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社畜,穿了,只想当个咸鱼》 第1章 想吃锦鲤 “啪嗒~啪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漆黑空旷的长廊传来,每一下,都仿佛重锤用力敲打在檀悠悠的心上。 她缩在墙角里紧紧抱着头,用力堵住耳朵,想要隔绝这可怕的声音,她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然而脚步声仍然无情地透过掌心传到耳中,她颤抖着缩成一团,狂乱祈祷:“别发现我,救命,谁来救救我……” 不知是否祈祷起了作用,可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檀悠悠不敢相信地松开手掌,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寂静得可怕。 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听见耳后传来男人的轻笑:“可抓住你了,小东西!” 一只大手用力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扯。 “啊!”剧痛和恐惧让檀悠悠尖叫起来,她疯狂地挣扎着,却被人抓住腰带往上举起再用力抛了出去。 她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由自主地飞了出去,头狠狠撞上了墙,难以言述的剧痛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一切…… “啊!”檀悠悠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心跳得如同擂鼓,还没平复过来,一只手扯住她的耳朵用力拧了一圈。 “你又睡!你又睡!”檀如意皱着眉头,杏眼狠狠瞪着她,气急败坏地小声骂道:“你能不能争点气!贪吃贪睡还贪玩,都十五的人了,就算不顾及自个儿,也别丢咱家的脸!” “痛!痛!轻点!轻点!”檀悠悠捂住被扯得火辣辣的耳朵,眼里涌出泪花,委屈巴巴地看着嫡姐,小声嘟囔:“三姐姐,我是头痛发晕,所以才趴着歇会儿。” 檀如意春笋般的指尖戳上她的额头,压着声音气呼呼地道:“别找借口!每次做错事就借口头痛,谁晓得是真还是假?再这样,我就让人把你送回家去!” “得嘞!那我先走一步了,三姐姐慢来。”檀悠悠伸个懒腰,目光缓缓扫过不远处那一堆正在赏花作诗、争奇斗艳的女孩子,轻抚裙摆,准备潇洒离去。 这里又吵又热不能躺着靠着,还没什么好吃的,她疯了才想留在这里受罪呢。 “你不许走!我让你走了吗?”檀如意扯住她,眼睛瞪得更圆了,里头“嗖嗖”射着可怕的小刀子:“你这个贪吃贪睡的小混账!娘让我带着你,你先走了是想害我挨骂?” 檀悠悠就又软绵绵地坐回去,软绵绵地说:“三姐姐别生气,我不走了,我听话就是。” 檀如意本想再教训教训这个不争气的庶妹,但见檀悠悠乖乖地坐着,粉嫩的小圆脸上睡痕犹在,水汪汪的黑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小巧微翘的鼻尖上挂着几颗细汗,表情可怜又软萌,倒叫人下不得手,于是色厉内荏地道:“你真的头晕?” 檀悠悠猛点头:“真的,真的,真的,骗你我就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小狗!”檀如意很凶地骂了一句,抱住檀悠悠的头凑近了看她的发顶。 浓密的头发下藏着一道疤痕,时至今日仍然狰狞可怕——也是檀悠悠头发浓密,不然只怕遮不住。 “你五妹好不容易才捡了一条命,你要对她好,爹不会亏待你的。” 檀如意想起父亲的叮咛,看着檀悠悠乖巧的样子,不受控制地对着那处伤疤轻轻吹了几口气,微带嫌弃:“谁让你不听话,深更半夜跑出去玩的,吃大亏了吧?不过也奇怪,好好儿的你怎会摔得如此厉害?” “我记不得了呀,三姐姐。”檀悠悠茫然地眨巴着眼睛,长而卷的睫毛忽闪着:“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倒也是。” 庶妹摔了这一跤之后确实是什么都记不得了,檀如意叹口气,叮嘱道:“你既然不喜欢这些,就乖乖坐在这里喂鱼,等我一起回家,可别再睡了啊!” “好的,三姐姐。”檀悠悠软绵绵地挥手送走檀如意,见无人关注她,立刻背靠着凉亭柱子挑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将手一伸。 丫鬟柳枝立刻递上一包鱼食,讨好地道:“五小姐,奴婢本想叫醒您的,但三小姐来得太快了。您的耳朵还疼么?” “当然疼了!都是你的错,你得补偿我。”檀悠悠慢吞吞地往池塘里撒鱼食,水里大小锦鲤涌动抢食,响起一片“pia~唧”声。 “这条锦鲤好肥,不晓得好不好吃。”檀悠悠指着最大那条红白相间的锦鲤,戏谑笑道:“柳枝,不如你把它抓来红烧给我吃啊。” “啊?”柳枝吃了一惊,慌忙小声劝道:“小姐,锦鲤不好吃,何况这不是咱们家的。” 就没听说过谁吃锦鲤的,五小姐这是馋疯了吧。 “是哦。”檀悠悠把手里的鱼食一股脑地丢进池中,托着腮看着水面发呆,阳光下无数鱼嘴一张一合,金光闪闪,让她想起自己在梦中濒临死亡时大张着嘴“嚯嚯”喘息的样子。 头顶的旧伤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个噩梦并不只是噩梦,它是真实发生过的,她此刻占据的这具身体,真真切切死于一桩谋杀案。 只可惜除了这个噩梦之外,她并不知晓更多情况,比如说,凶手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弄死一个无害的小姑娘。 檀如意说是怪原主不听话,夜里悄悄跑出去玩才出的事,乍一听好像有些道理,仔细一想颇为蹊跷。 要知道,檀父乃是本地同知,同知的女儿就是官家小姐,从小受着严格的教养,莫名其妙半夜三更独自跑出去玩?逗她玩儿呢。 她虽是个现代人,却也知道古代规矩多,容不得官家小姐到处乱跑。 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缘故,须得小心为上。 她可不想好不容易重生一回,莫名其妙又丢了小命,这呼奴使婢、好吃好喝的悠闲日子她还没过够呢。 檀悠悠想起前世那苦逼的社畜生涯,心肝儿一阵一阵的疼。 朝九晚五、准点上下班在她这里是不存在的,白加黑、五加二,半夜三更被毫无人性的老板一阵追魂夺命all叫起来改方案是常有的事。 何况她还想买个小房子筑个窝,还接点私活苦熬青春挣首付,那真是争分夺秒,丝毫不敢懈怠,苦啊! 说起房子的首付,她又想起了自己那重男轻女的冷血爹娘,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姐,您不高兴啦?”柳枝见檀悠悠满面忿然,忙小心翼翼地讨好道:“虽然锦鲤不好吃,但鲤鱼总是能吃的,回家告诉姨娘,拿些钱给厨房点菜就使得。” 柳枝说着,柔软的小手熟门熟路地搭上檀悠悠的头,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轻言细语:“力度合适不?小姐您要是不舒服就告诉奴婢。” 舒服!太舒服了!檀悠悠“嗯嗯”着,惬意地靠在柳枝柔软温香的怀里,享受着美貌丫鬟温柔而专业的推拿服务,我去!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庶女咋了?锦衣玉食,呼奴使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出入有车,它不香吗? 如今的她是真没啥大志向,就想好吃好喝,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 第2章 ?好可怕 柳枝的怀抱太温软,檀悠悠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被一阵尖利的喊叫声吓的:“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这声音太过尖利,吓得她一哆嗦,连声道:“怎么了?怎么了?” 柳枝镇定地道:“没什么,就是梁知府家的二小姐落了水,已经有人赶来搭救啦。” 檀悠悠将手搭在额前遮住日光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少女在荷花池里使劲扑腾着,惊得四周鱼儿乱窜,花叶一片歪斜。 不远处,两个年轻男子拿着竹竿飞快而至,更远些的地方,几个粗使婆子狂奔而来。 “救命啊!救命啊!”梁二小姐凄厉地叫喊着,身子一起一伏,原本清澈的池水被搅得一片浑浊。 檀悠悠盯着看了片刻,问道:“这水不深吧?” “不深。”柳枝很肯定:“班伯府发迹不久,荷花池才挖没几年,不会超过四尺深。” 四尺,那就是一米二,淹不死成年人。 檀悠悠不再言语,只看那两个年轻男子对着梁二小姐伸出竹竿。 柳枝却突然悟了:“咦,四尺,差不多只到婢子的胸,淹不死人,梁二小姐为啥这样呢?她的丫鬟哪里去了?” “是啊,她为啥这样折腾呢?”一道声音骤然响起:“难道是居心不良想搞事?” 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穿着淡青色纱袍、头戴玉簪、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的男子走过来,盯着檀悠悠和柳枝上下扫视一番,问道:“二位姑娘怎么看?” 柳枝一个箭步挡在檀悠悠前面,生气地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班伯府!” 男子自得一笑,“啪”地一声甩开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搧着,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你们来此赴会,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柳枝瞧着这人真不像是个好东西,再看众人全都往梁二小姐那边去了,这边倒成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不由暗自叫苦,老母鸡似地将檀悠悠护在身后,声色俱厉:“我管你是谁?赶紧走开,不然我要叫人了!” 男子笑起来,饶有兴致地道:“叫啊,你倒是叫啊!” 柳枝可没见过这种泼皮无赖之辈,纵有一腔护主的热血,也吓得出了一层冷汗,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进退两难。 “那位落水的姑娘约莫是被吓坏了,不知池水其实不深。”檀悠悠慢吞吞地把柳枝拉到自己身后,再慢吞吞地道:“不知您是班伯府的哪一位长辈?客人落了水,不去关照始终不大好的。” “长辈?”男子吃惊地收了扇子,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瞪大桃花眼:“小姑娘,不带这样损人的,我很老吗?” “哦,您很年轻,特别的年轻。”檀悠悠毫无脾气地顺了对方的意,不能更敷衍了。 “我说你这个小姑娘,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男子挑着眉头冷了脸:“你是哪家的啊?为何刚好在这池塘边立着?难不成落水这事儿是你们干的?” “你含血喷人!”柳枝急了,檀家老爷是本地同知,与落水的梁二小姐她爹梁知府一副一正,却势同水火。 梁二小姐莫名落水,刚好她们主仆又在这附近,若是对方有意搞事,不知会惹多少麻烦! 男子见柳枝急了,立时高兴起来:“怕了吧?求我啊……” “那边哭闹起来了。”檀悠悠软软糯糯地道:“听说女子落水若被男子救起,就是失了贞,必须要嫁娶的,不然就是逼人去死。幸亏救人的那位男子又高又好看……” 男子收了嬉笑之色,严肃地道:“你在说什么?” 檀悠悠眨巴眨巴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的,无辜得很:“我家姨娘和我说的,叫我千万不能落水,很可怕的。刚才那位落水的姐姐是要嫁给救她的人了吧?倘若那位是个下人怎么办?” 高亢的女声适时响起:“我不能活了,别拦着我,让我去死吧!” 人群骚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往那边涌去。 “向光!向光!你在哪里?”男子大声呼喊起来,不见有人应答,低骂一句,丢下檀悠悠主仆急匆匆走了。 柳枝抚着胸口,长吐一口气:“这人真不要脸!小姐没被吓着吧?” “当然是吓着了,我好怕的。”檀悠悠拉着柳枝的手靠过去,状似寻找安慰,实际想找个人靠着,这样挺直腰背、讲究仪态地站着好累! 柳枝赶紧扶她坐好,还贴心地做了人形椅背:“别怕别怕,有婢子在呢。婢子怎么也不会让您被欺负,咱们歇会儿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嗯嗯。”檀悠悠舒服地眯着眼往前方看去。 刚才那个神经病男人并没有直接奔赴落水现场,而是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和一个衣着体面的仆妇说话。 没多少时候,仆妇赶过去对着人群说了几句,众人不情不愿地散开了。 落水的梁二小姐也被带走了,荷花池边瞬间冷清下来。 柳枝兴致勃勃:“小姐,救梁二小姐的真是个男人吗?真的又高又好看?还是个下人?” “不知道。”檀悠悠慢吞吞地道:“我瞎说的。” “……”柳枝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被强行扑灭,不甘心地道:“您是担心损害梁二小姐的清誉吧?您放心,婢子不会乱说的。快告诉婢子吧!” “我就是想把那个疯子骗走。”檀悠悠确认安全,站起身来:“想必诗会也散了,我们去找三姐姐一起回家。” 柳枝却激动地抓住她小声说道:“是他吧!是他吧!小姐刚才看到救人的就是他吧!真的好好看!真的好高!” “???”檀悠悠扭着脖子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站了个穿浅蓝长衫的高个男人,正和刚才找茬的神经病男子说话。 确实长得挺好看的,仪态身材也都很好,一身清冷贵气,综合至少可以打9八分,能让人舔屏流哈喇子那种。檀悠悠不露声色地评估完毕,缓缓收回目光。 神经病发现了她们,兴致勃勃地朝着她们用力招手,又笑着和高个男人说了句什么。 高个男人转过头来扫了檀悠悠一眼,两条浓长冷硬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神表情严肃正经冷淡得不行,这么热的天,穿得严丝合缝,好比周一全校大会上训话的校长本尊。 第3章 五香瓜子 被这样严肃冷淡的眼神盯着,学生时期长年累积的、对校长的天然畏惧感顿时支配了檀悠悠,让她不受控制地行了个不能更乖巧温顺的福礼。 对方不过淡淡一颔首便转过了头,不再多看这边一眼。 柳枝小声评价:“好凶啊,这人不好惹,梁二小姐嫁给他日子不好过的吧?” “你想多了。”檀悠悠很确定,搭救梁二小姐的两个男子中并没有这个人:“走了。” 柳枝又悄悄看了美男一眼,这才扶着檀悠悠准备离去。 忽见檀如意带着几个丫鬟仆妇风风火火赶过来,阴沉着俏脸低声喝道:“臭丫头!不声不响躲在这里歇凉看热闹!我刚才到处找你叫你,为什么不应?害我以为是你出了事,吓掉半条命!” “我没听见……”檀悠悠灵巧如猴,利索地躲开了檀如意的追魂夺命爪,赌咒发誓:“我真没听见!我被吓坏了!” 柳枝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五小姐胆子小,被吓得差点哭了,缓过神来就忙着要去找三小姐呢。” “真的?”檀如意看向檀悠悠,将信将疑,她刚才远远看着,这臭丫头瞧着悠然自得、惬意得很。 檀悠悠努力睁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檀如意,也不说话,黑亮的眼睛里汪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小鹿一般纯净温良,让人无端心软。 檀如意最受不得她这种眼神,不耐烦地拎着她的后领子,皱着眉头道:“回家再说!” 檀悠悠见檀如意好了,就厚着脸皮凑上去小声说道:“多谢姐姐心疼我。不过话说回来,你明知我在这里,为什么不来这里找我,反倒去了其他地方?我听你的话,一直乖乖坐在这里呢。” 檀如意不好意思说自己没经过事,听到有人落水就乱了分寸,以至于没头苍蝇似地到处乱撞乱窜,还吓哭了。 为了维护嫡姐的威严,她虎着脸把檀悠悠推开,凶巴巴地道:“拉拉扯扯做什么?站直站好!小心我告诉母亲罚你顶碗走路!” 檀家主母周氏出身名门望族,最讲究的就是礼仪规矩,为了让家中的女孩子有个好仪态,没少让她们顶着碗走路。 檀悠悠深受其害,想到那滋味儿立时打个哆嗦,皱着脸站好,一本正经地走路。 檀如意看她乖巧软糯的样子,心里先过意不去,板着脸抓住她的胳膊拉到身边紧紧带着,嘴里却要嫌弃:“就知道吃和睡,这胳膊上全是肉!” 檀悠悠毫无愧疚之心:“我又不胖!姨娘说了,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爹那么辛苦,就是为了让我们吃好穿好睡好过得好……” 姨娘就是姨娘,小门小户,没得见识!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檀如意嗤之以鼻,面上却不敢做出来,闷闷地道:“梅姨娘倒是想得开。” 檀悠悠认真加上一句:“我也想得开,我姨娘说得挺好的。” 檀悠悠的亲娘梅姨娘在檀家是个很特别的存在,耕读人家出身,良妾,从不参与任何纷争,任何事情都做得恰到好处,檀同知和周氏都很敬重她,严令孩子们不许不敬她。 檀如意刚才那个说法,倒像是指责梅姨娘似的,她觉着檀悠悠应该是听出来了,于是讪讪的:“五妹妹别往心里去,我没有说梅姨娘不好的意思。” 檀悠悠一笑:“我知道。” 此外,再无一句多话。 檀如意晓得她不会乱说生事,心里始终不得劲儿,讪讪地找了其他话题:“你可知道今天的诗会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摇头:“不知道。你们不是经常开诗会吗?” 檀如意再次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是很无聊啊。”檀悠悠直言不讳,反正家里人都知道她不会作诗,只会背诗。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为何明知你不感兴趣,父母亲却总让我带着你?”檀如意教训她:“因为这是女子才名贤名美名远扬的好机会!你也到年纪了,不带你出来走动,将来可怎么办?” “哦。我会好好背诗的。”檀悠悠赌咒发誓,“一定会的。” “……”檀如意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 姐妹二人走了没多远,迎面来了班家大小姐班碧珠。 班碧珠长得窈窕静美,性情温和,一手拉着檀悠悠,一手拉着檀如意,十分抱歉:“今日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好不容易做回东,倒叫你们趁兴而来,败兴而归。”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班姐姐,没事的,我玩得很开心,你家的五香瓜子炒得特别好!” 班碧珠讶然失笑,爱怜地轻抚檀悠悠的额发:“难得你喜欢,我叫人给你送些去。” 檀如意深觉丢脸:“别理她,就和饿着她似的。” 檀悠悠认真地道:“真的很好吃啊。” 嗯,整个班伯府也就五香瓜子好吃了,其他都一般得很。 班碧珠笑道:“快别欺负她,我们悠悠最是纯善老实,我们家里最喜欢她了。” 檀如意郁闷,怎么就变成她欺负檀悠悠了呢?算了算了,反正她也习惯了。 一同参加诗会的齐三小姐过来八卦:“碧珠,今日这事也真是奇了怪,好好儿的,梁砚秋怎么就落了水?倒叫你难做人,有说法了么?” 班碧珠不想多说:“不知道,她惊魂未定,也不好多问。” 齐三小姐却冷笑起来:“行了,碧珠,事到如今你还瞒着,就不怕寒了我等姐妹的心!” “我……”班碧珠想要辩解,齐三小姐却已拂袖而去,临行前还斜睨着檀家姐妹道:“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真是的!” 班碧珠红了眼圈:“你什么意思?我做什么啦?” 齐三小姐压根不理,扬长而去。 “别往心里去,齐三就是这脾气。”檀如意不想卷进是非之中,迅速带着檀悠悠撤离。 才上车,檀悠悠立刻抽了骨头似地瘫倒在座位上,盘算今晚务必要让厨房做条红烧鱼吃吃。 檀如意皱着眉头在一旁盘算:“齐三是什么意思?悠悠你今日可看到什么奇怪的事?” 第4章 起心不良 “鲤鱼刺多,得让厨房用花鲢或者青鱼做,要是有江团就好了。”檀悠悠答非所问。 檀如意气得直瞪眼,将手捏住她嫩滑粉白的脸颊,恨道:“吃!吃!吃!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背诗啊!睡觉啊!”檀悠悠软绵绵地把檀如意的魔爪拿走,无辜地瞪着小鹿眼:“我还会哄父亲、母亲和姨娘开心!” 檀如意差点没疯,抓狂地揪着靠枕一阵撕扯:“啊……” 这臭丫头,可真是气死她了! 檀悠悠瞧着檀如意的动作,眼里浮起一层笑意:“有件事确实很奇怪,梁砚秋落水之后,有个穿着不凡的男人跑到我们身边说疯话。” 檀如意停止撕扯靠枕,睁大眼睛:“快说!” 檀悠悠将当时的情况说了,檀如意的眉头越皱越紧,思忖许久,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梁砚秋真不要脸!” “嗯?”檀悠悠抛出疑问句:“三姐姐知道是怎么回事?” 檀如意轻点她的鼻头,智珠在握的模样:“八九不离十了。班家不讲道义,梁家也不要脸,待我禀告父母,以后咱们尽量少和这两家人交往。” “本就没和梁家交往来着。”檀悠悠热情地邀请檀如意和她共进晚饭:“我准备吃红烧鱼,你来不?” 檀如意不屑这种贪吃之事:“我有事,你自己吃吧。” 檀悠悠并不勉强,愉快地趴在窗边看景。 秋城街道两旁尽植梧桐,四月天,梧桐开花,满树浅紫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宛若云霞,清新温柔。 有风吹过,铃铛一样的浅紫色花朵落到地上,被贪玩的小孩儿捡了串成花环,你追我赶,好不快活。 檀悠悠越看越舒适,笑容满面。 檀如意十分见不得她这种傻乐:“别傻笑了,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掏出一把五香瓜子磕着,摆出听故事的架势:“三姐姐请讲。” 檀如意抢过瓜子,边磕边道:“今天这事吧,参加诗会的姑娘们都被班家摆了一道。他家啊,起心不良!” 本朝的规矩,为避免后族势大祸乱朝纲,皇族选妻多从民间臻选,只要出身清白、才貌出众,寻常女子也有机会跃上枝头成凤凰。 班家早年只是寻常人家,但是运气好——前些年时,宫中到民间选秀,挑走了班家一个女儿。 谁也没想到,这女儿竟然一步步做到福王妃,诞下的儿子也被封为世子,于是班家水涨船高,被封伯爵发了家,一跃成为秋城头等门第。 前些日子,檀如意曾听人说,福王世子微服来了班伯府探亲,又偷听到长辈闲谈,说是这福王世子十分不着调,京城那些名门望族都舍不得把女儿嫁他。 所以这一趟访亲之行,大约还带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他自己挑个称心如意的妻室。 “你见到的那个不着调的疯子,约莫就是福王世子了。”檀如意忿恨地将手里的五香瓜子扔进漆盘:“班家是以诗会的名义,把咱们都骗去给人挑个遍呢!实在欺人太甚!” 那福王世子虽是天潢贵胄,却也太欺负人了些。 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被一个猥琐不着调的男人偷窥着、评头论足,想想就恶心。 檀如意心气高,受不得这种肮脏气,越想越是咬牙切齿:“我要和班碧珠断交!” “哦。”檀悠悠埋着头剥瓜子吃,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等下班家送五香瓜子来,你不许接,叫它原路返回!”檀如意气呼呼地抢走檀悠悠手里的瓜子:“就知道吃!” “吃有什么不好?本来就吃了亏,饿着自己更亏。”檀悠悠又把瓜子抢回来,继续吃。 “你不怕那个疯子男人?他和你搭讪了诶!万一看上你了咋办?”檀如意看着庶妹那圆圆的小脑袋,很想劈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豆腐渣,真是无知者无畏。 檀悠悠眉毛都没动一下:“是碰巧。他又没眼瞎。” “也是。”檀如意捏捏檀悠悠嫩滑的小脸,庶妹出了名的贪玩贪吃贪睡,就算福王世子看上了,福王妃也不能同意。 那么,今天去的这些姑娘们,谁最危险呢?自甘下贱的梁砚秋是没戏了,余下的还有谁? 檀如意拧着眉头陷入沉思中,并未注意到檀悠悠剥瓜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听说有种变态,就喜欢未成年的、肉嘟嘟的小少女……自己不会真的被看上吧? 真是的,她只想做一条咸鱼,晒完左边晒右边,碍着谁啦?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掰了掰指节,指骨“噼啪”作响。 柳枝是个爱思考的好丫鬟,听了姐妹二人的对话,提问道:“可是三小姐,有两位公子呢,除了那个疯子以外,还有一位公子个头很高,人很好看,那什么芝,什么玉的。” “芝兰玉树。”檀悠悠替柳枝总结:“就是瞧着不好惹。” 檀如意也糊涂了:“那是谁啊?到底谁才是福王世子?” 檀悠悠摊手:“不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梁二小姐失足落水的事已经传到檀家。 檀家姐妹的马车才到二门,檀家主母周氏已经迎了上来,身后还跟着檀悠悠的生母梅姨娘。 周氏是个沉稳性子,讲究含而不露,当着下人的面丝毫没有露出半点端倪,只将两个女孩子上下打量一番,问道:“都好?” “都好。”檀悠悠脆生生地回答着,笑眯眯地行礼请安:“终于回来了,我可想你们了。” 周氏一笑,示意梅姨娘过来领人,然后看向檀如意。 檀如意抱住周氏的胳膊:“这里不好说话,我们屋里去。” 檀家的宅子并不算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正屋。 周氏落了座,和梅姨娘说道:“你也坐。” 梅姨娘谢过,安静地在周氏下首坐了,檀悠悠立刻靠过去歪在她怀里。 梅姨娘微笑着,温柔地轻抚檀悠悠的头发脸颊,虽不说话,却让人感受到浓而纯粹的母爱。 檀悠悠满足得很,那颗曾被伤害得支离破碎的心也变得暖洋洋的。 “坐好!”周氏见不得这种腻歪,皱着眉头说道:“要说多少遍你才记得遵守礼仪?” 檀悠悠不以为意,乖巧坐好,冲着周氏甜甜一笑,并没有被嫡母看不顺眼、欺压的愤恨和不舒服。 第5章 咸鱼小可爱 周氏出身名门,能干又高傲,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对于檀渣爹的妾室和庶出子女,从不刻意打压磋磨,讲究的是家和万事兴,只要不作死,就能过得不错。 对于子女的教育问题,周氏尤其重视道德品质方面的培养,日常教导子女的是:“你们都姓檀,荣辱与共。” 当然,嫡出和庶出之间的区别总是有的,就像正室与妾室之间天然不同。 比如,周氏对待亲生儿女要求更高,更为严厉,对庶出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过得去,别给她添麻烦就行。 檀悠悠没啥贪心和妄念,只把周氏和渣爹当成公司老板。 人家辛辛苦苦供她吃香喝辣、呼奴使婢、高床软枕、锦衣华服,不该乖乖巧巧做个小可爱吗? 好员工,就该努力工作,把老板哄得开开心心,这才对得起自己的岗位和薪金。 老板高兴了,她才能做一条自由自在躺着晒太阳的咸鱼。 拎得很清的檀悠悠和渣爹、周氏、一应嫡出子女相处得很好,成功地做成了一条贪玩、贪吃还贪睡的咸鱼。 周氏最喜欢檀悠悠的识趣温软,见她消停了,便问檀如意:“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梁砚秋为何落水?” 檀如意叽叽呱呱地将经过说了一遍,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欺人太甚!” 周氏没任何表情,只道:“看来梁家是早就得了消息,对福王世子夫人之位势在必得,这才闹了这么一出。可惜功亏一篑,手段更是下流。” 梁知府和檀同知斗得厉害,彼此都想拼了命把对方摁下去。 檀同知虽渣,却很追求上进,有能力有手腕,官声还挺好,把梁知府压得死死的,大有取代之势。 梁知府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奈何啃不动檀渣爹这块硬骨头,只好剑走偏锋,想要借着女儿攀龙附凤更上一层。 梅姨娘温和地道:“梁知府太急了些,可惜梁二小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周氏轻嗤一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自作自受,并不可惜。我们家的孩子们,没人做得出这种事。” 檀如意骄傲地道:“那是当然!” “都是母亲教导有方!”檀悠悠的声音又高又脆,余音绕梁——并不全是为了求生,她是真的觉得周氏不错。 “马屁精!”檀如意瞅着檀悠悠小声揶揄。 檀悠悠却转身拍起了她的马屁:“谢谢三姐姐照顾我。” 檀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是亲姐妹,那不是应该的么?” “我最喜欢三姐姐了。”檀悠悠软绵绵地歪倒在檀如意身上,眉眼弯弯:“你待我真好。” “马屁精!”檀如意宠溺地捏着檀悠悠的小翘鼻,说道:“还是个磨人精!” “回去吧。这件事以后都不要提了,有人问就说不清楚。”周氏见她姐妹二人要好,心情很是舒爽:“悠悠今晚想吃什么?” “红烧江团!要是没有江团,青鱼或者花鲢也可以!刺少,年幼的弟弟妹妹也可以吃!”檀悠悠双眼发光,当家主母发话,就不用梅姨娘自己掏腰包点菜了,羊毛必须薅! 周氏哑然失笑,叫过管事婆子吩咐下去。 檀悠悠兴高采烈地告了退,跟在梅姨娘身后开开心心回房去。 周氏看着她的背影轻叹:“真是个胆子大的,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檀如意不懂:“娘是指什么?” 周氏严肃地道:“如意,你再把今天的事重新说一遍,任何细节都别落下。” 檀如意被周氏凝重的表情吓住,惊慌地道:“怎么了?” 周氏不解释:“快说。” 檀如意忐忑地再描述了一番,见周氏目光沉沉地注视着自己,心里慌得不行:“娘,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周氏一叹:“没什么,你做得很好,照顾妹妹护着妹妹,没丢我的脸。回去吧。” 檀如意害怕:“娘,是不是五妹危险了啊?” 周氏摇头:“没有,去吧。” 左跨院中,梅姨娘正在帮檀悠悠换衣裳梳头发,眉眼之中俱是温柔爱怜,檀悠悠也不说话,只安静地任由梅姨娘替自己收拾打扮。 梅姨娘把一对小巧精致的金钗插进檀悠悠的发髻,打量再三,十分骄傲自豪:“我们五小姐真好看啊。” 檀悠悠也觉着自己这小模样真好看,照了会儿镜子,问道:“姨娘会一直这样喜欢我心疼我吗?” “傻话。”梅姨娘把换下的衣服收起,交给柳枝拿出去:“你是姨娘的命根子。” 檀悠悠托着腮,认真地道:“如果再有弟弟呢?姨娘会不会更喜欢他?” “不会有。姨娘只会有你一个。”梅姨娘笑看着檀悠悠,说道:“真是孩子,奇奇怪怪的想法。” “可是,隔壁几位姨娘都觉着自己有儿子了不起啊。还说我没个同胞兄弟,将来没人撑腰,姨娘没儿子傍身,老了没人管。”檀悠悠小声嘟囔。 梅姨娘笑而不语,拿出一盒松子,用小铁夹子一颗一颗地夹开壳。 又是这样……檀悠悠噘着嘴,坐过去帮着剥松子。 “我上年纪了,没打算再生孩子。”梅姨娘看了她一眼,轻言细语:“你别听人家胡说几句就记在心里胡思乱想,你爹上进,太太明智,姨娘也会过得很好,将来不会没人管你。” 檀悠悠小声道:“我才不担心自己呢。” 她会自个儿疼自个儿,再不会像前世那么傻了。 那个时候,她打小就努力做家务、帮着父母带弟弟,长大后除了正式的工作还兼职,经常熬到深夜,没有周末和节假日。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不敢恋爱不敢交际,尽力存下每一分钱,帮着补贴家用、供弟弟读书。 好不容易弟弟毕业有了工作,她满怀憧憬想要买间小屋立足,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因为经常搬家,租屋条件不好不安全,就把银行卡交给妈妈帮着保管。 熬到三十多岁,算着存的钱差不多够首付,她也看好了房,谁想突然晕倒在工位上,送医之后查出是脑癌晚期,房子买不成了,她问她妈要存款治病,她妈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追问再三,才知道是给她弟买了婚房。 再到后来,作为累赘被抛弃的她孤独死去,临死之前想的都是为什么要亏待自己。 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好吃好喝好睡好玩,此外什么都不要。 第6章 ?开心最重要 想到那个时候自己的可怜样儿,檀悠悠眼里立时汪了一泡泪水,真是的,社畜已经够苦了,还要这样对待她。 梅姨娘见女儿突然之间流了泪,被唬了一跳:“怎么啦?谁欺负你了?” 檀悠悠撒赖地拉着梅姨娘的袖子擦眼泪:“我就是担心有一天姨娘会不疼我。” 梅姨娘好笑又好气:“你个傻子!我是不会再生孩子的,有你一个足够了。” 后面一句话,梅姨娘的语气很轻,更像是独白。 檀悠悠瞅着梅姨娘秀美的脸庞,问出一个在心头盘桓许久的问题:“姨娘,您这样的样貌心性,为什么会嫁给我爹?” 檀渣爹不是良配,有了周氏这样的贤妻、梅姨娘这样秀美如画的美妾还不够,后面还排着小三小四小五小六。 梅姨娘斜瞅她一眼,淡淡地道:“小孩子管这么多做什么?” 檀悠悠反对:“我不小了,三姐姐也说我十五的人了,再不能和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得顾着家里人。姨娘就是我最亲的人,我当然要管呀!” “小嘴嘚吧嘚吧挺能说。”梅姨娘转身要走:“给你做的夏衣还差几针,趁着还早我去缝好。” 檀悠悠道:“听说姨娘和我爹是青梅竹马,从前还定过亲的,所以我好奇嘛!” 梅姨娘立时回过头来,皱着眉头抓住她的手:“你听谁说的?” 檀悠悠瞪着小鹿眼,无辜地道:“记不得了,好像是在梦里?” 梅姨娘盯了她片刻,长叹一声,说道:“罢了,你确实不小了,太太已在给你三姐、四姐相看人家,接着就是你。有些话,我得交待你。” “第一,永远不要当着人提这件事,更别说什么青梅竹马、定过亲。尤其是当着太太和你爹的面,坚决不能提。” “第二,不要打听不要多问,你只要记得,姨娘不是软柿子,生了你养了你就会护着你。即便你什么都不会,也不会没人管。” “第三,其他姨娘都有来历靠山,对你爹有好处。他喜欢往上爬,就由着他去,他官做得越大,咱们越享福。就算将来你嫁了人,对方也不能不看你爹的面子,不敢慢待你。” 梅姨娘微笑着,缓缓说道:“作为一个男人,努力上进,聪明能干,勤奋养家,对妻妾儿女还很大方和气,够了!你觉着呢?就算你这样贪玩,他也没骂过你嫌弃过你,对不对?” 檀悠悠没话说,确实是这个道理啊,便宜渣爹除了花心,其他确实不错。 那么,就让她换一个思路,把渣爹视为公司的大老板董事长。 董事长下面肯定得有一票高层、中层,这些高层和中层各有作用,有些人是真能干,有些人则是各路神仙派来的,不能得罪、不能不要。 为了平衡,也为了公司发展,董事长肯定得经常找大家开开会、聊聊天、谈谈心什么的,一来二去就有感情了嘛。 公司是我家,我们都要热爱它! 有家才有我,我们都要热爱它! “只要姨娘高兴,我当然没意见。爹昨天还悄悄给了我一对金镯子呢。”檀悠悠打开首饰盒子,拿出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递给梅姨娘看:“爹说给我做嫁妆。” 梅姨娘仔细验过,心安理得:“他给你就收着,只是别往外面显摆。一碗水难得端平,你有了,别人未必有……” 檀悠悠打个呵欠:“我懒得给自己惹麻烦。” 梅姨娘没话说,行吧,自家孩子是个什么德行自己清楚,这孩子最大的优点和缺点都是懒。 梅姨娘离开后,檀悠悠舒适地躺在贵妃榻上,翘着腿看着风景,等柳枝剥枇杷喂进嘴。 枇杷又甜又水,檀悠悠快乐地翻了个身,突然间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柳枝,我想明白了一个大道理!”檀悠悠舒服地躺在美丽温柔的柳枝软香的腿上,说道:“你想不想知道?” 柳枝肯定捧场:“当然想了!小姐想明白的大道理一定是很大很了不起的道理!是什么呀?” “我以后再告诉你。”檀悠悠勾着唇笑,见柳枝冲她翻白眼也不气:“我不是诚心逗你,而是现在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她想明白的这个大道理,在此刻的人看来肯定是惊世骇俗,不能容许赞同的。 那就是,既然她不能决定自己将来嫁给谁,也不能保证对方是否会像檀渣爹似的妻妾成群,她就务实地把他当成饭票当成银行当成老板。 大家都是成年人,风浪也见过不少了,就别瞎想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了,照顾好自己就行,开心最重要嘛。 梅姨娘刚才那一番话,大概率就是为了提点她,帮她看清楚现实,别对男人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破红尘、掌握人生秘籍、稳操胜券的檀悠悠愉快地哼起了歌。 柳枝竖着耳朵听,始终没能听明白五小姐到底唱的是些什么词,反正挺奇怪的。 晚饭时,檀悠悠如愿以偿吃到了红烧江团,江团刺少肉鲜美,她吃得摇头摆尾,幸福万分。 梅姨娘瞧着她的样子,不知不觉多添了半碗饭。 “哎哟,咱们五小姐就是胃口好!瞧瞧,吃得多香啊!”随着这娇滴滴、矫揉造作的声音,门前来了个穿浅绿衫子、松花长裙、水蛇腰的妖娆妇人。 正是檀渣爹的第三房小妾钱姨娘。 钱姨娘是檀渣爹的前任上司送的礼物,长得很是妖媚,奈何品行不咋滴,还仗着自己有后台,没少兴风作浪。 她虽比梅姨娘更晚进门,却从前头生了孩子,檀家四小姐、三少爷,都是她生的。 有儿女傍身,靠山还升了官,钱姨娘轻狂得很,总觉着家里除了檀渣爹和周氏,就属她最大了。 是以,梅姨娘这种没有后台、娘家死绝,还没儿子的竟然排在她前头,她是万分不服气,但又惹不起,只好隔三差五过来找找茬,发发酸。 比如今天,她是想让自己生的女儿檀如慧跟去班伯府参加诗会露露脸,奈何出门前檀如慧突然闹了肚子,硬是没去成。 是以,钱姨娘心里憋了一口气,听闻诗会出了事故,迫不及待赶过来探虚实。 第7章 ?渣爹本爹 梅姨娘耷拉着眼皮,懒得搭理钱姨娘。 檀悠悠则是继续吃吃喝喝,微笑着道:“今天的红烧江团很好吃,姨娘吃过没有?要不要一起用些?” 钱姨娘扭着腰肢走进来,嫌弃地撇撇嘴,挑剔道:“五小姐,不是妾身多事啊,小姑娘家家的这样贪吃,小心长成大胖子。” 檀悠悠还没开口,梅姨娘已经淡淡甩了一句:“又不要你养。” 钱姨娘一噎,憋着气找了地方坐下,强笑着道:“姐姐好大的脾气,我是关心五小姐,你们要不愿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梅姨娘道:“五小姐若有不妥,自有老爷和太太管教,轮不着做姨娘的多嘴。” “说得好像你不是姨娘似的,大家一样都是苦命人,何必互相为难。”钱姨娘不敢再招惹梅姨娘,挤出笑脸同檀悠悠说道:“五小姐,其实妾身是过来探望您的,听说班伯府出了事,你四姐姐很是担心,只是她病着还没好,不便过来。” 檀悠悠揣着明白装糊涂:“班伯府出事和我四姐有什么关系?难道姨娘和班伯府有亲?” 五小姐是个糊涂虫,要和她说明白话特别吃力,钱姨娘脑壳痛,忍耐着道:“是担心您啊,我们和班伯府哪有亲呀。” “我很好,不用担心,我让柳枝送姨娘回去吧。”檀悠悠大声叫柳枝:“点灯笼过来!钱姨娘要回去了!” “我不走!谁说我要走了?!”钱姨娘大喊一声,见檀悠悠惊恐地睁着一双小鹿眼盯着自己,眼里已经泛起泪光,生怕她哭起来传到周氏耳中,声音顿时低了几分,还带了些讨好:“五小姐,和姨娘说说今天的事呗,梁二小姐怎会落水?福王世子真的在班伯府吗?” 檀悠悠十分羞愧:“我不知道,天太热,诗会太无聊了,我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钱姨娘瞪着檀悠悠,油然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感。 那是福王世子啊!多么难得的王府选妻盛会,一旦入选就是世子夫人,这个傻子却只顾着睡觉? 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闹肚子的不是这个傻子,而是她家聪明美丽还上进的如慧? 钱姨娘惋惜地离开,一路咬牙切齿,只恨老天不公,又恨当家主母周氏偏心,还恨梅姨娘和檀悠悠母女都是狐狸精。 钱姨娘的到来,在檀悠悠母女这儿没有激起半分浪花,二人吃好喝好,各自回房歇息。 檀悠悠晚上吃得太饱,撑着了不好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三更鼓刚过,就听到檀渣爹来了。 这么晚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喝茶聊天,肯定是来生儿子的,檀悠悠撇嘴,渣爹果然是彩旗不倒。 谁想不过半盏茶功夫,外头又响起动静,却是渣爹站在她窗前小声道:“悠悠啊,睡着了吗?” 檀悠悠立时过去开了窗,探着头甜笑:“爹,我才听见您的声音就醒了,今天都没见着您,特别想您。” 檀同知天生儒雅风流,保养良好,虽然四十多了,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他的眼睛和檀悠悠很像,眼神都特别真诚无辜,非常像个好人。 不过真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檀同知的内心乌漆嘛黑,堪比五更的天,伸手不见五指那种。 此刻,檀同知站在窗外,笑吟吟地看着檀悠悠,十分慈爱:“今天跟你三姐姐出去玩得开心吗?班伯府有什么好吃的?” “开心!班伯府的五香瓜子好吃!碧珠姐姐说要送我,三姐姐说不能收,得原路退回。”檀悠悠遗憾:“可惜爹没尝到。” “没退回去,太太收下了,明天就给你送过来。爹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惊。”檀同知笑着摸摸她的额发,郑重地道:“你今天做得很好,小姑娘家,别贪看热闹,也别滥发善心想着救别人,照顾好自己别添乱就是最大的聪明。” 檀悠悠颇为感动,还没来得及表示自己的幸福,檀同知又说了一句话:“毕竟你那么傻,万一被人卖了害了都不懂得辩解。” “……”檀悠悠懒得辩解,傻就傻吧,傻子可以不操心,让聪明人辛苦去吧。 她打个呵欠,渣爹立刻很识趣地道:“困了就去睡,我交待了太太,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压惊。” 檀悠悠欢天喜地、屈膝恭送渣爹:“太晚了,爹爹早些回去休息吧。” 檀同知再拍拍她的发顶,把柳枝叫来叮嘱一番,这才去了梅姨娘房里。 梅姨娘还在灯下抄佛经,见他进来,平静地道:“老爷忙了一天,也累了,妾身给您洗脚,伺候您歇息。” “不用忙,这些事都有下人做,我就是来看看你们母女。”檀同知在梅姨娘身边坐下,看着那一厚沓佛经,面上浮起几分愧色:“一直都在抄经呢?这都抄了多少本啦?” “不多,这些年也就抄了上百本吧。”梅姨娘放下笔墨,低着头收拾佛经。 檀同知闷了片刻,说道:“雪青,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总这么夜以继日地抄经,对眼睛不好。” 梅姨娘微笑着:“老爷想多了,妾身并不是生气才要抄经。我是为咱们悠悠祈福。只要她好,妾身就很好。” 檀同知连忙附和:“那是当然,我也想要咱们女儿好。那个什么……雪青,咱们再生一个儿子吧,这样你和悠悠将来……” 梅姨娘似笑非笑地瞅着他:“老爷现在已经有了五个儿子,嫡出两个,庶出三个,再来一个儿子,你养得起么?何况还有六个女儿要养。这么多人,嫁娶读书,笔笔都是钱,这么大的开支,你看你,年纪轻轻就生了白发,有了皱纹,瞧着就像五十岁的。” 檀同知大惊,脱口而出:“我有那么老了?” 梅姨娘青葱似的手朝他脸上点了点,道:“这里、这里,都是皱纹,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我啊,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并不想要什么儿子拖累你。只要你好,我们母女就好,你不好,就算再有十个儿子又如何?还不都是债!” 第8章 不会再有 檀同知神色复杂地看着梅姨娘,突然激动地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道:“雪青,这么多年了,还是你对我最好。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悠悠!” “我懂你。”梅姨娘体贴地拍拍他的手,温和地道:“过去的事别提了,太太是个好主母,你的眼光很好。歇吧。” 檀同知却和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激动地拉着她谈心:“雪青,只有你最心疼我关心我,当然,太太也是极贤惠的……我和你发誓,另外那些女人,我都是迫于无奈,为了咱们家,为了前程才不得不收的,你晓得,她们都各有来头……” 梅姨娘含笑倾听,不时附和一两句,檀同知说得口干舌燥,困意上头,拉着她的表了个忠心:“你说得对,咱们家的孩子够多了,不能再生啦,不然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明天我就安排下去。” 梅姨娘道:“老爷糊涂了,我并没有说过这种话,您是一家之主,这些事都该由您做主,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你没说过,是我自己的主意。”檀同知累了,倒下去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梅姨娘面无表情地将佛经收入匣中,上好锁才在距离檀同知两尺远的地方躺下。 次日一早,檀悠悠醒来,渣爹已经去了衙门,梅姨娘坐在窗前用针线穿茉莉花串,见她过来,随手往她衣襟上别了一串清香雪白的茉莉花。 “今早吃什么啊?”檀悠悠嗅着茉莉花,带着婴儿肥的粉嫩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 “去太太那里吃,一早太太就使人过来说了,让厨房做了好吃的,给你和三小姐压惊。”梅姨娘将穿好的茉莉花串放在水晶盘里,交给大丫头桃枝端着,牵了檀悠悠的手往正房里去。 时辰不早,请安的人都已经走了,正房里只有周氏、檀如意坐着闲话。 “给太太请安。”梅姨娘领着檀悠悠行了礼,将水晶盘里的茉莉花串交给檀如意,很自然地在周氏下首落了座。 “五小姐来了,叫厨房赶紧把早饭送上来。”周氏指示完毕,取一串茉莉花挂在梅姨娘衣襟上,说道:“昨夜累不累?” 檀悠悠立刻竖起耳朵,昨夜渣爹去了梅姨娘房里,周氏是真的关心梅姨娘呢?还是另有所指?话说,当着孩子聊这个不太好吧? 梅姨娘也取了一串茉莉花给周氏挂上,轻笑着道:“没有,说完话就睡着了,那件事也办好了。” 周氏眼睛微亮:“他怎么说的?” 梅姨娘凑到周氏耳边轻声道:“以后,咱们家再不会有孩子出生了,他说今日就会办妥此事。” 周氏勾起唇角,将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在案几上,看向檀悠悠的目光越发温柔。 檀悠悠竖着耳朵也没能听见关键内容,心里痒痒的,但看周氏和梅姨娘的样子,也晓得是件要紧的大好事,于是冲着周氏甜甜的笑。 周氏叫她到身边:“悠悠有什么心愿吗?” 檀悠悠道:“当然有了,希望咱们一家子都和和美美,平平安安的,我就可以享福啦!” 周氏笑道:“这孩子纯厚,这样好,你能心想事成的。” 檀如意嫉妒:“娘总是偏心五妹妹。” 周氏笑而不语,檀悠悠欢呼:“好吃的来啦!我来帮忙布置碗筷吧!” 这大概是檀悠悠到这里之后,吃得最为丰盛的一顿早饭,光是各式糕点就有二十种,另有各种小菜二十余种,用料十分精细,火候也很到位,不是短时间能做到的。 可见昨夜渣爹就吩咐下去了,檀悠悠开心死了,每一样都没放过。 檀如意见她吃得欢,一边纠结自己会不会长胖,一边又见不得她吃独食,于是鼓着腮、憋着气,和她从头争到尾。 周氏和梅姨娘略动几口就放了筷子,坐在一旁喝着茶轻声细语地聊天。 “嗝……”檀悠悠吃得肚儿圆圆,满足地抚着肚子打了个嗝,眉开眼笑:“好吃,谢谢太太!” 周氏一笑:“喜欢吗?” “再喜欢不过啦。”檀悠悠见周氏的心腹张婆子在门前露了个脸,便去拉檀如意起身:“三姐姐,我们出去遛弯消食。” 檀如意撑得站不起来,有气无力地道:“不去,不去,我好撑,得吃点消食茶才行……” 周氏好气又好笑:“你是傻的啊?你妹妹胃口好那是天生有口福,你跟她比?” 檀如意无力辩解,沮丧地由丫鬟扶了出去,檀悠悠热心地跟在后头,张罗着给她弄消食茶。 周氏扶着额头叹息:“都说五丫头一团孩气不懂事,可我总觉得三丫头没她妹妹聪明懂事。看把她傻的。” 梅姨娘抿着嘴笑,张婆子讨好道:“太太有福气,三小姐和五小姐都是顶顶聪明懂事的。” “别拍马屁。”周氏轻轻抬手:“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说了?” 张婆子敛了神色,低声道:“福王世子确实就在班伯府,五小姐遇到的那个不正经的就是他!” “真是他?”梅姨娘蹙起眉头,隐隐担忧。 张婆子道:“确实是福王世子,老奴仔细打听过了,班伯府的下人都说,福王世子并不是荒诞不经,只是性情有些跳脱,待人颇和善,不坏。” 周氏冷喝:“说重点!” 张婆子吓得一缩,言简意赅:“福王世子不是来选妻的,他在京城已经定亲了。听说他这次过来,其实是为了另一桩亲事。” 周氏和梅姨娘对视一眼,都有些迷惑:“为了谁啊?” 能让福王世子从京城大老远的跑到秋城,兴师动众地闹这一回,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的亲事。 “老奴没打听着,就这消息,还是老奴亲家的亲家冒着风险递的信。太太,老奴亲家的亲家,正好是在班伯府里当差的,他也就知道那么一丁点儿。” 张婆子掐着手指尖,夸张地比划着:“这要是让人知道,说不定老奴这亲戚一家子都会被赶出去呢。” 周氏淡淡地道:“你费心了,去账房领十两银子赏你这亲戚。” 张婆子千恩万谢,又笑着传递了另一个消息。 第9章 ?婚事 “那梁二小姐果然是为了攀龙附凤。梁知府收买了班伯府的下人,趁着福王世子在荷花池边玩耍纳凉,特意把梁二小姐引过去假装失足落了水。 原是指望着福王世子能救她起来,赖也要赖上,必须成就一桩好姻缘,没曾想反被算计了一番。赶去救人的,既不是福王世子也不是他身边的人,而是班家的下人。 人家也没碰她,是用竹竿拉起来的,可是梁家人想着不能白白出丑,非得问班家讨个说法。班家自然不肯,梁二小姐嚷嚷着要自尽,被班家连哄带吓,昨天半夜,梁知府夫妇把人灰溜溜地接回了家,半点不敢声张。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活该!” 张婆子笑得开心,眉飞色舞的。 周氏并不幸灾乐祸,只问:“梁知府今早有没有按时去衙门?” 张婆子跟了她多年,早就熟悉了她的套路,从容答道:“回太太的话,梁知府今早如常去了衙门,还比老爷早了一刻。听人说,他照常与同僚说笑,神色如常。” “去吧,想法子弄清楚,福王世子究竟是为谁相看亲事。”周氏打发走张婆子,皱着眉头问梅姨娘:“雪青,我听孩子们说,昨天除了福王世子之外,另有一位相貌清俊贵气的公子,秋城有这样的人物吗?” 梅姨娘十分茫然:“妾身日常不出门,对外头的事不清楚。” “也是。”周氏想了许久,疾声道:“莫非是他?!” “谁?”梅姨娘难得见周氏失态,心跳立时加速,莫名多了几分担忧。 “不对,不可能。”周氏又否定了刚才的猜测:“福王是今上的胞弟,不可能趟这浑水。” 梅姨娘又跟着松了一口气,见周氏不肯细说,就识趣地没追问,只道:“张管事带回来的消息,是班伯府特意放出来的吧?” 周氏道:“正是。虽然他家算是皇亲国戚,却也不能把本地仕绅尽都得罪狠了。放出这消息,算是给大家一个交待,让大家心里有数。” 梅姨娘隐隐担忧:“这样,怕是人选已定,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昨天去的女孩子中,最出色的就是那么几个。” 原本梁砚秋还挺不错,却把自己给作死了,余下最出色的就属檀如意和齐三小姐二人。 都是嫡出,才貌双全,品性俱佳,檀家是官身,齐家是本地首富。 昨天班家除了送来一大筐五香瓜子以外,还送了若干零食和精致的玩意,说是从京城带来的,图个新鲜。 这么一琢磨,好像是檀如意中选的可能性更大。 “我的担忧和你差不多。”周氏揉着眉心低叹:“所以我说三丫头外表精明,实际傻得很,你看她,这么大个人了,吃个早饭还能把自己给撑坏。” 这话梅姨娘不好接,只安慰道:“或是咱们想多了。” “须得未雨绸缪才行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家的老爷是什么人,只要能往上爬,什么都可以卖。早年那件事你我都是亲眼看着的……” 周氏嘲讽一笑,换了话题:“梁知府是个狠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咱们檀同知遇着扎手的了。我看啊,他俩最近必有一场恶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梅姨娘沉默着看向窗外,不予置评。 门外传来女孩子的说笑声,檀如意和檀悠悠手牵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庶出的四小姐檀如慧、六小姐檀如玉。 女孩子们都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花骨朵一样美丽动人,更是各有特色。 檀如意明丽傲气,檀悠悠软糯纯净,檀如慧艳丽妩媚,檀如玉娇美可爱。 周氏不磋磨庶出子女,几个姑娘都打扮得光鲜亮丽,齐刷刷蹲下行礼,看起来十分养眼。 周氏叫她们起来,先问檀如意:“你好啦?” 檀如意讪然:“五妹妹那里有种消食的药丸,挺好使的。” 周氏白了她一眼,再和颜悦色地问檀悠悠:“你们在玩什么?” 檀悠悠笑道:“四姐姐邀请我们去她房里玩,又说没有零食,我们就一起来问太太讨些好吃的。” 檀如慧拧着帕子低着头,不安地小声道:“其实姨娘准备了一些,但是五妹妹说太少了,不够她吃……” 说得好像檀悠悠很挑剔、不知好歹似的,其实就是嫉妒,想下眼药。 檀如意和檀如玉整齐地转头看向檀悠悠,想知道她会怎么反击。 因为生母各不相同,檀家的孩子们从小就懂得判断什么时候可以插手站队,什么时候不该胡乱掺合。 比如今天这事,倘若檀如意和檀如玉多事,立刻就能从孩子之间的事上升为几房妻妾间的矛盾。 檀悠悠仿佛听不懂,只拉着檀如慧的手软绵绵地道:“四姐姐记错了,我没嫌少,看你病得都恍惚了!要不咱们别去打扰你啦,求太太多给你一些好吃的多补补,好不好?我那里还有一些好吃好玩的,一起给你!你快点好起来!” 檀如慧一脸便秘之色,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来话。 檀如意和檀如玉悄悄交换着眼色,都在偷笑。和檀五小姐玩心眼是行不通的,因为檀五小姐根本没心眼。 檀悠悠没脾气,不代表别人没脾气。 周氏淡淡地道:“既然病还没好,就别来请安了,我会和钱姨娘说,叫她别为难你,让你在屋里好好养病。什么时候病好了再出来。” 这等于是变相的禁足,也是惩罚。 檀如慧脸红耳赤,焦急地想要辩解,周氏却不给她机会,吩咐仆妇:“你们把四小姐送回去,再把钱姨娘叫过来,我有话要交待。” 一般说来,周氏不爱叫妾室来正房,一旦下了指令,就是要教训收拾人。 檀如慧吓得哭了起来,哀哀切切地求饶:“我错了,太太,我错了,我给五妹妹赔礼道歉,求您别叫姨娘过来。” “你没错,你是病了。”周氏冷冷地看向仆妇:“还不赶紧送四小姐回去?” 第10章 ?四六五等 檀如慧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带走,檀如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蚊子哼哼似地小声道:“太太,我突然想起还有功课没做完。” 周氏颔首,檀如玉逃也似地飞快离开,转眼就没了踪影。 梅姨娘起身:“太太,时辰不早,妾身也带着悠悠回去了,她的功课也没写完。” “嗯。”周氏看向试图留下来看热闹的檀如意:“你的功课做完了?” 檀如意火烧眉毛似地跳起来往外逃:“只差一点点了!” 这就是檀悠悠最欣赏周氏的地方——弹指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听说昨晚钱姨娘也去你那里找茬啦?”檀如意拉着檀悠悠咬耳朵:“她们就是欺负你们脾气好。” 檀悠悠只管听着,“嗯嗯啊啊”地敷衍。 “小木头疙瘩!不,是只知道吃的小贪吃鬼!”檀如意无奈地放开她,又忍不住挤眉弄眼:“好想知道太太会怎么收拾钱姨娘。” “五小姐,我们该走了。”梅姨娘以决然的姿态分开二人,冲檀如意礼貌的点点头,拉着檀悠悠扬长而去。 檀如意百无聊赖地叹口气,计上心来,找个借口打发走贴身丫鬟,趁无人注意,闪身躲进隔壁厢房,准备偷听周氏收拾不安分的钱姨娘。 钱姨娘很快就来了,还没等到周氏开口,先就娇怯怯地哭诉起来:“太太要说什么,妾身都知道。但您不能这样偏心眼儿,一样都是家里的小姐,怎么就分了个四六五等?五小姐能进伯爵府遴选世子夫人,四小姐怎么就不能?” 周氏冷冷地道:“你知道什么?怨恨什么?都说出来,咱们一次掰扯清楚,省得家宅不安,让人看笑话。” “该知道的妾身都知道,或许比您和老爷知道的还要更多。太太以为,妾身不知道四小姐为何不早不晚、偏在参加伯爵府诗会之前闹肚子吗? 用五小姐的憨和善衬托三小姐的友爱和才干,太太真是好手段……可怜梅姨娘母女一直把你当成靠山大善人,却不知道做娘的,都是为亲生子女打算的……” 钱姨娘恨恨地说个不停,檀如意越听越震惊,脸色渐渐苍白。 左跨院里,檀悠悠和梅姨娘并肩坐在书案前,埋着头各自写字。 梅姨娘是抄佛经,檀悠悠则是写字帖。 她来这里也有好几年了,每天光是吃吃喝喝也怪无聊的,练习书法可以平心静气凝神,她写得很认真,字已很有风骨特色。 按照梅姨娘的说法,她这手字已比很多读书人出色,更比檀如意这个嫡女出彩得多。 不过庶女没必要和嫡女争锋芒,就算争赢了也未必是赢家。 是以梅姨娘没往外宣扬,檀悠悠就更不会显摆,大家都以为她只是个除了吃喝玩乐睡外一窍不懂的小呆瓜。 完成一篇大字后,她炫耀地拿给梅姨娘看:“姨娘快看看有没有进步?” 梅姨娘如了她的愿:“不错,比从前更进了一步。” 檀悠悠讨好地在梅姨娘怀里蹭啊蹭:“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做那件事……” 梅姨娘笑道:“不急,还没到时候。” “呀,姨娘别动!”檀悠悠眯着眼,准确地揪住梅姨娘鬓边一根白发,稳狠快地拔了下来,笑道:“姨娘又年轻了一岁。” “傻孩子。”梅姨娘抚着她的背脊温柔地道:“姨娘总会老的,下次不用拔了。” 檀悠悠不说话,她想要这么疼爱她的梅姨娘一直年轻,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三小姐来啦!快往屋里坐!”柳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提醒二人有客来到。 檀悠悠抬头,只见檀如意站在门前,直愣愣地看着她和梅姨娘,整个人十分不对劲,便迎上去:“三姐姐怎么来了?” 檀如意转动眼珠子,定定地看向她,好一歇才挤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没,没事,我就是从门前经过,顺便进来看看你。” 梅姨娘热情地招呼檀如意:“三小姐快进来,妾身叫小丫头们去打些槐花下来,给你们蒸了吃。” “不了,不麻烦姨娘了,我这就走了。”檀如意干巴巴地说了这一句,转过身飞快地走了。 “好奇怪。”檀悠悠皱起眉头:“三姐姐好像是遇到什么事了。” “或许。你这几天老实些,别去烦她。”梅姨娘命令看门的婆子关好门,交待身边的下人:“没事别乱放人进来,你们等闲也别出去乱晃。谁要是给我和五小姐惹了麻烦,立时打卖。” 梅姨娘从来寡言温和,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众人一时惴惴,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檀悠悠看着梅姨娘的一举一动,隐约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梅姨娘说到做到,一直到夜里也没出过院门半步,只管埋着头不停地抄佛经。 檀悠悠怕她把眼睛熬坏,撒娇撒赖把纸笔收了,又非得耍赖跟着她一起睡,二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宿的话,直到窗外泛白才睡过去。 次日,檀悠悠睡到中午才醒,眼睛还没睁开就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问:“姨娘呢?今天吃什么?” 柳枝掩着口笑:“姨娘在外头给您蒸槐花吃呢。” 檀悠悠心急火燎地冲出去,还披散着头发趿拉着鞋呢,就张着手欢快地喊道:“姨娘,我来了!” 檀家统一用的大灶供应饭食,各房若要各自弄吃的,只能花钱从大厨房点菜,不然就是弄个红泥小火炉在院子里自己动手,一应开销自付。 因为檀悠悠贪吃,梅姨娘求了周氏的同意,掏私房钱在院角垒了个小土灶,日常就是她或者丫鬟自己做。 檀悠悠十分热衷参与此事,毕竟她可是品尝过若干快餐外卖,浏览过众多美食网站的小能手,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不是? 不过蒸槐花这种时鲜,她是不会弄的,只能看梅姨娘操作。 “槐花必得精选还未完全开放的,先用油抓匀,再用洗去面筋的澄粉拌匀,这样,蒸熟后的槐花才能松散不成团,玲珑剔透、软嫩甘甜、唇齿留香……” 梅姨娘话没说完,就听见檀悠悠“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第11章 天赋异禀 丫鬟柳枝和桃枝都忍不住笑起来:“五小姐真是太馋了!” 檀悠悠毫无愧色,挽起袖子清洗双手:“我来洗面筋,你们太慢了!” 所谓“洗面筋”,就是把麦面揉成团,放在水中一直洗,洗到水里的就是澄粉,留下的黏稠状物就是面筋。 梅姨娘把下人尽数打发走,温声笑道:“是不是手痒了?” 檀悠悠点点头,将面团放在手中,吸一口气,疯狂地洗了起来。一团面在她手里旋风似地被捏过来搞过去,不过片刻功夫,就只剩下一团面筋,她却丝毫不见手酸吃力。 “行了!”檀悠悠利索地把面筋丢在小碗里,笑道:“接下来的事可以交给桃枝和柳枝啦!” 梅姨娘满意点头:“不错。” 柳枝和桃枝闻声而来,目瞪口呆:“小姐为何那么快?手累不?” “洗面筋,是要讲究技巧的,懂不懂?”檀悠悠背着手,昂首挺胸,非常骄傲地梳妆去了。 槐花蒸好,梅姨娘就领着桃枝出了门,依次给檀渣爹、周氏、几个嫡出子女以及各房送去,主要目的是为了打探各路消息。 檀悠悠则挽着袖子在屋里啃卤猪蹄,啃得满嘴满脸满手的油。 “你会吃成一头大肥猪的。”檀如意突然出现在她门外,手扶着门框幽幽的,颇幽怨的样子。 檀悠悠吓得:“三姐姐,一天不见,你怎么就变成了苦瓜脸?” 她挑了只最大、卖相最好的卤猪蹄递过去:“来来来!没有什么忧愁是一只卤猪蹄解决不了的,一只不行就来两只!” 檀如意沉默地盯着那只卤猪蹄看了片刻,抓起来就啃,咬牙切齿的啃,就像报仇似的。 檀悠悠边啃猪蹄边研究檀如意。 这姑娘平时吃东西斯文得很,吃卤猪蹄已经被视为不入流了,何况还用手抓着直接上嘴。 所以是遇到什么大事了吧? 檀如意战斗力不行,啃完一只猪蹄就再吃不下第二只了,勉强扒了几口蒸槐花,又急匆匆的走了。 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肯说,难怪吃不下美食,因为肚子里头全是气嘛! 檀悠悠觉着自己这话颇精妙,翘着唇角继续战斗。 梅姨娘回来,她已经消灭了整整四只卤猪蹄。 “五小姐,你这样贪吃有些过了。”梅姨娘难得嫌弃檀悠悠:“就算不怕长胖,也得小心撑坏肚子。” “我天赋异禀,撑不坏。”檀悠悠终于觉得腻了,把油浸浸的爪子交给柳枝洗:“姨娘看我,嗝都不打一个……嗝……” 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嗝,之后不等其他人笑话,自己先就开心地大笑起来,太打脸了,哈哈! 梅姨娘其实经常不太懂得檀悠悠为什么会笑,不过孩子高兴就行,稍后给她泡些解腻的茶吧。 日子就在吃吃喝喝中过去,第三天午后,檀悠悠在梅姨娘的恐吓逼迫之下,万分艰难、有气无力地打着瞌睡跳绳。 “43、54、65……”人形计数器柳枝胡乱数着,也是有气无力的,仿佛随时可能跟着檀悠悠一起睡过去。 “都醒醒!不然戒尺来啦!”充当“恶毒监工”的桃枝举着一把戒尺围着檀悠悠转圈圈,不时恐吓地将尺子挥舞几下。 “桃枝姐姐,我真不行了,有道是饭饱神虚,我的上眼皮仿佛有千斤那么重……”檀悠悠很不要脸地直接倒在了桃枝肩上,撒娇:“你就饶了我嘛,好不好?” 桃枝还没来得及理论,就听隔壁钱姨娘的院子传出不同寻常的响动。 原本钱姨娘从正房回来后一直挺安静消停,今天却是声音突然间高了八度,一迭声地命令丫鬟给她熨衣熏香、收拾打扮。 檀悠悠一如既往的昏昏欲睡、不感兴趣,柳枝和梅枝两个大丫鬟则是警惕地竖着耳朵听。 没想到钱姨娘直接走了过来,掐着腰春风满面地道:“五小姐在玩呢?” 檀悠悠打个呵欠往屋里走:“好困啊……我不行了……天塌下来也得让我先睡一觉……” 钱姨娘大声道:“五小姐,媒人上门给咱家的小姐提亲了,您就不想去看热闹吗?” 桃枝听见钱姨娘这一声喊,气得要命,大声喊道:“姨娘这话怕是说得不妥!媒人上门,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姐会赶过去看热闹?只有不懂规矩的才会乱来!” “小门小户出来的贱人!也配和我提规矩?也不看看我是什么出身!你是骂我不正经?谁教你的?敢这么和我说话!你的规矩呢?谁教的?”钱姨娘含沙射影地骂着,恶狠狠去抓桃枝:“走!跟我去找太太评理!” 这个时候去闹,必然在媒人面前丢自家姨娘和小姐的脸,桃枝用力甩手:“我不去!” 钱姨娘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尖叫着顺势飞了出去,准备落地就晕死过去。 媒人多是为檀如意或檀悠悠而来,她今日非得坏了这桩亲事不可! 凭什么啊?都是一个爹生养的,偏她的如慧低人一等? 周氏自诩公平公正,其实自私冷酷虚伪,不然老爷前夜怎会突然让她服用水银避孕,不许她再生了? “快拉住她!”柳枝见势头不好,连忙冲过来帮忙,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桃枝又悔又急,胡乱抓去,只抓住钱姨娘一根头发。 眼看钱姨娘身体即将落地,一把白藤躺椅被人推着狂奔而来,恰恰把她接了个正着。 钱姨娘入戏太深,并不知道自己其实落在了躺椅上,只当自己是摔到了地上,眼皮往上一翻,着急地晕了过去。 她晕啊晕,等着自己的下人叫嚷起来,再闹到前头去,然而等了许久,只等了个寂寞。 太安静了!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到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呢? 钱姨娘暗自嘀咕着,从睫毛缝里偷看出去,正好对上一双亮晶晶、水汪汪的漂亮眼睛。 “姨娘没事!好着呢!”檀悠悠欢快地叫着,用力扒拉着钱姨娘的眼皮,不许她闭眼,开心地展示给匆匆赶来的檀如慧、檀至文兄妹俩看。 第12章 三个说法 檀悠悠下手极重,钱姨娘被扒拉得生疼又冒火,想要继续装死,又听檀悠悠炫耀地道:“幸亏我机智灵巧,才看姨娘发火就怕她摔跤,赶紧推着椅子跑过来!正好接住了!四姐姐,三哥哥,我机智不?快夸我!” ???椅子??? 钱姨娘这才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好像,是不那么疼哈? 她悄悄伸出手指抠了抠,果然是藤椅!还没等她收回手指,一只温软的小手就用力抓住了她那根手指! “看!我就说姨娘是被吓糊涂了吧!都不晓得自己其实是躺在了椅子上。听我说了还不信呢,悄悄伸手抠椅子,哈哈,真好玩!” 檀悠悠抓着钱姨娘的手,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看,表情蠢萌蠢萌的。 下人们没忍住,掩着口偷笑起来。 檀如慧还好,檀至文这个读圣贤书的却是觉得丢脸极了,便板着脸道:“姨娘,没事就起来吧!” 钱姨娘厚脸皮无所谓,索性翻身坐起,气势汹汹地道:“五小姐,你们的丫头打了我,你给我个说法!” “说法?好,我这就给!”檀悠悠睁大眼睛,大声喊道:“说法!说法!说法!”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笑嘻嘻地道:“姨娘,我一口气给了您三个说法呢!” “你这个~”钱姨娘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想要发作又骂不出来,不骂又觉得憋得慌。 “都是我应该做的,姨娘不必谢我。”檀悠悠把檀至文拉过来扶住钱姨娘,笑眯眯说道:“三哥,姨娘要去前头看媒人呢,您快陪着她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檀至文红着脸道:“媒人有什么可看的?我们这就回去了!” 钱姨娘不干:“我不走,我被丫头打了,得给个说法!” 檀至文捂住她的嘴,红着眼圈低声喝道:“姨娘是想害我再被爹骂吗?” 钱姨娘母女被周氏收拾,檀同知大人一声没吭,钱姨娘使人去喊,他推辞公事太忙不肯来。 她闹,他就把她生的檀至文叫过去骂了一顿。 钱姨娘愣了片刻,悲从中来,佝偻着背靠在檀至文身上哽咽着往外走:“我是为了谁啊~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送走闹事失败的钱姨娘,檀悠悠笑容不变,扶着白藤躺椅命令桃枝:“桃枝,你得好好感谢这椅子才行,去,拿了刷子把它从上到下刷得干干净净!” “是!”桃枝崇拜地眨巴着眼睛:“小姐,您是怎么猜到钱姨娘会来这一招的?” 以后谁再说五小姐蠢她就跟他急! 檀悠悠微笑着指向身后:“姨娘教我的呀。” 梅姨娘站在窗前淡淡地道:“桃枝,打扫干净就进来找我。” 桃枝自知犯了冲动的错,低着头应道:“是。” 下人们各自忙活着,都只称赞梅姨娘聪慧机智,却没人关注檀悠悠的动作为何那么快而准确。 媒人在檀家留到傍晚时分才走,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婚事能让她和周氏交谈那么久。 檀悠悠并不关心这事,兴冲冲地指挥柳枝做了一锅干煸掌中宝。 去了骨头的鸡脚炒得干香鲜辣,光是嗅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要是有一瓶冰啤就更完美了!檀悠悠遗憾着,不等菜上桌就用手捏了一块吃,辣得直吸溜,眼睛却在发亮。 “没规矩!哪有这么馋的姑娘家!”梅姨娘嗔怪着,拿了湿帕子给她擦手,抱怨道:“你倒是洗洗手再吃啊,一天到处摸,脏死了。” “姨娘,您待我真好~”檀悠悠拖长声音撒娇,她家姨娘太护短,用手抓菜不是错,错在没洗手。 梅姨娘摸摸女儿胖嘟嘟的脸,怜爱地道:“吃吧。” “笃笃笃~”院门被人敲响了。 须臾,看门的粗使婆子过来禀告:“崔姨娘来了,姨娘见不见?” 梅姨娘微一忖度,道:“请进来。” 崔姨娘即是六小姐檀如玉的生母,也有儿子傍身,日常还算老实,和梅姨娘也有走动,这个时候来虽然不同寻常,却也不好拒绝。 “梅姐姐安。”崔姨娘生得娇小玲珑,微胖,样貌只是中人之姿,但是一身肌肤长得极白,粉嫩无瑕疵,吹弹得破,因此也算个美人。 她和梅姨娘寒暄时,檀悠悠就趴在桌上悄悄看她,啧啧,渣爹真会享受,若是有人送自己这种美人,那也不能拒绝啊。 乖巧、养眼,听说还有一手好推拿术,做的酱菜还是一绝。 将来自己当家做主了,定然要寻几个能干又养眼的女孩子做丫鬟,那才叫享受呢。 檀悠悠想得入迷,突然听见梅姨娘拔高声音道:“五小姐!崔姨娘和你说话呢!怎么不回答?” “嗳!我在!我刚才就是在想崔姨娘做的酱黄瓜和糖蒜真好吃!配上面条最好吃了!”檀悠悠笑嘻嘻地行了个福礼,睁大眼睛诚挚地看着崔姨娘。 崔姨娘一愣,随即掩口轻笑:“五小姐真是个妙人,全家都在关心大事,就您记挂着吃。区区几样酱菜算什么?稍后就给您送过来!” 这又是崔姨娘的聪明处了,从来不学钱姨娘的张狂,对着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句句不离“您”和“请”,恭敬有礼得很。 檀悠悠先谢了,再问:“姨娘和我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崔姨娘道:“方才媒人上门,听闻是为安乐侯之子裴融裴向光提亲来的,五小姐上次去班伯府参加诗会,可曾见着此人?听说那天他也在的。” 安乐候之子裴融裴向光? 这个名儿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檀悠悠想了片刻,用力一拍桌面,兴奋地道:“我想起来了!” 梅姨娘和崔姨娘同时盯着她问道:“如何?” 檀悠悠道:“那天梁二小姐落水,有个疯子过来和我说话,我有些害怕,哄骗他说有个长得极好的男子救了梁二小姐,他就急吼吼地喊叫起来,叫的就是向光、向光!” “废话多。”梅姨娘蹙起秀眉:“问你见着人没有?” 檀悠悠道:“应该是没有吧,虽然有一个长得很不错的男人在和福王世子说话,可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啊。” 梅姨娘和崔姨娘同时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第13章 男方是谁 檀悠悠继续趴在桌上看美人,要说真美,还是梅姨娘最美,淡雅如同远山春水,乍看有些淡,越看越有味道,雅致得很。 只听崔姨娘絮絮地道:“梅姐姐不是本地人,不知道这位安乐侯是什么人吧?” 梅姨娘道:“正是,秋城是个小地方,少见公侯。所以班伯府荣耀之极,侯府又高一等,但我们在这里住了好几年,却从来只知班伯府,不知安乐侯府。崔妹妹若是知道,烦劳与我解说一二。” 崔姨娘道:“我也是赶巧知道的,那天老爷喝醉了酒,随口提了几句安乐侯的事。这安乐侯啊,出身可不一般,真真正正的龙子凤孙……” 檀悠悠听到一半,已经捋明白其中的关系。 这个朝代是架空的,国号大梁,皇族姓裴,今上已是第七任,在上两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太子病死在任上,东宫易主。 曾经的太子后人不知犯了什么错,一贬再贬,从京城繁华之地一直贬到这偏远的秋城。爵位也是从王爵一直贬到侯,封号就更有意思了,安乐。 安乐,你就好好地过日子享福吧,其他都别想了。 然后呢,这短命太子的后人也很识趣,低调到很多秋城人不知道本城还有这么个侯府。 崔姨娘叹道:“听闻安乐侯府人丁稀少,无有女眷,只有安乐侯父子二人。” “这一点都不安乐!”檀悠悠脱口而出,见两位姨娘都瞪视着她,连忙讪笑道:“天子让他们安乐,他们竟然不肯享福,真是不听话!” “多嘴!”梅姨娘严肃地批评了她,又问崔姨娘:“这桩婚事为何由福王府出面?” 崔姨娘叹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过来这一趟,其实是因为……” 檀悠悠正等着听后续呢,就见梅姨娘板着脸道:“五小姐去跳绳吧。” 又要跳绳? 檀悠悠耍赖:“我刚吃饱,不能跑跳!肚子会疼的!” “不想跳绳?那就去揉面。”梅姨娘威逼利诱:“不是想吃破酥包子么?赶紧去揉面,明天一早就能吃了。” 檀悠悠立刻毫不留恋地挽起袖子往外走,别人的故事,哪里比得上好吃的重要呢? 梅姨娘见她走远了,也不关门窗,转头示意崔姨娘:“可以说了。” 崔姨娘道:“那裴融已经长到二十,世子之位迟迟未得。老爷说,这安乐侯府怕是到头了。所以啊,这安乐侯府绝不是好去处,谁要嫁给裴融,这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只能一直死守在这秋城。” 梅姨娘不置可否:“所以呢?” 崔姨娘忐忑地揪着衣角小声道:“他家看上的是三小姐,三小姐心气高,又是太太的眼珠子,老爷早就托人四处打听,想要一门体面有助力的亲事,所以……” 梅姨娘淡淡地道:“你担心这门亲事落到六小姐身上?” 崔姨娘红着脸站起身来:“我是想三小姐不肯,四小姐不得欢喜,五小姐深得老爷、太太疼爱,我们六小姐乖顺听话……” “悠悠不会骗人。”梅姨娘斩钉截铁地道:“她说不知道裴向光,那就一定不知道。你去其他地方打听吧。” 崔姨娘揪着帕子,试探地道:“那,您这里……” 梅姨娘端茶送客:“我没有打听太太屋里之事的习惯,老爷和太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崔姨娘讪讪地屈膝行了个礼,告辞而去。 梅姨娘窗前默坐片刻,继续抄经。 厢房一角,檀悠悠卖力地揉着面团,柳枝把刚偷听到的话小声学给她听,最后总结:“崔姨娘瞧着老实,心思并不少……口口声声说是嫁进安乐侯府就没有出头之日,看不上这门亲事,其实是动了心,想要捡个漏。 毕竟六小姐并不算出挑,又排在最后,若能嫁进侯府,那也是不得了的。何况这亲事能请动福王府出面,一定差不了!福王啊,那是今上的同母胞弟呢!可不是一般人儿!” 檀悠悠明了。 人家再怎么落魄,那也是真正的龙子凤孙。 只要不犯错,世子之位迟早都能得到,毕竟宫里也要脸面,也需要大家称赞一声仁厚。现在这样悬而不决,不过权术制衡罢了。 这样的血脉身份,论起来真只有檀如意和齐三小姐那样的嫡出、当龄、才容出色的姑娘配得起。 嫁进去之后就该做宗室女眷、侯府世子夫人了,若是运气好,将来指不定还能捞着个侯夫人,就算周氏见了也要低头行礼,道一声“夫人安好”。 而檀家财力有限,子女众多,嫁娶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嫡出子女自有周氏的嫁妆贴补,庶出子女能得到的钱财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楚。 何况世俗就是重男轻女,女儿的嫁妆绝不可能超过儿子的婚娶费用。 因而,这门亲事对于檀如意未必好,对檀如慧、檀如玉绝对很不错,也难怪钱姨娘和崔姨娘都动了心。 “小姐,您怎么不说话呢?”柳枝见檀悠悠把一坨面团揉得花样百出,一会儿盘成一条蛇,一会儿捏朵花,急得跺脚:“您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檀悠悠微笑着凑到柳枝耳边,呵气如兰:“关我什么事?” 柳枝跺脚:“小姐!” 檀悠悠大笑着把面团拍紧,用干净的湿帕子盖好,洗手,走人。 反正周氏和梅姨娘交好,渣爹对她和梅姨娘似有愧意,断不可能把檀如意不要的婚事丢到她头上。 既然钱姨娘和崔姨娘都看上了,就任由她们去争呗,她只需搬个凳子,抱盘瓜子,边磕边看热闹就好。 柳枝不甘心地追上来:“奴婢猜着,那位裴世子,应该就是咱们见着的那个又高又好看的,特别好看的那个,您记得不?” 哦,长得像校长的那个啊!檀悠悠很无情地道:“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有种火柿子很好吃,又甜又水……” 进了屋子,她见梅姨娘又在抄经,便将灯点起,问道:“姨娘早就知道了吧?” 第14章 送上门的包子 以檀悠悠对梅姨娘的了解,柳枝能够偷听,多是梅姨娘故意的,不然想要偷听到实质内容,那是做梦。 梅姨娘不否认,笔下不停,眉眼未抬:“此事我自有定论。”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管,别慌,该干嘛就干嘛。 “我是想和您商量,明天这个破酥包子馅料该怎么拌的事。”檀悠悠见亲娘如此淡定,就更不怵了,她就说嘛,不关她的事! 梅姨娘就更不管这个事了:“你爱怎么拌就怎么拌。” “凉拌可以不?”檀悠悠调皮地问道。 梅姨娘对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言语早就习惯了,只微笑着低骂一句:“调皮!”便不再管她。 檀悠悠心中无事,兴致勃勃地操弄吃的,到了点儿,头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这一觉却睡得不大安稳,只因她做了个恐怖的梦。 不是梦见自己被抓被伤到头,而是梦见自己在课堂上偷吃东西,被校长本尊给抓住了。 校长的脸冷得像冰渣子,说话时就像冷空调往外喷冷气似的,让人冷得鸡皮疙瘩冒了一层又一层。 她这个小可怜已经吓得浑身颤抖、拼命求饶讨好了,冷酷无情的校长大人还要她到全校大会上念检讨书,接受批评教育。 挣扎不得,她只好哭着在校会上念了检讨书,心里冷得像南极冰盖似的。 蔫巴巴下了台,凶残冷酷的校长大人拎着她的衣领说:“下次再敢这样,看我不揍你!” 檀悠悠鼓起勇气想要反抗,然后看到校长大人长得和在班伯府见到的严肃正经美男一模一样。 于是,她立刻明白自己是在做梦了,破涕为笑,直到笑醒过来,还能听见自己的笑声在屋里回荡。 柳枝打着呵欠,边穿衣边走进来,迷迷糊糊地道:“小姐今天怎么醒得这样早?” “不告诉你。”檀悠悠得意地挑高眉梢,去他的校长大人吧!本姑娘不用上学! 发好了的面团涨满了整只铜盆,用手一拉,丝丝缕缕,蜂巢似的许多气孔。 檀悠悠很有经验地夸了夸自己:“我这面揉得真好,发得也真好,好了,柳枝,动手和面!” 事先熬好的雪白猪板油被抹在擀成片的面团上,一层又一层,揉到后面,面团变成油浸色,用手捏着不沾,扯开能看到已经分了好几层。 火腿丁、糖、花生粒、冬菇末炒成馅料,包好上屉猛火开蒸。 雾气缭绕中,檀悠悠陶醉地深呼吸:“香味儿出来了,真好吃啊,甜的馅儿呢……”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凑在一起探着脖子看,咽口水。 蒸好的破酥包子面皮酥软,层次分明,光是吃皮就觉得很美味,不比普通包子就是一块面坨没意思,馅料甘香咸甜,别有风味。 这样的美食,照旧是要送一份去主院的。以往都是梅姨娘或者檀悠悠亲自送过去,但这次梅姨娘不打算去,也不让檀悠悠去,而是打发桃枝送过去。 主院里一切如常,但细细观察琢磨,又有那么几分不同,下人们的话比平时少了许多,行事更加小心。 “给五小姐说,她有孝心了。”周氏神色如常地打发走桃枝,尝一口破酥包子,淡淡地道:“很不错,送两个去给三小姐。告诉她,吃不吃,由得她喜欢。” 是的,檀如意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再没进过一粒米一滴水,一直躺在床上不声不响。 这都是因为知道福王世子竟然亲自出面,替安乐侯之子裴融提亲,对象就是她本人。 这不算啥,一年到头,来檀家提亲的人不少,可怕的是,周氏竟然没拒绝,还亲自把媒人送到了大门口,又来问她的意思。 她肯定是不干的,什么安乐侯?她来秋城之后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人家。 不能科考、隐姓埋名、下一代爵位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破落户儿,谁爱嫁自己嫁,反正她是不肯嫁的。 她当场表示反对,周氏却是意味深长地道:“你不小了,理当明白,这世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这就是由不得她反对的意思,于是檀如意开始绝食。 破酥包子的香味固执地往檀如意的鼻腔里钻,让本就饥肠辘辘的她差点没疯。 她愤怒地拉起被子盖住脸,怒吼:“拿走!拿走!谁耐烦吃这个!” 奉命送包子的是张婆子,她是打小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见檀如意发怒也不害怕,含着笑不紧不慢地道:“三小姐息怒,太太说了,吃不吃,都由得您喜欢。太太那边还有差遣,老奴把东西搁这儿,先告退啦。” 张婆子说到做到,行了礼就走。 檀如意以为周氏怎么都会哄哄自己来着,谁知道好不容易盼到张婆子来,二话不说就撤退,简直气死个人。 “你站住!”檀如意愤怒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瞪着眼睛吼道:“你就这样走了?” 张婆子忍住笑意,强作惊讶:“小姐还有吩咐?” 檀如意又羞又气:“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这是想要找台阶下呢,张婆子一拍脑袋:“是了!老奴真是老糊涂啦!太太还有话交待小姐。” 檀如意期待无比:“什么?” 张婆子上前,意有所指:“太太说,吃不吃,由得您喜欢。” “???”檀如意不明白,张婆子却已收了笑容径自离去。 日头高起,万里无云,窗前天光变幻。 檀如意披散着头发,赤着双足,趴在桌上盯着那两个已经凉了的破酥包子看。 自从张婆子走后,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足有两个时辰整。 丫头彩铃十分担忧:“小姐,这包子有什么好看的?您若是饿了想吃,婢子就热给您吃,若是不喜欢,婢子就扔了。” “说得冠冕堂皇。”檀如意声音平板,面无表情:“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扔进自家肚子里吗?” 檀悠悠那边送的吃食,从没有扔掉的,就算她吃不下,丫头们也会偷偷捡来吃了。 这两个破酥包子虽然凉了,但是卖相仍然很好,面皮透亮,里头的油酥似要破壳而出,馋人得很。 彩铃讪笑:“那,婢子热给您吃?” “吃!当然要吃!为什么不吃!”檀如意似是在和彩铃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送上门的包子,当然要吃,不吃就是傻子。” 第15章 ?我最喜欢你 檀如意自小跟在周氏身边长大,周氏管家、治理妾室的本事也见了不少,总不能把自己憋死,檀家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就是称心如意。娘没有得到的,希望我的儿女尽都得到。如意,如意,娘希望你能万事如意。” 檀如意吃着热好的破酥包,想起小时听周氏说起自己名字的事,低声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万事如意,哪有那么容易,还是只能靠自己。” 彩铃听她自言自语,又没听清楚到底说些什么,便好奇道:“小姐说什么呢?” 檀如意道:“去禀告太太,就说我想通了,但有个要求,希望她能成全……” 周氏治家严,檀如意绝食的事并没有传出去,大家只知道,三小姐开始时不怎么赞同这桩婚事,后来突然又想通了。 既然此事尘埃落地,有企盼和没企盼的都踏实了,檀家又重新回归平静。 檀悠悠的破酥包子广受欢迎,周氏甚至特意把她叫去赏了四个精工细作的香囊,夸她心灵手巧、孝顺友爱。 梅姨娘淡淡的:“太太总是惯着她,小孩子贪吃胡乱鼓捣呢。” 张婆子轻笑:“姨娘太过谦虚,胡乱鼓捣就能做得这样好,认真去做岂不是要做御厨?” 檀悠悠实心实意地道:“不是谦虚,真的不够好,若是真正熟稔的大厨,能比这个鲜香许多。” 食材不够好,只有家常自己腌制的火腿,不是云南的火腿,那个才真叫香呢!咸香鲜甘,回味悠长……想着,她的口水又开始流了! 哎呀!世上好吃的东西怎么那么多! 檀悠悠悔不当初,可恨自己当年痰迷心窍,只顾着挣钱!挣钱!当扶弟魔!当房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玩!最后把自己给折腾死了!白白浪费了大好人生!想想真是太亏了! 那时候多好啊,交通便利、物流发达,不管想吃啥,只要有钱,几乎都能买的着。 现在,想吃个地道的云腿,想尝点其他地方的时鲜,都是万难! 檀悠悠长吁短叹,要不是怕疼,她都能把自己给掐青了。 周氏居高坐着,见她神色变幻不停,便搁了茶碗笑道:“五小姐在想什么呢?看你似是很懊悔的样子。” “太太,女儿就是感叹人生真苦,好多好吃的吃不着!”檀悠悠的后悔来得真心实意,把屋内的人都逗笑了。 “你个小馋猫,一天到晚尽想着吃!也没饿着你呀!”檀如意脚步轻快地走进来,玉白的脸上泛了几分浮红,瞧着像是走急了。 “三姐姐来啦!”檀悠悠很自然地给她打扇子、递茶:“走热了吧?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 檀如意没接茶,也不要她打扇子,半垂着眼站在周氏面前轻声道:“娘,女儿有事求您。” 周氏挑了挑眉:“什么事?若是不急,稍后再说。” 梅姨娘立刻拉着檀悠悠告辞:“太太,我们先回去了。” “姨娘别走!”檀如意叫住梅姨娘,猛地跪下去抱住周氏的腿,仰着头低声央求:“太太,安乐侯府的事我不敢违背父母之命,但只求太太让女儿见见裴融本人,可好?他长得什么样,是什么品性,女儿一无所知。 现如今,便是外头寻常百姓,也有相亲一说,总不能咱们官宦之家还落了后。女儿以往听长辈闲聊,也晓得结亲是做亲家,而不是冤家。 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是他们在挑我们,我们却一无所知,不公平。这就罢了,只怕他们仗着是宗室,越发不把我家放在眼里。姨娘,您帮我劝劝太太好不好!” 檀如意既然提到梅姨娘,周氏也就问道:“雪青,你觉着呢?” 时俗,男女议亲之前都会相看,双方彼此看得上才接着往下谈,檀如意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梅姨娘能说什么呢?自然是附和。 周氏道:“那就这样定了,稍后老爷归家,我与他说。” 檀如意愿望达成,“嗖”地一下蹿起,紧紧抱住周氏,眼睛发亮:“娘!我就知道您最疼我!” 周氏自来端方,不习惯人前与女儿这般亲密,有些不自在地拍拍檀如意的背,和梅姨娘说道:“这么大人了,没点定性,猴儿似的。” 梅姨娘笑道:“三小姐日常稳重得很,比不得我们五小姐,时时刻刻都像只贪吃的猴子。” 檀悠悠正在逗周氏养的小鹦鹉玩儿,闻言不依道:“猴子怎么招惹你们啦?总拿我们姐妹比猴子。” 檀如意朝她扑过去,紧紧抱住她:“五妹,怪我拖累你。” 檀悠悠笑了:“三姐姐今天好客气,不过一句玩笑话的事,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檀如意将下颌靠在她肩头上,小声道:“悠悠,咱们家的姐妹中,我最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三姐姐。”檀悠悠回抱了檀如意,和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破酥包子好吃么?等到蟹熟,咱们做蟹黄包吃~” 张婆子笑道:“太太、姨娘,你们瞧这姐妹俩多好啊。” 周氏也笑:“亲姐妹,能不好么?” 梅姨娘淡淡一笑,垂下眼帘掩去神思。 福王世子对这桩婚事是真上心,收到信息的次日就把回信送了过来,甚至定好了双方见面的方式、时间、地点。 来的人是班伯夫人、福王妃的长嫂齐氏。 齐夫人是在齐家还未发达之前就嫁进来的,出身普通,难得乍然富贵之后也不曾丢了原有的质朴,日常与周氏相处也算得宜。 她先是对之前的诗会事件赔礼,再将檀家的儿女、家风狠狠夸了一通,见周氏脸色好看了,这才道:“听闻寂然大师下月初八将在万佛寺开筵讲经,不如我们一起去听听?” 寂然大师乃是当朝有名的高僧,三年前云游至秋城,因为喜欢本地气候凉爽、民风质朴,便留在了万佛寺。因身体不好,难得开筵讲经,所以算是盛事。 这般盛事,两家人一起出游,也不算突兀。 周氏点头应下:“既然如此,有劳夫人安排。” “理所应当的。”齐夫人笑着告辞,周氏将她送到门外,回来就见钱姨娘、崔姨娘都守在了主院门前。 第16章 恭喜老爷 钱姨娘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吃一堑不长一智的那种,行了礼就开门见山:“太太,听说要去万佛寺听寂然大师讲经?我们能不能一起去呀?妾身想为四小姐求签。” 崔姨娘则是害羞地笑着:“六小姐之前生病,妾身曾为她在佛前许过愿,也该还愿了。” 周氏冷漠地将二人扫视一番,淡淡地道:“都去。” 钱姨娘和崔姨娘高兴得不行,千恩万谢,各自回房准备。 周氏问张婆子:“怎么不见梅姨娘?” 张婆子笑道:“早起她那边的桃枝来说,姨娘染了风寒,不怎么舒服。因为贵客上门,老奴也没来得及向太太禀告。” “病了?”周氏哂然一笑:“她是真小心。” 张婆子夸张地掩住口小声道:“太太,难道梅姨娘是怕……” 周氏坦然道:“她怕我算计她的心肝宝贝呢,也罢,我去瞧瞧她。” 左跨院中。 梅姨娘斜靠在床头上闭目养神,檀悠悠坐在一旁说笑话,她分别模仿不同角色的语调神情,叽叽喳喳,一个人硬是凑出了一桌人的效果,好不热闹。 周氏在外看着,忍不住道:“我也真是服了你们母女,一个闭目养神,半天不吭一声,一个自说自话,半天不歇气,竟然也能坚持这么久。” 檀悠悠连忙停下表演,起身行礼,仍旧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模样:“给太太请安,您怎么来啦?” 周氏按住要起身行礼的梅姨娘,在床沿坐下,说道:“来看看你们,需要请大夫么?” 梅姨娘道:“不过偶感风寒,不用请了。若是需要,妾身再求太太。” “雪青,你我之间用不着这个求字。”周氏平静地道:“刚才我与班伯府齐夫人约了下月初八,两家人一起去万佛寺听寂然大师讲经。钱姨娘和崔姨娘都想去,你这里呢,随你的意。” 她说得坦然,梅姨娘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还早着呢。” “我想让你心里有数。”周氏又留了一盏茶的功夫,与梅姨娘说了会儿话,直到前头来报檀同知已经回家,这才离去。 关好院门,檀悠悠就问梅姨娘:“姨娘这是心病?怕我被太太和三姐姐算计?太太是来告诉咱们,这种事不会发生?” 梅姨娘瞥她一眼:“我担心你只顾着吃,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现在看着也不算笨?” 檀悠悠失笑:“我是您生养的,哪有那么蠢?” “这可不一定。”梅姨娘不再说话,继续闭目养神,她是真的病了。 掌灯时分,檀悠悠帮着梅姨娘洗漱收拾妥当,正要安排她睡下,渣爹就来了。 檀同知满面春风,脚步轻快,先哄檀悠悠:“乖女儿辛苦了,你去玩会儿,我来照顾你姨娘。” 檀悠悠心说,我姨娘可不见得乐意让你伺候,却见梅姨娘冲她点头,只好说了几句暖心的话,乖乖回房。 檀同知将灯剔得亮了些,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献宝似地亮给梅姨娘看:“雪青你看这是什么?” 却是一对红宝石镶嵌的梅花耳坠,恰恰与梅姨娘的姓贴合,东西不大,难得做工精细,不张扬却又精致,很符合梅姨娘的身份。 梅姨娘谢了,盯着檀同知道:“老爷遇着高兴事啦?” 檀同知亲手将耳坠子给她戴上,一双眼睛笑成弯月:“最知我者,雪青也!今日福王世子去找我了,和我说,只要这桩亲事能成,他就能帮我做这秋城知府,让老梁那个狗东西滚蛋!” 灯光在梅姨娘眼里倒映着,一闪一闪的,她好半晌才道:“恭喜老爷。” 檀同知盯着梅姨娘的眼睛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雪青啊,你也觉着这门亲事不妥,我却为了要做秋城知府,想要卖女求荣?” 梅姨娘淡笑:“怎么会呢?老爷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当初不会冒着得罪太太和周家的风险纳我进门。” 檀同知摇头:“算不上冒险,你我本就该是正头夫妻,若非我家境贫寒陷入绝境,让你从妻变作妾,是我对不起你。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却因穷且无势迟迟不得授官,困顿京城,一筹莫展。 家中老父为我读书,腰被石板压断,无钱医治呼号数日而亡;兄长为我读书,外出行商被盗匪杀死;老母为我读书,日夜操持熬瞎双眼,饿得皮包骨头,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崽啊,你一定要做官,光宗耀祖……” 烛火忽明忽暗,檀同知眼里水光一片,然而那泪水并未滚落下来,只是刚刚好噙着,看起来真诚又可怜。 他拉着梅姨娘的手,含泪注视着她,低声道:“雪青啊,我每每想起这些事来,便撕心裂肺的疼。我不能就那么空着手回去,我不能让那些人嘲笑我檀家拼尽全力供我一人,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也不想要你跟着我困顿潦倒一辈子,让人嘲笑先生当初把你许配给我是看走了眼,所以我才拜入周家,娶了太太……” 梅姨娘侧脸避开檀同知的注视,叹道:“老爷别说了,那些事情早已经过去了,咱们不提了。” “好,我们不提往事。”檀同知擦去眼泪,堆起笑脸:“咱们来说安乐侯府这桩婚事。第一,福王是陛下同母胞弟,他是最懂陛下心意之人,福王世子出京不是小事,必须得到上头首肯,否则若被有心人利用,可算谋逆实证之一。 第二,福王世子是代表的福王府,他亲自安排这桩婚事,且允诺帮我做这秋城知府,其中必有深意,轻易拒绝不得。我虽不知他们盘算,却也知道安乐侯府的运气差不了,承爵是迟早的事,坐龙椅上的,谁愿被人说是刻薄寡恩? 第三,嫁过去就是现成的侯夫人,还能帮着娘家兴旺发达,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亲事,哪儿不好?我劝多了,太太和如意总觉着我是坑害她们。雪青,你可不能和她们一个想法,不然我会伤心的。” 梅姨娘淡淡地道:“听老爷这样说起来,确实是一桩不错的婚事。但若是赌错了呢?” 檀同知冷道:“不会错,也不能错,我辛辛苦苦走到今天,绝不能让老梁把我害了!” 第17章 盛装出行 既然要出游,自然要全家打扮得光鲜亮丽、整整齐齐。 檀同知想要升官,可劲儿地促成这桩事,提前就安排周氏为女儿们量体裁衣,又给裁缝铺子加钱,务必要按时交付新衣。 裁缝上门,檀悠悠也收到去主院选衣料、量尺寸的通知。她问梅姨娘:“不是说咱们可以不去吗?不去也有新衣服?” 梅姨娘笑得勉强:“这是你爹的心意,去吧。” 檀悠悠托着腮盯着梅姨娘看了片刻,突地伸手捧住梅姨娘的脸,说道:“姨娘别怕。” 梅姨娘这些天心情很不好,又吃不下,眼见着是瘦了,被檀悠悠肉乎乎的小手这么一捧,突然之间就想流泪。 “你这傻孩子,我有什么可怕的?”梅姨娘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姨娘只是病着,有些憔悴罢了。” 檀悠悠冲她挤眼睛:“不怕,不怕,大家都说我看起来是个有福气的人,那我就一定有福气。姨娘快些好起来。” “你快去吧,别叫大家久等。”梅姨娘打发走檀悠悠,挣扎着坐起身来继续抄佛经。 主院里欢声笑语,钱姨娘的笑声尤为突出:“这匹茜色罗纱好看,正好给咱们四小姐做裙子……” 檀如意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可以压住钱姨娘:“四妹妹长相艳丽,再穿这红彤彤的茜色,看起来太张扬,不合适。” 钱姨娘恼了:“依着三小姐说,这茜色适合谁?” 檀如意道:“当然是……” 檀悠悠恰好在这个时候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檀如意指着她道:“当然是五妹妹最合适!她长得可爱纯净,什么颜色都压得住,配上这茜色,就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谁看了都能喜欢!” “我不,不是,我……”檀悠悠反对的话再三被打断,人也被拉过来扯过去,懵头懵脑之间,所有颜色最鲜艳、最好看的衣料在她身上披挂了一遍。 再茫茫然之间,檀如意和裁缝已经拍板确定:“五小姐人才果然出众,这些颜色都压得住,一团可爱,就给她做这几件吧!” 钱姨娘气得鼻孔冒烟,四小姐檀如慧幽怨地看了檀悠悠一眼,垂下睫毛一脸委屈。 崔姨娘讪笑着,六小姐檀如玉把帕子抠了又抠,低着头选了两匹色彩淡雅的衣料。 趁着裁缝给六小姐量尺寸,檀悠悠终于喘了口气:“太太,三姐姐,这不合适,人家不知道,还以为我才是主角呢。万一让人觉得我轻狂不懂事,还不是给咱家抹黑。” 她的话够直白,也很在理。 周氏难得正眼看她,认真地道:“悠悠说得对,这几个颜色的衣料,还给如意做。” “啊?我不适合这些颜色!”檀如意叫了出来,可随即又住了口,小声道:“是,我听娘安排。” 檀悠悠也不挑剔,将众人挑剩的衣料随意捡了两样就算了却差事。 檀如意道:“太素了,我再给你添一套首饰!” “如意!”周氏语气里带着警告。 檀如意立时蔫了,低着头缩到角落里闷着不出声。 裁缝告退,众人也跟着离去。 半途,钱姨娘把檀悠悠叫住,上下打量着她,酸溜溜地道:“五小姐看着憨厚,其实最懂得讨好太太和老爷。闲时也教你四姐姐些本事,别吃独食。” 檀悠悠点点头就走,只听钱姨娘在身后低声道:“五小姐,当心三小姐把你卖了!别出了事才怪姨娘没提醒你。” 檀悠悠没任何反应,柳枝倒是被吓着了:“小姐,咱们赶紧把这些事说给咱们姨娘听啊。” 檀悠悠挑眉:“告诉姨娘做什么?吓她?让她更加担心?病得更厉害?” “那怎么办?”柳枝是真的很急。 檀悠悠淡定得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来的这几年看得很清楚,檀同知,算是世上最为冷酷自私自我的那种男人。 若不与他前途冲突,自然什么都好,温柔体贴慈爱;若与他前途冲突,什么都可以舍下。 现在的局势很清楚,檀同知和梁知府已是不死不休,这一步万万不能退、不能让。 这已经不是后院的事,而是关系整个檀家前途命运的事。 为什么所有女儿都要盛装打扮出行,自然是这个不合适,就推另一个上。 梅姨娘大概是早就看清楚这一点,才会生病吧。 至于她,只是懒而已,好歹也做了那么多年的社畜,除了盲目信任亲人之外,其他方面并不傻。 回到左跨院,梅姨娘和檀悠悠都默契地没提起主院的事,而是一个继续养病,一个继续鼓捣吃的。 转眼便到了初八日,天公作美,头天还是阴雨绵绵,早上起来已是晴空万里。 刚用过早饭,管事就来催:“马车已经备好,请姨娘和五小姐往前头去呢。” 檀悠悠穿了一身浅绿色衣裙,梳的双丫髻,发髻上插了两把流苏小金钗,系巴掌宽的蓝色腰带。 若只看衣着,是正常这个年龄段女孩子的装扮,若是看脸,婴儿肥、小鹿眼忽闪闪、湿漉漉,一脸呆萌,说她只有十二三岁也有人信。 檀如意看到她这模样便皱了眉头,才想评论,就被周氏推进了马车。 檀悠悠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乐呵呵地给周氏行礼,再一看檀如玉和檀如慧,不由得乐了。 这两位的心思全在身上了,那天做新衣裳挑选的衣料一样没上身,穿的全是自己另外准备的衣裙。 檀如慧穿的还是茜红色的衣裙,檀如意没说错,果然妖艳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姑娘。 檀如玉则穿了一身孔雀绿的衣裙,显得肌肤宛若冰雕玉琢,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儿。 “既然到齐了,那就走吧。”周氏并不肯管小妾庶女们的小心思,一声令下,全家一起赶赴万佛寺。 檀同知在秋城也算数得着的人物,故而檀家女眷才到万佛寺,就被知客迎去了早就备好的精舍。 班伯府的女眷早就到了,双方见面免不了一通寒暄。 檀如意表现得很沉稳,对着班家女眷谈笑自如。 第18章 我不是,我没有 “五妹妹最近都在做什么吃的?”班碧珠对檀悠悠很是亲切,见她乖乖坐在梅姨娘身边不说话,就特意过来和她招呼:“上次送去的小食可有喜欢的?和姐姐说,稍后又给你送去。” 檀悠悠很不好意思:“姐姐有吃的总想着我,我却没想着你,这样吧,下次我做了好吃的也给你送些去。” 班碧珠拉着她的手道:“好呀,咱们这就说定了。” 班伯夫人笑道:“悠悠这孩子天然纯粹,我最是喜欢她的,前些日子和我娘家嫂嫂提起来,还说改天请孩子们去做客呢。” 周夫人和梅姨娘都听出了些意味,仿佛是想做媒的样子,于是都笑了:“好呀。” 班伯夫人娘家门第虽普通,但是家风不错,近些年来深得班伯府提携,经营得已经有了模样,家中几个男孩子也都很上进。 檀悠悠这样的不适合做顶门立户的长媳,做小儿媳妇却是可以的。 忽见知客含笑而来:“各位女檀越,讲经会开始了。” 于是众人一同往前,大雄宝殿佛像之下,年逾古稀的寂然大师宝相庄严,声如洪钟,距离他稍远些的地方,依次坐着佛门弟子、善男信女。 班伯府与檀家女眷是贵客,得的位子自是靠前又清净的地方,檀悠悠乖乖跪坐在檀如慧身旁,半垂着眼,一脸虔诚,像是在听佛法,其实在打瞌睡。 檀如慧却不让她安宁,悄悄和她咬耳朵:“五妹,裴融是不是那个穿竹青色袍服的人?就是坐着也比旁人高出许多的那个?” 檀悠悠心说,又不是你相亲,关心这个做什么,于是看都懒得看,闭着眼睛忽悠:“是。” 檀如慧就不再出声了,过了好一会儿,又娇羞地去扯檀悠悠的袖子,小声道:“他,他长得真好看……五妹你确定看不上吗?” “???”檀悠悠满头问号,关她什么事?怎么就是不肯让她睡觉??? 檀如慧也不管她是什么表情,自顾自地道:“三姐姐说,我们都不配和你争,必须你不要才能轮到我们。” “???”檀悠悠困得要死,胡乱想道,这么说,檀如意还真的是在一众姐妹中最喜欢她呢,有吃的玩的穿的想着她,美男也想着她,真是谢谢了! “五妹你既然不要,那就给我吧,好不好?我觉着不错。”檀如慧娇羞地捂住通红的脸,这算是她这辈子最为大胆出格的话了。因为裴融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况且听说安乐候府没有女眷,嫁过去就可以当家做主。 “好。”檀悠悠继续闭上眼睛打瞌睡,有道是夏日炎炎正好眠,哎,真困。 “好什么好?欺负自己妹妹不懂事,只管哄骗,不要脸!”檀如意伸过手来,先掐檀如慧,再掐檀悠悠:“不许打瞌睡,不许说话,丢脸!” 檀如慧憋了一泡眼泪不敢哭,檀悠悠则是有气无力地对着檀如意翻了个死鱼眼。 檀如玉却又在一旁激动地小声道:“他看过来了,你们快看!” 身后的钱姨娘也在和崔姨娘悄悄咬耳朵:“一表人才,看着真不错。” 檀如意冷嗤:“长得好能当饭吃吗?浅薄!俗气!”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檀悠悠双手合十行礼叹息。 佛祖,得罪了!好好的讲经会,搞成相亲会!真是善男信女!不过有一句话她必须反驳檀如意,长得好,真的能当饭吃!她见得多了! 不管檀家这边众人各自怀着什么心思,男客那边又是另一番情景。 福王世子面上听的专心,实际嘴巴就没停过:“向光,看清楚没有?那边四个女孩子,你看上谁就是谁。不过排在最前头的那个是嫡女,年纪也更大,更适合你。檀家太太出身名门,是管家的好手,她的女儿一定差不了。安乐侯府就需要这么一个能干的女主人。” 裴融神色严肃地看着寂然大师,任由福王世子叨叨个不停,始终不搭腔。 福王世子也说累了:“得!我不多嘴,稍后我舅母会安排你们见面,你自己看清楚选妥当,过后必须给个准话!” 裴融仍然没有任何回应,英俊严肃的脸在一众专心聆听佛法的善男中显得格外卓尔不群。 寂然大师终究是年纪大了,讲了一个时辰后,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由弟子扶下去休息。 知客僧出来招待众人,说是备了上好的素斋,请各位慢用。 檀悠悠打着呵欠,心不在焉地跟在众人身后回了精舍。 班伯夫人和周氏悄悄咬着耳朵,笑吟吟的,仿佛对这桩婚事已经十拿九稳,达成一致。 有管事进来道:“夫人,世子爷和安乐侯府的裴公子也来听经,听说您在这里,一定要来给长辈请安呢。” “快请。”班伯夫人笑着说道:“这孩子最有孝道,都是通家之好,檀家妹妹不介意吧?” 周氏也煞有介事地道:“当然不介意。” 檀悠悠叹为观止,大家的演技都挺好,明明是有意为之,还要装作偶遇,难得个个都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讲究。 没多少时候,管事引了两个年轻男人进来。 当先一人穿米色纱袍,头顶玉冠,腰配美玉,手摇折扇,一双桃花眼,洋洋自得,一看就很富贵,还很自信。 檀悠悠立刻认出这就是那天和她搭讪的不正经男子,料想就是那个福王世子了。 再看后头的那位,个高挺拔,宽肩窄腰长腿,衣裳穿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两道浓长冷硬的眉毛如同刀裁,高鼻方颌,英武不凡,再配上那冷淡严肃的不得了的表情,正是校长本尊——裴融本人。 “见过舅母,见过檀家太太、各位姐妹。”福王世子是个自来熟,目光转了一圈,落到檀悠悠身上,便笑道:“这不是那天在班伯府抓锦鲤烤了吃的小妹妹吗?”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到檀悠悠身上,包括裴融本人。 檀悠悠唬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来摇手:“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说锦鲤长得好,没有抓,也没有烤,更没有吃!” 第19章 塑料姐妹情 班碧珠看不惯福王世子的风骚模样,便出声维护檀悠悠:“世子表哥,莫要欺负老实孩子。看把这孩子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檀悠悠赶紧给班碧珠递了个感激的眼神,班碧珠收到,立刻将不大的胸更往前面挺了挺,越发正义凌然。 福王世子挑起眉头,指着檀悠悠道:“她老实?” “当然!谁不知道悠悠最为老实纯粹?”班碧珠环顾众人,寻求盟军:“对吧?” 众人即便没表示赞同也不能说出反对的话,班伯夫人笑道:“对,悠悠还小,心思也单纯,别欺负她。” “行吧。”福王世子把裴融推出来,笑道:“这个才叫老实呢,长在公侯之家,什么坏习性都没有。” 裴融上前给众人行礼,班伯夫人请他坐下,和周氏一唱一和,问他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读了什么书,日常的爱好是什么。 裴融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衣服袍脚头发纹丝不乱,神情肃穆,一本正经,有一答一。 “日常在家就是读书写字画画,因为宗室子弟不能科考,是以读的杂书比较多,喜欢收集些金石古董……家父身体欠安,喜欢清静,所以交往的人多是有相同爱好的……家中产业还算丰厚,日常无事也会到田间地头走走看看,打理庶务。” 檀悠悠见檀如慧、檀如玉都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便替她俩脑补:听着真是个居家过日子的好男人啊!也不怕商人重利轻别离,更不怕宦游辛苦不着家,还不怕没钱饿着自己和孩子。 再看看裴融的模样,目光清亮,不像个奸恶之徒,还有这样貌、这身材,妥妥的禁*欲*风…… 实在是小庶女们居家出行必备之良婿~ “五妹,你去不去?”檀如慧抓着她使劲晃,娇羞地小声道:“太太说,让我们一起去后头走走看看呢。” 一起去后头走走看看,其实就是给大家制造机会,让男女双方可以攀谈几句,彼此了解一二。 当然,这种机会只是相对的,决不能让两个相亲对象独处,必须有若干小伙伴陪着,这才合乎礼仪。 譬如说今天这种场合,除了福王世子、裴融、班家的少男少女之外,檀家姐妹也有自己的兄长陪着。 檀悠悠刚想说自己不去,另一只手就被班碧珠给拽住了:“悠悠,一起去吧,我也去。” 拉拉扯扯的很不好看,檀悠悠顺其自然,跟着众人一起出了门。 万佛寺历史悠久,历经两朝上百年光景,占地面积极广,寺庙后方有著名的塔林,塔上留有历年来此游玩的旅人诗词,其中不乏名士,正是一个可以展现各自才华的好地方。 檀家姑娘样貌出众,风度气质俱佳,福王世子虽见过不少大世面却也未能免俗,拿出全身解数使劲表现,这个他知道,那个他也知道。 檀家大少爷檀至锦、二少爷檀至清想与福王世子交好,更不愿别人看不起檀家人,也是尽力表现自己的文采和见识。 班碧珠、檀如慧、檀如玉青春年少,平时难得有这样绝佳的表现机会,也是各自摆弄,力求给自己博个才名。 全场最安静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檀如意,她不想嫁给没前途、长相“浅薄又俗气”的破落户裴融,所以不肯表现。 一个是裴融,或是天性严肃淡漠,话少不多,别人若不问他,绝不开口说话。 一个是不学无术的檀悠悠,她是真的不懂得这些,依着她说,与其在这里晒太阳、说得口干舌燥,不如躲在精舍里喝佛茶、吃素斋,听仆妇丫鬟们闲磕牙拉家常。 走着走着,三个无所事事的人,被学术情绪高涨的福王世子等人渐渐抛在了后面。 檀悠悠实在觉得无聊,左右看看,见檀如意和裴融各自低着头走路,都没注意她,就迅速溜到旁边一座高塔下方,找了个阴凉安静的地方歇气偷懒。 牙齿和舌头闲得无聊,她习惯性地往荷包里掏零嘴,谁知掏了个寂寞,荷包空荡荡,只有半拉瓜子皮。 原来是出门前柳枝给她腾空了,说是怕她忍不住在听佛法时偷吃,冒犯了佛祖。 好无聊,檀悠悠靠着墙长吁短叹,再看那群高谈阔论的少男少女还没有回来的意思,便打个呵欠,抱着膝盖睡午觉。 或许是饿了,她竟然梦见自己在吃烤鸡腿。那种烤得焦香皮脆、肉嫩弹牙的,蘸上自制的辣椒面,哎呀!不要太好吃!一条不够,可以再来两条! 正啃得欢,一只手劈空而来,毫不留情地夺走了她的鸡腿,她大怒,高声吼道:“我的!是我的!不许和我抢!” 这一吼,把自己给吵醒了。 原来是黄粱一梦!檀悠悠泄气地咂咂嘴,正想换个姿势继续做美梦,就被人捧住了脸蛋。 “五妹,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檀如意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眼神笑容无比温柔。 檀悠悠睡得迷迷糊糊,小声道:“三姐姐,鸡腿,烤鸡腿……” 檀如意大声道:“什么?让我不要和你抢?” 檀悠悠还没出声,檀如意就放开她站了起来,沉痛地道:“看吧,裴公子,我没骗你吧,不是我不肯,而是我的小妹妹她……唉,做姐姐的,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裴公子?不能不顾姐妹之情? 檀悠悠慢吞吞地抬起头,机械地转动眼珠子,往对面看过去。 身材高大的裴融背着光、负着手,顶天立地的站在那里,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檀如意。 檀如意将手按在胸前表演心痛,表情浮夸得不得了:“悠悠自打在班伯府看见你就念念不忘,一直夸你芝兰玉树一般,她天真纯善,从不与人争抢……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她,想要成全她,难得她如此喜欢……一个人……伤心难过至此……我真是好难过……” 檀悠悠瞬间清醒,迅速起身抓住檀如意:“三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第20章 好人裴融 “你别怕!姐姐会为你做主的!”檀如意不由分说,将檀悠悠紧紧搂在怀里,用力捂住她的嘴,目光坚毅:“裴公子,将心比己,若是换了您,您能不顾手足之情,只顾自己吗?” “呜呜呜……”檀悠悠挣扎,她没有暗恋裴融,真的!也没有因为檀如意要和裴融议亲而躲起来伤心,真的! 她刚把檀如意的手掰开,就听裴融淡淡地道:“不能。” 檀如意喜不自禁:“是吧?我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我才没有!”檀悠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表现得足够真诚:“我只是梦见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被人抢走了!并不是梦见了别的什么!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五妹妹只是梦见被人抢走了烤鸡腿,并不是悄悄倾慕谁。”檀如意温柔地抚慰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裴公子是好人,不会乱说话的。” “不是……”檀悠悠听着这话怎么都不对劲,便放弃与檀如意这个疯魔了的女人争论,直接和裴融对话:“裴公子,我不知道我家三姐和您说了什么,但我可以保证,她说的,全是屁、话!” 檀悠悠卯足了劲儿,说出最后那两个字之后,看着裴融和檀如意呆滞的神情,神清气爽! 喵的,老虎不发威还当是病猫!喵!喵!喵! “你说什么?”檀如意颤抖着手,指向檀悠悠:“你怎么可以说脏话?” 檀悠悠瞅着檀如意不说话,小鹿眼湿漉漉、黑幽幽的,满是控诉和失望,看得檀如意无端心虚。 檀如意果断回头:“裴公子,今日是我唐突,求您不要计较,当它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好,裴某绝不会在人前人后提及此事半分。”裴融垂下眼眸,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呆滞从来没有发生过。 气氛陷入尴尬中。 幸好有人及时打破了尴尬。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檀如慧走过来,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娇羞地看着裴融:“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你们,还以为你们饿了,先回去吃素斋了呢。” 裴融恍若未闻,眼角余光都没给檀如慧半分,转过身径自走了。 檀如慧失望又伤心,扯着衣角道:“三姐、五妹,你们……” “走开!没你的事!”檀如意凶得像只母老虎,完全失了平时的风范。 檀如慧大惊失色,随即捂着脸飞奔离去。 檀如意转过身,定定地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来的草茎,清亮的眼睛像是看着檀如意,又像是看着远处的云影天光。 檀如意鼓足了的勇气瞬间泄尽,“悠悠,我对不起你。” 她耷拉着头和肩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想嫁给裴融,但我觉得他很适合你,所以……” “所以你就坏我名声,说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暗恋未来的姐夫?三姐这是打算养我一辈子呢。”檀悠悠轻描淡写的,“三姐待我真好。” 檀如意羞愧无比:“我不是想害你,我打听过了,裴融是个言而有信的端方君子,他不会乱说的,真的。” 檀悠悠不搭她的话,只按自己的节奏来:“三姐是觉着我最好欺负,最糊涂,是不是?同时还不想便宜了四姐和六妹?” 这样有条理且冷静的檀悠悠是檀如意没见过的,她慌乱起来,上前紧紧抓住檀悠悠的手,恳切地道:“悠悠,我想过了,你嫁过去,将来做了侯夫人,我愿意拜你,但那两个,我不想!我不肯!” 檀悠悠坚定地从檀如意掌中抽回手,说道:“我知道了。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她也不管檀如意是否跟上,昂首挺胸径自离去,走不多远,遇着班碧珠和檀至锦等人,就又自如地扬起笑脸,与他们说笑。 远处,福王世子和裴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把这边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檀如意竟然看不上你这个品行端方的美男子?”福王世子笑得开心,“她真眼瞎!是不是认为你一把年纪还没议亲,其实是有隐疾啊?” 裴融微皱眉头:“别拿这些腌臜话埋汰人家小姑娘。” “啧!”福王世子轻嗤:“被人嫌弃,还替人家说话,裴向光,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裴融不置可否,见檀悠悠走了,便也转身要走。 福王世子拉住他:“嗳,我说,你不会是看上那个肥肥白白的小丫头了吧?” 裴融不说话,只静静地注视着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甩甩头,认输:“行!我改!你不会是看上那个檀悠悠了吧?” 裴融利落地挥开他的手,扬长而去。 福王世子不甘心:“她和你不般配!听说她贪吃贪玩还贪睡,也没什么才气,撑不起你们安乐侯府的门面!做不了你的贤内助!而且还是个小庶女,令尊一定不会乐意的!你再想想?再想想?” 裴融顿住脚步,淡淡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去和她搭讪?” “我才没有呢!你乱说!”福王世子有些难堪的摸摸头,见裴融走远了,才小声道:“我和你不同……我家养得起那样的富贵人儿。” 他第一眼看到檀悠悠,就被她那种舒服自在、纯粹悠闲的小模样给吸引住了。 他觉着,像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该舒舒服服待在富贵窝里,什么都不用操心,只需开开心心,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 别说是一条普通的锦鲤,就算是御养的锦鲤,只要她想吃,他也能设法搞给她尝鲜。 不过,那个小丫头似乎也不是很好哄骗。 出游的少男少女们先后回到精舍,素斋已经摆好,就等着他们归来。 班伯夫人、周氏等女眷把眼睛睁得圆圆的,试图看出点什么,最好是皆大欢喜,看到檀如意和裴融羞羞答答,彼此有意。 然而只看到裴融那张俊美的脸毫无波澜,檀如意沮丧无比,檀如慧委委屈屈。其他人一如既往。 第21章 三小姐是头牛 所以,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班伯夫人齐氏看不懂,就把福王世子叫到一旁低声询问。 福王世子摊手:“别问我,我不知道,要问裴向光,他自己最清楚。” 班伯夫人急了:“世子,这事儿是您安排的,说是宫中的意思,这会儿您怎么当起了甩手掌柜?” 福王世子苦笑:“我真是不知道,今天先就这样吧,或许向光还没想好,过两天他会给答复的。” 于是,接下来的素斋享用,不得不在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知女莫如母,周氏只看檀如意的模样就知道出了幺蛾子,当着外人的面并不节外生枝,如常与班伯府众人告别,再平静地把一家人带回去。 马车才在二门处停稳,钱姨娘就急急忙忙下了车,兴冲冲跑到前头去服侍周氏下车,笑着问道:“太太,有没有问三小姐啊?” 周氏给了她一个凌厉的眼神:“你有心思管这些不该管的事,怎么就没心思管好四小姐?一家人出游,她时常委委屈屈的,是做给谁看?是嫌我和老爷慢待她了么?若不然,就是她不懂规矩,不知进退!就不怕被人胡乱猜测,坏了自己的名声么?” 钱姨娘一愣,立时低了头:“太太,四小姐不是那个意思。” 周氏冷道:“你若是教不好,我便禀明老爷,以后都不用你教了!” 钱姨娘被吓得汗毛倒竖,“啪”地跪了下去,打着哭腔道:“太太,妾身知道错了!四小姐也知道错了!” 周氏瞥一眼埋着头不说话的檀如意,扬长而去。 檀如意犹豫片刻,快步跟上。 崔姨娘和檀如玉小心翼翼地下了车,看看周氏母女的背影,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钱姨娘母女,求助地看向檀悠悠和梅姨娘。 梅姨娘淡淡地道:“太太没有吩咐就是不用伺候,都回去吧。” “出了什么事?”梅姨娘前脚进门,后脚就命人关紧院门,再把檀悠悠拎到跟前询问。 檀悠悠很无奈地把经过描述了一番:“……就是这么回事……” 梅姨娘气得大喘气:“我平时对檀如意不薄,她怎么敢这样对你!” 且不论裴融人品如何,至少这种行为就是在坏檀悠悠的名声。 试想,换个轻狂之人,往外传说檀家五小姐暗恋他咋滴咋滴,檀悠悠这辈子还活不活? 檀悠悠见梅姨娘气狠了,忙给她揉胸顺气:“不气不气,真要那样,姨娘也不是没有办法应对,是吧?” 梅姨娘见檀悠悠不急不慌,倒比自己还要稳妥几分,便也将那口气按下去,换了胸有成竹的模样:“对,姨娘不会任由你被欺负。” 檀悠悠顺势滚进梅姨娘怀里,孺慕地道:“我知道的,我一点都不怕,只要姨娘好好儿的,我就什么都不怕。” 来到这里之后,梅姨娘给了她全心全意的爱护,她也想要给梅姨娘相应的回报。 梅姨娘抱着女儿,暗暗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她的命根子,谁敢毁去,她就和谁拼到底! 正房里,檀如意跪在地上,倔强地紧紧咬着牙,不管周氏怎么问,始终不吭声。 周氏叹了口气:“行了,你不肯说,我也就不问了。把院门关上。” 下人依言关紧了院门。 周氏又道:“把家法拿来。你们都退下。” 两尺长的藤条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氏破空一挥,“嗖”的一声响,檀如意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再问你一次,说不说?”周氏走到檀如意跟前,居高临下地问。她个子要比普通女子高许多,高挑健美,手握着藤条,颇有气势。 檀如意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好,真不愧是我的女儿,有骨气!有韧性!”周氏讽刺着,对着檀如意的后背用力挥下。 “啪”的一声响,檀如意骤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无比,仿佛被砍了一刀似的。 周氏反被她吓了一跳,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藤条,检查上面是不是有针或是倒刺什么的。 张婆子趁机从外头蹿进来,扑过去护住檀如意,苦苦劝道:“太太息怒,太太息怒!这还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呢,咋就动手打上了?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经得住您这样打?打坏了可怎么好?好歹也要问清楚才动手。” 周氏被挡了这一下,也没之前那么生气了,虚张声势地将藤条挥了挥,冷声道:“檀如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檀如意缩在张婆子怀里,哽咽着道:“是娘说的,包子在那里,吃与不吃都由得我喜欢!我不喜欢吃裴融这个包子,你们不帮我,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周氏一噎,低声喝道:“你的办法是什么?拿待你最好的妹妹做垫脚石?” 檀如意大惊:“娘怎么知道?是不是五妹告诉您了?” 周氏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悠悠什么都没和我说!是你这些天的行为告诉我的!我教你聪明机智有手段,可没让你六亲不认,黑白不分!” 檀如意捂住脸崩溃大哭:“那你倒是叫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晓得你和梅姨娘要好,也晓得悠悠很好,所以我愿意她做侯夫人,愿意梅姨娘将来风光,不想要四妹、六妹做侯夫人,更不想要钱姨娘和崔姨娘将来趾高气昂!” “那我谢谢你了啊!你真为我们着想!”周氏气得笑了,有心想要再教训檀如意,看到她那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心,也觉得没啥用,便道:“你回去吧,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堵。” 檀如意更伤心了,不顾形象地“嗷嗷”大哭:“你怎么就堵了?” “因为啊,是头牛,拉去京城回来还是一头牛!”周氏心灰意冷地挥挥手,交待张婆子:“把她送走,立刻使人去请老爷回来!” 檀同知回来得很快,听周氏说了经过,倒也不急:“事情已经出了,就不必再苛责孩子们,吓坏了反而得不偿失。你累了一天,先歇歇,我去看看雪青和悠悠,再往班伯府走一趟,和福王世子告个罪。” 第22章 凭着实力做的渣 檀同知能与周氏、梅姨娘和平共处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从不纠缠细节,只看结果,更能在坏事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适当的解决方法,还能让各方尽量舒适。 譬如说这次的事,他对周氏、檀如意没有半句苛责,也不追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是立刻采取了最有用的措施。 第一步是体谅宽慰周氏,认可她的辛劳。 第二步是安抚梅姨娘和檀悠悠,不让这两个受了委屈的人扩大情绪,闹起来。 看着渣爹坐在梅姨娘身旁,轻言细语,许愿讨好,各种认错,各种赌咒发誓,就算见多识广的檀悠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渣得有实力。 但梅姨娘这次是铁了心不配合,不管檀同知怎么讨好,都是躺在床上用背脊对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弹。 檀同知自言自语许久,眼看天要黑了,再耽搁下去会误事,便小心翼翼地给梅姨娘掖了掖薄被,温柔地道:“雪青,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明天我又来看你。” 说完这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往外走,顺便交待檀悠悠:“你送一下爹,咱们爷俩说说话。” 檀悠悠以往很听他的话,今天也是铁了心不动弹,只紧紧抓着门框,眨巴着檀同知大人的同款眼睛,默默摇头。 檀同知看到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终于有那么一点儿良心发现,停下来轻抚檀悠悠的额发,轻声道:“别怕,爹不会让你吃闷亏。” 檀悠悠自动理解为,只要你配合表演,该给你的一定不会少,不该给你的或许也会有。 她闷了一会儿,委委屈屈地小声说道:“爹,我和姨娘只有您。” “嗯,乖女儿,爹心里有数。”檀同知心都要化了,但父女温情并不妨碍他挣扎向上求生的决心,所以他用诱哄的语气说道:“最近悠悠做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想了想,说道:“厢房里还有几个冷了的桐子叶粑粑。爹若是饿了,我让丫鬟蒸一蒸就能吃。” 檀同知大喜:“不必蒸,叫她们捡个精致些的食盒装上,给我带上。” 檀悠悠眨眨眼,故意坚持:“那不行,吃凉的不养肠胃,您且等等,一会儿就好。” 嘿!渣爹这是看檀如意不成了,准备推销她了吧?她没什么可以拿出手的才艺,厨艺好也算难得。 遇着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人家,好厨艺可比好诗词得力多了!渣爹真是熟谙人情世故啊! 果然有实力!必须点赞! 檀同知并不晓得自己的想法已被闺女看穿,投入地表演着:“不用不用,你三姐太过分,爹得赶紧去把这事弄妥当,不能让它有丝毫影响到我的宝贝悠悠,不然爹得心疼死。你看天就要黑了,爹得赶紧出门才行啊,快叫她们装盒!”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渣爹前进的步伐,檀悠悠的笑容天真又期待:“那好!我再给爹泡一壶热茶,您路上喝!” 片刻后,檀同知坐上马车,享受着檀悠悠亲自奉上的热茶和糕点,心里熨帖得,要论温柔体贴会心疼人,还是梅姨娘母女啊!当然,周氏做当家主母也是极好的,心眼正,气度眼界宽,还是他最有眼光啊! 今天他这一去,必须把这件事给办周圆了,梁知府那个老狐狸精想和他斗?哼哼,且看鹿死谁手吧! 送走渣爹,檀悠悠回到左跨院,发现梅姨娘已经起来了,一旁坐着周氏,两个人面对着面,正就着三五样小菜喝小酒。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正室和小妾斗眼鸡似的,彼此不肯相让么?怎么倒是抛开男人,自己对酌上了? 檀悠悠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悠悠回来了,没吃晚饭吧,过来一起吃。”周氏和气地招呼她,笑着和梅姨娘说道:“看样子,孩子有些想不通,当然,也确实是受大委屈了。” 梅姨娘朝檀悠悠招手:“你爹走了?” “走了。”檀悠悠过去贴着梅姨娘坐了,很有眼色地给周氏斟满酒:“太太,您是来看望我们的吗?” 周氏抿唇一笑,说道:“是啊,我来看看你们。你三姐蠢死了,我没教好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檀悠悠最会见风使舵,立刻噘起小嘴,委屈巴巴地道:“太太,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姐姐,她日常待我也极好,这次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是我待她不好吗?” 周氏无言以对,闷了半晌才道:“她觉着是为你好。” 檀悠悠眨眨眼,挤出几颗眼泪,挂在圆嘟嘟、粉白粉白的腮边,亮晶晶的:“太太,从前我没觉着做庶女有哪里不好,您和兄长、姐姐们对我都极好,今天却觉着不好了。” 她长得好看,日常处事纯净良善,爱笑,难得委屈哭泣,这么一哭,让人怪不落忍的。 周氏忙着掏帕子给她擦泪,轻声哄道:“没哪里不好,还和从前一样。悠悠啊,我刚才和你姨娘说了,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委婉地表示,她的嫁妆少不了?檀悠悠的眼睛亮了,抓住周氏的袖子,仰着头,软糯央求:“太太,我就怕将来被人嫌弃贪吃贪玩贪睡没本事。” 周氏笑了:“不会的,我们悠悠不会因为一口吃的看人眼色。” “这样我就放心了。”檀悠悠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一家子都对她心怀愧疚最好了,怕的是那种害了人还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那才是真的黑。 至于那位严肃正经的校长大人——裴融,也不算值得担忧的大事,或许换一个男人还不如裴融呢。 再说到暗恋谁啥啥的,她真的没觉得不好意思,人生在世,谁还没个男神、女神的呢? 所谓的羞赧、辩白、名声,都是入乡随俗啦!谁会往心里去?至少她没那么较真。 周氏和梅姨娘都是话不多的人,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偶尔说一两句话,竟然也坐到了二更天。 直到檀同知回来,周氏才告辞离去。 第23章 浪费了 梅姨娘利落地收拾屋子,开窗透气,抹去周氏曾与她一起喝小酒的痕迹,先吩咐桃枝和柳枝:“不必把太太来这里吃晚饭的事告诉老爷。” 末了,又特别交待檀悠悠:“太太是太太,你爹是你爹,不一样的,咱们的事别和他说。” 檀悠悠其实很好奇梅姨娘和周氏的真实关系,以她这几年来听下人闲磕牙的经验,就没见过哪家的主母和妾室相处得如此奇怪的。 说是很好吧,日常梅姨娘在周氏面前总是恪守礼仪、保持距离。 说是不好吧,这种特殊时刻,两个人竟然悄咪咪背着渣爹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还十分有默契。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说?”檀悠悠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必须向这二位学习!如何与才貌双全的妾室友好相处,是一门绝技! 梅姨娘瞟了她一眼,说道:“你觉得太太和你爹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檀悠悠说道:“太太是女人,我爹是男人。” “你脑子里都被烤鸡腿塞满了吧!”梅姨娘难得发飙,没好气地戳着她的脑门,幽幽说道:“太太和我都是明白人。” 檀悠悠懂了:“所以你俩能走到一处,却和钱姨娘、崔姨娘走不到一处。” 梅姨娘欣慰点头,又道:“不告诉你爹,是没必要。男人成天在外操劳生计够辛苦的,何必给他增加烦恼呢?只需让他知道,家里以他为尊就好。” 檀悠悠不信梅姨娘有这么贤惠好心,分明是怕渣爹担心正室与妾室勾连起来算计他吧。 总之,听土著的没错。 檀悠悠愉快地帮着梅姨娘收拾好屋子,打发她休息,体贴劝道:“姨娘别担心,我真的不计较,也不害怕,不管怎么都得把日子过好才行。万一,这桩婚事真落到我头上,您千万得想开,那裴融我瞧着不坏。” 梅姨娘不置可否:“睡去吧,我自有定论。” 檀悠悠把她安置妥当,吹灭了灯,静悄悄地走出去,迎面就见渣爹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张望,便停下脚步,换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爹,您回来啦?怎么样了?” 檀同知把她拉到一旁,指着屋里,小声道:“你姨娘怎么样了?” 檀悠悠叹口气:“喝了半宿闷酒呢,我怕她哭闹,就打发她睡下了,爹还是别进去了,您奔波许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喝醉了?”檀同知立时抖了一下,看着体贴的女儿就格外亲切:“你说得对,我还是别去打扰你姨娘休息了。那件事啊,你别担心,保证一丁点儿不好听的话都不会传出去。” “爹,您可真厉害!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能解决好!”檀悠悠崇拜地看着檀同知,将两只肥白的小爪子松鼠似地抱在胸前,满眼孺慕之情。 “嘿嘿~”檀同知惭愧地笑了两声,认真说道:“裴融是个端方君子,是很好的人。你三姐没眼光,太太也糊涂,总嫌人家是个破落户,不能科举没爵位,一辈子都要窝在这秋城没前途。 其实啊,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是个宗室,又得了福王府的青眼,差不了,咱家真正说起来算是高攀了。爹生于寒门,蹉跎半生只是个小同知,随时受梁老狗的气,若能与侯府结成亲家,顺便解决爹的事,那是再好不过。 还有,爹这几天悄悄查了安乐侯府的田庄铺子,是真的家底丰厚,裴融日常也不流连烟花。闺女啊,你看,门楣高贵、有钱、不乱来、人长得好又斯文,这亲事多好!” 檀悠悠笑而不语,推销完女方再推销男方,渣爹是个合格的媒人。 檀同知深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又安抚檀悠悠一回,蹑手蹑脚地走了,一副生怕被梅姨娘发现的惧内模样。 虽然檀同知不曾告诉檀悠悠,他这一趟出行究竟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但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天中午,装着桐子叶粑粑出去的那个食盒被人送到了回来,很快消息又传到了檀悠悠这里。 包打听柳枝丫鬟很是细致地说给檀悠悠听:“……送归食盒的是安乐侯府的管事,叫廖祥,打扮很体面,礼仪也谙熟,说是奉了他们公子的命令,特意送食盒回来的,还送了回礼。” “回礼是什么?”檀悠悠撇嘴,她没猜错,渣爹果然是把她做的桐子叶粑粑送去讨好裴融了。 只是她也好奇裴融那种人,见着那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食,又会是什么反应。 柳枝皱着眉头道:“说来小姐您想不到,竟然是一枝带花苞的菊花茎叶!大家都不懂得是什么意思。这个季节也不是赏菊的时候,再说这花也没开呢。” “怕不是让我去死?”檀悠悠也不懂,毕竟她是个不解风情,更没有诗情画意,只知道吃喝玩乐、贪图享受的米虫。 按照她粗浅的理解,菊花不都是丧事专用的么?裴融送一枝没开的菊花茎叶,怕不就是警告她:趁着小爷没发作,识趣躲远些!不然让你办丧礼! 啧!好可怕!果然是长得一本正经的人!血脉尊贵,又岂是区区几个凉了的桐子叶粑粑能收买的? 檀悠悠打个寒颤,最可惜的竟然是她那几个桐子叶粑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人找到的桐子叶呢,又试了好多回才做成功的,真是可惜了!” “……”柳枝也不懂得自家小姐脑子里究竟想的都是些什么,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关心这桩婚事究竟能不能成吗?为什么重点会是桐子叶粑粑? “柳枝你不懂,美食得给懂得欣赏它的人吃,才能体现它的价值,反之就是浪费。”檀悠悠想起自己前世生病、馋得要命、却又什么都不能吃的那些可怕日子。 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美食对于人生的非凡意义、以及不可替代。 “倒也是。”柳枝有个好处,自家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何况那个桐子叶粑粑她也挺喜欢吃的,真的浪费了。 主仆二人在那长吁短叹一回,又兴致勃勃地讨论明天做个什么吃。 忽见从万佛寺回来后,就一直不敢露面的檀如意扒着门框,蚊子哼哼似地小声说道:“五妹妹,你可能想岔了……按我想着,送带花苞的菊花茎叶过来,并不是不好的意思……” 第24章 采菊东篱下 檀悠悠还没开口,小暴脾气桃枝先就忍不住了,讥讽道:“哟,这不是咱们三小姐吗?怎么不进来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呢。” 檀如意脸红得滴血似的,将手指抠着门板,也不敢反驳,垂着眼小声说道:“我知道错了,悠悠。” “哦。”檀悠悠对着檀如意没啥多余的感觉,既然说是错了,那就错了呗,反正不能冲上去咬一口。 但要叫她立刻对着檀如意笑脸相迎,那也不可能,她是懒得搭理这些事,懒得操这份心,并不是想做人人都能捏一下的真包子。 檀如意见向来很好说话的檀悠悠竟然如此冷漠,不由有些急了,顾不得羞耻,把藏在门框后的左半脸亮出来:“五妹,我被太太揍了,你看,脸都肿了!” “揍得好!”檀悠悠笑眯眯的:“为啥只打左边,不对称,应该把右边也打肿,这样才好看。” 檀如意卖惨失败,还被奚落了一番,又羞又难过,站在那里揪着衣带扯,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五妹妹,你变了,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从前咱们闹了矛盾,只要看我被太太揍,你立刻就会上来替我吹吹……你不舒服的时候,我也会替你吹的……” 檀如意的嘴瘪了起来,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五官皱成一团。 “丑死了!”檀悠悠嫌弃得不得了,“浪费了太太日常的教导,哭成这样子只会被人嫌弃,不会得到怜悯。” 檀如意立刻掏出帕子遮住脸,哽咽着道:“可是,可是,我真的很难过……我背上也挨打了,又红又肿,蜈蚣似的好长一条,太太打的,她不理我了……爹也不理我……” “干得好。”檀悠悠笑嘻嘻地鼓掌,“三姐姐是想让我原谅你,不要再计较了,是不是?” 檀如意一听有戏,赶紧摁住鼻子响亮地吸了一声,说道:“是,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你去告诉裴融,你同意这门亲事呀!你说的那些有关我的话,全是胡编乱造,你是个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亲妹妹的坏姐姐!” 檀悠悠走到檀如意面前,仰头盯着她看,清澈的小鹿眼里倒映着天光,亮晶晶的:“三姐姐能不能做到?” 檀如意肯定做不到,张着口“我”了好几声,使劲跺跺脚,哭着跑了。 檀悠悠收了嬉笑之色,蔫蔫的坐到葡萄架子下的石凳上。 檀如意伤了她的心。虽然她早就想好了,要毫无牵挂、美滋滋地渡过这一生,但朝夕相处,始终会有感情。 梅姨娘从屋里走出来,将她抱在怀中,轻抚她的发顶,说道:“太太一直在说,你三姐姐有些傻,没有你聪明。” 檀悠悠舒服地靠在梅姨娘柔软馨香的怀里,轻声道:“姨娘不恨檀如意了吗?” 梅姨娘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柔声道:“姨娘觉着你比她长得好,所以没那么担心了。” 这才是真正的好母亲吧?向女儿揭示人间的真相,同时又进行正面的教导。 檀悠悠心里暖洋洋的,这么舒服的生活,确实不值得因为一些事一些人让自己不痛快:“或许,三姐姐真的是觉着,这门亲事对于我这个小庶女来说,是真的很不错。这么想,我就没那么难过了。” “真是个好孩子。”周氏从外头走进来,看向檀悠悠的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羡慕,“雪青,你有福气,养了个好孩子。” 檀悠悠赶紧起身给周氏行礼:“太太,我刚才把三姐姐气得哭着跑了。” “别理她。”周氏示意张婆子把一只食盒放在石桌上:“过来看看安乐侯府的回礼。” 一枝青翠繁茂的菊花枝茎,梢头还带着几个小小的花苞,至少还要两三个月才能长大盛开的那种。 檀悠悠一想到这是丧礼专用的花种,就嫌弃得不得了:“我读书少,不懂得是什么意思。” 梅姨娘隐隐忧愁:“这是?采菊东篱下……” “是,我估摸着是这个意思。”周氏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你们最好有所准备。其实,细究起来,也还不错。” 这是隐晦地替裴融说话的意思。 檀悠悠转头看向梅姨娘,这首诗她还是记得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所以大家的看法都是,裴融听信了檀如意的鬼话,以为她真的暗恋他,吃过她美味的桐子叶粑粑后,决定同意檀同知大人的提议,让她做那个替补队员? 然后,送她一枝菊花表达情意? 直男审美她不懂,她只知道,如果是那个时代,谁要敢送女友、未婚妻一枝菊花,一定会被一巴掌呼死的。 梅姨娘收到檀悠悠情绪复杂的小眼神,立刻说道:“只要你不愿意,姨娘拼死也会为你争!” 周氏叹息一声,静悄悄地走了。 檀悠悠拿起那枝菊花枝茎,毫不犹豫地将它掰成了两截,再随手扔在地上,转头看着梅姨娘笑道:“不急,一根草能说明什么?再看吧。” 梅姨娘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先这样搁着,暗里去打听有关裴融的一切消息。 檀悠悠这里不急,檀同知却很急。 才下了衙,檀同知就笑眯眯地来了左跨院。 他来得隆重,右手夹着一堆锦盒,左手拎着一只烤鸡,身后跟来的长随还抱着一堆色彩鲜亮的丝绸。 “悠悠啊,不是想吃烤鸡吗?爹亲自去给你买的,才出炉的,喷香焦脆,快来趁热吃!” 檀同知先把热乎乎的烤鸡递给檀悠悠,再让长随把丝绸放在桌上,讨好地和梅姨娘说道:“你看,转眼又该准备秋装了,这些都是才从江南运来的新款式,你们娘儿俩爱做几身就做几身!” 梅姨娘摇着扇子端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檀同知低咳一声,向檀悠悠使个求助的眼神,见檀悠悠只顾着拆鸡腿不理自己,只好又低咳一声,把锦盒依次放在梅姨娘面前,低声下气:“雪青,你看这些是什么?” 梅姨娘不为所动,檀悠悠倒是被吸引了目光。 她张着两只油浸浸的手凑过去看,檀同知嫌弃地把她挡在一旁:“站远些,别弄脏了宝贝。” 檀悠悠嚷嚷:“见者有份,让我看看嘛!” “见者有份?你以为是金银财宝呢!你不会感兴趣的。”檀同知笑着,先净过手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第25章 我要见裴融 锦盒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叠分别染成浅绿、绯色、浅紫、淡青、藕粉等淡雅颜色,再印了各式纹样的精美花笺。 “咦!”檀悠悠看见这个,立时来了兴致,忙着放下烤鸡,净了手,拿起一叠绯色的花笺细看。 “放下!你放下!”檀同知失态大喊:“那是古笺!贵重难得的古笺!你懂吗?” 檀悠悠瘪嘴:“爹,我只是看看而已!你干嘛这样凶!” 要知道,檀同知虽然渣,却是个文雅之人,还讲究养气功夫,这样粗暴的大吼大叫实在少见。 梅姨娘立刻停了扇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檀同知,眼神又冷又凶。 檀同知回过神来,讪笑着,却毫不留情地拿走檀悠悠手里的古花笺,说道:“你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嘛,我怕你不懂事弄脏了。这可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整整存了十来年呢。你看,薛涛笺!光是这十来张,就花了我十两银子,差不多一两银子一张笺,这还是之前的价,现在是有价无市!” 梅姨娘淡淡地道:“老爷拿来这里,是想送我?” “当然了!我知道你喜欢这个。”檀同知涎着脸,凑到梅姨娘身边,小声道:“雪青,你晓得我的,我对你……” 梅姨娘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孩子在呢!” “是,怪我不仔细没遮拦。”檀同知有所求,姿态放得特别低:“雪青啊,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你,只要我能做到,我真的很想让你高兴。” “女儿高兴,我就高兴。”梅姨娘把檀同知手里的薛涛笺夺过来,尽数交给檀悠悠:“既然是给我的,我乐意给谁就给谁,悠悠,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冲檀同知笑笑,堂而皇之地拿起他的爱物,对着光、一张一张细细地摩挲打量。 檀同知晓得这个女儿在这方面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看她折腾这珍贵的古笺,好比看见莽夫辣手摧花,郁闷得几乎抓狂,然而当着梅姨娘的面,又不敢阻止。 檀悠悠有心使坏,故意把一叠花笺失手碰落,再“哎呀”一声叫起来。 檀同知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小胡子被大喘气吹得一颠一颠的。 檀悠悠弯腰一捞,把散落飘零的花笺尽数收入手中,再后怕地瞅着檀同知道:“爹,真是好险啊!” “呵呵~”檀同知决定不要再看檀悠悠暴殄天物,央求似地道:“女儿啊,乖宝啊,我有事要和你娘商量,你先回房去哈。” “好。”檀悠悠把所有花笺收起,招呼柳枝:“都给我抱回房去,我细细地看,看好了就用它学写诗词。” “是!”柳枝脆生生应了一声,上前去抱锦盒。 “嗳!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用它学写诗词呢?”檀同知舍不得。 梅姨娘凉凉地道:“老爷舍不得?觉得悠悠不配用它写诗词?” “舍得,舍得……”檀同知抱着手,蔫蔫地坐下去,肉疼地盯着檀悠悠主仆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梅姨娘冷嗤一声,将扇子“啪”地扔在桌上,摔帘子往里屋去了。 “雪青,雪青,你听我说,那个裴向光真的很不错……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一定亏待不了咱们的悠悠……为没本事,她也不比如意有个好舅家,总比嫁个名不见经传的仕子好吧?”檀同知声音哀哀的,姿态十分的足。 “小姐啊,看来老爷是铁了心要促成这桩亲事了。”柳枝把花笺从锦盒里取出来,再整整齐齐摆放在长条案上,不忘用青玉镇尺一一压好,动作十分娴熟流畅。 檀悠悠背着手,依次看过去,再亲手将花笺收入盒中,顺序种类纹丝不乱。 屋外传来门响声,檀悠悠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檀同知垂头丧气地从梅姨娘屋里走出来,便抿着嘴笑了,渣爹这是被赶出来了呢。 活该啊,叫你卖女求荣! 却见渣爹朝着她这个方向来了,于是赶紧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站着不动。 檀同知见女儿屋里的灯光突然就灭了,倒是先愣了一愣,这老实孩子怎么也不老实了呢? 但檀同知是什么人?只要认准了的道理,就算亲娘来了也拦不住,何况只是灭个灯装个睡。 “咳咳!”檀同知低咳两声,站在檀悠悠的窗外扬声道:“悠悠啊,刚灭了灯,还没睡着的吧?你听着,爹有几句话要交待你。” 檀同知声音太过洪亮,纸窗太薄不隔音,震得檀悠悠耳朵“嗡嗡”的,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才觉着没那么吵了。 “这是一门好亲事,裴向光品貌俱佳,门楣高贵,家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嫁过去就是侯夫人,你姨娘人前人后都要得意几分。爹不会害你,你听爹的,劝劝你姨娘,以后爹升了官,有你们的富贵日子过……” 檀同知口才好,各种利益相关样样分析到位,深入浅出,说得檀悠悠都动心了。 她清清嗓子:“爹啊,我怕。” “你怕什么嘛?”檀同知一听有戏,顿时乐了,“说出来,爹给你撑腰!” “我怕挨饿和挨打。”檀悠悠委屈巴巴:“我知道的,咱家人口多,爹挣钱养家,太太操持家务不容易,都没啥钱。裴向光冷冰冰的,都不会笑,看起来好凶,至于什么侯夫人,他能不能继承爵位还不一定呢,我就怕他饿着我,或者有钱也舍不得给我吃!” 但凡可以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檀同知很爽快地道:“你放心!只要你高高兴兴嫁过去,嫁妆按着侯夫人的身份来,一定饿不着你!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这也是爹的脸面呢!至于挨打……” 檀同知沉默片刻,很高兴地找到了证据:“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看,裴融这么雅致斯文,绝不会殴打妇孺!” 舍不得孩子升不了官啊,他急需福王府这座大靠山呢。 檀悠悠很坚定:“不,您说了不算,我得亲自问裴融!否则免谈!” 又要见裴融?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檀同知郁闷得扯胡子:“这不是才见过吗?我怕裴融不肯啊。 第26章 裴融要负责到底 “不肯就不是诚心想结亲。”檀悠悠冲到窗边,猛力拉开窗户,对着檀同知大声说:“他不见我,这事儿到此为止!您非得让我嫁,就抬着我的尸体去!” “怎么啦?”梅姨娘的声音响起来,檀同知立刻投降:“行行行,见一见,见一见。” 檀悠悠不肯放过他:“还有,您昨天见了裴融,都说了什么?” 檀同知迅速撤退:“没啥,就是为你三姐的荒唐行为赔礼,求裴融别坏了你们的名声。他挺好说话的,和我夸了你,说你很好。” 檀悠悠怎么听都觉得渣爹在鬼扯,肯定是不遗余力地推销她了,表情语气她都能模拟出来。 绝然是睁着那双无辜又真诚的眼睛,害羞又自责地说什么教女不严,女大不中留,我家悠悠天真纯善,孝顺温柔,最为擅长厨艺,这点心是她亲手做了让我带过来的,外头都买不着,请您千万别嫌弃,一定收下,巴拉巴拉…… 檀悠悠初步同意这门亲事,以及要求面见裴融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檀家人耳中。 在等待和裴融见面的日子里,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悄悄打量檀悠悠。 看不出来啊,贪吃贪睡贪玩、软绵绵的五小姐,居然如此大胆,听说太太和老爷都发了话,要给她双倍的嫁妆呢! 钱姨娘尤其酸,几次找到檀悠悠说些不中听的话:“论起来,四小姐还排在前头呢。” “本来就没什么钱,全给了五小姐一个人,其他兄弟姐妹可怜啦!” 檀悠悠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非常诚恳地说:“姨娘说得对,我去和爹说,四姐想替我嫁,想要我的嫁妆,我不争,都给四姐。”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钱姨娘气急败坏地否认,还要担心檀悠悠这个棒槌真去和檀同知、周氏说这话,只好又憋着一口气哄她。 檀如慧则是一看到檀悠悠就红了眼圈,哀怨得不得了,仿佛是被檀悠悠抢了夫君似的。 然而檀悠悠脸皮极厚,心肠极硬,不但不避开檀如慧,还主动递帕子给她擦泪,好心安抚:“四姐别哭,好饭不怕晚,你的那碗饭一定更好吃!裴融只是鸡腿,你的说不定是卤猪蹄。” 檀如慧隐隐觉着不对,却又无从反驳。 转眼就到了和裴融约见的日子。 因为担心会出幺蛾子,这次见面约在班伯府。 檀悠悠坐在荷塘边,一边喂鱼一边等裴融。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总有下人时不时过来给她送吃的,还有人借机和她聊天:“最近天气太热,鱼儿不怎么吃食,都瘦了,我们老夫人最喜欢这些鱼儿,心疼得很……” 檀悠悠再怎么愚钝也能体会到,班家人防着她偷塘子里的锦鲤吃呢! 都怪福王世子那个不正经的大嘴巴!她就是那么一说好吧?有江团、青鱼吃,谁耐烦吃锦鲤! 于是,当班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巧姿过来和她说“锦鲤不好吃,刺多,腥味重”时,她睁大眼睛,捧着脸震惊地说:“什么?吃锦鲤?鱼儿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鱼儿呢?” 巧姿被她控诉的眼神给震懵了,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檀悠悠决定一举扭转这个坏印象,不然以后都没法儿出门做客了。试想,走到哪里都被人盯着,还怎么过清净日子?万一哪天她真的想吃锦鲤呢?都没办法下手! “巧姿姐姐吃过锦鲤吗?你为什么要对那么好看那么可爱的鱼儿下嘴呀?你怎么忍心啊!”檀悠悠穷追猛打,打得巧姿落荒而逃。 檀悠悠拍拍手,耳根终于清净了! “咳!咳!”柳枝在她身后低咳,悄悄戳她的腰:“小姐,裴公子来了。” 檀悠悠笑眯眯地转过身,看过去。 裴融站在亭子外头静静地看着她,艳丽的日光从他头顶上方洒落下来,把他全身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光,就连疏长的睫毛也泛着金色。 檀悠悠有瞬间被晃到,她赶紧眨眨眼,乖巧认真地行了个福礼:“见过裴公子。” 裴融淡淡回礼,并不走入亭中,就在那顶着烈日,彬彬有礼地问她:“听说五小姐要见裴某。” 檀悠悠委婉地道:“是的,关于上次在万佛寺那件事……” “您是说有关裴某向令尊提亲的事吧。”裴融倒是爽快,免了她的尴尬。 檀悠悠带着和生意伙伴诚恳协商的心情,也跟着爽快起来:“就是这件事,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啊,天气这么热,日头这么毒,小姐快请裴公子进来歇凉喝茶,慢慢坐着说啊。”柳枝打断她的话,拼命给她递眼色,矜持!贤惠!周到! “不必,虽在议亲,该注意的地方还得注意。男女七岁不同席,裴某就在这里即可。五小姐想问什么?”裴融的表情比校长本尊还要更严肃古板几分。 啧啧啧啧啧啧啧~ 檀悠悠在心里一连“啧”了七遍才刹住车,用同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说道:“其实我想澄清一件事,我没有私自倾慕……” 听说妇道很重要,婚前绝不可以思慕男人,否则就不是冰清玉洁,啊哈~ “这件事不必再提,裴某会负责到底。”裴融打断她的话,浓黑冷硬的眉毛不高兴似地微微皱着,一板一眼地道:“我已听令尊提及五小姐的担忧,现下就给您答案。” 我了个去!啥负责到底?什么意思啊? 檀悠悠想插话,又被裴融打断:“第一,裴某此生绝不会欺凌妇孺弱小,更不会殴打妻室;第二,裴某家产还算丰厚,也不吝啬,绝不会饿着妻儿。” 被裴融严肃专注的眼神盯着,檀悠悠莫名羞恼,渣爹这是什么都和人家说啊!这是有多想把她打包卖出去? 她想为自己辩解一二:“我其实……” 裴融又打断了她的话:“其实,五小姐就算想尝尝锦鲤的味道也没什么,裴某弄给你吃!但违心之语尽量少说!” 虽然没有照镜子,檀悠悠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呆滞的。 校长大人教训她,要她守规矩,又说要弄锦鲤给她吃?还要对她负责到底? “我不需要你负责……”檀悠悠终于抓住机会喊了出来,这样的裴融太可怕了! “你还小,不懂事,说了不算,我自会与令尊令堂相商。就这样,回家去,今日大暑,小心受热。”裴融冷淡地点点头,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第27章 是师祖呀 “裴……”檀悠悠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一缕清风从她指间‘唰’的一下漏走了,她什么都没能抓住。 檀悠悠想咆哮。 这是她穿过来之后,第一次如此暴躁不平静。 一个自以为是的古代老男人,人老,思想也老! 周氏、梅姨娘突然冒了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欣慰满意:“看来你们谈得很不错,裴融此人确实端方君子。” 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檀悠悠深呼吸,笑眯眯:“太太,姨娘,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周氏笑而不语,梅姨娘温柔地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觉着裴向光不错。” “……”檀悠悠想问梅姨娘,之前您老人家不是说过,只要她不肯,就一定会争到底吗?为什么现在竟然露出了丈母娘的微笑? “悠悠眼光不错。”周氏总结:“我们回去吧,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办呢。” 譬如说,长幼有序,檀悠悠排行第五,前头的檀如意和檀如慧等人还未嫁娶,那是不行的,至少也得先谈定亲事。 再譬如说,准备嫁妆什么的也是大工程,时间精力一样不能少。 檀悠悠矫情地想要表示一下反对,却被周氏和梅姨娘一左一右夹着拖了出去,就连班伯府留用晚饭,也被拒绝了,美其名曰,不给人家添麻烦,实是不给檀悠悠反悔的机会。 才出了班家大门,檀同知就迎了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裴向光是不是端方君子?” “是。”难得周氏和梅姨娘异口同声地附和他,檀悠悠自我安慰:“长得也挺好。” 看脸也能多吃一碗饭啊,哈哈~她又高兴起来了。 檀同知越发高兴,看着周氏和梅姨娘,觉得齐人之福莫过于此;再看乖顺贴心的檀悠悠,觉得老父之心甚慰;再想想这桩婚事成了之后,自己光明的未来,真是开怀。 接下来,檀家和安乐侯府正式进入议亲阶段。 官媒登门,交换庚帖,合八字,论聘礼嫁妆,议定日程。 为了不横生枝节,檀悠悠被檀同知大人下令不许出门,只能在家鼓捣点吃的玩的。 檀如意被罚禁闭,檀如慧嫉妒酸楚,檀如玉胆小,都不能来找她,于是整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醒了闲了就看落日晚霞,逗猫惹狗。 一个月后,檀悠悠忧愁地摸着自己的小肚子,真切地感觉到它又柔软了几分,肥的,估摸全是油。 她捏着小肚子上的肉肉,向梅姨娘提议:“姨娘,让我出门走走呗,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大肥猪的,要是出嫁那天大哥背不动的我,多难看啊!” 梅姨娘现在不抄佛经了,改为做针线活儿给女儿准备嫁妆——因为檀悠悠不会,不能指望。 听到檀悠悠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别担心,你骨架小,充其量只算一只小肥猪,大少爷一定背的动!” “那要是裴先生嫌弃我怎么办?”檀悠悠不死心。 梅姨娘叹气:“怎么又叫人家先生了?这称呼怪怪的。” “不怪不怪。他那么严肃守礼,就像曾先生似的,不,曾先生都该尊他为先生,先生的先生,是师祖啊,我必须称他为先生。裴先生。”檀悠悠一本正经地行了个拜师礼,一揖到地。 “胡说八道!还师祖呢!这孩子,越发不着调了!”梅姨娘忍不住笑意,轻轻拍打女儿两下,警告:“可不许在外面乱叫。” 檀悠悠越发得意,追着问:“我没说错吧?确实像吧?像吧?” 这中间有个典故。 曾先生是檀家姐妹从前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腐朽古板得让人一言难尽的老学究,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教些女德、女则之类的书,时常点评斥骂檀家几姐妹这不对,那不对,恨不得她们做个木头人。 檀悠悠初来乍到时真心受不了他,但因为人生地不熟,自己又心怀鬼胎,生怕露馅,只能当包子忍了。檀如意的手心却是没少被曾先生的戒尺抽过。 幸亏这老头只待了不到半年便被檀同知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之后女孩子们才敢委婉说出自己的不满。 檀同知笑眯眯地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曾先生颇有才名,且家中女儿教养十分严格,你们被他教过,于声名有益。为人在世,形形色色的人都见一下没坏处。” 檀悠悠认为,檀同知并不是要她们做木头人,而是教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渣爹的活络机灵也是她不讨厌他的原因之一。 从她见着裴融开始就觉着他像校长,上次见面就更觉得像了,有心叫一声裴校长,但这时代没这称呼,所以称之为先生。 梅姨娘一本正经地教导女儿:“是古板了些,不过各有好处,至少讲规矩讲道理。” “也是。”檀悠悠托着腮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姨娘,你有没有私底下见过裴向光啊?” 梅姨娘抬头看她:“为什么这样问?” 檀悠悠道:“那不然你为什么突然就觉得这门亲事好了呢?你怎么就知道他讲规矩讲道理呢?” 梅姨娘强辩:“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一看就知道了。” “我不信,你骗人。”檀悠悠躺到榻上,摸着自己的小圆肚子小声哼哼:“我姨娘不要我了,要把我打包送人了。” “你这个臭孩子!”梅姨娘笑骂着,眼圈渐渐红了,俯身捧住檀悠悠的脸轻声道:“悠悠啊,你要懂得,这世上的事并非十全十美。这婚事,推拒不得,姨娘若真豁出去替你争,确实可以不嫁裴向光,但今后呢?今后怎么办?” 檀悠悠见梅姨娘说得哀伤,便收了笑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怎么啦?谁和姨娘说什么了?” 第28章 行骗者 “不是。你听我说。” 梅姨娘反手抓住檀悠悠的手紧紧攥在胸前,低声道:“我和太太要好,这不假,但终究你是我生的,如意是太太生的,亲骨肉亲骨肉,再公正的娘也要护着自己的崽。” “太太出自名门望族,周家人脉广家底厚,你爹当初就是靠着周家才起来的,如意有舅家可依靠,又是嫡女,就算不嫁裴向光,将来也能有好的亲事。你不一样,我没有娘家,没有依靠,不能绕开你爹给你另寻好的亲事。 你爹一门心思想要促成你和裴向光,是想升官却也是觉得不错,你要相信,他遇着危险比谁都跑得快,断不会做自寻死路的事。姨娘左思右想,安乐侯府这门亲事,只怕是目前你能寻到的最好的亲事。 我仔细打听过了,裴向光这个人不差,可以嫁,你听姨娘的话,将来好好过日子,男人嘛,都一样,只管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知道么?” “知道知道。我是姨娘养大的,是什么性子您清楚,才不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没有受气就好。檀悠悠抱住梅姨娘的脖子,响亮地亲了她一口,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梅姨娘的眼睛,嬉皮笑脸:“姨娘也亲我一下?要亲这里,必须亲!” 梅姨娘不好意思,用力把她推开:“我去给你做针线活儿,你个懒虫,什么都不会,将来可怎么好!” 檀悠悠道:“是了,我得告诉裴先生,我不会的事可多了,我要给他写信!让他想想清楚!” 梅姨娘见她自得其乐,全不把自己刚才说的那些当回事,既忧伤又放心,忧伤的是身为母亲能为女儿做的太少,放心的是女儿开朗可爱不钻牛角尖。 檀悠悠的信当然没能送出去,虽然可以相亲,但男女双方婚前互通信息还是有些惊世骇俗,谨慎稳当的檀同知、周氏、梅姨娘都不能同意。 檀悠悠也就是写着玩儿,不能送出去也就算了,盲婚哑嫁,至少看清楚长什么样儿了,算半个熟人,不至于揭开盖头彼此吓一跳。 一切顺利,小定过后,就要谈论婚期。 檀同知迫不及待想把梁知府搞下去,恨不得年中定亲,年尾就把女儿嫁出去,但周氏和梅姨娘都不同意。 一来,檀悠悠行五,前头还有檀如意和檀如慧的婚事没搞定,这还没算家里的男孩子们。 二来,檀悠悠年纪不大,嫁妆没有准备齐全,这么急急忙忙把人嫁出去,容易招惹闲话,还显得不重视女儿,怕被男方轻视。 但檀同知急啊,急得抓胡子揪头发,因为梁知府也急,千方百计搞事挖坑陷害他,福王世子又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天天被搞事,是个神仙也会觉着烦。 关键是心里有所期待,却又迟迟不能实现,更让人心急如焚,火冒三丈。 檀同知在梅姨娘面前念叨了好几次,得不到回应,就去寻周氏:“你去劝劝雪青,迟早都要嫁女儿的,早些嫁过去早些安生,别犟着了。” 周氏不肯:“看老爷说的,都是嫁女儿也有嫁得好和嫁得不好的。这桩婚事是如意使坏搞出来的,雪青和悠悠默不作声地接了,我就该感激她们,再去催着嫁,还是人么?我也劝老爷两句,别把雪青给逼急了,好事反倒成坏事。她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当年……” 檀同知立刻举起手:“别说当年,就这样吧。” 周氏也不多说,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宁愿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也不乐意多看他一眼。 妻妾一条心,檀同知只好强行想通,端起笑脸:“多谢夫人提点,雪青那边还请你多多费心。” 周氏颔首:“老爷放心,都在准备着的。” 檀同知闷闷地睡了一夜,清早起床收拾妥当,照例前往衙门点卯。此时尚早,街上行人并不多见,他心里还想着如何说服周氏和梅姨娘的事,难免有些晃神。 忽听长随厚德大喊一声:“老爷小心!” 却是一人自街角狂奔而至,径直朝着他的马撞将过来。檀同知吓了一大跳,火速收紧缰绳勒转马头避让开去。 那人一头撞了个空,顺势倒在地上哀嚎声声:“救命啊,我的腿断啦!被马踩断啦!” 厚德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骗子!竟敢骗到同知老爷头上!”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地上那人更是尖声哭号:“救命啊,同知老爷的马踩断了我的腿,却要仗势欺人赖账啊!” 厚德鼻子都气歪了,这明显是故意找茬,当即就要带人拿棍棒把人痛打一顿。 “住手!退下!”檀同知惊魂初定,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慢吞吞下了马,踱着方步走到行骗者身边,也不看伤势,也不碰人,只淡淡微笑:“虽则老爷的马未曾碰着你的腿,但老爷爱民如子,不能见死不救,先替你请个大夫诊治一番。” 再站起身来,便让人将这行骗者看牢靠了,又将住在周围或是当时在现场的百姓请过来看热闹,叫小厮去请跌打大夫和当值的衙役过来。 那行骗者躺在地上哀嚎一回,见众人纷纷指责他不像话,又见檀同知胸有成竹,不急不慌,心里先就虚了。 檀同知观其神色,不轻不重点一句:“各位父老乡亲且看着,此人行骗手法熟稔,必然作恶多端。若是大夫看了无事,老爷定然要将他绑至衙门,为民除害!” 又听远处有人高喊:“让一让,大夫来了!衙役也来了!” 那行骗者当机立断,起身就跑。 “给我拿下!”檀同知冷笑一声,示意大夫上前:“给他诊断,看他是否有什么地方不好。”又要衙役和在场众人作证。 大夫仔细查看一回,笑道:“身体康健,好着呢。” “没碰着他哪里?” “没有。” “内脏无事?” “无事。” “若是之后突然死了晕了残了,与我无关?” “无关。” 檀同知这才笑了:“大家都看见啦?” “看见了。老爷把他关起来!” 檀同知轻轻摆手,自有衙役把人绑了送去衙门。 第29章 夜长梦多 人群散去,檀同知教训厚德:“这分明是个圈套!你怎地动不动就要打人?若是老爷不够稳妥由着你们来,只怕这人没被马踩着,倒被你们打死了。接下来就该是一场官司好打,梁老狗为民伸冤,老爷即刻便要丢官坐牢去了。” 厚德这才回过味来,心有余悸:“老爷,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下三滥手段都用上了,接下来不知还会做什么呢?老爷赶紧想办法啊!” 檀同知叹一口气,摇头道:“老爷不似他有靠山,能有什么办法。” 要是檀悠悠早些和裴融成亲就好了,靠上福王府,不管梁老狗的靠山有多大都得避让! 不过这件事或许今天就能解决……檀同知眼睛一亮,催促厚德:“赶紧的,今日是要迟到了,不知那梁老狗又要如何为难我。” 主仆几人匆匆忙忙赶到衙门,果然已经点完了卯,梁知府坐在主位上沉着脸虎视眈眈,见檀同知进来,便冷笑着道:“哟,这不是咱们同知大人么?怎地点完了卯才来?” 檀同知晓得梁知府不会轻易放过,索性指桑骂槐:“知府大人容禀,今日来迟怪不得檀某!也不知是个什么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王八蛋,指使无赖之徒扑到檀某马下想要讹诈行骗。因处理此事,檀某不得已耽搁了些时辰,想来大人不会因为这事就责怪檀某吧?” 梁知府原本就恨他入骨,听了这指桑骂槐的话,更加忍不住,当即叹道:“世超啊,你我二人同僚多年,情谊深厚,我是真不愿意责怪你呀。但你晓得,做主官的最难,今日你是路遇讹诈,明日他是肚子疼,个个都有理,衙门便成了一盘散沙,慵懒无为,上对不起圣上,下对不起百姓! 是吧?我若不管你,一碗水端不平,怕是不能服众。你是同知,就该带好这个头!你说是不是?这样好了,缺勤一日本该打二十小板,你只是迟到,就打十小板好了。” 梁知府言罢将签子往地上一抛,大喝:“来人啊!把檀世超拖下去痛责十板!明日若是迟到,打二十!后日再迟加一等!” 众衙役面面相觑,这二位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倒是让他们这些人为难。说好打的十小板,又要痛责十板,这是想干嘛?而且还想天天打呢。 檀同知自有傲气:“不用你们拖,我自己去。” 他日常会做人,又不是好惹的,众衙役也不敢过分,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就得了。 梁知府也不细究,总之今日是把檀同知的脸面摁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番,算是出了一口小气。至于今后,且慢慢走着瞧。 檀同知性子坚韧脸皮也厚,挨了打并不觉得丢人,熬着办完了差事才叫人抬软轿送他回家,出门时不忘与同僚笑嘻嘻地打招呼,只回到家里便愁了眉眼,长吁短叹。 当家人出事挨打那是了不起的大事,一时间檀同知的床前围满了妻妾儿女,人人嘘寒问暖,他也不要别人陪,只问檀悠悠:“五小姐呢?让她过来。” 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檀悠悠肯定要带着各种利于养伤的美食出场,可无论递给檀同知什么吃食,檀同知都是摇头:“我吃不下。” 檀悠悠表示很心疼:“爹,不管如何总要吃东西的。” 檀同知睁着无辜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道:“爹今天险些出大事。” 檀悠悠立刻睁大同款无辜的黑眼睛,颤悠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除了打板子,姓梁的还怎么害您啦?” 檀同知一把抓住女儿的手,把头深深地埋下去,用沉痛的声调说道:“今日去衙门的路上有人突然朝着我的马撞过去,幸亏我机智,及时勒住马管住人,免了一桩大祸。” 檀悠悠后怕地抚着胸口:“幸好幸好!爹,您真机智!” 檀同知慢慢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爹处理这件事多耽搁了一会儿,去到衙门就迟了半刻,梁茂知那个老贼就是以此为由打我板子的!” “梁老贼太坏了!爹,您疼不疼?”檀悠悠拉着檀同知的手吹气,仿佛他挨打的是掌心不是屁屁。 “疼是次要的!关键爹要面子的!丢了面子怎么做官?爹不能做官倒是小事,只是你们怎么办?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爹想给你买只烧鸡都没钱,那可怎么好?”檀同知痛心疾首,眼圈红红。 “爹,那要怎么办?”檀悠悠不想兜圈子了,索性单刀直入:“您想要女儿做什么?” 檀同知清清嗓子:“不要你做什么,只需跟你姨娘说,你想早些出嫁即可。” “哎呀!”檀悠悠捂住脸,娇羞跺脚:“这种话女儿怎么说得出口!不行,不行!姨娘会骂我的。” “不会骂,不会骂,你是为了帮爹啊!也是为了全家,谁敢骂你,爹和他没完!”檀同知已经不要脸了。 “姨娘说这种事急不得,不然会被男方看不起的。”檀悠悠不干,她还想赖在娘家过几天悠闲日子呢,檀渣爹那么刚,哪里那么容易被梁知府干翻? 什么被碰瓷,挨板子,他这不是好好地么?能表演能算计人,可见打得太轻。 “只要你姨娘答应,安乐侯府那边我去说!”檀同知大声喊起来:“福王世子马上就要回京了!这小子油滑得很!梁老贼心狠手辣,不会善罢甘休的。夜长梦多,咱们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檀悠悠不说话,幽黑湿润的小鹿眼控诉地盯着檀同知。 檀同知低咳一声,掩饰地转开脸,强硬地道:“反正这事儿交给你了,明天爹听你回信。” “听什么回信呀?老爷说给妾身听听?”梅姨娘掀帘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叠单子。 檀同知火速给檀悠悠递个眼色,捂着屁股哼哼:“好痛,好痛,痛死老爷了……” 崔姨娘等人立刻围上去,嘘寒问暖,各种关怀,钱姨娘却拽着脖子想看梅姨娘手里的单子:“这是什么呢?” 梅姨娘没搭理她,只管招呼檀悠悠:“我们回去。” “呸!”钱姨娘悄悄唾了一口,嫉恨得只差把牙齿咬碎。谁不知道那是嫁妆单子呢?凭什么! 第30章 可怜的蛇 进了左跨院,梅姨娘才把单子递过去:“悠悠,来瞧瞧,太太给你的嫁妆单子。” 谁不喜欢钱啊,何况这是以后自己吃饭的依仗,檀悠悠立刻冲过去接了嫁妆单子,美滋滋地看起来。 渣爹和周氏虽然会经营,但搁不住家里人多底子薄,所得有限,檀悠悠得到的陪嫁多是这几年在秋城置下的田亩铺子。 她一目十行,翻到后头,乍然看到竟然有京城的铺子,先就惊了:“为什么会有这个?” 渣爹不是京城人氏,出身寒门,周氏娘家却是京城的,所以这显然是周氏的嫁妆产业。 梅姨娘也吃了一惊,沉思片刻,抬头看向檀悠悠:“悠悠,姨娘有事要和你商量。这铺子……” “我们不能要!是吧?”檀悠悠知道梅姨娘想说什么,抢先说出来:“这应该是三姐姐的嫁妆。” 梅姨娘道:“是,太太补偿你的。但咱们不能心安理得的拿。” 如若对方凶恶无耻不像话,不给也要想法子抠些出来,但对方明理坦然大方,这就不好拿了。 何况梅姨娘还担心拿了这嫁妆,会给檀悠悠惹下麻烦,说到底,将来还得依靠娘家撑腰,周氏的几个子女只要想起那个铺子心里就不会舒坦。 檀悠悠深以为然。 次日,母女二人去到正院,周氏正在屋里待客,梅姨娘就要告辞,张婆子笑着走出来道:“太太请姨娘进去呢。” 没叫檀悠悠,她也就很有眼色地告辞:“那我先回去了。” 梅姨娘进了屋子,只见两个官媒坐在那儿,和周氏相谈甚欢,原来是檀如意找的婆家有眉目了,要她一起参详。 这也是喜事一桩,梅姨娘笑吟吟地在周氏身后立了,静听媒人细说。 檀悠悠慢吞吞地迈着蚂蚁都踩不死的步伐,沿着树荫躲着阳光往左跨院走,走着走着,不远处有人咋呼呼地尖叫起来:“啊!蛇!” 蛇?檀悠悠奇怪了,好端端的哪来的蛇? 她停下脚步探着头往前看,只见檀如慧、檀如玉二人站在月亮门前,满脸惊恐的看着她,其中檀如玉的手还指着她,颤巍巍的。 ???檀悠悠满头问号,顺着她们的目光扭着头往回看。 “啊!”随着柳枝歇斯底里的尖叫,她的瞳孔急速缩小,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条碧绿色的蛇,从她头顶的树枝上倒垂下来,三角形的脑袋距离她不到五厘米远。 血红竖瞳的蛇眼冷冰冰地盯着她,脖子僵硬地举着,是准备进攻的姿势。 是剧毒的竹叶青! 檀悠悠全身的血都凉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和那条蛇对视着,彼此僵立不动。 “跑啊!五姐姐,快躲开!”檀如玉尖叫着,声音嘶哑难听。 柳枝回过神来,胡乱地挥舞着手臂想要去抓蛇。 就在此时,倒垂着的蛇闪电般发起攻击,直扑檀悠悠挺翘的鼻尖! “啊!”女孩子们尖叫成一片,声震云霄,檀如玉不忍细看,将手遮住了眼睛。 “啪!”的一声响,一定是檀悠悠被蛇咬了之后倒下去了!檀如玉捂着眼睛嘶喊:“五姐姐!五姐姐!快来人啊!救命啊!” “啪!啪!啪!”又是几声响,檀如玉大哭起来:“五姐姐,五姐姐!” “别嚎了!”檀如慧哑着嗓子使劲拽她的袖子,“你看!” 檀如玉大哭:“我不敢看!” “啪啪啪啪啪啪!”奇怪的声音响个不停,越来越大声,就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砸在地上的声音。 “六小姐别怕,没事了!”闻声赶来的仆妇劝着檀如玉,声音同样很奇怪,压抑又嘶哑,仿佛是见着了不得了的事情。 檀如玉这才松开蒙着眼睛的手掌,泪眼模糊地看过去。 只见“应该被毒蛇咬了倒在地上”的檀悠悠,好不好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东西,用力往地上摔,是那种来回上下左右的摔,动作又快又狠。 她每摔一下,那东西就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再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是? 檀如玉看不懂。 “是刚才那条毒蛇。”檀如慧咽了一下口水,脸色惨白。 檀如玉抬头看向树枝间,那条碧绿色的蛇已经不见了。 她木然转动眸子,终于看清楚檀悠悠抓在手里上下来回左右用力摔打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条伤人的毒蛇。 它不知怎么落到檀悠悠的手里,被她抓着尾巴,摔打了千百万遍,摔得凄惨万分。 檀悠悠终于停下,把蛇扔在地上,半弯着腰急促地喘气。 那条可怜的蛇,软哒哒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很显然,脊柱全被摔打得散了架。 檀如玉嫣红的小嘴慢慢张大,傻傻地看着檀悠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的事情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畴。 檀如慧急促地喘了一口气,朝着檀悠悠冲过去:“五妹,你还好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有。”檀悠悠黑幽幽的眼睛转向她,眼泪夺眶而出:“我,我好怕……哇!” 声震云霄,无数栖鸟尽被惊飞起。 檀如慧僵硬地抱着嚎哭不休的檀悠悠,一任她把眼泪鼻涕尽数擦在自己新做的秋衣上。 一个小厮走过来,大着胆子用棍子拨弄地上的死蛇,然后用复杂的眼神看向檀悠悠。 檀悠悠没注意,只管八爪鱼一样地紧紧缠住檀如慧,恨不得整个人挂在檀如慧身上。 太可怕了,呜呜……冷冰冰的软体动物……她竟然抓着它摔打了那么久! 听说蛇身上的寄生虫很多的!不知道她的手会不会沾染上那可怕的玩意儿! 檀悠悠将手放在檀如慧的新衣服上,使劲地擦啊擦。 檀如慧以往最在意自己的穿着,尤其新衣服是不能碰的,今天却是罕见的不声不响,由着檀悠悠糟蹋。 “怎么回事?”周氏和梅姨娘、檀同知等人匆匆赶来,看到这个样子,头皮发麻,一迭声地问:“有没有伤到人?有谁被咬了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全都齐刷刷地看向还在抹眼泪的檀悠悠。 梅姨娘双腿发软,“咚”的一下跪倒在地,上牙磕着下牙,勉强成调:“悠……悠……” 第31章 可怜的老爷 檀悠悠终于放弃祸害檀如慧,狂奔到梅姨娘身边,有条不紊地先把梅姨娘的两只手臂抓起来搭在自己身上,再靠在她怀里张着嘴巴使劲地嚎,其模样之丑陋,惨不忍睹。 “蛇被摔成了肉酱。”小厮瞅着痛哭不止的五小姐,咽着唾沫,小声向檀同知、周氏汇报。 檀同知到底见过大世面,镇定地上前用棍子挑起毒蛇放在眼前细看,那蛇果然死不瞑目,死状极惨。 “我要把它做成蛇羹!竟然敢咬我!”檀悠悠哭累了,趴在梅姨娘怀里瘪着嘴发狠。 “咳咳……”檀同知使劲咳嗽,试图用掩盖闺女的生猛可怕:“这孩子被吓坏了,胡言乱语,胡言乱语,快把这玩意儿收起来,不许声张!” 秋城凉爽,城里更是难得见蛇,这种剧毒之蛇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家后院,明显是有人使坏。 案子要查,闺女的名声也要。 生捉毒蛇,并把毒蛇摔成肉酱,还要做成蛇羹的姑娘,怕是没人敢娶,裴融那种死板较真的性子只怕更不能接受…… 哎哟……檀同知庆幸女儿死里逃生的同时又愁得牙齿痛。 等到忙乱结束,天也尽黑了。 一家子晚饭也没吃,全都坐在正房里听檀同知发作下人。 檀同知审案有一套,先是封闭家门,把所有仆从尽数锁在家中,再将当天值守的下人一一拘禁起来、分头细查细问。 这一天有谁进出过,做了什么,证人是谁,都要记录在案。 审了下人,又来审几位姨娘和子女,尤其是最先发现毒蛇的檀如玉和檀如慧,被问得最多。 檀如玉胆子小,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话:“四姐姐说,有官媒上门,让我陪她去打听打听,走到月亮门那里,刚好看见蛇……” 檀如慧则是垂着眼皮,紧紧揪着帕子,含含糊糊:“我就是好奇,没想做啥,走到那里刚好看见蛇……” “如慧。”檀同知紧紧盯着她,温和地道:“听人说,你似乎并不怎么怕蛇,在场的人中,属你最镇静。” 檀如慧吓了一跳,使劲摇手:“不,不,爹,女儿怕的,女儿是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檀如玉“咦”了一声,说道:“四姐姐确实不怎么怕,最先是她看到蛇的,五姐姐要被蛇咬,我不敢看,也是她一直看到尾……” “你胡说八道什么!”钱姨娘突然跳出来指着檀如玉骂:“六小姐晓不晓得乱说话会害死人的?” 檀如玉就咬着嘴唇不吭声了,崔姨娘却不紧不慢地道;“钱姐姐这话我听不懂,六小姐只是说出自己看到的事实,怎么就害死人了呢?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放屁!谁着急了?”钱姨娘叉着腰,气急败坏:“你俩什么意思啊?难不成把四小姐踩下去,好处就是你们的啦?” “姨娘!”檀如慧红了眼圈,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钱姨娘气哼哼的,也红了眼圈:“我怎么就是胡说八道了?好处都是别人的,坏事都是我们的,我怎么就这样命苦呢?” “行了!都给我住嘴!”檀同知惊雷似的吼了一声,冷冰冰地看着几个妾室庶女,缓缓说道:“如今老爷是要查案,查究竟是谁想要害人!你们倒好,坏人没找出来,先就自己咬上啦?” 钱姨娘并不怎么怕他,哭得更厉害了:“老爷,明明是她们要害我和四小姐!你追着四小姐问这种话,莫不是怀疑我们?” 檀同知想要斥骂钱姨娘,钱姨娘反而揪住他的袖子娇滴滴地拖着声音哭道:“老爷忘记当初是怎么和奴家说的了吗?是嫌奴家老了,所以才要偏心成这样?” “噗……”不知是谁忍不住笑了一声,檀同知老脸一红,用力甩开钱姨娘的手,冷着脸道:“把钱姨娘、四小姐、崔姨娘、六小姐统统带下去,分别关押起来!” “为什么呀?老爷?我们做错什么啦?” “不要啊!老爷!我们没做什么呀!” “爹,爹,饶命啊……” 几个女人哭闹成一团,紧接着,这两个姨娘生的男孩子也跟着哭喊求饶,如同千百只鸭子在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头晕眼花。 檀同知被他们抱着腿、扯着袖子,又哭又闹的,搞得十分头大且无奈,只好求助地看向周氏。 周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扇子,气定神闲地看着这一幕,不时回头小声和梅姨娘、檀悠悠说两句话,全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唰!”的一声响,檀同知的袖子被钱姨娘撕烂了,他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求饶示弱:“太太!你行行好,倒是管一管啊!” 周氏这才轻咳一声,端正坐姿,说道:“行了,钱姨娘、崔姨娘,今天这事儿不是要害谁、故意针对谁,只要你们和这事儿没关系,断然不会扯上你们。 若是胡闹不休,找不出坏人,改天也放一条毒蛇在你们屋子里,咬伤孩子们,那可怎么办?你们放心,这事儿没查明之前,几个男孩子都交给我照管,一丝一毫不会伤到。” 奇迹出现了,钱姨娘和崔姨娘都放开檀同知,梨花带雨地哭道:“是,全凭太太做主。” 周氏挥挥手,两个姨娘就和檀如慧、檀如玉抹着眼泪,跟着下人回房关禁闭去了。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陷入奇怪的尴尬中。 老爷说话不算数,太太说话才算数,真不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然而檀同知并没有让这种尴尬持续太久,他很快振作起来,自个儿把袍子整理清爽了,捋着胡须人模人样地道:“太太真是贤内助啊,把家交给你老爷放心!”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来,含情脉脉地看一眼周氏和梅姨娘,再慈爱地看向檀悠悠:“别怕,我一定把坏人抓出来!胆敢暗害我檀某的家小,他不要命了!哼!好了,现在老爷继续审!” 等到檀同知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门,周氏和梅姨娘对视一眼,又分别低下了头,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檀悠悠叹为观止,除了膜拜还是膜拜,果然一切存在都是合理的。 第32章 扎小人人 檀同知倒也尽职,饭都没吃,一直查到半夜三更。 檀悠悠先还等着,后来实在太困,就歪在周氏的榻上睡着了。 等到醒来,灯还亮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外间传来周氏和梅姨娘的说话声,低低的,说些什么她也没能听清楚。 正想起身,门帘被人掀起,檀如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二人目光骤然对上,都有些尴尬。 “三姐姐来了!”檀悠悠率先打破沉默,一如既往地笑眯眯。 檀如意小心翼翼地道:“我来看看你,你好些没有?不生我气啦?” “我只是有点受惊吓,其他没啥。”檀悠悠道:“本来还生你气的,你伤了我的心。不过想到既然决定要嫁裴融,你也受到惩罚知道了错,就不必再和你死犟着不往来了。让你心怀内疚,总比斗鸡似的啄个你死我活好。” 檀如意脸上浮起一层绯红,理着裙带小声道:“为什么呀?” 檀悠悠直白地道:“让你心怀内疚,就能问你讨要好处。和你做仇人,啥好处都捞不着,我岂不是更吃亏!” 檀如意眼里浮起泪光,咧着嘴笑了:“我听太太说,你们不要京城里的铺子做嫁妆,想退回来,接着吧,那是给你的补偿。太太说,这是为了让我记着教训。” 檀悠悠摇头:“我不要!一个铺子就想打发我?不干!” 她不要将来有些人看到铺子就觉得戳眼睛,坚决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没有,穷得很!”檀如意又将暴躁,外头突然嘈杂起来,张婆子激动地道:“太太,太太,不得了啦……” 檀如意和檀悠悠同时噤声,一起冲到门边竖着耳朵听。 “……在钱姨娘的院子里找到了雄黄!”张婆子兴奋又气愤:“不是一包两包,而是房前屋后都洒了雄黄!” 檀如意和檀悠悠回视对方,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家里突然出现毒蛇,钱姨娘母女的院子里就出现了避蛇用的雄黄,而且是房前屋后都洒了,哪有这么凑巧? 细思极恐,檀如意使劲抓住檀悠悠的手,愤怒地道:“什么人啊,就为了一桩婚事,竟然想要你的命……真是疯了!” “对啊,对啊,疯了疯了!”檀悠悠把檀如意的手掰开,“三姐姐轻些,很疼的!” “你等着,我给你做主!”檀如意“唰”地一下掀开门帘冲出去,大声道:“娘!一定不能放过她们!就因为一桩婚事,她们竟然敢害人!良心坏透了!” 周氏和梅姨娘的表情都很难看。 虽然平时也有各种利益纷争,但檀家整体还算和睦,从未发生过为了利益和嫉恨残害人命的事。 思及檀如慧之前的表现,周氏叹道:“这姑娘的心眼歪了。老爷那边怎么说?” 张婆子道:“老爷命人把钱姨娘和四小姐、三少爷全都分开拘起来了,伺候的下人一个没放过,都是单独看守,说是怕他们串供。这会儿在搜查屋子呢。” “我们去盯着!”檀如意义愤填膺,“钱姨娘惯会撒泼耍赖,为了三哥的前途,爹一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咱们必须跟过去盯着,省得爹徇私!” “这些话轮不到你说。”周氏训斥了檀如意,起身道:“我过去看看。雪青,你带着悠悠留在这里,我定然会给你们交代。” 这是为了把梅姨娘和檀悠悠摘出来——否则若是檀同知处置狠了,她们是求情好呢,还是不求情?求情,太为难自己;不求情,事后又要被人说狠心,不如不露面。 梅姨娘点头应下:“是,妾身全凭太太做主。” “我也去!”檀如意摩拳擦掌,她早就看不惯钱姨娘母女了,一个半老徐娘犹不正经,一个楚楚可怜动不动就垂泪,真正让人看不起,如今竟然敢害人了,简直不可饶恕。 “你去做什么?”周氏严厉地瞪着檀如意,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道:“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还不赶紧给我老实待着!” 檀如意便蔫了,揪着帕子躲到角落里去,时不时偷看檀悠悠一眼,欲言又止。 檀悠悠朝她招手:“三姐姐,你过来。” 檀如意赶紧凑过去,讨好地道:“五妹有什么吩咐?” 檀悠悠开门见山:“那件事过去就算了,不过以后你一定要对我好。” “嗯。”檀如意瘪着嘴往外走:“我让人打听消息去!” 檀悠悠梅姨娘脸色难看,便开玩笑道:“看来咱们可以放心了,这真是一桩好婚事,香饽饽似的,有人为了抢它在所不惜。” “也是。”梅姨娘勉强挤出笑容,顺着她的意思道:“万幸是在白天,若是夜里悄悄爬到床上咬一口,那才真要命。” 檀悠悠趁机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后是要享福的,姨娘且放宽心吧。” 梅姨娘怜爱地摸摸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没多会儿,檀如意走进来,气得脸都红了,声音却极小:“居然在那恶毒女人房里搜出了小人!” “小人?”檀悠悠一时没明白。 “哎呀!你怎么这样笨!”檀如意比划着,气呼呼地道:“反正不是好东西!写上生辰八字,再拿针扎,诅咒用的!” “就是扎小人人啊!”檀悠悠恍然大悟,追问:“都扎哪儿啦?”她好像也没哪里疼啊。 “上头没插针,也没写生辰八字,不过一定不是好东西。”周氏走进来,严厉地瞪了檀如意一眼,说道:“还没来得及审钱姨娘,问了她屋里的下人,都说不知道这事儿。” 檀悠悠道:“太太,我能看看这东西吗?” “看它做什么?”梅姨娘不赞同地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我不怕。太太,让我看看嘛。”檀悠悠围着周氏转圈,势必要看这热闹,传说中的针扎小人真实版啊,多么难得的机会。 周氏和梅姨娘是一样的想法,板着脸道:“一边去!别不懂事!” 忽见檀同知一瘸一拐走进来,说道:“看一看也没关系,我查过了,上面什么都没有,尚且不算祸害。” 第33章 真凶是谁 巴掌大小的人偶,用白绸布和棉花缝制而成,只有大概轮廓没有具体形状,简单说来,就是一个胖胖的“大”字。 没写生辰八字,也没夹带头发指甲之类的东西,除了缝制的地方,并没有多余的针眼。 梅姨娘用竹夹子仔细翻看了一遍,一言不发地退回去,同时严厉地监督檀悠悠,坚决不许她靠近那玩意儿。 檀同知低咳一声,说道:“还是个新的。” “老爷说得是,发现及时,还没来得及下手。这是运气好,再迟一些,就是用过的了。”周氏神情淡淡,话却辛辣。 檀同知讪讪的,很小声地道:“我不是要包庇谁,就事论事嘛。我刚问清楚了,蛇不是她们放的,另有其人。” “是妾身自己放的吧。”梅姨娘冷冰冰地看着檀同知,是母兽护崽那种决然无畏。 “嗳,雪青,你别急嘛,听我慢慢说。”檀同知求救地看向檀悠悠,“悠悠啊,你和你四姐,爹平时更疼谁,你心里最清楚。” “是的,爹和太太都更疼我。”檀悠悠不忘捎带上周氏,渣爹确实更喜欢她,经常悄悄塞好吃好玩的和金银首饰给她,其他方面也常有优待,所以钱姨娘和檀如慧才会这么嫉妒。 “好闺女。”檀同知拍拍檀悠悠的肩,可怜巴巴地看着梅姨娘和周氏小声说道:“家里发生这种事,爹是最为难的。虽说十个手指有长短,人有好恶,但家族想要繁荣昌盛,就得秉承公义,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吧?” 檀悠悠听得好笑,渣爹这一席话的意思是说,他确实更喜欢周氏和梅姨娘以及她们所出的儿女,但身为一家之主,为了大家好,他也得替不咋喜欢的钱姨娘母女说说话。 她听明白了,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周氏张口欲言,却被梅姨娘抢在前头:“行吧,老爷,妾身听您主持公义。” “咱们听有关这件事的人亲自说!”檀同知油然松了一口气,转头问道:“大少爷来了吗?” “来了,来了!”张婆子在外头高声应着,紧接着檀大少爷檀至锦快步而入,兴奋地道:“放蛇的坏人抓到了!” 见着檀至锦,周氏和梅姨娘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毕竟檀至锦是周氏生的,可信。 檀同知察言观色,絮絮地道:“就怕你们说我和稀泥,所以让至锦去做,我审的时候,至锦也在一旁听着的,绝不是我胡编乱造……” 周氏和梅姨娘都没理他,昂头走了出去。 檀悠悠扶了假装弱小可怜·其实心里门儿清·样样防范工作做到位的渣爹一把,小声道:“爹,我相信您,您慢些,身上还带着伤呢,疼不疼啊?” 檀同知感动地拍拍她的手:“好闺女,爹没白疼你!爹疼啊,但再怎么疼,也没我的宝贝闺女重要不是?” 檀悠悠非常感动:“爹,您待我真好!” 父女俩睁着同款无辜的眼睛凝望彼此,父慈女孝。 此时天已大亮。 一个才总角的小厮五花大绑跪在地上,脸上涕泪交流,只管使劲地嚎:“老爷饶命,太太饶命,少爷饶命,小姐饶命……” 要多丑就有多丑。 檀悠悠真的是很嫌弃哭相丑陋的人,先就皱着眉头转开了脸:“怎么是个小孩子?” 檀同知道:“就是这种小孩子才容易得手!都想着他小,没事儿,由着到处乱蹿,谁知坏事的尽是这种!” 檀如意着急地打断他的话:“但他为什么要害五妹呢?这什么仇什么怨啊?谁指使的?” 檀同知道:“这就要问他了。咄!混账东西,还不赶紧如实招来?是要老爷大刑伺候么?” 檀至锦跟着厉声喝道:“先打五十棍,看你招不招!” 小厮这才哭着说了经过。 原来是前几天梁知府家一个下人找到他,出五十两银子,让他把这条竹叶青放到檀悠悠和梅姨娘住的左跨院里。 可他试了好几次,那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肯爬进左跨院,所以他决定趁檀悠悠母女到主院的当口,把毒蛇放到她们经过的路上。 “知道五小姐懒,怕晒,能躲阴凉绝不肯晒太阳,这树荫下头是一定要走的,所以小的就把蛇放在这里了。果然五小姐就真的往这边走啦……”小厮虽然在哭,说得倒是挺清楚的。 檀悠悠自嘲:“你倒是挺知道我的哈!” 小厮不懂事,继续哭着说道:“五小姐出了名的懒和爱享福,大家都知道。” 檀如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檀悠悠不依地抓住她的袖子扯了又扯,用狼外婆哄小孩子的语气问那小厮:“除了这个,大家还说我什么?乖乖告诉我,不打你。” 小厮道:“还说您馋!说您胖!说您傻!说您没心眼!说您不管事儿!谁娶了您谁倒霉!” 一只白白胖胖、贪吃贪睡、懒惰笨拙的小猪崽朝着众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檀如意和檀至锦挤眉弄眼,檀悠悠耷拉着眉毛,把自己挤成“囧”字。 她没发火,檀同知却是发了火,一脚将那小厮踹翻在地,气呼呼地骂道:“我家姑娘是最好的!贤惠美丽、能干又善良!岂容你们这起子黑心的烂贼污蔑!” 小厮嚎哭出声:“五小姐救我,您说过,只要小的说实话就不打人的。” 檀悠悠道:“爹别打他了,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懂事,就是贪心钱财被骗了,依着律法处理就行,此外别折磨他啦。” 檀如意气道:“五妹可真是好心,他背主求荣,五十两银子就把你卖了,险些害死你,你倒为他求情?” 周氏淡淡地道:“不然呢,咱们狠狠磋磨他一番,再给人抓住把柄,说你爹私刑虐杀下人?” 檀如意嘟着嘴不敢再说话。 “是这个道理。”檀同知命人把犯事的小厮带下去,说道:“到这里,你们一定觉得奇怪,为何指使放蛇害人的是梁知府,钱姨娘的院子里却洒满了避蛇虫的雄黄?来,我们一起听当事人怎么说。” 第34章 ?倒霉的钱姨娘 钱姨娘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眼睛肿成红桃子:“老爷,太太,梅姐姐,五小姐,都是妾身做的,妾身看到前院的金串儿往左跨院里放毒蛇,先也想着要喝破,后来不知怎么竟然鬼迷心窍,想着要是五小姐那什么了,这桩婚事说不定会落到四小姐身上……因怕毒虫爬到我们院子里伤人,就让人买了雄黄洒在房前屋后……妾身知道错啦……” 前院的金串儿,正是那个放蛇的小厮。 檀同知正要开口,被周氏抢在前头厉声喝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招的?” “太太,婢妾……”钱姨娘茫然地看看周氏,又央求地看向檀同知,试图能得到些许提示,梅姨娘不出声,只管冷冷地盯着檀同知。 檀同知索性转身走了出去,表示不掺和。 “没有了?你再仔细想想,老实交待我还能念在旧情放你一马,若是故意隐瞒,呵呵……”周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子,唇角的冷笑锋利如刀,“看见没有,老爷不管你了,是走是留,我说了算!”……婢妾……”钱姨娘吓得眼珠子乱转,急急忙忙地道:“太太,婢妾想起来了!婢妾之前因为嫉妒梅姐姐,曾悄悄往她水里放过巴豆粉,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那水反倒被婢妾自己喝了,整整拉了三天肚子,差点去掉半条命。 又因为嫉妒五小姐,装鬼吓唬她,但她恰好和四小姐在一起,她没吓着,四小姐反被吓得大病一场,婢妾还因为着急去哄四小姐摔了一跤崴了脚。 还有,婢妾悄悄淋湿她们的柴火,想让她们不能开小灶,可是那天刚好刮北风,烟气全部灌进婢妾的屋子里,三少爷刚好来看婢妾,他以为是走水,匆匆忙忙去救火,一脚踏空摔破了膝盖……” 檀悠悠实在忍不住,转过身捂着嘴偷笑,这么听下来,她怎么觉着最倒霉的人其实是钱姨娘,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最生动写照就是此人了。 “还有五小姐三岁的时候,我看不惯老爷偏宠她,趁着大家没看见,抢了她的梅花糕……”钱姨娘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说了一遍,始终不见周氏和梅姨娘有任何表示,不由急了:“太太,梅姐姐,到底是什么事,你们倒是提示提示婢妾呀!” 周氏和梅姨娘交换了一个眼色,厉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问你,你怎能因为老爷没把安乐侯府的亲事说给四小姐,就敢行那巫蛊诅咒之事,针扎小人诅咒老爷!” “什么?诅咒老爷?怎么可能!”钱姨娘急了,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道:“我没有!婢妾没有!老爷再怎么偏心也是婢妾母子几个的依靠!太太冤枉婢妾!” 周氏冷笑:“老爷亲自在你屋里搜出来的人偶,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我冤枉你?你有哪里值得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脏自己的手,坏自己的名声?” “婢妾真的没有,太太要相信婢妾呀……”钱姨娘哭着哭着突然顿住,呆怔片刻后,木然说道:“婢妾想起来了,是婢妾做的。” 周氏淡淡地道:“你把怎么做的人偶,为什么做,细细说来。” “婢妾因为嫉恨老爷偏心梅姐姐和五小姐,所以做了一个人偶,在人偶上写了老爷的生辰八字……”钱姨娘伏倒在地上嚎啕大哭,再也说不下去。 周氏站起身来:“行了,不是你。” “太太?”钱姨娘莫名其妙,想想又追上去抱住周氏的腿,大哭道:“就是婢妾做的,真的……” 张婆子带人上前,硬生生把钱姨娘拖开。 周氏昂着头往主院走:“把四小姐带来问话!” 檀如意看得云里雾里,小声问檀悠悠:“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不懂?明明人偶上没有生辰八字,太太都说了不是钱姨娘做的,她为什么非要承认?” 檀悠悠同情地握住檀如意的手:“我也不知道,咱们看着吧。” 檀如意等不得,又追上去问周氏,得了周氏一个白眼,她只好委委屈屈地去问檀至锦,檀至锦同情地拍拍她的头,说道:“娘没说错,你是真傻。” 檀如意气得直跺脚,檀至锦竖起手指:“嘘,四妹到了。” 与钱姨娘的狼狈无措不同,檀如慧从头到脚衣饰整洁,纹丝不乱,见到周氏,便蹲下去行礼,可怜兮兮地道:“太太要问什么?” 周氏面无表情地看着檀如慧,并不叫她起来。 檀如慧蹲着蹲着开始颤抖,刚开始只是小幅度的颤抖,到后来整个人剧烈颤抖,几乎站不稳。 “跪下!”周氏冷冷地道:“檀如慧,你知不知错?” 檀如慧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红着眼圈哽咽道:“我不知道太太在说什么,如果是指没有及时提醒五妹有毒蛇,我认,但是当时我也害怕,并不是故意的……” “这是什么?”周氏下巴一扬,张婆子就把人偶扔到檀如慧面前。 檀如慧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死死盯着那个人偶看了半晌,低声道:“是随便缝的小玩意,不是什么。” 周氏低头啜了一口茶,缓缓道:“行吧,再听听你的丫鬟竹枝怎么说。” 竹枝被两个粗使婆子反剪着推进来,跪在地上哭道:“太太,前两天中午奴婢和四小姐在院子里遛弯,遇见前院的金串儿趴在左跨院墙边不知做什么,奴婢要问,四小姐不许,反倒打发奴婢回去帮她拿扇子。后来四小姐就让奴婢去买雄黄洒在房前屋后,说是看到有蜈蚣,还特意叮嘱钱姨娘不要让人清扫……” “四小姐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周氏淡淡地道:“虽然钱姨娘替你认了,但老爷说了,要秉承公义,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檀如慧面无表情,垂眼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你说地上这东西只是随便缝的小玩意儿,但钱姨娘说了,这是她嫉恨老爷偏心,特意缝了诅咒老爷的……她自己承认的,我也没办法啊……” 周氏故意拖长声音,给檀如慧施压:“现在老爷非常生气,要把钱姨娘卖了……” 第35章 一条鸡腿惹出的血案 “是我做的。和姨娘没关系。” 檀如慧耷拉着眼皮冷冷地道:“我嫉妒五妹比我得宠,嫉妒爹和太太都喜欢她,嫉妒三姐和大哥他们更喜欢她,什么好的都要紧着她来,要是她比我勤奋比我出色,我也认了,但她明明只知吃喝玩乐,又懒又怂,什么都不会,凭什么所有好事都是她的? 她明明比我小,序齿在我后面,安乐侯府的婚事三姐不要,就该轮到我,可是因为爹和太太偏心,三姐也偏帮她,竟然就落到了她身上!她明明很喜欢,还要装出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在太太和爹面前讨好卖乖,占尽便宜。” 檀悠悠越听越像那么回事,似乎檀如慧确实是受了大委屈,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只会阿谀奉承、混吃等死的小人啊! “强词夺理!自己做错事还怪别人比你招人喜欢?这是什么道理?”檀如意听不下去,冲出来指着檀如慧骂:“都是一样的姐妹,为什么大家不喜欢你只喜欢五妹?因为你的心眼是歪的!我就是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你要怎么样?” “是呀,我的心眼是歪的。”檀如慧突然哭了起来,捂着脸哭道:“我是想让檀悠悠被蛇咬死的!但到最后关头我也提醒她了呀!我也很后悔的!都怪我心不够硬!还有那个人偶,我就是想咒她生病来着,但我最终也没往上头写她的生辰八字,也没拿针戳……” 檀悠悠转身走了出去,没管后续的事,对于这个一条鸡腿惹出的血案,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太合适。 檀同知站在外头偷听,因她突然出来被吓了一跳,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檀悠悠没理他,走到廊下席地而坐,抱着膝盖看墙头上的草。 檀同知走过去和她并肩而坐,同样抱着膝盖看墙头上的草。 “爹小时候家境贫寒,但是你祖父与人赌气,非得要供一个读书人出来光宗耀祖,因为我比你大伯聪慧,就被选了出来。从此之后,一家人当牛做马,只为供我读书……” 檀同知说到这里,停下来苦笑:“说了你也不懂,蜜罐子里养大的孩子,不懂得这些苦楚。你四姐……唉,其实这事儿先要怪梁老贼恶毒不是人,因公事嫉恨我,几次三番害我未成,竟然向妇孺下手!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题转得太快,檀悠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檀至锦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们身后,很自然地接上了话题:“梁老贼确实太可恶了!不过,他为啥专门挑着五妹下手?” 檀同知兴奋起来,立时转头给了长子一个赞许的眼神,说道:“当然是想破坏咱家与安乐侯府的亲事!” 檀至锦同情地看向檀悠悠,没接檀同知的话。 檀同知并不需要,自个儿流利地接了下去:“所以婚期必须早定,趁早把梁老贼给赶走,不然谁知道这老东西下一次会使什么毒招?” 檀悠悠不想搭理渣爹,女儿为了裴融手足相残,他却只想着赶紧和安乐侯府联姻,赶紧坐上知府之位。 檀同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自如地切换话题:“是了,你是怎么抓住那蛇的?” “我?”檀悠悠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看到蛇要咬我,我福至心灵,耳聪目明,手脚轻快如闪电,稳狠准地抓住了它的尾巴,使劲那么一甩,嗖~” 她模拟着抓蛇的动作,手臂高高举起,再重重落到檀同知的胳膊上。 檀同知“哎哟”一声,脸色惨白地抱住胳膊,身体跟着弯成了虾米。 檀至锦连忙扶住他,一迭声问道:“爹,您怎么啦?” “我的胳膊……”檀同知痛苦地哼哼,檀悠悠手足无措:“爹,我不是故意的……” 梅姨娘走出来扶住檀同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老爷哪里疼?是被咱们悠悠弄着了吗?” 檀同知对上梅姨娘的眼睛,痛苦的表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夸张地把两只手臂展开,笑得比哭还难看:“逗你们玩呢……啊~我突然想起有件急事必须赶紧处理,先走了……” 檀同知抱着手臂,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爹有些奇怪。我看他手臂疼不像是假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瞧瞧?”檀至锦看着檀同知的背影,满脑子疑问,其实他想说,他爹刚才笑得好惨…… 周氏不以为然:“你爹最会心疼自个儿,这么大个人了,疼不疼他不知道?你五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把他怎么样?分明是装的!你有空操这闲心,不如先去把今天这事儿收拾干净!” “是。”檀至锦身为长子,读书很出色,料理庶务也很熟练,立刻把檀如慧带下去并处理相关后续。 周氏打发梅姨娘和檀悠悠回去:“你们也回去歇着,稍后我会让人拿雄黄把咱家里里外外挨着熏一遍。” 梅姨娘和檀悠悠走到门外,只见钱姨娘和檀至文母子俩跪在台阶下方,额头触着地,一动不动。 檀悠悠顿住脚步,来了好几年,她仍然不能适应这种动不动就跪的习俗,显得人太卑微了,容易心理变态。 “别管,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梅姨娘抓着她的手,坚定地从这母子二人面前走过。 “五小姐!”钱姨娘凄声叫道:“是妾身没有教好四小姐,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她一条生路。我给您磕头!” “嘭!嘭!嘭!”磕头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檀悠悠转身看向钱姨娘:“掌家的是老爷和太太,不是我,姨娘为何不求老爷和太太,反而要来为难我?” 钱姨娘顶着额头上的灰,肿着两只眼睛,振振有词:“五小姐,这怎么会是为难您呢?您可以原谅三小姐,自然也可以不和四小姐计较……” 檀悠悠笑了:“姨娘是觉得我好说话呀?这是要我在老爷、太太面前替四姐求情?” 钱姨娘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三哥也这样想?”檀悠悠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檀至文。 第36章 你坐那儿 檀至文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他半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五妹妹,我只希望家中的兄弟姐妹都能相亲相爱,四妹妹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我会教她管束她,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走吧。” 檀悠悠也就真的走了,钱姨娘要去拉她,却被檀至文拽住了,不知他说了什么,钱姨娘绝望地嚎啕大哭起来。 等到檀悠悠回了左跨院,就有消息传来,说是檀如慧被送到乡下庄子去了,钱姨娘想要跟着去,没得到允许,反而是檀至文跟了去,说是要在乡下苦读,顺便照料教育檀如慧。 听着壁钱姨娘凄惨的哭声,柳枝忧心忡忡:“原本老爷是说,钱姨娘没教好四小姐,也该一道送去乡下受罚。但太太说了,钱姨娘和四小姐一起去,容易败坏家里的名声,也不利于四小姐悔过。 不如三少爷跟去,对外就说是照料生病的妹妹,来来往往的,也好遮掩。但只三少爷是个聪明的,奴婢总担心他记恨,出人头地后和小姐过不去。您这也没个同胞兄弟……” “这和同胞兄弟有什么关系?”檀悠悠坐在窗下的摇椅上晃啊晃,手里拿着个酸果子啃啊啃,含糊不清地道:“他要真聪明,就该知道仇人是梁家不是我。若不是梁家苦苦相逼,也不至于为了个裴融搞得鸡犬不宁。” 忽见梅姨娘捧着个匣子往外走:“我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屋里待着,别出去乱晃。” 檀悠悠很好奇:“姨娘要去哪里?” 梅姨娘瞅她一眼,说道:“我去看看你爹,你自己干的事儿心里没点数?” 檀悠悠就不吱声了,乖乖缩进椅子里,低着头小口啃果子,像个受气小媳妇。 檀家宅子不大,从内宅到外院,也就一会儿工夫,梅姨娘很快走到檀同知的书房外,让小厮往里传话。 “进来!”檀同知有气无力的,不等梅姨娘关好房门,先就把袖子捋上去亮出胳膊,噘着嘴道:“你看看,你看看……” 那胳膊上青紫了一大块,瞧着怪吓人的。 梅姨娘也不说话,打开匣子取出药酒,慢慢给他推拿,每一下都十分用力。 “唉哟~雪青你轻点儿~唉哟~这里,嗯~啊~”檀同知叫得欢快,门外的小厮莫名红了脸。 梅姨娘三下五除二推拿完毕,取块帕子擦了手,用力摔在檀同知身上,淡淡地道:“你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悠悠是这样?她能抓住蛇不是好事么?不能抓此刻就死了!你追着她问这个做什么?还当着大家的面!” 檀同知委屈地噘起嘴,眼里浮起一层泪光:“雪青,你变了。最近都不温柔了,待我很不好。” 梅姨娘冷笑:“你要卖女儿,还想我对你百依百顺?那安乐侯的爵位能不能传到裴融身上还不一定,说得再难听些,他那样的身份,能否平安活到老也未必可知。 再说四小姐嫉恨悠悠这件事,若不是你一心想要往上爬,收了这么多女人生这么多儿女,又管教不好,能有姐妹相残这种丑事发生?” 檀同知收了泪光和嘟嘟嘴,看着地板说道:“雪青啊,你这样就不对了。什么叫卖女儿?什么叫我一心想往上爬?女儿总要出嫁的,早嫁晚嫁不都一样?能嫁进侯府不比嫁给寻常仕子好?你也看见了,人家是要我死。我不想死,也不想这一家子跟着死,这婚事必须得成!” 梅姨娘恨道:“若不是你把悠悠推出去,能出这些事?” 檀同知道:“我想推,也要裴融愿意接。一只巴掌拍不响,安乐侯府必有后福,我要赌,非赌这一把不可!” 梅姨娘道:“你决定了?” “决定了。”檀同知去拉梅姨娘的手:“你放心,裴融是很喜欢咱们悠悠的……” 梅姨娘狠狠把他的手打开,板着脸转身要走,就听小厮在外头禀告道:“老爷,安乐侯府的裴公子来了,您见不见?” “快快快快!请进来!”檀同知神采飞扬:“我才告诉裴融,他就赶来看悠悠了,我就说他很上心吧?雪青啊,一起见见?” 梅姨娘没表示反对,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只能尽力向着有利于女儿的方向去做。 檀悠悠吃完酸果子,又把罪恶的手伸向绿豆糕,柳枝制止了她:“小姐,你也不怕吃得太多,稍后吃不下饭!” “我需要压惊,压惊……”檀悠悠飞快抢走糕点碟,先塞一块绿豆糕到嘴里,没成想柳枝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她张口想笑,却被绿豆糕给噎住了。 于是人仰马翻,屋子里的人全都围着她,拍背顺气递水,好不容易下去,檀悠悠也搞得眼泪汪汪,气喘吁吁。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呢,就有婆子来报:“五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说是有急事,让您别耽搁,尽快赶到。” 檀悠悠想着梅姨娘刚去了那儿,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便匆匆忙忙赶了过去,都没收拾的——反正是在自己家中,见的也是自己爹娘,不必在意。 “五小姐来了。”檀同知的长随厚德叔笑着往书房通报,又示意檀悠悠,让她整理一下头发。 檀悠悠梳的是个很简单的双丫髻,刚才折腾一番已经有些散乱,她随意地把碎发往耳后捋了一把,推门进去:“爹,姨娘!” 却见屋里并没有檀同知和梅姨娘,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穿米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背对她站着,姿势十分挺拔,好比一株雪松。 “抱歉,打扰了!”檀悠悠唬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心说厚德叔挺稳重的人,今天怎么不靠谱。 “是我。”醇厚的男低音,俊美干净的脸,一本正经的表情,正是裴融本人。 檀悠悠又吓了一跳:“您怎么来啦?” 家里的下人太不靠谱了吧?这位上门,好歹也通知她拾掇拾掇啊!她现在这样子,怎么见人? “你坐。”裴融不请自坐,自个儿在主位上落了座,指着距离他两臂远的一把椅子,强调:“坐那儿。” 第37章 不会打扰府上吗? 檀悠悠立刻忘了家人如何不靠谱,也不在意自己打扮得不好看,只有满心满脑子的不爽。 呵呵~叫她坐得距离他这么远,是怕她不知分寸,不懂得礼节,跑过去和他套近乎还是怎么地? 她索性站立不动,一本正经地道:“这不太好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不妥,我还是先退出的好。您是来找我爹的吗?我也是来找他的,这就让下人把人寻来。” 就见裴融很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你很守礼,这很好,可以让我少操心很多。” 呵呵~檀悠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勾着唇角讽刺地笑,因为怕被发现,又羞答答(掩饰)地低了头:“公子谬赞。我先告退了。” 裴融道:“不必,令尊就在后堂寻一件东西,梅姨娘也在,所以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是特意来看望你的,坐下说话。” 哟~没想到竟然还懂得来看她?檀悠悠腹诽着,在距离裴融最远的椅子上落了座,整理好衣裙就低着头看指甲,都不带多看他一眼的。 长得好就了不起哦,是不是觉着是个雌性都会往他身上扑啊,哈~今天姑娘就要比你还矜持守礼。 檀悠悠始终保持沉默,目光也只落在自己的手上,绝不主动开口和裴融搭话。 谁想过了好半天,裴融也没出声,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没办法啊,平时都成了习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靠着绝不直着,这么正襟危坐很伤人啊,她腰酸,她骨头软,唉哟~ 就在她熬得难受之时,裴融终于开了口:“你瘦了,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听令尊说,你被吓得有些狠,吃不下,睡不好,睡着也在做噩梦哭喊,我原本不信,但看你眼睛还肿着,眼角还有泪痕,却是真的。终究还是年纪小,经过的事儿少。” ???檀悠悠抬起头来惊诧地看向裴某人。 她瘦了?她吃不下?她睡不好,睡着也在做噩梦哭喊?眼角有泪痕?这是她吗?裴融是不是眼瞎?啊,不是,她眼睛肿?! 她慌忙摸一把眼睛,好像不肿啊!她应该还是那双明亮幽黑、可爱无辜、水汪汪的大眼睛啊!最多就是熬夜多了点血丝。 是了,刚才她被噎着,折腾了好一会儿,可能是真肿,这会影响她的美貌吧?裴某人这是在嫌弃她? 檀悠悠瞬间想了许多,恨不得立刻起身出去找块镜子照一照,把自己拾掇得风光靓丽。 贪玩爱吃的女人,绝不能认输! “你不必太在意外表,毕竟今后你我二人将要朝夕相处,风雨与共。”裴融严肃地道:“不管你衰老还是变丑,我都不会嫌弃。” ???他竟然又知道她在意外表了!这是美男对着女孩子惯有的心理优势吧! 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但你不必自卑,因为我是这么灵魂高尚的人儿啊! 檀悠悠忿忿,忍不住反唇相讥:“裴先生,您怎么知道我在意外表呢?不管我衰老还是变丑,您都不会嫌弃我,这太早了吧?” 裴融似是没想到她竟然生气了,微微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很好地掩饰了惊讶,站起身来对着她一本正经地抱拳行了个礼:“抱歉,是我不会说话,冒犯了五小姐。我是想着,女子通常都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所以……” “不必解释!”檀悠悠瞅着裴融勾唇一笑:“我其实也想和您说,不管您衰老(秃顶·不行)还是变丑(掉牙),我都不会嫌弃。” 她的笑容,纯真俏皮中透着几分隐隐的邪恶,湿漉漉的小鹿眼晶莹璀璨,宛若最上等的宝石,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裴融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半垂了眼皮,淡淡一笑:“既然你我二人都有如此共识,极好。檀世伯,您觉着呢?” 檀同知笑呵呵地从后屋走出来,激动地搓着手道:“很好,很好。那就这样定了,尽快挑个好日子,早些成亲,也好全了老侯爷的心愿和向光的孝心啊!” 原来是这样!檀悠悠恍然大悟,她又被渣爹卖了一次!不过渣爹好歹还知道要点脸,明明是自己想要赶紧嫁女儿,却说成是为了全安乐侯的心愿和裴校长的孝心! “多谢世伯成全,自小定之后,融便着手准备婚礼事宜,现下已经备得差不多了。”裴融躬身行礼,完美地接了檀同知扔过来的、关于成全和孝心的锅。 真是个有眼色的好孩子啊!不但长得好看,懂事,还能让岳丈升官……檀同知对裴融越看越满意:“一大早就赶过来,饿了吧?留下来用饭,咱俩喝一盅,如何?” “不会打扰府上吗?”裴融彬彬有礼。 会的。檀悠悠心说,拒绝吧!骚年!你会被姓檀的老狐狸算计的。 “当然不会了。”檀同知真挚诚恳地注视着裴融,“娇客上门,求之不得,怎会打扰呢?” “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了。”裴融高高兴兴接受了留饭,檀悠悠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告辞:“爹,裴公子,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檀同知立刻关心地道:“雪青,快带悠悠回去,给她请个大夫,可怜的小姑娘,娇娇弱弱的,哪里遭过这样的罪啊,胆子都吓破了,真是太坏了,这些恶毒的人!” 檀悠悠配合地做出娇弱的样子,软绵绵靠在梅姨娘身上往外走,她就是娇弱,她被吓坏了,真的。 还没出门,醇厚的男低音又穿透了她的耳膜:“凶手一次不成功,必然还会做第二次,世伯打算怎么处理此事呢?” 事关自己的安危,檀悠悠突然就不想走了,她想留下来听听他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事。 放蛇的小厮是被抓起来了,心存邪念的檀如慧也被送走了,始作俑者梁知府还好好儿端坐着呢。 “爹,我怕。”檀悠悠看向渣爹,眼泪说来就来。 檀同知求之不得,赶紧拍拍身边的椅子:“闺女坐这儿来,爹知道你怕什么,咱们听听裴公子的想法,一劳永逸把这事儿给解决好。” 第38章 婚期初定 檀悠悠坐到渣爹身边,身后坐着梅姨娘,对面是裴融。 这次距离有点近了,她能闻到裴融身上传来的熏香味儿,淡淡的,带一点点柑橘的清新辣味,又有木调的辛冷含蓄,很特别,让人嗅过之后再难相忘。 非常适合裴融这个人。 挺有品味的啊~檀悠悠忍不住多看了裴融一眼,不想正好对上裴融的眼睛,与她相反,裴融的眸色里带了一层浅浅的灰色,眼神清冷寡淡,仿佛没什么可以打动。 这是个心肠很冷硬的男人。严肃自持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很少有事情和人能够让他动心动情,不值得笑也不值得多花心思,所以严肃而冷淡。 这是檀悠悠在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不喜欢这种感受,但又觉着这样挺好的,公司嘛,上下级之间按着规矩公事公办就好,没事儿讲什么感情。 于是她看着裴融,眼里的泪光还未隐去,唇角已经勾起,绽放出一个甜美而灿烂的笑容。 裴融没什么表情地冲她点点头,就算做了回应。 檀悠悠也不放在心上,想当初,她老板的脸色比这臭多了,大家还不是得每天笑脸相迎。 “这件事不好处理,放蛇的小厮即便指证梁家的人也没实质性的用处,因为没有证据,梁家大可说是污蔑和陷害。毕竟世伯与梁知府的关系不好,大家都知道。即便能证明是梁家干的坏事,也不能伤筋动骨,不如换个方式处理此事,以绝后患……” 裴融说到这里,就不肯继续往下说了,而是很礼貌地问梅姨娘:“听闻府上常有新奇菜谱,不知融是否有福气尝一尝?” 梅姨娘还没开口,檀同知已经欢喜叫道:“呀!这是咱家悠悠的拿手好戏啊!她最擅长厨艺了!今天中午就让她给您做一桌好吃的!悠悠,乖女儿,快去啊!” 檀悠悠被迫营业,心中万分不愿:“我昨天夜里没睡好……头痛,没力气……” 裴融就道:“是我想得不够周到,随便什么都行。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一起吃。” 檀同知的毛被捋得舒服极了,立刻把眼睛一瞪,威胁地看着檀悠悠说道:“又不要你亲自动手,人家向光特意来看你,你得懂事,至少也得弄那么一两个像样的菜上来……” 梅姨娘就抓住檀悠悠往外走:“我帮着五小姐做。” 檀悠悠控诉:“姨娘,你变了。” 梅姨娘叹气:“悠悠啊,你又没真的被吓到,为了出气才把你爹的手臂打伤,又指望着裴融以后对你好,不下功夫怎么能行呢?别偷懒了,就当是做给我和太太吃,好吧?我和太太辛苦了一夜,也该补补才对。” “谁说我没被吓到?我真的被吓到了……”檀悠悠的反对声越来越小,毕竟没人理就没了意思。 小半个时辰后,柳枝端来了两道菜,一道是用丝瓜、木耳、嫩豆腐做的丝瓜炖豆腐,爽嫩鲜美;一道是用干小鱼、小干虾、花生米、小银鱼做的干三炸。 柳枝笑得真诚:“小姐说,天气炎热,这道丝瓜炖豆腐清爽好下饭,吃了身上舒坦;这干三炸呢,正好给老爷和裴公子下酒。” 檀同知瞅着这两道菜,非常不满,觉着檀悠悠是在敷衍,表面上却做出很满意的样子:“向光啊,我家悠悠自来体贴温柔,看她想得多周到呀!” 裴融半垂睫毛,颔首同意:“是府上教导得好。” 檀同知高兴了,与他碰杯:“刚才你说冬月十三日子不错,是吧?那就定在那天吧!” 裴融犹豫:“会不会赶了一些?毕竟长幼有序……” 檀同知豪迈地道:“这个事儿你别担心,来,咱翁婿喝一口!” 裴融笑了,抬起酒杯恭敬地道:“我敬您!” 二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柳枝站在门外听得仔细,抓着托盘匆匆忙忙往左跨院跑:“小姐,小姐,不得了,您只能在家待到冬月十三啦,年都不能在家过了!” 檀悠悠正在吃给自个儿做的玫瑰冰粉,闻言手一抖,一块弹劲十足、带着玫瑰和红糖芬芳的冰粉滑落到地上,她怪可惜地盯着那块冰粉看了好一会儿,冲着柳枝发了火:“嚷嚷什么呢?赔我冰粉!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呢!” 这地方要吃一口冰粉不容易,檀悠悠花了很多心思才找着了制作冰粉的冰粉树籽,又让下人在庄子里种,整整花了两年功夫才得了足够制作冰粉的原料,今年夏天才吃上。 因为难得,平时她都舍不得吃,今天见着裴融觉着郁闷,这才做了一锅。这可好,才开心点儿,就被柳枝这个不稳重的丫头给吓掉了。 檀悠悠瞪着柳枝,眼圈渐渐红了:“你赔我!” 柳枝束手无策:“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啦……您别生气了啦……” 檀悠悠不依,小孩儿似地跺着脚干嚎,把这两天积累起来的所有不快统统发泄出来:“不,我就要生气,你就是故意的,你们所有人都在和我作对!赔我!赔我!” “你下去吧。”梅姨娘打发走柳枝,先把地上的冰粉收拾干净,重新给檀悠悠弄了一碗冰粉,在她身边坐下来,拿了扇子慢悠悠地摇。 檀悠悠嚎了一会儿,见没人理自己,就觉着没意思了,低头看见桌上晶莹剔透的冰粉,便抬起碗来一顿风卷残云。 “别怕,换个男人不一定比这个好,这世道就是这样。”梅姨娘拿帕子替她擦去唇角的糖水,柔声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没有害怕。”檀悠悠绝不承认刚才的失态是因为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这个家虽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还有个因为嫉妒想害她的檀如慧,但有做作可笑、虚伪爱演戏、也会悄悄给她塞金银的渣爹,有威严冷峻却为人端正的周氏,还有觉着自己特聪明、其实冒着傻气的檀如意,以及平时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却因为她被蛇咬伤心欲绝的檀如玉,以及一切的一切。 最紧要的是,身边的梅姨娘把她看作眼珠子,给了她所没有得到过的母爱和包容,她舍不得这一切。对了,还有那个简易的小厨房和各种自由自在。 第39章 嫁妆聘礼 “是,你不害怕。咱们五小姐傻乎乎的,只要有好吃的,能玩能睡能舒服就行,什么都不怕。才不怕裴先生老朽无趣呢。”梅姨娘捋毛似抓了檀悠悠的背两把。 裴先生……这个戏谑的称呼让檀悠悠没那么伤心了,她死皮赖脸地趴在梅姨娘怀里,娇声娇气地道:“姨娘也觉着裴融是个老朽无趣的家伙吗?” “可不是么?你之前说他像是曾先生的师父,我今天见着越看越像,尤其是规定你坐那儿那一会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姨娘那会儿一直都看着听着的?” “当然了,我的宝贝疙瘩在外头和个臭男人待一块儿,我怎么能放心呢?”梅姨娘瞅着檀悠悠眼里透出快活的神色来,悄悄松了一口气:“你不是一直在问,我为什么会跟你爹么?” “是啊,姨娘快告诉我!”檀悠悠来了精神,八卦什么的,比裴校长有吸引力多了! “等你成亲前夜,我再和你说。”梅姨娘把檀悠悠拉了坐好,重新给她梳头打扮,叮嘱道:“等会儿把这冰粉送一份过去,别小气。” 檀悠悠不吭声,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得到她的美食吃的。 “傻了吧?你不把他哄高兴,将来他也为难苛刻你怎么办呢?比如说,你做了什么好吃的,也想送一份过来给我吃,他偏不许……” 梅姨娘谆谆善诱:“虽不是只能靠着男人才能过活,但男人确实能帮咱们做很多事情。你不是一直想接手我那个铺子么?像这样,可不行啊。” “我知道了。一定照办!”檀悠悠不爱钻牛角尖,这场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把自己收拾妥当,高高兴兴准备冰粉去了。 前院,檀同知带了七八分醉意,眼睛发直,秃噜着大舌头冲裴融傻笑:“女婿啊,其实我有些想不通啊,你这样的身份地位,什么高门大户的嫡女不好娶,怎么就看上咱家悠悠了啊?当然啦,咱家悠悠性子好、样貌好、多才多艺,不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嫡女差,但出身上终究是软了那么几分……” 裴融听他说完,平静地道:“不是高门大户的嫡女就一定好。过日子还是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看彼此顺眼,更多还要看缘分。相信世伯最有体会。” 檀同知被这一句话拨动了心弦,沉默半晌,灌了满满一杯酒,大声道:“说得好!过日子就讲究一个你情我愿,看彼此顺眼,更多还要看缘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立刻大声道:“当然了,你那未来的丈母娘是出身好,为人好,没有哪里不好!” 话音刚落,就听下人在外禀告:“老爷,太太来了!” 裴融哑然,檀同知冲他挤挤眼睛,笑嘻嘻地起身去接周氏:“太太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来说就是了,天这么热,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周氏道:“我怕厨房怠慢贵客,特意过来看看。” 裴融起身行礼:“给您添麻烦了。” 周氏一笑:“顺便的,我这边也有一件要紧事得请裴公子参详。这是我们五小姐的嫁妆单子,我们是想让姑娘风光出嫁,都想给她好的,就怕物件违制或是不够好。” 毕竟是嫁入宗室,嫁妆需得拿得出手,却又不能违制让人抓住小辫子,确实是需要仔细斟酌。 裴融也不推辞,双手接了嫁妆单子,逐字逐句一一细看。 周氏在一旁坐着,只看他是个什么反应——这嫁妆比起高门大户来不是很丰厚,但对于檀家这种小官之家,真是尽力了。 而从男方对陪嫁的反应,又能看出很多事。譬如说,嫌少还要做在面上,至少也是贪心不体贴的,以后一定不好相处。譬如觉着丰厚而欣喜若狂,那也是个眼皮子浅家底薄的。 裴融却是正襟危坐,一本正经,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仿佛是在看别人的嫁妆单子,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氏暗暗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檀同知。 檀同知眼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醉意,不露痕迹地给周氏递个眼神,表示稍安勿躁。 “府上准备得很得体,没有任何不妥。”裴融很快看完嫁妆单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这是聘礼,请二位过目。本该由家父亲自上门与府上商榷,但他身体不好,不良于行,还望二位海涵。” 周氏有些不高兴,子女婚嫁那是何等大事!何况安乐侯府只有裴融一个独子,只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无论如何都该亲自走这一趟,两亲家见见面聊一聊,那才是礼节。 何况男方求娶,更该客气几分,才显诚意,这样子倒像是自家上赶着嫁女似的(虽然确实如此),但好歹也得做个样子出来,大家面上才光鲜。 檀同知生怕周氏坏事,赶紧接过裴融手里的单子,笑道:“我看看。哎呀,这聘礼会不会太丰厚了?” 裴融恭敬地道:“令嫒天真活泼,才貌双全,能够娶其为妻,是融之福气,再丰厚的聘礼都不为过,只是家底浅薄,财力有限,让二位长辈笑话了。” 这一席话说得真是光鲜亮丽,檀同知各种满意,什么缺点都可以忽略。 周氏淡淡地道:“裴公子,婚姻大事非同儿戏,结的是两姓之好,既然令尊不良于行,我们也不计较那么多,便由我们登门拜访如何?如此方显得慎重。” 裴融为难道:“您说得一点没错,但家父情况特殊,我们家里的事,想来二位长辈也曾听过一些,家父他确实不太方便……所以才会托了福王世子和班伯府出面料理这桩婚事。不过,若是府上坚持,我尽力设法……” 檀同知抢着道:“没事没事,有福王世子和班伯府出面,这事儿差不离!不过啊,女婿,咱们悠悠在家是娇养长大的,我们体贴府上的难处不计较那些繁文缛节,你们可不许欺负她啊!” 裴融认真允诺:“那是自然,裴融既娶令嫒为妻,自要护她周全,保她衣食无忧,安然一世。” 第40章 奇怪的随从 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晒得知了声嘶力竭。 几个值守的小厮站得困了,都在墙边或是树下阴凉处打瞌睡,有站着的,有趴着的,也有蹲着的。 檀悠悠一路走来,瞧着这五花八门的偷懒方式,不由恶作剧心起,叫柳枝去门房拿了铜锣,使劲一敲,叫道:“太太来了!” 几个小厮俱都吓得魂飞魄散,昏头昏脑,仓惶逃窜或是呆头呆脑地站好,十分滑稽。 檀悠悠大笑起来,说道:“叫你们偷懒!为什么咱家院子里会被人放蛇,就是你们不上心!我要禀告太太,扣你们月钱!” 小厮们全都向她告饶,表示不是想偷懒,实在是昨天夜里彻查,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没能休息,这才熬不住的。 “有客人呢,都打起精神来,别叫人看笑话。”檀悠悠也就是提醒提醒他们,并不是真要和他们过不去。 正要去找檀同知,却觉着身后有异,于是回身往后望去,只见不远处抄手游廊下方站着一个男人,穿的青色箭袖长袍,身材十分高大威猛,脸被阴影挡住看不清楚。 他面对她这个方向站着,明明白白是在注视着她,而且让她很不舒服。 “那是谁?”檀悠悠是在自己家中,可没那么客气,当下指着对方询问小厮:“谁让他进来的?” 小厮忙道:“那是裴公子的随从,之前由厚德叔领着去了茶房歇息,想是吃好了饭过来伺候裴公子的。” 裴融的随从?怕是想要趁机仔细观察她这个未来主母为人如何,是否配得上他家主子。 檀悠悠一下子想起许多恶仆看不惯女主人、千方百计离间搞破坏的故事情节,于是指着一个小厮道:“既然是客人,必须招待妥当,你去陪他喝茶说话,老爷那边还要些时候。” “是,五小姐。”小厮跑到游廊边,把檀悠悠的话转达妥当,邀请那人随自己去茶房喝茶说话。 那男人说道:“不必,我就在这里等候即可。” 声音并不如他外表体现出来的那般冷硬,反而带了一股子难以描述的轻飘,仿佛带了几分笑意似的。 檀悠悠听见这个声音,却由来打了个寒颤,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胳膊上瞬间起来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小姐?”柳枝看她脸色不好看,忙道:“是不是日头太毒晒着了?小心中暑,咱们赶紧进去吧。” “不。”檀悠悠不明白这种恐惧感从何而来,但她可以肯定,一定和这个裴融的随从有关系,所以她必须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转过身,大踏步走到游廊下方,仰头看向那个裴融的随从。 这是一个身材粗壮高大的男人,肩上、胸上肌肉虬结,似是随时要把衣料撑破似的。 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狭长上挑,黑多白少,鼻梁高起如鹰嘴,怎么看都是个不好相与的样子,唇角却是奇异地勾起,带了三分笑意,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被他这样盯着,檀悠悠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她没有退却,闲话家常一般微微笑着,温软和气。 “下仆知业,见过檀五小姐。”男随从对着她恭敬行礼,语气里仍然带着那种奇怪的笑意。 檀悠悠昂着小巧的头,笑道:“是树枝的枝吗?” “不是,是知道的知,家业的业。”知业垂了眼,没有再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我还以为是树枝的枝呢,正好我家有几个下人名儿里也带了这个字,原来是知道的知啊……”檀悠悠话锋一转,偏了头看向知业:“你认识我?” 知业一怔,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下仆……” “你们在做什么?”裴融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公子。”知业迅速转过身,抛下檀悠悠朝着裴融迎去。 檀悠悠也转过身,笑看向裴融。 裴融站在月亮门下,身旁一左一右站着檀同知和周氏,那两个人都被此刻的高温蒸得有些蔫儿,唯独他玉树临风,自带冰凉气息。 檀同知对着檀悠悠狂使眼色,那种眼皮都要抽筋的那种疯狂示意。 檀悠悠晓得渣爹是觉着她刚才这一系列敲锣、吓唬小厮、主动与安乐侯府男性仆从搭话的操作,不符合大家闺秀温婉贞静的人设,生怕裴融看穿了她的本质,立时悔婚,要叫她赶紧行礼问好,给个合理合情的解释搪塞过去。 她若无其事地笑道:“爹!太太!我来给你们送点自制的冰粉,可好吃可解暑了!” 她刻意不提裴融,大家却都知道这冰粉是送来给裴融吃的。 小姑娘害羞不敢进去见未婚夫,站在这外头来回徘徊,顺便与下人说那么一两句话,尤其是和未婚夫的下人说两句话,那是很正常的事。 可以说是少女的娇羞和天真。 众人都明了地笑起来,檀同知趁机和裴融说道:“这丫头被我们惯坏了,不懂得害臊!” 裴融微微一笑,和气地道:“在自己家中,不算违矩。” 周氏趁机请他吃冰粉:“是悠悠自己做的,非常特别美味解暑,外头吃不着的……” 翠色琉璃小碗白瓷调羹,红糖汁子玫瑰花瓣,含着小串气泡透明冰粉浸泡其中,上面再洒几颗炒香的白芝麻粒,香甜清凉,一口下去,暑气顿消。 裴融吃了一口,又吃一口,不知不觉间一碗冰粉见了底。 他默默地把空碗放到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檀悠悠看见了,她觉着裴融大概是还想再来一碗的意思,但她并不想多给,初次见面,决不能让对方认为可以不争取就能随心所欲。 于是被叫来见妹夫的檀至锦几兄弟很高兴地瓜分了余下的冰粉。 檀悠悠托着腮看他们吃得欢,自己也觉着欢,忽听身旁有醇厚的男低音沉沉响起:“你今日所为,在娘家可谓是活泼天真,今后若是嫁去我家,断不能如此没规矩。会让下人小看于你。” 第41章 全都给你 绝对是报复! 檀悠悠有充分的理由确定,裴融这么教训她,绝对是因为冰粉没吃够而报复她。 她默默地从食盒下方变戏法似地端出一碗冰粉,轻轻放在裴融面前,睁着无辜的小鹿眼,眼巴巴地看着裴融,细声细气地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这是最后一碗,全都给你,别骂我了好不好?” 裴融的表情顿时僵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皱着眉头接过冰粉,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我先告辞了。”檀悠悠行了个标准的福礼,低着头退了出去,背影萧瑟、微微发抖,看起来是受不住打击悄悄哭了。 檀至锦几兄弟互相使了个眼色,看向裴融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不喜,这还没成亲呢,当着娘家人的面就先欺负上了,以后还得了么? 檀同知示意周氏跟出去宽慰檀悠悠,他自己则好声好气地和裴融说道:“向光啊,我家悠悠胆子最小,心地最纯善,有话烦劳你好好和她说,别吓着她。” 不等裴融说话,檀家几兄弟中最小的一个、才六岁的檀至敏很是羡慕地道:“五姐姐竟然把最后一碗冰粉给裴公子,我们家除了我爹、太太、梅姨娘之外,从没人有过这待遇。她对你可真好!” 裴融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家子男人,从他们脸上都看到了一种叫做“不高兴,但我使劲忍着”的表情。 他挑了挑浓眉,放下琉璃碗,摸摸檀至敏的头,温言细语:“几岁啦?启蒙没有?看着个头不大,说话条理很清楚,不错。” 檀至敏得了夸奖并不欢喜,继续说道:“五姐姐不能得罪的,她生起气来很可怕。” 裴融是真的来了兴趣:“怎样可怕?她会做什么?” 檀至敏掰着白胖粗短的手指头,一一数给他听:“第一,五姐姐再也不会分好吃的东西给你。第二,她会故意当着你的面吃好吃的,都是外面买不到的。第三,太太和我爹都会骂你,其他哥哥姐姐也会不和你玩!” 裴融微微一笑,解下腰间的佩玉递过去:“稚子稚语,维护姐姐的心却一点不少,实在天真可爱,这是送你的见面礼。” 那块佩玉虽只是普通如意纹样,材质却极美,温润如羊脂,已经有了包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檀至敏眼睛发亮,却不接,反而将一双胖手藏到身后,觍着圆圆的小肚子看着裴融直摇头:“我不能随便收你的东西,五姐姐要是知道了,下次就不给我好吃的了。” 裴融却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委婉的拒绝。 檀同知虽然鬼精花样多,檀家的少爷们在外头却从未有过恶名,作为地方数得着的官员之子,自然有不少想要办事的人往身边凑着塞钱塞物,但檀至锦等人却从未收过任何钱物。 再看这小小的孩童,竟然也知道不能随便收人东西,而且拒绝的理由如此委婉。这就很了不起了,至少说明檀家的家教不差。 裴融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愉快地和檀同知商量:“姐夫给内弟见面礼,正是应当的,世伯就让五弟收下吧。” 檀同知“呵呵”一笑,说道:“小孩子,不懂事,这么贵重的宝玉给他容易丢,给个一般的物件也就是了。省得不患寡而患不均。” 前面一句话听着还像样,后头一句话却是颇有意思——做姐夫的给小舅子见面礼,这没错,但怎能厚此薄彼,只给小的一个,不给大的几个呢?还有哦,其他姐姐妹妹的难道不该有? 明显的敲竹杠。 “咳咳咳!”檀至锦红着俊脸使劲咳嗽,试图用咳嗽声把他爹后面一句话遮盖住,不叫他爹在未来妹夫面前丢人现眼。 然而檀同知不但不害臊,反而批评他:“咳什么呢?要是受凉了就吃药,被水呛着了也出去咳,当着客人的面这样咳,没礼貌!” 檀至锦生无可恋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檀同知转头看向裴融,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是这个道理,对吧?向光?” 裴融笑了,面上并没有轻视或是不舍,温言细语的,正如寻常女婿对着岳丈般的恭敬:“您说得是,是融太过年轻,思虑不周。” 他比个手势,知业走上前来,躬身将一只匣子递上。 匣子打开,里头一共五块上等羊脂玉配,都是寓意吉祥的纹样,各不相同,显然是早就备下的。 裴融亲手取了玉佩,一一赠给檀至锦等人,轮到檀至敏时,仍然给了之前那一块旧的:“这是我自小就带着的,看你聪敏可爱,特意送给你。” 檀至敏得了檀同知的允许,叉手谢了,双手接过,喜滋滋系在腰上,来回晃悠。 裴融看他欢喜,神色越发柔和,又取一块玉佩请托檀至锦转交给已经去了乡下庄子的檀至文。 收礼就该回礼,檀至锦悄悄向檀同知请示:“该回什么礼比较妥当?” 檀同知翻了个白眼:“回什么礼?他气哭了你妹妹,还回他的礼?你脑子进水了?” 檀至锦碰了一鼻子的灰,却也不气,反而领着几个弟弟告退:“时辰不早,我们还有功课没完成,先告退了。” “去吧。”檀同知觉着裴融也该走了,便准备送客:“向光若是无事,一起喝杯茶?” 裴融果然拒绝:“叨扰太久,该回去了。” 檀同知顺水推舟把人送走,也不回书房,直接往左跨院去看望檀悠悠,小姑娘家,被未来夫婿当着众人的面这样教训,是很丢脸的事,想必这会儿还在哭呢。 谁想左跨院里安静祥和,并未有哭声传出。 檀同知走进去,但见周氏和梅姨娘面对面坐着下棋,檀悠悠抱着半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得不亦乐乎,不时还说一句:“太太,这一步不该这样下,姨娘,你上太太的当了!” 周氏和梅姨娘都嫌她聒噪,一起道:“这么大个瓜都堵不住你的嘴!吃你的瓜去,别吱声!” 这里并不需要自己,檀同知静悄悄地转身离开。 第42章 他没有诚意 次日早上,檀悠悠是被檀如意给推醒的,同行的还有檀如玉。 “你看你看!五妹!安乐侯府给咱们送礼来了!”檀如意显摆着胸前的赤金镶嵌青金石璎珞,笑道:“昨日哥哥弟弟们每人得了一块羊脂玉配,今日咱们姐妹就每人一条璎珞!好不好看?” “好看,是京城来的?”檀悠悠对金玉珠宝并不太懂,毕竟她只能算个后来者,而檀家不算很富裕,女孩子们的头面首饰也就是过得去。 但檀如意这条璎珞确实不错,做工精美,款式独特,不是秋城的金银铺子做得出的。 “对!你眼光不错!”檀如意兴奋地道:“太太说是京城最有名的牡丹楼做的,可贵可贵了!” “我们这都是沾了五姐姐的光。”檀如玉细声细气的说着,也把自己的璎珞拿给檀悠悠看:“我的是金镶白玉,姨娘说光是这个,就可以抵寻常人家姑娘的嫁妆啦!” “那是小门小户的好不好?几两银子做嫁妆都算丰厚了,你拿咱们和那些人比?”檀如意先训了檀如玉,又拽着脖子问檀悠悠:“五妹,你的是什么呀?” 檀悠悠伸个懒腰:“我也有吗?我不知道啊,没见着。这个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他要给我的都在聘礼中了吧?” 檀如意急道:“有的,有的!一共是六份礼,大姐、二姐、四妹的都留在太太那里了,你的一份是当时就让张嬷嬷送过来了的。肯定是你在睡觉,姨娘帮你收起来了!大姐的是金镶绿玉髓,二姐的是金镶珍珠,四妹的是金镶玛瑙,我们都很想知道你的是什么呀!你快起来!” 檀悠悠没睡够,不想起,但见檀如意和檀如玉二人双眼圆睁,探照灯似地盯着自己,只好勉为其难地抓一把乱糟糟的头发,有气无力地起床去问梅姨娘:“安乐侯府是不是送了一个盒子来呀?里头装的什么?” 梅姨娘一笑,把一只匣子推到她面前:“拿去自己看。” 那匣子十分精美,用螺钿镶嵌了喜上眉梢的图案,还挂了一把金鱼形状的黄铜锁,钥匙用宝蓝色加银线打的梅花络子穿好挂在一旁,每一样都精美无比,很能满足女孩子爱美的小心思。 檀悠悠爱不释手:“真好看,光是这个匣子就能收买我了。我原谅他了。” 梅姨娘奇怪了:“什么收买,原谅的?” 檀悠悠道:“昨天他当着大家的面教训我,我是哭着离开的。今天送了这个过来,难道不是给我赔礼求谅解的吗?” “……”梅姨娘沉默片刻,道:“你能这样想最好。” 省得和自己过不去,白找气受。 就没有女人不喜欢精致的礼物,檀悠悠的起床气已经消失无踪,她喜滋滋地拿着钥匙蓄势待发:“我要开箱子了!你们猜里头是什么?” 梅姨娘故意道:“我猜是一套女则,让你好好学学规矩。” 桃枝笑道:“奴婢猜着是女四书。” 柳枝跟着点头:“不是女则就是女四书!” “太讨厌了你们!我不跟你们玩了,我去和三姐、六妹一起玩!不告诉你们里头是什么,叫你们心痒痒!”檀悠悠送了她们一个白眼,抱着匣子跑了,头顶一撮呆毛一翘一翘的。 “这个疯丫头!”梅姨娘笑骂一声,吩咐柳枝:“去瞅瞅是什么,回来告诉我。” “得嘞!”柳枝追了出去:“小姐等等奴婢啊,奴婢伺候您梳洗!” “快开!快开!悠悠你手抖什么!这锁很难开吗?让开,我来!”檀如意自从包子事件之后,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把个急性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姐姐,这是五姐夫送给五姐姐的东西,您抢着开箱不太妥当吧?”檀如玉还是细声细气的,说的话却很硬。 “你说什么?哪里不妥?”檀如意眼珠子一瞪,檀如玉缩着脖子往后退,咽着口水小声说道:“万一是什么不方便咱们看的礼物呢……” 檀如意道:“怎么不方便看?能有什么?我就要看!” “开了!”檀悠悠大喊一声:“我的天啦!快来帮我擦擦眼睛!或者掐我一下!” 檀如意和檀如玉听到这一声喊,一起冲过去围住檀悠悠,只见一整套金镶红珊瑚的首饰把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璎珞,耳坠,头钗,顶簪,戒指,手镯,花样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精雕细刻、栩栩如生,珊瑚红得像血一样,晶莹微透,在晨光下闪着娇贵的宝光。 就算檀悠悠不太懂,她也看得出这一套首饰来历不凡,弥足珍贵,非传承不能得来。 一时间,她的心情复杂又沉重。 还没成亲,裴融就把这样珍贵的首饰送给她,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若是不看重,不是真心求娶,哪里会如此大方? 但她真是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有哪里能得他如此青眼? 一个小官员家的庶女,贪玩贪睡好吃懒做,不懂诗词歌舞,也就这张脸还能看一看。 他怎么就看上她了呢?渣爹说要赶紧成亲就赶紧成亲,聘礼还很丰厚。 别说什么喜欢她做的美食,想吃好吃的,拿着这么多钱,什么样的厨子不能找?龙肝凤髓都能吃得了! 也别说什么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前太子的后人走投无路只能娶一个小庶女。她看裴融那副模样,当校长当得且上瘾着呢,自我感觉不要太良好。 “这个不适合你用啊!” 檀如意打断了她的思绪:“虽然很贵重,但是压根不适合小姑娘穿戴,四五十岁还差不多!这个裴向光,只会敷衍了事,一点不上心!说不定是从哪个旮旯犄角翻出来,或是让下人随便买的,拿来给你充礼物!太过分了!五妹,我跟你说,你可别被这个晃晕了头,他没有诚意!” 檀悠悠顿时如释重负,就是这么回事! 就算要把祖传的宝物给她,也该在婚后郑重相托。哪有这样随随便便就给的?怕不是看都没有看,任由下人去办,拿银子砸店家,来个最贵的! 自己果然是眼皮子浅没见识被金子珠宝晃晕了头,居然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第43章 不谈感情就是好朋友 “三姐姐……”檀如玉心细,皱着眉头直晃檀如意的袖子,小声道:“你这样说话不妥当,多伤五姐姐的心啊……” 檀如意后知后觉,先捂住口,再歉疚地看向檀悠悠:“五妹妹,你别在意,我是胡说八道,太太也说了,我是个棒槌……这么贵重的首饰,怎能不用心呢?裴向光家没有女眷,他不懂……” 却见檀悠悠突然仰天大笑:“这样的礼物再来一箩筐吧!我不嫌弃!只管用钱砸我吧!我喜欢!” 檀如意余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只管傻傻地看着檀悠悠,不知如何是好。 檀如玉小心翼翼地道:“五姐姐,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檀悠悠转头看着她,双目发光:“我为什么要气啊?有人送我贵重之物,我要是生气就太矫情了!我高兴!我真的高兴!这是好事儿!” 不是说了吗,男人对女人好,最基本的表现就是愿意为她花钱。 裴融愿意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一来说明家底厚,二来说明裴融很大方,不会为了三瓜两枣的和她唧唧歪歪。 他说一定不会饿着她,看来是真的,可喜可贺!这不就是她追求的终极目标吗? 只要不谈感情,大家就是好朋友! 而且管他那么多呢,他愿意娶她,就说明他确确实实需要她,对她有所求! 檀悠悠是真的高兴起来了,她开开心心抱着匣子去找梅姨娘:“姨娘,姨娘,你看这个红珊瑚,是不是最好的那种?这一套头面要值多少钱啊?” 被扔下的檀如意和檀如玉面面相觑,半晌,檀如玉小声说道:“三姐姐,你说得没错,这桩亲事确实适合五姐姐。” 檀如意答非所问:“悠悠怎么不在意呢?” “在意什么?”檀如玉问了一句,也悟了,当然是“男方是否真的对自己上心,喜不喜欢我”这种问题,她想了想,说道:“可能五姐姐和我们求的不一样。” 少女情怀,她们想的更多是与夫婿情投意合,鹣鲽情深;檀悠悠想的,大概更多是如何吃喝玩乐爽。 “或许吧。”檀如意难得忧伤,“不知我将来会遇着个什么样的人。” “一定是好的。”檀悠悠风一样从外面冲进来,声音铿锵有力:“三姐姐你就放心吧,太太一定会为你精挑细选的,不然都对不起我替你吃包子。” “吃包子?吃什么包子?”檀如玉不明白。 檀悠悠要解释,却被檀如意捂住了嘴:“不许说!不许说!我错了!我错了!要我说多少遍才行!” 檀如意面红耳赤,使劲跺脚,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还带了几分央求在里头。 “破酥包子啊,你们吃不吃?”檀悠悠决定放过她,当然不是檀如意有面子,而是看在裴融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的份上。 “吃啊!你什么时候做?”檀如玉小声说道:“我来帮忙好不好?省得每次我姨娘都要数落我,嫌我没本事,不会讨人欢心,将来出了门会被嫌弃死。” “不许说这个字,快呸两声!”檀悠悠很认真地督促檀如玉“呸”了两声,大方地道:“你来吧,只要你们愿意,我以后做好吃的时候都来学,只是不知你们有没有这个耐心,毕竟我也是想着做的,要试很多次才能成。” 檀如意最不喜欢下厨,当即推脱:“再说吧,我得学刺绣呢。” 檀如玉则是笑吟吟地感谢檀悠悠:“五姐姐,你待人真实诚。我姨娘说这是你的秘方,不能随便教我的,我壮着胆子开的口,没想到你这么好。” “这算不得什么哈,自家姐妹。”檀悠悠拍拍檀如玉的小脑瓜子,笑道:“毕竟上次我被蛇咬,你哭得那么厉害,我当然得对你好点儿才行。” “你平时待我一直都很好。”檀如玉红着脸害羞地笑了,小鸟依人般抱着檀悠悠的胳膊蹭了蹭。 檀如意有些嫉妒地瞅着她俩,从鼻孔里哼了哼,摆出长姐检查功课的架势:“这么一大早上了,你们的功课做完了吗?就不怕太太过问?” “哎呀!我还没做!”檀如玉转身往外跑,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说道:“三姐姐,若是太太问起,我就说是你把我拖来这里玩的,我不敢不听。” “你敢……”檀如意扬眉瞪眼,檀如玉却冲她吐吐舌头,脚步轻快地跑了。 檀如意无趣地回过身,对着檀悠悠无话找话:“那个啥,你反正要出嫁了,功课可以不写了吧?若是太太或者梅姨娘还要逼着你做,你可以拿来我替你写。” 檀悠悠喜滋滋地摆弄才收到的红珊瑚大宝贝儿,不在意地道:“不用啦,太太说我可以不写了,让我安心陪伴姨娘。” 檀如意讨好未成功,有些气馁,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欢喜地道:“我帮你绣嫁妆啊!” “不用啦,太太说时间太赶,光靠姨娘来不及,不如从外头请几个活好的针线娘子帮着做,人都看好了……” 檀悠悠拿起一朵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珊瑚牡丹花反复掂重量,刚才梅姨娘说了,这一套首饰少了一千两银子下不来。啧!姓裴的忒有钱忒大方了!嘻嘻嘻! 好半天没听到檀如意有动静,她转过头去看,只见檀如意背对着她坐在角落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凑过去一瞧,哟,满脸都是眼泪,哭得可惨了。 “三姐姐,你哭什么啊?”檀悠悠抓住檀如意的肩头,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嘟着小红嘴软糯地道:“我没欺负你,别吓我。” 檀如意瘪着嘴想哭又觉得没脸,索性把脸遮住了,哽咽着道:“你别理我,我就是,我就是……肚子有点疼。” 她就是后悔和舍不得檀悠悠。 檀悠悠心知肚明,没去戳穿檀三小姐那点死要面子,假意给檀如意拿消食丸:“吃下去就好了。” “拿来!”倔强的檀三小姐和着眼泪,硬生生把消食丸给吞了。 “……”檀悠悠无话可说,行吧,她认输! 夏去秋来,檀如意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以檀家的家世来说,这门亲事确实是称心如意的。 第44章 有谁不服? 男方姓丁,是京城的望族,和周氏娘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族中为官之人极多,祖上还曾出过宰相。 传到亲家公这一辈,官虽然不大,好歹也是四品京官,在工部任着职。人家三个儿子,有一个已经考中进士了,而檀如意将要嫁的这位丁二郎也已做了举人,贤名才名孝名都是有的。 家世好、读书好、品行好,是真的有前途之人,比起裴融这种不能科考、前途未卜的,才真正是好女婿的人选。 消息传出去,外头谁不夸周氏会筹谋,亲生嫡女配个前途无量的好女婿,庶女嫁进安乐侯府,仕途、门楣都有了。 也不免有人眼红说酸话,把亲生和庶出之分拿来反反复复地说,讽刺周氏的贤惠全是假的,才貌双全的檀五小姐嫁给那么一个破落户,真是可惜了。 周氏充耳不闻,檀如意的婚事定下,她也就不慌了,什么时候出嫁都不急,先集中精力把檀悠悠这件大事做好。 檀悠悠更是不理,她什么时候才貌双全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檀如意忿忿然又不敢表示个啥,索性闷着头躲在家里给自己绣嫁妆,关了一个多月,好像是真的想通了很多事,沉静踏实多了。 檀家一片安静祥和,梁知府那边却是被人接二连三地告,什么老家的父兄抢占良田,欺男霸女,做买卖短斤缺两;什么梁知府贪墨渎职,和着儿子一起收受贿赂等等,这边还没按下去,那边又起了火。 当此情形,檀同知真是走路都带风,开心得不得了,就等着对手被掰倒,自己顺顺利利坐正当知府,风风光光嫁女儿。 可是有人急了。 钱姨娘先是突发疾病要死了,强烈要求把檀如慧从庄子里接回来伺疾,不然万一她死了,给庶母守孝什么的,会对檀悠悠的亲事造成影响的吧? 听起来非常有道理。毕竟本朝皇爷已经开了先河,让各嫡子、庶子给庶母守了孝,民间也得跟着遵从才是。 于是周氏亲自去照顾钱姨娘,不过两天时间,就成功地让钱姨娘从“病危”化险为夷,转为卧床静养即可。 接着中秋节那一天,当全家吃着檀悠悠做的鲜肉月饼、开开心心赏月时,钱姨娘突然悲伤地哭了起来,哭声尖利,差点把檀至敏也吓哭了。 这么喜庆的日子,这样的哭,实在是很不吉利讨喜,檀同知很生气,动了想要揍女人的心思。 然而他才开口训斥了一句,钱姨娘就膝行着爬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膝盖,一把鼻涕一把泪、唱歌似地哭道:“老爷啊~四小姐知道错了呀~她天天茶饭不思嘞~瘦成了皮包骨啊~原想着中秋能回来给老爷太太磕头认个错哟~没想到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关在庄子里哦~” 檀如意听得暴躁,又不敢插话,便忍着气悄悄和檀悠悠说道:“她怎么就不会好好说话?这一唱三叹的……”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听着,看着,这都是在长见识长本事呢。” 檀如意不懂:“什么?这还是长见识长本事?” 檀悠悠甜甜一笑:“万一将来遇着呢?来,一二三四五,我们都是木头人,不会说话不会动!” 想到自己将来也可能会面对这么一个恶心人的玩意儿,檀如意的心情顿时不好了,但见檀悠悠和檀如玉都安安静静坐着,便深吸一口气,也学着她们的样子假装木头人。 “有话好好说!当着孩子们的面这般作态,你不要脸,至文还要脸呢!再哭就把你扔去庄子里养病!”檀同知气得很。 “嗝儿~”钱姨娘被吓得打了个嗝,哭声歌声一起被掐断,顿了会儿张大嘴正准备使劲开嚎,就听周氏冷冷地道:“不信你试试看。” “呃~”钱姨娘猛地站起身来,掏出帕子擦着眼泪,语调终于正常了些:“老爷,太太,婢妾就是替四小姐着急,姐姐妹妹都有了好亲事,她还没着落。能不能求老爷和太太,也给她看看?” 檀同知斩钉截铁地道:“太太公允,自有安排,都听太太的。” 钱姨娘又小声啜泣起来,眼神都癫狂了。 周氏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缓缓道:“今天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便拉明了和你说。” 崔姨娘忙道:“老爷、太太,要不先让孩子们回去?” 周氏一摆手:“没必要!事无不可对人言,孩子们也该听一听,省得胡乱猜测,乱了人心,坏了家风!” 钱姨娘道:“太太!您说!婢妾听着!” 周氏道:“我先问你,四小姐上次为什么会动邪念?” 钱姨娘道:“是婢妾没教好她!不过三小姐她……” “三小姐没想过要害人命。”周氏坦荡得很,“当然,也是我没教好她,所以她挨打禁足。四小姐动了害亲姐妹的念头,我罚她去庄子思过,你觉着罚的重吗?我还没打她呢!” “你自己想想,四小姐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和你日常教导有没有关系?你怪至文不替你们出头,我倒是庆幸至文知礼懂事,但这不是你教的,是老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长辈模样?” 钱姨娘飞快扫了檀至锦等人一眼,果然从他们脸上看到的全是轻视,便将帕子捂着脸哀哀地哭:“求老爷和太太给四小姐一条生路,婢妾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你又说错了!”周氏把茶盏重重一搁,威严地道:“四小姐是老爷和我的女儿,是檀家的四小姐,做父母的岂有不疼惜关照女儿的道理?用不着你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钱姨娘以为周氏是要把两个孩子从她身边夺走了,急得眼珠子乱转:“太太,婢妾错了……” “知道错就好。四小姐心思不正,就算此时给她看了人家,嫁过去也只会酿成大祸。一不如意,眼红嫉妒就能出手害人命,她自己丢性命,还会带累娘家人。那有什么好?什么时候她迷途知返,我什么时候给她安排婚事。” “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话搁在这里,说到做到!”周氏语音铿锵有力,目光坚毅,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我刚才说的,可有谁不服?” 第45章 想要什么? 倚天一出,谁与争锋? 檀悠悠崇拜地看着周氏,难怪她家姨娘与周氏交好,难怪渣爹这么以来信服周氏,她也是周氏的小迷妹呢! 将来,她一定要向周氏学习,甚至还可以横向纵向发展这门本领,比如钱姨娘这种看起来像是歌舞伎出身的,就该让人家发挥所长,时时吹拉弹唱,家里都不用养伶人了。 “五妹妹,你在想什么?”檀如意见亲娘大获全胜,终于舒坦些了,转头就见檀悠悠目不转睛地盯着周氏看,难免好奇。 檀悠悠很认真地道:“三姐姐,我将来要做太太这样的能干人。” 裴融无论有多少个小老婆,她都照单全收,一一发掘她们的特长,把个安乐侯府经营得热热闹闹、和和睦睦的。 她还要一声令下,无数小老婆争先恐后为她效命,她给她们评优评先! 至于裴融,就像渣爹一样,负责养家糊口打工撑门面就好。 檀悠悠捧着小圆脸,被自己的宏伟愿望给乐笑了。 “哦~”檀如意不能体会其中之妙,却觉着亲娘挺威风的,于是攥紧小拳头:“我也要像太太一样能干!” 把那些胆敢挑衅她的、不自觉的小妖精们都给打趴下! 檀如玉也细声细气地道:“对,姨娘没说错,太太是很好的主母,好好跟着学,将来日子好过。” 周氏听见女孩子们的话,并不得意,平静地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就是认可我的安排了。你们统统都是姓檀的,都是我和老爷的孩子,别想着把谁踩下去自己就好了,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不好,大家都好不了! 相反,若是谁好了,还能带着大家上进呢!我和老爷,盼着你们和睦上进,手足相亲,都有一个好前途!行了,钱姨娘若是愿意,就继续坐着吃吃喝喝,要是累了,就下去歇着。难得过节,大家继续!” 梅姨娘率先站起身来敬檀同知和周氏的酒:“妾身祝老爷和太太身体康泰,和睦如意。” 有梅姨娘开头,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上,不一会儿功夫,热闹如初。 檀悠悠以为钱姨娘这么没脸,大概会悄悄退下,没成想人家在那里呆坐片刻,竟然也跑上前去敬酒,还能挤出笑脸说好听话。 大概是怕自己走了,其他人说她的坏话,或是别人得到什么好处吧? 檀悠悠从此又多了一个佩服的对象,说不要脸就不要脸,如此收放自如,必须是人才啊! “钱姨娘以前是做歌舞伎的吧?”回到左跨院,檀悠悠追着梅姨娘问个不停:“她的前主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啊?我爹是不敢惹她还是舍不得收拾她?” 梅姨娘直叹气:“你这孩子,你怎么知道人家是做歌舞伎的呢?长辈的事,你这样追根问底,没规矩!” “我好奇嘛!实在看她非同寻常。”檀悠悠很自觉地脱了鞋子爬到梅姨娘床上躺着:“我要和姨娘睡!” 这架势就是,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睡觉! 梅姨娘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道:“钱姨娘从前确实是做歌舞伎的,她的前主家姓马,是个武将,现在做着正三品昭毅将军,这人性子暴躁,吃不得一点点亏,只要听说有人对他送出去的礼物不好,就会认为是看不起他,所以钱姨娘很得意。” 檀悠悠又不明白了:“我爹是文官啊,怎会和武将扯上关系?” “他刚做官那会儿只是个小县令,这马将军带兵驻扎在当地,官职比他高,权力比他大,他要是不收钱姨娘,就站不稳脚跟,会被赶走,明白了吧!”梅姨娘强行吹灭灯,背对着檀悠悠,坚决不说话了。 檀悠悠小声叨叨:“我知道的,您不愿跟我说我爹的坏话,怕我和他对着干,失了他的喜爱吃亏嘛……我才没那么傻呢,我就是觉得我爹这个人吧……虽然官迷挺可恶的,但也不是特别坏。” 一分为二的说,虽然渣爹渣了一群女人,但没饿着苦着亏待她们任何一个,对子女也还好,不平白给谁委屈受,也挺精打细算的,不会只管伸手问家里拿钱。 梅姨娘“呵”了一声,说道:“是呀,只要别影响他的前途,一切都好说。” 如此醉心于权力……怕是心理有问题,檀悠悠突发奇想:“我爹年少时是不是受过什么挫折啊?比如说胯下之辱那样的?他上次和我说起幼时家境贫寒啥的,但是说到一半又不肯说了。” 梅姨娘不理她了。 檀悠悠翻来覆去睡不着,又问:“今天中秋,安乐侯府送了什么节礼过来?之前忙着做吃的,也没来得及问太太。也不知道有没有单独送给我的。” 什么金子银子珠玉的,来得更猛烈些吧! “再说话我就把你赶出去。”梅姨娘忍无可忍:“你个财迷,尽做些人家给你送钱的美梦呢!” 檀悠悠小猪仔似地使劲往梅姨娘怀里拱,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胸前,小声偷笑:“最知我者,姨娘也!” 梅姨娘爱怜地抱紧女儿,哄道:“睡吧,睡吧。” 第二天檀悠悠起了个大早,竟然赶在男孩子们给檀同知和周氏请安的时候到了。 大家都很惊奇,檀至锦轻弹她的额头,戏谑:“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升起来了吗?这是谁啊?竟然是咱们五小姐,昨天吃撑了不好睡,要找太太请大夫?” “我有消食丸!不用请大夫!”檀悠悠躲开檀至锦的手指头,冲他做个鬼脸,跑到周氏面前撒娇卖乖:“太太,您今天想吃什么,我做给您吃。” 檀同知酸溜溜:“太太,太太,心里眼里只有太太,没爹!” 若是以往,檀悠悠早就狗腿地抱上去说“一起做,都有”,今天她却只是冲着檀同知讨好一笑,转过头继续抱周氏的大腿:“太太,上次您说那个蒸肠粉好吃,我们做那个呗!” 周氏笑着摸摸她的脸,说道:“怪孝顺的,一大早就起来给我做吃的,说吧,想要什么?” 檀悠悠害羞地扭着手指头,小声道:“太太,人家是真心想要孝顺你嘛,才不是想要什么呢。” 第46章 丑兔子 糯米粉、澄粉、油、盐调浆,等到蒸锅水开,平铺上屉笼,加蛋液和调好味的肉末,熟了之后卷起切段,再浇上秘制酱油,一盘雪白爽滑、内容丰富的蒸肠粉便大功告成。 檀悠悠笑嘻嘻地将这份蒸肠粉放在周氏面前,说道:“太太喝什么茶?我给您沏啊?” 周氏房里的大丫鬟雪芽捧着茶壶过来,笑道:“五小姐,不兴抢奴婢的饭碗,您都做了,叫咱们做什么?” 檀悠悠也不勉强,用筷子夹了一块肠粉喂给周氏:“太太,您尝尝,这个时候不冷不热正好合适。” 周氏嫣然笑纳,品评:“爽口弹牙,鲜美得很,你的厨艺又有精进了。”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对手指:“其实,我就光动嘴皮子了,主要还是柳枝做的。” 啥都要亲力亲为,还做什么大小姐,偷什么懒,享什么福啊?能动嘴皮子肯定要动嘴皮子。 周氏早就清楚其中内情,见她实诚,不由更乐:“真是个好孩子,若是将来伺候翁姑,可不能这样说,要说自己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做出这么一份小食孝敬长辈。不然都没人领情。” 檀悠悠撑着下巴,认真听着,周氏每说一句,她就鸡啄米似地点一下头。 周氏被她的小模样逗笑了:“你做什么呢?” “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在聆听太太教诲,请周先生受我一拜!”檀悠悠当真起身给周氏行了一礼。 周氏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一迭声地道:“你这个小机灵鬼儿,从前都不知道竟然这么好玩!” 檀悠悠道:“我是一直招人疼。太太继续教我啊。” “教什么?”周氏琢磨片刻,恍然大悟,这姑娘是看她昨夜威风,想和她学降服小妾的本领呢。 于是又好笑又心疼,缓缓说道:“女人也不是个个都得替夫婿照管妾室的,能不纳妾还是别让进门的好,要实在拗不过,就先照管好自己吧……” “你要我突然之间这么教导你,我也想不出来,这样,你这些日子都跟在我身边,看着听着就会了。只一条,天不明就要到我这里应卯,晚间等我盘算妥当家务才能回去,你吃得这苦头么?” 檀悠悠道:“太太,我不怕吃苦的。这会儿吃苦,将来才能享福啊!” 周氏就笑了,再摸摸她的小圆脸,说道:“好孩子,你这模样就是享福的,别怕啊,有什么都可以回家说的,我们不会不管你。” 檀悠悠满足又感动:“太太,您对我真好。” 周氏拍拍她的脑袋,叫张婆子:“一个是教,两个也是教,去把三小姐和六小姐叫来。” 一盏茶后,檀如意和檀如玉都来了,听说以后都要天不亮就来周氏这里伺奉,晚上才能离开,全都傻了眼,再问是檀悠悠搞出来的事,俩人硬逼着她做了一顿蒸肠粉解馋才算。 晚间,该散了,檀悠悠却不走,围在周氏身边转圈圈,嘴甜甜地说什么要陪太太睡。 周氏嫌弃:“我听你姨娘说,你夜里睡觉像打拳似的,我老胳膊老腿经不住你折腾。雪芽,把安乐侯府送来的东西给五小姐,赶快把她打发走吧!” 雪芽抿着嘴笑,捧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檀悠悠接了盒子就走,再不提要陪周氏睡的话题。 周氏失笑:“这丫头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檀悠悠边走边把盒子放在耳边使劲晃,就想知道里头装的什么,毕竟这盒子太轻了,轻得不正常。这声音也奇怪,“唰唰”的响,一定不是金银玉石。 柳枝看不下去:“这么着急,打开看不就得了?” 檀悠悠道:“黑灯瞎火的,万一不小心把东西摔坏怎么办?回去看。” 柳枝心说,您这样粗暴地使劲晃盒子,也难保里头的东西不会坏啊。 好容易进了房间,檀悠悠忙着开了盒子,一看之下失望得不行……一只草编的丑兔子咧着三瓣嘴冲着她笑。 头小身子大,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三瓣嘴咧得像窟窿,简直惨不忍睹。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没有爱了,真的。 柳枝却是很惊喜:“这兔子编得不错啊,说不定是裴公子亲手编的,小姐想想还什么礼比较好?”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要命有一条。”檀悠悠把丑兔子扔在一旁,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 要是草兔子编的好看,姑且可以视作情趣,她也就接受了,对着他说几句拍马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手艺这么丑,名符其实的献丑,竟然都不知道害羞的,这人得多自恋啊。 还不如送她点实惠的呢,哪怕就是送一块银锭也好啊,她一定不会认为他是在侮辱她的。 柳枝自己也觉着那兔子实在是太丑了,便公允地说了一句:“难怪太太不给您。” “是啊,是我上赶着找虐。”檀悠悠抓过那只兔子看了会儿,扔给柳枝:“收起来吧,将来带去安乐侯府。还有之前那枝菊花,我不应该扔的,我该把它插活,到时候一起带去安乐侯府……” 就让自恋的裴校长认为,有一个天真纯洁的少女盲目地崇拜爱恋着他吧,爱他的美貌,爱他的金银财富,爱他拙劣的手工,爱他直男的审美,爱他老朽的说教,以及他的一切一切…… 檀悠悠想着想着,困意上头:“好累,我要睡了。” 这一天可把她累的,自从做了檀五小姐,她就没这么辛苦过!明天要不要继续去周氏那里打工呢?不想去了…… “明天不要叫我,谁吵我,我就和她急。”她翻个身,踏踏实实地睡着了,余下柳枝满脸无奈。 果然啊,懒人就是懒人。 柳枝把丑兔子放进箱笼里,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迎面遇着梅姨娘,小声汇报了这一天的事。 梅姨娘不予置评:“你睡吧,明天一早我去叫她!” 柳枝不忙睡觉,打起灯笼在院子里到处找,终于在墙角找到一根蔫蔫的菊花枝。 第47章 官迷渣爹你加油 转眼秋去冬来,进入冬月。 秋城的冬天阴冷得很,小北风吹起来刀子似的割人脸。 檀悠悠披散着头发,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自从中秋节之后,她就没睡过一天懒觉,梅姨娘每天早上定时把她弄醒再拖去周氏那里应卯。 周氏更是把她当成男人使,甚至去庄子里清点粮食的粗活都派了她去。 往乡下的路崎岖不平还狭窄,马车也没啥减震装置,差点把她骨头抖散,她忍不住想要下车走路得了,檀至锦这个傻瓜哥哥还不让她下车,说什么抛头露面可不行,必须忍着。 庄头倒是杀了鸡招待他们,但是做得那叫一个难吃,油腻不说还咸得发苦,她兴之所至想捡个鹅蛋吃,还被大鹅追着叼了两口。 她抓鹅出气,庄头的孙女还守着她大哭了一场,求她别打大鹅,大鹅是好的,那她就是坏的咯! 来回折腾四天,她瘦了四斤,算起来一天掉一斤! 其他时候就更别说了,什么看账本点库存,收聘礼,查嫁妆,备节礼,甚至辅导檀至敏这个贪吃狡猾的小豆丁写功课,都是她的事! 兄弟姐妹还时不时地点一下餐,渣爹还嫌弃她很久没更新菜单了,梅姨娘也天天耳提面命要她学好看家本事…… 她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真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膘没了,胸前也只剩下小笼包……说起来都是泪。 柳枝倒热水、备衣裳、拿早饭,全都弄好回过身来,见檀悠悠仍然呆呆坐着一动不动,不由得急了:“小姐,您可忙着点儿啊!您别看天还没亮,时辰可不早啦,太太已经起身了!”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轮转眼珠子看向她,有气无力地道:“我困……柳枝,我困……好柳枝,你就让我再睡一会儿吧,求求你了……” 不等柳枝出声,她打个呵欠,眼睛一闭,身子一歪就往床上倒去。 柳枝早有防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大声喊道:“姨娘!姨娘!五小姐又要睡回笼觉了!您快来!” “来了!”梅姨娘沉着脸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浸过凉水的帕子,威胁地对着檀悠悠比划:“要不要试试?” 然而檀悠悠今天是铁了心顽抗到底,一边和柳枝对抗着使劲往床上倒,一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道:“随便您吧,您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谁让我是您亲生的呢?哪怕就是立刻要出嫁,以后都是身不由己,再也不得懒觉睡,也是该的,您是我亲姨娘啊!以后都不好见面了!” 梅姨娘立时呆住,手里举着的帕子再也落不下来。 檀悠悠奸计得逞,麻溜躺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梅姨娘叹口气:“你睡吧,这些日子确实是累了。太太那里我去说。” 檀悠悠一觉睡醒,已是中午时分。 外头白茫茫一片,屋子里也冷得不行,她想着怕是下雪了,更是往被窝里缩了缩:“柳枝,是不是下雪啦?” 柳枝从外头跑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很明亮:“小姐,您终于醒啦?太太和姨娘商量着要开赏雪宴,烤肉吃呢!您去不去?” “咕噜~”檀悠悠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好饿啊~她摸摸饿瘪了的肚子,试探地往被窝外伸出一只手,立刻又冻得缩了回去,拨浪鼓似地摇头:“不去,不去,好冷啊,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只想在床上窝着。好柳枝,给我点儿吃的呗,好饿……” “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懒呢?有好几种肉啊,鸡肉、羊肉、野猪肉、风干驴肉……” 柳枝掰着手指头细数,却见檀悠悠又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只好泄气地道:“行吧,您别睡着,奴婢去给您拿。” 檀悠悠缩在被窝里指使她:“多烧两个炭盆送进来,冷啊!我还要喝茉莉花茶!” 柳枝一边忙,一边抱怨:“将来您得问新姑爷多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您,奴婢一个人忙不过来。” 檀悠悠很认真地问道:“你觉得他会给我添几个人呢?会不会塞貌美又厉害的丫头过来?或者是把他的乳母什么的给我,明面上说是帮我理家,其实是为了监督管制我?” 这都是她知道的桥段了!不晓得裴校长能不能免俗。 柳枝被问得傻了眼,同样很认真地想了很久,老老实实地回答:“小姐,奴婢不知道。不过您的嫁妆还算丰厚,要是裴公子不给您添人,您就自己添吧,应该养得起。” “有道理!不过我的嫁妆其实不算丰厚。”檀悠悠提醒柳枝:“我爹说是要给我当得起侯夫人的嫁妆,其实他是吹牛的,他官小,养这么多人,哪里给得起……” 她说得高兴,瞌睡也飘走了,就是懒得动弹,不想起床。 柳枝不敢说檀同知的坏话,扯着嘴角干笑,忽听外头有人低咳一声,紧接着檀同知的声音响起:“悠悠啊,听说你不舒服,爹来看看你,开门。” 渣爹肯定听见了!檀悠悠的脑瓜子因为饥饿而运转不灵,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只恨看院门的婆子不机灵,没提醒她渣爹驾到。 “闺女啊,开门!”檀同知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啰嗦且慈爱。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裹上棉衣冲过去开门,老实认错:“爹,我错了,我不是嫌嫁妆少,是告诉柳枝要精打细算过日子……” “爹知道,确实,你的嫁妆没真的侯夫人那么多,爹吹牛了……”檀同知扯着唇角虚弱地笑笑,眼望天空说道:“不过,爹会补你的!等爹做了大官,一定补给你。” “好啊!好啊!不过不要犯错误哦!不然我们都会担心的!”檀悠悠做作地鼓掌,官迷渣爹你加油! “那当然了,爹是什么人!”檀同知顺利下了台阶,话锋一转:“那个啥,裴融来了,想和咱家商量婚礼的细节……你要不要见一见?” 檀悠悠娇羞地道:“这不合规矩,还是别见了!” 她不想!一万个不想! 第48章 初雪的日子 “也不是不合规矩,我们都在,就是远远地见一面,知道彼此安好就行。不然一家人全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你不在,岂不是很奇怪?” 檀同知苦口婆心,闺女想必是被裴融的严肃迂腐给吓着了,这不行,得趁着还在娘家帮她壮壮胆,让她早些习惯。不然将来嫁过去,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这夫妻之间相处会出问题的。 儿女婚事,说白了也和做生意一样,在亲家面前的脸立得起来,说话有用,这亲事就结的好;若是个受气包,不被重视,三天两头挨打被骂,这亲事就结亏了。 他辛苦养大的娃,不能吃这亏,他受不了。 “悠悠好闺女,有鹿肉哦……香喷喷的十分难得的鹿肉哦!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裴融送了整整半只过来呢!你再不去就要被你那些兄弟们吃光了!”檀同知笑得奸诈。 檀悠悠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透着欢乐的气息:“鹿肉?新鲜的吗?” “有新鲜的,还有做好的鹿脯,刚你四弟烤了一小块,香得不行!下着果子酒吃,绝对美味!听安乐侯府的下人说,这是花了大价钱和猎户定的……”檀同知问道:“你去不去啊?” “去!当然要去!爹,您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让他们给我留点儿啊!”檀悠悠迫不及待地把檀同知推出门去,飞快地打扮起来。 檀家的赏雪宴安排在后宅的花园里,这个花园小得可怜,统共只有一个亭子,一座假山,两棵大树,三株梅花,几块绿植。 不过周氏和梅姨娘会捯饬,自己画了图纸指着工匠做,竟然也有一步一景的效果,一家子人挤在亭子里烤肉喝酒,看着外头雪花飘落,假山披白,梅花初绽,倒也很有意思。 檀悠悠走过去的时候,檀家小的两个男孩子正在那打雪仗,其余人则是喝酒吃肉,欢声笑语一片。 檀至敏最先发现她,高兴地喊道:“五姐姐来了!” 檀悠悠被他的情绪感染,不由得绽开一个笑,还没来得及完全笑开,檀至敏就道:“睡了一整天,饿了吧?那边有烤好的肉和酥饼,快去吃!”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檀悠悠身后走出,与她擦肩而过,是裴融,哪怕只是一个侧脸,也能看到他微皱着眉头,仿佛又在嫌她贪睡偷懒。 “我没有睡一整天,我是不舒服……”檀悠悠的声音很弱小,饿的。 裴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片刻,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了:“脸色确实不大好,请大夫看看?” 听着好像是在建议,实际他已经付诸行动,直接吩咐知业:“拿我的帖子去把张大夫请来。” “不用,我已经好了。真的。”檀悠悠并不愿意承担说谎的后果。 “不能讳疾忌医,现下你还小,不懂得里头的厉害,将来是要吃亏的。”裴融很坚持,知业也走得飞快。 “爹!”檀悠悠赶紧向檀同知投去求救的目光。 檀同知示意她稍安勿躁,笑眯眯地和裴融商量:“向光啊,悠悠自来身体康健,人又实诚,她说好了就是好了,这么冷的天气,别惊动人家大夫了。” “世伯,我看着五小姐瘦多了,让大夫看看大家都踏实,婚期已近,别耽搁大事。”裴融一锤定音:“就这样吧,她懂事,我们却不能由着她来。” 好嘛,她终于被称赞“懂事”,却是以服从裴校长的意志,被迫看病为代价的。 行吧,看病就看病,总比被抓包偷懒睡了一天的好。 “有劳裴公子。”檀悠悠扯扯唇角,给裴融行了个礼,娇弱地被扶到亭子里。 才刚坐定,她就陶醉了。 亭子中间放着一只红泥火炉,炉子上方罩了个被油擦得锃亮的黄铜网,铜网上整整齐齐铺了一层肉菜。 有五花肉、鸡肉、鹿肉、驴肉、羊肉,还有加了馅料的冬菇,以及红薯、酥饼、南瓜、年糕。 肉被炭火烤得“滋滋”响,油脂冒着泡泡,焦香扑鼻,红薯、酥饼、南瓜、年糕、冬菇这些需要慢火烤制的就放在铜网边上烘着。 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二人一人拿着刷子涂酱料,一人拿着筷子翻烤肉。 女眷们优雅地坐在一旁,人手一杯淡红色的果酒,面前一个小碟子放着烤好的肉和菜。 “咕嘟!”檀悠悠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兴奋地道:“快给我那块烤得最好的五花肉!” 大冷天的饿着肚子,她都要馋哭了! 话说这一套还是她搞出来的呢,铜网、刷子、酱料啥的,都是她一手打造的,为了这些东西,她求了梅姨娘很久,好容易制作出来,一年也就能用那么一两次。 因为檀家的家底不允许他们经常这样大吃大喝。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檀悠悠感叹着,欢喜地朝着那块肥瘦得宜、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伸出了筷子。 肉还没进嘴,她就觉着自己被一道目光给盯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转目光,恰恰撞上裴融的眼睛。 “既然不舒服,这些油腻的东西还是不要吃的好。”裴融修长的手指捏着个碟子,不急不缓地递到她面前。 “我其实,是给您吃的,敬客嘛……”檀悠悠艰难地把已经到嘴的肉转了个弯,依依不舍地放在裴融的碟子里,筷子就像粘在上头似的,迟迟收不回来。 啊!烤肉!烤得焦香四溢、滋滋冒油、腌过秘制酱料、蘸了麻辣蘸料的五花肉! 悲伤的檀悠悠睁着湿漉漉的小鹿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裴融从她筷子下夹走那块烤肉,再喂进他的嘴里,下颌有力地嚼啊嚼,喉结滚动,进了胃。 裴融淡淡地瞅了她一眼,公事公办地道:“有事?” “没事。”檀悠悠遗憾地收回目光,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正大光明地吃肉。 她太难了,想吃口肉都这么艰难!说好的让她吃个够呢? 想到这里,她又偷偷去瞅裴某人,要你多事,事儿精! 不想又恰恰和裴融的目光对上,裴融当即起身走开,耳根和脸已经红成一片。 第49章 婚礼前夕的访客 脸这么红,多半是呛的,毕竟人家这么讲究,在未来岳家吃块肉都能被呛着,是真丢脸。 檀悠悠没管裴融,跑去拉着檀至锦的袖子,可怜兮兮地道:“大哥,我饿。” 檀至锦很是同情这个小妹妹:“稍安勿躁,待我把裴向光哄走,你再吃个够!” 檀悠悠笑成一朵喇叭花:“我运气真好,竟然有你这样的好兄长!” 檀至锦被哄得眉开眼笑。想到因为家人的贪婪自私,檀悠悠不得不嫁给裴融这么个老朽古板的人,她却全无怨言,不由越发怜惜:“你放心,大哥罩你一辈子。” 周氏的几个子女中,檀至锦性情脾气最像她,坚毅果敢、言而有信,得他一句承诺,价比千金。 檀悠悠由衷地拍了个马屁:“兄长是最好的大哥!”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檀至锦走到裴融身边笑道:“听闻向光喜好收藏金石,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块古墨,据说是前代的贡墨,可否请你帮忙看看?” 古墨难得,裴融果然感兴趣:“去看!” 成功!檀至锦给了檀悠悠一个胜利的眼神,和檀同知一起把裴融带走了。 裴融才出花园,檀悠悠一个箭步冲到烤炉旁,拿着筷子一阵疯狂攫取,再一阵风似地端着堆得小山似的盘子坐到檀如意身边喊道:“快给我倒杯果子酒!” 檀如玉抿着嘴笑,配合地给她倒了一大杯果子酒,这酒是崔姨娘自己酿的,度数不高,甜甜的,很好喝。 檀悠悠一口酒一口肉,满足得想摇尾巴。 若是以往,周氏和檀如意不免要怪她仪态不佳,今天大家却都默契地装作没看到,檀如意只劝她:“慢慢吃,别噎着。” 檀至清把檀至敏、檀至成叫过来交待一番,这两小只就跑去园子门口把风去了。 檀悠悠风卷残云般吃光盘子里的肉,又喝了五六杯果子酒,吃得脸红扑扑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吃好了。” 周氏轻叹摇头,却没舍得说她,即将出嫁的小姑娘,理当尽量宽容。 梅姨娘递过一杯消食茶:“吃了这么多肉,小心积食。” 崔姨娘许诺:“五小姐喜欢这果子酒,以后姨娘每年都给你做!” 檀悠悠很感动:“以后我做了好吃的,都给你们送!” 忽听檀至敏大声喊道:“裴公子好!这位是大夫吗?” 檀悠悠赶紧收拾表情,正襟危坐,假装自己心如止水,什么都没吃。 张大夫是秋城里有名的郎中,据闻只需察颜观色就能把病情看准一半。 这样的名医,一般都很懂得人情世故,檀悠悠半点不怕,笑嘻嘻地把粉白的脸蛋亮给他看:“张大夫,我早起有些头晕没力气,休息之后已经好了,可是他们不信,非得请您给我瞧瞧才放心。” 张大夫听了这话,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笑道:“五小姐精神饱满,气血充盈,身体康健,无事,诸位不用担心。” 裴融却道:“你给她仔细号号脉,她近来消瘦得厉害。” 张大夫立刻严肃认真地给檀悠悠号了脉,郑重得出结论:“十分康健!若实在担心,可以少饮酒,多喝两杯消食茶!切忌暴饮暴食!” 太不可爱了!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檀悠悠正想辩解,就见裴融瞥了她一眼,是那种老师抓到作弊学生的严厉眼神。 她“唰”地站起来,耷拉着肩膀小声说道:“不要骂我好不好?我整天没吃东西,又冷又饿……” 裴融微皱眉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檀同知一看情况不好,立刻示意檀至锦火速把张大夫送走,再打圆场:“向光啊,你今天过来不是要谈正事的么?咱们是在这里谈,还是去我书房里谈?” “去正堂里谈吧,我听听,梅姨娘也来。”周氏站起身来,对着裴融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融不能不给周氏面子,当下抱拳回礼,半垂眼皮跟着檀同知夫妇走了。 檀悠悠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好可怕。” “确实。”檀如玉、檀至清等人同情地看着她,檀如意内疚地低着头扯帕子。 檀悠悠却只是闷了一会儿,就挽起袖子上前去给大家烤肉:“我来烤肉,不好意思啊,刚才烤好的都被我先吃了……” 懒人的烤肉技术,也就一般般吧,烤糊了两块珍贵的鹿肉之后,她被檀至清赶到了角落里。 直到天擦黑,裴融才离开檀家,这中间檀悠悠再没见过他。梅姨娘回来说是婚礼细节都谈妥了,裴融这个人抓庶务挺不错的,条理分明,主次得当。 檀悠悠并不在意婚礼细节,只追着问:“他有没有一直臭着脸,给你们脸色看啊?” 梅姨娘道:“怎么会?我们是长辈,他若给我们脸色看,便是他无礼,还谈什么婚事。”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为什么想要娶我?”檀悠悠不明白。 事实证明,不要和当妈的谈这个问题,梅姨娘理所当然地道:“你这么好,他想娶你是正常的。” 檀悠悠也就不管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裴校长有颜有钱还大方,她就是这么庸俗浅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婚礼前夕。 檀家四处张灯结彩,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说笑玩闹,热闹得很。 檀悠悠在房里接待前来添妆的小姐妹,班碧珠和齐三小姐又怼上了,你暗讽我是暴发户没底蕴算计朋友,我暗讽你是商人铜臭味狗眼看人低。 檀悠悠劝不好她们,就在那乐呵呵地看她俩斗嘴,不时贴心地递上一杯润喉茶。 檀如意不高兴了:“这么给我们家悠悠添堵,算什么好姐妹?” 班碧珠和齐三小姐一起闭了嘴,都是气哼哼的。 檀如玉正想打个圆场,桃枝进来道:“有一位姓杨的小姐说是五小姐的好朋友,来给您添妆的。” 来人送了名帖,是散发着淡淡荷花香的粉色花笺,字是簪花小楷,写得极好。 杨暮云。 檀悠悠奇怪得很,她根本不认识这么个人啊,难道是本尊原来的好朋友?于是心里透了几分虚弱:“请进来吧。” 第50章 传说中的表妹 “您请,就是这里了。”引路的小丫鬟打起帘子,请身披猩红呢斗篷的女客入内。 女客却站立不动,直到身后的细高个儿侍女替她把帘子打得更高些,她才仰着小巧的头,高傲地走进房里。 进门之后先掏出锦帕捂了口鼻,皱着眉头四处打量一番,抬着尖尖的下颌看向檀悠悠,轻慢地道:“你就是檀五小姐?” 檀悠悠本来已经起身迎客,见状又坐回去笑嘻嘻地道:“是呀,请问您哪位?” 她很确定,这位杨暮云,不但她不认识,本尊从前也不认识,因为屋里的檀如意等人全都一脸茫然好奇。 “我?”杨暮云微微讽刺地翘起半边唇角,低头拍拍茜色的锦缎衣袖,淡淡地道:“我刚才递了名帖。” 班碧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何况这姓杨的一进来就特别招人恨,便拿起那张散发着幽香的名贵花笺大声念道:“杨暮云!你是哪家的啊?怎么咱们都不认识你!” 齐三小姐却是默默打量着杨暮云身上的衣物首饰,表情越来越惊讶。 “你们认识我才奇怪呢!”杨暮云左右瞟瞟,径直走到檀如意面前,微抬下颌:“你这个位置不错!” 这,这是让自己给她让座?檀如意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会有如此无礼傲慢之人! “你们檀家就是这样待客的?”杨暮云轻挑凤眼,闪耀着珠光粉的饱满唇瓣勾出一个讽刺的角度:“果然小门小户!” 这桩婚事是班伯府出面保的,班碧珠早把檀悠悠姐妹视为自己的保护对象,见状立刻替她们出头:“哪有你这样做客的?知道什么是恶客吗?” “恶客是在骂我吗?”杨暮云并不强逼檀如意让座,因为她的丫鬟搬进来一把锃亮的紫檀交椅,还在上面铺了精美华贵的锦绣坐垫。 杨暮云纤手微抬,待丫鬟替她解了猩红呢斗篷,这才优雅高贵地坐下去,看着班碧珠笑容奇怪:“你就是班伯府的大小姐吧?” 班碧珠受不了她这种阴阳怪气,生气地道:“对,我就是班伯府的大小姐,你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啊~”杨暮云优雅地抚了一下鬓角,不知是在说自己不打算怎么样,还是在讽刺班碧珠不怎么样。 班碧珠气不打一处来,转头问檀悠悠:“悠悠,这是你朋友?” 檀悠悠摇头:“我确实不认识她。” “那还留着她做什么?这种不知所谓的疯女人,乱棍打出去啊!”班碧珠招呼自己的丫鬟婆子:“把这疯子给我叉出去!” “你敢!”杨暮云接过丫鬟递来的羊脂玉茶盏,慢条斯理地刮刮茶沫子,半阖着眼睛嗅一口茶香,轻啜一口,抬眼看向檀悠悠:“我是裴融的表妹。” ??? 檀悠悠分外震惊! 真的有表妹这种存在吗?吗?吗??? 她兴奋地站起来,激动地搓着手道:“真的吗?你真的是裴向光的表妹?” 杨暮云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听说过……”檀悠悠走到杨暮云面前仔细打量:“你很特别啊!” 不是那种娇弱孤苦无依的小白花表妹,看起来更像是一朵富贵霸王花。 看看这天生的蛇精脸,凤眼妩媚霸气,嘟嘟嘴丰满柔润,涂的唇脂颜色也好看,肌肤更是白皙得没有一点瑕疵,吹弹得破。 还是个天生的衣架子,这么华贵精致的锦缎衣裙都压不住,前胸呼之欲出,小细腰玲珑有致,腿还长! “不知表妹有什么特长啊?”檀悠悠看得特别满意,笑容就特别灿烂。 杨暮云被她的眼神和反应搞得有些懵,不自在地蹙起眉头略紧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觉着你这样气派美貌,一定也是个才女,对吧?”檀悠悠笑得特别真诚。 “我家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细高个儿丫鬟十分骄傲地替自家主子宣传。 杨暮云抬起自己的纤纤玉手,细看着指尖的蔻丹,说道:“你呢?你会什么?”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这人是来找茬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诡异的事,但是同为秋城的名媛,同气连枝,输人不输阵。檀如意等人对了个眼神,准备为檀悠悠撑场面。 “我家五妹厨艺一流!”檀如意最先开口。 “我家五姐品行高尚!”檀如玉紧随其后。 “悠悠学富五车!”班碧珠吹牛不打草稿。 齐三小姐比较实诚,犹豫片刻才道:“悠悠写的字比你好看多了!” 几双眼睛同时责怪地看向齐三小姐,吹牛不要吹得这么具体嘛!万一对方要求当场验证怎么办?丢人现眼啊! 果然,杨暮云笑了:“是么?写来看看?我是听说檀五小姐好吃贪玩,不学无术,一无是处。” 齐三小姐自责不已,只恨自己不能以身相替。 檀如意心想这麻烦是自己给檀悠悠惹来的,这会儿必须替她出头,便勇敢地道:“你算老几,也配和我五妹比?你先赢了我再说吧!” 杨暮云又笑了,玩味地道:“你们姐妹情深啊!行,就让我开开眼界,檀三小姐请!” 班碧珠很替檀如意担心,趁着丫鬟们铺纸研墨时,小声问檀如意:“你能行吗?” 檀如意很自信:“刚那名帖我看了,我的字比那个写得好!” 好歹也是被周氏拿戒尺揍出来的,绝不会丢人现眼。 只要她赢了这姓杨的,檀悠悠的脸面就保住了。 班碧珠道:“那就好。” 檀如意忍不住抱怨她:“不是说安乐侯府没女眷的?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表妹?” 班碧珠喊冤:“我真不知道,从没听说过!我那世子表哥也没提过!” “行了,写吧!”杨暮云敲着桌面,笑道:“檀三小姐,快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好书法!” 檀如意深吸一口气,酝酿情绪,用四种不同的字体分别写了一遍“杨暮云”,自己看看分外满意,便骄傲地推过去。 “如意写得更好!”班碧珠等人很得意,这可是实打实地凭本事说话! “呵~”杨暮云轻蔑地笑了:“不过如此,笔来!” 第51章 如此清新脱俗 行云流水,清丽雅致……随着杨暮云笔下的字一一呈现,众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呈现出一串夸赞的词语。 确实是写得很好,很好! “啪!” 杨暮云把羊毫笔扔在桌上,不屑而笑:“实在不好意思啊,檀三小姐,您刚才看到的那张名帖,其实是我家婢女写的。” 细高个儿的婢女笑嘻嘻地走出来,矜持地对着众人行了个礼:“献丑啦!” 檀如意气了个倒仰。 这主仆二人实在太过可恶了!竟然一唱一和,把她类比成丫鬟婢女,还说她是献丑!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自己技不如人,白白害得檀家丢脸。 输人不输阵,檀如意学着周氏的样子,云淡风轻、不失礼貌地道:“原来杨小姐深藏不露,刻意和咱们开了个玩笑,是我技不如人。” 班碧珠见势头不好,立刻出来打圆场:“哈哈哈~不打不相识啊~不知杨小姐师从何人,如此清新脱俗~” “真好笑!”杨暮云却不肯接这话题,嘲讽地笑道:“谁耐烦和这样的人结识啊?堂堂官家小姐,字只写得和我的婢女差不多。想与我结识?配么?” 这话就说得很难听了,众人齐齐变了脸色,班碧珠怒发冲冠:“我们的字是没你写得好,却比你懂得规矩礼貌,我长这么大,可没见过哪个名门望族的小姐未经邀请,自个儿跑到别人家卖弄才艺的。我上次见着这样的人,还是春……” “咳咳咳!”一阵咳嗽打断了班碧珠的话,檀悠悠将帕子捂着嘴,一边使劲咳嗽一边冲着班碧珠使眼色。 班碧珠冷哼一声,撇过了头。 “春什么?”杨暮云粉面含霜,咄咄逼人:“班大小姐有本事就把话说全了。” “春天!”檀悠悠笑道:“就是春天的时候吧,来了个才女,也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碾压在场所有闺秀,我可佩服她了!” 杨暮云神色稍缓,斜睨着檀悠悠道:“你讨好我,却让我更看不起你了!没本事,还没骨气,更不仗义!你这些姐姐妹妹、朋友,因为你没出息,个个替你出头,你却来讨好我,可见你的为人,呵呵,实在不敢恭维。” ???檀悠悠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懵地瞪大眼睛看着杨暮云:“你说的是我吗?” 天下咋有这样驴的人啊?不过,也不奇怪,裴校长那样轴的人,有个这样驴的表妹实属正常情况。 “说的就是你!我看不起你!你配不上我表哥!”杨暮云的眼圈红了。 “有道理!”檀悠悠十分羞愧:“你说得对,我如此一无是处,竟然要嫁给裴公子,实在很过分。” “……你怎么和烂泥一样,说你不好竟然就真的承认自己不好?”杨暮云受不了,抓住檀悠悠的手,硬把羊毫笔塞到她手里,命令道:“你写!今天你非写不可!” 檀悠悠推脱:“算了吧,又不是什么生死之仇……” “不行!非写不可!不然我就砸了你这屋子!”杨暮云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这样就不美了啊。”檀悠悠摇头叹息,慢吞吞地捋平宣纸,慢吞吞地研墨,念叨:“我写什么呢?” “凭什么她让你写你就得写?咱偏不写!”檀如意按住檀悠悠的手,大声道:“来人,让安乐侯府把他家表小姐接走!” 檀悠悠道:“三姐姐,我还是写吧,省得明日就要说我是文盲了。这会影响到咱家的声誉啊,这可不行。” “文盲?”檀如意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目不识丁。”檀悠悠蘸好墨,凝神静气,慢吞吞地落笔,越写越快,越写越快。 只一会儿功夫,她就收了笔,抱歉地道:“献丑了,请多多包涵,多多批评指正。” “啊!”一声尖叫穿梁震屋。 是自来持重的齐三小姐,她震惊地一手捂着嘴,一手指桌上的宣纸,看看檀悠悠,又看看其他人:“你们看!你们看!这是真的吗?” 班碧珠翻了个白眼:“咱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怎么不是真的?拿来我看!” “啊!”班碧珠举着手里的宣纸,激动得眼睛发亮,“你们看!你们看!咱们悠悠的字写得多好啊!” 她使劲拍了檀悠悠的背一巴掌:“好妹妹!你深藏不露啊!看看看看!这狂草写得多好!可谓游龙惊凤,意气俊爽,自成风骨!” “哎!”檀悠悠被拍得一个踉跄,面露痛苦之色:“班大姐姐,你倒是轻点儿啊!” “是我不好。姐姐给你揉揉啊。”班碧珠抱住檀悠悠,看着那张粉嫩白皙的小圆脸,越看越可爱,忍不住“啪叽”亲一口。 檀如意和檀如玉则是满面复杂之色,她们当然知道檀悠悠会写字,却不晓得她竟然能写得这么好。 这草书,怕是檀同知本人也不能写得这么好。 但她们也不能指责檀悠悠故意欺骗藏拙,因为檀悠悠真的是很懒,平时家里要求完成的功课,她经常都是敷衍了事,甚至会拿之前写的字反复冒充当天的功课,写的也只是簪花小楷,从未写过草书。 齐三小姐可得意了:“杨小姐!怎么样?我就说悠悠写的字很好吧!” 檀如意回过味来,也道:“就是!杨小姐,究竟是谁写得更好啊?” 女子多写簪花小楷,很少有人写草书,能把草书写好的女子就更是少之又少。 檀悠悠这样的狂草,在这个年纪的闺阁女子中,已经可称第一。 杨暮云收了骄狂之色,慎重地重新审视檀悠悠,半晌方道:“关于书法一事,我认输,你赢了!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 她一把抓住檀悠悠的肩头,凑过去低声道:“你记着,我家表哥爱的是我不是你!只是时事所迫,不得不娶你这个门楣低下的小庶女罢了!” 杨暮云松开檀悠悠,勾唇得意一笑,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哼!”细高个儿侍女用鼻孔对着檀悠悠哼了一声,收起交椅等物跟着追了出去。 第52章 五小姐脑子里有鱼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什么人啊!”班碧珠冷哼一声,问檀悠悠:“她和你说什么了?” 檀悠悠无所谓地一笑:“无非是些威胁的难听话罢了,不用管她。” “悠悠,你真是好样儿的!”齐三小姐对着檀悠悠竖起大拇指,抱怨:“从没见过如此骄狂无礼之人,气得我牙痒痒,好想咬她一口!之前悠悠为什么不让碧珠骂她啊!这种人就该狠狠地骂!” 檀如玉很好奇:“班大姐姐其实是想说什么?上次见着这样的人,还是春什么?” 班碧珠不吭气,只感激地抓紧了檀悠悠柔软温暖的小胖手。 秋城有个春雅阁,养的尽是些以才情著称的清倌人,她哥不争气,与阁里的头牌鸣春勾搭上了,那鸣春想要进班伯府的门,自己跑到班伯府去卖弄才艺。 她讨厌杨暮云,怎么难听就怎么骂。 那会儿只顾着出气,被檀悠悠这么一挡,这会儿却是觉着幸好没说出来。 毕竟裴融好歹也是这么个身份,杨暮云那模样出身应该也不差,在不知对方根底深浅的情况下,为了一口气,或许会给班伯府竖个死敌,甚至还会给福王妃惹麻烦。 这不应该,太冲动了。 齐三小姐这才想起这件事,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别问了。” 檀如玉很会看眼色,虽然很好奇,还是愉快地转换了话题:“我让下人进来把屋子重新打扫一遍,再熏熏香,去去晦气!” 这个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等到周氏和梅姨娘闻讯赶来,屋里已经欢声笑语,一片祥和,女孩子之间的情谊肉眼可见的更好了。 周氏叫了柳枝细问一番,夸赞梅姨娘:“雪青啊,你把孩子教得很好!这以后她嫁过去,应该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梅姨娘一笑而已,并不多语。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张嬷嬷,你往安乐侯府走一趟,亲自把今天这事儿告诉裴向光,就说,我们不知杨表妹光临,多有怠慢,请多多包涵。”周氏安排妥当,又带着梅姨娘一起去忙家务了。 天色渐晚,檀如意招呼几个小姐妹吃好了饭,要送客,班碧珠拉着檀悠悠的手不肯松开:“我真舍不得,以后你去了安乐侯府,一定不能与我们生分了。” 檀悠悠就怕以后没人和自己玩了,自是求之不得:“只要你们别嫌我嫁了人就好。” “说傻话。”班碧珠垂着眼把自己的赤金八宝镯戴在她手上:“姐姐给你的添妆,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赤金八宝镯沉甸甸的,檀悠悠“哎哟”一声,立刻就要还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拿!” 小姐妹们添妆,送枝金簪银簪就很拿得出手了,这样贵重的礼物,看着就价值不菲,一定不能拿的。 “收着,不许和我客气。以后咱们常来常往。”班碧珠霸道地拍拍她的手,挤挤眼睛,迅速走了。 齐三小姐也从头上拔了一朵碧玺攒成的牡丹花,认真插在檀悠悠鬓边,笑道:“这是我给你的,夫妻和睦,富贵绵长!不要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她们对你真好……”檀如意心酸地看着牡丹花和八宝镯,“五妹妹,你真的比我招人疼。” 檀悠悠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早说过,我一直招人疼的。不过三姐姐你也别羡慕,我这很快就要还回去的,还得再加点儿呢。” 总不能人家送了她厚礼,她回礼的时候薄了吧。 檀如意道:“这道理我懂!我说的是别的啦!哎呀,和你说你也不懂,你就这样吧!” 虽然都要还礼,却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得到眼高于顶的班碧珠和齐三小姐重礼相赠的。 檀如玉拿着那张狂草书,呆呆地看了半晌,轻叹:“难怪外头盛传五姐姐是才貌双全,这是真的。” 檀悠悠被夸得不好意思:“不就是写个字吗?咱们别说这个了,说说别的吧?明天我就要走啦,你们舍得我么?” “舍不得。”檀如意站起身来:“但是太太有交待,今晚必须让你早睡,否则明日你起不来,丢的是檀家的脸!我们走了!” 屋里恢复清净之后,柳枝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追问檀悠悠:“那个杨小姐和您说了什么呀?” 檀悠悠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八宝镯,随口道:“她说裴向光想娶的人其实是她,是迫于形势才娶我的。” “啊?”柳枝暴躁了:“太不要脸了!小姐你别理她!” “我没理她啊。”檀悠悠道:“表小姐不都这样吗?她要是不这样,我还觉着少了点啥,不正常呢。” 柳枝懵了,茫然片刻,摇摇头,决定放弃和五小姐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五小姐的脑子里有鱼,和常人不大一样。 梅姨娘走进来:“差不多睡了吧。” 檀悠悠拉住梅姨娘的袖子:“姨娘陪我睡。” 梅姨娘摸摸她顺滑的头发,温柔地道:“好,姨娘陪你。” “老爷来了!” “爹来看看你。”檀同知带着淡淡的酒气走进来,傻笑着看向檀悠悠:“你其实也没爹想的那么傻嘛。” 檀悠悠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我是懒,不是傻,您生的能傻?” “怎么不能?如意就很傻。”檀同知很感伤:“如慧也就罢了,毕竟钱姨娘是个傻货。可是我和太太都不傻,如意怎么就很傻呢?” 跑来她们母女的房里,念叨另外的女人和娃,这不是傻是什么?檀悠悠把他推出去:“您真醉了,去醒酒吧。” 檀悠悠其实睡得不太安稳,毕竟第二天就要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住一块儿了。 但是梅姨娘的怀抱太温暖太温柔,她听着梅姨娘浅浅的呼吸声,渐渐的踏实下来。 不就那么回事嘛! 檀家宦游在外,亲戚不多,但搁不住檀同知算是秋城头面人物,前来恭贺的人还是不少。 檀悠悠不管这些事,只管把自己喂饱喂好,坐等裴融上门接人。 第53章 两眼一抹黑 沐浴、熏香、梳头、换装、拜祖先、听父训、母训,檀悠悠这个婚礼和其他姑娘的没什么区别。 她从始至终带着喜庆的笑脸,乖乖听从喜婆的引导,该行礼就行礼,该笑就笑,该害羞就害羞。 等到黄昏时分,鞭炮响起,索拉欢唱,有人大喊:“新姑爷来啦!” 梅姨娘眼里浮起哀伤和不舍,檀悠悠则是松了一口气,总算来了!再不来她就要睡着了!好累!装了这一整天斯文,腰酸背痛。 照例有拦门嬉闹,要新姑爷吟诗作对方可过关等传统节目,裴融过五关斩六将,很快来到左跨院附近。 “来了,来了!”喜婆催促檀悠悠:“哭啊!五小姐快哭!” 哭嫁,哭嫁,新嫁娘必须哭一哭,才显得舍不下父母家人,情深义重。 檀悠悠酝酿片刻,张开嘴:“啊~” 哭声戛然而止,她哭不出来,甚至还想起一个笑话。 说的是,从前有家人嫁女儿,姑娘不懂得怎么哭嫁,有好事者教她:“就说我舍不得我家大姐夫~” 姑娘是个傻的,跟着就哭:“我舍不得我家大姐夫啊~” 她亲娘吓坏了,连忙混淆视听:“你舍不得家里的大母猪么,就赶着去吧!” 檀悠悠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差点就要笑场。 “哭啊,五小姐!快哭!”喜婆急了,“不能笑!” 檀悠悠又张开嘴:“啊~不行!我哭不出来!要不,你掐我一把?” ???喜婆从没见过这样的新嫁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真的掐人一下吧? “掐啊,不把我掐哭不许你收手!哭了有赏!”檀悠悠下达命令:“青了紫了的我一定不怪你!” 喜婆战兢兢伸出手:“那,那老婆子真动手掐了啊!” 檀悠悠闭上眼睛,视死如归。 “行了!哭不出来就不哭!各有各的性情,不是哭了就真舍不得父母家人,也不是不哭就无情无义。”檀至锦及时制止喜婆的荒唐行为,轻声道:“五妹,吉时到了,哥哥送你出去!” 不用干嚎最好不过,檀悠悠站起身来伸出手臂,盖头劈头盖脸罩下来,她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了。 “大哥,拜托你小心点儿,别摔跤啊!”檀悠悠被檀至锦背着往外走,紧张兮兮地抓着他的肩膀,小声叨叨:“注意门槛,为什么要在这个点儿迎亲啊,黑灯瞎火的……” 檀至锦被她念叨得没脾气:“你哥没那么瞎,婚礼婚礼,就该在黄昏时候举行。” 檀悠悠就不再说话了,因为她听见裴融的声音就在不远处,仍然低沉悦耳,一本正经。 走了一段路后,檀至锦提醒她:“小心站好,我放你下来。接下来是要听父母教诲。” 檀悠悠两眼一抹黑,除了自己的鞋尖啥都看不见。 “你嫁过去以后,要恪守闺训,凡事以夫家为重,孝顺为先,四德三从……”檀同知有些感伤,“让你母亲和你说吧。” 周氏道:“五小姐,关于规矩,你父亲已经和你说得差不多了,日常在家也一直学着,你都晓得,也做得很好。我盼你,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儿女双全,福寿绵延。” “是。”檀悠悠很喜欢周氏的话,这是教她好好过日子,也是说给裴融听的。 她侧着耳朵想听梅姨娘说话,却只听到司仪高喊:“吉时到!送新娘登轿!” 直到上了花轿,她也没能听见梅姨娘的声音,霍然想起,姨娘没资格在这种场合说话,于是颇失望,又庆幸自己昨天夜里赖着梅姨娘睡了一觉。 花轿晃晃悠悠,檀悠悠困意上头,只好使劲睁大眼睛掐虎口,不让自己睡着,不然一个不小心从轿子里摔出来,那是真丢了大丑。 看,她就是这么识大体懂分寸!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檀悠悠竖着耳朵听,有喜乐,也有人说笑,但明显不如檀家那边热闹,所以说,安乐侯府人丁凋零、没啥亲戚朋友是真的。 轿帘被揭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她面前,裴融的声音低低的:“到了。” 檀悠悠学着钱姨娘的作态,将雪白圆润的小胖手摆出一个妖娆的姿态,轻轻搭上裴融的手,从容不迫地出了轿子。 还没等她站稳,裴融迅速将手收了回去。 檀悠悠:“……” 她手心里有火吗?烫着他啦?还是嫌她没洗手啊? 幸好喜婆及时把红绸塞进她手里并扶住她,笑道:“新娘子小心脚下。” 檀悠悠摆出最为优美娴雅的姿态,不紧不慢地跟着裴融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一路上,她垂着眼,从盖头下方观察周围的情况。 穿男式皮靴的脚一共有十一双,穿男式棉鞋的有二十五双,穿女式小皮靴子的有三双,穿女式棉鞋的没数清。 确确实实,没太多有头脸的客人在场。 檀悠悠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她今后的交际不会太多,日子会过得相对比较轻松。 听说还没婆婆需要伺奉……哦,可怜的裴校长,她绝不是为他失去母亲而高兴。 大概因为侯府比较大,檀悠悠从大门到喜堂走了很久,冷得也真是够呛,毕竟她穿的只是一双普通绣花棉鞋。 这寒冬腊月的……也不晓得新房里有没有炭火。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有人低声道:“下雪了呢!” 有几团雪花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到她手上,冰冰凉凉的,瞬间化成了水。 檀悠悠打了个寒颤,真冷啊。 “到喜堂啦,新娘子小心台阶。”喜婆扶稳了她,笑嘻嘻地道:“别说,这侯府就是不一样,台阶都比其他高呢。新娘子好福气。”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不知裴融从哪里找来的司仪,嗓子高得敲锣似的,震得檀悠悠耳膜“嗡嗡”响,然后她就觉着耳朵很痒,很想伸手去抓。 但这种情况下肯定不能做,于是她忍得心烦意乱,等到反应过来,已被送进了洞房。 第54章 冷藏保鲜新娘子 好冷!檀悠悠踏进新房,打了今天的第二个寒颤。 太可怕了,世上竟有如此寒冷的卧房!这分明是冰窟窿好吧! 她严重怀疑没有放炭盆。 可是再怎么冷,也不能夺门而出,还不能提意见,因为她要做一名乖巧懂事、安静温顺的新娘子! “坐这里。”喜婆把她扶了坐下,笑嘻嘻地道:“新郎官揭盖头吧。” 一枝秤杆伸过来,轻轻挑开大红绣金的盖头。 明亮的灯光争先恐后照入檀悠悠眼中,她抬眼看向前方。 迎面是裴融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以及一本正经的眼神,檀悠悠抓住机会和他对视,想看看他是个什么心情。 高兴?不高兴? 但她失败了,她什么都没从裴融眼里看出来。 既然段位不够,咱就不浪费力气了,檀悠悠转开眸子大方看向周围的人,露出一个天真甜美又略带羞涩的笑容。 人群一阵骚动,男人们冲她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女人们则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还挺好看的……眉眼干净……是有福气的相貌……就是年纪不大,怕是拿捏不住……”之类的话传入檀悠悠耳中,她害羞地垂下头,恭顺又弱小。 拿捏不住谁?裴融吗?她并不想拿捏他,只想吃他的喝他的花他的,仅此而已。 但是她此刻的心情真的很复杂啊!果然被她猜中了!没有炭盆!新房里没有放炭盆!而且还有两道窗子竟然罅着两条缝! 这是想冰冻保鲜新娘子吗? 大概是裴融太过正经,也可能是因为太冷了,竟然无人起哄闹洞房,看他们喝过交杯酒,说了几句恭贺的话,就由管事领着出去喝喜酒了。 “你收拾一下,等我回来一起用饭。”裴融交待完毕,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阿嚏!”檀悠悠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柳枝心疼地道:“小姐这是冻着了吧?” “啊,没有,真的没有,挺暖和的……阿嚏!”檀悠悠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鹿眼幽怨地瞅着裴融的背影,真男人,就赶紧给你老婆添几个炭盆啊! 裴融果然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道:“我日常不惧寒冷,很少烤火。又因之前房里人多,有小孩子,我怕打翻炭盆出意外,就没让人放炭盆,你先忍忍,他们马上送炭盆进来。” “是,夫君。”檀悠悠迅速起身垂着手回答,小模样乖巧无助又可怜。 裴融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转身走了。 “嬷嬷辛苦了,去吃饭吧!”檀悠悠打发走喜婆,又找借口把裴府的下人打发走,迫不及待地指挥柳枝:“关窗子,关窗子!” 柳枝关好窗子,就有婆子送了一个炭盆进来,行礼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只有一个炭盆! 檀悠悠绝望地跑过去蹲在炭盆旁,不顾形象地伸着两只手烤火,恨不得把炭盆抱在怀里。 冷死姐姐了啊! “柳枝啊,我今天晚上不会被冻成冰棍吧?”她抖索着,“啥时候才能用饭?我好饿!又冷又饿!” 柳枝也很郁闷:“小姐,咱们怕不是被骗了吧?” “你看出什么了?”檀悠悠把自己冰凉的手柳枝袖子里塞,抓住她热乎乎的胳膊就不放。 柳枝咬着牙忍受这惨无人道的酷刑,苦着脸道:“之前不是说安乐侯府家底很丰厚吗?咱家虽不算富裕,但也从来没有把卧房弄成冰窖的啊。堂堂侯府,好歹也烧个地龙什么的呗,但是您看这里,炭盆都舍不得用。不是穷就是吝啬!” 男人都喜欢吹牛,尤其喜欢在女人面前吹牛……红珊瑚首饰大概是库房里的老物,撑门面用的;丑陋的草兔子才是真正想送的礼。 想到裴融其实并不富裕、或者其实很吝啬的真相,檀悠悠颇为沮丧,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看着他长得像是个正经人啊!怎么也会骗人呢?” 柳枝小声道:“您之前不是说,越是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吗?” “我说的是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檀悠悠纠正,心情开始不爽,光是长得好有啥用?吃亏了!吃大亏了! “那不一样的么?”柳枝学着檀悠悠的样子蹲在炭盆旁,也伸着两只爪子烤火。 檀悠悠叹道:“其实,钱可以挣,穷不算啥,小气才最可怕。万一我用自己的钱,他也要指手画脚,横加干涉,就没清净日子过了。” 主仆二人大眼瞪着小眼,都是愁眉苦脸。 “哟!这是没见过炭盆还是怎么的?”娇笑声传来,门开处,披着狐裘的杨暮云由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柳枝也觉着这个样子太难看,忙着就要把檀悠悠扶起来,檀悠悠却拽着她一动不动,泰然自若地仰着头看向杨暮云:“表妹啊,我这是在做正事呢。” “谁是你表妹,别乱叫!”杨暮云冷笑:“你做的什么正事?小庶女不懂礼仪就明说呗,胡扯什么!” 檀悠悠指着炭盆道:“我看这盆里烧的是什么炭,算一算这一冬咱家要花多少钱才能冻不着。” 杨暮云压根不信:“你看出什么来啦?” 檀悠悠很认真地道:“这是上等的银丝炭,若是夏季,一两银子能买二十斤。若是冬天,就只能买十斤了。我打算以后都要夏天就把炭火准备好,勤俭持家。” 杨暮云不知道银丝炭的价格,却被檀悠悠后头那句“勤俭持家”给刺激得不行,便冷飕飕一笑,凑过去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表哥会把家交给你管?你可真高看自己。” 檀悠悠睁大眼睛,继续认真:“表妹啊,我既然嫁进来,管家就是我职责所在,必须管的!不然就不贤惠了!我必须贤惠的,不然人家会骂我爹娘没教好我的。” “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带个的字?”杨暮云咬牙,这人城府太深了!自己这么挑衅,她竟然这么能忍! “好啊!我不说了。”檀悠悠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请杨暮云:“表妹,你坐!别不好意思!” “你才不好意思呢!”杨暮云偏不坐:“你要干什么?” 第55章 她没看错人 “对,是我不好意思。”檀悠悠纯善地笑着,特别真诚地道:“我想和表妹你聊聊天。” 杨暮云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 “我其实就是想问问,听说你表哥他……嗯……啊……”檀悠悠很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在杨暮云不耐烦之前,终于说了出来:“听说他又穷又吝啬,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哈~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总算露出势利的真面目了吧?”杨暮云轻蔑地道:“嫌我表哥穷是吧?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身份模样,也配嫌弃他?还敢说我表哥吝啬?那是因为你不配!” 檀悠悠喜滋滋:“是,我不配嫌弃他,你表哥有钱又大方!” 太好了!她没看错人!想必是裴校长单身惯了,不懂得怎么照顾小娇妻,也可能是杨表妹搞的鬼,明天,不,今天她就要把屋子里搞得暖洋洋的! 被骂还笑?此人简直深不可测!杨暮云不敢久留,威胁道:“我要去告诉表哥,你是个势利小人!你就等着瞧吧!” “表妹,别啊,这是误会呀!”檀悠悠很没诚意地喊了两声,等到杨暮云走远,就欢乐地吩咐柳枝:“让她们再烧四个炭盆送进来!要四个角落、屋子正中都摆上!要上等的银丝炭!”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想着烤火?”柳枝急得跺脚:“表小姐要去诬告挑拨您和姑爷啊!您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太冷了,我没办法想。这会儿新郎官要敬酒待客,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没机会纠缠他。”檀悠悠催促柳枝:“赶紧的,快,快,我要冻僵了!” 柳枝无奈,只好走出去小声道:“来人啊!” 廊下立着的两个婆子立刻凑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烧,烧四个炭盆进来,要上等的……银丝炭,我们小姐太冷了!”柳枝说得磕磕巴巴的,也不知道其他家的新嫁娘,是不是也这么不客气。据她所知,应该是没有…… 那两个婆子却没任何质疑,顺从地道:“是,还请少奶奶稍候,立刻就送来。” “怎样?”檀悠悠继续蹲在地上抱着炭盆烤火,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期盼。 “说是马上就送来。”柳枝看不下去,给她搬了个椅子:“您这样蹲着,腿不麻吗?也不知道坐着。” “懒得搬椅子。”檀悠悠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指使柳枝:“把我头上的首饰摘了,松松头发,头皮好痛!” 柳枝不干:“姑爷还没回来呢,吃过饭再拆,不然看着太不讲究了。” 檀悠悠叹息:“柳枝,你变了,果然嫁了人就成了草,再没人心疼,头皮这么痛,都没人管。” “奴婢是为了您好!”柳枝垂死挣扎,“姨娘不是说了吗?初来乍到,万事小心为上。” “你不摘是吧?我自己来!”檀悠悠抬起手,“刷刷刷”摘了一堆头钗下来。 柳枝怕她弄坏首饰,赶紧上前帮忙,檀悠悠得寸进尺:“好柳枝,帮我揉揉头皮呗,真的好痛啊!他在招呼客人,没这么快回来,稍后你再帮我重新收拾呗。” 柳枝被哄得脑子发热,真的帮檀悠悠拆了发髻,卖力地帮她揉脑袋揉头皮,檀悠悠舒服得直哼哼:“我最喜欢柳枝了,你待我真好。” “少奶奶,您要的炭盆来了!”两个婆子送炭盆进来,看到这一幕,完全掩饰不住吃惊。 檀悠悠没管,舒服地瘫在椅子上,看着烧得红彤彤的五个炭盆,心满意足:“总算有点热气儿啦!” 外头传来响动,婆子在外禀告:“少奶奶,酒席来了。” 檀悠悠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柳枝立刻准确地转达命令:“送进来。” 几个仆妇拎着食盒走进来,低着头将热腾腾的饭菜摆好,又低着头退了出去,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无一人喧哗,更无多余的声响。 “好香啊!”檀悠悠赞了一声,示意柳枝赶紧帮她梳好头发,折腾这许久,她真的太饿了! 柳枝忙着帮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又戴了几样首饰,还没来得及观察是否合适呢,檀悠悠已经起身走到饭桌旁报菜名:“炒鲜虾,浓汤炖花胶,蟹粉扒豆腐,盐香贵妃鸡,冬笋汤……好饿……” “不行,要等着姑爷回来一起吃!不然会被人小看的!”柳枝赶紧警告。 檀悠悠目光坚毅:“我当然要等他了!你太小看我了!我只是看看而已。” 柳枝放了心:“您的妆容有些花了,婢子要些热水帮您收拾收拾。这大浓妆,真不如您自个儿好看。” “柳枝你真体贴,快去吧。”柳枝刚出门,檀悠悠就飞快地喝了一口炖花胶。 鸡汤鲜浓,花胶粘软,入口既化,吃进胃里,遍体通泰。她开心地晃晃头,又舀了一口蟹粉扒豆腐,好吃!鲜得舌头都没了!这个季节还能有蟹粉,真是太难得了!裴向光是个有品味的好人! 两只炒鲜虾入了口,一块贵妃鸡进了嘴。 檀悠悠吃得心安理得。大家都是结婚,裴融可以在外面大吃大喝,她也可以填填肚子充充饥嘛,不然饿晕了裴融还得帮她请大夫。 大喜的日子,请大夫多晦气啊!她得替安乐侯府着想才行! 等到柳枝回来,檀悠悠一本正经地端坐在桌前,桌上的菜肴规矩平整,餐具洁净整齐,一看就没动过。 柳枝满意又感动,觉着自家小姐真是越来越稳重了,这么饿,竟然都能忍得住。 柳枝把檀悠悠脸上厚重的粉底胭脂洗干净,又帮她薄薄地打了一层粉,涂上淡红色的唇脂,笑道:“这样才好看。” 檀悠悠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狠狠地夸柳枝:“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回我能做主了,明天就给你涨月钱!” “谢谢小姐!”柳枝开心得又晕了一回,端着洗脸水出去处置。 檀悠悠一个箭步冲到饭桌旁,将除了贵妃鸡之外的各种菜肴又挨着尝了两遍——因为贵妃鸡摆放得太整齐,一块已是上限,再拿就要露馅。 等到柳枝回来,她还是那个饿着肚子等夫婿回来一起用饭的稳重悠。 第56章 夫君多吃点 菜凉了,裴融没回来。 菜上的油凝结了,裴融还是没回来。 难道不知有人饿着肚子等着一起吃饭吗?柳枝心疼又气愤:“小姐,您饿不饿?奴婢去给您拿些糕点?” 檀悠悠早就吃了个半饱,非常从容:“不用了,忍了那么久,不在乎这一会儿,倒是你,肯定早就饿了,你把莲枝叫来这里守着,赶紧去吃饭。” 莲枝才十四岁,进檀家的门才三年,之前只是个二等丫鬟,檀悠悠要嫁才提起来的。今天跟着过来,也没让她往这里来,只叫她跟着陪嫁的婆子一起看管嫁妆。 柳枝不放心把檀悠悠交给她:“奴婢不饿。” 檀悠悠叹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侯府少奶奶了,身边只有你一个人得用怎么行?赶紧的,让她过来,你去吃饱再来。” 这时,门外传来男人有力的脚步声,接着,婆子问安:“公子回来了。” “唔。”裴融淡淡地应了一声,推开了门。 陌生的暖香迎面扑来,他微微皱了眉头,往里看去。 檀悠悠站在灯下,笑眯眯地对着他行了个福礼:“夫君回来了。” 她已经拆了早前那个复杂精致的发髻,换作简单的堕马髻。华丽沉重的头饰也全都摘了,只在乌鸦鸦的鬓边戴了一枝娇艳的堆纱海棠,髻上一枝金凤钗,凤嘴衔三绺珠串,以红宝石滴水珠坠底。 行动之间,珠串和红宝石闪着盈盈的光,将那张笑吟吟的粉嫩小脸衬得越发清纯娇艳。 “夫君?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檀悠悠温婉地笑着,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难道是刚才偷吃没擦干净嘴?不会啊,柳枝都没发现! “没有。”裴融收回目光走入房中,一看屋内熊熊燃烧的五只大炭盆,由不得又皱了眉头。 檀悠悠悄悄打量着他的神色,和柳枝交换眼色,这是在心疼银丝炭吗?快证明你有钱又大方啊! “还冷吗?”裴融走到檀悠悠面前,张开手臂。 檀悠悠眉开眼笑:“已经不冷了!” 裴融不说话,垂着眸子继续盯着她看。 哎呀!这么盯着人家看,好害羞的!檀悠悠刚想娇羞,就听裴融淡淡地道:“替我更衣!” “哦……好的!好的!”檀悠悠收了自作多情的笑容,原来这个姿势是要更衣……果然出嫁的姑娘像根草,立刻就从娇小姐变成老妈子了! “夫君好高啊!”檀悠悠比划着,小鹿眼忽闪忽闪,就是不想动手:“我才到夫君的肩头高呢,你一只手就能拎起我,对吧?” 裴融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叫她帮着更个衣,怎么这么多话,半天不动手?什么叫他一只手就能拎起她?他又不打女人!拎她干什么?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道:“夫君是生气了吗?我其实不晓得该怎么帮您更衣,您是要脱掉外袍吗?换哪件呢?我,还没吃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无措地扭在一起。 裴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生气、脱掉外袍、换衣服、她还没吃饭,檀悠悠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就是连在一起听不懂。 难道她是想说,她饿着肚子没力气帮他更衣? 裴融沉默片刻,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既然这样,就先用饭吧。” “嗳!”檀悠悠又露出了欢快的气息,殷勤地帮他拉开凳子:“夫君您坐,我给您布菜!” 裴融满意地坐下,刚拿起筷子,檀悠悠就往他的菜碟里夹了一块猪腿肉,这块猪腿肉肥瘦得宜,上头还凝固着白花花的油。 裴融的眉头立时皱了起来,这怎么吃? “夫君不喜欢猪腿肉吗?对不起,我不知道,以后我记住了!”檀悠悠立刻把那块凝固着油脂的猪腿肉夹走,给了他一块盐香贵妃鸡。 贵妃鸡上同样凝固着一层薄薄的油。 裴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夫君也不喜欢吃鸡吗?对不起,以后我记住了!您吃虾!”檀悠悠又飞快地换了一只炒鲜虾。 虾是用菜籽油炒的,倒是没有油脂凝固其上,但吃起来也是又冷又腥,裴融面无表情地嚼着虾,又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檀悠悠颇有些失望,这样居然也能吃下去吗?是不挑嘴呢?还是因为觉得吐掉可惜? “原来夫君喜欢吃虾!多吃点。”她笑吟吟地又给裴融夹了几只虾。 裴融垂眸看看面前冷透了的死虾,面无表情地去拿装了浓汤炖花胶的炖盅。 “夫君要喝汤吗?”檀悠悠体贴地把炖盅放到他面前,再体贴地递上汤匙。 裴融喝了一口,眉毛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沉默片刻,说道:“坐吧,你我已是夫妻,不必如此拘礼。” “好的,夫君。”檀悠悠垂着头温婉地坐下。 倒是早说啊!什么都伺候着吃了一遍,才说是夫妻不必拘礼?所以其实是不想被逼着吃冷菜吧? “夫君,要不要尝尝这个豆腐?”檀悠悠决定继续贤惠,必须让夫君大人尝遍桌上的所有冷菜啊!不然她这个贤妻就不称职! 凉了的蟹粉扒豆腐更是腥得不得了,裴融果断放下汤匙:“不必了,菜都凉了,撤下去让他们重新上。你饿了吧?” 檀悠悠立刻鸡啄米似地猛点头:“嗯!很饿!但是要等夫君您回来一起吃。” “你我夫妻,不必如此客气。”裴融眼里多了两分温度,出声招呼:“来人,换一桌热菜上来!”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着冷菜被撤走,又转过头讨好地冲着裴融地道:“刚才杨表妹来看我了。” 裴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嗯,都说什么了?” “说炭火呢。”檀悠悠认真地道:“夏天买炭火价钱将近便宜一半,冬天就贵很多。我打算以后都要夏天就把炭火备好,勤俭持家。” “然后呢?”裴融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觉着就算今晚多烧几个炭盆,也不至于太败家,所以就让她们多送了几个炭盆。”檀悠悠小声说道:“夫君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要是觉得奢侈浪费,我……” “几个炭盆而已,不值一提。”裴融走到衣架旁,径自脱了外袍。 第57章 吃饱才有力气 檀悠悠光明正大地看着裴融脱衣服。 宽肩窄腰翘臀长腿,唔,她果然没看走眼,确实值得9八分。正看得津津有味,裴融突然停下动作回过了头。 檀悠悠无法掩饰,果断举起手捂住眼睛把脸挡住,假装害羞得不敢看。 “给我取件薄外袍,就在衣柜里挂着的。”裴融看着檀悠悠的动作,心情有些微妙。 “好的,夫君。”檀悠悠转过身,低着头匆匆忙忙打开衣柜,随便取了件薄外袍,又低着头走过去递给裴融,从始至终,她没抬过头。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碰了她的手指一下,她吓得一缩,飞快收手,袍子落到了地上。 “对不起,夫君。”檀悠悠利落地道歉,弯腰去捡外袍,却与同样弯腰捡拾外袍的裴融碰了个正着。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檀悠悠后退两步,低头垂手,静立不动。 裴融慢吞吞地穿上外袍,淡淡地道:“你很怕我?” “也不是。”檀悠悠的语气特别真诚:“我就是害羞。” 怕自己丈夫,那多奇怪啊!又不是洪水猛兽,必须是害羞才行! 裴融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开了。 就这样?都不懂得表示一下?檀悠悠悄悄给了裴融四分之一个白眼。 “公子,酒席来了,是现在送进来吗?”门外传来婆子的声音。 “送进来。”裴融指着其中一个仆妇说道:“你留下来伺候。柳枝下去吃饭。” “是!”柳枝突如其来被点名,下意识应了好,等到回过味来,就很担心檀悠悠了。 饿坏了的小姐会不会吃撑?会不会露了馋相被安乐侯府的人嘲笑?啊,简直不能放手! “还不快去?”檀悠悠冲着柳枝使眼色,初来乍到,尽量别惹老板啊! 柳枝以嘴型提醒她:“千万别告表小姐的状……” “知道知道!啰嗦!”檀悠悠不耐烦,不知深浅,她会贸然出击么?当然不会!当然,知道深浅她也不会贸然出击,多费神啊! 柳枝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裴融示意檀悠悠在他身边落座:“坐。” 檀悠悠乖巧地坐了,拿起筷子又准备伺候血统高贵的新婚夫君、金主、大老板用餐。 “你来布菜!”裴融指使伺立一旁的仆妇,“少奶奶饿太久,先给她盛一碗浓汤炖花胶暖暖胃。” “是。”仆妇笑得亲切,动作轻巧又利落,“少奶奶喜欢吃什么,只管命奴婢给您取。” 檀悠悠回了对方一个同样亲切的笑容:“有劳……” “不必与下人客气。”裴融打断她的话,语气淡淡的。 “是,夫君。”檀悠悠低眉顺眼地小口喝着花胶汤,裴校长果然很注重规矩,他大概很看不惯她和柳枝的相处方式吧? 喝完花胶汤,檀悠悠看向蟹粉扒豆腐,才出锅的,得趁热吃,大冬天的,这种鲜物吃一顿少一顿,必须珍惜。 布菜的仆妇十分伶俐,立刻舀了一勺蟹粉扒豆腐送到檀悠悠面前,却听裴融道:“给我吧,寒凉之物,她畏寒,不要吃了。” 檀悠悠无力反驳,毕竟她是才霍霍了五个炭盆的女人,她眼睁睁看着那勺鲜美的蟹粉扒豆腐进到裴融嘴里,喉结滑动,咽到胃里……啊,啊,她的蟹粉扒豆腐! 正扼腕叹息间,裴融曲指轻敲桌面,严肃地道:“认真用饭!别东张西望!” 谁东张西望了?好稀罕呢,她又不是没吃过!安乐侯府的厨子手艺也就一般般吧!檀悠悠酸溜溜地扒着白饭,闷闷不乐。 一块鸡腿肉放到她碗里,她奇怪地看向仆妇,她没看贵妃鸡啊,怎么给她这个?说好的善于察言观色呢? 裴融严肃地道:“不是爱吃鸡腿肉吗?吃吧。” “谢谢夫君!”檀悠悠有些笑不动了,她不想吃这个,她就想吃蟹粉扒豆腐! “给少奶奶夹块冬笋,不能只吃肉不吃菜蔬。” “给少奶奶夹块猪腿肉,那个温补……” 这饭吃不下去了!不能自主进食的人生不是完美的人生,再好吃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为了以后能够好好吃饭,檀悠悠果断放下碗筷,抬头冲着裴融甜甜一笑:“夫君慢用,我吃饱啦!” 裴融的表情很严肃:“这就吃饱了?” “吃饱了!”檀悠悠努力把小鹿眼笑成眯眯眼,要多真诚就有多真诚。 “撤了。”裴融也跟着放了筷子,仿佛是专门为了陪她才吃的。 “夫君再吃些,一定要吃饱,吃饱才有力气!”檀悠悠不信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诚恳地劝裴融多吃点儿,却见裴融撩起眼皮子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颇不寻常。 檀悠悠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又去摸唇角,难道又没擦干净嘴? 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摸到,她强作镇定,含笑起身:“那个啥,我去漱口刷牙!” 急匆匆跑到镜台前照个明白,很好啊,皮肤白嫩干净,粉嘟嘟的,并没有什么奇怪的现象。 莫名其妙……好有压力……檀悠悠用马鬃牙刷有气无力地刷着牙,大老板似乎有点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柳枝见她无精打采的,颇为担忧:“小姐怎么啦?” 檀悠悠吐掉嘴里的水,有气无力地道:“没啥,就是觉得累。” “熬吧,都是这样过来的。”柳枝安慰着,帮她盥洗更衣:“时辰不早,快去安睡,明日一早还要下厨做饭敬公婆呢。” 檀悠悠转过身走了两步,猛地转过身来拽住柳枝的手,眼含热泪:“柳枝,我怕!” 柳枝愁得不行,却又无能为力:“小姐不怕啊,那是姑爷呢,以后你们要过一辈子的。” 檀悠悠看着柳枝忧愁的脸,立时收了泪水:“哄你的,我才不怕呢!呵呵……” 不就是那么回事吗?她不怕!谁怕谁怂包! 檀悠悠以蜗牛般的时速慢吞吞爬到床边。 此刻屋里多余的烛火已被吹灭,唯余一对龙凤花烛安静地燃烧着。 大红喜帐半垂半挂,身穿白色亵衣的裴融侧对她跪坐在床上,听见声响,他抬眼看着她平静地道:“来了。” 第58章 结婚先考文言文 “来了。”檀悠悠干巴巴地回答着,站在床边呆立不动。 “你不累吗?”裴融微皱眉头。 “累。”檀悠悠老实回答。 “不困?” “困。” “那还不睡?” “……” “不想睡就别睡了。”裴融语气严厉。 “我要睡的!”檀悠悠就像装了弹 第59章 这个称呼很裴融 “檀氏?”檀悠悠有些结巴:“夫君是叫我吗?” 果然是嫁了人就变成了草,她从有名有姓的檀悠悠变成了有姓无名的檀氏。 “是叫你。有什么不对吗?”裴融心里的火气很大,这个女人,先是暗示他要吃饱才有力气,却在关键时刻睡着了,他不和她计较,她倒折腾了他一整夜。 很好,“檀 第60章 姑爷不会是…… 别人对你好,就要也对人家好,一来一往才是人间正道。 檀悠悠深谙这个法则,所以当那两个炭盆被送进来后,她又絮絮叨叨地对着裴融说了许多好听话。 直到裴融皱着眉头道:“食不言,寝不语,睡吧!”她才乖巧地闭紧嘴。 有汤婆子温暖的被窝总是格外让人睡得沉,很快就到了五更天, 第61章 生活不易呀 不会是不行吧? 柳枝一个大姑娘家说不出这话,只看檀悠悠越看越可怜,这么个吝啬不体贴的男人,家里还有个讨厌的表妹,那方面还不行!她家小姐命好苦啊! 檀悠悠见柳枝的眼圈越来越红,有要哭的趋势,吓得赶紧制止:“你怎么了?我就说了你一句,没骂你也没打你!不许哭!哭了不吉利!笑! 第62章 人人都怕裴校长 张有福被雪白的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抖索着道:“少奶奶您……” “嚓”的一声脆响,檀悠悠的刀落到了萝卜上。 脆生生的萝卜瞬间裂成两半,檀悠悠不再搭理任何人,专心致志,手起刀落。 整个厨房只听见菜刀落到案板上的“笃笃”声,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胭脂萝卜已经变成了均匀的细 第63章 苦肉计 “好呀,当然一起!”檀悠悠打量杨暮云一番,由衷夸赞:“表妹这一身真好看。皮肤白,容貌艳丽,压得住这桃红色,再配上这玄狐皮氅,真是美极了!” 玄狐皮裘诶,一定很贵很难买到,穿上就不用再害怕冰窟窿似的裴氏新房了。 居然这么真诚地夸赞接二连三找麻烦的情敌?杨暮云眼里闪过一丝紧 第64章 成何体统 “主子拎食盒,丫头却站着。”裴融大步走过去,严厉地瞪视着柳枝和莲枝,冷冷道:“成何体统!” 柳枝和莲枝吓了个半死,急急忙忙行礼认错:“姑爷见谅,是奴婢的错……” “夫君快息怒,不是她们的错,是我自己想要尽孝,非让她们给我的。”檀悠悠不爽了,你爹磋磨我,你个龟儿子不但不主 第65章 仿佛有点惊恐 里屋的窗很大,也不知道糊的是什么窗纸,透光性很好,就是不知为啥,总觉着蒙了一层烟雾。 檀悠悠扫视一圈,还真是烟雾。 屋子正中放一个锃亮的黄铜大火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左边香案上紫金香炉里烟雾盘旋而起,香味浓郁得仿佛在熏肉。 屋角空余处又摆放了两只稍小的炭盆,一只 第66章 摸头杀与拍狗头 两份粥、十来个菜装在漂亮精致的细白瓷器中,红白青绿各色间杂,形色俱佳,天然纯粹的食物香气冲淡了屋里的颓败陈腐之味,光是这般看着嗅着,就已让人食指大动。 檀悠悠期待地注视着安乐侯,希望得到哪怕一点点夸赞,然而人家根本没理她,慢吞吞地坐下后就不动了。 杨表哥倒是夸了一句:“ 第67章 高光时刻 檀悠悠回到屋里,安乐侯已经回了里屋,只剩杨慕飞一人大快朵颐,见她和裴融进来,就笑道:“姑父已经吃好,先回去歇息了,他托我和弟妹说,饭菜做得很美味,用心了。” 这必然是善意的谎言,但人家对你表示善意,必须接着呀!檀悠悠蹲了个万福,笑得眉眼弯弯:“谢公爹夸赞,谢谢表哥。” 第68章 淑女的品质 “早饭等会儿再用,让知业拿我的帖子去把张大夫请来。”裴融面不改色地把檀悠悠抱起送入室内,同时对仆妇下达指令。 “不要!”檀悠悠抓住裴融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夫君,求求您不要请大夫啊!我不想新婚次日就请大夫!一来家中长辈忌讳,二来会有流言,娘家或是外人知道都不好,我 第69章 向生活低头 “其实,天色还早……”檀悠悠乌龟爬行爬到床边,裴融已经端端正正跪坐在上头等着她了。 听见她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神色肃穆地注视着她,里衣穿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就连垂落在床上的衣角也理得非常平整。 “那个……今晚还要上课考试吗?”檀悠悠抓住衣襟,明明想笑却又有些想哭。 第70章 慢慢地改 “好了,不哭。”裴融用大拇指笨拙地替檀悠悠擦泪,旧的还没擦干净,新的又流了出来。 檀悠悠泪量充沛,哭了整整一刻钟还没停止,不是那种没形象的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抽泣着,不停流泪。 别了!她纯洁天真的少女时代!从今天起,她彻底堕落为向生活低头的小少妇了! “是不是很 第71章 她们来头好大 “回少奶奶的话,老奴接下来自是回到居所。”领头的龚嬷嬷虽笑得和气,却隐隐透着几分傲气。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以为二位是要拿这个去到老夫人灵前,向她老人家禀告,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请她安心呢。” 龚嬷嬷愣住:“拿去老夫人灵前禀告?” 檀悠悠讶然:“难道不是吗 第72章 我是那种人吗? 裴融以为自己刚才听错了,微皱眉头,探究地盯着檀悠悠的眼睛,确定:“你是因为这个生气?” “当然了!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后悔害怕?我是那种人吗?”檀悠悠和裴融对视着,双手紧握成拳,清澈的眼睛闪着诚挚勇敢的光。 不能确定整体局势之前,必须多捞点好处才行!不然昨夜的苦都白受了! 第73章 明日开始执行 “这屋里是有些空。”裴融打量一番屋内陈设,说道:“明日我正好有空,可以和你一起布置屋子。” “好啊,好啊。”檀悠悠喜滋滋。 这是听懂她的话,并且打算主动把紫金盆景搬过来的意思?夫妻一起布置屋子挺有情趣的,裴某人也不是那么不可救药。 裴融见她开心,不由笑了:“这么 第74章 内宅小妇人 “笑不露齿,行如风、坐如钟、站如松、睡如弓!”檀悠悠很认真地教训檀至敏:“看看你,在大街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檀至敏被吓着了,惊慌地道:“五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檀悠悠故意道:“变成哪样?” “不正常,好像,好像这里……”檀至敏指着自己的头,“这里出问 第75章 又拉拉扯扯 檀同知吃了一惊:“什么!四更天就要起床?有没有搞错?又不是朝廷大员要上朝!” 檀悠悠幽怨地道:“我就知道,爹心里一直就只记挂一件事,想做能时常上朝面君的大官!至于女儿,左右都是要嫁人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呢?” “没有,没有,闺女啊,你误会爹啦。”檀同知先瞟一眼梅姨娘,再 第76章 我没想到 一般说来,女子嫁了高门,回到房屋窄小、条件远不如婆家的娘家,多半都会觉着有些拿不出手,不是端着就是窘迫,像檀悠悠这样自在还骄傲的,裴融还是第一次见着。 他也不说话,就在院子里站着,目光紧紧跟着檀悠悠的身影,她跑到东,他便看到东,她跑到西,他便也跟着看到西。 梅姨娘静静地 第77章 世子请自重 檀悠悠撑着下巴看裴融吃面,表面乐呵呵,实际全身不自在。 这男人忒奇怪了,吃面就吃面,干嘛总盯着她看? 若是生就一双桃花眼,看得她脸红心跳也就罢了,偏偏眼神犀利,害得她莫名心虚,总觉着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好害怕。 “面很好吃。”裴融终于放下筷子,优雅地擦着嘴唇 第78章 你是故意的 檀悠悠没搭理福王世子,哪怕没能亲眼瞧见,她也想象得到裴某人此刻的表情,她可不想回去之后又被拉着上思想品德课。 然而福王世子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小嫂子,我理解你,向光这个人古板又无趣,比那些酸腐老夫子还要酸腐。你不方便答话没关系,听我说就好。” “听说你很想去京城,恭喜… 第79章 我在长个子 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生无可恋地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真的是条咸鱼了。 一条被人翻完前面又翻后面的咸鱼。 禽兽就是禽兽,不可能因为读的书多、爱讲道理就会变成小白兔,最多只是爱读书爱讲道理的禽兽。 “我买了很好的药膏。”裴融散披里衣,胸肌分明,脸上还带着潮红 第80章 别装病 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裴融有一瞬间的心软,犹豫着要不要放过檀悠悠。 檀悠悠见他停下脚步不动,不由大喜过望,眼神越发无辜可怜:“夫君……” 却见裴融一咬牙:“不行,别耍赖,万事开头难,不能半途而废。” “……”檀悠悠流下了绝望的眼泪,从今以后,裴融就是她的仇人,她绝 第81章 比夫君好那么一丢丢 “小姐,小姐。”柳枝火速戳了檀悠悠一下,提醒她敌情已至,赶快迎战。 檀悠悠懒洋洋地扫了杨暮云一眼,无动于衷。 杨暮云在裴融下首落了座,纤手一挥,细高个儿丫鬟立刻递上一卷账册。 “表哥啊,你瞧,这些都是你让我在京城采买的东西,咱们还没结账呢……”杨暮云拿着账册,对 第82章 太侮辱人了 “是呀,表哥托我在京城买了许多东西,为了表示感谢,表哥还送了我一件白狐裘呢,喏,就是这件。”杨暮云拉着自己身上的白狐裘,冲着檀悠悠好一阵炫耀。 “真好看,我都没穿过,一定很暖和吧?”檀悠悠艳羡地揪着杨暮云的白狐裘,摸了又摸。 “时辰不早,赶紧的。”裴融实在看不下去,忍不 第83章 我什么都没做 这是怀疑裴融帮着自己作弊呢,对于安乐侯这番心理,檀悠悠太懂了! 毕竟她是兼职做过速算老师的人,看到学渣突然成了学霸,也是非常的怀疑,势必要把学渣的真面目揭穿! 檀悠悠抱着对安乐侯的同理心,乖巧地把账簿交给陈叔:“陈叔,烦劳你念账册。” 陈叔友好地朝她笑了笑,拿起账簿 第84章 势利的家伙 “少奶奶,您把账结了再走吧。”陈叔等人热情地挽留檀悠悠干活。 檀悠悠坚决不肯:“还是等夫君回来再结吧。一则他没交待过,我不好自作主张;二则我还不熟悉情况,万一弄错不好办。” 杨慕飞道:“弟妹只管放手去做,向光不是小气的人,且我看你这本事,定然不会出错。” “唉……表 第85章 随遇而安的心 “这几天就走?冰天雪地的,不如留他们过了年再走,家里也热闹。”檀悠悠很惊讶,总觉得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不太可能在寒冬腊月里赶路,又没啥急事。 裴融颇意外,转头看着她道:“你愿意留他们过年?表妹隔三岔五总找事儿,你不生气?” 说起这个,檀悠悠很是同情杨慕云:“我为什么要生气?杨 第86章 乐极生悲 是整块水晶雕刻的砚屏,利用天然包体杂质制成了一副格外精妙的雪景垂钓图,天然意趣,格调高雅。 檀悠悠一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这么大的天然水晶不容易得到,如此雕工更不容易,她是真的很喜欢,妄想据为己有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写出来的字都能好看几分。 “别动。”裴融眼里的笑容瞬间消失 第87章 从一而终知道不? 裴融果然想要罚她!檀悠悠耷拉着肩垂着头,无精打采。 如果不是裴融伸手又收手,玉葫芦一定不会碎,她的胸又不会咬人,看把他吓得。 但事情已经发生,裴融失去了母亲留下的遗物,龚叔挨打罚钱还丢了职位,挨罚就挨罚吧。 檀悠悠抬起头来:“那你罚吧。我会设法赔你玉葫芦,虽然我 第88章 裴融,我恨你 檀悠悠和裴融低着头垂着手并肩立在屋子正中,听安乐侯咳嗽一声又训斥一句,说的都是什么荒唐啊,丢人啊,不像话啊,没规矩啊。 安乐侯大喜大悲之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皱纹也没那么深刻了,一口气说了好些话,也不怎么喘。 檀悠悠不辩解,也不顽抗,态度特别端正,表情特别到位。 第89章 仙女都是超凡脱俗的 檀悠悠刚走到门口,一个东西呼啸着朝她的面门砸来,她迅速偏头避开,那东西砸落在地上,是个绣花枕头。 杨慕云双眼通红,仇恨地瞪着她:“你来干什么?不请自来是为贼!” 檀悠悠捡起枕头拍干净尘土,淡淡地道:“原来是个绣花枕头呢。” “你骂谁呢?你骂谁是绣花枕头?字比我写 第90章 我和表妹是清白的 裴融手里挑了一盏灯笼,独自站在不远处的道路上,沉默地看着这边。 昏黄的灯光越发显得他眉眼深深,神色肃穆。 “向光来接你啦,别和这个老古板生气了,他不坏,真的,多多担待呀。”杨慕飞把灯笼递给柳枝,朝着檀悠悠友善一笑,折身走了。 檀悠悠立在路中间,静静地看着裴融。 第93章 是她高攀了 天气实冷,檀悠悠缩在屋里烤着火,抱着大碗拿着勺子分派鱼豆花。 她一勺、两个丫头各一勺,再给米嫂、青嫂各一勺。 米嫂和青嫂都不自在,笑道:“承蒙少奶奶厚爱,小的们还是不要了,哪有这福气消受您亲手做的吃食。” “也行,我自己吃。”檀悠悠把勺子收回去,见米嫂和青嫂嗅着 第94章 慧眼如炬的用法 柳枝给檀悠悠使眼色,表示立时就将客人带来的食物待客不体面。 檀悠悠眨眨眼睛,担忧地道:“眼睛怎么啦?是不是进了沙子?” 又在装!柳枝强迫自己昧着良心说瞎话:“是呀,小姐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穿了。”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教育她:“慧眼如炬不是这么用的,你读书太少了。” 第95章 我节约吧? 檀悠悠先是条件反射“呲溜”一下放好双腿坐得笔直,随即又要把腿收回去,和裴融叫板:“夫君还没回答我鱼豆花好不好吃呢!先生没做好,不能要求学生!” 裴融飞快地用手摁住她的腿,俯身严肃地与她对视,沉声道:“我没吃!” 檀悠悠奇怪了:“为什么不吃?它不香吗?我听说公爹全吃光了, 第96章 吃着吃着也就习惯了 “福王世子来了?他把我给夫君做的鱼豆花都吃啦?” 檀悠悠惊奇之后酸溜溜:“夫君竟然省嘴待客!我辛辛苦苦做许久,好歹你也该尝尝味道。算啦,谁让人家是咱俩媒人呢……我再说,夫君又要骂我小气。” 裴融仍然不经意的样子:“你不知道他来了?” 檀悠悠更惊奇:“我怎会知道他 第97章 完蛋了 天黑风大,冰雪袭人,檀悠悠认为这是最适合窝在屋子里烤火享受的时候。 面前放一只红彤彤的大火盆,煮一壶茶,烤上那么几只橘子,再往炭灰里埋上几个红薯一把栗子,等到香味出来,不要太舒爽。 有了吃的,还要有玩的。总之裴融要待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进来,正是她的天下。 米嫂 第98章 谁让我是你夫君呢 灯被点亮,暖融融的灯光透入大红帐幔,喜庆又温暖。 裴融站在床前俯视着檀悠悠,神情高深莫测。 檀悠悠可不管那么多,抱着肚子小声哼哼:“夫君,我疼。” 倘若他要逼她这会儿起床,她就死给他看! 裴融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哪里疼?” 檀悠悠一听有门儿, 第99章 非礼勿视 看着这朴实无华的斗篷,米嫂和青嫂都觉得有些过分,想要违心地夸两句都不好意思。 檀悠悠倒是没说什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披上了,去赈灾嘛,穿得太华丽不像话,但若有好衣不穿把自己冻坏又很傻,这样挺好。 去主院辞行的时候,她在门口等着了裴融,裴融心情不错,见着她就夸:“不错。” 第100章 开了个玩笑 “少奶奶请上车。”知业尽职尽责,亲自搬了脚凳请檀悠悠上车,宽慰道:“别担心公子,不会有事的。” 檀悠悠看着裴融渐渐变小的背影,站着没动:“我应该跟着去的。” 知业非常吃惊:“少奶奶,这不是逞能的时候。且不说道路难行,庄子里也不好住。马车过不去,咱们带来的行李没法带过去,只能 第101章 温暖、紧实、有力、能依靠 两刻钟后,裴融带人打着火把找到了檀悠悠。 此刻的檀悠悠正蹲在知业身边,摊开她的零食袋子,把里头的肉干、糕点、豆干、花生、糖依次拿出来品尝,不时不死心地问:“知业,你真的不要吗?你不饿吗?很好吃的。” 知业惨白着脸坐在地上,强颜欢笑:“多谢少奶奶美意,下仆不……不饿……” 第102章 夫君低头 “只是想和你在一起,舍不得夫君……”檀悠悠说完这话,先就觉得自己的牙齿酸倒了一片。裴融却不出声了,板着脸替她清洗双脚,又拿伤药给她敷好,再板着脸道:“还有哪里?” “还有这里。”檀悠悠窝在椅子上,没什么力气地抬手指向自己左边的肩颈相接处,忍痛的同时不忘从眼角偷看裴融的表情。 第103章 好就要夸,必须夸 “乖女儿,你受苦啦。不过也好,小夫妻,同甘共苦才能心心相印。”檀同知裹得像个粽子,张着两只手抱着火炉烤,脸冷得发紫,眼睛却亮,精神得很。 “爹怎会来到这里?”檀悠悠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着渣爹,先还担心出了什么事,见他这样子就放了心。 檀同知道:“爹来查探灾情。这不是下 第104章 正经的檀悠悠 裴融说完这话,就等着檀悠悠撒娇反驳纠缠,然而并没有等到,再看,怀里的人竟然已经睡着了。 “……”裴融的心情很复杂,明明他是不允许无节制的,但檀悠悠这反应真的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似乎,她就是单纯的想要找他取暖,以及只是想要摸摸他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裴融 第105章 仿若眼睛抽筋 厚厚一叠纸,写的全是有关佃户如何分批次还款的事。 每户佃农一张纸,从人口数量、有几个青壮年、有否老弱病残、租种的田地肥瘦面积水源、重建的房屋花费,都做了详细的备注,一目了然。 檀悠悠随意抽了一张纸,解释给裴融听:“李老五家一共五口人,夫妻二人加一个老娘和兄弟,还有一个吃 第106章 你是不是不服? 庄子里的生活繁忙却又简单,赈灾之事已步入正轨,有裴融在,檀悠悠需要操心的事并不多,只需偶尔去仓房看管事清点粮食布匹,间或处理一下女人们的事就可以。 虽是这样,裴融还是坚持每天早早叫起檀悠悠,势必要逼着她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因为没有柳枝、莲枝跟在身边,粗使婆子不得力, 第107章 少奶奶想尝鲜 “夫君饿了吗?”檀悠悠在火堆下方的灰烬中掏出个红薯,也不剥干净,就这么递过去,眨巴着眼睛抱歉地道:“烦劳夫君自己剥一剥呢,我的手还没好。” 红薯已经烤熟,外皮焦黑沾满炭灰,想要剥干净势必把手弄脏,裴融皱起眉头,不想接。 “哎呀,好烫好烫!”檀悠悠将红薯左手抛右手,右手抛左手 第108章 留下来陪我 厨娘还真不知道要怎么热,赔着笑道:“少奶奶,老奴知道你们吃得精细,这个肯定是上蒸笼蒸的。” 檀悠悠叹气:“暴殄天物。” 厨娘知道是不赞同的意思,便试探着道:“要不,切小了用油酥一遍?”反正主家不缺油。 檀悠悠懒得和她闲扯,只对裴融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裴融 第109章 别不好意思嘛 “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行了,睡觉。”裴融很武断地丢下这么一句,强迫檀悠悠躺平躺直并且用毛裤腿压住她的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檀悠悠非常之不忿,碎碎念:“我很后悔跟着夫君来这里,我一心想着要帮你,你却不心疼我,不体贴我。”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很后悔嫁给我?”裴融冷幽幽地道 第110章 我很喜欢 等到檀悠悠从厨房出来,裴融也闻讯赶回来陪着檀同知父子喝茶,再说些赈灾方面的事,见她进来就一本正经的问道:“饭食安排妥当了?” 檀悠悠站得直苗苗的,同是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回答他:“安排妥当了。” 裴融点点头,转过头继续和檀同知说话。 檀悠悠悄咪咪坐到檀至锦身边,腰背 第111章 宗人府有令 “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 檀悠悠才刚下车,就听见杨慕云的声音在近旁响起,抬头一看,人就在大门口站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闪闪发光,十分美丽,便笑道:“表妹今天好美啊!” “我自己知道!”杨慕云把凤眼一挑,狠狠瞅一眼檀悠悠,转头看到裴融就笑成一朵喇叭花:“表哥,你回来啦!” 第112章 出嫁从夫 “夫君不要为难,家里也需要照料,况且公爹身体不好。”檀悠悠立时后悔起来,裴融都说了,此去风险难料,她为什么要嘴快?作为一条咸鱼,当然是待在家里晒太阳更安稳啊! 裴融没作声,继续沉思。 檀悠悠怕他以为她非常想去而改主意,赶紧起身去给他拿衣裳:“时辰不早,公爹让去正院吃饭,夫君 第113章 告别 “当然听了,夫君不是说出嫁从夫吗?”檀悠悠一脸纯良无害,裴融懒得理她:“走吧,时辰不早,晚了岳父母他们就该睡了。” 檀同知却不在家中,周氏和梅姨娘对坐下棋,见着二人进去,先就问:“你们怎么来了?是听说那件事了吗?” 檀悠悠一怔:“什么事?” 裴融也皱起眉头:“发 第114章 就算有也不是故意的 檀悠悠只看檀如意的样子就晓得她想干嘛,便促狭地道:“是要托我帮你相看相看三姐夫吗?” 说起来,檀如意这个未婚夫,仅仅只是委托周家的人相看过,那边说好,这边周氏就应了,彼此还没见过。 檀如意羞答答的要捶檀悠悠:“我才不是这个意思,谁要看他了!” 檀悠悠有意逗她:“他是 第115章 房子不隔音 天才微亮,檀悠悠打着呵欠上了马车,第一件事就是去摸垫的被褥厚不厚,软不软,满意之后再往左边角落里靠好,盖好被子继续睡。 刚眯了一会儿,杨慕云板着脸上了车,先在右边角落里落了座,再拿个枕头横在二人中间,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檀悠悠顺势将右臂搁上枕头,把姿势调整得更舒适,笑眯 第116章 裴向光,你站住 赶了大半个月路后,所有人都被折磨得无精打采,到了打尖的地方就只想着早些躺下休息,唯有檀悠悠继续精神抖擞。 休息很重要,吃也很重要,每到一处,只要来得及,她一定央求裴融去寻当地的特色吃食。托她的福,一行人都吃得很好,美食极大地缓解了旅途带来的辛苦和坏心情。 杨慕云与她相处越来 第117章 诚实是美德 见檀悠悠说不行,众人吓了一跳,都以为她要怎么样,杨慕云恐吓道:“别唧唧歪歪的,见好就收啊!” “我是说,肚包鸡、烤乳猪、黑糖糍粑,一样不能少!而且是我请客!”檀悠悠掏出帕子擦拭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夫君就这样把我扔在半路走了,我好难过。必须把他的钱花光,我才能开心。” “ 第118章 表姐姓王? “小二,把你们最好的酒拿来!”檀悠悠并未注意到几人的微妙神情,作为社畜,必须会点菜!否则老板带着出门应酬,不会点菜算什么? 店小二抱来一坛子芙蓉露,夸耀道:“这不是坊间寻常酿造的酒,是从邱学士家得来的芙蓉露,窖藏五年,清甜带荷香,十分难得,我们东家见几位仪表堂堂不是寻常人,觉着 第119章 我就是庶女啊 不用赶急路,次日众人都起得迟了些,杨慕飞和福王世子已经吃好早饭,杨慕云方才慢吞吞地走下楼来,不见檀悠悠在场,就嘲笑:“难道喝醉的人是她吗?果然表哥不在就没人能把她叫起。” 杨慕飞道:“就你话多,快去把她叫起,吃好早饭该出发了。” 忽见裴家一个婆子着急着慌地跑下来,张着两 第120章 粗皮变细皮 “小姐,福王世子又在看您了。”柳枝拉着檀悠悠碎碎念,“您说他老盯着您看干什么?” “难道是觉得我有病,而且病得不轻?”檀悠悠猛地回过头去,刚好和福王世子的视线对面撞上,便慢吞吞地问:“世子在看什么?” 福王世子也不见尴尬,微微一笑:“怕你嘴上说得硬气,其实暗里想不开。还有觉 第121章 没你表哥好看 皇子大婚?檀悠悠颇为激动,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种热闹必须看!即便杨家兄妹不看,她也要看! “皇子大婚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吧?”檀悠悠兴致勃勃:“其实我觉得吧,府上表小姐大婚,府中长辈定然都要去观礼的,我去也不能拜见,这时候不早不晚,难得给灶上添麻烦,不如我请你们用饭?不知哪里 第122章 夫君不容易啊 “没……没谁好看?”杨慕飞一口茶含在嘴中,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没裴向光好看。”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但也长得不错,加上神态风姿权势,也不差了。大家这么惊奇皇子亲迎,是不是平时皇子大婚,都不亲迎的?” 杨慕飞道:“是,一般不亲迎。二皇子很看重王家表姐。” “真 第123章 要讲武德 檀悠悠本没指望有惊喜,听说有地龙,那是真的高兴。当即伸手去摸地面,果然感觉到热气上腾,便道:“这可太好了,夜里再也不怕冷了。” 周家的笑道:“听闻公子买宅子时,就是因为听说这处有地龙才买的,前主人是个富商,才修起来的新房子,原是准备用来养老的,后来家中出了些变故,这才折价卖了。 第124章 看,你的脸都水肿了 “快扶进来。”檀悠悠忙叫廖祥等人把裴融扶进去,隔着院门和福王世子道谢:“有劳世子操心,本该请您喝杯热茶坐坐再走,但夫君醉着,我一个妇道人家多有不便,还请您见谅,改日再让夫君设席答谢……” “小嫂子客气,向光是傧相,替新人挡酒醉了,还请您多多担待。”福王世子隔着门洞往里看,只见檀 第126章 男人都是小心眼子 “昂?”檀悠悠这会儿才回过味来,瞧瞧这屋里有什么! 躺椅!她昨天夜里还在上面睡了一觉来着,只是当时担心裴融会醉中猝死,就没放在心上。 男人啊,果然都是口是心非的,口里说着不要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果然还是要洗脑的,念的次数多了,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 第128章 少奶奶轻轻摸了您的脸一下 檀悠悠趴在书案上,用手指强行撑着眼皮不让它粘在一起,她面前是一本账簿,写的是各家各户该送什么年礼,记得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让人头大。 廖祥躬身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笑,逐一给她介绍账簿上有记录的人家:“少奶奶,刚才说的周家、王家、杨家都是亲戚,现下咱们要说宗室这边的情况。寿王府是必 第130章 咱们来日方长 “……”檀悠悠往前勾着脖子,长伸着两只手,蹙着眉头紧张思索,这要怎么说呢?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裴融在外头骂莲枝,立刻知道东窗事发,周家的和鲍家的把她给卖了。 但是卖到什么程度,是真没办法精准把握。 说得太少,显得没有诚意,会让这“夫为妻纲”的古板男人更加 第131章 对牛弹琴 檀悠悠梦见的是从前,当时她在尾牙宴上抽到一份豪华零食大礼包,四只袋鼠家的最高版本。 因为平时都是精打细算存房屋首付款,很舍不得买零食吃,抽到这样一份大礼,真是喜出望外——这意味着她加班到半夜,饿到饥肠辘辘、灵魂出窍时,终于可以有食物果腹。 别笑她没见识,毕竟对于手气从不 第132章 裴校长的剑 “烦心事当然有了!比如今天的菜太咸,衣服不够美丽,或是丫头不听话,夫君又骂我了,这都是伤心事。” 檀悠悠拉住裴融的手,语重心长:“但是夫君,人生苦短,理当及时行乐!否则本来就够苦了,再不寻点开心,岂不是苦上加苦?那么,这日子简直没法儿过了!你不想天天对着一张苦瓜脸吧?” 第133章 因为你不是我 檀悠悠只管摇头:“我不怕,有夫君在,我什么都不怕。但若是夫君不在了,我什么都害怕。” 裴融立时觉得夫妻俩真是相依为命。 有他在,檀悠悠便有遮风挡雨的人,心中不慌不怕。他若不在,她便失去了遮风挡雨之人,无论做什么都没有底气。 于是豪气顿生,刚才那些乖戾狠意统统消失 第134章 大家都爱美 杨家人口不多不少,除去柳氏等女眷之外,杨舅舅另有两名侍妾,都没有生养儿女,日常只在房中躲着,不出来见客。 此外又有杨慕飞、杨慕启各自的儿女,都还是些小毛孩子,被各自的乳母抱着在一旁玩耍,见了檀悠悠,都很大方地叫她:“婶婶。” 檀悠悠对小孩子不是很感兴趣,更不会为了表示亲 第135章 因为我觉得你行 檀悠悠满载而归。 杨舅舅知道她字写得好,送了她一整套上等湖笔;杨舅母柳氏送了她一条珍珠项链,珠子虽不算大,然而晶莹无暇,圆润饱满,颗颗一样大小,也是很难得了。 大表嫂送的两匹最新款的烟罗纱,说是给她做春装;二表嫂送的紫貂皮暖手筒,轻暖精致,说是她才从秋城来,正好缺这么一 第136章 你们不懂男人 “晨练?”檀悠悠机械地穿衣下床,木着脸道:“夫君如果非得让我陪你一起晨练,不如趁早杀了我。” 裴融瞅她一眼,淡淡地道:“那要看你平日的表现。爱吃没问题,只要买得来、吃得起,随你吃个够。但是懒、疲、不讲礼仪、油嘴滑舌不可以。” 檀悠悠缓缓转过头,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再木然地 第138章 在下甘愿服输 中午时分。 已经灵肉分离的檀悠悠双目无神地呆坐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刚好坐到椅面的二分之一深,肩部自然下垂,双手轻轻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唇角微翘,弧度刚好,牙未外露,衣裙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发髻上垂下来的流苏纹丝不动。 在她面前摆放着一块镜子,刚好够她看见自己的笑容弧度和姿 第139章 自作多情 “那就什么?”檀悠悠睁开眼睛,虎视眈眈地瞅着裴融。 这就是谈条件的好时候了。孟嬷嬷没错看她,确实挺会拿捏火候的。以裴某人的脾气,能得他主动许诺就得赶紧抓住,不然过后什么都得不到。 “你要什么?”裴融觉着檀悠悠这么个懒人,这样辛苦地练习确实挺为难她的,就很真诚地道:“给你 第140章 恰恰是裴融 檀悠悠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中无处可依,只好画个半圆,捋一捋自己的头发,表情倒是拿捏得很恰当,从始至终笑意未减半分,更不见任何尴尬。 “咳!”裴融低咳一声,唇角露了笑意,是看穿一切的那种笑。 檀悠悠云淡风轻地回头扫了他一眼,再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地站在一旁,悠闲自在地观看周家 第141章 去皇子府做客 檀悠悠趴在车窗上,静静地看着裴融。 裴融站在马旁,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街面,似乎是在看热闹,也似乎什么都没看,安安静静的,挺拔磊落。 檀悠悠觉得他似乎有些难过,这种难过虽未溢于言表,但确确实实让她感觉到了。 她想起那个精致的水晶砚屏,想起裴融当时的神情和语气,觉得裴融应该是很在意宫车里的那个人。至少曾经很在意。 那么宫车里的那个人呢?又是什么感受? 檀悠悠抬眼望去,对面那辆宫车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可是又有穿着华丽的侍从赶了过来,立在裴融面前躬身行礼,笑道:“给向光公子请安!我家殿下远远瞧着像是您,让小的过来瞅瞅,说,若是,就请您往家里去呢。” 裴融平静地道:“有劳白公公走这一趟。殿下这是才从学士府回来?” “公子客气。殿下正是从学士府回来。”那位白公公笑着看了檀悠悠这边一眼,说道:“您这是带着家眷要去哪里?” “拜访亲友,正要归家。”裴融回身和檀悠悠说道:“我过去打声招呼,很快就回。” 檀悠悠温柔娴雅地道:“好的,夫君。” 等到裴融离去,檀悠悠问孟嬷嬷:“嬷嬷,刚才这位白公公是内侍吗?他称呼外子为向光公子,是因为外子未册封无品级?” 孟嬷嬷赞许地道:“正是。二皇子虽未封王,但已开衙建府,得封亲王是迟早的事。这位小白公公是打小跟着他的,是他身边第一亲近红人。公子之所以被如此称呼,除了未曾册封无品级之外,还因为他在京中颇有才名,人一提向光公子,就都知道是他。” 檀悠悠笑道:“我不知道他是名人。” 裴融日常做事小心谨慎又低调,怕的就是引起宫中注意。这样的人,怎会成为京中有名的才子?这不是自己找事儿吗? 若说当时年少轻狂不懂事,杨家舅舅和王大学士却是老道的,怎么也该提点着他。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有心人故意为之,想要让安乐侯府再无立锥之地。 檀悠悠越想越复杂,越想越可怕,觉得自己必须和裴融深谈一番才行。 孟嬷嬷提醒她:“公子回来了。” 接着裴融走到车前低声道:“二皇子邀请我们去皇子府做客,推辞不得,你……” 檀悠悠颇意外:“真要去?二皇子夫妇新婚燕尔,皇子府规矩也多,咱们空着两只手去怕是不太好?” 裴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白内侍在一旁笑道:“少奶奶多虑了,殿下与向光公子既是师兄弟,又是郎舅,亲上加亲,不用那些虚礼。” 看来还真是推不掉,檀悠悠朝白内侍憨厚一笑,乖巧地道:“全凭夫君做主。” 裴融点点头,骑上马命令众人往皇子府去,其间白内侍一直骑着马陪在一旁和他说话,很是亲近的模样。 檀悠悠搞不懂二皇子怎么想的,放着好好的新婚蜜月不过,非得让情敌往面前杵着给自个儿添堵,不是受虐狂就是脑子不清醒。 孟嬷嬷见她沉思不语,少不得宽慰:“少奶奶莫担心,二皇子妃与你们是表亲,且生性温柔宽厚,雅致大方,不会为难您的。皇子府的规矩与寿王府的差不多,您提前练习一下也好。” 生性温柔宽厚,雅致大方。这评价是真的很高,就算刁蛮如杨慕云,对王瑟的评价也很好。 檀悠悠顿生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之感,只不过是混吃等死的咸鱼,遇到跃上龙门的鲤鱼;懒馋穷、没见识的小庶女,遇上勤雅富、才能出众的白富美。 到底谁能胜出?谁会败走?古板迂腐如裴校长,究竟是会向着情深缘浅的初恋,还是会护着她这个情浅缘深的小娇妻? 檀悠悠摸着下颌,陷入沉思之中。 孟嬷嬷没有纠正她的姿态,而是保持安静到抵达皇子府才提醒:“少奶奶,这就是二皇子府了。” 檀悠悠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果然金碧辉煌,气势磅礴,她和裴融走的也确实是侧门。 进了皇子府裴融就和她分开了,裴融由白内侍陪着往外院去,她的马车则一直驶到二门处才停下。 衣饰华贵的仆妇上来替她打起帘子,放下脚凳,笑吟吟地伸手扶她下车:“融少奶奶请随奴婢先往花厅里喝茶歇气,皇子妃换了衣裳就来。” 檀悠悠大方地扶着仆妇的手下了车,笑道:“有劳。” 仆妇正要引着檀悠悠往里走,就见柳枝扶着孟嬷嬷下了车,于是一怔,试探地道:“请问这位是?” 孟嬷嬷昂首挺胸,不急不缓地正一正发髻上的凤头簪,云淡风轻地笑:“老身姓孟。说来凑巧,与二皇子妃也是有旧的。” 那仆妇立刻笑了起来,上前行了一礼,说道:“真是孟嬷嬷,小的就说哪有这么像的人呢。您如今是在融少奶奶这里高就?” 孟嬷嬷点点头,上前扶住檀悠悠的手,说道:“少奶奶仔细脚下。” 那仆妇见她不愿多话,很识趣地噤了声,低眉垂眼往前引路,可谓毕恭毕敬。 到了花厅门口,仆妇停下笑道:“花厅另有人伺候,奴婢只能领融少奶奶到这里,还请少奶奶见谅。”说着叫了一个小丫头往里传话:“告诉双佩姑娘,客人到了,快些来接。” 檀悠悠拿不准该不该打赏,回眸看向孟嬷嬷。 孟嬷嬷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仆妇,淡淡地道:“有劳。” “奴婢来得迟了,还请融少奶奶见谅。”一个中等身材、穿藕色衣裙、头戴金钗、眉眼灵动、约有二十来岁的大丫鬟走出来,笑嘻嘻地给檀悠悠行了一礼,说道:“奴婢名叫双佩,奉皇子妃之命在此伺候少奶奶,您有什么只管吩咐。” “有劳姐姐。”檀悠悠见她手腕上戴了一对精致的金镶珍珠虾须镯,衣着打扮与其他丫鬟都不一样,又看她不认识孟嬷嬷,就猜她应该是二皇子这边看重的人,不是王瑟那边的,多半是个大宫女。 第142章 裴校长的初恋 双佩听到檀悠悠称呼自己为“姐姐”,明显有些吃惊,随即很是高兴地道:“少奶奶实在太过客气,奴婢是在两位殿下跟前伺候的,您叫奴婢的名儿就好。” 檀悠悠见孟嬷嬷轻轻点头,知道自己没叫错,便甜甜一笑,不接这话。她和裴融没品级,称皇子身边的大宫女一声姐姐,既未吃亏也未失礼,刚刚好。 才进花厅,热气迎面而来,双佩指着四周的花架给檀悠悠看:“这些都是我们皇子妃养的兰花,有些养了十多年,外头难得见着这么齐全的品种,正好有几盆开了。皇子妃怕您久等,特意安排您在这里喝茶赏花。您只管自在些,不必拘礼。” 檀悠悠目光一转,看到醒目处放了一盆正在开放的兰花十分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双佩见她盯着那盆兰花看,就道:“少奶奶好眼光,这花叫做绿梅,很是稀少呢。您闻闻,香味特别清雅是不是?” 檀悠悠想起来了,她和裴融在秋城安乐侯府的新房里不就放着这么一盆么?春兰,花瓣短圆翠绿,中间有一条朱砂红线,完全一模一样。 当时是她想要两盆宝石盆景来着,裴融故意装聋作哑,带她去花房挑了两盆兰花,说是很珍稀,就叫这个名儿。 有了这么个提示,檀悠悠再看这间花厅,越看越觉得和裴融那个花房类似。只不过裴融的是花房,简单实用为主,这里是花厅,更加精致讲究。 这是巧合吗?绝然不是! 檀悠悠很真诚地夸了这盆兰花几句,又在双佩的指引下转了一圈,还真让她找出几种安乐侯府花房里也有的兰花。 双佩很有眼色,见檀悠悠不是太感兴趣,就领她往椅子上坐了,亲自给她上茶,笑道:“这是九窖一提的茉莉针王,奴婢觉着少奶奶年少柔美,应当是喜欢花茶的,便斗胆为您选了这一款茶。” 茶水一出,浓郁的茉莉花香味便飘散出来,盖去了花厅里的兰花清香。一口入喉,层层叠叠的香气渐次浸入灵魂,再从毛孔发梢散发出来,整个人都变得幽雅起来。 “好茶!”檀悠悠忍不住赞了一声,笑眯眯地看着双佩道:“姐姐选的这款茶我极喜欢,九窖一提,那是极品了。” 一般的茉莉花茶窖个四次、六次就差不多了,八窖已经很少见,九窖一提便是极致。 这位双佩姑娘也是个妙人,在放满兰花的室内请她喝茉莉花茶,让茉莉的香味盖过了兰花的幽香,是啥意思?反正不会是人傻。 双佩见檀悠悠喜欢这茶,笑容越盛:“看来少奶奶也懂茶呢,奴婢没选错。您用的是什么香?嗅着像是宫中的蔷薇香露的味道。” “姐姐好灵的鼻子!”檀悠悠用的就是杨慕云给的蔷薇香露,这味道颇雅致清新,她是当作香水用的。 “不巧呢,奴婢也喜欢这个香露的味道。”双佩和檀悠悠越说越投机,只是一会儿工夫,话题就从香露延展到了香粉。 小丫头跑进来报信:“皇子妃来了!” 双佩便收了笑容,小声提醒檀悠悠:“少奶奶不必往外去迎,就在此处立等,行福礼即可。” 孟嬷嬷轻轻点头,示意檀悠悠照做。 檀悠悠起身整理衣裙簪钗,真诚地感谢双佩:“谢谢姐姐提点我,我刚来京城,不太懂得规矩。” 双佩和气地道:“无妨,见得多就懂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先进来的是两个身体强健的仆妇,一左一右往门边站了,穿着茜红色瓜瓞绵绵妆花锦缎衣裙的二皇子妃王瑟微仰着头走了进来,姿态优雅,不紧不慢。 “安乐侯府檀氏见过皇子妃殿下。”檀悠悠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匆匆一瞥间已把王瑟的模样看得清楚明白。 确确实实是个大美人。 骨架纤细个子高挑,有胸有腰,头发乌黑浓密,天鹅颈,鹅蛋脸,五官精致柔和,气质清雅,浑身书卷气息。是那种一看就是出身很好,受到精心照料,没有吃过任何苦头,浑身都写着“我很贵,我很美”的女孩子。 “不必客气,快快请起。”王瑟缓步向前,伸出纤细雪白的手虚扶一把,垂眸看向檀悠悠的脸。 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下颌尖尖像个小桃心,鼻子小巧挺翘,眼睛又圆又大、黑幽幽、湿漉漉、无辜而纯净,雪白细嫩没有半点杂质肤色透着健康的粉色,唇角微翘,笑意甜美,是一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讨喜的面孔。 王瑟笑了起来:“果然生得极好。是很有福气的面相。闺名叫什么?” “回皇子妃的话,在家时父母亲人唤我悠悠。”檀悠悠嗅到王瑟身上传来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带一点点柑橘的清新辣味,又有木调的辛冷含蓄,很特别,但是并不适合王瑟,只适合裴校长。 “檀悠悠,很特别的名,也很适合你。坐。”王瑟往主位上坐了,不动声色地观察檀悠悠的礼仪。 “谢皇子妃夸赞。”檀悠悠甜甜一笑,双手下垂,很自然地轻轻捋了一下裙子,刚刚好坐到椅面的二分之一。 孟嬷嬷看得满意,上前一步给王瑟行礼问安:“老奴见过二皇子妃。” 王瑟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咦,竟然是嬷嬷!我刚才没注意到您。来人,设座。” 孟嬷嬷笑道:“多谢皇子妃抬举,在您和少奶奶面前,哪有老奴坐的道理?老奴就在这里伺候着。” 王瑟也就没有勉强,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到孟嬷嬷身上:“悠悠还不知道,早前孟嬷嬷也曾教过我规矩,我们相伴了整整两年多呢。是了,论理我该叫你一声弟妹,不过我觉着你年纪小很可爱,叫悠悠更合适,你不介意?” “皇子妃客气,论起来咱们还是表亲呢,您喜欢怎么称呼都行。”檀悠悠笑得比之前还要纯真无辜。王表姐不简单啊,和校长有同款花房、同款兰花、同款熏香,就连孟嬷嬷也是同款。 第143章 初恋和小娇妻 “你们好像才成亲不久?”王瑟温言细语,和气得不得了:“向光与我是表亲,又有同门之谊,你们成亲,我本该登门庆贺的,但是路途遥远,家父抱恙,加之婚期在即,实在不便远行。” 檀悠悠睁大眼睛,认真地道:“我在秋城时听到杨表妹说起您,悠然神往之。今天见到本人,果然就像仙女一样出尘又美丽,贵气又大方。” 这话听起来傻乎乎的,檀悠悠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傻乎乎的。毕竟在京中,有头脸的人家的女眷,很少有人像她这样毫不掩饰地把羡慕、向往、赞叹全堆在脸上。她这样子,就像是完全被王瑟的美丽高贵给镇住了。 王瑟看着檀悠悠的样子,又笑了起来,叹道:“真是个孩子,天真又讨喜。向光对你好不好?” 檀悠悠吃了一惊,有些结巴地红着脸道:“这个,这个,皇子妃怎么问起这个来?怪不好意思的。” 王瑟毫无局促之意,一本正经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比向光大半岁,你们都该叫我一声表姐。向光母亲早逝,我们这些做兄长姐姐的都希望他过得好。” “谢谢皇子妃关心,夫君待我挺……挺好的。”檀悠悠低着头,声音显而易见地变小了:“就是,就是我不太好,总是惹得他生气,每天总要教训我的。” 王瑟惊讶地挑起秀气的柳叶眉:“他每天都要教训你?” 檀悠悠无奈苦笑,十分忧愁:“是呀。夫君嫌我仪态不够好,贪玩贪吃又懒散,过分活泼,不守规矩,没见识。” 王瑟同情地看着她道:“向光就是这个较真的性子,你不要太在意,改时候我说说他。” 檀悠悠立刻喜滋滋地笑了:“谢谢表姐!” 孟嬷嬷低咳一声,檀悠悠赶紧改口:“请皇子妃恕罪,我又不守规矩了。” 王瑟失笑:“就叫表姐挺好的,亲近。孟嬷嬷别怪她了。” 孟嬷嬷颔首行礼:“是,皇子妃。” 檀悠悠低着头猛喝茶,哎呀妈,这戏可难演了,身前是没对校长忘情的皇子妃,身后是人中精王孟嬷嬷。 彻底装个傻子小可怜,又怕被孟嬷嬷看穿,彼此不好相处。不装傻子小可怜,又怕被王表姐阴了埋在坑底,爬都爬不出来。 裴坑坑真的是太坑了。只要他两千两银子太少,必须要四千两! “这茶还合口味?”王瑟见檀悠悠猛喝茶,便道:“是什么茶?稍后给你带些回去。” 双佩上前行礼道:“回皇子妃的话,是九窖一提的茉莉针王。” 王瑟笑道:“这茶确实是极好的,难怪我刚才一进来就闻到茉莉花香的味道。” 双佩低着头,脸色微微发白,唇角紧紧抿着。 新人与旧人、正妻与爱宠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到皇子的心,小到花香浓淡,斗争无时无刻、无处不在!檀悠悠内心澎湃,表面毫无波动:“是呀是呀,我可喜欢这茶了,外面买不着这么好的茉莉花茶,表姐真的要给我吗?” 王瑟轻笑一声:“当然是真的。双佩,你去把余下的茉莉针王全都装给悠悠带走。” 檀悠悠不好意思:“那怎么好意思?我只要二两就够了。” “没关系,表姐给的只管接着,向光不会骂你的。晚饭还有些时候,来,我领你看看我养的兰花。”王瑟站起身来,轻移莲步,领着檀悠悠径直走到那盆绿梅跟前,说道:“认识这个么?” 檀悠悠道:“认识的,是绿梅。” 王瑟转头看向她,亲切地道:“刚还说自己没见识呢,这转眼就能认出珍稀兰花啦?之前是从哪里见过呀?” 当然是在老裴家的花房里啦!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刚才双佩姐姐告诉我的!” 王瑟有些失望,看着那盆兰花微微走神。 “表姐?”檀悠悠柔声呼唤,王表姐这是在惆怅她竟然没发现校长也有同款兰花吗?显摆不成功,确实有点难受。 王瑟回神,带着檀悠悠继续赏花,走了半圈,状似不经意地道:“其实向光也是爱花之人,你们家里应该养了很多兰花。你仔细看看,是否有我这里没的珍稀品种,改日也送我一盆养着赏玩?” “夫君确实是爱花之人,秋城老家有一个很大的花房。里头养了很多花,听说有不少是珍稀的兰花。但是夫君不许我进去,说我是个俗人,会把他的花弄坏。”檀悠悠睁着眼睛说瞎话,用告状的语气说道:“表姐,您说啊,我只是看一眼,怎么就能把花给弄坏了?对?” 王瑟看着她,眼里有真切的同情和可怜:“对,只是看看不会把花弄坏。向光太过分,稍后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檀悠悠回看着王瑟,小鹿眼里充满了真切的期盼和欢喜:“表姐待我真好。” 王瑟不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神,转过身交待侍女:“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再问问殿下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老侯爷的身体好些了么?”再坐下来,王瑟问起了安乐侯的身体,“想必你们成亲,老侯爷很欣慰很高兴?” “公爹的身体还是那样,必须小心调养。”檀悠悠低着头有些落寞地笑:“不怕表姐笑话,这桩亲事,其实我是高攀了。老侯爷讲规矩,我规矩不熟,日常不怎么敢往他老人家面前去。” 她说的这些,王瑟多半会找杨慕云来问,杨慕云必然会给出相同的答案,甚至还会补充相关细节。 比如新婚次日,安乐侯不肯见她,日常她也很少往安乐侯面前去;比如裴融天天挑剔管教她。 至于不许她进花房,说她看一眼就能把花弄坏,这属于夫妻间的私事,杨慕云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 “久病之人性情通常都会比较古怪,你也别往心里去。”王瑟低头喝茶,檀悠悠也跟着喝,发现只是这一会儿功夫,她杯中的茉莉花茶已经换成了滋味清淡的白茶。 第144章 不好有杀气 放下茶盏,王瑟温和地道:“赏花之时,不宜喝香味太冲的花茶,还该喝些气味清淡的,如此,才不辜负所赏之花的真香。” 檀悠悠点头受教:“我不懂得这些雅事,以后有机会,还请表姐多多教我。” 王瑟笑道:“小事一桩。你若愿意,闲暇之时可以多往我这府中走动。” “真的可以吗?”檀悠悠欢欣鼓舞,随即又为难:“就怕夫君不许。” 王瑟叹道:“看来向光管你是真严。” 侍女进来回话:“皇子妃,殿下说可以开饭。膳房那边也准备好了。” 王瑟就问檀悠悠:“饿了?我看天色不早,那就开饭?” “全凭表姐做主。”檀悠悠是真的高兴了,皇子府的厨子应该是御厨?不知手艺如何?真是迫不及待! 皇子府规矩多,用饭的地方又是在另外一处厅室,面积不大,陈设温馨,倒是适合这种人少的聚会。 饭桌也与檀悠悠之前见过的不同,是四张条桌,上首两张并肩拼在一起,左右两边各自一张,上面已经摆好了碗筷酒盏等物。 檀悠悠计算了一下,上首两张肯定是二皇子和王瑟坐的,左右两边是裴融和她坐的。所以,这夫妻俩真好玩,自己排排坐吃果果,却要把别人家夫妻分开两边坐? 王瑟是个合格的皇子妃,亲自检视餐具器皿菜式陈设,因为嫌弃桌上摆放的瓶梅位置不对,又指点着侍女调整了一番,叫人添了炭盆等物,还问檀悠悠:“你日常喜欢喝什么酒?” 檀悠悠摇头:“我酒量不好的,只能喝一杯淡果酒。” 王瑟道:“那就给你喝蒲桃酒。你帮我瞅瞅,这个帘子和椅袱的颜色花式配不配?” 帘子是宝蓝色绣石榴花纹样的,椅袱是石榴红绣宝蓝色祥云纹样的,檀悠悠觉着还好,热闹喜庆,适合新婚夫妇,便如实说了。 王瑟却道:“稍微俗了些。今日先这样,改日再调整。” 檀悠悠自来定位为俗人一枚,听了这话完全没有任何感觉,顺口吹捧:“表姐眼光好,改天调整好了叫我来看看,让我也学学。” 王瑟笑笑,不再搭理她,忙着让人去看二皇子和裴融走到哪里了,听说那二人快到了,就催着上菜上酒。 等到二皇子和裴融走进房门,酒菜刚好铺陈妥当,时间可谓是拿捏得很精准了。 檀悠悠钦佩地夸赞王瑟:“表姐真能干。” 王瑟面上并不见矜夸,愈加温柔恬淡,笑吟吟地和二皇子说道:“殿下,妾身这表弟媳妇质朴天真,特别招人喜欢。”又笑眯眯地和裴融说道:“也不知道你从哪里找到的宝,实在是很不错。” 裴融低头行礼,神色淡淡的:“皇子妃谬赞,内子年纪尚幼,才从乡野里来,礼仪生疏,若有不妥之处,还请见谅。” “我看挺好的嘛。向光就是谦虚。”二皇子身材高大威猛,浓眉高鼻,与裴融相比更多偏向武人风格。站在王瑟身边,仿佛文武结合。 檀悠悠行了礼,等到他们三个都落了座,才在右侧的条桌后坐了下来。 桌上一共十六份菜品,四样干果,四样荤菜,四样素菜,二汤二细点。檀悠悠被一道鲍鱼炖鸡给吸引住了,一心只想着这菜得趁热吃,那边二皇子却是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她略微有些不耐烦,看看鲍鱼炖鸡,又看看对面的裴融。 裴融专注地听二皇子说话,偶尔答一句,还记得趁空威严地瞪她,表示让她收敛收敛自己的馋相。 檀悠悠索性低着头装小可怜。 忽然,二皇子豪爽地笑起来:“早年我们还在学士府做学生时,曾经约定将来各自成了亲,定要夫妻合奏一曲。今日到了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檀悠悠吓了一跳,合奏?她只会吹口哨!她惊恐地看向裴融,裴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朝二皇子拱拱手:“洗耳恭听。” 二皇子就朝王瑟做了个请的姿势,柔情蜜意地道:“瑟瑟,你先挑乐器。” 王瑟低眉垂眼,羞羞答答地道:“殿下奏琴,妾鼓瑟。” “琴瑟和鸣,好!就依你!”二皇子大笑着携了王瑟的手一同走到一旁,早有侍女摆好乐器,等他二人动手。 乐声响起,古意昂然,十分和谐,看来这对新婚夫妻之前曾经有过多次合作,经验非常丰富。檀悠悠看向对面的裴融,对他充满了同情。 她说呢,这二皇子非得请他们做客吃饭是为啥,原来是为了当着裴融的面秀恩爱。太惨了!可怜的裴校长。 裴融却没有她以为的那么难过,神色很是平静柔和,见她看过来,就举起酒杯示意,是要她少喝酒、别丢丑的意思。 檀悠悠皮笑肉不笑,拿起筷子假装要夹菜,裴融皱起眉头瞪她,她假装没看见。直到裴融脸色发黑,她才放下筷子,悄悄冲他做了个鬼脸。 这时,二皇子和王瑟合奏完毕,檀悠悠立刻捧场:“真好听,此曲只应天上有。” 二皇子开玩笑地道:“表弟媳妇说说看,好在哪里?”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古意昂然,深沉婉转,缠绵有情,其他的想不出来了。” 王瑟低着头笑,二皇子则是拊掌大笑:“果然质朴天真!然而一语中的!向光,你以为呢?” 不好!有杀气!檀悠悠紧张地看着裴融,希望校长千万不要想不开争风吃醋,狗嘴里不吐象牙,拖累到她,她还没尝着御厨做的鲍鱼炖鸡呢。 裴融的神色仍然很平静温和:“殿下与皇子妃技艺远胜当年许多,情真意切,极好。” 二皇子觉着不太过瘾:“就这么两句?好歹也多想几个好听的词。” 裴融笑了起来:“我是什么性子,殿下难道不知么?这么说,我要说的,适才内子已经全都说了。” 二皇子若有所思,随即举杯:“来,这一杯,欢迎贤伉俪入京。全喝光啊,不许耍赖!” 檀悠悠捧着酒杯,很小声地问裴融:“夫君,怎么办呀?” 第145章 狗夫妻 裴融淡淡地道:“许你喝一口。” 檀悠悠就委屈巴巴地喝了一口。 二皇子“啧”了一声,说道:“向光,你也管得太严了?” “内子不善饮酒。”裴融举起酒杯一口饮尽:“我替她喝。” 二皇子大笑:“向光你也有今天!居然这样护着!不行!你得喝三杯才行!” 裴融二话不说就往自己杯中倒酒,檀悠悠赶紧道:“殿下饶命啊!夫君前日替您挡酒喝得人事不省,这两天都只能吃粥,再喝醉就不成了。” 裴融不让她说话:“噤声!” 檀悠悠委屈巴巴地向王瑟求救:“表姐!” 王瑟笑而不语。 二皇子摸着下巴,看看裴融,再看看檀悠悠,又看看王瑟,最终道:“行,那就只喝一杯。” 酒过三巡,众人吃菜,檀悠悠戳着已经凉了的鲍鱼,兴趣缺缺。这对狗夫妻!欺人太甚!男的是狗,仗势欺人,心眼还小!女的也是狗,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要假装小仙女! “悠悠,菜不合口味吗?”王瑟温柔地道:“我也不知道你平日喜欢吃什么……”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檀悠悠,檀悠悠神色自若:“其实我是想问,这些菜都是御厨做的吗?” 二皇子一怔,随即大笑出声:“没错!是御厨做的!父皇怕我吃不惯宫外的膳食,特意赐了我御厨。怎么样,表弟媳妇吃着还好?” 檀悠悠一口吃了一个大鲍鱼,笑眯眯喜滋滋地道:“很好吃,特别好吃!”反正比裴融庄子里那个厨娘做的好吃! 二皇子高兴地道:“那就多吃些!稍后我再让人给你们带些鲍鱼回去自己做了吃!” “多谢殿下美意!不行的,夫君会骂我的。”檀悠悠连连摆手:“表姐才刚送了我茶叶呢……” “殿下赏赐,收着就是。”裴融瞅她一眼,沉声打断她的表演:“多谢殿下。” “哦,多谢殿下赏赐!”檀悠悠继续缩回去当她的小可怜。她真的太难了,当着王表姐要扮演被夫君嫌弃的乡下庶女小可怜,当着二皇子要配合裴融表演恩爱夫妻,会精分的。 这一餐饭一直吃到将要宵禁才算结束。 檀悠悠强撑着上了马车,等到孟嬷嬷坐好,立刻厚着脸皮歪倒过去:“嬷嬷,我撑不住了,一直提心吊胆的,就怕自己出错,让人笑话,给夫君添麻烦。” 孟嬷嬷一声不吭,只慢吞吞地从袖中抽出戒尺。 檀悠悠立刻弹起坐正身子,温柔笑道:“嬷嬷,我在和您开玩笑呢。” 孟嬷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收起戒尺板着脸道:“少奶奶做得挺好,老奴觉着您很有天赋,将来必能出人头地。” “其实我真的觉得,现在就挺好。”檀悠悠委委屈屈地道:“嬷嬷早前都没告诉我,您教过二皇子妃。” 孟嬷嬷淡定地道:“您没问老奴。” 行,她的错。檀悠悠挑拨:“您真和二皇子妃相处过两年多吗?我不太相信呢。” 孟嬷嬷转头看向她:“为何?” 檀悠悠真诚地道:“以嬷嬷的威风,咱俩虽然才相处一天不到,但只要您往那一站,即便是几百个人中,我也能立刻察觉到您的存在。刚才咱们在皇子府,也没几个人,二皇子妃都没发现您。要不就是你们没相处那么久,要不就是分开太久了。” 孟嬷嬷没什么表情地道:“是分开太久了。” “哦,我就说嘛。”檀悠悠道:“嬷嬷,夫君打算教您的孙儿多少年?” “只要能够,会一直教到他考中为止。”孟嬷嬷警惕地道:“您有事?” 檀悠悠道:“没事啊,我就是想,自己做师娘了,该准备什么见面礼。以及想问嬷嬷,您的孙儿爱吃什么,我好给他准备日常饮食,一定要把他喂得饱饱的,胖胖的。” 孟嬷嬷道:“少奶奶其实是想提醒老奴,以后您就是我家孙儿的师娘了?” 檀悠悠慢吞吞地道:“也不是,就是听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大家都要敬重先生和师娘……”见孟嬷嬷好像又要往袖子里掏戒尺,立刻认怂:“其实嬷嬷教导我礼仪规矩,也是我的师父啦。您爱吃什么?我给您做呀!” 孟嬷嬷收回手,木着脸道:“老奴不挑食。少奶奶别妄想用美食收买贿赂老奴,只要您能学好别砸老奴的金字招牌,老奴可以餐风饮露。” 檀悠悠觉得胃疼,孟嬷嬷·真狠角色。 可怕的孟嬷嬷如影随形,直到檀悠悠洗漱完毕,她才退出去歇息。 “可算走了!”檀悠悠长出一口气,瘫倒在躺椅上:“柳枝,给我捏捏头,莲枝,给我捶捶腿!” 趁着裴融还没进来,柳枝小声道:“小姐,那个什么兰花……” “嘘……”檀悠悠不让柳枝说出来:“别多事,别多嘴。” “哦……”柳枝转过头教训莲枝:“听到没有,咱们家的事,只要小姐没让你开口,就不许多嘴多事。小姐说没有,就没有,小姐说鸡是鸭子,就得说那是鸭子。” 莲枝很认真地道:“是,鸡是鸭子。” “两个傻蛋!都去歇着,累一天了。”檀悠悠把这俩丫头赶去睡觉,自己慢慢爬到床上瘫好,闭目养神。 睡意朦胧间,裴融走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贴着她轻轻躺下。 檀悠悠闭着眼睛道:“夫君,你累不累?” “你没睡着?”裴融明显很吃惊,然后就很紧张:“你怎么了?是不是吃了凉的饭菜肚子不舒服?” “我没事。我的肠胃强壮得很。”檀悠悠有些烦他又觉着他还算有良心,哼了一声道:“你没喝醉?” “没有。”裴融淡淡地道:“那点酒不算什么。” 檀悠悠翻个身,面对着他小声说道:“狗夫妻!” 裴融没吭声。 灯熄着,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檀悠悠看不着他的脸色,不确定他是没听见她说什么,还是听见了没反应过来。于是又稍许加重语气,重新说了一遍:“狗夫妻!” “你骂谁?”裴融终于发了声,语气还是淡淡的。 第146章 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 “骂该骂的人。”檀悠悠搞不清楚裴融对这事是什么态度,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倘若王表姐始终是他心中的白月光,丝毫容不得冒犯,她就换个策略。 裴融一直沉默,半晌,伸出大手摸摸她的脸,低声道:“睡。” 并没有斥责她为什么要骂人,也没有继续追究她骂的到底是谁。 檀悠悠立刻来了劲儿,熟练地拉开裴融的手臂,钻到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臂上,手环住他的腰,小声道:“夫君,你猜今天二皇子妃带我去哪里了?” 裴融搂住她,没什么兴致地敷衍:“去哪了?” “在花厅喝茶呢!”檀悠悠才不管他爱不爱听,非常详细地描述给他听:“那个花厅呢,和咱们家的花房差不多一模一样,里头养着好多珍稀兰花。其中有一盆叫绿梅的,就和你放在咱们新房里的一模一样!王表姐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她好像很失望,让我问你要她没有的兰花品种呢! 对了,王表姐用的熏香和你平时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好好闻啊!夫君也给我一些呗,下次我也要用!还有,我才知道,原来孟嬷嬷曾经教导过表姐两年多呢。孟嬷嬷真是了不起啊,大家都认识她敬重她,是谁推荐她来教我的呀?” 裴融过了好半天才沉声道:“绿梅么?咱家有好几盆,当初我曾用它和二皇子换过一匹汗血宝马。想来二皇子妃那一盆绿梅,就是二皇子送的。至于熏香,是个古方,我早年从书中得来的,因为喜欢它的芬芳,制成香丸送了老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你想要只管拿去。孟嬷嬷闻名于京,我从娶你之后就寻思着要请她教导你了。” 推得干干净净!檀悠悠将手指捏住裴融的胸肌用力转了一圈,甜蜜蜜地道:“孟嬷嬷很好,我觉着在她的教导下,我一定能变得像王表姐那样优雅!” “嘶……”裴融倒吸一口凉气,失控地把她推出去,怒道:“你掐我做什么?” 檀悠悠无辜又惊恐:“弄疼你了吗?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着夫君颇强壮,就是想摸一摸,捏一捏,对不起啊,没把握好分寸,我给你揉揉吹吹?等我以后有了经验,一定不会弄疼你了。” “经验?你想要什么经验?”裴融捂住自己的胸口,拒绝檀悠悠靠近,语气颇警惕严厉。 檀悠悠小声道:“没有啦,我是说夫君给我多摸几次,我就知道轻重了。” “你做梦!”裴融气得很想捏住檀悠悠的肉脸使劲转一圈,也让她知道疼痛的滋味。 “好了,我知道夫君不愿意给我摸了。”檀悠悠缩回床角,落寞地道:“唉,要是我有王表姐那么美丽娴雅有学识有气度就好了。可我不行,再怎么也只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小庶女,变不成凤凰,配不上夫君。” “你胡扯什么?是喝多了?”裴融生气地道:“你就是你,何必与别人相比?什么没见识的乡下小庶女?你比京中许多贵女好多了!你不是凤凰,我也不是梧桐树!” 檀悠悠继续忧伤:“可是,比不上王表姐啊,我一见着她就忍不住心生惭愧,自卑得很。杨表妹说,她是天上的云,我做她脚底的泥都不配……” “杨慕云这样说的?”裴融的声音猛然拔高,“我就说你为什么这样奇奇怪怪的呢,你还听说什么了?” 啧啧,连名带姓地喊出来,这是有多生气啊?一直珍藏的秘密被泄露,恼羞成怒了?檀悠悠躲在被窝里小声道:“夫君别骂杨表妹,她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沉不住气,偶尔管不住嘴。何况,她说的是事实。” “胡说八道!”裴融坐起身来,摸着火绒点亮了灯,板着脸看向缩在床角的檀悠悠:“起来!” “你要干什么?”檀悠悠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颇惊恐,“夫君别打我,我错了!” “打你?”裴融气得笑了,也不知道是谁打谁。他的脸现在还疼着,胸前也是火辣辣的疼。他越想越生气,指着檀悠悠:“你过来!” “我不!说不过来就不过来!”檀悠悠抱住床柱,坚决不配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融头痛的捏着眉心,一言难尽,他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遇着这么一个主。 裴融深呼吸,放软声音:“你过来,我不打你,我好好和你说。” “就这样说。”檀悠悠道:“夫君说,我听着。” “你听好,檀悠悠!”裴融无奈地看着檀悠悠,尽量让自己的语音词句够清晰,够明白:“我既然娶了你,就会尽力待你好,珍之重之。娶你之前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你不必反复提醒我,我不傻,也没老。” “哦。我记住了,夫君请接着往下说。” “王表姐是王表姐,你是你,你什么都要和她比,那么她嫁了皇子,成了皇子妃,你是不是也想嫁皇子,做皇子妃呢?”裴融的语气很严厉,表情也有些可怕。 檀悠悠很小声地道:“难道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 “你说什么?”裴融猛然提高声音,鼻孔都气大了,“你再说一遍?你还真……”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啦。”檀悠悠道:“我是认为夫君说的这句话没可能。我无论如何也做不了皇子妃。除非……” “除非什么?”裴融突然压低声音,朝她俯瞰过来,脸色阴沉沉的。 “夫君别这样,怪吓人的。我对你忠贞不二,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檀悠悠紧紧贴在墙上,双下巴都挤出来了:“我的意思是说,除非你是皇子……” “住口!”裴融猛地捂住她的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冷声道:“我以为你平日虽然爱胡闹,但够清醒,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你可知道,你刚才这句话,足够我们一家人,连带岳父母他们一起死几次?” 第147章 校长的表白 死几遍?这一刻,檀悠悠在裴融的眼里看到了最真切的悲哀和恐惧,还有不甘与愤怒。 大家都一样。都只是不得自主的蝼蚁而已。 檀悠悠抬手抚上裴融的脸,屋内温暖,男人的脸却是凉的。就算是争风吃醋,也没办法避开这些可怕的事啊。 她轻声道:“所以咱们回去秋城安心度日不好吗?为什么非得削尖脑袋往热闹处挤?” 裴融与她对视片刻,眼里的尖锐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意气:“不,我们回不去,我们没有退路。” 他反手握住檀悠悠的手,让她的掌心紧紧贴在他脸上,“回去只有死路一条。我还年轻,你也还年轻,我们还没有孩儿,我不想死,也不想要你死!我要看着我们的孩儿健康成长,平安喜乐!悠悠,人人以为安乐侯府到头了,我偏要杀出一条生路来!你信我。” 这样的裴融,是檀悠悠从未见过的。或者说,裴融的内心世界,从未向她真正打开过。她日常看到的那个古板迂腐、有强迫症的处·女座校长,只是表面而已。 檀悠悠与裴融额头顶着额头,呼吸相缠:“你要往哪里杀?生路在哪里?你匆匆来京,为的什么,总要告诉我一二,而不是让我两眼一抹黑,该往哪里使力都不知道。所以我才说自己自卑,配不上你。” 裴融低低地喘息着,将眼睛闭上又睁开,苦笑:“我们其实是被圈在京中了,你懂吗?有人想要我死,想要安乐侯府在这世间从此消失不见。” “啊?”檀悠悠一颤,下意识地想逃,却被裴融紧紧扣住肩头,摁在墙上不许她动。 “我就知道不能告诉你,你这个人,滑头又怕死,大概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什么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都是骗我的。”裴融到底是喝了酒的人,情绪不似平时稳定,也没有再犯蜜汁自信的病。 檀悠悠有些心虚地道:“就不许人家娇弱一下吗?滑头怕死不是什么坏毛病,谁不怕死啊?蝼蚁尚且贪生呢。关键是看重要时刻怎么选。” “你怎么选?”裴融半跪在她面前,大掌扣着她的肩,把她禁锢在怀中,眸子半垂,把她的眼神、表情尽数锁牢。但凡她有一点点异动,他也能捕捉到。 檀悠悠紧张得冒冷汗,真要她选,她肯定是选富贵悠闲的咸鱼生涯啊!但是她没那个好命啊!溜不掉,那就只能暂时高尚了。 她把眼睛一闭,心一横,说道:“我选你。我信你。” 裴融扣着她肩头的大掌力度稍许放松了一些,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很认真地道:“我也信你。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尽其所能保全你。” 檀悠悠耷拉着脑袋没吭气,要是男人的话能相信,老母猪都可以上树了!刚还要她跟他同生共死,现在又说要尽其所能保全她。保不住怎么办?一声抱歉,完事儿!滚犊子! 裴融抬起大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沉声道:“你在我心中,是我独一无二的妻。任何人都比不上你。对我来说,你才是天上的云,别人才是泥。” 檀悠悠耷拉着的脑袋一点点地抬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也渐渐发了亮。校长这是在对她表白吗?她不信,这厮肯定是为了骗她帮他卖命,流汗流血又流泪! 她盯着裴融的眼睛说道:“我听不懂夫君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夫君可以解释得更详细明白一些。” 裴融却不说话了,别扭地把抬眼看着帐顶嗯嗯哈哈。 檀悠悠伸手拽住他的耳朵往下扯,凶悍地道:“你说不说?不说拉倒!” “你这个没规矩的悍妇!”裴融勃然大怒,正想把檀悠悠的手挥开,好生和她大战一场,好叫她知道什么叫做男尊女卑,夫为妻纲,却见檀悠悠的小鹿眼湿漉漉的。 她仰着头看着他,从未这么认真专注过,也从不曾这么期待渴望过。 她是真的很喜欢自己,很在意这一切……裴融的怒气瞬间消失不见,心里又酸又甜,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檀悠悠的眼睛,低声道:“我们夫妻一体,别的都是外人。” 檀悠悠不满意:“刚才不是这样说的。谁是云,谁是泥?” 裴融一直沉默。 檀悠悠等不动了,慢吞吞地把他的手拿开,捂着口秀气地打个呵欠,朝他抛个媚眼,笑嘻嘻地道:“夫君放心,只要我还是裴家妇,就一定不会吃里扒外!累了,睡!” 臭男人!刚才一时冲动说了白月光,这会儿后悔了,心疼了?呵呵哒 她刚背对着裴融躺下,就听见他低声道:“我和王瑟……曾经谈婚论嫁,后来没有成。因为我注定没有前途,王瑟却是前途远大。” 可算开口了,这锯了嘴的闷葫芦!檀悠悠立刻翻过身来面对着裴融,眼睛亮得不行:“她抛弃了你吗?” 裴融阴沉沉地抬眼看着她:“你好像很高兴?” 檀悠悠赶紧收一收忍不住翘起来的唇角:“当然啦,不然怎会把这么好的夫君便宜我呢?对?” “没人能拒绝旨意。”裴融言简意赅地结束了坦白:“睡,过去的事不必再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会有那种情况发生。” 虐恋小说只看了开头和结尾,不知道过程,很难受啊。檀悠悠郁闷得:“还没说完呢!你继续说啊!” “说完了。”裴融一口吹灭了灯,屋里再次陷入黑暗。 “唉……”檀悠悠长吁短叹,不过瘾啊,她戳戳裴融:“夫君其实并不怨怪王表姐,对?她比你还要大半岁,却拖到咱们后面才成亲,是因为放不下你吗?你之所以匆匆忙忙娶我,是因为宫中相逼,你也想要快刀斩乱麻,彻底处理干净吗?” “男人之间的事,我怪女人做什么?”裴融摁住她的手,是真的烦了:“你总这样不停地提她,是怕我想不起来?你与其吃这莫名其妙的醋,不如好好想想这个年怎么过。” 第148章 她就是那个小人和女子 “夫君真有担当!”檀悠悠算是明白为什么王瑟会和杨慕云说,天底下没有比裴融更君子的人了。 果然很君子,就是对她不够君子。 她只是说了一句“难道皇子不计较迎娶再醮之妇”,他就气成那个样子。真君子,难道不是应该说,我成全你吗?口是心非。再不然就是被她看穿了,恼羞成怒想要回避! 檀悠悠腹诽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裴融却是睡不着,听到身旁檀悠悠发出绵长平稳的呼吸,他忍不住心生嫉妒,伸手去堵她的鼻孔。 檀悠悠拉起被子盖住头,身体弓起,把臀部高高翘起对着他的头,顺便狠狠踹了他一脚。 裴融险些被踹到关键部位,吓出一身冷汗。有心想要扔下檀悠悠独自去书房里睡,却又本能地觉着这样不行。于是挪到床边,尽力和檀悠悠保持距离,辗转反侧很久,终于睡着了。 睡着睡着,突然觉得身体一空,接着就被痛醒,他迷茫地睁开眼睛,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伸手触及的地方都是又冷又硬,并不是在床上。再一摸,床在一旁,他这是摔在了脚踏上。 裴融低声咒骂一句,慢慢起身重新躺下,想想又点亮灯去看檀悠悠,只见檀悠悠摊成一个大字躺在里侧,睡得四平八稳的,距离他的位置且远着。 所以不可能是她把他踹下去的,只能是他自己睡得太靠边了,不小心掉下去的。 裴融自认倒霉,吹灭了灯继续睡,只是这回不敢再往床边靠了。 黑暗里,檀悠悠睁开眼睛又闭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她就是那个小人和女子。 裴融夜里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起迟了,醒来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推檀悠悠,却摸了个空。 他惊醒过来,转头去看,只见檀悠悠的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被子也叠放得整整齐齐,躺人的地方是早就凉了。 这太不寻常了!裴融竖起耳朵静听,却没听见屋里有任何声响。他赶紧披衣下床查看,室内空无一人,妆台摆放得整整齐齐,仿佛根本没用过,躺椅是空的,净房里也是空的,衣架上只有他的衣服,没有檀悠悠的衣服。 裴融莫名有些慌张,颤抖着去开檀悠悠的妆奁盒子,空的!他又赶紧去看她的衣柜,只剩几件里衣在里面,那些新做的好衣裳全都不见了! “来人!”裴融大步往外冲,这女人不会是趁他睡着半夜逃了? “公子醒啦?”周家的和鲍家的一个在贴窗花,一个在擦桌椅板凳,见他这么衣衫不整地冲出来,都很惊讶。 “少奶奶呢?”裴融大声道:“到哪里去了?” 周家的和鲍家的从未见过他这可怕模样,吓得呆住了,心中暗自嘀咕少奶奶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这才惹得公子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上次她们出卖少奶奶,少奶奶不但没怪罪,还一人赏了两百个大钱,说是知道她们的难处,又夸鲍家的会说话。 这是少奶奶大度不计较,若是遇到个小气计较的,早就想办法把她们赶出去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次绝对不能再掺和进去!于是齐齐摇头:“奴婢不知。” “你们怎会不知?”裴融暴躁得不得了,边走边穿衣裳准备带人出去找。 走到左跨院,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欢笑声,檀悠悠的声音特别突出,银铃似的。 裴融以往总会觉得她太过活泼不够庄重,这会儿听到这笑声却觉得特别好听。他大步走进跨院,循着笑声赶去,只见孟嬷嬷坐在椅子上,檀悠悠盛装打扮,拿腔拿调地来回走动,不时问一句:“这一身怎么样?” 孟嬷嬷上前把檀悠悠头上的簪钗取下两股,换上一朵绒花,端详一番,说道:“这样就可以了,这一身去寿王府,绝不会出错。” 裴融轻轻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肌肉骨骼也跟着松懈下来。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檀悠悠。 她确实很聪明,而且今天的状态远比昨天好很多,显然是在很努力很认真地上进。 孟嬷嬷也和他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似乎是更加上心。 “见过姑爷!”柳枝拎着食盒过来,笑眯眯地给他行礼,又往屋子里喊:“小姐,姑爷来啦!” 檀悠悠立时收了笑容,乜斜着看过来,明显是不高兴的样子。 裴融有些紧张,生怕檀悠悠当众不给他脸面。这小妇人记仇,多半还记着昨天夜里的事。但他是真的不想提从前的事,第一是已经过去,不必再提;第二是多提对大家都没好处。 “夫君总算醒啦!”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突然笑了:“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从我后面起哟!不勤奋了!” “昨天喝了酒。”裴融看着檀悠悠灿烂的笑容,竟然有些内疚,于是胡乱找个借口,落荒而逃:“你继续练着,我去安排过年的事。” 檀悠悠转过身,继续恭敬地请教孟嬷嬷:“我还有什么紧要地方需要练习的,请嬷嬷教我。” 孟嬷嬷赞许地道:“少奶奶想明白就好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您不止是为安乐侯府,更是为了您自个儿。” 今日除夕,孟嬷嬷下午要回家过年,明日一大早才来。檀悠悠做完功课送走孟嬷嬷才有空过问裴融:“夫君在做什么?” 鲍家的向她报告:“公子领着人挂好桃符、又贴春贴,这会儿在验看明日祭祀用的三牲。少奶奶要过去吗?” 檀悠悠道:“不去了,还把年礼册子拿来我看。” 等到她把年礼册子上的人家挨着记了三遍,裴融走了进来,先递过来一张红纸:“这是今夜的晚饭菜谱,你看看有没有要添加的?” 檀悠悠头也不抬地道:“没有要添加的,有什么就吃什么,我不挑食。” 裴融沉默下来,在她身旁坐着一动不动。 檀悠悠继续背啊背,记住了一抬头,见裴某人还在那儿坐着,就道:“夫君有事?” 裴融从怀中拿出一个锦盒递过去:“给你的。” 第149章 她好像并不喜欢他 檀悠悠漫不经心地打开锦盒,只见里头是一块团龙佩,系着黄色的丝绦,丝绦已经旧了,然而打的络子非常精美,并不是外头常见的款式。 她抬眼看向裴融:“这是宫中之物?” 裴融拿起团龙佩,对着光给她看:“一共九条龙,是先帝所赐。有它在手,可免死。” 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类的宝贝……檀悠悠挑了挑眉:“夫君刚才说,要把它给我?” 裴融点点头,眷恋地摩挲一番团龙佩,打开她的掌心,郑重放入:“你把它带在身上,若是遇着危险就拿出来,能够保你无虞。” 檀悠悠任由裴融抓着她的手,不说要,也不说不要:“为什么要给我?有几块?” “你以为是米糕?能有几块?只得这一块。”裴融淡淡而笑:“你是被我拖进这泥潭的,你本可以过得比这轻松自在许多,却被我逼着不得自在。昨夜我和你说,若真有那一天,我会尽其所能保全你。你没吭声,我想,你大概会觉着空口白牙不值得信。我现在把它给你,你可信了?” 檀悠悠瞟他一眼,说道:“万一人家不认呢?” 裴融十分严肃地道:“天子无戏言,没人敢不认。” 檀悠悠盯着他瞅了半晌,觉着裴某人应该没吹牛,就一边把团龙佩收起来,一边假惺惺地道:“保命的家伙给了我,夫君怎么办?” 裴融从团龙佩上收回目光,飒然一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要知道,我一定比你安全。我好歹也算个名士,想要弄死我没那么容易。” “那我就放心了。”檀悠悠收好团龙佩,真心实意地夸赞裴融:“夫君果然有担当!果然有君子风范!” 裴融看她这么爽快地收了团龙佩,不知为啥,心里竟然有些不得劲:“有了这个,你更方便跑路了?” 檀悠悠震惊地道:“夫君在说什么?跑路?我跑什么路?我这么喜欢夫君,怎么会扔下你跑掉呢?” 她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并没有说出来啊,难道裴校长具有一双带透视功能的钛合金狗眼,轻易就能看穿她?这种时候,只能利用裴某人的蜜汁自信来证明她的清白了! “我开玩笑的。”裴融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狗头,心情好不起来。 自从二皇子府回来,和檀悠悠摊牌之后,他就一直隐隐不安。檀悠悠虽然表现出很计较、很在意的吃醋模样,但他总觉得她更多像是在演戏,在逗着他玩。 就像她在二皇子夫妇面前一样,演得真好。若非他知道她是什么人,也会被她骗过去。 他相信她在听说他们其实是被圈在京中、有人想要安乐侯府从此消失时的瞬间反应是真实的。 她想挣脱他的手逃掉,也是真害怕。后来听他说不怪王瑟,是男人间的事,她说那一句“夫君真有担当”,更像是嘲讽和敷衍。 他身为男人尚且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却转眼之间就睡得天昏地暗。 这绝不是爱恋丈夫的女子正常该有的样子。 或许,她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喜欢他,依恋他。很多时候她看他的眼神,他觉着是心疼他,其实她是真的在可怜他、同情他。 有时候她找各种借口理由、甚至早早入睡不和他敦伦,他以为她是矫情娇气,其实是她真不想。 有了这个意识后,裴融的自我怀疑一发不可收拾,从前的很多事油然袭上心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可笑。 当年是,现在也是。 “夫君,明日我们出门拜年,就按着这个册子上的顺序来吗?”檀悠悠放好团龙佩就继续复习年礼册子,偶然抬头,看到裴融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眼神颇奇怪,像是伤心又像是自嘲,又像是有点不甘心。 精分了?檀悠悠吓得手一抖,迅速掏出团龙佩递过去:“还你!舍不得就明说么,我又不会和你抢。这样子怪吓人的。” 裴融淡淡地道:“不是想要么?为什么还我?不怕我收起来再也不给你了?” “不给就不给呗。你拿着。我等你杀出一条血路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檀悠悠真怕还没用到这玩意儿,裴某人就先精分了疯狂追杀她。 黑化了的裴某人……听说越是外表冷静自持的,变态起来越是可怕……檀悠悠立刻拿起菜谱闪人:“我去厨房看看,夫君歇一歇,饭好了我叫你,晚上咱俩一起守岁。” 裴融没吭声,也没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到那块团龙佩上。 新家的厨房不算大,但是秉承了安乐侯府的一贯作风,干净、整洁、温暖、井然有序。 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边做事情边说笑,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中,让人格外踏实安宁。 人间值得。 檀悠悠深吸一口气,笑眯眯地走进去:“准备得如何啦?我看看你们今晚吃什么?有菜谱么?给我瞅瞅?” 廖祥亲自督战大饭,笑眯眯地把下人们的菜谱递给檀悠悠看:“少奶奶请看,一共二十四道菜,鸡鸭鱼肉酒都有了!” 裴融自来不苛刻下人,檀悠悠看过菜谱,觉着也就只能这样了,就笑道:“挺好的,今天夜里吃过大饭,大家该玩就玩,但只有一条,必须留人值夜。我不管你们怎么轮班,节下必须随时有人,而且轮值的人不许喝酒赌博,发现就以家法论处。” 她顿了顿,笑道:“我和公子会去看的。还有就是,值夜的人额外能得六百大钱。赶紧地忙,吃了饭以后给你们发赏钱。” 廖祥笑道:“听见没有?不是让你们白辛苦!” 下人们欢呼雀跃,忙得更有劲儿了。 檀悠悠带了周家的和鲍家的并一众仆妇,从大门口一直巡查至偏院,防火防盗,看到哪里没收拾干净,顺便料理一通,务必让家中保持整洁干净。 忙得差不多了,裴融让人来请她去拜祭先祖。 檀悠悠跟在裴融身后按着礼仪拜祭妥当,天也黑了,四周爆竹声高低起伏渐次响起,裴融亲自分发年饭。 第150章 反正你也不在意 檀悠悠和裴融从秋城带了八个下人来京城,又在京中买了七八个人,满打满算也就是两桌人,又都是家小不在身边的,分了年饭之后就大家同坐于正堂之中一起吃年饭。 裴融示意檀悠悠举起酒杯一起敬众人,檀悠悠温婉顺从得不行,他说啥就是啥,还主动给他斟酒布菜,言笑晏晏,裴融也很配合,夫妻俩看着比平时更要好几分。 等到大饭吃完,廖祥领着下人给他俩磕头,檀悠悠命柳枝和莲枝发了赏钱,又要了值守轮班的名册,叮嘱一番,回头看向裴融:“夫君,我们回去守岁?” 裴融淡淡点头,率先往前走。 檀悠悠紧跟两步,发现他并没有等她的意思,索性就不追了,大过年的,莫名其妙置什么气。她都不计较了,他还端着,爱咋咋滴。 然而裴融走了一截路不见她跟上,就又停下来等她。等到她跟上了,他又大步往前走掉。 如此再三,檀悠悠莫名其妙,确认他果然是精分了。她早说过的,男人都是小心眼,一点没错! 正屋里灯火辉煌,一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里头烧着苍术、避瘟丹,是要辟邪的意思。 柳枝在炕上摆了一张小桌,放几样下酒的小菜和一壶酒,两套碗筷酒杯,就退了下去,留夫妻二人守岁。 檀悠悠忙了一天,挺辛苦的,其实并不想守岁,只想瘫倒睡觉。但她看裴融板着脸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就没敢开口,默默坐到他对面,给他斟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一杯酒,坐着剥花生剥瓜子玩。 裴融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檀悠悠看他一眼,又给他满上。 裴融又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檀悠悠再看他一眼,继续给他满上。 爱喝多少她就给多少,明天起不来拜年,看他怎么办。她倒要瞧瞧,这位天天嚷嚷着逼她上进,逼她自制的裴先生打算怎么办。 结果裴融不喝了,淡淡地道:“你是想把我灌醉?” “昂?”檀悠悠警惕地睁大眼睛,这语气不善啊,像是想找茬?她立刻把自己剥好的花生放到裴融面前,高挂免战牌:“听说年头年尾吵架不好,会一年到头都不和睦。” 裴融瞅她一眼,没再继续生事,只拈起她剥的花生慢慢地嚼,吃完面前的,又去拿她才剥好的。 她剥得辛苦,他却吃得欢快,檀悠悠心有不甘:“夫君为什么生气?” “我没生气。”裴融神色淡淡,慢吞吞地嚼着花生,看起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样子。 “你撒谎。”檀悠悠指着他的脸道:“瞧,这里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谁借了你的米还你谷子啦?” 裴融不冷不热地看她一眼,没吭声,又喝了一杯酒。 这意思,借他米还他谷子的人就是她咯!檀悠悠思来想去,好像是从团龙佩开始的,便道:“夫君若是非得把团龙佩给我,那就拿来,别板着脸了,不好看。” 裴融又瞅了她一眼,没给她团龙佩也没给好脸色。 这阴阳怪气的样子!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檀悠悠起身下了炕,四处闲游浪荡,晚饭吃太多,有点撑,得动动才舒服。 走着走着觉得腰疼屁股也疼,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一直赶路,车坐得太多,接着又被孟嬷嬷各种折腾导致的。就觉着自己还是不能偷懒了,必须坚持锻炼塑塑形,就算不能有王表姐那么高挑纤瘦,也得纤秾合度才好。 于是扎起裙子先来几组平板支撑,再来几组深蹲,又因地制宜,将上身平躺在榻上,分开双腿来几组臀桥。 臀桥练得不过瘾,又找了个装着书的匣子压在小腹上继续练,呼气吐气、一拱一抬之间,裴融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你在干什么?!” 语气特别严厉。 檀悠悠本来练得专心,被这一声吼吓得一抖,赶紧扶住书匣子坐起身来看过去。 只见裴融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她,表情十分震惊且羞耻,一张俊脸都红透了。 “我就是觉着吃得太多,身体酸软,练一练啊。”檀悠悠没弄懂,她不就是练了个臀桥吗?搞得她像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裴融大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忍了好几回才低声道:“你……你为何做出这种不知羞的动作!” 不知羞的动作?檀悠悠懵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怎么说呢,练臀桥那个动作是有点那个啥,算是淫·者见·淫·。 她懒得解释,捋一捋碎发,和裴融杠上了:“怎么个不知羞?夫君说来听听?” “你……”裴融瞪了她半晌,喉结滚动几番,板着脸转开目光冷声道:“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勾引我?” “???”檀悠悠一脸懵,她勾引他?看来裴某人蜜汁自信的毛病又犯了。咦,不对,他说什么来着?她不喜欢他? “夫君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檀悠悠站直身体,很诚恳地请求裴融:“可否再说一遍?” 裴融眼睛看着墙壁:“没听见就算了。反正你也不在意。” 啧啧,浓浓的怨男风……檀悠悠厚脸皮地凑过去,探着头与裴融脸对脸:“夫君再说一遍嘛。我是诚心求教。” 裴融更不肯说了,阴沉着脸把她推开,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站在原地消化才刚得来的信息,裴某人确确实实是在说,她不喜欢他。他是从哪里得来这个结论的呢? 不行,她得仔细评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以及怎么弥补各种可能的损失,必须拿出至少a、b两套方案备选。社畜悠立刻研墨铺纸准备方案。 外间,窗户大开,寒气涌入,裴融立在窗前深呼吸又深呼吸,觉着还不够,索性走进净房洗了个冷水脸。 冷水冻得脸刺痛,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抬起头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怔怔出神。 檀悠悠写完方案,反复掂量再三,把纸张凑到烛火上烧了。突然想起来外间很久没声音了,就走出去看裴融在做什么。 第151章 慢慢架空黑化融 裴融并不在外间,门关着,窗户却是开着的。 檀悠悠打个冷战,赶紧跑去关窗,顺便往外看了看,裴融也不在院子里。 鞭炮声响起,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来,柳枝跑过来道:“小姐,辞旧迎新,时辰到啦,姑爷去外头放鞭炮呢,您怎么不跟着去?” 爆竹声中一岁除,又是一年过去了……檀悠悠笑道:“我懒得去,明天要早起。” 柳枝就道:“那奴婢伺候您歇下。” 檀悠悠道:“不忙,这会儿大家正是松懈的时候,你们跟着我一起去巡查一番,看看轮值的是否在偷懒。” 顶好能够抓到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再树个先进模范重赏,让大家跟着学。来上几次,她这个主母的威望就起来了——慢慢架空黑化融! 唉她远去的咸鱼生涯!檀悠悠感叹着,阴测测地算计着,带了鲍家的、周家的并两个心腹小丫鬟,先从主院开始查。 主院值守的婆子在嗑瓜子,听见动静就出来看,不功不过,被放过。 之后是二门处,俩婆子在聊天打屁,聊得热火朝天,十分忘我。檀悠悠亲自点了个鞭炮扔到二人门前,看她们有什么反应。 鞭炮爆了之后,那二人什么反应都没有,继续笑得“嘎嘎嘎”的。周家的挽起袖子就要去骂人,檀悠悠止住了,再扔两个鞭炮过去,里头婆子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坐在屋里高声笑骂:“小崽子们玩闹也要挑个好地儿,这里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往外头玩去。” 是把她们当成玩闹的小厮了。 檀悠悠再扔一个鞭炮过去,里头仍然是虚张声势,始终没出来看或是抓人。 檀悠悠便沉了脸,将手一挥,鲍家的上前,一脚踹开房门,指着那两个婆子骂道:“偷奸耍滑吃闲饭的!不晓得乱扔鞭炮会失火走水么?都丢到窗户上了,还只认得聊天打屁喝黄尿!” 周家的一个箭步冲过去,从俩婆子手里抢出来半壶酒,送到檀悠悠面前说道:“少奶奶,您说了轮值不许喝酒,这俩老货却在这里喝酒,难怪上值不用心!” 那俩婆子一个是才买的,姓马,一个却是从秋城老家带来的,姓刘。 才买的这个马婆子不知深浅,吓得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不敢抬头。安乐侯府来的刘婆子却是仗着资格老,又想着这家还是裴融当,檀悠悠新妇面嫩年幼,日常又是娇滴滴的不理事,所以并不害怕,只福了一福,就笑道:“少奶奶容禀,老奴一直盯着的,才刚就瞧见您带了人出来,接着就见鞭炮响在门前,以为是您带着人玩闹,就没管。” 檀悠悠甜甜一笑:“以为是我带着人玩闹?为何要说小崽子们玩闹也要挑个好地儿?” 刘婆子道:“这话不是老奴说的,是老马说的,她坐得靠里,没瞧见少奶奶。” 檀悠悠就道:“这意思,你看得很清楚了?” 刘婆子笑道:“可不是么?老奴就在这窗边坐着,看得仔仔细细。” “那你也看到莲枝扔鞭炮了?”檀悠悠笑得越发甜蜜。 刘婆子立时道:“看见了,看见了。正是因为看到是莲枝姑娘扔的鞭炮,老奴就没管。” 檀悠悠一垂眼皮,鲍家的一记耳光打在刘婆子脸上,再摁住肩膀,往膝弯处狠狠一踢,骂道:“满嘴白话的老货,坑骗到少奶奶面前来了!这半天还杵着不行礼,还当自己是个祖宗?” 刘婆子跪倒在地就开始嚎:“少奶奶为何要打老奴?老奴打小儿就在侯府里长大,几代人都是伺候老侯爷老夫人的,谁不夸一声有规矩有忠心?若是老奴不好,公子也不能挑了老奴进京伺候……” 檀悠悠笑了:“既然如此,你就回侯府去伺候。大过年的,我不打你,先拖去柴房关几天,过了年再按着家法行事。” “下仆见过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廖祥带着人巡查到这里,刚好看到这一幕,免不了上前询问。 刘婆子见着廖祥,仿若见着了失散的亲人,立时扑上前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廖总管啊,替老奴向少奶奶求个情。老奴不知哪里得罪了少奶奶,少奶奶要赶老奴回侯府……” 檀悠悠笑了,日常她与这些下人不长打交道,只觉着你好我好大家好,这会儿亲自一试,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奸猾懒恶了。明明是犯了规矩,却说成是得罪了她被报复。 廖祥颇为吃惊,少奶奶日常是不管事的,一旦管了,绝不会是刘婆子说的这么简单,便呵斥刘婆子一顿,躬身行礼询问:“少奶奶,您是主母,谁留谁走您说了算。但这年节下,家里人口多,得有理由才好服众。” 檀悠悠架子端得足足的:“柳枝你说。” 柳枝就道:“时辰到了,少奶奶听着外头鞭炮声响,担心有邻家或是家中不懂事的小厮们贪玩耍闹,到处扔着鞭炮玩儿,就领着我们出来巡查。刚好瞧见她二人说笑喝酒,有人在二门处进进出出全不知道……” 柳枝把经过说了一遍,又叫那才买来的马婆子说话:“你来说说,叫小崽子们别在这里玩闹的是你还是她?” 马婆子老老实实地道:“是刘姐姐说的。” 刘婆子就要扑上去撕打她:“分明是你说的,为了爬高枝儿竟敢胡说八道。” 檀悠悠冲着廖祥笑:“瞧瞧这规矩,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呢。口口声声说什么侯府的积年老人儿,没得把侯府的名声都带坏了。传到外头,人家也要说廖总管不会管。” 廖祥头都大了,这意思是,他要是处理得不合少奶奶的心意,那就是他这个总管刁着下头的人和她作对。所以即便知道檀悠悠是要立威,也只能配合,当即命人堵了刘婆子的嘴,拖到柴房里关着。 檀悠悠按着名单换了下一轮的人顶上,继续往外巡查。外院算是裴融的地盘,是由廖祥亲自管理的,没什么毛病,檀悠悠夸了值守的人,转头就看到裴融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第152章 隔壁邻居 当着外人的面,檀悠悠从来不会塌自家的台,当即笑吟吟地给裴融打招呼:“夫君放好鞭炮了吗?我这里也巡查好了呢。” 说得就像是夫妻分工合作似的。 “好了,回去。”裴融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不管有啥问题,关起门来解决,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一定是很好的。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回了房,各自盥洗。 檀悠悠由着俩丫鬟伺候,并不主动和裴融说话,先把自己弄清爽了,涂好香膏,照例先往床上躺好。经过评估,她觉着还是继续保持平和的关系比较好,所以特意睁着眼睛等裴融。 然而等了好一歇,始终只听见净房中水响,不见裴融回来,她就不打算等了。反正她是不会特意和裴融解释的,这种事,解释越多越显得心虚。 明明是裴某人的王表姐白月光非得强调存在感,裴融讲故事有头有尾没中间,坦白不彻底,她都没生气,裴某人倒还和她生上气了?不明白啊,不明白。 檀悠悠打个呵欠,翻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她睡得很熟,就连裴融什么时候躺下都不知道,只晓得柳枝叫她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时俗,元旦这天,五更就要接神祀神,还要祭祖,之后还有许多规矩要行,算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 檀悠悠起得十分利索,一会儿工夫就把自己收拾妥当了,打扮得光鲜亮丽,热闹喜庆,再看俩丫头也穿着新衣,带着红色的绒花,就分别赏了她们一个小银锭子并一对银钗,道一声辛苦。 柳枝和莲枝欢欢喜喜给她磕了头,外头鲍家的就来了:“少奶奶,公子那边已经准备好啦,就等您过去了。” 檀悠悠想起自己早上起来还没见过裴融,就问柳枝:“夫君什么时候起的?” 柳枝小声道:“奴婢不知呢,只晓得到点进来叫小姐起床时,屋里亮着灯,姑爷已经穿戴完毕,坐在床边看着您想心事,似乎不是很高兴。” 檀悠悠算了一下,守岁之后她才躺下的,前后只睡了三个多小时,裴融一直磨蹭又起得那么早,不会没睡?到底血统不一样,生起气来也这么想不开,不折腾别人,尽折腾自个儿,怎么看都有些傻啊。她就不一样了,生气时只会折腾别人,不会折腾自己。 正堂之中灯火辉煌,香案上已经设好果酒和三牲,裴融着青锦圆领衫、戴纱帽、软脚垂带、系乌角带、着靴子,昂藏而立,比平时更多了几分肃穆威严之感,挺好看的,可以打99分。 檀悠悠光明正大地欣赏完毕,站到裴融身后跟着他一起焚香拜天,接神祀神,拜祭先祖,祈求保佑家宅安宁、和睦有福。 祭拜先祖之时,裴融尤其肃穆,廖祥等从安乐侯府出来的老仆面有凄色。 檀悠悠太理解他们了,若是没有当年的意外,没有受到打压,这个时候裴融或许应该跟着文武百官一起在宫中参加旦日大朝会,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去宗庙祭拜。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如果,安乐侯府风雨飘摇,裴融父子危在旦夕,啊,不对,还有她这个才嫁进门来的新媳妇,也是危在旦夕。 一条绳上系着的蚂蚱,谁也跑不了……檀悠悠摇摇欲坠,还真得想办法杀出一条生路来啊。 礼毕,裴融转头看向她,沉声道:“吃早饭,之后你我要按着名册,挨家挨户拜年送年礼。” “哦。”檀悠悠偷瞟裴某人,果然看见他眼里有血丝,神色疲惫,确确实实是没睡,就很识趣地尽量避开他,以免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毕竟是新年第一顿,早饭很丰富,但檀悠悠没胃口,因为她昨天夜里梦见了花卷。是那种做破酥包子一样的面,一层又一层,洒上红糖、芽菜末、火腿丁、香葱末,蒸好之后红糖浸入面皮,吃起来香而不腻,甜而不粘的味道,非常特别。 吃不到想吃的,其他食物就都只是填肚子的,檀悠悠兴趣缺缺地动了几样就放了筷子。 裴融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吃了好些,放下筷子漱了口,问道:“京中拜年的习俗,孟嬷嬷都和你说过了?” 檀悠悠有一答一:“说过了。” 裴融就起身往外:“我们走。” 外面天还未亮,城中爆竹声响成一片,家家户户门前、树上高高悬挂着天灯,照得四处明晃晃的。 照例檀悠悠坐车,裴融骑马,走到大门处,恰逢隔壁邻居也出门拜年,两家的车刚好堵着,檀悠悠就主动道:“我们退一步,让他们过去。” 那家的车过去了,男主人便和女主人一起过来拜谢,也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是个络腮胡子,书生打扮,女的大概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清秀,穿得只是寻常,略带村气。 檀悠悠见他们的车小,用的也不是马,而是一头骡子,车夫也上了年纪,穿得半新不旧地立在那里缩着手驮着背,便猜他们家境一般,因此更加客气,忙忙地下车还礼,笑道:“我还在门洞里,方便后退……邻里之间不必客气。给二位拜年,祝好!” 男的一个先红了脸,期期艾艾地道:“给二位拜年,祝好!” 女的那个则大大方方地道:“我们姓陈,也才搬来没两天,还未来得及拜访贤伉俪,待到稍后有空,一定过来拜访。” “好啊,随时欢迎。”檀悠悠笑眯眯地道:“陈姐姐,我们是姓裴的,也才搬来呢。” 女的看她讨喜,也没有富人惯有的骄横之气,便道:“承蒙妹妹不弃,小妇人娘家姓潘。夫君姓陈,在家行二,人称陈二郎。” 檀悠悠就叫了一声潘姐姐,说道:“我娘家姓檀。” 裴融则与陈二郎攀谈,知道这夫妻俩也是从远处来的,陈二郎是要参加春闱,便说了几句应景的恭维话,互相道别。 看着陈家的骡车远去,柳枝道:“听闻咱们这边房子的租金不便宜的,这对夫妇瞧着不是很宽裕,却也能住这样的宅子?” 第153章 这才是自作多情 裴融淡淡地道:“年前只是赶考人,年后便是进士郎。坊市间有些生意人会供养功底深厚的读书人,等到对方高中为官,便能庇护家族。” 檀悠悠觉着他这番话是对着她说的,便主动接话:“夫君的意思是说,这位陈二郎是个读书苗子?” 裴融很自然地接上去:“应该是这样。稍后回家,记得约束下人,莫要与人为难。” “是。”檀悠悠想起来刘婆子的事还没和他说,就顺便提了一下。 裴融没说什么,只道:“你处理即可。” 见他不反对,檀悠悠也就把心放了回去,安安静静闭目养神。 转眼到了第一户需要拜年的人家,夫妻二人走下去,并不需要通传,直接就有对方管事在门前备好彩笺笔墨,裴融留下姓名,让人送上年礼,便算完成一家。 其余人家也都一样,这是京中拜年的风俗,初一日拜年,人人出动,各自沿着需要拜年的亲友家中走一圈,留个姓名就算礼到。是以主人并不在家,客人也无需迎来送往,算是主客两便。 尤其以裴融的身份,需要拜年的这些人家多数男主人都已入宫参加旦日大朝会,女主人也已入宫参拜皇后,不像他们夫妻二人闲游浪荡,彼此不见面,倒是免去了许多尴尬,也节约时间。 夫妻二人从早上一直忙到午后才算完事,回到家里都是累得不行。鲍家的按照节礼奉上椒柏酒、屠苏酒、饺子、年糕、春盘,檀悠悠早上没吃多少,饿得眼冒绿光,忙忙地填肚子,那年糕蒸得好,她便多吃了些,裴融伸手拿走,垂着眼淡淡地道:“糯食不好克化,差不多了。” 檀悠悠勾着唇笑,这爱管人的毛病真是……就连吵架置气都忍不住,可见病得有多重。 裴融见她笑,略有些尴尬地把脸转开,吩咐下人:“让廖总管把彩笺拿来。” 廖祥将留下拜年人姓名的彩笺送上来,禀告道:“公子,今日早起到现在,一共来了二十多户人家拜年。福王府留言,说是明日寿王府举宴,若是晚间未曾收到帖子,就使人过去说一声,立刻送来。” “知道了。”裴融埋着头认真翻看彩笺上的姓名,神态非常平和。 檀悠悠心有感慨,他们觉着去寿王府拜年很重要,然而寿王府并不是谁都进得去的。 寻常的宗室子弟,大概也就是像他们早上做的那样,跑到人家门口留下姓名和礼物而已,寿王夫妇都不见得会看名册。认真的拜年,是要收到请帖去参加寿王府举办的宴会,这才有机会见到寿王夫妇,接触到宗人府的相关事宜。 裴融这一点还好,虽然有一颗追求上进、不甘沉寂的心,却没有怨天尤人,指天骂地,心态不错。 正这样想着,裴融把彩笺递到了她面前,说道:“你也看看都有些什么人和咱们家有往来,心里有数。” 檀悠悠看了一遍,多数是她和裴融早上去过的人家,除去一些境遇和他们差不多的宗室、裴融日常有往来的文人名士之外,地位突出的就是福王府、二皇子府、王大学士府、周家、杨家。 寿王府是没有来过的,虽然这种通常是由有体面的管事出面回礼,但人家也没往这里来,说明眼里确确实实没把他们看起。 檀悠悠觉着他们大概不会收到寿王府的请帖了,就试探地和裴融说道:“夫君,若是没有收到请帖,再由福王世子出面弄来,咱们这样硬挤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裴融抬眼看向她,很认真地道:“会收到的,不用别人帮咱们弄,也不是硬挤进去,不会让你尴尬。否则我不用请孟嬷嬷来教导你。” 裴坑坑在这种事上还是靠谱的,檀悠悠心里一松:“倘若需要,就算厚着脸皮硬挤进去,我也能从头坚持到最后。” 比如拉业务,谁是人家主动请去的呢?不都是厚着脸皮毛遂自荐、到处寻找机会?只要没被架着胳膊拖出去,她就能稳稳当当坐在人家从早等到晚,还要设法和人家搭上话。 裴融沉默地注视她片刻,伸出大手想要拍她的头,伸到一半不知为什么又收了回去,温和一笑:“辛苦你了。我已铺好路,你只需要照着走就行。” 檀悠悠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再想想那一句“你不喜欢,反正你也不在意”,真心觉着这男人似是梦醒了。到底是哪里露了马脚呢?她是百思不得其解,只好低头继续翻看彩笺。 彩笺上不起眼的地方写了个名字,望郡陈仓,送的年礼是屠苏酒一壶,年糕一盘,香酥鸡一只,风鸭一只。算是所有年礼中最少的。 檀悠悠油然想起隔壁陈二郎夫妇,就问廖祥:“这是隔壁的?” 廖祥笑道:“正是,这位陈举子亲自送过来的年礼,说是所有酒食都是他家娘子亲手做的,请公子和少奶奶不要嫌弃呢。” 檀悠悠对吃的最感兴趣,立刻让人把那几样东西拿上来,屠苏酒和年糕也就罢了,那香酥鸡是真香,还是热的,皮脆肉香,金黄酥脆,风鸭是生的,没能尝。 但凡用认真制作的美食对待自己的都是好人,檀悠悠撺掇裴融:“夫君啊,你看人家隔壁邻居亲自过来拜年,咱们也该去回礼的。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能住在一起也是缘分嘛,对?” “嗯。你收拾几样年礼,我们一起过去。”裴融看着百无大事、没心没肺的冲着自己笑的小妇人,心情更加郁卒。之前一直以为檀悠悠很喜欢他,那些傻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让人羞愤欲死;现在自个儿赌气生气,人家也根本不在意。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檀悠悠备了一壶椒柏酒,一只腊鹅,一个春盘,一条熏鱼,用礼盒装着,自己拎上,催促裴融:“夫君走啊。” 明显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要出去玩的样子。 裴融轻叹一声,决意把此事暂时搁置,不必深究,否则更加尴尬更丢人。来日方长,再说。 第154章 风水轮流转 檀悠悠走出门,恰逢孟嬷嬷的车到了。 裴融冷眼旁观,以为她会立刻冲进隔壁陈家,耍赖逃避学习,谁想檀悠悠喜滋滋地迎上去,亲自替孟嬷嬷打起车帘扶人下来,声音甜蜜蜜的。 “嬷嬷过年好!家里都安顿好啦?累不累?我让人给您房里放了许多果子,还有才得来的茉莉针王也放着了,您喜欢吃什么,只管让莲枝给您做。我去隔壁拜个年,很快就回来!” 谁不喜欢喜气洋洋、殷勤乖巧会说话的人呢?孟嬷嬷也不能免俗。何况檀悠悠穿着浅红镶银鼠皮锦缎袄裙,脸儿圆圆,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好看讨喜。 孟嬷嬷笑着扶了檀悠悠的手下车,说道:“托少奶奶和公子的福,老奴家里一切都好。这次过来,也把我那不成器的孙儿带来了。” 一个五六岁、梳着朝天辫,长着孟嬷嬷同款细长眼睛、胖脸蛋、穿红袄子的小豆丁从车上跳下来,奶声奶气地对着檀悠悠磕头作揖:“安宝给师娘拜年,师娘过年好!” “好,好,安宝过年好!先进屋去吃东西玩着,稍后师娘回来给你压岁钱!”檀悠悠笑成一朵花,这么个小孩子,落到裴校长的魔爪里,不晓得会被摧残成什么样子。加上孟嬷嬷这么一号人物是亲祖母,这孩子长大以后怕是鬼见了都发愁。 裴融并不知道檀悠悠在想什么,严肃地受了安宝的礼,肃穆地道:“你还未曾正式拜师,先不必称师父,先进去等着。” 安宝显然有点怕他,紧紧揪住孟嬷嬷的衣角小声应道:“是!” 裴融淡淡地道:“声音太小,没吃早饭吗?站直了,抓抓扯扯、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是!”安宝站直身体,大声喊出来,脸都涨红了。 檀悠悠不说话,只管冲着孟嬷嬷笑,这就叫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 孟嬷嬷略有些尴尬,低着头行了个礼,牵着安宝进去了。 陈家那个老车夫出来开的门,看到衣着光鲜的二人,连忙把他们往里让,又冲里头大声喊道:“姑爷!小姐,有客来拜年!” 檀悠悠听这意思,这老车夫是潘家的下人而不是陈家的,再一看,这夫妻二人的院子里竟然晾着竹丝,还有才编了一半的竹篮,就晓得他家是真的不宽裕。便庆幸自己没有带着丫头婆子过来,只是夫妻俩一同过来。 陈二郎夫妻忙着从里头出来,二人身上都穿着围裙,一个手里还拿着菜刀,一个则拿着一只碗,是在做饭的样子。看到檀悠悠和裴融,夫妻二人的脸都红了,很不好意思地请他们往屋里坐。 陈二郎害羞地道:“也没想着你们会亲自过来,家里简陋,坐的地方都没有,让你们见笑了。” 潘氏虽然不好意思,却很爽利:“不瞒二位,我们这屋子是和亲戚借的,我们人少,就锁了里头一进院落,只住在外头。家中只有一个老苍头,看门喂骡子赶车,其余杂事都是我们夫妻一同料理。待我洗一洗手,再来泡茶招待二位。” 檀悠悠就跑过去帮忙:“潘姐姐,我来烧水呀!” 潘氏看她穿戴精致,哪里敢要她做事,笑着推脱:“都是粗活,仔细把你的衣裳弄脏。” 檀悠悠道:“潘姐姐小看我了,我会做。”遂把袖子一卷,拎着铁壶跑去缸边打水,一看缸中的水已经见了底,放下壶就往井边跑。 等到潘氏和陈二郎追上去,她已经利落地从井中打起了满满一桶水,正要拎着水桶去缸边,裴融已然接过去稳稳当当倒入缸中,还贴心地留了半桶倒进壶中,一滴水都没洒。 檀悠悠赞许地对着裴融比了个大拇指,今天终于不是断手融了,值得表扬。 裴融垂着眼没吭声,把铁壶轻轻放在灶上,檀悠悠把裙摆打个结,蹲下去添了两把柴,火焰便蹿了起来。 “……”潘氏十分震惊,陈二郎更是震惊,这对富家小夫妻是来他们家干活儿的吗?尤其这个檀小娘子,利落又有眼色,居然还会烧灶,这是什么人家养出来的啊? 檀悠悠很是自来熟地要去找茶杯茶壶,潘氏忙抢上前去,生拉硬拽让她坐好,笑道:“我来,我来,知道妹妹很能干了。” 檀悠悠俏皮自在地轻轻荡了两下脚:“没有潘姐姐能干,你做的香酥鸡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香酥鸡!” 潘氏眼睛一亮:“你尝过了?” 檀悠悠道:“当然啦!那么香,谁能忍得住!我日常也爱鼓捣小食,以后我俩一起来!” “好啊!”潘氏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人把手一握,仿佛找到了失散很久的亲人。 陈二郎尴尬地和裴融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拙荆才从乡野里来,不太懂得规矩,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裴融微微一笑:“我们也才从乡野里来,怎么自在怎么好。” 陈二郎听说他们也是才从乡下来的,顿觉亲切许多,便问裴融:“裴兄弟也是来赴春闱的吗?” 裴融平静地道:“我读书不好,打小就没参加科举。我是族中有事。” 陈二郎赶紧换了话题:“这京中规矩和我们乡下地方不同,我们那里过年比这热闹多了,亲族之间互相串门吃饭喝酒,不像这京里拜年彼此不相见……” 裴融和气地道:“各方各俗,我也更喜欢在乡下老家过年,轻松自在。” 檀悠悠在一旁听着看着,觉着裴某人心态真不错,学富五车,才名远扬,却不能参加科举,换了其他人得愤世嫉俗,搞得天下人都欠他似的。裴某人却还想着要教学生,好玩。 陈二郎夫妻虽不宽裕,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气度,四人相谈甚欢,陈二郎就要留他们吃饭:“你嫂子手艺不错,让她炒几个菜,咱们喝几盅。” 檀悠悠想着孟嬷嬷还等着,便道:“我家还有客人,改天再来。我会提前告诉潘姐姐,你要多做几个菜等我。” 裴融不料她竟然如此厚脸皮,赶紧狂使眼色,潘氏看在眼里,抿着嘴笑:“你倒是不见外,好!我应了!” 第155章 今天男女主人都不正常 “陈家不宽裕,你为何还要给他们添麻烦?”裴融不能接受檀悠悠和刚认识的人这么不见外不懂事。 檀悠悠不以为然:“我觉着潘姐姐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我和她相处愉快,就想和她多往来。我看夫君和陈二郎也挺谈得来的,难道不是吗?” 裴融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他和陈二郎相处,远比和福王世子等人相处更轻松。至少不用随时带着心眼,小心防范,更不用把对方的话反复咀嚼无数遍,品评出无数个意思。 檀悠悠愉快地往家走,继续对裴融进行拷问:“夫君日常在家,切个鸡都不愿自己动手,今日为何愿意帮着打水烧水?我有些想不通呢。” 裴融面无表情:“总不能被你比下去。交朋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往来方式。” 檀悠悠倒退着走,笑道:“我还以为夫君是舍不得我劳累呢,想要讨好我呢。” 裴融没吭气,只将眼帘垂着,但见她就要绊到门槛,就及时伸手把她抓住,皱着眉头道:“好好走路!让下人看到,成何体统!为什么刘婆子不把你放在眼里?就是因为你日常不注意仪态!” “非也!非也!”檀悠悠轻晃食指,“是因为我日常不够凶悍,也是因为夫君管得太多,让大家都以为你说的话才算,我说的话不算。你想让我管家,却不给我威望,怎么管?” 嗯慢慢架空黑化融的第二步,让他主动放手。 裴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严肃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以后我不会再在人前教训你。有事关起门来说。你做的决定,只要不是要命的大事,我不轻易干涉。” 这么简单? 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是在阴谋夺权呢!裴某人之前不是将她吃饭喝水、睡觉说话、上厕所出门、从头到脚、事无巨细全都管得牢牢的吗?为什么此刻这样好说话? 得来太容易,让人觉得不真切,檀悠悠试探道:“夫君要不要再仔细想想?毕竟我这个人坏毛病多,随心所欲惯了,也没什么管家的经验,我怕你忍不住反悔。” “没必要。就这样定了。你从前在娘家也曾学过管家,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裴融越过她,大步往前走了,昂首挺胸、气势磅礴的。 檀悠悠扭头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阴谋。 裴融一口气走到书房,让人把廖祥叫来,宣布了他的决定:“以后家务事只管去问少奶奶,把账簿对牌钱匣子都交给她管。” 廖祥吃了一惊:“公子,少奶奶她……” “她怎样?”裴融冷淡地撩起眼皮子:“主母不就是管这些事的吗?” 檀悠悠见了孟嬷嬷出来,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变了。 从前家中下人见了她,虽然恭敬,却并不怕她,这会儿见着她,人人都是小心谨慎中还带了几分讨好——仿佛她是另一个裴融。 难道是她杀鸡儆猴的策略起作用了?按道理没这么快啊!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血腥暴力的最后一步,把刘婆子按着家规揍一顿,再提着脚赶回秋城老家去呢。这些人怎么就变了脸嘴?有隐情! 檀悠悠思忖着往前走,迎面来了廖祥和账房。 廖祥手里捧着两个沉甸甸的匣子,账房手里拿着算盘和账簿,见了她就行礼:“少奶奶,公子命我等把对牌、账簿、钱匣子全都交给您管着。您瞧什么时候方便,对一对账?” 原来是这样!檀悠悠越发狐疑,姓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是发现硬管效果不好,索性换条软索捆住她?毕竟料理家务就不能偷懒了。 廖祥见檀悠悠只管皱着眉头不说话,便轻言细语地提醒道:“少奶奶?” 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管就管!檀悠悠背着手、傲娇地抬起小下巴,说道:“我现在就有空。” 廖祥本以为她会推脱的,毕竟这位主子是个看年礼账簿都能呵欠连天的,谁想人家这么爽快就应了,于是又呆了。 檀悠悠已经走了老远,他还立在原地发呆,账房看不下去,戳戳他:“廖管事?咱们该去和少奶奶对账啦。” “哦哦。”廖祥收回神思,他是觉得今天男女主人都很不正常,生怕有什么意外会发生。 檀悠悠装模作样地坐在官帽椅上,左右两边是两大护法:柳枝、莲枝。对面坐着廖祥和账房,一个报数,一个清点实物,先是对牌,然后是银钱。 数目实物对清楚了,檀悠悠微微颔首,柳枝就把对牌和钱匣子接了。 账房抱着账簿要和檀悠悠算这段日子的支出,檀悠悠根本不接,和气地道:“之前都是夫君在管,你只和夫君说就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将此刻之前的账目划线封存,从我手里支出的第一笔钱物开始记账。” 谁要管裴家之前的支出啊?算不清楚算不明白,难道还是她的错?她只管自己手中支出去的。 账房有心要探一探檀悠悠的深浅,就道:“少奶奶,小人愚钝,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檀悠悠不急不慌,拿过账簿,指着最后一行账目问道:“之前的账都结清了对吧?” 账房点头:“结清了。” 檀悠悠便拿起一支细羊毫笔,蘸了朱砂,轻轻一划,把账簿分作两半。上头的是之前的账目,以后的是她的账目。 “你在这写上之前的余额,这里写上收入。”檀悠悠指着账簿,哪里该怎么写,说得清楚明白。 账房不敢再有多的心思,毕恭毕敬照做,又涎着脸讨好:“从前只知少奶奶账算得好,却不知您记账也是行家里手。” 想当初,她的第一份工,文员、财务、仓管员都是她!哪能不会呢?檀悠悠勾着唇角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挥手命他下去,单留廖祥说话:“和我说说咱家的规矩……” 裴融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忍不住微笑,这一步算是走对了。檀悠悠的聪慧能干远远出乎他的意料,王瑟那句话没说错,他确确实实是寻到了宝。 第156章 夫君的脸好红 打发走廖祥,天已黑尽。 周家的进来笑道:“少奶奶,是否开饭?” 檀悠悠就问:“夫君那边有空了吗?” “我这里可以了。”裴融走进来,把一只盒子两张纸递给她:“你要的东西。” 檀悠悠自问没跟他要过什么东西,满怀疑虑打开了看,只见盒子里装着几枚香丸,味道正是王瑟暗搓搓在她面前炫耀的那一款。再看那两张纸,一张是香方,一张是洒金贴子,正是寿王府明日宴会的请柬。 檀悠悠含笑看向裴融,男人一本正经地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前方,若无其事的样子。 “夫君今日用的什么香啊?”她扶住裴融的肩膀,起身凑到他面前细闻,只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其他什么香味都没有。 因见裴融的脸和脖子瞬间变红,眼睛也严厉地瞅了过来,想起他昨夜说她练臀桥是勾引他,恶作剧心起,更近一步凑到他颈间轻嗅,顺便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裴融面红耳赤,正想闪避,檀悠悠已经飞快地坐了回去,拿起寿王府的请帖一本正经地道:“这个请柬是才送来的吗?我还以为收不到了呢。” 裴融见她装得人模人样的,有心想要教训她两句,但见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便将此事暂且压下,但只是,原本平静的心中便如揣了一只小兔子,“咯嘣咯嘣”跳个不停,身体更是莫名发热,让他坐立不安。 “夫君怎么不说话?”檀悠悠若无其事,挑着眉头道:“咦,你的脸怎么这样红?是不是发热了?”说着,又伸出爪子去摸裴融的脸。 裴融真是怕了她,一个闪身躲到她摸不着的地方,沉着脸道:“我无事。摆饭。” 檀悠悠放下帖子,将手撑着下颌,别有意味地瞅着他笑,呵呵,说她勾引他?这回她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勾引! 裴融食不下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檀悠悠那含情脉脉的目光和别有意味的笑容。 若是从前,他一定沾沾自喜,觉着这小妇人真是不矜持,再怎么喜欢他,也不该当着下人的面做得如此明显。 此刻,他却觉着非常不是滋味,明知对方大概又是在演戏,在逗着他玩,却又忍不住心存幻想,忍不住去回忆二人亲密相处时的情形,想起檀悠悠的娇嗲泪光、低声央求…… 裴融长出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来,沉声道:“我吃饱了。”随即落荒而逃。 “嗳,夫君,你的饭还没吃完呢!不能浪费粮食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檀悠悠及时挽留,再顺带一本正经地教育两句,等到裴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收敛了笑容,吩咐莲枝:“去把孟嬷嬷请过来和我一起用饭。” 明天是个大日子,必须重视。考试狗都知道的道理,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孟嬷嬷其实是个很不错的老师,除了教授礼仪规矩之外,还会顺带讲一讲高门大族间的秘事和避讳,重点提示哪些人不能惹,谁谁是个什么性子,要怎么应对,谁和谁之间不对付,谁和谁关系密切。偶尔说得高兴了,也能风趣一把,调侃一二。 檀悠悠更是个不甘寂寞的,有意无意逗着她讲,再捧一捧臭脚,当一当舔狗,还主动出卖裴某人:“夫君什么都好,就是稍微板正了些,又凶,容易把小孩子吓呆,我的字写得还好,或许可以教安宝写字呢。有我哄着安宝,安宝一定能长得很好!” 孟嬷嬷对裴融也算知根知底,听檀悠悠这么说,真的上了心:“这件事少奶奶有和公子商量过吗?” 檀悠悠理所当然地道:“他肯定同意呀!夫君这个人,最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收安宝为徒,那肯定是倾囊相授。能让安宝变得更好,他一定很乐意!这一点,就和嬷嬷教授我本领的心情是一样的,对?” “……”孟嬷嬷听出来了,最后一句才是关键,于是抿着嘴笑:“少奶奶放心,老奴一定倾囊相授!” 檀悠悠憨憨的笑:“嬷嬷,我将来出息了,一定孝敬您!” 孟嬷嬷并未把这许诺放在心上,却是觉着檀悠悠比她之前教过的那些贵女、贵妇更坦诚可爱。 那些人,表面尊敬,其实始终把她当作奴仆,需要时高高捧着,不需要时就可以假装没看见,比如说王瑟。 她们的许诺也和檀悠悠的不一样,通常是许以宅子、钱财。但其实这些她都不缺,她缺的是整个家族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当裴融许诺教安宝读书时,虽然知道其中会有风险,她还是来了。 既然要赌,那就赌一把大的。 孟嬷嬷认真地道:“少奶奶,老奴的性子是,要么不做,做了就一定要做好!只要您肯学,老奴就尽力地教。我等着您出人头地,等着您帮忙把安宝教得更好!” 檀悠悠笑了起来。 送走孟嬷嬷,她也不管裴融会不会闯进来,会不会再指责她不知羞,照例做了一整套动作,直到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才停下。 盥洗完毕也不等裴某人,直接吹灯睡觉,而且是秒睡。清早自动醒来,裴融并不在身边,枕头被褥都是整整齐齐,床铺也是凉的,心中很是怀疑裴某人没回来,就叫柳枝来问:“夫君昨夜是在哪里歇的?” “姑爷昨夜没回来?”柳枝震惊了:“小姐,是不是您又气姑爷啦?大过年的,忍一忍。” 檀悠悠叫屈:“什么叫我又气姑爷了,我是哪种人吗?我对夫君真的是含着怕化,捧着怕飞,恨不得随时随地长相厮守……” “小姐……”柳枝害羞地捧着脸扭啊扭,“您怎么和人家说这个……” 啧!真的是在自己身边待久了,这丫头也变戏精了。檀悠悠鄙夷地赶柳枝走:“看看姑爷哪里去了。” “我在这里。”裴融穿戴整齐地从外头大步走进来,沉声道:“我给你请了梳头娘子,你今天的发型妆容,让她们帮你料理。” 这么隆重,檀悠悠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157章 轻易不要拿出来 午时,檀悠悠装扮完毕,穿的杏粉莲花暗纹锦衣,下着莎蓝色八幅彩绣裙,梳了高髻,戴着全套金镶蓝宝簪钗耳坠,算是与衣裙呼应。 孟嬷嬷又给她戴了一只用乌金纸剪成的蝴蝶应过年的景,再戴一朵绒花,在手腕处、耳背后洒一些蔷薇露,笑道:“娇俏明艳,不失大方雅致,很好。” 檀悠悠自己也觉着很满意,主要妆容是她自己化的,她不能忍受别人把她画成大花脸、大红唇。她这张脸,还未完全长开,尚有孩子气和婴儿肥,搞得浓妆艳抹的倒像鬼脸。 因见裴融立在后头一动不动,就转过身去对着他福了一福,笑道:“夫君,好不好看?” 孟嬷嬷等人见状,笑着悄悄退了出去。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这段时间以来,她似乎又长大了一些,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始终黑幽幽、湿漉漉、无辜又纯净,只要盯着人那么一看,立刻就能让人心软。 “我好不好看?”檀悠悠见他不说话,便冲过来站在他面前,将手去晃他的眼睛,将小鹿眼眨了又眨。 裴融不回答,只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挂在她的脖颈上,沉声道:“贴身收好,轻易不要拿出来。” 还是那块团龙佩,只是旧丝绦换成了金链子,长度刚好够那玉佩藏入檀悠悠的胸衣,只要足够小心,不会被人发现,也够坚固,轻易不会失落。 檀悠悠抬眼看向裴融,他垂眸看着她,神色仍然肃穆寡淡,但是唇角紧紧抿着,眼里也颇多忧虑,仿佛将要送学生高考的班主任老师。 檀悠悠笑了起来,抓住裴融的胳膊把他推了坐下:“你等着!” 她跑到屋里拿了件东西出来,蹲在裴融面前掀开他的袍子,将那东西仔仔细细给他绑在膝间,再整一整袍子,仰头看着他笑:“好了!戴上这个跪得容易,不管要磕多少个头,咱们都不怕!” 跪得容易?裴融之前曾听柳枝提起过,但这么几天过去,他一直没见着这东西,还以为懒婆娘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早就准备好了。 虽然肯定不是她做的,但至少也是她想出来,又命手底下的人做的,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他这个夫君的。 裴融低着头,轻轻抚摸着膝盖,紧抿的唇角一点点地松开,微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好啦,咱们走!”檀悠悠使劲拍拍裴融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老裴,旗开得胜!” “……”裴融内心那点感动和喜悦立时荡然无存,板着脸缓缓抬起头来准备开口训人,檀悠悠却已溜之大吉。 阳光下,她脚步轻快,身姿婀娜,笑容灿烂甜美,走起路来姿态挺拔,不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名门贵女差。 裴融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将手平放在膝间,静静地看着檀悠悠的背影,轻轻一笑。 真好。 “少奶奶,老奴会全程陪在您身边,您只要按着老奴说的做,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孟嬷嬷一路上都在给檀悠悠打气,又道:“就算真有点小失误,也不算什么,谁还不会犯错呢?” 檀悠悠轻轻摸了一下胸前的团龙佩,她不怕,她有这个。不得不说,这块玉佩真的给了她信心和底气。 本朝以宗人府管理皇族事宜,位列六部之首,宗人令通常为皇族之中德高望重、并深为皇帝信任者担任。 寿王便是这么一位,因而他的府邸也是京中诸亲王府中最为华贵的,金钉朱户,琉璃殿宇,花园楼阁,一样不缺。 檀悠悠和裴融进了王府就被分开,男客往外院去,女客往内院去。她一路走去,觉着就算是新建的二皇子府,也远远比不上寿王府宽阔壮美。 孟嬷嬷含笑道:“寿王于社稷有功,这王府有一大半是陛下拨款造的,二皇子殿下初出茅庐,不能比。” 园子里已有梅花绽放、早樱盛开,更有牡丹花蕾初初冒头,好些贵女贵妇穿梭其中,言笑晏晏,香风荡漾。 更远些的地方,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小丫头在放风筝和打秋千,那秋千竖得有差不多两丈高,站在上面的女子穿一身朱红色的轻薄大衫,飞荡起来之时宛若仙女下凡,十分好看。 檀悠悠看得直叹气,孟嬷嬷道:“少奶奶为什么叹气?”领路的王府仆妇也好奇地转头看过来。 檀悠悠道:“太美了,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是。” 那仆妇就抿着嘴低着头偷笑,孟嬷嬷无奈地笑了笑,檀悠悠这种行为,在别的贵女看来就是没见识、村的表现,但她不打算阻止檀悠悠,做人,最重要的是真实。 真了,才能得到信任和喜欢,太假的人,谁都会防着。 “孟姐姐也来啦?王妃在那边看小丫头们打秋千呢。”一个打扮和孟嬷嬷类似的中年仆妇走过来,探询地看着檀悠悠,笑道:“这位是?” 檀悠悠甜甜一笑,大方地任由她打量。 “这是安乐侯府的大少奶奶。”孟嬷嬷又给檀悠悠介绍:“这是宋嬷嬷,是老奴的老姐妹,早前也是在宫中伺候太后娘娘的,现如今是在寿王府里做几位小郡主的教养嬷嬷。” 听起来也是个厉害人物,檀悠悠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搪的道理,当即点头行礼:“嬷嬷过年好!” 宋嬷嬷上下打量她一通,道:“明丽雅致,长相讨喜,是王妃最喜欢的那种。走,我领你们过去拜见王妃。” 孟嬷嬷挺高兴的,示意檀悠悠赶紧跟上。 这一路走过去,檀悠悠察觉到好些人都在打量她,然后又窃窃私语,虽然有些紧张,却也不是特别在意,只含着笑意,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地往前走着,时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将要走到秋千架附近,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过来,见了她们就退到一旁,檀悠悠正要从侍女身边经过,一个女孩子扯着风筝线跑过来,大呼小叫地朝那个侍女撞过去。 侍女轻呼一声,托盘上的酒壶正正朝着檀悠悠的上倒下去。 第158章 真是恶缘啊 孟嬷嬷见那酒壶朝着檀悠悠倒去,暗道不好,檀悠悠的裙子着了酒水必然褪色,虽不至于褪得很厉害,但在今天这种重要的场合始终不妥。 这对于一个才从乡下来到京中、初次参加这种宴会的小妇人来说,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周围若是再有几个人嘲笑,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交际了。 这一瞬间,孟嬷嬷恨不能以身想替,奈何事起突然,她根本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事发生。 却见檀悠悠猴子似地一跳老远,那酒壶落到地上摔成两半,侍女也跟着摔了个大跟头。 “稀里哗啦”一阵大响动,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转身朝着这边看过来。 那个牵风筝线的女孩子暴露在人前,溜也溜不掉,只能扯着线红着脸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侍女汪着眼泪挣扎起身,跪在地上捡起碎了的酒壶,想哭又不敢哭。 一个乳母模样的妇人急急忙忙赶过来,冲着牵风筝线的女孩子说道:“三小姐,您原来在这里呢!夫人让您去给王妃磕头,走快些走快些!” 说着就把女孩子拉走了,完全没管跪在地上的侍女,好像刚才撞了人摔了壶,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接着,一个女管事走过来,低声斥骂了摔壶的侍女两句,侍女便噙着眼泪拿着碎片离开了。 围观众人又转过身,继续聊天说笑玩耍,谁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唯有孟嬷嬷和宋嬷嬷神色肃穆,照旧站在原地看着檀悠悠。 檀悠悠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神情无辜又茫然,似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倒是柳枝丫鬟蹙着个眉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孟嬷嬷含着笑意朝她主仆二人招手:“过来……” 檀悠悠这才走过去轻声说道:“吓了我一跳。” 宋嬷嬷忍不住道:“少奶奶手脚真灵便,老奴从未见过哪家女眷如此灵活机变。”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笑:“嬷嬷见笑,乡下地方不讲究,我小时候经常和姐姐妹妹一起跳绳踢毽子的。我其实,就怕那个壶摔坏了,会赖在我身上。赔是小事,惹得主人家不高兴就不好了。” 宋嬷嬷一语双关地:“看来以后要让小郡主们多跳跳绳踢踢毽子,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可作不时之需。” 檀悠悠没接这话,左右不是难听话,含糊过去就行了。孟嬷嬷悄悄冲她竖起大拇指,轻声道:“就是这样,很好。” 柳枝的关注点却是那个放风筝的女孩子:“嬷嬷,刚才那位放风筝的小姐是谁家的啊?” 孟嬷嬷还真认识:“那是国舅家的孙女儿,人称钟三小姐的。” 檀悠悠眨眨眼,又是国舅家的?她和裴融还真和国舅家里有缘哈,那什么希罂公子常时缠着裴融,今天她进门就撞上这钟三小姐。真是恶缘啊! 大概因为宋嬷嬷在,孟嬷嬷并没有多说有关国舅家的事,只拣些雅事来说。 譬如她们才经过的那盆冒了花蕾的牡丹叫玉楼点翠,不远处长得很特别的竹子叫佛肚竹,打秋千的那个女孩子是某宗室家的长女,为求一桩好姻缘,特意学了秋千表演给寿王妃看,因为寿王妃年轻时是打秋千的个中高手…… 柳枝看着那架高高的秋千,不由咂舌:“这么高,也真难为这位小姐胆子大,换作我,怕是才刚站上去就腿软了。” 宋嬷嬷不经意地道:“有所求的人胆子都大。不吃得这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 柳枝立刻想到了自家小姐,因怕檀悠悠尴尬难受,就悄悄去看她的表情。 不想檀悠悠望着那架秋千若有所思:“嬷嬷说得没错,是不是站到那秋千上去,就能得到王妃青眼啦?” 柳枝吓得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您可别啊……” 宋嬷嬷也唬了一跳,赶紧笑道:“少奶奶,那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得的,胆子小,不够敏捷灵活,不小心摔下来,别说得贵人青眼,怕是立刻就要遭到嫌弃。” 檀悠悠笑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宋嬷嬷生怕多嘴惹事,赶紧加快脚步,只求快些把人交到寿王妃面前就算了事。 秋千旁边设了一座用彩绸扎成的凉棚,里头设了座椅长桌,依次坐着好些个服饰华丽、梳着高髻的贵妇人。 坐在正中那一位体型微胖,圆脸,凤眼上挑,精明外露,怀中抱了一只狮子狗,懒洋洋地捋着狗毛,眼睛不时瞟一瞟欢喜玩耍的女孩子们。常有人来到她面前行礼问安,她心不在焉地笑问几句,再命身后的女官赏赐一两件小物就算完事。 孟嬷嬷指给檀悠悠知道:“那位就是寿王妃了。您瞧,她今日可忙着呢,不知有多少年轻女孩子想要得她青眼,又有多少宗室女眷想要求她帮忙办事。” 檀悠悠懂得孟嬷嬷的意思,好比她去参加一个聚会,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必须千方百计冒头,引起大佬的注意并且留下好印象。 这个真的很不容易啊,打秋千真是很好的办法,檀悠悠很认真地想,她要不要去和那位穿红裙的小姐姐商量商量,换她试试看? 宋嬷嬷笑道:“你们在这候着,我去觍了老脸禀过我们世子妃,请她来领少奶奶过去。” 孟嬷嬷就道:“少奶奶真得好好谢谢我这老姐妹。” 由宋嬷嬷引荐,是宫奴引荐,出场就低了一个层次。 由寿王府世子妃引荐,层次和分量完全不同,不单是寿王妃本人,在场其他人也会因此高看一眼,那些不足道的阿猫阿狗更会躲得远远的,轻易不敢上前骚扰。 檀悠悠二话不说,对着宋嬷嬷行了个福礼:“嬷嬷的好处我记在心上了。” “不敢当,不敢当。”宋嬷嬷忙着扶起檀悠悠,一语双关:“少奶奶是个懂事的,老奴先祝您心想事成。” 檀悠悠道:“以后少不了两位嬷嬷的指点。” 宋嬷嬷这一去,却是很久都没回来。 第159章 傲气不值一提 等得太久,眼看着寿王妃像是起身要走了,柳枝慌了:“宋嬷嬷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世子妃没空或者不乐意?” 檀悠悠道:“不着急,咱们就在寿王府中,王妃能去哪里?”这不比现代开会,领导忙着要走,小喽啰追不上干着急,寿王妃不可能丢下满府宾客走掉,她就始终有机会。 孟嬷嬷微微颔首:“是这个理。柳枝丫头瞧着比你家小姐大两岁,却还没她沉得住气。得力的下人要帮主子出主意、稳心神,你这样不行,还得历练。” 檀悠悠趁机道:“嬷嬷教我的时候顺便教教她呗。您稍许从手指缝里漏一点点儿,就够她受用不尽了。” 孟嬷嬷被拍得浑身舒坦,却还淡淡地道:“看她自己的造化。” 忽见一个侍女走过来行礼:“嬷嬷可还记得婢子?” 孟嬷嬷道:“你是王大学士府的罗衣?” 侍女笑道:“正是呢,我家皇子妃就在那边棚子里坐着,说是远远瞧着像是您和安乐侯府的表少奶奶,让婢子过来确定是不是。” 檀悠悠仔细一看,果然看到王瑟坐在凉棚中第二排靠左的地方,此刻正侧着头和其他人说话,姿态十分优雅动人。 罗衣笑道:“我家皇子妃问,表少奶奶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檀悠悠受宠若惊:“真的可以吗?不会给表姐添麻烦?” 孟嬷嬷低咳一声,就怕她不知轻重又去求王瑟帮忙,那就得罪了宋嬷嬷。 罗衣含着笑,有些托大地道:“当然可以。我家皇子妃自来重诺,何况还是亲戚,只要您开口,她一定替您办到。” “罗衣姐姐是?你这手真好看,纤纤擢素手,大概就是这样的。”檀悠悠自来熟地握住罗衣的手,夸完之后再真诚地道:“麻烦替我转告表姐,我暂时没事,一旦需要绝不客气,请她放心。” 罗衣不死心地道:“表少奶奶别客气,您只管说……” “这是怎么啦?”宋嬷嬷走过来,袖着手立在一旁只管看着。 孟嬷嬷道:“这不,遇着了二皇子妃,她们是表亲,叙叙旧。罗衣你先回去,让你们皇子妃放心,这里有我呢。” 罗衣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宋嬷嬷道:“赶紧跟我来,趁着这会儿王妃在暖阁里歇息,无人打扰,可以多说几句话。稍后只是少奶奶一人进去,其余人都不能进。” 孟嬷嬷沉声道:“是这个理。” 走到附近一座暖阁外,只见丫鬟婆子站了十多个守在门外,人人神色肃穆,鸦雀无声。宋嬷嬷让檀悠悠等人站在门口等着,她自己进去好一歇才出来,站在门口朝檀悠悠招手。 檀悠悠按照孟嬷嬷教的,低眉垂眼,表情柔和,不急不缓地走进去,见宋嬷嬷站住,也就跟着站住。 “世子妃,这就是老奴方才与您说的那位安乐侯府的少奶奶檀氏了。您瞧她是不是长得喜庆,像个年画娃娃似的?”宋嬷嬷笑着,示意檀悠悠行礼。 檀悠悠深深一福,听到叫起才稳稳起身,仍旧低眉垂眼,只用眼角余光不露痕迹地扫了扫。 对面粉墙上挂一幅辟邪用的钟馗图,下方两把黑檀木玫瑰圈椅,左边一把上头坐着的贵妇年约四十出头,穿一身荔枝红绣金的衣裙,凤头鞋上订着米珠,人正低着头喝茶,素白的手指上戴着龙眼大小的珍珠戒指,真正珠光宝气。 “是安乐侯府的新妇,是?”寿王世子妃慢慢喝好了茶,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檀悠悠,脸上带了几分笑容,瞧着倒是颇为可亲。 檀悠悠大大方方地笑道:“回世子妃的话,妾身檀氏,特意来给王妃和您请安拜年的。” “走近几步我看看。”寿王世子妃很仔细地打量了檀悠悠一通,转头问宋嬷嬷:“是孟嬷嬷教出来的?” 宋嬷嬷笑道:“正是。您知道,老奴平时轻易不带人到您面前的。” 寿王世子妃转着珍珠戒指淡淡地道:“我知道。但只是……” 说到这里便顿住了,宋嬷嬷也不好追着,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檀悠悠猜她应该还是忌惮安乐侯府的尴尬身份,知道再等下去形势只会更糟,索性主动出击:“世子妃,其实妾身今日乃是有备而来。” 寿王世子妃颇惊讶地抬眼看向她:“哦?什么有备而来?你想做什么?” 檀悠悠笑道:“古人有彩衣娱亲,我这里也有几个小戏法要献给王妃,以博长辈一笑呢。” 这小娘子莫非真想登上那高高的秋千架搏命?宋嬷嬷开始冒冷汗,讪笑着道:“少奶奶,您是真有孝心,但是贵人面前谨慎……” 檀悠悠道:“嬷嬷放心,我这小戏法,准备很久了,万无一失。” 寿王世子妃还在拿捏轻重,里屋出来个侍女,笑眯眯地道:“世子妃,王妃听见外头有小姑娘的声音,让奴婢来瞧瞧是什么人。” 寿王世子妃笑道:“是安乐侯府才进门的新媳妇,说是准备了几个小戏法,想要彩衣娱亲,以博长辈一笑。” 那侍女抬眼看向檀悠悠,眼神颇多揶揄。 宗人府管着整个宗室,寿王和寿王妃辈分高、身份高,除太后之外,整个宗室都可算其小辈。且真论起来,寿王就是安乐侯的亲堂叔,裴融的亲堂叔祖,彼此血脉相隔并不远。 小辈彩衣娱亲一点没错,宗室中不乏这样的人,大家也习以为常,奈何安乐侯府身份特殊,曾经的前太子后人,总是有些傲气的。这个才进门的新媳妇主动提出要做这种事,就显得脸皮特别的厚。 檀悠悠睁着无辜的小鹿眼,笑吟吟地和那侍女对视着,丝毫不带羞怯的:“我真会,也想要长辈夸我一句多才多艺呢。” 小样儿,在领导面前表演个小节目露露脸不是很正常的么?何况这还是自家长辈。 多大的事呢?傲气能当饭吃?那是心态不正啊,亲!但凡受过社会毒打的社畜,都晓得傲气不值一提,脚踏实地完成kpi才是人生大事。 第160章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谎话精 大概是檀悠悠的样子太像个好人,寿王妃的侍女终究退了一步,笑道:“您会什么呢?” 檀悠悠数给她听:“我会打秋千,会跳百索,会踢毽子。” 那侍女啼笑皆非:“这些游戏,大家都会的。” 但凡女眷,有几个不会这些?旁的不说,她这个小丫鬟就玩得很不错,看来安乐侯府这位新妇是真急了。可惜,这高门里的事,越急越不好办。 侍女向世子妃行了礼,说道:“奴婢该回去伺候王妃了。” 世子妃叹口气,表示对檀悠悠爱莫能助——刚才这个侍女就是代表寿王妃问话的,寿王妃在屋里一直没吭声,那就是不乐意给檀悠悠机会。 “我会的比你们的都要精彩。包括之前那位穿红衣的小姐姐。”檀悠悠镇定地道:“我会的花样比她的多,比她还要飞得高!”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谎话精!宋嬷嬷真吓着了:“融少奶奶慎言!” 屋里的寿王妃还是没出声,世子妃将茶盏不轻不重地往茶几上一搁,说道:“向光媳妇,这里不是寻常地方,在场的也不是寻常人家。我记着,上次当众说大话丢了脸面的宝郡王府的三媳妇,有好几年没脸来赴宴了?” 后面这句话是冲着宋嬷嬷说的,是要檀悠悠知难而退。 宋嬷嬷尴尬苦笑:“世子妃记性好,那位有三年没来了。听闻回去之后就病了,至今缠绵病榻,始终不见好呢。” 世子妃叹道:“这女人啊,还是谨守本分的好。” 檀悠悠道:“多谢世子妃提点,但我真的会呀。府上那架秋千好高,我没见过这么高的,真的很想试一试。” 世子妃不耐烦了,冷着脸道:“退下!” 宋嬷嬷叹着气要拉檀悠悠出去,屋里传来一条女声:“儿媳妇,你这性子还该收一收。小辈瞧着咱家的秋千架好玩,想要耍一耍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这样藏着掖着不许她玩,倒像是小气舍不得似的。让她耍耍也不会怎样。” 声音苍老,慢条斯理的,还夹带着方言。 世子妃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是。” 紧接着,寿王妃由两个侍女扶着走了出来,在屋子正中站定了,微蹙眉头盯着檀悠悠看。 檀悠悠蹲下行礼,唇角始终上扬,保持微笑:“叔祖母,孙媳不是吹牛说瞎话的人,您看看就知道了。” 寿王妃要笑不笑地勾一勾唇角,也不表态,慢吞吞往外走,檀悠悠赶紧跟上,却见一条狮子狗从后头跑上来,屁颠屁颠地围着她转圈,不停去嗅她脚上的味道。 对于别人的宠物,檀悠悠始终记得一条规矩,不乱伸手,不乱吓唬,保持安静镇定就好。 “香珠,走了!”之前出来问话的那个侍女俯身去抱狮子狗,狮子狗躲开,继续围着檀悠悠转圈,同时发出撒娇的哼哼声,尾巴摇得欢快无比。 寿王妃停下来转头看看狗,再看看檀悠悠,皱着眉头道:“你身上藏了什么招狗的东西?” 语气里已经带了厌恶。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想方设法从她这里弄到好处的人。有所求,不奇怪,但从小孩子、从心爱的宠物身上下手,就显得格外讨人厌。 “叔祖母,我什么都没藏,只有一个香囊里头装的是寻常佩兰。不信您可以验看。”檀悠悠也不明白是为啥,只迅速将香囊解下递给寿王妃的侍女检查。 王府不是寻常之地,她这一身装扮早就由孟嬷嬷、裴融检查过好几遍了,为的就是不出任何错漏。 侍女检查好香囊,又检查了檀悠悠的鞋,回禀寿王妃道:“王妃,确实什么都没有。” 寿王妃诧异地看向狮子狗和檀悠悠。 但见狗和人都长了一双黑幽幽、湿漉漉、天真无辜的大眼睛,两双眼睛同时看着她,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无辜模样,就连微微偏头的动作也格外的像,还都是偏朝同一个方向。 “……”寿王妃莫名想笑又忍住了,宋嬷嬷适时道:“猫猫狗狗都有灵性,或是和融少奶奶投缘。” 世子妃也道:“有点道理。香珠自来不喜欢陌生人的,今日才见着向光媳妇就主动上前,怕是真的投缘。” 檀悠悠眨巴着小鹿眼猛点头,恬不知耻地道:“叔祖母,孙媳从小就格外招人喜欢,真的!就连庄子里养的大白鹅也很喜欢我!”才怪! 这样的自吹自擂……寿王妃沉默片刻,亲自弯腰抱起狮子狗递给檀悠悠:“既然它这么喜欢你,你抱了试试看?” “可是,孙媳笨手笨脚的,弄疼它怎么办?”檀悠悠并不想,万一被咬伤抓伤,这地儿可没狂犬疫苗。 “嗯?”寿王妃见她迟迟不肯接,不耐烦了:“让你抱你就抱,刚才的爽利劲儿哪里去了?抱!” “抱!抱!抱!”檀悠悠噘着小红嘴接过狮子狗,不情不愿的样子格外明显。 寿王妃气得笑了:“其他人我还舍不得呢,给你抱还嫌弃?” 檀悠悠小声道:“人家从小就怕狗嘛……” 正说着,那狮子狗对着她的脸舔了一口。 “啊哼哼……”檀悠悠嫌弃地闭着眼睛拽着脖子,哼唧出声。 这回就连世子妃都笑了。 “跟上!”寿王妃表现出与其身份相符的霸道气质,率先往外走。檀悠悠愁兮兮的抱着狗跟在后头,什么风度、姿态全部丢得干干净净,一心想的都是,人欺负人,狗也欺负人。 孟嬷嬷和柳枝在暖阁外头等得心焦,见檀悠悠抱着狮子狗跟在寿王妃身后走出来,眼睛都瞪圆了,随即就是深深的佩服。 待到寿王妃带着檀悠悠走远,孟嬷嬷扼腕:“人才啊,我老人家教过的这么多人,谁的天赋都不及你家小姐呀!早知道她有这本领,还瞎折腾什么!” 柳枝一本正经地道:“嬷嬷,我们家小姐一直都很讨人喜欢的。” 宋嬷嬷跟出来,叫道:“还不赶紧跟上?你们少奶奶要打秋千!还夸口说能够飞得很高!” 柳枝的腿立时软了。 第161章 这个秋千,她不会的 “王妃来了……” “王嫂……” “叔祖母……” 寿王妃走进凉棚,所有人都站起都来给她行礼问好,都是人精,立时就注意到了后头跟着的檀悠悠。 昌王妃笑道:“哟,这小媳妇是谁家的啊?怎么没见过?王嫂打哪儿寻来的?就和年画娃娃似的,抱着香珠这模样可以上画了。” 檀悠悠僵硬地扯着唇角笑,随时注意不让狮子狗舔到她的脸。 寿王妃淡淡地道:“安乐侯府的新媳妇。” 昌王妃目光微闪,立时把脸转开和别人说话去了,做得格外明显。 其他人见状,也只是淡淡地笑着,各自交谈讨好寿王妃,无视檀悠悠。 檀悠悠找了个不挡人的地方站着,试着去撸狮子狗——寿王妃没让她放下,在场的女孩子小孩子也多,她怕放跑了狗会惹出麻烦,也怕那狗在她怀里待得烦了挣扎起来不好看。 狮子狗被养得很胖,本身上了年纪也不爱动,被檀悠悠撸得舒服,就眯着眼睛打瞌睡。 “表少奶奶?”王瑟的侍女罗衣走过来,悄悄递过一个小袋子,小声道:“这里头是肉干,您拿了喂狗,它就乖乖的了。” 啥?随便喂人家宠物吃东西?这哪儿行?檀悠悠笑道:“罗衣姐姐哪来的肉干啊?能行吗?” “放心,问寿王妃的抱狗侍女拿的,当然能行!”罗衣把小袋子塞给檀悠悠:“拿着!”又提醒她:“只是您喂时别让人看见,不然个个都跟着学就不好了。” 檀悠悠闪身避开:“我不喂!不瞒姐姐,我其实很怕狗,巴不得它不要我抱呢,要不,给你抱,你喂?” 罗衣立时往后退,讪笑道:“王妃的爱宠,不是想抱就能抱的。它真的是自个儿找上您的呀?” “比珍珠还真。”檀悠悠叹了一回气,眼睛一亮:“不然我去找表姐,请她帮忙和王妃说说,不要我抱这狗了!” 说着,檀悠悠转过身要去找王瑟,罗衣赶紧拦住她:“我们皇子妃还是新媳妇呢,辈分又小,和寿王妃还不熟……” 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可是,之前表姐说了,我们是亲戚,只要我需要,可以随时找她的啊,她一定能替我办到!这没错?莫非是骗我的?” “没错,但是……咦,有人找我,我先过去……”罗衣找个借口,匆匆溜了。 檀悠悠看过去,只见王瑟端坐席间,仍然在和身旁的贵妇说话,言笑晏晏,姿态娴静优雅,见她看过去,就朝她温柔一笑,十分和蔼可亲。 檀悠悠回了个甜美的笑容,收回目光边撸狗边碎碎念:“你怎么就看上我了呢?蚊子爱我,我理解,毕竟我血肉香甜,你看上我什么了?” 狮子狗舔了她的手一下,没吱声。 “融少奶奶,王妃叫您。”寿王妃身边一个侍女走过来,笑眯眯地接过狮子狗,示意檀悠悠过去。 “这丫头和我夸口,说是秋千打得很好,想要玩一玩。”寿王妃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汇聚目光盯着檀悠悠看。其中一个穿红衣的少女,脸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冷得檀悠悠都感觉到了。 这是动了人家的奶酪啦!檀悠悠抱歉地冲着红衣少女笑了笑,没办法啊,谁让寿王妃就好这一口呢?都是为了生活。 “我年轻时在乡野里头,自由自在,最爱的就是打秋千了。”寿王妃来自民间,提及当年的少女时光,神采飞扬:“现下老了,回不去啦,只能看小姑娘小媳妇们玩乐。大家难得聚在一起,凑个乐子,咱们搞个比赛,谁玩得最好就给她彩头。你们看怎么样?” 她是现场最有权势的,当然是她说了算,众人纷纷说好。 寿王妃随手从头上取下一只玉燕头簪,放在托盘里:“我出这个。” 寿王世子妃乐呵呵地脱了一只猫眼戒指:“我出这个。” 其余人有样学样,跟着放了一样首饰,有手串、戒指、簪子、花钗、耳坠、镯子,都是珍贵之物,却没人心疼,就和扔张纸片似的。 贫穷悠看得直抽气,有钱人的任性·生活啊……正想着,侍女端着托盘到了她面前,等着她给东西。 昂?小可怜小透明也要出钱吗?难道这不是大佬们玩的游戏吗?檀悠悠见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只好强忍心酸脱下手上的蓝宝石戒指,这个小,过后也好找到材料补齐一套。 轮到红衣少女时,这姑娘二话不说,直接把手腕上的赤金镯子捋下来放在了托盘里,然后盯着那一整盘琳琅满目的首饰,神色发狠,志在必得。 一个年轻贵妇笑道:“兰妹妹,还不赶紧谢过王妃?这是为你筹嫁妆呢!多有面子啊!” 红衣少女笑了笑,真的蹲下给寿王妃行礼。 寿王妃笑道:“先别谢我,这彩头是给赢的人。接下来呢,想玩的都去参加,但只一条,这秋千高啊,自个儿掂量斤两,摔下来我可不负责。” 众人纷纷笑了,你一言我一句,就是没几个人站起来表示自己要比,毕竟个个都是身娇肉贵,摔死摔残摔伤,哪儿划算呢? 红衣少女率先道:“我来!” 接着又有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笑道:“我们也来,王妃吓唬我们呢,只要抓紧不松手,哪里就能掉下来了?至多不好看而已。” 檀悠悠也道:“我来!” 寿王妃看了她一眼,吩咐侍女:“把她们几个的名儿都记下来,稍后好定输赢。” 王瑟突然起身,温温柔柔地道:“叔祖母,侄媳有话要说!” 檀悠悠看过去,只见孟嬷嬷、宋嬷嬷、柳枝都站在王瑟身后,显然是她们寻了王瑟,要阻止她打秋千。 寿王妃淡淡地道:“是二皇子妃啊,你说。” 王瑟步伐优雅地走过来,立在寿王妃面前行了礼,缓声道:“不瞒叔祖母,安乐侯府的融少奶奶是侄媳的表弟媳,她才从乡下来,不怎么懂得规矩。年少爱玩闹,见着热闹就想凑,其实不懂得轻重。这个秋千,她不会的。” 第162章 表姐和我不熟 王瑟的话一出来,众人顿时全都看向檀悠悠,有窃窃私语的,有面露鄙夷的,也有看热闹的。 寿王妃不为所动,直视檀悠悠:“向光媳妇,你怎么说?” “王妃,我会的。表姐和我不熟,她不知道我的事,关心则乱。”因为拖后腿找麻烦的是孟嬷嬷、柳枝等自家人,檀悠悠赶紧替王瑟开脱,又向她说明自己的情况:“谢谢表姐护我,我真的会,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瑟微皱眉头,用只有她俩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就算你会,也必须退出!安乐侯府不适合这样张扬。向光知道你这样胡闹吗?” 这就管得有点宽了,檀悠悠一脸茫然:“我以为夫君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寿王妃喜欢我的。” “别不懂事……”王瑟还要接着往下说,有人高声笑道:“二弟妹到底是年轻,护亲心切,没弄清楚情况就开口。” 说这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妇人,穿的真紫色绣金衫裙,面容只是清秀,远不及王瑟美丽,座次却更靠前。 檀悠悠不知这人是谁,但听她称呼王瑟“二弟妹”,又因为知道还有个皇长子,就猜大概是皇长子正妃。 王瑟接下来的表现印证了她的猜想。 “大嫂批评得是,是我没管好表弟媳。”王瑟恭敬地和皇长子妃行了个礼,看向檀悠悠,温和地道:“听话,我知道你是想要彩衣娱亲尽孝心,但这不是寻常玩闹……凑趣不成反而扫兴。你年纪小不懂事,偶尔说错话不是大事,王妃是很慈善大度的人,只要你诚心认错,不会计较的。赶紧认错退出。” “我没撒谎!”檀悠悠有些恼了,她就是想玩个秋千而已,怎么就这样难? 皇长子妃笑道:“二弟妹真是的,人家这么大个人了,瞧着也是聪明伶俐、知书达理,总不成自己会不会都不知道。你非得拦着人家干什么?快坐下,别扫我们的兴!” “那么,表弟妹自己看着办。”王瑟粉脸微红,眼里隐隐透出些羞恼,勉强笑着给寿王妃赔礼:“还请叔祖母恕罪,是我冲动了。” 寿王世子妃笑着打圆场:“关心则乱嘛。你这个姐姐做得好。怜弱惜贫,不计个人得失。” 不得不说,寿王世子妃很会说话,一下子就把场面圆过来了,没得罪二皇子,王瑟面上也有光彩。 王瑟笑容温婉地回到座位上,孟嬷嬷赶紧给她赔礼:“都怪老奴。” 罗衣生气地道:“孟嬷嬷,您怎么能仗着我们皇子妃的信任乱说话,害我们皇子妃呢?” “是老奴的错。”孟嬷嬷很沮丧,这事儿确实是怪她没沉住气。 “算了,都是因为关心悠悠才会这样。”王瑟挥退罗衣,和气地道:“从前嬷嬷教导我时,我年幼不懂事,执意要在贵妃娘娘的生辰宴上作诗,您劝,我不听,您就没再管,说是吃过亏就记得了。我为此得罪了皇后娘娘,之后一直牢牢记着这个教训。为什么到了悠悠这里,您就忘了原则?您太过宠溺她了,这样不好。” 听起来倒像是隐晦地指责她厚此薄彼……孟嬷嬷脸色发白,半晌才道:“是老奴的错。” “瞧,第一个就是悠悠。咱们仔细看看她的本领。”王瑟一笑,看向场中,不经意地道:“嬷嬷其实是为孙儿着想?能得向光亲自教授,等同半只脚已经跨入士林。” 孟嬷嬷不能否认:“承蒙公子不弃。” 王瑟道:“向光是真君子真好人,为了让悠悠过得好,愿意教授安宝,嬷嬷要珍惜,我也盼着您好呢……” 一声锣响,檀悠悠站在秋千架上,并不用人帮忙推送,自个儿先躬身再屈腿,下蹲,直起,挺身,双臂往外扩展,一串动作一气呵成,自己就荡了起来,那秋千架越荡越高,蓝裙随风招展,比之前的红衣少女更要飒爽几分。 王瑟仰头看着蓝天白云之中随风飞翔的檀悠悠,不知不觉停下话头。 是真的打得很好,而且胆子出奇的大,一会儿蹲一会儿站,秋千都几乎被她荡平了。人群的欢呼声一阵响似一阵,寿王妃兴奋地指着,嘴里说个不停,是在指点给众人看,檀悠悠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要领又是什么。 王瑟只能听见四周“嗡嗡”的响,具体大家在说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楚。 孟嬷嬷则是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檀悠悠这么厉害,她何必多事来寻王瑟? 柳枝怔怔的半张着嘴,整个人都看傻了。 罗衣严厉地质问道:“你家小姐会不会打秋千,你这个贴身伺候的难道不知道吗?” 柳枝傻傻地道:“她会呀,她爱玩,但家里的秋千哪有这么高呢?这么高的秋千架子,我看着都腿软……” 罗衣见问不出什么来,只好悻悻地退了下去。 外院,裴融跟着二皇子、福王世子等宗室站在梅园之中,陪着寿王等人赏梅吟诗,忽然一个宗室子弟叫道:“咦,是谁在打秋千,飞得这样的高,竟像是天外飞仙一般。” 众人齐齐抬头,果然看见远处那架高高的秋千架上一个女子迎风飞扬,莎蓝色的八幅绣裙随风招展,臂上的鹅黄色披帛飞舞如朝霞。缥缈轻盈之中又见英姿飒爽,美如天仙。 寿王哈哈大笑:“王妃最会玩!不知从哪里找到这么个秋千高手,看得高兴了,又要拿我压箱子的宝贝去赏人。” 裴融的脸色渐渐发白,胸口越来越闷,掌心足心全是冷汗。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这是檀悠悠。 她早起装扮得美丽新鲜,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问他:“夫君,好不好看?” 他当时虽然觉着再好看不过,夸她的话却怎么都出不了口。早知道她要干这种大胆的事,他就该…… 不对,他不应该这样想,她一定能稳稳当当地走下来,稍后见着她,他立刻夸赞她很美。 “哎呀!好像掉下来了!”二皇子咋呼呼地喊了一声。 第163章 你太拼命了 耳畔风声呼啸,蓝天白云近在眼前。 远处金碧辉煌的皇宫,天际翱翔的鸟儿,不远处繁华的街景,以及墙外红如云霞的梅花林,全都被檀悠悠踩在脚下。 她欢喜雀跃,越荡越高,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还记得上一次荡这么高,是因为她的老板想要拿下一笔业务,逼着她和客户拉关系完成任务。 这位客户是个民俗爱好者,日常就喜欢研究荡秋千之类的民俗,她为了投其所好,不得不投身其中。 也是从那次之后她才知道,荡秋千是民运会的比赛项目。人家那个秋千架子比这个高多了,整整四丈。寿王府这个两丈高的真不算难事。 吼吼吼……檀悠悠得意的不得了。以后寿王妃还会不理她吗?当然不会了!毕竟她是这么拼命的社畜啊…… 秋千比赛中有一种是触铃比赛,需要再竖一道架子挂上铃铛,以参赛者触铃的次数多少决定输赢,她可以做一下类似的动作。 檀悠悠荡到高点时,用力将双足绷紧抬起,整个人差不多倒了过来。 她听见下方有人惊呼呐喊,却并不在意,只管抓紧绳索,踩紧踏板,轻轻松松撤回去,反正重力会把她带回去的,不用着急。 檀悠悠玩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停下来,利索地下了秋千架子,笑眯眯走到寿王妃面前行礼讨赏。却见一群女人全都默默地看着她,表情颇复杂。 檀悠悠尬笑着整理头发:“那什么,荡得太高,头发有些乱了哈,要不,请叔祖母容许孙媳去梳洗整齐再过来?” 为了不让头发散落,她刚才用丝帕把发髻包紧了,但这一身衣裙太过宽大繁杂,这么荡过来荡过去的,肯定没有之前那么整齐美观。她也想把狮子狗涂在脸上的口水洗一洗,再美美地出来收奖品。 寿王妃指着她霸道地道:“你过来!” 檀悠悠近前几步,被寿王妃抓住双手翻看掌心。 掌心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毕竟打秋千不但是技巧活儿,还是力气活。 檀悠悠不以为然地道:“平时没怎么练习,手上的肌肤太嫩了。” 寿王妃板着脸瞪着她道:“你这孩子,刚才可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你……” 檀悠悠低着头乖巧认错:“是孙媳的错。下次不调皮了。” 不这样,怎么能秒杀那位红衣服的兰姑娘呢?这会儿那姑娘都要哭出来了。 寿王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其他人还没比。你可以看完再去梳洗,也可以现在去。” 就算在场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过檀悠悠,那也是要按着规矩走一遍的,这么多金珠宝玉,必须有个说法。 檀悠悠福了一福:“孙媳先去梳洗。” 她着实没必要守着,该她赢,梳洗回来还是她赢。该她输,守着还是她输。左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寿王妃确确实实记住她了,并且好像还挺喜欢她的。 梳洗的地方就在附近一个小院子里,柳枝帮着檀悠悠梳洗整理衣物发髻,忍不住抱怨:“小姐您怎么可以这样呢?奴婢的腿到现在还是软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您摸摸。” 檀悠悠嫌弃地道:“我不摸!最不喜欢别人手掌心里湿漉漉的了。” 孟嬷嬷叹道:“少奶奶也太拼命了。” 檀悠悠笑道:“是我太过贪玩,让嬷嬷操心了。之前我没听二皇子妃的话,她有没有生气呀?” “还好。”孟嬷嬷颇惭愧:“都怪老奴沉不住气,不信任您。” 檀悠悠道:“来日方长,以后您就知道了,但凡涉及性命安危,我绝不会打肿脸充胖子。” 她是真诚坦白,奈何孟嬷嬷和柳枝根本不信,做到这个地步,明显就是拿命来拼嘛。 趁着孟嬷嬷去和宋嬷嬷说话,柳枝红着眼眶拉住檀悠悠的手,心疼地道:“可怜的小姐,竟然为姑爷做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为了他……”檀悠悠耐心解释。她真的不是为了裴坑坑,她是为了自己。 柳枝道:“您可真是太倔强了!都这样了还不肯承认。是在气姑爷昨夜没回房吗?还是因为那个兰花的事啊?” 檀悠悠不想解释了,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 忽见一个美貌侍女在门口探了个头,笑嘻嘻地道:“融少奶奶,奴婢奉了安乐侯府公子之命,前来探望您是否安好呢。” 檀悠悠奇道:“他看见我啦?” 侍女也不解释,看过她之后就告退了。 柳枝欢喜道:“姑爷还是有良心的。特意托人来看望您。” 檀悠悠笑笑,心情不错。 少倾梳洗妥当,主仆几人一起往外走,迎面又来了个小丫鬟,站在路边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 檀悠悠觉着奇怪,就朝那小丫鬟招手:“看什么呢?” 小丫鬟傻乎乎地道:“看您啊,安乐侯府的融公子命婢子替他传话,说,让您安心玩耍即可,其他的事不用多想。” 裴某人这是傻了?一会儿工夫找了两拨人来看她?檀悠悠要细问,小丫鬟却折身跑了。 檀悠悠走回凉棚,秋千比赛还没结束,她正要找个地儿继续站着,就见寿王妃身边的侍女走过来行礼道:“融少奶奶,您的座位在那边,奴婢引您去坐。” 打秋千果然能带来幸运呢,小透明居然也能有座位,真是又得玩又长脸,檀悠悠高高兴兴跟着侍女去落座,路上嘚嘚套近乎:“姐姐芳名叫什么呀?” 侍女捂着嘴“吃吃”地笑:“少奶奶真会逗人玩儿,什么芳名啊,婢子叫丫丫。” “丫丫?”檀悠悠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寿王妃的贴身侍女,叫这个名儿? 侍女解释道:“王妃说婢子长得像她小时候邻里的小妹妹,所以赐了这个名儿。” 檀悠悠懂了,老王妃这是年纪大了,思乡。 不巧得很,她的座位刚好在距离王瑟不远的地方。 王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继续看着秋千架子,一看就是还在气头上。 檀悠悠肯定不能去触霉头,便安安静静落了座。还没坐稳,就听旁边那位胖嘟嘟的小媳妇说道:“你太拼命了!” 第164章 吃货相吸 自从下了秋千架子,檀悠悠就反复听见“拼命”两个字,她摸一摸耳朵,转头看着胖嘟嘟的小媳妇笑了笑,拿起面前的糕点茶水吃啊吃,毕竟打秋千挺消耗体力的。 还别说,寿王府的糕点挺好吃的,檀悠悠索性研究起了糕点,这一碟子像是奶油做的。 “这个是滴酥泡螺,用牛奶加上蜂蜜、蔗糖做的,要花好多道工序呢,京中会做的厨子不多,做得好的更不多。寿王府的尤其出名,平时难得吃到,趁着这个机会多吃些。”小媳妇喋喋不休,劝檀悠悠抓住机会多吃多占的同时,自己也塞了满口。 檀悠悠最喜欢的就是吃货了,尤其这位白白胖胖的吃货毫不掩饰其爱吃贪吃的特性,显然不是王瑟那一类型的高门淑女类型。当即笑道:“不知小姐姐怎么称呼?” 小媳妇唇边还沾着奶油,人已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你似乎见人就称小姐姐,这是什么道理?像个纨绔似的。”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说道:“我不知道您的家世辈分,万一叫错怎么办?叫小姐姐亲近又好听。” “我啊,是那家的!”小媳妇对着前方随意指了指。 檀悠悠跟着她的指尖看过去,只看到一堵墙,其他什么都没看见。 大概人家不乐意暴露自己的身份?檀悠悠也不深究,跟着小媳妇一起快乐享受美食,吃货的人生不必解释,有得吃就行。 小媳妇看檀悠悠吃得欢快,高兴地道:“我就喜欢你这种胃口好不假装的人!你是才来的?我看你眼生得很。初来乍到,肯定不晓得这京中什么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想起杨慕飞给的那本记载了京中美食的菜谱,就试着说了两样,小媳妇摇着手道:“你说的这个是外头酒楼饭馆里的,谁都能吃到。我要给你说的是各大高门里头的私房菜,寻常吃不着,要逢年过节大宴宾客之时才会有。” 檀悠悠立时往小媳妇跟前凑:“快说,快说!” 身子刚歪了些,就听孟嬷嬷冷咳一声,这是提醒她注意仪态。然而檀悠悠并不打算就范,抬头冲着孟嬷嬷意味深长地一笑,继续往小媳妇跟前凑。 才刚经历秋千王瑟事件,孟嬷嬷确实硬气不起来,暗叹一声,索性装聋作哑,反正檀悠悠很有分寸,还不至于在人前做出任意瘫倒、不顾形象大吃大喝的样子。 “唐将军家的烤羊,马侍郎家的鸡头,宋御史家的糟鹅掌,谢尚书家的鳝羹……”小媳妇掰着胖胖的手指,如数家珍。 “你全都吃过啦?”檀悠悠羡慕不已,“很好吃吗?” “当然啦!我肯定先品尝过了才给你推荐。不然有些真的是徒有虚名……”小媳妇看向檀悠悠:“以后我们一起去吃?” 檀悠悠扼腕:“听起来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家,我不知道能不能接着请帖。” 小媳妇讶然:“你在寿王府能有一席之地,为何不能接到这些请帖?” 檀悠悠小声道:“我们家是安乐侯府,出京多年才回来,好多人都不认识我们的。” “原来是这样……”小媳妇思忖片刻,说道:“你住哪里?下次若是有机会,我带你去吃!” “能行吗?不会给你添麻烦?”檀悠悠没想到会遇着这样豪气的吃货,欢喜之余,挺怕给人家添麻烦的,毕竟这世道,多数女人只能看夫家脸色行事,不能随心所欲。 “吃顿饭而已,不算什么。”小媳妇问了檀悠悠的住址,抬头往前瞟了一眼,说道:“咦,秋千比赛结束了。” 檀悠悠赶紧把嘴擦干净,正襟危坐。接着就见丫丫走过来道:“融少奶奶,王妃请您往前头去。” 檀悠悠就和小媳妇打招呼:“我先过去了。” 小媳妇愉快地冲她挥手:“肯定是你赢。” 丫丫神色讶异,等到走远些就轻声问道:“少奶奶和小郭夫人很熟吗?” “谁是小郭夫人?不认识啊。”檀悠悠莫名其妙。 丫丫神色怪异地道:“您刚和她一起聊得热火朝天,却说不认识她?” “原来她姓郭啊?我们才认识呢。”檀悠悠也没来得及问这小郭夫人是谁,因为已经到了寿王妃面前。 红衣服的兰妹妹和另外几个女孩子都整整齐齐站在那儿,各个都是神色恹恹,显然都已经知道结局。 寿王妃道:“比赛已经结束,安乐侯府的檀氏以绝对优势胜出,按理说,这些彩头都该是她的,但刚才有人与我提议,说是大过年的,众乐乐才喜庆。我就想着,要不然但凡参与的都得个彩头,除了第一之外,也再来个第二,共分这些东西如何?” 红衣服兰妹妹眼里顿时生出光彩,眼巴巴地看着寿王妃,想要分珠宝的想法可以说是很明显了。 其他人则全都看向檀悠悠——这个说法显然与之前的优胜者独占鳌头的提法不合,对檀悠悠充满了恶意和不公。但没办法,有人就是不想让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媳妇得到这么多好处。谁让她夫家没有权势呢? 檀悠悠笑容灿烂,完全没有任何波动。 寿王妃道:“向光媳妇,你怎么看?” “全凭叔祖母做主。孙媳打秋千只是为了让您开心,您开心了,孙媳就满足了。不过,您那枝玉燕头簪可不可以留给我呀?还有我那个蓝宝石戒子是夫君所赠,能不能拿回来?”檀悠悠直白得厉害,她的眼里只有寿王妃,其他人都是配菜。 “哈哈哈我就说这丫头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不贪心,你们还不信。”寿王妃笑着和一旁的昌王妃等人说道,“是?我没说错?” 她指着高高的秋千架,说道:“能够飞那么高的人,心眼一定不小!” 昌王妃等人纷纷附和:“是是,王嫂就是胸怀宽大的人。” 寿王妃笑了一回,道:“来,我给你们分宝贝。一半给向光媳妇,由着她先挑,其余你们几个分,如何?” 第165章 拼起来命都不要 整整一大盘子珠玉首饰放在檀悠悠面前,任由她挑选。她垂着头,含着笑,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王瑟远远看着,唇角含着温柔的笑意,是十分娴雅的模样。大皇子妃凑过来小声道:“二弟妹这个表弟媳妇可真厉害,一鸣惊人,豁得出去又识趣,前途远大。” 王瑟笑而不语。 大皇子妃又道:“以你对她的了解,她会怎么挑这些首饰呢?会不会把贵重的全拿走,给其他人留下不值钱的?” 王瑟淡淡地道:“大嫂这话不对,这盘子里的东西讲的是心意,何来贵重与不值钱?只看入眼与否。譬如那猫眼戒子,我喜欢,别人未必喜欢。” 大皇子妃笑笑:“二弟妹说话总是这样有意思,到底出身不一样,读的书多,不似我从乡下来,没见识也不会说话。” 王瑟抿紧唇,一言不发。 那边檀悠悠已经挑好了,她最先拿走的是寿王妃的玉燕头簪、寿王世子妃的猫眼石戒指,然后是她自己的蓝宝石戒子,其余就挑些款式雅致独特,相比起来不算贵重的。 “我挑好啦!”她笑眯眯地把托盘推过去,愉快地给在座的人团团行礼道谢。 寿王妃看看托盘里剩下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命红衣服的兰姑娘:“你来挑,给其余几人每人留一样即可。” 兰姑娘并不客气,她觉着这些东西本该都是她的嫁妆,若不是檀悠悠横插一脚,全都该是她的。因此尽捡着贵重的挑,挑完之后尚且意犹未尽,不停偷瞟檀悠悠拿走的那些首饰。 其余几个姑娘倒是没那么多想法,以她们的技能,能分到一件就算是意外之喜了。 寿王妃淡定地看她们分完首饰,心中自有定论,含笑道:“好了,都下去玩,再过半个时辰,咱们开宴。” 檀悠悠回到坐处,一个中年妇人凑过来道:“向光媳妇,我是你庆婶娘。” “庆婶娘好。”檀悠悠不认得这人,但能在这里的,多半不会错就是了。 那妇人笑道:“真乖,听说你们回来,早就想去看来着,只是正逢年节事情太多,没来得及。” 檀悠悠笑道:“改日我请婶娘去家里玩,不知您是哪一支的?” 妇人道:“我们是周王那一系的。你还没满十八?这头上也没个婆母婶娘的照看着,真是可怜。这么着,以后婶娘关照你!” “周王那一系呀,离得是有些远了。”檀悠悠心说她真不需要,这啥庆婶娘从过来到现在,眼睛一直偷瞟她才得的首饰,怕不是看她年轻想分一杯羹? “不远,都是族里的,怎会远呢?”庆婶娘道:“来,把你刚才得的这些东西拿出来,我教你怎么处置。” 果然啊!檀悠悠眨眨眼,真诚地道:“多谢婶娘好意,我不能麻烦您。” “怎会是麻烦呢?长辈照顾小辈,理所应当!我啊,刚才看到你的东西被她们给分了,特别替你不平!来来来,我帮你看看这些东西!”庆婶娘说着,直接伸了手。 宗室之中也多破落户,各有生存之道,但总体来说,脸皮厚的总能多占些便宜。像檀悠悠这种看起来软糯年幼好说话的,正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庆婶娘微笑着,抓住了装首饰的小包袱。 檀悠悠也微笑着,稳稳地摁住了庆婶娘的手:“婶娘待我真好,但我真不能麻烦您。” “不麻烦!你这孩子就是太客气!”庆婶娘挪动壮实的身子想把檀悠悠给挤开。 挤一下,没动,再挤一下,还是没动。 于是索性上手抢包袱,然而那手被摁住之后完全动不了,庆婶娘诧异地看着檀悠悠道:“你这孩子是从乡下来的?看着瘦却真有力气,难怪能把秋千打得那么高。” 檀悠悠笑得甜蜜蜜的:“真是从乡下来的,从小在家中和姐妹兄弟打架,没人能打过我,脾气又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发作了,拼起来命都不要。” 庆婶娘一怔,想起她荡秋千时的表现,掌心里就有了冷汗。力气大,不要命,确实不好惹。 檀悠悠又道:“婶娘别怕,我现在高兴,不会乱打人的。不知您刚才出了什么彩头?要不我还您?” 庆婶娘没料到还能有这转折,当即喜出望外:“是一枝金簪。” 檀悠悠慢条斯理地从她手下拿走小包袱,再慢吞吞打开来,从中挑出一枝最轻最细的递过去:“是这个?” 庆婶娘看不上,指着最贵重的一枝珠钗道:“我记错了,是这个……” 檀悠悠立时把包袱收起来:“我也记错了,庆婶娘的不在我这里,要不,我替您问问叔祖母,看能不能从另外几位姐妹那儿给您要回来?” 庆婶娘脸色一变,讪笑道:“不用了,就是刚才你给我那枝,我开玩笑呢。” 檀悠悠却不给了,为难地道:“小辈孝顺长辈虽然应该,但这么多长辈,我得的东西数量有限,给了您不给其他长辈,怕是不太好。我怕得罪人呢。” 庆婶娘道:“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檀悠悠继续为难:“我把彩头送人,也怕寿王妃知道了怪罪呢。我好为难啊!” 庆婶娘急不可耐,赌咒发誓:“我懂,我懂!” 檀悠悠这才将最细那枝金簪递过去,甜甜笑道:“婶娘以后要多关照我啊。不然要还的哦!” 庆婶娘将金簪收入袖中,忙忙地走了。 檀悠悠把小包袱递给孟嬷嬷拿着,理一理衣裙,对着吃货小郭夫人一笑:“让您见笑了。” 小郭夫人撇撇嘴:“她们就是看你年轻好欺负。要是我,一个子儿都不给她!” 檀悠悠可怜兮兮地道:“那怎么办呢?人家是长辈,一直在这站着说个不停,我总不能和她翻脸。” “也是,这种人最坏了,你不给她好处,她就到处乱说你的坏话,不要脸不要皮的,苍蝇一样惹人厌烦。先哄着,以后再收拾。你做得不错,没纵着她。”小郭夫人若有所思:“拿得到,守不住,你不挑贵重的,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第166章 侮辱性极强 交浅言深,却又不能全盘否认,檀悠悠俏皮地冲着小郭夫人挤挤眼,说道:“我就是照着自己喜欢的挑,其他没想那么多。” 小郭夫人了然一笑,抬起茶盏碰碰她的茶盏,模拟出饮酒的动作,仰头喝光。 等到通知开宴,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已经“对饮”了整整一壶茶,肚子里“哐当哐当”全是水。 小郭夫人摸着圆圆的小肚子站起身来:“哎哟,不行,我得去方便一下。悠悠,你去不?” 檀悠悠贼兮兮地看向孟嬷嬷,想当初,她想尿遁,说是方便一下,孟嬷嬷非得逼着她说“更衣”,现在这位小郭夫人就说方便了,也没人嘲笑嘛。 孟嬷嬷板着脸阴沉沉地瞅回去,右手搓了搓袖口,檀悠悠立时认怂:“当然要一起了,不过不是方便,是更衣。” 小郭夫人顿住脚步,先看她一眼,再看看孟嬷嬷,哈哈大笑:“对!更衣!更衣!要文雅!” 孟嬷嬷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这番对话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檀悠悠赶紧讨好地冲着孟嬷嬷作了个揖,喜滋滋地追上小郭夫人,深觉找到了同道中人。 孟嬷嬷板着脸立在茅房外面等檀悠悠,深觉这一天下来,身心疲惫,看起来那么乖的小媳妇,怎么这样不省心呢?她其实是被骗了。想当初裴融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 “我家娘子年纪小不懂事,但是很乖很听话,也很会哄人开心,缺点就是有些懒和不上进……” 这叫乖和听话?这叫不上进?这叫会哄人开心?今天被她坑了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旁的不说,那位兰姑娘以后怕是难得翻身了,直接就在寿王妃那里留下了贪心的印象。 再有那个庆婶娘,以为从檀悠悠那里拿了东西,真能神不知鬼不觉?下次寿王府的宴席怕是再不会有这个人了。 孟嬷嬷叹了口气,深觉任重而道远的同时,又有些高兴。 王瑟由侍女陪着,优雅地走过来:“嬷嬷在等悠悠吗?” “皇子妃也来更衣吗?”孟嬷嬷低头行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表情显得亲和一些,试图弥补关系。 王瑟笑道:“嬷嬷不必客气。我没其他事,就是来找悠悠的。刚刚她赢了,也没恭喜她。” 孟嬷嬷道:“皇子妃体贴周到,融少奶奶刚还说,等到稍后宴席散了,要找您赔礼呢。” 檀悠悠当然没说过这话,但她总得尽力协调平衡这之间的关系。 王瑟道:“都是一家人,赔什么礼啊,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正说着,檀悠悠和小郭夫人说笑着、手牵手地走了出来,乍然看到她,就从小郭夫人那儿抽回手,像模像样地行礼问好:“表姐。” 小郭夫人也跟着行了个礼:“见过皇子妃。” 王瑟虚扶一把,笑道:“你们俩倒是投缘。小郭夫人若是有空,不妨和悠悠一起去我们家喝茶玩耍。” “不敢打扰殿下呢。”小郭夫人和檀悠悠打招呼:“我先过去啦,你们慢聊。” “小郭夫人……”王瑟想留人,奈何小郭夫人冲她甜甜一笑,走的更快了。 王瑟有些泄气,转过身来看向檀悠悠。 后者睁着一双清澈黑亮的大眼睛,表情无辜地看着她笑:“表姐,您不生我气啦?” “不生了。我刚还和孟嬷嬷说,总归都是为了你们好,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我看寿王妃挺喜欢你的,你要加倍谨慎行事才行。你赢的那些彩头,最好是还回去。” 王瑟亲热地替檀悠悠整理系玉佩的丝绦,语重心长:“大家只是为了哄王妃高兴而已,并不是真不把钱财当作数。都是人情,要还的,你们还不了,那就不能拿。” 这没错,可她若是还了,寿王妃的脸面往哪搁?再说这人情不是她的,而是寿王妃的,自然该由寿王妃来还。檀悠悠愉快地道:“好啊,我听表姐的。但我不认识谁的是谁的啊,要不,请您帮我还?” 王瑟立即回绝:“我身份特殊,不好帮你这个忙。你不如拿去给寿王世子妃,请她帮忙。还有就是,稍后宴席有酒,我听向光说你不擅饮酒,千万记得少喝。” “是,我都听表姐的,这就去寻世子妃。”檀悠悠送走王瑟,并没有去找什么寿王世子妃,而是赶紧地占位子找吃的去了。 她身份不显,自知坐席不会靠前,所以只管去找边边角角的地方——这种地方大佬不会注意,吃喝最自在。 刚落了座,就有一个侍女找过来:“融少奶奶,您的位子在那边呢。” 檀悠悠奇道:“哪里啊?” 侍女指着前方靠中一张桌子:“就在那儿。” 那张桌子已经坐了好些人,全是之前坐在凉棚里、有头有脸的,刚好空着一个位子。 檀悠悠不信:“太靠前了,论起身份来,我不该坐那里。” 侍女笑了起来:“您太谨慎啦,难怪王妃喜欢您。您放心,那是王妃亲自指定的,说是给今日的秋千第一人坐。快些过去,就快开席了,就等您一人了呢。” 听起来很有道理。 孟嬷嬷颇犹豫,若寿王妃真给檀悠悠指定了这么一个位子,那就意味着檀悠悠真入了她的眼,但若是有人陷害……后果简直是灾难性的。 还没等孟嬷嬷拿定主意,檀悠悠已经很上不得台面地小声道:“多谢王妃好意,我就坐这里,坐那边我紧张,吃不下饭。” “行,随您的意。”侍女见劝不好,沉着脸转身走开,扔了一句:“不识抬举!” 旁边一个妇人见状,就劝檀悠悠:“快去,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事呢。” 檀悠悠笑而不语,这种场合与开会是一样的道理,谁坐哪里可有讲究了。座次稍许排错,就是一场纷争,她不信寿王妃会做这种事。她只是打了个秋千而已,又不是救了寿王妃的命。 果不其然,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穿得十分华贵的女子走过去,稳稳地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167章 难过得吃不下去 自己终究还是心急了些,犯了贪心的错……孟嬷嬷定一定神,和檀悠悠说道:“这位就是老奴和您提过的襄阳王家的珍郡主。早前没见她来赴宴,老奴还以为她不来了呢,这时候才来,当是有事耽搁了。” 襄阳王乃是当朝唯一一位异姓王,戎马半生只得了唯一一个女儿,才出生就被封为郡主。打小出入宫廷,在太后、皇后面前长大,千娇万贵,性子火爆得很,一般人根本不放在眼里。可想而知,倘若刚才坐了她的位置,会引起什么后果。 檀悠悠轻声道:“是谁要害我呢?” 王瑟?还是红衣服的兰姑娘?再或者是其他什么藏在暗处的人? 孟嬷嬷不动声色地看向不远处,低声道:“您今日挡了谁的道,那就是谁。” 檀悠悠顺着孟嬷嬷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位红衣服的兰姑娘站在廊柱旁,和一个仆妇小声说话。说着说着,抬眼朝她看了过来。 双方目光突如其来地碰上,兰姑娘面无表情,檀悠悠却是热情地朝她挥手,喊道:“兰妹妹,要不要一起坐啊?”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兰姑娘却假装没听见,直接把脸转开,背对着她。 檀悠悠尴尬一笑,自言自语:“像是生我气了,早知道我就不赢她了。唉……我好难过。” 众人俱是一笑,说道:“吃吃。” 檀悠悠看着才上来就已经凉了的菜,伤心地道:“我难过得吃不下去。才来就得罪了人,我真的是太笨了,这可怎么办啊。” 孟嬷嬷看着“难过到吃不下去”的檀悠悠,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 凉了的菜没有可吃性,檀悠悠装装样子,就放下筷子看同桌的人吃。 同桌都是些边缘化的宗室女眷,或是品级尴尬、不上不下的官员家眷,自我感觉都一般,没人胆敢欺负檀悠悠。 何况大家都知道她今天打秋千得了寿王妃的青眼,便慢慢与她攀谈,问她从哪里来,娘家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日常消遣什么,又有人试探着问,能不能请孟嬷嬷抽空指点一下自家女儿。 看着一脸无辜的檀悠悠,再想想这一天的遭遇,孟嬷嬷真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换东家,然而想到家里的乖孙子,又冷静自制地婉拒了。 寿王府的宴会除了吃喝玩乐之外,通常还会请杂戏班子进行表演。 杂戏班子是京中最为出色的班子,男俊女美,功底扎实,然而那些把戏对于檀悠悠来说,实在没啥吸引力。看了会儿表演,她就困了,看看周围没人注意她,便拿出课堂上和开会时练出来的本领,端端正正坐着打瞌睡。 这个时候,孟嬷嬷的作用终于凸显出来,往檀悠悠身后一站,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捏一捏,轻言细语:“少奶奶,回去之后咱们要不要再练一下口齿?” 檀悠悠打个激灵,迅速醒来:“不用了,我满脑子的鸡在叫。” 孟嬷嬷微微一笑,低声道:“这就对了,这不是寻常地方,一丝一毫都偷不得懒。” “哦……”檀悠悠灵肉分离,神游太空,大家都以为她在专心看表演,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啥。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众人纷纷到主人面前答谢告辞,檀悠悠也跟着人群一起往前挪。 像她这种小虾米,要么静悄悄离开,要么只能等着重要的大佬们打完招呼,再抓住机会到主人面前刷个脸。 檀悠悠以为,她才沾人家寿王妃的光拿了这么多首饰,静悄悄地溜走显得特别没礼貌,就一直站得标杆似的、带着标准的温婉微笑站在一旁耐心等候着。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 寿王妃笑得脸都僵了,正准备收摊走人,突然看到了静悄悄站在一旁等着的小媳妇,便道:“你怎么还没走?” 语气里带了几分警觉之意,毕竟这么等到最后,通常都是有事要求。 檀悠悠晃一晃装着首饰的小包裹,笑出一排白牙齿:“孙媳等着给叔祖母道谢呀!托您老的福,发了个小财,不和您老道这一声谢,今儿晚上都睡不好觉。” 寿王妃笑了:“你自己拿命搏来的,谢我做什么?” 檀悠悠真诚地道:“其实孙媳真没搏命,孙媳虚岁才十七,花一样的年纪,还没生孩子,也没吃够京里的美食,舍不得乱来。” “你这孩子说话倒是好玩。”寿王妃也不知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道:“好了,谢也谢过了,去。” 檀悠悠小声道:“叔祖母,虽说长者赐不敢辞,但其实我拿着这些宝贝心里很不踏实。毕竟这人情是您老人家的,您得还,要不我把这个留在这里给您还人情?” 寿王妃又笑了,摆着手道:“不必不必,堂堂寿王府,还能缺你这一点小东西?你留着就是。行,赶紧去了。” “太好啦,下次再有这种好事,您还叫我好不好?”看着寿王妃点了头,檀悠悠才笑着行了礼,倒退几步转身离开。 狮子狗追上去咬住她的裙摆,摇尾巴。 檀悠悠一边抢夺自己的裙摆,一边小声道:“回去,我的肉不香!” 丫丫追出来抱起狮子狗,笑着回了寿王妃面前:“这位融少奶奶真好玩。居然和香珠说,她的肉不香!” “这小丫头古灵精怪的,瞧着倒不是邪门歪道。”寿王妃接过狮子狗,轻轻弹它的小鼻头,说道:“你这个没良心的,就这么喜欢她?” 狮子狗趴在她怀里,懒洋洋地打瞌睡。 世子妃走进来,笑道:“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您老人家忙了一天也累了,儿媳伺候您歇下。” 寿王妃道:“下次再有宴席,还让裴融媳妇来玩。” 世子妃笑道:“这就定下啦?不再看看?” 寿王妃淡淡地道:“有什么好看的。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裴融那个世子之位么?这事原也不是你公爹要为难他家,还得看上头的意思。她若是懂事,那就慢慢来,若是不懂事,以后不给帖子就是了。” 第168章 我是心疼你 宾客散去,寿王府外渐次清冷。 裴融站在街边,不时看一眼大门,他在这里等候檀悠悠许久了,始终不见人出来,不免有些心焦。 虽然之前托人照看,带回来的消息都是说一切安好,但没亲自见着本人,总是不得安心。 “来了,来了!”长随小五高兴地跑过来,督促车夫把车赶上前:“少奶奶出来了!” 裴融赶紧整理了衣衫,快步迎上去,却见最先走出来的是福王世子,然后才是檀悠悠。 他默了一默才和福王世子打招呼:“怎么才走?我以为你早就走了。” 福王世子很自然地道:“我刚有点事和叔祖商量,多耽搁了些时候,出来刚好碰见小嫂子,又没看见你在二门处等着,就陪着她出来。” 裴融道:“人走得差不多了,我若在二门处候着不太好看,但我给二门处的婆子留了言。她们有没有告诉你?” 最后一句是冲着檀悠悠问的。 檀悠悠点头道:“说了。” 这一方面,裴坑坑还是周到细致的,不至于让她出来找不着人。 裴融走上前去挡在她和福王世子中间,说道:“先上车。” 檀悠悠就给福王世子行个礼:“有劳世子。” 福王世子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小嫂子实在太过客气。” 檀悠悠笑一笑,上车就直接瘫倒了,她是拿定主意了,甭管孟嬷嬷怎么拿戒尺和叽叽叽吓唬她,她也坚决不起来! 谁想孟嬷嬷看见她的样子,居然一言不发,反而贴心地给她塞了个枕头。 檀悠悠接受不了,总觉得孟嬷嬷不正常了,就小声问道:“嬷嬷,您的戒尺是不是搞丢了?” 孟嬷嬷没明白:“什么?” “不然您为什么没亮出来吓唬我呢?我有点不习惯。”檀悠悠笑得贱贱的。 孟嬷嬷竖起眉头:“少奶奶不习惯是?” 檀悠悠赶紧捧住脸朝她灿烂的笑:“习惯习惯,特别习惯。要是您一直都这样,那该多好。” “您还没睡觉就开始做梦了。”孟嬷嬷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叹道:“少奶奶,您啊,运气真好!您可知道那位小郭夫人是谁吗?” “是谁啊?”檀悠悠挺好奇的,值得王瑟跑去茅房外面堵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吃货。 “老奴之前也不认识这位小郭夫人。后来看二皇子妃那样,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郭瑄郭大人,翰林院侍读学士,为人公正不阿有大智,早前曾因触怒陛下而被贬出京城,才刚召回来没多久。有消息称,他将要入阁。 这位郭大人,三十多岁才中的进士,之前一直没有成亲,直到授官之后才娶了个小娇娘,比他小了差不多二十岁,那就是小郭夫人了,传言郭大人惧内。” 孟嬷嬷说完,就见檀悠悠半张着口,痴痴呆呆地看着车顶一动不动,不由奇道:“您这是怎么了?” 檀悠悠木然地轮了一下眼珠子,说道:“嬷嬷,我觉得我要失去这位小郭夫人了。” 孟嬷嬷道:“为何?” 檀悠悠扼腕:“您想啊,咱们家这种情况,将要入阁的人和咱们往来,那不是耽搁人家的大事吗?唉,我的鸡头,糟鹅掌,烤羊,鳝羹……” 也不怪被人嫌弃,只要皇帝有所猜忌,安乐侯府就是个鬼见愁。她都嫌弃得不得了呢。檀渣爹要是知道这些,指不定要气得死去活来。 孟嬷嬷笑了起来:“您啊,旁人愁的是大事,您就光顾着吃!” 檀悠悠道:“吃乃人生第一大事,我这怎么不是大事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会儿就饿着呢。饿得心情都不好了。” 孟嬷嬷被她逗得只是笑:“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这位郭翰林,怕是真不在乎这些呢。您等着瞧,说不定过几天小郭夫人就带您去吃好吃的啦。” “但愿。”檀悠悠其实很不明白龙椅上的那位是怎么想的,这都过去几辈人了,裴坑坑说句话都小心谨慎得不得了,家里满打满算几十个仆从,能翻起什么浪花来?她第一个就不答应! 不过想到裴融说是有人要害安乐侯府,她又想着或许是有人一直在挑拨也不一定。可惜,裴融和她身份太低,就连对手是什么人都没办法知道。 待回了家,檀悠悠下了车,正想拿捏着腔调使唤裴融,就见福王世子站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她,便吃惊地道:“咦,您怎么还在?” 大家都辛苦一整天了,这么晚还不回家,是想搞哪样?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 福王世子叫道:“小嫂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嫌我烦是不是?我今天在席上没吃好,想着你家肯定还要宵夜,就来混一餐。你说过要请我吃谢媒酒的,怎么转眼就忘了?” 檀悠悠见裴融没吱声,就道:“我只是惊奇而已,没其他意思,呵呵” 确实,她是必须弄宵夜吃的,不然睡不着。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那就一起来。 走到二门处,裴融打发小厮领福王世子去外书房喝茶:“我换身衣服再来。” 福王世子道:“小嫂子,你要亲自做啊!” “好好好。”檀悠悠敷衍完毕,打发孟嬷嬷:“您去歇,安宝一天没见着您,快去哄哄他,宵夜好了我让人给您送过去。” 孟嬷嬷行了一礼,各自走了。 檀悠悠见四下无人,只有裴融和柳枝在场,立刻站定了伸个懒腰,叹道:“我的腰啊,好疼,我的腿也好疼,啊,还有我的手,全是泡啊。” 裴融走上前去扶住她,淡声道:“随便让厨子做点打发他就是了,你去歇着,余事我来料理。” 檀悠悠见他板着块脸,不知道谁又招惹了他,就开玩笑道:“夫君这是怎么了?怕世子把咱们家吃穷吗?” 裴融道:“我是心疼你!” 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了!这人今天很不正常啊!檀悠悠故意道:“你心疼我?为什么呢?” 裴融没吭声,拉起她大步走进屋子,打发了下人,抓着她的手放到灯下细看。 第169章 你也有今天 玉白的手掌上大大小小好几个泡,裴融很小心地轻轻摸了一下,就听檀悠悠“哎哟”叫了一声,吓得他迅速收手,紧张地看向她:“很疼吗?” 却见檀悠悠眼睛亮晶晶地冲着他笑,小白牙亮得反光,面上满是得意:“当然疼了,我很久没打秋千了呢,要做出那些动作可不容易。疼了整整一天呢,夫君帮我吹吹?” 说着,就把肉乎乎的手伸到了裴融唇边,再仰着头,期待地看着他,小鹿眼湿漉漉、雾蒙蒙的。 裴融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厉害,喉结滑动几下之后,鬼迷心窍地抓住那双手,珍而重之地亲吻上去。他亲得很仔细,把每一个水泡都挨着亲了一遍。 檀悠悠目瞪口呆,万万没料到啊!她只是想要逗逗这个老古板,哪能想到老古板突然开了窍? 裴融的呼吸吹到掌间,掌心痒痒的,湿湿的,异样的感觉浸透肌肤,一直蔓延到檀悠悠心底,让她觉得非常不舒服,不安全。 在裴融亲到第四个水泡的时候,她果断往后撤,不想手被裴融紧紧抓着不放松,一下子拔不出来,她就蹲个弓步,卯足力气往后使劲,我拔!我拔!我拔拔拔! 拔到第三下,裴融整个人朝她扑去,刚好把她压在桌上,桌上一堆瓶瓶罐罐“框框当当”落了地,莲枝在外小声道:“小姐?姑爷?” 檀悠悠没出声,瞪大眼睛警惕地瞅着裴融。 裴融也没出声,半垂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柳枝说了句什么,一切归于平静。 “夫君这是要干什么?”檀悠悠将手撑着裴融的肩,想把他推起去。 “该我问娘子想做什么?这么大力气把我拉下来……”裴融眼神幽暗,声音也有些沙哑。 “我没有!我是手疼,想把手抽出来!是你……”檀悠悠话没说完,就见裴融低下头去,将脸贴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别说话,让我抱抱。” 檀悠悠僵着不动,裴某人今晚不是一般的奇怪,她转了转眼珠子,想起他今天一连安排了两拨人去看她,就笑道:“是看见我打秋千飞那么高,又做了那个动作,被吓坏了?” 裴融不吭声,檀悠悠就当他默认了,大喇喇地拍着他的背说道:“放心好啦,我没那个金刚钻,不揽那个瓷器活儿!起,我全身骨头都疼呢,你这一百多斤压着,挺沉的。” 裴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沉默着看了她一眼,一言难尽的表情。 是嫌弃她不解风情?哈哈哈檀悠悠心知肚明,你也有今天! 趁着裴融换衣服,檀悠悠抓住机会谈条件:“我这么辛苦,该不该休息?” 裴融沉默片刻才道:“该。” “明天我要睡到自然醒。”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我还要在床上用饭。” 裴融听到第一句还没啥反应,听到第二句浓黑的眉毛就皱了起来。 檀悠悠偏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不要华服珠宝,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夫君也要拒绝吗?我是为了谁呢?” 裴融垂下眼眸,点点头,沉声道:“你歇着,我去待客。” 檀悠悠欢喜了:“吃什么呀?我饿坏了!前胸贴后背。” “你想吃什么?”裴融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来,表情就变得格外温和轻快,还含着淡淡的笑意。 “我想吃红糖和火腿丁做的花卷,用牛奶和蔗糖做的银丝卷。花卷咸香松软,银丝卷奶香浓郁……”檀悠悠咽了一口口水,跳了起来:“不行,我得去厨房指着他们做,不然我今晚一定睡不着!” 裴融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招呼上柳枝、莲枝,风风火火地走了。 真是精力旺盛,裴融默默坐了片刻,轻轻笑了。出门遇着廖祥,就吩咐道:“让厨房下两碗扁食送到外书房。” 廖祥知道檀悠悠带着人去了厨房,便道:“公子不等少奶奶做的宵夜了吗?” 裴融神色肃穆:“她才动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好。福王世子身份尊贵,不能饿着他,赶紧去。” “是。”廖祥火速前去办差。 外书房中,福王世子正在翻看架子上的书,见裴融进来就揶揄道:“一去那么久,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呢!重色轻友!” 裴融淡淡地道:“她累着了,先打发她歇下才出来的。没办法,年纪小又娇气,只能哄了。” “……”福王世子震惊地看着他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错?古板迂腐的裴向光居然会哄人?” “她是我妻子,为了我可以豁出命去,我哄哄她又算什么呢。”裴融抽走福王世子手里的书,抚平皱褶放回架子上,不经意地道:“你呢,什么时候成亲?” 福王世子生气地把那本书抢回去,说道:“看看你的书怎么了?嫌我给你弄皱了呢?小气!” 并未回答什么时候成亲的事。 裴融继续问道:“世子什么时候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今日令尊还让我劝你呢。” 语气沉稳,大有不回答就一直追问到底的劲头。 福王世子瞅他一眼,不情不愿地道:“什么时候成亲、和谁成亲又不是我能决定的,钦天监说是哪个日子好,那就什么时候呗。” 廖祥领人端了吃食进来,福王世子两眼放光:“扁食!是小嫂子亲手做的吗?”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我刚说过了,她太累了,已经歇下。这是我家厨子做的。” 福王世子嫌弃地道:“我不吃!谁家厨子不会做扁食呢!我走了!” “我送世子出去。”裴融从善如流,立即起身送客。 福王世子眨眨眼,临时又改了主意:“向光啊,不如咱俩一起喝个小酒聊一聊?我今晚不回去了,你陪我。” 裴融皱起眉头,眼里闪出冷光:“不喝,不陪,我明日还要去给好几位长辈拜年!世子若不回去,那就歇下,我先走了。” 说完之后,果然大步走了。 “裴向光!”福王世子气得笑了:“真有你的啊!” 第170章 夫君说的是真心话? 发面团擀成面片刷上熬好的猪油,一层一层地揉,揉到油浸入面层起了酥,再洒上红糖末、葱末、火腿丁,卷成长长一条,切成小块上笼猛火蒸。 等到熟透,揭开盖子,特别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檀悠悠陶醉地深嗅一口,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吹着吃。 甜中带咸,酥软起层,葱香、火腿香、红糖香,丝丝分明,层层递进,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吃一个。 “小姐!”柳枝见厨房里的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盯着檀悠悠看,实在忍不住小声提醒她,就没哪家主母这样贪吃的。 檀悠悠低咳一声,一本正经地道:“今天可把我饿坏了。” 柳枝连忙道:“少奶奶在寿王府里打秋千,得了头名!得到寿王妃的褒奖,还得了好多彩头!那个秋千有两丈高……” “真了不起啊!”下人们全都恍然大悟、与有荣焉。 厨子更是很有经验地道:“这种大户人家的宴席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些花架子,为了好看几乎都是蒸菜,人又多,天又冷,厨房还远,送到席上全凉了!少奶奶做的这个面卷倒是特别,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做的。” 檀悠悠很大方地给了他一个:“你尝尝?其实我还想做银丝卷来着,但是那个要抻面,太花费时辰,要不改天你试试?” 厨子应了下来,和檀悠悠就做菜的技巧问题开始交流,柳枝等人则继续蒸花卷。 蒸了两笼后,檀悠悠就让人装入食盒分别送去给孟嬷嬷、裴融、福王世子,厨子道:“世子那边已经送过扁食了,说是饿得等不了。” 既然如此,檀悠悠就不多事了,直接让柳枝拎着食盒回房慢慢吃。跨出院门,看到裴融独自站在外头,不由颇奇怪:“夫君为何在此?” 裴融淡淡地道:“刚好路过,恰好看到你出来。” 檀悠悠也没多想,上前跟他并肩而行,问道:“那位呢?打发走啦?” “没,说是要留在这里。”裴融道:“你明日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也不用特别花心思招待他。” 檀悠悠求之不得,问他:“花卷特别好吃,夫君要不要来一个?” 裴融没拒绝,可见她竟然去翻食盒,像是想要他现在就吃、边走边吃,赶紧止住了:“回去再吃!” 檀悠悠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见他如此紧张,便遗憾地道:“夫君你不懂得享受,这种冷天的夜晚,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食物,和心爱的人并肩而行,边走边吃,手里暖和和的,心里也暖和和的,最舒服了。” 裴融警惕地道:“你怎么知道?” 一不小心、得意忘形,说漏嘴了!檀悠悠眨眨眼睛,无辜地道:“我看街上好多年轻小夫妻就是这样的啊!我姨娘也和我说,早年她和我爹还穷的时候,也这样!她特别怀念那个时候!” 裴融将信将疑,追问:“姨娘和岳父还穷的时候?什么意思?他们从前就认识?” 檀悠悠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裴坑坑这么正直的人,看渣爹收个礼都反复提醒警示,知道渣爹曾经为求荣华富贵、抛弃有婚约的青梅竹马,还不气炸? 女婿看不上岳父,受夹板气的还不是女儿?必须有所保留啊!檀悠悠清清嗓子,说道:“那是当然啦,所以我娘是良妾嘛,在家身份不一样。我的名儿也和其他姐妹不一样。” 裴融追问:“为什么呢?” 因为渣爹心中有愧,没好意思坚持自己起名,而是由着梅姨娘用了梅老爹留下的名。 本来当时梅老爹还留了一个男孩儿的名字,只是梅姨娘没生男孩,那个名儿自然也就没用上了。 檀悠悠敷衍道:“姨娘是书香人家的独女,本来也没打算跟我爹。后来遇到变故不得不如此,我这个名,据说是当年家中长辈留下的。” 裴融沉默片刻,道:“姨娘真不容易。” 落难书香女,为了生存,不得不委身给人做妾,确实是个凄凉的故事……檀悠悠从裴融的语气里听出了十二分的同情,便凑过去小声道:“所以要对我家姨娘好。” 裴融郑重承诺:“你放心,不提这些,光凭她生养了你,我也会敬重孝顺她的。何况她把你教得这样好。” “夫君真好,我愿意再为你打一回秋千,不,是若干回,只要有需要,我立刻挽起袖子上!”檀悠悠铿锵有力表忠心。 裴融扯起唇角艰难一笑,说道:“不要去了。以后都别去打秋千了。” “为什么?”檀悠悠不明白:“这不是好好儿的吗?” 裴融低着头走了一截路才低声道:“我怕。” “怕什么?”檀悠悠隐隐猜到,非要逼着裴融说出来。 裴融却不说话了,大步走进正院,命柳枝等人放下食盒:“你们去歇着,今晚不会叫你们了。” 等到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他才坐到檀悠悠面前认真地道:“我刚才仔细想过了,着实不用你这么拼命。是我的事,我自己去拼,尽人事知天命,走到哪里算哪里。你喜欢去玩,就跟着她们去玩,不喜欢,就在家弄吃的,若是无聊,就上街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家里虽然不是很富裕,还够你花。” 檀悠悠收了嬉笑之色,认真地道:“夫君说的是真心话?” 裴融抿着唇笑了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沉声道:“比珍珠还要真。孟嬷嬷那里,你愿意留她下来就让她留着,不愿,就送走她。安宝我还收他做弟子。” 檀悠悠将胖手撑了小尖下颌,忽闪着眼睛道:“为什么突然想通了呢?”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梦游,要不就是裴坑坑喝醉了在梦游。 裴融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洗了手,亲自给她拿了一个花卷:“趁热吃,吃了早些歇息。” 檀悠悠边吃边盯着他打量,见裴某人的俊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就笑:“我知道了,还是被吓坏了。以为我手滑,从上面摔下来了?” “胡说八道!”裴融板起脸呵斥她:“大过年的也要有个忌讳!” “好了,正常了!”檀悠悠放下心来,认真吃花卷。 第171章 我就要在这里 檀悠悠吃饱喝足,拍拍手,准备去盥洗。刚进净房,就见裴融跟了进来,便假惺惺地道:“我伺候夫君盥洗?” 裴融伸手到浴桶里试水温,然后道:“刚好。” “那什么,我怕把手上的水泡给弄破呢……”檀悠悠傻了眼,难道裴坑坑想要她帮他洗?想到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她怪不好意思的,辣眼睛! 裴融垂着眸子,声音低不可闻:“我帮你洗。” “……”檀悠悠揪住衣领,十分惊恐:“哪能让夫君做下人的活呢?我自己来就好。” 裴融默默地看了她片刻,转身出去了。 檀悠悠松一口气,跑过去把净房的门闩上。她是真怕他非得坚持做这事,倒也不是她矫情,毕竟夫妻都做这么久了,但只是,在床上和在其他地方真不一样。 她自认为他们还没亲密到那个地步,就像之前坚决不要裴融帮她上药,是一个道理。 睡神附体,檀悠悠动作飞快,很快收拾妥当,打着呵欠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半闭着眼睛往下一躺,边踢鞋子边喊:“夫君,你可以洗啦……” 话音戛然而止,今晚的床好像很不一般,特别硌人,檀悠悠机械地转动脖子,看到裴融早就躺在了床上,她正好躺在他的腿上。 她翻身坐起,僵笑:“夫君不盥洗了吗?” 裴融镇定地道:“我已盥洗过了。刚才你洗的时候,我去隔壁洗的。” “……”檀悠悠不太相信,然而裴某人微湿的头发,清新的气息无一不在证明这件事。 檀悠悠慢吞吞地往里爬。 以往都是她早早洗好早早躺下,等到他来,她可以根据心情、需要自如切换睡或者醒的状态,今天这人早早躺在这里等着,总觉得有所图谋的样子。 裴融冷眼看着身边的小女人磨磨蹭蹭、摸摸搞搞,一会儿整理被褥,一会儿挪动枕头,一会儿又叠衣服,一会儿又编辫子,就是迟迟躺不下去。 他也不出声,随手拿了一本书,对着羊角宫灯慢慢地看,细细地看,他就不信了,折腾了这么一整天,这贪睡的女人还能熬得过他? 檀悠悠把头发编了整整六根辫子出来,裴融还没有睡觉的意思,她终于撑不住了,打个呵欠,打算秒睡。 眼睛刚闭上,灯就突然灭了。 接着一只大手轻轻放在她腰上,她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好像这次的感觉和以往都不同的样子。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她继续闭着眼睛使劲睡。 可接着,她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带入温暖宽阔的怀抱,她的后背紧紧贴着裴融的胸,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边,碎发被拂动,痒得不行。 檀悠悠本想假装睡着的,但是真的太痒了,她只好伸手去抓,手刚碰到脖子,就被濡湿的唇给含住。 “啊啊啊………………”檀悠悠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尖叫,太可怕了,有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黑暗中的裴坑坑,低声问道:“夫君在干什么?” “敦伦。”裴融的声音一本正经。 “……”如此理直气壮,檀悠悠反而无话可说。 “可以么?”裴融搂紧她,声音低低的,又厚又醇。 “我好累,身上也疼,改天好不好?”檀悠悠不敢直接拒绝,索性以柔克钢。 “那要哪天呢?”裴融穷追不舍,脸皮之厚超乎想象。 檀悠悠为难地想了又想,才道:“要不,再过三两天?” 那个时候应该安全了。 “可以。”裴融很痛快,却抓住她让她平躺在床上。 “你要干啥?”檀悠悠急了,难不成还想霸王硬上弓? “帮你松松筋骨。”裴融坐了起来,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一拿一捏,还真是推拿的意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裴某人力气比柳枝大多了,而且手更大,更到位,只是三两下,檀悠悠就忘了原则,开始小声哼哼:“夫君怎会这个?” 太舒服了啊,马杀鸡! 裴融的声音很平淡,没啥多余的情绪:“父亲不良于行,腿脚是需要推拿按捏的,我在家中闲着无事,特意学了这个。偶尔也帮父亲捏一捏。” “夫君为何不早说?”檀悠悠美滋滋,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享受小鲜肉推拿,赚大发了! 裴融没回答她,继续干活。 肯定是觉得大男人不能伺候小女人……哼哼,要不是她打了秋千,这辈子只怕都不晓得他会这个技能!檀悠悠舒服着舒服着就睡着了。 睡得正正香甜,突然觉着腿部一阵酥麻,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吓醒了她。 裴融的手已经从她的手臂处按到了腿上,或轻或重,总觉得非常不怀好意,是在勾引人犯罪。 檀悠悠眨眨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知道裴某人是个什么表情,但多半是一本正经、庄严肃穆的。 “可以了,可以了。”檀悠悠备受煎熬,匆匆忙忙拿开裴融的手,迅速钻进自己的被窝,左边滚一下,右边滚一下,滚成一个蛋卷冰激凌,再甜甜道谢:“谢谢夫君,夫君辛苦了,天色已晚,我们快快歇息,明日还要早起拜年呢!我先睡啦!” 檀悠悠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她要一觉睡到大天光。 “拜年的事不着急。答应过让你睡个够的。”裴融伸手去拉她的被子,语气不急不缓的。 “别拉我被子!”檀悠悠急了。 裴融苦口婆心:“你不要捂得这么严实,好歹把口鼻露出来,这样不舒服。” “我这样才舒服。”檀悠悠往床的里侧挪动。 裴融没有再追过去,安静下来。 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檀悠悠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却听窸窸窣窣一阵响,接着灯光亮起。 她转过头,只见裴融靠在床头上,就着灯光又看起了书。 檀悠悠愁啊,这怎么睡? “夫君,要不您去书房看?或者去榻上看?”她挪到裴融身边,试图和他商量。 裴融淡淡地看她一眼,很坚定地拒绝:“不,我就在这里看。” 第172章 前后相差如此之大 檀悠悠生气地瞪了会儿眼睛,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裴融放下书,俯身下去静静地盯着她看。 他想不明白这具娇小玲珑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量,怎么这样勇敢,无所畏惧,仿佛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一闯。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呢。 他把檀悠悠伸到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入被中,替她掖紧被子,看到枕头上散落的六根辫子时,忍不住笑了。 她那点小心思他看得透透的,只要她不乐意,他又岂会强迫她?他是夫,她是妻,虽说敦伦乃是天经地义,但总要你情我愿才有意思。 裴融吹灭灯,紧紧贴着檀悠悠躺下,很快也睡着了。 “柳枝……”檀悠悠一觉醒来,伸着懒腰大喊大叫:“我饿了。” 天已大亮,白天裴某人通常不会留在内院,只在有事才会进来。孟嬷嬷这会儿在带孙子,没人管她,她想怎样就怎样! 檀悠悠容光焕发地在床上吃了个早饭,又在床上赖了小半个时辰才起床,等到梳头,她发现自己悲剧了。 经过一夜的洗礼,满头黑长直变成了钢丝烫,对于她这种发量过多的人来说,六根辫子打散之后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小姐不是手疼吗?为什么要编这么多辫子?” 面对柳枝的质问,檀悠悠完全不敢吭气。 柳枝和莲枝花了好一歇功夫才勉强帮她梳好头,说道:“只能如此了。” 檀悠悠觉着还不错,时髦,当然没人懂就是了。 一天没见孟嬷嬷,怪想念的,收拾妥当,檀悠悠就去看望孟嬷嬷和安宝,走到偏院外面,听见孩童朗朗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檀悠悠晃悠着手里的糖袋子和压岁包,慢吞吞往里走,突然看到裴融和孟嬷嬷坐在窗前说话,赶紧往后退一步,这俩不会是又在商量着收拾她? “师娘!师娘来了!”安宝放下书跑出来,仰着头大声道:“谢谢师娘的花卷!特别特别特别好吃!” 这傻孩子一口气用了三个“特别”,可见是真的合意。檀悠悠蹲下去,和安宝面对着面,笑道:“那你打算怎么谢我呀?” 安宝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把祖母的戒尺藏起来了!” “哟!对我这么好?”檀悠悠立时对这孩子刮目相看,有前途!这不光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他自个儿? “嘘……”安宝让她噤声,贼兮兮回头看一眼裴融和孟嬷嬷,一本正经地道:“师娘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把糖和压岁包递给他:“师父和祖母在说什么呢?” 安宝道:“在说师娘昨天做客的事啊,师娘真了不起!” 檀悠悠怪害羞的:“那是你祖母夸我的啦,别当真。” “为什么要否认?一是一,二是二,虽然是小孩子,也要说真话,不能随口敷衍。不然他也会跟着学……”裴融走出来,微皱眉头不赞同地说了一长串。 檀悠悠乖巧地低垂着头:“是,夫君说得很对,我错了。” 裴融突然想起自己和她的约定——不在人前说她,便住了口,低咳一声,道:“当然,这是谦虚。安宝记住了,这是礼仪,有人夸你的时候,记得谦虚一下。” “……”檀悠悠震惊地看向裴某人,为人师表的原则呢?前后相差如此之大,难道是因为昨夜向她进攻失败,所以特意讨好她?不对呀,校长高风亮节,不是这种堕落分子。 裴融被她看得不自在,便板着脸道:“既然起了,就收拾出门,先去杨家,再去大学士府。” “哦。”檀悠悠应了一声,和孟嬷嬷打招呼:“嬷嬷今天可要和我一起出门?” 孟嬷嬷笑道:“老奴昨天吹了风,今天身上有些不适,左右是去亲戚家中,就不陪您了。” 檀悠悠颇遗憾,看来是没机会招惹孟嬷嬷掏戒尺,再发现戒尺不见着急着慌到处找了。 “为何不与我细说昨日宴席上发生的事?”前往杨家拜年的路上,裴融隔着车窗询问檀悠悠。 车内檀悠悠歪着身子靠在迎枕上,毫无仪态可言,他也选择性的眼瞎,假装没看到。 “都是小事儿,我看你也挺忙的。”檀悠悠没当回事,就没见过哪家的员工外出跑业务,回来还要和老板报告上了几次厕所,喝了几杯水,和门卫吵了几句嘴的。过程不重要,有结果就行。 檀悠悠笑嘻嘻地道:“你是要问表姐吗?她挺好的。” 裴融瞅她一眼,直到杨舅舅家都没开口。 檀悠悠隐约觉得老板好像有点不高兴,但是可爱的杨表妹已经跑出来迎接她了,她立刻把裴融丢到一旁,跳下车去找杨慕云玩。 檀悠悠被强行拉着打了两盘双扣,赢走杨表妹四两银子,一文钱的便宜都没被占着,急得杨慕云嗷嗷叫,拽着不肯放她走,非得赢回本不可。 直到外头杨舅舅骂了起来,杨慕云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开,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待客?我提前两天过去给你帮忙呀!” 檀悠悠道:“真是帮忙?怕是想去赌钱。” “小赌怡情!”杨慕云振振有词,“你们接着去哪里?” 听见要去王大学士府,杨慕云立时要求一起去。 檀悠悠无所谓:“只要舅舅和你表哥答应就行。” 杨慕云的理由充分得很:“很久没看到姨父姨母,表嫂和他们也不熟,有我在最好不过。” 杨舅舅不知道是怎么考虑的,居然同意了,杨慕云赶紧钻进檀悠悠的马车里,一迭声催促赶紧走,一副生怕杨舅舅反悔的样子。 “你怎么了?”檀悠悠觉着杨慕云很奇怪:“这才几天不见,你这样缠着我?” 杨慕云激动地道:“学士府有秋千啊!你可以教我玩啊!” 檀悠悠道:“你知道啦?” 杨慕云崇拜地看着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京中的事就这样,但凡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新鲜事儿,隔天就全都知道了!你又瞒我!” 第173章 善待他好不好? 王大学士府坐落于京中达官显贵一条街上,是御赐的府邸,虽然面积不大,意义却不同。 杨慕云骄傲地给檀悠悠介绍这宅子的来历,说是住过好几任大学士的,里头有很多有名的雅迹,包括一块假山石都很有来历。 檀悠悠听得津津有味,土着比导游讲解得好太多。 “我们小时候可喜欢来这里了,姨父家中有一座很大的藏书楼,藏了很多书,只要我们不乱来,可以在里头待一整天。”杨慕云小声强调:“也有话本。” 檀悠悠挑眉:“你表哥也看这种?” 杨慕云骇笑:“怎么可能?表哥是正人君子啊……” “这句正人君子颇有讽刺意味啊,表妹,你变了。”檀悠悠一本正经地指责杨慕云。 杨慕云颇为害臊:“表嫂,我从前不懂事,你忘了,别和我计较。” 檀悠悠拍拍小姑娘的肩头:“没事,谁还不会犯个错呢?” 裴融感觉这俩姑嫂是在说他,但他也没脸凑过去听人家的私房话,便把一张俊脸板得更严肃,结果那俩笑得更欢乐,他索性躲开,眼不见心不烦。 王家有两个儿子,长子在外任职,次子王珍还在科举尚未做官,留在家中照顾老小。 王珍很是亲热地领了他们进去,高兴地道:“父亲知道你们要来,特别高兴,今日早起多喝了半碗粳米粥,一直等着你们呢。”又特意打量檀悠悠一番,夸道:“真不错,向光成亲以后脸上笑容多了。” “谢二表哥夸赞。”檀悠悠颇受用,觉着王二表哥真会说话,这一句比夸她温柔贤淑啥的好太多,千好万好不如校长觉得好,哈哈。 王大学士是躺在床上见的他们,老人家形容枯槁,说一句话要喘很久的气,瞧着确实是在熬时间。但他看见裴融时,眼里绽放出的欢喜疼爱丝毫作不得假,连带着看檀悠悠也十分喜欢,只偶尔流露出些许遗憾。 檀悠悠觉着,他应该还是在遗憾王瑟没能和裴融成一对。她和王家人不熟,又是新媳妇,多话不合适,因此只和杨慕云坐在一旁,静听王大学士和裴融说话。 杨表妹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来说,十足的小可爱,体贴又周到,一直把檀悠悠的手拉着,一会儿给她拿糕点,一会儿让丫鬟给她倒茶,一会儿又问她要不要去更衣,又要领她去逛园子透气什么的。 “不去逛园子了,就在这陪着老人家坐坐。”檀悠悠也把杨表妹的小手拉着,真美人看着就舒服,小手也是又白又嫩又滑又香。 王姨母看着这一幕,不由感叹:“向光媳妇是真招人喜欢,慕云这丫头最是挑剔霸道,能得她这么爱重,不容易。” 王大学士闻言,特意打量檀悠悠一番,然后点了头:“向光这媳妇娶得不错。看你们这样好,我也放心了。当年的事,都怪我……若非是我没忍住,向光也不至于……是我害了你啊!” “老爷也是爱惜向光的才能,不忍埋没,事已发生,就不要总是想着啦。”王姨母劝了一回,和裴融说道:“你姨父为了你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昨夜突然醒来,还在和我念叨这事,怎么都劝不好,今日你来了,也劝劝他。” 说着,王姨母便红了眼圈,只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而已。 裴融便握了王大学士的手,轻言细语:“若是再来一次,侄儿还想再拜在姨父膝下,做一回您的学生,此生不悔……” “当真?”王大学士眼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红光满面。 檀悠悠暗道一声不好,这看起来像是回光返照呢!她当初在医院里看了太多这样的病人,都是头一刻看起来奄奄一息,后一刻精神抖擞,人人以为好了,实际是真不行了。 “二表哥。”她喊了王珍一声,不好说回光返照这事儿,只委婉地道:“久病之人不宜大悲大喜,劝一劝。” 王珍年轻,没经过事儿,不懂得这中间的关窍,反而宽她的心:“没事儿,没事儿,难得父亲高兴,就让他多散散心。” 还是旁边伺候的老嬷嬷觉着不好,委婉地提醒王姨母:“要不,请大夫进来看看?” 王姨母立时被提醒,悄悄请了大夫进来,王大学士坚决不看:“我这会儿好着呢,诊什么脉!快走开,别扫我的兴,我要和向光说话!” 裴融帮着哄了一歇,才哄得他答应诊脉,大夫诊完,神色如常:“挺好的。”起身之后却给王姨母悄悄使了眼色。 王姨母悄悄跟了大夫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眼角微红,笑容勉强。 檀悠悠心中微凉,看来不幸被她猜中了。等到王大学士躺着歇气,她就和裴融提议:“姨父累了,要不先让老人家歇会儿,咱们先出去,等姨父有精神了,再过来陪同?” 王姨母赶紧点头:“就是,咱们也领着新媳妇出去吃些好吃的,逛一逛园子。这天儿多好啊!我看屋角有几枝杏花已经开了呢。” “好啊。”王大学士笑道:“给我也摘两枝杏花插瓶,让我看看那花儿,感受一下春光。” “姨父您放心,我亲自去摘,给您挑最好的!”杨慕云拍拍王大学士的手,笑眯眯地挑了瓶子,叫檀悠悠跟她一起去。 王大学士却道:“向光媳妇停一停,我有话交待。” 檀悠悠看向裴融,见他首肯,这才走过去半蹲在床前轻言细语:“姨父您说。” “你们都出去。”王大学士只留一个常年服侍的嬷嬷在场,和檀悠悠说道:“我看你是个聪慧的,当是知道我不行了。” 檀悠悠连忙安慰他:“哪有?您老看起来挺好的。” 王大学士寂然一笑:“我的事自己知道。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是收了向光为徒,最遗憾的事是因为自己意气,把他推到了人前,害他不得安生。我原本想要护他一世,奈何敌不过命,你答应我,善待他好不好?” 第174章 青梅竹马旧地重游 从王大学士房里出来,檀悠悠手里拿一簇杏花扯啊扯,不一会儿,娇嫩的杏花就被她摧残成了零落的花瓣。 王大学士是真的疼爱裴融,也难怪当初进京路上,听到老人家不行了,裴融立刻抛下她往京里赶。 王大学士让她善待裴融,这肯定没错,把心爱的学生拜托给别人照顾,她理解。 但她不理解是,这老人家居然让她以后多多宽让王瑟?她是什么天选之女,照顾好了男主还要照顾女配?要不就是知女莫如父,王大学士晓得王瑟是个啥德行。 杨慕云看不得檀悠悠摧残杏花,轻声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姨父给你委屈受了?别理他!他病糊涂了!” 檀悠悠道:“没受委屈,就是不太明白。姨父和我说,让我以后多多宽让大表姐。” “姨父这样说?”杨慕云颇吃惊,随即道:“大表姐是皇子妃,又是做姐姐的,有权有势,哪里用得着你宽让?分明该她多宽让咱们才是!” “很有道理。”檀悠悠更喜欢杨表妹了:“所以做表嫂的必须宽让表妹对不对?” 杨慕云理所当然:“那肯定啊!要得好,大带小嘛!你能做到待我好,大表姐也该待我们好。如果她做不到待我们好,那就是她不好!既然她不会做人,咱们为啥要宽让她?” 檀悠悠叹道:“表妹,你做人很偏心啊。从前说我不如表姐脚底下的泥,现在又公然这样偏着我,真的好吗?” 杨慕云理直气壮:“为啥不好?偏心的是王姨父!我可没偏心!我这人最是正直!谁对我就向着谁!” “你们在说什么?”裴融走过来,微蹙着眉,心事重重。 檀悠悠还没开口,杨慕云就道:“在说姨父的交待呢。姨父让表嫂善待你,宽让大表姐。这什么意思嘛!那谁来善待表嫂,宽让表嫂呢?总不能因为表嫂性子好,就让她吃亏!” 檀悠悠赶紧把小姑娘推开:“你这沉不住气的性子,我现在还没吃亏呢。” 裴融看一眼檀悠悠,沉声道:“我护着你表嫂。” 杨慕云愣住,随即酸溜溜:“是了,是了,我是多余的,你们聊着,我走了!”言罢抱着杏花大步走了。 檀悠悠继续扯杏花,没理裴融。 裴融从她手里夺走可怜的杏花,低咳一声:“这株杏树结的杏子又大又甜,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杏,你刚才扯这几些,够咱俩吃一顿了。” 檀悠悠白他一眼:“你不早说!多可惜啊!” 她难得这样怒气外露,裴融反倒觉着新鲜:“在生气呢?姨父病得糊涂了,说什么都不知道,别和病人计较。” 檀悠悠否认:“我不生气。就是见不得生离死别这种事。” 她不过就是触景生情,心酸别人家的爹临死之前还牵挂着女儿,千方百计护着。她两个爹,最先那个嫌她是女儿还是拖累,到死都没露过面;檀渣爹更好,拿她换官位。 裴融没再说话,只轻轻拍拍她的头,再默默守在一旁。 檀悠悠站了会儿,觉得这样不好,便收一收情绪,劝道:“原本欢欢喜喜来拜年,没想着遇到这事儿。你也别太难过,花开花谢,潮起潮落,都是寻常。” “嗯。”裴融沉声道:“我知道。” 檀悠悠说起正事:“我听姨父的意思,你传出才名这事儿另有隐情?”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之后和你细说。”裴融要牵她的手:“我们回去。” 檀悠悠不要他牵:“这是在别人家中呢,拉拉扯扯的多不好!” “……”裴融沉默了,总觉着脸有点痛。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突然看到好些服饰鲜亮的仆从呼啦啦地赶进来,先就把四处的道路给堵了,不叫他们通过。 裴融找了个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行个礼:“二皇子妃回府省亲,闲杂人等回避。” 却是王姨母担心王大学士撑不住,悄悄使人给王瑟送了信。那边才听说,立刻带着人赶了回来。 檀悠悠眨眨眼:“夫君,表姐回来了,我们赶紧过去拜见!” 在这充满了回忆的地方,青梅竹马的初恋旧地重游,想必一定感慨良多。 裴融却拽着她往后走:“不必,他们骨肉相聚,咱们凑过去不太好。” 他和王家其实拐弯抹角亲,并没有实际上的血缘关系。且,与王瑟见面未必是好事。 檀悠悠也没勉强他,跟着他七拐八弯到了书楼,想起杨慕云的话,便道:“我们进去看看?” 看守书楼的老仆二话不说开了门,不但给他们端了炭盆,还上了一壶清茶,然后立在一旁絮絮叨叨:“公子好几年没来了,大朴都生小猫啦。自您走后,这猫一直叫一直找,整整找了两年才没找。” 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猫从外面轻快地跑进来,看到裴融就停下脚步,仰着头仔细打量。 裴融有些高兴,撩起袍脚蹲下去,朝大猫伸手:“大朴,是我,快过来!” 大猫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扭着屁股走了。 檀悠悠幸灾乐祸:“猫猫狗狗都是有灵性的,你以为你是我吗?” 裴融没吭声,随手抽了一本杂书放在她面前,示意她读。 檀悠悠捧着茶盏不动弹,眨巴着眼睛看向裴融:“夫君读给我听。” 裴融有些为难,东张西望,是生怕被王家人看到他念书给媳妇听的意思。 檀悠悠叹口气:“不读算啦,我自己来。” 她的手刚碰到书本,裴融就迅速拿走书本,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道:“给你念给你念!” 裴融的声音低沉优美,檀悠悠刚听了个开头,他便停下,她抬头,只见王瑟独自走进来,怀里还抱着那只叫大朴的猫。 “皇子妃。”檀悠悠起身行礼,裴融也放下书本抱拳行礼。 王瑟站在距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逆着光,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说道:“都起来。父亲让我过来取一本书,没想到你们在这里。” 第175章 我去外面替你们把风 “知道皇子妃到来,不好上前打扰,是以我俩到书楼里暂坐片刻。”裴融彬彬有礼:“不知皇子妃要寻哪本书?可否要我帮忙?” 王瑟看一眼檀悠悠,犹豫片刻才道:“不用了,我自己找。” 裴融便拉着檀悠悠告辞:“既如此,我二人就不打扰皇子妃了,告辞。” “向光!”王瑟在他们将要踏出门槛之时,疾声叫道:“你可记得早年父亲送我的那本书放在哪里了?我记不得了呢。” 裴融愣了一下:“早年姨父送你的书?有好几本呢。” 王瑟看着他,轻声道:“就是你刚到我家时送的那一本。也是春天,下着小雨,楼前那棵老桃才开了三两枝花,大朴还是个小毛绒团子,总是喜欢爬到你肩上,掉下来又往上爬。把你的衣裳全抓坏了,我要把它送走,你不让,说大朴与你有缘……” 王瑟完全沉浸到回忆中,语气轻柔,神情温婉,说个不停。 裴融半垂眸子听着,抓住檀悠悠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檀悠悠察觉到了,就小声问他:“要不,我去外面替你们把风?” 裴融倏然抬起眼皮,狠狠瞪她一眼,沉声道:“胡说八道!” “……”王瑟停住话头,震惊地道:“向光,你是在说我吗?对不起,父亲不好,我情绪有些不稳,总想着要是能回到从前就好了。” 裴融还没吭声,檀悠悠就摇着手道:“皇子妃,您误会了,夫君不是说您。他哪儿敢对您这么无礼呀!他是在骂我呢!” 王瑟看看二人交握的手,再看看裴融怒视檀悠悠的样子,眼里的亮光黯淡下来,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扯起唇角淡淡一笑,说道:“弟妹,你能否去外面等会儿,容我与向光说两句话?只说两句就好。” “好啊。”檀悠悠挣开裴融的手,小声和他道:“我去替你看着,听到我咳嗽就赶紧出来啊!” “……”裴融又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抓住她的肩头摁住不许动,转过身对着王瑟道:“皇子妃要说什么就说,早年你我二人同为姐弟,又是同门,年纪幼小,没那么多避讳。如今男婚女嫁,各有夫妻,该当避讳。且,皇子妃身份高贵,更该小心谨慎。” 王瑟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惨笑:“向光提醒得是,是我不够谨慎。那,能否请你帮我寻寻那书?家里的书太多,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把它藏哪儿了。当时是你和我一起藏的……” 裴融神色肃穆:“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王瑟惊喜交加:“你想起来啦?” 裴融严肃地道:“是一本女则。大学士让皇子妃来寻此书,必有深意。皇子妃还该仔细品味才是。” 女则……女则……女则……檀悠悠不知道王瑟要寻的是否真是这书,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某人这肃穆的样子,严肃的语气,以及话里的内容。 还有,当着她说这话,真的不怕王表姐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吗? 被前情人当面教做人,檀悠悠看着脸色惨白如梨花的王瑟,心里充满了真切的同情。她就不明白了,裴坑坑这种男人,有啥值得念念不忘的?王表姐还该向杨表妹学习,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那! “是女则啊。”王瑟不愧是被挑出来做皇子妃的人,很快重振旗鼓,神色如常:“向光说得很对,父亲待我用心良苦。哪怕病成这样,也还替我操心。我一定牢记他老人家的叮嘱,仔细品读女则,做女子之表率。” 裴融淡淡点头:“其实我也记不得放在哪里了,不过二楼第一排书架第三行左起第二格有好几本新的女则,你可以拿那个去给姨父,不要耽搁太久,我怕他等不得。” “嗯。”王瑟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楼上走去。 “走。”裴融收回目光,把睁大眼睛看热闹的檀悠悠用力拽出书楼。 “夫君走慢些。”檀悠悠被裴融拖着往前跑,裴融人高腿长,走得大步流星,她人矮腿短,不得不碎步小跑才能跟得上。一路上遇到人,总要被多看几眼,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有心人传到二皇子那个小眼狗耳里,给家里惹麻烦。 裴融走得距离书楼远了才慢下脚步,皱着眉头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檀悠悠一脸懵,“我听不懂夫君在说什么。” 裴融深呼吸,平缓情绪之后才道:“把风!” “我没说错啊!虽然我知道你们很清白,但人心险恶,万一有人乱说怎么办?我去外头替你们看着,看到有人来就提醒你们,省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这哪儿有错?”檀悠悠见裴融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赶紧道:“我是用词不当!那我后面已经改了嘛,都说是替你看着了……” “你……”裴融憋了一口气,想要解释又觉着无从说起,便板着脸道:“你晓得我清白就是了!千万别……” 他想让她千万别误会,话没说完,就被檀悠悠一嘴接过去:“知道了!我不会乱说的啦!会掉脑袋的嘛!对不对!” “……”裴融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往前走,神色颇郁闷。 檀悠悠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心情特别的好,不对,也就是一般般了,毕竟王姨父不太好。只能说之前王姨父那番话带给她的不愉快没了。 夫妻二人回到王大学士房里没多久,王瑟也来了,手里拿的书究竟是不是《女则》,檀悠悠离得太远没看见,她只看到王大学士紧紧抓住王瑟的手和那本书,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王瑟跪到地上失声痛哭。 接着,屋里哭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了?”杨家舅舅带了一群人赶进来,看到这样子就上前去握住王大学士的手,红着眼眶说个不停。 屋子本来就不大,加上杨家人,站的地儿都没有,檀悠悠索性走出去,立在廊下静静候着。 等了一会儿,屋里大哭起来,二皇子匆匆忙忙赶来,看到她就皱了眉头:“你们也在?” 第176章 社畜精神 “见过殿下。您可算来啦!皇子妃正需要您呢!”檀悠悠抬手拭泪:“我们欢欢喜喜来拜年,姨父之前还和我说笑,没想到……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二皇子没理她,大步走进屋里,檀悠悠竖起耳朵,只听到他打着哭腔喊了一声:“岳父大人!我来迟了!” 都是戏精。 檀悠悠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身上的粉色织锦外衣脱下,将白色里子翻到外面穿上,再将发间的红色绒花摘下交给柳枝拿着,一切妥当才走出去。 里头还在哭,管事们却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丧事。毕竟王大学士病了太久,好几次病危,大家都有准备了。 檀悠悠挤进屋里,跟在杨表妹身后,别人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作为外来人口,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不算失礼。 王家不是京城人氏,亲族少在京中,长子不在,丧事只能由杨舅舅扶持着王珍办起来,至于杨慕飞和裴融等人,则都各就各位,跟着操持打杂。 女眷们自有该办的事,譬如更换各处装饰,裁制丧服,操办吃食等等。王姨母悲痛欲绝,完全不能视事,王珍妻子年轻尚且不能担当大事,全靠杨舅母帮忙操持。 檀悠悠摸清楚情况后,秉承着万事绝不强出头、有需才上前的原则,充分发挥社畜精神,跟在杨舅母身后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谦和踏实、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以低调务实的作风,展现出王大学士爱徒之妻至纯至孝、勤劳诚恳、不计得失的风貌。 她总是默默地站在人群中做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王姨母哭得昏厥过去的时候,体贴照顾遗孀、细心安慰的人是她;办事遇到困难的时候,及时提出解决方法的人是她;其他女眷太累需要休息的时候,及时顶上的人是她。 待到别人夸赞、二皇子妃答谢的时候,她安静站在人后并不上前,不夸口、不抢功,真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然而大家并没有忘记这个乖巧可爱的小媳妇。 王家的老管事嬷嬷一直记得裴融媳妇在深夜独自坐在屋角、低着头艰难地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王姨母记得自己几天粒米未进,亲儿媳忙着管事顾不上她,亲女儿身份受限也顾不上她时,是檀悠悠给她端来了一碗不冷不热、不稀不稠的美味米粥,又贴心安慰陪伴她到半夜,累得站着都睡着过去。 王珍媳妇记得自己经验不足,管事出了纰漏,焦头烂额之际是檀悠悠悄悄地委婉地提醒了她,之后绝口不提此事,替她保全颜面。 杨舅母记得自己和杨慕云因为琐事生气,是檀悠悠不动声色地替她和继女缓和关系,这才没在亲戚面前闹起来。 杨家两位表嫂则记得,自己夜里想要回家带娃歇息,是檀悠悠克服困难替她们顶上,人前还帮她们遮掩,说的每一句话都暖到了心里,让人舒服得不得了。 至于杨慕云就更不用说了,从头到尾都跟在檀悠悠身后,看她算账记账、待人接物,直接从好小姑变成了小跟班,丝毫容不得别人说她一句不好。 等到丧事告一段落,檀悠悠的人缘已经好到裴融拍马也赶不上了,人在家中坐,却时常会收到杨家、王家那边送来的东西,甚至还有其他家女眷登门拜访。 裴融沉浸在失去师父的悲痛中,并未察觉到这些变化,孟嬷嬷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将要看到一颗新星冉冉升起,连带着她这个教养嬷嬷也要再次扬名于京城,于是对待檀悠悠更加上心,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然而檀悠悠再次让孟嬷嬷失望了,办完王大学士的丧事后,她直接窝在家里不外出,就连寿王府的宴请都回绝了,美其名曰是因为裴融失去师父悲痛欲绝,不思饮食,她要留在家中陪伴照顾夫君。 事实上,裴融决定为王大学士守孝三月,独自住在书房吃素读书,根本不需要檀悠悠照顾陪伴。 所以檀悠悠的日常生活就是,早上睡到自然醒,料理一通家务,再睡一个午觉,醒来若是天气好,就去隔壁陈二郎家和潘氏一起鼓捣吃食。 若是孟嬷嬷乐意跟着,她不反对,若是不乐意跟着,她也安之若素。每日得过且过,今日搞个紫藤花饼,明日蒸一笼槐花吃,听到有人在外叫卖鲜花,就买进来插了满屋。 再不然就趁着春光明媚,带着小丫鬟一起淘胭脂膏子,制香熬膏,洗了头发坐在院子里晾晒,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往脸上抹就是往头发上抹,别提有多自在了。 孟嬷嬷见她弄得开心,也跟着跃跃欲试,把早年在宫中学到的几个美颜秘方拿出来,指导着小丫头们弄。 檀悠悠做了这些香膏、脂粉之类的东西,又特意叫了匠人来家定制精美的瓷盒、漆盒等物,所有瓷盒、漆盒的花样都由她自己绘制,做好后一套套装起来,整整齐齐堆放在屋子里。 孟嬷嬷见她囤了二三十盒之后,突然有所感悟,问道:“少奶奶这是打算开脂粉铺子么?” 檀悠悠捧着脸很认真地想了会儿,说道:“也许,可能,但不是现在。” 孟嬷嬷再问,她就不说了,只笑嘻嘻地继续做香膏脂粉,继续囤货。 三个月时间匆匆过去。 这一日,裴融出了孝,沐浴熏香,把自己收拾得体面光鲜,对着窗外的阳光深吸一口气,正式搬回主院居住。进了院子却发现四处安静得出奇,只有鲍家的、周家的坐在廊下捡晒干花,其余人等并不见踪影。 “少奶奶是去厨房了吗?”裴融充满了期待,他昨天告诉檀悠悠要搬回来,她当即表示要好好做一顿美食给他吃,这个点儿不在,肯定是去厨房了。 鲍家的一本正经地回答:“少奶奶应该是去买菜了,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如此。裴融唇角含笑,正想进屋歇歇,就听隔壁锣鼓喧天。 第177章 校长是个矛盾混合体 “这是在做什么?”裴融听了一回,没听出个所以然。 鲍家的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公子若是想要知道,小的这就去打听。” “不必,我过去看看。”裴融想想自己也很久没出门了,索性直接去了隔壁。 但见陈二郎家门前围满了人,人人笑逐颜开,又有穿着红色公服的差人在那敲鼓,他立时明白过来,陈二郎高中了! 裴融赶紧快步回家,招呼廖祥:“快包红封,一个红封二两银,再让厨房整治酒菜送去隔壁。” 正招呼着,柳枝急急忙忙一头扎了进来,突然看见他,吓得立时束手站好,战兢兢地道:“公子。” 裴融最见不得下人这种着急着慌、没规矩的模样,沉着脸道:“你做什么?” 柳枝小声道:“隔壁陈家二老爷高中,钦点为榜眼,但是人不在家,全由陈家奶奶一人操持,报喜的差人嫌弃包的封赏太少,姑娘让奴婢回来……” 裴融淡淡地道:“我这里已是准备好了,你回去告诉少奶奶,就说外面迎来送往这些事都不用她们操心了,我会打理妥当。”又叫柳枝:“去把瓜子、花生、糖什么的带些过去,给陈家招待女眷孩子。” 柳枝没料到不但没挨骂,还事事妥当,喜滋滋地收拾了过去,凑在檀悠悠耳边轻声说了。 潘氏耳朵好,全都听了进去,又是感激又是欢喜:“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我们这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才得你们夫妻做邻里。你家向光瞧着严肃不近人情,实则挺懂人情世故的。” 檀悠悠颇得意,毫不掩饰地道:“他在家中就很擅长打理庶务,毕竟打小儿就撑起家业的,若是不懂这些,也不值得我对他这么上心。” 忽见柳枝冲她狂使眼色,回头一看,裴融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背着两只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晦暗难明。 檀悠悠也不见尴尬,欢天喜地的道:“夫君真是及时雨!陈二哥外出访友不在家,我们两个妇道人家正在发愁呢,可巧你就来了!快快快,都交给你啦!”又很不要脸地和潘氏说道:“夫君来了,我们可以高枕无忧啦!他最能干了!” 潘氏只是抿着唇笑,裴融瞅檀悠悠一眼,转过身走了。不一时,他便走入人群之中,招呼起了差人及邻里。 檀悠悠撑着下巴盯着裴融高大挺拔的背影看,觉着裴校长真是一个矛盾混合体。明明高冷又严肃,却能放下身段和身份地位见识皆不如他的人混在一起。虽然看起来两者十分违和不协调,却也不影响办正事。 潘氏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道:“妹妹好福气的。男人最怕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你家夫君是个务实的人,光凭这一点,你们的日子就差不了。” 檀悠悠颇赞同:“确实如此。” 不然也不能那么干脆利落地娶了她,又和王表姐断得干干净净;想要她打入豪门贵妇内部,就能放低身份给安宝做先生;她以为王大学士去世,他怎么也得消沉很久,谁想人家做完该做的事,转眼就又活蹦乱跳了。 “太过务实,是不是就显得无情了?”檀悠悠突发奇想,转头去问潘氏。 潘氏正给跑来贺喜的邻里小孩分发糖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了:“管那么多做什么?管好自己就行。” 檀悠悠点头,是咯,管那么多做什么?她最近都是闲的,都开始胡思乱想去分析校长的内心世界了。这样不好,得换种方式吃喝玩乐才行。 “榜眼郎找到啦!”有人咋呼呼地喊了一声,接着陈二郎被一群仕子簇拥着走进来,虽红光满面,却羞答答的说不出话来。 那些仕子见裴融在帮着招待客人,便以为他是陈二郎的家属,纷纷上前和他招呼,叫他陈大哥。 裴融顿时有些懵,不敢相信地看看陈二郎,又不好解释自己其实不是,便只是微笑。 这笑容在檀悠悠眼里就显得有些傻,不用问也知道裴融在想什么——难道他看起来比陈二郎老吗?长相类似吗? 幸亏陈二郎百忙中也没忘记关照隔壁好邻居,忙着给众人介绍:“这是我裴兄弟,你们什么眼光,他可比我俊多了!” 陈二郎方言口音重,把“俊”字说成“尊”,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闹间,廖祥带着人送了桌椅酒食过来,就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请前来贺喜的人吃喝。 裴融也跟着入了席,帮着陈二郎招呼客人,他风姿雅致,谈吐不凡,引得一众仕子十分看重喜欢他,纷纷打听他的家世情况,又问他为何不科举。 檀悠悠这些日子和陈家夫妻往来,相处久了,也没太瞒着,透过底的,就只裴融守孝不出门,尚且不知此事。 她怕裴融一直瞒着显得不够诚恳,有心提醒,又觉着不必管这么多,人各有志,能和陈家夫妻交往到什么程度还看缘分的,于是只在一旁静听,并不多管闲事。 裴融却只是沉默片刻,就坦然承认了宗室子弟的身份。众仕子却也没有因此另眼看他,纷纷替他可惜,裴融三言两语带过去,与众人相谈甚欢。 檀悠悠看着,微微笑了,挺好的。 陈家一直热闹到将要宵禁才安静下来,收拾桌椅餐具自有廖祥带着人去弄,陈二郎喝得大醉,拉着裴融说个不停,潘氏嫌弃地让车夫把他扶进房去,给檀悠悠和裴融行礼道谢:“三言两语难得表达我的谢意,咱们常来常往。” “常来常往。”檀悠悠见裴融也是醉意朦胧,忙着招呼他回家:“咱们回去了。” 裴融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不动弹,檀悠悠又叫了一遍,见他还是不动,便上前用手指轻轻戳他肩膀:“走啦!” 裴融仰头看着她,将手伸过去:“扶我。” 时值初夏月中,月明星稀,月光落入裴融眼中,醉意里竟然多了几分妩媚。 男色正好,檀悠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扶住了自家的男人。 第178章 夫君请继续 “夫君为什么这么沉!”檀悠悠觉得自己快要被裴融压得趴下了,柳枝赶紧过来帮忙:“小姐,奴婢扶这边。” 柳枝的手还没伸出去,裴融就抬起头来冷冰冰地看着她:“谁让你碰我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么?” “……”柳枝吓得脸都白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小丫鬟承受不起! 长随小五十分伶俐地跑过来:“少奶奶,下仆来帮忙!” 裴融的目光淡漠地飘过去,小五立刻捂住肚子:“哎呀,少奶奶,对不住,下仆突然肚子疼!” 檀悠悠热得出了一身汗,无暇顾及这些小事,索性把众人全部赶走,一咬牙,扶住裴融的腰大踏步往里走。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抬眼一看,裴融半垂着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大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肩头。 檀悠悠咽一口口水,很紧张:“你要干什么?” 裴融却又闭了眼,全身心扑在她身上,一点力都不肯使。 檀悠悠深呼吸,借酒装疯是吧?那就玩个大的。 咬着牙把裴某人拖回房,扔到榻上躺着,娇嗲嗲地道:“夫君等着啊,我去给你端醒酒汤。” 裴融没理她,像是睡着了。 檀悠悠跑去净房拿一壶凉水,气势汹汹赶回来,裴融却不在榻上了,再一看,床前一个男人侧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脱衣裳,一件两件三四件,落到地上全不见。 哎呀!辣眼睛!檀悠悠丢掉水壶捂住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看得哈喇子长流。 太完美了啊!看看这紧窄的腰,还有腰窝,哦,不对,听说男人的应该叫圣涡,看看这肌肉饱满紧实的大长腿,肌理分明的人鱼线……啧啧啧…… 檀悠悠看得热血沸腾,正自心猿意马之际,忽见裴融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她,眼神幽暗,表情里更是带了势在必得的霸气和坚定。 檀悠悠咽一口口水,矫情地想要跑开,却又想起自己其实是捂着眼睛的。捂着眼睛的人,怎能看见那什么什么呢? “笃、笃、笃……”裴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和淡淡酒香。 檀悠悠心跳加快,觉得自己大概率装不下去了,就打算逃跑,才动了念头,就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抓住手腕。 接着,她的手被掰开,裴融的脸近距离出现在她眼前。 “嗳……我……那个,什么……”檀悠悠先往下瞟一眼,再假装惊慌失措:“哎呀呀,你怎么能这样?羞死人啦……” 裴融握住她的肩头,一言不发低下头去。 关键时刻,檀悠悠一手撑住他的脸,把他往外推,娇滴滴地道:“夫君没有洗漱,太臭啦……” 裴融有片刻僵硬,随即低声道:“我白天才沐浴过的。” 檀悠悠送他一个白眼:“你用的碗筷还是中午洗过的呢。要不要再洗啊?快去,快去!” 裴融不高兴。 檀悠悠一本正经:“做人要文雅,即便是夫妻,即便是在房中,夫妻之间也要以礼相待,如此才是长久之道!” 裴融不想说话,转身走了。 檀悠悠倒在榻上,欢快地蹬了几下腿,小样儿! 净房中传来水声,檀悠悠翻个身,趴在榻上静静地听着,觉得搭伙过日子的话,裴校长其实也还不错。 忽听严肃的声音响起:“要睡就赶紧洗了睡,浑身是汗到处滚!” 檀悠悠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裴校长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前那副教导主任的架子又摆起来了。 呵呵……男人……打击报复得如此明显如此迅速!檀悠悠一边起身朝着净房跑,一边欢快地问道:“夫君不是醉了吗?这么快就醒了?” 裴融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冷声道:“我想醉就醉,想醒就醒,夫为妻纲,你要怎么样?” 看来确实是在半醉状态撒酒疯,惹不起啊惹不起,檀悠悠躬身行礼:“我不怎么样,夫君请继续。” 裴融自己却又笑了,伸手去捉她,她已灵巧地跑进净房,把门牢牢闩上。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终于香喷喷地出现在床前,裴融却已经睡着了,而且是睡得很熟的那种,就连檀悠悠堵他鼻孔都没弄醒。 “……”檀悠悠叹一口气,把自己埋在被窝中,好比一场惊险刺激的电影,只看了上半截,下半截突然停电了啊,没意思! “为何叹气?”裴融突然翻个身,伸长手臂把她带入怀中。 檀悠悠打死不承认:“天太热了!” “那就不盖被子了。”裴融直接把被子弄走了。 “……”檀悠悠矫情着矫情着就顺其自然了,毕竟双方都要尽义务的,人生苦短,该享受的时候还是尽情享受吧,嘿嘿。 半晌,关键时刻,檀悠悠正哼哼唧唧,突然听见裴融沉声道:“如果我不懂得打理庶务,就不值得你上心?” 檀悠悠睁着雾气蒙蒙的小鹿眼,无辜地戳着裴某人坚实的胸肌,娇声娇气地道:“男人经常吹牛夸自己有多厉害,女人偶尔也会吹吹牛的,夫君就不要计较了,正事要紧。嗯啦” 真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啊,这种时候拿捏她! 裴融被最后那一句“嗯啦”勾得掉了魂,索性一口吹灭了灯,为所欲为。 很久之后,檀悠悠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辰了,反正她挺满意的,满意到想哼哼唱唱。 考虑到贤淑形象,她终究没哼唱出来,而是翻来翻去,问裴融:“夫君,我们很久没出门了,是不是该出去走动走动?” 裴融闭着眼睛搂着她,敷衍地道:“嗯。” 檀悠悠不甘心:“去哪里呢?你还没带我出去游玩过。” 裴融困得要死:“嗯。” 檀悠悠:“嘤嘤嘤你怎能这样对我呢?吃干抹尽就不管了。” “……”裴融耐着性子道:“你想怎样?” 半个时辰后,裴融还睁着眼睛睡不着,檀悠悠却早就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第179章 檀氏你站住 天将欲晚,彩霞满天。 檀悠悠带着安宝,一人嘴里含一根自制的棒棒糖,蹲在门前的大槐树下,贪看那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鸟挣扎前行,起飞又落下,落下又起飞。 安宝舔着糖,含糊不清地道:“师娘,师父今天怎么没管你?” 檀悠悠眼巴巴地看着那只胖胖的雀子,怀念着烤谷雀的美味,心不在焉:“他在给你写字帖……不对,他为什么要管我?” 安宝提醒她:“师父不是不许您在这门前蹲蹲站站的吗?说是不成体统。” 檀悠悠瞪他:“我是为了谁?不是你让我带你出来看小鸟的吗?现在你说我不成体统?还我的棒棒糖!” 安宝赶紧护住糖,指着前方道:“咦,有人来了!” 檀悠悠以为这又奸又滑的小鬼头在哄她,就没理,只一味胁迫:“安宝啊,师娘的糖和点心好不好吃?你要听师父的话呢,还是听师娘的话?” 安宝甜蜜蜜地笑:“当然听师娘的了!” 檀悠悠出手如闪电,瞬间拔走安宝的糖:“小鬼头,竟然敢哄我!也不看看我是谁!” 安宝大叫:“我没哄你!” “人在哪里?”檀悠悠转过身,准备来个现场指证,却险些将棒棒糖戳到一个人的胖脸上。 是个白白胖胖、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青衣小帽的男人。 “哎哟!”檀悠悠及时收手,笑吟吟地给对方行礼道歉:“对不住!我眼瞎,没看到您老。” 安宝见了,也跟着作揖赔礼:“怪我不好,不关师娘的事。” 那人本是很生气的,但是看到这漂亮可爱的小媳妇笑得讨喜,又抢着把他要骂的话说出了口,就没好意思骂,再看那胖胖的小童也像模像样地作揖,把罪过全揽在身上,便笑了:“不妨事。你们在做什么呢?” 安宝指着前方蹒跚而行的小鸟,奶声奶气地道:“这小雀子从树上掉下来,始终飞不起,我怕它被人抓走,就让师娘陪我守着。” 胖男人怪笑一声,说道:“守它做什么?这么肥美,烤了下酒吃最好。” 檀悠悠深以为然,看看安宝可怜巴巴的小样子,就低咳一声:“那不行,不能无故伤及鸟兽,阿弥陀佛!” 胖男人眉眼间泛起几分戾气,说道:“难道你平日不吃肉的?” “吃啊。”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但我没当着小孩子的面杀鸡宰猪嘛。” 胖男人愣了片刻,笑了,指点安宝:“这小雀子啊,还不到出窝的时候,靠它自己是飞不回去的,要不你把它捧了拿梯子送回去。” 安宝又道:“师娘不许我碰,说是大雀子发现它被人碰过以后就不理它了,会让它饿死。” 胖男人道:“那就把它吃了!你不要就给我!” “不能吃!”安宝涨红了脸,用力跺脚:“师娘,揍他!” 檀悠悠勾着脖子,指着自己的鼻尖:“你让我揍人?我能揍得过谁?这位老伯逗你玩的呢。捡了养在盒子里吧,每天喂它小米和水,总有一天它能自己飞走。” 安宝跑过去笨拙地捧住小雀子,冲胖男人皱皱鼻子,跑回家去了。 檀悠悠笑一笑,看着这胖男人走进了陈二郎的家。 她也没在意,自从陈二郎中了榜眼之后,他家的客人可多了,形形色色都有。相比起来,裴坑坑家真是门可罗雀。 那位小郭夫人,说过要带她去吃各大高门的美食,后面也一直没露过脸,好让人失望。 檀悠悠感叹着往里走,迎面遇到柳枝来寻她,就吩咐:“晚饭来一道炸鹌鹑!告诉厨房,要外酥里嫩,火候刚好,如果炸焦了就留着他们自己吃,拿月钱还我!” 柳枝狂使眼色,檀悠悠一看,裴融黑着脸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一只哭兮兮的小安宝。 “你还知道回来?”裴融的语气阴森森、冷冰冰的。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夫君这话问得奇怪,我一直都在家啊。” “你……”裴融明知她巧言善辩、脸皮又厚,却每次都会被气到:“有你这样做师娘的么?你去看看,谁家主母会像你这样不顾仪态地蹲在门口玩半天?越来越不像话!也不怕带坏小孩子!” 檀悠悠理直气壮:“夫君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不在人前骂我的!” 裴融翻脸不认:“那要看是什么错。似你这等越来越出格,我就得管你!”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不出声,自从那天夜里之后,裴坑坑似是觉得自己像个人了,做啥事都理直气壮的,包括吃饭睡觉。当然,她也开始试探着继续往下踩线就是了。 最终结果就是夫妻开始新一轮斗法,比如此刻,一个瞪着一个,互不相让。 下人们从此经过,都低眉顺眼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被主人发现,趁机抓住自己出气。 柳枝继续使眼色,小声提醒:“小姐,贤良淑德!贤良淑德!” 檀悠悠长出气,要征服改变一个老古板有多难?目前只是万里长征第二步。 “夫君?”她走上前,低眉顺眼解救可怜的小安宝:“我是想教安宝什么是善心,并不是有意跑到门口蹲着的。” 裴融居高临下、半垂眸子盯着她,无情地戳穿她的真面目:“我看你是忍了又忍,才勉强忍住口水吧。” “哪有!”檀悠悠坚决不承认:“我很善良的!” 安宝替她站台:“就是,师娘最善良了!刚才有个坏老头儿让我吃了小雀子,是师娘帮我护着的。” 裴融把安宝扔出去,冷声道:“写十篇大字,写不完不准睡。” 安宝“哇”的一声哭起来,捧着惊慌失措的小雀子跌跌撞撞往里走。 檀悠悠怪心疼的,对上裴融严厉的眼神,就趔趄着往厨房去:“我去看看晚饭……” “檀氏!你站住!”裴融一声厉喝。 檀悠悠的脚立时定在原地,耷拉着两只手回过身,微笑:“夫君叫我?” “你……”裴融才说了一个字,门就被人拍响了,陈二郎喜滋滋地道:“我家长辈来看我们,向光你带着弟妹过来吃晚饭啊!” 第180章 好有趣的夫妻 “你们又怎么啦?”潘氏立在一旁看檀悠悠挥舞菜刀,酣畅淋漓地把一只香酥鸡分解成小块,总觉得她是在出气。 檀悠悠笑眯眯地道:“没怎么,就是我们家老学究嫌弃我不守规矩,我在谋思着怎么改正。” 潘氏道:“你做啥了?” 檀悠悠轻描淡写:“就是陪着安宝在门前救了一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小雀子,他就说我抛头露面、不顾仪态蹲在门口玩,带坏小孩子。” 潘氏皱眉:“这也太过分了吧!” 檀悠悠叹息:“夫为妻纲,夫君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以后注意就是了。” “其实我们乡下,这根本不算什么。只是你们高门大户规矩多,但你陪小孩子,那又不一样了。”潘氏分外同情,觉着得找个机会劝劝裴融才是。 檀悠悠转移话题:“潘姐姐,你们家那位亲戚,是什么亲啊。” 她总觉得那个名叫袁知恩的老头儿有些怪怪的,乍一看慈眉善目、乐呵呵的,仔细了看,就能看到眉眼之间深藏的狠戾之色,瞧着不是个好相与的。声音有些尖细,说是宦官内侍吧,人家又长着胡子,怪得很。 潘氏道:“那是我舅舅。早年间家中闹饥荒,活不下去了,我姥爷把我娘和舅舅给卖了,图一口饭吃。我娘生了我一个,日子也不好过,早早就没了。 后来我舅舅出息了,找到我,给了我一副家业,又帮我说了亲,让二郎读书。二郎还争气,一读读到现在。我们住的这套宅子,就是舅舅借给我们住的。” 短短几句话说尽了艰难,檀悠悠握住潘氏的手,同情地道:“姐姐受苦了。” 潘氏眼眶有些发红,却只微微一笑:“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运气多好啊,活不下去的时候被亲娘舅寻到了,又嫁了个上进体贴的夫君,现如今还是榜眼郎的娘子,这人世间有几人能得这般好气运!” “那我恭喜姐姐啦。”檀悠悠装模作样给潘氏作揖行礼:“苟富贵,勿相忘!” “去你的!你个古灵精怪的小鬼头!”潘氏笑骂一回,和檀悠悠一起把菜端上了桌。 裴融、陈二郎、袁知恩已经交谈了一轮,相处甚欢。袁知恩见檀悠悠跟着一起忙碌,就道:“这个小娘子好!没有富贵人家那些坏毛病!” 檀悠悠瞅一眼裴融,故意逗着袁知恩道:“舅舅,您说说看,高门里头都有哪些坏毛病?” 袁知恩道:“狗眼看人低啊,拿腔拿调啊,觉着自己出身不一样,是个夫人小姐,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啊!你和向光都是好样儿的!报喜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多亏你们照料我家孩子。” 檀悠悠和裴融同时道:“都是邻里,应该的。” 说完之后,夫妻对视一眼,又都把脸撇开。只不过裴融神色如常,檀悠悠还带了几分气在里头。 袁知恩道:“我特意抽空来看孩子们,也是想和你们结识的意思。这么着,我老袁从不欠人情,你们有什么事是想办不好办的?说给我听听,看我能否搭把手。” 檀悠悠没吱声,只看裴融。 裴融这事儿太复杂了,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也不是随便遇着一个人就能说的,不然传到那位的耳朵里,免不得要说他心怀怨念、不知足什么的。这分寸她拿不稳,就不乱开口了,留给裴融自己把握。 裴融微微一笑,给袁知恩斟满杯中的酒,轻言细语:“多谢您啦,我们夫妻现下吃穿不愁,自在好过,没什么可求的。我们照顾陈二哥夫妻,那是敬重他们为人,与他们相处得宜,并不是想要他们还人情。” 袁知恩皱起眉头打量他一番,突然拍了桌子:“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老袁!” 众人全被唬了一跳,潘氏嗔道:“舅舅!好好的吃着饭,谁又看不起您啦?真是的!” 袁知恩眼珠子转了两轮,突地又笑了:“也是,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也谈不上谁看不上谁。这么着吧,以后有需要了,就和二郎夫妇说一声。来,喝酒,不醉不归!” 檀悠悠和潘氏没和他们一桌,各自摆了个小桌子,拣些自己爱吃的东西慢慢地吃,檀悠悠还让陈家的老车夫去隔壁家里取了一壶果子酒过来,姐妹俩慢慢对饮。 喝到月上中天,那边突然唱起来了,檀悠悠起身去看,是袁知恩用筷子敲着碗,唱的莲花落,是乞丐讨饭吃的那一套。 檀悠悠颇紧张,只怕迂腐讲规矩的裴校长难以容忍,出声指责啥有辱斯文什么的。谁想裴校长一言不发,只默默将袁知恩杯中的酒给斟满了。 潘氏叹道:“向光也没你说的那么迂腐嘛。” 檀悠悠道:“或许他只针对我。” 潘氏抿着嘴笑:“爱之深恨之切,所以要管你,巴不得你十全十美。”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他自己就不是。” 说着说着,那边又吵起来了,这回是裴融的声音最大,又是在和陈二郎就《尚书·顾命》一文的释义发生了争执。檀悠悠是个半文盲,潘氏是个文盲,听了一回只听见满耳朵的之乎者也,就放弃了,由着他们去吵,自己去吃喝说笑。 等到酒酣饭饱,已近三更。 裴融醉意朦胧,和袁知恩、陈二郎抱拳告辞:“明日来我家做客,我让我家娘子亲自下厨款待几位。” 袁知恩笑道:“你家小娘子若是不肯听你话呢?” 裴融瞟一眼檀悠悠,铿锵有力:“她敢!” 檀悠悠笑得像朵花似的,温良乖巧地扶着裴融,低眉顺眼:“是的,我不敢,我可怕夫君了。” 袁知恩哈哈大笑:“好有趣的夫妻。” 从陈家出来,檀悠悠就把裴某人丢给小五:“夫君说是要去书房住。你记得把他洗涮干净,伺候好。” 小五殷勤地答应着,果真把裴融扶去了书房。 次日一早,檀悠悠睁开眼睛,惊见本该在书房的裴某人竟然躺在她身边。 第181章 养颜丹 “夫君,夫君!”檀悠悠戳戳裴融的胸,“醒来!” 裴融不动,没反应。 檀悠悠就说:“走水啦!走水啦!” “胡闹!”裴融一下睁开眼睛,严厉地瞪她:“如此大事,岂能胡说八道!” 檀悠悠捧住他的脸,眨巴眨巴眼睛:“我已经说了,夫君打算怎么办?” 裴融瞪了她一会儿,板着脸起身穿衣,打算冷处理。 檀悠悠抓住他的衣服:“我一直在想,隔壁那位袁舅舅到底是个什么人。好奇怪啊。” 裴融本来不想理她的,又怕她没轻没重得罪人,只好道:“是个宦官,而且地位不低。不然不能独自出宫过夜。” 檀悠悠奇怪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长着胡须吗?” 裴融叹一口气,一本正经地道:“你们闺阁妇人,不懂得这些也正常。那是贴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至于陈家夫妇是否知道,我也不清楚。” 什么叫“你们闺阁妇人,不懂得这些也正常”?檀悠悠一本正经地给裴融行礼:“多谢夫君解惑。夫君真是才高八斗,见识深远。” 裴融总觉着檀悠悠这话仿佛在讽刺,但见她严肃又认真,只好当作自己多想了:“无论如何,咱们不管人家的闲事。陈二郎是榜眼,已入翰林,前途远大,让人知道他家长辈是宦官,不是好事。你千万闭紧了嘴,不要往外乱说。他们是真不容易。” 檀悠悠认真应下:“我记住了。”又夸裴融:“夫君真善良。” 裴融不以为然:“这不是正常该做的事么?起来,说过要回请人家的。” 他不提还好,檀悠悠索性躺着不动了:“夫君昨夜当着陈家人的面说,我不敢不听你的话,现在我想试试不听你的话会怎样?” “大清早的找茬?”裴融皱起眉头,又把火气压下去:“醉人醉话你也当真?” 檀悠悠躺得更平了:“我也要面子的。夫君不给我面子,等于夫君自己没面子。我有面子,夫君更有面子,不对么?” 绕口令似的,裴融还有些不太清醒,默了片刻才理清楚,有心想要赔礼,又拉不下面子,再想想昨天的事还没和她算账,就迅速起身离开:“知道了!快起!等会客人来了!” 檀悠悠看着门关上,送了裴融一个白眼。 柳枝兴冲冲地跑进来:“小姐,小姐,有人送了帖子过来,请您去赴宴呢!” 檀悠悠是真来了兴趣,赶紧起身接了帖子细看,却是姓宋的御史夫人的帖子,是为庆祝他家儿子中了进士,举办私宴。 檀悠悠莫名其妙:“我不认识这家人啊。会不会搞错了?”可仔细了看,那帖子上头确确实实写的是她。 “有没有另外派帖子请夫君?”檀悠悠翻身起床,让柳枝帮着收拾,再怎么和裴融赌气,那也不能耽搁请客的事。 柳枝摇头:“门房只送了这个来,没提姑爷的事。或是送去外书房也不一定呢。” 檀悠悠就不管了,忙着收拾妥当就去安排饭食,却见潘氏捧了两枝半开的荷花过来,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家舅舅已经走啦。我早起买菜,看到有人卖这个,给你带两枝,喜欢么?” 檀悠悠肯定喜欢,叫莲枝插了瓶,留潘氏在家玩耍。潘氏也没客气,去把针线活儿拿过来和她一起聊,羞羞答答地道:“我有了。” 檀悠悠没懂:“有什么了?” 潘氏红着脸指自己的小腹:“这里面有个小人人了,所以舅舅来看我。” 檀悠悠“哎哟”一声:“这可是双喜临门,那你昨夜还和我喝酒?不能喝就告诉我啊。” 潘氏掩着口笑:“你没发现么,我总共只喝了小半杯,其他都是水。” 檀悠悠恍然大悟:“我说那一壶果酒怎么总也喝不完呢?潘姐姐你耍赖!太过分了!” “其实是还没满三月,不敢和你说。”潘氏赔罪:“大不了将来我生了孩儿,自罚一壶。” 檀悠悠只是不依,却又问:“你爱吃什么,我给你做。” 潘氏就道:“上次你让人送过去的黑糖糍粑很好吃。” 檀悠悠立刻挽起袖子干活,把潘氏喂得心满意足。 送走陈家夫妻,檀悠悠把帖子放到裴融面前:“邀我后天去做客呢,夫君有没有帖子啊?这家人我不认识,不晓得该不该去。” 裴融已经知道这事了,但他是没帖子的:“或真是女眷自己举行的私宴,待我托人打听一下,再决定去不去。” 只能这样了,檀悠悠决定还是把孟嬷嬷请来陪着她一起去,说着说着,就见裴融目光一直往她小腹上瞟,就伸手把小腹掩住,道:“夫君看什么呢?” 裴融欲言又止,坐了会儿,说道:“我有事要出门。” 檀悠悠毫不留恋地和他道别:“夫君慢走,一路小心,早些归家。” 每次他出门都是这几句话,一点诚意都没有……裴融不太高兴地走出去,想想浓眉又皱了起来。隔壁都有动静了,为何他家迟迟没有动静? 傍晚时分,裴融还没回来,杨舅舅家倒是来了一个婆子:“表少奶奶,表少爷之前使人去问,我们太太让老奴来复命,说是咱家也收到了宋御史家的请帖,女眷们都要去的。到时候让马车绕过来接着您一起去。” 听说杨舅母她们都要去,檀悠悠就有了数:“不用接啦,到时候见就行。” 晚间裴融回来,先问檀悠悠:“舅母使人回复你没有?” “回复啦。她们都要去。”檀悠悠上前接过他的外衣,递一杯凉茶,再递一把扇子:“热吧?” “还好。”裴融递一只匣子给她:“给你弄的养颜丹。” 养颜丹?檀悠悠以为自己是在看仙侠片,当即笑了起来:“哪有什么养颜丹,夫君被人骗了。怎么着,人家是告诉你能返老还童,还是能青春永驻?” 裴融俊脸微红,轻言细语:“不是,就是能让人肌肤变白,我看你最近总带着安宝在外面跑,都晒黑了,想着你大概会需要。” 第182章 药丸的使用方式 这么好心? 檀悠悠盯着裴融仔细打量。 她直觉裴融不是这样的人,他能不骂她带着安宝疯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这么体贴地关照她晒黑的肌肤? “不喜欢就算了。”裴融被她看得不自在,沉了脸把匣子抢回去。 “喜欢,喜欢。”檀悠悠赶紧接过去,自家男人送的,哪怕就是一坨狗屎也要说喜欢,下次他才会继续送啊,送着送着也许哪天就升级为鲜花了。 裴融这才高兴,很认真地叮嘱她:“早晚各服一粒,饭后清水送服,连服一月方才有效。” “好好好。”檀悠悠照单全收,把匣子珍而重之地放在妆台上,转头看着裴融笑:“等会儿我就用。” 裴融满意点头,自去盥洗。 等到晚间歇息,裴融走进卧房,见檀悠悠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以为她睡着了,便上前唤她去床上安睡,却见檀悠悠顶着一张褐色的脸,冲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僵硬地道:“夫君不用等我,我很快就好。” 裴融皱起眉头:“你这是在干什么?你的脸怎么了?” 檀悠悠继续僵着脸道:“我在用夫君特意为我准备的美白丸。” “美白丸?”裴融并不认识这东西。 “就是姑爷带回来给小姐美白肌肤的那个呀!”柳枝在一旁答疑解惑,贴心地拿了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玉碗展示:“瞧,把那个药丸碾碎加上牛乳,调成糊状,再敷到小姐脸上!为了防止不适,要先在耳后试一试才行。” “……”裴融沉了脸,沉声道:“檀悠悠!” “啊?夫君有事?”檀悠悠坐直身子,作洗耳恭听状。 裴融看她顶着那张褐色的脸,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自己,想骂又骂不出来,一甩袖子走了。 “怎么办?姑爷好像生气了呢。”柳枝有些害怕。 檀悠悠弹跳起来,直奔净房,三下五除二把脸洗得干干净净,再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确认自己的脸没问题,这才笑眯眯地跑回去躺上床。 以为她是谁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塞,吃坏了怎么办?她又没生病。 柳枝道:“您不去哄姑爷吗?他不回来怎么办?” “凉拌呗。”檀悠悠最近吃得太饱,只想歇歇。 正说着,就听见门响,裴融板着脸走进来,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柳枝赶紧退下,檀悠悠朝裴融招手:“夜深了,夫君还不歇下么?明日还要早起呢。” 裴融淡淡地道:“让你吃的药,为何敷上脸了?” 檀悠悠道:“我是觉得啊,吃下肚去哪有直接敷在脸上效果快呢?对吧?进了肚子,还要通过五脏六腑,血脉经络,等到脸上,药效只剩不到十分之一……” 裴融听不得她鬼扯,一口吹灭灯躺下了。 过了一会儿,床帐中便传出檀悠悠讨饶的声音:“夫君轻些,我错了,错了啦……” 错是错了,改是不改的。 裴融想到这里,更加用力,稍后还给檀悠悠垫了个枕头。 第二天早上檀悠悠没能起来床,裴融倒是神清气爽,各种温柔体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檀悠悠咬着被角,瞅着裴某人的背影牙痒痒,说好的诚实端方君子呢?居然也会骗人了,多亏她聪明,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肚子里就揣个小包子了。 她才不干! 何况为啥没孩子就该女人吃药?说不定是男人有问题呢! 傍晚时分,檀悠悠又收到一张帖子,没具名,是用浅紫色的花笺写的,说是明天午时来接她,叫她等着别先走。 裴融瞅了一眼,道:“这字写得真丑,是谁啊?” “小郭夫人。”檀悠悠捂着嘴笑,开心得不得了,难道是社交季到了吗?一个个都出动了。 裴融奇怪了:“又没具名,你怎么知道是她?” 檀悠悠指着花笺下方一团乱七八糟的墨迹道:“糟鹅掌。宋御史家最有名的私房菜是糟鹅掌,我说她家为何突然请我呢,原来是小郭夫人的面子。” “这是鹅掌?”裴融大为震惊,恨不得涂掉重新画一个。 “这不是鹅掌是什么?”檀悠悠乐滋滋地把花笺珍而重之地放进匣子里收藏起来,这可是来了京城之后,她交的第二个朋友呢。 第一个是隔壁潘氏,第二个就是小郭夫人,都是以吃会友。开心! 裴融看到她的小动作,再看看被随意扔在妆台上的药匣子,莫名有些酸。这才叫珍视,檀悠悠放他给的药匣子时,只能叫做看着珍视。 当天夜里,裴融又想再接再厉继续耕耘,才刚靠过去,檀悠悠就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疼,好疼。” 裴融不知她是真还是假,但见她翻来覆去的,又怕是真的,就张罗着要请大夫。 檀悠悠拉住他的手,小声哼哼:“别,半夜三更请大夫也麻烦,夫君帮我揉揉就好了。” 裴融被她缠不过,只好帮她揉,揉了又揉,手都软了,檀悠悠还没好,揉到困意上头,只求能不再揉,其他什么都好说。 等到檀悠悠说好些了,裴融立刻松一口气,躺下去翻个身就睡着了,梦都没做一个。 檀悠悠也舒服得不行,谁会想到有朝一日裴校长会帮她揉肚子呢?反正她是没想到。 次日午后,一辆青幄小车准时停在裴家门前,檀悠悠装扮一新,喜滋滋往车里探个头,看到又胖了一圈的小郭夫人冲着她笑,就提着裙子上了车,回身冲裴融挥手:“确实是是小郭夫人,夫君回去吧!” 小郭夫人失笑:“别家都是女人送男人出门,你们家怎会是男人送女人出门?” 檀悠悠不以为意:“闲着也是闲着。夫君成日无所事事,除了读书教书外,就是偶尔去铺子里转一转,也不赌钱喝酒会友,要是不送我出门,都难得走出大门。” 小郭夫人直叹气:“若是其他读书人知道,当初意气风发、才气闻名于京的向光公子竟然如此闲适,还不晓得作何感想呢。” 檀悠悠道:“好像也没怎么样嘛。” 小郭夫人奇道:“怎么说?” 第183章 裴融的过去 檀悠悠把裴融替陈二郎夫妇待客的事说了,笑道:“那些仕子只当夫君是陈榜眼的兄长,纷纷叫他大哥,搞的夫君夜里照了几次镜子,问我他真有那么老么?” 小郭夫人被她逗得直笑:“你这个促狭鬼!” “后来大家晓得他是谁了,也只觉着不能科考可惜了,其他没说什么呀!你们个个都和我说夫君才气闻名于京,我是真没感觉到。” 檀悠悠很想知道,郭翰林等代表主流的人,究竟是怎么看待裴融的。加之王大学士临终前说了那一席话,似乎裴融之所以闻名于京,被人忌惮,和他有着很大关系,之后她再问裴融,裴融并不愿多提。也许小郭夫人可以做她的解惑人。 小郭夫人果然没回避:“你家夫君接待的那一群仕子都是从外地来京赴考的吧?时过境迁,他们不晓得向光公子也不奇怪。毕竟沉寂五六年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冲小郭夫人眨巴眼睛:“当年是怎么一回事?我一头雾水,夫君也不乐意多说,姐姐若是知道,告诉我好不好?” 小郭夫人见她可爱,先摸一把她的脸颊才道:“那我不能白辛苦,你得把你做花卷的法子告诉我才行。” 檀悠悠大为奇怪:“您怎么知道我家的花卷?我也没给你送呀。” 她当时就是给陈二郎家送了几个过去,就连福王世子也没得吃呢——倒不是她小气,而是裴某人说福王世子一早就走了,特意送到福王府去显得太刻意。 小郭夫人俏皮地眨眨眼:“你猜。” “你家和陈二郎家是亲戚!”檀悠悠只想得出来这么一个答案。 小郭夫人笑着摇头:“非也,再猜。” 檀悠悠绞尽脑汁,眼前一亮:“你吃过潘姐姐的香酥鸡!” 潘氏拿了香酥鸡给她拜年,肯定也会拿给别家拜年,像小郭夫人这种吃货,吃过一次之后必然念念不忘,定然要追溯到底,继续吃的。 “你果然是我的知己啊!我没白等你这么久。”小郭夫人握住檀悠悠的手,感叹:“我偶然在夫君的同僚家中吃到潘氏的香酥鸡,一直找到你家隔壁,高价问潘氏买,人家不卖,倒是送了我半只。 那日又馋这口,跑过来想要厚着脸皮再要半只,却不想刚好遇到你家下人给她家送吃食。我正好腹饥,厚着脸皮硬抢了一个,哎呀……真是太好吃了!” 小郭夫人满脸陶醉之色:“……我原本打算闯去你家要的,谁想接着就是王大学士逝世,你们要守孝,我也不好打扰,只好忍着。才听说你们出了孝,我就赶紧兑现诺言,宋家的糟鹅掌!怎么样,我讲义气吧?” 檀悠悠是真被感动到了:“再讲义气不过!我就说呢,又不认识,为什么会请我。我之前一直不见姐姐登门,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 小郭夫人大笑:“就算忘了你,我也不会忘记花卷啊!咱俩有缘。” 檀悠悠对于推广美食毫不吝啬:“改天我请姐姐来我家做客,你可带着厨子来,我亲自教他怎么做。除了花卷,其他也可以学!” “够豪爽!”小郭夫人又拿起茶盏要和檀悠悠碰杯,二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茶水。 搞定美食,小郭夫人这才和檀悠悠说起当年的事。 “早年间,王大学士于文华殿为先帝、今上、诸皇子讲经,声名大噪,京中仕子趋之若鹜,都想拜在他门下……” 但王大学士对于学生很挑剔,想要进入他门下学习,须得经过多方考验,其中人品是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小郭夫人顿住,特意强调:“当然,大学士也是凡人,总有推不脱情面的时候,不得不收一些弟子入门。” 檀悠悠总觉得她是在内涵某皇子,便跟着傻傻一笑。 小郭夫人继续道:“你家夫君是大学士唯一一个千方百计想要收入门下的学生。京城有个传统,每年夏至之日,诸仕子聚于武仙湖畔赏荷、论经辩义,胜者可得御赐宝笔,若是运气好,还能有机会参与文华殿经筵之秋讲。 当时在文华殿讲经的人除了王大学士之外,另有一位焦大学士。这人学问也是极好的,可惜心眼不大,和王大学士相争多年,不分胜负。两位学士互相不服,明里暗里斗法不少。” 这一场夏至赏荷论经,就成了双方门下弟子比斗的战场。裴融本来因为身份特殊,只看不开口,但是那一场比试中,王大学士的大徒弟惨败给焦大学士的徒弟,焦大学士口出妄言,要王大学士辞去学士之位。 王大学士心高气傲,忍不得失败,就把裴融推上前去。裴融年方十六,却已博览群书,通经辨义,一经出场,便惊艳赏荷大会,名满京城。 “当时他年未满二十,尚未加冠取字,博济先生碰巧路过京城,旁听了那场论经会,当场赠了向光二字,说是等到你家夫君将来加冠之时可为字。这便是向光公子的由来了。” 小郭夫人叹道:“可惜,你家夫君在拜领御赐宝笔之时,御前失仪,这之后便离开京城回了老家,就此消失在人前。拙夫当年有幸参与那次赏荷论经会,每每提及向光公子,总要说一句英雄出少年。” 这是檀悠悠完全没想到的,短短一段描述,中间肯定藏了许多刀光剑影。年少受挫,很多人都会因此一蹶不振,难为裴校长还能这么坚强的持续严肃古板,真不容易。 也难怪王表姐和杨表妹会对他如此钟情,又长得好看又有才华,经历又惨,真的很容易打动少女芳心。 “怎么不说话?被吓着了?”小郭夫人见檀悠悠不吱声,少不得安慰她:“不怕,现在许多人已经淡忘了当年的事,你们只要这么继续安生过日子就行。” 檀悠悠一笑:“也不是被吓着了,就是没想到他从前这么风光过。” “风光未必是好事。”小郭夫人朝她挤眉弄眼:“能够吃到喜欢的美食才是人生大事。” 第184章 与大妈拼酒 宋御史家自己建了个小园子,园中有个小池塘,里头种了许多荷花,此时荷花初放,正是赏花时节。 因为天热,宋家的宴席多有凉菜,比如那道有名的糟鹅掌,以及凉拌藕带、酸黄瓜皮、麻油鸡丝等等,檀悠悠吃得摇头摆尾、不亦乐乎。 宋御史夫人是个八面玲珑之人,招待这些女眷只为一件事,缓解她家御史日常告这个、弄那个引起的矛盾。是以座中多是手握实权的官员家眷,似檀悠悠这种破落户,只有她一个。 但宋御史夫人并没有表现出看不起的意思,刚见面就拉着她的手夸她长得好看,又安排她和杨家女眷一起坐,知道她喜好美食,还特意和她介绍了一下宴席上的几种特色菜,可谓是很周到了。 至于小郭夫人,则是被推到前头当仁不让地坐了第一张桌子——因为她家的郭翰林入阁了,她也顺理成章做了阁老夫人。 杨舅母和檀悠悠咬耳朵:“你怎么认识小郭夫人的?” 檀悠悠一指糟鹅掌:“为了这口吃的。” 杨舅母了然:“这是你的运气,她可是个滑头的,不知有多少人想往她身边凑,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当面笑呵呵,转过身就不认。你是她亲自点名要带了出席宴会的第一人,所以你要小心,肯定有人眼红嫉妒给你使绊子。稍后跟牢我们,别乱走。” 檀悠悠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就连郭翰林入阁成功,她也是到了宋家听别人说起才知道。 杨舅母没提点她之前,她是一心扑在吃食上,看每个人都一样,这会儿听了提醒,抬起头一看,果然看出了些端倪。 别的不说,左边那张桌子、距离她三个人远的那位大妈,就一直不停地瞅她,眼神恶狠狠的,仿佛她吃的每一口东西都是从人碗里抢过来的。 “这位是谁啊?”檀悠悠和杨舅母咬耳朵,“她一直瞪我,怪吓人的。” 杨舅母道:“那是朱御史家的夫人陶氏,早前和小郭夫人玩得不错,后来不知怎么,两个人掰了。她怕是见你和小郭夫人好,看不顺眼,你小心些。” 正说着,就见那朱御史夫人陶大妈站了起来,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檀悠悠,大步流星走过来,将手中一壶酒用力往桌上一放,狞笑道:“这位妹妹生得真好,我与你一见如故!来!我俩喝一杯!” 杨舅母连忙道:“朱夫人,我家侄媳妇不擅饮酒……” “与尔何干!”陶大妈凶神恶煞地瞪着杨舅母,说道:“这是我和我小妹妹的事!她自己有嘴,让她自己说!喝不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众人原本正在说笑,闻声齐齐看过来,宋御史夫人正要起身过来调解,却被小郭夫人拉住了。要在这个圈子里混,必须有牙齿有爪子能自保,否则就不适合这种地方。 檀悠悠从始至终笑容就没变过,先拉住杨舅母,再摁住即将暴走的杨表妹,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和陶大妈面对着面,眼对着眼:“这位大娘,承蒙您看得起我,称我一声小妹妹,我却不敢妄自尊大,您瞧着比我年岁大许多,我该称您大娘才是。” 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杨表妹立刻听出了其中暗藏的嘲讽,便跟着煽风点火:“是呀,该叫大娘才对。” 陶大妈凶悍地指着杨表妹:“未出阁的小姑娘凑什么热闹!就不怕嫁不出去吗?” 杨表妹确实到现在还没谈妥亲事,闻言脸都气红了,当即把眼睛一瞪,要和陶大妈辩个子丑寅卯出来。 有热闹可看,周围一群女人全都打了鸡血似的,纷纷睁大眼睛盯着看,只差拍桌子鼓掌替她们鼓劲了。没办法,闲得太无聊了啊。 檀悠悠慢条斯理地把杨表妹摁住,轻言细语:“你这热心肠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劝的。听话,乖乖坐着。” 杨表妹听话地坐好,给檀悠悠使眼色鼓劲,让她别怕陶大妈。 檀悠悠微微一笑,拎起酒壶给陶大妈斟一杯酒,再给自己斟一杯,轻言细语:“这位大娘,我不胜酒力,但一杯还是能喝的。您是前辈,我先干为敬!” 言罢一仰脖子,“咕咚”一声把杯子里的酒给喝光了,喝完之后脸色大变,吐着舌头搧着风,不停地道:“好辣,好辣,怎么不是果子酒?” 陶大妈喝完自己杯中的酒,阴测测一笑:“果子酒有什么意思?糟鹅掌当然要配烧刀子才过瘾!再来一杯,咱姐俩好事成双!” 檀悠悠摇头:“不能喝了,我喝不成这种酒。” 陶大妈怒道:“你看不起我!” 檀悠悠勉为其难:“好吧,那就再喝一杯。” 喝完之后再次喊辣,眼里泪光闪闪,我见犹怜。 陶大妈道:“我与妹妹十分投缘,再来一杯,换犀角大杯!凑个连中三元!” 众人一听,纷纷咂舌。 那犀角大杯一只能装半斤酒,这烧刀子乃是宋家秘制之酒,据说酿造之时加了十多种名贵药材,几经蒸馏,酒量好的壮汉也只能喝半斤左右。女眷们都是浅尝辄止,陶大妈这是想把这面嫩小媳妇给灌醉出大丑啊! 宋御史夫人左右为难,既不想得罪檀悠悠,也不想得罪朱家,便笑道:“意思意思得了,换什么犀角大杯!我家可没那么多酒给你们糟蹋!” 却听一人笑道:“宋家姐姐待客不诚心,之前下帖子时说是酒管够,菜管足,这会儿又怕我们喝光你的酒。没意思!”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细眉细眼小嘴,摇着一把精致的纨扇,笑得慈眉善目的,就坐在陶大妈原本坐的那张桌上。 杨舅母提醒檀悠悠:“这位是陆翰林夫人,她家夫君早前和向光有过些龃龉。” 原来如此,檀悠悠憨憨地笑着,看着陶大妈逼着宋家下人拿来了犀角大杯。 酒入犀角,酒香愈见浓烈,檀悠悠拿着犀角杯左看右看,她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贵重的酒器呢!不晓得要值多少钱。 “喝!”陶大妈又是一声暴喝! 第185章 何必那么执着呢? “好嘛……如果我喝光了,大娘一定也要喝光啊!”檀悠悠委委屈屈,目光迷离,瞧着是已经半醉了。 “那是自然!”陶大妈暗自好笑,她是酒量大,所以才敢和这小媳妇拼酒,当即端起犀牛角杯怼到檀悠悠口边,今日非得把这小媳妇喝个烂醉不可! “您太客气啦,我自己来!”檀悠悠软糯糯地接过犀牛角杯,双手捧定,埋着头狂喝一气。 众人只听“咕咚”声响,转眼之间就见那娇俏的小媳妇拎着一只空了的犀牛角杯,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傻笑:“我喝光了,该大娘您啦!” 陶大妈的头皮有些发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样子,捧着自己的犀牛角杯正在犹豫,就见檀悠悠猛地一拍桌子,把脸怼上来,唇角含着笑意,声音甜美造作:“大娘,该您了,您不会要赖账吧?” 小郭夫人冷幽幽地道:“做人必须言而有信,老人欺负新人已很过分,若再耍赖,与下九流无异。” 这话说得极重,在场的都是文官家眷,都自诩为文雅人,谁愿意做下九流呢? 陶大妈恨恨地瞪着檀悠悠,端起酒杯猛喝一气,她就不信自己还喝不过这个软绵绵的小媳妇! 众人看了她的吃相,纷纷摇头。 檀悠悠喝得文雅,滴酒不漏,陶大妈却是喝得流汤洒水,酒液滴得把衣裳都弄湿了,非常不雅观。当然,这也是耍赖的手段之一。 “好了!我也喝光了!”陶大妈用力把酒杯放在桌上,血红了眼睛死死盯着檀悠悠,这鬼丫头怎么还不倒?她都晕了啊。 “连中三元不够,咱们再来一个四季发财!再满上!大杯!”檀悠悠眯着眼睛,随手一抛,那犀角大杯稳稳当当落在倒酒的下人面前,气势十足。 下人慌慌张张去看宋御史夫人,只怕酒喝太多会出事。 宋御史夫人也慌张,谁家待客不图个欢乐祥和呀,今天倒好,遇着陶大妈这么一颗耗子屎。 陶大妈很犹豫,她的酒量有多大,她自己清楚,现在以是极限,但这小丫头看着早就不行了可就是不倒。 正犹豫间,只见檀悠悠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倒地,幸亏杨慕云眼疾手快扶住了,低声抱怨:“明明酒量不行,偏要和人拼酒,差不多得了,醉了撒酒疯丢人现眼,我可不管你。” 檀悠悠回头冲着杨慕云傻笑:“不会的,不会的,嗝儿” 确实是强弩之末了,陶大妈豪气万丈:“来!” 檀悠悠舌头打结:“这……这……这回该大娘先喝了!” 陶大妈并不怵她:“好,我先喝,你若喝不下去,别怪我灌你喝!” 檀悠悠道:“要是您喝不下去,我能灌您吗?” “当然能!”陶大妈看向周围众人:“还请各位做个见证!我二人无论是谁喝不下这一杯酒,都可以灌!” 宋御史夫人忙道:“差不多得了啊!” “不行!”陶大妈断断续续饮了半杯酒,再也喝不下去,红着脸指向檀悠悠:“你喝!喝完我再接着喝!” 檀悠悠端起犀角杯,仰着头连续不停地喝,不过片刻功夫,她已亮了杯底:“来,该你了,大娘!” “我……我不……”陶大妈晕头转向,想要耍赖。 檀悠悠一提裙摆冲上去,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一手抓住犀角杯,径直往她嘴里灌,边灌边碎碎念:“求求你做个人吧!一把年纪还这么不要脸!” 陶大妈想要挣开,却怎么也挣不开,于是尖叫挣扎:“救命啊,杀人啦,杀人啦!”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宋御史夫人忙着上前把二人分开,压着陶大妈给檀悠悠赔礼认错:“这事儿错在你,赶紧给人赔礼道歉!” 陶大妈犟着脖子不肯,杨慕云吐她唾沫:“不要脸!欺负人家白身年纪小是吧,这是不把主人家和我家看在眼里,也是不把小郭夫人看在眼里!以后但凡有我在的地方,你最好别出现,不然见你一次臊你一次!呸!” 小郭夫人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走过来,乜斜着陶大妈道:“朱夫人,你家朱御史也是个提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你这做妻子的,不能当贤良助力也就罢了,至少别拖后腿。你们刚才既然让我做了见证,你就得把这酒喝光,不然我这见证人面上无光。下一次,有我在的地方,也不想看到你了。” 陶大妈无奈,只好看向陆翰林夫人,陆翰林夫人却将扇子遮住脸,不肯与她对视。 喝吧,可能真的会死;不喝,以后再不能参与这些宴席,相当于被官宦女眷圈子抛弃,生不如死。 陶大妈左右为难,后悔万分,两眼上翻准备晕厥过去,却被杨舅母指着脸道:“你敢装晕,装了试试看!” 陶大妈无路可走,只好给檀悠悠赔礼认错。 檀悠悠笑嘻嘻、轻描淡写地饶了她:“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大娘知道错就好了,我不比您爱惹事儿,怎么也得感谢郭夫人领我赴宴,感谢宋夫人请我好吃好喝,不让舅母操心,不扫大家的兴。” 息事宁人,这是宋夫人最想要的结果,当即看檀悠悠十分顺眼。 杨舅母也道:“就是,我们是有家教的人家。”又小声道:“自己不长脑子,也不知谁给撺掇的,拼酒,真想得出来!” 小郭夫人笑嘻嘻地道:“怎么也该来个车轮战嘛,你孤身奋战,说明人缘不好啊,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座的多数都是好人,谁愿意和你呢,哈哈……” 陶大妈羞愧难当,醉酒遁倒,被宋夫人使人扶了下去。 檀悠悠继续稳坐桌边,除却目光有些呆滞,动作有些迟缓之外,一切如常,不知内情的根本不知道她才刚喝了那么多的酒。 众女眷偷偷打量着她,反正是没人再敢和她喝酒了。 “你这个骗子!”杨慕云想起途中喝酒的经历,恨不得抓住檀悠悠腮上的肉使劲乳a,这么厉害的酒量,叫做不会喝酒?嗯? 檀悠悠看着她傻笑:“表妹,人生苦短,假作真来真亦假,何必那么执着呢?” 第186章 不但想得美还长得美 “姐姐啊,听说那位陶大娘曾经是你的好朋友?”檀悠悠躺在孟嬷嬷怀里,软绵绵地冲着小郭夫人笑,瞧着是醉了,偏生说话挺利索的。 小郭夫人亲手给她喂醒酒汤,要笑不笑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檀悠悠道:“你怎么会和这么一个人交朋友呢?分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你这么高雅温和,她那么粗鲁刻薄,我想不通啊!” “臭丫头,醉成这样还不忘拍马屁。”小郭夫人笑了会儿,认真地道:“是为了吃啊,她吃东西不做作,看着特别香,我那阵怀着身子,胃口不好,就想看她吃饭,看着可过瘾了,我也能多吃半碗。” 孟嬷嬷目瞪口呆,竟然是这样的理由,这个小郭夫人果然非同一般。 小郭夫人冲孟嬷嬷一笑,低声道:“嬷嬷从宫里出来,平时又多和高门大户打交道,应该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吧?其实吧,在座这些人,很多早年都是小门小户,不过运气好嫁了个得力的夫君,学一学规矩,也就像个人了。这位朱夫人手段算是浅陋的,其他人……啧…… 也别怪我不管,你家少奶奶日后总要在其中行走的,总不能全靠别人帮她出头对吧?得靠她自己。不过呢,这次的事情也不完全是坏事,以后想必再无人敢和她拼酒了。” 孟嬷嬷频频点头:“不瞒夫人,老奴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只看着没出声,还没到主子们倒下需要老奴垫背的时候。” 小郭夫人笑得灿烂,看到杨慕云拧了湿帕子过来、小心翼翼地给檀悠悠擦脸擦手,就道:“大小姐芳龄几何呀?” 杨慕云大方地道:“回夫人的话,我十六啦!我爹舍不得我,说是要多留几年,不是嫁不出去。” “噗……”檀悠悠痴笑出声,指着杨慕云道:“郭家姐姐,这丫头是个没心眼的,护短得厉害,您要是给她相看,要找个人口简单,心眼实在的,不然她玩不过人家。” 杨慕云红了脸:“谁要相看了,谁要相看了!醉了你就睡觉,别多嘴!” 小郭夫人把醒酒汤递给柳枝,摇着扇子琢磨片刻,道:“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待我与杨家太太和大少奶奶聊一聊。” 杨慕云又羞又急,只管抓住檀悠悠的脸使劲地乳a,恨道:“醉了也不安生,非得埋汰我。” 檀悠悠笑一笑,翻个身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待到一觉醒来,已是次日清晨,她伸个懒腰哼唧出声:“柳枝,我口渴。” 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裴融的声音冷冰冰的:“喝吧。” 听声音不太好,怕是在生气?檀悠悠从睫毛缝里偷看,果然看见裴融黑着一张俊脸,索性就不睁眼了,闭着眼睛就着裴融的手喝光了水,甜蜜蜜地说一声:“谢谢夫君。”继续躺倒睡觉。 困是困,但是太饿了,檀悠悠想起昨天那个糟鹅掌和凉拌藕带的味道,忍不住吸了一口口水,肚子也“咕嘟”叫起来。 “不想睡就起来吃饭,我不骂你。”裴融伸出大手握住她的手掌,准备拉她起身。 檀悠悠顺势扑到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小声道:“夫君当然不能骂我了,我又没错。” 裴融抱紧她没出声,良久,低声道:“怪我不好。但是你可以不喝的,没必要为难自己,我们之前说过,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处理……” “我知道啊。”檀悠悠愉快地道:“我就是从一本书中看到,说是烈酒装入犀角杯中能够激发酒香,所以想要试试。还有就是陶大妈的样子太丑了,我想狠狠打她的脸。” “……”裴融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理由,闷了许久,道:“犀角杯,我们家中也有的。你打人家的脸,却把自己也给喝倒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夜睡得像猪一样?我也想把你的脸打肿呢。” 檀悠悠立刻捂住脸,张惶失措:“夫君不要啊!人家这肌肤吹弹得破,又香又嫩,哪里能和您老人家的脸皮比呢?” 裴融瞪着她,叹了许久的气,低声道:“你是我三世的仇人……” 檀悠悠道:“不对!分明你是我三世的恩人!我这辈子就是来还你恩情的,不然你哪儿去找我这么能干又善良的媳妇呢?对不对?” “话多成水!”裴融抓住她的脸捏了捏,最终也没舍得下狠手,转而拍拍她的发顶,道:“起床吃饭!” 檀悠悠撒赖:“人家腿软走不动,夫君抱我!” 裴融看着她不动弹。 檀悠悠就抹眼泪:“我太可怜了,在外面被人欺负,回家夫君还不心疼我,让他抱一抱都不肯。” 她才不是什么天使小可爱呢,要顾忌男人的自尊心,打落牙齿和血吞啥的,啥苦啥罪都悄咪咪地独自承受,她付出了,就要让这个男人知道,就要让他心疼。 裴融伟岸的身躯便一点点软下来,默不作声地弯腰抱起她,檀悠悠立刻搂住男人的脖子,亲了他的下颌一口,低声道:“夫君,我喜欢你这样对我。特别喜欢。” 裴融一僵,虽未说什么,动作更温柔了。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沿坐好,还给她拿了衣衫,笨拙地要帮她穿。 檀悠悠见他顶着两只黑眼圈,下颌上也有胡茬,就道:“夫君是守了我一夜没睡觉吗?” 裴融垂着眸子帮她系衣带,面无表情地道:“你想得美!” 檀悠悠再抱住他亲一口他的脑门,甜蜜蜜地道:“我不但想得美,还长得美!夫君,我还想吃宋御史家的糟鹅掌怎么办?昨天没吃够!” 裴融抬起眼来看着她,非常认真郑重地道:“你放心,以后一定让你吃个够,吃得随心所欲,吃一碗倒一碗都可以。” “那不要!太糟蹋了啊!”檀悠悠大笑,咂吧咂吧嘴:“其实啊,宋御史家的酒真不赖。你看我喝了这么多,醒来头也不痛。” 堪比某台某液,真乃好酒! 裴融这回真黑了脸:“下次不许再喝这么多!” 檀悠悠寸土不让:“那你呢?” “我一样!” “拉勾!” “不拉!我不是小孩子!” “夫君,别走啊,我胃痛……” 第187章 裴融的复仇 午饭时,檀悠悠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宋家的糟鹅掌和凉拌藕带。 喝一口用自家犀角杯盛装的清水,吃一口酥软喷香的糟鹅掌,扒一口饭,吃一块酸辣爽口的凉拌藕带,再扒一口饭,美滋滋。 檀悠悠边吃边看着裴融笑,不要钱的马屁使劲拍:“夫君待我真好。这犀角杯好看……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就能跑去宋家给我讨要糟鹅掌和凉拌藕带呢?这多不好意思啊。” “不过也无所谓啦,显得你真性情,怜惜自己的妻子才是真大丈夫嘛。夫君,你没有跑去朱御史家吧?这事儿就算了啊,女人间的争斗别扯上男人,她输得挺惨的,给我作揖鞠躬,发髻都差不多挨着地面了,你是没看到她那个样子……” 裴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张小红嘴“嘚吧嘚吧”说个不停,只觉得有几十只鸭子在耳边不停地聒噪,终于忍无可忍,用力将筷子一搁,板着脸道:“食不言!” “哦!好的,夫君。”檀悠悠从善如流,埋头认真吃饭。吃完一碗还想再吃一碗,裴融摁住她的碗,不许柳枝给她添饭:“她才喝了那么多酒,胃伤着了,不宜一次吃太多。” “食不言!”檀悠悠嚷嚷。 裴融睥睨她一眼,直接把碗接过去,舀一碗莼菜汤:“喝!” “食不言!”檀悠悠继续嘟囔,喝一口莼菜汤后,立刻被那鲜美清爽的味道给征服了,陶醉地笑。 裴融看她吃得差不多了,亲自监督着下人把饭菜收拾干净,又交待孟嬷嬷:“等她歇小半个时辰再让她午睡,除了水之外,不许给她吃别的东西。” “喏。”孟嬷嬷转过身对着檀悠悠,神色严肃:“少奶奶,您听见了,别为难老奴。” 檀悠悠软绵绵地趴在桌子上:“哦。” 裴融整一整衣衫,神色肃穆地往外走:“我有事要办,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该睡就睡,该吃就吃,不必等我。” 檀悠悠追问:“夫君要去哪里?” 裴融道:“男人的事女人少问。” “好稀罕啊!”檀悠悠冲他皱皱鼻子,送了他一个大白眼。 孟嬷嬷拿了围棋哄着檀悠悠学,顺便说些女眷之间的明争暗斗:“昨天这种是最粗浅的,劝酒还有车轮战,一群人轮番上阵,有在明处的,有在暗处的,一个做恶人,一个装好人,什么时候上当都不知道,还有那种在酒里下药的……” 檀悠悠把棋子捏起对着光看:“这是玛瑙做的吗?还是玉石的啊?” “……”孟嬷嬷感觉快要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可以上上课,人家并不愿意听。 檀悠悠玩够了,看到老嬷嬷伤心落寞的样子,这才一笑:“嬷嬷接着说,您说的这些很有用的,我都记着呢。” 孟嬷嬷揉揉老腰:“少奶奶还是睡觉吧。” 申时,京中各处的官员们纷纷下衙,翰林院的翰林们也三三两两地走出翰林院,准备归家。 忽见翰林院外的空地上有一人席地而坐,青色襦衫,黑色方巾,面目清冷,身姿挺拔。 “那不是裴向光吗?”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惊奇地道:“他这是干什么?怎会跑到这里坐着?” 翰林们很少有不知道向光公子的,闻声全都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猜测裴融到底想干什么。 陈二郎步履匆忙地从里头走出来,乍然看到裴融,便跑上去道:“向光兄弟,你怎会在此?怎么啦?” 裴融看着他淡淡一笑:“陈二哥,我有事要寻陆翰林,与你无关,趁早归家。” 然而陈二郎又岂是那种看见朋友有事、扔下不管的人?当即道:“向光你这话不对,你我既然兄弟相称,有事便该互相帮扶,说给哥哥听是怎么回事?哥哥替你做主!” 一个老翰林笑着走上前来:“陈翰林,你才半只脚踏进翰林院,屁股都没坐热,你替谁做主?我看你啊,大名鼎鼎的向光公子都不知道吧?” 陈二郎摸摸脑袋,憨笑:“还真不知道。但我早知道我向光兄弟才气过人,这没得错。” 老翰林给裴融行礼:“向光公子,久违了。您这是打哪儿来,有何事啊?” 裴融起身还礼:“给姜老见礼,我今日是来寻陆宗善陆翰林的。我欲与他斗诗,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话一出来,在场所有翰林全都炸了锅,激动得奔走相告,有好事者甚至去把还没下衙的陆宗善找了出来,其余人等、包括杂役在内,全都兴奋地围在一起等着看热闹。 陆宗善是谁呢? 他的先生是曾与王大学士一起,为先帝、今上、诸皇子于文华殿讲经的焦大学士。 六年前的武仙湖畔赏荷论经会上,作为焦大学士的爱徒,陆宗善大败王大学士的大徒弟,志得意满,睥睨天下。 可惜这种得意没能维持半个时辰,十六岁的翩翩少年郎裴融引经据典,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他打得落花流水,羞愤欲死。 这二人的仇怨便是从那结下的,在之后,裴融远走秋城,销声匿迹;陆宗善则高中进士,才名远扬,进入翰林任职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以为这二人不会再有瓜葛,谁晓得今天裴融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而且是以这种决然的姿势。 怎能让人不兴奋,不激动? 刀剑可以杀人,诗书也是可以杀人的。 陆宗善被人群推搡向前,强行压制着心中的仇恨与愤怒,勉强装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向光,许久不见。你一向可好?” 裴融淡然还礼,一丝不苟,姿态风雅:“宗善,许久不见。你瞧着挺好。” “呵呵……承蒙圣恩,陆某这些年确实过得不错。只恨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能为陛下分忧解难啊。”陆宗善慨叹一回,压低声音:“向光,你是真可惜了!” 有与陆宗善交好的,俱都会心一笑,裴向光的脚疼,就踩他的脚,这没错! 裴融毫无所动:“我今日寻你,是因为突然想起,当年赏荷论经会上忘了与你比诗才。今日特来补上。” 第188章 哈裴向光 “你想找事,是不是?当年的教训还不够吗?”陆宗善眼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 当年的奇耻大辱犹如跗骨之蛆,扰得他不得安生许多年,每次午夜梦回,他总是冷汗涔涔地从惊恐绝望中吓醒过来。 仿佛又回到当年武仙湖畔赏荷会上,他被年仅十六的裴融击败于京城仕子之前,宛若衣裳被剥光于人前,读书人所有的骄傲和得意全被踩到脚下。 是既仇恨,又害怕。 裴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隐藏的害怕,却也不见得意,只更加冷清:“当年的教训?不知陆翰林指的是什么?是你惨败于我?还是指我御前失仪?” “你……”陆宗善有太多愤怒仇恨想要表达,却不敢如裴融这般磊落于人前,只好咽下那些阴暗的话,冷笑:“看来你是没有受到教训。你想与我比,我就要和你比吗?你一介白身,算什么东西!” 裴融并不见屈辱,只静静地注视着他道:“你不敢,你怕了,你怕输给我。” “我是不屑……”陆宗善的声音很大:“来人!把这个不知所谓的疯子给我赶走!” 他是官,裴融什么都不是,他不怕,是的,就是这样。 裴融微微一笑,宛若风雪天里的一枝红梅盛开,刹那间光芒四射,消冰化雪。 “你不敢,你怕了,你怕输给我。”他还是这样一句话,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翰林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陆宗善怨恨地回头,把这些同僚一一看过去,想要把和他作对的人尽数记在心头。 那些人都在他看过来的同时闭了嘴,回之以微笑,但那笑容无一不是在嘲笑他是个懦夫,他怕输,他们好像都已经认定他输了。 “我让你们把这个疯子赶走!你们听不见吗?”陆宗善对着杂役大吼大叫。 裴融眼里满是悲悯:“你竟然成了这个样子,真,丑陋。你听着,你今日若不与我比试,稍后武仙湖畔赏荷会,我会直接向你挑战。” 他俯身拾起地上的席子,很仔细地拍干净上面的尘土,卷起夹在腋下,飒然转身,准备离去。 有人大声喊道:“向光公子,能饮一杯无?” 接着又有好几个人喊道:“向光公子,我等备了酒席,一起坐坐?” 裴融回头,微笑颔首:“天已晚,裴某还有家事需要料理,就不打扰各位了,多谢。” 那些人全都露出遗憾的神情,有与陆宗善交恶的,笑嘻嘻地道:“陆兄,为何不与向光公子比诗啊?你二人皆是青年才俊,也叫我等开开眼界,重温六年前那场辩经会的风采!” 老实巴交的陈二郎更是直接跑过来,很直白地盯着陆宗善说道:“陆翰林,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但你不该这样。都是读书人,不想比就不比,好好说啊,为什么要仗势欺人,让杂役赶走向光呢我觉得你啊,有辱斯文!” “关你什么事?你这个官话都说不清的乡巴佬!有辱斯文的是你!”陆宗善勃然大怒,把所有仇恨愤怒都冲着新人陈二郎撒去,只恨不得对着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打赏一巴掌出气。 “你骂谁乡巴佬呢?”陈二郎不干了,粗着嗓门大声嚷嚷。 陆宗善的几个同门师兄弟围拢过来,明为劝解,实则围攻陈二郎。 他们惹不起裴融,还能惹不起陈二郎这个没有靠山的新人吗? 与陈二郎同年的进士也围拢过来,想要据理力争。 “怎么回事?一群翰林,围拢在翰林院外吵闹嚷嚷,如同菜市叫骂,成何体统?”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留三绺胡须,目光坚毅,面上多有风霜之色,穿半旧官服的官员走过来,微蹙着眉,不怎么高兴地看着众人。 众人全都屏声息气,俯身行礼:“郭阁老。” 陆宗善很委屈:“阁老,是有人挑事。” 郭阁老看向陈二郎:“今科榜眼,是你挑事?” 陈二郎耿直地道:“陆翰林骂我乡巴佬,有辱斯文。” “是你先骂我的!”陆宗善嚷嚷。 “此事因裴某而起,与陈二郎无关。”裴融夹着席子卷走过来,身姿料峭、闲庭胜步,仿佛夹着的不是草席,而是一枝梅花。 “哈!裴向光!”郭阁老大喊一声,吓得所有人直眨眼睛。有人更是替裴融担心,不会这位也曾被得罪过吧? 裴融还是不慌不忙的清冷模样:“是裴某。” 有人好心提醒他:“这位是郭阁老!” 裴融神色淡淡,礼倒是行得一丝不苟。 郭阁老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指着陆宗善道:“他要和你比诗才,你为何不与他比?是怕输吗?不行!堂堂翰林,怎能惧怕区区一介白身?你必须比!不然就是丢了我翰林院的脸面!” “???”陆宗善满脸懵,他比了才是丢掉翰林院的脸好吧?注定要输的结局。 有人小声提醒郭阁老:“阁老,不好比的,万一输了怎么办?” 郭阁老冷笑:“怎么可能输呢?翰林就是日常做学问的人,陆翰林又是其中翘楚,老夫对他充满信心!也行,不在这里比,那就留到武仙湖赏荷会上比!” 陆宗善松了一口气,到时候另外想个法子避开好了。 却听郭阁老又道:“小陆,你保证能赢的吧?武仙湖赏荷会上必须赢哈,不然那脸面丢得可就大了,人家说的不是你陆宗善,而是要说整个翰林院,说不定天子降怒,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陆宗善身边围着的人立时“呼啦”一下闪开,缓一口气,一起劝他:“要不,答应裴向光呗,就在这比,输了只是你俩的私事,不会牵连大家……” 陆宗善有苦难言:“我……” “就这样定了,马上比!老夫来做见证!”郭阁老一脸严肃地在杂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人铺好纸笔墨砚:“要怎么比?划下道道来!” 裴融微微一笑:“请阁老命题,以一炷香为限,看谁作的诗最多,意象更高。” 第189章 你该回家问问尊夫人 青烟缭绕,一炷香很快燃到尽头。 “停!交卷!”郭阁老严肃地命令裴融和陆宗善停下。 杂役小跑上前收走二人手中诗作,裴融淡然端坐,陆宗善面色苍白,却又带了些狂热的期盼。 他并非是不刻苦的人,这些年来武仙湖畔的奇耻大辱时刻警醒着他,他一直在刻苦学习,他的老师焦大学士也夸他学问有了进步,想来,还不至于输。 当然,必须郭阁老秉公。 想到这里,陆宗善死死盯着郭阁老,涩声道:“阁老,只是您一人品判么?” 郭阁老撩起眼皮子淡淡地看向他:“陆翰林想让谁参与品判?” 陆宗善咬着牙道:“让我的先生。” “嗤”有人笑了起来,挤眉弄眼:“陆翰林这是有多害怕输呢?必须自家先生在场才能赢。” 陆宗善的几个同门师兄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宗善啊,先生近来身体欠安,这种事情还是别劳烦他老人家了,你若信得过我们,便由我们品评如何?” 那边郭阁老已经看完二人诗作,轻飘飘地道:“你要请谁来品评都行,老夫不怕人说我徇私,我判裴向光赢。各位可以传看。” 众人早就等不及了,冲上前去拿走二人的诗作,传看起来。 郭阁老以一炷香为限,以荷为题。裴融写了两首,陆宗善写了一首半。 写诗这种事,当然不是以多胜出,讲的是品质。众人只看了裴融的第一首诗,就已爱不释手。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 翰林们低头吟咏着,细细品味,“卷舒开合”“自在天真”,这不正是大家必生所求么? 无人关注陆宗善写了什么,即便是他的同门师兄弟,也是用复杂的目光偷瞟着裴融,不敢为陆宗善出头——这句诗必然流传世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谁不爱惜羽毛呢?已经倒下一个陆宗善,不能再把其他人给拖下水了。 诗作传到陆宗善手中,他呆立不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完了,从此刻起,他便成了士林中的笑谈,再无颜面见人。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翰林院前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唯独留下裴融和陆宗善二人。 陆宗善双眼遍布血丝,仇恨地瞪着裴融道:“裴向光,我与你什么仇什么怨,你为何总是害我?” 裴融淡淡地道:“六年前是时势使然,怪不得你,也怪不得我。这一次,你该回家问一问尊夫人。” 陆宗善羞愤欲绝,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 裴融夹着草席,昂首阔步行于街面,陈二郎跑出来,开心地喊道:“向光兄弟!你的事了结啦?走!我们一起回家!” 裴融微微一笑,伸出大手拍拍陈二郎的肩膀,沉声道:“多谢兄长一直等我。” 陈二郎高兴地接过他手里的草席,说道:“你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瞒了我这么久!害得我被人嘲笑!走!今晚去我家吃饭!咱哥俩必须喝一盅!” 裴融婉拒:“我还有事,改日吧。” 街角处停着一乘小轿,年轻的长随眼见裴融、陈二郎走远,便凑到轿前低声道:“阁老,他们走了。” 郭阁老捋着胡须,笑道:“卷舒开合任天真,好诗!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向光还是那个裴向光。传令,跟紧陆宗善等人,不要让他们再出来害人。” 长随骇笑:“技不如人,就该羞愧欲死,躲在家中不露面才是,还敢害人?” 郭阁老叹道:“这世间的狠人都是不要脸的人啊。要脸的,早就死了。” 长随大着胆子道:“阁老要不要呢?” “嗯?”郭阁老一瞪眼睛,随即笑了,坦荡荡地道:“我老郭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走吧,回家已是迟了,夫人又该罚我跪搓衣板啦……” 檀悠悠在家已是睡醒两觉,裴融还没回来。 耳听着暮鼓已响,将要宵禁,她是真有些急了。 裴某人成日在家几乎不外出,她早就习惯天黑就和他对坐吃饭,晚间亲亲抱抱斗斗嘴的悠闲时光,乍然不见其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鲍家的从外面进来道:“少奶奶,隔壁陈翰林家使人过来说,之前见着咱们公子了,公子有事前去访友,今夜会回来很晚,让您别等。” 檀悠悠奇怪了:“陈二哥是在哪里见着夫君的?” 鲍家的笑道:“陈家下人没说。” 檀悠悠坐了一回,觉得不是太踏实,索性去了隔壁。 陈二郎中了榜眼入了翰林院之后,家中只不过添了一个粗使婆子和一个年轻长随,人口仍然极简单,都与檀悠悠熟识,看到她就直接把她领去了正房。 陈二郎正眉飞色舞地和潘氏讲述当时的事:“你不知道,那位陆翰林平时可傲慢了,从不正眼看人,大家都在猜,他明天是否有脸去,以后是否有脸拿腔拿调训斥新人。” 潘氏低着头在灯下做小衣裳,笑容温柔:“狗能改了吃屎的性儿?不能!” “潘姐姐,陈二哥。”檀悠悠敲了敲门,这两口子看到她,热情更甚从前,一个上前去拉她坐下,一个忙着搬椅子倒水。 陈二郎太过激动,檀悠悠好一歇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裴坑坑去替她报仇了! 找的不是陶大娘的男人朱御史,而是那位细眉细眼小嘴,笑得慈眉善目,坐在一旁扇阴风点鬼火的陆夫人她男人! 这可真是透过现象看到本质,直捣黄龙啊!你老婆算计我老婆,我就把你的脸拉到地上使劲踩! 檀悠悠晕乎乎地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是找来孟嬷嬷:“嬷嬷,夫君是不是找您问过话啦?” 孟嬷嬷没否认:“您醉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少奶奶,老奴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可还好着呢,耳朵也没聋,心也没瞎。谁好谁歹,心里有数。” “嬷嬷最能干!不然怎会我出门就要请您镇场子呢?”檀悠悠吹捧好了孟嬷嬷,冷静下来就开始担忧。 裴融好不容易沉寂下来,因为这件事又浮出水面,会不会遭致新一轮打击? 第190章 只要能吃就使劲吃 月色朦胧,裴融与送他的人道别:“前面就是我家,回吧。” 那人却不放心:“总要看到公子进了家门才行,否则若是被人拿到犯禁,又要生出许多事来。” 裴融没有再坚持,他去找人,本来也是为了善后,并不想惹出过多麻烦。 刚刚叩响门环,门便立时打开,门子激动地道:“公子可回来了,少奶奶命下仆一直在门前守着……” 裴融心中微暖,阔步向里,又遇到廖祥带人巡查至外院,看到他也是笑脸相迎:“公子回来啦?少奶奶命下仆加紧防范……” 行到二门处,檀悠悠已经等在了那里。 虽然披头散发,虽然呵欠连天,她始终是站在了那里。 “夫君,你可算回来啦!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吃啊?”她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晨星,仿佛他是什么凯旋归来的大英雄。 裴融对着这么一张如花的笑脸,喉头微哽,好容易才压住情绪,低声道:“为何不睡?” “等你呀。我可贤良淑德了。”檀悠悠再开口,就把裴融心中那点旖思给打消了,有哪个真贤良淑德的人,会成天把这话挂在嘴边? 檀悠悠见裴融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就伸出一只胖手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夫君!回神啦!你现在是在家中,不是在外面。若是饿了只管说,我给你做好吃的,只要家里有食材,想吃啥就做啥!” 裴融收回目光,仰着头往前走:“我吃过了。” “夫君在哪吃的呀?吃的什么呀?”檀悠悠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袖凑过去小狗一样地到处闻嗅。 “你干什么?”裴融偷瞟一眼柳枝等人,面红耳赤地抢回自己的衣袖,这个女人真的是…… “看看夫君是否有在外面喝花酒呀!”檀悠悠理直气壮地叉着小蛮腰,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甜蜜蜜地笑了,凑上去,死皮赖脸把手塞进他掌中,小声道:“夫君,我今夜特别挂念你。你不回来,我都睡不着。” 裴融想起回家之后见到的一系列事情,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便默不作声地将她的手握紧了。 双手交握,他便觉着掌心相接处有种非常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表,却又不想点破,总之,就是舍不得松开那只柔软的手。 小半个时辰后,檀悠悠躺在裴融怀里,将手伸到他胸前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裴融被她搞得酥痒难耐,皱着眉头拿开她的手,沉声道:“要睡就睡,不睡就起,干什么?” 檀悠悠执着地再把手放上去,紧紧揪住某处不松手:“我就要这样才踏实。夫君,你为什么要去找陆宗善呢?” 裴融被她捏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思又开始往不该去的地方飞,心不在焉地道:“日子好,想找就找。” 檀悠悠不甘心,这臭男人,说一句好听话会怎样?之前她追问,人家说是看陆宗善不顺眼,现在又变成日子好了。 真是! “难道夫君不是因为想替我出气,心疼我吗?”檀悠悠厚着脸皮自己说出来,再疯狂暗示:“夫君不要不好意思嘛,老夫老妻了,说说体己话不算什么,说了就好睡觉了。” 裴融偏就不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哪样?”檀悠悠忍无可忍,翻身骑上去准备继续捣乱,却被掐住腰肢再也逃不得。 “我原本想着你宿醉该好好休息,是你自找的。”裴融声音嘶哑,一口吹灭了灯。 檀悠悠表示很后悔,但是!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继续骚扰裴坑坑,因为她心情好。 次日,裴融照旧起得极早,还顺手把檀悠悠拎了起来。 他在那舞剑打拳强身健体,檀悠悠就在那呵欠连天,看他表演,虽各种撒赖,却是没有半句抱怨。 早饭时,裴融终于忍不住:“你为何没抱怨?” “抱怨什么?”檀悠悠给他夹了个红焖海参。 “大清早吃这么好?”裴融挑眉。 檀悠悠也给自己夹了海参,睁着大眼睛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饭要好,午饭要饱,晚饭要少!为什么不能吃得好?吃吧,吃吧,只要能吃就使劲吃。过几天咱们吃鲍鱼。” 她昨天夜里回来之后,想到裴融再次浮出水面,又要引起有关人等的忌惮打压,今后大概没得好日子过了,索性让人把上次二皇子送的大鲍鱼也泡发了。 只可惜鲍鱼泡发的时间比较久,不然她倒是想要今天就开吃,必须吃个够本才行。 不年不节也未待客,先吃海参再吃鲍鱼,只要能吃就使劲吃……想到檀悠悠昨天夜里的表现,裴融瞬间了然,当即微沉了脸:“檀悠悠!你在想些什么呢?” “在!”檀悠悠嘴里塞得满满的:“没想什么啊?就想和夫君过好每一天,吃好喝好睡好玩好!” “……”裴融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晓得再怎么说也没办法让她说真话,索性道:“这么害怕,要不,我先送你回秋城?” “好啊,好啊……”檀悠悠叫了两声好,见男人的俊脸黑得不能更黑,就嘿嘿笑了,夹了一箸海参喂到他嘴边,很认真地道:“我生是夫君的人,死是夫君的鬼!咱有难同当,有福共享!” 我信你个鬼!裴融脑海中陡然冒出这句话来,然后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怎会想到这样的话?都是檀悠悠这个女人害的! 于是他气呼呼地瞪向檀悠悠,却得到檀悠悠羞答答一个笑脸,于是那口气莫名其妙又散了。 “不用害怕,这件事我已善后,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裴融终究舍不得让檀悠悠担心,索性交了底。 檀悠悠拍拍胸口:“夫君早说嘛,害得我把干货全都泡发了……这么热的天,这样的补,怕是要上火。得去药铺抓些凉茶去去火才行啊……” “……”裴融索性放下筷子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檀悠悠嚼着海参,觉得裴某人似乎有些回避,不太乐意告诉她,他的后手是啥的样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191章 爆红之后 “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这诗真做得好。不愧是向光公子……”一群读书人围在白云巷口的四一书铺前,摇头晃脑,吟咏不休。 檀悠悠戴着幕笠,做贼一样从旁边快步经过。这日子没法儿过了,自从裴融收拾了陆宗善一顿后,就有很多仕子慕名而来,成天围在她家门口骚扰不休。 个个都嚷嚷着要见向光公子,还有在她家门口张贴诗词,说是要以诗会友,或是请裴融点评,甚至要比试的。 裴融肯定不见这些人,任是挑衅为难嚷嚷喊叫,他自巍然不动,每天准时睡觉,按时起床,按点吃喝,管教安宝和檀悠悠,闲了就读书写字,一言不合就罚一大一小写大字,小的十篇,大的二十篇,写不完不准吃饭睡觉。 天天对着同一张脸,檀悠悠烦得要死,一心想要溜出去逛逛街买买菜顺便散散心,却被人在后门处围住,跪着哭着喊“师娘”,吓得她花容失色,逃回家半天没敢出门。 再出门就只能背着裴融在墙上架楼梯,翻到隔壁陈二郎家,乔装打扮后再溜出门去。可怜她,这么热的天,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都长痱子了。 “好烦!”檀悠悠小声叨叨着,鄙夷书铺门前围着的那群读书人没见过世面,荷花诗她能背好多首呢,只是没敢拿出来假装是自己写的而已。 柳枝小声道:“确实挺烦的,不过姑爷也真是沉得住气。” 檀悠悠道:“沉不住气怎么办?必须得沉住气啊。” 眼看那什么武仙湖畔赏荷会又要开了,裴融必须躲过这一遭才行,不然再被有心人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主仆二人叨叨着走到家门口,眼看门前又是围了一大群人,就赶紧低着头往陈二郎家走,准备再翻墙回家。 忽有一个妇人狂奔过来,一把拽住檀悠悠,大声喊道:“就是她!就是她!”边喊边撕扯她头上的幕笠。 檀悠悠被吓坏了,赶紧护住幕笠,抬起脚来对着那妇人就是一记佛山无影脚:“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打劫啊!强抢民女啦!” 她的声音又脆又响亮,立时惊动了陈二郎家的下人和裴家的下人,两边同时开了门,探出头来一看究竟。 檀悠悠解决了拽住她的妇人,拔腿就往陈二郎家跑,柳枝却被那妇人死死抱住了腿,吓得脸嘴惨白:“救命啊……” 檀悠悠无奈,只好又跑回去救柳枝,谁想好几个妇人从人群中跑出来围住她,抱的抱腿,搂的搂腰,哭天抹泪的:“裴家奶奶,救命啊!” 檀悠悠莫名其妙,她又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更不是什么一根银针肉白骨、活死人的女神医,救啥命啊? “裴家妹妹,是我。”一个细眉细眼小嘴,柔柔弱弱的妇人朝她走过来,边走边用帕子拭泪,正是那位陆宗善陆翰林的夫人。 这是要做什么?檀悠悠警觉地盯着陆夫人,她是听陈二郎说过,自打比诗失败后,陆宗善就告了病,再没在翰林院露过面,有传闻说这人病得快要死了,还说要休妻。 她是不信,有其妻必有其夫(当然不包括她和裴融),有那么一个阴险记仇心眼小的老婆,这人能因为这点事气死病死?最多就是没脸见人,暂时躲一躲罢了。 “我不认识你啊。你谁啊?”檀悠悠翻脸不认人:“还有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什么裴家妹妹。” 陆夫人大哭起来:“我是来给你赔礼道歉啊,你怎么可以假装不认识我?我活不下去啦!求求贤伉俪网开一面,放过我吧!” 说着,这位陆夫人竟然跪到地上磕头:“裴少奶奶,我错啦,真的错了!以后再见着您,我一定绕开了走!” 仕子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有好事者少不得追问是怎么回事。 陆家一个婆子在那哭号道:“都怪我家夫人不谨慎,不小心得罪了裴少奶奶,这才引起误会……现下我家老爷病得厉害,又要赶我们夫人走,说是愧对向光公子夫妻。我家夫人就想,只能求得裴少奶奶和裴公子谅解,才能有生路……” “太不要脸了!啧啧啧!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檀悠悠打断婆子的话,上前抓住陆夫人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抬,就把人提了起来。 陆夫人不干,还想继续往下跪,但是抵不过檀悠悠力气大,根本没办法挣扎的。 “我不知道夫人是怎么得罪我的啊?夫人说来听听。”檀悠悠硬生生把陆夫人“扶”到石阶上坐下,她自己也很亲切地在一旁坐好,好整以暇地等人解释。 陆夫人怎么能说出来呢?在宋家的宴席上挑唆朱御史夫人针对檀悠悠,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一旦说出来,得罪的不止是檀悠悠一人,宋家、朱家,全都被她得罪了。 以后其他人家再有宴席要请她,也要好好掂量一下值不值得。万一她又去兴风作浪,挑唆这个,挑拨那个怎么办? 陆夫人只好捂着脸“呜呜”的哭。 “是不是陆翰林这么跟你说的啊?”檀悠悠知心大姐一样拍着陆夫人的手,义愤填膺:“你上当受骗了!一个大男人,比诗比不过别人就算了,愿赌服输,我还敬他是条好汉!自己输了就怪女人,真是让人不齿! 你是不是打算一定被休的话,就吊死在这里给我们好看?这位姐姐啊,听说男人要休妻,多数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给别人腾位子!当然,我是胡说八道的,当不得真!” “陆翰林这样的人,高风亮节,怎么可能做这种没品的事呢?毕竟你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做,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姐姐一表人才、待他又好,这样都要逼死你,那是畜牲啊!哈哈哈,我乱说的,乱说的。”檀悠悠哈哈笑着,丝毫不怕周围的人听见。 陆夫人却是走火入魔一样,喃喃地道:“糟糠之妻不下堂……逼死我……给别人腾位子,腾位子……陆宗善!你对得起我!” 第192章 好人好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夫人已然跳上马车绝尘而去。 被丢下的陆家下人面面相觑:“……” “……”看热闹的仕子们一脸懵,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怎地热闹就散场了? 檀悠悠无奈地摊摊手,她就是太无聊了胡说八道的,也是真怕陆宗善那种毒人为了打击报复裴融,不惜逼死自家老婆给他俩添堵—— 不是没这种可能,被休的女子下场不会好,一哭二闹三上吊,这陆夫人已经哭闹过了,接下来就是吊死这条路了。 她深恨着裴融和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吊死在自家门前,来个鱼死网破。这样一来,裴融就算是一脚踩到屎盆子里去了,想想都恶心。 “进来!”裴融板着脸走出来,气势汹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檀悠悠抓了回去,当然,动作飞快就是了。 仕子们狂涌上前:“向光公子!向光公子!开开门啊!我是某某某啊,咱们一起吃过饭,喝过茶的……” 裴家的大门紧紧关着,就像裴融的脸一样冷酷,毫无所动。 “……”被落在外面的柳枝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地敲开陈二郎家的门,再小心翼翼地沿着梯子翻墙回家。 “我就是想着啊,才子不是都自诩风流吗?陆宗善那种人肯定喜欢偷鸡摸狗,毕竟家的不如野的香,野的不如偷的香……”檀悠悠及时刹住车,捂住小红嘴,以忏悔的可怜姿态巴巴地道:“夫君,我知道的,用词要文雅。刚才这话太粗俗了!” 见裴融没吭声,她又接着道:“红袖添香!陆宗善应该不少姬妾,一般这种人家呢,肯定后宅很多龌龊。他也多半不是很喜欢原配,所以才会逼原配去死,死了一个原配,他好另外娶个年轻貌美的填房。那时候,不但搞坏了我们,还换了老婆,得意的就是他了!” “都是女人,我总得提醒一下陆夫人……谁想还真的被我说中了,陆夫人气得啊,我看陆家这桩家务事很要纠缠一段日子了。” 檀悠悠颇为自得,把脸凑到裴融面前:“夫君,你说我聪明不?” 裴融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头,缓缓说道:“你放心。” 裴融说完这话,转过身走了。 “放心什么?”檀悠悠真是受不了裴某人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性子,要命了啊! “让您放心,他不会偷鸡摸狗呗。”柳枝被单独留在外面,心里充满了怨念,难得僭越不冷不热地说上这么一句酸话。 檀悠悠摸摸柳枝的小脸,哄她:“别生气了,都怪我不好,力气没有夫君大,不然一定把他推开,跑去带你回家。” “小姐!人家不是这个意思啦。”柳枝扭捏一回,被莲枝拿了冰粉一哄,就忘了生气,转而高高兴兴:“不过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出门都不方便。” 檀悠悠道:“不怕,等到夏至日武仙湖畔赏荷会开过之后,新的才子出来,大家就会忘了这里。” 这就和追星一样的嘛,新的出来,老的就被忘了。 第二天,京城里就爆出了大新闻,因为比诗失败重病卧床的陆翰林,妻妾相争,妾失手重伤正妻,正妻娘家人一气之下,一纸诉状告到了京兆府,告的陆宗善宠妾灭妻。 消息传到裴家,檀悠悠正带着杨表妹、潘氏做玫瑰糖,乍然听到这事儿,眼睛都直了,她真的就是随口胡说八道,没想到竟然会闹到这个地步。 廖祥小声道:“少奶奶,坊间有传闻,说不是妾伤的陆夫人,而是陆翰林伤的。为了脱罪,假说是妾做的。”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不要传谣信谣!一切都以事实为根据,律法为准绳!京兆府查明案情之后,真相自然水落石出!别个可以乱说,咱家不能乱说。” “是,少奶奶说得很对。”廖祥心服口服,转身就把檀悠悠这几句话传了下去,严令家中下人不许乱说话,违者家法伺候。 “表嫂,你好威严啊,当真有一家主母的风范了!”杨慕云崇拜地看着檀悠悠,恨不得天天跟在她身后做一名默默无闻的小跟班。 潘氏则是笑眯眯的听着,回家之后把分得的玫瑰糖捎带给自家亲娘舅的同时,把隔壁裴家这件事也说了。 裴融两口子被她夸得天上无双,地上独有,男的才气横溢有担当,女的机智勇敢讲道理。 那边第二天就回了消息,送了两份蔷薇露,点明其中一份送给檀悠悠,然后说了四字:“好人好报!” 潘氏把蔷薇露送去给檀悠悠,说道:“我舅舅点名给你的,他老人家知道你们这事儿了,说是好人好报呢。” 檀悠悠一看那蔷薇露,果然和杨慕云之前给的一样,都是宫里出来的。再看潘氏一脸茫然,丝毫不知真相,也就没有点破此事,只精心做了一份冰粉,托潘氏送去给她舅舅,以表礼尚往来。 很快便是夏至之日,武仙湖畔赏荷会辩经会隆重开幕,头天陈二郎就过来邀请裴融一起去看热闹。 裴融很平静地拒绝了,却问檀悠悠想不想去。 檀悠悠肯定想去见识一下,但想到最近江湖不太平,就趁机装乖巧:“我还是不要去了,我要在家陪伴夫君,不然你一个人怪孤独的。” 裴融看了她片刻,也没勉强她:“也行。我教你作诗吧。” “啊……我突然觉得头晕想吐,估计是最近天太热,中暑了……不行,我得喝碗绿豆汤,再躺着歇一会儿……”檀悠悠娇弱地趴在柳枝和莲枝肩上,急急忙忙回了房。 裴融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回身看到安宝跟着傻笑,就是一声暴喝:“你笑什么?让你背的书都会背了?过来!错一个字从头再读十遍!” 安宝瘪着嘴,红着眼睛,委委屈屈开始背书。 裴融听着孩童郎朗背书声,目光飘到窗外,看着那树芭蕉走了神。 武仙湖畔,承载他梦想与志向开端的地方,还未扬帆便已折戟,他不服的。 第193章 别把错算到鸡腿上 檀悠悠没去赏荷会,隔壁陈二郎夫妇却是去了,回来之后潘氏眉飞色舞地讲给她听:“真的是人山人海,人海人山……哎呀呀呀,全是人!” 陈二郎听不下去,嘟囔道:“除了人你也讲点别的啊!” 潘氏没好气地道:“你行你来讲啊!” 陈二郎本就口拙,闻言就怵了:“我不行。” 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檀悠悠突然想起这一句,哈哈笑出声来。 那夫妻俩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也跟着憨厚的笑,裴融从外面走进来,皱着眉头先瞅一眼檀悠悠,再和陈二郎道:“二哥,去我家,咱不和她们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好好好。”陈二郎高高兴兴跟着裴融走了,潘氏不敢相信地小声道:“妹妹,你家向光这是,开了个玩笑?” 檀悠悠一默,可不是么?虽然这玩笑开得生硬无比,一点不好笑,但好歹不是从前那样一板一眼毫无意思了。 潘氏叹道:“向光变了啊。” 檀悠悠没觉得有太大变化:“还一样。” “哪里,我们刚来的时候,时时刻刻板着脸,走路这样端着……每次他和我说话,我特别紧张,就怕自己说错了话会挨训,好比当年对着二郎的先生似的。”潘氏快言快语,连说带笑,“现在不一样了,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很温和。” 檀悠悠哈哈大笑:“原来不止我一人有这感觉,姐姐也怕的。” 柳枝笑嘻嘻走进来,分别端一碗冰粉给二人,再递一张帖子给檀悠悠:“是福王府的。送帖子的还在隔壁等着,说是福王妃也想邀请陈翰林夫人过府游玩,只从前没有往来,也怕夫人不便,托小姐问一问,能去不?若能,就下帖子请。” 福王妃……檀悠悠仔细想了想,似乎在过年时、寿王府的新春宴席上她并没有见到这人,但想来裴融与福王世子交好,人家也不至于为难她。便问潘氏:“姐姐去不?” 潘氏虽有了身孕,但月份不大,加之她自小长在乡村,什么苦都吃过,身子特别利落,当即爽快地应了:“我想着自己不能总是窝在家里,有机会的时候也该出门走走看看,说不定还能给你二哥添些助力。” 檀悠悠就让柳枝去回话,原以为潘氏的帖子怎么也得次日才送来,没想到片刻功夫就送了过来,上头墨迹未干,字也不是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而是男子常用的馆阁体。 檀悠悠心生疑惑:“这帖子是谁写的?怎会立时送了来?” 柳枝这才道:“是福王世子写的,他亲自送的帖子,人还在隔壁,正和姑爷、陈二爷喝茶聊天呢。” 听说裴融也知道的,檀悠悠就不管了,和潘氏继续聊天,还是顺手帮着缝了几下小鞋子。 聊到傍晚,陈二郎回来,各回各家,潘氏把做了一半的小鞋底塞给檀悠悠:“我手软,不比妹妹手上力气大,帮我纳这鞋底好么?” 檀悠悠本能地拒绝:“那什么,我不会做针线活,您瞧,之前帮着缝的那几针歪歪扭扭的,我都看不下啦!” 潘氏央求道:“好妹妹,我不嫌,你侄儿也不嫌,你是个有福之人,也给你侄儿添几分福气呗。” 话说到这个地步,檀悠悠真是没办法拒绝了,只好硬着头皮接过去,眉毛耷拉成“囧”字。 见檀悠悠捧着小鞋底脚步沉重地离开,陈二郎忍不住说潘氏:“你说你,为难人家做什么?她虽日常爱和你一起做吃食,那是因为她喜欢,到底也是官家小姐娇养长大的,非得逼人家给你做鞋!” 潘氏老神在在:“你懂什么?我这是想让她沾沾喜气,早些生个孩儿呢。听说他们也成亲近半年了,差不多啦。” 陈二郎立刻没了脾气,讨好地道:“娘子想得真周到,让我摸摸我儿子呗……” 潘氏笑骂一声,从了。 檀悠悠囧着眉毛回到家,先把小鞋底放在桌上叹一回气,才去吃晚饭,见裴融竟然坐在对面,便道:“夫君为何在此?我还以为你在外院招待世子呢。” 裴融淡淡地道:“他家里有事,没留晚饭。帖子你接着了?二嫂去的?” “去。”檀悠悠道:“夫君也去吗?” “不去。”裴融道:“请的是女客。” 檀悠悠就笑:“我还以为没人请我了呢,出门做客两次,每次都惹事。第一次抢了兰姑娘的差事,第二次把朱夫人喝趴下,陆夫人闹到夫妻失和,这一次不知会发生什么?” “能发生什么?”裴融习惯性地又给她夹了个鸡腿,严肃地道:“不要总是把别人的错算到自己头上,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檀悠悠笑容都僵了:“夫君说的很对,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感谢夫君护着我,但是,能不能不要给我鸡腿了?” 她恨鸡腿,真的。 真的,她非常痛恨鸡腿。 裴融瞟她一眼,把鸡腿夹了回去,有些不平地道:“鸡腿怎么了?不要把你自己的错算到鸡腿头上。” 檀悠悠一听这话有意思,就故意逗他:“夫君说说看,我把自己的什么错算到鸡腿头上?” 以前她说她恨鸡腿,鸡腿害她,裴某人都没感觉的,这次似乎是有点明白了? “食不言!”裴融白了她一眼,恨恨地咬了鸡腿一大口。 看来是懂了,檀悠悠哈哈大笑起来。 裴融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开,看着远处面无表情地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已经迟了!” 檀悠悠笑得更加厉害,她咋觉得今天的裴融这么好玩呢。 裴融突然探手,把他咬过的鸡腿塞到她嘴里,恨恨地道:“吃你的肉!笑什么!” 见某人即将恼羞成怒,檀悠悠见好就收,不招惹他了。 晚间裴融回房,看到檀悠悠坐在灯下笨手笨脚地和手里的小鞋子奋斗,眼睛立时一亮,若无其事地道:“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奇奇怪怪的。” 檀悠悠头也不抬地道:“小鞋子啊,这是鞋底,唉,太难了!世上怎会有如此艰难之事!” 裴融一声不吭,眼巴巴地凑了过去。 第194章 女人很在乎这个的 檀悠悠奋斗一回,迟迟不见裴融出声,转头看过去,只见男人坐在一旁盯着她看得出神,不由奇了怪:“怎么了?” 裴融不太好意思似的,指着她手里的小鞋子轻声道:“为什么做这个?是不是咱们有了?” 檀悠悠立刻明白,这男人想岔了。愛阅讀l○eueu.〇 果然是古人啊,传宗接代的想法根深蒂固,时时刻刻就想着生孩子,生孩子,都怪娱乐活动太少了! 檀悠悠促狭心起,不动声色:“有什么了啊?” 裴融俊脸微红,声音低醇:“就是有孩儿了啊。”一边说,眼睛还往她小腹上瞟。 檀悠悠假意掰着手指算:“好像似乎哎呀真的诶!” 裴融一下子激动起来,猛地起身蹲到她面前,先是将手紧紧搂住她,随后又赶紧放松力度,小心翼翼地环住,仰着头看着她,轻声道:“悠悠。” 声音酥得不行。 檀悠悠被这优美醇厚的声线勾得心头先是一颤,再看男人那张完美的脸,深情的眼神,激动的表情,就有些被吓着了,战兢兢地道:“我在。校长” “什么?”裴融没听清楚她后面一句话,檀悠悠赶紧晃晃头:“没啥,你要干嘛?别这样,我慌张,我害怕!” 裴融傻傻地笑起来,扒开她的手,轻轻将头贴在她小腹上,再小心翼翼地上手摸一摸,哑着嗓子道:“真的长大了些,你为何不早提醒我,胎未坐稳之前不能敦伦的。” 檀悠悠张着两只手,看看自己的小腹,心态崩了,什么小腹长大了?那明明是肥肉啊!肥肉!男人都这么眼瞎的吗? 为了报复,她收拾情绪,低咳一声:“夫君啊,我知道世人都想要儿子,何况咱们家还是几代单传,可若是,我这怀的要是女儿,那怎么办?” 裴融沉浸在欢乐中,小心翼翼地摸着她肚子上的肥肉,不假思索地道:“女儿怎么了?我俩的女儿一定钟灵毓秀!” 檀悠悠继续出题:“那要是一直没有儿子呢?” “不许乱说!”裴融瞪她一眼,随即又放柔表情:“实在没有,就是命数如此,该认命时还得认命,你要想得开。” “???”檀悠悠张目结舌,她要想得开?明明是裴某人必须想得开吧?反正她是不追求一定要生儿子的,想生儿子的一定是裴某人,为什么他反而劝她要想开? 她和他这脑回路,似乎从来就没在同一条线上。 裴融又摸摸她肚子上的肥肉,温声道:“其实我想,倘若一直没有儿子,或许咱家日子就平安康泰了,这样也挺好。” 好吧,这想法挺好,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伸出肉爪子拍拍他的狗头,夸他:“夫君能这样想得开,我就放心了。” 裴融道:“你以为我是什么?食古不化?” “没有,我没这么想过。”檀悠悠坚决不承认,笑眯眯地道:“夫君啊,其实这双鞋,是隔壁潘姐姐托我帮她做的,说是让孩子沾沾我的福气” 裴融目光呆滞,不死心地挣扎着道:“你骗我” 檀悠悠低咳一声,不忍直视面前那张脸,目光空洞地道:“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还有,你在我肚子上摸到的不是你儿子,是我的肥肉” 裴融捏了捏,俊脸肉眼可见地变黑变冷,唰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瞅着檀悠悠:“你” 檀悠悠环抱肩头,弱小可怜无助地缩在椅子里,仰着头无辜地道:“夫君,我就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和我生气的,对吧?毕竟你不是食古不化的人,夫妻间开个小玩笑很正常的对吧?还有,一直没怀上,那是命数,咱俩都要认命对吧?” 裴融深呼吸,指着她想说点啥又没说出来,不说吧,实在憋屈得厉害毕竟不是谁都能摸着人肚子上的肥肉叫儿子的。 檀悠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都没怪夫君嘲笑我胖了女人很在乎这个的。” 裴融再次深呼吸,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夫君别走啊我错啦呜呜呜”檀悠悠干嚎几声,笑得打跌,顺便摸摸自己小肚子上的肥肉,决定要减肥。 柳枝瘫着脸收走小鞋子:“小姐,您是多无聊啊?居然忍心折腾姑爷这样的老实人。” “他老实?”檀悠悠反对,对上两个丫鬟不赞同的眼神,反对无效:“好吧,我哄哄他,如果他回来的话。” 话音未落,裴融就出现在门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柳枝立刻拉着莲枝消失不见,留他夫妻二人在房。 檀悠悠低眉顺眼作可怜状:“夫君,我错了,别生气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是爱我多一点,还是只在乎我能不能为你生孩子。” 裴融没理她,转过身盥洗去了。 檀悠悠讨了个没趣,却也不怎么在乎,收拾好就躺下了。没多会儿,裴融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板着脸吹灭了灯,一把将她抓了过去。 檀悠悠哀嚎:“我错了,夫君别打我” 裴融低头吻上去,堵住噪音来源地。 良久之后,檀悠悠双眼无神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嗓子都是哑的:“夫君为什么不生气了?” 裴融心满意足、意气风发:“虽要认命,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还年轻,还该努力,不能闲着。” 檀悠悠艰难地翻过身,噙着眼泪咬住被角,她太难了,真的。外表斯文冷静的人,变态起来真的很吓人,真的,太可怕了。 若是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和裴校长说,再来一次 转眼就到了福王府请客的日子。 檀悠悠一大早起了床,吃过早饭就开始收拾打扮,毕竟是王府,穿戴什么的丝毫不能马虎。 之前因为王大学士离世,她的社交计划才开了个头就夭折了,现在进入夏季,各种宴会又多了起来,还得谨慎对待才是。 裴融明显没之前看重,见她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便道:“差不多了。” 第195章 我来巴结你呀 檀悠悠正一正头上的紫玉钗:“确实差不多了,又不是去选美,对?万一打扮得太美,压过在场所有人,引起嫉妒那可怎么办呐?” 裴融已经习惯她这插科打诨的德行,都懒得管了,再三叮咛不许与人斗气斗酒之后,又不放心地交待了孟嬷嬷一通,直到隔壁潘氏使人来问,这才肯放檀悠悠出门。 檀悠悠趴在车窗口对着倚门送妻的裴某人挥手,怪可怜的,年轻力壮的大男人,天天关在家里,居然不无聊。 潘氏和她同乘一车,颇为紧张地道:“我这身怎么样?会不会太隆重了?” 檀悠悠晓得潘氏这一身衣裳首饰都是她舅舅使人送来的,极力称赞:“你是翰林夫人啊,看看我,一介白身不也穿成这样?放心了,到了那里就知道,咱俩绝对只是一般。” 孟嬷嬷也赞同:“出门做客,着装得体方显得对主人家的尊重,夫人这身衣裳绝不会出错。” 潘氏这才踏实了,和檀悠悠说道:“那天向光叫你二哥过去喝茶聊天,聊的都是赏荷会的事,我还以为他会难过避讳呢,没想到压根没有。你二哥一直夸他心胸宽大。” 檀悠悠想想自己那天夜里开那种玩笑,较真的裴坑坑都没计较,还有自己这种性子,要是换个真正严苛、心胸狭窄的丈夫,怕是没这么好过。就点了头:“夫君人品很不错的。” 二人说笑着到了福王府,但见府外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有好些马车装饰华贵,品级不凡,就耐心地排队等候。 却听车外有人笑道:“是安乐侯府和陈翰林家吗?” 檀悠悠撩起车帘看出去,只见福王世子身边一个叫明桂的长随立在车前,笑吟吟地冲着她行礼:“裴少奶奶,我家王妃命小的在此等候着,引二位先进去。” 这是福王世子的脸面。 檀悠悠晓得裴融常来福王府,与福王夫妻也是熟识的,就坦然接受了好意,跟着明桂绕开众人,从另一道侧门先入了府。 她是第一次来福王府,这里又和寿王府不同,占地没那么宽广,更加精致,走的是江南园林风,夏日花木繁盛,曲径通幽,别有一番意韵。 领路的婆子分外殷勤:“王妃在花厅待客,好些客人已经到了,都是些带年纪的,因要陪客,不好出来迎接二位。” 这是客气话,檀悠悠和潘氏笑着谦虚一回,看看景,就走到了花厅外面。 小郭夫人和一个美貌妇人站在花厅外的长廊下说话,妇人很殷勤的样子,小郭夫人却是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一时看见檀悠悠和潘氏,便笑了:“快过来,两个最会做美食的巧手媳妇。” 檀悠悠和潘氏见着小郭夫人也挺高兴的,赶紧地迎上去:“姐姐什么时候来的?” 小郭夫人道:“刚到一会儿,晓得你们要来,我可高兴。” 三人聊得开心,不期旁边那妇人觉着受了冷落,不咸不淡地道:“这二位面生,从未见过,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女眷啊?” “我是安乐侯府的。”檀悠悠冲着那妇人友好一笑,福了一福,顺便打量一番,人是极美的,只是大热的天,全身上下金光闪闪的,刺眼。 妇人微不可见地撇撇嘴:“安乐侯府?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转头又冲着潘氏问:“这位小夫人呢?” 潘氏害羞地道:“拙夫姓陈,今年才入的翰林院……” 妇人立刻一拍手掌:“我知道了,今科榜眼家的,特别年轻,英雄出少年!早就听说你的贤名了,可惜没机会往来,这次一定要好好聊聊。” 她在那拉着潘氏聊得热火朝天,偏生把檀悠悠扔在了一旁,檀悠悠身经百战曾百胜,倒也没觉得如何,潘氏尴尬得不行,奈何脸皮薄甩不脱,只好勉为其难地应付。 小郭夫人冷眼看着,笑道:“悠悠啊,你大概不知道这位夫人是谁。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檀悠悠睁着一双无辜的小鹿眼,软软糯糯地道:“好呀。” “这位是钟国舅府的少夫人,人称七少夫人的,在家中排行最末。” 小郭夫人有意加重最后一句话,檀悠悠不得不仔细品味。 国舅家的小儿媳妇,那不是那啥希罂公子的老婆?这女人才见着她就一副欠债没还的讨债样儿,是因为裴融吗? 话说回来,自上次希罂公子跑去她家闹了一回,裴融说是会解决好之后,那人再没去过,也不晓得裴某人是怎么应付的? 晓得是道什么菜色,檀悠悠就更不在意这七少夫人的态度了,只重点关注此人,怕她出幺蛾子。 “我听说你家有什么玫瑰糖做的冰粉?”小郭夫人直达主题:“小没良心的,有好吃的也不想着我,给我送些。” 檀悠悠笑着讨饶:“不是舍不得,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裴融这种尴尬身份,上次挑战陆宗善,多亏郭阁老主持正义,两家平时没太多往来,是以那些人不好攻讦。 若是她有事没事送东西过去,那些人还不知会说得有多难听呢。受了别人的恩惠,就算想要报答,那也要以不给对方添麻烦的方式来啊。 “我倒是没想到这些,光顾着吃了。”小郭夫人蹙着眉想了一回,眼睛一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挣点脂粉钱?” 开吃食店,这都是套路了!檀悠悠了然一笑,坚决摇头:“不要,做吃食太累了,只是几个人吃还好,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散心解闷了,要我做一群人吃的,不如杀了我。” “你这个懒婆娘!”小郭夫人不客气地骂了她一通,道:“没办法,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以后我去你家吃!” 檀悠悠吓了一跳:“你来我家吃?” 小郭夫人道:“不行么?你不去我家,是怕人家说你们巴结我家呗,那我来巴结你家,别人总没什么可说的?” 檀悠悠捂脸:“您随意,您高兴就好。” “几位夫人,王妃请你们进去喝茶呢。”一个漂亮的大丫鬟走过来,笑吟吟地行了个礼。 第196章 莲花悠 福王妃长了一双与福王世子类似的桃花眼,虽人到中年,顾盼之间仍含情脉脉,多年的养尊处优已让华贵雅致深入骨髓,虽衣饰简单,却在一群贵妇中引人注目。 她待檀悠悠和潘氏十分亲切,特意吩咐给二人看了座,还仔细交待潘氏的饮食,又问檀悠悠最近可鼓捣了什么新的美食。 檀悠悠没想到福王妃也知道这个事,只好笑道:“回王妃的话,最近天热,没想其他的,就喜欢吃一碗玫瑰冰粉。” 福王妃来了兴致:“那是什么?” 檀悠悠头皮立时一紧,倘若这位又是个吃货,她怕是要开私厨饭馆了,那得多累啊。因此非常诚恳地道:“说来只怕王妃笑话,妾身是个嘴馋的,早年间去乡下玩耍,偶然看到农人用一种野果做小食,就记在了心上……” 她简单地把冰粉描述了一下,重点强调是野果做的,然后就是类似藕粉凉切,加玫瑰糖,没啥特别的。 说完之后,檀悠悠就笑吟吟地等着福王妃忽略过去这事,毕竟皇室对吃食非常讲究在意,野果子随便弄的吃食,怕是难得进入王妃的尊贵之口。 果然福王妃随意夸她两句之后再不提此事。檀悠悠松一口气,见其他人已经主动围上福王妃,就和潘氏坐在一旁混日子。 小郭夫人原本想和她们一起混,但因郭阁老最近颇得帝眷,导致小郭夫人业务非常繁忙,不得不放弃混日子的打算,堆起笑脸应付人。 潘氏叹道:“看着就好累。” 檀悠悠快速而优雅地磕着瓜子,赞同地点头。 孟嬷嬷笑道:“其中也有乐趣在的,多少人想累还没机会呢。” “小陈夫人倒也罢了,裴少奶奶就是想累也没机会的。”旁边突然有人插了这么一句嘴,挑衅意味十足。 “对,我想累也没机会。”檀悠悠磕一颗瓜子,笑眯眯地看过去,但见钟七少夫人坐在她俩下手,脸上的愤恨之情忍都忍不住。 看来,这位是觉着身份比她俩高贵,却被安排和她俩坐一块儿,而且还坐在她俩的下手啊。檀悠悠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碟子,惊讶地道:“呀!七少夫人!您,怎么坐在这里?” 言罢惊觉失言,赶紧轻轻打了一下脸,欲盖弥彰地道:“看我这张嘴,七少夫人,您别生气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钟七少夫人已经黑了脸,气势汹汹地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意思,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檀悠悠赶紧站起身来,紧张而害怕地摇着小胖爪子,一双小鹿眼雾气蒙蒙,无辜又可怜:“我是以为您会坐在那边,没成想您坐这儿,所以十分惊喜罢了。” “什么坐这边,坐这儿?你觉着我该坐哪里?”钟七少夫人也站起身来,朝檀悠悠逼近一步。 檀悠悠害怕地往后连退两步,一不小心撞到椅子上,痛得低呼一声,眼泪汪汪:“我是觉着您该坐那边嘛。” 她一指以小郭夫人为首的高端贵妇群,又委委屈屈地低下头,对着钟七少夫人深深一鞠躬:“我错了,您别生气。” 周围都是人精,才看到二人对上就晓得不对劲了,再一看,檀悠悠真是被欺负得够惨,能来福王府赴宴,多少也有几分面子在,却被区区一个国舅府的儿媳妇欺负成这样子。 安乐侯府啊,真的完了! 有些宗室女眷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又觉着这样颇丢宗室的脸面,同时还很愤恨——国舅府希罂公子的坏名声早已传遍京城,没想到他的妻子也这样凶蛮霸道。 一个年纪较大、辈分较高,人称玮三婶娘的宗室女眷站起身来劝架:“这是怎么了啊?好好儿的为何生气?七少夫人,听老身一句劝,都是在外做客,有再大的气,也该看在主人的面上忍一忍,让一让。” “我把她怎么啦?”钟七少夫人气了个半死,她本来很看不起檀悠悠,没想到福王府直接把她的座次排到檀悠悠后面,这已经很憋气了,还被檀悠悠这么嘲讽。 嘲讽也就嘲讽,她还没说啥,檀悠悠就一副被她欺负得要死要活的样子。周围的人还都认为是她错,居然指责她不能忍,不给主人家面子。 玮三婶娘平日在宗室里算是有几分脸面,被钟七少夫人这么当面一怼就不高兴了,微沉了脸道:“七少夫人,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皇后娘娘贤良大度、端庄雅正,颇得我等敬重爱戴,身为娘家人,还该多加爱惜娘娘。” “我没有不爱惜娘娘!”钟七少夫人更生气了,指着檀悠悠喝问:“你说!我把你怎么了?” 檀悠悠赶紧挤到她和玮三婶娘中间,着急地摇着手解释:“是误会,真的是误会,可能是我不太会说话……” 话未说完,一条肥嘟嘟的狮子狗跑过来去扑她的鞋子,见她没理,又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圈,转来转去难免招了钟七少夫人的眼。 钟七少夫人正被檀悠悠含糊不清的解释气得脑袋发晕,抬脚对着那狗就是一下,其实也没多用力,就是嫌烦伸脚扒拉一下而已,毕竟能在这种场合出没的狗,必然不是简单的狗。 然而就是这一下,惹了祸。 一个侍女冲过来,俯身抱起那狗,瞪圆眼睛狠狠盯着钟七少夫人道:“你为何要踢我们王妃的狗?它招你了还是惹你了?咬你啦?” 可怜钟七少夫人还没摆脱和檀悠悠的官司,又莫名惹上了一桩官司——有眼力见儿的都知道,这侍女正是寿王妃的贴身丫鬟丫丫,那条被欺负的狗正是寿王妃的爱犬香珠。 “我没踢狗!”钟七少夫人赶紧扔下檀悠悠,着急地和丫丫解释:“我真没踢它,不信你问它!” 她指着的是狮子狗香珠。 香珠冲着她呲牙,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丫丫生气地道:“我们香珠从来不凶人,你没踢它,它为何凶你?走,和我去见王妃,说个清楚明白!” 第197章 是小猫喵喵呢 “我没有踢狗!”钟七少夫人委屈极了,真觉着她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觉着丫丫仗势欺人,很过分。 奈何丫丫真的很仗势欺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说瞎话,你不肯见王妃是,那行,待我禀告王妃再来请你!” “我没踢狗!”钟七少夫人委屈地找周围的人给她作证:“你们都看见了的,帮我说说话呀!” 周围的人全都冷眼旁观,一声不吭。 眼看丫丫抱着狮子狗走远了,钟七少夫人又怕又气,所有怒火全都冲着檀悠悠去:“都怪你!你这个扫把星!都是你害的我!” 檀悠悠低垂着头,一双手无措地抓着裙带,一副想要辩解又拼命忍住的可怜模样。 潘氏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七少夫人还请息怒,这中间真是有误会,裴少奶奶她心直口快,活泼天真,并没有想要冒犯您的意思……” 钟七少夫人何曾把一个才进翰林院的小官员老婆看在眼里,怒火立时又冲着潘氏去了:“你闭嘴!关你什么事?这里没有你插话的地儿!” “啧啧啧……这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啊?老身可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凶悍不讲理没规矩的。” 寿王妃被福王妃等人扶着走过来,目光森寒地在钟七少夫人脸上扫过,再瞟一眼檀悠悠等人,冷笑:“这么年轻,我看也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为何要称作夫人?” 玮三婶娘一看撑腰的来了,立时乐了,忙着解说:“王妃,这位是国丈府的小儿媳妇,排行第七,老幺!为什么要称夫人,那是看别人平时都这么称呼,也就跟着称呼了。毕竟要看皇后娘娘的面子……” 寿王妃冷笑一声:“国丈府的七少奶奶!好大的排面!宗室不放在眼里,今科榜眼翰林的夫人也不放在眼里。竟敢当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呵斥诰命!谁给你的胆子!你夫妻于朝廷无有寸功,凭什么看不起宗室,看不起官眷!” 钟七少奶奶真委屈也是真害怕,红着脸含着泪解释:“王妃,妾身真没踢您的狗!就是不小心轻轻碰了一下……” “闭嘴!跪下!”寿王妃暴喝一声,就有仆妇上前把钟七少奶奶按了跪到地上。 “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踢了我的狗才找你的麻烦?”寿王妃冷笑:“你太低看了我。我是看你没有规矩,狂妄无知,带害皇后娘娘的名声,这才替皇后娘娘管教你!国丈府的人呢?去哪里了?” 众人面面相觑,是呀,国丈府的人哪里去了?怎么就是一个钟七少奶奶来赴宴? 忽见一个中年妇人匆匆忙忙从外面赶进来,二话不说,上前对着寿王妃就是深深一礼,惭愧地道:“家门不幸,出此孽障,还请王妃息怒,妾身这就把她带回家去严加管教!” 孟嬷嬷小声给檀悠悠解释:“这是国丈府的大少夫人毛氏,也就是七少奶奶的长嫂。” 檀悠悠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对妯娌,果然幺房出长辈,毛氏的年龄几乎可以做钟七少奶奶的娘了,明明是妯娌二人一同出门做客,却不待在一起。 一个为座次生气闹事,无法无天,一个看着事情不可挽回才“匆匆”赶来,不问事情经过就直接称呼弟媳为“孽障”,要带回家去严加管教。怎么看都是做长嫂的看不惯做弟媳的,等这一天很久了的样子。 寿王妃倒是认得毛氏,冷淡地道:“今日是你带着她来赴宴?” 毛氏忙道:“回王妃的话,婆母近来有些燥热,没敢出门。” 寿王妃道:“虽说妯娌难处,但你这个做长嫂的怎么也该提点管束着她才好。否则,丢的是国丈府的脸面,更是皇后娘娘的脸面!我自嫁给我们王爷,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无礼之人!行了,带回去好生管束!” 毛氏低眉顺眼地应了是,让人把瘫在地上流泪不止的七少奶奶“扶”起来,强行拽了出去。 一场纷争就此落幕,众人互相交换着眼色,颇多幸灾乐祸之人,毕竟钟希罂夫妇猖狂不是一天两天了,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可算今日才出了这口恶气。 寿王妃把狮子狗接过去抱在怀中,眯了眼睛看着檀悠悠:“我道是谁,又是你。” 这话有些不怀好意啊……檀悠悠头皮一紧,委屈巴巴地迅速看一眼寿王妃,又赶紧地低头行礼:“孙媳见过叔祖母,叔祖母万福!” 寿王妃没理她,抚摸着狮子狗道:“香珠啊,你个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不许你再过来自找没趣了,不然揍你。” 原来是因为这个……檀悠悠松一口气,见寿王妃转身要走,忙和潘氏打个招呼,厚着脸皮跟上去,轻言细语地解释:“叔祖母,孙媳不是故意怠慢您老人家的,之前收着帖子,不是不想去,而是因为王大学士于夫君有师恩……他老人家过世了,需得守孝以尽师徒之义。” 寿王妃仰着头道:“这是谁家的小狗在一旁叫啊,吵得人头痛。” “喵”檀悠悠学了声猫叫,笑眯眯地道:“回叔祖母的话,不是小狗,是小猫喵喵呢。” 寿王妃这才停下来正眼看向檀悠悠。 她用小狗比喻檀悠悠,多少有些打压、试探的意思,但这丫头当真机智,轻轻松松就解了这困局。 学狗叫,和毛遂自荐打秋千完全不一样,显得太过谄媚无风骨,得不到尊重。 学猫叫就不一样了,纯粹的小辈在长辈面前装傻卖乖,只显得可爱俏皮,不会扯上风骨谄媚什么的。 挺好。 寿王妃喜欢这种有分寸的聪明和讨喜,当即不客气地把狮子狗塞到檀悠悠手里,淡淡地道:“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耷拉着眉毛享受狮子狗的口水洗脸,轻声道:“孙媳也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就是才见面,那位七少奶奶就看孙媳不顺眼,冷嘲热讽。孙媳想要缓和关系,谁知人笨口拙,越想周全越出错。又想要息事宁人,哪成想会这样……” 第198章 懒就懒,装什么勤快 福王妃不置可否,先和寿王妃说道:“忙你的去吧,别管我了,天太热,我最近也怕燥热,先往水榭里去歇歇,躲躲清净。” “是,婶娘。”寿王妃笑吟吟地交待檀悠悠:“向光媳妇,好生服侍你叔祖母,也替我分忧。” 檀悠悠笑着应了,就担心潘氏一人留在那里会吃亏,就和福王妃小声道:“叔祖母容禀,今科榜眼的媳妇,是我潘姐姐,我们两家是邻居,她平时经常照顾我的,她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又刚有了身孕……” “挺有义气。”寿王妃道:“我带上她倒也无所谓,只她怀着身孕还来赴宴,怕是也想多认识几个人,这样,我让丫丫去问,她若乐意跟来就接了她来,她若想在那边玩耍,就叫丫丫陪着她,这样可好?” 檀悠悠自是谢个不停,寿王妃道:“你若真心谢我,就替我把香珠照看好,再给我弄一碗那什么玫瑰冰粉消暑。” 檀悠悠立时睁大眼睛:“可是,那是野果子做的诶。” 寿王妃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乡野里来的,野菜不知吃了多少,哪里会怕什么野果子!” “是。”檀悠悠头都大了,硬着头皮道:“那东西需得花些时候,晚间归家,孙媳亲手做了给您送去,可好?” 寿王妃点点头,昂着头往前走,不咸不淡地道:“年纪轻轻的小媳妇,这么懒。” ???檀悠悠苦瓜脸,这位老人家是从哪里看出来她懒的? “怎么?我说错你啦?”寿王妃扫她一眼,道:“你那些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懒就懒,装什么勤快。” 檀悠悠索性赞道:“孙媳没觉着您说错,就是奇怪,您咋这么慧眼如炬,一眼就把孙媳给看穿了呢?” 寿王妃撇撇嘴,默了片刻,傲娇地道:“不告诉你!” “呵呵”檀悠悠傻笑两声,按住狮子狗的头,坚决而温柔地把小东西推远,不叫它的舌头在她脸上跳舞。 “咦,你搽了什么?”寿王妃突然凑近了盯着她的脸看:“我是发现香珠特别喜欢舔你的脸。” “有吗?”檀悠悠恍然大悟:“难道它是喜欢我用的香膏?” “什么香膏?”寿王妃直接贴过去闻嗅味道。 “呀!”檀悠悠微红了脸,娇嗔:“叔祖母!人家不好意思啦!”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寿王妃板着脸说了这一句,跟着也笑了:“这味道有些奇怪,甜甜的,还有奶味。你是在香膏里放了奶和糖吗?” “没有啊,就是普通的兰香……”檀悠悠赶紧腾出一只手凑到鼻端嗅啊嗅,奈何除了兰香,是真没闻出来其他味道。 寿王妃很自信:“我不会弄错,你们也来闻闻。” 一群美人侍女笑嘻嘻地围着檀悠悠嗅个不停,檀悠悠又不好意思又享受,环肥燕瘦,这个可爱,那个清丽,还有这位真妩媚,那位的胸形真好…… 寿王妃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她,看到她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道:“你笑什么?” 檀悠悠很坦诚地道:“小姐姐们真好看!羡慕叔祖母每天都被美人环绕,心情一定很好。” “哈哈哈……”寿王妃大笑起来,侍女们也捂着嘴“吃吃”地笑,一个个看向檀悠悠的眼神格外温柔。 “确实是奶香奶香的,像刚洗干净的小孩子。另外有一点点兰香,并不明显。”一个叫玉燕的侍女向寿王妃报告,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寿王妃默了片刻,道:“你去洗个脸再来。” 终于可以把狗口水洗干净啦!檀悠悠高高兴兴去洗脸,顺便享受了一番美人侍女的伺候,中间少不得各种花式夸赞,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这肌肤真是好。”寿王妃认真观察过后,把狮子狗放下去,看这狗是否还会去找檀悠悠。 谁想狮子狗在地上晃了一圈,又径直朝着檀悠悠去了,檀悠悠抓抓它的下巴,它索性翻个身,耷拉着四只爪子亮出肉肚子,大眼睛一直眼巴巴地瞅着檀悠悠,等她宠幸。 寿王妃真相信这狗确实是喜欢檀悠悠本人,那奶香味儿,说不得是这小媳妇自带的体香。 有人过来禀告,说是潘氏想要留在那边多认识几个人,丫丫留在那里照顾她了。 寿王妃就道:“看吧,对人好,也要看看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顺着人家的心意来,才是真的好。” 这已经算是长辈在教导小辈了。 檀悠悠赶紧起身道谢:“还是叔祖母想得周到,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我们家长辈不在,难得得到老人家的指点。” 寿王妃顺口道:“那你有事可以问我啊。” 这话多是面子情儿,檀悠悠也没当真,笑着应了。 水榭上凉风习习,荷花盛开,寿王妃安排了船娘驾着小船在池子里采莲采藕,船娘兴之所至还唱上几首小曲儿,别有意趣。 寿王妃靠在躺椅上,半眯了眼睛赏景喝茶,檀悠悠见她不是很想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蹲在一旁逗狮子狗玩,蹲得脚酸了,就把裙摆往上卷起,席地而坐。 “你倒自在。”寿王妃突然开了口:“我看你也不是那种战兢兢的人,为何今日如此小心可怜?” 她问的是檀悠悠和钟七少奶奶对上的事。 檀悠悠眨巴眨巴小鹿眼,认真地道:“因为孙媳不想惹事。上次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去宋御史家吃糟鹅掌,一时意气与人斗酒,惹得夫君去翰林院和人斗诗,搞得陆翰林要休妻,陆夫人跑到我家门口哭闹,找了一群人抓着我,非要给我磕头认错,让我放她一条生路,不然就要吊死在我家门前,可把孙媳吓坏了。” 寿王妃蹙起眉头:“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些,只没这么详细,真是不像话!” 檀悠悠不知道她是骂自己不像话,还是在骂陆宗善夫妻不像话,就老老实实站起身,低眉顺眼听训。 寿王妃将手往下按了按,道:“不是说你。那你是怎么把陆家那位打发走的?” 》免费全网热播短剧9999:9八ye《 打开《漫豆包:b55》,看同款小说改编漫画 第199章 一不小心露馅了 对着这样老成精的厉害人物,檀悠悠没敢隐瞒,紧张地小声道:“孙媳和她说,男人要休妻,多是想给别人腾位子。陆夫人就说,糟糠之妻不下堂,逼死我,给人腾位子,陆宗善,你对得起我,冲上马车就走了。” “呵……”寿王妃嘲讽一笑,指着不远处的船娘道:“叫她弄些新鲜莲藕凉拌了吃。”下人去传命,她才又对着檀悠悠道:“你怕什么?又没说错。陆宗善那个人,心术不正,还没担当。” “嗯嗯,孙媳也这样认为。因为他,孙媳都没能好好品尝宋御史家的糟鹅掌。”檀悠悠暗里松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之前她和钟七少奶奶对上,有几个原因。一是知道无论如何对方都不会放过她,与其被动,随时随地预防踩坑,不如趁早解决,防患于未然。 二是因为上次的事闹得太大,这次想必会有很多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与其刚强,不如示弱。毕竟惹事精这个名头不好听,她还有好几家的私房菜没吃到呢。 至于钟七少奶奶倒霉,那真是人平时太过骄横,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不知,最容易惹祸的就是猫猫狗狗吗? 所以啊,必须要善待宠物,阿弥陀佛…… 檀悠悠叹息一声,多么惨烈的人生啊,硬生生把她这条混吃等死的咸鱼逼成了小鲨鱼,她太难了! “就记着吃!好端端的又叹什么气?”寿王妃心情不错,见檀悠悠坐在那里,和狮子狗大眼瞪小眼,又是出奇的像,忍不住又想笑。 檀悠悠道:“孙媳就是觉得做人媳妇真难啊,好想留在娘家一直做爹娘的乖女儿,永远不长大,每天吃了睡,睡了玩,逗猫惹狗多惬意。” “谁不想呢?但只是做梦罢了。”寿王妃没再说话,半阖了眼睛打瞌睡。 檀悠悠守在一旁,坐着坐着竟然就睡了过去,狮子狗见状,立刻翻身站起,对着她的脸就是一阵狂舔,她竟然没醒,只伸出胖爪子将狮子狗推开,迷迷糊糊地道:“别闹……” 众侍女看着有趣,围在一旁小声笑话。 寿王妃睁开眼睛,严肃地道:“嚷嚷什么?” 玉燕笑嘻嘻地指着檀悠悠和狗,小声道:“王妃您瞧,像不像咱们家的小县主?” 她说的是寿王妃最喜爱的小孙女儿,才六岁,长得胖嘟嘟的,白净可爱,也是个睡神,吃着饭都能突然睡过去,和狮子狗也玩得特别好,经常一人一狗睡在一起。 寿王妃看了看,也笑了:“还是个小孩子呢,难得她心宽。也给她弄个躺椅,这样趴在地上睡怕是要受凉。年纪轻轻的,体寒可是大事。” “融少奶奶,快醒来,王妃让您去躺椅上睡呢。”玉燕叫了两声不见檀悠悠有动静,就推了她两把。 “哦……谢谢王妃……”檀悠悠迷瞪着眼爬起来,跟着玉燕走到躺椅旁,毫不客气地瘫上去,闭着眼睛接着睡,睡了一会儿,突然惊醒,“唰”的一下坐起再站起,惊头怒耳地看着寿王妃道:“叔祖母,我错了!我失礼了!” 如此自然,丝毫没有表演的痕迹……寿王妃笑得眼泪都出来,指着她道:“说你懒还不肯承认,露馅了?你这性子,平时没少挨骂?” 檀悠悠不承认:“没有,夫君待我挺好的,只是他天生就那样子,显得有些严肃罢了。” “我可不信!那孩子一板一眼是出了名的。”寿王妃笑够了,还叫檀悠悠坐在她身边,问一些乡野里的趣事。 檀悠悠就和寿王妃聊自家姐妹,美食,怎么做香膏脂粉,以及在庄子里怎么玩,大鹅怎么追着她叼她屁股。 寿王妃冷不丁道:“你不是说大鹅最喜欢你吗?为什么会叼你呢?” 檀悠悠语塞:“那不是想吹吹牛么。” 福王妃过来请寿王妃去赴宴,看到一老一小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少不得认真打量檀悠悠一番,把这个年轻小媳妇记在了心里。 檀悠悠跟着寿王妃去到宴席现场时,人差不多已经坐齐了,就等着寿王妃落座好开席。见她跟在寿王妃和福王妃身后,再想想之前寿王妃为她出头,直接把钟七少奶奶按到尘土里的事,少不得多有思量。 等到檀悠悠落了座,一桌的人待她都特别客气,她也不作怪骄矜,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斟酒的,小嘴极甜,尽量活跃饭桌气氛,还特别能吃,大家对她的印象都不错。 檀悠悠应付好了饭友们,这才静下来吃吃喝喝,这一仔细品尝,忍不住乐开了花,桌上竟然有好几道菜十分美味。 其中一道糟鹅掌,与宋御史家的一样美味精致;还有一盘烤羊肉,非常香醇,可惜天气太热,不敢多吃;另外还有一道鸡头,瞧着颇特别,但她对鸡头不感兴趣就没吃。其他人吃了都说好吃,纷纷劝她尝一尝,她勉为其难尝了一口,觉着味道是真不错,但还是不喜欢。 吃喝得差不多,她端了酒杯去敬那位玮三婶娘,感谢对方之前替她解围。玮三婶娘笑着受了,又把她介绍给宗室中其他女眷,特意交待:“记着自己的身份,该立起来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别丢宗室的脸面。” 檀悠悠乖巧地应了,左耳进右耳出,听那群妇人各个教育一通才回到座位上。 天将要黑时,宴席散去,各回各家。 丫丫特意找到檀悠悠,转达寿王妃的交待:“融少奶奶,王妃让您不要忘记答应她的事,还有把你的什么香膏脂粉也弄些一起带过去。” 檀悠悠连忙应了,周围人等看得十分羡慕,又觉着安乐侯府怕是还能翻一翻身。 檀悠悠扶了潘氏上车,问她:“姐姐过得可高兴?结识了多少人呢?” 潘氏笑道:“有那位丫丫姑娘陪着,好些人主动过来与我结交,也都待我很客气,挺好的。王妃没有为难你?” 檀悠悠开始吹牛:“当然没有啦,我这么招人喜爱……” 孟嬷嬷打断她的话:“后面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 第200章 跑不掉的,我胖 潘氏的脸色立时有些变了,只怕是国丈府吃了亏,派人来报复她们。 檀悠悠赶紧握住她的手,说道:“说不定是同路,咱们先停在路边看一看。” 车夫听命停了车,檀悠悠将车帘掀开一条缝静静等着,等到那车赶上来,她就跳下马车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心里想的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对方若要报复她,那就来呗,别拖累了潘氏。 “悠悠……”潘氏没料到她会这样做,急得抓瞎。 孟嬷嬷老道,看见檀悠悠的动作就知道她的想法,当即扶稳潘氏柔声哄道:“没事的,您别急。” 柳枝二话不说,从座位下拖出一根洗衣棒藏在身后,跳下马车紧紧跟上檀悠悠。 潘氏目瞪口呆,趴在窗口看着这一主一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又明白檀悠悠不跑路不留在车上,都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眼圈就红了。 檀悠悠笑眯眯地朝着那马车走去,只看对方的动静。继续往前,那就是同路。停下来嘛,肯定就是搞事了。 “停下来了!”柳枝一把扯住她,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檀悠悠把手放在身后招了招,柳枝就把洗衣棒塞到她手里,小声道:“小姐,咱俩跑吧!街上人多,咱俩能跑掉!” “跑不掉的,我胖。”檀悠悠淡定地说了这么一句,其实内心已经怕成了狗,但她不能露怂,不然车上的孕妇、身后的小丫鬟,都要吓坏了。 柳枝明明很害怕,听到这句“跑不掉的,我胖”,又莫名想笑,于是脸部表情十分扭曲。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想干什么?当街打劫么?”对面那辆车的帘子被人打起,露出小郭夫人那张白胖胖的吃货脸。 “呼……”檀悠悠长出一口气,随手把洗衣棒丢给柳枝,柳枝没接稳,落下去砸到脚背上,痛得大叫一声,抱着脚跳起来转圈圈。 “……”小郭夫人十分无语,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活宝的主仆? “笨!”檀悠悠脸不红心不跳,拍拍柳枝的头,捡起洗衣棒再塞过去,冲着小郭夫人笑道:“姐姐又是想干什么?悄悄跟在我们后面,是想伺机抢劫么?” 小郭夫人理所当然地道:“我就是想去你家混一碗玫瑰冰粉。你们走得太快,怪我么?” “……”这回轮到檀悠悠无语了,只好夸张地弯腰:“不怪,不怪,您老请!” 小郭夫人这才笑了:“走罢!” 檀悠悠回到车上,见潘氏眼里还浮着泪光,就宽慰她:“没事了,我是个有福之人,别怕。都怪我行事不妥,吓到了姐姐。” 潘氏含泪带笑,轻捶她一拳,说道:“关你什么事?难不成被人家打了左脸还要递右脸过去?挺好的,我跟着你学了一招。” 檀悠悠听这话,潘氏是完全看穿了她之前的莲花行径,也不尴尬,“嘿嘿”一笑:“姐姐火眼金睛。” 潘氏不懂:“什,什么?” 檀悠悠摸摸潘氏的小腹,大声道:“我说这个小家伙很有福气!瞧,阁老夫人在后面护送咱们呢。” 她可不信小郭夫人能馋到这种地步,所以啊,她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马车到了白云巷口,只见路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瘦瘦高高、清隽挺拔;一个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正是裴融和许久不见的知业。 檀悠悠掀开车帘,冲着裴融甜笑:“夫君是来接我的吗?”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就是来这里买本书而已,你想多了。” 檀悠悠撇撇嘴,口是心非的男人。 那边裴融已经注意到了后头的马车:“这位是?” “小郭夫人。”檀悠悠小声提醒他:“客气些,人家是特意送我们回家的。” 裴融皱起眉头:“你又惹了什么事?又和人斗酒了?” “没有!”檀悠悠搬出潘氏:“你问潘姐姐,我乖着呢。” 潘氏尴尬地笑:“嗯啊” 裴融警告地瞅一眼檀悠悠,和小郭夫人打过招呼后就先回家去安排待客。 到了门前,陈二郎和小郭夫人打过招呼,便扶了潘氏回家歇息。 小郭夫人跟着檀悠悠进了大门,左右扫视一圈,说道:“你家不错,挺朴实的。” 檀悠悠再接一嘴:“还挺扎实的,这房子,哪怕经历百年风雨也不会坏。” 小郭夫人一笑:“我去你家厨房看看?” 檀悠悠把她领去厨房,正好遇到莲枝在做冰粉,小郭夫人就赖着不肯走了,等到吃了冰粉,才抹着嘴和檀悠悠道:“福王府今日的宴席是真用了心。” 檀悠悠洗耳恭听:“何以见得?” 小郭夫人道:“那个糟鹅掌就是宋御史家的,烤羊肉是唐将军家的,鸡头也是马侍郎家的。那天我和你说的四样东西,只差了谢尚书家的鳝羹,想来是因为谢尚书位高,不好把他家厨子弄过来帮厨。” 原来真是这样……檀悠悠总觉得小郭夫人话里有话,但要叫她去抓,一时又没头绪。 小郭夫人又道:“皇后娘娘是个贤良的,只可惜无子,娘家也拖了后腿。那钟希罂虽不是个东西,好歹也是皇后胞弟,你还得仔细避开些,好生侍奉寿王妃吧。” 檀悠悠明白,小郭夫人是让她抱紧寿王妃的大腿以避祸。她心中感激,当即抱住小郭夫人的胳膊靠过去,叹道:“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我先抱紧你粗壮有力的胳膊吧!” “你的胳膊很细吗?你个小胖子,竟敢嘲笑我胖?”小郭夫人笑骂一声,在厨房里逡巡一通,把余下的冰粉尽数打包带走,又问檀悠悠要了两盒子脂粉香膏套装,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孟嬷嬷道:“难怪少奶奶要准备这么多脂粉香膏,是早就料到会有用得上的时候吧?” “是呀。”檀悠悠转过身就看到裴融虎视眈眈站在身后,便冲着他笑成喇叭花:“夫君,我有两个消息告诉你,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你先听哪一个?” 裴融面无表情地道:“先听坏的。” 第201章 知业的赔礼 “嗯,坏消息就是,我大概好像又得罪了国丈府……”檀悠悠侧着头,小心观察裴融的表情。 “国丈府早就得罪了,不是你的错,做得很好。”裴融松一口气,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我太招人喜欢了。”檀悠悠摊摊手,得瑟地道:“寿王妃为我出头,把钟希罂的老婆摁到地上跪了一回,又叫他家带回去好生管教,然后让我陪她坐了一下午,还给我躺椅让我睡觉。” “……”裴融沉默许久,突地笑了起来:“所以,小郭夫人是怕国丈府找你麻烦,特意送你回家的?” “是呀!”檀悠悠睁大眼睛往他面前贴过去:“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很招人喜欢?” 裴融垂眸看着她低声道:“确实。” 檀悠悠总觉着他的表情和语气有些怪怪的,就把手腕伸到他鼻端:“她们说我身上有股奶香和甜香味,我自己没闻着,夫君闻一闻是不是这样?” 裴融深嗅一口,喉结滚了几滚,很坚定地道:“我没闻到。” 檀悠悠皱着眉头小声嘟囔:“真是奇怪。对了,有个事情,我没太懂……” 她把小郭夫人有关福王府宴席菜品的事说了一遍:“我总觉得小郭夫人话里有话,但我没听懂。” 裴融神色微凝,半晌才道:“应当是提醒我们,福王府权势太盛,该当远离的意思。” 檀悠悠仔细一琢磨,还真有这个意思在里头。 小郭夫人让她抱紧寿王妃的大腿,那就是近寿王府,远福王府。 那些私房菜,小郭夫人是要瞅准了好去人家混饭吃,而福王妃随便办个宴席,就能把几家人的厨子都弄到自家去,那是真不简单。 “夫君,你和福王世子……”檀悠悠忍不住提醒裴融,她怕死,真的,还怕大老板掌握不住方向,投资失败,害得公司破产她受穷。 裴融瞅她一眼:“之前提着洗衣棒的时候不怕死,这会怎么就怕死了?我尚且不如你的闺中好友吗?” “哪有,没这回事。我这是善意的提醒。”檀悠悠揪着他的袖子撒娇:“我是那种人吗?说过要和你同生共死的。” 然而裴融并不相信,很直接地道:“你就是。” “……”檀悠悠没办法辩解,只好有些心虚地发誓:“我会让你看到的!” “拭目以待。”裴融道:“以后出门,让知业跟车。他对京城比其他人都要熟悉。” “我无所谓,就怕他不肯跟着我。”檀悠悠如今胆气更壮了几分,明目张胆地说知业的坏话:“他不喜欢我!非常嫌弃我,看不起我!” 裴融皱起眉头:“不至于?他或是避嫌。” “夫君不信就算了。”檀悠悠无所谓地道:“我要去给寿王妃做冰粉啦,知业才来,夫君去陪他。” 说完,毫不留恋地走了。 裴融颇无奈,他是主子,知业是仆从,什么叫他去陪知业……檀悠悠这是在发脾气?算了,她既然不喜欢,就另外给她安排侍从好了。 檀悠悠在厨房里忙得满头细汗,好不容易才把明日要送寿王府的冰粉给准备好,撑着老腰回去休息,走到院门外头就看到知业和安宝蹲在灯下不知在玩什么,于是又折回去,叫一声:“安宝?” 安宝抬起头来,高兴地道:“师娘!你看这是什么?” 他高高举起一个小瓦罐,眼睛亮亮的:“促织!” 檀悠悠走过去探头一瞧,罐子底部伏着一只蟋蟀,便道:“从哪弄来的?” 安宝指着知业道:“是知业叔给我的礼物!现在还不好找,他花了心思才弄来的!” 檀悠悠看向知业,笑道:“我的礼物呢?” “少奶奶……”知业正给她行礼,乍然听到这一句,直接惊呆了,随即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着一段日子不见,檀悠悠的厚脸皮更胜从前。从前是装傻卖痴,现在是明目张胆。 “行了,我知道了,你眼里没我。”檀悠悠见知业瞬间变了脸色,就笑:“我开玩笑的,别在意,吃冰粉不?” “我要,我要!”安宝生怕把他落下,使劲跳起大喊:“师娘,安宝要!” 檀悠悠见知业不回答,就牵了安宝的手:“走,师娘给你冰粉吃。” “少奶奶,下仆也想领赐。”知业弯腰行礼,把头深深低下,看起来十分恭敬。 檀悠悠领了二人去到厨房,叫柳枝一人调了一碗。安宝吃得摇头摆尾,知业则是埋着头大口大口地吃。 檀悠悠看安宝吃好,就牵了他的手送他回房休息。知业追上一步,低声道:“少奶奶,下仆有话要和您禀告。” “说。”檀悠悠笑眯眯。 “少奶奶,从前是下仆眼瞎,还请您大人大量,莫与下仆一般见识。”知业突然跪到地上,用力给她磕了个头,低声道:“以往下仆以为您对公子没有补益,对您多有轻慢,这次来到京中,听说了您的事情,下仆非常佩服,也很感激。所以,请让下仆为您效劳。” 这道歉可谓非常诚恳,剖析了过往和内心,表达了忠心和决心,作为老仆,若是不答应他伺候她,难免显得她这个主母太过小气,容不得人。 檀悠悠继续笑眯眯:“好啊,那你就继续跟着。” 知业松一口气,再给她磕个头,说道:“多谢少奶奶宽宏大量。” “起来。”檀悠悠走出厨房老远,回过头去看,只见知业还站在原地呆立不动。 次日一早,檀悠悠便将做好的冰粉和几只香膏脂粉盒子带上,乘车去了寿王府。 寿王妃刚起床,正坐在妆台前方梳妆,见她来了,就示意侍女把她带来的香膏和脂粉用上,果然轻薄好使,便笑了:“你这丫头藏私,早前为何不拿出来孝敬我老人家?” 檀悠悠理直气壮地道:“您老人家见过的好东西比孙媳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孙媳也怕拿来讨好不成白丢丑呢!” “狡辩。明明是小气。”寿王妃对着镜子照了一回,叫人把多的香膏脂粉分给府中女眷,又让把小孙女抱出来给檀悠悠看。 第202章 陪玩还要当家教? 小县主年方六岁,长得白净可爱,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到寿王妃就伸出胖爪子要抱,奶声奶气地道:“祖母,祖母……” 寿王妃接过去抱了抱,哼哧着道:“这丫头又沉了,给她控着些饮食,太胖不是好事。” 小县主也不管这些,咬着手指头盯着檀悠悠看,问道:“这位好看姐姐是谁呀?” “噗……”玉燕笑起来,和丫丫挤眉弄眼:“就说像?一位开口就是这位好看的小姐姐……一位说的是这位好看姐姐是谁……” 丫丫抿着嘴笑,寿王妃也笑,搂着小县主道:“是你融嫂子,要不要她抱啊?祖母老啦,抱不动你了。” 小县主很犹豫,转过身抱着寿王妃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道:“祖母好香啊。姣姣也要搽香香。” “你还小,不能用。等你长大了再给你,好不好?”寿王妃耐心地哄着小孙女,和民间寻常的老人家没有任何区别。 “好。”小县主乖巧地应了,又转头偷看檀悠悠,见狮子狗围着檀悠悠转圈,各种摇尾讨好,就有些眼红不服气:“香珠!香珠!过来!我在这里!” 狮子狗又跑过去围着她转圈,站起身来作揖。 小县主满意了,挣开寿王妃的怀抱,蹲到地上抱着狮子狗,仰头看着檀悠悠道:“香珠是我的!” 奶凶奶凶的。 檀悠悠认真点头:“对,是县主的。”赶紧地把这狗抱走,她真的不喜欢狗口水洗脸。 小县主见檀悠悠确实没有和她抢狗的意思,这才放松警惕:“小融姐姐,听说你会做很好吃的东西。” 乳母在一旁纠正:“县主,是您的融嫂子,不是姐姐。” “就是小融姐姐!不是嫂子!”小县主固执的很,问檀悠悠:“对?” “对,对,对。”檀悠悠无所谓,名字只是代号而已,小融姐姐很好听的,回家她就这样招呼裴坑坑。 小县主满意了,试探着伸出胖爪子去碰檀悠悠的手,见她看来又飞快地缩回去,假装在撸狗。 檀悠悠见小县主好玩,就故意用手捂住脸又从指缝里偷看她,是躲猫猫的意思。 小县主一皱鼻子,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檀悠悠颇尴尬,小孩子都这么精明的吗?似乎自己这么大的时候,就是个憨憨的样子? 小县主见她尴尬,又老气横秋地道:“罢了,小融姐姐也是好意,算我的不是。” 檀悠悠默默地摸摸鼻子,无话可说。 “哈哈哈……”寿王妃笑得不行,指着檀悠悠和小县主道:“谁出的主意,把她俩放在一起,果然好玩极了!” 玉燕上前笑道:“王妃,是婢子的主意呢!” 位高权重者,下面总有许多人想法设法讨好卖乖,檀悠悠是被当作讨好寿王妃的工具了。然而工具悠并不在意,并且决心抓住机会,深刻打入寿王府内部,为未来的咸鱼生涯夯实基础。 混了一个时辰,小县主已经趴在檀悠悠背上搂着她的脖子夸她“好香”了,还大方地把自己的玩具分享给她,虽然檀悠悠并不想玩,还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小孩子的好意。 因为小县主提前给她打了招呼:“虽然小融姐姐可能并不喜欢,但这是姣姣的好意,就算是装,也得假装喜欢,不然姣姣会很尴尬,也会很伤心。” 檀悠悠:“……”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试问天下,悠悠和姣姣谁更厉害? 她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寿王妃会对她有好感,因为人家里有同款葫芦娃。 王府讲究养生,冰寒的东西非得吃过饭、过了午时才能吃,小县主吃过玫瑰冰粉,又听檀悠悠吹牛说可以做冰酸奶,就彻底喜欢上了她,从小融姐姐升级为融姐姐,还邀请她去自己房里:“我们一起和香珠玩,累了可以一起睡觉。” 檀悠悠头皮都麻了,求救地看向寿王妃。 寿王妃一直在笑,见她看过来,就佯作生气:“你是嫌弃我们姣姣吗?” “我不是,我没有……”檀悠悠忧伤地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就是没有带孩子的经验……” 世子妃笑道:“多带带我们姣姣不就有经验啦?” 小县主八爪鱼一样抱住檀悠悠的腿,使出千斤坠:“融姐姐,陪我玩玩嘛,平时都没有人陪我玩,姣姣很可怜的。” 檀悠悠:“……” 她果然太招人喜欢了,这可怎么办哟! 无可奈何的檀悠悠不得不给寿王府带了一天孩子,小县主哄她说可以一起睡觉,实际这孩子精力旺盛得不得了,把檀悠悠折磨得差点没暴走。 比如说,她困得不得了,刚闭着眼睛打个盹儿,这小丫头立刻解开她的头发,要给她梳头编辫子。 好不容易解救了可怜的头发,小丫头又拿着胭脂和眉黛要给她化妆,在她坚决拒绝的情况下,狮子狗遭了秧,被胭脂和眉黛画成了花狮子狗。 狮子狗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待遇,哼哼着想往檀悠悠怀里躲。 檀悠悠看着可怜的狮子狗,十分同情,然而想到死道友不死贫道,就硬着心肠扭开了脸。 太阳刚下去一点,小丫头就缠着要她去园子里打秋千,乳母吓得不行,千哄万哄才算让这小祖宗打消了念头。 等到傍晚时分用饭的时候,檀悠悠已是两眼无神,四肢乏力,就连胃口都不好了。 寿王妃看得开心极了,叫檀悠悠坐到自己身边小声道:“你先和这丫头玩熟了,做了好朋友后,教她写字读书。如何?” 檀悠悠差点没把筷子丢了,不是,陪玩还要当家教?这操蛋的古代社畜生涯! 寿王妃看穿了她想逃避的本质,微眯了眼睛道:“怎么地,又犯懒了?要不是这丫头好吃贪睡不肯读书习字,我也不会麻烦你。” 檀悠悠十分苦涩地道:“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自己也是个睁眼瞎……” 寿王妃点了她的额头一下:“你个满嘴谎话的臭丫头!以为我不知道你字写得极好吗?睁眼瞎?哄你奶奶呢!就这样定了,你不会就和向光学了再来教!” 檀悠悠捂住脸,她不想活了啊! 第203章 我现在还没吃饭 太阳落山之前,檀悠悠终于挣扎着走出了寿王府。 柳枝心疼地扶着她,小声道:“哎呀,小姐真是辛苦了,回家以后奴婢伺候您啊,给您按一按捏一捏,好不好?” 檀悠悠无耻地挂在柳枝又香又软的身上,娇声娇气地哼哼:“好,一定要多按会儿。” 她就知道,寿王妃这种统治阶级没那么单纯!果然都是走一步算十步的。什么喜欢她,介绍她和姣姣认识做玩伴,都是鬼扯!真实目的就是让她替她们操劳,教养那个精力旺盛、不肯读书的野丫头! 唉,她真的太难了! 世子妃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姣姣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读书,家里给她请了好几个启蒙先生,都被她给弄哭了。 请注意,是弄哭了,不拘男女。 男先生是被折腾得累睡着了被剪胡子,或是用胭脂在脸上坨了三坨,额头一坨,两边脸上各一坨,再或者就是用眉黛在脸上画圈圈,关键人还不知道,走出去晃了半天才发现,于是悲愤欲绝,甩袖而去。 即便寿王亲自出马挽留都没留住。 女先生是被剪了头发,或是信心满满教读书的时候,突然被个炮仗丢过去炸了之后吓哭或气哭,然后就觉着这小县主是个混球,无论许诺什么都不肯留下来。 世子妃苦巴巴地道:“我一把年纪才生了这丫头,生的时候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是个孽障!寻常人家做睁眼瞎也就罢了,但我们这种人家,只要能想办法总是要尽力的。我知道是为难你了,但这丫头和你投缘啊,对不对?所以你怎么都不能推辞。” 檀悠悠挣扎着挪到马车前,知业赶紧过来放下脚凳,恭敬地道:“少奶奶,之前公子来看过,下仆告诉他您很好。” “你们有没有用过饭啊?”檀悠悠原计划是送了东西就走的,没想到被留到现在才回家,裴坑坑怕是见她久不归家,以为她又闯祸或是被人给吃了。知业和车夫从早到晚一直守在外头,也不晓得寿王府的人有没有招呼他们吃饭。 知业喜滋滋地道:“吃过了。王府管事亲自陪同我们用的饭。这都是您的面子。” “那就好。”檀悠悠挣扎着爬上马车,彻底瘫倒在座位上。柳枝赶紧跟上帮她揉揉这里,捏捏那里。 走到半路,檀悠悠才算缓了过来,虚张声势地道:“我将来要是生了这么个小丫头,我不把她收拾得哭爹叫娘,我就不姓檀!” 柳枝小声道:“您本来就不姓檀嘛,您是裴檀氏。” “不许在我面前提某某氏!”檀悠悠翻个身,亮出小肚子:“帮我摸摸,肥肉有没有少一点?” 柳枝摸了两把,很认真地道:“没有。” 檀悠悠气得:“我这么辛苦,为什么不瘦!” “你这么能吃,为什么没胖成猪!”男声响起,却是裴融骑着马走在车外,隔着车窗嘲讽她。 “夫君来接我吗?”檀悠悠扒着窗子冲裴融笑,然后又哼哼:“我太可怜了,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奔波整日,不但得不到夫君怜惜,还要被你嘲笑讽骂。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可怜的人了。” 裴融看她一眼,说道:“我现在还没吃饭。” 檀悠悠暴躁地道:“家里没有厨子吗?夫君这是要等我回家做好饭亲自端到你面前,你才肯吃?” 好的不学学坏的,看把他惯的!断手融变本加厉成为瘫痪融了。 裴融丝毫不惧檀悠悠的暴躁之火,镇定自若:“若你愿意,也可。” 长随小五连忙解释:“少奶奶,不是这样的啦!公子一直在这附近等着您呢!可担心您了。” “哦……”檀悠悠撩一下头发,没什么诚意地道:“夫君辛苦了。” 裴融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娘子也辛苦了。” “……”檀悠悠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起自己即将开始的家教生涯,哀嚎一声躺回去,不想活了啦!她原定的讨好寿王妃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裴融不动声色地替她放好车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专心专意把人护送回家。 檀悠悠赖在车上不肯下来,有气无力地道:“夫君,我累瘫了,你背我。” 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裴融肯定不会答应这个要求,于是微红了脸,左看看右看看,低声呵斥:“胡闹!赶紧下来。你要实在动不了,我让鲍家的背你进去。” “没良心的。”檀悠悠低骂一声,挣扎着下了马车,靠在柳枝和莲枝身上哼哼哼:“还是你俩靠得住啊。” 裴融板着脸看向天空,假装面前这女人不是他老婆。 下人们早已习以为常,各自散开各干各的,唯有知业立在车旁,神色分外复杂。 檀悠悠肯定不会再去给厨房给裴融做饭吃,洗洗涮涮之后就瘫在榻上享受俩丫头的马杀鸡,等到裴融吃好饭回来,她已经睡着了。 裴融也不动她,先去盥洗完毕,把门窗关好,这才俯身把她抱起放在床上,再低下头去深嗅一口,奶香甜香加兰花香,是真的很好闻。 檀悠悠翻个身,小声嘟囔:“老实些!别以为我好惹,我大巴掌招呼你的胖屁股!” 裴融侧耳静听,听明白了,不由微微一笑,随手从床头拿起一封信拆开了,对着灯光仔细地看。 是寿王世子亲笔写给他的,郑重邀请檀悠悠做姣姣县主的启蒙先生,语气很是谦和诚恳,表示每天都会派车马接送,平时有束修,四时八节也有专给先生的供奉,问他是否同意。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很难得的机会,在从前他孤身一人时,寿王府绝不肯这样对他示好。这都是檀悠悠给他带来的机会。 裴融收起信件,洗干净手,这才吹灭了灯在檀悠悠身边轻轻躺下。 檀悠悠睡得死沉,直到被裴融吵醒。 她迷迷瞪瞪眯着眼看,晨光微曦,男人的身材健美有力,锲而不舍地拱了又拱,像个奶娃似的。 她不习惯有光!檀悠悠的瞌睡立时没了,面红耳赤地推他:“你做什么!” 第204章 妾心如铁 直到用早饭时,檀悠悠也没给裴融好脸色看,这个臭不要脸的,前天还说她没奶香和甜香味道,今天早上又说很香很甜。 相比她的难看脸,裴融倒是从始至终心情非常好,一会儿给她夹这个菜,一会儿又给她弄一碗汤,还趁着下人不在场,低声道:“别生气了,慢慢就习惯了。” 檀悠悠瞪着他:“食不言!” 裴融也不计较,微笑着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 檀悠悠吃好饭起身就走,却被裴融握住手腕:“我昨天收到寿王世子的信,郑重请求你做他家小县主的先生,有束修,四时八节有供奉。” 说起这个事情檀悠悠就一肚子的气,明知不能逃避现实,却不肯就此饶过裴融:“你答应啦?” 裴融认真地道:“这不是轻松差事,没问过你之前,我不会答应。” 这还差不多,檀悠悠耷拉着眉毛,叹息:“我完了。” “既然不愿,我这就去回绝。”裴融毫不犹豫地起了身。 “夫君待我真好。”檀悠悠冷眼旁观,只看这男人是惺惺作态,还是真心要替她解决问题,毕竟这件事能给安乐侯府带来的好处不止一点两点。 她不信一直催她上进的裴某人能够突然想开,并转了性子。工具悠偶尔也有不想当工具,被人白白使唤的时候。因为她的大姨妈要来了,心情不好。 裴融却是认真地收拾了一通,真的骑上马出了门。 檀悠悠也不着急,安安心心坐在家里敷脸按摩各种瘫,享受清晨的阳光——毕竟以后这样的悠闲日子几乎没有了。 柳枝小声道:“小姐,您昨天不是已经答应了吗?怎么还骗姑爷?万一姑爷真去寿王府回绝此事,那边误会怎么办?” 檀悠悠狡猾地道:“误会就误会呗,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珍惜啊。昨天话赶话的,我脸皮薄,也没好意思谈条件。等夫君去帮我谈一谈,多捞些好处。” “……”柳枝默了片刻,道:“姑爷要是知道您这样不诚实地使唤利用他,会不会不太好?” “怎会不好?”檀悠悠心肠很硬地道:“男人,就是要使劲使唤!别怕磨损!不然不晓得好歹的。” 柳枝若有所思,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檀悠悠闭着眼睛享受许久才伸个懒腰,慢吞吞去了厨房。 厨房里早就用牛奶揉发好了面,她对着那一大盆子面甩开膀子一通揉捏,抓起来抻了又抻,做成细细的面丝,铺在案板上刷油刷糖,切段,再将余下的面头捏成条,擀成面皮,包上面丝,饧一会儿,上屉猛火蒸。 只一会儿,浓郁的奶香味夹杂着面香味就飘了出来,檀悠悠站在盆架旁慢吞吞地洗手,再看家里的下人找各种借口在厨房外头晃悠,故意问人家:“香不香啊?” 下人们都眼巴巴地说:“香,香极了!” “还很好吃呢!”檀悠悠得意洋洋地拿着一个银丝卷,慢条斯理地把里头的面丝抽出来,慢吞吞地吃啊吃:“但我就是不给你们吃!” “……”被欺负的下人们默默地走开了,只剩下一个安宝吸着口水站在那里,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笑成了一条缝:“师娘!您最疼安宝了,是不?” 檀悠悠把最后一点银丝卷塞进嘴巴:“是啊,师娘最疼你了,但还是不给你吃!” 安宝委屈地控诉:“师娘是坏人,欺负全家人!” 檀悠悠心情大好:“哟,还顺口溜呢!我就欺负你们怎么了?就兴别人欺负我么?我也要当恶霸!” 忽见知业快步赶来:“少奶奶,寿王府来了马车,接您去王府呢,公子也在。” 该来的总会来啊……檀悠悠长叹一声,吩咐莲枝看着余下的银丝卷,蒸好以后分别给隔壁、杨家各送一些,每个下人中午发一个,她自己则提了一食盒坐上马车去了寿王府。 才进二门,就被等在那里的寿王世子妃给拉住了:“说好过来教导姣姣的,为何今早向光过来又给回绝了?” “夫君怕我不懂规矩犯错误冒犯长辈,也是觉着我不学无术,担心教坏姣姣妹妹。”檀悠悠表面忐忑,内心暗喜,这男人总算没有唯利是图,不枉她给他打了99分。 寿王世子妃急道:“你这么乖巧懂事,心眼又好,怎么可能冒犯长辈?不学无术?我看你懂的就很多!兰质蕙心!” 兰质蕙心?檀悠悠想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她呢。世子妃之前对着她多矜持的一个人,此刻居然吹捧起了她,可见裴坑坑拒绝的态度有多坚决!看把这家人吓的。 随即她又起了警惕心,只是一个不肯读书认字,就能让寿王府诸人这样着急?怕是还有其他隐情在里头。毕竟这么显贵的出身,不认字也没关系,手底下多的是出力能干的人。 “什么这么香啊?”姣姣从里头跑出来,直奔檀悠悠跟前,伸手就要抢食盒。 檀悠悠将食盒高高举起,说道:“姣姣乖宝宝啊,不兴这样的哦,还没孝敬家里的长辈呢。” 姣姣不高兴,小狗似地往她身上使劲扑,够不到就跳起来踩她的脚,恶劣性子暴露无遗。 檀悠悠一手将食盒高高举着,一手拎着小丫头的领子,将她提了双脚离地,还离自己远远的。 姣姣生气地抬腿去踢她,奈何根本踢不到,檀悠悠俏皮地道:“踢不到呀踢不到,小短腿!” 姣姣又使劲扒拉她的手,想要挣开,但还是没办法甩脱,于是破口大骂:“我不喜欢你了!你滚!我不要看见你!你这个丑八怪!丑死了!半夜出来能把人吓死!” 世子妃又羞又窘,忙着要教训女儿,却被跟出来的寿王妃给拦住。 “不喜欢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这是寿王府,该你的祖父母和父母亲让我滚才行,小孩子作不了主哦!不想看见我?我也不想看见你呢,这么不乖的小孩谁喜欢啊。丑八怪半夜是吓不死人的,天那么黑,看不清楚脸。耶!”檀悠悠冲着姣姣吐舌头,得意洋洋。 第205章 裴刚刚 “呸……”姣姣说不过檀悠悠,气得对着她狂吐口水。 檀悠悠早有准备,拎着小丫头的领子转半个圈,小丫头的口水全部吐在寿王妃脸上。 寿王妃愣住了,世子妃也愣住了,姣姣尚且不知害怕,反倒指责檀悠悠:“都怪你!你得给我祖母磕头认错!” 檀悠悠笑了笑,将姣姣放到地上,且看寿王妃婆媳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熊孩子。根据她的经验,熊孩子背后都有熊家长。倘若对方真这么熊,这个孩子真不能教。 只见世子妃把姣姣一把拽过去,对着那胖嘟嘟的小脸高高举起手掌,然后轻轻落下,摸了一下就算了,声音倒是大得很:“没规矩的孽障!还不赶紧给你祖母磕头认错,给你融嫂子赔礼!” 当真是雷声大雨点小。 姣姣却和怎么了她似的,躺到地上遍地打滚,使劲地嚎。 檀悠悠不说话,只笑眯眯地看着寿王妃。 聪明的人无需多说。 寿王妃默默颔首,表示知道了。这孩子之所以这么顽劣,根源在于世子妃这个亲娘。那些先生不是不能教,而是惹不起寿王府。 檀悠悠把食盒交给丫丫:“是我今早亲手做的银丝卷,孝敬给长辈,若是喜欢,以后又做了送来。” 丫丫拎着食盒要走,刚还在地上打滚的姣姣一咕噜爬起来,追上去抓住食盒使劲扯,没抢过来就掀开盖子抓住里头的银丝卷往地上扔。 丫丫急得一边护住食盒,一边哀求:“县主息怒……” 忽见一只大手伸过来,抓住姣姣往旁边一拽,及时解救了食盒和银丝卷。 裴融站在一旁,神色严肃地垂眸盯着姣姣,不怒而威。 姣姣抬头看向裴融,第一反应就是冲过去踢人,却见裴融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一把乌亮的戒尺,再眼疾手快地抓住小丫头的手,对着那白胖胖的掌心就是狠狠一下。 “啪”的一声响,姣姣呆了,世子妃愣了,寿王妃也愣住了。 刚!太刚了!檀悠悠震惊地捂住口,校长……你这样耿直,真的好吗? “哇……”姣姣反应过来,捂着手仰头望天大哭,这次是真的哭了,鼻涕泡泡吹了一个又一个。 估摸着这小丫头生下来还从没被人这样揍过呢,檀悠悠有些幸灾乐祸,裴校长的戒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啊,不对,之前安宝就已经见识过厉害了。 “宝儿……”世子妃心痛难忍,冲过去要抱姣姣,姣姣也是更加娇骄,跺着脚道:“打死他!打死这个坏东西!” 裴融将长长的手臂一伸,肃穆地拦住世子妃,淡声道:“世子妃,慈母多败儿,玉不琢不成器,这孩子再不教导就迟了!” “我……我……”世子妃羞愧难当,却又心痛难忍:“她还小……” 裴融淡淡地瞥了世子妃一眼,不慌不忙地再次抓住姣姣的手,“啪”的又是一下,威严地道:“从现在开始,县主每说一个脏字,就打掌心一下。” “哇哇……救命啊……我要被人打死了啊……”姣姣大哭着,同时又对裴融产生了恐惧心理,见世子妃用袖子掩着脸不动,寿王妃神色肃穆地盯着她也不出声,就朝檀悠悠跑过去:“融姐姐,救救我,这个人要杀我!” 檀悠悠笑眯眯:“让他来教你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姣姣又是跺脚又是摇头,见裴融似是又要逼近,灵机一动:“我是县主!你不能打我!” 裴融郑重地双手托起那把乌亮的戒尺,肃穆地道:“这把戒尺乃是昔年太后娘娘命人用玄铁所铸,曾打过公主殿下,也教训过不懂规矩的郡主。县主,当然也是打得的。” 这台词好耳熟!檀悠悠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当初孟嬷嬷刚亮相时说了吓唬她的话吗?难道裴融从孟嬷嬷那儿把戒尺借来了? “没错。这就是孟嬷嬷手里那把戒尺,太后娘娘所赐。” 裴融肃穆地扫视一番在场几个女人,说道:“叔祖母,既为同宗,自有帮扶族人之义,既然府上有请,我夫妻二人责无旁贷,但要教好孩子,就得听我们的。现下,诸位是否还乐意让我夫妻二人执教?” “我不要……我不要……”姣姣大喊大叫,见大人不吭声,就躺到地上准备打滚,裴融面无表情地举起戒尺,她立刻翻咕噜爬起,抱住檀悠悠的大腿使劲嚎哭。 檀悠悠:“……”要说这小丫头是真聪明,在场这么多人,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她当靠山,还晓得自家是县主,寻常人不能打。 “向光啊……你看这个事这么办好不好?”寿王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寿王世子。 裴融并不藏起戒尺,平静而优雅地行了礼:“叔祖父,世子。” 檀悠悠见状,也跟着行了礼,只是她这个礼行得颇不好看,因为腿上挂着一个撒泼的姣姣县主。 “起,不必多礼。”寿王抬抬手,说道:“这孩子被宠坏了,如今已是积习难改。中间有些事还没理清,我这里再商量商量,你们先回去可好?” “是。”裴融收起戒尺,温和看向檀悠悠:“我们先回去。” “好的,夫君。”檀悠悠要走,姣姣却紧紧抱着她不肯松手,甚至哭号:“融姐姐,你教我,我错了,你带我走,我去你家……” 前何倨而后何恭也!檀悠悠默默观察一番,见小丫头害怕地瞅着寿王,就晓得这家中唯一能治熊孩子的就是寿王本尊。 “不行啊,我家太小了,住不下县主。还有我家下人特别爱哭,要是县主打了他们,他们能哭个几天几夜,很吵人的。”檀悠悠毫不留情地扒开小丫头的手,把她留在凶案现场,再优雅地蹲了个礼,跟着裴融后退几步,转身扬长而去。 “融姐姐,救命啊……你带我走……”身后传来姣姣绝望的哭喊声,檀悠悠丝毫不觉得心疼,只觉得极度舒适,再看自家的裴刚刚,怎么看都顺眼无比。 第206章 你珍爱我吗? “为何总是看我?”裴融察觉到檀悠悠的目光,便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很是温柔。 “没什么,就是觉得夫君好刚!充满了男子气概!”檀悠悠恨不得来个咏叹调,再张开双臂来一声演讲式的“啊!” 裴融再一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温声道:“你很奇怪。” “???”檀悠悠不明白:“做妻子的夸赞夫君不是应该的么?为何奇怪?” “正常情况下,你该感到害怕才是。毕竟我才刚狠狠揍了县主,多半是会得罪寿王府的。”裴融领着檀悠悠走到外间,突然想起来:“你是坐王府马车过来的?” “是呀!夫君要不带我骑马!”檀悠悠明知裴融不可能同意,偏偏就想逗逗他。天气这么好,看从来一本正经的男人发窘,是件愉快的事。 裴融果然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我给你雇马车。” 却见王府管事追了出来,陪着笑道:“哪能让融少奶奶雇车呢?车已经备好,还请少奶奶这边登车。” 檀悠悠看这态度,猜着寿王及寿王妃应该是没被裴刚刚得罪太狠,便高高兴兴上了车,笑眯眯和王府管事道了谢。 夫妻二人一人骑马,一人坐车,慢悠悠地回了家,打发走王府的车,再回了房,裴融这才问檀悠悠:“为何不怕?” 檀悠悠道:“我认为夫君做得很对。教学生不止是先生的事,与其之后教不好,徒生怨恨,不如现在先定下规矩。至于怕或是不怕这个问题……难道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裴融思索片刻,微笑摇头,又伸出大手拍拍檀悠悠的发顶。 檀悠悠受不了:“夫君能不能别这样了?就像拍狗头似的。” “拍狗头?”裴融愕然不已:“你为何如此认为?” 檀悠悠叹道:“因为哄狗就是这样的啊。” 裴融沉默许久,轻声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 你也有今天!从前都是裴坑坑让她如何如何,今天也轮到她翻身农奴把歌唱!檀悠悠故作高深:“要这样。” 裴融没懂,睁大眼睛盯着她:“什么?” 檀悠悠比划两下手,示意他低头。 裴融听话地低了头,她便温柔地在他发顶轻轻抚摸两下,然后笑道:“要这样。如此方显珍爱温柔。” 裴融垂了眸子静然而立,许久,翘起唇角粲然一笑。 檀悠悠见他笑得过分灿烂,就道:“夫君在笑什么?”怕不是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如此方显珍爱温柔。”裴融凝视着她,低声道:“悠悠,你珍爱我吗?” “当然啦!”檀悠悠毫不犹豫地大声说道:“夫君就是我的天啊!天塌下来,我还能活吗?不能!有你在,我才有遮风避雨的地方!所以,我非常珍爱夫君,就像珍爱我的眼珠子一样!” 裴融仔细品味片刻,眼里的亮光渐渐黯了:“其实,你离了我大概会过得更好。” 檀悠悠把他抱住,小狗似地在他胸前蹭了又蹭,花言巧语:“谁说的!我不是那种人,我要从一而终!” 这么刚、人品这么好的融姐姐,哪里去找?找不到的! 裴融抬起大手习惯性地想要拍檀悠悠的头,想想又改为轻柔抚摸她的后脑,动作小心又轻柔,并没有把她脑后的头发弄乱。 “嗯……就是这样……孺子可教也……”檀悠悠拍拍裴融的背,放开了他:“饿不饿?我们吃银丝卷啊。我亲手做的,可好吃了!” 裴融缓声道:“好。” 与此同时,寿王府内。 世子妃低头垂泪,寿王世子皱着眉头低声斥骂:“哭,你就知道哭!慈母多败儿,姣姣就是被你宠坏的!” 世子妃很委屈,却不敢辩驳,于是哭得更加厉害。 寿王淡淡地道:“当着我的面耍什么威风呢?那孩子是你媳妇一个人的?孩子没教好,你这个当爹的首当其责!” 寿王妃也道:“就是,慈母多败儿,当初我待你也够心慈手软的,怎么你就没做败家子呢?” 世子见势头不好,赶紧起身赔笑:“那是父王教得好!” “还不给你媳妇认错?”寿王妃使个眼色,世子只好上前给世子妃抱拳行礼:“怪我心急,还望娘子莫要计较。” 公婆同时为自己出头,世子妃不敢拿乔,连忙起身还礼,低声道:“怪妾身太过娇宠她,想着一把年纪了,得来不易,又是最小的一个,是以……” “儿媳妇确实辛苦了,生产时险些去了半条命。心疼孩子没错,但宠过分就不是爱了,而是害孩子。” 寿王妃语重心长:“这孩子长到今天,也不全是你的错,也怪我平时太过宠她。但她六岁了,其他家的孩子这时候已经带出家门交际,她,我们却不敢,为何? 只因怕她太过顽劣,坏了寿王府的名声。不管怎么着,你公爹始终担着这个宗正令,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我家德行有缺,再去管别人,人家可会信服?” “不会。”世子夫妇双双垂手听训。 “这个位子坐不稳,换了旁人来坐,可还有今日之风光?”寿王妃没等他们回答,先给了答案:“不能!从前被你爹惩处过的那些人,少不得做些恶心事。这都是外话,主要姑娘被教坏,吃亏的是她自个儿。咱们睁着眼时可以盯着,闭上眼看不见了怎么办?” “怎么办?任人厌恶嫌弃,搓圆捏扁,凄惨度日呗!”寿王严肃地道:“向光是磊落正直的性子,今日之事,不许你们记恨他!” 世子夫妇赶紧道:“不敢的。” 寿王就道:“我看向光媳妇是个活套聪明有力气的,叫她教姣姣,可行。但就是,你们自己该怎么做,心里得有数。” 世子连忙表态:“既是当了先生,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儿子绝不干涉!” 寿王看向世子妃:“儿媳妇,你呢?” 世子妃忙道:“儿媳也不敢干涉,只要孩子能好,我什么都能忍。” 寿王就道:“既然说定了,就正式备了礼去请人家!” 第207章 在劫难逃 午后,窗外阳光正好,凉风透过窗纱习习而至,金银花香渐浓,檀悠悠躺在榻上半闭了眼,微醺。 旁边一张方桌,小郭夫人和潘氏对坐,一个在喝水,一个在喝果子酒,桌上六七样精致小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潘氏丢一颗瓜子去打檀悠悠,鄙夷道:“自己酒量不好,还敢把酒当成水喝。” 小郭夫人怪笑一声:“她酒量不好?你不知道她之前把陶大娘喝翻的事吗?” 潘氏道:“知道啊,但那不是两个人都不怎么行吗?” 小郭夫人“吃吃”地笑:“你啊,太老实了!这丫头也是奇怪了,平时那么爱显摆,居然没在你面前狂吹一气?”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又不是什么体面事,不值得吹。” 潘氏就问:“什么才值得吹呢?” 檀悠悠翻身坐起,精神抖擞地道:“要像我家夫君那样,看见小县主撒泼打滚,一言不发,直接拎过去开打,打得那熊孩子直奔我怀中,死死抱住我大腿叫救命!那才叫体面事!” 小郭夫人撇嘴:“也没见你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呢?裴向光就是这么个耿直性子,也值得你这样反复说。我来吃顿饭,念叨五遍了!” 檀悠悠挽袖子:“怎么不值得说?我就觉着值得说!” 小郭夫人道:“谁家男人还没点了不起的事?我就不夸咱家老郭!” 潘氏淡定地道:“你们这是欺负我家男人没什么可夸的?” “有啊!”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同时道:“今科榜眼啊!古往今来能有几个榜眼?” 潘氏摆摆手:“没考好,不值一提!” “……”檀悠悠和小郭夫人对视一眼,都不想说话了,原来最狠的是这位! 鲍家的走进来笑道:“少奶奶,寿王世子夫妇带着小县主来咱家拜师,公子请您出去呢。” “不是吧?”檀悠悠吓得酒意散了个干干净净,这样也还要她教?世子妃不是很护短的么? 鲍家的笑道:“是真的,带了拜师礼来的,正儿八经地拜师。” 看来真是在劫难逃了,檀悠悠扶额叹息:“告诉公子,我收拾一下立刻过来。” 小郭夫人兴奋地跟着她走:“我要去看热闹!多难得啊!你这种人居然都要做先生教学生了。” “我这种人怎么啦?”檀悠悠不客气地怼回去:“真论起学识来,未必比你差呢。最起码比你会做吃的。” “我……”小郭夫人不甘落后,想要再怼回去。 “你怎么啦?”檀悠悠叉着小蛮腰,将胸一挺,威胁:“有本事别来我家混饭吃!” “啧啧啧……会做好吃的真了不起呢!”小郭夫人撇撇嘴,目光落到檀悠悠胸上,邪气一笑:“好像长大了啊!为什么呢?” 潘氏连忙凑过去看,檀悠悠赶紧环抱双臂护住前胸,警惕地道:“你们要干什么?我年纪小,还在长身体,不是正常的吗?” “不正常!”那俩女人异口同声。 “……”檀悠悠直摇头:“你们没救了,什么贤良淑德都是骗人的。” “最会骗人的就是你!”小郭夫人直击要害。 几人边走边斗嘴,笑得脸都酸了,行至正堂,檀悠悠先进去和寿王世子夫妇打招呼——虽不是秘密的事,围观之前还是先说一声才显礼貌。 进了门,檀悠悠就愣住了。 裴刚刚四平八稳地坐在主位上,镇定自若地和坐在左边的世子夫妇寒暄,小县主怯生生地躲在世子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裴融,表情仍然是怕的。 檀悠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按理说,寿王世子夫妇身份比裴融高很多,又是长辈,怎么也该请人家坐主位才显尊重有礼…… 裴融看到她,镇定地道:“快来给世子和世子妃见礼。” 想到自家可能失礼,檀悠悠笑得格外谄媚:“给世子、世子妃见礼。” “快起来快起来。”世子妃火速上前去扶她。 裴融严肃地道:“礼不可废,先叙家礼再叙师礼。” 世子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既然要教孩子往正道上走,咱们就要先做给她看。” 檀悠悠一头雾水,只好听从裴融的指示行事。 给世子夫妇见了礼,那二人又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请她往主位上坐。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试探地道:“二位是长辈,又是王府……” “今日不讲这个!重点是拜师。尊师重道,怎么也该以师为先。先生请上座!”寿王世子严肃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世子妃低眉敛目,神色同样肃穆。 姣姣躲在椅子背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若有所思。 一切为了孩子!檀悠悠也就不客气地在裴融身边落了座,神色肃穆地道:“是此刻就要拜师么?” “是。今日正逢吉日。”寿王世子让姣姣过去:“来拜师。” 檀悠悠忙道:“小郭夫人和陈翰林夫人正好在我家中,她们想过来给二位见礼,不知是否合适?” “是郭阁老家的夫人么?”寿王世子颇意外,见檀悠悠点了头,便道:“拜师礼就该热热闹闹的才好,请她们二位出来罢。” 于是,在小郭夫人和潘氏的见证下,檀悠悠安然受了小县主的拜师礼,正式荣升为先生。 姣姣大概是被狠狠揍过,老实多了,世子夫妇挺满意的,然而这种满意在遇到胖豆丁安宝后,就被彻底打破了。 在大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俩孩子已经打成一团再哭成一团。 裴融抽出戒尺往前一指:“止!” 那俩小孩立刻收手分开,站在距离彼此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只敢用眼神互相攻击。 “怎么回事?”裴融指定姣姣:“你先说。” 姣姣害怕地小声道:“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的促织罐子,促织跑了……” 安宝委屈地瘪着嘴道:“就是这样。” “指挥若定……你家夫君果然了不起!”小郭夫人叹为观止,和檀悠悠说道:“你没夸错,要不,我家小子也送来你家算了?” 第208章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檀悠悠坚决拒绝小郭夫人的要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要趁机混饭吃!” “你也太精明了吧!”小郭夫人虽然喜欢与檀悠悠交往,其实并不敢随意把孩子送到裴融门下,这是大事,须得谨慎再谨慎。 寿王世子将这一幕记在心里,回到家就交待妻子:“你交待下去,一定不能怠慢向光夫妇,不止是为了姣姣。” 世子妃见的事多,立刻想到了其他地方:“你的意思是,安乐侯府还能翻身?” 世子认真点头:“向光心性坚韧,品行端正,务实有决断,且有才,我看行。” 世子妃沉默许久,叹道:“檀氏也极好,姣姣若是能学到她一半,后半辈子我不担心了。” 檀悠悠并不知道雇主给了她这么高的评价,她双眼无神地托着腮,看着在院子里胡作非为、不断祸害花草树木的姣姣,只想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是的,为了保证姣姣能安心听话听课,裴融开出的条件之一就是,让姣姣每天早上来裴宅上课,随身只许带一个照顾饮食起居的大丫鬟,什么乳母之类的坚决不许带来。 “为什么上课都要定在早上?”檀悠悠抱着头哀叹:“早上我都要料理家务的,不可以让她迟一些来吗?” 她的懒觉啊,插上翅膀全飞走了……她严重怀疑裴融是在趁机捣鬼——毕竟之前答应她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他是不情不愿的,现在有了机会,哪里还能放过呢? “一日之计在于晨,夏日炎炎正好眠,都是早上读书,哪有下午读书的?”裴融站在一旁,体贴地鼓励安慰她:“别怕,这种事情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为人师表颇有乐趣。” 檀悠悠不想说话,并且朝他扔了一本书。 裴融捡起书本,微皱眉头:“你若是不高兴,可以扔别的,为何非要扔书?为人师表,怎可以不爱惜书?” “唐僧!”檀悠悠捂住耳朵,“融姐姐!” “什么?”裴融没懂,非要追着她问个明白:“你刚才说什么?” “说你唠叨啦!”檀悠悠没好气地推开他,起身往外走,准备去教训那个祸害她青春的小毛丫头。 真社畜,必须正视现实! 姣姣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锅铲,在院子里这边撬起一株花,那边铲掉一块树皮,搞得粉色的小裙子上全是泥,头发上也沾了草屑和树叶。 至于跟来照顾她的大丫鬟,像只鹌鹑似地缩在一旁,完全不敢发表任何意见。 “姣姣!”檀悠悠走过去,笑眯眯地拿了帕子替小丫头擦去脸上的泥土,问道:“好玩么?” “好玩,太好玩啦!”姣姣挥舞着锅铲,大眼睛忽闪忽闪,雪白粉嫩的脸蛋肉嘟嘟的,可爱又漂亮。 檀悠悠道:“玩够了么?我们该上课了。” “不要!我没玩够!”小丫头四处一看裴融不在现场,当即冲檀悠悠瞪起了眼。 从天使到恶魔,只有一步之遥,遥远地方的那些人果然没有骗人啊!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伸出三根手指:“我数一二三,扔掉锅铲,跑去洗手,到屋子里坐好。若是做不到,就要挨揍。” “耶耶耶……吓唬谁呢?”姣姣冲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翻着白眼做鬼脸,压根不怕她。 “一、二、三!”檀悠悠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手拎起小丫头,一手解除她手中握得死死的锅铲,随后对着小胖屁股就是几巴掌,声音清脆,掌掌见肉。 寿王府的大丫鬟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看,姣姣瞪圆眼睛愣了片刻,“嗷”的一嗓子嚎起来,檀悠悠把她扔在地上,冷漠地抱着双臂看她哭:“想哭就哭个够,哭饱就不用吃饭了。” “呃……”姣姣刹住车,准备对着檀悠悠吐口水,嘴刚张开,就被她自己的手给塞住了。 “……”姣姣震惊地张着嘴,瞪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檀悠悠是怎么在瞬间抓住她的手,并塞进她嘴里的。她也曾往别人嘴里塞过东西,却从未尝试过将对方的手塞进去……太新奇了! 小丫头仰头看着檀悠悠,眼神从悲愤转变为惊讶,再从惊讶转变为敬佩。 “融姐姐,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我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呢?太好玩了!”姣姣把手拿出来,兴奋地追着檀悠悠问个不停,完全忘记了刚才的恩怨。 檀悠悠居高临下地乜斜着她:“想知道?看你表现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我听你的话,融姐姐,我这就去洗手!”姣姣也不叫丫鬟过来伺候,自己就跑去洗了手,再乖乖坐在桌前等檀悠悠给她上课。 结果檀悠悠并没有拿出笔墨书本,而是拿出一堆漂亮的石子和一堆彩色颜料:“来,我们一起玩吧。” 姣姣高兴了:“玩什么呢?” “我们给这些石子做标记啊,看谁弄的最好看。胜出的那个有奖哦。”檀悠悠直接用手指蘸了颜料,在石子上写了一个“人”字。 姣姣大感兴趣,乖巧地跟着檀悠悠一起“玩耍”。 这一天早上,从来都是心无旁骛、一心上课学习的裴融师徒都走神了。 裴融是担心檀悠悠不能为人师表,安宝是想着新来的小姑娘实在讨厌,弄丢他的促织还抢走了师娘! 裴融实在放心不下,板着脸打发安宝:“把这一章诵读十遍,我回来要检查!” 安宝敢怒不敢言,眼睁睁看着裴融溜走去徇私。 裴融走到檀悠悠上课的地方,站在窗外悄悄地看,只见一大一小相处和谐,姣姣冷不丁抬手在檀悠悠脸上画了宝蓝色的一竖,檀悠悠嘻嘻哈哈也在她脸上画个红色圆圈,二人相视而笑,好得不得了。 裴融皱着眉头忍了又忍,决定看看再说,然后他就看到石子上写着的“人、手、口”三个字,又听见姣姣稚嫩的声音欢快地道:“所以这个就是人字吗?” 裴融老怀甚慰,因材施教,就是这个意思了,等等……那个装颜料的瓷盒有些眼熟,好像是他画画用的颜料,而且是最贵重的那种! 第209章 共同的敌人 檀悠悠第一次做先生,无论如何都应该支持不打扰她才是……但那些颜料都是很珍贵难得的……裴融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抬手轻敲房门,再低咳一声。 变成花脸猫的一大一小抬起头来看向他,都是一副“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裴融严肃地指着桌上的颜料,说道:“我的。” 檀悠悠道:“肯定是夫君的啊,我又不画画。” 裴融再道:“这些颜料都是最贵的!” “但是最好看啊!”檀悠悠理所当然,姣姣跟着猛点头:“好看!” 裴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表情和心情:“不但贵,而且很难得,其中有些原料必须去深山里找,其中还有宝石……” 檀悠悠笑眯眯地举手:“我知道!因为珍贵难得,所以历经千年不变色!”她看过纪录片的。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拿!!!裴融咬牙:“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不能!”姣姣伸开手臂护住桌上的东西,先是大喊一声再可怜巴巴地小声道:“先生,融哥哥,姣姣很喜欢这些颜料,能不能别拿走?” 裴融面无表情地摇头:“不行,我必须拿走。” “我和你买好不好?”姣姣要哭了。 裴融冷漠无情地转开目光:“我不卖,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哇啊啊啊……”姣姣嚎啕大哭。 “夫君不是说家里所有的东西我都可以动用吗?”檀悠悠撑着下巴盯着裴融看,满眼都是控诉。 姣姣的哭声犹如魔音穿耳,裴融额头青筋绽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个话?” “好的,我知道了。”檀悠悠黯然垂眸,小声哄姣姣:“咱不稀罕他这个,我另外给你买啊,他这个不好,画到脸上可能洗不干净,咱俩就真成大花猫啦!” 姣姣立刻止住眼泪,嫌弃地往前推:“还你!小气鬼!呃……不是,小气哥哥……” 裴融抱着一大盒子颜料狼狈离开,两道目光落在他身后,如芒在背,刺得他极难受,他就不明白了,明明他是有理的那一个,为什么反倒像是个铁石心肠的恶人? 檀悠悠见裴融走远了,就小声和姣姣说道:“你看他凶不凶?我可怕他了!” 姣姣立时找到了知音:“太凶了!真的很可怕!他打人比姐姐还要痛!我整整痛了好几天,筷子都拿不动……我一看他皱眉毛就害怕……” “其实,我也被他用戒尺打过,打得我啊,遍地打滚,满屋逃窜,从桌子下面钻到床下,他都不肯放过我……”檀悠悠打个冷战:“太吓人,我不能再想了,想起来就忍不住要哭。” 姣姣害怕地往她身边凑,低声道:“这么凶的吗?那你是怎么逃脱的?” 檀悠悠顺势揽住小丫头,小声道:“他爹救了我,他爹就是安乐侯,我的公爹,你该叫一声伯父。” “太可怕了。”姣姣怜惜地伸手去摸她的脸,“他打了你哪里?” “这里,这里,这里……”檀悠悠乱指一气:“痛得我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你别看我胆子大,其实我最怕他了。也是他一皱眉毛,眼睛一瞪,我就吓得瑟瑟发抖。” 姣姣眼里满是恐惧:“那以后咱们别惹他吧。” “不惹,不惹。”檀悠悠把她抱起来:“走,咱们洗脸搽香香去!今天就画这些了,接下来我带你玩球好不好?” “好啊,好啊!”姣姣跟着檀悠悠跑进跑出,俨然已是同盟,因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可怕的裴融。 檀悠悠得意洋洋。传说中,野人婆能止小儿夜啼,从今后,裴融就是她对付姣姣的核武器,总打小孩子是不行的,寿王府的人看了心疼难受,她自己也不喜欢。 安宝心不在焉地背书,同一段话连续背了三次都错在同一个地方,裴融也不说话,冷冰冰地看着他。 安宝瘪瘪嘴,想哭又不敢,继续苦巴巴地背书,然而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欢笑声和皮球砸在地上、墙上的声音老是影响他集中精神,他又背错了。 安宝忍住眼泪,老老实实地伸出手,准备挨戒尺。 裴融原本已经掏出戒尺,听着隔壁的响动又停下,大发慈悲地道:“这次念你初犯暂且放过,给你一刻钟上厕所喝水溜达一圈再回来。” “谢谢先生!”安宝把书一扔,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裴融看不惯地把书拾起摆放整齐,这才大步流星往外走。 檀悠悠和姣姣站在树荫下,各自拿着一只皮球往地上拍,比谁拍得更好时间更久,又互相丢球给彼此,玩得不亦乐乎。 姣姣经常把球弄丢,却不生气,兴高采烈地跑去捡球,弄得满头大汗,笑容却明净如水晶。 檀悠悠一边照看着小丫头,一边往裴融这边瞟,只怕他又来干涉她,说她不务正业太吵什么的。 然而裴融并没有,背负着手立在树下默默看了一回,转身走开了。 他才离开,躲在暗处的安宝立刻冲出去,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师娘,师娘,我来了,把球丢给我!” 裴融听到这一声,停顿片刻继续往前走,檀悠悠瞅着他那背影,竟然似是有些落寞。 姣姣吃过香喷喷甜蜜蜜的玫瑰冰粉,心满意足地捧着她写了字的石头,念叨着“人、口、手”,高高兴兴回寿王府去了。 这艰难的一天啊!檀悠悠瘫在躺椅上,左边莲枝拿大蒲扇搧着风,右边柳枝叉了切成块的梨喂进嘴里,不要太享受。 裴融默默地走进来,满脸满身都写着“我不高兴”。 檀悠悠眯眼盯着他看了片刻,接过莲枝的大蒲扇,把俩丫头打发下去,拍拍身边的杌子:“夫君辛苦啦!快来这里坐,我给你打扇子呀!咱夫妻俩说说知心话。” 裴融沉默地坐下,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檀悠悠被他看得心虚,掩饰地用蒲扇遮住半张脸,讪笑:“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难道听见她说他坏话啦? 裴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我原本想着,只要你高兴,些许颜料而已,给你就是,所以又送回去……” 檀悠悠大为窘迫,还真听见了! 第210章 夫妻之间就是一场战争 “……我听见你说,你很怕我,我用戒尺打得你遍地打滚,满屋逃窜,从桌子下面钻到床下,我都不肯放过你,痛得你躺在床上三天没起来……” 裴融面无表情地重复檀悠悠曾经说过的话:“你只要一看到我皱眉毛,就害怕得瑟瑟发抖……” 檀悠悠把扇子一点点往上挪,直到把脸全部盖住,等到裴融念叨完,她就躲在扇子下面小声道:“夫君你看我现在是什么样?” 裴融不理她:“你是故意拿我那个颜料的吧?” 檀悠悠想要蒙混过去:“是呀,因为它最好看嘛。夫君,你看我,你看我嘛,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怎样的?” 裴融继续道:“以后你千万别惹我。” “夫君现在是不是看不到我的脸啦?”檀悠悠继续躲在扇子下方,厚颜无耻地道:“这叫不要脸!对吧?” “……”裴融瞪着躺椅上的檀悠悠,觉得气短神虚、耳鸣头晕,总之就是一口气上不来,接下去不是要死就是要疯的状态。 裴融默默起身往外走。 檀悠悠一看不好,赶紧丢了蒲扇扑上去抱住他的腰,娇滴滴地道:“夫君要去哪里呀?” “我想活得久一点。”裴融面无表情地掰她的手:“放开!” “不能啊!我离不开夫君的!”檀悠悠抓住他的肩头,用力往他背上蹦,双腿稳稳盘在他腰间挂住,再把下巴贴在他肩颈之间,轻言细语。 “夫君别生我的气可好?我不是有意诋毁你的,我主要觉着总打小孩子不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也不利于小孩子成长。仔细想想,那丫头不是怕你么?正好用你这尊大佛镇住她,我就省事了。因为你在给安宝上课嘛,我怕打扰你,就没和你商量……” 檀悠悠见裴融好像没那么生气了,抓住机会往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继续讨好卖乖:“夫君啊,你看你多能干!要不是你,这事儿现在还是一团乱麻理不清!多亏有你,我才能轻松应付。我真的好敬佩你,好仰慕你啊!” 裴融侧目看去。 檀悠悠赶紧盯牢他的眼睛,小鹿眼湿漉漉、无辜又纯净:“真的,真的!” 裴融硬着心肠收回目光,明知这女人又在骗人,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热烈得似要从胸腔里挣脱出一般。 “夫君……”檀悠悠见裴融不为所动,就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又晃:“夫君……” “你下来。”裴融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 “哦……”檀悠悠见哄不好,就乖乖从他身后滑下来,手脚轻灵得猫儿似的,只怕一不小心再激怒了他。 裴融昂着头、板着脸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咬着帕子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满脑子想的都是,完了完了,倔驴生气很难哄的。 裴融生气地道:“自觉点,别来拦我啊!” “好的。”檀悠悠继续站在原地观察敌情。 裴融更生气了:“我走后,别来寻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原来是疯狂暗示她必须不顾一切留住他啊……檀悠悠睿智地看穿裴融的真实目的,赶紧冲上去把门关紧,再死皮赖脸地抱住他的大长腿:“夫君,人家错了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裴融居高临下地垂眸注视着她,冷漠地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夫君想要我怎么做?”檀悠悠非常诚恳低姿态,做错事还被当场抓包的人没人权。 “你自己看着办。”裴融看着檀悠悠纤长白皙的天鹅颈,雾气蒙蒙的小鹿眼,肉嘟嘟的小红嘴,日渐丰满的胸,眼神倏忽变幻,表情却更冷漠了。 “看着办最难办了。”檀悠悠站起身来,皱着眉头满脸忧愁,可这忧愁也没能维持多久,她很快重整旗鼓:“夫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啊?” 裴融不理她。 “哈哈哈,讲的是一个人去饭馆吃饭,跑堂的问他要吃什么,他说随便!跑堂的很为难,咱家没随便卖啊!哈哈哈……”檀悠悠讲得自己都好冷,见裴融还是面无表情,只好低声央求:“夫君,你想要什么嘛,怎样都依你啦。” 裴融险些就要撑不住,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望着屋顶一动不动。 檀悠悠无计可施,威胁:“再不理人,人家就不哄了啦!” 裴融可算找到说话的机会了:“这就是你的诚意?” 檀悠悠长叹:“我的诚意在心里,你又看不见。” “谁说我看不见?”裴融终究没忍住,贴在檀悠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啊?”檀悠悠震惊地看着裴融,语气颤抖:“夫君,你变了……” 裴融面无表情:“你的诚意呢?” “哦……”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小声提要求:“但是只能有一盏灯,而且要放得远远的,不然不行……” “还敢提要求?指不定此刻京中已在传言,说我裴向光打老婆打得如何凶残不是人……算了,我不勉强你。”裴融转过身往外走。 “好好好……”檀悠悠拉住他,双目无神,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终有报啊……这叫自作自受! 是夜,室内灯光亮如白昼,檀悠悠捂着眼睛又被某人坚定地拉开,不得不看清真相,接受失去部分的现实。 灭灯之后,裴融从身后轻轻环着她的腰,低声道:“别怕被我看见,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咱们约好要过一辈子的。” 檀悠悠不出声,这男人看着斯文沉稳,实际侵略性十足,这一步步的,都是想要彻底征服她呢。 果然夫妻之间就是一场战争!哼!她可不怕!且看鹿死谁手!她可是被社会毒打过的社畜!这个家,她当定了! 等她当了家掌了权,她就指挥裴坑坑每天为她洗脚剪指甲,再来一个马杀鸡!哦嚯嚯嚯檀悠悠阴险地眯起眼睛,然后,睡着了。 “为什么要带着姣姣拍球?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裴融心有千千结,无处可纾解,无话找话想要套近乎,奈何自说自话许久没回应,起身一看,人家早就睡着了。 第211章 看来你是真聪明 次日,檀悠悠睡得起不来,裴融去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她还躺着不动。 裴融看不下去,直接上前捏住她的鼻子。 “嗯”檀悠悠闭着眼睛哼哼两声,张开嘴巴呼吸,继续睡。 裴融处变不惊,再捂住她的嘴。 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才想表示愤怒,裴融就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她的眼睛。 “……”檀悠悠满腔起床气全被憋了回去,行吧,看在美色和温柔的面上,算了。虽然公主是被王子吻醒的,她是被人憋醒的,但是王子一定没有校长美! “起吧。”裴融把她拖起来,低声道:“天就要亮了,姣姣说过要来我们家吃早饭的,你不想披头散发、糊着眼屎面对学生吧?” “太粗鲁了!你才糊着眼屎呢!”檀悠悠决定收回刚才的话,校长是个丑八怪,而且是鼻毛外露的那种! 裴融抿着嘴笑,示意柳枝和莲枝趁热打铁,赶紧给檀悠悠梳洗整齐并拖离卧房。 檀悠悠刚收拾好,周家的就进来道:“少奶奶,小县主来啦!世子妃亲自送来的!” 檀悠悠头皮一紧,下意识地从裴融那里找依靠:“不会是找我算账的吧?”毕竟昨天她打了姣姣的屁股。 裴融很镇定:“不怕,我同你一起去。” “好。”檀悠悠抓住裴某人温暖的大手,感激地道:“夫君就是我的依靠。” “嗯。”裴融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昂首阔步而去。 檀悠悠小跑着跟在后头翻白眼,这个不解风情的裴刚刚!这种时候难道不该牵着她的手,与她并肩缓行,你侬我侬,说两句甜蜜蜜的情话吗?看他快得被狗追似的! 裴融并不知道檀悠悠在想什么,快步走到门前,当先向寿王世子妃行礼问好。 世子妃还了礼,又叫姣姣给他行礼问安,这一套礼节完成,檀悠悠才追赶上来。 世子妃笑眯眯地牵住她的手,温声道:“你果然有一套,昨天姣姣回去后特别乖,整晚都没调皮捣蛋,还认了三个字,写得也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檀悠悠小声道:“这孩子精力旺盛,带她玩球玩到累,就只想歇着不想捣蛋。如此还可强身健体,不至于太胖。” 裴融恍然大悟,原来拍球的作用是这个。 “劳你费心。”世子妃命侍女取了两盒上等颜料递过去:“一盒给向光,一盒给你教学用。” 檀悠悠没客气,一起收了。 世子妃又让人取出许多礼盒:“都是给你们的……” 檀悠悠很坚定地拒绝:“我已收了束脩,不能再收别的。” 世子妃不肯死心,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怪我不好,把孩子惯坏了,这些个老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慢慢地来,我们不急的。” 檀悠悠保持痴呆笑,还是舍不得她打孩子啊,居然想用钱财贿赂她。不过好羡慕,对女儿这么好……她想梅姨娘了。 想起温柔慈祥的梅姨娘,檀悠悠心酸地抽抽鼻子,要哭的样子。 世子妃吓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真的!我就是想要对你好,想要你对姣姣好……” 檀悠悠瘪瘪嘴:“我是看婶娘待姣姣这么好,突然想起我姨娘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世子妃被引起共鸣,也是戚戚然:“可不是么,养儿方知父母恩。” “姨娘只有我一个,看得眼珠子似的,什么好的都要留给我。”檀悠悠开始表演:“但我实在太懒,姨娘为了让我学东西,打断三根竹棍。我那时不懂事,怨她待我太严苛,现在才懂得她是真的待我好。不然我哪有此刻呢?” 世子妃沉默片刻,僵硬一笑,命人收了礼盒,说道:“时辰差不多啦,别耽搁你们上课,我先走了。” 姣姣童言童语:“早就该走了!总也说不完,总也说不完,难怪爹总说您唠叨。” “小没良心的!”世子妃点点姣姣的鼻头,低声和檀悠悠道:“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就好!檀悠悠笑眯眯地和她挥手再见:“婶娘经常来玩!” 马车走远,裴融淡淡地道:“又是一个小孩子被姨娘暴打的凄惨故事。下一次会是什么呢?被岳父揍还是被岳母揍?” 檀悠悠忙道:“说过不翻旧账的!” 裴融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拿起自己那份颜料潇洒离去。 檀悠悠弯腰询问姣姣:“我们一起做彩色扁食好不好?好吃又好玩。” 姣姣鼓掌:“好啊,好啊,怎么做呢?” “我们用鹦鹉菜榨汁揉面,做出来就是翠绿色的,用胡萝卜榨汁揉面就是橘红色的……”檀悠悠牵着姣姣的手往厨房去。 午后,姣姣骄傲地捧着一盒七扭八歪的绿饺子、橘饺子离开裴宅,并且学会了“金木水火土”五个字。 看着惬意地伸懒腰的檀悠悠,裴融的心情很复杂:“你为何想得到这么多办法?” 檀悠悠颇奇怪:“不用特意想吧?需要就会自己冒出来的。” “……”裴融沉默许久,沉声道:“看来你是真聪明。” “当然啦,我就是因为聪明,才知道夫君最值得嫁!”檀悠悠及时拍了个响当当的马屁,拍得裴融心旷神怡,大发慈悲:“辛苦了,午休吧。” 檀悠悠立时爬到床上蒙头大睡,裴融轻笑摇头,贴心地替她把帐子掩好,只怕蚊虫飞进去咬到她。 半个月后,姣姣认识了近一百个字,会读会写,还学会了叠衣服、扫地、斟茶等家务。寿王府非常满意,特意设了私密家宴,邀请檀悠悠和裴融赴宴,席间宾主尽欢,言笑晏晏,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京中有好事者听闻此事,四处传播,便有好奇之人登门拜访,想要一探究竟。檀悠悠二话不说,直接放出姣姣小县主,来访者无不打得落花流水,敢怒不敢言。 某日午后,送走姣姣,檀悠悠迎来了杨舅母,却是约她一起去给杨慕云相看的:“是小郭夫人介绍的,郭阁老的学生,还是举子,家境和人品都很不错。” 第212章 以貌取人 相亲地点在大相国寺。 檀悠悠忍不住叹息:“又是寺院。” 杨舅母没懂,杨慕云却是懂了,红着脸道:“你们也是?” 檀悠悠道:“是啊,当时,我做了个梦,梦见在吃鸡腿……” 往事不堪回首,她说不下去了。 杨家女眷十分感兴趣:“然后呢?” 裴融淡淡一瞥,檀悠悠干笑:“然后就成了啊,金玉良缘,金玉良缘!” 裴融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带笑。 杨大表嫂就问杨慕云:“小姑昨夜是否有做过梦?” 杨慕云紧张地思索一回,微红了脸,小声道:“我梦见自己想方便,睡前茶水喝多了……表嫂,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檀悠悠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表妹为何这般认为?” 杨慕云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是在吃好吃的,就是有所得,我是拉出去,那就是有所失啊!” 檀悠悠憋红了脸才忍住笑:“表妹拉出来了吗?” “当然没有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杨慕云急了,一边跺脚一边嚷嚷,引得裴融和杨表哥等人全都回头看她:“怎么回事?” “没你们的事!”杨慕云凶过哥哥们,拽着檀悠悠的袖子不依:“表嫂欺负我!” 檀悠悠当然不能承认:“我开玩笑的,我也梦见鸡腿被抢走了,没吃上。所以做梦不作准的。” “那不对。做梦还是有预兆的。”杨慕云道:“不然大表姐也不会得了吉梦之后就有了身孕。” 檀悠悠颇吃惊:“二皇子妃有孕了?什么时候的事呀?我们没听说呢。” 她的声音有些大,裴融转头看过来,神情同样很惊讶,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件事。 杨舅母忙道:“是大学士离世之前怀上的,守制期间身体不适,请了太医诊脉,这才发现有了。之后胎相一直不怎么稳,就卧床养胎,也没往外说。还是前几天我们去探望姨母才听说的。” 杨大表嫂叹道:“虽说宫中另给二皇子殿下安排了伺候的人,但皇子妃也算运气好。” 二表嫂也道:“两不耽搁。” 出嫁女是守一年的孝,王瑟在守孝之前有了身孕,等到出孝,孩子出世满月,她本人的身子也养好了,正好继续承宠,什么都不耽搁。 否则才刚新婚就守孝,耽搁一年不一定立刻就能怀上,迟迟没有子嗣,身为皇子正妃很容易被诟病。现在这种情形是最好的,两不耽搁。 檀悠悠不置可否,新婚期间,刚死了爹,又怀着孕,婆家人丝毫不顾及,立刻塞个女人给丈夫暖床,这应该算是惨事,哪里来的运气好? 想到这里,她少不得观察裴某人的反应。裴融已经回了头,只半垂着头,脚步也放得很慢。是心情沉重呢,还是担忧呢,不得而知。 “小郭夫人在那里呢!”二表嫂高兴地指给大家看:“你们看她身旁那个年轻书生,是不是咱们未来的妹夫啊。” 杨慕云红着脸啐了一口:“二嫂,什么都不是就敢叫妹夫,这是恨不得我赶紧出门呢?” 二表嫂连忙哄她:“我可舍不得小姑,你走了谁帮我带孩子?你快看,人才挺好的。” 年约二十出头的读书人,中等个头,不胖不瘦,清清秀秀,穿一身竹青色的襦袍,腰配美玉,看起来颇斯文。 杨慕云瞟了一眼,并不是很满意,小声道:“个头太矮了,长得也很一般。” 大表嫂不赞同:“虽不是很高,也不矮啊,清秀斯文,长得挺好的啊。” 二表嫂也道:“小姑别急,男人无美丑,主要还得看人品才学。” 杨舅母只是含笑不语,后母难为,说什么都是错。 杨慕云急了:“你们都觉得好?表嫂,你最公允,你说好不好?” “我啊?”檀悠悠没法儿说,她自己就是个颜狗,但凭心而论,杨慕云认为的“一般”是和裴融对比。但天下能有校长这么好看的男人并不多。 “对,表嫂你说!”杨慕云眼巴巴地看着檀悠悠,就希望她赞同自己的观点。 “对,弟妹你说!”大表嫂、二表嫂一同盯着檀悠悠。 檀悠悠压力山大,硬着头皮道:“其实吧,小郭夫人是很靠谱的人,郭阁老更是有见识的。他们夫妻看得起的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对对对!就是这样!”大表嫂、二表嫂一同猛点头。 杨慕云不干了:“表嫂,你的意思是要我嫁?” 檀悠悠随风倒:“但这种事必须两厢情愿,无论美丑、能干与否,都得自己喜欢,不然就不行!” 杨慕云高兴了:“我就知道你会向着我的。” 裴融突然回过身来,严肃地道:“表妹,与人交往,切不可以貌取人!还未与人认识,你便先否定了人家。换做是你本人,你怎么想?” 杨慕云噘起嘴:“你在家教你的学生还不够,出门还想继续教我?告诉你,姓裴的,我从前不敢惹你是因为想要讨好你,现在,你再试试?” 裴融不慌不忙:“看你就知道我没说错。你这样的,乍一看乖巧漂亮,一张口就原形毕露。看不上人家也好,省得祸害人。” “你……你……”杨慕云气哭了:“表嫂,你看他!他欺负我!” “嘘……”檀悠悠竖起手指:“小郭夫人他们过来了。你不想让人看到你和表哥斗嘴气哭了吧?” 杨慕云赶紧忍住眼泪,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哎呀,府上风水真好,这一家子人男的俊,女的美,齐整得很,看得我眼花缭乱,好生羡慕。”小郭夫人笑着走过来,与众人寒暄一回,将相亲对象郑重介绍给他们:“这是郑培,这是郑大奶奶,郑二奶奶。” 郑培就是相看的举人,郑大奶奶是他亲娘,郑二奶奶是婶娘。一家子都穿戴得清雅讲究,面相温和,轻声细语,很有分寸,跟去的仆从也有规矩,看得出来是有底蕴的人家。 檀悠悠觉着还可以,男方对杨慕云也挺满意的,杨慕云虽然嫌弃人家长相一般,倒也晓得礼貌,表现得中规中矩。 第213章 有钱还疼老婆 相国寺内最有名的就是万姓交易,每月五次,什么人都可以到寺内摆摊售卖东西,但凡市面上有的,这里都有得卖,若是运气好,还能以极便宜的价格淘到精品。 一群人在相国寺中游着玩着、聊天买东西,倒也其乐融融。 小郭夫人悄悄和檀悠悠说道:“我想着只是随便逛逛看不出什么,不如一起逛街买东西,最能看出彼此的习性。毕竟是过日子,日常总有金钱要花销,倘使过日子精细的人家娶个大手大脚的媳妇,不到三天就要打得鸡飞狗跳。又若是彼此喜欢的东西和习惯相差太大,那也过不到一处去。” 檀悠悠深以为然:“姐姐考虑得真周到。” 真的,逛街买东西最容易看出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和性格了,大手大脚的,精打细算的,豪爽的,优柔寡断的,是真讲究还是假讲究,懂行或是外行,一目了然。 小郭夫人朝她挤挤眼:“我比你想的还要更周到!上次你不是说想逛街么?平时咱们也难得出门瞎逛,这次正好正大光明的逛!你想买什么?我带你去看?” 檀悠悠眉开眼笑:“我听说有些被罢免的官吏会把随身携带的宝贝拿出来卖,要价都不高,咱们捡漏去吧!” 小郭夫人用力拍她的手:“妹!咱俩其实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吧?哈哈哈……” 檀悠悠抱住小郭夫人的手臂,夸张地道:“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以后咱俩不要再分开啦!” “啧啧啧……”杨慕云看不下去,强行从二人中间挤过去,然后道:“我突然想起来,你们姐妹相称,这郑培又叫郭家姐姐师娘,这辈分不对呀!” 小郭夫人不为所动:“各了各事!又不是亲戚!我给你说,你原来是怎样的就怎样,看得上继续,看不上拉倒!我下次再给你找!” 杨慕云高兴了,花蝴蝶似地到处逛,看上喜欢的就买,不喜欢的送她也不要。但也不是大手大脚地花冤枉钱,讨价还价精明又体面。 檀悠悠再看那郑家人,虽一直在悄悄打量杨慕云,自己却也在买。郑培买的多是文房用品和书籍,郑大奶奶妯娌俩则买了些师姑们做的珠翠、头花、绣作之类的,挑的东西也都是精美而贵的。 妯娌二人觉着杨慕云有眼光会讲价,还让她过去帮忙,一来二去,两边熟悉起来,杨慕云也没那么反感郑培了。于是郑大奶奶送了在场的女眷每人一把精工绣作的团扇,杨舅母送了每人一盒绣帕,总而言之,一群人都买高兴了。 檀悠悠猛夸小郭夫人:“姐姐事先打听过的吧?我瞧着挺合适的。” 小郭夫人得意洋洋:“那当然,我还有个诨名,叫做一线牵!” “什么?”檀悠悠皱眉侧耳:“听不懂。” 小郭夫人道:“就是千里姻缘一线牵的意思!只要我出手,这线就没有牵不上的,因为我事先要做很多功课。咱们提起这事儿到现在整整几个月,我可没闲着。” “真用心。”檀悠悠被一个摊位吸引住,那是几块杜梨木做成的雕版,各块线条不一,乍一看并不能看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郭夫人奇道:“这是什么?” “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檀悠悠简单解释一句,便敛了心神,聚精会神地查看版片。 小郭夫人猜她是遇到了好东西,就没打扰她,耐心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直揣着手坐在墙边打瞌睡,有人看货也不过是撩起眼皮子扫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睡。 就是它了!檀悠悠控制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银么?”檀悠悠再次控制住激动,意思意思地讨价还价:“太贵了,便宜些呗。” 老头探手去取她手中的版片,再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隔壁摊子的货主笑道:“这老儿是个哑巴,他要的不是三十两,而是三百两!” “呃……”小郭夫人吓得打了个嗝,结巴着道:“又不是龙肝凤髓,天鹅肉,仙鹤肉的,几块烂木片卖这么贵!走了走了!” 檀悠悠不出声,继续拿起版片细看,老头也不理她,随她去看。裴融走过来:“怎么了?” 檀悠悠一言不发,只将那套版片拿给他看。 裴融仔细看了一回,问道:“多少钱?” “三百两银子。”檀悠悠怯生生地看着裴融,她的金主,她的大佬,试探地道:“好贵啊,是吧?” 裴融很认真地问她:“很喜欢吗?” 檀悠悠猛点头。 裴融取下荷包数银票,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整整齐齐摆放在眼前,老头这才抬眼正视檀悠悠和裴融,看到檀悠悠时有稍许惊讶,但这惊讶很快就被掩去。 老头慢吞吞地收了银票,再将版片放入一只上了年头的匣子,双手递给檀悠悠。 檀悠悠喜不自禁:“还有吗?” 老头没理她,收起摊子就走了。 隔壁摊主道:“这老儿经常卖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是每次都会来的,小娘子若是喜欢他的东西,下次交易再来,或许还能遇着。” “谢了。”裴融赏了那摊主几个大钱,示意檀悠悠:“还有什么是你喜欢的?” 檀悠悠已经心满意足:“没了。谢谢夫君。” 裴融点点头,走到另一边杀价捡漏买香药去了。前不久他开了个香药铺,专卖上等香药和自己调制的香丸等,生意还不错。 小郭夫人看得酸溜溜:“好看有钱,有才还疼老婆,你这运气可真好。” 檀悠悠假装谦虚:“姐姐的运气也很好啦,有几个人能做阁老呢?又有几个阁老惧内呢?” 忽听旁边有人笑道:“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得三百两白银?这东西,小爷家里多的是!” 檀悠悠回头,但见一个穿着松花色绫袍的小白脸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看。 第214章 跟夫君在一起很踏实 这小白脸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檀悠悠脑子里立时蹦出来两个词:登徒子!臭流氓! “我们走。”小郭夫人不想惹麻烦,拉着檀悠悠转身就走。 然而小白脸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檀悠悠面前,死死盯着她,咽一口口水,干涩地道:“小娘子,你贵姓?” 檀悠悠恶心得不想多看他一眼,喊道:“知业!” 知业立时走上来,气势汹汹往小白脸面前一站,再将手重重拍在小白脸瘦弱的肩上,小白脸顿时矮了半截身子,讪笑:“壮士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相国寺内人潮汹涌,又是杨慕云在相亲,檀悠悠不想多惹是非,见小白脸认怂,就示意知业撤退。 裴融赶过来:“怎么回事?” 檀悠悠简单说了两句,因怕裴融冲过去找人麻烦,就先劝他:“没事了。” 裴融见对方果然已经走了,就没再继续追究,只之后再不让檀悠悠脱离自己的视线,走到哪都护着。 一行人逛了许久,各自买了不少东西,杨慕云和郑培终于搭上了话。 杨慕云看中一只白毛蓝眼的小猫,却又担心那猫身体弱养不活,郑培主动上前表示自己家里养得有好些只猫,他懂,让他帮她看。 杨慕云就从鼻孔里“嗯”了一声。 郑培认真地挑了一回,递给她一只体型更小,但看起来更精神活泼的狸花猫:“这个好,身体强壮更聪明。” 杨慕云嫌弃狸花猫没有白猫好看,郑培耐心地解释:“这只猫你拿回去养不好,可能是聋子,若真是喜欢,我替你访着,访到好的再给你送来。” 杨慕云犹豫片刻,还是听了他的建议,然后郑培就顺理成章地帮她抱着猫跟在后面,那猫也怪,到了他手里乖得很,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郑大奶奶笑道:“不怕诸位笑话,我家这个打小儿就喜欢猫,乳名就叫狸奴,家里养了五六只猫呢。” 郑培温和而笑,并不多说什么。 杨慕云这才认真打量他,问道:“有白毛蓝眼的猫吗?” 郑培窘迫地抓抓耳朵,道:“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杨慕云追着问。 郑培耐心解释:“这种猫一般是聋的……” 杨慕云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和郑培并肩而行,越走越远。 檀悠悠等人跟在后面,纷纷露出姨母笑,觉着这桩婚事多半能成。 走得累了,杨大表哥提议:“我们一起去丁家素茶铺子歇歇气?” 众人纷纷应许,结队去了寺外的丁家茶铺喝茶吃点心,男人、女人各占一间雅室,说说笑笑,欢乐无比。 檀悠悠坐在窗前翻看她才收的宝贝,忽见有暗影挡住光线,抬眼一看,窗外站着个穿绿袍的年轻男人死死盯着她,见她抬起头来,转身就跑了。 檀悠悠有些毛毛的,叫了小郭夫人到一旁,把刚才这事儿悄声说了。 小郭夫人道:“是刚才那个登徒子吗?” 檀悠悠摇头:“不是的。这个比刚才那个更高一点,穿戴得也更华丽。” 小郭夫人悄悄叫人往外去搜,却什么都没找到,只在窗下看到两排脚印。 因着出了这事儿,檀悠悠不想再在外头逗留,借口身体不适,让裴融送她先回家。 裴融不知根由,以为她真的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登车,轻言细语:“哪里不舒服?” 檀悠悠道:“不是不舒服,是遇到点事,回家和你说。” 裴融也没强迫她,扶她上车坐好,自己骑马随行。 夫妻二人走了不远,素茶铺子里走出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调戏檀悠悠的小白脸,另一个穿着绿袍。 小白脸回味无穷:“公子,这真是个上等货色!裴向光真有艳福!” 绿袍男人冷冷地瞥他一眼,小白脸立刻收了下流之色,讪笑道:“其实是公子真有艳福,若能将这二人同时收入囊中,您这辈子就真值了!” 绿袍男人唇边露出一丝残忍之色,狠狠地道:“裴向光!你给小爷等着!” 马车进到二门外停下,檀悠悠才下车就被裴融拉住往内院去:“怎么回事?” 檀悠悠这才把刚才的事说了:“……我怕打扰表妹相看,就没嚷嚷,只请小郭夫人使人搜了一圈,只在窗下青苔上看到两排脚印。” 这个时候再折回去也找不到什么了,裴融沉默片刻,安抚地摸摸她的脸,柔声道:“无妨,兴许只是碰巧了。总归你才得了新鲜玩意,这几天就暂时不外出了,在家歇着。我再去访几个功夫好的做护院。” “嗯嗯。”檀悠悠这会儿已经不怕了,很奇怪,她只要和裴融在一起,心里就很踏实。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安全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似乎是裴融跑去翰林院挑战陆宗善之后。 想到这里,檀悠悠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裴融。 裴融笑道:“看我做什么?” 檀悠悠主动抱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的前胸,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也跟着“噗通、噗通”的跳。 “我就是觉着,跟夫君在一起很踏实。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不怎么怕了。”檀悠悠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这次没撒谎。” 裴融收了笑容,目光沉沉地注视她片刻,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发顶上,低声道:“我知道你没撒谎。” 檀悠悠乖巧安静地趴在裴融怀中,像只乖乖的小猫咪,裴融颇为享受,正想夸她乖,就听檀悠悠很小声地道:“夫君,今天你买给我的那个版片很好,我很喜欢,若是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你能不能再买给我呀?” 裴融没出声,只沉默地注视着怀里的小女人。 檀悠悠乌黑水润的小鹿眼里露出几分心虚,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晃了晃,不怎么有底气地道:“不是叫你白花钱,我自己有钱的,你帮我买了,我付你钱,好不好?” “不必了。你这个是名家所画、名家刻制的版片,可遇而不可求,收藏起来颇有价值,我遇到就会买给你。”裴融话音未落,檀悠悠就主动抱住他索吻:“夫君,你真好!” 裴融的脑袋顿时一片浆糊,什么真心假意都不管了。 第215章 你可把我当兄弟 檀悠悠把得来的版片分别拓上不同颜色,先后印在同一张染过色的笺纸上,一副隽雅的雨荷图样花笺大功告成。 她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分外满意。柳枝和莲枝啧啧称奇:“看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印出来这么好看啊!” 檀悠悠颇得意:“那是自然,这画是名家所绘,刻制的人刀法精妙,原汁原味地保留原画的意境精髓,这么一张花笺,拿到外头至少能卖三百个钱!” 俩丫头欢喜不尽:“那您岂不是要发财啦?随便就能印个几百张,轻轻松松挣许多!” 檀悠悠失笑:“哪有那么好挣!我拿去给夫君看。” 大老板花了大钱,总得让人知道这东西确实值这么多钱,下一次人家给钱才大方。 她走到外书房附近,远远看到福王世子的长随在廊下站着,便停下来叫知业过去:“福王世子来了?” 知业恭敬地道:“是,刚进去。下仆替您向公子通传?” “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稍后再来。”檀悠悠转身要走,却听身后有人叫她:“小嫂子!” 福王世子立在窗前,笑呵呵地看着她拱手行礼:“许久不见,一切安好?” “安好,都安好。”檀悠悠探着头往窗里看个不停,直到见着裴融才笑眯眯的挥手,举起新制成的花笺给他看。 裴融看到,微笑着冲她竖起大拇指,表示她做得很好。 檀悠悠心满意足,冲着福王世子蹲了个礼,开开心心转身往回走。 “小嫂子……”福王世子见她要走,急得高喊出声:“我的谢媒酒!你始终没兑现呢!” 檀悠悠停下脚步,却不忙回答他,只管敷衍地傻笑着,拿眼去看裴融。 裴融冲她点了头,她才出声答应:“好嘞!” 福王世子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发酸:“向光,你这夫纲很振啊!小嫂子居然什么都要听你的,是不是你不答应,她就不留我吃饭了?” 裴融淡淡地道:“那是自然。她敬爱我,自是按照我说的办。” 福王世子被呛得无话可说,默了片刻才缓过气来:“他日我成了亲,自也有敬爱我的人,你得意什么?” 裴融道:“我没得意,不过刚好世子问起,我便随口说出事实。” “……”福王世子无趣地叹了口气,正色道:“钟希罂那个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裴融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钟希罂的什么事?” 福王世子嘲讽地道:“还想瞒着我?我看,你是不把我当朋友看了吧?从前他几次三番纠缠你,你爱惜颜面名声不肯和我说,也就算了,反正你没吃过亏。如今他居然敢打小嫂子的主意,你还能容得下他?!” 裴融面无表情,只管盯紧了福王世子:“你如何得知他在打内人的主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福王世子生气地道:“昨天你们一家人去相国寺买东西了,是吧?刚好我家二弟陪着我娘也在丁家茶铺喝茶吃点心,正好看见钟希罂立在窗外偷窥小嫂子!他回来就和我说了,让我提醒你小心些。你这样子,仿佛我是管了不该管的闲事?” 裴融垂下眼眸,拱手作揖:“事关内人名节,是以格外小心,还请见谅。” “算了,算了,谁让我们是过命的交情呢?我不和你计较。”福王世子挥挥手,叹一声:“向光,我总觉得你这次回京以后,与我生分了。” 裴融道:“我是为你好,为府上好。” “那你为何不忌讳寿王府呢?”福王世子言辞锋利:“我家父王与陛下是同胞手足,更为亲近,寿王始终隔了一层,你不忌讳他,反倒忌讳我?这说不过去!” 裴融淡淡地道:“为何说不过去?寿王虽为宗正令,辈分也高,门客却比府上少了大半,更不曾集齐半朝权贵家中之厨子为王府备宴。” 福王世子定定地注视着裴融,上挑的凤眼里闪着细微冷光:“你什么意思?” 裴融毫不退让,镇定地与他对视:“世子以为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你是想说福王府权倾朝野惹人忌惮?”福王世子冷笑:“你不与我往来,就是因为忌惮福王府的权势?” 裴融默认。 “好,好,好。”福王世子气得够呛,指一指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沉声道:“你既然觉着不妥,为何不直接提醒我?反倒要用这样的方式?裴向光!你心里可有把我当作朋友和兄弟?” “此刻我就是在提醒你。”裴融淡定如老僧:“这样委婉,世子尚且受不得,若是我莫名跑到你面前提这事,只怕世子是要暴跳如雷吧?” “我……”福王世子想要辩解,裴融不让他说:“世子问我,有否将你当作朋友和兄弟,那么,敢问世子,你有否将我当作朋友和兄弟?” 二人双目相对,各不相让。 半晌,福王世子率先垂了头:“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真是不少。我今日来,主要还是想为你解决钟希罂这个大麻烦,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来安排……只要按我说的办,保管让他死得透透的!” 裴融听完,问道:“你是为了帮我,还是想要借机掰倒后族?” “自是为了帮你。”福王世子将手放在裴融肩上,沉声道:“钟希罂手上至少有二十条人命!之所以一直逍遥法外,正是因为仗了皇后的势。若无福王府,你觉着自己是否能与皇后对抗?此时宜早不宜迟,钟希罂想要败坏你们的声誉,容易得很,只需在哪个宴席上随便说几句浑话,你们夫妻就算完了。我知道你不在乎,小嫂子呢?你忍心让她一辈子关在后院之中不见天日?” 裴融面无表情,半晌方道:“让我仔细想想。” 福王世子拱拱手:“不急,毕竟是大事。烦请告知小嫂子,今日的谢媒酒我不喝了,改日再领。告辞!” 裴融目送福王世子走远,慢慢地低下头去,半晌,又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中满是坚毅。 第216章 被嫌弃的裴校长 “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他不是早就闹着要吃我做的饭菜么?”檀悠悠举着两只手走出厨房,十分不解福王世子出尔反尔的行为。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他家里有急事,说是让你记着,下次双倍补偿他呢。” 这话像是福王世子说的,檀悠悠不再管他,转而笑吟吟地问裴融:“夫君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裴融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黄绣金色缠枝莲的绫罗衣裙,腰间巴掌宽的翠绿腰封勒得纤腰不盈一握,额头耳边散着些许浅色碎发,清澈透明的小鹿眼隐隐透着些琥珀金色,阳光一打,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暖融融,金灿灿,明媚炙人,像个热情暖人的小太阳。 裴融忍不住勾起唇角温柔一笑:“你做什么都行,我都喜欢吃。” “真的吗?”檀悠悠很想问他,倘若她给他吃那啥,他是不是也喜欢? “休得胡说!”裴融敏锐地看穿了她,疾声制止。 檀悠悠无辜地摊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啊,夫君为何不许我胡说?来,说给我听听,你想到什么啦?” 她凑过去等他回答,一本正经之下憋了无数的坏笑。 裴融瞪她一眼:“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悠悠见他不上当,失望极了:“夫君,你变了!和从前不一行了。” 裴融和她烦不起,索性叫她回房:“别做了,让厨房随便做。” “那不行,我必须做。今天这个很特别的,不信你等着啊!”檀悠悠张着两只手,兴冲冲地跑回厨房去了,不一会儿,厨房里就响起她脆生生的声音,指挥这个做这样,那个做那样,欢快又热闹。 裴融贪恋地听着这些声响,眼眸中的冷意和坚决更胜之前。 上天垂怜他,给他以幸运,无论如何,他都要竭力保住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裴融刚回去不久,檀悠悠就来了,一边洗手一边缠着要他猜她到底做了什么好吃的。 裴融其实嗅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鱼腥味儿,猜她做了鱼,却假装猜不着的样子,乱说一气:“红烧肉!” 檀悠悠摇头:“再猜。” “卤牛肉!” “猪蹄!” “鱼豆花!” 檀悠悠非常高兴:“猜不着呀猜不着!你等着!” 鲍家的抬了一只陶火锅放到桌上,火锅里米白色的汤汁煮得噼里啪啦,裴融吃了一惊:“这么热的天吃锅子?” 檀悠悠撑着下颌看着他笑:“是呀,咱们吃米汤火锅。养生保健。” 裴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吃法,饶有兴致地看着檀悠悠摆弄,去了刺和皮的半透明乌鱼片整整齐齐摆放在盘中,轻轻放入沸腾的米汤之中,须臾熟透成了白色,捞起,用特制的酱料蘸了吃,又香又嫩又滑,还带着甜甜的米香。 因为无刺,吃得特别尽兴爽口。只是一会儿工夫,裴融就吃了整整一盘鱼肉,檀悠悠不得不提醒他:“吃慢些,没人和你抢。” 裴融也不说别的,只抬眼看着她温柔而笑。 “出什么事了吗?”檀悠悠颇奇怪,校长今天看起来很不正常,就连笑容也透着几分傻气。 裴融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着你很好。” 檀悠悠立刻道:“是不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这么骄傲的人,再夸怕是要上天,裴融立刻不想夸她了,转而夸鱼:“这鱼好吃。蘸料也好吃。” 檀悠悠也不在意,笑道:“稍后吃完鱼,咱们可以再烫些蔬菜吃,吃到后面喝锅底熬浓的米汤,特别香醇养胃。” 夫妻二人吃得正开心,下人通传说是杨慕飞、杨慕云兄妹来了,紧接着那兄妹俩就已经到了门口,饿狼似地冲进去,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一般先把锅里的吃食捞得干干净净,二话不说,埋头苦吃。 檀悠悠和裴融各自举着筷子,看着空空如也的汤锅,都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够吃,不够吃!”杨慕云嚷嚷,趁杨慕飞不注意,从他碗中抢走最后一片鱼肉,先塞进嘴里才缠檀悠悠:“好嫂子,让厨房再杀条鱼来!太好吃了!”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拿钱来!十两银子一顿饭!” “拿去!”杨慕云豪气地抓了一把空气扔过去。 檀悠悠假装收到并放入荷包之中,吩咐鲍家的:“让厨房赶紧再做!” 裴融看着她姑嫂二人的举动,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说她们不是小孩子吧,这举止幼稚得很,说她们是小孩子吧,都这么大把年纪了。 “那个什么……”杨慕云羞答答的,扯一扯杨慕飞的袖子,小声道:“哥,你和他们说。” 杨慕飞道:“她想去郑家看看,又觉得不合礼数。不敢和我爹说,只和我说了,我觉着不妥,她不信,非得来问你们的意见。” 杨慕云生怕檀悠悠和裴融拒绝,忙着解释:“郑家说是养了很多猫,但我不怎么相信,想要眼见为实。” 裴融果然不赞同:“相看,之所以都约在外面,就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流言。你若亲自登门,容易留下隐患。养猫多少无所谓,这不紧要。关键人品要好。” 杨慕云道:“是啊,养猫多少无所谓,但若是他在这种小事上都要骗人,人品又好在哪里呢?” 裴融还想接着往下说,杨慕云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你只会骂我训我,根本不为我考虑,也不疼我。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听表嫂说。” 被嫌弃的裴融只好默默低头吃鱼,然而鱼已被杨家兄妹吃光,现杀的还没送上来,他又想烫点蔬菜吃,却发现所有盘子都空了。 杨慕飞害羞地冲他笑了笑,说道:“好饿,我太饿了,没吃早饭……” 裴融放下筷子,默默地舀了一碗米汤。 檀悠悠看到他落寞的样子,不厚道地“嘎嘎”笑出了声,裴融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你们慢请。” 三个人都没理他,忙着去抢刚送上来的乌鱼片,裴融想了想,咬着牙加入抢鱼大战之中,凭什么让他们多吃多占啊! 第217章 刀枪棍棒 吃饱喝足,檀悠悠拉着杨慕云聊天。 她的理论是,无论什么人,只要吃得好吃得饱,心情都会好上那么一丢丢,更容易听进别人的建议。 裴融也给杨慕飞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去了外书房,关起门来密谈。 檀悠悠拉着杨慕云的手,认真地道:“表妹是觉得郑培还能入得你的眼?” 杨慕云不太想承认,却又无法否认:“大家都说他不错,那就再看看呗。但我真怕上当受骗。” “我赞同你去他家看看!”檀悠悠道:“俗话说得好,买猪要看圈,圈好,猪才好,圈不好,猪就不好!” “……”杨慕云吃惊极了:“圈……猪……啊,不是,郑培是猪,我是什么?表嫂,你太坏了!” “哎呀,我就是比喻一下嘛。表妹为何总是爱多想?”檀悠悠有错就改:“买牛要看圈,圈好牛才好……” “你才是牛呢!”杨慕云追着檀悠悠打,反倒被檀悠悠推翻在榻上,呵痒痒呵到讨饶。 闹够了,二人并肩躺在榻上说悄悄话。 “我好想我娘啊。”杨慕云突然就哭了:“太太只怕担责任,凡事只管推脱,两位嫂子也怕担责,也只想推脱。爹和兄长虽然疼我,终究是男人,不懂我的心事。要是我娘还活着,她自会替我打算清楚,我哪用得着这么操心呢?” 檀悠悠安抚地摸摸小姑娘的脸,替她擦去眼泪,慢条斯理地道:“表妹居然会操心么?” 杨慕云把眼睛一瞪:“我为何不会操心?” 檀悠悠道:“我还以为你只会抢东西吃,和人吵架呢。” “你还疼不疼我啦?总是气我,气我!”杨慕云嚷嚷一气,自然就忘了伤感:“我不能去郑家,表嫂替我去啊!我相信你。” 檀悠悠语重心长:“表妹啊,我替你去不是不可以,但日子是你自己过。再好的人,遇着不搭调的也会水火不容,再不好的人,遇着搭调的,也能琴瑟和鸣。” 杨慕云彪悍地道:“我晓得,比如我表哥这么讨人厌,你却能把日子过好,这就叫本事。你放心,只要你去帮我把圈和猪看好了,日子我自己会过!” 檀悠悠就喜欢她这种泼辣劲儿:“行,行,行,我去给你看圈和猪!” 杨慕云心满意足,非得和檀悠悠一起玩套印花笺:“我看看表哥高价给你买的那个宝贝!” 檀悠悠舍不得给她玩,只肯把之前印好的花笺拿给她看,杨慕云盯着看了片刻,指着花笺角落的印鉴道:“梅花坞名笺!我认识这个!我爹收得有这家的一套十二花神笺,说是已经绝版了的,再也买不到了!可惜你的纸张不如那个,染的颜色也没那个好。” 檀悠悠微笑着,用指尖轻触“梅园名笺”四个朱红篆字。是的,这个确实没有梅姨娘收藏的精致,但不管怎么说,始终是找到其中一套版片了。 “表嫂,你真有眼光,确实也是懂得雅致读过书的,我收回从前的话。”杨慕云再看檀悠悠,眼里的钦佩又多了几分,“可惜你不是男人,不然我嫁你得了!” “你嫁给她我怎么办?”裴融站在门外,硬邦邦地道:“我和大表哥商量过了,我们去郑家给你看!老老实实回家待着吧!” 杨慕云看到裴融就想和他吵架:“我哪里不老实了?我难得来你家一次,你总想赶我走,什么意思啊?” “嫌我不好就赶紧走!”裴融缓步入内,赶客的意思非常明显。 杨慕云果真气呼呼地往外走:“若非看在小时候的情面上,我懒得和你这种人说话。” 裴融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她不存在。 杨慕云气不过,又折身回来使劲踩他的脚,裴融才不肯吃这个亏,随手抓起杌子往前一挡,杨慕云就踢在了杌子上,于是又哭又喊,被杨慕飞强行拖走了。 檀悠悠无语地看着毫无愧色的裴某人:“夫君谦让一下表妹会怎样?一个大姑娘弄得这样哭着回家去,让人怎么看咱们?” 裴融义正辞严:“你也知道她这么大个姑娘了,还这样不懂事不稳重。我只是她表兄,不是胞兄,打打闹闹成何体统?就算你不计较,旁人看了也要说三道四。” 说到这里,他严肃地看向檀悠悠:“按理说,你应该不高兴才是。你不但视若无睹,还替她说话,是因为无所谓吗?” “???”突然被战火烧到身上的檀悠悠赶紧高挂免战牌:“夫君做得对,夫君做什么都是对的,我错了,错得非常离谱。再有下次,我一定狠狠地骂杨表妹。” 裴融道:“那也不必。她不懂事,你不能比她更不懂事。” “……”檀悠悠侧目看着裴融,所以你老人家到底是想闹哪样? 裴融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到窗外,看着树影斑驳的墙面微眯了眼,同时牙关紧紧咬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檀悠悠到这里也看出来,他心里藏了大事,便道:“夫君是否有决断不下之事?快和你家军师商量商量,或许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裴融被她逗得一笑,伸出大手拍拍她的发顶,温声道:“没什么,我在盘算郑培和表妹的亲事。我和大表哥商量好了,明日一早出发去郑家打探情况,你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外出。任谁怎么和你说,都安心坐在家里等我回来。” 檀悠悠眨眨眼,表示反对:“表妹委托的是我,她不放心你们。”校长这话一听就是想搞事啊,不然怎会再三交待她别出门? “不急,我们先去探探路。”裴融果断结束话题:“我有些庶务须得处理,先走了。” “夫君慢走!夫君不要太累!夫君早些回来!”檀悠悠给莲枝使个眼色,示意小丫头赶紧跟上去。 半晌,莲枝回来道:“姑爷和知业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出门,婢子瞧着像是些刀枪棍棒之类的。” 刀枪棍棒?檀悠悠吓了一跳,匆忙跑到外院去看,果然裴融挂在墙上的剑不见了。 第218章 这是被气死了吧 探什么样的路需要携带刀枪?想到裴某人只做不说的性子,檀悠悠头都大了。 毫无线索,她就算想把人拉回家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再看看一脸茫然的柳枝和莲枝,便镇定一笑:“当是去铁匠铺子修整这些东西,前几天说是天太潮湿,都生锈了。” 俩丫头不疑有他,继续该干嘛就干嘛,檀悠悠却是第一次失去了镇定,前后联系了一想,总觉得裴某人这次大概是去杀人了。 上次他把陆宗善干翻,她差不多最后才知道。这一次不知他又要把谁杀翻,或许她又是最后才知道。檀悠悠越想越可怕,还不敢胡乱打听,因为害怕走漏风声。 “柳枝,叫人给我往墙边支个梯子。”檀悠悠当机立断,指向靠近白云巷口的那堵墙。 柳枝差不多已经是个复刻机,檀悠悠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问为什么,立刻叫人往那边竖了一盘梯子,还贴心地问檀悠悠:“小姐啊,太晒了,要不再给您绑把伞挡一挡日光?” “贴心!”檀悠悠给柳枝竖大拇指,小丫头就高高兴兴往梯子上绑了一把长柄大伞。 檀悠悠慢吞吞爬上去,躲在伞下往巷口张望,边看边往嘴里塞零食,仿若眺望远方的土拨鼠。 这一站就是差不多一个时辰。 天要黑时,裴融、知业、小五的身影终于在巷口出现,那一堆长枪短棒的是不见了,但三个人看起来衣衫整洁、面容平和,并不像是杀过人的样子。 檀悠悠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儿,准备撤退,以免被裴某人看到骂她不守妇道。然而裴某人已经看到了她,一张俊脸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在射冰刀子似的。 既然跑不掉,那就不跑了,檀悠悠笑眯眯地冲他挥挥手,再优雅地下了梯子。 双脚刚落地,她便娇弱地朝莲枝和柳枝伸出爪子:“哎哟,我腿麻了,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戳,快来扶着我,哎哟……” 莲枝和柳枝赶紧扶着她往正院去,檀悠悠走一步哼一哼:“好麻,好麻。” 胖豆丁安宝好奇地追着她看热闹:“师娘是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趴在墙头看那么久?外面在演傀儡戏吗?” 檀悠悠敷衍点头:“嗯啊。” 安宝羞她:“师娘骗人!我出去看过了,街上根本没演傀儡戏!” 檀悠悠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是别人家院子里在演,你当然看不见了。” 安宝哑口无言,随即艳羡不已:“下次师娘也换我看一会儿呗。” “好啊,不过一直站着太累了,咱们可以做个可以坐的那种……”檀悠悠正和安宝画大饼,就见裴融黑着脸站在正院里死死瞪着她。 “啊,夫君终于回来了……安宝说他有学业要问你,等你大半日了。”檀悠悠毫不犹豫地把安宝推上前去抵挡老板的第一轮怒火。 “我不是,我没有……”可怜的安宝猝不及防被推到裴融面前,满腔的错愕和否认变成害怕,结结巴巴地道:“是今天早上教的最后一页书不太懂。” 裴融并不上当,面无表情地道:“不着急,你先回去。” 安宝立时溜了,临走之前还冲檀悠悠做了个鬼脸。 檀悠悠“哎哟”一声喊,“我不行了,腿好麻好麻,柳枝、莲枝,快扶我回房帮我揉揉捏捏。” “放开她!”裴融一声断喝。 俩丫头吓得手一抖,立时很没义气地放开了檀悠悠。 “退下!”裴融再一声断喝。 俩丫头瞪圆眼睛,惊恐而担忧地看着檀悠悠,倒是没有选择抛弃她逃跑。 檀悠悠痞气地翘起唇角,抬手轻挥,示意俩丫头离开。 她倒要看看,裴某人究竟想如何,正好她也有一笔账要和他算。 “关门!”裴融又喝了一声。 看门的婆子立刻关好大门溜之大吉,整个正院空落落的,只剩下夫妻二人。 檀悠悠朝裴融伸出爪子:“夫君是想抱我回房吗?” “你……”裴融指着她,气得嘴唇发抖:“你还敢若无其事!有哪个……” “有哪个当主母的会爬上墙头往外张望?成何体统!”檀悠悠学着他的语气,抢先大声喝道:“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乖乖在家待着不惹事?太不像话了!” “……”裴融更生气了,冲过去将檀悠悠一把抱起挂在肩上大步往房里走。 幸福来得太突然……裴某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抱她呢,檀悠悠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 裴融满肚子怒气,听到她笑个不停,又气又怒,把她扔在床上,对着小翘臀就是两巴掌,骂道:“还笑!还笑!你是疯了么?” “哎哟!”檀悠悠喊了一声,然后静止不动,一本正经地问裴融:“夫君快帮我看看,它是不是在晃动?” 裴融气得脑袋发晕,却又忍不住顺着她的话仔细观察,确确实实,浑圆挺翘的臀部被打了之后真在轻轻晃动。 檀悠悠没听到裴融出声,自己伸手摸了一把,沾沾自喜:“看来这段时间没白练,效果挺好的,夫君有没有发现我最近身材更好了?” 裴融还是没有出声。 莫非已经被她迷得晕死过去了?檀悠悠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到裴融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床沿,将手撑着额头默默叹气。 这是被气死了?檀悠悠爬到他身边,将头枕在他腿上,厚着脸皮往上看:“夫君,别生气了。我就是听说你带了刀枪棍棒出门,特别担心害怕,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寻你阻止你,所以搭了个梯子当望夫石。” 裴融放下手,垂眸瞪着她一动不动。 檀悠悠闭上嘴,无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半晌,裴融叹道:“你个讨债的!” “胡说,我明明是来还债的!”檀悠悠利索地翻身坐起搂住他的脖子,趴在他背上低声道:“你是不是怕人家说我不守妇道,爬墙招蜂引蝶?今日事急从权,下次我戴个青铜面具。” “没有下次!”裴融还是想揍人,还有下次?还戴青铜面具?她这是生怕知道的人太少呢。 檀悠悠大声道:“是!没有下次!所以,夫君干什么去了?” 第219章 家门口的蹲守者 “我?”裴融镇定自若:“最近天气潮湿,家里那些东西生了锈,我顺便把它们拿去给铁匠处理一下。” 这说辞好耳熟的样子……不正是她敷衍俩丫头的话吗?檀悠悠瞪着裴融,觉得脸有点痛。 裴融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呢?难道以为我去杀人?杀人犯法,我不会给自己、给家里找麻烦的。” 那可不一定。了解越深,檀悠悠越觉着裴某人可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端方,不然怎会送她“美白丸”呢?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端方不等于任人拿捏的傻子。檀悠悠围着裴融转了一圈,觉着这男人是不可能对她说实话了,便道:“夫君今日探路,感觉如何?” “挺好的。郑家距离京城不算远,道路平整,两旁柳绿花红,骑马大概一个时辰就能到,将来表妹想回娘家归宁也方便。”裴融起身走到窗边喝水,始终背对着檀悠悠。 心虚的表现!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夫君啊,其实今日我本可以让小厮在巷口等您,不用自己爬墙的,对不对?” “对!”裴融又开始生气:“你既然想到了,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我发现了两件蹊跷事。”檀悠悠走到他身边,没骨头似地歪靠在他身上,说道:“我注意到,四一书铺门前多了个卖糖水的小贩,但是,这一整天下来,也没几个人跟他买糖水,可他丝毫不着急,就往那一直坐着不动,也不招揽客人,倒是看见咱们家有人进出就特别感兴趣,站起又坐下,勾着脖子看。 还有,街对面那棵枣树下有个茶水摊子,对?今天有两个闲汉在那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是勾着脖子盯着咱家大门看。摊主收摊走了,他们就往枣树下蹲着不走,直到夫君归家也没走,这个时候你去看,指不定人还在那蹲着呢。” 裴融敛了怒容,大步流星就往外走。 檀悠悠不慌不忙跟出去,但见裴某人利索地跑到她之前站立的梯子下方爬上去,探了小半个头往外张望。 此时天已微黑,只剩一点点麻麻亮,但是仍然能看见枣树下方的人影。 裴融利索地下了梯子,再看立在下方仰头看着他笑的檀悠悠,心情格外微妙。他以为她在胡闹,结果人家在做正事。 檀悠悠试探地伸出食指,轻轻塞进他掌中,见他没反对,就顺理成章地把一只手都塞进去,俏皮地挤挤眼睛,说道:“夫君,现下已经宵禁,这人还在外头蹲着不肯走,怕不是盗匪伺机作案?” 裴融冲她一笑,温柔地轻抚她的发顶,沉声道:“他们看到你没有?” “肯定没有啊。”檀悠悠嘚瑟的道:“这些人只晓得看大门和街面,根本没想到看头上,只有我这种人,才能想出如此非同一般的主意。” 裴融不想和她和说话,并且丢开她的手快步走了。 檀悠悠也不在意,一摇三晃的往正院走,看到有下人过来,立刻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目不斜视往前走,威严地吩咐:“叫厨房准备摆饭。” 饭刚摆好,周家的兴奋地进来报告:“少奶奶,外头巡夜兵丁捉到两个盗匪!其中一个想跑,被刀柄砸在嘴上,牙齿都砸飞了。” “嘶……”檀悠悠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很虚伪地道:“听着就好疼。哪里来的盗匪?皇城脚下竟然也敢乱来!吃豹子胆啦?” 周家的道:“可不是么?当今皇爷也算明君,也没听说哪里闹大灾荒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想当盗匪!” 檀悠悠还是第一次听自家下人提及今上,便逗着周家的道:“没想到咱们周大娘也是个通时事的呢,还知道明君。” 周家的有些害羞地道:“老奴虽不识字,好歹咱们公子爷也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少奶奶也在做县主的先生,咱们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尽丢你们的脸。” 檀悠悠夸道:“好,大家都该向你学!柳枝啊,赏周大娘三百个钱!” 周家的欢天喜地的给她磕头道谢,裴融走进来,清俊的眉眼之中尚且带着几分戾气。 檀悠悠挥手命下人退下,亲手给他斟了一小杯梨花白酒:“夫君累了,咱俩喝一盅。” 裴融一饮而尽,却顺手把她的酒杯给收了:“不年不节不宴客,你喝什么酒。” ???檀悠悠瞅着裴融不说话,裴融默默地把自己的酒杯也收了,并且甩锅给她:“是你让我喝的,但我不让你喝。” “……”檀悠悠不想说话,埋头吃肉。 熄灯以后。 “夫君……你睡着了吗?”檀悠悠伸出手指轻戳裴融,裴融一动不动,并且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仿佛睡得很熟。 行,都会装睡了,檀悠悠伸手一捏,旁边的男人顿时一个激灵。 “说好同生共死的,结果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夫君请随意,以后也别想我和你说心里话。”檀悠悠转过身背对裴融,气鼓鼓。 裴融沉默片刻才回身搂住她,低声道:“那天偷窥你的人是钟希罂。他深恨着我,又盯上了你,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否则你我怕是要身败名裂。” 檀悠悠早猜到了,也不和裴融抱怨什么不公平之类的废话,很直接地道:“你要杀了他吗?他身份特殊,只怕后患无穷。” 裴融平静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有的人是想要他的命。” 他最多是推波助澜罢了。 檀悠悠来了精神:“来来来,我俩合计合计如何面对这番风雨,经过这件事后,咱俩就算患难夫妻了。” 见裴融不出声,她免不得追迫他:“夫君为何不说话?” 裴融闷闷地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患难夫妻这个词,你用得很怪异。” “不怪。”檀悠悠道:“我现在,想要知道你掌握的所有情况,要不,咱俩起床喝杯小酒谈谈心?” “喝什么酒。”裴融把她摁在床上,低声道:“喝酒对胎儿不好。” “我不想谈心了。”檀悠悠平摊装死,这天已经被聊死了,还聊什么聊! 第220章 黑莲花融 三更时分,檀悠悠总算弄清楚了始末。 钟希罂之所以对裴融从深爱到深恨,关键点在于上次他找上门来闹腾之后。 裴融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京中权贵子弟,他欺负得人,别人也欺负得他。初二那日我们去寿王府赴宴,他也寻了去。恰逢那日贵人多,他远远看着我,却因惧怕寿王等人不敢过来。开宴时让人给我酒中下了药,又引我去花园子里头,我心里记挂着你,没敢多喝,自然也就没上当。 不知他是怎么回事,竟然招惹了福王本人,福王当即命人废了他的第三条腿。因为事关皇室颜面,两边都没声张。这些日子之所以一直没见着这人,是因为他一直在家养伤。事后不知为何,他就怨恨上了我。他妻子之所以针对你,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福王妃对他妻子不客气,也是因为知道这件事。” 檀悠悠兴奋地道:“他竟然对福王动手了吗?福王长得好看不?年纪有些大了?” “又在乱想什么?”裴融低声呵斥她:“那是长辈!你这样未免有些不太敬重。” “我就是好奇嘛。”檀悠悠撇嘴,看裴某人正义凛然的样子。把自己说得像朵白莲花似的,好像这事儿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纯属意外和钟希罂本人自作自受。实际上万事皆有因果,哪有那么碰巧的事? “黑莲花。”檀悠悠自言自语。 “什么?”裴融没听清楚。 “我说那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在内宅竟然一无所知!夫君回家也没和我提过一句半句的,真是沉得住气。”檀悠悠钻进他怀里,讨好地道:“夫君,若有一日我俩不合适了,一定好聚好散啊,千万别黑我。” 裴融把她推出去:“我不想和你说话,没个正形。” 檀悠悠死皮赖脸:“接着往下说呗。” 裴融深呼吸之后才继续道:“钟希罂这些年胡作非为害了不少人,手上至少得有一二十条人命,据我所知,这些人的尸骸都被他悄悄处理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些尸骸,并且找到合适有力的人指证他……” 檀悠悠听得毛骨悚然,人性之恶,往往超出正常人想像太多。她就不明白了,这么个玩意儿,为什么要一直留着他祸害人间?皇后无子,还要被这么个东西拖累,难道就不想清理家门给自己积点德? “积德?积德哪有颜面重要?”黑暗中,裴融轻笑出声,温暖微茧的大掌轻抚她的背脊,笑道:“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看重眼前,至于死后……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话就有些悲凉了,檀悠悠张开手臂环抱他,小声道:“多做好事的人会有好报的,真的。我就是现成的例子呢。” 裴融又笑了,轻拍她的背脊,温声道:“睡,睡。” 檀悠悠迷迷瞪瞪的道:“那咱们说好了,这件事必须我俩一起做,你不许背着我单干,不然我就按照自己的方法来……” 裴融“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次日一大早,裴融刚起身穿衣,檀悠悠就跟着起了床,手脚麻利得与平时不像一个人。 “你有事?”裴融不得不特意过问。 “我怕你丢下我啊。”檀悠悠一本正经地跟着他进进出出,他锻炼身体,她也站在一旁跃跃欲试。 裴融想到她之前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吓得冷汗都出来:“你进屋去练,别在这里弄。” 让下人看见,他索性不要活了。 被嫌弃的檀悠悠气鼓鼓地甩着袖子回了房,不然他以为她的小翘臀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上课时,为了防止裴某人偷溜,檀悠悠提议两边组合一起上,省得姣姣觉着自己太辛苦,安宝被弄成读死书的小呆瓜。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却顺了她的意。 结果就是,俩孩子用三分之一的课时学会了当天的内容,三分之一的课时玩球,最后三分之一打了一架,姣姣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牙掉了,安宝的胖屁股被踹了一脚,手背上被抓了两条指甲印。 俩孩子各自瞅着自己的先生“哇哇”大哭,眼泪不要钱似地往下淌个不停。焦躁的裴融拿着戒尺命令他们闭嘴,没人理。檀悠悠端出一盘刚出蒸笼的小蛋糕,又许诺连着三天都给他们吃的,俩小坏蛋立刻眉开眼笑,围在她身边边吃边讨好,等到分开时已经和好如初。 姣姣那颗牙齿其实早就该掉了,是寿王世子妃心疼,一直不忍心给她拔。虽然如此,檀悠悠和裴融还是决定亲自送她回寿王府,当面与寿王府的人说清楚。 以往檀悠悠都是在二门处登车的,今天她偏就跑到大门外,先给隔壁潘氏送了一盘小蛋糕,才又笑眯眯地登了车,不忘掀开车帘和站在门前目送他们的安宝挥手。 “行了。”裴融替她把帘子放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的茶水摊。摊子上坐了几个人,其中一人行商装扮,已是在这喝了半天的茶水,见他们离开,也就跟着离开了。 走到四一书铺前,那个卖糖水的小贩正歪戴着草帽打瞌睡,檀悠悠生怕他睡过头没发现自己出了门,特意叫柳枝去买了一碗糖水提醒他。 裴融觉着她是多此一举,檀悠悠理直气壮地怼回去:“谁不知道我馋?他才来这里卖糖水,我看到了却不肯尝尝,那不是很奇怪吗?” 裴融说不过她,决定大丈夫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姣姣县主拍着小手给檀悠悠鼓劲:“先生真厉害,驳得安宝的先生哑口无言,将来我也要像您一样!” 檀悠悠纠正她:“什么安宝的先生,那是我的夫君,你该叫他兄长。” 姣姣认真地道:“不对,您是我的先生,他是安宝的先生,不一样的。” 小孩子的逻辑没法懂,檀悠悠扭着头从帘子缝隙里偷看,只见卖糖水的也收起摊子走了。 所以,这一位又是谁的耳目呢? 第221章 有关龅牙那些事 寿王世子妃看着姣姣掉了的牙齿,心疼得直吸气,想要装个笑脸出来都很难。寿王妃却是道:“极好,早就该掉了,再不弄掉以后长成龅牙那才叫真丑。” 姣姣立刻捂住嘴大叫:“我不要当龅牙姣!” “龅牙姣?”寿王妃挑眉,这个称呼也太奇怪了? 姣姣指着檀悠悠道:“是融姐姐说的,乳牙到了该掉的时候一定要及时拔掉,不然我就会变成龅牙姣!安宝会变成龅牙安!融姐姐也会变成龅牙融!” 正在喝茶的裴融险些被烫到,关他什么事?檀悠悠龅牙就该是龅牙悠,为何会是龅牙融? 檀悠悠抬眼望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寿王妃隔空指一指她,叹道:“你啊!没个正形!好端端你欺负向光做什么?” 檀悠悠束手而立,假装乖巧:“叔祖母,孙媳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裴融悄悄瞪她,意思是回家给他等着瞧。 这一幕刚好被寿王世子妃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这媳妇娶得好,自从悠悠进了门,向光像是变了一个人,鲜活多了。” 檀悠悠亲热地抱住世子妃的胳膊,说道:“婶娘,您就只管说他比从前讨喜多了。从前随时板着块脸,就像谁欠他钱似的。” “说得对,人就要经常笑才讨长辈欢喜。”寿王妃想起从前的事,不由轻叹一声:“向光,多和你媳妇学学。” “是,叔祖母,孙儿谨记在心。”裴融起身行礼,一板一眼。 寿王妃看着他规矩肃然的样子,突发奇想:“其实姣姣另一颗门牙也该拔了,她老子没空搭理,我们也下不去手,向光,你替她拔了!” “啊?不要啊!”姣姣惊骇莫名,转身要逃,世子妃也抖手抖脚想回避,却被寿王妃叫人拦住:“赶紧的。” 裴融并不推辞,板着脸叫姣姣:“请县主就坐。” 姣姣要哭又不敢哭,颤抖着坐下了,打着哭腔问裴融:“如果我乖乖听话,先生能不能轻一点?” 裴融眼里露出几分温情:“能,我一定轻轻的。” 姣姣又按住他的手,眼巴巴地道:“能不能让我痛一次就好了?别像我娘那样总也拔不下来?” 世子妃颇羞愧:“我看到血就手软……” “当然能!”裴融再次许诺。 姣姣又朝檀悠悠伸手:“融姐姐,你抱着我,我就不疼了。” 檀悠悠忍着笑,严肃地把小姑娘抱在怀里,交待裴融:“一定要轻要快。” “嗯!”裴融认真地用棉线在姣姣的牙根上打了结,突地温柔一笑:“姣姣,你看谁来了?” 姣姣抬眼往门口张望,就这当口,裴融已经把她另一颗乳牙拔了下来,檀悠悠眼疾手快塞一块棉花压着。 “不疼,真的不疼!”姣姣含着眼泪装勇敢:“谢谢先生。” 世子妃抚着胸口轻出一口气,寿王妃含笑点头,猛夸姣姣。门外,寿王父子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寿王世子叹道:“真没想到向光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寿王淡淡地道:“所以说,娶妻娶贤。这桩婚事不错,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与宫中提一提。” 寿王世子郑重地应了:“是。” 檀悠悠和裴融离开寿王府后,径直去了杨家与杨慕飞汇合,一起前往郑家。 郑家住在京郊,路上并不像裴融说的那样道路平坦、两旁柳绿花红,反倒颇多坑洼,走了一段路后,檀悠悠觉着自己的肠子都被抖断了,于是隔着车窗冲裴融发射眼刀子。 端方的裴某人,又被她抓住撒谎了! 裴融假装没看到她的不满,只顾着和杨慕飞说说笑笑。 檀悠悠被抖得受不了,强烈要求骑马。 裴融没办法,只好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檀悠悠倒是如鱼得水,裴融却是浑身僵硬,时不时总要看看其他人的反应,仿佛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杨慕飞嘲笑一通,他渐渐的也就放开了,带着檀悠悠催马加快速度小跑了一段路,檀悠悠高兴得不行,颠三倒四的好听话不知说了多少。 一辆马车蹒跚着跟在后头,车中一人看着前面的两人一骑,恨得眼睛滴血。凭什么他受苦受罪,这俩人却要恩恩爱爱快快活活呢?要烂大家一起烂好了! 将要接近郑家,裴融就不肯带檀悠悠骑马了:“上去,让人看到不雅。” 檀悠悠听话地上了车,幸亏这一段路颇平整,并不难行。三人进了村子,直接打听郑家在哪里。 村口一个老人笑道:“郑举人家啊?村东头最大那所宅子就是他家的,走过去没多远就能看到。” 说是村东头,其实占了半拉村子,高高的院墙、气派的黑漆大门,墙上长着青苔,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杨慕飞刚叩响门,一只虎斑猫便从墙头上探出头来警惕地盯着他看,檀悠悠冲着那猫“喵”了一声,虎斑猫傲慢地扫了她一眼,转过身不疾不徐地走了。 门子见着他们很是奇怪:“请问诸位找谁啊?” 杨慕飞道:“我是郑举人的好友,姓杨,路过此地,顺便探访一下他。” 门子看他们衣着考究不似常人,恭敬地请他们入内稍坐,前去通传。 裴融在周围转了一圈,很肯定地道:“这屋子至少也有百余年了,建得颇有意趣,钟家先祖是读书人。” 紧接着,郑培匆匆而来,爽朗笑道:“不知是哪位杨兄路过我家……” 杨慕飞潇洒地一甩扇子,笑道:“是我这位杨兄。” 郑培的脸顿时又红又热,深深一揖之后再看到裴融和檀悠悠,越发不自在,忙着让人去请杨大奶奶出来接待檀悠悠,然后又眼巴巴地往大门外瞟,待看到确实再没人了,这才失望地收回目光。 没多少时候,杨大奶奶欢天喜地的迎了出来,高呼“贵客”,亲热地邀约檀悠悠屋里坐。 檀悠悠和杨大奶奶手牵着手往里走,嘴里涂了蜜似的哄了一回,笑道:“我家夫君说府上的宅邸至少也有百余年了,颇有意趣,很值得一观……不知是否失礼?” 第222章 镶花边的开裆裤 “当然不失礼!打着灯笼也请不来的贵客呢。”郑大奶奶对檀悠悠等人的目的心知肚明,很是配合地领着她往里走,边走边介绍:“我们家老太爷还在世,是以不曾分家……” 郑老太爷一共生了三子两女,郑大奶奶这房是嫡长,她又生了二子一女,没有庶出,长女已经出嫁,郑培是长子,下头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次子,也在读书。 “我们虽不曾分家,实际也差不多各过各的了。”郑大奶奶指给檀悠悠看:“这里是我们老太爷住的地方,左边这一片是我们家,以这堵花墙为界,右边是二叔家,后面是三叔家……日常吃饭用度各管各的,唯有逢年过节等大事时才聚在一起。” 檀悠悠试探道:“一般老人家都不肯分家的,府上老太爷倒是真想得开。” 郑大奶奶笑道:“可不是么?我们老太爷爱读书,也曾考中秀才,年轻时常与我们说,家族子孙,不患寡而患不均,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琐事磋磨。是以我们老太太过世之后便主持着析了产,三房人各管各的,倒是让我轻松许多。” 檀悠悠对初步了解到的情况还算满意,大家族中人多嘴杂,难以平衡,倘若同一锅吃饭,作为嫡长孙媳平白要添许多责任与是非,不免难做。似杨慕云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只怕嫁进来没多久,上上下下要被她得罪一大半。 似郑家这种情况,相当于长辈已经主持分过家产,只不过按照“父母在不分家”的律令行事,维持着明面上的礼节罢了,杨慕云只需维持好与丈夫、公婆、小叔的关系就能平安度日,相对来说轻松简单太多。 郑大奶奶瞧着也是个聪明的,一点就透,且也确实想与杨家结亲,可以再看看。 她跟着郑大奶奶在郑家宅子里溜达了一圈,但见三处虽然界限分明,各处花草树木都是打理得郁郁葱葱,偶有猫类在其中奔跑嬉闹,房屋虽老却不旧,修理得清爽整齐,下人也都恭敬有礼,井然有序。 一会儿的功夫,那两房都知道长房来了客人,便各自让人送了吃食过来,虽只是些零嘴果子之类的,却看得出来三家人日常颇为亲厚和谐,正是兴旺之像。 郑大奶奶还想领檀悠悠去看郑培住的院子,被她婉拒了:“眼看着天色不早,怕是该回去了,万一城门关了不好玩。” 郑大奶奶也不强求,只笑道:“若是杨夫人等有空,不妨乘着天气好时过来游玩,我一准扫榻迎客,把她们招呼得高高兴兴。” 檀悠悠笑着应了,着人去前头问裴融和杨慕飞的情况,恰逢那边也正好使人来叫她,便赶紧地出了内宅。 郑培立在门外恭送,眼巴巴的,像是想说点什么,却又害羞得开不了口,檀悠悠瞧这模样确确实实是看上了杨慕云,也不多说什么,只含笑告辞。 人都上车了,郑培又急急地叫住她:“不知上次帮大小姐挑的那只狸花猫是否长得好?” 檀悠悠笑道:“长得挺好的,表妹上次还与我说,多谢郑举人帮她挑的好猫呢。小猫很聪明可爱,也很乖巧听话,挺黏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郑培红着脸道:“我上次答应帮她选一只白毛蓝眼的好猫,一直没忘,都在托人打听着的,一旦寻到,我立刻给她送去。” “我一定转达。”檀悠悠装得端庄文雅,一丝不苟,看得郑家人全都夸赞她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等到上了车,柳枝就学给她听:“说您穿得雅致讲究却又不张扬,举止文雅端庄,特别会说话,又爱笑,一看就是读过许多书的,外头寻常人家的女眷完全不能和您比。” 檀悠悠毫无愧色:“我读过的书确实挺多的,爱笑也是真的,讨人喜欢也是真的。” 柳枝:“……”突然不想夸小姐了怎么办? 檀悠悠认真道:“我真读过很多书的,真的。” 柳枝:“哦,是的,小姐。您穿开裆裤的时候,奴婢就伺候起的,能不知道您读过多少书吗?” “那当然啦……”檀悠悠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劲,瞅着柳枝道:“我穿过开裆裤吗?” 柳枝道:“每个人都穿过开裆裤,包括您在内。小姐。”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就算我穿过,那也是镶了花边的开裆裤,还有,我真的读过很多书,你们以为我在偷懒睡觉的时候,我其实在默默读书。” 柳枝假装没听见,虽然她是小姐的应声虫,但长年累月昧着良心胡乱夸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车外,裴融将这主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不自觉地翘起唇角露出笑容。镶花边的开裆裤他是没见着,但檀悠悠说她读过很多书,他居然并不怎么怀疑,只想着她性子跳脱,多半读的是杂书。 “表弟为何莫名其妙露出笑容?”杨慕飞夸张地抚了抚胳膊,说道:“大热天的,笑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去你的!”裴融难得与他笑骂,却听前方马蹄疾响,一人一骑迎面飞驰而来,带起阵阵尘土。 杨慕飞收了笑容,正色道:“怕是来了!咦,还是个穿公服的!” 裴融面不改色,毫无所动。 没多少时候,那人勒住缰绳停在车前,大声喊道:“杨大少爷!在下乃是刑部书令吏吴仁,令尊杨侍郎遇到些急事,让您赶紧回去呢!” 杨慕飞着急着慌地跟着那人先往京城跑了,留下檀悠悠和裴融夫妻俩走在后头。 裴融也急:“我们也走快些,快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自是表示赞同,然而那马就是走不快,走着走着,竟然拉起了稀,车夫很是无奈:“公子,这畜牲不知怎地坏了肚子,不能再打了。” 裴融只好耐着性子道:“天黑之前能回城就好。” 又走又走,太阳渐渐西沉,天也渐渐黑了,马车直接不动了,车夫再一看,车轱辘竟然散了架。 第223章 古板融终于懂得礼让她了 “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今天夜里怕是赶不回去了。”车夫趴在地上折腾一回,气得:“出门前才检查过的,这是被人故意弄坏的!想必是那郑家庄的人欺生!” 檀悠悠好脾气地劝道:“罢了,坏也坏了,当务之急是趁着天还没黑尽,赶紧找个地方落脚,不然就得露宿了。” 裴融左右看看,这地方选得精妙,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人烟稀少,道路左边还有一片茂密的柳树林,黑沉沉的,瞧着就吓人。 檀悠悠也注意到了,依偎在他身边低声道:“看来这坏东西也不是完全没脑子么。” 裴融冷笑:“之前有几户好人家的孩子走失,情形也差不多这样,是老手了。” “先使人盯梢,再让人冒充公人支走大表哥,给马下药,再弄坏咱们的车,不是老手我也不信。”檀悠悠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按咱们之前商量好的……”裴融说到这里,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他身边的小女人竟然没有一点害怕的样子?这不符合常理。 “你为什么不怕?”他想到就问了。 “当然怕了,我这是假装镇定。”檀悠悠立刻娇弱地抱住他的胳膊,细声细气地道:“夫君你摸我的胸口,心跳得咚咚咚的……” “……”裴融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在外面,正经些!” “淫者自淫!”檀悠悠悄悄送了他一个白眼,她又怎么不正经了?这老朽融!她又没硬拉他的手往她胸上去摸心,哼! “……”裴融无可辩驳,只好默默忍下并陷入深刻的思索中,他好像是真的很容易误会檀悠悠的话,总往那方面想,这是为什么呢? 天越来越黑,柳枝点亮灯笼,往地上铺了块毯子,洒些防蚊虫的药水在四周,布置妥当了,又从车中拎出一只食盒,从里往外依次取出凉面、卤菜、瓜子、花生、碗筷、茶壶、茶盏等物。 檀悠悠不慌不忙地嗅一嗅,确认凉面和卤菜没坏,就加了各色调料先弄一大碗给车夫:“吃了赶紧干活儿。” 再弄一碗给小五:“填了肚子就往前方去寻住宿的地儿,再找人过来接我们。” 第三个才是裴融。 裴融迫不及待地接过碗,他真饿坏了。按着之前他的规矩,不管什么情况下,都该是主人先吃再轮到下人,然而今天檀悠悠这安排又是让人无可辩驳。 柳枝心疼檀悠悠,接过去调味:“小姐快坐好,奴婢这就给您弄好。” 檀悠悠挨着裴融席地而坐,探着脖子看他吃东西,每见他吃一口,就要眼巴巴地问一句:“好吃吗?挺好吃的吧?闻着就好香。” 裴融左看看右看看,但见车夫和小五都在另一边蹲着吃面,柳枝在专心弄吃的,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就夹了一筷子凉面喂到檀悠悠嘴边,也不说话,就默默地看着她。 天上下红雨了诶!檀悠悠仰头望天,轻声道:“也没下雨啊!” “吃不吃?”裴融面红耳赤,还带着几分着急和恼羞成怒。 “当然吃了!”檀悠悠飞快地低下头,咬住面条使劲一嗦,吃得干净利落。 裴融看得目瞪口呆,他真是从未见过哪个年轻女子吃面吃得如此潇洒迅速…… “好吃!我这手艺真是好,美味啊……”檀悠悠摇头摆脑,陶醉地夸完自己,又冲着他甜甜一笑:“夫君待我真好。” 还不够好……裴融脑子里莫名浮现出这么一句话,鬼使神差地将手中的面碗递过去:“你先吃吧,你没我能忍。” 苍天啊!大地啊!她等这一天真的很久了!古板融终于懂得礼让她了!檀悠悠双手紧紧扶住面碗,仰头看着裴融,小鹿眼湿漉漉、亮晶晶的:“夫君,这样不太好吧?应该让男人先吃饱的,女人吃不吃都不要紧。” “……”裴融差点又以为她在说真心话,可看看那双把面碗抓得死死的胖爪子,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松开面碗,轻拍她的发顶,低声道:“不,男子汉大丈夫,理当先让妻儿温饱。你先吃,吃饱。” 檀悠悠眨眨眼:“是不是以后咱家有好吃的都可以先紧着我来?” “是。”裴融笑了,对着面前这张面临危机、仍能自若搞笑、问他讨好处、讨怜爱的可爱脸庞,他硬不起心肠,只觉着可爱。 檀悠悠心满意足地把面碗塞回去:“夫君待我这么好,我不能只顾自己,你吃,我坐车不消耗体力,我是真心疼你,想让你先吃饱的。” 被咬成一截一截的碎面条,还是留给校长自己享用吧。她就吃柳枝小可爱新做的好啦!檀悠悠冲着同样心满意足的裴融甜甜一笑,接过了柳枝递来的面碗。 这一幕,落到藏在柳树林中的某些人眼里,就是恩恩爱爱,甜蜜得不得了,让人迫不及待想要摧毁。 少倾,众人吃饱喝足,车夫继续修车,小五骑马前往附近的村子求助,檀悠悠和裴融靠在一起看星星。 风吹过郊外,柳树林“哗哗”的响,满天星宿集成银河,朦胧的灯光,路旁静默的马车,不停忙碌的车夫,身边俊美安静挺拔的男人……檀悠悠颇陶醉,这不就是谈恋爱的标配么?都可以入画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裴融看看星空,说道:“小五为何一去不回?这小子糊涂着呢,要不我去看看?” 檀悠悠紧紧拉住他:“不要,我害怕。” 裴融也就坐下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道:“我去林子里方便方便。你去么?” “去呀。”檀悠悠叫上柳枝一起朝着柳树林走去。 裴融道:“你们先去,我看着。” 檀悠悠不干:“夫君先去,我替你看着。” 裴融瞪她,以目示意:“干什么?” 檀悠悠一脸懵懂,无论裴融怎么暗示都无动于衷。 裴融无奈,只好先走了进去。 柳树林中漆黑一片,他走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慢吞吞撩起袍脚放水,不出意外的听到了喘息声。 第224章 快走,有高手 “谁?”裴融低喝一声,却见四周跃出五六条人影直朝他扑来。 “悠悠……”他才喊了一声,就被一股重力猛扑倒地,同时肩上挨了重重一下,再接着,被人捂住嘴紧紧摁住,眼被蒙上,手脚也被绑了起来。 有人重重踢了他一脚,低声嗤笑:“不是挺能的么?怎地就不行了?” 裴融被堵了口,自然不能回答。 钟希罂的声音嘶哑难听:“是不是很担心外面的小娇妻啊,等着,老子很快就把你俩送作一堆!” 林外传来檀悠悠的声音:“夫君?是你叫我吗?你是不是没带手纸啊?我给你送来?” 钟希罂立刻收声,示意手下保持安静。 “夫君?” “姑爷?” 有隐隐灯光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又犹豫地停了下来。 “夫君真是的,到底在哪也不出个声。” “小姐,说不定咱俩走错方向了,往那边去?” “胡说!这柳林能有多大?他不出声,一定是因为你在,所以不好意思,把灯笼给我,你先出去避一避。” “小姐不怕么?” “有什么好怕的?这是天子脚下呢,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作乱?……夫君……” “这里……”钟希罂学着裴融的语调,小声应答。 “我就知道是害羞了……出去吧……” 灯光越来越亮,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娇怯怯地朝着这边走来。 钟希罂比个手势,两人自檀悠悠身后暴起,抢走灯笼的同时朝她扑去,试图处理裴融一般也把她绑了。 许是吓坏了,檀悠悠一点声音都没出,黑暗中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随即一切归于平静。 一对极品这就到手了,真是顺利得不敢想象,天亮之后或许会有一阵子混乱,天长日久,大家也就忘了这么两个人,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会记得他们呢? 钟希罂激动得狂咽口水,身体某处更是一阵赛一阵的炽热,他总觉得自己就要好了,而且就在今天夜里! “去,把外头那个车夫和小丫头处理了。别让他们出声……”钟希罂好容易忍住冲动,让自己的语音比较正常。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拂面而来,他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味儿,随即“嘭”的一声巨响,他的头挨了狠狠一拳,打得他晕头转向、眼冒金星,轰然倒地。他挣扎着爬起想要骂人,一阵冷风袭来,腹部又挨了狠狠一拳,痛得他痛苦嘶吼。 他的手下被吓坏了,忙着点亮火折子,想要一探究竟。 火刚亮起就被强行扑灭,“快走!有高手!”钟希罂满头冷汗、强忍痛楚,低声命令手下赶紧撤退,反正他要的人已经到手,何必与对方痴缠不休? 黑暗中,一群坏东西什么都没看清楚,只在地上胡乱抓起两具被捆绑着的人体,扛在肩上狂奔逃离。 等到车夫和柳枝高举着火把赶过来,只看到檀悠悠站在树林中,呆呆地眺望着黑暗;人高马大的知业站在她身边,知业也是呆呆的,只不过看的不是黑暗,而是檀悠悠本人。 见檀悠悠安然无恙,车夫和柳枝喜极而泣,然后问知业:“你不是被公子派出去办事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知业没回答,只眨了眨眼,恭敬地对着檀悠悠半跪行礼:“公子不知去向,还请少奶奶明示接下来该当如何。” 车夫和柳枝这才后知后觉地道:“是呀,公子呢?公子哪里去了?” “被坏人绑走了。夫君若是知道你们现在才想起他来,一定会很伤心失落的。”檀悠悠轻踢脚下匍匐着的一团东西:“把这狗东西绑起来。” 二人这才发现她脚下趴着个一动不动的男人,黑色紧身衣,包扎着黑裹头,脸上还蒙着黑色蒙面巾,看着就是个在干坏事的坏东西。 车夫跑回去找绳索,那东西突然“嗯哼”出声,柳枝骇了个半死:“醒了……”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一拳砸在那东西头上,“嘭”的一声响,那坏家伙又直挺挺的了。 柳枝咬着手指,呆呆地看着檀悠悠,觉得自己应该、大概是在做梦,而且是噩梦,不然为啥突然出现这么多想不明白的事? “痛死我了!”檀悠悠吹着自己的拳头,抱怨道:“知业,发什么呆呢?这种粗活明明是你的,居然不管。” “都是下仆的错。”知业前所未有的乖觉,对着那坏东西又打了一拳。 “别打死了啊!这可是重要的人证。”檀悠悠看着知业和车夫把坏东西绑好拖出去,也跟着走出树林抱着膝盖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这个时候,杨慕飞应该已经带着人跟上去了……裴坑坑老是坑她,应该也能坑别人,她不应该太担心,但是心真的跳得很厉害。 “少奶奶,下仆不放心公子,准备跟上去。您这里应该没有大碍的吧?”知业走过来,毕恭毕敬地禀告。 檀悠悠撩起眼皮子注视着知业:“不,我这里有大碍。你也累一整天了,来这里坐下,让柳枝给你弄些吃食。” 知业为难地皱起眉头:“可是公子那里……” “公子命你保护我!”檀悠悠拍拍身边的草皮,不容置疑地道:“坐!” 车夫暗自替她捏了一把汗,知业这个人很特别,平时在家中,除了男女两位主人使得动他外,其他人绝不可能的。而此时,事关裴融,知业也未必会买檀悠悠的账…… 却见知业将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最终听话坐在檀悠悠指定的地方,还乖乖蜷起双腿抱住膝盖,一动不动。 “这就对了。夫君自有成算,我们只需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即可,别自以为是地给他添乱。” 檀悠悠叫柳枝过来弄吃食,却见那丫头失了魂似的没反应,索性亲自动手把余下的凉面装入大碗,因调料所剩不多,就全部倒进去搅拌一通,递给知业:“吃吧!可能不太好吃,但至少不用挨饿。” “谢少奶奶赏赐。”知业大口吃着除了咸得要死之外一无是处的凉面,违心地道:“好吃。” 第225章 少奶奶饶命求放过 “知业啊,调料不齐,我知道不好吃。你不用为了讨我欢喜就吹捧奉承我。”檀悠悠很是诚恳体贴。 知业含着泪道:“真的,少奶奶,这凉面真的很好吃,下仆此生从未吃过这样美味的食物。”为了证明真的很好吃,他又使劲嗦了一大口面,然后咸得齁出声来。 檀悠悠含笑看着他,说道:“知业,你的身手很不错嘛,以一敌几,毫不费力,刚才黑灯瞎火的,我就怕你会误伤到我。有几回已经碰着了我,又及时撤了力,不然只怕此刻我已人事不省。” “呃……”知业一口面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噎得直翻白眼。 “看你,一大把年纪还这样毛躁,慢慢吃,没人跟你抢。”檀悠悠抬起肉爪子,对着知业的背脊用力击打:“我帮你啊,别噎死了!” “呃啊……呃啊……呃啊……”檀悠悠每击打一下,知业就发出一声惨叫,仿佛快被打死了似的。 车夫实在听不下去,鄙视地道:“真是的,公子下落不明,竟然还有心情逗少奶奶开心。就算想要宽主人的心,也不必这样?叫得实在难听,就像要死了似的。” 知业红着眼眶和鼻头,委屈又郁闷,他真的快要死了啊,感觉脊梁骨都要被敲断了,不,已经断了。 这样一想,背部的疼痛更加无法忍受,知业瞪着眼睛往草地上摔倒,将要触地之时,檀悠悠喊了一声:“小心!别把面泼了!脏!” 知业立时反射性地将面碗高高举起,不让它摔落下去,以免引起檀悠悠的反感不喜。 檀悠悠接过面碗,知业才敢将高高举着的手垂落下去,同时“呃”了一声,仿佛落了气。 檀悠悠瞥他一眼,笑了:“还挺风趣的,装得真像。行了,起,我不着急了,咱们耐耐心心地等着夫君平安归来!” 听到她叫起,知业又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脊柱真的很疼,他挣了第一下没起来,又挣第二下,第三下,仿佛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头尾鱼鳍一起摆动挣扎不休。 第四下、第五下,好不容易挣起半边身子,檀悠悠突然伸出两根手指戳了他的肩头一下,道:“累了就歇着,恕你无罪。” “啪!”知业又狠狠摔了下去,痛得全身都麻木了,眼泪顺着眼角肆意流淌,完全止不住,人高马大的汉子,硬生生痛哭了。 “少奶奶,下仆知错了,下仆有罪,下仆再也不敢了……”知业痛哭流涕,只求放过。 “看你糊涂得……难道是刚才混战时被人打伤了头?”檀悠悠取过熊熊燃烧的火把,想要凑近观察知业的头部是否有伤。 知业眼看着火星子就要燎上自己的眼睫毛,吓得“嗷嗷”怪叫:“少奶奶饶命!求放过!” 檀悠悠似笑非笑地收了火把,没再搭理他,转而朝柳枝招手:“好柳枝,快过来,帮我按按捏捏,我累了,困!” 柳枝终于回了神,忙着赶过来坐在檀悠悠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怀里,一边帮她按捏,一边瞅着知业道:“他怎么了?” 檀悠悠打个呵欠,不在意地道:“许是方才恶斗歹徒之时伤到了头,有些糊涂不清醒。不用担心,休息休息就好了。” 柳枝就不再搭理知业,转而轻声询问檀悠悠:“小姐啊,刚才那个坏东西是知业打晕的吗?” 檀悠悠又打个呵欠:“当然是他了,不然还能是谁?” 柳枝道:“可是奴婢看见您用拳头砸……” “知业不管,我又站得最近,只好勉为其难了,我现在手还疼着呢,好柳枝,帮我吹吹……”檀悠悠哼唧两声,闭上眼睛睡着了。 柳枝不敢打扰她休息,体贴地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毯子,坐等天明。 知业在一旁瞪着眼睛一动不动,已经是半个死人了。 与此同时。 钟希罂等人抬着两具人体狂奔向前,行至一处旷野方才停下休息。 天上无月,唯有星光,山野清新,夜风凉爽,惬意无比。钟希罂摸摸隐隐作痛的头部和腹部,深呼吸:“好了,很快就到咱们的地头了,歇一歇就赶紧走。” 他迫不及待想要动手了!想到这里,小腹一紧,忍不住浮想联翩,就想去看看战利品。第一个验看的就是裴融,裴融瞪视着他,眼里的怒火和厌恶毫不掩饰。 钟希罂“嘿嘿”的笑,大着胆子摸了一把裴融的脸,夸道:“美人,真滑,真香……别瞪,小爷这就去宠幸你老婆……” 正说着,忽听手下喊了一声:“什么人!” 他迅速回头,但见一群蒙面人分别从左右两边围拢过来,气势汹汹,来意不善。 “跑!”他不及细想,拔腿就逃。 一番混战,蒙面人抢走其中一具人体后,潮水般退走,当真来无影去无踪。 “怎么就走了?”钟希罂百思不得其解,缓过气来赶紧去查看战利品,见裴融还在,就又松了一口气。擒贼擒王,只要裴融还在,一介女流算不得事,迟早还会落到他手里。 手下询问道:“公子,接下来该去哪里?” 钟希罂想了想,说道:“去温柔乡。” 一群人扛着裴融继续前行,谁也没注意到裴融震惊且深思的眼神。 另一边,不知名的庄子里,一名蒙面人扛着抢来的人体走进一间屋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掏出火镰准备点灯。 “灭掉。”黑暗中传来冷淡威严的男声,“退下。” “是。”蒙面人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子……” “何事?” 蒙面人本想提醒他小心些,毕竟自己扛来的这位体格颇为健壮,但是想到瓜田李下之嫌,又怕惹火烧身,便忍了,改口道:“是否需要烧些热水,做些吃食等着?” “不必。”男人的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烦。 蒙面人默默退下,体贴地关上门。 没多少时候,屋里传来一声愤怒的吼叫:“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眼瞎了?弄个男人回来敷衍我?!” 第226章 我就知道是你 五更时分。 距离京城约五十里左右、一座外表平平无奇、内里奢华无比的庄子里灯火微明,静寂安宁。 在它下方暗藏的密室中,鎏金香兽中烟雾缭绕,甜得发腻的香雾中,几个身材健壮的哑仆沉默地将带着芬芳的热水注入汉白玉石做成的澡池中,再将许多时令鲜果、珍馐美味、美酒整整齐齐摆放于一旁的檀木桌上。 裴融面无表情地坐在澡池旁,两个清秀温顺的少男坐在一旁轻言细语相劝:“公子何必与自己过不去?闹腾了这一夜,身上早就脏了,何况天还热,若不清洗,黏糊糊臭烘烘的多难受?” 裴融无动于衷。 少男甲又道:“左右是出不去了,您就听小的一声劝罢,顺从主人,自己也快活。” 裴融眨眨眼,探询地看向小厮。 少男乙替他取出口中巾帕,笑道:“您想问什么?小的知无不言。” “为何出不去了?”因为太久没说话的缘故,裴融的声音里带了些许嘶哑,听着更为撩人心弦。 “公子真美,人美声音也美。”少男甲痴迷的盯着裴融,微红着脸轻声道:“这里是主人的温柔乡,但凡进来的人都出不去,须得留在此处终身供奉主人。” 裴融冷道:“若我非要出去不可呢?” “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少男乙苍白脆弱的脸上露出恐惧:“除了下人,出去的都已经死了。” “死了?我不信。”裴融冷笑:“此为天子脚下,谁敢如此胆大妄为?死人而不被发现,谁能如此手眼通天?那些死人都到哪里去了?” 少男乙沉默片刻,道:“您不信就算了,我是好心提醒您。” 少男甲跟着点头:“就是,我若是你,就会乖乖服侍公子,得些好日子过。否则不但自己受罪,家人也没有好日子过,何必呢。” 室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酥早已生效,何必与他浪费口水?剥光了扔池子里洗涮干净捞出来备用,主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是!”两个少男露出明显的恐慌之色,抖手抖脚地替裴融解开绳索,开始剥除他的衣裳。 裴融想要挣扎,手脚却是酥软无力。思及室外那人所言,他便明白室内香兽中燃烧的香乃是迷香,越是焦躁挣扎,吸得越多,中毒越深,索性任由那两个少男替他宽衣解带。 剥光了扔池子里洗涮干净捞出备用,怎么看都像是檀悠悠做菜时的处理食材的程序……裴融泡在温暖舒适的池水里,满脑子都是檀悠悠做美食时的表情、动作、以及夸张搞笑的言语。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虽然他知道她力气极大,动作灵活,胆子又大,非同寻常女子,也提前安排了知业按计划行事并保护她,但始终还是不放心。 “好了吗?”外面又响起催促的声音。 “好了,好了。”少男们红着脸给裴融擦洗干净,看着他肃穆威严、凌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几近完美的五官身材,心中不自觉地生出自卑钦慕之意,动作恭敬小心,丝毫不敢有亵渎之意。 裴融察觉到了,淡淡地道:“有劳。” 两个少男如奉纶音,结巴着道:“不……不敢,能为公子效劳是小人之福。” 裴融意外地扫视二人一番,心中自有界定——这是被钟希罂调教奴役得完全失去正常人的样子了。 “能否为我穿戴得整齐些,这样我会更自在,也不会乱发脾气。”裴融见那二人要把一件轻薄、半透明的宽大纱衣笼到自己身上,温言细语提出要求。 “可是……”少男十分为难:“这屋里没有这样的衣裳。” “给他!”室外传来钟希罂带着喘息的声音,“小爷就喜欢一本正经、穿得一丝不苟的裴向光!这样才够劲!” 就有人开了房门,送进一套精致的玄色箭袖长袍。裴融穿上后,两个少年满脸惊艳:“公子穿襦衫已经够美了,没成想换上这样的衣裳更美!当真英武不凡!” 为了让裴融看到自己的模样,两个哑仆还抬来一面贵重的穿衣镜放在他面前。 裴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想的却是,不知檀悠悠看到这样的他,会不会惊喜得尖叫出声,然后捂着脸眨巴着眼疯狂讨好夸赞他? 裴融唇边露出淡淡笑意,深藏心底深处的躁意和耻辱淡了许多,他是在为民除害,也是在为自己和妻子谋求生机,没什么耻辱的。 “你们出去!”钟希罂在门外看到裴融这淡淡含笑的模样,迷得魂飞魄散,迫不及待闯了进来,把下人轰赶出去。 “我就知道是你。”裴融端端正正坐在桌旁,衣饰严整,神色肃穆,气质清华,如同当年他于武仙湖畔赏荷会上激战陆宗善一般,不动声色之间便已夺去世间风华。 钟希罂腿一软,跪倒在裴融面前,哑着嗓子道:“向光兄,你真美!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美人儿!自从昔年武仙湖畔惊鸿一瞥,钟某便再难忘怀!总妄想着有朝一日能够一亲芳泽,就算让我立时死了也乐意。” 裴融强忍恶心,静静地注视着钟希罂,不喜不悲。 钟希罂见他脸色不算难看,就爬起来试探着在他身边落了座,先看着他讨好一笑,再斟一杯酒拿着,要亲手喂他吃酒:“向光兄,你当知道,进来以后就再不能出去了,你喝了这杯酒,我便待你如眼珠子一般,此生绝不负你。” 裴融软绵绵地摁住酒杯:“若我非要出去,你也要弄死我吗?” 钟希罂握住他的手反复揉捏:“你么,我自是舍不得的,但肯定不会那么温柔就是了。你看那边墙上的鞭子什么的,都是为不听话的家伙们准备的。” “我若主动求死,你会不会把我送归家中?”裴融抽出自己的手,强行忍着没往衣裳上使劲擦。 “不会。”钟希罂挤眉弄眼:“我会把你送去一个好地方。你若想知道是哪里,就先喝了这杯酒。” 裴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227章 我们家不吃青鱼 迷香燃尽,鎏金香兽渐渐冷却,壶中美酒也见了底。 钟希罂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桌上拉着裴融的手不停地喊:“好哥哥,疼疼我罢……” 裴融垂眸注视着他,偶尔拍拍他的脸,动作说不上粗暴,却也绝对不温柔,火辣辣的有些疼,钟希罂却十分享受:“好哥哥,再来两下……” 裴融温柔地道:“我中了迷香,又喝了太多的酒,没力气,否则你要多重都可以。” 钟希罂激动得直哆嗦:“早知你对我有意,我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为何不肯理我?” 裴融逼近他,轻言细语:“我身份特殊,要脸面的。来,告诉我,我若死了,你会把我送去哪里?” “水里……荷花好看,鱼儿肥……”钟希罂终于醉死过去。 裴融看着将要燃烬的蜡烛,知道天就要亮了。 “不想死的趴下,趴下!”外面终于传来嘶吼声,有人使劲拍门大叫钟希罂:“公子,公子,官兵来了,快走,快走啊!” 紧接着,惨叫声传来,门被打开。 火把照得四处通明,杨慕飞最先冲了进来,看到衣着整齐、肃然端坐在桌旁的裴融就先松了一口气:“你还好?” 裴融淡定点头:“我很好。” “那狗东西呢!”跟着冲进来的是福王世子,与平时的富贵装扮不同,他穿了箭袖、系着革带,手握长刀,颇为英武的样子。 “世子为何也在?”裴融示意杨慕飞把一旁的钟希罂绑起来,挑眉看向福王世子。若他没有记错,在他的计划中,并没有福王府。 福王世子不动声色的将室内情形扫视一通,将长刀扬起扛在肩上,吊儿郎当地走到裴融面前道:“我为何不能在?好朋友好兄弟就是要讲义气!兄弟需要,我便及时出手。即便兄弟不信我,满怀傲气不肯让我帮忙,我也要厚着脸皮帮这个忙!” 杨慕飞解释道:“我跟着来到这庄子附近,突然失去你的踪迹,庄子太大,咱们人手太少,正想着该从何处下手时,世子爷就来了。多亏世子这边人手足够,我们才能这么快找过来。” 福王世子勾唇一笑,开玩笑地道:“早知道向光这么厉害,身居险境也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这恶心玩意儿灌醉,我们也就不急啦。” 裴融淡淡一笑:“多谢世子。” “谢什么?”福王世子抬手拍向裴融肩头:“小嫂子呢?” 他拍得很重,裴融面色毫无波动,音调平稳:“她应当还在柳树林边等我回去。” 福王世子笑道:“你们这对夫妻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问到那些人都埋在哪里了吗?先把人起出来!” “这个庄子里有荷塘么?”裴融把钟希罂的原话说了一遍,道:“若未猜错,那些人应当都沉塘了。” “有的。”杨慕飞抢着要去捞人,却被裴融叫住:“大表哥。” “向光?”杨慕飞回头,见裴融冲他使了个眼色,稍许思索便留了下来,转而拜托福王世子:“世子,向光有些不妥,我留下来照顾他,其余事情便由您善后了。” “好啊。”福王世子又深深地看了裴融一眼,扛刀而去。 “我中了迷香,这酒水也不干净。”裴融抓住杨慕飞的手,目光涣散:“找解药。” 杨慕飞见他脸色青白,再一摸,手掌冰凉,晓得事态不好,赶紧命人搜寻解药。 却见两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低头弯腰走进来,跪下奉上药盒:“解药在这里。” 裴融服下解药,贴在杨慕飞耳边轻声道:“中途突然冒出来的那一拨人或者是他……你我的计划到此为止,余下的不问不管。” 摇摇欲坠的安乐侯府与三品侍郎府,是不能和福王府、国丈府对抗的。既然福王世子执意插手,便由他去吧。 一个时辰后,裴融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人前,天色已然大亮,太阳斜挂在天边,凉风带来阵阵水腥味。荷塘周围人声嘈杂,都在忙着挖渠放水。 福王世子端坐于近旁的凉亭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监督手下干活。见裴融和杨慕飞走过来,便笑着朝他二人招手:“来这里。” 裴融并不落座,巡视一圈,问道:“水要多久才能放干?” 福王世子道:“这荷塘极大,若是等它慢慢放水,至少也得几天几夜,我等不得,国丈府也等不得,是以须得多挖些水渠,越早找到尸骨越好。” 裴融道:“你拿定主意要和国丈府对上了?” 福王世子微微一笑:“这话我得问你。此案因你而起,我是因为小嫂子求助而顺藤摸瓜至此,发现不对劲才动的手。福王府深受皇恩,怎能因为避嫌而不管恶事呢?倒是你,此案一出,国丈府和中宫怕是要视你为眼中钉了。你不怕?” 裴融也笑:“与我有何关系呢?我是受害者。将此事发掘并散发出去的人是世子。国丈府和中宫便是要恨我怪我,也要排在世子之后。” “啧,恩将仇报,你这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啊。”福王世子将茶盏丢在桌上,笑着和杨慕飞道:“杨兄,倘若不是我急急忙忙赶来,你们原本是要怎么办的呢?” 杨慕飞道:“不怎么办啊,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来救我表弟的。若非世子赶来说明这是国丈府的别庄,我也不知道呢。” 福王世子气极反笑:“这无赖劲儿真是一家人啊。” “世子既然喜欢管闲事,那就管到底吧。”裴融指着水中道:“那是什么?” 水面下方大团黑色阴影来回游动,瞧着是鱼,但确实平时难得见着这么大的鱼。 福王世子道:“是青鱼,青鱼食肉,专用来啃食尸肉的。吃得太多,因此长得极大。”见裴融和杨慕飞没什么反应,就又道:“这样鱼啊,刺极少,味美且鲜,听闻小嫂子最喜用这样的鱼做各种美味,不知你们有没有吃到过?” 杨慕飞想到才吃过的米汤鱼片,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裴融毫无波动:“我们家不吃青鱼。” 第228章 夫君你可回来了 炽热的阳光把柳树林烤得蔫巴巴的,檀悠悠坐在树下眯着眼睛、摇着蒲扇,不时拎起茶壶喝一口凉茶。 柳枝愁容满面:“都快下午了,姑爷还没回来,怎么办啊。” 檀悠悠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毕竟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娘家也没在这里,无可依靠啊!是吧?知业?” 知业半死不活地躺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饿得眼睛发绿,渴得口唇起皮,不期檀悠悠突然这么点名一问,吓得立刻翻身看着她干巴巴地道:“是,少奶奶。” 檀悠悠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唉,我看你好像是生病了,回去以后必须请大夫好好给你瞧瞧,调养调养。实在不好,就回秋城老家去吧。” “下仆不去!”知业惊恐地叫了起来,对上檀悠悠探究的目光,就又道:“下仆只想留在这里伺候公子和您,真的。” 檀悠悠无可奈何地叹息:“你的忠心我收到了,但你这身板不行啊。京城居,大不易,米珠薪桂,夫君和我不容易啊,再养个病人在身边……怕是很快就要吃不起肉了,还是秋城养人,自家就有药铺子,地里也出粮食……” “下仆的身体没问题。少奶奶若是不信,下仆这就证明给您看!”知业挣扎着爬起去帮车夫的忙,车夫指使他:“把车抬起垫高……” “啊……”知业凄惨地吼着,脸涨成紫红色,马车始终纹丝不动。 檀悠悠不忍直视,将扇子遮了眼,叹息:“看他逞强的……” “啊……”知业又拼命地挣着,小五看不过去,跑过去帮着搭了一把手,总算是把马车垫起来了。 知业讨好地回身冲着檀悠悠笑:“少奶奶,您瞧,下仆有力气,下仆身体很好,不用养病……呃……” 他翻了个白眼,迎面扑倒在尘土中,不动了。 “哎呀……这可真是的,吓死我了,快看看他怎么了?”檀悠悠咋咋呼呼跳起去看知业,小五把人翻过来一看,满脸满身的灰,门牙还把嘴唇磕破了,鲜血和着尘土,要多凄惨就多凄惨。 檀悠悠叹息一声:“这个傻子,没力气就别装嘛,非得逞强!来,把他拖到那边树荫下,别晒坏了!” 小五上前抓住知业的两只脚,倒着往树荫下拖,边拖边抱怨:“好沉啊……” 知业死气沉沉,一任自己的身体在地上摩擦,让他死了吧,钝刀子割肉要命啊! “怎么回事?”裴融低沉的声音远远响起,檀悠悠惊跳起来,顾不得他还离她几丈远,丢了扇子狂奔过去,满面喜色,叫声又响又脆:“夫君!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果然如他所想,她高兴得忘乎所以。裴融漾起笑容,翻身下马,张开手臂又想起什么,便慢吞吞地将两只手背到身后,看起来仍然是个骄傲体面的冷静模样。 檀悠悠狂冲过去,用力搂住裴融的脖子又蹦又跳,不经意看到杨慕飞等人,猛然想起自己在做什么,就收回手捂着脸凄凉地痛哭起来:“夫君啊你究竟是哪里去了啊丢下我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里的害怕又可怜啊有心想要去寻你啊又不知道你往哪里去了啊” 裴融含笑的脸渐渐变黑变冷,这是在哭丧么?奇奇怪怪的哭法,拖声曳气的,太难听了! “别哭了!”他耐着性子试图制止檀悠悠。 檀悠悠扒开他的手,继续嚎:“我以为你一定出事了啊我这边抓到一个坏蛋问也问不出啥啊” 裴融忍无可忍,用力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别哭了!算我求你!” 可是当初钱姨娘就是这么嚎的嘛虽然难听,但是效果好啊!檀悠悠睁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裴融,睫毛上的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闪闪发光,裴融被晃得头晕,虚弱地道:“别哭了,难听……” “哦。”檀悠悠应了一声,眼睁睁看着裴融闭上眼睛,高大挺拔的身体轰然倒下。 “这是怎么啦?”檀悠悠赶紧蹲个弓步把人撑住,用力拍打裴融的脸。 “别打了,我没死,就是累的。”裴融用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他怕再醒之后已经变成猪头。 “夫君……”檀悠悠真诚的哭了,这一波三折的,她真怕他死掉,她暂时还不想做小寡妇,毕竟才惹了这么大一场祸事,都没弄清爽,后患很多的,没了裴融挡着,她肯定会被追杀。 “别哭了,没事,没事,歇一歇就好了。”杨慕飞从后头赶上来,就地安置好裴融,再带人三下五除二把车修好,准备回城。 檀悠悠指着已经醒了的黑衣人道:“这个东西怎么办?” 杨慕飞道:“送给福王世子。” 檀悠悠很是奇怪:“关福王世子什么事?” “此事说来话长……”杨慕飞看到一旁僵硬挺尸的知业,也很是奇怪:“他怎么了?” “非得逞强抬车,伤着了。”檀悠悠摇头叹气:“男人啊,都喜欢逞强。” 还剩一口气的知业:“……” 傍晚时分,一群人终于回到京城。 檀悠悠看着高大巍峨的城门,以及前方端严肃穆、英武挺拔的裴融,不由得热泪盈眶,京城啊,你全是人!裴融啊,你大长腿! 与杨慕飞分开后,夫妻二人忙着回了家,一天一夜没回来,事前也没打过招呼,还不知家里乱成什么样了呢。 结果证明他们太小看廖祥廖总管了,人家把家里打理得整整齐齐,只自己搬条小凳子亲自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就若无其事地迎上去,什么都不问,先把人和马安顿好,再安排了热水热饭,又请大夫。 檀悠悠洗过热水澡,懒洋洋地瘫在榻上晾头发,见裴融沐浴出来,就挪一挪身子,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低声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裴融点点头:“我其实没大碍,就是饿了,还有就是酒加迷香,实在不舒服。之前在柳树林里歇了那一觉,已是好多了。” 檀悠悠俯身凝视着他,抬手轻触他的眉眼,低声道:“我有一阵子好害怕啊。” 第229章 做人不要太死板 裴融同是紧紧环抱着檀悠悠,沉声哄道:“不怕,不怕,我心里都有数呢。”其实他也一直担心害怕着,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怎么也不能怂啊,如此她才能踏踏实实地信赖他、依靠他。 “夫君真是足智多谋,英勇无畏!”檀悠悠对着裴融猛眨眼睛,全力释放她的崇拜夸赞之意。 “别眨了,我头晕。”裴融把她的头摁在胸前,闭着眼睛道:“这样就好。” 此刻他只想紧紧搂着她睡一觉,其他事情都等到醒来再说。 “夫君不能睡,头发还湿着呢!”檀悠悠戳戳裴融的腰,男人没有丝毫反应,再看,人家已经睡着了,而且睡得十分深沉。 “行吧,看在你忍辱负重,人也不笨的情况下,就让我认认真真伺候你一回。”檀悠悠小声嘀咕着,轻手轻脚从裴融怀中爬起,拿了帕子仔仔细细替他擦干头发,又怕他醒来会饿,随意绾起头发去了厨房做虾粥。 虾粥刚熬上,陈二郎夫妇就过来了,都是熟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夫妇俩直接进了厨房,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帮檀悠悠弄小菜,小声聊天。 “你们是去了哪里?为何不声不响就不回家?今早小县主来上课,听说你们没回来,险些闹得翻了天……” 潘氏想到当时的场景,轻拍胸口,一阵后怕:“简直就是个小魔星啊,又哭又闹,不信你们不在,非得说是在我家藏着。我领着她每间屋子看了一遍,又吃了一条香酥鸡腿,这才清净。” 又是鸡腿!檀悠悠简直听不得这个词,愁眉苦脸地和潘氏说道:“姐姐,咱们就不能说是吃鸡肉吗?” 潘氏晓得这个典故,抿着嘴笑:“是是是,吃鸡肉!小县主回去不久,寿王府就派了人过来看,问是怎么回事。我其实挺慌张的,又不敢乱说话,你家廖总管好,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还和王府说了,若是今天再不回来,就请王府帮忙寻找。” 檀悠悠也觉着廖祥极好,稳重、能干、还踏实,不像知业那个不靠谱的坏东西。裴融让他保护她不被钟希罂抓走,他倒好,拳脚好几次往她身上招呼,若非她机智、聪敏、能干、手脚利落、力气大、脑子转得快,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呢。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这里坏了事,裴融的布局也就乱了套。指不定两口子都得变成别人砧板上的肉,而且是死鱼肉。 檀悠悠做出重要决定:“我决定了,以后但凡做好吃的,都有廖总管一份!” 潘氏道:“应该的。忠仆难寻,能干的忠仆更难寻!” 说曹操、曹操到,廖祥站在门外恭敬地笑道:“禀少奶奶,下仆方才跑了一趟寿王府,报了公子和您平安归来的事。世子爷亲自见的下仆,说是小县主暂时不来上课了,让您安心休养着,什么时候觉着精神了,过去说说。” “知道啦。”檀悠悠心里暖暖的,原本与寿王府接触,就是冲着前程去的,也没指望人家能给多少真心关怀啥的,只要能帮着办事就很满足。现下人家不但派人过来查问,又特意交待他们过去,说明是把她和裴融看在眼里了。挺好。 陈二郎笑道:“老廖啊,你来得真巧。刚才你们少奶奶还夸你能干,说是以后做好吃的都有你一份呢。” 廖祥就不好意思的笑:“那不是应该的么?不过少奶奶愿意赐食,下仆求之不得。” 闲话间,粥熟香起,檀悠悠就请陈二郎夫妇和廖祥一同用了,她自己端了一碗回去看裴融。 裴融侧对着她,睡得香香甜甜,檀悠悠到底没忍心把他叫醒,只把一碗虾粥放到凉透,她自己也靠在裴融身边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她哼唧着伸个懒腰,眯着眼往旁一看,但见裴融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便懒洋洋地道:“夫君在吃什么?” 裴融回头看着她便是粲然一笑:“吃你做的虾粥呢,真好吃。” “凉了怎么吃啊!”檀悠悠伸手想给他拿走,“重新给你做。” 裴融背身避开她的手,继续大口地吃:“挺好的,下火。” “下火?”檀悠悠听出了些别样的味道:“夫君上火了?” 裴融有些不自在地道:“昨天那些香啊酒的,不是好东西。” 檀悠悠秒懂,钟希罂那种坏东西能有什么好物?便朝裴融招手:“要不要我给夫君去去火啊?只可惜此时乃是白日,不可宣淫。” 裴融一怔,随即看向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檀悠悠冲他抛个媚眼,娇滴滴喊一声:“夫君” 裴融果断放下碗筷朝她靠去,完全忘记了什么白日不可那什么的规矩。 半晌,檀悠悠心情愉快地靠在裴融怀里笑道:“现在可舒服些了?” 裴融同样很是愉快地道:“好多了。” 檀悠悠开始讨人嫌:“糟糕!都怪我不好,竟然让夫君坏了白日不可那什么的规矩!” 裴融淡定地道:“做人不要太死板,特殊情况特殊处理。我这不是被下药了吗?若不处理妥当,于身体不利。” “……”檀悠悠哑口无言,幽幽地道:“夫君,你变了。” 裴融平静地道:“这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人和事呢?” “……”半晌,檀悠悠才挤出一句:“精辟!” 裴融看到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今日方知,似檀悠悠这般脸皮厚善狡辩,感觉真不错。 檀悠悠不干:“笑什么?” 裴融搂住她使劲亲了一口,笑道:“别扯这些了,咱们说正事,你和知业怎么回事?” 檀悠悠狡猾地道:“你先和我说你那边的具体情况如何?” 裴融不太乐意和她说具体的事,怕污了她的耳朵,因此只捡着紧要的几样说,檀悠悠听完,道:“你是说中途突然冒出一拨人马劫走了我?” 裴融赶紧纠正:“是劫走被误抓的坏东西。” “嗯,劫走了被误抓的坏东西。”檀悠悠有错就改:“然后福王世子及时出现啦?” 第230章 洒脱悠 裴融再点头:“以后此事便归他管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一概不知,只说路遇强人打劫绑走我想要讹诈,幸亏杨家表哥去得及时顺利救出了我。” “我就是这样和潘姐姐他们说的,但寿王府那边还得仔细斟酌说辞。”檀悠悠考虑得很周到:“别个能说不知,这边不能。” 夫妻俩仔细商量一回,定下应对之法,这才重新提及知业的事。 裴融道:“我看知业极为怕你,为何?” 檀悠悠道:“夫君真是慧眼如炬!来来来!且听为妻与你分说!” 她便把当时她在林子外头听到动静,怎么进去,怎么做事,遭遇了什么的具体场景说给裴融听:“……和知业共同对付贼人之时,不知碰巧还是怎么地,知业好几次险些打到我,有两回我觉着他的掌风都扫到我的后颈上了,就是这里……” 檀悠悠抓着裴融的手让他摸她后颈部:“夫君知道么,这里,只要手掌用力往下砍,人立时就晕厥过去了。还有这里……” 她又拉着他摸她的颈动脉,模拟给他看:“这样勒着,只需要一会儿,人就能晕厥甚至死掉,知业老往我这两处招呼,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蠢得要死,对吧?我很生气,避开之后使劲踢了他两脚,也不晓得踢到哪里,总之以后他就没再往我身上招呼了。 后来钟希罂不是嚷嚷着让把柳枝他们处理了么?我就着声音找到他,当头给了他一拳,知业又补了他一拳,他就叫有高手!快走!我们出去之后,知业就变得很怕我,老想着避开我,还说要丢下我去找你,我不答应,他就一直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就这么回事。”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裴融道:“夫君啊,你来替我解答解答,知业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很不正常啊!” 裴融神色肃穆:“你再把当时的情形仔细说一遍给我听。” 檀悠悠不厌其烦地又描述了一遍,重点强调知业怎么蠢怎么眼瞎,至于她怎么折腾人就轻描淡写,总而言之就是知业太脆弱,什么逞强抬车摔得满脸血都和她没关系,或许还是苦肉计。 裴融啼笑皆非:“什么苦肉计?苦给谁看?” “苦给夫君看啊!你看啊,我只是空有几分蛮力,怎比得他技艺高强,身经百战?我是没看到夫君回来了,他肯定是早就看到了,所以主动跑去帮忙抬车再把自己摔伤,好让你看到,以为我趁你不在作威作福折腾下人。骂我罚我、讨厌我不喜欢我,那就对了!”檀悠悠说着说着自己都信了,深深觉得知业就是一朵阴险的大白花。 “我知道了。我没上当。”裴融抬手抚上檀悠悠的脸,很是奇怪这张脸的表情怎会如此生动活泼,不过描述一段话而已,她就能给他身临其境之感。 “那么,夫君以为知业是怎么回事呢?”檀悠悠继续跟进。 “悠悠,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是坏人。在看不清楚的情况下,什么可能都会发生。”裴融很认真地道:“知业救过我好几次命,不能因为这个就把人赶走或是定罪,那样太寒人心。我听大夫说他伤得挺重的,得卧床休息好几个月才行,既然如此,就先让他养伤吧。” “夫君说得很对。”檀悠悠本来也没指望能把知业怎么样,就像当初知业带她走错路,害得她险些摔进深沟一样的,这次同样没证据。但只要能够引起裴融的注意,就算达到了目的。 裴融本来已经做好说服檀悠悠的准备,没想到她这么轻快地放下此事,反而觉得不踏实:“你是在说反话吗?” 檀悠悠道:“没有啊。我觉得夫君很讲道理,一切只看证据,绝不偏听偏信,挺好,是合格的一家之主。以后若是有人和你说我坏话,你也不会随便相信,对吧?” “嗯。孺子可教。”裴融轻抚她的发顶,欣慰的笑了。 檀悠悠见不得这种笑容,总觉着此刻裴某人又不可自拔地陷入到“老师”的角色里去了。 这一日,裴融破天荒的和檀悠悠一起躺到午后才起身,二人高高兴兴穿戴整齐,和安宝一起吃了饭,料理完家事,便往寿王府去回话。 寿王世子很快见了他们,问的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融提出让檀悠悠回避,寿王世子就知道事情非同一般,赶紧让人去把寿王请来,又把檀悠悠送去后宅。 檀悠悠照着和陈二郎夫妇说的一般,回答了寿王妃和世子妃的疑问。世子妃没有多想,骂了一回就去料理家务了,寿王妃却是微皱眉头,若有所思。 傍晚时分,前院来了人,说是裴融叫檀悠悠回家,寿王妃这才交待檀悠悠:“若是有人再问此事,不知道的千万别乱说,女人不管男人的事,懂么?” “懂。”檀悠悠其实有句话想问寿王妃,这次他们算是得罪了中宫和国丈府,寿王府会不会避嫌,从此不再与他们往来。但话到口边,她又觉着不妥,索性一笑了之。 是怎样就怎样吧,大不了另寻一条路从头开始。 即便寿王府从此不再与他们往来,那也是人之常情。反正再来一次,她和裴融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融姐姐,你休息好没有啊?我明天能来上课了吗?”姣姣舍不得檀悠悠离开,揪着她的袖子不肯放手。 檀悠悠蹲下身子搂住姣姣,看着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微笑着道:“明天要看情况哦。但是不管上不上课,姣姣都要乖乖听祖父母和父母亲的话,要尊老爱幼,管好自己,认真学习,做一个真正有用的好姑娘。” 姣姣笑了起来,伸出小手指和她拉勾:“知道啦!学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长辈家人,能做事情会做事情。” 檀悠悠点点头,搂了一下姣姣,优雅地给寿王妃蹲了个礼,后退几步,悠然而去。 她除了贪玩贪睡贪吃爱偷懒之外,其实还很洒脱呢。 第231章 不如玩知业 “去把王爷请来。”寿王妃又叫乳母把姣姣抱下去,姣姣不肯走,非得缠着她答应,明天一早继续去上课。 寿王妃哭笑不得:“从前让你上课就不高兴,现在不让你上课还不答应,你融嫂子就这么好?” “是融姐姐!”姣姣再次强调:“融姐姐好玩,待我又好,学识渊博,最懂我的心!而且很会做好吃的,都是我喜欢吃的!” “哟,还知道什么是学识渊博了,这可真难得!”寿王背负着双手慢吞吞走进来,看向姣姣。 姣姣立刻上前,像模像样地给他行了个礼,脆生生地道:“给祖父请安!” 寿王欣慰一笑,摸着小孙女的发顶道:“别说,向光媳妇教孩子还真有一套,不错,不错。” 他一来,姣姣就不敢歪缠了,规规矩矩地退下去,走到门口还小声提醒寿王妃:“祖母,记得我上课的事!” 寿王妃命人守好门,亲手替寿王斟了茶,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那丫头只说被人拦路劫掠,其他一概不知,但我瞧着没这么简单,向光是怎么和你说的?” 寿王斟酌片刻才告诉她:“是钟希罂做的……” 寿王妃大怒:“这个混蛋!简直无法无天!竟敢绑架宗室子弟!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王爷,决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不然这个宗正令……” 寿王打断她的话:“我自是知晓,但只是福王府插了手,这事儿反而不好办了。陛下春秋正盛,皇子依次成年,兄弟手足也当盛年,疑虑多啊……” 寿王妃沉默下来,福王府显然是针对中宫而来,寿王府若是再插手,未免显得两府同心协力的样子,这是大忌。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假装不知此事,不与任何一方有瓜葛,以不变应万变。 “那,明日起就不让姣姣去上课了吧?等到此事告一段落再看?”寿王妃回味着檀悠悠的风趣幽默、所做的各种美食,叹息又叹息。她原本想着,倘若一切平稳安好,过些日子想办法给裴融搞个品级,也让檀悠悠外出交集更有脸面,不曾想,这人的命啊,生得这样坎坷。 “不,继续送。”寿王淡淡地道:“一直都送着的,突然就不送了,莫非心里有鬼?” 寿王妃转不过弯来:“可是过往从密,人家也不信我们不知道啊……” “有什么不肯相信的,向光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古板和倔强,他不肯说,我们怎会知道?”寿王安抚她:“你放心,他们夫妻不会提这事。有人问起,你就照着向光媳妇的原话回答就是了。” 想到可以继续吃到檀悠悠做的美食,寿王妃心中的阴霾散了大半:“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光这样看着?” 寿王坚定地道:“对,什么都不做,除非这把火烧到我们身上。旁的,就看他们夫妻福气如何了。” 檀悠悠和裴融回到家,照常吃饭过日子,只当天晚上檀悠悠主动地表示愿意和裴融一起散步遛弯消食。 裴融很意外,却也很高兴:“你多动动,肚子上的肥肉自会变少,可不比你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动作更好?” 檀悠悠道:“你不懂,我那个是秘法。” 裴融不知想到什么,耳根浮起几分嫣红,别有意味地冲着檀悠悠笑了笑。 檀悠悠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夫君在想什么?” 裴融轻笑摇头,拍拍她的狗头:“你且练着吧,挺好的。” 檀悠悠无法与他的脑回路同步,索性就不管了,和裴融说道:“长夜漫漫,也没其他事可做,咱俩玩个游戏?” 裴融道:“什么游戏?” 檀悠悠眨着大眼睛道:“赌明早寿王府会不会送姣姣来上课!” 裴融猜着她是舍不得姣姣,便多了几分心疼,配合地道:“赌什么?” 檀悠悠试探地道:“银子?” “嗯。”裴融点了头,见她眼里满是喜意,便笑着道:“想赌多少?” “一百两银子。”檀悠悠狮子大开口,却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裴校长是最恨人家赌博的,今日愿意陪她玩耍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哪怕他提出只赌一个小钱,她也不会觉得奇怪。 “好啊。”裴融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夫君,真的是你吗?”檀悠悠震惊极了,两只胖爪子情不自禁收到胸前,侧目看着裴某人,总觉得里头的芯子被换掉了。 “这是什么话?”裴融轻戳她的脑门,亲昵地道:“夫妻之间玩闹算不得什么,只要你别去外面胡来就行。” 檀悠悠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叹道:“夫君啊,你终于想开了!要是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你就这样,那该多好啊!” 裴融笑而不语,那时候他并不爱她,也不想为她改变什么,只想着让她吃饱穿好就行了。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他舍不得她寂寞无聊,明明是这么爱笑爱玩的性子,大好年华却要陪他关在这小小的庭院之中,难得她想玩,他便陪她玩。千金难买美人笑,区区一百两银子算什么!哪怕她接着要继续赌,他也一直奉陪。 裴融刚想到这里,就听檀悠悠道:“既然夫君也想玩一玩,那咱们再玩个大的!” 裴融想要辩解是她想玩,不是他想玩,但看檀悠悠开心的样子,又把这句较真的话咽了下去,道:“玩吧,玩吧,你放心,不管怎么玩,一定是我赢!把你的钱准备好!” 檀悠悠果然被他激起了性子,道:“第一个事,姣姣还来不来上课,咱俩都不说出来,各自写个纸条塞进扑满里去,明日验证之后再砸开了看。” “很公平。”裴融追问:“第二个要赌什么?” “赌知业。”檀悠悠笑道:“赌知业是故意为之,还是失手。这个呢,就不用写纸条塞扑满了,夫君就赌他是失手,我就赌他故意为之。” 裴融默然片刻,沉声道:“怎么赌?” “稍后咱们去看他,你别进去,我独自进去……”檀悠悠眉飞色舞……左右关在家里很无聊,不如玩知业,玩着玩着,日子就打发啦。 第232章 我只想做人肉包子 冷灯如豆,半室阴暗。 知业直挺挺地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目光发直,乍一看,真像挺尸。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脊柱太痛了!痛得他生不如死。 痛过之后就是饥饿,他转动眼珠看向门口,饭点早过了,送饭的人却还没来。 这里的下人不怎么把他当回事,只听檀悠悠的话……所以,一定是那个女人在恶意报复他! 请来的大夫也不怎么样,那个膏药贴了就和没贴似的,也不晓得有没有做过手脚,自己会不会瘫掉……知业这么一想,顿时觉着脊椎疼痛加剧。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似是裴融。知业赶紧忍痛深吸一口气,悲悲切切喊出声来:“有没有人啊,给我点水喝呀……” 脚步声停下,他又攒足力气带着哭声喊道:“来人啊,给我点吃的吧……” 屋外。 檀悠悠看着裴融笑,贴在他耳边低声道:“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怜吧?只是这一顿饭开得迟了些,就像三天没吃饭没喝水似的。” 这顿饭开得迟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和裴融才从寿王府回来,下人们要先等他俩用过饭才能吃。这会儿大家都在吃饭,知业这里没人很正常,但这大白花叫得真是…… 裴融没什么表情,只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檀悠悠换上一副洋洋自得的脸嘴,缓步走入室内,笑道:“知业啊,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是疼也忍着些,看你这怂包样儿,笑死个人了。” 知业没料到是她,先就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哑声道:“少奶奶,怎会是你?” “为何不是我?我来看看你啊。”檀悠悠走到他床前,坏笑:“毕竟你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夫君不要你了。” 知业大吃一惊,又恨又怒:“你和公子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实事求是呗,你做什么,我就说什么。反正你心里眼里也没他。”檀悠悠掀开茶壶盖子,“啧啧”出声:“有道是,人一走茶就凉。你这还没走呢,茶都没了!刚才我听你叫唤什么?饿了,是吧?可是厨房里已经没饭了啊。怎么办,你今晚注定要饿肚子了。” 知业红了眼眶:“少奶奶,下仆不是故意的……” 檀悠悠拖把椅子坐下,笑眯眯地道:“你什么不是故意的?” 知业不吭声,她也不着急,只将灯拨得亮了些,慢吞吞地道:“你就慢慢熬着吧,我等你变成瘫子。” “少奶奶!”知业哽咽起来:“我不要做瘫子。” “是啊,做了瘫子,这辈子就算完啦。你还没成亲吧?还没儿子吧?将来怕是给你上坟烧纸的人都没有啊。”檀悠悠一边进行灵魂拷问,一边掏出本子和木炭做的笔:“来,说说你有什么遗愿。” 才刚说到瘫痪和儿子,立刻就到烧纸和上坟,再接着就问到遗愿,进展太快,知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哀求道:“少奶奶,下仆还年轻……” 他不想死,真的。 “我知道你年轻,所以才要给你记录遗愿,算是做好事。我早说过,京城居,大不易,米珠薪桂,你背叛夫君,几次三番暗害我,还想我们好吃好喝把你养着,再给你请大夫、流水一样的花银子?做梦呢吧!” 檀悠悠坐在灯下,语气阴森森,表情同样阴森森:“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说!再迟些就这样死掉好了!我要把你做成人肉包子,拿去给城郊的乞丐吃,神不知鬼不觉,世间再无知业此人……你喜欢哪种做法?炒肉?鲜肉?汤包?” 知业仿佛看到,热气蒸腾的厨房里,檀悠悠熟练地挥舞着菜刀剔除他的骨皮,再把他的肉剁成细末,一旁大灶上的蒸笼里蒸着破酥包子、炒肉包子、鲜肉包子、灌汤包子……还有好多人排队等在外面高声嚷嚷:“好香,好香,好好吃……再给我来一个……” 知业打个寒颤,焦虑地道:“少奶奶,我错了,我不要当包子!” 檀悠悠使劲搧了他的头一巴掌:“由得你么?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呃……”知业头昏脑胀,被毒打暴打的恐惧彻底支配:“您说了算……能不能饶了下仆?” 檀悠悠道:“先说你错在哪里!” “下仆不该……”知业话到嘴边,眼珠子突然一转,改口道:“千错万错都是下仆的错!下仆不该学艺不精,瞎了眼睛,几次不小心险些伤到您……” 檀悠悠抱着手看他表演:“继续,继续啊,想好了再说,不然,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别指望你的公子了,他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知道,好的时候千般万般都是好;一旦不好,立时翻脸无情。想想他是怎么对待某表姐的。” 知业悻悻地闭上嘴,不能不承认她说的都是真的。 檀悠悠不耐烦起来:“看着你就来气,先打残了扔到柴房去……” 她随手抓起门闩,高高举起挥过去,知业怪叫一声,缩在床角大喊:“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檀悠悠摇头:“我只想做人肉包子。” “少奶奶!”知业拿出吃奶的力气死命扛住门闩,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您就不想知道是谁要害您吗?” “想啊,但你不是不肯说嘛。先把你这个内奸给铲了!”檀悠悠轻而易举夺回门闩,又往下砸,这回是冲着知业的额头去的。 知业用尽毕生之力,再次扛住门闩:“我告诉你,你得放我一条生路!” 檀悠悠稍许收回些力气:“说!” 知业轻声道:“是皇长子。” “???为什么?”檀悠悠完全没料到竟然是什么皇长子,她似乎根本没见过这人,人家为啥要对她下手? “怕你们帮二皇子。”知业眼里闪着异光:“秋城之时,只要你出事,公子就不能来京城…” “假话!”檀悠悠毫不犹豫地搧了他一巴掌:“敢骗我,打死你!”二皇子小肚鸡肠,忙着要给裴融配老婆,好不容易配上又给他弄死?脑子有病吧! 第233章 做女人难,做力气大的女人更难 知业被打得脑袋瓜子嗡嗡的,满嘴血腥,伸舌头一舔,一颗牙齿居然掉了下来。 檀悠悠才不管这些,扬起手继续搧。知业几次三番想害她,她是抡不动,不然得像对待毒蛇一样把他砸成肉泥。 知业毫无还手之力,抱着脑袋“哇哇”哭着喊救命,想到檀悠悠说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他,就又哭喊饶命。 檀悠悠抬起一只脚踩在床上,抓着他的发髻狞笑:“老实交代,回家过年…” “我说,我说~”知业嚎啕大哭。 “悠悠,你先出去。”裴融突然走了进来,把眼前一幕尽收眼底。 嗳!一时爽起来没控制住,表现得过头了!檀悠悠赶紧收回踏在床上的脚,松开知业的发髻,装出贤良淑德,优雅可爱的样子,眨巴着眼睛道:“好的!夫君!” 裴融没有过多关注她,只神色复杂地盯着知业,目光凝重。 檀悠悠悄悄退出去,体贴地关上门,回身时她看到知业挣扎着朝裴融爬去,仿佛见到了大救星:“公子,救命~” “止。”裴融退后一步,并不让知业碰到他,显然,是生出警惕之意了。 行了!大功告成!以裴某人的性子,一旦坐实背叛,绝不会心软,更不会黏黏糊糊。她为啥这么自信?参见王表姐。檀悠悠拍拍手,走到窗下静听。 耳朵刚贴过去,就听裴融在屋里道:“檀悠悠!回房去!” 语气正经严肃得前所未有。 “好的,夫君!”檀悠悠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冲进屋里,一把将知业从床上拖下来,一脚踹在他腰上,确认他再也动不了,这才对着裴融甜甜一笑:“我先回去啦!” 知业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悔恨的泪水顺着眼角不停地流。 裴融看看知业的惨状,再看看檀悠悠娇小玲珑的背影,心情前所未有的复杂,不知不觉眼神放空。 檀悠悠回到房里,见柳枝和莲枝坐在灯下剥花生仁,就走过去松鼠一样地捡着吃个不停。 莲枝撒娇:“小姐,这是用来做凉肉蘸料的啦!您又嫌弃厨房的人做得不干净,又要抢奴婢们剥的。少吃一点点啦,不是说最近长胖了吗?” 柳枝默默地看着檀悠悠的胖爪子,幽幽地道:“让她吃吧。吃饱吃好力气才大。” 莲枝不明所以:“什么力气大?” 檀悠悠一笑,把手里的花生仁扔回去,摸摸莲枝的小脸:“没什么,人都要吃饱吃好力气才大。柳枝啊,你陪我外面走走?” 这丫头看样子是还没适应过来,这一天两天的,见着她都是这么一副幽怨模样,得哄哄。 柳枝放下花生,起身、洗手、行礼:“小姐,奴婢好了,请。”一串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檀悠悠朝柳枝伸出爪子:“来,扶着我,累。” 柳枝幽怨地瞅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伸手扶住她,挪动步子慢吞吞地往外走,有气无力的。 “你没吃饭么?”檀悠悠不满意,活泼可爱热心热情的柳枝呢? “小姐,您骗奴婢。”柳枝瘪瘪嘴,委屈得:“奴婢打小伺候您,为您肝脑涂地,您却一直瞒着奴婢。” 檀悠悠道:“那是你对我不够关心,或者是表面关心,其实内心漠视。” 柳枝震惊了:“不是!没有!奴婢一直都对您很关心的。” “那你为什么没发现呢?”檀悠悠叹口气,幽怨地道:“你看,我除了夜里睡觉,几乎都和你在一起,你没发现怪谁呢?怪我吗?” 柳枝无可辩驳,红着眼眶小声道:“怪奴婢。奴婢早该想到的,您和面那么厉害,又岂是寻常闺阁小姐?都怪奴婢,奴婢太笨了!” 檀悠悠不忍心:“算了,谁还没个笨的时候?你看我,随时都很笨。聪明如夫君,不也有被人蒙蔽发蠢的时候?好了,这事儿到此为止,我能这样也是好事,对吧?至少以后再和夫君打架时,你不用担心我吃亏了。” 柳枝不说话,只悄悄往她身后一指。 檀悠悠自若转换:“当然了,我和夫君这么恩爱,是不会打架的!” “哼”裴融在她身后出了声。 檀悠悠这才转过身,佯装惊讶:“夫君怎么就回来了?你不是在审那什么吗?” 裴融示意柳枝退下,面无表情地道:“他晕死过去了,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见檀悠悠无动于衷,又强调:“是被你打的。” “哦。”檀悠悠愧疚的低下头:“我是怕他伤害夫君,所以防患于未然,没想到用力过猛……不会死吧?” 裴融神色复杂,好一会儿才微不可见地轻轻点头:“应该不会。”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檀悠悠自己心里也有数,传说中某人力气很大、下手狠辣,和当面看到某人力气不但大而且下手狠辣是两回事。 何况裴坑坑一直颇为大男子,亲眼目睹她女土匪似的把知业弄成那模样,怕是有些接受不了。 “唉……”檀悠悠叹了口气。 裴融默不出声,等着她发言,她却又不说,叹了一声又一声:“唉……”“唉……” 裴融忍无可忍,只好问道:“为何叹气?” “我是感叹”檀悠悠坐到石墩上,将手撑着脸趴在石桌上,小鹿眼幽怨地看着裴融,慢吞吞地道:“做女人难,做力气大的女人更难啊!世间都要女子柔顺,力气大的、太过刚强的就是异类,可我若非如此,早就死过好几回啦。” 她掰着手指细数:“梁家放毒蛇咬我是一次,去庄子里赈灾是一次,还有这次……对了,夫君,我必须和你说,去庄子赈灾那次,我不是险些摔深沟里了吗?那不是意外,我走着走着,膝弯突然一麻,然后就摔了。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肯定是知业对我做了什么!暗器!一定是暗器!他想让我摔沟里去,不死也残废。当时你也不在身边,幸亏我力气大,不然哪里有我俩此刻的相知相惜呢?对吧?” 裴融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第234章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夜凉如水,檀悠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破天荒的失眠了!因为这个点儿了,裴融还没回来。 这不正常,毕竟此人过分自律,作息特别规律。这都三更天了!不会是被她的凶残吓着了,不敢和她同床共枕了吧? 檀悠悠咬着被角,一脸愁容,她就知道,男人就是受不了女人比他厉害!裴坑坑也未能免俗啊! 忽听门“吱呀”一声响,裴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檀悠悠也不出声,就默默看他要干什么。 只见裴融慢吞吞地脱衣,去净房盥洗,又慢吞吞走过来,立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檀悠悠耐心地等啊等,等到瞌睡上头,裴某人也没主动躺下来的意思,她就不想忍了,幽怨地叹息一声:“唉……” 裴融仿佛被吓了一大跳,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低声道:“你没睡着?” 檀悠悠翻个身,托着腮,美人鱼一样侧卧着,眼巴巴地道:“夫君不在身边,妾身睡不着因为想你。” “……”裴融恶寒,瞪她一眼,吹灭灯火,脱鞋躺下。 檀悠悠默默地测量了一下,以往都要贴着她睡的裴某人,此刻距离她差不多有一个臂长,这可太远了!老板害怕她,要和她保持距离?不行!必须不行! “唉我这会儿特别后悔。”檀悠悠幽幽的,小声忏悔着:“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在嫁给你之前被毒蛇咬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在去庄子里赈灾的路上被摔死;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应该任人宰割,被知业或是什么人绑去送给那谁谁。这样,夫君就不会烦恼了。” “胡说八道!”裴融沉声道:“胡说什么呢?” “唉夫君,我这会儿真的特别后悔,特别后悔!”檀悠悠挤挤眼睛,挤出两滴很小颗的眼泪,再抽抽鼻子,伤心地道:“爹和姨娘早就警告过我,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我天赋异禀这个事儿,不然一定会被嫌弃的。” “因为男人都受不了女人比他力气大,比他更强。我不信,因为和夫君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越觉得你不是普通人,世间男儿皆不如你坦荡大气,更不如你英俊伟岸,还不如你智勇双全……你一定不会嫌弃我嫉妒我的,可是我错了,错得离谱……啊嗷嗷……” 檀悠悠凄惨地哭了起来:“我不该因为担心你被人算计就暴打知业,更不该在你面前动手,我应该什么都不会,全心全意只依赖着夫君,真的,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定宁愿死了也不要夫君嫌弃我害怕我,呜呜呜……” “胡说八道什么!”裴融低喝一声,粗鲁地把她拽进怀里,用袖子给她擦眼泪,气呼呼地道:“我容不下你?我嫉妒你?我受不了你比我强?” 檀悠悠没听到最想听的那个词,赶紧强调:“你嫌弃我!” “是,我嫌弃你!”裴融捏着她的脸使劲“乳a”,生气地道:“无论如何,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为了讨好他而不要命!他若不把你的性命安危当回事,就不值得你喜欢,更不值得你为了他不要命!” 咦?!这话听起来好像别有所指?更像是裴某人的内心独白?他对王表姐之所以如此冷漠无情,是因为他受到这样的伤害了吗?王表姐要求他为她付出性命安危,却又不肯给他终身?檀悠悠恨不得追根问底,让裴融一次说个清楚明白。 裴融见她不说话,就又加重语气:“听见没有?” “嗯嗯嗯,听见了,夫君。”檀悠悠鸡啄米似的猛点头,狂拍马屁:“夫君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如梦初醒。” 裴融一听这话,突然就恢复正常了,慢吞吞地把她推出去,默默地躺平,一言不发。 “???”檀悠悠一头雾水,刚不是还挺好的吗?为啥突然又不出声了?她试探地戳戳裴融的腰:“夫君?夫君?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可说的。”裴融的态度不用肉眼看都能感觉到冷淡。 檀悠悠陷入紧张的思索中,她哪里做错了?裴坑坑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肯定是哪个细节没做好。 “夫君?夫君?你是嫌弃我吗?还是害怕我?是怎样,你总得说明白啊。”檀悠悠锲而不舍地追问,打工人打工魂,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接连摔倒两次。就算这次真的摔了,那也得知道错在哪里。 “我不想和你说话。”裴融转过身背对着她:“你到现在还和我说假话。完全没有诚意和真心,你这个虚伪的女人。” 她说假话,完全没有诚意和真心,虚伪的女人……檀悠悠认真琢磨了一回,前后仔细一想,确定问题就出在那句“夫君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如梦初醒”上。 她说得太滑溜了,裴坑坑一定以为她又在敷衍他、应付他。唉,她太难了,之前真的是得意忘形过了头。真是血的教训啊!做人真得低调、低调再低调。 檀悠悠检讨一番,厚着脸皮钻进裴融怀里,再把他的手臂拿了放在自己的腰上,她以为要用很大的力气,结果是轻轻松松就达成了这个动作。 嗯……所以裴坑坑这是等着她表达真心? 檀悠悠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使劲亲了裴融一口,低声道:“夫君,我很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不是假的。而且我是真的信赖你,才会在你面前毫无顾忌,为所欲为。” 裴融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把她推出去。 檀悠悠绞尽脑汁地说了一串好听话,最后来个重磅的:“我现在还小,还在长身体呢,咱们的境遇也还不安定,过两年,我给你生孩子呀。” “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可没强迫你。”裴融终于出了声,把她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我仔细想过了,你这本事还是得瞒着,更安全。” 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过去了?檀悠悠颇有几分不切实际之感。所以裴某人一直是在钓鱼,等她上钩吧?算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开心就好。 第235章 传说中的爱情 次日清早,檀悠悠是被吻醒的。 她睁眼就看到裴融饱含笑意的眼眸,“醒来,天亮了……”他小声催促她,声音低沉悦耳,十分动听。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檀悠悠怔怔地看着裴融,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 “看着我做什么?还没清醒?”裴融放开她起身穿衣,不疾不徐地说道:“困就再睡会儿,不过先说好,赌约过时不候啊。” “不许赖账!”檀悠悠立时坐起,清醒无比地道:“夫君,你不赌钱,可能不知道规矩,什么钱都可以欠,唯独赌债不可以!” 裴融回头注视着她,沉声道:“你的规矩倒是挺熟的。” 檀悠悠听着这话不好,忙道:“不熟,我是记性好!听人说过一次就记住了!” 裴融似笑非笑地道:“哦……原来如此啊。” 檀悠悠气愤地道:“不是这样那是哪样?我天天和你在一起,就算想赌也没机会啊!” “那是嫌我管得太紧了?”裴融顺手递过衣服,檀悠悠接过去顺手就穿上了:“我没这么说,夫君管我管得多好啊,有事自己先冲向前,好处就留给我,供我吃香的喝辣的,呼奴使婢的,多好!” 裴融又顺手递了裙子过去:“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老古板老迂腐呢,所以才时时想着要和我打架。” “哪有?你在我眼里如珠似宝,看你不高兴都能心疼许久,怎会舍得与你打架!”檀悠悠又顺手穿好了裙子。 “怎么舍不得?刚成亲时,设计我头上碰个大包的是谁?”裴融用两根手指捏了袜子丢在檀悠悠怀里。 檀悠悠继续穿袜子:“那是意外,意外!” 裴融起身往外走,檀悠悠跳着穿鞋:“夫君等我啊!” 裴融笑而不语,一直走到净房,见俩丫鬟过来伺候檀悠悠盥洗,才道:“这不是起来了么?按时起床并不难,是吧?” 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当然了,和白花花的银子比起来,早起片刻又算什么呢?不值一提!毕竟她只是个打工人。 吃过早饭,裴融正准备往外院去,檀悠悠朝他伸出手:“给钱。” 裴融严肃地道:“给什么钱?都说过赌钱不好了!你还当真啦?” 檀悠悠大怒,挑起眉头又放下,改为可怜巴巴地看着裴融:“夫君说话不算数。” 裴融突地一笑,转身取了一只匣子给她:“拿去,家里的闲钱都在这里了,以后全交给你管。” 这傻帽,大清早的逗她玩儿呢。檀悠悠接了匣子并不就此罢休:“公是公,私是私,这是家里的公账,我不会私自动用。咱俩打赌那个钱是我自己的,我爱咋用就咋用。咱得公私分明。拿来!” 裴融无奈地看着她叹气:“你是真公私分明。拿来!”他打开匣子,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檀悠悠:“你赢的钱!” 檀悠悠满足了,抱着银票作势亲了一口,喜滋滋地装进自己的钱匣子里,小心锁好,再把裴融给的匣子当着他的面清点了一遍,道:“一共是三万两千一百两。我会记个账,咱俩按月对数还是双月对?” 裴融啼笑皆非:“不是喜欢钱么?给你掌着就是相信你,你和我对什么账?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那不行,我不能辜负夫君的信任。你挣钱不容易,劳心劳力,风里来雨里去的,既然把钱交给我,我就要管好。”檀悠悠一锤定音:“一个月对一次,就这样定啦!” 裴融心中颇感动,却故意揶揄道:“檀账房,要不要写个收条给我啊?” “如果夫君觉着需要,我可以的。”檀悠悠果真要叫柳枝去取笔墨纸张,裴融受不了地制止她:“我出去了。” 檀悠悠晓得他是要去审知业,并不多话,只叫柳枝她们退下,再叫裴融过来,很仔细地替他整理好衣裳穿戴,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一口,笑着挥手:“夫君慢走。” 裴融垂眸看着她暖暖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柳枝和莲枝欢天喜地的进来:“恭喜小姐,终于真正掌家啦!” 之前裴融虽然让她管家,实际上那钱是有数的,用完才能问他要,最终钱都掌在他手中。今天这个匣子交过来,意义非同凡响,意味着他很相信她了。 檀悠悠撑着下颌微笑,呵男人,她要是昨夜没向他表真心,这个匣子且不会交到她手里。这家里还有房契、地契啥的,他没给她,怕是要等到她生了他的孩子,才又交给她。 这男人啊,心中有成算得很!不过这样蛮踏实的,至少不用担心他会被人骗光家产,让她忍饥受冻。这样的人,为何这样相信知业?他为什么不肯让她继续往下审? 檀悠悠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俩丫头一个在熨烫衣裳,一个在给衣物熏香,都是专心专意的活儿,被她这一声齐齐吓了一跳:“小姐知道什么了?” “不关你们的事!”檀悠悠起身直奔外院。 她觉得她应该猜到知业是谁的人了。 廖祥和小五在长廊上拦住她:“公子在办事,说是有碍观感,让少奶奶不要过去呢。” 檀悠悠找了七八个理由,这俩只是坚定摇头,小五还先抱紧柱子摆好造型,视死如归地道:“少奶奶,下仆知道您不好惹,但公子的话有道理,您就算生气,下仆也要拦着您。” 檀悠悠好气又好笑:“我能和你计较么?算了!” 裴融这会儿能躲着她,晚上还能躲?除非他打算永远不回去睡! 门外传来车轮响,门子的声音高亢地响起:“小的给县主请安!您早啊!” “咦!”檀悠悠吃了一惊,急着往外面去,她以为寿王府不会送姣姣来上课了,居然又送来了?想到自己塞在扑满里的那张纸条,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时换一张进去。她还没捂热乎的一百两银子啊! “融姐姐!”姣姣提着小裙子跑进来,先就把檀悠悠给抱住了,叽叽呱呱地道:“我好想你啊,今天我们玩什么?” 第236章 一百两银子保住了 由于裴融在干活,檀悠悠今天是上两个孩子的课,她先带着孩子们复习了一遍之前的内容,就让俩娃下五子棋加背书、默写,赢的可以有奖品,是一个她自己用琉璃瓶做的苔藓生态瓶。 俩小孩从没见过这东西,恨不能直接扑过去把对方给灭了。灭是灭不掉,只好咬牙切齿拼命争先了。 檀悠悠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去把装了纸条的泥扑满拿出来,用一根细长的钩子塞进去,一点点地想要把纸条勾出来撒个赖。 然而这东西设计得实在太科学,她勾了许久也没达成心愿。越是弄不出来越是不甘心,越不甘心越上头,从桌前挪到窗前,再从窗前挪到室外,哪里光线最强就在哪里干活。 好容易那纸条终于上勾,眼看着兴许就能从缝隙里拉出来,一道阴影遮住了光,她不耐烦地道:“走开走开,别挡着我的光。” “呵……”来人笑了一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檀悠悠反射性地将扑满藏到身后,抬头看向对方痴笑:“啊哈哈哈,夫君这就回来啦?事情办妥了啊?” 裴融不答她的话,只朝她伸出大手:“拿来!” 檀悠悠往后退,装傻:“拿啥啊!” 裴融长臂一伸,将她拽过来,再从她手里抢走扑满,瞅她一眼,直接把泥扑满给砸了。 “我就是看看,没想做什么。”檀悠悠很小声地辩解,一百两银子啊啊啊,心在滴血! 裴融捡起一张纸条,打开了看,是檀悠悠的,上面写着“不会来”三个字。 檀悠悠把脸捂住,不想看裴融写的纸条了,这家伙在这方面比她能算,她铁定是输了。 “咦!”裴融低呼一声,叹道:“我好像装错纸条了,装了个白条进去,这种怎么算?” “昂?!”檀悠悠眼睛一亮,扑过去抢走裴融手里的纸条,果然上面什么都没写,便开心地道:“当然不算啦,作废,作废。” 一百两银子保住了! 裴融鄙视她:“这赌品真是没法儿看!愿赌不服输,真搞不懂你,给孩子们弄琉璃瓶装苔藓也得不少钱,彼时大方得很,此时却这么抠搜。” “什么抠搜啊,我这叫逗趣。”檀悠悠狡辩着狡辩着,忍不住瞅着裴融笑,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她的钱,只是单纯地想哄她开心而已。 “笑什么?”裴融一本正经的。 檀悠悠直接扑过去就把他给抱住了,小声道:“夫君,你真好。” 裴融拍拍她的背脊,果断把她推开:“行了,人来人往的,看见不成体统。” “……”檀悠悠满脑子的旖思顿时消散无踪,行吧,人无完人,又要长得英俊潇洒、高大挺拔、文武双全,能养家糊口、踏实能干、体贴周到,还要对外一本正经,对己浪漫无比,这不是人,是神。她不配! 夫妻二人回到书房,俩小孩还在“呜哩哇啦”地背书,背得那叫一个投入,就连他俩进去都不知道。 裴融板了脸叫他们过去考,最终结果肯定是安宝赢了,当日学习之星安宝得意洋洋地捧着琉璃瓶各种展示,姣姣含着一泡眼泪委屈地瘪着小嘴,处于崩溃边缘。 檀悠悠怕她哭闹,就安慰她:“咱下次再来。” 姣姣硬生生把眼泪忍下去,使劲拍着小胸脯大声道:“嗯!下次我一定要赢!” 安宝蔑视地道:“想赢我?回家多看书多写字吧,像你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姣姣握紧拳头:“你给我等着!臭安宝!” 檀悠悠颇欣慰,真好啊,这丫头的学习态度终于端正了,所以说,好的老师能改变孩子的一生,她这个老师简直可以领奖! 送走俩孩子,裴融三口两口扒了饭:“我有事要出去。” 檀悠悠飞快地抓住他的袖子:“说完事再走。知业是谁的人?” 裴融用力一拽,袖子拽不出来,再拽,眼看着就要坏了,只好叹道:“我就是去处理他的。” “怎么处理?杀了?”檀悠悠追问。 裴融摇头:“不能杀,有人盯着,我不能给自己找事儿。送回他原来的地方。” “那是哪里啊?夫君可否说来听听听?”檀悠悠似笑非笑的,她终于可以返还裴某人这个表情了! 裴融沉默片刻,终是抬眼正视她:“原大学士府。” 果然是王家。檀悠悠正色道:“是大学士,还是表姐?” “人是大学士给我的。”裴融带了几分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她的神色道:“但心是向着王表姐的。” 檀悠悠点头:“我懂了。难怪。” 难怪什么,她没明说,裴融却是懂的。 初恋原来是这么一号人物,真正眼瞎,也幸亏他之后断得干净清楚,不然还不知会惹出多少幺蛾子来。 “夫君慢走,早去早回,莫与人争论,莫与人生气。”檀悠悠洒脱地挥挥手,不再过问此事。 裴融的做法很理智,直接退给王家处理,王家为了王瑟的名声考虑,决不能容许知业活下去,同时可能还会对他俩心怀愧疚,算是既解决隐患,又得人情。 檀悠悠洒脱,裴融反而不踏实,特意解释道:“之前考虑不和你说,是怕你多想,心里难受,与我多有芥蒂。” 檀悠悠挥挥手:“行啦,不必解释,我可不是那种人,绝对相信夫君,君子之名不是虚的。快去吧。” 裴融说不出来心里是啥感受,想要表达,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思来想去,好像只有用金钱表示了,遂决定明日带檀悠悠挑些值钱的饰品。 檀悠悠并不知道裴融在想啥,只歪在那里琢磨着晚上弄点啥来吃比较好,突然很馋榴莲披萨,但那玩意儿真是没法弄啊,食材是绝对搞不到的!好绝望! 裴融让人抬了知业赶到王宅,却见王家上上下下乱纷纷一片,下人们都在往外搬箱笼家具什么的,管事们吆五喝六,大家的神情都不怎么好看。 裴融叫了相熟的管事过来询问:“怎么回事?” 管事苦笑:“这不是御赐的宅邸么,老太爷已经仙去,这宅子要收回去了。” 第237章 请皇子妃避嫌 王家兄弟都是大吃一惊:“知业这是怎么了?为何要将他送回来?” 裴融黯然:“原本家里在搬宅子,我不该添乱,但这事真是……早年先生怜我坎坷,便将知业赠送于我,知业好几次救过我命,我始终对先生心存感激,也很信任知业。但他三番几次对拙荆动手……念及先生所赐及旧情,我不忍动手,只将他退回府上,请二位兄长定夺。” 他将知业所作所为细细描述一番,只字不提王瑟本人,王家兄弟却不是蠢的,一听便懂是怎么回事,不由羞愧无比。 王家长子王瑾之前在外为官多年,手段是有的,当即拍了板:“把人留下吧,怪我们识人不清。” 裴融摇头:“不是先生识人不清,怪我没有管束好,让他忘了本分。” 两边各自谦虚检讨了一回,算是把这事揭过,裴融少不得要过问王家的事:“这宅子收回去,打算搬去哪里?” 王珍道:“父亲早就料到会有今日,在城东买了个三进的私宅,我们搬到那边去,守孝读书,一举两得。” 王瑾叹道:“本该回老家守制,奈何小妹独身留在京城,她也难,我们若是全都走了,她便是一个人了,母亲溺爱她,非让我们留在京中。” 这便是试探着替王瑟说情的意思,裴融没接话,只提出要去拜见王老夫人。 王瑾也就不再提及此事,亲自陪着他去见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自从丧夫便老了一大截,日常基本不见客了,一心只是吃斋念佛,见到裴融倒是真高兴,一直问檀悠悠怎么没来。 裴融不好说明原因,只好道:“家中有事,她走不开。” 王老夫人道:“你媳妇好,你要好好待她,有她照顾你,我们也放心了。” 裴融低头称是,王老夫人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大学士之前留了许多书给你,我一直想着要给你收出来,却浑浑噩噩的没动。直到前些日子说是要搬家,我这才叫他们收了一下,还在藏书楼里搁着的,有些说是还没找齐全,这是书单,你若是有空,便自己去取罢。” 裴融觉着不太好,好书难得,家族藏书乃是宝贵的财富,他拿走,王家子孙怎么办?便推辞道:“随意拿几本做个念想即可,其余的便由家中保存也是一样。” “父亲对你心有愧意,你不拿,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心安。”王瑾正色道:“为人子要孝顺,父亲说了给你便是你的。如今家里乱着,我和二弟也没心情去收拾。你自己去收,顺便也帮我们把书收拾了打包,就当是帮我们的忙。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裴融真不能拒绝,便道:“那行。” 藏书楼还是从前的老样子,看楼的老仆却不在了,只有一个小厮拉条长凳横在门前躺着睡觉,一旁蹲着大猫大朴。 大朴懒洋洋的眯缝着眼睛,见着裴融也没什么反应,波澜不惊的样子。 裴融见着这么一副场景,不由平添许多悲凉之意。想当年,学士府宾客如云,这座藏书楼更是许多仕子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人走茶凉,便是藏书楼也凉了许多。 领他来的管事把小厮叫起骂了一顿,告过罪就走了。 小厮认得裴融,殷勤地帮着他寻书装书,告诉他从前看守书楼的老仆在王大学士的丧事办完之后就告老还乡了:“说是伤心地儿,夜里老是能听见大学士在里面叹气……” 小厮笑道:“哪能呢?小的在这里守了好几个月,一次都没遇着大学士,倒是这只猫,皇子府之前抱去好几回,没两天它又自己跑回来。老夫人就发了话,大朴是老太爷亲自抱回来的,年纪也不小啦,算是老猫了,它爱在哪待着就在哪,别勉强。那边这才算了。” 说话间,大朴便蹲在旁边的书架子上盯着裴融看。 裴融朝它伸手,它又不肯挨近他,便也只好由着它去。 王大学士留给他的书挺多的,从一楼一直寻到三楼,零零星星的,不好找,裴融拿着书单挨着搜寻过去,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喵呜”大朴嗲嗲地叫了一声,裴融抬头,发现天色将晚,生怕误了暮鼓,连忙抱了几本紧要的笔记往外走,却见一人素衣素裙,袅袅婷婷地背对着他站在楼梯口附近,正是王瑟本人。 裴融意外过后,一言不发,低着头大步前行,刚走到楼梯口,就被王瑟拦住了。 “向光,许久不见。”王瑟的声音又轻又细,宽大的素色上衣撒开来遮住腰腹,却不能掩去凸起的孕肚。 “皇子妃。”裴融后退一步,恭敬行礼,目不旁视,“还请您让路,已是傍晚,暮鼓将至,我该回家了。” “悠悠在等你吗?”王瑟轻轻一笑,自嘲地道:“你一定觉着我挺无耻的吧,自己已经成了这副样子,还几次三番纠缠你。” “是。”裴融言简意赅,语气淡淡。 王瑟噎住,半晌才道:“你这个人啊,总是这样。” 裴融肃穆地道:“瓜田李下,还请皇子妃避嫌。请让道!” “可我就是不想让。你要如何?”王瑟微笑着紧紧扶住栏杆,把路堵得死死的:“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挺恨自己的,为什么不能陪你一起去死,但我读了那么多书,不敢不尽孝。” 裴融不耐烦起来:“我不恨皇子妃,一点都不恨。倒是想求皇子妃不要恨我,给我一条活路。” 王瑟惊骇地道:“你为何这样说?” 裴融终于抬眼看她,目光冰冷:“皇子妃既然在此出现,想必是赶来处理知业的事。既如此,何必还在我面前假装?此事与悠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何要针对她?” 王瑟有些狼狈,轻声道:“我不知道知业会这样做,是他自作主张。” “那不重要。”裴融坦荡地道:“老实说,您怎么想,我一点都不在意。如今您已得到了想要的,咱们各走各的。下不为例,我说到做到,你知道我的性子。” 第238章 裴融跳楼 “向光……你怎能这样对我?”王瑟低头垂泪,仿佛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融直接转身走到窗前,俯身往下看,并不给她多余的目光和关注。 王瑟见状,缓缓收了眼泪,淡淡地道:“昔年,你拜入父亲门下,父亲倾囊相授,你曾问,如何才能报答师恩。父亲说,女子生来世间便是受苦,他唯有我一女,爱若性命,不能放下。你若真想报师恩,待他百年之后,便由你替他照料我,如此,他九泉之下可以瞑目。向光,可有此事?” 裴融轻轻一笑:“我早猜到皇子妃会说这话。等了许久,终于等到。” 王瑟又是一阵尴尬,随即心中的恨意妒意火山般喷发出来:“那你可真是知道我。从前你可不会这样对我说话,娶了檀氏之后……” “与她无关。”裴融将那几本笔记收入怀中,抓住窗棂试了试,冷淡地打断她的话,“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若非顾及先师颜面,感念师恩,我此刻不会站在这里听你废话。” “裴融!”王瑟高声道:“你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不肯为她搏一个锦绣前程?你如今落魄落寞,连个世子之位都不能得到,寻常宵小也敢对你动手,将来更是前程渺茫!何不与我携手共进……啊!” 王瑟陡然尖叫了一声,因为她看到裴融竟然爬上窗子,干净利落地跳了下去! 等在下方的侍女罗衣听见声响,匆忙奔上楼去,只见王瑟惊恐地指着窗口结结巴巴地道:“跳……跳……下去了!” 罗衣冲到窗边,只见如血的落日余光下,裴融抓着窗外那株老梨树的枝丫荡了几荡,腾挪到另一枝更为粗壮的树枝上,灵巧地缘着树干往下面去了。 “皇子妃别怕,裴公子没事,他抓着树枝下去了。”罗衣扶着王瑟来到窗边,只看到裴融远去的身影。 王瑟脸色惨白如纸,手抖个不停,又听“喵呜”一声猫叫,大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梨树上,它盯着王瑟看了两眼,飞快地下了树,追着裴融去了。 王瑟绝望地靠倒在罗衣怀中,泪如泉涌,这一刻起,她什么都没有了。 罗衣生怕她情绪过分激动出事,忙道:“皇子妃快稳住!您肚子里的小皇孙可受不得惊吓!这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正说着,腹中胎儿轻轻动了动,王瑟扶住肚子,哭泣着道:“我只有他了!” “皇子妃,皇子妃!”王家兄弟追了上来,王瑟已然擦去眼泪,神情端然地道:“兄长寻我有事?” 王家兄弟不好问她是不是来堵裴融了,一边往周围寻找裴融的身影,一边结巴着道:“天色晚啦,您该回皇子府了。” “我知道了。”王瑟淡淡颔首,镇定地道:“你们要找谁?” 王珍小声道:“之前向光也在这边寻书呢……暮鼓将至,他该回家了……” 王瑟仰着头往下走,淡淡地道:“我没见着他,怕是提前避开了吧。” 王瑾忙着给小厮使眼色,让他们寻人,果然上下皆都不见裴融身影,又让人去问门房,说是裴融已经先走了。 兄弟二人这才放了心,觉着多半是裴融看到王瑟过来,抢先避开了。 “父亲名声宝贵,知业我带走处理。”王瑟将要登车,突然想起来似的道:“父亲留下的书籍,若是裴融不要,便给我送过去罢。” 王瑾皱起眉头:“他说过要的。” 王瑟道:“兄长再使人去问,他一定不要了。到时再给我送来。” 王瑾目送宫车走远,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王珍低声道:“兄长为何叹气?” 王瑾道:“做好准备,扶灵归乡守制。” 王珍大吃一惊:“不是说暂居城东的么?若是离了京城,人脉疏远,将来再想回来,可就不一样了!” “你想怎样?”王瑾严肃地道:“父亲去世不过半年,宫中已然下旨收回御赐府邸,这是什么意思,你可曾细想过?之前是说母亲过于悲痛而卧病,以后还拿什么做借口呢?我们该走了。此时离开,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归来;再不走,就要失去仅有的颜面啦。” 王珍不甘心:“可是皇子妃独身一人……” “诸王正妃、皇子正妃,皆从民间选取,都是独身一人在京,她为什么要与众不同呢?” 王瑾冷静地道:“向光这次来,与我说了一句话,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该行行,该别别,莫要贪恋。就这么定了,大件不好携带的家私往城东送,余下细软箱笼收拾好了就别打开,择吉日扶灵归乡!” 王珍不敢辩驳,恭敬地道:“是。” 暮色四合,雾霭渐生。 檀悠悠坐在新做成的瞭望梯上勾着脖子往外看,暮鼓已经响过三遍,裴某人还没回来!这家伙莫非是想被巡夜的抓去打屁股不成? 白云巷口冒出来几个人,正是裴融和随行下人,她赶紧利索地溜下瞭望梯,一迭声命人:“收起来,收起来,别让夫君看到!” 下人们忍着笑收好梯子,檀悠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回房,对着镜子抿头发涂唇脂,再将衣裙整理妥当,这才拿腔拿调地出去迎接裴融。 “夫君可算回来啦!我真是望穿秋水啊!”檀悠悠话音未落,就看到了裴融肩头上蹲着的大朴,于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个……” 大朴同样瞪圆眼睛盯着她看,一人一猫对视着,气氛紧张。 裴融有些尴尬:“我离开学士府之后,发现大朴一直跟着我,折回去又晚了,所以……” 却听檀悠悠道:“它终于想通了啊,这叫弃暗投明!正好我闲着无聊,给它做个猫窝,让它知道什么叫宠爱,什么叫享福!” “……”裴融默了片刻,轻轻翘起唇角,又听檀悠悠道:“不会是你偷的吧?若是有人找上门来,我可丢不起那个脸!” “当然不会。”裴融连忙保证:“我是那种人吗?” “我看有点像。”檀悠悠指着他的袍子,追问:“这衣裳怎么啦?又脏又破。” 第239章 嫉妒就容易失控 “这个是……”裴融想了想,说道:“猫抓的。” 檀悠悠不信,拎着他的衣裳看了又看,道:“我怎么看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的,猫抓的哪有这么大的洞!你撒谎!” 裴融皱起眉头:“难道我什么都要向你禀告吗?” 檀悠悠叉腰:“为什么不呢?我是你老婆!” 裴融不服气:“夫为妻纲!” “妻为夫纲!”檀悠悠利索地怼回去,见裴融满脸震惊之色,就讪笑着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夫君不愿说就算啦,不勉强,不勉强啊。谁还没点不想对人说的秘密呢?是吧?我也有的。” 裴融却不干了:“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檀悠悠似笑非笑:“难道我什么都要向你禀告吗?” “为什么不呢?我是你夫君!”裴融接话接得顺溜,追着檀悠悠往里走,不停地道:“老实交待……” 檀悠悠“哈哈”大笑:“就不告诉你呀就不告诉你!” 裴融扑上去把她抱起来扔在榻上,欺身上前,将她禁锢在身下,专注地看着她低声道:“你为何这般可怜可爱?” 檀悠悠下意识地想说自己并不可怜,幸亏话到口边及时想起,这个可怜的意思是招人怜爱喜爱,赶紧甜甜一笑,算是保住了半个文盲的颜面。 裴融低下头,轻啄檀悠悠的额头、眼睛、脸颊、嘴唇、下颌,再抬起头,只见檀悠悠睁着一双清澈纯净的小鹿眼傻傻地看着自己,不由得笑着揉揉她的额发,低声道:“以后离王瑟远些,我今日与她翻脸了。” 檀悠悠激动得一把将他掀翻了:“真的?她做什么了?你做什么了?这衣裳难道是被她撕烂的?不对呀?她不是怀着身孕吗?这么大力气?这么激动?” 被无情掀翻的裴融:“……” 檀悠悠后知后觉,赶紧讨好地把他扶起躺好,再小鸟依人地蜷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腰、眨巴着眼睛轻言细语:“夫君别生气,我是因为太嫉妒了!嫉妒就容易失控,真的,你看大家劝谁谁时,都会说,冷静,冷静!我现在就需要冷静!你再亲亲我?” 裴融看着檀悠悠噘起的小红嘴,忍不住笑了,凑过去使劲亲了一口,道:“我没碰到她,她也没碰到我,我跳楼了!这衣裳是树枝挂的。” 檀悠悠大吃一惊,抓住裴融仔细打量一番,问道:“你跳楼了?你竟然跳楼了!!!从几楼跳下去的?” 裴融正想回答,她又自己解答:“是从一楼跳下去的吧,哈哈哈” “……”裴融不想理睬檀悠悠,并且推开她起身离开。 “别呀!”檀悠悠拉住他衣裳,厚脸皮地从后方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笑道:“我和你开玩笑的啦,从哪跳下去的?有没有伤到哪里?” “三楼。”裴融扒开檀悠悠的手,严肃地道:“我要去更衣了,别烦我。” “啧啧啧,飞檐走壁,原来我身边暗藏着高手呢。”檀悠悠撇撇嘴,抿着笑意追上去:“夫君,夫君,我帮你更衣啊,你可真了不起,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坚贞!你想要什么,我满足你呀!” 没多少时候,屏风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大朴趴在柜子上竖着耳朵仔细听了片刻,又趴下去懒洋洋地眯着眼睛打瞌睡。 次日,檀悠悠和姣姣一起做了学生,隔壁潘氏做了她俩的先生,教她们如何拿针穿线做女红,目的是要给大朴做个猫窝。 大朴并不乐意和女人、孩子在一起,通常裴融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总是在檀悠悠不注意的时候,躲在一旁暗戳戳地观察她。 裴融先还担心檀悠悠会嫌弃这猫是王瑟养的,心有芥蒂,但见檀悠悠做猫窝做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晓得她真是不在意,也不会和猫计较,便将心放了回去,越发高看她一眼。 接连几天,潘氏都领着檀悠悠、姣姣做针线活,等到那个由檀悠悠亲手设计的南瓜式猫窝做成,姣姣不但亲手缝了一个香囊准备送给寿王妃,还学会一大堆动物名词,学了好几首描写猫的诗词,琅琅童音诵来清脆动听,十分可爱。 寿王府为此特意送了檀悠悠一只珍稀难得的暹罗猫,檀悠悠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小猫,开始当猫奴。 因为有了这只小猫,大朴变得爱往她的屋子里跑了,两只猫经常在一起嬉闹作伴,在檀悠悠睡觉时就跑到她身边一起睡。 这日午后,裴融去外面走了一圈回来,急急忙忙走入内院,莲枝、柳枝坐在廊下做针线活,见他来了便起身行礼,低声道:“少奶奶刚睡着。” 裴融放轻脚步走进去,但见檀悠悠躺在榻上睡得天昏地暗,小猫蜷在她枕边,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的脸,大朴躺在稍远些的地方,没挨着她的身体,但也没离多远。 听见声响,两只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小猫继续睡觉,大朴则是起身伸个懒腰,走过来蹭蹭他的裤腿,又歪倒在他脚上继续睡,没多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蝉鸣声声,室内清凉,两只猫“呼噜呼噜”个不停,檀悠悠也发出小婴儿一样的轻微呼噜声,裴融突然间觉着自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地,人生何求?如此而已。 于是外间那些喧嚣和心中的躁意,都渐渐离他远去。他脱了鞋子,挨着檀悠悠轻轻躺下,再把靠过来的大朴搂在怀中,闭上眼睛一起睡。 天还没塌下来,塌下来也等醒了再说。 “叮铃铃”房檐下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檀悠悠睁开眼睛,先是看到一团绒绒的小毛球,再看到身旁沉睡的男人和盯着她看的大朴,就朝大朴微微一笑,小声道:“老朴,你好啊!” 大朴瞥了她一眼,探头过来轻舔她的手指,趴下去继续睡。 檀悠悠那个激动,这猫终于接受她了!一激动就没忍住,使劲拍着裴融叫道:“夫君,夫君!快醒来!” 裴融吓得一个激灵,昏头昏脑坐起来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第240章 天天吃燕窝的梦想 “你看它!你看大朴!”檀悠悠一惊一乍,拽着裴融的胳膊喊:“它要我了!它刚才亲近我了!” “……”裴融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好不容易放松心情贪个午觉,这女人却险些把他吓个半死。 “嗷嗷嗷……大朴……”檀悠悠丢开裴融,朝大朴扑去:“好猫咪,今晚给你小鱼干吃么啊” 大朴鄙视地瞅了她一眼,伸个懒腰,拽得不可一世地走了。 “真是无情啊。翻脸如翻书。”檀悠悠叹息一声,突然想起来:“之前夫君外出,王家送来了整整一车书,因着你交待过,我没敢收,叫他们拉回去。没想到那管事脸皮比我还厚,直接把书搁在门口就走了! 我也想关门不理来着,谁知四一书铺那边竟然就来了人要收书,有几个读书人看着不是好东西,还想顺手牵羊,我怕以后王家后人来问我们要又扯皮,只好把它们搬进来了。你看怎么处理?” 裴融扶了扶额头,郁闷地道:“他们今天早上已经扶灵归乡守制了。这些书只能暂且收藏起来,等到以后再说吧。” 檀悠悠颇为吃惊:“为何没和我们说,该去送一送的。” 裴融道:“特意不说的,京中其他人家都不知道,只往宫中送了个折子。” 即便是王瑟,也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收到王瑾的信,话里话外的,还是希望他念在旧情,莫与王瑟过多计较。 这些细节,他也就不和檀悠悠多说了,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福王世子那边传来消息,荷花塘水已经放光,从里头打捞出来二十三具人骨,其中有两具还有腐肉。国丈府已经得到消息,正前往福王府交涉,接下来便是狂风暴雨。你准备好了吗?” 作为当事人之一,再怎么超然,也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檀悠悠虽然早有准备,心里免不了忐忑,紧紧抱住裴融道:“夫君啊,人家真害怕的,但是为了伸张正义,为了那些无辜的冤魂,我愿意吃这个苦。” 裴融目光沉沉:“你不要怕,我心中自有成算。” 檀悠悠趴在他怀里发了会儿呆,便摸索着下了榻:“晚饭想吃什么?我前几天泡发了鱼翅和海参,今晚可以做点好吃的。” 裴融刚鼓起来的气立时泄了,这女人,嘴里说着不怕,实际又在想着临死之前必须吃个够本了,这真是,让他说什么才好呢?算了,跟着她一起吃吧!大不了上火之后再喝凉茶去火好了! “吃!但凡能做的都做了吃!”裴融豪爽地下了决断,“吃完又买!” “这就对了嘛,人生在世,须得及时行乐……哎呀呀呀,咿呀咿呀咿呀呀……”檀悠悠哼哼唱唱着,换上方便干活的窄袖短裙去厨房弄晚饭,走两步还扭一下,看起来也不像是很害怕的样子。 太不正经,太不端庄了!裴融原本是看不顺眼的,但又觉着好笑,只好暗自安慰自己,总比愁云惨雾、哭哭啼啼的好。 檀悠悠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但实际上,这些珍贵食材她没啥经验,多是帮着厨子打打下手,跑过来跑过去地看热闹,更多追求的是一种满足——瞧,家里做好多好吃的啊!美食自由! 等到晚饭将要上桌,她又打发裴融:“夫君去隔壁把陈二哥和潘姐姐请来一起吃饭,我早上和他们说过的。” 好好的一句话,裴融又从中听出吃告别饭的意思,于是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就这么对我没信心?” 檀悠悠坚决否认:“没有的事,我是觉着难得做这么多好吃的,正好给潘姐姐补补身子。他们家平时也不吃这些。” 裴融懒得和她计较,起身去了隔壁,进门就听见屋里欢声笑语一片,像是有客人,便问门子:“家中有客么?” 门子笑道:“是我们舅姥爷来啦!” 接着陈二郎走出来,大声笑道:“向光来了?刚还想着你们家的饭啥时候才熟呢,我家舅舅来啦,带了好酒过来,咱们几个正好喝几盅。” 潘氏嗔道:“你这个人,可真是不客气。” “就是来叫你们过去吃饭的呢。”裴融快步进了屋子,恭敬地邀请袁知恩过去用饭。 袁知恩笑道:“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口福真好。” 几人去了隔壁,檀悠悠见着袁知恩就乐了:“我还说呢,一大清早喜鹊就在屋顶叫个不停,原来真有贵客!” 袁知恩指着她笑:“这丫头嘴真甜!”再一看桌上的菜就惊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有喜事么?” 檀悠悠道:“有啊,您老登门吃饭不就是喜事?” “你这丫头真是的!”袁知恩被哄得眉开眼笑,大声道:“孝顺!老袁喜欢!来!今夜咱们不醉不归!别浪费了这些好菜!” “对对对,多吃些,趁新鲜吃光最好。”檀悠悠拿着乌木筷子给他布菜,完全把他当成正经长辈尊敬着。 袁知恩心安理得地受了,让她和潘氏:“你俩自去玩乐,不用管我们这里。” 檀悠悠也就安心地牵着潘氏的手,一同去隔壁屋子吃饭玩猫说悄悄话。 潘氏是个聪明的,从菜色上看出了问题:“这是怎么啦?是遇着大事了吧?” 檀悠悠略微向她透了一点底:“就是上次那件事,听说做坏事的人大有来头,所以我决定把好吃的先做了吃光!” 潘氏追着问了一回没问到,也就不问了,只管陪着檀悠悠大吃大喝,檀悠悠自斟自酌,吃得肚儿圆圆,叹道:“其实我还有个愿望没实现。” “什么?”潘氏看她似有醉意,少不得更加温柔体贴地做好大姐姐的角色。 “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有钱了,一定要天天吃燕窝。”檀悠悠捧着自己的脸喃喃地道:“人家说是燕窝和银耳都一样,又有人和我说不一样,我想亲自试试。” 这是来自社畜的梦想,她做了裴少奶奶,眼瞅着就能实现,却又多了波折,钟希罂那个混账王八蛋! 第241章 记着你的话 潘氏对吃燕窝没执念,害羞地道:“我的愿望就是多给夫君生几个孩儿!” 檀悠悠不是太赞同:“儿多母苦,太辛苦啦,不过你喜欢就好。” 潘氏苦口婆心地道:“你们也该多生几个的,我听闻府上乃是几代单传,人丁单薄,你若多生几个儿子,便是立了大功。” “顺其自然好了。”檀悠悠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八道:“和我说说陆宗善家的事呗,这些日子没怎么听到他家的消息呢。” 潘氏也来了兴趣:“我看你们都没再提过这件事,还以为你们不想知道呢。那不是陆宗善还继续告病着,也没休妻,岳家撤诉,把小妾打卖了,原配接回去亲自伺候着,听说那位稍有不如意就威胁要告他,成天摔摔打打的。据说翰林院那边已经知会陆宗善,再不回去当差,今年考绩便是最差,还叫他索性辞官算了。我舅舅说,陆宗善这辈子算是完了。” 女人聊八卦最感兴趣,檀悠悠和潘氏越聊越开心,直到柳枝告知她们,裴融等人喝光了袁知恩带去的酒,还嫌不够,又要开坛才惊觉已近三更。 潘氏最先站起身来:“不能让他们喝了,喝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倒下去人事不省,辛苦的是咱们。” 檀悠悠跟着点头,一起去了隔壁,但见陈二郎喝得舌头打结,在那使劲拍着胸口道:“兄弟!你别怕!甭管遇着什么事儿,二哥都帮你到底!” 裴融面上微红,却还清醒,只笑着哄陈二郎高兴,袁知恩则是冷清清的抱着胳膊看年轻的两个往来,一言不发,看着颇阴沉。 潘氏上前去接陈二郎的酒杯,嗔道:“差不多得了!这是在别人家做客,又有长辈在,看你喝起来就没个节制,叫人笑话。” 陈二郎傻笑着拉着她的手道:“娘子,给我多生几个大胖儿子,咱们第一胎让他姓袁,第二胎姓潘,第三胎才姓陈,好不好?” 潘氏红了眼眶,轻捶他一拳:“可别酒醒了又不认。” 陈二郎嚷嚷道:“谁说我不认?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来,弟妹,把你家的笔墨纸张拿来,我们当着你们的面立下文书!” 袁知恩冷冷地道:“第一胎、第二胎、第三胎,倘若第一胎是个女儿,第二胎也是个女儿,第三胎才是儿子呢?” 陈二郎红着眼睛道:“那就改成第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舅舅觉得如何?” 袁知恩又冷笑:“我外甥女儿又不是母猪,给你不停地这样生、生、生,你不辛苦,她辛苦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要如何?檀悠悠和裴融面面相觑,潘氏则是哭了:“舅舅!无论如何我也要为袁家生个继承香火的!” 陈二郎见潘氏哭了,忙搂住她轻声哄道:“别哭,别哭,大不了咱们不生姓陈的了,叫孙子辈再改过来!你爱生几个生几个!” 潘氏又靠在陈二郎肩上哭了起来。 檀悠悠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忍不住悄悄往裴融身边靠了靠,把手塞进他掌心,也想往他肩上靠。刚歪过去一点点,就被裴融伸手撑住,他蹙着眉瞅着她,低声道:“干什么?客人在呢,让人笑话!” 檀悠悠立时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再不客气地送了他一个白眼,这没情趣的!什么叫触景生情不知道么? 袁知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慢吞吞地道:“向光,侄媳妇儿,你们说说,这文书有必要写么?” 裴融抱拳行礼:“舅舅,我认为不必。” “哦?”袁知恩似笑非笑:“为何?” “若真有这种想法,酒醒之后该记得还会记得。若是一时兴起,写下文书也还是会后悔。醉酒就是醉酒,无需较真。姓甚名谁不重要,能日常孝敬长辈、关爱体贴妻儿就够了。”裴融压根不管袁知恩是什么表情反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袁知恩有些不太高兴,又看向檀悠悠:“你怎么看?” 檀悠悠对这事儿更无所谓了,笑眯眯地道:“我以夫君马首是瞻。总以为,身后事不如身前事更重要。” “身后事不如身前事更重要……”袁知恩默念一番,低头饮尽杯中之酒,再抬头,笑容满面:“你们小娃娃家,不懂得这世上的事,罢了,我不与你们多说,总归是强扭的瓜不甜,且等着看吧。” 檀悠悠有些晕,没太懂袁知恩是什么意思,但也懒得管闲事,只笑眯眯地道:“舅舅,我让厨房给你们煮碗酸辣面?” “好啊,也差不多了。”袁知恩指着桌上的菜道:“两个娃娃,不年不节的吃这些,还不要命似的做了这许多,是要吃告别饭么?” “舅舅!”潘氏赶紧拦住袁知恩,不许他乱说,什么告别饭,也太不吉利了。 袁知恩道:“怕什么!他们本就是这个意思。说吧,遇着什么事儿了?” 裴融坦荡地道:“是遇着点事……我之前被国丈府的七公子绑架,承蒙福王世子和表兄搭救,今日方知,福王世子在国丈府别庄荷塘里挖出二十多具尸骨,已是报了案。此案必会闹大,我定会卷入,是祸是福尚且不知,且与诸位暂别。” 潘氏吓得一个哆嗦,檀悠悠赶紧把她扶去隔壁歇着:“不怕,不怕。” 潘氏慢慢喝了一杯热水才缓过来,忧虑地道:“国丈府和福王府势力都不小,你们夹在中间可怎么办?” 檀悠悠摊手:“该咋办就咋办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生成这样咋办呢?” 忽听袁知恩在隔壁高声道:“裴向光!倘若国丈府逼迫你作证此事与钟希罂无关,你该如何?” 檀悠悠连忙跑过去看,但见裴融神情肃穆、语调铿锵:“我只阐述事实,余者与我无关。” 袁知恩又道:“就算严刑拷打,名声因此毁灭,你也不改主意吗?” “不改。”裴融一字一顿:“否则,荷塘中的二十多具枯骨如何伸冤?” “好!记着你的话!”袁知恩用力拍拍裴融的肩,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第242章 年轻就是好 檀悠悠往左边翻了个身,没能睡着,就又往右边翻了个身,还是没能睡着,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融没理她,她就往他身边靠了靠,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裴融还是没理她,她索性把腿抬起压在他肚子上,嗲嗲地喊一声:“夫君” 裴融睡意朦胧,抱着她的腿摸了两下,含糊着道:“什么?” 檀悠悠钻进他怀里,小声道:“我怕……” 裴融没出声,她便又往他怀里挤了挤,不甘心地道:“你真要站出去指证钟希罂吗?就没啥办法全身而退?他们真的可能把你关起来?” 裴融搂紧她,从鼻腔深处“嗯”了一声:“全身而退不可能,就算福王府不盯我,国丈府也不会放过我,但我有把握,无论如何一定能回来。只是可能这些日子你会受些罪。” 檀悠悠抱紧他,“嘤嘤嘤”地道:“我真是命苦,正与夫君情深意浓,却不得不分离,我舍不得你啊,夫君!” 裴融听到她“嘤嘤嘤”就觉得脑壳痛,连忙捂住她的嘴沉声道:“我求你了,好好说话行不行?” “唉……”檀悠悠又叹口气:“我这不是抓住机会表现我的柔弱吗?我真的是个弱女子啊,需要依靠夫君的弱女子。” 裴融扶额叹息:“说人话!” 檀悠悠抱紧他:“我舍不得你,我担心你,我怕你挨打吃亏受罪被人欺负。” 裴融默默地拍着她的背脊,半晌,低声道:“我知道了。” 就这样?檀悠悠等着他说几句肉麻话来听听,他却道:“睡吧,不早了,明日还得早起给孩子们上课呢。” 又是同样的结束语,檀悠悠绝望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姣姣来得有些迟,上课时比以往都要安静许多,总是偷瞟檀悠悠,檀悠悠猜这孩子怕是听说些什么了,却也假装不知道,一如既往的热情欢乐。 将要下课,姣姣突然捂着肚子哭起来:“我肚子疼,肚子疼。” 檀悠悠吓得,赶紧问姣姣具体哪里疼,这小姑娘一味只是哭,说也说不清楚,只紧紧抓着她的手,要她送自己回家。 檀悠悠也不放心就这么把人放走,便和裴融说了一声,跟车把人送了回去。 世子妃见着她颇为吃惊,听说是姣姣肚子疼,连忙让人去请大夫,正要打发她回去,姣姣哭喊起来:“我要融姐姐陪着我!” 世子妃的笑容有些尴尬,檀悠悠看出来了,心中便是一沉,匆忙哄了姣姣两句,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往外跑。 “站住!”寿王妃快步赶来,将她拦在路口,沉声道:“这么匆忙,要去哪里?” 檀悠悠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抬起头来,直视着寿王妃低声道:“回叔祖母的话,孙媳赶着回家。这几日不太平,我不放心夫君。” 寿王妃紧抿着唇打量她一通,淡声道:“姣姣爱重你,既已把你领回府中,寿王府也没有把你推出去的道理。我早说过,男人的事女人少掺和,因为无能为力,你怎么就不肯听呢?老老实实待在王府,也算是帮向光的忙,让他安安心心的不好吗?” 檀悠悠认真地蹲了个礼,低声道:“谢谢叔祖母和各位的爱护,我心中万分感激。但我不能只顾自己,夫君在家,我便陪着他,他不在家,我便看好家。家中上下一二十号人,都指望着我这个主母呢。叔祖母,我先去了。” “拦住她!不要让她去!”姣姣尖叫跳起来去追檀悠悠,檀悠悠却已飞快地跑得不见了影踪。 寿王妃叹息一声,命人把姣姣带回房去。 世子妃叹道:“我以为她会顺势躲在王府避祸呢。没想到,这么个圆滑人物,竟然如此坚贞。” 寿王妃淡淡地道:“不过是负责任讲道义罢了,所谓外圆内方,便是如此。姣姣交给她,我是放心的。金嬷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站出来:“请王妃吩咐。” 寿王妃严肃地道:“你跟去裴向光家,替我看好向光媳妇,莫让她被人羞辱欺凌。我们给姣姣寻个好先生不容易啊,得看好了。” 金嬷嬷应了是,匆匆忙忙让人套车赶去追檀悠悠。 世子妃很担心:“会不会让宫中误会咱们插手此事?” 寿王妃道:“我是照顾姣姣的先生,又不是照管裴向光,这道理到哪里我都说得清!总不能这就翻脸不认人吧。” 檀悠悠焦急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那块团龙玉佩还在她身上戴着,她想快些赶回去拿给裴融,以便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她早该想到的,今天早起就该给他戴上…… 车夫为难得很:“少奶奶,京中不敢跑太快的,且这会儿街上人最多……” 檀悠悠算了一下路程,觉着还不如她自己跑更快,索性下了车狂奔回家。年轻健康就是好啊,加上这段日子被裴坑坑天天弄起来晨练,她的体力是真好,途中只歇了两回气就跑到了白云巷口。 却见白云巷口围满了人,见她过去就指指点点的,几个读书人大声喊道:“向光公子被京兆府带走了!裴少奶奶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她还是来迟了!檀悠悠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稳住身子深呼吸,再抬头便是笑容满面:“能有什么事呢?无非是前些日子遇着劫道的,当是协助缉拿盗匪罢了。” 众人将信将疑,但见檀悠悠镇定自若,走得稳稳当当,又有四一书铺的黄掌柜出来帮着劝说轰赶,这才慢慢地散了。 檀悠悠冲黄掌柜笑一笑,行个福礼:“掌柜的,谢您了。” “裴少奶奶莫要谢小的,要就谢我们东家。”黄掌柜指着身旁一个高个儿年轻男人道:“这便是我们东家了。” “邻里之间,不必客气。”是很好听的男中音。 “应当谢的。”檀悠悠抬眼仔细看去,四一书铺的掌柜、伙计,她都是经常见到的,东家还是第一次遇着。 是个穿着朴素的年轻男人,个头比裴融稍矮,五官普通,气质却很温润雅致,很舒服的感觉。 第243章 如何让你的圈子贵而精 “敢问您贵姓?”檀悠悠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爱阅读寿王妃说,男人的事女人无能为力,她并不这么看,但凡对她和裴融释放善意的,她都不想错过。 “鄙人也姓黄。黄元,字一书。”年轻男人一指书铺的匾额,道:“就是上头的一书二字。” 檀悠悠肯定不能叫人家的字,便只礼貌地打个招呼:“见过黄先生。” “少奶奶,您可回来了!”廖祥带了两个人赶过来,见着黄元便是一怔,黄元冲他轻轻点头:“廖总管。” 廖祥连忙行礼:“黄爷今日有空过来?” 黄元道:“今日新到一批书,我过来看看。你们先忙,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可来寻我。” “真是多谢您啦。”廖祥领着檀悠悠往家走,担忧地道:“少奶奶,公子被京兆府的人带走了,凶神恶煞的。” 檀悠悠不高兴:“上锁链啦?” 她见过京兆府的衙役捕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套上锁链拉走,当真侮辱人。 “那倒没有,就是极其凶狠不讲道理。”廖祥后知后觉:“您怎么回来的?” 檀悠悠指指自己的脚:“两个轮子跑回来的,可惜还是来迟了一步。” 廖祥百感交集:“您这真是唉公子临行前吩咐下仆,让您别害怕,若是有人上门骚扰,就往寿王府去,那边不会不管您。再不然,杨舅爷家也会来接您,他已经安排好了。” 檀悠悠摸一摸贴在胸前的团龙佩,坚定地道:“我哪儿也不去,就和你们在一起。咱们把家看好,等夫君回来!” 作为一名把身家性命交给公司的好员工,怎能因为相依为命的好老板暂时遭遇风险就扔下公司逃跑呢?何况她也逃不了。这年头,跑路可不容易,做啥都必须有路引,而她目前并没有这东西。 廖祥等人明显被檀悠悠的坚定和勇敢感动了,纷纷叹道:“还以为少奶奶年轻当不得事,谁知就是顶梁柱呢。” 檀悠悠厚着脸皮受了夸赞,问廖祥:“你认得四一书铺那位东家?” 廖祥解释道:“是公子与这位黄爷有交情,这宅子还是黄爷帮着寻的呢。” 那也没见裴融把人往家领啊?檀悠悠颇为好奇:“这位黄爷家里是做什么的?”能在京城开这么大个有名的书铺,那必须不是普通人。 廖祥道:“就是行商的,与泰和长公主府有些瓜葛。” 泰和长公主,就是孟嬷嬷早前教养过的那位公主。檀悠悠屈指一算,裴融通过王表姐结识孟嬷嬷,再通过孟嬷嬷结识泰和长公主府的关系,逻辑很通。 “稍后往孟嬷嬷那儿送个信,就和她说,家里出事了,让她暂时别让安宝过来。看看她怎么说。”檀悠悠想试探一下孟嬷嬷的反应,若是那边主动提出帮忙,那是最好,若是不肯,她少不得厚着脸皮去求一求。 廖祥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檀悠悠进了家门,但见家中下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柳枝和莲枝俩丫头则可怜巴巴地站在二门处张望,便高声喝道:“事情都做完啦?是不是想被扣工钱?” 下人们这才略微踏实了些,纷纷询问是怎么回事,檀悠悠轻描淡写地道:“就是叫去帮忙缉拿盗匪,很快就回来了。” 廖祥吆喝几声,下人们这便散了,各司其职。 理顺了家里的事,檀悠悠便腾出手来收拾裴融的衣裳鞋袜、铺盖巾帕,再准备干粮和零碎银两。刚安置妥当,寿王府的金嬷嬷赶了来,说明来意后,檀悠悠是真感动,当即把人安置妥当,又叫人带了她的亲笔信去寿王府道谢。 一应准备妥当,杨慕飞夫妇和杨慕云也来了,檀悠悠谢绝宽慰,只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尽数交给杨慕飞:“若是暂时回不来,就先把这些东西给他送进去。” 团龙佩,她暂时还不敢给,就怕弄丢后再也寻不回,那可真要命。 杨慕飞拿上东西离开,大表嫂花氏和杨慕云见檀悠悠不肯离开,就留下来陪她。姑嫂二人径直把家务接了去,好让檀悠悠可以专心处理裴融的事。 到了下午时分,孟嬷嬷那边回了话,说是已经知悉,待她设法打听清楚情况再过来与檀悠悠细说。陈二郎归家,水都没喝一口就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接着小郭夫人也使了身边的婆子过来安抚檀悠悠,表示她已经知晓这事的前因后果,只不便亲自登门,叫檀悠悠放宽心,她那边也会尽力而为。 到此,一共有寿王府、杨家、陈二郎夫妇、孟嬷嬷、小郭夫人、四一书铺等六家人愿意出手相助,檀悠悠盘算了一下,她和裴融到京之后交往的人虽不多,却几乎都乐意相帮他们,这就叫所谓的圈子不在大而贵在精。 从这方面来说,她也可以算个有眼光会做人的家伙,檀悠悠顿时喜滋滋,觉着自己或许可以写本诸如如何让你的圈子贵而精之类的书骗一骗无知的年轻人,让裴融出资刻印,四一书铺帮她推书卖书,大家一起分成。 为了能够达成写书这个愿望,檀悠悠很努力地实践着,能帮忙的六家人,不能全部一次性用上去,多方找人反而乱麻一样的,容易出差错,那她就得分个主次出来,谁能做什么,谁管哪方面,谁不行了谁接上,都得划分清楚。 檀悠悠咬着笔开始准备a、b、三套方案,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了周氏的娘家,便叫廖祥过来商量:“我觉着还是该往周家送个信,省得到时候怪我们不懂规矩,不把他们当亲戚。” 这半年来,他们与周家往来的次数屈指可数,那边的态度很明白,顺水推舟或许可以,特别出力绝不可能。 但亲戚这种生物就很奇妙,有一部分人是有麻烦事时,知道也装不知道,事后还要怪你不告诉他,不把他放在眼里,否则如何如何 檀悠悠不指望周家帮忙,却也不想留下话柄被人说道。 第244章 谁说我嫁得不好? 廖祥很是赞同檀悠悠的想法,便道:“是下仆去,还是少奶奶亲自走这一趟?” 檀悠悠想了想,道:“我自己去。” 庶女嘛,很容易被人说道看不起,开口就是小娘养的没规矩,上不得台面。她自己是无所谓,却不想梅姨娘被人羞辱。 廖祥便道:“下仆陪您去。” 檀悠悠拒绝了:“不用,你就在家守着,若有消息传来,才好应对。” 收拾妥当正要出门,柳枝端了托盘过来:“小姐,您还没吃饭呢,这里有一碗燕窝,是姑爷早起命人备下的,您先垫垫肚子。” 燕窝?檀悠悠吃了一惊,揭开盖子,看着甜白瓷小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姑爷说,只要您喜欢,天天都吃。之前也没听说您喜欢,所以没准备。姑爷还说,燕窝和银耳是不一样的……”柳枝在一旁絮絮叨叨:“这玩意儿就是难收拾,得拿着镊子把里头的东西一点点捡干净,不过奴婢已经学会了,以后都可以给您做。” 一大滴眼泪顺着檀悠悠的脸颊滑落下来,她赶紧擦了,抿着嘴笑:“谁说我嫁得不好?我嫁得多好啊。早前在家做小姐时吃不起燕窝,嫁了人就能天天吃了。倘若换个呼风唤雨的夫婿,见天的忙大事去了,哪里有空管这些小事,对?” 柳枝鸡啄米似地猛点头:“是的,姑爷很好,所以小姐一定要吃饱吃好才有力气把他救出来。” 檀悠悠笑着点头,很细致地品尝这一碗燕窝,丝滑甜爽,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香甜好吃的东西。 周家大舅母很快见了檀悠悠,热情地握着她的手道:“这一向都在哪里走动?听闻你给寿王府的小县主做女先生,教得极好,许多人夸……改日有空了,也教教你的小侄女们。” 檀悠悠看这模样,猜着周家还不知道裴融的事,便笑道:“近来都在家里,除了给小县主上课之外,旁的就是弄弄吃的喝的,没往外走动。” 周大表嫂就道:“为何不走动?听闻你与小郭夫人等交好,是许多高门的座上客,我们那天还开玩笑说是,什么时候也叫你提携一下表妹们。” 檀悠悠不急不缓地道:“若有机会,自是要尽力的。但我们眼下遇着了一桩官司……” 才听说他们遇到官司,周家婆媳二人的脸色便是微微一变,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轻言细语地道:“怎么回事呢?” 檀悠悠说完经过,周大舅母叹道:“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你们这运气也真是差了一点。” 檀悠悠道:“可不是么,向光他只是人证,却遭如此对待,我年轻,心中没底,临行前母亲有交待,说有事就找亲娘舅,所以……” 周大舅母不紧不慢地道:“这事儿我记住了,这会儿你舅舅和表哥还没回家,待他们回来,我就和他们说,叫他们去帮你打听打听。但只是国丈府、京兆府那边我们平日没往来,不好搭路,你还得往其他地方想办法使力气。杨家舅舅不是在刑部任职么?托他最好。” 檀悠悠心里便有了数,周家这边靠不住,于是起身告辞:“那就拜托舅舅、舅母了,我先回去往其他地方想想办法。” 周大舅母端茶送客:“我近来身体有恙,不利于行,就不送你了,叫你大表嫂送你。” 周大表嫂送了檀悠悠出去,还记得问一句:“你想必忙里忙外,也没吃上饭?厨房里有现成的,我陪着你用一点?” 檀悠悠见她真诚,便道:“多谢大表嫂,我吃不下。若是表哥回来……” 周大表嫂同情地拍拍她的手:“我记得了,我这里说句知心话与你,咱们家现时瞧着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其实这几年就没怎么出过厉害人物……不然姑父也不至于一直待在秋城不动,你啊,多往外面想想法子。还有就是,京中骗子多,小心人家骗你钱财。” 檀悠悠蹲了个礼,也不要周大表嫂送,自行登车离去。经过四一书铺时,黄掌柜跑出来道:“裴少奶奶,我们东家让小的转告您,裴公子此时无大碍。” 檀悠悠眼睛一亮:“贵东家见过我家夫君了吗?” 黄掌柜笑道:“小的不知呢,但我们东家从不说假话就是了,您安心着。” 檀悠悠再问,对方一概只说不知,她便再三谢过,踏踏实实回家。 柳枝道:“小姐相信黄掌柜的话吗?” 檀悠悠说不上来,但她想着,对方应该没有恶意,毕竟骗她也没什么好处。 天擦黑时,杨慕飞赶了回来,进门就嚷道:“快给我一杯凉茶喝,嗓子都要冒烟了。” 花氏连忙递过一盏凉茶,杨慕飞嫌不过瘾,直接拎了壶往嘴里倒,倒完之后将袖子搧着风,道:“这天真是又热又燥!弟妹莫担心,我虽未见着人,但东西是送进去了……” 他先去京兆府,京兆尹推脱不肯见他,寻着几个小吏,都是说不上话的,有人给他递了消息,说是有人发了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裴融关个几天再说。 当然,这几天肯定是要受折磨的。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杨慕飞精心打点一通,算是把檀悠悠收拾的东西送了进去,那些也答应适可而止。 紧接着杨舅父下了衙又赶过去,把京兆尹给堵住了,因着二人有交情,京兆尹悄悄透了底,这次要收拾裴融的不止是国丈府,还有焦大学士那一群人,以及某皇子。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向光就吃亏在太出众了!”杨慕飞叹息着,没敢把更残酷的真相告诉檀悠悠。 檀悠悠察言观色,觉着杨慕飞没说完,便道:“大表哥有话但请直说,我受得住。” 杨慕飞干笑一声:“没了。” 檀悠悠沉默片刻,掏出帕子擦泪:“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该和人拼酒的……如果不是我和人赌气拼酒,焦大学士那群人也不至于这么恨夫君……” 第245章 嘤嘤怪 花氏和杨慕云见檀悠悠哭泣,立时忍不住了,催促杨慕飞:“快说啊!藏着掖着干嘛?终究做主的还得是悠悠,你不让她知道具体,怎么好拿主意?” 杨慕飞道:“妇道人家懂什么!我不说,是因为还没拿准。向光自来有成算,当初御前失仪那么大的事,不也全身而退了?这次他既然敢出手,必然留有后招。我没弄清楚就乱说,岂不是让你们白白担心害怕?” 檀悠悠继续“嘤嘤嘤……” 杨慕飞受不了:“求求你别嘤嘤嘤了!和你跟人拼酒没关系,那些人本就嫉恨向光,就算你不应战,他们也会另外找事。这是旧年宿怨。” “大表哥当真不肯说吗?”檀悠悠红着眼睛瘪着嘴,可怜又无助。 “不说!”杨慕飞没好气,“我警告你别再嘤嘤嘤了啊?我听了头痛耳朵叫,感觉要少活十年。” “哦。”檀悠悠擦干眼泪不哭了,若无其事、一本正经地道:“饿了,吃饭。你们爱吃什么告诉柳枝,她会安排。” “……”杨家三个人一起看着她,一时之间,都觉得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可以表达内心的感受。 吃一顿饭,杨慕云悄悄看了檀悠悠不下十次,檀悠悠皮笑肉不笑地道:“表妹是不是看我生得美?所以无法自拔?” 杨慕云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想知道,表嫂是怎样做到哭笑正经收放自如的?” 花氏和杨慕飞专注地盯着檀悠悠,等她给出答案。 檀悠悠慢吞吞地擦净嘴,漱了口才道:“这里面有个秘诀,脸皮够厚就行了。” “……”三人一阵无语,半晌,杨慕云道:“我之前一直同情你,为啥嫁了表哥这么个老古板。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些同情他……”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呢。”檀悠悠皮笑肉不笑,慢吞吞地挽袖子。 杨慕云一缩脖子:“嘤嘤嘤……表嫂我错了……” 杨慕飞眼睛一亮:“让你去焦大学士家门前哭,你敢不敢?” 檀悠悠镇定地道:“我有什么不敢的?但必须有用才行。毕竟我虽然脸皮够厚,却也怕被晒黑,万一夫君回来认不出我怎么办?” 说起这个事,她忍不住陷入回忆之中,当初她有一笔尾款收不回来,她守在甲方爸爸门前哭了整整一周,哭到对方受不了,付款的同时表示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 啧!多大的事!总能扛过来的!檀悠悠托着腮道:“大表哥,你帮我估算一下最坏的结果,夫君会被打残吗?” “咳咳咳……”杨慕飞险些被汤呛死,缓过气来,神色就很复杂:“那你希望被打残还是不被打残呢?” “我肯定希望他完好无损地,但这种事,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力。”檀悠悠晓得杨慕飞这是嫌她口无遮挡,但真不是说几句吉利话就能改变事实的。 杨慕飞的表情郑重起来:“是我轻看了你,这么说,你的想法是对的,作最坏的打算。” 那就是说,裴融也有可能会死。 “我要见他。”檀悠悠下了决心:“无论如何。” 杨慕飞继续狼吞虎咽:“我知道了。” 檀悠悠想表示一下友好:“大表哥太辛苦了,您想吃鱼豆花么?或者米汤鱼片?大表嫂还没吃过呢,我们明天做了吃呀。” “呕……”杨慕飞一阵恶心,煞白着脸道:“不用了,我最近都不想吃鱼。” 花氏和杨慕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委婉地道:“悠悠啊,你不用操心招待我们,我们不是外人。” 檀悠悠把手一挥:“没事,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要吃饭的。” 周家的匆忙而来:“少奶奶,有客人要见您,不肯报姓名呢。” 这个时候?檀悠悠奇了:“这天都黑了……不怕犯宵禁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手握重权之人啊。大表哥,还烦劳您陪着我去。” 周家的忙道:“那位客人说了,只见少奶奶一人,其余人都不见,您若是不肯,千万别后悔。” 这么拽?檀悠悠偏就较上劲了,当即安排杨慕飞藏在隔壁见机行事,她自己独自入内见客,又叫莲枝:“把小猫抱上,稍后放入正堂。” 杨慕云道:“你要见客,干嘛放猫进去?” 檀悠悠挤挤眼睛:“自有道理,表妹可以细想慢想。” 走入正堂,却是个穿着青衣小帽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进来都懒得理,慢吞吞地喝好茶、放下茶盏,咂咂嘴,鄙夷道:“这茶也就马马虎虎,府上竟然用这种茶待客么?” 檀悠悠看他的打扮,怎么都像是个豪门管事的模样,似是豪奴走狗欺负人来了,有心给他没脸,又怕看走了眼,便掏出特制姜汁帕子擦眼泪:“嘤嘤嘤……嘤嘤嘤……不怕客人笑话,家中出了大事,但凡值钱的都卖了,这茶是没人要,不然也卖了。” 中年男人一阵无语:“这么快?都卖给谁了?” 檀悠悠从中听出些许不甘急迫之意,不由心中一动:“亲亲戚戚,日常交好的友人之类的。大家都晓得的,我家夫君日常喜好收藏金石古董,对?”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对。” 果然不怀好意!檀悠悠再擦擦眼角,辣得眼泪哗哗的流:“夫君一出事,我去衙门也见不着人,想着他日常得罪人多,怕是难得善了,是?” 中年男人继续点头:“裴向光仗着自己有才,心高气傲,得罪的人可不少呢,这次他进去啊,不死也得脱层皮!” “是啊……我就想着要花很多钱啊,我一个妇道人家,娘家也不得力,还是个庶女,没有什么嫁妆的。又才嫁进来没多久,夫君也没敢把家交到我手里,没钱咋办呢?我只好把这些东西送去给亲戚友人……我也不懂价值几何,就请他们作价帮我打理了……” 檀悠悠又是一阵心酸泪落:“嘤嘤嘤……嘤嘤嘤……我的命太苦了……” 中年男人听得焦躁,大声喝道:“全送人了?都送给谁啦?” 第246章 眼里还有王法么? “啊!”檀悠悠吓得花容失色,害怕地瞅着男人小声道:“这许久了,还没来得及问客人尊姓大名呢,嘤嘤嘤我的命好苦啊” “鄙人乃是”中年男人开了个头,就见一只花色迥异寻常的小猫走了进来。↙↙.lσeyueu.↘↘ 那猫“喵呜”叫着,爬到檀悠悠腿上趴好,睁着一双蓝眼睛盯着他看。 中年男人忍住怒火,琢磨片刻,开了口:“这猫长得稀罕啊,难得见着。” 檀悠悠爱怜地抚摸着小猫,低声道:“是啊,寿王妃送我的呢,说是暹罗猫,整个京城不超过五只,可难得了。” 中年男人面色变了几变,试探道:“府上既与寿王府交好,何不把值钱东西交给他们处理?向光公子的事也可以请他们帮忙呢。” “就是请的他们呀”檀悠悠恍觉失言,连忙掩了一下口,追问道:“客人还没告诉小妇人尊姓大名呢。” 好端端一条生财之道,竟被寿王府半道给劫了!中年男人心中窝火得很,再看檀悠悠一直哭哭啼啼的,十分看她不起,便腆起肚子,摆开架子,冷笑着道:“鄙人乃是国丈府管事刘双起!裴向光做了什么事,你心里明白?” “嘤嘤嘤小妇人不明白呀夫君向来遵纪守法,是个斯文人”檀悠悠一边擦泪撸猫,一边暗想,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国丈府这是恐吓她来了。 只不知道,算计她家财物这主意,究竟是国丈府当家人的算盘,还是这金双起的盘算。但不管是谁,都别想得到! 万一裴坑坑出事,这就是她和安乐侯的养老钱啊,哎呀,眼睛好酸,檀悠悠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夫君啊我的命好苦啊有你在时,我何曾操过心啊你才离家半日,就有人上门追迫吓唬我来了啊” 她这一嚎,裴家下人纷纷拿着门闩、笤帚等物围了过来,站在门口大声道:“少奶奶,您怎么啦?” 刘双起丝毫不惧,顺手抓起茶盏用力砸到地上,冷笑:“怎么地?皇城脚下还想围殴国丈府的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有其主必有其仆,一窝子没规矩的贱种!” 自家公子再怎么不济,那也是真真正正的真龙血脉,竟敢骂他是贱种?众人恨得咬牙切齿,小五当下就要反驳,廖祥冷静拦住,且看檀悠悠怎么应对。 “我的茶盏!”檀悠悠惊跳起来,捡起茶盏碎片抚尸痛哭:“这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啊,这么个茶盏少说要值四两银子,够买两石米了啊,你赔我茶盏!赔我钱!嘤嘤嘤,我的命好苦啊” “”刘双起烦躁不堪、暴跳如雷,他怕不是遇着个不着调的疯子婆了?当即指定檀悠悠大声喝道:“少给爷装疯卖傻!识相的赶紧知会裴融,休得帮着歹人冤枉我家七公子!否则,别说是个破烂茶盏,便是这宅子,也能给它砸成稀巴烂再一把火烧了!还有你,你们这些人,全都统统去死!” “啊?好可怕夫君啊我好怕啊嘤嘤嘤救命啊,夫君啊,你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啊”檀悠悠嚎啕大哭,哭声穿云裂金,整条白云巷都听见了。 之前说过,白云巷这边住的读书人很多,而裴融颇有才名,品行向来为人敬重,他被京兆府带走一事就已引发一波热议,这会儿他家传出如此凄惨的嚎哭声,岂能不引人注目?于是许多人赶过来拍门,想要一探究竟。 住得最近的金嬷嬷来得最快,进门就看到国丈府的大管事高踞堂上、极其嚣张地指着檀悠悠破口大骂,檀悠悠跪坐在地上捂着脸无助痛哭,她身边是个摔碎的茶盏,小猫围着她喵喵地叫,一群下人站在一旁仓惶落泪、敢怒不敢言。 此情此景,真是再凄惨不过了! 身为寿王妃倚重的老嬷嬷,金嬷嬷不但胆气很壮还很讲规矩,国丈府区区家奴,竟敢胁迫宗室至此!还有王法在么?实在太让人愤怒!当即疾步冲上前去,抓住刘双起的衣领高声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欺凌宗室!你眼里还有王法么?” 刘双起不认识金嬷嬷,只当是裴家有脸面的老嬷嬷,当即把人用力一推,冷笑道:“什么玩意儿!也敢和老子讲王法?” 檀悠悠一直在暗戳戳地等待机会,见状立即上前扶住金嬷嬷,高声喝骂刘双起:“你也不过一介家奴,怎敢如此欺凌我等!皇城脚下不讲王法,那要讲什么?” 刘双起见檀悠悠突然变脸,觉着自己大抵是被戏弄了,心中的怒火一拱一拱的,实在难以忍受,抬脚就往金嬷嬷身上踹,高声骂道:“王法?你当自个儿是谁呢?此时此刻,老子就是王法!” 金嬷嬷没被踹着,却闪了老腰,躺在地上“哎哟”大叫,檀悠悠捡起碎瓷片往刘双起身上砸,边砸边骂:“你是王法?国丈府是王法?我非得去京兆府告你不可!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治我?京兆府?”刘双起被一块碎瓷片砸在鼻子上,痛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捏死檀悠悠算了,却又不敢真动这个手,便发狠道:“你便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又如何,国丈府照样稳当得很!” 够了这傻叉国丈府这是多看不起她这个女流之辈,弄这么个玩意儿来吓唬人。檀悠悠坐直身体,捋一捋头发,转身看着围观众人沉痛地道:“诸位听见了吗?这恶奴说是没人敢动国丈府,他就是王法!什么京兆府、告御状都不行,啊,我的天呀!” 她掩住口,惊恐地强调:“告御状都不行?区区国丈府家奴,就敢妄称自己是王法?告御状都没办法那国丈府岂不是比陛下还厉害天啊,这是为什么?” 刘双起惊觉不对,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被杨慕云姑嫂扶起来的金嬷嬷指着他凶狠地道:“你说了!我都听见了!” 第247章 叫我如何不想他 “我们都听见了!”众人齐声大喊,“国丈府就是王法,天子也动不了国丈府!” 刘双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愤怒地疾声大喊:“我没有!你们冤枉我!构陷国丈府!构陷皇后娘娘!是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疯女人!我弄死你!” 他凶神恶煞朝檀悠悠扑去,试图以武力服人,却被杨慕飞等人一起将他按翻在地,齐声指责:“狗奴还敢打人!” 檀悠悠缩在金嬷嬷怀里瑟瑟发抖:“好可怕!他要弄死我呢!嬷嬷救我!” 陈二郎正义凛然地指责刘双起:“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更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国丈府出身微寒,于朝廷并无寸功,仰仗天恩才得封侯、位列京中名门、安享荣华,本该知恩感恩、遵守法度、为陛下分忧、做天下万民之表率,方不辜负浩荡皇恩! 然,尔等不但忘恩负义、横行民间、残害百姓、欺压宗室、藐视法度,还狂悖无礼、犯禁夜行、不敬陛下、口出妄言、知法犯法!这般行径,实为国戚之耻!陈某承蒙皇恩,从一介布衣得入翰林,绝不能对此恶事坐视不理!非得参国丈府一本不可!” “陈二哥!快别说啦,咱们惹不起的。”檀悠悠仰望陈二郎,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她只会嘤嘤嘤,人家却是四个字、四个字的骂人,骂得多好啊。 陈二郎义愤填膺:“为何惹不起?本朝姓裴不姓钟!若是放纵恶人一直嚣张,公理何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拿着俸禄,便要为民伸张正义!哪怕就是丢了头上这颗脑袋,也不要忘了做人的根本!更不可辜负皇恩!” 在场众人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陈榜眼说得对!国丈府行恶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双起挣扎着:“放了我!你们这群无中生有的王八羔子!爷弄死你们!” 却听有人威严喝道:“你要弄死谁啊?敢犯夜禁,还想弄死人?这是哪里来的盗匪?” 众人一看,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巡夜至此,看到这般热闹便进来一探究竟。 刘双起叫道:“我是国丈府的人!这些暴民扣押了我,想要构陷国丈府,构陷皇后娘娘!你们快把他们抓起来!送我回国丈府!” 那领头的校尉微微一笑:“行啊,先打了犯夜的板子再说!” 众兵丁不由分说,拖过去抡起棍子就是一顿打,檀悠悠不清楚这些人是什么来头,生恐他们把人打死在家里,连忙示意廖祥上前周旋,却见杨慕飞走过去和那领头的校尉挤眉弄眼互递眼色,心里就有了数——这怕是有交情的人,特意过来管闲事的。 她就只在一旁哭诉:“诸位军爷千万悠着点啊……虽然犯了夜禁,始终是皇亲国戚,他很凶的,说是要弄死我,诸位小心他报复啊……” 那些人凶狠地吼道:“闭嘴!不然连你一起打!” 檀悠悠就受气小媳妇似的不敢说话了,金嬷嬷看得十分爽快,连连叫好:“该!使劲打!重重地打!把这小子屁股打烂!叫他知道什么才是王法!打完了陛下还会有赏呢!” 转眼之间二十杖打完,刘双起趴在地上起不来,嘴里尚且骂个不停,口口声声说的都是要把这些人怎么怎么样。 “拖回去关起来!”那校尉叫手下把人拖走,不忘现场教育众人一番,说的都是胆敢犯夜、聚众闹事将要如何如何。 众人只好远远宽慰檀悠悠一番,各自散去,陈二郎摩拳擦掌,急急忙忙回家写奏本去了。 檀悠悠命人清场关门,关心地问金嬷嬷:“嬷嬷有没有伤到哪里?要不给您请个大夫?” 金嬷嬷扶着腰道:“不碍事,就是闪了一下,让柳枝丫头帮我推推就好。这短命的狗东西,绝不能叫他白白打了你我,明儿一大早我就回去告诉王妃,请王爷给你做主!” “有劳嬷嬷,但只是我这家这摊子烂事,扯上王爷、王妃,我这心里着实不安啊。”檀悠悠虚伪地擦着眼泪,这没办法啊,她太弱了,还是得借势。 “王妃让老奴来就是护着您的!堂堂宗室,岂能被区区一介家奴欺凌至此!咱们王爷这个宗正令总不能是吃白饭的,这么多宗室都看着呢!”金嬷嬷由杨慕云姑嫂扶了进去,不住骂骂咧咧,是非得把那刘双起搞死不可。 檀悠悠轻舒一口气,看向杨慕飞:“大表哥可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杨慕飞摸摸鼻子:“你看到了?” “看到了。”檀悠悠直言不讳:“挤眉弄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认识?” “除了你这个贼精贼精的,别人哪会注意这个。”杨慕飞道:“这位和向光有交情,向光之前曾拜托他帮着看顾你。方才若是你拿捏不住,他也会伺机捉人,搞点事儿出来。” 檀悠悠仰望着天空,不语。 杨慕飞跟着她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几点寒星,些微流云,其他什么都没有,便道:“你看什么?” “天上飘着些微云……”檀悠悠喃喃地道。 “还有什么?”杨慕飞以为她看到了自己没发现的东西,就又仰着脖子继续找。 “地上吹着些微风……”檀悠悠低下头,轻声叹息:“唉!叫我如何不想他……夫君啊!我可怜的夫君啊!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饿着冻着……” “我走了。”杨慕飞明明是很同情檀悠悠的,也想为她刚才的突出表现夸赞几句,但此刻他真是同情不起来,也不愿意夸她,只想赶紧捂着耳朵迅速遁走。 檀悠悠又长叹了一声,她真的很想裴融啊,想得心都痛了。所以,她必须去把裴融那些值钱的东西先藏起来! “廖总管!”檀悠悠贼兮兮地小声叫廖祥:“我们赶紧去把家里值钱的金石古董藏起来。” 今天这刘双起算是给她提了醒,人人都知裴融喜好收藏金石古董,他这一进去,怕是很多人都会打这些东西的主意。等到人出来,已然家破人亡,这种例子可不少。 第248章 这神秘的男人 这次是借着寿王府的光遮掩过去了,下次呢?且那些东西摆在明面上也不安全,万一家里出个吃里扒外的奴仆,勾结外人搞点事出来,那才真是麻烦了。 檀悠悠越想越着急,忙着催促廖祥:“去找几个得力且信得过的来!”东西藏在哪里比较安全呢?太伤脑筋了! 廖祥揪着衣带、扭扭捏捏地小声道:“少奶奶,有件事下仆还没来得及和您禀告。” “赶紧说!我听着呢。”檀悠悠已经处变不惊了。咸鱼的人生,因为有了裴融而精彩,哪怕廖祥说他自己其实是个女的,她也能接受。 “其实那些东西,前几天公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单子在这儿。”廖祥掏出一张叠成方胜的纸递过去,不敢看檀悠悠的表情,低着头试图解释:“您这几天也没往外书房去,所以没注意。” “我没去外书房,这是重点吗?”檀悠悠接过单子,翻个白眼:“重点是没人告诉我这件事好吗?” 廖祥委屈地道:“不关下仆的事啊……公子说是自有打算,少奶奶要么去舅老爷家住着,要不就去寿王府避祸,您只需顾好自己就行,等到风平浪静,若他没有归来,下仆再把这个交给您不迟。下仆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见您这么能干,就觉着先交给您可能更合适,万一需要,您也方便不是?” 檀悠悠不想说话。裴某人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但她怎么反而有些嫉妒廖祥呢?人不信她,只信廖祥,证据就是廖祥参与了藏宝计划,而她没资格。不过事实也证明了,廖祥没信错,不但忠诚,还很机灵能干。 廖祥见檀悠悠脸色不好看,试探着道:“少奶奶?” “忠仆啊。”檀悠悠强行压下排山倒海一样的嫉妒之意,口是心非地夸赞廖祥:“多亏有你,夫君和我才能如此放心。” 廖祥被她夸得老脸微红,害羞地道:“少奶奶过奖了!您放心,但凡下仆还有一口气在,就会为公子和您尽忠一日。” “我知道了,在这之前,先保重自个儿的身子骨,去歇着。”檀悠悠露出老母亲般的慈祥笑容,打发走廖祥,再叹一口气,抱起她可爱的小猫咪,慢吞吞地往卧房走。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太难了!檀悠悠把头发抓成鸡窝,脑细胞快要死光了,怕是得弄点天麻补一补才行。 “喵呜”大朴站在裴融常坐的椅子上叫了一声,眼巴巴地看过来。 檀悠悠知道它在找裴融,便道:“大朴啊,裴坑坑吃牢饭去了,过几天吃厌了就回来。” 大朴团成一团躺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不再叫唤。 檀悠悠朝它伸手:“要不,你将就一下,暂时把我当成裴坑坑好了?我可以借怀抱给你用一用的。” 大朴没理她。 檀悠悠讨了个没趣,碎碎念着去盥洗,收拾了躺下。 往左边翻过去,没睡着,再往右边翻过来,还是没睡着。默默数了两百只羊,还是没睡着。她又想吟诗了,黑夜给了她黑色的眼睛,她却用它寻找裴坑坑……她想裴坑坑。 “呼噜呼噜……”一团毛茸茸暖乎乎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再挨着她躺下来,是大朴卧在了以往裴融睡的地方。 檀悠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失眠了,可怜的裴坑坑,喜欢留后手的裴坑坑。她是真好奇,裴融还留了多少后手,哦,这神秘的男人!难怪王表姐这么恋恋不舍的。 天亮之后,檀悠悠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去看金嬷嬷。 老嬷嬷早已起身梳洗完毕,正由柳枝伺候着用早饭,见她过去就起身行礼,精神抖擞地道:“融少奶奶,老奴这就收拾了回王府去,要不,您也拾掇拾掇,跟着老奴一起回去?别不好意思,王妃有交待的,就要护着您呢!” 檀悠悠虚弱一笑:“多谢嬷嬷关怀,我得守着这个家。不然同样的事多来几回,这个家便没了,夫君回来,我不能让他找不着歇息吃饭的地方,小县主来上课,也不能让她没地方读书写字,不是么?” “您真是个好样的!外柔内刚!有韧劲!”金嬷嬷有些被感动到,盯着檀悠悠看了一回,叫道:“您这是怎么啦?”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没什么,就是心里害怕,睡不着,您别管我啦,您的腰可要紧?” “好多了,好多了,柳枝这丫头手艺真不错。不过啊,等会儿老人家得躺着回去!”金嬷嬷使个眼色,檀悠悠秒懂,要赖大家一起赖。无论如何,国丈府的人违禁夜行、胁迫宗室、毒打寿王府的人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要不,您老等会儿再走?这会儿太早,我怕外头看不清呢,也怕早上露水太大湿气重,加重您的伤啊。”檀悠悠热心建议,这种事情犹如锦衣夜行,没人看见就没意思啊!轰轰烈烈的才好呢。 金嬷嬷道:“有道理!就按少奶奶说的办。” 二人一拍即合,忙着去弄担架,又计划着该从哪条街走最合适。等到一切商量妥当,檀悠悠叫道:“不成,这事儿怕是得使人先给王妃问个主意才行,万一咱们弄巧成拙,背离府里的意思怎么办?” 金嬷嬷蹙眉:“那不能!这事儿闹到现在已经不能善了,必须咱们有理啊!” 檀悠悠就道:“那我亲自护送嬷嬷回去,若是王妃怪罪,我便一力担着,断不能让您为我受罪受累还要受委屈。” 金嬷嬷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少奶奶是个好的。” 檀悠悠厚脸皮尬笑,说不上好,总归就是软硬兼施、见缝插针地想让寿王府插手管这事儿,只不过,该她自己承受的,她也不会推给别人就是了。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天也大亮了。 檀悠悠点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仆,将才做好的担架抬着奄奄一息的金嬷嬷,她在一旁满脸愁云惨雾的随行。一群人从最热闹的街口招摇着走了一圈,慢吞吞地往寿王府去。 第249章 偶遇 寿王妃早起梳妆完毕,吃过早饭,边逗弄狮子狗玩儿,边应付姣姣的各种痴缠:“你融嫂子没事!祖母让金嬷嬷跟着她的呢!吃不了亏!行行行,要是她有事就接来家里给你作伴!” 姣姣托着腮眼泪汪汪:“只是融姐姐没事不行啊,还有融先生呢,他也挺好的,虽然会凶我,但融姐姐和我说了,玉不琢不成器,他是为了我好。.l〇eueu.他画的画儿真好看,懂得好多,祖母也帮帮他吧。” 寿王妃没法儿和小孩子解释,这里头牵扯的人和事太多太复杂,她也有为难做不到的地方,便只是一味地哄:“好好好,稍后就让你父亲去看。” 姣姣信以为真,提着小裙子往外跑:“我去门口等着父亲回来!” 世子妃摇头叹息:“这孩子,真是被向光媳妇给收伏了。” 寿王妃道:“是那孩子真心待她好。” 世子妃道:“是,您这也开始偏心啦。” “还能越过你这个正经儿媳妇不成?”寿王妃瞅着世子妃,婆媳俩都笑了。 忽听姣姣在外咋呼呼地叫起来:“哎呀,祖母,不得了啦!金嬷嬷被人打死了!” 寿王妃和世子妃惊得同时立了起来,又听见檀悠悠忙着道:“没死,没死,只是伤着了!县主快别乱嚷嚷,仔细惊了长辈!” 世子妃拍拍胸,嗔道:“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到底年岁还小,不懂事。” 寿王妃沉了脸,稳稳端坐着发话:“叫她们去问,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伤着了?” 没多少时候,檀悠悠扶着金嬷嬷缓步走了进来,寿王妃皱眉道:“怎么回事?” 金嬷嬷踉跄着跪下去,先就红了眼睛流了泪,哽咽着道:“王妃,您要给老奴作主啊” 寿王妃听完经过,只是冷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行吧,既然他国丈府就是王法,也不怕告御状,咱们就成全他一回。来人!去把世子请来。再去请个大夫过来给金嬷嬷瞧瞧。” 这边忙着请世子请大夫,那边姣姣拉着要看檀悠悠有没有被伤到哪里,檀悠悠生怕被寿王妃厌恶,谨小慎微极了:“我没事,能得叔祖父、叔祖母替我作主,哪怕被打趴下也乐意的。” 卷进这桩是非中,寿王妃心中确实挺烦恼的,但听檀悠悠这么一说,又有些怜惜她。想想事情到了现在,寿王这个宗正令确实不能不出声,只要处理妥当,或许声望还能更上一层,也能向皇帝表明寿王府的忠心和公正,更得信任,便朝檀悠悠招手:“你过来。” 檀悠悠走过去,给寿王妃行了大礼:“孙媳给长辈们添麻烦了。” 寿王妃叫世子妃扶她起来,握着她的手轻言细语:“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长辈们还能坐视不理?你也不用太担心,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总能守得云开日出的。” 没多少时候,寿王世子回来了,他一直关注着这事儿的,知道的情况比寿王妃的还要多,等到寿王妃交待完毕,他方道:“国丈府今早已派人去五城兵马司接人,那边却不肯放,说是要按着律令关足五日才行听闻也准备拾掇着要来我们这里赔礼已有御史过问此事,说不得明日弹劾的折子就会递上去。” 目前形势暂时有利于裴融,檀悠悠却不轻松。对手实力强大,只有国丈府犯蠢被抓了小辫子,皇后、焦大学士、二皇子都还没有真正出手,事态究竟会往哪个方向发展,还真是不好说。 要说这位钟皇后,也是很坚强的人,没有子嗣,还有个出身微寒、吃相难看的娘家拖后腿,但人家就是能稳稳当当地在凤椅上一坐许多年。樊贵妃说是盛宠二十余年,却怎么也没办法取而代之。 想到这里,檀悠悠突然觉得脑子不够用,钟皇后倒霉,不正是樊贵妃母子得利么?二皇子为啥要掺和这件事? 大概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檀悠悠越想脑子越乱,迫切地想要找个人帮着分解一二,然而看看寿王妃,再看看寿王世子,她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只好默默找个机会溜出去,蹲在院子角落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关系图。 画着画着就明白了,二皇子使的是一石二鸟之计,利用裴融把钟皇后搞下来,再趁乱把裴融这个情敌眼中钉给拔了。此外福王府也是冲着钟家去的,所以呢,现阶段她完全不必着急,只需顺其自然就能看到钟家倒大霉。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现有资源保护好她自己,保护好家里的人和财产,以及在关键时刻把裴融平安捞出来。若是操作得好,还能顺势打个翻身仗,漂漂亮亮赢一把。 裴融的安排便是如此——把她送去安全的地方,再把财产藏匿起来,静候事态发展,他赌的,从来只是他自己的安危和运气。 檀悠悠叹息一声,她和裴坑坑还是沟通不够,没有完全做到推心置腹、配合默契啊! 有人影挡住光线,檀悠悠抬头,只见寿王负手而立,半垂眸子盯着她画的关系图看得认真,旁边立着的是神色严肃的福王世子。 “叔祖父!世子!”檀悠悠赶紧喊了一声,试图将地上的罪证抹灭。 “做什么?”寿王制止她的动作:“且留着,画的什么?” 檀悠悠谨慎地道:“就是有些事情想不通,自己理一理。” “我问你是什么事情想不通。”寿王看向她,眼神竟然有些严厉。 檀悠悠犹豫片刻,在说假话和说真话之间选了说真话:“想不通夫君作为证人,为何会被关起来,都有什么人可能害他。” 寿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了。 檀悠悠慢吞吞地将关系图抹掉,也没自省不该在寿王府做这事儿,毕竟她得捋清楚这中间的利害关系,才好见机行事。 “小嫂子可还好?”福王世子看着她,满脸同情:“昨日向光兄出事之后,我本想去府上看看,却因琐事缠身走不开。” 第250章 瓜田李下 檀悠悠恭敬地退后两步,敛衽为礼:“多谢世子关心,家中一切都好。” 福王世子沉默着打量她一回,淡淡笑道:“我与向光兄本是过命之交,他有事,我必要相帮。小嫂子只向寿王府求助,又与我如此生分……是怪我没有及时过来探望吗?” 檀悠悠听着这话就觉得有些好笑,既是过命之交,又知道了这事,为何还要计较她向寿王府求助呢?难道不该是巴不得好友多一条活路么?这福王世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奇怪的人无需较真,更不必解释,忽悠就够了。 “冤枉啊!正是因为知道世子与夫君是过命的交情,无论如何都会出手相助,所以没和您客气,先跑来找叔祖母他们了,毕竟多一条路总是好的。若是世子怪我失礼,我这就给您赔礼,正经求您出手搭救我家夫君。” 檀悠悠正儿八经地给福王世子行礼:“还请世子莫要与小妇人一般见识。” 福王世子皱了眉头:“这倒不必。只是小嫂子刚也说了,我们乃是过命的交情,你又何必如此多礼?一段日子不见,你是真的生分了许多。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左一句如此生分,右一句真的生分许多,是啥意思?要不生分就是亲近,毫无关系的两个男女如何亲近?那很不正常吧,她可是个正经人儿!檀悠悠很小心谨慎地问道:“不知世子何出此言?圣人云,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知礼守礼才是大善。我恪守礼仪,正是为了大家好啊。” 圣人云,男女有别,瓜田李下,知礼守礼才是大善?这是哪位圣人说的?分明就是大杂烩。福王世子看着檀悠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是檀圣人说的吗?” “请世子自重!”檀悠悠怒了,对上福王世子的眼神,又怂包地道:“不好意思,拙夫身陷囹圄,我实在没心情与人说笑。”言罢低着头又后退三步,再不抬头。 “抱歉,是我失礼,还请小嫂子见谅。”福王世子收了笑容,看一眼檀悠悠,大步离开。 檀悠悠轻轻呼出一口气,神经病啊!过命的好朋友在吃牢饭,他倒有心思和人家老婆开玩笑?真不是个东西!因见天色不早,便去和寿王妃道别。 寿王父子和福王世子已不在室内,寿王妃坐在窗前喝茶想心事,见她进去就道:“你要不要搬来与我作伴?” 檀悠悠笑道:“还是不了吧,上次您给了小猫,姣姣都吃醋了,说是叔祖母更疼我。为了不让咱们小县主吃醋伤心,孙媳还是回家好了。” 寿王妃见她婉拒,也不勉强,略微给她透了底:“现下京兆府那边也没说向光有什么错,只说配合着调查,以免串供。宗人府这边暂且不好插手,但你叔祖父会盯着,一旦有了后续,就出面把人接过来。宗室的事,还该宗人府来管,这是天经地义的。” “是。有劳几位长辈费心。”檀悠悠起身行礼,寿王妃拍拍她的手,叮嘱:“回去之后就安心在家歇着,哪儿也别去,急不得。” “是。”檀悠悠没问寿王府打算怎么处置金嬷嬷被打一事。这些人都比她精,做事心中自有成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什么事该怎么做,一丝一毫都不会错,用不着和她细说。问得多了,就是她不懂事不知趣,平白惹人厌烦。 檀悠悠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离开,丫丫就凑到寿王妃面前轻声道:“方才婢子看见福王世子与融少奶奶说话,融少奶奶发怒来着。” “发怒?”寿王妃微微诧异:“都说了些什么?” 丫丫把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寿王妃目光微沉,半晌,冷笑一声,却不发表任何看法。 金嬷嬷对檀悠悠印象挺好的,生怕寿王妃对她生了看法,便道:“王妃怎么看待融少奶奶这个人?” 寿王妃淡淡地道:“你这个老货,又要拐弯抹角地说什么?你问我,我先问你怎么看待她?” 金嬷嬷笑道:“人是极聪明能干的,胆大心细脸皮厚肯想办法,却也知道分寸,难得的是心眼正,不是邪门歪道。” 寿王妃瞥金嬷嬷一眼,冷笑:“她给了你什么好处?就这么愿意替她说好话?” 金嬷嬷扶着老腰叹气:“好王妃,能有什么好处?昨儿老奴领命去了她家,就得安排在客房里住了一夜。借了您老的光,被当成贵客对待,饭菜倒是精致整齐。夜里打抱不平伤了老腰,又得她家丫头推拿一回。 其他就是今天人家走路护送老奴归家这件事了。连个赏钱都没捞着!您说这位融少奶奶抠不抠?真是太抠了!都没说送个千年老参给老奴补补身子什么的,小气!” 寿王妃被逗得一笑,丫丫凑趣道:“嬷嬷您别急啊!融少奶奶挺周到的,这是遇着大事心里慌了,等她空了想起,立刻就给您送千年老参万年灵芝来啦。” “还千年老参万年灵芝呢,那东西皇宫里都未必有!你这老货真是痴心妄想!”寿王妃笑了一回,叹道:“这么个小媳妇,孤身一人在京里讨生活,挺不容易的。我已让你去过了,再使人过去跟着她,像是故意和国丈府对着干似的,这么着,隔三岔五地过去看看,帮她吓唬吓唬那些癞皮狗!” 这是把福王世子比作癞皮狗了,金嬷嬷会意一笑。 檀悠悠坐着寿王府的马车回的家,一路上清清静静,无人打扰,回到家里也是清清静静,唯有几个邻里妇人过来说话,向她打听这打听那的。 檀悠悠一问三不知,只不停地搬出吃食招待众人,妇人们有东西堵嘴,就不再执着于打听八卦,待到檀悠悠扶着额头称痛,就关心几句,各自散了。 “太可怕了!”杨慕云瘫在躺椅上唉声叹气:“表嫂,成亲以后女人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吗?叽叽叽,叽叽叽,什么都想问,什么都要问。” 第251章 有强盗啊 檀悠悠困得要死,敷衍道:“是啊,是啊,婚前是珍珠,婚后是死鱼眼。” 杨慕云道:“你也是死鱼眼?” “请叫我檀珍珠,谢谢。”檀悠悠偏过脑袋就睡着了。杨慕云轻手轻脚替她盖好薄被,再悄悄退出去。 花氏正在算这两天的支出,见她来了就道:“睡着啦?” 杨慕云点头:“睡着了,但愿能好好睡上一觉。” 檀悠悠这两天瞧着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还更爱搞怪,她们却是看出来了,这人心里是慌的,都是强撑着的呢。 杨慕飞从外头赶进来,又是热得焦躁万分:“奇了怪了,我这怎么使力,这些狗娘养的就是不让我见向光!” “当着小姑乱说什么呢!”花氏递茶给他,嗔道:“口无遮拦。” 杨慕云只当没听见,拿了扇子站到杨慕飞身边给他搧啊搧,杨慕飞十分受用:“突然间长大懂事了啊。” 杨慕云小声道:“见着这么多事还不长大,那是傻子吧。” 杨慕飞老泪纵横:“我可算对得起咱们亲娘了!这都是跟着你表嫂学的吧?” 杨慕云道:“才不是,我是跟着我亲嫂子学的。” 花氏一怔,随即抿着嘴笑出声来:“小姑是真长大了啊,等过了这件事,咱们就给你把亲事定了。” 杨慕云小声道:“定什么亲啊,都是因为我的事,表哥表嫂才惹上这麻烦的。” “不关你的事。”杨慕飞胡乱扒了几口饭,又起身往外走:“我就是回来拿银子的,这还得继续去使力呢。你们瞒着些,别啥好听的不好听的都说给弟妹听。” “知道了,你小心。”花氏和杨慕云叹息一回,各自料理家务。 檀悠悠是被憋醒的,她睡着睡着,突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一块重石死死压在胸上,难受得不行。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正好和一双闪着莹莹绿光的圆眼睛迎面对上,她还没完全清醒,反应比较迟钝,对方却先被她吓了一跳,“唰”地从她胸上跳开,蜷在一旁继续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 是大朴,檀悠悠正想抡起巴掌教训这猫,突然回过味来——既然猫眼闪绿光,定然已经夜深,但,想要猫眼反光,多少得有点光。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确有微弱的光在屏风后一闪而过,转眼就灭了。 不正常……檀悠悠手心、脚心都在冒冷汗,直觉这屋里是进了东西。至于来的是人还是鬼,她不知道,只晓得自己很害怕,难受,想哭。 屋子里静悄悄的,比平时还要寂静几分,两只猫一声不出,就连呼噜声都没有。 敌不动,我不动……檀悠悠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帐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藏在什么地方窥探着她,背脊凉飕飕的,温暖舒适的床铺都不香了,因为传说中强盗和坏东西最爱躲在床底下。 不是劫财就是劫色,再不然就是杀人报复来的,如果人家在床底下使劲捅她一刀,那咋办? 檀悠悠当机立断,蹑手蹑脚爬起,抖抖索索缩成一团藏在床角不敢动弹,恨不得自己是个不会呼吸的机器人。 “哗啦”一声轻响,像是老鼠从房梁上跑过,又像是窗外夜风拂过树梢。 檀悠悠怕得都要抽筋了,幸亏两只猫似是知道她害怕,靠过去一左一右紧紧贴着她,温暖又柔软。 真是两只有良心的好猫啊!檀悠悠正自感动,忽然之间,一阵微风袭来,吹动她下垂的碎发,那碎发好巧不巧,刚好探到她的鼻孔里,痒得她没忍住,“阿嚏!”一个喷嚏打出去,与此同时,火光一闪,一个人影出现在床前,二人面对着面,把彼此看了个清楚明白。 檀悠悠呆呆的,一只手抓着一只猫。 对方也呆呆的,一只手抓着火折子,一只手抓着床帐。 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檀悠悠是女的,没蒙面,对方是男的,蒙着面。 二人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惊恐和猝不及防。 “啊……”檀悠悠大喊一声,顺手抓起大朴准备朝对方扔去,手都划出去了又想起这不是石头,而是自家的猫,便又丢开大朴去抓枕头。 就是这一刹那,对方抓住机会丢掉火折子和床帐,朝她猛扑过来。 檀悠悠被扑了个结结实实,想着对方手里没拿刀,胆气顿时一壮,一把抓住对方的发髻往上一提,再抬脚狠命一踹。 一声闷哼,对方就像土炮弹似的被她踹飞了,“哗啦啦”屏风倒地。 “喵呜”两只猫大叫起来,檀悠悠也跟着大叫:“来人啊,有强盗啊!” 她手忙脚乱滚下床,摸索着去寻火折子,却被人抱住脚使劲一拖,她竟然没能控制住自己,一下摔到地上。 那人再次扑上去,试图用手脚固定住她,动作又快又狠,力量也不小,和她之前遭遇的钟希罂手下完全两个级别。 要完,这是高手啊!檀悠悠暗骂一声,剧烈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对方正忙着呢,突然发现她的不对劲,懵了片刻,小心翼翼去探她的鼻息。 檀悠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那人犹豫着,微凉的手轻轻落在她脸上,再慢慢滑向她的颈动脉。 就是此刻!檀悠悠飞快抓住那只手,用力往外一拽,把对方掀翻的同时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狠狠砸下去。 “唔……”那人闷哼一声,挥动拳头朝她砸去,檀悠悠赶紧避开,那人却趁势爬起来朝着外头跑了,一路带翻若干家私,摔得噼里啪啦的,檀悠悠听着都疼得慌。 “少奶奶,您怎么样啦?”外头传来下人的喊叫声,檀悠悠挣扎着爬起身来,虚弱地叫道:“强盗跑了,快追啊……” 等她跌跌撞撞地摸到火折子点亮灯,杨慕飞也带着人赶到了。 檀悠悠要死不活地往周围一看,好家伙,屋里屏风、衣架、凳子倒了一地,可谓满屋狼藉。家里的下人都惊惊慌慌的,去追盗贼的人也是“呜哩哇啦”嚷嚷个不停,唯有两只猫蹲在一旁舔爪子洗脸看热闹,平静自若。 第252章 迷香大案 “弟妹,您还好?”杨慕飞低着头不敢看屋里,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我不好,怕是要死了……”檀悠悠全身都疼,从床上摔到地上,和人狠命打了一架,惊恐惊吓的同时还饿着肚子,任是谁也好不起来,身心俱废。 杨慕飞被吓着了:“你那个什么穿着……” “我穿得好好的,进来吧。”檀悠悠呼出一口气,感谢裴古板,让她养成睡觉也要穿着整齐的好习惯,不然今天晚上打架都漏风啊。 杨慕飞听得这一句,心就放了大半,看来人是没伤到哪里,也没吃啥大亏。 正进屋查看呢,就听有人喊了一声:“窗下有个死人!” 檀悠悠和杨慕飞对视一眼,一起往外跑,跑了一半檀悠悠又停住了,捂住眼睛道:“表哥你先看,不是我干的!” 杨慕飞出去检查一番,道:“人没死,就是晕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道:“这有迷香……” 传说中的迷香吗?檀悠悠立时精神起来,忙着跑出去看,果然看到窗纸被戳了个洞,窗下扔着一根竹管,管子旁边扔着半截燃过的香。地上趴着个被绑成粽子的男人,穿的黑色紧身短衣,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檀悠悠使劲踹了那坏东西一脚,突然想起来,这么大动静,俩丫头和周家的、鲍家的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又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去查看。 周家的和鲍家的是被迷晕在后罩房里,柳枝和莲枝则是在外间地铺上昏睡不动。 “这都是吸着迷香了。”杨慕飞很有经验地指挥人拿冷水喷在几人脸上,再抬到院子里宽敞通风的地方,等她们慢慢醒来。 至于晕倒在窗下的那个男人,则被凉水浇头,准备弄醒了好审。 “这里有血……”杨慕飞在床边地上发现几滴新鲜血液,先就担心是不是檀悠悠受了伤。 檀悠悠赶紧跑到镜子前方看看脸,再摸摸手和脚,然后猛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杨慕飞问完这句白痴的话,自己先就沉默了,肯定是跑掉的那个人呗。 “不是我干的,可能是听到我喊叫,他太惊慌了,慌不择路撞破了头。”檀悠悠极力辩白自己不是能够手刃恶徒的凶悍之辈,她只是个被吓坏的家庭妇女,而且她真不知道那家伙被她弄伤了哪里。 杨慕飞也这样认为,但仔细一想,却又觉着整个事件颇为蹊跷。 吹迷香的人不怀好意是一定的。但这人晕厥并被绑成了粽子,原因不明,迷香被灭,原因不明。 假设是被跑到檀悠悠屋里、现在逃跑中的那位下的手,那他为什么要帮檀悠悠,为什么又要逃跑?他想做什么? 杨慕飞直觉事情不简单,想要知道真相必须向檀悠悠询问每个细节,如此方能仔细斟酌推断。 然而檀悠悠站在墙边,背脊紧紧贴着墙皮,脸色发白,一双大眼睛惊慌失措、可怜兮兮的瞪着,头发也是乱七八糟,怎么看都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杨慕飞就没敢细问,就怕一不小心刺激到她,把人给吓坏了。可不问吧,这事儿又必须弄清楚…… 杨慕飞左右为难,只好默默地继续检查凶案现场,恨不得点亮火把,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搜索过去。 这个时候,杨慕云和花氏赶了来,一左一右地把檀悠悠围在中间,轻言细语地安慰她,还表示愿意夜里一起陪她睡。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廖祥等人也没能追上逃跑的盗贼。杨慕飞只好把花氏叫过去,让她仔细照顾檀悠悠并询问细节,自己集中精力去搞吹迷香的恶徒。 花氏带着人把屋里收拾清爽,叫人弄了吃食给檀悠悠,等她吃饱喝足,又亲手给她梳头,轻言细语地道:“弟妹方才有否看清跑了的恶徒是个什么模样?” “黑灯瞎火的,他还蒙着脸,我只看到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个头不矮,像是练过的。”檀悠悠想到那人几次朝她猛扑过去,还试图摸她的颈动脉,便很肯定地道:“这人心狠手辣,几次三番想要置我于死地!而且是准备掐死我!幸亏我机灵,装死逃过一劫!” 花氏和杨慕云听得脸色煞白,默默地抱紧了她,同情又心疼。 檀悠悠被俩又香又软的美女抱着,觉得受伤的心灵得到些许安慰。 另一边,杨慕飞总算把吹迷香的家伙弄醒了。 那家伙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口大骂:“哪个贼日的暗算你爷爷……” 杨慕飞不客气地搧了他一耳光,狠声道:“仔细看看我是谁!谁让你来的?想干什么?” 一顿毒打,那家伙招了。 “是个杀人如麻的采花大盗,说是有不明买家花五百两银子买你的命,屋里能找到的所有财物也都归他所有……他正往你屋里吹迷香的时候,有人在后面打晕了他,余下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花氏搂着檀悠悠,心疼得和自家亲妹子似的:“这种恶徒,本该送去京兆府审讯清楚,再叫他伏法。但你表哥想着最近的事太复杂,或许这位会是很重要的人证,今早天刚亮就把人送回家去,由公爹那边设法处置。” 檀悠悠瑟瑟发抖:“太可怕了,表嫂抱紧我!”是她无能,居然忘了防范传说中各色凶案的极品帮凶——迷香! 杨慕云哭得眼睛肿成红桃子:“这什么仇啊,居然这样恶毒,杀人谋财还想毁人清白,真是太坏了。” 檀悠悠跟着哭:“对啊,什么仇什么怨,太坏了!” 究竟是国丈府为子疯狂报复?还是王表姐因妒生恨要毁情敌?还得等着杨舅父分解谜题。总而言之,这次的事情真的搞大了。鸡腿害她!裴坑坑坑她! “嘤嘤嘤……”檀悠悠哭着,抓住潘氏才送来的香酥鸡,扯下鸡腿狠狠咬了一口,真好吃啊!潘氏的手艺真好。裴融也爱吃,要是能给他送半只进去就好了,唉! 檀悠悠吃饱喝足,满足地打个饱嗝,指挥杨表妹给她倒茶。茶盏刚挨着唇,一个粗使婆子狂奔而来:“少奶奶,少奶奶……” 第253章 福王世子有急事 见着粗使婆子狂奔而来,檀悠悠赶紧一口气把茶全喝光了,是怕又听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消息,让她被呛着。 “惊惊慌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杨慕云板着脸喝斥粗使婆子,这话说出来,她和檀悠悠都愣住了,和裴融的语气一模一样啊! 檀悠悠忍着笑,问道:“说吧,什么事?” 粗使婆子忙道:“福王世子来啦!说是有急事必须见您!” 檀悠悠就请花氏陪她一起待客,到了正堂,但见福王世子端坐喝茶,神色严肃地和廖祥询问刘双起闹事的相关经过,以及昨天夜里闹贼的事。 檀悠悠不忙进去,立在外面静听。 廖祥是个精明的,有关刘双起的事,说得清楚明白,务必将国丈府欺凌宗室、狂妄无礼的罪名坐实。 至于昨天夜里闹贼的事,则是虚虚实实,并不肯把全部真相透给福王世子知道。 福王世子听完,问道:“没抓着人?总该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吧?盗贼是翻墙进来的?还是撬门进来的?这都该有痕迹。总是一味不声张也不好,该报官、请官差来查的还得去做,或许官府能够破案也不一定,不然下次又来怎么办?” 廖祥恭敬地道:“您说得是,小的稍后一定禀告主母。” 檀悠悠觉着差不多了,这才携了花氏入内,见礼之后,单刀直入:“听说世子寻我有急事?” 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还了她和花氏的礼,这才不急不慌地道:“听闻这几日小嫂子都在四处托人打点,想要探视向光,我想了些办法,总算可以带您去探视。” 檀悠悠喜出望外,连带着看他都要顺眼了几分:“这可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什么时候可以探望?” 福王世子问道:“小嫂子想要什么时候去?” 檀悠悠自是巴不得马上就能见着裴融:“咱们这就去,合适么?” 福王世子正色道:“当然合适。只是杨家大表哥不在家,没他陪同,您这方便单独与我外出么?” 檀悠悠知道他还记着“瓜田李下”这事儿,便道:“这有什么,叫廖总管跟着就是了。” 她其实一个人去也无所谓,但如今的情形是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想请花氏陪同,又考虑到花氏没她粗野强悍,去京兆府大狱怕吓着人家,就没提这茬。至于杨慕云,没出阁的姑娘,就更不合适了。 福王世子点点头:“那就去准备吧,有要换洗的衣物和吃食、用具,尽快收拾了来。” 檀悠悠蹲个礼,正要告退,福王世子又叫住她,目光炯炯道:“小嫂子,听说昨夜家里进了盗贼,您没被惊吓着吧?” 檀悠悠叹口气:“谢您关心,家里进了盗贼,谁不害怕呢?咬咬牙就过去了。” “要不然,我派几个侍卫过来帮着护院?”福王世子道:“我家侍卫弓马谙熟,手脚功夫都不错,人也挺精明能干的,都信得过。” 檀悠悠掂量一番,觉着裴融并未与福王府翻脸,她这也要靠着福王世子才能见着裴融,多几个侍卫无非就是多添几双碗筷、给点赏钱的事,便道:“会不会给府上添麻烦?” “当然不会。”福王世子垂了眼眸,沉声道:“我昨日遇着些烦心事,与小嫂子说话时不在意失了分寸,回家仔细一想,都是我无礼,这便与您赔礼了。” 说着,果真给檀悠悠行礼,一揖到底。 檀悠悠连忙侧身避过,再还他的礼:“您客气了。” 花氏打圆场:“都过去了,赶紧收拾东西去吧,我陪弟妹去!” 檀悠悠心里感动,觉得说什么都没法儿表达对杨家人的谢意,便只紧紧握住花氏的手,低叫一声:“表嫂。” 花氏温柔地摸摸她的脸,牵着她往后宅去:“刚不是还念叨着向光喜欢吃香酥鸡么?咱把另外半只给他送过去。我常听你大表哥说起,去探监还得给狱卒再备一份好酒菜,咱们赶紧收拾起来。” “嗯。”檀悠悠依偎着花氏,小声道:“你们为什么待我们这样好?” 花氏笑道:“傻了吧?咱们是亲人啊。小姑打小在姑父家里长大,向光也在咱家住了那么久,你们拿真心待我们,我们自是把你们当作自家骨肉一样看待。” 檀悠悠感动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比如寿王妃,比如杨家人,还有隔壁陈二郎夫妇啥啥的。 福王世子目送檀悠悠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和廖祥说道:“廖总管,小嫂子要收拾东西得花些时候,你带我走一圈,查看一下现场,或许能找到什么痕迹罪证也不一定。” 廖祥恭敬地道:“是,您请。” 福王世子稳步向前,下石阶时突然顿了一下,眉毛微皱,牙关紧咬,脸色发白。 廖祥看在眼里,忙道:“您不舒服?” 福王世子摇摇手,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昨儿骑马时拽了一下脚筋,缓缓就好了。” 廖祥不以为意,领着他先去看外院围墙:“我们估摸着是从这里进来的……这处的墙头瓦片掉了两块……” 檀悠悠收拾妥当出来,福王世子已在二门外等候,见她来了就道:“你们这院子还是大了些,人少空旷,就容易进贼,不如再带两条大狗过来。” 带狗过来啊?檀悠悠想到家里的两只猫,就有些犹豫。 福王世子看出来,便道:“小嫂子是担心我家的狗会伤人吗?” 檀悠悠坦然道:“是的,也怕会伤到家里的猫。” “那不会,我们家的狗是训过的,有专人照料,若是伤及无辜,小嫂子只管把我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檀悠悠被逗乐了:“世子真会开玩笑。行吧,那就一并麻烦您了。” 福王世子高兴地笑起来,请她和花氏上车,他自己上了马跟在一旁。 花氏小声问檀悠悠:“你真要福王府的狗?” 檀悠悠也小声道:“全靠别人那儿行,我其实想起来一个看家护院的好宝贝!这宝贝啊,不像狗,给它投食什么的都不起作用,真正六亲不认!” 第254章 我家夫君是好人 花氏好奇得很:“是什么啊?”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表嫂到时候就知道了。” 能见裴融,她的心情很好,觉着这几天遇到的事都不算什么,充其量麻辣烫而已。 转眼到了京兆府,一名九品小官遮遮掩掩地跑出来,忙着把他们引进去,一路领到牢狱门外,干笑着道:“这个,按着惯例该搜身查物。” 福王世子怕檀悠悠不肯,就和她解释:“规矩是这样,是为了防止夹带违禁之物。” 檀悠悠镇定地道:“我知道的。搜身的是女人吧?” 小官忙道:“那是自然,有女卒呢。” 两个五大三粗的女卒走出来,阴沉着脸叫檀悠悠到一旁角落里,要行搜身之权。 福王世子低咳一声,给小官使了个眼色,小官便叫了其中一个女卒过去说了几句,女卒再回去,便只意思意思就算过了。 虽是看在福王世子的面上,规矩却不能坏,檀悠悠示意柳枝给了赏钱,又道:“我带来一些吃食,都是自家精心做的,外头难得吃着,还请几位赏脸尝尝,算是感谢诸位平时照顾我家夫君。” 那小官却不敢立时去接,先看了福王世子的脸色才笑着接了,叫了在场的狱卒一起吃喝。 福王世子就问檀悠悠:“我陪小嫂子进去?” 檀悠悠摇头:“没事,我自己能去,请世子帮忙看顾我家表嫂即可。” 花氏很担心:“你能行吗?” 檀悠悠一笑,冲她握了一下拳头,拎着食盒、包裹跟着一个老狱卒往里去了。 福王世子看着檀悠悠的背影,不经意地和花氏说道:“大表嫂,小嫂子看着娇弱,力气真不小呢。这么大只食盒,这包裹看着也不小,她竟能毫不吃力地拎着走这么快。” 花氏和他不熟,不知该怎么接这话才好,便只是敷衍一笑:“嗯。” 柳枝连忙蹲了个礼,道:“世子爷,我们家小姐喜欢玩耍,打秋千就是个体力活儿,若是没有力气飞不高的。” “那倒也是。”福王世子笑笑,用马鞭敲敲墙壁,他的长随明桂便道:“抬两把椅子过来。” 狱卒们正吃喝得欢,颇不情愿,那九品小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就有两个狱卒抢着起身,端了两把旧椅子过来,先用自己的袖子擦过才讨好地笑着放下:“世子爷请坐,夫人请坐。” 福王世子淡淡一笑,大马金刀地落了座,又招呼花氏:“大表嫂也坐。”接着又有人端了热茶过来,还是雨前龙井。 花氏瞧着,不由暗自感叹这福王府到底是今上胞弟,面子真大。她是天天夜里听杨慕飞抱怨这京兆府里的小鬼有多难缠,银子要收,人不给见。 说是京兆府日常断的就是达官贵人的案子,见过的贵人多如牛毛,像侍郎府这样的简直算不得什么。杨慕飞每天早早出来,请这些人吃吃喝喝,各种称兄道弟,都没啥用,来了这里头,别说座位和好茶,清水都没有。 看看福王世子这派头,真是…… 福王世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就放了茶盏:“这茶有些沉了,大表嫂若是口渴将就喝,若不渴,也不用给他们面子。您想必瞧着我这里好像说话挺好使的,是吧?” 花氏讪笑一声:“是挺好使的,福王府身份贵重,情理之中。” 福王世子叹道:“各有各的难处。我与大表嫂说这个,就怕你们误会,说我能够帮忙却不动作。越是位高,越是要避嫌呢。何况这桩案子本就是我翻出来的,向光是重要人证,我若动用私权,后面就会很难做。” 花氏想想也是这样,便表示理解,又替檀悠悠说话:“正是因为想着这些,我们没敢为难您。” 福王世子感激地道:“你们想得周到,我却不能不解释清楚,不然这么多年的交情,因为这么些误会生分了,多可惜。” 花氏连连点头:“正是,正是。” 福王世子低头把玩着马鞭,眼帘半垂掩去眸中光芒。 老狱卒收了檀悠悠悄悄递去的银锭,看她娇滴滴的小模样也敢来探夫,便道:“小娘子,你跟着老卒往里走,这一路上污秽不堪,许多人犯关得人事不省,满口污言秽语,你只管塞两坨棉絮在耳里,不用听不用看,埋着头走就对了。” 檀悠悠笑着谢了他的好意,并不弄什么棉絮之类的,一来她没准备,二来是想看看裴融究竟遭遇了什么。 果不其然,一路前行,阴暗潮湿、臭味、霉味扑鼻而来,更有可怕的呻吟呓语、嘶吼哭喊、诅咒怒骂、污言秽语响个不停。檀悠悠早有准备,并不怎么害怕,只心疼裴融而已。 老狱卒拿着一根棍子不时敲敲牢门,高声斥骂不规矩的人犯,有那敢伸手喊叫的,就不客气地一棍子敲上去,也不管有没有打伤人,不屑地道:“小娘子,您看这些人啊,都不是好东西。” 檀悠悠没忍住,说道:“我家夫君是好人。” 老狱卒笑了笑,没和她争辩,指着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道:“那里就是了,我给你开锁进去,有什么赶紧的,过一刻钟我来接你出去。” 檀悠悠什么都顾不得,拔腿就往里跑,趁着老狱卒开锁时,踮着脚往里张望。但见里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也没动静,她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会看到一个残缺不全,或是半死不活,甚至已经冷了硬了的裴融。 老狱卒开了门,把灯笼递给她:“进去吧。” 檀悠悠屏住呼吸走进去,一脚踩下去就觉着不对劲儿,像是踩着了什么东西,接着那东西“吱吱吱……”地叫起来,挣扎个不停,竟是个活物! 檀悠悠吓了一大跳,将灯笼一照,竟然是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她踩着了老鼠的尾巴,那老鼠凶悍地挣扎着,一双绿豆眼闪着凶光,竟然拧转身去想咬她的脚。 檀悠悠不怕别的,就怕这玩意儿,当即汗毛倒竖,魂飞魄散,先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挥舞着灯笼食盒一阵乱跳。 第255章 这次是真哭 一只大手攥着鞋子伸过来,用力往下一拍,“啪”的一声响,老鼠不动了。 熟悉又好听的男低音响起:“不怕,不怕,老鼠被我打死了……” 檀悠悠低喘着气看过去,只见裴融缓缓抬起身来看着她,眉头微微蹙着,满脸无奈和心疼。 “夫君……”檀悠悠想哭,张着手臂就要扑过去。 “止!”裴融抬手挡住她,严肃地道:“我身上很脏。我没穿鞋,地上也很脏……”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脏不脏?”檀悠悠晓得他有强迫症加洁癖,但在这种地方,就别穷讲究了吧。 裴融一言难尽的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灯笼去照地面:“看。” 地上躺着一只血淋淋的死老鼠,旁边扔了一只青布男鞋,裴融单脚立着,没穿鞋的那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是个金鸡独立的姿势,摇摇晃晃的。 如果檀悠悠刚才扑过去,结局就是夫妻俩都得摔倒在这脏兮兮的地上。而这脏兮兮的地上吧,散落着一堆发霉的稻草,尚且不知里头藏着些什么东西。 檀悠悠看着那只死老鼠,忍不住一阵反胃,又怕裴融看了不好受,便强行忍了,指挥裴融:“用这只脏了的鞋子把这东西扒出去。” 裴融不动:“我总要穿鞋的。” 言下之意就是,虽然恶心,却不得不继续穿这只打死过老鼠的脏鞋。 “我给你带了干净的。”檀悠悠想把食盒放在地上,却又嫌脏,看来看去没个地方可以放。 裴融一笑,接去随手放在地上,打开了看:“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有老母鸡参汤呢,那个补人……”檀悠悠眉飞色舞的,一边取下包袱寻鞋子,一边炫耀:“我这几天都谋思着要来看你,灶上一直备着这汤,来不了,就让大表哥喝了补身子,毕竟他跑来跑去也累,能来,装上就走,我想得周到吧?” “周到。”裴融看着已经洒了大半的鸡汤,没敢说给檀悠悠听,而是假装忍不住馋意,端起来就喝。 檀悠悠却又嫌他脏:“慢着,那里有湿帕子,你擦擦手……才弄过老鼠呢……” 然后她就看到了食盒里洒得到处都是的鸡汤——是她刚才踩着老鼠被吓到,挥舞着食盒和灯笼乱跳的时候弄洒的。 檀悠悠怔怔的,看看食盒又看看裴融,内疚、心疼、委屈、无措一起涌上心头,瘪瘪嘴,“哇”的一声就哭了。这次是真哭,一点都没演戏。 裴融显然没料到她说哭就哭,尴尬又心疼,忙着把碗放下,想抱她哄她又嫌自己脏,便只叹息着道:“别哭,难得见面,你就守着我哭么?” 檀悠悠抽泣着:“你不知道,我不能原谅我自己,蠢得要命啊……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被这只死老鼠给坏了事!气死我啦!” 裴融想要安慰她,然而饥饿使得他脑子一片混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檀悠悠却又自己好了,拿着带来的鞋袜让他换:“我拿的都是旧衣物,就怕新的好的惹了别人的眼,你反而穿不上。” “……”裴融沉默地看着忙碌的小妻子,只觉有千言万语想和她说,话到嘴边又觉着喉咙哽得疼,便忍下眼里的潮意,笑道:“想得真周到,没料到你竟然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快吃,别说话。只有一刻钟呢。”檀悠悠利落地帮裴融擦了手,塞筷子给他,又忙着帮他换鞋袜。 裴融不肯让她做:“臭,脏。” 檀悠悠见他实在别扭,就没勉强,托着腮蹲在一旁看他吃喝。 这一看,她就看出端倪来了,裴融虽然极力想要保持优雅,但他拿筷子的手是抖的,吃得也很大口,几乎还没嚼碎就咽了下去。 是饥饿。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刚进来时,裴融没有立刻起来迎接她并出声,他那个时候怕是饿坏了。他这样忍着,怕是也不想让她知道。 她便不再看裴融,将目光转开打量环境。 一地发霉的乱草,前几天她收来铺盖被褥整整齐齐摆放在墙角,另一只墙角放了个散发着恶臭的瓦罐,此外什么都没有。 檀悠悠想着这牢狱里到处阴暗潮湿,老鼠也不怕人到处乱爬,只怕各种寄生虫也多得很,就想去摸摸裴融的被褥,以便回家再给他送来更换。 刚走两步就被裴融阻止了:“别看了,这里头就这样,你天天换也这样。我没事,挺好的,不用担心。” “可是……”檀悠悠看着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的裴某人,又有些想哭了,这哪是做证人啊,分明就是来受折磨的。 “听话。”裴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看,我只是吃些苦头而已,并未挨打受伤,这就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檀悠悠不敢耽搁他吃喝,就乖巧地听了话:“你快吃。我听你的,别穷讲究了,吃快些,咱俩好说话。” 裴融果然狼吞虎咽起来,一会儿功夫就把檀悠悠拿去的吃食消灭了大半。 檀悠悠悄悄塞一包肉干给他:“这个抵饿,你拿着。” 裴融收了肉干,轻声道:“为何不听我的话?” “我没有,我很听话的。”檀悠悠以为他不知道外头的事,瞎话张口就来,同时还想顺便往他身上靠。 裴融却将她推开了:“有跳蚤,有虱子,你不怕?” 真有点怕,但还是想靠靠裴校长啊,檀悠悠哼唧着还是要靠过去:“我回去换洗就是了,你必须抱一下我,不然我没力气了啊。” 裴融沉默下来,随即给了她一个重重的拥抱,在她耳边小声道:“别把团龙佩拿出来,你给我也保不住,那是咱们最后的依仗,若是三天之后我没能去宗人府或是出来,你就拿着它去四一书铺寻黄元。别在家里住了,去寿王府吧,顾好你自己,不要为我担心。” 檀悠悠觉着他就像交待遗言似的,心里一阵钝痛,只管紧紧攥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夫君,我还给你带了金疮药,万一,万一那啥,你记得用上。” 第256章 我没后悔嫁给你 “我知道了。”裴融拍拍檀悠悠的发顶,很坚决地把她的手掰开:“谁带你来看我的?福王世子么?” “你怎么知道?”檀悠悠惊奇得很,突然回过味来,他刚才也让她别在家里住了,这说明他晓得她的情况,他在这里头也不是完全消息不通。 那多半是这里头有他的人,这么一想,檀悠悠就高兴了许多,眼睛亮亮地道:“能不能……” 能不能让那个人每天都给他弄吃食啥的,别让他挨饿? “不能。”裴融苦笑一声,低声道:“好钢用在刀刃上,重要的人留着救命用。你记着,我此时越惨,对事态的发展越有帮助。” 檀悠悠就没再废话,飞快地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包括昨天夜里的事,因怕他担心,特意夸张:“那个歹徒被我一脚踹飞了,都吐血啦。” 裴融没出声,只轻柔地继续拍她的发顶,然后道:“你该走了。” 檀悠悠不想走:“人家还没来叫我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脚步声和人犯的哀嚎声渐渐靠近,果然是时辰到了。 她便站起身来,垂着眼帘迅速收拾东西,裴融也没出声,就默默地看着她忙碌。 “小娘子,时辰到啦,走吧,走吧!”老狱卒走到门外,不注意踩着死耗子,低头一瞅,嫌弃地一脚踢飞,骂道:“娘的,这年头耗子都成精了,不怕人的!走了走了,叫人发现大家都难做。” “这就来啦!”檀悠悠拎着食盒走到门口回头往后望,但见裴融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高大挺拔的身材仍旧顶天立地,但整个人都透着悲伤。 她突然悲从中来,大声道:“夫君,裴向光!我没后悔嫁给你!我……我挺喜欢你的!” 裴融一怔,嘴唇嚅动两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一笑:“我知道了。” “走了,走了。”老狱卒粗鲁地推了檀悠悠一把,把门锁上,捡起灯笼催促她:“快些快些。” 檀悠悠一步一回头,直到再也看不见裴融为止。不期然间眼泪掉了下来,再也止不住,她便一直哭一直哭,哭到走出大门还在哭。 “小姐,您这是怎么啦?”柳枝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了食盒给檀悠悠擦泪,问老狱卒:“我家小姐怎么哭啦?是不是我家姑爷……” 老狱卒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怕是被老鼠咬掉脚趾头了!” “啊?”柳枝吓得怪叫一声,立时蹲下去掀了檀悠悠的裙子要给她检查脚。 “蠢死了!”檀悠悠嫌弃着避开柳枝的手,继续“嗷嗷”的哭,完全无惧众人的目光,她就不信了,她连哭的权利都没有,谁敢阻止她,不许她哭,她就咬死他! “弟妹,你这是被吓着了,还是向光怎么了?”花氏担忧得很,伸手要扶檀悠悠,“来,嫂子扶着你。快别哭了,有事赶紧说啊,趁着世子爷在,也好求他一并解决了不是?” “正是。小嫂子快别哭了。”福王世子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盯着檀悠悠看。这女人哭得不讲究,一点不像他府里的美人,哭时要讲梨花带雨,泪珠轻弹,将落未落才是最美。然而他就觉着她这么哭真是好看可爱,还想着,若是为了他哭,那才是人间幸事。 “谁也解决不了啊。”檀悠悠哭得累了,自己拿块帕子捂着脸,也不要花氏扶,哽咽着道:“我身上脏着呢,说不定会有啥奇怪的虫子,别染了嫂子。” 花氏没经历过这些,完全不懂得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挺好的,为啥会有虫子?” 福王世子叹道:“牢房里就这个样子,跳蚤、虱子、老鼠,什么都有。” 花氏就不敢出声了。 “等下我自己走回家去,别弄脏了马车。”檀悠悠使劲擦干净眼泪,不忘给福王世子行礼道谢:“谢谢世子,您可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会一直记在心上的。” 福王世子叹道:“小嫂子不必客气,怪我没早些帮忙。向光还好么?我不方便进去看他,怕人家说我和他串供。” “他不好。”檀悠悠又开始瘪嘴,也不等其他人,只管抽泣着往外走。 花氏连忙追上去,力劝她坐车回家。 “不要,我就要这么走回家去,哇啊……我可怜的夫君啊……”檀悠悠一路走一路哭,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死人了。 这么个年轻漂亮、装扮雅致的小媳妇在大街上这么哭,很快就引起重重围观,一辆马车被拥堵的人群拦住去路,车夫和跟车的长随都很急躁,正准备驱赶人群,就听车里的人道:“别急,去瞅瞅是怎么回事?” 由于花氏和柳枝等人都跟在后面,长随很快弄清楚了经过,跑回去禀告道:“阁老,是向光公子家的女眷,才从京兆府出来,像是向光公子出了什么事,所以伤心到失常了。” 马车帘子被掀起,郭阁老走下车来,立在道旁看了片刻,微微一笑:“火候到了!走,进宫!”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融说是越惨越好,但他被关在牢里不能让人知道有多惨,那她就告诉全京城的人,他们夫妻究竟有多惨。 简直就是人间惨剧,惨绝人寰! 檀悠悠哭啊哭啊,哭到白云巷口的四一书铺时,两只眼睛肿成桃子,眼泪哭干,嗓子也哑了。 黄掌柜又跑出来拦她,见着她的样子就惊讶地叫起来:“我的老天爷,裴少奶奶您如何成了这模样?” 檀悠悠委屈巴巴的,张口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只好指着嘴巴摇摇头,又给黄掌柜行礼表示感谢他的关心。 柳枝和花氏等人赶上来,少不得轻言细语又语焉不详地解释一二,廖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跟着擦眼泪:“我家公子太惨了啊,我家少奶奶这是伤痛欲绝,实在没办法了,唉……” 正在四一书铺买书的读书人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这几天裴家遇到的各种事,有热心人出言安慰:“裴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您莫怕。” 檀悠悠红肿着眼睛,给众人团团行礼,行着行着,一个踉跄,晕倒在地。 第257章 国丈推得真干净 “哇啊啊啊……小姐啊……可怜的小姐啊……” “少奶奶……您醒醒……您醒醒啊……” “弟妹!弟妹……可怜的弟妹啊,这是作了什么孽哟……” 哭声震天,闻讯而来的裴家下人一通忙乱;看热闹的读书人们义愤填膺,各种议论;热心肠的邻居们跑来帮忙,各种宣传裴家小夫妻的不幸……四一书铺从没这么热闹过。 不远处,福王世子慌慌张张跳下马想要赶过去一探究竟,却不想双腿一软,踉跄着往前一扑。 长随明桂赶紧扶住他,低声道:“世子,您现在不能上去,咱们不如回。” 福王世子靠在明桂身上,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个大媒,像是做错了啊。” 明桂没敢搭腔,只道:“咱们回王府,稍后请个好大夫过来也就是了。” “回什么王府,经过这么一闹,这事儿眼看着就要捅破天、触怒天颜了,得赶紧布置应对。”福王世子转身正要上马,突然痛苦地扶住胸口,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低咳出声。 明桂惊恐地瞪大眼睛,低声道:“世子,您吐血啦!” “大惊小怪什么!”福王世子不慌不忙地掏出帕子擦去唇角的血,仔细收好帕子,咬着牙爬上马背,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行走。 明桂追上去,一迭声地道:“世子,小的给您叫辆车!您坐车!” 福王世子冷冷地道:“我好端端的坐什么车?正当壮年、身体康健的宗室子弟,你见过哪个坐车?” 他是这一辈宗室子弟中骑射功夫最为出色的人之一。宗室子弟讲的是文治武功,七岁就要学骑射功夫,只有老弱妇孺才坐车。不就是被女人踢了一脚么?他绝不认输。 就在檀悠悠被抬回家去的同时,郭阁老到了御书房外,大太监袁宝来笑着迎上来给他行礼:“阁老从哪里来呀?” 郭阁老笑道:“家有悍妻,寻常不得外出,自是从家中来。” “阁老真是胸怀坦荡,风趣得很。”袁宝来长得白白胖胖、年约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的,但宫中众人都知道,能够爬到这么个位置的,绝不是善人。 郭阁老倒也不似寻常重臣那般看不起阉人,笑道:“那不然怎么办呢?再怎么遮掩,人家也晓得我老郭畏妻如虎啊,还不如自己说了,倒显得坦荡。陛下还在忙么?” 袁宝来小声道:“宗正令在里头呢,福王和国丈也在。” 郭阁老便知道,是在说钟家别庄荷花塘里起出二十多具尸骨的惨案。 袁宝来叹道:“您来的时候,道上有没有遇着刑部两位大人啊?听说都有采花大盗敢在京城行凶作恶了,这是不把天子放在眼里啊!” 通常来说,近侍不会把天子的喜怒哀乐直接说给别人知道,不然就是谋逆欺君,一旦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但宦官也有人情往来,往往他们说出来的话都需要仔细琢磨其中深意。琢磨好了,事半功倍。郭阁老几经宦海沉浮,自有过人之处,细细一品,就懂了。 杨家那边开始使力,把有人买凶杀害檀悠悠的事直接捅了出来。寿王府大概也在理这件事,所以才会全都聚在了御书房。 郭阁老一笑,朝袁宝来一拱手:“我就在这候着,还请公公替我通传。” 袁宝来一笑:“阁老等着。不过话说回来,听说最近翰林院有人很不老实?做着翰林,却去干言官的活儿?” “公公说的是今科榜眼陈仓。”郭阁老笑道:“陈翰林年轻气盛,胸有正义,见不得不平之事,所以写了个弹劾折子。这不算不老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挺好的。” 袁宝来一笑,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吵成一团糟,年老的钟国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抬不起头来,只小声叫道:“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不知……” “冤枉?不知?国丈推得真干净!”福王咄咄逼人,指着一叠证词状纸说道:“证词在这里,状告钟希罂强抢民女,侵占农田,逼良为奴的状纸也在这里……” 寿王袖着手,耷拉着眼皮子一言不发。 正当壮年的皇帝烦不胜烦,问起寿王:“皇叔怎么看待这事儿?” 寿王一本正经地道:“回陛下,国丈或是冤枉,但国丈府的奴仆在外仗势欺人、缺乏管教、无法无天确有其事。其实之前刚好发生了这么一件事,国丈府一名叫做刘双起的奴仆,犯夜闯入安乐侯之子裴融家中,威逼打砸,恐吓宗室女眷,还打伤了老臣家中的老奴。 老奴哭诉,老臣想着始终是国丈府的下人,私底下解决就是了。但这刘双起委实不像话得很,竟然当着众多百姓的面说,国丈府就是王法,他说了算,哪怕敲登闻鼓告御状,也……唉……” 寿王难以启齿的样子:“告御状也没人动得了国丈府。这就太过分了……老臣就怕带坏国丈和皇后娘娘的名声!更怕百姓以为陛下护短、偏听偏信呢。” 福王冷笑:“陛下,臣还听闻,这刘双起大骂宗室是贱种。宗室子弟,龙脉高贵,国丈府区区一介家奴,竟敢狂妄至此,不知是谁给的胆子!还有那采花大盗,呵呵,真是顺者昌逆者亡,手段如此下作……” 皇帝越听越怒,抓起茶盏朝国丈砸去,钟国丈早就吓得瑟瑟发抖,见着皇帝这动作,眼睛往上一翻,直接晕倒在地。 福王和寿王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各自收回目光,一起劝道:“陛下息怒……” 等到皇帝终于有心情召见郭阁老,已将傍晚。 郭阁老只字不提国丈府的案子,只一本正经地禀告政务。待到掌灯时分,事毕,将要告退,皇帝才突然说道:“国丈府的事,民愤极大?” 郭阁老道:“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皇帝又道:“皇后素衣请罪,愿意交出凤印,自贬为庶人。朕与她起于微时,同甘共苦,共约白头,她为着朕的缘故,吃了许多苦头,乃至于不能孕育皇子,朕心中着实不忍。这几日在朕耳边聒噪的人着实不少,为何郭卿只字不提?” 第258章 裴向光还那么倔吗? 郭阁老道:“陛下圣明,此案是非曲直,圣心早有决断。用不着微臣妄言。” 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樊贵妃有子且二皇子已经成年,还娶了王大学士的独女王瑟,虽说王大学士已故,门生却不少。樊贵妃再进一步便是皇后,届时二皇子便是嫡子,这对母子的权势便是后宫第一。 皇帝正当壮年,至今尚未立储,自是容不得这种事发生。权势需要平衡,皇后无子,正好用来牵制樊贵妃,因此才会有国丈府的嚣张狂妄。 钟希罂的案子清清楚楚,并不难断,难的是后头牵扯到的人和事。 因此裴融的存在至关重要,若他咬死钟希罂,国丈府和皇后一派倒下,皇帝也就失了制衡樊贵妃的棋子。 若他反口认怂,不肯指证钟希罂,国丈府和皇后就还有翻身的机会,樊贵妃难以染指中宫之位,二皇子的权势也会受限。 端看皇帝怎么想,怎么做。可以说,裴融的生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皇帝沉吟片刻,道:“民间都怎么说?” 郭阁老就等着这句话呢,不慌不忙地道:“民间说什么的都有,但微臣不能不提一句,国丈府做事实在不知轻重。买凶杀人这事儿也就不提了,裴融之妻和杨侍郎家为了皇后娘娘的名声,没往外传,只将凶犯缉拿了再报到御前。民间只知他家进了盗匪,其他尚且不知。” 皇帝脸色稍霁,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郭阁老又道:“今日微臣奉召入宫,途中被人堵住道路,险些来迟,陛下知道是为什么吗?” 皇帝不耐烦地道:“朕深居宫中,如何得知?别卖关子,赶紧说!肚子还饿着呢!” 郭阁老就道:“原来是裴融之妻檀氏,去京兆府探夫回来,因为太过悲伤得了失心疯,在街上狂奔大哭,被人围观。是以道路都被堵塞了,水泄不通啊。” 皇帝皱起眉头:“有这么多人看热闹吗?” 郭阁老很认真地道:“是。微臣迫不得已,只好绕了远路。” 皇帝沉吟片刻,道:“檀氏为何如此悲伤?她可有大骂?或是说了什么?” “檀氏为何如此悲伤,微臣不知,想来无非就是裴向光在狱中过得很惨或是出了事。妇人本就柔弱,她头天夜里才遭盗贼惊吓,白日再看到自家夫君受了磨难,不疯也难。” 郭阁老叹息一声,说道:“要说这檀氏,品行脾性都不错,骂是没骂,就是一直哭,好像说是要去买寿材。京中百姓和仕子同情他们的人很多。” 皇帝阴沉着脸没表态。 郭阁老又一本正经地道:“有件事,微臣必须向陛下禀告。微臣家中悍妻贪吃,檀氏擅厨并贪吃,二人臭味相投,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微臣也曾听悍妻提过这檀氏,据说是个忠君守礼的。早前他家有个仆妇夸赞陛下是明君,这檀氏还特意赏了这仆妇三百个钱。” 皇帝撩起眼皮子,淡淡地道:“所以呢?” “微臣本是实话实说,却又害怕别人说微臣受不得枕头风,徇私。”郭阁老垂头丧气地道:“但其实,微臣虽然畏妻如虎,为了陛下却是宁愿被悍妻罚跪打骂的。” “出息!夫纲不振!”皇帝指着郭阁老骂了一句,问道:“裴向光还那么倔吗?” 郭阁老笑道:“倔!倔驴似的倔!陆宗善至今不敢露脸,焦大学士气了个半死,在家里骂了三天三夜,恨不得掐死陆宗善才好。” 既然倔,就是哪怕撞破头、丢了性命、名声尽毁也不肯回头的。皇帝轻嗤一声,下了决断:“着三司会审,务必把这案子审理清楚,但凡违反律令者,一概不赦!” 郭阁老三拜九叩:“陛下圣明!”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这件事你亲自过问!务必办得好看!” 郭阁老推辞:“陛下,微臣不擅长断案,拙荆又与檀氏交好,不妥。” “呵,刚还说为了朕什么都愿意,现在就开始顾及名声啦?”皇帝还非要他做这件事不可,“裴融只是人证,又非人犯,有什么要紧?” “是。”郭阁老委委屈屈的,非常不情愿地接了案子,告退之后,又被皇帝叫住:“裴融家中的下人为何夸赞朕,如何夸赞朕?” 郭阁老就道:“是巡夜的抓了两个盗匪,他家仆妇想不通,说是,当今皇爷是明君,也没听说哪里闹大灾荒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居然想当盗匪!檀氏听见了,就夸这仆妇明事理,让其他人都跟着学,故此赏了三百钱。” 皇帝没什么表情:“退下。” 郭阁老走出御书房,迎着晚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事儿总算成了,裴融活了。 袁宝来领着人伺候皇帝享用晚膳,皇帝兴趣缺缺,略动了几样便放下筷子,说道:“袁伴伴,你说的那个什么玫瑰冰粉、破酥包、银丝卷、香酥鸡,真那么好吃?” 袁宝来笑道:“陛下,老奴还能骗您不成?” 皇帝叹道:“可惜,这民间之物供不到御前。你上次去看外甥女儿,他们过得还好?” 袁宝来笑道:“托陛下的福,他们过得极好。” 皇帝又道:“你真不用朕关照提携他们?” 袁宝来给他磕头,真心实意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由得他们自己去闯。只要品行端正有才学,饿不死他们。老奴所求的,不过是将来老了,他们能给老奴一间房一张床一碗饭,现下看来,都有了。残缺之人还能奢求什么呢?” 皇帝笑笑,道:“你们都是好的。可惜啊,有的人,再多的荣宠富贵,总是不知足呢。” 袁宝来道:“陛下,这些人怕是没读好书的缘故。” 皇帝来了兴趣:“怎么说?” 袁宝来道:“读书使人明理,知荣辱知忠义,没读透书中的意思才会不懂事。要让他们懂事,叫他们多读书就是了。” 皇帝沉默半晌,道:“有道理。必须让皇子们多读书,叫他们多选几个有才学品行高尚的人来宫中讲学。” 第259章 丑出新高度 檀悠悠被抬回家后就再没出过门,悄悄咪咪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裳鞋袜扔到一旁单独处理,她自己则躺在榻上睡觉晾头发。 家里人进进出出都是轻手轻脚的,就怕惊吓了她。杨舅父一家过来探望她,分别说了许多宽慰的话,她也懒得解释,越惨越好嘛,说得太多就不真了。 杨舅父直接下令要把她接回家去,檀悠悠坚决不肯,她说不出来话,就只抓着花氏的手比划。 花氏只好道:“公爹,弟妹说她已经麻烦我们太多,家里还有孩子,女眷也多,她不愿意再连累我们。如果您一定要把她强行带走,她就……” 檀悠悠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杨舅父无奈得很,就说要把杨家的护院全部送过来,正说着呢,外头就来禀告,说是寿王府和福王府都送了侍卫过来,福王府还送来了两条大狗。 因着领头的侍卫是有品级的,杨舅父赶紧出去接待,檀悠悠趁机赶杨舅母他们回家。杨舅母虽然担心她,却也真怕惹火烧身,危及自己一家老小的安危,因此也就先回去了,还留花氏夫妇、杨慕云在这里。 檀悠悠本意是想让这仨人也走,奈何这仨人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直接当家做主,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刚收到寿王府的消息,说是明日一早寿王妃和世子妃要带着姣姣县主来看你,你赶紧地睡,今天夜里我们陪着你,不会有事。” “对门介绍了个神婆,说是收魂压惊很有些真功夫,你今天在牢里不是被吓着了么?明日一早就打发人去把她接来给你收魂压惊。” “安神药熬好了,你喝了,一滴都别剩啊。” “晚饭别吃得太油腻,厨房做了清淡的米粥小菜,吃那个。宵夜就吃冰糖燕窝。晚上别贪凉,你这样子养猫也不好,大朴、小朴我抱走了。” “福王府还送来了两只小狗,我看着挺好的,替你做主收下来先养着,养家了就能帮着看家护院。就这么定了,你睡。” “……”檀悠悠想表示反对,谁晚饭吃清粥小菜啊?漫漫长夜怎么度过?但她的嗓子哭哑了,开口只能听见喉咙里“嗬嗬”响,只好无奈地抓着柳枝的手使劲眨眼睛卖萌装可怜。 鲍家的在一旁看着,叹道:“可怜的少奶奶,眼睛肿成俩桃儿,只剩一条缝儿,睁眼睛闭眼睛都没啥区别。” “……”檀悠悠绝望地松开柳枝的手,躺在榻上挺尸。想想不甘心,又叫柳枝拿笔给她,叫采买的管事赶紧去选几只大白鹅回来。 柳枝苦口婆心地劝她:“小姐啊,知道您馋,想吃烧鹅,但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做不出来,等您养好了再说!” 檀悠悠差点没疯,她买大白鹅是为了看家护院啊啊啊啊!那家伙看家护院是真正的六亲不认,不像狗,人家扔个肉包子扔点好吃的就叛变了。 还是杨慕云懂得她的心,忙着催促柳枝:“是看家用的,不是吃的,趁早赶紧买了回来。” 柳枝这才懂了,却不忙着干活儿,反而抓住檀悠悠的手哭道:“小姐,奴婢没照顾好您,昏头昏脑的竟然连您的意思都不懂了……” 檀悠悠差点没抓狂,这都是些什么人呢!她必须赶紧好起来,不然只怕要先裴融一步离开人世。 一夜平安度过,次日早上檀悠悠醒来,见俩丫头围着她看个不停,都是一言难尽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嘀咕,忙着要去照镜子,却被花氏抢先一步占了镜台:“我先来,我先来,稍后我要料理家务呢。” 檀悠悠噘起嘴,她是觉着眼睛很难受,晓得一定还是肿的,但她们一个个这表现,是什么意思?莫非丑出了新高度? 杨慕云安慰她:“没事儿,过两天就好了,你现在是病人啊,这样最好。” 早饭又是清粥小菜,檀悠悠刚想发作,花氏就紧张地道:“弟妹是不是怪我不会当家?大夫说了,你喝着药呢,最好吃得清淡些,以免与药性相冲。” “……”檀悠悠继续喝粥,喝着喝着,来客人了。 寿王妃婆媳牵着姣姣的手就这么走进来,甫一照面,全都惊呆了。 姣姣大声道:“融姐姐!你的眼睛呢?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寿王世子妃匆忙去捂女儿的嘴,抱歉地冲着檀悠悠干笑。 毁容就毁容,檀悠悠也懒得去照镜子了,破罐破摔。 寿王妃瞅她一眼,轻嗤:“多大点事,看你出息的。外头都在盛传你得失心疯了,我看就算没疯也不远了。” “???”檀悠悠的内心是茫然的,她什么时候得了失心疯?她自己怎么不知道?难怪对门邻居要给她介绍神婆,帮她收魂压惊。行,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她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 檀悠悠叹口气,无可辩驳也不打算辩驳。 寿王世子妃有些担心地悄悄打量她,试探着道:“我们带了大夫过来,是给我们府里看病的大夫,祖上是御医,医术很好的,让他帮你看看可好?” 檀悠悠乖巧地伸出手腕,她都失心疯了,难道还会害怕看医生吗? “这就对了。”寿王妃轻轻拍拍她的手,温言细语:“好孩子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尽甘来,你啊,好日子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就见檀悠悠肿得细缝似的眼睛里放出两道光来,贼亮贼亮的。 寿王妃忍不住笑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宫里已经下旨严查此案了,三司会审,郭阁老奉旨办理。陛下金口玉言,说向光只是人证,并非人犯,刚才呢,你叔祖父已经去京兆府提人了。” 檀悠悠细缝似的两只眼睛里立时滴出两大滴眼泪,顾不得自己还在“失心疯”中,冲动地扑过去把寿王妃给抱住了。 寿王妃吓了一跳,随即轻抚她的发顶微笑:“真是个好孩子,好样儿的!” 檀悠悠反而有些害羞,忙着坐直身子低头擦泪,姣姣凑过来探着头看她,刮着脸笑:“融姐姐哭啦,羞羞羞!” 第260章 不速之客王瑟 寿王妃等人并未久留,留下一堆补品就走了,说是等到接着裴融又来报信。 檀悠悠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往院子里丢谷子,几只大白鹅自顾自地啄食着青草和谷子,压根不看她一眼。两只猫蹲在树上警惕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有心想把它们赶走,又觉着这货太陌生,个头也不小,不敢轻举妄动。 潘氏拎着食盒走进来,先就被吓了一跳,随即就笑了:“我还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呢,满京城只得你家往正院里养大白鹅,这拉了屎多脏啊。不过这东西看家护院是真好,你是个懂行的。” 檀悠悠低着头不出声。 潘氏走过去看她:“怎么不出声?真的丢魂啦?我又给你做了香酥鸡呢,这会儿皮脆肉香正好吃。听闻你接连吃了好几顿清粥,要不要尝尝?” 檀悠悠猛然抬头,潘氏果然又被吓了一跳,指着她的眼睛震惊得掩饰不住表情:“你,你,你怎么成了这样子?” 檀悠悠无奈地靠在廊柱上,嘶哑地道:“为了他呗。” 潘氏心疼又钦佩,凑过去小声道:“你二哥刚才使人回来报信,说是今儿早上郭阁老见了他,跟他说了俩字,平安。你二哥仔细一琢磨就懂了,忙着使人回来给我报信,让我和你说,向光一定没事,让你把心放回去,耐心等待。” 这消息又比寿王妃的消息更进了一步。 檀悠悠是真的放松了,二话不说,打开食盒抓住香酥鸡就开撕,一口咬下去,一条鸡腿立时去了小半,唬得潘氏叫道:“你小口些,别噎着!” 檀悠悠一边咀嚼,一边眯缝着眼睛冲着潘氏笑,潘氏被她笑得心都化了,便只是摸摸她的脸,嗔道:“你啊!” 花氏却又快步走了进来,道:“悠悠啊,神婆来了,马上给你收魂压惊……” 檀悠悠生无可恋地把鸡腿放下,眯缝着眼睛站起身来,僵硬地往前走。 花氏不好意思地冲着潘氏一笑,轻言细语:“外头都说你得了失心疯,收魂压惊之后才好出门交际,不然咋办?” 檀悠悠低头不语任折腾,做女人难,做裴坑坑的女人更难! 神婆又唱又跳又烧香又做法事,最终庄严地当众宣布,裴少奶奶已经回魂并恢复正常,只需静养几日就与平常无异。 看热闹的女邻居们说完祝福的话,拿着花氏赠送的小谢礼心满意足地离开。檀悠悠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不用猜也知道,等到午后,整个白云巷就都知道裴向光的老婆好了。再等到傍晚,整个京城就都知道她恢复了正常。 然而等到午后,她没等到寿王府送来的好消息,却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腹便便的王瑟被一群仆妇侍女簇拥着走进来,温婉可亲中恰到好处地带了几分同情关心:“悠悠你还好么?我前几天有些不大舒服,一直卧床养着,也没听说你们的事,直到昨天才晓得这件事……” 檀悠悠还没来得及表态,罗衣就在一旁轻言细语地道:“我们皇子妃为大学士守着孝,又有了身孕,寻常不出门,也不过问外头的事。小皇孙有些调皮,皇子妃吃不下东西,孝期又不能吃荤腥,时常都要卧床养胎…… 昨天才听殿下说起这件事,皇子妃立刻请求殿下帮忙。殿下说早就把这事儿禀告给陛下了,也据理力争的,陛下一定会秉公处理,他也一直都有看顾裴公子,定不会让裴公子吃亏。皇子妃这才踏实了些,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您,这便又求了殿下,让她来看您。” 檀悠悠眯缝着眼睛,冷笑再冷笑,这对夫妇真是臭不要脸,难怪凑成了一对,果然绝配。 王瑟见檀悠悠不出声,便担心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柔声道:“这是被惊吓着了,还没缓过来?我求殿下给你请个御医?” 王瑟的手又冷又湿,檀悠悠觉着仿佛是那条被她打死的毒蛇,在她额头上爬过去一样的,于是嫌弃地打了个冷战。 王瑟注意到了,不但不收手,反而更加亲近地检查她的眼睛:“这眼睛也该看一看,怎么就成了这样。” 杨慕云看不过眼,说道:“不敢有劳皇子妃,寿王府送来的大夫和才刚走的神婆都说了,静养几日就好了。今天来探望的人太多,这迎来送往的,也不好静养。” 王瑟脸色微变,强撑着道:“表妹这是怪我打扰了悠悠吗?” 花氏赶紧打圆场:“当然不是了,皇子妃来探病,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和荣耀。小姑是直性子,她是把您当成至亲,向您诉苦呢。” 杨慕云口是心非地道:“就是这样的。皇子妃千万别和我计较。” 王瑟微微一笑,握了杨慕云的手温柔地道:“怎么会呢?我没有姐妹,打小和你最亲近。你小时候总喜欢跟在我身后跑进跑出,吃了什么得了什么,高兴不高兴都要告诉我,夜里也总缠着想和我一起住,觉着我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谁也比不上我。我一直都记着的。” 杨慕云心虚地看一眼檀悠悠,哼哧着道:“我那时候不懂事。” 王瑟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很快恢复正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表妹是说和我亲近错了啊?” 杨慕云道:“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我其实性子很不讨喜,娇蛮霸道不懂事,只顾自己喜欢不管别人的想法,给皇子妃添了许多麻烦。还好您不计较。” “我怎么会计较呢,你是我的妹妹啊……”王瑟的声音越来越小,神色也越来越落寞,呆呆地坐着不动了。 “皇子妃,时辰差不多啦。”一个嬷嬷貌似恭敬,实则强硬地提醒道:“该回去了。” 王瑟就站起身来,略带苦涩地冲着檀悠悠等人一笑,道:“悠悠你安心养着,有什么需要只管使人来与我说。但凡我和殿下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檀悠悠指指自己的喉咙,表示自己还出不了声,再恭敬地把王瑟送到门口,看她登车离去。 第261章 天仙都没我美 王瑟歪靠在迎枕上,一张芙蓉粉面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罗衣跪坐在地上小心地给她揉着腿,低声抱怨:“表小姐真是的,胳膊肘往外拐。早年和您那么好,现下眼里心里却只有融少奶奶。” 王瑟沉默不语。 罗衣又大着胆子道:“这位融少奶奶啊,瞧着像是天真直白,其实真是心机深沉呢。家里个个都在说她好,哪有那么好的人?还能好得过您?还有大朴也真是的,您叫它,它竟然不肯过来!白养它了!” “住口!”王瑟用力一挥,茶几上的小壶滚落到地上,摔缺了一只角。 罗衣连忙低头认错:“皇子妃恕罪,奴婢不敢多嘴了。” 车外传来嬷嬷的声音:“皇子妃请恕罪,您怀着身孕,要多为皇嗣考虑,息怒戒躁。” “知道了。”王瑟仰起头,无声地大口喘气。 马车很快抵达皇子府。 二皇子在门前接着王瑟,笑眯眯地亲自扶她下了车,温言道:“瑟瑟辛苦了,如何?” “妾身不辛苦。”王瑟温柔得体地微笑,先给二皇子行了礼,才道:“妾身已和檀氏表达了殿下的关心,也告诉她,您一直关照看顾向光的事了。” 二皇子点点头,问道:“檀氏当真得了失心疯?” 王瑟道:“没看出来疯癫,人的样子瞧着倒是不怎么好,两只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脸也有些浮肿,说不出话来,我说了许久的话,也没答一句。听说是请了好几个大夫看,寿王府也派了大夫过去,还请了神婆收魂压惊。” 二皇子沉吟片刻,道:“向光成亲之后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啊,这人脉,真的是广得很。寿王府帮着他倒也罢了,郭阁老竟然也帮他。” 王瑟低头不语,只将手轻轻托着腹部。 二皇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说道:“听说寿王已经赶去京兆府提人了,我打算稍后去看看向光,你要不要一起?” 王瑟微笑摇头:“妾身就不去了,安胎要紧。哎呀,他踢我呢!殿下您摸,这里,这里,凸起来的地方,嬷嬷说这是手……” 二皇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地将手覆上去,然后高兴地道:“真的呢。” 王瑟半垂眼帘,掩去眸色。 仿佛已经大局已定,又仿佛还很遥远。 檀悠悠顶着一双金鱼眼,慢吞吞地在自家宅子里到处晃悠,心里想的都是,裴融怎么还不回来?寿王府怎么还没来送信?不会临时发生什么变故?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存放自制瞭望梯的地方,于是蠢蠢欲动,又想故伎重施,爬到高处瞭望巷口。 柳枝及时出现阻止了她,苦口婆心地道:“小姐啊,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您还是忍着些,小心谨慎再小心谨慎。让人说您装疯卖傻也不好,说您真疯了更不好,是?” 檀悠悠从眼缝里蔑视着柳枝,这臭丫头,从前怎么没发现她的口才竟然这样好呢? 柳枝丝毫不惧,拉着檀悠悠往回走:“再说了,您这模样怪吓人的,万一吓着隔壁小孩子怎么办?邻里们这么热心这么好,您也不想的?” “……”檀悠悠甩开柳枝的手,大步往前走,决定在裴融回来之前都不和这个毒嘴丫头说话,必须叫她知道教训! 柳枝抿嘴笑笑,冲着站在远处张望的花氏比了个手势。 花氏点点头,示意她再接再厉。 檀悠悠并不知道家里人已经结成同盟,共同对付她了,回到主院又百无聊赖地喂了一圈大白鹅,再撸了两回猫,终于没能敌过安神药的威力,倒在床上睡着了。 睡得正沉稳之际,突然觉着脸上有些发痒,她以为是猫,就伸手去推,迷迷糊糊地道:“大朴别闹。” 谁想还是痒,她又以为是小猫,就伸手去捞:“小朴啊,要睡觉就过来,别闹。” 不想这一捞竟然捞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檀悠悠下意识地以为屋里又是进贼了,吓得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眼前。 “啊!”她大叫一声,张开双臂准备朝裴融扑去,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的水泡眼,就又惨叫一声紧紧捂住眼睛,背转身去藏起来,不肯给裴融看到她的丑样子。 裴融无奈地摸摸她的背,沉声道:“别怕,我不嫌你丑。” “我不丑!”檀悠悠死鸭子嘴硬,“你看错了。” 裴融好笑得不行:“是是是,你不丑,你美如天仙。” “天仙都没我美。”檀悠悠说着,又嫌声音嘶哑难听,于是缩在被窝里不说话不露头,只管闷着。 “天这么热,你这么闷着不难受么?”裴融好说歹说,她只是不听,他只好起身道:“行,我先走了。” 刚动了一下,衣襟就被牵住了,檀悠悠一只手蒙着脸,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道:“夫君,你吃过饭没有?” 裴融瞬间被水一般的柔情给湮没了,他环抱着檀悠悠的肩,和她头抵着头,同样很小声地道:“吃过了,叔祖父接我出来,先带我收拾干净,又给我包扎了伤口,吃饱了才送我回来的。” “伤口?”檀悠悠顾不得自己的丑样暴露,“唰”地一下跳起来,努力睁大眼睛道:“你伤着了?哪里?我怎么不知道?快让我看看!” 裴融看着她的小眼睛,想笑又心疼,一本正经地道:“少了个脚趾头。” 檀悠悠立时“嘶”了一声,脸皱成一团,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裴融专注地看着她,她却又不哭了,气势汹汹地眯着小眼睛道:“你骗我!你这个没良心的!看着我担心害怕很好玩吗?少了哪个脚趾头?拿给我看!要是没少,我现场给你弄一个下来!” 裴融轻轻环住她,一直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低声说道:“怎么弄?像野人婆那样一口咬下来,当成炒豆嚼嚼吃掉吗?” 檀悠悠瘪瘪嘴,无声地哭了。 这是她之前无聊,和安宝、姣姣讲的野人婆偷吃不听话小孩子的故事,裴融当时不屑一顾,说她胡说八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没想到他全记住了。 第262章 谁也不及你 夏日悠长,窗外光影轻摇。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把裴融扶到窗边,让他坐下,再很轻很轻地帮他解开衣带,说道:“我要脱了啊,要是疼你就说。” 裴融含着笑意,低声道:“嗯……” 檀悠悠就屏住呼吸,替他将上衣缓缓脱下。 裴融向来讲究穿着整齐,哪怕是三伏天,也是穿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脱去外衣,又有里衣。 挺直宽阔的背上缠着密密麻麻的白布条,檀悠悠顿住手,不想动了,只呆呆看着裴融。 微风自窗外而入,拂动碎发,裴融端坐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宁静地看着窗外那枝才探头的粉色月季,耐心地等待檀悠悠。 她不动,他也不动。 她不说话,他就静静地等着。 半晌,一只温软的手小心翼翼地触了他的背一下,又受惊似地飞快拿开。 又过了片刻,檀悠悠轻轻靠在他肩上,脸贴着他的肌肤轻声道:“我这样,你疼吗?” 裴融反手握住她的手:“不疼,一点都不疼,真的,你上次拿去的金疮药很好。” 檀悠悠不相信,却又十分自责:“我上次明说是去看你,却连你受了伤都不知道。只以为你是饿了……” “是我不告诉你的,不是你的错。”裴融侧过头,轻轻吻了她的手一下,“你看,你多周到,竟然想到给我带金疮药,再没有比你更周到体贴的了。” “真的吗?你见过的所有女人中,我都是最周到体贴的?”檀悠悠恬不知耻地追问。 “是。谁也不及你。”裴融轻轻后仰,靠在她怀中。 檀悠悠生怕弄疼他,丝毫不敢动弹,只将两只手捧着他的脸,一寸一寸地摸下去。 裴融先还睁着眼睛,后来就半闭了眼睛,再后来就这么坐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等到檀悠悠发现这个事实,肠子都悔青了。 之前人家就在床上,她非得把人拉到窗边检查伤口,衣服脱了,又没勇气解开了看,然后就让人这么睡着了。 是老老实实站在这里当人形椅背?还是狠心把伤员叫醒?檀悠悠果断选择了后者:“夫君,夫君,床上睡。” 裴融并不像她那样赖皮难收拾,才叫就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里衣,非得穿上才舒服,不忘安慰她:“伤得不重,别看缠得密密麻麻的,其实就是七零八碎几个小伤口。我先睡一觉,有事或是晚饭叫我。” “嗯。”檀悠悠飞奔向前,抢着把床铺好,半蹲着请裴融:“夫君请上床歇息。” 裴融宠溺一笑,抬手摸摸她的金鱼眼,趴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檀悠悠见他这样扭着头趴着睡,先就替他难受得慌。天气热,她怕他缠着绷带还穿着衣裳热,就拿了蒲扇在一旁轻轻地搧,等到裴融睡熟了,这才坐到桌边提笔画张图纸,拎着去寻廖祥。 廖祥见着那图纸就笑了:“少奶奶这是要做什么?” 檀悠悠一本正经地道:“夫君背上有伤,须得趴着睡觉,扭着脖子太难受,寻张榻改一改,这里挖个洞,再叫针线上做这样两个圆洞型的枕头,他才好睡觉。”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改良版的美容床。 杨慕飞从外头进来,刚好看到这东西,不由得笑了:“这东西好啊,许多挨板子的人都会需要。要不咱们顺手多做几张拿了卖,给向光挣个医药费?” 檀悠悠大方得很,随手就将图纸丢给杨慕飞:“行啊,这事儿就拜托大表哥了,多做多得,扣除夫君的医药费,余下的都是您的辛苦费。” 杨慕飞喜滋滋的:“弟妹给这东西想个名儿?” “我懒得动脑子,大表哥自己来,也别说是我给你的,就是你自己想的。”檀悠悠打个呵欠,决定再去睡个回笼觉——就躺在裴融身边看着他睡。 杨慕飞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复杂地和廖祥说道:“这世上怎会有这么淡泊名利的女子呢?” 廖祥憨憨傻笑。 杨慕飞又补充:“她的心思全在怎么吃好玩好睡好上去了。” 廖祥继续憨憨傻笑。 “你可以让针线上先做着枕头,我争取天黑之前赶个粗工出来,让向光今夜就用上,舒舒服服养伤,早些痊愈。”杨慕飞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揣着图纸笑嘻嘻地走了。 裴融睡得很熟,虽然檀悠悠严重怀疑他会落枕,却不影响她欣赏他的美颜。 看了一回,她由不得地叹息,瘦了,瘦了,她养肥的猪被京兆府饿瘦了,不过还是好看,她噘着小红嘴,凑过去偷亲了裴融一口,再心满意足地蜷在他身边睡着了。 等到一觉醒来,天都黑尽了,四周静悄悄的,空旷又寂静,仿佛天和地、人世间,都离她和裴融很远很远。 檀悠悠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摸索着起身点亮了灯,柳枝立时在外面轻声道:“小姐,要让厨房准备摆饭吗?” “好。”檀悠悠正要叫醒裴融,却见他脸色潮红,伸手一摸,烫得吓人,于是所有柔情蜜意、诗人情怀全都一扫而空,忙着叫柳枝去请大夫,又打了温水给裴融擦身降温。 因是深夜,要请大夫很麻烦,人到之后差不多已经二更天。诊断结果和檀悠悠料想的差不多,牢房太脏,没能吃好睡好,还受着伤,所以病了。 大夫利索地把裴融伤口打开了看,却是些细小的齿状伤口,有些地方已经感染,红肿不堪。 “这伤口早上才处理过,处理得很好,用的药也很好。少奶奶可去把这药再寻些来,明日换上。”大夫照旧把裴融的伤口包扎好,开了药方:“裴公子身体底子好,人又年轻,很快就会好的,不用太担心。” 檀悠悠一一安排妥当,见裴融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少不得追问:“他为什么一直没醒?要不,您再给他瞧瞧?” 总怀疑大夫没看到位是怎么回事?她可以改名叫做檀大妈了。 大夫笑道:“或是之前一直没能睡好。不用担心,休息好了比吃药还管用。” 睡觉是自我修复嘛,檀悠悠懂了,又问:“大夫啊,以您的经验,外子这伤口是什么弄的?” 第263章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大夫为难:“少奶奶,这伤口在下还是第一次见着,说是钉板,这又是齿状,要不,等到裴公子醒来,您再问他?” 只能如此了。檀悠悠垂头丧气去熬药,柳枝劝她:“您也需要休息,这种小事交给奴婢做就行。” 檀悠悠很倔强:“不,我要亲力亲为,不这样,夫君如何能感受到我的关怀和诚意,以及心疼呢?” “……”柳枝无言以对,由着檀悠悠自由发挥。 檀悠悠盯着沸腾的药罐发了会儿呆,突然扔了蒲扇紧紧抱住柳枝:“我好怕啊!” 俗话说得好,无知者无畏,知道得太多就容易想太多。 比如此刻,她就会忍不住乱想,裴融会不会感染破伤风啊,或者染上伤寒啊,再不然坏疽……反正啥可怕,她就联想到啥。 柳枝没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但是既然自家小姐害怕,那就得安慰,于是抱着檀悠悠轻柔地哄着:“不怕,不怕,会好起来的。” 檀悠悠瘪瘪嘴,想哭,又没能哭出来,毕竟这些天眼泪都哭干了,再哭就要瞎了。 “小姐啊,你变了。”莲枝在一旁看她俩抱得紧紧的,颇嫉妒,忍不住说两句酸话。 “哪里变了?我还是我。”檀悠悠不承认,她最多就是眼睛变小了而已,过两天恢复正常,就会比从前还要漂亮! “你比从前更担心姑爷了。”莲枝年纪小小,看问题却很准。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其实,是这么回事。从前我没经历过,轻易就得到了,所以不怎么珍惜。这次差点失去才发现很宝贵,所以说,太容易得到的往往不珍惜。” 俩丫头似懂非懂,檀悠悠好不容易深刻一回,却没有观众,真是觉着没劲透了。忽听杨慕飞在屋里笑道:“弟妹,向光醒了。” 檀悠悠赶紧丢了蒲扇跑进去,但见裴融已经由杨慕飞扶着坐了起来,二人目光一碰,就再也舍不得分开。 杨慕飞“啧”了一声,问道:“还需要我帮忙么?” “没有,你快走。”檀悠悠和裴融异口同声。 “满屋酸臭味。”杨慕飞讨了个没趣,低声嘀咕着走了。 檀悠悠想要一本正经地问裴融有没有好一些,说出来的却是:“夫君啊……你可吓坏我了啊……” “呃……”她捂住嘴。 裴融严肃地看了她片刻,微微笑了,朝她伸出大手:“扶我去看你新做的卧榻。” 檀悠悠刚把他扶起来,他就整个儿压在她肩上,长长的手垂下去,好巧不巧刚好落在她的心房上。 檀悠悠只觉着那个地方热得发烫,忍不住微微红了脸:“不老实。” 裴融一本正经地摸了一把:“你不是说被我吓坏了吗?我试试你的心跳得厉害不。” “……”檀悠悠沉默无语,感觉好像,是被调戏了?想当初,她和裴融说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他就要呵斥她不正经,现在竟然要主动试她的心跳得厉害不? “这个卧榻……太丑了!”裴融盯着新鲜出炉的美容床看了会儿,嫌弃无比:“好端端的中间挖个洞,奇奇怪怪的。” 檀悠悠怒了,皮笑肉不笑地道:“夫君不必勉强,这东西呢,我其实是给自己做的,毕竟我喜欢推拿啊,往身上涂点香膏保养啊,这样趴着蛮舒服的,也不用担心自己落枕,变成歪脖子。” “能防止落枕么?那我将就了。”裴融利索地趴下去,然后说道:“也就一般,奇巧淫技。” “……”檀悠悠若非看他是个伤员病号,非得把他从榻上踹下来不可。想了又想,说道:“之前我挺担心夫君的,特别怕你那啥。现在一点都不担心了。” 裴融很好奇:“为什么?” “祸害遗千年呗。”檀悠悠甩袖就走,真是的冤家啊,顺眼不过半日,又开始彼此嫌弃了。 “悠悠。”裴融拉住她的袖子,很小声地道:“我逗你玩儿的,就怕你担心。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很喜欢。” 檀悠悠冷血无情,站着不动:“这话说得太一般了,不能打动我。” “在京兆府大牢,你和我说,你没后悔嫁给我,你挺喜欢我的,能不能再对我说一遍?”裴融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檀悠悠傲娇:“你求我啊。” “我求你。”裴融的语气很认真。 檀悠悠这才俯身下去,贴在他耳边小声道:“裴向光,我没后悔嫁给你,我挺喜欢你的,希望你做个祸害,祸害我千年。” 说完之后,檀悠悠莫名觉得向来极厚的脸皮有些热,那会儿在大牢里,阴沉沉悲惨惨的,这话很容易就出了口,这会儿说着,总觉得有点别扭啊。 裴融从美容床的坑洞里抬起头来,扭脸看着她很认真的道:“我也没有后悔娶你,我……非常非常喜欢你,即使你是个眯缝眼。” 檀悠悠抬脚就踹,却被裴融抱住了脚,很认真地问:“你几天没洗脚了?” “……你失去我了。”檀悠悠拔出自己的脚,气呼呼地端药去,男人就是宠不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裴融乐呵呵地笑起来,重回人间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早上,夫妻隔着一条道互相打招呼:“醒了?” “醒了。” “好些没有?” “好多了。” “过来陪我?” “夫君过来!” “我又伤又病。” “我半夜看过了,你早退烧了。” “夫为妻纲!” “天亮了,夫君快醒醒!” “今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想喝鸡汤。那天的鸡汤几乎都洒了。” “鸡汤会有的,鸭汤也会有的。在这之前,先说说你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裴融不怎么在意地道:“听说是一种新做的刑具,专用来对付讲假话的人犯。” 问一句,往背部凿一下,一共三十六下,每一下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但这些,就不必说给檀悠悠听了,女人始终是女人,哪里比得上男人坚强呢? 檀悠悠没再继续追问,而是顺从裴融的意思,过去帮他挪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侧躺着,她再和他面对面躺下。 第264章 夫君,帮忙端菜啊 裴融身体底子好,加之受伤后没有耽搁太久,寿王府给他用的也是最好的伤药,檀悠悠又极尽所能给他调养,伤口恢复得很好。 养到第三天的时候,伤口已经全部消肿结痂,可以仰卧,只是人还是比之前消瘦,无人的时候,他经常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草树木发呆。 檀悠悠很担心他是否得了创伤后应急障碍症,因此总是在他发呆的时候赶着大白鹅,抱着两只猫,牵着两条小狗跑到窗外和他打招呼。 大白鹅随地拉屎,小狗经常和猫打架,打完之后又和大白鹅打,院子里吵得很,裴融先是不管,后来就嫌烦,逼着檀悠悠亲自打扫大白鹅拉的屎。 檀悠悠往往耍赖逃跑,他去追她,十次总有那么一两次抓住,于是就拿了戒尺监督她铲屎,逼着她教小狗上厕所。 檀悠悠哪里又是能做这种耐心事的人呢?坚决把锅甩给下头的小厮,以至于裴融只要看到她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出现,立刻就要拿着大笤帚冲出去把他们扫地出门。 檀悠悠故意逗着他打闹嬉笑,半个月后,裴融终于不发呆了,还和从前一样一本正经、神色肃穆,摩拳擦掌:“安宝和姣姣为何还不来上课?难道要当先生的亲自去请吗?” 裴校长复活了!檀悠悠兴高采烈地通知孟嬷嬷和寿王府,赶紧把那两小只送过来上课。 孟嬷嬷有些羞愧,送安宝来上课时,拉了檀悠悠的手在一旁说悄悄话:“才知道消息就去寻了长公主,长公主说是会设法通过太后娘娘帮着说情,可是一直没消息,又去了两次都没有遇着公主。” 给人帮忙不是简单事,除了实力还要讲机缘,檀悠悠很想得开,反倒安慰孟嬷嬷:“长公主也要求太后娘娘,或许机会不对,也或许求过了,只是咱们不知道。您啊,别放在心上,说不定哪天又帮上忙了呢?” 孟嬷嬷见她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裴融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教导安宝,这才把心放了回去,只更加敬重他二人,只要有机会就在旁人面前说他们的好话。 国丈府的案子审得如火如荼,各方势力都在搞事,然而有皇帝亲自过问,郭阁老坐镇,并不能翻起大的浪花。 裴融这个关键人证,也因为皇帝一句话,得以在家正常休养,只在需要时露面说说具体经过,证实钟希罂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从不主动过问详细,她知道裴融非常在意钟希罂那样对待他,被权贵子弟亵玩,对于有志气的男儿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但裴融每次回来,都会和她说起今天见了谁,说了些什么,语气正常,面容平静。 檀悠悠总是安静地聆听,听完之后再给他弄一顿好吃的,说说笑笑,尽量让裴融保持愉快。 花氏和杨慕云在裴融回来后的第二天就搬回去了,杨慕飞倒是经常过来,他的担心和檀悠悠是一样的,都怕裴融因为这桩案子毁了声誉。 这种担心一直持续到一个月之后,由于涉及到的人和事越来越多,滚雪球似的扯出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朝廷上下都希望赶紧结案算了,于是也就真的结案了。 皇后称病,退居别宫,钟希罂及帮凶斩立决,国丈府买凶杀人、目无纲纪、胁迫逼索宗室被明确,夺爵,罚没家产,家中男丁有判刑的,也有着即刻返回原籍的。 所谓即刻返回原籍,那就是自旨意下达之时起,便要立刻离京,丝毫不能停顿,别想着还没收拾衣物钱财啥的,停下来一收拾,就得出大问题。 皇帝尚且还算仁慈,下旨时选了个好天气,没叫钟家人顶风冒雨的走。 然而,凄惨还是真凄惨,至此,曾经喧嚣一时的国丈府在京中彻底失去影踪。 樊贵妃盼了十多年,终于如愿统摄六宫,却也止步于贵妃之位。因为钟皇后说了,她感念皇恩,一定要好好活着为皇帝、太后祈福。与此同时,皇帝又新宠两名更年轻貌美的宫妃,分薄了樊贵妃之宠。 裴融的名誉并没有被破坏,官方的定义是,他偶然知道真相后,不顾自身安危坚持为那二十多条冤魂伸冤。 之后檀悠悠才知道,这主要是因为郭阁老和寿王的关系,这俩老人家明里暗里都在护着他,说是维护皇后尊严,宗室尊严,最终得宜的却是裴融。 据说,福王府也在中间使了不少力气,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莫过于一名得势的宗室子弟闲谈时以轻慢的语气提起裴融,被福王世子打断鼻梁并掉了两颗牙齿。 这事儿闹到宗人府,福王世子不但被罚钱还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尘埃落定那一日,裴融带着檀悠悠先设香案,遥拜皇室先祖,再拜家中供奉的长辈牌位。 陈二郎约了一群同乡和仕子,在白云巷口燃放了一千二百响鞭炮,又在巷子里摆了十多桌酒席,说是要给裴融去晦气。 檀悠悠本不想让陈二郎夫妇花这个钱,裴融却叫她安心受了:“当初陈二哥高中,我们替他打发了报喜的公差和恭贺的人,也没要他还钱。他这样的人,怎肯白占咱们便宜?就当是礼尚往来好了,他们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再好的朋友也要讲究平衡之道,有来有往才开心,檀悠想明白之后,就高兴地接受了陈二郎夫妇的好意。 没想到的是,这桩案子影响太大,前街后巷的人都来恭贺,还有许多文人也赶了来,原定的十多桌酒席就不够了。廖祥赶紧在附近酒楼又定了十桌,从巷里一直摆到巷口。 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向来严肃清冷的裴融也不禁湿了眼眶。 檀悠悠吼哑了嗓子,就怕怠慢任何一个带着好意而来的客人、友人。多难得啊,从不被待见的安乐侯之子,成为广受赞誉的向光公子,这中间也有她一份功劳呢。 想到这里,她就看到自家男人一本正经地站着发呆,于是一声狮吼:“夫君,帮忙端菜啊!人手不够了!” 第265章 互吹互擂是夫妻 裴融把一盘鱼放在角落里的桌子上,生硬地招呼客人:“各位请慢用,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添!” 檀悠悠端着一壶酒过来,笑眯眯的:“夫君敬酒啊!” 裴融哪里做过今天这种事?心情激荡加之忙得昏头昏脑,檀悠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假思索地端起酒杯,行礼敬客:“我敬诸位,感谢诸位……” 忽听身边一位男客笑道:“向光,恭贺你啦……” 这声音特别熟悉,裴融定睛一看,竟然是袁知恩,当下就笑了:“袁家舅舅也来了!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往屋里坐?” 袁知恩朝他摆摆手,眼睛看向他的衣襟:“我看你们忙得很,不想添麻烦,左不过是吃饭,在哪儿吃不一样?怎么,你这是亲自动手了?” 裴融顺着袁知恩的目光一看,自己原本洁净的袍子前方不知何时染了一大块油渍,两条浓眉立时皱了起来,忙着就要去换衣服。 “换什么衣服啊。马上还会再脏的。”檀悠悠给袁知恩斟了酒,笑道:“是?舅舅。” “这倒是真的。向光始终还是书生意气,不食人间烟火。”袁知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想起来:“是了,我今日带了友人过来,也给你们介绍介绍?这位是我的恩人明老。” 靠墙坐着的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青衫纱帽,神态威严,微胖,双目炯炯有神。见檀悠悠和裴融行礼,不过淡淡颔首而已,显得颇为倨傲。 檀悠悠并不在意,热情地招呼他们吃好喝好,告了罪就准备去招呼其他人。裴融则是被袁知恩拉了坐下:“陪我家恩人喝一盅,叫他们忙去,这么多下人,哪有让主人亲自端菜送酒的。” 那叫明老的人也道:“正是,这小娘子是你媳妇?安乐侯府好歹也是宗室、侯爵,堂堂主母抛头露脸,大呼小叫的招呼客人,成何体统?你也不管管?” 檀悠悠一听这话就来气,刚还说裴融不食人间烟火,这位才是不食人间烟火呢!她和裴融能够顺利脱困,靠的是什么?靠的正是这些人的呼声和议论。 人家欢欢喜喜来恭贺他们,她却要和裴融摆侯门宗室的架子?别逗了!那叫自绝于人民! 但这是在外头,对方又是袁知恩的朋友加恩人,说不定还是个隐藏的王者,檀悠悠决定静观裴融应对。 裴融不慌不忙地给这明老斟了酒,温和地道:“您老说得是。平时内子并不这样,她虽性子跳脱,却是很懂规矩的,日常不得允许绝不出门。今日乃是因为我家卷入一桩官司,多得友人和邻里襄助,我们夫妻十分感激,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思来想去,唯有亲手执壶斟酒,端菜送饭才能聊表寸心。” 答得漂亮!檀悠悠给了自家男人一个赞许的眼神,微笑着行了个礼,轻言细语:“正是呢,当时小妇人吓得六神无主,多亏邻里友人相帮,才能守得云开日出。否则,只怕还没等到天子主持正义,小妇人就先哭死了。” 明老瞥她一眼,淡淡地道:“天子主持正义,是来得迟了些啊,这么冤枉的案子,居然拖了那么久才过问!” “明老!话不能这么说的!”檀悠悠吓得小鹿眼瞪成牛眼睛,裴坑坑已经够坑了,这位更坑啊! 明老严肃地道:“为何不能说?” 檀悠悠认真地道:“天子管着天下呢,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吃饱穿暖,这些大事要操多少心啊。这么多事,就算排队,也得慢慢来嘛。况且皇爷秉公执法,没有包庇国戚,是真正的好皇爷!”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再竖个大拇指:“旁的不说,咱们这些人能够安心坐在这里吃吃喝喝,说笑玩闹,也是沾了皇爷勤政的光呢。” 袁知恩“嘿嘿”的笑了:“说得好!” 明老一瞪眼睛,袁知恩就低了头。 檀悠悠看得清楚明白,隐隐觉着自己大概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明老又道:“话说回来,我有一事不明,本朝宗室封爵就没有封为侯的,安乐侯府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就很考人了。 檀悠悠很紧张,怯生生地瞅着裴融,试图向他传递重要提示,千万好好回答啊,老兄! 裴融平静一笑:“实不相瞒,在融看来,能够封侯已经很好。毕竟不是谁都能生下来就拿俸禄的,这都是沾了血脉的光。若非陛下殚精竭虑操持国政、养着宗室,让我等衣食无忧,我不可能想学琴棋书画就学琴棋书画,想娶如花美眷就能娶到如花美眷。呼奴使婢,高床软枕,出入车马,锦衣玉食,还想要什么呢?” 明老沉默地打量着裴融,一双眼睛利如鹰隼,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然而裴融是真的很平和,说到最后,甚至下意识地看向檀悠悠,与她相视一笑。 檀悠悠赶紧配合地露出傻瓜般的崇拜之笑,啊,这个答案真好,她也不喜欢不知足的人呢!咸鱼只想每天都能轻松安逸,简单快乐。 明老突然点了她的名:“檀氏,你觉得你夫君怎么样?旁的女人都希望自家夫君封侯拜相,你呢?” 檀悠悠红着脸,害羞的小声道:“明老,小妇人自然是觉着自家夫君最好啦。夫君长得好看,品行高洁,温和有礼,知足常乐,还懂得很多大道理!” 明老点点头:“客人多,你们自去忙。” 裴融和檀悠悠告了退,继续忙个不停,刚才的事很有些蹊跷,但比起这件事来,如何把这群客人招呼好并打发走才是眼前最重要的大事。 好不容易松活些,檀悠悠回头去看,袁知恩和那个明老早就不知影踪了。 客人散去,喝得醉醺醺的陈二郎尚且拉着裴融的手不肯放他回家:“我们再喝一杯,难得高兴。” 裴融嫌弃地看看自己身上的各种酒渍油渍,毫不客气地把陈二郎推进陈家大门,大踏步赶回去换洗。 第266章 千百种过法 檀悠悠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里,只听得净房里一阵水响,小心脏立时小鹿似的一阵乱跳。 这都一个多月了,裴某人的内伤、外伤应该都养好了?官司了结,邻里之间如此融洽,如此美好的夜晚,不能浪费啊! 于是赶紧地跑到隔壁厢房,指挥柳枝、莲枝一通忙碌,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这才长发飘飘、仙气十足地回房去。 裴融已经收拾妥当,换好里衣坐在床边等她了,见她进来就道:“去哪里了?为何才回来?” 檀悠悠脱去外袍,在他面前转个圈,眨巴眨巴小鹿眼:“夫君你猜……” 老夫老妻,裴融自然能懂,当即笑出声来:“像个妖精似的。” 檀悠悠不服气地扯扯新做的粉红色半透明小纱裙:“你见过这样美的妖精吗?” “没见过。”裴融注视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幽暗。 檀悠悠再抓住他的衣襟使劲一扯:“你见过这样全心全意待你好的妖精吗?” “唰”的一声轻响,又毁了一件衣服。 裴融皱着眉头,垂眸看看自己的胸,再看看檀悠悠还放在他胸前的白胖爪子,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不高兴地道:“你又喝酒了?” 檀悠悠坚决不承认:“我没有,别瞎说。” 裴融瞅着她,眼神分外严厉:“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今天人多事杂,你不能喝酒?” “我真没有,不信你闻,哈……”檀悠悠把小红嘴凑过去,对着裴融哈气。 裴融毫不犹豫地把她放倒了,他今天非让这小女人看看,究竟谁的力气大!让她动不动就撕他的衣裳!动不动就把他掀翻!今天他要把她翻一百遍!翻到她求饶为止! 许久之后,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早知道会这样,她就不在这个特别的日子炫耀武力了。 事实证明,男人的自尊心真的不能小看……要不然就是这段日子给裴某人补狠了,看他得瑟的。从明天起,停了他的补品! 裴融心满意足地吹灭灯,再把檀悠悠用力拽入怀中搂着。 “轻点啊,轻点,还请夫君怜惜我这朵娇花……”檀悠悠觉着裴某人今晚格外粗鲁,难道真以为她是铁打的吗?现在再装娇弱来得及不? 裴融自然是没理她,檀悠悠打个呵欠,准备睡觉,困意正浓之际,身边的男人突然戳戳她的腰:“你觉着今天那位明老是谁?” “不是普通人。”檀悠悠说完废话之后,突然想起来:“夫君,你早前参加赏荷会夺魁,御前失仪,难道没有见过那位吗?” 裴融沉默片刻才很不情愿地道:“还没来得及走进大殿,就被打出去了……” “……夫君是被人暗算了?”檀悠悠拍拍他,好惨的娃,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说我心怀怨怼,不敬天子。”裴融幽幽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即便今天这位明老就是微服的天子,他也并不指望能够得到更多,能和檀悠悠安度余生也很好了。 檀悠悠很赞同:“所以,以后咱们还是踏踏实实过好小日子。人生苦短,何必那么较真呢?早起晚起没太大区别的,对?” “不对。就算只过普通小日子,也有千百种过法,我要让你过最好的那一种!”裴融瞬间又激昂起来。 “呃……”檀悠悠一头栽倒在床上,她死了,坑坑怎么就这样追求上进呢!这样真的太不好了! 裴融还在碎碎念:“此生我再不要你身陷险境、四处求人,踏入牢狱那种污秽之地受惊吓,更不要你踌躇街头泪洒衣襟,哭到没有眼睛哑了嗓子……” 檀悠悠再也忍不住,抓住被子低声咆哮:“我有眼睛!我有眼睛!一百遍,我有眼睛!” 她当时不就是眼睛肿成细缝有点久吗?还能看路视物,怎么就不是眼睛了?大眼睛小眼睛,不都是眼睛?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嫉妒她眼睛大而美! 裴融忍着笑意再次搂紧她,轻吻她的额头和眼睛:“知道了,你有眼睛,你有一百双眼睛。” “我又不是蜈蚣精。”檀悠悠戳戳男人厚实有力的胸肌,心满意足地睡了,做了一夜的美梦。 梦里她过上了咸鱼的生活,裴校长对她有求必应,动不动就跪舔……啊,多么美好的生活!多么可爱的男人! 檀悠悠还没感叹完,就被裴融魔音穿耳:“起床,起床,起床,到点了,到点了……” 檀悠悠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仇恨地瞪着裴融:“你能不能让我一直爱你?” “……”裴融没跟上她的思路,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总之就是每日一发起床气就是了,于是大度地亲亲檀悠悠的脸,低声道:“娘子很美。” 檀悠悠震惊了!心情立马美妙起来,正想娇滴滴地夸一句“夫君真俊”,裴融的大手就捏上了她腰间的嘟嘟肉:“可惜就是腰有点粗肚子有些肥,至少三斤肥肉,割下来很大一块。” “我恨你!”檀悠悠伤心的哭了,果然对她百依百顺、动不动就跪舔的裴校长,她只配在梦里拥有。 两刻钟后,被迫跟着裴融打拳舞剑的檀悠悠一边有气无力地划水,一边偷偷地给裴某人丢白眼。 裴融视而不见,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有一天他会让檀悠悠习惯这种生活。 晨炼之后吃早饭,然后就是各自给自家学生上课,再然后就是吃午饭,饭后檀悠悠管理家务,裴融外出巡视铺子。 裴融刚走,檀悠悠就把账簿一丢,这才成亲多久呢,就过上了这种无聊无趣的生活,想到每天都要在相同的时间、地点做相同的事,她就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柳枝提议:“要不,咱们去隔壁走走?” 檀悠悠不想去,潘氏近来身子沉重,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她去就是打扰人家休息,还不如自己也睡一个呢。 可惜躺下之后怎么也睡不着,她慢慢明白了,她的生活习惯已经被裴某人改变了! 这可真是!檀悠悠不能原谅自己,正自懊悔,周家的进来笑道:“少奶奶,有客人来了。” 第267章 不然就是小气 “五表妹,早就想来看你和妹夫,奈何近来家中事情实在是多,今儿他生病,明儿他进学,婆母欠安,你二表嫂怀着身子,家里的事全压在我一人身上,我是忙得脚不沾地……” 周大表嫂拉着檀悠悠的手,轻言细语地说着:“好不容易有了空要来,家里又出了点事,你大表哥不得不去处置,这又耽搁了不少时候。我有心独自过来,又怕失礼。这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周大表哥笑着附和:“正是,你大表嫂一直和我念叨,骂我为何这么多事,担心你们以为我们是在刻意回避。我也不想的,但是,人在世间太多不得已……表妹和妹夫没有怪罪我们?” “当然不会啦。要也只怪坏人,干嘛要怪自家亲人?又不是你们害的我们……”檀悠悠笑眯眯的,她本就没指望周家人能伸手帮忙,上门求助不过尽礼而已。要不是周家夫妇突然登门,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门亲戚。 “给表妹夫备了些补品,还望不要嫌弃。”周大表嫂递过一张礼单,是四样补品:人参、茯苓、燕窝、灵芝。 寻常走亲戚看病人,这几样很拿得出手了。 “人到人情到,表嫂太客气。”檀悠悠只当周家是心中有愧,特意送礼弥补一二,便想着稍后也备一份礼去看看“养病”的周家大舅母,还礼的同时也圆了彼此脸面,不赊不欠不亲不怨,你好我好大家好。 周大表哥不停往外张望:“表妹夫呢?还在养伤么?” 檀悠悠“哎呀”一声:“看我糊涂的,见着你们光顾着高兴了,他是去铺子里对账,很快就回来。” 周大表哥很惊奇:“你们还有铺子在京里?怎么没听说过?” 周大表嫂也好奇地等着檀悠悠回答。 裴融和檀悠悠都不爱炫耀,是以很多人都不晓得他们在京城有铺子。周家一心以为他俩圈禁在京,虽然日常交往的权贵多,不过面子光鲜靠吃老本,却不想竟然还能有铺子。 檀悠悠摆摆手:“就是一个小香药铺子而已,日常打发时间的,不值一提。” 周大表哥想想也是,年轻力壮的大男人,被圈在家中什么事都做不了,可不是得找点事打发时间么?也就不放在心上,说起了正事:“有这么件事,三表妹如意今年年底要出嫁,前些日子我们收到姑母的信,说是要来京中,想必再过几天就要到了。届时你们一起去家里吃饭团聚。” 檀悠悠是真吃了一惊:“这就要到了?怎么也没给我写封信或是带个口信?” 这不合常理!之前檀如意让她帮着相看未来夫婿,她一直没机会见着人,檀如意还写信骂她心里只有裴融,没了自家姐妹。现在人要到了,竟然悄无声息的,真是不对劲。且以渣爹的尿性,肯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让梅姨娘也来京中,梅姨娘这么宠爱她,不可能不给她写信。 周家夫妇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周大表嫂讪讪地道:“带了信的。只是前些日子你们不是正忙着么?怕给你们添乱,就没送过来。” 是怕送信过来被抓着不放,非得求着去帮忙说情打通关系啥的?檀悠悠笑容如常:“想得挺周到,表嫂现在把信给我。许久没收到家里的信,怪牵挂的。” 周大表嫂脸一红:“家里最近事多,小孩子也多,调皮捣蛋,一个没注意就不知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檀悠悠这回是真不高兴了,低着头拨弄茶碗不出声。周家势利,她懂,毕竟大家都是人嘛,拖家带口的,趋吉避凶是常态,但把她的信弄丢,是几个意思?万一耽搁了重要事呢? 难怪带来的礼这么厚,想必还是为了维持周家的好名声——毕竟世家大族、诗书传家、门口立着那么多座牌坊,不但势利,还无信义,传出去丢死人的。 当然,也是因为她和裴融能够顺利脱险,甚至因此声望更上一层,周家才肯走这一趟。否则,什么赔礼、不好意思、脸红,都不可能发生。 这样的人家,她是不想往来了,敷衍都觉着浪费精神。 周大表哥见檀悠悠脸色不好看,心里也有些不高兴,起身道:“你们聊着,我出去等向光。” 周大表嫂讪讪的:“我看五表妹也怪忙的,要不,我们先告辞了?” 檀悠悠正想让他们把礼拿回去,就见裴融大步走了进来,朗声道:“稀客,稀客,我在铺子里盘着账,家里来人说是贵客上门,便急着赶回来,就怕怠慢了亲戚。怎么,大表哥、大表嫂这是要走?” “表妹夫回来得正好,我们来看你,正好也有件小事顺便赔个礼……”周大表哥不高兴地瞥一眼檀悠悠,轻描淡写地道:“家中孩子不懂事,不小心把五表妹的家书弄丢了。长辈们非常不安,特意命我和你嫂子过来赔罪。五表妹生气得很,我们做错了事也不好辩白,这就郑重地向你们赔个礼!” 倒显得是檀悠悠妇人心眼小,斤斤计较。周大表嫂忙着想要打圆场,却又不知怎么周全才好,只好苦笑。 檀悠悠哂笑一声,正想反讽回去,裴融就给了她一个眼神,微笑着抓住周大表哥的手,硬生生把人扶起来,朗声道:“大表哥太客气了!你是官身,我是白身,怎么也该是我给你行礼才对,怎么反过来啦?” 周大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瞪着眼睛生气地道:“表妹夫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看不起你们,欺负你们么?” “怎么会?大表哥真是多想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男子汉大丈夫,可不许小气啊,来来来,往这里坐,咱们说说话、亲近亲近,不然就真是瞧不起我!” 裴融乐呵呵地把周大表哥硬生生按了坐下,和周大表嫂说道:“大表嫂快请坐!悠悠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不能和她计较!不然就是小气!” “……”周大表嫂干笑一声,眼看自家男人是憋着走不掉了,只好也跟着重新坐下。 第268章 买宝石的故事 檀悠悠笑眯眯地看着裴融,这个男人真是变了。 看这怼得多好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虽然我不对,但你不许生我的气,不然就是小气! 又见裴融板着脸道:“你真在生表哥表嫂的气?” 檀悠悠立刻叫屈:“我哪有?我是没料到信会丢,心疼的,我太想念家中长辈和姐妹们了!大表哥、大表嫂,你们误会了,我是真难受……” 檀悠悠说着,眼泪就来了,委屈、无辜、又无助。 周家夫妇还没来得及表示,裴融又很自然地接了上去:“看你,真没出息,再是想念父母亲人也得忍着!好了,不许哭了,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周家夫妇想插句嘴,又被裴融打断:“正好的,大表哥和大表嫂也一起看看。” “什么?”檀悠悠擦擦眼泪,再次抢在周大表哥开口之前截取了话语权。 “有个胡商,带了好些品相极佳的宝石在我铺子里售卖。我看着挺好,有心给你挑个好的,又不晓得你喜欢什么。还想着你之前念叨过好几次,说是三姨姐年底要成亲,不晓得给她什么做添妆,这便把人带了回来,让你亲自挑!” 裴融乐呵呵地和周大表哥说道:“既然赶巧遇着,大表哥也正好给大表嫂挑一挑,大表嫂日常操持家务辛苦,打套金镶宝石头面戴着,日常待客做客体面,也是男人的面子。” 周大表哥猝不及防,尴尬又紧张:“……这个……” 周大表嫂眼冒绿光,怯怯地道:“……算了,家里开销大……” “这样啊……那就算了,怪我想得不周到。”裴融亲热地用力拍着周大表哥的肩膀,笑道:“我们是长辈不在身边,自己做主惯了,不比大表哥难处多。” 周大表哥被拍得生疼,却不好意思嚷嚷,只能忍着,正想说两句话找回场子,表示自己不是没钱,也不是难处多什么的,又听檀悠悠骂裴融:“夫君真是的,以为就你有钱么?大表哥是做官的人,自己有俸禄的。且大表哥也没说不买,就你一个人说个不停!倒像是怕大表哥把好东西挑走似的。小气!” “是是是,我小气!大表哥别和我计较,等会你和大表嫂先挑!我够意思?”裴融冲着周大表哥又是一笑。 “……”周大表哥憋了一口气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酸甜苦辣来回搅动。 不给老婆买宝石就是小气、舍不得、做不得主,就是不疼老婆,不要男人的面子,好歹又还是个官,总不能比不过裴融这个白身? 但是……他真的没啥钱,也真做不得主,确实也不舍得给老婆买贵重头面。做男人太难了! 周大表嫂默默地看着,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拱了又拱,啥叫人比人气死人?这就是!啥叫小气憋屈?这就是! 裴融却和没注意到似的,乐呵呵地把胡商叫进来,说道:“把你最好的货拿出来!看到这位周大爷没有?这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世家子弟,做官的!” “周大爷好!”胡商也颇有意思,忙着取出布袋子装的各色宝石,铺陈开来,重点讨好周家夫妇:“周大爷、周大奶奶,你们瞧,这是最好的蓝宝石,绿宝石,这个红宝石叫鸽血红,也是最好的!还有这个猫睛石,金刚石,镶了首饰闪闪发亮,好看得很!” 周大表嫂看得眼馋,只管眼巴巴地瞅着自家男人,周大表哥却是磨磨蹭蹭,顾左右而言他。 檀悠悠嫁给裴融后也收了几套不错的首饰,略有些研究了,当下津津有味地品鉴着,还和周大表嫂推荐:“大表嫂皮肤白,戴啥都好看。我看你日常喜欢穿蓝色衣裳,不如打一套蓝宝石头面,夏天戴着特别清爽!” 裴融反对:“你年纪小不懂,大表嫂是嫡长媳,露面的大场合多,打造一套红宝石的才好,喜庆,也显得气色好。我看这几颗就很不错。” 裴融长长的手指轻巧地扒了几下,挑出十来颗红宝石,果然个头又大颜色又好,当真鲜红欲滴。 番商使劲一拍巴掌,激动地道:“哎呀呀!几位太有眼光了!这是最好的货了,独一份的!” 周大表嫂拨弄着红宝石,虽一言不发,眼里的喜欢却是藏都藏不住。 “大表哥给大表嫂买了!”檀悠悠眨巴着眼睛,纯善又天真:“大表嫂日常操持家务多辛苦啊!” “我……”周大表哥骑虎难下,气不怎么足地询价:“这些要多少钱?” 番商笑眯眯地道:“不多不少,一千二百两白银。” “这么贵?!”周大表哥叫出声来,周大表嫂眼睛一黯,放下了红宝石。 “不贵啊。”番商解释:“这些是最大最好的,有十多颗呢,您要是嫌贵,可以换次一等的。这一组就不错,只要六百两银子。” 周大表哥还是不吭气,番商又拿出一袋子小宝石:“这个成色也很好,就是小了些,两三百两就能做一套极好的了。” 周大表哥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就……” “这个太小了!”裴融道:“大表哥也太小气了,这种也就随便玩玩,至少要中等的。大的那个你真不要吗?不要我就买给我家娘子了啊。我虽然钱不多,也要尽力讨她欢喜。” “……”周大表哥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周大表嫂气呼呼地往外走:“不买了,天色晚了,我先回家了!家里一堆事呢!” 檀悠悠小声道:“大表哥,表嫂生气了!快买了送她啊!” “改日再说……”周大表哥匆匆忙忙地走了,背影十分狼狈。 裴融一笑,和檀悠悠说道:“再给姨娘挑一份。岳母,还有你的姐妹们,也一人挑一样,叫金匠来家打造。省得你无聊。” 檀悠悠一边挑石头,一边道:“夫君你变了,太不厚道,这夫妻俩铁定要吵架。还有,你真的很浅薄,怎么能拿钱砸人,给人添堵呢?真是全身都充满了铜臭气!” 裴融严肃地道:“你的看法不对,身为男人,理当尽力让妻儿过上好日子。应该感到惭愧的人是大表哥。” 第269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裴向光 好有道理!檀悠悠给裴融鼓掌:“大表哥给夫君提鞋都不配!但是,如果没钱就不配活着吗?” 裴融又是一本正经地道:“你又错了,有钱没钱与是否应该活着没关系。但只要人活着,就得尽力朝着好的方向奔!更要明白自己能花多少钱,怎么花,花多少,该不该。 比如,我只有一千两银子,就会只给你买三百两的首饰,不是舍不得,而是要用余下的银钱维持温饱、赚取更多的钱,让你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叫量入为出。 既然拿定主意,我就会坚定不移地照着想法做,旁人冷嘲热讽或是激将哄骗,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我不会听,也不在意。这叫意志坚定,心无外物。 周大表哥太过在意虚名,心志不坚,既不懂也舍不得疼爱妻子,吵架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关我什么事呢?” 还是好有道理!读书人强词夺理就是不一样!檀悠悠幽幽地道:“所以夫君是个端方君子,不会做挑拨人夫妻感情的事吗?” “当然不会!”裴融斩钉截铁地否认:“我只会教训让你不高兴的人。” “……”檀悠悠沉默片刻,心服口服:“真有道理!” “这颗不错。”裴融挑出一颗颜色特别浓艳纯正的蓝宝石:“可以给姨娘做戒子。” 檀悠悠赞同:“这个真不错,但得给太太挑一颗差不多的才行。” 裴融就又认真地挑起来,说道:“咱俩要不来赌一个?” “赌什么?”檀悠悠眼睛发亮,又要给她送钱吗? “就赌周大表哥会不会再跑回来买这个宝石。”裴融轻描淡写的:“这次咱们还赌一百两。” 檀悠悠犹豫了,她不是男人,她不知道啊,她只知道周大表嫂一定不会轻饶吝啬鬼丈夫,至于周大表哥是否撑得住,她真不知道。 “出息!”裴融鄙视她:“你也没少花钱,为什么就是这么抠呢?” 檀悠悠道:“因为习惯从你那里抠钱了啊,被你抠走就觉得肉疼。” “赌不赌?”裴融反而不饶她了:“这次不赌就没以后了啊!” “赌赌赌!但是下次要由我定规矩!”檀悠悠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大不了下次掷骰子好了,裴融一定赢不了她! “找扑满来!”裴融兴致勃勃让人拿笔墨纸张,檀悠悠也跟着跑过来跑过去。 被扔在一旁的番商:“……” 裴融利索地写好纸条塞进扑满,檀悠悠则是托着腮在那犹豫,赌周大表哥回来还是不回来?好不容易拿定主意,转头一瞧,只见裴融和番商在那嘀嘀咕咕、交头接耳的,立时觉得有情况,蹑手蹑脚凑过去偷听。 那俩却很警觉地发现了她,裴融皱眉:“做什么?” 檀悠悠假装低头捡东西:“我的手绢掉地上了啊。” 裴融鄙视地瞅她一眼,挑好宝石打发番商:“行了,去。” 番商恭敬地行了个礼,走了。 檀悠悠忙道:“嗳,还没拿钱呢!” “送给您了,美丽的夫人。”番商看着她一笑,抛了个媚眼,飞快离开。 檀悠悠先是傻傻的,随即冲过去照镜子,沾沾自喜,搔首弄姿:“我竟然美到这种地步了吗?” “想什么呢?”裴融叹息着拿走她的镜子:“这是我们家自己的生意。刚到的新货,让你先挑。” “……”檀悠悠耷拉着肩头闷了片刻,粲然一笑:“夫君是为了逗我开心吗?” 裴融懒得分眼神给她:“真是我家的。不然你以为我拿什么供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檀悠悠指着他:“你让番商帮你卖货?” “不可以吗?”裴融理所当然地道:“毕竟大家都觉得番商的宝石更好。” “……大表哥要是真买宝石,就是付钱给你?” “好像是。” “你这个奸商!”檀悠悠跳起来,用力纵到裴融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腰间,险些没笑疯:“原来你是这样的裴向光!” 裴融也笑,背着她慢悠悠地在屋里散步:“这场官司花了太多钱,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么弥补亏空再多赚些,思来想去找了这个法子。你得把这首饰做得精致漂亮些,多戴给人看,给咱家拉点生意。” “好嘞!”檀悠悠抱着裴融使劲亲了一口,天天嘲笑人家古板,谁知人家的脑子竟然这么好使。以后谁再笑裴融,她跟他急! 裴融很认真地低声道:“经过之前的事,上头那位对我们家再没那么防范,弱到这个地步,轻轻一根手指就能碾死。钱是个好东西,我们可以积累力量做点别的了。” 檀悠悠立时紧张起来:“做啥?夫君想做啥?” 难道要谋反吗?别吓她啊!她怎么看都不是个当皇后的材料,所以多半是要陪着他一起掉脑袋的。 裴融托着她,轻巧地转了个圈,让她稳稳地坐在他怀里,与她面对着面,眼睛对着眼睛,低声道:“至少可以养几个真正忠于自己的护院,功夫很好的那种。还可以多交几个朋友,在关键时刻为我们出力。甚至还可以全力支持某一个人,借助他的力量让我们变得更强大。” 檀悠悠睁大眼睛:“谁?” “黄元。”裴融一字一顿地道:“四一书铺的东家黄元,就是皇长子。” 檀悠悠半晌才道:“我早该想到的。” 裴坑坑是真正的坑坑坑坑坑…… 另一边,周大表嫂板着脸回了家,也不去主院问候婆母,也不管家里的晚饭,更不管孩子打闹,气鼓鼓地蹬掉鞋子爬上床,背身向里赌气装睡觉。 下人不知道她怎么了,少不得问个明白,问来问去,就只得一句,病了,不舒服。 紧跟着,周大表哥回来了,看到她这样,心里也来气:“你还和我赌上气了?” 周大表嫂冷冷地道:“我怎么敢和夫君赌气呢?自家命不好,不得夫君欢喜,怪得谁呢?” 周大表哥就道:“我怎么不喜欢你了?不给你买宝石就是对你不好?我……” 周大表嫂幽幽地道:“我知道的,夫君虽然做官,却比不得裴向光有钱……” 第270章 从没想过有这一天 娘家要来人,檀悠悠激动得很,还觉着来得正是好时候。毕竟裴融的官司已经了结,正是顺风顺水之时,不然来得早了,又多一群人跟着糟心,那是真难受。 周氏等人肯定要住周家,但她想把梅姨娘接来家里住,想来周氏不会不答应。因此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精心收拾房间,就为了让梅姨娘能享享清福。此外就是盯着金匠做头面首饰,再准备各种食材,预备好好招待娘家人。 忙完这个,还要精心准备各种谢礼,以便在合适的时候登门答谢帮助过他们夫妻的人家。 檀悠悠忙得脚不沾地,裴融也在神神秘秘地忙碌——每天给安宝上完课,吃过午饭就往外跑,要到傍晚时分才回家。 檀悠悠问了两回,他都不肯正面回答,她也就不问了,好奇害死猫可不是白说的,老老实实做人比较好睡觉。 这样过了六七天,诸事齐备,只剩几样首饰还没打完,檀悠悠盯着金匠忙了一回,觉着有些发困,就回房搂着两只猫睡觉。不过睡着一会儿,就被裴融推醒了。 “夫君不在外头挣钱养家,大白天跑回家干什么?偷懒么?”檀悠悠心里很来气,她好不容易睡个午觉,这家伙又来捣乱?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融笑着拉她起来:“我给岳母她们看了座宅子,忙了几日,都弄好了,带你去看看。” 檀悠悠顿时清醒过来,瞪圆眼睛盯着裴融看:“夫君是发大财了吗?” 裴融奇怪地道:“为何这样问?” 檀悠悠严肃地道:“不然为什么要给她们看宅子?家里的闲钱只剩不到一万两了!接下来就是中秋节,要走节礼,杨表妹定亲,我三姐成亲,潘姐姐生孩子,各种开销大得很,每样都省不了。”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大方???她不需要这样打肿脸充胖子的夫君!送啥不行送房子?难道她家已经富可敌国了吗? “看你这副小气样儿!我是想着三姨姐要出嫁,不可能在周家出门,必须得有自己的宅子,所以先打点妥当。”裴融表面嫌弃,内心欢喜——这才是真正想要跟他好好过日子的模样,小媳妇总算有些当家主妇的自觉了。 檀悠悠很小气地继续叭叭叭:“送红宝石首饰已经很大方了!京里房价那么贵!咱们可以给她们租一个,把租金什么的付了,也可以在三姐姐出嫁之后接他们来家里吃住,买宅子干嘛?夫君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啊……”裴融俯身下去看着她,眼里满是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她们宅子?是我们自己的,借给她们用。” ???檀悠悠瞪圆眼睛,不敢相信地道:“你真的发财了?不会是不义之财吧?咋弄的?快教教我!” 说到“快教教我”四个字时,小气不舍已经变成谄媚,语气也开始发嗲。 “……”裴融无话可说,多么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啊…… 半个时辰后,檀悠悠屁颠屁颠地跟在裴融身后,在三进的宅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不住赞叹:“这宅子真不错,雕梁画栋,假山流水,还带全套家具……真的只要八百两吗?夫君没有骗我吧?” “如假包换。”裴融一本正经地道:“前两日周家大表哥找到我,央我领他去寻番商买宝石给大表嫂,花了六百两银子买了一套中等成色的,我又帮他杀价送了一对小蓝宝。他回去之后在同僚和宗族中吹嘘,之后又领了好几个人去买。刨除成本一共挣了一千余两,买下这套宅子还有剩。” “对了,这套宅子原来属于国丈府。罚没之后,有几个朋友觉着我吃了苦头,理应得到些补偿,便给我留下了,自然要比市价便宜许多。等到三姨姐出门之后,要是你不喜欢,咱们再转手卖了。” 裴融摸摸朱漆柱子,回头看着檀悠悠严肃地道:“还有一件事,大表哥来寻我时穿的衣裳领子很高、捂得很严实,我怕他热,就好意帮他扯开,没想到他脖子上好几条大血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大表嫂抓的。” “……”檀悠悠看着一本正经的裴某人,怯生生地小声问道:“夫君还有其他事要和我说吗?要不,您一次说完?” 裴融看着她怯生生的小模样,明知她是装的,还是忍不住笑了,大手一挥:“你过来。” “是!夫君!”檀悠悠小碎步跑到裴融面前,仰起头,湿漉漉的小鹿眼可怜兮兮的,小红嘴嘟嘟着:“夫君请说。” 裴融看到她这样子就想翻她,然而这种时候、这种场景肯定不能,便只伸出大手用力揉揉她的后背,低声道:“我还在京郊添置了两百亩良田和一个小庄子。以后可以去避暑。” “也,也是国丈家的吗?也是很便宜吗?”檀悠悠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虽然知道弱肉强食这个道理,但一直以来她都是把自己和裴融放在挣扎求生的位置,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裴融注视着她,很认真地点头:“对。此外还有一个位置不错的铺子。国丈府置下的家产不少,都被各路神仙分得差不多了,我们的不起眼,但够了。” “嗯嗯,够了。再有多的也别拿啦!”檀悠悠晕乎乎地抓住裴融的手坐下去,鄙夷自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的小市民,捡了便宜的同时竟然很慌张,就怕便宜占得太多惹来大麻烦。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的担心害怕,挨着她坐下低声道:“别怕,我有分寸。不是喜欢钱么?给你还不要?” 檀悠悠摇头:“有钱拿,还得有命用啊。我想留着这条命吃好吃的。” “你啊……”裴融宠溺地捧起檀悠悠的小肉脸,轻笑摇头:“除了每天都想吃燕窝,你还想吃什么?” “没有了,就想天天和你一起高高兴兴、平平安安的。”檀悠悠靠在裴融怀里,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嫁给裴某人,是福呢,还是祸呢? 第271章 这就是夫妻啊 “把扑满拿来!”裴融回到家就指挥檀悠悠干活,毕竟才赚了钱、添置了大宗家产的人最辛苦。 檀悠悠磨磨蹭蹭地抱来扑满,追问裴融:“夫君猜的是什么呢?是周大表哥买红宝石,还是不买?” 裴融不告诉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指挥她:“砸开不就知道了?” “唉……”檀悠悠叹口气,用力把泥扑满砸到地上,再叹着气从碎片中拾出两张纸条,拖拖拉拉不肯打开。 裴融瞥她一眼,从她手里抢过去,先打开第一张,是他自己写的,便展开给檀悠悠看:“看清楚了么?上面写的什么?” 上头写的自然是“要买”两个字,檀悠悠嘟着小红嘴道:“为什么你能猜到呢?” “做生意,当然要讨好彩头。”裴融看她的模样,已经猜到她写的什么了,忍着笑意故意慢慢展开第二张纸条,再高高举起:“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嗯……不……买……”男人拖长声音慢吞吞地念着,笑问气急败坏的檀悠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本事还喜欢赌博?” 檀悠悠跺脚:“我是为了玩不是为了钱!” “那你为何如此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是气你故意捉弄我!”檀悠悠指控:“夫君你变坏了!” 裴融朝她伸手:“拿钱!” 檀悠悠瞪着他,不情不愿地递过去一张银票,嘴巴噘得老高。 “没赌品!”裴融捏一下她的嘴,接过银票收入自己的荷包。 檀悠悠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己的银票飞走了,心疼得滴血,然而愿赌服输,也没啥好说的。 裴融显然很得意,拍着荷包道:“这是之前输给你的吧?现在又回到我这里了。你和我赌了三次,只赢一次,若真是计较起来,你还得倒贴一百两。何必呢?” 檀悠悠不吭气,裴先生又要开始苦口婆心地上课了。 继潜移默化改变她午睡的习惯之后,又开始耍手段修正她的各种小爱好,果然因地制宜、因材施教、实景教学,是看她给姣姣上课学来的吧? “赌博为何会让人倾家荡产呢?就是因为不劳而获,容易让人上瘾,觉得来钱很容易。实际都是赢得少,输的多,等到泥足深陷,后悔已经迟了……”裴融说了许久,见檀悠悠歪着脑袋瞅着他一直不说话,便识相地打住:“好了,你这么大个聪明人,自己有数,不用我多说。” 檀悠悠朝他伸手:“交学费。一百两。” 裴融一脸莫名:“交什么学费?” “你偷师!你偷学我给姣姣上课的办法。裴先生这是也把我当成顽劣不受教的学生了呢。”檀悠悠去抢裴融的荷包:“偷师费,必须交,做人要有品!” 裴融就不给她:“我是那种人吗?你耍赖……” “你才耍赖呢……”檀悠悠没他高,只好追着他满屋子跑,跑了两圈,柳枝等人全都识相地避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关紧了。 檀悠悠没注意到,摩拳擦掌准备卷袖子,考虑着要不要把裴某人放翻算了,却又担心万一给他留下心理阴影怎么办。正犹豫间,裴融突然冲过来把她拦腰抱住,扔在床上,跟着扑了上去。 “不行啊……夫君你不能这样子的……天还没黑呢……你的操守呢……”檀悠悠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衣裳摩擦的窸窣声和低喘声。 良久之后,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靠在躺椅上,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瞪着一旁时不时瞅着她笑的裴融不想说话。钱没要回来,人也赔了,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三日后,是周氏等人进京的日子。 一大早檀悠悠就催着裴融:“夫君快些,咱们赶紧地和孩子们上了课,早些出去接。” 裴融不慌不忙、吃相优雅:“天还没亮,你急什么?” 檀悠悠道:“我急啊,真的急啊,我可想念姨娘了!”她还想念包括檀如意在内的家里人,她天真无忧的少女时代啊,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瞅一眼裴融,自从嫁给坑坑,她的生活就充满了坑,辛苦许久,到现在也才爬出一半。 “你那是什么眼神?”裴融从她眼里清晰地看到了嫌弃,顿时很不爽。 “爱慕的眼神。”檀悠悠给他夹了一个蛋饺,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吃吧吃吧。” 裴融一笑,饶过了她。 安宝和姣姣听说檀悠悠家里来了人,他们要出城去接,眼里立时放出光来,俩小孩凑一起嘀咕许久,去缠檀悠悠,说是要跟着去拜见长辈。 檀悠悠嫌麻烦:“天好热的,坐在车里汗水止不住,尘土特别大,张口吸气满嘴灰,路不平,马车走起来能把肠子抖断。总之特别特别辛苦,你们别去了!在家里吃着冰粉歇着凉,它不舒服吗?” 安宝不为所动,拍着小胸脯道:“我不怕!我是男子汉!” 姣姣看透了檀悠悠:“融姐姐是嫌我们烦吧,不想带我们玩。” “我怎么可能嫌你们烦呢?你们这么可爱,这么招人喜欢。”檀悠悠语重心长:“主要没和你们家里说过,没得长辈允许,就这么带你们去,家里会着急。这可不是乖小孩该做的事。” 俩小孩只是不依,撒泼耍赖,就是要粘着她,檀悠悠没办法,只好大声喊:“夫君!” 裴融沉着脸过来,冷声道:“和他们讲这些做什么?师父的话就是规矩,各自回家,迟走片刻多写一篇大字!” 俩小孩顿作鸟兽散,甚至不敢偷偷做个鬼脸什么的。 檀悠悠忍不住叹息:“夫君,你咋这么狠呢?” “我一直都这样。”裴融瞥她一眼,背负双手,昂首挺胸往外走:“走了!” 檀悠悠撇撇嘴,勾着唇角笑了。他一直都这样,只是近来才对她不一样,他在改变着她,她也在改变着他。这就是夫妻啊。 马车经过十里长亭,檀悠悠看见了周家几个男丁在那喝茶说笑,显然是来接周氏的,便问裴融:“夫君,我们要去那里一起等么?” 裴融淡淡地瞥一眼周家人,说道:“不,我们再往前面一个长亭去,给你做脸!” 第272章 身上的肉是我自己吃出来的 盼望着,盼望着,周氏等人终于来了。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是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再往后是三辆马车,显然是累了,人和马都蔫巴巴、慢吞吞的。 檀悠悠等不及裴融,先就提着裙子冲上去,站在道旁扬着手绢大喊大叫:“大哥!二哥!太太!姨娘!” 阳光太强烈,檀至锦和檀至清眯着眼睛才看清是檀悠悠,于是也激动起来,先响亮地应了一声:“嗳!五妹!”再回头冲着马车大声道:“是五妹来接我们了!” 梅姨娘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着朝他们跑来的檀悠悠,以及稳重地走在后头的裴融,眼睛由不得的湿润了。 周氏盯着看了片刻,笑道:“看来小夫妻过得很不错。” 梅姨娘擦擦眼角的泪意,道:“都是托了老爷和太太的福。” 周氏轻笑摇头:“这是悠悠自己的福分。” 后面一辆车上传来檀如意、檀如玉的喊叫声:“五妹……五姐……我们在这里!” 接着两个女孩子跳下车,也拎着裙子朝檀悠悠奔去。 这行为明显不符合闺训,但久别重逢,大家都高兴,周氏也就没管,只含着笑意看向后车,瞅着车里的人淡淡地道:“如慧,你不下去和你五妹见礼么?” “是。”檀如慧怯怯的下了车,怯怯地跟在檀如意、檀如玉的身后,慢吞吞地迈着小碎步往前方去。 那边裴融已和檀至锦兄弟俩接上了头,檀悠悠和檀如意、檀如玉也抱在了一起。 跳过笑过,檀如意拉着檀悠悠上下打量,羡慕地道:“五妹穿的是京城里最流行的花样吧?真好看!还有你这头面是新做的?这宝石真红真大!” 檀悠悠晃晃自己的小脑袋,红宝石耳坠子在耳边闪闪发光:“是新做的,夫君才给我买的,好看吧?” 檀如玉羡慕地伸手摸了摸,猛点头:“好看!很好看!五姐夫待你真好!” 檀如意看向不远处高大沉稳、俊朗风雅的裴融,心情略有些复杂,他们在道上接着周家的信,对檀悠悠夫妇前些日子的遭遇大约有了个数。 她是一边暗自庆幸没嫁给裴融,又对檀悠悠有些愧疚,现在看他们过得这么好,又觉着似乎这门亲事也不差,裴融这个人也没那么不行。 “三姐看什么呢?”檀悠悠眼尖地捕捉到了檀如意的目光,很小气地站上前去挡住她的视线,笑呵呵地道:“不好意思啊,我始终没机会见着未来的三姐夫。” 檀如意红了脸,不依地扯着她的袖子小声道:“分明是你不把我放在心上。不然都在京里住着,逢年过节的总能在舅舅家里见着。” 檀悠悠笑而不语,并不解释她和周家的关系没那么近。檀如意却又惊异地抬手比划:“你长高了!比我还要高了!” “是吗?”檀悠悠还真不知道,于是特别兴奋。 “五姐姐怎会长了个头也不知道呢?”檀如玉很好奇:“按理说衣裳裙子短了,立刻就能知道自己长高了啊。” 檀悠悠没好意思说出实情——她跟着裴融进京以后,穿的衣裙都是新做的,每季都在换,随时做新的,目前为止还没穿过旧衣,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衣裙短了小了这个问题。 再看看穿着旧衣裙的檀如玉和檀如意,檀悠悠心里突然充满了满足和甜蜜,便回过头去看裴融,老实讲,坑坑待她真的很好。 裴融刚好也在抬头看她,二人目光相碰,都笑了,甜蜜蜜的。 檀如玉看得清楚,刮着脸羞檀悠悠:“五姐真不害臊,当着我们的面也和姐夫这样眉来眼去的。” “老夫老妻怕什么!”檀悠悠理直气壮,突然看到后来慢吞吞走过来的檀如慧,笑容便顿了一顿,她不知道这歹毒姑娘居然也来了。 檀如慧瘦了许多,皮肤惨白惨白的,穿了一身淡粉色、五成新的旧衣,头上戴着两枝小银钗子,挂两颗小珍珠耳坠,怯生生地行了个礼:“五妹。” “四姐一路辛苦。”檀悠悠还了礼,悄悄给檀如意、檀如玉使眼色,表示周氏为何会把檀如慧带来京城。当初把人送到庄子里时是说过的,不改邪归正、诚心悔过,就不能放出来。 之前的家书里也没提过这个事,所以她是不知道。估摸着被周家弄丢的书信里可能讲过,但那信也没到她手里。 檀如意道:“四妹诚心改过了。太太说京城繁华、能够长很多见识,有些人一辈子都来不了京城。既然有这个机会,就带着大家一起出来走动、走动,长长见识。除了小的四弟、五弟没来,三哥也来了的。” 正说着,檀至文也从后面赶了上来,很是热情地和檀悠悠打招呼:“五妹,你们这一向都好?” “回三哥的话,我们都很好。路上辛苦。”檀悠悠向来不敢轻视檀至文,很认真地给他见了礼,又叫裴融:“夫君,这是我三哥。” 当初为了她和裴融的婚事,檀如慧放任毒蛇咬她,还做了人偶试图诅咒她。檀至清亲自押着人去庄子里“养病”,此后一直看着檀如慧,即便她成亲也没露面。所以还得给这二人介绍一下。 “三舅兄。”裴融微笑着,一丝不苟地给檀至文见礼。 “五妹夫。”檀至文长得瘦瘦高高,竹竿似的,肤色和檀如慧一样是冷白色。可能是因为遇到的一系列事情,又独自在庄子里守着檀如慧生活,眼神和表情看起来很是疏离冷淡,气质和檀至锦、檀至清兄弟俩的开朗完全不同。 说话间,马车也到了。 “太太,我可想你们了!”檀悠悠赶紧上前,先扶周氏下来才朝梅姨娘伸手,傻傻地笑:“姨娘,你想我不?” 梅姨娘扶着檀悠悠的手下了车,抿着唇温柔地笑着,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方道:“高了,胖了,脸上也有血色,姑爷把你养得不错。” 檀悠悠扶她去长亭里歇气吃东西,小声嘀咕:“关他什么事?我身上的肉是我自己吃出来的。” 第273章 此生之大幸运 檀悠悠用来招待娘家人的自然是玫瑰冰粉,这么热的天,一直都在赶路,口干舌燥心里也焦躁,一碗冰冰凉凉、香香甜甜的冰粉下肚,比什么都解暑。 吃完玫瑰冰粉还有破酥包,破酥包端上来就是热的,周氏等人震惊了:“为什么会是热的?” “请看那边……”檀悠悠指向长亭后方。 一个仆妇在那烧着自带的小火炉,炉子上方架个蒸笼,热气蒸腾。 “这可真是有心了。”周氏等人很是感动,嫁出去的女儿,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嫁出去的,即便是亲生也未必这么体贴周到。由此可见,这个庶女是真的温厚。 檀至锦等人吃得兴高采烈,不住嘴地夸檀悠悠,顺便也夸夸裴融这个妹夫,毕竟男方若是不支持,女方也不好做。 梅姨娘也觉着檀悠悠做得很好,与有荣焉,但她生性不爱多话,就只拉着檀悠悠坐在一旁,爱怜地抚摸她的头发丝儿,肩臂,手,脸,恨不得从头到脚挨着摸一遍。 檀悠悠把脸凑过去:“来,来,来,想得很么,就亲这里,想亲多久都行。” “你这个调皮鬼!”梅姨娘笑了,温和地问裴融:“没有少给姑爷添麻烦吧?” 裴融恭敬地道:“并没有,悠悠是贤内助,十分贤良能干。小婿能娶到她,是此生之大幸运。” 这话一说出来,檀家所有人都震惊了。 檀如意不敢相信地道:“五妹妹,妹夫说的是你吗?” “如意!”周氏气得:“马上就要出嫁的人,又是做姐姐,口无遮拦,尚且不如你妹妹稳重,你是要气死我。” “太太别气,您还要嫁女儿娶儿媳呢。”檀悠悠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如此出色,哈哈哈,夫君定是看着哥哥们都在,生怕挨打,所以夸大其词。” “怎么可能。你本来就很好。妹夫端方君子,才不会说假话。”檀至锦乐呵呵地拥着裴融的肩,笑道:“是吧?五妹夫?” “是。”裴融笑起来,他挺喜欢檀家人相处的方式和气氛,不像有些妻妾子女多的人家,见面就和斗鸡似的互相啄。当然,他最喜欢的还是檀悠悠,多讨人喜欢啊。 檀如意羞窘地绞着帕子小声道:“我没其他意思,就是觉着五妹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没事,没事,我知道。”檀悠悠让他们:“赶紧吃东西,周家的表哥们还在十里亭那边等着呢。” 周氏敏锐得很,立时察觉到她和周家的关系怕是出了点问题,不然不可能分成两拨,自己单独来接人。因此就给梅姨娘使个眼色,让去单独找檀悠悠私聊。 梅姨娘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着她们之前的想法,檀悠悠和裴融进京之后,能依靠的亲戚也就是杨家和周家了,没想到竟然这样? 檀悠悠道:“这个事情吧,说来话长。姨娘夹在中间不好回话,你和太太说,现下人多事多,不好细说,稍后我和她车上再说。” 梅姨娘也就罢了,眼睛停在她的小腹上:“还没动静?” 檀悠悠莫名其妙:“什么动静?” 梅姨娘叹口气:“刚还说你长大懂事了,转眼又成了傻乎乎的小孩子。你们成亲也快一年了,还没有身孕吗?” 檀悠悠拍拍小肚子:“没有,我还小!这不是还在长个头么?夫君也不着急。”就算着急,她也要让裴融不着急!说了现在不要就是不要! 梅姨娘道:“姑爷倒是真难得。我原来见他那么严肃,只怕和你性情不同难相处,没想到还真是年纪大懂得疼人。” 说话间,众人吃好了,裴融就招呼着大家上车,准备出发。檀悠悠当仁不让地爬上周氏和梅姨娘的车,毫不客气地挤在正中间,一边一个揽着,笑道:“太太和姨娘这一路上怎么打发时间呢?” 其他几个姨娘并没有跟着来,周氏就只带了梅姨娘一个,所以偏心也还是有的。 周氏道:“没什么好打发的,就是聊聊天,下下棋。” “偶尔还喝口小酒。”檀悠悠替她二人补充上,开始说周家的事,用的是夸的方式:“我第一次去外祖母家,可把我震惊了!真正的世家大族!占了一条街,好多牌坊,我从下面经过,大气都不敢出……” 周氏笑起来,隐隐有些骄傲:“周氏族人,最骄傲的就是能给族里再添一座牌坊。” “……舅舅、表哥们都很忙,我这边遇着的事也不少,不好经常去打扰,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走动一二。后来家里遇着事,我去求舅舅、舅母,没见着舅舅和表哥,只晓得他们也很为难。我怕拖累他们,没敢再去找。 官司了结之后,就是十来天以前,大表哥、大表嫂突然来了,带了好几样贵重的补品,说是来看向光的,之前太忙,脱不开身。又说你们要来,他们把家里给我带的信不小心弄丢了,可把我心疼得……” 檀悠悠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心疼么,就没有及时开口,大表哥就说我生气了,非得给我赔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亏夫君及时回来打了圆场。不然真是……太太,若是舅舅、舅母他们提起这件事来,还请您替我解释,我没生气,真的,也请他们别生气。” 周氏是聪明人,一听就懂了,娘家人势利,且本来也不亲,平时并不怎么搭理小夫妻,只是面子情,到了人家出事更是避而不见,不但弄丢家书,还不许人家生气。是真不厚道。 周氏叹口气,拍拍檀悠悠的手:“不必解释,我是信得过才请他们一并给你带书信,以后咱们自己传递书信,不麻烦别人。” “好啊。”檀悠悠点到为止,人家亲骨肉,说多了周氏也难堪,彼此心里明白,维持现有关系就挺好,不远不近,清楚明白。 说着闲话,就到了十里长亭处,周家的子弟们已经等得不耐烦,翘首相待。突然看到裴融,就很吃惊:“表妹夫这是从哪里来?这几位是?” 第274章 操心得像只老母鸡 周氏远嫁多年,早就不认识家里的侄子们了,但见他们叫裴融“表妹夫”,也就猜着是亲侄儿,当即掀开车帘喊了一声:“是我,大姑母!” 于是众人一番认亲序齿,檀悠悠笑眯眯地陪着梅姨娘、檀如玉、檀如慧立在旁边看热闹,裴融则在那互相介绍,很是尽责。 等到认完了亲,哪怕坚强冷静如周氏,也红了眼睛:“多少年没有回到家乡,没有见着亲人了。” 檀如意道:“这不是见着了么?母亲现在就哭成这样,见着外祖母还不知会哭成什么样呢。” 周家来接人的男丁中,领头的是周大舅舅的次子、族里排行第三的周三郎,这位也是个精乖的,等到认好了亲,就向裴融打听:“表妹夫怎会先接着姑母他们?为何不与我们一起等待?” 裴融温和地道:“我家娘子难以抑制思亲之情,很早就催促着我出城往前迎候,这便与几位表哥错过了。” 周三郎挑不着理,又被软软的刺了一下——两厢比较,显得周家人没有裴融、檀悠悠那么思念檀家人,再追问下去反而是自己没脸,遂哈哈一笑,把这事儿带过去。 但檀至锦等人自己会比较啊,檀悠悠和裴融迎出去那么远,怕他们饥渴,甚至带了火炉在那蒸包子,把他们招呼得妥妥帖帖、身心舒泰。周家人呢,什么都没有,还质问裴融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等。 谁亲谁疏,谁真心谁假意,一目了然。 檀至锦把两个弟弟叫在一起,悄悄交待:“有事多和五妹夫商量,外祖家这边始终多年没有见面,不亲。” 檀至清和檀至文跟着点头:“大哥,我们记下了。” 檀至文道:“大哥,我们要在外祖家住多久?我听五妹说他们家里人很多,我们再借住,会不会很挤?” 檀至锦道:“不会住多久,我和太太已经商量过了,明日就去寻宅子,三妹好出嫁,咱们也自在。” 檀至清就道:“我看五妹夫很沉稳,不如问他?” 檀至锦立刻去找裴融:“我现在就和他约,明天让他陪我去……” 檀悠悠和周氏、梅姨娘坐在车里,看家里几个哥哥骑着马绕过来绕过去,一会儿凑在一起,一会儿又去找裴融,一会儿又和周家人挤一块的,就笑:“他们做什么呢?是初次进京,太高兴了?” 周氏道:“莫管他们,我看你是有话要讲,说吧。” 檀悠悠就握住周氏的手,甜滋滋地道:“好太太,从小到大,都是您最懂我。我一转眼珠子,您就晓得我想什么。我啊,想接你们去我们家住呢。” 周氏当即笑了:“是想接我们所有人呢,还是只想接你姨娘?” 檀悠悠丝毫不惧的:“都想接啊。我们房子大,我全收拾好了,哥哥们一个院子,姐妹们一个,您和姨娘一个,宽阔得很。” “不啦,我多年未曾归宁,总要在你外祖母面前尽尽孝道。把你姨娘接过去吧,好不容易才见着,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周氏道:“你若有空,不妨和姑爷说,帮我们找个宅子,你三姐出嫁要用。” 檀悠悠没忍住,抱住周氏的手只是摇晃,炫耀道:“夫君早就备好了!” 周氏吃了一惊:“真的?” 正说着,就见檀至锦掀开车帘,激动地道:“母亲,五妹夫真是做事周到!什么都给我们考虑到了!听说外祖家中人多屋窄,咱们这么多人,就别给人家添麻烦了,不如您带着妹妹在外祖家里小住几日,我领着弟弟们去外面住!进城就把行李拉过去!好么?” 周氏想到檀悠悠小夫妻俩的遭遇,觉着娘家大概已经不是从前记忆中的模样,便道:“可以。但要做得好看,别叫你舅舅、舅母他们面上不好看。” “儿子知道啦,您就放心吧!”檀至锦冲着檀悠悠灿烂一笑,夸她:“五妹是有福之人,连带着我们也享福!” 檀悠悠眯着眼睛傻乐:“我也觉着夫君很好呢。” 周氏心情很复杂,半晌才道:“你过得好就行。你爹也很牵挂你,再三嘱咐我多关照你。” 这么一提,檀悠悠竟然还挺想念渣爹的:“我也想爹了。” 周氏笑笑,心情反而没有刚见面时那么美妙了。看这情形,娘家怕是在走下坡路。也不知道娘家人帮檀如意说的那门亲事,是否真的很好。 檀悠悠却又察言观色,及时道:“太太莫担心,我虽然没见过三姐夫,却是打听过的,青年才俊,很不错。和三姐姐很般配。” 周氏才又放下心来,叹道:“要是你三姐能及你一半,我就放心了。” “会越来越好的。将来我和三姐姐在京中,互有依靠,你们别担心。”檀悠悠指着外头道:“到啦!太太、姨娘,从这边过去,再转两条街,就是我们家!” 京中繁华,周氏和梅姨娘被吸引了注意力,说笑着,忘了不高兴的事。 按着之前商议的,裴融带人直接把行李拉去新宅子里,又把梅姨娘的行李挑出来送回家去,这才赶去周家和檀悠悠等人汇合。 周家正在上演大型认亲场面,周氏和周老太太抱头痛哭,其余的人不管真情假意,也陪着掉眼泪,唏嘘不已。 檀悠悠没办法掉眼泪,也懒得动用姜汁帕子,只站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叹息:“唉……真是……唉……真是……” 裴融走过去,刚好看到她虚伪的小模样,忍不住故意问道:“真是什么?” “真是太感人了。我眼泪都要来了。”檀悠悠假意比划两下,问他:“事情都办好啦?” “办妥了。你和岳母、姨娘说一声。我去找大舅兄他们。暂时别和周家人说,等到饭后再提不迟。”裴融不放心地交待完毕,这才又去找檀至锦兄弟俩,操心得像只老母鸡。途中遇到周大表哥,二人竟然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丝毫看不出来之前曾经有过不愉快。 唉……真的是变了!被社会不断毒打的裴坑坑!檀悠悠再次叹息。 第275章 脸面都是人挣的 因为人太多,周家在外院、内院摆了十多桌席面,男丁在外,女眷在内,小孩子们不上桌。 那才真叫热闹,小孩子们欢声笑语,年轻媳妇们争奇斗艳,互别苗头,都想在长辈和客人面前拿表现。周大表嫂戴上了新打的红宝石首饰,春风得意地操持家务,引得众妯娌艳羡不已。 上了年纪的坐在一起忆古思今,品评年轻人谁懂事,谁不懂事,再夸周氏能干,把子女教导得很好。其中,对檀如意的夸奖是最多的。毕竟是嫡女,是自家亲骨肉,什么端庄大气,雅致美丽,懂事有规矩,统统都砸过去,夸得檀如意险些找不着北。 给檀如玉和檀如慧的夸赞就很流于表面了,且是随便夸了两句就不再过问。俩姑娘明显很紧张,低着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就怕行差踏错让人嘲笑看不起。 檀悠悠是最自在的,乐呵呵地看着热闹,不时换个姿势,最大限度地展示她的新首饰——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都来买她家的宝石啊!量多从优啊! 果然没多少时候,就有小媳妇过来和她套近乎,让她把镯子、簪子什么的取下来看,问是在哪里买的,多少钱,请谁打造的,工价多少等等。 檀悠悠来者不拒,妙语如珠地推销起了买宝石的番商,并且特意指明:“听说买得多就可以拿好价。嫂子可以多约几个人一起买,买了之后再分,岂不是更划算?” 团购啊!拼单啊!裴坑坑没想到的,她来帮他补。 檀如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五姐变化好大,从前我就觉着她很美了,现在更美更精致了,四姐,那是叫贵气对吧?我看她好像比在场的这些嫂子、表姐们还要穿得好看呢。还有她的姿势,四姐,你仔细看看,好优雅啊,真不愧是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教导过的。” 檀如慧一言不发,只默默看着檀悠悠的一举一动。 “四姐,你说,咱们能不能也请五姐帮忙说说,请那位孟嬷嬷给咱们指点一二?若是能够,将来也是受用无穷了。”檀如玉越看檀悠悠,越是羡慕得不行。 檀如慧收回目光低下头,淡淡地道:“怕是不能吧。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没那么好请。就算肯,花的钱也很多,家里的钱并不多。我们将来也不会嫁什么高门大户,用不上。” 檀如玉动了动嘴唇,黯然地垂了眸子。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边的官司,应对好了周家的女眷,随意扒了几口饭,她就起身去寻梅姨娘了。 梅姨娘身份所限,不能跟着她们坐在前方,只能跟着周家的几位姨娘坐在角落里用饭。 周家几位姨娘很客气,都羡慕她有个懂事体贴能干的女儿:“裴少奶奶可有本事了,寿王妃、阁老夫人都和她交好,她还做了县主的先生,后宅里提起安乐侯府的裴少奶奶,个个都称赞。” 梅姨娘温婉地笑着,并不就此自傲:“都是我们太太和老爷教导得好。” 周家的姨娘们就很感叹:“大姑奶奶在家时就很能干,心眼也正,这是要享福的。” 妾上不得台面,不能往外夸赞什么自己把儿女教导得好之类的。庶出儿女不好,那是贱种;庶出儿女有本事出息了,那是嫡母教得好。庶出子女能遇到心正的嫡母,那真的是运气好。 “姨娘,我来陪你。”檀悠悠笑眯眯地挨着梅姨娘落了座,客气地和周家姨娘们打招呼。宗法是如此,妾低人一等,她无意挑战这个社会固有的规则,却不妨碍她尽量对梅姨娘好。脸面都是人挣的。 梅姨娘握着檀悠悠的手,无比满足。 周家姨娘们看着,更羡慕了,有些庶女最恨自己的出身,哪里会在这种场合抛下其他人,特意过来陪姨娘呢? 闹闹嚷嚷的,天色将晚,檀悠悠觉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带着梅姨娘去和周氏等人道别。 周老太太和周大舅母略留几句,就不再勉强,倒是檀如意等人舍不得檀悠悠,追着道:“五妹妹,要不你也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说说话?” 檀悠悠道:“过几天我接你们去我家里玩。” 正说着,后头就闹了起来,却是檀至锦等人也去和周老太太等人辞别,说是要去外头的宅子里住,不给舅舅家中添麻烦。 周老太太舍不得,非得留人,周大舅母等是留也好,不留也好,毕竟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是真的很麻烦。于是周老太太就怪儿子儿媳不真心,当场哭了起来,闹得颇尴尬。 檀悠悠鬼精灵,生怕有变,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拉着梅姨娘溜,甚至没等裴融,只给他留了个信。 母女俩上了马车,檀悠悠就靠倒在梅姨娘怀里各种撒娇,只当自己还是个小宝宝。 梅姨娘欣慰又好笑:“为人妻了怎么还这样?” 檀悠悠滚来滚去,嗲得不行:“就算我做了老奶奶,那也还是您生养的啊,也还是您的宝贝女儿,对吧?” “是,是,是。”梅姨娘拿她没法子,只好由着她撒娇:“姑爷待你好么?” “好。”檀悠悠眨巴着眼睛道:“我一点都不后悔嫁给他,他也说了,将来要给姨娘养老,一起孝敬您。” 梅姨娘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姨娘等着你们孝敬。” 正说笑着,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夫道:“少奶奶,福王世子在呢。” 檀悠悠掀起帘子,只见福王世子骑着一匹大黑马立在近旁,锦衣银鞍,玉冠粉面,人模狗样地冲着她笑:“小嫂子好,您这是打哪里来?向光呢?我去你们家没碰着人。” 檀悠悠也不瞒他:“我们娘家来人了,才接了人从周家出来呢。夫君他就在后面,很快就回了。” 福王世子就勒转马头要跟着她一起走:“那我去你们家等向光,我有事要寻他。” 檀悠悠不想分神招待他,就很委婉地道:“可是,暮鼓马上就要响了呢!要不,世子明天再来?” 第276章 太过了,不好 檀悠悠觉着,这么明显的暗示,福王世子但凡是个要脸的,都该自觉自愿地和她道别,第二天再来找裴融。 然而她低估了福王世子的厚脸皮。 “没事没事,不行的话,我今晚就和向光一处歇了。”福王世子笑眯眯地往檀悠悠身后张望:“这位是?” “我姨娘。我们急着赶回家,就不给世子见礼了,还请世子见谅。”檀悠悠很不高兴,什么叫和向光一处歇?那是她的男人!她的男人! 谁想福王世子竟然抱拳行礼:“裴扬见过姨娘。” 梅姨娘搞懵了,赶紧起身下车还礼:“给世子见礼。” 檀悠悠不高兴地悄悄给了福王世子一个白眼,都说了在赶路,你身份高贵你不怕,兴之所至行个礼,倒惹得别人兴师动众一堆麻烦事。真的是没眼色!为所欲为的统治阶级! 福王世子沉浸在讨好檀悠悠的愉快中,本以为她会认为他给梅姨娘行礼倍有面子,谁想竟然收获了一个白眼。而且好巧不巧,刚好被他看到了,于是颇郁闷。郁闷之后,就要找事:“小嫂子,你和向光还欠我十次谢媒酒。还有上次我为向光关了禁闭,你们也没去看我。太没良心了。” 檀悠悠把车帘拉得严严实实的,躲在里头不停丢白眼:“夫君说了,上次的案子,府上牵涉较深,世子又为了他的缘故打架关禁闭,说闲话的人蛮多。若是我们再急着去看您,只怕会给府上带来麻烦。不如过段时间风平浪静再登门。” 福王世子看不到人,颇不是滋味,涩涩地道:“那是我没理解向光的意思。还以为你们生我的气了,不和我往来了呢。” 檀悠悠不耐烦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世子啊,我很怀疑,您和我家夫君真是过命的交情吗?” “小嫂子为何这样问?”福王世子催促车夫:“走快些,走稳些。” “别听世子的,就照着之前的速度走,等会夫君就赶上来了。”檀悠悠照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世子啊,您和我家夫君若真是过命的交情,怎会总也不懂得他是什么意思呢?完全没有默契的。” 福王世子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过命的交情是真的。向光没有和你说过吧?那时候我们都才十多岁,贪玩,一起出去京郊套兔子,遇着盗匪,险些丢了命。我们背靠着背,互相依赖才杀出生天。” 曾经他们真的很要好,他很信赖裴融,裴融也很信赖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就是这次回京之后,选择不同,慢慢也就疏远了。两个人之间总是隔着一层什么,除了檀悠悠之外还有别的事。 福王世子突然败了兴致,不想跟着檀悠悠回去了,勒住马说道:“小嫂子,我突然想起有紧急的事没做完,这就要赶回去了。烦劳您替我和向光带个信,让他抽空来找我。” “好的,世子慢走!”檀悠悠敷衍两句,低声道:“又是盗匪,哪有那么多盗匪?” 转而想到裴融的身份,就不敢继续往下想了。只怕盗匪是假,想取裴融的命是真。 梅姨娘批评她:“好歹也是王府世子,又是你们的媒人,你怎能这样不敬呢?” “哦。”檀悠悠没法儿和梅姨娘解释这件事,她是觉得福王世子吧,越到这后面越是怪怪的,让她觉得不舒服,直觉不能再给好脸色。 这个时候裴融赶上来了:“怎么不等我就先走了?” 檀悠悠笑道:“我怕周家非得留下我哥他们,连带着姨娘也不好跟着我走,所以赶紧溜了。怎么样?我哥他们没能出去住吧?” “你倒是精!”裴融好笑道:“老太太一哭,就不好走了啊。今晚在那边住,明天再去外头住。咱们得准备一下,请岳母、大舅兄他们过来吃饭,也要连着外祖母家的人一起请。” “又是十多桌!”檀悠悠一头栽倒在梅姨娘怀里,哼哼唧唧:“想着就好累啊!” 裴融道:“不用咱们自己忙,我想好了,从外头请人来管这个。京里有专门给人包席的,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不用咱们管。” 檀悠悠虚情假意地道:“会不会很贵呀?太浪费了不好吧?” “不会。你没操持过,万一出了错漏,反而不美。该花的钱不能省。”裴融担心冷待梅姨娘,特意问道:“姨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梅姨娘察觉到他的好意,连忙道:“是这个道理。悠悠你要多听姑爷的话。” “我一直都很听夫君的话呢。”檀悠悠甜蜜蜜的,在梅姨娘面前,她就是很乖很听话的小宝宝啊。 说话间到了家,檀悠悠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牵着梅姨娘里里外外观看她和裴融的家:“这里是外院,这里是主院,这边有个花厅,日常我就在这里给姣姣县主上课,午后也会在这里料理家务…… 姨娘住在左跨院,那边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金银花,一直爬到屋顶上,开花的时候特别香……这个季节还有花呢,我觉着姨娘一定会很喜欢。” 檀悠悠推开院门,献宝似地让梅姨娘看:“怎么样?将来让姨娘在这里养老,您爱种什么花儿,我再给您种呀!” 梅姨娘还没出声,她带来的丫鬟桃枝先就欢喜地叫起来:“好舒服啊!好大好香!姨娘,这个院子有咱们在秋城住的地方三个那么大!姑爷有出息,小姐好孝顺!” 梅姨娘微笑着,红着眼圈垂下头。 檀悠悠笑嘻嘻地贴过去撩她:“姨娘这是感动得要哭了吗?别掉金豆子啊,金豆子值钱!” “你这丫头!”梅姨娘被檀悠悠贱兮兮的样子逗得笑了,拥她在怀,低声道:“比姨娘还要高了,真的长大啦。” “我知道自己长大了。来,我领姨娘去屋里,瞧瞧缺什么或是不喜欢的,和我说,咱们立刻补上!”檀悠悠拽着梅姨娘,欢快地往屋子里走。 绫罗绸缎、高床软枕,螺钿家具,周氏的屋子也不能这样华丽舒服。梅姨娘却不见高兴,低声道:“太过了,不好。” 第277章 都是上进的人 “为什么不好?这是我家,我爱给您住什么样的屋子就给您住什么样的。太太要是过来,我也给她住同样的。”檀悠悠理直气壮地把梅姨娘摁了坐下,胖手一挥:“就这样定了!” 梅姨娘苦笑道:“悠悠,你不懂……” 檀悠悠道:“我懂!我还不信了,孝敬自己的亲娘还能有错?” 梅姨娘无奈地叹口气:“行吧,我听你安排。” 檀悠悠高兴起来,张罗着她沐浴盥洗,又取出好几套新做的衣裙,都是颜色素淡,用料适中,做工却很精致的。很符合梅姨娘的身份,多数场合都能穿。 梅姨娘点头:“这几套衣裙就做得很合适了。” 檀悠悠道:“咱们自己在家就过得舒服些,外出就讲究些,这样总没错吧。” 桃枝笑道:“没错,没错,姨娘这是要享福了。” 檀悠悠有太多话想要和梅姨娘说,直接不想回房了,就让莲枝:“去和夫君说,我今天夜里陪姨娘,不回去了。” 梅姨娘忙道:“这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夫君也是很孝顺的人呢。”檀悠悠跑过去,把母女二人的枕头并排放好,笑嘻嘻地道:“姨娘睡外面,我睡里面。” 桃枝故意逗趣:“五小姐为什么要睡里面呢?您现在已经长大了,该睡外面照顾姨娘啦。” “不,我还小。”檀悠悠拉住梅姨娘的手,厚着脸皮笑嘻嘻地把人往床上推。 “五小姐难道还要吃奶吗?”桃枝忍不住掩着口笑。 檀悠悠只当没听见,享受一下母爱怎么了?她喜欢,她乐意!只有在梅姨娘这里,她是全然放松,什么都不用想的。 梅姨娘也笑,满眼忍不住的欢喜和疼宠。 养孩子嘛,就是要养这样的。 母女二人说了许多别后的事,比如渣爹现在已经坐正知府之位,雄心壮志的带着人疏通河道围筑堤坝,说是要解决秋城春天缺水,秋天洪水泛滥的痼疾,又让人去外地寻产量更高、耐旱抗涝的作物,先在自家庄子里试种,准备明年春天推广。 “你爹啊,除了这些事之外,还带着人把乡村里头的恶霸挨着拔了一遍,上任之后几乎没闲过,有空就往乡下走,现在官声好着呢……我和太太私底下说起,都觉得照着他这劲头,只怕过不得两年,我们又要搬家了……”梅姨娘说起檀渣爹的事,表情语气都十分平静,仿佛说的是外人。 檀悠悠觉着这是真没有爱了,所以即便渣爹再怎么优秀能干,也不能打动半分,便道:“上进好啊,至少以后太太不用担心家里没钱用,姨娘也能过得宽裕舒坦些。” 梅姨娘无所谓地笑笑:“只要你过得好,我没什么可在意的。半道上我们收着周家的信,略提了你们的事,也没说得太清楚,是怎么了?” 檀悠悠报喜不报忧,轻描淡写地将事情经过捋了一遍,重点强调她和裴融过得很恩爱,夫妻俩很受欢迎,再不要脸地吹嘘,她交朋友的能力简直是天下第一等等。 梅姨娘含笑听着,明知她过得不可能这么简单舒服,却体贴地没有戳穿她,也不追问,只不停夸两句:“我们悠悠真能干,姑爷真是不错,姨娘很放心。” 母女简单交换过彼此的情况,檀悠悠提起檀如慧的事:“今天突然冒出来,把我吓了一跳,是做了什么事,让太太认为她已经改邪归正?” 关于改邪归正这种事,是非常玄妙的,人心太复杂,难得看透,她是认为必须弄清楚经过,以便做到心里有数。 梅姨娘道:“也不是抄经什么的,而是自学了一些简单的医术,在庄子里帮了许多佃农。农人辛劳,请不起大夫,有个头痛脑热拉肚子什么的,都是自己寻些土方草药,小孩子夭折的不少,四小姐经常给人看病,不收钱,也不怕麻烦不嫌脏,名声渐渐就起来了……” 既然贤良,且已能够外出给人看病,再用“养病”这个由头把人圈在庄子里就不合适了,加之檀至文读书是真读得很好,周氏和渣爹仔细商量之后,就把人放了回去。 “这次来京,太太也想给几位少爷、小姐寻一门不错的亲事,三小姐和你都有了合适的,四小姐一直待字闺中说不过去。”梅姨娘笑道:“还是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儿女若能得到一门好亲事,对于整个家族都很有利,这方面,渣爹和周氏的想法是合拍的,不管嫡出庶出,巴不得一个更比一个好。同时,还想让几个年长的儿子见识一下,若能拜个名师,将来考取功名进入官场,那就更好了。 真是雄心勃勃啊……檀悠悠忍不住感叹,难怪渣爹看得起裴坑坑,裴坑坑看得起渣爹,不同的人,相同的奋斗精神。 “你还是老样子。姑爷脾气真不错。”梅姨娘见檀悠悠开始放空眼神,知道她困了,就笑着打发她:“既然困了,就睡吧,接下来几天都有得忙。” “好。”檀悠悠打个呵欠,蹬掉鞋子准备上床,还没躺平,就听莲枝在外小声道:“小姐,姑爷来了。” “???”檀悠悠满头疑问,坑坑来干什么?这人平时不是很讲礼仪的么? 梅姨娘赶紧披上外衣,笑道:“姑爷有事要交待吗?” 裴融低沉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起:“姨娘,小婿给您送宵夜过来。” 梅姨娘是真欢喜了,不顾檀悠悠的反对,把她从床上拖起,略收拾一下,一起迎了出去:“怎敢烦劳姑爷操心?” 裴融规矩肃穆地立在那里,目不旁视地端正行了礼,温和说道:“难得接着姨娘过来,做小辈的怎么孝敬都不为过。怎么能说烦劳二字和操心呢?” “好。”梅姨娘看这个女婿,是怎么看都顺眼极了。 所谓的宵夜,就是燕窝,母女二人一人一盏。 裴融亲自端给梅姨娘,再端给檀悠悠,然后低声道:“看你,没吃宵夜就睡觉,半夜又要饿醒叫唤。” 檀悠悠瞪圆眼睛,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做过这种事? 第278章 钱财和孝顺比起来如同粪土 当着梅姨娘的面,檀悠悠不好和裴融较真,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夫君真是太体贴啦……” 裴融含笑注视着她:“吃吧,吃吧。” 檀悠悠只好在裴某人“爱的注视”下吃她每日一盏的燕窝,刚放下汤匙,一只大手拿着雪白的丝帕递到她面前,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唇角。 裴融略带羞涩地和梅姨娘说道:“姨娘,悠悠瞧着长大了,其实还和小孩子一样。” 梅姨娘看得心里软软的,很认真地道:“拜托姑爷多多照料她,我心里会很感激。” 裴融颇为吃惊,赶紧站起来很认真地道:“姨娘为何这样说?体贴照顾妻儿是男人应尽之责,何况悠悠与我情投意合,便是……”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便是把我的性命给她,我也是乐意的。” 梅姨娘瞬间红了眼眶,含笑点头,甚是欣慰感动。 檀悠悠含着一口燕窝没能咽下去,就傻傻地看着裴某人。这人不能小看啊,当着她姨娘的面表演这些,是想干啥呢?是想干啥呢?总觉得有阴谋! “不说这些了,咱们说些高兴的事。”裴融抬起头来,乐呵呵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给姨娘准备了礼物,姨娘看看喜欢么?” 大手一翻,亮出一只丝绒面的精致盒子,盒子打开,金镶红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散发着深邃迷人的光芒,豪而不横,艳而不妖,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贵、美。 “哇……”桃枝惊喜地瞪大眼睛,很直白地道:“奴婢从未见过这么美的戒指,一定很贵吧?” 裴融微笑着道:“钱财和孝顺比起来,如同粪土,不值一提。悠悠之前说过,姨娘有一对红宝石耳坠子,是岳父送的,您很喜欢,她想给您配一套。小婿便陪着她挑了这颗宝石,希望姨娘喜欢。” 梅姨娘的眼圈又红了:“喜欢,只要你们给的,姨娘都喜欢!”她此刻就戴着檀渣爹送的耳坠,和这只戒指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裴融把戒指递给檀悠悠,示意她:“别傻着啊,给姨娘试试?若是大小不合适,好叫金匠改。” “哦……哦……”被裴融一系列骚操作吓呆了的檀悠悠恍然回神,赶紧配合地取出戒指给梅姨娘戴上,刚准备夸赞呢,又被裴某人抢走了台词:“再合适不过了。姨娘气质高雅,给这戒指添了雅致之意。”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裴融,老兄,你想干哪样?为了讨好丈母娘,已经不要灵魂了,好吗? 裴融看着她笑了笑,憨厚地道:“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姨娘远道而来,该让姨娘好好休息。其他话明天再说。是吧?姨娘?” 被女婿花式吹捧、讨好到感动无比的梅姨娘将手一挥,红宝石在灯光下闪过一道璀璨的光芒:“对,快回去了,我累了,要歇啦。” “姨娘,说过我们一起的……”檀悠悠没能说完想要说的话,就被无情地推了出去,梅姨娘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拍上了门。 “……”檀悠悠回头看着裴融,双手叉腰,牙齿好痒,真的! 裴融看着她,不食人间烟火地粲然一笑,施施然朝她伸出大手,声音比平时还要好听几分:“走了,太晚啦,累了一天,该歇着了。” 檀悠悠不想理他,然而裴融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见,直接上手把她拖走了。 檀悠悠负隅顽抗:“我不,我要和姨娘在一起,我好久好久没见着她了……” “所以少奶奶是不是想要把我一脚踹飞呢?或者是当场把我掀翻在这里?”裴融笑眯眯的,语气不冷不热。 檀悠悠从中听出了杀气,便认怂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怎么会呢?我怎么舍得这样对待夫君呢?而且,我的力气也没那么大……只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突然这样……真的……我很柔弱的,需要夫君怜惜。” 裴融瞥了她一眼,抬起下颌,没吭声。 檀悠悠看到了王之蔑视,于是更加低调做人,然而当天夜里仍然没能逃过被翻的命运,并且还被咬疼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她穿抹胸时,不得不倒吸了两口凉气。 “小姐的气色真好啊。”柳枝拿着镜子对着光,让她看自己的脸蛋,“那什么,艳若桃李,就是这样。” 檀悠悠叹了口气,天天都被滋润浇灌着,能不艳丽么?哦,这该死的男人!体力真好! “还没收拾好么?”裴融神清气爽地从外面走进来,递给她一副双截棍:“来,试试这个?” “……”这是奇葩吧?奇葩吧?檀悠悠不敢置信地看着双截棍:“夫君要我练这个?” “防身嘛,空有一身蛮力可不行。我想了许久,觉得这个不错,也方便携带。”裴融理所当然地把她拽了出去。 一炷香后,檀悠悠比划着:“哼哼哈兮……快使用双截棍……我打开任督二脉……我飞檐走壁……” 柳枝等人低着头偷笑,裴融认命地扶住额头,大步走过去夺走她手里的双截棍:“你别练了,该干嘛还干嘛吧。” “好嘞!”檀悠悠运气拔腿,瞬间跑得不见影踪。 裴融看着手里的双截棍,挫败地把东西扔掉,是他输了。 早饭时,梅姨娘看着满桌子的美食颇为不安:“悠悠啊,咱们就这几个人,做这么多菜太浪费了,家里再宽裕,也不能这样过日子的,姑爷挣钱不容易。” 檀悠悠道:“我们日常就这样吃的。” 梅姨娘只是不信,正说着,裴融走了进来,盯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 梅姨娘便很忐忑,这种败家媳妇儿,搁哪家都得挨骂,谁知裴融道:“为什么没做鲍鱼?不是说姨娘喜欢吃鸡吗?上次你做的那个鲍鱼炖鸡不错。” 檀悠悠道:“昨天买的鸡不好,太老了,晚上请了太太兄长他们过来一起吃。” 裴融就道:“姨娘将就着吃吧,改日小婿领您去外头的酒楼尝京中美食。” 梅姨娘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真正放稳了。 第279章 还是原来那个味儿 为了接待娘家人,檀悠悠和裴融特意放了俩小孩两天假,吃过早饭就收拾妥当去周家接人,顺便还带了礼品看望周老太太本人。 要问礼品是什么?人参、燕窝、茯苓、灵芝。当然不是上次周家送来的那些,品相比那个更好,数量相当。 檀悠悠有些下不去手:“这个不好吧,显得咱们和他们对打擂台。” 裴融气定神闲:“有什么不好的?好东西就要孝敬长辈嘛。若是他们觉着不好,那就不好吧。不然,那么多的人,个个都觉着自己是咱们长辈,借着太太的威风,每个人都指教你一通,你怎么办?” 檀悠悠一听,这里头仿佛有故事,便道:“夫君昨天再周家遇着什么事啦?” 裴融轻描淡写地道:“也没什么,就是长辈多了些,好为人师的多了些。” 檀悠悠一笑,由着他去。无关紧要之人,何必委屈自己?所以吧,裴某人虽然外表显得很正人君子,其实还是挺记仇的。 去接周氏等人,梅姨娘就不必跟去了,而是留在家里歇气,檀悠悠怕她无聊,就把之前买的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拿过去:“姨娘可以玩这个。” 梅姨娘笑着受了。 到了周家,送上礼品,周大表嫂目光一扫,表情就有些不自在,忍了一忍,转身递给周大舅母看。 周大舅母当场便撂了脸,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不是咱们之前送过去的么?外甥女给我退回来,是什么意思啊?” 周氏一脸懵,忙道:“怎么回事?” 檀悠悠不慌不忙地当众打开礼盒,笑道:“舅母误会啦,这可不是上次家里送过去的。寿王妃听闻我们家有长辈来,就使人送了这些东西,说是给长辈温补。我一看,真是很难得的好东西。 我和夫君想着,舅家有好东西不忘我们,我们也不能忘了你们。便商量好,家里留一些备用,大头给你们送过来,一是给外祖母补一补,二来舅母也调理一下,三么,我们太太住在这里,也沾沾光。舅母千万别嫌弃,也别和我客气!” 那几样补品放在众人面前,品质是肉眼看得见的好。周大舅母虽觉着不爽,却找不到话可以辩驳,毕竟什么好听的都被檀悠悠给说了,她再多言就显得是在挑刺。 这一犹豫,周老太太已经欢天喜地的道:“好!好!我收下了!这都是孩子们的孝心呢,我也不白拿你的,这就给你们太太炖上。” 周大舅母憋了一口气,只能强行吞下去。趁着檀悠悠和檀如意、檀如玉几人说话,找个机会和周氏说道:“你这个庶女厉害得很!这是在怪我们没伸手帮他们,当众打我的脸呢。” 周氏喝一口茶,淡笑着道:“大嫂想太多,悠悠这孩子一派娇憨天真,厚道实在,她是真觉着好才会分给咱们。厉害哪儿和她沾边呢?寿王府长辈赏的好东西,能随便给人?充其量也只算是考虑不周,但安乐侯府也没个长辈在,你就别计较了。” 周氏这话一点没错,面子里子兼顾,也是息事宁人,但因着没赔不是,没跟着骂庶女不对,周大舅母心里颇不爽,带了几分讽意笑道:“难怪人家都夸小姑贤良,母慈子孝,妻妾和睦,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家和万事兴嘛。”周氏不软不硬地道:“我这也是当初在家做姑娘时,家中长辈教得好。难道家里现在不是这样的么?” “……”周大舅母被堵得没话说,连带着也不怎么想搭理周氏了。听说周氏等人要去檀悠悠家吃晚饭,檀至锦等几兄弟要搬出去住,也就随便敷衍几句,由着他们去。 檀悠悠并不知道这些官司,她只知道能把家里人接回去吃饭,团团圆圆的真高兴。当然,最高兴的还是檀如意和檀如玉,一路上只管缠着要檀悠悠空了领她们去逛街。 “逛街肯定是要去的,我早想好怎么逛、怎么吃了,等下到了家,我还有礼物给你们!”檀悠悠见檀如慧低着头缩在角落里不吭气,想起梅姨娘说她学会了医术,就道:“四姐可有什么心愿?比如说想去哪里,想买什么?我领着你去。” “啊?”檀如慧仿佛受惊一般抬起头来,怯怯地道:“没有。我能跟着你们一起玩耍已经受之有愧,哪里还敢有别的奢望呢?” 这话说得……还是原来那个味儿。檀悠悠一笑了之,檀如意却受不了,低声道:“就像谁把你怎么了似的。” 檀如慧涨红了脸再往角落里藏了藏,檀如玉轻扯檀如意的袖子,使个眼色,让她快别多事。 檀如意这才算了,掰着手指头和檀悠悠提要求:“我要做几身好看的衣裙,还要去吃你在信里说的酱牛肉……去相国寺万姓交易买些精致的小东西,还有太太之前和爹商量了,说秋城那边的首饰不如京中讲究,做好也戴不出来,尽量在这边做,你也要带我去看。” “好,你愿意做什么都行,我舍命陪着你们。咱们顺便去看看三姐姐出门用的宅子。”檀悠悠叫车夫:“往前面拐过去,走梧桐街那边。” 裴融备的这个宅子,距离白云巷裴宅不远,就是一条街的距离,走路也就是一刻钟左右,以后两家往来出行非常方便。 周氏等人在宅子里转了一圈,非常满意,连连夸赞裴融和檀悠悠行事周到。 檀如意趁机歪缠周氏:“好太太,母亲,亲娘,我们这就搬出来住吧?不要再麻烦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了!” 周家人多房子窄,她们姐妹三人共住一个套间,她住里间,檀如玉和檀如慧住外间,隔壁耳房住的丫鬟婆子,拉拉杂杂一大堆人,吃饭也是一大群人,稍微声音大点就会被周家下人议论,说是乡下来的,还议论檀家没底蕴,她受不了。 周氏心知肚明,却不打算让檀如意称心如意:“这才住了一夜就受不了,将来去了婆家怎么办?至少,咱们也得住个十天半月的才行。” 第280章 又是一个上进的人 “十天半月!”檀如意喊了出来。 周氏严厉地注视着她,冷声道:“怎么?委屈你了?” “没有……”檀如意的眼圈瞬时红了,嘴角也耷拉下去,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檀至锦忙道:“多大的事呢,怎么还哭?” “不是……”檀如意瘪着嘴道:“人家就要出嫁了,以后都难得见着你们,不让我和你们安安生生一块儿住,最后过几天舒坦日子,却要叫我受气?” 说到后面,竟然很是伤心地哭了起来。 檀悠悠没办法,只好上前哄人,周氏气得不行,想发火又碍着裴融在,只好长叹一声转身走开。 檀如意坐在廊下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红肿着眼跟上去,始终闷闷不乐。周氏也懒得理睬她,只是内心始终忧虑不已。 檀如玉和檀如慧看了预留给她们的房间,也是心动不已,三姐妹一商量,把檀悠悠叫到一旁:“要不你和太太说说情,让我们三个出来住?” 檀悠悠无奈摊手:“我可不敢,找大哥吧。” 于是这仨又去找檀至锦说情,檀悠悠并不插手,只站在荷塘边喂鱼,喂着喂着,檀至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声道:“五妹妹。” “三哥。一起喂鱼玩啊!”檀悠悠冲着檀至文一笑,很自然地把鱼食分给他:“这些鱼好看不?” 檀至文接了鱼食,有些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往荷塘里丢鱼食:“鱼挺好看的,都是什么品种呢?” 檀悠悠道:“我只听说品种很名贵,但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不然可以和你说一说。” 檀至文就不再出声了,只顾低着头丢鱼食。 檀悠悠也不急,对方明显是找她有话说,迟早总要开这个口。 果然,檀至文丢光手里的鱼食,闷着头开了口:“五妹,从前的事是你四姐对不起你。她已经知错了。” 檀悠悠点头:“我知道的。” 檀至文又磨蹭许久才小声道:“能不能请你帮她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 “我?”檀悠悠骇笑:“三哥怎会想到找我?我什么都不懂。何况还有父亲和太太在,他们不会亏待四姐。” 檀至文低声道:“五妹大概觉着我这要求很无礼,但说实话,我除了求你之外真找不着合适的人可以求了。父亲和太太自是希望我们都好,但是吧……”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有些东西他们够不着,力有不逮。” 檀悠悠停下动作,很认真地打量檀至文。 清瘦的少年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过分白皙的肤色下方透着淡蓝色的血脉,耳根下面有两抹淡淡的红,酷似钱姨娘的那双狐狸眼里透着坚定的光。 又是一个无比上进的人那。 檀悠悠叹息一声,道:“三哥是个好兄长,一心为胞妹打算。我挺羡慕四姐姐的。我确实能帮着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但和你说实话,我怕好事没做成,最后落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钱姨娘不是好相与的,檀如慧明显也不是省油的灯,真改过假悔过,谁知道呢?她这要是真做了媒人,将来檀如慧一言不合就想要人命,让她怎么面对人家? 檀至文道:“我知道五妹在担心什么。你放心,你看好人之后,只悄悄告诉我就行,我自己想法子,其余的一概与你无关。” “好。”檀悠悠答应下来,问道:“四姐姐怎会那么快就学会了医术?” 檀至文有些不大自在,半晌才低声道:“你既然答应帮我的忙,我也不能瞒着你。她的医术是我教的,也是我给她想的法子。她年岁不小,不能再耽搁了。” 檀悠悠震惊了:“三哥你懂医术?” 这位怕是檀家隐藏最深的王者吧?读书读的好,还懂得医术,人也聪明肯上进,哦,不,是有野心,惹不起啊惹不起。 檀至文见她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笑了:“我也是现学的,半瓶水。我看如慧日渐消沉,也怕她耽搁终身,就想了这个法子,我日常看医书自学,也去找大夫问一问,回来就教她。你三姐也想学好嘛,所以才会这样。” 檀悠悠明白了,檀如慧这个“懂医术”怕是个半瓶水,单纯只是为了重获自由而已,但这法子也没碍着谁,所以接受吧。 檀至文深施一礼,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牵累你。倘若她还是不知悔改,我亲手了结……” 亲手了结?檀悠悠还想再问,檀至锦和檀至清已经拉着裴融一起,咋咋呼呼地跑了过来,这就不好再提这件事了。 看完新房,到了裴宅,又是一番参观。 周氏连连点头:“姑爷是踏实会过日子的人,很好。”又夸檀悠悠:“你也很好,给我们檀家长了脸。你们姐妹都要向悠悠学。” 檀如玉猛点头,檀如慧则是悄悄看一眼檀悠悠,再悄悄看向裴融,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 陈二郎夫妇听说檀悠悠娘家来人,也收拾了吃食一并过来拜访,檀至锦等人见着今科榜眼,那叫一个欢喜,拉着陈二郎打听拜师的事,檀至清甚至想着能得陈二郎指点也不错。 陈二郎一脸不解:“为什么放着自家的金山银山不去挖,非得找我这座泥山?” 檀至锦兄弟几个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听陈二郎说出裴融的“向光公子”之名后,再看裴融,眼神就怪怪的,少不得追问:“妹夫为何一直不提此事?” 裴融云淡风轻地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不值一提。” “……”檀至锦等人无话可说,甘拜下风。 饭后,檀悠悠把红宝石金戒指拿来分给周氏等人,裴融的光辉顿时照亮了整个厅堂,梅姨娘和檀悠悠也成为檀家众人最羡慕的人。 周氏抚着檀悠悠的手笑道:“好!我早说过你是有福之人,果不其然!” 檀如慧把头埋了又埋,不让众人看到她的脸色,檀至文趁着众人不注意,把她叫出去,兄妹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再回来,檀如慧的神色便恢复了正常。 第281章 嫡母风范 俗话说得好,远香近臭。 周氏离京多年,周家当家做主早已不是她的亲爹娘,长兄长嫂有自己的想法,且分别多年,感情也早就不复从前,生活习惯更是天差地别。住了几天之后,冷暖自知,周氏找个由头,总算带着檀如意等人从周家搬了出来。 搬进新房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请在京的亲戚吃饭,其中就有周家、杨家,周氏还想请福王府、寿王府等人,却又觉着这些太高,有些够不着,就把檀悠悠和裴融叫过去商量。 “我们日常不在京中,帮不了你们的忙。前些日子你们遇着危难,多得这些人帮助。我这个做长辈的来了,无论如何都该出面请他们吃顿饭,再来家里坐坐,以表谢意。如此,才算知礼。 但福王府、寿王府、郭阁老这些都是位高权重的,我们贸然去请,也怕人家觉着咱们是打蛇随杆上,想要趁机攀附,还怕想要帮你们不成,反而让人轻看。向光你与他们往来最多,这个分寸且由你来把握。” 裴融很是意外周氏竟然这般周到明理,思索片刻,笑道:“岳母无需担忧,既然想要请饭答谢,那就请饭答谢。来或是不来,全在他们。若要认为我们借机攀附,也是他们的事,为人坦荡光明,有什么可怕的!” 周氏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既然如此,那就准备起来。我这两天已把从秋城带来的土仪都收拾妥了,其中有些东西还是班伯府托我带给福王妃的呢,届时你们领着我和至锦,登门答谢的同时再请饭,便周全了。” 次日,檀悠悠和裴融便领着周氏、檀至锦一起去了寿王府。寿王妃婆媳并未端架子,很快见了他们,颇给面子地让人领着檀至锦去拜见寿王父子,又夸周氏知书达理:“难怪能教出这样的女儿,你这个嫡母功不可没。” 周氏与有荣焉,很是得体地感谢了寿王府对檀悠悠小两口的关照,并送上从秋城带来的土仪。 寿王妃笑道:“土仪呢,我就收了,不和你客气。吃饭的事却是免了,最近身体不是很好,不太乐意出门。改日请你们来家里玩。” 周氏也不勉强,笑吟吟地告退。另一边檀至锦在寿王父子面前,虽然颇为拘束,却也应对得体。算是给檀悠悠成功地撑住了脸面。 接着去福王府,周氏和檀至锦就没这么紧张了,好歹也是和班伯府有交情在,当初也是见过福王世子的,并不用太担心。 福王父子并不在家,福王妃也很快见了他们,却不如寿王妃那么亲切。不过礼仪性地互相问好,再问问班伯府的近况,聊一聊秋城的风貌人事,便找不到话可以说了。 周氏小心翼翼地提了请吃饭的事,福王妃笑着一口回绝:“不必费心。到底家乡人,向光与我们世子也是好友,没必要这么客气。” 周氏事先得了裴融的提醒,觉着这种事本来也是尽心即可,因此也不是很在意,便笑着告退。 福王妃却又道:“你们难得来,留了饭再走。” 裴融恭敬地道:“多谢王妃好意,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改日再来叨扰。” 大家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周氏等人不会再登福王府的门,福王府也不会特意请他们登门做客。 “那行,你们自己方便。”福王妃端茶送客,着身边体面的嬷嬷送裴融等人出去。 檀悠悠等人刚走到二门附近,福王世子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见着他们便是眼睛一亮,大声笑道:“当真稀客啊!怎么着,才来就要走?留了饭再走不迟!” 裴融一笑,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周氏和檀至锦也上前行礼:“多谢世子关照向光夫妇。” 福王世子和气地还了礼,笑道:“是要请客吗?我去呀!我非得去吃这一顿不可!” 檀悠悠生怕他又提什么谢媒酒的事,不想他这次都没看她一眼,一本正经的只和裴融说话,也没再提谢媒酒的事。对檀至锦也特别亲切照顾:“听说你还有两个弟弟也来了?改天约了一起喝酒,我介绍几个好先生给你们认识。” 檀至锦只当福王世子和裴融还是很好的朋友,也没和他客气,说说笑笑,分外亲近。 及至郭阁老家,小郭夫人收到拜帖之后,直接使了亲信的嬷嬷过来,叫他们别去了。为的还是上次的事情,焦大学士等人这段时间百般攻讦郭阁老,郭家人都在尽量少出门。 嬷嬷笑道:“少奶奶,我们夫人说了,您若真是想要谢她,家里做好吃的别忘了她,三五不时送些过去,她反过来感谢您!” 檀悠悠还能说什么呢?只好答应了呀。 周氏按照裴融的建议,请了京中专替人准备宴席的上门备宴,虽然花的钱不少,但确确实实准备得非常整齐得体。 到了宴客那一天,杨家、周家早早登门,一大群人吃吃喝喝,玩得倒也愉快。到了午后,檀悠悠正躺在檀如意房里歇气,就见丫鬟彩铃兴高采烈地跑进来道:“丁家来人了!” 檀如意打着呵欠道:“哪个丁家?” 彩铃笑道:“三小姐这是傻了吧?还能有哪个丁家呢?自然是与您定亲的丁家啦。” 檀悠悠立时来了精神:“三姐夫来了吗?走,咱们去看看!” 据说周氏等人到了京城后,丁家人也去周家拜见过,她是没在,也不晓得这位丁二郎是什么样子的。 檀如意红着脸:“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檀悠悠笑着往外走:“当然是我自己去了,三姐姐要出嫁的人,怎会好意思呢?嗳,也不知道咱们三姐夫长什么模样啊……” “你等等!”檀如意跺脚,抓上扇子追上去,小声道:“我先不进去,你替我掩护,让我悄悄看一眼,只看一眼。” “还是别看了吧?万一不满意咋办?现在也不能换了。等到新婚夜再看好了。”檀悠悠逗得檀如意抓狂才停下,一本正经地叫了里头伺候的仆妇出来问:“丁家来了什么人呢?” 第282章 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社畜的新章节) 自家养的女儿自家清楚,檀如意也就是刚露面的时候能唬唬人,时间一长就要原形毕露。丁家人若是总拿她和檀悠悠比,注定失望。失望之后,若能平常心也还好,若不能,难免嫌弃。 偏偏檀如意又是这么个吃不得亏、不懂迂回遮掩、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的性子,还对丁二郎的长相不是很满意,两边一对,怕是就能立刻闹起来。 周氏看着这一幕,本该深感欣慰,然而转头看到一旁有些发蔫的檀如意,忍不住就长长叹了口气。 檀如意却又敏感:“太太为何看着我叹气?是我今天哪里没有做好吗?我觉着没哪里做错啊。” 周氏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和檀悠悠商量:“你三姐的举止风度和你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若是方便,可否请孟嬷嬷过来指点一二?若是孟嬷嬷乐意,也让你四姐和六妹也沾沾光。” 檀如意虽然性子直爽口无遮拦,该有的礼节、该读的书也真是懂的,应对也很得体。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很顺意,唯有周氏总放不下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丁家人倒也没有想与裴融保持距离的意思,相反,丁二郎等人挺热情地和他交流学识方面的见解,丁大老爷不住夸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有风骨。 檀至文沉默片刻,突然跑到裴融面前深施一礼:“五妹夫,还请你教我读书。” 于是檀至锦和檀至清也跑过去跟着凑热闹:“我们也要去。” 送走客人,檀至锦忍不住感叹:“从前只当五妹夫就是人长得好看,擅长庶务,喜好金石收藏鉴定,谁能料到他竟然如此有才呢?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啊……” 檀至清道:“主要人家从来不炫耀,这才叫真名士,真风流!” 丁家女眷更为满意,轻言细语地问她的喜好,说是以便在布置新房时做得更好。 裴融颇意外,随即也就应了:“但凡我能帮到的,几位舅兄只管过来。” 周氏长叹一声:“正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所以才要打醒你。男人无美丑,只要品行才学好,对你好,对孩子好,为家里着想,行事靠谱,这就很难得了。你先嫌弃了人家,还怎么过日子呢?心里有数,才能过得好啊。” 檀如意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再不可能挑挑拣拣,便小声道:“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檀悠悠也没敢大包大揽:“我尽力去和孟嬷嬷说,就怕她不得闲。此外也要请太太保密,之前大舅母也想让表妹、外甥女跟着学,我没答应。” 周氏点头,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为难你了。” 等到檀悠悠、梅姨娘等人走了,周氏单独把檀如意留下:“今日见着丁二郎了?” 檀如意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许久才低声道:“满意。”不然还能怎样呢?路是她自己走的,人是她自己选的,别说丁二郎没哪里残缺,即便残缺,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周氏这才道:“很好,你若说不满意,我立刻就能给你一个耳光。幸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如意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了?我不满意,您为何要打我?” 周氏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我让你五妹帮你请教养嬷嬷,若能请到,你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学。今后若是有事,也只管多寻你五妹商量,她比你舅舅、舅母更靠得住,为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檀如意这回听懂了。等到婚后,周氏等人便要回去秋城,偌大的京城就只剩下她和檀悠悠二人相依为命,于是忍不住趴在周氏怀里痛哭起来:“我舍不得你们,我不想嫁!” 周氏搂着她轻笑:“傻了傻了,不嫁怎么能成?我看丁二郎挺憨厚的,用心待他,会有你的好日子过。懂么?” 檀如意只管哭,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另一边,檀悠悠回到家,见裴融忙着去书房寻找适合檀家兄弟念的书,就又晃悠着想去梅姨娘房里混——这几天是危险期,她不想擦枪走火,又不好对裴融翻脸不认人,避开最安全。 梅姨娘还在鼓捣那套花笺彩雕套印版片,见她进去就道:“你怎么又来了,等下姑爷又要送宵夜。” 檀悠悠跑过去帮忙:“姨娘,你若帮我留下,我抽空带您去相国寺寻那位卖版片的老者,再买些版片回来呀。” 梅姨娘并不上当:“哄你娘!你若是能够找到人,还用等到现在?” “你本来就是我的亲娘嘛。”檀悠悠摸摸鼻子,厚脸皮地笑笑。是的,自从上次买到这个版片之后,她又让人去相国寺看了几回,都没见着那个老头再出现。 梅姨娘长叹一声,将手抚摸着“梅花坞名笺”五个字,低声道:“整整二十年了。” 檀悠悠托着腮,木着脸道:“是呢,二十年了。姨娘今夜感慨良多,想必不好安睡,何不与我秉烛夜谈,也好让我安慰您呢?” 梅姨娘还没来及开口,檀悠悠已经安排柳枝:“去告诉夫君,就说姨娘心情不好,需要我安慰陪伴!” 柳枝忙着去传话,梅姨娘点着檀悠悠嗔道:“你啊!就是仗势欺人。” 檀悠悠自行蹬掉鞋子爬上床去赖着:“那是因为他欺负我的时候姨娘没看见。” 梅姨娘没再管她,只将版片收拾妥当,盥洗之后在她身边躺下,说道:“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若能寻着最好,若是寻不着,你也不必强求。” “哦……”檀悠悠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难以抵挡,翻个身就睡着了。 意千重 檀如意尚且意识不到丁家人的期望,只知道丁大太太对她挺满意挺喜欢的,便只是低着头害羞微笑,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檀如意低着头小声道:“见着了。” “还满意么?” 周氏抚着她的额发,苦笑不已:“你很好,没有哪里错,就是当娘的对自家孩子始终都是放不下……” 红.尘!小!说!网\\。uxs。n\e\ 第283章 男人无美丑 檀如意尚且意识不到丁家人的期望,只知道丁大太太对她挺满意挺喜欢的,便只是低着头害羞微笑,看起来温顺又乖巧。 丁家女眷更为满意,轻言细语地问她的喜好,说是以便在布置新房时做得更好。 檀如意虽然性子直爽口无遮拦,该有的礼节、该读的书也真是懂的,应对也很得体。一时间,屋内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很顺意,唯有周氏总放不下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丁家人倒也没有想与裴融保持距离的意思,相反,丁二郎等人挺热情地和他交流学识方面的见解,丁大老爷不住夸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有风骨。 送走客人,檀至锦忍不住感叹:“从前只当五妹夫就是人长得好看,擅长庶务,喜好金石收藏鉴定,谁能料到他竟然如此有才呢?这就叫人不可貌相啊……” 檀至清道:“主要人家从来不炫耀,这才叫真名士,真风流!” 檀至文沉默片刻,突然跑到裴融面前深施一礼:“五妹夫,还请你教我读书。” 于是檀至锦和檀至清也跑过去跟着凑热闹:“我们也要去。” 裴融颇意外,随即也就应了:“但凡我能帮到的,几位舅兄只管过来。” 周氏看着这一幕,本该深感欣慰,然而转头看到一旁有些发蔫的檀如意,忍不住就长长叹了口气。 檀如意却又敏感:“太太为何看着我叹气?是我今天哪里没有做好吗?我觉着没哪里做错啊。” 周氏抚着她的额发,苦笑不已:“你很好,没有哪里错,就是当娘的对自家孩子始终都是放不下……” 自家养的女儿自家清楚,檀如意也就是刚露面的时候能唬唬人,时间一长就要原形毕露。丁家人若是总拿她和檀悠悠比,注定失望。失望之后,若能平常心也还好,若不能,难免嫌弃。 偏偏檀如意又是这么个吃不得亏、不懂迂回遮掩、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的性子,还对丁二郎的长相不是很满意,两边一对,怕是就能立刻闹起来。 周氏越想越担心,越想越不是滋味,便和檀悠悠商量:“你三姐的举止风度和你比起来还是差了那么一截,若是方便,可否请孟嬷嬷过来指点一二?若是孟嬷嬷乐意,也让你四姐和六妹也沾沾光。” 檀悠悠也没敢大包大揽:“我尽力去和孟嬷嬷说,就怕她不得闲。此外也要请太太保密,之前大舅母也想让表妹、外甥女跟着学,我没答应。” 周氏点头,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为难你了。” 等到檀悠悠、梅姨娘等人走了,周氏单独把檀如意留下:“今日见着丁二郎了?” 檀如意低着头小声道:“见着了。” “还满意么?” 檀如意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画了许久才低声道:“满意。”不然还能怎样呢?路是她自己走的,人是她自己选的,别说丁二郎没哪里残缺,即便残缺,也只能咬着牙认下。 周氏这才道:“很好,你若说不满意,我立刻就能给你一个耳光。幸好你自己心里有数。” 檀如意委屈地红了眼圈:“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了?我不满意,您为何要打我?” 周氏长叹一声:“正是因为你是我亲生的,所以才要打醒你。男人无美丑,只要品行才学好,对你好,对孩子好,为家里着想,行事靠谱,这就很难得了。你先嫌弃了人家,还怎么过日子呢?心里有数,才能过得好啊。” 檀如意似懂非懂,但也知道再不可能挑挑拣拣,便小声道:“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周氏摸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我让你五妹帮你请教养嬷嬷,若能请到,你就用尽全身力气去学。今后若是有事,也只管多寻你五妹商量,她比你舅舅、舅母更靠得住,为娘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檀如意这回听懂了。等到婚后,周氏等人便要回去秋城,偌大的京城就只剩下她和檀悠悠二人相依为命,于是忍不住趴在周氏怀里痛哭起来:“我舍不得你们,我不想嫁!” 周氏搂着她轻笑:“傻了傻了,不嫁怎么能成?我看丁二郎挺憨厚的,用心待他,会有你的好日子过。懂么?” 檀如意只管哭,也不晓得听进去没有。 另一边,檀悠悠回到家,见裴融忙着去书房寻找适合檀家兄弟念的书,就又晃悠着想去梅姨娘房里混——这几天是危险期,她不想擦枪走火,又不好对裴融翻脸不认人,避开最安全。 梅姨娘还在鼓捣那套花笺彩雕套印版片,见她进去就道:“你怎么又来了,等下姑爷又要送宵夜。” 檀悠悠跑过去帮忙:“姨娘,你若帮我留下,我抽空带您去相国寺寻那位卖版片的老者,再买些版片回来呀。” 梅姨娘并不上当:“哄你娘!你若是能够找到人,还用等到现在?” “你本来就是我的亲娘嘛。”檀悠悠摸摸鼻子,厚脸皮地笑笑。是的,自从上次买到这个版片之后,她又让人去相国寺看了几回,都没见着那个老头再出现。 梅姨娘长叹一声,将手抚摸着“梅花坞名笺”五个字,低声道:“整整二十年了。” 檀悠悠托着腮,木着脸道:“是呢,二十年了。姨娘今夜感慨良多,想必不好安睡,何不与我秉烛夜谈,也好让我安慰您呢?” 梅姨娘还没来及开口,檀悠悠已经安排柳枝:“去告诉夫君,就说姨娘心情不好,需要我安慰陪伴!” 柳枝忙着去传话,梅姨娘点着檀悠悠嗔道:“你啊!就是仗势欺人。” 檀悠悠自行蹬掉鞋子爬上床去赖着:“那是因为他欺负我的时候姨娘没看见。” 梅姨娘没再管她,只将版片收拾妥当,盥洗之后在她身边躺下,说道:“这么多年,我早就不抱希望了。若能寻着最好,若是寻不着,你也不必强求。” “哦……”檀悠悠只觉着眼皮似有千斤重,困意难以抵挡,翻个身就睡着了。 第284章 全家都比我上进 孟嬷嬷很愉快地接受了檀悠悠的请托,为了不让周家人眼红嫉妒,也是为了防止周家人趁机厚脸皮蹭课,她便借着照顾安宝的由头,直接入住裴宅。 檀如意、檀如慧、檀如玉每天赶早过来上课,一直练到傍晚时分才回去。檀悠悠想着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便使人去和杨慕云说,也让她带着杨慕霞过来一起练习。 谁想杨慕云压根不感兴趣,霸气地道:“本小姐这就要定亲了,日常也不需要做个啥,这身本领够了,不学!” 杨慕霞过来上了两天课,因为和姣姣不大相处得来,也不肯再来。 孟嬷嬷一人上三个人的课,檀悠悠怕她辛苦,把一日三餐打理得格外精细,时不时总要犒劳一下。 孟嬷嬷上了两天课后,很直接地道:“少奶奶不用担心,课挺好上的,几位檀小姐都很刻苦认真。” 檀悠悠暗里观察两回,发现她这三位姐妹挺有意思的,檀如意是被周氏耳提面命管得严,又因为要嫁到京城心里慌,不但努力还刻意和孟嬷嬷交好。 檀如慧是暗里较劲,别人练两遍,她就要练三遍四遍。檀如玉是仗着年纪最小,不但缠着孟嬷嬷多教,空下来还要向檀悠悠请教,让檀悠悠手把手地教。 檀悠悠忍不住道:“全家都比我上进,我咋这么懒呢?” 裴融忍笑:“还能因为什么呢?你叫檀悠悠嘛,做啥事都讲究慢悠悠,不懒还能是你么?” 檀悠悠很厚脸皮地道:“有道理!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错,都是名儿没起好。”说着,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好困啊,困得受不了。” 梅姨娘心疼女儿,便道:“这些天家里来人,你操够了心,都是累的,想睡就睡。” 裴融反对:“不早不晚的,马上就是饭点,吃了饭早些睡。否则又耽搁吃饭,夜里也不好睡。” 梅姨娘不好和女婿对着干,只好算了。 檀悠悠又打个呵欠,很没精神地趴在桌上:“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我饿了。” 裴融以为她是想要早些吃好饭方便休息,就让柳枝通知厨房:“早些开饭。” 饭还没上桌,外头来报,说是福王世子来了。 裴融只好去外头接待福王世子,他前脚刚走,檀悠悠就一头栽在榻上,迷迷糊糊地道:“姨娘,饭来了叫我,夫君来了叫我。” 梅姨娘好笑又心疼,想着裴融要待客,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开饭,又让人去通知迟些开饭,好让檀悠悠多睡会儿。 没想到檀悠悠这一觉睡到天黑还没醒,裴融等不得,直接把她叫醒了吃饭。没成想才喝了两口鱼汤,她便难受地捂住嘴,示意柳枝赶紧递痰盂过去,干呕两声,却又什么都没呕出来。 裴融连忙伸手去试她的额头,怪道:“定然是方才躺在榻上睡觉着凉了。” 檀悠悠也这么以为,就让莲枝:“去寻两丸枳术丸来。” “慢着!”梅姨娘嗔道:“哪有胡乱吃药的道理?要就请了大夫来看。” “姨娘说得是。”裴融就又忙着张罗请大夫。 檀悠悠道:“何必麻烦,天都黑了。我这里先吃两丸药,再歇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 裴融看她确实也不像病得很厉害的样子,便道:“吃清淡些的试试?” 檀悠悠又换了莼菜汤,这就没吐了,一切如常。 裴融见状,尽给她挑些青菜吃,檀悠悠不干:“我要吃肉!” 梅姨娘失笑:“她爱吃什么由着她好了,姑爷理她做什么?” 裴融憨憨一笑,果真没有再管她。 檀悠悠却也只吃了大半碗饭就放了筷子,嚷嚷道:“天太热了,没胃口。” 裴融就问:“那你想吃什么?” 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梅姨娘若有所思,却也不多言,等到饭毕,裴融拉着檀悠悠去散步,才叫柳枝过来问:“五小姐的小日子是哪天?最近换洗了没有?” 柳枝算了一下,道:“之前一直都是二十八天,最近事多不怎么准,再上个月是二十二天,上个月是二十四天,这个月到现在三十天了,还没换洗,想来快了。” 梅姨娘就道:“你盯着些,最近别让她乱吃药,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柳枝道:“正是呢,该请个大夫过来调一调。” 梅姨娘笑而不语。 檀悠悠跟着裴融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就不肯走了,耍赖蹲到地上哼哼哼:“我走不动了,晚饭没吃好,没力气,困。” 裴融好说歹说,她总是不肯动:“就是走不动了。” 裴融无奈,只好放她回去,他自己是还没走够,想要再转几圈。 檀悠悠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盥洗,然后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等到裴融回来,她早睡得人事不省,就连裴融不小心踢翻凳子都没吵醒。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胃口时好时不好,困是经常困,早上裴融叫她起床又变成了极其艰难的事。饭后就只想躺着,有气无力的。 裴融就想着她是病了,忙着去请大夫,梅姨娘叫住他:“姑爷请个经验丰富的妇科大夫。” 裴融不太清楚檀悠悠那方面的事,只晓得她最近几个月行经不太正常,便羞愧的道:“姨娘提醒得是,怪我大意了。” 梅姨娘道:“也不这么说,年轻人哪里懂得这些呢?女子就这样。” 裴融急急忙忙往外走,又在门口遇着了福王世子。 福王世子最近经常来找他一起鉴赏古玩金石什么的,见他要出去,就叫道:“向光,我这里刚寻得一个古物,好多人说是假的,我不服气,你来替我看看。” 裴融无心招待他,便道:“改日再说,我急着去请大夫呢。” 福王世子忙道:“谁病了?不会是小嫂子?” 檀悠悠日常体壮如牛,几乎不看大夫,裴融正愁不好寻经验独到的妇科大夫,索性问道:“你可有不错的妇人大夫介绍一二?” 福王世子就道:“我们府里常有一位沈大夫帮着女眷瞧病的,曾听我母妃说很不错,不如我与你一同去请?” 第285章 体壮如牛,安什么胎 等到裴融和福王世子把大夫请了来,檀悠悠已经又睡着了,梅姨娘叫了好一会儿才喊醒。 裴融无比担忧:“大夫,内子日常身体很是康健,胃口也很好,就这几天才这样。说是炎热,已经入秋,天气渐渐也在凉了,莫非是风寒入体?” 沈大夫上了年岁,须发皆白,镇定得很:“公子莫要着急,号脉之后就知道了。” 裴融只好闭紧嘴,紧张兮兮地等着沈大夫给檀悠悠诊脉。 檀悠悠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捉着手腕舍不得伸出去,仿佛一伸出去就会被判刑似的。 沈大夫等了半晌不见她伸手,就道:“小娘子为何不伸手?老朽可不会悬丝诊脉之术!” 檀悠悠尬笑着,勉勉强强伸出爪子,却又扭着手腕,不肯放平。 裴融看不过眼,直接将她的手腕摁平了,顺带教导她:“切不可讳疾忌医!” 檀悠悠不吭声,低着头缩着脖子和肩,看起来特别怂。 沈大夫诊着脉,沉吟许久,慢吞吞地道:“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小娘子这个像是滑脉啊……” 裴融的表情当时便呆滞了。 “啊?!”檀悠悠大叫一声,猛地把手缩回去:“大夫,您会不会看错了啊?” 沈大夫黑着脸道:“老朽给人看了几十年的病,还未有人指责老朽不会看病。小娘子您是第一个啊!” “您老切莫与她一般见识!她是被吓着了,年纪还小呢。” 梅姨娘赶紧上前赔礼,好话说尽,沈大夫才冷哼一声算了,没什么好气地道:“没其他事,老朽告辞了。” 裴融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激动地道:“不许走!啊,不是,还请您再给内子再仔细看看,是否需要安胎呢?” 沈大夫看一眼檀悠悠,不客气地道:“体壮如牛,安什么胎!” “……”裴融和梅姨娘听到这话,也知道大夫是被檀悠悠得罪了。自家人有错在先,都不好指责人不客气的,只好假装没听见。 檀悠悠觉得自己受到了绝对的蔑视,很小声地道:“体壮如牛怎么了?我要比牛还强壮,让你们收不着医药费!” 裴融干咳一声,高声遮掩她的话音:“那个,大夫您请外面喝茶!” 沈大夫却是听见了,似笑非笑地道:“小娘子好志气!老朽祝您比牛还强壮!”也不收诊费,更不耐烦喝茶,一甩袖子就往外走了。 裴融无奈地看一眼檀悠悠,快步追出去:“沈大夫,内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计较。诊费必须收的,不然不好意思的。” 他想得周到,既然这老大夫是妇科圣手,以后檀悠悠养胎生产什么的,可不得时常麻烦人家?这世间最难寻的就是良医啊。 好说歹说,总算把沈大夫哄高兴了:“裴公子是个斯文有礼的,罢了罢了,看在您的面子上,老朽不计较啦,以后再有什么,只管来说。” 裴融这才松了一口气,转眼瞧见檀如意三姐妹、福王世子立在那里等消息,忍不住喜滋滋地道:“没什么大碍,是滑脉!” 檀如意三姐妹暂且还没反应过来,孟嬷嬷笑道:“是有喜了,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裴融红光满面,差点没飘起来,乐滋滋地在那还礼。檀如意三姐妹也醒过味来了,纷纷笑着要去恭喜檀悠悠。 福王世子却是站在墙边一动不动,半晌,才抬起头冲着裴融一笑:“向光,恭喜了。” 裴融匆匆忙忙还了他的礼,兴高采烈地送沈大夫出去。 福王世子收了笑容,仰头对着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突然觉着似是有人盯着他看,便气势汹汹、恶狠狠地看过去。 檀如慧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慌慌张张低下头去,将扇子遮住半张脸,往角落里缩了缩。 福王世子盯着她瞅了半晌,突地一笑:“四小姐别来无恙啊。” 檀如意和檀如玉听到这一声,惊奇地抬眼看过来,檀如慧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无,无恙。给世子爷请安。” 福王世子勾唇一笑,说道:“四小姐与檀三少爷是同胞兄妹?檀三少爷念书很有天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檀如意和檀如玉继续默默地看着檀如慧,孟嬷嬷也有些惊奇。 檀如慧低着头不知所措片刻,缓缓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蹲了个礼,缓缓道:“多谢世子夸赞。小女子一定将这句话转告三哥,让他努力上进,莫要辜负世子的期望。” “嗯”福王世子邪魅一笑,道:“本该亲自恭喜小嫂子,但男女有别,我也不好进去打扰,烦请四小姐替我转达祝福。我这便走了。” 言罢,果真转身要走。 檀如慧冲口而出:“世子不等五妹夫了么?” 福王世子回头笑看她一眼,拖长声音道:“不等了,另有要事,改日再来拜访!”趁着其他人没注意,朝着檀如慧抛了个媚眼。 檀如慧脸红如血,忙忙地低下头去。 檀如意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好当着孟嬷嬷的面说什么,一甩袖子率先往里走了。 檀如玉赶紧跟上去,二人都没叫檀如慧。 孟嬷嬷叹了一声,轻轻摇头。 檀悠悠掩面痛哭,哭得打嗝:“我完了……嗝儿……我完了……我完了啊……呃……”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中招了啊!说好不要的,说好要等她长大的,谁能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坏了事。她不甘心!她不答应! 梅姨娘好笑又好气:“胡说八道,什么完了啊!这是天大的喜事,别人高兴尚且来不及呢,你哭什么?当心伤了身子。” “我体壮如牛,伤不着。”檀悠悠背转身继续哭:“我完了,啊,我完了啊……” “不许哭了!”梅姨娘实在听不下去,难得发飙:“再哭我就……” “我体壮如牛,您打不坏的。”檀悠悠哭得眼眶通红,扔掉被眼泪浸湿的手绢,又抽出一条继续哭:“我完了,我完了……” 檀如意和檀如玉挤在门口不敢进去:“这是怎么了啊?” 第286章 自作自受 裴融走路带风,兴高采烈地走回去,老远就听见檀悠悠的哭声,先还以为她怎么了,加快脚步赶过去,正好听见她在那伤心无比地哭诉:“我完了……以后再没好日子过了……” 裴融两道浓眉立时皱了起来,这话他可不爱听。怀上他的孩儿,怎么就没好日子过了?当着梅姨娘等人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便站在门口低咳一声。 檀如意至今见着他仍是不太自在的,见他来了就赶紧扯扯檀悠悠的袖子,小声道:“快别哭了,妹夫来了!” 檀悠悠无动于衷,哭得更凄惨了。 梅姨娘见裴融脸色不好看,就道:“三小姐、六小姐,去我房里喝茶。” 檀如意和檀如玉赶紧撤退,梅姨娘低声交待裴融:“有身孕的人都这样,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还请姑爷多多担待。” 裴融点头应下,先送她们到门前才折身回去。 檀悠悠已经哭累了,瘪着嘴在那苦巴巴的喝茶,她的自由啊,她的青春啊,她的梦想啊,她懒惰的咸鱼生活啊,从此以后统统泡汤了! 怀孕难看不适、饮食禁忌、不方便出行啥的也就算了,生的时候要进鬼门关啊!生了之后还要每天抱个小奶娃,给他弄黄的白的、香的臭的,他哭了他闹了他要陪玩他要找娘,一个时辰叫几百遍娘……想想都没法儿活了。 檀悠悠越想越绝望,再喝一口茶,茶盏刚碰到唇边,就被裴融夺走了。 “怀着身孕,喝什么茶!”裴融在她身边坐下来,脸色臭臭的。 “你可称心如意了?”檀悠悠瞥他一眼,满满都是嫌弃。这才刚开始呢,又管上她了。都怪这个男人,没见过女人似的,天天就想翻她,翻来翻去翻不够,有时候睡前翻一次,早上醒来还要再翻一次,这回可好了,享受的是他,受罪的是她! “当然称心如意。和我一般年纪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裴融不怀好意地瞅着檀悠悠:“你似乎不是很高兴?这是不乐意为我生孩儿?” “我……”檀悠悠本想理直气壮地承认,看到裴融眼里寒光微闪,便怂怂地道:“我还小哇……我还在长身体……我还没长好……我怕……” 想着想着,她又哭了,鼻头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像兔子。是真的很伤心啊,她的人生剧本不是这么写的!这个裴坑坑!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坑她! 裴融看她哭得可怜,有些好笑地轻轻拥住她,哄道:“没事没事,这不很快十八了吗?杨家的两位表嫂也都差不多这个年纪有的孩子,不怕啊,我给你请最好的大夫和稳婆,日常咱们注意着,不会有事的。” 檀悠悠不要他抱,抽搭着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裴融忍气吞声,看她在那儿神色瞬息万变,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瘪嘴,一会儿擦泪,一会儿叹气,心里越来越不高兴,这得多嫌弃他啊!当即站起身来,硬邦邦地道:“那你静,我走了!” 檀悠悠没理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独自趴在榻上独自悲伤。 裴融气呼呼地在外面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就又板着脸回去。檀悠悠已经不哭了,躺在榻上看书,眼睛虽然有些肿,神态还算平和。 总算想通了!裴融高兴起来,大步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大手轻轻放上她的小腹,喜滋滋地道:“你觉着会是儿子还是女儿?”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继续看书:“夫君想要什么就是什么。” “这是什么话!哪有这么称心如意的事!”裴融笑眯眯地俯身下去,将耳朵轻轻贴上她的小腹,开玩笑道:“这回总不会是肥肉了。” “呵呵”檀悠悠皮笑肉不笑。 裴融受不得她这种态度,劈手就把她手里的书给夺了:“孕期更要小心保养,这样躺着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瞅着他,手还保持着拿书的姿势:“所以呢?是不是这段日子我都不能看书了?” “倒也不是,我可以念给你听!”裴融道:“你看到哪里了?我念给你听啊。” 檀悠悠不高兴:“那我还给姣姣上课么?” “我可以代劳。”裴融很认真地道:“经过这些日子的准备,姣姣可以跟着安宝一起上课了。你可以带着她玩一玩,做些糕点小菜之类的,踢球踢毽子跳绳之类的就别碰了。安心养胎。” 男人……满脑子想着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男人……呵呵……又开始对她管头管脚了。檀悠悠懒得和裴融多话,索性放空思绪专职发呆。 裴融在一旁坐了片刻,还是难以控制兴奋之情,便道:“我抚琴给你们听!” 也不问檀悠悠是什么想法,直接把琴搬出来,焚香净手开始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奏完,兴致勃勃地道:“大雅之音对胎儿陶冶情操很有好处……” 没听到檀悠悠有任何动静,再看,她早就睡着了。 裴融寂寞地收好琴,心情烦闷得很,他不懂为什么檀悠悠会这样对待他,以及对待他们的孩儿。于是越想越多,越想越深。 等到檀悠悠被饿醒,只见黑漆漆的屋子里坐着个黑漆漆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便往薄被里一缩,道:“干什么?怪吓人的。” 裴融长长叹息一声:“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我以为你会高兴。我以为我们已经心心相印,生死相依,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就想着是你快活,我受罪,觉得很吃亏!”檀悠悠已经想通了,她和裴融从小受的教育、观念啥的完全不一样,既然逃不过,那就躺着享受。 “只是我快活吗?难道你不快活?”裴融察觉她已经恢复正常,踏实过后就开始不服气:“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檀悠悠死鸭子嘴硬:“我可没说过喜欢。” 裴融抓住她的肩头,俯身下去瞪着她:“是谁今早抱着我哼哼,让我再用力些?生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事吗?你不肯我还能强了你?” 檀悠悠顾左右而言他:“好饿……” 所以男色害人,她自作自受,行了! 第287章 姑爷为何这样? “以后可不许哭了……哭多了对胎儿不好,对你也不好。”梅姨娘拉着檀悠悠的手,温柔教导:“当初姨娘怀着你的时候,就尽量让自己高兴,所以你才这么开朗爱笑,你不想生个小哭包?” 檀悠悠脑子里立时出现一个不停“嗷嗷”哭的胖娃娃,于是激灵灵打个寒颤,猛摇头:“不要!” “这就对了!”梅姨娘谆谆善诱:“还有啊,记得起居有度,不要成天躺着,早睡早起,多动动,也别贪嘴,吃得太少,胎儿长不好,吃得太多,胎儿太大,都不好。这方面你得听姑爷的安排,别和他犟嘴。” “哦……”檀悠悠瞟向窗边,裴某人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看书,仿佛根本不在意她们在说什么,然而他的动作出卖了他,这都半天没翻一页书了。 “什么茶啊酒的都不能喝了,辛辣的,寒凉的,都得忌口。少往人多处去……”梅姨娘事无巨细说了个遍,檀悠悠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姨娘辛苦了,先这样,明天再慢慢和她说。”裴融送梅姨娘出去,又问了许多生育方面该注意的事项。 “姑爷既然信我,我就不客气了,是这样的,年轻小夫妻,有孕在身,最好还是分房……”梅姨娘自是倾囊相授,心里对这个女婿是满意得不得了。裴融也敬重梅姨娘的明理知礼,娴静温和,二人相谈甚欢,相处得特别融洽。 裴融回到房里,在檀悠悠身边守了片刻,低声吩咐柳枝:“我去外书房住,有事及时唤我。” 柳枝没想到他竟然要搬去外书房,先就愣了,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好应下。 然而裴融离开没多久,又折了回来,吩咐道:“还是把外间的睡榻收拾出来,我睡那儿!” “哦……”柳枝旁敲侧击:“姑爷为何这样?” 裴融严肃地道:“少奶奶任性妄为,你们管不住,我得看着她!” “哦……”柳枝暗自替檀悠悠掬了一把辛酸泪,同时做好了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准备。 莲枝也小心翼翼的:“这以后怕是经常要吵吵?” 柳枝很有经验地道:“放心,姑爷会让步的。毕竟少奶奶怀着小公子呢!” 清早,檀悠悠睡到自然醒,舒舒服服伸个懒腰,手刚举起来,就被裴融摁住:“这个动作不能做!” 檀悠悠圆睁双眼,非常不服气:“不然,我成天躺着好了?”照着这个逻辑,身为社畜的孕母们还怎么活? “也行。反正我养得起你。”裴融回答得非常爽快。 檀悠悠想忍的,但是没忍住,狠狠送了他一个白眼,丢开他起身盥洗收拾。以往每次都想偷懒逃课,现在她就很想上课,姣姣那张脸真是比裴古板好看讨喜多了。 吃饭的时候,她正想对着香辣豆干下手,就被裴融端走了,并且严肃交待:“以后香辣的别上桌!” “……”檀悠悠忍了又忍,总算等到上课时间。 姣姣和安宝一前一后走进来,她清清嗓子正想说话,裴融就抱着皮球走过来挡在她身前道:“以后你俩跟着我上课。” 姣姣第一个不干:“为什么呀?我要融姐姐上课的。” 裴融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不舒服,不能给你上课。” 姣姣围着檀悠悠转了一圈,硬没看出来她哪里不妥,免不了追问,裴融又严肃地道:“小孩子不要总是追问大人的事!这叫知礼!” “哦。”姣姣老老实实跟着裴融一起拍球,不时眼巴巴地偷瞟檀悠悠,安宝也在偷瞟檀悠悠,都想不通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檀悠悠闷坐片刻,咬着牙走开。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她不看裴某人,去看孟嬷嬷操练檀如意等人! 然而不巧,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片“唧唧”声,再一看,檀如意三姐妹正在练《季姬击鸡记》。于是大喜过望,高高兴兴走进去找个地儿舒舒服服地靠着看热闹,不爽的时候,看别人受折磨最快乐了! 看了一会儿,她失望了,以为会看到三张怨妇脸,没想到檀如意等人一个比一个积极,都在暗自较劲,比谁更念得好,更顺溜。 孟嬷嬷很满意,顺带批评檀悠悠:“少奶奶,要是您当初能有几位小姐一半的功夫,成就一定比现在还要高!” 檀悠悠不开心,所以她还是去找亲爱的梅姨娘。 梅姨娘却是又在准备礼品,同时还让鲍家的抱了一堆细布出来挑挑拣拣,见她来了就道:“按着规矩呢,你有了身孕,要备了礼,让姑爷去娘家报喜,我给你们把礼品收拾好,午后就让姑爷过去。这些细布啊,都是适合小婴儿用的,待我择个好日子剪裁妥当,可以准备衣帽鞋袜了……” 哦,被婴儿包围的一天。 檀悠悠双目无神,瘫在榻上不想动弹。 梅姨娘提醒她:“还是得注意坐姿,不然腰疼,还有呢,胎教很重要,当娘的姿态端庄,生出来的孩子才端庄……” 檀悠悠无声长叹,她早就知道一定会这样,逃不掉的命运,只能苟且着了,苟到哪天算哪天。 更沉重的打击还在后面。 梅姨娘突然忙着忙着,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要紧事,杨家表小姐定亲,三小姐成亲,你得待在家里,不能露面。” “为什么呀?”檀悠悠直接炸毛了。 “这是老规矩了,孕妇应当避讳红白喜事。”梅姨娘语重心长:“忍,忍九个月就好了。” 九个月……再加上坐月子,差不多就是一年……檀悠悠一头栽到榻上,她死了。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贪图男色,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贪图享受,这回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午后,裴融正准备去报喜,周氏先就过来了,喜气洋洋的:“昨天听到如意她们几个说起,本打算今早就过来,又想着你们早上事多。真是大喜事一桩,我已让至锦写信回秋城,给老爷报喜,不过悠悠这里还要记得,三个月前不要往外说,这三个月坐胎不稳,必须加倍小心……” 檀悠悠慢吞吞地摸一把脸,僵的。 第288章 偷个嘴,所有人都知道了 做女人难,做怀孕的女人更难,做医疗条件不好的古代女人难上加难! 檀悠悠坐在廊下,眼巴巴地看着安宝和姣姣在院子里追逐嬉笑,身后两只小狗和四只大白鹅叫个不停,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 “我只有你们了。”檀悠悠轻抚蹲在身边的大朴和小朴,关键时刻还是猫咪暖人心啊。这大好的秋日,杨慕云定亲,全家人都在忙碌着喜悦着,她却只能在这里苟着。唉! 柳枝看她可怜,便道:“少奶奶,您想吃什么,婢子给您做呀。” 檀悠悠叹口气:“我就想来碗玫瑰冰粉。”如果可以,她还想喝杯奶茶,撸个烤串,再吃点麻辣臭豆腐啥的,这段日子天天都吃得这么清淡,嘴里真是淡出鸟来了。 柳枝立刻拒绝:“姑爷说,那个寒凉……”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瞅着她:“那你问我做什么?我这样的人,只配端哪碗吃哪碗,不配提出任何要求。” “……”柳枝为难片刻,下定决心:“那就给您吃小半碗!您得悄悄的躲在屋子里吃,别让其他人看见。” 檀悠悠立时笑成一朵喇叭花:“好柳枝,我最喜欢你了!将来你出嫁,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 柳枝笑着摇头,叫莲枝看好安宝和姣姣,自去准备冰粉。 檀悠悠在桌边坐得端端正正,拿出吃大餐的姿态等着这碗久违的冰粉,好不容易看到端上来,先就仰天长笑三声:“哈哈哈……终于等到你……” 柳枝心慌气短:“别磨蹭了,快吃……万一让姑爷看到可不得了……” 檀悠悠大拽拽的:“他在杨家帮忙,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来,再给我一碗,多加冰!” 柳枝不敢:“小姐……” 檀悠悠眼睛一瞪:“你还是不是我的人了?还听不听我的?” 柳枝只好麻着胆子去弄,檀悠悠吃得心情大好,撺掇柳枝:“再去给我弄个麻辣小香锅呗……” 想起这个麻辣小香锅,她就特别沮丧,刚弄出来,才吃上两顿就怀上了肚子里的崽,之后裴融再不许她吃,说是容易上火。她都快要馋疯了。 柳枝拼命摇头:“那个不行的……少奶奶,姑爷知道会弄死奴婢的。” 檀悠悠鄙视地抹一抹嘴,站起身来:“出息!我自己去弄!” “小姐……”柳枝撵着檀悠悠追,底气不怎么足地道:“您要不要再想想?” “不用想了!就这样定了!不会有什么的!夫君要是追究,你就说不知道。”檀悠悠昂首挺胸往前走,健步如飞,大夫没说错,她确实壮得像头牛。 不让喝酒喝茶她都认,吃点香辣的根本不会怎么样,裴某人真是太过紧张,二十多岁的人,像个五十多岁好不容易才当爹的,紧张过头堪比神经。 檀悠悠在厨房里好一阵忙碌,炒麻辣锅底,准备食材,又让人在井底吊起一块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新鲜牛肉,准备搞个麻辣牛肉香锅,香辣味才出来,她就已经馋得眼泪汪汪,口水滴答。 弄好以后也不敢拿回房里吃,就在厨房旁的小屋子里苟着,搓搓手,正要下筷子,门口跑来两个小豆丁,眼巴巴地看着她道:“好香啊。” 檀悠悠不情愿地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安宝道:“师娘,太香了啊,今天风大,到处都是这个味儿。” 今天风大……檀悠悠认命地叫他俩过来:“吃了不许往外说,不然以后都没吃的了!” 安宝和姣姣猛点头,喜滋滋地往她身边坐了,拿上筷子吃得满头大汗、眼泪汪汪。 檀悠悠麻得灵魂打颤,辣得灵魂火爆,幸福得快要飘上天去:“柳枝,柳枝,快给我们一人一碗冰粉!冰水要多!这样才解辣!” 柳枝犹豫着不敢给,被她抢过去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眼睛笑成弯月亮:“啊,完美!”堪比火锅配冰粉啊! 一个婆子急匆匆跑过来,站在门口张望:“少奶奶在里面吗?” 檀悠悠立刻背转身去,小声道:“说我不在!” 被绑上贼船的柳枝哭兮兮的说谎打发婆子:“少奶奶不在,少奶奶在房里睡觉呢。” 婆子就道:“是隔壁陈家嗅到了这香味儿,让人过来问是什么好吃的。陈二奶奶说,她家舅舅和恩公想吃,问方便不?” 柳枝傻了眼,小声问檀悠悠:“小姐,怎么办啊?” 檀悠悠也傻了眼,真有这么香吗?她不信!她偷个嘴,怎么所有人都知道了?!唉,厨艺太好也是错啊! 这边婆子还没等到回话,又来了一个婆子:“隔壁陈二奶奶亲自过来了!” 檀悠悠只好掩着脸交待柳枝:“去把人请过来,把这俩打发了。” 不一会儿,潘氏托着大肚子慢吞吞地走进来,先就耸动鼻子使劲嗅:“太香了,悠悠你做的什么呢?我在家里简直坐不住。刚好的,舅舅带着他的恩公来家里玩,也闻到了,都说想吃呢。咦,配着玫瑰冰粉吃啊?我尝尝?” 袁知恩和他的恩公来了,而且点名要吃……檀悠悠已经预见自己即将面临的下场、以及裴某人铁青的面孔和“叭叭叭”的唠叨劲儿。 “啊,绝配!太好吃了!”潘氏才尝了两口,就喜滋滋地捧着脸笑了,随即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也给我舅舅他们做一份。” “做,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呵呵……”檀悠悠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这样了,不用挣扎了,勇敢面对! 小半个时辰后,一份麻辣牛肉香锅、半盆子玫瑰冰粉送到了隔壁陈二郎家。 袁知恩笑得见牙不见眼,先挨着尝了一遍,这才招待明老:“虽然有些怪,但是很不错,您老尝尝?” 明老小心翼翼地捡了一块牛肉喂进嘴里,先就辣得倒吸一口凉气,接着舌头嘴唇一起麻得跳个不停,潘氏赶紧递过一碗玫瑰冰粉:“明老,您老试试这个?” 明老赶紧喝了一口,表情高深莫测。 袁知恩和潘氏紧张地道:“怎么样?” 第289章 咸鱼的眼泪 檀悠悠端着一小碗米饭,扒一口,看一眼麻辣香锅,再叹一口气,夹一块凉拌黄瓜。 她早知道的,她没那个命。 起心动意要偷吃,忙了许久才吃上,不过两三口,就把隔壁招了来,还是惹不起、必须尽心尽力伺候好的那种。忙啊忙,好不容易坐下来,又莫名害怕会过头,并不敢多吃。 然而闻着还是香,再想想今天这一顿白忙活,都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自己还要担个骂名,实在不划算。 既不甘心又不敢再吃,真是为难咸鱼。 柳枝见她实在纠结,就道:“辛苦这许久,也没能吃多少,想就再吃几口。” 檀悠悠摇头:“已经解过馋啦,看一眼吃一口,就当吃了。得赶紧销毁罪证啊,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柳枝和莲枝对视一眼,齐声道:“让奴婢帮您消灭罪证!” 帮忙打下手的厨娘也从外面探了头,讨好地笑:“奴婢也愿意为您效劳呢。” 檀悠悠默默地端着白饭让到一旁,给柳枝等人腾地方。 不过片刻功夫,柳枝等人就把麻辣香锅全吃光了,几个人说说笑笑,洗碗涮锅,收拾得干干净净。 檀悠悠放下才扒了几口的白饭,默默起身回房换衣服洗头发,消灭浸入发丝的香锅味儿。 安宝和姣姣趴在地上逗狗玩,笑着闹着,十分天真可爱,俩人都是白白胖胖,脸蛋红彤彤,精力无比旺盛。两个孩子每日在这里待半天、吃一顿饭,养得特别健康强壮,进步也是肉眼可见。 自己和裴融还是能够教好孩子、养好孩子的…… 檀悠悠披着头发趴在窗口看着俩孩子,再摸摸自己的小腹,尚且平平坦坦,什么都摸不着。但她知道,里面确确实实有个小生命正在茁壮成长。 刚才吃麻辣香锅,吃着吃着莫名停下手,不敢多吃的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有了做母亲的自觉,也算是真正接受了这个孩子的到来。 也许,等到这个孩子出世,她才能真正融入这个时代……檀悠悠想得出神,并没有注意到安宝和姣姣离开,也没注意到裴融走到了她身后。 想起从前的从前,想起曾经的父母,曾经的一切,两滴大大的泪水从檀悠悠眼里滚落出来,她也懒得去擦,就由它们挂在腮边风干,继续想她的心事。 “怎么了?”裴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颌搁在她头上,批评:“才洗了头就站在风口吹,也不怕着凉。” “没风,不会着凉。夫君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檀悠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手偷嗅,就怕麻辣味儿没清除干净,被裴融闻到。 “不放心你。”裴融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微皱了眉头:“怎么哭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是不是姣姣和安宝不听话?我去收拾他们!” 檀悠悠连忙笑道:“没事啦,风大迷了眼。” 裴融只是不信,谨慎地打量着她,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牵着她回到榻边坐下,说道:“是太无聊了?我弹琴给你听?” “不要!我不想听。”檀悠悠坚决反对。也不知道隔壁的袁知恩和明老走了没,万一让他们知道裴融在家,又把人叫过去,她岂不是要露馅了? 然而裴融并不打算惯着她:“你不听没关系的,可以睡觉或者假装没听见。我儿子要听。” 檀悠悠反抗无效,只好木着脸坐在榻上,等待命运的宣判。 裴融净手焚香,弹得专心又投入,是真正的沉浸式表演,檀悠悠却只想起一句诗:“人的命运,你多么像风!”风飘到隔壁,再为她引来裴某人的雷霆大怒…… 果不其然,裴融一曲未了,柳枝已经探了头,战战兢兢地道:“少奶奶,隔壁陈二奶奶使人过来说,她家老舅爷听到琴声,知道姑爷回来了,请姑爷过去喝酒说话。”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提醒裴融:“隔壁请你过去呢。” 裴融头都没抬:“不去。我要弹琴给我儿子听。” “明老也在。”檀悠悠面无表情。 裴融这才停下来,疑惑地道:“你如何知晓?” 这是个谜题……檀悠悠抓抓头发,半遮半掩:“潘姐姐不是快生了么,不方便下厨待客,所以特意托我帮她弄了点好吃的送过去。” 裴融这才起身,随口问道:“做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很小声地道:“家里最近也没什么好的食材,我记得井里吊着一块鲜牛肉,就给他们做了个麻辣香锅……” “我过去看看。”裴融盯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柳枝冲过来:“小姐,怎么办?要不奴婢赶紧过去,悄悄提醒陈二奶奶别说出去?” 檀悠悠挣扎着、颤颤巍巍地爬上床去:“没有用的。别浪费那个精神。” 谁敢命令皇帝老儿这啊那的?她还没活够……就把一切都交给老天爷,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 裴融从容不迫地敲开隔壁陈家大门,再从容不迫地走进去,彬彬有礼地和迎出来的潘氏行礼问好:“二哥还没回来么?” 潘氏笑着把他往屋里让:“没呢,说是今天衙里有事,回来得晚……与你们做邻居真是太沾光啦……我大着肚子不方便,悠悠帮着做了好吃的送过来,现下又让你过来陪客……” “嫂子客气什么,多大的事呢。”裴融笑了一回,不经意地道:“为何想起来要吃麻辣香锅?记得之前嫂子也没吃过啊。” 潘氏不疑有他,老老实实交待了个底朝天:“说起来也是好笑,今日风大,我在家中安坐,突然嗅到隔壁传来一阵香味儿,馋得人忍不住!跟着我舅舅就问啦,说,隔壁裴家的小媳妇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呢?不能让她吃独食…… 我就厚着脸皮过去讨要……檀妹妹特意帮我做了一份并着冰粉送过来,我舅舅和恩公都说很好吃,夸她心思敏捷。恩公胃口大开,吃得可高兴了,来,向光兄弟,你这边请。” 第290章 一念之间 裴融不动声色地走入房内。 但见室内一张八仙桌,明老端坐上首,袁知恩坐在下手,桌上一只铜锅子,下方一个小红泥炉,炉子里几块木炭燃着,铜锅子里的牛肉、香菇、笋干、木耳、藕片、虾仁等食材热热闹闹挤在一起,红辣鲜香,满屋子都是香辣味儿。 旁边一个白瓷盆,里头一汪红糖水,晶莹剔透的冰块浮浮沉沉,水面飘着芝麻、枸杞、红枣等物,又有一钵亮晶晶、颤巍巍的冰粉放在一旁,一罐子玫瑰蜜糖开了盖儿陪着,香甜甘冽。 明老仍然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一手持着酒杯,一手拿着筷子,正将一块香辣牛肉喂进嘴里。 袁知恩白胖的脸上浮着红晕,笑得十分开心:“向光来啦,快,来陪我家恩公喝喝小酒说说话。我啊,没读过书,不懂得读书人的事,你读过的书多,正好……” 裴融沉着地行礼问好,从容不迫地在明老下手落了座,笑道:“内子的手艺,两位尝着还好?” 袁知恩道:“很好。初尝麻辣刺激,过后回味无穷,尤其开胃!这个天儿,已经渐渐凉了,吃上这么热乎乎的一锅,舒坦!” 明老并不表态,只将酒杯递到裴融面前,示意他给自己斟酒。 裴融稳稳地斟了酒,双手举杯:“融,先敬两位长辈……” 明老喝了酒,瞟一眼袁知恩。 袁知恩便道:“还想吃点别的啥。” 裴融假装没听见,拿了公筷给二人布菜。 袁知恩又道:“上次尝了府上的银丝卷、破酥包、蒸肠粉,一直怀念至今。” 裴融假装没听懂,微笑着道:“内子贪嘴,就爱鼓捣这些小食。” 袁知恩忍不住了,拉明了说:“我们想吃你家小媳妇做的吃食。” 裴融起身行礼:“还望二位长辈见谅,内子身体不适,不便下厨。” 袁知恩偷瞟过去,但见明老虽沉默不语,眼神却透着几分不快,便佯作生气:“你是小气?刚不是还在下厨做吃的么?她哪里不舒服?老袁给她请个好大夫!” 裴融沉默片刻,低声道:“不瞒二位,内子有孕在身,不敢让她太过劳累。银丝卷和破酥包这些都是要用力揉面的。” 说完这句话后,室内突然之间安静下来。 袁知恩忙忙地看向明老。 裴融则是静默端坐,等着命运的判决——非是不想隐瞒,不想让檀悠悠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地生下这个孩子,而是现实如此,根本瞒不住。 他的母亲千辛万苦才生下他一根独苗,如今能不能生,就在这位的一念之间。 与其日日担惊受怕、东躲西藏,不如早些了结。若真是不幸,月份小些,也能让檀悠悠的身心受损小一些。 明老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嚼着藕片,又吃一颗虾仁,再喝一口冰粉,探手取过桌上的丝帕擦擦手,这才抬眼看向裴融,缓缓道:“你年龄不小了?” 裴融微微一笑:“是不小了。” 明老就道:“想要儿子还是闺女呢?” “很想要个女儿,却又怕她没有娘家兄弟支撑,将来去了婆家受气。”裴融眼里闪着光芒,语气如常:“想要儿子呢,也怕教不好,没出息,将来带累别人家的闺女受罪。” 明老就笑了:“年纪轻轻想得可真多,要不,别生了。” 袁知恩藏在桌下的手立时握紧了,忍不住替裴融担忧,更怕他不知轻重闹起来,把事情搞得更糟。 裴融却是镇定无比:“也曾这样想过,但天意如此,不可违逆。不管是男是女,都顺应天意。敬您。” 明老举起酒杯和裴融碰了碰,喝一口,淡淡地道:“恭喜你了,不管是男是女,都要教导他们端正本分做人才好。” 袁知恩藏在桌下的手这才放松,转而和裴融说道:“向光,上次你和我说起秋城那边的事,我觉着挺有意思的,再说来听听?” 裴融也就换了话题,谈天说地,说到高兴处,神采飞扬,妙语如珠。明老与他说了一回,竟然挺投机的,加之有袁知恩在一旁凑趣,二人算是相谈甚欢。 许久,微醺,明老冷不丁问道:“如此大才,为何屈尊为奴仆之孙教授课业?就不怕辱没宗室之高贵么?” 裴融微微一笑:“您老这话错了。” 明老勾唇冷笑:“哦?说来听听?” 裴融笑道:“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无分贵贱。身为宗室,更该知道为君分忧。水可浮舟,亦能覆舟,若能尽己之力教化民众,让其成为国之栋梁,尽心尽力辅佐君主,天下安乐,何乐而不为?” 明老沉吟不语,裴融也不打扰他,自若地和袁知恩说笑,外间传来陈二郎欢快的声音:“我回来啦!听说舅舅来啦?在哪里呢?” 隔壁,檀悠悠在床上蜷了些时候,左等没见裴融回来,右等没见裴融回来,于是越来越心虚,就问:“姨娘怎么还不回来?” 莲枝道:“您忘了?今早姨娘出门前说过,这几天都不回来了,三小姐婚期将近,她要帮着太太理事。” “我糊涂了。”檀悠悠坐起身来想了又想,索性道:“收拾几件衣裳,我也过去帮忙。” 柳枝一眼看穿了她:“小姐这是想逃跑吗?您就不怕姑爷更生气?” 檀悠悠道:“生气这种事情,就是刚开始那会儿火气最大,停一停缓一缓就好了。”她就不信裴融还能当着檀家人的面不饶她,还是先躲一躲。 柳枝拿她没办法,只好帮着收拾衣裳穿戴。 两边相隔不远,要拿什么很方便,檀悠悠带了几身衣裳就领着俩丫头往外走,不忘交待廖祥:“告诉夫君,就说我去娘家帮忙料理三小姐的事了。” 廖祥不明所以,还以为她和裴融商量过了,笑眯眯地命人套了车送她过去。 檀悠悠前脚刚走,裴融后脚就回来了——毕竟明老和袁知恩并不能在外久留,时辰差不多就得走。 廖祥在忙家事,也没遇着人,裴融带了几分酒意,先往厨房去,抓住厨娘问了个清楚明白,再往正院走。 第291章 看中你了 正房里空空荡荡,静寂无比,别说檀悠悠,俩丫鬟也没影踪,唯有两只猫趴在榻上打瞌睡。 裴融趁着酒意转过身,大声道:“人呢?” 周家的和鲍家的拿着抹布跑出来,讨好地道:“公子回来了!少奶奶回娘家帮忙去了,说是檀三小姐即将出嫁,好些事儿都要她帮着搭手。” 裴融冷笑一声:“她可真忙!” 周家的和鲍家的直觉不好,生怕引火烧身,赶紧低头装死。 裴融挥发了仆妇,仰面倒在榻上发散酒气,也让自己的情绪平定下来。 就在说出檀悠悠有孕的那一刻,他外表平静、微微含笑,其实内心慌得一塌糊涂。走出陈家大门之后,甚至腿软到站不稳,不得不靠在墙上歇了好一会儿才能走回来。 现在回想起整个过程,只能说做梦一样,以及上天垂怜。檀悠悠是真有福气,就连偷个嘴,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当然,也给他带来了福气。 这些年来走过的艰辛历历在目,裴融将手盖在脸上,无声而笑,跟着却又无声地哭了。 哭过之后,起身有条不紊地洗脸梳头,换衣,再对着镜子仔细看过无碍,这才出门去找檀悠悠。 周氏和梅姨娘正对着嫁妆单子做最后的核实确定,她们今天在杨家又仔细打听观察了一番,觉着有些地方还是没太到位,还得添添减减。 檀如意经过这些天的见识比较,终于有了点虚心做人的意识,见周氏和梅姨娘如此紧张,很是过意不去:“不用这么麻烦,我觉着也差不多了。丁家看起来不像是很在意这些的人家。” 周氏道:“你懂得什么,人家不在意,我们却要尽力做到无可挑剔。” 倘若自家姑娘特别能干出色,嫁妆什么的自是不必如此小心谨慎,但是……周氏看一眼檀如意,忍不住默默叹气,突然很后悔不该千里迢迢寻了这么一门亲事,早知如此,不如低嫁。 梅姨娘理解她,低声安慰:“太太不必太过担心,三小姐近来懂事多了,会越来越好的。” 周氏道:“但愿。” 檀如意主动道:“我来帮忙清点。” 周氏就顺手把簿子给了她:“也该你自己来,省得有什么都不知道……” 檀悠悠坐在一旁看热闹,她是真心想帮忙来着,奈何家里人都不要她帮忙,只把她当成宝贝供着。坐了会儿,实在是很无聊,便起身道:“我出去溜达溜达。” 周氏等人都顾不上她,只叮嘱:“走路慢点儿,别往水边去。” “哦。”檀悠悠领着柳枝和莲枝,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走啊走,一直走到后门处,心中幻想若是裴融跑来抓她,就从这里溜走…… 正想得开心,就见后门突然开了,檀如慧蹑手蹑脚地从外头走进来,二人一照面,都是吓了一跳。 “四姐怎会在这里?”檀悠悠使个眼色,柳枝快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却什么都没看见。 檀如慧白着脸,冷冷一笑:“五妹想要干什么呢?让丫头这么冲出去,是想抓住什么?” 檀悠悠坦荡地道:“没什么,就是觉着奇怪,这会儿天色已晚,后门开着没人看守,四姐独身一人跑出去又进来,怕你出事,更怕给家里惹事。” 檀如慧掏出个鸡毛毽子,淡淡地道:“我刚在那里踢毽子玩儿,不小心踢出去了,这就出去捡。” 这就好笑了,日常后门该是有人看守着的,再不然也是上了锁的,檀如慧一不带丫鬟,二不让看门的婆子帮着捡,自己就这么开了门出去? 檀悠悠也不多问,笑一笑,折身走了。 檀如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鸡毛毽子,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四小姐这是害怕了?”福王世子蹲在墙头上,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确实,你家五妹凶得和母老虎似的。鼻子灵,耳朵好,眼睛尖。可是要我说,她一个出嫁的人,又是做妹妹的,管得也太宽了?” 檀如慧心乱如麻,低着头小声道:“她一定会去告诉太太,太太一定会把我送回秋城再关起来的。世子爷,求您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福王世子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什么证据都没有,她才不会乱说话。你只需一口咬定这门一直开着就行,挨罚的是看门的婆子,与你有何关系?” 檀如慧慢慢平静下来,鼓起勇气看向他:“世子爷,事到如今,我不得不问一句,您总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福王世子朝她抛个媚眼:“自然是看中你了,想要求娶。” 檀如慧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晕了,懵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不可能,听说您早就定亲了,定的是京中的高门贵女……” 福王世子笑道:“贵女谈不上,算是有些家世。人才和你比起来差远了。我的想法是,她做大的,你做二房,将来待我承继了王位,便让你做侧妃,你看如何?” 檀如慧愣愣地看着他,一边觉得不可能,一边又很是向往,侧妃,王府的侧妃,比檀悠悠、檀如意高贵太多了,到时候,周氏也要给她行礼问安…… 福王世子见她一直不出声,便又长叹道:“就怕府上清高,不肯同意这桩亲事啊。” “我会想办法的。”檀如慧冲口而出,说出真实的想法后,她整个人都放松了,看着福王世子明媚而笑:“就怕世子待我不是真心。” “真心假意,以后你就知道了。”福王世子一个闪身,跳下墙头消失不见。 紧接着,檀至文快步赶了过来,狐疑地道:“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檀如慧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鸡毛毽子,不冷不热地道:“能和谁说话?自言自语呗。这家里有几个人看得起我?就算三哥你,不也随时把我当成贼一样防着?” 檀至文皱起眉头,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能这样说话?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贼防着了?” 檀如慧嘲讽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是五妹和你说什么了?” 第292章 更鼓这就要响了 檀至文不承认:“五妹没说你什么,就是告诉家里,后门开着,无人看守,怕进贼。太太信我,把管理门户的事交给我,我自是要亲自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错怪五妹和三哥了。”檀如慧低着头行个礼:“我先回去了。” 檀至文拦住她的去路:“这门为何开着?你为何孤身一人在此?” 檀如慧抬眼看着他,理直气壮地道:“家中姐妹无人理我,贴身丫鬟是太太的人,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可不是得独自玩耍?门为什么开着,三哥该去询问领这差事的人。” 檀至文紧抿着唇,看檀如慧离开,再在周围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却只看到几双女子的小巧脚印,并未看到不正常的事物。想了想,又拉开后门往外张望,还是一无所获。 檀至文当即把管事叫来:“把这门锁换了,上两把大锁,钥匙都交给我。” 管事应下,趁着天还没黑,忙着去寻锁匠,檀至文再把看后门的婆子叫来细细询问,一丝破绽都没有,仿佛真是婆子开门出去买菜,忘了锁门。 “你且下去领罚。”檀至文默默想了片刻,猛地抬头看向墙顶,遂叫人抬来梯子爬上去细细查看,但见墙头上两块瓦片松动,一块瓦片被人踩坏了一只角。于是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淋了下来,呆怔半晌才沿着梯子折回去。 料理嫁妆的事暂且告一段落,檀如玉张罗着招呼大家吃晚饭,行动之间已经很有主事人的风范了。 梅姨娘不由称赞周氏:“太太这个法子好,让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各司其职,将来啊,个顶个的能干!” 周氏一笑:“我这也是没法子,咱们在秋城也算不错了,进了京之后真是毫不起眼,想让家族兴旺,就不能害怕苦着孩子们。众人拾柴火焰高,只要每个孩子都能更进一步,加起来就是咱家进了一大步!” 檀如锦笑道:“母亲直到现在也还没谈及儿子的亲事,是想更进一大步吗?” 周氏瞥他一眼,道:“看你能不能中进士了。”又点着檀至清、檀至文道:“还有你们,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全在自个儿。你们这些当兄长的体面能干,家中姐妹在婆家也就多一分体面。” 檀如意开玩笑道:“我哥要是做了进士,娶个高门之女,将来太太不怕儿媳妇难对付么?” 周氏不急不慌地道:“我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都到齐了?四小姐呢?怎么不见?” “四妹说是有些头痛,不想吃。”檀至文不自在地看向檀悠悠,生怕她拆穿自己。 檀悠悠却和没事儿似的,只管低着头和梅姨娘撒娇,赖着要留下来过夜。 周氏就道:“请大夫了么?入秋了,天气渐渐寒凉,都紧着些,别着了凉。” “给她用过药了,若是不好再请大夫。”檀至文正说着,就见檀如慧走了进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来迟了。但不是有意的,而是在外面遇着了一个人,和他多说了几句话。你们猜是谁?” 檀悠悠撑着下颌打量檀如慧,不知是否错觉,她是觉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左右,檀如慧前后已经判若两人。之前浑身是刺、透着哀怨,这会儿自信得和檀如意有一拼。这一会儿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人接檀如慧的话,还是檀至锦这个长兄觉着不好,便笑着道:“四妹头痛可好些了?遇着了谁呢?” 檀如慧笑道:“谢谢大哥关心,好多啦。我呀,在外面遇着了五妹夫,说是来接五妹的,我嗅着他身上似有酒气,好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心情不大好,五妹这是和妹夫吵架了?” 一家子人全都看向檀悠悠,尤其梅姨娘先就用谴责的目光瞅上她了:“我就说,你为何突然跑来这里,还赖着不走?你又干什么了?一定是你错!等会儿见着姑爷就赔礼,老老实实跟他回去,听见没有?” “我们没吵架呀!”檀悠悠一脸无辜茫然:“夫君喝酒是因为隔壁陈二哥家里来了客人,无人接待,特意请他去帮忙陪客的。我是想来帮忙,也想你们了,就回家来住两天,走前和夫君说过的。” 檀如慧低着头笑,给她夹了一箸清炒笋尖:“五妹向来会装无辜,哄得家里人个个都信她。” 这是特意针对,足可见得,确实是有鬼,檀悠悠笑道:“四姐快别骂我了,吃菜吃菜!” 接着就见裴融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氏、梅姨娘等人见礼,若无其事地冲着檀悠悠一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是有口福的人。” 檀悠悠握着筷子的手便是一紧,有些琢磨不透裴融的意思,这是发现了呢?还是没发现?看他倒是笑得挺自然挺高兴的…… 檀至锦等人忙着给裴融让座,几兄弟都要拉着他坐自己中间,裴融笑道:“我和悠悠坐。” 于是檀如意、檀如玉都红了脸,低着头偷笑檀悠悠,檀如慧不动声色地看了片刻,径自让到一旁。 裴融挨着檀悠悠落了座,先就悄悄握了她的手一下,再冲着她温柔一笑,低声道:“怎么就悄悄跑回来了?” “……”檀悠悠干笑两声:“想着陈二哥也快回来了,你们应该会喝很久嘛,刚好家里有事要忙,所以我就……” “今晚我也留下来。”裴融自顾自地和她说话,轻言细语的,一点看不出来生气的痕迹。 所以这是没发现?潘氏确实也不是多嘴的人……檀悠悠正暗自琢磨,就听梅姨娘道:“留下来做什么?都回去!这就几步远,姑爷别纵着她,该管还得管。” 檀悠悠噘嘴:“姨娘,我还是不是您亲生的?” 周氏接嘴:“不是,你是我生的!” 一家子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檀如慧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转眼对上檀至文打量的目光,就冲他灿烂一笑。檀至文默默看了她片刻,也冲着她轻轻一笑。 很快吃好了饭,裴融看看天色:“更鼓这就要响了。” 第293章 心机融 “快回去。”梅姨娘催促檀悠悠,并且让桃枝把她的小包袱拿出来塞给柳枝。 檀如意嘲笑檀悠悠:“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么舍不得姨娘,羞啊……” 檀悠悠撇嘴:“别逞强!我等着你将来想太太想到眼泪汪汪!” “走。”裴融伸过大手牵着她,含着温柔的笑意往外走:“明日我又送你过来。” 怎么看都不像是发现她偷吃,或者说生气要发作的样子……既然这样,那就回家!檀悠悠高高兴兴跟着裴融往外走,试探:“夫君今日这饭吃得高兴?明老和袁家舅舅有没有夸我手艺好?” 裴融不动声色:“吃得高兴,都夸你手艺好。他们还想吃你做的银丝卷和破酥包,还有蒸粉肠之类的,被我拒了。我说你怀着身孕,不宜太过劳累。” 檀悠悠大吃一惊,紧张地道:“你怎么敢拒绝他!不就是想吃点面点么?我可以指着别人做的!啊!不对……你,你说出来了?” 裴融见她后知后觉的样子,忍不住轻叹一声,轻抚她脑后的头发,沉声道:“孤注一掷,生死一线,死里逃生,感激上天。” 檀悠悠迫不及待地追问:“他没说什么吗?没有说不许咱们生?夫君胆子真大,竟然就这么说了出来。” 裴融想到自己当时的心情,并不想让她再经历一遍,然而想到她干的偷吃逃跑事件,到底意难平,便冷幽幽地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儿子有个贪吃好吃的娘,厨艺又好,在家里随便炒个麻辣香锅就把贵人引了来……” 檀悠悠的脸“腾”地红了,前后一想,羞愧难当,向来能扯歪理的小红嘴嗫嚅了几下,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不关你的事。这是我们家的麻烦事,让你担惊受怕了。”裴融继续握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上了马车,温言细语:“幸好明老没有不许咱们生,只说无论男女,让我们好好教导孩子,让孩子端正本分做人。” 檀悠悠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眶忍不住发酸:“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对不起……” 裴融拥着她,温柔地轻拍她的背,笑道:“孕妇贪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握分寸就好。今天这事儿,也算是因祸得福,这是你我的福气,也是孩子的福气,咱们得惜福。” “哦……”檀悠悠滴了两颗眼泪,真心觉着自家男人真好,本以为要被指着鼻子大骂,或是整夜叨叨个没完,甚至发动全家人指责她,没想到他一句没骂,反过来宽慰她。 “快别哭了,姨娘不是说了吗?做娘的得高高兴兴,对孩子才好。”裴融从睫毛下方瞅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媳妇,很有信心地认为,这贪吃贪玩的女人以后应该再不会做同样的事了。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檀悠悠比从前乖巧听话百倍,简直就是豁然开朗,突然之间就想通了。 临睡前,她打着呵欠道:“夫君,我以后会加倍小心地照顾好肚子里的小家伙。你就放心。” 裴融郑重点头:“娘子辛苦了。” 一夜无话,次日檀悠悠还在睡梦之中,门就被拍响了,她实在困得慌,便推一把裴融:“夫君……” 裴融披衣起身出去,过了片刻回来道:“起来,隔壁陈家嫂子要生了。咱们得去帮忙,我去请稳婆和大夫,你带人过去看看能做什么。” “怎么就要生了?不是还没到时候吗?”檀悠悠一个激灵吓醒了,先就想到会不会是潘氏昨天吃了她的麻辣香锅又吃冰粉,然后引发了。 裴融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本想安慰她,到了嘴边又道:“不知道,快些,据说陈二哥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先去请人,你记得把人参片之类的带一盒过去应急用。” 檀悠悠赶紧收拾妥当,又把孟嬷嬷叫起来,领了几个有经验的媳妇子过去帮忙烧水什么的。 踏进大门就听到潘氏痛苦的呻吟声,再看到瘫坐在门口六神无主的陈二郎,檀悠悠的腿先就软了,非常想要拔腿逃跑,却又知道自己不能走,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小声问道:“陈二哥,潘姐姐这是提前发动了吗?是怎么了呀?” 千万别是她的麻辣香锅和冰粉惹的祸,不然她这一辈子都要内疚不完。 陈二郎傻乎乎地道:“我不知道啊……我喝醉了,醒来才知道她半夜时候肚子就疼了……” 檀悠悠非常无语,想想自家的裴某人,陪着摸不得屁股的老虎喝了一下午的酒,顺便办妥了一件大事情,还能保持清醒把她接回家,脑子清楚地让她心服口服,真的是太难得! 孟嬷嬷到底是有经验的人,进屋就掌控了全局,有条不紊地给人分派了活计,安慰潘氏:“二奶奶别急,且还早着呢,您这力气得留着使,先吃几个鸡蛋存点力气。” 潘氏见着檀悠悠和孟嬷嬷就没那么慌了,喘过气来苦笑着道:“我刚才好怕,男人靠不住……” 檀悠悠忍着害怕握住她的手,小声道:“潘姐姐,是不是因为吃了我的麻辣香锅和冰粉激着啦?” 潘氏笑道:“不是,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所以我舅舅才来看我呢。昨天那个我也没吃两口,我心里有数着。” 檀悠悠轻轻呼出一口气,轻柔地替潘氏擦去额头的汗,小声道:“很疼吗?” “还好,不是很疼。”潘氏体贴地道:“你别在这里头了,你也怀着身子,别把你给吓着,更别吓着我侄儿。” 孟嬷嬷也道:“少奶奶出去,别在这里头了,您要真不放心,就去厨房里坐镇,想办法给二奶奶做些好吃,看着她们把各样东西都备好。” 檀悠悠认为自己确实不能留在现场,赶紧地走出去躲进厨房,尽力集中精神看着仆妇们做事,又想着稍后大夫和稳婆来了,必然要吃东西,便又张罗着把早饭做起来。 正忙着呢,陈二郎扒着门框软绵绵的道:“弟妹,我好怕啊……你怕不怕?” 第294章 我想做男人 “我……”檀悠悠原本想给陈二郎打打气,然而话到口边实在没法说出不怕这种话,为难许久,索性不管了:“我怕的,很怕,所以陈二哥你别吓我了好吗?” 声音都打着颤。 “哦……”陈二郎失望地扒着门框溜下去坐到地上,叹道:“原来你也怕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怕呢。” “我为何不会怕?”檀悠悠就不明白了,她为什么不会怕?她看起来是个白大胆吗? 陈二郎有气无力地道:“内子柔弱,你凶悍……” “陈二哥你什么意思啊?”檀悠悠气得双手叉腰,她凶悍?陈二郎这是想吵架吗?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凶悍了?她这么娇弱的人!!! 陈二郎却又突然跳起来,拽着脖子侧耳静听:“为什么没声音了?为什么不叫了?难道是……不行……我得去看看……” 檀悠悠还没来得及拉住他,人已跑到潘氏窗下大声喊道:“娘子!娘子!你还好?你没事?” “……”檀悠悠大步流星赶过去,指挥陈家的小厮:“把你们家二爷拖走,往他嘴里塞块抹布,省得这样一惊一乍、口无遮拦的吓人。好好的人都要被他吓坏了!” 小厮忍着笑去拖人:“二爷别担心,女人都要经过这么一遭的,很快就好了。” 陈二郎回过头去骂小厮:“你知道什么?你又没老婆!哪里晓得我的担忧害怕……” 小厮:“……” 檀悠悠随手抓了块白布,团团塞进陈二郎嘴里,霸气地道:“把人拖走!” 凶悍就凶悍!她乐意!要是裴融像这样神经质,她非得大脚丫子踹他。 陈二郎被堵了嘴,再看周围人的眼神,也知道自己不对,蔫头脑地躲到屋子里去拿着大罐茶猛灌。 不一会儿,裴融带着稳婆和妇科大夫来了,趁着稳婆进去查看情况,檀悠悠张罗众人吃早饭,裴融先端个椅子让她坐,低声道:“是不是吓着了?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看。” 檀悠悠看到他就觉得心里无限踏实,噘着嘴小声把陈二郎的行径描述了一遍,气鼓鼓地道:“他说我凶悍!平时弟妹这样好,那样好,其实就是这么看待我的……” 裴融忍住笑意,佯作生气:“他被吓傻了!凶悍这两个字和你有关系吗?谁不说你斯文秀气?你等着,稍后我给你出气!” 檀悠悠明知他在胡说八道,却也忍不住笑了:“算啦,看他都吓傻了,不和他计较。” 没多会儿,产婆出来道:“且还早着呢,怕是还要两三个时辰才能生。” “这么久?”檀悠悠双腿发软,她从前也曾听同事说过谁谁生小孩,顺产疼了多久,但多数都是剖了,且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并没有真切的感受,这会儿才真是有些害怕了。 产婆笑眯眯地道:“这位奶奶,您是不知道,这算快的了,有那些不顺利的,痛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这种很少,多数都是很顺当的。”裴融使个眼色,产婆便附和道:“是,是,是。” 裴融觉着这样下去不是事,忙着打发檀悠悠走:“你回去歇着,我在这里陪着陈二哥。有孟嬷嬷在,都应付得过来,有事再叫你。” “好。”檀悠悠颤悠悠地抓着莲枝的手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拿来吃的喝的往嘴里塞,吃着吃着人缓过来了,便长舒一口气,果然只有美食才能治愈一切。 又过了片刻,安宝和姣姣也来了,她没心思上课,就带着俩孩子画画玩儿,混着混着,时间也就过去了。其间柳枝奉裴融之命来过两次,都是说进展顺利,让她别担心。 到了午后,檀悠悠心焦等不得,就想往隔壁亲自走一趟,不想裴融快步走进来,大声笑道:“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去帮着弄一下,我再留在那里不合适。” 檀悠悠这才把心放了下来,追着裴融问道:“长得像谁啊?有几斤?” 裴融哭笑不得:“我咋知道?小婴儿能看出什么来?” 也是,估摸着男人看所有的小婴儿都一个样,虽然她可能也差不多……檀悠悠乐呵呵地去了隔壁,孟嬷嬷不叫她进产房:“血气冲天的,没什么好看的,收拾干净再进去,先看看孩子。” 皱巴巴的小婴儿裹在大红色的襁褓中,头发倒是浓密,奈何小脑袋被挤得细长细长,眼睛紧紧闭着,偶尔发出猫叫似的哭声……像只小猴子……真说不上好看……檀悠悠下意识地摸了自己的小腹一把,估摸着自家这个刚生出来大概也就这样。 孟嬷嬷看她表情,猜到她所想,便笑了:“都一样,头是被产道挤扁了,过两天就长好啦,越来越好看。” 陈二郎脚下生风,轻快地从外面走进来,见着檀悠悠就笑道:“弟妹,我儿子长得好看哈?我给你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婴儿!” “是挺好看的。”檀悠悠呵呵地笑,谜一样的男人,之前怂得有一批,现在狂得有一批,就不知道裴校长将来会是什么样了。 檀悠悠没能和潘氏说上话,因为等到产房收拾妥当,她再进去,潘氏已经累得睡着了。但看着潘氏汗湿的头发和苍白的脸,咬烂的嘴唇,她是知道生孩子没那么容易。 产婆也没数,和她夸道:“小少爷头大,出不来,给从侧面剪了一刀,也就是遇着老婆子我有办法,换了旁人,定然没这么顺利的。” 檀悠悠胆战心惊:“侧面剪了一刀?哪个侧面啊?” 产婆好笑道:“奶奶年轻没经过事,就是从产口那里啊,不然撕裂了更惨嘞……要仔细将养,随时换洗的,不过老婆子有独门秘药,几天就能好……也不贵……” 檀悠悠游魂一样地飘回家,坐在窗下发呆。 裴融走过来:“你怎么了?” 檀悠悠回头,双目无神地看着他:“做女人太辛苦了,我想做男人。不然我俩换一个?” 裴融好笑极了:“行,换。” 第295章 挑拨 “我好怕啊……”檀悠悠靠在裴融怀里干嚎,嚎得响亮,却没有眼泪。这是一种认清现实、无力逃避之后的妥协——嚎着嚎着也就过去了。 等到潘氏醒来,檀悠悠再去看她,就见她在给新生儿哺乳,做娘的和当孩子的都很笨拙,需要丫鬟在一旁帮忙托着,然而潘氏弄得全身大汗,孩子也没吃上。 “哇啊……哇啊……”满屋子都是婴儿响亮的哭声,潘氏又痛又急,也跟着掉眼泪。 檀悠悠看着都觉得自己的胸口疼,就又飘飘忽忽地飘出去,恰逢陈二郎一个同乡的老婆拎着一只杀好的鸡从厨房走出来,见着她就惊异地叫道:“裴娘子,你为何在这里?” 檀悠悠挺奇怪的:“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妇人大声道:“我听说你也有身孕了是?人家刚生了孩子,你不能来的,会把陈二娘子的奶水给带走,知道?” 还有这说法?檀悠悠震惊了,嗫嚅着道:“我家嬷嬷没告诉我啊,她经验很老道的……” 妇人鄙视地道:“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很灵验的,这些京城人,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故意欺负人呢……难怪直到现在还没吃上奶……” “……”檀悠悠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在说自己,却也不可能争辩理论,便低着头往外走。 陈二郎在她身后叫道:“弟妹怎么才来就要走?你和向光过来吃饭啊!” “哦。”檀悠悠干笑一声,正想多说两句话,就见那女的跑去陈二郎身边,对着她指指点点,显然又是在说刚才那个事,于是委屈得不行,憋着一口气回到家,见着裴融就红了眼圈。 裴融忙把正在雕刻的印章放下,一迭声地道:“这又是怎么啦?谁惹你了?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檀悠悠瘪着嘴道:“陈二哥家的同乡!说我怀着身孕不该去看潘姐姐,会把他家的奶水带走,潘姐姐喂不上小宝喝奶就怨我!” 裴融也是一脸懵:“竟有此种说法?!” “嗯!”檀悠悠看着他猛点头,眼泪巴巴的,看起来特别可怜,“你也不知道?孟嬷嬷没和我说,我也不知道,不是故意的。” 这恐怕是檀悠悠嫁过来之后,最为委屈可怜的时刻了,裴融看着看着就笑了,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低声道:“你当然不是故意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信吗?” 檀悠悠摇头:“不信。可是搁不住人家信啊。” 裴融道:“子不语乱力怪神,我也不信,想来陈二哥也不信。不过呢,既然这是人家当地的风俗,还得当回事,我去赔个礼。毕竟这么有情有义的邻里难得遇着,咱们不能因为这么点事闹生分了。” “好。”檀悠悠长声叹气,趴在裴融怀里不想动,做人好难啊……其实她也知道了,自从她有孕之后,特别容易多愁善感,不能这样下去啊。 裴融哄了檀悠悠一回,翻出一堆颜色鲜艳粉嫩的芙蓉石料,教她怎么玩刻章,又让人把孟嬷嬷请来打听是怎么回事。 孟嬷嬷也是一脸懵,随即笑道:“京城没这个说法,不过既然撞上了,老奴就去打探打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檀悠悠叹道:“我这会儿想着,这件事也算是提醒,以后就算想帮人家的忙,也该先打听清楚当地的习俗。” 裴融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夸道:“当娘的能有如此宽大的胸襟,将来咱们的孩子一准错不了!” “少来!”檀悠悠忍不住笑了,双眼看着裴融,越看越觉得他好。 正说着,小五就来禀告,说是陈二郎来了。 裴融让檀悠悠避开,只怕陈二郎是为了这事上的门,当着面说起来,难免给孕妇添堵。 陈二郎却跟着赶了进来,大声道:“别,别误会!我们不信这个!我是过来给弟妹赔礼的!子不语乱力怪神,娃吃不上奶那不是你嫂子不会喂么?哪有这种没道理的说法?” 言下之意,颇为责怪同乡乱说话。 陈家也很在意这份邻里情呢!檀悠悠心里高兴,抢着给陈二郎赔礼:“陈二哥,虽然你不信,我也要向你们赔礼呢,我没事前打听清楚你们的风俗习惯就贸然冲了过去……” 陈二郎也忙着抱拳赔礼:“乡邻无知,弟妹别往心里去……” 裴融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不过若是需要,我负责给侄儿请个好奶娘!” “行啊。”陈二郎也不客气,给裴融使个眼色,裴融就打发檀悠悠:“忙这许久,歇会儿,我和二哥有话要说。” 檀悠悠便替二人关好门,自回去躺在榻上养神,也顺便清理一下思路,平缓一下情绪。 没多少时候,裴融回来,叹道:“真是人心隔肚皮啊。刚才说你的那个妇人,你当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夫妻与陈二哥夫妻一起入京赶考,陈二哥高中,他家落榜,却又不愿回去,央着袁家舅舅帮忙寻了个西席之位留在京中读书,一来二去竟然嫉妒上了陈二哥。听陈二哥的意思,此人似是与焦大学士那一派走得有些近,想捞些好处,是以趁机挑拨上了。” 裴融不是八卦的人,既然提起这么一件事,必然还有其他原因,檀悠悠耐心等他继续往下说:“然后呢?” 裴融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前两天袁家舅舅不是和明老来过了吗?他们日常可没那么闲……我猜着,怕是会有什么好事和咱们有关系。所以这些人耐不住了!只可惜,他们小看了我们!” 檀悠悠保持沉默,原谅她!她压根不能从这么一件小事看出来什么! 裴融分析给她听:“袁知恩以为自己藏得好,却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他,咱们能平安到现在,大概别人以为和这个很有关系。挑拨了我们两家人,也就断了袁知恩那条线,这桩好事就不容易落到咱们头上了!” “有道理!”檀悠悠越听越像那么回事,忍不住好奇:“那是什么好事呢?” 第296章 八卦篇 纵然檀悠悠并不相信孕妇探望产妇,会把产妇奶水带走这种事,心里始终还是牵挂着,就怕潘氏没有奶水喂孩子,两家落下嫌隙。 当天晚上听说孩子还是没喝上母乳,是抱去另一户邻居家吃的奶,她就和裴融商量:“夫君,孟嬷嬷打听过了,说是这奶水能还回去,只要用个壶,装了水再过去一趟就好了。要不,我再走一趟?” 裴融不赞同:“这不是已经说好了么?你又走这一趟,显得咱们一直没放下。” 檀悠悠笑道:“礼多人不怪嘛,只要把话说清楚,倒也不影响。” 裴融就退了一步:“等到明天,我问过了,孟嬷嬷说,不是刚生产就能有奶的。所以但凡家里能应付过去,都要请个乳娘。我们这也该访着了。” 檀悠悠失笑:“这不是还早么,满了六个月再寻也不迟。” 当天夜里,檀悠悠睡得不是很安稳,心中一直牵挂着这事儿,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潘氏有没有喂上奶。 鲍家的笑道:“少奶奶是真上心,隔壁陈二奶奶也是真把您当成可以信赖依靠的亲人,天刚亮,就使人过来送了信,让您放心,已经喂上了,且奶水充足。” “这就好。”檀悠悠忍不住笑起来,吃过早饭就操持着让人给潘氏送些帮助下奶的花生、猪蹄、乳鸽之类的食物过去,她自己却是避嫌不去了,只不时让柳枝过去问问,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转眼到了洗三之日,陈二郎过来邀请他们过去吃饭,檀悠悠找了个借口留在家中,只让裴融出面。 周氏和梅姨娘、杨大表嫂花氏、二表嫂张氏都来了,在陈家吃过饭后一起来看檀悠悠,纷纷叹道:“陈榜眼真是个厚道人。” 檀悠悠人在家中,心在隔壁,听着像是有八卦,忙着追问:“他做了什么?” 花氏笑道:“当着客人宣布,这孩子随着舅公姓袁,将来继承袁家的香火……” 檀悠悠很替袁知恩和潘氏高兴,这是真遇着言而有信、体贴知恩的好男儿了。据她所知,有些入赘女婿尚且能反悔、翻脸不认人,不让自家孩子跟着女方姓,陈二郎不是入赘,却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错。 听了奶水事件,周氏就夸檀悠悠和裴融:“慧眼识人,这样的邻里好友值得深交。” 檀悠悠捧着脸沾沾自喜:“我也这么觉得。当初还是我主动和他们往来的呢。我这眼光呀,都是跟着太太学的。” 周氏被她哄得大笑,拉着梅姨娘道:“看看这张嘴,也不知道是跟着谁学的,咱俩都不是这样的性子。” 梅姨娘笑道:“还能跟着谁呢?有其父必有其女。” 檀悠悠威胁:“我要写信给爹,说太太和姨娘背后编排他!” 说笑着,花氏提起另一件事来:“正好的,二皇子妃前些日子也生产了,生了个小皇孙,我们还没去道贺,要不要一起?” “我这孕吐厉害,不方便出门呢。”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奇怪道:“她应该在潘姐姐前头,洗三你们也没去?” 张氏小声道:“没去。前两天才使人过来说的,好像是生产的时候不大顺利,光顾着将养了,不敢让人打扰,平稳了才敢往外说。” 檀悠悠想起王瑟整个孕期来回蹦跶,怎么看是精力无限充沛的样子,便也压低声音:“为何不顺利?” 张氏的声音更小了:“报喜的是从前跟在姨母身边伺候的老嬷嬷,多说了两句,似是与殿下口角,动了胎气。” 花氏忙道:“当然,这只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千万不能往外说啊……” 周氏和梅姨娘都忙着点头:“不能乱说。” 檀悠悠磕一颗瓜子,道:“谁敢乱说天家的事呢……”心里暗自乐和就行了。 花氏和张氏都知道裴融、王瑟从前的事,觉着檀悠悠跟去也不大好,便道:“始终有那么一层关系,不闻不问也不好,这么着,你收拾好贺礼,我们帮你带过去。” 檀悠悠笑着谢了,向花氏和张氏打听:“送什么比较好呢?” 花氏就指点她:“送些小孩子用的金银长命锁就可以了,吃食衣物什么的都没必要。” 及至裴融回来,檀悠悠就和他商量:“二皇子妃生了个小皇孙,大表嫂她们要去恭贺,问我们去不去。因为听说这孩子是早产……与二皇子口角,动了胎气……我不是太想去,想收拾了贺礼请表嫂她们带去,要不,还是你走一趟?” 裴融面色不改,毫无波澜:“你不必去,也不必托人带礼。到底曾是同门,也没撕破脸,该走这一趟。” 夫妻二人商量了一回,决意送个金制长命锁即可,其他一概不送。 杨家与王瑟关系颇深,是割舍不断的姨表亲,因此是全家出动,有杨慕飞等人陪着,裴融倒也不显得突兀。 二皇子喜气洋洋的,特意拉着杨慕飞兄弟俩和裴融坐着聊了许久,回忆年少时一起求学的往事,再聊裴融:“向光前些日子真是受了大罪,父皇也没说要怎么补偿你?” 裴融微微一笑:“陛下主持正义,融已感激涕零,只求余生安然,不敢妄求补偿。” 二皇子就笑了,点着他道:“向光啊,你不老实,这是和我生分了呢,大家都知道你有好事了,还瞒着。” 裴融一脸茫然,反过来问二皇子:“我真是不知道,还请殿下指点。” 二皇子欲言又止,最终笑道:“你等着,很快就能知道了。但你记着啊,这事儿也有我一分功劳呢,这些年来,我从来不曾忘了你这个同门师弟,来,干杯!” 裴融一笑而已,与二皇子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后院。 杨舅母领着花氏等人,团团围坐在王瑟身旁,探着头看襁褓中的小皇孙。 那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体型不大,闭着眼睛只是睡觉,王瑟揉他的小耳朵又摸他的脸,他也只是皱皱眉头继续睡。 第297章 一听就是借口 杨舅母等人都是生养过的,瞧着小皇孙的模样,都觉着这孩子怕是因为早产的缘故,先天有些不足。 只是当着王瑟的面,不敢表露出来,便不停夸这孩子生得好看,瞧着就是极聪明极有福气的模样。 “且贪睡着呢,不过贵妃娘娘也说了,孩子睡得好才长得好,就像咱们表弟媳妇悠悠……”王瑟笑着让乳娘将小皇孙抱下去,环顾四周,假装才发现檀悠悠没来:“咦,悠悠为何没来?” 花氏忙道:“悠悠她有了身孕,孕吐厉害,都在家养胎呢,不敢出门。向光来了,和殿下在外面喝酒聊天。” 王瑟一怔,追问道:“谁有孕了?” 杨慕云笑道:“表嫂有了啊!我猜一定是个小侄儿!” 王瑟垂下眼眸,淡淡一笑:“生孩子这种事谁说得清楚?先开花后结果也挺好。” 这话杨慕云可不爱听:“这不是祝愿么……” 杨舅母笑道:“总之就是希望向光一家人丁兴旺就对了……” 王瑟道:“是啊,我是最喜欢悠悠的,天真又活泼,厚道讨喜,当初家父故去之时,她真是帮了大忙。现下我娘每次来信都要问起她的近况,让我一定要多多关照她。表妹噘着个嘴,怕是以为我不乐意悠悠生儿子?我是比着过来人的心,提醒你们,别老在她面前说生儿子什么的,让人焦躁不安。”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杨慕云心服口服:“我知道了。谢谢皇子妃提醒。” 王瑟一笑,亲热地拉她到身边坐下:“你定亲时我也没能去,听说是小郭夫人保的媒?” 杨慕云羞怯点头:“是。” 王瑟语重心长:“嫁过去以后要谨言慎行,没事时尽可多带妹夫过来家里坐,你表姐夫最喜欢斯文人。” “好。”杨慕云一一听从,忽见外面来了个妇人装扮的美人,笑吟吟地给王瑟蹲了个礼,恭敬地道:“皇子妃,殿下命妾身过来传话,让乳娘抱着小皇孙出去给表舅们看看。” 王瑟面无表情地道:“我知道了,抱去。” 美人恭敬地行了礼,低头退下。 杨舅母好奇道:“这位是谁啊?” 王瑟低头喝茶,轻描淡写:“双佩。早前在宫中时就伺候着殿下的,这些日子我在孝中又有身孕,便禀明贵妃娘娘,让双佩梳了头伺候殿下。今后若是她有福气能为殿下生个一儿半女的,再给她求个品级。” “皇子妃真是贤良……”杨家女眷一片赞颂之声,杨慕云低着头不以为然。 王瑟注意到她的表情,却也不说什么,又与杨家女眷说了一回话,扶着额头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很是疲惫的样子。 杨舅母便领着花氏等人起身告辞,王瑟再三挽留,亲自送她们到门口,回过身就问罗衣:“去看看安乐侯府送了什么礼?” 半晌,罗衣捧了个锦盒回来:“是一个赤金打造的长命锁。” 平凡无奇,上面既未镶嵌宝石珠玉,也未留字,普通得不能更普通,拿在手里倒是实沉沉的。 王瑟冷冷一笑:“他的心思是越来越深沉了,送个礼而已,还防着有人在中间做手脚构陷他。” 罗衣道:“怕不是向光公子的心思,那檀氏才是个精明的……” 王瑟将长命锁丢回盒中,轻蔑地道:“拿去融了打成金瓜子赏人!” 罗衣道:“要说这檀氏,真正目中无人,皇子妃生产,她竟敢不来恭贺。怀孕养胎?一听就是借口!” “行了!”王瑟不耐烦地道:“这些事也是你说得的?让知业来见我。” 罗衣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忙着去寻知业。 诸事顺遂,檀悠悠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于是每天早上又多了一件日常——对着镜子唠叨个没完:“又胖了,稍后我非得少吃些!” 裴融自来冷眼旁观,并不发表任何看法,等到早饭上了桌,再看她一边唠叨一边吃,吃完之后捧着肚子靠在躺椅上养膘,这才叫她起身去遛弯。 檀悠悠偷懒不想动,裴融就吓唬她:“没听稳婆说吗?想要生产顺利就得多动。陈二哥不是一直后悔没多陪二嫂遛弯?” 檀悠悠想到潘氏挨的那一剪子,立时跳起来跟着裴融一圈一圈地走。 这日姣姣来上课,带来几张烫金请柬,却是寿王过生日,特意邀请小夫妻俩,以及周氏等人登门做客的。 姣姣要檀悠悠领她去周氏等人所在的宅子:“祖父和祖母有交待,请客这件事交由我办妥,必须亲手将请柬送到檀家太太手中才算诚心敬重。” 檀悠悠一眼看穿了她:“没关系的,我们太太不计较这个,我带过去就行了。” 姣姣不干:“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必须亲自送到的!” 安宝在一旁眼巴巴的插话:“县主,有我的请柬吗?” 姣姣嘲笑他:“你一个小毛孩子,谁给你派请柬呢?我都没收到过!” 安宝遭到无情打击,黑着脸检举道:“师娘,她就是不想上课,是想跑去那边玩!” 姣姣气得倒竖眉毛,用力撸袖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敢骂我是女人?我和你拼了!”安宝扑上去,和姣姣打成一团,顷刻间猫乱蹿,狗乱叫,桌椅板凳、瓷杯纸笔掉了一地。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檀悠悠扶额长叹,断喝一声:“我数三声不停下,就都别去了!” 还没来得及数“一”,俩孩子就自动停了手,低着头扶椅子,捡纸笔,不时恶狠狠地瞪对方一眼,又继续配合默契地打扫战场。 檀悠悠等到两小只收拾好现场,又从他们的零花钱里扣除打坏的瓷杯钱,这才领着他们去另一座宅子见周氏等人。 见了请柬,周氏等人俱都十分惊喜,檀至锦感叹道:“还以为之前王妃说改日请我们上门做客是客气话,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和福王妃比起来,倒是这边显得厚道实在多了。 檀悠悠笑道:“我是知道一定会请的。拜年之时,很多穷宗室也去了,老话说得好,富贵仍与穷人交,才是忠厚人。” 第298章 不能免俗 姣姣和安宝趴在池边抓锦鲤玩,等到柳枝发现,这二人的衣裳袖子全都湿透了。 裴融也不吭声,命人给他二人换了衣裳,领着往家走,这二人心虚,路上不停讨好卖乖求饶认错,裴融只是背着手昂着头往前走。 姣姣年岁要大些,更精明懂事,拉着安宝小声道:“我估计咱俩完了!” 安宝慌得发抖:“是我完了,不是你完了。你是县主,又是女的,师父不好总打你的,那就只有折腾我啦。” 姣姣咬着手指道:“抓锦鲤是我出的主意,你是被我胁迫的,这样你就没错了。” 安宝感激地抓着她的袖子道:“好姐姐,只要你这次救了我,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姣姣傲慢地道:“且看着,当牛做马倒也不必了,以后别气我就成!” 檀悠悠听得好笑,所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便是这样了罢。裴融见她发笑,便道:“笑什么?” 檀悠悠小声和他说了,裴融扫一眼两小只,很是无情地道:“男女七岁不同席,过了年就不能让他俩在一起了。” 檀悠悠拆他的台:“当初你和王表姐十几岁了还在一起读书养猫呢。” “这是翻旧账么?”裴融立时顿住脚步,严肃地道:“所以我要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王府不会答应,孟嬷嬷也不会心安。这件事,你听我的没错。” “哦。”檀悠悠噘着嘴应下,走不得两步又忍不住,小声道:“老古板!” 裴融听见也当没听见,到家就把俩小孩叫过去,当着姣姣的面问安宝:“想不想给寿王贺寿?” 安宝道:“当然想了,但弟子没有请柬。” “师父带你去。”裴融淡淡地道:“从即日起,你二人想打架想调皮捣蛋或是想一起念书玩耍都赶紧的,过了年,再不许你二人一处念书玩耍。” 这话宛若晴天霹雳一般,安宝都震傻了:“为,为什么呀?若是因为师父要带弟子去寿王府,以后就再不能和县主一起读书玩耍,弟子宁愿不去。” 姣姣却是镇定自若:“男女七岁不同席,前两天祖母和父亲还说起这事儿呢。我早知道先生也不能免俗,看,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裴融对“不能免俗”四个字颇为不满,严肃地道:“这是规矩,为你二人好。” 姣姣冲着檀悠悠道:“融姐姐,有句话您没说错,融哥哥年纪轻轻,却是个老古板。” 檀悠悠看着裴融摊手:“这可不是我说的啊。” 裴融盯她一眼,转身走了,安宝蔫头巴脑地也跟着离开, 姣姣这才扯着嗓子哭起来:“融姐姐,你这个没出息的,你才是我师父,为什么看着安宝的师父欺负我呀?我错看了你,你也是天天都被欺负?” “……”檀悠悠无话可说,深觉自从有孕之后脑子精力都很不够用。 转眼就到了寿王生日,本是六十整生,理当大办,但寿王父子都是小心谨慎之辈,只请了私交好的人家,凑了十来桌,让自家小戏班子在院子里表演表演就当庆祝过了。 虽是如此,宗室之中但凡知道的,也不能不来恭贺。因此檀悠悠等人到时,王府外头仍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檀悠悠作为姣姣县主的先生,自是受到优待,姣姣使人接着了她和周氏等人,又在二门处亲自候着,领她们进去见寿王妃等人。至于裴融、檀至锦、安宝等人,则是由管事领着去了前院面见寿王。 寿王妃正和一群贵妇坐着说笑喝茶,见檀悠悠等人进去,就笑着朝她们招手:“快来这边坐,正说到你们呢。” 周氏落落大方:“王妃可是在笑话妾身养的孩儿顽劣?” “谁敢说这样的话!”寿王妃带了几分亲近,让人在身边给周氏安了凳子,又特意交待寿王跟前得脸的侧室招待梅姨娘,再叫檀悠悠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下仔细地看,问了许多饮食起居方面的细节,又道:“前几日向光来求经验老到的嬷嬷,说是要为你将养身子,我这边挑好了,稍后就带走罢。” 檀悠悠又惊又喜,还挺不好意思的:“他什么时候来求叔祖母的呀?孙媳都不知道。” 寿王妃笑道:“他要是什么事都和你说,就不是裴向光了!” 众人一阵大笑,看向檀悠悠的眼神各有不同,有艳羡的,嫉妒的,也有欢喜或是无所谓的。 “你去招待你家姐妹们。”寿王妃见檀如意三姐妹有些无措,便打发檀悠悠:“我这里你是最熟的,领她们四处走走看看,是了,外头木槿开得及盛,去摘些来咱们插戴。” 檀悠悠便领着姣姣和檀如意三姐妹往外去,狮子狗屁颠屁颠地跟着她跑得欢快,行到门前就遇着福王世子扶着福王妃过来。 檀悠悠退后一步让开路,领头蹲下行礼:“给王妃和世子请安。” 福王妃笑着伸手扶她:“你也来了?这是要去哪里?” 姣姣道:“婶娘,祖母让我们去摘木槿花呢。” 福王妃笑道:“那就快去。稍后也让我沾沾光。” 檀悠悠正要告退,福王世子不紧不慢地道:“小嫂子,还未来得及恭喜你呢。” 檀悠悠一笑而已:“多谢世子。” 福王世子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檀如慧身上,再转过身,扶着福王妃进去了。 寿王府种的木槿花都是重瓣珍稀品种,有粉紫色、粉红色、青紫色三种,檀悠悠领着檀如意等人边摘花边赏玩,绕了一圈停下来,才发现檀如慧不见了。 檀如意吓得脸色发白,立时就要嚷嚷着让人去寻檀如慧,檀悠悠赶紧止住她,镇定道:“恐怕是摘花忘了时间,也可能是去更衣没能及时赶回来。别慌,我这里使人去寻。” 姣姣也道:“我们家院子大、房子多,花木繁盛,不熟悉的不小心就走叉了。叫几个婆子丫鬟沿着咱们刚走过的道儿去寻,一会儿就能寻回来。” 然而婆子丫鬟找了一圈并没有见着人,檀悠悠正准备去寻世子妃时,檀如玉道:“那不是四姐么?” 第299章 双色木槿 檀如慧独自坐在一间亭子里,手里捧着几枝木槿花,见着众人就起身笑道:“你们走的好快,我就是在那边挑了几枝花,转身就瞧不见你们了,走了一回不识路,生怕误闯冲撞贵人,就没敢乱走。” 听起来很有规矩很识大体。 檀如意嘲讽道:“是什么花让四妹这样入迷?” 檀悠悠淡淡地扫了檀如意一眼,示意她别多嘴,再微笑着道:“四姐姐可把我们吓了一跳,王府不是寻常地儿,今日来的贵人确实也挺多。刚寻不见你,我吓坏了,就怕你找不着路乱走,冲撞了贵人,惹下祸事,给王府添麻烦,也害了自个儿。幸好,四姐姐稳重得很!” 檀如慧不自然地低了头,小声道:“我是看见这枝花很特别,所以一心想要摘它下来献给王妃,以示谢意。”说着,递了一枝花出来。 却是一枝罕见的双色重瓣木槿,一半艳粉,一半青紫,颇为妖艳迷人。 “确实挺特别,稍后四姐姐把这花献给王妃,王妃一定很高兴。”檀悠悠把花递给姣姣看,又拿给陪同的王府下人看。 姣姣不感兴趣,只道:“咱们继续去玩。” 王府诸人都道:“在王府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着这样的花儿,可见是吉兆。” 出了这么一件事,檀悠悠也不想再在外面晃了,便道:“我有些乏了,回去。” 檀如意生气地小声道:“五妹为何要护着她,这个不省心的,看她那模样,一定有猫腻……” 檀悠悠握住她的手,轻言细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丢脸,丢的是我们所有人的脸,四姐要沉住气才行。” 檀如意这才回过味来,接着脸便红了,低声道:“五妹提醒得是,我以后一定更加谨言慎行。” 大抵是檀悠悠警告的话起了作用,檀如慧没有再做任何出格的事,一直紧紧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安静无比。 双色木槿花献上去后,寿王妃高兴得很,特意让人把檀如慧叫到身边问了几句,赏了她一个宝石戒指,连带着檀如意、檀如玉都得了香珠手串。 福王妃突然道:“檀太太真是好福气,儿女俱都生得极好,相貌好,人品好,才学好,不知几位千金可都婚配了?” 周氏笑道:“不怕王妃笑话,家中孩子多,光是养活他们就费了极大心力,加之这些年跟着我们老爷转赴各地任职,耽搁了,我们大姑娘、二姑娘都是远嫁,出嫁之后再未见过,每每想起来我们夫妻就很心疼不舍,总想给余下的儿女寻门离家近一些的亲事……如慧、如玉尚未婚配呢。” 福王妃笑道:“确实,光把孩子养活不算什么,要叫他们成才知礼才是最难的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何不趁着此次入京把如慧和如玉的婚事定下来?这样,檀知府回京叙职之时总是能见着的。” 檀如慧的手顿时一紧,把帕子攥得紧紧的,青筋毕露。檀如玉倒是无所谓,睁着眼睛很直白地看着福王妃,一团孩气,倒显得天真可爱。 言多必失,周氏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讨论儿女的婚事,索性笑着请托福王妃:“我们远离京城多年,谁家儿郎合适,心里也没个数,不如请王妃做媒?” 一般说来,给人做媒不是简单的事,像福王妃这种自持身份的,寻常不会揽这种事上身,都会婉拒,这个话题也就揭过去了。 然而福王妃竟然跟着周氏的话往上赶:“就怕我看上的,府上瞧不着呢。” 周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想着要是福王妃给说个不合适的混账东西,那才下不来台。 檀悠悠扯一下寿王妃的袖子,撒娇道:“叔祖母,福婶娘打趣我家姐妹,您也不管管……看我四姐、六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了呢……” 寿王妃“嗤”的一笑,开了口:“侄媳妇,你别话赶话的图痛快,说了话要算数的,好了是你这个媒人做得好,不好就是你不好!你要管一辈子哈!” 福王妃笑了笑,瞟一眼檀悠悠,也撒娇道:“婶娘啊,看您说的!这媒人做得好,还要自己会过日子。像咱们向光媳妇这样的,就是会过日子!旺夫!” 寿王世子妃便将话题转了过去:“这花儿确实难得,媳妇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着,不如送出去给公爹和夫君他们看看,也叫今日的客人们做几首诗凑个兴儿。” 寿王妃笑道:“好主意,女眷们也可以做起诗来啊!这么多小姑娘在这里坐着,个个都是有才学的,难不成还让他们男人把风头全都夺了?来,一炷香为限,老婆子这根钗便是给诗魁的彩头!” 于是气氛热烈起来,在场的不管是做了媳妇的,或是还没嫁人的,全都冥思苦想在那准备作诗。檀如意一心想要拔个头筹,坐到角落里闷着头想,檀如慧则是咬着牙,一脸哀怨写写画画。 檀悠悠抱了一碟子香瓜子磕得欢,东瞅瞅、西瞅瞅,就是不动笔。 寿王妃蔑视她:“就知道吃,姣姣都知道上进了,你这个姣姣的师父也写两首诗给我们开开眼界。” 檀悠悠无所谓地道:“姣姣的诗词是向光教的,我日常就是教教她写字做吃的。什么时候我要是不忙着吃,改写诗了,您诸位啊就受罪了。” 一个郡主笑道:“这是怎么说的?” “听着啊。”檀悠悠清清嗓子,道:“好一朵木槿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美人人夸……” “行了!你且住!”寿王妃笑得不行:“你这叫什么诗?打油诗都算不上。” 檀悠悠叹道:“是啊,所以孙媳妇就不献丑了。” 檀如慧悄悄瞟向她,心里眼里全是嫉恨。 没多会儿,寿王妃宣布时辰到了,众人纷纷交了诗稿,品评一番后,推出一张诗稿:“因看木槿落花稀,更惜年光似鸟飞……” 福王妃不由得笑了:“这是哪个小姑娘写的呢,这是想着年华易逝啊……” 第300章 耗子屎? 檀如慧脸红耳赤地走出来行礼,羞赧地道:“是小女子写的。班门弄斧,见笑了。” 福王妃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人长得好看,才华也很好,很不错。叫如慧是?来我身边坐。” 檀如慧受宠若惊,却不立即过去,只抬眼看向周氏。周氏点了头,她这才蹲了一礼,娉娉婷婷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挨着福王妃坐了。 福王妃把腕上一个赤金镯子捋下来套在她腕间,笑道:“我与这丫头一见如故。什么时候离京?不妨常来我们府里玩儿。” 檀如慧低垂着头,羞得不行:“是。” 寿王妃笑道:“檀家的女儿果然教得极好。今日诗魁便是如慧了,来,把我这钗子给她送过去。外间的诗词做得如何了?谁夺了魁?” 管事婆子笑道:“回王妃的话,说来也巧了的,夺魁的是檀家三少爷。王爷下令将诗作和双色木槿一并送入宫中,献给陛下呢。” 众人惊叹不已,全不曾想到檀家的庶出儿女这般出色。有好事者,难免挑事,悄悄同周氏道:“你也太大度了!” 意思是,竟然由着庶出子女压过嫡出子女的风头,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周氏淡然一笑,叫檀悠悠站到自己身边,轻抚着她的额发说道:“十根手指有长短,人生来就不同,有人擅长做事,有人会读书,有人厚道,有人善良。我们悠悠不懂作诗,却也无人敢说她不学无术。” 檀如慧瞬间回过味来,起身给周氏行礼道:“多谢太太日常教导我们兄妹。没有您的贤良大度,就没有我们的今日。” 檀如玉也羞答答地扯着周氏的袖子小声道:“谢谢太太。” 檀悠悠靠在周氏怀中笑道:“真是的,好话都被你们说完了,让我无话可说。” 众女眷见状,难免多了几分思量。 寿王妃大笑起来:“好!好个嫡母!好一户人家!家风正,子弟上进,荣华富贵指日可待!我给你们保个媒如何?” 这又比福王妃保媒靠谱多了,周氏喜出望外,起身行礼道谢。 寿王妃笑着摆手:“这事儿稍后再议,咱们还继续玩儿。” 姣姣却是不服气,让人往外打听裴融都作了什么诗,她就不信裴融居然不能夺魁。 檀悠悠正忙着往嘴里塞酸枣儿呢,姣姣就蹑手蹑脚地过来小声道:“我就说呢,融哥哥为什么没得到诗魁,他没写!说是没有诗兴。其实就是把机会留给舅兄?是?是?融姐姐?” 檀悠悠忍不住笑了,捏一捏姣姣的小鼻子,道:“鬼精灵,就你什么都知道!” 姣姣抱着胖胖的小胳膊,眨巴着大眼睛道:“我还打听着一个事儿,据说要选拔经筵讲官在御前讲经。他们都说融哥哥很可能被选上呢!” 檀悠悠直觉不可能:“别乱说话。” 王大学士、焦大学士之所以名满天下,主要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能在御前讲经。这二人老成持重,声名俱盛,官职也高,裴融一介白身,哪里争得过朝中那些翰林学士? 姣姣道:“为什么认为我乱说话呢?因为我是小孩子吗?我给你讲,融姐姐,我祖母经常说,小孩子的眼睛最亮,谁好谁坏一眼就能看出来。你那个四姐,眼珠子乱转,我觉着她就不是好人。” 檀悠悠丢下酸枣,道:“县主觉着我四姐不是好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姣姣冲着她做鬼脸:“你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你是我的先生,她是你的姐妹,她不好就会连累你,你不好,人家也会说我不好,我不好,就会连累我爹娘和祖父母。所以啊,我要替你看着她!” 檀悠悠一笑而已,檀如慧不见得不如一个女童懂事,不过是私欲大过理智,难以克制自己。这件事,不会轻易过去。她和裴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家里的兄弟姐妹们眼看着也能过得更好,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 姣姣果然使了人全程跟着檀如慧,檀如慧入厕也不放过,檀如慧全然不知,只当自己得了青睐,沾沾自喜,走路都是飘的。 宴席将要散时,姣姣又跑到檀悠悠身边咬耳朵:“陛下临幸我们家了!说是来给我家祖父贺寿的!现场命人写文章呢。题目是,民贵君轻。安宝那个小不点儿也跟着写呢,我也想写,但是我娘不许我去,说我瞎闹!” 檀悠悠看着脱胎换骨一般的小姣姣,与有荣焉:“嗳,你真是我教出来的吗?” 姣姣冲着她做鬼脸:“臭美!” 御驾并未久留,略饮了一杯酒,收了众人写的文章便走了。消息正式传到后院,众女眷都纷纷恭贺寿王妃,即便福王妃也是很羡慕——虽然皇帝与福王是同胞兄弟,却也不是时常能够得到御驾亲临的荣耀。 将近傍晚,宴席散去,众人各自归家,与此同时,檀家家风好、儿女才貌双全的消息也传遍了京城。 周氏对此非常淡然,把儿女叫到一处嘱咐道:“……不过是沾了悠悠和向光的光,寿王府愿意抬举咱们家。不要太当真,却也要珍惜。好的姻缘犹如二次投胎,我是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有一桩好姻缘。谁敢做那颗耗子屎,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檀如慧低着头不出声,等到周氏训完了话,就要跟着众人一起退下,却被留住:“五小姐留下来。” 檀如慧脸色发白,激动地道:“为什么?” 周氏冷冷一笑:“我让你留下来,需要理由?” 檀如慧这才站住脚,檀至清扫了她一眼,低着头慢慢离开。 四下无人,张嬷嬷恭敬地道:“四小姐请往隔壁厢房,老奴为您看病。” 檀如慧道:“我没病!你会看什么病?” 周氏喝一口茶,看都不看她,淡然道:“有病没病你和我说了都不算,咱们得看事实。两条路,一是立刻回秋城;二是让张嬷嬷替你看病。” 檀如慧沉默许久,低着头进了厢房。 张嬷嬷面无表情地道:“请四小姐褪去衫裙。” 第301章 你帮着他们欺负我 张嬷嬷凑到周氏耳边轻声道:“太太,老奴看过了,尚是完璧。” 周氏合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 檀如慧如此不老实,倘若真是什么的,家中几个女孩子都要被毁掉,男孩子们的婚事也会受到影响。届时,也别幻想什么好家风好姻缘了,只怕她和檀知府都再不能抬头做人。 张嬷嬷道:“太太原是好心,放她出来跟着进京,谁想她竟然恩将仇报,如此不知自重。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还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话音未落,檀如慧已经冲了进来,哭喊着道:“我究竟做错什么了?太太要如此羞辱于我?” 张嬷嬷赶紧上前去拦,却被檀如慧搧了一记耳光,指着脸骂道:“不知数的贱奴!是不是你在太太面前挑唆?事到如今,还敢拦我?” 这一耳光打得极狠,张嬷嬷半边脸都麻了,捂着脸瞪着檀如慧敢怒不敢言。 檀如慧冲到周氏面前,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女子的清白大过天!太太今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死在这里!也叫人看看,咱们太太是一位什么样深明大义的嫡母!” 周氏懒洋洋地瞥她一眼,淡淡地道:“其实我真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有你五妹、六妹、三哥撑着,我的名声能坏到哪里去?倒是你,四小姐,这样大吵大闹、要死要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被验身,被怀疑不贞洁的事吗?嫡母既然无错,错的便是庶女。总归是你不得体,才会招致这样的事发生,这便是一般人的正常想法。你要不要试试看?四小姐?” 檀如慧的嚣张气息顿时一软,不敢相信地道:“分明是你待我不好……我才刚在寿王妃和福王妃面前露了脸,写的诗也是极好的,她们才刚赏了我,你嫉恨我比嫡女出色,所以想要打压我……” “呵……”周氏轻笑一声,命令张嬷嬷:“把门窗打开,把下人和小姐少爷们都叫来,让咱们四小姐当着大家的面儿说道理!” 张嬷嬷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将门窗尽数打开,又要去叫人过来围观,檀如慧急了,尖声道:“不许去!你们谋算着害我!我才不上这个当!” 她虽深恨周氏,却不能不承认,验身这事儿目前为止,只有她、周氏、张嬷嬷三人知晓,一旦嚷嚷开,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这世间怀揣恶意的人太多,尤其是这种沾了桃色的事,无风也要平地三尺浪,纵然能让周氏等人丢脸,她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张嬷嬷并不搭理檀如慧,只管埋着头往外走。 檀如慧被逼急了,咬着牙冷笑道:“行!你去!咱们来个两败俱伤!我纵然毁掉一生,檀如意也别想过得好!” 张嬷嬷这才顿了脚,无奈地看向周氏。 周氏淡淡地道:“果然书读得好,读得多,人就聪明。轻易吓唬不到,为何你对着福王世子之时,就那么蠢呢?” “我……”檀如慧一呆,身子筛糠一样颤抖起来:“我没有,什么福王世子,我并不知道。” 周氏怜悯地看着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今日是不是还幻想着,让福王妃出面,把你收为福王世子的妾室?我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休想!檀家女儿就没有给人做妾的!” 檀如慧失声尖叫:“我没有!你们冤枉我!” 周氏气定神闲地道:“你有!别想着王府侧妃非同一般,那也是妾!你五妹夫与福王世子以友人相交,又是同宗兄弟,姨姐做了兄弟的妾,你叫他怎么做人?你让你五妹怎么做人?又让你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做人?” “是檀悠悠!是檀悠悠说的,对不对?”檀如慧气到崩溃:“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狠毒?为了从前那件事一直记恨到如今,红口白牙冤枉我……” “你错了,不是悠悠告诉我的,而是我自己猜的,福王妃那是什么人?莫名其妙待你这样亲切,还给你赏赐,要给你保媒?”周氏把茶盏一扔,道:“去把三少爷请来!” 檀如慧不服软:“我没做的事绝不会认下!叫谁来都一样。” 周氏自顾自地道:“老三从小读书就是个好苗子,老爷亲自带着,手把手的教。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以为他的诗真是夺得第一了?我告诉你,那是因为你们五妹夫乐意陪衬他,没写诗……” 檀如慧咬着牙道:“太太怎么不说大哥、二哥也为了陪衬三哥,全都没写诗呢……说到底,你就是看不惯我们兄妹冒头……” 周氏勾着唇角一笑,不想再说话,檀如慧这是把自己恨上了。从当初裴融这桩婚事,越过行四的檀如慧,直接落到行五的檀悠悠头上开始,就已认为不公。 檀如慧见周氏不出声,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冷冷地道:“我已露了头,就算太太想把我弄走,也得寻个好由头。是打算让我生病,还是让我摔断腿?” 正僵持不下,丫鬟来报:“三少爷求见太太。” 周氏就道:“让他进来。” 檀至文大步入内,檀如慧哭成泪人,直朝他扑去:“三哥,你要给我做主啊!不知为何,太太非得说我和福王世子不清白!还怀疑我的贞洁……” 檀至文面无表情地抓住檀如慧的手臂,让她站直了,再问周氏:“敢问太太,四妹她是否失贞?” 周氏虽拿不准檀至文的态度,仍是平静地道:“未曾。” 檀至文又问:“她与福王世子的事,可有人证物证?” 周氏再道:“没有。” 檀如慧叫道:“所以,凭什么污蔑我羞辱我?” 檀至文却是注视着她,郑重其事地道:“你要感谢太太出手早,让你还有机会可回头。否则等到大错铸成,你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檀如慧震惊地张大嘴巴:“三……三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听错?你帮着他们欺负我?” 第302章 质问 檀至文一把抓住檀如慧的手臂,将她拖到镜台前,逼她照镜子,冷冷地道:“你看清楚,你是不是国色天香?” 镜子里的少女头发凌乱,眼睛发红,表情狰狞,五官虽美,却离国色天香尚且远着。何况如此模样,说是疯女也未必无人相信。 檀如慧没办法说出自己是国色天香这种话,便只是默默流泪:“三哥,你答应过姨娘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不能这样欺负我……” 檀至文却压着她的头再次逼近镜子,冷声道:“你是不是才高八斗?你那首诗是谁帮你作的?” “我,我……”檀如慧嚎啕大哭,使劲挣扎,却敌不过檀至文,再次被压在镜台前。 “你是不是嫁妆丰厚?你是不是出身显贵?你是不是经商奇才?是不是福泽深厚旺夫旺家?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檀至文咬牙切齿,低喘着道:“你记住,咱们姨娘是家伎出身,再被转赠给爹,这才生下你我。福王世子凭什么看上你?非你不娶?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不要自甘下贱!” 句句如刀,刺得人鲜血淋漓。 檀如慧一直挺着的脊梁骨瞬间垮塌下去,趴在妆台上拼命的哭:“为什么?为什么?” 檀至文松开她,回身和周氏一揖到底,面无表情地道:“太太,既然这件事并没有留下痕迹,她也还可回头,就请太太高抬贵手,把她交给儿子处理。可好?” 周氏看着檀至文,眼中的惊异忌惮之色无法掩藏,年纪轻轻的,竟然如此狠绝,又兼读书出色,若有机会,必然一飞冲天。这样的人,她不想得罪,但也不能完全放手不管。 周氏让张嬷嬷把檀如慧带下去,让檀至文坐下喝茶:“你打算怎么办?交给你不是不可以,但你也看到了,家里这么多人,我不能因为她一个,拿其他人冒险。” 檀至文冷冷地道:“四妹说得没错,她确实已在众人面前冒了头,不能轻易处置打发,否则很容易引起流言,对大家都不好。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撑到三妹出嫁之后,回家途中。我现在所担心的,是怕勾引她教坏她的人不肯放过她……总要弄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否则今日是四妹,明日也可能是六妹。” 周氏突然意识到,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她这个嫡母再怎么能干,也不能管制这些孩子一辈子。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尚且端不平一碗水,何况是从不同娘胎里生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生的孩子,确实没有庶出的优秀,将来未必没有不依靠庶出子女的那一天,于是心灰意冷,淡淡地道:“看来三少爷心中颇有成算,你怎么想的,想怎么做,不妨直说。总归家族荣辱兴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都尽力。” 檀至文沉默半晌,道:“先让四妹感染风寒病几日,钥匙交由儿子保管。” 周氏琢磨过后点了头,只提醒他:“不用我提醒,三少爷也该知道自己前途远大,这分寸,还请你把握准确。我丑话说在前头,倘若你做不好,坏了其他人的前程,你们兄妹俩,我一个不饶!” 檀至文低头行礼,默默退下。 檀如慧呆呆地坐在房中,一任檀至文用大锁将门牢牢锁住。青春少女,再有多少心机,到底经过的事儿也不多,亲哥那几句“家伎出身,自甘下贱”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 可是,这世上怎么就有人运气那么好呢? 比如说檀如意,生来就是嫡女。 比如檀悠悠,都是庶出,梅姨娘却是良妾,深受敬重,她自己也仗着装憨装傻,哄得大家都喜欢她…… 比如檀如玉,也是庶出,崔姨娘虽非良妾,却也不是家伎出身。 自己只是不甘心,想要过好日子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又不是她主动勾引福王世子的…… “你好好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该不该。我错在对你太过心软,以为尽力给你好的,你就能知足收敛,是我错了……”檀至文隔着窗在外轻声说道:“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我不能让你害了我们……” 檀如慧抓起瓷枕朝窗子砸去,咬牙切齿地道:“滚!” 檀至文静默片刻,悄悄离开。 檀如慧一头扑倒在床上,哭得天昏地暗,她是生了这条命的,就是没生着这福气,老天何其不公! 檀悠悠收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檀至文亲自找的她,先就问裴融的去向。 檀悠悠正在啃卤鸡脚,随手递了两只鸡脚过去:“夫君被寿王府请过去了,说是有什么书籍需要整理,让他帮忙看着些。” 檀至文将卤鸡脚放到碟子里,低声道:“我把你四姐关起来了。” 檀悠悠叼着鸡脚睁大眼睛,同时还很紧张:“为什么呢?没啥大事?” 檀至文道:“太太给她验过,没事。我们都猜是福王世子,但她不认。” “啥?”檀悠悠差点没吐出来,福王世子竟然是这种人!她只知道檀如慧在干坏事,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福王世子啊!再联想到福王妃的态度,又不能不信。 檀至文慎重地道:“只是怀疑,你四姐抵死不认。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得想法子弄清楚。” “三哥有什么好办法?”檀悠悠实在想不明白,福王世子干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真是一见钟情什么的。或许该和裴融商量商量。 檀至文道:“我仔细想了又想,觉着可能由你出面试探比较好。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五妹夫知道,他自来极重规矩,我怕他因此轻看我们家。二来,也怕他和福王世子撕破脸,毕竟没有真凭实据。撕扯开来大家都不好看。” 檀悠悠琢磨许久,并没有立即答应:“我先想想……三哥打算怎么安排四姐?之前你托我帮着寻人……” “不必了。”檀至文很干脆地道:“你们找的都不合她的心意,让我来替她找。这几天她都不会过来学规矩,若是有人问起,就说她昨日赴宴感了风寒。” 第303章 狐朋狗友 送走檀至文,檀悠悠就没心情再吃喝了。 家里有这么一个搅屎棍,真是让人不省心,她就不明白了,好吃好喝、呼奴使婢地过着,为啥就是不能消停消停。 裴融要到傍晚才回来,姣姣和安宝都在寿王府给裴融帮忙,隔壁潘氏在做月子,梅姨娘也留在那边陪伴周氏,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及两只猫,两条狗,四只大白鹅。 檀悠悠忧郁地叹了口气,摸摸小肚子,不能出门的日子好难啊…… 正无聊着,周家的喜气洋洋地赶进来:“少奶奶,有客至!小郭夫人来访!” “咦!这都多久没见着人了!”檀悠悠顿时乐开了怀,忙着往外去接人,却只看到一辆空马车,至于车里的人,纯粹不知所踪。 粗使婆子笑道:“小郭夫人往厨房去了。” “……”檀悠悠无话可说,这真是来看她的吗?分明是嘴馋了? 小郭夫人站在厨房里,脸皮极厚地把所有盖着盖儿的锅碗打开看了一遍,问厨子:“这真的只是普通肘子么?你家少奶奶没想着要拿它做个什么新奇吃法?” 厨子哭笑不得:“真就只是打算做寻常酱肘子,没啥新奇的做法。” 小郭夫人不甘心:“骗人,一定是舍不得给我吃。” 厨子无言以对,恨不得自己赶紧消失算了。 那边小郭夫人又开始了:“这一坛子酸唧唧的菜,是打算配什么用的?只是凉拌?给你们少奶奶解馋?我不信,一定有什么新奇的配方,你们少奶奶还没告诉你。” “呵呵……”厨子只能回之以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咳咳!!”檀悠悠靠在门边,使劲咳了两声,乜斜着小郭夫人道:“这吹的什么风呢?竟然把堂堂阁老夫人吹到咱们家来了,我没眼花?” 小郭夫人也不见尴尬,坦然自若地收回手,笑道:“这不吹的麻辣风么?” “麻辣风?”檀悠悠想起那一场麻辣香锅惹出的麻烦,先就抽了抽鼻子:“没有麻辣味儿啊?” 小郭夫人道:“装什么傻!我才从隔壁过来!” 檀悠悠就笑了:“姐姐是来探望潘姐姐的吗?” “别扯这些……你就说,什么时候给我做麻辣香锅?”小郭夫人抱着手臂、抬着下颌盯着檀悠悠,动作姿态十分大佬。 “现在就给你做!满意了?不过先说好,今天没牛肉。”檀悠悠卷起袖子准备下厨,自言自语:“原本打算做酸汤猪肘子吃的,既然想吃麻辣香锅,咱们就做。” 小郭夫人立时跟上去:“你说什么?酸汤猪肘子?没有牛肉还吃什么麻辣香锅!就做酸汤猪肘子!改天弄了牛肉再给我做麻辣香锅!就这么说定了,做!” 檀悠悠指挥厨子捞出猪肘子切片,叹道:“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我怀着身孕呢,我家夫君生怕累着我,都不肯让我做事,你倒好……” 小郭夫人嗤笑道:“不就是做个饭么?看你娇弱的。我那时节怀着我们老三,恰逢我们老爷被贬,半道上遇着强盗又下暴雨,车夫被砍死了,马不肯走路,他拽着马顾着家私,我肚子里揣一个,背上背一个,手里牵一个,泥一脚水一脚,还不是活下来了。多动动才好生,知道么?” 檀悠悠不说话,就只耷拉着眼皮盯着小郭夫人看,心里想的是,所以人家郭阁老惧内,是有原因在的。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看你那眼皮子,要不要再耷拉下去些?”小郭夫人“扑哧”笑了,正经道:“许久不见,你可还好?” 檀悠悠假装擦眼泪:“不好,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这不能做,那不能做,也没人和我玩,无聊得不行。” 小郭夫人挽起袖子和她一起干活:“我这不是要避嫌么?我也很无聊啊,每天都要想几遍,猜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管他娘的,老娘就要过来吃!” “笃笃笃……”小郭夫人拿着菜刀一阵狂切,把酸萝卜切成一堆均匀银亮的细丝,也是个使菜刀的好手。 檀悠悠赞了几声,不甘示弱地拿起菜刀跟着切,柳枝进来道:“少奶奶,隔壁陈二奶奶使人来说,不管做什么好吃的,好歹给她弄一份,也让她沾沾光……” 檀悠悠笑了:“行,给她单做一份不放佐料的。” “我说你俩,成天除了吃,还能记得个啥?”小郭夫人皱着眉头表示鄙夷。 檀悠悠反讽:“你没想着吃,稍后别吃了!” “这么多你们哪吃得完?我必须帮你们啊!”小郭夫人偷一点酸萝卜丝到嘴里,酸得眉毛眼睛挤作一团:“太酸了!” 檀悠悠哈哈大笑:“让你偷嘴!这是做汤的,能不酸么?” 她心情是真好,人果然不能没有朋友啊!特别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俩人通力合作,一会儿工夫,酸汤猪肘子便煮上了,酸味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檀悠悠和小郭夫人都是口水滴答,为了不在下人面前丢脸,迅速撤退:“咱们屋里去等,说说话。” 二人说了彼此最近遇到的事,小郭夫人感叹得很:“人生总要经过些起起伏伏的,我们老郭,三次被贬,两次下狱,好几次险些丢命,我是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有得吃就要吃个够本,什么时候该死了也不遗憾。” 檀悠悠小声道:“我不,我还没活够,你已经可以让人跪搓衣板了,我还没办到,死不瞑目!” “……有志气!”小郭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狂笑,笑声之大,把大朴和小朴都吓跑了。 “啧啧……笑得这样张狂,郭阁老知道吗?”檀悠悠忍不住也跟着笑,抱着肚子道:“不行了,肚子笑疼了,会有影响的?” 忽见周家的站在门口道:“少奶奶,又有客人来了。” 檀悠悠奇了怪:“今天也没听见喜鹊叫,客人这么多?谁啊?” 周家的低声道:“福王世子。老奴禀告说公子不在,他说是来求见您的。” 第304章试探 这可真是,自己正想着要找人呢,福王世子就自动送上门来了。 檀悠悠原本打算先试探一下裴融的意思再出手的,既然这么巧,她也就不等了。 因着考虑到福王世子这人不靠谱,生怕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就请小郭夫人:“姐姐陪我一同待客,可好?” 小郭夫人极聪明,见她主动提了要求,便道:“那行,需要我做什么你得先和我说。” 檀悠悠笑道:“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在一旁镇着就行。那啥孤男寡女的,是?” 小郭夫人会意,与她说笑着一同出去。 福王世子蹲在院子里喂狗,两只狗都是福王府送来的,他不知拿了些什么吃的,那两条小狗摇头摆尾、吃得不亦乐乎。 檀悠悠看着就来气,使个眼色,莲枝悄悄把四只大白鹅放出去,大白鹅立时冲上去围着福王世子叼,完了还不够,又去叼小狗。 檀悠悠拉着小郭夫人躲在门洞里看热闹,见福王世子狼狈逃窜,心里那口郁气总算去了些许。 “小嫂子,救命啊……你家的大白鹅叼死人啦!”福王世子也是个不要脸的,嚷嚷着喊叫起来。 檀悠悠这才走出去,让人把大白鹅赶开,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世子究竟做了什么坏事,惹得大鹅追着叼。” “我能做什么坏事?无非就是想着谢媒酒迟迟未能吃上罢了。”福王世子笑着,目光在檀悠悠的小腹上一扫而过,再看向厨房方向:“什么东西好香,小嫂子又在做什么好吃的?不知我能否有这个福气,得尝一口?” “不能。”檀悠悠刚说了这一句,小郭夫人已经娉娉婷婷地亮了相:“不好意思啊,世子,这锅酸汤猪肘子是我定下的。” “这位是……”福王世子不期门洞后方突然钻出个人来,而且这白白胖胖的样子,一看就是个资深吃货,这种人经常会为了一口吃的和人争个你死我活,非常不好惹。 “拙夫姓郭。”小郭夫人温柔地笑着,端庄地行了个礼。 “郭阁老家的夫人。”檀悠悠压低声音做了个介绍。 “见过郭夫人。”福王世子的心情已经不大好了,斟酌片刻,道:“其实我今日过来,是早前受了向光之托,帮小嫂子寻一件宝贝,如今那宝贝有了消息,就赶紧过来报信。” 檀悠悠晓得他近来总爱拿些古董、金石之类的东西,来寻裴融帮着验证鉴定,倒也没怀疑这话的真假,便道:“是什么东西?” “花笺彩雕套印版片。”福王世子取出一只盒子,里头果然装了一套版片,檀悠悠翻了看,果然和她之前收的那套版片出自同源,上头仍然留有“梅花坞名笺”五个字,只之前那套是荷花的,这一套却是梅花的。 “从哪里找到的?”檀悠悠少不得追问。 福王世子道:“相国寺万姓交易时淘到的。” 檀悠悠心里有数,之前卖花笺给她的那个老者再未出现过,那么福王世子手中这套花笺的来历就很重要了,于是堆起笑容:“和谁买的啊?什么时候的事?” 福王世子将扇子一甩,故作风流地摇了摇,道:“好渴啊,话说我来这里许久,小嫂子不请我吃饭也就算了,水也不给喝一口……” 檀悠悠就请他往花厅里坐:“这边请,上座,上好茶!” 小郭夫人笑道:“什么好茶?世子这么热,你得上凉茶啊!” 福王世子也不见害羞,将扇子收起,道:“外面都说郭夫人开朗爱开玩笑,原来是真的。” 茶过三巡,福王世子方道:“是和一个老头子买的,这人神神秘秘的,背着个小箱子在相国寺里乱蹿……我有使人盯着,小嫂子若是感兴趣,下次我让人过来叫你如何?” “好啊。”檀悠悠没拒绝,每个人都有心结,梅姨娘的心结便在此处。若能趁着梅姨娘在京时节把这个心结解开,那是再好不过。 正说着,柳枝过来道:“少奶奶,几位小姐过来了,说是有事要和您商量。” 檀悠悠就领着小郭夫人告辞:“还请世子稍坐,我去去就来。眼看也要到饭点了,若不嫌弃,留下来用了饭再走。” “不嫌弃,不嫌弃。”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送她二人出去,这才折身回到花厅喝茶等饭。 忽听环佩声响,幽香扑鼻,福王世子探着头往外看,却又不见有人进来,正自奇怪时,屏风后有人低声道:“世子爷。” 正是檀如慧的声音,低低切切的,楚楚可怜,还带了几分造作。 福王世子吓了一跳,不敢出声。 檀如慧又道:“前两天还和人家卿卿我我,问什么时候能再见着,现下我来了,你又不理,是什么意思?” 福王世子这才确定,小声道:“你也不看清楚是什么地方!让人看见怎么办?你妹妹、妹夫不得把我撕了吃掉!说,什么事?” 檀如慧默了片刻才道:“你不是想要迎娶我么?为何还怕他们看见?索性说清楚了好。我嫡母对我不好,说是要把我送回秋城去,我哥又四处帮我相看,你什么时候才提亲啊?” 福王世子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不是要成亲了吗?得等着这边大事办了,我才好办你这里的事。” 屏风后头的人便哭了起来:“我早知道你是骗我的。我既非国色,也无丰厚嫁妆,才学也一般,你根本看不上我。” 福王世子满脸烦躁之色,又怕被人发现,不得不耐着性子道:“别哭了!我来寻你,自是看得上你。” “那你看上我什么了?你说!你不说个明白,我就在这里嚷嚷起来!”檀如慧哭哭啼啼的,却是一步一步紧紧逼近。 福王世子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脸:“我对你一见钟情。当然,我只这么说,你肯定也不信。联姻联姻,我还想要和你妹夫他们一直这样好下去呢。做朋友可没有姻亲这么紧密啊。” “我不懂。”檀如慧低声道:“我哥说,我给你做妾,会让五妹夫恼羞成怒,难得做人……” 第305章 酸辣味儿 “怎么可能!到底是小门小户,不懂得规矩!”福王世子轻慢地笑了:“王府侧妃能和普通人家的妾室一样?完全不一样的!品级不比你们太太低。再说到向光……” 福王世子顿了一下,说道:“安乐侯府能否继续下去也未必一定呢,虽是宗室,他的身份也就和普通人家差不多。一个庶民,一个王府,相差这么远,能有什么难做人的? 你看你五妹,看似混得风生水起,她在寿王府侧妃面前敢不低头?将来也是一样,不管是你的嫡姐、嫡兄,还是你的庶妹,都要跪拜你。” 檀如慧幽幽地道:“世子给我画这么多大饼,却也没个实际的,让人心中难安。既然五妹夫在你眼里只能算是庶民,你为何千方百计要与他做姻亲呢?” “他有才啊!”福王世子将折扇打开摇了两下,不耐烦地道:“总之这些事你不懂,听我的没错。你且安心等着,我会尽快解决这件事。” “嘤嘤嘤……”檀如慧再次哭了起来,哀求道:“不行,我等不得了,我嫡母已对我有所怀疑,只等檀如意成了亲就要处置我。世子你帮帮我啊,只要能让我早日脱离苦海,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福王世子收起扇子,盯着屏风看了许久才缓缓道:“做什么都可以吗?” “嗯。”檀如慧抽泣着:“我只想早些离开那些人。” 福王世子突然断喝一声:“你不是檀四!你究竟是谁!”言罢大步朝着屏风走去。 “我不是檀四能是谁。闹翻了只我一人没脸么?来人啊,救命啊……”檀如慧突然大喊起来,外头就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怎么啦?” 福王世子人已走到屏风前方,闻声果断折身往外走,将门堵住摇着扇子装模作样地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叫救命呢?不是这里,是那边……” 下人们便朝着他指的方向而去,福王世子收了笑容,迅速折身回去,手抓住屏风用力一推,屏风后面空无一人,只留下熟悉的熏香味道。 确确实实是檀如慧日常爱用的冷梅香。 福王世子聚精会神四处逡巡一番,发现花厅后方有个小门,门旁地上丢着一枝金簪子,拿了仔细一看,却是个金包银的,非常符合檀如慧虚荣的性子,当即一笑,收入袖中。 原以为是个虚荣没见识的小女子,却也有几分烈性,这倒是和檀悠悠一样的。就算那件事不能成,闲暇时分逗着玩儿也可以解解闷。 待他把屏风扶正,廖祥也就来了,说是饭好了,请他用饭。 福王世子不经意地问道:“小嫂子呢?” 廖祥点头哈腰:“这不,杨家表小姐要过生日,几位檀小姐在和我们少奶奶商量送什么礼才好呢。” “全都在么?就没有谁不在?”福王世子拿出一副八卦嘴脸:“我听说几位檀小姐不大合得来,不知是不是真的。” 廖祥摇头苦笑:“世子爷这是为难小的了,主家什么都是好的。不过,四小姐确实喜欢安静就是了。” 喜欢安静,就意味着不爱和其他人在一起,合不来。 福王世子得到想要的答案,便不再啰嗦,由廖祥伺候着用了饭,狠狠夸一番酸汤猪肘子,意犹未尽地去了。 廖祥将他送至门口,眼看着他骑马离去,这才折身回去复命:“少奶奶,福王世子用过饭走了,赏了小的一两银子。” “给你就收着。”檀悠悠将一块皮煮得糯糯、只有一丝肥肉、多是瘦肉的猪腿肉放到蘸碟里,蘸碟中是胡辣椒、香醋、蒜蓉等物,一口下去,汗水微冒,香辣不腻,酸味开胃,肉香无穷。 “吖……”檀悠悠长叹一声,陶醉地闭上眼睛:“太好吃了呀……” 真的,有合胃口的美食可吃,实在是太幸福了。和这份幸福比起来,险些被福王世子当场抓住并拆穿的惊吓根本算不得什么! 小郭夫人并不说话,只管埋着头往自己的大碗里夹肉夹酸菜,她是没想到,这油腻腻的猪肘子肉经过这么一煮,腻味完全没了,酸唧唧的酸菜和油汤中和之后,该死的开胃! 檀悠悠陶醉完毕,小郭夫人大碗里的肉和菜已经堆了一座小山包。她很不高兴,指责对方:“你怎么可以这样呢?难道没吃过肉吗?好歹也给我留一点。” 小郭夫人很不要脸地道:“我就是没吃过这个肉啊!你是主人,应该紧着客人吃!没见过和客人抢肉吃的主人!” 檀悠悠扼腕:“刚才不该给福王世子那么多肉的!害得我们不够吃!” 小郭夫人一边吃肉,一边道:“我也让你不要给隔壁那么多了,她一个人哪吃得完,还不是便宜了陈二郎。你偏不听,说什么猪肘子下奶!嘁!陈二郎吃再多也不会有奶水的!” 檀悠悠抢不过小郭夫人,就很硬气地道:“我马上让他们重新做一锅!等你走了我吃个够!” 小郭夫人勾唇冷冷一笑:“难道不该是让我带回去给我们老郭吃的吗?之前你几次说是要请我吃饭,还要送礼给我,我都没要。” “行行行……都是你的,全都拿走!”檀悠悠道:“把我家的厨房也搬走!真是的!” “其实,我琢磨着,要不要在你们附近买个房子,搬过来做邻居……”小郭夫人朝檀悠悠挤挤眼睛,招招手:“别小气了,来,我告诉你件事……” 檀悠悠凑过去,只听得小郭夫人小声道:“在寿王府写的那篇文章,你家裴向光得了陛下的青眼,那啥小孩子,安宝是?小小年纪,童言童语,天真却不失忧国忧民之大志向,陛下说了,裴向光是个当先生好料子啊,可以让他试一试。你懂的?” 檀悠悠懵懵的,这事儿居然是真的?不是乱说的?她晃晃脑袋,慎重地道:“这世间的事变数太多了,没到那一刻谁也当不得真,吃吃吃!” 小郭夫人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种稳重劲儿。不过,刚才你贼兮兮地丢下我出去,又惊慌失措地回来,为什么?” 第306章你不需要道理 还能为什么呢?抽空配了个音,躲在屏风后头逗着福王世子玩了一把呗。只可惜那家伙疑心病太重,关键时刻失手了! 檀悠悠肯定不能告诉小郭夫人这些,笑眯眯地道:“抽空料理了一下家事。惊慌失措并没有,是急着赶回来吃肉。” 小郭夫人也就不再追问,转而问道:“你们家适龄男女很多啊,对婚配都是怎么考虑的?” 檀悠悠以水代酒:“一线牵是不是手痒痒了啊?” “那倒不是。实不相瞒,我手里有些合适的人选,都是想要借着姻缘更上一层的。我看府上几位少爷小姐都很出色,谈及婚配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就想着令尊令堂应当另有打算。若能促成,也结个好人缘儿!” 小郭夫人说到这里,将酒杯碰碰檀悠悠的水杯,轻叹:“我们老郭出身苦,我的家世也一般,想在这权贵多如牛毛、人情纵横交错的京城立足何其艰难!我帮不了他别的,只能在人情关系上下功夫。帮人做媒虽然费心费力,但成就一桩好姻缘,也多一份人情不是?” “都不容易。我敬姐姐。”檀悠悠喝了杯中的水,催促小郭夫人:“把酒喝光!” “你这个不吃亏的小滑头!”小郭夫人嗔笑一句,把酒喝了,再吃一块肉,道:“慢慢儿的,也就积累下自家的关系了。你们啊,人还年轻着,能做的事且多呢。你这些兄弟姐妹婚配得好,对令尊很有好处,令尊高升了,反过来对你们又有好处……” 檀悠悠安静地听着,小郭夫人以前也会提点她这些,但更多只是帮她解决某个特定的难题,像这样正儿八经、系统地教她还是第一次。 这还和裴融能够走到皇帝面前离不开。 各个层次的人需求皆都不同,和蚂蚁讲泰山有多雄伟,蚂蚁懂不了,因为一片叶子就遮住了它的眼;和蝴蝶讲雪山有多高,蝴蝶不能懂,因为它根本不能活着飞过雪山。 只有自身足够站得高,看得远,才能有机会获得更高一层的信息和机会。 比如说,从前裴融和她最迫切的问题是生存,讲怎么通过联姻建立人脉,来不及,也没人愿意和他们建立这种关系。 现在就不同了,裴融和她成功地活下来并在京城立了足,并且裴融很可能走得更高,就会有更多的愿意向他们伸手,彼此建立一张互相需要、互相帮助的网。 小郭夫人喝得半醉,朦胧着眼睛道:“都听懂了?不嫌我啰嗦?” 檀悠悠握住她的手,很诚恳地道:“姐姐,搬来和我做邻居!我吃啥你就吃啥!你点啥我做啥!” “势利!”小郭夫人醉笑着起身,点着她道:“再教你一招,远香近臭,过犹不及!我要留着我的命,多当几年风光的阁老夫人,多吃几顿好吃的。搬来和你做隔壁,我怕没多久我家老郭又要被贬出京城了!嗝儿!新的酸汤猪肘子做好没有?我要连锅端走!家里几个男人还没吃晚饭呢……” 檀悠悠忍着笑意,张罗着让小郭夫人带上酸汤猪肘子,交待她的贴身嬷嬷:“这还没煮好,回去慢慢地煮,煮好了再吃,蘸料我也弄好了,加上水就能用。” 小郭夫人醉态可萌:“走了,走了,她小气得很,再说就要反悔收回去啦……” 檀悠悠送走小郭夫人,回去就让喂狗的小厮过来:“之前世子给它们吃了啥?” 小厮道:“吃的血食,小的打听过了,说是在王府就是吃的这个。来了咱们家都是吃熟食,所以就爱吃世子给的。” 所谓血食,就是生肉,甚至活物之类的,果然是在养看家护院的恶犬。檀悠悠道:“把这狗送到咱们乡下的庄子里去养,盯好了,不许喂血食,若是咬了活物或是人,立刻打死。” 她见过福王府的大狗,都是和獒类似的凶犬,这两只小狗就算长期喂食熟食,长大以后也不好对付。倘若再被有心人时不时喂点血食,凶性大发之时怕是要出人命。 福王世子这样虎视眈眈,难说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家里的两个小孩子,安宝也好,姣姣也好,谁能承受得住? 小厮领命而去,檀悠悠抱着肚子靠在躺椅上想心事,裴融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进来,探着头往她这里张望,想过来又不敢。 “我没睡着。”檀悠悠朝他招手:“累不?寿王府那边的事办妥啦?吃过饭没有?” “糊涂了?还没到饭点。”裴融在她身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小腹,发愁:“为何总是这么小,不见长大?” 檀悠悠被他逗笑了:“姨娘她们都说,我这是第一次,大概四五个月才能起来。” 裴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听说福王世子来过了?” 檀悠悠道:“岂止是他一人来过,今日客多,最早是三哥来,然后小郭夫人,还有福王世子。可精彩了……” 她让柳枝把那套梅花的花笺彩雕套印版片拿来给他看:“福王世子说是受你所托帮着找的。你怎么把我的事告诉他?” “是他在我书房里看到你之前套印的花笺,问起来,我就随口说了那么一句,并没有托他帮忙……”裴融突然住了口,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站起身来:“把版片给我!” 檀悠悠把版片藏到身后:“夫君打算拿去还给他吗?不行!别的可以,这东西我得留下!” 裴融眼里喷出火来,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不行!交出来!” 檀悠悠才不怕他:“为什么不行?你得有理由说服我。” “我这么做,自是有道理在里头。”裴融冷声道:“给我!我以后再给你找好的!” “什么道理?咱们要以理服人!而且这东西独一份,少了它不行!”檀悠悠戳着裴融的胸,总觉得还有她不知道的一些事存在。 “听丈夫的安排就行!你不需要道理!”裴融不想说,想抢却又不敢,因为檀悠悠故意把小肚子挺着,让他不敢下手。 第307章 你就是那块玉璧 “夫君说得很有道理!”檀悠悠转头吩咐柳枝:“告诉厨房,晚饭只需准备一份米汤,其他都不用了。” 柳枝领命而去,檀悠悠只管紧紧抱着那套版片不放手,并不和裴融讲道理。免死金牌在手,她还不能任个性、如个意了,裴某人真是低估了她的脸厚程度! 裴融没办法,只好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守着,他就不信了,檀悠悠还能抱着上厕所、睡觉、洗澡不成?总有松手的时候,到时候他就…… 夫妻二人僵持不下,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候,裴融立刻指挥檀悠悠:“净手!吃饭!” 檀悠悠邪魅一笑,将左手食指摇了摇:“今日招待小郭夫人,我多加了一顿,并不饿,夫君一人食即可。” 裴融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檀悠悠会借机报复,等上了饭桌,这种担心变成了现实——他的面前只有一碗清亮到可以照出人影的米汤,以及一份腌菜。 这怎么吃?他在寿王府忙活许久,体力消耗很大的!裴融生气地皱起眉头看向檀悠悠:“我不要吃这个!” 檀悠悠好整以暇:“秋燥,夫君需要吃这个清清肠胃败败火,乖,听妻子的安排就行,你不需要吃饭!” “……”裴融把筷子用力搁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柳枝和莲枝吓得一抖,檀悠悠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是笑眯眯的:“夫君不高兴啊?别不高兴啦,你管着道理,我管着饭食,咱们各自都有理,将就将就?毕竟还要过一辈子呢,想不开可咋办?” “这能一样吗?”裴融的声音有些高。 檀悠悠立刻捂着肚子叫道:“吓着了,吓着了,吓坏宝宝了!别怕啊,别怕,你爹就是声音有点大!” “……”裴融更生气了,声音却放缓了:“人不吃饭会饿死的,你想要我死吗?” 檀悠悠楚楚可怜:“人不可以讲道理会气死的,你想我气死吗?我听说,孕妇心情郁结,对胎儿不好,无论是体质、还是性情都会有影响……夫君啊,你平时都要求我坐姿站姿睡姿端正,听大雅之音,行光明之事,保持愉悦,我也想的,但是你这样,我高兴不起来啊,嘤嘤嘤……” 裴融瞪着装模作样的檀悠悠,最终败下阵来,让下人退出去,坐到她面前语重心长:“怀璧其罪的道理你懂么?” 檀悠悠摇头:“我读的书少,不懂。” 裴融苦口婆心:“就是一个人本来没罪,但是因为他怀里藏着一枚价值连城的玉璧,所以他就有罪了,大家都想害他,抢走玉璧。” 檀悠悠继续摇头。 “你就是那块玉璧!”裴融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道:“裴扬窥伺你!” 终于说出来了!檀悠悠瞅着裴融那张拉得老长的脸,比划着道:“至少比平时长了一巴掌!” “少来!”裴融冲口而出之后又后悔不迭,这是檀悠悠日常爱说的话,他怎么也捡着了? “多大的事呢,王表姐不也窥伺你?”檀悠悠道:“我早就知道了,不然莫名其妙送我什么两千两的玉雕?” 裴融沉默片刻,严肃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是他送的?那你为何要装傻?说什么可能是江洋大盗塞在你箱笼里的……” “糟糕!”檀悠悠懊恼地一拍脑袋,她怎么说漏嘴了?果然最近脑子不够用。 裴融冷面无情:“说!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他敢对我做什么?能对我做什么?我一脚踹死他!”檀悠悠不甘示弱:“说!王表姐还对你做过什么?不,你对王表姐做过什么?拉过小手手没有?亲过小嘴嘴没有?搂过小腰腰没有?” “你……你……”裴融真被气着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用力一甩袖子:“不可理喻!我是那种人吗?” 檀悠悠好整以暇:“夫君当然不是那种人了,我相信你。不过,在你看来,我是这种人吗?” 裴融被问住,随即冷静下来:“你当然不是这种人。但是,既然知道他有想法,是不是该远离?这东西该不该还回去?你想要我和别人这样牵扯不清吗?” “我没和谁牵扯不清……”檀悠悠委屈得很,绕来绕去怎么还是她输了? 裴融神气活现地从她手里拿走版片,再通知外面:“重新做饭过来!少奶奶之前吃什么,就送什么!” 柳枝抠着门框很小声地道:“是少奶奶做的,别人不会做……” 裴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总有剩余的?” “是。”柳枝出去片刻,端来一碗汤。 汤很香,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清,里头只有几片酸菜飘着,其余什么都没有。 “厨房说,就只剩这一口汤,还是厨子舍不得丢,打算下面条吃的,全都给姑爷端来了……”柳枝低着头不敢看裴融。 裴融挥手命柳枝端走:“就用它煮碗面条送来。” 不多时,面条送到,香喷喷的,原来是厨师往里添了几片肉和酸菜,调过味了。 裴融也不多话,姿态优雅地吃啊吃。 檀悠悠趴在对面哀怨地瞅着他:“夫君,这个版片我不是给自己的,是我姨娘需要。” “哦。”裴融不为所动,继续吃面。 “这是一套,十二花神,缺了一套就不齐了。你看这里……梅花坞名笺……”檀悠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是我姨娘的祖传之物,是她一辈子的心愿,你得想办法留下来才行。” 裴融这才撩起眼皮看向她:“为何不早说?” 檀悠悠挠挠脑袋:“这是我姨娘的事,她也没让我和你说,我爹和太太都不知道的。就像你和王表姐的事,你不也没早说?抠一点说一点。” 裴融听说他是第三个知道这事儿的,心情立刻变好了:“咱们能不能别再提王瑟?要是你,我天天这么念叨你高兴么?” “不高兴。”檀悠悠挪到他身边叹气:“我太难了,夫君怎么说都有理,不告诉我王瑟的事,是不想不高兴。不告诉裴扬觊觎我的事,又是为了什么呢?是想让我没防备吃个大亏吗?” 第308章我的菊花招你惹你啦?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裴融抓住漏洞反击。 “万一我猜错了呢?你是不是又要说我自作多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可是你生死之交的好兄弟!你知道却不告诉我,提醒我……”檀悠悠冷笑着斩钉截铁地道:“所以这是夫君的错!不是我的!” “哼!”檀悠悠鼻孔朝天,冷着脸走开:“还有这套版片,你怪我不该收,那你为何不帮我找,反而给他机会?说明你对我不上心!” 奇怪的男人,知道别人觊觎自己的老婆,不提醒着些,反而要藏着掖着的,是怕她知道以后反而动了心?还是怕她沾沾自喜尾巴翘上天?反正她是不懂。 至于寻找版片这个嘛,她不是非得强求裴融这么做,而是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不讲道理! 檀悠悠走到外面悄悄回头去看,只见裴融板着块棺材脸,对着已经坨了的半碗面条生闷气,眼看着是吃不下去了,就笑嘻嘻地扭扭腰,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走。 现切酸菜切肘子,加佐料炒过之后香喷喷的炖上,她就在院子里遛弯喂大鹅去了。 恰逢黄昏时分,晚霞灿烂,院子里半明半暗的,小虫唧唧,大白鹅傲慢地踱着步,两只猫警觉地蹲在树上偷窥着,墙角花坛里有几株菊花半开半放,一半嫣然一半生涩,也是一幅很不错的风景画。 檀悠悠低着头把玩菊花,想起裴某人当初送的菊花和草编兔子,由不得失笑。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融低咳:“咳咳!!” 檀悠悠假装没听见,继续专心地看花。 “咳咳……”裴融咳个不停。 她还是假装没听见。 裴融受不了,大步上前抓住她,沉着脸道:“我都咳成这样了,你还不管?心里还有没有我?” “哎哟,我还以为是大鹅叫呢……原来是夫君啊,对不起哦,我给你揉揉哦……”檀悠悠噘着小红嘴,给裴融揉胸口,揉着揉着,抓住某个凸点用力一掐:“啊,夫君!你这里有个大跳蚤!我抓住了!快快快!” 裴融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弓腰缩背,指着檀悠悠气得不行:“你这个不贤的妇人!我是身体强壮,皮糙肉厚,不然早就被你打死了!” “哼!”檀悠悠收回手,回怼:“你这个肚里藏奸的男人!我是运气好,力气大,不然早就被你害死了!” 裴融使劲地瞪檀悠悠:“你毒打亲夫,还有理了!” 檀悠悠将小肚子一挺,眼睛瞪得更圆更大:“你欺瞒不报,还有理了!” “牙尖嘴利、巧言善辩,成何体统!” “心思阴暗、蛮不讲理,斯文何在!”檀悠悠挺着胸和小腹,步步紧逼,把裴融一直逼到墙角。 裴融节节败退,身体压着了菊花。 檀悠悠邪恶一笑:“小心我把你的菊花,哼哼,捏爆了!” 裴融一手撑墙,稳住身形,毫不示弱:“我的菊花招你惹你啦?它长得好好的,开得多好看啊,过些天还可请岳母他们来此喝茶赏菊,难道不雅吗?你要把它捏爆了?不对,这个用词有问题,可以说捏碎,揉烂……” “哈哈哈哈哈……”檀悠悠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扶着肚子不敢再笑:“行了,行了,咱们别吵了,你赢了,笑得我肚子疼啊,别逗我笑了,求你了啊……” 裴融不明所以,但是知道自己一定吃了什么暗亏,于是气呼呼地转身往回走:“好男不与女斗!” “别呀!夫君要做个大度好男人啊!”檀悠悠追上去,忍笑忍到脸抽筋。 裴融瞪视她片刻,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啊?自己偷着乐好比锦衣夜行,有什么意思?!” “我就喜欢偷着乐!”檀悠悠吐吐舌头,丢下裴融走了。自得其乐多好啊,想想邀请全家喝茶围观裴某人的菊花……够笑一辈子了,啊哈哈…… 裴融很是不爽地回到房里,看着那套梅花版片,越想越气,抓起来想砸了,但是看到上面流畅传神的线条,又爱惜地轻轻放下,让周家的找了块绸布包好,准备明日去寻福王世子把这事处理妥当。 正想着呢,就闻到一股香味儿,接着檀悠悠蹑手蹑脚地走进来,笑嘻嘻地瞅着他道:“夫君饿不饿啊?再来碗面条?” 裴融板着脸道:“让我饿个够,不要你管。” 啧!还会赌气了!真是人生一大进步!檀悠悠打个响指,柳枝就忍着笑意端了热腾腾的酸汤猪肘子进来。 “我怎么舍得饿着夫君呢?毕竟你这么英俊英武,才高八斗,坚贞不渝……”檀悠悠把筷子塞进裴融手里,乐呵呵地冲着他眨眨小鹿眼:“吃,吃,我亲手为你做的呢。” “下不为例!”裴融瞪她一眼,快乐地吃了起来。 檀悠悠托着腮看他吃,顺口道:“知道啦,夫君下次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了。我原谅你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的是她!裴融拿筷子的手紧了又紧,看着檀悠悠清澈无辜的小鹿眼和唇角的笑容,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吃肉上。 次日清早,檀悠悠闭着眼睛叫裴融:“夫君,我背上痒痒,快来帮我抓抓……” 没人回答她。 哼哼两声,还是没人理。 难道还记隔夜仇?檀悠悠一骨碌翻身坐起,气势汹汹地往对面的睡榻看过去,神情便是一凝,不在? 柳枝和莲枝捧着热水巾帕进来,笑道:“姑爷拿着版片出门了,说是去福王府,让您安安心心歇着,别又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 檀悠悠不承认:“我什么时候乱想了?” 莲枝笑道:“姑爷说,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懒得和您计较。” 他怎么可能知道菊花的故事呢?檀悠悠快乐地起了床,早饭吃到一半,突然担心起来,裴融不会是跑去和福王世子干架了?于是就很紧张:“夫君出门时脸色如何?有没有很生气很愤怒,要打人的样子?” 第309章一身正气 “没有啊,姑爷一切如常。”柳枝和莲枝不明所以,但见檀悠悠如此担忧,便道:“发生什么事了?” “药丸!他和福王世子有点儿不高兴的事,我怕他找上门去和人打架。福王府人多势众,权力又大,我们惹不起啊!药丸!”檀悠悠摇头叹息着,早饭吃得更加凶猛了。 莲枝想不通:“小姐您真的担忧吗?别人担忧都是吃不下,您为啥吃得更厉害了?” 檀悠悠面无表情地道:“我这叫化担心为食量。倘若真有事儿,下一顿不知啥时候才能吃上,我得先吃个够本!” “……”莲枝和柳枝对视一眼,齐声道:“您不赶紧去瞅瞅?” 檀悠悠一口咬下四分之一个水煮鹅蛋,镇定地道:“没用的,要打早打上了,我赶去也来不及了,就这样,你们一个去外面等着,要是有事就及时通传,一个去给我准备衣裳,稍后直接去寿王府哭诉好了。” “……”莲枝和柳枝无奈地叹口气,分开各自办事。 与此同时,福王府。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福王世子吊儿郎当地把玩着马鞭,乜斜着一双风流桃花眼瞅着裴融:“若我未曾记错,你怕是有好几个月没登福王府门了?”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错!我前些日子才陪同鄙人岳母和舅兄来过府上,一是为了答谢府上对我和内子的照顾之情,二是为了帮班伯府送信并土仪。屈指一算,一共……” “行了,行了!”福王世子投降地打断他的话:“谁有闲心陪你数日子啊,屋里坐着慢慢说?” “不用,我看世子也是立刻要出门,挺忙的,就在这儿说。”裴融神情冷肃:“昨日我不在家,听内子说,世子去了我家?” 福王世子看到他冷肃的神情,心里便是一紧,忙着解释:“是,这不是拿了东西想请你帮我鉴定么?” “鉴定东西……”裴融点点头,板着脸道:“你在我家吃饭了?” 福王世子更加心虚,弱弱地道:“是,我没吃多少……” “是你吃了多少的事吗?”裴融大声吼道:“关键是你一个人,对不对?” “是我一个人,但是你们家还有小郭夫人在,也是廖祥陪我用的饭……”福王世子咽一口口水,握紧马鞭,不露痕迹地四周观望逃生路线——裴向光这人犟得像牛,也不知他到底晓得多少,万一发疯,怕是会不顾颜面在这门口揪着自己厮打,那就什么脸面都丢光了。 裴融突然往前一扑,大手紧紧抓住福王世子的胸襟,高挺的鼻尖险些怼到福王世子脸上,呼出来的气是冷的:“你通传的时候,我家的人没告诉你我不在家?你为何还要进去?什么意思?” 福王世子双腿发软,眼看四周有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又羞又怒,却还不想和裴融撕破脸,勉强保持镇定地解释:“我是送东西进去,就是上次在书房,那个花笺……” “融公子,有话好好说……”福王府管事和长随明桂发现不对,围拢过来好言好语地劝说。 “走开!不关你们的事!”裴融恶形恶状。 “我们在开玩笑呢,你们走开,别管。”福王世子心里打鼓,他不知裴融究竟知道多少,想把事情闹到什么地步,但现目前,显然不适合闹大,不然他会被他爹撕成碎片。 明桂小声提醒:“世子,王爷就要出来了!” 福王世子赶紧朝裴融挤出一个笑容:“是我不对,不该在你没在家的时候独自登门,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给你送花笺版片过去……” “是送给我的?”裴融神色稍有缓和。 “当然是给你了,帮你找的啊。”福王世子赶紧挣开他的大手,尬笑着道:“咱们谁和谁啊?兄弟嘛……哈哈……”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不是亲兄弟!”裴融掏出四张银票递过去:“四百两!我上次花了三百两,多给一百两请你喝酒!” “不用!”福王世子怒火一阵阵地往上翻滚。 原本是讨好檀悠悠的东西,她收下他送的礼,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有个说法。现在变成他帮裴融买的,裴融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包括送给檀悠悠,任何人都指责不起!所以,他辛苦找来的东西,倒便宜了裴融,叫他怎么甘心! “为何不用?你看不起我?你真心把我当成过命交情的朋友加兄弟么?”裴融冷笑着步步紧逼。 不远处传来下人给福王请安的声音,福王世子只好忍气吞声地收了,强笑着道:“那我还赚了啊。” 裴融淡淡地道:“总不能让你吃亏啊,我自己也不乐意吃亏的,特别是有些事。” “大清早的,你们在做什么呢?”福王大踏步走出来,乐呵呵地和他们打招呼,“向光怎不往家里坐?” 裴融立时丢下福王世子,彬彬有礼地给福王请安:“王叔早,不是什么大事,我们在开玩笑呢。昨日世子趁我不在,独自跑去家里讨要谢媒酒,把内子给我准备的晚饭全吃光了,害得我只能喝米汤,这会儿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福王不露痕迹地在他二人面上扫视一番,“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裴融的肩膀道:“装什么穷!一顿饭能把你吃穷?不过啊,你小子……” 福王指定福王世子,冷声道:“你哥不在家,你跑去干嘛?知不知道礼节?再有下次,老子打断你的腿!” “哦。”福王世子强忍怒气,温言顺变。 裴融学着檀悠悠的样子,乐呵呵地装傻:“王叔别生气,我们开玩笑呢。” 福王看定了他,笑眯眯地道:“恭喜你啊,向光,很快你就能入宫在御前讲经了!若是你父亲知道,不知高兴成什么样。” 裴融继续一脸懵:“王叔在说什么?侄儿怎么听不懂?讲……讲什么经?” 他学檀悠悠学得好,眼神真诚,一脸茫然。只不过檀悠悠是无辜,他是一身正气,总之,看起来很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310章 天下名笺 若是其他人说自己不知情,福王未必会信,但裴融说不知,福王偏偏信了。 毕竟多年以来,裴融一直正直固执较真到死板,倘若他不是这样的性情,不会遭受这么多磨难。 可偏偏也是因为这样的品质,让他有了今天的好运气。 福王鼓励地拍着裴融的肩,沉声道:“陛下想要挑选博学老成、人品端厚之士在御前讲经,并让皇子大臣旁听,你被选中了。恭喜!” “天恩浩荡!”裴融先是震惊,随即欢喜,转身对着皇城一揖到地,很好地掩去了其他表情——他其实昨夜已听檀悠悠提过,此时不过再次证实此事之真伪。 “还当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行了,我走了,你们兄弟没其他事的话,也各自做正事去。”福王警告地瞥一眼儿子,冲着裴融慈祥一笑,转身离开。 福王世子抓着手里的银票,皮笑肉不笑地道:“向光,恭喜了。” 裴融点点头:“多谢,我走了。” 看着裴融高大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福王世子气愤地将银票撕成了两半,长随明桂忙道:“世子,您何必和银子过不去?您要是看不上,不如赏给小的呀!” “你没睡醒还是怎么地?”福王世子踢了明桂一脚,将银票丢过去:“粘好!昨日你说什么来着?皇子府送信过来?” 明桂连忙踮起脚尖凑上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不安分的b!”福王世子冷笑一声,不无嘲讽地道:“告诉她,我答应了,安排妥当再使人过来叫我。” “是。”明桂低头退下,自去办事。 裴融慢吞吞回到家,但见家门大开着,莲枝神色肃穆的站在门口盯着街上,乍然见到他,立刻冲出去对着他上下一番打量,问道:“姑爷,您没事?” 裴融莫名其妙:“我当然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婢子知道了!”莲枝一个折身,飞奔入门,转眼跑得不见了影踪。 “没规矩!”裴融皱起浓眉,觉得家风必须整顿了,主母的陪嫁丫鬟尚且如此,可见其他人更没规矩!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这丫头怕不是跑去给檀悠悠通风报信的?于是大步流星跟着追了进去,要抓檀悠悠一个现行。 不曾想,檀悠悠打扮得富贵亮丽,满脸是笑地迎着朝阳走出来,二人正好在二门处面对面撞上。 “你要去哪里?”裴融皱起眉头,严肃地道:“怀着身孕,这么早就要去哪里闲游闲逛?” 檀悠悠张开手臂,转个圈:“才做的秋衣,好看不?” 藕粉色的丝缎衣裙绣着浅紫夹银丝的紫藤花蔓,这么一转,闪闪发光、如梦如幻,腰还细细的,臀和胸却鼓囊囊的,再配上一张天真无辜、洁净无暇的芙蓉粉面,实在是…… 裴融只觉着一股热流突然冲向小腹,然后整个人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他赶紧不自在地拉一下袍子掩去身体的不自然,干咳一声,一本正经:“好看。” 檀悠悠不知他的辛苦,偏还凑上去对着他呵一口气:“我自己调的漱口水,茉莉香味儿的,好闻不?” 裴融觉得某个地方涨痛得要命,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板着脸道:“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不守规矩,成何体统!” “不守规矩?不成体统?”檀悠悠立时收了笑容,撇着嘴唇上下打量他一通,目光停留在某处顿了片刻,再莫测高深一笑,仰着头与他擦身而过,走到二门外径自登车而去。 裴融既有被看穿的羞恼,又有被抛弃的不甘心,但是要立刻恢复正常也没那么容易,只好忍耐片刻再追出去,檀悠悠的马车都走出巷子口了。 “你不上课啦?”裴融生气地对着巷口大喊,小五好心地提醒他:“姣姣县主感了风寒,请假了。” “要你多嘴!”裴融把气撒在小五身上,转眼看到才“买”来的花笺版片,终于想到报复檀悠悠的办法——把这东西藏起来不给她!非但如此,他还要把这套版片余下部分全都收归在手中,必须檀悠悠求他,而且是那种软磨硬泡的求,他才会考虑给不给她! 裴融走进四一书铺,黄掌柜连忙迎出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 裴融拿出花笺版片:“你可认识这个?” 黄掌柜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一番,惊讶地道:“这是梅花坞的十二花神名笺之一的版片啊!想当年,这东西又贵又难得,您是从哪儿弄到的啊?” 裴融道:“我自然知道这是梅花坞名笺的版片,我要问的是,你可晓得梅花坞是怎么回事?” 檀悠悠昨夜和他提起梅姨娘的事,也没说得太清楚,只含含糊糊的说这东西是梅姨娘的祖传之物,其余的梅姨娘没说太多,她也不知道。 但是,这世间的事,尤其这样有名的东西,只要用心打听,一定能问到。 檀悠悠身上太多让他想不到的本事,他原以为是檀家教导得好,但这些日子和檀家兄妹接触得多了,才发现,所有人皆不如她,且差得太远,这就让人好奇了。 黄掌柜笑道:“这个事啊,说起来也是一桩传奇,来,新上的秋茶,咱们边喝边聊。” 裴融就让小五回去:“告诉安宝,今天早上的课就是让他自己复习之前的功课,要全部背得并能够默写下来,我回去以后检查。” “是。”小五默默替安宝掬了两把辛酸泪,听话地去了。 裴融和黄掌柜落了座,娴熟地烫盏冲茶斟茶:“您请。” 黄掌柜喝一口茶,叹道:“您不爱花笺,是以不知这中间的事。当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名笺出江宁,江宁名笺出梅坞。这梅坞呢,指的就是梅花坞了,这梅花坞主人姓梅,世代名士,专爱造纸制笺,名家作画,彩色套版,雅趣高绝,为当世第一名笺。 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十二花神笺,您手里这幅梅花笺,那是还没套印出来,印出来之后您就能发现,这是元章先生的亲笔……” 第311章彩云易散琉璃脆 前朝元章先生画梅天下第一,因为家贫常用画作换粮,故而被人耻笑,画作在当时并不很受重视。虽然画了不少,历经岁月之后,传世的并不多。 裴融曾经手几幅元章先生所画之梅,常常赞叹其画作之简练洒脱,生机盎然,今日听黄掌柜说自己手里这套版片竟然是元章先生的梅,少不得立刻安排起来,马上就要套印了看一看。 黄掌柜笑道:“您急什么?是您自个儿的东西,就搁在这儿它跑不掉。咱们还是先把这段古讲完再说。” 裴融一想也是,便笑着应了:“您请。” “十二花神,分别为兰花、梅花、桃花、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菊花、水仙,以浅绿为底,根据画作套印至少四种以上颜色,雅致脱俗,精美绝伦。当年梅家具体怎么卖的,小人不知,但现今市场上若能集齐这么一套,至少也要这个数!” 黄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百两雪花白银,只会往上不会往下,且多是有价无市。您听到这里,大概会觉着,这梅花坞梅家又是名士,又能赚钱,这日子一定很好过了,是?” 裴融但笑不语,一般这样问到,肯定是过得不好。 “所谓盛极必衰,梅家早年确实过得挺好的,可惜敌不过一个命字!先是三代单传,到了最后一代,只得一个闺女,没有男丁。梅茂丁愁啊,您没听错,梅茂丁就是最后一位梅家子弟的大名,取的人丁茂盛之意,这名儿俗?但它搁不住要传宗接代呀!” 黄掌柜摇头叹气:“可惜了,即便取了这么个名儿,到处求子,妻妾五人,仍然只得一个独苗苗的闺女,且得到这孩子时,梅茂丁已年近五十。怎么办?过继?招赘?因怕过继的儿子对女儿不好,梅茂丁思来想去,决定招赘,于是收了两个徒弟。 日常教他们读书作画,也学制作花笺,是想从中选出一个能干忠厚的好娶他女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徒弟反目成仇,大徒弟离家远走,小徒弟也在第二年秋天离开了梅花坞。那年年三十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梅花坞,梅茂丁惨死,梅家独女葬父之后不知所踪,这套十二花神版片和梅家许多版片也都不翼而飞。 坊间传说是在大火中随着梅家的房产一起烧毁了,也有人说是被大徒弟偷走了。还说这大徒弟是暗恋梅小姐而不得,心生嫉恨趁着过年潜回梅花坞,强暴梅小姐,杀死师父,火烧梅花坞,盗走花笺版片。当然,这些只是传说,没有真凭实据,梅家独女也没告官,旁人也始终不曾证明真假。可不管怎么说,世间从此再无梅花坞,十二花神笺已成绝响。” “为何这样说呢?您即便拿到版片,也难得做出同样的花笺了,那纸啊,是梅家的不传之秘,自己造的。”黄掌柜叹息不已,将茶盏举起向裴融示意:“所以才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实在是遗憾啊。今日见着这传说中的十二花神笺版片,小人心生感慨,念叨了这么多,让公子见笑了。” 裴融怔怔的,半晌才道:“您说得没错,彩云易散琉璃脆,真是可惜了。内子喜好收藏花笺,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十二花神笺,缠着要我给她集齐,还请您帮我访着些,但有消息就来与我说。拜托了。” 黄掌柜“哈哈”一笑:“您客气了,不是什么大事,四一书铺往来的文人最多,消息也最灵便。小人这就吩咐下去,着意帮您打听着,说不定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有好消息呢。” 裴融无心喝茶,拿着版片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 黄掌柜笑道:“鄙人东家有事拜托公子呢。” 裴融神色凝重:“请说。” 黄掌柜将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后,迅速抹去,将眼看着裴融。 裴融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京中最为热闹的天香茶楼。 因为还早,茶楼里并没有太多客人,福王世子吊儿郎当地走进去,四处扫视一番,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直奔走廊尽头的雅间。 雅间房门紧闭,有淡淡的檀香味儿从里头飘散出来。 福王世子轻轻叩响房门,再低咳一声,道:“喝茶的来了。” 一个婢女从门缝里看过确认,这才开了门。 戴着幕笠的年轻女子侧对门口静坐着,面前一壶茶,两只茶盏,一枝正在燃烧的香,再有一盆袖珍蒲草盆景。 福王世子盯着戴幕笠的女子看了片刻,“嗤”的一声笑了,将手中那柄镶金错玉的马鞭随意扔在桌上,坐到茶桌对面,把腿长长伸着,玩世不恭地道:“皇子妃寻我何事啊?” 王瑟隔着青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福王世子,淡淡地道:“裴扬,把你的腿收好。” 福王世子撇撇嘴,不怎么耐烦地把腿收回去:“皇子妃背着二皇子独自偷会男人,已是大大地不讲规矩了,还强求什么呢?这腿收不收,它都是我的腿!” 王瑟不为所动:“我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福王世子嘻嘻一笑:“我也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上次的事其实合作得挺好的,只可惜功亏一篑。”王瑟举起茶盏:“这次,算是我俩单独的协议。” “嗯。”福王世子点点头:“我听说啊,向光能到御前讲经,真是多亏了皇长子殿下呢。你们知道这事儿么?” 王瑟不答。 福王世子又道:“就连你这个师姐开口,他也不肯帮你么?他这人,真正古板得很。讲究立嫡立长,我看,若要他支持二殿下,除非贵妃娘娘能够登上凤位……不然哪怕你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也不会心软帮你。” 王瑟沉默地听着,及至福王世子说完话,才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二殿下,先走了。” 福王世子目送她离开茶楼,冷笑一声,又坐到茶桌旁独自喝了许久的茶才离开。 第312章 又见檀氏 檀悠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吃个不停,周氏颇看不惯她懒散的样子,却又不好说,便委婉地道:“悠悠啊,你这样斜着,腰会不舒服?不如坐正。” 檀悠悠厚着脸皮道:“太太,我就这样才舒服,在家里时夫君管我特别严厉,一天下来,我的腰背特别酸……之前还好,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完全撑不住啊……分明这肚子也没见长啊?” 周氏就不提了,反而让张嬷嬷:“给五小姐腰下塞个垫子。” 檀悠悠感激一笑:“太太待我真好,你们在京城这段日子,可算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从前在家也没觉着,出嫁之后,特别特别想你们,收到家书好比过年一样!” “你啊……”周氏点了檀悠悠一下,和梅姨娘说道:“这张嘴就随了她爹!” 梅姨娘温婉地笑着:“是太太待她好,她才敢如此放肆。” 周氏叹一口气:“跟前长大的孩子,都是盼着好的,要是个个都像悠悠这样那该多好。” 这是又想起了檀如慧。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太太怎么打算的?” 周氏道:“我答应你三哥,先将人交给他管着。我也问过他的意思了,这京中万万不能留,待到你三姐出嫁之后,我们便把人带回去,路上……且看情况。我是觉着,为了大家好,她离不得人严加看管啊。” 檀悠悠就懂了,檀如慧想要留在京城嫁入高门的愿望,无论如何都会落空。只要她不继续作死,最大可能嫁到秋城附近一个家教甚严的普通仕绅家庭,这样,就算出什么事,渣爹和周氏也有能力摆平。 所以这可真是越往上蹦跶,越往下坠落。 周氏笑了笑,缓缓说道:“寿王妃昨日派了嬷嬷过来,说是有个侄女挺贤惠的,与你长兄年岁相当,问咱们可愿意。你可听说过王妃娘家那边的事?” “我没见过王妃娘家的人呢,平日也很少听她提及,只知道王妃来自民间。”檀悠悠委婉道:“虽说,寿王妃是个人物,但她离家多年,想必教导侄女的机会也不多。” 当下之时,嫡长子乃是家族传承最为重要之人,主母对于子女教育、家风好坏、前途命运的影响实在太大,所以各家各户对嫡长媳的人选都是慎之又慎。 寿王妃一开口就直取檀家嫡长媳之位,虽是看好檀家的意思,却也不能贪图寿王府的权势,不分青红皂白就应下这桩婚事。万一这寿王妃娘家就和周家一样,那可咋办? 周氏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此时还该谨慎,我没答应,只说毕竟是嫡长子的婚事,要你父亲点头,先写了信去商量。” 檀悠悠道:“要不这样,我去和王妃说说,最好是双方相看一番,万一对不上眼,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笑道:“还是悠悠最体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大哥人好,我也不爱磋磨人,但婚事还得两厢情愿,不然再好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他不对盘,那日子也难过。” 檀悠悠笑道:“对呢,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正说着,就见檀至文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氏和梅姨娘见了礼,说道:“太太,姨娘,我有事要寻五妹妹说话。” “去罢。”周氏也不多问,只吩咐梅姨娘:“去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稍后还跟悠悠过去住,家里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我不缺你这几天陪伴,多陪咱姑娘。” 梅姨娘笑着应了,自去收拾东西。 檀悠悠跟着檀至文慢吞吞地往外走,边走边把福王世子的事说了一遍:“……以荣华富贵利诱四姐,说什么一见钟情,还说是想和向光一直这么好下去,关系越紧密越好什么的……我思忖着,大概还是看好咱们家的前程。” 檀至文冷冷地道:“那就更不能沾了。身为亲王,尽想着拉结能干的臣子,是想做什么呢?” 檀悠悠道:“反正这家伙不是个好人!” 其实她隐约觉着,福王世子之所以勾引檀如慧,很大程度可能与她有关系,但这话真是不好明说。想想看,和人家亲哥说,某某某追求你妹子,是因为想通过你妹子勾搭我……这不是气死人吗? 檀至文点点头:“让你受累了。” 忽听一条声音冷冷地道:“确实!三舅兄行事考虑不周,有事就该直接与我商量,你五妹是个女子,生来柔弱天真,又怀着身孕,你让她去试探饿狼,就不怕她出事?” 檀悠悠猛然回身,但见裴融站在二人身后不远的地方,铁青着脸瞪着檀至文,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揍人的意思。 她也不劝,笑眯眯、若无其事地道:“哎呀!夫君什么时候来的呀?吓我一跳!” 裴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朝檀至文走去:“三舅兄,你我二人私底下聊一聊?” 檀至文看看檀悠悠,再看看裴融,长揖到地,诚恳地道:“五妹夫骂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拖累了五妹。以后再也不会了。” 檀悠悠诚恳地道:“其实是我自己愿意帮的,我也想知道那个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不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答应。” “檀氏!”被拆台的裴融气急败坏,他是为了谁呢,为了护着她,睁着眼睛把柔弱天真这种瞎话都说出来了,他很容易吗? 檀氏悠悠就可怜兮兮地低下头,揉着衣带小声道:“夫君……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冒失了,都听你的呢……” 才怪!裴融腹诽着,却对她这态度很满意,继续板着脸和檀至文道:“既然做了一家人,三舅兄就无需担忧别的,裴某自问人品无缺,也不算笨拙,还能护着家人。” “多谢妹夫指正,我记住了。”檀至文面红耳赤,对檀悠悠充满感激,觉着到底是自家骨肉亲姐妹,心眼正还厚道,宁愿被丈夫责骂也要护着娘家人——虽然这个娘家人不是一奶同胞,还曾经害过她。同时也觉着裴融一点没错,反倒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行事阴暗小气上不得台面。 第313章 所谓嫁妆 裴融打一巴掌揉两下,既然檀至文知错,就不再继续往下骂,而是诚恳地道:“我俩聊聊。” 檀悠悠要凑热闹:“我也听听。” “没你的事!”裴融要报复她,就是不让她如意。 檀悠悠敢怒不敢言,很小声地道:“三哥……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檀至文不明真相,只以为是自己害得人家夫妇失和,很是不过意:“妹夫,是我不好,和五妹没关系,这事儿她既然知道了开头,就让她知道结尾?” 裴融瞅着檀悠悠不吭气。 檀悠悠也不管檀至文就在现场,上前抓住裴融的袖子晃了又晃,糯糯地道:“夫君,求你啦……不然我会睡不着呢,睡不着就会影响身体,身体不好就会影响胎儿……” 裴融很不高兴,这叫求吗?这分明是要挟!他就不让她知道!便板着脸道:“没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回去!” 檀悠悠噘着小红嘴立在原地,目送裴融和檀至文离开,小声道:“小样儿!这难得到我吗?” 檀至文推开房门,请裴融入内,亲手给他泡了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给妹夫赔礼。” 裴融摆摆手:“已经过去就不提了。我是要提醒三舅兄,这事儿不宜紧逼。福王世子心思阴暗见不得光,并不愿意旁人知晓此事。但若我们步步紧逼,撕破他的脸面嚷嚷出来,于他没有任何妨害,反倒是我们被动。是以今日我见到福王世子,只字未提,你这边也要注意,别提半个字。” 逼得太紧,福王府只需一口咬定檀如慧贪图富贵勾引世子,为了情分颜面捏着鼻子收了她,世人最多说是福王世子风流,却要把檀如慧骂死,并且拖累整个檀家的名声。 所以就要趁早把这事儿摁住,不给福王世子任何机会。 檀至文默了许久,想通这其中的关节,对裴融心服口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多谢妹夫提醒。” 裴融道:“自家兄弟姐妹,说这些做什么?我今日过来,带了些往年春闱的试题和卷集,三舅兄可把两位兄长请过来,我们一起赏鉴。” “好!”檀至文感动地把檀至锦、檀至清邀请过来,和裴融一起研读,四人相处得宜,气氛极好。 另一边,檀悠悠舒服地躺在美人靠上,看檀如意和檀如玉展示各种新奇的玩意和新备的嫁妆。 檀如意是嫡女,周氏很早就为她备了一批嫁妆,但多是京中的田亩地产和金银细软之类的,并未准备家具,原因是一家子跟着渣爹在任上,来回奔走不方便。 婚事定下之后,周氏才请周家人帮着买了一些好木料,按着京中时兴的款式做了全套家私,入京之后又添置了些金银细软,看起来颇为体面。 檀如玉很是羡慕,却也知道檀如意的嫁妆是由嫡母添补的,自己没资格说三道四,便开玩笑地道:“其实我姨娘也给我留了嫁妆。” 檀如意好奇道:“什么嫁妆?” 檀如玉伸手做了几个动作,笑嘻嘻地道:“就是这个啊,我姨娘做得一手好酱菜,还会推拿,我都学会了,这不是嫁妆么。还有当初五姐姐也传了我好些食谱呢,有这些,够我把日子过好啦。” 檀悠悠给檀如玉点赞:“六妹真不错!有才能傍身,吃穿不愁。不过呢,光是会干活还不够,要把日子过好要会很多呢。” 檀如玉笑道:“五姐教我啊。” 檀如意抢着道:“我知道我知道,要先学会做人!首先就要心眼正!然后还要懂事儿!” 檀如玉笑而不语,檀悠悠也笑,这小姑娘比檀如意小了好几岁,可比檀如意懂事多了,是个聪明人。或许可以请小郭夫人帮着相看一门亲事。 檀如意看出两个妹妹的不以为然,立时发飙:“你们笑什么?有本事说出来啊!我哪里说错了,指出来啊!” 檀如玉可不敢说,抱着檀悠悠的胳膊“嘿嘿”笑,檀悠悠道:“除了懂事儿,要会看人看事,这个最紧要。” 檀如意哼哼:“看人看事?就是要分清楚好歹吗?” 檀悠悠和檀如玉同时对她竖起大拇指,檀如意大喊一声:“你们竟敢不敬长姐!这是在嘲笑我吗?” 檀如玉道:“我哪儿敢啊,我怕三姐撕了我呢……” 檀如意扑上去挠檀如玉的痒痒,檀悠悠在一旁看笑话,姐妹三人闹成一团。正自高兴,忽听隔壁院子一阵嘈杂,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门窗上,接着又有女子大哭大喊。 “是四姐。”檀如玉竖着耳朵听了片刻,怏怏地道:“她隔一会儿总要闹一场,半点不怕丢人的。” 檀如意冷笑:“这是吃得太好太饱,要我说,饿她几顿就好了。可惜太太不听我的,非得说是既然交给三哥处置,就得说话算数。” 檀悠悠道:“倒也不必太担忧,这院子在中间,邻居听不见。” 檀如意道:“可是下人能听见啊!” 檀如玉目光微闪,悄悄看向檀悠悠——檀如慧这是在作死,闹得越凶,家里人越好给她安置病名,这不是疯癫失常是什么? 檀悠悠竖起手指:“嘘……” 只听隔壁院子里的响动突然就没了,安静得怪异。 “我们出去看看。”檀如意率先冲了出去,檀如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五姐,日后你要单独和三姐留在京中,只怕操心不少。” 檀悠悠乐呵呵地道:“闲着也是闲着,吃上几次亏就知道了。” 因怕檀如意惹事,二人也跟了出去。 但见檀至文立在窗前,低声说着什么,再转过身来,就直接吩咐看守的仆妇:“四小姐心火旺,大夫说了,饿上几顿就能清净。” 仆妇点头称是,檀如慧在屋里呜呜咽咽的哭,檀至文神色冷漠的往外走,见着缩在门边的檀如意等人,很自若地道:“她病了,你们别往她跟前凑,当心染上。” “哦。”檀如意咬着嘴唇给檀至文让了路,回头悄悄和檀悠悠、檀如玉说道:“我懂得太太的意思了,这是给三哥人情,是?” 第314章 变相的纵容 檀悠悠和裴融午后回的家,梅姨娘要扶檀悠悠上车,被裴融拦住了:“姨娘不用管她,她吃喝玩乐、管闲事、出门闲逛且精神着呢,没这么娇弱。” 这话一听就全是气,梅姨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微笑着没松手。檀悠悠抓着梅姨娘的手,炫耀地冲着裴融皱鼻子,裴融板着块脸瞅着她,一动不动。 檀悠悠就和梅姨娘撒娇:“姨娘,您瞧,他当着您的面就这样凶,我好害怕呢。” 梅姨娘温言细语:“向光,她就是个傻的,怪我没教好,你别和她计较,回去我好好教训她。” 裴融无奈地叹了口气,恭敬地抱拳行礼:“姨娘言重了,小婿并没有生气,我们闹着玩呢。” 檀悠悠打蛇随杆上:“真是闹着玩的吗?夫君?你没骗我?” 裴融警告地看向她,沉声道:“你非得让长辈担心么?” 檀悠悠这才消停,笑眯眯地依偎到梅姨娘怀里享受母爱:“姨娘可算能跟我回家了,这几天我可想您了。要不,我求太太,让您留在京中陪我待产如何?” 梅姨娘颇为心动,最终还是摇头:“不太好,你爹还在,也没谁家的妾室会这样,别为难太太了。” 她这是顾及檀悠悠的声誉,就怕谁人借此说一句檀悠悠的坏话,更怕裴融嫌弃。 檀悠悠心知肚明,也不继续追迫,只把话题转开:“稍后我们回了家,姨娘先午休,我要去一趟寿王府,姣姣病了,我去看看她,顺便把大哥的亲事提一提,探探王妃的口风。” “好。”梅姨娘抚摸着檀悠悠黑亮顺滑的头发,赞道:“姑爷把你照料得很好。这人身体是否康泰,看看头发就能知道。” 檀悠悠口是心非的道:“和他没啥关系,日常吃食是我自个儿弄的,进补是寿王妃给的杨嬷嬷一手管着的。” 梅姨娘骂她:“杨嬷嬷难道不是人家去要的么?” 檀悠悠吐吐舌头,甜蜜蜜的笑了,笑着笑着,掀开帘子探出头去,看着骑马陪行一旁的裴融叫道:“夫君,我想吃街角锦记的糖果子!” 裴融没好气地道:“天天就记着吃!杨嬷嬷不是说过了吗,不能吃太多!尤其是油腻的、甜的,你倒好,趁着我不在家就总弄这些吃,现在竟然还敢问我要糖吃?” 檀悠悠趴在车窗上,娇滴滴拖长声音撒娇:“嗯嗯夫君” “不买!”裴融板着脸不理她,却温和地问梅姨娘:“姨娘想吃什么?小婿去给您买。” 梅姨娘道:“多谢姑爷,我不喜甜食。” “是。”裴融转过脸对上檀悠悠,温和的神情又变成了严厉,简直翻脸如翻书。 檀悠悠只好缩回头去,对着梅姨娘难免觉的自个儿没面子,便自嘲道:“瞧,姨娘还说他好呢,多凶啊!我要吃个糖果子都舍不得!” 梅姨娘搂着她忍笑不语。 不一会儿,马车经过街角,檀悠悠眼尖的发现裴某人不见了,便勾着脖子期盼地等着。 没多久,裴融拎了一个盒子赶上来,板着脸递给她:“不许偷吃!这是买给姣姣吃的!” “好。”檀悠悠笑眯眯地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糖果子取一枚喂到梅姨娘嘴边:“姨娘您尝尝!可好吃了。” 梅姨娘无奈叹气:“你吃,我不喜甜食。”裴融明知檀悠悠会偷吃,还要把东西交给她拿着,这不是变相的纵容是什么?自己怕是真得留下来监督着才行,不然胎儿长得太大,那可怎么好? 檀悠悠狡猾地道:“姨娘,您得留下来监督我才行啊,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 “再看。”梅姨娘拿走食盒,警告:“不能再吃了。” 回到家中,梅姨娘正要自行下车,就见裴融上前恭敬地扶住她,表情和声音特别温和:“姨娘您慢点儿。” “多谢姑爷。”梅姨娘总觉着今日裴融待她格外不同,虽说从前也很敬重温和,但今天似是又多了几分说不出来的感觉,于是微微皱了眉头。 安宝眼巴巴的凑上来:“师父,师娘,我的功课做完啦。” 裴融板着脸道:“过来我检查。” “哎呀呀,这么急做什么?先让孩子吃点零食呗。”檀悠悠让柳枝给安宝拣了一碟糖果子,叫他坐下慢慢吃。 安宝道:“不是要去看县主吗?我吃了就不够啦。” “小孩子正换牙呢,吃太多甜食不好的,给你就吃。”檀悠悠摸摸安宝的小圆脑袋,自恋地想,多亏有她这个师娘在,安宝才没长成鬼见愁。不然啊,啧啧…… 小孩子通常都爱甜食,安宝吃着吃着,高兴的晃起了双脚,再将小圆脑袋塞进檀悠悠怀里使劲蹭,撒娇道:“师娘,安宝好喜欢您啊,您是最好最好的师娘!” 檀悠悠心里也是甜滋滋的,小声问道:“师父和师娘,你最喜欢谁?” 安宝见裴融就在不远处,便悄悄指着檀悠悠,贼兮兮的笑。 “真是个好孩子。”檀悠悠揉揉安宝的胖脸蛋,眼睛笑成弯月亮:“师娘没白疼你。” “走了!”裴融突然出现,吓得安宝胖脸都抖了三抖,做贼心虚地道:“师……师父……” 裴融怀疑地扫视了檀悠悠和安宝一通,总觉着这一大一小又在说自己坏话或是嫌弃自己,于是更凶:“赶紧地跟我去背书,错一个字就别回家了!” 安宝蔫头巴脑地往前走,檀悠悠乐呵呵地道:“安宝不怕,不回家正好,师娘给你做好吃的!” 裴融冷着脸道:“檀氏!立刻去把姨娘安顿好,问问她老人家需要什么,伺候好!等我上完课好带你去王府探望县主!” 啧啧,好大的怨气和怒气!檀悠悠感叹完毕皱了眉,裴融今天好像是对梅姨娘格外敬重……老人家和伺候这种话都用上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有心想把小五叫来问,奈何小五一直跟在裴融身边伺候着,不好打草惊蛇,于是去找梅姨娘:“姨娘有没有觉着夫君今日怪怪的?” 梅姨娘深表赞同:“好像是有一点。” 第135章 旨意到 究竟是为什么呢? 檀悠悠想了一回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安顿好梅姨娘就自行出门,并不等裴融——这老朽一旦教起书来,就没完没了,等他弄完天都黑了! 姣姣只是寻常风寒,只是寿王世子妃心疼女儿,非要叫她喝了药就在床上躺着不许出门。檀悠悠的到来让小姑娘开心得就地翻了个筋斗。 寿王妃、世子妃都惊呆了,世子妃颤抖着手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乳娘惊慌失措,连连摇手摇头:“奴婢不知!奴婢也是第一次见着!” 檀悠悠目瞪口呆,险些把手塞到嘴里吞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从不干这种事,也干不来,我很文雅的,而且还怀着身孕呢……” 她,她也就是原来还没怀孕时,教安宝和这小丫头跳了一下花式皮筋……她没想到这丫头会暴露啊,反正不关她的事! 寿王世子妃痛心疾首,抓住姣姣厉声斥责。 姣姣倒是很讲义气,满不在乎地道:“不就是翻了个跟头么?家里哥哥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行?况且我也没在外人面前弄这个。” “那能一样吗?你是女孩子!”世子妃气得肝疼:“哪个大家闺秀会做这种事?” “行了!小孩子都调皮,偶尔出格算不得什么。身体康健灵活挺好的,长大就懂事了。”寿王妃意味深长地看向檀悠悠:“悠悠啊,几天不见,你好像又长胖了一圈,陪我走走?” “好。”檀悠悠给姣姣使个眼色,快步跟上寿王妃的步伐,陪老人家一起逛园子。 她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挨骂了,谁知寿王妃压根不提这事儿,温和地道:“想来你也听家里说过你家兄长的亲事了?” 檀悠悠点头:“是的,孙媳今日过来,除了看望姣姣之外,也想和叔祖母说说这事儿。” 寿王妃便道:“你们家怎么想的?” 檀悠悠把商量好的话委婉地说了一遍:“……您贤良慈爱,侄孙女一定极好,就怕和家兄性情不和,若是能够,能否相看?” 寿王妃道:“按着习俗,都要相看。只是我娘家离得远啊,一来一去至少要三四个月……你娘家人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檀悠悠觉着寿王妃不是太高兴,想想以她身份主动开口提亲却不是很顺遂,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便硬着头皮道:“别说三四个月,一年两年都等得。叔祖母……” 她抱定寿王妃的胳膊,诚恳地道:“我很敬重喜欢您,想一直在您膝下尽孝撒欢,不想因为旁的事让您不理我。我和夫君在京中没什么可靠的亲友长辈,多亏有您和叔祖父护着。” 寿王妃叹一口气,拍拍她的手:“我知道了,我这就写信让他们来京城过年。” 偌大的京城,倘若这桩亲事成不了,想给孩子再寻一门好亲也不是什么难事。 檀悠悠真心实意地给寿王妃屈膝行礼:“叔祖母是我见过的最为讲理最为开明慈爱的长辈。” 寿王妃道:“行啦,嘴巴抹了蜜似的,我看,姣姣的糖果子你没少偷吃!” 檀悠悠震惊地捂住嘴:“您怎么知道的?” 寿王妃点点她:“你这孩子!我是认识你太晚了,不然非得想法子弄成我的孙媳妇不可!” “叔祖母……”檀悠悠撒娇:“可不能让我家醋罐子知道,不然不得了。” 寿王妃笑道:“他还能不饶老太婆?” “他当然不敢不敬长辈,却要找我麻烦啊!”檀悠悠学着裴融的样子,板着脸低咳两声:“檀氏!请注意你的言行!嬉笑浪荡,成何体统!过来挨罚!” 她演得太像,寿王妃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你啊!真真让人爱又让人恨!你没说错,世间一物降一物,夫妇还得合适才行。既如此,就让你家太太和长兄安心住下等着。” 这是真正想通了,檀悠悠开心的哼哼唱唱,逗得寿王妃笑个不停。忽见一个婆子赶过来道:“融少奶奶,府上来人接您回去,说是稍后将有旨意到府上呢。” 寿王妃就催檀悠悠:“赶紧回去,肯定是好事儿!” 檀悠悠连忙行礼告退,寿王妃却又怕她急着赶路颠簸动了胎气,便道:“坐我的车回去,又宽又稳又快!” 檀悠悠坚决不肯,谢过之后还坐自己的车回家。 世子妃训斥了姣姣一顿,来寻寿王妃诉苦:“多半是跟着向光媳妇学的,儿媳问了伺候的丫头,说是玩得可野了……” 寿王妃淡淡地道:“向光媳妇有分寸,你不要管得太多,刚我让她坐我的车回去,坚决不肯……宁愿得罪我,也不肯冒险结亲,可见这一家子都不是轻狂之人。就这么着,姣姣交给她们夫妻教着,我很放心。且,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人想做他们的学生呢。” 世子妃不知道裴融即将御前讲经的事,难免好奇:“怎么回事呀?” 寿王妃道:“你且等着。咱们姣姣啊,有这么一个师父,绝对是脸上添光的事,将来的亲事差不了!” 世子妃这才安心下来。 檀悠悠赶回家里,正好遇到中门大开,裴融率着下人恭迎传旨的官员,于是赶紧绕到后门溜进去,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去接旨。 裴融正等得焦急,见她突然从后头钻出来,虽还穿着早上的衣裙,但是服饰整洁,神色肃穆,毫无失礼之处,也就算了,示意她跟着自己行礼听旨。 说的果然是裴融被选入宫中御前讲经一事,但蹊跷的是,竟然没有任何官衔名头,说的也只是试讲。 饶是如此,檀悠悠也觉得很好了,至少是一个极大的进步,终于能有机会证明裴融的才华。 送走传旨大臣,裴融供好圣旨,板着脸要找檀悠悠的麻烦:“我不是让你等我一起出门吗?” 檀悠悠一脸无辜加茫然:“有吗?夫君有说过这句话吗?我只听到你说让我伺候安顿好姨娘,抓紧时间探望县主,你要上课啊。” “……”裴融明知她睁着眼睛说瞎话,却毫无办法。 第316章 这女人很坏 对着裴某人的黑脸,檀悠悠也不敢太过分,小心翼翼地道:“对不起啊,我听错了,下次我一定认真听。不过也巧,幸亏夫君没跟我一起去,不然错过圣旨岂不是麻烦?” 裴融瞅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檀悠悠毫无负担地跟着,却见他去的是梅姨娘住的偏院,便知他是要去告诉梅姨娘好消息,心里顿时又软又甜:“夫君……夫君……” 裴融假装没听见。 檀悠悠脸皮很厚地上前牵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甜蜜蜜的笑:“恭喜夫君!我好高兴啊!嗳,夫君,半天不见,你又变英俊了啊!看看这风姿!看看这气度!啧啧啧简直天下少有,世上无双!我可拣着宝了!” “少来!”裴融一呆,怎么又冲口而出了,算了,反正也没在外人面前说,自家夫妻,无所谓。 “夫君。我在寿王府遇着两件大事!”檀悠悠夸张地道:“县主见我去看她,高兴得原地翻了个筋斗,差点没把世子妃吓得晕厥过去,我也吓得全身冒冷汗,幸亏叔祖母没怪我,还说女孩子身体康健灵活是好事。然后我又成功地劝说叔祖母让她娘家侄孙女来京,与我大哥相看……你说,我是不是很能干?叔祖母让我坐她的车,我也没坐,你说,我是不是很懂事?” 裴融很想泼檀悠悠一盆冷水,然而看到她晶亮的小鹿眼,终究没能忍心,便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檀悠悠立时高兴起来,抓着他的手臂使劲晃:“都是夫君日常教得好。我好多本事都是跟着你学的呢。” 裴融长声叹息,拍拍檀悠悠的狗头,低声道:“你不是跟我学的,你是家学渊源。对姨娘好一点,知道吗?她不容易,把你养大教好更不容易。” 裴某人好怪啊……檀悠悠颇心虚,总觉得那句“家学渊源”似乎别有所指,便小声道:“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裴融却又不说,微笑着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姨娘很好,你很好,你们一家都很好。” 分明有事!檀悠悠心里嘀咕着,见梅姨娘领着桃枝迎了出来,就欢天喜地的和她说起裴融即将入宫御前讲经的事。 梅姨娘激动得眼圈通红,对着天空拜了又拜:“谢天谢地,姑爷总算熬出头了!不成,我得买些香烛纸钱果品鲜花,去拜拜佛祖,求佛祖保佑姑爷顺顺当当。” 说着就要去收拾银钱,着人去打听哪里的香火最旺最灵敏,又要让人去给周氏送信:“大喜事需得让大家都知道,一起高兴,你们也赶紧去和杨舅父家说说,寿王府也别忘了报信,啊,还有隔壁,悠悠你赶紧安排一桌饭菜,晚上让二郎陪姑爷喝一盅。” “好。”檀悠悠乐呵呵地道:“姨娘好操心啊,这些事我都会安排妥当的,您就等着享福!” “多谢姨娘为小婿操劳。”裴融半垂眸子掩去泪光,好不容易才让声音保持平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原本是很高兴的,也没想着要哭,被梅姨娘这么一关照,双眼和喉咙都在发酸,心里也多了那么一丝委屈之意。 梅姨娘慈爱地道:“多大的事呢,向光,记得赶紧给家里写信,让亲家老爷也欢喜欢喜。” “是。”裴融拱拱手,低声道:“我先去写信了,其余杂事有劳姨娘帮着操持。” 梅姨娘看他神色不对,示意檀悠悠跟上去。 檀悠悠摇头,坚强古板正经如裴某人,怎会愿意让她看到他的软弱呢?他既然喜欢保持人设,就让他继续保持好了。 只到底心里还是牵挂着,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各种事情也都准备好了,这才去看裴融。 书房里灯亮着,裴融坐在桌前握笔沉思,旁边蹲着大朴和小朴,一人两猫都很安静。 “夫君。”檀悠悠在门前探个头,笑眯眯地道:“我能不能进来?” “进来。”裴融回过头来,又是一副冷静老成的模样。 檀悠悠轻轻趴在他肩上,小声道:“夫君,我心悦你。” 裴融原本有些僵硬的肩膀一下就放平了,默默抬手握住檀悠悠的手,低声道:“那你总是故意气我?” 檀悠悠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微笑:“不然太无聊了啊,逗着玩儿,能保持身心健康。” 裴融转过身,将她抱住,把头轻轻靠在她胸前,小声道:“你就是我三世的冤家,专来治我的。” 檀悠悠恶意地碾了他两下,再坏笑着道:“什么感觉?” “……没感觉。”裴融死鸭子嘴硬,除了叹气和眼馋还能有什么感觉?这女人,真的很坏。 檀悠悠逗够了可怜的裴某人,这才认真道:“是后天就要入宫讲经了是?不给你任何品级头衔官职,穿什么才好呢?” 裴融无所谓:“就穿日常的衣服好了,这个没紧要。” “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何况夫君长得这么好看,言谈举止都很得宜。”檀悠悠不经意看到一旁的花笺版片,立时上前拿起:“你又把它弄回来啦?” 裴融道:“是,四百两银子买下的,以后和裴扬再无任何瓜葛……梅花坞梅家……是姨娘的娘家?” “是。”檀悠悠看着裴融,突然回过味来:“夫君是听说了什么吗?有关梅家的事?” “不过一些传说罢了,姨娘竟然是名门之后,从前怎么没听你们提过。”裴融并不打算将那些尘封的往事说给檀悠悠听,痛苦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没必要再翻出来让当事人痛苦难堪。 檀悠悠道:“姨娘早年没说,我要和你成亲了才提了一点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裴融就把版片递给檀悠悠:“拿去给姨娘,告诉她,我会想办法把其余版片找齐。” 檀悠悠搂着他使劲亲了一口,乐滋滋的抱着版片就跑,等到人走得不见了影子,裴融才反应过来,说好要让她使劲求、拼命求,他才给她的呢?为什么莫名其妙就交出去了? 第317章 礼物 梅姨娘轻轻抚摸着花笺版片,神色惆怅:“元章先生的梅,这是你外祖父亲手描摹刻画的,最为传神,也是他的最爱。可惜原作已经毁了,否则用花笺和原画对比,你就能知道你外祖父功底有多深了。” 檀悠悠托着腮,同情地看着梅姨娘:“姨娘,十二花神笺之所以成为梅家最贵重难得的花笺,是因为全是外祖父亲手刻画的吗?” 梅姨娘美目含泪,轻轻点头:“是啊,每一幅都出自名家名作,可惜我没本事,这么多年以来只收集到两幅,还全是你的功劳。” 檀悠悠想着裴融的表现,再看梅姨娘这样,便猜着里头大概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于是也不多问,只依偎到梅姨娘怀里,紧紧搂着她撒娇:“姨娘,我是您生养的啊,我就是您最大的本事。夸我好,就是夸您好。” 梅姨娘搂着檀悠悠香软的身体,感慨万千,确确实实,女儿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和本事,这么乐观可爱体贴的闺女,比她的性命还重要。至于那些往事,不堪回首,便让它随风而去。 当天夜里,陈二郎和裴融一直聊到深夜,檀悠悠原本想等着裴融回房再睡的,可惜无法抵抗睡神的力量,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裴融喝得微醺,心情很好地回到房里,但见室内灯光微明,衣架上挂着一整套浆洗得笔挺的新衣,石青净色细纹布料,只在领口、袖口绣了同色青松纹样,里衣雪白无暇,一旁的鞋袜也是新做的,精致讲究却又稳重低调,非常符合他的身份喜好,以及入宫讲经的用途。 青松纹样绣得十分精致,看得出来不是匆忙赶制出来的,然而,他并不知道檀悠悠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准备的新衣。 裴融坐在衣架旁,盯着这套新衣,喉咙有些酸胀。原以为粗枝大叶的人,其实一直都很细心体贴。 “那你总是故意气我?” “不然太无聊了啊,逗着玩儿,能保持身心健康。” 裴融翘起唇角,轻轻笑了。确实,每天被她这样变着花样折腾,他不但没有郁卒,反而更轻松愉快,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板到让人畏惧——从下人对他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檀悠悠翻了个身。 裴融起身走到床边,低头去看,但见檀悠悠还是睡得四仰八叉的,睫毛长长,脸儿圆圆,小红嘴嘟着,一脸的无忧无虑,和小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忍不住心生怜惜,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外面的手放回被中,檀悠悠却醒了,半睁着眼睛迷茫的盯着他看了看,小声道:“夫君。”再抓住他的袖子,往他身边蹭。 裴融没能坚持住,听话的按着她的意愿陪她躺下。 一夜无梦,直到天明。 次日清早檀悠悠醒来,惊觉身边多了个人,再看竟然是裴融,便夸张地大声喊道:“啊!夫君,你为何睡在这里?” 裴融被吓醒,睁眼看清楚情况,就懒怠地继续躺着:“我不睡这里该睡哪里?” 檀悠悠坏心眼地指着对面的睡榻:“那里啊!夫君不是要和我分床睡吗?不是害怕对胎儿不好吗?快过去。” 裴融伸出大手将她拉到怀中,沉声道:“闭嘴!” 檀悠悠小声嘀咕:“到底是要入宫讲经的人啊,脾气都不一样了。也懒了,不上进了,该起床啦!” 裴融不胜骚扰,睁眼瞅着她:“你到底想如何?” 檀悠悠眨眨眼睛,小鹿眼亮得像晨星:“不如何,就是想送一份礼物祝贺夫君。” 裴融以为是新衣,便道:“我已经收到了,很喜欢,什么时候备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你确定已经收到了?那就算了啊。” 裴融后悔了:“不,我没收到,你亲手给我。” 檀悠悠轻轻解开他的衣带,坏笑着道:“好……” 许久之后,裴融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的滋味不想动弹,他没想到,檀悠悠竟然这么大胆…… “悠悠……”他看着坐在镜台前认真梳妆的小妻子,忍不住低声呼唤:“悠悠……” 檀悠悠冲他甜甜一笑:“起,等会客人就该来了。” 裴融入宫讲经是件大喜事,虽不能操办,请最亲近的杨家和檀家聚在一起吃顿便饭还是可以的。为此,昨天她就安排好了菜单,让人报喜时也都说好了。 裴融起身走到檀悠悠身后,拿起一朵珠花替她戴上,再握住眉黛,认真替她描眉。 檀悠悠睁大眼睛不敢动弹:“夫君是在替我描眉吗?我不是在做梦?” 裴融一笑,指尖轻点她的唇瓣,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柳枝站在门外低着头不敢看:“姑爷,外头来了好些人送礼送帖子,说是来道贺的。廖管事问,是一概不见不收,还是有所区别?” 裴融并不回头:“一概不见,说我不在家。” 柳枝听命而去。 檀悠悠等到裴融放了眉黛,这才道:“夫君,我有问题要问。” 裴融认真地道:“你说。” 檀悠悠道:“什么叫纯臣?” 裴融一怔,随即失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我和皇长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不会轻易卷入其中。四一书铺黄掌柜,昨日与我传信,你知道说的是什么吗?” 檀悠悠认真地注视着他:“说什么?” “独善其身。讲好经,做好学问,做好人,就够了。”他不帮二皇子,就等于帮皇长子。 檀悠悠默了片刻,道:“皇长子是真的爱惜夫君之才。” 裴融点头:“正是。咱们努力上进,但要保持平常心。” 檀悠悠很赞同后面那句话,前面那句嘛,在心里悄悄反对就好了。 裴融饶有兴致地追着她问:“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你竟然会考虑到这个,真不简单。是寿王妃教你的吗?” “是啊。”檀悠悠顺水推舟。真的社畜,谁还没经历过站队这种事呢?她从来只站老板,只站自己。 第318章 裴先生,请听题 天刚五更,裴融轻手轻脚地起身盥洗更衣,就怕吵着檀悠悠。然而等他从净房出来,檀悠悠已经穿好了衣服,虽然还是睡眼朦胧,笑容却极甜美。 裴融没料到:“怎么起了?还早,再睡会儿。” “我要陪夫君吃早饭,再送你出门。”檀悠悠踮起脚尖,帮他整理好衣领,俏皮地道:“今日可是你的大日子呢,怎能少了我?” 裴融含笑搂住她:“难道不是你的大日子?” 檀悠悠打个呵欠:“是,夫君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裴融早已习惯她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懒得去管,吃过早饭就去看书。 檀悠悠如影随形,老妈子一样叨叨个不停:“夫君不要慌哈!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何况你是最强的!啊,你觉得会选什么题呢?心里有没有数?” 昨天杨舅父给她这个半文盲科普了一下,她才知道裴融此次入宫讲经,其实充满了风险。 按照正常的程序,该由内阁先拟定题目,提前告知裴融,再由裴融写好讲章,送内阁审定,之后再按提前写好的讲章讲授。 但裴融这个安排完全打乱了所有规矩。没有人告诉他题目,当然也就没有内阁帮他审定讲章,而且只提前两天通知,抽到哪题算哪题,一旦稳不住场子说错了话,就可能踏入深渊,万劫不复。 檀悠悠本来对裴校长很有信心,但搁不住有人恶意陷害折腾,孕妇一个没忍住,就开始叨叨叨。 裴融从未见过檀悠悠如此紧张,于是好笑地道:“你放心,我最多就是发挥平庸,以后再不能入宫讲经。说错话这种事不会有的,毕竟我有个好老师,只要发挥十分之一就够了。” 檀悠悠没明白:“好老师?王大学士很会说话吗?”她真心没发现。 裴融瞥她一眼,笑而不语。 檀悠悠恍然明白,原来裴某人说的是她,于是一本正经地道:“夫君真的学会了吗?我不信,我要考考你。” 裴融怕她在家中担心害怕,很配合地道:“考。” “咳咳!”檀悠悠低咳几声,严肃地道:“裴先生,请听题。请你用三十个不同的词夸奖你的妻子。” 裴融震惊了,本以为已经百毒不侵,没想到还是低估了檀悠悠的厚脸皮。 檀悠悠拍拍他的肩:“请啊,裴先生!不用不好意思,哪怕夸得不到位,我也不会太计较的。” 裴融挣扎许久,勉强开了口:“貌如天仙、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温柔似水、善良天真、可爱可怜、身强力壮、强悍如牛……” “什么!”檀悠悠震惊且无辜地看着他:“夫君是在骂我吗?身强力壮,强悍如牛?” 裴融比她还要无辜:“难道不是真的吗?” “……”檀悠悠扶了一下额头:“你赢了,在下告辞!” 隔壁陈二郎来敲门:“向光,向光,我们该走了!” 这次讲经,陈二郎身为翰林院编修,很幸运地被选为展书官,负责为皇帝展掩书籍。身为邻居兼好友,又要同时完成一桩大事,两个人当然要共同进退。 檀悠悠站在门前冲着裴融摇小手绢,习惯性地道:“夫君早些归家。” 陈二郎忍不住笑话她:“弟妹放心,为兄一定把人给你带回来。” 裴融却是认真地回答:“好。我一定早些回来。”他知道,她是担心他。 “黏糊糊的……”陈二郎小声嘀咕着,开始向裴融炫耀自己的长子:“特别爱笑,吃奶可厉害了!力气也好,长得也好,还很聪明……” “恭喜,恭喜。这都是二哥和嫂子的福报啊……”裴融记着檀悠悠的考题,开始花样吹捧陈二郎。 陈二郎越听越吃惊:“向光,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不对劲?” 裴融一本正经地道:“我很好,我就是觉得侄儿非常好!” 陈二郎就道:“那,咱们做儿女亲家?等你有了女儿,就给我家做儿媳妇……” 裴融立时翻脸:“我女儿还没生,你就谋划着要抢?安的什么心?有你这种人吗?总想着抢人心头肉!” “……”陈二郎无言以对,却觉着这样的裴融才是正常的,于是转了话题:“我是第一次能够这么近距离地在御前伺候,其实心里很慌张,就怕自己失仪。” 裴融拍拍他的肩:“不用怕,没事儿。” 陈二郎是真憨厚,身为榜眼,御前也露过几次面了,然而竟然从未看清楚皇帝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因为按照规矩不许直视,他就直接没敢看。 这也导致上次皇帝和袁知恩微服私访,在陈家吃吃喝喝,这位仁兄竟没认出人来。 裴融并不以为这是傻,充其量只能算是憨。这次陈二郎被选为展书官,说明皇帝对他的印象也很不错。 行至宫门外,陈二郎递上腰牌,言明身份,看门的御林军并不多言,直接让行,待到裴融跟上,却被拦住:“腰牌拿来!” 裴融无品无级,哪能有什么出入腰牌?按理说,这东西应该跟着圣旨一起送到,但礼部说是时间太仓促,还未赶制出来。 陈二郎连忙解释:“这是奉旨入宫讲经的裴先生,他无品级,腰牌还未领到。今日先由我领他入内,以后就有了。” 侍卫却是油盐不进:“不行,规矩如此,无有腰牌,一律不许出入宫廷!” 陈二郎想塞钱,却被侍卫推开:“职责所在,还请陈编修莫要为难我等。” “二哥……”裴融早知今日不会顺畅,并已作了准备,怎奈他话还没说完,陈二郎已经怒发冲冠:“向光,你在这等着,我去找个品级高的来领你进去!” 话未说完,人已冲了进去。 宫门之外禁止大声喧哗,裴融只好由着他去,因见天色还早,索性不急不慌,站在一旁慢慢等待。 没过多少时候,二皇子骑马而来,见着他就大笑道:“这不是向光吗?今日是你讲经的好日子,为何立在这里不进去?” 裴融与他见礼:“见过殿下,草民没有出入腰牌。” 二皇子眼里闪过微光:“来,咱俩一起进去!” 第319章 裴向光还没到吗? 裴融微微一笑,恭敬地道:“多谢殿下好意。但,此事该由礼部、翰林院出面办妥,草民还是再等等。” 不识抬举!二皇子面色微变,迅捷掩去眼中的恨意和怒意,“哈哈”一笑:“既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 裴融并不抬头,拱手相送。 二皇子大步走入宫门,低声叮嘱:“既然裴向光不想进来,你就帮帮他。” 随从领命而去,二皇子勾唇冷笑,本朝自立以来,从未有过白身入宫御前讲经之先例,裴融已是招致朝中无数文臣嫉恨,不然断不会被拦在宫门之外。 自己好心好意想要带他入内,他却要故作清高,既如此,便让他继续在这宫门外待着被嘲笑好了!左右误了时辰,倒霉的也不是自己。 裴融继续安心地等着,神色如常,不慌不忙,倒叫那些等着刁难他的人有些失望。 转眼之间,又有几人同行而来,当先正中一人须发皆白,颇具仙风道骨,脱俗得很,正是当朝名儒、在文华殿讲经多年的焦大学士本人。 裴融无品级,这宫门处百官出入,但凡来一人,他都该行礼问安。换个人或是从前的他,早已窘迫不已,然而此刻的裴融并不窘迫难堪,恭恭敬敬行一礼,磊落坦荡,光明正大。 “这是谁啊?宫中怎会有白丁出入?”跟在焦大学士身后的一名官员鄙夷地皱起眉头,吩咐侍卫:“你们好大胆子,竟敢让人在此停留骚扰,还不赶紧把人赶走?” 侍卫果真就要上前赶人,裴融不慌不忙,抬眼看向装聋作哑的焦大学士:“大学士,别来无恙!” 焦大学士假装没听见,昂着头往里走。 裴融平静地道:“大学士,敢问贵徒陆翰林现今可好?” 这是赤果果的挑衅!但凡是个人,都不能忍。 焦大学士顿住脚步,冷冷地注视着裴融,半晌,轻笑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年少有为的向光公子。你为何在此?” 这是明知故问。 裴融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出入腰牌、不曾事先得到题目的事与焦大学士等人绝对有关,目的就是为了羞辱他为难他,想把这次机会毁去,将他再次打入尘埃。 但备受磨难之后不曾怨天尤人,并能再次攀高的人,从来都是心性坚定者,何况家中有个厚脸皮的小娇妻日夜淬炼着,裴融的内心和表情毫无波动,冷静如老狗:“回大学士,晚辈奉旨入宫讲经,在此等候传召。” 到宫门处不得入,与在宫门外等候传召,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前者是羞辱,后者是荣耀。 即便焦大学士深知内幕,却也不能纠错——毕竟一旦开口嘲讽纠正,便暴露了自己。身为有名的大儒,岂能犯这种错误呢?还不如先进去,再搞点儿后续埋伏着。 于是焦大学士笑容越发温和:“这样啊,那你先等着,老朽先行入宫了。” 裴融恭敬拱手:“您老慢行。” 焦大学士转过身就变了脸色,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官员愤恨地道:“裴向光算什么东西!竟敢与老师同殿讲经!” 另一个官员则道:“陛下不知是受了谁人蛊惑,竟然让一介白丁入宫讲经,让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金榜体敏之人颜面何存!” “老师,您一定要劝谏陛下收回成命!” 焦大学士淡淡地道:“看你们这点出息!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爱让谁讲经就让谁讲经,做臣子的只需遵旨就好。至于裴向光本人,就要看他究竟有多少真才实学了。” “陛下是随心的性子,或许突然就让讲经了呢。”几人相视一笑,兴致勃勃地继续往里走。 从此处到文华殿,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皇帝让讲经,那便是要立刻开始的,容不得丝毫怠慢,否则就是大不敬和欺君。 即便有人说情,宫人宣召,裴向光也得飞奔赶路,到了御前难免汗水淋漓,慌慌张张,再突然抽个意想不到的题目,呵呵……简直水到渠成。 焦大学士仿佛已经看到裴融二次坠落的凄惨模样,由不得摇头叹息:“裴向光倒是有几分偏才,可惜目中无人,年少轻狂,太过谭楠,总是痴心妄想不该得到的东西。你们要以此为戒!切记谨守本分。” 众人齐声应是,之前让侍卫赶走裴融的人遗憾道:“可惜贼人太过奸猾,未曾让他受到教训!” 焦大学士道:“不急,不急……” 一行人行至文华殿旁,但见礼部、翰林院的人已将讲经所需的各种事物准备得差不多了,一个官员看见他们进来,便道:“你们可曾见着裴向光啦?” “不曾。”焦大学士的学生微笑着道:“他还没来么?” “没来。”礼部的官员开始着急:“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到?” 焦大学士默然无声,找个地方自己坐了,招手叫一名伺候的内侍过来,低声道:“诸事齐备,可以讲经了。” 内侍心领神会,笑着自去操作。 陈二郎急急忙忙跑过来,见人就行礼。 焦大学士冷眼看着,惬意地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陈二郎是在找人去领裴融入宫,然而品阶高、能处理此事的知经筵事、同知经筵事皆有内阁大臣、各部尚书、侍郎担任,此刻这些人全在御前伺候,不可能出手相帮。 至于在场众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各有各的站位,因此陈二郎这场忙乱是注定落空了。 稍后,只要皇帝抵达,而裴融还未到现场,那就好玩了。 “啪啪啪”有内侍击了几下手掌,高声道:“诸位大人,陛下已经处理妥当政务,很快就要过来了,还请各位做好准备!” 礼部官员又在寻找裴融:“裴向光还没到吗?” 陈二郎连忙道:“他在宫门外候着呢,礼部没给他出入腰牌,侍卫不给进!还请大人随我一道接他进来如何?” 那人正要跟着陈二郎一起去,他的上司便冷冷地道:“谁说没给腰牌?分明是裴向光自己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