的小妹，“小妹你若是做成这几件事，足以当得一代侠女之名！这种好事，大哥说什么也是要参与一下的。” “大哥过奖了。小妹虽为女流，但也知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之理，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点本事，自是要让它惠及百姓民生才不负此生。”叶灵蕖被他夸得开始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一个“侠”字，突然让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部武侠小说里，那位老先生为“侠”所作的评述，不由得心里一热，由衷地感叹道。 然后听独孤遇一口答应，也很开心，“那咱们说定了。” “好一个‘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小妹这一席话，当真让多少男子汗颜！如此，愚兄也和小妹蹭一蹭这侠名，此事一言为定。” 独孤遇郑重地点点头，眼中全佩服之色，“从你刚才话中来看，你已经早有准备：你说买了两块地，其中一块是为了种稻谷，另一块想必就是这山谷了，开始以为你是为了那些果树，现在看来是为这条河水吧？而收服常天明咎子，就是在为后面两件事做准备，是吗？” 叶灵蕖做双手捧脸状，弯着一双眼睛笑道：“哎呀，大哥当真是心思细腻，智慧无双啊，小妹简单几句话，你就猜出这么多东西，幸亏我不是你的敌人啊，否则日子可难过喽。” 第二百六十章 让那些倭寇闻之丧胆 “行了，别贫了。快走吧。”独孤遇被他一顿捧，好笑有些无奈，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轻斥道。 叶灵蕖一吐舌头，跟了上去，嘟着嘴道：“我感觉好像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呢？” “你说什么？”独孤遇没听清她的话，问道。 “啊？没什么，我说大哥英明神武，谁遇上你是三生有幸！”叶灵蕖一愣，忙瞎掰道。 独孤遇直觉上不是这句话，可是也挑不出毛病，摇摇头继续往山下行去。 两人走得并不急，也未直接回村，而是耗到天色渐黑，才悄悄掩至平台的崖顶附近。 “这些倭寇不知道什么原因要来杀我，咱俩被堵到山洞里他们却没找到人，一定会猜测咱们另有出口逃掉了，所以可能会在附近安排人盯梢儿。”边小心移动，独孤遇边给叶灵蕖分析。 “这是你用易理算出来的吗？”叶灵蕖很佩服独孤遇心思的缜密，好奇地问道：“不是说学易数之人往往泄露天机太多，会有麻烦的吗？你没事就不要用了。” 算算时间，已经过了正月十五了，在原来厚厚的雪壳上又覆上了一层新雪。天上的月亮还很圆，清亮的光辉洒在大地林间，到处都是一片亮晶晶的反光，就像散落四处的钻石一样。 两人的棉衣服早就破了，为了方便隐蔽，干脆就把棉花在衣服外面重絮了一遍，这样伏在雪地里，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是个人。而且二人武功都恢复了，一般人真要近身藏起来也不太容易，小声说点话倒也不影响什么。 “确实像你说的，易理之术确有泄露天机之嫌，而且每用一次要损耗大量精力，限制条件太多，若是有同样懂易数之人颠倒阴阳，那更是麻烦。更为可怕的是，如果一不小心算到实力强大或者地位尊崇之人身上，可能瞬间毙命，神仙也救不了。所以这件事不是算出来的，是猜的。这些倭寇派五个高手来杀我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肯定志在必得，不见到我的尸体是不会罢休的。” 独孤遇一想到那些倭寇，就想到昆叔为救自己而惨死，恨得差点咬碎银牙，“哼，这些倭奴杀我家人，害我百姓，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我定要将这些倭寇杀尽，方解心头之恨。” 叶灵蕖两世为人，了解的历史更多，也是眼露寒光，“是啊。这倭奴毫无人性，我莲花山数十前辈也是直接间接死于他们之手，被他们虐杀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这些血债必要这些畜牲加倍以血来偿才行。” “对。如今我武功已复，又习得部分九方算经，正可倚之诛杀仇寇，方不负了这身本事。咱哥俩自今日起，就联袂仗剑行走江湖，让那些倭寇闻之丧胆，再不敢正眼看我神州之地。”叶灵蕖一个姑娘家都有这番热血，独孤遇武功恢复后，也自信了许多，攥着拳头道。 叶灵蕖笑着点点头。她虽说受原身影响，性子越来越像个小女孩儿，可是二十八年，哦，现在过完年了，二十九年了——二十九年的人生智慧可是一点也没打折扣，而他面前的独孤遇可实实在在是个十八岁的青年。 以往因为武功尽失，所有的淡然和冷漠不过是因为失落，而今这些东西都没了，这人也彻底展现出一个心怀家国天下的热血青年该有的样子。 阳光而有朝气！真好！ 独孤遇来到熟悉的环境下，自动走在前面，将叶灵蕖护在身后，自是没看见叶灵蕖看着他露出那种大姐看小弟似的目光。 “小妹，你武功比我高，灵觉更好，你看看下面是不是没人。”来到崖边，趴在上面向下望了好一会儿，独孤遇才回头低声对叶灵蕖道。 叶灵蕖轻轻往前蹭了蹭，也来到边上，边往下看边侧耳倾听。陡崖下黑乎乎的，一点光也没有，“好像没什么动静。这里太高了，如果对方有意隐藏，是很难发现的。” “看来，还非得下去一趟了。” “只能如此了。” 两人一路走来，并未发现有倭寇埋伏，也没感觉到有人暗中窥视。再说，如果真有人窥探而他们不知道，等了这么久，该出手也出手了，据此判断，附近确实没有倭寇隐匿。小豹猫老早就被叶灵蕖派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反馈消息，看来也是没有发现。 这个判断不但没让他们放松，反而都有些担忧起来。 怀着有些沉重的心情，两人小心翼翼地来到平台上，依然没有动静。 来到山洞前，他们才发现入口已彻底被大块的石头给堵死。拨开上面的的薄雪，能看出石头上黑黢黢的，还残留着没烧干净的树枝，已经碳化，一动之下，灰尘四起。显然，这些倭寇没少在这里下功夫。 这些石头换作半个月前，两个伤病号是没有办法的，现在却不在话下。在确认周围没什么陷阱后，便一齐动手，扒出一个可容人钻进的小洞。两人先点着火把丢进去两支，然后人才跟着窜了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碳灰，被他们双脚一踏飞扬起来，呛得二人一阵咳嗽。火把光芒照耀下，能看出整个山洞都被熏得漆黑，可以想见当时倭寇们是点燃了多少柴火。 叶灵蕖和独孤遇互相看了一眼，都从眼中看出一些余悸幸，若是当时没有小豹猫拼命相救，两人定是早和地上这些飞灰融合到一些，难分彼此了。 四处走了一圈，叶灵蕖心里咯噔一下：那口石缸不见了！ 那可是她准备用来聚集资金的重要道具，丢了实在可惜。而且那石头比山里那块条石小很多，生命能量却依然存在，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呢？本来这次是要研究一下的，想不到竟然不见了！ 难不成那些倭寇发现了其中的玄机，给拿走了？按理不说不应该啊？虽说倭人从中土学了不少武功方术去，肯定也有不少奇人异士，但一帮执行暗杀任务的倭寇不至于有如此人物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疗伤圣物 “嗷呜~~嗷呜~”小豹猫熟悉的叫声从洞里侧响起，语气中竟然带着不满和愤怒。叶灵蕖和独孤遇闻声望去，只见黑暗中两点幽幽的绿光亮起，向这边移动了一段距离就停了下来。“小豹猫让咱们过去。”叶灵蕖和小豹猫呆得时间久些，已经摸出它动作的一些规律，便叫过独孤遇。 小豹猫从洞穴深处来，没有预警，看来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但独孤遇江湖经验足一些，没有同她一起进去，而是来到洞外，隐在附近一棵树后。 叶灵蕖自己跟着小豹猫钻了进去。 一路到底，她才知道为什么小豹猫那么生气了，原来当初被它拓宽勉强可以钻过一个人的洞，这头也被封住，断了它想从这边回到洞里看一看的念头。 “真是个小孩子脾气，这有啥可生气的。”叶灵蕖抚摸着小豹猫柔滑的皮毛安抚道：“里面已经变成刘前辈的墓穴了，好东西咱都拿出来了，不进就不进吧。” 小豹猫恼怒地低吼一声，赌气似地在封堵的地方狠劲挠了几爪子，直把上面的泥块抓得碎屑纷飞，尘土四溅。 叶灵蕖刚要骂它胡闹，突然眼神一凝。 在小豹猫抓开的裂口中，有点点微光闪烁着，看着极其眼熟。她往前爬了几步，来到近前，手指用力扣下两块干泥，露出里面一大块灰色的石质来，正是那口能产生变异源液的石缸。上面一点点亮晶晶的光芒在火把的照耀下不停地跳跃着，似乎正在欢呼与这个主人重见。 “哈哈，原来你没丢，这下发财了！”叶灵蕖财迷的劲头儿又上来了，大声欢呼道。结果忘了自己在洞里趴着，一抬头“砰”地一声，额角磕在了上面的石头上，顿时眼冒金星，差点当时就倒在地上。 她晃了晃脑袋，也不管头上刚鼓起个大包，运起内力，两手上下翻飞，一会儿功夫就把整口石缸给扒了出来。她一刻不停，两手搬着缸沿往后拖行了一段距离，露出后面的洞口来。 想来是那些倭寇见进不去里面的洞穴，怕他们从原路返回，干脆从这面又给堵死了。这口缸既够厚，大小又合适，便被他们利用上了。 叶灵蕖那天过洞穴的时候已经昏迷，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这时候往里探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大部分的茬口都不是新的，只有洞口几块大石印子是刚扒出来的样子。 她回手又摸了摸小豹猫柔顺的皮毛，心里一阵感激。过年前她带着朱立羽几人在这避难的时候，小豹猫就要叫她过去，结果却卡在洞口，所以这小家伙后来没跟她走，必是不停地用一双小爪子扒这些石块，拓宽洞口，好让她下次来能进得去。不想这一举动在最后关头救了她和独孤遇的命，又得了后面诸多机缘。 一看它现在还结着疤的小爪子，就能想象得出小家伙吃了多少苦。 “谢谢你喽，小豹猫，没有你姐这条命怕是死了不只一回了。”她知道小家伙能听懂，认认真真地又道了一回谢。 “嗷呜~~~”小家伙低下头，钻进她手掌下面，一副享受的模样。 一人一兽配合着，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那口石缸从逼仄的洞底挪出来，又“吭哧吭哧”地轱辘到洞外。 “现在有很多正事要忙，你们弄这么一口大缸干什么？”独孤遇在外面趴半天，没见什么危险，见两人出来了，就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口灰不溜秋的缸纳闷道。 外面月光正亮，照在灰色的石缸上，掩盖了上面的星辉，所以独孤遇也没看出来异状。 “大哥有所不知，这缸小妹以前用过，只是那天胡子袭村时被抢了，不知怎么掉在了这里。”叶灵蕖一看独孤遇眉头皱得更紧了，忙解释道：“小妹是觉得这缸和洞中的条石材质是一样的，所以打算把它藏起来，等日后方便时再来取，是不是到时候一试便知。” 条石的神奇独孤遇是见识过的，一听说这个东西可能是个疗伤圣物，脸色立时由阴转晴，和叶灵蕖一起把这个笨重的家伙埋了起来。 两人一兽踏着夜色，沿着路边的林子向村里赶去。一直到山口附近，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们心中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了。 就在他们忐忑着赶路的时候，三岔路口方向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马蹄声，听上去足有三五十人的样子。二人忙停下脚步，各自伏在脚下的树枝上，向大路上望去。 一过完年，东南风刮得急，气温已经大幅回升。和林间阳光照不到，风也小不同，大路上的雪早被风吹跑了一层，余下的也被初春的大太阳晒化，夜里温度一降，又冻得结结实实。钉了掌的马蹄踏在上面稳稳当当，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银色的月光下，一片黑影向仙马泉方向疾驰，看队形不是军伍的样子。 这么多人骑马，除了军队，就只有一种人——胡子！ “这帮损种还没完没了了？又来袭击村子？”叶灵蕖低声怒道。 独孤遇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深思着道：“恐怕没那么简单。你看他们的马，个个速度都不慢，显然都是品相不错的良驹，这些胡子什么时候这么富有了，全都配这么好的坐骑了？” “大哥的意思是？” “看马上骑手的姿态，骑术也全都不弱，必是从多个咎子里选出来的精锐。我琢磨着，这些胡子想是有人在背后支持，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力量壮大至此。而且，各个咎子向来互不服气，但你看现在，这些人队形虽乱，却很紧密，一点没有各自为战的迹象，后面必定是有一个让他们都害怕或者都甘心情愿被其驱使的人，才能做到如此。” “在叶赫，即使布扬古也做不到这点。”跟独孤遇关系近了，又不是正式场合，叶灵蕖对布扬古也不再使用尊称，“而努尔哈赤和李成梁离得又远，鞭长莫及。所以，能让这些胡子如此的，只有一种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只能尽人事了 “倭寇！”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一个词，然后互相看了一眼，为两人的心思和默契一笑，紧跟着又都苦笑起来。 这么多做了汉奸的胡子大半夜奔仙马泉村，必定不是好事。可是单以两人一兽的力量，骚扰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也能全身而退。 可是如阻止不了胡子夜袭，仍然没有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就在他们思考着怎么办的时候，那队人马已经驰近了。 领头的人边用马鞭狂抽坐下马，边大声怪叫道：“弟兄们，前面那个山口就是那些扶桑大人让集合的地方，大家再加把劲儿，到地方再歇着。扶桑大人说了，要是今儿个的事干卑服了，重重有赏。等咱哥们儿有了钱，也去大城市的窑子逛逛，见识见识那啥头牌，省得一个个见个村姑都狼哭鬼嚎的。” “哈哈哈哈，大当家的，那啥头牌是以后的事儿，今儿个到了村里，先让兄弟得劲一回，不耽误进城办事儿。” “就是，村姑有村姑的滋味儿，窑子里有窑子的滋味儿。” “切，你们在大当家的跟前儿说这个？没见识，大当家的啥不比你们尝得多？” “俺都听说了，在整个叶赫，你们大当家的屯屯都有丈母娘。哈哈哈哈……” 一帮土匪一边污言秽语，一边手上加劲儿，催马更急了，恨不得一下子就到村里边，去抢人抢东西。 “可惜那个独孤家的大小姐不在，要不咱玩玩有钱人家的闺女，不比窑子里的更得？一想起那小娘们儿的样子，要是能摸上一摸，哎呀……” “*，你他妈的口水都飞俺脸上了……” “你可别乱来啊？扶桑大人说了，那女人别说没在，就是在暂时也不能动，要指着她引出独孤遇呢。”原本那个领头的原本听着这帮胡子爆粗话脏话还听得津津有味儿，一听提到独孤燕，却赶忙拦阻，“不光她家的闺女，就是那容家的几个，也暂时不能动。” “要俺说这些大人也是，要杀姓独那小子，直接屠村不就完了？还非半路偷袭，人跑了吧。” “俺说也是，就算人跑了，也早该去杀村民了。只要那小子活着，你一杀村民，你看他出来不出来？非得等半个月再来。” “你们两个啥也不是的玩意，那些扶桑大人要干大事，能随便屠村吗？要是屠了村子，王城能不派兵来啊？一派兵出来，那些扶桑大人的事就办不了了，这就叫因小失大。还有，那小子是姓独孤，不姓独。这一帮啥也不懂的玩意可咋整。”那两个抱怨的是他的手下，所以那个领头的损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似乎觉出后面的人有些失落，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扶桑大人说了，等抓到或者杀了独孤遇和叶灵蕖，所有的娘们儿随便你们玩，大哥都不跟你们抢。” “哟呵哟呵~~~” 后面一句话又把众胡子的情绪调动了起来，一个个怪叫着往前冲去。 “说不得，打不过恐怕也得打一下了。”叶灵蕖道，“否则村里的乡亲们要遭殃了。”杀光、抢光、烧光，是这个非人民族兽行的一个原则。她从记录片里、各类纪念馆里，见过无数日本鬼子侵华造孽的照片，里面的人个个惨不忍睹，特别是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若是落到这些人手里，当真生不如死。 这些胡子与跟倭寇早搅和到一起，已经完全没了人性，凶残程度不下于倭寇，甚至比倭寇更招人恨，要是让他们肆无忌惮冲进村子，恐怕到时村民十不存一。所以一听说胡子要袭村，她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独孤遇也早听得怒发冲冠，脸色通红，“打肯定是要打，但不能胡来，否则咱吃亏不要紧，救不出乡亲们，就变成了无谓的牺牲。” 他是东王城的军师，原就是智计百出之人，现下又学了一部分九方算经，谋略更加见长。这几日时间，叶灵蕖已经初步见识了他强大的推理能力，便等着他继续说计划。 “可惜事情太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独孤遇叹息了一声，“为今之计，只能尽力而为。” “唉！我们也只能尽人事了。当初诸孔明初出茅庐之时，因手中无兵，尚且兵败当阳，阿斗都险些丧命，何况是咱们。”叶灵蕖也感叹了一句，一方面是安慰独孤遇，一方面也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拉起自己的队伍，否则这乱世之中，真是朝不保夕啊。 独孤遇叹了一口气，便打起精神，“小妹，你轻功高，一会儿你趁这些胡子在山口暂停之机，从山上越过去，赶回村里报信，让容大叔务必尽快组织村民，该躲避躲避，不要尝试反击。以咱村民的身手，又没经验，对上这些胡子和倭寇，恐怕有死无生。我在这边制造麻烦，实在不行就把山林点着，虽说可能伤及无辜，可也总比被倭寇凌辱而死要强。” 叶灵蕖知道独孤遇让自己去报信，是想让自己和村民一起逃往山里，危险性要小一些。而他自己要想能拖住这些胡子，除了以身犯险吸引人来抓他，别无他法。所以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大哥，还是你去报信吧，我轻功比你好，想要全身而退更容易。” “小妹，咱哥俩儿虽说真正相交时日不多，但也同生共死好几次了，大哥也知道你是为我好。”独孤遇有些着急，耐着性子道：“但这次不同，我留在这里可以见机行事，毕竟我现在应该是九方算经唯一传人了。可是你一个女孩儿家，万一落到他们手里，那、那可如何是好？” “大哥，这些我都知道，”叶灵蕖胸有成竹地笑道，“可是你想过没有，我在村里是什么地位？我去报信，他们能信吗？” 这话说得独孤遇一愣。他突然想起来，叶灵蕖是被村民给赶出村子的，一直到冰嬉场上，还有那么多人针对她，若是她去报信，村民多半会觉得危言耸听，或者干脆以为是哄骗他们。 第二百六十三章 磨刀不误砍柴功 叶灵蕖知道这句话起了大作用，忙趁热打铁，“大哥你放心，如果事不可为，我就按你的方法，把山林点着。这里离山洞不远，以我的轻功，应该能逃回去。” 独孤遇脸上表情纠结，急得在树上直砸拳头。 “大哥，事不宜迟，你早到一分，乡亲们就多一分准备，快走吧。”叶灵蕖知他不忍，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忙催促道。 “好。小妹，你一定要万分小心，实在不行就不要出手。我报了信立马回来找你。”独孤遇终于点了点头。他记得叶灵蕖那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既然今天这事赶上了，无论是他还是叶灵蕖，都没有别的选择。 “让小豹猫跟你走，它速度快，帮你探着路，免得前面有埋伏。”叶灵蕖突然感觉心里很不舍，抱着小豹猫往前一举。 独孤遇头也不回，向远处飞纵，“你留着，它能帮你。”说完，人已经远在数丈外了。他也不敢回头，怕自己狠不下心来走。 叶灵蕖心里怅然若失，抚着小豹猫的脖子低声道：“可惜你没有兄弟姐妹，否则你们分别跟在我和大哥身边，就……” 说到这里，她眼前一亮，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抱着小豹猫跃下树来，向林子深处奔去。 独孤遇一路眼睛发酸，揪着心向山上疾奔。以他的轻功，一路不知道摔了多少跟头，用了两柱香时间，方才赶到村口。 此时已经亥时末，村里漆黑一片，干了一天活计的人们早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几个二溜子和赌徒聚在一起干些不着调的事儿。 独孤遇轻功是不弱，可是他基础太薄，又才恢复武功，短短几里路，就跑得全身汗湿，脸色苍白。但他浑然未觉，来到容村长家门前也不敲门，从墙上纵身而过，直接“咣咣咣”砸响了房门，“容叔，是我，独孤遇，胡子和倭寇马上进村了，快起身。” “独孤遇？不可能。”容村长第一声语气满是惊讶，第二声已经带着怒气。 “咳咳，”独孤遇跑得上去不接下气的，声音已经嘶哑，刚才说得又急，难怪容村长没听出是他说话。他忙咳嗽两声，放缓声音，“容叔，是我，我刚从村外赶回来，亲眼看见四五十胡子在西山口集结，要等倭寇来了一同攻进来。” “真是独孤公子？”容凌风的声音从另一屋响起，两边屋子同时传出衣服摩擦的声音。 然后两边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口，“真是独孤少爷？”容村长在门里又问了一句。 “真的是我，叔。” “咣当”一声，大门被推开，露出门里满面惊愕之色的爷两个。“真是独孤公子，你没死？” 容凌风这话问得相当无礼，但几人谁都没在意，屋里两人是惊讶劲儿没过去，门外一人则注意力不在这里。 “叔，先别管我死活，快通知村民进山躲避，胡子和倭寇即将大举进犯，一旦晚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个，你和我详细说说，咋回事？”容村长刚要答应，容凌风不着痕迹地拉了他一下，他面上犹豫一瞬，又恢复正常，“来来，独孤少爷，进屋来说。” “我说叔，十万火急，还进啥屋了，再晚了，胡子和倭寇就打进来了，再跑就来不及了。”独孤遇一路疾奔，真气早就不继，这一着急又有些岔气，说完又咳了起来。 “独孤公子，虽然你说事情紧急，可要是不说明情况，乡亲们也不能信啊！”容凌风脸上浮出笑容，一手拉着他爹，一手拉着独孤遇道：“这磨刀不误砍柴功，你先简单说说，用不了多少时候。” “唉。好好好。”独孤遇何等聪明，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对，只得叹了口气，挑主要的事情说，“半个月前，我和昆叔被倭寇袭击，昆叔为救我被倭寇害死，我侥幸逃得性命，养好了伤，今日赶回村，不想在西山口遇到大批胡子，他们扬言在等倭寇，一同进村。我独力难支，只好绕路回村，先来报信，好让乡亲们早有准备，快些逃走。” 容村长对独孤遇异常熟悉，说是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此刻看着他一身褴褛的狼狈样，已是有几分信了。“你现在怎样？怎么造成这样子？” “我现在伤已无大碍。叔，还是快点通知乡亲们吧，倭寇随时可能杀来。”独孤遇直觉上有问题，可是现在也没精力去想那些啊，全村数百口人命啊！ “好吧……”容村长看着独孤遇焦急的样子，犹豫再三，就准备答应下来。 “不可。”容凌风突然接口打断他爹的话，“爹，独孤公子所说是没错，可是你忘了？前几天咱收到消息，胡子和倭寇可能就隐藏在周围山上，此时让乡亲们进山，不是羊入虎口么？再说，独孤公子自己尚且能从倭寇手里打出来，咱们这么多人，还需要逃跑，岂不是让人笑话？” 独孤遇这才听明白，这爷俩居然怀疑他与胡子勾结？这都哪跟哪啊？ “也是。”容村长被儿子一番话，又说得动摇起来，“独孤少爷，这黑灯瞎火的，要让村民进山，确实太过危险，不如据险而守，想来那些胡子也拿咱没办法，以前不都这么干么？” “容叔……” “好了，就这么定了。”容村长下了决心，不让独孤遇继续说下去，“凌风，你马上先去各个乡老家说明情况，再分头联合各保、甲长，先将老弱妇孺转移至暗堡，青壮全员披挂上阵，到咱家集合。” “容叔，这伙胡子不同以往，不是为抢掠而来。那些倭寇行事更是惨无人道，奸淫掳掠无恶不做。而且这次他们人数众多，咱这些村民与之正面对战，无异于以卵击石。”独孤遇一见容村长真打算让村民反击，急得不行，声音也大了起来。 容村长在叶赫那大小也是一方人物，被独孤遇一喊火气也上来了，“容某年轻时也是闯过江湖的，别的地方不敢说，在仙马泉这一亩三分地上，动起真格来，还真不怕谁，你也不用长他人志气。若是独孤少爷心中畏惧，大可先行离开，反正你早有打算，把家人全都送走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你……”独孤遇没想到好心来报信，竟然是这个结果。他是知道这容村长确有些刚愎自用，但没想到居然到这种程度，为了一句话就置村民安危于不顾，气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此，独孤遇告辞了。我自行去动员乡亲们，能救多少救多少吧。” 容凌风此时还未走，听到两人僵起来，忙回来打圆场：“爹，你这是干什么？容公子一番好意，不过情急之下有些不冷静而已。再说，一会儿村里抗击胡子，还要独孤公子帮忙出谋划策，怎能将他赶走？独孤公子，我爹也是为全村安危着想，万望你别放在心上，安心留在这里，一会儿共同抗敌，一会儿我会安排两个身手好的同乡保护你，不用担心。” “好吧，既然容少爷如此说，独孤遇也不是小气之人，你们请自便吧。”独孤遇从未注意过，这个容凌风居然也有如此心机，这已经不仅仅是怀疑，分明是要将他软禁于此啊。他有些庆幸没有透露自己武功恢复的事了。 容凌风离去半天，村里也未见动静。过了有半柱香功夫，村家长门外突然涌进来十数个青壮，各个全副武装，手拿兵刃。独孤遇当然认得他们，领头的几个人全是村里的甲长。这些人穿着利落的衣袍，有甲的披甲，有兵器的拿兵器，再不济也握着斧子柴刀等利器，进门就将独孤遇围了起来。 众人看到独孤遇的第一眼，几乎都是相同的反应——你还真没死啊？ “村长，容少爷，各位，这是何意？”独孤遇一下子就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可是却不知道为什么。 “嘿嘿，何意？你还有脸问？”容凌风冷笑一声，“昆叔都死了，你告诉我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是怎么从胡子手里逃出来的？哦，不对，你说是倭寇。倭寇不是比胡子更厉害？你怎么逃出来的？” 容凌风压抑了很久，终于得到将独孤遇踩在脚下的机会了，忍不住想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欲望，在院里踱着方步侃侃而谈，“而且，你既然已经逃掉了，却不马上回村，也没有去王城，不就是怕胡子在村里等你吗？归根结底不就是贪生怕死吗？你这么弱，又贪生怕死，现在却平安回来了，不用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投靠了胡子。” 独孤遇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心里却没什么波动。既然容凌风已经这样说了，想来村里人必是有相当部分人认同了这种说法，否则这些甲长不会到得这么齐，又严阵以待的样子。 容凌风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被自己说中了，更加得意，“本来我也不太相信鼎鼎大名的叶赫第一才子独孤遇会干出这种事儿来，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今天一见面就鼓动我爹通知乡亲们进山。这都是山村里长大的人，谁不知道进了山就是胡子的天下了？这大半夜的，一大群老弱进了林子，还不是羊入虎口，任人宰割？”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周围人点头认可的感觉，才继续道：“不过你这样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倒让我相信胡子是真来了，不过不是要进村，是埋伏在林子里吧？你这样一鼓动，反倒更坚定了我们的想法，胡子就是怕村里有防备，不敢正面进攻，才派你来哄骗大家出去是吧？那我们更应该据村而守了。” 说完，他转向大家，双臂用力上举，大声咆哮道：“今天就让胡子们知道，仙马泉村的热血男儿不是好惹的，要让这些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院里一众年轻人被他一番话讲得热血上涌，全都跟着狂吼起来，“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喊声从院内传到院外，数十声音开始回应，“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无胆匪类，有来无回！” 声音从近处向远处传开去，声音到处，火把的光亮了起来。 “倭寇进村，向来奉行抢光、杀光、烧光，村里的小堡垒根本挡不住这些畜牲的兽行，听我一句，让乡亲们快躲吧，别为了满足一己之私，置这么多人安危于不顾。”独孤遇叹了口气，终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众村民聚在这里等死，依然苦口婆心地劝道。 “你害怕先躲起来吧。”容凌风冷哼一声，都没正眼看他，“独孤公子可是金贝勒眼前的红人，咱也没权力处置，来两个人，护送独孤公子去暗堡里躲起来，千万保护好，别让他出来，待明日送他去王城便了。” 现在容凌风的形象在一众年轻人眼中已经高大无比，他一下令，立时有两个年轻人出来，就要架独孤遇的胳膊。 独孤遇轻轻一闪，自行往门外走去。两个年轻人看了容凌风一眼，到底没敢继续抓人，只跟在后面出了院门。 大门外，也已经集合了数十人，最大的有五六十岁，最小的约十一二岁。这里不光有男子，居然还有几个壮实的姑娘，都是平日里练过一些功夫的，这让独孤遇更加担心起来。 “乡亲们，你们听我说。倭寇和这次他们带来的胡子不同以往，他们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武毅侯戚将军当年都颇费心力，牺牲无数将士才将倭患平定，咱们村里人虽然勇武，但终究未上过战场，对上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无异以卵击石，毫无胜算，听我一句，快走吧。” 武毅是抗倭明将戚继光的谥号，独孤遇提到这位伟大的将领，就是想让村民认清形势，不要逞强。哪曾想这些人也不知道是没听说过戚继光还是不认为自己比戚继光差，他话音一落就惹来一阵骂声。 “滚吧，你个胆小鬼，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就是，区区几个矮子，俺们才不怕他们。” “不管是倭寇还是胡子，今天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一些狂热的年轻人大声叫骂，而那些年长一些的，也以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第二百六十五章 能争取多少算多少吧 再远几丈外的大路上，陆续有村民从家中出来，往村子中间的暗堡走。女人们有的只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细软，有的干脆空着手，想必所有细软一个衣兜就装下了。她们边走边家长里短地唠着闲嗑儿，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玩闹着，丝毫没有一点紧张气氛，似乎只是出来夜游一番，并不是避难来的。 独孤遇看得心里拔凉，这样拖泥带水地，一会儿倭寇来了能有一半躲起来就不错了。但他也能理解，自他来村里，这个暗堡只启用一次，那次胡子来试着攻了一下，被村里青壮依托有利地形打挡住，没坚持一会儿就退走了。 其他时间胡子来得突然，人数也都不太多，像年前联合洗劫的时候少之又少，且并不大杀人，都是抢了东西就走，给村民的感觉是除了破点财，并没有别的威胁，这便是今天民众这种态度的原因。 “既然你们不听，也罢。这些倭寇怕是冲我来的，你们放开我，他们抓了我说不定就撤了，也算我在仙马泉生活十年，给乡亲们的一点回报吧。”独孤遇知道这时候再说也不会有人信了，想了又想，觉得现在只有这个办法，才有可能帮村里渡过这一劫。 对不起了，小妹，大哥说话要不算数了！刚做出这个决定，他心里就是一痛，抬头望向西山方向，似乎已经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在翘首以盼。 “拉倒吧，俺们不会让你趁功夫蹽的。你还是消停地去暗堡里呆着比较好，别让俺说出更难听的话来。”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年轻人鄙视地撇撇嘴，不再理他。 容凌风斜眼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全是高高在上之意，似乎此刻他终于站上了制高点，可以俯视这个曾让无数叶赫人夸赞的有为青年了。这让他隐藏在心中那个扔下老爹自己逃跑的身影暗淡了许多。 “兄弟说得好。人就交给你们两个了，其他兄弟跟我走。”对独孤遇表示蔑视之后，容凌风一挥手臂当先向村头走去。略微带着点春意的料峭寒风吹起他的鬓发袍角，让他仍很稚嫩的背影多了几分英气，就像一个英雄。 身边聚起的青壮轰然答应，紧随他身后向外走去。 “走吧，看啥呢？再看也不是你这外来户能比得了的。”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被热烈的气氛感染，却因为要看着“人犯”而不能跟着大伙意气风发，心里正有怨气，用力扒拉一下独孤遇。 另一年轻人也叽笑道：“就是。一个不知道哪钻出来的小子，靠家里有点臭钱，让村里人捧了多少年臭脚，还真以为自己有两把刷子呢？” 独孤遇跟两个受人摆布的木偶也生不起来气，只管用心倾听村外的声音。 西山方向静悄悄的，在它身后的大月亮衬托下，沉重而黑暗，像一堵巨大的墙，正在等待时机好向村子挤压过来。 “应该还有一点时间，能争取多少算多少吧。”他叹了口气，打消了强行脱离的想法，随着人流往暗堡行去。 说是暗堡，不过是用石头砌了一圈院子，比普通人家的高大坚固一些，对绝大多数胡子也许有些阻挡作用，对多少懂点忍术的倭寇来说，和一道木栅栏没什么差别。 院里的房子倒是厚上许多，那墙壁便是内功高手也无法击穿，但有一个无法弥补的弱点，就是屋顶。这个时代的技术和材料的双重限制，又是在这穷乡僻壤中，让人们无法凌空建成厚重结实的石板，来抵挡强力的攻击。 好在，真正的暗堡并不是这间石屋，而是里面挖出的地穴。地穴是一个通道，通着一处山洞，全村人进去都从容装得下，而且山洞还有另一个出口，这就是容村长他们的底气。 可是独孤遇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亲身经历了倭寇堵门用火攻，知道这些倭寇不光残忍，而且狡猾，对他们的老祖宗中国研究颇深，一些计谋策略用起来同样驾轻就熟。即便不用火攻，只是堵在洞口外面，里面的人恐怕只有饿死一个结果。 至于另一个出口，他心里嗤笑一声。倭寇和这些胡子准备如此充分，这暗堡又不是建成才一天两天，怎么保证就没人知道呢？ 一到地堡门口，人流就开始聚集，独孤遇便鼓足力气，向大家喊道：“乡亲们，这地堡虽然坚固，足以抵挡普通胡子的进攻，可是这次来的不是一般的胡子，而是最凶恶那种，那倭寇又比他们凶残几十上百倍，一旦让他们攻到这里，堵住洞口，就是有死无生的局面，听我一句劝，赶紧往北山逃吧。”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可惜多数人们都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佟兰站在人群中，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平时与独孤遇关系近的老人，悄悄来到他身边，低声告诉了他原因，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离开村子返回王城的第二天，佟三他爹佟老歪一身是血的回来了，说有胡子打劫他，拼了命才跑回来。同时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听到那些胡子说，就是奔独孤遇来的，结果独孤贪生怕死，留下昆叔自己跑了。 后来人们在西山树林里发现了昆叔的尸体，却没见到独孤遇的踪迹，越发现相信了佟老歪的话。 独孤遇曾经在村里的社会地位很特殊，一方面因为他自己有才华，受到金台吉重视，另一方面他家还有钱，村里人凡事就畏了三分。 但人心是种很奇怪的东西，看到一个外来的人处处比自己强，他们潜意识里实际上是或多或少不平衡的。平日里没事还看不出来，这下一听说孤遇居然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似乎一下子舒坦许多，就像一个人丢了脸，原本无地自容，待到身边的人同样丢了脸，他那种羞耻感就会弱上很多，甚至消失。 就是在这种心理下，大多数村民便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催眠了，认为佟老歪说的是真的，而选择性地忽略了佟老歪的为人。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起去杀倭寇 在大多数村民潜意识里，觉得佟老歪这种有着这样那样缺点的人才是自己的同类，而独孤遇一家人平时总高高在上的，怎么可能与村里人一条心？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听说古书上就是这么说的，咋会有错？ 独孤遇听了这些话，才有些明白容村长爷俩儿的想法，还有村民们的表现。感情是自己造得一身破破烂烂的，表明确实曾经遭遇过敌人截杀，昆叔这个会武功的都死了，自己却逃出去了，又逃了这么多天才敢回村，不是胆小是什么？ 同时也让他的心更加提了起来。那个佟老歪既然能活着带来关于胡子的消息，就已经说明问题。其他人还有多少已经被收买，还不知道呢。这种情况下，村里的防御力量部署，暗堡里外的设置，毫无疑问已经泄露了出去，可是容村长和村民却还一无所知。 “哼，他以为一个挂名的军师有多牛*？知不知道容少爷马上要进衙门当差了？” “那可是朝廷的地方，听说进去了就是纯的官老爷。” “那当然，和别人嘴里叫着的啥官儿可不一样。” 人群中几个少女看着独孤遇在这边和人嘀嘀咕咕，也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看表情都是容凌风的拥趸。她们说话声音不算大，却也足够让他听得清清楚楚，明显是故意的。估计是希望这些话能传到容凌风耳里，从而能对她们稍加关注吧。 独孤遇心里叹息着，也不理会。他小小年纪，就亲眼看着、亲身经历了家族里的勾心斗角，这些小孩子的把戏他怎么会不懂？ 只是他现在心思不在这里，因为他突然明白了容村长爷俩为什么坚持要正面对抗胡子和倭寇了。 试想，一个想走仕途的年轻人，如果在阻击倭寇的战场上杀退敌人，救下一整村子人，这是多大的功劳？ 这功劳可和剿匪不一样。 胡子在朝廷眼中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疥癣之疾，倭寇却是危害到大明帝国安全的心腹大患，消灭两种敌人的功劳自不可同日而语。 若是容凌风带领村中青壮抗击倭寇成功，足以让他的履历上增加无数夺人眼目的光彩，甚至进入京城大员的视野，平步青云并不是梦话。 真是该死！ 一想到两人为了满足的私欲，居然鼓动村民对抗倭寇，而将数百人置于险地，他就怒火攻心。 就在他刚要说话的时候，西山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就像有人把山林点燃了一样。他一直在盯着那个方向，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心里咯噔一下，小妹这是阻拦不住，拼命了吗？ 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不如让她来报信了，起码能让她逃得性命。可是，以她的性子，她会看着村中青壮被杀，而躲着不出来吗？恐怕不会吧，结果还是一样的。 如此，我要尽快与她汇合，能将倭寇引走多少是多少吧，尽量多救几个人，也不枉她这一番决绝做法。 心里有了决定，他迅速冷静下来。这会儿那片火光已经逐渐拉长，向村子这里延伸过来，原来并不是什么山林大火，而是火把的光亮。只不过因为人数众多，开始看上去像一堆火一样。 有了这个发现，他心里一松，然后又一紧。那道火把长蛇向村子方向延伸过来，显然倭寇和胡子已经开始行动，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我独孤遇行得正、做得端，一心想要救大家性命于水火，既然你们不信我，就请你们好自为之吧。”他鼓足力气，向村民大喊道：“此时倭寇已经大举来犯，独孤遇只能尽微薄之力，尽量将倭寇引走，希望能多救乡亲们几条性命，算是报答众位多年的照顾之恩吧。” 说完，他闪身让过身边两个青年，朝院外就走。 两个年轻人上前欲拦，均被他轻松躲过。就算他不用功力，凭着精妙的轻功招式，这些只会一些粗笨拳脚功夫的村民如何能沾到他的边？ “独孤少爷，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杀倭寇。”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人群中坚定地响起，却是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佟兰。 “兰儿，你疯了？” “佟兰，你嘎哈？” “你不要命了？回来。” 佟兰她娘、她妹还有身边几个伙伴都急赤白脸地叫她，佟芝更是跑到身边拉住她的胳膊。 “娘，姐妹们，我也读过一点书，知道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倭寇武功远不是啸聚山林的胡子可比的，他们的残忍更加超乎你们的想象。如倭寇来了，不仅在前面作战的爹爹和叔伯们危险，所在年轻一些的嫂子们、姐妹们都要遭殃，到时生不如死，甚至你会求死，却死不了。与其那样，我宁可和独孤少爷一道，去迎击倭寇，死在他们的刀下，总比、总比到时候被他们蹂躏要强。”佟兰还是未成年的小姑娘，说到“蹂躏”总有些别扭，但为了提醒这里的老弱注意，也只好实话实说。 佟兰小的时候也处处和叶灵蕖比，这样倒是也让她读了一些书，加上她自己本也聪明，见识比同龄人强出许多，特别是彻底服气叶灵蕖之后，摘掉了偏见，看事比很多大人都要有见地。 她仔细回想了独孤遇平日的为人，认为他断不会做出勾结胡子和倭寇的事来。而把所谓贪生怕死的事儿前后一联系，便知道这里面漏洞百出，完全站不住脚。 以她的阅历，当然还没想到容家父子的打算那一层，却也知道躲在这里不是办法。她同时还知道，若是单以话语来劝，自己娘和妹妹肯定不会听她的往山里躲，所以她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搏一搏，希望娘亲和妹妹看在她不要命的份上，相信倭寇来了，并相信倭寇的惨无人道，能提前躲避，而她自己要仗着比同龄人好上那么一点的功夫，去争那一线生机。 独孤遇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个小姑娘，此番却有些刮目相看，便停下来，认真地对她道：“佟姑娘，此去倭寇和胡子众多，几乎有死无生。你也知道这些匪寇的禽兽行径，你这一去……” 第二百六十七章 脑瓜儿好使 他话并未全说完，但从刚才佟兰的话来看，知道她能懂其中有意思。 “独孤少爷，我知道。正是因为这些畜牲禽兽不如，我才不想在这里等那个最坏的结果，那样还不如当时就死了不是吗？再说，若是万一拼死一个，就够本了，要是能拼死俩，就给家人提前报了一个仇，也算父母没白生养我一回。”对独孤遇的关怀，佟兰心中一暖，更加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兰儿，你回来，娘相信独孤少爷，娘这就带着你们往山里逃。你回来吧，别去了。”佟兰娘也有几分泼劲儿，但平日里欺负欺负弱小还行，在几个妯娌中却是比较受气的，以至于总是看上去软软的，此时见闺女要去拼命也不肯躲在暗堡，倒是果断起来。 独孤遇心中一动，对佟兰道：“佟姑娘，你功夫在这些人中是最好的，正好保护你娘她们进山。前面你就不要去了。”说着给她使了个眼色。 两个看着他的青年被他轻易脱开身，都脸色通红，上前就要伸手再抓，却被他拿眼睛一瞪，一齐心里打个突儿，停了下来。其中一个嘴硬道：“你最好老实点，要不容少爷回来没你好果子吃。” 佟兰一下子明白了独孤遇的意思，点点头，转头向自己娘和妹妹道：“娘，小妹，既然你们决定进山，那我按独孤少爷说的，保护你们进去。” 说着，她转过头对刚才喊她的两个同龄小姑娘道，“你们俩也跟我们一起走吧，要不等倭寇来了，都扒光衣服，再用刀把肚子切开，老吓人了。” 两个小丫头被她一吓，脸一下白了，“真，真那样吗？” 佟兰一手把着一个小姑娘的臂膀，正色道：“姐们儿，你相信我，那些倭寇根本不是人，只会比这个列残忍，而且有些兽行那些畜牲做得出，我一个姑娘家却说不出，你们明白吗？”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两手用力晃着。两个小姑娘一看她急得眼睛通红，知道没骗她们，不由得回头看向自己的娘。 那两个女人平日是没什么主见的，听佟兰说得吓人，又见佟兰娘都要领闺女走了，自己闺女那意思也很明显，也一个个苍白着脸点点头，“那咱也跟佟兰娘走吧。” 一有人带头，关系近的都互相拖着拉着，又有几家人加入。 独孤遇心里欣慰不少，向佟兰赞许地点点头，“倭寇他们已经从西山下来了，眨眼就要进村，你们要快走。” “哎呀，俺家的粮食还没藏好呢，好几件过年做的衣裳还在箱子上，俺得回家取……”有一个女人刚出了院子，突然想起一事，脱离人群就往村子东头跑。 “不赶趟了，快回来……”佟兰大惊，忙去叫她。可那女人不管不顾地跑走了。 佟兰还待再叫，却听西头村外突然爆发一阵震天的喊杀声，蹄声隆隆中，聚在一堆的火光砰然散开，直射向村口青壮构成的防线，竟是早知道他们在那里似的。 独孤遇冲佟兰大喊，“快走！”他自己已经拔腿飞奔而去。他身边两个年轻人再次被他轻易脱身，恼羞成怒，“你他妈给俺站住……”也尾随追去。 因为年年都有胡子进村抢掠，所以每个村子都建有相应的防御设施，仙马泉村也不例外。诸如拒马、绊马索、陷坑都是常规配置，只不过都是基础版，只能对普通胡子有一定干扰作用。 独孤遇长大后，依据自己所学，提出过一些建议，在进出村的要道上及两旁人家的院子里，又设置了一些简单的机关。之所以这些东西不设在村外，是因为没有了院墙的保护，这些机关随时可能被散放的牲口、野兽甚至是跑着玩的孩子给触发而失去作用，甚至对人身造成危险。 但是，普通村民害怕杀伤胡子太多引来大规模报复，所以这些设施多以阻扰为主，并没多大威力。 机关陷阱是村子第一道防线。容凌风带领全村青壮聚在西头第二户人家的院墙后面。这第二户人家的院墙都由全村人集资建成，用的全是坚硬的石头材料，高约两丈，一般人想跳过来都难，更别提摧毁了。 以前的胡子都有贼偷方便的心理，也害怕被抓，遇到阻力太大便自行退去了，所以这种强度的防御足够。但这次却不同，倭寇对中原百姓向来下手毫不容情，他们都是杀完再抢的。 独孤遇盯着敌人火把的距离，全力飞奔。可惜他前来送信就几乎耗尽功力，这时候也只比两个追他的青年快上那么一丝，距离容凌风那还有十几丈距离，倭寇那特殊矮小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要说这些倭寇残忍而狡猾呢，他们驰到离村口还有数十丈远的时候，就突然全停了下来。那些胡子却是得了命令，马不停蹄，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稀溜溜”“砰砰砰”“扑扑”“啊~~~”一连串重物坠地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惨叫在夜空中升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二十骑连人带马或被绊倒，或陷在坑里，一时间村口处一片人仰马翻，马嘶声、叫骂声乱成一团。 容凌风和身边的年轻人垫着石头趴在墙上，露出半个脑袋，一看胡子冲击受阻，脸上全是笑意。 “容少爷就是脑瓜儿好使，这些胡子连咱们人都没看着，就倒了一片，哈哈。” “啥也不是的玩意，容少爷这叫足智多谋，对，就是这个词。” “就是啊，俺听说书的说过，三国时候诸葛亮就这样。” “可怜那个独孤遇还说自己是啥军师，只有容少爷这样的才是诸葛亮那样的人物，才配叫军师。” “咱这军师可比诸葛亮厉害，诸葛亮可不会武功，咱容少爷可是武林高手呢。” 几个年轻人没读过什么书，但仍卖力地以他们仅有的词汇来赞美着容凌风。他们的眼中闪动着不一样的光辉，有些人是真心地崇拜着这个比他们都要小的大男孩儿。 第二百六十八章 杀他们个五体投地 “好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胡子，不要轻敌，咱们还是要小心为妙，趁今天有准备，咱争取把倭寇全歼于此。”容凌风矜持地微笑着，尽力保持着风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得意，还有那后面就要压抑不住的野心。 远处的倭寇当然不知道他们被这里几个小青年儿给鄙视了，安然坐在马上对横七竖八倒地上的胡子指指点点，不时大笑几声，笑声里全是轻视之意。 独孤遇已经爬上一段墙头，利用房子遮挡对面的视线，猫着腰在背阴面向前疾奔。他看着远处的敌人，眉头越皱越紧。看胡子冲过来的人数，不过三十人左右，远处的倭寇人数更少，只有七八个，这和在西山口所见出入甚大，想来必定有别的阴谋。 “这也没独孤遇说的那么多人啊？”此时容凌风身边的一个青年也发现了这个现象。 另一个年轻人翘起一边嘴角，嘴里“哧”地一声，以示蔑视，然后才道：“这还不明白吗？那独孤遇故意把胡子说得人多了，厉害了，才能为自己逃跑找借口，知道不？” “俺看也是。容少爷要来打胡子他还拦着，估计就是怕露馅儿。”第三个人附和道。 第二个说话的人也爬上去看了一眼，见那些倒地的胡子还有一些被马压在身上，没爬起来。起来的多数马腿也瘸了，人也栽栽楞楞地，有几个胳膊在身旁晃动着，显然已经彻底断了。 这些人倒在地上，挡住了进村的路，在被踩倒几个人，又被绊倒一堆之后，后面的胡子总算勒住了马，停了下来，不停地叫骂着。 “仙马泉村的人听着，俺知道你们就躲在跟前儿，要命的赶紧出来，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交出来。要不等一会儿把扶桑大人惹急眼了，你们一个也活不了。”一个身上裹着皮甲，手持鬼头刀的胡子提马越众而出，看也不看地上翻滚的胡子，冷着脸向村子方向喝道。 “容少爷，扶桑大人是哪个衙门的？咋还和胡子一伙呢？他们是官兵吗？”即使趴在墙头上，容凌风他们的视线被两所房子挡着，也看不到远处的倭寇，一个年轻人有些诧异地问道。 “扶桑就是日本，日本人就是倭寇。”容凌风刚才为了表示自己很高冷，已经坐回了墙脚下，感觉这个刚才还拍自己马屁的人有些腻歪，头也没回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咋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哪个衙门，真是笑死人了。”旁边一年青年看出容凌风脸色不好看，就知道他生气了，立即落井下石。 “哼，就像你知道似的。你有容少爷懂得多？”刚才那人脸色一红，怒着回怼道，还不忘捧一下容凌风。 容凌风根本不领情，依然冷着脸。他心中又浮现出叶灵蕖和独孤遇的身影来，若是这两个人能追随自己，何苦要领着这种啥也不懂的人呢？就这些个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能给自己往上爬带来什么帮助呢？不拖后腿就好了。 紧接着，另一张妩媚的脸蛋出现，压过了前面两个人影。若是小英在也好了。经过一连串的事儿之后，他发现还是和小英子能聊到一块儿去，很多事儿的看法也一致。而那个自己一直对他百般示好的丫头，根本就是个自命清高的玩意，活该她几次差点没命。 那个胡了头儿喊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心中也怒了，“老容头，俺知道你们已经有准备。扶桑大人就是要你们准备好了才来，好打得你们心服口服。俺老雷寻思着乡里乡亲的，和大人们救情，才给你们一个机会，要是你们不识抬举，就让你们看看大人们的手段。” “少爷，俺看胡子倒一下帮，乱哄哄一片，不如现在就打出去，杀他们个五体投地。”自觉刚才说错话的青年从墙头上爬下来，凑到容凌风身边道。 他一心积极表现，根本没注意到容凌风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那叫落花流水！五体投地是服人家的意思，你是让容少爷对胡子表示服气吗？”刚才抢白他的青年再次揶揄道。 “都他妈住嘴。外面那个，那个，是，是雷豆杵子。”刚才外面的胡子头叫第一声的时候，容凌风正被捧得有些飘飘然没注意，这会儿听到对方说姓雷，一下子猛醒过来，想起来这人是谁。因为就在村里把叶灵蕖赶出去第二天晚上，胡子突然进村，这雷豆杵子曾当他面叫破刘老七的身份。 后来他着意打听了这几个匪首的情况，才知道那刘老七竟是叶赫附近最有名的胡子头儿之一，而这雷豆杵子武功也许不如刘老七，但其阴险狡诈却犹有过之，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所以排名还在刘老七之前。据说叶灵蕖等人都不只一次栽在这个人手里，险些丧命。 所以一听是这个人来了，他尽管强自镇定，也不由得结巴起来。 “这个啥豆杵子贼厉害？”旁边青年或许别的能力不行，但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发现容凌风不对劲，也颤巍巍地问道。 容凌风深吸了两口气，故做从容地道：“也没多厉害。那天我和那个刘老七对战，这个雷豆杵子连在旁边停下看一眼的胆儿都没有，能厉害到哪儿去？” “那就干他们吧。”另外一个青年离得稍远一些，依然热血地握着拳头道。 外面，雷豆杵子又等了半天，依然没得到任何回应，脸色更加冷厉起来。这时候，前面倒地的胡子也都爬了起来，爬不起来的也被旁边的人给抬走，清出一条通道来。 绊马索都是一次性的东西，此时已经全部失效。其他的陷阱也全被砸了出来，只要躲开就好。他便决定不再继续等，手一挥，身前身后还能骑马的数十胡子一声怪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扬着兵刃向村中冲去。 容凌风一听到胡子冲击的声音，顿时两腿筛糠，牙齿打架，根本不会反应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一份大造化 路两边埋伏的青壮们耳听得胡子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紧张，但没得到容凌风的命令，谁也不敢擅动。几个甲长和猎户弯弓搭箭，偷偷瞄着冲在最前面的胡子，却始终没敢放出去。 他们虽不是正经军伍出身，却是少量读过一些书，也接受过军官的训练的，知道协同作战的道理，如果对面没反应，自己这边放箭了，那胡子必然直冲自己这伙人来，就这二十几个人，怕是不够人家一个回合杀的。 眼看胡子已经冲到十丈以内，不光刀光晃眼，连脸上的表情甚至都看得清清楚楚了。这点距离对于全速冲击的战马来说，不过两个呼吸的事儿。步兵一旦被骑兵近身，除了叶灵蕖和容凌风那样的高手，别人连逃的机会都不大。 众人紧紧抓着兵器，手心里都是汗水。他们无比纠结，不打吧，胡子冲过去，他们立马被包围；打吧，如果攻击不齐，形不成杀伤力，和给人挠痒痒差不多，最后还是会被包围。 胡子可不管他们是不是紧张害怕，只管纵马疾驰。第一个胡子已经冲过了第一户人家，手一扬，火把就打着旋儿向院墙边的柴垛飞去。只一转眼间，整个柴垛就变成了一个大火堆，将周围照得通亮，躲在第二家墙后面的一把把刀剑和半拉脑袋也全部暴露在胡子眼前。 紧接着，第二个胡子也到了，大道另一侧的柴垛也燃起熊熊大火。 冲天而起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将附近的空气炙烤得灼热无比，柴垛上、园子里、道路边上的冰雪迅速融化、沸腾、升华，发出一阵阵滋滋拉拉的声音。躲在墙后往出看的人们觉得脸像被烙铁蹭过一样，火辣辣地疼，握着兵器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放箭！”就在众人张惶无措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喝。正处在紧张恐惧中的青壮想也没想，手一松，一道道羽箭如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 那些冲得快的胡子被绊马索和陷坑绊倒之后，后面的同伙开始还加着小心，怕中别的埋伏，不敢一股脑全进来。可是一直冲到那些墙近前也没见任何阻挡，知道对方已经吓破了胆，一下子又嚣张起来，后面的人开始发力，追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第一波箭雨射至。众胡子聚在一堆，距离又近，前面躲过后面躲不过，躲过一支两支躲不过三支四支，一时间十来个人中箭，有五六个人落马。 有人下令，村中青壮就心中一定，射手见第一箭见功，信心大增，第二箭立即搭上弓弦。 “再射两轮。其他人撤退，三人一组挑柴上路，点火。射手随后撤。全进暗堡坚守。”第二声低喝传来，却是连下四道指令。 每个甲长带着十几个人，他们要镇定许多。容凌风一直没有动静，在他附近的人一看就知道吓坏了，其他人猜也猜出一些。对容凌风等一众没经历过实战的人来说，这就是理论与实践和决心与勇气的差别。 现在没有人笑话他们，因为有经验的人没时间，没经验的人跟他们一样，都没什么心思管别人了。 这些青壮再不复刚开始的意气风发，没了歼灭倭寇的豪情，一听到指令立即行动起来，压根没人去考虑到底是谁在指挥。 正在冲击的胡子被连续三波箭雨射下马十几个人，道路再次被堵。因为他们知道墙后不光有射手，还有更多人拿着其他兵器，又有高墙阻挡，剩下的人绝对杀不光里面的人，而继续留在原地就是靶子，余下的人只得退去。 忙乱中，后面的命令他们也没听清。 村中青壮依照指令分头行事，二十组人散向大道两侧，去挑沿路上的柴垛。都说建设困难破坏容易。那些村民精心码好的、整整齐齐的柴垛，在这些壮汉的手下，三下五除二就被一层层掀到路上，很快又变成了一个个大火堆。 随着众人向后撤得越来越远，村中的大火渐渐连成线，汇成环。虽说不能完全阻挡敌人进村，但起码他们是没法依靠坐骑形成强大冲击力了。 而除了有限几个胡子头目，其他胡子下了马，也就和普通人差不多，顶多是心狠手辣一些罢了。 这时候能冷静下令的，当然是刚刚赶来的独孤遇了。他下完口令，见众青壮基本遵照执行，便也不再去管，而是径直去找容凌风。 “你想嘎哈？离容少爷远点。”几个青年正跟头把式地追着容凌风往村子里跑，迎面突然看见一个人挡在前面，全都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是独孤遇后，又精神了起来，指手划脚地喝问起来。 独孤遇像根标枪一样挺立在一栋房子的后屋檐下，一身破棉絮随风飘动，似乎整片阴影都鲜活了起来，让数尺外的月色和远处的火光黯然失色。 他没理会快要点到鼻尖上的几根手指头，视线下垂，看着容凌风的脸道：“我来送容公子一份大造化，就看他敢不敢接了。” “你说啥呢？容少爷有啥不敢的？”刚才一直要冲出去的有些中二的热血青年想也没想就怒着接道。 另外两个倒是有些心眼，“容少爷，先看看他说啥，别又被他给骗了。” 中二青年一听两个同伴说话，相当不满，“你俩可拉倒吧，容少爷又不傻？还能让他给骗了？刚才要不是容少爷，你们谁能看出这小子骗人？” 容凌风被三个青年一架拢，想要退缩也不可能了，只得梗起了脖子，“哼，怕你不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 这时候，两个看着容凌风的年轻人才追到这里，有些气喘地对容凌风道：“容少爷，这小子太滑溜，那边人多又不方便动手……” “行了，我知道了。你们带着大家先撤到暗堡死守，我和独孤公子唠唠。”容凌风显然对这些成事不足，啥也不懂的同伴失去了耐心，冷着脸打断两人的话，看也不看他们，而是转向独孤遇，眼睛里布满红丝，就像一只受了刺激的野狼。 第二百七十章 希望你没有骗我 几人看着火圈外正向村里逼近的胡子们，巴不得赶紧走，一听容凌风的话忙道：“那容少爷你可小心。”说完转身就走。 那个中二青年一脸的狂热：“容少爷武功高强，指定没事。”说完也跑了。 独孤遇一直是容凌风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说后者在前者的影子里长大一点不夸张。所以独孤遇一来，容凌风就心里打鼓，可是心里又隐隐觉得独孤遇没有骗他，期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大造化。 正是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他打发走了同伴。只是如此情境下，他早失去了镇定，连官话都忘了说，“你，你找我嘎哈？胡子……倭寇马上杀进来了，有话快说。” “你看见佟老歪了吗？”独孤遇看他那个哆哆嗦嗦的样子，心里就是一叹，可是为了全村的乡亲，也只好先忍着。 容凌风被问得一愣，“没看见。” “如果我猜得没错，佟老歪应该是带着更多敌人去了暗堡的出口。”独孤遇眼中光芒闪动，非常笃定地对容凌风道：“一会儿，那些攻进村来的倭寇和胡子想必会做出用力攻击暗堡大门的样子，而村里的青壮即使依托地形也挡不住。到那时候里面的村民必只有从出口逃离一途，而佟老歪如果领着的倭寇正好堵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你应该能想到吧？” 容凌风不傻，事实上一开始他也没太相信独孤遇会勾结胡子，只不过他被自己的野心蒙住了眼睛，故意当众曲解独孤遇的意思，好让他无法使力，又错误地估计了倭寇的实力和自己的定力，以至于和敌人一刀未拼就怕得要死。 现在被独孤遇一提醒，他马上就明白了其中有关节，“那怎么办？这几百条人命……” 独孤遇凌厉的眼神柔和了一些，“看你如此说话，说明你心里还装着乡亲们。既然这样，我就送你一场大造化，看你敢不敢来了。” “你别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好像啥都在你掌握中似的。”容凌风反复被他轻视，心里憋着的一股火也有爆发的趋势，一时倒忘了害怕：“我也是苦练七八年武功的人，并不比你这个文弱书生差。” “如此最好。”独孤遇看着这个激动的年轻人，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微笑，“据我判断，有内应在，倭寇们应该没有提前来过暗堡出口，佟老歪这时肯定带着敌人在往暗堡的路上。你去路上等着，想法截杀了他，这样敌人就找不到洞口，乡亲们就安全了，这对你来说就是天大的功劳。” “啥意思？你不去？”容凌风一惊，突然站直了身体，看着独孤遇。 “我得想法引开敌人，否则终究是一伙祸害。你射杀了佟老歪之后，立即奔王城去求援。”独孤遇看着西山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和山林，落在那个清雅的身影上，神情暗淡下来。 容凌风在这一瞬间，已经想明白独孤遇说的是事实，若是救了全村老少，这功劳虽比不上全歼倭寇，但也绝不小了。何况前一个目标根本实现不了。 两人现在的位置，与村口隔着六七个院子。那些弃了马匹的胡子已经穿墙越户向这边追来，不过两个院子距离了。 “好，就这么干了。希望你没有骗我。”这个村长家的少爷野心终于战胜了恐惧，咬牙决定。 “只要你正常发挥武功，再花点心思，利用好地形优势，不贪功冒进，只求杀掉佟老歪，问题不大。”独孤遇回过头又交待了他一句，眼中已经恢复了冷静。 说完，他也不等容凌风有所反应，已经奔了出去，在房屋背阴面越过一户户院墙，很快接近到了村口处。他瞅准了一个拿剑的胡子，突然暴起，轻易夺了兵刃，纵身出去，抢了一匹马就跑。 雷豆杵子的习惯一直保持得很好，任由一众手下往前冲，在没看出绝对优势前他自己无论如何不会靠前，所以亲眼看见独孤遇抢了马从村口出来，往村子北边跑去。 “追！”他从扶桑大人那接到的任务便是击杀独孤遇，也知道这里出村不远就是山林，一旦被人逃进去，要在黑灯瞎火中找人更加不易，当即下令追击。 守在村口外的胡子加上雷豆杵子不过三人，但这损种是不会先追以身涉险的。众胡子得令纷纷回撤找自己的马，然后呼喝叫骂着向黑暗中追去。 待最后一个胡子上马，独孤遇已经驰出三五里路，再往前半里路就可以弃马进山了。 雷豆杵子跟在追击队伍的后半部，一见此情形心中大急，忙对身边一人道：“放火炮。” “大当家的，这火炮可是危急时刻求援用的，这时候……”那人对雷豆杵子相当忠心，怕他到时候被倭寇收拾，忙提醒他，并拿眼睛往前看。在他的眼中，追击独孤遇一个人的胡子足有三十多人，而且据说那小子只是一个书生，就这还要求救…… 可惜他的一番好心没得到好报，雷豆杵子一边狂抽马屁股，一边大怒，“让你发你就发，净他妈废话。” 手下被骂得不敢再说，探手怀中掏出一根管子，就着火把点燃捻子，扬手指向空中。片刻之后，“啾~”地一声，一个火球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向高高的夜空，在十来丈高处“砰”地一声爆开。 绚烂的烟花照亮好大一片天空，如果没有山林遮挡，远在数十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震天的响声在宁静的夜里绵绵滚滚传向四方，邻近的村子被被惊动了。 独孤遇闷头只管纵马疾驰。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武功恢复后夜视能力和听觉都有所增强，不用回头也听得出后面的胡子正在追来。 此时听到后上方火炮炸响，他心中一喜。他的目的就是尽量多地吸引敌人跟自己走，可以减轻容凌风的压力，让他尽可能轻松地杀掉佟老歪，救下全村百姓。 第二百七十一章 你不死谁死? 正因如此，他才会往北跑，因为敌人要从西山口去往暗堡出口就必须经过这边，他得想法让那些人看到自己，才有可能追来。 雷豆杵子当然是知道这点的，但他算了算时间，那些去堵出口的同伙应该已经过去了，所以才会命人发射火炮，想要让对面的人回来一些堵住独孤遇。 容凌风沿着墙根的里面阴影，猫着腰往村北边跑，听到村口那边喊杀声和叫骂声起，再一看，那些追进村来的胡子只余五六个冲向暗堡，其他都不见了，就知道独孤遇成功地引走了敌人，暗暗松了口气。 但很快又咬紧了牙关，妈的，一个书生，竟然这么爱出风头，活该胡子和倭寇都要杀你。心里恨完，又有些失落，这些敌人居然全他妈的是冲他来的，一看见他就追过去了，当自己这些人不存在一样。 哼，再怎么样被那么多倭寇和胡子追，一个不会武功的玩意，今天也必死无疑。由失落转为恨意，他完全做到了无缝切换。 他是土生土长的仙马泉村人，对这周边的地形无比熟悉，一边心情起伏不定，一边矛盾纠结着直插向北面山坡。以他的武功，要避开普通胡子的注意并不难，很快就发现了数十人正在林子里快速奔行。 也幸好有林木阻挡，天黑难行，佟老歪又不会武功，这伙匪寇才刚刚走到这里。 这独孤遇还真他妈是个人物，真让他猜中了，敌人真往暗堡出口去了。而且自己真能截住他们，难不成连时间也是算好了的？ 他妈的，希望今天那些倭寇能把他彻底杀了，叶灵蕖又已经被赶走，村里再无人能抢自己的风头。就为了这个，今天也他妈拼了。心中怨恨渐增，恐惧感竟也褪去很多。 仗着熟悉环境，他从十几丈外向前斜插，越过几道山沟，抢在敌人队伍前面，在一个山沟转折处做了一番布置，就伏在一棵大树上。 村子中间那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追进村里的胡子已经攻到了暗堡前。只有不到十个人，想来对数十青壮还构不成大威胁，他稍稍放了点心。 就在这时，村西头天空中烟花炸响了。正在向这边摸来的敌人全体停住，一阵叽哩呱啦的喊话声过后，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不过是向这边来的声音小了许多，更多的反而向来路奔了回去。 容凌风听不懂，却知道那是倭寇在下命令，而那声烟花一定是独孤遇惹出来的，将这边大部分敌人引走了。 一切都被独孤遇料中了！ 于是，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放松加怨恨的纠结过程。 事情出了变故，倭寇的声音严厉了许多，敌人的脚步也更急。不过两个呼吸之后，一片幢幢的人影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刚才他做布置的转弯处比较干净，没有灌木，也没有荆棘，只有少量杂草，早就被大雪壳子给盖住了。这些日子来，被进出山林捞山货和打猎的人走出了一条平坦的小路。 容凌风是有几分头脑的，他知道有佟老歪引路，敌人极大可能从这里走。果然，事情完全没出乎他所料。 一片火把的亮光中，佟老歪最先走了过来，不知道是被新主子刚骂完的事儿，还是在这些人面前他一直如此，那原本就不怎么正道的身形更加卑微地佝偻着，都快弯成直角了。 他像一条忠心的狗一样，在前面为主人探着路，卖力气地展示着自己的价值。也正因为这样，今晚他的命运也是注定了的。 容凌风嫉妒叶灵蕖和独孤遇等人是没错，可不代表他不恨这种吃里扒外的汉奸。一见这个栽栽楞楞的人真的出现在这里，他的恨意更增一层——又让独孤遇那小子猜中了。 你说一个啥也不是的玩意，要干点坏事也就罢了，还他妈这么容易就让人发现了，害得自己差点没被装里头，就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玩意，你不死谁死？ 他心里恨恨地骂着，就听“轰隆~~~”一声巨响，从村中传来。之后不久，他感觉脚下的大树晃了好几晃，村子那边开始不断传来惨呼和哭叫声。 “*他妈的，独孤遇那个王八蛋惹了什么麻烦，这些倭寇竟不惜用火药，也要杀他？”以他的见识，再一联想，就知道敌人定是炸开了石墙，攻进了院子，才会如此，再不顾保持温文尔雅的感觉，心里骂起了脏话。 那队人马听到声音，仅管知道什么也看不见，仍忍不住纷纷转头向村子方向望过去。 却不知容凌风原来从未真杀过人，一直恐惧和忐忑着，此时心中怒火中烧，反倒将刚才的犹豫一扫而空。他扬手甩出几颗石子，向佟老歪方向激射而去。 倭寇中确实有一个是高手，他这边一动，那人就所有感觉，“呛”地一气腰间长刀出鞘，凌空一挥，火星崩溅中，“叮叮”两声，两颗石子被磕飞。 容凌风是个挺努力的年轻人，练功从来都很刻苦，所以内力也有几分劲道，石子射出速度很快，那倭寇也只来得及挡飞两颗。 那倭寇也早看出这点，刀出手之前就已经把佟老歪往前推，这样正好可以让石子从他头顶飞过。其他人武功没有前面这个倭寇高，各自手忙脚乱躲避。特别是他们不知道树林里还有没有其他埋伏，便都采取着守势。 这正是容凌风想要的效果。他石子刚一出手，就猛地一拉身旁的一根粗藤，“嗖嗖”两声，小路两侧各有两根小树弹出，抽向队伍，小树上一面枝丫已经被折断，削成了尖角，如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带着风声刺向拉成长条队伍的人群。 那个倭寇首当其冲，只得收刀回削，其他人也各自再次防御，以免被刺上几个血洞。 就在这时，前面雪地上突然“嚓”地一声，两根儿臂粗的树枝同时弹出，一片雪雾飘舞中，呈“x”形抽向佟老歪。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不想把她也拉下水 佟老歪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身后倭寇和胡子又都在顾自己，再说这些事只发生在一刹那间，谁也来不及救他。 只听“扑”地一声，佟老歪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向后一倾，然后又向前弹了回来，接着就像不倒翁似地前后摆动了半天，才站在那不动了。 “八格牙路……” 那个倭寇高手刚缓过手来，就看到佟老歪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急忙过来一看，却发现这老东西嘴里血如泉涌，胸腹间至少有四五根尖刺深深扎在里面，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一串急促的音节从倭寇嘴里吐出来，他身后跟着的人身影晃动，如恶狼般向四周散去。 “快，快去搜，扶桑大人生气了，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老子找出来……”胡子们不用翻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领头的气急败坏地命令道，自己更是一马当先往村子方向搜去。 容凌风从小在村里长大，虽然因为他爹的期待和培养方式，没种过地，但却鼓励他参与围猎活动，认为这样能锻炼他的意志和身手，所以这种猎户设置陷阱的手法会得不少。如果不是时间太紧，手中可用的东西不多，陷阱的杀伤力起码提升一倍。 今日之事，还真要庆幸他是个心机青年，思虑周密，先以石子干扰对方高手注意，又用两侧树枝逼得这些人自保，然后才起动埋在雪下的尖刺，方能一举成功。也就是说，只有最后这两根枝条才是真正的杀招，前面都是铺垫。 虽说是第一次杀人，可是因为不是亲手近距离格杀，他的恐惧并不强烈，反倒在杀了佟老歪后，情绪更稳定了一些，也找回了一些自信。在冷静的情况下，他是个相当聪明的人，第三次拉动机关之后，压根没看结果，就已经趁乱溜下树，往林子东面迅速逃离，准备绕过村子，向东王城去求援。 村子里的惨叫声和兵刃撞击声已经停了下来，反倒燃起了大火。倭寇和胡子炸得开围墙，却炸不开几丈厚的山壁，攻不进暗堡，于是开始放火，制造浓烟。 独孤遇往前奔了半里路左右，就看见右前方林子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还有呼喝叫骂声。 他用力抽了一下马屁股，那马吃痛，速度陡然再快一截，向林子边缘快速接近。 “啾啾啾啾……”一连串的破空声在夜幕中响起，一片黑影纷纷在黑暗中射至，在前面交织成了一张大网。 他双手猛按鞍鞒，右脚用力蹬踏，身子一斜，向左前方飞射过去，只有那马独自前冲。“扑扑扑扑”声音连响，倭寇的花形镖在马身上射出一团团血花，那马嘶鸣着又冲了数丈远，才怦然倒地。 独孤遇借着一跃之力，躲过镖雨，落在地上连续翻滚两丈左右，已经来到林子连缘，接着腰腿同时用力，一个鱼跃，“嗖”地一声蹿出一段距离，又一个跟头翻身站起，就要钻入林子。 这时候，第二波暗器再次射向前方，将他的身形阻住。敌人的意图很明显，就是阻止他进入林子。 没办法，他只得折而向西。 这个方向是他最不愿意来的，因为叶灵蕖还在这边，他不想把她也拉下水。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久没动静，看倭寇和胡子的状态，也不像是交过手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呢？ 他一边飞奔，一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有几个胡子一直紧盯在身后，他刚失了马，就被迅速追近。一个胡子立功心切，举起手中刀探身向他身后砍去。 听得后面金风破空，独孤遇一矮身，就从马腹下钻了过去，到了另一侧猿臂一探，刁住那个胡子大腿一扯，那胡子惊呼一声，就跌落到地上，砸起一阵烟尘，又向前滚了两三丈远，才停了下来。 独孤遇却借着这一扯之力，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往前窜去。 那个落马的胡子并不是什么高手，否则也不会轻易被抢了武器。他掉到地上之后，没等站起身呢，后面的同伙已经追了上来。那些人根本没管他死活，纷纷策马继续追击。 他左右滚了几滚，躲过了三四匹马的踩踏，但人马实在太多了，以他的身手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几声“嚓嚓”脆响中，带着铁掌的马蹄不断踏在他身上，将他的四肢、胸骨全部踩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团烂肉。 雷豆杵子身边两个手下露出不忍之色，却被他一顿训斥：“看啥看？就那个货，即便活着你以为那些扶桑大人能放过他吗？与其受那个折磨，还不如现在死了，也省得遭罪了，还他妈给老子丢人。” 两个手下低下头去，再不敢说话，马速却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独孤遇抢到了马，也顾不得体惜马力，一刻不停地向西边黑森森的林中飞奔而去。 倭寇和众胡子各自用自己的语言大骂，在后面疾追。有几个比较厉害的倭寇从林中冲了出来，就近将几个胡子搂下马，也是不管这些人死活，翻身上马，向独孤遇追来。 这些倭寇心性残忍，对自己同伙都没有人性，更别提对坐下马了，一个个抽刀出鞘，狠狠在马屁股上刺了几刀。几匹马各个惨嘶一声，撒开四蹄，拼命向前冲去，沿路洒下一片片殷红的血迹。 只几个呼吸，众倭寇与独孤遇的距离就迅速拉近。前面的两个倭寇双手连扬，一把一把的花形镖射向前方，覆盖了独孤遇左右上下所有空间，就是避免他向旁边躲避。 都说马是有灵性的动物，似乎感觉到了危险，不用独孤遇鞭策，便猛地再次发力，又往前窜出一截。那些花形镖大部分落空，只有几支击中马臀、马腹。坐下马吃痛，厉啸一声，后腿使劲蹬踏地面，如一道闪电，“嗖”地一声又往前射出数丈远，在路上拉出一道幻影。 短暂爆发之后，马速一下子降了下来，又坚持了几步，就踉跄了起来，显然伤势发作，跑不动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她还年轻 “多谢你们兄弟的救命之恩了。”独孤遇低声对那马道，然后纵身向右前方跃去。左侧是刚才从村里追出来的胡子和有马的倭寇，速度更快，右侧是刚刚从林子里截出来的敌人，速度慢上一些。 独孤遇现在只能尽量利用这一点时间差，仍然往北面林子奔去，这边比西面更近一些。 雷豆杵子此时也不坠在队伍最后面了，紧跟在倭寇的后面，纵声高叫道：“独孤遇，今天你就是长膀子也飞不出去了，还是老实儿的站住吧。只要你答应不帮金台吉他们出主意，俺就跟扶桑大人求情，饶你一命，你说咋样？” 原本独孤遇一直纳着闷儿，不知道为什么倭寇如此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这会儿听雷豆杵子一番话，颇有些拨云见日的感觉。原来他们是忌惮自己的智谋，怕对他们的入侵产生影响，所以先来杀自己！ 他低头一路狂奔，眼看倭寇拨转马头疾追过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被追到之前进到林子里了，心中一片冰冷。好在，耳边从村子中传来的惨叫早就消失了，兵刃撞击声也停了下来，火光正在暗淡下去，说明暗堡那里危机已经解除了。 看来，这些倭寇果然是奔自己来的。今天他们只要杀了自己，又能抢到村中百姓大部分财物，想来不会再费力气去琢磨杀人了。 村北侧的林子中至今没什么大动静，想来容凌风已经得手，那边倭寇也没截杀成村民。 一切和自己料想的差不多！ 身后铃铛声越来越近，是倭寇追上来了。估计前面的倭寇暗器已经用没了，要不然一把撒下来，他就再没法躲开。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树林，腿上却怎么也没力气用出轻功，看来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了。 只可惜自己一身才华，又刚恢复武功，还习得部分九方算经，还没来得及一展身手，今天就要葬身在这里。能救得这些村民，也算死得其所吧。只不知这新认的小妹会不会伤心？ 她还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自己不要拖累他才好！ 独孤遇觉得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心里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叶灵蕖的身影上。只一刹那间，他就做了决定！ 他前冲的身形突然停住，脚往前一蹬，身子一矮，向左旋转半圈，往来路急速翻滚而来。两个倭寇追得正急，根本没想到这个逃跑的人突然反攻，忙勒住马缰，打算掰向两侧。 但全速冲刺的马匹，按现代的算法，时速怎么也在三十公里上下，哪那么容易停下？ 两匹马被勒得人立而起，马身在半空中向外侧强行扭转，巨大的力量将让马腿向反关节方向弯曲，痛得那马“稀溜溜”惨声长嘶，前腿落地后立即瘸了起来。 他们两人两马一停，后面的匪寇只得纷纷往两边闪避，有几个闪避不及的直接撞在前面的马屁股上，旁边步行跟着的胡子被突然横窜的马吓一跳，本能往边躲，也撞作一团，有几个躲得慢的被马踩伤，痛呼不止，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独孤遇趁机直起身形，手中剑抖出一道匹练儿，射向其中一个胡子。那胡子刚被惊马整得手忙脚乱，才稳下身形来，就见马腹下寒光耀眼，直逼面门。他吓得“啊”地一声往后一仰，右脚从马蹬里抽了出来，身子向下就倒，“咕咚”一声躺在地上，左脚却还插在马蹬中。 那马原就被惊了一下，此时再被他一吓，蹭地往前一跃，放开四蹄就朝旁边的大空地上驰了过去。可怜那个胡子冲在头里，正高兴着要争那头功，不想还没看见独孤遇正脸儿就被自己的坐骑给拖走了，只不过几步过后，他的身下就布条飞舞、棉絮飞扬起来，就像一条破麻袋，被撕开了皮，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洒了出来。 众匪寇的注意力一直在防着北面，哪想到独孤遇居然反其道而行之，攻向南侧的同伙，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一帮人忙从后面冲上来，想阻止他进一步攻击别人。 就在这时，独孤遇一返身，不管不顾地冲向追来的一群马肚子下面。他虽不忍心，可是当此危急时刻，也只得狠着心把剑往眼前的马腿儿上削去。 在这穷山沟地方，即使有钱也很难买到好马，所以匪寇们一见独孤遇已经陷入困兽之境，怎肯与他硬拼，他们又不懂什么攻防补位阵型，纷纷提着马缰闪避，不知不觉就出了一个空档，把后面的林子露了出来。 北边的胡子一倒，往树林的通道就这么打开了。独孤遇费这么大劲，等于在绝境中争取来的这个机会，怎么可能放过，一剑落空也不贪功，右脚在后面的马身上一踹，借力向空档处弹去。 然后左脚落地，在地上一蹬，再次弹起，就要向林子中奔去。哪知道他早就脱力了，从刚才回身那一刻直到现在，都是在压榨自己的潜力，这会又连续全力飞奔，脚下一软，“扑”地一声趴在地上，被惯力带着往前出溜挺远才停下来。 倭寇和胡子们被独孤遇连着耍了好几次，早都怒不可遏，一见他倒下，都吼吼怪叫着反身追来，手中刀枪棍棒齐举，就要将独孤遇立毙手下。 可是这些倭寇忘了，中华民族最大的特点怕就是宁死不屈，韧性极强。而独孤遇自小被家族排斥，小小年纪就毁了练功的基础，跟着姐姐带着襁褓中的弟弟来到这村里，全靠他们自己打拼，成长为全叶赫有名的才子，那份心性坚忍岂是一般人能想像得到的？ 他力竭倒地之后，只过得眨眼功夫，就爬了起来，也顾不得身上灰土，地面不平，跟头把式地往前跑。 前面那倭寇心里气急，狠狠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那马吃痛往前直窜过去，马头正撞在独孤遇的后背上。独孤遇闷哼一声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中就喷出好大一口鲜血。 第二百七十四章 越想越害怕 原本他离林子已经不远了，刚才被他一搅和，一帮匪寇注意力被转移走了，都没关注与林子的距离。结果他连蹦带跳、连滚带爬地这么一番折腾，又被马狠狠撞了一下子，居然就把他送了进去。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看到眼前树影闪过，也来不及多想，爬起来就往黑暗中钻了进去。 倭寇连喊带骂，将身边的胡子踹倒了好几个，赶着他们往林子里进。 众胡子看着黑黢黢的林子心胆俱颤，滞滞扭扭不动地方。那个倭寇高手武士刀突然出鞘，白光一闪，两颗人头飞出老远，两股血泉冲天而起。 雷豆杵子根本没看清那倭寇怎么出的刀，就看到两个同伙无头尸体往前跑了好几步，才倒在地上，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忙大声叫骂道：“你们这帮完犊子玩意，快他妈给老子追，要不大人不杀你们，老子也饶不了你们。” 胡子们一见血光，全都害怕了，又知道雷豆杵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再不敢磨蹭，推推搡搡地挤到了林子里，往独孤遇离开的方向追去。 没有了马匹的脚程优势，想要在黑灯瞎火的老林子里找一个人，还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哪怕这根针就是在他们眼前刚掉进去的也不行。 匪寇们循着足迹，追踪了有半个时辰，深入到林中很远，只知道独孤遇肯定就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却怎么也猫不着人影，都气得大声叫骂，林中的花草树藤遭了殃，成了这伙王八犊子撒气的对象。 那个倭寇被派来打前站，自不是个简单人物，久寻不见之下，心一横，停下了脚步，手一扬，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四散的倭寇和胡子看到信号也都纷纷停下脚步，往箭响处聚拢过来。 那倭寇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堆，一个胡子打扮的人点点头，朝着林子深入大喊起来：“扶桑大人说了，咱们不追了，现在全体返回村里，将村民抓出来，一个一个杀，直到那个独孤遇自己出现为止。” 夜里万赖俱寂，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倭寇见他喊完，也不拖延，转身手一挥，用生硬的汉语道：“走。” 众胡子如蒙大赦，脚下像装了轮子一样往林子外面奔，和刚才进林子时抽筋扒骨的样子判若两人，看得那些倭寇一边摇着头，一边脸上又露出轻视之色。 独孤遇就在他们前面数十丈处，把倭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这帮畜生，简直没人性。不对，都他妈禽兽不如！”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刚才他就已经准备牺牲自己救下乡亲们了，现在又已经确定这帮匪寇真的是为他而来，又如何能看着乡亲们惨死而无动于衷呢？ 唉，灵蕖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呢？ 人啊，一想到自己牵挂的人身上，就总会往坏了想，然后越想越害怕。 独孤遇这么富有智慧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例外。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调息恢复体力。约半盏茶之后，远处匪群的声音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他才轻轻跃下树来，抄近路往村子方向赶去。 功力恢复了一点，独孤遇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不消一会儿就衔尾追了上去。 倭寇和一众比较厉害的胡子此时都在前面，因为有高手在，又想跟扶桑大人搞好关系，雷豆杵子便跟得很近，也在第一方阵里边。这样后面的人就剩下了歪瓜裂枣，也就是炮灰。 这些人在独孤遇这种人手下就和孩子面对大人差不多，轻轻松松就被他摞倒了好几个。一直到消失了第七个人的时候，前面的人才有所察觉，大声尖叫起来，“大当家的，有弟兄没有了……” 倭寇连头都没回，只略一偏头，刚才喊话那人就低声向他翻译了后面胡子的话。 他脸上露出冷笑，低声叽咕了几句。喊话那人回头朝后面喊道：“都听好了，大人说了，不管后面的情况，加快脚步进村，杀人。” 倭寇这命令一下，把后面的胡子全都吓得半死，一个个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速度起码提升了一倍。 不光是他们，独孤遇也被气得七窍生烟，提一口真气朝前方吼道：“一帮禽兽，枉称什么武士道精神，却他妈对手无寸铁的百姓赶尽杀绝，就是一帮垃圾！雷豆杵子，你这个辱没祖宗的损种，今天你出卖先人，将来有一天这帮倭寇第一个杀你！妈的，小爷今天豁出去了，就和你们鱼死网破，谁也别他妈好过，拼死一个是一个。” 一边骂，一边提气轻身，仗手中剑冲入胡子群中。刚才的十来个胡子他只是击倒，一个也没弄死，这会再也没了这些顾忌，放手开杀，反正这些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后面这些小喽啰惨叫连连，前面手段高明一些的却在倭寇的命令下没有立即回援，而是向侧面迂回过去，一看就是要借着这些弱小的胡子拖住他，再实施包围，好对独孤遇一举成擒。 独孤遇把今天的形势看得很清楚，心中早存了死志，对那些匪寇的行动视而不见，只管对身边的胡子大杀特杀，边杀边骂：“你们这帮汉奸，忘了祖宗的王八蛋，比他妈倭寇还可恨，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今天就让小爷送你们一程，看你们到了地下，有何脸面见你们的列祖列宗！” 片刻之后，他身边就又被砍倒了十数个人，其他胡子一哄而散，可是碍于周围有扶桑大人和当家的们挡着，跑得快的几个全被砍了脑袋，把他们吓得又只能往回冲。 现在是里面一只猛虎，外面一群恶狼，弄得他们是进退不得，转眼间又被砍翻了几个。 只拖得这么一会儿功夫，倭寇和胡子头目们已经完成了合围。眼见得里圈胡子们已经稀疏了许多，倭寇又驱赶着外围身手好一点的胡子往圈里进。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无语 这下独孤遇压力大增。他功力本来也没恢复多少，又被喽啰消耗了大半，若不是他招式精妙，这会儿怕是已经倒地起不来了。 正所谓好虎架不是群狼，何况后面来的都是练家子，即使是他也顶不住了，一个不小心后背就被削了一道大口子。他打了个踉跄，手中剑一旋，杀退前面一个扇面方向的敌人，就势往前一滚，一团剑光闪过，几个胡子捂着腿惨叫倒地。 众胡子见他受伤，疯狂涌上来，都想抢那致命一击。只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虽然也让独孤遇险象环生，却也因人多而互相阻碍，让他得以躲避，最多是受点伤，而对方也被他趁乱击杀了数人。 一群人围在一起乱斗一气，一时间地上翻翻滚滚，血洒得满地都是。 独孤遇又拼了几招，腿上又中一剑，再也站立不住，只得踉踉跄跄扑到一棵大树根底下，背靠树坐着，免得腹背受敌。 那倭寇领头的站在外圈，眼光却始终盯在独孤遇身上，一见他连续飙血，现在又坐地不起，就知道他没什么力气了，这时才转头对那翻译叽咕了一阵。 那翻译连连点头，然后转头对着雷豆杵子等人换了另一副表情，“雷，大人说你们给的情报太差劲了，这么厉害的一个高手，居然还说不会武功，幸好大人们没什么损失，否则你们全都死一百次都不够赔的。” 雷豆杵子心里憋屈，他打听了多少次，所有认识的人都没见这小子用过武功，谁能想到这小子隐藏这么深呢？再说，上次你们亲自杀他，不是也没看见他用武功吗？就那样还被人跑了，现在还好意思训俺们？ 可是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他是亲眼看过这帮大人杀人的，刚才还毫不犹豫地砍了两个，自己这条命在他们眼里估计也没多金贵。 这一点他有自知之明，所以一见大人生气，满脸都是惊恐的神情，连忙躬下身去，“是这帮小的不中用，小的回去一定再管严点，还请，请大人给个机会。” “哼，”那翻译从鼻孔里崩出一个音节，把刚才那倭寇的样子学了个十足十，“大人也说念在你们还算尽心的份上，给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时，那个说话的倭寇一摆手，翻译适时冷喝声：“现在，你们几个赶紧上去，把那个年轻人杀了。” 雷豆杵子弯腰答应一声，转头仰起脸，以鼻孔看着周围的胡子，“扶桑大人的话都听着了？现在都给老子上，谁他妈落后了，不等大人动手，老子先砍了他。” 一众胡子面面相觑，都面如土色。雷豆杵子顿觉脸上无光，“呛”地一声抽出大砍刀。那几个头目齐齐往后一缩，却也无奈，逃又不敢逃，只得带着手下向圈里纵去。 里面的胡子被独孤遇杀得怕了，一见当家的们上来了，都像捡了宝似的，呼拉一下往后退去，人群仿佛被什么强大的力量给同时推开了一样，刹那间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方圆数丈的空场，相当的诡异。 独孤遇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倭寇和胡子高手，见这些胡子头靠近过来，右手持剑拄地，左手扣着老树皮，就要翻身坐起来。 雷豆杵子带人往前扑了两丈左右，手中刀就遥遥劈了出去。其他胡子有样学样，也纷纷出手，从左中右三个方向，向独孤遇的方向袭来。 独孤遇挣扎着站起来，靠在身后的树上，看着这些人的举动有些无语，这么远就出手，真以为自己能使出剑气杀人于百步之外啊？内心嘲讽，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做出了防守姿势。 这时候，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树后掩了过来，待接近到他附近三尺左右，从树的两侧突然闪身纵出，各持一把刀向他两肋下捅来。 在前面胡子出手的时候，独孤遇就觉得不正常，特别自己还在强敌环伺之下，怎会不加小心？只待身后两个敌人现身，他就身体右倾，让过右边单刀路线，手中长剑倒转，向来人反向插去。 那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后撤，同时手中刀向外急圈，去格他的剑。就在刀剑将撞未撞之际，独孤遇腰腿用力，强行将身体左转，将倒刺出去的长剑收回，紧接着后背着地，就势继续翻身，抬腿向胡子裆下踹去。 左侧的胡子一刀击出，被独孤遇闪过，见他回击时不仅未奏功，人还倒在地上，想也不想就贴上两步，举刀往他脖子侧面剁去。 此时独孤遇左腿正在踢出，脖子明晃晃地亮在这个胡子面前，这一刀若是剁正，就是个斩首的结果。危急时刻，他仍不回防，上身猛地往前一蹿，反手剑斜着往右侧胡子胸前削去。 来自旁边的一刀被他闪过，刀尖贴着他的肩膀切了下去，将他后背划出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一股鲜血像撕破的水袋一样，哗哗地流了出来。 剧烈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前面的胡子趁机往后退了一步，格出去的刀连忙回收，反向挡来。 独孤遇在这个人面前已经算是占了先机，丝毫不肯放松，半跪在地上，长剑在手中翻转半圈，仿佛空中绽开半朵光花，让过胡子的刀，向敌人腹下刺去。 后面跟来的胡子一刀伤了独孤遇，信心大增，收回刀踏前一步，再次举刀，猛地劈了出去。 听到脑后金风劲急，独孤遇也顾不得继续刺前面的胡子，头一低，左手扶地向前一个翻滚，变成仰面躺在地上，长剑扫向后面胡子的小腿。 那胡子一刀砍空，就见独孤遇挥剑砍来，忙向旁边闪避，刀头继续下划，去挡来剑。前面那胡子被独孤遇一剑直刺逼得正在后退，见有机可乘，立即递步上前，弯腰横刀斩向他平放在地上的双脚。 独孤遇腰一挺，上身坐起，双腿蜷回，长剑从头上划过，当头向脚下那胡子后脑砍去。 两个胡子见这个垂死的人这么难弄，刚刚升起一点的信心瞬间消散，只在那里呼喝，却不肯再上前近身攻击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这件大功没跑了 雷豆杵子多精明，看着独孤遇已经发现了两个同伙的偷袭，仍是两招之内就被重伤，人到现在还没站起身来，就有些确信这个年轻人这次真的是强弩之末了。但随即就看到独孤遇将两个同伙逼退，让他往前迈了几步的腿又收了回来。 他转了转眼珠，以一种惊喜的语气喊道：“这小子确实没啥武功，也没有力气，全靠不成章法的乱打才维持到现在，所以不敢和咱碰兵器。并肩子上吧，跟他硬磕硬，几下就玩完了。” 说着话，他扛着大刀往前就冲。离得最近的两个胡子也没听出雷豆杵子话里的矛盾，略一回想，发现三人打这半天，独孤遇宁可后背受伤，都没用剑格挡，看来果真是没有力气和人硬拼，只要逼着他硬碰硬，磕飞了兵器，胜利必是属于自己的。 而只要手刃了这人，在扶桑大人那指定有大大的好处，也省得老受那只黑耗子的气了。 两人抱着同样的心思，互相看了一眼，便有了默契，一齐纵身向前，同时挥刀向独孤遇脖子和肚子砍过去。 这会儿，独孤遇又扶着一棵树站了起来，面对这两刀也没有硬接，而是腿一放松，出溜一下滑到地上，自然躲过了横斩的两刀。手中剑则一刻不停，向右侧胡子大腿削去。 两个胡子一看这小子真的没有硬接，胆气立壮，再不后退，同时大喝一声，一人挥刀挡剑，一人抽刀又从上往下剁了下去。 独孤遇再次收剑，身体前翻，既没与右侧胡子硬碰，又躲开了左侧胡子劈下的一刀。 这两个胡子这下子更加笃定独孤遇没力气了，各自收招，两把刀同时向前刺出，直奔独孤遇左右腰俞而来。他们算准了独孤遇不敢硬拼，而这种姿势也不怕他回剑反击，再无顾忌，这一刀已是用了全力。 那边雷豆杵子看得明白，知道这年轻人已陷绝境，再无威胁，立即一纵身冲向前面，手中砍刀耍出一朵脸盆大的刀花，罩向独孤遇，同时嘴里大喝一声，“让老子来！” 那两个胡子一听他的喊声，就知道这位大当家的想要这份功劳，捅到半截的刀更加卖力气，都想让自己的刀先插到独孤遇的身上。 独孤遇身体还没站直，就被后面两个胡子两刀逼近，他要是横移，身体必然出现短暂的停滞，以调整姿势，那样他至少要中一刀。为了避免再次受伤，他只得踉踉跄跄往前冲以做躲闪，这时雷豆杵子的刀光却后发先至，直斩到了他面前。 雷豆杵子一见合击之势已成，这个小子已经没力气，无论如何逃不出自己手掌心了，这件大功没跑了！他心中大喜，仿佛已经感觉到扶桑大人赏给他的财宝光芒晃眼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 爽到心里的雷豆杵子感觉身体都变轻了，向前冲的速度陡然快了一截。 但多年的小心习惯让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儿，因为自己并没有加力，速度咋会变快？还有，自己的刀咋变成直捅了？咦？那小子不是不敢碰兵器吗？他的剑啥时候贴到自己刀上的？ 几人交手，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儿，等他意识到问题时，已经晚了。只见独孤遇侧身一扭，后面两个胡子的刀全部落空，擦着独孤遇的身体继续向前捅来，而雷豆杵子却发现自己就像一只扑向灯火的飞蛾一般，正奋力以胸膛迎向右手边的刀尖。 他自己的刀则被独孤遇的剑牵着，刺向那个同伙的胸口。 “啊……”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紧接着为了保命，拼着舍弃一条胳膊，将左手挡在身前，抓向刺来的刀。他同伙的刀被他左手一拦一拨，在他腹侧开了一道口子，滑了过去，终是没将他刺穿，狗命保住了。 对面那胡子没有那么好的身手，被自己大当家的手中刀正刺中胸口。在刀头临身的瞬间，雷豆杵子手腕一翻，已经刺进一截的刀头在同伙身体里转了个方向，终于卡住，不再往深捅进，他自己也被刀身所阻，停住身形。 这样一来，他身上的口子就避免了继续被加长，但对面那个胡子却因刀头在身体里搅了一下，当场就没气了。 另一个胡子被这结果吓得一愣，雷豆杵子却一刻也没犹豫，伸腿在对面同伙身上踹了一脚，自己则撒手弃刀借力后翻，远离了独孤遇。 这一番动作如行动流水一般，进得迅疾，退得果断，让独孤遇想要趁机削他一剑的想法都落空了，不由得不暗暗感叹，这王八蛋虽然人品不咋地，这反应可真他妈快啊！ 独孤遇心念电转，手上动作也不慢，长剑带起一道寒光扫向面前还在愣神的胡子。那胡子猛惊醒，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想要用捅出去的刀格挡更是办不到。这家伙反应也算快，横过刀锋就要削向独孤遇的肋下，希望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逼独孤遇撤剑。刚才独孤遇就是靠这样的打法活下来的。 可惜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同样的打法遇到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效果。遇到独孤遇，他冲了上来，就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果然，独孤遇早有准备，左手轻抬，五指一合，就将刀刃抓住。这把刀原本离他就近，现在敌人又是临时变招，根本没多大力气，轻易就被他手指钳住。 待那胡子发现这个，要再次使力的时候，只觉得脖劲间一凉，浑身力气就消失了。 雷豆杵子惊惧地看着同伙人头飞上半空，一时忘记了肋下和大腿上伤口的疼痛，跟头绊脚地往后急退，嘴里大喊，“快，快上，杀，杀了他。” 他的同伙原本也在前扑，却发现刚才半死不活的独孤遇突然暴起，一个回合就弄得两死一伤，其中一个还是大胡子头，都犹豫起来。 “扶桑大人问你们，就这么一个垂死之人都干不掉吗？要你们何用？”那上翻译的声音在圈外传来，语气中全是冰冷之意。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又不希望看见她 仿佛回应翻译的话般，独孤遇挺拔的身躯一个趔趄，单膝跪倒，一手刀一手剑撑着地面，用了好几次力也没站起来。 雷豆杵子回到人群里，忙不迭地扯下衣襟缠着伤口，他旁边的手下忙半跪在身边来帮他，还没缠两下，就听到翻译的责问。和命一比，这伤就不算什么事儿了，这两者没有谁比这只黑耗子更分得清，所以一听扶桑大人发怒了，立马停下动作，直起身形。 正好看见独孤遇挣扎半天也没站起来的样子，顿时眼中露出凶光，“弟兄们，今天要是谁敢后退必死无疑，再说要是连这个只剩半条命的小*崽子咱都干不掉，就算不死以后也没脸再混了，有点血性的，都跟老子杀。” 不等话落音，他就一马当先冲了过去。一众同伙看这个胆小过鼠的家伙都拼了命了，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在马上没命和可能没命之间，瞬间选择了后者，也爆发出凶性，往独孤遇杀去。 独孤遇听到后面脚步杂沓，但再没力气站起来，只得原地转身，坐在地上，反正手握住一刀一剑，深吸两口气，就要拼力展开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远处树叶突然一阵急响，树上正有什么东西快速向这边接近过来。 雷豆杵子等胡子头目虽身在里圈，却比外面的倭寇反应更快，齐刷刷停下脚步，面向声音来处做出防御姿态。那些倭寇在心中鄙视，却也知道这时候不是算账的时机，也做出戒备的样子。 按说他们原地调整，速度够快了，可惜来的东西远超过他们现在的理解。只见黑影一闪，两道绿光突然凌空射至，绿光之后拖着一条硕大的尾巴，从一众倭寇和胡子头上掠过，到了另一头又突然转折，横向射了出去，到人群外围再次折返，在空中画出一个三角形后，再射入树林，消失了。 事发突然，以倭寇的眼力也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看出后面的大尾巴实际上是一根大树枝。还有少数几个人感觉到有东西踏在头上或肩上，一触即离，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独孤遇却知道，那是小豹猫来了。 小家伙拖着一根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树枝，身形如闪电，在一帮匪寇头上跑了几趟，树叶上淅淅沥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洒下来，落在下面人群里。 “妈的，这是啥玩意？”有胡子发现了身上的东西，骂着脏话拿手一摸，粘粘地，顿时一阵恶心，“*他妈的，那玩把屎拉俺身上了。” “*，啥屎啊，这他妈是血。” “真是血，俺身上也有。” “那是啥玩意？谁把它打伤了吗？” 来到这里的胡子没一个善类，双手早沾满鲜血，对这点血根本没往心里去，还在问来问去。倭寇才不管他们身上沾不沾血，叽哩呱啦地一阵吼。 翻译点头哈腰地听完，转头一脸怒色大喝道：“扶桑大人说你们做事太妈完蛋，快点上去杀人，要不连你们一块杀了。” 雷豆杵子等人刚才被小豹猫吓了一跳，这会儿见没什么动静，以为小家伙真的被谁伤了，已经跑掉了，踌躇一下，立即咬牙转过身来。 那几个倭寇呵斥完人，觉得不托底，也手握刀把，向人群内冲来。胡子们看见大人们上来了，呼拉一下让出好几条道儿，生怕挡了人家被无缘无故给来一刀，只余后进来的几个头目还在向独孤遇方向围去。 独孤遇目光平静，心里却有些澎湃，小豹猫来了，灵蕖小妹肯定就在附近。他很矛盾，既希望她出现，那样觉得自己在她心里重要；可又不希望看见她，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眼看着雷豆杵子等人已经冲到近前，他双手紧握刀剑，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准备拼尽全力反击一次，然后就一了百了了。 雷豆杵子悄悄放慢了脚步，微微落后前面同伙半个身位，眼睛紧紧盯着独孤遇，见他露出决绝的神情，知道这次不是骗人了，那小子肯定打不动了，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也暴露了他打算拼命的想法。 嗯，如果是这样，就等别人先上去挨一下，自己正好可以补刀，既不算冒险，还能抢得头功，对，就这样干。雷豆杵子并没把自己观察所得告诉同伙，而是心里暗暗做出了决定。 事情果真如他预料的那样，快过他一点的胡子上前一刀砍出，独孤遇左手反握单刀一拨，将攻来的一刀拨开，右手长剑在自己面前一支，那胡子被手中的刀带着往前一冲，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扑向面前的剑尖儿。 他发出和刚才雷豆杵子同样的尖叫声，左手也伸出来去抓面前的长剑，想用同样的招式保命。 可惜他没雷豆杵子那么好命，招式也用错了对象。独孤遇见他冲来，胳膊一抖，小臂往后略收，又往前轻轻一送，那胡子五指齐断，但还不等他感觉到疼痛，就听“哧”地一声轻响，剑尖从他前胸刺入，将那声惨叫一下憋回了胸腔，只从喉咙里传出短促而沉闷的哼声。 那胡子冲势未尽，踉跄几步砸向独孤遇。 独孤遇刚才所有的内力都用来引开胡子的刀，再没力气刺出那一剑，不得已才把剑支在那等着人来撞，便是破解敌人手抓剑的动作，也只动得了那么一点而已。这时候一个尸体冲来，他可没力气再躲了，只勉强挪了一点位置，让开了头，那人就重重扑了下来。 最先接触地面的是剑柄，那胡子被自己的体重一压，整把剑都插了进去，又从后背透出，这下子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了。 雷豆杵子紧跟在后面，双手举得老高，大砍刀的刀身被火光照得明暗不定，充满了阴森森的杀气，就等着补位上去，给独孤遇致命一击拿下头功。结果，他的同伙直挺挺倒下去，肥硕的身体把独孤遇挡得严严实实，成了一个全方位的肉盾。 第二百七十八章 狼,狼群…… “都嘎哈呢？像虎*似的？快他妈把他拉开。”雷豆杵子举着刀的样子有些尴尬，气恼地大喊。 他的同伙们同样气势汹汹地来到近前，也尴尬地发现下不去手，听到大当家的生气，忙放下兵刃去拉扯那个已经咽了气的倒霉蛋儿。 几个倭寇此时已冲到小圈外。他们才不管胡子死活，“乒乒乓乓”一阵，或用脚踢或用刀把怼，想把挡道的胡子弄到一边，好进里面去杀人。 “啊~” “狼，有狼……” “啊，救我……” 外圈突然骚乱起来，惨呼声夹着惊恐的大叫、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还有“刷刷刷”的树叶摩擦声、“嗖嗖嗖”的破空声此起彼伏，一股森然的杀气在夜空中悄然弥漫开来，让正在全力冲击的倭寇浑身一凛，不由得一下子停住身形。 “吵他妈啥吵？这么多人就算有狼怕个**？”雷豆杵子头功没拿到，还让扶桑大人抢了先，心里正憋屈，便把气撒在外面的同伙身上。他武功没到那个境界，还感觉不知杀气。 回应他的是接连几声惨叫，还有一哄而散的人群。 “大，大，大当家的，狼，狼群……” 他的一个手下比较聪明，直往他这边跑来，边跑边回头回脑，结结巴巴地大叫。 雷豆杵子个子比较小，直到人群散开，才看到黑暗的树林中，处处闪烁着绿色的光点，还有一股腥气正在慢慢扩散。长年混迹于山林的他当然知道，这些绿光全是狼的眼睛。 真他妈的是狼群！ 这么大一群！到处都是！ 这会他也顾不得骂人了，转身和他手下一起往更里面跑来，倒不是为了离狼群远一些，而是那些倭寇在这里，和这些高手在一起，能更安全一些。 倭寇比他们还矮，又听不大懂汉语，被他们这一冲，原本要围向独孤遇的队型也乱了，气得破口大骂，直到翻译告诉他们，才发现自己被狼群包围了。日本一个弹丸之地，哪见过这么大的狼群，一众倭寇一时间也被吓得毛骨悚然，全都背靠背戒备起来。 至于不远处隔着几个胡子、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独孤遇，暂时没人管了。 一方面是众人要先考虑怎么从狼口脱身，一方面觉得这么多狼围上来，连自己人都只能有少数高手逃出去，独孤遇这个半死之人绝无从狼口逃生的可能，不如省点力气杀狼吧。 一只体型巨大、毛色发白的狼昂首挺胸地从黑暗中慢慢走了出来，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闪着冷酷的光芒。 它一出现，其他的青狼都停下动作，注视着它。 这便是头狼了！ 头狼出现在匪寇的视线中便停了下来，仰头向天一声长嗥。那嚎叫声里带着悲伤和愤怒之意。群狼立即响应，啸叫声此起彼伏，有离得近些的胡子，已经看见狼眼逐渐红了起来，身上嗜血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头狼这声悠长的嚎叫方歇，狼群突然起动，以顺时针方向围着人群飞奔起来，慢慢形成一股洪流，卷成一个旋涡，旋涡的中心就是众匪寇。 以倭寇和胡子头目构成的小圈子原本就在内圈，外围的喽啰虽然千方百计想钻进来，可是别人也不傻，怎么可能让出自己的位置？挤来挤去，留在外面的仍然是地位最低身手最弱的一帮。 面对越奔越疾的狼群，这些人两股战战，牙齿扣击的声音清晰可闻，有几个受不住这种压力，脚下已经是湿了一片。 狼群奔了一会，似乎感觉气氛营造已经够了，头狼一声短嗥，立即有数头青狼脱离出来，扑向人群。众胡子就像炸了营一样，四散奔逃，运气好的真躲开了狼爪，躲过一劫，运气差的当场被撕开胸膛，或者咬断了脖子。 那些离群的青狼却不管有没有扑到人，都是一沾即走，然后第二波接着扑出。 狼群相较之前，似乎组织性更强了，居然懂得试探。 狼群从试探到全面扑击只经过数个呼吸。一会儿功夫，人群中就惨叫声连连，响彻整个树林。有些胡子实在受不了了，不管不顾地拿着兵刃往外冲去，试图突围而走，却瞬间就淹没在群狼的青色的洪流中，让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全都面色如土，惊叫着返回人群。 独孤遇被众匪寇围在核心，原以为必无幸理，现在那些倭寇还没来到身边，跟前儿的胡子又都在关注着狼群，反倒没人理他了。 在知道狼群来袭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明悟，这一切必定和叶灵蕖有关。既然有强援到来，他便乐得清静，不声不响悄悄恢复体力。 “大人，上树！”雷豆杵子反应较快，忙拉住一个倭寇，边用手入下比划，边大声喊道。 这两个简单的词汇有几个倭寇还是听懂了，都看向那个头领。那头领脏兮兮的胡子一翘，怒斥一声：“八格牙路，*&……%￥@”翻译紧紧跟在倭寇身边，用颤抖的声音喝道：“混蛋，高贵的武士怎会不战而逃？全他妈给俺上，杀掉狼的有赏，逃跑的杀。” 一众倭寇听到头领的命令，眼神重新坚定起来，直直地看着外圈，却不是盯着狼，而是在看那些胡子。 雷豆杵子脑袋“嗡”地一下子，“这帮王八犊子，就他妈说得好听，这一整晚，哪块儿不是俺们的人冲在前面？这会躲在人群里说要杀狼，自个儿又不出来，还不是他妈的光说漂亮话？” 可是如今他的生死在人家武士刀的控制范围之内，也不敢跑，更不敢反抗，只得梗着脖子命令：“扶桑大人说了，谁杀了狼有赏，敢逃跑的就地砍头。给俺上！” 他话喊出来，手上的刀在空中舞了几下，空着的那只手不停地往外推旁边的人。 他们在这扯皮，狼群可没闲着，那股湍急的洪流一直在冲涮着中间这个孤岛，此时已经蚕食进了丈许距离，外面一圈人都被拽到狼群中，变成了一地碎肉。 “妈的，这些狼咋疯了似的攻击咱们？咱也没进它们的地盘啊？”雷豆杵子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第二百七十九章 替天行道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咎子大了也难免会有一两个人才，果然真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人群里有一个声音答道：“咱们身上刚才被洒的指定是狼血，可能还是狼崽子的血，所以狼群是来报仇的。” “这是有人故意的，让老子找到，非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雷豆杵子听到答案，非旦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更加恼怒，因为谁都知道他们是被人算计了。 “可是，大，大当家的，刚才那玩意太快了，到底是，是啥玩意？”有手下感觉不对劲，因为那个洒他们身上血的东西明显不是人，可是谁也没见过速度这么快的东西，一想起来就脊背发凉。 “你问老子，老子问谁去？”雷豆杵子没好气地道。 “会不会，是鬼？”另一个手下脑洞比较大，提出一个新思路。 “啊？有鬼啊？”可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么个阴森森的环境下，他们又总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遇到不可思议的事本能地就往这方面想了，所以这个提法迅速被“普及”，一时间所有人都觉得后面冷飕飕的，刚刚被倭寇骂出来的的血气顿时熄了。 “*你妈的，哪来的鬼，都是……”雷豆杵子自己心里也发毛起来，却仍硬着头皮骂道。 “尔等做恶多端，残杀无辜，背弃祖宗，卖国求荣，凡炎黄子孙人人得而诛之。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故遣群狼以驱离，救尔等于水火，免下那十八层地狱。哪知尔等不思悔改，一意孤意，违逆天意，本座今天只好替天行道，为凡间除了这波祸害了。”那声音听着是女声，说话很慢，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缥缥缈缈，带着说不清的威严和神圣。 雷豆杵子剩下的半截话说什么也骂不出来了，抓着刀的手不自觉的哆嗦着。有几个胡子“当啷”一声丢了兵刃，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是观音菩萨！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小的一时糊涂，求菩萨救小人一命。”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从，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任雷豆杵子呵斥也没用。 他们是停下来了，狼群可没停。不仅没停，一见反击力度弱了，头狼一声短啸，绕圈奔行的洪流中更多的青狼扑了出来，有的干脆直接跃到人丛里，见人就咬，连抓带挠，转眼功夫就有数十人倒在地上，流血不止。 整片林间充斥着绝望和血腥的味道。 “不是菩萨！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雷豆杵子见识要多一些，知道传说中的菩萨都不是好杀生的，如今眼前的情景明显不对，立即指出来，但他自己却是缩了缩身子，躲在人群里厉声叫道：“谁他妈躲在那儿，有种现身出来，躲在暗地里算啥英雄好汉？” “你这个卑鄙小人，阴险毒辣，禽兽不如，不光祸害百姓，对自己人也是极尽利用之能事，如今带头投靠敌国，罪不容诛，死到临头居然还在这叫嚣。护法们，交给你们了！”那声音开始还慢条斯理，后面却已经忍不住怒吼起来。 独孤遇已经趁乱爬到了一棵大树上。附近的胡子倒是有人看见，可是他们来杀独孤遇都是听命行事，此时一个个惊魂不定的，哪有心思管他？ 那些倭寇被挡住视线，看不到这边的情况，再加上他上树的动作也是在阴影里完成的，所以居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逃出了重围。 此时他正坐在一根树杈上，悠然地看着地上的狼群扑击胡子，慢慢恢复体力。 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就听出来是叶灵蕖搞的鬼了，忍不住心里暗笑，想不到这个小妹还有这么鬼灵精的一面。 可是又有些好奇，对于内功高手来说，声音伪装倒是不难，难的是语气中的威严与神圣是怎么来的？那可装不出来。 他哪里知道，叶灵蕖前世管着一个数千人的大单位，真严肃起来绝对是不怒自威。而她是打心眼里把工作当事业来做，把学生的事儿当成一切，心中的大爱是发自内心的，又怎会不神圣？ 却说就在叶灵蕖话音刚落，头狼再次怒啸一声，所有绕圈跑的青狼全部借着快速奔跑之势跃向人群，疯狂撕咬着一切能够得着的人。 这群狼摆明了是来报复的，压根就不吞吃血肉，只管一个劲地攻击人群。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这片雪地全被染红、浸透，冰冷的雪壳被温热的鲜血慢慢融化，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群狼更加狂躁，一声声低吼中，一个又一个胡子被扑倒、被撕碎。 “#￥%@*&”几个倭寇叽叽咕咕几句，陡然全部拔地而起，踩着周围胡子的肩膀和脑袋，各自冲向最近的大树。来到树下猛力跃起，半空中将武士刀插进树干，再一借力，就蹿上树枝，居高临下看着地面群狼咬群匪的壮观场面。 那些被倭寇踩到的胡子猝不及防之下，一个个里倒歪斜，身边没有狼的还算幸运，有狼的全部倒在狼爪或獠牙之下，至死也没明白自己一心跟着扶桑大人要享受荣华富贵，却怎么就成了人家的垫脚石了呢？ 最惨的还是离树近的几个，被倭寇上树前最后一脚踩得趴倒在地，运气好的锁骨被踩断，运去不好的脖子歪在一边，已经没了声息。 “*你妈的，敢阴老子……”倭寇这一举动大出胡子们意料之外，不少人脱口就骂了出来。 雷豆杵子等几个有数的身手不赖的人见机最快，倭寇们一动，他们也跟着跃起，捞到了相对较近的大树，爬了上去，倒是一个也没怎么着。 可苦了那些只有狠劲实力却差劲的手下了。意识到不妙的人群全做鸟兽散，都奔着旁边的大树奔去，半路上被狼群又扑杀了十数人，剩下的奔到树边，手忙脚乱地往上攀。有那跑得慢的没独自捞到树的，只得跟别人共用一棵。树大些的还好，遇到树小的，有那心狠的想也不想，抬手就将已经爬了半截同伙砍下来，自己爬了上去。 第二百八十章 叶赫第一才女 一时间林子中血肉横飞，惨呼、叫骂响成一片。 方才有幸没被踩死的胡子彻底暴露在狼群之前，刚爬起身来，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咬破了喉咙，追着前面的同伙去阴曹地府做富贵梦去了。 独孤遇所在那棵树当然是离人群最近的之一，被一个倭寇选中。那小矮子一边往上蹿一边防着脚下有狼咬他，根本没注意到头上还有个人，还在用力往上跳。 看了半天热闹的独孤遇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见有敌人送上门来，哪会客气，剑尖朝下把长剑一竖，那倭寇就完成了一次送人头。 只听“扑”地一声，长剑从那倭寇百会穴刺入。然后一个身影像个面袋子一样，“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把下面正在朝上龇牙的几头狼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跳开。待看清是个人之后，又猛上来一顿撕咬。 那边几个倭寇一站稳脚跟，立即发现这边的异动，顺着掉地下的人视线往上一找，就看见了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的独孤遇。 “八格牙路，#￥%*&”两个离得近的倭寇恶狠狠地咒骂着，一齐向这边跃来，半空中就抓住了刀把。这是想距离近了之后施展拔刀术。 不料一左一右同时扑过来一道黄影一道白影。 那道黄影在左侧的倭寇身体上方一掠而过，钻进对面的树冠不见了。而那个倭寇又继续向前横移了一段距离，高度却下降了许多，竟撞在独孤遇脚下的树干上，直挺挺地掉了下去，一动不动。 那道白影要慢上许多，周围的人都看出那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女子。 雷豆杵子却是认识这个人的，正是叶灵蕖。 “小心……”他知道这小姑娘的厉害，忙出声提醒。可是那倭寇却不懂汉语，即使知道了也来不及反应，因为他身在空中，叶灵蕖出现得又太过突然，一现身就到近前，双脚一踏，就把那个倭寇踩了下去。 下面群狼环伺，一旦掉下去，摔死就是最舒服的结局。 叶灵蕖也是刚刚有机会接近到这里，是从旁边一棵树上更高一截的地方下来的，一脚踩下倭寇，解了独孤遇的危机之后，又借着反弹之力跃起，半空一个翻身，轻轻落在独孤遇旁边的树杈上。 “好功夫！”倭寇们固然可恨，却最服强者，见叶灵蕖出手利落，姿势优美，居然用汉语赞叹了一句。 “多谢夸奖，我的功夫在杀倭寇时确实不差。”叶灵蕖才不领情，冷冷地回了一句，目光转向独孤遇，“大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独孤遇直到看见叶灵蕖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心里这口才算松了下来。 不过又看她一身棉衣已经全破了，棉花裸露在外面，一张清秀的小脸上灰土暴尘，被汗水和成了稀泥，活像个叫花子，就知道这个小姑娘这半宿肯定没少遭罪，心里又是有多着急，又有些好笑又觉得心疼，“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我没事。不过你的伤不轻，我来帮你处理一下。”叶灵蕖答应一声，轻迈步来到独孤遇这棵树枝上。她身材娇小，那根树枝连动都没动。 独孤遇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匪寇，点了点头，“有劳小妹了。” “大哥，我这驱狼吞畜牲之计用得可还行？”独孤遇半蹲在树枝上，叶灵蕖站在他身后，边清理伤口边邀功似的说道：“虽然对头狼略显残忍一些，但它们也不是善类，也不算过分吧。” “灵蕖格格此计甚妙，不愧叶赫第一才女之名！”独孤遇知她是怕自己疼，故意转移注意力，也乐得和她打趣，“这些倭寇和胡子遇到格格这样的全才之人，夹起尾巴做人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别无他途。” 自与独孤遇生死一起生死逃亡之后，叶灵蕖从昏迷中醒来，就发现这位大哥远不是原来看上去那样冷冰冰的，除在在有正事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嗯，用前世不太雅的词来形容非常贴切，就是“逗b”。 一想到这个词，她没来由地觉得好笑，然后就“格格”地笑了起来，“大哥说话真是逗……死人了。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啊，还挺能装的。” “唉，没办法啊！你看，就因为读点书，连倭寇都怕我给金贝勒出谋划策，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杀我，必欲除之而后快，你说我要是不刻意低调点，不是更容易招人嫉妒么？”独孤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表现得极其无奈的样子。 叶灵蕖撇了撇嘴，对他“凡尔赛”式的说话表示鄙视，“哎呀我的天啊，大哥，虽然我承认你才华横溢，是我生平仅见，但是要说倭寇就因为这个非要杀你，我是不信的，要是你先祖重生，还差不多。” 独孤遇听到这话，眉头一耸，没有说话。 “咋了，大哥？生气了？”叶灵蕖见独孤遇没反应，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 独孤遇依然没动静。 叶灵蕖噘了噘嘴，尽显小女儿情态，“大哥，对不起啊，我不是说你不好，是和你开玩笑的。” “啊，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笑话了？”独孤遇突然缓过神来，有些愕然，还有些歉意地问。 “啊？你没听啊？是不是真生气了？” “哪有，生啥气啊，是你刚才的话突然让我想起一件事，有些走神了。” “哦，什么事儿让你这么专注？连我说的话都没听？” “就在不久前，雷豆杵子说倭寇忌惮我为金贝勒出力，所以倭寇才千方百计要置我于死地，当时忙着逃命，也没细想。方才你一句话提醒了我，这些年来我空有才名，却并无突出战绩，这倭寇向来又是以掠夺财物为主要目的，并非为了占领土地，没必要非要杀我才对啊。”独孤遇微皱着眉头分析道。 叶灵蕖将包扎好的布条在他背上打了个结，又赶紧帮他将衣服合拢上，免得他冻伤，这才点了点头，“我觉得也奇怪。这种表现不像为了公事，倒像为了私仇，可是你和倭寇以前应该见都没见过，又怎会有私仇？” 第二百八十一章 最虚伪的民族 “私仇？”独孤遇目光闪动半天，嘀咕道：“我在叶赫不敢说人缘有多好，但也绝对没得罪什么人，除了那些做恶多端的胡子。但看雷豆杵子的表现明显听命行事，所以也非胡子所为。” 他们对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人听得清内容。但左近两丈左右的树上就站着倭寇和几个胡子，他们还是能听得见声音。见这两个他们在费挺大劲要杀的丫头小子没事人似的在眼前叽叽喳喳又说又笑，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 树下那些没来得及爬上树的胡子大部分已经倒地，受伤的还有逃命的全都在鬼哭狼嚎，地上到处是残肢断体，血肉横飞，仿佛一片修罗场。饶是雷豆杵子等胡子平生杀人如麻，此时也面色发白，有几个人更是趴在树上呕吐不止。 倒是那些倭寇若无其事，显然杀人杀得太多，已经麻木了。至于杀的都是谁，不用说也能想得出来。 在匪寇这边凄凄惨惨的时候，他们的敌人却在谈笑风生，这简直是火上浇油，让倭寇们觉得威严受到了挑衅，开始“叽哩咕噜”地大声喝骂。 叶灵蕖和独孤遇听不懂，但那个翻译听得懂，赶紧给学了出来，无非是骂两人不知廉耻，不敢正面对敌，使用妖术，不是大丈夫所为云云。 独孤遇听这汉奸骂得难听，脸色一变，就要站起来。 “大哥，别理他们，反正我是女子，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叶灵蕖拉了他一把，继续坐在树枝上，两条略显修长的腿前后荡来荡去，悠然自得，“再说，这帮畜生侵咱家园，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连小孩儿都不放过，却满口的礼仪，世上最虚伪的民族莫过于此，凭他们也配和咱们谈廉耻？” 独孤遇被他的话说得眼前一亮，“小妹果然是高见。我华夏向来将礼仪廉耻放在一起，那才是完整的精神。这些小鬼子学得我们一点皮毛，就来装教师爷，徒然自取其辱。”“小鬼子”一词是他从叶灵蕖那学来的，当初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越琢磨越觉得形容得恰当，便接受了，现在又准确用了出来。 两人自顾自地说着话，谁也没往下面看一眼。 倭寇见自己骂完，别说那个男青年，连那个小女孩儿似乎都没反应，又生气又好奇，待询问了翻译之后，听明白了意思，更加暴怒，有两个倭寇跳到隔壁空着的树上，就要过来攻击。 叶灵蕖和独孤遇连站都没站起来，只各自把手中剑扬了那么一扬。两个倭寇一齐停住身形，脸上暴怒的神情瞬间垮掉。他们都参与过半个月前的追杀，那么多人都没奈何得了人家，刚才又见两人轻描淡写地杀了三个同伙，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躲在暗处，此时一见两人动剑，突然想起这两个人可不是普通小孩子，一下子冷静下来。 但自己气势汹汹冲过来，就这样停下好像又很没面子，一时僵在那里。 “ ru。”（回来。）那个倭寇头领模样的人大喝一声，解了他们的围，两人就坡下树，又跃了回去，惹来叶灵蕖一阵嗤笑。 雷豆杵子自叶灵蕖出现，就没再出声。他非常清楚，布扬古反复强调只是给叶灵蕖施压，却不能伤她，自己却几次三番差点害她没命，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结果都是一样的。对他这样的大咎子来说，要知道当天莲花山的情况也不是很难，当然也就知道了差点把叶灵蕖烧死。 一想到将来有一天可能会被布扬古追杀，他就寝食难安。这会看到叶灵蕖出现，又和独孤遇如此亲密，心里当时就凉了。都说这丫头是萨满的弟子，没准是真的，自己可亲眼看见她能命令狼群。而且狼群来了这么久，她肯定也来了半天了，自己带人围杀独孤遇的事必定已经被她知道，怕是以后没有好果子吃。 再说，就算自己想服软，可是那些扶桑大人也不能同意让她走啊！ 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想了各种方法，最后都指向一条路，那就是在这里杀了叶灵蕖，来个一了百了，死无对证，再抱紧了扶桑大人的大腿，即便布扬古知道了，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就这么干！ 这损种上场面对面战斗他胆子小，算计人可一点不拖拉。“大人，这女子会使妖术，刚才就是她下令狼群进攻的，只要她不死，这些狼群就不能撤走。”想明白了后路的黑耗子毫不犹豫地向倭寇献起计来。 那倭寇听了翻译的话起初还有点疑惑，待想起刚才狼群疯狂之前，确实听到听灵蕖喊话后，就有些信了。那翻译适时提醒了一下叶灵蕖喊话的意思，更坚定了倭寇的想法。 “@#￥%*&#”倭寇头领呼地站直身体，奈何他身材矮小，怎么也表现不出英雄气概。 翻译朝雷豆杵子喊道：“雷，大人说这里的狼**给你的手下，你们几个高手随他去村里抓村民，看那妖女还有啥招。” 翻译喊完，那倭寇根本不等回复，人已经纵了出去，落在近处的另一棵树上。 其余倭寇早听到命令，纷纷跟上。雷豆杵子一听不用直接面对叶灵蕖和独孤遇，还可能有油水可捞，心中大喜，也纵身而起，向村里奔去。 叶灵蕖和独孤遇一看这帮禽兽又来这招，无奈只得站起身来。 “大当家的，俺们……”除了几个胡子头，其他胡子可不会轻功，刚才上树都是用爬的，此时见当家的走了，又见那两个男女青年已经站起身来，吓得连忙大叫。 “大人说了，树下的狼**给你们了，杀完了狼来村里汇合。”雷豆杵子头也不回，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不见了。 “雷豆杵子，你这些手下怕是杀不了狼了，你们要是不回来，我们兄妹就把他们都杀光了。”独孤遇纵声高叫，同时身形飞掠，轻轻落向附近的一棵树上，手中剑一摆，向树上那胡子刺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倒不如活着做点善事 剩下的这帮都是身手弱的，一见独孤遇这个杀神来了，大叫一声，往后就退。他被吓得狠了，竟然忘了自己在树上，一脚踩空，从树上掉了下去。 一声惨叫在林中响起，叫了半截就戛然而止，因为他的脖子已经被狼咬断。 独孤遇一出声，叶灵蕖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便也动了起来，向最近的胡子攻去。她今天消耗并不大，呆这一会儿已经恢复，又知道今天参与这件事的，都不是好东西，下手毫不容情。只是几个起落，已经有三个胡子先后落下树去。 小豹猫见两人动起手，不用招呼就窜了回来，化身一道黄色流光，在树冠间闪来闪去，每到一处，便是一个人影惨叫着落下地去，丧身狼口。 叫骂声、惨呼声响彻这片林子，远远传了开去。 “大当家的，救命……” “救俺……” “大人……” “公子饶命……” “格格高抬贵手……” 完全丧了胆的胡子再无一点反抗之心，有的不等叶灵蕖和独孤遇过来，就自己溜了下去，他们觉得在树上必死无疑，到了树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竟似将二人看作比下面狼群还可怕的存在。 还有更多人看到地面上同伙的下场，知道那里也是死路一条，痛苦哀叫着，有的大声向早就没影子的雷豆杵子和倭寇求救，有的卑微地向叶灵蕖和独孤遇求情，希望能留他们一条狗命。 这些人上山入伙之后，就彻底变成了刽子手，现在又选择背弃祖宗，向自己的同胞举起了屠刀，便是整个民族的敌人，甚至无异于禽兽，若是留他们在世上，谁知道还要有多少百姓遭殃！ “求我们，不如求你的大当家的，求你的那些洋大人来带你们一起走，他们一定承诺了你们荣华富贵了吧？”叶灵蕖手下不停，嘴上却揶揄道：“难不成只有你们卖命，荣华富贵他们享受么？还是说，你们明知如此，依然愿意成为走狗？若是这样，你们就更加该死，你们不死，那些被你们害死的同胞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 “格格，那雷豆杵子确实不是人，俺们是被骗的啊。” “公子，俺们只是想发点财，没想到要杀你啊。” “俺们是被那些倭寇逼的，一下也没对老百姓动手啊，求格格和公子明鉴。” “要是格格饶俺一命，愿意为奴，当牛做马，报答格格。” 就算叶灵蕖不说这些话，一众胡子心里对雷豆杵子和倭寇也已经恨极，再经她一撩拨，更是火上浇油，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把走了的那些人抓回来，一口一口咬下他们的肉，撕碎他们的喉咙。 有那机灵的听出叶灵蕖话里有话，连忙大骂雷豆杵子和倭寇，表明自己没做什么大恶。 特别是最后一人喊着愿意为奴，倒是让独孤遇心中一动，手上不自觉缓了一些。 生死关头，这些胡子的心思都灵活了起来，一下子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更多的人争先恐后大喊，“俺也愿意为奴。” “俺也愿意。” “俺愿意当牛做马，求格格和公子收留。” “俺保证忠心，死活都听格格和公子的。” 视野里还剩下十来个胡子，纷纷跪在树枝上，放下手上的兵刃。 叶灵蕖曾和独孤遇聊过建立自己势力的意思，此时一见他停下来，就知其意，也不再出剑，只有小豹猫身形一闪，钻进枝叶深处不见了。 这十多个胡子脑瓜都够活泛，立时明白机会来了，更加卖力气表忠心，“格格只要收俺为奴，如有二心，定遭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 “俺也立誓，要是有背叛的想法，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俺也立誓……” “俺立誓……” 他们发现独孤遇处处都在看那个小姑娘的脸色，知道这里肯定是叶灵蕖作主了，便全都向着她发起誓来。 叶灵蕖看了看独孤遇，眼神中有笑意，也有询问之意。独孤遇两手在身侧微微一摊，示意这事跟他没关系。 对这个从高冷变无赖的大男孩，叶灵蕖有些无奈又有些享受这感觉，便白了他一眼，板着脸朝着这些胡子冷声道：“按你们以往的罪孽，百死难赎其罪。但今见你们有悔过之心，未尝不是上天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况且，你们死了对那些被你残害之人没有任务补益，倒不如活着做点善事，也算将功补过。于你们自己来说，若真心放下屠刀，他日未必不可立地成佛。望你们好自为之！” 众胡子第一次听叶灵蕖的话时，正满脑子想着咋杀掉独孤遇抢功，还有从狼口逃生，并没什么感觉。此时面对面听来，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影突然高贵圣洁起来，似乎身上都闪耀出夺目的光华。从这个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振聋发聩，让人心灵颤抖。 胡子们一个个眼冒金星，涕泪横流，纷纷号哭着给叶灵蕖磕起头来，“格格教训得对，俺以前的日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从今往后，一定听格格的话，好好做人。” “俺保证再不做坏事，对身边每个人好。” “俺以前畜牲不如，以后指定专心干活，格格只要不让俺饿死，俺就消停干一辈子。” “格格真是活菩萨在世，不仅救了俺的命，还让俺知道人活着为了啥。多谢格格再造之恩！” 这次众匪的表忠心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忏悔之后的有感而发。特别是最后说话那个，看上去读过一点书，连拜了三拜，若不是囿于树上空间，怕是要行三拜九叩、五体投地的大礼了。 这已经远超出臣服的范畴，而是全部身心的崇敬了。 独孤遇想不到灵蕖一番话，居然将一众胡子收服了，甚至有一个胡子还开悟了！他当然看出来，叶灵蕖在刚才的话语中用上了类似移魂术的东西。想到她作为大萨满的弟子，会点这种巫术也不奇怪。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说我是暴力女我也不介意 但即便用上了这个，一番话就让一个穷凶极恶的胡子立志改恶向善，这也太，厉害了！他在心里想了一下，才用了一个不算满意的词来形容。 他可不知道这里还有许多原因。 这些胡子先是被独孤遇杀得怕了，又遇到狼群，可下逃到树上又被主子抛弃，整个晚上心情都在起起伏伏，后来干脆陷入绝望，精神几乎处在崩溃状态，这才给了叶灵蕖可乘之机，同时对这么多人施展出催眠术，还成功了。 当然，这次与其说是催眠，不如说是诱导，即虽然用了催眠的方法，但却只是引导对方做出当前认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而当此处境之下，那些胡子为了活命，臣服叶灵蕖当然是最优选项，这个过程中其实外部环境对施术对象的影响更大一些，这样她自己就省了不少力气，效果却出奇地好。 “大哥，现在怎么办？”叶灵蕖收服了胡子，便先让他们呆着，忙问独孤遇下一步计划。 独孤遇这会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去衔尾骚扰，即使不能把鬼子杀退，起码多杀一个，村中百姓就少一分危险。” “好。”叶灵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倒把独孤遇弄得一愣，但他转瞬恢复，略一颔首，便纵身向村子方向追去。 叶灵蕖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对刚收服的胡子道：“你们在这呆着，狼群撤了后来村西头山口等我们。若有不愿意跟着我们哥儿俩的，可自行离去。”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目光横扫过来，眼中没一点笑意。众胡子纷纷低下头，连道不敢。 时间紧急，没时间啰嗦，这边交待完，她也立即展开身形，向独孤遇追去。黑暗中，一道黑影闪过，小豹猫悄然跟了上来。 东方的天空冒出一点亮光，又一个清晨就要来临了。看时辰，应该到了卯时一刻左右。 月亮早就隐到西山后面去了，林中更加阴暗，独孤遇靠着夜视能力，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上。他一动，下面的狼群就有发现，起初还有几头狼追着嘶吼，过了半里路之后，那些狼也知道奈何他不得，又回去加入到围困胡子的行列中。 独孤遇的速度不算快。不是他不想快，而是这一夜的消耗太大，直到现在他连一成功力都没恢复回来，只能慢下来，边奔行边恢复，以应付一会儿的大战。 后面树叶刷刷刷连响，一阵破空声过后，一道倩影在黑暗中浮现，几个起落就落到他身边。他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叶灵蕖轻笑一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堂堂叶赫第一才女，怎么也比个匹夫强吧？有倭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怎可坐视不理？何况，独孤大侠以疲弱之躯尚且勇往直前，我这个高手怎么也要舍命陪君子啊！” “你啊，这嘴皮子实在厉害，我可说不过你。”独孤遇一脸苦笑，摇了摇头，心里却十分欣喜，但马上板起脸来，“一会儿要听我指挥，不可莽撞，不可逞强，听到没有？” “末将谨遵军师将令！”腾在半空的叶灵蕖双手做抱拳姿势，表情严肃地回答道。可是眼中的笑意即使黑夜也遮挡不住。 独孤遇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揭破她，因为他发现这个新认的小妹好像天生克他一样，常常让他无话可接。 “躲在暗处的几只耗子你没处理？”他转移了话题。 叶灵蕖知道他说的是有几个躲得远，又一直没露头的胡子，当下答道：“没时间处理他们了。而且留着他们，想必能把倭寇和雷豆杵子等人的作派传扬出去一些吧？让那些准备当汉奸的都想想，拼着被扣一个让人刨祖坟的骂名，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到底值不值！” “看来你对今天杀掉雷豆杵子没有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觉得咱们今天的目标是解救乡亲们，这样很难杀了那个狡猾如狐的黑耗子。”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独孤遇明显松了口气，“一直以为，你表现得都非常仗义，怕你忍不住硬拼，作无谓的牺牲。” 叶灵蕖心里有一股温暖流过，为独孤遇这细腻有关心，还有毫不犹豫直言的信任，不过嘴上却一撇，“大哥，你不用转弯抹角，直接说我是暴力女我也不介意的。” 独孤遇干笑两声，听出她没有生气，便没回话。 所谓言多伤气，这个叶灵蕖是知道的，所以也沉默下来，不再逗她，好让独孤遇尽量多恢复一些功力。 两人知道倭寇的目的地，又熟悉地形环境，再加上不像在地上跑，还需要躲着沟沟坎坎，只管抄近路直奔村子方向，约一刻钟左右，就追上了敌人队伍的尾巴。 小豹猫身材小，动作又灵活，比他们先到一步，悄悄掩至队伍中段，突然窜出，连咬带抓地弄伤了三个胡子，闪身又钻回林子，滑溜得不得了。 三个胡子猝不及防之下，先后惊叫着落到地上，又连滚带爬地找最近的树靠在上面戒备。还有两个胡子被偷袭吓得失足摔在地上，也忙不迭地爬起来，顾不得灰头土脸，背靠背防守着。 叶灵蕖二人一路疾追，知道自己隐藏不住形迹，所以也没费那心思，趁着小豹猫造成的混乱，双双钻出，一出手就是杀招，两个胡子立即滚落树下。 众胡子大惊之下，全都溜下树来，一堆人聚在一起，面向二人，严阵以待。 “这边留下二十人，其他人向两边围。今天就让这对狗男女有来无回。”雷豆杵子站在人群中间，手中大砍刀威风凛凛地挥舞着，指挥手下要围杀二人。 他们若是聚做一堆儿，叶灵蕖和独孤遇还真不太好下手，但按雷豆杵子要求这么一分兵，立即就出现耍单帮的人，全被二人抓住机会放翻在地。杀了几人之后，两人毫不恋战，转身就走，几个起落就将追击的胡子抛开老远。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没来得及收手 有两个跑得快的胡子立功心切，试图从他们后侧偷袭，刚一往前上就被小豹猫咬死。这下谁也不敢脱离大队伍了，就那么聚成几堆儿，各自大眼瞪小眼，远远看着他们。 见胡子不追，二人停下脚步，略喘了几口气又慢慢跳了回来。 倭寇们是不肯冲在最头里的，当然也不把边，开始都只静静地看着，不出手。待看到叶灵蕖和独孤遇杀了几个来回，这边死伤好几个，他们自己却连一滴血都没出，有几个才气急败坏，哇哇怪叫着要冲过来。 那个头领颇有头脑，大喝一声止住他们，又叽叽呱呱一阵吼叫。翻译替他喊道：“大人命令你们出十个人缠住两人，其他人全力进村，杀村民。” 这话是对雷豆杵子他们说的。胡子们一听这话，全都面面相觑，“这两人武功这么高，留十个人不送死吗？” “就是，他们咋不留？” “妈的，抢东西比谁都卖力，这送死的活咋他妈推这么快？” 雷豆杵子才不管谁怎么议论，既然扶桑大人命令了，就得照做，要不那帮东西是会当场杀人的，自己可不想做那枉死鬼，何况自己又不会留下，村里还有大把的银子等着去抢呢！ “你，你，你，你，带着你手下的人手留下，其他人随大人进村杀人。放心，俺们拿了好处，至少分你们一半。你们也不用硬拼，拖住他们就行。”他下了命令担心这帮人有怨言，又贴心地叮嘱了几句。 “ha ya gu，ha ya gu……”倭寇已经不耐烦了，没好气地大声催促起来。 雷豆杵子一见主子发怒，丢下话后转头带着其他人扬长而去，只余下十个弃子像木桩子似地杵在那里，神情时而愤怒时而恐惧，间或闪现一抹犹豫和挣扎，十分精彩。 叶灵蕖和独孤遇哪管他们怎么想，见倭寇和大批胡子要走，双双跃起，向前追去。 留下的胡子分四伙，人数不一，但全在二人回村的路线上。见他们动身，有三伙人扬了扬兵器，却只做出防守姿态，余下的那伙是三个人，在胡子小头目带领下纵身而上，分两路向两人攻去。 半空中黄影一闪，单独跃向独孤遇那个胡子小头目反应不慢，挥刀一格，却格了个空，那道黄影从他面门上一掠而过，重新钻进对面的树丛中。 “啊~~~~俺的眼睛，啊~~~~”那个小头目向上腾起的身形陡然呈自由落体下坠，凄厉的惨嚎在黎明的山间传出老远，在林中回荡来去，久久不绝。 落下去后，他又翻滚了好一阵，直到脑袋撞在一棵树上，才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估计是这几个胡子也知道叶灵蕖武功高，给她这边分了两个人。可是他们没料到小豹猫这么厉害，刚看到影子领头的就被整下去了。 叶灵蕖就在这两个胡子上方，见他们蹦上来，一脚踢向离独孤近的胡子，剑锋反着指向他的同伙。独孤遇本与叶灵蕖并驾齐驱，距离也没多远，此时没了对手，毫不犹豫就挥剑斩向其中一人。 第一个胡子刚要挥刀削向叶灵蕖的脚，独孤遇的剑就到了。没办法，他只能去防御更有威胁的攻击，打算以后背硬接叶灵蕖的一脚。 但他太高估自己了，也太低估这一对年轻人了。独孤遇见胡子来挡，原本疾挥的剑身突然停住，竟是个虚招。就在对面胡子一慌的瞬间，手臂回缩，剑交左手，然后手臂再猛地弹出，剑招一下子由横扫变成直刺。 就在这时候，叶灵蕖的脚到了，只听“扑”地一声轻响，正中那个胡子后背。她这一脚意不在伤敌，所以力量并不大，但劲儿用得很巧，那胡子被踢得向前横飞而出，正撞在独孤遇的剑尖上，“嗤”地一声被捅了个对穿。 借这一踢之力，叶灵蕖身体迅速回弹，变成头下脚上，人在空中，剑走轻灵，一朵银花当头罩向另一个胡子。 这三人一伙，虽说有了口令，但反应速度各不相同，力量也存在差异，所以跳起的高度自是不一样。叶灵蕖就是捏准了这个时间差，与独孤遇合力灭了一个敌人之后，正好迎向这个唯一剩下敌人。 那胡子人还在上升阶段，就见两个同伙一死一伤，顿时肝胆俱裂，拼命把手中的刀向上砍去。 他算是反应快的，瞬间想到了办法，这一刀倒不是为了伤人，而是希望借着劈出的力量减缓上升的速度，好给自己逃命赢得时间。 但一来刀刃再厚也不过一两分，又是凌空虚劈，那空气阻力能有多少？二来叶灵蕖人剑合一，来势迅疾，剑光与人影划出一条虚线，直射胡子胸口。 那胡子刀招刚刚用老，将收未收之际，叶灵蕖的攻击就到了。 “啊，饶……”那个胡子大叫一声，被逼得潜能尽出，发现收刀已经来不及，又无法左右闪避，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松开握刀的手指，手掌在刀柄上一顶，刀被顶得向上飞去，他的身体真的加速落向地面，躲开了胸口要害。 可是…… 他是垂直下落的，躲过了胸口，却将脖子移到了叶灵蕖长剑的前方。“噗嗤”，一截血淋淋的剑锋从他脖梗处透过来，将他求饶的话给截断了。 “哎哟，不好意思，你说太慢了，我没来得及收手。”叶灵蕖一剑干掉这个胡子，身形自然下落，脚在那具已经断了气的尸体肩头踢了一记。那尸体“咚”地一下砸在雪壳上，陷了进去，她自己则腾空而起，半空一个转折，以一个极其曼妙的姿态落在前方一棵树上，站在独孤遇身边。 这时她才说出后半句话：“下次我保证反应快点啊！” 说完，与独孤遇同时看向地上的三伙人。 “跑啊……”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更不知道是谁先跑的，总之是在两人看过来的时候，余下的七个胡子突然四散奔出，分不同方向钻进林子，眨眼消失不见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我就是最大的罪人 叶灵蕖和独孤遇暗暗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愿意和这伙人纠缠，只是两人要阻止倭寇屠杀村人，后面就不能留这个隐患，否则腹背受敌就麻烦了。现在这些人全被惊走，他们可以放心去阻击匪寇了。 远处的林梢上已经露出一丝红线，那是正在升起的朝霞，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春日即将到来。但仙马泉村的人却一点愉悦的感觉也没有。 他们在暗堡后的山洞里躲了小半宿。这里虽然还算安全，可是因为终年不见阳光，阴暗冰冷，大部分人出来时又没太重视，穿得不厚，都冻得瑟瑟发抖。 这洞主体是天然形成的，只有进出两个口，空气流通不畅。而这边山里人冬天几乎都不太洗澡，甚至有不出正月不洗脚的习俗，想一想这样的几十人窝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那味道…… 更让他们提心吊胆的，是入口那持续不断的喊杀声。尽管直到现在，洞口守着的人仍没有要崩溃的迹象，可是已经有几个青壮先后战死，他们的家人正在扶着尸体大声嚎哭，让洞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门口的青壮还有三十多人，一个个紧绷着精神蹲了半宿，此刻已经疲累欲倒。以往有事，前面总有独孤遇出谋划策，老村长作决断，还有容凌风当主心骨，可现在独孤遇下落不明，容凌风生死未卜，老村长处理平常事务还行，但今天这种情形下，他一个没多少武力的老人属于露头就死那类的人员，几乎没什么帮助，所以全靠几个甲长带头在撑着，还不知道能撑多久。 就在他们内心彷徨的时候，外面一阵嘈杂声传来。一个甲长探头向外看了一眼，立即缩回头来，脸色变得一片惨白，“倭，倭寇来了。” “啥？”一众青壮一听全都变了脸色。他们最初被容凌风忽悠，丝毫没将倭寇放在心上，把独孤遇的警告都当作耳旁风，反而嘲讽人家贪生怕死。 结果在村口还没等照面就被吓得屁滚尿流，还多亏人家独孤遇想出办法阻了敌人一阻，自己又将大股胡子引走，才让他们得以撤回村子。 那时候，他们大部分人就已经后悔没开始就听独孤的话了，但为时已晚。 那还只是剩下的十来个胡子，就把他们杀得欲仙欲死，众人才确信是错怪了独孤遇，个个悔恨不已。现在，真正的倭寇来了，那他们咋可能挡得住？ 以往这些胡子是能抢则抢，抢不着就走，绝对不会耗费这么长时间硬攻的，何况天都要亮了，还没完没了，那指定是受倭寇指派，不打不行了。 这帮穷凶极恶的胡子都怕的玩意，那得啥样？独孤遇说他们杀人不眨眼，残忍无比，看来指定是真的了！可是那个当初鼓动大家正面对抗的人不在，那个劝他们的人也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甲长忍不住也伸头看了一眼，同样面色苍白地返了回来，“确实是倭寇，有十几个。” “村长，让乡亲们撤出去吧，凭咱们挡不住这些倭寇的。”先前探头的甲长深深吸了口气，对一直守在后面的容村长道。 容村长也是一夜未睡，虽未作战，却也憔悴无比，头发越发灰白了，一下子像老了十几岁。他嗫嚅了片刻，才点点头，“好吧。告诉大家伙儿出去吧，你们分两个人领着点，别踩着摔着。那阵儿听独孤遇那孩子的好了，要是乡亲们有个好歹，我就是最大的罪人。” 几个甲长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留下最先说话的甲长和另一个比较壮实的甲长在这坚守，他们的身手在四人中比较好，心思也活，借着地形优势抵挡倭寇一阵问题应该不大。另两个甲长急匆匆向洞内奔去，组织人员撤离。 在人们的要求下，容村长也被拉走了。危难时刻，这个老人始终和大家在一起，关键时刻也敢决断，让村民们心中的敬意又真挚了许多。 在让人悦目的晨曦中，一朵火花在北山上炸开，过了半晌，一声沉闷的响声才传过来。 村中暗堡门口的倭寇来到洞口处，一刻不停留，就开始进攻。 日本武术流派也很多，其中一些门派擅长用霹雳弹之类的暗器，战时可以伤人，打不过时用来制造烟火还方便逃跑。这些倭寇中就有这样的人。 得到命令后，几个腰间带着大皮囊的倭寇趋前几步，躲在洞口侧面，抓出一把黑色的球子，同时向洞中掷了过去。 一连串的“砰砰”“啪啪”声响过，洞口处火光爆闪，烟雾弥漫。几个甲长和村民从未曾和倭寇战斗过，根本毫无准备，只当普通暗器躲避，结果当场炸死了三个，伤了五六个。两个甲长一直顶在前面，都受了伤。 好在洞口是实心的岩石，并没有炸塌。 都说实践是最锻炼人的。经过这半宿的作战，这些青壮也有了经验，扛过爆炸之后，就知道倭寇要进攻了，留两个人照顾伤者，其他人都拿着武器顶了上来。 幸好霹雳弹这玩意要做成能安全携带的并不容易，倭寇进入中国时间也不短了，又消耗了一些，只掷得这一波，就再没出手。否则几轮这玩意下来，这些青壮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只是事情远没那么简单，虽然霹雳弹没来，可是倭寇本人却都冲了上来。 这些矮子哇哇大叫着，毛着腰倒着小碎步往洞口疾奔。翻译紧跟在他们身后，挥舞着手臂大喊：“都赶紧冲，大人说了，谁先冲进去给记头功，谁落在后面砍掉一条腿。” 这些话当然是喊给胡子听的。 再说雷豆杵子等人，来村里可不仅是为了讨好倭寇，还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知道里面都是普通村民，都没什么战斗力。再说，他们也看到了后山的烟火，知道那是截杀村民的同伙发出来的，应该是找到了逃走村民的踪迹。 一边是杀气腾腾的匪寇，一边是全无战意的老弱妇孺，哪还能让他们顾忌，一个个跟见了肥肉的饿狼一样，嗷嗷叫着往前冲去，一路超过所有倭寇，杀向洞口。 第二百八十六章 ?退无可退 村里的青壮还没等站稳脚跟，浓烟中就出现了一个个人影，举着刀枪剑棍杀了过来。因为视线所阻，待发现时兵刃就要临身了。幸好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甲长，他们拳脚功夫在村里是比较好的，冲过来的又肯定是胡子中没啥心机的，所以这第一波攻击倒是挡住了。 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随着冲进来的胡子越来越多，别说只有甲长两个人，即便后面的青壮全上来了，也完全不是这些以杀人抢劫为生的土匪的对手啊！ “叮叮当当”“砰砰”，五六把刀剑同时砍向两个甲长，其他胡子则仗兵刃攻向其他村民。就这十来个人，已经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了，倒是把后面的匪寇挡在了外面。 几个猎户站在靠后的位置，也不敢往近处射，怕误伤自己人，便将弓抬高了几分，射向第一排胡子身后。这些胡子一心要趁烟雾没散多杀几个人，却不知道这烟也阻断了他们自己的视线，根本没看见半空中射过来的箭，一下子连倒下三四个。 倭寇听着烟雾中惨叫连连，但盏茶时间过去后，声音的位置都没什么变化，说明胡子根本没冲进去。这些玩意等得不耐烦了，声色俱厉地吼叫了一通。 雷豆杵子跟在胡子最末尾处，听得清清楚楚，忙大声命令前面的人往里冲。 再说众胡子被这些普通村民挡在洞口，不仅没杀两个人，反而被人射杀了好几个，不由得怨恨之心大盛，正好这时雷豆杵子大喊大叫着催了。前面有些胡子坏心顿起，自己不敢往前冲，便缩到后面，推着前面两排往前顶，而他们却低头猫腰藏在那些人身后，刀砍不着，箭也射不着。 这招损是损，却非常有效。 两个甲长兵刃被缠住，其他村民刺出的兵刃也被前排替死鬼挡住。后面几排胡子呐一声喊，共同发力，就那样硬生生地推着一大群人进了山洞。 再后面的胡子一看有门儿，纷纷大叫着往前冲。 深入洞里一段距离，烟雾就已经很淡了，众胡子看得出里面山洞宽敞了许多，只要到了那里，就能进来更多人，这山洞就算破了，到那时，这些村民就是案板上的鱼肉，想咋杀咋杀，东西想咋抢咋抢。 众倭寇一听叫喊的胡子越来越多，叫声中满含兴奋之意，而且声音越来越小，就知道这帮玩意攻进山洞深处去了。于是乎，那个领头的一挥手，这帮矮子便从从容容地，闲庭信步般往洞中走去。 洞里的青壮眼看进来的胡子越来越多，士气也越来越高涨，全都心生怯意，被推得连连后退。一个甲长心中担忧，刚一走神，就被一个胡子偷空一刀扎在肚子上，立即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甲长独力难支，被一帮胡子踹倒在地，好几把刀剑一齐往两人身上招呼了过去。 众青壮见情势危急，一时间忘了害怕，呼号一声拿手中的家伙往回冲，七手八脚地往胡子堆里乱捅乱砸一通。今天进村来的胡子都是功夫不错的，可是这些青壮武功却极差，情急之下更没什么章法，胡子们想防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招式，竟然被逼得不停后退。 “大人说了，谁再后退当场斩首。”翻译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倭寇的身影也出现在洞口。 雷豆杵子一见主子来到，忙快走几步，挤进人群中间，以显得自己在后面不那突兀。 这些胡子被倭寇所逼，再不敢后退，何况他们稳住阵脚后，又咋会怕这些没见过啥血的村民？在雷豆杵子的指挥下，后面的胡子故技重施，推着前几排的同伙后背，再次发力，生生把队伍又往前挤去。 前面的倭寇纷纷拔刀在手，虎视眈眈地盯着胡子，让人毫不怀疑刚才他们的话，谁敢后退肯定就是一刀过来。 村里的青壮靠一股气逼退胡子，把两个甲长拉了回来，那股气就泄了，这才让胡子又重新推进过来，让他们的恐惧之心再次生出。就在这时，倭寇们出现了。 看着一把把明晃晃的武士刀，还有刀光后面那一张张又猥琐又冷酷的脸，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词：变态！ 事实上也是如此，这帮变态的畜生最喜欢折磨人，喜欢看人在他们手下惨叫哀求的表情。所以一看村民满脸恐惧，立即兴奋起来，有几个倭寇怪叫一声，握着刀把就冲了上来，踩着胡子的后背就要往圈里跳。 后面的胡子猝不及防之下，被踩倒在地，上面的倭寇也摔了下来。 几个被踩的胡子心中大怒，刚要开口叫骂，回头正看见两撮肮脏的小胡子对着自己的脸，立即把那骂声憋了回去。 “八格牙路。”两个倭寇可没领他们不骂之情，人还没爬起来，就大骂一声，手中刀一挥，两个人头咕噜噜滚出老远。 村里青壮正好面对这边，把这些情形看得真真切切，一见这些畜牲果然如独孤遇所说，杀自己人连眼都不眨，简直毫无人性可言，原本的惧意瞬间变成绝望，忍不住就要往后退。 就在这当口，一个甲长暴喝一声：“兄弟们，不能退。咱家人就在身后，咱们一退，他们就要直接暴露在倭寇屠刀之下。” “是啊，不能退。” “是啊，兄弟们，为了咱家人，死战吧。” “死战。” “死战。” 甲长的话提醒了大伙，都明白眼前的情势已经退无可退，再有人领头一叫，几个年轻人的血性一下子被激发出来。所谓众志成城，当身边的人都开始红眼的时候，恐惧就被挤得无处可藏了，后退的脚步也终于止住。 特别是他们知道，只要他们不退，面对这些如狼似虎的匪寇，绝无幸理。人也是奇怪，当有路可退的时候，都害怕得要死，当知道必死无疑的时候，反倒没那怕了。 既存了必死之志，众人再无犹豫，全都拿着长短家伙站成一排，一个个瞪圆眼睛盯着对面，就差扑上去张嘴咬人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和这帮畜牲拼了 这群胡子既然能对妇孺出手，自是没什么骨气之辈，被这些人得毛骨悚然，还真就没有敢往前硬上的。 后面两个倭寇杀了几个挡路的胡子，气也出了许多，抓着刀又里面冲来。胡子们一看他们要冲，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两个甲长互相搀扶着站在最前面，其他青壮各持家伙守在两边，对着前面怒目而视。眼看倭寇来到近处，齐声高喊：“杀！”长兵器前插，短兵器高举，一脸的视死如归。 其他倭寇受了刺激，也提刀往前冲来。 在数量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村里的青壮与倭寇对上毫无胜算，但如今没有一个人后退，单凭肉身砌成一堵墙，心中算定便是死也要挡在倭寇前面。 最后决战一触即发！ 前面的倭寇已经接近到人墙一丈之内，此时速度再增一截，眼中凶光暴闪，手中青筋凸起，下一刻就要拔刀挥出。 “嚓嚓嚓嚓”“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口处，众匪寇后面突然传来了连串的利刃入体的声音。对于习惯杀人的倭寇和胡子来说，这声音一点都不陌生，知道有敌人从后边袭来，纷纷转身防御。直到这时，几个遇袭的胡子才同时惨叫出声。 倭寇们停下脚步，心中不惊反喜。因为他们知道，这时候还能从外面偷袭的，只能是那一对年轻男女。而他们屠杀村民的目的，也无外乎是逼这对男女出来正面对战。此时既然目标已现，当然是件好事。 至于死几个胡子，都是贱种，死再多又怎样？ 只是他们被二人戏耍次数多了，一来心中怨恨，二来担心又有圈套，便没有下令向洞外出击。雷豆杵子和前面的倭寇没接到命令，但任由后面的同伙防着，他们再次盯上了里面的青壮。 “众位叔伯和兄长放心，独孤少爷已经去接乡亲们了，只要咱们将倭寇和胡子拖在这里，他们就安全了。”叶灵蕖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接着又是两声剑锋入体的声音。 独孤遇已经料到倭寇可能恼羞成怒，立意非杀村民不可，所以交待了叶灵蕖要如何应对。 听说家人已经逃出，不用叶灵蕖解释，青壮们也知道自己家人和乡亲们的安全与否全在他们能把敌人拖在这里多久，更加坚定了死战之心。 “多谢叶教头提醒，俺们今天就和这帮畜牲拼了！”一个甲长高叫一声，既是回应叶灵蕖，也是给身边的人打气。 “拼了。” “拼了。” “拼了。” 众人无论年长年幼，全都声喊着口号。 “杀啊！” “杀！” 这次不待甲长下令，有几个年轻人已经挺着土制扎枪冲了出来。 知道最后结果咋地都一样，甲长也没拦着，自己也提着刀猛冲了上去。 “专挑胡子杀！”叶灵蕖在外面听到声音，知道人们动了，便大声叫着提醒里面的人。 能活到现在的，都没有太笨的人，一听就明白她的意思，在对面的敌人里边，胡子是算是软柿子！冲在头里的几人立即掉转枪头，捅向躲在两侧的胡子。 胡子们一见青壮冲来，起初还没太在意，前面的人忙挥刀剑格挡，砍断了两根扎枪，想要阻止大家伙儿的脚步。虽说村里这些年轻人拳脚功夫完全上不得台面，可架不住人多，还都要拼命，一两个人倒下，其他人的枪却仍是捅了过来，一个胡子躲闪不及，被插了个透心凉。 两个甲长带着满身血迹，不要命地直冲中路，那里是倭寇来的方向。他们自知必死，根本不加防守，手中刀只管往面前两个倭寇的脑袋、脖子上砍、削，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本身第一波冲上来的必定不是武功最高的，这是惯例，再加上地方狭窄，正面只过得来两个倭寇，其他人只能排在后面，干着急使不上劲。甲长这一拼命，两个倭寇气势立即为之所夺，一时竟是奈何不下他们。 土匪的所谓凶残，也只有在打顺风仗时才体现得出来。此时一见村民红了眼，拼了命，表情上已经完全没有惧意，取而代之的是要生吃人的样子，就轮到他们害怕了。 就这么一犹豫，又有几个胡子被捅倒地在。同伙一出现伤亡，倭寇的警告形成的威慑瞬间烟消云散，胡子们本能往旁边和后边退避，队形一下子乱了，合围之势瞬间瓦解。他们人多，这么一乱，将倭寇全挤在中间，更加动弹不得。 倭寇们这时再想拔刀杀掉身边的胡子以腾出空间都做不到了。 众青壮杀了几个胡子，又见对面阵形大乱，胡子脸上已经出现了惊惧之色，一个个信心大涨，手中刀枪棍剑一阵乱砸乱捅，对面倒地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叶灵蕖不断在外围袭杀着后面的胡子，耳朵却在关注着里面。听到青壮喊杀声大盛，就知道暂时占了上风，敌人已经乱了，忙再加上一把火，“众位叔伯再坚持一会儿，咱们的援军马上就来了。” 一听说有援军，大家自动展开了联想，有想到独孤遇的军师之名的，有想到容凌风不见人影的，想着多半是这两人做了安排，眼中又看到了希望。 这种由生到死，又由死见生的转折，极大地刺激了人们的求生欲，士气再涨一截，但进攻却冷静了许多，这样一来，敌人想要快速杀掉他们也困难起来。 这一切说来半天，不过是发生在几句话之间的事。 直到这时，翻译才把关键的信息传达给了倭寇。 这些玩意一听要杀的目标就要领着用来要挟目标的人质逃掉了，而对面这帮人拼红了眼，胡子被杀乱了套，自己人又被挡在外围，后面还有一个高手在捣乱，想要从洞里过去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况且这里离东王城并不远，所谓的援军可能是真的，如此一来，还真要找到目标，先干掉才是正事。 想明白这点，倭寇当机立断，大喝一串鸟语。翻译脸色也一松，“雷，叫你的人留下几个挡住那些土包子，其他人跟大人往洞外杀。” 第二百八十八章 ?用咱这老胳膊老腿换孩子们 雷豆杵子一点也不想面对这些已经疯狂的村民，因为每时每刻都有同伙倒下，却还没见到一点好处，又听说一会儿有援军，心里早生退意。“弟兄们，撤！” 喊完，他一刀当先向倭寇人群中央靠过去。 至于留谁抵挡，都不用他命令，因为有一伙人已经完全被青壮缠住，想撤也撤不下来了，活该他们倒霉吧，谁叫刚才他们着急抢功来着。 雷豆杵子心里暗骂这些同伙，却忘了刚才逼着大家进攻的正是他，而他自己又是不肯冲在前面的。 叶灵蕖当然知道靠自己杀不掉这些敌人，见匪寇已经被引出来，目的已经达到，急忙往后退去。却不远走，挑落单的胡子又杀了几个，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吊着。 倭寇大怒，出了洞后，试着追了几次，都被她跑掉，便不再和她纠缠，立即放出另一个颜色的烟花。很快北山方向就回了一枚。看到回复，众匪寇一刻不停，向烟花的方向驰去。 另外两个甲长和容村长领着村中老弱从暗堡另一个出口逃出。这洞口藏在一道小山沟里，周围都是灌木丛，因为多少年不用，树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藤蔓，将这里遮得严严实实的，不刻意扒开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甲长先钻出来，趴上沟沿确认没人之后，才打手势让大家出来。 数十个老老小小，大多是没有高深武功的普通人，惊慌失措之下，哪还顾得上保持安静，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里，人们脚下的干树枝纷纷被踩断，在寂静的清晨格外醒目。 “哈哈，找到了，这些贱民在这里。”一声嚣张又带着惊喜的大叫声突然在身后的山坡上响起，把已成惊弓之鸟的村民们吓得一哆嗦，有几个姑娘和孩子直接哭叫了起来。 两个甲长和几个老人将女人和孩子围在中间，全都做出防御的姿势。这里除了两个甲长，不是妇孺就是老弱，几位老人年轻时都是好猎户，那个时代确是一把好手，现在已是风烛残年，却不得已只好顶在前面了。 乱纷纷好一会儿，人们才看见就在大家出来的洞口上面不远处，一个胡子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大家。 “俺说你们全是属耗子的么？老子找了你们半宿了，本以为刚才那个洞就是，结果全他妈是空的，害得老子被大人骂。”那人开始还笑着，说着说着想到这半宿的折腾，怒意越来越盛，“*你妈的！你们倒是蹽啊，咋不蹽了？” 随着他的喊声，周围不断有人影出现，有胡子，也有倭寇。 此时天然已经大亮，胡子脸上的凶相，倭寇那猥琐变态的样子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谓相由心生，不用谁说，人们一看那些倭寇的样子，就知道独孤遇所讲的事全是真的，这帮玩意一定都是畜生不如的东西，光看他们看着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神就知道不坏好意。 恐怕独孤遇考虑到有些话不方便出口，说得还不够狠呢。 “弟兄们，男的全杀了，娘们儿交给大人们。大家伙儿卖点力气，说不定大人们心里一高兴，把他们玩完的娘们赏赐给你一两个，让你们也过过瘾。”刚才说话的胡子看到倭寇来了，立即收起了怒气，怪笑着喊道，惹来众同伙一阵阵淫笑。 听到胡子赤裸裸的话，女人们或愤怒或啜泣，总之全都害怕起来。“早知道这样，就信独孤少爷的话，和佟兰一家一起逃到山里了，现在可咋办？”有人哭着道抱怨，却没人答理她。 “快退回洞里。”容村长战斗力不行，但眼光还在，大手一挥，招呼大家后退。 “你们退，俺来拖住他们。” “俺和老哥一起。” “咱们都一起吧，用咱这老胳膊老腿换孩子们，值！” 几位老猎户双手擎弓，各自守住一个方向，把女人和孩子们护在身后，一脸淡定之色。 “还想蹽？当耗子当出瘾了是吧？哪他妈那么容易？”山洞上那胡子咒骂一声，点起了一支火把，举起手就要丢下来。 这胡子就站在洞口上方，下面全是干枯的树枝和各种藤葛，若是任由火把掉下来，这里必然烧成一片火海，乡亲们的唯一退路就要被堵死。 “别让他扔。”一个甲长大喝一声，手中刀用力向山坡上撇来。只是仓促之间，又是几乎垂直向上的方向，准头就不说了，连距离也不够。那刀在空中打着旋，映着东方的一丝朝霞，在林中晃出一道道绚丽的光华，就像人们心里的希望。 “当啷”一声，那刀掉在那胡子脚下两三丈远的地方，向下双滑了数尺，被一丛野草挡住，停了下来。五彩斑斓的光华消失了，就像人们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 “哈哈哈哈，你他妈可吓死老子了！”那胡子起初看甲长掷刀真吓了一跳，还以为遇到了一个高手，待看到单刀落地，立即大笑着嘲讽起来。 就在他笑得前仰后合的当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个黑影。 “小心头上……”站在对面的同伙提醒的话还未喊完，那胡子就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大石砸中顶门，“扑”地翻倒在地，直接向下面滚来。 “快躲。”山坡上方，从那胡子更往高处丈许地方，一个少女显露出身形，大声提醒下面的乡亲们。 “是小兰。” “佟兰来救咱们了。” “兰子快跑。” 山沟里的人看见佟兰在上面出现，就知道那块大石头是她抛下来的，砸翻了胡子，有的惊喜，有的想到周边都是胡子和倭寇，赶紧催她逃走。 却说那胡子被一石头砸倒，手中的火把依然落往下方。几位老猎户顾不得攻击周围的匪寇，纷纷拉弓射箭，想要把那支火把射飞。 可惜他们年纪实在太大了，虽然双手依然挺稳，力气却已经不够，六七支箭全部射偏，只有一箭碰到火把尾部，把火把带得打了一个旋，却没改变方向。 第二百八十九章?咱跑个啥劲儿啊? 另一个手中仍拿着刀的甲长纵身跃向一棵大树。他不会轻功，只得将刀叼在口中，手脚并用向上爬去，拼尽全力想要在火把点燃下面东西之前将其截住。 可是自由下落的东西都是越来越快的，哪给他这个时间？他刚到树下，那火把已经到了洞口上方不远处，再往下两丈就是干树枝了。 “啊~” “快想招儿……” “灭火啊……” 众村民无论男女，都急得大叫起来，除了几个吓得哭哭叽叽的女人，其他人全都捡起地上的石头树枝，得着啥就是啥，纷纷往火把的方向扔去。 一众匪倭寇一来要靠火把来阻止村民撤回洞里，二来这里是个山沟，如果下面着起来他们也不敢下去，而一旦火起，村民为躲避大火自然要出来，他们只要等着就好，还省力气，所以谁也没想着提前进攻。 此时见村民们着急上火的狼狈样子，一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不停地指指点点，似乎看见了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满足了他们那种虐待别人的从而获得快感的心理。 一众村民要么力气小，要么准头不好，虽有几个碰倒了火把，却只带着偏了一偏，躲过了干枯的树干，但下落的范围依然在干柴里面。 火把已经掉到山洞口上了，下面数尺就是干草丛。人们这时候都不报什么希望了。有几个人离洞口方向比较近，正拼命拉扯着树丛间的藤葛，想要提前到火把下落的地方，能第一时间扑灭火，那样大火就烧不起来了。 但这些藤蔓新旧都有，湿的干的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里面形成大小不一的格子，刮得到处都是，就像一张又一张的破网团拢在一起又扯开一样。人们全空着手，连把刀也没拿，恐怕没有半个时辰根本不要想钻进去。 几个孩子还在拼命丢着石块儿，可是他们力气太小了，根本没等扔到洞口处，那些石子儿就掉落下来，砸在草丛中，听不见一点响动。 还有几个人哭叫着向山沟外跑去，寄希望于匪寇的刀不够快，也许能逃过一劫。 其他大部分人都停了下来，瞳孔里映着翻滚的火把的光影，火苗儿在迎风跳动，心中却冰凉一片， 就在这时，在这朝霞灿烂的光辉中，一道银芒疾射而至，如一道长虹，贯穿半边山沟，正射中就要落到地上的火把上，“叮”地一声，将其钉在石壁上。 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循着虹光向上看去，只见一截剑身露在火苗外面，兀自颤动不止。 “快进洞。”长剑还在飞行中，一个清朗的声音就低喝一声。 容村长和两个甲长反应最快，知道有强援到了，连推带拉，把已经傻掉的村民往洞里弄，“快走，进洞，快快快快……” 倭寇和胡子也不是傻子，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八格牙路……” “谁他妈坏俺大事？” “*你妈的，是谁？” 一片叫骂声中，各种兵刃在手，一边防守自身，一边纷纷往剑光射来的方向看过去。但来人显然早有准备，竟然只比长剑慢了一步，趁着众匪寇愣神回头的时候，那人已经跃近他们头顶。 “佟姑娘退……”那声音再喝一声，人又一次纵起，落下时已身在胡子中间。 在此之前，倭寇和胡子们为了防止沟中百姓逃掉，分散在各处，站得很开。这种站位刚才方便了拦截别人，现在却也方便了别人。 那人一落地，猿臂轻舒，一把刀就到了他手里，随着一声轻斥，刀头倒转，刀原来的主人“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捂着大腿哀叫不止，手指间鲜血泉涌，显是伤得不轻。 独孤遇念在他送刀的份上，没取他性命，而且这样的打法非常省力气，让他能战斗更持久。 “是独孤遇。” “独孤遇来了，快跑。” “逃啊……” 一众胡子此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杀独孤遇，当然认得这个人，一见本尊到来，出手间就砍倒一个人，附近几个胡子顿时惊慌失措，叫喊着就往林子里逃。 “八格牙路……”众倭寇大怒，厉声叫骂道，也不知道是骂独孤遇还是骂胡子。 这帮胡子们和倭寇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别的不懂，这句却是明白啥意思的，知道这些大人生气了，只得胆战心惊地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不对啊，独孤遇又不会武功，咱跑个啥劲儿啊？”一个胡子停下脚步，有些迷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看追着包围圈上同伙打的独孤遇道。 “*，每次遇到高手先跑，习惯了。” “别说了，丢人。” “那些大人生气了，赶紧杀回去吧，谁要是要了那小子的命，那可是头功。” 这些胡子是一早就被派来找暗堡出口的，并未见过独孤遇出手。那些烟花只会传递诸如集合、求援、撤退等简单的信息，他们当然不知道村里胡子发的第一个求援信号就是被眼前的年轻人给逼出来的。 “你傻啊？那小子是不会武功，刚才那把剑咋回事？指定有高手在跟前儿呢。”一个胡子清醒一些，悄悄拉住议论完要回身大干的同伙道。 那同伙看了看远处仍插在石壁上的长剑，吞了下口水，脸色有些苍白地道谢，“大哥，得回有你提醒，差点没让这帮傻*害死。那现在咋办？不上也不行啊？”这胡子低声说着话，又隐晦的指了指那些倭寇。 “该上上，跟在独孤遇后面，喊的声音大点，离沟沿近点。”同伙再次压低声音，悄悄传授他经验。 独孤遇在林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就像一个普通人气急眼之后拼了老命的状态，手中刀东砍一下，西扫一下，看上去也毫无章法，但他身边的胡子却接连倒下，虽说都不致命，却也没了战斗力。 村民们一看独孤遇出现，又有人从远处用剑将火把钉住，以为来了武林高手，心里宁定了许多，在容村长和两个甲长的组织下，终于理顺过来，噼里扑噜地钻进树丛，往洞口处撤回去。 第二百九十章?“来得好” 那些倭寇眼见要杀的人就在眼前，又看那些胡子明显出功不出力，便留一半人注视着周围，剩下的三个怪叫着围了上去。 独孤遇此时功力恢复得不多，刚才全力掷出长剑又消耗掉大部分，此时哪有力气对付倭寇？不过他心眼儿活着呢，一眼看出倭寇在防备着什么，立时想到这些人都没见过自己出手，估计是认为有人躲在暗中帮忙，所以才有所顾忌。 想明白这点，他只管往草窠里钻去，利用各种藤、蔓、枝、根跟胡子周旋，同时嘴里大喊，“前辈，你先去帮佟姑娘，一会儿再来助我。” 众胡子听到他的喊声，动作齐齐一顿，惊疑不定地向四处望去，然后再看向山洞上方的坡顶上。那里是刚才佟兰出现的地方，只是那个小丫头此时早就没影子了。独孤遇让那个高手去帮她，想来应该是往山上去了。 倭寇们听不懂独孤遇的话，只见到胡子们四处张望。那三个冲向独孤遇的还好，另外三个以为胡子又想偷懒，全都拔刀出手，向胡子们挥舞几下，怒斥道：“你们，上。不上，杀。” 胡子们看了半天，也没见了到别处有人影，又被倭寇威胁，不敢怠慢，再次向独孤遇围去。 可是就这么一会儿，独孤遇已经钻出去挺远，还把沿路上阻截他的胡子又砍倒两个，眼看就要脱离包围圈了。 三个倭寇气急败坏地叫骂着，两人跳到树上，往前绕过去，要去截住他。其他胡子也各自施展手段，尽力往沟外方向围，以防他逃跑。后面那一个手中武士刀横斩竖劈，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也向他追来。 在乱糟糟的树藤里钻来钻去，固然有效阻挡了匪寇的追击，却也束缚了他自己的手脚，轻易就被外面树上的敌人追了过去，截在前方，而因为他钻过来已经有了一些空隙，被后面追来的倭寇利用，那个矮子离他也不远了。 树上的一个倭寇本来一直往前跃着，见他正在与一根藤纠缠，突然停下脚步，头下脚上向这边弹射过来，手中刀与身体繃成一条直线，直刺他头顶。 后面那倭寇与同伙之间多有默契，见有机可乘，双手紧握武士刀竖在身前，吐气开声，“啊啊”怪叫着直线冲过来。日本武士刀刀身轻薄，却极其锋利，在倭寇的全力冲击下，前面干枯的藤条、树枝纷纷断开、碎裂、分离，被硬割一条通道出来。 独孤遇前方和左右有藤蔓阻挡，无法闪避，上方刀将临顶，后面倭寇也近在咫尺，那刀也随时可能袭来。情急之下，他略微后退一点，手腕一翻，单刀离手，以手臂为中心猛地旋转一圈，“嚓嚓嚓”一阵响，周边乱糟糟的东西全被割断。他被缠住的手臂瞬间恢复自由。 此时，上面的武士刀跑离头顶已经不及半尺。 “小心啊！”有还没进到洞里的村民看到这边情况，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好几个人同时出声提醒。几位老猎户全部将弓转到这边，一齐放箭射了过来。 “俺来助你！”两个甲长提刀向这边疾奔，同时大声呼叫，试图吸引倭寇的注意力。 “来得好！”身在局中的独孤遇却突然大喝一声，重抓单刀在手，左肩一沉，一刀由下往上撩去。这一斜身，倭寇向下直刺的刀就偏了，而他的单刀映着霞光，却紧贴武士刀逆势而上，直奔头上倭寇面门。 这一刀又急又准，那倭寇身在空中，方才为了攻击有效几乎用了全力，现在无处可避，又无法变招，眼看就要落得个脑袋掉半边的下场。村民中有性格开朗的姑娘们已经欢呼起来。 就在这时，那倭寇突然左手急速回缩又飞快弹出，“当”地一声响，独孤遇的单刀被挡住，微微向下一沉，由上撩被压得横了过来。众人这才看见那倭寇左手中多了一把短刀。 一刀挡开攻击，那倭寇收回长刀，与短刀一起压住独孤遇的单刀，上身顺势下摆，双脚往独孤遇胸前踢去。 此时，后面追来的倭寇也已经到了。这个小矮子双腿开立，两手握刀向后猛一侧身，将手中用来开路的武士刀收回至肩上，暴喝一声，“去死吧！”武士刀化成一片寒光，向独孤遇腰腹间斩去。 独孤遇现在身子歪斜，重心不稳，单刀还在空中，上有倭寇踢来的双脚，中有矮子砍来的武士刀，只有左手空着，又需要它来支撑身体，几乎已经没有躲闪和用兵刃格挡的可能。 两个甲长不会轻功，现在离战圈还有两丈左近距离，中间隔着密密麻麻的树丛和干藤，还有一道斜坡，更麻烦的是有六七八胡子正向他们奔来。 几位老猎户力弱弓软，射出的箭多半掉在半路，有几支射到近处也被缠成一团的杂物挡住，无一支见功。 “大人威武！”胡子们看到倭寇如此出手，大声喝起彩来。 姑娘们的欢呼一下子变成尖叫，有老一辈的已经挡住了眼睛，都不忍心看着这个被误会后仍坚持来救他们的才子命丧当场。 身在局中的独孤遇却比所有人都冷静，还有余力朝两个甲长喊话，“别过来，带乡亲们撤退要紧。” 两个甲长和多数乡亲一样，被匪寇逼得逃离暗堡之时，就已经知道独孤遇当初冒险回村确是一片好心，已有悔意。此时见他来援，心中早一百个愧疚，见他陷入危机，哪肯就退，依然挺着单刀劈砍着眼前的干枝枯藤，要往前来。 相比周围人的激动，身在空中、双刀都挂在独孤遇单刀上的倭寇却一脸焦急之色，对着下方挥刀横斩的倭寇大喊道：“小心，他厉害！”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急的，或是满心都想着独孤遇，冲自己同伙喊话居然用的是不太熟练的汉语。 身后那矮子听到之后，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话里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要表达什么意思。何况他手中刀已是全力斩击，哪能说收就收回？依然迅疾如风，带着锐啸砍向独孤遇歪向旁边的肚子。 第二百九十一章 好像武功挺高 独孤遇喊一声之后，也不再言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撒手松开了刀把，右手一把抓住空中那倭寇的腰带，猛地往下一拉。 那倭寇只觉腰间一紧，身体下落速度瞬间加倍。突然的变故让他本能的双手上扬，两腿向后摆动，以保持身体平衡。这样一来，压着独孤遇单刀的短刀一下子失去力气，踢向独孤遇胸口的双脚也变了姿势，两道攻击全部失效。 他直觉大事不妙，张嘴刚要大叫，同时腰部用力，双手双脚就要重新摆回前面，恢复成攻击姿势，耳边就听到“扑、嚓”连续两声轻响，然后感觉腰间一凉，身体一轻。他有些奇怪地低头向下看去，却只看到自己右侧有半截刀身，被天上的朝霞辉映成一片粉红，让他莫名想起家乡的樱花。左侧露出一把长长的刀柄，刀柄后是一张惊讶得有些扭曲的面孔。 “a na a ……”（你……）他眼中出现了然的神色，刚说出一个词，就失去所有力气，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远处正在喝彩的胡子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全都“嗝儿”地一声憋了回去。惊叫中的姑娘们表情也变得愕然。 感觉到空气突然安静，已经冲到两个甲长前面的几个胡子好奇地回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个倭寇低头跪在独孤遇面前，他的同伙紧握刀柄，手中的武士刀刀身中间整个没入了他后腰中去，一股一股的鲜血“噗嗤噗嗤”地往外冒着。 “咋了？咋大人们干起来了？” “那个大人给独孤遇跪下了？是投降了吗？所以后面那个来气了？” “你可拉*巴倒吧，是独孤遇拿那个大人挡刀了。” “*，那小子那么厉害吗？” 几个胡子在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会儿，脚步不由得都慢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原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好像武功挺高。 两个正在前冲的甲长也目瞪口呆地停了下来。他们武功虽不高，道理却是懂的，在那种间不容发之际能做出这种应对的，光靠聪明可不行，还得出手够快，力量够大，否则要么不等拉到人就被腰斩，就像那个跪着的倭寇一样；要么拉不动人挡不住刀还是被腰斩。 村民们那边的情绪被惊得大起大落一次，这会儿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神来，反倒没了声息，都有些呆呆地看着场中姿势诡异的三人。 “八格牙路……”其他倭寇一齐大声咒骂起来，余下的三个倭寇也向这边冲过来，并且向胡子们狠狠地比划了几下，让他们一起围攻。 那个腰斩同伙的矮子愣怔了一下，就要抽刀再砍。独孤遇哪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厉喝一声，“还不带乡亲们快退？”拉着那个已经断气的倭寇腰带的手向外向上划过一个弧度，一把绰起尸体右手的武士刀，随手继续划圆，扭着身子将刀从身侧由下向上撩去。 用的乃是剑招。 武士刀轻薄细窄，用来施展剑法比刚才的单刀舒服得多，顺手。这一刀轻灵迅疾，一缕银光如银鱼甩尾，刷地一下切向旁边的倭寇。 那矮子刚才急着拔刀，不想刀身卡在同伙的身体里，一下竟没拔出来，就这么一耽搁，独孤遇的刀已经到了。还算他反应快，撤步松开刀把，向后一个倒翻，避开了要害，肚子上仍被割开一道三寸多长的口子，不过没伤及性命。 他这时才明白，死掉那个同伙说的“很厉害”是什么意思。 开始的三人组眨眼间一死一伤，原本冲过去准备拦截独孤遇的倭寇此时也反应过来，纵身往回跃来，也用头下脚上的姿势挺刀向独孤遇直刺。 两个身在高处的倭寇不约而同用这招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周围全是乱糟糟的藤蔓，要是落下来再进攻必然会影响速度，说不定就让独孤遇逃了，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受阻范围，能在最短时间内攻击到敌人。 再说独孤遇，一刀撩出，并未起身，反而顺势仰卧在地，也顾不得哗哗淌的鲜血，将那个倭寇尸体挡在身前。 倭寇这种生物除了对自己，对别的玩意都他妈贼狠，何况挡在前面的只是一具同伙尸体。那家伙一点都没犹豫，“噗嗤”一声就将刀捅了进去，直没至柄，又借着往下冲的势头，将尸体往下压了一截，刀尖刺到地上的石头才停了下来。 他一心想将独孤遇弄死，下手凶狠异常，甚至故意借着同伙的尸体遮挡，独孤遇视线不清，一刀捅到底。却不想这也正是独孤遇想要的。 就在他用力往下捅的时候，独孤左手微不可察地往旁边带了一点点，右手刀贴着尸体就向左上方插了过去。 那倭寇两臂都收到了身前，以整个体重加上下冲的力气，压在自己刀上。在刀尖触到石头的时候，他的双手自是不免一顿，而身体仍在下压，就趁这个机会，独孤遇手中的武士刀如一条灵蛇般蹿出，正好插进倭寇脖劲侧面。 实际上独孤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根本用不了复杂的招式。但他只是往上捅了一点，其他完全靠的是倭寇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砸在了刀尖上。 那倭寇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出刀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临敌反应又这么机智，只是他明白也晚了，再也没有改正的机会了。 在独孤遇刚才喝出声的时候，两个甲长就知道是在对他们说，一下子从愣神中缓过来，转身往后就跑。容村长也一巴掌拍醒仍在发呆或者发痴的众人，把他们往洞里赶。 前来围堵甲长的胡子见独孤遇出手如此狠辣，已经有些惧意，又接到倭寇命令让他们参与围攻主要目标，也就没再追赶甲长，任由他们回到村民那边。 刚刚摆乌龙杀掉同伙，自己又差点被开了膛的矮子，一个倒翻退出独孤遇的攻击范围，捡了一条命回来，还不等庆幸，就发现事情不对。他忘了这里环境复杂，到处是障碍物。他翻是翻了，倒也倒过来了，双脚却插在乱藤的网格里，挂住了，挣扎半天也没摘出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美丽,却也危险 敌我双方数十人，看着一个人头下脚上挂在半空不断扭动，就像一张巨大蜘蛛网上被粘住的猎物。事实上他的命运也差不多。虽然网不是独孤遇结的，但不妨碍他狩猎。 “妈的，小爷进这里就是要坑杀你们的，还想跑？”他推开两具尸体，两步来到跟前，一边恨恨地骂着，一边手臂轻挥，雪亮的刀锋划向矮子的脖子。 “好！”几位老猎户一直搭着箭注视着这边，随时防备敌人冲过来，见独孤遇了结了两个倭寇，又要杀第三个，齐声叫好。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武士刀的刀光如此赏心悦目。 “你敢……” “住手……” “我要，杀了你……” 剩下的三个倭寇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眼看着两个同伙被弄死，一个也要命丧当场，纷纷用文大骂，希望干扰独孤遇，或者吓得他不敢动手。 独孤遇又不是被吓大的，何况他老家在江浙，小时候亲眼看过被倭寇蹂躏过的村庄，虽说现在记忆有些淡了，但后面读书、读史，对倭寇的兽行了解更多，恨意更浓，如何肯放手？ 对这帮畜牲不如的东西，他连回话都嫌费力气，手腕一抖，那个正在网上挣扎的的倭寇身体突然一僵，然后抽动了几下，就此不动。 “八格牙路……” “我要杀你全家……” “把村民，都杀了。” 三个倭寇先后用日语和文叫骂威胁着，最后那个家伙对胡子下了令。 “独孤少爷，快进来。”此时村民已经全钻进了洞里，只有两个甲长留在外面，其中一个焦急地向独孤遇招着手。 “你们快进去，点火。”独孤遇看到胡子们正向洞口围去，也有些着急。他在这里利用环境杀了三个倭寇，却也把自己困住了，一时半会出不去。 两个甲长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胡子们听到点火却急了，加快脚步往洞口处奔去。 “快进去，点着洞口。”独孤遇再次急道。 这回两个甲长听懂了，一个看着独孤遇有些犹豫，显然不想留他自己在外面。另一个甲长没想那么多，急忙伸手入怀去掏火折子，不想着急忙慌之下，火折子还掉在地上。 可是这时胡子已经离得很近了。 “快拦住他们。”一个胡子大声叫道。 独孤遇左右看了一看，找到最先杀死那倭寇掉在地上的短刀，用力掷了出去。 “快进去。”他大声朝两个甲长吼道：“我有办法脱身。” 两个甲长见他真急了，又听他说有办法，虽有些疑惑，可现在别无他法，真要被胡子冲到洞口处，那简直不堪设想，便一咬牙一剁脚，钻进树丛里去了。 那把短刀有如一点流星，横飞过数丈距离，“嚓”地一声插在洞壁上面的火把上。刚才的长剑是顺着火把射进去的，所以才能将火把固定在石头上，现在这把短刀是横着飞过来的，一下子将火把切断，着火的一头“叭”地一下掉在地上，一股火苗“呼”地一下蹿起老高。 “着火了，快进洞！”胡子们已追到洞口前面，但一见火起，都知道这里转眼间就成火海。前面的几个还想着立功，弯腰就要往洞里钻。 “啊，俺的眼睛……” “啊……” 连续几声惨叫从里面传出，进去的胡子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一个双手捂脸，指缝间插着一支箭，满脸是血地在地上打滚，还有一个一出来就歪歪斜斜走了几步，“啪叽”一声倒在地上不动了，头顶上露出一截箭尾来。 村民们也不傻，几位老猎户早防着他们要追，就等在洞口，他们刚一露头，就给射出来了。 这下再没人敢往里冲。眼看火苗迅速蔓延，胡子们不用谁命令，一哄而散，往沟外跑去。 “都他妈，回去，杀独孤遇。”一个倭寇用蹩脚的汉语骂着，试图把胡子敢回去，继续围攻独孤遇。 “大人，快走吧，这里马上就烧成一片了，那时再跑就来不及了。”一个胡子好心劝道。 “胆小鬼！”那倭寇根本不领情，大骂一声，抬手一刀，将那“好心”的胡子砍死，瞪着眼睛就要冲另一个胡子过去，想要再杀一人，逼他们回去。 倭寇们生在岛国，平日里尽管拼命学习中华文化，模仿大国气派，可是毕竟经历有限，见识也少，一时忘了莲花山大火的样子，还以为没什么了不起。 那些胡子一见这帮倭寇一言不合就杀人，早都往远处跑去了，怎会让他够着找死？气得这个倭寇跳脚大骂。 骂归骂，大火可不留情，瞬息间就燃成一大片，数丈高的火苗冲天而起，有那藤蔓上的干掉的果实被烧得“卡吧卡吧”声响，崩得四散飞溅。这原本是植物传播种子、维持种族延续的方式，此时也将火种带向了四面八方。 这些飞溅的种子带着一颗颗小火星，在半空中飞舞，就像节日夜空中燃放的礼花，美丽，却也危险。 这种呈几何级数增长的火场，带着恐怖的高温迅速扩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沟边逼过来。 别看倭寇刚才凶恶嚣张，甚至不惜杀人也要逼着胡子们回来杀人，但现在一看大火蔓延这么快，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都溜到沟帮子上面去了。 那些胡子一个个心里暗骂，他们可没有这帮矮子速度快，如果不是他们提前跑的，这会起码有一半要葬身在火海里。 这帮矮子人品不咋地，心眼可他妈贼坏。他们爬到沟帮子上面后，发现在沟里和沟外帮沿上，有一道环形带是没有树丛和杂草的，反而盖着厚厚的冰壳子。此时这些冰雪被大火烤化，一道道水流向下流去，居然形成一条隔离带。 而且，在沟帮子上方有一道坎子，他们矮小的身体足以藏在后面，正好隔住了高温。 “*&#￥@&*”一个倭寇叽咕叽咕说了几句话，其他倭寇一听面露喜色，全都转身趴有坎子边上，一脸幸灾乐祸地看向沟里方向。 第二百九十三章 ?以泄心头之恨 沟里的火势越来越大，而独孤遇刚才还被缠在藤蔓里，如果他来不及脱身，直接烧死在大火里，这些倭寇自是乐得看热闹。看着别人遭罪，本身就是这些畜生的乐趣之一。若是那小子侥幸逃出来，也肯定要往远离大火的地方跑，正好撞在他们的包围圈上，仍是难逃一死。 再说独孤遇，看着暗堡洞口被大火堵住，知道短时间内乡亲们安全了，便开始执行自己的逃跑计划。他习惯了凡事谋定而后动，从掷剑钉住火把，到故意钻进乱藤里边，陷杀三个倭寇，为乡亲们撤回洞里争取时间，直至最后点火烧洞口，都是算计好了的，当然也为自己想好了后路。 倭寇和胡子提前溜掉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一见沟里人影全部消失，他终于放松下来，手中武士刀挽出一朵硕大的刀花儿，同时双腿用力蹬地，向上蹿起，一片银光乱闪之后，上面草木碎屑纷纷扬扬飘落下来。一息之后，头顶一清，他已经从自己开出的通道中升了上来，轻轻一个转身，就落到了一根树杈上。 脚下踩实之后，一刻不停，就纵身向沟外驰去。单纯施展轻功，倒是不用费多少力气，且没了强敌在侧，他也悄悄恢复了几分功力，依托着一些软藤、树枝向沟沿上攀爬还算轻松，片刻就来到了隔离带处，在一棵小树上的一踏，借着小树的弹力，自己又双腿使劲儿，一下子就射到沟帮子处。 一众胡子慑于倭寇的淫威，逃了一段距离，见大人们都没跑，又看有几处火烧到边上并没蔓延出来，知道暂时没什么危险，也畏畏缩缩地蹭了回来，趴在坎子后面往里看。倭寇们一心等着独孤遇出来，好一拥而上围杀了他，便没跟他们计较，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沟帮子方向。 果然，不消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沟里面升起，不用说正是独孤遇。三个倭寇朝两侧的胡子大吼几声，头一次当先冲了出去。众胡子也听不懂他们的鸟语，但看大人们都冲了上去，自是不敢怠慢，也拖拖拉拉地爬出坎子，稀稀拉拉地喊着口号，软趴趴地迈着步子往沟边跑。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刀枪棍棒，喊打喊杀声不绝，看上去倒是比倭寇声势还大。 这帮小丑一样的东西让三个倭寇完全失去了耐性。他们算定独孤遇被大火逼出，必定狼狈不堪，正是偷袭的好时机，这才没让胡子们先上。来到近处一看，果然独孤遇衣衫破烂，身上脸上黑一片糊一片的，神情惊慌不定，还在不停回头张望，似乎怕大火随时烧过来的样子，根本没注意前面有没有人。 几个矮子一见大喜，也不出声，猫着腰遮遮掩掩地从树丛后面往他的方向快速冲去。 独孤遇跃出沟帮子，刚露出大截身子，就屈身想要往下落去。三个倭寇齐声怪叫，握紧刀把的手全部弹出，三缕寒光闪成三片光弧，分从不同方向往独孤遇身上削去。这就是在日本很流行的拔刀术，速度比拔刀出鞘后再击出速度还要快上许多，威力也更大。 刀光耀眼，风声劲疾，惊得独孤遇慌忙回头，就见三把武士刀已经来到近前，眼看就要把他切成四片儿了。几个矮子几经折腾，死伤这么多人，眼下终于见到斩杀目标的希望，都兴奋得大叫起来。他们打定主意，一会儿将独孤遇砍下来，一定要趁他还没死之前，好好折磨折磨这个狡猾的小子，以泄心头之恨。 倭寇见独孤遇身在半空，避无可避，甚到连刀都没来得及从身后拿回来，他们自己的刀反而离独孤遇越来越近，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狰狞，都恨不得一把将独孤遇掐死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即将被他们切成片儿的小子脸上一改刚才惊慌失措的表情，转而露出了微笑，而且笑得相当诡异。这些倭寇自从这次见到独孤遇，就诸事不顺，还搭进去了十来条人命，却连个人毛都没捞着，早觉得不对了，这会儿一见他露出这种笑容，顿时感觉不对，却又想不出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之下，这小子为什么还一副嘲讽的样子，难不成吓傻了？ 独孤遇当然不是吓傻了，而是事先早有准备。就在几个倭寇志在必得地要把他立毙刀下的时候，他藏在身后的手突然一抖，一根细细的藤条从地面弹起，一下子绷直，将他的身体凌空拉得一偏，就从三个倭寇刀光中脱离开，飞快地往右手边一个倭寇头上掠过去。不仅如此，一直被他背在后面的武士刀也疾闪而出，刀尖倒转，往下一划，轻轻从脚下那个矮子额头拉了过去。 旁边众人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从沟中升起，然后又从几个倭寇的围攻中斜飞出去，就像一只大鸟腾空飞起，直插不远处的一处树冠。在他身后，两个参与围攻的倭寇哇哇怪叫着转身追去，余下那个却还站在原地，半晌之后，脑门出现一条血线，人也慢慢向前扑倒，滚热的鲜血将刚刚融化的大地浸透一大片。 原本打算也过来围攻的胡子一见此情形，奔行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经独孤遇这么一倒腾，匪寇形成的包围圈一下子就破了，被他轻松脱围而出。那两个倭寇见同伙没跟上来，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只见到一个倒在地上的尸体，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嘶吼连连，双手擎刀倒着碎步往独孤遇那猛冲。 但是他们来到了人家的地盘，又遇上一个以智谋见长的中国人，哪由得他们想怎样怎样？ 独孤遇只略施手段就摆脱了他们，还顺手干掉了一个人。一离开包围，眼前就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再往前几步，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马上就要脱困了，独孤遇心中也很高兴，拽着细藤的右手轻轻一抖，那根软藤缠在树上那头立即松动，被他甩向前方一棵大树，缠在一根树杈上。然后他双臂用力，双腿在一棵小树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就荡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是她 如果叶灵蕖在，就能看出来，他的动作和国外一部著名系列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只是那人是因为被蜘蛛咬过身体产生了变异，而独孤遇却是完全凭自己练出来的功夫，姿势更要优美得多。而且因为心情高兴，他的嘴里“吆喝吆喝”地大叫着，则又像另一部电影的主角了。那个从小被野兽养大的孩子，在树上荡来荡去的时候，嘴里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这里……” “截住他……” “别让他跑了……” “大人，找到了……” “ha ya gu……” 中国有句老话叫乐极生悲，用来形容独孤遇现在的情形特别合适。就在他兴高采烈地准备逃之夭夭的时候，前面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大喊大叫的声音，有汉语有日语，乱糟糟一片。随后脚杂沓，人影晃动，一群倭寇和胡子出现在前面，呈一道内凹的弧形，半包围着挡住了他的去路。 “妈的，来得真快！”看到大批敌人来到，现在想拐弯也来不及了，独孤遇这么儒雅的人都不由得骂了一句脏话。 眼前这帮人正是此前追了他们大半宿那伙子匪寇。这伙玩意接到北山这帮人发出的信号之后，又被叶灵蕖一路骚扰，这么半天才到了这里。可是在独孤遇这个被截住的人角度来看，仍是感觉太快了。 现在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他再次陷入重围，而且形势更加恶劣，因为敌人比刚才多了好几倍。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没什么用。大半宿带半天没得到休息的独孤遇当然知道这点，同时也知道以他疲惫之躯肯定是逃不出去了，便手一松，落下地来，反手倒握武士刀，站在当地，就如一株挺拔的青松，傲立在寒风冰雪之中，那洒脱的风度即便是倭寇也心里也暗暗折服。 胡子们可没这种眼光，一见正主儿出现，又摆出一副放弃抵抗的姿势。他们略一思忖，就替自己找出了理由，觉得在这重重包围之下，不像夜里追击之时，独孤遇还有逃的机会，这会儿怕是无论如何跑不掉了。此时不抢功劳，更待何时？存了这样的想法之后，便一个个绰着兵器嚎叫着向中间冲来。 身后追着的倭寇本来都要放弃了，此时一见同伙来到，也都兴奋起来，怪叫着往前面冲，势将独孤遇斩于刀下，以报同族被杀之仇。跟在他们身后的胡子开始还磨磨叽叽地不往前上，这时候也重新来了劲头儿。 这伙胡子一晚上除了走路，实际上一手没伸，也就有些困，其他并没什么消耗。此时见那个移动的功劳就在眼前，已经被困住，哪肯将其拱手让人？以比对面高出好几倍的喊杀声给自己鼓着劲，纷纷加快脚步，随着两个硕果仅存的两个倭寇大人往前冲去。 独孤遇知道这回没什么可以取巧的了，眼中一片冷静，那柄倒立在他身后的武士刀稳稳地贴在身后，纹丝不动。 “哈哈哈，独孤遇，这次你真是插上膀子也飞了了，还在这装模做样，真有你的！哈哈哈。”一直藏在人群中的雷豆杵子觉得尘埃落定，越众而出，指着独孤遇大笑不止。声音有如破锣，表情做作，动作浮夸，看上去让人说不出的别扭。 还不等他笑完，另一个比他还嚣张的声音在林中响起，“一群败军之将，只知欺负弱小的鼠辈，也敢如此嚣张，不知道应该说你们无耻还是无知呢？”声音清脆动听，却又含着无尽的冰冷和嘲讽之意。 正是叶灵蕖来了。 “是她？” “那个丫头来了。” “快看看，她在哪里。”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胡子们也被叶灵蕖折磨够呛，让她用拉锯的方式给磨死了十来个人。偏偏这丫头武功又高，几个倭寇都不敢大意，只能逼着这么多人一起围攻。可是人一多那丫头就跑了，等一有落单的又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杀人，弄得他们个个心里又恨又怕。这时一听她又跟来了，都有些惊慌，一个个东张西望看向周围，生怕这个小小的人儿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给他们来上一刀。 前方的倭寇听到这声音也顿了一下，明显也对她颇为忌惮。 那个领头模样的鬼子眼睛一眯，叽咕叽咕跟翻译耳语了一番，翻译点点头，厉声高叫道：“所有人听令，今天咱的目的是杀掉独孤遇，其他一概不论。大人还说了，任何人打伤这小子，赏银十两，能取他性命的，赏银千两。后退者，斩。” 对胡子来说，杀人固然有乐趣，但都没有银子来得实在。一听说有重赏，这些玩意哪还管那个连人影都没见的小丫头，眼中只有一个虽然潇洒，但实际上已经强弩之末的独孤遇了。 早就升起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散落下来，星星点点地洒在独孤遇身上，让他身上已经脏兮兮的棉花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像银子一样。 一堆儿会移动的银子！ “说你们是鼠辈都抬举你们了！”叶灵蕖怒斥一声，也保持不住刚才的淡定了。 声音未落，后面几个胡子连连惊叫，倒下好几个，一个娇小的人影如星丸跳跃，在胡子群中弹起落下几次，片刻就到了圈子里，落在独孤遇身前。 刚才身姿如青松般傲立当地的独孤遇一见这个人影，也没法像刚才一样洒脱了，眼中露出心疼却又有些欣慰的神色，“灵蕖，你这是何苦！” “人生而受苦，这便是生活的滋味。能与叶赫一代才子并肩做战，同生共死，小女子万分荣幸！”叶灵蕖嫣然一笑，调侃了一句，又将心声藏在话里说了出来。 “大哥原想着以你的智计武功，只要想走，这些人应该拦不住你，用不着卖一个搭一个。”独孤遇与她背靠着背，微歪着头，眼中满是柔情地道：“但既然小妹都有如此豪情，大哥便与你一同会会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黄泉路上，你我携手而行，也不孤单。” 第二百九十五章 ?绝不能让她逃了 叶灵蕖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空着的左手轻轻向后探去，握住了一只大手，略有些羞涩地道：“携手就携手，但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小妹还不想这么快就踏上黄泉路，你也不要放弃。” “好！”独孤遇感觉入手一团柔腻，浑身微微一震，反手紧紧握住叶灵蕖的小手，坚定地回了一个字。 众匪寇一见这招果然好使，一下子就逼出了叶灵蕖，还将两人都拉进了包围圈，全都心中大喜。 “大人果然高明！” “大人就是大人，略施小计就把这丫头给弄出来了。” “那是自然，大人的智慧岂是咱们乡下人能比的？” 以雷豆杵子为首的胡子一见两人这次是真的陷入重围，功劳唾手可得，一时间马屁如潮般拍向倭寇。这世界上，再怎么正直自律的人也愿意听好话，何况这帮倭寇都不是啥正经人，即便看不起这帮胡子，硬板着脸，也被拍得嘴角微翘起来。 “少，废话，快上，杀了，他们，免得夜深，梦多。”笑过之后，倭寇却没领情，他们还记得自己的目的，立即命令胡子们上，还想卖弄一下成语。当然，胡子们现在长记性了，没人去纠正他的错误。 “妈的，就会玩嘴皮子，谁不知道人要死的时候指定拼命反抗，这不就是想让俺们送命去吗？”雷豆杵子暗骂一声，却没敢说什么，反而积极地大叫道：“弟兄们快点上，这俩玩意这回指定跑不了了，谁先上谁先得赏，抢银子去喽！” 胡子中不愿意的肯定有，但现在他们人多势众，想抢功的也大有人在。倭寇一声令下，不待雷豆杵子说话，其实有不少人已经冲了上去，有了出头鸟，其余胡子少了顾忌，也一哄而上，倒像是他的鼓动起了作用似的。 有了这些中国人当炮灰，包括后面仅剩的两个倭寇在内，全都慢了下来，落在人群后面，刚才义愤填膺的样子荡然无存，就像只为了给别人打样儿才故意如此。 戏精！ 叶灵蕖撇嘴骂了一声，手中却不敢怠慢，将长剑突然塞到独孤遇手中，自己赤手空拳迎向对面的胡子。 众胡子谁也没料到这小丫头这种时候居然还敢主动出击，再加上本身对她就有些畏惧，还真让她给近了身。 冲得最快的两个胡子手中拿的都是刀，看见人影冲近，想也不想就同时砍去。叶灵蕖微一抟身，一矮身从两把刀下钻过，让过刀身后突然直起身，双臂同时伸出，“砰砰”两声，两个冲拳全击在胡子的下巴上。一股前冲的力量和一股向后的力量同时作用在不同位置，那两个胡子像被奔马撞了一样，仰面向后飞去，手中的大刀在半空中划出一片光弧，倒着向后砸去。 胡子们为了壮胆，又已经到了内圈，队形相当密集，前后排之间不过三步远。两个胡子硕大的身躯和闪着寒光的大刀同时砸来，把后面的同伙吓得齐齐停下脚步，有的挥舞兵刃格挡，有的连忙后退，而后面的胡子还在冲来，与前面的人撞在一起，一时间乱作一团。 叶灵蕖有意前冲，就是为了制造这个机会，趁着胡子混乱之际，矮身就冲向一个拿剑的家伙，探手往对方手腕上抓去。 一般来讲，在战场上用剑的，都是有两下子的，这次也不例外。叶灵蕖伸手抓去，对方居然手腕一沉，手中剑向上斜削，瞬间就来了个防守反击。 叶灵蕖一抓不中，身侧和身后的胡子已经反应过来，挺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就要往她身上招呼，离这里不远的倭寇也按着刀把往这接近过来。 “大人，弟兄们，这个娘儿们身份特殊，今天绝不能让她逃了，要不咱们以后就得天天提心吊胆地逃命，最后都死无葬身之地。”相比独孤遇，雷豆杵子更不想让叶灵蕖活着离开，否则就要面临布扬古无休止的追杀，便一边向倭寇恳求，一边命令同伙。 倭寇们看明白了，这女人和要杀的目标必定是一伙的，不杀了女的想杀男的不容易，而且这丫头年纪这么小武功就如此之高，这要是不死，将来的报复也肯定不轻，早起了杀心，此时乐得送个顺水人情。胡子们不少听说过叶灵蕖的事迹，知道她在叶赫的地位，又听到雷豆杵子如此说，知道今天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善了，为了活命也全都拼了命。 叶灵蕖本想夺把剑来用，但见事不可为，恐独孤遇有失，忙在合围形成之前纵身后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独孤遇冷不防被叶灵蕖塞把剑过来，知道这丫头担心自己用刀不顺手，故意为之。想要还回去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冲了出去。此时有两个胡子已经到近前，手里的刀都砍了过来，容不得他再做什么，只得进行反击。刚才恢复那一丁点内力，用了两招就消耗殆尽，只能凭着招式精妙与胡子周旋。 但等来到身边的敌人超过三个，他便明显支持不住了，刚挡住前面的两把刀，右侧一根大棒子带着呼啸向他拦腰扫来。拿棒子的是一个身材有如狗熊一样的大汉，一看就力大无穷，这根普通的榆木棒子被他抡起来，破风之声竟然震得人耳膜嗡嗡直响。以独孤遇的身材，如果被扫中，就算不会拦腰打断，怕是也要断掉数根肋骨，弄不好可能连脊柱都要被打折。 他现在两手的刀剑都用来防着正面的攻击，根本没有力气再挪动身体。叶灵蕖刚落地，就被四个胡子四般兵刃逼住，这时候正以两手抓着两把刀背，运转太极之力，格挡一杆长枪、一柄柳叶刀。在四个胡子身后四五步远的地方，雷豆杵子正一手提刀，一手捂着腰间往这边快步奔来。 原来他见这对男女忙于抵挡七道攻击，应该再无余力，想要捡这个便宜。他以猥琐的身法又奔近了几步，手中大砍刀一扬，突然脱手飞出，直奔叶灵蕖面门。 第二百九十六章 ?“大哥,我没事。” 同时，他那只按着腰间的左手猛地拽出，向前一甩，一道长长的黑影突然出现，先在空中划出一道浪涌似的曲线，然后被抖得笔直，从四个胡子中间直刺过来，就像一条阴毒的怪蛇，凌空扭动一番，直奔猎物而去。 这垃圾一直拿着一把大砍刀，和他的武功路数及为人根本不相符，还让叶灵蕖奇怪了很久，更让很多人误以为那就是他的兵器，哪曾想全是掩人耳目的。此时为了彻底将叶灵蕖留下，也为了抢功，才在紧要关头用出了自己最擅长的武器，原来是一把超长的软鞭。 果然人如其“名”，不愧为耗子一族，和他那个死去的弟弟一样阴险！ 叶灵蕖同时被六道攻击逼近，后面独孤遇又身陷险境，她却异常冷静，脚下一用力，双手用力外推，将手中刀背松开，借着反推力，再加上敌人刀枪上传来的力量猛然后退两大步，然后略一转身，面向独孤遇，让过了雷豆杵子掷来的砍刀和刺来的鞭梢，又以后背硬接了那黑熊的一棒子。 那根如小檩子似的大棒子砸在叶灵蕖身上，发出一声如击败革的闷响，把她砸得一个趔趄，整个身体都趴在独孤遇身上，脸色一白，一口鲜血没忍住，喷了独孤遇一脖梗子。 独孤遇被她撞得身子一歪，两人同时往地上倒去，顿时大惊失色，“小妹，你怎样？”事发突然，他又走了神，手中刀剑防守出了漏洞，有一把刀乘隙砍了进来。叶灵蕖虽有护体功法，但一来身体基础素质在那，不可能短短半年就练成钢筋铁骨，二来她也没坚持日日锤打，内功尚可，外功却不足，三来这大汉力量实在太大，竟然一棒子就将她打伤。幸好这大汉棒子上没有灌注内力，并没造成附加伤害，所以伤得不重，起码意识和身体都听使唤。 她伏在独孤遇身上，在倒下的过程中就右手前伸，握住独孤遇的手腕，手臂轻摆，武士刀轻轻撩起，一下子贴在砍来的刀身上。两人身体在往地上倒，叶灵蕖便借着下坠之力右手回划，那把砍刀上的力量便被牵引着加在她的身上，让两人加速倒下，避开了另外道攻击。而那把被粘住的砍刀却被她一拉，带着主人以更快的速度前扑，向对面的同伙捅去。 对面胡子本想趁乱冲上来，将两个倒地的人乱刀砍死，却见自己同伙的刀直插过来，不得不放慢脚步，侧身躲避、格挡。他这一动，跟在他身后和旁边的胡子全受了影响，也只得往更远处让开，攻击的气势顿时为之一缓，那股劲儿就泄了几分。 “大哥，我没事。”独孤遇听叶灵蕖的回复中气挺足，还有余力发招解围，心里稍稍放下几分，知道她握着自己的腕子施展武功不方便，就主动缩回手臂，将那把武士刀递到她手里。他看出她用的是太极功夫，手里用这种和剑接近的东西应该也可以。其实主要是没办法，因为剑在左手，离这边有些远，如果硬要递给她，且不说她要不要，就算要了也会耽误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在强敌环伺之下，这段时间足以决出生死了。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人，各自手中有了兵刃，立即抟起身形，往外一旋，同时向右侧翻滚。两边十几个胡子的攻击全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冰屑来，却没影响到两人，反倒被他们滚到了脚下，在几个退得慢的人腿上留下了几道伤口。 雷豆杵子已经露了底，哪还肯善罢甘休？“趁他病，要他命。弟兄们，谁先取了这对狗男女的命，大人重重有赏！”他大声鼓动着同伙，也不再藏藏掖掖，抖着软鞭往叶灵蕖这边挤。 奈何胡子们已经发现独孤遇没了力气，叶灵蕖又吐了血，看样子也伤得不轻，都想要那千两白银，全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往上冲，倒把他挡在外面，钻了几次都没钻进去，气得他破口大骂。 “*你妈的，都他妈让开。你们要是不躲，倒是他妈的下手啊。”他身材矮小，独孤遇和叶灵蕖又被逼得一时站不起身来，他被挡在后面根本啥也看不见，总不好当着大家的面像倭寇一样杀自己人吧。 他犹豫，倭寇可不管那个。这帮玩意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早把里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也觉得此时应该没什么危险，便不约而同杀了过来。 这帮贱种都是他们收买来的，死活根本不重要，再说这帮东西连自己祖宗都能卖，怎么配得到银两赏赐？还是留在自己人手里的好。这就是倭寇这个民族对叛徒汉奸的看法。 基于这种看法之上的行为，当然也不会把这伙胡子当人看。见前面的人堆在一起，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便毫不客气地连推带搡，连打带骂起来。 一千两银子的诱惑对这些长年混迹山林的胡子来说是天文数字般的财富。此时感觉这一大笔财富就在眼前，所有胡子都疯了似地往前挤，同时有意无意地挡着别人的视线，或者把别人往旁边挤，要么就用手中兵刃鬼鬼祟祟地干扰别人的进攻，总之是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别人得手，同时努力想自己得手。 这下子倒是便宜了叶灵蕖和独孤遇，得到了一丝喘息之机，保住了性命到现在。但是，随着倭寇的到来，这种平衡瞬间被打破。后面的胡子发现大人们生气了，纷纷让开道路，前面有两个红了眼的胡子怕被身边的人捡到便宜，不肯回头，也没让开，结果脑袋被砍飞出数丈远。这下胡子们知道害怕了，一哄而散。 倭寇是想让胡子让道，却没想到这帮家伙四散而去，一下子把叶灵蕖和独孤遇给晾起来，没人管了。 周围一下子清爽起来，叶灵蕖和独孤遇抓住时机，一翻身跃起来，头也不回地向山沟方向就跑。 第二百九十七章 ?移魂术 那边火势弱了一些，已经不那么烤人了，但是如果进去也是有死无生。他们当然不是要自杀，只是想着背靠火海，起码不用腹背受敌，应该能坚持时间长些。 哪知那个倭寇领头的颇有心计，想是来之前也做过一些功课，对中国人的智慧深深忌惮，早就防着他们逃跑，迅速回过神来，大喝道：“挡住！” 这家伙知道自己汉语差，事情紧急，只喊了两个字。胡子们开始逃散也只是本能反应，过后当然知道胡子不能再继续杀人，这就还有机会抢功劳。这些玩意一看叶灵蕖两人要逃，更加确定他们力怯，肯定是打不动了，哪还有什么顾忌，嗷嗷怪叫着就奔两人来了。 不过这次胡子们聪明了些，没人靠近到倭寇身边去，免得无辜遭屠戮。 前面和周围有人堵截，倭寇们放心地猫着腰“嗖嗖嗖”地往前窜着。这些玩意本来身材就矮小，又连续折腾了大半宿，一个个脸色发黑，眼睛通红，就像一个个地老鼠，在林间钻行，速度极快地接近叶灵蕖二人。 那个领头的离二人还有两丈多远，就暴喝一声，高高跃起，待到叶灵蕖身后，一直按着刀柄的右手突然挥出，一道寒光疾如闪电般向她后背横着切去。 日本武士的拔刀术以可以加快出刀速度著称，会这种刀法的都是高手。叶灵蕖深知这一点，一直倾听着后面的声音，待听到金风破空之声，左手一拉独孤遇，脚步骤停，然后以左脚为轴，右脚向后回旋，变成背靠独孤遇、面向倭寇的姿势，手中武士刀一竖，“当”地一声与来刀碰了一下。 因为有速度，所以力量足够大，叶灵蕖又没有卸力，纯是硬磕硬，顿时被推得往后退去。独孤遇刚才被她拉了一下，速度陡降，却未停下来，此时被后背传来的力量一推，便重新加速往前冲去。 来回这么一拉扯，又晃过了几个前来截杀的胡子。独孤遇虽说内力不济了，但他几次装做没力气，然后突然爆发，干掉了好几个人，让匪寇也摸不清他的底，而且他招式厉害，让敌人颇为忌惮，一时间竟没几人敢太过于靠近。 即便开始有想捡漏的，他拿剑一比划，也被吓得停下脚步，只管远远围着，大叫大骂，就是不上前儿。 “八格牙路，一帮废，物！”领头的倭寇一击未中，反倒助人家更快地突出包围，恼羞成怒，两种语言参杂着骂了一句，再次举刀冲了上来。其他倭寇这时也到了，散开在两边，呈半圆形向二人夹击。 叶灵蕖和独孤遇背靠着背，又往前跑了两三丈远，离沟帮子就很近了。里面的火苗还在升腾着，温度很高，附近的干草已经全部化成了灰，即便还在生长的树木，朝向沟里的一面树皮也都脱水发黄起来，人刚离近一点就觉得露在外面的皮肤要往外冒油了似的。别说胡子都停下脚，缩头缩脑躲躲闪闪的，连叶灵蕖这样内功颇有根基的人也觉得呼吸困难，不得不停下脚步。 “大哥？”她知道独孤遇内功不深，现在又都用尽了，有些担心。 虽说只有俩字，但独孤遇已听出里面的关心和问询，沉声道：“没事。你呢？”说着转过身来，身体斜着面对旁边，头偏过来，看了叶灵蕖一眼。他可记得刚刚叶灵蕖硬接了那个狗熊大汉一棒子，还吐了血，尽管听说话没什么问题，却仍不放心。 “我也没事。”叶灵蕖甜甜一笑，并不十分出众的容貌在这一笑之下如鲜花盛开，整个林中一下子生动起来。 几个倭寇已经冲到近处，雷豆杵子也不再扮猪，仅落后主子一点围了上来。他们将叶灵蕖的笑容尽收眼底，感觉阴暗的林中忽然有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照进，一个个不由得一呆，连手上的凶器都不自觉地低了一分。 “小心，这女的会移魂术。”翻译得了那个领头倭寇的提示，大声叫道：“不要看她的眼睛。” 雷豆杵子疾冲的脚步突然乱了，一个跟头摔倒在地，钻进了一旁的树丛里，惹来倭寇一片笑声。“去你妈的，你就笑吧。这死丫头会移魂术，不能看，那还他妈怎么打？这不是送死吗？老子才不陪你们。”倭寇笑声大，却不知道雷豆杵子根本就是有意的，假装拱了几下没拱起来，眼里全是狡黠的笑意，在心里暗骂这些倭奴愚蠢。 独孤遇看着叶灵蕖的笑容心中一静，因为疲累和伤痛带来的烦躁都平息了许多。听到胡子的话不由得一愣。叶灵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也露出调皮的神情。 她根本不会什么移魂术，而是催眠术。或者这两种东西是一样的，不过现在没时间研究这些。同时，因为是在战斗中，她也根本腾不出精力来施展催眠术。 至于倭寇和胡子杀意大减，完全是因为这帮玩意心中充斥着阴暗的东西，而叶灵蕖的笑容极其干净，让他们不自觉有了自惭形秽的想法。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心理作用而已。 当然叶灵蕖和独孤遇两人是不会说破的。 日本那个地方学习中华文化学得半拉磕叽的，又不想承认，便自己弄出了个什么忍术，实际就是不完全版的中国道术，连结印方式、咒语都是模仿来的。所谓移魂术，在中国道术里面也有所载，但除了用来救人外，一些正派人士是不修炼的，以免控制不住而陷入魔道。但倭寇这个民族的人大部分心理阴暗，所以对移魂术之类的了解比率比中国人还要高许多。 那几个倭寇自小被训练，杀要无数，残忍无比，却也练出了坚忍的心性，受催眠术影响有限，所以嘲笑了雷豆杵子等人后，脚下丝毫未缓，武士刀重新举起，更加凶狠地扑向叶灵蕖二人。 形势危急，他们两个也只做得这么短暂的交流，敌人就来到近处，明晃晃的刀光在朝阳和大火的照射下耀人眼目。两人各自握紧手中兵刃，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负责的一面，准备最后全力一搏。 第二百九十八章 ?双拳难敌四手 两人的神情落在倭寇和胡子的眼中，妥妥地是困兽之斗的状态，这让他们一个个兴奋起来。通常情况下，陷入这种状态的人只要撑过他们一轮拼命反击，就等于判了死刑，那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无论谁杀了他们，那可是大大的功劳！ 一千两银子！ 要是全买肉包子吃，就算一天吃十几个，也能吃八十多年！这些钱要是拿来去城里吃喝玩乐，能找最好的女人，喝最好的酒了！ 而且，目标是两个！ 只要想想，胡子们就眼冒绿光，嗷嗷叫着冲上来。好在他们还没被银子迷昏了头脑，知道让开扶桑大人的路线。很多人也没想着手刃这一对男女，只想着划上那么一两刀，那也是十两二十两银子啊，足够挥霍好一阵子了！ 眼看两个目标都做出必死准备，胡子们的凶性也调动起来了，一帮倭寇又有意放慢了一点速度，落后最前面胡子半个身位，好让这些贱种去抵挡两人的临死反击，他们却可以趁空杀人，这样一来两千两银子省下了，再随便赏个十两二十两出去，给伤了目标的人，也证实一下大和民族的武士是说话算数的。 显然这些矮子早有默契，一待他们意料之内的队形成型，便一改竖刀在肩上的姿势，转而变成将刀横在胸前，紧随在胡子后面冲向圈内，遥遥把刀尖对准了叶灵蕖和独孤遇的脖颈、胸腹等要害部位，根本没顾虑到还有胡子挡在进攻路线上。 前面的胡子一心要抢小功劳，手中兵刃全对着两人的下三路，心里想着把两人砍倒，自己既能得到一笔银子，又能方便扶桑大人杀人，顺便讨好了主子，说不定还有额外的好处，哪注意到后面的刀尖把他们都笼罩在内了。 叶灵蕖和独孤遇双脚开立，微微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住冲得最快的敌人，随时准备扑击出去。 胡子们记得翻译的话，不去看叶灵蕖的眼睛，只管盯着大腿往下的位置猛冲，来到两三步远的时候，就一个个挥刀剑横砍下来。他们没办法不提前出手，因为有些使枪、用棍的同伙仗着长兵器之利，已经攻了出去。如果两人被他们打倒，自己再上手就没啥用了，而只要自己的兵刃举起来砸了下去，这么多人在，到底伤没伤到谁也看不清，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太多，以至于一刹那间当真是枪刀如林，杀声震天，气势惊人，连身边大火的的危险也阻挡不了他们了。 处在包围圈中的两人此时也不轻松，一大波长兵器从个个角度往身上捅来，即使他们抱了必死之心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硬顶着高温炙烤齐齐往后退了两步。幸好后面太热，胡子们受不了，算是给两人留下有限的空间，让过了长兵器的攻击。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就这么会功夫，他们的身上就飘出的胡味儿，那是毛发被烤焦了。 无奈之下，二人只得趁着敌人攻击落空的瞬间再往前踏出两步，穿进枪棍空隙，手中刀剑横削出去。但还不等他们招式到位，后面使短兵刃的胡子也到了，更多的家伙往他们身上招呼过来。 叶灵蕖以太极功夫一圈一引，将一把长枪卷起来，横在身前，反方向扫了回去。“当当当当”连响，十来把兵刃被格开，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一杆枪藏在一把叉子下面，突然捅了出来，正中她的小腿。 独孤遇功力已经用没了，不敢硬碰，只得一边闪避一边攻击最近敌人的要害，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逼退胡子。但人实在太多了，他是逼退了一个，却有三把刀从空隙中插了进来，分别划在他的两条腿上。 一个照面，两人同时受伤，身形一栽歪，就往地上倒去。 胡子们兴奋大叫，正要再上前补刀，却听后面大喝一声：“让开。” 这些玩意遇到弱者是狼，遇到更狠的就变成了羊。他们见两个目标都已受伤，可以领到赏钱了，听到喊声后，以为扶桑大人要亲手杀人，谁也不敢抢，一齐往后退了一步。 一道黑影从人丛后面飞射而来，直指叶灵蕖胸口。“鼠辈你敢！”叶灵蕖娇斥一声，手刀向上斜撩，削向那道黑影。独孤遇不顾两腿伤口疼痛，使出全身力气合身扑去，左手抓向空中的黑影，手中剑脱手而出，射向黑影刺来的方向。 这时候算计自己人的，当然是雷豆杵子了。他只说让开，即使过后倭寇追究，也算不得什么罪名，但却可以捡个大便宜。他这一鞭刺出，先选择了叶灵蕖，因为只要这死丫头倒了，剩下独孤遇一人不足为虑。独孤遇也知道这点，所以才全力抢出，那架势分明是要和这耗子同归于尽，以救下叶灵蕖。 就在这时，那长鞭突然由直而弯，鞭梢儿一卷，转而向独孤遇的脖劲刺来。原来刚才刺向叶灵蕖不过是幌子，独孤遇才是他的目标。 这损种极其狡猾，看出二人感情匪浅，若是叶灵蕖遇险，独孤遇必舍命相救。而他此前又放出话来，给人感觉他必杀叶灵蕖而后快，所以这一鞭刺出谁也没怀疑，直到二人招式用老，独孤遇再无变换姿势可能，才将鞭子抖弯，杀向这边。 “不要……”叶灵蕖目眦欲裂，厉叫一声，手中剑连忙回收，强行踢出一脚，她知道离鞭子远，要踢中不容易，这一脚是踢向独孤遇的，想着把他踢开，哪怕受点伤，也比丢了命要好。 但一来她有伤在身，二来独孤遇扑出太快，离鞭子又近，哪还来得及？眼看鞭梢离独孤遇的脖子不过两指距离了，自己的脚还有数尺才能够到他，而且匆忙聚起的力气已经用尽，不可能踢到人了。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泉涌而出，“不……” 她撕心裂肺地悲呼一声，眼前的一切都被泪水模糊了，耳朵里只听到一声刺破耳膜的惨叫。 第二百九十九章 ?“快躲”“躺下” 叫声未歇，“扑通”一声，有重物落地。叶灵蕖也“咚”地一声砸在泥泞的地上，后脑勺被一块石头磕得鲜血飞溅，她却浑然未觉，只觉得心脏位置有如十数把小刀从个个方向，反反复复割来割去，痛得不能自己。那感觉生平未有。 她是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穿越来的，又是研究武术的人，对人体构造相当熟悉，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也说思想产生于大脑。但此刻这些全被颠覆了，独孤遇殒命带来的感觉却是心脏位置刀绞，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这是人脑受到强烈刺激后的自我保护功能，想要强制人昏迷过去，以免大脑受到更大损伤。 但叶灵蕖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更不会遇事破罐破摔。剧烈的悲痛中，她猛一咬舌头，一股腥味儿迅速在口中弥漫开来，也让她瞬间清醒。 “快躲！”她刚抬起手抹开糊住眼睛的泪水，就听到一声焦急的喝声，同时刚刚恢复一点的视线里，看到一抹银光向自己脖子切来。 她感觉到刚才的喝声有些熟悉，却来不及多想，左手在地上一推，身体向头顶方向滑出，长剑在手中快速翻转半圈，变成反握，向上拉开。“吱吱嘎嘎”，一溜火星连闪，长剑斜挡在那道银光前面，让那光芒向下滑去，解了她斩首之厄。 还不等她收腿站起身来，一道银光又从身侧窜来，直刺她的肋下，赫然又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武士刀。持刀的倭寇头顶的发辫儿在剃光一条儿的头皮上蹦跶着，圆睁的两眼冒着红光，鼻子下一撮小胡子挂着泥水，看着肮脏而恐怖。那个倭寇领头的双手握刀，刀尖切在地上，正耸肩准备回收。再远一点的，其他倭寇狰狞的面目逐渐清晰，眼睛盯着的方向全是自己这边。 在自己身侧二尺来远的地上，躺着一个全身灰突突的人，正是身上沾满污泥的独孤遇。此时他正用两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身来，一双发亮的眼睛盯着自己，目光中全是焦急之色。看来大哥没事，刚就是他提醒自己躲避武士刀的。 叶灵蕖心中一阵欣慰，刚才那种困倦的感觉再次袭来。 “快躲！” “躺下！” 两句话同时喊出，都是又急又担心的语气。叶灵蕖再次咬了自己舌头一下，感觉灵魂才归位，仰面躺倒在地。后背刚刚贴地，就看见上方乌光一闪，那个从侧面偷袭自己的倭寇矮小的身躯腾空飞起，像一个面袋子般掉在旁边，砸得地上灰尘飞起老高，一支粗大的箭杆儿插在上面，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杀！杀！杀！”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三面传来，轰轰隆隆的脚步声踏着特有的节奏越来越近，像阵阵沉闷的雷声，撞击在在场倭寇和胡子的心上。 叶灵蕖知道是东王城的军队到了，因为刚才的提醒有一声是独孤遇的，另一声却是金台吉的。而且能在乱军之中将倭寇高手一箭穿颈，整个叶赫也只有金台吉有这本事了。 领头的倭寇刚才一刀被叶灵蕖闪过，一刻未停，对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听而不闻，双手持刀贴地向右疾划，锋利的刀身直指独孤遇。直到这时，这家伙仍不忘目标，还想在大军到来之前强杀独孤遇。 独孤遇没事，又有强援来到，叶灵蕖悲痛之情尽数散去，大脑也不用再自我保护，困倦的感觉迅速消失，躺在地上松了口气。 倭寇那一刀就从她身下划过。她想也不想，抬脚朝刀光来处踢去，同时反握的手中剑向另一个方向刺出。这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但穿越到这个时代半年多时间，经历大大小小的战斗已经十几次，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判断极其准确。那一脚正踢向倭寇持刀的一只手腕，长剑对准的则是敌人的小腹。 那倭寇领头的没料到叶灵蕖反应这么快，哪怕他再凶狠，也不得不向后退去，否则不仅杀不掉独孤遇，自己的肚子还要吃一上剑。 另外一个倭寇紧跟在自己老大身边，也冲过来要补刀，不想黄影一闪，刚要拔刀的手一阵剧痛，本能地就松开了手，人也向后退去。那道黄影从他身上弹起，在近处人群里闪了几闪，就响起几声惨叫。 众倭寇这时也看出这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而是一只动物，纷纷拔刀劈砍。小豹猫速度再快，也架不住敌人太多，竟然真的被砍中了一刀，幸好它反应灵敏，躲过要害，只被切下一片皮毛来，但也痛得它嗷嗷直叫。 “嗖”“嗖嗖嗖”，先是一声比较劲急的破空声，然后是连续一片类似的声音，在一根粗大的羽箭后面，一波箭雨疾射而来。大箭指向，就是倭寇领头的身前位置，彻底断了他再次上前补刀的可能。后面小一些的箭，全采用的平射，一些胡子和两个倭寇逃得慢了些，全被射成了刺猬。 倭寇领头的看着从三面围上来的官军，只得认命，当先向侧面奔去。其他倭寇随即跟上。雷豆杵子是见机最快的。他被小豹猫咬中了手腕，疼痛之下软鞭失了准头，才让独孤遇逃过一劫。这时候他已经知道事情不妙，开始后退，待金台吉第一支箭射来，他已经退到了边缘，只不过碍于倭寇还没走，不敢先蹽罢了。此时一看大人们也要跑路，他一个转身纵起，几个起落就奔出数仗远。 他们奔向的是北侧，这里是远离村子的方向，只有几个普通军士刚到这里，还没站稳脚跟。雷豆杵子手腕一抖，两个军士被软鞭穿喉而死。 “大人，快，这边走！”他一边收回软鞭，一边对倭寇大叫。其实他不杀这两个兵也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只是杀了人之后，他的行为看上去就变成了为倭寇开路，而不是当先逃跑。 这时候众倭寇哪有心思和他算账，趁军士被杀气势一滞，忙纷纷从缺口处跑了出去，没入林子深处。其他胡子惊慌地喊着、叫着，夺路而逃。稍微慢一点的全被当场击杀。 第三百章 ?依计行事而已 这帮出卖祖宗的玩意，众官军都恨之入骨，杀起来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至此，这些匪寇截杀独孤遇的计划彻底失败，还损失了不少人手。来时气势汹汹百十人，逃走的不过三十来个，还有不少身上带伤。 “军师，叶先生，你们没事吧？”金台吉止住要继续追击的人马，连忙来到二人面前，亲自弯下腰来扶起独孤遇，嘴里关心着两个人的情况，眼睛却盯着叶灵蕖看来看去，那焦急和担忧的神情丝毫不加掩饰。 “多谢贝勒爷挂念，属下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独孤遇坐在地上施了一礼，恭声答道。两人私交甚厚，但此时是在军前，金台吉又刚带人救了他，所以郑重了一些。 不用拼命了，叶灵蕖也没硬逞能往起站，也是坐着道谢：“谢贝勒爷救命之恩，属下也是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了。” 金台吉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让军医上前查看独孤遇的伤势。因没有女军医，叶灵蕖便要了金疮药，独自移到一棵树后，自己包扎伤口。 其他军士除了必要的警戒外，都被派去控制沟中火势。这时正值初春，北方天干物燥，风又大，一旦山林被点燃，对附近的村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这时候，村中青壮也赶了过来，加入了灭火的伍。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连拍带打的，再加上沟中能烧的东西基本烧彻底了，火势才消了下去。 “众乡亲可还好？”金台吉作为一方主脑，首要的就是问村民的情况。 这次四个甲长都来了。那个年纪最大的甲长肃容回话，“回贝勒爷，乡亲们都还好，只有几个擦伤了胳膊腿儿，都不重。只是村中青壮死伤近半。”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其他人也低下头来，脸上全是黯然之色。 金台吉又问了一些情况，甲长都一一回复。 原来，叶灵蕖在村中暗堡外将匪寇引走之后，这些青壮也打算出来追击。来到洞口时，烟雾也散得差不多了，让他们发现了叶灵蕖的留言，交待他们不要追出来，从洞中去和村民会合，一来速度快，二来防止有变。 别说，幸好他们来了，刚才火起之前，就是他们和老猎户一起阻击了胡子，让那帮玩意一个也没钻进洞里去，保护了村民。 但他们知道独孤遇和叶灵蕖只有两个人，却要对付那么多匪寇，安置好村民后，就从村中暗堡处绕出来，前来支援。不过他们不会轻功，来到这里时敌人已经被赶走，便先参加救火了。 “叶先生真是宅心仁厚、智计无双，我要代表王城，感谢叶先生对村民的相救之恩，对叶赫部落的维护之德了。”金台吉听了甲长的讲述，看着叶灵蕖的目光越来越亮，那种敬佩、欣赏之意溢于言表，而且好像还有欣慰和自豪？ “大姐威武！”不知道是真的崇拜叶灵蕖，还是受金台吉影响，一个年轻的将领振臂高呼起来。 “大姐威武！” “大姐威武！” 有一个人带头，那些年纪十几岁、二十多岁的将士全跟着喊起来。如果说原来见过擂台上叶灵蕖的武功，让他们有些佩服，那声“大姐”是从口里叫出来的话，这回看到她为了救村民而舍生忘死，这声“大姐”却是从心里喊出来的，看他们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就知道了。 年纪大的不好意思叫大姐，却也都眼中放光地看着她。这样一个武功人品俱佳的总教头，谁能不喜欢呢？ 他们现在还没听过关于“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说法，但叶灵蕖已经做到了，就由不得他们不敬重。 这下倒把叶灵蕖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偷偷看了独孤遇一眼，脱口而出：“这都是独孤大哥交待的，我只是依计行事而已……” “叶先生就不必过谦了，若不是你谋定而后动，又能随机应变，恐怕我已经死了好几回了，哪还有机会再见贝勒爷！”独孤遇听她要说漏嘴，忙打断她的话，苦笑一声接道。 这年代男女大防还是很严的，叶灵蕖还未成年，若是传出什么闲话，对她名声可不好。叶灵蕖也意识到了，脸上一红，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忙客气道：“军师实在太抬举我了。还是贝勒爷和大家来得及时，否则咱们现在都被那些倭寇和胡子给算计了。” “是啊。所以再次感谢贝勒爷，也感谢弟兄们的救命之恩。”独孤遇感叹了一句，再次向大家施礼。 众人忙还礼称不敢。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插曲也就过去了，只有金台吉多看了叶灵蕖和独孤遇几眼，露出些许狐疑之色。但到底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对这些事顾忌也没那么多，当然也没深想。 客气了一会儿，众人便往村里行去。叶灵蕖和独孤遇被两副临时做成的担架抬着，享受了贵宾服务。小豹猫因为救主心切，受了伤，也沾了光。 叶灵蕖检查了一下伤口包扎的情况，抚着它光滑的皮毛感谢道：“小家伙，今天也多亏了你了，要不我们也玩完了。” 小豹猫撒娇似的“喵”了一声，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叶先生这只宠物当真神奇，颇俱灵性。若是没有它领路，要找到你们还真要费些功夫。”金台吉身边一个将领看着小豹猫的样子，眼中全是好奇。 叶灵蕖微微一笑，“正所谓‘万物有灵’，我这个小伙伴儿救了我不只一次了。” 听到她用了“伙伴”一词，那将领略有些诧异，随即想到小豹猫居然懂得去找援军引路，确非一般宠物可比，眼中露出了然之色。而叶灵蕖的说法也让他心中一动，能将一只并肩作战过的动物视为伙伴，这样的人是可以放心将后背交给他的。 而这人就是他们的教头！ 队伍来到村中的时候，容村长带着村民已经等在暗堡大门口了。这是金台吉派人交待的，这里随时可以进洞躲避，主要是防着倭寇去而复返，袭杀村民。 “敢问贝勒爷，来的路上可有见到犬子？”待众人与金台吉见过了礼，容村长忙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第三百零一章 ?诱导 下山路上，独孤遇已经单独向金台吉讲了一下夜里发生的事，把交待容凌风去王城求援的事也一并告知了，所以他知道容村长问这话的意思。 金台吉犹豫了一下，终玩选择实话实说，“我们一路疾驰，并未遇到村里任何人，想是错过了。” “啊？”容村长一听这话，顿时面如死灰，身子也站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向地上坐去。站在他身边的甲长连忙扶住他。 “村长先别着急，容少爷可能抄近路走的，没遇到贝勒爷他们也正常。” “是啊，容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少爷武功高强，那些倭寇和胡子打不过他的。” “少爷是为救乡亲们才上山的，好心必有好报。” “对，俺亲眼看见少爷往山上去的，说是要去阻止有胡子去堵咱的出口。” 众人纷纷出言安慰。独孤遇也道：“村长叔，容公子确实和小侄说过，去山中截杀胡子，以防他们找到出口，危害到乡亲们的安全。以他的武功，倭寇和胡子想困住他并不容易，你大可放心。” 有两个甲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中却暗暗点头。他们当时与容凌风都埋伏在北侧，离得比较近，听到了独孤遇关于送一场造化的说法。此时独孤遇却只字不提，这就变成了是容凌风自己想到这件事主动去做的，性质完全不同，功劳大小也不可同日而语啊。这样大的功劳和露脸的机会，独孤遇想也没想就送了出来，这得是啥样的胸怀？ 大家伙儿一顿安慰，容村长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事的时候，便打起精神，先安置村民和金台吉等一众军队。倭寇和胡子还未剿灭，随时可能回来，所以金台吉暂时不打算回城。 “村长叔，我四舅妈一家可还好？怎么未见他们？”叶灵蕖在人群里寻找了一圈，也没见佟金兰和容香草兄妹几个，想了想，忍不住问道。 容村长从心事中收回思绪，有些低沉地道：“年前老四家的身体坏了，青水回来把娘几个接进王城了。原本说等你回来，结果等了好几天没见人，又要过年了，他们就提前走了。” 听说四舅妈一家安全了，叶灵蕖放心下来，再不说话。 金台吉是来保护村民的，这次带来了五百多人，都在村外扎营。他自己也按平时习惯，要住在大营里。 叶灵蕖的宅子已毁，在这里属于无家可归的人，独孤遇因为提前算出一点苗头，也早把家人送到的王城，且二人都有伤在身，需要军医照看，便也跟着队伍走。他们本就在军中任职，倒也合情合理。 往村外走的时候，身边没了外人，叶灵蕖和独孤遇才听金台吉讲了来援的经过。 原来一早上，佟小英突然快马奔到东王城，找到金台吉，说无意中在路上听到有生人说话，提到要袭击仙马泉村，以逼独孤遇出来，好围而杀之。 年前，因为有倭寇入侵，可能要有战事，金台吉便着人召独孤遇回王城，结果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待派人来村里问询，才知道昆叔已经战死，猜到他可能遇袭。知道消息后，金台吉万分自责，觉得独孤遇出事全怪自己，便派人四处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是半个多月来，遍寻不获。 今早一听佟小英如此说，说明当日倭寇并没杀得了独孤遇，顿时又喜又忧，根本没有多想，就带人来驰援。到村口的时候，遇到了小豹猫，起初还被小家伙吓了一跳，及至见到它身上缠着的布条，写着一个“叶”字，布料也是叶灵蕖平日穿着的，便猜到是她遣来的，一路跟来，正好在危急时刻救下他们。 “佟小英？”听到这外名字，叶灵蕖和独孤遇都是一愣。他们都不知道佟小英自己逃回来，并告诉了布扬古许多信息的事，还以为她是从绑匪那里听到的消息，然后逃出来报信的。不管怎么说，她能脱险，倒是一件好事。 金台吉则根本没把这个人放在心上，而且今天他真的救到了两人，认为佟小英说的是真话，心里还很感激，更没有多想。 几人来到村口的时候，中军大营已经扎好，叶灵蕖在里面重新包扎了伤口，又借了一匹马，带了些补给，去往西山口。金台吉不放心，特意派了几个大将保护，独孤遇内力消耗一空，战力几乎全无，便没跟着。 事实证明，只有从心理上深入诱导一个人，才能彻底收服他。因为在对方的心里，会认为所有的决定都是基于自己的判断选择的，心安理得。这倒像是现在的西方民众，他们以为所谓追求自由的决定是自己做出的，却不知那是他们的政府通过媒体、文艺作品渗透了一个多世纪的结果。 而叶灵蕖前面的诱导就很成功。来到的时候，表示臣服的八胡子一个都没走，哪怕冻得哆哆嗦嗦的，又冷又饿，也全都没有怨言。 “感谢几位的信任。你们如此守信，只要将来真心向好，灵蕖必不负你等。”叶灵蕖肯定了几人的行为，又给他们吃了定心丸，“我带了点吃的给你们。因为外面有官军，你们暂时还不方便露面，所以先委屈一下。” 几个跟来的将领知道叶灵蕖办的事应该不适合公开，自觉散开到四周，只管警戒，却没去听他们说什么。 他们只看见几个胡子点了火堆，边吃叶灵蕖带来的干粮，边连连点头，一脸恭顺的样子，不由得啧啧称奇。 几个胡子吃完，也暖和过来了身子，钻进林子消失了。 叶灵蕖带人回到营地时，已经过晌午时候，金台吉和独孤遇都等着她一起吃饭呢。期间容村长父子俩来到大营，一方面带来些吃食以示劳军，一方面禀告一下容凌风回来了，安全无恙。 金台吉等几人知道他们还有另一层意思，即是为容凌风表一下功。私下里，独孤遇也没有将自己“劝导”容凌风的过程告诉金台吉，所以面对这种为救全村人而舍生取义的青年，金台吉是很有好感的，便表示一定会向衙门和西王城上报，为容凌风请功。 第三百零二章 要找到他们的老巢 父子两人欢欢喜喜地离去了，对面姓所受的难，还有可能遭遇的袭击没表示任何担心，让金台吉的面色冷了许多。 独孤遇一直还在自责中，也没注意到他们爷俩什么样，“唉，想不到因为我一人，死伤这么多村民，还劳贝勒爷和大家冒死前来相救。” “军师无需多想。”金台吉心情还比较沉重，安慰他道：“这些倭寇和胡子做恶多端，根本不是你的错。”他作战和治军能力很强，但却不善言辞，这话说了也只能看出他的态度，对独孤遇的情绪却没什么改善作用。 叶灵蕖接上他的话，柔声道：“这些倭寇本无人性，我听说很多倭寇干脆就以杀人为乐，即使没有你在，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些百姓的。而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胡子，平日里也是无恶不做之徒，现如今连祖宗都不要了，也必是穷凶极恶之辈。像他们这样的畜牲，杀人还需要理由吗？他们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往你身上泼脏水，以做分化罢了。” 此时独孤遇心情波动很大，情绪低落到谷底，叶灵蕖又是与他生死患难的关系，根本没想要防备，当然也没感觉出这个小妹话语里带着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只觉得这些话句句在理，全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不知不觉轻松了许多。 金台吉不知道这是“移魂术”的作用，还以为单凭叶灵蕖一句话就有这样的效果。他本质上是个挺单纯的人，心眼又正，一方面有些好奇，另一方面也为独孤遇高兴，对叶灵蕖的敬重反倒更强了。 三人吃过饭，各自在营中休息。营中除必要的守卫，金台吉还派了二百人去村中帮助清理战后造成的破坏，特别是大火烧坏的人家，还要帮着协调烧柴、粮食，否则这天寒地冻的，一入夜真会冻死人的。 一忙活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营中军士已经开始起火造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直奔中军，远远地一声悠长的喊声就传过来：“报~~~~” 一看骑士身后的令旗，守营军士不敢怠慢，直接放行。 骑士直到中军帐前才滚鞍下马，快步来到帐中，跪倒向金台吉报告：“禀金贝勒，奉贝勒爷令，着金贝勒即刻带领仙马泉村所驻人马前往西王城。” 金台吉闻令脸色就是一变，但什么也没说，点头表示知道了，让传令兵跟着门口军士去旁边休息，他带着叶灵蕖和独孤遇二人来到营地外面。 叶灵蕖和独孤遇两人有些不明所以。“贝勒，你没事吧？”独孤遇看着金台吉难看的脸色，担忧地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担心，那些倭寇和胡子还在山里，若是我们撤了，村中百姓要如何面对那些敌人？”金台吉以手抚额，“可是军令如山，不走又不行。” 独孤遇思考了一下，“也许布贝勒另有安排吧。我今天注意到罐头工坊已经关门，守军全都撤走了，想来布贝勒早有打算，今天下令应该也是计划之中的事。”他调息了一个下午，又披上了一个将领送来的披风，头发也梳过了，再次恢复了儒雅的样子。 “军师所言有理，我也看到了，那些工人也未在村民之中。”叶灵蕖是个小女孩儿，没有合适她的衣服，只是洗了脸，身上还脏兮兮的，却掩饰不住清秀又智慧的面容。 “但愿如此吧！”金台吉强迫自己收回低落的情绪。如今，他也只能相信布扬古是有安排了。 “而且，我也做了些布置，相信如果雷豆杵子他们有动作，应该能收到消息。烦请贝勒爷交待一下村里，再有人以咱们的名义来送信，让他们一定要提前准备，避免像这次似的无谓伤亡这么多人。”她想了想，又眼冒寒光地低声道： “另外，实话跟贝勒爷说，我根本没打算被动挨打，这次是要找到他们的老巢，一窝端了的。起码要打掉雷豆杵子这个咎子，一来让倭寇没了内应，二来也让其他摇摆不定的势力看清楚，当汉奸的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样子就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元帅正在下达命令，铁血里面，透露出的是对家国民族的忠诚，还有对外族入侵豺狼的痛恨，让人不知不觉就忽略了她的年纪和身材。金台吉看着这个娇小的人放着狠话，不仅没觉得别扭，反而有些痴了。 独孤遇也是一脸的赞叹和自豪，直到看见金台吉的眼神，才有些许不安。只是以他的阅历来说，还不知道这不安到底是什么。 “禀大帅，大军已经拔营结束，请令定夺。”这时，传令兵前来报告，打破了几人间的尴尬。 叶灵蕖刚才的话让金台吉莫名觉得心安，神色淡定了许多，大手一挥：“开拔！”说着，当先翻身上马，向队伍前方驰去。另外二人也忙上马跟上。负责扩卫的几个将领原本离得稍远，此时也加速来到近前，以防中途有失。 路上的冰雪化了一部分，蒸发掉了。另一部分化完又冻成了冰，对于战马来说倒是影响不大，依然可以纵马飞驰。大约午夜时分，队伍来到西王城外，扎下营来。金台吉前去贝勒府交令，叶灵蕖和独孤遇留在营中。 第二天一早，二人就动身进城，去找容青水。年前接到传信儿，说四舅妈病重，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四舅妈养育了她八九年，和娘亲也差不多了，她必须得去看看。不过都过去二十来天了，还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村子，这本身就算是好消息，让她安心不少。 之所以带独孤遇，也是想着要给他换一身衣服，顺便给他处置伤口，免得感染了。 两人来到兽医馆，见到容青水和田灵珊，得知佟金兰病情已经稳定，田大夫、容香草和容青云也都安好，暂时放下心来。 他们在这里吃了饭，重新收拾了一番，清洗包扎了伤口，各自穿了田灵珊和容青林的衣袍，便在二人的带领下，去看望这娘仨儿。 第三百零三章 ?我就吃这个好了 以容青林现在的社会地位和收入水平，又有田灵珊父女帮衬，在王城中为一家人找个宅子安顿下来并非难事。他年前就有了安排，这次把佟金兰接来，每天什么也不用干，就安心养身体，容香草在旁边的铺子帮忙，容青云也准备在这里上学堂，一切都稳定了下来。因为身在王城，不用考虑被胡子算计，叶灵蕖也没了顾虑，大大方方地登门看望来了。 “老姐，要不我跟你去，上你的书院念书吧。”容青云见到叶灵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容家只有容香草一个姑娘，容青林和容香草、容青云都把叶灵蕖当作自己家人，所以把她排成老疙瘩。 叶灵蕖对小孩子读书是举双手赞成的，也很喜欢，当即答应，“好啊。不过到那你就得自己照顾自己了，可不像在家有娘和姐管你。” “没问题。”对书院那种学习环境的向往压倒了对所有困难的担忧，让容青云兴奋莫名，一口答应下来。 解决了这个小的，几人又看老的。来到王城后，没有那么操劳了，天气也暖和起来，佟金兰的气喘轻了许多，起码不用走几步就歇一歇了。现在没有了胡子的威胁，戏也不用演了，一家人打算亲亲热热一起吃顿饺子，算是补上过年的团圆饭。 独孤遇家人都在东王城，就被留着一起吃了。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自进屋就有些拘谨，既不像平时那样对谁都冷淡客气的样子，也不像朋友亲人间的热情，颇有些忽冷忽热的感觉，让其他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倒是把叶灵蕖逗得偷笑了好几回。 他们还没吃完饭，金台吉居然来了，这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金台吉只带了一名副将，两人都穿着便装，也没骑马，溜溜达达就找上门来，和亲友之间互相串门没什么两样。 听副将说他们还没吃午饭，田灵珊和容香草忙张罗着再置些酒菜，好招待贵客。但却被金台吉阻止了。 “婶子，弟妹，容姑娘，你们不用忙活了，我平时军务繁忙，倒是很难吃到这家常的饺子，如果方便，我就吃这个好了。”金台吉平日里少言寡语，今日破天荒一口气说了这多，而且还开了个玩笑，“就是我的饭量比较大，怕是我吃完你们就都吃不饱了。” 他的话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也让田灵珊和容香草的紧张情绪缓解了许多，手脚都麻利起来。叶灵蕖和独孤遇却互相看了一眼，对他的反常略有些意外，对他刚才对三人的称呼也觉得有趣。 庄户人家饭量都不小，今日本就有客人，所以备的馅儿和面都很足，不消片刻就准备妥当，包起第二顿饺子。这次佟金兰和叶灵蕖也一起动手，速度很快就又煮出一锅来。 “吃来吃去，还是咱这猪肉酸菜馅的饺子好吃。”金台吉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小口，然后蘸了一下蒜酱，把剩下的全放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很没形象地边吃边嘟囔。 看着这个叶赫部落用一只手都能数得上来的贵客如此平易近人，连容青云都不再怯怯地，和他有来有往地唠了起来。容青云小时候就表现得异常聪明，平日里最喜欢听二哥、老姐读书里的故事，要么就听大姐唱戏文，两周岁就能背诵五十多首古诗，老一辈人的讲古听一遍就记住，被村里人视为神童降世。 而且这孩子小嘴儿爱说、能说、会说，亲戚和邻居送个外号，叫“花舌子”。乡亲们多不知道“舌绽莲花”这个词，却同时认可了这个外号，足见这小子嘴皮子厉害的程度。 就这样一个小家伙儿，只唠得一会儿，就把个金台吉喜欢得不要不要的。当得知容青云即将去书院读书的时候，非常高兴，当即表示等回了东城，要把自己的收藏的一套文房四宝送给他。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又喝了一会儿茶，金台吉才拍着肚子告辞。叶灵蕖和独孤遇自是跟着出来。容青云则让他大姐帮着收拾东西，好同叶灵蕖一起回书院。 “贝勒爷……”独孤遇与金台吉相处日久，见他今天的状态反常，便知有事。起初独孤遇以为他只是为了表示与属下打成一片，或者干脆是因为叶灵蕖才来到容家，但看他状态竟似相当放松，这与长年忙于军务的样子一点也不符，所以叫他一声，以示询问。 金台吉视他为最好的朋友，所以也不隐瞒，“因我违背贝勒将令，擅自出兵攻击倭寇，今早已经被革去职务，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 叶灵蕖和独孤遇都是一惊，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在他们被困山洞期间，必是布扬古下了命令，未经允许不得对付倭寇。金台吉早上从佟小英那得到消息，得知独孤遇没死，但倭寇正去围杀，想也没想就出兵前来救援，这样一来，他确实违背了贝勒府将令。都说军令如山，这革了职都是轻的，如果不是看在他与自己是亲戚，又屡有大功，说不定这次布扬古就直接把他砍了。 “倭奴寇境，布贝勒却不出兵围剿，这是为什么呢？”叶灵蕖想不明白布扬古这么做的原因，便出声问道。 金台吉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既是布扬古的亲戚，却也是人家的下属，这时又风被革了职，无论怎么评论，都可能有失偏颇，索性就不说了。 独孤遇知道他的脾气，见身边又没有外人，便思考一下道：“古往今来，遇外敌而不战，无外乎几种情况：一则恐惧畏战，二则同流合污，三侧隔岸观火。以这些时日观之，倭寇武功虽高，人数却少，因此畏战之测可以排除。而若要同流合污，必有巨大利益驱使，或钱或权，而布贝勒乃叶赫之主，权极整个部落，所有土地均可视为其财产，断不会舍大而逐小，第二也可排除。如此一来，便只余第三，隔岸观火。只不知他要观的是谁的火，是李成梁？还是建州？” 第三百零四章 ?我们就杀上门去 “军师所言鞭辟入里，看来多半如此了。”叶灵蕖点点头，觉得独孤遇说得有道理，却又皱起眉头，“但要说隔岸观火，也要知道倭寇这把火不是要烧叶赫才行。此前格格遇袭、杨家灭门惨案，包括军师遭暗杀、仙马泉村被围攻，都证实与倭寇有关，布贝勒又是如何得知倭寇目标不是叶赫呢？” 听了叶灵蕖的话，独孤遇眼神一凝，“敢问贝勒爷，佟小英去找你报信时，身体神色如何？衣着可有脏污？” 金台吉做人是很单纯，但却不傻，否则如何能做三军统帅？一听独孤遇问起，回想当时情形，立时觉出不对，脸现怒色，“神色略显急迫，衣袍也有些凌乱，却并不脏，只有一些浮尘，但应该是早上赶路所致。” “如此说来，她并非从绑匪手中逃脱直接来报信，这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呢？”独孤遇沉思起来。 叶灵蕖眼神似乎穿过重重屋宇，看向某处，想了想，对金台吉道：“贝勒爷可知佟小英现在何处？” “据报，她应该在贝勒府落脚。而且年前就来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金台吉叹了口气，道。作为一个统军多年的将领，昨天早上是因关心独孤遇安危，才未曾多想，事后出现这么大变故，他怎么会不奇怪，当然已经做了一番调查。 独孤遇眼中有光芒闪烁一下，又淡了下去，什么也没说。 叶灵蕖轻笑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应该如你所料。佟小英这丫头心机颇深，不会让你抓到切实把柄的。至于是谁授意，现在查探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引起某些人不满，弄巧成拙。” 金台吉再次叹了口气，“我并非恋栈权力，实在是看着那些倭寇和胡子逍遥，随时可能对百姓不利，心里着急啊。” “对了，贝勒爷，我年前送回书院的几十人，你可帮我安排好了？”叶灵蕖没接他的话，却反而问起别的事。 “当然。叶先生能相信并看重的人，想来必是可用之人，所以都以抗倭有功之名，免去了他们的罪。况且常天明咎子向来无大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金台吉依然有些忧心忡忡，随口答道。 叶灵蕖笑道，“如此，贝勒爷可暂放宽心，说不定旬日内，就有倭寇或者雷豆杵子等人的消息，咱们以民间身份收拾他们，也是一样的。” 独孤遇和金台吉不约而同眼前一亮，“哦，这就是你说的布置？” “拉倒吧，要是光靠这点人，两眼一摸黑，就算战力再高也没有用啊。”叶灵蕖看着两人并不高明的捧人演技，失笑道：“军师知道我收服了几个雷豆杵子方面的胡子，他们已经告诉了我雷豆杵子的几个落脚点，因为要确定堵到人，所以先派他们去踩点了。一有消息，我们就杀上门去。” “可是这么点人怕是不够啊？”独孤遇被拆穿了演戏，也不尴尬，担心地道。 “咱们可以借助派驻衙门，调动一部分不属于王城的兵马，再挖设个埋伏，就算不将他们一网打尽，也要吓得这帮玩意轻易不敢出手。”叶灵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透出的杀气让两个男人都有些不敢直视。 几人商定妥当，一同取了马，又带了护卫，接了容青云，准备回归东王城。 结果刚到东门外，就遇到了朱立羽。 这次朱立羽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查案过程中，发现有中原人的踪迹出现，此次倭寇来袭，就与此有关。据查探的人回报，有一伙中原人打探大架山中的地形地貌，比如有没有山洞之类的，应该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来。他说的中原人，就是指中华大地的中原地区。 另一个消息是，布扬古不知道从哪得到报告，说倭寇此来是针对建州的，所以才下令本地军队不许出击，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而他自己因不满布扬古的做法，已经辞去军职，现在是白身了。 “想不到半个月发生这么多事！”叶灵蕖滴咕了一句，倒是有些开心起来，朱立羽可是一个大高手，现在她正用人之际，这个高手回归，会提供不可估量的助力。“无妨，朱叔，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回咱爷们儿正好干点自己想干的事儿。” 朱立羽连连点头，“正有此意！” “对了，朱叔，你可知道布贝勒发布不许出兵命令之前，贝勒府可有什么异常情况？”朱立羽已经没了军职，再叫将军不合适了，所以他自觉改了称呼。 朱立羽皱眉思考一会儿，有些不确定道，“异常情况？好像也没什么啊。我主要精力都放在查案上了，贝勒府这边关注得倒不多，只听说格格收了个贴身侍女，据说容貌倾国倾城。别的就没了。” 叶灵蕖与独孤遇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名字：佟小英！ 城门外人来人往，不是长谈的地方，几人略做交流，便纵马而行。 太阳压山的时候，一行人进了东王城，各自分开。 叶灵蕖带着朱立羽回到书院，黑兰、常天明等人欢迎自不必提。待把容青云安置好，书院的事也处理差不多，朱立羽单独找到叶灵蕖，又告诉了她一件事：“这次倭寇入侵，雷豆杵子等咎子做了汉奸，布扬古又拒不抗击，倒是一些绿林中人看不下去了。只是他们一不愿意看着同胞受苦，二不愿意加入官方军队，正好我知道你一直想拉起自己的队伍，我就找了其中的几位朋友，说服他们跟咱一起抗倭，他们已经答应了，并且正在游说其他咎子的人。” “朱叔，你简直是我的福星啊。”叶灵蕖一听这个大喜过望，连连对朱立羽鞠躬，“哎呀，我给你行礼了，行礼了，太感谢朱叔了。” 她的样子把朱立羽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回避，然后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既然这么多人有意抗倭，劳烦朱叔辛苦一趟，带我与他们见见面，把事情敲定下来，相信不日就要有战事，此前还要训练磨合一下才行。”笑过之后，叶灵蕖开始布置下一步行动。 第三百零五章 ?“格格辛苦” “好。此事宜早不宜迟，如果方便，明日咱就去吧。”朱立羽一口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叶灵蕖交待黑兰守家，筹备开学事宜，她与朱立羽启程去游说各咎子，共同抗倭。 这一去，就是两天。 第三天辰时三刻才回来。 “哎呀，灵蕖，你可回来了，有一个人已经等你一早上了。”关妮子正站在书院门口台阶上张望，一见她的人影出现，立即“扑腾扑腾”地跑过来，老远就大喊大叫起来。她这段时间由黑兰看着练功，身材瘦下去不少，却更结实了，体重并未见下降，一路跑过来就像个人形坦克。 叶灵蕖跳下马迎上她，笑道：“这是什么贵客来了把你急成这样？” 关妮子虽鲁莽，但基本的心眼是有的，直到跑到跟前，才低声道：“常叔说那是个胡子，是雷豆杵子咎子的人，相当混蛋，坑蒙拐骗、杀人越货啥都干，所以一来就给抓起来了。幸好独孤少爷来了，要不然怕不是给打死了。” “哦？独孤大……少爷也来了？”叶灵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差点叫漏嘴，脚步不由自主加快了许多。 关妮子看着她火急火燎的样子，有些无语，站在那愣了一会儿，才转身跟回来，“咋不问问来的是谁，有啥事呢？” 朱立羽没下马，看着叶灵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轻轻一抖缰绳，也跟了上去，“不问就肯定知道是啥事了呗。” 关妮子紧跑两步，好跟上二人，嘴里嘀咕着，“难不成还能掐会算了？” “独孤少爷，我敬重你的才名，也听说前两天和格格一起诛杀了不少倭寇和胡子，还救下了仙马泉村的人，可谓功德无量。可是今天这个人我必须得杀，谁拦着也不好使。”叶灵蕖刚穿过前面学堂，来到后院，就听到常天明的大嗓门在屋内传来。 “常前辈，晚辈不是要阻止你杀人，而是这个人真的已经改过向善，是叶先生派他出去办事的，你现在杀了，万一耽误了先生的事儿就不好了啊。”独孤遇一贯淡定的声音也透露出了一点焦急。 常天明屡次被雷豆杵子带人算计，一起的兄弟死伤过半，那仇恨和怒火哪是独孤遇一句话能缓解的，当即怒声喝道：“你说好几遍他给格格办事了，问他啥事又不说，谁知道他是不是图谋不轨？这样无恶不做的匪徒，你非要留着，莫不是你跟他是一伙的？” 独孤遇估计也被常天明气到了，反而轻笑一声，“前辈，我理解你们兄弟情深，报仇心切，但是却不可随意往人身上泼脏水。刚才都说了，他是给叶先生办事的，想来是有秘密消息带给先生，怎能随意告诉别人？” “臭小子，别不识抬举，俺大……二当家的可是与格格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还有啥事要背着他，反倒装得你好像知道似的？”却是塞北四狼中三狼的声音。他们哥四个在莲花山一役中没了两个，只余他和老四。他性格不像老四那样机变，又自认和叶灵蕖是生死患难的亲近之人，此时被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质疑，颇有些不愤。 看着这些人的表现，独孤遇有些无奈，又有些替叶灵蕖高兴。“这位兄台，我是知道叶先生对你们情同手足，可是这个人不知道啊？你不觉得他这样子，反而是对先生的一种忠诚么？” “你……”三狼刚要说话，常天明和四狼同时阻止了他。独孤遇的话显然引起了两人的思考。 常天明点点头，“哼，独孤少爷果然能言善辩。常某姑且放过他，但不能就这么呆着，得先关起来再说。若是格格回来，和你说的不一样，哼哼……” 叶灵蕖这时已来到大门口，脆声笑道，“是谁惹得我常叔不高兴了？看我给你老人家出气！” “是格格，格格回来了。”四狼年轻，反应也快，当即迎了出来。 常天明等人听到叶灵蕖来到，也不再争执，也向门口迎来。独孤遇脸上浮出微笑，跟在后面向外走。倒不是他不着急，实在是莲花山下来的这帮人看他不顺眼，一个挤一下，就把他挤到后面去了。 “属下见过格格。”常天明带队，郑重其事地向叶灵蕖行礼，然后各自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叶灵蕖微微一愣，就瞥见常天明给她递眼色，顿时明白了，这是要做给独孤遇看呢，想让他知道莲花山众兄弟对她有多敬重，关系又多亲近。她也不点破，微笑着以目光扫过所有人，对众兄弟点头道：“我不在这段时间，各位前辈辛苦了！” 众人齐声轰然回应：“格格辛苦！” 叶灵蕖从从容容向前走着的步伐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这口号的模式实在太熟悉了，让她一下子想起前世的大阅兵。只是现在被这帮人喊出来有些魔性，让她有一种时空错位之感！ “灵蕖……” “格格……” 屋里的人都不知道她怎么了，还以为这趟出去又受伤了，一个个惊叫出声。独孤遇离得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叫了名字，手也伸了出去，要扶她。 叶灵蕖对大家的举动是既感动又好笑，忙站直身体，板起面孔，装出淡然的样子，“我没事，多谢大家！” 然后又对着独孤遇一礼，“多谢军师维护之意。” 常天明等人刚刚为独孤遇直呼叶灵蕖名字还有些不高兴，此时又见格格对他如此客气，心里顿时舒服起来，毕竟客气就表示有距离，不像他们，可以和格格打成一片，这就是里外的区别。一想到这个，一个个胸脯都挺了起来。 “常叔，我知道各位前辈一直急着要报仇，我也一样，所以我此前就派这个人去打探情况，这次他来，想必是有消息要告诉我了。此事决定时我和独孤少爷还在与倭寇战斗之中，你们都不在，故而未事先与各位前辈打招呼，还请大家见谅。”为了照顾常天明等人的情绪和面子，叶灵蕖从在门外就开始铺垫了，现在再给一个台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所有人鞠一了躬。 第三百零六章 ?谢主人赐名 众人大惊，忙站起来还礼，刚才的气也全都消了。 “独孤少爷，刚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常天明是个磊落的汉子，知道自己错怪了独孤遇，立即躬身向独孤遇行礼致歉。其他人也跟着行礼。 “前辈言重了。各位前辈正因为不与雷豆杵子等人同流合污，又有家国情怀，才痛恨倭寇，痛恨凶残的匪徒，晚辈敬佩还来不及，哪会生气。”独孤遇也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各位前辈与叶先生这种患难之情，还让晚辈心生羡慕呢！” “多谢独孤少爷宽宏！”众人再次感谢。 “看来前辈也理解我们的想法了，所以，一会儿如果他的消息有价值，看看能不能放他一条生路，给他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叶灵蕖待他们互相解释完，才接着道。 “一切但凭格格作主。”常天明等人知道叶灵蕖一直惦记着为兄弟们报仇的事，心里的一点不满早烟消云散，反而还有点愧疚，哪还有异议。 叶灵蕖抱之以微笑，也不啰嗦，“那请常叔着人把那个人带来，请军师帮咱们参谋参谋，其他人等我们消息可好？” 刚才她已经解释很清楚了，指派查探任务的时候，独孤遇就在现场，而且人家毕竟有才子之名，跟着研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家也是服气的，便没人说什么，都退去了。 不一会儿，常天明带着那个投诚来的胡子来到厅中。待众人都坐好后，那人跪下行了大礼，才报告道：“主人前几日命奴才几人前去查探雷豆杵子的落脚的地方，昨下晚儿得到准信儿，那伙胡子这两天都呆在少冲山上，听说还想着要打仙马泉村。” “具体哪天攻打探听出来没有？”叶灵蕖脸上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回禀主人，昨下晚儿奴才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商量定下来。那边还有人盯着，一有信儿立马就会回报。因为不知道主人打算咋办，怕耽误事儿，这才打探到一个事儿就来报一个事儿。”那人恭敬地回道，“虽没准信儿，但奴才几人却听到另一件事儿，雷豆杵子他们已经知道金贝勒率军回城，还被革去军职的事儿，说是要等缓缓劲儿就出来。” 叶灵蕖点点头，再问道：“可有倭寇的消息？” “回禀主人，那些倭寇没和雷豆杵子他们在一块儿。奴才们的武功不够，没跟上，跟丢了，请主人责罚。”那人颤抖着声音回着话，伏在地上磕头不止。 “你不用怕。这次你们也尽力了，都辛苦了。你传话给还没回来的人，要多加小心，宁可不要消息，也不要枉送了性命。”叶灵蕖也不扶他，任他磕了头，才道。她带过团队，知道这世上很多人，你真一味对他和蔼，他反倒不领情，还认为你好欺负，而你对他颐指气使，他反倒一边怕着，一边愿意听你的话。所以，她坦然地受了那个人的跪拜，当然也不忘表示一下关心。 那人感激得又连磕几个头，“多谢主人体谅，多谢主人关怀。奴才几人指定主人咋说咋办，就算要俺的命也不二话。” 叶灵蕖这才露出一丝微笑，“你们忠心办事，留着命在自己身上更有用，起来吧。哦，对了，这两位你要认识一下，这位独孤少爷你已经见过了，想来起初你们把他当作必杀目标，应该不用我多作介绍。” 那人一听这话，刚站起的身形“扑通”又跪下去了，“奴才有眼无珠，冒犯少爷，奴才罪该万死。” “你现在是叶先生家的人了，只要你用心干活，没人会怪罪于你。但若是你有二心，哼哼……”独孤遇依然面无表情，话里的意思却很明显。 “奴才不敢，奴才这条命是主人捡回来的，所以此生就交给主人了，请少爷放心。”那人又磕了一个头，回复道。 叶灵蕖等独孤遇交待完，才接着道：“起来吧。这边这位常天明，常先生，以后我不在，他也会代表我吩咐你做事，你要留心。” “奴才见过常先生。”那人又向常天明行了一礼。他虽说是后加入雷豆杵子咎子的，实际上也听说过常天明这人，毕竟叶赫就这么大点地方，常天明又不是无名之辈。只是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他心里一点别扭也没有，低着头上前见礼。 常天明微微颔首，“起来吧，以后都是为格格办事的，尽心就好。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犹豫一下，“回先生，奴才以前干的都不是人事儿，跟了主人后已经重新做人，所以斗胆求主人赐个名字吧。” 叶灵蕖看了看独孤遇和常天明二人，见两人都略微点头，也知道这算是这个时代主家与家奴之间的通行做法，便沉吟了一下，道：“你刚才说要重新做人了，就叫叶新吧，希望从今天起，开始你新的人生，不愧来人间走一遭。” “奴才谢主人赐名。”叶新面色大喜，又连磕了三个响头，才站了起来。 “今天你们辛苦了，去休息吧。有事我会着人吩咐你。”叶灵蕖点点头，摆手让他下去了。 正好朱立羽也处理好了外面的事回来了。叶灵蕖又把叶新带回来的消息跟他讲了一遍。屋内就这四个人，时间又紧，叶灵蕖便开门见山道：“独孤少爷、常叔，不瞒两位说，前两天我和朱叔去各咎子走了一圈，说服了几个势力，保守算来，一旦开战，大约能集结起来三百来人。” “这就是说，还有一大半的胡子不肯抗倭。”独孤遇对叶赫胡子的情况比较了解，一听人数就算出数来。 朱立羽接道，“这还是乐观地估计。这些不肯参加抗倭的势力里边，有多少已经倒向倭寇，还未可知。” “如此说来，形势仍很严峻啊！”常天明面有忧色，恨恨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他妈倭寇不可怕，最可恨的是那些汉奸，防不胜防啊。” 第三百零七章 ?隐藏的高手? 叶灵蕖见士气有些低落，脆声笑道：“你看你们一个个的愁眉苦脸啥？倭寇固然凶残，汉奸也可恨，但咱们也不白给啊，咱有号称叶赫小诸葛的独孤军师在，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只要略施小计，什么倭寇、什么雷豆杵子，还不手到擒来吗？” 众人听得一阵大笑，气氛轻松了许多。叶灵蕖见状又给大家吃了一个定心丸：“何况，我也留了一些暗手，到时候定要给雷豆杵子他们一个惊喜。只要雷豆杵子等人一灭，其他摇摆不定的人再想当汉奸，就要好好惦量惦量。没了本地民众的支持，咱们再好好调动一下民心，倭寇就将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到时候就不是他们祸害咱们了，而是他们能不能回去那个小岛，都得看咱们的脸色。” “人民战争的海洋！人民战争的海洋！”常天明反复念叨了几遍这句话，就像在咀嚼什么有滋有味儿的美食。 朱立羽和叶灵蕖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对她偶尔就冒出一句有意思的话已经见怪不怪了。独孤遇却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两眼闪闪发光地看过来，目光中全是兴趣。 叶灵蕖感受到有些不一样，一扭头正看见他双眼冒光的样子，吓了一跳，脸当时就红了，忙岔开话题，“既然军师和两位前辈都觉得可行，咱们就来研究一下计划吧。” 独孤遇看见她的脸红起来，不由得一呆，立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收回心神，正色道：“此次剿匪算是抗倭首战，事关重大，既然叶先生留在下商议，在下也不矫情，便学诸葛武侯卜上一卦，看看吉凶如何，助先生和各位前辈一臂之力。” “如此最好！” “想不到独孤军师不仅身俱绝世武功，还有这般奇能，当真是天助我神州！” 此前朱立羽和常天明听说独孤遇居然懂武功，而且还挺高，杀了不少倭寇和胡子，都觉得这年轻人竟然瞒得了身边人十来年，这份隐忍功夫简直闻所未闻。此时又听说他懂得易数，都是又惊喜又佩服。 “可是卜卦会损耗很多精力，其中凶险……”唯独叶灵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要多大的成果，就要付多大的代价，不太愿意让他算。 “无妨，我只算一些边边角角的事儿，咱们再加以联系推测，不会有大问题的。”独孤遇知她担心，安慰道。 叶灵蕖也明白这次大战关乎叶赫兴衰，更关乎自己未来，便犹豫着答应了，领着独孤遇进了堂屋旁边的小门，请朱、常二人在这守着。她虽不懂易理，可是内功颇深，知识面也广，如有不测应该能照应一下。 这屋是她给孩子们上小课的地方，平日里就做她的书房。独孤遇端坐在阶上的矮几之前，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闭眼默祷片刻，撒手洒向几上。两枚铜钱边缘交叠落在上面，另一枚却咕噜噜从几上滚下，落到地上仍不停下，直接滚下台阶，来到墙边，钻进墙缝里去了。 就算叶灵蕖从未见过真正的卜卦，也知道这种情形一定不正常，忙去看独孤遇的脸色。 还好，独孤遇气色并未有任何异常，只是看着铜钱滚落的地方目瞪口呆，嘴巴半晌都没合上。 “大哥，一文钱不至于心疼这样吧，大不了一会儿我赔给你十枚好了。”叶灵蕖笑着调侃了一句。 独孤遇知道她在意转移注意力，好避免自己尴尬，感激地笑一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又掏出一枚铜钱，将几上的两枚也捡起来，与手上的合在一起，再次闭上眼睛，往几上一撒。这次倒是没散得哪都是，而是……全滚到了地上，靠着台阶边上立在了那里。 “这个，是什么卦象？你到底算的是什么啊？”叶灵蕖也蒙圈了，呆呆地嘟囔道。 独孤遇脸色凝重起来，沉吟半晌，才道：“我怕一不小心算到什么高手身上，所以只想看看村中那个破落户最近有没有饭吃，想以此推断村中可否有变故。结果就是这样了。” 叶灵蕖眼睛一亮，“莫非这破落户是个隐藏的高手？”她前世看过数十部武侠，对那些经典作品里的典型人物记忆深刻，受影响也极深，还以为遇到了“扫地僧”。 “你可拉倒吧。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高手？不过，那破落户虽不是高手，却是有别的高手到了，以高明手法扰乱了天机，以我的功力若要硬算，虽说有可能看出一点东西，但必然会遭受重创。”独孤遇被叶灵蕖呆萌的样子逗得一下子笑了出来，忍不住伸出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有这时候，这丫头才有一点小孩儿的样子。 叶灵蕖娇嗔着拍了一下他的手，“别乱动，梳起来很麻烦的。” 独孤遇这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太亲密了，讪讪地收回手，不过转瞬想到叶灵蕖说的是“梳起来麻烦”，而不是讨厌他这个动作，顿时又开心起来。 叶灵蕖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依然在沉思着，“不用再算了，因为这没出结果也是一种结果，对方费尽心思要扰乱天机，想必就是怕有懂得易理之人发现端倪。而且，一个小小的仙马泉村都让对方大费周章，看来是要在这里有大动作的，起码证明咱们获取的情报无误，方向没错，这就足够了。” “小妹心思果然缜密。”独孤遇由衷地赞了一句，续道：“但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从目前来看，能将天机干扰成这样的，肯定有至少两个懂易理阴阳之人同时用功，甚至更多，才能达到连我都算不出来的程度，弄不好可能还有扶桑术士参与其中，这会是相当大的麻烦。” 他一向低调，但这句话里却无意中透露出了强大的自信，显然对九方算经的领悟又到了一个新境界。 “恐怕还不只如此。”叶灵蕖抬起头，微眯着眼睛，目光似穿透了屋顶，看向不知名的远处，“不管这些人来自中原还是日本，敌人既然专门派出术士高手来到这，所图必然不小。可是这穷乡僻壤之地，有什么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呢？” 第三百零八章 ?制定战术 独孤遇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提议道：“不如请二位前辈进来。他们在叶赫生活日久，了解情况也多，说不定知道有什么宝藏或者传说之类的，能给咱们一些启发。” 叶灵蕖也觉得有道理，便将朱立羽和常天明二人请进来，将有人扰乱天机，可能有不只一个中原地区或者日本术士来到了叶赫一事告知了，请他们想想这附近可有什么值得对方如此费尽心血也要弄到的东西。 “一般来说，战争的目的无外乎土地、财物、女人，叶赫连上左近虽说地广人稀，但也没听说有什么珍贵的物产啊？”朱立羽外表儒雅，一看就是自小没少读书的人，分析起事来也颇有道理：“我来叶赫多少年，也未曾听说这有什么传说，有什么宝藏之类的。常兄，你听说过吗？” 常天明略一思忖，也摇了摇头，“我也没听过这种传言。若是真有，这地方哪会如此平静？慢说别的，就算是我，那既然是无主之物，我也是要想法找一找的，也省得带着兄弟们受穷这些年了。” “倭寇对中原之地向往已久，除了图谋领土、财宝、资源、人口，再有什么呢？”叶灵蕖努力回想着前世学的历史，那帮矮子曾经发动大规模的侵华战争，抢夺我们的金银、矿产、文物，甚至开展奴化教育，开办各种道馆，就要是从精神和肉体两个层面摧残中华民族的民族之魂。 也正因为这样，从近代开始，一代又一代的革命斗士、文化志士、武林名士从各个领域与其展开了持续不断的斗争，保护了我神州山河完整，保护了我华夏种族不灭，保护了我文化传承未绝。可惜的是，仍有一些文物和典籍被这些倭奴抢走，一些道术武功被偷学，然后被他们冠上别的名字，据为己有。 此后数十年间，官方和民间爱国人士，一直想方设法帮助这些国宝回国，但收效并不尽如人意。毕竟除了文物和书籍等是有形的，其他无形的东西流落出去，被偷学会了，除了把会的人都杀光，否则就再也不是中华独有的了。 文物、典籍，文物、典籍？文物、典籍！ 九方算经和海外巫经可都是珍贵典籍，谁若是学会了，简直可以一步登天。而且这两部典籍都和易理易数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若是掌权者中有人精通此术，说是能够改变国运也不为过。 对方又正巧在两人获得典籍前出现，难不成是为此而来？可是又不对，敌人追杀独孤遇的时候，他还没见到两本秘籍呢！ 叶灵蕖感觉似乎触摸到了一点东西，可是仔细想去，却又怎么都抓不着。半晌之后，她仍没理清头绪，只好暂时放下来，去商量别的事情。 刚才独孤遇起卦虽无结果，却仍有收获，起码确定了敌人要在仙马泉村搞事情，这就给他们制定战术提供了基础信息。 少冲沟那地方叶灵蕖前世也曾去过，属于三山夹一沟的地形，即最北面是主峰，东西两侧各连着一座较小的山头，中间是一道山沟，也是进出山的通道。 沟子入口宽阔，足有十数里，越往里往北收得越窄，待到北侧主峰下，已经不足五丈，是个易守难攻的所在。雷豆杵子等人把这里作为据点，显然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刚才听到叶新回报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愁，以自己手头这点力量，要想强攻少冲沟根本不现实，何况还有倭寇在旁虎视眈眈，那些未表明立场的势力也都是隐患。这下好了，既然敌人想对仙马泉动手，倒省得还要想法子引蛇出洞了。 有了前期情报做基础，几人迅速商定出了大的框架。具体的细节需要实地勘察了地形，有了进一步消息之后再定。 作为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生活了近二十年的人来说，仅管没上过战场，却也知道情报支持的极端重要性，所以几人一定好大方向，叶灵蕖即把叶新召来，吩咐他休息半天，然后出发继续查探消息，尽量打探出敌人行动的时间和行进路线。 至于几人会不会被雷豆杵子不信任，她是不担心的。因为从当天雷豆杵子毫不犹豫就放弃他们来看，原本对他们就是不信任的，或者说，雷豆杵子这样的人，是谁也不会信任的。这种人的心理画像很清晰，视手下全是可弃之子。 既然叶新他们本人接触不到核心秘密，雷豆杵子自然不会太提防他们，反而会因为多了几个备用炮灰而高兴。 即便当时有几个人藏在暗处，听到了叶新等人表忠心，也可用为了保命这个借口一代而过。何况，叶新几人得到交待，并未跟任何人表示对雷豆杵子等人不满，而躲在暗处那些人却不一定，若是被反咬一口，他们自己却可能有麻烦。 记得前世看武侠，韦小宝打了一个贪官一顿，逼问出了秘密，然后又放那人走了，身边人还担心那官告密。韦小宝却说，如果他是一个好官，他就怕；但他是一个狗官，他就不怕，因为这种人只会欺上瞒下，断不会冒险的。 对那些没了底线的胡子，也是这个道理。 叶灵蕖把这些话详细交待给了叶新，并让他转达给其他七个人，让他们打消顾虑，放心施为。同时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发现事情不对就先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把叶新感动得涕泪横流，直言自己前四十多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只有叶灵蕖这样的主人才把他们当人，也才值得他们以死相报。 独孤遇等三人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她布置一切，眼中全是惊奇的神色。他们三个年龄段的人，阅历各不相同，却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是如何懂得这些，又驾驭得游刃有余的。 此间事告一段落，大家按分工各忙各的。独孤遇也往家里走。他家在刘氏家族里虽然算是落魄的，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叶赫这地方的大多数人家都要殷实得多，早在东王城里置了房产。 第三百零九章 ?心中火起 对于一个从小修习易术的人来说，用老百姓的话说总有点神叨的。年前他有一天突然觉得心里慌得很，粗粗占了一卦，觉得事情不妙，就把全家人给接来了。事实证明这一举动无比正确，免了一家人两次劫数。 他们几个都不是那种爱闹腾的人，特别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姐姐，所以选的宅子也很低调，在城西边的一个角落里，大门开在深巷中，周围的墙都一人多高，相当的清静。 刚才占卜，虽说没敢大算，可是因为开始不顺利，连起了两卦，让独孤遇有些疲惫，走得也比较慢。待到大门口的巷子里，已经午时一刻，家家户户都炊烟袅袅，巷子里飘荡着淡淡的饭菜的香气。 外出做工的人都已经回到家里，准备吃午饭了，门口大路上都不见几个人影，巷子里静得更是落针可闻。 前面还有丈许远就是自家大门，院子上空几缕烟雾正逐渐淡去，想是姐姐已经做好了饭，就等着他回来吃了。 这么多年来，大姐独自担负起当爹妈的责任，把他们兄弟两个抚养大。其实大姐也不过比他大两岁而已，如今才二十出头，可是头上已经有白发了。自己现在能撑起门头过日子了，是时候让大姐歇歇了。 独孤遇一边想着这些琐事，一边抬手准备敲门。就在这时，他突觉身后风声飒然，一股莫名的气息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近一个时期的大战，让他对危机的反应速度已经提升许多，甚至来不及思考，就猛地往侧前方一扑，双手在台阶上轻轻一撑，一个翻滚就折到了台阶侧下的方空地上。 在他身后，“叮叮”两响，两把兵刃同时击空，刺在石阶上，崩出一溜火星来。若是他犹豫那么一下，或者想要先回头看看再采取措施，这会儿怕是身上已经多了两个透明窟窿。 独孤遇临危不乱，落地后没有继续前冲，而是矮身向后靠去。门前的石阶有六级，旁边自然形成一个梯形墙壁，是个很好的屏障。 事实证明他的反应绝对正确，就在他往后靠来的过程中，一道寒光如闪电般射至，从他面前飞了过去。那是一把剑，剑刃在他胸前划过，切开了棉袍。敌人判断他遇袭后肯定第一时间远离，所以剑光刺向偏前面一点。要是他刚才往前窜，这会儿已经被一剑穿胸了。 这刺客很狡猾！ 一片棉絮在剑风震荡下，如蝴蝶般飞舞起来，遮挡了一下视线。就这一挡，给独孤遇争取了那么一会儿时间。他继续后靠，然后翻身向外，趁机抬头向后望去，就见两个身着黑衣、黑巾蒙面的人正从台阶上纵身下来，各举着一把剑，显然是要过来补刀。 在他翻身的时候，一本书从棉袍开口处掉落下来，正是九方算经。 靠右侧那个刺客先是不经意扫了一眼，然后突然挥舞手臂，将周围的棉絮拨开，瞪大眼睛又看了一遍，明显是认识上面的几个字。他停下脚步，对同伙比划了一下，就要跳下去捡书。 此时独孤遇已经缓过神来，不退反进，一溜翻滚又滚回台阶下面，抬腿以乌龙搅柱之势，两脚向跃下的刺客下巴蹬去。 他的这一举动又大出两个刺客意料之外。那个追着他砍的一剑斩在了空处，反被目标来到身侧，忙向另一边跳开，以防他袭击自己。 那个跳下台阶的身在空中，想躲避无借力处，但这人也不白给，强行向后一仰头，右手剑一转变成反握，借着下落的势头横着划下去。若是独孤遇不收腿，固然能踢中他一脚，可是他手中剑也会将独孤遇劈开半截，这是相当老辣的一招。 哪知独孤遇的战斗经验并不像表面年龄那样少，见刺客变招，他撑地的双手一用力，倒立的身体旋转速度骤增，两腿同时一弯，竟将敌人持剑的手臂绞了进来，又借力甩了出去。 一击退敌之后，他两腿向后落，屁股在台阶边沿一搭，出溜一下坐了下去，右手一探，就将九方算经抓在手里，然后脚一蹬，又往后蹭了一段距离，再次靠在梯形墙壁的侧面。 前面攻击落空的刺客双手握剑横扫，将旁边摆着的一株盆栽松树砍断，却没沾到独孤遇的一点衣角。眼见这小子在两人偷袭之下还能还手，自己又连击不中，那刺客大怒，嘴里怪叫一声，举剑直劈，却因为独孤遇又往后躲了一下而落空。 对面被甩出去的刺客并未受伤，脚一落地也向这边奔回来，同样双手举剑在肩侧，做出随时攻出来的样子。 “大胆倭寇，光天化日居然敢进城行刺，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独孤遇两眼一眯，大吼一声，他从对方的招式上，隐约看出是倭寇的武功，刚才那家伙再一怪叫，更让他确信无疑，顿时又惊又怒。 心中火起的他，身体往右一倒，空着的左手在台阶上一划，一把抓向探出半边身子的倭寇的手腕。 这一抓手指如钩，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如果被抓实，那就是筋断骨碎的下场。那倭寇不敢硬接，两腿用力，从阶上凌空下翻，两手自然让过了他的一爪，手中剑还反削了回来。 他这一招应对相当巧妙，反守为攻，却也挡住了自己同伙正往这边冲的路线，让独孤遇不用被前后夹击。 独孤遇现在坐在地上，行动受限，想躲是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右手回抡，拿手中的九方算经向敌人的剑上砸去。这秘籍他早背得滚瓜烂熟，留着只不过考虑是先祖手书，一个念想罢了，此刻急着救命，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看这小子居然用一沓纸来挡他的剑，那倭寇眼中露出狰狞之色，手腕一抖，削来的剑居然又快上了一丝。 独孤遇此时左手也已收回，从另一侧拍了过来，试图借着秘籍一挡，用两手将剑夹住。 这一切说来慢，便实际上连眨眼的时间都没到，倭寇的长剑就切在秘籍上，发出“嗤”地一声响。 第三百一十章 ?四角缺了一角 一片纸屑飞扬中，长剑切进秘籍之中，却也因书页阻挡，被独孤遇两手用力夹住，停了下来。独孤遇一招得手，动作不停，向左一侧身，双臂横压，破坏了敌人重新施力的打算，同时右脚抬起，由下向上划过快速一道弧线，踢向对方的后心。 那人眼中出现惊讶之色，没想到这年轻人变招出此之快，功力又这么深。 从刚才的出手中，独孤遇也看出这两个倭寇都没参与过对他的追杀。而之前倭寇追杀他时，第一次他武功未复，第二次他的功力已经消耗一空，所以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这也导致对方判断失误。虽说这次考虑在入城行刺难度加大，派出了比前两批武功更高的人，却仍不足以致他于死地。 正是占了这种信息不对称的优势，独孤遇从被偷袭的劣势中，几招就扭转了过来，立于不败之地。 那倭寇身体在空中还在向外翻转，若是不改变姿势，就要用后心硬接独孤遇一脚，想来不会好受。他显然不想赌这年轻的人的脚有没有力气，原本还想用力回夺的双臂瞬间松弛下来，随着独孤遇的一扭向旁边摔去。 独孤遇待要变招，刚才被阻挡的另一个倭寇也已冲到近前，高举的长剑向下直劈过来。他只得收回踢了一半的脚，将两手夹住的长剑反向撩去。“当”地一所清鸣，两把剑磕在一起。 这一连串交手下来，独孤遇几乎就没怎么站起过身，当然也没怎么用上力，这一击让他双臂一沉。翻到旁边的倭寇这时也缓了过来，用力回抽双手，那个挥剑砍下的倭寇也再次抬起剑来，就要砍第二次。 无奈之下，他只得松开使劲夹着的双手，却没放开手里的秘籍。然后腰上用力，一个后滚翻就站了起来，但却没停下脚步，两手向后一撑，连续十来个倒翻，退到十丈开外，摆开防御姿态。 两个倭寇仗剑正要追过来，巷子口那边一阵脚步声响，一队巡逻军士快步跑了过来，边跑领头的军官边大声喝问：“何人如此大胆，在王城里白日行凶？” 刚才两个倭寇用偷袭的办法都只是让独孤遇手忙脚乱一阵，知道凭两人的武功，在这种形势下已经杀不了目标，当下停住脚步，探手入怀，又向地上一甩，一阵烟雾升腾起来，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众军士认得出独孤遇，一上来就全围在他身边，怕敌人趁乱偷袭，谁也没敢往上冲。待得烟雾散尽，眼前空空如也，哪还有两个黑衣人的影子？ “军师，属下救援来迟，还请恕罪。”这些兵全是参加过实战的，守城也颇有经验，一待视线清晰，立即四下散开，进行警戒，那个军官向独孤遇行了一礼，告罪道。 独孤遇一把扶住他，“大哥这说的哪里话，若不是弟兄们来得及时，我今天恐怕就交待在这了。” 他在军中，与这些一线的士兵从不摆什么架子，都是称兄道弟的，所以这些人跟他都觉得挺近，都见怪不怪，此时又见他给足了大家面子，都心存感激。 “哎呀，你受伤了？”那军官抬起头来，才发现他胸口棉花都出来了，顿时大惊失色。 “别担心，只划坏了衣服，没伤到皮肉。”独孤遇忙用手扯了一下衣服破口处给他看，顺手把九方算经装进了怀里。 “如此，容属下继续去缉拿刺客了。”那军官见他确实没伤，便请令去尽自己的职责。 独孤遇摆摆手，“大哥尽管去忙。不过千万小心，这两人武功很高，且不知有没有同伙。” “多谢军师提醒。”军官谢过他，又留下一半人守护着他，才带人匆匆离去。 这次独孤遇没客气，任由军士们围着他，来到自家门前。 这么一会儿功夫，家里人早听到外面的动静，独孤燕手握两把剑打开了大门。这姑娘武功不高，但是胆色过人，否则怎能一个人十多岁就能带着两个幼弟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存下来？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龄同昆叔差不多的中年人，眼神精光闪动，一看就是高手。他们原本有四人，都是以前追随独孤遇父亲的人，与他们父母是结义的兄弟姐妹。他父母亡故后，几人就担负起了照顾、保护他们的责任。 今天出来了二人，另有一人是位女子，没出来，想是在独孤见身边。还有一位就是前段时间被倭寇所杀的昆叔，是四兄妹的老大。看见两人，独孤遇就想起四角缺了一角，有些黯然。 倭寇也是探知有三人在，才没选择入户去刺杀独孤遇。而那两人显然都是老江湖，知道正常人来到家门前，都是精神最松懈的时候，所以选择这个时机出手，就是要一击必杀。只是他们低估了独孤遇的武功，才没有得手。 “姐，两位前辈，你们没事吧？”独孤遇之所以没让军士们离开，就是考虑到家人安全，此时一见姐姐出来，放下了一半的心。 独孤燕脸上全是怒气，也不接话，扬手丢过来一把剑，眼睛却扫视着外面，大吼道：“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打我弟弟的主意？看老娘不把他皮扒下来，做成鼓，天天敲。” 众军士都知道军师有个姐姐，对两个弟弟比爹妈宠得都厉害，哪曾想第一次见面就看到如此凶悍的一面，与那娇美的容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把大家看得全呆住了。 “姐，我没事，是两个倭寇，已经逃掉了。幸亏这些弟兄来得及时，否则你弟弟我可能就被人家给扒皮了。”独孤遇见姐姐生气，有些心虚，讨好地道。 看着这个平日里云淡风轻的军师此时一副狗腿样，那些军士刚刚呆滞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全都张着大嘴，半晌没合上。 独孤燕四处看了看，没见到敌人，又见这么多军人在，知道刺客肯定是跑了，也放下心来，一把扯住独孤遇的袖子，大骂道：“都说了让仲叔跟你去，让仲叔跟你去，你非不干，这下好了吧，多玄没出事儿？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叶先生所言极是 “小弟知错了，以后小弟再出门带上百八十人，姐你就放心吧。”独孤遇连忙半撒娇半解释地哄着她。以往独孤燕从未在外人面前跟这个弟弟大声说过话，就是觉得他长大了，处处给他留面子，今天这是真惦记了，才不管不顾地骂他。 本来也是，这一个月时间三次被追杀，几次差点丢了小命，今天更是被敌人杀到了家门口，换了谁的家人能无动于衷呢？ 他哄好了姐姐，又谢了护送他的军士兄弟们，才跟在独孤燕后面进屋吃饭。 叶赫东王城虽说叫城，其实也没多大，连前世的叶赫满族镇三分之一都不到，所以独孤遇在家门口遇袭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叶灵蕖和金台吉二人耳中。两人正好吃过午饭，不约而同来到独孤家探望。 “这些倭寇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真当我东王城无人么？”金台吉虽说被免了军职，但一干将士仍然只听他的命令，来之前已经听过汇报，但再听独孤遇讲述一遍经过后，仍是怒不可遏，将桌子都拍裂了。 独孤遇知道这位贝勒一向当自己是最好的朋友，又对叶赫有很深的感情，所以忙安慰道：“你也不用生这么大的气。他们三番五次要刺杀于我，倒是对咱们以后的计划有好处。”屋里只有三人在，他也没那么多顾忌，说话也随意一些。 “虽说你武功恢复了，可毕竟荒废了那么多年，实力仍然不足，所以拿自己做诱饵这种事，你是想也不要想的。”金台吉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一口否决：“咱叶赫还没落魄到需要堂堂军师、第一才子去诱敌的地步。” “我赞同贝勒爷的说法。”叶灵蕖也明白他的意思，正愁该怎么劝他，就被金台吉抢了先，省去了她不少事。 独孤遇知道两人的心思，也不着急，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贝勒，灵蕖，不是说我非要当诱饵，而是从当前的情势来看，我当不当诱饵，敌人都想要置我于死地，所以我想着倒不如好好利用一下，坑他们一把。” 金台吉闻言半晌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他此时也冷静了下来，知道独孤遇说的是实情。这伙倭寇前两次在野外、在村里袭击独孤遇也就罢了，想不到居然敢冒险进城来行刺，确实是不杀他绝不罢休的样子。 “但他们慑于城中军队，故而才装成汉人的样子，连兵刃也换了。正因兵刃用着不顺手，今天我才没受伤。”独孤遇接着分析道，“他们一次袭击未成，知道城里有了防备，想来不会再轻易派人来了。” “但是反过来想，这次他们知道了你的武功深浅，再派来的杀手必定实力更加高强，更难对付。所以，以身作饵无异于送羊入虎口。”金台吉一听他的话，思路立即延伸了开去，刚刚有些动摇的念头，再次坚定起来。 独孤遇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知道贝勒是要保护我，可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况且城外还有无数的百姓，倭寇随时可能拿他们当要挟，所以此事需要速决，而我来当饵，是吸引敌人最好的办法，能有效避免他们打老百姓的主意。” 叶灵蕖听着两人争执，知道其实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便接过话茬儿道：“现在咱们的情报还太少，待咱们勘查好了地形，说不定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现在就争论是否以身诱敌还言之过早。” “叶先生所言极是。”金台吉出奇地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顺着叶灵蕖的话说了一句。 独孤遇其实挺为难的，因为金台吉一片好心，若是争得厉害多少显得不识抬举似的，当然也乐得先放下这个话题。 “听说叶先生打算对倭寇和雷豆杵子等汉奸用兵，王城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跟着你大干一场呢。”金台吉摞下那个话题，立即笑着对叶灵蕖道。 “可是我这次是私人行为，将士们有军职在身，不经调令就参战怕是不行吧？”能得王城军人支持，叶灵蕖也感到高兴，但她知道军队有军队的规矩，不想给大家惹麻烦。 至于她要打雷豆杵子的消息流传出去，也未让她觉得意外。毕竟她和朱立羽走了两天，到过那么多咎子，只消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来些眉目。估计雷豆杵子等人也听到了信儿，所以才龟缩在少冲沟里不出来，肯定也在攒着大招呢。 金台吉微微一笑，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狡黠来，“那是自然。只是军人也有不当值的时候。我只是听他们念叨，哪天不当值了，要结伙出去围猎，弄点野味儿打打牙祭。叶先生想必知道，咱叶赫的围猎就相当于练兵，所以是准许士兵将兵甲带回家的。” 这一点独孤遇是知道的，也接着笑道：“这个倒是真的。将士们打围，一来可以磨炼实战经验，二来打到野物可以补身体，还能补贴家用，变相也给王城减轻了负担，所以两贝勒府都是支持的。” 说着话，他的目光在金台吉和叶灵蕖的脸上来回扫了几圈，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儿。叶灵蕖和金台吉接触不多，心思又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也没注意到两人表情的变化。 “只是，这种战斗如果以私人身份参加，其中风险更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连个功劳都算不上，这对大家伙儿有失公平啊。”思虑再三，叶灵蕖仍有些犹豫。因为敌情不明，她是很希望有这些正规军参战的，那可以给整支队伍提高不少战力，只是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万一有事，对那些将士的家庭都是沉重打击，而王城又不会认可。 “将士们奔着大战，都不是冲着功劳的，而是作为军人，总觉得让这些倭寇在自己的土地上横行，掠夺财物，杀我百姓，是一种耻辱。杀寇退敌，既为一方平安，也为军人的荣耀。”金台吉听了叶灵蕖的话，瞬间表情严肃起来，正色道。 第三百一十二章 ?说不定能考个女秀才呢 叶灵蕖知道他这些话绝不是打官腔，而是发自内心的，当下离座而起，向他行了一礼，“倒是灵蕖小气了。还请贝勒爷转达谢意，灵蕖代表几十万叶赫父老，感谢各位前辈和大哥的仗义与对国家民族的忠诚，同时也请贝勒和各位将士放心，此战定要将倭寇驱逐出去，还我叶赫大地一片清明，还我神州朗朗乾坤！” “叶先生大义，台吉现在已无官职，一旦大战开启，但凭驱策！”金台吉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又豪情万丈，也站起身来，郑重表态，然后一抱拳，“告辞！”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人忙送他至大门口，亲眼看着护卫围着他出了巷口，才回转过来。 俗话说，一年这计在于春。此时已经近二月，打春好些日子了，除了农民往地里送肥等备耕事宜，各个商家也开始打扫橱窗，有那向阳的商户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一窗子，好将屋里的商品展示出来。 水云书院的匾额已经挂上，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开学。所以叶灵蕖一边忙着布置搜集情报，一边派人与谈好的咎子加强沟通，一边督促黑兰、关妮子和容青云等人加紧练功，一边还要组织常天明等人进行训练，每天都忙得脚打后脑勺。 转眼又是三天过去。这天，她正埋头看着桌上的的地形图沉思，容青云跑了进来，“老姐，老姐，二嫂和大姐来了。” 二嫂就是田灵珊，大姐自是容香草。这两人与她最是亲近，估计一是天气暖了，出来走走，二也是惦记着她，跑来看望她的。还有容青云第一次离家在外，这也有好几天了，家里肯定也有些不放心，所以让两人来看看情况。 一听说这姐俩儿来了，叶灵蕖顺手合上地图。倒不是她有意要防备，实在是这地图干系太大。 她和金台吉、独孤遇秘密出去勘查几次，才绘制出来这么一张草图，上面对山川河流、林地溪谷位置、形状、大小、高低都有所标注，就是为了等情报搜集差不多时，方便部署埋伏人马用的。这样重要的军事用图，当然要好好收着，这只是习惯动作罢了。 “二嫂，姐，你们要来咋不提前让人捎个信儿？我好让人去接你们。”叶灵蕖看到田灵珊和容香草，心情大好，拉着两人的手往堂屋里走。 田灵珊自订婚之后，容青水对她百依百顺，她对容青水也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可说和谐之至，所以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光彩似的，也更加有女人味儿了。容香草原本长相就出众，年纪还不大，只在城里呆了一个月，就越发地白嫩水灵起来，再加上她身上固有的朴素劲儿，竟让她生出一种独特的魅力来。 看着两人各自都过得越来越好，叶灵蕖也发自内心地高兴。 有嫂子在，容香草也规矩了许多，不太说话，只管左看右看，眼中全是羡慕。她小时候家境就赶上老爹出事逃亡，老娘又多病，为了缓解家里的压力，照顾好娘亲和弟弟，所以只蹭了几节私塾的课，认得一些常用字，并未真正上过学堂，只远远看过里面光滑油亮的桌凳。 此时这一切都近在眼前，让这个好学的姑娘摸摸这，摸摸那，一副迷醉的样子。 叶灵蕖心中一动，对她道：“大姐，你平时在那家店里干活累不累？你要是有时间，我想让你帮我抄一些书，给你算工钱，咋样？” “好啊。就是我的字太丑了，怕给你丢脸。再说，帮你干点活，还要啥工钱？我呆着也是呆着。”容香草一听说抄书，乐坏了，一口答应下来，眼睛依然盯着书桌，“要不是得照顾咱娘，我就搬过来和你住，把小时候没念过书的缺儿给补回来。” 她一直将叶灵蕖当亲妹妹待，所以对她称呼自己爹娘都是用“咱”的。 “没事啊，大姐人聪明，又好学。以后我定期间让青云给你往回带书，你在家边照顾娘边念，啥也不耽误。”叶灵蕖也知道她负担重，所以才同意把容青云接过来的，这样她只照顾一个人，又有田灵珊时不时云帮衬着，能轻松不少。 田灵珊也笑道：“香草真的很聪明，那些戏文听一遍就能唱了，听书也记得多。这会儿咱有灵蕖这条件了，多念点书，说不定能考个女秀才呢！” “二嫂就取笑我。”容香草听得两眼放光，嘴里言不由衷地谦虚着，把旁边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我说二嫂，大姐，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弟弟吗？”容青云跟着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板着小脸道：“大老远来了，你们好意思空手来吗？” “哎呀，老弟挑理了。”田灵珊轻笑一声，逗他道：“这也不怪我们啊，进了人家书院，可不就得先和院长打招呼么！” 说着话，解下肩上的包袱，拿出一个纸包来，“给。这是你大姐特意做给你吃的。” “啊，谢谢二嫂。”容青云双手接过，看着田灵珊认真地道了谢。 田灵珊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笑道：“都说了是你大姐做的了，要谢也谢她啊。” 容青云一脸严肃地对她行了一礼，“大姐做的当然得谢了，不过二嫂年长，我肯定得先谢二嫂啊。” 叶灵蕖看着他的小样，只管笑也不说话。 田灵珊看了看她的样子，有些无辜地一摊手，“看看，这才上书院几天啊，就这么懂规矩了，说话也文绉绉的。你说，要是我不拿点东西出来，他会不会觉得我不懂礼仪？” “你姐俩的事儿，可别问我。”叶灵蕖才不上她的当，“不过要是你还有好吃的，我也不介意和青云一起吃，毕竟我也是妹妹啊。” 容香草这才听出这两个丫头小子打的啥主意，也捂嘴笑起来。 “唉，服了你俩了。以前咋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么两个难缠的家伙！”田灵珊一边笑着抱怨，一边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更大的纸包，“哼，幸好我早有准备。拿去吃吧。” 容青云欢呼一声，又向两人道了谢，抱着两个纸包跑掉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以防万一而已 剩下姐三个拉着手，在书院里走了几圈，边参观边唠着闲嗑儿。自去年冬天叶灵蕖假装和四舅一家闹掰之后，各种事情就接连不断，这还是叶灵蕖与田灵珊、容香草第一次在一起呆这么长时间，各自聊了聊别后的趣事。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两人听叶灵蕖在说，毕竟她的经历讲起来比日常生活有意思得多，即使她刻意淡化了许多危险的情节，仍听得那姐俩不时紧紧攥着拳头，生怕在一下刻叶灵蕖就被敌人所伤似的。 只是，叶灵蕖现在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勉强陪二人玩了一下午，晚上少冲沟就传来了消息，她不得不召集众人研究事情。 叶新等人送回来的情报说，倭寇突然传来命令，让雷豆杵子等人三天后的夜里进攻仙马泉村。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命令要求年轻人全部杀掉，只留四十五岁以上的老人。 叶灵蕖、独孤遇、金台吉、朱立羽、常天明等人坐在一起琢磨了好久，也没确定敌人这一番操作的实际目的，便也只能先放下。他们很清楚，无论敌人想干什么，当务之急是解决仙马泉的危局，顺带打击敌人的有生力量，也看一看附近的咎子哪些可靠，哪些当了汉奸。 得到情报支持，他们迅速制定了作战方案，分头去布置了。 第二天一早，叶灵蕖就满含歉意地找到田灵珊和容香草二女，下了“逐客令”：“二嫂，大姐，小妹实在是对不住了，这几天我要出趟门儿，没法陪你了，我着人先送你们回家吧。” “你忙你的呗，俺俩也不是外人，不耽误你事儿。”容香草平时难得出来一趟，又喜欢书院的氛围，还不想走。她与叶灵蕖从小关系就好，说话也没顾忌。 田灵珊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叶灵蕖。在她印象中，这个妹妹年纪虽然不大，可是明礼懂事，又有本事，而且能看出，两人到来后，这丫头是发自内心地高兴，不会无缘无故赶两人走的。 正因为了解，她知道叶灵蕖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便什么也没问。只是不知道就算她有事，而且是出门，为什么要两人离开这里呢？ 叶灵蕖知道容香草有些一根筋，只得再多说一点，“姐，你知道的，前两天独孤军师在城里都遇刺了。这两天我和朱叔、常叔他们可能都不在，怕你们有啥闪失，所以先回西王城呆几天去，等我办完事回来，正好天气也好了，咱姐几个一起去踏青。” 说着话这会儿，容青云背着一个书包也出现在门口。书包是叶灵蕖按照前世的双肩包样式给他做的，现在塞得鼓鼓囊囊的，一看也是要出门的样子。 “姐，我不说么，这几天城里可能不太安全，青云也出来有些日子了，估计四舅妈也想他了，让他回去呆两天，到时候我一并接回来。”叶灵蕖拉过容青云，有些歉意地对姐两个道。 田灵珊知道能让她如此严肃对待的，必定不是小事，犹豫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问，只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灵蕖，你是救过我命的人，咱姐们儿的感情无需多说，要是有啥事儿是家里人能伸上手的，可千万别自己硬扛着，知道不？” “就是啊，你这样整得俺心里老没底了。”容香草性格耿直，可是智商却不低，终于觉出不对劲，拉着叶灵蕖的一只手道。 看着这两个亲人关心的样子，叶灵蕖心里暖暖的，“放心吧，二嫂、大姐，我就是为了安全，出去才要把朱叔他们都带走的，但这样书院就没人保护了，我也只以防万一而已，不会有事的，你们老实在家等我回来，找你们一起玩。” 容香草等于看着她长大，了解她的性格，只再次强调道，“姐知道你从小就有主意，但出去办事，处处要多个心眼，知道不？” 田灵珊也拍了拍她的胳膊。 叶灵蕖微微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表示答应了。 简单告别结束，常天明带着原莲花山的所有兄弟一起，骑着马，赶着两架马车，车上拉着叶灵蕖买给佟金兰和容青水等人的礼物，出城去了。走到城门口，正赶上一队出去打春围的小伙子们也在城外集合。这帮小年轻一看书院的马车过来，忙上前打招呼，得知他们的行程，都道他们也要往西城方向去，属于同路，便主动要求同行。 这边送走二女，那边叶灵蕖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忙了起来。到了下午，以仙马泉村为中心的整个叶赫部落，连带西北方几十里外的半拉山门村附近，都开始暗流涌动。大路小路上，不时可见疾驰的骑士、快步奔走的行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赶着路。在山间、在林中，背着各式兵刃的绿林人士和江湖豪客也一个个身形如飞。 不少人大白天也身着黑衣，面罩黑纱，甚至兵刃上都套着黑布，显然不想被人认出真面目来。林中时不时能听到忽然响起的兵刃撞击声，还有短暂的叫骂声。但所有人都不愿恋战，除了实力相差太多，瞬间分出胜负的，都草草收场。 东西王城内外，百姓们起初浑然未觉，商家照常开门营业，农户忙着清理大田里的杂草，往地里扬粪，准备着春耕。只有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城门口的小营房里，悄悄增加了不少人，城墙上的军士也多了一倍。一丝丝紧张的氛围悄然在城中蔓延开来，随之向远处扩散而去。 俗话说，“天老爷饿不死瞎家雀。”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小人物们自有他的敏感和生存之道。当城里第一家商铺早早关上店门的时候，似乎只刹那间，人们就都感觉到了不同，城内城外的行商坐贾像约好了一般，全都提前大门紧闭，上好了门板，进屋里眯着去了。 城外的林中，不时有老鸹成群飞起，“呱呱”叫着在村子上空盘旋，夕阳的余晖照在它们漆黑的羽毛上，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了许久的血。 第三百一十四章 ?敌袭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下第二天傍晚才结束，方圆百十里之内，再次平静下来。但此时所有呆在山中各处的人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绷紧了神经。 像这么大规模的人员流动，两方人马又都是临时拼凑到一起的，想要完全隐瞒消息根本不现实，叶灵蕖他们也没指望这一点。所以一些咎子已经提前到了指定位置，静静窝在林子里，等着开战命令。 金台吉常天明等人却都没有露面，只有叶灵蕖和独孤遇、朱立羽跟几个咎子的领头人私下碰了面，再次确定了一些细节。金台吉被撸了军职，已经有爵无官。作为一个年轻人，突然被从权力中心赶出来，心生不满是正常的，传说他领着几个私交好的人出去打围了，有人在西王城南边看到他们了。 而常天明和莲花山的众人送完田灵珊和容香草，在西王城又接了一个活儿，给叶赫南出口的山里驻军送物资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这两拔人都在离仙马泉村近百里之外。 至于叶灵蕖、独孤遇和朱立羽，一个是此战的张罗人，一个是军师，众所周知两人先后数次被倭寇和雷豆杵子算计，险些丧命，昆叔更是为之战死，可说双方之仇不共戴天，当然是要站到第一线的。 朱立羽一来担任叶灵蕖的保镖，二来他又是与各咎子的联络人，三来轻功好，传递消息比别人方便，自然也要留在二人身边。 因为大战将起，潜伏到雷豆杵子营中的探子接到命令，已经撤出来几个人，只有叶新带着两个人仍坚守着，但也做好了最后脱离的准备。既然他们已经是叶灵蕖的人，她可不想让他们稀里糊涂地死在黎明前的黑夜中。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着明日大战了。 是夜，所有人都被勒令不得点火，就那样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缩在林下的草窠里。好在出来前，大小头目都接到命令，要求大家伙儿都要穿厚衣服，再加上众人挤在一起，倒也没那么冷，就是不许闲聊让人憋得慌。 各咎子的人第一次参加这么大规模的战斗，叶灵蕖要求极其严格，弄得许多人差点就打了退堂鼓。他们不乏热血之人，都想打倭寇，可是却不习惯受这种束缚。只是一想到打完了倭寇，既得了名儿，还能拿好处，这帮人才有些兴奋和紧张，还有很多人实际上是恐惧，所以大部分人都睡不着，硬是盯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小半宿，直到三更时分，才沉沉睡去。 叶灵蕖三人率领的队伍是埋伏仙马泉村西北侧的岗西山上，山下就是一条通往仙马泉村的山路。这条路并非官道，而是山中村民日常硬走出来的，但因为地形原因，路上并排行驶两架马车也不会显促狭。这算是大路。 还有一条途经北山的，要近上几里。只是那条路崎岖狭窄，马匹难行。路两边又山高从密，常有狼群和豹子出没，除非自觉身手不错的，或者实在有急事的，还得赶上正晌午，才会走。这条路虽近，但大队人马通过困难，倭寇和雷豆杵子他们走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这是叶灵蕖等人商议后，共同做出的判断。也是在这个判断基础上，她才将人马陈在岗西。 此时夜已深，三人坐在一小块洼地里，面向三个方向，各自盘坐调息。这是武林高手内功有了一定基础之后，才可以采用的休息方式，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替睡觉。 身处山林之中，又是大战前夜，他们人在这里，大部分精神倒是在四周，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果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在北斗星勺柄竖起来的时候，在他们东北方向，突然一支响箭蹿天而起。这是那里的探子发出的警讯。 独孤遇和朱立羽都有行伍经历，对行军布阵比叶灵蕖强行多，派出明探暗探，都是按两人的要求安排的。“敌袭！”三人同时睁开眼睛，趴在洼地边沿上，向周围看去。 独孤遇两人在八个方位共设置二十余处哨探，此时其他位置没有动静，不是没接敌，就是已经被对方高手摸掉了。而从当前情势来看，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来自咎子的人马原本以为大战应该在明天开启，此时全无准备，出其不意之下，顿时惊慌起来，把事前叶灵蕖等人交待的话全都忘到耳根脖后去了。不少胡子从藏身处钻了出来，有向响箭处奔去的，要前去迎敌；有向相反方向退走的，生怕在混乱中枉死；还有呼朋唤弟的，想要找相熟的人，增加一些安全感，总之路人马、各个方向、各种行为、各种声音，不一而足。 就在这乱糟糟一片的时候，西南方向又是一支响箭蹿起，紧接着东北方向也“啾”地一声响，却没有东西升起，只有那边林中闪亮一下，瞬间熄灭。想来是探子点燃了响箭，却没来得及发射出来，就在林中炸了。 不管怎么说，消息是传出来了。 两声警讯一响，刚才乱窜的胡子更加蒙圈了。 “那边没动静，往那边跑。”有一个胡子发现东南方没声音，聪明地叫了一声，当先往那边跑去。 “所有人都停在自己位置就近隐藏，东南方是陷阱，谁去谁死。这次偷袭在我们意料之中，想活命的听指挥，小队长以上各自收拢自己的队伍，原地构筑防线，不得有误。”这些人中以朱立羽内功最深，在叶灵蕖和独孤遇的要求下，由他喊出了命令，“一帮大老爷们儿，连人都他妈没看见就蹽，丢人不丢人？” 胡子们平日里过的也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不过他们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还得打顺风仗，今日埋伏不成反被偷袭，大半夜的从睡梦中惊醒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逃命。况且，集结在这里的又不全是一个咎子的，都不想先送命，出现这种乱像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白热化 朱立羽的声音在夜空中远远传了出去，方圆两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胡子们知道他是领头人之一，听到声音立即安心了不少。而且他说得也对，这他妈出来打仗，刚听到报讯，连敌人长啥样都没见着就蹽了，以后还咋好意思混绿林？ 这么一想，有一部分人就停下了脚步，或趴或靠，藏起了身形。 大多数普通胡子并不知道这次大战的总指挥竟然是个小丫头，军师也是个毛头小伙子，当然敌人也不知道。这也是叶灵蕖请朱立羽发声的原因。一来他内功深厚，二来年纪较长，能够有效稳定人心。 事实果然如叶灵蕖所料。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有人张罗带头，情绪迅速稳定下来。各小队长及以上头领一收拢，混乱基本平息下来。 这时候，各路探子也开始陆续回报情况。 经过粗略汇总，发现西北方向敌人最多，西南次之。黑夜之中，探子也没法看清具体数量，只是凭借声音和经验来判断的。东北方向只有数十人，这个在视野内倒是数得过来。而东南方向却没发现有敌人接近。 “收缩防线，向西北方向靠拢。”叶灵蕖三人简单交流一下，就下达了命令。 探子立即转换成传令兵，将命令层层传达到前面的大头领处。 “你说啥？这时候不应该突围么？” “咋还往人多的地方跑？那不是自己往口袋里扎吗？” “这不纯粹是瞎指挥么？” “果然相信女人成不了事……” 这个命令一下，一下子引来前线指挥人员的质疑。这些大头领基本是各咎子的大当家的，都是头脑比较有数的人，而且多多少少读过一些书，虽说不一定熟悉什么兵法，但对历史上有名的战役、三国志这类的故事还是知道的，况且就算这些都不懂，也知道被包围时正常应该先跑，然后再图别的。 可是叶灵蕖这个命令实在是让人莫名其妙！ 叶灵蕖熟知人的心理，当然料到会有如此局面，立即派出第二拨传令兵，命令不变，又加上一句：“此番作战以我为主，是大家商定好的，希望遵守信义！谁若抗令不尊，军法从事！事后若证明我指挥出错，任意一个士兵皆可取我首级。” 几处头领想起初见叶灵蕖时，这姑娘为他们分析当前形势时的头头是道，颇有些“未出隆中，便知三分天下”的风采，再加上有朱立羽这等江湖名士给背书，总算勉强接受了命令，开始带人向东北方聚拢。 他们各自的手下见大当家的都听了，总比方才六神无主强，便也忙跟上，毛着腰快速向东北方向穿插过去。 事前，叶灵蕖已经有所交待，此处的十来个咎子，七八百人，都事先划好了地方，大头领们都清楚，这次倒没出什么乱子，基本顺利。直到在新位置蹲下，几个人才突然猛醒，这些事情总指挥白天的时候就挨个告诉了一遍，莫非她早料到夜里会被偷袭？这姑娘也太神了吧！ 有了这个想法，他们的心又定了不少，质疑的情绪也不那么强烈了。 就在他们调整心理状态的时候，第三道命令来了，不过每个人接到的再不相同。处在后面位置的三个咎子原地转身，构筑防线。如果从空中看下来，会发现负责防守的三个咎子正好处在三道小山岭上，呈一个倒着的喇叭口状，拱卫在所有人身后。 如果西南和西北的敌人追上来，只能先下到岭下的沟子里，重新往上冲击，势必降低对方的速度的士气。而且因为地形所限，能同时上来的人并不多，这三百来人不用一次性直接面对过多的敌人。一对一或者三对二的情况下，又占据地利之势，想守住难度并不大。 在他们后面，就是另外的五个咎子。这里约五百人，布成一条直线，正在阻击向上冲击的敌人。这里正是第一声警讯发出来的地方。 敌人派少数身手不弱的人上来摸掉暗哨，固然给叶灵蕖方造成了一定损失，可是待这边稳住阵脚后，他们上来的十几个人的小队也全部被干掉。 从五个咎子处再往北三里路左右，就是经过北山去仙马泉的小路。 此时路西侧的山坡上，都是打着火把的胡子，正嗷嗷叫着往山上冲，一支支羽箭从他们身后射上来。山上阻击的咎子队伍中，不时传出痛呼和惨叫，还有人濒死时的哀嚎，在夜色中听来让人毛骨悚然。 叶灵蕖带着独孤遇和朱立羽就处在己方两道防线中间，随时关注着两边战场情况。 能做探子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人，他们凭耳朵和经验得出来的判断相当准确，西北侧这边人数最多，半面山坡上都是人影，约有六七百人，喊杀声响彻林中。下面的小路上仍不断有人涌进来，火把的光亮延伸出很远，直至转角看不见为止，少说也得有二三百人。 这里山不高林却密，五个正面阻击的咎子，几轮箭雨射下去，多数被高高矮矮的树木挡住，狙杀效果极其有限，很快就被敌人冲到近前，开始短兵相接。 原本一方为民族大义舍生取义，另一方纯为利益卖国求荣，立场就水火不容，刚才又都死了人，仇恨的火焰一下子就烧得万丈高，战斗一瞬间就进入白热化。 山上这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刚砍倒一个汉奸，自己就被对方同伙的扎枪捅在肚子上。旁边一个小伙子悲呼一声：“二哥……”不管不顾地抡着手中刀冲过来，一刀就往那个持枪人劈去。 那家伙听到喊声往后一撤，两条胳膊被齐齐斩断，惨叫一声仰面就倒，只剩半截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圈，喷涌的鲜血被甩成一片红雨，淋了周围人一身。 可是没有人在意。 那个砍掉敌人手臂的年轻人刚要转身看向自己的二哥，就被两把刀同时砍中，倒在血泊里。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为你们树碑立典 他二哥亲眼目睹弟弟倒下，厉吼一声，左手拔出插在自己肚子上的扎枪，反手刺在旁边那汉奸的脖子上。那家伙一声未吭倒在地上，手上的刀还没来得及从年轻人身上收回来，就死于非命。 另一侧的汉奸见状忙抽刀砍来，那个二哥也不防守，右手刀从下往上斜捅，直接从那家伙下巴插了进去，自己也同时被对方砍中，半边脖子血如泉涌，却仍圆瞪着双眼，两手还在使劲朝对手身体里捅着。 三具尸体同时软倒在地。旁边的人却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继续红着眼睛朝敌对的人扑了过去。 “老二、老疙瘩……”一个咎子的大头目正在附近，瞥见了这边的一切，厉啸一声，手中刀光暴起，围在他身边的三个胡子脑袋冲天飞起，腔子里的血像喷泉一样呲起来老高。砍死身边的敌人，他身形一动，就往两个兄弟死去的地方冲来。 “老邓，小心！”朱立羽身形一晃，来到近前，挥剑挡开两侧刺过来的刀枪，一把抓住那个大头目，冷声喝道。战斗实在太过激烈，叶灵蕖三人也不得不冲到战线上来。但敌人各咎子的当家的都没见上来，他们也只充当救火队，只在哪里要被突破时才给予支援。 这个老邓正是以前朱立羽所在咎子的二当家，当时是朱立羽的左膀右臂，直到朱立羽离开咎子后，他就成了大当家。刚刚被杀的两个人，也是他们的兄弟，当时分别是老三和老四。 朱立羽与他们意气相投，私交甚笃，前些日子带着叶灵蕖找的第一个咎子，就是他们，第一个表态要杀倭寇的也是他们。此时眼见两个兄弟先后死于面前，老邓已经疯了似的，根本不顾自己安危，就要去杀人报仇。朱立羽没来得及救那两个兄弟，已是心痛不已，哪还会让老邓再去无谓牺牲？ “大哥，你放开俺，俺要杀光这帮王八羔子，给老二老三报仇雪恨。”老邓甩着膀子，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朱立羽吼道。 朱立羽一手抓着他胳膊，另一手的长剑左遮右挡，强拖着他往后边自己人多的地方走，“你先冷静一下。后边还那么多兄弟还要你领着打仗，你要是死了，老二老三就白死了，你也对不起其他兄弟，知道不？” “可是……”老邓当大当家的也有些日子了，知道朱立羽说得对，任由泪水顺着脏兮兮的胡子往下流，想要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去，组织兄弟们构筑防线，少死一个是一个！”朱立羽继续拉着他往后走，也扯着脖子吼道，同样泪流满面。 老邓挣扎着站稳脚，抹了一把脸，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兄弟们，都别往前冲，找刚才自己的位置，连成一线。”那声音沉闷嘶哑，就像一头被捆倒在地的猛兽发出绝望的低吼。 小队长们情绪要冷静一些，听大当家的下令，也忙着收扰队伍，往防线中间带。另外几个大头目见老邓收拢缩防线，也有样学样，下令队伍往中间线上靠拢。叶灵蕖三人在防线内侧，将锁在里面的胡子全部清除掉。 在他们的带动下，阻击防线很快重新形成，战场形势开始稳定下来。 “各咎子的兄弟，你们不知道吧？对面指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学打仗，能有几分道行？”一个粗豪的声音在山下小路上响起，“刚才咱们已经把老邓他们打散了，只要再加把劲儿，他们就完犊子了。是老爷们儿的，都跟老子冲。” 这个声音刚落，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刘老七，就你觉得自个儿聪明啊？还想抢头功？兄弟们，谁是真老爷们儿手底下见真章，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想发财的，都给老子上！” 一听声音，大家就知道是雷豆杵子到了。 这两人显然都有两把刷子，声音都是靠内功送出来的，山上山下附近一片儿都听得清清楚楚。特别是雷豆杵子，此前一直装得武功不高的样子，这时单从内功来看，竟然不在刘老七之下。 朱立羽此时已经回到叶灵蕖身边，也扬声喝道：“刘老七，亏得老子以前还敬你是条汉子，想不到这么快当了汉奸，枉费当年兄弟们与你相交一场，也不知道一会儿老子斩了你的头颅，你有何脸面到九泉之下见你的老祖宗。” “格格格，朱叔，你不用为这帮汉奸担心。他们早都背弃了祖宗，将来死了也是去倭奴家当孙子，怎么会见到咱天朝地下的人呢？”叶灵蕖听到两个胡子头已经叫破了她们的安排，也不再藏着，同样以内功送出了两句话：“众位前辈兄弟，‘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雷豆杵子等人就是头号汉奸，是典型的不顾大义，出卖老祖宗的人，比那倭寇更加可恨。所以，今日前来此处的义军，但凡杀伤贼寇者，全当记功，灵蕖会为你们树碑立典，传的扬后世，青史留名。” 与刘老七和雷豆杵子等人相比，这声音清脆动听，哪怕说出来的话杀气腾腾，也让人不自觉地心里舒坦起来。 这种感觉体现在敌对双方的的人马中，可是呈现出了完全不同效果。 能同意一起抗倭的，没有谁是为了钱财的，反而把民族大义看得更重，要说真有所图，还真就是图个好名声，所以叶灵蕖这一番话，比胡子拿银钱激励还管用，一时间士气高涨，眼睛都亮了起来。 “誓死追随灵蕖格格，杀尽贼寇。” “誓死追随灵蕖格格，杀尽贼寇。” “誓死追随灵蕖格格，杀尽贼寇。” …… 此起彼伏的吼声震天响起，在山林间回荡，久久不绝。但凡听到吼声的义军将士，无不热血沸腾，刚刚有些疲惫精神都是一振，手中兵刃挥舞得更快了。 而对面的胡子原本因为地形关系，往上冲就难，听到叶灵蕖的笑骂声，心神一松，紧绷着的杀机一下子淡了下来。此消彼长之下，胡子们大片大片倒下。 第三百一十七章 ?保护百姓免受屠戮 “这帮玩意疯了，快跑。” “俺可不冲了，有钱赚也没命花，俺可不干。” “俺也是，俺要等当头儿的先上，俺才上。” 就在这当口，一声一声泄气的喊声在敌群的各个角落传来。胡子们一听，对啊，当头的都不上，净忽悠俺们上，最后俺们死了，便是杀了几个人，那赏钱不也得让别人领了么？况且，对面这帮玩意一个个都像吃错了药一样，全都同归于尽的打法，谁要是杀他们一个，自己不死也要重伤，这种混乱之下，只要人受伤，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附和，私下里关系好的更是想办法凑在一起交头结耳起来。 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小九九，上冲的劲头儿就弱了，局势开始向一边倾斜，坡下的胡子越退越快。这么一来，后面的胡子更加相信喊话的人说的是真的，根本没往上冲几步就随大流退了回来。 “打不过了，咱们输了。” “他们太猛了，跑吧，再不跑就嗝屁了。” “大当家的让人干死了，快蹽……” 所谓兵败如山倒。实际上后面的人许多都看不见最前线的情况，一听说败了，同伙又真的在往后退，哪还有心思打仗？都想趁着敌人没杀过来，先跑要紧，结果就是整面山坡上的胡子“呼啦啦”一下子，全跑了下来，直到挤到小路上，再也跑不动为止。 山上的义军借势向下冲击，一阵箭雨射下来，路面上顿时一阵鬼哭狼嚎，一个个胡子被射倒。周围的人为躲避羽箭，你推我挤，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度军趁乱冲到败军之中，一阵乱刀，让敌人这边雪上加霜。 叶灵蕖和独孤遇两人在黑暗的树影里相视一笑，露出计谋得逞的表情。朱立羽站在他们身边，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两个小狐狸，雷豆杵子他们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打你俩的主意，估计这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块喽。” 原来，那些领头大喊大叫的人，都是两人安排的。这个法子在历史上并不鲜见，当年东晋以八万人大败前秦八十万大军于淝水，谢玄用的就是这招儿。混战之中，敌我双方人员犬牙交错，光线又不好，谁知道是谁喊的？何况这些人说的也没错，倭寇按人头给赏，前面的人如果战死了，当然就是头目替他们去领赏，而且还能替他们花了。 这个策略两人本也没有意瞒着朱立羽，所以也不解释，只管关注着眼前的战况。待见冲下山的义军下冲的速度已经开始减缓，便忙令人鸣金。 “啥意思？正杀得爽，咋下令收兵？” “就是啊，这咋指挥的啊。” “行了，闭嘴吧，小心受军法。” “格格，此时那帮王八蛋正乱糟糟的时候，多好的机会啊，咋要收兵？”老邓刚才被朱立羽拉过来，免得他不冷静贸然冲击遇到不测，这时候正在跟前儿，便呼哧带喘地问道。他自认与朱立羽关系近，和叶灵蕖当然也不远，又且年长，用词虽然尚可，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责问。 叶灵蕖面色一冷，盯着他看了一眼，慢慢道：“敌人势大，虽有小乱，但大队人马仍稳，况且路两头显然有大量敌人将至，东南方向埋伏的人马未出，倭寇也不见踪影，若贪图眼前小胜，一旦被对方缠住，兄弟们必将死伤惨重，犯不上。” 老邓瞪着血红的眼睛，低吼道：“死怕啥？今天敢来杀倭寇的，哪个不是不怕死的勇士？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你这样畏首畏尾，如何能打得胜仗？” “不的死的就是勇士？”叶灵蕖眼中射出一缕寒光，冷哼一声道：“你告诉我，今日一战的目的是什么？” 老邓眼神闪烁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当然是杀倭寇。” “没错，可是倭寇在哪？”见老邓有不服之意，还要再辩，叶灵蕖不等他说出来，又逼问道：“如今倭寇不见人影，若是兄弟们都拼光了，那时倭寇到了，你是想让我们三个去杀光他们吗？” 老邓挺了挺脖子，终是没说出什么，低下头去。叶灵蕖知道他报仇心切，此时想必也想通了一些，语气便也放缓了下来，“刚才你说今天我们是为了杀倭寇，说对也不全对。我们此战，最终目的是为了保护百姓免受屠戮。杀倭寇，是要把雷豆杵子等汉奸的靠山摧毁，只要倭寇灭了，他们这些咎子便不再是心腹之患，随时可以剿灭之。反之，如果为了这些普通咎子就把兄弟们拼光了，那不过是匹夫之勇，不能说一点意义没有，但对咱们保一方同胞的目标，却几乎没什么作用，也就是死也白死。” 老邓听了她的话，呆了好一会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回过神来，上前半步，抱拳深施了一礼，“多谢格格指点，刚才是俺这老家伙糊涂了。” 叶灵蕖坦然受了，正色道：“因为你与朱叔情同手足，又念你兄弟情深，再加上今日是我们初次联手，我就多说几句。希望此后再不要出现这种情况。”说罢，转过头去，再不言语。 “属下遵命！以后但凡格格有令，便是刀山火海，老邓绝不二话。”老邓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小丫头居然有那样深且广的见识，让他对这场战斗有了新的认识，一股神圣的感觉油然而生，急忙表态。 老邓尚且有这样的疑虑，其他咎子当然也是如此，坡下还有一部分人往上撤得慢慢腾腾的。特别有几个身手好的，还在敌人堆里拼杀。 远处，山路两头，火把的光亮越聚越多，已经有些看不出个数，就如两条粗大的火蛇，正在向中间战斗最激烈的地方钻过来。 老邓一看山下的情况和叶灵蕖所料完全一样，一下子心悦诚服。他确实是个实在人，明白了理儿，又服了人，当即换了一个人似的，朝山下骂道：“格格让你们退，都他妈聋了啊？还磨叽啥呢？那帮犊子都杀回来了，一会儿都让人包饺子了，还逞啥能？都给老子留着小命杀倭寇！” 第三百一十八章 ?装孙子久了 他这咎子的兄弟一听大当家的都骂人了，知道事不好，一个个二话不说回身就往山上跑。 这老头仅管因为性子直得罪了不少人，但无论得意他还是烦他的人，都承认他没有坏心眼子。刚才还犹豫、质疑的人们，一听这老家伙爆粗口，又见他的人全跑了，也忙招呼自己人不要恋战，开始加速往山上跑。 这时候知道抖机灵的，心眼都不缺，听见各个大当家的嗓子都要喊哑了，都收了抢人头的心思，虚晃一招，全抽身往回撤。有几个杀得兴起的，陷得较深，刚才冲劲十足还能抵挡一阵，此时要蹽，那股劲就泄了，被胡子趁机斩杀在当地。 老邓看着那几个人惨叫着倒在乱刃之下，眼珠子又红了。“你们这帮畜生，老子要把你们剁成肉酱！”他一边喊着，一边抽刀就要往下冲。 “站住！”叶灵蕖看也不看他，冷喝一声。 “格格，都是俺不好，害死了他们。”老邓听到叶灵蕖的喝声，浑身一颤，停下脚步，但却低着头，抽噎着道。死的那些虽不是他们咎子的人，但能一起杀敌的，他都视为兄弟。而因为他质疑叶灵蕖的命令，使得那些兄弟没有及时回撤，才惨死在山下。这就是他的想法。 任由他哭喊，叶灵蕖也不理他。独孤遇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并不是听你的命令才不立即撤退的，而是自己的选择。你记住刚才答应格格的话，别再吵吵了。” 老邓耸着肩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一跺脚站到旁边去了。 耳边清静下来，叶灵蕖盯着山下的眼睛略微松动，双手同时举起向前一挥。随着她的动作，从中间到两侧数百米长的一条线上，树冠一阵簌簌的响动，紧接着“嗖嗖”声不绝，一支支羽箭从树丛中射出，直奔山下。刚刚赶来，紧追在义军身后叫嚣的胡子被射倒数十人。 其他的箭大部分射在了树上，或被枝叶阻挡而未造成杀伤。但追击的胡子也不得不找地方躲避，就是这么阻了一阻，争取了数个呼吸的时间，最后的义军也得以跑回原来位置。 “多谢格格救命之恩！”几个大当家的逃得性命，低眉垂首来到叶灵蕖身边，单膝跪地，郑重道谢。经过刚才的一追一逃的反转，众人明白叶灵蕖此前的命令是多么正确，这一跪不仅表示服气，同时用的也是军中礼节，承认了叶灵蕖的指挥地位。 叶灵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起来吧，带人各回位置，略做休整，一会儿还在大仗要打。” “是！”几人以前所未有的整齐答道。然后转向归拢队伍去了。 坡下的胡子见对面防线已经重新完整，前面又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弓箭手，都不想拼命，纷纷跑了回去。西北和西南两面胡子人数本就不多，还不占地利优势，现在没了东边同伙的牵制，打起来更加费劲，也停了下来，向后退去。 “弟兄们，别看他们现在打得挺猛，也就是瘦驴拉硬屎，马上就完犊子了。”待周围的胡子全下到底下，过了好一会儿，雷豆杵子的声音才又在山间响起，“是老爷们儿的，跟老子冲一回，定要把叶灵蕖那丫头拿下不可。” 临到最后，还不忘挑衅一下同伙：“刘老七，敢不敢和老子比一比，看看谁先冲上去？” “哈哈哈，雷豆杵子，你以为你以前装屁，干啥都不卖力气，现在把头冒出来了，就能咱老子一跳了？老子要告诉你，这年头，装孙子久了，你就是真孙子了！”刘老七粗豪的声音把这只黑耗子一顿嘲笑，惹得一帮胡子哄堂大笑。 这些胡子也都是集合了各咎子的人，有些甚至比雷豆杵子要强不少。这只老耗子平日里名声就不好，这回走了狗屎运被扶桑人指定当大头领，众人不敢像刘老七那样明着骂他，此时逮到机会，哪会留情面？ 雷豆杵子声音一滞，深吸了一口气，才尖着声音道：“少他妈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这次打仗，扶桑大人点名让老子挂帅，老子现在就命令你们往上冲，半个时辰拿不下山头，全他宰了你们。” “*你妈的，雷豆杵子，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个狗娘养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死你？” “这个王八犊子，老仗着扶桑大人撑腰，玩这个利个儿愣，有能耐咱俩单挑。” 刘老七身边的人见这老小子恼羞成怒，要玩阴的，全都破口大骂起来。 “切，你们又不是头一天认识这个玩意。”刘老七撇着嘴，用下巴指着雷豆杵子，一脸的不屑，“咱哥们儿是来求财的，老躲在身后像个缩头乌龟似的那不就是个捡屁吃的么？那不是咱的干的事儿，今儿个儿咱几个就让这帮胆小鬼看看啥叫爷们儿，也让同辈们瞧瞧真发财是个啥样！” 说完，他抽出背后背着的大刀，在空中一摆，“弟兄们，杀人领赏的时间到了，上！”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刘老七能在众咎子中闯出名气，全靠敢打敢冲。在他的带领和影响下，聚在他身边的也都是一帮狠角色，说好听了叫有胆色，说不好听了就是虎了巴叽的。但不管咋说，一听大当家的说杀，一帮早就按捺不住的同伙儿嚎叫着就冲了上去，就像去捡无主的金元宝一样。 刘老七朝北面儿挑了挑眉，伸出右手，大拇指朝上，然后倒转，指尖直指地面。这个手势古今中外通用，全都明白什么意思。 雷豆杵子就在这个方向上。事实上，两人距离足有一里远，天色又暗，火把光下，根本看不见刘老七的表情和手上的具体动作。可是两人斗了这么多年，雷豆杵子凭猜也知道这老小子指定没啥好的想法，心里再次火起。 他大吼一声，“给老子冲，看看谁他妈是孬种。” 令人尴尬的是，他吼声威势十足，却应声寥寥。要说他也无奈，年前追杀常天明偶遇叶灵蕖和朱立羽，为逃命抛弃兄弟，那些人没回来几个。此后怕三人和布扬古追杀，不敢回山，东躲西藏了好些日子，山上的手下又散了一些。 第三百一十九章 ?清一回垃圾 至此，他自己的原班人马十不存一。后来为了围剿莲花山，他又忽悠、收买和吞并了几个小咎子，纠集了一些同伙，结果那一战又损失惨重，让纯是他身边的人只剩了两三个。 如果不是有倭寇许以重金，帮他又纠集了一些人，他现在估计不比光杆司令强多少。正是因为此前种种，现在他周围这些人，全是后聚拢到跟前儿的，再加上刘老七等人根本不服他，处处打击他的威信，弄得没几个人愿意听他命令，便有了这种阳奉阴违的一幕。 心里不舒服，此时也只能忍着，否则弄急眼了这帮玩意来个阵关倒戈，怕不是哭都找不着调了啊？ 这老小子平时最会干的就是这路事儿，所以心里明镜似的。看着面前磨磨叽叽呜嗷呼喊却以龟速往山坡上爬的胡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暗暗咬牙，打定主意等这事儿过去要好好跟这帮老犊子小崽子算算账。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眼皮，再抬起时，眼中的凶光已经散去，向身边的一人点了点头。那人眼神凶悍，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长的小圆桶，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上面的药捻儿，抬手指向空中。 “咻~~~，啪。”一支烟花穿透夜幕，在高空中绽开。绚丽的色彩，震耳的声音，在这山野里，十数里路都能看到听到。 烟花刚炸开，声音还没落，山上东南方向就突然爆发出一阵喊杀声，从声音听来，起码有三四百人同时冲杀了过来。 这声音一起，所有义军全部脸色一变。 方才刚刚被围的时候，这个方向上就没发现敌人，他们曾有一部分人想要从这里脱离包围圈的，是叶灵蕖强行下令阻止了他们。现在那边大队人马出现，证实了叶灵蕖的判断是对的，想想都让他们觉得有些后怕。 人家格格这是救了自己这伙儿人的命啊，可恨当时还心怀不满，这不是把人好心当驴肝肺么？ 事儿是想明白了，可是心里的紧张劲儿却更强了，因为现在他们已经是身陷重围，打了这么半天，个个都有些疲惫了。现下东南方又有数百人杀了上来，无异于雪上加霜啊！ 四周的胡子看到烟花升天，就知道雷当家的在发信号，再一听到山上另一方向大批人马杀来，顿受鼓舞，也嗷嗷怪叫着加速向义军冲去。 匪之所以是匪，目的就是为了利益。特别是雷豆杵子召集的人，别看刚才受阻时一个个都磨磨蹭蹭的，此时一见义军身后有同伙夹击，都来了勇气，更怕人头被别人抢了，自己得的赏钱少，全跟打了鸡血似的，面目狰狞地扑了上来，片刻就超过来刘老七的人，冲到前面去了。 四周原本压抑的胡子气势突然暴涨，整个林中的气氛为之一变。义军中各咎子当家的也面容严肃，紧紧盯着自己负责的一面，慢慢领着自己的人往后退去，缩小了防御圈。连树上负责远程支援的弓手都在回撤，以应对一会儿即将到来的冲击。 各个位置指挥的都有相当丰富的实战经验，知道东南方来的敌人一旦现身，打击力度必然与山下往上冲的不同。东南方面的敌人在地势上并不处于劣势，又是刚加入的生力军，冲击过来的力量和速度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义军的注意力更多地向这边倾斜了过来。甚至有两个坚守山坡方向的咎子已经起身，就欲回奔协防。 “各位置不得擅动，全力防御自己面前敌人即可。”就在大家略有些慌乱的时候，叶灵蕖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各咎子的人虽有些不理解这命令的意义，但考虑到此前情况全被叶灵蕖料中，且有了应对之法，便都停下脚步，依仍固守在原地。 只是心中少了底气，防线已经不如刚才那样坚固，一会儿就摇摇欲坠起来。 “杀，弟兄们，他们坚持不住了。” “哈哈，这可都是钱啊，谁抢到是谁的啊。” “升官发财就在今儿个儿了，明儿个儿俺也有钱去逛窑子啦，哈哈哈……” 胡子们看着眼前不远处已经露出惧意的义军，心中那种因为背叛祖宗而产生的些许心虚似乎得到了变态的满足，情绪又往另一个极端飙升，呼号着、叫骂着，把手中的兵刃狠狠砍了出去，好像只要把眼前这些把民族大义扛在肩上的人杀掉，便能在精神上也胜利了一样。 叶灵蕖当然知道义军上下的心理，当即冷静地喝道：“你们眼前这些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今天咱多杀一人，来日就有几个、几十个百姓免受其害。况且，大家伙儿也看见这帮王八蛋刚才的样子了，就是欺软怕硬的垃圾。今天，灵蕖就和各位前辈、兄弟一起，为我父老乡亲清一回垃圾，还我中华大地朗朗乾坤！杀！” “杀”字出口，她身形一闪，当先向坡下冲去。独孤遇和朱立羽二人护在她两侧，也同时杀出。 三人轻身功夫本就高，又没什么消耗，只几个呼吸就越过众义军，插进胡子群中。他们都是不喜张扬之人，只是今日特殊，需要鼓舞己方士气，招式上就华丽了一些，当然杀伤效果也与之匹配，一股股鲜血喷洒而出，一个个身体慢慢软倒，密集的人群瞬间出现一条丈许宽的通道来。 敌人势大，几人武功虽高，却也不愿多浪费力气，全用的巧劲，所以倒下的敌人基本是脖子中剑，一击必杀。胡子们起先被这阵炫目的招式给震了一下，待看到同伙无声无息倒下一趟子，顿时浑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愣了一下神，就呼啦啦向旁边散去。 老邓等五个大当家的一见叶灵蕖几人已经杀出，各自虎吼一声，毫不犹豫地随后跟来。一片刀光剑影中，刚才被三人杀出的通道再次被拓宽了数丈。 其他义军看着近在咫尺凶焰滔天的汉奸一个个毫无反抗之力地倒地而亡，立时胆气一壮，望着前面一骑绝尘的同个身影，特别是那个淹没在人群里已经看不到的人，胸中的血再次慢慢热起来，直至沸腾。 第三百二十章 ?这不跟放屁一样么 “都是肩膀头上顶个脑袋，怕他个**啊！”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为民除害，冲啊！” “兄弟们，老哥先走一步，杀几个算几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从众心理在任何时候都会发挥作用，榜样的示范作用也是，只不过表现形式不一样罢了。前有叶灵蕖带头，中有几个大当家的跟随，后有同伴儿一起鼓劲儿，义军们不论年长年少，全都昂起头来，扬起兵刃，冲杀下去。 起初有个别人心里还有些胆怯，被裹挟着往山下跑。随着速度越来越快，再看到冲在前面的当家的还有同伴儿与敌人杀得血肉横飞，身边的人接连倒下，一个个慢慢忘了害怕，心中涌起的，更多的是愤恨，还有同仇敌忾的决心。 雷豆杵子这次一反常态，提着长鞭跟着手下一起向上冲来。 这个玩意忽悠人的本事在各咎子中绝对是一流的，而且仗着自己这边人多，心里又有底气，眼见义军红了眼，他也并不着慌，躲在战线交叉处略往里的地方，纵声高叫：“弟兄们，他们没别的招儿了，所以才急眼了，都别怕，只要顶住一会儿，他们就完犊子了。这次老子跟你们在一块儿，谁也别后退。老子要是死了，麻烦哪位兄弟把赏钱转给俺老婆孩子。你们要是谁死了，俺也指定把钱交给你家人，谁要是说到做不到，就让晴天霹雳给干死！” 众胡子听雷豆杵子发了这么毒的誓，都觉得这当家的是真急了。转念又觉得这雷当家的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坏。再加上身边也有关系近的人不断被杀死，也都打得火起，胸中的戾气呼呼往上蹿，最后转变成怪叫，和涌向四肢的血，手中的兵刃挥得也快了起来。 “雷大当家的都上来了，咱还怕啥，干啊，干两个就够过一辈子了。” “杀啊，他们这么点人儿还想跟咱死磕，纯属找死。” “弟兄们，老子要是战死了，你们照顾俺妹子。” 士气这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当大多数人敢面对死亡的时候，仿佛整个群体的力量就会向上攀升。在雷豆杵子的忽悠下，这帮匪徒又看到这家伙真的在人群中不停地杀人，便信了他的话。何况这里大部分又是凶残的亡命徒，一旦豁出去，那就是一头头凶兽啊！ 其实胡子们之所以存了拼命的心思，并不完全是为了拿赏钱，更多的是恼羞成怒。这帮人背弃了祖宗，背叛了国家，他们自己心里也并不认为这事儿光彩，总感觉时时处处有人指指点点。 这些义军原本同他们一样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此时却因扛着大义而受人尊敬，这让他们心里极度不平衡，下意识地想着，若是把这帮人都消灭了，便没人笑话他们了。这时的人自然还不知道有“道德制高点”这个说法，但却不妨碍他们实际体验这种滋味，也正是因为这个促使众匪对义军产生了深仇大恨的感觉。 这么多人一狠起来，胡子们整个战线开始变得稳固，即便是叶灵蕖三人，也不得不停下身形，转身支援己方的人员，否则这一轮冲锋，怕就得全军覆没了。 “弟兄们，他们不行了，再加把劲儿，一个也别让他们跑了。”雷豆杵子察言观色的本事在场之人无出其右，当即发现形势的转变，大声叫着：“刚才俺发信号了，山上咱的埋伏的人杀来了，你们都听到了吧？这时候不卖力气，一会儿想杀人都抢不着了，上啊！” 几个义军听他叫嚣，早看得不顺眼了，正绕着他团团转转围攻。可惜这老家伙虽然损，但手底下是真有点儿本事，在乱军之中左躲右闪，愣是让人拿他没辙，自己人反倒被他同伙砍倒了两个。即待这番话一说完，老家伙突然暴起，手中鞭如毒蛇般几伸几缩，围着他的义军他都被他杀死。 “看见了吧，都没啥本事，就是送钱来的。哈哈哈哈……”杀完了人，雷豆杵子哈哈大笑。原来他方才没下杀手，就是等着这时候用来给同伙打气用的，当真是既阴狠又毒辣。 “大当家的威武。” “大当家好样的。” “弟兄们，大当家的打完样儿了，杀啊！” 雷豆杵子这番骚操作，把众匪看得目炫神迷，连原来不服他的人也不由自主跟着喊叫起来。他们看着淹没在洪流中的义军，一个个眼中放光，仿佛那都是即将到手的银子一般，一边吹捧雷豆杵子，一边恶狠狠扑了出来。 “真好笑！发誓都没诚意，晴天能打啥雷？这不跟放屁一样么！”叶灵蕖挥手将眼前的两个胡子削倒，耳中听着场中的声音，也有些焦急，却没表现出来，仍然镇定地道：“雷豆杵子，你的算盘怕是打错了，也就忽悠忽悠这些傻傻相信你的人吧。你难道没听出来，东南方喊杀声这么大，却全是骂狗汉奸的声音吗？” 独孤遇知她用意，也轻笑一声接口道：“呵呵，他巴不得手下这帮人都战死呢，这样他就能把赏金都独吞喽，明知道那些所谓援军一个也过不来，也不告诉手下们，就是拿他们当替死鬼的。” “你们两个小机灵鬼儿，原来早有安排，害得我白担心了。”朱立羽也是颇有智慧之人，轻舒了一口气，演得跟真的似的，“我说这半天山上一个胡子不见呢，原来都被干死了啊？” “净他妈瞎掰，说得像真事儿似的，俺咋不信你能猜到有援军？你知道咋不安排人先把他们灭了？”雷豆杵子哪肯承认，只管把话题往歪了引，“再说，老子都让人探过了，常天明他们还远在百里之外呢，他来倒是能来，是来给你们收尸吧。哈哈哈哈。” “雷豆杵子，格格的神机妙算，岂是你这种土包子能看透的？”雷豆杵子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山上那边传来，“念在你这时候还能想起老子，老子今天不杀你。” 第三百二十一章 这帮畜牲活着就是糟践粮食 “常，常天明？”雷豆杵子对这声音当然再熟悉不过了。他夜里睡不着时常常想，如果当初这姓常的不整那么多事，消停地死掉了，自己是不是就不会被逼到这步田地？一切都是这姓常的搞的，终有一天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心里恨归恨，说话结巴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惊诧这个本该在一百多里远外的人，咋在这冒出来了？而且，自己派人探得很明白，晚上的时候这玩意指定没在，那他咋在包围圈里冒出来的？ 难道叶灵蕖那丫头说的是真的？ 不提他在这里迟疑不定，叶灵蕖听到常天明的声音，心里绷得紧紧那根弦终于略松了一松，格格轻笑一声，“格格格，雷豆杵子，这回信了吧？你真当你这点小算盘本姑娘会不知道吗？更何况，你们三番五次追杀叶赫小诸葛，不会不知道他的本事吧？这么简单的伎俩，如何逃得过他的眼睛？你南面的埋伏此时已经全军覆没，识相的赶紧放下武器投降，还有一条生路。若是执迷不悟，成千上万的女真勇士和大明军队，可不是吃素的！” 说到后面，她已经疾言厉色起来。 “哈哈哈，叶教头抬举在下了，不过像他们这种乌合之众，那点所谓计谋还真不放在某家眼里。”独孤遇接茬儿爽朗大笑道：“依在下看来，这帮匪类定还有妄想，觉得他们倭奴主子会来救他们，断不会束手就擒，不妨就让他们放手一搏，咱也好多杀点这帮汉奸，给死去的百姓和同仁们报仇雪恨！” 他内功在几人中不是最深的，但论起运用，巧妙之处比朱立羽有过之无不及。这些话被他用内力托出，远远送出去，在方圆数里之内的林间不断回荡，他话音已经落下许久，敌我双方的耳中仍在反复回响着“报仇雪恨”“雪恨”“恨”，就像平地起了闷雷，久久不绝。 “哈哈哈，军师说得对，这帮畜牲活着就是糟践粮食，不如杀了干净。”常天明纵声长笑，手中枪一摆，如一匹脱缰野马，直冲敌群。 几个人的对话落在义军和胡子耳中，完全是两种感受。 义军们原本报定必死之心，虽说悲壮，但也有很多无奈，毕竟有得选择的时候，谁愿意以死相拼呢？大家在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牵挂！此时一见常天明带人出现在身边，而南面的敌军却一个也没见，直觉上就认为那伙人指定是被消灭了，全都精神大震，手中的兵刃都锋利了起来。 反观胡子那边，同样不乏有点小心眼儿的人，稍稍一想，就知道叶灵蕖等人并没有骗他们。雷豆杵子刚才发的誓当真就是一句屁话！既然发誓都是屁话，当然是为了骗人！果然和传闻一样，真他妈不是东西，都这节骨眼儿了还他妈坑人呢！ 众胡子一边心里暗骂，一边发现了另一个事实：雷豆杵子发信号叫的援军一个不见，倒是对方多了几员大将。原本他们这伙人就多出义军不少，结果还被人家反冲得鸡飞狗跳的，现在人家增加了不知道多少人马，让他们如何不心慌？ 要知道，方才几人可说有成千上万的人，就算他们吓唬人，没有上万，就算有两千，自己这帮人也远远不及啊！ 心中一生怯意，刚才鼓荡的戾气一下子就散了，离两军交战最激烈处稍远一点的胡子已经在悄悄后退了。不光他们，连雷豆杵子突然见到常天明出现，也不自觉地退下去了三四丈距离。 常天明挺枪加入战圈，跟着他来的两个兄弟也暴喝一声，“杀！”纵身而上。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多的莲花山众人，还有不少没见过的面孔随之杀了出来。 义军这方阵脚一稳，弓手们心里也有了底。原来在两军对冲时，因为胡子离得远，射出去的箭多受树木影响，收效甚微。但方才两方人杀红了眼，都搅和到附近了，这点距离对弓手来说，和近战的人面对面对拼也差不多了。 这下子这帮人可解了渴，一支支连珠箭发，那些胡子集中的地方被几轮集火过去，基本就没人了。除了被射倒的，仅剩的一两个人也没命地往远处逃走了，那样子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到现在依然坚持用弓的人，都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神射手。这个时代，他们就和前世的狙击手一样，射散了大拨的敌人，又转身专门挑那些在战场上张罗指挥的人，两轮重点点杀过去，那些张牙舞爪的死了二十来个，剩下的全都成了哑巴，矮下身去做起了雪地里的野鸡。 叶灵蕖带着独孤遇、朱立羽和常天明形成一个箭头，在敌群中往返冲杀，将散落在人群中混战的本方人马收拢起来，慢慢形成一股越来越大的洪流，将胡子的队伍冲刷得七零八落，然后再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区块儿迅速侵蚀掉，就像大水冲击着沙地，最终消失无踪。 刘老七趁雷豆杵子和他身边的人溃败的时候，还指挥着人往上顶了一顶，“弟兄们，咱和雷大当家他们这帮人可不一样，咱是纯爷们儿，这么多人还怕他个鸟啊？都和老子冲，挑他们队尾的人杀！” 这家伙话喊得漂亮，但也不傻，知道这些普通匪徒遇到叶灵蕖等几个高手，那就是送菜的货，所以指挥他的同伙儿挑那些弱的义军下手。 不得不说，他这伙儿人就是比雷豆杵子那伙人硬气，居然真的逆流而上，生生顶住了义军的冲击。 当然，他刚才喊那么大声，叶灵蕖咋会听不见？见他们的人上来，义军这边当即变换阵形，叶灵蕖等一众高手“呼拉”一下散开，每隔两丈左右留一人，约略站成了一条直线，形成了一个个的小战斗核心。 这样一来，刘老七方的几个所谓高手全部有人对付，其余的人也不过和义军水平差不多。但义军有地势之利，又占据着道德制高点，杀起人来勇猛十足，毫无顾忌。 刘老七身边一直跟着的是他的二当家。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虬髯大汉，但眼神却闪烁着阴狠，显然不是个表里如一之辈。这大汉背着一把比他半边身子还长，足有三巴掌宽的大砍刀，一看就分量不轻。 这人从开战至此时，始终昂着头，没出过手，脸上全是不屑之色。直到雷豆杵子等人撤下去，义军扑上来时，他才低吼一声，拔出大刀，斜着冲向朱立羽。 第三百二十二章 捡便宜 “老二，别冒失！”刘老七大惊，忙大叫要阻止他。 那老二身形不停，轻蔑地哼了一声，“哼，大哥不用担心，都说这姓朱的武功高强，俺偏不信这个邪，就是要去会会他。” “唉，你这个谁也不服的脾气真是……”刘老七深知这二弟的脾气，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想法子保他周全，“老五、老六、老八，你们跟上，省得他干糊涂事儿。” 离他们稍远处，三个年龄大小不一的男子点点头，侧身向那个老二追过去。 被称为老二的听到后面刘老七的话，嘴角一歪，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却没有出声，显然对自己这个大当家的如此抬举朱立羽不以为然。 他紧紧盯着前面那个在人群中辗转腾挪的身影，眼中爆出几分不服、几分贪婪，剩下的全是嫉妒。那身影灵动异常，在双方混成一团的人群中来去自如，毫无阻滞之感，出剑凌厉却不失飘逸，精准而又洒脱，再配上三缕短须、一身紫色长衫，说不尽的潇洒风流。正是江湖人称“东来紫豹”的朱立羽。 “哼哼，都说你姓朱的有学问、武功高，今儿个老子就把你这紫豹就变成死豹，看你还有啥本事嘚瑟！”那个被称为老二的大汉眼中所有情绪都化为邪气，一边往上穿插，一边咬牙切齿自言自语，“你在别人眼里是高手，在俺眼里就是会动的金子，杀了你，老子能得五份赏钱。刘老七，你一回回挡着俺，不就是想自己独吞么？哼哼，想得美！” 他冷笑着回头瞥了刘老七一眼，借着转身的机会，两臂一阵横划拉，手中门扇似的大刀变成一件大杀器，义军挨着的就死，擦着的就伤。连他自己同伙也被刮倒好几个。即便是空着的右手，也不是寻常之物，把挡路的人一律推得里倒歪斜，有三五个被他直接怼到身上的，倒在地上哀叫着，半天起不来。 义军们勇是勇，却不傻，遇到这种不可硬扛的对手，忙各自向远处散去。 “*，谁他妈瞎打呢？” “这么多人，人人有份，还抢个**？” “*你妈的，是不是疯……” 这些刘老七咎子上来的的胡子，正要大开杀戒，一边为抢功，一边也为把雷豆杵子等人比下去，结果还没等动手，就被人从后面给推得站不住脚，立时破口大骂，待得看清那个大猩猩似的身影后，立即浑身一哆嗦，后半截脏话再也骂不出来。 有认识那老二的，都不声不响往远处躲去，即便不认识的，也被他这种疯狂的举动和极有压迫感的身材吓得不敢直视，前面瞬间空出一大片来。那个老五、老六和老八趁这机会迅速冲过来，接近到他身后丈许远处。 “妈的，一帮胆小鬼。”那老二瞅瞅四周躲出老远的义军和胡子，嗤笑一声，双手握着大刀，加快脚步向朱立羽奔去。沿路上的人纷纷惊叫躲避。 经他这么一搅和，这一片交战双方都停下手来，各自回归队伍，严阵以待，倒是无形中阻住了义军的冲杀。 前面没了阻挡，那大汉领着三个同伙儿“咚咚咚”地往山坡上疾驰，眼中的愤怒早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全是兴奋，脸上也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就像一个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吝啬鬼，一下子中了五百万彩票一样。显然，刚才的愤怒都是做给刘老七等人看的。 这边这么大动静，朱立羽身边的胡子都早跑了，他怎能发现不了？ 但他站在所有义军最前方，淡然地看着人人避之如虎的大汉，手中剑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没有反应，才是最刺激人的，甚至比蔑视更容易让敌人发狂。因为无论是谩骂还是蔑视，起码是眼里有敌人，而朱立羽此时的状态，是对敌人彻底的无视。 他这举动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大汉当然也感觉受了刺激，双眼赤红，双手倒拖着大板刀，“扑腾扑腾”地迈着大步，几个呼吸就来到朱立羽正下方。朱立羽身侧的义军惊呼一声，“哗啦啦”做鸟兽散，有两个人因为太慌，被脚下的树枝绊倒，身边的同伴拖着他们连滚带爬地远离中心地带。只剩下朱立羽还稳稳地站在那，身边还有三个似乎已经吓傻了的年轻人。 “哈哈哈，看你们这孙子样，还想和扶桑人打，早回家抱孩子多好！可惜老子来了，你们想走也走不了了！”叫老二的大汉狂笑着，脚步不停，离着还有三丈多远，就双足一蹬，腾空而起，跃起足有两丈多高，轮圆了双臂，大板刀“呜”地一声，凌空向朱立羽劈去。 他身后的老五、老六和老八眼见老二气势惊人，一个个也心花怒放，“哈哈哈，二哥，你可真有三国时张飞的模样啊，一出来就把人吓屁了。俺也跟着沾点光。” “哈哈，二哥威武！” “二哥你打大的，小的俺来。” 三个人一边拍着马屁，一边眼神闪烁，向两侧扑去，显然对朱立羽颇为顾忌，但对他身后的几个菜鸟却极为感兴趣，立等老二一动手，就上去捡便宜。 因着刘老七几个同伙这么一闹，双方人员大部分停下手观望起来，掺在对方人群里的人趁机往自己人那里蹽，战场上竟然诡异地出现了片刻的安静，只余那老二刀风破空之声，还有杂乱的脚声。 朱立羽双脚不丁不八，就那么放松地站着，两臂自然下垂，一滴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下来，在泥泞的地上留下一抹深红色。 叫老二的大汉只道他轻视自己，心中更怒，大吼一声，“死！”板刀更加用力斩下来。 朱立羽身后的三个年轻人身躯微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的几个敌人，握着兵刃的手骨节都呈现出不正常的白色。老五等三个已经冲到近前，一看朱立羽没动，三个年轻人又吓得面如土色，怕是已经不知道咋动，心中都是一喜，“刷刷刷”三声，三个人影、三道寒光分三个方向向前袭去。 第三百二十三章 像被戳漏的气球 老五一刀直刺，直捅向朱立羽腰腹。在他的盘算中，觉得上面有老二的大刀正在下劈，中间自己再这么一刺，朱立羽就算是神仙也得避一避吧。只要朱立羽一躲开，他身后的年轻人就暴露了出来，自己正好把那个菜鸟斩于刀下。 老六和老八从左右两侧稍稍划了个弧线，手中刀分别斜削另外两个年轻人。 四个人的算盘都打得啪啪响，却忘了在战场上，从来都不是任何一个人或者任意一方能决定所有事情的。而且，他们还忽略了一个更加严重的细节，除了他们这里，两边战场上激烈程度突然降了下来。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处于对峙状态。 就在他们满怀希望和信心要杀人拿赏的时候，只听前面“嘣嘣嘣嘣”连响，紧接着就是一阵“咻咻咻咻”的破空声传来。 正在奋力出击的三人乍一听这声音，突然想起来什么，顿时头皮发麻。 也算他们平日杀人抢劫的事儿没少干，战斗经验极其丰富，那个老二双手在巨刀上用力一撑，庞大的身躯以与他的身形极不相称的灵活性，猛然一顿，然后打算凌空向后倒翻，向山坡下落去。 他三个兄弟也已经收不住脚，只得一低头向地上伏去。 就在他们各自变招的时候，半空中十数支银芒带着乌光激射而来，直奔空中和地上的四人。刘老七的眼光较这些手下高明不知道多少，知道这些箭全部是神箭手所射出来的，数量虽不多，但杀伤力恐怕比上百个普通弓手齐射都大，当即失声大呼：“老二，小心！” 他的四个手下刚才为了抢人头，都是在全力冲杀，哪那么容易就改变姿势？ 老二凭一把刀来借力，本就支撑不了他的体重，冷不丁听到刘老七叫他，条件反射般地一愣，想要回头往他这边看来。刚一偏头，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险境，慢不迭再次调整姿态。但就这么一耽搁，他前扑的姿势倒是改过来了，空翻却没完成，就那么直直地斜着向地面掉了下去。 另外三个人总算因为双脚在地上，成功趴了下去，却眼瞅着要脸先着地了。此时他们一手持刀向前攻击，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另一手甩向身后。此时若是用那只空手来撑地，已是不及，因此不得不弃了举在前面的刀，好来得及收回手护住头脸，否则他们就变成了叶赫历史上第一伙儿在两军阵前撞地自杀的胡子了。 空中十几支羽箭，倒有十支是射向叫老二的大汉的。那家伙这时候展现出了隐藏在粗犷外表下的心机来。他情知这些箭不可能全数躲过，立即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护住头脸，同时躬身抬腿。这样一来，所有要害几乎都被挡住，虽说会照常中箭，却可以保住一命。 丰富的经验和快速的反应让他在神箭手的攻击中捡回了一条命。只听“哧哧哧哧”连续六七声利器入肉的声音响过，空中那个巨大的身形被这些箭上带来的力量推着往后飞去。这老二绝对是个狠人，中了这么多箭居然忍住了没惨叫，只闷哼了一声，反而身子往后倒，还想让自己借力后退得快些。 实话说，在场任何人处在他的境地，怕是也无法比他做得更好了。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可是不等落地，他就觉得腹间一凉，然后身体就像被戳漏的气球一样，里面的力气“哧”地一下，泄得精光。他残存最后的意识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忘了场中不光有箭，还有人…… 远远地，刘老七等人看着方才还雄赳赳的大汉，突然松垮了下来，仿佛一片巨大的树叶，向地上落去，顿时知道不妙。 “二当家！” “二哥……” “老二，”胡子们纷纷叫嚷着，老老七也痛呼一声，大骂道：“姓朱的，你枉为武林中成名人物，以多欺少不说，居然还暗箭伤人，太不知道磕碜了！” 原来，刚才正是朱立羽趁着那个老二全力防御羽箭的时候，一剑从他两肘和双膝的空档中刺了进去。单从形式上来看，确实算做偷袭，而且又是在十支羽箭同时射来的时候，说以多胜少也不为过。 朱立羽也不搭茬儿，一剑得手，身子一个倒翻，准备落回地面。 “啐，一帮卖国求荣、背弃祖宗的畜牲，连人都算不上，还配讲什么江湖道义吗？”倒是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改刚才佝偻的样子，突然挺直了身躯。中间的年轻人一边接着话，一边一剑刺出，一道寒光直射伏在地上，正在向前翻滚的老五后心。 另外两个年轻人与他不分先后，同时扑向左右，两把一模一样的钢刀划出两道光弧，斩向老六和老八。左侧那个年纪小些的紧随独遇之后，轻笑一声，“嘿嘿，真有意思，且不说你们这帮人已经做了汉奸，单说几千人围攻我们这几百人，还敢笑别人以多欺少，你是哪来的脸呢？” “大胆！” “放屁！” “停手！” 刘老七等人这时候也已经往这边冲了过来，却再没闲功夫在意年轻人的嘲讽，因为就在他们眼前，三个人的刀剑已经同时落在他三个当家的身上。只听“扑、嚓、嚓”三响，老五一声惨叫穿透夜空，传出去老远，他的身体已经被中间年轻人的长剑穿了个透心凉。 老六和老八倒是没有惨叫，当然并不是他们更有挺头，而是他们已经没有头来叫出声了。 “你们……” 刘老七见三人已经没救了，而朱立羽也已落到地面，与三个年轻人重新站在了一起，只得停下身形，又阻住身边余下的几人，又抬手指了指前面，却不知道说什么。“大哥……”一人眼中露出不忍之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刘老七，你该知道，这须怪不得我们，若不是他们做了铁杆儿汉奸，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杀他，此乃大义！”中间那个年轻人一撩挡在前额的长发，抬起头直视着这边几人，朗声道。 “原来是你！” 第三百二十四章 大义当前 刘老七作为老牌咎子大当家的，对于赫赫有名的叶赫第一才子当然不会陌生，一眼就认出了独孤遇，惊讶过后，立时又急又气，“独孤公子还真是放得下身段，居然让人假扮你在那边喊打喊杀，自己装成普通喽啰跑这来干这偷鸡摸狗的勾当，和姓朱的一个德性，还真是啥人找啥人啊！” “哈哈哈，刘当家的抬举了，这些汉奸根本猪狗不如，在下作为炎黄子孙，便是摸一摸又何妨？”独孤遇对刘老七话里的讽刺不以为意，“所以说你这几个所谓兄弟有眼无珠呢，在下不过略作遮挡，他便没认出来，只想着上来占便宜，从这个方面来说，都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罢了。对付这种人，如若过于教条，岂不让好人吃亏？” “哼哼，能和你鼎鼎大名的独孤公子站在一起的，这两位想必也不是无名之辈了？”刘老七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全转移了话题，把眼光放在另外两个年轻人身上。 独孤遇微微一笑，略一侧身，将两人往前让，“这两位确实不是无名小卒，而是塞北四狼中的三狼和四狼。” 三狼和四狼两个也各自抹干净脸上贴着的东西，露出本来面目。这是叶灵蕖教他们的，模仿前世部队往脸上画迷彩的做法。他们中没有人会易容术，便只简单在脸上抹了点黑灰。在这战场上，又是夜里，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面前，足够混淆视线了。 “哼，原来塞北四狼也不过如此，也是鸡鸣狗盗之辈！”刘老七虽对这两人不熟悉，却也听过他们的名号，想想四个被阴死的同伙儿，当然没什么好气。 四狼往前站了一步，眼中泪光闪烁，恨恨地道：“刘老七，你也不用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我大哥和二哥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可是上次倭寇和雷豆杵子等人无缘无故进攻莲花山，我亲眼看着他们被倭寇杀害，所以，对我们来说，面对倭寇和汉奸，是国仇和家恨都有。再说，大义当前，别说乔装偷袭了，便是让我装狗，我也乐意。” 三狼没有四狼那样的口才，只冷冷地盯着刘老七等人，沉声道：“四弟，说得好！” 刘老七沉默了一下，阻住身边几个要往上冲的人，问道：“俺不明白，你们难道早算准了老二他们要往这边杀，才故意装成这样，藏在这里好暗算他们？” 独孤遇也不掩饰，轻笑一声，“呵呵，你们那个老二的性子，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他向来谁也不服，说句不中听的，即使是你的话，他也未必会全听吧？否则又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以他的为人，既要贪功，自然要贪个大的。原本杀叶格格是最大的功劳，但一方面格格离这里过远，二一方面他知道格格身边必有高手相伴，不容易下手，这样一来，他要朝谁使劲就很明了了。” “那你们也不必如此鬼鬼祟祟的吧？” “嘿嘿，如果我们不乱斗一下，以他那表面大大咧咧，实际阴险毒辣的性子，如何敢动手？”独孤遇似有些得意地笑道，“实话实话，我们的队伍里会江湖武功的人本来就少，而叶格格和我们几个必定都被盯紧了，没办法，我只好让别人扮成我们几个人的样子跟在格格身边，反正混乱之中，你们也近不了身。这一招偷梁换柱，可费了我好一番心思呢。” 四狼也缓过劲来，点头赞道：“幸好结果不错！格格和公子果然料事如神！” “果然是好算计，果然好狠毒的心肠！”刘老七被独孤遇几句话说得接不上茬，不由得骂道。 “大当家的过奖了。若不是你的兄弟投靠倭寇当了汉奸，或者他不那么狠毒，要袭杀朱叔，又怎会落到这么明显的圈套里？”独孤遇才不会被他的话带偏，当即反驳到，末了还不忘劝道：“刘大当家的，你的名声我也一样有所耳闻，前方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 “大当家的，咱别跟他们啰嗦了，这帮人杀了二哥他们，俺们就得给他们报仇。”见刘老七被几人一番话说得似乎有些踌躇，一个站得不太远的胡子举着兵刃大叫道。 刘老七拿目光看了看紧跟在身边的三个人一眼，“老三、老四、老七，你们觉得呢？” 原来这三人就是除刘老七外，剩下的三个当家的。 见老大问来，三人略思忖了一下，那个年纪稍长的道：“作为江湖中人，杀人和被杀都没啥可奇怪的，咱今天既然来了，也别寻思那啥大义不大义的。但是独孤遇明明人少，还这么镇定，俺怕前面有诈啊。” “三哥说得是。但是那些人平日里和老二关系极近，又都奔着赏钱，若是现在下令退回，以后怕是不好弄啊。”最年轻那个悄悄用手指着远处部分群情激愤的胡子，接口道。 “老七说得也有理。”老三第一个赞同。 刘老七把目光看向还没说话的那个人，“老四，你觉得呢？” 这老四长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一看就是心思深沉之人。他抬眼往远处瞟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道：“他们这些人为老二报仇是假，贪图赏金是真。俗话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咱还是别干那种让人不共戴天的事儿了。” “好。那就让大家伙儿杀吧。”老三知道这个四弟素来有心眼儿，当即赞同。 老七也点头同意。 见几人意见统一，刘老七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要下令。 “等一下，大哥。”老四突然又阻止了他。 “咋？”刘老七不解的看着他，以为他要改变主意。 老四压低声音道：“提醒一下前面注意可能有埋伏，这样他们有事，也怪不得咱们了。” 刘老七点点头，从人群中离开，面对着义军方向，手中刀往前一挥。一部分早就等得抓耳挠腮的胡子们呼喝一声，纵身向义军冲去。但还有一些应该是心眼较多的，见几个当家的并没动，也便故意落后了一段距离，甚至有人干脆横着移动，不着痕迹地往刘老七他们这边靠过来。 第三百二十五章 技高一筹 “小心埋伏……”刘老七大叫一声，但声音全淹没在一片喊杀声中，只有附近几丈范围内的人隐约听到一点，却也是半清不楚的。 就在双方斗嘴这功夫，胡子因为主事人都停了下来，已经各自退回，拉成参差不齐的一条战线。个别愣怔的，全被斩杀在义军中间。然后义军也收拢成了一堆儿，向后延伸出去，林子中光线太暗，看不清还有多少人。叶灵蕖几人也不声不响地往一起集中。 见刘老七已经下令，那边刚刚站稳的叶灵蕖向后看了一眼，等不及队伍完全收拢，单臂一挥。朱立羽、常天明和老邓收到信号，同时大喝一声，“杀！” 话音未落，他们身后的树冠中一阵“刷刷”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一颗颗银芒激射而出，就如一阵流星雨般向阵前砸来。 此前，除了狙杀胡子老二几人的时候，十几个神箭手射出的箭威力较大，其他弓手因为离阵线都较远，并未给胡子造成什么威胁。所以给胡子们的感觉在这林中弓箭后没什么用。特别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仍然眼红地想拿赏钱往前冲的人，怎可能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人？哪会想那么周全？ 这帮人以为靠着树木遮挡，还能像以前一样不受弓箭多大影响，刘老七的提醒一来大多数人没听到，二来听到的人也没在意，一味仗着人多一股脑冲了上去，待得羽箭临身，很多人想反应也来不及了，就那样被射成了刺猬。 直到死，也只有少部分人发现，这次射出来的箭竟然就在他们附近的树上，对方大队人马跑来跑去，遮盖了弓箭手的动静，以至于他们都到了近前的树上，胡子们竟没人发现。 而且，这些人似是早就知道义军收拢队伍后，空出来的地方多了，胡子这边一定会以半包围的队形冲，所以箭支也是向好几个方向射出的。这样一来，不像是自己被箭射中了，倒像是自己把身体送到箭头上一般。 明白归明白，结果却无法改变了。数十个冲得最猛的胡子如割麦子一般倒下，惨叫声、哀嚎声响彻山林，让远处看热闹的雷豆杵子等人一阵毛骨悚然。 “还是大当家的有眼光，提前带咱们躲了风头，要不现在死的就不是他们了。” “就是，要不说跟着雷大当家的错不了呢。” “雷豆杵子他们也是活该，谁不知道那叶灵蕖和独孤遇心眼多得像蜂窝似的？还非要逞能，他不死谁死？” “死了好，省得他们跟咱争赏钱。” “等他们两伙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咱上去捡漏儿，嘿嘿。” “还是咱大当家的心里最有数了。” 雷豆杵子身边的人一边庆幸，一边马屁如潮，把个雷豆杵子听得心花怒放，眼睛都眯了起来。 山坡上，叶灵蕖等人的身影紧随在箭雨之后，如一根钉子，扎进胡子群之中。在深入三五丈远之后，独孤遇、朱立羽等人又以叶灵蕖所在位置为中心线，向两侧分开。 刚才弓手射的都是连珠箭，一发就是三支，将胡子冲得靠前的射得人仰马翻，即便余下个别幸运儿，也被吓了一大跳，仓皇向后蹽，给义军扩散阵型腾出了大片的空间。 而在独孤遇几人向两侧拓展开更宽的战线之后，原本藏在暗处的弓手齐刷刷现身出来，各自手里抓着一根飞爪，搭住旁边的树枝，像灵猴一样，从这棵树荡到另一棵树上，只这一下，便又都逼近阵线前沿，众胡子再次落在他们的视线和射程之内。 待得在新落脚点站稳，立时便又是一阵连珠箭发，胡子们也重复了此前鸡飞狗跳的样子。 随着局面打开，越来越多的义军从中间突进来，加入到追砍胡子的队伍中来。 世上的事就是这以回事。当刚才雷豆杵子等人一见常天明带人出现的时候，就匆忙向后撤退，被现在这帮胡子嘲笑是丧家之犬，现在他们自己对上，才知道这帮义军有多生猛，根本就全都不要命似的，有的人只对拼两下，就吓得败下阵来。 更多的人一看这架势，开始就采取了守势，没等打就已处于不胜的局面。胡子嘛，除了极少数变态，其他都是为了好处，只适合打顺风仗，那些勇气和凶狠都是对着弱者来的。当眼中的弱鸡变虎狠，瞬间就蔫儿了。 “大哥，原来他们一直故意说话，就是在拖延时间，好做布置。”胡子老四一边跟着刘老七后退，一边有些急赤白脸地吼道，已经失去了方才的淡定和从容。 叶灵蕖这一次始终顶在中间最前方，眼睛紧紧盯住刘老七这伙人，大有不将他们消灭誓不罢休的架势。因为离得近，将老四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顿时一阵大笑：“呵呵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故意和独孤公子他们说话，好悄悄让你的人集结得更多些么？却不知道我们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事实证明我们技高一筹，你们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等着一会儿本姑娘摘你们人头吧！” 跟在她身边的是莲花山上下来的人众，最是忠诚可靠，此时一听格格这话说得既让人心情舒畅又豪气干云，顿觉血气上涌，颇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杀！杀！杀！” “杀！杀！杀！” 一帮热血老爷们儿怒吼着口号，瞪着通红的眼睛只管往前劈砍刺，根本无视对方袭来的兵刃。好在开始下来时，队形密集，身边全是同伴儿，倒也有着呼应，不至于被人乱刀乱枪捅死。他们也明白这点，所以冲杀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种情绪互相影响，让所有义军看起来都杀气腾腾，如下山猛兽。反观胡子，一开始就被射乱了阵脚，又被几大高手带着这帮不要命的人连续两轮冲杀，前方已经溃不成军。 此时，哪怕山坡下仍有数倍的敌人还在往上攀，但还不等形成优势，就被自己人冲散，弄得有上有下，还有左冲右突的，混乱不堪，失足跌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一时间胡子群中惊叫惨呼声不绝，这些方才还在嘲笑别人的人，不知不觉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惶惶如丧家之犬。 第三百二十六章 继续顽抗,杀无赦 刘老七眼见冲在前面的同伙已经十去其九，自己的呼喊、提醒和指挥完全是徒劳的，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只得认命地随着众人向山下退去，否则真怕一不小心被同伙给推倒，踩死，那可就太冤了。 众胡子被义军冲杀得仓皇下逃，丝毫没注意到背后的义军并未继续扩大打击面，反而趁着他们不注意在渐渐收缩，原先打出去的独孤遇、朱立羽等人悄悄回到叶灵蕖的身边，展开的雁翅阵再次恢复到开始的锋矢阵型。 几大高手集合在正面，虽说打击面变窄，可是冲击力却强了数十倍，挡在前面的人没有一合之敌，纷纷被砍倒。于是，山坡上就出现了十几个人追着数百人满山坡跑的奇特场景，而且人多的一方还在鬼哭狼嚎。 事实上，无论胡子还是义军，都知道如果把人全铺上来，只要有数十人豁出去，缠住对手，那包括叶灵蕖和朱立羽等高手在内，一样能堆死。可是问题就出在这里，胡子们的目的很清楚，自己是来抢好处的，势均力敌的时候失手被杀也就罢了，现在明知道对方是高手，谁肯去做那个豁出去的人？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么？ 就是在这种心理作用下，正面的胡子想要往旁边道上败过去，好离开几人的追击路线；而两侧的人根本没有援手的意思，生怕一回头引起几个杀神的注意，把小命丢了，只管撒丫子跑着。 到处是逃命的同伙，中间的人被挤在一条线上，想跑也无处可逃，只能连哭带嚎地拼了命往山坡下跑。有那聪明的实在走投无路了，扔掉兵刃，双手抱头往地上一趴，大声叫道：“俺投降了，别杀俺！”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其他人纷纷效仿，刹那间一条线上跪倒一片，有些人脚下没站稳，直接顺着山坡滚落下去，带倒了一片人，他自己也被连踩带砸的没了声息。 众胡子活命要紧，哪管得了那些？一时间求饶声此起彼伏，“投降，不要杀俺。” “俺也投降，俺没杀过人。” “俺是路过的……” “去你妈的，这荒山野岭的，你拎着一把血淋淋的大刀跑战场上路过来了？”看到有的胡子为了活命口不择言，老邓这样的粗人都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大骂一声，挥刀就砍，“原本还想放你一马，竟然还他妈撒这种谎骗人，留你就是个祸害。” 声起刀起，声消刀落，一颗人头骨碌碌滚出老远。 “啊，投降还杀，快跑。” “走啊……” “别挡道……” 远处的人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老邓这一刀让胡子们终于知道投靠倭寇和平时打家劫舍的不同之处，彻底断了取巧的念想，把一切能丢掉的东西都扔了，没命似地四散逃去，眨眼间就钻进林子，不知道哪去了。 叶灵蕖几人面前瞬间一空，都看着眼前空空如野的林子有些无语。 果然求生欲大于一切啊！ “不要跑，老子还没杀够！” “哪里走，吃俺一刀。” “当了汉奸还想跑，留下命来。” 众人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将手中兵刃舞得呼呼响，周围的树枝被砍断无数，“嘁嚓咔嚓”的，木屑横飞，碎叶飘舞，直把胡子们吓得心胆俱颤，嚎叫着没命地往远离声音来处奔去。 因为急于逃命，许多人的火把都被丢弃了，深沉的夜色紧追在他们身后，就像一张巨大而狰狞的嘴巴，随时要吞掉所有人一样。实际上，在更远一点的黑暗里，叶灵蕖等人已经笑弯了腰。 他们根本就没追出去，刚才弄出的动静完全是虚张声势，雷声大雨点小，甚至有的人就是在原地跺脚，目的就是吓得胡子不敢回头。在他们身后，所有的义军已经撤了个干净。 “走吧。估计该轮到倭寇出场了，咱们还有硬仗要打呢。”叶灵蕖待众人笑了一会儿，才招呼大家，向东南方向纵去。 经过刚才一通大杀，然后一阵夸张的狂笑，众人的情绪得到了发泄，平静了许多，连老邓都没起初那样暴躁了，默默地跟在叶灵蕖身后，向大队伍追去。 这一静下来，前面数里外的喊杀声就异常清晰起来，无数的兵刃碰撞声夹杂在其中，一听就知道正有大批人马在混战。 常天明带的人有限，虽然凿穿了胡子的包围，与叶灵蕖他们汇合，但靠这点力量就把对面山上所有胡子消灭根本不现实。事实上，他们连东南方埋伏的胡子都没全部干掉。只不过为了给雷豆杵子等人施压，才故意装成轻松进来的样子。 这个时代，又没有什么现代通讯工具，对面的人想要把消息送过来，必须得避开交战区域，绕过大半座山才行。就算有轻功在身，在这黑灯瞎火的山林里，没有半个时辰也做不到。叶灵蕖就是打了这个时间差，利用信息的不对称，一鼓作气把胡子击退。 但同时她也知道余下的莲花山众人和其他的义军正承受着对面三个方向敌军的进攻，压力之大不言而喻。这也是她带人吓跑刘老七等胡子后，急急忙忙往这边赶的原因。 “你们这帮出卖祖宗的败类听好了，雷豆杵子和刘老七都被我们干跑了，你们若是现在放下兵器，可以保你一条狗命，若是继续顽抗，杀无赦！”前面刚看到一点火把的光亮，朱立羽就鼓荡真气，厉喝一声。 他内功浓厚，将声音送到交战双方的人耳边。义军众人一听声音知道高手们回来了，顿时精神大振，一边手上加劲，一边跟着吼起来：“放下兵器！” “放下兵器！” “放下兵器！” 吼声震耳欲聋，直把胡子们弄得惊疑不已。 “别听他们的，这帮犊子吓唬人的，他们要真赢了，才不能好心让咱放下兵器呢。”一个头目站在人群中大喝道：“雷当家的他们好几千人，就是排队让他们杀也不可能这么快。都别怕，再加把劲儿，那可都是银……” 不得不说，胡子里聪明人也不少，一下子就猜得接近真相了。不过他只是个胡子，对人心知道得不多，所以并不知道雷豆杵子和刘老七等人真的被打跑了，不过损失没朱立羽说得那么大而已。 但也仅此而已了，因为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支箭从嘴里射入，将他后半截话儿给钉了回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以进为退” “小心，有神箭手！”不远处，又一个胡子大叫一声，提醒同伙，应该是另一个头目。一道光芒闪过，他也步了前面那人的后尘，被一箭穿喉而死。 两个嘴快的先后被狙杀，其他人顿时胆寒，再没有人敢出头来大范围组织队伍，顶多是悄悄拉拢身边的人保命，作用极其有限。 两个神箭手射掉强出头的人后，其余弓箭手也各找目标，将射程内的硬手一一点杀。个别身手好的，或者幸运的胡子躲过了射来的羽箭，但本人终究是受到致命威胁，再不敢呆在原处，只能且战且退，远离前沿。 弓箭手的攻击只是第一波，叶灵蕖等人随后就到，二话不说直杀入敌群。几大高手分工明确，各负责一个区域，将义军一个个收拢在身后，逐渐如滚雪球般，将力量集中起来。 胡子阵前没有高手支撑，被几支小队纵横冲杀，瞬息间就再次陷入混乱，前两人以生命为代价组织起一点雏形的队伍只坚持了几个呼吸就宣告崩溃，因为那两句提醒而树立起的星点信心几近全部垮掉，致使绝大部分胡子又变成无头苍蝇，在人群里乱窜。 人群中几大高手收拢小队的同时，将拦路的胡子全部击杀、驱散，变相将胡子群切割成零散的小块儿，互不统属，又全无联系，但凡有谁敢出声指挥，便有神箭手重点照顾，只能各自为战。 跟在高手后面撤回的义军在余下咎子当家的和各级队长带领下，长驱直入，生生扎进人群之中。从空中看过去，整个队型就像前世的掘进机，几大高手作为多向钻头在前面搅来搅去，为大部队拓展空间，后面的人作为切割部和运输部及时跟进，将残余的敌人清理出去，甩向后方。 因为这几个钻头太过坚硬，又比掘进机更加灵活，倒像是一条条鞭子，将挡路的石块全部抽碎，所以破坏性更大，使得义军队伍硬是在混乱的战场上破开一条通道，如一条巨蟒般向包围圈外游去。 这边喊杀声突然大震，雷豆杵子和刘老七等人又不傻，怎么会感觉不到有异？当下两人不约而同派出探子，待得到回报说前面义军已经全都往东南方向撤走，他们立即知道自己上当了，被叶灵蕖他们“以进为退”的假象给蒙了。 这种丢脸的事儿作为头领的人当然不会往外说，只能在心里暗骂那个死丫头太过狡诈，同时命令同伙往山上追击。 “刚才为了不让弟兄们送死，俺带大家撤回来了，这回整明白了，叶灵蕖那死丫头已经蹽了，但那边也有咱的人挡着他们，咱们从后面一撵，前后夹击，他们就是长膀子也跑不了了。”雷豆杵子挥舞着那条怪异的长鞭，再次动员同伙，“弟兄们，这回咱不用跟他们硬干，就跟在屁股后面砍就行了，这就是捡钱啊！啊，哈哈哈。” “雷当家的说得对，刚才咱那叫以退为进，现在从背后掏他们，要是再不敢上去，那就不是爷们儿了。” “俺和雷大当家的上，不能光让对面的弟兄们拼命啊，那不是江湖人干的一事儿。” “就是，再说扶桑大人也不能得意胆小鬼吧？” “俺就想趁这机会多杀几个，多得点赏钱。” 人群中想要再大捞一把的人听雷豆杵子张罗要打，立即附和，帮着洗脑。这些人一边拿话挤兑，一边拿金钱诱惑，显然个个都是颇有心机之人。 雷豆杵子暗暗点头，特意留心了那几个跟着忽悠的人，然后又加了一把火：“弟兄们，刚才俺带大家退回来，就是要把对面那帮犊子都整圈儿里来。现在看来他们也就千八百人，连咱们一半都不到，又累得要死，咱们只要上去，那就是手到擒来。想发财的，跟老子冲了！” 胡子们今天来就是奔着发财来的，当时就有头脑简单的来了劲儿，刷刷刷扬起兵刃，大呼小叫起来：“俺是爷们儿，俺要当有钱人！” “弟兄们，杀啊！” 道道人流在雷豆杵子等人的诱导下，带着重新燃起的一夜暴富的梦想，一股脑儿向山上冲去。 刘老七跟雷豆杵子原也互相看不顺眼，此时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让人救治着受伤的同伙，同时组织人手把死掉的人找回来，并没有跟着一块往上上。与刘老七关系好的几个咎子也全都没动。 “老刘，咱们……” 这些人肯留在这里，当然是因为相信刘老七，但心中也有不解，还有的有些蠢蠢欲动。 “唉！别着急，别看那叶灵蕖和独孤遇年纪都不大，可是一个个鬼精鬼精的，老二就是不听劝，才落得这个下场。唉，俺总感觉事儿没那么简单。”刘老七一手擎着老二那把大刀，另一手轻轻抚着刀背儿，脸色黯然，一句话连叹了两口气。 就在他身边，老二那壮硕的身体正躺在那里，脸上盖着刘老七的皮袄。在他旁边，老五、老六和老八的尸体也已经整理好，老三、老四和老七各自蹲在旁边，往他们脸上盖东西。 其他几个当家的见此情景，也不好再说什么，现场一时沉默下来。 亲近雷豆杵子的胡子知道他们一向不和，又乐得少几百人分赏金，根本就没答理他们，只管卖力气地往林子里钻，找路往前面冲，好多捡几个漏，多发点财。 小路上的胡子除了刘老七那伙，已经全扑上山坡。这伙人为了抢先，可着能走人的地方只管往前奔，铺开的面儿足有两三里宽。刚才这里有叶灵蕖带着义军防守，他们不敢怎样，此时探明已经没有人了，哪还有顾虑，全都像蚂蚁一样，漫山遍地往林子中涌去。 “啊~~” “哎呀，好疼！” “啊，有……” 正兴冲冲往山上钻，一心要从屁股后面夹击义军的胡子们，刚往上爬了两三里左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惨叫和惊呼，更有些人连话都没说完就没了声息。 突然的变故把已成惊弓之鸟的众胡子吓得不少转身就要往回蹽。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不可小觑啊 这些人有此举动并不是发现了什么，只是单纯的害怕，以为义军又杀回来了。他们转身之后，就听到后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还在逐渐向近处蔓延。 胡子们当时就蒙了！这义军追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这得是多少高手杀过来了啊？心里害怕，跑得更快了。可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因为空中和地上同时出现了异常的声音。 在火把暗淡的光亮中，一个个黑影挟着劲风当空撞过来，但凡有躲得慢一点的人，都被黑影撞得直飞出去，有附近的同伙清楚地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撞飞出去的人，有的砸在附近的树上，然后像锅上没贴住的饼子一样，软趴趴地滑了下来；有的直接落到地上，拱了几拱，就此停住不动。 旁边没被砸中的的幸运儿目瞪口呆地看着撞飞人之后，又荡了回来的巨木，惊叫连连，想要逃双腿却不听使唤，只管站在原地颤抖不止。 说他们幸运真不算错，因为他们胆子足够小，救了自己一命。 那些反应快的，第一时间躲开大树撞击的人，几乎都是向旁边跃开的，这些人里有相当一部分落地后脚并没踩到实地，而是直接向地面下落去。 原来这附近早被人事先挖下了不少大坑，坑里错落地树着被削尖了的树桩。先掉到坑里的人无一例外全被刺穿了身体，有些桩子上甚至一下子串起两三个人，就像肉串一样。有人当场就断气了，还有一些徒劳地挣扎着，结果越挣扎创口撕裂得越大，血流得越多，也就越痛，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整个林地。 只一会儿功夫，坑底就积起了一汪汪的血泊，浓烈的血腥味儿飘出去老远。 相比他们，后掉进来的就要幸运得多，有了前面的人做肉垫，他们逃过了被树桩穿身的厄运，有的被刺入一点，有的则一点也没伤着，不过都着实吓得不清。待他们缓过神来，看见周围身下如狱般的场景，刚松下来的一口气一下子又憋了回去。 几个人吓得本能往旁边一躲，从人垛上滚落下去，也加入到了炼狱中去。 坑外的人连躲过树撞、坑杀，却也没好到哪去。就在坑与坑之间，一阵刷刷声响过，一块块网格状的的木架子从树叶下面突然翻起来，上面插着一根根尺许长的尖木棒。 这些人的注意力全被空中的木头和旁边的陷坑吸引，完全没想到陷阱还带三连环的，正面的胡子只来得稍闪一下身，就被拍中，尺来长的尖木像一个个扎枪头子，将他们脆弱的身体刺出一个个血洞。 这种伤，除了插到喉咙上的、心脏部位的，不能马上就死，一个个像被吊在空中的木偶一样，头和四肢无力地凭空扭动着，却没办法把自己从木架上面脱离出来。再过得片刻，多数人没了声息，身子都软了下来。 雷豆杵子在队伍中间部位，一根巨木就从他鼻尖不远处砸了过去，带起的风吹得脸上一阵发凉，把他惊得一个大跳，往后蹦出老远。 幸存的胡子七手八脚、连滚带爬地从前面退了回来，又聚在他身边，看着黑黢黢的林子喘息着，一个个惊魂不定的样子。 山下几个咎子当家的早听到山腰上传来的惨叫，却没听到喊杀声，一猜就知道雷豆杵子他们遇到事儿了。果然，盏茶时分过后，探子来报，说雷豆杵子的人触发了陷阱，死伤惨重。 这些人再看刘老七的眼神，又复杂了许多，都觉得这个看着粗的拉的大当家的果然不简单，看人料事儿居然这么准。同时庆幸自己这些人信了他的话，没有跟上去，否则说不准又要死多少人了。 “老七，得回你了，要不咱们这下子要吃大亏了。” “是啊，老七，俺以前就觉着跟着你没跑儿，可也没想到你能这么神啊，这都能想到，俺就一个字：服！” “嘿嘿，要说咱们也不赖啊，起码眼光够好，信了老七。” 几个当家的能对老刘七如此信任，当然不是一朝一夕来的，彼此都很熟悉，说起话来没有那么顾忌，即使奉承也都跟打屁似的。 “可是就算中陷阱，也就前排死伤几个人，俺听这山上鬼哭狼嚎的，咋也得有几百人中了吧？”一个当家的拍完马屁，有些疑惑地道。其他人也都在山里生活了不少年月，对布设陷阱猎捕野兽，坑害敌人都不陌生，也跟着点头。 负责探消息的同伙思考了一下，回道：“小的在树上看了，惨叫声是从前面那边开始的，然后他们后边开始叫喊，是从远往近了来的。倒像是刚有人走过去的时候，陷阱没动静，一直到走过去足有十几二十排人，陷阱才出来的。真是奇怪。” “那还说啥，指定是叶灵蕖和独孤遇他们故意把陷阱的消息儿安在里面了，等前面的人碰了消息儿，陷阱发动，然后连带后面陷阱才发动。这样才能坑杀更多的敌人。”刘老七能让这些人唯马首是瞻，见识自是多些，“只是，这种连环陷阱俺也只听说过，想不到这丫头身边居然也有这种人才。而且还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布置好了，真是不可小觑啊！” 众人听着不断点头称是，脸上都有了忧色。 这边老四皱着眉想了想，挣扎了一番，道：“几位当家的，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些人和老四都很熟悉，素知他心思颇为细腻，加上看在刘老七的面子上，对他都很客气，忙叫他别多虑，有话尽管说。 “小的觉得，那丫头和那小子说得话不无道理，咱这和倭寇搅和到一起，杀的全是咱大明的人、叶赫的人，说咱是卖了国，也不过分。”老四组织了一下语言，沉声道：“真有一天咱死了，九泉之下真没脸见祖宗了。” 听了他的话，刘老七没说话。其他几个当家的互相看了看，也欲言又止。只有个年轻一些的，想了想争辩道：“平常咱抢地盘、抢东西不也杀人么？这有啥区别？” 三百二十九章 俺可不想当秦桧儿 老四依然不急不缓，慢慢道：“大当家的说得也是。只是总有些别扭，就像咱家兄弟俩打架，有时候也干得头破血流，可终归是亲兄弟。现在邻居家来伙人，把其中一个兄弟给打死，还抢走了咱家值钱的东西，美其名曰是来帮你忙的，那感觉可不得劲了。” 一个当家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老四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俺发现老四就是会举例子。你这么一说啊，俺也感觉不得劲，俺自己家的事儿，哪轮到你来打人？还他妈抢咱的钱财，抢咱的女人！” 年轻当家的见年长的都赞同老四的话，实际上他自己想想，也不由得点起头来，“你这么一说俺就明白了。这么干确实有点不是曲子。” 听几个人说完，都不作声了，刘老七才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唉。按说，咱这帮兄弟能唠一块儿去，都是为人处事儿对心情，互相看着顺眼的。刚才兄弟几个都觉着跟着倭寇干不是那么回事儿，俺也不藏着掖着，其实俺也一直没拿准。只是老二他们和一帮兄弟总觉着倭寇能给的好处大，非要干，你们知道俺，断不会让兄弟觉得吃亏的。唉，想不到这么一犹豫，让他吃了更大的亏。” 说完，两只大手捂着脸，沉默下来。 半天没说话的老三也唏嘘地接上话茬儿，“大当家的私下里和二哥也唠过几次，可是二哥的脾气你们也知道，他想干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加上他功夫也高，正经有一大帮弟兄帮衬他。但凡他听一点劝，就是刚才大当家的拦他的时候他能听，也不至于这样了。唉！” “是啊。大当家的和众位兄弟情同手足，这下够他受的了。”老六也感叹了一句。 老四看了看仍然以手掩面的刘老七，再次沉声道：“小的斗胆说一句哈，在场的各位当家的能和咱家大当家的走这么近，无外乎平常做人做事儿都不喜过分，特别在对待普通老百姓上，只要他们不招惹咱，有时候吃个亏都不在意的。此番帮着雷豆杵子打叶灵蕖他们，实际也知道他们背后站着倭寇，心里都是不十分愿意的。小的猜得可对？” 几个当家的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个年轻些的憋不住了，先开口，“老四说得对，俺这次受雷豆杵子撺掇，不是本意要害咱这些咎子和老百姓，是怕万一别人都跟着干了，就剩俺一股，别弄得大家伙儿反过头来全打俺们。要不是差这个，手下弟兄们其实都不想干的。”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顾忌便打消了许多，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是这么回事。雷豆杵子当时就跟俺说，这里的咎子十有八九都跟他们干了，要是不跟上，惹了倭寇，反过来肯定灭了俺们。” “*他妈的，当时俺也信了，结果跟到这来一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这孙子就是忽悠咱们，害得俺不少兄弟觉着俺不地道，早几天就走了。” “俺的情况和你们差不多。刚才俺还看到有的弟兄在对面人群里，这也是俺这些弟兄不愿意往前上的原因。” “唉，你们说的情况是一个原因。关键是背着汉奸的骂名，干啥没底气啊，所以兄弟们都不肯往前上，俺也正好就坡下驴了。” 几个人这么一表态，老四心里已经有数了，“要是这样，几位当家的，要不咱现在反水吧。反正咱这些人在这里几乎没杀过人呢，现在洗脱咱的汉奸的污名还来得及。” 这回这些当家的可没人说话了，连那个年轻的也把头低了下去，全都拿眼睛看刘老七。 刘老七似是感觉到大家的注视，把手从脸上拿开，又用力抹了两下。“各位兄弟，实际俺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因为不知道大家心里咋想的，才让老四探一探大家。对不住了！” 他一边说，一边抱拳给大家伙儿赔罪。 众当家的连忙还礼，“大当家的，咱哥几个这前儿还能站在一块唠这些话，那指定都没啥说的。你就说吧，想咋干，俺跟着。” “方才俺不表态，是寻思着这些咎子里，就七哥这儿损失最大，一下子折了三个当家的。现在连七哥都觉着再跟倭寇干不成，那咱就反水吧。” “俺看行。” “就这么着吧。” “干他娘的！” 大家纷纷表态。只有一个当家的有些犹豫道：“各位当家的，眼瞅着倭寇和雷豆杵子这伙人不少，咱这样上去，怕是要吃大亏啊。能不能咱就悄模样的撤了算了，既不打叶灵蕖他们，也别打雷豆杵子们他了？” 刘老七拍了拍这人肩膀，再唉叹了口气，“唉，你说的俺也琢磨过。可是你想啊，咱要是这么干了，今天是谁也没打，那明天呢？你觉得这一仗下来，这两伙儿人能有一伙儿全被灭么？” “那指定不能。”那个当家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结果，毫不犹豫地答道。 “这就是问题啊。”刘老七眼睛看着山上，脸上少有地露出了智慧的光芒，“这两伙儿人，不说胜那伙儿，就是败那伙儿，也指定有不少高手逃出去。到时候叶灵蕖他们这伙儿人指定不能放过咱们，倭寇那伙怕是也想把咱干掉吧？那时哪还有咱的活路？” 他刚说完，不等其他当家的说话，老四就接道，“最可怕的，是两伙儿人把咱灭了之后，咱还背着个汉奸的骂名，子孙后代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众当家的一听这话，都跟着又点头又摇头。点头是觉得老四说得对，摇头是想象自己后代被人骂的样子，必定不好受。 那个打算两方不得罪的当家的脸如土色，“妈的，俺可不想当秦桧儿！那大当家的，四哥，你们说咋办？” 说到底，这时候不主动往前打的人，都是做人有底线的，更注重名声，谁也不想让后代成为过街老鼠。 “那还说啥，当家的，干吧。” “看着雷豆杵子那伙儿人就他妈烦，平常就欺软怕硬，这会儿带外人来杀咱的人，留着他嘎哈！” “这两天俺就憋着一口气，今天大当家的不领咱当汉奸，这可舒坦多了。” 三百三十章 立场和决心 他们这些人商量这些事儿的时候，离大队人马并不远，有些平时比较受信任的人离得更新，把他们的话都听了过去，又传给了同咎子的人。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当家的不想跟着倭寇了，顿时都兴奋起来，大呼小叫地表示支持。 “行，那就干吧。”众当家的得到兄弟的支持，心里也有了底。 “干！干！干！” “干！干！干！” “干！干！干！” …… 各咎子的兄弟不管以前远近，此时目标一致，再有人一带动，气氛当时就起来了，哪怕开始有些犹豫的人，现在胸中的血也热了起来，跟着大家喊起了口号！ 众当家的都把眼睛望向刘老七，开始摩拳擦掌。 但老四却一抬手，“各位当家的别着急，先冷静下来。” 那个年轻当家的最是沉不住气，急道：“四当家的，这时候不打，一会儿人家打完了，就没啥意思啦！” 这帮人商定了大事儿，感觉关系又近了许多。另一个当家的拍拍他肩膀，笑道，“兄弟别急，老四最是有心眼，他指定有打算。” “没错，干指定是要干，却不是现在就干。”老四站直了身体，炯烔有神的目光看向山林深处，似乎正观察着那里混战的局面，“小的总感觉这雷豆杵子还有牌没出，要不这孙子怕是早跑了。何况到现在为止，倭寇还没出现，叶灵蕖他们指定还有更大的敌人。咱在他们最难的时候出手，一来雷豆杵子等人想不到，可以收到最好的效果，二来可以在叶灵蕖那多得点好印象。这对以后兄弟们的地位有好处。” 众当家的再次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老四也不以为意，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些人虽然都知道民族大义大于天，可谁也不愿意在一个群体里沦为小打的角色，只不过碍于面子，不好说出来罢了。 心里有了主意，便接着道：“小的知道各位当家的和各位兄弟都是义薄云天之人，面对外敌时都愿意把个人私情往后放。但这关系到成千上百的弟兄以后的利益，况且咱在大队伍里地位高了，也不影响抗倭大计。而且，在危难时出手，更能看出咱弃暗投明的立场和决心，对洗净大家伙儿身上的污点最有利。” “老四说得有道理。哪怕就为了出其不意，也要选个好时机杀出去。”刘老七点头肯定了老四的话，又以征求的目光看了大家一圈。 “大当家的说得没错，就这么办。” “这里七哥岁数最大，俺也不操心了，你说咋干就咋干吧。” “行，你老哥儿就当总指挥得了。” “既如此，俺就暂时当了这个大哥。”刘老七也站起身，目光扫视了一下山坡下这数百胡子，“现在让兄弟们找地方休息，吃点干粮喝点水，养精力。仗打到这份上，俺估计也快轮到咱上场了。” 半山腰上，雷豆杵子带人站了足有一柱香时间。同伙们已经撤出来半天了，都围在他身边。相比进林子时，人数好像一下子少了十之二三。有一部分是折在里面，还有一部分靠前的则是见后面陷阱发动，没敢往回跑，隔在里面的。 早前那些人还喊了半天话，后来累了，又见没什么危险，就伏在那边了。林子里惨叫的人多数没了动静，少数几个声音也弱了下来，直至低不可闻，那喊没了力气。 再远处，喊杀声渐行渐远，原本两方差不多的呼喝叫骂逐渐一边倒，显然负责阻击的胡子形势不妙。若是等声音彻底消失，那就是义军完全脱困之时。到那时候，他们仍在这里按兵不动，想必就算活下来，那些扶桑大人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吧？ 雷豆杵子心里盘算着，焦急神色越发掩饰不住。他眼珠转了转，转头朝两边喊道：“有没有刚才从第一排退回来的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十几个人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 “跟大伙说说，在你们前面可还有人？有没有踩中啥机关陷阱？”雷豆杵子也不叫他们过来，就那样喊着问。 “俺前面有人，他们没跑回来，刚才俺还听他喊话了，应该是没掉陷阱里。” “俺前面也有人，没踩到陷阱，是往回跑的时候掉坑里了，应该是死了。” 十几个人里，只有两个人回了话，但对雷豆杵子来说，这信息也基本够了。 “看来再往前应该没陷阱了。”雷豆杵子思考了一回，组织了一下语言，表现得很兴奋，“刚才咱们一直追着叶灵蕖他们屁股打，谅他们也没多少时间设计这玩意，少也是正常的。” 胡子们依然没精打采的，没有人响应他的话。 这家伙眼中闪过一丝阴沉，立马换成刚才的表情，继续鼓动道：“弟兄们，你们想想，经过方才咱们这些一阵探路，前面这些陷阱还能剩多少？指定啥也不剩的，这样咱再走，就指定不会再掉里边了。这时候，不正好咱进去杀人抢头，领赏钱吗？” 一些胡子眼中闪出一点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剩下那些则继续无动于衷。 雷豆杵子无奈，抬脚踩了紧跟身边的胡子一下，继续慷慨激昂地忽悠，“弟兄们，人活一辈了图个啥？不就是吃喝玩乐么？扶桑大人既然给了那么高的赏钱，咱用脚后跟想也知道事儿不那么好办吧？正因为难办，前面才折了那么多弟兄。反过来说，那弟兄也没白死，可把道都给咱趟出来了，这要是再不敢上，前面受的罪可就白瞎了。” 被他踩的胡子是从他自己咎子跟出来，剩下为数不多的人了。在他身边能活到现在的，绝不能是傻子，早明白他的意思，立马接上话头，“大当家的说得对，咱前面死了那么多人，也杀了叶灵蕖那丫头那么多人，今天要是不把他们全干死在这，不说扶桑大人怪罪起来都没有活路，就是对面那伙儿人天天琢磨你报仇，谁也别想安生，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三百三十一章 陷阱 “往前冲，把叶灵蕖他们斩草除根，就有无数的金银财宝；往后退，就要等着被追杀，随时可能没命，你们自己选吧。”站在另一侧的胡子也会过意来，恶狠狠地道。 几人分别唱黑脸儿和白脸一番表演。众胡子一阵交头接耳，心里却都明白，这几人说的是实情。 雷豆杵子把众人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中，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才又一挥长鞭，在空中打了一个响儿，“各位，这两个弟兄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可实际就是这么回事。反过来说，咱也一个肩膀头顶个脑袋，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明明人比咱少，咱还怕个**啊？是爷们儿的，是死是活拼这一把，成了就成人上人，输了就成刀下鬼，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 这老小子这回是真急了，一反常态，话一说完，纵身就向林子中窜去。 他身边的两人略一犹豫，知道如果不跟上去，雷豆杵子就算死也得拉他们当垫背的，一咬牙也钻进了林子。 其他胡子骑虎难下，特别是那些大小头目，都是在倭寇那里挂了号的，想要往后退必定有八百只眼睛盯着呢，到时一定没有好下场，所以只得铁了心往上上。当然，他们也不想便宜了别人，于是就盯住了自己原来那些手下，那些手下再看着自己管的一小撮人。如此一层盯一层，即使是普通胡子，想要跑也是难上加难了。 “*他妈的，反正横竖是死，干了！” “这回谁他妈往后退谁是孙子，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上上上，都他妈的往前冲，别挡老子的道儿。” 除了个别开始就在边上的，趁身边人不注意钻进林子跑掉了，剩下的人被迫着都呼拉拉往山上冲去。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当还有退路的时候，就很难让他们拼尽全力，就像考试的时候，如果兜里装着小条儿，哪怕这题会，也不愿意思考，总想着抄，而一旦小条被拿走了，也就冥思苦想去答了。 这些胡子现在就是如此。知道自己没了退路，一个个眼睛也红了起来，甚至产生了变态的报复心理，把所有的不满都归结到义军那里，心中充满了愤怒，就好像他们走上这条路是义军们拿刀逼着他们干的一样。 当恐惧不再主导的时候，胡子们觉得上山的路都平坦了许多，也确实没再有人触发陷阱，轻易就冲到了刚才到达的线上。 与刚才滞留在这里的胡子汇合后，众胡子脚不停，继续向上冲去。 “啊~俺的腿……” 往前进了不到五丈远，左前方一声惨叫。 “咋了？”听到叫声，雷豆杵子吓得一哆嗦，忙高声喝问。人这么多，面前的地形地势不一样，他“自然而然”又“理所应当”地落后了一段路，离冲在最前面的同伙有丈八的距离了。 “有人腿被树桩扎漏了。”那边有人回答。 雷豆杵子站在一棵树杈上，往那边看着，皱着眉头喊道：“咋整的？还有人受伤吗？” “好像是陷阱。没有别人受伤。” “弟兄们，看见没？叶灵蕖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这回放心大胆杀吧，等这回干完，老子请你们去城里逛窑子，里面的娘们儿随便挑！”雷豆杵子眼珠一转，立时又开始忽悠。 “大当家的说得对，跑这么远才一个小陷阱，还只弄出个小伤，他们指定也没时间弄这个了，看来要完犊子了。” “听听，他们就给挡在前面不远了，正好上去从屁股后面捡漏儿。” “冲啊，谁杀谁拿银子……” “哎呀，有坑……*，好疼，哎哟……”众胡子头目跟着雷豆杵子一阵鼓动，但话还没说话，又一个胡子中了陷阱。不过也只是一个，掉在陷坑里，被里面立着的一截木头扎伤了胳膊，并不致命。 那胡子也是凶悍，被身边的人拉出来后，撕下一截布条儿缠在伤口上，嘴里连连喝叫：“真像大当家说的，他们真整不起了，这坑里就埋了一根木头，还没削尖，要不俺就交待了。这回老子没死，就轮到他们了！哈哈哈！” 人本质上也是一种动物，都有嗜血的一面。这人血淋淋的话往外一放，附近的胡子全受了刺激，都嗷嗷叫起来，冲击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呜~~嚓~~呃~~” “*，有人死了。” “有人中埋伏了。” 就在众胡子刚兴奋起来的时候，就在那个陷坑右前方三丈左右的地方，一根粗如儿臂的树条突然横向弹出来，上面绑着三根锋利的树枝，最边上那根斜着从一个胡子脖子一侧扎了进去，把嘴捅出一个大洞。 那人还未马上死去，身体不断抽搐，两手扎撒着在身侧不停划动，想要抓住什么。可惜周围的胡子被突出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都蹦出老远，根本没有让他可借力的事物。同伙们看清这个情形之后，才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什么，也才知道为啥这人没有惨叫。 只是看他口鼻和脖子呼呼往外窜血的模样，所有人都心里一紧，生怕附近又有什么连环陷阱，谁也不敢往跟前凑，就那么看着同伙儿徒劳地挣扎。直到许久之后，那人动作才慢了下来，最终双膝一弯，两手下垂，再无动作。 没了气息的尸体随着树枝上下左右弹动，像一面被撕坏的旗。 “别看了，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再说，走这么远，才有三个陷阱，再往前指定更少。”雷豆杵子来到近前，看了一眼那个死去的倒霉鬼，朝着其他胡子吼道：“那死娘们儿越是这样，咱越要想法干死他们，要不然以后没有活路了。都别瞎想了，闭着眼睛干他妈的！” 他一边忽悠，一边把鞭子舞得呼呼响，将前面一个扇形区域内的草树抽得枝离破碎。“看见没？这跟前儿啥事儿没有，再说，都有那么多人过去了，还一个陷阱没看着，指定没啥事了，赶紧追吧，再晚了，让那死娘们儿跑了，咱这一晚上就白折腾了。” 众胡子看了看，发现在自己前面，确有许多人已经深入了十数丈远，再没发现有人被坑，对雷豆杵子的话又信了几分。 三百三十二章 所谓热血 “弟兄们，发现没？这些陷阱没有在一条直线上的，全都顺着这条道往前走，就指定没事儿了。”雷豆杵子身边那个胡子前后看了看，仿佛发现新大陆般，惊喜地叫道。 “好像还真是啊。” “兄弟，回来，搁这儿走。” “都别着急，慢慢挤挤……” 经这人一提醒，其他胡子也看出门道来，呼朋引伴往跟前凑，形成了一支队伍，往前冲去。 这样一来，走在后面的人不再担心中陷阱，越跑越快；前面的人虽然害怕，却被后面人推得身不由己往前顶。想要往旁边让吧，一来怕有陷阱，二来虽说现在众人站成了纵队，但也不是一人宽的，往旁边躲也有人推，一个样子。 胡子大队人马的所谓左右，实际上是从雷豆杵子开始所在位置当中线来算的。因为刚才几处陷阱都是在左边发现的，所以右侧并没收拢队伍。 不过他们发现左侧这帮人越跑越快，要这么下去，赏钱不都得让对面抢走喽么？这咋成？ 很快，有人看出了左边这伙人的路子，也开始往一块儿挤，都想挤到后面，再推着前面的人去趟路。如此一来，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左侧的人向前推进了半里路，已经能从树空看见火把的光亮，喊杀声也越发清晰。有些人开始着急，都想尽快上手，杀人抢赏钱，于是不自觉开始往更加用力前挤，队形不受控制的膨胀起来。 “嘭、嘭……” 事实证明，他们小瞧了叶灵蕖和独孤遇。 就在两边胡子越跑越兴奋的时候，眼瞅着距离双方交战的区域已经很近了，左右侧突然同时传出两声巨响，一片惊呼声中，各有十数人同时掉进大坑里。这次坑不多，只有两个，可与刚才那个小的不一样，里面尖刺林立，先掉下去的一层人几乎一个活下来的也没有，即便是第二层，也有数人被扎死，还有更多人重伤。 再次出现致命陷阱，让狂热起来的胡子头脑瞬间一凉，人群再次往一起集中，脚步也慢了下来。 “不要怕，这样大的陷阱他们不可能多，这回不能有了。”雷豆杵子一挥鞭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再说，都到这儿了，要是不上前面使的劲儿就都白废了。俺向大家保证，咱的援军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一堆儿把他们杀光，领赏钱！” 那些个头目也跟着连呼带喊，推着前面的人往前冲。 又往前冲了数丈，确实没有什么动静，胡子胆子又要大起来，就在这时，在右侧又有两人被巨木撞倒，死在当场。 左侧的人受影响不大，继续前冲，三五丈后，再次弹出一根树枝，插死了一个人。 此后，两侧陆陆续续又出现数处陷阱，有陷坑、有落木、有树枝、有滚石，各种各样，不一而足。陷阱的位置忽左忽右，距离也长短不一。 有心理学研究表明，人们在面对确知的危险时，会感到绝望，却不一定会恐惧。但对这种不确定的、随机的致命威胁，却会产生深深的恐惧心理。前面这几里路，胡子倒是没死几个，但却让他们怕得要死，更多的还是不甘心。 在这种心理作用下，胡子们再不肯前进一步，任雷豆杵子和他的手下怎么忽悠也不行。甚至一些头目也打了退堂鼓。 众胡子挤成两堆，看着前面不远处打成一团的战场，一筹莫展。 在那边，义军已经打穿了胡子的包围圈，叶灵蕖领着几大高手正在前后来回穿插，稳定缺口，以掩护自己人往圈外突围。在圈子里已经只剩下百十人左右，看情形再有个盏茶时分就要全冲出去了。 这时候，若是这边的胡子冲出去，咬住义军队伍的尾巴，只需略作纠缠，就能拖住对方撤退的脚步，前方两侧的同伙就有时间重新合围，那时候，这些人马不说任自己宰割，也差不多了。 “弟兄们，那些人眼看就要跑出去了，到时候援军到了，咱可啥也捞不着了。”雷豆杵子难得地诚恳地对身边的人道：“再说了，咱这么看着他们跑了，扶桑大人怪罪起来，俺也保不了这么多人啊。” 他身边那个机灵的手下也皱着眉头接道：“咱来的时候后面都挤在一起了，现在就是想往回走，都不知道哪里还有陷阱，还是有丢命的可能啊，所以跑是不能跑了，也只能往前上了，还能拿赏钱。” 其他胡子对两人的一唱一和几乎没什么反应。他们对雷豆杵子等人的忽悠听得太多了，开始的时候顺着说，是觉得有好处可拿，现在眼瞅着好处一点没拿着呢，却随时可能丢命，那谁还信？ 胡子的所谓热血，那也是有条件的！ 就在雷豆杵子冷着脸，准备发作的时候，一个咎子的头目突然凑过来，有些不确定地道：“大家伙有没有发现？这林子里有一条路线，一直没出过埋伏？” “哪儿啊？俺咋没看着？” “竟扯犊子，都死多少人了，要是有不早看出来了？” “有话快说，别吭哧瘪肚的……” 被同伙一抢白，这个头目也心头火起，反怼道：“要是没有，对面那伙人咋过去的？老子不信好几百上千人，个个都知道陷阱的位置！” 听到这里，雷豆杵子眼前一亮，抬手止住还要拿话噎他的同伙，“是这回事儿，他们也没长膀子，飞不了，那就指定是有一条道没有危险。来几个打过猎的，往前找找脚印啥的。谁在前面领道，整明白了，赏一百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次雷豆杵子给的金额非常具体，远比刚才指向性的忽悠有效得多，立时有十多人站了出来。 “俺打过猎。” “俺会追踪时兽。” “要说钻老林子，那俺可比别人强多了。” 这些人纷纷拍着胸脯，争先恐后的表明自己的能耐。 “老子把丑话说在头里，这探路也是有风险的，要是没那金刚钻儿，就甭揽那瓷器活！”雷豆杵子脸色一冷，沉声道：“到时候你死了不要紧，还害了弟兄们，那可别老子不客气！” 三百三十三章 他们翻不起大浪 那伙猎户出身的胡子看他如此凶狠，都有些畏缩，互相看了看，只有两个人往前上了一步，拍着胸脯保证，“大当家的放心，俺从小跟俺爹打猎，对林子里啥玩意的爪印蹄印看得最清楚。” 另一个也点头哈腰显摆，“那帮人和野兽的脚印是不一样，可是踩到草和碰到树枝子啥的，一样得留下印儿，一眼就看出来。” 剩下的八九个人面面相觑一会儿，觉得这时候要是后退太没面子，而且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马上要到手的赏钱，哪能说放手就放手？所以，只略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往前一步，“大当家的，俺们也都打过多少年猎，大家伙在一块儿，各分一片儿，省得看漏了，咱们也好快点追上那帮人，杀人立功！” “好！去吧！”雷豆杵子才不管他们咋干，他现在只想快点追上叶灵蕖那死丫头，把他们统统杀光。 几人得到允许，一下子散开来，以前面两人为首，大体分成两拔儿，向前摸去。两个善于追踪的负责察看痕迹，其他人跟着打下手，有的地方拿不准的，就用石头或者木头扔过去探一下，顺便再做好标记。 众胡子往前深入了二里左右，果然一个陷阱也没发现。再往前就是一片狼藉，应该是最初义军突出重围时与胡子混战的地方。这地方根本没法再进行追踪，当然也用不着追踪，这么混乱的战场，义军哪还有时间布置陷阱？即便有，也早都被触发了。 “大当家的，真是这么回事儿，这条道指定是前面那伙人过去的时候走的，没有陷阱。” “大当家的，这道儿不窄，足有五丈多宽，俺叫人做了记号了，弟兄们别越过这些记号，只管往前蹽，啥事儿没有。” 两个领头的猎户胡子确认没事后，便争先恐后地向雷豆杵子汇报。 雷豆杵子大喜，整个人往上一蹿，站上一根树枝，以让更多的人看见他，弥补身高不足带来的心虚。他四处张望了一眼，粗短的手臂一挥，“弟兄们，道儿找着了，前面就是那帮挡咱财路的王八犊子，干倒一个就是一把银子，上啊！” “上上上，领赏钱去喽！” “就**知道赏钱，那他妈是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大家伙儿看好了两边的记号，别超过去了，过去了可能就没命了。” “道儿开了，杀！” 众胡子一看前行的路上再没啥危险，杀人领赏的事儿又占据了心理高地。义军虽说已经突破了包围，可是仍在两伙儿人的夹击之下，胡子们若此时杀上去，那确实会带来巨大的压力。 刘老七等人在山下吃饱了干粮，休息了好一阵，有不少人甚至睡了一小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全都在那眼巴巴看着几个当家的。 “大哥，那只黑耗子也走这么半天了，估计快追上叶格格他们了，咱休息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动身了？要不然真有点事儿，怕来不及啊。”老四在队伍里扮演的是军师的角色，一直在关注着山上的动静，探子也几乎是以一盏茶时间两次的频率报告着情况。 “七哥，俺也觉得差不多了，弟兄们也有点着急了。” “是啊，大当家的，这汉奸的名不好背啊，咱上吧。” “上吧，大当家的，俺再也不想让人叫汉奸了。” “既然兄弟们都同意，咱先上。” 大家点头同意，都转头过去准备叫自己人。那个最年轻的当家的想了又想，突然叫道：“等一会儿，各位大哥。咱这么上去，雷豆杵子他们会不会发现啊？” 老四胸有成竹地道：“当家的放心，咱们商量的事儿雷豆杵子们可不知道，顶多觉着咱要跟他们抢功呢，正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 年轻当家的一听，眉眼马上舒展开来，竖起了大拇指，“哈哈，四哥，你真是俺们的诸葛亮啊！” 说完，乐颠颠地招呼自己人去了。 “等等，几位当家的。”老四又忙叫住大家伙，郑重交待道：“探子来报，山上布了不少陷阱，只有中间大约五丈左右没有。让弟兄们上山时看准了，只能走记号中间的道儿，边上的可千万别走，要不可能有危险。” “知道了老四。还是老四细心，连这都探听出来了，了不起……” 众当家的答应一声，心里都配服老四想得周到，安排得细致。 山上，朱立羽看着后面乌呀呀上来的一大群人，忙来到叶灵蕖跟前，“灵蕖，后面胡子追上来了，我带人去挡一下。” 叶灵蕖瞥了一眼雷豆杵子那边，轻声道：“朱叔先不要动，那边都是小事儿，我估计倭寇快出现了，那才是心腹大患。” “啊，忘了这茬儿了。”朱立羽一拍脑门儿：“那后边儿……” “没事儿，他们翻不起大浪。”叶灵蕖连正眼都没看雷豆杵子那边一眼，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原本往这边凑过来的常天明和老邓他们，一看朱立羽再次回到原来的位置，再看独孤遇根本都没关注这边，知道两人应该有安排，便也回到自己防御的地方，和众兄弟一起抵挡两侧的胡子。 雷豆杵子带人冲到通道口，立即抬手止住同伙，“咱们一上，对面指定得让人回来挡，要防着点。他们打这半天，都累得半死不活儿的了，咱们都打起点精神，第一拔儿就把他们干回去。先杀先得赏，多杀多得赏，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大当家的！” 众胡子轰然答应，一个个眼睛冒着绿光盯着义军队伍的尾巴，一副恨不得上牙咬的样子。 “各位前辈，各位兄弟，再加把劲，后面的胡子马上、马上要来了，咱们得快点打、打出去，要不被前后夹击，咱、咱就麻烦了。”独孤遇一边喘气，一边大声提醒着身边的人。 义军兄弟们自然也看到那边火把通明的样子，不用说也着急起来，连呼喝声都提高了不少。 “哈哈，弟兄们，你看他们顶不住了。跟老子一块儿冲！”这边这么大变化，胡子们当然也发现了，雷豆杵子一声大笑，得意地拿鞭子往前一指，高声命令道。 三百三十四章 要走一起走…… “冲啊，干死那小娘儿们儿，领赏去喽！” “干死白瞎了，要留着，咱也享受一下格格的滋味儿，哈哈哈！” “拉**倒吧，有大当家的在这，能轮到你？” “哈哈，你说得是，大当家的优先。” 不少胡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义军，听到独孤遇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都来了劲儿，把刚才的狼狈和胆怯的丑陋嘴脸忘得一干二净，一边污言秽语，一边嚎叫着。 “哼，在外包围圈外打的时候，留在尾巴上的都是没能耐的人，就这你们还怕个**啊？还不敢上？你们听听，刘老七那帮玩意可上来了。”雷豆杵子贴身的跟班儿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的同伙儿，冷笑一声道：“那伙人刚才可啥劲也没费，这会儿就捋着咱开出的道儿上来的，明显是来抢功的，要是再不快点，前面都他妈给人家赶往，白费劲了。” 刘老七他们原先就有探子在山上跟着雷豆杵子等人，现在又掐着记号中间的通道走，根本没有什么顾虑，此时已经距离不远了。听到前面胡子的喊话，他故意鼓足丹田之气大声招呼同伴：“弟兄们，再往前一点就能追上叶灵蕖那娘们儿了。大人可说了，杀一个普通胡子赏银子十两，伤到几个主犯赏银百两，要是取了人头赏银千两。雷耗子他们都累出屁了，打不动了，咱就帮他们个忙，把赏钱领回来得了。” “哈哈哈，刘当家的说得好。咱都是心眼好使的人，就别可着雷当家的一个人累了。” “那咱快点吧，别一会儿雷当家的让对面给整死了，显得咱不地道。” 其他几个当家的各带着自己的队伍，跟刘老七并排往山上奔，也拿各种话来磕打雷豆杵子这帮人。 “这刘老七平常看着像个人儿似的，想不到这么奸诈，刚才假装不行跑回去了，现在来擎现成的，咱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就是，上吧。反正退路也让他们给堵上了，没那么容易让咱回去。” “妈的，咱费劲巴力死那么多人探出来的道儿，凭啥让他们白用，还抢咱的功劳啊？” “弟兄们，现在不是跟他们算账的时候，咱一股脑上去，把那帮残兵败柳干死，赏钱都拿了，让刘老七他们白白累成狗，不是更解气？啊？哈哈哈……”雷豆杵子看着群情激愤的同伙，对刘老七他们的话也反驳，反而赞许地看了说话那个跟班一眼，纵声大笑。 可惜他没读过什么书，成语也用不明白，有那懂的，还以为他故意这样说以侮辱叶灵蕖呢。而了解他的人，更是压根没想过要去纠正，只当作没听见。 “走喽，杀人领赏去喽！” “杀！” “杀啊！” “让刘老七他们吃屁去吧！” 另一个跟班儿眼见同伙得到到大当家的认可，心里有些着急，忙接住雷豆杵子的话尾，高举着兵刃叫喊着往前冲去。 有一个人带头，就不缺乏跟随者。原先就叫嚣的胡子立即举着兵刃跟着冲出。那些还在犹豫的同伙儿，被人群一带，开始还有些不由自主，几步之后也就融入了气氛，开始叫骂起来。 他们的队伍刚才就站在最初战场的边缘，再往前几步，稍矮的灌木、草丛、藤蔓都已经被砍断、踩平，只有一些粗大的树干光秃秃地立着，再往上几丈高才有枝叉伸出，下面视野开阔了许多。 这些胡子都想第一时间上去捡漏杀人领赏，再无顾忌，呼拉一下冲进林间，边跑边散开队形，呈一个喇叭状，往义军冲杀过去。 胡子们这一撒开脚丫子，不到半里的距离根本不是障碍，瞬息即到，后面的义军甚至已经能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他们的表情了，一个个都紧张起来。 “快走，胡子们杀上来了。” “兄弟们，你们先走，俺挡一挡。” “不行，大哥，要走一起走……” 义军兄弟们眼看雷豆杵子这伙人数不少，知道一旦被粘上谁也走不了，有几个年长的就自动往后边奔来，要给其他人争取时间。而年轻一些的也不肯眼看着这帮人送死，一时倒争执起来。 “哈哈哈，你们不用争，因为你们全都要死。” “还想跑？都他妈变成老子的银子吧！” 冲在前面的胡子一看义军队尾已经乱了，叶灵蕖等一众高手却不见人影，全都嚣张大笑着嘲讽道，脸上的神色也狰狞起来。 “啾！扑！” 最前那胡子笑完嘴还没闭上，就被一道乌光射入，他的头被一股大力带着仰面就倒，嘲笑声也戛然而止。 他身边的两个同伙还没明白咋回事，往前冲了好几步才觉得不对劲儿，可是不等两人回头查看情况，又是两道乌光飞射过来，钻进他们的眉心，半截箭头从他们后脑穿出，将他们钉在地上。 这下子，就像某个开关被按下了一般，前面数丈左右的树冠中一阵枝听晃动，“沙沙”不绝，一道连一道乌光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射出来，直奔冲在最前端的胡子。 众胡子一下子像被开水浇到的蚂蚁群，“哗啦”一声四散而逃。这些胡子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乍一遇袭，第一个念头就是逃命，结果往旁边跑的还好，往后跑那三分之一一下子冲进正往前上的同伙中，两股力量突然冲撞在一起，一时间乱成一团。 只有少数几个机灵的，第一时间扑到了树后，悄悄眯了起来。 对面的弓箭还在不断射来，将前面慌不择路的胡子接连钉死在地上。 “都他妈别乱跑，这么跑不就是活靶子吗？”雷豆杵子远远看着队伍前头又乱了，气急败坏地骂起来，“都他妈睁大眼珠子看看，对面一共都不到十个人，就他妈把你们吓成这王八犊子样，还他妈想拿赏钱，真他妈烂泥扶不上墙！” 雷豆杵子这一晚上劳心费力，可下把这帮玩意连哄带骗整到这儿了，感觉胜利都在向自己招手了，结果这帮人被十几个弓箭手就给吓成这德性，他如何能不气？一句话竟上带了数个脏词。 “大当家的……” “啊！” “有埋伏！” “是倭寇……” 有几个当家的脸上也挂不住了，刚要解释，就听前面义军突围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惨叫，还有人临死前说的半截话。 三百三十五章 俺们这就下来 “哈哈哈，扶桑大人出手了，小的们，这回不用怕了，跟老子上！”义军那边尚没什么大反应，雷豆杵子却兴奋莫名，大声呼叫着同伙，同时将长鞭在身前舞成一团，猛地从人群中向前冲去。估计是听到主子来了，有了底气，不光声音提高了，对同伙的称呼也换了。 众胡子也有一部分人听到那边的叫声了，又看雷豆杵子一马当先向前纵去，知道再慢一点，扶桑大人怪罪起来就没活路了，也忙跟上。 大小头目们比普通胡子更怕主子，个个奋勇当先。前面有人挡箭，跟在后面的同伙心里的怯意就少了，一时间倒是冲出了气势。刚才连珠箭发的义军弓手这会也悄无声息，任由胡子们向前追去。 “灵蕖，倭寇出现了。”朱立羽和常天明第一时间来到叶灵蕖身边，有些急，但并未惊慌。 叶灵蕖手中剑轻灵地转了个圈，将围到身前，想趁机占便宜的胡子削倒两个，语速上与平时没有任何变化，“我算着他们也该出来了，按计划进行吧。” “好。”几人答应一声，纵身离去。 “弟兄们，倭寇来了，不藏着了，开干！”常天明性情比朱立羽粗犷一些，转身即大声招呼起同伴来。 “干！” “杀倭寇！” “杀！” 义军们一改刚才有气无力的样子，突然士气大涨，整支队伍向外冲的速度突然加快。 两边包围的胡子和雷豆杵子等人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不由得一愣神，这就么会功夫，方才还落在后面的数十义军已经转身向大队人马方向跟了上去，眼看就要消失在人群里。 原本阻挡他们的胡子刚上涌上前夹击，就被随后的一阵箭雨给射得人仰马翻。原来刚才埋伏胡子的弓箭手趁着雷豆杵子等人混乱的时候，已经追到了附近，为最后这些义军打开了通道。 待胡子们缓过神来，想要围攻树上的弓箭手的时候，十几个勇士已经趁着这个空档，与地面上的同伴一起，全都从空中荡了出去。 “他妈的，欺负咱没有弓箭手，太憋屈了。” “弓箭手只有军队才有，咱哪有那玩意啊。” “有本事下来，面对面打啊？躲在树上算啥英雄好汉？” 一帮胡子被人射杀了数十人，却连人家毛都没摸到一根，一个个气得大骂。 “要面对面？好啊，俺们这就下来。” 之所以只留下十几个弓手，就是因为这些人不仅弓术强，腿脚功夫也好。听到胡子们的叫喊，这些人手一松，便落在地上，将脸转了过来，倒退跟着队伍走。 他们左肩斜背着硬弓，右肩的箭壶中已经空空如也。原来方才三轮连珠箭就是他们最后的余粮了，难怪雷豆杵子带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们没进行狙杀呢。 但即使用不了箭，他们手中的刀也寒光闪闪，而且这些人一个个细腰乍背，杀气腾腾，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众胡子一看这帮人的气势，刚才还嚣张无比的气焰一下子就熄了，一个主动往前冲的也没有。 雷豆杵子眼看义军就要完全冲出去，中间还隔着另外两伙胡子，他们马上就会失去目标。真要无功而返，不说战后能领多少赏钱，单是扶桑大人们的怒火，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这回都**别怕了，把前面那伙人给老子冲开，杀！”眼瞅着对面两咎子人被十几个弓箭手给吓得不敢追，他再也保持不了刚才的和气，连爆脏话，当先向前冲去，手中长鞭连抖，挡在他面前的四五个胡子猝不及防，全都身上飙血，侧滚出去，让出一条道来。 “谁他妈……” 前面的胡子骤遇偷袭，刚要开骂，结果话还没完全出口，就被雷豆杵子一鞭抽中，硕大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一片红白之物像喷泉似的溅了周围人一身。 其他胡子有认识这家伙的，忙悄悄拉住身边的人，向远处躲去，免得无谓丢了性命。 雷豆杵子带来的人面对这些露出怯意的“同伙”，一个个眼冒凶光，手上毫不客气地往前招呼过去。 “*你妈的，你们嘎哈？” “雷豆杵子，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咋杀老子的人？” 两个咎子的当家的知道雷豆杵子在倭寇那的地位，原本还惧他几分，可是眼见他当自己面杀人，如果再不出头，以后队伍就没法带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质问。 “哼，这么多人还让人跑了出去，还有脸问？一群废物！”雷豆杵子根本没有好脸色：“现在着急，不想死的立马让道，你们不上让老子上。” 两个当家被他指责得一滞，一时接不上话。其他胡子但凡有点眼力劲儿的，“呼拉拉”一下散开，让开一大片空地。 “冲啊！” “杀啊！” 后边的胡子看着前面两伙胡子吃瘪，一个个趾高气扬地从这些人前面冲过，就要去追杀义军。 “*你妈的，雷豆杵子，你他妈的不杀敌人，杀俺表弟，老子现在要给他报仇。”就在胡子们靠着杀“同伙”的余威往前冲去的时候，他们后面的队伍突然乱了起来，一个如洪钟一般的声音滚滚地传到前面来。 刘老七他们到了！ “啊，刘当家，你打俺嘎哈？” “哎呀，俺的腿……” “刘当家，别杀俺……” 伴随着他的喝声，还有阵阵的惨叫和哀求。 “雷豆杵子杀老子弟弟，老子要报仇，要命的都他妈给老子让开。”刘老七也不过分为难这些普通胡子，瞪着眼珠子吼道。 这帮胡子欺软怕硬惯了，见前面咎子怕他们，便立即化身恶狼，横冲直撞；但平日里他们就听过刘老七的威名，此时就见他凶神恶煞一般，顿时都变成小绵羊，跟头把式地往旁边退去。 “哼，算你们识相。”刘老七轻蔑地看了这些人一眼，带着其他几个当家的提刀就往里闯。 前方的胡子又往远处退了许多。他们自觉此时面对的是同伙儿，不是义军，想来扶桑大人不会怪他们不战而逃，跑起路来毫无压力。 雷豆杵子子正在前面猛冲，眼看离最后的义军兄弟不过丈许远近，鞭子都挥起来了，正要往前砸去，就听到后面刘老七的叫骂声，不由得一呆。 三百三十六章 谁都别多事 “净他妈胡扯，老子啥时候杀你表弟了？”耍无赖、忽悠人一向是雷豆杵子的专长，此时那些话从这个粗汉子嘴里冒出来，让他一时有点不适应，半天才想起来恼火。 刘老七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大步向前，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他妈还嘴硬，刚才这么多人亲眼看见你把老子弟弟脑袋砸碎了，这个仇老子非报不可。” 说完，也不等回话，突然加快脚步，往雷豆杵子所在位置杀去。一起来的几个当家也紧跟在他身边，向前猛冲。 “刘当家的，这指定有岔头，先别……”一个头目跟雷豆杵子走得近，又自觉有些分量，想要上前理论，不想话没说完，就被刘老七身边那个最年轻的当家的给一刀砍倒。 这小子杀完人，还嫌弃地抖了抖刀，不屑地骂了一句，“俺他妈最烦帮狗吃食的玩意！” 这番骚操作看得旁边几个同伴生摇头，对这小子装*的本事又有了一个新认识。 刘老七和雷豆杵子这次是同伙，又涉及到私人恩怨，其他几个咎子的人原本对雷豆杵子就没啥好感，反倒都知道刘老七什么样，所以再没人上前，纷纷让到旁边，眼看着刘老七冲了过去。 不少人甚至私下里幸灾乐祸。 “活该，那只耗子就得刘老七这样的人收拾。” “可不是咋的，明明说好探路给一百两银子，等咱活儿干完了，就他妈没事人一样，连提都没提。” 这是刚才负责探路那几个猎户出身的胡子，站在远处恨恨地看着雷豆杵子，小声发泄着不满。 当然也有单纯的人，萌萌地问旁边的同伙儿：“那个死的真是刘老七的表弟吗？” “你是不是傻？那明显就是刘老七找的借口。” “要真是他表弟，咋不在他咎子里？还能上别人那？” “没准关系不好呗！” “说你傻你还不承认，关系不好还这么急赤白脸报啥仇？要关系好为啥不放自己咎子里？所以，只能是借口。” …… “都小点声吧，显得你俩明白啊？让雷耗子听见了，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看热闹的胡子通过各种方法都弄明白了此中关节，但都默契地谁也没大声说出来，一来乐得见到雷豆杵子吃瘪，二来都不愿意得罪刘老七。何况刘老七指向非常明确，没有为难别人的意思，他们更不愿意插手。 就这么的，刘老七轻松来到雷豆杵子面前，手中刀不由分说上去就剁。 雷豆杵子起初还没太当回事，以为刘老七就是找借口挤到前面来好抢功，仍然身法不停地往义军方向追。直到年轻当家杀了人，其他人视而不见，他才觉得不对劲，忙停下来，想要等刘老七到近前来好继续理论。 哪知这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动上了手。如此一来，他也不能干等着被砍啊？便举鞭招架相还。 “你他妈杀了老子弟弟，还敢还手？”刘老七怒发冲冠，手中刀泼风似地一刀紧似一刀，刀刀不离雷豆杵子要害。 几个回合之后，雷豆杵子终于意识到，这老小子不是开玩笑的，就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也打出了真火，鞭法一变，招式开始诡异起来。 随同刘老七来的几个当家的也不参与二人的战斗，带人直接向前穿插，把原本后面合围的两个咎子人马全都隔离了开去，“都让让啊，两位当家的自个儿处理，谁都别多事。” 这么一来，两侧追击的人马全都停了下来，中路跟雷豆杵子来的胡子又被两人战场挡住，义军便利手利脚地脱离了包围，全力往前方杀去。 那边，数十倭寇举着武士刀，张牙舞爪而来，头上中间剔光的一溜儿泛着亮光，扎起的小短辫一颠一颠的，还挂着白霜，显然在附近不知道什么地方埋伏了有时候了。 他们出现的时候，正是义军队伍冲出包围圈大半，一小半还未完全脱离的当口。这时候，义军兄弟们自觉逃出生天，自然而然生出一丝松懈之心。这是人的本能，与战斗素养无关。 倭寇选择这时候出击，用的就是类似于“半渡而击”之策，果然打了前头人马一个措手不及。 要说日本这个国家，没事千方百计学习华夏文化，也确实让他们学习了许多东西去，这兵法战策也算被学习的重点，研究得颇为不少。而能先别人一批侵入的，多是对中华文化有所涉猎之人，所以懂得这些计谋也不意外。 偷袭得手，这些矮子得理不饶人，睁着通红的小眼睛、吹着脏兮兮的小胡子、倒腾着小短腿怪叫着就往义军队伍里扎，手上的武士刀寒芒闪烁，所过之处一片血光。 严格来说，义军们今天是来杀倭寇的，前面只是被雷豆杵子等汉奸先袭击了而已。此时见这些凶残的家伙就在面前，哪怕刚刚被砍倒了十来个人，也无一人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大的仇恨，全都绰着兵刃悍不畏死地往上冲。 “哈哈哈，%￥#*@”能被选中作为先遣人马入侵的倭寇，身手相对要高一些，义军这一主动冲击正合他们的意愿，方便屠杀，于是一个个笑着叫着，兴奋地举刀就砍。 “哧、扑” 在乱哄哄的战场上，两道不起眼的声音接连响起，最前面那个倭寇突然圆睁双眼，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胸前穿出来的箭尖，两只小短腿还按着惯性往前迈着，几步之后，才“叭叽”一声倒在地上。至死也没想明白他身后都是自己人，怎么会有一支箭射中了他！ “都退后，让我来。”直到这时，才有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时候，队伍中的几个高手也正往这里驰来。叶灵蕖高声命令：“前面让开，我们来了。” 倭寇骤遇偷袭，知道有高手来了，也停下脚步，做出防御姿态。 两人说话的功夫，倭寇后方林中一阵“刷刷”声响起，一帮黑衣罩身、头覆黑巾的人从三面冲了过来。当先一人手握一把大弓，弓弦犹自颤动不已，显然刚才那支箭就是他射的。 三百三十七章 也配跟本姑娘讲礼仪? 但凡有点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一般神箭手射出的箭要么是“嗖嗖”的声音，要么是“啾啾”的声音，可是此人射出的箭却近乎无声，以至于那个倭寇都死了，周围不少人还没发现箭是从哪里射来的，包括倭寇中那个头领也是如此。 实际上这时候的人还不太懂，叶灵蕖却知道。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黑衣人首领的箭射出时速度太快，以至于听上去声音比较滞后，而等箭射中人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又转移了，所以感觉羽箭似乎无声一样。其实是心理作用。 但侧面也反应出黑衣人首领的弓有多硬，臂力有多强。 正因如此，众倭寇一时如临大敌，立即围成环状，北防义军，南防这些黑衣人。 义军战士在其他几个咎子当家带领下，与刘老七带来的人里应外合，抵住雷豆杵子等胡子。几大高手与黑衣人前后夹击，围上倭寇。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方人马根本没有要对话的意思，上来就直接开干。 客观地讲，这数十倭寇的武功整体水平相当高，其中有四个头领更是叶灵蕖来这个世界仅见的高手。 三方人马一照面，战斗立即就进入白热化。 对面黑衣人一出手，就体现出军伍的特点来。这种打法两军对垒时尚可，对上倭寇这各路江湖武功，单对单可吃了大亏。 除了当先一人与倭寇打成平手，还有两个勉强招架外，其他人完全不是对手，一个回合就倒下三四个。 “稳住阵脚，三人一队，绞杀！”关键时刻，黑衣首领一声断喝，众人精神不由得一振，迅速走位，形成一个个小三角形，然后一个个小三角形又组成一个大三角形。 如此一来，虽然从总数上看，好像每个黑衣人仍然面对一个倭寇，可实际上所有倭寇不可能同时出招，但黑衣人却配合默契，进退有矩，就造成了每个倭寇都要同时应付三个人攻击的局面。 只是一个简单的队形变化，就立即扭转了局势，也正加坐实了这些人是军人的事实。 整体局势一稳，叶灵蕖等一众高手立即发威。 眼见倭寇四个头领武功高强，若论单打独斗，即便是叶灵蕖和朱立羽也很难短时间取胜。她与独孤遇一个对视，便立即明白彼此的意思。 “朱叔跟我来。其他人跟军师去。”叶灵蕖一声轻喝，纵身扑向四个倭寇中最弱的一个。 朱立羽熟读兵书，常天明等莲花山众人也有行伍经历，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想法，立即分头行动。 “气窝此克跌捏！”（日语：小心！）倭寇的大头领看出几人的意图，忙提醒同伙。 可是叶灵蕖与那个倭寇原本就不远，朱立羽因为怕她有失，也一直没离开左右，两人轻功又高，所以话出人至，两把剑抖出六朵剑花，瞬间笼罩住了那个倭寇的全身要害。 与这倭寇对战的几个黑衣人原本左支右绌，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但当他们看见叶灵蕖两人攻来，不退反进，其中一个黑衣人竟松开兵刃，任由武士刀捅进肚子，他却两手紧紧抓住刀身。 那倭寇本意是紧攻几招逼退他们，好全力应对叶、朱二人，哪料到手中刀被人控制住，连用了几次力，要拔出来。可那黑衣人仅管两手鲜血直流，刀身的抖动更是将腹部伤口扩大了几倍，却仍是大吼着不肯松手。 这么一耽搁，叶灵蕖和朱立羽两把剑已经临身，倭寇心中大骇，急忙撒手撤身，却为时已晚。只听“呲儿呲儿”两声轻响，一道修长一道娇小的身影在他身后错身而过，向最近处另一个倭寇头领掠去。 这个倭寇突然呆立不动，直到两人在那边与新敌交上手，他脖子两侧才各出现一条红线。那红线慢慢变粗、加长，然后突然血如泉涌。倭寇想要抬手摸摸，却没有了力气，嘴里徒劳地“嗬嗬”两声，就“叭叽”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那边，被叶灵蕖和朱立羽突到身前的倭寇是剩下的三个头领里最弱的一个，他已经看见同伙的下场，心下一阵惊慌，顾不得与原来的敌虚晃，就要抽身，往最强那个倭寇那边撤。另外两个头领亲眼看到叶灵蕖与朱立羽的武功，心中大急，对着常天明和老邓等人连连抢攻，想要回身救援。 几人早看穿这两个矮子的想法，他们攻得急了，几人就往后退，待他们要往回撤的时候，几人又缠上来。特别是三狼和四狼，会江湖武功，轻功又颇有些水平，一味仗着身法在周围游走，时不时来上一下。几人合作无间，硬生生拖住两个倭寇头领。 事实上，只来回拉锯这么会功夫，那边叶灵蕖和朱立羽已经结束了。两个头领再回头时，只看见刚才被夹攻的同伙胸腹间各有一个血洞，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那个大头领叽叽哇哇一顿吼。 不远处躲着的翻译缩了缩脖子，但看到倭寇凶狠的眼神，又忙硬着头皮从树后面爬出来，哆哆嗦嗦地道：“大人说，你们还说自己是礼仪之邦，居然两个高手围攻一个人，不讲武德。” 这翻译从没主动攻击过人，大家又各自有对手，一时半会儿还没真要理他，倒让他活到了现在。 “去他妈的，侵我家园，杀我同胞，掳我财富，也配跟本姑娘讲礼仪？”叶灵蕖抖着剑花，与朱立羽围上两个头领中那个武功弱一些的，骂道：“刚才他们人多的时候，咋不出来讲一下武德？世上再虚伪之人，也虚伪不过这个民族。” 翻译伏在地上，仰着头咽了口口水。他可不敢原话翻译成日语，正愁的时候，就听两个头领同时怒骂一声：“八格牙路！” 原来他们虽不会说文，却听得懂意思，被叶灵蕖一句话骂得无言以对，便恼羞成怒。 当然，让他们恼怒的不仅是叶灵蕖的话。 此时，叶、朱二人已经对一个倭寇展开了强攻，而原本拖着其他头领的几个高手也腾出了身子，有几个去支援其他黑衣人，老邓和三狼则全围到了那个大头领身边，与常天明和四狼他们合兵一处，走马灯似地绕着这矮子一顿转。 几人都是身经百战之人，只几个回全就把握住了节奏，进退之间愈发默契，任那倭寇辗转腾挪，就是摆脱不了。 三百三十八章 以上驷对下驷 另一个倭寇头领此时却险象环生，胳膊腿已经各中了一剑，连左手都把短刀拔了出来，勉强招架着。 但这并无法改变他的命运。 叶、朱二人连攻了十几招，突然一改刚才从不同方向出剑的路子，并肩站在一处，两把剑毫无花俏地同时疾刺而出。正在左支右绌的倭寇被两人突然改变节奏弄得动作一滞，没有花招的长剑就一个特点，就是快，眨眼间剑尖就已经到了胸前。 此时长刀在身侧，已经来不及回收，他只得用短刀横削过来。“叮”地一声，朱立羽的长剑被他扫歪。 在矮子的计算里，朱立羽年长、又是男人，剑招的威力应该更大，而叶灵蕖一个小姑娘，剑上的力量必定有限，所以间不容发之际挡开朱立羽的剑，同时身子一扭，就想让开要害，以身体硬接叶灵蕖的剑。 哪知叶灵蕖这一剑看着劲疾无比，却在来到倭寇身前时猛停住，接着上撩，斜着向敌人脖子削来。那倭寇也是了得，在扭身时强行后仰，下巴用力上抬，想要避过这一剑。就在这时，朱立羽顺着长剑被荡开的方向，身形左转，右脚用力向斜上方踢出。 这时，倭寇正扭着身子、脖子后仰，无论如何也避不过这招，被他如风一脚踢得身子向前上方一跳，抬起的下巴正好撞在叶灵蕖的剑上。 只听“嚓”地一声，半片脑袋滑落在地。片刻后，缺了前边脑袋的尸身也躺了下来，滚热的鲜血将地面浸湿了一大片。 “八格牙路！”倭寇头领大骂一声，手中刀连番猛攻，逼得常天明和老邓等人连连后退。就在叶灵蕖和朱立羽纵身过来的时候，那矮子忽然扑倒在地上，一脚将翻译踢飞，砸向两人，他自己却一边挥舞着武士刀，一边向旁边滚去。 “他要跑！”独孤遇一直在几人外围，阻止其他倭寇干扰几个高手围剿他们头领，看出这个仅剩的头领要跑，立即舍了对面敌人，仗剑向这边掠来。 至此，其他倭寇也看明白了，若是这个头领不跑，在众高手的围攻下，必死无疑，于是发了疯似地往前涌来，根本不顾砍向自己的兵刃，只管截住独孤遇和常天明等人。 便是缓了这么一缓，那个倭寇头领已经钻进人群，跑出数丈远后，立即纵身而起。黑衣人首领射去的一箭被他揪过一个胡子挡开，又几个起落后，落到远端的林子里，没去了身形。 叶灵蕖和朱立羽刚把那个翻译弄到一边，再想去追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暗骂倭寇狡猾。 “刚才先杀那个头儿好了，就省得让他跑了。”老邓有些不甘心地跺了一下脚，嘟囔了一句。 朱立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不是咱们不想杀，你也看到了，那个倭寇武功相当高，即便是我和灵蕖联手一时半会也奈何他不得。所以才先挑弱的干掉，这样咱们的力量就越来越强了，强杀他才更有把握，想不到这样都让他逃了。” 常天明眼神一亮，“这就是田忌赛马‘以下驷对上驷’之策么？” “没错。不过是站在齐王的角度，活用了一下，‘以上驷对下驷’罢了。”朱立羽笑道，看向叶灵蕖和独孤遇的眼神中更多了些欣赏。 既然大头领逃了，众人的目光便都落在场中余下的倭寇身上。 刚才义军战士们为了留住这些倭寇以全歼，付出的代价不小，让众人直把这帮玩意恨得牙根痒痒，一个个看着他们的眼神全都不善。 这些倭寇对外人凶残，对自己也相当的狠，眼看头领逃走，自己陷入重围，不仅未表现出惊慌，反而个个眼神凶悍，背对背靠在一起，武士刀当胸横握，显是要殊死一搏。 叶灵蕖让义军战士稍稍退后，救助受伤的同伴，她与朱立羽等人分散开，准备接过这个战圈。 刘老七和雷豆杵子激斗了这么半天，仍没分出胜负。 “想不到你这只老耗子武功这么高，藏得够深啊！”刘老七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将方圆数丈的空间都笼罩在内，却依旧奈何不了雷豆杵子，有些气恼地道：“但你装乌龟习惯了，今天老子就打破你的龟壳，为俺表弟报仇。” 雷豆杵子将一根奇形长鞭也舞得风雨不透，冷声骂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他妈装啥蒜呢，谁看不出来你就是叛变了？老子要是没有这一手，八成早让你给算计了，你个老王八犊子。” 表面上看去，刘老七是压着他打，可实际上这老小子鞭法不乱，气息也稳，根本没有一点败象。反观刘老七，因为兵刃重，招式又全是大开大合，这会已经鬓边见汗，喘气也急了许多。 “七哥，反正也让他看出来了，这跟这种汉奸还讲啥江湖道义？一起上吧。”那个与刘老七一起来的，年轻当家的挺刀往前一纵，就要上手。 “哈哈哈，好。”刘老七纵声一笑，爽快同意。 其他几个当家的听到，同时暴喝一声：“弟兄们，不装了，开杀！” 他们几个咎子的人早做好了准备，听到命令立即扑向眼前的胡子，“平常低头不见抬头见，不想当汉奸的放下武器，蹲在树根底下。继续拿着兵器的，杀无赦！” 各级头目此前已得大当家的交待，在各个位置高喊着劝降的话。 其他后加入的义军也齐声大喊：“放下武器！放下武器！放下武器！” 周围的胡子原本就分好几派，有两个咎子是一开始在山上围堵义军的，对雷豆杵子没啥好感，刚才又被落了面子，因此一直在看热闹，被义军出其不意地一围，心中一慌，就有不少放下了兵刃，蹲了下去。 那两个当家的离得远些，虽没马上投降，却也没上前逞能，只往远处跑了开去。 中间的胡子多是雷豆杵子带上来的，都是铁了心要当汉奸的，趁着新义军没马上下杀手的空当，纷纷朝两边反杀过来。另外两个咎子余下那些没放下兵器的，也都是向往着跟倭寇领赏的，加上又没得到本咎子当家的命令，也跟着暴起反抗。 三百三十九章 内奸 两方人马瞬间杀成一团。 “你他妈嘎哈？好玄没砍着俺！” “啊……你这个叛徒，不得好死……” 这边战斗刚开始，在先来的义军与新义军交界处，有战士纷纷大骂，一下子乱了起来。 “我去看看。”事发突然，独孤遇微微一愣，瞬间恢复正常，边提剑回驰，边对叶灵蕖等人道。 黑衣人首领将大弓背回肩上，也拎着大刀跟在他身后奔向混乱的地方。 乱起的地方在战场中间。那里原本是两个咎子的胡子夹攻义军后军的地方，后来雷豆杵子带人强行穿插进来，还没等开打，刘老七又追上来，几个咎子又把他们的人全隔开了。也就是说，这个位置此时有好几股势力的人马在，阵型犬牙交错，队伍互相掺杂渗透，人员结构相当复杂。 因为不是正规军，所有人都是原来的胡子打扮，这一混到一起，很难分得清哪伙是哪伙的。 好在义军早有准备，每人左臂上都系着一根白布条。而刘老七他们带领的新义军，显然也有所考虑，在右臂上系上了白布条。虽说布条不粗，但看在自己人眼里，却足够区分身份了。 但当独孤遇和黑衣人杀到近前时，却有些发蒙，因为正在砍杀新义军的一伙人，足有数百，全都左臂系着白布。 “都是自己人，看准点。” “看俺右臂上系布条儿，这都是一伙的。” “都跟你说了，咋还他妈砍啊？” “大当家的，这帮玩意根本是故意的，他们明显不相信咱啊？” “这他妈不热脸贴冷屁股么？俺他妈不干了。” “兄弟们，他们这么对咱们，咱都他妈不干了，反了他奶奶的。” 跟着刘老七几人来到这边的新义军们猝不及防之下，一个照面被砍了十几人。开始还以为对方是误会，结果解释这功夫，又被砍倒了十来个。这下子，所有看到这边情形的新义军都怒了，纷纷开始反击。 刚才与两拨义军对战的胡子也傻眼了，急忙往远处退去，乐得看热闹捡便宜。有两个头目心思灵活，在人群中高叫起来，“弟兄们，看见没？那帮人也都不是啥好玩意，指定是分脏没分明白，自己人干起来了。” “是啊，让他们狗咬狗吧，咱正好擎现成的。” “哈哈，杀吧杀吧，都打死了老子就省事儿了。” 在这边搅和了一通，腾出手来的的胡子们全都绕过战场，向叶灵蕖等人后面冲了过去。被围住的倭寇见到来了支援，哪怕再看不起中国人，也眼中露出希冀之色，将手上的刀抓得更紧了。 义军这边的战士起初被砍了几个，那伙人就转身杀向了新义军这头。他们因为事发突然，又不知道新义军那边是怎么回事，就没敢追过去。 正好看见独孤遇赶了过来，有个当家的忙上前报道：“军师，那伙人突然就攻击咱自己人，现在又杀到那边去了。俺看那边胳膊缠布条的，方才也在杀胡子，现在他们以为是咱的人在攻击他们，都在骂咱们。” 独孤遇听了这个当家的话，向战场那边看了一眼，立时明白，这伙所谓反叛的义军，压根就是敌人安插在自己这边的内奸。刚才定是接到了命令，突然发难，好缓解倭寇那边的压力。 至于攻击刘老七他们的人，定是负责指挥的人发现这样做能够更有效的瓦解义军队伍，临时改变了战术。不得不说，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才能。 视线略微一扫，独孤遇就将现场情况了然于胸，运转真气大喝一声：“那边的义军兄弟们别紧张，全力击杀你们面前的胡子。他们是混入咱们队伍的汉奸，不用留情，我们马上就来。” 喝声毕，他转头对这边的义军当家吩咐道：“大当家的，你留几个得力人手带着大伙儿在这边，全力攻击胡子，阻止他们靠近叶格格他们。注意不要与那伙叛徒掺杂一起，免得分不清敌我，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你再找几个熟悉的高手将布条缠在右臂，跟我来。” 经过这一夜大战，众义军当家都见证了叶灵蕖和眼前这位年轻军师的韬略，对独孤遇相当信服，立即布置下去。 几个呼吸之后，独孤遇即带着五六个人，向叛徒的方向杀了过去。 “挡住他们。”一个尖细的嗓音在人群中传出来，立马有十多个人向这边迎来。 “原来是你，”独孤遇武功恢复之后，听力大涨，一下子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好你个佟三儿，当初你姐弟勾结胡子，衙门和王城念你年轻，没取你狗命，想不到你居然死不悔改，当了胡子不说，居然甘心当这些倭寇的走狗，出卖祖宗，当真是天理难容。” “哼，独孤遇，别他妈在这儿说好听的。”佟三儿一把掀起将面孔遮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尖声骂道：“敢情你们都是有钱人，平常好吃好喝的，还欺负俺们。俺让叶灵蕖那死娘们儿给整牢里去了，这辈子算完了，俺二姐到现在找不着，指定死了，都是你们这帮损种害的。俺现在来了，就是要把你们这帮装犊子的玩意都他妈干死！” 独孤遇一马当先冲进叛徒中间，手中剑毫不留情地将两个前来挡路的削倒，怒道：“果然是本性难移啊。当初你意图非礼叶格格被打成猪头，后又在村中较技时对自己堂妹动手动脚，是叶格格给你留了面子。不想你这玩意恩将仇报，构陷格格勾结恶匪又被当场拆穿，原来是你们姐弟和凶残的胡子往来害人，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衙门念你年幼，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曾想你不知悔改，居然做出残害乡亲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来！” “你可拉他妈倒吧，说俺勾结胡子。你们现在不也和胡子搅和到一块儿了？”佟三儿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用力往义军的方向挤，实际上是在想办法远离独孤遇，“咋的？俺和胡子在一块就该死，你和胡子在一块就厉害呗？” 三百四十章 看你们谁有胆量 他读的书实在太少，找不出啥恰当的词来表达，只好用一个“厉害”代替。但独孤遇哪是他这种话都说不明白的人能挤兑住的？ “古人云盗亦有盗。我身边这些人为生活所迫啸聚山林，却从不曾有意杀人害命，值此异族入侵之时，更挺身而出，舍生取义，为同胞争那一片安身之地，这便是义士。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与他的出身和地位无关。你这种连祖宗都卖了的小人，竟然妄想与这些人相提并论，真不知道是应该笑话你还是可怜你！”独孤遇摇了摇头，叹息着道。 他的武功和叶灵蕖几人比是差一些，可对这些普通胡子来说，那就是执掌生大权的神一样的存在，只砍倒几个人，就把周围的胡子吓得纷纷往旁边退去。 “各位，虽说你们曾身为绿林中人，哪怕曾经打家劫舍，但终究是咱家里的事儿，但自甘堕落，做倭寇的走狗，性质就完全不同。今日我只针对像雷豆杵子和佟三儿这样的铁杆儿汉奸，其他人若还记得自己是炎黄子孙，就让出一条路来；或谁想拿小爷人头去领赏，尽管上来便是。”独孤遇也并不急着追杀，一方面从叶灵蕖那得到了一个思路，即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另一方面也是这里的胡子太多，若是将胡子全部激怒，他们这些高手尚可全身而退，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这小子俺听说过，不至于骗咱。” “嗯，看来是佟三儿那小*崽子糊弄咱了。” “俺当时答应跟着来，寻思着对面也是胡子，现在变成卖祖宗了，这整的是啥事儿啊！” 跟在佟三儿身边的胡子有人私下里悄悄商议起来，另外两边先前截杀义军的胡子也都出现犹豫的神色。不说他们此举义不义，单看打了这大半宿的仗，自己这边死伤无数，雷豆杵子等人又拿这帮不当人看，他们就不想干了。此番一听独孤遇的说辞，颇有些人想就坡下驴了。 “咱现在要是不干了，衙门能不能找后账？” “就是，开始俺们来打仗可是有赏钱的，你们给不给？” 有两个心眼较多的胡子，想得远一些，扯着脖子谈起了条件。 独孤遇冷哼地声，嘬嘴一声呼哨儿。 就见一棵树上黄光一闪，射到树上，然后又飞速弹回去，没入树冠中不见了。 “*，这是啥玩意？” “啊，佟三儿死了。” 树下那一片儿一阵吵嚷，人们自动让出一块空地。空地中间，佟三儿双膝着地伏着，上半身却扭得侧了过来，原本包得密不透风的脖子处，鲜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茫然，显然直到死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独孤遇收剑在身后，修长的身姿如一棵青松般挺拔。他目光冷冷地扫视了一周，“都看清了？小爷随时有要这里任何一个人命的本事，之所以不下杀手，是念在同为中国人的份上，可不是怕了你们！但若是你们继续动手，那就是整个民族的敌人，小爷手里的剑可不客气！” 众胡子被这一手给震住了。这个时代人们对神鬼之类还是有很深的敬畏之心的，刚才谁也没看清那道黄光是什么，再加上独孤遇这么一说，自然而然以为是他用的什么杀招。 这么厉害的招式，指定不是武功，那就只能是法术了！ 人对未知是最为恐惧的！有一小半人做倭寇走狗本就心里虚得慌，此时再生怯意，手中的兵刃不自觉就垂了下去，不敢与独孤遇对视。 “别听他瞎白话！”雷豆杵子身边的一个跟班离这里较近，大声喊道：“俺们都知道这小子和那死丫头养了一只宠物，速度贼快，不是啥妖法，大家伙儿别怕。” 另一个跟班和他一样，雷豆杵子和刘老七开打之后，不敢插手，只在边上游荡着，专挑自己人多义军人少的地方钻，听到同伙喊话也不甘示弱，“那玩意也就是趁你不注意能来一下，还就一只，都上都上，看它能一堆儿对付几个？那独孤小子可是砍一刀一百两银子，砍死了一千两银子啊！” 这两人一直跟在雷豆杵子身边，是与之价值观高度一致的人，全都是铁了心认钱不认祖宗的货，看着独孤遇这个移动的大银锭子来到近前，眼睛都红了。不过他们也知道自己的斤两，靠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到这个赏钱的，便鼓动同伙一起动手，打算浑水摸鱼。 按理说，都是成年人了，不应该这么容易受鼓动。可是人就是这么奇怪，两个跟班这么简单的忽悠，让那些为钱而来的胡子立马神情一变，看着独孤遇的眼睛开始泛起绿光。 “哈哈哈，小爷就在这里，不怕死的尽管来。”独孤遇一声呼哨，黄光一闪，小豹猫出现在他的肩头，一双眼睛微眯着，不怀好意地盯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胡子。独孤遇揉了揉它的头，斜睨着敌人，淡然道：“不过，你们这位豹爷随时可以取一两个人的狗命，就看你们谁有胆量先动手了。” 黑衣人首领紧跟在独孤遇身后，双手倒提大刀，下巴微抬，露在外面的双眼冷光四射，竟是未将这数百敌人放在眼里似的。刚选出来的十来个义军高手为两个气度所感染，个个昂首挺胸，甚至手中兵刃都没举起来，反而形成一股慑人的气势。 这里有上千胡子，如果一拥而上，哪怕独孤遇等人有三头六臂，也必然落个被乱刀砍死的下场。可惜这帮人是为求财的，刚才都见识了小豹猫的厉害，也听过独孤遇的名头，而他身边那个黑衣人显然也不好惹，还有十来个在咎子中响当当的人物帮衬，因此每个人都想让别人先上，吸引第一轮攻击，自己好捡便宜。 如此一来，就变成数百人围着十来个人面面相觑的怪异局面。 “一帮鼠辈，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到底想咋的？”独孤遇可没时间跟他们干靠，运足内力大喝一声：“还当自己是炎黄子孙的，退到一边。十息之后，还持利刃在场的，皆为我族之敌，老少爷们儿共诛之！” 三百四十一章 围三阙一 话音落，胡子们静默了半晌，有些人犹豫了一下，向远处退去。外围的义军和新义军对这些人都没阻拦，任由他们钻进林子。 大多数人都没动，依然瞪着大眼珠子盯着这边。 独孤遇冷哼一声，“既然你们的良心已经不要了，小爷就成全你们！” 随着说话，他已经长剑一抖，同时笼罩了身边前的三个胡子。黑衣人首领大刀一轮，也直接对自己对面的三个胡子进行了抢攻。其他几个挑出来的好手作各自挑选对手，刀枪剑棒齐挥。 几人虽是第一次配合，但因为作战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战术、什么队形最合适，都没有前出攻击，而是与身边同伴形成互补阵型。如此一来，哪怕敌人多出上百倍，却也只能有少数人同时攻击，一时奈何他们不得。 小豹猫在独孤遇刚有所动作时，就黄影一闪钻进人群不见了，紧接着胡子群中开始接二连三传出痛呼和叫骂声。这小家伙儿颇为聪明，知道敌人多又有准备的情况下，攻击上三路不容易奏效，自己还会有危险，所以这次是溜到了地上，瞅准了胡子的大腿就抓上一下。 它身体矮小，速度又快极，胡子们向下攻击非常别扭，又怕伤到身边同伙，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只一会儿就被闹得鸡飞狗跳。 新义军那边看着几个好手发威，知道刚才是个误会，对这帮内奸恨之入骨，也呼喝一声，挺兵刃杀向敌人。 独孤遇带人介入，转瞬间平息了混乱，让刘老七放下心来，专心对付雷豆杵子。其他几个跟着他的当家分出五个阻止边上的胡子进来干扰，还有两个冲向独孤遇几人的方向，前去接应。留下两个武功最高的，与刘老七夹攻雷豆杵子。 这只黑耗子也真是了得，被三个好手围攻居然也不落下风，显见平日里是有多能装。 此时整体局势稳定，该出现的人马应该也都出现了，刘老七也不再急着取胜，一改刚才全部大开大合的招式，出手变得忽轻忽重，让雷豆杵子一半会儿还适应不了。另外两个当家的只管在边上游走，查缺补漏，时不时偷袭一两下，仅管出手次数不多，却每每攻敌所必救，害得雷豆杵子倒要分出一多半精力来防着，免得一不小心着了道。 当然，这所谓的平衡也只是暂时的，毕竟叶灵蕖这边集合了武功最高的十来个人，还有结成战阵的黑衣人从旁牵制协助。众人仍用先前对付倭寇头领的办法，分成三个小组，分别集中力量一个一个清除，很快就将倭寇杀得剩下不到一半人。 期间，倭寇首领从林中冲回来两次，以为有内奸制造混乱，可以改变战场格局，他也好再次杀人。哪知独孤遇仅凭十来个人就稳定了那边局势，这边依然是众高手以多打少。特别是叶灵蕖和朱立羽，几乎就专等着他来，最后那次如果不是他逃得快，怕是此时已经死在当场了。 对跟着他们的胡子，倭寇是一点也不心疼的，但对自己带出来的同伙儿，却算得有情有义，也不枉这帮矮子拼了命为他制造逃命的机会。眼见胡子那边没伤亡多少人，自己同伙就要死伤殆尽，知道这是叶灵蕖等人对他们的恨意始终强于那些胡子，便生了退意。 这矮子主意打定，抬手一镖先将那个翻译给钉死在地上，然后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身处包围圈中的倭寇立即像打了鸡血似的，个个开始猛杀猛砍。有两个小队的黑衣人防守不及，全被砍倒在地。 但他们也露出破绽，被常天明他们杀了七个人。 就在这时，倭寇头领再次出现在战场边上。这边离叶灵蕖和朱立羽较远，中间隔着整个战场，就是防止两人截杀。 “对面兄弟，让他进来。我另有安排，别做无谓的牺牲。”那个翻译先被干掉了，即使不死，估计也不会翻译倭寇的话给她听，所以叶灵蕖不清楚那个头领说了什么，只知道黑衣人挡不住这个矮子，忙提醒他们让道，又怕这帮血性汉子不肯退，又解释了一句。 果然，开始这些黑衣人全做出要拼命的架势，待听到她后面那句，才按队形向后撤去。 众倭寇一见包围圈变薄，全都发了疯似地朝着头领那边冲去。叶灵蕖带着几个好手在后面一顿劈砍，又有二十来个倭寇躺在场中。 方才倭寇们被围在中间，知道突不出去，全做困兽之斗。此时一见有逃生的希望，便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挤。少了拼死之心，整个防守阵形又乱了起来，被义军所乘也就不足为奇，这便是“围三阙一”之策。 叶灵蕖和朱立羽正追着倭寇砍杀，突然双双跃起，在倭寇头上和几个黑衣人肩上连踩几下，凌空直扑对面。 此时，倭寇已经不足二十人，被挤压在两丈方圆的范围之内。这点距离对两个轻功高手来说，瞬息即过，两把剑带着“哧哧”的破风声直刺倭寇头领的面门和前胸。 这矮子被两人打怕了，一见他们跃起，转身就跑。刚刚撤开一点的黑衣人不用命令，立即重新围拢过来，从两侧继续挤压倭寇。他们都是军队出来的，已经看出留个出口更有利于杀敌，但只留少量好手在前面干扰，其他人把倭寇压迫成一支纵队，再从侧而一轮轮展开攻击。 这一下果然好使，众倭寇一边急于出去，却又被层层攻击，突围速度反而不如刚才了，但黑衣人的损失却大幅下降。 叶灵蕖两人的轻功在倭寇头领之上，他们前面又没有人干扰，因此三两个起落就追到那矮子身后，四朵剑花分袭两侧。 倭寇头领听得后面剑风来得疾，不得不转身应对。被打了好几次，他早没了轻视之心，一转身就是双刀齐出，左格右挡，同时脚步不停，快速后退。 哪知叶灵蕖和朱立羽与他对战这几次，也对他有所了解，他刚一转身，两人就同时变招。叶灵蕖手上的剑光一散，整个身体突然前扑，人剑合一化成一道寒光直射过来；朱立羽右手收剑，左脚迅速踢出，踹在叶灵蕖的脚底。 三百四十二章 江湖高手 正在横跃的叶灵蕖得到这股大力相助，顿时速度暴增，如离弦的箭一般，向前激射而出，手中剑一闪，就到了倭寇颈间。 刚才叶、朱二人全是虚招，倭寇长短刀全部格空，万没料到两人又出这种怪招，忙不迭双刀齐出，短刀去挡长剑，长刀劈向叶灵蕖头顶。他这招用的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若是叶灵蕖的剑刺中他的脖子，自己的脑袋也要被砍开。 身在空中的叶灵蕖手臂一甩，长剑横着磕在长刀上，腰腹再一用力，整个人即翻转起来。在明暗不定的火把照射下，她手中的剑在头顶旋转成一片银辉，衣裙展开，像一朵绽放的鲜花，再配上“叮叮当当”的声音，宛如一个仙子凌空而舞，若不是周围鲜血飞溅，喊杀声四起，当真是难得一见的人间美景。 这世上，越美丽的事物往往越致命！ 叶灵蕖如穿花蝴蝶一般，吸引了倭寇的注意力，却没看见在她身下，一道长虹横贯了过来。 那是朱立羽的长剑！ 原来两人早有算计，知道这倭寇头领武功高强且滑溜至极，先用虚招，再出奇招，让他感觉到两人有意骗他。却不知这次前两段动作全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是朱立羽掷出来的剑。 这把剑在朱立羽内力推动下，比强弓射出的箭还要快上许多，刀剑的碰撞声又掩盖了它的破风声，以至于那倭寇直到剑要临身还没发现。 这几乎是必杀的一击！ 就在即将得手之际，那个矮子却突然向侧后方疾速退去，避过了长剑的正面。因为速度太快，本就不长的身体都快两头扣成一头了，这明显不是一个正常的姿势。 叶灵蕖感觉到手上阻力消失，视线一扫，就看到附近突然多出了数道人影。她手臂一震，双腿轻摆，立即止住翻转，轻轻落下地来。朱立羽也已发现不对，纵身与她并肩而立，以防对面敌人突然出手伤人。 那倭寇落地之后，又向后出溜了丈许远近，才停了下来，已是一身冷汗。 “多、谢救命之恩！”这矮子看着自己腰上缠着的软索，还不知道谁救了他，却也是内心感激，连忙道谢。 “不用客气！我也是受公子所托，不得不来。”身后一个留着三咎胡须的中年人抖手收回软索，冷冷地回复道，“要谢谢公子去吧。” 倭寇首领腰间得了自由，慌忙爬起来，就感觉屁股有些凉，拿手一摸才发现裤子后面开了窗子了，还不只一扇。刮坏的布条在山风吹拂下左飘右荡，枯叶和土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再配合沾了泥土汗水的脏脸，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原来刚才那个中年人拉他回来的时候，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出溜了一段距离，裤子擦破了好几个口子。也幸好不过才一丈多远，要是再远点，这矮子就得裸奔了。 刚刚差点被人干死，又被人冷语给卷了面子，现在还光着屁股站在一帮中国人面前，这让倭寇首领的心情由刚才死里逃生的庆幸，瞬间变得恼怒。“八格牙路！” “住口。”那中年人显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冷喝一声，“老子欠公子人情，才来救你们这帮畜生，若是再敢啰嗦，老子不介意先把你打残，再把你弄出去。反正公子也没说要完整的人。” 倭寇头领被呛得呼吸一滞，“你……” “算了，大哥。咱们都是来还公子人情的，也没必要跟他在这浪费时间，赶紧把事儿办完，拿了好处，各忙各的。”另一个年纪与中年人年纪相仿但留着短髭人在旁边劝道。 “哼！”中年人绕在胳膊上的长鞭一抖，再冷哼一声，“也罢。那就按公子的安排，独孤遇和那个姓叶的丫头要活口，其他的打散就好，有不开眼的，不留活口。” 看这中年三绺长须，仙风道骨的，想不到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感觉冰冷刺骨，连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冷战。 “一会儿我带人冲进人群救人，你想着带着你的人快点出来，如果慢了被人宰了可怪不得我。”中年人和同伴交待完，看也不看那个倭寇头领，只偏了一下脸，吩咐道。 这矮子自进入中国以来，除了见面喊打喊杀的，就是对他们点头哈腰的。严格来说，喊打喊杀其实也是对实力的一种认可，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这伙人对他却丝毫没有尊重之意，让他愤怒不已。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若是自己再多说一句，八成真要变成残废，这是一种直觉。因此，脖子抻了好几抻，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中年人也不再说话，冲旁边的人略一点头。这些人便一个个抽刀拔剑，向义军方向杀去。 “各位前辈后退！”叶灵蕖和朱立羽从面前这伙人身上感觉到了不弱的气场，再看他们的形貌各异，显然都不是易与之辈，忙让黑衣人和义军后撤，“这些人是江湖高手，你们对付不了。” 黑衣人明显犹豫了一下，但最终选择听叶灵蕖的话，向里边撤去，继续围攻剩下的倭寇。义军们是咎子过来的，比这些军人更有眼力见儿，早让开了路。只留叶灵蕖和朱立羽两人拦在前面。 叶灵蕖一声轻啸，横剑当胸，摆开了架势。朱立羽失了长剑，只得随意从地上挑起一把来，握在手中。远处的独孤遇、三狼和四狼还有常天明各自弃了眼前的对手，往这边奔来。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过去。”雷豆杵子一直关注着场内的情况，虽然因距离远有些看不清楚，但叶灵蕖的啸声刚来，这些人就要往那边去，显然是出了变故，而且一定是对自己有利的，便出声命令道。 此时还在动手的，都是铁了心当汉奸的，知道自己没有了退路，对雷豆杵子的话深信不疑，纷纷围上，缠住众人。 被围住的十几个倭寇能坚持这么久，都是矬子里留下来的大个儿了，比他们死掉的大多数同伙武功都要高，心眼也多。 他们看那些中国人一出现就救了他们的老大，先前两个男女中国高手又如临大敌，就知道来了强援，一改刚才拼命突围的架势，转攻为守，特别是死命缠住了常天明几人。 三百四十三章 欺人太甚 如此一来，众人一时半会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战场陷入了僵持。 “独孤公子，叶家的丫头，我们来是受人所托，识相的就不要反抗，免受皮肉之苦。”那中年人缓缓来到叶灵蕖二人面前，对两边站成人墙的义军战士连正眼都没看一眼，冷声道。 这人声音不大，却传出去很远。独孤遇表情一动，对雷豆杵子道：“我说黑耗子，你家主子要小爷过去，你们要是再拦着，你家主子生起气来，怕是要打断你的狗腿了。” “去你妈的……”雷豆杵子被他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手上一慢，被围攻他的一个当家一刀削在屁股上。幸好他见机得快，扭了一下身子，才逃过了被砍掉大腿的命运，但骂人的话也憋了回去。 刚才对面来了强援，刘老七三人情绪也多少受了影响，让他连溜下了几道命令。可他们同样听到了叶灵蕖的啸声，知道那边必然情势不对，否则也不会呼叫独孤遇他们了，因此反应过来后，一个个都加紧了进攻。 方才独孤遇一番话，明显说中了雷豆杵子的心事，这让几人精神又是一振，正好雷豆杵子走了一下神，被他们所乘。 这下子，雷豆杵子再不敢疏忽，全神贯注应对眼前的人。 围住独孤遇等人的胡子这会已经被他们十多个人加上小豹猫给弄得死伤数十人，压力小了许多。听到他喊话之后，雷豆杵子并没有新的命令，这些玩意便猜测着，这小子说的怕是真的，待他再往外冲时，便没人再用力拦着了，有的只是想划上那么一道口子，好领一百两赏钱。 “看年纪，你们都是江湖前辈，听语气也并不想为虎作伥，却为何甘愿供这些倭寇驱使而不惜留下千古骂名？”独孤遇家学在那，可比叶灵蕖这种半路穿来的现代人江湖经验丰富，对江湖中人物也知之甚多，上来就给对面人戴上了一顶高帽，语气也客气很多，没有说他们是走狗。 中年人眼神第一次出现波动，但很快平复下来，“独孤公子无需多问，我等也不是来要你性命的，只是还一个人情罢了。但若是你们不听话，我也不介意把你们手脚废了，那样带着更方便。” “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原本来围着倭寇头领的黑衣人已经回转，常天明他们仗着人多，勉强腾出手来，赶到这边，正听到那中年人威胁叶灵蕖和独孤遇，便出言讥讽。 他是军伍出身，虽然已经没了官身，但深入灵魂的观念不是想改就能改的，对这些江湖草莽颇为看不起，对方又出言不逊，他言语间自然也没什么尊重。 “哼！”那中年人被讥刺得脸色一变，冷哼一声。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短须同伙也不说话，双脚一顿，就纵身而起，向这边直掠过来，显然要对常天明不利。 叶灵蕖娇斥一声：“你们也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自甘堕落当了外族走狗还如此理直气壮，当真是不知道羞耻为何物！” 一边呵斥，手中剑一边斜着刺出。那短须中年若不停下或者绕路，必然要直撞到剑上，自己把自己剖成两半。 短须人轻“咦”一声，“小小年纪身手不赖嘛！可惜……”说着话，身形不变，右手向前一探，一支判官笔从袖中弹出，在剑身上一点，人就借力从上方翻了过去，速度不减地依然冲向常天明。 这动作对叶灵蕖几人来说，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哼，米粒之珠，也放光华！”朱立羽怒哼一声，也不见有什么动作，身形就拔地而起，单臂轻舒，手成扁爪，向短须中年脚踝拍去。 这个动作几乎是所有猫科动物都会的招数。但像虎豹这类猛兽单掌挥击的力量却极其惊人。在前世，就曾发生过老虎一掌拍碎钢化玻璃的事件，据测量，这一掌的力量达到了一吨左右。 朱立羽这一拍，正是学自东北豹，却比豹子还要灵活，速度也更快。 “豹影击！”长须中年惊呼一声，“你是东来紫豹朱立羽！” 短须中年对这一拍感受更深，急忙缩腿抟身，向下急落，右手判官笔向后一旋，就要往朱立羽手腕上点去。就在这时，听到地上同伴的叫声，不由得浑身一抖，急忙缩手收笔。 “哼，既然知道是朱某，还想走？”话落招至，朱立羽反手一兜，就将正在急缩的判官笔抓在手中，轻轻一带，身在空中的短须中年就不由自主向他这边飞来。 长须中年长鞭一抖，将鞭子抖得笔直，向朱立羽后心刺去，欲要救下同伴。 “欺人太甚！”叶灵蕖低声骂了一句，手腕轻抖，一朵碗大的剑花飘向中年手腕。此前她从未与朱立羽真打过，所以今天是第一次和真正的高手对战，难免有些不了解状况，以至于让短须中年轻松给破了招式，冲了过去。此时这长须中年还想在她面前偷袭朱立羽，哪会如此容易？ 其他人等一看两个头儿都动上了手，也全部冲进战团。这些人能站在一起，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之辈，那些黑衣人得叶灵蕖命令，没人主动上前招惹他们，他们便也懒得理，只管往朱立羽、常天明等人那杀过去。 这些人想是许多都听过朱立羽的名头，一上来就是五人齐出，一弯刀、一细剑、一双钩、一对轮、一柄斧，从各个方位攻了上去。 朱立羽武功再高，也不敢让兵刃临身，只得放弃继续攻击短须中年人，单手持笔一阵格挡，脚下步法展开，避了开去。 短须中年趁机与五人站成一圈，六种奇门兵刃摆出各种姿势，将朱立羽围在当中。 “武当剑法？你师父是谁？”长须中年被叶灵蕖一剑惊得连退数步，厉声喝问。他刚才见叶灵蕖一剑平平无奇，被自己同伴轻松躲开，根本没将她放在心上，哪曾想这第二次出剑居然如此精妙，看上去没有二十年功夫绝达不到如此境界。 三百四十四章 怎么不装了? 但是这小姑娘才多大？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也练不到这样啊？ 特别是那剑法明显出自武当，可却又有不同，比武当剑法更精简，更有效。通常情况下，是有人改进了招式才会这样。而能改进或自创武功的，无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以年龄来看，断不会是眼前这小姑娘，那就是她的师父了？ 因为想得多了，所以这中年人才喝问叶灵蕖的师承，以免无意中得罪了什么超级高手。 “是武当剑法不错，但今天本姑娘要杀倭寇，为民除害，你若进攻便是与火黄子孙为敌，此乃公义，与师门无关。”叶灵蕖背剑迎风而立，脸上全是严肃之色，“何况我师父闲云野鹤，他也不喜欢俗世的名利，不说也罢。” 叶灵蕖的功夫大部分是前世学来的，也猜到自己那个便宜师父是武当派的，可还真不知道道号是什么，所以故意打马虎眼。 哪知这番话听在中年人耳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难道是那位前辈？不过据说那位前辈已经数十年未现身，都说已经仙去了，又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弟子？”中年人神间更加惊疑不定，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着：“难怪连鼎鼎大名的‘东来紫豹’都甘心隐退，追随左右，这样看来是错不了了。” “朱立羽，你整整消失了十年，江湖上都传你已经死了，想不到堂堂江湖成名人物，居然甘心躲在这山窝子里，做一个小丫头的手下，还真是看不出来啊！”短须中年没看见叶灵蕖出手，也没听到同伴的话，自觉被朱立羽一招逼得丢了一件兵刃，面子上过不去，便出言揶揄道。 “叶家小姐一副侠义心肠，处处以百姓利益为先。当倭寇入侵，小姐当仁不让，出钱出力，组织义军，自己更是亲自上阵杀了不少危害同胞的鬼子。这样的人，朱某便是当个手下，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手下，远比你这种背弃祖宗、甘当异族走狗的要光彩得多吧？”对中年人的话，朱立羽并未否认，反而对叶灵蕖颇为赞赏，更显光明磊落，一番话说得六人面红耳赤。 这些人都是汉人，所以朱立羽也依汉人的说法，称叶灵蕖为小姐，而不是格格。 那短须中年大怒，仍然强辩道：“什么异族？叶家那丫头不也是女真野人？你一个汉人高手，沦落成异族小丫头片子的下人，还在这里趾高气扬，真是不知羞耻！” “哼，陆兴雨，你果真如江湖中传说的是个小人！”朱立羽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女真人与我等书同文、度同制，本是华夏一脉，同为大明治下子民，与这些到处烧杀抢掠的倭寇怎可相提并论？你在这里混淆视听，无非是想给自己投敌找个借口罢了。原本朱某看你还是个人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无耻之徒，别说杀你，连碰你碰过的东西都嫌脏了老子的手。” 说罢，右手一挥，刚夺自陆兴雨的判官笔被他甩手丢出，插在地上。 “你认识我？”陆兴雨被叫破身份，有些惊愕。 “‘阴阳判官’陆兴雨，靠着阴险狡诈加上一手阴阳判官笔杀了多少正道人士？如此东西朱某原本是不认识的，但刚才你用的身法却露了你的底，果然是本性难移啊！” “朱立羽，我承认单打独斗可能不是你对手，但我们人多，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去，任你说得再漂亮，死人也没资格教训人了。”陆兴雨自知在大义上已经欠亏，将话题扯到一边，并拉着其他五人下水，“各位，一起上，把他干掉，踩在脚下，看他还有没有心情**。” “哼！朱某身负民族大义，站着是一座山，倒下一堵墙，岂是你们这种宵小能踩得住的？”朱立羽眼中露出决然之色，却没有一丝恐惧。他虽然武功高，可也知道面对六个高手毫无胜算。且从刚才的话中来看，对方只是要活捉叶灵蕖和独孤遇，其他人死活应该不在考虑之内，反倒因为自己实力强，阻碍最大，怕是会是最先被对付那个。 陆兴雨再也不想让他多说话，否则旁边人看自己的眼神就更加鄙视了，一摆判官笔，就欺身而上。另外五人略落后一步，也各自上前。 常天明等人自是不能看着朱立羽一人被围攻，挺兵刃就冲过来支援。剩下的江湖人士一看这边动上了手，也呐喊一声，加入战团。 “叶小姐，我们此来是受人之托，请你与独孤公子过去的，其他并不恶意，还望理解。”中年人语气缓和许多，但也隐含威胁，“若是动起手来，你们两位没事儿，但其他人就很难说了。” “前辈既然是来请人的，但请帮我们把倭寇驱逐，灵蕖和独孤公子到时自然随你们走一趟。”叶灵蕖语气也和缓下来。 “这恐怕不行。我等受托之事，还有帮助这些倭人攻入仙马泉村一项，因此叶小姐还是不要为难在下。”中年人脸色恢复刚才冷冰冰的样子，“另外，劝叶小姐不要拖延时间了，即便你在这里缠住了我，其他人也仍然不会是对手，结果不会两样。” 叶灵蕖一撇嘴，“怎么不装了？分明就是想当汉奸还怕人骂，找出各种借口来罢了。再说，你摆张死人脸给谁看呢？真以为我们怕了你们了？” 骂完，也不等那人回话，叶灵蕖就动了。 不过她不进反退，两个起落就来到围攻朱立羽的战圈外，长剑一摆，悄无声息地捅向陆兴雨。 “二弟小心！” 陆兴雨被朱立羽骂得心中大怒，正踅摸着找机会捅他一下，没注意到叶灵蕖已经到了身后。倒是那个长须中年人出声提醒了一句，让他躲过一劫。 陆兴雨被逼得退到一边，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众人的配合也出现一丝混乱，让朱立羽抢攻数招，把用双钩的人一脚踢了个跟头，左手钩都脱手了。 三百四十五章 偷鸡摸狗 叶灵蕖趁机转过剑锋，与朱立羽夹攻那个用细剑的。两人出手就是快攻，招式配合又极和谐，瞬息间就把那人逼得手忙脚乱，那把尺寸比常规长剑长上不少的细剑不仅没发挥作用，反而成了累赘，被朱立羽寻个破绽劈手夺过，反手一剑柄又将那人撞了出去，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你个死丫头找死！你们号称正道中人，想不到也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算什么英雄？”陆兴雨刚才被朱立羽逼得弃了一支笔觉得已经够丢人了，如今又被一个小姑娘给逼得离开原位，害两个同伙受伤，脸上更挂不住了，忍不住破口大骂。 叶灵蕖也不生气，依然与朱立羽分两个方向攻击着剩下的江湖人。“第一，我是个小姑娘，不是什么英雄！第二，我本来还没想到偷鸡摸狗这词，但既然你主动承认了，我也不矫情了。第三，对你们这帮为虎作伥、勾结外族杀伤同胞的东西，把你们比喻成狗，都是对以忠诚著称的狗子的侮辱。” “你……”陆兴雨被叶灵蕖一阵抢白，已经乱了方寸，“老子要杀了你！” “切，虎假虎威的东西，本姑娘就算站在这里，你敢杀吗？不怕你的主子收拾你吗？”把陆兴雨气得暴跳如雷，叶灵蕖却依然不急不缓，但说出来的话却越发地有杀伤力了。 陆兴雨被朱立羽骂了一顿，又被一个小丫头给数落得接不上话，也不知道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敢说话了，大声喘息着，提着一支判官笔就冲了过来。 “小心！别上当！”长须中年人在后面急得大声提醒。他是追着叶灵蕖过来的，奈何他没有叶灵蕖灵活，自己人在场中打来打去又挡住了他的路。就耽搁这么一会儿功夫，叶灵蕖与朱立羽配合着已经撂倒了两个人。这会儿见陆兴雨气急败坏地往上上，立即知道不好。 叶灵蕖刚才说话时，已经在悄悄运转了催眠术。但催眠术有它自己的弱点，对心志坚韧的人很难发挥效用。为了探知自己掉下山崖的真相，叶灵蕖数次试图催眠刘小英，可因着那丫头心中把超过她当成了一种执念，时时努力、处处提防，以至于几次都失败了。 对一个小女孩尚且如此，而像陆兴雨这种人之所以能在江湖中闯出偌大的名声，除了靠天分，再就是长年累月的坚持了。催眠术若是单独使用，对这种当然也不足以对产生重大影响。 但陆兴雨本人品行不咋地，天然地就心虚，被连番刺激已经有些要暴走，催眠术就相当于一根稻草，压在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上，让他瞬间失去了理智，再加上现场乱成一片，让他根本没听清中年人说了什么。 他现在眼里只有叶灵蕖，就想一笔捅死这个小丫头，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 叶灵蕖精通心理学，从动作上就知道这家伙真急了，却依然觉得不够。她的武功要打败眼前的江湖人短时间内做不到，何况对方还人多，但不妨碍利用一下。 眼看陆兴雨就要冲到近前，她脚步一错，就绕着对手划了一个弧线，跑到远端去了。陆兴雨全力捅出的判官笔为自己同伙所阻，不得不中途收回，又看见对面那丫头嘲讽地看着他，顿时就像一口气喘出半截又强行呛了回去，只觉得胸闷气短，要吐血似的。 “啊！~~你这臭丫头，老子要活剥了你！”陆兴雨哇哇怪叫声，绕过同伙，继续追击叶灵蕖。 他这么一乱冲，把同伙的进攻节奏也给打乱了。就在这时，正在远处与三个江湖人周旋的朱立羽好像使不惯细剑，被对方三人的兵刃同时砸在上面，把他连剑带人砸得倒飞过来，后背正好往陆兴雨撞去。 陆兴雨到底是成名许久的人物，听到后面有重物来袭，也不转身，只是身形一矮，手腕一翻，笔尖朝后，就要捅过去。 叶灵蕖哪会让他得手？见他判官笔回击，右腿向后一蹬，又用后背硬接了另一江湖人的一脚，整个人如电般飞射回来，长剑一搅，就圈住陆兴雨的判官笔，连带着把他的身形也拽得一停。就这么一阻，朱立羽已经撞在他的后背上。 只听“扑”地一声轻响，鲜血喷溅中，陆兴雨被自己的判官笔捅穿了肩井，闷哼一声落在地上，连退了十余步，才一口血喷出，歪倒在地。 “二弟！”长须中年厉呼一声，长鞭卷出，左手连挥，把挡道的双方人马全都击飞了出去，纵身来到近前。 “陆兴雷，叶小姐手下留情了，你二弟死不了，希望你们知难而退，别再作异族走狗了。”朱立羽撞飞陆兴雨，挺细剑冲向另一侧，语气略有些复杂地劝道。 独孤遇正被五个江湖人物围攻，全靠招式精妙左格右挡，但已是气息不稳，额头见汗。 朱立羽一到，二话不说，细剑凌空下击，一下子笼罩了丈许范围。与独孤遇对战的五人武功不像陆家兄弟那么高，否则也不至于这半天还战不下来，此时被朱立羽剑招威胁，那真是人的名树的影，个个心惊，齐齐后退。 “你们小心，这小子……”这些人中以陆兴雷为首，他了解的情况也多些，知道义军虽说听叶灵蕖指挥，但独孤遇却是军师，同是智计百出之人，连忙提本同伙不要大意。 但为时已晚，独孤遇已经盯住一个轻功最弱的壮汉贴了上去，手中剑迸射出六七道剑光，袭向对面。 此前双方对战多时，独孤遇虽说无法取胜，却把对方的底摸得差不多了，再结合自己丰富的学识，轻松就找到了破绽。这壮汉用一根大杵，招式以力见长，速度和灵活性却差，被他近身后，又秀出这种眩目的剑技，一时根本想不到破解之法，只能一边用力挥杵，一边连连后退。 独孤遇一动，朱立羽正好下落到地面数尺高度，立即跟着变招，细剑在一块石头上一弹，双脚在空中互相一踢，身体便平平飞出，从独孤遇的剑光下，刺向壮汉的大腿。 三百四十六章 真他妈卑鄙 壮汉把一根六尺来长的大杵舞得泼风似的，将独孤遇的剑招全部挡在外面，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眼瞅着前面剑光敛去，正要松一口气，忽觉得腿上一痛，一下就栽歪了下去，然后手上又一麻，那根大杵脱手而出，“砰”地一声将地面砸了一个大坑。 直到这时，其他四人才反应过来，又纷纷围上，朱立羽却已经纵身而起，脱出包围，又回到叶灵蕖这边。 刚才陆兴雷见自己弟弟被叶灵蕖和朱立羽算计受伤，知道没有生命危险，便没有立即去救助，而是怒气冲冲地迎着叶灵蕖杀过来。他是眼看着有个同伙的脚踹在叶灵蕖后心的，寻思着这一下就算不重伤，起码也要让她真气运行受阻，正好趁机抓住他，也为自己二弟出口气。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那边五人光顾躲避朱立羽的剑，全忽略了独孤遇，才出言提醒。却不料叶灵蕖借力与朱立羽重创陆兴雷后，脸色只白得一白，便无事人似地迎了过来，并且依然是武当剑法开路，“金刚不坏神功？不对，你是武当传人，应该是金身不坏大）法！” 道教修行与佛门不同，讲肉身成圣、白日飞升，意即内外同修。这金身不坏大）法是道教的至高心法之一，是锤炼肉体的最奇妙的功法，但成教一千年来，传说只有老子和陈抟老祖曾修成过，其他的各宗派祖师要做到不受伤害靠的都是其他功法转移攻击，和这功法的硬接硬挡完全不同。 但眼前这丫头不过十多岁儿，怎么可能？ 惊讶之余，还要应付剑招，倒把陆兴雷提醒的话给憋回去了半截。 “说啥呢？是你们武功太差，打不动罢了。”叶灵蕖也不知道这功法是啥，师父也没告诉她，不过不耽误她以此来忽悠敌人。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啊？”果然，被叶灵蕖和独孤遇几人连续用同样的方法算计，让陆兴雷火冒三丈，再也保持不住那个世外高人形象，破口大骂。骂完人，就体现出这家伙凶残的一面来了，“各位同道，这帮人既然不识抬举，就放手大杀吧。他们只有两三个人的武功算有点看头，其他不值一提。就杀他一个血流成河，也好让他们知道尊重咱们江湖中人！” “陆兄说得是，兄弟们早有此意！哈哈哈……”一个枯瘦的老者晃着手中的狼牙棒，抖了抖上面挂着的血肉仰天大笑，转向扑向普通义军的方向。 “哈哈哈，好好好，老猴子，老子和你比比，看谁杀的人多！”另一侧，那个拿着双轮的矮胖子也纵声长笑，舍了朱立羽他们，纵身落在黑衣人中间。 其他人纷纷效仿，除了留下几人缠住叶灵蕖、朱立羽和独孤遇外，他们发现三狼和四狼也懂江湖武功，也各分出一人去对付。如此一来，那么多黑衣人和普通义军就直接暴露在单人武功高出他们许多的敌人面前。 黑衣人还好，都有些基础，又有懂简单的战阵，几组人对一个还可以勉强应付，那些义军有的甚至一点武功不会，处境更加危险。 “真他妈卑鄙！”一向儒雅的朱立羽都被这帮人的行为气得爆了粗口，“姓陆的，今日你们若敢对无辜战士动手，朱某对天起誓，此后余生，无论上天入地，都要对你们所有人追杀到底，绝无食言！” 叶灵蕖则第一时间下达命令，让所有黑衣人和义军后撤。众人只犹豫得一下，就有好几个人被枯瘦老者和矮胖子所伤，知道面对这些心狠手辣又武功高强的江湖人物，他们这些人上去除了送死别无他用，立即有几个小队长之类的组织人手后撤。 众人一撤，那些被围的倭寇立即得了自由，一个个如蒙大赦，紧握着武士刀冲出来，围在他们头领身边。这头领刚才被陆兴雷斥责，心生怨恨，乐得看着中国人杀中国人，便一直在这边看着，没有上前一起动手的意思。 那帮江湖人物都听过朱立羽的名头，听他发此毒誓，心下也无不忌惮，况且这里并非所有人都穷凶极恶，对杀这些普通人也有些不愿意，对帮倭寇干事更加反感，不由得脚步就慢了下来，任由义军这边退去。 “诸位，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除非独孤小子和叶家的丫头跟咱走，否则完不成托付，你们知道有什么后果。”陆兴雷知道众人心里在想什么，冷着脸喝道。 其他人听了他的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全露出恐惧之色，有几个人还浑身抖了抖。 这些人无一例外，恐惧之后，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中原有的一点不忍瞬间被决然和凶狠所取代，手中的兵刃也握紧了，脚步再次加快，毫不犹豫地向义军方向冲去。 那个倭寇头领身边又聚集起了同伙，且这些人没有谁重伤，简单处理之后，都无大碍，立即感觉有了底气，也叽哩咕噜交流几句，就挺着刀冲杀过来。 内心的恐惧已经将数十江湖人物心中那点顾忌彻底摧毁，一个个红着眼睛挥击着兵刃，就像面前这些黑衣人和义军全是没有生命的木头桩子。叶灵蕖几个人左冲右突，也无法挡住所有人，只一个照面，就有十几个人倒了下去，滚热的鲜血顺着地面流淌，形成一个个小血洼。 剩余的二十来个倭寇一加入，更是雪上加霜。这帮畜牲杀人更加肆无忌惮，普通义军在他们面前根本挡不住一个回合，就被砍倒。这帮矮子一边杀人，一边怪叫，兴奋无比，和前世历史记载的有过之无不及。 眼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轻易地被夺走，朱立羽和常天明、老邓他们眼睛都红了，怒吼着狂劈乱砍，可惜实力差距在那摆着，任他们怎样发怒也改变不了现状。除了朱立羽之外，其他人已经个个带伤，老邓双腿都被捅穿，摊在地上依然用力挥着大刀，“你们这帮畜生，老子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三百四十七章 不单单是同伴 “哈哈哈，￥#@%&*#……”几个倭寇怪笑着，围着他打转，却不立即杀了他。有一个倭寇一脚踩住他持刀的手腕，解开裤子。旁边几个同伙看他的样子，也跟着凑过来，解开了腰带。 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老邓在叶赫这边也是一方豪强，怎么忍受得了这个？连连叫骂，“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子就算做鬼，也要化成厉鬼，一个一个找你们索命，把你们斩尽杀绝。” 可惜他四肢都动不了，越骂反倒越刺激那些矮子的神经，笑声越发大了。 叶灵蕖和独孤遇等人拼命人冲过来，都被陆兴雷领着几个人给缠住。这老小子武功比他弟弟高出不是一点半点。刚才一来是自持身份，二来对叶灵蕖的师门颇为顾忌，三来可能也不想杀人太多，故此一直没尽全力。 这回一下定决心，全力施为，手中长鞭如一条怪蟒，上下翻飞，左右回旋，鞭身和鞭尾可同时攻击不同的方向，诡异无比，仅凭一人之力，竟然就将叶灵蕖和朱立羽缠住。这里固然有二人大战一夜消耗过大的原因，但也足以证明此人实力不可小觑。 眼瞅着倭寇屠杀同胞，几个江湖人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但很快压制下去，依然猛力进攻黑衣人和义军。 “住手！”独孤遇拼着中了一刀，一剑将缠着他的对手削伤，却并未去攻击别人，而是厉声大吼起来，“小爷跟你们走，别再残杀这些无辜的人。” “当真？”陆兴雷眼睛一亮，追问了一句。 独孤遇剑尖垂下，冷冷地看过来，“少废话，让你的手下住手。” 叶灵蕖趁敌人略一愣神之际，抢攻两招，逼得陆兴雷退后一步，然后纵身而起，在一株树上一弹，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让开袭来的长鞭，落在倭寇群中，手中剑毫不留情地横扫而出。 那几个倭寇正两手提着裤子，来不及抽刀，一个个向后倒翻而出。叶灵蕖护住倒卧在地的老邓，也脆声喝道：“住手。本姑娘也和你们走。” “格格，不要……” “不行，军师……” “咱们和他们拼了……” 黑衣人和义军战士七嘴八舌地呼喊着，谁也不肯后退。他们知道两人不想自己拼命，才做此决定。但这样子，等于把自己的生死完全交给那帮江湖人物手里，按这些人的行止来看，不定要受什么折磨呢！ 最开始，这些人对当家的听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小年轻的指挥颇为不解，甚至还有些不服。开战不久，叶灵蕖和独孤遇二人以高超的武功、细致的布局赢得了众人的认可，但那也仅仅限于在这次对倭寇的作战中。 后来，二人为了支援同伴总是冲杀在最危险的地方，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的命。此时又先后挺身而出，为了自己这些普通人甘愿做束手就擒。到这份上，众人之间已经不单单是同伴、战友，而是互相当作了生死弟兄。 当他们两人愿意为众人赴死的时候，大家伙儿也不约而同表达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情感，也愿意为了他们而去拼命。 “俺和这帮损汉奸拼了，你们快走。” “格格，军师，你们比俺聪明，打倭寇还指着你们，所以你们不能死。” “只要你俩活着，总能把这帮王八犊子一个个干掉为俺们报仇。” “兄弟们，和他们拼了，掩护格格和军师撤。” 原本还各自为战的黑衣人与义军，此时有了更多共同语言，全都汇集到了一起，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悍不畏死地冲向眼前的江湖人。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么一大群人里，除了黑衣人懂得基础功夫和战阵，义军十个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会拳脚或者兵刃功夫的。人群这回全发起狂来，一拥而上，哪怕以那些江湖人的身手，也有些吃不消，几个只懂外门功夫的一下子被淹没在人潮中，连个浪花儿都没有泛起来。 只是，这些人临死前的反扑也让义军这边伤亡惨重，一轮冲击人群就稀疏了许多。而更多的江湖人物且战且退，并没陷入重围，给大家造成的威胁更大。 毕竟这些人实力在那摆着，面对面地战斗，不是靠激情就能扭转劣势的。 “嘿嘿，这可怪不得我们。”陆兴雨这时已经缓了过来，阴笑一声，“他们不停手，我们总不能挺着让他们杀吧？” “让你的人停手，否则真就鱼死网破，我们好不了，你们也一个都别想走。”叶灵蕖有厌恶地看了陆兴雨一眼，咬着牙对陆兴雷说完，又高声叫道：“各位前辈，咱们的命都一样值钱，犯不着和汉奸以命换命。哼哼，再说了，他们想要本姑娘的命，也没那么容易。你们往后退，别给了们动手的借口。” “都住手。”见叶灵蕖在如此劣势下，说话依然不服软，陆兴雷眉头皱了皱，终于还是下了令。 “不行，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江湖人物听陆兴雷的命令，倭寇可不管那个，依然在挥着刀砍人，那个头领听得一知半解，勉强明白这边要干什么，在那边费劲巴力地表示不满。 因为这帮矮子，陆兴雷等人被人骂成汉奸、骂成走狗，哪怕他们日常坏事没少干，但这名声和平常说的坏还不一样，也有些不奈，现在一看这倭寇还牵扯不清，厉声骂道：“闭上你的鸟嘴，再啰嗦先把你牙打掉。不知死活的东西！” “八……” 一个倭寇气不过，刚骂出一个字，就听“叭”地一声脆响，被陆兴雷一鞭子抽得向外倒翻出去，落到三丈开外，半晌爬不起来。 那个头领挺刀要上前，陆兴雷手腕连抖，鞭梢儿回卷，缠上他的脖子。其他江湖人此时也围了过来，兵刃斜指，大有一声令下群起而攻的架势。 “你最好老实点，若是惹得这帮兄弟不高兴，就算不直接要你们命，只要打伤你们几个，那帮人杀过来，想必下场也不会好吧？”陆兴雷说是劝，可是语气却比这天气还要冷，“这样我们也不算违了对公子的承诺。” 三百四十八章 还是太嫩了 倭寇头领听得懂其中的几个词，再联系陆兴雷的表情动作，也猜出大概意思。他们这伙人被义军围攻许久，也都剩一口气撑着，如果这帮江湖人物倒戈，那他们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想明白这点，这矮子果然一动不敢动。 “几位前辈，今天是灵蕖谋算不周，连累了大家。一会儿就请大家按我之前交代的计划执行，务必记好牺牲义军的情况，照顾好他们的家里人。待我和军师回来，为大家树碑立传。”叶灵蕖将手中剑递给朱立羽，大声朝着人群方向喊道。 朱立羽知道叶灵蕖和独孤遇年纪虽轻，却都不是莽撞人，便迟疑着接过剑，拦住还在躁动的人群。实际上经过这边一阵闹腾，除了刘老七和雷豆杵子两人，其他地方都停了手，只是对峙着。 常天明那边则带着三狼、四狼等人忙着四处救治老邓和其他受伤的兄弟。 “独孤公子、叶小姐，弟兄们已经收手，希望二位遵守承诺，和我们走一趟吧。”陆兴雷也不理会愤愤的倭寇，只管盯着叶灵蕖和独孤遇。 “你放心，我们可不是小人，答应和你们走，便不会反悔。”叶灵蕖感觉非常不好，说起话来也没好气。 前世职场，她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一席之地。自穿越过来，虽说遇到不少刁难，可还真没谁给他造成实质上的伤害。 唯有这次，自己加上独孤遇几乎计算了各种可能，想不到仍然棋差一着，眼看就要围歼倭寇的时候，突然杀出这些江湖人物，倭寇跑了倒是次要的，关键是那么多士兵和义军无辜枉死，让她心痛不已。 独孤遇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你不必如此的。若你想走，这些人没人能留得住你。” “我知道。可是这帮人已经明说了要抓咱们两个，如果我不跟着，还会有更多的人遇害。”叶灵蕖看着眼前那双深邃而清澈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心情也平复了许多，“而且，你独自一人去，我也不放心。正好见识一下那个‘公子’，到底是何许人也。” 两人虽没明确捅开那层窗户纸，但彼此也都知对方心意，独孤遇便也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又重重拍了她两下肩膀。 “大哥不必担忧，对方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我的危险性应该不大，而且两人同去，互相有个照应。”叶灵蕖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安慰道。 “独孤公子、叶小姐，因为两位武功智计都非寻常之人，为免多生事端，要点住两位几处大穴，还请委屈一下。”恰在这时，陆兴雷已经来到跟前，话虽不好，语气却和缓了许多，让两方人都有些诧异。 独孤遇不为所动，冷着脸道：“既然决定与你等走，悉听尊便吧。” 叶灵蕖仍然恶狠狠地道：“希望你们遵守诺言，不要再为难我这些同伴。若是你们耍什么花样，但凡这里有一人逃出生天，你们所有人都将永无宁日。” 朱立羽离得最近，听到了她的话，立即接口道：“没错。如果你们敢言而无信，朱某便也做一回不义之人，舍了这帮兄弟，突围出去，再苦练十年，找到你们每一个人，到时你们全家上下必定鸡犬不留。” 说完，他也不等这帮江湖人反应，也不再和叶灵蕖说话，自顾自向黑衣人和义军那边吼道：“众位兄弟，如果这帮所谓高手背信弃义，一会儿大家各自突围，无论谁活下来，就要找到叶小姐的师门，向这帮败类一个个报仇，可敢？” 那些黑衣人和义军战士，包括常天明和老邓等人在内，这次全都没有废话，只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个字：“敢！” 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到一起，翻翻滚滚在林间回荡，震得夜色仿佛都抖了抖。 陆兴雷脸色一变，黑着脸应道：“自当如此。” 独孤遇和叶灵蕖各自上前一步，背着手并肩站在一起，任由陆兴雷点了身上几处穴道，不仅封住了两人的行动，也不让他们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小玩意还是太嫩了。”别人还好，那个阴险的陆兴雨却狂笑起来，抬起沾满鲜血的手臂指着两个年轻人骂道：“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还学人家带兵打仗，就你们这样的，要不是公子有命，早他妈死上几百回了。” 陆兴雷看着弟弟疯狂的样子，也不制止，只看了看两侧的人，举起一根手指摇了一摇。 那些江湖人眼睛再次红了起来，分向两边扑去，只留陆兴雷一人面对朱立羽。 “你们这帮畜牲，果然说话不算数。”朱立羽剑眉倒竖，抬剑指着陆兴雷大骂。 陆兴雷铁青着脸，手中长鞭一抖，直刺朱立羽前胸。“你尽管骂吧。公子有命，要为这些倭寇办事清除障碍，交代你们这些领头的必须灭掉。在下敬佩你的为人，可惜这次身不由己，希望下辈子，能和你成为朋友吧！” “一帮耻之徒，也配与朱某做朋友？”朱立羽冷哼一声，身形一动，紧贴鞭子逆行而来，手中剑斜向撩出，赫然是一式武当剑法。 叶灵蕖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根本没什么门户之见。朱立羽将轻功和剑法传给了她，她也就将自己会的剑法也教给了朱立羽。当时不过是想着互相交流方便一些，不想今日让两人的合击也更加默契，倒是个意外之喜。 陆兴雷知道朱立羽已经怒极，也不与他硬拼，只仗着鞭子长，招式又诡诈刁钻，与之缠斗，显然不求有功，只要不让他去支援别人即可。 两人都是现场的大高手，身形一动之间已经交换数招。朱立羽虽不似这两兄弟阴险，智慧见识也远超普通人，立时明白这家伙的用意，剑式一变，第一次用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二弟，过来助我，其他人只管消灭领头的人。若有人阻挡，就地格杀。”面对疯虎似的朱立羽，陆兴雷不想受伤，忙招呼陆兴雨过来帮忙，又交代其他江湖人追杀义军首领。 三百四十九章 临场决断能力 朱立羽状似疯狂，人却清醒，忙朝常天明等人喊道：“不要硬拼，按灵蕖此前交代，各自为战。” “不行，朱兄，你武功高，你先走，然后给大家伙报仇。” “是啊，朱大侠，你快走。” “俺们拼了命保你们几个当家的，快走。” 众黑衣人和义军纷纷拔出刀剑，往那些江湖人和倭寇冲去，分明已不打算活着离开了。他们知道靠自己的武功一辈子也报不了仇，所以用这种方式逼朱立羽和几个当家的离开。 那边的一群江湖人，开始还为众人的义气不断点头，但听到领头的人下令，知道如果不遵，那位公子怕是会怪罪于自己。一想到那人，这帮人一个个头皮发麻，毫不犹豫地拔出兵刃迎向义军众人。 雷豆杵子那边，几个铁杆汉奸见义军大部分涌向南侧战场，立时来了精神，一个个嚎叫着从侧面发起了攻击。 跟着刘老七的几个当家的起初还只是报着不想落个坏名声来的，但打了这半天，受到战场气氛感染，又见到叶灵蕖和独孤遇几人的行为，一个个也是热血沸腾，全都身先士卒，不要命地阻击身边的胡子，好给朱立羽他们这边减轻点压力。 就在几方人马即将开始大混战之时，一道黄光如流星般划过战场，直奔陆兴雷左侧飞射而去。 是小豹猫来了！ 这小家伙似乎知道谁才是最大的威胁，或者只是因为和朱立羽感情深，上来就把利齿对准了陆兴雷的脖子。 那陆家兄弟精于暗算，以己心度人心，无时无刻不在防着别人偷袭他们，因此虽然小豹猫够快，但陆兴雷也不弱手，上身向右一偏，再往后一仰，右手抖腕回搂，就让过了正面，变成小豹猫向抽回来的鞭子冲去。 小豹猫身材小巧，四肢却有力，半空中稍一斜身，两只前爪在长鞭根部一按，就偏转了一点身子，从长鞭侧面窜了过去，直扑陆兴雨。 陆兴雷被小豹猫突袭，虽然起初并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一看来势就知道不好惹，兄弟二人多年一起行动，早有默契，他这边一抽鞭子，那边他二弟立即抢攻，以免朱立羽乘机伤人。 却没料到小豹猫不是普通野兽，一击不中，立即换了对象，向陆兴雨袭来。 此时他正全力攻击朱立羽，根本无力回防，只见黄影一闪，就到了他身后。幸好他哥厉害，危急时刻手腕连抖，将长鞭旋出一个圆环。这些圆环从大到小，一圈一圈连在一起，末端就是如蛇尾一般的鞭梢。 小豹猫到底还是只小兽，不知道软兵器的特点，没加防备。它去势正疾，待到发觉，已经被长鞭圈在里面，就像进了网的鱼。 陆兴雷一出手就是杀招，竟是要将小豹猫生生绞死在鞭圈里。 朱立羽武功高出陆兴雨很多，此时又是拼命状态，手中长短两把剑舞得如风车一般，一片“叮叮叮叮”声连响，将陆兴雨逼得连连后退。 再往后半步就是陆兴雷鞭梢儿的位置。若是陆兴雷坚持要将小豹猫绞死或绞伤，他弟弟势必为他的长鞭所伤；若是他不想伤到自己弟弟，就只能收招，小豹猫自然得救。 这便是一个江湖经验丰富的高手临场决断能力！ 陆兴雷气得须眉皆竖，却也不得不立即撤回鞭子。小豹猫借机窜出，仍然奔着陆兴雨后脖子抓去。 陆兴雷在这长鞭上浸淫数十年，早就得心应手，鞭圈虽撤，鞭子却仍在空中，临了一甩手，鞭梢由下而上倒卷回来，扫向小豹猫胸腹。 小豹猫刚刚死里逃生，吓了一身冷汗，速度也降下来许多，此时见鞭子再次袭来，连忙强行扭身闪避。但软兵器这东西的特性，是力量从手上传来时，握把的地方摆作幅度不大，速度也不快，但经过鞭身的传导、扭曲，到末端的时候，速度却会成倍成倍提升。 因此小豹猫虽然已经见机躲闪，仍被鞭梢扫中右前爪。它在半空中一声痛嘶，翻滚着落在一边，半天没爬起来。 陆兴雷刚开始只为了缠住朱立羽，并未尽全力，想不到被一只小野兽所乘，害得二弟差点再次受伤，顿时大怒，长鞭一圈，正向上卷曲的鞭子划了一个弧线，从陆兴雷头上绕过，刺向朱立羽的面门。 感受到鞭身上的风声迅疾，朱立羽不敢大意，忙停住身形，挥剑格挡。 陆兴雨的危机立解。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陆兴雨一脱出危险，立即扑向小豹猫。这小东西刚才让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恨之入骨，同时也对这玩意的速度颇为忌惮，知道留着它必是个隐患，所以要趁机除去了。 小豹猫右前爪鲜血淋漓，剧痛难忍，爬了几次都重新摔了下去，看着气势汹汹过来的敌人就要到面前，眼中不禁露出恐惧的神色。 这样子看得陆兴雨一呆。 这是什么东西？居然有人的情绪？难不成是妖精？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陆兴雨心头狂跳，有些踌躇。 妈的，都说鬼都怕恶人！老子就是恶人！就算是妖精，想要老子的命，老子也不放过你！ 他牙齿一咬舌尖，立马精神一振，狠劲再次回归身体，手中判官笔朝小豹猫后脖颈直刺下去。 另一边，有那心眼多的胡子，早把常天明、老邓等人的身份告知了那些江湖人。这些人明确了目标，只管围住他们狂攻。像三狼四狼这样懂江湖武功的，更是受到了重点照顾。 黑衣人和义军想要前来解围，却被周围的胡子挡住。刚才有一些看到己方处于劣势，已经停手准备投降的胡子，这会一看形势再次翻转，又一次加入围攻义军的人群中去了。 甚至有数十人刚才已经表明要跟义军一起杀倭寇，现在也再次反水，成了围杀义军的积极分子。 那个倭寇头领极精明，知道自己这些手下对上义军几个当家的，除了自己，其他人都不占优势，必定会有伤亡，但对付其他人却风险不大，所以乐得见这边江湖工对付义军高手，也不争抢，只管往偏僻的地方钻，专门挑黑衣人多的地方，想要从背后袭杀，清除这些相对较大的威胁。 三百五十章 起了杀心 前有大批江湖人进攻，旁有成群的胡子偷袭骚扰，还要留一部分精力防着倭寇，慢说常天明几人原本功夫就不高，又累了一整晚了，就算再高一倍，此时也力不从心了。如今个个带伤，都在勉力支撑着。 远处雷豆杵子也看出门道，出招更加阴损，根本不与刘老七等人硬拼，只气得刘老七吼声连连，却无济于事。 朱立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这周边的动静都收在眼底：老邓半躺在地上，仍然挥着刀猛砍，浑身上下伤口无数，血如泉涌；常天明血染衣袍，被浸透的棉絮和布片四处飞散；三狼和四狼的双腿被砍得血肉外翻，所仰仗的轻功十不存一；黑衣人全靠阵型支撑，这还是因为他们并非头领，那些江湖人也没打算赶尽杀绝；至于义军那边，除了离得远的刘老七他们，这边的几个当家的已经全被淹没在胡子群中…… “啊~~~”朱立羽一声厉啸，眼睛逐渐转红。 “小心，他要拼命了。”陆兴雷行走江湖多年，看出朱立羽要使出某种能够通过自伤来提高战力的功法，忙提醒二弟，自己也往后退去。 “你们这帮无信无义的卑鄙畜牲，幸亏本姑娘留了一手。”二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骂，“既然你们要把事做绝，今天就和你们鱼死网破。” 话未落音，两道劲风分别指向陆家兄弟后心大穴。 “什么？你怎么解了我的独门点穴手法的？”陆兴雷武功更高，又没什么消耗，反应极快，一侧身就让了过去，回过头来就看见叶灵蕖一掌击空，正收臂踏步，右肘击向他的前胸，顿时大惊失色。 他也看出来了，叶灵蕖的动作仍有些滞涩，估计是刚刚强行冲开穴道，经脉还没完全畅通造成的，否则也不可能被他这么轻易躲过偷袭。他所惊的是这丫头有这种鬼神莫测的武功，而他们又把人家得罪死了，若是任由其报复起来，绝对是个大麻烦。 陆兴雷心里的忌惮越重，眼中的光也越发冷了起来。 “本姑娘的本事大着呢，慢慢你会发现惊喜越来越多！”叶灵蕖当然不会告诉这老家伙，是自己的炼体之术抵挡了他大部分指力，所以才能用真气强行冲开穴道，故意揶揄道。 另一边，独孤遇以指代剑，也已与陆兴雨斗在一处。 独孤遇的动作就流畅了很多，显然是被别人解开的穴道。这也是陆兴雷判断叶灵蕖才是那个先解开穴道的人的原因。 奈何独孤遇武功原就弱于叶灵蕖，又战斗许久，刚才的偷袭未见功不说，还被陆兴雨缓过劲来压着打，只能勉力支持着，如果不是陆兴雨之前受伤不轻，恐怕还不是对手呢。 “哈哈，叶格格好厉害。” “兄弟们，看到没，格格和军师都没事。” “弟兄们，拼了，让这帮当了汉奸的王八犊子一个也别跑了。” “杀！” …… 常天明等黑衣人和义军一见叶灵蕖二人脱困而出，士气大振，连叫声底气都足了起来。 “二弟，看来咱们弟兄怕是完不成公子的任务了。与其如此，不如来处个彻底了断。”陆兴雷再次侧身躲过叶灵蕖的一肘，头也不回地喝道。 这是起了杀心！ 他的鞭子太长，被叶灵蕖近身快攻，来不及回收，只得不断躲闪。不过这老家伙不愧是老江）湖，危急时刻仍没忘了防着朱立羽，只管往远端躲。这样一来，叶灵蕖就挡在了朱立羽前面，避免了腹背受敌的局面。 陆兴雨与他数十年共同走江湖，眼光、见识和心思同步都相当好，当然也看出叶灵蕖的厉害之处，立即明白大哥话里的意思，手中招式一变，开始绕着独孤遇跑圈子，右手判官笔时不时刺出。 他另一支笔被朱立羽夺去插进地里，乱战之中也来不及找回，便用一根树枝代替。那根树枝带着杈，配合怪异的招式，越发称了这家伙“阴阳”之名，把独孤遇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陆兴雷下了决心，气势大涨，手中长鞭陡然被真气灌注变得笔直，成了一根大棍，带着呼啸的风声对着叶灵蕖当头砸下。 叶灵蕖内力已经几乎耗尽，手中又没兵刃，不敢硬接，只得飘身一闪，然后欺身直近，仍是要贴身近战，好让敌人的长鞭发挥不了应有的作用。 哪知那陆兴雷本是心思阴沉之辈，见叶灵蕖冲来，看上去势头正猛凌空下击的棍子突然一软，又变回软鞭的模样。不仅如此，在他手腕翻转间，从鞭子握把处开始，长鞭如波浪般涌动起来，眨眼间就把远端的鞭身抽了回来，斜着抽向叶灵蕖的脖子，同时鞭梢儿回卷，像一把尖刀，从后面刺向叶灵蕖的后心。 叶灵蕖当然听到了后面的风声，正准备再次躲闪。不料陆兴雷显然也知道她能听到风声并会躲闪，人已经随着长鞭突前两步，空着的左手点向前方，右腿抬起猛扫，同时封住了叶灵蕖向两侧躲避的空间。 陆兴雷这一全力出招，让叶灵蕖转眼就陷入困境。 这时朱立羽也已来到跟前，见叶灵蕖情势危急，一边急忙挥细剑去磕那条如毒蛇一样的鞭梢，一边身形疾进，普通长剑削向叶灵蕖身侧的鞭身。 叶灵蕖当然也不可能束手待毙。她不敢徒手硬接长鞭，只得扭身向右侧过，并抬手迎向陆兴雷点出来的左手。 就在这时，变故再生。 陆兴雷右手突然五指张开，地往前地推，原本被他紧握在手里的鞭尾“呼”地一声飞射出来，砸向朱立羽的面门。 朱立羽身子正在前冲，这让鞭尾砸来的速度更快。看到前面叶灵蕖已经离鞭身远了，他便撤回左手剑，横在胸前去挡砸来的鞭尾。右手细剑依然斩向鞭梢儿。 这边两人都在手脚并用应对陆兴雷的进攻，已经空了手的老小子却再次变招，原本右脚改斜踢为下落，待脚一落地，左脚立即跟上，往朱立羽右膝踹去，点向叶灵蕖身侧的左手收回后摆，刚刚空出来的右手伸指快速插向朱立羽的双眼。 朱立羽细剑拨开了长鞭鞭梢儿，叶灵蕖之危已解，他便准备先避过陆兴雷的锋芒，错步就要后撤。 但还不待他脚抬离地面，就听后面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三百五十一章 命在旦夕 朱立羽脸色一变，用两把剑格挡肯定都来不及了，又因正在抬步中，双脚无根，想要往旁边歪一下身子都做不到。 他虎吼一声，鼓动全身真气凝聚在腰背上，想强行偏转哪怕一点，就可让过后心要害，然后再以内力护住附近脏腑，准备硬接这一击。 但事情却没这么简单。关键时刻出手偷袭的正是刚才绕着独孤遇转圈子的陆兴雨。他刚才硬逼着独孤遇退了几步，自己却腾出手来，掷出了判官笔。 就在朱立羽前拒他大哥，后躲判官笔的时候，他本人也随着飞射的铜笔疾窜而来，左手枯树枝迅速点出，上面的两个丫杈分指朱立羽后背两处大穴。 此时叶灵蕖还没转过身来，朱立羽自己重心不稳，两手又都被牵制，除非他是神仙会瞬移，否则必伤在两兄弟的夹攻之下。 陆兴雷和陆兴雨心中大喜，手脚上的劲道不由得又增加了几分，务求一击就重创朱立羽这个大敌。 朱立羽成名多年，心志早坚韧无比，眼看自己就要命丧当场，眼中却毫无惧色。他刚才见叶灵蕖和独孤遇二人不再受制于人，已经散了的自残功法在这生死关头再次启动，红着眼睛盯着陆兴雷，不再想保持身体平衡，借着身子扭转的一点点力量，手中细剑向左方横扫，削向陆兴雷的肋下。 陆家兄弟没想到这个儒雅的男人居然也有这么凶悍的一面，想要收手都已不及。眼瞅着就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陆兴雨急得大声高叫：“小心！” 却是对他大哥喊的。 一边喊，一边脚下又快了一丝，手上的树枝也被他脱手掷出。 因为是临时起意，掷出的力量不大，但总算是比他本人快上了那么一步，追着铜笔往朱立羽后背插去。 不用陆兴雨喊，陆兴雷自己也看到了朱立羽削来的细剑。他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并不慌乱，插向朱立羽眼睛的右手一翻，向下一捞，就重新抓住被挡回来的鞭尾，手腕一压，挡在身侧细剑削来的路上。 兄弟二人的危局已解，朱立羽却仍在两笔一脚的攻击之下，再想变招已经不及。饶是他心志坚定，这时候也不得不暗叹一声：我命休矣！ 就在双方都觉得朱立羽绝无幸理的时候，一道黄影一闪而至。 小豹猫来了！ 这原本是令敌人丧胆的身影，在己方眼里却温暖异常。 小家伙将速度发挥到极致，先在空中落后一些的树枝上一踏，把那根树枝踩得射向地面，它自己借力反弹，又落在飞射中的判官笔上。 但那判官笔比树枝重得多，陆兴雨掷出时力量又大，一踩之下竟没完全阻止其去势，它自己反倒被带飞了起来。情急之下，小家伙趴在笔上，伸出一只小爪子抓住笔头，想要强行把方向掰偏。 就在这时，这铜笔已飞至朱立羽身前，“噗”地一声利刃入肉声响起，鲜血一下子四溅开来。 朱立羽闷哼一声，小豹猫却是一声凄厉的嘶叫。 叶灵蕖转过身来的时候，从她的角度看不见小豹猫，只看见一小截铜笔的尾巴一闪而逝，也是一声悲呼：“不要！” 她纵身过来，直扑朱立羽。 陆兴雷听到后面衣寐掠空的风声，知道叶灵蕖追过来了，身形一矮，右手鞭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往后甩去。 朱立羽四面受敌，已经命在旦夕，陆兴雷又故意挥鞭来挡，让叶灵蕖心中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双目尽赤，面对来鞭不躲不闪，娇斥一声，小手一摆，硬往长鞭抓去。 但是她也知道，按时间来算，就算她冲过去了，也来不及救下朱立羽，紧接着就听到朱立羽的哼声还有小豹猫的痛叫。那一瞬间，从结识朱立羽以来的经历，朱叔对她的保护、照顾，教他武功的情景电影般在脑海中闪过，一时间外界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 “灵蕖……” “小心！”恍惚中，她耳边连续听到两声大喝，紧接着身前传来“叭”地一声大响，然后肩头一痛，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她能听到前一声是朱立羽发出的，语气中满是焦急。她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正急扑上前要救朱立羽，想来是自己走神被陆兴雷击中，朱叔才如此急迫。 不过听声音中气很足，不太像受伤的样子。 还有，另外一声是谁的？ 她身在空中，刚才鼓足的劲头儿也已经泄了，感觉浑身的力气正在消失，念头却转了数十上百转。 “叶小姐、朱兄，各位英雄，于某受叶先生所托，与诸位同道前来支援，共杀外敌，杀！” “大胆倭寇，还有你们这帮无胆匪类，立即停手，放下兵器投降，否则老子一个个揪下你们的脑袋。” “陆兴雷，你他妈的也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人物，以前干事儿不地道咱就不说了，如今又背弃祖宗甘做倭寇走狗，还对两个后生晚辈出尔反尔，简直是猪狗不如。” 三个不同的声音先后在左右响起，然后就是一连串“刷刷刷刷”的破空之声，一听就是有许多人施展轻功进场了。听声音武功都不弱，不过从所说的话来看，与己方是敌非友，让她放心不少。 正想着，就觉得身下一软，鼻端传来一股香风，然后自己滑行和下落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没有砸在地上。 她睁眼抬头，就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美妇正把她抱在怀里，眼中满是关切。见她看过来，眼中现出喜色，“叶小姐，你醒了？有没有受伤？” “晚辈没受伤，谢谢姐……前辈。”这女子比她前世年纪大不几岁，她下意识地想叫姐姐，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但那个吐出来半个的“姐”字仍然把意思表达得相当清楚了。那女子被叶灵蕖呆萌的样子逗得有些忍俊不禁，特别是这声“姐”更是让她心花怒放，又知道这孩子真没事儿，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小姐，你先……”女子笑完，扶着她轻轻坐在地上，并安慰她道。 叶灵蕖却神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前辈，朱叔呢？他伤得重不重？” 三百五十二章 神州五侠 不等那女子回答，朱立羽已经接过了话：“我没事，灵蕖。小豹猫用爪子替我挡了一下，只受了点皮外伤。倒是小家伙两只前爪都伤了，没法走路了。” 叶灵蕖闻声转过头来，就看到朱立羽一脸疲惫，却满是轻松地走过来。边走边向旁边一抱拳，朗声道：“朱某先代叶小姐感谢于兄及各位江湖同道仗义援手，待此间事了，咱们找个地方一醉方休！” 周围此时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影站定，众人一阵七嘴八舌地答话，“朱兄言重了，抵御外辱，本是我辈中人份内之事。” “朱大侠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能和朱大侠并肩杀敌，是在下的荣幸。” “前辈言重了，晚辈今日得见尊颜，已是三生有幸，哪敢当得谢字！” “朱大侠不用客气，这些该死的外族本就该杀，俺们又受叶先生所托，已是救援来迟，让那么多义士血洒当场，还请各位不要见怪才是。” …… 朱立羽十年前在江湖中就相当有名望，这些人中不少旧识，即便不认识的，也多听过他的名号，都十分客气，特别有些年轻人，是把他当作偶像的，此际看见真人，都有些激动。 叶灵蕖缓了一会儿，脱力的感觉褪去了，人也站了起来，忙向那女子施礼，“谢谢前辈相救。” 那女子将身一闪，躲了开去，神色慌张地还了一个大礼，“叶小姐万不可如此，贱妾实不敢当。” 那样子倒像她是晚辈一般，令叶灵蕖心中十分奇怪。只是这时候不是深究的好时机，赶忙扶起这女子，然后抬头望去。 入眼处，自己周围站着数十位江湖人士，年纪最大的看上去已经八九十岁，最小的只有二十岁左右，一个个不管高矮胖瘦，眼神都是正而不邪，看向叶灵蕖更是亲切无比，还有些好奇，仿佛对自己的家人一般。 因为这些人突然到来，陆兴雷兄弟和他们带来的江湖人已经退到了一边，那些倭寇则退得更远，摆出随时要跑的架势。其他胡子一看陆家兄弟都不敢与新来这伙人硬拼，哪还敢往前上，有那聪明的第一时间收手，钻进旁边林子不见了。有一就有二，越来越多的人见势不妙，纷纷逃走，整个战场一下子稀疏了许多。 黑衣人首领也已回到自己队伍这边，义军各咎子的当家也回到自己人中间，各自组织人手救治受伤的同伴。 雷豆杵子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突然加快了攻势，显然想突围出去溜之大吉。不过刘老七等人了解他的为人，又与之缠斗这么久，哪会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也不硬拼，只管拖住他跑不掉就好。如此一来，二人角色一下子互换过来，刚才被戏耍的人这会儿成了耍猴者。 趁着几方整顿队伍的功夫，朱立羽将几个认识的人介绍给叶灵蕖，然后众人再互相介绍一番。 最开始喊话的，是那位于姓老者，约六十多岁的年纪，右手持着一把带鞘的长剑，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三缕长须随风飘动，比陆兴雷不知道潇洒多少倍。这就是深受江湖正道爱戴的“一剑君子”于文平。 江湖盛传，此人年轻时就剑法超群，与人对战基本一剑定胜负，至四十岁已无敌手，曾以一人一剑杀散倭寇上百人众。按他的武功和成就，本有人为他取了更加响亮的名号，但他为人谦和，乐善好施，颇有君子之风，再加上此前传言，便有了现在的绰号。 在他身边那个壮硕的老人，双眼中精芒四射，右肩头上露出一截黄铜把柄，应该是一把大刀。他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西部狂羚”单孤城。 想那羚羊本是温顺之兽，但却被人在前面加了一个“狂”字，可知此人应该是同时兼具轻功和刚猛刀法于一身的高手。 另一边那人同样六十来岁，一头乱发不知道多久没洗了，满脸风尘之色，反穿着羊皮坎肩，下身是油渍麻花儿的大皮裤，后腰两侧探出两把弯刀。朱立羽称他为“北极苍月”，萧漠风。 从这身打扮，不难猜出此人必是长年生活在北方极寒之地，而那“苍月”，多半指他的用两把弯刀所施刀法。另外，那个“苍”字也借指他像草原上的孤狼一样。这人极擅追踪，又嫉恶如仇。“血手人狐”乌尼格从蒙古大漠跑到中原，后来又来到叶赫，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怕他。 还有一个重量级人物让叶灵蕖有些意外，竟是那个三十岁出头的美妇。这女子与叶灵蕖同姓，名叫叶秋颜，没有什么绰号，但她的师父却是与前面三位齐名的江湖前辈，人称“南岭灵雀”?双红。 刚才人没到场，就呼喝警告的，就是他们几个。 叶灵蕖与这些江湖前辈一一见礼，同时还得知，二十年前，江湖中人评出了五大侠客，称为“神州五侠”。 这五位江湖高手皆是急公好义之人，不乏救人于水火之行，每有家国危难，又都冲在前面，且屡立大功。待外敌退去，这些人又不肯居功领赏，足见高风亮节，因此被冠以侠名。 这五位大侠，就是前面介绍的那四位，再加上一个朱立羽。朱立羽被称为“东来紫豹”，正好全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五人中，公认的以于文平武功最高，人品最好，所以五侠以于文平为首。但于文平为人低调，一直不肯承认这点，这从绰号就能看出得来。今天若不是为了多救几个人，他都不会提前出声，更不会直接报出姓氏来。 而这些人里，只有朱立羽年纪还不到五十，又是大家觉得潜力最大的一侠。 认识了现场这些前辈，又将常天明等人介绍给众江湖人认识。能加入这个团队的江湖中人，无不是心怀宽广的人物，根本没人在乎他们胡子的身份，反而对他们以这微末的武功就敢硬杠倭寇表示佩服。 至于独孤遇，因为家学渊源，对江湖中的人物事迹都有所了解，并不显得如何惊讶，相比叶灵蕖要强得太多了，让众人都有些刮目相看。当然，这是在不知道独孤遇身份的情况下，否则一个诚意伯嫡传后人的光环，就足以让大家另眼看看了。 这一番交流，叶灵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一到，陆兴雷那边的几十个江湖人物就都消停了，原来支援自己这帮人，无论武功还是声望，都远不是他们那帮乌合之众可比的。 “怎么样？陆兴雷，老子先不和你算投敌的账，你不是挺牛*的吗？现在老子来了，咱们先一对一比划比划，省得你欺负小孩子，还觉着自个儿挺能耐的。”最先发难的，是潇漠风。 三百五十三章 大有深意 陆兴雷脸色阵青阵白，眼中愤怒与忌惮交叠，半晌没有说话。 “打又不敢打，退又不愿退，你真以为赖在这里老子不敢杀你吗？”萧漠风抱着膀子，缓缓从人群中向陆兴雷走过来。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让萧漠风在江湖上闯出这样的名号的，可不仅仅是因为他武功高，还因为五侠之中，就以他对恶徒的容忍度最低。人们给他的外号中用了一个“月”字，实际也有赞美他的品格无瑕无垢之意。 见他逼近过来，陆兴雷心里也打颤，忍不住就退了一步。但他突然想到那个公子的手段，一咬牙又站住了，“萧大侠，在下知道你武功高强，可你也不能把在场的江湖同道都杀光吧？那你就不怕造杀孽吗？” 这老家伙果然不负阴险之名，直接就要拉着所有同伙站在萧漠风对立面。可惜当他眼光看过去后，没几个人敢和他对视的，都转过头去。 萧漠风见他不再退后，知道这是铁了心了，根本不愿和他废话，左手缓缓探到后腰处，慢慢抽出一把弯刀来。 此时东方已经泛亮，但这露出一截的刀光却比晨光更亮，显得附近的火把都暗了许多。 陆兴雷看着那截变得越来越长的寒光，眼皮连续跳动着。北方刚打春的天气，凌晨正是冷得“鬼龇牙”的时候，但他的额头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紧抓住长鞭的右手青筋暴出，微微颤抖着。 他知道以萧漠风的武功，即便只出一把刀，他也不可能是对手，甚至不用出刀，他也讨不了好。但萧漠风仍然拔出了刀，实际上就是想让自己这边的人都看明白，一是自己所说的理由根本阻不了这位大侠杀人，二是特意拔左手刀，就是告诉自己这伙人，人家根本没把这些人看在眼里。 于文平叹息了一声，迈步走了过来，一只手轻轻搭在萧漠风的肩上，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萧漠风回看了一眼，终于低下头，反手将弯刀插回鞘中，静立不动。 “陆家兄弟，各位江湖朋友。依各位今日所为，实际上不光萧大侠，便是我等也看不下去，特别是那些被你们直接间接害死的同胞，他们的家人和袍泽，哪个不想把你们碎尸万段？”于文平目光从陆家兄弟等一干人脸上扫过，语气罕见地有些激动，“但我们终是念着同是华夏一脉，自相残杀不过是合了异族之心，来之前叶先生也曾言你们是为人所迫，才心有不忍。但若你们执意不退，便是我们同意，这些义军将士也不会同意的。” “于大侠说得好。” “正是如此。” “俺们绝不放过汉奸走狗。” “……” 常天明等人都有兄弟被这些江湖人物所杀，或者因为他们到来致使义军重新沦为劣势而导致被杀，所以恨他们入骨，都跟着吼起来。 群情激愤之下，再回想刚才这帮人凶悍无比拼命的姿态，让陆兴雷的脸色更白了。 今天晚上，这些大侠已经不只一次提到“叶先生”这个人，又称叶灵蕖为“小姐”，人们直觉上此人应与叶灵蕖关系极其密切。 见叶灵蕖也一脸迷惑看向自己，叶秋颜柔声解释道：“叶先生即是小姐的父亲。我们这些人无不受过先生大恩，所以甘愿供先生差遣。何况倭寇侵我中华，我辈中人自当奋起反击，这本是我们分内之事。只是先生说此时还不到他们回来的时机，让你稍作忍耐。他让我们告诉你，你的父亲母亲现在都安好，让你放心。他们还特意让我带给你一句话，无论你过去、将来是什么身份，都是叶家的好女儿！” 叶秋颜说这些话的时候，眼中满是暖意，明显对叶先生夫妇对女儿的感情有所触动。但这话听在叶灵蕖耳中，却是心头剧震。 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小时候双亲在身边时的种种场景，还有发自脑海深处的思念，那是原主剩余的记忆和情感被激发了出来。此外，叶灵蕖还感觉最后那句话大有深意。 难道，这叶家二老知道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这也太吓人了吧？不过想想，两人曾经和独孤遇的天才叔叔做过伴，必是同道中人，懂得易理，或者干脆就修心过九方算经也说不定。 从独孤遇初习的能力来看，原主的父母，也就是叶先生夫妇能算出女儿的吉凶似乎也不是难事。而后面那句话，显然是让自己安心，表示他们对自己的所为也是认可的。 实际上，叶灵蕖前世虽然父母双全，但却并未体会过什么亲情。那两位老人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小儿子身上，对她和大姐这两个女儿一直当劳力用。 后来她机缘巧合之下，遇到师父，学得一身功夫，又考上大学，创办了文武学校，这时候父母对她的态度确实有变化，不过却是有目的的，就是想让她出钱给儿子买房买车娶媳妇。 虽说父母的养育之恩大于天，但另外三口人对她的压榨也实在让人很反感。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家庭，知道她是个“扶弟魔”，不管是她本意还是被迫的，都让了解他的人退避三舍，以至于年近三十都没个男朋友。 来到这一世，原主也是寄人篱下，只有心里对父母的一点思念维系着不知道多遥远的亲情，此番忽然听到如此暖心的话，让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小姐、小姐……都是贱妾不好，害得小姐心情不好……”叶秋颜一看这个小姑娘哭了起来，旁边几个同伴都对他投来不满的目光，有些手足不措地道歉。 叶灵蕖哭了一会儿，情绪得到了缓解，便收住眼泪，歉意地对周围的人点了点头，抹了把眼泪，对叶秋颜道：“叶女侠，我没事，只是有些想爹娘。也多谢各位前辈关爱！” “小姐万不可如此称呼，贱妾实不敢当。”叶秋颜连忙施礼，又反复看了几遍她的脸色，还前后左右查看了一下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掏出一块绢帕给她擦脸。 “叶女侠，正好咱俩同姓，如果你不嫌弃，我以后叫你姐姐吧，你就叫我妹妹，免得我叫你女侠你不舒服、你叫我小姐我也不舒服。”叶灵蕖抓住她的手，拿过手帕，一边自己擦干脸上的泪水，一边认真地道。 三百五十四章 但请小姐吩咐 “这个……” 叶灵蕖知道她顾虑什么，打断她的话，故意板起面孔道：“姐姐就别这个那个的了，你不会是怕当了我的姐姐要照顾我而不愿意吧？” “秋颜，灵蕖自小孤苦，虽说她舅舅家几位对她也很好，但她现在面对的敌人和困境都不是简单就能对付得了的，而我们男子又多有不便，若是有你这个姐姐在，我们倒是放心得很。”朱立羽在叶灵蕖身边日久，了解叶灵蕖的性格，也知道她也只不过是个孩子，便在旁边帮腔道。 单孤城刚才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接道：“我觉得朱兄所言有理。叶先生本就不喜欢咱们客气，一直坚持与我等平辈论交，如此说来，你做小姐的姐姐，倒也没乱了辈分。” 对叶秋颜来说，面前这三人一个是连她师父都认可的主家，另外两个是与师父平辈且交情匪浅的长辈，三人这意见一统一，倒让她再找不到推辞的理由。最关关键的是，自己也确实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她可不知道，叶灵蕖学习心理学多年，又一直管理着大大小小数千人的一个单位，时时处处都要去思考怎样待人接物、引导孩子们走正道，让身边的人心理舒服几乎都变成了本能。 穿越这半年来，因为功力大涨，催眠术也提升了许多，在不施展的时候，也让她平添了许多魅力，所以看在正道人眼中，感觉极具亲和力，但在心术不正的人眼中，就怎么看怎么烦。 这也是雷豆杵子和倭寇等人屡次对她不利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正反两方人都不知道其中原因，甚至叶灵蕖自己也没感觉到这种变化。 “依我看你也别犹豫了，便是你师父在，也会支持你的。”就在这时，于文平也回来了，在旁边劝道。萧漠风跟在他身侧没说话，却点了点头。 叶秋颜见几位都意见一致，也是脸现喜色：“承蒙妹妹不弃，姐姐就高攀了，以后只要姐姐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 “谢谢姐！”叶灵蕖也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笑逐颜开。 “小姐，陆家兄弟和那些江湖朋友已经退去，咱们下一步怎么办？”于文平见两姐妹情绪平复了下来，忙插话请示道。 他被江湖人称“君子”，武功又高，几句话就让陆兴雷等人认清了形势：他们本是为虎作伥，打又肯定打不过，而于文平的话又给了他们足够的台阶下，哪怕他们再卑鄙无耻，也呆不下去了，便都灰溜溜地撤了。 那些倭寇见这些人一到，那些江湖人物全都面露恐惧，就知道这帮人不一般，早就命令那些胡子，混在人群中跑掉了。 于文平他们，包括朱立羽都没有要追的意思，而叶灵蕖带领的义军这边伤亡不轻，队伍需要修整，又不好命令这些前辈，便也没说什么。 此时见他问起来，便毫不犹豫地道：“他们退走，想来还是要回少冲山。晚辈此前已有安排，但有一队人马到现在都没到，想来是遇到了麻烦，原本打算放弃计划的，正好你们来了，可否斗胆请各位前辈助晚辈一臂之力？” 于文平几人对视一眼，都点头道：“杀倭寇、驱外敌，我等义不容辞，但请小姐吩咐。” 听着他们一口一个“小姐”地叫着，叶灵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但她知道一时半会儿也改变不了，便也先由着他们，正色道：“这番倭寇和土匪被前辈等人惊走，我料倭寇必然远遁，大股土匪想逃不易，必仍回老窝以拒守。而距离最近的匪窝在少冲山，离此直线距离不过三十里路，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因此这帮逃匪路上必无心恋战，所以前辈们带人只管追杀，但切不可深入。” “小姐是怕我们深入后有所损伤？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刚才倭寇退走时才没有下令追击是吗？”常天明有打仗经验，知道这样的命令多半都是怕孤军深入被埋伏，但心里仍有疑惑：“但是如果胡子一心逃跑，除了于大大侠这些高手，我们这些人想追也追不上几个啊！” 于文平和单孤城几人也才明白叶灵蕖此前不张罗追的原因，互相看了看，都暗自点了点头，看向叶灵蕖的目光又多了些内容。 “这个常前辈放心，晚辈自有安排。但请各位前辈一定按晚辈的安排来，万不可贪功冒进。”叶灵蕖知道这些江湖人物对自己是很好，但实际上个个心高气傲，都是可以死但绝不言怕的人，所以一再表示这样要求他们是因为自己有部署，免得他们一时意气冲进人群而有不测。 于文平见萧漠风脸上有不解之色，显然不认同叶灵蕖的部署，忙接口道：“在下谨遵小姐之令。一来小姐所虑甚是，倭寇未除，我等都是有用之身，犯不着为这些小匪寇涉险，二来这行军打仗我等都没经验，只听令行事就好，免得打乱小姐部署。” 萧漠风只是性子直、脾气爆，却不傻，经于文平一点，也知自己想多了，忙跟着点头。其他人也深感叶灵蕖想事周到，都表示赞同。 而对常天明和老邓、刘老七等义军，经过这一夜的激战，早建立起了互信，便不用那么多客套，直接下令留下一队人马救治和照顾伤员，其他人兵分三路，追击胡子。 要说那雷豆杵子也真是个人物，在刘老七几人的围攻下，居然找到机会抓了几个手下当替死鬼挡刀，自己趁乱跑了。没了大敌，刘老七几人也已经来到近前，与众人汇合。 直到此时，老邓等人才知道，刘老七早就和叶灵蕖、朱立羽谈好了，共同抗倭。只不过叶灵蕖和独孤遇料到自己这方也是人员混杂，极可能出现反水的人，而刘才七咎子里又有相当一部分想要跟着倭寇捞好处，所以定下计策，让他先带人潜伏在胡子群里，以做内应。 三百五十五章 驱赶 至于以二当家为首的一帮人，在前两轮的冲杀中几乎就死伤殆尽。但这些人本意就是想舔倭寇、捞赏钱，所以并不是刘老七有意设计，是他们自己冲得过猛，死了也怪不得别人。 这些有二心的人没了，刘老七才得以带着几个亲近的咎子阵前起义，对雷豆杵子这大队人马内外夹击，免了山上义军全军覆没之险。 “各位弟兄，俺并不是不相信你们，实在是这几天人多眼杂，你们又都是实在人，不像俺老刘这么会演戏，所以才没事先告知，还请大家伙儿别见怪啊。”事情说开了，常天明和老邓等人都是大喜，与刘老七重新打过招呼。刘老七却对跟着他起义的几个咎子当家做了个罗圈揖，连连告罪。 几个咎子的当家的能拉起一支人马，个个都不是寻常之人，又因为站在了大义一边，包括叶灵蕖在内的所有人对他们都表达了善意，彻底消除了这些人忐忑的心情，反而一个个由衷生出自豪感来。而刘老七话里话外又称赞他们为人好，哪还会怪刘老七。 黑衣人那边因为身份特殊，叶灵蕖和独孤遇私下里与大家见了个面，由那个首领带队钻入山林，消失了。有熟悉王城军队的人实际上已经猜出这些人的身份，毕竟那把大弓本身就很惹眼，而叶赫军中有此弓术的不是一只手能数得过来，而是一个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的。 这边安排妥当，三路人马也恢复了一些精力，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各自出发。 且说雷豆杵子带着一帮胡子，也不讲什么队形了，漫山遍野地逃离西山和北山。刚跑出短短数里，原来数千人的大队，又变得稀拉了起来，溃逃了足有一半以上。 倭寇果然没有和胡子们一道跑，而是在利用人群掩护跑出义军视线远一些后，即脱离队伍，向西南方遁去了。雷豆杵子知道这些倭寇从未真正相信过他们，对他们离开并不觉得奇怪。但缺了这些高端战力，他也没心思收拢队伍，只管一个劲儿地往老窝跑。 他清楚自己和那些逃掉的胡子不一样，他是罪魁祸首，此后会被江湖正道不停追杀，所以逃到哪都不安全，莫不如回到窝里据险而守，反而更好。 那些一直跟着他的胡子，除了大部分是惯性心理外，还有不少人是有财物留在山上，想要拿了东西再跑路。那里有他们十几年甚至几直年劫掠积累的家底，当然不甘心便宜了别人。 因为目标一致，越靠近少冲山，队伍反倒聚集了起来。已经大亮的天光中，能看见前面两里处就是少冲沟了，进了沟子，就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儿，只要守住沟口，除了有数的高手，一般人不费些心思很难攻得进去了。 但如果进去的人少，他们仗着人多，也不用害怕了。 后面的义军经过这一夜的激战，连领头的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其他人更是不堪，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就会退去。 正是有了这些认知，这些胡子才满怀希望地往里冲，就像寒夜里的旅人渴望家里的暖炉热被窝一样。 这时候，雷豆杵子倒是一马当先。 又奔行了一里多路，少冲沟的入口已经近在眼前，连哨塔上站着的人影都能看见了。 雷豆杵子回头望望坠在远处的义军追兵，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弟兄们，咱马上到家了。只要进了沟子，就还是咱的天下，就算叶灵蕖那死丫头长膀子，也飞不进来。再加把劲儿啊！” 众胡子在他的鼓动下，脚下再次加力，速度还真提上来一点。只是所有人都刻意忽略了后面同伙被义军追兵杀伤时隐隐传来的惨叫和求救声。 叶灵蕖当时要求义军兵分三路，东西两路分别由独孤遇和朱立羽率领，先行出发，从两侧压迫胡子溃兵，尽量将其赶到往少冲山的大路上来。 中路由叶灵蕖亲自率领，晚一刻钟出发，与东西两路形成一个网兜，进一步截断胡子四散的路线，将他们归拢到一起。 剩余的三侠和叶秋颜各带一部分江湖高手分散在三路追兵中，一来用以威慑敌军中身手好的人，二来避免他们杀得性起，孤军深入打乱计划。 这一夜胡子们的心情可谓三起三落，直至这些大高手出现、扶桑主子逃走，他们再无战心。也有那么几个自认有一拼之力的人，试着突破重围逃之夭夭，都被众侠拦回或击杀。其他人再不存侥幸心理，被三路义军追得如丧家之犬，没命奔逃。 义军队伍也并不急着杀人，只是驱赶。这正是叶灵蕖要的效果，也是刚才支持众侠不与陆兴雷等人动手的原因。说到底，陆兴雷等人虽说整体实力较弱，但真拼起命来，这些正道中人怕是也要伤亡不小，犯不上。 一边是归“家”心切，一边是有意驱赶，胡子们并未付出多大代价就冲到少冲沟口。 那些哨塔上的胡子老远就见到这些人奔行而来，不待雷豆杵子命令，已经发出信号，打开了寨门。雷豆杵子正无心废话，从门楼下“嗖”地一声窜了进去，后面的胡子一个个急先恐后往门口挤，一时之间竟卡在那里，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堆。 数千人挤成一堆，有那体质弱的，一不小心被挤倒，就再也没站起来。这样的人接二连三倒下，惨叫声和喝骂声此起彼伏，地上先倒下的人很快就变了形状，又被踩成一滩烂泥。血水混合着破碎的人体组织、各种污物散落得满地都是，直如人间修罗场。 三路义军此时也追至一里路内，正在向沟口汇集，挡住了胡子向外逃的所有通道。 叶灵蕖传话过去，让所有人放慢脚步，不再紧逼。义军与胡子作战一夜，死伤惨重，本对胡子恨之入骨，可是看着寨门前的惨状，也有些看不下去，听话地慢了下来。 那些江湖正道既然都负有侠名，莫不是心存仁厚，哪怕像萧漠风这样嫉恶如仇的，也并非本性残暴，只是对那些罪大恶极之人下手不容情罢了，因此也都停了下来，像叶秋颜等一干女侠，有些都转过了头去。 三百五十六章 给自己一条生路 “快关门！”雷豆杵子遁进大门，又深入了半里左右，来到少冲山半山腰处，感觉自己安全了，才转回身来，就看到门口乱成一团的样子。他远远看着逐渐逼近的义军，想也不想就下了关门的命令。 这是要放弃门外的同伙了。 “大当家的，还有咱的人……”身边的跟班脸上都是惊容，忍不住提醒道。 “这帮废物，逃命都这么慢，还能干点啥？”雷豆杵子打断跟班的话，额角青筋跳动，红着眼吼道：“就让他们堵在外面得了，还能挡住对面那帮犊子一阵。等那帮玩意把这些废物杀光了，也累坏了，对咱们就没啥威胁了。” 跟班喉头动了几下，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他觉得大当家的说得还是有道理的，但凡身手好一点的，心眼灵一点的，跑得又早又快，基本上已经先进到门里了。如果是高手，即使开始被堵在门外，也通过各种手段挤进来了。 现在剩在外面的，要么是没啥能耐的，要么是心眼不够的，进来了作用也不大，还不如留在外面消耗义军的力量呢。 跟班想明白这点，立即纵身飞奔向大门，前去传达命令。雷豆杵子在同伙的簇拥下，转身就要往山上去。下面的少冲沟不过是第一道防线，上山的路更加险要，这才是他们最有底的防线。有这层保险在，当然呆在山上更稳妥一些。 众胡子到这里，又都归到雷豆杵子的手下，谁也不敢比他先上山，此时见他转身，一个个都松了一口气。 但还不等这口气喘匀，就听山上一声炮响，一块块大大小小的石头、一根根长短粗细不一的木头顺着山路滚滚而下。 “糟了……” “快躲……” “啊……” 一连串的惊叫声在山路上响起，还夹杂着一声接一声的惨呼。 上山的路陡峭异常，这些滚木礌石下落极快。众胡子正在心神刚刚放松之际，不少人来不及反应，直接被砸中，加入到下坠的物体中，向下翻滚而去。 即便有些反应快的，这山路狭窄难行，能躲的地方也不多，三跳两闪，就被砸倒，变成了袭击下面之人的武器。 山下那个跟班跑到寨门附近，用尽力气命令守门的胡子关上大门，连喊了几声，那些人都没什么动作，气得他破口大骂：“*你妈的，你们是不是想造反？再不动手老子现在就杀了你们。” 那几个守门的人戴着大皮帽子，棉袄的领子翻上来，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仍然没有动。 这些人没动，外面却有了反应。 义军此时已经来到胡子十丈左右。后面的胡子一个个举着刀枪，却不敢出手，想退又被自己同伙挡住，只能一个个紧张地看着对面。 叶灵蕖抬手止住队伍。独孤遇气运丹田，纵声喝道：“前面的咎子，你们听到了吧，雷豆杵子已经下令关闭寨门，就是要你们当替死鬼。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直到这时，你们还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吗？” 里面的跟班一听外面喊话，吓了一大跳，心里更加着急，不理会旁边不听命令的守门胡子，自己跳到绞盘那，拔刀就往绳子上砍去。 一边砍一边朝着门口的胡子大叫：“那些玩意要追进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快往出杀，把那帮玩意挡在外面，俺和大当家的说，全都重赏。” 那寨门是有两层木板夹一层石板做成的，结实厚重，由四根手臂粗的大绳子吊起来。平时升降都是由八个壮硕的守门胡子转动四个绞盘来控制，现在情势紧急，那个跟班自己又扳不动，只得用刀去砍绳子。 但那四根绳子要吊起数吨重的寨门，其结实程度可想而知，被他砍了两刀仍没有断掉的迹像。 “*他妈的，俺看不下去了，这犊子真要坑死门口这些弟兄啊。”离得最近那个守门胡子突然大骂一声，冷不丁抽出刀来，一刀就把那个跟班砍倒了。 就在这时，山上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众人扭头看过去，就看到山路上一片人仰马翻的样子。 那守门胡子一刀砍倒跟班，大声叫道：“弟兄们，这帮王八蛋不拿咱当人看，还跟着他们啥意思？眼瞅着再整下去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还要背着一个汉奸的骂名。你们干，俺可不干了。俺是不想打了，有同意的就站到一边，谁也别挤了。” 哨塔上的人也扯着脖子喊着与守门胡子一样的内容。 “这几位兄弟说得对。”独孤遇的声音适时传来：“不管咋说，咱都是中国人，我们也知道你们是受人忽悠，才想捞点钱花，但是并无大恶，要不雷豆杵子也不能不要你们是不是？既是如此，何不改恶从善，弃暗投明？眼下给自己一条生路，将来也省得自己和后代落下骂名。” 这时，叶灵蕖也接了一句：“如果你们现在放弃抵抗，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原本进到门里这帮胡子，还抱着一线希望，对关门的提议还是支持的。可是现在看来，就算关了门，那山上又是咋回事？山上出了变故，外面义军堵着大门，人群里又有不少人已经被守门的胡子说动，这时候谁敢领头说开打？ 当然，也没有人牵头说投降。 门外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那些已经看不到进门希望的胡子，看着脚下无数烂糊糊的血肉，还有不远处静立着的义军，最初的一点侥幸全部烟消云散了。 最外围的胡子离门最远，却离追兵最近，承受的压力也最大，此时得到叶灵蕖和独孤遇的保证，有几个人当即丢掉手里的兵刃，走到旁边崖壁根那，蹲了下来。 有一个带头，剩余的人心理压力就小了，纷纷扔了兵刃，跟着蹲了过去。不消片刻，门口为之一空，整个门户都露了出来。 义军这边立即向前挺进。 门内的胡子看看山上，又看看于文平等人与其他义军完全不同的气质，小小的抵抗念头也如风中烛火，“扑”地一声灭了，一个个也学门外的胡子一样，扔了兵器，蹲在两侧墙根下。 有十几个人咒骂一声，没和同伙一起投降，而是提刀向山上奔去。 三百五十七章 就当是投名状了 这时候还铁了心跟雷豆杵子混在一起的，都是杀人多的，一个个腰间的布袋鼓鼓囊囊的，那里装着的是他们杀死的义军战士身体的一部分。 这帮人手上沾满了百姓和义军的鲜血，自知罪孽深重，害怕投降了之后也得不到好果子吃，另外也还做着去他们主子那领赏钱的大梦呢。 可惜现实很快击碎了他们的美梦。 山上的滚木礌石并没有太多，只过得片刻就停止了。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先冲上山路的百十胡子却倒下了大半，有被石头和巨木砸倒的，有被滚下来的人带倒的，还有惊慌躲闪失足掉下陡坡的，最让人惊诧的是有的是被自己人当挡箭牌而被砸死的，各种姿态、各种惨状不一而足。 雷豆杵子身边唯一的跟班也被砸死，他倒是全身而退，只是衣服刮破了几道大口子，样子相当狼狈。 “*你妈的，敢出卖老子，等一会儿老子带人冲上去，把你们全家都剁成肉泥，祖坟都刨喽，把你们祖宗十八代都挫骨扬灰。”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着头朝着山上大骂。 直到等了一炷香时间，再不见有东西落下来，才敢现身出来。“你、你、你，你们几个带几个腿脚好的，上山去看看啥样。” 他身边最忠心的跟班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但那些终究是自己的嫡系，关键时刻还是比外人强，所以这次他指使的全是别的咎子的胡子。这帮人当家的也死了，没有了主心骨，让他们先上不容易遭到反抗，用来当炮灰最合适。 那些个人这时候还坚持不跑不投降，平日里全是无恶不做之人。这种人面对弱者的时候是狼，面对强者的时候却连羊都不如。他们眼瞅着雷豆杵子面不改色地就放弃了门口的几百人，刚才又拿好几个人挡山上的滚木礌石，知道这绝对是个没人性的玩意，互相看了看，低着头向山路上行去。 “你们快着点，像个娘们儿似的磨叽啥呢？再磨叽老子现在就砍了你们！哼，到了老子的地盘上，还他妈想出工不出力，要你们啥用？”雷豆杵子看着这几人跟找东西似的步伐，当然知道他们心里想啥，在后面厉声威胁道。 旁边有几个咎子的当家皱了皱眉，他们感觉雷豆杵子这话明显有所指，但却谁也没说什么。 他们也是直到前几天才知道少冲山这个咎子居然是雷豆杵子暗中建立的，原来的所谓当家的不过是傀儡。但即便是个傀儡，雷豆杵子也担心他们私下里掌控了下面人马，昨天找个借口给除掉了。 估计这只老耗子也没想到准备这么充分，有倭寇和那个神秘人帮忙，还能战败，害得身边得力的人都没有了。 一来外面义军围堵得严严实实的，二来这些胡子亲眼看见了雷豆杵子的武功，几个胡子头谁也没有兴起反抗的念头，选择了逆来顺受。他们这一不出声，其他人就更老实了。 那几个磨蹭的胡子听了一会儿，后面仍然悄无声息，知道不可能有人替他们说话了，各自叹了口气，咬牙往山上快步行去。 义军这边，自逼迫门口的胡子投降后，再没有动作，都静静地站在那，通过大开的寨门看着雷豆杵子等人的表演。单孤城和萧漠风站了一会儿，有些不理解叶灵蕖的安排，几次要说话，都被于文平制止了。 “各位前辈就近歇息一下吧。看山上的情形，雷豆杵子估计是攻不上去，一会儿必会拼死往外冲，咱们还是养养精神，准备恶战。”叶灵蕖猜到他们的疑惑，半解释半要求地对这些人道：“门口这些胡子能拼了命逃到这里，有多少真心投降咱也不知道，正好让他们先去打一场，就当是投名状了，也免得咱们进去之后，万一他们反水，腹背受敌。” 经他一说，不仅几个高手，后面的江湖高手也有不少连连点头，露出恍然的神情。 “小姐果然智计过人，思虑周全，老萧实在是佩服。”萧漠风性子直，虽然刚才没明着质疑，仍然低头向叶灵蕖表示歉意。 单孤城不喜欢说话，便跟着点头。 叶灵蕖微微一笑，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独孤遇，谦虚道：“前辈过誉了。这些情况实际上独孤公子早就料到了，并商定好了对策，晚辈不过是个执行人而已。” 独孤遇正开心地听着众侠赞美叶灵蕖，没想到这丫头话锋一转，就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这边了。 从这些江湖高手来到山上到现在，这些人并没谁太关注这个年轻人，直到叶灵蕖说起，众人才惊讶于他的才气，全都转头看过来，正好看见他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有几个过来人似乎想到什么，目光在他和叶灵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一副了然的样子。 众人审视的眼神直把向来淡定的叶赫第一才子看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独孤公子是我们叶赫百年未见的才子，早就考取了功名在身，又是东王城金台吉贝勒选定的军师，真可谓是有勇有谋。今天的战术，倒是有大半是按他的安排部署的。”朱立羽跟他们在一起时间长些，多少也看出点什么，连忙出面介绍，也算把独孤遇给解脱了出来。 不过他也不知道独孤遇真正的身份，又得到交代不得透露独孤遇懂易理的事情，所以就没说这些。 结果这样一来，越发让大家伙儿敬佩起这个年轻人了。毕竟相比能掐会算来说，单靠用心想，就能把这些事情料到，无论怎么看都更难，可是这个年轻人却做到了，怎能不让人心生敬意？ 可是，易理推算，也是要用脑子的好吧？当然人们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些，更何况，这个时代的人好像还不知道思想是大脑产生的吧！ 一大帮人又夸奖了独孤遇一番，特别是几个看出点门道的前辈，开始问东问西，打听起一个细节来。这下子不光独孤遇，听得叶灵蕖脸也红了起来。倒是把战场上的紧张气氛缓解了不少。 三百五十八章 必须和他们彻底决裂 雷豆杵子指定也看到了门口的情况，一边暗恨山上这帮叛徒，一边催促那几个没了当家的咎子往山上上。 他算得很明白，山门外的义军早稳住阵脚，还有那么多江湖高手帮忙，自己这边的残兵败将想要打出去难上加难。而自己留在山上的人并不多，这些人就算叛变战斗力也没多强，只要挺得过滚木礌石这关，就可以轻松攻上去。到时候自己带人据险而守，义军想要上去同样不容易。 这山上既然作为他暗中经营了多年的据点，肯定也有所准备，一些粮食足够这些人吃上一个月，还有一口泉眼，再加上未化的冰雪，想要坚持个把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反观义军和那些江湖人，绝不可能围堵那么长时间，到时候扶桑大人再从外面杀回来，这帮乌合之众自然就跑了。可怜这帮傻子，居然让一个小丫头当头，不知道脑袋是让门夹了还是让驴踢了。 嘲笑完了义军，再看着身边第三拨人走上山路，雷豆杵子脸上露出些许得意的微笑。 他对这条山路再熟悉不过，又观察了许久，确认半路上并没有埋伏，所以有意每次只派三五个人上去，待这些人上到三五十丈左右，再派出第二拨儿，第三拨人与第二拨也同样距离三五十丈左右出发。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因为人少，山上就会犹豫到底要不要发滚木礌石：发吧，后面两伙人离得远，现躲都来得及，顶多损失第一拨人，有点浪费；不发吧，第一拨人就会一路上到山顶，到时候再想发就来不及了。 这老家伙如果心眼儿正，确实算个人才。他这种排兵思想，和现代战争中的防炮击阵型如出一撤。都是从成本和收益比角度来计算的。 眼瞅着第一拨人就要到山顶了，后两拨人躲躲闪闪地也快速接近中，山上却一直没动静，雷豆杵子心里越发有底起来。“山上的弟兄快点冲，他们指定没有木头和石头了，一股脑冲上去，咱就能回家了，俺们这些人请你们大喝三天。” 他兴奋的声音远远传到了山上，几拨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前面的一个人低声骂道：“这个王八蛋，这是生怕山上的人不知道咱们来了啊。” 这两天亲眼见识了这位大当家的为人后，谁也没把雷豆杵子的话当回事。何况这几个胡子之所以上来，并不完全是慑于雷豆杵子的淫威，都寻思着反正也跑不了，摸上山来说不定还有机会捞点好东西，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在山路与山顶平地交界处，雷豆杵子当初派人修了一道石门，石门两侧开出了一道平台当作寨墙，设置了瞭望口和垛口，从外面看与王城的城墙很相似，不过这里的东西都是依山势直接开凿出来的，虽说费事不少，却比城墙更加坚固。 这才是少冲山大寨的最后一道防线。 第一拨人来到石门边的时候，发现大门并未关闭，两侧寨墙上和门口都没有人影。尽管雷豆杵子在后面催促，他们仍然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观察了半天。 在石门后面约三丈远处，就是一排台阶，阶上耸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屋，中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大字：“聚义厅。”这是雷豆杵子从说书的那听到水泊梁山上诸位好汉的故事后，加上自己的想象，让人建起来的。平时寨中商议重大事情或搞些活动，就在这里。 此时大厅外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不见。厅门大开着，里面也毫无动静。初升的太阳照得外面台阶泛着白光，显得屋里黑洞洞的，有些阴森。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互相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就猫着腰慢慢向前摸去。不过却没进厅里，而是朝着后面拐了过去。 雷豆杵子带人一直在山下等着。第二拨和第三拨人在他授意下也进去半天了，但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 这回不光是他，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义军和江湖众侠都休息了半天，体力什么的都恢复了，叶灵蕖悄悄传话过去，队伍开始前压。 那些放弃抵抗的胡子接到命令，允许他们带上兵刃退到寨里，但要在远离寨门这面墙一丈开外排好队，到地方后，兵刃就要离手，只能或蹲或坐在地上。 义军战士挑出一部分人上到寨墙的塔楼上，彻底接管了防务。方才守卫绞盘和哨塔上的人见到叶灵蕖等人，一个个都拉下领子，热情地打着招呼。 直到这时，胡子们才知道这些人早就不是他们同伙了，而全是对面那小丫头的人手。 他们也终于明白山上的滚木礌石是怎么回事，可是却没有谁想着去告诉雷豆杵子一声了，全都低着头暗暗心惊，还有些庆幸，如果像刚才那些铁杆儿一样跟着奔山上去，下场必好不到哪去。 看到叶灵蕖带着义军正在进寨门，雷豆杵子立即命令三个咎子的人马反身冲杀了过来。 “弟兄们，兵法上说要半渡而击，现在他们里一半外一半，正是打败他们的好时候，都给老子冲啊！”当中人数最多那个咎子当家的挥着刀纵声高叫声，当先冲向寨门。 叶灵蕖早料到他们可能会这么干，要不怎会要求投降的胡子带兵刃列队？ 看到山口胡子反冲，这边仍由独孤遇发号施令：“前面新加入的弟兄们，现在冲过来的都是铁了心要当汉奸的人，他们已经忘了祖宗，你们要真心悔过，就必须和他们彻底决裂。能不能甩掉卖国的骂名，就在此一举！杀！” 这边在叶灵蕖的指挥下，已经进到寨子里的义军快速列成两列队伍，做出防御姿态。那数十江湖高手全部突前，站在队伍的前面中间位置，也各个兵刃出鞘，严阵以待。 队伍列好之后，开始整体缓步向前，边推进边齐声呼喝，“呼、哈、呼、哈”的口号声逐渐与步伐协同，整个队伍的气势迅速飙升。 大门外的义军仍在有序进入，然后列成新的横队，加入到前面的战阵中去。 三百五十九章 授之以渔 那些投降的胡子刚刚接到独孤遇的命令时还有些犹豫，他们投降就是为了保命，现在这丫头和这小子还让他们打头阵，不同样是送死么？可是很快他们就认命了，因为不冲就要面对两面夹击，临死还是个汉奸，若是朝一面冲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起码名声不用臭了。 萧漠风最是没耐性，也不等他们反应，直接纵身而起，凌空向前方扑了过去。人还在半空中，众人就感觉两道炫目的光华划过天际，朝着对面冲来的胡子就刷了过去。 他一动身，于文平、单孤城和朱立羽也同众人一跃而出，从几道人墙上掠过，同样冲向敌人。 这些全是大高手，除了朱立羽之外，其他人又一直没动过手，早憋得难受了，甫一接敌，对面的人就如割麦子一般倒下一片，一阵鬼哭狼嚎声中，胡子的冲势为之一滞。 那些降匪见有高手顶在前面，一咬牙呐喊一声，跟着冲了上去，对这些早上还是同伙的人挥起了兵刃。 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前面又有高手开路，杀心一起便收不住。而对面的胡子却被众侠杀得士气低落，毫无战心，再被这帮为了活命红着眼睛的降匪一冲，再也撑不住，哄地一声就溃退了下去。 山脚下，剩余的三个咎子人马，在雷豆杵子的催促下，加快向山上奔去。这次刚到半山腰处，山上又是一声炮响，滚木礌石再次如雨般落下。紧接着寨墙上就传来一阵呐喊声，无数人影在垛口旁露出头来，大门也咣当一声紧紧关上了。 “雷豆杵子，本官奉郎大人令，前来剿灭你们这帮残害百姓、投靠倭寇的土匪。寨中所有胡子都已伏诛，本官劝你立即束手就擒，免得一会儿被抓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石门正上方，一个粗壮的汉子露出半截身子，大声喝道。 “‘血手人狐’乌尼格？”萧漠风对这个出身大漠的江湖败类最是熟悉，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有些疑惑地问道。 叶灵蕖知道这位前辈一直想干掉乌尼格为民除害，忙解释道，“晚辈来之前曾找郎大人谈过。在抗倭这件事上，他倒是拎得清，同意出兵。” “这乌尼格前段时间曾想设计杀害叶小姐，不过被小姐识破，又有金贝勒帮忙，才没有得手。”独孤遇知道有些话由叶灵蕖说出来不太恰当，在旁边接过话头：“郎贤品大人可以不受王城约束而出兵，这乌尼格又有职务在身，考虑到抗倭大计，我们就商量着暂时放弃这段恩怨，由他们带人先行攻占这里，断了胡子们的退路。” 单孤城点点头，赞道：“小小年纪，有如此胸怀，小姐和独孤少侠不愧才名！” “但是这乌尼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妹妹让他带人攻占山寨，想来上面的东西也会被他们掠夺一空吧。”叶秋颜与叶灵蕖结为姐妹，接触下来也越发了解这小姑娘，说话顾忌少了许多。 “大敌当前，为了叶赫的百姓，只好默认他们捞点好处，只要能扼住倭寇入侵的脚步，除了这帮鬼子落脚的根基，这点损失也只能认了。”叶灵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 还是独孤遇补充道：“叶小姐知道这些财物都是胡子们抢自百姓，已经做好打算，自己出钱买下几块地，然后免租或者低价租给附近家人耕种，相信各家各户只要不懒，生计都不会成问题，还会有所改善。” “嗯，这便是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了。”于文平一直认真听着，到这里才评价了一句。 “就是便宜了这乌尼格这帮败……人了。”叶秋颜当然知道，能和乌尼格搅到一起的，多半人品也好不到哪去，又替叶灵蕖心疼那些财物，差点就骂出来。 雷豆杵子看了看山上的乌尼格和一排排盔明甲亮的明军，又回头望了望山下严阵以待的众侠、义军和新加入的降匪，瞬间就有了计较。 “几位弟兄，这山路易守难攻，俺看那死丫头不会冒险往上冲，但是他们人太多，又那么多高手，咱往下冲也跑不不出去。”雷豆杵子把几个咎子当家的都叫到近前，悄声吩咐道：“俺看了一下，山上的官兵不过百八十人，一看那眼神就没几个见过血的，中看不中用。那滚木礌石指定也没了，咱仗着熟悉地方，一股脑冲上去，估计他们也想不到，咱们就能抢下寨门。” “大当家的说得对，只要让咱进了门，那些个平常就会欺负老百姓的玩意，吓也把他们吓尿了。”旁边一个当家的想了想，附和道。 另一个当家的也眼睛一亮，补充道：“咱这离寨门还有一些距离，冲起来有点费劲，不如假装向山上那伙人投降，这样就能挨到近处去，再动手效果能好些吧？” “就怕假投降那帮官兵不信啊。”旁边一人有些担忧。 出主意的当家略有些得意地道：“俺看山上那个领头的，好像是‘血手人狐’乌尼格，那可不是啥好玩意，多半在打咱山上钱粮的主意，咱话里话外点给他，他指定就不能下令杀咱们。再说，咱现在夹在中间，上下不得，没办法之下投降也是有理由的。” “那要是他们要咱放下兵器上去呢？” “这个……”这个要求对投降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那个出主意的也答不上来了。 倒是雷豆杵子笃定地道：“他要是让咱扔兵器，就说不想留给山下的那个死丫头他们。咱可以让几个人先拿兵器过去，咱们后过去。等到了近前，咱这么多人哪还由得他们了。” “哈哈，还是雷大当家的高明，就这么干。”几个当家的这回再无异议，半捧半当真地笑了起来。 几人定下计来，就由那个出主意的去与乌尼格谈。不消一炷香时间，那人就回来了。果然如几人所料，乌尼格猜到山上指定有藏起来的好东西，以此为条件接受投降。 三百六十章 自食其果 也不知道那乌尼格是对自己武功太自信，还是想表示诚意，居然只要求雷豆杵子和几个当家的交出兵刃，其他人可以带着上山。雷豆杵子等人表现得相当配合，把手上的刀剑都交由一个老胡子拿着，先送进了寨门里，然后众匪才跟着上山。 “那只黑耗子竟然投降了？那帮官兵竟然这么轻易就让这些胡子上山了？”常天明几人有些错愕，还带着怒气地道。 叶灵蕖坐在旁边的一根倒下的枯木上，笑道：“常叔不用气恼。想是乌尼格本就忌惮咱们，那只老耗子又不是省油的灯，必是说动了他。只不过此人刚愎自用，竟然没收胡子的兵器，怕是很快要自食其果了。咱们等着就好。” 叶秋颜也笑道：“我猜是他听说萧前辈来了，才吓成这样子的吧？” 朱立羽在旁边点头应道：“必是如此。” 一句话逗得众侠都笑起来，连单孤城都翘起了嘴角。只有萧漠风有些尴尬。似乎因为他太吓人，害得两伙不咋地的人拧成一股绳了？ “格格，要不咱杀上去吧，否则他们一旦联合起来，咱再进攻就更费劲了。”刘老七看山上半天也没动静，心里有些没底起来。凌晨时候，雷豆杵子在他和几人的围攻下居然逃掉了，让他觉得很没面子，觉得心里堵进慌，急着想要把这只耗子干掉。 “不。咱不光不攻，还要把大队人马退到山门外去。”叶灵蕖摇了摇头，对这些前辈和几个当家的做了个手势。 各股义军留下寨墙上的防守兵力，其他人依言退出，新的降匪被要求站立两侧，列队休息。只余下江湖众侠仍在场中，一方面压制降匪，免得生乱，另一方面做出等待山上消息的姿态。 这边人马刚刚安顿好，山上就突然爆出隐隐的喊杀声，还有兵刃的撞击声。 几息之后，在山顶中央位置，一溜火线冲天而起，在空中炸成一团小火球。 “他们真的打起来了！” “那个是？” “那不是官兵的暗号啊？咋还有人发求援消息啊？难道雷豆杵子还指望咱救他们不成？” “不对，不会附近还有别的敌人吧？” 听到动静的人们全站了起来，有的觉得叶灵蕖料敌太准，有的是在幸灾乐祸，还有的惊疑不定。 “发信号的是咱们的人。”独孤遇轻声道，恢复了体力的脸上隐隐透着兴奋之色。 不知内情的众侠和几个当家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越发觉得有些莫测高深了。 “走，上山！”叶灵蕖一挥手，独孤遇运起真气，大喝一声！ 义军各当家的刚才之所以跟着退出去，就是因为得了叶灵蕖的授意，组织外面的队伍随时保持着待命状态。此刻听到独孤遇的喝声，立即带头杀入。 近百位江湖高手在于文平和朱立羽的带领下，跟着独孤遇施展起轻功，向山上纵跃而去。 叶灵蕖作为主帅，带着叶秋颜和常天明、刘老七等当家的，随着大队在后面跟前。 山上聚义厅和寨门前这一亩多的地方，挤进来差不多有一千多人，墙上墙下早打得乱成一团，即便有个别人看见众侠和义军冲上山来，也及时报了信，但也没谁有空理会了。 乌尼格是江湖上有名号的高手，武功路数又怪异无比，让习惯了阴险的雷豆杵子也颇为头疼。那一百多个官兵其实全是捕快，其中有几个身手不错，剩下那些也都是懂得拿人打架的手儿。 反观胡子这边，除了雷豆杵子是真会武功，还有几个所谓当家的比庄稼把式强一些，其余的全是胡打滥凿的货，还都是累了大半宿的疲货。 所以，即便那些捕快没怎么见过血，仗着身手和体力，再加上胡子太多展不开队伍，一时间双方倒是打成了平手。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好些个胡子刚一开打就溜向了后院，因为那里是他们前几日住的地方，自己一些值钱的东西都藏在那边呢。原本那些坐地户占据主场优势，打起来更占便宜。可惜这伙人藏的东西多，所以跑得也快，两方刚一亮家伙，就不见了数十人，余下的多外来的胡子，更加不是捕快们的对手。 短短时间内，这片石头地面上就积血成洼，又被初春的寒风冻成了冰块儿，再经兵刃一砸，碎屑四散飞溅。阳光照在这些血色的冰晶上，反射出一道道妖异的红光。 乌尼格不认识雷豆杵子，不知道他最擅长的兵器是长鞭，刚才见他在半山腰处上交了一把大刀，就以为交了兵刃，结果上了个大当。 雷豆杵子现在没了退路，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藏头露尾的，手中长鞭舞得神出鬼没，与乌尼格竟是拼了个旗鼓相当。但乌尼格却有些心惊，私下暗忖：如果这老小子不是熬了一宿，自己八成还不一定是他对手呢！ 这个胡子比自己还阴，隐藏得真他妈深！ 这次受叶灵蕖老爹前来支援的，全是武功高强的人，轻功都不弱，此前又没消耗什么功力，只片刻功夫就冲到了寨门前。 乌尼格害怕萧漠风对他出手，虚晃一招跳出圈外，做出戒备姿势。雷豆杵子则趁机抽身挤进人群，三钻两钻就不见了。 这里的胡子都知道叶灵蕖那边来了一大帮江湖高手，昨夜把他们的扶桑主子和雷大当家的当场吓跑了，刚才又远远看见这帮人在山下砍瓜切菜一般杀退了他们几百同伙，哪个心里不怕？ 心里一慌，手上更没准，被一帮捕快乘机杀了不少，剩下的一哄而散，全往后院跑去。 能做捕快的，都机灵得很，况且这次来是捞好处的，都是跟乌尼格关系较近之人，人品方面当然也很接近。 他们看到乌尼格做出防御姿态，还以为是防着义军干点啥，一个个也没去追胡子，全聚在院子里，靠在聚义厅外墙上，与众侠对峙起来。 众侠从叶灵蕖那已经得知，眼前这些捕快，包括乌尼格都算抗倭阵营的，所以并没表现出对他们出手的意思，只是分别登上两侧寨墙，占据了有利位置。唯有萧漠风看着躲在人群中的乌尼格两眼放光，手上两把弯刀合成如圆月，闪着耀眼的光华。 三百六十一章 十息时间 朱立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他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际。 “乌大人辛苦了，小女子代表附近村寨所有百姓感谢郎大人、乌大人和各位捕头仗义出手，免了多少家庭破碎之苦。”叶灵蕖款款来到近前，行了一礼，大声向乌尼格等人表示感谢。 叶灵蕖这一举动，无疑等于告诉乌尼格他现在的行为是得到认可的，也就是没人马上会动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忙谦逊道：“格格言重了。驱逐外辱、维护百姓本是下官应尽之责！” 双方一搭上话，现场的紧张气氛立时缓解。独孤遇也向乌尼格一抱拳，朗声道：“那些汉奸、匪类此时已进入死胡同，是杀、是抓、是放？还望大人拿个主意。” 这对年轻人一上来就把乌尼格捧得很高，一方面给足了面子，但另一方面也是把他架笼住了。至于他想借机会支使义军和众侠，却又做不到，可说是相当难受了。 不过他有官职在身，叶灵蕖等人却是从民间角度来的，又让他推辞不了，只是心里暗骂这一男一女两只小狐狸。 骂归骂，事却不得不做。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自己带来的捕快经过刚才一役，死了有十多个，还有三十多个受伤的，整体战力下降了一小半。此时若是叶灵蕖动点别的心思，他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跑。 想明白这点后，他倒也光棍，正色对叶灵蕖和独孤遇道：“格格和军师带领义军战斗了一夜，而下官这边人手又少，单独面对胡子都有些吃力，不如咱们分兵合击，如何？” 叶灵蕖与独孤遇交换了一个眼神，点头应道：“就依大人意见。” 乌尼格是一刻也不想在萧漠风的视线里多呆，见两人答应，一挥手臂，带人直接从左侧向后院冲去。 叶灵蕖和独孤遇也不再耽搁时间，带人从右侧向后攻去。 后面是胡子的住处，也是他们保存财物的地方。对大部分胡子来说，劫掠来钱快，但去得也快，并没什么存货。但总有些家伙不一样，只进不出，把用各种手段弄来的钱财存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前者已经没了什么斗志，之所以往后跑不过是寻求个心理安慰；而后者则充分展现出了守财奴的本色，卡在一个胡同口、一扇门后拼死顽抗。 乌尼格带着捕快攻占山寨的时候，其实已经搜刮了一番，这个一看他们鼓鼓囊囊的腰包就知道了，更不用提在前院有些捕快被砍倒时，从怀里掉出来的黄白之物了。 但用脚趾头想，这些胡子也不可能把值钱的东西都放在面儿上，毕竟这些人的所谓同伴也没一个好饼。捕快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次进攻，乌尼格才提出分兵，也是为了方便逼问一些人财宝的下落。 因为目的明确，真的让那些捕快找到不少好东西。 不少义军看着那边偶尔传出的欢呼声，不禁有些眼红，打法也开始激进起来。叶灵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再三传话过去，要求各当家的约束自己的人，不得冒进，必须稳扎稳打。 这些义军昨天还是胡子，想让他们一下子有多高的觉悟是不可能的，所以对叶灵蕖开始有了怨言，直到对面捕快的惨叫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私底下的埋怨声才少了下来。 于文平等几位高手刚一开战就掠过了战场，冲进后面成片的屋子和林子中，他们要搜寻雷豆杵子和几个汉奸骨干。其余众侠跟在几排义军战士的后面，只有遇到前面的人对付不了的敌人，他们才会出手。这样步步为营之下，义军这边只出现了几个轻伤，胡子却被压缩到了几排屋子和中间的道路上。 “对面的胡子听清楚了，这边的一百位大侠全是武林高手，还有几千义军围着你们，谅你们插翅也难飞，之所以没痛下杀手，无非念着终究还是同胞的份上，如果你们还认自己是中国人，念着一点自己的祖宗，就放下兵器，高举双手走出来。只给你们十息时间，十息之后还没出来的，我们就杀进去。”独孤遇站在叶灵蕖身侧，看到丫头对他点头后，好整以暇地朝着包围圈里喊道。 这小子诚心捧着叶灵蕖，知道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在战场上实在没有威慑力，所以甘愿当她一晚上的传声筒。 话音落，四狼在旁边就开始数数，“一、二、三……” 刚数到六，各条路上就有胡子高举双手走了出来，然后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站满了几条路面。 “解开你们的外袍，让俺们看清你腰上没有东西。”四狼有意大声喊着，提醒其他几个方向上的同伴。他们都看到了雷豆杵子上交一把刀却暗藏长鞭袭击捕快的事，可不想重蹈覆辙。 那些胡子依言解开棉袍，露出腰部，展示给义军看。有些机灵的举一反三，把腰上挂着的皮囊也解下来扔到了地上，规规矩矩地贴墙根站好。 三纵两横五条路，站出来大概有八九百人，还另有二百来人躲在几栋屋子里。 “各位前辈，十息已过，麻烦出手吧。”叶灵蕖清脆的声音传遍附近的角落。 众侠有意运转真气，高声答应：“是，小姐！” 话未落音，一条条人影便拔地而起，分别扑向一间间屋子。 “叶格格，叶小姐，你要是答应放俺走，俺们现在就投降……”众多高手同时出击给里面的胡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一个尖细的声音急忙叫道。 这些人直到这时候还扯这个，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叶灵蕖冷笑一声，开口了，“各位前辈，尽量留活口，一口气即可。” “*你妈的，你个臭婊子，给脸不要脸，你等老子出去的，要把你玩上千八百遍，让你求生不得，求……”那个提条件的胡子听到叶灵蕖的话，知道再没有逃走的希望，便破口大骂起来。只是他骂得太难听，惹恼了不知道哪位大侠，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他的声音给憋回去了。 三百六十二章 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六七十位大侠进去，也没用多长时间，就又全出来了，里面二百多胡子，已经全给废了。 “你们，谁愿意进去把里面的人抓出来？”叶灵蕖跃上一堵高墙，冷眼俯视着这批新降匪，问道。 这帮胡子多数是没什么钱财在里面的，而留在里面的，无非是舍不得财。这些穷鬼原本对那些有身家的人还有些嫉妒，现在却心花怒放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举手，要干活，就好像那些人攒下的东西是从他们那抢来的一样。 叶灵蕖也不理他们，只抬手一挥，像赶苍蝇一样。这帮胡子“哗啦”一下散开，分别冲进屋子里。里面立即传来各种鬼哭狼嚎的声音。 不用叶灵蕖特别交待，这帮人就把屋里所有的胡子都带到叶灵蕖这边来了。可怜刚才还想着自己财物、想要跟叶灵蕖谈条件的一帮人，现在一个个跟血葫芦似的，缺胳膊少腿的也不在少数。 那些前辈大侠当然不屑于干这种虐待弱小的事，只有胡子的那些同伙才有这个心情。 经过了几次大战，叶灵蕖对血腥场面的抵抗力大幅增强，却也震惊于这些新降匪对自己同伙下手之狠。 她依然没正眼看下面的人，只冷冷地道：“把他们都压到聚义厅中，你们守在外面。” 说完，招呼众侠和独孤遇，当先向聚义厅行去。 他们到达大厅的时候，于文平等高手也已经压着一些胡子骨干回来了，静静地等着她呢。 “想不到那个什么雷耗子居然如此难缠，竟让他给跑了，是我们大意了。”于文平等叶灵蕖坐在中间交椅上，立即脸有愧色地上前检讨告罪。单孤城和萧漠风也尴尬地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从几人对雷豆杵子的称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根本没听过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也真的没把这个猥琐的玩意放在眼里。结果他们三大高手齐出，居然还让这么一个不入流的角色给逃了，如何不觉得丢脸？ 叶灵蕖展颜一笑，站起身来，对几位大侠福了一福，“几位前辈切莫如此说。那雷豆杵子既然得了这外号，钻土盗洞的本事必然是不一般的，何况这家伙怕死得紧，狡兔三窟的，在他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知道藏了多少逃跑的手段，我和朱叔还有军师、几位前辈与他交手多少次了，都奈何不得。要是他真的一下子被你们几位抓住，倒显得我们太不中用了不是？” 她一个小丫头，这么一插科打诨，立时缓解了众人的尴尬。于是她立即转移了话题，“其实请几位前辈来，是有要事相商的。” 说到这，她一挥手，刘老七等几个当家的立即上前，亲自接手了那二百多胡子的看管，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独孤遇、常天明和三狼、四狼也跟着出去，从外面关上了大门。 “现在，屋里的各位前辈全是最可靠的人了，晚辈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相商，还请前辈共同参详。”屋里只剩下众位大侠和刘老七等核心人员了，叶灵蕖便也不再做样子，从阶上的椅上走了下来，郑重说道。 众人一看她如此严肃，全都站身来，一齐躬身应道：“但请小姐吩咐！” 厅里这些人全是汉族人，所以统一用了“小姐”这个称呼。这一百来人同时发声，把整个大厅震得嗡嗡作响，“扑簌簌”落下一片片的尘土来。 这情景让叶灵蕖一下子目瞪口呆。她倒不是惊讶于声音太大，而是……这也太齐了吧？ “咳咳咳……”她张着嘴左看看右看看，上面的灰尘落到嘴里，呛得她一下子咳了起来。 于文平等众侠和刘老七等当家的互相看了看，有些尴尬的“嘿嘿”笑了几声，然后“嘿嘿”就变成“哈哈”，一个个又大笑起来。 “这个，主要是这个场景和氛围，太像将军升帐了，所以大家不知不觉就这样了。”朱立羽既是大侠，又在咎子呆过，还与叶灵蕖交情很深，所以他最先发言，一番话说得大家连连点头。 叶灵蕖拍了拍脑门，也有些无奈：“晚辈也知道这地方不咋地，不过正好各位前辈都在，这些事情就只能现在说了，否则等哪位大侠走了，再想聚就难了。” 众人这次不说话了，只点头称是。 叶灵蕖叹了口气，只得继续说事：“可能前辈们猜到了晚辈要活捉这几百人的目的，就是要扣出他们私藏的财物，以补偿被他们害死的百姓。现在劳烦大家一起动手，各自询问几个人。这些人个个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各位前辈不用有顾忌。” 她怕这些人碍于自己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肯施展手段，若是胡子耍起赖来，那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得到有用的信息，所以才提前打消人们的顾虑。 事实上，叶灵蕖还真高看了这帮匪类。一众高手略微亮出一点功夫，就有人受不住，招了。有一就有二，剩余的人也没超过盏茶时间，就纷纷交代了自己的东西藏在哪。 既然已经放开了，也没什么再藏着掖着。独孤遇进来打了一个手势，叶灵蕖点了点头，立即又让他带人按着胡子们的描述，起出了藏着的财物，然后就将这些人点了哑穴，交给外面新投降的胡子去处理了。 独孤遇重新回来，坐定，只说了一句话：“乌尼格已经带人走了，一帮胡子能逃的也都逃走了，剩下的这些投降的诚意应该是比较大的，可以考虑利用。” 众侠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话。事实上无论是他们还是叶灵蕖，拿那么多胡子也没有太好的办法，真招降吧，这帮玩意的人品真让人信不过，可是总不能全杀光吧？这些正道中人还做不到那样嗜血，所以才用了这么一个松松垮垮的模式，只把那些死顽固、罪大恶极的头目处置了，其他就由着那些玩意自生自灭，交给老天收拾去吧。 所有再次坐好，厅内安静了许多地。大家都知道叶灵蕖肯定还有更大的事情要说，都定定地看着她。 三百六十三章 银矿 叶灵蕖这次直接开门见山，“各位前辈，据晚辈的线人回报，从那些个胡子手里扣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这座山里的东西，才是重头戏。” “山里？难道那个什么雷豆杵子在这山里挖了一个藏宝洞不成？”一个身材瘦小的前辈眼睛放光地看着叶灵蕖。 众侠一看是他说话，都笑了起来。萧漠风揶揄道：“一说探宝你就想挖洞，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 那瘦子前辈也不生气，只干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秋颜凑到叶灵蕖身边，悄悄耳语道：“这位乔前辈最擅长寻宝，所以听你说山里有宝，估计是有些技痒了。” 那位姓乔的前辈五十左右年纪，身材瘦小，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微微泛着蓝绿色，一看就是经常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呆着的人，想来对挖穴探墓之术颇有研究。 “与晚辈所说的东西相比，雷豆杵子藏起来了东西估计也只能算是蚂蚱腿上的肉罢了。”叶灵蕖对乔前辈点了点头，接着道：“原本晚辈还在愁着，下一步怎么办，想不到有乔前辈这样的异人在，那是咱们的福气了。” 刚才一听说不是挖洞寻宝，那乔前辈顿时感觉有点失望，待听到叶灵蕖说他在还是福气，又来了兴致，“小姐的意思是还有用得着老乔的地方？” 叶灵蕖对这位前辈率真的性情倒是挺欣赏，也学着他的语气道：“前辈，何只是用得着，简真是非你老人家不可啊！” “哈哈，小姐若真有这样的好事让老乔干，那真是求之不得啊。就请小姐快点告诉老乔该干点啥吧。”老乔这急脾气，和他的专业和身材颇有点不符的意思。 “前辈稍等，待晚辈与各位前辈商量好，到时候怕是你就要开始忙了。”叶灵蕖安抚住老乔，转头对屋里的人道：“晚辈今日斗胆请前辈们留下，实际上是得知一个信息，说这座山下有一座银矿。这是一块大得吓人的肥肉，晚辈一己之力实在吃不下。但晚辈知道诸位前辈几乎家家都有产业，对经营生意都有一套自己的办法，也有自己的门路，所以晚辈就想请前辈们共同商议一个妥善的办法，一起来开发这个老天赐给咱的宝藏。” 当真是一石激起千重浪，众人一听说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居然是一块巨大的银锭，顿时都不淡定起来。 “视钱财如粪土”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盛赞一个人品格高洁的说法之一，但并不是说这些有君子之风的大侠就不喜欢钱，只不过是取之有道，并用之有道罢了。 换言之，这些心怀百姓的大侠如果真有一巨额的财富，那可以做的善事也可以更多不是？ 哪怕是于文平这真君子，也面有向往之色。毕竟他的家族拥有中原地区最大的山庄，直接养着数以千计的长短工人，间接靠他们吃饭的人更是不计其数。他作为庄主表面风光，实际上责任也重，对银钱的需求比普通人家更是大了千万倍不止。 不过他为人稳重，立时想到几个问题，“小姐今日将这么一个重大的事件与我等分享，想是念着大家为国为民付出的辛苦，应是含有褒奖之意，文平与众兄弟姐妹以此谢过。只是，文平还有一事担忧，需要言明，还请小姐见谅。” 以此之前，于文平对叶灵蕖的尊重，一部分来自她父亲，还有一小部分是对她小小年纪就能领导抗倭的敬意。但前者是借了父辈的光，后者他也以为是朱立羽和独孤遇等人力捧所致。 直到这姑娘把银矿的事当众说出，并提出共同经营，他才意识到，这孩子的心智、见识，对人心的洞察、对事件尺度的把握，远比很多老江湖都强，有如此强大的号召力，也就不足为奇了。正因如此，他在与叶灵蕖说话时，连自称都变了，就像一个晚辈对长辈，这表示彻底的臣服。 叶灵蕖听叶秋颜介绍了不少这些江湖前辈的事迹，她自己又精通心理学，可以凭一些言行细节来推断一个人的性情，所以知道这位前辈能被推为神州五侠之首，并非浪得虚名，忙虚心还礼：“于前辈这样可折杀晚辈了，如果蒙不弃，各位前辈就叫晚辈一声‘灵蕖’或者‘侄女’？这样侄女以后要和你们提一点要求心里也不用有压力，可好？” 朱立羽看着众人犹豫，便在旁边帮腔道：“各位同道，大家都了解叶先生的为人，咱这位小姐的性格脾气与先生毫无二致，若是咱们执意用尊称，惹得她心里别扭，就违背了咱们的本意，反而不美。不如就顺着她好了，都叫名字吧。不过你们真要小心，这丫头真敢提要求，你们应该看出来了，短短半年不到，她就完全把我的‘豹影闪’身法学全了。” 这话听着像抱怨，可实际上越品越像炫耀，惹得几位女侠不停翻白眼，对叶灵蕖的兴趣倍增。众人相交多年，谁不知道那“豹影闪”是朱立羽的成名绝技，他能得名“东来紫豹”起码有一大半是因为这个身法。因为高明，所以练习难度也大，但是咱这小姐居然半年不到就学会，实在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不谈大家的惊奇，单说经过这么一打岔，最终众人是答应了改称呼，让叶灵蕖松了一口气。 唉，这些能人聚在一起，真是太难搞了，不知道老爹是咋做到的。这一刻，她对那个连原主都有些淡忘了模样的父母，在思念之外，又突然好奇起来。 “各位长辈，这回灵蕖可以放松谈事儿了。”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转头对于文平道：“于大爷，这回你也可以放心说了。” 于文平心里暗暗点头，赞叹这小丫头是真有办法，轻易就让自己打消了顾虑。既如此，他便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了，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这开矿铸银之事，因为涉及到朝廷禁令，私自采挖怕是会引祸上身，另外咱们也不懂冶炼之术，就算把矿石拿在手上也没有用啊！” 三百六十四章 公益基金 众侠都知道他学识广博，他所说的困难也确实难以突破，否则这世上银矿虽稀少，但也不是没有，怎没听说哪个豪富之家是靠开这个矿起家呢！ “是啊。这种事弄不好是要抄家杀头的，咱们这些人倒是没什么，大不了带着家人躲到深山里隐居便罢了，但像于兄他们家族大，要是被朝廷盯上了，怕是永世不得翻身啊。”一位年纪比于文平他们还大的前辈想了想，进一步补充道，“所以，这表面上的财富，实际上可能是个天大的陷阱啊，不行这事就算了吧。” 叶灵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道：“各位前辈，有此想法，并非灵蕖一时贪图钱物。而是我们几个觉得，倭寇此番入侵，极有可能就是奔着这座银矿来的。” “什么？这些矮子居然敢打我中华矿物的主意？当真是不知死活。” “若是倭寇想挖咱的财宝，那是不行，还不如咱自己挖了算了。” “但是，连咱们都不知道的事儿，倭寇是咋知道的呢？” 倭寇入侵，就是觊觎中华大地丰富的物产，这大家是知道的。但要说到这帮倭寇是奔这座银矿来，却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难怪有人质疑。 起初，叶灵蕖和独孤遇二人也猜测，对方可能是奔着海外巫经或九方算经来的。后来两个日本人行刺独孤遇时曾见过九方算经，并未表现太过异常，这让两人的判断又出现了变化。 特别是当后来知道这座山下有银矿之后，基本可以确定，倭寇的目的可能是两个，一个是海外巫经，另一个就是这座银矿。银矿地处偏远，附近没有村庄和耕地，不说朝廷那边不会专门来探测，即便是探出来了，也很难有效管控。 倭寇若占领这里，又有汉奸帮忙，想要开采并非难事。 至于众人质疑的倭寇怎么发现的，其实也不难猜，因为前几天独孤遇以易理推算的时候，就发现对方也有通易理之人，能算出此处有银矿也不足为奇。 当然，有些话是不能对这些人说的，只能把这结论套上一层推测的壳子，“倭寇第一次公开出现，就是针对的仙马泉村，收买的势力又全是以少冲山为中心的，而且几次进攻强度都很大，显然不是一走一过的贼偷方便。恰巧这里又有人发现了银矿，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倭寇的目的就是这座银矿八九不离十了。” “也是。既然有人能告诉灵蕖这个消息，那有人把消息卖给倭寇也没什么不可能的。”于文平读得书多，想得也深远一些，这反倒让他把事实给想偏了，不过不耽误他做正确的决定，“如此说来，还真要想办法妥善处置才好。” 萧漠风做事喜欢直来直去，觉得既然朝廷有禁令，不适合参与，莫不如快刀斩乱麻，“既然如此，不如咱们派人上报朝廷，由朝廷派人接管不就好了？要不然那些当官的嘴一歪歪，就说咱如何如何了，岂不是好心被当了驴肝肺？” “不妥。萧兄也说有些官员存在问题。此事若是上报朝廷，消息一级一级传上去，朝廷再商议些时日，等到定下来不知道要多久，那时倭寇怕是把银矿精华部分都挖走了。另外，这么一大笔财富，需要相当强的守卫力量才行，以朝廷目前的军力，再加上与女真之间的关系，很难派出足够的人马来做这件事，而叶赫王城又不具备开采和冶炼的能力，最终还是会便宜了倭寇。”于文平目光深邃地分板道。 叶灵蕖忍不住轻轻鼓了两下掌，“于大爷所说句句在理，这正是我们担忧的地方。所以，小侄女想着，不如就由咱们集合力量，先把好挖的银矿挖走，再想办法慢慢提炼。然后再上报朝廷。因为后面采挖掘困难了，朝廷慢慢拖拉，也就由着他们了。” “这个……咱们是江湖正道，这样做不妥吧？” “而且，这银矿到底能挖出多少也不知道，如果量大，如何能瞒过朝廷耳目，也是问题。” “另外，这么一大批银钱突然出世，会不会影响到百姓的生活啊？” 在众侠心中，要么是自己挖矿提炼，要么交给朝廷。这先挖一部分再交，怎么感觉有点像偷似的呢？所以有些人心里觉得别扭，但又不好明说，便旁敲侧击提醒叶灵蕖。 这些反应都在叶灵蕖意料之中，且早与独孤遇商量出了方案，当下就把想法全盘托出。 按叶灵蕖和独孤遇商量的想法，这次占领了少冲山，就不放手了，就在这里建设一套冶炼设施，把采下的矿就地炼出来。然后一部分委托给于文平的钱庄经营，一部分拿出来作为公益基金，对灾、病、残、老、幼等致贫的人进行救助。基金也交由钱庄运营。 无论是拿去钱庄这部分还是基金部分，都由在场所有家族共同入股，股分数按投入力量多少计。关于基金的管理，也由各家族出人共同进行，确保把好钢用在刀刃上。第一批投入，就是购买并开垦耕地，提供给农民耕种。 叶灵蕖知道这数十年来，大明内忧外患，官员腐败、自然灾害和边患几乎掏空了国库，也让不少耕地荒芜，人民生活相当困苦。 自万历皇帝登基，重用张居正，情况虽有所缓解，但是大明建立二百多年来，许多东西已经积重难返，最终所有的恶果都转嫁到了老百姓身上。叶灵蕖既然带着二十一世纪的头脑来到这里，总要想办法做些努力，改变一些现状，才不枉此生。 而这个时代，最紧迫的事情仍然是解决吃饭问题，也就是农民有没有地种的问题。所以，叶灵蕖主张先想法让农民有地种，让他们吃饱了、穿暖了，才有心思去学习知识、发展工商业。 历史事实和条件如此，急也急不来。但是战乱将起，留给叶灵蕖的时间也不多了，逼着她拉更多的志同道合的人进来，共同完成这一改变历史命运的大事。 三百六十五章 将计就计 众侠和众当家的听着她侃侃而谈，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位大宰相在那说治国方略，都不敢相信那些话出自一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之口。不过想想她爹料事如神的本事，都觉得必是叶先生临走前留下了什么秘籍之类的，再加上人家血统好，学得快，才有了这惊人之能。 他们可不知道，即便是原主的父母在此，也提不出比这位二十一世纪的大校长更高明的思想了。 众侠全是江湖草莽，对朝廷的敬畏之心本就不多，刚才所虑不过是怕连累家人朋友，现在既然找到了解决办法，便没人再纠结，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最大的事定完，剩下的就容易多了。 现在大家变成了合伙人，便开始分工合作，一部分人带队继续搜寻漏网的铁杆汉奸，以防他们隐藏在山上搞破坏，一部分带人去修复和完善寨子的防御。叶灵蕖和独孤遇则带着老乔等人去探挖雷豆杵子的仓库。 等这些事开始有条理地推进，时间已经到了下晌儿了。 叶灵蕖和独孤遇正在厅里商议建设糖厂的事宜，四狼带着一个人匆匆走了进来。 “小人拜见大姐，拜见军师。”来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旧棉袍，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一听这称呼，了解内情的人就知道这是金台吉军中之人。这小伙子平日里几乎不离金台吉左右，所以与叶灵蕖和独孤遇都很熟悉，见周围没有外人，便也没避讳。 叶灵蕖和独孤遇都起身迎了过来，扶起他。叶灵蕖道，“咱自己人，客气啥。只是你们战斗了一夜，又要干这盯梢儿的活儿，实在是辛苦了。” “贝勒爷自己都亲自上阵听大姐指挥了，小的们这点事儿算啥！”年轻人腼腆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倒是大姐和军师一看就死里逃生的，连个休息时间也没有，才真是辛苦。” 几人客气了几句，年轻人便话回正题，报告金台吉已经领着几个身手好、擅追踪的兄弟发现了雷豆杵子的行踪，目前正在继续跟着。 原来，那些黑衣人，就是金台吉带领的东王城的一干将士。因为布扬古下了军令，不许下属军队参与对倭寇的战斗，同时也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便隐藏了真面目，前来助阵。 前些时日，叶灵蕖和独孤遇综合叶新等人的情报后，早分析出雷豆杵子应该还留有后路，便决定将计就计，在外围布好观察点，跟着雷豆杵子，好找到倭寇的藏身地。这样一来，金台吉他们可以先行撤出战场，以免被发现真实身份，又可由明转暗，方便行事。 现在看来，他们真没有高估雷豆杵子这只黑耗子，反观倭寇和胡子，却是大大低估了两个年轻人的谋略。 消息打探清楚，叶灵蕖派人请来了于文平和朱立羽几人，再行商议下一步行动。一众高手在开始阶段，参与了搜捕，后来按叶灵蕖的要求就去休息了，此时来到厅中，一个个已经恢复了神采，再加上他们已经看到了山洞里的银矿，显然心情都不错。 当下，叶灵蕖也不再客气，留下叶文平、潇漠风和一干懂得经商的正道英雄与常天明等镇守少冲山大寨，她和独孤遇则与朱立羽、单孤城等高手去寻金台吉等人。 少冲山上，有一干高手，又有带过兵的常家人，既有尖端武力，又有行军专业人才，还有懂商业经营的人，基本不用操什么心。叶灵蕖他们就可以放心追击倭寇了。 众人刚出山口不远，前方负责哨探的高手就传来信号，发现一队人马正在向这边赶来，人数约有近百人。 叶灵蕖和独孤遇闻报赶到前方一处林中，放眼望去，只见数里外的山路上，正有一群人往这边疾行。装束杂七杂八，倒是符合胡子的风格，可是却没有几个反穿羊皮袄的，这与附近的咎子又不像。 “是仙马泉和附近村子的青壮。”叶灵蕖看了片刻，皱着的眉头即舒展开来，笑着道。 独孤遇眼神惊异地看了看她，又凝神向远处看去，然后摇了摇头。 “怎么了，大哥？”叶灵蕖小声问道，以为他看出了什么问题。 独孤遇又摇了摇头，才略显无奈地道：“没怎么，就是有点受刺激。这人比人啊，气死人！” 一番话说得叶灵蕖有些蒙，怔怔地看着她。 “我说，这么大老远的，我只能看见一点影子，你居然已经能看清他们是谁了，这份功力，我是自叹不如啊！”见她脸色有异，独孤遇怕她多想，忙把后半截话说出来。 见他说的有意思，又知道没别的心思，叶灵蕖才轻轻一笑，“你这是嫉妒我么？大不了以后有事我冲在前面，当你的望远镜好了！” 这回轮到独孤遇发怔了，对她说的“以后”很是受用，然后想到了什么，又不禁脸上一热。幸亏这时两人正在下山，迎向众侠队伍，叶灵蕖并未看见他的神情不一样。 但他自己却觉得心虚，赶紧岔开话题，“‘望远镜’？！嗯，这个形容得好贴切！” 叶灵蕖心里一跳，假装没听见。反正这个名词和字面意思一样，也好解释。 两人汇合众人后，迎向那支青壮队伍。 远远地，就看见容凌风一马当先奔行在队伍头里，后面跟着数十青年，手里拿着奇形怪状的……兵器。说是兵器，实际上只有二十来人拿着的是打仗用的兵刃，其他人扛着的不过是钗子、锄头、斧头之类的农具。 容凌风从小学武，身手相当不弱，跑起来轻快许多。但后面的村民都是普通人，便是有些拳脚功夫，也都是粗浅的把式，一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百十人左右的队伍，居然拖拖拉拉延伸出去一里多远，更远处，还影影绰绰地能看见有人在移动，想来是掉队的人。 “再快点，不能让叶格格他们独自面对倭寇。咱都是热血男儿，怎么能允许那些外族在我们的土地上张狂？”容凌风纵身跃上一块大石，朝着后面的队伍厉声吼道。 三百六十六章 可惜遇到了叶格格 一队青壮听到喊声，前面的人跑得更快，有几个年纪小的显然是容凌风的拥趸，冲得最猛，脸色通红，看着大石上那个身影眼中满是崇拜。 享受着一帮伙伴的敬仰，容凌风压抑着心中的得意，偷眼看向叶灵蕖，却发现那姑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正在拼了命追赶的人，眼里流露出浓浓的不忍之色。 原本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自得、还有些期待的容凌风见此情形脸色剧变，目光瞬间冷了下来，转头朝后面大吼一声：“都别像个女人似的，磨磨叽叽的。但凡有点血性的，都给我冲起来，咱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说着话，跳下大石，当先向前纵去，路过叶灵蕖和独孤遇身边，也没有转头看一眼。见他发怒，坚持跟着的几个年轻人咬咬牙，闷头向前疾驰。有几个人奔到近前也没说话，只悄悄拿眼神看过来，微不可察地对两人点了点头，就匆匆而过。 独孤遇看了看那个年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姑娘，眼中透出一丝笑意。 正巧叶灵蕖也转过头来，不由得眉毛一挑，问道：“想笑就笑吧，憋着多难受？不过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想笑啥？” 被抓包的独孤遇脸上略险尴尬，不过很快把那种只有在亲近的人跟前才会出现的无赖作派拿了出来，“能笑啥！就是觉得这小子想法有点多，还有点幼稚！” “切，你自己才比人家大多点？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叶灵蕖知道他意有所指，翻了个白眼儿，很快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可惜这些青壮，无辜受了这么多罪。要是没有伤亡还好，否则……” “格格，你在这里，太好了。”两人正在这里说着担忧，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来到近前，惊喜地打着招呼。 叶灵蕖和独孤遇对这人有印象，住在邻村，是布扬古罐头作坊里的工人。这人和其他工人一样，都觉得自己能在家跟前儿上工赚银子，是托了叶灵蕖的福，所以对她充满感激。 面对这些人，叶灵蕖也觉得亲切，却没法提示他什么，哪怕为了维持一个善良人心中的美好，“这位大哥，看你们为了支援我们，累成这样，真是辛苦了。” 那人看着她眼里的不忍，也很感动，大大地鞠了一躬，“格格说哪里话。虽说俺是个种地的，也知道这帮外来的玩意儿都是畜生，就算为了俺自己家人不受祸害，也得把他们撵出去。这是出村之前，布贝勒派人来教容少爷他们啥战术，整了大半宿，要不早都到了。” 说着，还脸有愧色地挠挠头，接着道：“唉，岁数大了，跟不上趟了，倒是让格格笑话了。好了，看到你没事，俺也省得惦记了，俺去撵容少爷，争取也能杀两个倭寇和汉奸，你们忙吧。” “好的，注意安全！”对这些发自内心想抵抗倭寇的人，叶灵蕖和独孤遇都不敢怠慢，连忙还礼，并叮嘱了一句。两人知道少冲山那边基本稳定下来，不会发生太大的冲突，但谁也保不准有没有残匪藏匿。 了解了情况，两人也不再逗留，纵身离开原地，回到队伍中，继续往预定地点赶去。 中途，金台吉的近卫仔细查看了路边的一些记号，调整了几次方向，一行人向东南方向一路疾奔，在接近正午时分，来到北大岭附近。 这座山不太高，在叶赫部来说不算突出，平日里人迹罕至，这大雪泡天的，正常除了觅食的野兽，不应该有什么动静。但此刻，在大岭子周围，大大小小的山路上，哪怕只是一条毛毛道儿，也布满了杂乱的脚印，看上去倒像有千军万马绕着山路跑了无数圈，又上上下下蹿了多少回一样。 “都说狡兔三窟，这雷豆杵子不愧为老鼠之名啊，却比耗子还精，知道雪地里无法消除踪迹，竟然想到这种方法来掩盖。”独孤遇站在北大岭对面山坡的一棵树下，看着入目处乱糟糟的印迹，在些无语，又忍不住吐槽。 虽说两人表明心迹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叶灵蕖每次看见独孤遇在别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的反差表现，都会觉得有意思，“呵呵，确实。而且看这痕迹，新旧叠加，各个方向都有，显然这老家伙早有准备，未开始打仗，已经先想好了逃命的办法。” “可惜遇到了叶格格，早算到他这只耗子不会这么容易伏诛，提前做了准备，哪怕他有意躲在这荒山野岭，也仍然被找到了洞窟，量他这次插翅也难逃了！”就在两人边观察地形，边互相逗笑的当口，另一外清朗的声音飘了过来。 叶灵蕖和独孤遇闻声忙转过身来，双双见礼，“贝勒爷辛苦了！” 来人正是金台吉。 此时他仍身着一身黑衣，不过蒙面的黑纱拽了下来，挂在脖子上，脸上满是疲惫，还有几处划伤，但眼神仍然明亮，身姿依然如标枪般挺拔。 叶灵蕖和独孤遇二人所处位置，是金台吉确定的集合点，不过此前他出去巡视了一圈，现在才回来。每场战斗中，作为统帅的金台吉都要身处第一线，让每个士兵都看得到他的身影，这是他的习惯。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金贝勒，难得地主动调侃一下别人，却见两人行礼，便也忙客气地一躬身，“格格和军师客气了！” 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 还是叶灵蕖先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朝着独孤遇道，“咱俩好像绊到了贝勒爷的腿！” 独孤遇一愣，略一回想，再看金台吉的神情，也明白过来，也笑了起来。他虽生于王侯之家，但自小身入江湖，再加上性格本就皮，被叶灵蕖一带，顾虑也没那么多了。 金台吉被二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旋即了然，受二人真诚的笑声感染，也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旁边跟着的近卫都看傻了。他自幼跟在金台吉身边，何曾见过这个主子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间，包括那个送信的近卫在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隐晦地看看前面的三个人，最后都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下，好像要数清那里有几片雪花一样。 三百六十七章 这是一块石头 这几人站在金台吉身后，动作又都不大，所以三人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 金台吉的笑容不过昙花一现，眨眼间又恢复成一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似乎经过刚才一展颜，他的面部肌肉状态也改变了一样，熟悉的人还是感觉到他整个气质发生了变化，仿佛一下子放松了许多，因此精神状态也完全不一样了。 “来吧，坐下商量一下，看看下一步怎么打。”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变化之后，行事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他就那样一撩衣摆，席地而坐，然后招呼叶灵蕖和独孤遇坐下。 二人原本也没什么偶像包袱，见金台吉都不讲究这些了，自然也不矫情，依言坐地。 谈起正事，金台吉又严肃了起来，把这一夜来追踪和探查的情况向两人做了说明。他边说边拿一根树棍在地上画着曲曲弯弯的线条，那是这附近可行进的路线，又将旁边的石头、冰块摆放开来，表示山头或沟谷。 看那详细的样子，还有不间断的解说，显然这一夜他没少跑路，竟将左右十数里方圆都踏查了个遍。独孤遇身为军师，自小熟读兵书，不时与他讨论几句。 叶灵蕖在旁边几乎不插嘴，却也是暗暗点头。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来，讲的是主角从监狱出来，搭上了一架运送犯人的飞机发生的故事。于是故意指着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问：“这是什么？” 记忆中，电影里的情节是中间飞机被劫持降落后，罪犯老大在部署反击警察的阵型，一个罪犯小弟就指着地面上的一块石头这样问的。那个老大当时的回答是：“这是一块石头。”意思是这块石头并不是他有意摆在这的，没有什么意义，然后用棍子把它拨到了一边。 这部电影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这都被逗笑。今天她突然想皮一下，想看看金台吉咋办。 可怜这个东王城三军统帅、一方霸主级的年轻俊杰，哪里会知道这个梗儿？一时间脸上神色快速变幻起来。 叶灵蕖有些后悔，还有些不忍，就准备张嘴说话打个岔。不想金台吉脸上表情瞬间变成欣赏之色，看向叶灵蕖，同时手中木棍一指那块石头，“先生果然才思敏捷，居然先想到了这一点。这块石头所在位置，看上去无山无树，一马平川，很难隐匿踪迹。正因如此，想那雷豆杵子也必认为这里没什么危险，我却准备反其道而行之，埋伏一支人马在这里，或许能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因其所在原本并无东西，所以我挑了一块石头放在这里，并未事先解说。” 石头代表的位置，在北大岭的东南方向，从高处俯看过去，确实是一块无遮无挡的空白区域，任谁也不会想法在那里设伏。金台吉如此说，无非是不想自己叶灵蕖尴尬。这样一来，倒弄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独孤遇除了在自己亲近的人面前，其他时候就是个钢铁直男。特别是在研究军事行动这种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他根本没去想叶灵蕖问那句话什么意思，还以为就是单纯探讨排兵布阵。 因此听到金台吉要在那里埋伏人马，立即出言反驳：“贝勒爷不可如此。这里方圆半里皆无遮挡，根本无法藏人，若是安一支人马在此，或因太过明显而不起作用，或被敌人当作标靶而造成损伤。” 金台吉素来敬他才华，又知他真心实意辅佐自己，所以平日里各抒己见惯了，对他这种直言不讳不仅不生气，反而深以为然，“军师所言甚是。但这样正可出其不意啊，至于空地藏人，咱们可钻进雪层下，只要时间不太长，应该可以。” “贝勒所言本是有道理的，可如今经过早春风吹日晒，那里的雪面已经化成坚冰，硬如山石，想要掘坑藏人一来费时费力，二来声响过大必然引起胡子注意，起不到伏兵之效啊。”独孤遇有些不解今天金台吉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个荒唐的想法，而又一再坚持，皱着眉头道。 两人起了争执，叶灵蕖原本想为金台吉解围的想法也只好暂时搁置，否则怕让两个人都下不来台。好在她聪慧异常，转眼间就有了计较，“贝勒爷，军师，你们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不如折中一下，将一支人马埋伏在空地边缘。此处距离南北两面距离相近，若匪寇从空地逃走便可以就地截杀，若敌人不从此路逃走，也可居中策应。” 她一说话，两人居然默契地同时表示赞同。“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西面地形险要，一般人很难通过，即使有个别人冒险而行，一小队人手也够用了，如此一连南北两侧确不易有失。”金台吉思考了一下道。 独孤遇略微顿了一顿也接道：“这样一来免了当靶子的危险，又确实便于咱们安排阵型，我觉得可行。” 两人态度的一致，倒让叶灵蕖略微有些尴尬，好在她的灵魂并非如外貌一样幼小，知道眼前的小插曲已经过去，便松了口气。 三人计议停当，便全员休息，养精蓄锐。待到午夜之后，各支队伍快速到达指定地点，然后在金台吉一声令下，精心挑选出来的一百五十个精锐与一众武林高手分成两队，从山两侧同时向上突去。 叶灵蕖之前挑选高手的时候，就侧重了轻功和暗器出众的人物，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夜色中，只见一道道灵活又不失矫健的身影在树木的掩映下，如一缕缕轻烟，曲曲折折地向山上快速飘去。这还是仗着叶灵蕖和独孤遇内功颇有根基，而金台吉又是神箭手，视力超群，其余人等则根本发现不了有人移动的痕迹。 不过片刻之后，林中陆续传来轻微的“扑扑、哧哧”的声音，在初春寒风掠过的声音掩盖下，根本很难发现。 这是胡子的暗桩被一个个拔掉了。 这个时间段，正是一个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冲在前面的又全是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的好手，对付这些小喽啰简直是手到擒来。 三百六十八章 值得一试 雷豆杵子虽然精明，武功也不弱，但其他胡子经过连日来的奔波，半点便宜没捞着，心里也早积满了怨气，若不是怕脱离了咎子势单力孤被正道追杀，早就跑了。再加上这里远离村镇，平日里人迹罕至，雷豆杵子事先又布了许多疑阵，回来的路上也没发现有人追踪，心理有些懈怠也在所难免。 两方人马一方气势如虹，一方萎靡不振，此消彼长之下，结果可想而知。 叶灵蕖和独孤遇、金台吉三人站在一株古松下的阴影里，看着对面山坡上林木轻微地抖动，听着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脸上逐渐放松下了。 就在这时，对面山林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紧接着又是两声。 三人听到，都是精神一振，互相看了眼，不约而同纵身向山下驰去。 对面山坡上，金台吉手下的一个斥候正等在这里，一见三人到来，立即下拜：“禀元帅、军师、大姐，前面诸位武林前辈已经清理了上山的路，现已掩到寨墙附近。因听到墙上有动静，想是有胡子把守，众人不敢直冲，请令定夺。” 这些军兵都是东城人，有金台吉在，叶灵蕖和独孤遇谁也没出声。金台吉有意想听听叶灵蕖的想法，无奈以目视之几次，后者都视而不见，只得抬手道，“过去看看。” 几人跟在斥候后面沿着探出来的小路，七拐八拐地来到西侧寨墙外面的林边。这里视野最为开阔，远处就是二十多丈宽的寨墙。 寨墙全部由合抱粗的大木垒起，别说人力，就是用当时的炮轰，一炮都不见得能轰开。墙上隔五丈左右有一箭楼，上面点着火把，微弱的亮光下，能看到一道道影子不时晃动一几下。 此时，已经有十来个武林高手伏在这里，正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远处墙上，试图发现点什么。 不过从这里到寨墙下面，少说也有六七十丈，即便是这些高手都有内功，暗沉的夜色中，也只能影影绰绰看到箭楼上有人头晃动，再细节一些的东西却怎么也看不出来了。 想要近一些却也不可能。因为从几人所伏之处往前，直至寨墙下，所有树木、杂草全部被铲平，别说过去个人，就算过去一只耗子，估计也老早就被寨上的人发现。 想来是雷豆杵子就是怕人偷袭，才有意如此。所以几人才不停地骂人。 “居然有倭寇在上面！”叶灵蕖可不知道这些，刚刚抬头望过去，就低声嘀咕道。 一众高手顾不得再用嘴伤害倭寇的十八辈祖宗，一个个猛然回头，目露惊异之色。 叶灵蕖全然未觉，自顾自低语着，“以这距离来看，想要不被发现就冲到墙下，确不可能。贝勒爷，其他三面可否如此？” 金台吉不会内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之间的差距，对她的目力和耳力并不如何惊讶，低声道：“据探子回报，全是如此，不过这里有这一道石头遮挡，其他几面更加平坦。” 得到肯定回答，叶灵蕖沉默了一会儿，伏低身子向南侧潜行过去。独孤遇和金台吉和其他高手欲跟上，她摇手止住后面的人，只和独孤遇二人向前摸了过去。 约摸两刻时候过去，却只有她自己回来了。不待众人询问，她便低声道：“劳烦贝勒爷吩咐下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待金台吉点头应下，她便低声交待起来。 “你的方法确实值得一试，可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办呢？”金台吉一听她要准备的东西，便猜到她的用意，二话没说就转身交待了下去，待身边的人都走远了，才有些担忧地道。 很显然，他对她的要求根本没加犹豫就答应了，可又怕她白费力气，甚至失败后被人嘲笑，直到身边没人的时候才好意提醒。 叶灵蕖当然感觉得到这种善意，心下感激，“多谢贝勒爷提点，你再帮我想想细节，免得一会儿真出了丑。” 金台吉不仅担心她被笑话，同时也担心被倭寇和雷豆杵子等人逃掉，当下也不客气，便与她研究起来。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被派出去军兵已经陆续回来，到了指定位置。二人也商定好了策略，给独孤遇和众高手传过了话去。 东方已经现出了亮白的光色，就像前世远处城市灯火在天空反射的光华。 叶灵蕖和金台吉这时已经来到了寨墙东侧。在她们面前，赶回来的将士和一众江湖高手都在等着他们的指令，一个个面露狐疑之色。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扫视了围过来的众将士和江湖高手一眼，慢慢将手举起，然后向山寨方向一指。 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江湖高手们点点头，不声不响地转身，提气轻身，借着微曦的时光掩藏身形，向前纵去。一领领灰白色的披风包裹着一个个或魁伟、或瘦弱的身躯，如星丸跳跃，在布满冰雪的山间平地上往前弹去。 这边众人屏息看着十几道身影融入灰黑色的夜幕中，暗暗祈祷山神土地，保佑众侠不被寨中胡子发现，起码不要早发现。不知道是满山神佛听到了人们的祷告，还是什么，数十高手足足潜行了二十多丈，对面仍没有动静。 “谢天谢地，这帮倭寇和胡子看来该着死在这里，居然谁也没看到咱们的人。”一个金台吉的护卫双手合什，悄声嘀咕道。 但显然他太过于乐观了。 雷豆杵子等人既能将这个咎子拉得这么大，又狡兔三窟地盗洞搭窝，还三番两次从围剿中逃得性命，自然不是蠢人。何况寨里的倭寇比他们还残忍狡猾。 果然，众侠前行不过三二十丈远，寨墙上就传来一声惊呼，还夹杂着叽哩咕噜的喝问声。 众侠前扑身形几乎在声音响起时就不约而同静止下来，伏在地上，低下头去。 耳听得寨墙上众胡子和倭寇一边叫骂，一边脚步声响起，显是两侧墙上和墙下补值的同伙正在匆忙登墙。不片刻工夫，又是数十枝火把亮起，将寨墙前丈许远近照得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