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平凡老头的修仙日常》 第一章 倒霉的夏流风 清晨，蓝灰色的天空星辰逐渐暗淡。 万物复苏的山林里，一条无人的山间小路崎岖泥泞，道路的尽头是一间有着明显修葺痕迹的半旧木屋。 “老头，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 扎着黑色发髻，一身深蓝色长袍的少年挎着弯刀从屋内步出，面容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这次跟着霸刀门的内门师兄们同去飞龙洞天，再回来就是七天后的事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一人住在山里，万一有个狗鼻子的魔兽闻见人味，我岂不是回来只能给你守孝收尸了？” 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碎碎念着在院子里踱步，目光从摇摇欲坠的破门扫到蔫在菜地旁的篱笆，最后又望了一眼不知为何颓在屋内好几日，双目无神盯着房梁的耄耋老人，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算了，谁让你把屎把尿养我十多年，算我亲爷爷呢？” 黑髻少年苦着脸收好佩刀，龙行虎步地回到小破木屋内，将浆洗好的麻布衣服叠整齐在老人床头，又重新在小院水井里提了两桶清水满上屋内的水缸。 白发苍苍的老人斜倚在床头，任凭少年忙碌在身边，略显浑浊的目光始终盯着腐朽褪色的房梁，似乎想从那青苔遍布的死木上看出朵花来。 “还有做好的米糕，馅饼……” 黑髻少年嘟囔着摆着指头算数，半晌才满意点头，再一次踏出门槛。 “等我七天啊老头，你可好好的在家别乱跑，恭桶就在床底下，水也给你在碗里放好了！” 他等了半晌，不见老人有半分动静，气得抓了两下脸，一步一跺脚地离开了小木屋。 于是这清晨的小木屋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屋内的老人只觉得耳根清净了不少，但不等他有什么反应，那熟悉又陌生的小踏步噔噔噔地又回来。 一枚精致的银币伴着少年赌气的嗓音，精准地被抛到老人手边。 “爷爷，我真走了啊！” “……” 老人没有回应，那少年略显期待的脸色便落了空，他耳根红了又白，黑着脸纵身一跃，化成一道模糊的背影消失在丛林里。 … 正午的阳光穿破如盖树荫，穿破木屋窗几的缝隙，一闪而过晃到了夏流风的眼睛。 他不适地眯眼，复睁开，破烂又复古的山村小屋比刚刚的阳光还要刺眼。 他倒吸一口冷气，却被自己的动作咳到，下意识地扶住石墙，目光又凝固在自己那双皮肤松弛，十指干瘪的骨掌上。 “真是日了狗。” 夏流风面无表情地呼气，将自己年迈的身体在破床上摆好，重新开始怀疑人生。 他是一个二十一世纪来，刚接到厦门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三毕业狗，夏流风还记得那是一个刚刚结束通宵的早晨，自己和死党在网吧门口道别，下了楼才发现外面暴雨如瀑，街边最浅的地方都能淹到人脚踝。 夏流风仗着自己家离得近，顶着个塑料袋穿着拖鞋拔腿就冲，谁知道半路上忽然一个晴天霹雳，吓得夏流风一个脚滑，人字拖差点飞进下水道。 他俯身捡起拖鞋，眯着眼瞟了一眼远处的天空，忽然看到一望无际的乌云里，有一双无比巨大的金色双眼穿破云霭，神秘莫测又高贵无匹，不悲不喜地看向了夏流风的方向。 夏流风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嗓子：“敢问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道诡异的闷雷从天而降，照着夏流风的脑门就劈了下来，然后当他再睁开眼，自己就变成了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 “天之焦子，不愧是我。” 夏流风捂住眼睛，经过了整整三天的不吃不喝，和被那个倒霉孙子的强行喂饭，他现在终于冷静了下来，接受了自己穿越变成一个六十多岁糟老头子的残酷现实。 夏流风现在所在的世界，名为登仙界，所在的地方，是名义上归属登仙界著名门派夜阁麾下的边陲小地，夕月山。 这是一个山清水秀杳无人烟……说难听点就是鸟不拉屎的小山头，距离最近的集市都有十公里那么远。 而刚刚气呼呼离去的少年，是夏流风十几年前从河流旁无意间捡到的一个顺水漂流而来的婴孩，被老头随便取了个名叫林落，一路背着从镇上买了只羊也就磕磕绊绊奶到了这么大。 夏流风想到了这里，忽而感觉腹中饥饿，咕噜咕噜烧的人心慌，就从旁边拿了一个林落做的野蘑菇馅饼，一边啃饼一边继续回忆。 老头真名许从文，曾经也是一个文采斐然的文人学子，二十三岁那年意气风发中了举人，正待衣锦还乡迎娶未婚配的妻子时，忽然赶上苍茫山脉的魔兽暴动，他出生的小镇一夜间被迁徙的魔兽踏平，除了他这个在城里等待揭榜的书生，全镇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许从文一夜间白了头，将自己所有的藏书和册封薄撕碎，一入大山再未出世。 夏流风啃完一个野蘑菇馅饼，唏嘘地叹了口气。 这具身体的原主后半生都沉浸在痛失所有的消极心态里，碌碌无为到六十三岁，整整四十年每日不在后悔自己当年为何不弃文从武。所以他在将林落养大一些后，立刻将林落送到了近些年风光无两的霸刀门当外门弟子。 而如今六年过去，林落不负他期待地成功筑基成了霸刀门一名内门弟子，更是得了门派长老青眼，破格带他一起进入十年一开的飞虎洞天寻珍，未来可期。 许从文终于了却了一些念想，于三日前的深夜无声死去，然后被夏流风一道闷雷过来接了盘…… 淦！ 夏流风郁闷地喝了一大碗水，起身想活动活动筋骨，一声叮铃的清脆声响后，银色的硬币在地上划过一道弧线，停在了墙角。 这是什么？夏流风捡起硬币在手上摆弄，这才看清这根本不是什么硬币，而是一个白银炼成的精巧圆环，小指粗细的银环中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鸽雕刻，缬着一节树枝在梳理羽毛。 即使在无光的角落，这只银鸽也在不时散发着极淡的光晕，不似凡物。 夏流风把玩了一会这个银鸽环，只以为这是林落留给他解闷的小东西，随手就揣进了衣兜里，打算有用时候再掏出来。 第二章 大师兄,无用 距离林落出发去飞龙洞天，时间已经过了五天。 夏流风逐渐适应了孤寡留守老人生活。 每天辰时起床广播体操，饭后给菜地浇水除虫，玩会蛐蛐儿。下午左右互搏式整两局五子棋，赢了之后再奖励胜者晚上加餐一只野鸡腿。 登仙界灵气充沛，每个原住民都身强体壮极少生病。这也是让夏流风唯一欣慰的点，自己这六十三岁高龄竟然能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吃起饭来香的不行。 再加上登仙界的食材都是野生野长的纯天然野味，营养滋补的效果有没有不知道，反正夏流风好吃好睡五天以后，明显感觉自己胖了一圈。 “又是勤劳的一天。” 夏流风抚摸着自己飘飘欲仙的胡子，对着厨房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比了个耶。 再过两天，就是他的大孙子林落回家来的日子，夏流风好惨一个两世处男，对自己直接跳过喜当爹的步骤获得了一个和他心理年龄差不多大的宝贝孙子这回事，真的是心情微妙极了。 说舒服吧，好像也并没有特别开心。 说难受吧，似乎又感觉自己贱得慌。 “管他那么多，亏的又不是我。” 夏流风想到这里，忽然想起来林落走时似乎喊了自己一声爷爷，这小子被许从文一手养大都只会叫老头，没想到他刚来三天，就享受了许从文一辈子都没听过的待遇。 难道是看见自己不吃不喝三天，以为他得了老年痴呆？ 夏流风收拾厨房的动作停了停，摇头好笑。盘算着过两天林落回来了，他得怎么给这孙子找个理由解释一下。 “这里可是林落的爷爷家？” 正在思考间，一道粗犷的男声在屋外响起，夏流风推门一看，三个身穿霸刀门长袍的青年人在园中持刀而立，为首一人星眸剑眉，仪表不凡。 蓝色的衣襟旁用银色蚕丝龙飞凤舞地绣了一个“霸”字，举手投足间尽显霸道之气。 “谁……”夏流风顺手摸了根柴当拐杖，不懂声色地打量着三人。 霸刀门外门弟子统一穿着黑色布衣，内门弟子则是妖兽皮毛缝制的深蓝色窄袖长袍，而未结丹前弟子阶段更高一级的衣服，则是夏流风只听林落说，却还未见过的蚕丝袍。 而此刻站在夏流风面前的，无疑就是霸刀门凝神期的弟子，而他胸前的“霸”字，则代表他是某位霸刀门长老的关门弟子，一言一行在某种程度上都能代表长老出面的霸刀门精英。 “我是林落的师兄。” 吴勇用眼角扫视了两眼白发老人，随意拱了拱手，踱步在小院里四处察看道。 “林落师弟在飞虎洞天里大放异彩，为我霸刀门寻到了不少灵药宝物，家父大喜之下派我来慰问一下你。” 夏流风道：“请问令尊是？” 吴勇傲然道：“我父亲就是霸刀门大长老吴刚，我是他的独子吴勇！” 无刚，无用？ 夏流风肃然起敬：“仅听名字就能想象到令尊一定是个牛……气冲天的英雄，虎父无犬子，无用这名字也好，好名字！” 吴勇没想到这糟老头还挺上道，眼底的戒备稍散，停下脚步哈哈笑道。 “果然和林落一样是个会说话的。我们兄弟仨先进屋歇歇脚，林落比我们晚一步出发，不久便到！” 也不待夏流风邀请，吴勇带着身后的刀疤脸和络腮胡自顾自地就进了屋里。 三人将他视若无睹的样子，让夏流风心里咯噔一声，大呼不好。 吴勇那漏洞百出的说辞骗得了许从文，但可骗不了心思活络的夏流风。 且先不说三个眼高于顶的修仙者凭什么上门来看他一个糟老头子，就冲吴勇最后一句话，夏流风也断定此人没安好心。 哪有第一次上门拜访别人长辈，空着手来再把引荐者扔到后面的荒唐事！ 夏流风拄着木柴走了两步，定睛一看，方才吴勇带着两人在院子里查探了一圈又闯进内屋，此刻竟然一个脚印都没留在外头。 难道说…… 夏流风不动声色地回到灶房，将陶锅舀水在小灶上放好，拨开了柴火。 …… 小破木屋内，络腮胡动作迅速地翻查了一圈线索，对吴勇摇了摇头。 “没回来？” 吴勇挑眉，随即冷笑道：“没回来正好，我们就在此处等他自投罗网！我霸刀门供他吃喝修炼，竟养出这么个白眼狼！带他去飞虎洞天就是抬举他，竟敢抢爷爷我看上的美人图！” 刀疤脸闭口不谈那是你爹让他先选的法宝，同仇敌忾用力点头：“大师兄，通透！” 吴勇心里气顺了点，又冷笑道：“我就不信他不回来，林落这小子最记挂他爷爷，我们在这守上一天，将那美人图取回来就走！” 络腮胡双手平举竖起大拇指道：“大师兄，妙计！” 刀疤脸不甘示弱道：“大师兄，老练！” 络腮胡立刻跟道：“大师兄，绝了！” 吴勇：“……” 咚咚两声敲门，夏流风托着竹篾盖帘，颤颤巍巍送了一坛酒上来。 “无用公子，这是我从夕月山猴窝附近掏出来的猴儿酒，最是滋阴壮阳，补脾益肺的佳酿。平日里林落多亏霸刀门的照顾了，这点小酒不成敬意。” 吴勇没想到这干瘪老头还真能拿出来点好东西，正待说不用，老头就已经拍开封泥。 顿时满屋清香四溢，果酿的甘冽气息混着枫树汁的甘甜沉醉成一股浓郁的药香，仅一闻就知道这不是平凡的猴儿酒，而是混杂了某些灵药的高级货。 拒绝的话在吴勇喉咙里转了几转又憋回去，咳嗽两声：“那就……放这吧！” 霸刀门禁酒，往日里弟子们酒瘾犯了只得等外出历练时偷偷喝上两口，还生怕掌门发现，而今天他们足有一天的时候醒酒，就算此时多喝几口，隔日回门也不怕发现。 夏流风放下三个陶碗，雪白的眉毛下表情和蔼：“这就给三位公子满上。” 第三章 每天一个嗯嗯小技巧 一坛两斤重的猴儿酒，三个壮年汉子几个海碗下去就能见底。 夏流风看着三人喝的高兴，表情有多慈眉善目，心情就有多打尼玛的。 夕月山的猴子精的狠，许从文在这山上住了四十年，每年冬天不知道要喂这些猴子多少干果，才能从猴山附近摸出来两坛。 这两坛酒代表了林落和许从文几乎一年的口粮，哪怕是心大如夏流风，此刻心情也在滴血。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哥的老命要紧! 夏流风趁着三人喝得趁兴，笑眯眯道：“不知三位公子在霸刀门修炼了好些年，神功可有大成？” 吴勇大剌剌摸了一把嘴，原本不屑与凡人多说，但猴儿酒实在是太香了。 “告诉你可别吓到！老子三岁拾刀，六岁砍雕，九岁练气十四筑基，如今不过二十一就已经是凝神七转，霸刀门无人不服的首席大弟子！” “厉害厉害！” 夏流风一阵惊愕，原来这无用才二十一啊，如果不是他亲口说，自己差点以为这位兄台都三十好几了……委实是长得捉急了点。 络腮胡和刀疤脸互相看了看，分别道：“凝神九转！”“凝神八转！” 几人嘴上说着，倒酒的动作一刻不停。不过是半盏茶的功夫，两斤的猴儿酒就被分的干干净净。 没有辟谷境的。 夏流风抚摸着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翘起嘴角。 “三位公子可知，这猴儿酒除了直接饮用外还有另一种喝法？夕月山有一种与梨子外貌极为相似的九品药果名为‘秋霜’，猴群们每年秋天采摘果子储存时经常会误采秋霜，于是夕月山的猴儿酒便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药香。直饮时酒香压过药香，这酒便是令人似醉非醉的佳酿。但若在饮用前，稍微在滚水中烫那么一小会，让猴儿酒的药香盖过酒香……” 夏流风悄悄弯下腰，嘿嘿道：“这就是老朽方才说过‘滋阴壮阳、补脾益肺’的真相！” 见到三人似懂非懂，又豁然挑眉的模样，夏流风连忙正色道。 “壮不壮的倒无所谓，主要是今天三位公子难得一来，咱们不醉不归！隔壁灶上的猴儿酒马上烫好，三位公子稍等，稍等。” 夏流风拄着木柴颤巍巍地踏出房门，剩下屋内三个壮汉面面相觑。 “这老鳏夫，可比他孙子有趣多了。” 吴勇放下酒碗，只觉得从霸刀门一路赶来，心中想要砍人的邪火平复不少。 “就冲他今儿这两坛酒，待会咱们取回美人图就走，林落的那双贱手，等他下次再犯时再给他砍了！” … 燃烧的灶火上，陶锅里的酒坛已经烫好。 夏流风悄悄扣开酒坛的封泥一角，将猴儿酒倒出来小半碗，又将漏瓢儿取来，将锅中滚水中失去药性的三株花骨朵捞起。 这是夕月山上除了“秋霜”外唯二的九品灵药“璇芷花”，捣碎后外敷有很强的止血化瘀效果。 嗯，外敷。 夏流风面不改色地舀起一碗璇芷花汤，就着刚刚抠出来的泥洞，把猴儿酒灌了个满。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一手拄着柴火，一手托着酒坛回到小屋：“三位公子，快闻闻这药香，滋阴壮……脾，童叟无欺！” 猴儿酒的封泥缺口被他用拇指堵着，说话间右手迅速拍落封泥，顿时一阵比方才那坛猴儿酒更加浓郁，更加醇香的酒味扑面而来。 仅仅是用热水烫了烫，这猴儿酒竟仿佛平白增了一个品阶似的，香到络腮胡和刀疤脸两个老酒鬼，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唾沫。 “好酒！”吴勇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就从夏流风手上接过酒坛，当即倒了一碗，仰首一饮而尽。 夏流风慈眉善目地拿起酒坛：“给这两位公子也满上！” 亲眼见着三人猴儿酒落肚，夏流风笑呵呵道：“有酒无菜岂不是遗憾，无用公子稍等，老朽这就去给三位做点下酒菜。” 得了吴勇的首肯，夏流风这才拄着木柴棍颤巍巍地出门，他从灶房挑起扁担和水桶，非常坦然地从大开的木门前，霸刀门三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去，向着水井的方向越走越远…… 越走越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师兄，不对！”络腮胡放下酒碗，小小的眼睛里写满大大的疑惑：“那老头，不见了？” 刀疤脸没忍住打了个酒嗝，连忙捂住嘴：“大师兄，他会不会是掉井里淹，嗝死了？” 吴勇一愣，拍案而起怒道：“不好，被他耍了！那老混蛋是借着打水的功夫给林落通风报信去了！” “这狗爷孙俩，一个比一个可恶、狡猾！” 吴勇怒不可遏地拔出佩刀破门而出，可才不过迈出几步，忽然一阵剧烈的腹痛和便意呼啸而来。 他奔跑的动作戛然而止，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色忽而一红，捂住肚子站姿奇怪地停在了原地。 “这，酒里被他下了泻药？” 吴勇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我吴勇堂堂一个凝神七转的修仙者，连凡间最顶级的鹤顶红都毒不死，怎么可能中这么低劣的手……段！” 一阵波涛澎湃的感觉，久违地席卷了吴勇全身。 这是他自从九岁开始练气以后就再没遇见过的尴尬情况。然，更尴尬的事是，此地荒郊野岭没有茅厕，只有两个同样很急的同门。 “大师兄……”刀疤脸的脸都绿了，哼哼唧唧地道：“借点纸。” 络腮胡一听见纸，嗖地转过脸来：“咳咳，俺也一样！” “滚！”吴勇额头青筋暴起，头顶缓缓冒出两道烟来，怒吼道：“老子出门怎么会带这种东西！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说着，佩刀刷地入鞘，比用追夏流风时更快的脚步嗖地回来，从床下黑着脸翻出一个二手恭桶，顺了床上一件粗布衣服，再次破门而出寻起风水宝地来。 身为霸刀门大长老吴刚的关门弟子兼长子，残留的教养让他做不出来当着两位同门的面，随地嗯嗯的事情来…… “大师兄，桶借一下也行啊……” “你妈的，叫你滚没听见啊！” “……” 第四章 画中美少女 破旧的小木屋彻底消失在夏流风的视线里。 “还想暗算我的宝贝孙子，真当爷爷我那么多年‘斗斯苍穹’、‘完美师姐’是白看的。” 夏流风不屑地丢下扁担，柴火棍也扔了，脚也不瘸了，双手背后在小树林里走的健步如飞。 他在这夕月山附近过了四十年，什么偏僻的小路都已烂熟于心，在他掀开几片藤蔓掩盖的小山洞麻溜钻过后，那三个霸刀门的小兔崽子就算没在拉屎，也彻底撵不上他了。 甩开了那三个憨憨后，夏流风靠着山壁稍作休息，神色凝重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林落送给他的白鸽银币。 老人粗糙的掌心里，原本只是略微有一层微光的银币此刻正在急促地闪烁，逐渐地升温，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那枚微凉的银币就涨到了二三十度，那银鸽在夏流风的手心里更是快像要活了起来。 “什么情况，这银币刚刚在灶房里就开始一闪一闪的，怎得离了小木屋闪的更凶了？” 夏流风纳闷地喃喃自语，随即脑洞大开黑着脸道。 “难道，林落那孙子真以为我老年痴呆了，特地买了这个修仙版‘老年人智能手表’，只要我一离开家就会报警？” 忽然间，闪烁的白鸽银币恢复了正常。 夏流风一愣，头顶忽然吹起一阵清风，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半透明状的白鸽从石壁里悠然穿出，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留下一片布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鸽子和银币上那只一模一样。” 夏流风有了不好的预感，接住布料摊开，脸色立刻变得无比凝重。 ——立刻离开夕月山！在孙儿再次联络你前不要回来！ 这是林落从衣袖上撕下来的布，沾满了泥土，字迹猩红潦草，俨然是被人咬破了指尖后用血所书。 “飞虎洞天夺宝……霸刀门找上门……不好！来找林落的不止吴勇一伙人！” 夏流风立刻想明白了林落的处境是何等危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落在霸刀门里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子，一天时间接连被两拨人不怀好意地找上门，一定是他在飞虎洞天里得了什么机缘，被其他人盯上了！ 夏流风下意识地想要救人，左脚还没迈出就僵在原地。 能把林落逼迫到这样境地的，一定是比筑基境高的敌人，而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年迈老头，真的能救下林落吗？ 更何况，他连林落此刻在哪都不清楚！ 夏流风豁然感觉到了沉重和压力，他将手中的布片摊开又合上，脑海里不由想起了林落苦着脸给自己洗衣做饭、打水扫地的模样…… 再向前追忆，是林落和他十几年来的吵架拌嘴……以及一个小小木盆顺河漂流而下，襁褓中的男婴嘤嘤大哭，被他捡了根竹子奋力捞上岸的泛黄记忆…… 爷爷，我真走了啊！ 黑髻少年的声音渐行渐远，夏流风睁开眼睛，将布片和银币狠狠塞进兜里。 “管他妈那么多。孙子，爷爷来救你了！” … 夕月山到霸刀门，足足有二十公里远。 夏流风还记得，爷孙俩第一次去时，家里所有的钱都给林落买了身体面的衣服。五十多岁的老头和不到十岁的小鬼，背着干粮在漫漫大山里走了四天。 小鬼累了就趴在老头背上歇会，老头累了就扶着小鬼稍稍走慢些，两人都累了，就互相偎依着在可以落脚的地方小憩片刻。 “原来十年前，随手抛在脚边的果核，都能长这么大了……” “如果许从文泉下有知，自己执意要将林落送往的地方，会最终让自己再次痛失所有，会不会难过呢？” 距离离开小木屋又过了七日。 夏流风重新走了一遍山路，将模糊记忆里，他和林落一同休息过的每个山洞都翻找了一遍，最终在某个偏僻的山洞角落寻到了林落的遗骸。 “说什么等你再次联络，真是个善良的小傻子。” 夏流风长叹了一口气，将遍体鳞伤的林落埋葬在了当年两人分吃一个桃时，吐下桃核所长出的那棵桃树下，简易的立了个坟包。 “这就是你拿命换来的美人图，真的值吗？” 夏流风脸色不愉，一手握着美人图的卷轴，左手一扯红线，那一米长的画卷随风抖开，洋洋洒洒露出真容。 风姿卓绝的妙龄少女乌发如瀑半挽在后，一身白如琉璃的衣衫包裹着她纤柔曼妙的身子，只在薄雾氤氲的湖中小亭中露出引人遐想的背影。 她的周围脚底锦鲤游戏，荷花怒放欲滴，湖面涟漪卷起一池池微波，将白衣女子衬托的仿佛天上仙子。 “看看，看看！” 夏流风手指着画中女子，痛心疾首：“爷爷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到这么大，就为了个女人，还是个纸片人！你就这样撒手人寰，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亲手给你挖坟！我竟还没有看出你，有当二次元死肥宅的潜力！这女人好看么？好看么？？是能让你摸还是能让你睡了！黑发白衣跟个鬼似的，有那么让你着迷吗？” 短短几日的相处，夏流风早就将林落视为了自己的家人，此时乍然看到林落撒手西去，一时间情绪低落之极。 以至于他浑然没注意，随着他滔滔不绝的怒骂，在他手中那副美人图里，方才还追逐嬉戏的锦鲤已经悄悄隐入湖底，画中晴朗的天气似乎阴郁些许，湖面的涟漪也消失不见， 夏流风又骂道：“那飞虎洞天里那么多珍宝，你为何偏偏选了这个画回来？身为一个男人，你难道不知道这世间老色匹苦妹子久矣！霸刀门里几百个单身汉，偏你选了个好冲好用的！现在可好，你被那些单身几百年的男修打成了小饼饼，我真的一点都不想骂你，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 画中的白衣美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团扇。她垂着眼睛侧脸过来，微抿的唇角写满不愉。 夏流风喘了口气，用比刚刚更大的嗓门继续道。 “要不然为什么你是孙子，我是爷爷呢？林落你小子今天给我听好了，霸刀门今天把你砍了，这仇爷爷我可给他记住了！别看爷爷一把年纪都快入土了，我今天话就当着你面撂地上了——霸刀门，你夏爷爷和你们从此不共戴天！有我活着一天，这仇我就早晚给你报回来！敢要我孙子的命，霸刀门乖乖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夏流风说得不尽兴，顺手就把手里的美人图摔到了地上。那刚从画里转过脸的白衣美人眼还没睁开，就被他狠狠摔了个狗啃大地一嘴泥。 嗡！ 一阵刺眼的白光乍然升起，夏流风还没来得及冲着霸刀门的方向比个中指摆结束pss，就化成了一阵风被吸入了美人图里。 第五章 八荒殿与无憾经 恍惚间，夏流风感觉自己被吸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的身边云雾流转，朦朦胧胧看不清远方。他像是从万米高空坠落凡尘，又像是从无尽深海浮出水面，天旋地转的薄雾将他浑身包裹，隔绝了他的视线，也牵引着他笔直地飘向一处水波荡漾，青瓦朱廊的湖中小亭。 这是……那副画里的亭子？ 夏流风一个恍惚，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亭外的青石台阶下，他凝眸望去，果然有一个墨发白衣的绝色佳人背对着自己端坐亭中，正在拿着手帕颇为不雅的反复擦拭脸颊。 这么标准的动作，不去当大厦玻璃工可惜了。 不过她到底在擦什么呢，早上没洗脸吗？ 夏流风忍不住想歪，又赶紧驼背站好，颤颤巍巍地抚摸着胡须，架着空气拐杖道：“这位仙女，不知你请老身来此小聚，所为何事？” 白衣女子沉默半晌，放下手帕冷冷道：“你既捡到这乾坤山河卷，就是我八荒殿的有缘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成为八荒殿的掌经长老，乾坤山河卷的暂代主人，扛起我八荒殿的重振之路，找出当年暗害我八荒殿的幕后真凶，将我八荒殿的无上威名重现登仙界！” 听起来就是一条凶多吉少的不归路。夏流风若有所思：“那二呢？” 白衣女子语气略略和缓：“二，我会抹除你关于八荒殿和乾坤山河卷的所有记忆，你离开此处后从此与八荒殿再无瓜葛。” 怎么这妹子的语气听起来，在强烈暗示我选二似的…… 夏流风在心里小声嘀咕，随即反应过来在他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将行就木的老人，过不了三年五载就要入土的模样，怎么也不可能扛得动重振八荒殿的艰巨挑战。 如此想来，这八荒殿倒是个正经门派，一般二般的有缘人还入不了这神秘妹子的眼。 “重振八荒殿这条路，确实非常人所能走。” 夏流风点头叹息，话锋一转道：“这位仙子，你可认识我孙儿林落？他在这山里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明白就好。” 白衣女子掌中的团扇停顿片刻，道：“自三百年前八荒殿遭贼人暗害，分崩离析后，我携带着无憾经遁入仙家洞天不再出世，直到不久之前冥冥中感受到天道召唤，能重振八荒殿的机遇即将现世。这才在洞天内露面，因缘巧合落入你养孙林落手中。” “林落几经思索，念着霸刀门掌门的知遇之恩，放弃了乾坤山河卷和无憾经，然而没等到他寻一处集镇将我放离，就被霸刀门中人追杀，试图夺我，杀人灭口。” 夏流风沉声追问：“仙子可知，杀我养孙的人是霸刀门何人？” 白衣女子半阖着眼，摇头淡淡道。 “告诉你又如何？你不过是一介凡人，离开山河图后更是连记忆都会被抹去，徒增烦恼。” ……你既不想告诉我，何必要说前面一半？ 夏流风无言半晌，哈哈一笑道：“既然如此，那老夫只能用行动证明，凡人也有让仙人大跌眼镜的时刻。” 白衣女子微微一愣，就听见夏流风挺直了腰板，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地站在亭外大喊。 “我夏流风在此立誓，一入八荒殿，生而八荒人，死为八荒鬼！此生必为八荒殿寻到三百年前幕后贼首，斩与马下，重振我八荒之威！如若违背此誓，不得超生为人！” 明明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一刻雪晴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不枉少年的意气风发。 不知何时，湖底的锦鲤重新游出了水面，微闭的荷花重新绽放，刚刚还是一团死寂的湖面微风吹过，阳光重新穿破云雾，画中万物重新浮现生机。 感受到乾坤山河卷的变化，雪晴对背着手站在亭外的夏流风不禁高看一眼。 她手腕轻扬，数百字的金色古文散发着朦胧浩瀚的天道气息，汹涌而来直接没入夏流风的脑海。 夏流风额头微汗，短暂的大脑空白后，意识瞬间被无憾经贯穿。 这是一本极为深奥玄妙的高深功法，与夏流风所知的登仙界修仙法门不尽相同。 据他所知，登仙界的修仙功法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而不管是世间仅存的一本位于钦天道的天级功法九阳半卜真经，还是其他阁级、殿级、门级的门派所修炼的功法，无一不是教人练气、筑基、凝神、辟谷、金丹、元婴、分神、大乘、渡劫的丹修法门。 但是此刻在他脑海中的无憾经，却完完全全是一本体修功法！ 一本教人炼世间万兽为几用，百锻千捶己身体魄，用强悍的身体赢抗天劫的体修道路！ 赤手空拳修仙去，满船和酒载归来。 山河摇晃天地碎，金身无憾我为仙。 随着无憾经完全被夏流风记在脑海，他的浑身上下也被汗水完全湿透，无憾经展现给他的霸道和玄奥让他心底狂狼不止，只是粗略翻阅，就让他沉醉其中，讶然不已。 不知何时，雪晴已经泡好了一壶清茶端坐在亭中，她不再以背示人，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坐吧。”雪晴颔首示意夏流风入亭，为他亲手斟茶：“既然你已是八荒殿的掌经长老，乾坤山河卷的半个主人，那我也有些话必须交代。” 夏流风长吁口气，毫不客气地坐在雪晴对面的石凳上，将清茶牛饮而尽。 “好茶，再来一杯。” “……”雪晴捏了捏瓷壶，面色不快地又为他倒了一杯茶，“第一，八荒殿的旧案牵扯良多，不是短时间内能查清楚的。为了你能顺利活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在你无憾经小成之前，必须每日勤于修炼，若是你阳寿耗尽那天也没有神功初成……” 雪晴勾起唇角，声音冷极：“我定要你好看！” “知道了知道了……” 夏流风在心里小声bb，看不起我穿越者是不是？一年半载的我不修成真神，宰两个神子什么的，岂不是给众多穿越前辈丢脸？ 夏流风面上不显，将又空了的茶杯敲敲桌子。 雪晴忍不住扬起眉毛，忍着怒意又倒了杯茶水，接着道：“第二，离开此界后，有关八荒殿和无憾经等事，只要你敢说一句，我要了你的命！” “这茶真香。” 夏流风喝足了茶水，长吁一口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我练了这无憾经以后还能练别的功夫吗？练气修仙那种？” “自然可以。”雪晴冷哼一声，冰冷的脸色融化些许，“不然当年我八荒殿，是如何在在短短数年之内就从无人问津的荒野小门，变成了四海之内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无憾经的好处还有许多，日后你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夏流风恍然大悟，小声道：“难怪三百年前八荒殿会落得如此下场，既能练气又能练体，这不根本不给别门活路么？不趁早把八荒阁端了，以后登仙界可再也容不下别门弟子了……” “你说什么！”雪晴脸色一变，手中的瓷壶登时裂成了八瓣，她瞪大了凤眸死死盯着夏流风，胸膛剧烈起伏。 “嗯……额，我什么都没说。” 夏流风立刻选择性失忆，沧桑的眼神透过自己的白眉望向远方。 “哎，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知道尊老爱幼，我茶还没喝完，壶就给人打了，哎……唉！”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夏流风眼前再次飘过大片的薄雾，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重新站回了林落坟前，枯藤老树夕阳西下，俨然已经到了黄昏，若不是手上的一卷美人图，一切仿佛一场梦。 “第三，无事少来晴雪亭！” 脑海中的女音咬牙切齿地落下，只剩下夏流风无语望天站在原地。 “我是说错什么了吗？好像并没有啊……” 第六章 拜山天武门 “仙女，你倒是把害我孙儿的歹人是谁告诉我啊。” 夏流风摊开画卷，苦口婆心地和画中女子讲了半天道理，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算了，山不转水转。只要这人一天还在霸刀门，我早晚要杀上门把他捉出来。” 深蓝色的夜幕席卷天空，星辰闪现，火烧一样的晚霞褪去温度。 天色已晚，夜间不易赶路。夏流风寻来枯草垫了个简易草床，随意将晚餐对付过去后，躺在山洞深处盘算起将来。 “夕月山是暂时回不去了，无用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小心眼，我这么整了他一顿，他定然想办法盯着夕月山，只要我回去就会被他的线人盯上。” 夏流风喃喃自语，手上无意识地摆弄着两枚白鸽银币。 这能御灵鸽通讯的东西原是一对法宝，他在安葬林落时捡到了余下的一半，便当成是林落唯一的遗物，郑重收在身边。 “暗害我孙儿的另一拨人，此时还不知乾坤山河卷已经被我捡到，必定还在四处寻找林落的下落。若是长久寻不着，定然会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他必须在无憾经小成之前，寻到一处安全的，有足够妖兽血肉来源的地方作为革-命根据地，而能同时满足安全和兽肉丰富的两个条件的，数来数去都只有五十里外的天武门。 “天武门，据说已有一百三十年的历史，门内弟子勤学刻苦，崇尚武道，供奉天武门的农庄猎户商贾们几十年来大都生活富饶，对庇护他们的天武门弟子无一不是交口称赞。” 夏流风从老旧的记忆里翻出人们关于天武门的评价——用过的都说好。 “当年我让林落自己选，他最终因为喜欢刀而选择了近几十年刚刚崛起的霸刀门。” 夏流风越想越远，“现在仔细想想，这孩子一定是因为霸刀门距离近能多照顾我。哎，还是小时候打的少，林落这孩子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很少把许从文这个当爷爷的唠叨放进心里。” “可惜现在想明白，也打不着了。” 夏流风自嘲苦笑，收好银币，目光从洞口不远处的坟茔上挪走，转移注意力回到身边的画卷上。 “有一说一，明明是幅美人发呆图，为什么她要说这是什么，乾坤山河卷？” “难道这名字另有深意？”借着洞口的皎洁月光，夏流风重新将画摊开，目光一寸一寸仔细看了个遍。 依旧是一湖、一女、一亭、几朵荷花和锦鲤。 “既无山河，也无乾坤。” 夏流风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一定是——有个仙女在吹牛匹。” 哗啦 冰凉的水花从画中凭空浮现，浇了夏流风一脸。 “多谢多谢，正渴着呢。”夏流风微笑地擦掉脸上的水，“最近的小河都要跑出去二里地，这下可舒服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夏流风真不知道画也能被人气的冒烟。 “第四，无事不要来烦我！” 雪晴咬牙切齿的娇斥后，乾坤山河卷上的笔墨迅速褪色，只是一个眨眼，原本还引人夺目的美人图就变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白纸。 “哎，你倒是把害我孙儿的人告诉我，大家互相配合一点，不就没这么折腾了吗？” 夏流风继续苦口婆心，然，直到他困的眼皮打架，这白纸却是真的不再理他了。 “真是个固执的家伙！” 画内外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评价道。 … 月初，又到了天武门遴选外门弟子的时刻。 和别的门派每年，或者每好几年一次的弟子选拔不同，天武门在外门弟子的选拔上堪称随缘，你爱来就来，能吃苦就干，能坚持就练，拳脚练得好了就入内门，从此走上你爱去哪去哪的修仙之路。 你要是吃不了苦，得嘞赶紧结一下住宿费打道回府，下一位！ 夏流风早三天前就来到了天武门山下的天武镇上，在用一手“阴间象棋残局之装逼大法”成功打入天武镇老大爷人群中骗吃骗喝后，终于等到了天武门这个月的开山时间。 “得嘞哥几个，我这就得出发了，下回有空再聚！” 夏流风整了整衣服，一副象棋宗师的气派对着几位抓耳挠腮的老头拱手。 “夏大师这就走了？”老孙头依依不舍，“是要去天武门拜山吗？怎么不见您孙子？” 老李头张开嘴巴：“夏大师，您不会真的是自己要去修仙吧？您老这都六十四了！” “大可不必吃惊。” 夏流风捻须一笑：“谁说老头不能修仙，老夫偏要去，打破修仙刻板印象，人人有责。” “……” 在几位老头无话可说的目光下，夏流风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踏上了天武山的青石台阶。 他走的不快，出发的也不早，所幸他常年锻炼的身体并不羸弱，最近个把月更是将爬山当成家常便饭。 山路上，千里迢迢赶来天武门拜山的人并不少，最小有五六岁的小娃娃，最大也不过二十岁的青壮年。 夏流风不紧不慢地跟着人流，一路走到天武山的半山腰，拨开眼前最后一片挡眼的树枝后，天武门的气派古朴的山门顿时出现在眼前。 此时正值辰时三刻，距离天武门开山还有十数分钟。山门外的青铜大鼎后已经围站了三四十人，正三五成群，有一搭没一搭的窃窃私语。 其中，以一青衣皂靴，神色倨傲的少年为首的圈子最为打眼。 这少年口若悬河地在和他人讲述着自己的见闻，引着周围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几个少年忍不住凑近细听，俨然是他人还没进天武门，就开始拉帮结派了。 文青滔滔不绝道：“刚说完这天武门的开山祖师，接下来咱们就讲天武门现任掌门大人和几位长老大人。天武门掌门大人段淳，乃是方圆百里赫赫有名的金丹境剑修，为人宽厚刚正，待咱们百姓亲如一家，最是受百姓爱戴，相必大家都有所耳闻！” 听书，啊不，交流的人群纷纷点头，不断举例某年某月段淳大人是如何如何驱散魔兽，治理洪水，惩罚恶霸的真实事迹，可以说天武门能如此受百姓拥簇，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段淳的宽厚仁善。 文青满意地点头，继续往下说道：“然，世人只知天武门掌门大人段淳，却甚少有知道天武门掌管内阁司刑的大长老何修成大人，掌管演武藏经的二长老武慈大人，和神秘到很多人压根不知道的三长老——”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待所有人都被吊足了胃口，才尴尬一笑：“我也不知道三长老大人是谁。” 第七章 三长老是娇妹 闻言，周围人群顿时绝倒。 “三长老大人平日里低调之极，三年五载都未曾在山门里露过面，岂是我等庸人可以一窥真容的？”文青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辩解，眼见围观的众人纷纷散去，连忙给自己找补。 “嘿，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虽不知三长老大人的名讳，但却知晓他不少传闻——” 散开的人群重新汇聚，被众星拱月围绕在中间的文青洋洋得意道。 “你们不知道吧，传闻三长老大人面若猛虎，却有一腔古道热肠，心知自己容貌惊人，所以往往夜间出现在天武镇，为咱百姓们驱魔杀妖，保一方太平，所以人送外号——夜游郎君！” 文青说的煞有其事，将天武门三长老的传闻一一讲来，有鼻子有眼，而汇聚在他周围的人群也越来越多。不时，除了夏流风外的拜山者们竟然走了个空。 夏流风倒是对这些传闻兴趣缺缺，他只想找个暂且躲躲风头的好地方，冲着天武门来也多是因为天武门百年来名声极好，从未有过劣迹传出。 此刻他见周围的人都围到一旁去了，反倒非常满意，三步并作两步就绕到了山门铜鼎前，当了回排头。 素质排队，从我做起。 那厢，文青还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那天，是三泉镇暴雨如洪的第四天，数百镇民被洪水困在山顶，无水无米只能等死。忽然！天空一声巨响，夜游郎君脚踏乌云身披雷霆，带着援兵出现了！” “……”夏流风听他讲的越来越夸张，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 “你也觉得他在胡说八道吗？” 一道略显稚嫩的清脆嗓音在夏流风脚边响起，他一转脸没看见人，低头才发现是个正啃糖葫芦津津有味的丸子头小萝莉。 这七八岁的小萝莉生的眉目清秀，白净喜人，穿着一身杏红色的练功服。一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水汪汪的惹人怜爱，两片薄薄的嘴唇吧唧不停，没一会儿就把一根糖葫芦啃的干干净净。 夏流风精神一振，差点伸手去戳她包子一样的脸，好悬忍住了。 “咳，胡不胡说不清楚，但总归不是为了三长老好。” 夏流风摸着胡须，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什么意思？”小萝莉歪了歪头，眼睛里写满了问号。 夏流风道：“简单点说，他是想当这群新弟子的老大。” “想当老大？”小萝莉反复咀嚼这四个字，忽然一扔手上的竹签，气愤道：“原来他不是好人，该打！” 语毕，小萝莉在夏流风的眼皮子底下嗖的变成残影。 他才一楞神，不远处的人群就像是被保龄球撞飞的球瓶一样“娘也妈耶”地东倒西歪。而人群中心的文青，一脸狼狈的趴在了地上，衣襟被小萝莉用力握在手中，和她大眼瞪小眼。 夏流风缓缓冒出一个？ 文青哆嗦道：“大、大胆！竟然敢在天武山、天武山门底下闹事，你是何方妖孽！” 小萝莉凶神恶煞攥着他摇晃，奶声奶气道：“我就是天武门三长老夜游郎君，专打你这种不干好事的坏东西，哈！” “……”文青道：“你放屁！” 小萝莉扔开他，卷起袖子道：“我放你娘！” 一阵画面极其残忍的单方面殴打后，文青口吐白沫歪道在地，头发散了鞋也掉了，衣裳外头印满了不均匀的小脚印，趴在地上像个要饭的。 夏流风摸着胡须假装思考，脚下一寸一寸倒着远离现场。 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事与愿违，在一声极其激动的“二长老大人为我做主啊！”后，站在山门大鼎前的夏流风被人一把抱住了大腿。 低头一看，鼻青脸肿的文青正在他衣服上抹鼻涕：“二长老大人！这里有个妖兽变的女娃娃冒充天武门三长老大人行凶！你看她把我打的！” 文青露出一对黑眼圈，和缺了半边的门牙：“这妖兽女娃力大无穷，一定是个野猪精！” 夏流风拔了两下腿，硬是没拔动，“你误会了……” “不是野猪精？”文青眼神一变，怒道：“那一定是个黑熊精！二长老大人请为民除害，就地斩杀了这些害人的妖精！” 文青说的煞有其事，引起人群一阵骚动，前来拜山的人群登时呼啦一下涌到了夏流风身后，生怕下一秒那小萝莉就凶性大发，吃几个人玩玩。 趁着文青激动地指着小萝莉比划，夏流风终于拔出了自己的腿，咳嗽两声：“咳，你误会了，老夫只是一个吃瓜路人，不认识什么猪精熊精，更不是什么天武门的二长老。” 文青尬住，藏在夏流风身后的人们也尬住，只剩下刚刚还气哼哼的小萝莉拍掌大笑。 “哈哈，你这坏家伙长着个人样，原来却是个傻子。” 文青被挤兑的下不来台，在人群狐疑不屑的目光下爬起来，打不过那边的小女娃，就红着脸对着夏流风一顿喷。 “你这老头，一大把年纪了在天武门拜山仪式上晃悠什么，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想入道修仙的有志之士吗？你混进这里算什么事！”还害他认错了人。 夏流风简直躺枪，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修仙老头乐，不行吗？” “不行不行，赶紧走！”文青黑着脸赶人，“还有你，头发都快掉光了，瞎凑热闹！” 还有谁？ 夏流风这才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又来了个老头。 这老者拄着乌黑的藤木拐杖，穿着朴素泛白的麻布大褂，锃亮的脑门后用仅剩的白发梳了个小辫子，上面还绑着一个画风奇怪的蝴蝶结。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夏流风心里一惊，刚刚那小萝莉他还以为是人家太矮自己没看见，可这老头确确实实神出鬼没，全场这么多少年人，竟没一个发现他来的。 文青动作粗鲁地推搡那老光头，一下两下，光头老者丝毫未动。 文青愣住，隐隐意识到什么，额头冷汗连连。 “二长老爷爷。”小萝莉欢快地跑到老者身边，揪了揪他发辫上的蝴蝶结，换了个杏红色的上去。“我昨个下山买的，你戴着可好看了！” 光头老者也不生气，笑眯眯摸了摸小萝莉的头：“这回可有记得付钱？” “有啊！”小萝莉骄傲一笑，忽然一指夏流风道：“二长老爷爷，我要收他当关门弟子，他也是好人！” “丫头你高兴就行。”光头老者含笑点头，淡然拂开文青的手，带着小萝莉径直缓缓走到天武门的山门正下方。 “开——山！” 随着光头老者的藤木拐杖缓缓举起，天武门的山门白光涌动，一阵阵透明波纹从山门法阵涌起，最终在众人前方掀起一片柔纱般的拱门。 “每人上一炷香，都进来吧。” 武慈放下藤木拐杖，携着身侧的小萝莉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天武门。 第八章 苍天有好生之德 天武门拜山的规矩，夏流风自然知道。他掏出一早准备好的檀香拜了三拜后率先踏入山门，身后的大孩小孩们跟着也鱼贯而入。 唯有那文青，如遭雷殛愣在原地，半晌后才顶着熊猫眼羞愤离开。 夏流风不经意间对上他记恨的眼神，耸耸肩，不甚在意。 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的住所、练武、食宿都不在一处，小萝莉和三长老武慈摆手分别后，哼着小曲，领着夏流风就跑路了。 “夜游郎君？”夏流风试探道。 “唉，叫我干嘛？”梦瑶小脑袋转过来，疑惑道。 幸好刚刚在外头，忍住没戳上她的脸。否则他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根手指。 夏流风绷住脸皮，正色道：“我现在是否应该称你一声，师父？” 梦瑶嘻嘻一笑，轻轻给了他一拳：“进了我的门儿，就是我的人儿。管他那么多天武门的规矩干嘛，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瑶瑶吧！” 夏流风差点被她打飞。 穿过天武门的演武台和祖师祠堂，夏流风跟着他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小师父一路向西，不多时就来到一处雅致的别院，牌匾上四个鸡飞狗爬的“梦瑶小筑”不用问就知道出自谁手。 “小八，我好饿啊！” 梦瑶蹬着小腿哒哒哒地跳进门槛，走了两步又跳回来，把夏流风邀功似的推进去。“小八快看，我给你带回来了什么？” 一个腰间系着围裙的短发少年，远远掀起前厅的竹帘，一脸绝望：“你、你、你你怎么，又、又往回带、带、带奇怪东西。” 仔细看了夏流风两眼后，小八脸上绝望更甚：“还、还是个，老东西。” 梦瑶瞪他：“不是你前些天说梦话想爷爷吗？我这不是给你带了个爷爷回来?” 小八放弃和她交流：“我、我谢谢师父你，吃、吃饭！” 夏流风不待小八喊他，很自觉地就从身后掏出个碗来：“多谢款待。” 小八噎住。 因为梦瑶昼伏夜出的三餐规律和天武门大多数人不符，梦瑶小筑有自己的小厨房。主厨是小八，副手是小八，采购是小八，布菜和刷洗当然也是小八。 卤水豆腐、酱鸡杂、粉条烩菜、石盐烧鸡。 梦瑶在外头溜达了一夜是真饿了，风卷残云般干掉三碗大米饭，在椅子上晃悠着小腿，含着鸡翅含糊不清地给夏流风安排。 “夏爷爷，你想跟我学什么功夫？瑶瑶可厉害了，三长老爷爷那的秘籍我全都会！” 夏流风还没来得及细问，梦瑶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自己说了个干净。“什么天蚕脚、小白飞镖、彗星蝴蝶剑、打狗十八掌……” “停！”小b1个劲地给梦瑶使眼色，“你、你说的，都太、太难了，这位大、大爷年纪太大，来，来不及入、入门，就。” 小八就了半天憋不出来，拿着筷子对脖子比划一下，“了。” “那怎么办。”梦瑶嘴巴里的鸡翅掉了，委屈道：“夏爷爷，要不你多活几年？” 夏流风笑着点头：“这个，我觉得可以，也似乎没用。” 小八磕磕绊绊道：“所、所以，师父你、你要找，找点简单的，的教。我、我们只要能，把、把、把大爷晚、晚年，安稳送、送、送走了，学点什、什么真，真的无所所，谓。” 小八的表情非常认真，诚恳，透露着对老年人的尊重。然而当夏流风认认真真把他讲的内容听完了，顿时心里一万只羊驼骑着乌鸦飞过。 夏流风沉吟片刻：“小八，你是不是没被人打过。” 梦瑶摇头像个拨浪鼓：“才不是呢，我把他从外门弟子堆里捡回来时，他因为结巴天天挨揍，差点被打死，实在太可怜了！” “……你确定他是因为结巴被打的？”夏流风叹息道：“苍天有好生之德，给了你能把人气死的嘴，还不忘多贴个能救命的口吃。” 一顿饭吃完，小八去给夏流风挪房间，梦瑶带着夏流风寻了个静室，手脚并用地教了他基础的打坐吐纳术，迈出修仙最重要的一步。 练气九引，需要修道者不断地冥想感应，引导天地间的九种灵气改善自己的体质从而筑基。 地水风火木雷生，前几种无需多说，按部就班在对应灵气浓郁的地方不断修行即可，唯有最后一股“生之气”最难感应，几年几十年感应不到生之气从而卡在练气期不得筑基的倒霉鬼，在登仙界一块板砖都能砸死好几个。 夏流风盘腿打坐若有所感，果然只觉得周身万物变成了七彩斑斓的颜色，树的绿，地的黄，风的白，水的蓝。再往梦瑶身上一看，那浓郁到闪瞎人眼的七种颜色几乎凝固成一道光，在静室里锃亮锃亮跟个灯泡似的。 “怎么样夏爷爷，有没有感觉到不同的灵气？” 梦瑶卷起袖子，安慰道：“感觉不到也没事，我带你多去冷泉泡泡，上岸再架几堆篝火把你围在中间，如此反复几次，水火二气肯定能琢磨出来，简单的很！” “瑶瑶你太客气了。”夏流风十分感动，然后坚决拒绝了这个建议。“爷爷自己可以的，真的，要不是现在大晴天不打雷，爷爷我能给你表演一个当场筑基。” “哪有那么快，瑶瑶筑基还用了好几天呢！” 梦瑶遗憾地把袖子又放回来：“夏爷爷有自信就好嘛，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要来问瑶瑶呀。” 说着，梦瑶打了个呵欠，伸着懒腰离开静室，回去补眠。 夏流风心平气静地打坐了一个时辰，和登仙界的五种灵气愉快的稍作玩耍，雷之气和生之气虽不能立即感应到，但也不用急于一时。 前者雷雨天找个高点的地方与天地交感，只要不被劈死总归是能捕捉到的，后者夏流风思考了一阵，觉得干凭打坐也不能解决，索性放到了一边。 现如今，最应该放在首位的，是无憾经的修炼。 而无憾经修炼的根本——气血之力，却必须要从足够多的魔兽血肉中获得。 夏流风离开静室，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扫地的小八，打听清楚天武门里低级魔兽肉的售卖点后，背着手悠哉游哉地溜达了过去。 第九章 我有一只小乌龟 在从内阁领到自己的腰牌和制服后，夏流风顺便支取了自己关门弟子这个月的月例，一共十五银。 一般情况下，外门弟子食宿靠每日劳动自费，没有月例。内门弟子每个月10银，关门弟子的最多，随着修为境界的增长而增长。 这已经很多了，要知道还在夕月山的时候，夏流风辛苦一年掏猴窝，一坛猴儿酒也就只能卖二十银。 由于没有夏流风这种还没筑基就成了关门弟子的先例，负责发放月例的帐房先生困扰得直挠头，里里外外请示了好几趟，才终于敲定一视同仁，给夏流风也数了十五银出来。 十五银在手，夏流风这才穿着黑底银边的新衣服，慢慢悠悠来到了卖肉的地方。 这是个临街小铺，隔壁和对脸分别是卖兵器的，卖药草的。再向前几步是历练回来的天武门内门弟子随意摆卖收获的地方。 “这摆摊摆的，全自动售货，优秀。” 夏流风放眼看去，十个小摊有九个摊主都不在，将自己所得标好价格铺地上，放个竹筐人就溜了。 俨然是仗着天武门内治安良好，完全不担心有人偷抢。 地摊上大都是一些常见的九品药草，妖兽的皮毛牙齿一类，这些对夏流风无用，他也没细看，绕过地摊区，就来到了那间肉铺。 肉铺陈设简单，分为前后两院，朴素的门脸上头挂着朴素的招牌“兽”，这是天武山临近城镇，乡民猎户们的代表铺，也是天武门少有的有凡人的地方。 九阶的妖兽有许多，稍弱的那种几个成年男子一人一把刀也就能剁死了，然而不懂修行的凡人吃了妖兽肉反而会出大问题，所以不小心猎到妖兽的猎户，就会把妖兽集中到天武镇，再由天武镇派出代表来此售卖，赚点辛苦钱。 “来啦老爷。” 卖肉的一眼瞅到夏流风的新校服，笑的看不见眼。“都是刚到的货，多新鲜！” 夏流风指着一块黑乎乎的兔肉，奇怪道：“这也是刚到的？” 卖肉的腼腆一笑：“哪能骗您呢，前天晚上刚到的！” “……” 要不是夏流风知道，普通百姓们逢年过节吃一次肉，放了半个月的也敢闭着眼说新鲜，差点以为这卖肉的在溜他。 夏流风也吃不准这无憾经练起来要消耗多少兽肉，先约莫了三天的量，痛快道：“就这些了，都包起来。” “好嘞，一共三银十六铜！” 离开了肉铺，夏流风思量片刻，又到旁边的“全自动售货摊”上挑了几味九品药草，在竹筐里放好银币，慢慢悠悠拎着肉离去。 梦瑶小筑。 趁着小八不在，夏流风毫不客气地征用了厨房。 点火起锅，倒上水等沸，夏流风运刀如飞将兽肉切块，葱姜片好，又寻了个杵臼将方才买来的药草细细碾碎，合上清水和盐在旁备用。 火势正旺，姜片下锅，漏瓢儿舀起切好的兽肉在水底三进三出，烫掉腥味。 沸水倒掉，猪油细细抹了锅底，夏流风将腌好的兽肉入锅爆炒，娴熟地颠锅倒水，盖上锅盖等收汁。 不多时，一阵令人心神驰往的肉香四溢，夏流风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头，满意点头。 “没有酱油料酒都能做成这样，不愧是我。” 夏流风将锅盖盖回去，从袖中掏出乾坤山河卷，掀起一个角：“仙女，要不要来两口？” 一条活蹦乱跳的锦鲤从空白画纸里钻出来，噼啪两下甩尾，漂亮地在夏流风两颊印了一对鱼翅。 “唉，不吃就不吃，还给我还礼。” 夏流风反手捞住锦鲤，很感动地把它给蒸了。 兽肉混着鱼汤的香味从厨房里钻出，越晃越远。小八刚回梦瑶小筑，顺着味儿就奔到了厨房。 “啊、啊、啊哈？” 小八先是蒙圈，紧接着就要扶夏流风坐下：“大、大爷来来、来歇着快，小、小、小心摔、摔死。” 夏流风感概：“好孩子，为了把‘死’说清楚，练了不少时间吧？” 小八谦虚：“应、应、应该的。” 经过两人紧张激烈的讨论，夏流风知道了，小八刚帮自己收拾完房间，发现自己无了，吓得出门就找，路过内阁时被帐房先生喊住，这才知道自己没丢，赶紧又回来了。 说话间，灶房门口慢悠悠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黑影，一只通体黝黑的乌龟正在那里探头探脑。 夏流风一愣，随即抚掌：“正好，还差一道甲鱼汤。” 他起身就要去捉，小b1个哆嗦挡在前头：“别、别去！这、这是是师父的，的，宝宝！” 夏流风疑惑道：“宝宝？” 小八脸都憋红了：“宝、宝贝，宠物！” “……”夏流风捡起小乌龟，遗憾摸了摸它的乌龟脑壳：“可惜了。” 小乌龟四脚不着地，努力地悬在空中，向着兽肉锅的方向爬。 夏流风扭头问小八：“它如果自己进锅里，不算我谋杀吧？” 小八解释道：“它、它、它就是，想吃点、点、点肉。” 说着，小八从还没炖好的锅里捞出来一块大的，递给小乌龟，怜爱道：“快、快吃吧，锅、锅、锅里，还、还有。” 小乌龟刚张开嘴，夏流风在一旁咳嗽道：“九阶妖兽钢毛猪肉，一斤八2铜。” 小八迅速把肉放回锅里，舀了一勺汤给乌龟：“这、这汤，真、真真香。” 夏流风清晰地听见了小乌龟牙齿咬空的声音。 一刻钟过后，兽肉已经烂熟，白给的锦鲤也恰好起锅。夏流风刚把兽肉锅盖掀开，厨房门口，梦瑶披着棉被睡眼朦胧地过来了。 “好香好香，你们竟然背着我吃东西……呵欠！” 失策了，夏流风想要偷偷修炼，却忘了登仙界的灶台可没有抽油烟机，好家伙这一启火，隔壁村子里的猪都能闻见。 夏流风盛了一碗肉给梦瑶递过去，“早上才吃过三碗米，瑶瑶还吃得下？” “小看我！”梦瑶不服气，将向她碗边努力爬的小乌龟放到头顶，举起一筷子兽肉：“看我表演一个三口光。” 然后那一大块肉，一口就没了。 “再来一口！” 梦瑶每吃一块，就郑重其事地用筷子夹着肉举到头顶，而那只在梦瑶头上的小乌龟，每次肉到嘴边都要长大一次嘴巴。 三筷子以后，碗光了，啥也不是。 夏流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小乌龟，似乎自闭了。 第十章 武泰泰和夏流风风 九阶钢毛猪肉质肥瘦相间，在夏流风单身几十年厨艺的长久熬制下咸甜适中，肥而不腻，入口软烂不失劲道，撒上他特制的辣酱后更是注入灵魂，吃的人浑身冒汗，大呼过瘾。 反正一顿饭下来，夏流风自己都咬了好几下舌头。 这不怪他，只怪两人一龟对着肉锅虎视眈眈的目光，让夏流风压力山大，忍不住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小八呀~”梦瑶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声音甜脆：“师父我在这里宣布，你已经被我降为二弟子，从今天开始，夏爷爷就是你师兄啦！” 梦瑶口不嫌体还正直，此时俨然已经成了夏大厨川菜馆的第一粉丝。 小八见怪不怪，好了几声打水刷锅去了。 一边刷，一边结结巴巴唱歌：“仗义每逢小结巴，负心多是梦瑶啊……” 梦瑶做了个鬼脸，头顶着小乌龟，身披棉被，噔噔噔出去玩了。 趁小八还在忙，夏流风脚步不停地溜走，寻到下午打坐的静室，闭目运行无憾经。 第一口兽肉入喉时，夏流风就感觉到了九阶兽肉的不同凡响，随着一顿饱餐，他此刻整个小腹都有一种急速膨胀的气感，在他五脏往返冲突，如果不尽快冥想卸掉不能吸收的血肉之气，不出半个时辰就会灵气爆体。 然而他是无憾经的修行者，这股让气修弃如敝履的血肉之气，在夏流风口中就成了大补之物。 凡人修仙，在体魄上原本就不如兽修，想要靠着体修逆天改命，撕裂天劫，必要走上一条唯我独尊的掠劫之路。 夏流风喃喃自语：“幸好梦瑶和小八帮我负担了一些，否则第一次锻体就要欢声笑语打出gg。” 激荡的血肉之气顺着夏流风的五脏轮转，从狂暴变得温顺，最终变成一小股血红色的能量停驻在夏流风的心脏处。 “是先锻体，还是锻骨骼五脏？” 锻体可以使人身强如铁，锻五脏则可使人延年益寿，锻骨骼则使人力拔山海，着实难选。 夏流风思考良久，终于拍板决定—— 问画仙。 他熟练地摊开画卷，面色肃穆，一本正经道：“仙女仙女，我有一些修行上的小问题，需要你的建议。” 这回，白纸上倒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蹦出来，清浅的涟漪波动，白衣画仙缓缓浮出一个亭中背影。 “说。”雪晴冷冷道。 夏流风讲述了自己的问题：“若是我年轻个二十年，定然先锻体，后锻骨，最后再锻五脏。仙子以为？” 雪晴颔首：“不错，你既知道自己时间要紧，我就教你一个讨巧的办法。” 她团扇轻扬，夏流风心脏处的气血之力游鱼一样顺臂滑落，凝聚于他的右掌，时隐时现。 “你等不及一步一步锻体，不如就先将修炼重心放在一掌。从一根手指锻起，从骨到皮，再下第二根指，如此不出半年，你便能锻出一个凡兵不入的铁拳。再稍加练习一套拳法，练气期的气修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即便遇见寻常的筑基气修，出其不意攻期要害，也有三分胜算！” 夏流风豁然开朗，认认真真鞠躬道：“多谢仙子指点。” 雪晴背对着他，语气冷得掉渣：“知道多谢，就少用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烦我眼睛！” 夏流风表情无辜：“仙子为何污我清白，我那兽肉清洗三遍又开水烫腥，厨房里分明再也没有比它更干净正经的肉了！” “你……给我滚！”雪晴深吸了一口气，乾坤山河卷霎时闭拢，自行打结。 次日。 经过昨日的修行，夏流风掌心处的气血之力已经耗尽。 雪晴让他选一个手指，夏流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中指来承受这一切。在反复淬炼后，钢毛猪的肉气血之力已经被他完全压缩进了食指的第一个骨关节。 夏流风将一双筷子架在桌上，用这一骨节狠狠一压，竹筷应声断为两半。 夏流风满意点头：“治疗老年骨质酥松，无憾经果然有效。” 锻体之术修完，夏流风又趁着清晨，万物复苏，在床上盘腿练气，吐纳之术运转的越加熟练。 直到小八敲门。 “夏、夏师兄，昨、昨晚休、休息的如，何何？” 夏流风开门，神清气爽道：“不错。” 小八笑笑，递来一个钱袋：“我、我去帐，帐房说、说好了，三、三长老修炼要、要、要用兽肉修炼，以、以后师兄买，买完，可、可以去销、销账。” 夏流风打开一看，里面的银铜正对上他昨天花销的数字，这样一来他的存银又变回了15银。“小八。”夏流风握住他递钱的手，“爷爷之前误会你了，你其实是个好孩子。” 小八得意：“我、我喜欢的，姑、姑娘们，都、都这么夸、夸我。” 夏流风心道，这真是几个悲伤的故事。 收了钱，夏流风跟着小八出了梦瑶小筑，天武门的内门弟子们也不是吃白饭的，每月都要完成天武门安排的工作，关门弟子们也不例外。 夏流风年纪比较大，又是突然入门，一些适合大龄弟子的工作早已安排好，昨日经过内阁的短暂商讨后，将他并入了负责教授外门弟子的工作里。 “不、不用担心，武泰泰，师兄，人、人很好！” 小八将夏流风带到外门弟子所在的后山就离开了。 远远的，上午的太阳逐渐毒辣，后山里这一批刚入门的半大孩子们，一个个在不远处挑水劈柴，耕地捕鱼，累的手脚哆嗦，吐着舌头喘气如牛。 天武门的外门弟子，都要一边习武一边为天武门工作，换来口粮。没有习武天分的，几个月下来马步还扎不稳的，都会被劝退回乡。稍有天赋但没有修仙根基的，会在练好拳脚以后下山归家，多少学了点防身功夫。 唯有身手不错，心境向善又修仙有望的，才能得到大长老或二长老的青睐，出山成为内门弟子。 至于三长老梦瑶……算了，不提也罢。 “是……夏师兄？” 一声浑厚沙哑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夏流风侧脸看去，一个虎背熊腰，五官粗犷的壮汉正向他虎步走来，咧嘴一笑。 “夏流风风师兄，老弟在这等你很久了！” “你就是武泰泰师弟，小八向我介绍过你！” “……” “……” 夏流风和武泰一齐开口，一齐沉默，又一齐哈哈笑着转移话题。 “今天的太阳，甚大，甚好！” “是啊，连风儿都那么喧嚣，真不错！” 第十一章 工作第一天 用天武门的腰牌穿过一层朦胧的禁制后，夏流风来到了外门弟子工作区之一。 这是一片灵气浓郁的九品药田，浅紫色的凝气草舒展着娇嫩的草叶，抖落露珠些许，几棵普普通通的枫树环绕在药田四角，为正在忙碌的弟子们撑起清凉的树荫。 不远处，正在干活的外门弟子们各个累的满头大汗，其中有一部分熟面孔的少年，很明显是一天前，和他一起在天武门外拜山的家伙。 仅仅一天没见，昨天还意气风发谈论着天武门二三事的少年们，今天就灰头土脸在田里种地。 而你大爷还是你大爷。 这样的反差，让好多在自己家乡小镇里也算个人杰的小家伙们，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个个眼睛黏在夏流风那一身黑底银边的天武门校服上，挪都舍不得挪开。 武泰和夏流风稍作寒暄，此时重新摆起了教头的架势：“小的们，都给我站直了！这是你们的夏师兄，从今天开始和我一齐负责你们的功课修炼，都听清了没？” 少年们有气无力：“听清了……” 武泰怒目圆睁：“都不想吃晌午饭了？给夏师兄问好！” 少年们浑身一颤，扯开嗓子吼：“夏师兄好！” 武泰这才满意点头。 “夏师兄，我这先带着大点的去练拳，你在这里看着这群小的。” 武泰交代到一半，看到药田里明显竖起耳朵假装在忙的小崽子们，冷笑一声吓唬道：“这些小毛孩们欠的很，干活最少吃的最多还不好好练功。你别和他们客气，该使唤就使唤！谁不好好听你的回头告诉我，我罚他们井上深蹲！” 夏流风笑呵呵道：“师弟你忙你的，这里我一人应付得来。” 武泰一步三回头地带着那些十五往上的少年们去不远的小演武场，天武门后山的药田边，顿时就剩下了夏流风一人，和八个大小不一的小萝卜头。 趁着武泰的威慑力还在，夏流风背着手走到药田边，和蔼地问最近一个缺门牙的小孩。 “小弟弟，你来天武门多久了，平日里都干什么活？” 没门牙想了想，漏风道：“回师兄，我来两个月了，平时白天干活就是耕地、挑水、扫地、劈柴，修炼就是梅花桩、四象拳、打坐！” 四象拳是登仙界广为流传的一套基本拳法，老少皆宜，最适合没有修为的人每日健身，打磨拳法功底。 夏流风点头又问：“那些个年纪大点的哥哥们呢？” 没门牙道：“哥哥们还要上山砍柴、捕猎、捕鱼，饭前半个时辰要帮膳房打杂，下午跟着内门师兄出山处理杂事，节日里打扫祖师爷祠堂，每天还要练习两个时辰的剑法，一个时辰的打坐！” 有人嘿嘿笑插嘴道：“做不完工作还得吃禁闭，嘻嘻。” 夏流风点头，修仙之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丰富多彩。 武泰刚走，这八个小孩还在认真工作，没到一刻钟，陆续就有人放慢了动作，和旁边的小伙伴打闹起来。 夏流风也不急，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干不完活，会被罚的很惨哦。” 几个小孩对视了一眼，继续玩水。 其中一个十三岁少年，最是不服气，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老头，听说昨天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是凡人，今天怎么就成了我师兄？嘿，你这走走道都晃悠的，凭什么！” 他越想越气，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跑到一边喝水休息了。 有他带头，其他小孩哄然散开，接二连三地扔下农具跑了，他们早就不想干了，锄地哪有歇着舒服。 夏流风也不恼，慢悠悠地走到那少年身边，问：“你叫什么？” “李大！”少年骄傲道。 夏流风挑眉，忍不住咦道：“你爷爷可是天武镇村北，常在杨树底下下棋的老李头？” 李大一愣：“你认识我爷爷？” 夏流风摸了摸胡子，点头道：“我可是你爷爷的救火大师，人形场外将军令。” 李大乐了：“得了吧老头，我爷爷那臭棋篓子，连我都下不过呢！” 听到亲人的名字，李大的戒备放下了不少，他坐在那里笑了一会，别别扭扭地起来：“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我给你干两天，你可别以为我服你，你能成三长老的关门弟子全凭运气，我上我也行！” 李大说着说着，自己又气了起来，他感觉自己说的太对了，这辈子就没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 夏流风哈哈一笑：“年轻人，运气这东西，有时候可比实力重要的多。” 李大忍不住怒目而视，牙齿咬的嘎嘎响。 夏流风找个树墩一坐，和颜悦色地听他咬牙。 李大气哼哼跑了。 李大来了天武门小半年，在外门弟子里很受小崽子们拥簇，此时起来干活了，连带着其它七个小的也动了起来。 夏流风乐得清闲，在树墩上打坐练气，感受自然。 两个时辰后，武泰带着一群累成死狗的大孩子们回来，见到药田被耕的井井有条，浇灌的湿度刚好，有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违和感。 “奇了怪了，今个这帮小兔崽子们，怎么都像个人了？” 武泰纳闷。 午时快到，外门弟子须得去膳房帮忙。 夏流风和武泰道了别，熟练地去兽肉摊转了一圈，回去梦瑶小筑准备煮饭修炼。 “恰饭咯~” 刚出锅的兽肉煲汤汁香浓，在米饭上喷香浇上一勺，馋得趴窗户外头的梦瑶一直捂着嘴。 她怕口水掉出来，折了夜游郎君的威仪。 夏流风给她盛好三碗饭，终于好奇问：“瑶瑶，你在辟谷境每日吃三餐，可会误了修为？” 今天小八有事出门，梦瑶小筑里就夏流风和她两人，和一只小乌龟。 “谁和你说我在辟谷境？” 梦瑶奇怪地看着他，从碗里分了一块带肉骨头给小乌龟，骄傲道：“我可是一品金丹的夜游郎君，一顿吃头牛都没关系啦！” 夏流风呆住。 他一直以为，梦瑶是天武门天赋异禀的弟子，也可能是某位长老的养女，因缘巧合下才坐上三长老的位置，修为不会太高。 谁知道，她年纪轻轻，七八岁的模样，竟然比天武门掌门，金丹三品的段淳还要厉害！ 之前梦瑶教他练气，曾说自己几天就完成了筑基，夏流风只当她在开玩笑，还调侃了回去。 却是梦瑶从不开玩笑，只讲大实话。 难怪二长老武慈每天一个编发蝴蝶结，都对梦瑶和颜悦色，原来是，打不过她…… 夏流风略作思考，从碗里挑了块最大的兽肉，放到一旁的小乌龟面前。 小乌龟受宠若惊。 第十二章 铜墙铁指 小乌龟一左一右抱着两块肉，十分感动。 它咬了一口，嚼嚼，然后就被辣到了。 “哎呀。”梦瑶才想起来，“我忘了，你煮饭的秘制辣酱，乌龟不能吃。” 夏流风也忘了。 登仙界没有辣椒，他的辣酱是从“全自动售货摊”上，花银币买来的九品灵药枯崖草，这种药草无毒，涂在伤口处会有一种强烈的麻痹感，一般用于涂抹在兵器上狩猎大型妖兽。 而现在被夏流风少量加入调酱，辣的竟十分自然。 小乌龟馋了两天，此刻好不容易吃到货真价实的兽肉，被梦瑶拽着都没松口，三下两口就把一块肉吃的干干净净。 就是嘴有点肿。 不对，过了一会，头也肿了。 夏流风忍住了没笑，一旁的梦瑶已经笑到打嗝。 小乌龟摇头摆尾，从屋子里嗖嗖跑了。夏流风头一次见，能跑这么快的乌龟。 “不去看着它么？”夏流风忍不住问。 梦瑶摇头，心大的很：“没事啦，龟龟肯定是去冷泉泡澡了，它乖的很，只会去那里的！”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想到了什么：“夏爷爷，你练气的感觉怎么样啦，要不你也去冷泉泡泡？” 夏流风只当没听见，把最后一口吃完，拔腿就走。 比刚刚那小乌龟跑的还快。 梦瑶还是第一次见，能跑这么快的老头。 “夏爷爷的身体还是很健康的嘛。”梦瑶笑的眉眼弯弯，抿嘴暗自下决心。“我一定要好好教夏爷爷修炼，让他活的老老的，这样他就能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嘿嘿。” 静室。 又一次引气入指后，夏流风明显感觉到，自己中指第二个指关节也逐渐变得坚硬起来。 “看样子，晚上还可以再煅一次。” 夏流风吸取了昨天吃太多的教训，少食多餐，这样一天可以锻三次手掌。 “每个骨节都需要用气血之力锻九次，才能达到无憾经的第一重‘钢筋铁骨’，而一只手有二十七块骨，我每天锻三次，至少需要八十一天才能将右手达到钢筋铁骨的水准。” 的确如画仙所说，需要半年。 毕竟，有些大块的掌骨，说不定需要一两天，才能达到一次锻体。 “果然，虽然无憾经是天级体修功法，但和气修之路比起来，一样艰难。” 夏流风暗自点头。 就这样，夏流风白天跟着武泰一起带外门弟子修行，晚上回梦瑶小筑和小b1起打坐修行，时间很快过去两天。 他右掌的中指在大量气血之力的滋养下，已经完成了锻骨。虽然外表上看起来和左手无异，但夏流风知道，自己若是去天武镇上摆个夏大爷徒手戳砖的杂技班子，绝对能日进斗金，让人分毫看不出异样。 夏流风来到天武门的第四天。 清晨的露水在药苗上逐渐消散，叽喳的鸟鸣悦耳，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草花香。 经过了两天的熟悉相处，武泰只以为夏流风已经降伏了李大那几个小子，很放心地把小孩队丢给他带，带着一群十六岁以上的大孩们去后山围猎。 等他走远，李大第一个丢下锄头。 “夏师兄，两天到了。”李大面色不快，“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我已经带人帮你干了两天活。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了，你当我师兄来教我练武，我不服！” 学无前后，达者为先。 这句话放在武道上一样很有道理，天武门每人都对梦瑶毕恭毕敬，没有不满，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修为足够让人尊敬，哪怕年纪小，也当得起天武门三长老的名号。 与她相反的，则是夏流风。 不只是李大一人，很多别的天武门弟子，在听到梦瑶收下一个全无修为的老头为关门弟子，成为他们的师兄后，也是接受不能，感觉荒唐又滑稽。 但他们又都是有修为的修仙者，直接去找夏流风切磋，难免是持强凌若。 梦瑶若是知道了，腿给他们排着队打断。 这些流言蜚语，小八和武泰就算不说，夏流风也能猜得到。 李大没有修为，但又跟着武泰学了一身武艺，脑子也足够一根筋，最适合来当夏流风的武力劝退人，随便被人说道两句，脑子一热就冲上来了。 夏流风淡淡看着他，问：“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怎么办？李大一愣，挠挠头道：“这……我要和你切磋，如果你输了，就得和我们一起在外门干活练拳，公平竞争内门弟子的位子，对！” 夏流风道：“那如果你输了呢？” 李大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住，憋了半晌，还是旁边的缺门牙想了个办法。 “李哥要是输了，我们以后就当你的亲孙子，都喊你爷爷！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李大给缺门牙比了个大拇指：“不错，就这么干！” 很好，上来就跳过父子局，直接整爷孙局。 夏流风颔首，缓缓站起身，竖起中指对着李大勾勾：“打你，我只需要一根手指。” 李大气的哇哇跳：“看招！” 他弓步前压，有模有样地摆了个四象拳的起手式，见夏流风不为所动，站在那里一副拳法大师的模样，抛开起手式就去揍他。 十三岁的少年郎，说大不小，在天武门的几个月吃吃练练壮实的很。 他攥紧的拳头，带着初生牛犊的气势，哈地一声，直奔夏流风的前胸。 夏流风中指一横，借着李大的拳力向左一拨，李大一拳带着他的中指都捶到了旁边的树干上，咔嚓把拳头粗小树打成了两截。 小树轰然倒下，李大脸都疼紫了。 他憋着一股气收拳，抬起下巴道：“这下知道我的厉害了吧，还不快快认输，找人接骨！” 夏流风微微一笑，将完好无损的右掌在他面前翻来覆去。 李大惊呆了，看了看自己肿成猪蹄的拳头：“怎么可能？” 夏流风笑而不语，再度竖起中指，对着那棵剩下半截的树干，一戳、二戳、三戳、四戳。 那拳头粗的树干上，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四个洞…… “……” 李大悄悄将拳头藏到身后，立正站好，口齿清晰地喊道：“爷爷好！” 夏流风又看向他身后的几个熊孩子。 大丈夫能屈能伸。 缺门牙第一个带队站好，紧接着，七八声“爷爷好”接连响起，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一个时辰后。 武泰带着队回来，看着凝气草药田旁那棵折断在地的药树，心情是崩溃的。 “干他娘，哪个臭小子把老子的灵树给打断了，还那么残忍在树干上打洞玩！老子的灵树啊！！树啊！！” 第十三章 一棵普通枫树的躺枪记 最终，肇事者李大和其他七个小崽子们，排排站去井上深蹲了。 要不是天武门的两个井口够大，地方还真不够用。 “奶奶个腿的，就知道这帮小兔崽子们憋了一肚子坏水。”武泰骂骂咧咧，从小养大的树被人一拳干断，他心疼的胸口抽抽。 夏流风安慰道：“枫树已经断了，再生气也没用了，武泰师弟消消气。” 武泰黑着脸：“夏师兄，你怎么不问问那是什么树？” 夏流风问：“什么树？” 武泰咬牙道：“那是咱们天武门唯一一棵七品灵木！” 夏流风沉默片刻，扭脸准备去帮武泰揍人。 武泰拦住他道：“师兄，你怎么不问问那棵树我种了几年？” 夏流风又问：“几年？” 武泰差点哭了：“二十年！” 夏流风停下脚步，四处找寻和李大屁股大小相称的棍子。 武泰再一次拦住他：“师兄，你怎么不问问那棵树叫什么？” 夏流风再问：“叫什么？” 武泰仰望天空，防止眼泪掉下来：“它，就是三色灵枫！” 三色灵枫，七品灵木，只生长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生长缓慢，三十木龄成年后具有清心聚灵，助人突破瓶颈的神奇功效。 在未成年时，三色灵枫外表与一般枫树无异，但根系娇弱，极怕虫害，迁移必死。 为了照顾娇气三色灵枫，天武门特地在此处种满了有聚灵效果的九品凝气草，在药田外设置了一个只有携带天武门腰牌才能进来的阵法禁制。 并在灵木周围种上几棵普通的枫树掩护它，每日派来十五岁以下的外门弟子驱虫浇水，生怕哪里照顾不周把灵树给种坏了。 谁知道树在那里长的好好的，会有人想不开，硬是凑过来给它一拳。 三色灵枫若是长了嘴，此刻肯定要仰天长啸，对着李大破口骂一句：娘希匹。 哦对，还要加上一个把拳头架过来的夏流风。 夏流风还是放下了木棍，因为此事揍一顿李大显然已经不能解决了。“现在怎么办？” 武泰垂头丧气道：“我已经用腰牌通知司刑堂了，不出一刻钟他们就会来问情况。还能怎么办？除非三色灵枫能活回来，不然大家一齐等着卷铺盖走人罢！” 说到这，武泰勉强安慰他道：“你才刚来三天，根本不清楚三色灵枫的情况，大长老一向赏罚分明，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武泰越说，声音越低落。 夏流风从小八那里听到过武泰的家世。 他原是个小乞丐，被豆腐坊一对好心的夫妻收做养子，夫妻俩人上有一个病重的父亲，一个月仅药钱就要贴进去十银。好不容易将武泰拉扯大，送入天武门有了出息，如果武泰被天武门赶回家里，怕不是他爷爷睁着眼能被气死。 夏流风看看他，又看看还不知真实情况，正在井上卖力做深蹲的李大。 李大感觉到有人在看他，裂开嘴角对夏流风笑的像个二哈。 夏流风也对他笑了笑，没再耽误时间，寻到方才被打断那一截三色灵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灵枫的树根旁。 “雪晴仙女，流风有事一求。” 他悄悄解开袖中画卷的结，压低了嗓音道。 空白画卷毫无动静。 “雪晴仙女。”夏流风认真道：“八荒殿掌经长老，乾坤山河卷暂代主人夏流风，有事相求。” 这次，亭中少女终于现身，背对着外界冷声道：“不过是驱逐几个弟子，又不伤及他们性命，此事你莫要插手。” 夏流风摇头道：“仙子你错了，若不是我将李大的拳头接力拨打到灵枫上，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场面，那一拳虽不是我打的，但和我打出去的又有何区别？” “……”雪晴沉默片刻。“你是不是有病。” 夏流风微笑道：“大概吧，年纪大了心肠软，看不见别人为我受委屈。” 他见雪晴坐着一动不动，忍不住又笑了：“我的好仙女，都什么时候了还藏着一手呢？快把你脚底下湖里的水借我用点，让我把这倒霉的树给浇活啊。” 雪晴肩膀一颤，锐利的眼刀隔着画卷杀来：“你是如何知道这湖水的秘密的！” “这个啊……”夏流风回忆了一下时间，老老实实道：“半个月前在山洞里，你曾请我喝过茶，并用湖水泼过我的脸，我不过是喝了几口水，竟然到第二天下午都浑身有力，不觉饥饿，当时就感觉你所在的湖，水质非比寻常。” “后来，我就借故烦了你几次，你又用湖中锦鲤砸我一回，一条普普通通的凡鱼而已，肉质竟然和九阶妖兽的血肉不相上下，甚至气血之力更加旺盛，这让我彻底确认了，仙女的画中湖水，有各种玄奥的妙用。” 雪晴的眼神不再冷冽，掩在团扇后的脸颊叫人看不真切表情。 夏流风咳嗽两声道：“好仙女，天武门司刑堂的人就快来了，能不能救这树你倒是说句话，我扶得手酸。” “倒是小看你了。” 雪晴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身影逐渐消失在画中。 就当夏流风以为这女人真的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时，一股涓涓细流顺着他的小臂流出，环绕着三色灵枫流到它折断的伤口处，迅速被灵枫吸收。 三色灵枫蔫黄的树叶顿时舒展，它像个渴了几十年没见过水的沙漠旅人，拼命吸吮着这股清泉带来的养分。崩坏的枝桠又发新芽，横断的切口粘连生长，只是几个呼吸间，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灵枫重新长好，甚至还高了两寸。 “效果不错啊？” 夏流风绕着三色灵枫转了两圈，发现那四个被他戳出来的洞还没来得及长好，稍作思考后，从地上挖起来几团泥巴，三下五除二给它呼上了。 呼上以后看着颜色还不太对劲，夏流风又从旁边的枫树上扣下来四块树皮，仔仔细细粘在了那四片泥巴上。 黏上以后，夏流风又觉得旁边的枫树碍眼得很，找了个不会压着灵枫的角度，竖起中指戳戳戳戳，一脚把它给蹬断了。 “不错不错，角度和断口都很像，我果然是个天才。” 做完了这一切，夏流风背着手慢悠悠地离开药田，去李大身边帮他亲切地计数深蹲。“还差三百二十七个，小伙子加油干！” 李大呼哧呼哧蹲一身汗，浑然不觉刚刚差一点就要被赶出山门了，依旧笑的像个二哈。 “好嘞，爷爷您坐好了数，可千万别累着！” “三百二十六！三百二十五！” 没过多久，药田外的禁制涟漪不断，被武泰用腰牌呼叫来的司刑堂来人了。 “发生了什么事？”司刑堂的领队神色紧张。 三色灵枫的事，在天武门内也甚少有人知道。除了大长老，二长老，武泰和刚刚知道的夏流风外，司刑堂内也只有这一队隶属于大长老的亲卫弟子清楚，所以在武泰传上消息后来的格外及时。 一直等在路口的武泰并不晓得夏流风刚刚做了什么，此时面对着司刑堂的盘问，忍不住悲从中来。 “枫树它，那棵枫树它出事了！” 司刑堂领队当即变了脸色，他快步走向药田，面色沉如墨水。 这可是能当作天武门镇门之宝的三色灵枫！ 天武门此时正值内忧外患之际，如果这三色灵枫再出了问题，天武门百年以来夜云台第一门派的地位即将不保！ 司刑堂领队越想越是忧心，他自小在天武门练功长大，和门内师兄弟早已亲如一家。如果天武门未来真的出事，他定然冲锋在前，血战到死。 短短十几秒间，司刑堂领队连自己未来的墓地在哪，碑铭怎么刻，老婆怎么改嫁，儿子怎么入赘都想好了。 然而，这一切幻想，在他踏入药田那一刻就破碎了。 “……武！泰！” 天空中回荡着司刑堂领队的咬牙切齿的怒吼，他追着武泰的屁股连踹几十脚，恨不得把他头给拧下来。 “我打你个孙子，这种玩笑是能乱开的？？你差点吓死老子知不知道！” “枫树倒了就自己抬走！自己抬走！屁大点事叫来老子白跑一趟，你脚不想要了就捐给有需要的人，胳膊不会动了就把你腿卸下来装肩膀上！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家伙！” “我们走！” 司刑堂领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剩下武泰被踹的浑身屁股疼，在夏流风和八个小崽子的围观下，对着那棵莫名长好，而它的邻居又莫名暴毙的三色灵枫怀疑人生。 “是我看花眼了？？？” 第十四章 吃货的智取 司刑堂领队走后。 武泰一脸懵圈地看着那棵迎风抖动树叶的三色灵枫，心情是大喜大悲又大喜，转圈着感觉自己是不是刚刚撞了鬼。 “夏师兄，我怎么记得断的不是这棵枫树啊？” 武泰给了自己两巴掌，发现三色灵枫还是完好无损后，憨憨地找他问道。 “师弟，你是不是被太阳烧糊涂了。” 夏流风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方才你就一直拉着我说，这棵灵枫如何如何珍贵。却原来是你自己将枫树位置记错了，你说你这，害我现在也知道了天武门不该知道的辛秘……唉！” 武泰更糊涂了，小声嘟囔：“不对吧？我方才不是一直说的是另一棵树吗？何时变成了这棵？” 夏流风痛心疾首道：“看把师弟累的，快去喝口水歇歇去，不要在这站着了。” 武泰被他连哄带骗得去喝水，喝完以后，他还是不放心，便又将井上深蹲的几个小崽子们问了个遍。 “刚刚你们打断的是哪棵树？是哪棵树？” 夏流风手指抚过袖中画卷，一股无形的力量飞快在几个小崽子们周身转了一圈。 几人阿巴阿巴了一会儿，异口同声地指着那棵被夏流风捶断的枫树：“就是这棵呀！” 武泰沉默了半晌，去内阁请了两天假，抓药治疗中年男修更年期记忆紊乱去了。 …… 关键时刻，画仙还是很给力的么。 夏流风在心里给雪晴点了个赞，指挥着做完深蹲的几个小孩们，一起把那棵倒霉的枫树抬回梦瑶小筑，毁尸灭迹，咔咔变成了添灶柴。 这大中午的，夜游郎君梦瑶才刚睡醒，披着小被子，顶着小乌龟出来看夏流风雇佣童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夏流风面不改色地看着梦瑶迷茫的大眼：“中午准备吃特色枫香烤鸭。” 梦瑶立刻清醒，举双手赞同道：“多涮点酱！” 小风流特质辣酱很快准备好，去负责买鸭的小八却两手空空着回来了。 “没、没货了！”小八两手一摊，把身后满头大汗的兽肉摊老板推了出来。“你、你、你把情、情况，讲清楚。” 肉摊老板满脸尬笑：“几位大仙勿恼，本店小本经营，兽肉来源虽然一直是靠着临近天武镇的三四个村落供应。但能将兽肉运入天武门的，唯有天武镇上孙屠户一家！这几日孙屠户也不知出了什么祸事，只叫人给我递了个口信说是手折了要休息，便没再送肉上来。原本店里的肉节俭着卖些也能撑些时候，可没想到几位大仙日日来买……就……” 那确实，夜游郎君的饭量，他都有点顶不住。 夏流风揉了揉自己明显比左胳膊大了一圈的右臂，这两天颠锅练的。 “我的……枫香烤鸭！” 梦瑶抽抽鼻子，杏眼里映出了烤鸭飞走的样子，抱着小乌龟欲哭无泪。 肉铺老板左右看看，气氛不对，脚上抹油赶紧开溜。 “站住！”梦瑶娇斥一声，蹬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那老板身前。 肉铺老板一脸惊恐：“大仙，我只是个卖肉的！” “别废话！”梦瑶杀气腾腾地卷起袖子，一字一句道：“告诉我，那孙屠户家住哪，几户人！本郎君要亲自上门……给他正骨！” 肉铺老板左脚拌右脚，差点摔倒。 吃不上烤鸭的梦瑶怨念很大。 夏流风万万没想到自己入门以后第一次出山不但这么快，还竟然是为了一只鸭子。 他太小瞧吃货瑶的执行力了，梦瑶前脚把肉铺老板送走，后脚就带着他和小八走小路来到了天武门的侧门，也就是天武门护山大阵的西方阵眼。 “一会你们别出声，看守山门的小哥功夫很好，强行闯门总要吃点苦头，我们智取。” 路上，梦瑶郑重其事地交代二人。 夏流风点头，跟着梦瑶严肃的表情，连脚步都迈得认真了起来。 不多时，天武门西侧山门逐渐映入夏流风的视野中。 午时一刻正是最热的晌午，一带剑男子身似松柏，面若寒冰，一身天武门的黑袍迎风猎猎作响，正坐挺拔准地在一棵梧桐树干上闭目打坐，静如泰山。 三人一前两后，安静走到男子附近。 “谁。” 没有丝毫预兆地，冷面酷哥眼皮一掀，腰间佩剑出鞘三分，发出警告的剑鸣。 梦瑶一脸无辜地在树下摆手：“小黑，是我。” 被称为小黑的冷面酷哥指了指天上的大太阳，没有说话。 夏流风看懂了，他在问这大白天的，梦瑶不好好睡觉出来乱跑做甚。 “欸嘿，有点事嘛。通融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啦~” 梦瑶眉眼弯弯，笑地仿佛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她从兜里一掏，甩手飞过去一个球状的不明物。 小黑接住，重新闭上眼睛，剑也回鞘。 梦瑶贿赂成功，带着小八和夏流风火速开溜。 三人用各自的腰牌出了天武门的护山大阵，合拢的光幕后，小黑的身影逐渐模糊。 夏流风回头看了小黑一眼，发现梦瑶丢给他的东西，已经被他轻轻塞进了嘴里，继续打坐修炼。 “那是什么丹药？” 离开天武山的路上，夏流风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小八无语地摊手：“麦、麦、麦芽糖。” “……哈？” 横剑独守天武门，一颗麦糖就放人？ 夏流风觉得天武门这个掌门当的未必也太难了，这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长老和弟子。 夏流风看看小黑又看看梦瑶，不自觉地开始替掌门忧伤，完全忘了自己也是那个奇奇怪怪的人员之一。 时隔不久回到天武镇，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眼熟。错落有致的民舍沿着集市小路秩序排开，主干大街上卖艺的、卖小吃的、耍猴的、卖花卖粉的无一不有，酒楼、客栈、当铺、驿站无一不全。 背靠天武门，天武镇是附近百里内最大的小镇，人口商贸和一些偏远小城比，也毫不逊色。 刚入小镇，夏流风就有意识地看向村北那棵歪脖老杨树。 可惜此时正值饭点，那几个好下棋的老头一个个早就跑的不见人，回家恰饭去了。 下次再聚好了。 夏流风这样想着，问清楚了孙屠户的店铺，跟着摩拳擦掌的梦瑶一路寻去，很快就杀到了肉铺后门。 店铺前门禁闭的孙屠户家今天显然不做生意，但后门连着后院，是孙屠户一家的住所，夏流风很轻易就听见了里面有人，还正在哭闹不休。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道娇弱哭诉的女声正在啜泣不停。 “儿媳妇，你别想不开，梁上危险快下来！哎哟……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哟！” 苍老的男声显然是女子的公公，而听这话的语气，孙屠户的妻子正在试图上吊。 第十五章 你为何这么熟练 “姑娘有话好说，放开那根梁！” 不待夏流风再仔细听，梦瑶这个爱做好事留夜游郎君名的家伙已经两脚踹飞两扇门，哒哒哒地飞扑进屋，试图救人。 一个飞的是院大门，一个飞的是里屋小门。 夏流风和小八赶紧跟上，却看见梦瑶的小身板嘎吱停在了里屋门口，呆呆站着眨眼，没往屋里头去。 夏流风正待疑问，就见一个身高九尺的髯髶少妇，拎着一截婴儿小指那么细的布帛条，怒目圆睁地从屋里撞了出来，脸上还挂着将干未干的泪痕。 “你们是谁！为何平白无故撞坏我家大门？赔钱！” 髯髶少妇面相凶恶，声音却娇娇柔柔，煞是好听，夏流风和小八齐齐把眼睛闭上，睁开，再闭上，再睁开，接着互掐一把，硬是没把这少妇的脸和声音在脑子里对上。 日，原来最应该抢救的是少妇手上用来上吊的那根布帛。 上辈子见多了美女照骗的夏流风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前两步客客气气开口：“这位女侠想必就是孙屠户吧，我们是天武门的……三位弟子。听说你的手臂收了些伤，耽误了兽肉运输，前来看看情况。” 少妇这才看清夏流风两人的天武门校服，她虎躯一震，刚刚止住的眼泪刷刷刷又往下流。 “奴家孙氏见过三位仙人，呜呜呜……我家相公他，他手臂是受伤了。可他此刻不在家里，此处只有奴家和公公二人！” 少妇说着，悲从中来，扶着门框哭个不停。 “三位仙人，老夫有礼了。”一老汉颤巍巍从里屋出来，刚要拜下，却咦了一声，和夏流风面面相觑。 “老孙头？” 夏流风也没想到这么巧，刚刚还在念叨和他的几个村头棋友聚一聚，转脸就在人家家里头碰上面了。 “夏大师？” 老孙头眼睛瞪得黄豆大，不可思议地在他那身黑底银边的弟子服上左看右看，半晌才嘘出一口气：“您老人家，真的去修仙了啊？了不起，真了不起！” 夏流风三人被老孙头热情款待，接进屋坐下，那少妇见有客上门也不寻死了，忙前忙后给三人端茶倒水。 仔细听了老孙头的讲述，夏流风这才知道，原来他儿子年轻时候因为家贫，娶了个身板强壮些的孙氏当媳妇，操劳家务。后来孙家做兽肉发了家，孙屠户开始嫌孙氏这这不好，那那也不好，三天两头嫖花娘留宿外头，还染上了赌。 孙屠户沾上赌后，变本加厉的花钱，将夫妻二人这些年赚来的银钱撒了个干净，还借了不少。赌坊找他讨钱，孙屠户就想拿媳妇孙氏抵债，谁知讨债的上门一见孙氏的模样跑得飞快，转脸骂骂咧咧地把孙屠户打断了一条手，还勒令他三日之内必须还钱。 孙屠户没法还钱，昨晚就偷了孙氏的嫁妆当了个干净，今一早又不见人了。 “这孽障一定又去赌了！十赌九输，偏他哪来的自信能翻本还账！” 老孙头越说越气，拐杖恨不得把地砖给戳烂了。 孙氏见状，赶忙给老孙头倒水顺气，泪眼汪汪软声劝道：“爹，小心气坏了身子。” 好一副父慈……儿媳孝的感人画面。 梦瑶喝了孙氏的茶水，整个人已经被孙氏的故事打动了，感动的火冒三丈。 “你且在家等着，本郎君这就将那你丈夫从赌坊里打回来，保证把你的嫁妆完璧归赵！” 孙氏虎目含泪：“没用的仙人姑娘，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小八叹气，淡定道：“放、放放心好了，我、我师父、出出手，赌、赌坊能、能不能建、建、建在，还不、还不好说。” 梦瑶啧了一声，骄傲道：“嘿，保证连个瓦都不给他们留。” 物理戒赌，最为致命。 夏流风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蹦出来这八个字，他想忍笑，却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双重保险的办法。 他看着孙氏哭唧唧地单手扶起门板，用力一夯，被梦瑶踹飞的门嘎吱一下被迫复原的模样，觉得自己这个思路非常不错。 就是有点费孙屠户，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夏流风放下茶杯，和颜悦色地叫孙氏过来，这样那样交待一番。孙氏惊得连连摆手，求助似的看向老孙头。 老孙头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伤感地看了看马上回归家徒四壁的小屋，咬牙道。 “整！” …… 12个时辰营业的赌坊里，没有午夜和白天的区别。 只需掀开赌坊门口那片薄薄的帘幕，就会来到一个不需要睡眠和吃饭的，韭菜们趋之若鹜的极乐人间狱。 “买定离手，概不赊账！” 赌坊内透出的喧嚣和咒骂，以及隐隐的浑浊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梦瑶直皱眉，不是在烦这腐朽的味道，而是在烦从哪个角度拆赌坊，不会砸到里面的人。 “瑶瑶，来我这里。” 夏流风冲她摆摆手，梦瑶跟着他溜进巷子，两下翻到墙头，正看到此处是赌坊后院，院子里零零散散摆搭着一些刀剑锤斧、水缸布衫，俨然是赌坊养着打手的小宅。 西侧的小屋传来阵阵打鼾声，夏流风冲着那处眨眨眼，梦瑶福至心灵，抖手亮出一柄宝剑，一个鹞子翻身落到那处屋顶，两招剑诀式如星火落在脚下，登时那回荡着打鼾声的房顶就汹汹火起，气势惊人。 “喝！” 不待夏流风提醒，梦瑶收剑掐诀，杏红色的衣袖鼓起狂风，席卷着火势星点溅射，整个赌坊后院的易燃品全体起立，放烟火似的在空中乱舞，烧出一片晚霞红。 “……”夏流风不知为何梦瑶在制造火灾一事上这么熟练，但很显然熟练也有熟练的好处，这前后脚不到几息的功夫，整个天武镇外二里地的苍蝇都得知道，赌坊后院走水了！ “快救火啊！要死人了啊！” 几个赌坊打手裤子都没穿，光着屁股从梦中惊醒，嗷嗷跑着从赌坊里横穿而过，带动着整个赌坊的赌徒们都骚动起来，不约而同地抢过一把赌桌上的银子就往外冲。 “格老子的，一群土匪！把你们手上的钱都给老子放下！”坊主心疼的要吐血。 孙屠户假装没有听到，瘸着右手，揣着一怀银子铜子跑的更快了。 然，跑的最慢的一人前脚刚提着裤子从茅厕冲出赌坊，后脚跟不到一寸的地方，赌坊轰隆轰隆，塌了！ 刚刚还漫天乱舞的火势瞬间熄灭。 一老一小两个身影从浓浓的烟雾里现身。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着天武门服饰的慈祥老者，身侧还跟着一个年芳七八岁的可爱女童。 “老夫今日一早掐指一算，天武镇今日气运低迷，壮年男子们定有一劫，特来此一游，果然让老夫遇到了。” 老者叹气，又欣慰微笑：“不过，今日之劫诸位虽已安然度过，但违逆天命本就与天道不符，日后诸位的气运、寿数皆会受到严重影响。如想早日摆脱这一劫的后患，还需谨记一句——家和万事兴！” “否则，家破人亡，凄惨横死只是转瞬！到头来，一场空啊……” 老者携着幼龄女童缓缓离去。 不知是谁带的头，从赌场里逃难出来的人群们，银子也不要了，裤子也忘提了。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冲着老者离去的方向纳头就拜，口中还激动后怕的喃喃自语。 “多谢老神仙！” 第十六章 转世仙瑶 孙屠户浑浑噩噩回家，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刚刚那个老神仙淡然离去的背影。 老神仙算到了天武镇今日有劫，早早就来等着救人。 老神仙用法力托着摇摇欲坠的赌坊不塌，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反手施法灭火，把大家都救活了！ 老神仙不图名利，不要香火，连个名字都没留，告诉他们化解厄运的办法后，直接就走了！ 这、这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啊！ 孙屠户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从脊梁骨涌到头皮，整个人都是激动不已的。 他别扭地用左手数了数怀里抢救出来的银铜子，竟不多不少恰好和他媳妇的嫁妆那么多，坚定地认为这一切果然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孙屠户去赌不过是为了发财快活，经此一难，被人恍然点醒，顿时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比较香，他颠颠得一路窜回家，到巷子口忽然发现，孙氏肉铺竟然开业了。 自己的爹正在铺前看着摊子收钱，媳妇则在忙前忙后的剁肉、称量。 一切恍如隔世。 孙屠户激动地回到家门口，瘸着右手，深情喊道：“爹，小倩，我回来了！” 老孙头和孙氏放下手中的活计，比他还要激动，一人一个健步就窜到了孙屠户的身前。 孙屠户张开了怀抱，老孙头举起了拐杖，孙氏攥紧了拳头。 “打儿棍法！” “黑虎掏桃！” “白鹤亮耳光！” 一切都发生的那么快，那么突然，当孙屠户眼前一花后，他已经麻花一样在地上哼唧了。 为什么不捂二弟，因为孙屠户，左手也断了…… 一直只会哭啼上吊的孙氏像是换了个人，从他怀里不容置疑地抢过钱，点完以后顺手收进腰包，恶狠狠地要挟道。 “从今天起，孙家爹第一，我第二，你第三，你敢再出去浪白，糟蹋家里的钱，不但爹饶不了你，我也见一次打一次，专往你裤裆招呼！你要是不想要你那胯下二两肉，趁现在赶紧说清楚了，懂？！” 老孙头站在拎着刀的孙氏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孙屠户萎在地上解释道：“三两，至少三两！” 孙氏大怒：“几斤几两老娘卖这么多年猪肉不比你清楚！要不要现在给你薅来上秤？” 孙屠户识相地闭上嘴巴，彻底认怂。 在街坊邻居磕着瓜子，看着孙氏把孙屠户瘸腿鸡崽一样拎回屋里时，这一切的肇事者夏流风，已经和小八抱着一大堆从孙家切来的兽肉兽骨，正在返回天武门的路上。 夏流风边走边问：“小八，你方才都教那孙氏什么招式了？” 小八谦虚一笑：“一些，前、前人总、总结出来，对、对付，对付雄、雄性，杀、杀伤翻、翻倍的，小、小技巧！” 梦瑶吃着糖葫芦，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忽然呀了一声停下来。 “糟糕，忘记给小黑买糖了，我们还得回去一趟。” 夏流风看了看不到一百米就到的山门大阵，长长地叹了口气。“走着。” …… 两天的假日转瞬即逝。 清晨，治疗中年男修更年期记忆紊乱的武泰回来了。 只不过看他那精神小伙的样子，夏流风觉得他大概啥也没治好。 “全体绕山二十圈！” 武泰将外门弟子打发去练武后，鬼鬼祟祟将夏流风拉到了一边，前后左右看了好几圈没人，压低了嗓门。 “夏师兄，别装了，我都知道了！” 夏流风奇道：“你知道什么了？” 他一点都不担心三色灵枫复活的事被抖出去，一是武泰没有证据是谁干的。二是他找画仙确认过，没有大成境界的在世仙人修为，根本无法堪破画中隐藏的她和无憾经。 别说是天武门，夜云台境内了，大成境界的修仙大能们，在整个登仙界都是掰着指头按个数的绝世大熊猫，几十年能在天上看见滑过去一个，都是你仙缘好！ 所以此刻，夏流风好整以暇地看着武泰在这里挤眉弄眼，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找个树墩坐一会。 武泰清清嗓子：“其实，你是来找三长老梦瑶回去的吧！” 找梦瑶？回哪去？ 夏流风心里涌起各种疑问，但面上不显，只是用十分平静的目光看着武泰，思绪急转。 武泰见他不反驳，继续道：“夏师兄莫要奇怪，我的养父养母年轻时候曾经有过一女，但在一两岁时被人牙子拐走了。随着我年纪越大，养父养母心知找回长姐的希望越渺茫，于是就在后院给长姐立了个衣冠冢，时常思念。” “后来我拜师天武门，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我负责在东门镇守护山大阵，却见掌门师父从外界捡了个一岁多的女孩回来。我忍不住稍加关注，发现这女孩的修炼天赋惊为天人，短短八年的时间，竟然……竟然连掌门师父都打她不过。” 武泰心有余悸，继续道：“我一开始以为，三长老是神兽后裔，出生便是人类形态的高阶妖兽，后来却发现似乎不太一样。我在藏经阁翻阅古籍很久，终于差到些蛛丝马迹。原来，渡劫失败的大能有万分之一的渺小概率保留神魂些许，经过漫长时间的修养恢复后，能以神魂的方式转世为人，在成长过程中逐渐觉醒前世的修为和记忆，再入仙途。” “这样的修仙者，登仙界惯称他们为——转世仙。” 夏流风心底掀起涛涛巨浪。 一是被梦瑶的真实身份吓了一跳。二就是恍恍惚惚间，夏流风感觉自己主角光环不保。 你妈的，通宵上网后被雷劈穿越成老头，和梦瑶这转世仙的出身相比，简直不是一个逼格的好吗？好吗？？ 武泰见他眼神暗涌，半晌不说话，立刻单手指天滔滔不绝的发誓。 “放心好了夏师兄，关于三长老的身份，这些年掌门一句话都没有透露过！我知道这些，也是机缘巧合才猜到些许的！三长老也快到了觉醒前世记忆，找回前世仙门的时刻了，天武门绝不会靠着这些年和梦瑶长老的同门之情留她不放！更别说，夏师兄你对我有恩……” 武泰嘿嘿一笑，眼角挤了挤三色灵枫的方向：“我那治疗中年男修更年期记忆紊乱的中药喝了四帖都没见效，左思右想才将夏师兄和梦瑶长老联系到一起。我就说我年纪轻轻怎么能得这种病呢？明明是夏师兄略施小计帮我救回了灵枫才对，我根本就没记错！” 夏流风无语半晌，这波是他输了，能用完全错误的脑回路反向猜到真实情况，这武泰可真是个人才。 他愿称其为：新概念推理带师。 第十七章 你管这叫小? “师兄，你快去歇着，这些都放着我来！” 在察觉到夏流风的“真实身份”后，武泰是宁死也不敢再让夏流风带小毛孩了。 开什么玩笑，让一个翻手能掀了天武门的大佬给他帮工？武泰觉得还是自己好好活着比较重要。 于是，武泰便再求内阁再调个闲人来帮忙，不多时，一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冷面酷哥挎着剑就到了，夏流风搭眼一看好眼熟的兄台，却是那个冷面酷哥小黑。 小黑正值休假，被人骗来指导外门弟子修炼，心情十分不爽，看着那群半大少年，扔开配剑冷冷道：“四象拳群体操练，你们一起上吧。” “多谢师兄指导！” 外门弟子们先是丢下工作精神一振，接着摩拳擦掌准备和小黑演练，最后竖着上来横着全部抬走。 武泰缓缓擦去额头的冷汗。 夏流风充耳不闻，远远坐在树墩上，闭目练功。 说是练功，但其实是他在和画仙辩论。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梦瑶的身份，为何从来不曾提醒我？” 夏流风有些生气。 雪晴恼怒道：“我为何要告诉你这个，你不是很聪明么，你不是什么都能自己发现么？” 夏流风头立刻大了，这既视感太强，让他想起了前世晚八点家庭伦理狗血电视剧。 “你既然要我帮忙振兴八荒殿，就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我稍加帮助。”夏流风试图讲道理。“我变强后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像梦瑶这种身份特殊的情况，你既然有所察觉，为何对我迟迟隐瞒？这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雪晴声音更冷：“告诉你就有意义？你现在不过是个凡人，知道得多了对你没有好处。” 夏流风感觉自己要被这个顽固的女人气死了：“有没有意义，不是你凭空用脑子想的！难道你将我之前的话全部当做耳旁风？你既然代替八荒殿选择了我，就要多对我有一些信心！任谁凭一己之力光复八荒殿本都是困难无比，你若只会选完有缘人后站在他旁边说风凉话，那就是天王老子转世，也不可能被你辅佐出什么狗屁模样来，懂？” 夏流风骂完这些，心里舒坦了不少。他一直就感觉这个画仙脑回路奇奇怪怪，结果今天武泰一开口，才知道原来画仙不只是奇怪，是特别奇怪！ 雪晴沉默半晌，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流风叹了口气，正色道：“雪晴仙女，你不要考究那些有用无用的事，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会有自己的判断。你在旁边安静等待结果，时间会代替你和我做所有的选择。” 雪晴依旧没有说话。 夏流风等的腰疼，睁开眼调整一下坐姿，顺便看了看远处的小黑和外门弟子打着玩。 小黑的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周身的气压没有那么冷了。那也确实应该心情好，毕竟还能站着的外门弟子也没剩下几个了，躺着的还全成了猪头。 半晌没吱声的雪晴终于开口了。 “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夏流风道：“不，是非常有道理。” 雪晴没搭理他这句话，径自往下说道。 “梦瑶养的小乌龟，是有些微玄武血脉的北冥玄龟，吃了它对你修为大有裨益。” 夏流风一愣：“什么？” 雪晴继续道：“天武门掌门段淳大限将至，我方才感应天道，他所剩阳寿不过半年。” 夏流风：“等等……” 雪晴哼了一声，又道：“你面前那个小黑，是原型为豹的未成年人形妖兽，血脉品阶至少不低于六阶。” 夏流风眯眼看着打拳打的虎虎生威的小黑，揉了揉自己的脸。 不知是不是错觉，夏流风感觉自己揉脸时候，雪晴那冷寂的嗓音似乎愉悦不少。 “后山那棵三色灵枫被我浇了水，三月之内必将成熟，还有小概率突破品阶成为五色灵枫，届时五品灵木问世，仅凭天武门现在的护山大阵，可护不住那灵枫。” 夏流风问道：“小概率是多小概率？” 雪晴估算道：“三五成罢。” 夏流风无力吐槽：“……你管这叫小？是不是没见过大的什么样？” “大什么？”雪晴不明所以。 夏流风打个哈哈：“当我没说。” 登仙界不是少有灵药，只不过用药者多而会炼丹者少，大家受了伤都吃不起昂贵的丹药，一起用些治伤的药草嚼嚼咽了、煮煮喝了、捣碎撒上也就罢了。 但，这能助人进阶的灵枫可格外不同，它只要好好长在那里，谁要用谁来坐坐都可以，反复使用无消耗还环保，上到掌门下到弟子人人有份，谁用谁知道。 这东西不想办法抱回家，留着等别的门派里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吗？ 雪晴等他半晌不见解释，不耐烦道：“今晚别睡等我。” 夏流风声音古怪：“你想干嘛？” “你这又是什么语气？”雪晴有火冒三丈的苗头，忍怒道：“带你了解一下乾坤山河卷，不是你方才还嚷嚷着想知道么！” 说完最后一句话，雪晴消失在画中。 原来如此。 夏流风长舒口气，总算放下了心底的大石头。 不知道乾坤山河卷到底是怎么样的法宝，看来画仙被说服以后还是很靠谱的。 夏流风思绪万千，缓缓睁开眼，被自己面前蹲着的小黑吓了一跳。 “夏师兄，训练任务完成了。” 小黑见他修炼完毕，扔下百无聊赖戳蚂蚁的小木棍，缓缓站起来，给他拱手行礼。 “完成了？” 夏流风向他身后一看，顿时无语。 三十多个外门弟子，在地上哎哟哎哟着一字排开，躺的整整齐齐。除了年岁不够十五的，李大八人外，一个能站着的都没有。 没有了可以训练的对象，教官当然就要下岗。 只要他自己解决了人质，就没有绑匪可以威胁他？ 夏流风一下就想通了小黑的脑回路，顿时被他如此彪悍的训练方式，涨到了姿势。 “……”夏流风勉强道：“做的不错，你可以先回去了。” 小黑冷漠的俊脸露出些微笑意，行礼之后迅速开溜。 “……等等！” 夏流风把他叫住，捡起地上小黑扔下的配剑给他扔过去。 小黑像是这才想起自己原是个有剑的人，扬手接住，再次行礼后消失在外门弟子区域。 第十八章 谁说我是活人 小黑下手虽重，但却没有用一丝内力，被他虐的死去活来的外门弟子们躺着哼唧的半天，也就一个一个爬起来了。 被人这样用拳头反复打趴下，不但没打击到他们，反而让他们干活更有动力了。 “原来四象拳这么厉害，我是不是多练练也能像黑师兄那么强？” 怕是不行。 听着他们的议论，夏流风心道，小黑是原型为豹的妖兽，躺下让人捶都不一定能破防，用王八拳也一样能揍得人满地找牙。 “爷爷明天再见！” 在李大等人的道别声里，夏流风混过一个白天，状似平常的回到梦瑶小筑，时间飞逝而过，暗沉的夜幕逐渐笼罩天空。 夏流风回到自己的房间，门窗关好，静静地在蒲团上打坐，等待深夜的到来。 小八结结巴巴的鼾声从隔壁屋内响起。 梦瑶屋内的烛光熄灭，夜游郎君穿着暗色衣裳无声略过墙头，下山寻访。 空气静谧，夏流风安静地听自己的呼吸。忽然，穿破浓雾和云皑的濡湿感扑面而来，夏流风再睁开眼时，已经来到了晴雪亭内。 白衣盛雪的乌发女子从琴台起身，袅袅琴音淡淡散去。 “起。” 雪晴手中的团扇一扬，一股流风旋转着托起夏流风的身子。晴雪亭湖水涌动，笼罩在四周的薄雾如同遇见了艳阳天的冰雪，飞快消融。 小小的一方亭，变成了一片风雅楼阁，花园水榭无一不精，朱阁飞檐锦绣烂漫。 薄雾继续退散，夏流风被流风托起飞行，碧瓦楼阁外是一片秀竹花海，苍翠青山遮不住映日镜湖，有风吹过的地方，花瓣飞扬卷起流芳转瞬。 夏流风越飞越远，乾坤山河卷的画面也越铺越大，这寸许长的白纸竟装得下万里河山，日星月异，四季轮转，万物枯荣。 雪晴带着他逛完了乾坤山河卷，重新落回晴雪亭里，冷声道。 “如何？” 夏流风正色道：“原来不是仙女吹牛批，而是仙女真牛批。” 雪晴虽不知道批是什么意思，但吹牛和真牛还是能听懂的。“呵，你知道厉害就好！” 夏流风不耻下问：“所以这乾坤山河卷，可装得下万物乾坤？” 雪晴摇头道：“错，你看这山水万物有真有假，真真假假，假中藏真。乾坤山河卷却实可以装下许多事物，但是最厉害的，还是这以假乱真的本事。” 夏流风若有所思，立刻反应过来最关键的问题。 “这山河卷中的假物，可能拿出画卷之外？” 雪晴云淡风轻地点头：“根据你灌入的灵气，和取出物品的大小，决定它们维持的时间。” 夏流风又仔细问道：“那画卷外的活人活物，可能拿入画卷之内？” 雪晴看他一眼，“必须是全无反抗之力，或者对你完全放下戒备的活物才可行。” 夏流风嘴角抽搐，知道雪晴又在内涵自己的修为了。 全无反抗之力，说的可不就是他么。 夏流风长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敢问仙女，你又是谁请进画中的活人呢？” 夏流风一直对雪晴的身份很好奇，这是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但若不凑个好时间问出口，肯定会被雪晴扔出整个晴雪亭砸成肉饼。 夏流风心里很有b数。 空气十分安静，两人间刚刚还算良好的气氛，瞬间冷淡到极点。 雪晴放下扇子，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夏流风，森然开口。 “谁告诉过你，我是活人了？” 夏流风：“……” 夏流风：“…………” 夏流风：“……………………………” 他那颗老迈的心脏腾的一下差点蹦出胸口，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对女鬼的惊惧，让他瞬间弹出乾坤山河卷内，跌回了自己的房间。 恍惚间，夏流风似乎听见某女的轻笑。 糟糕，被她整了！ 夏流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反应太大了。 “这女人，真的是……” 夏流风无语摇头，缓缓躺下：“扮起鬼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难怪第一次见面时候，我会把她看错成贞子，我的眼神果然没有问题……” 说完这句话，夏流风动作迅速地从床上翻身起来，果然就看见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砖凭空浮现，砰的一声砸到夏流风的枕头上，逐渐消失。 就这？ 夏流风在心底嘿了一声，慢悠悠地躺回床上睡觉，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 风平浪静的好几天。 夏流风已经习惯了天武门的规律生活，白天慢慢悠悠的去和武泰一起逗小孩，晚上锻体修行，将白天吸收的血肉之气通通淬炼到右掌。闲暇时在梦瑶小筑打打四象拳，在平地上画十几个排列规律的圆，简单练习一下梅花桩的走法。 别说，夏流风发现自己学起这些东西还挺快，就是年纪大了腿脚偶尔会跟不上脑子。 当然，身体素质的问题，早晚可以通过锻体来解决，夏流风一点不着急，按部就班的重复着打拳、走位、打拳、走位，自己练的不亦乐乎。 不得不说，天赋果然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没有的时候比什么都重要，有了的时候，又是勤奋或者刻苦比较重要了。 忙完一天后，夏流风还会研究研究菜谱，投喂梦瑶。以便和她培养感情，免得以后炖了她的小乌龟时，梦瑶哭着把他送去陪那只乌龟…… 开玩笑的，夏流风才不会去炖别人宠物。再说这小龟那么可爱，夏流风养它好些天，怎么舍得吃了它。 不知不觉，夏流风自来到天武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梦瑶小筑不远处，是一片青翠苍苍的竹林，竹叶萧萧随风而落，下方是小乌龟常住的假山冷泉。 “龟龟，你吃这么多怎么也不见胖。” 竹叶林荫里，夏流风斜倚在假山山石上，再一次对小龟伸出魔爪，试图强撸它。 小乌龟象征性地躲了躲，继续埋头吃吃。 夏流风惊奇道：“今个怎么转性子了？以前哪次我上手，不是龇牙咧嘴要咬我来着？” 终于摸到了传说中北冥玄龟的后代，夏流风感受着小龟后壳上的古朴纹路和温度，冰冷粗糙，玄妙暗藏，是块砸核桃的好材料。 夏流风又好奇地摸了摸它的前爪，发现它的四肢竟然比龟壳的温度更低。 “难怪梦瑶总把你顶头上，感情你是她的降温冰袋。” 好奇心被满足，夏流风收回了手，将喂乌龟的碗收回，起身打算离开这处冷泉。 他在这里待了一刻钟，脚都快冻成麻瓜了。 袖口传来拉力，夏流风回头一看，小乌龟咬住了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有事吗？”夏流风好脾气地站在原地，等龟表演。 这种通灵的妖兽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像小乌龟这种懈怠的性子，不是有事绝不会主动拦人。 夏流风耐心看着小乌龟扑通一声跳进冷泉，水面冒出几个泡泡后，它又慢悠悠回到岸边。 小乌龟张开嘴巴，两枚洁白如玉的石头轱辘到了夏流风手边。 “给我的？” 夏流风捡起这两块石头，入手之后发现不对，这石头似乎有点太轻了。 小乌龟骄傲地冲着夏流风点点头。 夏流风愣了一会儿，揪掉了自己一根白胡子，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个龟龟，原来你是雌的。” 夏流风哭笑不得，这小乌龟为了感谢自己每天的喂养，竟然的送给他两枚龟蛋！ 第十九章 谁砸了赌坊,赌坊又砸了谁 “谢谢这位姐妹，你的蛋我就笑纳了。” 夏流风目送着小乌龟回去泡冷泉，心情复杂的带着两枚龟蛋往回走。 终究自己还是要喜当爹，拥有两个龟儿子了。 不知林落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多了两个龟父亲，会不会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夏流风苦中作乐地一笑，脚步慢慢停了下来。 等等。 他差点忘了，不是所有的蛋都能孵出来生命的。整个天武门除了梦瑶养的这只小乌龟，就没有第二只带壳生物了，小乌龟去哪给自己变出来一对受精蛋？ “它是只洁身自好的好龟，绝不会乱搞雌雄关系的。” 夏流风若有所思，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小乌龟送给自己的这两个蛋，只能用来吃。 北冥玄龟的蛋…… 是几阶的血肉之气来着？ 夏流风停下的脚步重新迈出，越来越快。他将小八打发去给自己代班，整个梦瑶小筑就剩下他自己。 夏流风很有仪式感地给自己煎了个圆形糖心荷包蛋，撒上一点点糖，在静室中感谢了一下小乌龟的馈赠。 糖心蛋一入口，夏流风就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肉之力顺着他的喉管瀑布一样流入胃里。他赶紧停下筷子，打坐引导着这股磅礴的气血之力汇入心脏。一块巴掌大的糖心蛋，断断续续吃了一个时辰才算完。 而此刻，夏流风的心脏充盈着太多能量，每一下跳动都让他气血翻涌，心如擂鼓。奔涌的血液不经意就带出了细微的血肉之气，像是滋润万物的甘露一样顺着血管流淌，无声滋润了夏流风的血骨。 夏流风没想到在心脏处充盈满了血肉之气后还有这样的神奇功效，他此刻浑身充满了力气，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有余。 如果之前的夏流风像是一个保养得当的老爷车，那此刻他的状态就像是被改装高手将兰博基尼的发动机组装上老爷车后，又将车浑身的齿轮都除了锈，灌上了润滑油。 夏流风感觉此刻给他个跑道，他都能原地起飞。 若不是小乌龟给了他两个蛋，夏流风这会都不太舍得将这股血肉之气用掉了。 “拼了，只换发动机有什么用，登仙界还是拳头硬的有道理。先修轮胎！” 夏流风喃喃自语，闭上眼睛运行起无憾经，心脏处那股浓郁的血肉之气随之流淌到他的右掌，一丝丝没入到他右掌的27块骨骼深处…… …… 天武门，外门弟子区。 身手矫健的短发少年，在根梅花桩上进退有度，游刃有余。他脚下踏着一套玄妙的步伐，于几位外门弟子的攻击下毫发无损。他每一次闪身躲避攻击后轻轻抬脚一踢，便会有一个外门弟子哎哟一声摔下梅花桩，宣告挑战失败。 一刻钟后，小八停下踹人的脚步，对着还剩在梅花桩上的三个气喘吁吁的少年点头道。 “你、你、你，不错。” 三人喜不自胜：“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小八矜持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反正他就来顶夏师兄一天，弟子面前少说多装才是真理。 小八和武泰在外门弟子的演武区，一边闲聊一边指导练功。没过多久，忽然有人拜访。 “三长老门下大弟子，夏流风夏师兄可在？” 小八和武泰闻声望去，却见来者是一面色不善的青年男修，大长老门下弟子蒋亮。 “原来是蒋师弟。” 武泰入天武门早蒋亮一年，此刻察觉到蒋亮心情不悦，率先挡在他前面。“夏师兄今日不在，你找他有何事？等他来了我待你转告他。” “武师兄好。”蒋亮敷衍地拱手，眼尖地看到了一旁坐着的小八，连连追问。“这位师弟，你和夏师兄是同门，你可知他此刻身在何处？” 小八歪着头打量他两眼，点头道：“当、当然、然然，不知道。” 蒋亮笑容僵在脸上，怒道：“你不知，又为何点头！” 小八摇摇头道：“我、我发现，这、这样、讲话，比较容、容、容易被，被别人听、听完。” 武泰在旁边噗的一声没忍住笑，哈哈道：“小八，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人才！” 蒋亮的脸色黑了，有碍武泰这个凝神六转的师兄在，勉强挤出个笑：“师弟真是风趣，既然两位都不知夏师兄在何处，那在下也不再打扰，告辞！” “且慢！” 武泰止住大笑，一手按住蒋亮的肩膀，微微用力：“蒋亮师弟，你这是要去哪？” 蒋亮用力扯了两下肩膀，脸色微变：“当然是去梦瑶小筑求见三长老，武师兄这是何意！” 武泰小臂肌肉鼓动，无视蒋亮挣扎的动作，硬生生将他调了个面。 “师弟不如听我一句劝。”武泰面露冷笑。“夏师兄可不是一般阿猫阿狗能打扰的，他老人家脾气虽好，但我武泰可不是面团捏的！你若是有意为难夏师兄，信不信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武泰本就长的高大威猛，不似好人，此刻一副要吃人的表情蹬着蒋亮，让蒋亮背后的汗毛都倒立起来，出了一背冷汗。 “武师兄你误会了。”蒋亮的气势矮了好几分，挤出个笑道。“大家都是天武门的同门兄弟，我怎么会去找夏师兄的麻烦？不过是前几日夏师兄与我岳父产生了一点小摩擦，我来找夏师兄问问情况，问问情况的。” “哦？”武泰将信将疑，松开手掌。“夏师兄待人一向和蔼亲和，怎的就和你岳父出了些摩擦，你莫不是在骗我？” 见武泰执意要管夏流风的事，蒋亮只好从头讲道。 “我岳父为人老实忠厚，多年来好不容易攒了些积蓄，年前在天武镇置买了铺面一间，杂役六人。谁知生意刚红火起来，三日前就被天武门的一位白发老者烧了后院，还拆了房子！我岳父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一病不起，托人写信求到了我这里。我仔细一想，天武门除了二长老便只剩下夏师兄一位年长者，而二长老这几日一直在闭关苦修，砸了我岳父店铺的人不是夏师兄还能有谁？” 蒋亮越说越气，声音也洪亮了起来。丝毫没有看到一旁的小八脸色奇怪，似是想笑，又似是便秘，纠纠结结十分精彩。 第二十章 想起了高兴的事 听完蒋亮有理有据的控诉，武泰也不好再为难他，只是问一旁的小八：“他说的可确有其事？” 小八捂住嘴巴，憋笑道：“差、差不多。” 蒋亮立刻觉得，小八真是个帮理不帮亲的好人，自己刚刚是误会他了。 “不应该啊，夏师兄这种身份的人，怎么会自掉身价做这种事呢？”武泰大大的脑门写满了困惑，给他迷茫的直挠头。 蒋亮趁热打铁道：“武师兄，这下你也知道情况了，我岳父那厢还等着钱下药治病，今天我必须找夏师兄要回来一个说法！” 武泰讪讪收回按住他肩膀的手，“稍等片刻，我随你一起去。” 他掏出腰牌向内阁挂了假，焦急的等来顶他班的人。 倒不是他不相信夏流风，武泰只是深信不疑夏流风砸了蒋亮岳父的店铺一定有他不懂的深意，他好歹也是全门派唯一知道夏流风“真实身份”的自己人，他想从夏流风那问点情况，是不是有不利于天武门的大事要发生。 很快，小黑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外门弟子的演武区。他面无表情和武泰打招呼道：“师兄，我刚值完岗，才歇半炷香。” 武泰尴尬一笑：“下回请师弟吃酒！”说着脚底抹油就溜了。 小八和蒋亮也拔腿跟上，三人的身影迅速在树林边缘消失。 小黑垂眸，解开腰间佩剑随手一扔，对着刚从梅花桩上爬下来的外门弟子冷声道：“四象拳群体操练，你们一起上吧！” 又来？！ 三十多个少年的脸色齐齐垮掉，不见第一次实战时候的激动，而是隐隐出现了对小黑的心理阴影。 …… 恍恍惚惚、朦朦胧胧。 夏流风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觉得自己的神智完全被一股浓郁、纯粹、充满喜悦的生命能量所包围。 如初升骄阳般耀眼，如夏花怒放般蓬勃。 这是直达生命本源的一股生之气，是万物在灰烬中重新孕育发芽的生命密码。 这一刻，夏流风忽然就懂了，天地自然中最难被人捕捉到的生之气究竟是什么。他忽然就懂了，为何无法感应到生之气的修仙者便无法筑基。 筑基，是修仙道的第一步，是万丈高楼的坚实基础。 不懂生之气为何物的修仙者，就像不知水对凡人重要性的痴呆儿，在自然界没把自己渴死，本来就是生命的奇迹了。 夏流风在静室中缓缓睁开眼，眼神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右掌。 27根掌骨全部锻骨成功，表面上看，他那苍老皮肉下的右掌和左掌没有任何区别，可夏流风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右掌就和武侠小说里那些有几十年内力的和尚们的铁砂掌一样了，劈山裂石就和捏块豆腐一样简单。 劈钢劈铁劈刀剑就算了，那是傻子，手会断的。 夏流风万万没想到，两颗比鹌鹑蛋大不了多少的小乌龟蛋，蕴含的血肉之气竟然直接把他的右掌的掌骨给锻骨到了无憾经的第一重“钢筋铁骨”的程度！还能让他顺其自然就感受到了，普通气修们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感悟到的“生之气”。 不仅如此，此刻还有一团尚未用完的气血之力正安静地悬浮在夏流风的心脏处，随着每一次呼吸心跳，用极小的速度改善着夏流风年迈的身体。 给小乌龟点赞！ 夏流风很是感动，这只王八可是真真切切帮自己省下了半年的功夫。果然人心向善，福禄自来，自己没听画仙的教唆把它炖了是明智之选。 当然，这和夏流风深深怀疑，一百摄氏度的开水拿去给小乌龟洗澡它都不嫌热有一定的关系。 夏流风伸展了下四肢，从静室一睁眼，发现此时竟然已经是傍晚，他竟然不知不觉在静室坐了一个白天。 “梦瑶怎么还没回来？” 夏流风在梦瑶小筑转了一圈，发现都快晚上了，竟然院子里就他一个人。 算了，金丹境的梦瑶每天还保持着三个时辰的睡眠，已经很健康了，偶尔通个昼也没关系，年轻真好。 夏流风感慨了一下人生，刚打算拎着菜篮去赶集，不速之客就来了。 “夏流风夏师兄可在！” 陌生的男音，是他不曾认识的人。 夏流风慢吞吞地走到前院，发现是武泰和小八，和一个他面生的男修。 七尺有余的身高，不丑不帅，倒把天武门的衣服衬的非常挺拔帅气，一看就是个战斗力为五的咸鱼。 夏流风打起精神道：“你找老夫有何要事？” 蒋亮自报身份道：“在下蒋亮，大长老何修成门下三代弟子，今日来叨扰夏师兄，是为我家岳父！” 两人一问一答间，武泰和小八已经从蒋亮身旁走远，安静地来到夏流风不远处，坐等好戏。 夏流风静静地听完蒋亮的控诉，感觉十分有趣，反问道。 “你可知，你那岳父盘下店铺做的是什么生意？” 蒋亮一愣，不太确定道：“我娘子写信来说，是些不入流的小生意罢了，赔本赚个吆喝。” 一旁的小八忍不住嘿了一声。 蒋亮疑惑瞪他：“你笑什么？” 夏流风替他回答道：“他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蒋亮面色不悦，继续理论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既砸了我岳父家的店，我今日就来找你要个说法！” 小八又忍不住咧开嘴，似是觉得这样很不好，又用托腮的手掩住了嘴巴。 但蒋亮还是看见了，又瞪他道：“你又在笑什么？” 夏流风替小八道：“他想起来他养的乌龟下了两个蛋。” 小八捂着嘴连连点头。 蒋亮眼角抽搐，忍着怒意道：“你们两师兄弟好大的架子，竟然联合起来戏耍于我！”说着，右手已经控制不住摸向了佩剑，若不是顾及这里是天武门内禁止同门兵戈，想必已经亮剑了。 “且慢。”夏流风抬手喝止他，不急不须道：“蒋师弟，我若是告诉你，你家岳父的店铺不是我砸的，你可信？” 蒋亮怒道：“夏师兄何必找这种拙劣的借口，天武镇那么多人亲眼见着你从我岳父的店中走出，还能有假！” “你既这么相信你那岳父，那我就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夏流风无憾经初成，正是手痒的时候，当即对着蒋亮竖起中指一勾：“来，想在你岳父和妻子面前逞英雄，先过了我这关再说吧！” 第二十一章 神功小成 眼见蒋亮被他激得失去耐心，大喝一声就要拔剑，一旁观战的武泰和小八当即变了脸色，纷纷冲上去拦人。 小八手臂一横，将蒋亮的剑柄当场堵回，脸色阴沉道：“动剑？你、要点脸！” 一个筑基境的修士拿剑去打凡人，可不像小八说的那样，不要碧莲。 蒋亮强忍怒火，将剑回鞘找回理智：“我不用剑，但我今天必须找这老头讨个公道！” 小八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和门口剑拔弩张的两人相对的，拦着夏流风的武泰当时害怕极了，冷汗嗖嗖往外冒。 “夏师兄，夏爷爷，夏大仙人！蒋亮年纪轻不懂事，你可别和他一般见识，收了神通吧！” 他虎背熊腰挡在夏流风前面，死死拽着他的手臂，力气之大，让夏流风还未锻体的左臂很受伤。 “……”夏流风忍痛，又不好一拳把他打飞，咬牙切齿道：“你，把我衣服捏皱了。” 武泰一个哆嗦，松开衣袖转而去捏夏流风的手臂，更加用力地摇晃。 “夏大仙人，蒋亮他和你一定是有误会，咱们坐下来说清楚就好了，没必要出人命，真的！” 夏流风忍无可忍，用右手一根一根掰开武泰的手指。 “我何时说要取他性命？不过是给这莽撞小子一点教训，你莫要拦我。” 那厢的蒋亮一听，顿时暴跳如雷：“你想给谁教训？你要给谁教训！小结巴你别拦我，我今天和他拼了！” 武泰气得回头破口大骂：“你想找死，尽管洗干净往苍茫山脉里喂妖兽去，别给师门添麻烦，滚滚滚！” 他声如洪钟地骂完，又川剧变脸似的，委屈地对夏流风道：“大师，天武门内门弟子众多，难免会出一个两个的二傻子，您可别介意，年纪大了生气对身体不好，真的！” 夏流风知道，武泰深深地坚信自己是来找梦瑶的大仙，证据就是那棵被他随手救活的三色灵枫，还有一问三不知，疑似被仙术改了认知的几个外门小毛孩。 夏流风无奈，只得熟练地叹息、抚须、目光悠远地凝望远方：“放心，天武门待瑶瑶不错，老夫一向恩怨分明，不会因他一人就对天武门有偏见。” 一阵风吹起，白发苍苍的夏流风胡须轻扬，衣袂纷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浓郁的得道高人气息，立刻把武泰给折服了。 “那太好了，大仙请自便，自便。” 武泰长舒口气，不但不再拦他，还转身把拦着蒋亮的小八给扭到了一边。 小八满头问号，呵斥挣扎：“你、你疯了！？” “别说话。”武泰嫌他吵闹，干脆捂住了小八的嘴巴。“安静看着，等会你就知道了。” 终于没人打扰，蒋亮冷笑着解开刀鞘，向地上一扔。 “夏师兄你可放心，我知道你没有修为，不会为难你！我岳父的店铺那些钱我出得起，可他老人家因此气到中风，我必须把这口气讨回来。” 蒋亮伸出三根手指，仰首道：“只需三招，叫你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的，我好和岳父交差！” 说完，蒋亮大喝一声，抬腿踏出溅起尘土少许，一个箭步冲到了夏流风身前，高高跃起。 四象拳，擒拿式！ 夏流风一眼就认出来了蒋亮的招式，这是一招以高打低，以强打弱时最好用的拳式，只要应对者稍有不慎被擒到肩颈，接下来就会像是被绑在镣铐上的囚犯，被人吊起来打。 然而，夏流风可不是什么弱，更不会被他擒到肩膀。 他的无憾经此刻虽只初成了一只手，但什么是一力降十会，画仙对于无憾经的评价半点不参假——只要能练成一只手，打一个筑基境的气修胜算不小！ 夏流风微微一笑，弓下膝盖右掌一伸，蒋亮跃在半空的脚就像是长眼一般送到了他手上。 “第一招。” 蒋亮心中一突，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霎时拽到了地面，他仿佛一个被命运扼住爪子的鸡崽，砰得一下面朝大地，狠狠摔了个狗吃屎，眼冒金花。 这是什么？ 不待蒋亮从这猝不及防的一摔里回神，夏流风又动了。 “第二招。” 他倒提着蒋亮一只腿，在空中旋转出一个完美的半弧，蒋亮就像风中飞翔的破风筝，啪叽一声被粘到了梦瑶小筑的院墙上，震落些许碎石尘土。 “第三招。” 夏流风走到蒋亮身边，砰地一拳凶猛砸到蒋亮耳边。 灰石打造的墙壁裂开蛛网般的裂纹，夏流风的拳印入石两寸，这一下要是打到蒋亮脑子上，怕不是他当场就得留下一墙豆腐脑，不掺糖。 蒋亮浑身一抖，面色如土从墙上被震下来，小腿隐隐发抖。 “这时候知道怕了？” 夏流风摇头，见他彻底冷静下来，安静如鸡不敢吱声，才将他岳父做的好事娓娓道来。 “你那岳父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他仗着有你在天武门撑腰，在天武镇上开了一家赌坊！前后不过几个月的事件，多少天武镇的殷实家庭被赌一字坑的家破人亡。你可知情？” 蒋亮茫然道：“赌坊？我妻子只告诉我是不入流的小生意，叫我精于修炼，不用多管……” 夏流风冷笑一声：“那你可知，你那岳父在赌坊养了好些个下手狠辣的亡命徒，只管上门找欠了高息赌资的人讨债，讨不来就拿人妻女，抢人民宅？” 蒋亮嗫嚅道：“不知，我真不知这些……”他越说越小声，想起刚刚自己大放厥词的样子，面红耳赤，羞于抬头。 见他懊悔，夏流风喝斥道：“你虽不知，但依然逃不过是你岳父的帮凶！他赌坊虽已被毁，但养在院里的打手尚在，重建一个不过几日的功夫！只要你一日是他的女婿，一日不去管这摊事，他就能一直拿着你的名号去恐吓别人，你可知罪！” 蒋亮浑身一颤，一股血性涌上心头，跪在地上拱手应道：“蒋亮向师兄请罪，我这就去找师父告假回家，惩治家风！夏师兄深明大义，那赌坊烧得好，拆得妙！今日是师弟思虑不周，轻信他人，师兄这三招教训的好，打得太好了！” 夏流风徐徐点头，背对着蒋亮长叹一声：“实话告诉你，那赌坊，倒还真不算我拆的。” 正待蒋亮疑惑之际，一道清脆的童音自房顶传来。 “那赌坊是我拆的，怎么了？” 七八岁的小女孩御剑而落，一身杏红色的对襟练功夫飘飘欲飞，原来是消失一天不见人的夜游郎君，又捡东西回家了。 梦瑶怀里抱着一个大石缸子，偏着小脑袋迷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不知道谁，和在他背后墙上印着的深深拳印，裂纹若干。 她忽然悟到了什么，杀气腾腾道：“我拆了那个赌坊，所以你来拆我梦瑶小筑？” 蒋亮脸色大变，疯狂摆手以示清白：“三长老你误会了，这墙不是我……” 夏流风咳嗽两声，右手成拳在蒋亮面前一握，骨节噼啪声不绝于耳。 “……”蒋亮噎住，左右为难，视死如归冲梦瑶嚷嚷：“是我拆的，就是我拆的，三长老想怎么样？” 第二十二章 你丢不丢人 梦瑶勃然大怒，怀里的石头水缸砰地一下砸到一旁，卷起袖子就要过来揍他。 “停，停停停！” 被夏流风的拳法震惊了老半天的小八，终于从武泰手底下挣脱，阻止了梦瑶犯罪：“打、打同门，会吃、吃吃七天、禁闭。” 禁闭两字对梦瑶有莫大的杀伤力，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七天有多久，迅速冷静摇头：“不行，打他两拳关我七天，太不划算，这人不能揍。” 视死如归的蒋亮长出一口气。 但他还没高兴多久，梦瑶一拍脑袋，被小八的话提醒了：“对呀，他拆我房子，我可以跟大长老叔叔告状，关他禁闭，哈哈！” 梦瑶被自己聪明得想鼓掌，没等小八再拦住她，踩上宝剑嗖地走了。 “别……”小八没拦住她走，一脸蛋疼地收回手，摇摇头，去给夏流风收拾东西去了。 夏流风尚不清楚即将发生什么事，就见武泰一脸抱歉地走过来：“委屈夏师兄了，明明是在做好事，还要受罚，唉！” 受罚？ 夏流风微微一愣，蒋亮也从地上爬起来，尴尬道：“夏师兄，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连累？ 夏流风大脑飞转，然后沉默了。 他爹的，难道被同门先动手，还击也算打同门吗…… 真就没有正当防卫，只存在互殴？这还是登仙界么，一点都不清真。 …… 天武门的禁闭室比俗世的牢房还干净，空空如也一张石床，灰扑扑实在没什么好看的，连只老鼠蟑螂都不稀得来。 唯一的风景，可能就是房顶通风的小窗照进来的一点光，和脸对脸就能隔着栅栏看见的隔壁禁闭室室友。 在天武门热心长老梦瑶的大力举报下，司刑堂响应迅速，办案飞快。不到一刻钟就将今日闹事的夏流风和蒋亮给当场擒获，送入禁闭室。 不同的是夏流风因和同门互殴，获闭七天。 蒋亮因和同门互殴、挑衅长老和“毁坏长老门下建筑”，获闭七又三十天。 禁闭室里，两人隔着栅栏和过道面面相觑。 “师兄，你说我这打一架是图什么呢？”蒋亮喃喃自语，进入贤者时间。 夏流风在石床上闭目打坐，好脾气道：“大抵是，为了爽吧。” 蒋亮后悔得直嘬牙花子：“为了爽那一分钟，苦了巴哈一个月，不值啊！”他想了想，又小声叨叨。“况且我还并没有爽到……”尽挨打了！ 夏流风嘿了一声：“这，就是爷们。” “说的也是。”蒋亮也乐了，在栅栏里伸出手，冲着负责监查禁闭室的司刑堂兄弟招招手：“牢头兄，给张纸啊。” 那黑袍大汉一听就怒了：“你大爷的，叫谁牢头呢？老子是司刑堂当班的门值，不是看地牢的！” 他说着，从货架上翻出草纸：“都筑基期的人了还拉屎，你丢不丢人。” “不是这个纸啊！”蒋亮做出拿笔的手势：“是信纸，我要点写东西啊。还有毛笔和墨，有信封和砚台就更好了！” 门值兄愤愤将他要的东西塞过来，“接着，我去给你打水。他娘的，没见过你这种禁闭第一天就要写家书的，你丢不丢人。” 蒋亮叹息道：“不是写家书，是写休书啊。” 门值兄舀水的的动作停顿片刻，好奇地直起耳朵打听：“怎么了兄弟，你修炼上头没工夫回家，老婆跟人跑了？你是和奸夫打架被关的禁闭？” 蒋亮尴尬地笑笑，小心翼翼看了看夏流风，见他闭目入定一副我什么也听不见我也不认识你的模样，才闷声解释了一下：“那倒不是，她……她和她爹联合起来骗我，差点害我丢了性命。” 门值兄登时失去了八卦的动力，面无表情地将那碗水从栅栏前头一拐弯：“忽然有点渴，你自己吐口吐沫磨墨吧。”他将那碗水两口喝掉，忍不住扭头鄙视蒋亮。“你一个筑基期的修仙人士，还能被凡人耍的差点丢了命，你丢不丢人！！” 蒋亮：“……尻！” 夏流风老神在在地在石床上打坐，淡淡开口道：“女人只会影响你出剑的速度。无室一身轻，来日你在剑道上必将更进一步，成就一番休妻证道的美名。” 蒋亮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夏师兄孤身六十年的原因吗？” 夏流风微微一笑：“你给老夫滚。” 天武门的门风淳朴，勤勉友善，这禁闭室常常一年半载的也不见几个人，好容易来了两个人，门值兄嘴上嫌弃，其实心里唠的还挺高兴。 但是他很快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很快哎哟咦哟地吵得他脑壳痛。 门值兄火冒三丈，刚想出去骂两声滚一边嚎丧去，就见三十几个天武门的外门弟子们，你扶着我、我搀着你，鼻青脸肿地来禁闭室报道了。 门值兄脸都黑了：“你们这些毛孩子，都什么情况？” 为首一个被打得最轻，五官还保持着清秀模样的弟子委屈道：“回师兄，黑师兄带我们四象拳操练，我们瘀伤拉伤太狠，下午的工作没完成，被罚禁闭一夜不许吃晚饭。” 门值兄噎住，他和小黑好巧都是大长老的弟子，可太了解他的脾气了。“算了，你们自己找禁闭室住吧，哭哭啼啼的，真难看！” 外门弟子们次序进来关自己禁闭，眼尖地看见夏流风竟然也在这里。 “夏爷爷，您怎么在这啊，什么时候能再带我们练功？我们都快吃不消了。” 半大孩子们热泪盈眶，从没有一刻感觉到夏流风苍老的脸庞是这么的亲切和蔼，就连他脸颊上略略显出的红色血气都这么自然、顺眼，怎么看都感觉像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嗯……好像真的年轻了好几岁？ 确实不是看花眼，在将一团气血之力长时期停悬于心脏后，夏流风受了很大的滋补，不但气色润红，手脚更有力，就连他的白发发根，都隐隐有了黑茬。 这就是气血之力和领悟生之气的双重妙用！ 方才还安静的环境此刻因为三十几个外门弟子的入住吵闹无比，夏流风再也没办法打坐修炼了。 他刚刚睁开眼，就见李大和缺门牙已经一左一右占据了他这件禁闭室余下的名额，正和剩下的外门少年们隔着栅栏干瞪眼。 “我还要在此处闭关七日。” 夏流风一边回答，一边摸了摸李大和缺门牙的头，奇怪道：“他们被黑师弟练功练伤，你们两个没到十五的怎么也被罚了？” 李大挠头尴尬大笑，一个正扒着栅栏的丹凤眼少年替他回答。 “他在一旁看我们练武，因笑得太大声而被黑师兄罚蹲起一千个，下午的工作没完成。” “……”夏流风无言以对，又问缺门牙道：“那你又是为何被罚？” 缺门牙戳戳手指嘿嘿不语。 丹凤眼少年又冷呵一声，抢先道：“他在一旁看李大蹲起，因笑得太大声也被黑师兄罚蹲起一千个，下午的工作同样没有完成。” “停，此地禁止套娃。” 夏流风伸手示意其余少年回禁闭室休息，只留了一下那名丹凤眼的小子：“你叫什么？” 卫千拱手行礼：“望月镇卫家次子卫千，家母来信，让我谢过夏师兄对长兄的点拨之恩，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第二十三章 注定的遗忘 卫家是望月镇十数年的商贾名门，专营丝绸，家底颇丰。 这一代卫家仅有两位公子，一位就是此刻站在夏流风面前的卫千，因习武天分过于常人，而被卫家送入天武门，寻道问长生。 而另一位大公子，则是卫千的哥哥卫才，从小文不成武不就便算了，经商还是个不会算盘的甩手掌柜，把卫家二老愁坏了。 然天无绝人之路，卫才虽人愚笨了些，奈何长了张潘安似的俊脸，幕丰镇的慕家千金来望月镇游玩时一眼就相中了他，非他不嫁。 卫家二老大喜过望，忙叫卫才备着聘礼庚帖去幕丰镇求娶，卫才欣然前往，途经天武镇时顺路看望了下弟弟卫千，眼见天黑过了个夜，就再没从赌坊出去过…… “若不是夏师兄那日恰巧路过赌坊，救了家兄，只怕卫家将有大难。” 卫千深深鞠躬，从怀中掏出请柬一份：“如今家兄和慕家婚事已定，家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婚宴请柬亲手送到夏师兄手上，只望夏师兄赏脸一去，卫家定有重谢。” 夏流风接过请柬，扶起卫千：“即是有缘，当然去得。” 卫千微微一笑：“多谢夏师兄赏脸。” 他彬彬有礼的模样，既有教养又不刻意，叫人看着十分舒服。入住夏流风对门的禁闭室时，还不忘绕开在那闷头不敢作声，呸呸研墨的蒋亮。 卫千见他自闭，主动上来打招呼道：“师兄可用帮忙？” 蒋亮迅速把信纸压在屁股底下，尴尬到直冒汗：“不用帮，你在床上歇着就好，哈哈、哈哈哈哈。” 卫千为难道：“你是内门师兄，哪有你睡墙，我睡床的道理？” 蒋亮脸都憋红了：“叫你去你就去，一张石床而已，我……我不在乎！” 卫千：“……多谢师兄。” 夜色已深，清明月光透过窗口撒入室内，一地清凉。 天武门的外门弟子们奔波一天已是困极，纷纷沾床就倒，禁闭室里鼾声一片。 夏流风脱下外袍，给睡得正香的李大和缺门牙披上，正待靠着墙壁浅眠片刻，就听见极为细微的“咻咻”声。 他抬眸一看，一个笑眼弯弯，眼神灵动的小萝莉正趴在窗口冲自己悄悄招手。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皎洁可爱。梦瑶一边比划了个嘘的手势，一边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精准地扔进夏流风怀里。 “爷爷你饿了吧，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夏流风摊开油纸，里面正放着几块甜香四溢的糖米糍，黑白两色的芝麻均匀洒落在糖米糍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夏流风见她目露期待，便咬了一口糖米糍，果然是梦瑶最爱的甜。 “谢谢瑶瑶，糕点很好吃。” 梦瑶先是骄傲一笑，随即想起此行的目的，不好意思地抿嘴道：“对不起呀爷爷，我傍晚时候太冲动了，连累你也被关禁闭。” “没关系。”夏流风倒是很淡定，“禁闭室里个个都是人才，说话有趣，爷爷很喜欢这里。” 况且，本来就是他打裂了梦瑶小筑的墙，这才关了七天，他这波还赚了。 梦瑶趴在窗口连连摇头，一点不信：“爷爷你少安慰我，禁闭室里哪有好玩！我若是被关这里七天，一定要疯的！” 她越说越难受，愧疚得眼圈都红了，委屈巴巴给夏流风道歉。 “爷爷，你不要生瑶瑶的气好不好，瑶瑶每天晚上都来给你送好吃的，等你从禁闭室出来，还带你下山玩！” “……”夏流风无语：“送吃的可以，下山玩就算了吧。” 梦瑶大受打击，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爷爷，你是不是不喜欢瑶瑶了。” 夏流风头大不已，连连哄人：“瑶瑶别哭，等爷爷出去一定陪你下山，好吗？” 梦瑶的眼泪瞬间消失，小小的手臂从窗口传来，带着月光伸到夏流风眼前：“一言为定！” 夏流风哭笑不得，不得不伸出小指，和她拉了个勾：“行，都听你的。” 说着，他想起了卫千送他的婚宴请柬，索性从衣襟里翻出来，递给梦瑶。 “瑶瑶有没有去过望月镇？这婚宴正巧在这个月的十六号，瑶瑶可要一起去？” “望月镇？” 梦瑶接过请柬稍作回忆，来了兴致。“好呀，我好像知道这里，在天武山西边二十里处，听说望月镇每到月中的午夜子时就有夜云台七大奇景之一‘月间仙境’，我还一直没去看过呢！” “月间仙境。”夏流风念了两遍，微笑道。“很美的名字。” 敲定了对夏流风的补偿，梦瑶的良心舒服多了，高高兴兴离去。 夏流风笑着摇头，靠着墙壁歇息片刻，抚过袖中画卷。 “画仙，你可知梦瑶还有多久回忆起前世？” 雪晴冷清的嗓音，在他脑中淡淡响起：“转世仙的命轨，可是那么简单能够堪破的？我又不是精于卜卦占星的钦天道。” 夏流风打趣她：“原来也有雪晴仙女不知道的事。” 雪晴哼了一声，没有理会他。若是此刻夏流风在她面前，定然能够看到她一边嫌弃，一边恼怒的模样。 良久的沉默后，雪晴忍不住开口：“我虽不知她何时觉醒，但我听闻，转世仙在觉醒前世记忆后，今世的记忆便会逐渐消失。而当转世仙彻底找回前世的自己，今生的种种也会变成过往云烟，一场大梦。” 夏流风品了品她话中的含义：“你是说，小梦瑶再过不久，就要忘了天武门的一切，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雪晴颔首：“不错，修仙者拥有两个‘本我’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随时都可能会走火入魔。转世仙一旦觉醒，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遗忘今生，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遗忘今生？ 夏流风握紧了油纸中的糖米糍，一口一口吞吃干净。 经过他几日的深思熟虑，在画仙告诉自己的四件事里，掌门阳寿将尽是他命中有此一劫，只能他自己渡自己。三色灵枫成熟对于天武门是好事，他只需提前几日借武泰的口禀告上去，叫几位长老察觉三色灵枫的异常，稳固阵法尽量遮掩灵木突破的天机即可。 小黑是几阶妖兽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既然自己选择隐居在天武门，自然有他的目的。平日里稍加关注，有任何异动便报告给司刑堂或梦瑶，他便问心无愧。 唯有梦瑶。 夏流风思绪渐远，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个很有哲学性的问题。 如果你失忆了，忘记了自己的父母爱人，而和另外一个谁组建了自己的新家，那时候的那个“你”还是“你”吗？ 夏流风第一次见到这个问题时，第一反应就是废话，连自己爸妈都忘了，当然是失忆前的“他”才是他。 可接下来还有一问，如果你和恋人彼此相爱多年，有了自己的小家和孩子，忽然有一天自己想起了过去，原来远方还有一个深爱自己的恋人，和整日以泪洗面的父母在家中苦苦等候自己。那你会放弃自己现在的爱人孩子，回到过去的那个家吗？ 夏流风无法回答第二个问题，于是他也就无法知道，梦瑶在觉醒后会不会彻底将天武门的一切选择遗忘。 不过夏流风很清楚此刻自己的想法——哪怕那天到来，梦瑶再不记得自己是梦瑶，他也要好好陪她走过这现在最后的这一段路。 人意共惜花月满， 往事过如幽梦帘。 一忘春秋又几载， 道满知否谁人仙？ 第二十四章 夏师兄,吊吊吊 禁闭室的人来了又走，在这方小小的石室里，时间流淌如沙，轻慢又易逝。 夏流风闲来无事，开始练拳。 白天，蒋亮沾着唾沫在隔壁室内奋笔疾书，夏流风在这边打拳。 晚上，又一次被小黑培训到无法完成工作的外门弟子们在抹药时候鬼哭狼嚎，夏流风依旧在这边打拳。 四象拳，四象生万物，万物生太平。 这是一部糅杂了百家之长，进可攻退可守，老少皆宜的基本拳法，不少人穷其一生也未将其完全吃透，足以说明它的深奥。 夏流风之前以力破巧，趁着蒋亮轻敌大意之际，将他三招秒杀，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拳打得有多好。 掌门段淳还有半年的阳寿，若他未撑过自己这一劫，天武门夜云台第一仙门的名号定然会被第二的霸刀门顶下，两门积怨已久，届时定会有各种摩擦。 夏流风此刻抓紧时间修炼拳脚，就是为了在将来的乱境中，能有趟一趟浑水的能力。 他从没有一刻忘过霸刀门对自己和林落犯下的罪行！ 抱山式、灵蛇式、掠影式、藏锋式…… 他一招一招缓慢地练拳，画仙一开始还会稍作指点，后来见他完全沉浸在拳意之中，便闭口不言，暗自讶然。 明明是一个将行久木的老人，却靠着一点慧根和运气，短短半月之内踏入修仙界、识得转世仙、获取灵龟的好感、最重要的是还拿到了无憾经和乾坤山河卷。 难道他真的是八荒殿要等的人？ 雪晴眼神闪烁，透过画卷看着在石室中拳风虎虎，从生涩逐渐到熟练，最终还是决定等等再说。 “夏师兄这是不打算睡了？” 今日份浑身淤青的卫千涂完药膏，发现夏流风还在打拳，便打算看上一会等他一起休息。 起初，卫千只觉得夏流风的拳法粗糙，一拳一脚还没他打得好，有些想笑。 但很快，卫千又觉得夏流风的拳，和他们似乎有点不一样。 “夏师兄，可否请问……”卫千想要求教，但谁知他才靠近夏流风一点，立刻被他的拳风逼退。他换了个方向又靠近，更加迅捷的拳风轰然扫过，卫千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 隔壁终于写完万字休书的蒋亮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咦”了一声阻止卫千。 “别过去，夏师兄入了拳定，你会被打伤。” 卫千虚心问道：“何为拳定？” 蒋亮思考片刻解释道：“你应有练过打坐，打坐练气时人有较小的可能深度沉浸在和气交感的状态，这时便是入定。而拳定也是一样的道理，在你练拳时如果对某拳法的感悟越深，便有较弱的机会入拳定。” 卫千举一反三道：“那便还有刀定、剑定、掌定？” “聪慧。”蒋亮点头，后又羡慕地看着夏流风。“我来天武门五年，也就在静室入定过两次，演武台剑定过一次，夏师兄在石室这种嘈杂的环境下都能拳定，他的定力可真是非同一般呐。” 卫千若有所悟，旋即起身摆起架势，跟在夏流风身旁，有模有样地打起了四象拳。 “嘿，你这小子倒会投机取巧。”蒋亮鄙视之，然后跟着摆出了四象拳的起手式。 夜色渐深，几个时辰过去，卫千早已疲惫不堪地在墙边睡着，蒋亮这个筑基期的修士都有些打的乏了，夏流风还没从拳定中清醒。 梦瑶悄悄来，又悄悄走，在墙角留下一包桂花糕。 次日清晨，外门弟子们哎哟咦哟地被门值兄赶出禁闭室，卫千临走前回头看一眼，夏流风还在打拳，而蒋亮已经在喝水啃馒头了。 “你妈的，哪个臭小子把老子鸡腿顺走了！”门值兄一声怒吼，卫千赶紧跟着其余人一起鸟兽散。 “现在的小年轻，都太贪嘴了，世风日下啊！” 蒋亮含糊不清地跟着门值兄一起骂，偷偷将鸡腿骨嚼碎咽下，毁尸灭迹。 夏流风还在打拳。 第三日的夜晚，禁闭室依旧人声鼎沸，然而仔细一数，其实已经少来了好几人。 卫千第一时间占据了夏流风所在的石屋，他今天已经能在小黑手下走上五招不倒，除了他外还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弟子，在被教育几天后已经疼习惯了，能忍耐着疼痛把工作完成，吃到晚饭。 但卫千故意留了一些活没做完，他还想来跟着夏流风打拳。 “今天的夏师兄，招式衔接似乎变了。” 卫千若有所悟，继续跟上他的节奏练习，哪怕他并不知道夏流风为何要这样衔接招式，但先牢牢记住，总没错。 卫千打到筋疲力尽，依着石床呼呼大睡，而隔壁跟着夏流风打了十二个时辰的蒋亮，也瘫倒在地气喘吁吁。 “老天鹅，他根本不用吃饭喝水的？” 蒋亮不可置信，除非夏流风是辟谷境以上的修士，否则哪怕入了拳定，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精力充沛！ 哦，好像夏师兄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境界，只是天武门一直有他是凡人的流言罢了…… 蒋亮想起他和夏流风决斗时，拼命拦着夏流风不让他出手的武泰，隐隐约约，后知后觉的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难道……夏师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是了，没错了！可为何他又这样低调的加入天武门，且只待在梦瑶小筑……原来如此！他是三长老梦瑶真正的师父！三长老每次夜间出游，都是去找他学武，如此几年下来，终于说服了夏师兄加入天武门，但夏师兄不爱名利，只享受平静的生活，所以就如此随便的在梦瑶小筑住下了，平时根本不加入其他内门弟子的圈子，只过自己的生活！ 蒋亮顿悟，瞬间把夏流风的来历猜的“七七八八”，还合情合理地，连三长老梦瑶为何年纪小小战斗力就这么爆表这一天武门之谜彻底揭开。 蒋亮心满意足，他太聪明了，仅仅从夏师兄不小心入了拳定，几天水米未进这一细节，就顺势猜出了这么多内幕。所以什么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呸，他才不是愚者。 总而言之，夏师兄，吊吊吊！ 第二十五章 惨遭黑头,愁愁愁 七日禁闭时间转瞬即逝。 夏流风在最后一拳挥出后，忽然有一种窗户纸被捅破的感觉，四象拳的三十六式已经像焊死一样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扣都扣不下来。 清晨的曦光映在他的眼底，禁闭室的窗外鸟叫虫鸣，小雨初晴。 “我打了一夜的拳吗？”夏流风只觉得腹中空空，没想太多就将手边的糕点拆包入腹，边吃还在边想，梦瑶昨晚是怕他饿死还是怎么的，一下送来了六包不一样的小吃？ “咦？怎么禁闭室这么少人？” 夏流风吃到一半忽然顿住，他好像记得昨晚他打拳时还听见很多人在喧哗吵闹，一夜过去人都去哪了？怎么就剩下蒋亮和卫千了？ 夏流风感觉不对，拂过袖中画卷。“画仙，昨天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雪晴语气古怪道：“昨天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你怕不是在骗老夫。” 夏流风坚定道：“昨天晚上这里还睡了三十多个人，现在还没到开禁闭室的时间就剩下我们仨了，还没事？” “……”雪晴只觉得自己一和此人说话，就控制不住想冒火。“你说的昨天是六天前！你入了足足六天的拳定，是我一直用湖水给你补充体力，才让你没有中断修行，在石室中打了六日的四象拳，大傻子！” 我有这么猛？ 夏流风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看向自己之前练拳的地方，这才看见那里的里面被他的黑鞋底磨出一片光滑黢黑的圆，再看自己鞋底，已经薄得就剩一层，用力一戳都能透气。 可他打了六天六夜的拳，为何不但没有浑身酸痛，更是感觉龙精虎猛，比饱睡了一宿还舒服？ 他前世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就白天肝题晚上肝游戏，24小时全天候待机007时间管理大师了，哪还有人罗翔翔什么事。 夏流风想到什么心里一动，迅速闭目打坐，果然就见他左胸心脏处那一团浓郁的气血之力，已经彻底消耗完了。 与之相对的，则是他现在的身体比刚穿越来时，不知强健好用了多少倍。 半月前他打四象拳时，还偶会感觉手脚跟不上脑。但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完全不存在了，他现在除了头发依旧花白，皮肤依旧皱巴外，整个人的身体素质甚至有了回归到了三四十壮年期的感觉。 “呼……年轻真好。” 夏流风情不自禁发出感慨，就是不知，咱家小乌龟什么时候能再下两个蛋。 就这一会，卫千已经醒了，他揉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夏流风惊喜道：“夏师兄，你醒了！” 这一声夏师兄，喊得恭敬中又多了几分尊重，和几日前单纯的礼貌相比，重了好几倍。 夏流风被他这一嗓子肉麻到，搓搓手臂。 “呵呵，怎的此地就剩下了你一个，其他外门弟子呢？” 卫千恭恭敬敬道：“回夏师兄的话，这几日黑师兄得知你被关了七日禁闭，白日的练武安排不知为何轻松了许多，外门兄弟们也都勉强习惯了。” 大概是觉得翘班无望，所以小黑放弃折腾这群孩子了。 夏流风心里这么想着，又问：“那你为何又被关禁闭？” 卫千不好意思低头笑，隔壁的蒋亮不知何时也醒了，懒洋洋道：“这小子可精了，见你入了拳定，就每日故意留些活不交完，好跟着你打拳练功，蹭些经验！” 夏流风倒也不在意，拍了拍卫千的肩膀。 听见动静，门值兄撇开大门瞅过来，半是羡慕半是气愤摇头道：“你这家伙！刚来时我还以为这几天能多个唠嗑的伴，谁知道一天天的就会打拳，七天憋不出来两个字！怎么我在这当值小半年都没入拳定，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说着，走过来将夏流风和卫千这边的门禁打开，示意两人禁闭时间已到，可以走了。 蒋亮在一旁安慰他道：“不是还有我在么，牢头兄！” “你丫赶紧关完赶紧滚，老子是门值不是牢头！”门值兄隔着栅栏咬牙切齿去捶蒋亮的脑壳。“还好意思在这说话，要不是门规不让我用私刑，老子把你打吐奶！” 蒋亮小声辩解道：“你那碗羊奶真不是我喝的……” 门值兄怒道：“不是你还能有谁！你个鸡腿骨头都不放过的馋狗，你丢不丢人！” 夏流风正在看两人一捧一逗相声讲的津津有味，一旁的卫千听到羊奶二字微笑一滞，十分淡定地跟他走出了石室。 “总之，今晚家兄的婚宴，还请夏师兄务必到场。” 卫千再次向夏流风鞠躬道：“家父得知夏师兄答应赴约，已经连夜备好厚礼，以报夏师兄对卫家的大恩。” 夏流风点头道：“我既已答应，定会赴约。” 卫千的丹凤眼露出些微笑意：“师弟先行一步去和黑师兄告假，夏师兄，咱们今夜不见不散，不醉不归！” 看着他离去，夏流风不禁感慨，不愧是大户人家来的少爷，行为挑不出一点差池，待人有礼有矩，只是小聊三五句话就让人能生出好感来。 真不错。 夏流风慢悠悠回去梦瑶小筑，七天在禁闭室里闷着，此刻乍一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精神得很。 “这么久没见小龟，也不知道它还认不认得我。” 夏流风很想当面感谢一下小乌龟的大力捐助，干脆就先途径冷泉时候和它打了个招呼。 竹林冷泉依旧清泉流淌，不见人踪。小乌龟正懒洋洋在假山上晒太阳，见夏流风来先是瞥他手上一眼，发现空无一物后动都不带动了，只是闭上了眼。 “小龟龟，想我了没？” 夏流风自我感觉良好去摸它脑壳，未果，还被它龇牙咧嘴凶了一脸。 “……”夏流风忍不住竖起中指。“你只是个龟，要不要这么真实。我不就少喂了你几顿饭，今天来看你没带肉么？还不许我撸几把？” 小乌龟宁死不屈，跳冷泉沉底了。 “我敲，算你厉害！” 夏流风可是不敢下手进冷泉底下捞它的，这温度能给他手冻麻了。 他正盘算什么时候搬来煤炭在这整一套全自助兽肉烧烤，勾引它出来。却不小心一眼看见了泉水面上的自己。 老人原本斑白的鬓角悄然长出了黑发些许，一直精心保养又白又亮的山羊胡也没有原先的仙气飘飘了，眼尖的仔细一看，都能看见稀疏的黑茬。 夏流风愣了半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随着无憾经的修炼，他可能随时都会被一夜黑头，如果不是日日相见的熟人，可能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认不出他是谁了。 “老夫的胡子啊！” 夏流风惆怅不已，对着水面叹气半天，摸出他在腰间珍藏半个月的十五银，调向决定调戏小乌龟的计划放一放，他得先去“自动售货摊”买些东西。 第二十六章 主要是看气质 梦瑶小筑。 先前裂开的墙壁已经被人恢复原样，小八被天武门派出去执行任务，院里只剩下梦瑶一个人。 夏流风买完东西刚一回来，就看见了她在院子里转圈圈。 “咦？” 两人见到对方俱是一愣，夏流风是被她一身正红色喜服襦裙晃了眼，梦瑶则是一眼就看见了夏流风鬓角黑发，和手上拎着的两提果子。 夏流风一脸懵，脱口而出道：“你这是在玩什么？” 七八岁大的少女，学人描红黛粉也就算了，怎么她手上那片帕子怎么看怎么像红盖头…… 然，梦瑶比他还满头问号，杏眼溜圆盯着夏流风年轻了好几岁的脸颊，好难才将眼前这个气色红润的老大爷和她的夏爷爷联系起来。 “瑶瑶在试新衣服啊。” 梦瑶理所当然道：“我问了镇上的裁缝去结亲要穿什么，他给我推荐了这个，好看不？” 她拎着裙角转了个圈，松松垮垮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衣裳差点叫她绊倒，刚绾好的头发也散了，头上的发簪珠翠噼里啪啦掉一地，只剩下一朵珠花摇摇欲坠，好不可怜。 夏流风捂住眼，不忍直视。 “哎呀麻烦死了。” 梦瑶本来就不擅长这些，眼看忙活一早上的成果全都掉了，气鼓鼓干脆把喜服脱掉一扬，穿回自己的练功服来，还不忘再踩那地上的喜服两脚。“碍手碍脚，那卖衣服的家伙不会是在骗我？” 夏流风默默擦了一把汗：“我感觉，是你们的沟通出现了一些问题。” 他将那件无辜的嫁衣从地上捡起，叠整齐，牵着一头问号的梦瑶在院中石椅下坐好。以指为梳，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理整齐，在耳后绾了一个精巧可爱的发髻，插上在梦瑶手底侥幸存活的珠花。 一直是两个丸子头示人的梦瑶此刻半披着长发，坐在石凳上安静啃沐白果的模样，凭生出几分安静可爱来。 “不许吃完，爷爷买它有用的。” 夏流风告诫她两句，去一旁打了一盆水，仔细把梦瑶脸上的白粉和胭脂擦的干干净净。 梦瑶乖乖仰着脸，奇怪道：“去结亲不是都要化妆的吗？” 夏流风好脾气解释：“我们是去吃婚宴酒，不是去结亲。你也应该买宾客的衣服，而不是新娘子的衣服。” “新娘子。”梦瑶似懂非懂，举起红盖头转圈。“那这个手帕是干嘛的？” 夏流风无语道：“那是新娘的盖头，结亲当晚只有新郎官能掀开，是新婚夫妻增加仪式感的……游戏！” “哦哦哦。” 卸了妆，梦瑶又恢复成了一只清秀萝莉，她被夏流风拎回来的沐白果哄好了心情，在石凳上翘着脚看他捣碎了余下的沐白果，滤干了果肉将剩下的乳白汁液放在锅里小火慢熬。 “爷爷在做甜点吗？”梦瑶抽了抽鼻子，可惜没有闻到好闻的香味。 “不是。”夏流风咳嗽两声，想将她从厨房骗出去。“这可不是吃的，瑶瑶先去外头等着，半个时辰我就陪你一起出发。” “不妨事。”梦瑶摆摆手，拒绝被赶走。“我御剑去望月镇快得很，带个人顶多慢一分，还是很快就到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夏流风打不过她，妥协。 他从砂锅中捞出煮好的沐白果酱，仔细称量以后匀出一半在瓷碗里，撒上白糖递给梦瑶。 “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人了，今天看到的事不许出去乱说。” 这似曾相识的话，叫梦瑶听得一愣一愣的，扑哧笑出声：“你竟学我说话。” 夏流风摆出严肃的表情：“听到了没。” 梦瑶有被笑到，吧唧吧唧吃着果酱：“听到了——” 夏流风这才放心，他翻出几片桑叶细细捣碎，滤掉叶渣，又将方才熬好的沐白果酱倒入，仔细和成了一团羊脂一样洁白如玉的白色药膏。 夏流风一本正经地掏出一小面铜镜，寻到一柄小刷，蘸取白色药膏稍许，刷刷刷、刷刷刷。很快叫他两鬓的黑发重新染成了一片银白。 梦瑶被他的操作惊呆，眨巴着眼，看着夏流风三下五除二就从那别扭的模样又变回了一个老头，神奇的很。 染完鬓角，夏流风连他的胡子和眉毛也没放过，整套洗剪吹下来，除了因修为精进而变年轻些的面容不算，绝不会再叫认识他的人看着感觉奇怪了。 “把下巴收收，都快张掉了。” 夏流风非常淡定，拇指拈湿水试了试染发膏的效果，防水效果很不错。 梦瑶忍不住鼓掌，“厉害啊爷爷，易容术？” “不过是雕虫小技。”夏流风老脸微红，转移话题道：“该出发了，望月镇咱们走！” 如果不是卫千说卫家准备了一份厚礼，夏流风觉得自己变化太大卫家人未必认得出自己，他才不会费这么大力气折腾…… 咳咳不对，厚礼不厚礼的不重要。他就是喜欢把头发染白，主要是显气质。 …… 天武门，外门演武区。 三十多个天武门的外门弟子两两成对，在小黑的巡视下次序上台，用四象拳决出胜负。 经过小黑一周的特训，这些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厚积薄发，将之前从武泰那学到的拳法在一次次实战中融会贯通，打起拳来又凶又狠，血性十足。 卫千到来告假时，正巧赶上九进四，一个幸运儿轮打两次。 小黑淡淡听他说完请假原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凝眸看着不远处的演武台，忽然开口：“你，去上去打几场。” 卫千一愣，为难道：“黑师兄，一天时间赶二十里路去望月镇，本身就有些难……” 小黑没理会他，侧身向台下的外门弟子们沉声宣布：“这次外门小试优胜者，我会直接向大长老写一封内门推举信。” 推举信？ 就是那种可以直接被大长老召见的，每个内门弟子只有一次名额的推举信？！ 演武台下坐着的外门弟子们呆愣半晌，一片哗然。 有人扼腕叹息自己淘汰的早，有人暗恼自己隐藏了实力，有人单纯地发出羡慕的嘘声。 而听到这段话的卫千，二话不说放下行李，一个箭步就窜上了演武台。 对不起大哥，你和大嫂的结亲宴还是往后稍稍吧。 卫千在心里一点都不虔诚得向卫才道了个歉，抬手向对面的少年行礼：“请。” 第二十七章 外门小试 演武台上的罗仓一愣，下意识看像黑师兄，得到他点头示意后，才回了卫千一个礼。 演武开始！ 罗仓弓身下压，左掌曲张半弯于身前，双眼死死看着不远处的卫千，摆出了半防御性的姿势，以守待攻。 卫千微微凝眸，不急不须地右腿横出，浑身破绽百出，完全没有要打架的架势。 两人隔空对视，一动不动。不久，罗仓的额头慢慢凝起一层浮汗。他不知为何有一种感觉，自己此时如果攻上去，一定会被他打得很惨！ “他们两个站着干嘛？”台下的李大看不懂了，“罗哥都来天武门练拳两年了，拳脚不是很强的吗？揍他啊！” “别说话。”一个肤色古铜的少年瞪他一眼。“罗仓遇上强敌了，都安静！” 强敌？ 台下的外门弟子们面面相觑，卫千不过是来了半年的小子，平时在外门弟子里一点都不显，怎么忽然变成罗仓的强敌了？ 要知道，罗仓可是外门弟子里，最有希望被长老看中，进入内门的人之一！ 李大心里嘀咕，但却不敢和他抬杠，只因为赵松是本次外门小试里最有希望夺得第一名的人，像李大这样憨头憨脑的来三五个都不是人家的对手。 不仅如此，赵松更是一连七天的魔鬼特训里，唯一一个一次禁闭都没吃过的家伙。 正在此时，台上的罗仓终于按捺不住，他大吼一声弓步上前，佯攻卫千的左胸，途中一个变招扫向了他的右腿。 慢、太慢了！ 卫千只觉得罗仓的四象拳空有气势，和夏流风在禁闭室打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同样是一招掠影式，夏流风拳起胯落如鹰翔逐电闪，喙利破苍穹。罗仓拳打脚踢如黄鸭浮绿水，红掌扑白鹅。 卫千左肩一沉、一顶，轻易破了罗仓佯攻的右拳，同时左肘借着罗仓前扑之力顺势一肘直戳罗仓咽喉。 罗仓大惊，强行仰首变向闪过这一致命击，却不料卫千这一肘同样也是佯攻，真正的杀招藏在他从未露出的右掌。 砰！ 卫千的右掌闪电般地击中罗仓的小腹，后者发出一声闷哼，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地半跪在了演武台上。 只一掌，卫千就击败了三十七位外门弟子里，实力绝对前五的罗仓！ 观战的小黑眸光一亮，被卫千这招掠影式的变招小小惊艳到。 观战的外门弟子一片哗然。 “罗仓这么强，被卫千竟然一掌打败？” “是失误吗？感觉卫千根本没怎么动啊。” “我看清楚了，应该是罗仓着急进攻被抓了破绽，被卫千借力打力，直接送走了！” 别说其他外门弟子是懵逼的，卫千自己看着自己的右手，仍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只是感觉罗仓的动作很僵，所以按照从夏师兄那里学来的四象拳还击了他，谁知道直接就把罗仓给打倒了，他明明都没怎么用力…… 半跪在台上的罗仓脸色发白，勉强起身：“没想到卫千兄平日里为人低调，修炼也低调。如果不是这次黑师兄的推举信，你怕是还要隐藏实力下去吧，罗仓佩服！” 他脸色黯然的下台休息，倒让卫千想解释，都没办法开口。 “下一场！”小黑冷声宣布，将混乱的秩序压下。他漆黑如墨的眼珠牢牢盯着卫千，没有漏下他任何一次进攻和防守。 卫千越战越勇，从四强到二强，再到与赵松十数招的缠斗后，找到契机一举打乱了古铜少年的下盘节奏，一连十几脚重踏硬生生将其逼落演武台。 “好！”台下的置疑声早就变成了欢呼，在以实力为尊的登仙界，只要你够强就能获得尊敬！ 卫千尤此刻仍不敢相信自己赢了早他两年入门的前辈，他只是跟着入了拳定的夏师兄学了七天拳法，怎么就变得这么厉害？ 一身黑袍映入眼帘，卫千猛然回神，正对上黑师兄那张冷静漠然的脸。 卫千想起这次外门小试的奖励，心里一片火热。“黑师兄，关于推举信……” “明日给你。”小黑一向低冷的声音难得有了些温度，卫千正待感谢，小黑随即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你还要和我打上一场。” 卫千整个人傻掉。 他一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和大长老得意弟子，四象拳拳法内门一绝的黑冥师兄打擂台？ “黑师兄，我如何能和你打？”卫千苦笑不已。 小黑颔首道：“我不用灵力，让你三招，你来。”说完，他已经熟练地解开了佩剑丢在一旁，双手背后，目光如炬等他进攻。 卫千看了看一眼太阳，只好在心底对今日结亲的兄长卫才再次不走心的道歉。半晌，调整好心境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回忆着他这七日在禁闭室里学到的东西，卫千心如明镜，缓缓摆出进攻的姿势。 疾如风，掠如火！ 卫千目光一凝，脚下踏出干净利落的梅花步法，环绕着垂眸静立的小黑左右腾挪。 小黑完全不管卫千在绕他后背，不动如松。 卫千提气拧胯，送力到拳直袭小黑后腰。可小黑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略一侧身就躲过了这迅捷的一拳。 卫千心如止水，像是早已料到他这一拳不会中，只使出四分力的左拳顺势下沉，化拳为掌撑住地面，右腿狠狠扫向小黑的下堂。 小黑曲膝一跳继续躲开，却不想卫千的第二第三招来的迅猛非常。卫千就像个打了十年四象拳的老师傅，出拳如行云流水招招相扣，不给应接者任何反击的时间。 小黑左右闪躲将卫千的进攻轻巧化解，用自己老道的经验迅速看出了他拳法大进的真实原因。 “原来如此。” 在一旁观战时，因为其余外门弟子对战经验不够，对四象拳的理解也只停留在肤浅的表层，所以无人能从卫千这连绵不绝犹如狂风雨瀑的接连进攻下撑住，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捉住破绽一举拿下。 但小黑亲自小试几招，立刻发觉卫千的拳法虽不错，但远没有他在一旁观察到的厉害。 卫千只是被高人指点，学会了好几套四象拳的进攻套路，如此而已。 想明白这点，小黑稍微有些失望。他方才还真的以为碰见了一个难得一见的可塑之才，可惜。 “到此为止。”小黑的神色恢复了冷漠，他右掌精准无比的穿过卫千的防线，左右格挡架住卫千的双臂。 “你的四象拳，谁教的？” 听到小黑问话，卫千不敢隐瞒，收拳恭敬道：“回黑师兄，是三长老门下夏师兄稍作指导。” 夏师兄。 小黑想起夏流风那六十高领的年纪，失望摇头。六十多岁才对四象拳这点领悟，不过尔尔。 “接下来的修行武泰负责，我有事先走一步。” 小黑说完这些，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演武场，佩剑都丢到地上没带捡的，潇洒的很。 “……哈？”武泰一愣，没来得及拦住小黑，叫他跑了。 “你他娘倒是跟内阁告个假，找个人来顶你的班再跑啊！” 武泰的咆哮声里，小黑的背影消失的更快了。 第二十八章 巧遇吴勇 望月镇地处平原，周围少有山脉，是苍茫山脉以东周围颇为富足的一个小镇。 此地距离天武门二十里有余，因为远离山脉所以少有妖兽，再加上镇子不远就是横贯整个夜云台的川流河，故此望月镇水运便利，不少行商都将此处作为一个落脚补给点。 今日望月镇卫家大公子和幕丰镇慕家千金喜结连理，方圆十数里有名有姓的老爷们都被卫家邀请了个遍。 恰逢今夜又是夜云台七大奇景“月间仙境”现世之时，是以望月镇客栈爆满、张灯结彩十里飘红。就连街边的流浪猫狗，今日一早都被卫家的老管家亲自指挥挨个红绳绑尾，好不喜庆热闹。 临街一处两层小茶楼，旁边的小巷。 一道不起眼的流光从天空坠落，夏流风面色发白地从梦瑶的飞剑上下来，扶着墙壁揉了半晌的太阳穴，依旧眼晕。 那确实，换谁从数百米的高空，用坐过山车一样的速度，还不给你绑安全带那样狂飞半个小时，都是一个字，晕。 至于为什么二十里能让梦瑶飞半个小时，那当然是因为她一不留神迷路了…… “爷爷你还行不？”梦瑶左右望望，看见了旁边店铺的招牌。“咱先在这茶楼歇个脚？” 夏流风一甩袖子，站的笔直：“不必了。” 即便他是个老头，也不能被说不行。 梦瑶疑惑地眨巴眼道：“可是，你现在脸比胡子还要白。” 夏流风摸着胡子凝望远方：“那是爷爷皮肤好。” 梦瑶噫了一声，扭脸去看小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望月镇今个好热闹啊，先逛摊子还是先去卫府好呢？” 夏流风四下望了望，发现望月镇今日比天武镇还要热闹，需多卖艺的杂耍的都被人群围的里外三层排排队，他恍惚有种暑假组团去迪士尼的恐怖错觉。 “先去卫府吧。”夏流风说完，等了片刻发现没人应声，扭脸低头发现梦瑶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夏流风道：“怎么了？” 梦瑶嘻嘻一笑，展示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口：“嘿，忘带钱袋和请柬了，咱们再飞回去一趟罢！” 她今天一大早就起床了，叫身上所有东西都放到了那身喜服的袖袋里，结果一换衣服，干干净净的全忘里头了。 他姥姥的。 夏流风才将将换上来两口气，闻言又想起了空中飞人的恐惧，正色道：“老夫忽然觉得，这间茶楼与我十分有缘，如不能此刻坐下小酌两杯，一定是莫大的损失。走，我请你。” 他抬脚就离开小巷，连哄带骗把梦瑶也带上楼，坚决拒绝再上夜游郎君的飞剑。 那感觉可太刺激了，他宁愿白染这一头的秀发，也不要卫家的大礼。 简朴雅致的茶楼外看有好些年月，走进才发觉内里格外有品位，简单的几个屏风垂帘隔断了二楼的雅座，一楼一条竹木流渠穿过大堂，叫说书先生和歌女的演台分的清清楚楚。 此刻临近午时，听客大都正在散去，夏流风跟小二叫了一壶毛尖，两碟瓜子。 在二楼雅间小坐片刻，一杯清润的毛尖下肚，夏流风那晕飞剑的情况总算好了许多。 梦瑶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乌黑的眼仁儿眨巴眨巴，疯狂暗示他该回去拿东西了。 夏流风视若无睹，正待想个办法叫她自己回去时，忽然听到楼下一阵喧闹。 他隔着珠帘向下一望，方才讲完故事离开的说书先生又被人赶了回来，一脸苦色地回到讲堂上，嗓音沙哑道：“上回说到，钦天道百年不遇的绝世天才叛山而逃，却被门内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剑客不费吹灰之力斩与神兵冢前，各大门派一片哗然……” 夏流风正待奇怪，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声骂骂咧咧从楼道外传来：“我才刚来吃茶，怎得你家说书先生转脸就走，当真是看不起我霸刀门？” 小二嘿嘿笑着赔礼道歉：“二位爷楼上快请！您误会了，霸刀门的仙人到来，小店当然是蓬荜生辉，怎么能看不起您二位，都是误会！” 身着深蓝色窄袖武袍的两道身影从珠帘前穿过，夏流风不动声色地一瞥，当即面色一沉，眸中窜出两道怒火。 为首那个前襟绣着霸字，身高七尺眼神阴郁的家伙，不是霸刀门大长老的关门弟子吴勇还能是谁？ 他应该说这是夜云台小，还是他运气太好，冤家路窄？ 夏流风闭上眼，再睁开时已不见方才的愤怒。他继续平静地倒茶喝茶，仿佛和他隔着一个屏风的吴勇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路人。 那厢，文青叫了两碟牛肉和一壶茶，讨好地给吴勇满上。 “大师兄，这一路赶来辛苦了，先喝杯茶润润嗓子。”文青说着，又指挥得小二团团转：“还不快去把你们这最好的歌女都请过来，发什么呆呢！” 小二应声而去，文青又陪笑道：“先委屈大师兄在这喝茶，待师父交代的任务成了，我一定请大师兄尝尝我们望月镇的好酒。” 说着，他以茶代酒，和吴勇碰杯：“大师兄放心好了，我自小就在望月镇长大，这镇上手艺最好的织女没有我不认识的，一定将师父安置的任务完成的妥妥当当！” “不枉我在父亲面前多次为你背书。” 吴勇满意点头：“这次任务完成后父亲定有重赏，多半就是今年云生福地的名额。你若好好交了这差事，再去那云生福地认真修炼上半月，修为定会突飞猛进，来年筑基指日可待！” 文青激动不已：“多谢大师兄器重！” 像是谈话的内容完全不怕被凡人知道，霸刀门的两人把茶言欢，听着歌女的小曲和说书先生的故事，聊得不亦乐乎。 夏流风慢慢听着，心底逐渐泛起疑惑。 霸刀门要那凡人织女做什么？ 望月镇人擅长养蚕，自然也擅长织布，不然卫家也不会成为远近闻名的丝绸商。可凡人的生意做的再怎么声势浩大，也不可能入得了修仙人眼。 除非…… 夏流风将他们说的话一一牢记，待他们两人吃喝完离开茶馆，才和小二结账，带着梦瑶反方向离开。 夏流风对待朋友虽然和蔼，但对敌人可从来不是一个大方的人。在他有实力掀翻霸刀门找到仇人之前，能暗中坏霸刀门好事的事，当然是办的越多越好。 第二十九章 早知如此,何必染头 离开茶馆，梦瑶冷不丁问他道：“刚才那两个修士你认识？” “闹过不愉快。”夏流风心中有事，面上的兴致也淡了，只是叮嘱梦瑶。“这事爷爷自己处理，你身份特殊，不要随意参与进来。” 梦瑶很不高兴，挥舞着小拳头道。“小瞧我，等会我就把他俩捶的叫你爹。” “别，你可千万别。”夏流风哭笑不得。“我要有他俩这样的儿子，早就跳冷泉陪你的小王八去咯。” 梦瑶气恼跳脚：“不许再说这事啦！” 夏流风哈哈一笑。 好说歹说的，夏流风承诺她大吃一顿甜点来，将梦瑶劝回去拿请柬。 梦瑶一走，夏流风便向路人问清了卫家商铺的位置，慢悠悠一路走去，踏入店中。 装潢精致的卫家绸缎庄紧挨着卫家成衣铺，在望月镇最为繁华的路段临街而立，生意兴隆。 “这位大爷，是买衣还是买布啊？” 夏流风一来就受到了店小二的热情招待，他在成衣店随便转了一圈，指着挂着的一件胡服男衣道。“就这件，拿下来吧。” “好嘞大爷。”店小二最爱这种花钱爽利的主，忙前忙后将衣裳给他拾缀好。 “小兄弟，你们店的衣裳料子可真不错。”夏流风慈眉善目，仿佛只是随便聊聊。 店小二一下来了精神：“那可不，方圆几十里谁人不知咱望月镇卫家布艺一绝，全镇最好的织女、裁缝、绣娘都在咱卫家做事，做出来最好的衣裳连郡主都赞不绝口呐！” 夏流风微微一笑道：“那你们可不容易，今天卫家大公子结亲，都还在忙着生意。” “哟，大爷你可别提。” 店小二的脸色一下苦哈哈的。“谁让咱什么手艺都不会，只能干点忙前跑后的粗活呢？就不说我们商铺掌柜了，今天在卫家做手工活的匠人们都歇息一天！都去卫家吃流水席去啦！” 不远处的帐房先生一个铜钱飞过来，怒气冲冲砸到店小二后脑勺。 “要死啦你，还不赶紧把零钱给这位大爷数好，在那磨洋工，等掌柜回来扣你月钱！” “先生莫急，这就来嘞！” 店小二捡起铜钱，一边往回走一边转脸对夏流风挤眼睛。“他今天也不能去吃席，在那可急眼了，哈哈哈。” 夏流风笑着摆手，又从旁边拿起一大一小两个斗笠。“这两个钱也算上。” 从成衣铺出来，夏流风已经换下了天武门那身显眼的校服，他穿着卫家出品的蚕丝胡服，黑纱斗笠头上一顶，打扮的像个山野散修。 他一路走，一路扫了好几个果脯糕饼摊，等他两手提满来到卫府侧门时，御剑神速的夜游郎君小梦瑶正在那百无聊赖地玩着请柬，已经等了许久了。 梦瑶正想说他好慢，就被喂了一个山楂糖酥，双眼笑成了月牙。 “这个戴好可别摘。”夏流风将那小些的黑纱斗笠罩在梦瑶头上，向卫家护卫亮了请柬，牵着梦瑶步入卫家大宅。 卫家不愧是望月镇大户人家，三进的大宅亭亭台楼阁无一不有，往来宾客如云，丝毫不必外面街上差多少。 但即便如此高朋满座，卫老爷还是在收到下人消息后，全程小跑携卫夫人一起前来接见。 “大仙您可来了，叫我们好等！” 卫老爷殷切之色溢于言表，笑的满面红光：“大仙那日在天武镇大发神威，救我儿与水深火热，大恩大德卫家没齿难忘！” 他说着，拉着旁边的夫人纳头便拜，倒让夏流风黑纱后的面色尴尬，受之有愧。 “顺手而为，不必如此。” 夏流风一扯梦瑶，后者笑嘻嘻地挥袖一甩，一股无形之力直推着卫老爷和卫夫人起身，叫两人叹为观止，看着夏流风的目光更加热切。 “大仙这边请！”卫老爷一边引路，一边满面红光道。 “大仙今日就在望月镇放心游玩即可！我已叫小儿卫千从天武门告假，不多时就能回来。望月镇虽不大，但周围景色却是极好！尤其是那仙境问世的落仙湖畔，等到了午夜子时月间仙境现世，我已为大仙准备好了位置绝佳的观景画舫，届时再给大仙来上两碟小菜，一壶好酒，岂不美哉！” 卫老爷越说越高兴，一旁的卫夫人忍不住踩他一脚道。 “收收你这爱安排的毛病，人家大仙自然是高来高去的，去什么地儿看什么景，哪用得着你指点。” 卫老爷尴尬道：“夫人说得对，是我多事了，哈哈哈！” 夏流风不甚在意的一笑，只觉得卫千的父母热情好客，淳朴的很。 几人穿过前院和花园，不多时就来到护卫重重的一间小楼。夏流风跟着卫家二老入门，豁然开朗的视线里，从房梁悬挂而下挂着颜色由深至浅的各色纱幔布帛，随风飘荡美不胜收，俨然是卫家丝绸品类大展。 “大仙请坐！”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接待贵客的矮桌，夏流风和梦瑶依言坐下，卫老爷熟练地穿梭在纱幕中捧出一方檀木宝匣。 卫老爷激动道：“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大仙救了我长子的性命，就是我卫家永远的座上宾。请大仙务必收下！” 这就来了？ 夏流风精神一振，这害他染一回白头的重礼终于到了。 “能救下令郎实属偶然，卫老爷不必如此，都是缘分。” 夏流风客套地说着，将那雕工精致的檀木匣接过以后，顺手递给了梦瑶。 虽然他很想现在就打开看看，但那样太没有b格了，不符合他修仙人士的身份。 他不着急，卫老爷反倒有些卡壳，他酝酿半晌的介绍憋在嘴里转了半天，一边和夏流风闲聊喝茶，一边实在是难受。 “那个，大仙不如看看匣子里是何物？”卫老爷终于忍不住道。 梦瑶早就坐的不耐烦，只想赶紧聊完赶紧出去玩，闻言当即把檀木匣打开，拿出一方洁白无暇，角落还印着一朵小花的……手帕！ “……”夏流风心道，如果他早知道重礼是这个，真的不会去染头的。 卫老爷舒服地吐气，滔滔不绝介绍道：“大仙快看，这可是我卫家最新织出来的寒蚕布，极为坚韧结实，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若是能穿着这样一身布料制成的衣裳上战场，堪比身披铁甲！” 第三十章 八阶寒蚕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梦瑶来了兴趣，她接过手帕，右手指弯掐了个法诀，一朵红色火焰刷地亮起。 火苗在手帕下方跳跃燃烧，蚕丝帕果然安然无恙。 “有趣有趣。” 梦瑶眼前一亮，加大力度，指尖的火苗由红变蓝，越来越热。 蚕丝帕的表面微微发黄，逐渐收缩。 卫老爷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梦瑶手上的手帕，心疼的胡须乱抖。 好在梦瑶没再烧烤丝帕，她用蓝色火苗匀称地烤了一遍手帕，熄火一揉，蚕丝帕方才焦黄的地方掉下颜色，自行摊平，竟又变回了未被火烧前的洁白无暇。 梦瑶笑容消失，她咦了一声，脸色大变：“这东西如此耐火，堪比八品灵器。没有八阶的妖兽相助绝无可能制成，你们卫家是如何织出来的？为何私藏妖兽不向天武门报备？老实交代！” “那蚕竟是八阶妖兽？” 卫家二老大惊失色，深知其中厉害，扑通两声跪在地上。 八阶妖兽可比九阶妖兽厉害太多，可比凝气期修士，凡人又无可能和妖兽签订契约和平相处，如若放任不管在望月镇无人镇守，稍一差池，灭镇不过瞬息。 “大仙息怒，这蚕丝帕是我卫家雇佣的两位女长工所制，上个月三娘养着的蚕出了异变，吐出的蚕丝冰凉坚韧，刀割不断，惊慌之下丢入火堆，谁知连火都烧不死那蚕蛹。织女春晓知道后心起贪念，对外隐瞒此事用蚕丝织了两方手帕，悄悄在坊市售卖，竟被一神秘主顾花费重金买走。” 卫老爷汗流如注：“后来两人分赃不匀大打出手，抢夺剩下这方丝帕，这才闹到卫家。我只当那是普通桑蚕异变的九阶妖兽，便没向天武门汇报，还给了她们一大笔钱，叫她们想办法多养些蚕出来，作为我卫家的新布匹准备售卖！早知那蚕是八阶妖兽，老夫绝对不会容忍此事发生，当即就会请人叫蚕全部杀死！” 卫夫人也吓得面如金纸：“大仙明鉴，我卫家一向只做本分生意，从没打过一分害人的心思啊！” 织女……丝帕…… 夏流风立即想到方才在茶楼巧遇的霸刀门吴勇。 望月镇按理来说归属天武门管辖，虽然不明晃晃在镇口树一个“霸刀门与狗不得入内”的警示牌，但也差不离，两门弟子历练时如非必要，都很不屑踏入对方领地。万一偶遇对方门派的修士，平白遭受喝斥和白眼。 但八品灵器问世的诱惑，却难怪吴勇这个霸刀门大长老的儿子，会白眼都不怕了，只携带一个同伴便出现在望月镇这种地方。 带人多了反而引起天武门警觉，万一抢先察觉了蚕丝灵帕，那按照地界归属，此物毫无疑问属于天武门，那他纯属白给。 而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少数两个人，数来数去也只有吴勇这个大弟子堪当一用，凝神七转的实力来取几个蚕还不是手到擒来？ 夏流风想通了问题关键，没再纠结卫家无意隐瞒八阶妖兽的事，当即问道。 “那养蚕女和织女此刻在哪？那八品妖蚕又被你养到了何处？” 卫老爷知无不言：“今日我卫家长工除了厨子厨娘和护卫，其余人皆休沐一日，基本都在前院吃酒。那蚕事关卫家生意，我没敢怠慢，统统养到了西厢耳房，每日派人勤加照料，没有一只外流！” “如此便好。你们夫妇二人且出去照管长子婚宴，将那西厢耳房的家丁护卫全部撤走，剩下的事交给老夫，绝不会让你卫家出事。” 听闻夏流风如此担保，卫家二老明显松了一口气，依言从厢房离开，擦汗不止。 待到两人离去，梦瑶奇怪问道：“私藏八阶妖兽乃是大罪，为何不严惩？” 夏流风耐心解释道：“卫家乃望月镇大户人家，全家上下一百余口人。若是都按罪惩治，这些人统统都要贬为贱民奴隶，罚没财产，流放夜云台境外。其中外门弟子卫千不说，卫才新娶进门的娘子可是幕丰镇慕家最宠爱的小女，按照规矩也必然会被一起流放出夜云台。” “那慕家与皇室多有关系，这回什么事都不知情，忽而折进去一个女儿，必然会将天武门记恨。天武门本就有霸刀门的外忧，何故平白再给自己树两位劲敌？” “但你若今日为卫家作证，这八阶妖兽后来若是能为天武门所用，便是卫家一功，天武门自有厚赏。而若这妖兽不能为天武门所用，有瑶瑶你在，妖兽横竖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到时候你亲自出马镇压妖兽，卫家和慕家还会反过来念你的好。” 夏流风原本不想让梦瑶参与进他和霸刀门的恩怨，但现在事情出了变数，天武门不参与也得参与，那还不如他将里面弯弯绕绕的全部给梦瑶说清楚，以免梦瑶分不清敌我忽然上头，那岂不要让霸刀门当了一次坐收的渔翁。 梦瑶听得似懂非懂，一个头两个大。 “听你的，都听你的。”梦瑶瞳孔逐渐发散，终于放弃了思考，转而甩甩脑袋想到了别个问题。 “嘿，我忽然想起来了，大长老叔叔门下的首席女弟子慕缃柔，就是慕家的大小姐呢。今日她小妹结亲，也不知能不能见到她。” 梦瑶随着夏流风离开厢房，一路边走边玩，很快就到了西院的耳房。 诺大的小院除了守门的两位护卫内里一人不见，刚一入院就能感受到熟悉的低温。耳房的木门只是稍掩，一股股冷气顺着门缝直往外钻。 夏流风推开门，屋里无用的东西早已搬空，只留有一些织布机、簸箕、桑枝、木桶，和左侧养蚕的木架。 两条通体幽蓝的寒蚕正在一种夏流风不认识的树叶掩盖下呼呼大睡，而房屋正中，一个火盆上滚着一锅沸水，一枚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浅蓝色的蚕蛹正在水中起起伏伏，似是煮到一半，取丝织布的女工跑了个干净。 夏流风知道，取普通的蚕丝根本没有下锅热煮这一步，想来是寒蚕的蚕丝过于坚韧，一般的处理蚕丝方式根本无法取丝，只好另辟蹊径。 察觉到有人进屋，那两个寒蚕立刻惊醒，不安地在树叶中扭动，似是想溜。 “都给我老实点，不然剁了你们回去喂乌龟！” 梦瑶知道这些妖兽听得懂人语，当即娇声怒叱。 她金丹境的修为乍放即收，那两条寒蚕立刻被压制的浑身僵硬，百足朝天迅速装死。 夏流风拢了拢斗笠，寻到一处木椅坐好。“今日咱们就在此处守株待兔，等霸刀门那两个家伙来夺寒蚕，立刻将他拿下。” 梦瑶点点头，大剌剌坐到桌上，晃悠着小短腿目光狡黠。 “到时候杀他们一个头破血流，可别怪我以大欺小，哼哼！” 第三十一章 我霸刀门就是牛 敲定了计划，夏流风心下稍定，将目光移动到那锅沸水中的蚕蛹上。 幽蓝色的蝉蛹在滚水中起起伏伏，从炉下碳灰可以看出，这锅水已经沸腾了许久，可那枚蚕蛹依旧在沸水中岿然不动，仿佛根本没受温度的影响。 夏流风知道，此时蛹中寒蚕正在蜕变羽化，待它破蛹而出之时，便是八阶妖兽问世之日。 这个过程视蚕的种类而时间各有不同，但不管它如何折腾，在金丹境的梦瑶面前都翻不起浪花，只有乖乖成为他们钓霸刀门二人的虫饵。 钓鱼执法，就是安逸。 梦瑶吧嗒吧嗒吃着夏流风买来的糕点，摩拳擦掌道：“算他们倒霉！敢来我天武门领地偷偷盗宝，这下我看那霸刀门的脸往哪搁。” 夏流风前后思索，这计划简单有效，以静制动让人防不胜防，没有什么好担忧的纰漏。 当下放了心，慢悠悠地踱步到养蚕架前，捏了片叶子拨弄那寒蝉幼虫玩。 两条倒霉的寒蝉幼虫躲来扭去，跑又不敢跑，咬又不敢咬，被夏流风扒拉得在树叶上滚来滚去，气抖冷。 这还是夏流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八阶妖兽，玩心大起，他将两条寒蚕翻了个脚朝天，树叶一节一节扫过它们的肚子。 “一、三、五、七……” 夏流风粗略一数，讶然道：“你这小蚕，怎得有这么多对足。” 他没放在心上，又拨弄着另一条寒蚕玩。“九、十一、十三……四十七。” 夏流风揉了揉眼，寒蚕的足太多他都数花眼了，两条一模一样的蚕，竟能叫他数出来四十七对蚕足。 就当夏流风锲而不舍想要再数一遍自己漏了哪对足时，邦邦的敲门声响起，一道妇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在耳房门外响起。 “有人吗？” 夏流风推开门，却见一面露焦急之色的中年妇女仓皇下跪：“贵客饶命，奴婢方才走的太急，不小心将小女的药忘在了此处，还请贵客莫怪，奴婢拿了药就走！” 夏流风见她一副养蚕女模样，想起刚刚卫老爷的自述，心下恍然。 “你就是养出这寒蚕的三娘？” 柳三娘一愣，害怕地点头：“正是奴婢，贵客可有事吩咐？” 夏流风环视屋内，果然就见织布机旁放了一个简朴的白瓷瓶，上面贴着医馆的字条：一日两丸。 夏流风将这药瓶拿在掌中，和蔼地叫三娘起来：“你女儿得的是什么病，可还严重？” 柳三娘兢兢业业道：“回贵客老爷，小女天生气短，体弱多病受不得劳累，稍一走动便是脸色发紫，做不得重活。郎中说她这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是治不大好的，只能拿药供着，能活多久都看命。” 柳三娘略显苍老的脸上露出苦色。 夏流风将那药瓶递给她，不再提她的伤心事，转而问道：“你是怎么养出这寒蚕的？” 柳三娘欣喜地接过药瓶，陷入回忆道：“回贵客老爷，那是上个月十六，望月仙境刚结束不久。我半夜起来给蚕添桑叶，发现有三条幼蚕不知为何正在吃月樱的树叶，我赶忙将桑叶添好，这三条幼蚕却怎么都不愿意吃。” “我举着油灯仔细一瞧，这三条幼蚕旁边蜕了四个壳，我心下害怕，就将这三条幼蚕挑出蚕架扔到外头，第二天起床却发现其中一条已经成蛹了。” 柳三娘絮絮叨叨说着，她是如何杀不死蚕蛹，织女春晓又是怎么劝她留下这蚕丝织布售卖的。再后面讲的和卫老爷就没什么差别了。 夏流风将她客气地请走，在屋内听了个真切的梦瑶出来，奇怪道：“怎么听她说的，就跟这三条蚕忽然出现在她家似的，不像异变？” 夏流风点头，手中把玩着月樱树叶：“待到收拾了霸刀门的人，再来这望月镇好好探个清楚。” …… 望月镇西巷。 这里住着望月镇大多的贫民，也是望月镇民们交易粮食、买卖牲口最多的地方。 既是贫民，街道卫生环境自然和城东的富饶天差地别，吴勇自从踏入这条街区，整个人脸色就不大好。 那确实，任谁被各种畜生的屎尿屁味重重包围，脸色都会不大好。 他抱着刀面如黑铁地站在路边，看着文青熟练地在西区穿梭，逐渐开始不耐烦。“打听清楚没有，那寒蚕到底是哪家养出来的！” 文青额头微汗地跑回来，陪笑道：“清楚了，都清楚了。那养出寒蚕的养蚕女是三娘，织出寒帕的织女叫春晓。两家是邻居对门，离这里很近就到！” 吴勇脸色稍微好看了些：“那就快走，办完差事赶紧回去。这望月镇的人也太脏了，真不愧是天武门管辖的小镇，果然贫苦。” 文青脸色僵了一瞬，笑着走到前头带路。 “大师兄说笑了，哈哈。其实望月镇也还好，我如果早知道寒蚕是三娘养出来的，肯定一来就带师兄过去了，绝不会叫师兄在这里委屈落足。可谁让这边小道消息最灵通呢！” 吴勇奇道：“听你的口气，你和那叫三娘的还认识？” “这个。”文青难得脸上一涩。“我与三娘不熟，但与她女儿自小就认识，也算……知根知底。” 吴勇嘴皮一掀：“呵，原来是你老相好！那这次任务岂不是十拿九稳？” 文青打了个哈哈，领路在前，果然很快就带着吴勇到了三娘家。 这是一处简朴，或者说清贫的一进小院，虽看起来老旧，但仔细一瞧，每处残破的地方都有人精心修补的痕迹，屋子的主人想来是个很会过日子的。 文青在门前踌躇片刻，轻轻敲了三下木门。 “娘，你回来了？” 清脆熟悉的嗓音叫文青恍惚了一下，吱呀一声门响，门缝里露出半张略显苍白，眉目温婉的秀气脸颊。 “你是……青哥？” 柳青有些不可置信，她睁大了乌黑的一对儿眼，闭上又睁开，将文青细细看了好几回，两行眼泪刷地流下。 “唉，青妹你别哭！” 文青手足无措，顾不及吴勇就在后头，用袖子仔细给她擦泪，却不想越擦越多，急得他冒汗。 “我以为，你不要青妹了……”柳青语气低落，幽怨道。“娘说了，男人都是大骗子。贪你人时嘴上抹蜜，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等你人老了、丑了、不好看了，翻脸比翻书可快得多！” “我是那样的人么？” 文青好言好语地哄着。“我跟你告别后可一日都没忘许你的承诺。这么久没来见你，只是中间出了些差错。可你的青哥想好办法解决了，你看我身上这身衣裳，气派不气派！我虽没像计划好的拜入天武门，但霸刀门可比天武门厉害多了！不信你问我大师兄！” 文青说着，在柳青看不见的角度，一脸恳求地看着吴勇。 吴勇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狗粮，齁的要死就算了，还莫名其妙要被做保。好在文青选的问题极好，吴勇他再不愿意，也得为了门派声誉喊上一嘴。 “那必须，我霸刀门汉子人人刚猛无匹，就是比那天武门牛！” 第三十二章 夜幕将至 在文青那张巧嘴下，柳青姑娘被哄的高高兴兴，不但将两人请进门，还叫家里最好的花茶给他们泡了一壶。 “我娘今日在卫家吃酒，很快就会给我带饭回来了。” 柳青毫无保留地将寒蚕和寒帕的来历和文青吴勇说了清楚，还带他们看了之前寒蚕待过的屋子。 吴勇暗暗点头，柳青的话和霸刀门内那个无意间买到寒帕的弟子口径一致，没有骗人。 但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计划有变。”吴勇将文青拉到一边，“那寒蚕现在在卫府，我们在此处逗留没有任何意义。你可有办法与我一起秘密潜入卫府，盗走那寒蚕？” 文青面露难色：“大师兄，若是往日我自然有办法。但今天那卫家长子大婚，人多眼杂，未必没有天武门的人，我们不若等上一日再去，更为稳妥。” 吴勇倒也不是傻子，心下一衡量，改口道：“人多眼杂也未必是坏事。不如这样，你我今日趁着人多先混入卫府，找一隐蔽地等上一日，明日等碍事的家伙都走了，我们再动手！” 文青连连点头：“大师兄思虑周全，说的对极！” 两人低声商量间，掩上的院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中年妇人掀着眉毛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文青和吴勇，冷笑不止。 “我还说怎么这边男人嗡嗡声不止，却原来不是柳家糟了贼，是你这病秧子的老相好回来看你了。哈哈，病秧子配小乞丐，你们两个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来人正是柳青的邻居，那因和三娘抢夺寒帕而闹翻的织女春晓。 “谁让你进来的，你出去！” 柳青脸色发青，捂着胸口喘息不止。 “当谁乐意进你这破院子。” 春晓骂骂咧咧地出去，一边走一边嘲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亏我还担心你这病捞鬼被强盗小偷给杀了、奸了，特地过来看看你。真是和你娘一样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文青目露杀气正待发怒，一旁的柳青捂着胸口坐到了地上。 他脸色一变，急急冲过来问：“药呢？你药放哪了？” 柳青低低喘气，断断续续道：“药……吃完了，娘早上去配，还没回来……” 她说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文青青筋迸起，将她平放在地，掐着她的人中对着嘴接连吹气，一连吹了几十下，柳青才缓缓转醒。 “青哥……”柳青闷声哭泣。“我还要等多久，你才能回来娶我？” 文青声音一紧，哄她道：“快了，等你的青哥在霸刀门混得好了，立刻回来八抬大轿娶你入门。” 柳青含泪点头，痴痴地目送文青和吴勇离开。 出了望月镇西巷，吴勇捂着自己快被酸倒的牙，眼神奇异地看着文青：“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情圣。” 文青嗯了一声，眼神阴郁。 吴勇啧啧称奇：“凡人女子的寿命可比不得咱们修士，你娶她为妻，不过十年二十年，她可就要老了。若她有幸活着再过上二十年，你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她可就成老太婆了。” “我知道。” 文青不愿多聊，转而讲这次的任务。“师兄，我方才已经想好了，幕丰镇慕家的送亲队伍很快就要来，介时我们不如混入幕丰镇的队伍里进入卫家。” “这主意不错。” 吴勇点头道：“卫家与慕家虽是亲家，两家的护卫却不见得都认得。咱们在城郊埋伏上一手，混入卫家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商量了一些细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望月镇。 …… 幕丰镇的慕家和王室一向交好，这次慕家小女出嫁，不但慕家大小姐慕缃柔从天武门告假回家给小妹送亲，就连西平郡主都调了自己一队亲卫来，只为护得慕家小小姐安全。 红轿高抬，十里红妆。 冗长的送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清晨便从幕丰镇出发，一路拔山涉水，下午时分才远远看见望月镇的影子。 在流川河边最后一次休息，随着唢呐喇嘛的再一次响起，送亲队启程。 坐在队伍正中的大红花轿上的新娘，慕岚雅悄悄掀开红轿窗帘，从盖头缝里打量了一眼远处的望月镇，笑个不停。 “小妹，你小点声。” 策马在花轿一旁的慕缃柔瞥她一眼：“再笑，你的新郎官就要羞的从马上摔下来了。” 慕岚雅掩住唇，小声道：“可是他真的长得好好看啊。” “……”慕缃柔无言以对，左右瞅瞅卫才那绣花枕头的模样，欣赏无能。“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细胳膊细腿的，遇见危险怕不是还要你保护他。” “哎呀，好看就行了，我有那么多护卫怎么会遇到危险。” 慕岚雅美滋滋道：“长得好看怎么就没用了，他要是不够好看，我堂堂慕家千金小姐，能嫁到这偏远小镇？” “你就任性吧！”慕缃柔无奈摇头。“都是爹娘把你惯坏了，死丫头一点不听话。” 慕岚雅吐吐舌头：“慕家有大哥和大姐你们操心，我每天好好玩不就行啦，嘻嘻。” 她坐在花轿里悠哉游哉，眼见黄昏将至望月镇就在眼前，忽而送亲队尾传来一小阵骚动。 慕岚雅紧张道：“姐姐，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慕缃柔腿一用力，策马调头，不多时就来到队尾，却原来是一量装满珠宝的马车走了一天山路，轮子裂开了。 她亲眼瞧着马夫下车换上新轮子，重新赶路，一夹马腹回到花轿旁。“一点小情况，下人们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就好。”慕岚雅松一口气，刚想放下窗帘，一只扑棱蛾子借着一点缝隙就窜进了花轿。 “哎呀，这飞蛾讨厌死了！” 陪嫁丫鬟们忙前忙后赶走飞蛾，送亲队伍又重新启程。 黄昏将至，天边暖人的橘色逐渐消退。夜幕渐起，慕缃柔触目可及的苍茫大地，逐渐蒙上一层神秘的深蓝。 深灰色的飞蛾一只又一只，追逐着光线，断断续续地撞死在送亲队伍的大红灯笼上。 “怎得这望月镇的飞蛾这么多？” 慕缃柔厌恶地挥袖，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望月镇到了。 第三十三章 异变突起 一道炫目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天穹炸开一朵彩色花火。 随着慕家送亲队伍到来，整个望月镇一片沸腾。各种鲜花被临街二楼的窗口欣然洒落，嘈杂欢闹的乐器声响震耳欲聋。 夏流风和梦瑶坐在西厢房顶，远远看着望月镇的烟火大会，一片唏嘘。 “卫家为了娶这个慕家千金，也是下了血本。” 夏流风感慨两句，看看一旁脸色郁闷的梦瑶，低笑道：“不好意思啊瑶瑶，今天原本说好陪你玩的，却只能在这喝西北风了。” “这不怪爷爷。” 梦瑶十分清醒，捧着脸嘟囔。“都是这三条寒蚕惹的祸。对对，还有霸刀门那俩臭家伙，等会被我逮到，打他娘的！” 她还想再骂两句，忽然眼神一凛，按住夏流风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夏流风立刻伏低了身子，凝神屏息。 一小盏油灯晃晃悠悠在路口亮起，忽明忽暗行至院墙外。 吱呀，开出一条缝的榆木门后，露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黄橙橙的油灯自下打光，照得他脸上阴影忽大忽小。 老者咧嘴一笑：“大仙，老爷吩咐我来给您和徒弟送点吃的。” 原来是今日给狗尾巴绑了一天红绳的卫老管家。 夏流风正无语着，梦瑶已经跳下去接过了老管家的饭盒，眉开眼笑：“多谢多谢，正馋着呢！” 她打发走了老管家，嘿咻重新跳上房顶，将那三层高的饭盒打开，一盘一盘往外端。 “看着都好好吃啊！” 梦瑶抽抽鼻子，从怀里一摸，掏出一个小瓶，娴熟地倾倒在菜盘里，举起筷子兀自吃的高兴。 “你……”夏流风哭笑不得，指着她手中的小瓶。“你何时去灶房偷了我的辣酱？” 梦瑶差点忘了这茬，小脸一红：“就，就今天早晨，我回天武门取请柬时候，怕这的饭菜不合口味，顺便就拿了！” 夏流风瑶摇头，有些佩服：“你倒是实诚，一下倒这么多进去，也不嫌辣的慌。” 他话音刚落，梦瑶已经放下筷子，捂着嘴往院子里跳了。 夏流风一愣：“怎么了瑶瑶？” 梦瑶含糊不清道：“窝找接凉水喝。” “……哧。”夏流风忍俊不禁，他差点以为金丹境的梦瑶不怕辣，却原来也和第一次吃川菜的他没什么两样。 两人解决着晚餐时，慕家的花轿已经一路抬进了卫府。 鞭炮齐鸣，锣鼓纷飞，红绸飘展，人山人海。 夏流风站在房顶看的真切，饶有兴致，发现这登仙界的结亲和地球也差不离，新郎卫才背着新娘慕小姐一路跌跌撞撞，过火盆、撒元宝、三拜天地，可惜看不见洞房。 前院的热闹和后院的冷清对比强烈，夏流风吹着北风啃着馒头，站在房顶上一阵唏嘘。 说起来，他修炼无憾经已有些时日，再加上练气他也不曾松懈，筑基踏入仙门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他漫长的问道寻仙路上，未来会不会也遇到自己的心上佳人呢？ 夏流风对着头顶明月，情不自禁调侃自己：“也不知她现在可有吃好、睡好、在何处、叫什么名字、长的美不美……” 梦瑶放下手里的鸡爪：“谁？” “没事。”夏流风笑笑，摸摸梦瑶乌黑的小脑瓜。“小孩子不许问太多，你好好吃你的。” 梦瑶翻了个白眼：“看不起我吃饭的速度吗？我早吃完了！” “吃完就好。”夏流风又啃了一口馒头，继续站在房顶喝风。 往来的宾客逐渐归去，随着月色渐浓，今夜的婚宴已经到了尾声。 再过不久就是月间仙境在望月镇现世的时刻，届时，整个望月镇如至仙境，尤其是望月镇东的落仙湖畔，此刻已经围满了观景的人，整个望月镇千人空巷，几乎没几个还在家里头的。 若不是他们还要在此地等人，此时早就在卫老爷给他们定的画舫上赏月听曲了。 夏流风看着逐渐行至正头顶的明亮满月，遗憾摇头。 “霸刀门的两个家伙还挺谨慎，许是到后半夜再动手。” 梦瑶活动活动手脚，精神十足：“爷爷，你要是不行了就去睡，我守夜很强的。” 又被说不行，夏流风脸色一黑：“呵，你当我通宵夜市真君是浪得虚名的！” “什真什么君?”梦瑶一双杏眼写满了迷茫。 “听不懂就对了。” 夏流风遥望远方，伸手随意一托，一只萤火虫飘摇着落到他掌心。“总之，守夜我是专业的！” “……”梦瑶无言以对，挥手驱赶开自己脸颊边的另一只萤火虫。“怎么这么多虫子，好烦咦……好漂亮！” 夏流风一愣，这才发现整个小院不知何时已经飞满了明灭不定的光点，成百上千只萤火虫一闪一闪飞在夜空，宛如星辰落凡，唯美之极。 难道这就是月间仙境？ 夏流风看了看头顶的满月，疑惑不已，不是说月间仙境是午夜子时问世么，怎么今日提前了？ 萤火虫越聚越多，落满了房顶树梢，卫府一花一木都被这微光描摹出轮廓来。 卫家前院一阵骚动，家丁护卫们举着火把出来，纷纷驱赶这些不速之客。 夏流风察觉不对，但却为时已晚。一阵乌云遮蔽满月，整个卫府的灯火都被这些萤火虫扑灭，陷入无边黑暗！ “糟糕！”夏流风抬头一看，遮云蔽月的哪里是什么乌云，分明是无数挥舞着翅膀的蛾子！ 如此多数量的飞虫各个牙尖嘴利，饶是排队站着让人杀也一时片刻杀不完，更别说此刻以这样多的数量扑到人身上，怕不过片刻就能叫人啃噬成一具白骨！ 夏流风当即脱下外袍，运起力气挥舞打杀着最近的飞虫。这些凡虫脆弱的很，在他的衣袍扑打下横尸遍地，然而更多的飞虫前赴后继地涌来，他杀的这些根本不够凑数。 “开！”梦瑶一声娇斥，一股热浪豁然在两人周身炸开，飞扑向二人的虫子顿时焦透，劈里啪啦掉了一地。 梦瑶御剑直起，宝剑出鞘，在空中寒光乱舞，每一击都能杀死数百飞虫，可依然阻挡不住更多的飞虫绕过两人，直扑卫家前院！ “糟糕！”夏流风大呼不好，想叫梦瑶快些救援卫家众人，却忽然想起两人脚下屋内还有一只被霸刀门盯上待抢，且随时可能破蛹而出的八阶寒蚕。 如果梦瑶前脚刚去，这边寒蚕就出了问题，他一人在这岂不是凉凉？ 梦瑶显然也想到了这茬，她目光艰难地在夏流风和卫家前院游移，没多言语，杀虫的手段越发凌厉了！ 第三十四章 兵分两路 危急时刻，前院忽而火光大起，数十条布帛燃起的火舌匹练无情收割着飞虫的生命。 一女子身姿矫健，火袖飘扬，于卫家大殿顶上翩然起舞，周身凡虫火星飞扬纷纷坠落，让院中的护卫压力大减。 “缃柔真的在这里。” 前院情况暂且稳住，梦瑶心下大定，手上宝剑爆起火光连连，与空中虫群杀了个左右对穿，以一人之力生生扼住了虫群的蔓延。 夏流风正待叫好，却见这些飞虫一涌而散，顷刻间分为十数股小型虫群，一半留下攻击梦瑶，一半兵分几路直卷向卫府前院，似是想要将除二人之外的凡人全部剿灭！ 这是夏流风第一次如此之近的直面生死。 卫府的打更人、回廊巡夜的护卫、落单在外的丫鬟……所有没在修士庇护下的凡人，在虫群翅膀和口器的切割下，在夏流风眼皮子底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瞬间毙命。 夏流风的眼中燃起怒火，目光死死凝聚在房中寒蚕的方向，他有预感，这事和它脱不了关系！ 他左手挥动外袍驱赶飞虫，右手化掌为拳，一拳击碎了耳房的瓦片房顶，塌出一个人大的窟窿。 漆黑的窟窿底下，二蚕一蛹散发着瘆人的蓝光。 夏流风正欲跃下，画仙的示警声在脑中冷冷响起：“速速离开！那蚕蛹里的寒蚕气息不对，绝不只是八阶妖兽，你们被它骗了。” 不止是八阶妖兽？ 夏流风一愣，怒道：“你为何又不早说！” “这次是我大意了。” 雪晴停顿片刻，竟然认了错：“它那蚕蛹隔绝了自己的真实气息，加上它之前尚在发育，气息脆弱低微，我一时没想太多。但此时发现也不算晚，距它孵化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还有时间离开。” 夏流风不再言语，翻身从房顶窟窿里一跃而下。 点燃的炉子早已熄灭，幽蓝色的蚕蛹在冷水中明灭不定，隔着一层薄薄的蛹，夏流风只是将目光移向那蓝蛹中朦胧的黑点，就本能地感觉到头皮发麻，一阵心悸。 时间紧迫，夏流风压制住本能的恐惧，抄手捞起蚕蛹丢在地上，用那铁锅高举过头，拼劲全身力气狠狠下砸。 砰！砰！哗啦—— 仅仅三下，夏流风手中的锅就碎成了两半，那看似柔软的蚕蛹竟然坚韧如山，任凭夏流风如何使力都不曾破损半点。 经过夏流风如此粗暴的对待，那蚕蛹中模糊的黑点豁然变大，紧贴在夏流风这一侧的蛹壁上，几只触角隔着蛹壁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似是想要破蛹而出，将他撕裂！ “畜生！” 夏流风咬牙怒骂，眼见一时半会拿它不定，转身冲向养蚕架，从袖中抖落乾坤山河卷当成木棍，乒呤乓啷将剩下的两条寒蚕彻底砸扁。 雪晴被他气懵：“你拿我当什么？！” “抱歉抱歉，我还没买佩剑。” 夏流风将那两条蚕砸死了，才稍稍放心，“幸好看了一眼，n差点又有一条蜕皮结茧。” 砸死寒蚕，夏流风犹自不死心，又用乾坤山河卷砸了那蚕茧十数下，眼见这畜生确实不是他能立刻搞定的，这才收好画卷，挥着外袍扶稳斗笠破门而出。 战况更加焦灼，环绕着梦瑶的虫群丝毫不见少，但那几股围攻着卫家前院的虫群已然散了。 不是飞散离去，而是散成无数波小股飞虫，冲出卫家，直扑向望月镇的镇民！ “都给我滚回来！啊！” 在夜空中杀红了眼的梦瑶一声大喊，忍无可忍御火击退虫群，拔剑便要飞出卫府救人。 “梦瑶，别去！” 夏流风哑着嗓子怒吼道：“守住这蚕茧，待它孵化杀了它，它才是罪魁祸首！” 半空中的梦瑶浑身一颤，杏目含泪：“可是那些村民……” “我去救！” 夏流风冲她挥手道别：“相信我，留在这里！” 话落，夏流风已经冲了出去，没再回头。 …… 卫家前院，随着虫群的散去，守在房顶的慕缃柔压力大减。 她灭掉袖上流火，翻身从房顶跃下，目光粗略一扫，心中稍微安定。 多亏了西平郡主借给小妹的二十亲卫还未离去，这些战场上刀口舔血的战士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杀这些飞虫干净利落，为她省了不少事！ “大姐真帅！” 慕岚雅挥着宝剑踏出房门为她欢呼，崭新的红色喜服上黑一块绿一块，俨然落了不少虫血。 “你这是怎么弄的！” 慕缃柔紧张地过去一瞧，才察觉屋内也有少许被遗落的飞虫。 她的小妹慕岚雅虽没有修仙之资，却多少也在家里学过拳脚。想来是方才偶有遗落的三两只飞虫冲破窗户纸入了室内，却被慕岚雅眼疾手快地拔剑斩了。 当然，拔的是卫家镇宅用的装饰剑。 慕缃柔看她身上未有伤口，松了口气才发现，她的草包妹夫卫才，此刻还俏脸发白地缩在房间角落瑟瑟发抖。 卫老爷和卫夫人年纪太大也就算了，可这卫才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连她妹妹的表现都不如。这叫慕缃柔无语凝噎，眉头拧成了川字。 她不满，却奈何慕岚雅就好他这口，眼见着卫才手脚酸软，泪眼朦胧的模样，竟然爱得不行，心花怒放地去哄他。 “我的小郎君，现在没事了，别哭奥。” 卫才俊脸上浮现红晕片片，羞于见人：“叫娘子和妻姐见笑了。” 慕缃柔不知为何有些胃酸，强颜欢笑挪开视线道。 “无妨，你们无事就好。” 说着，慕缃柔转身踏出房门，看着空中黑压压的虫群冲出卫府直扑落仙湖，心情沉到了谷底。 “西平卫听令！” 慕缃柔一指落仙湖道。“你们留下五人与我守着妹妹一家，其余十五人速去落仙湖斩杀虫群！” 西平卫领队思量片刻，没在慕缃柔是否有权调动西平卫这细枝末节上计较，今日的情形很显然，若是不能将这些虫群尽数灭杀，他们一个也别想离开望月镇！ 没人注意到，在慕缃柔喊来西平卫首领发布指令时，还在和残余虫群厮杀的西平卫中，两位穿着厚重铠甲，将五官深埋在头盔阴影中的西平卫正借着虫群嘈杂低声交谈。 “大师兄，卫府寒蚕一事显然出了变故，我们不如就此跟着出府，摆脱西平卫的身份，混在被救助的人群里重新回来。” 另一人冷笑道：“呵，你不过是想出去救你的小情人，在这找什么藉口！我们好不容易拿了西平卫的身份接近了寒蚕，你此刻却叫老子为了一个病捞女人说放弃就放弃，你拿老子耍猴？！” “要去你自己去，老子就要在这待着，等待时机！” 第三十五章 可疑人物 原本繁华热闹的卫府，在虫群的袭击下眨眼间就成了人间炼狱。 夏流风压低斗笠，悄然穿梭在房屋的阴影中。一边奔跑出了卫府，一边不断想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忽然，一阵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自一旁传来，打断了夏流风的思路。 夏流风仔细一瞧，却是一队十数个身披厚甲，手握长枪，挥舞着火把杀气腾腾的队伍，用急行军的速度直奔着落仙湖而去。 他们的甲胄做工精美，一看就不是普通匠人能打出来的，举手投足行动方便，手腕和护足收束密实，那些飞虫们杀人的口器和翅膀完全撕裂不动他们的防御。 “这好像是王室的兵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夏流风停下脚步，没太在意他们来的原因，但见这十五个军士一边与虫厮杀，一边呼喊着镇民向他们靠拢，一边迅速靠近人群最多的落仙湖，想来也和他目的一样是救人。 这让夏流风稍加思索，果断将向东的方向让出来，转而去望月镇西救助别的镇民。 生死面前，生命没有多少和贵重之分。 在夏流风的眼中，望月镇东的富人和镇西的贫民一样值得他来营救。 望月镇西巷。 白日里摩肩接踵的人群早已不见。不知是不是这条街马匹牛畜的气味太重，掩盖了人的气息，前来围攻此处的小型虫群仅有一队，正无头苍蝇一样在房舍间劫掠，却甚少听见有人惨叫的声音。 夏流风越过街边的几具尸骨，对着远处的虫群叱骂：“一群臭虫，速速给爷爬过来！” 这一声怒骂中气十足，在夜半西巷炸出惊雷的效果。 嗡！ 虫群霎时躁动不已，成百上千的黑点在夜空里飞速袭来，放弃了别的零散目标，全部杀向夏流风！ 夏流风冷笑一声脱下外袍，他这一件新买的锦衣上面早已斑驳印满了花绿的虫血，每一滴都是方才他和卫家虫群战斗的证明。 但和刚才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边没有以一挡百的梦瑶。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只是短暂的几秒内，夏流风整个人完全被虫群包围。 锐利的口器、坚固的甲壳、钢刃的虫脚。 登仙界的灵气充沛，不止是让夏流风这个老头能以六十多岁高龄修仙，更是充分滋养了此地的花草虫蚁。 这里的甲虫足有人的拇指大，蚊蚁飞蝗更不用说，随便十几只汇聚在一起，顷刻就能咬得一个壮汉皮开肉绽，头破血流。 唰！ 远离了梦瑶的感知区域，夏流风终于从袖中掏出了乾坤山河卷这一封尘已久的神器。 “万万没想到，你的第一次见血，竟是见的虫血。” “委屈雪晴仙子了，回头我一定打盆水好好给你擦擦，哈。” 乾坤山河卷迎风抖起一道优雅的波浪，夏流风翻手一扬，这副一尺见长的画卷看似薄如蝉翼，实则硬如泰山般的狠狠撞向了虫群！ 一阵令人牙酸的噼啪声接连响起，那些凡兵砍上去都吃力的甲虫在空中霎时暴成一片血雾！ 唰唰！ 夏流风弯腰俯身，右手舞动画卷猛地转身，从他身后绕来的虫群砰砰暴死。 这两击夏流风找准的都是虫群最密集的点去砸，他的巨力加上乾坤山河卷的长度，竟然当头将这些虫子一劈为四，生生在空中杀成了四段！ 纤长的画卷仿若夏流风拳头的延伸，他越战越勇，挥舞着画卷的模样不似在杀戮，反而像在以虫为纸，以画为墨，在这尸骸遍地的空巷舞出一副令人心惊的万虫祭天图！ 一朵朵墨绿色的血花凭空乍现，泼洒在他黑色纱幔的斗笠上，泼洒在他苍白如雪的发丝上，泼洒在他略显苍老，却杀伐果断的脸颊上。 终于，飞扑向他的最后一只虫子也被他徒手握住，用力捏碎，随手扔在了脚边。 乾坤山河卷缓缓合上，让夏流风惊喜又失望的是，它上面一滴虫血都没染，依旧如同刚从袖中取出来时那般洁白无暇。 杀光了虫群，夏流风在西巷迅速穿行，声音沙哑地在街嘶喊，让躲在房中不敢出门的百姓，趁着下一股虫群未来，速速逃到镇外活命。 “多谢大仙救命！” 一个两个，有稍微胆大些的男丁悄悄探头，发现西巷确实没有几只虫子后，呼朋引伴地叫上其它镇民也速速离去，他们每人都会在路过夏流风身边时激动地拜上一拜，不多时，整个西巷已是人去楼空。 夏流风心下稍慰，刚想赶去落仙湖看看情况，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忽然从屋里冲出，跪倒在他脚边泪流满面。 “这位好心的大仙，我娘还在卫府，求求你快去救救她！” 柳青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诉着，显然被吓得不轻。 “这位姑娘你先起来，卫府有我一同伴镇守，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你娘肯定没事。” 夏流风一看她捂着胸口，嘴唇发紫的样子，就知道她的身体肯定不是太好，可不敢再说些什么刺激她的话，不然这姑娘怕不是当场就要吓死。 柳青眼底亮起些光，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被夏流风捂住嘴巴扯进路边阴影处，在她耳边小声警告她别出声。 柳青浑身一僵，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开始发抖。 捂住她嘴巴的夏流风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听见了西平卫那身重甲跑动时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想平生事端，所以拉着这女人躲了起来。 望月镇西巷的村民一辈子没出过这一亩三分地，就算夏流风掏出画仙跳段大神，他们也分不出乾坤山河卷和一般的挂画有何区别。 可西平卫在王族办事，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远远看着此处有人杀虫也没什么，近距离要是被他们看清自己是谁，保不准有谁就会留下疑心，到时候又是数不清的麻烦。 两位身穿重甲的西平卫举着火把赶来，几乎全覆盖头盔后的声音瓮声瓮气，听不真切。 “奇怪，刚还看见此处飞来一群虫子，怎么现在一只都不见了？” 另一人沉声回答：“似乎都死在这了。” 夏流风听到两人的问答，心下稍安，这两人原来是追杀虫子而来，并不是为了他。 他刚想松开柳青出去见人，忽然一副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走在稍后处的那个西平卫悄无声息地拿出一把短匕，趁着前方同伴半跪在地查看飞虫尸体时，从他头盔和肩颈的缝隙中穿匕而过，极为阴险毒辣地将那名西平卫一匕割下头颅，血流如飞！ 第三十六章 原来是你 目睹了杀人现场的柳青一愣，闷声发出一道尖叫。 “谁在那里！” 隔着沉重的头盔和巷中黑暗，杀了同伴的西平卫嗡声大呵，锐利的目光径直望向这里！ “藏好别动。”夏流风低声安置柳青，脚步一迈从黑暗里步出。 他的面容在黑纱和黑夜的笼罩下模糊不清，只有一头苍苍白发随风飘荡，显示着他的年龄。 西平卫冷笑两声丢下长枪，手中匕首鲜血滴落。 “真是不走运，既然被你看见了，你也把命留下吧。” 语毕，西平卫脚下一踏，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急速贴近夏流风，他身上的重甲带着数百斤的重力撞来，手上的匕首更是寒光凛凛，誓要将夏流风一击毙命，杀招迭出。 夏流风没有选择硬碰，脚下踏着熟练的梅花步法，侧身、低头、后撤，不断利用西平卫的笨重躲开他的攻击。 砰！ 夏流风眼疾手快地伺机一掌拍在他心口，奈何西平卫的重甲防御其高，他这一击只叫那西平卫闷哼一声震退了两步，毫发无损！ 吃了小亏的西平卫怒吼一声，匕首连挥贴近夏流风身前，他的攻击看似杂乱无章，却每每都能以刁钻的角度和夏流风以伤换伤，逼得夏流风不得不防，竟一时间落了下风。 这吊人，什么地痞流氓的打法！ 夏流风狼狈地闪躲，既不能用自己的肉身和他的重甲换伤，又不好掏出乾坤山河卷把他锤爆，连续几步后撤被他逼近街角，一不留神那匕首刺啦一声，将他的斗笠一劈两半，露出真容。 “是你？！” 那西平卫见了夏流风的真容，竟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怒发冲冠。 夏流风退一步他进一步，原本还是和他以伤换伤，现在倒好，直接以命搏命！ “我认识你？” 夏流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可不记得自己何时与西平卫扯上了干系，但眼见那吊人被自己激怒，将计就计卖个破绽引他去打。那人挥臂上当，夏流风立刻架住了他的右臂，一个潇洒地背身擒拿，咔嚓一声把他右臂卸了下来！ 西平卫痛苦地惨叫一声，手上一轻，就被夏流风抬脚踢飞了匕首！ 这一下，场上的形势顷刻扭转。 西平卫嘲讽一笑，捂着自己的肩膀后退两步，阴恻开口：“上个月初，天武门前。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二长老大人？” 二长老大人？ 夏流风脑海中的记忆飞快倒退，停顿半晌，好不容易才将一个在拜山天武门时在外头大放厥词，最终被梦瑶按地上暴捶的家伙提溜了出来。 “啊……你是那个那个谁。” 夏流风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的牙怎么补好了？西平卫也会收没牙的家伙吗？” 他真的只是好奇，奈何这一开口就提到了别人的伤心事，文青怒喝一声，强行扭了自己右臂重新接上，赤手空拳扑上去和他厮杀。 没了匕首的要挟，夏流风四象拳威力大增，他一拳一脚和文青对招，没几个来回就将文青压制在拳风之下。 连绵如流水般的拳意汹涌而至，一波一波击打在文青的胸前，宛如连绵汹涌的海淘，卷起狂澜万丈！ 砰！砰！砰！ 文青胸前的重甲凹陷出一个大坑，他狂退几步跌坐在路边，在头盔缝隙里吐出一口鲜血。 他抹掉鲜血，颤巍巍站起来，对着夏流风怒骂：“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我多少年的心血！我从小为了在天武门出人头地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全被你个老杂种毁了！毁了！” “……？”夏流风忍不住收手反驳。“你是不是有病，你自己在天武门外好一顿将自己耍猴，和我有什么关系！” 文青咬牙切齿：“天武门自建立至今百年，超过四十岁来拜山入门的都是少有，超过六十岁的更是闻所未闻！你如果在家好好待着，我怎么会误会你是天武门的二长老！” 夏流风干笑两声：“那不是，家庭情况不允许。” 他见文青继续怒视他，只好又接着说：“我如果说自己今年才十七，你会不会心里好受点。” “一派胡言，你少把我当傻子！” 文青怒吼一声，眼中杀气腾腾：“今天不把你命留下，我有何脸面去救青妹！” 说着，他捡起一旁西平卫死尸身上的匕首，冲着夏流风奔袭而来，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接触到时，一声颤巍巍的悦耳女音，在黑暗处不可置信地响起。 “青哥，是你么？” 文青浑身一僵宛若雷击，随后被夏流风一拳砸在下巴上。 西平卫的头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落在地发出当啷的回声。 文青唇角溢血，乱发遮住半边青紫的脸，但即便是这样狼狈，最熟悉他的人还是能一眼将他认出来。 黑夜里，身材瘦弱的青衣女子扶墙而出，她泪流满面地对着文青摇头，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你何时变得这么毒辣阴狠？陌生的让我几乎认不出！” 文青手中的匕首当啷掉在地上。“青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要叫我青妹！” 柳青捂住双耳，表情痛苦道：“我认识的青哥，是那个出身低微也从不妥协的，是那个笑容爽朗爱照顾别人的，是那个连兔子都不忍心杀的人，不是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冒牌货！” 文青哑口无言，几乎不敢直视柳青失望的双眼。 西巷的空气沉默又尴尬，夏流风站在两个失魂落魄的昔日爱人中间，竟一时不知自己该出手继续打人，还是悄悄离开算了。 好在，从落仙湖飞来的残余虫群给他解了围。 西平卫的正规军在接手围杀落仙湖虫群的任务后，不负慕缃柔所托，将那处的虫群杀了个片甲不留。 而向他们飞来这一虫群，是望月镇外仅剩的最后一股。 “青姑娘，我们先走。”夏流风随便抬手打了两下虫子，佯装不敌，携着西巷仅剩的一个平民柳青，逃向卫府。 文青跌坐在地，愣愣地抬手抓向两人离开的方向，身影逐渐被飞虫包围、吞没。 第三十七章 梦瑶昏迷 夏流风和残留的虫群且战且退，不多时就带着柳青到了卫府。 直到这时，他才一拍脑门，将文青的另一个身份彻底回忆起来。 啊……这个吊人，不是今日在茶楼跟着吴勇那个小跟班么？ 夏流风脸色一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太多，他几已经完全将拜山天武门时的那场闹剧抛到了脑后，那个被梦瑶按在地上打断牙的家伙，早就在他脑子里变成了一团马赛克。 以至于夏流风今日在茶楼遇见吴勇时，隔着一片垂帘，完全没注意跟着吴勇的那个家伙是上个月抱着自己大腿叫二长老的那个人。 等等。 夏流风察觉到了不对劲，这吊人既加入了霸刀门，那他刚才一定是偷偷潜入西平卫中的……所以，那吴勇此刻在哪？ 是落仙湖，还是……就在卫府剩下的西平卫中间？ 原本卫府值夜的护卫早已跑的没了影，夏流风一路畅通无阻地直奔前院，发现这里已经没了人。 “大、大仙……卫府上下一百余口人，难道都……” 柳青早已被一路上横死的尸体和安静到诡异的环境吓了半死，若不是她心里有一股气憋着要找到娘，想必早就两眼一闭厥过去了。 “你别乱想，这里有两位修士守着，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 夏流风稍作安慰，略略思索后果断带着她向西厢跑去，想来慕缃柔已经带着幸存的凡人和梦瑶汇合了。 他见柳青捂着胸口喘得厉害，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谁知他才刚走过卫府的花园，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华光大放，午夜子时到了！ 卫家花园中的月樱枝叶苍白凋零，微风吹过后飘飘扬扬散落一地。随后，月樱树枝上，原先隐藏在树叶根部的花骨朵悄然绽放。 月樱花的五朵细长花瓣依次绽放，两根触须一样娇嫩的花蕊轻颤着迎风竖起，浅白色的荧光既像月光的温柔留白，又像月樱本身剔透晶莹的在发光。 千百朵月樱同时怒放，在望月镇大街小巷亮起如落凡尘的星光。 月色如华流转不尽温柔，一阵清风抚过望月镇，枯萎的月樱叶碎落成地面朦胧的白色扬尘，而万朵怒放的月樱接连从树梢迎风而起，旋转着飘向夜空中的皎皎月明。 一时之间，望月镇如临仙境。 原来这就是夜云台的七大奇景，月间仙境！ 夏流风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住，眼前的这番奇景，言语和文字根本不能表达其万一。饶是夏流风前世乃是准厦门大学的高材生，此时也只能对着天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卧槽！” “咦？” 距离夏流风两墙之隔的西厢耳房，刚刚才杀光飞虫的梦瑶抱着宝剑一愣，对着天空惶然无措。 眼前的这一幕倾世美景，在她眼中陌生又熟悉，她情不自禁地去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见过。 渐渐的，她乌黑的眼底光芒弱下，瞳孔发散，对着夜空陷入无边无际的迷惘和沉默。 “三长老？” 在一旁禀告情况的慕缃柔轻轻喊她，梦瑶延伸失焦，浑然不觉。 慕缃柔心里咯噔一声，声音颤颤道：“三长老，你怎么样了？是不是方才受了伤？” 梦瑶静默不语，呆呆地看着夜空明月，怀中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接着，她毫无预兆地晕了过去！ 慕缃柔脸色一变，扶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只觉得心中的主心骨一下塌了半边。 不久前，她携带着卫家幸存的人，在虫群被梦瑶屠尽之后来拜访，寻求庇护。 然，她刚进屋就看见梦瑶正持剑乱砍一个幽蓝色的蚕蛹，威力令人心悸的剑招狂轰乱炸地甩到那蚕蛹上，每一击都让地面迸裂出深坑，砖石碎瓦烂成齑粉。 但更为可怕的是，那蚕蛹在三长老如此凛冽的攻击下，竟然分毫不伤！ 似乎只有等它自行孵化，破蛹成蝶，才能真正和它一决高下。 计划赶不上变化，梦瑶的忽然晕倒，让慕缃柔一下陷入了被动又危险的境地。 她扶着梦瑶，捡起宝剑，快步离开西厢的耳房，只觉得这个房间在梦瑶晕倒后，温度急转直下，可怕到让她这个凝神六转的剑修都头皮发麻。 “所有人，立即离开望月镇！西平卫集合，” 听她如此吩咐，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愣，虫灾不是已经扑灭，为何还要离开卫家？ “怎么回事啊大姐？” 慕岚雅见自己亲姐脸色发白，好奇地凑到耳房门口向里一望，轻松的神色一顿，从疑惑瞬间转为惊恐。 “快走快走，我的天哪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她拎着嫁衣拔腿就跑，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都不敢再要，余下的五个西平卫面面相觑，有四个跟着她向外跑，一个则跑向慕缃柔。 “大小姐，我来帮你抱着她吧。” 慕缃柔正待说不用，那声音沙哑的西平卫忽然提速，恍若一道黑烟从她身边刮过，霎时就窜入了耳房中。 此人正是一直潜伏在西平卫中，伺机等待抢夺寒蚕的吴勇！ “住手！你是何人！” 慕缃柔脸色大变间，吴勇已经从裂开的地面上捞起了蚕蛹。他高举着蚕蛹哈哈大笑，手中的蚕蛹散发着明灭不定的幽暗蓝光。 “天武门不敢要的灵虫，今日就由我取走！不过是百年的时间，天武门竟然衰落到连一只八阶灵虫都降伏不了，真是可笑！” 吴勇头盔未摘，压低的嗓音得意之极：“有此虫相助，下次夜云台的宗门大比，我看你们天武门还有什么资本留住夜云台第一仙门的名头，哈哈哈哈！” 他说完，纵身一跃从房顶的窟窿里跳出，怀抱着寒蚕蚕蛹化为一道黑影，大笑离去！ “这是哪来的痴呆侠士？” 院中的慕岚雅挥手拦住想要追去的西平卫，不怒反喜。“快快快，趁他叫那谜天蛾带走了，咱们抓紧时间快跑！” “谜天蛾？” 西平卫首领听到这个名字，脸都绿了，他指挥着手下带着凡人迅速撤退，急急忙忙追问。 “小姐可看清了？谜天蛾可是被王室列为乙级危险种的妖兽，一贯是只活动与川流河以北，玉皇台境地的妖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夜云台这里！” “你问我，我问谁！” 慕岚雅没好气道：“我看没看错，不如你追上那痴呆侠士自己看个清楚？” 西平卫首领被她堵得不敢说话，只是指挥着手下快些离开，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点燃引信发射夜空，呼叫外面的西平卫速速集合撤离。 第三十八章 谜天蛾王 红色的信号弹，穿破漫天的月樱花，在天际炸出一片弥久不散的红霞。 夏流风携着柳青刚出花园，迎面就看见一个黑影掠过房顶，一边狂奔一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那黑影兀自发出一声惨叫，手上泛着蓝光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脱手飞出，被他甩到了天上。 夏流风定睛一看，正是那个叫他砸坏了一口锅的寒蚕茧！ 方才还只是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蚕茧，此时正在不断闪烁，顶端鼓动着凸出一角，诡异地悬在半空起伏不定，牵引着卫家大宅莫名刮起一阵阴风。 这蚕要能在21世纪修成人身，肯定是迪厅灯光气氛组的一把好手。 夏流风情不自禁地吐槽，忽而听到雪晴冷声警告：“我若是你，此刻就立即趴在地上装死。” “你叫我装死？” 夏流风扫了一眼一旁殷切看着她的柳青，在心底为难道：“不太好吧，我英雄救美才不过五分钟。” 语毕，刚才大笑不止的黑影不甘心地再次跃向空中的蚕茧，谁知他才刚一手摸到蚕茧，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捂住胳膊摔下半空。 “竟然在蚕茧上下毒引我上钩，天武门你们好卑鄙！” 蚕茧有毒？ 夏流风呆了呆，梦瑶何时有这脑子了，她往蚕茧上撒辣酱还差不多。 但他很快醒悟了，这毒十有八九是那即将破蛹的寒蚕自带的，而现在一边咒骂一边没音了的黑影不是别人，肯定就是来盗寒蚕的霸刀门吴勇！ 嗡—— 盘旋在卫府的阴风猛然大涨，那些飞旋在空中的月樱花顺着阴风被吹向悬空的蚕茧，月樱花的花粉在如此猛烈的疾风下，呼啸着穿过破碎的月樱花瓣，统统被吸纳到了悬空的蚕茧中去。 整个卫府的月樱花都被这寒蚕吸了花粉！ 夏流风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梦瑶怎么样了？她如果此刻好好的，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寒蚕作怪？ 难道她遇到了危险！ 夏流风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但空中的蚕茧却完全不给他时间。随着一声清脆的壳裂声，闪烁着蓝光的蚕茧终于裂开。 一股冰蓝色的粉末随风飘荡，顺着狂风眨眼间席卷了整个卫府。 柳青不慎吸入些许粉末，双眼沉重脚步飘忽，她对着一棵月樱树低低喊了两声娘，抱着树干就昏迷过去。 乾坤山河卷在袖中微微震动，所有飘到夏流风周身附近的冰蓝色粉末悄无声息的消失。 寒蚕，或许现在应该叫寒蛾的妖兽破蛹成蛾，巴掌大的身躯通体黝黑，震动着飞行的翅膀上遍布诡异的蓝色鬼脸纹路。 它只是在空中旋绕一圈发出一声嗞叫，恐怖的音波和威压就震得夏流风头痛欲裂。 雪晴咦了一声道：“原来是谜天蛾，怎得这只竟然是六阶的谜天蛾？难道望月镇的月樱花竟然能让它大受脾益？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难怪堂堂一虫王竟甘愿委身在这般偏远的小地，被它最瞧不上的人类饲养。” 六阶虫王？ 夏流风在心底换算了一下这谜天蛾的实力，得到它实力约等于辟谷境的修士后，非常光棍地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装死。 “画仙，这谜天蛾有何来历？” 雪晴想了想道：“这谜天蛾原是金玉阁领地下玉京台境内的妖虫，四百年前玉京台发了一场海啸，将谜天蛾的老巢淹成了湿地，这妖虫便一路南下，从玉京台迁移到了玉皇台。” “然而玉皇台少有飞禽，多数肉食妖兽又不屑于捕食谜天蛾这种带毒虫妖，谜天蛾便在玉皇台越生越多，不过百年时间壮大成数以万计的妖虫群，甚至生出不少五阶甚至四阶的谜天蛾王来，所过之处毒尸遍野，险些将金玉阁王室一支灭了国。” 这就是登仙界版的生物入侵吗…… 夏流风表示明白，趴在地上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 雪晴冷冷道：“后来八荒殿被人一夜灭门，我遁入飞虎洞天不问世事，算到时机将至时就入世不巧被你这老头捡走，你问我后来？” “……”夏流风只当自己没问。 但想来，现如今还能在夜云台境内见到谜天蛾，想来这毒蛾三百年里和玉皇台的修士们没少斗智斗勇，活的很顽强。 雪晴停顿片刻，又道：“好在眼前这谜天蛾不过六阶，还没有五阶蛾王那玩弄致死蛾毒的本事，顶多只是叫人一直昏迷，直在睡梦里衰弱至死。望月镇十里内的飞虫已被你们杀光，目前没什么危险，你躺在此处不要走动，待它离去伺机离开便是。” 算是应了画仙的话，那空中的谜天蛾在吃完了卫府空中的月樱花粉后，挥动翅膀欣然飞向落仙湖。 那里还有大片月樱花树！ 夏流风扛着柳青起来，艰难地看了一眼落仙湖的方向，那里还有十余个西平卫和望月镇近千平民，但他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只能尽快找到梦瑶。 他苦笑着在心里调侃自己，夏流风啊夏流风，生活总算把你这假好人逼到了这一步，多年来的选择困难症和圣母病一下就给治好了，还是药到病除。 只是对不起那些仅有一面之缘的望月镇兄弟了，他能力有限，只能顾及眼前人。 夏流风背着柳青，一步一步向卫府西厢奔跑，他在心里不断祈祷梦瑶可千万别有事，转过回廊，便看到卫府的人横七竖八晕死了一地。 夜色已深，月樱树的枯叶惨白碎裂一地，数十个表情痛苦的卫家人三三两两趴作一堆，身上染着或墨绿，或暗红的可怖虫血。 冷风吹得人四肢发冷，迎着微凉的月光，夏流风第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梦瑶。 她眉头紧皱，薄唇紧抿，蜷在一个五官英气的女子怀中，白皙的小脸上表情痛苦。 夏流风将柳青放在墙边，两步抢上前去想看她有无受伤，忽而一道剑鞘横在他胸前，那个搂着梦瑶的英气女子双眼一睁，目露警惕道：“你是何人！” 敲，感情知道装死的不止他一个。 夏流风刚刚差点以为卫府的人全军覆没了，差点泪目，结果现在一下就被这英气女子给憋了回去。 第三十九章 记仇的小瘪虫 看到英气女人刀鞘上天武门的暗徽，夏流风掏出他在天武门的腰牌，自报家门。 “天武门三长老座下大弟子夏流风，你又是何人？” 英气女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腰牌，和他那头天武门里唯二的标志性白发，恍然明悟。 “原来是夏师兄。” 慕缃柔扶起梦瑶，简短介绍道。“在下慕缃柔，二长老座下大弟子，久仰夏师兄大名。” 两人短暂地交流时，一旁地上又爬起六个人来。 四个身怀功夫的西平卫暂且不提，慕岚雅和卫才竟不知为何也躲过了谜天蛾的蛾毒。 “大姐我们快走吧，此地这么大的动静，天武门一定有所察觉，很快就会派人来驰援的。现下我们还是保命要紧！” 慕岚雅左手捂着自己的鼻子，右手捂着卫才的脸。也不知她那嫁衣是什么材料制成，漂浮在空中的蛾毒竟然丝毫透不过那层衣裳，这才叫她妻夫二人在刚才的蛾毒里捡回了神智。 落仙湖的空中，谜天蛾已经刮起飓风，鲸吞着望月镇剩下的月樱花粉。 慕缃柔秀美微蹙，将梦瑶果断地塞入夏流风怀里：“夏师兄小妹你们先走，我留下帮你们殿后。” 慕岚雅气的跺脚：“大姐，你一个人哪是六阶妖虫的对手！不行，你现在必额……” 她话没说完，便和卫才一起，被慕缃柔一边一个手刀砍晕到了西平卫的怀中。 “就不应该让娘给你用这么好的料子做衣裳，还不如晕了省事。” 慕缃柔一挥手，西平卫立刻会意，扛起夫妻二人和卫家二老就迅速撤离。 “夏师兄，三长老就交给你了。你我分头行动，我去将那谜天蛾引开，你带着三长老回天武门求援！” 慕缃柔语气平静，似乎引开一个六阶妖虫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夏流风心知她不过是一凝神六转的剑修，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此刻孤身引开谜天蛾，和送死也差不了一成的区别。 巾帼须眉不过如此！ 夏流风对她肃然起敬，但他心知此刻时间紧迫不是寒暄的时候，沉声对她说了声保重，背着梦瑶转身离去！ 咯咯咯……咯咯咯…… 落仙湖上，谜天蛾饱餐了一顿月樱花粉，一边发出瘆人的惨笑，一边飞在空中刮起旋风狂卷。 致人昏迷麻痹的粉末泼洒向整个望月镇，整个望月镇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漂浮着令人窒息的幽蓝蛾毒，折射着月光的冷清，恍若深眠炼狱。 一道散发着微弱火光的剑，穿破蛾毒雾霭来到落仙湖边。 “孽畜！休得作怪伤人！” 慕缃柔的厉声喝斥，让谜天蛾的动作稍微一顿。 它在空中飞舞出飘忽不定的弧线，翅膀上的幽蓝色鬼脸笑纹阴森可怖，空气中再次响起它的尖声鸣笑。 咯咯咯……咯咯咯…… 谜天蛾稍一停顿，无视慕缃柔向她劈砍来的剑诀，化作一阵阴风直奔西方而去！ 那正是夏流风和梦瑶离开的方向！ 慕缃柔惊怒交加，拔剑追赶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了落仙湖。 谜天蛾在空中化成一道模糊的蓝光，它速度极快，不过弹指间便跨过了大半个望月镇。接着，一个白发苍苍背着女童的老者身影就出现在它的复眼中。 谜天蛾复眼中蓝光大胜，数道风刃凭空浮现，拦腰向两人砍去！ “我n，你这小瘪虫真记仇！” 夏流风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用力将梦瑶抛向安全的地方，转身甩袖，乾坤山河卷开，硬是躲在画后扛下了这几道风刃。 然而六阶妖虫的攻击岂是这样容易接的，夏流风一个趔趄连退几步，只觉得喉口一甜，硬是把血又咽了回去。 一下没将他弄死，谜天蛾在空中停顿片刻，也来了兴致。 刷刷刷！ 三道更宽厚的风刃闪电般的袭来，夏流风红着眼怒视那戏耍他的谜天蛾，一不做二不休将画卷合上，右掌死死握住画卷，迎着风刃猛力竖劈！ “给我滚！” 三道风刃被他一劈为二。 巨大的斥力混合着风之气反噬到夏流风身上，他打完这一击，右掌虎口当即迸裂流血，乾坤山河卷脱手而出散在脚边，喉咙中那股血气也再压不住，狂喷而出。 夏流风眼前一黑差点昏迷，他后退两步靠在树上，强撑着身子继续对那谜天蛾怒骂。 “孙子，有本事你给爷爷再来啊！” 空中飞舞的谜天蛾急促地拍打着翅膀，复眼死死盯着夏流风，它尖啸一声拔高身形，旋即一个俯冲直奔夏流风而来，口器闪烁着尖锐又致命的幽暗蓝光。 嗡！ 谜天蛾的身影快成一道残影，而背靠着树干的夏流风俨然已经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 电光火石间，一道低声叹息从夏流风脚边的画中传来，乌发白衣的画中仙子从白纸上凭空浮现。 她手中的团扇微微扇动，整个纸上石亭轻轻一颤，成为一点温柔的笔墨在画中消散。 沉重的水气在空中迅速凝聚，碧瓦朱台的晴雪亭转瞬间现身在夏流风的身前。 那谜天蛾飞行的身影骤停，预感不妙想要逃跑，然而为时已晚。 “破。” 雪晴冷清的声音一如既往，只是简单的一个字，数米高的晴雪亭轰然在夏流风的眼前崩碎、爆破！ 夏流风下意识地眯眼，却发现砸向他的所有乱石碎瓦，统统被一道微凉的水光挡在身前。而那躲闪不及的谜天蛾，则完全处于晴雪亭崩毁风暴的正中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谜天蛾尖啸着被碎石吞没，压倒。翅膀和触手在刀刃一样的碎石堆里被切割出血痕道道，空气中霎时充满一股甜腻恶心的虫血气味。 护住夏流风的水波隐去，他强撑着身子，咳嗽着问画仙：“这就解决了？” 雪晴轻笑了两声，停顿片刻道：“当然没有。” “……打架时候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夏流风此时一用力说话就胸口疼，原本他在望月镇又打架又背着两个女人跑了一晚上，已经很累了。此刻强行用肉身接了六阶妖兽几招，没有暴毙简直是奇迹。 晴雪亭的碎石堆轰隆作响，里面的谜天蛾显然很快就要暴怒着冲出来，取夏流风狗命。 夏流风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右掌，勉强捡起乾坤山河卷道。 “雪晴美女，我嘴炮arry你，能不能再炸它几回？” “凯瑞？”雪晴愣了一下，声音低沉道：“晴雪亭就此一个，再炸不了的。” 夏流风闻言看了一眼画卷，果然就见此刻的雪晴孤零零一人站在湖边，那画中晴雪亭的位置空荡一片，只有两条锦鲤在迷惑的转圈。 她竟然为了保护我，把自己的亭子给炸了？ 夏流风心中一暖，画仙可真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姑娘，当下对两人以前的芥蒂口角抛到脑后，咳嗽着安慰她道。 “莫慌，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谜天蛾，我喊两声就能要它的命！” 第四十章 有本事让我砸一下 喊两声就要取一个六阶妖虫的命？ 雪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不报太大希望，但再找一位有缘人总归麻烦的很。便不由提起几分期待，掩在团扇后的凤眼穿过乾坤山河卷，困惑地看着夏流风发挥。 夏流风气沉丹田，深吸一口气—— “快来人啊！再没人来救命主角就要挂了啊！太监烂尾会被读者口吐芬芳拉黑三连啊！！” “啊！！” “啊！” 夏流风的嘶吼回荡在夜空，响亮、绵长且理直气壮。 就连能听懂人语的谜天蛾，都在这一声长啸里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摸不着头脑。 从没见过如此厚脸皮之人的雪晴呆了三秒，失去晴雪亭的忧伤逐渐转变为一股熟悉的怒火，忍不住怒视着夏流风道。 “你真拿自己是帝星转世，气运加身的天之子不成？早知你年纪一大把人却如此幼稚，我还不如留下我晴雪亭一个全尸！” 她气极痛骂的话音刚落，整个望月镇的地面忽然一暗。 一股如影似墨的黑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力从东方的大地上卷来。原本仅一丈长的黑影在地上越涨越大，从落仙湖飞速到此处时，已经几乎笼罩了半个望月镇！ 地面成了这黑影的领地，与浮在半空中的幽蓝色毒粉完全对立。 谜天蛾轰然从乱石堆里钻出，它再来不及管一旁的夏流风，吱吱怪叫着煽动狂风，卷起千万股令人心悸的毒粉坠落，誓要将这一地诡谲的黑色污染，淹没！ 地面的漆黑波澜狂起，数百只墨色黑影从地面涌起，它们凝聚成猎豹的形状，瞳孔处亮起黑光，嘶吼着扑向空中尖啸飞舞的谜天蛾！ 一时之间，黑色豹影和幽蓝蛾光斗做一团。 雪晴哑口无言。 夏流风夹在毒粉和墨影间，恍惚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狂澜和暴风里断了桅杆的木舟，弱小可怜又无助。 夏流风咳嗽着收好画卷，抱起一旁昏迷的梦瑶，蹒跚着离开这处妖兽争霸的战场，犹自感觉不可置信。 说实话，他就是想临死前帅气一点罢了，谁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巧…… 夏流风踌躇片刻：“画仙，你刚刚说我不是什么？” “……”雪晴噎了一下，强自解释道：“这不过是巧合！你若气运非凡我岂会算不出来？不过今日是月间仙境，黑冥恰巧也来望月镇游览风景，刚巧赶上解你的围罢了！” “黑冥？” 夏流风回首看了看那和谜天蛾激烈斗法的地面黑影，恍然大悟：“原来它是小黑。” 就在夏流风和雪晴互相拌嘴的时候，小黑和谜天蛾的斗法已经快进到高潮迭起，杀招不断。 一虫一兽各自占据自己的主场，纠缠酣战。 被谜天蛾的毒粉浸染污染的数十头豹影哀嚎着化为一地蓝色水液，地面的黑影迅速缩小。而在更多豹影的扑杀下，空中的谜天蛾身上同样伤痕累累，释放的毒雾领域再也无法笼罩整个望月镇，凝缩到百米见方。 如此一来，望月镇上绝大数中毒的镇民，都会在未来不久后逐渐恢复神智，自行逃离！ 夏流风心中为小黑不断喝彩，但很快，谜天蛾和小黑便不再如此激烈的继续对冲。一虫一兽牢牢占据着自己的领域，隔着十数米的高度隔空对望，杀机四伏。 夏流风若有所悟，小黑还不会飞，十米的高度已经是他的攻击极限，而谜天蛾天生比他多一对翅膀，虽它肉身没有小黑孔武有力，但只要不主动进攻，永远也不会落于败地。 须得想个办法把这小瘪虫骗下来。 夏流风心中思索片刻，已经有了些主意，悄悄找雪晴确认道：“画仙，那蛾是打不裂乾坤山河卷的对吧？” 雪晴冷笑道：“就它一个六阶妖虫？笑话！四阶谜天蛾王也没这个本事！” 夏流风心下大定，将怀里的梦瑶寻了个安全处放好，撕下一截袖口将血流不断的右掌包好，拖着疲惫的身体硬撑着回到了小黑们旁边。 数十条黑色豹影或站或立，俯在地面上和空中的谜天蛾森然对视，喉咙中不断发出凛凛低吼。 夏流风的到来，仅有一只豹影分了半只眼的余光瞥了他一眼，麻绳粗的尾巴一甩，似是想将他拨走，不要碍事。 空中的谜天蛾同样没将他放在眼里，甚至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全神贯注地扑通翅膀，保持着十米外的高度伺机而动。 夏流风咧嘴一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青石砖，掂量了一下重量后满意点头，瞄准天上的谜天蛾用力一丢。 “走你！” 一斤重的青石砖从谜天蛾的身边半米处划过，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谜天蛾拍动翅膀的频率快了快，只稍微向边上挪动了些许，继续悬在空中和黑色豹影对视。 “再来。” 夏流风对自己惊人的准头毫无愧疚之心，再度捡起一块青石向谜天蛾丢去，同时恬不知耻地嘴臭它。 “孙子，有本事你让我砸一下！” 谜天蛾烦躁地挥翅再躲，卷起两道狂风向他吹去，却被小黑两爪子轻松拍散。 这下可把夏流风牛逼坏了，他嘿嘿一笑，脚边数十个碎石块一字排开，摆出一股不把谜天蛾砸下来誓不罢休的气势，乒呤哐啷化身人形投石机，一顿乱砸。 “你气不气，你气不气！” “有本事你就下来打我，heui！” 夏流风人仗豹势，肆无忌惮地在地面叫它好一顿嘲讽。 那谜天蛾何时受过这种人的洋气，复眼中的蓝光越烧越旺，几度都想冲下来把他撕成碎片，却在黑豹冷冷的注视下，只得在空中左右闪躲。 夏流风玩心大起，哈哈笑着再次甩出一块青石，徐徐善诱：“来来，只要你叫我砸一下解解气，我保证不再烦你！” 许是被他烦的急眼了，这次的青石块丢上去，那谜天蛾竟真的一躲没躲，拳头大的石块砰的一声砸到它身上，碎成粉末从空中落下，而谜天蛾一根汗毛都没掉。 “厉害了！” 夏流风啧啧叹息，随即举起一块更大的青石砖，腼腆一笑。 “刚刚是我骗你的，但这次我保证是真的，让我再砸你一回我保证就走，感激不尽！” 第四十一章 把它给我剁了 话落，夏流风就将手中那两斤重的石块用力抛向了天空。 谜天蛾勃然大怒，翅膀一抖就将笔直朝它甩来的石块轰然击碎！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夜空响起。 平平无奇的青石在空中被碎尸万断，夹带着一股不明液体在空中爆出一片浓郁的红雨。 这正是被梦瑶偷偷带下山的那瓶辣酱！ 红雨中的谜天蛾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它横冲直撞着突破了红雨在空中乱飞，浑身上下满是粘连着甩不掉的暗红。 “快上快上，它中了我的独门辣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不等夏流风提醒，十数个黑色豹影转瞬间合而为一。 一头通体黝黑，身长六尺有余的黑豹凭空出现，它绿色的竖瞳眼神奇异地看了一眼夏流风，纵身一跃，迅若奔雷般直扑向在空中狂飞乱舞的谜天蛾！ 它动作矫健迅敏，毫无声息，双掌利爪闪烁幽幽寒光，月空中一击即中勾中谜天蛾的胸腹，墨绿色的虫血喷溅一片！ 谜天蛾惨叫着身受重伤。 夏流风还没来得及叫好，就被谜天蛾受伤时发出的惨叫震的头晕欲裂，五内俱焚。之前被他强压住的五脏伤势再度加深，他眼前一黑靠着墙坐下咳血，只差一点就被谜天蛾一嗓子嚎晕过去。 他难受，靠着更近的小黑更是头脑一嗡。它击中谜天蛾的双爪一顿，旋即便被谜天蛾剧毒的口器深深扎进了前臂！ 一虫一兽从空中轰然坠落，在临近的地面砸出两个深坑。 左侧的小黑浑身毛色泛蓝，前臂霎时肿胀流血，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谜天蛾的蛾毒如此直接地注入它的身躯，饶是它皮糙肉厚十分抗造，也一时半会翻不了身。 右侧的谜天蛾更惨。它被黑豹锐利的双爪险些在空中一撕两半，复眼更是被夏流风的秘制辣酱糊了个暂时性失明，此刻挣扎着在坑底爬行逃离，若不是靠着修为硬撑，早就流血身亡了。 方才还硝烟四起的战场陡然一静。 夏流风努力地在地上躺平，冲着谜天蛾的方向翻滚，再翻滚。咬牙撑着嗡嗡作响的意识，须得在自己彻底晕倒前捏死那个小瘪虫。 谜天蛾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唯二能动的两个虫足扒着地面艰难爬行，想要赶紧逃离此处蛹化养伤。 夏流风在后面努力的滚，谜天蛾在前头努力的爬。 一旁浑身麻痹的小黑四肢朝天，运功排毒之际努力歪过来个头，静静看着这一人一虫新概念龟兔赛跑。 如此奇景，实属世间少见。 “我……艹……” 夏流风滚着滚着开始吐血，只得不甘心地停下来，眼睁睁看着那谜天蛾越爬越远，气的想以头墙地。 “你……吗……的……有……种……让……我……再……捏……一……把……” 见他气极，雪晴劝道：“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尽力了，不要再动了，休息养伤吧。” 夏流风不甘道：“它害你炸了晴雪亭，我须得叫它尝尝我的厉害！”说着，夏流风又开始一边吐血一边滚。 雪晴心中一颤，紧握着手中的团扇，眼神一片迷蒙。 “那只是一座亭子……” 夏流风皱眉道：“什么亭子，那是你的家！” 雪晴咬了咬嘴唇，再不说话。 然而即便夏流风如何努力，那谜天蛾的求生欲显然也是旺盛极了，他眼看着那谜天蛾就要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咬牙切齿道。 “偏偏……这种时候没人补刀！能不能……快来个人！” 话落没多久，一盏灯笼飘摇着从巷口亮起，卫千气喘吁吁地直奔卫府而去，路上忽而看到在地上滚动不止的夏流风，急转过来。 “咦？夏师兄！这里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一路上我没见一个人影，全是虫尸？” 卫千被外门小试耽搁了半天的功夫，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长兄的婚宴。好容易累死了一匹马跑了回家，谁知道望月镇忽而变成了鬼蜮，差点让他以为自己鬼打墙跑到了阴间。 夏流风大喜过望，一指远处的谜天蛾，一边喷血一边道。 “回头再跟你解释，快把那崽种给我剁了！！！” 卫千倒也聪慧，他放下疑问去取了梦瑶的宝剑，追上穷途末路的谜天蛾，一剑将它刺了个透心凉。 夏流风还不满意：“多劈几剑，你没吃晚饭吗！” “回夏师兄的话，卫千白天被黑师兄好一顿捶打耽搁了时辰，别说晚饭了，我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卫千幽怨地看了他两眼，不敢违抗夏流风的吩咐，仔仔细细叫那谜天蛾给剁成了肉馅。 劈完以后卫千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地回到夏流风身边。 “夏师兄，那只黑豹可要也一并剁了？” 话落，卫千就感觉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直刺向他的后背，他头皮发麻地转过脸看那黑豹，发现它绿色的竖瞳目光幽深且阴冷，两颗纤长的兽牙反射着月光，令人害怕。 夏流风本来已经止住喷血了，被他这一逗，又多笑吐了好几口。 “卫千慎言，这次望月镇大劫，多亏有这黑豹才安然度过。否则我和三长老，卫府百口乃至整个望月镇的人都活不下来。” 卫千自知失言，连忙对着黑豹作揖道歉，扶着夏流风和梦瑶颤巍巍的离开了此处。 三人走后，此地重新恢复寂静。 黑豹在此地又停留了一个时辰，直到它缓缓排出体内毒血，才化作两尺长的黑影在地面融化消失。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慕缃柔眼见那空中的谜天蛾追杀夏流风和梦瑶而去，心下大急。 她运功提气窜上落仙湖边的房顶，一路飞驰想要去救急，两道刀气冷不丁从她斜下方劈来，直逼她后心。 慕缃柔仓猝回防，横剑斩断了这次偷袭，却也被逼得从房顶坠落，眼看着被谜天蛾彻底甩掉。 “何人在此多事，可是是想与天武门为敌？!” 慕缃柔对着刀气劈来的方向怒目而视，却见一个身披西平卫重甲的男子从阴影中走出来，正是方才强抢了谜天蛾蛹的那个……痴呆侠士！ “与你天武门为敌？” 吴勇冷笑两声，反唇相讥道：“你天武门在民间悄然放出八阶灵虫的消息，引来闲散修士注意后又在虫茧上下毒，试图对夜云台境内的闲散修士谋财害命，还好意思说别人与天武门为敌！” 慕缃柔被他的颠倒黑白气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无意与你多费口舌，你今日若执意阻拦，不必多言，拔剑便是！” 第四十二章 有情无情,俱往矣 见慕缃柔拔剑，吴勇大喜，她此举正中他下怀。 “好呀，眼见计划败露就杀人灭口，天武门真是好大的威风！” 吴勇阴阳怪气地不断激怒着慕缃柔，拖延着让她无法救援另一边，心中得意。 他在那寒蚕孵化出来时就感觉到了不对，见到整个望月镇顷刻便被寒蚕的毒粉笼罩后更是确定，那是只无法被修士利用的妖虫，对霸刀门全然无用，拿到也是祸患无穷。 但吴勇不甘心自己走空一趟，就暗中潜伏在卫府附近，直到现在察觉时机到了，立即跳出来拦下了慕缃柔。 只要他多拖得一刻，那寒蚕便能立刻结果了天武门那昏迷不醒的三长老！ 如此一来，他这一趟任务虽然失败，但结果却依然削弱的天武门的势力，皆大欢喜。 吴勇心里算盘打的噼啪响，一边和慕缃柔见招拆招，一边嘴上还不饶人。 “我今天若是能活着离开，定要将你们天武门做的好事好好宣扬一番！有些门派表面上高风亮节，背地里却天天净琢磨些寡廉鲜耻的勾当，可笑！” “胡说八道！看招！” 慕缃柔被他气的俏脸涨红，眼中杀气迸现，原本还留有三分余地的剑法招招致命，俨然已经对吴勇彻底动了杀心。 凝神六转的慕缃柔不愧为天武门大师姐，哪怕怒极之下剑法也丝毫不乱，剑尖舞动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华丽花火，没几个来回的功夫就叫那吴勇身披的甲胄烫到发红。 用来掩盖吴勇身份的西平卫甲胄，此刻却成了他致命的负担。 一开始还有空出言嘲讽的吴勇顿时被打的手忙脚乱，原本他便在抢蚕蛹时被即将破蛹的寒蚕蜇了一下，全靠他随身带的解毒丹压下了毒性。 此时带毒硬缠着慕缃柔过招，本就比慕缃柔低了一转境界的吴勇更是越打越心惊，既不能脱掉甲胄暴露霸刀门人的身份，又一时半会不能离开。 那蛾怎么还没把天武门的长老杀了！ 吴勇在心里对那磨蹭的谜天蛾咒骂不断，照慕缃柔这个不要命的打法，怕不是再过一会他能撑住，他体内的蛾毒也要再爆发了！ 就在吴勇正出一头汗时，一道漆黑的影子带着让人心悸的强大气息，忽然从落仙湖的方向急速掠来，在地面上越涨越大，霎时笼罩了半个望月镇的地面！ 接着，一场声势惊人的妖兽乱斗在望月镇爆发，蛾鸣豹啸声声不止，仅是两者激烈的交手余震，就将地面激荡的微微战栗。 这妖兽是谁，为何帮我们？ 慕缃柔才一晃神，被她剑法压制的吴勇忽然反守为攻！ 一连六刀让人目眩神迷的连环刀法将慕缃柔逼退几步，他一个冲刺掠向了卫府，从地上随手捞起一个中年妇女，以刀抵颈厉声要挟。 “你再乱动，我就叫这里的平民一个一个杀了！” “卑鄙！” 慕缃柔银牙暗咬，却只能无奈垂剑。“我天武门与散修一向和睦相处从未为难，从未做过对不起散修兄弟们的事！你究竟是谁，何故来污我天武门清白？！” 终于获得了喘息空间的吴勇，忙再掏出一枚解毒丸服下，一边运功压制蛾毒，一边大脑急转。 黑豹妖兽的突然出现，让吴勇全部的计划落空，情况急转而下。 此时他反被慕缃柔缠在了此地，欲走不能，进退两难。 吴勇等着解毒丸药效发作，强自拖延时间道：“我……就是一个被天武门放出的假消息骗来的乡野散修！前后在此地耽搁好几日，什么都没落到手，还倒贴了两枚解毒丸！天武门必须得赔我损失！” 慕缃柔柳眉倒竖，手背上青筋凸起，手里的剑柄差点被捏碎。 “你这说的什么话！就凭你冒充西平卫的事，王室便饶不了你！自己犯下大错不自知，还想叫天武门陪你两丸药钱？！” 感觉到解毒丸再次压制住了体内的毒性，吴勇心中大定，已经萌生了去意。 “没错，就是要你们赔钱！” 吴勇一边和慕缃柔扯皮，一边用刀驾在人质的颈上后退。 慕缃柔忍不住想跟上，那吴勇的刀下立即割出一道细细血痕：“你站着别动！” 慕缃柔面沉如水，凤眸一凝在他身后，忽而丢下宝剑去解自己的钱袋。 “好，我赔你钱便是！你把手里人质放下，我让你走！” 吴勇一愣，慕缃柔已经将手里钱袋丢向了天上。 就在此时，吴勇忽然察觉到背后有细微的动静直向他奔来！他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刀，那来袭者立刻被他捅了个胸腹对穿。 吴勇脸色大变：“怎么是你！” 文青目眦欲裂，口中鲜血滴答落在地上，冲他低吼：“把青妹的娘给我放下！” “你疯了！” 吴勇用力拔刀，文青却主动迎刀而上，用自己残破的身躯和血流不止的双手死死扣着那刀。 “我叫你，把青妹的娘放下啊！！” 清越的剑吟划破夜空，从吴勇的背后笔直杀来，直奔他后心！ 吴勇取刀不成，仓促之下只得丢下柳三娘，却还是被慕缃柔一剑斩中。 早已残破的甲胄裂开，吴勇情急中扭身一躲，虽避开了要害，还是被她连劈带砍，差点斩断了左臂！ 血流过多的文青倒在了地上，吴勇拔刀狼狈逃走。 慕缃柔想要追击，又不忍留下文青一人死去，她想用随身携带的止血药给他治伤，但文青整个腹部都被刀捅穿，确是眼看没救了。 “别费力气了……” 文青面如金纸，躺倒在地望着不远处还在昏迷的柳青，微笑道：“这下……该有一点青妹眼中青哥的模样了罢……” 慕缃柔虽不认识他，却为这位少年的勇气十分动容，主动问道。 “这位小兄弟，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文青捂着腹部血流不止的伤口，轻声道：“还请拜托……转告青妹，我骗了她。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在她眼前的样子……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根本没打算娶她，以前说的都是骗她的……” 文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断断续续说出最后一句。 “麻烦侠女……在青妹醒前……将我带离。不要……不要告诉她……” 一滴眼泪顺着文青的脸颊溅在地上。 慕缃柔轻轻叹息，将文青的遗体横抱起来，转身离去。 第四十三章 来龙去脉 黑夜退去，望月镇终于迎来天明。 夏流风精疲力竭地睡去，又被卫府的喧闹声吵醒，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的内伤在画中湖水的温养下，一夜功夫已经好了小半。 虽不能跑跑跳跳，小心的走动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夏流风打开窗户透气，发现院子里的月樱树下，四具尸体一字排开，卫家兄弟、慕家姐妹和十七个西平卫正在为昨夜不慎去世的兄弟们默哀。 十七个西平卫，四个遗体？ 夏流风定睛一看，却发现文青不知为何竟也凉了，穿着一身平凡的素衣躺在地上，莫名其妙就混到了这么高的死尸待遇。 啊，这是什么情况。 夏流风面色古怪，不忍直视恰巧躺在文青旁边，那个被他一匕首割到脑袋分家的西平卫兄弟。 “咳咳。” 夏流风步出房间，挤进人群，低声对慕缃柔道：“这个家伙怎么也在，不合适吧？” “夏师兄可认得他？” 慕缃柔一愣，耐心道：“这位小兄弟昨夜助我击退了敌袭，救助了望月镇的一干平民。他似有什么苦衷不能与熟人相见，我就遂了他的遗愿将他带走，打算寻个地方将他埋了。” 慕缃柔说着，也苦恼不已：“只是不知，这位小兄弟家中可还有亲人在世，这样将他葬下以后，还有个血亲每年能帮他打扫坟茔，烧些纸钱。” 文青帮助慕缃柔击退了敌袭？ 夏流风更加迷惑，文青他自己不就是敌袭么。 卫才闻言，在一旁向慕缃柔回道。 “我认得此人。他是流浪到望月镇西巷的一名小乞儿，因生的眉目清秀，便被一些心善的织女大娘一人施舍一口饭喂大了。原先他是没有名姓的，被一家相熟的柳姓姑娘送了自己的名给他，又因想考个功名出人头地，便给自己取姓文。” “但这小乞儿读书一窍不通，再加上书纸太贵，又没教书先生愿意免费给一个乞丐讲课，于是转去学了些武艺，已经好些年没在望月镇露面了。” 慕岚雅吃醋，抱着他道：“你怎么对他知道的这么清楚？” 卫才脸上一热，啜嗫道：“前些年卫府给弟弟请来了一个拳师，教他习武。文青就每日趴在卫府墙垣上偷学，被那拳师发现了勃然大怒，好一阵打。我就去调查了一下他的身世，见他可怜，就把他放走了，还被拳师白眼了好些天。” 卫千点头道：“哥哥一说，我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慕缃柔若有所悟，感慨道：“一定是妹夫你当年的一念之善，和西巷平民们的养育之恩，才叫这文青小兄弟感恩在心，昨夜不惜舍命也要助我保护好他们。” 她心下宽慰，这草包妹夫虽然哪哪不行，耳根还软，心眼却是不错，自己妹妹跟了他以后倒不至于被算计，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院中的气氛和睦非常。 夏流风看着那文青的遗体，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人死如灯灭，文青生前身份低微，为了出人头地什么苦都吃了一遍，还是给他一点短暂的体面吧。 但是，霸刀门的帐还是得算！ 夏流风跟着小站了一会，实在还是感觉对不起那个头身分家的西平卫兄弟，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叫西平卫们赶紧把三个同僚的遗体放入棺材装车，一会回程好落叶归根。 处理完此事，更重要的问题被摆到了台面上。 四个蚕蜕、两条蚕尸、一团谜天蛾酱糊。 卫府老管家地颤颤巍巍将这些事物呈上，在众人面前依次排开。 慕岚雅厌恶地将眼神从那团谜之酱糊上移开，捡了根树枝，和西平卫首领一起仔细翻看了余下那两条被夏流风砸扁的蚕，对视了一眼点头。 “不错，这两条也是谜天蛾的幼虫。” 西平卫首领将两条蚕翻了个头，指着它们的腹部道：“这条是九阶的，这条是八阶的。可以看到右边这条八阶的，明显比左边的多了一对足。” 夏流风凑上去仔细一看，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之前数它们的足多了一对是没错，真不是他走神或者老眼昏花。 慕岚雅丢掉小树枝，托着下巴陷入回忆。 “我记得西平郡主跟我提过，金玉阁今年派出了大批仙家高手，想要将谜天蛾在玉皇台一网打尽，最终虽然收获颇丰，还抄了谜天蛾的老巢，但还是让不少小虫跑掉了，这就是那跑掉的小虫之三？” 说着她又有些迷惑：“但玉皇台距离夜云台足有两百里，这些幼年阶的谜天蛾是怎么到这来的？” 慕缃柔不确定道：“难道是被什么妖兽携带来的？” 西平卫首领摇头道：“这么远的距离，中间还要横穿好几个高阶妖兽的领地，除了飞禽妖兽，没谁有这个本事。” 慕岚雅补充道：“谜天蛾的幼虫还不能使毒，那些飞禽妖兽没把它们生吞就不错啦。” 夏流风若有所思，忽而灵光一闪。 “不是走陆空，那只能是走水了。谜天蛾的幼虫可怕水？” 慕岚雅愣了愣道：“虽不怕水，但它们也不会游水呀？” 西平卫首领恍然大悟道：“是了，没错！谜天蛾不会游水，但却也不怕水。只要附在什么东西上漂流，顺着川流河一路向东就能到此处！” 夏流风看向重新生出叶芽的月樱树，继续大胆猜测道。 “上个月，望月镇月间仙境现世时，月樱花大开。川流河中路过的谜天蛾察觉此树对它们十分有益，于是就在柳三娘家扎了根，而又为了在幼年期不被人丢弃或杀死，其中一只主动结茧显露不凡，引诱春晓将它的蚕丝织布售卖。” “而这个月，我和梦瑶的到来，让谜天蛾身份暴露。它就引来大群飞虫袭击望月镇凡人，想要将梦瑶调虎离山，它伺机离开。谁知梦瑶忽然昏迷，于是它干脆趁此机会直接破茧孵化，想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夏流风说着，忍不住对谜天蛾的行为感到一阵心凉。 如此冷血、残忍又身带剧毒的虫妖，难怪能在画仙那个时代，险些将王族一支灭族！ 第四十四章 下辈子做个【哔】 分析完谜天蛾出现在望月镇的来龙去脉，西平卫首领第一个坐不住了。 “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立即向王室报备。” 慕岚雅灵机一动叫住了他，叫老管家取来月樱树的种子、树叶和树苗，一并交给他道。 “那谜天蛾既然喜欢这些，不如拿月樱树做饵，将玉皇台剩下的谜天蛾也一网打尽，你看如何？” “多谢慕姑娘提醒！” 几天的相处，西平卫首领对这个不着调的幕家小姐印象大为改观，恭恭敬敬行了礼，带着其余西平卫们携棺离去。 “我也该回门派禀告了。” 慕缃柔看了一眼夏师兄，恭敬问道：“夏师兄是要在卫府休养几日，还是即刻启程？” 夏流风摆手道：“慕师妹你先走，我还有些事。” 慕缃柔微微颔首，和慕岚雅妻夫二人告了别，潇洒离开。 该走的人都走了，夏流风托卫千看护一会梦瑶，他则换了身朴素的灰衣，循着记忆出了卫府。 昨夜的虫灾，在望月镇这个繁荣的小镇上留下了各种沉重的痕迹。 楼房倾倒，火烧连栋，到处都充满了孩童的哭泣，间杂着一些亲子重逢的感激涕零。 即便夏流风等人已经反应迅速，竭尽全力的抢救，但还是有十分之一的镇民失去了生命。 行走在忽然萧条的街上，夏流风心情沉重，虽有遗憾，却再也补救不能。 不知不觉，他已经来到了西郊。 这是昨夜小黑和谜天蛾大战的地方，也是他借乾坤山河卷，硬接了六阶虫王好几招的地方。 四周荒无人烟，夏流风走到了晴雪亭碎裂的那个大坑处，将画卷在脚边摊开，一片一片向里放晴雪亭的断壁碎瓦。 他旧伤未愈，搬得很是吃力，捡几片就要歇息好半天，失血过多的脸上汗津津的。 “我在画中虚现一个晴雪亭就好，你不必如此费力。” 雪晴的身影从画中浮现，掩在团扇后的半边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夏流风没有停下动作，笑着道：“那可和这不一样了。” 雪晴垂着眼，嘴硬道：“有何不一样的，你在怀疑乾坤山河卷以假乱真的本事？” 夏流风哈哈一笑，又被自己的动作痛到内伤，呲牙咧嘴道。 “咳，当然不一样，你变个假的出来，又不是我亲手盖的。” 雪晴一愣：“你还会盖亭子？” 夏流风哼了一声，反而卖起了关子：“你等着看吧！” 两人斗嘴间，那晴雪亭的碎片已经被夏流风捡完，他扶着老腰站起来，恰巧看到一牛车从望月镇出来，慢悠悠地从东朝西去了。 “要是去望月镇的，还能搭个便车。” 夏流风叹了口气，忽而发现牛车后的货堆里还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农家姑娘。 那姑娘虽不够白，浓眉大眼却十分精神好看，稍显圆润的脸旁一个油亮的辫子随风飘扬，一笑脸上就能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治愈极了。 夏流风昨夜看了一晚上吱哇乱叫的谜天蛾，此时被她清脆的笑声吸引，忍不住多瞧两眼养养眼睛，目光却忽而停顿在她的胸口。 “那是什么？” 夏流风揉了揉眼再看，原来是一只毛发纯黑的猫儿懒洋洋的趴在那打盹。 当然夏流风不是在羡慕这猫，而是这猫的左足明显比右足肿了一圈，黑亮的毛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星点幽蓝的光。 农家姑娘爱怜地摸了摸猫头，哄它道：“再忍忍啊小猫儿，等我回到三泉镇就找药草给你治伤啦，不痛不痛！” “早知道昨夜会遇到虫灾，我就下个月再带你来看景了，哎呀真是吓死人了。” 牛车缓慢地从夏流风不远处路过。 夏流风一脸呆滞地目送牛车走远，直到这黑点看不见了，才忍不住问道。 “画仙，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小猫十分眼熟，我们昨天好像在哪见过。” 雪晴迟疑又肯定道：“没有好像，昨天确实见过。” 夏流风憋了半晌：“没想到，黑兄的癖好竟然如此……如此特殊。” 好酸啊。 夏流风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卫府，卫老爷和卫夫人也已经醒了，两人携带着儿子儿媳千恩万谢地将他和昏睡的梦瑶送出府，并赠了一辆马车。 临时车夫是卫千。 “多谢夏大仙和梦姑娘救我卫家于水火，如此大恩大德，实在是叫我们……夏大仙有什么用的上卫家的尽管使唤，卫家绝不推诿！” 卫老爷说着，激动的语无伦次，恨不得把家产地契全拿出来塞到夏流风的手里。 “卫老爷不必如此。” 夏流风登上马车，忽然倒真想起一件事来，回头微笑道：“若是以后卫家偶然得了妖兽出没的消息，尽管派人来天武门找我，妖兽体型越大越好。” 卫老爷若有所悟：“夏大仙可是要它们那兽肉兽骨？” 夏流风稍稍点头，一旁也来送客的慕岚雅咦了一声：“兽肉兽骨？夏爷爷您别忙着走，等我片刻。” 不消片刻，一副洁白如玉，双手合拢都围不住的象牙缠着红绸，被四个家丁脸红脖子粗地扛着送到了夏流风的马车上。 砰的一声，马车差点没被压裂。 慕岚雅笑嘻嘻作了个揖：“不知这极北之地的猛犸兽牙，夏爷爷可还喜欢？” 极北之地的猛犸兽群力大无穷，凶恶残暴，它们那一对威力巨大的象牙更是毁天灭地，稍一用力就能顶破百米冰山。 夏流风万万没想到，这慕家小姐竟然如此大方，挥手便送出这么一份价值千金的厚礼。 他刚要说点什么，慕岚雅快言快语，一张巧嘴劈里啪啦就将他话头堵死完了。 “这象牙西平郡主给我添的嫁妆，她送的时候倒是爽快了，完全没想到西平卫走后，我这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守得住这种宝物。呜呜呜，这东西凡人一不能用二不能吃的，积在仓库里早晚要被人盗了去，到时候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不如干脆送给爷爷你和梦瑶长老，多少能炼成镇邪法宝，保下平安。” 两人说话间，卫府门口已经有不少人耳尖听到了“极北之地猛犸象牙”几字，若是夏流风今日不真把象牙带走，想必如慕岚雅所说，不出三日消息传出望月镇，卫家的库房肯定要被心怀歹意的散修翻个底朝天。 “你这丫头，心眼倒是真多。” 夏流风无奈，将那对象牙拖进马车放下车帘。拱手道谢以后，由卫千驾车摇摇晃晃离开。 第四十五章 为头发多想想吧 慕缃柔回到天武门时，已是正午。 天武山高约二百丈，水秀山明，景色儒雅。而天武门的主殿极武大殿，则正位于天武山的山巅，这里是各位长老和掌门商议门内大事的地方，也是天武门重要典籍、灵器、丹药的藏宝殿。 慕缃柔来到天武山主峰，将望月镇一事向掌门禀告，着重讲了那半路杀出来的六阶豹妖。 她以为掌门段淳会仔细追问详情，但没想到他只是简单表示他知道了，就细细问起来梦瑶晕倒时的迹象。 慕缃柔虽不解，但还是回忆道：“三长老当时正在试着摧毁谜天蛾的蛹，接着午夜子时到了，望月镇的月间仙境现世，三长老只是看了一会天上飘飞的月樱花，毫无预兆地就晕倒了。” 段淳垂眸沉思，不怒自威的面庞带着一丝焦虑，轻抚着黑须脸色严肃。 “下去吧，这次你和夏流风做的不错，今年的云生福地名额有你们一个。” 慕缃柔惊喜道：“多谢掌门！” 待她走后，段淳在殿内焦急踱步，半晌后才坐在座上颓然叹息。 “难道梦瑶真的是她……这可如何是好。” 窗外传来一道段淳熟悉的男声，“师兄可是在担心梦瑶是那妙音殿的玲珑仙子？” 话音未落，一道清风拂过主殿，大长老何修成不知何时已经飘然端坐在了段淳左手边。 何修成看上去年纪不大，起码和掌门段淳比起来年纪不大，微笑的眉眼让人很舒服，丝毫不像是掌管司刑堂和门规戒律的长老。 “不错。妙音殿有一奇景落梅涧，与月间仙境有诸多相似，只怕这次梦瑶触景生忆，想起前世种种，这才晕倒昏迷。” 段淳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宇：“除了妙音殿，梦瑶是谁家转世仙都好办的多。可她现在十有八九就是这妙音殿的人，你说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被那霸刀门和御门得了消息，必然要拿这点向我天武门施压！” 何修成宽慰他道：“师兄不必介怀，最差的后果，也不过是我们和梦瑶直言不讳，让她自己做出选择。我知你不舍她遭受打击，介时就由我来出面和她说清楚吧。” “如此也好。” 段淳像是一下老了几岁，苦笑不已：“这可真是没想到啊……也不知以后事情走漏，我天武门会被夜阁如何怪罪，唉。” 何修成洒脱一笑：“师兄何必给自己平添烦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难道那夜阁只为这一事，还能将我天武门碾碎不成！” 说着，何修成咳嗽一声，低声道：“师兄若是再烦恼，我给你做假发的速度，可就跟不上你脱发的速度了，还请师兄不为自己身体想，也要为自己的头发多想想！” 话落，何修成直化成一阵清风吹出了大殿，让晚了一步的段淳吹胡子瞪眼，拍桌骂他。 “我只是最近休息少了，你少拿这事笑话我！” 何修成一路哈哈哈哈着刮远了。 …… 天色渐晚，由于这对猛犸象牙严重拖累了马车的速度，夏流风回到天武门时，已经接近黄昏。 他和卫千道别，回到梦瑶小筑时，先前被派遣出去做任务的小八，正抱着小乌龟幽怨地坐在门口等它们回来。 “你、你们两个。”小八恹恹道。“出去、去去玩，玩不带我。” 夏流风大喜，摆手叫小八过来，从车厢里拖出象牙砸到了他背上。“快快，你来的正好，我帮你抱着小乌龟。” 两百多斤重的象牙压得小b1个趔趄，黑着脸当了一回骆驼。 “你、你们，别、别捡东西，回、回回来了，真、真的放不下！” 小乌龟在夏流风怀里挣扎不已，他被挠了两下还挺疼，只好把它放在梦瑶的头顶，然后背起了梦瑶。 小八正待问梦瑶是什么情况，忽然在院中停下脚步，象牙一丢拱手道。“参、参见掌门。” 他能丢下象牙，夏流风可不好把梦瑶也扔地上，只得区了区膝盖，聊表心意。 “参见掌门。” 这还是夏流风第一次见到天武门的掌门段淳。 传言段淳宅心仁厚，极为爱戴领地内的平民百姓，每逢领地内有了什么天灾妖祸，必然第一个挺身而出，域内平民对他好评如潮。 如今一见，果然仪表堂堂。 段淳眉目虽然威严，讲话的语气却很和蔼，入鬓长眉和保养得当的黑须黑发显得他格外有精神，分明是比夏流风还大的年纪，看起来却只有三十寥寥。 段淳抚须微笑道：“不必多礼，望月镇一事辛苦你了，我来看看梦瑶。” 夏流风和小八从善如流地将他请进屋，将梦瑶在椅子上放好。 梦瑶依旧昏迷不醒，脑袋随着头顶小乌龟一点一点的，叫人想笑。 夏流风若无其事地想去将小乌龟拿下去，奈何小乌龟铁了一条心地就在梦瑶头上待着，死抠不走。 龟女儿，白养你这么多天了，一点面子都不给。 好在段淳对此并不介意，他只是施法感受了一下梦瑶纷乱的思绪，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简单告诉夏流风今年的云生福地有他的名额，便离开了。 “这点小事，还、还要，掌门门、门亲自，走一趟？” 小八在旁边一脸茫然。 夏流风却是知道梦瑶的一些来历，心情逐渐低沉，强笑着打发小八去把象牙炖了，将梦瑶送回屋里。 他没问画仙更具体的时间，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在梦瑶小筑养伤、喂龟、想办法炖了那对象牙。 磨成粉的象牙，和上面粉可以做饼，撒入汤里可以调味，炒成象牙面可以冲奶，隔壁的小孩都馋哭了。 梦瑶昏睡了足足七天，当她终于睁开眼，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出门时，正赶上小八和夏流风拿着小勺刮象牙髓。 “醒了？” 夏流风哭笑不得，手上瓷勺里的象牙髓散发着淡淡极北之地的冰香。 “倒是会挑好时候，洗把脸等着吃吧，小蒸一会就好了。” 梦瑶呆呆地应了，走到水井边又走回来，疑惑道：“不对呀，我不是在望月镇打飞虫么？怎么一眨眼就到家里来了！” “那你眨眼的速度可真慢。” 夏流风调侃一句，把放着象牙髓的碗给小八，洗了一把手，给梦瑶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梳了个小辫。 “你被那谜天蛾毒晕了，晕了七天你知不知道，小傻子。” 梦瑶呆住，她被一个六阶的妖虫毒晕了七天？丢人！ “这，这只是个意外。” 梦瑶心思简单，完全没去怀疑夏流风的说辞，反而和他据理力争道：“一定是那天我消耗了太多灵力，被它突袭了！嗯对，以前我都没有失手过的，下次也不会啦！” 夏流风从善如流地笑笑：“好好知道了，我们家瑶瑶无敌厉害。”说着，塞了一把糖到她手里。 “都是这七天来探望你的人送的，你都尝尝吧。” 梦瑶笑眼弯弯，一下就把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清脆的应了一声“好！” 第四十六章 烧灰你是专业的 梦瑶小筑，静室。 院中的嘈杂被静室几扇特殊处理过的木门隔与墙外，夏流风双目紧闭，全身的气血之力悄然汇聚与左掌，安静祥和的模样下，孕育着逐渐苏醒的野蛮之力。 猛犸象牙的牙髓是它整个象牙最精髓的地方，而慕岚雅谢礼的这对象牙，则是正值的壮年八阶猛犸，髓之力非比寻常。 和北冥玄龟蕴满生之力的蛋不同，极北猛犸的牙髓方一入口，就是滔滔不绝的冰寒之力。 这一股冰寒涌遍夏流风的四肢百骸，比三伏天挑战冰桶还叫夏流风发颤，他眉须上迅速凝起一层薄薄的霜气，直到他将这股冰寒之力完全禁锢在左掌，反复捶打冰炼到他的左掌掌骨中，才彻底长出了一口气。 “这感觉……” 夏流风睁开双眼，抚去自己眉毛和胡须上的水珠，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左掌。“我会不会得风湿性关节炎啊。” 他甩了甩手，有些担忧，直到不久左掌锻骨后，那股冰寒之力逐渐褪去，两只手的掌骨变得一样梆硬，才拍了拍手，彻底放心。 “不错，再也不用担心以后鼓掌时候，把自己左手打断了。” 夏流风满意地点点头，经过七天的象牙粉和两根牙髓的伺候，他这左手的修炼进度总算追上了右手，接下来就是左右手臂的锻骨。 夏流风预计他将这两根象牙完全消耗掉后，就能拥有两条钢筋铁骨的双臂。 “身体也差不多养好了，修炼也大有突破了，所以接下来……” 夏流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掰动双手十指，发出清脆响亮的骨节噼啪声，心情大好。 出了静室，夏流风装模作样地在梦瑶小筑里溜达了一圈，确定梦瑶已经拉着小八出门，去给那些这几天她晕倒时来看望过的朋友们回礼，才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房间。 锁门、拉窗帘、棉被盖头一气呵成。 一阵朦胧的烟雾吹过眼帘，夏流风成功的再一次来到了乾坤山河卷的画中世界。 和前两次来相比，这次的无名湖泊风景显然变了不少。 原本湖中的晴雪亭变成了一堆破烂砖瓦堆在岸边，旁边还有一堆灰石、粘土、沙、铁和鱼鳔胶等，再旁边则是一堆意义不明的崭新铁具，都是夏流风这些天委托卫千从外面弄来，又趁着没人一批一批运进乾坤山河卷里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原本风景唯美的画中世界，彻底没了世外桃源的样，违和感一百分。 “你还知道来呢。” 雪晴眯着眼，幽幽从夏流风旁边飘过，语气凉飕飕的。“我还以为，你将我这当成了倒垃圾的灰坑！” 确实，在雪晴这么一个来历神秘的仙子眼中，夏流风派人寻来的这些东西，与垃圾也没什么两样。 夏流风笑了笑，“是不是垃圾，仙子过会就知道了。” 他拎起一块冶炼过的铁砖颠了颠重量，满意点头，凑到雪晴身边：“还请雪晴仙子帮个小忙，将这些铁矿打成碎末，越细越好。” 雪晴凤眼微眯看了他一会，冷哼一声抬手劈下，被夏流风托在手中的铁砖霎时裂成齑粉，而垫着铁砖的夏流风双掌却纹丝未动，分毫没有感觉到异常。 “好俊的拳！” 夏流风忍不住夸赞一声，接着走开两步，露出他身后的灰石和剩下铁砖：“这些也辛苦仙子啦。” 雪晴黑着脸，扬手对着那两堆石料隔空一抓，夏流风搬来的料子登时碎成两堆细粉。 夏流风叹为观止，从工具堆里取出一个铁锹，忙前忙后很快将粘土和两堆碎粉混成一片。 “雪晴仙子……” 夏流风笑着又凑过来，话没说完就得到了雪晴的眼刀：“你将我当你的劳工？” “多谢雪晴仙子啦。” 夏流风双手合十，表情诚恳：“还请仙子施法将那堆生料煅烧，温度越高越好，这工作没你做不来啊。” 雪晴深深吸了一口气，甩袖一挥，生料那处的空气陡然扭曲起来。 乾坤山河卷发出一阵微光，被放置在地面上的生料缓缓浮空，在凭空出现的蓝色火焰中汇聚成一团，烈火狂烧。 夏流风隔着那火十多米远，依旧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出了一背热汗。 “再高点，还不够。” 蓝色的火焰温度陡然高涨，直接将夏流风向后又逼退了十多米。“差不多了，保持这感觉，很快就好！” 浅灰色的生料颜色渐深，变成了夏流风熟悉的深灰。 夏流风叫停了煅火，在温度散尽后捧了一把在掌中感受了一下，非常满意。 没想到雪晴当工人真是天赋异禀，第一次就能把水泥烧得这么好。 准备工作完成，夏流风从怀中掏出一张先前画好的晴雪亭重筑图纸，卷起袖子开工！ 水泥掺沙，和水搅匀。 夏流风踏着湖中台阶，将晴雪亭的石基重新打好，五根朱木柱子掏空中心制成浇筑水泥的模具，在石基上灌好水泥，然后又将他前几天从碎石堆里凑对拼好的石砖木栏，用热水烫过的鱼鳔胶粘连黏好。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渐黑，小八和梦瑶已经遛弯回来了。 “夏爷爷今天怎么睡的这么早？” 梦瑶路过他的房间，听到里头传来的鼾声，摇摇头遗憾自言自语：“过一阵再和夏爷爷出去玩吧，他受了内伤要养好久呢。” …… 重建晴雪亭十分消耗力气。 但夏流风有的是时间，他因在望月镇的功劳和自己的重伤，被掌门特批了一个月的假，就连去外门监督弟子工作训练的活也被指派了别人，只用安心养伤。 但没人知道他的身体早就养好了，在猛犸牙粉的滋补下反而更胜从前。 白天，夏流风就背着手，带着小乌龟在天武门里四处闲逛。如果小八和梦瑶不在，就在锁好房间干活开工。 “夏师兄好！” “夏师兄今天气色不错啊！” 老人与龟成了天武门一道奇异的移动风景线。每当夏流风在天武门偶遇别的弟子，总能收到一片和煦和恭敬的问好。 那日从望月镇回来后，慕缃柔向掌门汇报了谜天蛾和神秘黑豹的事迹，不知得了掌门什么消息，出来以后对神秘黑豹的出没闭口不谈。 但她本身又是个不太会撒谎的人，每当有人问起望月镇，她就推说自己也不知道谜天蛾是如何死的。 再加上梦瑶不战而晕消息，这下让天武门可是八卦四起，纷纷猜测夏流风才是那个击杀了六阶谜天蛾的人。 于是，之前暗中不满毫无修为的夏流风占了天武门三大首席弟子的人纷纷自打嘴巴，无一不说起夏流风的好来。 第四十七章 想多陪你吵吵架 一开始，夏流风还纳闷自己，为何去买个兽肉都能被一群内门弟子搭讪。 后来当他巧遇武泰，在他口中听到这些流言的前因后果时，简直是百口莫辩，无语的很。 “怎么样夏师兄。” 武泰挤挤眼睛，一脸邀功道：“虽然我知道你不介意以前的误会，但我每次听到那群没见识的混小子乱说，就替你气得很！这回可好，他们全被你的战绩吓呆了，哈哈哈！想起他们的表情我都要笑死。” 夏流风头大不已，忽而从他表情里反应过来什么，危险地眯眼。 “你的意思是……这些流言里有你的一份？” 武泰一副被发现后不好意思的样子，“哎呀，我只是听不得别人如此污蔑你，一时忍不住说出了事实罢了。” 我真是，“谢谢你啊！” 夏流风趁他不备，掐住他的肩膀一阵乱摇：“武泰泰，你这脑洞这么大，怎么不见里头的水流出来！” 武泰被他奇大的力气晃的头晕眼花，挣扎着怪叫。 “夏流风风饶命！我下次再不敢帮你乱拿主意了，再晃真要吐了！” 他和夏流风混熟后，知他脾气极好，完全没了一开始的拘束，已经敢和他没大没小开玩笑了。 待夏流风松手，武泰又舔着脸凑过来：“不知我办成了这事，夏师兄可有什么奖励？” “奖你一脚。”夏流风作势抬脚踹他，武泰哈哈一笑，已经飞快地溜走了。 “我还要去守着那枫树，就先告辞了哈！” 夏流风见他走远，无奈摇头，背着一菜篮的兽肉，牵着小乌龟慢悠悠又回了梦瑶小筑。 “这一天天的啊……” 不知不觉，晴雪亭的重建已经进入了尾声。 考虑到乾坤山河卷里四季如春，无有雷雨狂风，夏流风将它改良少许，摘取了雷公柱，并将晴雪亭上部的构建以实木和胶为主，少用水泥。 这样一来，晴雪亭的工期被大大缩短，再加上晴雪借画之力，使用仙术为五根圆柱风干养护。在夏流风一月假期的最后三天，晴雪亭2.0终于刮完腻子，油漆完成。 重建后的晴雪亭，比之前的那个更加精巧玲珑。 微风吹拂起八角亭悬挂的几拢纱幔，亭中的铜仙鹤香炉飘起一道袅袅香烟。一副围棋在红木矮几上随意散摆，旁边是紫砂壶和雪晴的琴架。 “雪晴，我修的亭子还不错吧。” 夏流风大汗淋漓地用湖水洗了把脸，笑容温和。“刚漆好的亭子还要散散味，放两天你再进去弹琴，怎么样？” 雪晴沉默着踏入焕然一新的晴雪亭，伸手抚过自己的琴和围棋，甚至还在一旁找到了一个收容团扇的扇袋。 六把做工精致的团扇，绣着各不相同的山水花鸟、日月晨星，安静地在扇袋的收束下悬在半空，扇柄上的扇穗也颜色艳丽好看，各不相同。 夏流风以手扇风，微笑着跟着她进来，解释道：“这是我托卫夫人，命她手下最好的绣娘给你做的。那日在望月镇你也有功一份，好处独叫我一人占了，左思右想总是不好。” 雪晴拿下一把绣着双面梅兰的团扇，纤细的指尖仔细摩梭着十分逼真的扇面花瓣，看看正面又看看反面，看完反面又翻回正面，就没再挂回去。 见她不说话，夏流风只好没话找话。“那个……我不知这乾坤山河卷内长有多少真茶，就给你备了个小些的茶叶柜在这。” 雪晴将她原先的团扇在扇袋挂好，拿着新的扇子半遮着脸，好看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流风，似是想将他重新认识一遍。 “……”夏流风被她看的很不自在，只好继续道。“平日你在画中一人，与锦鲤为伴总是无聊了些。我就拜托卫才买了些游记，话本。全都放在这遍箱子里了，你没事的时候可以随便看看，打发时间。” 雪晴的目光挪到箱子上，眼神闪烁，声音细如蚊嘤。 “谢谢。” “还有那……”夏流风还在说着晴雪亭2.0的更新内容，听到这三个字愣了好几秒，后知后觉揉了揉耳朵。“啊？？” 雪晴却不再说了，仿佛刚刚道谢的不是她一样，眼神干净地看着夏流风。 是他听错了吗？ 这脾气又臭又难伺候，动不动拿水泼他脸，拿石头砸他脑袋的女人会和他说谢谢？ 夏流风愣了又愣，一定是他太累了，出现了幻听。 夏流风收回思绪，发现自己该说的都讲完了，就语气轻松地又小聊几句。 “你在飞虎洞天避世三百年，一定有很多凡间的事不太清楚的。这些游记你看完了就告诉我，我再去卫才那和他换。说起来这卫家大少爷的藏书，咳咳，还真是丰富多彩，叫人大开眼界……” 雪晴没再说话，只是用扇子遮住半边脸颊，露出一双眼安静地看着他。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只恨不得雪晴赶紧恢复正常，开口骂两句接他腔多好。 夏流风词穷，只好叹口气：“三百年，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孤独吧？以后不会了，我可以……” 雪晴身子一颤，一阵薄雾瞬间将她笼罩，越推越远。 夏流风只眨了下眼，就又回到了他门窗紧闭的小屋。他无语地看着手中的乾坤山河卷，只好把后半句“多陪你吵吵架”从喉咙里咽了下去。 这女人的直觉果然敏锐，一点也不给他气她的机会，唉！ 他还想趁着气氛到位，问清楚雪晴生前到底是何方神圣呢，看来只能以后再说了。 夏流风活动了一下身子骨，将干了半天活，汗湿的衣裳换新，推开门准备给小乌龟准备晚饭。 将一推门，一阵阴风刮过颈间，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女子背对着他站在梦瑶小筑的院子中，黄昏的冷风吹起她的黑发，露出她苍白的脸颊。 “我艹！” 夏流风猝不及防一个哆嗦，差点吓的魂归九天。 谁知，那“女鬼”闻声扭了脸对着他眨眨眼，却是擦了半斤白粉，显得脸色煞白的梦瑶。 “爷爷你的脸色好白啊，梦瑶穿这身衣服不好看吗？” 梦瑶疑惑地偏偏头，拎着白色丧服在院子里转了个圈，自我感觉十分良好。 “你还好意思说我脸白！你这又是闹得哪出，差点没把爷爷我送走。” 夏流风喘了两分钟都没缓过来，扶着门框，捂着刚刚撞到门的后脑勺站起来，苦笑不已。 “去给三泉镇的几年前死于洪水的人缅怀呀。” 梦瑶理所当然道：“三年前那里发洪水，有一半镇民不幸殒命。于是每年的这天三泉镇就家家户户点起镇魂灯，给死去的亲人前辈们祭奠。今年是第三年啦，三泉镇邀请掌门叔叔去镇上参与送魂祭。我因为三年前帮助过三泉镇治水赈灾，也被掌门叔叔邀请了！” 第四十八章 三泉镇 说起这事，夏流风倒是听过不少传闻，三年前的三泉镇暴雨如注，下了七日不曾间断。恰巧三泉镇位于河岸下游，如此大的下雨量前所未有。 一开始洪水只是淹到大腿，叫人逼上房梁蹲着，第四天开始一发不可收拾，洪水直接把整个三泉镇给冲塌了。 这也是梦瑶的“夜游郎君”第一次在夜云台师出有名，传出佳话的地方。 但，梦瑶的解答显然和她的装扮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你为何在这庄重的日子里打扮得……如此惊悚！” 夏流风憋了半晌，终于找出一个精准的形容词。 “哈？我看着很怕人么？” 梦瑶毫无自觉，晃悠着两条白惨惨的袖管，咧开嘴道。 “上回去参加婚宴，我不是在裁缝铺错买了一套新娘子的喜服嘛。那老板觉得十分抱歉，这次听闻我去买参加葬礼，白送我这身衣服，说是这么穿去准没错啦！” “……这老板可真实在啊。” 夏流风扶额，推搡着梦瑶回屋换衣服。“但是，你今日是作为天武门的贵客前去，又不是为自家长辈守孝，如此衣着十分不妥。去换身朴素些的常服来！” 梦瑶乖乖点头，不多时重新换了身深蓝色的短袍出来，倚在门框上晃悠着小脑瓜。 “这回总没错了吧！” 夏流风举起手中的湿布帕子和珠花，“你给我把脸上的粉擦了，什么都好说。” 梦瑶不情不愿走了两步：“我好不容易，才从缃柔那偷擦来的，这粉是贡品，可香了！” 夏流风不为所动，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脸给擦干净，硬是把一盆净水洗帕子洗成了灰色。 “知道是人家的好东西，下次可别这么糟蹋了。” 将梦瑶那头乌黑的头发盘成垂挂髻，夏流风十分欣慰第看着刚刚的“女鬼”在自己手底下变成了一个娇俏萝莉，一股老父亲的喜悦感油然而生。 梦瑶取出铜镜，左右瞅瞅，惊喜道： “我怎么觉得我现在比刚刚要可爱啊！” “少臭美。” 夏流风将镜子抽走，一指天上的夕阳。“你再不去三泉镇，时间还来得及？” 梦瑶歪头，奇怪道： “爷爷你不去吗？小八已经提前去了，我留在这在等你呀。” 白净可人的小萝莉黑葡萄似的瞳孔里不灵不灵在闪光，要不是夏流风还没忘上回云霄飞剑的眩晕刺激，早就被她的歪头杀骗的点头了。 夏流风义正言辞： “如果是坐你的飞剑去，我情愿去死。” “啊，讨厌！” 梦瑶气的跺脚，“这次我慢慢的飞，不会叫你再难受了。你要是不去，我就……我就……” 她说着，眼泪刷地汇到了眼睛里，泫然欲泣。 “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夏流风举起双手，哭笑不得： “你下回装哭，掐自己大腿的动作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梦瑶讪讪收回掐自己的手，没有一丝被抓现行的不好意思。“那我们走吧！” 她小手一扬，三尺长的宝剑发出铮的一声剑鸣，稳稳浮在两人身前，梦瑶第一个跳上宝剑，冲着夏流风笑嘻嘻伸手。 夏流风叹了口气，半真半假玩笑道： “我的伤才刚好，今天又要添新伤了，唉！” 梦瑶哼了一声，紧紧拉着他的一只手，三长老的腰牌在前面一亮，转瞬就带着夏流风飞出了天武山巅。 “站稳了，今天才不会让你受伤呢！” 云雾缭绕，夕阳的橘色为天武山整个山门镀上一层迷人的暖色。 一回生二回熟，夏流风已经没了第一次被迫急速起飞时的忐忑。甚至有空在高空欣赏起风景。 几只仙鹤被御剑的两人惊扰，翱翔长空，带起一片叽喳燕雀。 极武殿在天武山主峰山巅傲然屹立，悠远的钟声响起，藏经阁和演武殿陆续有弟子忙碌离去，夏流风的目光继续向游弋，司刑堂和宗门祠堂门可罗雀，和热闹的“自动售货摊”市集形成反比。 欣欣向荣，安详静谧。 天武山越来越远，不多时，夏流风已经彻底看不见那群在山上伐木苦修的外门弟子了，他心情不错地抬头看着远处夕阳，一点一点消失在地平线。 梦瑶说话总算靠谱一回，说飞的慢些，果然比起上次慢了好几倍。 夏流风一点眩晕和不适感都没有，悠哉游哉和高空觅食的秃鹰互瞪了一会，三泉镇就已经到了。 说是镇子，不如说这是一处村落山寨，三年前的三泉镇原本是在山下平原处，后来一回洪水淹死了过半的镇民，三泉镇百姓实在是怕了，干脆整个镇子都迁到了半山腰上，住起了高脚楼，牧羊狩猎栽种果树为生。 虽然山上生活清贫，但由于村落不远处就是远近有名的桑汤温泉，因泉中盛产一种可以入药的延寿螺，倒让三泉镇的人温饱自知，不至于过上吃土喝风的日子。 为防引起骚动，梦瑶提前半里路就不再御剑，领着夏流风悠哉悠哉爬山去，一路上还因生的可爱，被傍晚归家的两个果农送了好些果子吃。 “小妹和大爷是来桑汤泉耍的吗？” 皮肤黝黑的果农大叔走在前头，操着一口质朴的方言憨笑道。“不得巧，今儿俺镇有大事办，温泉那头没人手凑，许是不让进！” “不让进？” 梦瑶其实原本的打算就是借这个机会带着夏流风来泡温泉养伤，参与三泉镇的送魂祭只是其次，此时闻言大受打击。 “这是为何？我们自己去也不行吗？” 果农大叔耐心解释道：“那里头有俺们散养的螺，外人不晓得泡泉的规矩，没人领着看着，螺容易死。” 见梦瑶丧气，另一干瘦的果农大笑着安慰：“好啦小妹，今晚我们送魂祭办妥了，明日你再去就有人瞧着了，不差这一天啦！” 几人走着说着，三泉镇已到了。 和那两个果农摆手道别，夏流风和梦瑶缓步走进三泉镇里，天色已经几乎全黑。 在这个一年一度的送魂日里，整个三泉镇都被白色笼罩，家家户户门口亮着代表安宁的镇魂灯，十有八九的清泉镇民都穿着一身孝服，正在门口的铜盆里安静点着纸人纸钱。 他们的脸上既安宁，又悲伤，即是怀念三年前不幸离世的亲人，更是为今日和明日以后的未来，低声祈祷。 第四十九章 少女花甜 穿行在三泉镇上，夏流风耳边回荡着镇民的祈祷，脚步稍稍放轻，不想打扰着这么一群沉浸在缅怀里的人。 远远的，小八在一户人家前向他们招手，等两人来了，压低声音道。 “我打、打、打听了，村里就、就这家愿愿意，今日让、让、让让人，留宿。” 他慢慢地说着，夏流风也听明白了。 今日是三泉镇送魂祭，对每个三泉镇村民都意义重大。大部分家里有些余粮的都不想为了些钱让外人留宿，而梦瑶又拜托了小八不要暴露她们三人的身份，这才叫小八忙活一天在三泉镇找可以借住的地方。 “总、总不能，三天都、睡、睡树上。”小八理所当然道。 夏流风有些不懂，“我们为何要在这住三天？还有他们难道都不认识梦瑶就是……” 梦瑶脸上一红，哎呀打断他： “我就想泡三天温泉不行么？三年前我来治水，大风大雨天他们眼都睁不开，没几个人看清飞天上的人是我啦！” 她哼哼着，又小声补充： “看不清正好，我就喜欢夜游郎君这个称呼，多帅啊。” 夏流风心中一动，这丫头不会是看他受伤迟迟不好，想让他泡温泉治伤才来的吧？ 他越想越像，梦瑶平日睡觉都恨不得抱着小乌龟降温，这么贪凉的家伙会主动大热天泡温泉？ 夏流风定定看了一会戳手指的梦瑶，老父亲的一颗心被这个荆棘小背心暖化了。 “你们来了？” 一道略显熟悉的清脆女声传来，梳着麻花辫的农家少女笑出两个梨涡，怀中挎着一篮野菜叶，踩着木梯从高脚屋下来，咯咯笑道。 “奶奶她正在忙活晚饭，稍等一会就好吃啦。” 小八抱拳谢道：“辛、辛苦，花花姑娘。” 花甜微笑着对三人摆摆手，哼着山间小曲去帮她奶奶做晚饭去了。 夏流风看着花甜健康的麦色皮肤，和姣好的身材，立刻就将这个和他有一面之缘的姑娘想了起来。 没这么巧的吧！ 夏流风跟着小八进屋，搭眼一瞧，和茶几软垫上一只左前爪上包着歪斜白布，半躺半仰睡姿不雅的黑色猫咪看了个对眼。 “……” 浑身没有一丝杂毛的黑色猫咪似是也没想到会和他这么再见。 它碧绿的竖瞳缓缓转了半圈，舔了舔右爪，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正常的猫咪姿势重新趴下。 小八带着梦瑶去看临时住宿的卧房，夏流风后走了几步，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浑圆的不明物体，嗖的一声直奔黑猫额头砸去。 黑猫眼神骤然一变，右爪一拍将那圆球暗器啪地一声按在了桌上，愕然发现这是一枚麦芽糖。 夏流风哈哈一笑，若无其事地跟着小八去看房间。 只剩下黑猫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爪中的糖，面无表情地张口吞了，重新趴在茶几上摆动尾巴睡觉。 …… 半个时辰后，浓郁的炊饼香味传来，花奶奶笑着接待了三人，并展示了三泉镇特有的延寿螺小炒和浆果拌山野菜，时蔬炖兔汤。 此时不过戌时，但三泉镇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整个村落房前树梢都挂满了白色的镇魂灯，微风吹过一阵阴冷，如果不是还偶有路过的村民，安静到让夏流风心里发毛。 他抬头，影影绰绰的高大树木，沙沙舞出不同的树影。 啪 一段深色的黑影从他颈后摔落，擦着他的头皮掉在地上，让夏流风手一哆嗦，抱着碗就站了起来。 “爷爷你怎么了？” 梦瑶放下炊饼，小脚勾着一段拇指粗的麻绳踢起来，“一根绳子而已啊。” 夏流风尴尬地坐回去，随意搪塞道： “没事哈，我以为是条蛇。” 为了降低对周围环境的过分关注，夏流风强打起精神，开始和一旁的花奶奶闲聊。 “三泉镇的送魂日都有什么讲究？” 花奶奶慢吞吞道：“再过半个时辰，俺和小花须得带着她爹娘爷爷，循着牵魂铃重走一回归乡路。将他们仨稳妥安葬了，再守上一夜……” “他们……仨？” 夏流风看看左右，餐桌附近除了他们五个人，连口棺材都没有。 “对啊，爹娘他们仨。” 花甜理所当然地点头，一指他身后。 “不就在那吗？” 夏流风差点又当场起立，他笑容僵在嘴边，缓缓梗着脖子向后看——三个半新的牌位安静放在阴影处不起眼的小桌上，因为光芒太暗他又是晚上来花家的，竟然一直都没看见。 夏流风长出一口气。 一旁的小八似是察觉到什么，迷惑地看了他好几眼。 夏流风只当没看见，继续问：“全村的人都要去么？” “绝大部分吧。” 花甜想了想，忽而情绪低落，难过道。“赵大哥就不用去的，他还要留在家里照顾赵大娘。” 花奶奶叹息一声，拍拍花甜的肩膀安慰道：“小花不伤心哦，今天你爹娘的三年守孝期过，你随时能嫁给赵家小子，一起照顾他娘啦。” “奶奶！”花甜脸上一红，小声羞涩道：“在客人面前提这个干什么。” 赵大哥？ 夏流风想了想，应该就是小黑在三泉镇用的身份吧。不过是小黑一个妖兽，又哪来的娘，不是，哪来的人类娘？ 几人闲聊间，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女人幽怨的惨叫。 “不要，不要啊……还俺儿的命来！” 花甜一愣，立刻放下碗筷急急地跑出屋。 一个身穿白色丧服的中年女人跌跌撞撞地从隔壁冲出来，不小心摔在地上连滚两圈，又继续挣扎着往山下爬去。 “赵大娘，你小心慢点，又犯糊涂了！” 花甜快步上去扶住赵大娘，红着眼眶劝她回去。 “大娘你回屋歇着，小月和小天忙完农活就回家啦，你们马上就能见面！” “真的？” 赵大娘眼神混沌，痴痴拽着花甜的手腕。“他们很快回来？很快是多快，俺想见他们呐！” 赵大娘的力气越来越大，很快就让花甜手腕攥的发青。 花甜表情微痛，软声哄她回家，那赵大娘却忽然撒了手，捂住头软倒。 “不不，不对，小月和小天早就被洪水冲走了。他们都走了！呜呜……” 赵大娘跌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地汹涌，她哭到一半又忽然抬头，混乱地向山下哭泣爬去。 “俺要回三泉镇，小月小天还在三泉镇上等我回家，回家！” 第五十章 讨厌的狗粮红 “娘，你怎么出来了？” 就在花甜和赵大娘拉扯不清的时候，一道个背着竹篓的高壮男人出现，他匆匆放下竹篓中的柴和斧头，快步过来帮花甜一起将赵大娘搀起来。 一直吵闹着要下山的赵大娘，见到男子后逐渐安静。 “小阳，你两个弟弟还在三泉镇等我们回去，他们害怕……” 赵阳苦涩地哄道：“娘，咱们在这山上休息一天好不好？明天我们再下山找弟弟他们，没事的！” 赵大娘浑浑噩噩地点头，花甜吃力地和赵阳一起将她扶起来，慢慢搀进了屋里。 目睹了一切的夏流风，下意识地看向了茶几软垫上的黑猫。 原来赵阳和小黑不是一个人…… 黑猫已经悄然站到了窗口，它静静地看着花甜和赵阳合力将赵大娘送回家，垂着眼跳回软垫上，卧成一团。 “唉，赵阳他娘的病越来越重了。” 花奶奶担忧不已，看着花甜捂着手腕回来，心疼道：“以前她还清醒时候多，糊涂时候少。现在赵阳补个柴的功夫她都能犯病，以后你可怎么办呐……” 花甜微笑着宽慰道：“没事啦奶奶，我和赵大哥已经攒够钱了，马上就能带着他娘一起去天武镇，找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肯定能治好的！” 花甜脸颊上的两个梨涡浅浅，温暖的笑声清亮，仿佛三月暖阳。 “说起来，还要多谢三位。” 花甜双指合十，微笑低头道：“小八哥哥给的钱太多了，帮我们解了燃眉之急。等过了今天晚上，我一定好好带着你们把三泉镇逛个遍，真的很感谢！” 小b1摊手，潇洒道：“客、客气了，反正回去，都、都都能，报销。” 晚餐吃完，花甜和花奶奶稍作收拾，开始忙于不久后的送魂祭。 水果寿包被摆盘放到三个牌位前，沐浴焚香后的花甜静静跪坐在地，双手捧心祈祷。 她半干的黑亮长发披在身后，低语呢喃，声音甜美。 “亲爱的爹娘、爷爷，我和奶奶已经摆脱苦难和泥沼……最终的午夜已经到来，愿你们将来不再牵挂我和奶奶，早早转世投胎在富庶人家……” 这一刻，这位少女虔诚的祈祷，质朴又动人。 原本还在交谈的夏流风三人，逐渐都忘了在聊的话题，在槐树下的座位上安静坐着，看着花甜坚强的背影，和她发梢滴落的点点清水。 花奶奶端着一个木盆向她走去，取出装饰头发用的银饰和细绳，用木梳一点一点盘起她的长发。 老妇人的动作很慢，神态和蔼又安宁，将花甜的长发绾好后，似缅怀又似遗憾地长叹了一口气。 “丫头，你和你娘长的真像啊……” 花甜双手拖了一下发髻，冲着奶奶嫣然一笑。 不知何时，夏流风身边的桌上已经站着了一只黑色猫咪，它修长的四肢稳稳地撑着身子，绿色的眸子安静看着笑容灿烂的花甜，尾巴不自觉地摇来晃去。 夏流风看了它一眼，低声凑过去提醒： “兄弟，你左手上还缠着布呢。” 黑猫表情冷漠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稳稳站着的左前爪，从桌面踮起来，微微曲着。 夏流风：“……” 梦瑶听见动静眼前一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唧把黑猫按住了，目光灼灼： “小猫咪，跟我回家和小乌龟做个伴吧！~” 黑猫在她的魔爪中挣扎不休，还是小八看不过眼，一把将它夺走，郑重地警告梦瑶： “不许，随便乱捡、捡东西！你敢、敢再，捡宠物回家去去、去，我就、我就把、把它炖了！” 黑猫听了，毫不客气地用爪子抚摸了一把小八，留下三道爪印。 小八吃痛松手，黑猫一溜烟窜到花甜身边，临近几步的时候低头看看自己双爪，发现是左边缠着白布后，一瘸一拐踮起了左爪。 “不捡就不捡嘛，问问也不行，小气鬼。” 梦瑶撸猫未遂，十分生气地鼓着脸颊，坐在竹凳上的双脚踢腾不休，仿佛在骑自行车。 小八没空理她，哎哟结巴着去打水洗伤口去了。 夏流风全程保持着嘴角上翘，单手撑着脸颊，目光就没从黑猫身上挪开过。 黑冥在这种小村落里委身过活，到底是为什么呢？ 据他所知，天武门仅有的几个女修，十有八九都对面容俊朗的黑冥心存好感，但黑冥却从来都对男女情爱表现的兴致缺缺。 若不是他对男修也一样冷淡，甚至更加冷酷，怕不是好多人都要以为……咳。 花家门口，篱笆后一男一女走来，将夏流风胡乱发散的思维拽回，正是刚刚离去的赵阳和赵大娘。 “刚刚真是对不住。” 赵氏的目光清明，面色羞愧，亲自上门赔罪道： “听俺儿说俺刚刚又犯病了，不但弄伤了花丫头，还冲撞吓到了来游玩的贵客，俺们在此赔个不是。” 赵大娘说着，领着赵阳一起局促地对着夏流风三人鞠躬，又从挎篮里捧出三个新鲜热乎的糖烤雪梨。 都不用再说什么，梦瑶立刻接过糖烤雪梨，代表夏流风和小八原谅了她。 赵大娘这才舒展了眼角皱纹，又摸出一瓶自调的药酒，给花甜被她握青的手腕细细抹匀。 花甜面露羞涩道了谢，眼看着送魂祭的时间快到了，亲自又将赵大娘和赵阳送出了门。 “小花妹妹。” 赵阳慢走了几步，红着脸鼓起勇气，背对着花甜不敢看她： “那个……再过两个月，你就十八了。” 花甜手指搅着一片槐树叶子，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细瞅自己鞋尖儿。 赵阳深呼吸了几下，豁地转身，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我已经能自己猎到狐狸和鹿了……你喜不喜欢红色，我找人给你做个坎肩当生日礼物吧！” 花甜不小心把手里的树叶掰断了，慌乱地揉成一团攥在了手心里，声音细小得几乎叫人听不见。 “喜欢，我喜欢红色的。” 赵阳果然没有听到，等了片刻不知说什么好了，无助地看向了赵大娘和花奶奶。 赵大娘捂着嘴巴似哭似笑，不愿意理会这个丢人的儿子，挎着竹篮扭头回家了。 花奶奶慈爱地摇头，从花甜手里扣走那片倒霉的叶子，轻轻推了她一把。 “奶奶！” 花甜脸红如霞，羞恼地瞪了一眼呆头呆脑的赵阳，跺脚道：“我最讨厌红色了！” 她捂住脸飞奔回家，剩下赵阳一个人沮丧地站在外头，垂头丧气看着花甜房间的方向，忍不住难过地笑起来。 “小花妹妹，生气时候也好真好看啊……” 第五十一章 祭礼开始 花甜心如鹿撞地回到房间，小黑猫正安静窝在角落偏头看着她。 “小黑你该换药了，要乖哦。”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从柜子里摸出给小黑猫治虫毒的药草，拆开它左前爪的布条，细细涂了一层。 花甜一边涂药，一边走神，恍恍惚惚从柜子里再找来白布给它缠好，浑然没发现自己缠错了爪。 窗外响起清脆的铃铛声响，是送魂祭礼即将开始的提示。 “啊，时辰到了。” 花甜回神，捏了捏小黑猫的脸，轻轻吻到它的额头： “小黑我先走啦，你在家乖乖养伤，等我回头去镇上给你带好吃的。” 花甜笑容烂漫地对着小黑摆摆手，走向了院中。 轻薄的白纱缠绕着三个牌位，身穿丧服的花甜眼上蒙着白布，由花奶奶牵着她的手，缓缓走上了街。 小黑猫目送她走远，轻轻叼下右爪的白布，套回了左边。 它脚步轻盈地跳下桌，消失在房间的阴影处。 大概是因为在山上，三泉镇的夜晚略有些凉。 花奶奶打着一盏镇魂灯，年迈的脸皮表情安宁，引着花甜牵上一根白布。 这是一条染成黑色的麻绳，长约二十米，上面系着五六十根一尺长的白布，由三泉镇的年轻人一人一根牵着，以免他们蒙着眼睛掉队。 一个又一个身穿丧服的三泉镇村民在街上汇聚。 年老的村民自觉走在队伍前列，提着镇魂灯照亮夜路。三泉镇的年轻人则牵着白布麻绳，安静抱着亲人的牌位走在队伍末尾。 叮铃 青铜铃铛的声音传来，三泉镇的村长腰间挂着牵魂铃，从队首往后，挨个蘸取身旁瓮中的浑水洒在他们身上。 “一洒去污邪……二洒归故里……” 村长嘴里喃喃低语，将送魂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祈福完后，将一旁的瓮交给了留守的赵阳。 叮铃 牵魂铃断断续续地声音飘扬远去，循着这铃声，送魂队伍缓缓地开始下山。 他们要带着已故的亲人重回故土，落叶归根！ 夏流风坐在一棵年纪颇大的槐树上，远远看着这送魂队渐渐走远，在夜晚的山间逐渐变成几簇遥远黯淡的灯光。 他手上把玩着刚刚把他吓到那根绳子，顺手帮花甜重新栓回树上。 树叶潇潇，街上抱着大瓮的赵阳，摸黑往家走，一不小心，瓮中的浑水撒了一瓢在地上。 浓烈刺鼻的味道，隔着老远都能被人闻到。 夏流风皱皱眉，只觉得闻到一股刺鼻的硝石味，混着一股灶上熬了三天没加水的中药味，难闻的很。 “赵家小兄弟，你抱着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赵阳放下瓮，捏着鼻子缓了一会儿： “好像是我们村长参照古方自己琢磨着熬的，据说有除秽安魂的作用，谁知道呢。” 如果是用把人熏晕的标准来安魂，那这个村长确实很有一手。 夏流风心里吐槽，客气道：“要不要帮你搭把手？” “不了大爷，你在那歇着就好！” 赵阳憨厚一笑，继续吃力地抱着瓮往回走。等他终于将那瓮搬回了家，夏流风眼尖地咦了一声，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刚才不小心洒了水的地方。 一片黑压压的蚂蚁争先恐后着从蚁巢里逃跑，然而才刚从洞里冒头，粘到一点那瓮水的残渣，就立刻四脚朝天原地暴毙。 一整窝可怜的黑蚁，竟然一个逃命成功的都没有…… 夏流风心里微微一动。 他站在树上四下环视，整个三泉镇除了赵阳和他娘亲外，所有的村民都跟着村长下了山。 夏流风想了片刻，干脆顺着这棵老槐树继续向上爬。 他站在树梢，竭力眺望远处，只见那一遛三泉镇的镇魂灯光恍恍惚惚飘到了山脚下，那是三年前的三泉镇遗址，此刻也随着人群的到来，一盏一盏亮起了灯光。 远远的，一个环形光圈在山下亮起。 然后，那些飘去的镇魂灯光，悠悠连成一线，原路返回。 夏流风知道，送魂祭需要年轻的三泉镇人为三年前死去的血亲守夜，而现在返回的人是年岁稍大的三泉镇民，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半的仪式，等次日清晨再下山去接年轻人回来就行了。 直到这批年纪稍大的三泉镇民回到了镇上，夏流风才从树梢滑下来，心情安定下来。 看来确实是他想多了，这三泉镇就是非常普通的一个小乡村，就算送别亲人的礼节奇怪些，仪式繁琐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 花甜牵着白布，顺着人群规规矩矩地下了山。 她眼上蒙着厚重的白布，只能看到朦胧的光，但怀中爹娘和爷爷的牌位给了她无限的安全感，让她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怎么惶恐。 这是她第三次参加送魂祭。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洪水冲走了她的父母和爷爷。等天武门的仙人们下山来治住了洪水后，他们在山洞临时搭建的火堆旁，想为死去的亲人们办一场葬礼。 村长呵斥了他们，说是那些被水冲走的人说不定还活着，说不定还会回来，没见到尸体前他是不会让他们办葬礼的。 花甜知道，村长一家十口人，一夜过去后仅有他一人活着等到了救援，心里一时难以接受。 于是，葬礼变成了送魂祭，没有人会说三泉镇的那一半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只是在用虔诚的仪式，一遍一遍地行走在上山下山这条路上，祈祷那些被洪水带走的亲人们，可以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一年又一年。 三年了，没有人回家。 …… 细细簌簌的声音，压过草木。 像是软底布鞋在摩擦草叶，送魂祭的队伍旁边，逐渐响起这样让人心底发毛的声音，越汇越多。 花甜的手微微发凉，指尖紧扣着牌位的边缘，继续跟着队伍下山前进，反复默念着送魂祭的规矩。 不要摘下蒙眼的白布。 假装听不见任何动静。 无论如何都不能说话。 只有这样，那些枉死的三泉镇人，才能在仪式的超度下，安静回归故土，转世为人。 牵魂铃引来死去亲人的魂，他们身体中流淌的血会让已故者不由自主的徘徊跟随，而送魂祭坛处请来的掌门大仙，则会引导大家默念经文，一起送他们超度。 一道簌簌的声响，滑过花甜的脚边，徘徊不前。 花甜缓慢地跟着队伍前进，这道声音就跟着她的脚步，不紧不慢。 花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凝视着她。 是爹娘，还是爷爷？ 花甜的心跳扑通扑通不止，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走完山路，临近送魂祭的祭坛，这道沙沙的声音才逐渐停顿，消失。 叮铃 牵魂铃声不止，花甜恍惚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别的什么地方，排在她前面的人一个个放下麻绳上的白布，花甜也跟着放下，知道自己面前就是花家的故地了。 曾经的故地如今已经长满了杂草，一个月前村长找人来将这里翻新过，每一家都立了几个衣冠冢。 花甜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找到了今夜她诵经用的蒲团。 她坐在蒲团上打坐，按照之前学过的那样，开始默念往生咒。 第五十二章 黑冥的身世 三泉镇里，花甜走后，无事可做的梦瑶顿时好无聊。 她想和小黑猫玩儿，寻遍了院子也没找着。 桑汤温泉没人领着去不了，隐瞒夜游郎君身份来镇上又不能参加送魂祭，梦瑶在花家院里，围着小八无趣地左右走了几十圈，活生生把自己转成了个陀螺。 “停！” 打坐练气的小八受不了了，捂着眼睛无奈道：“不就，是、是只猫，让你去去、去买。别转了！” “好耶~” 梦瑶欢呼一声，笑嘻嘻地停下转圈，缠着花奶奶问： “奶奶啊，花甜的小黑猫是在哪买的，现在还有得卖吗？” 对此，夏流风也十分感兴趣，打拳的动作慢了些，竖着耳朵听八卦。 梦瑶生的可爱，花奶奶也十分喜欢她，知无不言唏嘘道： “那只猫啊，可不是花钱买来的。三年前三泉镇洪水，这小猫当时才出生没多久，毛还没长齐，被洪水顺着从川流河冲下来，被甜丫头捡到的时候都快冻死了……” 花奶奶陷入回忆，神色黯淡道： “后来啊，甜丫头的爹娘不幸被洪水卷走，甜丫头整宿整宿的做噩梦喊爹娘，不抱着那小奶猫就睡不着。我见她精神萎靡，就许了她养这小猫为伴。甜丫头就四处采野山药去天武镇售卖，换些钱从邻里换牛羊奶给那小猫喝，一点一点养到现在这么大了。” “说来也奇怪，这小猫到我花家后，不但家里再没有一只老鼠再来偷粮食，连黄鼠狼都没见过了。那小黑猫两岁以后更是聪慧敏捷，隔三岔五竟能跟着三泉镇的猎户上山打猎，兔子山鸡隔几天就要往家里带一只，我就没见过比它更聪明的猫。” 花奶奶笑了笑：“镇里许多猎户都想花重金把小黑买走，甜丫头就是不许，谁和她讨小黑就跟谁急。小瑶你想要猫，改明我去镇上给你问问别家，小黑的兄弟姐妹你就不要想啦，奶奶我也想知道它是哪来的呢，哈哈。” 梦瑶有些失望，但也不是非黑不可，很快就缠着花奶奶叽叽喳喳聊天，说明个要给她找只好看又粘人，声甜易推倒的软萌小猫。 花奶奶笑着应了，回去给三人准备洗漱用品。 听完了黑冥身世，夏流风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和身世不明，孤身流浪的小黑升起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等等，黑兄那睡小姑娘胸前的习惯，好像是被迫养成的。 不行，他更酸了。 就在夏流风一边打拳一边想些有的没的时，心底忽然浮现画仙的低声警告。 “小心，山下有妖气和瘴气正在汇聚，就在三泉镇人办祭礼的地方！” 夏流风猛然惊醒，豁然收拳，梦瑶和小八也已经察觉不妙。 “那是什么东西？” 梦瑶踩着宝剑飞起，远远望向山下，只见一股浓郁的黑气正在祭坛处翻涌，不断组成一个巨大的蛇头向阵中一道浑身火光的黑发剑修撕咬。 而远一看那剑修施展的剑法，正是天武门的烈阳剑！ “那难道是掌门？” 夏流风熟门熟路地爬到了槐树顶，跟着向下看去，段淳正在那团黑气组成的阵中腾挪反击，剑光如火，虽一时不落下风，但不知为何始终冲破不出去。 “怪、怪了。” 小八也一个提气跃到了树顶，蹲在树尖上纳闷： “掌门本就、就就精通，阵阵法，怎么、怎么会被，被被，被这种阵法，困住？” 而且，那不是三泉镇用来超度死去亲人用的阵么？ 不等三人再看，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贴着三泉镇的地面，径直向山下溜去。 黑红相间的环形蛇群，吞吐着蛇信在他们脚下汹涌爬过，流下一地粘稠的体液，拍打着蛇尾急速向山下游动爬去。 十条、百条、千条！ 数千条手腕粗的毒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听闻动静从屋内走出的花奶奶乍一看见如此多的毒蛇，一声不吭就被吓晕了过去！ 梦瑶脸色一变就要去救，却见花奶奶倒下的地面，路过她的毒蛇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嘶叫着从她身边绕道而行。 不止是花奶奶，同一时刻的三泉镇里传来不少尖叫声，可站在飞剑上的梦瑶四下一看，没有一个人被毒蛇袭击。 那些毒蛇就像认识三泉镇的人？！ 反而是站在树梢的夏流风和小八，被不少路过的毒蛇攀树而上，昂起蛇头喷毒攻击。 十几条剧毒的蛇挂在槐树上对他们三人虎视眈眈，一道道毒液像是下雨一样不要钱地向夏流风和小八狂喷而去。 夏流风狼狈地在树干上躲避毒液，正待骂街时脚下一轻，被小b1掌把他拍飞，掉到了梦瑶的飞剑上。 “去、去救掌门！” 小八眼现寒光拔剑跃下树梢，站在街上一处无蛇的角落，挥剑狂斩！ 如雪剑光每一下都能砍断一个蛇头，数百条毒蛇舔着蛇信环绕他游动撕咬，竟然一时不能近他身。 但更多的毒蛇没有理会这个人，像是相应什么东西的召唤一样汇聚成川流不息的蛇群，径直下山冲向祭坛！ 夏流风眼尖地看到，小八站着的那一块地方，群蛇绕行，还有一地死去的蚂蚁。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冲着距他越来越远的小八喊道。 “如果坚持不住，就去找赵阳！” 穿破夜幕，夏流风隐隐看到小八冲他点了点头，梦瑶此时再顾不上许多，全力催动宝剑飞行，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于空中贴近了三泉镇的送魂祭坛。 映入眼帘是一副令人震撼又惊悚的画面。 空气中充满了毒液和蛇血的气味，几千条毒蛇前赴后继地向祭坛内冲去，却被阵法在边缘处搅成碎片。 于是它们的血和毒涌入阵中，成了阵法中那个黑色烟雾的养料！ 黑色烟雾汇聚成的蟒头越来越详实，蟒鳞和毒牙逐渐片片清晰可见。它在阵中被凛冽的剑法不断斩成碎雾，可不过片刻就重新凝聚！ 而被困在大阵中的剑修，果然就是天武门的掌门段淳！ 梦瑶焦急焦心，找到阵法外一处挥剑就砍。 “梦瑶不可！” 段淳呵止了她的动作，趁着蛇雾短暂被斩碎的间隙，一指位于阵型边缘盘腿念经的几十个三泉镇青年人。 “你这一剑下去，他们所有人都会因阵法的反噬毙命！” “什么？” 梦瑶握剑的手僵在了原地。 她手足无措地放下剑，环绕着阵法急得团团转。 破阵，三泉镇的年轻人瞬间就会反噬毙命。不破阵，段淳就会被不断重生的黑色毒蟒生生耗死！ 第五十三章 火气这么旺,小心得痔疮 夏流风心中一惊，在心里悄声问画仙道： “那些年轻人都被当了阵眼？” 雪晴低声道：“不错，这似乎是一个布置隐蔽巧妙的杀阵。表面上可以牵动此地的秽气加以净化，实际上的作用完全相反，应是有人借着这些衣冠冢的掩饰，地下也刻了一套隐藏的阵法运转。这是相当高明的伏击阵法，布置极其繁琐，绝非乡野村民可以布置的出！” 言下之意，段淳深陷杀阵，不但是人为，更是一次有名有姓之人彻底针对段淳布置的陷阱！ 暴死的毒蛇献祭不断。 只是片刻，阵中的黑雾毒蟒仿佛完全活了过来。 栩栩如生的蟒身披着厚甲，两道漆黑的凶光从它的双目爆射而出，黑雾巨蟒吸饱了蛇血蛇毒，吞吐着蛇头盘旋缠绕，趁着段淳力竭，一举将他彻底缠绕困死在它硕大的身躯里！ 如火剑光横劈开了蟒身，段淳冲破毒蟒的捆绑从它身体里杀出，可自己也被毒蟒身上的毒烟侵泡，脸色霎时一黑。 梦瑶在阵外急的直跺脚，咬牙道： “掌门叔叔坚持住，我这就去找出那个害你的人斩了！” 梦瑶驾驭着飞剑，在高空盘旋一圈，却发现三泉镇的遗址已经完全被蛇群淹没，根本没有给夏流风落脚的地方。 “爷爷，你站稳了！” 夏流风应了一声好，梦瑶不再耽误时间，飞到三泉镇遗址的正中间，闭目掐出一道法诀。 “烈阳如我，黑夜退散！” 一阵火光从梦瑶身上轰然爆出。 她抬手向天空一打，十数颗篮球大的炙白火球嗖嗖从她身上弹射而出，浮在空中将整个三泉镇遗址彻底照亮。 一时之间，夏流风如至白昼。 被阵法吸纳而来的秽气，在这股至阳光照下冰消雪融，就连那黑雾毒蟒都在阵中发出一声惨嚎，身上的黑色鳞甲噼啪炸裂，冒出恶臭的黑烟。 “找到了！” 突如其来的光照下，一个蒙面人躲闪不及，在距离阵法百米处一处乱石堆里露出踪迹。 毒蛇在他周围散乱绕开，蒙面人的左臂被白布缠绕固定在脖颈上，腰上佩戴着一把看不出来路的凡刀，看起来不过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 蒙面青年转身欲逃，瞬息间就要被火冒三丈的梦瑶提剑杀到面前。 “爹爹救我！”蒙面青年狼狈地大叫一声。 夏流风头脑一嗡，这是做梦也不可能忘掉的熟悉的，霸刀门的吴勇的声音！ 这个针对天武门段淳的陷阱，是霸刀门的阴谋还是报复？ 梦瑶大怒：“呸，叫娘也没用！看我一剑宰了你！” 就在她不到十米就能刺到吴勇时，一把纹路古朴的大刀横插一杠，死死架在梦瑶前方。 一个身材高大的神秘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三人中间，将梦瑶和夏流风从空中拦下。 “小姑娘，你就是天武门的三长老梦瑶吧。” 神秘中年男人缓缓转过身，扯下脸上的蒙面面巾。 那张和吴勇有八分相似的脸，让夏流风一眼就认出来，猜到此人就是霸刀门大长老，吴勇的亲父！ 吴刚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向梦瑶拱手道： “我乃霸刀门大长老吴刚，早就听闻夜游郎君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他的姿态看似随意，但手上的大刀从来就没松开过。梦瑶如果敢越过他去杀吴勇，立刻就会被他反手进攻，落入下风。 梦瑶警惕地没有靠近，气愤道：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们霸刀门敢公然设陷阱刺杀同为夜阁所属的天武门，不怕夜阁知道后，将你霸刀门撕成碎片？！” “这个嘛……” 吴刚笑容三分诡谲道： “夜阁会不会怪罪，又有谁说得准呢？不过我要是姑娘你，此刻一定会站在一旁看那段淳战死，两不相帮。免得以后，后悔莫及呐！” 梦瑶挥掌炸死一地毒蛇，夏流风反应迅速地跳下她飞剑，接着就见梦瑶怒吼一声“去你娘的！”霎时杀到吴刚身边，和他战成一片。 两大金丹境的高手过招，周遭数十米的毒蛇霎时被余波波及，化成一地碎裂的蛇尸。 不知是不是因为吴勇和夏流风相距不远，梦瑶和吴刚的交手不约而同地没向两人所在处施力。 但即便如此，夏流风周围的建筑还是不断倾踏碎裂，这年久失修的三泉镇遗址根本禁不住战斗的两人如此摧残，轰轰烈烈彻底被震碎。 没了障碍物的阻隔，距离夏流风不远的吴勇，一不留神就看清了夏流风的模样。 “是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吴勇一愣后大怒，扯下蒙面布，拔刀就向夏流风大步走来。 “没想到能再见到你这个老鳏夫！那日你敢如此戏耍于我，我发誓再见到你，一定要将你双臂双足砍掉，再拔掉你这条巧言令色的舌头！” 两个月前，吴勇在夕月山上被夏流风哄骗喝下了掺了料的猴儿酒，当着霸刀门另外两位凝神期弟子眼前拉了肚子。 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的吴勇，立即将夏流风视为了毕生死敌。 没有一日晚上，吴勇不想将他按头在屎坑里溺死！ “小伙子火气这么旺，小心得痔疮哦。” 夏流风抚摸着白须啧啧摇头，慢悠悠地抬手和他打了个招呼。 时过境迁，双掌已经无憾经第一重小成的夏流风，自然不会怕一个断了手的凝神七转。 夏流风故作惊讶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想要美人图的无用公子。你这手臂是怎么搞得，晚上睡觉起夜，找不到茅房摔断了？” “你找死！” 吴勇怒极，狞笑一声拔刀，急行至夏流风面前挥刀就劈。 “今日倒是双喜临门，不但能除了天武门掌门，还能再宰了你这个老匹夫。看招！” 吴勇被慕缃柔砍伤的左臂只是让他右手动作微涩，横砍竖劈间刀法依然威力极大。 夏流风冷哼一声“来得好”，双掌坚韧如钢，挥动间舞出呼啸风雷之声，反手一套让人眼花缭乱的拳法，哐哐将吴勇砸的心惊。 第五十四章 今夜我必取你性命 霸刀门的镇门刀法奔雷灭火刀诀，乃是玄级刀法，善于攻戈，大开大合间引动天地间雷之气，威力无穷。 吴勇身为霸刀门首席大弟子，虽然练气的速度不算很快，但从三岁起就被吴刚亲自指导刀法，浸淫奔雷灭火刀诀早已数十年，刀法纯炼的很。 他以为自己横劈一个半步入土的老者，横竖不过两刀的功夫，但没想到夏流风看着一副走走道都能累死的样子，四象拳竟然打的这般好！ 四象生万物，万物生太平。 领悟了生之力的夏流风，仅凭一双强横的肉掌便能抵抗住吴勇刀法中附带的雷之气。 双掌的成功锻骨，让夏流风的力气大的惊人。 他挂着冷然的笑，在吴勇的连环十六刀中信手穿花，不时出拳一轰在刀上，每一拳都能在吴勇的刀上打出一个浅浅的拳印！ 吴勇的十六刀劈完，不但分毫没伤到夏流风，反而自己倒退几步，被他拳中的力气穿过刀柄震的虎口麻痹生疼。 “怎么可能，你身上一点灵气都没有，根本就不是修道之人！怎么可能仅凭双手就将我这刀打出印子？！” 吴勇脸色大变，先是不可置信，而后脑海中电光火石间想到了拿了美人图就没再回霸刀门的林落。 难道那个只能养鱼的黄级法宝，里头还蕴含着大秘密？ 吴勇目光错愕，接着死死盯着夏流风的贪婪，他的喉咙中发出粗声的喘息，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像是盯上猎物的野狗，一收方才的冒进，谨慎又不安地捏紧了刀柄，脚下步伐前进又后退，试探不止。 察觉到吴勇的改变，夏流风先是一愣，继而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不错啊，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要不是我见过你抱着我的恭桶在树林里捂着肚子狂奔的样子，差点就想夸你一声聪慧了。” “你、还、敢、提！” 吴勇被他激的胸口闷疼，怒目圆睁。可越这样，他手上的刀反而越谨慎，心知此刻怒上心头下手不知分寸，强攻上去一定会被夏流风捉住破绽，吃上大亏。 夏流风前行两步，他立刻后退、后退。夏流风左侧突步，他立刻右闪、右闪。 “嗨呀，你隔这和我跳探戈呢？” 夏流风莞尔一笑，须发飘飘在这毒烟肆虐的夜里，缓缓摆出四象拳的进攻手势。 “我摊牌了，无用公子。” 夏流风翘起中指，指了指天上正在和梦瑶大战的吴刚。 “当着你爹的面，今夜我必取你性命！” 话落，夏流风抢先一步杀向吴勇，四象拳在空中舞出难言的韵律，一招灵蛇式缠打上吴勇的刀，借他左臂无力空门大开，霎时就进了他侧身。 吴勇大惊失色后退两步，奔雷灭火刀诀转攻为守，大刀在身前横隔舞出三片刀花，试图隔断他进攻的意图。 然而他失算了，夏流风自从露出杀意的那一刻，就没打算和他纠缠回旋。 面对三道锐利的刀花，夏流风唇角的笑意逐渐淡了，他脚下一用力，一片沙土霎时飞向吴勇，将他完全笼罩在一片黄色土雾中。 吴勇不敢闭眼，在土雾中强睁着眼看向夏流风的方向，朦胧中只见夏流风闪身到右，借着土雾的掩盖，直接挥拳袭向他握刀的右手！ “去死吧！” 吴勇怒喝一声，运刀直绞向夏流风出拳的手臂，却只听见叮啷一声，一个闭拢的画轴忽然从他袖中甩出，将他的刀牢牢绞在半空！ 上当了…… 吴勇脑子里只闪过这三个字，忽然感觉到心口一痛，眼中的世界就失去了颜色。 夏流风收回指尖，眼前的男人的刀已经掉在了地上。 吴勇后退两步，右手捂住左胸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出一口血，嘴巴翕张似是想说什么。 夏流风擦了擦指尖的血，上前两步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吴勇喃喃自语，眼中不可一世的光芒逐渐黯淡。 他远远看了一眼天上的吴刚，声音微弱道：“都是我的错……请你，放过我爹……和霸刀门……” 夏流风一愣，心脏被击碎的吴勇已经彻底失去了呼吸。 他没有想到吴勇临死前，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原来不是每个反派，都会像灰太狼一样喊着：我还会再回来的。 “勇儿！” 半空中，一道悲痛至极的嘶吼响彻天际，原本只想拖住梦瑶，耗死段淳的吴刚猝然见到亲儿横死，一时间悲怒交加。 梦瑶见状，催动剑诀卷起千堆火，原本一直被吴刚的奔雷灭火刀法强压着打的她，借机一招碎火流星点燃半边天幕！ 络绎不绝的火光浮空显现奔涌砸向吴刚，当即叫他从空中砸落地面，激起地面万丈狂澜。 灰烬里，刚刚还仪态老练的吴刚灰头土脸地冲了出来。 他衣服被烧焦糊成一片，手臂大腿也多有凌乱的烧焦剑痕，拖着一把大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夏流风冲来！ “把我儿的命还来！” 一刀扬起雷光千层，所拖过处，大地被这一道电光焦灼融化出深沉的划迹。 电光火石间，夏流风只来得及捡起乾坤山河卷，就被吴刚的雷刀电网完全笼罩在原地。 就在那奔雷下一秒就要将他电成焦炭时，一道娇小的身影拔剑横在他身前，扭脸对他嫣然一笑。 炙白的火焰在两人身畔开出千层火花，从绽放的姿态霎时收敛成一朵花骨朵。 雷光乍现在这朵白色火花外，每一次跳跃都能寂灭数层花瓣，但更多的花瓣在梦瑶身边层叠浮现、舒展，将花芯处的二人紧紧包裹，牢不可破。 梦瑶挺身挡在夏流风身前，背负着雷霆万丈，吃力之余还不忘弯弯眼睛安慰夏流风。 “爷爷，你忍着些，可能有点热。” 她年纪太小，气海的容量和吴刚这种修炼了几十年的修士比起来还小的很。连续两招极其消耗灵力的剑诀使出，一时有些气短。 短短几秒间，夏流风已经被这火花烤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湿了又干，他的身体正在急速脱水，不消多时就会变成一具脱水熟肉干。 第五十五章 这就是敲山震虎 这何止是有一点热。 夏流风没有细说他的难受处境，而是半蹲下来，向梦瑶问道： “有没有人夸过你，瑶瑶施展这招的时候像个小天使。” “天使，那是什么？” 梦瑶微微偏头，小脸在炙白火光的映照下，模糊了白皙的边缘，黑亮的眼底沉着破碎的花瓣。 夏流风已经被烤的有些站不稳了，干裂的嘴角露出个真诚的笑。 “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啊？” 白色的花骨朵碎裂，随风散灭，夏流风一个趔趄坐在地上，接下了吴刚这一刀的梦瑶，已经重新冲出去和他刀光剑影，战成一片。 夏流风以袖掩鼻，借着袖子的掩护狠喝了两口画中湖水，终于从中暑的边缘缓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还在大战的梦瑶，勉强起身，离开了这处战场。 “雪晴，你可知道那个暗中操持阵法的人在哪？” 打了这么久，又将吴刚和梦瑶对话听了个全的夏流风，早就想通了今日伏击段掌门的人一定至少还有一个。 原因无他，困住段掌门的阵法虽然高明，但只要他狠下心强行冲阵，不管这批三泉镇年轻人的性命，还是有极大概率冲破的。 而在阵法附近潜伏的吴刚反而更像是以防万一段淳破阵，安排在此的后手。 否则堂堂一个霸刀门的大长老，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一人来就算了，还带着他一个断了手的儿子算什么事？ 只有吴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确保段淳再怎么破阵也出不了他的手掌心，所以才带着他的儿子来混些功绩或者涨涨见识，才可以解释这一切。 只不过吴刚没料到的是，梦瑶为了想让他泡温泉调理内伤，今日竟会突然出现在三泉镇，还好巧不巧照亮夜空发现了吴勇的踪迹，这才叫吴刚不得不提前现身。 更没料到的是，一个连气感都感觉不到的老人，能翻手就击杀了他凝神七转的儿子。 雪晴的声音略显犹豫，低声道： “刚才梦瑶和吴刚的战斗波及了阵法，一处衣冠冢塌了，我借着那一角的位置算了一算，维持阵法之人应该在阵法南方。” “多谢。”夏流风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大战的梦瑶，毅然向着南方奔去！ 雪晴吃了一惊道：“你要去找他？布阵之人至少也是金丹境的高手，你这一去岂不是送死！” “谁说我要去送死的，就不能想我点好？” 夏流风一边跑，一边在心底和她耐心解释道： “敲山震虎知道么，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告诉我一些事情没有意义？今天你就看清楚了，告诉我到底有用没用。” 说着，夏流风深吸一口气，对着天空一阵鬼哭狼嚎。 “小黑你快来啊，我瞅见那个老阴批的位置了！！！” 雪晴：“……” 一道能吞没所有光的黑影，与阵法附近悄然浮现。 这黑影急速在地面遁走，越铺越大，飞速接近夏流风所指的那个方向，终于变成一道无光的玄黑巨浪，以吞没一切的声势张开黑浪，向南方死咬过去。 哗！ 藏匿在南方一处坍塌房屋内的灰衣青年被逼得破顶而出，脚踏一柄颜色诡异的蓝紫色宝剑。 他轻咦一声，语气诧异中带着贪婪。 “意外之喜，三泉镇内竟然藏有这种血脉品阶的兽王！哈哈哈，今天可真没白跑一趟！” 他说着，三道画着怪异花纹的黄符甩手向下抛去。 这黄符迎风便涨，飞速化为三道流淌着鲜血的玄黄大手，两下拍碎了黑冥藏匿真身的黑海浪涛，随后一顿翻搅，竟是想将黑冥从这黑海中捞出来！ 夏流风脚下一个急刹车，十分果断地调头，向那个没人操持，开始显露不稳的困阵狂奔而去。 不是他临阵脱逃，而是夏流风心里非常清楚，小黑和他不论是单打独斗还是联合起来去搞那操持困阵的灰衣青年，下场都是白给。 金丹境的气修战斗持久力可是随便开玩笑的？ 一个金丹打五个辟谷都绰绰有余，仅靠气海里的灵气都能把他们耗死！ 只有现在这样小黑拼了命的负责拖住灰衣，由夏流风来试着破阵，才有一线生机！ 半边天幕高的困阵散发着断断续续的惨白色光，缺少了阵法主持，困阵开始不稳，那条浑身散毒散雾的黑色恶蟒却更加凶狠。 它红色的瞳孔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仅凭着猎杀的本能和无限重生的身躯和段淳疯狂缠斗，力气极大的蛇尾几次抽打，没有打中段掌门，反而将阵法抽得摇摇欲坠。 段淳为了防止毒蟒将阵法击碎反噬到无辜平民，不得不用一把宝剑硬抗这毒蟒的攻击。 几十招下来，段淳已经被毒蟒抽打得遍体鳞伤，隐隐黑气染上了他的伤处，他受伤的地方血肉加速腐烂，仅仅是一刻钟的时间，握剑的右手已是被腐蚀的不成样子，挥动间甚至可见白骨森森。 这毒蟒好烈的毒！ 夏流风心惊不已，终于跑到了困阵一边，隔着光幕向段掌门喊道： “掌门，我不大懂得阵法，现在要怎么帮你？” 毒蟒嘶叫着用身体缠绕段淳，被他抬手斩断蛇头，一跃跳出它的缠抱，急速道： “这阴阳太玄困阵有上下两重，我被困于阴阵，三泉镇平民被困于阳阵！你去一数阴阳交界两阵间隙多远，阵内一丈比阵外十丈，那御门二长老所在南方为阴阵生门，生不转死转，阴阵死门除去生门所在南方，每一刻在阵中顺序变换一处方位。你去找到阴阵死门此刻时辰所对应阵外位置……” 说话间，那毒蟒已经又重新长好了断头，摇头摆尾冲着段淳撕咬而去。 夏流风急切道：“然后将那个阵脚毁了？” 段淳勉力接了它几招，摇头道：“然后我再告诉你阳阵生门如何找！” 淦！ 夏流风知道此刻没时间给他吐槽，大眼一扫，敏锐发现那毒蟒吞吐的黑雾已经将阴阵内的地面绿草完全腐蚀枯萎一片焦黄。 而阳阵比阴阵略大几丈，恰巧将三泉镇的平民容纳，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三十六位三泉镇的平民就在这一条闭环里眼蒙白布盘腿打坐，他们的身边全是死去多时的毒蛇血肉残尸，可却没有一滴溅到他们身上！ 第五十六章 破阵时刻 夏流风一眼就从身材上认出了三十六人之一的花甜，却只见她此刻闭目喃喃默念着不知什么，浑然不知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甜，小花姑娘！” 夏流风试着喊了她两声，发现她完全听不见后只好放弃，一边用乾坤山河卷当卷尺目测了两阵间隙多长，一边在心底快速问道： “雪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雪晴快速道：“戌时三刻。” “七点半到七点四十五。” 夏流风额头见汗，急速将时辰和方位换算成阿拉伯数字。 “一天十二个时辰，九十六刻，抛去南方还余七个方位，从凌晨零点到晚上十九点半一共七十六加二，七十八个刻钟，这阴阵死门已经转了十一圈多一格，现在正在东方！” “阴阳两阵相距两丈半，约等于八米多三分米，阵内一丈比阵外十丈，东边八十三米！” 夏流风不到半分钟就算出了地方，一边向那处拔足狂奔，一边回头吼道： “我算出来了，然后我过去都干什么？” 被阴阵困着的段淳才刚跳到毒蟒头上扎了它一剑，闻言吃了一惊，脱口道： “这么快？那你过去以后，化血为圈困住死门的位置，下次阵眼变动时阳阵自然会空出一隙。你从此隙进入阳阵，将里头的人都带离，我在阵中再破了这阴阵，毒蟒将再不能断肢重生！” 夏流风此时已经跑到了地方，对着眼前不知道是谁的坟头说了声兄弟对不住，一拳下去把人家石碑给干成了两段。 接着，他闭着眼在石碑最利的切面咬牙一摸，左掌掌心顿时血流如注。 夏流风不知这阴阳太玄困阵的死门到底多大，只好洋洋洒洒用血画了一个半径三米的诺大圆圈，将这片地方圈了个结结实实。 “雪晴，还有多久戌时四刻？” 夏流风画完血圈长舒口气，撕下一截衣袖想要给自己左手包扎一下。 雪晴掐指一算道：“五息左右。” 我他娘的…… 夏流风气都没喘匀，扔下衣袖的布条又往大阵的方向狂奔回去，包扎了个寂寞。 嗡—— 阴阳太玄困阵发出一阵嗡鸣，阵外的阴阵死门被夏流风的血圈定在原地，重新转过来的坎门牢牢覆在死门上，阳阵的法罩波动卷起一片涟漪。 西侧一处惨白的光幕黯淡闪烁，露出一条能供一人穿过的缝隙！ 夏流风远远看了一眼激战的梦瑶和蒸发殆尽的玄黑沉水，义无反顾冲进了阴阳太玄阵里。 …… 浓稠的空气，带着些微致幻的气息，将阴阳太玄阵的阳阵部分和外界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界。 夏流风举手投足仿佛置身深海，他在此地呼吸极为困难，走动间胸腔仿佛压着数斤重的巨石，连视线都混沌到只能看清数米外的地方。 “呱啊啊啊。” 夏流风试着说了一个哇字，自己却听见了一声扭曲模糊，仿佛带电一样不知所云的声调。 他立刻就放弃了说话，在这片浓稠的空气里半游半走，竭力接近第一个最靠近他的三泉镇村民。 就在夏流风一头扎进阴阳太玄阵的时候，拖着梦瑶不让她破阵救援的吴刚心下大急。 他一边挥刀且战且退，一边冲着南方的灰衣青年怒吼： “林三阳，别只顾着抓你那黑狗了！你不是自称夜云台第一阵法大师么，精心布置了一个月的大阵就这么叫一个小修士几息的功夫破了？沽名钓誉！” 林三阳先是吃了一惊，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阳阵里摸索前进的夏流风，不怒反喜道： “嘿，这段淳的心思还真是一如我所料的好猜。” 他悠哉悠哉地蹲在飞剑上向下丢符，将黑冥困在他的符阵里戏耍，还有闲心和吴刚解释道： “我这阴阳太玄阵可是经过我多年研究，专门拿来困那种妇人之仁修士的改良版。拢共有三种破阵方法，直说与你听也无妨。” 林三阳洋洋得意道： “这其一，就是阵内人用蛮力强破，此法见效最快，但一旦阵内之人破阵而出，先是阵法的反噬会全部反弹到阳阵人的身上，再是阴阵内的吞天蟒会轰然自爆，牵动整个法阵来一次毁灭式爆炸。介时除了破困人会被炸伤，阳阵的三十六阵眼人连根毛都不会留下。” “这其二，就是从阵外困住阴阵死门，开启阳阵一角先将阵眼人全部救出，再来破阵。当然，这也是老版阴阳太玄阵的正确破法。” 说到这，林三阳怪笑两声，接着道： “不过经过我稍加改良后，现在再敢这么破我的阵，可太有意思了。阳阵的三十六个阵眼人乃是我用来压制吞天蟒实力的棋子，每有三个阵眼人被救走，吞天蟒的力量就会恢复一分。这可是耗费了六千条九阶花环蛇血肉召唤出来的吞天蟒虚影啊，我也十分想见见最终实力是如何，哈哈哈！” 林三阳说着说着兴奋起来，仰首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容，就连和他暂时是一根绳上蚂蚱的吴刚都听得毛骨悚然。 真是疯子一个！ 两人对话间，夏流风已经竭尽全力地救出来了三个阵眼人，他刚刚在阳阵里头，感官隔着厚厚的水幕，天上两人的对话根本什么也没听见。 第三个人一被他死乞白赖拽出阳阵，阴阵中的吞天蟒登时身型拔高了一分，身体凝实不少，段淳的宝剑斩在它雾气的身上，竟然有了几分砍中了实体的感觉！ “夏爷爷！” 在空中的梦瑶听闻了林三阳的话心中大急，挥剑将吴刚震退几步，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立刻被段淳厉声呵止： “战斗时候勿要分心，你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 梦瑶眼中含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和吴刚对招：“两个老阴批，去死吧！” 这小丫头怎么学脏话这么快呢。 夏流风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让三个睁开眼后腿都快吓软了的三泉镇人赶紧回家，转身就继续想搬人。 阳阵中的段淳，将白骨嶙嶙的右掌掩在衣袖里，对着夏流风微微一笑。 “你放心的去，一刻钟而已，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夏流风不疑有他，时间紧迫，立刻又钻入了阵法间隙里去。 第五十七章 我会自己报仇 这一次，他能叫醒救出的人，距离他又远了几米。 有了第一次叫人的经验，这次夏流风果断多了。 他进入阳阵后毫不犹豫地双手着地，用娴熟的狗刨式半跑半游在这处粘稠的空气里，每跑过一个祈祷的人身边，就一把薅下他眼上的白布，左右开弓给他两巴掌。 十之有九的三泉镇男人都会操着一口地道的电音，不清不楚骂着“俺干恁娘”，把眼睁开。 然后再看着近在咫尺的，吞天毒蟒那比磨盘还粗大许多倍的腰身，惊呆片刻后不肖夏流风多说，屁滚尿流地摸索着阳阵光幕找出口逃命去了。 如果遇上死脑筋不配合的男人，夏流风顶多补上一个踹裆的动作，保准有效。 不多时，十几个三泉镇的男丁就被夏流风如此粗暴地叫醒了，除开那些成功跑出去的，还有机灵点的主动留下来帮夏流风叫别人。 随着一半阵眼人的逃离，阳阵发出剧烈的波动，空气中的粘稠感少了许多，整个阳阵的法罩忽明忽暗，几欲破碎。 于此相对的，则是阴阵的法罩逐渐膨胀，夏流风眼睁睁地看着里头那条毒蟒又胀大厉害不少，每一下击打都将段淳掌门拍的几欲吐血。 夏流风心里着急，默数着心跳脉搏计时，知道他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了！ 看着阳阵内仅剩的盘腿祈福的十几个女眷，夏流风心里默念一声得罪了，捏着一个妇人肩上的丧服向后一扒。 “呱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尖叫在阳阵响起，夏流风顶着一脸挠痕，终于将阳阵内的三泉镇人劝退剩最后一个。 当然，其中的花甜得到了格外优待，夏流风可没乱碰和黑冥关系暧昧的她，只是拔掉了她几根头发和眼睫毛，见她就是不睁眼，又用乾坤山河卷戳了戳她的鼻子嘴巴。 最后一位，在阳阵最深处的，是这里唯一一位老者。 夏流风在镇上见过他，他就是用那坛螺狮粉味的瓮给每个三泉镇人洒了祈福水的可疑村长。 此刻，这老者腰上缠着牵魂铃，花白的眉毛下眼皮耷拉紧闭，神色安宁。 作为送魂祭上最后一段路的引路人，他是这里唯一不用白布蒙眼的人。 夏流风卷起袖子，正打算惯例两个耳光将他叫醒，这老村长竟然自己睁开了眼。 夏流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老村长就静静坐在那里，神色不悲不喜。 “你走吧。” 摇摇欲坠的阳阵法罩，让人说话声终于能被听清。 老村长看着眼前肆虐的黑气和乱舞的狂蛇，重新闭上眼道： “我要在这里等他们回家。” “什么？”夏流风不解，一指阵外对着村长摆手的村民们，“就剩你自己在里头了，他们都在外面等你呢。” 老村长神色一黯： “你走吧，谢谢你今天救了三泉镇。我三年前就想去陪着他们了，只是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自己被自己骗了三年了，梦也该醒了。” 黑色毒蟒膨胀到最开始的一倍那么大，整个阴阵几乎装不下它的身子。 它不知何时停下了攻击的动作，一双竖瞳游移在夏流风和老村长间，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时没向遍体鳞伤的段淳继续进攻。 数着脉搏计数的夏流风知道，再有一分钟他画下的血圈就要失效。 时间紧迫，夏流风心中焦急，远远看了一眼撑着长剑勉强不倒的段淳掌门，抬手就要把老村长敲晕带走。 “别管我了，你走吧。” 老村长闭目打坐，沉声道：“这大阵是我帮他们做的手脚，送魂祭的规矩也是我更改的，三泉镇的人也是我带来压阵的，你将我带出去，我也无颜面对他们。不如死在这里，让我和家人团聚。” 老村长言语中吐露出的淡漠，让夏流风心中涌现一股邪火，他看了一眼阴阵中身披鲜血的段淳，感到了深深的可悲可笑。 什么送魂祭礼，什么将已故村民的亡魂超度的仪式！ 都是这家伙一厢情愿的，将三泉镇村民脖子送到敌人手中死死掐住，拿来要挟段淳的筹码！ “不敢正视死亡的可怜虫。” 夏流风冷冷道： “两个月前，我也和我的两位家人彻底分别，如果不出意料，这辈子也没机会再见到了。” “我很难过，也消沉过，沉浸在悲伤里，结果却没来得及珍惜眼前人，连最后一位养孙也离我而去。” 夏流风说着，转身慢慢走向了出口。 “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知你是受了蛊惑还是自愿当了别人的走狗，但到现在也不重要了。” 老村长摇头道：“你还是不懂，我将这一生献给天武门，所图不过一亩三分地的安宁。段淳当上天武门掌门时，曾立誓要保卫我三泉镇人性命，我信了他。可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老村长惨笑着，紧闭的双眼划过眼泪： “说话不算话的人，我不过是找他讨回点代价！” 夏流风行到阵法间隙处，抬手拦住想要冲进去救老村长的人，在逐渐合拢的阵法间隙里冷声道： “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而我也会自己报仇，不假任何人之手。” 夏流风踏出了阴阳太玄阵。 戌时四刻到了，东侧的阴阵禁锢失效，坎门和艮门强叠在一起将死门挤出血圈，大阵重新运转！ 阳阵的空气迅速变回粘稠，一团模糊。 老村长最后一刻，似乎转头过来对着夏流风说了什么话，但是已经没人能听清了。 他对着三泉镇众人，抬手摆了摆，驱赶他们快走。 “这位大爷，村长和掌门大人他们都怎么了？俺们能不能去救救他们？” “对啊，俺们不是在进行送魂祭吗？这条妖蟒又是怎么来的！” 三泉镇的村民们焦急问着，这些淳朴的人已经快急出了眼泪。 夏流风没仔细解释，稍微沉默了片刻，将他们从大阵处带走。 “你们都先回家，山上有蛇群出没，三泉镇留守的老人都很危险，需要你们回去和我的同伴一起救人，这里就交给我吧。” 此时的祭坛周围死蛇无数，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蛇臭。再加上夏流风将他们从大阵中亲自救出，威严正盛，大多数村民都听信了他的话。 人们一边道谢，一边一步一回头地赶回山上。 花甜晚走几步落到最后，冥冥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蓦然回首，瞧了一眼遥远处正在林三阳手下艰难战斗的黑冥。 无边的玄黑色水幕，浓缩在符阵中，幻化出来一个青年男修的背影。 他发丝凌乱，伤痕累累，在符阵中无声回首，眼神淡漠地回望了一眼偷瞧他的少女。 花甜不认得他，但还是记下了这位恩公的模样，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回身跟着三泉镇的村民一起回去救人。 数十枚黄色符咒环绕成一张巨网，将小黑的手脚紧缚，牢牢捆在了地上。 第五十八章 两极反转 原本需要全部离开的阳阵阵眼人，阴差阳错落下了一个老村长在阳阵里。 阴阵的吞天蟒竖着身子在阴阵中木然呆住，它忽然痛苦不堪地嘶叫一声在地上打滚，双目一会血红一会幽黑，显然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大阵情况有变，梦瑶和吴刚不约而同地释放剑招各自飞退，彼此警戒不再缠打。 梦瑶是因为此刻那吞天毒蟒不再伤害段淳掌门，却像是随时会冲出大阵，必须严阵以待。 吴刚则是见识了疯子林三阳不经意间露出的狼子野心，心中有了戒备，再加上亲儿横死又报仇不得，早已有了去意。 吞天毒蟒痛苦地用头击打地面，几欲发疯。 林三阳眼见着就要用符阵巨网收复黑豹，忽然被那边发疯的吞天毒蟒影响，捂住胸口惨叫一声从飞剑上跌落在地，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这孽畜……竟然想造反！” 林三阳双目赤红，从怀中掏出一个散发着淡淡红光的蛇妖内丹。 这妖丹宛如活物在林三阳掌中跳动，被他死死一捏，阴阵中的吞天毒蟒顿时浑身僵直抽搐，口鼻冒血。 “不过是蛇尸碎片拼起来的杂碎，真以为自己是条吞天蟒？” 林三阳右手虚握从妖丹中狠抓出一条和吞天毒蟒一样的黑色的虚幻蛇影，神经质地大笑： “不肯听主人话的工具，要它有灵智有何用！” 说着，林三阳就一把掐上了虚幻蛇影的七寸，似是想要直接将这吞天毒蟒新生的灵智活活掐灭！ 吴刚见到他掌上的妖丹，忽然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林三阳你这老狗，装憨装傻那么多年，在御门打着研究阵法的名义竟然偷搞这种邪术！我今日这就代替夜阁杀你问罪！” 说着，吴刚拖着宝刀，引动刀雷便向林三阳斩去，毫不留情！ 不久前还联合起来坑杀段淳的敌人，忽然反目成仇，拔刀相向。 这瞬息万变的场面，让梦瑶一时呆在当场，茫然四顾，不知到底帮谁是好。 夏流风却通过这两人的只言片语，结合这些时日在天武门内听闻的八卦，一顿头脑风暴，隐隐猜到了些苗头。 天武门，霸刀门和御门等十数个所处夜云台的门派，名义上是统一归属与一道二阁四殿十六岛中的夜阁管辖，实际上夜阁天高皇帝远，夜云台这三大门派自然是谁也不服谁。 其中，天武门传承久远，资历老口碑好，稳坐夜云台一哥位置闷头发展一百多年，实力却不进反退，让其它门派起了异心。 霸刀门专心一意当夜阁的舔狗，夜阁有意扶霸刀门顶了天武门的位置，对霸刀门的许多小动作毫不放在心上，一再纵容。 而就是因为夜阁的默许，今日霸刀门才能找来御门的二长老来设计坑杀段淳。 但谁也没想到御门是个闷声作大死的，林三阳干脆借着夜阁的默许，在段淳头上正大光明实验了一把自己苦练多年的邪术，用几千条毒蛇献祭出来了一条不伦不类的吞天蟒，而且还不是撤了阵法就能消散的虚影。 而是是一条活生生的，可以受他控制，说不定还能量产的高阶妖兽！ 结果这邪术出了点差错，逼得林三阳漏了底，吴刚大怒，夜阁忠实舔狗本色大爆发，连自己刚死的儿子都顾不上了，提刀就要剁了林三阳的狗头。 不管哪朝那代，搞生命炼成的疯狂科学家，还是躺在棺材里比较让人放心。 夏流风想通了关键，冲着梦瑶一指林三阳： “瑶瑶，快把那老疯子一剑杀了！如果不行，就夺下他手里的妖丹！” 梦瑶应了一声好，终于找到了目标，空中御剑就向林三阳杀去。 夏流风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扭头一看，小黑远远躺在符网里，浑身是伤正在瞪他。 夏流风赶忙叫住梦瑶，又补了一句： “先把黑冥救出来！” 梦瑶携剑赶去，剑光流火几下就烧断了捆住他的符网，将浑身是伤的小黑放出，怒喝一声赶去砍那林三阳。 如果是两个金丹境齐心协力围攻一个金丹境，除非后者修有大成秘法，否则必定会逐渐落入下风。 然而此刻的梦瑶和吴刚只是凑巧在打同一个人，根本称不上在合作，唯二的默契就是一不能轻易让林三阳逃掉，二释放剑招时候能打中两的人绝对不会只砍林三阳。 如此一来，竟叫那林三阳在两人的围攻中，狼狈地挺住了。 “好一对贱人！且待我收了这吞天蟒，全将你们剁碎了当它饲料！” 林三阳被剑光刀影逼到发怒，一边迂回在清泉镇遗迹上空躲避挨打，一边护着怀中的妖丹想尽办法掐灭妖丹中的蛇影。 “做你的春秋大梦！” 吴刚森森冷笑，古刀上紫光澎湃： “我今日不但要你的命，还要将私藏炼兽罪人的御门告到夜阁那里去，让你御门全派罚毁气海，赶出夜云台终身不得归家！” 林三阳浑不介意，怪笑道：“随便你去，这和我有什么干系？” 梦瑶杏眼怒瞪，一剑劈去烈火千莲，将两人并在一起骂道： “你们两人一个狗奴才，一个狗叛徒！今天就看我夜游郎君，将你们这两个辱狗的家伙斩了，为狗正名！” …… 就在外界一阵乱斗时，阴阳太玄阵内的情况又发生了转变。 眼见夏流风将绝大多数三泉镇人救走，阴阵中的段淳脚步微晃，支撑不住吞天蟒的毒气侵体，彻底倒了下去。 “掌门，你怎么样了！” 夏流风焦急地趴在阴阳太玄阵上往里瞧，浑觉得自己在问废话。 段淳握剑的双手骨肉分离，早已被毒气腐蚀得只剩下稀薄的筋骨，他昏迷在地，印堂发黑，嘴唇一片黑紫，如果不是灵力还在自发运转护体，想必在阵里尸体都凉了。 这下糟了。 夏流风原本是想告诉段淳让他不要顾及主动寻死的老村长，直接破阵冲出来，谁知道段淳这个关键时候竟然撂挑子了，让他傻眼。 第五十九章 专业策反 他已经努力将三泉镇的人救出来了，但如果段淳最终还是死在阵里，别说梦瑶无法接受，他自己都要懊恼之极。 “小黑你还能行吗？” 夏流风想和黑冥一起想想办法，可那边被梦瑶从符网中救出来的黑冥，却只是筋疲力竭地看他一眼，勉强向他走来几步，啪唧一下摔倒不动了。 一个六阶的妖兽去和金丹境的修士打，若不是林三阳有意留他性命抓回去研究，小黑早就被他活活打死了。 夏流风别无他法，低声又问了一回画仙。 “抱歉。”雪晴无奈摇头：“我对阵法毫无研究，这次只能靠你自己。” 这一次，他无人能助。 夏流风沉默片刻，先是试着用双拳强破阴阳太玄阵，却只是被阵法一次次地弹开。 如果再不快点的话…… 他心中焦急，目光却忽然一凝，落到了蜷缩在阴阵角落痛苦挣扎的吞天毒蟒身上。 这条不知品阶的毒蟒此刻像是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不再进攻任何人，也不再向四周发散腐蚀毒气，只是一遍一遍用蟒头砸地，似乎是竭力在维持着清醒。 维持着清醒？ 夏流风心中一动，立刻跑向了毒蟒所在的那一侧大阵，站在祭坛外大声道： “你能听懂我说话么？蟒兄！” 吞天蟒蠕动着黑色鳞甲，流着血泪的猩红竖瞳冷冷地扫他一眼，蛇信上滴答着的毒液滴在地上，滋滋冒烟。 有戏？ 夏流风一喜，拍着大阵和它继续道： “小蟒兄，我和你做个交易！你解了眼前那人的蛇毒，再帮我从里头破了这阴阳太玄阵。我让梦瑶将林三阳手上那个红丹抢来给你，如何？” 吞天毒蟒闻言，刷地一下扭头过来死死盯着他。 它偌大的脑袋垂下，紧挨着法阵，鼻孔喷着毒气，直视着这个还没有它一颗毒牙大的人类。 恐怖的威压凝聚在夏流风周身，即使是没有恶意，吞天毒蟒的等阶还是让夏流风胸口闷痛，身上像有一座泰山压着，几乎直不起腰。 夏流风隔着大阵和吞天毒蟒对视，即便脸色发白，还是对它露出个善意的笑： “相信我小蟒，我和那人不一样的。” 吞天毒蟒仰天嘶鸣，它忽然回身将段淳一口吞吃入腹，然后挥动它巨大的蟒头，砰地一声向夏流风撞来！ 刺啦 一种玻璃被撕裂的声音在一人一蟒中间乍然响起。 夏流风后退几步，那吞天毒蟒已经亮出了獠牙。它张开血盆大口咔地一声猛咬，阴阳太玄阵的阴阵轰然破碎！ 阴阳太玄阵被蛮力冲破，阳阵中的三十六个蒲团乍亮！ 老村长在一片刺目的光芒中微微扬起手臂，哼都没哼一声就在这剧烈的爆炸里成了一捧灰烟。 火光炸裂中，一条黑色巨蟒横出成环，将夏流风死死护在它的身躯中间。 恍惚间，夏流风听见梦瑶远远地喊了一声爷爷，后面就听不清什么了。 外界的崩坏接连不断。 夏流风被吞天毒蟒牢牢圈住，一人一蛇几乎是头抵着头，一片漆黑里，夏流风只能将它那对赤红的蛇目当作灯笼照明。 夏流风对吞天毒蟒尴尬一笑，那毒蟒用头将他粗鲁地拨到一边，喉咙摩擦着，将刚刚吞下的段淳哇地一口吐到了他脚边。 “感激不尽。” 夏流风喜上眉梢地对着吞天毒蟒拱了拱手，却见它眼都不眨地对着自己颈下某处狠狠一咬，呸地一口吐了一团黑中带红的椭圆肉团到段淳身边。 借着吞天毒蟒幽幽红眼的照射，夏流风认出此物，是它的胆！ 做完这些，外界的阵法崩坏声也逐渐消失，吞天毒蟒疲惫地游开身子一角，示意夏流风可以出去了。 “小蟒兄……” 夏流风大受震动，他扶起段淳，将蛇胆捏碎给他强行喝下胆汁，认真地对吞天毒蟒道： “你虽是一条因为人的贪欲在同伴尸体上出生的妖兽，但你比一些人更像个人！” 吞天毒蟒没有理会他，它和阴阳太玄阵乃是同根，强破了阵法后吞天毒蟒失去了雾气再生的能力，又近距离抗下阵法爆裂的伤害，伤上加伤，自剖自胆后早已没了动弹的力气。 喝下胆汁后的段淳，脸上的黑色迅速消退。 虽然被腐蚀的双掌还一时无法复员，但他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固下来，不再衰弱了。 夏流风拍了拍吞天毒蟒的身子以示鼓励，从它的蟒身缝隙中爬出，正看到梦瑶一脸焦急，双眸含泪地御剑向他飞来。 见他无事，梦瑶哭的更凶，呜呜道： “你刚刚要吓死我了，你要是死了我还怎么吃得下饭啊！” 本来很感动的夏流风脸上一黑，还要辛酸地苦笑安慰她： “瑶瑶别哭了，快去将那疯子手里的丹抢来，回天武门你想吃什么我给你炖什么。” 听到有吃，梦瑶应了一声，擦干眼泪又重新回去和林三阳打架去了。 夏流风这才长舒口气，一不留神又打了个喷嚏。 他一拍脑袋转脸一看，方才小黑躺着的地方已经堆起一个土堆，模糊的大字型土堆头部，噗地一声飞起一小片尘土雾，咳嗽着露出了小黑的嘴巴。 不小心把黑冥兄给忘外头了…… 夏流风嘴角抽了抽，若无其事地嘿了一声，跑过去将小黑从土堆里扒出来，抗到远离战场的地方，和段淳摆到了一处休息。 这下可好，段淳、小黑、吞天蟒在地上齐齐摆成一排，全场正数第四且受伤最轻的战斗力，竟然变成了夏流风。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儿啊。” 夏流风头大如斗地昂首看着天上乱飞的三个金丹境小仙，思量片刻后，悄悄靠近了吞天蟒。 “小蟒兄，咱们再商量个事。” 吞天蟒冷然闭着眼，刚刚它近距离吃下阵法爆炸的威力，此刻身上坚固的蟒鳞碎了大半，整个背部血肉模糊，痛得它庞大的身躯微微抽搐，根本无心理会这烦人的家伙。 夏流风绕到黑冥看不见的角度，抬手抚上了它的背脊。 吞天蟒先是条件反射地长大巨口向他呲牙，却立刻感觉到一股清凉舒服的冷意淋上了它受伤的后背。 充沛的灵气滋养了它的血肉，夏流风抬手抚过的位置，吞天蟒狰狞的伤口迅速闭拢结痂。 不过几息的功夫，它所受的重伤竟然已经修复了三四成，虽然它原本坚硬的鳞甲还没重新长出，但此刻的吞天蟒已经重新有了不俗的战斗力！ 第六十章 合力把他办了 吞天毒蟒错愕地看着身畔这个还没有它一颗毒牙大的人类，竖瞳振动。 “小黑还不会飞，现在只能麻烦你了。” 夏流风长舒口气，勾起嘴角一指天上的林三阳： “怎么样小蟒兄，借你蛮力一用，咱们合力把那老阴批给办了！” 吞天毒蟒愣了片刻，伸头将夏流风顶飞在半空，稳稳用脑袋接住了他。 它数十米长的身子昂首，脱离地面腾飞而起，眨眼间就掠向了正在缠斗中的三人，血盆大口酝起一团剧毒，对着林三阳劈头盖脸地喷去！ “我敲！” 夏流风的身子紧紧卡在吞天毒蟒头上凸出的两篇蟒鳞中间，扣着它蟒鳞上的突起，在狂风中大吼： “我说的合力可不是这个合力啊！你带我飞什么飞！” 然而此时说什么也来不及了，吞天毒蟒见了林三阳分外眼红，凶性大发赤红着眼对着他就是夺命连环咬，分毫没有将夏流风放地上的觉悟。 “小杂碎，竟敢对主人亮牙！” 林三阳在毒烟和毒牙中御剑腾挪闪避，间杂着梦瑶的火剑和吴刚的雷刀，一时之间险象环生。 吞天毒蟒充耳不闻，专心对着林三阳狂咬不止。 它身怀巨力，没了阴阳太玄阵的束缚，在空中更是动作灵活之极，将林三阳的活动范围牢牢锁死在它数十米长的身环里，鳞甲下溢出腐蚀性的剧毒。 和彼此忌惮的梦瑶吴刚不同，杀林三阳，它是认真的！ 夏流风眼见下车无望，只好享受起这难得的飞天坐骑，扯着喉咙给吞天毒蟒加油鼓气： “咬的好！咬得妙！对对对，就对准他屁股使劲啃，小蟒兄你往左稍稍，你右边那小丫头大招掐好了，给个放火的缝就行！” 吞天毒蟒依言将右侧身躯下飞些许，梦瑶以身化剑，半空中卷起一条炙热的龙卷！ 轰！ 环绕在林三阳周身的护体黄符接连碎了一十三张，他仰天狂喷出一口鲜血，头发焦黄披散，怀中那颗妖丹再也护不住，豁然飞向天空。 “不！” 林三阳状若疯魔，歇斯底里向着妖丹伸手，却只见吞天毒蟒的血盆大口豁然出现在他眼前！ 咔嚓一声，他的右臂被吞天毒蟒一口咬断。连带着那颗妖丹，都被它咕嘟一声直接吞吃入腹！ “蟒兄牛逼！” 夏流风用腿挂在吞天毒蟒的头顶，抽出两只手鼓掌喝彩。 吞入妖丹的吞天毒蟒迅速落到地面，它的蛇鳞下散发出阵阵红光，黑色的鳞甲迅速褪色变白，变成一副苍白的蛇蜕，它进化蜕皮了！ 夏流风趁机从它头顶跳下来，抬头又看，梦瑶正追着那断了一臂的林三阳乱砍，而方才还在义正词严要取林三阳狗命的吴刚，已经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夏流风心中微动看向吴勇的尸身处，果然就见吴勇也没了。 “这老狐狸……分明是看见他没机会再杀我，而那林三阳大势已去，他再留着说不定会被梦瑶和吞天蟒合力围杀，跑得倒快。” 夏流风心情复杂，这吴刚明显和夜阁穿一条裤子的，这次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将天武门反诬一嘴，真是倒霉。 但不幸中的万幸，段淳掌门还留了口气在。有他在天武门一日，天武门就不会有事……吧？ 夏流风想到这里，一拍脑门。 他差点忘了，雪晴给段淳算过命的，半年之内段淳有一大劫，渡不过去就是gg。 这的。 夏流风惆怅地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想以后。 如果一个门派注定要在历史长河中分崩离析，那他能做的也只是延缓这个过程，让天武门的弟子门能在这洪流里，稍微有个缓速降落的地方。 至于更多，他爱莫能助。 天空中，失去了一条右臂的林三阳已是强弩之末，他护身的黄符已经碎裂殆尽，一身道袍破烂中燃烧着点点火星，眼看就要被梦瑶生生用剑烫死。 没了吴刚冷不丁的雷刀夹打，梦瑶连削带砍越战越勇，剑下生莲朵朵飘散，半边天幕都被她的剑光染白。 妖丹被夺，林三阳想靠吞天毒蟒翻盘的白日梦碎了，他狼狈地躲闪着梦瑶的进攻，飞退中急速道： “你今日放了我，咱们今日的帐一笔勾销！我协助吴刚来讨杀你们掌门也不过是看在夜阁的面子，天武门或霸刀门哪个来当夜云台的第一门，与我都没什么干系！” “你闭嘴吧，看招！” 梦瑶只当他在放屁，噌噌噌继续追着他狂削。 林三阳用左臂勉强接了她几剑，右臂的断口处伤口迸裂，鲜血如注。 “臭丫头，真不识抬举！” 眼见谈判不成，林三阳也不再和她多话，手上那把蓝绿色的怪剑忽然脱手飞出，笔直冲着梦瑶杀来。 梦瑶察觉不秒，挥剑一把将它挑飞，远远听见林三阳冷笑一声道：“爆！” 蓝绿色的诡异长剑表面闪过一层暗光，在梦瑶身前不远处轰隆炸开，碎成千万片锋利的蓝绿残片！ 几千残片势如破竹划向梦瑶，将她逼得飞退。 宝剑在身前舞出一片火屏，梦瑶不过耽误了几息时间，那林三阳就已经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黄色光芒，在空中一分为三，向着不同的方向急速地逃之夭夭了。 梦瑶没有一追三的本事，气得哇哇跺脚，却只能将他放走。 她垂头丧气地飞下来，向夏流风和昏迷的段淳道歉： “对不起，瑶瑶太没用了，连个断了手的疯子都解决不了。” 梦瑶发髻凌乱，小脸发白，接连的大战让她也累得不轻，在段淳身边找了个没烂的空棺材，一屁股坐上去休息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 夏流风安慰道:“将他放走倒也不全是算坏事。” 梦瑶疑惑：“这林三阳六亲不认又阴险歹毒，为何放走不是坏事？” 夏流风想了想，解释道： “如果我没猜错，夜阁对待研习邪术的修士，态度上是一级抵制，格杀勿论。而对咱们天武门死活上，顶多只是个漠不关心。” “这林三阳只要还活在夜云台一天，夜阁的首要任务永远都是将他追杀至死，而霸刀门为了讨好夜阁，也不得不首先将林三阳拿下了，才有心思对付咱们天武门。” 梦瑶似懂非懂。 夏流风见她迷茫，只好简单道： “总之，追杀林三阳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咱们就交给霸刀门去做。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是将掌门的双手治愈，小心防范林三阳的报复，这下瑶瑶可明白？” 第六十一章 落幕 两人说话间，已经蜕皮完成的吞天毒蟒，钻出蟒蜕。 它原本漆黑的鳞甲变成了沉重的黑红，背部的旧伤已经愈合了八成之多。 它三十多丈长的身子娇小些许，唯有那双竖瞳更加鲜红如血，隐隐有了种超凡的灵智和气质。 只是它的一个眼神，坐在棺材上的梦瑶就如临大敌跳了起来，迅速挡在了夏流风、段淳和小黑的身前。 夏流风还从未见过梦瑶如此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禁对吞天毒蟒的等阶产生了各种猜想。 能单打重伤三品金丹的段淳，未进化前的吞天毒蟒至少是五阶妖兽。 而一品金丹的梦瑶虽然年纪小，但单论战斗力可是最顶尖的剑修。能让她都这样谨慎，那他的小蟒兄……大概也许……吃了妖丹后已经……四阶了？？ 夏流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是骑过四阶妖兽的人了，这波赚了，回去能吹好多年！ 想到这，他忍不住抚须微笑，在梦瑶身后对着吞天毒蟒悄悄眨了眨眼。 “……” 吞天毒蟒愣了愣，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将他打量一番，吐着猩红的蛇信，转头走掉了。 直到它诺大的身躯在夜幕下悄然消失，梦瑶这才彻底松口气，重新跳回棺材上仰躺着，真的一动也不想再动了。 才翻修过的三泉镇遗址，在一场大战后狼藉一片，彻底被阴阳太玄阵炸的毛也不剩。 夏流风将梦瑶摇晃起来，将小黑和段淳搬到她的飞剑上。 飞回三泉镇前，夏流风在空中最后看了一眼三泉镇的旧址，苦笑摇头： “虽然仪式过程和计划的有点不同，但物理超度，倒也是一种投胎的好办法。” …… 三泉镇。 被阵法和妖丹吸引而来的暴动蛇群，将山上许多野兽妖物都半夜惊起，奔走闹腾。 小八原本是想下山帮忙的，奈何山上野兽出没不休，留在三泉镇的年轻人除了赵阳就剩他一个，他要是走了，被蛇群赶来的豺狼虎豹霎时就能把这小破村的人吃光。 好在最终，梦瑶和夏流风还是将段淳救了回来。 三泉镇的桑汤温泉有三处泉眼，除开一处围拢起来只供女客使用的，剩下的两处泉眼，小黑和段淳一人一个，安排的明明白白。 而原本定好来泡温泉的夏流风，反倒成了多余的那个。 “所以我究竟是来干嘛的……” 夏流风远远躺在一个竹制躺椅上，芭蕉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脸，不时看一眼不远处，在烟雾缭绕温泉中泡汤的两人，以及自己手掌上新添的伤口，心情无奈。 此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昨夜突逢大变，为防万一，梦瑶听信了夏流风的建议，没有冒然携带重伤的小黑和段淳飞回天武门，以免被不知去向的吴刚杀个回马枪一网打尽，而是选择在此处留守警戒，让小八回山门报信。 好在掌门段淳身中的蟒毒已经被解开，而桑汤温泉的泉水又有一定生肌润血之效，在三泉镇休养不比在天武门差多少。 一夜的修养，段淳虽然还在昏迷，但黑冥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斜靠在水汽缭绕温泉池旁。 “小黑。”夏流风躺在竹椅上，趁着四下无人，问道： “你就打算一直用猫的身份在花家待着，什么也不让她知道？” 黑冥披散着长发，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抿唇不语。 夏流风啧了一声摇头道： “多好的姑娘，人美心善，可爱可怜。只是可惜……” “夏师兄。” 黑冥睁开眼，面无表情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便背对着夏流风闭目养神，不再理会他。 “你这家伙。”夏流风失笑摇头。 一阵脚步声传来，三泉镇的两位老者领着六位豆蔻少女，一大早便梳洗妥当，来给夏流风、黑冥和段淳敷药疗伤。 村长死去后，三泉镇名望最高的两位老者，被连夜暂且推出来做了代理人。 他们毕恭毕敬地领着少女们行礼： “叨扰三位仙人，换药时间到了。” 夏流风点头，那六个少女便手捧着一份清热化瘀、两份治疗外伤的药膏，分成三队来服侍他们三个换药。 而其中，年芳十八的花甜赫然在列。 她垂着头在队伍的末尾，随着两位老者的指示，乖巧地走向夏流风。 “等等。”夏流风眼神微转，一指黑冥道： “我这位兄弟外伤颇重，两位姑娘怕是忙活不过来。我这手伤轻的很，你们两个把药放下，我自己来，你们都去给他换药吧。” 花甜和另一位少女面面相觑，恭敬应了一声是。 黑冥在温泉重豁然转过头，黑沉沉的眸子对着夏流风无声控诉。 他脸色奇差，只是微微皱眉，泄露出的威严就将四个凡人少女吓得花容失色，脚跟发软跪到地上。 黑冥察觉不好，连忙屏息闭目，花甜这才缓了口气，战战兢兢地捧着药膏，半蹲在温泉池边，他的身前。 少女指尖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过深棕色的药膏，在黑冥肩背处的瘀伤上化开。 即使是隔着缭绕的水汽烟雾，夏流风还是可以清晰得看到，一向不拘言笑的黑冥，耳朵尖红了。 “这不是很喜欢么……” 夏流风拆开手上的白布，随意将药倾倒在伤口上，小声嘀咕：“非要装成不认识的样子，口是心非。” 瘦高的老者侧着耳朵弯腰过来，“大仙你说什么，大点声俺听不见。” “没什么，我说你们这药做的不错，我感觉舒服很多。” 夏流风笑了笑，将药瓶放到一边，温和问道： “昨夜三泉镇的损失统计出来没有，可有人受伤？” 另一位微胖的老者，笑眯眯过来道： “多亏了大仙几人的帮助，三泉镇只是损失了一些圈养的猪羊畜生，一个不成器的小子自己逃命摔断了腿，别的无人伤亡。” 瘦高老者插一嘴道：“不对啊，村长不是死山下头了，你怎么不说。” 微胖老者尴尬一笑，将他狠踩了一脚，瞪眼道： “大仙心里知道，用你提醒！再说他不知收了什么好处，勾结外人坑害掌门大人。咱们三泉镇谁人不是掌门大人和三长老大人救下的性命，他丧心病狂连救命恩人都敢害，咱们三泉镇没有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第六十二章 这有什么好看的 瘦高老者被他一顿责备，老老实实地站在那，耷拉着脑袋不再多嘴。 夏流风看了一眼微胖的老者，“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大仙息怒，都是我一个人乱猜的。” 微胖老者垂下头，苦笑道：“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在送魂祭上大动手脚？这三年我眼看着他越来越孤僻，只怜他失去家人心情低落，还多次安慰他想开些，想再帮他娶个老伴搭伙过日子。” “谁知道，他竟早已有了死意……” 微胖老者说着，拉着旁边的瘦高老者想要跪下： “还望天武门高抬贵手，将三泉镇从轻发落！” 夏流风侧身躲过两人的行礼，一指昏迷的段淳：“要拜就拜他，这事我可说了不算。” 三人拉扯间，一道青光从空中划过，一位身穿天武门长老服饰的清俊青年从天而降，直落在几人身边。 “大长老哥哥！” 听闻动静的梦瑶，从桑汤温泉接待女客的隔壁院子里露了头，在女子的几道惊呼声中趴到墙头上冲着这边院子招手。 何修成脸上一黑：“你给我下去，私窥男浴成何体统？” 梦瑶切了一声，小脑袋消失在围墙顶。 “这有什么好看的，干嘛凶我……”说着，她又冒头看了一眼院中站着的六位姑娘，不服气地缩回脑袋。 墙外幽幽飘过她的抱怨：“只许别人看，不许我看。大长老哥哥小气死啦！” “……” 何修成无语，但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工夫和她吵闹。 他急急几步行到段淳身边，小心翼翼拨开他手上的药泥，在见到段淳一双筋骨嶙嶙的骨掌后，总是含笑三分的眉宇染上愁色。 何修成从怀中掏出三五瓶灵丹细细对比，从其中一个碧玉小瓶中拿出一丸塞入段淳口中，右掌在他后背连点，助他口服。 在登仙界，随着修士功力渐深，平凡的药草对他们的效果也直线下降，需得使用有品阶的珍贵灵药才能祛毒疗伤。 尤其是辟谷境以后的修士，一滴足以让凡人毙命的药毒，对修士们来说多运一会儿功也就排出体外了。 而到了段淳这个境界，那能治愈夏流风手伤的药，在他手上也就起个心理安慰的镇痛作用，安慰的目标还是三泉镇的两位老者。 碧绿的灵药下腹，一股浓郁的生之气，立即在段淳的身体中激荡。 他的双掌自骨节处长出肉芽，血管和肌肉缓慢重塑，一层朦胧的绿光笼罩在他的手上，空气中充满了雨后初晴的气息，沁人心脾。 涂抹在段淳手上的药泥逐渐跌落，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段淳那双被吞天毒蟒腐蚀到只剩筋骨的双掌，竟然复原了十之八九！ 昏迷中的段淳，缓缓睁开了双眼。 “掌门大人醒了！”三泉镇的两位老者，和六个少女都忍不住欢呼了起来。 夏流风跟着围拢过来，却敏锐见到了何修成虽然脸上带笑，眼底的情绪依旧不是太好。 清醒的段淳抬手一招，他挂在温泉边的长袍稳稳飞到他掌中。他披上衣服从温泉中踏出，对着他们挥手道： “你们都先下去吧，我和何长老有事要谈。” …… 掌门大人双掌复原，人也清醒过来的消息在三泉镇很快传开，整个村落低迷的气氛一扫而空。 夏流风婉拒了两个老者邀请他去家里一坐的建议，主动带着黑冥提出去花家小住。 原本他就是花家的客人，花甜不疑有他，恭敬地将受伤不轻的黑冥一路扶回去，安排到了客房。 昨夜小八回天武门求援，何修成当然不会再载着小八回来，于是他那一间刚刚收拾干净的房间就空下了，给黑冥住刚好。 一路上，昨夜还家家悬挂着镇魂灯的地方已经取下。 白布飘摇的三泉镇已经变回了一个平凡的小村落，除了街面流淌的蛇血还一时收拾不净，已经一扫昨夜惊悚的气氛景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这只是表象。 “两位大仙，到了。” 带路的花甜，即使到了家里也十分拘谨，在知道了夏流风和黑冥其实是来自天武门的仙人后，连两人的眼睛都不敢再看，和夏流风说话都是盯着他的胸口，小心得很。 果然，还是隐瞒身份出游会舒服些…… 夏流风有些懂了梦瑶为何一定要便装下山，但此时既然身份已经泄露了，夏流风也没必要再强行和她说一些众生平等，徒增烦恼的话。 夏流风招手叫花甜过来，站在花家门口，仔细吩咐她道： “我这兄弟受伤不轻，人又好强。花甜姑娘今天多上心看着他些，免得他一时气盛，撑着伤体又出去逞强。” 花甜点头应了，认真道：“仙人爷爷放心，我一定时时刻刻跟着他，不辜负您的嘱托。” 夏流风一脸严肃：“那就拜托小花姑娘了。” 一道刺人的目光，像两道激光一样从夏流风背后瞪过来。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流风颇不自在地耸耸肩： “差点忘了，方才大长老来的匆忙，我这位兄弟受伤的地方药还没涂匀，刚刚都涂到哪了？” 花甜仔细想了想：“肩背和上手臂已经涂好了，别的……别的地方我也不知。” 夏流风仔细回忆了昨晚的战况，抚掌道： “是了，昨夜他被符修伤了手脚，劳烦姑娘你再给他看看腿，你们姑娘家的总是心细些。” 花甜俏脸一红，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黑冥再忍不了，黑沉沉的一张脸仿佛锅底，横插一杠夹在两人之间，不给夏流风再张嘴的机会。 黑冥面无表情瞪着夏流风，眼神道：不用师兄你多事！ 夏流风挑眉奇怪：不趁着人家姑娘还没定亲时候努力，回头等她嫁人了抱着被子哭吗？ 黑冥神色一黯，夏流风已经昂首走远，他背着手走回返程的路，所过之处，每有认出他的三泉镇人都纷纷让路，恭敬行礼。 夏流风摆手示意他们起身，哼着无人知晓旋律的小曲，歌词古怪。 “假如我年少有为不自卑，懂得什么是珍贵……” 黑冥神色一恍，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搀扶着他的花甜急急问道：“怎么了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发老者哼唱着无名小曲的背影，带着他看不懂的豁然和洒脱，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人群中。 黑冥沉默片刻，垂下眼，一眼看到搀扶着他那眉头紧蹙，面露担忧的花甜。 “没事，我们走吧。” 第六十三章 伪装的痊愈 桑汤温泉处，所有服侍的男女都被段掌门请离。 一池温水热不及焦灼人心，何修成眼见着段淳慢条斯理地系上腰带，不紧不慢地喊院墙外池子里的梦瑶过来，脸上的微笑终于挂不住了。 “师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何修成颇为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喋喋不休道： “我早就劝过你，这些村落镇子上的事交给内门弟子去处理就行了，你偏不放心，一遇到人求你就心软来帮忙。现在可好，搭上自己一双手，还差点把命给撂在这！” 段淳微笑道：“别这样说，我昨夜若是不在这，三泉镇岂不是又有大麻烦？” “胡说八道！” 何修成气上心头：“你昨夜若是不在这，那霸刀门和御门难道会设计那么大一个法阵困杀凡人？他们都是在针对你，说到底，这三泉镇的村民反而还是被你连累的！” “有道理。” 段淳深以为然，微微皱眉道：“这样说来，我还得找个时间，跟他们赔个不是。” “师兄你。”何修成气极反笑，两步跨坐到一旁的藤椅上，冷笑道。 “道吧道吧，反正我也没有忙累到秃头，我也没有帮人帮到自己一双手的筋脉尽废，呵！” 段淳脸色一黑：“不要总拿脱发这事取笑我。你也就比我年轻十几岁，再过几年你且看看自己，说不定比武慈长老还秃！” 何修成不想看见他，藤椅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左手穿过自己后脑发丝，潇洒一扬，浓密顺滑。 “……”段淳无言。 师兄弟二人斗嘴时，那厢的梦瑶已经穿好了衣裳，湿漉漉披着头发哒哒哒跑了过来。 “叫我干嘛？” 梦瑶站得很远，撅着嘴道：“不是说我不能进男浴吗？就隔着这么远说吧。” 段淳失笑，摆手示意她过来点：“瑶瑶你别理何长老，他今天吃了一斤炮仗。” “呀。”梦瑶身躯一震，立马乖巧地凑到两人身边，嘻嘻笑道： “大长老哥哥，我去年埋到你院子里的炮仗被你发现啦？还给我好不好，我梦瑶小筑里年前捡了太多东西没地放，结果埋到你那就忘啦！回去以后我立刻把它放咯，你不要生气嘛。” 何修成深吸一口气，半晌没说出话来。 段淳摆手示意她安静，拿起一旁的碧玉小瓶，轻轻放在了梦瑶手上。 “这是……玉骨生肌丸。” 梦瑶认得此丹，脸色逐渐凝重，急急扯了扯何修成的衣袖道： “怎么回事，大长老哥哥。怎么掌门吃的不是七品的‘三灵筑躯丹’？只吃这个八品的灵药根本不能将他的双手治好啊。” 玉骨生肌丸虽能治好肉身的残缺，但对于人体经脉的疗效几乎为零。 也就是说，此刻的段掌门虽然看上去双掌毫发未损，但是双手已经半废，根本无法将体内灵气按照烈阳剑法的经脉走势运转灵力，施展剑诀！ 他被吞天毒蟒腐蚀的伤，根本就没有痊愈…… 何修成从藤椅上起身，沉声道： “瑶瑶你还记得去年二长老练功不慎，走火入魔那次？” 梦瑶点点头，迟疑道：“难道天武门仅剩那颗三灵筑躯丹，已经被二长老爷爷给……” 何修成嗯了一声：“此事不易外传，就被我和师兄隐瞒了下来。原本我想再找机会去一趟如归岛求药，但一直没找到能敲开如归岛大门的合适珍宝。” 一道二阁四殿十六岛，如归岛正是坐落与登仙界南侧海域上的一处世外桃源，以丹药医术之道闻名于登仙界，虽然斗法方面不如别的门派刚猛，但地位之特殊连夜阁都不愿轻易得罪。 夜云台距离如归岛甚远，一来一回就是大半年的功夫，天武门正值多事之秋，何修成一直不敢走远，谁料意外还是先药一步找他们上门。 梦瑶相通其中利害，咬牙道： “我明白了，掌门叔叔和大长老哥哥可是要我帮忙跑这一趟？如果我全速来回的话，也许六个月……五个月内就能带着三灵筑躯丹回来！” 梦瑶轻轻舒口气，弯弯眼睛道：“总是给大家添麻烦，这次天武门遇到了困难，到我帮你们分忧的时候啦。” 她笑容清澈，卷着自己湿漉漉的长发玩，语气轻快，其中蕴含的坚定和力量却不容小觑。 夜云台至如归岛何止万里，一去有多凶险根本未知。 荒古妖兽、凶门禁地、连泽深渊、海上蜃楼…… 一个金丹境的修士在夜云台虽然厉害，但在登仙界蕴含七力的凶地里根本算不上什么，稍一步错即是粉身碎骨。 “瑶瑶长大了。” 段淳语气欣慰，又带着难以听出的怅然若失，摇头道： “不过，我怎么会让你一个没出过远门的小姑娘走这么危险的路。我这次喊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想找你商讨。” 梦瑶愣道：“还有什么别的？” 段淳和何修成对视一眼。 “关于今年云生福地的人选确定，以及治疗掌门师兄双手经脉的第二个方法。” 说到此处，何修成停顿了片刻。 “还有，你的身世。” …… 夏流风哼着歌离开花家，在三泉镇人少处随意转转。 刚刚他推说去花甜家小住几日，只是支开那两位老者的说辞，天武门经此一劫虽然逢凶化吉，但也远说不上是什么好事还是坏事。 躲在暗处的阴谋被揭露在阳光下，如果强要说个好处，那大概就是如今天武门面对霸刀门的排挤若是拔剑反击，夜阁也绝不再多插手插足。 夏流风不信，身为登仙界名门显贵二阁之一的夜阁，暗中插手领地内门派更迭的事暴露后，还敢再大张旗鼓踩一捧一。 他们不去广而告之夜阁的私心，夜阁也不再对两门之争继续插手。 这是都不用说出口的心照不宣。 天武门在夜云台一百多年来，声誉和行迹有目共睹。 如果连天武门这样安分守己的门派，都能毫无理由地碍到夜阁的眼被拔除，夜阁麾下夜云台、夜风台、夜阙台三大领地内近百大小山门无一不会人人自危，奔走相告，继而引发各种夜阁不愿意见到的动荡。 威信和民心这种东西，有时不止是凡人帝王所烦心的东西。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仙人一怒，浮尸百万，血流漂杵。 况且，天武门段淳掌门的双手已愈，恢复实力，此时又对霸刀门有了提防，两门硬拼起来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反被御门、听风门、水云门等其他夜云台的门派钻了空。 第六十四章 哪也不去 “接下来的日子，会‘安稳’好一阵吧……” 夏流风捡起一枚落在他肩膀的红色石榴花瓣，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三泉镇开辟出来的山间果园。 一人高的石榴树片片相连，绿叶间开出红花朵朵，风吹过处，一片清甜。 三泉镇人以栽种果树、养螺、打猎为生，走出镇子不远就是片片在山间开垦出的果田。 此时正值登仙界漫长的夏季，石榴花开正艳。 夏流风避开人群，寻了处无人的护林人的茅草屋，两下翻到房顶，决定躺在此处补眠片刻。 昨夜三泉镇到处都是惊慌的人群、婴孩的啼哭、还有好几个被猛兽追赶惊慌间在山里走散的小孩，让整个镇的人忙了大半宿才回来。 夏流风更是和梦瑶一起，强撑着眼皮，守着段淳和小黑一夜没睡。 不过今日小八已将何长老找来，三泉镇的安危自然移交到了他们肩上。夏流风乐得清闲，一不愿去花家耽误黑冥的大事，二不想让三泉镇的人见他一次拜他一次，干脆溜到这里偷闲。 阳光懒洋洋照在身上，不多时，夏流风已经有了困意。 熬夜通宵真君也是需要休息的…… 夏流风眼皮沉甸甸的，眯着眼才睡了一小会，忽而觉得鼻尖发痒。 “阿嚏！” 他的眼前，豁然出现一只颠倒的，蹲在他身边的萝莉的脸。 黑发黑瞳的小人儿，瓷白的手上晃晃悠悠捏着一枝石榴叶，一向无忧无虑的笑脸今日格外忧郁，像是一夜间长成了小大人，眼底的困惑和纠结清晰可见。 “夏爷爷，你陪我说会话吧。” 梦瑶手上的石榴树枝随手一丢，一屁股坐到了夏流风身边。 她半干的长发披在后背，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脸埋到了膝盖里。 夏流风揉了一把脸，盘腿坐在草屋房顶上，打起精神道： “怎么了瑶瑶，今儿个这么不开心？” 梦瑶嗯了一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说是要聊聊，却沉默了良久。 一只蓝色的蝴蝶飘摇飞来，停留在梦瑶身前不远的石榴花上，翅膀轻颤。 穿过石榴树林荫的阳光逐渐浓郁，风吹过，有令人心安的清甜气息。 夏流风没有催促，安静地等她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梦瑶的声音闷闷从指缝间传来。 “爷爷，你想不想去跟着大长老叔叔习武？” 夏流风从茅草屋顶随手抽出一根稻草，微笑道：“你在赶我走？” “……不是。” 梦瑶摇了摇头道：“大长老叔叔人很好，跟着他能学到很多，我的烈阳剑法也是他教会的，真的。” 夏流风将手心的稻草揉搓弯折，问道：“那小八呢？” 梦瑶小声道：“我回天武门再问他。” 夏流风沉追问：“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我没事的。”梦瑶搂着膝盖的手臂紧了紧。“我一个人可以的，瑶瑶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自己解决。” “这样啊。”夏流风伸开双掌，吹去掌心的稻草碎屑。 空气安静，清风吹着他丢出的碎屑，飘扬散去，一地虚无。 终于，夏流风开口道。 “我不去，梦瑶小筑挺好的，住习惯了。” 梦瑶沉默片刻，小脸在自己的臂弯里，越埋越深。 “去二长老爷爷那也可以，他打拳很厉害的，爷爷你四象拳上手很快，有二长老爷爷的教导，肯定领悟的更快……” “不去。” 夏流风打断她道：“都说了梦瑶小筑很好，我哪也不去。” 梦瑶倏地站起来，背对着夏流风，双拳紧握：“为什么你不愿意，为什么啊？！” 她声音低哑，背影微微颤抖，情绪波动显然极大。 夏流风无言叹息，扶着梦瑶的肩膀，一点一点硬将她扭了过来，面对着他。 “笨蛋，我不会走的，小八也不会走的。你这么能吃，自己一个人肯定会饿死。” 梦瑶缓缓抬起头，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无声哭成了一个大花脸。 她强装的坚强，在夏流风的戳破下脆弱不堪，“哇”地一声泪如泉涌，抓起夏流风的袖子就擦鼻涕。 “掌门叔叔说我快消失了，我好害怕啊，呜呜呜……” 梦瑶虽小，但在登仙界早已见多了生离死别，清楚的知道消失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然而就是因为知道的清楚，所以事到如今察觉，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才格外让她惊慌、不安又绝望。 “没事的瑶瑶。” 夏流风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沧桑。 他半自嘲安慰道：“这登仙界，谁人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不止是你，每个人都随时可能消失、死亡。一生太短，我这一把老骨头，说不准努力一把，还能抓紧时间死在你的前头，呵。” “可是、可是这不一样，是两码事。” 梦瑶抽噎着，换了他另一只袖子抹泪。“我会消失也会死，但是你们只会死，不会消失的。” “但结局都是一样的。” 夏流风微微出神，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都会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爱的人了。” 梦瑶愣住，隐隐感觉眼前的夏爷爷忽然有些陌生，他说的话就好像……他曾经消失过一样。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眨眼，夏爷爷就又变回了梦瑶熟悉的模样，和煦温柔。 “好了，不哭了。” 夏流风耐心地将梦瑶一脸眼泪擦干，故意把她柔顺的长发揉的乱七八糟。“不好好趁现在多做些想做的事，还哭着喊着要赶我走，是不是傻？” “啊？”梦瑶下意识地捂住头发，呆呆站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心里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我们回去吧。” 夏流风从茅草屋顶一跃而下，惊飞了停驻的蝴蝶飞鸟。 他对着梦瑶伸出右手，微微一笑。 “小八还在等我们，或者你还想去哪玩？咱们一起去。” 老人摊平的掌心，在阳光照耀的照耀下温暖干燥，梦瑶虽不用人扶，但还是听话地从茅草屋顶滑下来，抓住他站的稳稳。 梦瑶抽噎道：“想看夜云台最好看的景，吃最好吃的饭。” 夏流风牵着重新坚强起来的梦瑶，慢慢踱步离开了三泉镇。 “包在我身上。” 第六十五章 不是鸭毛 夜云台位于登仙界大陆偏南，夏季长而冬季短。 由此，夜云台境内生出了七大奇景，除了望月镇的月间仙境，和一处冬季才可见的融雪之巅外，还有五处距离天武山或远或近的绝美人间景。 落云瀑、星泊湖、空谷天籁、慕丰林、金沙浅湾。 夏流风和梦瑶回山门接了小八，二话不说就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一柄飞剑站三人，多少是有些挤了，但人多也热闹，起码这一路上夏流风多了个拌嘴的人，吵吵嚷嚷欢乐的很。 心情郁闷的梦瑶御剑极快，破云穿风卷起云海一片缭乱，恍若一道火焰流星一样眨眼就消失在天际。 小八站在飞剑的队尾，高空中一边吃风一边狂喊： “真、真要，现在出、出游？掌门刚刚、刚下令，急召、召所有，外外出的、的内门弟子，三日内返回师门！” 夏流风闭着眼，只当自己在吹大功率风扇，笑容虽然从容不迫，就是一边讲话一边要呸呸吐自己的胡子： “被掌门知道了也无妨，他不会多问的，你就跟着玩吧，三日内肯定回来。” 梦瑶飞的快了，心情也豁然变好，哦豁一声站在飞剑上大笑，像是想将连日来的郁闷全部吼出去。 “呀呀呀——啊啊啊——” 夏流风不忍打扰她的兴致突发，空出一只手来掏掏耳朵，将后背的包裹转到前胸，胡椒辣椒盐巴香叶等等都数了一遍，确定足够梦瑶三天的饭量，满意点头。 然后，他摸上了自己腰间的佩剑。 这是一把品质非常接近玄阶的黄级宝剑，是他这次帮助天武门解决三泉镇事件的奖励，刚刚在梦瑶小筑收拾调料时候，由武慈长老的弟子亲自送到手上的。 除此之外，夏流风还获得了一次进入藏经阁挑选剑法的机会。 只是这几日外出，怎么想他也没时间练剑，就被夏流风推到了三日后。 他也是有宝剑的人了。 夏流风勾了勾嘴角，左右看了看天上没什么适合劈砍的东西，遂忍住心痒手痒，决定落地以后好好找棵大树砍垛柴来，试试他的爱剑到底有多锋利。 “瑶瑶，我们第一站去哪，还有多久到？” 听见夏流风的询问，梦瑶停下喊叫，嫣然一笑：“距离落云瀑，约莫半刻钟吧！” 说着，她御剑的高度豁然拔高。 吼—— 三人脚下的山林深处，发出一声暴躁的熊啸，一道庞大身影撞飞一路十数棵参天古木，在倾倒的山林中徘徊良久，直到三人飞远了才不甘心地归去。 “嘻，这熊瞎子还挺记仇。” 梦瑶嘿嘿一笑，扭头冲着熊妖做了个鬼脸。 “我之前来落云瀑玩了好几天，带的藕粉丸子蘸糖桂花，糖桂花不够了，就去那片的糖枫林接了点树糖汁和野蜂蜜，谁知道那一片的蜜蜂都是那熊妖养的，我吃太多把它惹毛了，哈哈。” 梦瑶想起往事，弯起的眼底亮起光来，神采奕奕。 夏流风失笑：“那它这么记仇，这次一定连我和小八也恨上了。” “嗨，管他那么多。” 梦瑶摆摆手，眺望着远处一座云雾环绕，峰峦叠嶂的雄伟山峰，缅怀道： “飞云山，落云瀑。我又来啦。” 一千五百丈高的飞云山，险峻奇艳，怪石堆簇，有四分之一的峰顶被祥云环绕，云雾深深中匆忙可见跳跃的岩羊猞猁、虎豹隼鹰，乃是夜云台第一大奇山。 和风景秀丽淡然的天武山不同，飞云山别有一番气吞山河的气概，传言夜阁建立之初，就曾在宗门望地的选取上，在夜云台的飞云山和夜阙台的琳琅山之间取舍良久，足以可见飞云山的景色和风水。 夏流风和小b1起跳下飞剑，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高海拔的寒冷，好在此时正值白天，有足够的时间给他生火取暖。 “我来砍柴生火，你去打猎取水。” 小八没有意见，左右分辨了一下方向，循着刚刚在空中看到的小溪的方向离去。 另一边，梦瑶已经兴致勃勃地向着山巅的落云瀑玩耍。 南暖北寒，风来云卷。 海拔奇高的飞云山像一把利刃横切开夜云台南北两境的天端云雾，使天上的云霭轻堆慢笼，缓缓堆积在飞云山南侧，顺着山巅之间一处鬼斧神工的天然孔洞倾斜而下，积云成瀑。 云锁断崖无觅处，拈风成雾化水流。 飞云山像是有着什么奇异的磁场，牵引着路过的云雾直坠天脊，纷乱崩解成湿润飘渺的水珠，积年累月之后，竟然在飞云瀑下百米处氤出一方青石台上的无根灵水。 夏流风知道，这无根灵水具有洗涤心境的妙用，产量极少。所以一直被夜云台的大小门派派人严格把控，轮年取用。 而今年正轮值到天武门，是以负责看守无根灵水的几位内门弟子们，眼见是三长老梦瑶来览景，见怪不怪地继续站岗，连问都没带问的。 “好耶。” 夏流风眼见着梦瑶乐此不疲地御剑飞上断崖，然后跟着劲风云海噗的一下被崖口喷出，打着滚下落百米，再在云雾缭绕的池子里嘿嘿笑着露出个头。 他忍不住微笑，外人只道是威风八面，穷奇威猛的夜游郎君，谁又知道“他”玩乐的样子像极了幼儿园没毕业的滑梯小孩呢。 高山之上，风起轻寒，夏流风麻溜地趁着天色未晚，用新得的宝剑嘿嘿砍断了一颗枫树，削成了粗细有度的木柴，采草生火一气呵成。 只见那碗口粗的枫树，断口平滑，干净利落。切出的木柴苗条流畅，匀称好看，不论是单看还是合拢看，都是对强迫症患者十分治愈的一批优质好柴。 “这剑做事很利索啊。” 夏流风满意地将这把剑和以前自己的砍柴斧做了对比，思索片刻后点头道： “以后你就叫宝剑‘砍柴’好了。” 他收回砍柴剑，举着剑桥擦拭端详，对自己起名的能力十分满意。恰在此时，小八也拎着两只横死的鸳鸯，和接满的水囊回来了。 “还、还要打，打打什么，东、东西？” “有它们就足够了。” 夏流风挑眉看着自己砍好的枫树柴，接过小八手中脱了毛的一对鸳鸯，哈哈一笑。 “没想到欠了梦瑶一个多月的这顿‘枫香烤鸭’还有机会补回来。” 说着，他利索地起锅上水，将这对倒霉的鸳鸯烫至半熟，去毛掏内脏。 小八沉思了一会：“师、师兄，你看它们，掉、掉的毛，怎么好、好像，好像不是鸭、鸭、鸭子毛。” 夏流风哧得一下被口水呛到，一边忍笑一边剧烈咳嗽起来。 第六十六章 落云瀑半日游 夏流风呛了半天缓过来，看了一眼被他笑的莫名其妙的小八，道： “只要会嘎嘎叫的，一律按鸭处理。” 小八咳嗽一声，示意他听听不远处溪流的蛙叫。 “……”夏流风不理会他的暗示，又指挥道： “旁边还有苦守着无根之水的几个兄弟们，你再去打些东西回来，总不好咱们吃香喝辣的，让他们看着。” 小八嗯了一声，动作迅捷地穿梭在山林里，不多时就带着几只肥头大耳的野兔，和白鹅一起回来。 不得不说，因为无根之水的存在，夜云台几大山门轮番派高手坐镇，稍微有点智商的肉食猛兽早就被他们吓走了。 而没了天敌的猎杀，落云瀑周围的小型动物们个个都吃的肥头大耳，一脸呆样。 夏流风接过兔子，拎到眼前，那毛色灰白的肥兔竟然不怕人，三瓣嘴忽闪忽闪的，和他大眼瞪小眼。 “呵，胆子不小！” 夏流风慈爱地摸了摸灰兔的下巴，“兔兔这么可爱，我来给你一个痛快。” 说完他手起砍柴剑落，野兔ie。 收拾了几只野兔，旁边的白鹅总算有了反应，嘎嘎叫着扑棱翅膀想要飞走，被小八不客气地咔嚓一下扭了脖子。 夏流风浮夸道：“兄弟好身手。” 小八故作谦虚：“好说。” 夏流风知他也会厨艺，指挥着小八多立了几处柴堆，一齐鲜烤。 很快，表皮摸上蜂蜜的烤肉脂肪层微微融化，混合着此地特有的甜枫树燃烧时的枫香，变成了一股浓郁诱人，极有特色的料理气息。 小八好奇地嗅了嗅味道，奇怪问： “师、师兄，这烤肉抹、抹上蜂蜜，不会，会太甜？” “不会的。”夏流风蹲在火堆旁边，撩拨火堆调整温度。 “抹蜜和过水都是为了去腥，稍等一会这蜂蜜入了味，再上香料和盐也不迟。” 小八若有所悟。 …… 落云瀑上，梦瑶还在乐此不疲的云瀑冲浪。 “呀呀——” 她在云海中乘风破浪，整个人都被如有实质的云瀑流簇拥包裹，抛飞抛落。 梦瑶玩累了，姿势不雅地闭目大字形躺在云池中，任由高处缓落的云瀑温柔地扑打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包围淹没。 梦瑶就这样在云池里沉沉睡去，嘴角挂着微笑，分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淌。 不远处，负责看守无根之水的几位内门弟子，全程目睹了梦瑶的迷惑行为，站在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动不敢动。 “……三长老这样不会着凉吧？” 一人压低嗓音，生怕将她吵醒。“这云瀑看着美，其实很凉的。” 另一人拍了一把他的脑门，低声笑骂：“就你心细，你什么时候见过金丹境的修士着凉？别逗我笑。” “咱们站远些吧，三长老今天，好像情绪有些不一样……” 几人嘀咕了一会儿，默契地没有打扰梦瑶，将整个队伍都向边上稍移了几十米，留给她足够的私人空间。 不知何时，黄昏已到。 夏流风带着几只松软甜香的枫香烤兔欣然而至，给几位轮值的内门弟子一人发了半只。 “兄弟几个辛苦了，都休息一下吧。” 肉质鲜美的烤兔表皮焦黄，酥而不焦，肥而不腻。几位轮值的内门弟子只是看了一眼，连吃几个月野果和同伴黑暗料理的肠胃就齐齐叫唤，发出抗议。 领头的松子安也不推辞，潇洒一笑：“多谢师兄，师弟姓松名子安，二长老名下二弟子。” “原来是松师弟。” 夏流风在天武门养伤时，有曾听过关于松子安的传言，是个风流倜傥的多情种，每回下山出任务，都会被一些美貌的小姐妇人们包袱款款地追到天武山来，非要以身相许。 久而久之，二长老烦不胜烦，再也不想派他去有女子的地方任务，强行让松子安领了落云瀑值守无根之水的苦差，一值就打算是一年。 想到此处，夏流风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第一眼瞧上去，松子安并不如何俊美非凡，但多看他几眼，就能发现他气质温和如玉，眼神知性守理，谈吐儒雅风趣，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纪，妥妥一少妇杀手，绝世暖男。 夏流风心里吐槽道，好家伙！二长老怎么能把这么一个人才埋没在这里。如果每个月天武门开山收徒时能叫松子安去山下镇里转悠几圈，天武门到现在男女弟子比例会只有六比一？ 松子安接过烤兔，也不急着吃，而是侧身示意他看云池中的梦瑶，温声笑道。 “三长老好像睡着了，要不要一会儿在来叫她醒？” “不至于。” 夏流风收回思绪笑了两声，远远冲着云池的方向道：“开饭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然而躺着大睡的梦瑶却腾地一声在云池里坐了起来，眼皮都没睁开，脚已经在往香味传来的方向走了。 “……”松子安呛了一下，哭笑不得：“原来如此，是子安多虑了。” 大睡一觉的梦瑶起床就有烤鸭吃，开心的很，而有三长老在，轮值的松子安等人也难得放松片刻。 一行人环绕着无根之水所积淀的玉碟，有说有笑聊了起来。 松子安一行人轮值落云瀑已有半年之久，对山下的消息了解仅限于书信，如今遇到了梦瑶三人，纷纷打听起情报来。 “听说望月镇的谜天蛾王是夏师兄与其酣战三天三夜，亲手斩杀与剑下，夏师兄好俊的身手啊！” 一长鬓虎目的内门弟子双眼放光地盯着夏流风，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都是传言，听听就算了。” 夏流风早已对这个问题解释了很多遍，奈何那边慕缃柔一口一个不是她干的，他又确实参与了谜天蛾王的讨伐，有些关键问题无法反驳，只能眼看着流言越传越凶，放弃抵抗。 另一个高瘦的内门弟子哈哈大笑，给了长鬓弟子一拳： “你闭嘴吧，天天脑子里都是打架，真没意思。” “就是，烤肉都堵不上你的嘴。” 又一圆脸弟子鄙视了他一眼，探头探脑问道：“我倒想知道，小言芊芊绿芽和萋萋姑娘，还一起在山门前面苦等着松师兄回去吗？” 众人哄堂大笑，唯有松子安面色窘迫道：“我临走前都一一和她们说清楚，劝她们回家的，怎得又都笑我？” 只有埋首在枫香烤鸭里的梦瑶憨憨抬头，眨巴眼认真回忆道： “小言姑娘被她爹娘接走啦，芊芊已经嫁人了，绿芽和萋萋在天武镇上找了份差事谋生，还在等你呢。” “她们两个……” 松子安神色一恍，苦笑道：“只可惜我一心向道，从未想过儿女情长，怕是只能辜负她们的一番情意了。” 第六十七章 我有棺材还有酒 精心烹调的烤鸭很快就被吃了干净，众人正在轮番调侃松子安时，一身穿天武门黑底银边校服的弟子脚下升烟，飞速赶到了落云瀑。 “三长老，松师兄。” 来者是一貌不惊人的内门青年，手持内阁令牌，简单问安后迅速通知道： “掌门急令，速传天武门所有在外弟子三日内回归山门。” 松子安起身，奇怪道：“敢问师弟，门内有何要事发生？连我们这些看守无根之水的弟子都要一起召回？” 传令青年摇头道：“不瞒师兄，我也不知为何。不过看掌门他老人家心平气和，一派从容的样子，大抵不是什么坏事。” “这样我就放心了。” 松子安点点头，小心翼翼将落云瀑下存取无根之水的玉蝶取出。 白玉雕琢的玉碟中，剔透微凉的无根之水流转着细碎的云雾，一股扑面而来的清凉之气沁人心脾，只是吸上一口就让人心如明镜，杂念消融。 夏流风了然，听说这无根之水对稳固修士心境有极大的妙用，是夜云台数得上号的稀少特产，故此百年间为了抢夺更多占有落云瀑的时间，夜云台的大小门派没少扯皮干架。 最终，夜云台第一宗门天武门夺下了每三年取用无根之水一年的时限，霸刀门和御门共用一年，余下山门按照实力，各占一到三个月。 这才让夜云台的山门重新安定下来，不再内斗。 不过现在么…… 夏流风摇摇头，不再想这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在他思维发散的时间里，松子安已经从袖中拿出一个和玉碟同一材质的玉瓶，屏息将无根之水点滴不漏全部装入瓶中，收好容器向夏流风和梦瑶三人道别。 “三长老、夏师兄、小八师弟，子安谢过今日款待，咱们下次再聚。” 松子安爽朗一笑，带领着余下一行人告辞离去。 烤鸭吃完了，景看完了，陪聊也有事走了。 梦瑶拍拍手从地上起来，宝剑飞出一跃踩稳，摆手道： “走走，趁着快到晚上了，咱们去星泊湖！” 小八收好水囊，抚掌道： “路、路过我家时、时候，停、停停一下，我给、给老爷子，烧壶酒。” “知道啦。”梦瑶载稳了夏流风和小八，哟呼一声直奔小八的老家，落星镇。 半夜的天空群星隐现，从落云瀑到星泊湖，御剑不过小半个时辰。 夏流风有听小八偶尔提起过自己的爷爷，是将他独自一人拉扯大，为缅怀发妻发誓不娶，非常值得尊敬的一个老人。 说起来，之前也是小八大半年没时间回一趟老家，想爷爷想的狠了，半夜里讲梦话喊“爷爷”被梦瑶听见了，这才有了夏流风被她捡回梦瑶小筑的事。 他倒是间接沾了小八爷爷的光，等会要好好敬他一杯。 夏流风这样想着，落星镇已经到了，星点烛光将落星镇点缀的朦胧秀美，颇有几分江南小镇、山水人家的隽丽。 小八熟门熟路敲开一间酒肆，花了十银买了两壶招牌好酒，脚步微快地走在前面，领着夏流风和梦瑶去他家里。 梦瑶学着夏流风，把手背在身后走路，踩在青石街上好奇道： “小八，你爷爷还住在老地方么？你不是有寄钱给他，他怎么不置办间好些的院子？” “恩。”小八点头道： “他、他把，那钱买了口好、好棺材。说自己有它、和、和酒就行了。” 夏流风听了一乐，倒是个不拘小节的老头，有个性。 提起爷爷，小八的表情和缓不少，梦瑶跟着话也多了起来，和夏流风介绍道： “小八的爷爷以前过的很苦的，为了让小八练武吃了不少苦。小八小时候讲话不利索被小孩欺负，他爷爷把整个镇里的熊孩子都揍了个遍给他出气，揍的可狠了。” “还有还有……” 梦瑶叭叭讲着，小八家却已经到了。 一阵喧闹的女子娇笑的声音远远从小八家的茅草屋里传来。 “讨厌啦~不要摸人家那里。” “爷，这酒可还合你胃口？” “哈哈哈，很好很好！”一道浑厚醉笑的老者声，“再给老夫满上！” 梦瑶迟疑着，越说越小声。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她还在愣着，前方带路的小八却已经拎着两壶酒，快步冲进了自家院子。他黑着脸侧耳在门口小听片刻，忽然一脚踹开了门。 年久失修的木门哪经得起凝神九转的小b1脚，当即立断碎成了两截。 屋子里，烛光摇曳朦胧，两个花娘正左右偎依着小八的爷爷喂他吃酒，还有一个在哼着小曲扭动腰肢舞蹈，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突来的惊吓，让三个花娘花容失色，争先恐后地扑到小八爷爷的怀里。 “哪个孙子敢强闯民宅！” 小八爷爷醉目一瞪，正要骂街的词在看见小八怒气冲冲的脸后一磕巴，打着转咽回了肚子里，尴尬到哈哈大笑。 “原来是我的乖孙小八啊。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叫爷爷也好准备一下……哈哈！” 小八爷爷讪讪推开怀里的花娘，老脸无辜，让小八看的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哗啦泼了自己爷爷一脸的酒。 他本就不善言辞，发起火来更是一言不发，砰地一声摔碎了给他带来的酒，吓得那三个花娘合不拢腿，连滚带爬地从屋内飞快跑了。 屋外的夏流风沉默片刻，悄悄拉着梦瑶走远，“咳，不如我们先一步去星泊湖吧。” “啊？”梦瑶尚且不明白情况，就已被他连拖带拽的将要带走。 谁知，那三个花娘不敢触小八的霉头，转而围住他拉扯不依，娇滴滴道： “大爷，他嫖完人家还没给钱呐~” 梦瑶更是奇怪：“什么是嫖？” 其中一个丰胸肥臀，眼角有痣的花娘笑嘻嘻捏了一把梦瑶的小脸，风骚道： “小丫头，等你再长大点，就知道女人和男人那事儿啦。” “……停！”夏流风一个头两个大，拍手摸出六银把她们打发走，顺着来时见到的星泊湖方向，拖着一脸茫然的梦瑶飞快开溜。 一次嫖三个花娘，小八爷爷他老人家还真是老当益壮，佩服佩服。 夏流风无语之际又有些好笑，难怪他死活不肯再娶个老伴，却是有钱在手，日日换新可不比年轻时候还风流快活？ 第六十八章 数到100就是狗 夜间的星泊湖一片深蓝，将落星镇的夜空完美倒映，星尘可见。 划一叶竹筏在星泊湖上静静漂流，倒仰着身子躺在竹筏上，安宁间仿佛身至深邃星空，化身天地间一粒渺小尘埃。 夏流风租下竹筏，漂流至星泊湖中间，终于躺好擦汗，长出了一口气。 梦瑶从来不爱纠结想不通的事，早已将方才那个嫖字忘了个干净，乖乖在另一竹筏躺好，轻声细语道： “爷爷，你知道为什么这里叫落星镇吗？” 夏流风笑呵呵道：“不知，不如瑶瑶你告诉我？” 梦瑶双手合十，平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道： “传说在星泊湖许愿，如果有流星划过的话，就能被已经飞升的仙人听见，满足你这个愿望！” 这，大概是哪个宝才想出来，给落星镇增加客流的鬼点子吧。 夏流风不置可否，陪她玩笑道。“那爷爷也来试试。” 他闭上眼，思索片刻后，遥远的前世记忆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高楼林立的钢铁城市、难听又呛人的尾气和雾霾、一到冬天就落下灰雪的旧都市。虽然很吵，却是他魂牵梦绕的故乡。 夏流风思绪停顿，在心里无声说了心愿。 片刻后，耳边忽然响起梦瑶的惊呼： “爷爷你看，真的有流星！我来这里三回了，怎么就一回都没碰着呢？” 一道拖拽着点点金光的星辰，从夏流风上方的天际划过，转瞬即逝。 夏流风愣住，心中的失落被打乱，失笑道： “如果这都能实现，那也太扯了。” 梦瑶趴在竹筏上撑起脸，好奇：“是什么愿望啊爷爷？” “你想知道？” 夏流风瞅了一派天真的梦瑶一眼，随意编了个愿望调侃自己道： “爷爷年纪大了，一个人总有些孤单，所以想让仙人赐我两个老伴，呵。” 梦瑶信以为真，拍胸脯保证道： “这个好办，我回去就找天武镇最好的媒婆，把整个镇上所有的奶奶都给你带来看一遍！” “……” 夏流风噎住，哭笑不得。“瑶瑶，你歇歇吧，爷爷和你开玩笑的。” 梦瑶却将此事记到了心上，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我反正早晚都要走的，临走前想办法让爷爷过的好些，应该的！” 她笑容烂漫，眼底有光，不见白天时崩溃流泪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人更加心疼，难受的很。 夏流风喉头发苦，无言以对。 一池星辰流淌，无声诉说着岁月漫长。 半晌，夏流风才叹息着，揉了揉梦瑶的发顶： “躺好看星星吧，看谁先数到一百个，谁就是小狗。” 梦瑶嘿嘿一笑，瞪大眼睛躺在竹筏上，自信道： “才一百个，爷爷你小看我，我一定比你先数到！” 夏流风嗯了一声：“我觉得也是。” “一、二、三……” 小女孩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星泊湖面，轻快悦耳。夏流风跟着她数了几声，两天一夜几乎没合眼，困意涌上眼皮，很快就睡着了过去。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梦瑶认认真真将天上的星星从北到南点了一百个，正要得意地和夏流风邀功，就看见身边竹筏上躺着的老人已经深深睡着。 微微皱紧的白眉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紧闭的牙关和握拳的双手，似乎暗示着他深陷在了纠结的梦里。 梦瑶没有打扰他休息，轻轻拍了拍掌心，几朵白色火莲悄然在两人周身绽放，在深夜微凉的水面上波光摇曳，散发出无边的温暖。 她重新在竹筏上躺好，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呢喃许愿道： “愿爷爷身体健康，平安如意，代替瑶瑶多活一百年……” 星空之上，又一颗金尾流星一闪而过，没入天边。 …… 三天后，天武门。 悠扬的钟声接连响起，一向冷清的极武殿前人影绰绰，站满了被紧急召回的天武山内门弟子。 不久前才因为“与同门互殴”和“破坏梦瑶小筑”被禁闭三十七天，从禁闭室里被放出来的蒋亮，刚回到住处就听见了集合的钟声。 蒋亮急吼吼地换了身干净衣服，澡都没来得及洗就直奔极武殿。 一路上，往来的内门弟子三五成群，将天武山往日的萧条感冲淡不少，竟隐隐有了几分闹市的感觉。 “怎么回事，今天的内门弟子们怎么来的这么齐？” 蒋亮被禁闭三十多天，消息闭塞，看着来往匆匆的同门，一脸懵逼。 忽然，一阵男弟子的喧闹声从山下响起。蒋亮不过是眨了个眼，就看到一黑袍青年飘然而来，脚步迅敏又不失气派。 来者乃是一持剑青年，星眸剑眉，鼻若悬胆。凝重的神色丝毫不影响他俊朗的外表，龙行虎步间一阵风一般从蒋亮面前刮过，面对围拢来打招呼的内门师弟们只是客气抱拳。 蒋亮看着焦怀恩走远，整个人傻道： “我这是被关了一个月还是一年？今天这是什么日子，竟然连大师兄都赶回山门了？” 天武门大长老的首席弟子焦怀恩，自去年初就与夜云台境内其余几大门派内的首席弟子们，按照规矩一齐拜入夜阁学武求仙，一般只有过年才能被准回来一次，谁知今天竟能在天武门看见他！ 蒋亮还正在呆着，又一阵女弟子的喧闹从山下响起。 来者是一眉目俊秀温暖，笑容儒雅不失风流的男青年。他看似脚步悠闲，速度不比之前的焦怀恩慢上多少，不等在山下拦截他的女弟子们来搭话，已经嗖的一声走远了。 蒋亮又是一阵懵。 “怎么回事，镇守落云瀑的松子安师兄也回来了？他不是接了二长老死令，不守满一年不许回山门么！” 等第三阵男女弟子混合喧闹再从山下传来时，蒋亮已经见怪不怪，猜到了来者是谁。 他飞快整理好仪容，找了个不会被闻到没洗澡的距离，笑容满面地跟着其余弟子一齐摆手： “大师姐，好久不见！”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清香刮来，慕缃柔脚下生风，姿容潇洒地和其余弟子们微笑点头，她身姿窈窕，眉目秀美又不失英气，再配上她果决利落的做事风范，在天武门一直很受尊崇，简直男女通吃。 待到慕缃柔走远，蒋亮这才远远回神，加快脚步去向极武殿。 他隐隐有种预感，天武门最近，怕是有大事将要发生。 第六十九章 公开的秘密 极武殿的钟声更加急促。 蒋亮一溜小跑来到极武殿前的广场，比他早到的内门弟子们已经整整齐齐在殿前站好，面带疑惑的低声私语。 “师兄你消息一贯灵通，可知这次紧急召回是为何事？” “听说掌门大人和三长老大人在三泉镇被歹人伏击，小受了些伤，最后被那歹人跑了。大概是为这事！” “原来如此，不过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在两位长老的连手下逃命出去，定然来头不小……” 蒋亮因为刚吃完禁闭，回去换了身衣服，来的最晚，来到极武殿前时已经是最后一批人。只能在远远站在大长老弟子的队尾，听着前头的师兄弟们讨论。 他倒也不想上前挤，毕竟关了三十七天禁闭也不是什么让人威风的事。现在他往前凑，肯定会被相熟的几个师兄弟们哄然调侃一番。 蒋亮稳稳在队尾站着，环视一圈，竟然还看到了一个面熟的牢友。 “嘿，你是那个那个谁。” 蒋亮凑到卫千身边，惊奇道：“这才几天不见，你小子竟然混成了内门弟子，可以啊！” “原来是蒋师兄。” 卫千一愣，也不在意他把自己名字忘了，微笑道：“这不是还多亏了夏师兄和蒋师兄的悉心指点，卫千感激不尽。” 蒋亮面上一燥，哈哈一笑：“哪有我什么功劳，是你自己悟性强！以后咱们都是大长老的弟子了，有什么事尽管找师兄我，咱们这关系铁的，什么都好说！” 卫千拱手谢道：“多谢蒋师兄提点。” 听闻钟声赶来的天武门弟子越来越多，粗略一数竟已占了内门人数的九成九。 其中，从夜阁赶来的大师兄焦怀恩，和外出历练归来的大师姐慕缃柔纷纷站在队列的最前。 他们一人是大长老何修成的大弟子，一人是二长老武慈的大弟子，男子俊朗不凡，女子英姿飒爽。仅仅是站在一起，就让人心神驰往，养眼登对的很。 然而，在场一共五十余位内门弟子，没有一个敢开口夸赞他们郎才女貌的，大家都十分默契地以师父归属在二位身后站齐，即便是找两人寒暄，也多是聊些修炼上的话题。 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无故遭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两位师兄师姐，还是一如既往的……恩，怎么说呢……”蒋亮神色微妙地摸了摸下巴。 卫千才入内门不久，还不知两人的厉害，误会了蒋亮的意思，脱口道： “般配？” 卫千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不远外凝神境的焦怀恩和慕缃柔听得清楚。 蒋亮暗呼不秒，一把拉着卫千嗖地蹲了下来。 随后，站在两人前面一排发呆的一个内门弟子，忽然一个冷颤，被最前排两对四道吃人的目光死死盯上，差点就吓得拔剑出鞘，脸色忽白。 “蒋师兄，发生了何事？”卫千蹲的莫名其妙。 “嘘！”蒋亮食指抵唇，挤眉弄眼示意他别找死，赶紧闭嘴。 大师兄和大师姐关系极差，已是天武门内公开的秘密了，他在这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欠揍是什么！ 就在焦怀恩和慕缃柔缓缓收回视线，蒋亮也松口气想重新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咦了一声，漫步到两人背后。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卫千抬头一看，起身惊喜道：“夏师兄来了，几日不见你气色真好，看起来年轻多了。” “哈哈。”夏流风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飘然白须，微笑道： “有些事耽误了时间，不然早到了。” 准确的说，是他头发和胡须又长出了黑茬，他在梦瑶小筑耽误了一会，染发去了。 蒋亮小心站了起来，几次确认了前排无人在看自己，终于松口气。 三人站着小聊了一会儿，直到前排的小八冲着夏流风连连摆手，催他过来，夏流风这才和蒋亮、卫千拱手告别，慢悠悠地站在了隶属三长老梦瑶的弟子二人队里。 天武门的内门弟子有三种，一种是普通弟子，一种是心腹弟子。 其中，普通弟子能在天武门习得完整的烈阳剑法和火属性玄级心法凝火逐日心经，他们在筑基以后多被派遣在夜云台境内斩妖历练，获得奇珍后上交天武门，换取各种稀缺的丹药、兵刃、门贡点，其中杰出者经过重重考核后会被天武门吸纳为心腹弟子。 而心腹弟子，则受的规矩约束更多，获得天武门的好处也更多。 再向上，则是天武门唯三的首席弟子。 大长老何修成名下焦怀恩，二长老武慈名下慕缃柔，三长老梦瑶名下……一个半月以前是小八，如今是夏流风。 按天武门的习俗而言，首席弟子皆为修为出众的人杰，天武门其余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皆要称他们一声师兄，师姐。 而三位首席弟子之间，则以年纪大小分师兄弟次序，毕竟就连天武门的掌门和三位长老，也不是按照修为高低排序的，各司其职各有所长而已。 如此一来，年纪轻轻的小八在位时还好，夏流风这忽然一下走马上任，倒得让焦怀恩和慕缃柔一齐喊他一声师兄。 当然，对外来说，天武门的首席大弟子依旧是焦怀恩。 三大弟子到齐，与夏流风有过交集的慕缃柔，率先微笑打招呼道。 “夏师兄，望月镇一别，别来无恙。你的内伤可已大好？” “已经不妨事了。” 夏流风和蔼地点头，目光一扫旁边的站如松柏的焦怀恩，只觉得此人容貌俊朗，气质不凡，只是一个侧脸，就凭一己之力拉高了天武门内门弟子的颜值水准。 非常不错的精神小伙，有他年轻时候一半的帅气了。 夏流风也是提前找小八问过的，自觉认人功夫十分到位，当即微笑道： “不愧是人称‘淑玉君子’的焦师弟，闻名不如见面……” 听到这里，焦怀恩已经转过身子，脸上带笑，正要拱手向他问好。 夏流风话锋一转，由衷道。 “……你和慕师妹一个风度翩翩一个冷艳绝伦，男俊女靓一对璧人，和我这个老头比起来，还是你们更能撑起天武门的门扉脸面，哈哈。” 听他寒暄，焦怀恩和慕缃柔笑容一僵。 夏流风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刚刚还热闹的天武门殿前一片安静，内门弟子们纷纷低头忍笑，他们面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各个耳朵支棱得比兔子都高，生怕错过一秒的八卦。 第七十章 掌门的安排 “一对……壁人？” 焦怀恩低声重复，缓缓挑眉看了一眼慕缃柔，嗤地笑了一声： “夏师兄好会开玩笑，就是不知道，慕缃柔大小姐对这个评价有何看法？” 这是今日，他和慕缃柔说的第一句话。 两人身后的内门弟子们头埋得更低，一个个嘴巴都快裂到耳根去了。 “你问我有何看法？” 慕缃柔右掌无意在剑柄处摩挲，眼中飞出的杀气，几乎能把焦怀恩给活刮了。 她闭上眼又睁开，忽然露出个灿烂的笑脸道： “焦大小姐。呀，不对。焦大公子，我的看法对于你来说重要么，嗯？” 焦怀恩豁然沉下脸，眸子黑沉沉看着慕缃柔，皮笑肉不笑道： “你方才喊我什么？” 慕缃柔不甘示弱，学着他刚刚的表情，挑眉嗤笑道：“你真想听我再喊一遍？” 两人彼此横眉竖眼，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浓郁的火药味几乎能把人呛死。 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知道的知道两人是同门，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是有杀父之仇的宿敌吧！ 夏流风浑然不知为何自己随口一句“一对璧人”，就能叫两人激起这么大反应。 他一脸懵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八，却见小八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看着前方，丝毫没有来给他解惑的样子，脚下一寸一寸远离了夏流风身边，似是想假装不认识他。 靠！ 气氛十分尴尬，虽然夏流风不会读心，但也多少感觉到了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他正在纳闷，站在慕缃柔身后的松子安已经上前一步，硬挤进焦怀恩和慕缃柔之间，打圆场道： “焦师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松子安笑容和煦，“上次相见还是年前，不知师兄这半年在夜阁过的如何，修为可有精进？” 焦怀恩收回气场，嗯了一声，“巧遇一些机缘，如今已经凝神一转。” 凝神一转？ 岂不是已经可以开始食素，感悟天地，有所顿悟后辟谷九涤了么？ 极武殿前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只是去夜阁修行半年的焦怀恩，就能一跃三个小境界，马上成为辟谷境的修士了！ 慕缃柔一脸错愕，难以置信又大受打击，沉默地别过脸，没有再看那个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青年。 “厉害啊大师兄。” 松子安由衷为他高兴：“今夜还请师兄务必来我这一聚，师弟我有些修行上的疑惑，介时必将好酒好菜招待师兄，劳得师兄好好给师弟解惑一番，如何？” 焦怀恩点头道：“解惑可以，但好菜就免了。” “差点忘了，师兄还要食素辟谷。” 松子安恍然，当即抚掌道：“那师弟就多准备一些好酒，与师兄不醉不归！” 如此说定后，焦怀恩和慕缃柔对持的小插曲，在场所有弟子都十分默契地只当此事没有发生，重新说说笑笑刚才的话题。 夏流风在看到与焦怀恩攀谈的松子安，悄悄背着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后，了然地没再和一脸失意的慕缃柔多话，回到了所属三长老梦瑶的队列区域。 虽然这个区域只有他和小八。 “你这家伙，跟你打听消息时候话不说完，遇见事儿倒是跑得快！” 夏流风看见一脸无辜的小八，气不打一处来，趁人不注意啪地给了他脑壳一下。 “嘶。” 小八疼的咧嘴，委屈道： “是、是是你叫我，长话短、短说，说的！” 夏流风深吸了口气： “我、我不叫你，长话短短短说，你能讲到明天晚上！” 小八皱着脸道：“师兄你，你你怎么，学学、我说话。” 夏流风瞪他：“那你倒是学我说一个试试。” 小八闭上了嘴巴，自知理亏，扫了一眼一旁怀疑人生的慕缃柔，凑到夏流风耳边妥协道： “等，等离了这，我再慢、慢慢和你说。” 浑厚的钟声悄然散去，不知何时，极武殿前已经站足了五十七人。 天武门所有内门弟子，三日内准时返回山门，今日全部到齐！ 不知何时，极武殿的前的高台上，段掌门、何长老、武长老、梦瑶四人已经一齐出现，为首的段淳掌门稍稍抬手，整个极武殿前的低语霎时一静。 “参见掌门！” 夏流风跟着其余人一起拱手行礼，眼角余光一瞥站在最后的梦瑶，发现今日的梦瑶难得换下了她的练功服，穿着一身天武门的正装剑袖小褂、白底小靴，圆润了三分的小脸表情严肃，平添了几分剑修的气魄和威严。 段掌门微微一笑，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开口道： “这次急招大家回来，是为一年后的宗门大比。众所周知，这夜云台的宗门大比每七年一次，乃夜云台修仙界一大盛事，牢牢关乎着接下来七年内各个宗门的荣辱兴衰。” “六年前，你们的焦师兄和慕师姐九死一生，拼尽全力为我天武门赢下宗门大比的第一和第三名，扬我门威，也不负我天武门百年来夜云台第一宗门的名望。” 说到这里，段掌门稍作停顿，眼底含笑看向了台下前列的两人。 焦怀恩和慕缃柔上前一步，齐声躬身道：“怀恩（缃柔）不负掌门厚爱。” 段掌门欣慰点头，继续道： “然而，天武门宗门大比的两大规矩，凡是参加过的各门弟子一律不许再次参赛，凡是高于辟谷境的弟子一律不准参赛，想必你们也都清楚。” 他说到这里，极武殿前的内门弟子们已经隐隐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顿时各个激动不已，面露红光。 “今日叫你们回来，只为一事。” 段淳抚须一笑，朗声大笑道： “半个月后，天武门将进行一次内门小试，而能从这次比试中脱颖而出的弟子，将得到未来一年里天武门的各项修炼优待。不论是剑技秘籍、心法丹药，都能提高到内门弟子所能享有的最高层次，全力以赴为一年后的夜云台宗门大比背水一战，一鸣惊人！” 话落，所有内门弟子不约而同地跟着喝彩道：“背水一战，一鸣惊人！” 第七十一章 三本剑法 五十余位内门弟子的齐声呼喊，声势浩大，气势惊人。 众人被紧急停止派遣任务，急召回山门的纷乱猜测烟消云散，一年后的宗门大比确实是个重大要事。 尤其是在今年天武门的焦怀恩与慕缃柔两位天骄已经不能参赛的前提下，提早准备以稳固天武门夜云台第一宗门的名号，确实有必要早做准备！ 鼓舞了弟子们的气势后，何长老上前一步，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 “自今日起，至一个月后的内门小试期间，所有弟子想要外出必须经过司刑堂报备首肯。” “以下七条戒律，在此期间如有违背，视为放弃比试，自愿退出。” “一不可私信外人泄漏消息、二不可演武台外同门私斗、三不可闻钟不至怠于修行、四不可……” 何长老将戒律冷声念完，语气忽缓，勾起嘴角道：“以上七条，可听清楚了？” 他面上带笑，台下众人被他笑的后背发凉，忙不迭地齐声大喊：“清楚了！” 何长老满意点头。 待他说完，白发苍苍的二长老武慈，撑着拐杖缓缓步出。 “以下八人听令上前，焦怀恩、慕缃柔、松子安、武泰……” 武慈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个念过的名字，都是天武门的内门精锐。 “黑冥、萧八、江一鸣……夏流风。” 正在神游天外的夏流风忽然被ure，愣了一下才上前一步站好。 武慈扫了一眼他们八人，缓缓开口： “你们其中四人已经参加过上一次宗门大比，无法再次参加，另外，夏流风则已超过参赛年纪，黑冥主动放弃宗门大比资格，萧八和松子安实力有目共睹，直接晋升。所以此次内门比试，你们八人便不再参与名额争夺。” “是。”夏流风跟着其余七人一齐道。 听到此处，极武殿前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除了有部分疑惑和惋惜的目光在黑冥身上停留外，无人对二长老的判断有疑惑。 原本内门比试，能脱颖而出获得掌门青睐的名额和机会就很小，而如果再有这名单上的八人下场参赛，他们这些人干脆举手投降算了。 根本打不过！ 低头接令的夏流风，倒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倒不是自己被针对了，而是他最近被动被搅合进了各种针对天武门的阴谋里，遇到什么事都会本能的多想一些。 然而，像是缺了碎片最关键的一角，他从什么角度看来，天武门对于霸刀门的逼迫应对都十分合理体面，进退有度。 让他来，他也想不到在不告知内门弟子真相的前提下，更好的应对办法了！ 极武殿前，段掌门最后简洁陈词道： “接下来的一个月，还望你们勤勉不懈，刻苦修行。一年以后在夜云台各大宗门面前，扬我天武门门威！” “扬我门威！” 段掌门满意点头，微一摆手，极武殿前的他和三位长老，身影就如同来时那样，转瞬消逝。 内门弟子们得了这样大一个好消息，各个满面红光地各自大谈着武技和理想，结伴离去了。 “这就结束了？” 夏流风正在嘟囔，一道仿佛远在天边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忽然响起武长老的沙哑嗓音，差点让他以为最近给画仙磕了太多瓜子，叫她喉咙上火了。 “你们八人留下，掌门有话要说。” 夏流风缓缓停下脚步，果然就看见一旁的小八也停下了。 而距离他们不远处，远远分开人群环绕中的焦怀恩和慕缃柔，愣了一下后打发走身边的好友，各自挑了个距离对方最远的地方分开站着。 一听见结束就跑的没影的黑冥，板着脸从远处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很快，极武殿前无关的内门弟子都走了个干净，夏流风搭眼一扫，就从除他外的七个人里，认出了唯一没见过面的江一鸣。 他个子不算太高，脸又很显小，少年感十足。 察觉有人在观察他，江一鸣转脸瞅见是夏流风，愣了一下后露出个笑脸，仿佛和夏流风是老相识一样，自来熟的很。 夏流风回以一笑。 不等江一鸣凑过来和他打招呼，梦瑶一晃身从极武殿前露出身影。 “你跟我来，其他人等掌门各自传见。” 梦瑶对着夏流风抬手一指，圆润的小脸表情严肃，一板一眼像个木偶娃娃。 夏流风嘴角抽了抽，从善如流地跟在梦瑶身后，绕过极武殿，从侧门一路走到了天武门的藏经阁。 宏高的极武殿一片冷清，石雕狮子一左一右镇守四方，一草一木间都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这次邀你进入藏经阁，是因你之前在三泉镇的功绩。” 梦瑶一边引路，一边装模做样道：“师门送你那把宝剑，这几日用着如何？” “回师父的话，剑很锋利，用着也很顺手。” 夏流风一路行来，除了梦瑶外一个人也没看见，但他每经过一处转角，都有一种被不同方向的人看了一眼的感觉。 果然，职责看守藏经阁的师叔师伯们不少，只是穷其一生苦修没到金丹境，不能成为天武门的长老，收徒传业罢了。 夏流风没再多打量周围，亦步亦趋跟着梦瑶，不时回答一些她的问话，在心里低声道： “雪晴，这里藏了多少个修士？” “十几个吧。” 雪晴闭目一算，不屑道： “不过是些玄级秘籍心法，和高不过八品的丹药罢了。我劝你少打这里的注意，吃力不讨好。” “……我没那么傻。” 夏流风在心里吐槽，这画仙最近倒是不怎么和他呛声了，但这毒舌的毛病还是一如既往，长的那么漂亮，就是不会好好张嘴说人话。 算了，不管怎么说，不多bb他，就是有进步！ 夏流风不再问她问题，感觉她还是去嗑瓜子看游记的时候赏心悦目些。 最后穿过一道藏经阁的回廊，夏流风已经跟着梦瑶，来到了藏经阁放置着玄级功法的地方。 三本不同的功法，静静地被放置在绸布上，其中一本表皮褐中带红的剑法端正地在中间，正是天武门最为著名的烈阳剑法。 在烈阳剑法左边的，则是一本表皮泛青的轻霜落叶剑法。 而在最右侧的，则是表皮泛蓝的骤雨剑法。 第七十二章 烈阳欲断人间路 “你可以开始选了，不懂就问我。” 梦瑶表情严肃地背着手，守在入口站姿挺拔。 夏流风颇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配合她表演： “敢问师父，这三本剑法有何不同？” 夏流风其实知道，天武门唯一一本玄级心法烈火逐日心经为调动火之力练气最为快捷的心法。 故此，天武门十之有九的弟子都会选同属性的烈阳剑法修行剑道，只为心法和剑技属性一统，修炼时关于火之气的感悟相互借用，事半功倍。 而其中，大长老何修成为例外，他年少时误食过奇异珍果，对引动天地间木之气的感悟渐深，放弃了研习到一半的烈阳剑，痛下血本重金买来清霜落叶剑法，参悟后剑技一日千里，迅速大成。 而最右边的骤雨剑法，则是多年前段掌门游历夜阙台时，洞天中无意所得。 虽和烈火逐日心经不相搭，但同为玄级剑法的它也有诸多玄妙，拿来和烈阳剑法两两对比，与剑道修行上有利无弊，所以便一直留在了天武门。 听到夏流风提问，梦瑶来了精神，学着段掌门的模样矜持地点头。 “问得好。” 梦瑶背着手走到他面前，一指最中间的烈阳剑法，似是想夸夸这本剑法的精妙绝伦出来，结果张嘴卡壳半天，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就它，厉害！” 夏流风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指着清霜落叶剑法道： “可是徒弟我怎么听说，何长老练的剑法是这个，难道它不厉害么？” 梦瑶严肃的表情扭曲了一下，“这个，为师不是说大长老练的剑法不行。只是它，它没那么厉……没那么猛！” “原来如此。” 夏流风差点憋不住笑，又绕到骤雨剑前，不耻下问： “请问师父，那这本剑法又如何？你看这剑法上书‘骤雨惹惊雷，合纵十九洲’，这骤雨剑在雨天施展威力无穷，岂不是正补上烈火逐日心经雨天威力不足的短板？” “这……” 梦瑶张口想要驳斥他，又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眼看着夏流风爱不释手地捧起骤雨剑不松，给他疯狂使眼色。 夏流风眼看着梦瑶的黑眼珠一瞪又一瞪，为了阻止他选错剑法，快成表情包的样子，好笑又心暖。 “就这本吧。” 夏流风一拍手，在梦瑶屏息凝视中放下了骤雨剑，将中间的烈阳剑法拿在手里。 在梦瑶惊喜的目光中，夏流风微笑道： “和师父学同一本剑法，总是让你省心些。” 梦瑶一愣，吸了吸鼻子，先是觉得好感动，又想起来这里到处是她的一些顽固前辈，咳嗽一声点点头。 “孺子可教也。” 夏流风：“……” 虽然是此处剑法书籍不过是烈阳剑法的拓本，但依旧不被藏经阁允许借阅。 夏流风只能在藏经阁席地而坐，一页一页翻阅着烈阳剑法，凭借记忆力将这本剑法记在心里，回去再练。 能让天武门传承百年的剑法，虽是玄阶，确实内有不凡。 烈阳耀九天，欲断人间路。 夏流风细细品读着烈阳剑法的剑招，发现这是一本善于攻戈的剑法，招招式式都离不开一个字，干！ 大开大合的剑法，配合天武门的凝火逐日心经，在白天时牵引天地间的火之气为己用，更是威力无穷。 难怪之前霸刀门伏击段掌门，会选择在夜里，还专挑了一个怎么都砍不死的小蟒兄和掌门换伤……霸刀门这是将天武门研究透了啊。 夏流风捏着手中的剑法，心中确实犹豫了一下。 不过他心态极好，迅速平静下来，继续翻阅剑法。 夏流风非常清楚，自己的修炼途径和别的修士并不同，能练好烈阳剑法固然更好，但他万一跟着天武门一起被针对了，无疑扔开砍柴剑提拳头抡人更适合他。 这时候，中规中矩的选烈阳剑法，到冲突时候再扮猪吃老虎，岂不是更让人惊掉大牙？ 夏流风在心里歪歪了一会，稳下心态认认真真将烈阳剑法的三十二式一一谨记在心，闭上眼在藏经阁内以指代剑，比划了一会，郑重地将烈阳剑法合拢，重新放置在绸布上。 不知不觉间，半天的时间已然过去了。 “都记住了？” 梦瑶见他点头，领着他离开藏经阁： “回去先将这三十二式练熟了，等你的烈阳剑法精进一步时，还能再申请来观摩。” 随着逐渐远离了藏经阁，梦瑶绷了一天的面部表情越来越放松，脚步也逐渐加快。 直到离开天武山，彻底看不见极武殿的飞檐青瓦后，她才彻底长出一口气，揉着脸在原地转了三圈。 “妈呀，总算离开那一帮老古董了，今天差点没憋死我！” 梦瑶苦着脸，心有余悸道： “幸好我早就从极武殿搬出来住了，不然在那，瑶瑶肯定会变成一个张口就是‘之乎者也’小书呆子，真吓人！” 夏流风摸出一颗麦芽糖扔过去，失笑低语道： “怎么总觉得，现在这样字都写不好的野丫头模样也没好到哪去……” 梦瑶耳朵极灵，嚼着麦芽糖奶凶道： “爷爷你说什么？” 夏流风迅速改口道： “我说今天晚上吃铜锅吧，小八已经先回去准备食材了。” 梦瑶跟着他一起失忆，双眼放光： “好呀好呀，早就听你聊起这个，这三天一直奔波在外没有合适的炉子。现在咱们回到梦瑶小筑了，终于也能吃上了！” 夏流风嗯了一声，补充道： “把你的小乌龟也捞出来带上，咱们三天没见人，它好像又去冷泉自闭了。” “好嘞！” 远远的，鸡飞狗爬写着梦瑶小筑四个字的牌匾已经能看到了。 夏流风反手遮住额头阳光，已经能看到小院里升起来的袅袅炊烟。 …… 两个时辰前，极武殿。 在三长老梦瑶将夏流风带走后，被传音留下的八人，陆续被段掌门传唤，第一个就是焦怀恩。 “怀恩拜见掌门。” 沉重的大殿门扉在焦怀恩的身后闭拢。随着殿门的紧闭，极武殿供奉的天武门开山掌门神像，和大殿周围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在这样的共振下，没有任何声音可以传出殿门。 第七十三章 修士的宿命 极武殿的正厅，庄严肃穆，正中供放着天武门开山祖师爷的持剑驱邪像，石像座地前面是供桌和香炉，再向前是四个祭拜用的蒲团。 而在大殿的左右，则摆着两排均匀对称的兵器架，兵器架上大大小小陈列着各种威严可怖的断剑——它们是天武门开山祖师爷，一生征战间杀敌损毁的。 “起来吧。” 段掌门背对着焦怀恩，将一柱点燃的沉香插在神像面前的香炉中，面容古井无波。 “你过来，让祖师爷好好看看你。” 焦怀恩恭敬地走到他身边，从一旁的供案拿起一柱沉香，指尖在香顶一抚，一阵法力波动后，沉香无火而燃。 将手上的香插在香炉里，焦怀恩恭恭敬敬对着天武门开山祖师爷的神像拜了三拜，退在一旁沉默不语。 段掌门眼角余光扫过焦怀恩的动作，颔首道： “难得你在夜阁修习这么久，还没将在天武门学的东西忘干净。” 焦怀恩垂首道： “掌门说笑了，怀恩可不是那种忘本之人。” “你有这份心就好了。”段掌门长长地叹息，话锋一转道： “这次急召你回来，有一份秘密的任务要交给你做。” 焦怀恩并不意外，认真道： “掌门给了我这首席大弟子的称号，怀恩当然也不会让这名号落了空。掌门有何要是尽管指使，怀恩绝不推诿。” 段掌门欣慰地点头道： “你可记得夜云台每年一开启的云生福地？” 焦怀恩默算了一下时间，不确定道： “怀恩记得，大约也就是最近的事了。” “不错，就在十日后。”段掌门缓缓踱步，“往年，天武门都有八个云生福地的名额，用以栽培内门弟子中有杰出贡献者，或者是最有潜力者，助他们踏破瓶颈，精进修为，你也曾去过一次。” 段掌门看了焦怀恩一眼，忽然问道： “夜阁可有告诉你们，洞天福地是如何形成的？” 焦怀恩回忆片刻，点头道： “登仙界对于洞天福地的由来，有诸多猜测。但其中最能得到大家认同的，是洞天福地的‘宿命说’。” “修道者，夺天地造化予己身。分神境后的大修士，更是能徒手划开虚空、缩地成寸、距离和空间对分神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玩弄与鼓掌间的天道感悟罢了。” 焦怀恩说着，一直冷静的表情，露出了少许向往、少许感慨的复杂的神色。 “然而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分神境的大修士们，如果不幸陨命，遗骸中的磅礴灵气和天道痕迹，会瞬间暴动，塌缩成一方残缺不全的小世界，这就是洞天福地的最初由来。” 段掌门对焦怀恩扎实的登仙界学问很满意，一连说了两个不错，又叹息道： “感悟天道而修，掠夺地宝而行的修士，终究也会死于地，归于天。这就是我们所有修士，永不超脱的宿命。” 隔着极武殿的窗棂，段掌门远远眺望着东方，那是云生福地的方向，也是夜云台几十年前，一位路过此处，不知名姓的分神境散修死去的方向。 他死后，遗骸塌缩成了一方福地，按照登仙界的规矩，认不出功法归属的洞天福地，归当地所有宗门共有。 云生福地一年一开启，夜云台几大宗门的弟子，也一年一在这处福地门口会面。 焦怀恩垂眸，猜测问道： “掌门急召怀恩归来，可是要我在云生福地内，替掌门找些什么奇珍异宝？” 段掌门行至窗棂前，语气平静莫测，说出的话语却像一道惊雷 “我要你和几位师弟师妹一起，将那云生福地的地元之心取来，你可听令？” 焦怀恩如遭雷殛，表情僵硬的呆在原地，久久难平。 …… 天武山，梦瑶小筑。 夏流风这几日和小八梦瑶一起看景时，曾路过望月镇，委托了一个铁匠打了一口铜锅。 没错，就是那种中间空心可以烧碳，环绕着一圈铜，可以放水涮菜的那种涮铜锅。 香麻的辣酱混着牛油，浇上小八熬制了半个时辰的牛骨汤，小放些葱下去，一股能瞬间激活舌尖味蕾香气，霎时飘得整个小院都是。 仅仅是从放碳到铜锅水沸这短短的一刻钟里，连沉进冷泉里耍大牌的小乌龟都坐不住了。 它老老实实爬到夏流风脚边，放置着蔬肉的置物架旁，豆眼里泪花朦胧，一副你不给我吃饭我就跳进去炖了自己吃的可怜样。 “不生气了？”夏流风坐在木椅上，挑眉逗它。 小乌龟疯狂摇头。 “真的想吃？”夏流风夹起一片肉片，悬在即将滚开牛油的铜锅上左摇右摆。 小乌龟又疯狂点头。 夏流风咧嘴一笑，放下筷子。 “再等一会吧，水开没开。” 小乌龟还没受不了，坐在夏流风对面，双手支着下巴捂住嘴的梦瑶先受不了了。 她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蹦了下来，用力在地上跺了三下脚，又捂着嘴悻悻坐回座位。 夏流风被吓了一跳，奇怪问小八。 “瑶瑶她怎么了？” 小八倒是习以为常，拨拉了一下铜锅里的炭，解释道： “别、别管她，以前换、换牙吃不了，吃不了糖的、的时候，天天这样。” 夏流风：“……” 三人一龟对着铜锅瞪了半晌，直到铜锅里水花滚开，夏流风率先在辣水里夹着牛肉片浸泡了片刻，吹凉入口，细细咀嚼。 “不错，开吃吧！” 夏流风话音刚落，眼前的牛肉盘霎时光了三分之一。 有一说一，梦瑶在吃一事上从不跟人客气，她小手连挥将一片又一片薄牛肉精准抛进锅里，向夏流风彻底展现了金丹境的修士手速有多恐怖。 啊这，如果身高不算，梦瑶打篮球一定很有天赋…… 夏流风情不自禁地吐槽着。 只是迟了半步，辣锅那边已经被梦瑶和小八占满了。不过夏流风也不在意，而是夹了另一盘的薄羊肉，不紧不慢放进清汤锅里，给小乌龟烫了几片，放到它身前。 小乌龟泪眼汪汪地大快朵颐，人性化的表情让夏流风忍不住微笑，摸了摸它的脑壳： “吃吧，今天我可不会让你辣到头大了。” 这样的吃饭方式对梦瑶来说新奇好玩的很，她一连扫光了两盘肉才稍稍缓解了馋嘴，后知后觉地发现夏流风今天一筷子也没动，一直在给他们布菜和喂小乌龟。 梦瑶疑惑道：“爷爷，你怎么没吃呐？不舒服吗？” 夏流风眼神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笑着摇头道： “我已经在吃了，谢谢梦瑶。” 第七十四章 龟龟还是爱我的 不想外露太多情绪，夏流风主动转移了话题： “对了，那个云生福地是什么情况，瑶瑶你去过么？” 梦瑶骄傲地掐腰，一指小八： “我不需要去那种地方，问他，他去年还去过呢。”说着，她夹了几片青菜下锅，也有些疑惑。 “不过，小八去年被准去云生福地是因为筑基一锻，即将凝神突破。为什么今年还让他去呢？” 小八无意识地拨动筷子，微妙地嗯了一声。 “掌门他、他老人家，有有、有自己，的想法法吧。” 梦瑶认同地点头，小声嘀咕： “当时只说找我借用一下小八，根本没说清楚什么事呢……” 她一边吃蘑菇一边抱怨，声音虽小，还是让夏流风听到了零星几个字。 他留了心，一边喂乌龟，一边又向小八断断续续打听了云生福地的信息。他本来就在今年的云生福地修行人员里，小八不疑有他，将自己能说的都说了大概。 饭毕，夏流风借口去练剑法，抱着小乌龟溜到了冷泉附近。 将吃到睁不开眼的小乌龟，在冷泉边的石头上放好，夏流风有模有样地舞动砍柴剑，凭着记忆开始熟悉烈阳剑法的三十二招式。 当然，没有气海的他还无法引动天地间的火之气，来增强剑法威力，只是提前熟悉个招式。 砍柴剑身长三尺，重约十斤，剑身古朴而剑刃锋锐，打造时似乎加入了少许喜阳的精铁，白日里舞动过快时，剑身周围会反射出极淡的红光。 “劈撩挂点、托架摸截……” 夏流风单手挥舞着砍柴剑，半眯着眼在冷泉周围走走停停，心中的思绪却早就飞到了云生福地去了。 据小八回忆，云生福地按理来说仅称得上一个小福地，但也是夜云台除了飞虎洞天外，唯一的一个仙家宝地。 云生福地在一处断崖悬瀑附近，是一个独立与登仙界的残缺小世界，里面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上一倍，也就是说一年仅开启七日的云生福地，当你身处其中时，其实洞天内已经过去了足足半个月。 除此之外，云生福地内没有日光，照明全靠一种萤草，地水风火木雷生七种灵气几乎凝为实质，堆积在福地的不同区域，任人取用。 浓郁的灵气使云生福地内长满了喜阴的灵药，和无意间落入福地里，繁衍了许多代的各种动物，总之只要在福地里不故意作死，仅是采集半个月的灵药再出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收获。 夏流风想着关于云生福地的情报，在心里低声问道： “雪晴，刚刚梦瑶在吃饭时嘀咕那一句话，你听清了么？” 画中晴雪亭里，雪晴拈东饵料投喂着湖中的锦鲤，垂眸答道： “听清了，她说这次云生福地之行，萧八是被段淳借走的人，具体为什么她也不大清楚。” “小八被掌门借走……” 夏流风重复了关键句，若有所思。 每年的云生福地名额，天武门只有八个。今年因为望月镇的事，他和慕缃柔被段掌门各自奖励了一个名额。 而余下六个名额，因为内门弟子中一直没有出现和他们两人一样有杰出贡献者，所以如何分配，由掌门和几位长老商讨后共同定夺。 但往年，天武门都会找些临近突破大境界，急需大量灵气冲关的弟子前去。今年却一反常态，安排了整个天武门内门弟子中最精锐的七名弟子。 从夜阁赶回来的焦恩俊……从落云瀑赶回来的松子安……被掌门调走的小八…… 不对。 夏流风调整了思考的方式，将砍柴剑丢到左手，重复刚刚的舞剑动作，倒退着回去冷泉边上。 小八应该不是唯一一个被掌门“借调”的弟子。 或者说，去云生福地的八个人里，除了他自己外，都是被掌门“借调”过去的弟子…… 夏流风想到这里，噎了一下。 果然，哪怕他“单挑谜天蛾王”的事迹在内门弟子中传的再广，再能迷惑人，掌门和三位长老对他的境界和实力还是心里有逼数的，一但有事缺人，根本不会想到他。 靠，难道掌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这么快就忘了上周他还单杀了一个霸刀门弟子，还帮他破了阴阳太玄阵么！ 虽然，被他宰了那个家伙只有一只手能动。 “算了，我也才修行两个月而已。” 夏流风收剑入鞘，揉了揉微酸的手腕，恶狠狠伸了个懒腰，豁然一笑。 云生福地十日后开启，外界持续七日，内界持续十四日。 介时，天武门的其他七个内门弟子，应该会有大动静。 夏流风慢慢琢磨着，背着手缓缓想要离开冷泉，雪晴冷清的嗓音忽然响起： “你有东西落下了。” “什么？”夏流风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腰间的砍柴剑，无事发生后，才疑惑回头。 假山堆砌的冷泉边，吃撑的小乌龟早已回去泉底休息。而两枚晶莹玉透的乌龟蛋，正在泉水边的石堆上，反射着淡淡的冷光。 夏流风先惊后喜，仿佛看见自己两条梆硬的手骨正在冲他性感挥手，两个快步走回泉边，捡起小乌龟留给自己的蛋爱不释手。 “龟龟，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两股泡泡从泉低升起，在冷泉表面咕噜裂开，似乎是在害羞地回应他。 …… 梦瑶小筑，静室。 蕴含着大量生之气的蛋，化为精纯的能量，流淌过夏流风的四肢百骸。 夏流风左思右想，同意了雪晴的提意，将他整个右臂的几块骨头全部九锻。如此一来，他的右臂爆发力比左臂高了十倍不止，而且非常抗揍。 无憾经不愧是能将一个无名小门，短短四年间扩张成殿级大宗的体修秘法。 夏流风只是按部就班的锻体了一双手，一条手臂而已，此时此刻他心中已经朦胧的感觉到——筑基境的修士已经完全没有可能打过他了，而凝神境的修士若是大意，一样能被他寻到隙机，一举擒杀！ “距离无憾经入门‘钢筋铁骨’又进了一步。” 夏流风感谢了一番小乌龟对他修炼的大力支持，打坐没停，引导着他体内残余的生之气徐徐下沉，直入气海。 第七十五章 云生福地,我来了 气修入门第一步，从练气九引到练气一引。 夏流风自从来到天武门以来，每日至少打坐练气一个时辰，从未间断，但至今气修方面的进步，依旧是肉眼可见的小。 七种不同的灵气，夏流风除了雷之气外，其他六种均有所感。 但这就是最要命的，这两个多月以来夜云台风调雨顺不打雷，任他瞪眼，都是白费。 而因为缺少了雷之气的练气，他再怎么努力修炼，气海始终缺了一气，无法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导致他练气了两个月，至今依旧在练气九引阶段，十分无奈。 “这次去云生福地，倒是一个要紧的好事。” 夏流风将体内剩余的气血之力沉入气海，循环往复不停温养，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只要在云生福地中雷之气浓郁的地方修炼，对雷之气的感应修炼绝对比雷雨天山顶打坐来的更强，如此一来，他就能七气齐聚，练气升阶。 筑基，指日可待！ 十日的修炼眨眼而过，很快就到了云生福地现世的日子。 天武门的车马队伍，在两日的赶路过后，离开了天武门的领地，来到了夜云台深处的无人地区。 这里植被繁茂，飞禽猛兽时时可见，人迹罕至让山路极为难走，比天武门附近的环境恶劣了不知多少。 除开夏流风八人外，这次云生福地的行动，天武门还出动了三个师叔伯辈的长者，两前一后守着八人的往来安全。 夏流风身为内门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位，被其他七人一致请到了八人位置的最前。 整整两天的时间，夏流风骑着马，面对着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中年男人的后脑勺，从精神饱满，逐渐变成眼神呆滞，无精打采，最后任由马匹跟着前头走，干脆闭上眼来和画仙闲聊。 “雪晴，你对洞天福地有何了解？” 夏流风虽然在登仙界生活了六十多年，但对于修仙界的了解仅流于表面，稍微深入一些的知识就有些抓瞎。 雪晴放下手中的游记话本，娓娓道来： “洞天是洞天，福地是福地，二者在登仙界不能混为一谈。” 夏流风打起精神：“洗耳恭听。” 雪晴摇着团扇，不假思索道： “所谓洞天，乃是仙家遗迹、上古废墟等。多为千百年前已故王朝皇都、没落宗门宝地。这些地方虽然珍宝秘籍众多，但却多有奇阵重重护法，凶险万分，往日里根本无法涉入。” “所谓福地，则全是仙人遗骸化成。根据逝世仙人的境界修为和所习功法，塌建为各色各异的福地。不仅每个福地风貌各不相同，乃至不同属性心法的修士进入福地，修行所领悟的道行也不同。” 这样说的话，他去云生福地修行，按理还得给这不知名的大能兄弟点根香。 夏流风默默想到。 “被雷劫吞噬的仙人不计入其中。”雪晴稍作补充，继续道： “登仙界一共有十二大洞天、十二小洞天、十二大福地共三十六处，以及无数小福地。你们这次前去的云生福地，十有八九就是一个陨落的分神境修士所化，不计入十二大福地中，归当地山门自行处理。” “陨落的分神境修士。” 夏流风跟着唏嘘，分神境的修士已经是挥手间天崩地裂，一巴掌抹平一座山的大人物了，整个夜云台百年都不一定能出一个，却最终死在了这种小地方，坟头还连个名号都排不上。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 今日的雪晴心情极好，大概是看到了游记精彩处，话也多了起来： “小福地虽也有与大福地相通的诸多妙用，但唯一不好的是，金丹境以上的修士若是进去修行，小福地内流转新生的灵气抵不过耗损，不过百日就能被金丹境以上的修士掏空。” “而辟谷境以上的修士，一人的灵气消耗足以抵上十数个凝神境的修士，而除非是分神境高阶仙人死去所化的福地，十几个辟谷境的修士和一个金丹境修士也差不离……” 夏流风表示明白，接着道： “所以，为了各自门派的长远考虑，登仙界的小福地，只能默许让境界不超过凝神境的修士进入？” “没错。” 雪晴似笑非笑道：“所以这回天武门派了个凝神一转的弟子来，约莫会狠吃几个白眼。” 一人一画闲聊间，最后一段山路已经走完。 断崖高悬瀑布飞落，这处不知名的瀑布旁，已经围站了三波不同门派的修士。 夏流风眼神一扫，就认出了左侧那一群发髻高束，腰悬毛笔的一群人乃是以符修阵法之术闻名夜云台的御门。 而另一侧，毫无疑问是听风门和水云门的长老弟子。前者使箫，善于御风，后者使琴，对水之力的运用有独门心得。 也是因为听风门和水云门都不善于争斗，醉心音律，所以经常抱团成盟，关系颇好。 霸刀门的人还没来么？ 夏流风翻身下马，跟着带队师叔将马匹在空旷处拴好，掏出水囊一边喝水，一边摸出干粮面饼递给领头的师叔。 “燕师叔，两天没吃饭了，尝一口？” 燕师叔眼角抽了抽，推开他手，冷漠道： “我乃辟谷六涤修士，这些凡物不吃也罢。” 果然和梦瑶说的一样，极武殿住着的都是老顽固。 夏流风也不和他再谦让，靠着一棵歪脖树下坐好，津津有味地吃饱喝足，随时准备好下福地。 不多时，又是一阵马蹄声急促响起。 一声低沉的虎啸后，几个身穿霸刀门蓝色校服的人架马从山林里狼狈奔来，他们脸色发白，座下马匹也在急促的喘息，马腿颤抖，显然害怕到了顶点。 “有妖兽作乱？！”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在场的所有修士们纷纷起身警惕。 “你们都给我坐下，慌什么！” 一个霸刀门的领队老者面色不愉，从霸刀门的队列里骑马跨出，挑眉环视一圈在场的众人，不屑嗤笑：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是夜阁小阁主赏赐给我们大小姐的路行虎，竟能让你们吓成这样。” 他说着，霸刀门的队伍最尾，一个神色冷漠，斜坐在虎背上的蓝衣女子，被身长一丈，目露凶光的猛虎驮着走来。 蓝衣女子面容冷艳，半坐半靠地骑着猛虎在霸刀门的队尾，不耐烦的表情写满了对来云生福地的不情愿，仿佛上福地是个多么折磨人的苦差。 第七十六章 我只带了饼 听到那路行虎是夜阁赏赐，原本还想呛声几句的听风门和水云门长者悻悻闭上了嘴巴。 霸刀门的领队老者冷笑一声，亲自领着他们大小姐的路行虎坐骑，引至一棵树荫下休息。 “大小姐辛苦了，这路行虎就由我来喂吧！” “你？”蓝衣女子懒洋洋地跳下虎背，“我就怕你肯喂，它不肯吃。” 说着，她将手中的肉饼扔到老者怀里，拎着一壶酒跃上树干，在树干上看着领队老者被她的路行虎百般刁难，一边喝酒一边抚掌大笑，分毫不给他面子。 好一个刁蛮的霸刀门大小姐。 夏流风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被她折腾到满头大汗的霸刀门老者，寻思着这是不是就是上赶着贱得慌。 “这女人怎么也来了。” 夏流风身边坐着的焦怀恩眉头紧皱，面色很不好看。 “她是谁，你们有过节？” 夏流风一边吃干粮，一边追问。 焦怀恩嗯了一声，“她是霸刀门大长老吴刚的长女，吴招娣。和我同是上一批被选入夜阁修道的弟子，也是霸刀门的首席大弟子。” 吴刚的长女，吴勇的姐姐？ 夏流风心里一咯噔，忽然觉得这一趟云生福地之行不会太顺利了。 这登仙界不愧是正儿八经的修仙系，打了小的来老的，打了弟弟来姐姐，点娘大大诚不欺我也。 “呵，这霸刀门也是有趣，女弟子人数比天武门还少，竟然能让一个女人拿了首席大弟子。” 夏流风尬笑两声，没话找话道。 焦怀恩摇头道：“师兄，你不要见她是女人就小看了去，这女子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一手鞭法以柔克刚，轻易就能拧断七阶猛兽的脖子。” 嗯……霸刀门首席弟子用鞭，也不是不行。 夏流风一时不知从何槽吐起，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填饱肚子，盘算着一会儿入了云生福地，最好要离这性情古怪的女人远些。 一阵隆隆的撕裂声，从瀑布下方轰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夏流风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草皮抖动仿佛四级地震。 领队的燕师叔表情从容不变，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率先一跃而下，穿过断崖瀑布下方的湖走向瀑布深处。 蔓延到膝盖的湖水，底下是粗糙的鹅卵石。 夏流风跟着领队的燕师叔，很快发现瀑布旁边原来有一条草木掩盖的幽深洞穴，这就是刚刚他感觉到地震的来源。 “老规矩，天武门八人、霸刀门六人、御门五人、听风门和水云门各三人。” 燕师叔说着，率先横守在洞穴入口，挥手示意夏流风几人速速进洞。 其余几个门派的领队长者，目光不约而同的在焦怀恩身上凝聚了片刻。 “凝神一转的大弟子，你们天武门倒是挺会打如意算盘的……” 一位听风门的瘦高老者语带嘲讽，被水云门的女性长者拉了拉袖子，示意他看看旁边的夏流风。 夏流风一脸无辜的和他对视。 “那就罢了。”听风门老者闭上了嘴巴，不再纠结。 几大门派的长者跟着守在燕飞白身边，让门下弟子也进去。 …… 潮湿的洞穴，水滴滴答不断。 夏流风凭着直觉走在队伍的最前，光线越来越暗，他扶着洞穴墙壁的右手突然摸到了一处格外粘手的土壤。 什么东西。 夏流风有被这黏糊的感觉恶心到，甩了两下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过洞穴的一处拐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散发着神秘光辉的奇异漩涡。 星星点点蓝绿色的光，从漩涡的中心向外扩散，有一种神秘又恐怖的美感。 “这就是云生福地的入口？” 听到夏流风下意识的疑问，走在他身后的焦怀恩点了点头。 “不错，云生福地的入口一旦打开，仅会持续半日。外界七日后，还会再开启半日，届时我们再出来。有外面的师叔师伯们守着，我们很安全。” 听到这里，夏流风也不再犹豫，上前一步踏过这道漩涡，只是一晃眼就消失在了洞穴深处。 黑暗将夏流风吞噬，虽然只是一瞬间，可他又觉得十分漫长。 他的身体仿佛被着神秘漩涡撕扯扭曲，又重新复原。等夏流风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处永夜的神秘草原。 萤草散发着明亮不定的光，照亮了这片暗沉的大地。 像是被薄雾遮住了眼，云生福地里的人除了由七种气构成的奇异天空外，超过五十米外的地方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焦怀恩、慕湘柔、武泰、江一鸣、松子安、小黑和小八的身影，纷纷在夏流风身后出现。 眼看着随后御门的人也要出现，八人不约而同地离开了此处，寻找一处适合说话的地方。 “云生福地内自成一界，没有日月星辰的指路，十分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听着焦怀恩这么说，曾经来过此地的小八几人纷纷点头。 武泰高举一只手，一本正经道： “所以，我们应该一人一个方向，避免其他路的人迷路后，找不到可以投靠的师兄弟。” 夏流风听了他的言论差点喷饭。 “松子安，捂上他的嘴。” 慕湘柔杏眸一怒，正色道： “我们不如根据修行的情况三人一组，先彼此商量好要去的区域，每两天在入口的地方碰一下面，确保彼此的安全。” 松子安一丝不苟捂着武泰的嘴，点头笑道： “大师姐的主意不错，如果超过两天还有人没有回来，那便是有小组迷路或遇险了，剩下的人就一起去找。” 所有人对这个提议都很赞同。 接下来就是分组，八人的队伍注定有一对只有两个人。 夏流风都没有张口问，小八和武泰就十分自然的凑到了他身边。 “每次路过梦瑶小筑我都得馋的生吞两斤口水，这次终于能蹭上夏师兄的饭了。” 武泰的发言让夏流风十分感动，并向他展示了行囊： “这回出来，我除了饼什么都没带。” “……”武泰噎住，耷拉着耳朵还没抬脚，身边的小八就被人一把薅走了。 江一鸣笑着抱歉道：“我和小黑师兄都是第一次来云生福地，正缺个向导，辛苦小八师兄了。” “哈？” 武泰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和夏流风的小队已经锁死了，只能远远看着焦怀恩、慕湘柔和松子安迅速走远。 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两个能凑到一队去？ 就算有松子安在队伍里做和事佬也不行，这世道，要变天了！？ 第七十七章 妹子有把,男儿无鸡 “诸位，我们两日后此地再见。” 正在武泰愣神的当口，小八被江一鸣缠的紧，无奈妥协这两日先和他们一组去生之气浓郁处修行，于是此地就剩下了武泰和夏流风面面相觑。 “哈哈，夏大仙咱们还真是有缘。” 武泰尴尬笑着，总觉得自己拖累了夏流风和人组队，十分抱歉。 “这倒无妨。” 夏流风分辨了一下方向，向遥远处紫光闪烁的天幕下走去，微笑道： “不和他们一组也许是好事，你觉得呢？” 武泰一脸懵逼，完全听不懂夏流风在说什么。 果然…… 夏流风叹了口气，他虽然不知道段掌门有什么任务要在云生福地里完成，但赵怀安、松子安和慕湘柔一定是知道的。 而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其他四人，却不一定每个都知道具体情况，多一个人知道多一份风险。 现在看来，武泰一定是不知道的。 想到这里，夏流风突然有些同情这个大傻个，转移了话题道：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焦怀恩和慕湘柔两人，到底有什么旧怨？” 他原本是想问小八的，奈何后来得了两个乌龟蛋，忙于修炼无憾经和烈阳剑法，把这事儿给忘掉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武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的腹痛不止。 “……”夏流风耐心等他笑完，走出了萤草地，逐渐来到了一处雷光闪烁，焦木枯荣的灌木林。 再向前，就是充斥着雷之气，助他感悟练气的风水宝地了。 武泰笑够了，正色道： “那可是天武门的旧事了，当年焦师兄拜山天武门时，模样还是个穿着女子裙袍，梳着少女发髻的小姑娘。据说他娘生他时候早产，原本的双胞胎姐姐一出世就夭折了。焦师兄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人怕他也一起跟着去了，就将他打扮成女童模样好养大。送焦师兄来练武一开始也是想让他强身健体，长命百岁罢了。” “而当年我们的慕师姐拜山时，是个被家里人订了娃娃亲，女扮男装离家出走的‘公子哥’，这俩人好巧不巧一起拜山，好巧不巧将对方视作同性好友，不但拜了把子，还住到了一个屋里。” 夏流风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想笑了。 武泰继续道： “开始的几天，俩人各睡各床还相安无事，后来不知谁提议趁着晚上休息去打水洗个澡。到井边裤子都脱了才发现妹子带把，男儿无鸡……于是就……” 这一刻，夏流风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原来可以这么丰富。 “后来呢？” 夏流风忍不住追问，武泰强忍着笑意回答： “当天晚上，焦师兄就被慕师姐一脚踹进了井里，差点淹死。后来两人反目成仇，见面必打，宁愿不吃饭关禁闭也控制不住自己一刀杀了对方的念头。如此几番苦头吃下来，反倒是武技娴熟，修炼进度一日千里，前后脚就被大长老和二长老收了关门弟子，这才收敛些许。” 夏流风摸着胡子，唏嘘不已。 “确实，一段孽缘。” 武泰笑够了，正想再讲点两人的笑料，突然看着他咦了一声。 “夏大仙，你手受伤了吗？” “嗯？”夏流风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发现自己保养良好的白色胡须上，赫然印着一个暗红色的掌印！ 这掌印的颜色深红透黑，干涸斑驳，仿佛风干许久的劣质印泥，没有一点新鲜血印的样子。 夏流风缓缓翻过右手，在掌心看到了一团血色污渍。 “刚刚在山洞里，我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夏流风回忆道。 “原来如此，可能是什么小动物的血吧。” 武泰看不是他受伤，放下心来。“这颜色太黑，怎么看都不是人血。” 两人说话间，云生福地雷之气浓郁的区域已经到了。 夏流风用水囊洗净了手掌，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抬脚迈进了这片焦黄枯萎的灌木丛林。 咔嚓、咔嚓 焦黑的灌木丛已经碳化，每一脚下去都能飞起黑色粉尘，仿佛踩在人类的骨骸上，让夏流风微微皱眉。 穿过灌木区，是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河床，一条指头粗的细流无力流淌着，河边石堆旁的大树勉强靠着这一点水活命，枝叶枯黄凋零。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雷之气，或聚或散，偶尔凝结成漩，闪过一丝细微的雷光。 “就在这吧。” 夏流风对这十分满意，随意扫净一块石头，盘腿一坐，开始修行。 武泰嘿嘿一笑，“这里倒不错，刚巧让我试试新学的风雷拳，有没有那人说的那么厉害。” 没再理会咿咿呀呀开始打拳的武泰，盘腿打坐的夏流风只是闭上眼，气海立刻在这浓郁的雷之气下蠢蠢欲动。 淡紫色的雷之气，透过他的鼻腔、皮肤、耳道渗透到体内，夏流风每一寸皮肤都发起轻微的刺痛感。 在这样浓郁的雷之气包围下，夏流风终于感受到了，自己两个月来苦寻不着的雷之气。 源源不断的浓郁雷之气被他迅速吸纳接收，气海中一直缺了一口的地方，缓缓闭合。 地、水、风、火、木、雷、生。 七行之力彼此交织缠绕，相克相生，快速旋转汇聚成一团白色的灵力，在夏流风的气海中安静悬浮。 终于，他也是有灵力的正统修士了！ 夏流风多少有些激动，多少登仙界的修士死卡在练气境不能筑基，就是因为气感中永远缺了几气，根本无法将天地之灵转化为自己之灵。 而他就在两个月的时间，做到了！ 此处应有xlf牛逼！ 趁着状态好，夏流风一鼓作气，将自身境界稳定在练气九引后继续吸纳，周身空气掀起波澜，雷之气涌动不止。 他气海中的气由白转紫，逐渐被雷之气浸透，直到小腹微微有些发痛，才心满意足的停止打坐，睁开了眼。 洞天福地还是那个洞天福地，武泰也还是那个武泰，但夏流风知道，自己和刚刚相比，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 夏流风活动了一下身子，忽然有些手痒，冲着练拳的武泰一勾指头： “你那什么风雷拳练的怎么样了，一起比划一下？” 武泰悻悻放下架势，苦着脸道： “快别说了，感觉我这十金白花了！说什么不比玄阶拳法威力小的霸道拳法，在这种环境下竟然还没四象拳好用，我呸！” 十金买个和玄阶拳法差不多的黄阶拳法…… 夏流风默默擦了把汗，得勒，登仙界的骗子，全靠你小子养活了。 第七十八章 谁先上,几个人 夏流风刚想吐槽他两句，远处三十米忽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云生福地里视线昏暗，雷之气浓郁处更是萤草难生，双倍昏暗，以至于这几个人影都走这么近了，夏流风才发现他们。 一持鞭女子身穿霸刀门的蓝色校服，面露不豫，行走间甩动掌中筋鞭： “这里这么大，你们总跟着我作甚！” 一高瘦男子讨好道：“大师姐，我们这不是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 吴招娣冷笑一声，啪的一下筋鞭抽在地上，焦土直冒烟。 “就你这经不起我一鞭的玩意儿，还好意思说保护我，快滚吧！” 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高瘦男子也不尴尬，脸皮堪比城墙厚。 “大师姐，就算没有危险，你有个什么事儿想差遣一下咱，人多也好办嘛。” “就是、就是。”其他几位霸刀门的弟子纷纷点头。 对于霸刀门阿谀奉承的风气，夏流风早已见识了两回，被拉低了不少下限，现在听多了也习惯了，还感觉怪下饭的。 他和武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起身欲走，不想和这些人处在一起。 “慢着！” 离得近了，吴招娣也看见了面前是何人，鞭子一举，身旁跟着的人立刻围上了夏流风和武泰。 武泰眉头一皱，和夏流风背靠背站好，怒道： “吴招娣，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招娣小指掏了掏耳朵，笑容轻浮道： “什么什么意思，你天武门的人不好好在火域下练功，跑我霸刀门的雷域做什么？莫不是找茬？” “我怎么不知，这里竟成了霸刀门的地方！” 武泰气极，还想再与她理论几句，突然被夏流风按住了肩膀。 武泰冷静下来，还以为夏流风是劝他不要做无谓的口舌之利，有些懊恼。 谁知，夏流风上前一步，突然开口： “怎么打，谁先上，几个人？” 武泰：“……” 吴招娣被他单刀直入问的愣了一下，卡壳片刻后眉毛一挑，不屑道： “你们天武门这一批弟子里，也就那焦怀恩够我玩两下，打你们这种货色还用我动手？” 其余霸刀门弟子纷纷应合： “不用大师姐出马，他俩今天都别想横着走！” “早看天武门的人不爽了，各个弱的像鸡，还占了夜云台那么多资源。”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要收拾你们！” 和在外界时不同，洞天福地里修仙界人士不必顾及凡人的目光，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废人手脚修行，不同门派间年轻人的口角群架，长老都懒得管，实属稀疏平常。 听完这群杂鱼乱哄哄的吵闹声，夏流风长舒了一口气，斯斯文文拱手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 夏流风微微一笑，忽然伸手，一把拽住包围他和武泰时，叫唤最起劲的那个马屁精，缩手一拽！ 一股巨力在夏流风手中霎时爆发，那人没想到他敢25直接动手，反应过来时一个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捶到了他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夏流风清晰听到了有人牙齿碎裂的声音，被他击中侧脸那杂鱼，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面朝大地飞出去了两米远。 “老头找死！”其余四人勃然大怒。 武泰怒吼一声，粗壮的双臂青筋股动，一头蛮牛似的冲撞出去，抱住一个和他一样五大三粗的汉子，当场开始表演摔跤。 就在同时，余下三人不约而同的开始拔刀。 夏流风怎能让他们如了意，大喝一声“棒球看剑！”，砍柴剑连剑带鞘握在手里，抡圆了肩膀使出一记标准的全垒打。 砍柴剑瞄着一个人的脑袋抽去，后者匆忙提刀一挡，整个手臂被刀剑相接处传来的巨力震得酸麻，虎口嗡鸣震动不止，手中的刀竟然脱手而出飞了出去！ 然而，一挡只是轻了夏流风一半的力气，整个右臂锻骨之后的夏流风，一拳锤断碗口粗的杨树不成问题，手臂的力气比锻了手掌时更大了三倍不止。 砍柴剑削飞了敌人的刀后只是气势一顿，依旧狠狠的给了霸刀门的兔崽子闷头一击。 后者二话没说，抱住嗡鸣不止的脑壳倒地呻吟，显然离脑震荡也不远了。 “老鳏夫，让你再嚣张！” 这电光火石间，夏流风已经能感觉到后背砍来的两道刀芒。 他眉头一皱顺势向前一扑，将那倒地的倒霉崽当了人肉坐垫，随着后者的一阵惨叫，夏流风后背一凉，背上衣服已经被刀开了两道口子。 他大爷的，他的衣服很贵好不好！ 夏流风气不打一处来，笑也无了，怒也上头了，拎起脚边那个脑震荡的坐垫人扛在肩上，当起了本场最强人形兵器，回头对着砍了他衣服的俩兔崽子连削带打，抽的俩人当场哑火，狼狈后退。 “有本事你把我师弟放下来！”一人被夏流风追着打急眼了，怒吼道。 “你说你马呢。” 夏流风口吐芬芳，手中人棍舞得虎虎生风，眼神不屑。 “不服？你也拎着我师弟来砍我。” 霸刀门的两个弟子被他怼的哑口无言，想砍了他又无从下手，生怕伤到同门兄弟，猴子一样被夏流风追着打了半天，浑然没见这老头有力竭的时候。 “真是一群废物。” 眼见着一旁观战的吴招娣已经冷笑出了声，杂鱼两人脸上挂不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扔了手上的配刀就想过来和夏流风肉搏，脸上狞笑。 “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真当老子这些年的四象拳白练的！” 听他们这么说，夏流风哈哈一笑。 “巧了吗这不是，还真就是白练的！” 话落，夏流风用力全身力气大喝一声，被他当了半天棒槌的霸刀门小师弟，哼唧一声就被他抛飞，狠狠砸向了空手杀来的两人。 两人闪也不是，不闪也不是，手上的四象拳一下乱了，扬手一起接住小师弟，被这惯性和巨力砸得一个趔趄，双双坐了个屁股墩。 糟糕！ 不等两人从地上爬起来，夏流风已经杀到，他笑得像个大反派，一手一个抓起俩人的发髻，砰的一声往中间一砸。 随着一声闷响，世界都安静了。 夏流风干架，从不讲究什么细节。 能打过的就是爹。 （美女除外。） 看到夏流风如此粗俗又迅速的解决了四个同门，正在和武泰打架的高壮男子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看向了大师姐吴招娣。 却没想到，吴招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眼神奇异的上下打量着夏流风，仿佛看见了什么沧海遗珠、石中宝玉，没有一点来帮他出头的意思。 高壮男子心里一跳，白发苍苍的老者已经摸着刚擦干净的胡须，笑容和煦走到了他身前。 “睡会儿吧，孩子。” 话落，白发老者揪住他的头，将他脸朝地，一巴掌呼进了地里。 第七十九章 我不是男人,我是老人 五个霸刀门的小弟子，全军覆没。 武泰对着昏倒的一地的人，啐了一口站起来，冲着夏流风竖起了大拇指。 “难为夏大仙了，我在夜云台和霸刀门的杂种们打了这么多次架，这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一个得道高人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实力，竟然不惜自降身份，像是一个市井老人一样用拳头讲理，用辱骂服人，这是多么崇高的精神呀。 看来上次被他看穿身份后，夏大仙在这方面伪装下了不少心思，这就是强者衡强的原因吗？ 这一刻，武泰由小见大，忽然明悟了很多说不出的道理。 原来他和绝世高人之间差的，不只是天赋和时间，还有不卑不亢，以己度人的一颗心！ 夏大仙，实在是他人生路上的名师啊！ … 夏流风并不清楚，短短的几秒里，武泰都脑补了什么。 他只是惊奇地看了自己的右掌，活动了一下手腕，练气九引后第一架的感觉出奇的好。 在没有领悟雷之气之前，他打架时身上的力气用一分少一分，如果不能最快速的解决敌人，经常出现力有不达的时候。 但现在不会了，雷之气被他领悟后，七种气在他体内循环往复、合为一体，变成一股纯白的灵气浮在他的气海，在他挥拳踢脚间顺着体内的经脉缓缓流淌，迅速恢复着他的体力。 他变强了，也变持久了。 夏流风长舒一口气，这一刻，他心中有激动也有惊喜，但更多的就是一个字，爽！ 一阵漫不经心的鼓掌声，吴招娣笑得不冷不热，倚着一棵树随意晃悠着自己的鞭子。 “打的真好啊，哈哈。” 听她冷嘲热讽，武泰笑容收敛，怒目瞪道： “你这娘们今天到底想做什么！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惹急了我，我身边这位一根小拇指就能压死你！” 武泰说着，提提裤子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唬她，人已经顺便缩到夏流风身后了。 原因无他，打不过尔。 夏流风正在无语时，却见吴招娣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靠在焦树上笑的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哈哈哈哈，一只童子鸡也敢在我面前张口就来？好笑好笑，登仙界的男人果然有一说一，有三说六，有九说十八，唬人从不打腹稿！” 腾的一下，武泰整张脸都涨红了，气急败坏： “你、你乱说什么，老子分明是夜御十女的一员猛将，不信你来试试！” 吴招娣停下大笑，上下扫视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轻蔑道： “就你这活儿？臼杵底下夹细葱，还是蒜来（算了）吧！” “骚娘们你说什么？” 武泰气炸了，抡圆拳头就想上去捶她。 夏流风伸臂拦住他，淡定道：“你越生气，她越得意。” 武泰有些委屈：“夏大仙，她都这么说咱们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又不是登仙界的童子鸡。 夏流风在心里吐槽，面上却慈眉善目，面色祥和。 “我不是男人，我是老人。” 武泰：“……” 吴招娣笑够了，伸伸懒腰起身，分毫没管晕了一地的霸刀门人，拎着鞭子就走了。 武泰目瞪口呆：“等会，你就这么把你的师弟们扔这不管了？” 吴招娣纤瘦的蓝色背影消失在阴影里，头都没回，声音远远飘来： “你们打晕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武泰：“…………” 如此特立独行的大师姐，别说是夏流风，武泰也是头一次见。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倒也称得上一名奇女子。 不，奇葩女子！ “我们也走吧，等他们一会醒了，又得费劲打晕一回。” 夏流风到底是见过的奇葩更多，或者说他就是中二界的奇葩之一，只是愣了一两秒，就已经回过了神，顺便伸手替武泰合上快脱臼的下巴。 “为什么会有这种女人？！” 武泰茫然跟着他走，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放弃了思考。 夏流风耸肩，“许是看你人实在，不会对霸刀门的人暗下杀手吧。” “是这样吗？” 武泰摸了摸脑门，憨笑一声有被哄到，很快把刚刚的事抛到脑后。 …… 云生福地内，天幕被七种气飘摇占据，相生相依，形成一种比极光还瑰丽的七色天幕，美轮美奂。 极光虽美，却飘忽不定。前半天还在左侧天边，后半天就可能随风漂流到了右侧。 受此影响，云生福地地面上的灵气区域，也会随年偏移，永不休止。 离开了雷域，夏流风跟着武泰，用了一个白天时间，小走了风域、火域和水域，在吸纳灵气修行的同时，还顺便见到了听风门、水云门的六人，和认真修行的江一鸣、小八、黑冥。 夏流风和他们打了招呼，没有打扰对方修行，寻了个安静处悄悄坐下，摸出准备好的干粮肉干，就着水囊果腹。 武泰也饿了，大大咧咧坐在夏流风的旁边，吃肉喝水。 看着他豪放的壮汉吃相，夏流风脑子中毒一样忽然想起了那句“还是蒜来吧”。 夏流风扯了扯嘴角，摇头把这个梗和那个奇葩女子抛到脑后。 不过说起来，这次来云生福地的各门弟子，就没有低于筑基境的，当然不用像他一样四处奔波吸纳七灵，大都只在利于自己修行的区域活动。 夏流风汗颜，亏他进云生福地前还说要离霸刀门远些，结果转脸就忘了这茬，一来就直奔雷域了。 “但见了面才发现，吴勇的这个姐姐，好像并不是为了她弟弟来的……” 这是什么情况，吴勇是亲生的她是抱养的？吴勇是妾生的她是妻生的？吴勇是隔壁老王的他是隔壁老李的？吴勇是继室的她是原配的？ 漫长的修炼过程是十分枯燥的，除了刚突破时心潮澎湃的那一会，接下来的修士们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再短暂的快乐几天。 人生苦短不八卦，不如自挂东南枝。 短短的一天里，夏流风已经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天武山那些兔崽子们，每天都能绘声绘色将他“望月镇大战谜天蛾王”的故事润色的有模有样，版本不一了。 确实是闲得蛋疼。 没有被亲眼见过的事，总是最有吸引力的。 夏流风笑着摇了摇头，收回胡思乱想，坚定了修炼的心思。 和那些风华正茂的小青年不一样，他的身体可没那些人能造能作，一生太短，还是抓紧时间修行为上。 筑基境，他来了！ 第八十章 你咦什么 云生福地，生域。 身为御门的筑基境弟子，二长老的弟子，陆仁佳每日除了要修行练气，还要大量绘制符箓，凝天地七灵于符纸中，熟练掌握最基础的七种符之术。 “只要再熟练做成这生符，我就能向掌门申请，学习更高一级的符之术了！” 陆仁佳屏息凝视，笔染朱砂，微微颤抖的手逐渐平稳，悬在一张黄符上停顿片刻，力沉手腕向下一压。 行云流水的一顿鬼画符后，符箓上画满了朱红色的奇妙纹路。 陆仁佳眼见时机已到，默念法决虚空一抓，周围的生之气霎时向他手中汇聚。他大喝一声向黄符一拍，被他虚空握来的生之气一掌拍入了符中！ “给我留下，都别跑！” 陆仁佳嘴中中念念有词，额头微汗，然而任凭他怎么努力，被他打进黄符中的生之气还是迅速溃散，徒留一个干瘪碎裂的黄符。 “怎么会这样，我每一步都按规矩做好了。” 陆仁佳焦急地嘀咕着，又趁热画了两遍，然而结局还是一样，啥也不是。 他丧气不已，眼见着周围的同门已经一个一个离开去下个地方，更加焦急。 “再试一次，一定是这个位置风水不好。” 陆仁佳安慰自己，借着萤草的光辉，四下眺望。 生域里，草木兴荣，萤草烂漫，没有一处不是鸟语花香。不远处的一个小池塘里，甚至还能看到几只年纪颇大的灵龟，懒洋洋的躺在水底一动不动。 陆仁佳寻觅片刻，目光逐渐定在一处树林里的参天古木上。 巨大的银杏树硕果累累，枝叶繁茂，粗一目测约有五十尺高，在生之气的灌注下从一颗普通的银杏树突破成了九品灵木，枝叶抖动间，树叶婆娑慢响，灵气逼人。 “这个地方好！” 陆仁佳眼前一亮，快步走到银杏巨树前，扶着巨树身上的纹路，奋力向上攀爬。 银杏树原本就有灵，如此巨大一棵生长在生域的九品银杏树，树冠处更是灵气浓郁，如果他在树冠附近画符，成功的可能性显然高了好几成。 十尺、二十尺……在爬到三十尺地方的时候，不知为何，陆仁佳忽然停下的动作，心跳骤快。 像是被一头残暴凶兽死死盯上，陆仁佳头皮发麻，整个后背都凉了，豆大的冷汗顺着额头缓缓滴落，浑身紧绷伏在原处，呼吸不稳。 是什么，是什么东西在看他…… 一道沙哑的冷笑，在银杏树顶传来。 是人？ 不等陆仁佳大脑运转，一只枯瘦的手豁然从背后掐上他的脖子，狠狠一握！ 陆仁佳双目怒睁，根本来不及反抗。他的双手才抬到半空，脖子就被捏出了怪异的弧线，身体抽搐不止。 濒临死亡的最后几秒，他充血的双眼中，终于看见了凶手的脸…… 扑通。 他的尸体被远远一抛，扔进小池塘里，鲜血蔓延。几只灵龟受到惊吓，惊慌逃窜。 一个时辰后，一名御门的弟子回来找他，在池塘边发出一声悲怆怒吼。 …… 在云生福地的待了一天后，夏流风已经习惯了这里昏暗的环境。 火域的空气，呼吸间都有一股灼热的感觉。此地草木泛黄，比雷域更为缺水，部分地表裸露成沙，夏流风在这儿呆了半天，除了飞虫蚂蚁，只能偶尔看见蝎子和蜥蜴的影子。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来到了外界的晚上。 夏流风正在闭目打坐，吸纳火之气充沛气海，远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震感，将他惊醒。 “云生福地的入口关闭了？” 听到夏流风在心里的问话，雪晴放下了茶盏道： “不错，小福地的第一次开启，是洞天小世界内七力轮转一年，首尾交接，空间不稳之时，也正对着陨落修士的忌日忌时。” “七天后，是小福地的第二次开启，这是小世界的自然规律。仙人陨落，七日内身体会逐渐变成小世界的山河万物，而第七天和第八天的交界时分，小世界会开启入口，将修士的神魂放出，转世消散。” 夏流风恍然道：“原来仙人也有头七。” “……” 雪晴唇角动了动，无视他道。“这个规律，只适用于分神境和大成境修士所化小洞天，十二大洞天的开启另有玄机，不在其中。” 听到小福地的开门规则，夏流风思维发散，忽然咦了一声。 “你咦什么？”雪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流风脑洞大开问她道： “我以后和分神境以上的修士打架时，是不是能挑衅他们‘看老子把你打成福地，泽被一方’？” “噗，咳咳咳！” 雪晴猛地呛了一口，极不淑女的将茶喷到了地上，以手遮脸，迅速拿出一方帕子擦嘴。 夏流风还从没见过这么不体面的雪晴，挠了挠脸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 雪晴羞恼道：“你有时间想这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筑基！” 被骂了。 夏流风一个多月没见雪晴动怒，今儿个猛地见她生气，还感觉有点怀念和新鲜。 “嗨，开个玩笑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夏流风哈哈一笑，还想再逗画仙几句，却发现怎么在心里喊她，她都不再应了。 难道雪晴变聪明了，知道他在故意调侃她玩？ 夏流风思索片刻不得结果，只得继续无聊打坐，吸纳火之气。 而在他看不见的袖中画卷上，白衣佳人背对着画面，以手抚唇，微微翘了翘唇角。 …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天武门第一次小聚的时间。 云生福地中七气流转，每一年地貌和上一年都大有不同，夏流风和武泰也懒得再记，干脆第二日就一直跟着黑冥转悠，等他一齐带自己回去。 “不知怎么的，黑师兄的方向感从来很好。” 武泰走在黑冥后头，跟夏流风一起吹牛逼道： “年初我和黑师兄一起去飞虎洞天，不到两天我就在大阵里走丢了！那一片大沼泽，黑黢黢的一脚下去，我差点没淹死在里头。” 武泰啧啧感叹：“亏我还练了一点轻身的功夫，躺在那沼泽上动也不敢动，最后还是黑师兄把我捞回去了，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 大概是靠本能吧。 夏流风想着，忽然感觉不对，好像黑冥是猫科不是犬科。 “不只是寻人，黑师兄辩方向和记路也是真的强！” 武泰竖起大拇指，笑道： “只要是他走过的，就没有再去不了的地方。也不知他上辈子是不是个狗投胎的，又爱看门又会找人，神犬！” 第八十一章 名声是个好东西 小八、江一鸣和黑冥走在前面，听武泰夸人的方式竟然如此奇特，大笑不止。 黑冥只当他是坨空气，眼皮都没带抬的，继续带路回去福地入口。还是那江一鸣听不下去了，笑着损那武泰。 “武师兄，按你这套说法，想必你前世是个驴夫。” 武泰奇怪道：“何出此言？” 江一鸣微笑道：“不是牵驴骑驴一辈子，常人哪会看见千里宝马，还会大夸一番‘好大一匹宝驴’呢？” 听他说的有趣，连夏流风都乐了，回道： “江师弟你可饶了驴吧，就他这身材虎背熊腰的，一屁股坐不死驴，驴都能烧高香改姓武！” 又是一片哄堂大笑，武泰倒也不生气，憨憨地摸了摸自己胳膊上的腱子肉。 “怎么就成驴夫了，嗨。我身材这么壮，不去当个护卫打手的好赚钱，在家天天坐死驴也不合适吧。” 五人谈笑间，不知不觉就绕过了难走的山路和断谷，回到了云生福地已经关闭的入口。 随着眼前的景色渐渐熟悉，夏流风抬头一眺，远远发现，福地入口处的人影比他想象的更多。 “在小福地里，两日一聚是所有门派默认的规矩吗？” 听到夏流风问，武泰纳闷道： “天武门是两日一聚，霸刀门不清楚。别的门派总共就两三人，哪里还用得着分开？” 然而，随着距离相近，夏流风随意一扫，却发现云生福地入口处，除了霸刀门以外的其他三门，人已经都站齐了。 不，不对。 这是十个站着的人，和一个平躺着的……尸首。 被平放在地的少年唇角溢血，眼神惊恐，歪曲的脖子上印着一个可怖的黑紫手印，显然是被人一击毙命，死状极惨。 从死者服饰上来看，是御门中人，在这个只有五个门派弟子的福地里遇害了！ 就在夏流风看清情况时，御门、听风门和水云门的十人也看见了他们。 当即，御门看起来最为年长的一个修士，略带警惕和哀伤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死者和天武门的他们中间。 “想必诸位也看到了，我御门有一弟子今日遭遇不测。如今福地洞口关闭，疑犯必定还在我们之间。” 武泰几人看了看，眼神落在夏流风身上。 焦怀恩和慕湘柔不在，夏流风就是几人之中辈分最大者，这种场面下，需得他先开口。 夏流风沉吟片刻，上前一步道： “还请这位小兄弟节哀顺变。令师弟被人暗杀之事，我天武门虽未参与其中，但清者自清，当然是不怕你询问查证的，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不妨一说，只要不过分强求，天武门自然配合。” 听到夏流风的话，御门的弟子眼中戒备消散不少，为首弟子先行谢过，问道： “几位这两日可有曾去过生域？” “不曾。” 夏流风摇头，指着黑冥、小八和江一鸣道： “我这三位师弟，一入福地就在火域修行，这两日哪儿也没去。” 夏流风停顿片刻，又指着武泰道： “我和他昨日上午在雷域，和霸刀门弟子友好交流了一会，之后又去了风域和水域，有在场两门弟子为证。今日上午时就已在火域修行，直到刚刚才来到此地，不曾去过生域。” 听他这样说，听风门和水云门弟子纷纷点头道： “不错，昨日下午确实有曾见过他们俩。” 为首的御门弟子拱手行礼，眼神悲痛：“既然如此，我相信你们。” “我师弟是今夜遭遇不测的，就在两个时辰前！” 四个小时的时间，死亡少年的身体已经僵硬，身上多有浮肿，唯有那双不甘又惊恐的双眼，瞳孔发散，和生前别无二致。 夏流风安慰了御门的人两句，带着小八四人站的稍远了些。 不多时，焦怀恩、慕缃柔和松子安也风尘仆仆，顺利归来。 御门为首弟子一样盘问询了三人，得到的回答皆是没有去过生域。 事已至此，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听风门、水云门和天武门的人都没有去过生域，御门的五人又几乎时刻在一起，那凶手不是出在霸刀门之间，还能有谁？ “我御门与霸刀门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伤我小师弟的性命！” 一位脾气暴躁的御门弟子破口大骂，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不要冲动，我们此时没有证据，一会将他们问出破绽再说。” 御门为首青年虽也怀疑凶手在霸刀门中，但多少还是有理智的，知道捉贼要捉脏的道理，安抚其他人都情绪。 “对，问出凶手再说！” “出去以后一定要将此事向师门禀告，霸刀门最近太嚣张了!”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听风门和水云门的弟子也纷纷点头，想来这两门实力不强，弟子又少，平日里没少在和霸刀门打交道时吃暗亏。 一时之间，御门弟子被暗杀一事，虽还没找到实证，在场所有人竟然都将霸刀门视作了凶手。 这就是师门名声不好的弟子下场么？ 夏流风一时诧异，但又想起吴勇只为了一副，师门奖励给他孙儿林落的美人图，就不远几十里追杀到他家门口的恶劣事迹，又觉得这实在咎由自取。 天武门传承百年的仁善名声，不是白叫的。 同样都是两天不见人，天武门的焦怀恩、慕湘柔和松子安互相作证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而霸刀门的人互相作证，怕不是只会被当成狼狈为奸，一丘之貉。 说曹操曹操到。 不巧，今年的霸刀门似乎也是两日一聚。 眼见到远远一行人影向此地走来，声讨霸刀门的声音稍稍变小，十几道戒备的目光死死盯着霸刀门弟子来的方向，目光如柱。 昏暗的薄雾里，缓缓走出霸刀门五人的身影。 来了！御门的几位弟子双手揣袖，刚准备洒符成阵，将霸刀门弟子一举拿下。却在掏到一半时傻眼。 五个鼻青脸肿、乌眼断牙的霸刀门弟子彼此搀扶，头重脚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地从薄雾里出现，显然比嗝屁了一个弟子的御门更像是受害者。 这是什么情况？ 在御门弟子面面相觑里，那五个霸刀门弟子也被看怒了，嘴巴漏风地怒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受过伤还是怎么都？” 几人骂到一半，冷不丁看见夏流风也在人群里，噎了一下闭上嘴巴，扭脸就走，坚决不和天武门的人站在附近。 第八十二章 可疑血污 “且慢！” 御门为首的男青年，不咸不淡地挡在五人身前。 “我御门小师弟不幸被人暗杀，几位这两日都去过何处？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人士？” 他嘴上问着可疑人士，眼珠子就没从五人身上离开过，究竟是在指桑骂槐谁，人尽可知。 霸刀门的五人一听就恼了，叫嚷着拔刀： “你师弟死了关我们叼事，你算老几？敢站在这里对我们乱吠！” 刷刷刷！ 霸刀门弟子的刀刚出窍，听风门、水云门的六位弟子忽然出手。 琴箫和鸣，一阵如诉如泣的曲声缠绵悠扬，含着一股幽怨、不解、悲怆的情绪，旋转回荡在霸刀门五人耳边，经久不散。 恍惚间，五人只觉得有数道红衣如血的朦胧身影从脚底窜来，冰冷的手攀着他们的大腿，歪歪斜斜地上爬。 这是听风门的风魂曲，和水云门的驭灵术！ 霸刀门如至深渊，五人只是一个恍惚，已经被御门弟子掐着符箓团团包围。 “你们什么意思？”霸刀门弟子脸色一变。 御门为首青年，食指和中指夹着符箓，横眉冷眼道： “我再问你们一次，你们霸刀门的人，这两日都去哪了？！” “你们！” 霸刀门弟子还想再骂，忽然看见天武门的人也缓缓向他们靠拢。 其中不止有焦怀恩和慕湘柔，还有那个一身怪力，笑容和蔼，打架却能把他们抓在手上当棍子耍，无比暴力的怪老头。 “你们……我们，昨日上午在雷域，和天武门的两个……朋友切磋了下武艺，然后就一直在雷域待着，直到刚刚才回来。” 霸刀门弟子不情愿地说完，瞪了一眼听风门和水云门的人：“别吹了，嚎丧呢！” 见他们老实下来，听风门和水云门弟子也放下琴箫，皱眉甩袖地离开，仿佛和霸刀门多待一会，能污了他们的乐器。 御门为首青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追问道： “你们一直在雷域待着，可有人证？” “人证？”霸刀门弟子们对视一眼，出离的愤怒。 “我们自己去了哪，自己还不清楚？要什么人证，你们不会是找不到凶手，把这烂账全算到我霸刀门头上了吧！荒唐！” 气氛再次剑拔弩张起来，案情盘到此处陷入僵局。 不论御门弟子再怎么问，霸刀门弟子一致咬死了不知。 一直旁观的天武门众人，在御门命案还没处理完之前，也不好再走。焦怀恩眼看着两门吵在一团，皱眉问道： “你们大师姐呢，吴招娣哪去了？” 霸刀门弟子理直气壮：“不知道。” 御门为首青年愤怒之极，怒道：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们霸刀门出门在外从不带脑子的么？连自己大师姐在哪都不知，骗人也要有个度！” 霸刀门弟子跟着急眼了： “我们五人昨日上午晕过……打坐修行过后，吴师姐就有事不见了，你问我们她在哪，我们还想知道她在哪呢！” 听风门一男子冷哼一声：“既然你们五个说自己在雷域，那凶手只能是你们大师姐了！” “一派胡言！” 此话一出，霸刀门弟子群情激怒，五人齐刷刷拔出佩刀，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肃静。” 关键时刻，慕湘柔脱手一匹火炼飞向御门死去弟子的遗体，将他苍白浮肿的脸，和脖颈处乌黑狰狞的爪印照亮，分毫毕现。 “吵是吵不出凶手的，既然各位都说此时与自己无关，不妨每人都上来，将左掌与这位小兄弟颈间的致命伤对比，凶手自然是掌印最相似那几人之一，你们看如何？” 慕湘柔的提议有理有据，不偏袒任何一方，在场众人只是思索片刻，就同意了这个建议。 从御门开始，所有在场修士轮流左掌验伤，谁也不例外。 夏流风排在人群稍末，凑近了一点再看死者伤口，发出一声轻咦。 “夏师兄，怎么了？” 松子安在他身前，耳尖地听到他的咦声。 “只是觉得这掌印有些古怪。” 夏流风示意松子安伸出左掌，自己也伸掌和他并齐道： “登仙界灵气充沛，男女大都身强体健，除少数恶劣地区和生来体弱之人，各地甚少有发育不良者。” 松子安默念了两遍发育不良，也大概理解了含义。“的确如此。” 夏流风继续道： “你再看那死者颈间的掌印，骨节略粗有男子之相，五指粗细却纤细如女，岂不是十分矛盾？” 听到夏流风的解释，松子安恍然大悟，佩服道： “夏师兄好目力。如此说来，这凶手不是身材瘦弱的男子，就一定是个骨架稍大的女子了！” 两人说话间，听风门、水云门和御门弟子已经验完，并无掌印相似者。 接下来轮到天武门。 焦怀恩率先上前，五指弯曲贴合在死者颈间，明显看到他的手要大上一圈。 松子安和慕湘柔依次上前，前者手掌过大，后者明显偏小。 终于轮到夏流风。 他缓缓俯身，伸出左掌，垂眸间，不经意间对上了死者惊恐的眼神。 这个横死的少年，似乎有一腔再说不出口的遗言。他竭力地仰着头，半张的嘴已经僵硬，眼球微微凸出，瞳孔发散向上，看不到尽头。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他应该是在极短时间内被人击毙的。 短短几秒间，夏流风思索良多，而从死亡少年的门派服饰上看，他似乎是个筑基境的御门符修。 夏流风的五指张开，覆在他颈后，食指和中指的长度，明显比凶手长出三、四分。 洗清了嫌疑，他起身想走，目光却忽然注意到了，死亡少年颈后一处不起眼的黑色污渍。 这是什么？ 夏流风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然而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得困惑地揉着太阳穴，暂时离开了死者遗体。 小八、江一鸣、武泰和黑冥，依次验了左手，无一符合。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霸刀门弟子身上。 这一下，连霸刀门的人也硬气不起来了。 毕竟这验掌的提议他们也同意了，在其它四门弟子都和掌印不符的前提下，万一他们五人中不幸有一个对上了，就算是八辈子倒霉赶了个巧。那也不得不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我他妈就不信，天下间能有这么邪门的事儿！” 霸刀门弟子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挨个上前。 第八十三章 子安出马,一个顶俩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当第五个霸刀门弟子，过大的掌印从死者颈肩移开时，所有人一片哗然。 没有一个弟子的掌印能和死者对上！ “哈哈哈！就说不是我们干的吧！” 霸刀门弟子们还来不及狂笑，豁然又被御门、听风门和水云门的人呼呼啦啦围了里外三圈，兵戎相见。 “你们什么意思？！” 听到霸刀门弟子的怒问，御门为首青年愤然怒道： “在场所有人都不是凶手，那唯一不在场的，你们的大师姐吴招娣，可不就是那个杀人真凶！” “这！”霸刀门弟子傻眼，张口结舌，无法反驳。 确定了杀人凶手，御门弟子二话不说，蕴含着土之力的黄符不要钱似的啪啪贴到霸刀门弟子身上。 一时之间，霸刀门弟子们手脚上被贴了符的地方，仿佛压着百斤重的秤砣，动动手指都吃力，被强行控制在了原地。 “我们大师姐来了不会放过你们的！” 霸刀门弟子破口大骂间，嘴上啪叽也被贴了一张符，呜呜叫着张不开嘴，终于安静了。 御门为首青年收好符，冷笑道： “御门虽小，也是和霸刀门同属夜云台，由夜阁一齐统领的山门！无故暗杀御门弟子，即便你们大师姐有夜阁护着，也得恭恭敬敬带着赔偿，在我陆师弟坟前负荆请罪的！别以为你声音大，今天你就有理！” 将他们制服贴后，御门为首青年指挥他的师弟看守这几人，自己则一一过来和听风门、水云门、天武门的人躬身道谢。 “多谢几位刚才仗义出手。” 听风门弟子摆手不谢，水云门中最小的一个女弟子，反还安慰他别太难过。 “请节哀。”焦怀恩对着他点了点头道： “那霸刀门的吴招娣性格怪异，喜怒不定。我们天武门也在这里留等着，否则你一会捉拿她时将她惹怒，必定要吃大亏。” 御门为首青年也知自己不是吴招娣的对手，当即感激不尽。 不多时，被地符困着的霸刀门弟子突然精神一振，呜呜叫着挣扎起来。 众人随之看去，果然就见一持鞭女子缓缓从雾中走来，夜半的云生福地凝起稍冷的霜雾，吴招娣持鞭慢走，大半轮廓在阴影处，看不清她的真实表情。 来了？ 夏流风没有冒然跟着御门去冲，一是因为一群爷们围攻一个女人，多少让夏流风有些不适，就算她是真的凶手，也有实力相当的焦怀恩顶在前面，他一点不慌。 二就是，夏流风对之前在死者颈后看到的黑色污渍，终于想起了为什么眼熟。 这和他进云生福地前，不小心在山洞甬道里摸了一手的东西，好像啊！ 只是死者颈后的那一块更小，隐蔽在他颈间乌青发黑的掌印下，旁边还是头发，隐蔽到难以看清。 “敢问吴大小姐，这两日你都去了哪里，见了何人？” 一旁，御门众人已经将吴招娣团团包围，持符戒备。 吴招娣环视一圈，在不远处陆仁佳的尸首，和被地符镇住的霸刀门几人身上停留片刻，挑眉嗤笑： “什么意思，就凭你们这些缺心眼，还敢质问我？” 御门弟子们群情激愤，从没见过如此嚣张的嫌犯，但还不等为首青年发号施令，吴招娣脚下重重一踏，一股波动之力隆隆传来，地面仿佛被重石击入水面的涟漪，波澜激荡起来！ 御门众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东倒西歪摔倒在地，吴招娣翻身一跃，手中长鞭携地脉力卷起风声霹雳，对着不远处的焦怀恩狂卷而去！ 早知她秉性古怪的焦怀恩早有戒备，当即拍剑而出，黑袍如飞化了她的鞭风，数朵剑花片片浮现，如幻似影间在吴招娣的长鞭上炸开。 轰轰轰轰！ 两人刀鞭交接，身边炸起一环剧烈风波，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几个御门弟子又被弹飞，好惨不惨摔成了一排，目眩头晕。 两个凝神一转巅峰境的修士，交手间的威力已经有了几分踏山裂石的味道。 慕湘柔怔怔看着远处交战的两人，紧咬嘴唇，神情复杂，夏流风连喊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大师妹，我说借个火！” 夏流风不轻不重拍了她肩膀一下，慕湘柔恍然惊醒，“什么？” “……”夏流风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一指旁边御门弟子的尸体，“我有点东西想看清楚。” “好的，夏师兄。” 慕湘柔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指尖搓出一点火花，几步走到御门弟子的尸体后，当起了人肉灯泡。 一点漆黑的血渍，在死者脑后头下斜肌处，被几根黑发半遮半掩盖住了，如果不是刻意去寻，一眼扫过去还真看不见。 “果然一样。” 夏流风喃喃自语着，“这并不是什么小动物的血，而是凶手旧伤的血。” 慕湘柔不解道：“夏师兄，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这个等会儿解释。” 夏流风心里有了猜测，一指远处酣战的两人，头疼地向慕湘柔问道：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两个人先别打了？” “只怕那吴招娣性格古怪，不肯听劝。” 慕湘柔思索片刻，突然抚掌道：“有了，这时候请松子安师弟出马，保有奇效。” 夏流风一愣，恍然大悟竖起拇指。 两人说话间，焦怀恩和吴招娣的激斗已经步入高潮。 他们周身十数米内地面崩裂，草木枯折，萤草纷飞成纷乱的碎片飘舞半空，或被狂鞭卷成齑粉，或被剑火燃成灰烬。 两人同在夜阁修习时就结下旧怨，因种种原因在云生福地巧遇，造化弄人下又站在了对立面，一旦打起，谁也不会下手轻了。 远处，听风门的箫声、水云门的琴声陆续响起，缠绵悱恻的动人乐曲中杀机暗藏，浓郁的水风之气在吴招娣的身旁汇聚。 吴招娣眉毛一皱，鞭风挥舞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灵动。 她只觉得手腕脚腕处，不时有水气凝结成的手缠绕阻拦着她的动作。双耳间更是风杀瑟瑟，萧声不止，越来越难以听清焦怀恩的剑式走动。 不远处，御门的弟子挥动着判官笔凭空作图，各色符箓迎风飞来，誓要在焦怀恩进攻的间隙，将她制服！ 吴招娣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上挑的凤眸眼波生寒，杀机毕露！ 第八十四章 谁也不是 察觉她动了怒，焦怀恩神色一凛。 他俯身一脚借力踢开鞭尖，借着水灵缠身，吴招娣动作生涩之时，两个闪身直取空门，瞬间挤身入怀，剑背向前，拔剑而斩。 吴招娣冷笑一声，周身振开一层土色灵气，缠绕她手脚的水灵顿时被震碎成水珠溅落，行动自如。 当啷 她掌中鞭柄不知为何物所造，坚硬异常，右手凌空稳稳一架就拦住了焦怀恩的宝剑，左手趁机化拳为爪，笔直掏向焦怀恩的心口。 见她出手越加毒辣，焦怀恩微微拧眉，手上也不再和她客气，灵气游走周身，运气向左掌，全力以赴和她拳爪交汇，直接硬碰硬！ 焦怀恩本就比她力气稍大，此刻再身上带着冲来的势，两人短兵相接的刹那，吴招娣就有不敌之势。 “焦师兄，拳下留人！”松子安远远喊着，跑向这边。 与此同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忽然从两人中间闪身而出。 黑冥剑鞘一扬，毫不留情抽在了吴招娣的手背上，同时衣袖一挥，不留痕迹震退两人，双手抱剑横隔在两人中间。 吴招娣手背一痛，又被他的袖风扫开，狼狈躲避御门符箓时后退两步，正好被跑过来的松子安接了个稳稳当当，抱了个香软满怀。 “啊，失礼失礼。” 松子安俊俏的脸上一红，双手立刻背后。 吴招娣只在他怀里停了片刻就站稳了，接着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抽在他脸上，几个闪身站到一旁，却再也没了打架的心思。 她提鞭扫落周身烦人的符箓，对焦怀恩道：“今日输你半招，有事快说！” 焦怀恩收剑侧身，示意她看死去的御门弟子，“你这两日可去过生域，将他暗杀？” 吴招娣嗤笑一声，语带嘲讽道： “杀人，我从来都是当面杀，暗地里动手还有什么意思。” 言下之意，竟是不承认自己是凶手。 御门弟子一片哗然，有种被愚弄的愤怒，为首弟子站出来道： “既然你不是凶手，何妨来这里试试掌印？” 吴招娣凤眼微眯，“你们不信我，又问我作甚？” 说着，她忽然两个跨步向御门弟子跃去，同时右手挥鞭一扬，卷住其中一人扯到身前，狠狠掐上他的脖子。 浑身被她软鞭捆住的御门少年动弹不得，只是须弥，就脸色胀红呼吸困难，几欲昏迷。 “大胆！” 御门弟子怒目圆睁，但还不等他们去救人，吴招娣已经软鞭一扬，将被他掐住的少年又扔回了原地。 “不是要试掌印么？” 吴招娣漫不经心的擦了擦手，“已经给你们了，自己去看吧！” 险些被她掐晕的那个御门少年颈间，一个纤细的红色掌印清晰可见，只是粗一对比，就知这掌印和死者脖子上的那个，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差了十万八千里。 “怎么会这样？！”御门弟子愣在当场，如遭雷击。 他们原本以为十有八九是真凶的霸刀门，结果竟然是无辜的。 不，或者说云生福地内的所有人，都不是杀人真凶？ 就在御门弟子不知此事如何收场之时，终于有机会插上话的夏流风，抚须站在了人群中间。 “诸位，既然我们无法通过掌印锁定凶手，不如就此换个思路。” 夏流风语速不疾不徐，引着他们慢慢思考： “首先，我们要确认，凶手是否修行了缩骨术、易容术这类秘法，留下了不属于自己的杀人掌印。” 听到夏流风提起这点，思维进入死胡同的众人恍然大悟，小声讨论。 “其次。” 夏流风竖起第二根指头，继续道：“我们需要分析，这凶手到底为何要作案？杀了陆小兄弟对他有何好处？” 听他这样问，熟识陆仁佳的御门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说不出什么好处来。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杀人凶手都不能从此案中获益，而如果是单纯心理变态的话，挑上筑基三锻的陆仁佳，风险似乎又大了些。 云生福地里，比陆仁佳实力弱、模样清秀且落单的弟子，还有很多！ 更何况，陆仁佳身上值钱的物什一样也没丢，杀人者根本不是图财，似乎纯属贱的慌。 至于图色的话，不能说毫无可能，只能说这凶手怕不是个变态老瞎子。 夏流风的连续两个问题，不仅问住了御门弟子，还将其余众人也难住了。除了根本不想去将霸刀门弟子解开符缚的吴招娣外，连被捆在地上的霸刀门五人组都陷入了沉思。 “关于缩骨术，我只知道一些小道信息。” 慕湘柔皱眉道：“此术归属玄阶旁门秘籍，对修习者的骨骼有非常苛刻的要求，凝神境以下者，和年纪大于二十岁者，毫无修炼入门的可能。” 松子安揉了揉脸上的巴掌印，赞同道： “想来，修行更加艰难的易容术，要求也差不离。” 二十岁之前凝神九转，足以称得上是难得的天才少年，人中龙凤。 仅这两点，就能将今日在云生福地里，十之有九人数排出！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便汇聚到了焦怀恩、松子安、吴招娣、慕湘柔和御门为首青年身上。 御门为首青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旁秘籍本就数量稀少，黄阶以上更是难以获得，夜云台境内百年以来，还未听闻有门派持有玄阶以上旁门秘籍。” 松子安笑道：“确实如此，天武门藏经阁我常去，玄阶旁门秘籍我连个残本都没见过，更别说全本的缩骨术了。” 一旁支着脸打呵欠的吴招娣听到这，嘲讽一笑： “你们也不必再聊，这缩骨术夜阁藏经阁内就有，我不但看过，我还见你们天武门的大师兄也看过，如何？” 焦怀恩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听她如此说话，这场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御门为首青年更是强按着怒火，继续道： “积攒贡献从山门内学习旁门秘籍，只是一种可能。在场诸位都是常年在外执行派遣任务，各有奇遇的有为修士，仅从门派藏经阁有无缩骨术来评判嫌犯，有失公允。” “我们还有最后一条线索可以查出真凶，包括我本人在内的，二十岁之前凝气九转的其他四位兄弟姐妹，稍作配合，委屈一下！” 上架感言 兄弟们好，这里是老喵。 这是老喵第一次在起点写文上架，想来有些书龄的兄弟们已经看出来了，经验十分不足，不论从第几章看，都是剧情磨蹭让人着急，想抢救都不知道从哪抢救的扑街文一本，哈哈。 说实话，在写这本书之前，老喵是真的不知道，我的主角夏流风老同志，可以在跑三个小地图的剧情后，还是个连筑基都没有的修真界小菜鸡…… 咳，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这只是个过完年六十五的老头，什么东西节奏都慢一点，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把这本文看到这里的兄弟们，我们是来看老头的吗？ 呸，我们明明是来看梦瑶萝莉和雪晴御姐的，不要否认了，我们都是老色批。 好吧好吧，鉴于第一次在起点写文的老喵实在磨叽，免费章节都看完了还特么不知道这哪到哪，于是我决定，在上架感言里来一波究极剧透，好让大家知道第一卷的剧情要往哪跑，第二三四五六七（假装有）卷夏流风老同志要干嘛。 看完上架（剧透）感言后，疫情期间囊中羞涩的兄弟们就可以假装这本书完结了，开开心心上班上学去，巴适。 而对我们梦瑶小萝莉和雪晴大美女比较感兴趣的兄弟们，则可以看心情继续支持一下，表达一下自己，对于老喵创作出来这两个纸片人的喜爱之情。 什么老头？别管老头了，老婆才是最重要的。 不管怎么说，老喵在这里提前跟兄弟说一声过年好。 2020，撑过来的各位，你们都很棒！ —— 第一卷，梦瑶身世x天武门决战。 想必大家也发现了，第一卷中的剧情，除了几对爱不得恨别离的副p外，百分之八十的剧情，暗线都是环绕梦瑶展开。 梦瑶是将夏流风领入仙门，名义上的师父，也是将无家可归，满心迷茫和仇恨的男主安抚平静，回归平凡生活的心灵港湾。 然而，对主角这么重要的一个女孩，她却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甚至没在角色栏将梦瑶放进去。 昙花一现也是花，但梦瑶的短暂一生，却是水中花，镜中月，来去无影，风过无痕。 世界不会记住她，就像她不曾来过。 如果你也喜欢过梦瑶，请像男主一样将她记在心里，因为如果连你也忘了，她就真的不存在了。 第二卷，心灵归途x一生挚友x缘起 实不相瞒，本作有两个女主，就像老头在落星湖随口许下的愿望一样，老喵随口就给他满上了。 所以说作为主角，愿不要乱许，万一被作者实现了，就会被无女主和单女主读者骂。 好了说正事了，第二卷的时候，我们的二号女主角终于要登场了…… 太难了，单身六十四加十八年的老头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老马失前蹄，栽在小女人手上的一天。当然是字面意思上的栽，兽耳娘真香！ 至于一生挚友（男），就不聊他太多了，总之是个很有个性的男配角，祝他安好。 第三卷故事围绕二号女主展开，男主名声初级显。 第四卷是男主老头，人生在登仙界的最低谷。 第五卷一号女主角出场x重回故里……是的老头的大老婆终于出现了，再不出现本作就要完结了。 第六卷世界观收束，打倒大bss，登仙界之旅结束。 第七卷，番外收尾，完结撒花。 全文如果顺利，每一卷字数都在30左右，连载过程中会看情况将五、六合并，或者六、七合并。 这是老喵第一次动手写超过100万字的长篇，说实话能写出来什么，我自己也很忐忑。 但唯一能保证的就是，人设不，全文轻松+热血，该刀的地方绝不手软，不该刀的地方不乱恶心人。 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 ——2021年1月1日 第八十五章 最后的办法 经过一番耽搁，陆仁佳的遗体已经从僵硬变得柔软，尸斑在他脸上出现，更显狰狞可怜。 御门为首青年缓缓合上陆仁佳的双眼，小心将他头侧过去，露出隐藏在发丝中的黑色污渍。 “诸位请看，这里有一处可疑血迹，并非我师弟本人所有，十有八九是凶手身上的旧伤。” 他叹息一声，继续道： “原本我想着，只靠掌印就能找出真凶，便没有提这一处血迹。但既然现在情况僵持不下，那办法只剩下了一种，脱衣认凶！” 此话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二十岁之前凝气九转者，无一不是天之骄子，人中豪杰，哪个没有几分脾气傲气？ 如今只为一个与他们无关的小修士，今日在此脱衣认凶，简直是一种羞辱。 别提在场慕湘柔和吴招娣两位女士，就连与此事无关的夏流风，此时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是，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的笨办法。 夏流风思索片刻，没有将自己在进洞前碰到相似黑色血迹的事情说出来。 一是因为，他手上的血液已经清洗干净，唯有当时顺手蹭在裤子上的一些作为证据。可是经过两天的步行和一场打斗下来，也脏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说是片老鼠屎压扁了都可能有人信。 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保证，他身上的血和死者脖子上的血是同一个人的，万一真的巧合不是，那不知目的的凶手今日为此躲过一劫，改日说不定就会杀到别人头上，徒增伤亡。 “呵，无聊。” 片刻沉默后，吴招娣冷脸起身，扭头就走，看也没看一旁霸刀门五人组成的挣扎的人堆。 “你等等。” 慕湘柔闪身挡在她前面，“真凶还未查出，你就这么走太危险了。” “能有什么危险？” 吴招娣抚摸着鞭子，挑眉笑道： “难道留在这里，被你们污蔑来污蔑去的，还不够危险？” “不是在针对你，在场每人都验了掌印。” 慕湘柔柳眉微蹙，认真道： “你今天一走了之，以后就再没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了。” “清白？” 吴招娣似是听到了十分新鲜有趣的东西，咯咯一笑： “原来清白不是我自有的，而是需要我自证的？那我想请问，御门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此人是我杀的？” 御门为首青年一愣，呐呐道： “云生福地内一共二十五人，如果二十三人都不是凶手，那剩下的真凶当然是你。” 吴招娣似笑非笑，眼底寒光闪烁： “那如果连我也不是，你是否要补偿我些什么？” 御门为首青年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咬牙道： “届时，我一定带领御门弟子，给霸刀门赔礼道歉！” 话已至此，再无和旋余地。 焦怀恩、松子安和御门为首青年三人身为男子，互验伤口倒也方便，随即向外走了几步，找了个方便搭衣的小树，动作迅速的完成，也不觉得有多少尴尬。 而到了慕湘柔和吴招娣这边，流程麻烦了许多。 听风门的弟子吹箫唤雾，借来云生福地中夜半的霜雾，围成一间简易的蛹状小屋。水云门的两位女弟子守在屋中作为证人，等慕湘柔和吴招娣依次进来，为其脱衣。 “我先来。” 作为天武门的大师姐，慕湘柔性格坚韧不屈，既然决定了要自证清白，就不再想别的太多，当即第一个步入小屋。 薄厚不定的霜雾中，三位女子的身影朦胧不定。 浅色身影交叠错开，坠落的少许阴影，是染着淡香的衣帛丝带，罗袜束腰。 不久后，水云门两位女弟子，将重新端正了衣冠的慕湘柔送出雾屋，摇头摆手，一脸羡慕。 “慕姐姐，你保养的可真好，身上一点瑕疵疤痕都没有，怎么做到的？” 慕湘柔正经的表情一顿，耳尖微微泛红： “回头再与你们细说。” 水云门两位女弟子嘻嘻一笑，掀开雾屋的薄薄门帘，看向吴招娣道： “慕姐姐身上无伤，接下来到你了。” 话落，包括夏流风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在吴招娣的身上。 只要她的身上有血痂，那么她将再一次成为重点观察的嫌犯。再加上她一天半之久，无人知其动向的诡异行踪…… 没人会再相信她的话。 夏流风心道，不过如果一会她身上也无伤，那么他关于有人偷溜进云生福地的事，便绝对是真的了。 就在他想到此处时，吴招娣忽然妩媚一笑。 “不必了，就在这里吧，你们可都给我看清楚了，免得一会儿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某些人连道歉也都不愿呢。” 随着她轻笑声落，她手中软鞭随手抛在地上。 吴招娣柔软的指腹抚过胸前，她衣襟的盘扣纷纷散开，只是眨眼间，霸刀门的蓝袍翩然而落，在她脚边簌簌落成一圈。 听风门的弟子噗地吹错一个萧音，一旁的雾屋顿时散落成一片薄雾，随风而卷。 吴招娣昂起她天鹅般的脖颈，腰带一解，白色中衣在雾气里飘然解开，顺着双臂缓缓下滑，露出她半个珠圆玉润，白皙细腻的肩膀。 不只是夏流风等一干男人，就连慕湘柔和水云门的两个女弟子，都被她自证清白的香艳方式看到傻眼。 白色中衣缓缓落地，吴招娣双臂环胸，仅着一件水色肚兜，似笑非笑，身姿妖娆。 然而，所有人却到吸一口冷气，心情百味陈杂，一点旖旎的心思都再起不来。 深浅不一的淤青层层相叠，或深或浅的刀疤、鞭痕、烫伤、细孔在她原本白皙的身体上均匀密布。 从她锁骨以下到脚踝以上的地方，无一不是伤痕累累，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令人心惊又可怜。 “怎样，看得够清楚么？” 吴招娣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牵起自己肚兜的肩带在指尖旋绕，无所谓一笑： “不够清楚的话，再脱一件也不是不可以。” 说着，她就要拉开肩带，将自己完全展示在众人的面前。 不知何时，御门封住霸刀门弟子的符箓时限将近，效力淡了。其中一人挣扎着摆脱掉嘴上的地符，悲吼道： “大师姐，你不用这样！咱们霸刀门行的不正，坐的不端！但唯有一点，杀人做事从来不怕人报复！别人不信你没杀人，我们霸刀门的兄弟几个信你！” 第八十六章 分道扬镳 吴招娣手上动作一顿，撇了一眼疯狂点头的霸刀门五人，噗嗤一笑道： “你们信有什么用，生在霸刀门，我遇见这事儿还少么？” 说完，她捏着肩带的手腕一仰，身上最后一件薄衫就要翩然而落。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色身影穿云追月来到吴招娣身边，扬手甩开自己的外袍，将吴招娣外露的身子迅速裹了个严实，除了她一对儿上挑的凤眼，连根手指都没露在外头。 “别脱了，我信你。” 松子安薄唇紧抿，认真盯着她，温声道： “你再抽我一巴掌我也认了，吴姑娘，我相信你和此事无关。” 吴招娣披着他的黑袍，眼神复杂扫了他一眼，抚落他的手掌，玩味一笑。 “你这是在可怜我么？呵，无聊。” 松子安愣了一愣，面对着她的背影，一时手无足措。 探查真凶的进度再次陷入僵局，松子安挺身而出，强行为她做保，倒叫周围一众看客面面相觑。 小八叹息一声，不知为何感慨道： “松师兄，也、也就，这种时时候，冲的最快。” 夏流风啧啧道：“确实。” 不过，虽然刚刚只是惊惊鸿一瞥，夏流风还是凭借他过人的眼速，分秒种迅速看清了重点，吴招娣身上虽然伤淤青累累，但曾见血的伤口，都是陈年旧痕，与此事大抵无关。 除非，她有伤的地方恰巧在那……里咳。 夏流风思索片刻，挺身挡在松子安和吴招娣身前，面对众人，拦下他们都目光道： “我刚才还有最后的一个疑问：今年的云生福地内，真的只有我们这些人进来么？” 话落，四周嗡嗡的讨论逐渐安静，所有人被他带回了八卦的重点，忽然想起来，御门那厢还躺着一个横死的尸体来着。 松子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拾起吴招娣散落一地的衣服，悄悄尾随她走开。 听到夏流风提出这个细思极恐的问题，所有人第一时间反应都是，不可能有别人进来！ 水云门和听风门弟子对视几秒，斟酌开口： “我们两门弟子最先来到时，福地入口还未开启。李师伯和张师伯先行清扫了入口洞的一些蝙蝠莽兽，并未发现有外人潜入。” 御门弟子点头道： “不错，御门第三个赶到云生福地，刘师叔和段师叔也勘察了洞穴，没有发现异常。” 对于这些信息，夏流风自然是清楚的，他在云生福地外吃饼喝水歇息时，也曾眼看见燕师叔下洞检查，这也是随行师叔们的任务之一。 但即便再缜密的检查，也有疏漏之时。 如果万一，潜入云生福地的神秘凶手，实力境界高于几位师叔们呢？ 几乎同时，焦怀恩和御门为首青年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应该不可能。” 御门为首青年强作镇定，“未经允许私自潜入云生福地，就是和夜云台所有门派为敌！” 夏流风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裤脚的黑色血渍： “这是我在进入云生福地前粘上的，就在那处瀑布底下的洞穴里。你瞧瞧，和你师弟身上的血迹是不是很像？” “当时我是所有门派弟子里，第一个进入洞中之人。在我之前理应不可能有人留下血迹，然而不但此人在洞外留下了，还在杀害御门弟子时也留下了一样的痕迹，这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御门为首青年凑过来细细一瞧，脱口道： “你管这叫血迹？” 一团黑乎乎，沾了黄土和汗渍，根本看不出原本样子的可疑色块呼在他的大腿右侧，如果不是夏流风自己说它是血迹，谁看都像是玩泥巴时弄上的脏水。 “嗨，两天前它和你师弟身上的真一样。” 夏流风无奈的摊手，“就是知道你们不信，我才在霸刀门的嫌疑解除时候说的，是吧武泰？” 两天前曾见过血迹的武泰挺身而出，道： “不错，夏师兄说的比真金都真，当时我亲眼看见了。” 听到这，一个水云门的女弟子咦了一声，捂住嘴巴道：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的裙子好像也沾上了一些，只是我发现的晚，以为是进了福地才沾上的脏水，昨晚才给它洗净……” 听到水云门女弟子作证的话，所有人的脸色不由自主变得严肃。 夏流风继续道： “事已至此，我相信各位对于凶手不是谁，已经心里有数。我们不如就此讨论一下，如何才能在下一次福地入口开启时，活着走出云生福地吧！” 他说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那神秘修士今日能杀一人，明日自然也不会多介意再杀两人。 只看哪个倒霉鬼，能像今天的陆仁佳一样撞到他枪口上了。 水云门的弟子向来不喜争斗，闻言提议道： “不如我们从现在起就一直在这守着，等十二天后福地入口打开，立刻出去向师叔师伯们汇报求援？” 慕湘柔闭目沉思片刻，沉声道： “不对，所有人固守在这里反而是最坏的选择。” 她迅速分析道： “我们只知凶手修为颇高，却不知他到底有多厉害。所有人都聚在一处防守，哪怕只有万一的几率被他撞见，定然是一次解决，永无后患。” 夏流风赞同道： “不错，这凶手既然有伤，很可能便是来云生福地寻求灵药的。万一他此时已经在福地里治好了伤，我们聚在一起，反而方便他一次性动手。” 听风门和御门的人纷纷点头，那凶手既然能潜入云生福地，随手杀害御门弟子，当然不怕与夜云台所有门派为敌，甚至还说不定是夜阁的通缉犯。 这种穷凶极恶之人，能有机会将夜云台名门正派的精英弟子一次性杀害，当然不会好心放过。 焦怀恩沉吟片刻，决定道： “既然如此，我们五门弟子不如就此别过，自寻地方藏匿，十二天后再在此地汇合。那凶手既然进了这里，当然也要出去。与其在凶手伤好后藏在一起被一网打尽，不如到时各凭本事，齐心协力冲出洞天！” 听完焦怀恩略带悲壮的话，所有人心中都升起一股淡淡的恐惧。 对他们这些低阶修士而言，一个毫无顾忌的，敢于抛下脸面乱杀无辜的高阶修士，正是一场噩梦！ 被地符困在一处挣扎不休的霸刀门弟子，更是接连狂吼： “快把老子松开！这福地入口谁爱待谁待，不到最后一刻钟福地关闭，谁回来谁是王八犊子！” 弄清了他们现在的处境，将杀害御门弟子的真凶揪出来，已经成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如今之计，保证其余人不再被杀害，才是要点！ 第八十七章 多向我学习 眼见着御门弟子抬起陆仁佳的遗体就要走，夏流风喊了一声“且慢”，将他们叫住。 “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没做？” 御门为首青年脸色有些尴尬，默念着法诀向着霸刀门弟子一挥手，困住他们手脚的地符应声而落。 那几个被夏流风揍得鼻青脸肿的霸刀门弟子，万万没想到今天第一个帮他们说话的，竟然是把他们头都快打飞了的这个老头。 一时间，这五个鼻青脸肿的家伙站都没敢站起来，表情丰富多彩，好看的很。 “这就完事了？” 夏流风笑了笑，一指披着天武门黑袍站在一旁的吴招娣道： “你们是不是还忘了，刚刚和吴姑娘立下的承诺和规矩？” 御门几位弟子面面相觑，既被夏流风提起了此事，再不好假装无事发生，一个个磨磨蹭蹭放下手里的遗体，对吴招娣尴尬抱拳道： “刚才多有误会，我们几人找凶心切，得罪吴姑娘处，还望海涵。” 听了几人的道歉，吴招娣脸色由晴转阴，不喜反怒，眯眼看着夏流风，语气阴测测道： “不愧是天武门心系天下的大善人，倒替他们考虑的周全，呵。” 说罢，也不管那五个脚还麻着的霸刀门弟子，面色愠怒拂袖离去。 “……什么？” 夏流风愣住，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地道了。 “大师姐，等等我们！” 霸刀门弟子连滚带爬从地上蹦起来追她过去，路过御门五人时，一个个学着吴招娣的样子，翻白眼道： “要不是天武门那老小子多嘴提醒你们，看咱大师姐怎么一个一个将你们宰了！还敢绑了霸刀门的人强行栽赃，好大的狗胆，我呸！” 霸刀门弟子知道自己打不过夏流风，匆匆忙忙借着吴招娣的势耍了威风，脚底冒烟地跑了。 只留下夏流风一脸懵逼。 靠，什么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他今天算是认识到了！ 七色天幕流转不息，今日是夏流风进入此地的第三日。 短短三日，所有来福地修行的人，心情都从满腔期待变成了踹踹不安。 正是山雨欲来，危机浮动的气息。 “夜云台，果然是到了多事之秋啊……” 天武门的所有人离开云生福地入口前，夏流风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嗯队伍末尾的松子安，正捧着他的外袍，一步一回头地遥望着霸刀门某佳人离去的方向，颇有些神色落寞。 夏流风放缓了脚步，主动落到队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还在想呢，还这么专注？” 松子安一愣，有些慌乱笑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她，有几分可怜。” 夏流风咦了一声，尾音上挑，静静的看着松子安，勾起了嘴角。 “师兄我……” 松子安神色窘迫，这才发现，夏流风压根就没提起吴招娣，他不打自招。 “行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夏流风拍了拍松子安的背，步伐加快走到黑冥身边，勾着他的肩膀，向后摆手道： “感情这回事儿呢，可不是当事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你说是吧小黑？” 黑冥表情冷淡，抱着宝剑前行，闭口不言。 夏流风不以为意，也没管松子安能不能听懂，悠悠长叹： “问世间情为何物……” 走在前头的武泰耳朵一激灵，扭过头来咧嘴一笑：“我只想娶个媳妇！” 不等夏流风瞪他，武泰就在黑冥和松子安，冰火交加的目光下举手投降，缩缩肩膀继续赶路。 被打断了吟诗，夏流风也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勾着黑冥的肩膀，意有所指道： “人生苦短，佳人难寻。强如追星揽月的大能修士，为争天命奔波一世，事到如今，也不过成了咱们脚下一方不知名姓的小世界罢了，名为福地，实为坟茔。” “你说是么，小黑？” 黑冥表情依旧冷淡，任由夏流风支着他当人形拐杖，握剑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 不知不觉，天武门的队伍已经离开了伏地入口的草原，来到了一片充斥着风沙的微型戈壁。 松子安拾起一捧沙尘，看着它在指缝流逝，若有所思。 云生福地内灵气充沛，九品灵草灵药随处可见，大多都有疗伤的功能。 但如果说最容易出高阶灵药的地方，还要数生域内。几年前，听风门就曾在福地生域内的池塘底采到过清心明目、有助人突破凝神境大关妙用的七品灵药，镜水莲的莲子。 是以，在推测出凶手的来历目的，以及此刻最容易去的地方后，夏流风八人稍作讨论，立即就决定在火域、风域交界处的戈壁里躲上几日。 这里风火之气交融浓郁，是除了火域外最适合天武门众人修行的地方。 穿过一片风沙泛滥处，焦怀恩带队在连片的戈壁山坳中寻到了一处落脚地，这里依稀长着些耐旱的沙蓬草、石生花，在碎石风沙下顽强生长。 天然形成的戈壁山洞里，夏流风八人席地而坐，为防止多生事端，几人仗着大家都是目力良好的修行人士，连堆篝火都没点。 焦怀恩简单安排道： “我们先在这里停留三日，再向地域转移。绕过灵药丰茂的地方，就算遇到别门弟子也不去交流，以免遇到危险。” 众人纷纷同意，少做歇息后，夏流风检查了下随身水囊，发现所剩不过半，有些告急。 不止是他，今日大家集合前都没想到会遇上命案，八人中五人的水囊都不满，武泰更是空空如也，拧开一倒，一滴都没有了。 夏流风无语地看着他：“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睡在湖边都不带接水的？” 武泰干笑道：“没干什么，跑一天有些累了，垫了个草堆直接睡觉，哈哈。” 黑冥果断起身道：“我去找水源。” “等等。”江一鸣叫住他，笑着跟上。“我随你一起去。” “等等！”武泰也叫住他，将水囊递到江一鸣手里。“带上我的。” “武师兄你……” 江一鸣满脸写着无语，还不等说什么，夏流风已经替他教训了武泰。 “有你这么办事的么？” 夏流风一脸严肃，将焦怀恩和小八的水囊也接过来，一起放到江一鸣怀里，“别就顾着自己喝，多向我学习一下。” 江一鸣：“……” 武泰悟了，扭脸就问慕湘柔：“慕师姐，也帮你一并接个水？” 慕湘柔挑眉一笑，递过水囊：“好啊。” 江一鸣长叹一声，满头黑线地抱着七个水囊，默默跟着黑冥出去寻水。 第八十八章 神秘地穴 随着两人走远，戈壁山洞内重归寂静。 夏流风少做休息，在一处通风的拐角处闭目打坐，吸纳着此地风火两气，充沛气海。 不知不觉，一日已过。 云生福地内四日的时间，在外界不过两天。 但夏流风的修行进度，于外界相比可谓一日千里。 筑基境之前，九个小境界虽看似麻烦，但最难之事不过将七种不同之气全部感悟。 这一步完成，接下来的九个小境界不过是自身气海灵气的积淀，水到渠成而已。 几个时辰的练气后，夏流风的气海已经隐隐被他胀的微疼，他这才长舒口气停下修行，在戈壁山洞内重新睁开眼。 外出寻水的黑冥和江一鸣两人已经回来，夏流风手边不知何时被放了一满袋水囊，和少许萤草。 稍显干瘪的萤草在无光的山洞里，顽强的撑起一小片微光。 除了夏流风脚边外，蜿蜒的戈壁山洞里还有七处这样的光，只是其中一处微光旁边，空无一人。 慕湘柔呢？ 夏流风四下一望，没看到她的身影。 如果是武泰不见，夏流风大概只会觉得他撒尿去了，但是不见的是慕湘柔，夏流风觉得还是问问比较好。 他在山洞内等了半刻钟，看慕湘柔依旧没有回来，便走向守在洞口最外的黑冥。 不等夏流风靠近他两米内，闭目浅眠的黑冥立即睁开了眼。 夏流风一指本应坐着慕湘柔的位置，黑冥便看懂了，数着时间低声道： “两个时辰前，慕师姐去洞内探索了。” “去洞内探索？” 夏流风回头看了一眼戈壁山洞深处。 没了萤草的照明，黑黝黝的山洞看不见尽头，不知深几许，曲几转。风域吹来的狂风，早已将戈壁山壁风化侵蚀，偶有耐旱的蛇蝎从山洞阴凉处嗦嗦穿过，徒增荒凉，怎么看都不像是探索的好地方。 “确实去得有些久了。” 黑冥思量片刻，站起身来，走向洞穴深处。“我去找找看。” 夏流风左右无事，索性跟上去道：“同去同去。” 两人前行一阵，转了几弯，发现这山洞深处别有洞天，数条阡陌交错的大小山洞连成一片，由简变难，地势越来越复杂。 干涸的山壁变得微微潮湿，偶有水流声在脚下穿过，石壁裂缝中甚至长出来了营养不良的干黄青苔。 “这里几年前，大抵也是一片绿水好青山。” 夏流风摘下一片青苔，掂量两下随手扔了，跟在黑冥身后在连环山洞里兜圈，手捧一束萤草照明。 黑冥半垂着眼，鼻尖轻嗅，没有什么聊天的欲望，认真在前头带路。 山洞的黑暗丝毫影响不了他矫健的步伐，他一边搜索慕湘柔离去的痕迹，一边前进，动作还比夏流风快上几分。 “夜能视物的豹子就是方便。” 夏流风啧了一声，借着萤草的光辉前进，疑问道：“不过我的方向感怎么在告诉我，我们在绕圈？” “……”黑冥沉声道：“不是我们，是慕师姐在绕圈。” 说着，两人已经走出了刚才那片迷宫似的甬道，来到了山壁更深的地方。 这里气温稍低，没了戈壁表层的炎热，可供他们行动的山洞窄人，连空气都沉闷了起来。 夏流风将萤草别在裤腰带上，摸索着山壁前行，萤草边走边掉，很是难受。 “黑师弟，借个火。” 夏流风搓动手指，示意他弄点光源来照路。 黑冥沉默片刻，干脆道：“我不会。” “哈？”夏流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你一个辟谷境的天武门弟子，跟我说你不会点火？” 黑冥奇怪地看着他：“难道你会？” “我只会钻木取火。” 夏流风理直气壮：“不然找你借火干什么。” 黑冥和他对视片刻，思索道： “我虽然不会点火，但可以将周围变的更暗。” 夏流风哈了一声：“这有何用？” 黑冥淡淡道：“当师兄你适应了更黑的黑暗，这种程度的无光，很轻易就能看破了。” “……我真的是谢谢你啊。” 夏流风无语片刻，结束了这个话题。 两人继续向前，在转过了不知几个弯后，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巨大的山中空穴，平静无波的地下清泉在地穴低洼处，汇成一片七八尺深的小型湖泊。 顺着水流冲下来的水草种子在湖底长出微微发光的藻类植物，几条肥大的小型鱼在湖底摆动鱼鳍，鱼目微微凹陷，显然经过几代的繁衍退化，几乎已经丧失了视力。 慕湘柔手捧一朵跳跃火光，正在湖边看着地穴高处发呆。 见她平安无事，两人也不再担忧。 黑冥沉声道：“慕师姐，我们来接你回去。” 闻言，慕湘柔冲他们摆手，示意两人过来。“稍等片刻，你们看那是什么？” 她抬手一挥，掌中火光大涨，形成一道火链冲向地穴高处。一时之间，整个山中空穴豁然一亮。 夏流风抬首望去，只见高处的山壁形状诡谲，三处无比巨大的碗状凹痕在山壁上清晰可见，匀称的线条没有半分天然形成的痕迹，光可见人，一看就是人力雕琢。 那么问题来了，这种只有修士出没的洞天福地，哪来的匠人去给山壁雕琢开光？ 种种猜想在夏流风脑海中转了一圈，他不确定道： “这难道是……高阶修士战斗时留下的痕迹？” 黑冥扫了一眼，没多说话，反而是慕湘柔确定道： “错不了，不过看这痕迹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了。你们在这帮我守一下，我想办法上去看看。” 说着，慕湘柔已经自顾自寻了一处好落脚的岩壁，纵身一跃向上攀爬了。 黑冥眉头一皱，低吼道： “慕师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慕湘柔一愣，攀爬山壁的动作一顿，蹙眉道： “我很好，你想说什么？” 夏流风也琢磨出来了点味儿，干笑两声道：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快比你那妹妹还要毛手毛脚了，没一点平时那冷静样。” “我这……” 慕湘柔左右看看自己攀在山壁上的手，腾的一下脸红了，一跃而下跳回地面，尴尬不已。 “抱歉，我本意不是这样。” 慕湘柔仔细思索片刻，逐渐找回理智，后怕道： “我方才在戈壁山洞修行时，冥冥中只觉得有什么声音在呼唤我，就在这山洞深处，我不自觉就跟着下来了。” 说着，慕湘柔一指地穴穹顶处的凹痕，肯定道： “经你们提醒，就是它在引我下来！” 第八十九章 这谁受得了 慕湘柔话音刚落，地穴穹顶处的凹痕忽然华光大亮。 浅绿色的光幕，纱一样笼罩下来，瞬间就将三人包裹，封住了他们的出路！ 夏流风心中一惊，嗖的一下拔出砍柴剑，背后冷汗刷刷直冒。 什么人，难道是那个潜伏在云生福地的杀人凶手？ 那可太草了，这得是多么心理阴暗的人，他们躲到戈壁沙漠里都能被他揪出来钓鱼！ 他正要喝问，雪晴的声音却在他心里“咦”了一声。 “此地如此荒凉，怎的还能有一个器灵？” 器灵？ 夏流风一愣，还不得问个清楚，地穴穹顶处光华一暗，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空中悄然浮现，缓缓坠落。 这是一个身形纤细丰满，容貌清丽绝伦的温婉美人。 她身穿一袭花纹繁复的宫装，浓密顺滑的长发半披半绾在背后，缓缓睁开的双眼睫毛纤细卷翘，琥珀一样剔透的瞳孔宁静无光。 半透明的温婉美人舒展双腿，从空中落地前脚尖轻轻一点，便浮在了空中，衣袂无风自动。 看清了她的容貌后，夏流风成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忘了问画仙什么是器灵。 不是他老色批，而是这美女的颜值实在太高了，刚好长在他的审美上！别说是夏流风自己，就连同是人间绝色的慕湘柔，细看之下也被这女子七魄勾走三魂，美了一脸。 “咳咳。” 夏流风撞了撞身边的慕湘柔。“口水擦一擦，那美女在看你呢。” “啊？” 慕湘柔下意识地捂住嘴，发现被他骗了，面露窘迫之色。“夏师兄莫要乱开玩笑。” 两人低语间，那温婉美人脚下一点，与空中忽然飘到了三人身前。 “小心！” 黑冥向后一跳，丢下腰中宝剑，立刻摆起了四象拳的起手式，目光冷冷盯着漂浮的器灵，随时准备扑上去将她撕裂。 然而，那温婉美人却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缓缓飘到慕湘柔身边，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就在夏流风和黑冥的目光里，温婉美人轻轻低头，闭上眼，吻在慕湘柔的眉心。 这是什么橘里橘气的画面，现在连登仙界都流行把狗骗进来杀了？ 有了画仙的提醒，夏流风知道这个器灵美人对他们并无恶意，但他万万没想到器灵还有这种操作，一样会对他造成伤害。 慕湘柔被一个陌生女子忽然强吻，看着这女子比她还漂亮的脸，竟一时不知道是谁在吃亏。 “你是何人，为何唤我进来？目的为何？” 慕湘柔伸手想把她推开，双手却从她怀中穿过，落了个空。 温婉美人有些失落，放开她的脸，喃喃低语： “你不是她……” 说完这句话，温婉美人在空中侧身，看向离她最近的夏流风，缓缓靠近，抬起手臂。 夏流风脸色一变，接连后退，迅速捂住额头。 温婉美人漂浮的动作一顿，漂亮的脸蛋表情复杂道： “……你不用跑那么远，我没有要亲你的意思。” “这样最好。” 夏流风长舒一口气，站到戒备的黑冥身边，“你有什么话在那说就行，我们耳朵都很好使。” 说着，他还顺手将慕湘柔也拉了回来，三人一灵隔空对视，精神很紧张。 温婉美人漂浮在空中，目光从夏流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提着裙摆欠身行礼，轻轻叹息： “刚才多有失礼，我是前身为归元净玉瓶器灵的灵珑，滞留在云生福地已过百年，只为完成主人遗愿。” 夏流风：“归元净玉瓶？” 慕湘柔：“遗愿？” 黑冥：“器灵？” 三人齐声发出疑问，彼此对视一眼，毫无默契可言。 灵珑微微含首，暖声细语地解释道： “我的主人为圆生前心愿，历经千辛万苦赶来夜云台，却不料途中被旧敌暗算，命陨于此，直至化为一方福地，也未能得偿所愿，难以瞑目。” “主人死后，我不愿为主人死敌效劳，自戕于主人尸首前。虽暂且免得一难，却永远无法再出福地，只得在云生福地内日夜徘徊，呼唤途经的修士女子，寻得为主人完成遗愿的渺茫机会。” “这一等，就是百年。” 灵珑说得辛酸，却露出个十分温暖的微笑来： “好在，就在我命数将尽的这几年，总算等来了希望。你们两人一兽虽然不是主人血亲，但近期命运皆和她有所关联，定然近期接触过她的，尤其是你……” 灵珑对着夏流风说到一半，却见一直冷脸对她的黑皮男子忽然脸色一僵，脸色奇差。 慕湘柔果然耳朵很灵，当即疑惑道：“两人一兽？” 灵珑正要点头，忽见夏流风仰首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灵珑不解道：“先生为何狂笑？” “无妨，忽然有些口渴，吃颗糖润润嗓子。” 夏流风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两颗麦芽糖，一人一颗塞到黑冥和慕湘柔嘴里，对灵珑道：“你继续说。” 灵珑便不再提此事，而是缓缓将手插入自己半透明的胸口，神色郑重地，掏出一个白壁无瑕的精致玉莲花雕。 这玉雕不过婴孩拳头大小，却雕得极为精美细腻，独具匠心。二十一片莲花花瓣层层铺叠，环绕着中心的暖玉花芯舒展绽放，惟妙惟肖，一看就是出自宗师之手。 更难能可贵的是，夏流风只是靠近这玉雕，就明显感受到了周围灵气在向这朵莲花汇聚。 这是一个用料极好，有聚灵作用的高阶法器，价值何止千金！ 灵珑颇为不舍地手捧白莲玉雕，目光留恋，最后再看了它好几眼，拾起夏流风的手就塞了进去。 沃德发？这是什么白给操作？ 夏流风僵硬地举着玉莲，只觉得自己捧的不是个法器，而是举着一颗，在自己头顶无限旋转着判断人品的手捧雷。 “这不好吧。” 夏流风推着玉莲还给她道，“灵珑姑娘，我们还不熟，你这样我很害怕。” 灵珑坚定地摇头，又塞回了夏流风手中道： “我的时间不多了，主人的遗愿也是我最后的遗愿，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我也只信你能做到。” 夏流风头都大了，又将玉莲推到她手里： “不行，万一我捡了这个你就赖上我，我一天不给你主人报仇，你就天天在我身边飘来荡去地嘴臭我，这谁受得了。” 他这话说完，慕湘柔和黑冥纷纷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仿佛在说：你在想屁吃。 靠，这种当他能上第一次还能再上第二次吗？ 你们年轻人还是见识少，搁到二十一世纪保准被卖茶叶的小姐姐一套一个准。 夏流风想起他和雪晴斗智斗勇的这两个月，更加坚决果断地将玉雕塞回她手里。 “先生，你就帮帮我吧。” 灵珑没想到送上手都法宝都会被拒绝，一时间乱了方寸，捧着玉雕在他身边苦苦哀求，咬唇的模样委屈可怜，叫人看上一眼心都快化了。 “你先说是什么事。” 夏流风闭上眼睛，后退一步推了黑冥和慕湘柔出去。 “如果是跑腿就找他俩，老夫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走道都腰疼，实在经不起折腾。” 灵珑思索一番，嗫嗫道：“是……是跑腿。” 夏流风两手一摊，爱莫能助。 就当灵珑泫然欲泣时，雪晴的声音在他心底冷冷响起： “你方才说谁，在天天嘴臭你？” “绝对不是你。” 夏流风严肃道：“雪晴仙女温柔识大体，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整日赏花养鱼的一个绝代佳人，怎么会去嘴臭别人，对吧！” 雪晴对他的厚脸皮无语片刻，也懒得再说他，而是提醒道： “归元净玉瓶是七十二神兵里心肠最软，心眼最实的一个器灵。她说这次要你跑腿，绝不会让你多做一件别的什么事，这次不妨就答应她，不会坑你的。” “况且……” 雪晴停顿片刻，叹息道： “再过三年，归元净玉瓶所诞神兵冢便要重启，新一任的第十神兵是什么秉性无人知晓，她本就是失去容身之所，依附在一个玄级法器上的残灵而已，等第十神兵重启之时，她可能当场就灰飞烟灭，什么也不剩下了。” 言下之意，是让夏流风接了这个差事，不用怕有诈。 夏流风睁开眼，沉思片刻，向灵珑问道： “你要让我帮你把这玉雕送给谁？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 灵珑面上一喜，怯怯道：“我只能说，能收下这莲花玉雕的人，多半是个年轻女子。先生只要将这玉雕，靠近这几个月内你接触过的年轻女子，如果是她，玉雕自会发光。” 就连收件对象是谁都不知道？ 夏流风彻底无语。 灵珑踌躇片刻，接着道： “将这玉雕送到她手，然后告诉她……让她回家再看。别的就没什么了。” “没什么了？” 夏流风目瞪口呆，捧着玉雕站在那，忍不住苦笑道： “灵珑姑娘，你就这么把你主人的遗物交到我手上，让我帮你做事又一点报酬都没有。你是真的不怕，我就这么坑了你的玉雕据为己有？” 灵珑似是从没想过，还能有这么个情况，一时愣住，半晌才道： “是我疏忽了，先生想要什么报酬，云生福地内最为珍贵的灵药可行？先生替我跑这一趟，灵珑万分感激，先生有何想要的，请尽管提！” 眼看这个美人器灵如此实诚，慕湘柔也不再戒备，怜惜道： “傻姑娘，又不是你付了报酬别人就会完成承诺的，唉。不过夏师兄的人品你大可放心，天武门最重承诺，今日有我和黑师弟在此作证，定然不会让你这玉莲落入他人之手。” 灵珑欠身行礼，感激道： “灵珑在此谢过三位恩公。” 听她识相地没再提两人一兽，黑冥脸色也缓了回来，侧身冷漠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 谈妥了这事，接下来就是夏流风的报酬。 说实话，夏流风对于灵草灵药来说，除了做菜时候需要，别的还真没什么感觉。 他修炼需要大量妖兽血肉，云生福地里显然是没有的。而一般疗伤的灵药，夏流风仅用乾坤山河卷中的灵湖水就能抵消效用，有等于无。 虽说可以拿出去卖钱，但除非是五色灵枫这种不用炼药，坐在树下就能使用的灵木，一般灵药拿出去也没人会炼丹，生吃副作用又太大，携带在身上保存不便还可能药性流失。 放上几个月万一没碰上买家，又是一波白给。 左思右想后，夏流风目光从慕湘柔和黑冥身上一扫而过，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你等一下，我们三个商量点事。” 灵珑不解地偏头，琥珀色的大眼写满了疑惑，但还是乖巧地欠身，飘浮到远处的湖面上等他们商议完。 看她走远，夏流风压低嗓音，冲着慕湘柔眨眼道：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慕师妹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掌门交代给你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这器灵能不能帮到？如果能我就和她说了，回头天武门的奖赏咱们三个六四开。” “这，灵珑姑娘确实对此次行动大有帮助。但是夏师兄你……是怎么听到风声的？” 慕湘柔先是一惊，后也确实觉得灵珑的相助至关重要，而如果她为了保密而错过这次机会，取不到掌门所需之物，反倒是本末倒置，小家子气了。 夏流风瞪她道：“别的内门弟子不清楚也就罢了，我这个全程参与的大弟子再察觉不出点味儿来，你岂不是在怀疑师兄我的智商？” 全程不知发生了何事的黑冥，依旧冷脸酷酷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聊着自己听不懂的话题，觉得膝盖有点疼。 慕湘柔疑惑道：“敢问夏师兄，何为智商？” “……这不重要。” 夏流风呛了一下，拍板道： “你既不反对，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你将任务告诉我，我去和灵珑商议细节，一起先将掌门的委托完成了再说！” 慕湘柔看了一眼黑冥，沉默半晌后，缓缓开口： “掌门他……要我们在云生福地里，帮他取回地元之心！” 第九十章 我也只信任先生 什么啊，就是取个材料而已。 听到地元之心四字，夏流风表情淡定，一旁的黑冥却神色大变，不可置信。 “你确定？” 黑冥再次向慕湘柔确认道。 慕湘柔缓缓点头，神情复杂道： “如果不是掌门亲口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此事事关重大，在来云生福地前，掌门只告诉了焦怀恩和我两人，就连松子安得到的消息也只是配合我们行动，想来当时你们分别进入极武殿时，听到的消息也差不多。” 黑冥缓缓摇头，退入阴影中离开。 “我回去和焦师兄确认一下。” 慕湘柔心知他做事一向谨慎可靠，此时也不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听到这里，夏流风如果再意识不到事情的重要性，就可以用砍柴剑把自己刀了算了。 “雪晴，什么是地元之心？” 夏流风表情装的严肃，实际在心里向画仙疯狂补课。 雪晴解释道： “分神境以上修士陨落时，肉身化为小世界中山川万物，神魂与七天后回归现实转世，但修士体内的元婴，却只会困在福地小世界的地脉中，巡回往返带动七灵相生，成为小世界里万物之灵循环不灭的能量源泉。” 夏流风琢磨了几下能量源泉四字，一点就透。 “所以，这地元之心一旦取走，云生福地就没了能量支撑？” 雪晴含首道：“不错。” 夏流风发散思维，追问道： “然后，云生福地就彻底无了？” “地元之心一旦损毁、枯萎，或者从小福地入口处离开……” 雪晴勾勾嘴角，“山川崩毁，河水逆流，天幕崩塌，地脉爆裂。总之，云生福地会在一刻钟内完全坍塌，化为一片虚无，最后彻底在登仙界中化为一抔黄土，一片青烟。” 夏流风先是哑口无言，随后又为天武门段掌门的决定感到心惊肉跳。 地元之心一旦被取走，天武门必然会被所有夜云台的门派所敌视、所不容。 这云生福地的存在，和夜云台大小门派未来弟子的修为息息相关，就连霸刀门如此眼馋云生福地的名额，也只敢暗搓搓对天武门下手，将天武门想办法排挤成夜云台老二，夺来几个名额供自己用的舒心。 如果天武门盗取云生福地内地元之心的消息走漏，天武门必然会被夜阁直接找到借口开罪！ 届时，天武门掌门和三个长老，甚至今日在此帮助掌门盗取地元之心的他们八人，通通会被问罪！ 而究竟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他才会出此下策？ 夏流风心思急转，在黑冥去戈壁洞口和焦怀恩求证的这一段时间里，闭目沉思，大脑飞快运转。 不对，以段掌门的性子，除非天武门到了生死存亡的要紧关头，否则他必然不会做这种破釜沉舟的举动！ 开弓没有回头箭，假设他们真的取来了地元之心，一天时间内必然会被夜阁所知，三天时间内夜阁必会重兵过境，杀到天武门门前将段淳缉拿。 没有一人能够幸免。 “除非，就算没有地元之心，天武门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夏流风左思右想后，竟然得出了这样一个滑稽的结论。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前几天他们还揭露了霸刀门勾结御门长老，暗下杀阵针对天武门的行径吗？ 按理来说，被天武门拿了这么丢人的把柄，近期来讲，夜云台应该会和平很久才对。 难道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说他遗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夏流风皱眉苦思，接连拔掉自己好几根胡子都没发现。 然而直到黑冥来去迅捷地回到地下空穴，表情冷酷沉默地对着夏流风点点头，他也还没想出结果。 如今，他只能选择相信段掌门的判断，随天武门一齐铤而走险。或者，拒绝向归元净玉瓶的器灵寻求帮助，让慕湘柔和焦怀恩他们自己去冒险。 毕竟他这趟来云生福地，原本就没被分配任何任务，纯粹是来修行的…… 夏流风想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感觉像在悬崖边缩回了一步，忐忑的心里豁然松了一口气。 “你们商量好了吗？” 见到黑冥归来，器灵美人从湖边缓缓飞回他们身边，温婉一笑。 “嗯，啊，差不多吧。” 夏流风没有看灵珑期待的眼神，而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为何此地有我们三人，你却偏偏找我来给你跑腿，还说非我不可？” 灵珑微微一笑，眼神纯真： “因为先生你，身上有一股让我很怀念的气息，那位姐姐的气息……能被这么厉害的她选中的你，一定也是个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不畏强权、不惧鬼神、兼爱世人、胸怀天下的，了不起的英雄！” 灵珑说着，露出憧憬的神色，双手交握放在胸前，羞涩道： “我敬仰姐姐，敬佩姐姐，仰慕姐姐，喜欢姐姐喜欢的不得了，所以……姐姐只信任先生你，我也只信任先生你！先生，你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你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了。” 夏流风被她炙热的眼神吓到，受不了地后退几步，心有余悸。 原来这器灵姑娘，是画仙的死忠脑残粉，我丢！ 啊，等等，她刚刚是不是夸我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不畏强权、不惧鬼神、兼爱世人、胸怀天下来着？ 好孩子，真的有眼光！ “先生明白我的心情就好。” 灵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舒坦极了：“所以，先生有什么需要我相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 夏流风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热切望着他的慕湘柔，和虽然冷着脸沉默不语，但手上不断紧张摸索着剑柄的黑冥。 夏流风长舒了口气，对灵珑果断道： “帮我取来地元之心，并护送我们离开云生福地。” 去他娘的不关他事。 他早就将天武门的兄弟姐妹们当成了自家人，现在自家人有难，他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主人的元婴……” 灵珑闻言，花容失色道：“先生能否换一个要求？我的主人他，这云生福地是他最后的化身，若是取了这地元之心，主人他就在世间彻底消失了！” 夏流风摇头道：“灵珑姑娘，云生福地问世的七天后，你的主人就已经神魂往生，彻底消失了。” 灵珑露出心碎的表情，艰难道：“我知道的，请先生让我再想想。” 夏流风轻轻颔首，浮在半空的灵珑身形一晃，缓缓飘落在地下湖面上。 灵珑每走出一步，脚下湖面就落下一个明灭不定的光点，如此十几步后，一幅神似星斗图的微型星空便在她脚下浮现。 灵珑跪坐在星斗图的正中，双手合十，无声默念。 平静的湖面上涟漪少许，十几颗星辰连点成线，模糊而嘈杂的破碎画面湖面上一闪而过，跪坐在星斗图中的灵珑肩膀微微颤抖，一寸一寸被压弯。 哗啦一声，湖中星空碎裂成灰，巨大的斥力将灵珑半透明的身体弹飞，而被她用于卜卦的地下湖瞬间群鱼齐飞，噼里啪啦落在岸上，一边抽搐一边狂翻白眼，眼见已经不活了。 这器灵在整什么活儿，是算卦还是炸鱼？ 夏流风三人一脸懵逼，就见灵珑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绕过那些死鱼，在他面前行礼道： “先生，我已经想好了。主人生前历尽艰险前来夜云台，不过就为有朝一日能亲手接小主人回家。而既然这个遗愿已成奢望，能将主人元婴所化地元之心带到小主人面前，也是成全主人一片苦心。” 灵珑说到这，烂漫一笑，化为一缕青烟飘入夏流风掌中的白莲玉雕里。 “我已是残灵一片，能在生命尽头陪伴主人所化小世界一同崩毁，也算得偿所愿，多谢先生成全！” 夏流风手捧玉雕，不禁对灵珑和她的主人肃然起敬。 好一对洒脱的主仆，如果这化为云生福地的修士前辈未死，如今一定是个名动四方，备受尊崇的仙侠客。 夏流风郑重道： “灵珑姑娘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一定会将这玉雕白莲，完璧归赵送到你小主人手里！” 白莲玉雕的花芯闪过一片绿光，似在回应他。 永夜的小世界里，细风微抚，时间流转不停。 按照外界时辰来算，云生福地已经开启二天。而放到福地内，眨眼间已经来到了第四日。 然而，仅仅四日时间，云生福地的生域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萤草枯萎、绿水干涸、大地龟裂、禽兽奔亡。 不见四日前的生机盎然，今日的生域，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死地！ 生域的灵气，已经被人吸食殆尽。 风化沙化的枯黄草地上，缓缓踏过一个身披斗篷，面容隐藏在浓郁阴影中的神秘人。 神秘人身材高瘦，透过厚重纱幔隐约可见粗糙的黄色皮肤。他行走在草地上，右手擒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八阶毒蛇。 他将毒蛇凑到嘴边，恶狠狠一口咬出它的蛇胆吞咽，垃圾一样将死蛇扔在地上，一脚踏死。 “没用的畜牲，和这破落福地一样垃圾，我身上这点小伤都治不好，废物一个！” 神秘人说着，狠狠捂上自己的右肩，再摊手时掌中已是一片黑色脓血！ 轰隆一声，神秘人脚下地面登时裂出一片蛛网，干枯的萤草碎屑飘飞，盛怒之下的神秘人狂吼着拍出一掌，地面登时如狂风过境，裂出一条染满黑色血点的深深沟壑。 “畜生！等我取了地元之心治好肩膀，看我出去要你的命！” 神秘人发泄完怒火，斗篷后阴森的双眼横扫四方，缓缓认定了木域的方向，迈开双脚。 火风交界地，戈壁山洞。 莫名得了一堆肥鱼，夏流风当然不会浪费，和慕湘柔、黑冥二人人手四条拎回了山洞入口，和等待他们归来的焦怀恩面面相觑。 “……我还以为发生了何事，能让黑师弟这么焦急赶回来询问。” 焦怀恩面带尴尬的微笑，不失礼貌说道： “不知这几条鱼，能有多事关重大，对天武门有何帮助？” 黑冥一时不知从何解释好，感觉很麻烦，干脆绕过他去摘灌木烤鱼。 有了熟悉此地的灵珑相助，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潜入伏地的杀人真凶忽然出现，将他们杀个措手不及。 所以，该吃吃该喝喝，养足体力后迅速去取了地元之心方为上策。 “这就由我来说明吧。” 听到焦怀恩的疑问，灵珑从夏流风袖中飘然而出，温婉一笑。 唰唰唰唰 “你是何人！”被她惊动，还在打坐修行的小八、武泰、江一鸣和松子安拔剑而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凭空出现的女人。 灵珑欠身行礼：“归元净玉瓶器灵，灵珑见过各位。” “器灵？” 在一堆登仙界文化课不怎么及格的人里，松子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收剑而立，恍然大悟。 “《论宝》有云：登仙界七十二神兵冢中产出的法宝中，名列前十的天阶法宝均会诞出一名人形器灵。器灵身具人形，容貌多变，乃是天阶法宝的灵魂所在，具备自己的性格意识，与常人……无异？” 说到此处，松子安看着漂浮在半空，身体朦胧透光，怎么看都不像个“常人”的灵珑，陷入沉默，又把剑拔了出来。 “这位公子说的不错。” 灵珑难为情道：“不过，这都是之前的事了，现在的我原身破碎，只是一片残灵。” “百年前，我的主人为认寻血亲，跋山涉水来到夜云台隐居寻人，不料被仇敌发现身份，命陨于此，我也以身殉主，在这云生福地中徘徊寻觅，只为有朝一日寻到机会，为主人了却心愿。” “主人的血亲与仙道有缘，必然会走上寻道长生之路，我便在此等候，卜卦问天，终于叫我等到了可以信任的传信之人，方才今日现身。” 在她娓娓道来自己身份之时，黑冥已经搬来了灌木，找来小八打火烧柴，将烤鱼架了上去。 小b1把将鱼从灌木上薅下来，无语地看着一脸无辜的黑冥，走到一旁将鱼去鳞去腮，掏出心肺放血清洗。 等小八处理好鱼再回来时，他天武门的七个同门已经围着火堆排排坐好，一边听器灵美人讲故事，一边催他将鱼烤好，好大快朵颐了。 小八哑然无语。 第九十一章 多此一举 灵珑身为神兵冢前任第十神兵，虽已在云生福地荒避世百年，但也曾随分神境大能远走过登仙界大半地方，见多识广，哪怕只是随意说些小故事出来，也足以将一般人困扰许久的问题解惑。 “灵珑仙子，你可记得器灵是如何形成的？” “仙子，敢问你家主人生前尊号？” “仙子，对于凝神境修士的晋升，你可有何建议？” 在等着小八烤鱼的这段时间里，夏流风跟着其他七人，陆陆续续问了灵珑许多问题，器灵美人大多时候会答，小部分不愿回答，但也给出了模糊的暗示。 直到慕湘柔无意间赞叹道： “仙子，你的人和名字一样美。” 听到她的话，灵珑神色一晃，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久远的回忆，语气忽然低落。 “这是主人小女的模样，当年主人痛失爱女，心魔大乱。我为了让主人早日清醒，扮作主人小女模样日日相伴，而等后来主人拔除心魔，重回理智时，我们却也习惯了这样相处，便一直没在变回去。” “至于我之前的样子。” 灵珑摇头道：“时间太久，早已不记得了。” 慕湘柔自知失言，低声道歉后，不再多语。 荆棘灌木搭起的篝火，火光跳跃，照亮着漆黑的戈壁风洞。 夏流风接过小八烤好的鱼，果腹之后少做休息，已经恢复精神，随时可以出发。 灵珑在云生福地多年，对于地元之心的轮转规律多有心得，她等到天武门众人休息完毕后，冲着夏流风颔首，化作一道青烟重新回到白莲玉雕里。 眼见时机成熟，焦怀恩第一个从篝火旁边站起。“这里留了痕迹，不再适宜藏身，换个地方出发吧。” 关于地元之心任务的事，焦怀恩稍作思索，决定过几日再和余下三人提。 夏流风和慕湘柔、黑冥、松子安对视一眼，十分自觉地跟着焦怀恩离开了戈壁风洞，心情沉重。只剩下小八、江一鸣、武泰尚且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依旧笑嘻嘻地。 戈壁荒漠，风沙消止，随着靠近木域，众人脚下沙土渐绿，木林繁茂。 灵珑的声音从白莲玉雕中，传到夏流风四人的耳中： “云生福地里除开生域外，便是木域最容易感应到地元之心的存在了。你们带我再靠近此地中心一些，我靠近木域地脉稍做观察，从灵气残留痕迹，来判断地元之心的地下流向。” 夏流风微微皱眉，想起还隐藏在暗处的杀人真凶，嘀咕道： “应该没这么巧吧，生域的灵药比木域更多，他应该还在那里疗伤。” 即便嘴上这么说，夏流风还是绷紧了精神，跟在天武门的队伍里保持警戒，只要画仙一说不好，立马撒腿就跑。 “不好！” 灵珑一声惊呼，夏流风差点脱手把白莲玉雕给扔了。 她这声惊呼不是传音入耳，江一鸣三人也听见了，连连问道：“发生了什么？” 灵珑飘身而出，遥遥眺望着木域中心处的方向，担忧道： “那里有一股高阶妖兽的气息，正在鲸吞着木域的灵气，云生福地里什么时候生出了这么厉害的妖兽？” 一大片惊慌的飞鸟，挥舞着翅膀向着几人逃离飞来，丛林里鹿羊奔走，蛇鼠惊慌，整个木域仿佛地震来临的前夕，所有动物都乱了套。 夏流风眼看着三只百来斤重的灵龟伸着脖子，吐着舌头从他面前吭哧吭哧拉磨似的跑来，一腔的忧心忡忡猝不及防变了味，差点笑出声。 太草了，这什么品种的逗比龟。 不知什么原因，三只灵龟从天武门弟子身边路过，在夏流风的脚边猛的来了个急刹车，环绕着他摇头摆尾，趴下不动了。 灵珑奇道： “这不是活动在生域的灵泉龟，怎的出现在了这里，先生你认识它们？” 夏流风摇头道：“不认得。” 他抬脚跳出乌龟的包围，跟着灵珑还想继续向木域前进，忽而感觉双脚裤子一紧，三只乌龟中稍大的两只，紧咬着他的裤子不放，就是不让他走。 嘶—— 木域深处，又是一阵妖兽嘶吼，不过耽误了片刻的功夫，整个木域的原生动物们已经跑了个干干净净，整个森林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守在木域八品灵木旁的六阶灰线蛇蜥王死了……” 灵珑脸色骤变，他们只是在木域外围耽误了一会，谁知拥有相当于人类辟谷境修为的草食蛇蜥，就这样迅速的被杀了！ 情况有变，即使是反应最迟钝的武泰，也知道现在执意往木域里钻，不是瞎子就是傻帽。 “你们先找个地方一躲，我去去就回。” 灵珑对八人稍做安抚，旋即化为一阵青烟钻入地下，飘然飞向森林深处。 夏流风环视四周，木域地形平坦，树木各个粗壮巨大，高度惊人，浓郁的木之气充斥在四周，林叶遮眼，藤蔓垂缠。 只要不是故意暴露，此地比戈壁沙漠更好藏人。 “我们去前方巨银松林稍作躲避，等她回来。” 焦怀恩迅速做了决断。 然，还不等他带队出发，就听见夏流风尴尬道： “焦师弟稍等，小八武泰来帮我个忙。” 被点名的两人回头一看，却见夏流风双腿裤脚上吊了三只乌龟，不管夏流风怎么拖拽它们，死活不愿下来。 “行了，我带上你们三个一起走行了吧，都给我把嘴松开！” 听见夏流风黑着脸的保证，三只灵龟欣然应允，摇着尾巴被夏流风塞到小八和武泰手上，剩下那只最小的，舒舒服服躺在夏流风怀里，被他带着跑。 解决了三只拖油瓶，八人的队伍迅速向巨银松林出发。 松子安压低嗓音奇怪道： “夏师兄，你几时这么受灵龟欢迎了？” “你问我，我问谁？” 夏流风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将灵龟举到眼前，瞪着它，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道： “小傻子，没见过你们这种拖家带口往厨师手底下钻的，信不信我把你们三个当应急食物炖了？” 灵龟摇头摆尾，十分开心。 “……”夏流风服气，冲着灵龟举了下大拇指，随手将它塞到怀里，跟上焦怀恩等人的动作，顺着巨银松两三下爬到了高处，隐藏在树丛阴影中，屏息不语。 木域深处，灰线蛇蜥王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夏流风拨开一片遮眼的树叶，借着此地茂密萤草的光辉，远远眺望向木域深处，瞳孔骤然一跳。 一棵两棵、一片两片…… 苍翠的树林深处，灰败和枯萎像是病毒，像是瘟疫，由不起眼的一点缓缓扩散。 木域的空中，浓郁的木之气缓缓汇聚成一个气旋，一个填不满的无底窟窿，被某个不知名的神秘存在疯狂吸纳！ 草木枯萎，绿色成灰。生机盎然的木域像是被倒置的沙漏，扎破口的气球，灵气泄露成灾，被一只看不见的黑色大手缓缓拖入深渊。 不需更多的确定，夏流风立刻意识到，那个暗藏在黑暗里的杀人真凶，就在那里！ 看这灵气吸纳的速度，能在八位辟谷境修士的勘察下无声潜入云生福地的人，果然是个金丹高手，或者五阶妖兽！ 夏流风额角缓缓冒下冷汗，在心底询问画仙道： “雪晴，这撒比偷偷进来，连你都没发现吗？” “撒比？” 雪晴不明所以，缓缓摇头道： “实不相瞒，直到此刻亲眼见了他运功的异相，我也才确认他是个金丹境修士。此人身上气息古怪，非人非兽，估计是用了遮掩天机的秘法，才能在距我如此近的地方潜藏。” 夏流风喃喃道：“连你都感觉不到么？” 见他皱眉苦思，忧心忡忡，雪晴破天荒地宽慰了两句： “你莫要太过担心，施展遮蔽天机的秘法，必然要付出相应代价。此人不过金丹境的修为，强行施展此等秘法，必然时刻处于反噬之中，痛不欲生，五内俱焚，不但要时刻消耗大量灵气，还随时可能走火入魔，自取灭亡。” 夏流风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事，难道他真是个傻子？” 原来撒比就是傻子的意思。 雪晴若有所悟，摇头道： “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一点，洞天福地本就自成一界，外界人士即便动用周易之术，也较难取得洞天福地内的消息。这个金丹境修士既然已经成功潜入云生福地，何苦再多此一举，施展秘法遮蔽天机？” “这个么，大概是想做什么亏心事吧。” 夏流风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期，拉上窗帘锁上卧室门向老师“学习”，还得多此一举再盖层被子的人类迷惑行为。 才不是因为怕被发现，那什么，冻着自己没关系，冻着老师可不就罪过大了。 八人躲在巨银松林半刻钟的功夫，灵珑已经勘察归来，半透明的身子从地下悄然冒出，冲几人招手。 “木域的地脉我已去看过了，接下来继续向西走。” 灵珑秀美微拧，表情担忧道： “我们动作快些，路过生域的时候，请停留片刻，让我去看让生域地脉的情况……” 天武门弟子做事都不是磨蹭的人，闻言立刻从巨银松上翻身跃下，迅速结队向西。 焦怀恩、松子安、慕湘柔、黑冥四人在前，江一鸣跟在中间，夏流风、小八和武泰抱着灵龟跑在最后面。 直到这时，迟钝的武泰才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了，鬼鬼祟祟对夏流风道： “夏师兄，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好像不是在找地方躲人……” 两人中间的小八，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抱着乌龟叹了口气。 夏流风随意嗯了两声，瞟了一眼远处的焦怀恩，语重心长道： “一直躲着多无趣，我们这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狠狠做一炮大的，你懂？” 武泰转忧为喜，兴致勃勃道： “我懂我懂！包在我身上，这活儿我擅长！” 夏流风也不知道他懂了什么，只知道只要这么和武泰说，他肯定十分听从组织调令，指哪儿打哪儿。 而至于小八，本就十分靠谱，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能见机行事，和你配合的漂漂亮亮。 你不说，小八也不问。你说的多了，他反而还懒得听。 在天武门八人的急行军下，半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绕过木域，来到了生域。 一望无际的黑，淹没了整片生域的大地。 枯萎的萤草风化成沙，干涸的大地龟裂成垛垛泥坯，一片死寂。如果不是黑冥确定，此地就是不久前还宛如世外桃源的生域，夏流风甚至会怀疑是器灵灵珑带错了路。 灵珑飘浮在半空中，目光哀伤，喃喃道： “果然是命中注定，即便不圆了你们的愿，主人肉身所化的这一方福地净土，也再不可能平静下去了。” 灵珑惨然一笑，张开怀抱化为青烟，潜入大地的深刻裂痕中去。 “听说生域的风景很美，早知如此，我应当先来看看的。” 夏流风看着一片死寂的生域，叹了口气，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灵龟： “怎么，你们也在害怕么？” 小小的灵龟缩在夏流风怀里，待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个小家伙正在痛哭。 夏流风心中一震，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壳： “好了，别哭了。我保证这几天不会把你炖了，能不能高兴点？” 小灵龟口不能言，只是使劲钻进他的怀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安心。 “……我有这么受乌龟欢迎吗？” 夏流风十分奇怪，不由自主想起，梦瑶小筑里头那只气死人不偿命的傲娇龟。 错觉吧。 他正想摇头否认这个念头，忽然浑身一震，想起了自己曾吃过的四个龟蛋。 画仙曾说，梦瑶养的那只乌龟有北冥玄龟的稀薄血脉，难道就是因为这点，用过龟蛋血肉之气锻体的他，今天才会这样被灵龟信任？ 夏流风微微动容，看着三个拼命想往自己身边凑的小东西，心中莫名多起了一股奇妙的责任感。 “没事的，乖。” 夏流风遥望着云生福地入口的方向，似是在安慰它们，也像在安慰自己： “我会带你们出去的，一定。” 第九十二章 谁也不见 天武门一行人，沉默不语地守着这片焦土，怅然若失。 曾经，云生福地也是寄托着天武门，他们这代年轻人重要回忆的地方，然而不过几年，此地就已物是人非，在重重原因下即将崩毁了。 而他们，却是令云生福地崩毁的推手之一。 此情此景，难免有些愧疚和遗憾。 没过多久，灵珑的身影从干裂的大地中钻出，她冲几人摇头，眼神忧伤道： “生域的整条地脉，已经被人将灵气吸纳一空，完全枯死了。” 完全枯死？ 夏流风一愣，就听见灵珑难过道： “我已经知道那非人非兽的修士是何居心了，他无法像我一样感受到地脉的灵气流动，就只能一一将七块地域的灵气全部吸收。如此一来，唯一没被他两日立即吸干灵气的地方，自然就是他要找到地方！” 焦怀恩神色严肃，立即道： “既然如此，接下的行程来还请麻烦仙子。只要我们能赶在那幕后凶手前取走宝物，他的计划自然落空。” 灵珑调整心情，失落点头道： “我既然已经代替主人答应了你们，自然不会失信。”说着，她一指远方某处，“我观察了木域和生域的地脉灵气走势，你们要找的东西目前就在水域深处，我们即刻启程，半日内便可到达。” 说完这些，灵珑便重新化为青烟，回到了夏流风带着的白莲玉雕里。 夏流风几人对视一眼，不再耽误时间，立即抱着乌龟动身，以免夜长梦多。 长路漫漫，在距离木域的幕后凶手越来越远后，天武门几人间低沉的气压略略放松。 随着他们一路离开，眼前所见，枯死的萤草重新生长，干旱的地面由黄变绿，一片荧光。 半日后，一片随风飘摇的芦苇映入视野，宁静的湖泊一望无际，倒映着云生福地天幕流转的七光。 水域到了。 夏流风手捧白莲玉雕对着水面一映，就听见灵珑的声音从玉雕里传出： “此地有人，我不方便现身。” 有人？ 夏流风环视一周，目光大半都被及人高的芦苇遮挡，十分难受。他看了一眼黑冥，后者眼神指着不远处湖边某个地方，声音僵硬道： “三十丈外，有一女。” 在湖边，是水云门的女弟子吗？ 几人没有冒然过去，而是在芦苇荡里拨开另一条路，跟着灵珑的指明方向，绕到更远的地方，去取地元之心。 水域十之有九的地方都泡在一片巨大湖泊里，连绵汪泽。 夏流风几人绕着岸边不断行走，很快就远离了那个女子，来到了一片芦苇稍少的水岸边。 灵珑道：“长时间脱离白莲，会让我灵体薄弱，极易消散。此去不知会遇到什么麻烦，你们派出一个熟悉水性的人，手持白莲和我一起下湖，其余人守在岸上以防万一就行了。” 武泰兴致勃勃道： “咱们这些习武人，谁还不会潜一刻水？灵珑仙子你随便指一人陪你下去，一准能成。” “如此便好。” 灵珑松口气，笑道：“不过一刻钟时间有些紧了，来去半个时辰，你可能行？” 武泰啪的一声打在自己嘴巴上。“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在水下泡着，凝神境里能做到这点的，怕不是个鱼精变的！ 听到两人的对话，慕湘柔和焦怀恩对视一眼，看向了黑冥。 倒不是因为黑冥水性好，而是两人作为来云生福地之前，唯二知道此行目的之人，即便彼此十分不情愿，也曾私下里就此事聊过。 计划里，段掌门曾说过，如果遇到什么勉强的棘手事，可向黑冥求助。 而现在，在水下下潜半个时辰，明显已经算是勉强的棘手事了。 两人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黑冥不知何时脸色已经白透，闭着眼远远在队伍末尾走着，距离湖边有多远是多远，额头冷汗不断，一副要死的样子。 慕湘柔关切道：“黑师弟，你怎样了？” 黑冥眼皮都没抬一下，白着嘴唇冷漠道：“我很好，我不去。” 焦怀恩：“……” 夏流风若有所思。说起来，小黑年幼时好像是在洪水里差点淹死，奄奄一息被花甜姑娘救起来的，似乎对水有很深的心理阴影…… 叫黑冥潜水，怕不是他头刚泡进去，整个豹就裂开了。 这倒是遇到了难事，来云生福地前谁又知道，这地元之心竟然刚好轮到了水域，非精通水性着完全不得而入呢？ 夏流风脑子灵光一闪，举起怀里抱着的乌龟道： “灵珑，你看这王八能不能随你一起下水？只要将这玉雕给它衔着，叫它跟着你一起潜水游动，总能解决了吧。” 武泰赞叹：“夏师兄，好主意啊！” “……”灵珑被两人一唱一和听的傻眼，呆愣片刻呐呐道： “可是，可是那宝物灵气太足，我无法直接接触。如果一并放到它这里，被这龟吞了可如何是好？” “那没事了。” 夏流风若无其事地抱回乌龟道：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在水底也好好呼吸，这趟水底我都能去。” 他说完，却见灵珑眼神闪烁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夏流风纳闷，看他干什么，他要是能在水底呼吸，他还会抱着乌龟站在这里？ 嗯？等等…… 夏流风在心里悄声问画仙道： “雪晴，你可有办法让我长时间下水？” 雪晴扶额，无语半晌道： “我以为，你可以自己想到的。”她停顿片刻，暗示道。“你可是忘了，在天武门禁闭室那几日，自己是如何不吃不喝，坚持七日拳定的？” 夏流风理所当然道： “那还不是你在暗中帮我喝了……额。” 夏流风猛地用右手抽了下左手，一时之间，尴尬极了。 他怎么就没想起来，画仙既然能在暗中帮他喂水，当然也能在暗中帮他换气！ 无非就是把灌到他嘴里的，乾坤山河卷里的湖水换成空气而已。这两件事原理也没差很多，但他当时沉浸在拳法突破的兴奋中，竟然把这点给忽视了！ 太草了，小丑竟是他自己。 想通了这点，夏流风豁然看懂了，灵珑对自己眼睛都快眨抽了的悄悄暗示。 好家伙，这器灵竟然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就在夏流风和画仙暗中交流时，天武门几人已经在一旁商量起了对策。 不论是向御门弟子借水符一使，还是让水云门弟子施法调引湖水，各种提议都被一一否决。 “我先和灵珑仙子下去探探吧。” 焦怀恩脱下外袍，卷起袖子，将皂靴在岸边放好。“夏师兄，借你那白莲玉雕一用，如果遇到危险，我立刻上来。” “你还是把衣服穿好吧。” 夏流风叹了口气，回忆起高中游泳课的热身操，踢踢老腿扭扭老腰，一本正经道： “实不相瞒，我年轻时也是一名在多人竞速里拿过大奖的捕鱼达人，下海寻宝只是等闲，百米长的大白鲨我都捞过好几条，今日这鱼塘，在老夫眼里只是小场面！” 天武门的几位弟子面面相觑，唯有武泰十分捧场，大喝一声“好身手！”，给夏流风热情鼓掌。 “这，夏师兄即便精通水性，如今年纪也……” 慕湘柔略有犹豫，指着焦怀恩假意恭维道：“不如让他先下去泡泡，咱们天武门的大师兄别的不行，水性倒好，六丈深的水井都淹他不死，眼前这湖不过也是小场面。” “师妹真是客气了。”焦怀恩皮笑肉不笑推开她的手。 “不必了，下水这活儿没我不行，你们在上头都等着，我和灵珑去去就回。” 夏流风洒脱一摆手，将外袍、鞋子和乌龟信手放在岸边，扑通一声直接跳进了水里，冒了几个泡泡后，人就无了。 “夏师兄！” 几人一惊，小八抛下乌龟就想下水救人。谁料水面波光一粼，下水的夏流风重新冒出个头，冲着几人尴尬一笑。 “嗨，忘了把白莲玉雕带上了。你们谁帮我扔过来一下，就在我衣服里头。” 松子安无奈一笑，附身替他捡起玉雕，精准一抛，落入浮在湖面的夏流风手里。 “既然夏师兄去意已决，那师弟几人就在岸上等着师兄好消息了！” 夏流风潇洒一挥手，重新潜入水中，不见踪影。 一望无际的青绿湖泊，深不见底，悄然无光。 夏流风不下水好多年，游泳的姿势都快忘了个干净。手忙脚乱一阵，确定已经潜到了天武门几人看不见的地方后，好不容易保持了平衡，以最熟练的狗刨姿势，冲着前面引路的灵珑缓缓游去。 半透明灵体状的灵珑，在昏暗的湖水中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充当着此地的光源。 再无他人后，灵珑环绕着夏流风漂浮两圈，满心好奇。 “先生，你和姐姐是何时认识的？她这三百年都去了哪？为何外界无人知晓她的行踪？” 夏流风想要说话，张嘴吐出几个泡泡，哇啦哇啦什么也听不清。 “……”他只好在心里问画仙道。“你的小迷妹在问你，怎么和她说？” 雪晴沉默片刻，冷冷道： “不用回答，她并不知我就在此处，只是通过星象演算，和近距离观察你才隐隐有所察觉的，你不承认就好。” 夏流风忽然觉得雪晴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愿见就不愿见么，说什么傻话。他就这么在灵珑面前泡着湖水大口喘气，人家是傻了才会信他身上没有玄机。 灵珑也发现了夏流风口不能言，小手一挥，夏流风嘴巴面前的湖水忽然抽离出一小方，可供他开口讲话，并且呼吸。 “……哈？” 夏流风试着说了一个字，猛地反应过来，无语地看着灵珑道： “你刚刚在地面上怎么说来着？” 灵珑温婉的脸上一红，心虚道： “我只说，让你们派一人随我一起下水，没说不帮你们。我只是想和姐姐见一面罢了，灵珑从不骗人。” “……算了，下都下来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夏流风长叹口气，以狗刨的姿势缓缓随着她下潜，逐渐深入到了水下二十多米深的地方，周围的水温逐渐变低。 怀中的白莲玉雕散发着温暖，保护着夏流风不被水温冻伤。他跟着灵珑游过一片微光水草，惊走几片成群的淡水小鱼，随着湖中地势的走低，逐渐感觉有一条在隐隐发光的“河流”在湖底遥远处静静流淌。 “要到了。” 灵珑目光怀念，忍不住又看了夏流风一眼，迟疑道：“姐姐她……” “她不想见任何人。” 夏流风回绝了她的疑问，想了想感觉说辞不够严谨，补充道：“器灵也不见。” 灵珑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也没有勉强，而是喃喃低语道： “我只是，想问她一点事，但是姐姐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她勉强一笑，轻飘飘向湖底那条流淌的“河流”飞去。 夏流风缓缓跟上，随着更加靠近湖中光河，终于得以见到它的全貌——这是一条流淌着浓郁白色灵气的灵河，七种不同的灵气纠缠成光的模样，在一条半遮半掩的河道中缓慢前行，波澜不惊。 时间的流逝在这条河流面前仿佛毫无意义，它是此界之主，是洞天命脉，是此间世界万物生长消失的起点和终点，是循环往复，永远流不到尽头的“原初”。 只是靠近这条陌生的河流，夏流风就感觉到心底的某种认知被悄悄改变了。 这一刻，他就像是被开了天眼，世间所有的一切在那里还是原先的模样，但他再重新看一遍，却又仿佛有了另外的一面。 就像是六面灵珑骰掷出了一个七，如果是以前有人告诉他骰子有七面，他会觉得很迷惑，但现在——骰子难道不是本来就有七面吗！ 夏流风就这么静静地游到了发光的河流旁边，瞳孔中倒映着这条未知的河流，时而皱眉不解，时而恍然大悟。 灵珑没有打扰他此刻的机遇，而是环绕着这条河流，寻觅往返，试着找出地元之心的影子。 时间悄然而过，就在夏流风“啊！”的一声惊叹，从顿悟中回神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灵珑正以手托脸，坐在河底一块巨石上。 第九十三章 我夏老爷子又回来了 灵珑半透明的侧颜，在深水中散发着淡淡微光，半眯的眼帘睫毛卷翘，目光怅然地遥望着河流看不见的尽头，一眼万年。 器灵还是以前那个器灵，但接触过了无名河流之后的夏流风，再看向她时，却明显感觉到了端坐在那里的灵珑，和云生福地的隐隐有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明明身穿着宫装的少女，在这暗无天日的水域中端坐，应当是一副美丽又令人怪异的画面。但在此刻的夏流风眼中，她和此地却无比契合，仿佛生来就应当在这里。 “先生醒了？” 灵珑从巨石上轻巧跳下来，对他微微一笑： “下水的半个时辰，本来就是给你顿悟的时间。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取了地元之心后就赶紧回去吧。” 她说着，手指纤细指向无名河流的遥远一处： “我刚刚确定过了，地元之心就在那里。只是我和它同为灵体的一种，如果直接接触，必然会互相排斥，彼此伤害，还需要先生你来帮我。” 夏流风望向她指的地方，却见那是一处无名河流的河床曲折分岔处。 静默流淌的白色灵气河流，在那处交界的地方一分为二。一小片氤氲的白色雾气，升腾在河流表面，时隐时现，包裹着不知何物，在水底回旋。 “看到了，要我怎么帮你？” 夏流风潜泳在水中，娴熟地狗刨游向河流分岔处，啧啧惊叹地看向四周，为自己意外解锁的新视角称奇。 太他妈神奇了，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 就是不知道这视力还能不能再升级一下，达到小说里写的那种“一眼扫过去，祖孙三代裤衩颜色都能给你看出来喽”之究极刮刮乐眼，如果可以，他愿称之为最强。 “得罪了，先生。” 正当夏流风胡思乱想之时，浮在他身旁的灵珑欠身对他说了句抱歉，忽而张开怀抱，从背后用力抱住了他，化为一道白光不见了。 什么情况？ 夏流风当场愣住，只觉得一股陌生的异样感觉钻入了他的身体，他向后一看，灵珑半透明的身体已经消失，低头再看，自己的手脚身体竟然在微微发光。 “……你这姑娘能不能矜持一点，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心脏受不了这刺激。” 夏流风捂住胸口，彻底对灵珑这种突然袭击的性格服气。 “是我疏忽了，抱歉先生。” 灵珑连连道歉，“有我的气息附身，地元之心有所察觉后不会特别排斥你，先生你只要想办法将地元之心平安捞出湖面，自然就能将它带走。” “这样最好。”夏流风心中稍微安定，向那河流岔道上方游去。 随着人类的过分靠近，这条暗藏在水域底部的神秘河流鼓起波澜，它扬起白色的浪花，牵动着水底的湖水，卷起各种看不见的汹涌暗流，向靠近的夏流风轰然卷来！ “说好的不会特别排斥呢！” 夏流风的狗刨潜水大法，在数十道暗流的冲击下差点被卷飞，在水底大声吐槽。 关键时刻，灵珑一声娇斥，夏流风的身上猛然绽放出刺目的白光，他顿时宛如千斤顶一样极速下坠，硬是在狂舞的乱流里稳住了平衡。 灵珑委屈道：“我说的是不会特别排斥，又不是不会排斥。灵珑从不骗人。” 夏流风在心里吐了口血，行走在淤泥淹没膝弯的湖底，艰难向神秘河流的岔道处前进。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他越走越慢，束发的发带已经被乱流吹飞，胡须和白发齐舞，身上的衣裳被嗖嗖刮过冷如利刃的水流，眨眼切成了乞丐装。 有灵珑的施法，这些刀片一样的水流并没有真的伤到他身，但也仅仅是没伤到身，比如夏流风那精心保养了两个多月的胡须就被削飞了一半，左右不对称逼死强迫症。 好在此时的夏流风，眯着眼在水底摸索前进，还没有发现自己胡子断了，只是一边走一边吼道： “还有多远，淤泥太多我什么也看不见！” 灵珑轻轻一吹，一条仅供一人穿行的小道在乱舞的水流中破开。 “先生请快些，前面五丈处就到了！” 闻言，夏流风强打起精神，几乎是手脚并用，从灵珑施法破开的淤泥水流中奔行而出，五丈的距离转瞬而至，身后的激流乱舞刹时归为虚无。 神秘河流岔道处，飘渺的白雾近在咫尺。 一颗约莫有三分之一个保龄球大小，晶莹剔透，冰雕玉琢般的宝珠，缓缓飘浮在白色的灵气河流中，顺着神秘河流的走向徐徐向前漂流。 而在宝珠水晶般的表壳下，一团红如鸽血的能量胶体在里面舒展收缩。这团唯美的红色胶体如同一个缓缓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跳跃都释放出来暖人心脾的热量，将它周围的寒冷完全驱逐。 “这就是……地元之心？” 夏流风从未见过这样奇异的瑰宝，一时之间惊讶不已，就像是第一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踮着脚在岸边眺望不停。 好神奇啊，这是什么原理？ “是的，那就是主人元婴所化的地元之心。” 灵珑的声音带着三分不舍，三分怅然，叹息道： “还请先生拿到它后妥帖保管，切莫……辜负了主人和灵珑的一番苦心！” 云生福地，水域之上。 距离夏流风潜入水底，此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等待在河岸边的天武门众人，神色微微焦虑，对于夏流风的入水显然十分担忧。 “应该很顺利吧。” 江一鸣焦急地在岸边踱步，少年感十足的脸上忧心忡忡，絮叨个不停： “夏师兄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遇到意外，呸，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一旁的小八虽然担忧，但还是理智道： “既、既然，灵灵珑没有、没有自、自己回来，那，那那就是好事。” 武泰一把按住转圈个不停的江一鸣，骄傲道： “不错，夏师兄出手当然不会有问题。” 天武门的所有人里，最不担心夏流风的就属他了。 毕竟夏大仙可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手，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怎么会在眼前这样小的一个鱼塘里翻了车？ 能叫夏大仙脱了鞋子下水的事，如果再办不成，他老人家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一直远远站在芦苇荡里，白着脸闭目养神的黑冥，忽然睁眼望着一个方向，开口道： “刚刚那个女人过来了。” 焦怀恩眼神一凛，立即向黑冥所指的方向快步迎去。“我去看看。” 距离夏流风潜入水底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在他随时可能回来的时候，不能在这里出现任何意外。 “来者可是水云门弟子？” 焦怀恩客客气气地拱手道：“不知这位姑娘来此地有何要事，如不嫌弃，在下也可帮些小忙。” 他嘴上说着帮忙，身子却牢牢挡在了来者和天武门弟子之间。 芦苇荡后面沙沙声的脚步声一停，随着一声冷笑，女子白皙的右手，携鞭挑开间隔着两人的后一片芦苇。 “真是晦气，连在这里都能遇见你们。” 吴招娣左手捧着一只洁白无瑕的蚌，似笑非笑的脸上带着三分警惕： “怎么，天武门弟子不是最厌恶有水的地方么？今日竟转了性，齐齐在这里聚成一团？难道你们有何秘密在此不可……？” 吴招娣语带三分试探，目光迅速在天武门几人脸上扫过，却见几人表情无一异常，只是握紧了兵器，气势隐隐冲她而发，根本没在怕。 焦怀恩眼神微沉，不冷不热道： “不过是惯例来寻宝罢了，吴大小姐你手上拿着的，不也是此行来水域的收获么？” “什么收获，这本来就是我去年放生在此地养着的白玉蚌，重新取回而已。” 吴招娣把玩着手中的白蚌，右手按在蚌口处轻轻一拍，那蚌竟然浑身一颤张开了嘴，急不可待的接连吐出三四个龙眼大的珍珠来。 吴招娣取了珍珠，随手一抛又将白玉蚌重新扔回了水里，把玩着珍珠，冲着几人嗤笑道： “这下看清了？此地是我散养着白玉蚌的地方，你们天武门弟子在此鬼鬼祟祟是何居心？那个力大无比的老者又去了哪里？你们可是有何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愿与人知晓？” 她目光凌厉，快语如珠，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玄黑，秘法制成的夜阁令牌。 “焦怀恩，你可识得物？” 焦怀恩缓缓握紧腰上佩剑，淡淡道： “当然识得。此物乃是夜隼令，持此令者可在万里外与小阁主发出急报，也就是说只要你愿意，小阁主的直属亲卫一日之内就能杀到云生福地门口，任你差遣。” 吴招娣勾勾唇角，妩媚一笑： “不错，此物就算在洞天福地内也不会被阻隔使用，和一般讯令完全不同，算你有眼光。” 她虽在笑，天武门在场众人心底却生出淡淡的寒意。 焦怀恩、慕湘柔和黑冥对视一眼，不由自主开始焦心。 谁能知道，这霸刀门的吴招娣，竟然如此受夜阁小阁主宠信，如此珍贵的夜隼令竟然说给就给！ 只要吴招娣还在这，就算天武门成功拿到了地元之心，也永远不可能将它带回天武山。 谁也不知道，这个秉性古怪的霸刀门大长老长女，下一刻会不会一个暗讯禀告夜阁，直接让夜阁小阁主的亲卫，守在云生福地入口将他们拦截。 电光火石间，想清了一切的黑冥缓缓闭上双眼，悄然无声退向芦苇荡的阴影处，不动声色地在背后分裂出一抹虚幻豹影，钻入地面阴影中不见了。 气氛一片冷肃里，吴招娣一人手持夜隼令和天武门几人对持，气势剑拔弩张。 一声无奈地叹息后，松子安面上带着苦笑，走到焦怀恩身前，对着吴招娣温柔道： “吴姑娘不用紧张，我们不过是发现了一处秘宝而已，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动这么大架势，还要劳烦夜阁小阁主的亲卫亲自跑一趟。” 吴招娣审视的目光，缓慢将松子安上下扫视一通，竟然真地收回了夜隼令。 天武门众人一愣，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此女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吴招娣勾唇一笑道： “扫兴，原本听闻这里的动静，还想来见见我的大恩人。却不想你们都在，我的恩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松子安微微一愣，疑惑道： “吴姑娘说的恩人，可是夏流风师兄？” “是呀，不然你们以为，仅凭御门那几个家伙的道歉，我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们？” 吴招娣笑语嫣然，说出的话却意味悠长： “哈，我此行从霸刀门出发之前，我爹他老人家可是一改以前那眼高于顶的模样，主动询问起我在夜阁的起居来，还一脸死了爹的模样，告诉我，我那好弟弟可是前不久，才被天武门一个精通拳法的老头给当着他的面宰了呢。” 吴招娣说着，捂唇大笑起来，笑的几乎流出眼泪： “能让我回霸刀门一趟听到这样的好消息，真是大快人心！你们那夏流风师兄，可真是我吴招娣的大恩人，哈哈哈哈……” 她笑的凄美，状若癫狂，让在场所有天武门弟子，心中不禁发毛。 这个女人，到底曾在天武门经历过什么？才让她变得这样恨世疾俗，血缘观念如此淡泊，对自己的亲弟和生父，如此的憎恶！ “吴姑娘，你……” 松子安面露不忍之色，想要扶稳她，“如果不想笑的话，可以不必笑的。” 吴招娣的笑声戛然而止，推开他的手，冷笑道： “为何不想笑，如此天大的喜讯，我不但要笑，还要笑的越大声越好！” 就在两人对持间，忽然，水域的湖面涌动起数股气泡，紧接着，一阵血红的微光由远及近，逐渐放大，将水域湖面染成绚烂的霓虹，惊飞了一片大雁。 “我夏老爷子又回来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个披头散发，衣衫篓缕，半截胡子的老头嗖地从水面一跃而出，牛逼哄哄地高举着一枚水晶般剔透，闪耀着红色灵光的神秘宝珠，在三只灵龟的欢迎下，凭风而立，单手掐腰！ 第九十四章 你没吃饭吗 全场鸦雀无声。 慕湘柔和焦怀恩如遭雷殛，浑身石化地看着单手托着地元之心，在湖边潇洒甩头整理仪容的夏流风，完全傻眼。 黑冥嘴角抽搐，扫了一眼正疑惑看着地元之心的吴招娣，将自己刚刚召回来的豹影，悄无声息地重新分裂回到地面上，向着吴招娣的方向消失。 “这个东西，难道是……” 听到有外人说话，夏流风掀开自己湿漉漉的乱发，这才看见远处焦怀恩和松子安身后还站着吴招娣。顿时感觉十分尴尬，默默把地元之心顺手揣到了怀里。 草，怎么忽然来了个人。 认出此物的吴招娣，神色从迷惑到惊愕，后大吃一惊，接连后退三步，右手情不自禁想要摸向怀中的夜隼令。 “吴姑娘！” 松子安眼见着吴招娣的动作，情急之中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焦怀恩更是杀机毕露，拍剑而起便要抢夺先机，想要将此女就地解决，永除后患！ 不仅是他，徘徊在吴招娣脚边良久的模糊豹影，更是悄然浮现出一角，无声无息想要缠绕上吴招娣的双脚！ 电光火石间，夏流风高喊一声：“小黑、怀恩且慢！” 说着，他拎着湿漉漉的衣裤，几步窜到三人之间，将地元之心从怀中拿出。 “吴姑娘，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和霸刀门生来八字不合，缘分将近。不如我们就此谈个生意，这宝物见者有份，由我做主分你一半！咱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以后就是异父异门的亲兄弟了，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焦怀恩骇然色变： “师兄不可，此女生性多疑、阴险毒辣！你今日将她当做朋友，明日她反手便能背后捅刀，将你出卖！” 夏流风不认同道： “非也，怀恩你只看到了吴姑娘对待敌人时的片面，切莫被一时的表象迷惑了双眼。” 自从接触了云生福地的地脉河流后，夏流风看人便多了一种奇妙的，难以言说的电波视角。 芸芸众生在这一刻仿佛有了颜色，每一个人在他眼中，除了原有的模样和心法属性外，似乎又多了一众玄妙复杂的气场。 这气场似善恶、似命轨，就像是算命大师一眼从面相上便能看出此人奸诈与否，夏流风也好像多了相似的能力，但又有所不同。 在他眼里，行事怪异、喜怒无常的吴招娣，她的这种电波气场，并非是外人以为的“黑”。 恰恰相反，她甚至比在场焦怀恩、黑冥的气场更“白”！ 这是完全出乎夏流风意料的，风评糟糕的霸刀门大师姐吴招娣，竟然真不是外人以为的那般无恶不作、行事无常。 她……表面癫狂，内心却十分谨慎小心，行事作风自有自己一套原则。 那些张扬，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 吴招娣后退一步，用力将手从松子安怀中抽出，扫了一眼焦怀恩，嗤笑道： “恩人这边我先不说。焦大少爷，我劝你最好别想杀人灭口。小阁主早已将我本命心灯在夜阁点燃，你若真敢冒然动手，夜阁的人马只怕来的比我用夜隼令还要更快，呵！” 不再去看焦怀恩黑沉沉的眼神，吴招娣颇为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夏流风手中的地元之心，挑眉道： “夏老先生，这东西可是夜云台仅此一份的珍宝，哪怕仅让我炼化一半，我也能金丹之下再无瓶颈，你当真舍得分我？” 夏流风二话不说，当场将地元之心的透明外壳剖开，从中取了一半红光璀璨的灵气凝胶，摊在吴招娣面前。 “那是当然，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吴姑娘你可要务必答应了。” 散发着精纯灵气的地元之心流光溢彩，牵引着周遭空气中的七种灵气隐隐波动，于空气中稀出淡淡的白色雾气，在夏流风的手掌周围飘渺环绕。 只要很小一片，对于修士就有莫大的帮助，胜似十年苦修！ 吴招娣眼皮都没垂一下，看着夏流风警惕道： “什么条件？” “这个条件倒也不难。” 夏流风哈哈一笑，“不妨告诉你一个情报。那偷潜入云生福地的金丹境凶手，目的正是我手中这秘宝！为防止我今日将秘宝分你一半，明日你就转送他手，落得人情。我必须得派出一名师弟守在你身旁，直到十一天后云生福地洞口再次开启。” 说着，夏流风肩膀撞了一把松子安，将他一个趔趄推到吴招娣身旁。 “你看如何？” 吴招娣身体微微一颤，目光在手无足措的松子安身上，和夏流风手中的地元之心上巡视一番，忽而露出一个妩媚的微笑。 “成交。” 她取走了夏流风手上的地元之心，把玩片刻后掏出一个玉匣将其收好。 “夏老先生，这下我和你恩怨两清。下次再见，若是立场不驳，招娣自要敬你一杯！” 吴招娣摆手撂下这段话后，转身离去。 眼见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芦苇荡里，松子安呆立片刻，猛然惊醒，冲着夏流风几人连连道歉，仓促追去。 天武门几人目送着松子安追逐着吴招娣的背影离去。 良久，焦怀恩才琢磨出夏流风此举的多重用意，自愧不如地向他拱手道： “还是夏师兄你算无遗策，怀恩方才倒是年轻气盛，太过莽撞了，险些坏了掌门的要事！” “你也是一时情急，那吴招娣心思极深，故意用话诈你，你无论出不出手，她都稳坐上风。” 夏流风摆摆手，将手脚袖子上的水拧干道： “先别聊这个了，来点火给我烤烤衣裳。我老胳膊老腿的不比你们年轻人，真的受不了冻。” “来了来了火来了。” 江一鸣几人狂擦冷汗，看着夏流风手上的地元之心，只觉得一时窒息，受到的惊吓丝毫不小，一边给夏流风取火供暖，一边碎碎念道： “大师兄、大师姐，这到底什么个情况！天武门八个最精锐的弟子出动，竟然是为了盗、为了取这个东西！天呐，我还想在夜云台多过几年，这下可好，过几日出了云生福地就要当逃犯！” 慕湘柔安慰一笑： “关于这些，掌门自有他的安排。我们只需悄悄将它取出即可，后面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江一鸣以手扶额，尴尬笑道： “这，不论我们再如何悄悄取出，离开云生福地后，一刻钟内必然会满城皆知吧！” 小八皱眉道： “说、说是如此，但、但今日，夏师兄的安、安排，还是将、将风险摊给了，给了夜阁一半。” 武泰做事一向粗中有细，难得说了几句人话道： “何止是一半。今日吴招娣收了一半地元之心，回头如果夜云台其他宗门追责起来，吴招娣身为霸刀门大长老的长女，和夜阁小阁主的亲信，一下就将天武门的罪责分摊出去了大半。真不好说是谁便宜了谁。” 夏流风将衣服在空中烤干，若有所思道： “不管在外人眼里，我与她恩仇如何区分，但在她自己眼中，自然有一杆无名秤。” 说完，夏流风重新披好外袍，穿上靴子，目光望向遥远的生域，叹息道： “走吧，那幕后凶手再过一日吸收完木域的灵气，又要换地方了。我们且上生域呆上几天，避一避那金丹境凶手的风头！” 说完，夏流风从自己破烂的里衣撕下一节布条，临时充当发带，将自己刚刚烘干的白发束好。 离开水域时，三只灵龟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舍得他走远。 夏流风想到不久后，他们离开云生福地，此地就会崩毁，也不忍就这么放弃这三个和他颇有缘分的小家伙，长叹一声又将它们抱起，一边一个塞进小八和武泰怀里。 “答应你们会带你们离开的，放心吧小东西。” 夏流风抚须一笑，怀揣着一只灵龟走出几步，后知后觉地又摸了一下他的长须，脸都黑了。 靠，他养了好多年的宝贝胡子呢！ 云生福地，水域深处。 和天武门的师兄弟们分别后，松子安一路跟着吴招娣，曲曲折折绕着芦苇荡走了一大圈。 每走过一阵路，吴招娣就会拿出一小包粉末状的饵料，拈一小撮撒入水中，不多时，被她撒过饵料的地方就会有一两只白玉蚌破水而出，争先恐后地将这一片撒了料的湖水吸入腹中。 而吴招娣，则会趁机将白玉蚌口中珍珠取出，再重新将它们丢回湖里。 如此循环几次，吴招娣腰间的软布包裹已经装不下了，她拢了拢鬓角发丝，白了一眼在不远处呆站着的松子安。 “站着发什么愣，不知道过来帮忙？” “啊？我，我这就来。” 松子安连忙过来帮她接着珍珠，两人一前一后循环忙碌，直到吴招娣将手上的饵料用尽，才稍做歇息。 松子安赞叹道： “吴姑娘，你去年是如何将这么多白玉蚌带来云生福地养着的，真有耐性。” 吴招娣目光奇异地看他两眼，嘲讽一笑： “你还将我方才的话当真了不可？这白玉蚌本就是水域特产而已，你们天武门的男男女女最是厌烦有水的地方，当然不曾在意这些小东西。” “……”松子安一噎，转而道： “不知吴姑娘，你取来这么多珍珠是为何用？” 吴招娣寻了一处湖边干燥些的石头，脱下鞋袜顺势一坐，伸脚在微凉的湖中一放，发出一声舒适的呻吟。 “唔……真爽。” 松子安白俊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尴尬的红，干咳一声，默默转过身去。 无聊着拨弄脚底水花，吴招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纤长的双指从软布包裹里夹出一枚珍珠，信手一捏，那珍珠咔嚓一声便裂成了数瓣。 她稍微用力，细细一揉，一股细腻的珍珠粉朔朔而落，连成一线，精准地落入她掌中的小瓶里。 不多时，吴招娣手边的珍珠，便消耗一空。 她懒洋洋地回头，又白了一眼还在背着她“站岗”的松子安。 “又发什么楞，快把你拿着的珍珠给我送过来。” 松子安应了两声，忙不迭抱着珍珠凑上前，一颗一颗递给吴招娣，看她将所有珍珠粉都拢入掌中小瓶。 “点火。”吴招娣捏着小瓶道。 虽不太清楚为何要点火，但被当成人力火石已经是每个天武门弟子的日常了。松子安这次倒是没楞，反手一搓，拇指大的火苗窜上手心，闪烁跳动。 “……”吴招娣眼神微妙地看了看松子安的头，将小瓶放到那簇火苗上，勾唇道： “用点力，没吃饭么？” “……啊，原来吴姑娘取珍珠是要炼药，我来吧。” 松子安恍然大悟，主动取过她拿着的小瓶，左手上的火苗猝然变粗大了不少。 吴招娣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这才有点男人样。” 她坐在石头上懒懒伸了伸手脚，随着时间流逝，松子安掌中小瓶由白转红，她摸出几味不知名药草揉成碎末塞入瓶口，顺便添了几滴湖水。 “可以了。” 吴招娣轻巧取过小瓶，稍稍将其摇匀，衣襟一松，上衣飘散而落。 “吴姑娘你，衣服、你的衣服！” 松子安狼狈后退几步，正待扭开头，就见吴招娣又白了他一眼，从小瓶中匀出一团润白的药膏，在她伤痕累累的手臂上细细摸开。 “你有什么好慌的？” 吴招娣举起手臂，将药膏推向肩膀后，嗤笑道： “又不是没有见过，何必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仿佛是我看光了你。” 吴招娣平静地将刚熬好的珍珠膏，一点一点涂上自己的旧伤疤，从手臂到大腿，却独独漏过手腕上那十几道狰狞的刀痕。 见她如此淡定，一旁的松子安反倒感觉是自己在小题大做。 他犹豫良久，见她反手涂后背的伤疤颇为费力，便重新站到吴招娣身后，半蹲下来，将她手中的珍珠膏接过。 “我帮你。” 松子安表情肃穆，眼神专注，不带有一点情色，郑重其事地将珍珠膏倒在手心，将她不便摸索的后背匀称、细致、温柔有力地平涂个遍。 吴招娣本还想挑眉笑他几句，回眸一看他如此专注，到嘴边的话不知为何却也说不出口了。 第九十五章 逼近的归期 两人就这样沉默良久，直到松子安收回手。 “好了。” 松子安将小瓶还给她，目光落在吴招娣手腕的刀伤上，犹豫道： “敢问吴姑娘，你手腕上这些伤痕为何不做处理？” 吴招娣接过珍珠膏，亮了亮手腕，勾唇讽刺道： “你问这些？呵，有些人想要看我遍体鳞伤，我偏要将伤治好。有些人不想看见我手上的刀疤，我当然要留它们到老咯。” 松子安沉默片刻，忽然道： “这些刀伤，是你自己割出来的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吴招娣动作一顿，撇开视线，捏向自己的肚兜肩带，缓慢一扯，戏谑道： “接下来就是你没见过的了，你确定还要站这里看着？” 松子安一愣，白俊的脸上迅速涨红，他连道几声抱歉，像个被狼吓到的兔子，脚步凌乱地站到远处为她值岗。 “呵，傻子。” 吴招娣懒洋洋收回视线，取出瓶中珍珠膏，开始涂上自己身前不便见人的伤痕。 每涂过一处，她便重新回忆起这一处伤痕是如何落下的，又让她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几处旧伤下来，吴招娣半闭的眼底已经满是仇恨，深刻入骨。 不等她平静情绪，遥远处守着她涂药的松子安忽然面色一变，风一样闯到吴招娣面前，将她拦腰抱起，抓起一旁散落的衣衫就跃入水中。 猝然落水，吴招娣目光森然，反手就要掐向他的脖子，却不想拥着她的松子安根本对她毫不设防，任凭她抓向自己的脖颈，只是一味地带她下潜，飞速远离岸边。 下一刻，岸上的喧嚣隔着湖水落入两人耳畔。 大地在颤动，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在奔腾。它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是临死前的嚎啸，也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最终，它倒在了湖边，猩红的鲜血流入湖水，染红一片。 一道散发着恐怖威压的身影踱步而来，生撕开这只妖兽的胸膛，取心而食，盘腿打坐。 湖水中，松子安美人在怀，不尽香软，却生不起一丝旖旎的心思，只有满心的后怕和警惕。 两人再晚上片刻，必然会被追杀这妖兽而来的幕后凶手抓个现行！ 吴招娣架在他脖颈处的右手逐渐放松，抚摸了一下他的喉结以示安抚，从他臂弯中游鱼一样钻出，取回她的衣裳，重新在水中穿戴整齐。 松子安直到此时才敢睁眼，他凝重地望向远处头顶逐渐染红的湖水，眉头紧皱。 这金丹境的凶手追杀一只妖兽来到水域，竟意外拦在了水域去生域的方向。他们两人如果想要去生域躲藏，却只能选择绕好大一圈路，从风域绕行。 如此一来，却不知又要耽误好几日，能不能再和天武门的各位师兄弟相遇了。 松子安别无他法，潜在水中向她摊开右手，眼神示意吴招娣跟他一起离开。 吴招娣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掌心，抬起凤眼看向他，勾起嘴角。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这处危险的水域湖底。 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云生福地中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这里的灵气迅速衰退，在幕后凶手肆无忌惮的吸收下，从充沛逐渐稀薄。 一个又一个区域的地脉迅速枯竭，原本世外桃源一样的云生福地，此时山穷水恶，万物枯萎。 今天，已经是云生福地开启的倒数第二天，但只要今夜最后一秒一过，云生福地的出口就会重新出现，持续一日，供他们离去！ 生域，原本富饶的林地此刻已经枯黄濒死，大片落叶萧瑟而落，惶惶盖住一地荒凉。 一处不起眼的歪脖子树下，枯黄的落叶堆忽然开始“抽搐”，一只略显苍老的瘦掌从落叶堆里破空而出，左右摇摆，待到抓住一根盘杂鼓起的树根后猛一用力，将自己从落叶队里一把拔出！ “呸呸呸，不就是打坐了两天，竟然差点被枯叶闷死！” 一个头发斑白，衣衫篓缕，没有胡子的中年男子抖落一身落叶，仰头看着这一片萧瑟的小树林，无奈地长长叹息。 “到底是在灵气滋养下从小娇惯大的树，云生福地的灵气一枯萎，你们也这么快坚持不住了。” 在和幕后凶手兜兜转转躲猫猫的这十几天里，夏流风一行人一开始在生域躲藏，第十天时辗转去了木域和火域，在已经荒凉的两地又待了两天，于昨夜悄然无息回到了生域一开始躲藏的地方。 这样一条精心规划的路线，果然让天武门的七人平安活到了今日，但他们的幸运也只到今日为止了，只要他们想离开云生福地，那么他们早晚会和幕后凶手碰面！ 十日的时间，夏流风多在这棵歪脖树下的树洞里待着，眼见着这棵柏树从奄奄一息到彻底咽气，这一地的残叶就是它最后挣扎过的痕迹。 “但是万幸，我也已经不是十日前的我了。” 夏流风长舒一口气，不自在地摸了摸剃光的下巴，和逐渐长黑的鬓角。 地元之心内存储着整个云生福地的灵气来源，即便只是放在他的身边，也让练气境的夏流风受益匪浅。 有画仙和灵珑一齐施法，地元之心逸散出去的灵气，完全没有一点浪费，都被夏流风吸收了个干净。 仅仅是十日的时间，他就从刚刚领悟雷之气的修真界小菜鸡，突飞猛进成了练气一引，面临筑基大关的——半步筑基修士！ 这速度，不必当年的梦瑶差上几日。 这称谓，当然是夏流风自己瞎龟儿琢磨出来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夏流风老树逢春，枯木新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又年轻了十几岁。他的白发已经有小半开始转黑，原本干褶的皮肤逐渐紧绷平缓，已经不是再用染发膏，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无需他解释什么了，如何在金丹境的幕后凶手掌下成功出逃才是重点。 随着夏流风的破土而出，他附近几处落叶堆底，陆陆续续又算出好些人。 除开被派去“监视”吴招娣的松子安外，天武门其余七人，以及三只小乌龟，通通在场。 “出发吧。” 焦怀恩抚落身上的落叶，率先开口。“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终于要到了吗…… 夏流风长叹一声，从小八手中接过一种掩盖气味的植物根系粉末，洒落一身后顺便给小乌龟们也整了一些。 他紧跟在队伍的末尾，向云生福地的出口处悄然出发。 为了在永夜的云生福地内不至于太显眼，夏流风还特地把自己左边袖子上还算完好的一块布料，撕下来当了裹头巾，遮住他半白的头发。 得了，这下形象彻底连乞丐都不如了。 夏流风苦中作乐的一笑，拢了拢右手袖中藏着的乾坤山河卷，和怀里揣着的白莲玉雕，深吸一口气，随着队伍踏入了漫漫黑暗里。 七种灵气相继枯萎，地元之心的灵气逸散又被阻隔，云生福地此刻存在已经有了乱相，宛如一片鬼域。 长久的跋涉后，天武门一行人来到了距离福地出口足有二里远的一处山丘后，停下前进。 这里，是几人商议后，得出的绝对无法被金丹境存在感知到的范围外。 他们要在这里暗中观察敌情，等待时机，最后一举成功闯关！ “我先去看看。” 看到几人原地隐蔽好，黑冥面色冷漠地隐入黑暗，一刻钟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 “那人就在入口处守着。” 黑冥寻了一处干燥处坐下，又道：“脚边躺着听风门三个弟子的尸首。” 闻言，正在隐蔽休息的几人，动作都稍有一顿。 听风门和天武门相距甚远，门派关系也只是点头之交，但此刻听到对方死讯，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夏流风沉默片刻，勉强笑道： “辛苦黑师弟，这个情报很有价值，说明这凶手果然对此地每个门派的弟子都有十分强烈的杀心，我们一旦出现，必然会被他追杀。” 慕湘柔叹息一声，喃喃道： “只是不知，他究竟会死守着门口……还是会见到有人便追杀至死，离开出口处了。” 如果是前者，那接下来两日的等待，或许只会越等越凶险！ 焦怀恩扫了她一眼，淡淡道： “他绝对不会死守着入口的，夏师兄手上有他迫切需要的东西，如果他不愿做交易，我们和他鱼死网破的代价，他也受不起。” 即将大难临头，慕湘柔和他也没了互怼的心情。在黑暗里彼此深色复杂地对视片刻，各自撇开视线。 夏流风冷哼一声，手捧地元之心，在它的透明的外壳上比划道： “到时候如果他不愿走，我就当场将这玩意儿一口吞了，谁也别想好过，呵！”杀气腾腾地说完，他顿了几秒，追问道： “把它吞了，我应该不会爆体而亡吧？” “这……” 天武门几人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也很好奇，如果不是东西只有一份，他们还真想自己试试。 顶多将多余的灵气运功排出，浪费些时间和灵宝罢了。 最后，还是黑冥在阴影中冷漠开口：“凝神境以下，会。” “那没事了。” 夏流风抛动地元之心的手腕顿了顿，默默在心里嘀咕道。 如果那幕后真凶脑子抽抽，非要和他们鱼死网破，他就将这地元之心给三只小乌龟吃了。怎么说这三只灵泉龟也是八阶灵兽，皮糙肉厚耐造的很，横竖不会被地元之心给冲死。 喂乌龟都不给他，气死那个憨批。 江一鸣仰天长叹，忍不住又开始碎碎念道： “也不知松师兄此刻在哪，一别十日不见，被迫和那霸刀门的古怪女人相处，他一定坐卧不安，十分难受吧。” 夏流风掏出水囊，痛快喝了一大口，意味深长道： “是福是祸，那可就难说咯。” 随着时间流逝，云生福地出口开辟之时越来越近。 然而，天武门藏身处周围百里，除幕后凶手后，却无一人可见。霸刀门、水云门、御门的弟子们行踪不明渺无音讯，此时此地安静到诡异！ 就在夏流风以为，事态就要如此平静的到洞天出口开启之时，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声沙哑响起，震彻天际。 “是你！” 遥远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神秘凶手状若癫狂，忽然咆哮着冲向远方某处，身畔闪过数道黄光。 轰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牵动着大地震动，泥沙飞溅，将某个低矮山涧瞬间抹为一片泥泽。 地下泉眼被打裂爆涌，数道水束喷天飘雨，一片水幕中，两道模糊的身影一前一后窜出泥泽，分离逃窜！ 其中一人发出一声怒斥，拔剑斩出一道弯月流火，与极速向两人奔袭而来的幕后凶手与空中精准对轰，爆起一阵烟尘。 “贼子小人，休要猖狂！” 此人正是一别多日的松子安，而和他分离逃命的另一人影，这是身怀着一半地元之心的吴招娣！ 松子安的全力一击，仅仅在神秘凶手的身上炸起一阵火星！那待着斗笠、一身灰衣的神秘凶手，反手一握就将这一击徒手捏碎，肉身之坚硬，简直非人！ 零星的火光亮起，将神秘凶手的身形照亮了一瞬。 火光下，神秘凶手的左臂上皮肤干裂、堆积成块，大小不等的黑色疙瘩外渗着星点脓血，染脏他一身衣裳，散发着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 如果不是蛤蟆类的妖兽根本无法在金丹境时修出人身，仅凭着此人这样的外貌，说他是只癞蛤蟆投胎转世，根本无人会怀疑！ “贼子小人？哈哈哈！” 神秘凶手怪笑一声，斗笠后传来一阵让人恶心的粗喘，混合着口水低落声： “你们两人可是这听风门三弟子的同伙？好手段啊好手段！趁着我将六片区域地脉灵气吸净时候，偷偷潜入风域取走了本属于我的地元之心？！可笑你们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且回头看看你们那三位同伙，你们的下场，我保证将比他们更惨一千倍、一万倍！” 话落，远在云生福地出口处的听风门三弟子，遗体胸膛处三片黄光炸亮，在松子安眼睁睁的注视下轰然炸飞，碎成一片血沫！ 第九十六章 永世不灭之念 两人短暂的交流间，一旁的吴招娣已经急行出去百米远，她所过之处，脚下的大地生出些许零星草芽，形成一道半黄半绿的奇异履带。 那正是地元之心悄无声息散溢的灵气，催生出的草种！ 而不久之前，两人的踪迹也正是因为这一丝丝散溢出去的灵气，而被金丹境的神秘凶手敏锐察觉，在极远处瞬间杀到。 神秘凶手只是一眼，就锁定了已经奔逃出百米远的吴招娣，眼中凶光大起！ “将地元之心给老子还来！” 一声怒吼后，神秘凶手化作一道灰光，笔直地向她杀去。 松子安一下乱了方寸，顾不上他和神秘凶手间修为上的巨大鸿沟，手中宝剑从空中牵引出数道火舌，全力一击直袭向神秘凶手的后背！ “不知所谓！” 神秘凶手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灵气波动，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任凭他这一击斜扫上他的后背，也仅仅是溅起一片细碎火花。 那神秘凶手，仅是脚上的动作顿了一顿，身体根本毫发无伤！ “呆子，你还不快走，犯什么楞！” 已经逃出去极远的吴招娣，见到松子安一击不成竟然还想追上去再试一击，面如寒霜地冲他破口大骂。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别以为我睡了你就需要你负责，明知不敌还要强攻，脑子有问题！” 松子安浑身一颤，脸上露出心碎的表情，他脚步惶惶，不自觉又追上去两步，被远处的吴招娣又是一顿痛骂。 “滚！我要你立刻滚！臭不要脸还贴上来做什么，你天武门二弟子的脸不要了？这么自甘下贱！” 松子安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沉默着最后望吴招娣了一眼，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迈出一步、两步，一言不发，不敢回头。 见他离去，远处的吴招娣脸上露出一摸复杂的神情，下一秒，那浑身散发着恶臭的神秘凶手，凭着自己速度快到诡异的身法，已经转瞬杀到了她面前。 “臭娘们，把地元之心还给我！” 斗笠后，神秘凶手哑声粗喘，滴滴答答的口水顺着下巴低落，溅在地面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有极强的酸性，刹时将那一片刚发芽的绿草黑蚀。 “恶心人的玩意儿，你也配和我说话？” 吴招娣冷冷一笑，脚边大地忽然隆隆作响。她双脚猛力一踏，周身两米处几道厚实石壁斜刺着从地面八方向她拢来，砰砰几声连贯巨响，严实合缝在她头顶闭拢，将她牢牢包裹在其中，分毫不露！ 她的言语奚落，刀一样插到神秘凶手的胸口，让他怒发冲冠，几欲发狂。 “你找死！”神秘凶手说罢，右手连挥拍打在包拢住她的地刺石壁上。 咔嚓几声闷响，厚重的石壁轰然碎裂，碎片蹦飞，然而身处其中的吴招娣却浑不见人，石壁里空空如也！ “遁地术？” 神秘凶手目呲欲裂，死死盯着吴招娣遁地而走后留下的拳头大的孔洞，怒极反笑，一脚将这孔洞直接踏碎，所站之处，地面龟裂成一地粗沙。 “好好好，你竟然凭着地元之心突破成了辟谷小修，还粗通了遁地之法！我倒要看你这刚突破的法力够在地下游上几刻！” 龟裂的地面底下，吴招娣妩媚的笑声细微传来，轻狂之极。 “你大可放心，绝对比你更持久。瞅你那一副妖毒入体的模样，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怕不是要毒入头脑，妖毒攻心，能不能活过这两天还另说呢，哈哈哈哈！” 神秘凶手被戳中痛处，急怒攻心，疯了一样连踏地面，那穷凶极恶的模样，仿佛想把吴招娣直接从土中剖出，杀吃入腹。 然而，吴招娣手持一半地元之心，一时半会还真不会法力用尽。两人就此一个在地面，一个在地底的僵持不下，直到远处云生福地的出口处地面颤动，一道虚空漩涡从空气中撕裂开来，徐徐扩张。 外界七日已到，连接云生福地和登仙界的门扉，与此刻重新开启！ 一阵润雨如酥从空中飘来，带着些许清寒、些许朦胧，汇聚成三道雨幕，悄无声息地卷起了听风门三位弟子的残破衣裳和少许遗物，向着出口处虚虚抛去。 接着，水云门的三位弟子，身影若隐若现地从半空中俯落。她们仿佛化身成了雨珠中的一员，踏雨而行，飘然而落，在此地出口浮现的那一刻，便借着雨帘的掩护，带着三位听风门弟子的残破遗体，眨眼离开！ 云生福地出口的另一边，枯藤缠绕的山壁之后，见证了这一幕的几名御门弟子，眼前一亮。 “好！水云门弟子这一出去，外面的师叔师伯们便知道此中情况了。定不会轻饶了这无耻狗贼！” “只是可惜了，福地的入口只许人进，出口只许人出。否则水云门的弟子一出去，不消多久就能将她们山门的长老引来救命，唉！” 另一御门弟子眼神闪烁，焦虑催促道： “师兄！我们要不要也趁这个时候离开？那狗贼此刻和霸刀门的女人纠缠到一起，倒是给了我们好大的机会！” 御门为首青年立即拦住他们，呵斥道： “不要轻举妄动！水云门弟子的轻身功夫可不是我们能模仿的，那凶手此刻已经有了警惕，我们如果头脑一热跟着她们离开，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不比听风门的三个兄弟下场好到哪去！” 像是印证了他说的话，云生福地入口的另一侧，霸刀门的五位弟子忽然从隐藏的地道里破土钻出，对着吴招娣的方向远远悲吼： “大师姐，我们出去以后定会将你今日舍己为人的英姿昭告天下！霸刀门一向瑕眦必报，掌门大人和四位长老大人定会为你报仇！” “大师姐，保重！” 霸刀门的五位弟子，早已提前多日打好了地道，只为今日能活着离开。如今看准机会破土离开之时，位置距离虚空出口处极近，须弥间就一路奔行到了出口面前。 然而，下一刻，他们五人疾行过的地面爆射出五道黄光，眨眼间就贴到了五人后背处，发出五道巨响。 轰轰轰轰轰！ 爆炸火光炸然亮起，云生福地出口处血流满地，再无一人生还。 那神秘凶手，竟早已在出口处埋伏下了大量陷阱，如果方才的水云门弟子不是踏雨而行，半飘在空，只怕此时也早已香消玉殒，根本没有存活的可能！ “哈哈！” 神秘凶手沙哑的声音中充满恶意和得意，对着地底的吴招娣狞笑道： “你以为引我到此处，你那些同门师弟就能活着出去？好笑至极，你当金丹境的修士是如此容易被愚弄的？简直愚不可及！” 潜在地下的吴招娣沉默片刻，比他更大声地狂笑回去。 “当你是个蠢货又如何？也不流滩口水照照你那模样，此刻我能与你这畜生多说几句人话，你倒不知好歹起来，将自己当个人来看了！” “你！”神秘凶手勃然大怒，一把捂住自己皮鳞堆砌，恶臭流脓的脸，眼底的疯狂让人胆颤心惊，毛骨悚然。 他眼神疯狂，整个人却意外地平静下来，残忍地裂开嘴角，将不断滴落的涎水舔干净。 “牙尖嘴利的贱人，今日你必死无疑！” 目睹了霸刀门弟子的暴起和暴死，原本还蠢蠢欲动想要趁机逃离的御门弟子，此刻一个个如至冰渊，颤抖不已。 不仅仅因为霸刀门五人的死，是他们的前车之鉴，更是因为他们五人死亡的方法，让御门的几位弟子惊鸿一瞥间，一股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师、师兄……” 一位御门弟子声音颤抖，“这神秘人所施法术，怎么看起来这么像……像……” 方才听风门弟子尸首炸开时，时间太短，让御门弟子难以看清神秘凶手的施法过程。但这霸刀门五位弟子的死亡，从头到尾却让在场所有人看清了个遍。 那从地面上华光大起，飘飞向霸刀门五人背后的黄色光芒，不是他们御门所学的控符之术，又是什么！ 御门为首青年同样看了个真切，他大脑中嗡的一声，不可置信和惊悚蔓延，竟一时难以思考。 “不会的，此人只是恰巧精通符术而已……” 御门为首青年喃喃自语，说服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并举出证据道。 “登仙界符修虽少，但也不是仅御门一家！此人体型瘦小、右臂残疾，身怀恶臭，明显不和夜云台内任何一个金丹境修士相符。他又如此不怕被夜阁报复，一定是其他地界流窜过来的穷凶逃犯。这种人每年都会下几桩大案，其中有一个符修恰巧流落到夜云台，对我们这些正道弟子痛下杀手，不过是巧合！” “可是师兄！” 一个最年轻的御门弟子几欲崩溃，牙关打颤地吸气道： “二长老大人他，已经失踪半月之久，根本无人知道他的下落，而且二张老他、他体型……” 御门为首青年怒然打断他的话。 “荒唐！二长老大人可不是个断臂，更没有身怀恶臭，一身烂皮！” 他指着旁边一名弟子手上抱着的简陋骨灰木盒，愤怒道： “陆仁佳可是二长老大人，亲自点名从外门领入仙途的弟子，是他最宠爱的小弟子！他怎么可能杀他？怎么可能！” 如此荒诞之事，即便只在几人脑中想想，也足够让人不可置信，惶恐绝望。 如果这神秘凶手真的是御门二长老，那他们……那御门……将来又该如何自处？ 或者说，连陆仁佳这个二长老弟子都被杀了，他们这几人，真的有可能被放离吗？ 御门弟子们噤若寒蝉，不敢深想，只能抱着陆仁佳的骨灰盒，就像抱着他们最后的一分希望，远远看着那神秘凶手的断臂背影，陷入无边的迷惘。 远远离开了神秘凶手，和那一道倩影后，松子安沉默着遁入遥远处的黑暗，徘徊彷徨。 他紧紧攥着腰间的那个已经空置的软布包裹，就像攥着它的主人一样。在他掌心前一秒还能软成一滩春水，耳鬓厮磨间纠缠不尽的绕指温柔，后一秒就能冰冷如刀，将他和她之间的所有温存一刀两断，泼入泥地，还能再践踏上两脚。 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松子安将她的软布包裹放在胸前，却觉得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被撕裂了一个大洞，又冷又痛，难以介怀。 悄无声息的，一道黑影在松子安的背后汇聚成人，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松师兄，回去吧，大家在等你。” 松子安迟钝地点了点头，任由黑冥在前面引路，木然跟着他前进。 半晌，松子安沉声低语： “小黑，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爱而不得是这种感觉。难怪绿芽和萋萋姑娘，任我怎么游说，都要在天武镇上执意等我……” 他顿了顿，哑然失笑。“如果这执念永不消解，得不到回应，落不得结果。那我这一生，和死在那一刻，又有什么区别？” 走在前面的黑冥脚步未停，只留给他一个淡漠的背影。 松子安以为，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黑冥是不会理他这种怨妇一样的话的，却没想到，他竟然回应了。 “有区别的。” 黑冥语气平静，淡泊无畏道：“我怎么样都行，她能一生平安就好。” 松子安呆立当场，恍若雷击。 他脑海中闪过各种纷乱的思绪，直到黑冥走开很远，停下来等他，才恍然明悟出黑冥平静话语后蕴含的决心和力道，一时之间，羞愧至极。 他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杂念，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从心中升起，眼前的乱象再迷不住他眼，少年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炽热，赤忱一片。 松子安快步追上黑冥的脚步，俊朗的脸上重新扬起以往的自信微笑： “小黑师弟，我们动作快些。” 他缓缓转头，遥望向远方的某处，眼底一片温柔。 “我的姑娘还在等我去救，我又怎么能在这里停留？” 第九十七章 你要不要脸 云深福地出口远处，无名山崖后。 夏流风眼看着遥远处，状若癫狂，掘地三尺也要将吴招娣挖出来撕碎的神秘凶手，和福地出口处霸刀门五人残缺不全的一片尸骸，一时之间，竟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 在此之前，夏流风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为霸刀门弟子之死而感到可惜的一天。 自从他此生相依为命的养孙林落死后，夏流风每日刻苦修炼，午夜梦回也曾时常想起林落的身影。 这趟登仙界的异世之旅，于他本就是不情愿的，他在遥远的故乡，还有健在的父母、和睦的亲友、暗恋多年即将告白的女神。 他有太多舍不得的事物在等他回去，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在此地孤身一人，背负着自己的思念汲汲前行。 支持着他在如此疲累下还坚持修行的，最大的执念就是这具身体，生前的养孙林落的身亡。 夏流风想要找出杀害林落的真凶，为他报仇。 但在今天，他却为了几个相识不多、秉性凶恶的霸刀门弟子，而感到遗憾。 夏流风清楚看得见，他们五个身上缠绕的磁场，灰白斑驳，正邪未辨，和周身发白的吴招娣完全不同，他们五人单纯只是修士中的垃圾而已。 “但即便如此，他们家中也有老去的双亲、年幼的弟妹，同样在等他们回家吧……” 夏流风远远望着五人的遗骸，恍惚间看见了，等待林落回家的自己，亦或是遥远的故乡处，等自己回家的父母的身影。 一时之间，他沉默无言。 就在他心事重重，斜倚着山壁思索的时候，黑冥带着步伐焦急的松子安已经平安归来。 “焦师兄，请借我地元之心一用！” 松子安言辞恳切，目光清明，坚定道： “我只需其中一小片，将那凶手引开，你们趁机带着剩下的地元之心速速离开！” 焦怀恩还未说话，江一鸣和武泰哗然一惊，急急反对道： “不行！松师兄，这样太危险了！那神秘凶手法力颇高、心狠手辣，此行你十有八九必会丢失性命！” 闻言，松子安温和一笑，洒脱道： “子安这生，如果能为了挚友和爱人献出性命，死上一回，又有何妨？” 松子安神色坚定，丝毫不见半分勉强。他站在众人面前淡淡地聊着生死，已然做足了心里准备，死意已明，甘之如饴。 “好兄弟。” 焦怀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之间触动良多，但还是坚定摇头道： “但我不能同意，你即便将那凶手引开，但我们一样没有办法破他在出口处布置的杀阵。大家的结局只会一起牺牲，你的努力毫无意义。” 慕缃柔难得和他统一了立场，软言劝他道： “我们知你救人心切，但切莫被一时冲动蒙蔽了双眼。”然她说到一半话锋一转，心有戚戚补充道。 “更何况，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所看到的她自然是好的，惹人心疼怜爱的，但她心里究竟如何想的，又是怎样的人，你确定这几日的相处就能看清么？” 慕缃柔说着，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焦怀恩，又一言难尽地转开脸。 “……说的不错。” 焦怀恩对她的含沙射影，已经习以为常，“子安师弟，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吴招娣身怀多种秘宝，坚持不住之时自会丢开地元之心，引走凶手化险为夷，你的担心多虑了。” 小八的话被抢说了个干净，只得无奈道： “大、大大师兄，说的对、对啊！” 松子安耐心听完了他们的话，对着他们拂袖作揖： “子安谢过各位的关心，我虽去意已决，但并不是莽撞行事。那神秘凶手虽然面目怪异、手段残忍，但身无兵器，所用术法于御门弟子多有相似，想必也是个符修。我们若是能联系上附近的御门弟子，向他们讨教一二，摆脱困境之法定有眉目！” 焦怀恩几人彼此对视，为他舍己救人的坚定念头为之动容。 江一鸣年纪最小，此刻已经不忍看他，眼眶微红冲动道： “松师兄，那女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牺牲自己这么待她？” 武泰和小八赶紧拉他胳膊，示意他闭嘴。 江一鸣甩开两人怒道： “我就是要说怎么了！子安师兄如此风华，夜云台十之有九的姑娘见他一面都魂牵梦绕，心向往之。怎么就被这个妖女迷住了眼？子安师兄。你这样作贱自己，可曾想过还在天武镇上苦等你一人的绿芽姑娘、萋萋姑娘？！” 听他恨铁不成钢的怒斥，松子安也并未生气，用一种江一鸣看不懂的目光，温和地回应他愤怒的目光。 松子安微微一笑，“一鸣师弟，若我今日沦落到在一个女人的庇护下苟且偷生，那我可再不是绿芽和萋萋姑娘心中，那个仗剑天涯、风光霁月的松子安了。” “介时，我即便苟活在世，又有何脸面再去见她们？” 江一鸣一时哑口无言。 啪啪，缓慢地鼓掌声在众人的背后响起。 沉默良久，不曾参与众人讨论的夏流风缓缓走来，眼中已无方才的迷惘和迟疑，只剩下一派坚定。 “子安师弟，你的计划十分大胆，心境和气度也让我很欣赏。大丈夫不畏强权、不惧生死、不忘职责、不负美人。这天下少有男儿做到的事，你今日一并做齐了，我很佩服！” 松子安微微侧身，摆手示意他过誉了。 “但你大可不必如此牺牲，我们也不是真的山穷水尽，到了必须送死的时候。” 夏流风缓缓拿出怀中珍藏的两样物什，地元之心和白莲玉雕，一一平放在掌心。 一道青烟缓缓从玉雕中飘出，灵珑提起裙摆，欠身行礼道： “子安公子，你的想法和计划，灵珑已经全部听到了。只要御门弟子有办法解开出口处的符杀阵，这取用地元之心引开那杀人修士的任务，就交给我来做吧！” “灵珑仙子你去？” 慕湘柔惊愕道：“可你不是已经灵体残缺，实力大减，无法接触地元之心吗？” 灵珑仙子摇头微笑道： “如果不是直接接触，短时间内倒也无大碍。况且我也已经……我也不想让主人的元婴落到这种恶人手中，他日为祸一方。那吴姑娘如果不救，她手中一半的地元之心被那恶人拿去，他定会实力大增，逃出云生福地为非作歹，生灵涂炭。” 见到众人纷纷若有所思，夏流风接过灵珑的话道： “吴姑娘刚刚突破辟谷境，实力不稳，迟则生变。此刻不管我们如何抉择，都必须要先和御门弟子互相配合。黑师弟，你可知道御门弟子的藏身处？” 一直沉默的黑冥淡淡道： “大概知道方向，有气味的痕迹。” 夏流风道：“如此甚好，劳烦你再跑一趟，将天武门的粗略计划和他们知会一声。如果御门弟子有法可破杀阵，我们两门合作，必然都有希望活着冲出此地！” 黑冥思索片刻，点头应允，后退到阴影中悄然消失。 待他走后，冷静下来的江一鸣向松子安道了歉，得到后者一个不介意的点头后，眼巴巴地望着黑冥离去的方向，长长叹息。 “灵珑仙子，如果御门弟子没有破阵的办法，我们又要该如何？” 灵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夏流风，含糊回答道： “介时，我便动用第二手段。你们见机行事，团结起来一齐离开便是。” 听到器灵仙子还有第二方案，天武门几人心中稍安，不断摸索着腰间宝剑，已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凝神境对抗金丹境，毫无疑问是螳臂挡车，以卵击石。 但事到如今，他们反正已经被人逼上绝路。如不选择通力合作，迟早会像霸刀门的那五位弟子一样，被分化杀害，尸骨难存！ 如梭阴影穿行在地，黑冥的豹影化身在这永夜的云生福地如鱼得水，盏茶间便跑了个来回，将御门弟子的消息带回。 黑冥从阴影中走出，淡淡道： “御门为首弟子说，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夜云台御门，精通制符、驭符之术，副修奇门遁甲之术，对阵法多有研究。 御、通驭，一是指御门符修之术，二便是指御门弟子阵法造诣，若多给御门弟子几日时间布阵做法，连高出他们几个小境界的剑修来讨教切磋，也难以落得好。 御门山门的护山大阵，更是整个夜云台最为坚固耐操，精妙绝伦，攻守兼备之阵。 除非夜阁七相里颇擅布阵的玄无相亲自前来破阵，否则任他来十个元婴修士，也强攻不下这御门传承了百年，经由数代御门掌门长老们齐心协力修葺出来的护山大阵。 这些都足以说明，御门对于阵符之术的精研和造诣。 接到黑冥传来的消息后，御门所剩四位弟子，紧急商讨了破阵计划，经过了一番探讨，顺利得出了云生福地出口那处杀阵触发的必要条件。 黑冥回忆着他们四人的对话，向夏流风几人转述道： “一、必须由活人触发，死人不会触发。” “二、必须踩踏到阵法范围内的地面，空中飞过不会触发。” “由此，想要最快速通过杀阵，除非像水云门弟子一样跳飞而过。否则，就只能从第一条限制入手。” 听到这里，武泰瞪大了眼睛道： “怎么绕过第一条，咱们自个儿抹了脖子，死上一回爬出去吗？” 焦怀恩示意他稍安勿躁，冷静思索道： “假死之药可有作用？我们若是能找到暂停心脉跳动的药草，诈死片刻也并无不可。” 黑冥点头道： “御门弟子也是这样说的，但他们与我们不同，每个内门弟子开始修习符之术时，便会养几张浸了他们精血的本命符，日日放在心口温养，以便不时之需。” “我曾听说过。” 松子安疑问道：“御门内门弟子的本命符，极难养出，关键时刻可抵主人一命？” 黑冥点头道： “有这个说法，不过御门弟子也不太肯定这本命符是否对破杀阵有用，具体效果如何，还要等下尝试一番。” 夏流风长舒一口气道： “如此便说定了，他们负责将杀阵破开，灵珑负责将那神秘凶手引走。” “而我……”夏流风看了一眼松子安，正色道。 “为了以防万一，须得和松师弟一并，去那吴姑娘处走一趟！” 轰轰轰轰！ 随着神秘凶手不断的轰击，吴招娣所处之地，已被他双手砸出数丈深的沟壑。 为此，吴招娣不得不持续从地元之心上汲取灵力，强行催动遁地之术，向地下钻行。 她原本就只是刚刚突破辟谷境三日而已，此时毫无节制的使用遁地术这种高阶法术，不多时就已经脸色发白，头晕目眩。 但她本就是极好强之人，被这神秘凶手如此逼到了绝境，反激发出她狠辣的脾气，一边和他斗法，一边口吐芬芳，将他骂的狗血淋头。 “阔不知耻的蛤蟆皮贱种，只会刨坑的狗精转世！你老娘当年怎么生得出你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一大把年纪一个金丹境，和人打起架来还只会掏女人的洞，要脸不要脸？” 神秘凶手眼中杀气迸发，森然目光中跳动着熊熊怒火。 “贱人，你自找的！” 五张蓝色符光从他袖中一闪而过，眨眼间便贴到了此间深坑的墙壁上，持续发出蔚蓝色的幽光。 呼。深沉的风啸声过后，浑浊的水浪卷起腥咸泥沙，铺天盖地卷到此间深坑里。 神秘凶手身处巨大的水流漩涡中，冷笑一声，双脚用力向下一踏，他所调引来的巨大水流，眨眼间就被强行灌入土地之中，强硬挤出了此间地下的所有空气。 一时之间，吴招娣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水流浸泡过的土地，让身在其中施展遁地术的她，如坠深海，难以呼吸。 虽然她的遁地术还能使用，但如果不在时限之前重归大地，她一样会被这水流活活淹死！ “……”一片黑暗里，吴招娣捏着储存地元之心玉匣的手紧了又松。 她缓缓闭上眼睛，最终选择了放手，让这地元之心留在此地，而她则趁机离去，另觅生机。 第九十八章 破阵之术 “废了我五张水符，此刻还想逃跑？！” 神秘凶手阴侧侧的声音从斗笠后传来，他单手掐诀，虚空引力向下一拍，贴在坑壁上的五张灵符顿时华光大涨！ 水流如瀑，汹涌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急速向吴招娣所在之处拉扯而去。 一时之间，遁于地下深处的吴招娣周身仿佛有千万只手在向她拉扯，令她下坠，与原先所想之脱身之法，完全无法实施！ 他竟是想将吴招娣直接坑杀在地下，再将地元之心徒手挖出！ 不好！ 吴招娣心中警铃大作，但已为时已晚。神秘凶手之前徒手挖坑的动作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想法一开始就是：借地坑之势布阵，以身为阵眼，一举将她镇杀！ 该死的……狡猾之徒，未曾想我吴招娣……也有如此愚不可及之时，竟为了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徒送性命…… 这一点都不像她。 吴招娣的眼前浮现猩红的血雾，她已窒息太久，深陷困阵中不得而出，马上便要溺亡。 以这样的姿态死去的她，尸体一定会很难看吧…… 吴招娣大脑逐渐眩晕，痛苦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缓缓垂下了头颅。 一片混沌里，一双半透明的手，温柔地从她背后穿过，将她环在怀中，微微抱紧。 恍若谪仙的半灵少女，垂首凑到她的面前轻轻吹气，眼波流转间，轻吻在昏迷的吴招娣唇边。 接着，两人的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半灵少女就这样抱着昏迷的女人，从神秘凶手的困阵中抽身而出，轰然飞出了地下！ 眼见着即将到手的鸭子煮熟飞了，神秘凶手大惊大怒，转瞬间撤掉水阵，接连后跳离开深坑。 “你是何人！” 面对神秘凶手的斥问，灵珑不予理会，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将昏迷的吴招娣远远放下，在她身上随手一捞，摸出一方玉匣。 洁白的玉匣上，金色纹路光辉流转，紧锁住其中珍宝的灵性，隐匿气息存在，以免灵性流逝。 然，即便有玉匣防护，地元之心的品阶却实在太高，依旧丝丝流露在外，这才叫吴招娣二人在极远处被神秘凶手发现，痛下杀手。 见到玉匣出世，神秘凶手眼中精光爆射，压制住的野性再一次怒上心头，嘶哑低吼： “不管你是谁，将此物速速归还与我，否则我要了你的命！” 听闻此话，灵珑偏头一笑，将玉匣顺开。 顿时，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灵雾倾泻而出，她所站着的周身百米内，自她脚下而起，万物疯长，一片绿洋。 萤草生长，花朵怒放，浑浊的水流平静澄清，干裂的地面纹路消退，重现昔日盛景繁茂。 “地元之心！” 神秘凶手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右臂激动到颤抖，仅剩的一只拳头紧紧捏住，口边涎水赫赫而流。 灵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重新合上玉匣，周身光芒大亮，转身向着洞天深处疾飞而去。 只是一个转瞬，她的身影就在神秘凶手的视野中化为一小片光点，如果他不立刻去追，不过眨眼只怕就要跟丢。 神秘凶手被她的极速骇到，不敢在此地过多停留，恨恨地扫了一眼昏迷中的吴招娣，和远处出口他布下的杀阵，化身为一道灰光猛追而去！ 混沌的头脑逐渐清醒，恍惚间，吴招娣只觉得有谁的手，从她的脸颊上轻柔扫过。 她凭本能啪地拍落这只手，从昏迷中猝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便挺身站起，接连后退好几步稳住身形。 “你醒了？” 松子安收回手，从半跪的姿势站起，冲她温和一笑： “醒了更好，我们时间不多，就趁现在……” 吴招娣的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快速环视一圈，确定那神秘凶手已不知为何被他们引走后，忽然眼眶发红，一巴掌甩到了松子安的脸上。 “混蛋，谁让你回来的！若是你计划失败，那老怪物死守在此，你岂不是白白送命！” 松子安好容易救得美人归，谁料不但没被感谢，反又挨了一巴掌，英俊的脸上满是迷茫，看着竟有几分委屈。 “将你一人扔在此处，我岂不是成了废物？” 听他如此说辞，吴招娣怒火更盛，揪着他的衣领拎到眼前，喉咙间挤出幼兽般的低吼： “我告诉你，我吴招娣虽是烂命一条，这辈子却也从不欠别人的！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谢你，我和那些凡俗女子根本不是一挂！不听话的男人，我要了你又有何用！” 说罢，她寒着脸将他推开，冷冽的眉间一片霜雪，看也不看他一眼，甩袖离去。 一滴清润的眼泪，划过半空，溅落在地，破碎无痕。 如此女子，倒叫人不知说她刚烈、还是扭曲好了。 夏流风在一旁，眼看着吴招娣极速走远，唏嘘不已。 “师弟，人都走了，揉揉脸咱们好出发吧。” 他拍了拍松子安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没事的，夏师兄。” 松子安并未受什么打击，也可能是他已经习惯了心上人的阴晴不定，只是苦笑道： “与我脸上这点痛比起来，她身上的伤可更痛千倍万倍，若是普通人换了她，只怕早已身心俱灭，万劫不复了。” 他遥望着吴招娣离去的方向，叹息道： “她还活着，我很高兴，如此，就够了。” “……”夏流风无语片刻，活吃了一嘴怪味狗粮，竟不知道他还如此有抖的潜质。 但这也与他无关了，毕竟性向这种东西是天生的，他跟到这里看两人虐爱情深只是顺便，主要的目的还是确认，吴招娣所持的一半地元之心，是否已经被灵珑顺利取走。 接下来，就看御门那边，是否能顺利破阵，带着他们一举离开！ 就在夏流风、松子安携灵珑赶往神秘凶手处时，天武门其余众人这边，已在黑冥的领路下和御门弟子顺利会面。 一行十二人迅速赶往云生福地出口，趁着远处华光大现，地面万物复苏之时，按照计划开始破阵。 “招！” 御门为首青年，忍痛从胸前贴心处挥出一张灰色符箓，掌中毛笔针尖刺破指尖，在空中撒出一片血珠。 他的指尖血在空中破碎成血雾，浮在那张灰色符箓旁，悬而未落、飘而不散，竟缓缓在那灰色符箓旁撑起个人形。 这个血色人形身影单薄，手脚细长，侧面看去就是一张纸薄，别说风吹，只怕武泰打个喷嚏都能给它吹散架咯。 它摇摇晃晃在地上迈出几步，步子迈不齐，路也走不稳，脑瘫的模样让天武门弟子连连皱眉，觉得这血色人形只怕是来搞笑的。 面对着天武门众人的疑惑目光，御门为首青年脸色稍显尴尬，强作镇定道： “这本命符所化人形，乍看之下虽然平凡，但与周易阵法一道上，却与活人无异。” 其余几个御门弟子更是双眼发光，羡慕不已地看着他们师兄施法，感慨道： “师兄好身手，凝神境就能使出这点符成人之术的，御门上下也不过一手能数出来，师兄大才！” 焦怀恩几人这才稍稍介怀，原来这不中看的血纸人，竟然是一般人施不出来的厉害术法。 “去！” 御门为首青年脸色缓和，双指连挥，那灰色的本命符上血光一闪，纸片薄人颤颤巍巍就奔向了云生福地出口。 随着它的靠近，天武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纸片人才踏入杀阵范围半步，一道黄光直贴向纸片人的后背，轰隆一声巨响后，纸片人被炸的渣都不剩，什么都无了。 焦怀恩几人沉默不语，却不想一旁的御门弟子纷纷欢呼。 “这本命符所化纸人，果然可以触发杀阵！” “如此便有救了，只要趁着布阵人不在此处时，将这杀阵所剩符箓全部触发，我们自然可以离开！” 原来“用活人触发杀阵”还有这么个解释妙用。 天武门众人恍然大悟，不禁升起了几分期待。依御门弟子的意思，只要他们用本命符召出的纸人够多，那就能将杀阵生生耗尽。 事不宜迟，眼见此法有效，御门所剩弟子再顾不上心疼本命符珍贵，纷纷用笔割破手指洒出血雾，任由御门为首弟子替他们施法，强行将所有符箓点化成了纸片人。 十数道歪歪斜斜的血色人形，依照指示前赴后继的冲入杀阵中。 一时之间，云生福地出口处火光连天，炸开一片霞云。 接连的触发杀阵，让神秘凶手所布阵法光华暗淡，濒临破碎。眼见逃出在望，御门为首青年心中一横，将自己所有本命符尽数掏出，成败在此一举！ 又是三道纸片人的冲锋后，困住云生福地出口已久的杀阵轰然破碎，能量耗尽，散成一地裂开的黄符，随风灰烬成沙。 “成功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一个年轻的御门弟子心中狂喜，迫不及待想要凑近出口，被御门为首青年一把拦住。 “等等，此事不宜冲动。” 他让一名御门弟子掏出最后一张本命符，慎重之极地准备点化。 那名弟子眼巴巴看着自己三年养不出来两张的本命符被挥霍一空，心痛不已，但又见师兄自己也一张不留，不好多说什么。 他咬牙拍出本命符，指尖洒落一串鲜血。 血雾成型，符箓空悬。纸片人飘飘摇摇走向杀阵中，一步两步，脚下毫无动静。 果然是他多虑了么？ 御门为首青年心中嘀咕，悄悄松了口气，刚想操纵着纸片人回来，却见随着纸人一脚踩上某地，一个新的小型的阵法陡然放出黄光！ 纸片人的脚下亮起一道刺目光芒，对它当胸穿过。纸片人单薄的血雾身躯，登时从中被一劈两半，化为飞灰彻底消失。 这杀阵之中，竟然还藏了一个小型机关阵！ 在场所有人齐齐色变。 御门弟子的本命符已用尽，此刻却只用蛮力强行破了第一重阵法。而那神秘凶手既然能在阵法中套入第二个阵法，那若是一会儿还有第三个阵法，他们又当如何是好！ 焦怀恩只是思衬片刻，心情就沉入了谷底。但他在登仙界修行多年，比此等情形更危险之遭遇也不是没有，此时依然保留了些许冷静。 他敏锐地观察到，见到机关阵的出现，天武门弟子只是失望失落，而在一旁的御门弟子，却是浑身颤抖，惊怕交加。 这是什么反应？ 焦怀恩眉头一皱，本能的感觉御门四人并未完全和他们交底。 而此时情况紧急，时间紧迫，任何一点马虎大意的地方，都有可能将他们天武门这批最精英的弟子，性命全部交代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焦怀恩忽然拔剑而起，趁御门弟子不备，一下擒住了御门为首青年的要害，宝剑泛起粼粼寒光，锋锐无匹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御门弟子这才反应过来，愤怒无比： “焦怀恩，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着他们都斥问，焦怀恩面不改色，冷冷道： “你们几人，和布下杀阵这凶手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御门四人的脸色顿时有些僵硬，黑冥几人先是吃了一惊，见势不对后立即拔剑而出，将剩下的御门三人团团包围。 刚刚还开成合作的两门弟子，眨眼间就势同水火。 “如果今日是怀恩多疑，改日必将携带厚礼，登门致歉。” 焦怀恩言语虽客气，持剑的手却又快又稳，一刻都没从他脖子上挪开过： “不过事到如今，若是你们对这神秘人的身份还有所隐瞒，可别怪我将你们视为同伙，一并处理！” 一并处理，自然就是快刀斩乱麻，先宰了再说。 焦怀恩在夜阁磨砺了一年，尔虞我诈之事不知见了凡几，对待天武门的众位同门还尚有八分真心情谊，而对待起外人，可完全仅剩了面子功夫。 一旦像今天这样他察觉不对，他宁可当上一回恶人，也必要把身侧的隐患，统一排除！ 第九十九章 御门为首青年的脸色白了又青，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焦怀恩瞳孔中淡淡的杀气后，面露苦楚地叹了口气。 御门另外三人仅是筑基境的小修士，被天武门人均凝神境的前辈们一围，再加上心中对于神秘凶手身份的猜测，已然心境大乱，濒临绝望。 “师兄，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一位御门弟子双目之中隐现泪光，悲愤道： “此种阴阳阵法，环环相扣精妙绝伦，非浸淫此道多年的阵法大师外，等闲人等根本无法在福地内如此简陋的条件下，仅凭符箓就布置完成！” 这些不用多说，焦怀恩等人自然可以看出来，这重重杀阵颇有玄机，和他们平日所见那些阵法大有不同。 那御门弟子，眼见师兄还不愿开口，终于崩溃吼道： “而我御门的二长老，精研阵法之道已近百年，最为擅长之阵便是这种连环杀阵。这神秘人和我们失踪已久的二长老多有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此前我们一直不敢承认他们是为同一人，今日再仔细看这连环杀阵，却有六分相似了！” 此话一出，于天武门而言无异于重磅炸.弹。 一个成名已久修士的仙法并不是那么容易被他人复刻的，强如天武门过目不忘的武学奇才，三长老梦瑶，至今也无法使出段掌门的剑法绝技，和武慈长老的掌法绝技。 同样的，梦瑶那招堪称金丹境内绝对防御的莲花剑技，于段掌门和武长老而言，想要练成也是希望渺茫。 能让几位御门弟子同样感觉眼熟的阵法布置，于同位金丹境的符修而言，已经不是巧合能说明的问题了！ “我还是不愿相信，那心狠手辣的凶手会是我们的二长老。” 御门为首青年任凭焦怀恩的宝剑架在颈肩，声音沙哑，紧紧闭着眼睛。 “但我可以确定，仅凭我们四人的能力，绝无希望在这个阵法大师手下杀阵中逃脱。我们两门的合作就此中断，接下来的生路，还是自凭本事吧！” 方才浮现的一线生机就此断绝。 就连精通此道的御门弟子都无法破解的杀阵，他们这些剑修又有何办法能一试？ 焦怀恩眼神一暗，反手将宝剑收回腰间，冷冷道： “打扰了，我们走！” 武泰几人跟着他快步离去，慕湘柔走在队伍最后，远远回眸看了一眼云生福地出口处，痛苦抱团的御门四人，眼神停留在他们精心保管的那一盒骨灰上。 她忍不住道： “为何不问问他们，他们的二长老会变成现在这样？又做出如此诡异之事？”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焦怀恩头也没回，冷静道： “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我只知道，没有办法破阵的前提下，在出口处停留再久也是无用功，徒增危险。” 他示意黑冥帮助探路，背影平静地向前走着，在慕湘柔的眼中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熟悉的那个，曾扯着她衣袖脆生生喊“哥哥”的焦怀恩，眼神澄澈，一片热枕，向往长生淡泊之躯，却依旧贪恋尘世的一刻温柔。 而眼前这个男人，除了长着焦怀恩的容貌，有着焦怀恩的名字外，一举一动毫无她记忆中那人的影子，一片陌生。 究竟是他变了，还是自己一直停留在原地，不曾前进半步？ 慕湘柔再次沉默下来，说不出心中此刻是何滋味，只是觉得怅然若失，微微酸痛。这一刻，那名为焦怀恩的男人依旧在她的视线以内，可她知道，他们两个却再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毕竟，有些事，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们回来了。” 黑暗里，黑冥的声音淡淡响起。很快，夏流风和松子安的身影就向他们靠近而来，遥遥招手。 “还是出不去吗？” 夏流风简明扼要问了重点，见到几人纷纷摇头，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就要走最的后办法了。 夏流风摸了摸它珍藏着的一半地元之心，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他们道：“你们都会游泳吗？” 众人一脸茫然，但还是陆陆续续点了头，江一鸣更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回忆似的，咬牙笑道： “正是因为我们天武门弟子在水里战力大减，所以在筑基境后，都会强制被大长老带去特训。只是游泳的话，虽然很是难受，但倒也不至于溺水。” 见到众人纷纷点头，夏流风心里松了一口气，微笑道： “那我就放心了，等会儿水来的可能有点大，大家小心再小心，千万可别忽然呛到被卷走了。” 这晴空万里，哪儿来的水？ 天武门众人一脸懵逼。 稍微做了下他们的心理准备工作，夏流风长吁一口气，将那所剩一半的地元之心向乾坤山河卷靠拢，用灵力将其覆盖，一举塞进了画中。 就像从没在世间来过一样，地元之心在被乾坤山河卷缓缓吞没后，它与此间小世界冥冥中的联系，彻底被隔绝、掐断。 云生福地中，山川万物、地脉之河，再也无法感应到这一半地元之心的下落。 对于这小世界来说，这一半的地元之心，相当于从此界离开，渺无音讯！ 天空中，原本就暗淡不已的七道光幕，霎时间稀薄到几乎消失。夏流风将地元之心塞入乾坤山河卷的动作，就像是天崩地裂的初始起点。 紧随其后的，是距离此处相当遥远之地，一道白色亮光冲天而起，直通云霄之处，照亮半边天幕。 一时之间，天地为此刻而静止，短暂的寂静后，从那道白光亮起之处，天地万物开始塌陷、损毁。云生福地的地表沉没、河流倒灌、十数米高的混沌水浪涛涛掀起，以吞没一切之姿，从白光消亡之地席卷而来，波浪滔天！ 世界末日之景，不过他们眼前如此而已！ 时间回到半刻钟前。 半透明的白色倩影手捧玉匣，极速穿行在地表世间。 随着距离云生福地出口处渐远，她的身影由清晰逐渐模糊，身上萦绕的白光逐渐黯淡，速度也不再有一开始的那么快捷。 她终究只是一抹残灵，离开寄存灵体的法器白莲玉雕太远后，能力会迅速衰减，存在也时刻面临凋零湮灭的威胁。 随着灵珑的速度减缓，尾随而至的灰光顷刻追上，神秘凶手探出他鳞皮累累的左臂，嚎笑着就要甩出符箓，将灵珑困囚于此，就地斩杀！ “你以为将我引开，那些小杂种们就能出去么？” 神秘凶手甩出三道黑符，化成三道黑烟霎时卷向灵珑，“老子虽然就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布阵，他们想逃出去却也得花上一年，哈哈哈哈！” 虚弱的灵珑微微皱眉，在空中回旋躲避着黑符的追赶，却不想那三道符箓竟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任她如何躲避转弯，都始终追在她身后，越来越近。 三道黑烟合并成一只漆黑大手，其中夹带着猩红血丝和浓黑恶臭，势不可挡地一掌拍向灵珑的后背。 神秘凶手阴森道： “敢从我手里抢东西，管你是人是灵，统统都要死！” 灵珑单手挥舞，一道浅色屏障在她身边悄然亮起。 一个瓶口细长，底座浑圆的玉瓶虚影在她周身模糊出现，那黑色雾掌一把抓到她的屏障上，登时便冒出滋滋黑烟，消融消散。 然而，挡下神秘凶手这一击的灵珑，身体的颜色却已更加透明，稀薄成一片水色，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她睫毛眨动，看着自己透明到极点的双手，和怀中存放着地元之心的玉匣，眼神温柔，没有一点恐慌。 “我也曾想过，自己能以这样的身份，陪伴在主人身侧，在他逝世后停留多久，又以什么样的结局为我这一生划上句号。” 灵珑喃喃细语，在黑雾的环绕中轻轻抚摸过怀中的玉匣。 “为主人而生，为主人而战，为主人献上一切，为主人守得一生荣耀，是我们的宿命。” 天边的七色光幕迅速黯淡，云生福地中一片荒芜乱象，隐隐已有倾塌之势。 “你想干什么！” 神秘凶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他脚下急停远离了身影忽明忽现的陌生女子，却目呲欲裂地看到她忽然从玉匣中取出地元之心，高举与顶。 她将地元之心捧在手心，不过片刻，她的半透明的双臂便已经消融大半！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的掌心发出，上抵天幕，下至九幽。 地元之心，被灵珑倾尽全身之灵，彻底摧毁。 天地短暂的寂静了一瞬，随着这所剩一半的地元之心彻底与此界消失，整个云生福地内，天空龟裂成碎片硕硕而落，大地颤动塌陷成齑粉，随着枯萎的万物迅速下沉。水流倒灌漫天，卷起无边无际的涛涛巨浪，愈演愈烈。 “为主人而死，是灵珑心之所向。” 炽亮的白光中，半透明的女子面带微笑，与地元之心一同灰飞烟灭，在这世间彻底消亡。 天地秩序在这一刻随着地元之心的毁灭而共同毁灭。 这存于夜云台数十年的一处福地，今日终于走到了它的末路， “不！！！凭什么！！！！” 眼看着自己蓄谋已久，求而不得的珍贵宝物如此轻易就在自己眼前损毁，神秘凶手仰天怒啸，握拳的左手咯咯作响，一口黑血哇地吐在了身前，几乎因巨大的悲怒而气晕。 “疯了、都疯了！只是几条杂种的命罢了，怎么抵得上地元之心的珍贵难得！” 神秘凶手此刻无比的后悔，早知今日如此，他还不如之前在出口处和那些杂种好好聊聊。只要能取得地元之心治好他身上的妖毒和断臂，他放走他们的性命又有何不可。 但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地面塌陷后，他布置的杀阵自然随着阵脚大乱而瓦解。而那些杂种们只要借着水利之便，很快便可游出生天。 神秘凶手恨恨地看向福地出口处，舔掉嘴角黑血，于涛涛洪流中消失了身影。 云生福地出口不远处。 天边的水幕席卷而来，汹涌澎湃鲸吞着小世界中的万物一切，不过片刻就来到了众人面前，势不可挡！ “……”武泰目瞪口呆片刻，哇的大叫出声。 “夏师兄，你想淹死我们也不用搞这么大阵仗吧！” 夏流风挠了挠头，从江一鸣那接过自己那只小灵龟，哈哈一笑。 “大家，都站稳了！” 话落不久，那滔天的洪水已经席卷而来，天武门众人根本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就已经被这巨浪卷入其中，随波流逐。 天旋地转里，夏流风稳住身形，带着自己的小乌龟认清了方向，冲着云生福地的出口努力游去。 大地在下沉，水面在上涨。缺失了地元之心的云生福地已经开始了崩毁，而这一切正和他与灵珑商讨的一样。 这就是他们的备选方案，灵珑用吴招娣那半地元之心引开凶手，在第一个破阵计划失败后，彻底毁掉地元之心，借此逃生！ 在察觉到地面开始下沉以后，天武门的众人纷纷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开始在水中游向云生福地的出口。 在那里，地面同样在下沉，但是由于水面的高涨，他们完全可以像水云门弟子那样踏水离去！ 一刻钟的时间，是云生福地面临毁灭、消亡的时间。 这时间看起来很短，但对于他们这些修士而言，绝对足够他们离去了！ 夏流风在水中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了身边几个熟悉的身影，都在不约而同的游近云生福地出口的方向。 经过刚才的水流冲撞，他们一行八人转瞬间被冲出半百米远，距离出口已是很近。 而之前守在出口处的御门弟子，反被冲出了很远，正逆着水流向此处奋力游来。 这一增一减间，反倒是天武门弟子率先靠近了福地出口处。 夏流风稍稍放缓了动作，任由身边的七个同门借助水势一举冲出福地，他则落在最后，不时看向一开始白光乍亮的地方，等待着那道半透明的白色身影。 然而，直到四名御门弟子也趁机离开福地，夏流风依然没等到灵珑的归来。 第一百章 不过是只狗 水流越发汹涌，一道模糊的人影在水中极速穿来。 夏流风精神一振，却见是吴招娣面色阴沉地和他撒肩而过，在福地出口处停留片刻，沉默着踏入虚空。 他抬起的手尴尬收回，云生福地销毁的一刻钟的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了大半。 “你不能再等了。” 雪晴在他心中淡淡开口道：“也不用再等了，她不会回来了。” 夏流风心中一惊，猛的涌起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灵珑不是说她毁了地元之心后就回来么？发生了什么意外？” “残缺的器灵，想要毁掉同为灵体的地元之心，又怎会是件容易事？” 雪晴幽幽一叹，语气中带着夏流风听不懂的复杂。 “身为器灵，能和自己的主人生前一同战死，死后一同湮灭，这是多么大的幸运和荣耀……是我不如她。” 混沌的水底，夏流风目所能及，皆是沙流和狂浪。 他再也分不清遥远处，灵珑陨落的方向了。 但他又似乎看清了，这个眉目温婉，天真动人的器灵少女，在远远冲着他摆手，笑容烂漫，化为一片烟尘。 “……她到底还是学会了骗人，呵。” 短暂的相处，夏流风已经对这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器灵升起了些许好感。他远远冲着灵珑陨落的方向摆了摆手，像是在和她告别。 “你主人的遗物，我会完整交到那人手中的。”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的话……让我请你喝杯茶吧。” 夏流风喃喃低语，收紧了袖中的白莲玉雕，向远方遥遥一拜，转身踏入了漩涡虚空。 半梦半醒间，夏流风眼前出现了一阵火光，十数个跳动的火苗在他眼前飘来荡去，散发出的灼灼火光如临白昼，将半月不曾见光的他，刺痛得闭上了双眼。 靠，柴火不要钱啊。 夏流风捂住酸涩的眼，扶着墙壁缓了良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周围怎么如此安静，于他之前出来的那些人呢？ 夏流风忍着刺痛强睁开眼，却见原本漆黑潮湿的瀑布山洞，此刻除了安然无恙的水云门、天武门弟子外，黑压压站满了一大片人。 其中，几位负责带队前来的五个门派的长老，正略显踌躇地靠边站在一旁，被数十位一身战铠，面容冷漠的陌生男子挤的差点没有落脚处。 他们的脚边，四位御门弟子手带镣铐，面如死灰地被压倒在地，虽眼中仍有不甘和悲愤，此刻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惊惧交加，身体颤抖。 就好像……如果此刻的他们胆敢说出一个不字，下场就会比现在更惨千倍万倍一样。 而那群一看就实力不俗的陌生修士，肩披狼纹斗篷、身着玄色长衫、腰佩玄铁宝剑，此刻正站在两男一女身后，目光低垂，屏息沉默，不敢直视前方的情景。 “不是要你在霸刀门里好好呆着么，为什么私自跑到这里？” 一位身长玉立，眉目低垂的青年男子面沉如水，语气冷漠，修长五指从他身前的吴招娣脸上缓缓划过，仿佛一个在检测自己的器物是否有被破损的主子。 而他的面前，一贯与人阴阳怪气的吴招娣正安静的像只小猫咪，抬起自己的下巴，任由这名男子将她像物件一样来回摆弄，吃吃笑道： “人家在家里太无趣了，就出来走走嘛。” 她话音刚落，阴沉男子忽然翻脸，手掌一把卡在她的颈间，掐着吴招娣的脖子就将她从地面上提起。 “……无聊，就将自己送到夜阁特级通缉犯的手边？我看你是又发.骚了，离了我以后几日不见男人，什么样的臭鱼烂虾都想上去舔上一口。” 阴沉男子说着，掐着吴招娣脖颈的右手高高举起，越掐越用力。 吴招娣眼底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面上却笑颜如花，手掌温柔地摩梭着阴沉男子的手背，撒娇似的示意他松手。 阴沉男子恍若未觉，掐紧她脖子的手掌牢不可动，冷飕飕道： “有胆子私自出来犯贱，有胆子动用夜隼令叫我，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乖？” 他掐着吴招娣的脖子，将她拎到眼前，冷冷叹息。 “就应该砍了你的手脚，让你这辈子连床都下不了，省得再到处惹是生非，给我找麻烦！” 阴沉男子目光闪烁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吴招娣，似乎正在考虑从哪只手脚开始砍。 吴招娣的脸色逐渐涨红，微微发青，她却不敢反抗眼前这男人一下，只是泪花在眼底回旋，泫然欲泣，好不可怜。 火光如昼的山洞里，被迫听了全程，知道了并不想知道的事情的一干众人，面色尴尬不已。 ……靠，这是个小变态啊。 夏流风表示被辣到了耳朵，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天武门队伍里的松子安，果然就见他双拳紧握，正死死盯着那陌生青年掐人的手。 夏流风立即伸手拦了他一下，目光微拧，示意他不要冲动。 “小阁主，您再掐坏了这个，可又要好长时间遇不到一个称心的了。” 就在吴招娣面露痛楚，即将窒息的时候。在两人身旁，一个手持羽扇，眉眼细长的中年男子淡淡开口，面上恭敬含笑为吴招娣解围，实则眼底一片冷淡，连对她一眼都没放在眼底。 “……玄无说的不错。” 被称为小阁主的男子沉默片刻，默然撒手，任由吴招娣跌坐在他脚边，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小阁主，夜阁？玄无，玄无相？ 夏流风愣神间，瞬间就察觉了两人的真实身份，登时大吃一惊。 到底发生了何事，能让夜阁七相之一的玄无相，和下一任夜阁首领同时跑来夜云台真的偏僻的地方？ 仅凭吴招娣手中的夜隼令吗？不可能！那夜隼令只是紧急联络夜阁的法器而已，小阁主为了自己的女人跑上一趟还有可能，玄无相这种身份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不远万里地来一趟这里。 夏流风看了一眼夜阁人马脚边，那四个手镣缠绕的御门弟子，又联想起那不久前，在三泉镇旧址上横行的那个人造妖兽吞天毒蟒，心里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只怕那御门的大本营，此刻已经被玄无相亲自带人破阵，抄了个底朝天。 小阁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吴招娣，眼神阴冷道： “你这次的问题先放到一边，那个从刚才起，就直盯着我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话落，一阵肃然的杀气直奔夏流风身旁而来，小阁主身后的十几号夜阁精卫，齐刷刷地抬起眼皮，死气沉沉的目光直逼向松子安，仿佛此刻的松子安已是一个死物。 仅仅是和这样浓烈的杀气擦肩而过，夏流风的后背陡然涌起一片鸡皮疙瘩，右半边肩膀刺痛麻木，隐隐生疼。 这是高阶修士久经沙场，见惯了生死之后磨砺出的血杀之气，被如此多的杀意直逼于身，若是一名普通人此刻换在松子安的位置，只消一眼，顷刻就要惊惧加身，吓得裂胆而亡。 松子安面色一白，没有闪开这些杀气，而是硬抗着，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脸。 “……你那是什么眼神。” 小阁主眉头一皱，面色不愉，冷冷道：“谁给你的胆子，你可知道你在看谁？” 他说着，右手一垂，一弯勾月似的幽冥爪忽然出现在了他的手背，寒锋凌冽，锋芒毕露。 小阁主向前迈出一步，正待开口，忽而感觉被人抱住了大腿。他垂眸一看，吴招娣下巴搭在他的膝盖上，妩媚一笑，身前的丰软不留痕迹地蹭在他小腿前。 “管他干嘛，不过是爱慕人家的一只狗罢了。” 她语气奚落，面露不屑之色，让小阁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玄无相羽扇一挥，示意身后的夜阁精卫放下戒备，面上带笑道： “此行是为追捕夜阁特级逃犯，接回小阁主您出逃的婢女不过是顺带，天武门在夜云台民间颇受推崇，小阁主切莫为了一己私欲，耽误了夜阁大事。” 小阁主的目光扫过正用脸颊轻蹭自己大腿的吴招娣，眼神暗了暗，右手的幽冥爪无声消失。 “玄无教训的是，是我失态了。” 夜阁精卫默然垂下视线，不再戒备一旁的松子安。 听到这里，夏流风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对身边脸色苍白，一脸木然的松子安感到有些愧疚。 大意了，想给兄弟牵个红线，没成想一根线栓到了有主的辣花上。 夏流风转头又想到之前云生福地里，吴招娣对松子安那句“别以为我睡了你就需要你负责”，脑子嗡的一声，头疼不已。 完蛋，只怕这事以后还没个完。 就在瀑布洞重归寂静不久，一道模糊的身影从云生福地出口内忽然浮现。 此刻还能从云生福地内出来的，除了那神秘凶手外还有谁！ “臭小子们，我要你们的……啊啊！” 呼哧一声沙哑的喘息，那神秘凶手戴着斗笠的头才从隧道内探出来，却不想早已严阵以待的夜阁人马，顷刻间就将他发难！ 玄无相冷笑一声，手中羽扇光华暗转，四道金色光柱凭空而落撑起一片结界，将他牢牢困在了阵里。 无需多言，夜阁精卫顷刻间纷纷拔剑，冲入阵中将他擒拿。 云生福地已然崩毁，星空般深邃的出口隧道，悬在半空缓慢碎裂，化为虚无。 神秘凶手后退无路，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出福地就会完全被堵死在这狭窄山洞里，怒吼一声右臂高抬，十数道黑血所绘的符箓纷纷扬扬冲向半空，大团带有剧烈毒性的黑雾凭空炸开，一片黑雾汹涌！ “这就是那人造吞天毒蟒的妖毒么？” 玄无相挥舞着羽扇，啧啧称奇：“你能将体内妖毒逼入血中，做出这种程度的煞符，对于符箓一道也确实是难得的天才。只不过……” 玄无相面上带笑，眼底一片冰凉。 “如此危险之人，不能为任何人所用。还是杀了一了百了！” 小阁主闻言，抬手平静命令道： “就地格杀，不留活口。” 话落，夜阁精卫们点头接令，结剑为盟，霎时间刀光剑影一片乱舞。 那神秘凶手本就右臂缺失，行动有碍，如此被十数个剑法一流的夜阁精卫团团包围，不消片刻便穷途末路，捉襟见肘。 若不是他身上血液带有妖毒，一身符术精纯练达，本命符更是接连挡剑，只怕分分钟就会被乱剑穿心，死个透心凉！ 夏流风远远站在一旁，听着玄无相和小阁主的对话，心中一惊，睁大了眼死死看着阵中的神秘凶手。 小蟒兄的妖毒？ 此人难道是御门二长老林三阳吗！ 直到此时，夏流风才察觉了这神秘凶手他竟然是见过的。种种之前忽视的细节在他脑中穿插连接，交织成网，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难怪此人宁可实力大减，也要在福地中施展秘法，遮掩己身行踪和天机。 难怪此人右臂缺失，妖毒入体，急于求得地元之心救得性命和手臂。 难怪难怪…… 夏流风想通了其中诸多细节，一时后怕又庆幸。 好悬自己在云生福地里没被这老匹夫正面看见脸，不然今日没有小蟒兄被自己狐假虎威，那林三阳岂不是见到他就想起断臂之仇，不得发了狠地将他撕成碎片吞吃入腹！ 想到这里，夏流风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的胡须，顺手捞了个空后，尴尬地虚抓了抓手，往前凑两步，强势围观那林三阳被围殴猛揍。 携带多时的斗笠被人一剑劈成两半，林三阳惨叫一声捂住半张脸，后退到困阵角落蜷缩身子，露出真容。 他原本还算能看的脸上，丝丝缕缕挂着垂落的干皮和鳞片，嘴巴不知何时退化裂开成一张血盆大口，直抵耳根处，张口间清晰可见颗颗尖锐牙齿，丝毫没有半分人样！ 一道黑蛇的虚影在他脸上的皮鳞间钻来钻去，所过之处，林三阳脸上的兽化现象越加严重，若是任由这蛇影盘环、妖毒感染，只怕他很快就会完全变成一只半人半蛇的怪物！ 第一百零一章 谭盈盈、云中子 半红半黑的奇异鲜血，滴答滴答从林三阳的脸颊滴落在地，滋滋冒出黑烟。 见他如此容貌诡谲，就连围攻他的夜阁人马都不自觉停下了攻势，表情一变。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林三阳瑟瑟发抖，捂住险些斩破他眼球的脸上剑伤，缩在玄无相布下的困阵角落，嘶哑吼道： “那吞天毒蟒此刻还在夜云台游窜，随时可能凶性大发屠村屠城！我被它花了不小代价诅咒，只要留我一条命，反向施法卜卦，终能追踪到它的行踪！” “我还有用，留我一条性命！” 林三阳的容貌大变，可依稀间还能看出原先的几分影子。被铐在一旁的御门弟子们，见到他斗笠纷飞，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哀莫大于心死，彻底绝望。 “二长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御门为首青年目呲欲裂，膝行在地上愤怒地想要扑到他面前，被小阁主冷漠一脚踢回原地。 这一脚虽不致命，但也叫他口角溢血，受了内伤。 他一边吐血一边悲愤道： “你为何要研习禁忌术法，造出吞天毒蟒困杀天武门掌门！你为何又要毁了云生福地，将其中的五门弟子布阵困杀！你又为何能对陆师弟痛下杀手？他可是你从外门弟子中亲选出来继承衣钵的小弟子啊！” 御门为首青年声声啼血、虎目含泪。 “你可知道，你这些行为，已经连累了整个御门为你垫背。就在我们在云生福地内修行的这七日里，夜阁已经斥令整个御门的弟子毁损气海、废去修为，长老流放域外终身不得归来。就在昨天，整个御门已经完全、彻底消失在登仙界了！” 这些消息，是夜阁在抓捕他们四人，准备带回去碎毁气海时说的话。 原本他们还怀有一丝希望，可如今林三阳真容已现，却是将他们四人瞬间打入地狱，再也不得翻身了。 然而，林三阳却对他的斥问丝毫不理，只是固执又偏执地重复自己的话。 “我还有用，我不能死！你们还要找那吞天毒蟒，带上我吧、带上我！让它在夜云台流窜岂不是麻烦的狠，我帮你们把它抓来！” 听到他如此说辞，玄无相目光凝在他脸上不断钻入钻出的黑色蛇影，眉头微皱，向一旁的小阁主低语道： “那蛇影颇有古怪，和本体若有似无有着联系。今日砍了他倒是省事了，明日去寻那吞天毒蟒又是好大的麻烦。” “那就暂且留他一条性命。” 小阁主对着夜阁精卫一抬手，那些人立刻将已经丧失抵抗之力的林三阳手到擒来。 夜阁人马办完正事，带着御门一干人等快步离开了瀑布洞穴。 松子安就这样看着吴招娣，看着她被小阁主如此带走，一路没有回头。 “……”夏流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师弟，这事是我做的有问题，在这跟你陪个不是了。” 松子安一动不动，宛如石雕，夏流风接连在他眼前挥了几挥，才听他强笑低语道： “与师兄无关，是我还不够格，能让她直言不讳地甩掉那个男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说到此处，松子安已经难掩失落，低声道： “她又救了我一次，只是这一次，我又该怎么还？” 天武门的几人安静无言，每个人都思考着此行得失，和沉默着看那听风门带队长者，站在三位听风门弟子的遗体前，悲痛不已。 一连失去三位弟子，对于听风门这种，收徒要求庞杂困难的山门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听风门弟子必须要擅长音律、品性高洁者，唯有这样的人，他们奏出的音律才足以打动人心，不含有太多世俗杂质。 原本具有修仙之姿的世人就少之又少，而听风门的收徒标准，每年能收拢到的外门弟子也不过寥寥几人。 水云门带队的长者是一位中年美妇，两家门派境地颇有相似之处，此时亦能感同身受，惋惜不已。 “逝者已矣，思远君还是节哀顺变吧。” 现实已经摆在眼前，听风门带队长者再难接受，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带着三位弟子的遗体离去。 天武门的领队燕师叔，直到其他所有人都离去后，才带着他们烤干衣服，离开洞穴，牵马离去。 他骑马走在最前，尤有几分后怕。 天知道当他得知竟然有夜阁特级逃犯偷渡入云生福地以后，他们三位长者在外有多揪心，差点没晕过去。 进入云生福地的八人，有七位都是绝对忠于天武门的人中俊杰，是天武门下一代中的佼佼者，更是他们一手带大，苦心培养的接班人。 这样一批精英弟子如果一下没了，天武门未来五十年将会一落千丈，青黄不接，无需他人任何计谋，直接被别门取缔！ 更何况，此人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偷渡入云生福地中去的，他们三人，险些犯下无法挽回之大错！ 燕师叔长叹一声，安慰几人道： “此行辛苦你们了，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你们能活着回来，对天武门而言已是最大之幸。” 夏流风如来时一样地骑马跟在他的身后，闻言，理了理乱发对他笑道： “燕师叔，你有没有觉得我变年轻了些许？” “……”燕师叔人虽看着不过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可实际年纪比夏流风大了不知多少。看夏流风这位弟弟一把年纪还这么跳脱，额头迸出一道青筋。 “你这家伙，聊正事时不要捣乱。” 夏流风诧异道： “我确实在和你聊正事，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今日看着如此容光焕发、年轻英俊吗？” 听他如此得意，还有心思和燕师叔乱侃，跟在夏流风身后的焦怀恩几人纷纷低头，忍笑不止。 燕师叔人虽已至辟谷境，整日在极武殿避世修行，静心修身。但原却是一个暴躁老哥，被夏流风这样驴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两下，已经有了发火的征兆。 他强忍怒气道： “你不过是到达境界巅峰后，体内五脏枯木逢春，短暂年轻几日罢了。如果不尽快找到机会突破，很快又会变回几日前的模样，有何好得意的！” “这样啊。” 夏流风摸了摸下巴，锲而不舍地问道：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这么快就到达境界巅峰了吗？” 燕师叔再忍不住，怒视着他牙关作响，牵着缰绳的双手紧紧握拳、松开，握拳、松开，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这缰绳换成夏流风身上的某处，给他点颜色看看。 “燕师兄，修心养性、切莫轻易动怒。” 走在队伍末尾处，另两个天武门领队长者纷纷安抚他道。“戒骄戒躁，否则于修炼无益啊。” 燕师叔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松开，闭目长嘘口气。 夏流风在他身后，与有荣焉地点头： “两位师叔说的不错，燕师叔，这方面你可要留意着点，啧啧。” “你这家伙！” 燕师叔鼻子都要气歪了，双目瞪得宛如铜铃，一勒缰绳减速，反手就要抓向夏流风的衣襟。 慕湘柔眼见不妙，赶忙插嘴道： “燕师叔，掌门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宝物就在夏师兄的身上。” 燕师叔不愧是练拳多年的老修士了，那即将拎到夏流风衣襟的双手，闻言极速转向，啪地一下轻轻拍到了夏流风的肩膀上，表情从暴怒急转成大喜。 “小慕，你刚刚说的什么，再说一遍？” 慕湘柔无奈一笑，也不抢功，细细和他说道： “夏师兄不负掌门所托，成功取到了天武门急需之物，此刻就在他身上存放。只不过当时情况复杂，夏师兄仅带回来了那宝物的一半而已。” 燕师叔一把勾住夏流风的脖子，心花怒放，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武门，哈哈哈哈！竟还有这般峰回路转之事，妙也妙也，天武门有救了！” 不只是他，另两名师叔也是喜上眉梢，但依旧不忘提醒燕飞白道： “燕师兄，大怒之后大喜，最是伤身，于修行无益……” 燕师叔瞪他两人道： “去他娘的修行，我今日就是高兴，你奈我何！” 说着，他勾住夏流风的肩膀，亲似一家人，热切道： “你这老小子，到底是怎么在金丹境修士手底下抢来如此珍宝的？快与我说道说道，莫非你这返老还童的原因，正是被这珍宝所影响？” 夏流风嘿嘿一笑，绘声绘色将他和林三阳斗智斗勇的部分，吹得天花乱坠。 炫耀以后，他心满意足。又奇怪对燕飞白问道： “燕师叔，此珍宝虽然能让掌门大受裨益，但顶多也是个疗伤、悟道的消耗品，如何就能挽救天武门？天武门又何时需要被救了？” 此话一出，心中多有疑虑的焦怀恩七人顿时齐齐竖起了耳朵，屏息细听。 这也是他们所疑惑的事情，按理来说，若非今日横出了个林三阳替他们背了黑锅，天武门若敢动这地元之心一下，怕不是今日被夜阁押走的人群里，少不了他们几个。 明明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祸起，怎的反成了挽救天武门的契机？ 燕飞白闻言，和行在队尾的另外两位长者相互对视一眼，沉吟片刻道： “此事乃是夜阁多年前的辛秘，原本不便于你们多讲，但你们既已参与其中，稍聊两句也无不可。” “你们可知，这身亡于此的分神境大能是何许人也？” 夏流风八人纷纷摇头，焦怀恩回忆道： “我们也曾问过那位名唤灵珑的器灵，但她只是闪烁其词，不愿多讲。” “她啊……她自然是不便多讲的。” 燕飞白遥望前方，叹息道：“这方福地，是妙音殿现任殿主谭盈盈的道侣，登仙界失踪多年的云中子前辈死后所化。” 谭盈盈、云中子。 夏流风默念着这两个名字，静听燕师叔继续道： “谭盈盈在多年前，也曾是登仙界仅次于黛月怜的一名惊艳绝伦的美貌佳人，惹下不少情债，其中便有夜阁前任阁主南风仇。” “南风仇苦追谭盈盈多年未果，于谭盈盈和云中子大婚当夜心魔大起，堕入魔道。一夜间血洗夜阁上下七宗近百人，最后因为力竭和重伤，被他的养子南风华，也就是夜阁现任小阁主一剑刺死。” “夜阁元气大伤，险些从二宗之列除名。经由几十年的修养才堪堪缓过几分，自此恨极了与妙音殿有关的一切事物。而后来谭盈盈和云中子之独女月玲珑飞升渡劫，失败后肉身湮灭、神魂转世，谭盈盈便留在妙音殿主持门派事宜，云中子则入世寻找月玲珑的转世真身。” 燕飞白看了一眼云生福地的消失处，唏嘘道： “后来的种种，便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听闻此间种种辛秘，夏流风心中宛如惊雷划过，轰然不止。 谭盈盈……云中子……转世仙……梦瑶？ 难道那个名唤灵珑的器灵，主人就是梦瑶上辈子的爹？ 夏流风忍不住摸了摸怀中珍藏的白莲玉雕，难怪那灵珑说自己和慕湘柔于他主人的血亲，在命轨上多有关联。 他天天辛苦做饭把梦瑶当闺女养，三个月不到胖了十斤，这要再没个关联，天理何在。 而慕湘柔，则每逢佳节都要被梦瑶光顾闺房，白嫖两斤的胡粉摸擦到脸上，可谓是除他和小八外最经常见到梦瑶的人之一了。 知道了这些关键信息，夏流风思绪急转，连着之前没想明白的许多地方，豁然开朗。 天武门段掌门不经意间收养到了夜阁宿敌，妙音殿云中子转世的女儿梦瑶，养大到七八岁时恍然察觉不对，但又不忍心将梦瑶交于夜阁处置，于是便不让她靠近自己生父遗体所化小福地，只是任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在天武门自由长大，不予多管。 但奈何天底下渡劫飞升失败的人，自古以来就那么百来个，能残留神魂转世的女修士更是几根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天武门还没等到梦瑶自己觉醒前世记忆，自由离去，于天武门多有摩擦的霸刀门就先一步察觉了不对，怀疑梦瑶的真实身份，悄悄禀报夜阁，并向天武门施压。 至此，夜阁虽没有明显证据证明梦瑶就是玲珑仙子的神魂转世，但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再加上霸刀门有吴招娣和小阁主南风华的这层关系，干脆纵容了霸刀门对天武门的种种不轨之举。 一次两次，直到梦瑶的真实身份水落石出之时，便是天武门在夜云台万劫不复之日！ 第一百零二章 准备筑基 名唤云生福地的地方，却是云中子追寻爱女的坟茔。 夜阁暗杀了这位妙音殿的大能，对外却只说这是位无名散修所化福地，任由麾下所属夜云台的几大门派弟子，每年在云中子的小世界中修行悟道，再归于夜阁所用。 云中子既然害夜阁损失了百位精英子弟，那他们就再让他以这样的方式还回来！ 夏流风想通了夜阁南风华的念头后，心中涌起深深的寒意。 此子幼年时便杀伐果决，敢亲手杀了重伤入魔的养父南风仇，长大后更是心理扭曲，以折磨人为乐。仅看吴招娣那一身的鞭打、烫伤就能知道，他的内心世界已经无可救药，根本不似一个正常人。 而这样可怕的一个人，却能以名门正派未来首领的身份，在这世间奔走行事。所过之处万民拜服，所下号令一呼万应。 这怎么让夏流风不感觉到可怕！ 错的始终是错的，仗着人多力大，在这登仙界发出的声音难道就等同于正确吗？ 夏流风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时间心情沉重。 他听焦怀恩追问道： “燕师叔所说这些，我在夜阁修行是已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为何师叔今日要说这宝物能救天武门？” “关于这点，我正要告知你们。” 燕飞白沉吟片刻，隐晦暗示道： “趁现在风平浪静，再多看看夜云台的风景吧。我们在此停留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云生福地内的十四天，在登仙界不过七日而已。 从令人压抑的永夜环境下脱离，夏流风八人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他们骑在马上慢慢回归山门，重走来时路，看着夜云台深山之中的绿林苍翠、水秀山明，一时之间恍若隔世。 一行人沉默着回到天武门，天武山上人声鼎沸。此时正直上午巳时，除他们以外所有弟子都在为不久后的宗门小试做着准备，每日勤奋练武修道，仿佛美好的明天就在眼前。 他们八人的归来，静悄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夏流风也不再关心别人的注意了，他携带着白莲玉雕和地元之心回到梦瑶小筑，脚步不知不觉站在了梦瑶的房门前。 “现在的时间，你应该还在呼呼大睡吧。” 夏流风在低声细语，带着一抹复杂的苦笑： “在这段时间里，你总是不设防的。任我和小八在外面如何吼叫都不会吵到你睡觉，但每次饭刚出锅你就能自己闻到味醒过来。应该说是你信任我们，还是说你太单纯，不觉得在天武门里有人会来害你呢？” 被他携在身上的白莲玉雕和地元之心，此时于他，已经不只是一件法器和一件宝物了。 这是梦瑶开启前世记忆的钥匙，是一块打破此刻和睦生活，平衡天枰的砝码。 天枰的左边，是谭盈盈和云中子数十年追寻亲女、百年来的苦苦等待、枉送性命时的一腔挂念。 天秤的右边，是年不到九岁的梦瑶，天真稚嫩的清澈眼眸。是两人三个月间相处的朝朝暮暮，生死相依。 夏流风不将这两件东西交给梦瑶，他便违背了对灵珑的承诺，是背信弃义、违背承诺的小人。往后每当他突破境界时，此事都会出来扰他心性、乱他心神。 夏流风将这两件东西交给梦瑶，他便间接加快了月玲珑的苏醒，梦瑶的死亡。这会成为他一生之憾。将自己所念之人亲手送上末路，即便这是她早晚的归途，他也不想这一刻是今天，是现在，是由他亲手所给，而那个对象偏偏是对他毫无防备，满心信任的梦瑶。 这抉择太过残忍，此刻的夏流风，对任一种结局都根本无法接受。 “七天不见，我和小八都不在此处，你应该馋的狠了，没少下山去找糖糕吃吧。” 夏流风伸出手，缓缓抚落梦瑶门前，门扉上飘挂来的一片落叶。 他眼中微微酸涩，看向了房檐高处一处刚结的细小蛛网，随意说着些漫无边际的轻松话头。 “冷泉里的小乌龟也不知有没有饿着，我这次回来还给它带了三个伙伴，哈哈。小八已经彻底不管咱俩这往梦瑶小筑捡东西的习惯了，大概是已经放弃治疗了。说起来我这仓鼠一样的毛病，还是被你给传染了。” “说来惭愧，你将我从天武山门前捡来，供我吃饱穿暖、练功学艺。干着师父的活，却反而一天天的喊我做爷爷。这样亏本到家的买卖，也就只有你这个鬼才，才能兴致勃勃的一直做着，还高兴的很。” 夏流风看着房檐慢慢说着，没有注意到袖中白莲，已经逐渐亮起微光。 “不能守你到平安长大，我很对不起，师父。” 夏流风闭目沉默，沉浸在自责和愧疚里，难以平静。 一道清脆熟悉的女音，从他背后惊雷一样响起，“对不起什么？” 卧槽！ 夏流风浑身一僵，迅速转身，本能反应将藏着两样东西的双手死死背在身后，仿佛耗子被猫当场捉了个正着。 “你怎么没在屋里休息？” 夏流风心虚地笑了笑，闪躲着梦瑶疑惑的眼神，迅速转移话题。 不到他腰高的小小女孩，抱着一大盒装着各色菜肴和甜点的饭盒，闻言委委屈屈撇嘴道： “什么嘛，自己一个人生活好麻烦啊，睡醒都没有热饭吃，还要我自己提前下山买！那大半夜的菜馆都打烊了，我只能在白天守着他们开门开锅，麻烦死了！” 见她语速如珠的抱怨，夏流风松了口气，温和一笑。 “这些都不必再吃了，你去屋里小睡一会，等饭做好了我和小八叫你起床。” 梦瑶欢呼一声，将那和她差不多大的食盒当场放在地上，猛地凑到夏流风面前，啧啧称奇。 “夏爷爷你把胡子刮了诶，看你这气色，难道这么快就练气一引了吗？好厉害哇，那云生福地当真是这么好的去处？” “这……” 夏流风心中一痛，强笑道： “确实是个好去处，不过你以后也没机会再去了，那里……那里出了一点意外，已经存在被毁，消失不见了。” “这样啊。” 梦瑶略有遗憾地点了点头，只是这遗憾，也就仅仅是对于一个福地的消失，而有的惋惜了。 她很快将此抛到脑后，好奇地眨眼，凑到夏流风身前掐腰，笑嘻嘻道：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背着手，你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哇，是给梦瑶的礼物吗？快给我看看是什么！” 看着她一派天真的笑脸，夏流风表情微僵，本能反应地将东西塞回乾坤山河卷中，哈哈干笑。 “能有什么东西，哪来的东西？你自己想太多了，我手上什么可都没拿。” 他摊开双掌在梦瑶前面摆了摆手，以示清白。 “切，你就保密吧！” 梦瑶气哼哼地皱了皱鼻子，后又拍手笑的骄傲。 “反正是我的总是我的，等上几天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经意的话，让夏流风心中一惊，迅速打量过她得意的小表情，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梦瑶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拿的什么呢？ 从谭盈盈和云中子的故事，猜测到梦瑶身份的人，天武门内也不过寥寥几人。旁人只道天武门三长老梦瑶是天赋异禀的幼年剑侠，这种天才少女虽然罕见，但在登仙界又不是从未出现过，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夏流风稍稍放下心，将熬了一宿的梦瑶哄去睡觉，自己则耐心给她做了一顿午餐，在锅中备水热好，稍作休息后，动身前往极武殿。 行走在天武门中，夏流风目之所及，尽是一片意气风发的少年。 将散养在外派遣历练的内门弟子全部召回后，天武门这个传承百年的夜云台第一山门，总算有了些喧嚣热闹的大派影子。 “夏师兄，回来了你？” “瞧瞧师兄这气色，此行收获不小吧！” 路过的内门弟子笑着和他打招呼，夏流风在天武门这短短三个月，已经和这里的大部分人都熟识。 在他们慢慢接受夏流风这个年纪颇大的老头师兄时，夏流风也不知不觉也接受了他们。 “还算不错，你们去练功吧，我还有事要忙。” 夏流风摆手和他们稍作寒暄，目送着这些少年离去，自己逆着人流，孑然一身踏上前路。 他踏过去往山顶的每一步台阶，看过此山的每一棵花草树木，恢弘肃穆的极武殿依旧屹立在天武山巅。 正午的太阳照过，殿前偌大的广场上，静悄悄杳无人烟。 夏流风长叹口气，嘎吱一声，推开了极武殿的大门。 殿中，段掌门不知何时已经到来，他背手站立在天武门开山祖师的石像前，神色缅怀，打量着这方大殿的每一处陈设，眼底闪过不宜察觉的怀念和落寞。 “参见掌门。” 夏流风垂下视线，恭敬行礼。 在得知了梦瑶复杂的身世，和段掌门此刻承受的莫大压力后，夏流风对于这位心怀仁义，不负苍生的掌门段淳，由衷的感觉到了敬佩。 “你来了。” 段掌门微微颔首，将目光温和地看向他道： “还没将那两件东西，交给梦瑶么？” 夏流风无奈摇头。 他舍不得，相信掌门也同他一样，舍不得那个迷糊捣乱的傻丫头。 “无妨，此事不急，你自己见机行事，这两件东西就先寄放在你那里即可。” 段掌门道：“此次唤你前来，只是要将你急需之物，交付与你。” 他说着，翻手拿出一个玉瓶，示意夏流风接过。 我有什么急需之物？ 夏流风心中疑惑，接过这个白玉小瓶在手中一掂，只觉得其中仅有一枚不大不小的丹药，随着他的动作在瓶底发晃。 段掌门微笑道： “这是一枚可以助你引气筑基，开辟气海的九品筑基丹。就当你这次在云生福地中，为天武门和梦瑶所做一切的奖励。” 筑基丹？这竟然是一枚筑基丹？ 夏流风心中吃惊，登仙界中每一个拥有品阶的丹药几乎都是出自如归岛，没有关系门路的散修除了从洞天之中巧取，几乎别无获得丹药的途径。 而像天武门这种在一台之地有名有姓的山门，也不过每年可以凭着所觅珍宝灵禽，敲开一次如归岛的大门，换得几枚灵丹而已。 几位长老尚且能省就省，非情急之时不得滥用，而他这次去了云生福地走上一趟，竟然就获赐了一枚九品灵丹，实属出乎他的预料。 这可是比随时可以参阅《烈阳剑法》更加贵重的奖励！ 夏流风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收好了这枚灵丹，恭敬道谢： “多谢掌门。” 毕竟和一枚九品丹药相比，天武门混沌不清的未来终于在这一次行动中看到了希望。夏流风相信，自己此行所为对于天武门的帮助，比起眼前这枚灵丹而言，只多不少。 见他不推辞，段掌门欣慰点头，转而问道： “那归元净玉瓶的器灵，对你身上那半地元之心所下封印，还可再撑几日？” 这是夏流风对于地元之心在他身上，毫无灵气外泄所编说辞，此刻听闻掌门询问，认真严肃地糊弄道：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吧。” 段掌门若有所思，忽而一叹。 “七日时间……倒也足够。” 他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重新将目光移回天武门开山祖师爷的石像上道： “你回去吧，接下来这七天，多和梦瑶说说话吧。” “……是。” 夏流风心中一震，揣摩不出段淳话中真意，但他心里也模糊有了个时限。 七日后，天武门恐要发生大变革！ 离开极武殿前，夏流风最后回首，望了一眼正在恭敬给祖师爷石像上香的段淳，这个年岁不知几何的中年人，高高束起的鬓角发冠中，已经不知不觉染上了银丝。 掌门他这些年来，也过的很累吧。 夏流风若有所感。 他合上极武殿的大门，顺着来时路，重新回到了梦瑶小筑。 不论如何，此行他拿到了急需的灵丹，接下来就是调理心境，争取借助灵丹的相助，一次筑基成功！ 他会向对画仙承诺的那样，在仙途之道越攀越高，终有一天，为八荒殿和她报仇。 因为除此之外，他已了无牵挂，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第一百零三章 全部借给别人了 听闻夏流风获得了一枚珍贵无匹的筑基丹，小八和武泰趁着他还没吃，快马加鞭地从各自住处赶来，对正在将卧房布置成静室的夏流风进行了强势围观。 武泰右手在身前一摊，没出息地嚷嚷道： “好师兄，快叫我看看！我武泰这辈子都还没见过仙丹长什么样呢！” 小八对他的熊样嗤之以鼻。 “只是、是一枚，九九九、九品丹药，看看、看你那样。” 他说着，把手摊的比他更靠前，理直气壮道。 “我帮、帮他拿、拿拿着，怕他、他手抖，把丹、丹摔了。” 夏流风将打坐的莆田搬到床上，叠好的被子褥子放到柜里，掏出那个装着筑基丹的小瓶，捏在手上在两人面前敷衍一晃。 “看清了没，看清了赶紧出去，我这等着干正经事呢。” 武泰惨叫一声道： “别这么残忍，夏师兄！给兄弟闻闻味也行啊！” 夏流风将茶几搬到床边，铺上一层绒布，没好气对他道： “不闻，你当这是烧鸡烤鹅？我给你开盖闻一下，那丹的灵气不就散走一分？万一等会我筑基失败了，你给我赔？” “嗨，师兄你怎么可能筑基失败。” 武泰只当他在演戏，挤眉弄眼地嘿嘿傻乐： “别说是筑基了，结个金丹不也对你是手到擒来的事么！” 小八疑惑地看着武泰，思考片刻，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干什么。” 武泰拍开他的手，瞪视他道：“离我远点，怪恶心的。” 小八诚恳道： “看、看看你，病了几天。” 武泰怒道：“你大爷的，老子没病！” “停，打住！” 夏流风对于吵吵嚷嚷的两人，只感觉脑瓜子嗡嗡的，一脚一个踹出房门，砰的一声重重把门拴上。 “都给我在外面护法，消停点的啊！最安静的那个，等我筑完基把筑基丹瓶子给你，随便闻！” 这话与其是在对两人说，不如说是在对武泰一人说，但总之效果很有效，在外面还要叨叨的武泰吧唧一下就把嘴闭上了，安静如鸡。 夏流风啧了一声，转身将白莲玉雕放在了刚才铺好的绒布上。 这个玄阶法器有非常不错的聚灵效果，仅仅是摆在桌面上一会儿，整个房间的灵气已经被它牵引汇聚，浓缩在夏流风的床前。 如果此时打坐去看，就会发现，这处空中都飘散着色彩变换的、稀薄雾气一样的七种柔光，祥云一样舒展飘浮，唯美唯幻。 没办法。对于筑基，夏流风也是大花姑娘上轿头一回。而那筑基丹又只有一颗，他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关上窗户后，夏流风的小卧室彻底变成了与世隔绝的修炼静地。 脱去鞋子，他在蒲团上坐好，静静闭上双眼，开始打坐调息心境。 心中的嘈杂烦念，像是被静置在阳光下的水中杂质，随着他调息的时间渐长，逐渐沉淀、消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夏流风感觉他此刻心境平和，心脉跳动健康有力，精力充沛而不亢奋，注意力专一又高度集中。 他拔掉瓶口栓塞，仰头将那一枚九品筑基丹倒入口中。 一时之间，一股温和舒缓的灵力顺着他的喉咙涌向四肢百骇，几乎没有任何提炼的过程，夏流风只用将它们在体内运转一周，便可完全归于己用，任他如臂指使，予取予求。 需知道，筑基的过程通俗点说就是就是不断打磨经脉，将其匹配气海的一个过程，而一般练气境的修士经过几个月到几年的积淀，气海内的灵气早已积累到一个庞杂浑厚的地步。 想将这些灵气，在较短时间内提炼成足以开拓滋补经脉的高纯度灵气，再拿去开辟经脉，筑基成功，失败一回两回实属平常。 每筑基失败一回，练气境的修士便会实力退步好几重小境界，在登仙界里，筑基一关耗死了多少七老八十还是练气九引的修士？古往今来，据不完全统计，填平一角海沟也差不离。 所以，这筑基丹直接能为练气境修士省上一半的力气，让他们得以精力充沛地直接打磨经脉，匹配气海，实属九品灵丹中针对性最强、效用最给力的一种高难度丹药了。 这就是如归岛，在登仙界地位如此之高的真实原因之一。 很快，夏流风已经操纵着体内这股温和的灵气，按照往日打坐调息时的经脉走势，在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 将这股温和的灵气归为己用后，夏流风一边引导着体内气海中自己的灵气，小股小股跟在后面，一边任由这股温和的灵气在他体内开疆扩土、润万物而无声…… 当那股温和的灵气逐渐消耗完后，夏流风原本体内的灵气也提炼的差不多了，筑基的过程一直未曾间段，他体内每条细支经脉都将被完全照顾得到。 如果不是有这枚筑基丹的相助，他那稍显老迈的经脉，消耗灵气的速度比那些年轻弟子快了两分，还真不一定能撑到最后。 梦瑶小筑外，正午的太阳逐渐日落西山。 一觉睡了个饱的梦瑶，打着呵欠从卧室出来，拐了两个弯儿，赫然看见两个门神一样的家伙正一左一右堵在夏爷爷卧室门口。 “你们在干什么？” 梦瑶不明所以，疑惑问道。 武泰张张嘴巴对着空气哈了两口虚气，又指了指自己的嗓子，苦着脸不断摆手，对着旁边小八的肩膀就推搡了两下。 小八挑眉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学着他的样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对着梦瑶一同摆手。 “？”梦瑶更加茫然，捂着自己咕咕直叫的肚子，哎哟道： “夏爷爷给我留了饭在火上热着，谁要一起去吃？” 听到能蹭到夏流风做的饭，武泰一个激灵，嘴巴里的口水已经在自动分泌了。 他手舞足蹈一顿比划，表达着自己急切想吃但是又不能走的心情。 小八见梦瑶理解不能，十分知趣地替他翻译道： “他，不吃。” 他见武泰怒视过来，耸耸肩加上一句。“给、给我，留留点就行。” “好的。” 梦瑶欣然点头道： “既然这样，我就先去啦，你们想站就站着吧，嘿嘿嘿。” 说完，她哒哒哒直奔灶房去，浑然没有看见身后武泰的尔康手。 随着一顿锅碗瓢盆的动静传来，梦瑶吃了个饱，这才打着嗝出来，活动活动手脚准备开始练功。 看她在一旁蹦跶的欢，小八嘿了一声，颠颠去把自己那份饭捧了过来，在武泰旁边吃的火热。 “……”武泰眼不见为净，气哼哼地守在房门外蹲着，鼻尖抽动，狂吞口水。 时间流逝，一夜过去，又是一日晴空万里，天武山从万籁俱静逐至天明。 终于，那沉寂了一日的房内发出一声岿然长叹，武泰和小八守着的房门轰然一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从屋内破门而出，窜入庭院中仰天长啸，一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 “爽！” 夏流风抬起手臂伸了个巨大的懒腰，只觉得一身骨肉出奇的空灵，浑身的状态好到不能再好了，手脚身体轻松到几乎让他感觉，自己一跳就能飞上天。 “呀，你筑基了。” 梦瑶放下宝剑蹭蹭凑过来，像看什么神奇生物一样看着夏流风的脸，忽然挠头。 “这可怎么办好，我该叫你爷爷还是叔叔？” 见她苦恼，夏流风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却见自己原本皮肉松弛、初现老态的皮肤已经恢复了紧致。 此刻的夏流风，黑发重现、身姿挺拔。他的眉目润而无锋、已经不见丝毫老态。虽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样容光焕发，青春朝气，却也有一股三四十岁大叔那样，经历过人间百态，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感。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初来登仙界时，白发苍苍的那个迟暮老者。 此刻的他，如有新生！ “……”夏流风反复看了两次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黑发和脸颊，心中的汹涌澎湃的情绪却忽然平静了下来，看着天边遥远处的朝阳和云雾，徒留一腔淡淡感动。 “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夏流风微笑道：“瑶瑶高兴就好。” 一旁，憋了一整天都武泰高兴坏了，蹭蹭两步凑到他旁边，挺了挺胸肌骄傲道： “恭喜夏师兄‘筑基成功’！” 他得意着想让夏流风夸赞的表情，让夏流风仅有的感动也给冲没了，无语地从怀里掏出曾装有筑基丹的玉瓶，一丢给他道： “拿去！” 武泰嘿嘿道了谢，也不着急走，疯狂暗示道： “夏师兄，我这一天一宿没吃饭了，你这，我这，是吧？” 夏流风真不知道为何他的脸皮还能越长越厚，敷衍道： “等会再说，我先收拾下屋子。” 刚一激动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他把那白莲玉雕忘桌子上了，尴尬。 夏流风扫了一眼梦瑶，有些心虚地溜回屋里，却见小八已经十分自觉地帮他将静室嫖来的蒲团收好，又从柜子里抱出被褥，准备给他铺床。 “等等！” 夏流风心里一突突，一把拦住他道： “这些活不是说好各干各的，怎么你又主动做了？放着我自己来吧！” “啧，别、别见外。”梦瑶小筑的一些杂活，小八从小干到大，已经习惯了。 小八摇摇头，认真道： “师兄，你、你刚突破，破境界，还、还还是去，稳固一下、下，比较好。” 好个锤子啊！ 夏流风拦他不住，硬着头皮就见小八潇洒一抖手腕，呼呼啦啦从那裹好的备用被褥里抖出来了七八本深棕色封皮、印刷精美的书籍，掉了一地。 其中，几张印在书中，画风精美，上色考究的美人春睡图，在一片白纸黑字的里，显得格外扎眼。 小八：“……” 夏流风：“……想看可以借你两本。” 小八明显噎了一下，默不作声放下被子，闷头蹲下帮他捡书，工工整整叠在一旁。 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就是耳朵有点发红。 门口，武泰这个等着蹭饭的家伙倒是耳朵灵的很，兴致勃勃进来追问道： “什么两本，小人书还是话本，让我看看？” 他打眼一看，撇清了地上的青涩书册，对夏流风肃然起敬。 “不想夏师兄还是这方面的老手，这几本封装如此精美的书册，一般都是书商为了讨好一些皇室贵胃子弟，偷偷册印后拿来送礼的，基本不可能流传到民间。还是夏师兄你深藏不露啊！” “……事情是这样。” 夏流风头疼无比道：“这是我让望月镇卫家帮我收集话本时，卫才不小心混入其中的私藏。我原本想将他们挑出来，改日让卫千还给他哥，这不是一直没时间，就这样忘在衣柜里了。” 武泰嘿嘿一笑： “原来如此，那请问师兄，其他那些游记和话本又在哪呢？恰好这几日有些得了空，又不用参加之后的宗门小试，师弟可是真的闲到发慌。” 在乾坤山河卷里，一整箱，都快被画仙看完了…… 夏流风虚抓了抓袖中的手，想拿又拿不出来，尴尬道： “咳，全部借给别人了。” “全部借给，一本没留？” 武泰忍不住乐了，噗嗤一笑，又怕被他一巴掌拍飞，赶紧装出肃穆的表情，拱手道： “既然如此，那下次等师兄的话本被还回来了，师弟再来借阅吧。” 三人磨磨蹭蹭在这聊个不停，外面的梦瑶早就等烦了，哒哒哒跑过来道： “什么小人书，让我看看？” 小八和夏流风眼疾手快，一个嗖的一下把书塞回衣柜，另一个嗖的把白莲玉雕塞回袖子里。 “大人看的书，都是生僻字，只怕三长老你看不习惯。” 武泰速度也不慢，按住梦瑶的肩膀就往外拐。 “走走，昨日从深山归来，路过落云瀑时，江一鸣师弟还顺了熊瞎子两挂陈年蜜蜡，咱们趁他还没动嘴，赶紧去蹭一挂回来吃。” 小八低垂着头，飞快给夏流风收拾好床铺，抱着蒲团脚步如飞地走了。 “我真的就扫了两眼啊……” 夏流风无语望天。 什么叫社会性死亡，他两世加起来八十二岁的高龄，今日算是体会到了一把！ 一百零四章 镇门仙兽 “你的意思是说，这几本如此……低俗的书册，原本也是要给我看的？” 一道轻声细语，怎么听都感觉冷飕飕的疑问从夏流风心底响起。 夏流风好悬忘了画仙也算在屋里头。 “这个嘛。” 他擦了擦汗，哈哈大笑道：“有一说一，确实。” 哗哗！ 他话音还没落，几道雨帘凭空浮现，从他头顶将他浇了个劈头盖脸。这还没完，十数个钢珠一样结实的莲子如雨幕般落下，乒呯哐哐将他砸了个劈头盖脸，眼冒金光。 “大姐，很疼的好不好！” 夏流风随手捡起一个莲子，发现这莲子比一般的小石块还要结实，沉甸甸一颗放在手里，堪比一枚金锭。 这东西似乎，是雪晴种在湖里观赏那些水莲的种子…… “就是要让你疼，下次才肯长记性。”雪晴悠悠说完这句话，彻底在画上消失。 “……我招谁惹谁了啊！” 夏流风无语半晌，哭笑不得，刚突破时激动的心情已然不翼而飞，重新归于平淡。 如小八所说，他此刻的当务之急，还是稳固境界，修行心法为重。 至于其他的什么事，还是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说吧。 将武泰舒舒服服喂饱送走后，夏流风返回静室少做休息。 筑基的成功，让夏流风的面貌返老还青，而随着他不断的调理稳固境界，最后他也终于稳定成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人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的容貌底子是十分出色的，仅仅是一头白发转黑、胡须散尽、皮肤紧绷而已，他原本因年纪而被忽视的神采和气质就全部凸显了回来。 “毕竟当年，‘我’也曾是个引无数美人芳心暗许的青年状元。” 夏流风在院中打水洗了把脸，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调侃两句，不怎么在意地舒展筋骨，看着他从云生福地捡回来的三只灵泉龟，跟在梦瑶小乌龟身后爬来爬去。 梦瑶的小乌龟烦不胜烦，不论去何处都被跟的死死，眼见夏流风还冲他傻乐，远远对他呲牙咧嘴。 夏流风乐道：“你们相处的真好啊。” 他说完，生平头一次才知道，乌龟原来也是会翻白眼的。 不甚在意的一笑后，连着两天没有休息的夏流风终于感觉到了困意来袭。他打了个呵欠回到自己的小屋，没过多久就彻底睡去。 就在他睡死过去没多久后，梦瑶手捧一本黄级剑法兴致勃勃来传授他武艺。 “夏叔叔快来！这本剑法和烈阳剑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却简单许多，最是适合刚接触烈阳剑法的人学习入手……” 她喊了一半，没见夏流风，却把小八喊了来。 小八眼见她抬脚就要把夏流风的房门踹开，忽而想到那一套也不知现在在何处的青涩书册，吓得肝都要裂了，硬是扛在门的前面用腿挡下了这一脚。 “他、他休息了。秘籍给给我、我吧。等、等等师兄，醒了，醒了给他。” “好吧。” 梦瑶从善如流把这剑法递给他，小八刚松口气，却见她又绕到窗户口，抬手就要掰开窗户。 小b1个踉跄冲过来挡住她的手。 “你干嘛？” 梦瑶不满道：“明天就是我生日了，我跟他说一声就走嘛。” 小八目视前方，严肃道： “我、我来说吧。师兄他、他现在困、困的很，师父你别、别任性。” “服了你了，怎么跟小乌龟护食一样，难缠！” 梦瑶气的跺了跺脚，掐着腰离开两步，凶巴巴回头瞪他道： “那你可一定要说啊，明天我见不到生日礼物可是要发火的，哼！” 见她终于熄了敲开夏流风房门的念头，小八长舒口气，擦着冷汗做自己事情去了。 夏流风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黄昏。 筑基时注意力全集中，他还激动的没有察觉，此刻一旦放松，再睡醒时看见窗外天都快黑了，吓了一跳。 他筑基用了一天半，送走武泰后调息用了一夜，今日早晨睡下，没想到睁开眼时间就到晚上了。 走出梦瑶小筑，夏流风精神饱满，静极思动，生出了在天武山上走一走的念头。 “夜里的天武门，景色倒别有一番风味。” 夏流风信步闲游，也没有刻意区分方向，随意在天武山上漫步，时而站在高处俯视山下夜景，时而躺在树干上把玩随手摘来的落叶。 不知何时，他在稍显茂密的低矮丛叶中转了个弯，竟看见了一潭宁静唯美的小湖。 这小湖水质清透、稍显寒冷，倒映着空中点点星辰，美轮美奂。 “如果今夜无云，这里应该会很美。” 夏流风坐在湖边休息片刻，捞起一捧湖水入口，只觉得水质清甜冰爽，唇齿生津。 “好冷的水。” 他眼前一亮，啧啧称奇。“这湖倒是和梦瑶小筑旁的冷泉不相上下，怎么以前都没有听人提起过，天武山上还有这处地方？” 夏流风浅尝一口，只觉得好喝极了，想再次捧水来喝，泡在水里的双手却忽然摸到一个粗糙冰冷的未知物品。 他下意识地低头，却看见原本清澈无物的湖中不知何时，浮现一双同龄大小、颜色森蓝的浑圆双眼！ 夏流风心中狂跳不止，毛骨悚然。想要抽回双手，却发现自己浑身僵在了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扑通一声，他僵直的身子前倾，无力地坠入湖中，沉向湖底。 周身一片刺骨的冰寒，这湖水表面上看着毫无异样，却原来越向下潜，越是冷如极北、寒入骨髓！ 筑基第一天，夏流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尝到了溺水的滋味。 他在冷水中强行睁开双眼，却看见这黑影原来是一个庞大无比、头生单角的怪兽！那怪兽双目在水中发出森森寒光，一口尖牙密如鲨齿，两枚鼻孔只是一喷，巨大的水流就像是旋风一样在水底将夏流风刮出老远。 头晕目眩间，夏流风心中又惊又怒，天武门中竟然潜伏着这样一头凶恶妖兽，它是何时来的？在此地待了多久？是否和夜阁有所瓜葛？在此按兵不动的目的是什么？ 强烈的求生欲从夏流风心中涌起，他在心中怒吼一声，气海内的灵气贯穿全身经脉，强行从僵直中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拼了命向湖面游去。 “雪晴！” 情急之中，夏流风连自己忘了很多年的自由泳动作都吓出来了，他在心底向画仙狂吼一声，屁股着火一样窜上湖面。 “……啧。” 不知为何，今日内还在同他生闷气的雪晴，竟然发出了微妙的嗤笑声。她也没和夏流风多说什么，只是挥手施法，将他口腹中输入足够的空气，让他不至于真的溺死。 夏流风迅速无比地爬上岸，头也不回的向来路狂奔离去，他要尽快向天武门禀告此地藏匿有巨大妖兽。 仅凭那股将他压制到无法动弹的压迫力，这只妖兽的存在就非比寻常。 这可是连当日吞天毒蟒都无法做到的事！ 他接连跑出去近百米，发觉那只湖底的凶兽并没有追过来，兴许是怕搞出的动静太大，召来掌门和几位长老顷刻间将它拍死吧。 “何人在此禁地奔行！” 夏流风正在心中庆幸，却不想一道熟悉的身影持剑一跃，从树梢径直落到他面前。 松子安严肃的脸色，在看到夏流风筑基后的容颜时，愣了许久，不确定道： “夏师兄？” 夏流风精神稍定，撑着一棵树干喘息： “是我是我，你来的正好。我刚才在那边的湖里看见一只穷凶极恶的高阶妖兽，老他妈吓人了，你赶紧随我一起去向掌门禀告，将那妖兽速速擒拿！” “妖兽？” 松子安迟疑片刻，忽而瞳孔一缩，急切问道： “师兄可有看清楚，那妖兽是否头生单角、双目湛蓝、四爪如锋、身披万斤巨甲？” 夏流风脱口道： “你也不小心见到他了？” “……并无。” 松子安尴尬了片刻，双目一亮道： “好消息、这真是个好消息！没想到我天武门的镇门仙兽竟还在世，听闻它已经三十多年没在人前露面过了，却原来依旧现存于世，未曾陨落！” 夏流风张大嘴巴：“啊？” 松子安越说越激动，拉着夏流风就向极武殿快步走去。 “我原本只是近日无心休息，接了夜间巡视禁地的任务，却没成想还能在此地见到夏师兄你，更没想到夏师兄还能见到天武门的镇门仙兽，实属巧合。” 镇门仙兽是什么东西？ 夏流风见他心情难以平静，果断闭上了嘴巴，将这个可能会暴露智商的问题甩给了画仙。 雪晴果然无语凝噎，良久才道： “一些仙门实力强大，香火传承不熄，得到某些通灵仙兽的认可后，会有对人较为亲近的灵兽前来投拜，自愿化为仙门一员，镇守门内太平。” “若是仙门接受了此灵兽，便要按照两者约定条件，按时上贡灵兽所需之物，而在灵兽按时获得了供奉后，也将按照约定，一直在仙门中镇守，护得此门万世太平。” 雪晴说到此处，感慨道： “想来，百年前天武门的开山祖师爷一定也是个豪情壮志、颇有魅力的大英雄，否则仅凭天武门这规模，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仙兽愿意投奔而来的。” 原来是安全区的泉水np…… 夏流风若有所悟，回想起方才在湖中自己那没见过世面的惊慌模样，尴尬到脸上微微发红。 原来当时，自己被那仙兽泄露的气势骇入水中，那家伙一鼻子喷过来是想将自己吹回湖面。好家伙，那一嘴尖牙满满被他看了个全，这仙兽当时一定笑的很大声吧。 幸亏当时就画仙在场，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夏流风决定立刻马上忘了自己这段黑历史，他刚想转脸问松子安几个问题，一股痒痒的感觉在鼻尖乱窜，叫他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糟糕，那禁地湖水冰冷异常，水底更是连辟谷境的人都多待不得，我竟忘了师兄此时还冻着，惭愧惭愧。” 松子安自责不已，连忙点火供夏流风取暖。 听他说的如此严重，从紧张中和缓过来的夏流风，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腿已经冻到发紫，泡了一靴子水的双脚更是麻木到他感觉不到了。 他又打了好些个喷嚏，站着脱鞋把湖水给倒干净，缓过劲来后体温仿佛煮熟的鸡蛋那样烫手，显然已经冻出病了。 筑基第一天，夏流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当场病倒。 从某些方面将，他这大抵也是从古至今第一人吧。 “这……” 松子安犹豫片刻道：“师兄你先在此地取暖，我去向掌门禀告镇门仙兽事宜，再去挂个假，带你去下山看病。” 修士受伤多而生病少，天武门各种疗伤药不少，医者和治疗伤寒的汤药却一副没有。 此时正值天武门戒严准备宗门小试期间，外松而内紧，七条禁律之一便是禁止弟子随意下山，不论是何事宜，连信件消息都暂且终止。 夏流风打着喷嚏恹恹道：“师弟你去吧，我就在此地等你。” 松子安一拱手，身影顷刻间就消失在山林里。 不久，夏流风便将身上的衣物烤干了，他坐在火边捧着两个半干的鞋子，无聊地拍打鞋底。 “虽然那仙兽对我没什么恶意……” 夏流风打了个喷嚏，奇怪地喃喃自语。“但我为什么总感觉，它就是故意将我骇入水里的？” 是错觉吧。 将两只已经烤干的鞋子穿好，夏流风扶着自己发烫的额头，打起精神强站起来，松子安那边已经利利索索的告假归来了。 两人携着掌门的信物下了山，连夜敲开了天武镇南的一家医馆。 “宋大夫，外面有人问诊……” 医馆里，一道温柔的女声远远传来，替他们敲响了宋大夫的房门。 而另一个女子，则穿行在夜幕里，提着灯笼为两人开了医馆大门。 “稍等片刻，宋大夫刚从陈员外家中出诊归来，才不过小睡一刻，拾缀拾缀就出来……” 医馆的木门吱呀打开，一张清丽脱俗，眉目如烟的女子悄悄探出头，正和站在夏流风身旁的松子安对上眼，手中的灯笼飘然而落。 “公子？” “萋萋？” 第一百零五章 将军你马没了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烛火跳跃在医馆的桌上，竹帘在墙面上拉出细细的影子。 夏流风沉默着坐在医馆中，任由宋大夫帮他把脉配药，准备抓药。 他感觉非常的尴尬。 此刻，两名年芳二八的妙龄少女，正一个守在桌前研磨执笔，娟写宋大夫为他口头开具的药方，另一个则在药柜前，摆弄着包药所需的油纸。 “防风、白术、紫苏……” 在宋大夫略显困倦的声音里，夏流风眼看着那两位女子目光幽幽在松子安身上打转，欲言又止，脉脉情长，只觉得下山来抓药的自己，这一刻在这医馆里反而是多余的。 好容易瞧完了病，宋大夫交代好注意事宜，回去补眠。 身材娇小，心里藏不住心事的绿芽姑娘，脱口而出问道： “子安公子，你最近过的还好吗？” 她仅说了这一句，眼眶已经红了。 还在发烧中的夏流风，捧着自己的药在心里说了一声靠，默默走出屋子出去通风降温，将空间留给这二女一男。 他走后，年纪稍大绿芽两岁的萋萋姑娘，安抚地拍了拍绿芽的肩膀，将两人的心意婉转向松子安道： “子安公子，上回你走前，让我们速速回家，不要让家里多有担忧，也切莫再挂念你。” “但我本就是个孤女，绿芽更是生母病逝后，一直在继母磋磨下艰难过活的命苦之人。我们二人能在追随公子的路上在天武镇安定下来，为自己谋划生计，过好日子，本就已是命中之幸。” 萋萋对着松子安盈盈一拜，低眉道： “那日公子曾言，望我们珍惜青春年华，不要为了一个执念就放弃自己的大好人生。我和绿芽想了很久，却不认为我们留在天武镇是一个错误之选。我们姐妹二人在此地不用担忧魔兽侵扰、不用担忧有贼人加害、凭自己的双手谋生，过着的已经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我们感谢公子将我们从妖兽手中解救出来，也感谢公子不经意就带我们来到了天武镇，这情是感激而非爱慕，我和绿芽两人心里已经清楚。” 绿芽说不出萋萋这样条理清晰的话，只是抹着眼泪连连点头： “是的，我们在天武镇能过的很好，一点不用公子担心。倒是公子你整日到处跑，又不知道得无意间伤到多少姐妹的心，呜呜。” 听到两位姑娘如此豁达，倒是一直暗暗担忧的松子安感到些意外和惭愧。 他自嘲一笑，看向窗外道： “不，子安这次确实那个心伤之人。我……已经有了意中人，但是她，却有自己的难处，根本无心理会我。” 听到此话，绿芽和萋萋对视一眼，心中讶然。 萋萋赞叹道：“既然是子安公子心头所爱，那位姑娘一定是个心地纯善、清丽脱俗、品行温柔的大家闺秀吧。” 松子安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眼神温柔道： “你说的不错。” 见他如此坦荡，直言不讳地表明自己的心意，绿芽和萋萋无奈地对视一眼，皆为松子安未来的情路捏了一把汗。 萋萋斟酌建议道： “子安公子，心诚所致金石为开。若那姑娘对你也有意，你切莫因为她眼前的困难，便对她心灰意冷，转投她人，这天下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对她矢志不渝，那位心地纯善的姑娘必有所感，回应你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绿芽听的连连点头，噗嗤一笑： “不成想，子安公子自己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这就是因果轮回吗？芊芊和小言若是知道了，一定也会抚掌大笑，哈。” 被她揶揄，松子安面露尴尬，深深对两位姑娘鞠躬至歉。 “情之一字，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能感到其中种种。子安之前劝四位姑娘回家的态度太过想当然，今日便对两位姑娘深表歉意。” 屋内的三人聊的欢喜，屋外的夏流风打着喷嚏。 他待了一会，见三人短时间聊不到个头，干脆摸到了医馆的熬药处，熟练地分柴点火，给自己熬药。 一碗热药下肚后，夏流风出了一身汗，觉得身体里的病气去了不少，浑身的力气又都回来了。 “果然是修行人士，身体素质已经逐渐和凡人越去越远了。” 夏流风心道，若是他早一天风寒，别说是一碗药把病治好小半，会不会中风还是个问题。 “所以，绝对不能让人知道这次生病，实在是太丢人了。” 离开熬药处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这一夜对于夏流风来说，心惊胆颤又有惊无险，虽然一点危险都没遇到，但着实把自己吓的不清。 外面院里，松子安已经将两位姑娘送去就寝，而自己则在房顶练气修行。 “松师弟这次向掌门请了几日的假？” 夏流风在楼下向他遥遥摆手。 松子安睁开眼，微笑道： “一整日，明日清晨前去内阁销假即可。” 既然如此，不如趁机在天武镇四处逛逛。 夏流风想起掌门所说的七日，如今已然过去一半，心中隐隐有种明悟，自己能像今日一样，在这天武镇上慢吞吞闲逛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三日以后，天武门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这深藏在夜云台下关于夜阁和妙音殿的恩怨，又会以怎样的形式爆发？ 夏流风压下心中所想，像往日那样轻松道： “那师弟就打算在这房顶坐上一天？” 松子安点头道： “近日历经繁多事物，与修行一道上亦有所困，昨夜和两位姑娘畅谈一番，解开不少疑惑，今日不如将这些心结理开，重新归于正道。” “师兄如果想四处转转，不用管我，自便就是。” 闻言，夏流风也不再为难，道了别后就离开医馆，在天武镇上走走停停，四处转悠。 此时正值天武镇清晨，小商小贩们忙碌着四处支摊，店家开门营业，农夫出镇做活，一派生机勃勃。 夏流风闲走几步，忽而想起天武镇村头那棵树下的棋友来。 他慢悠悠地晃荡过去，果然就见老孙头和老李头依旧在那埋首下棋，棋逢对手，菜鸡互啄。 “将军、将军！” 老孙头眼见要赢，激动的手舞足蹈，白絮飘飘。 “好啊，你以为我没看见你这一步吗？” 老李头嘿嘿一笑，啪地一声炮飞过河，吃了老孙头的棋，得意道： “哈哈，你马没了！” “这步不算，你诈我！” 老孙头气的吹胡子瞪眼，抬手就去抢他的马，老李头也不甘示弱，死按着不肯撒手，嚷嚷个不停。 “哎呦！你这老小子又悔棋，不玩了不玩了！” 两人吵吵嚷嚷个不停，只差没有动起来，直到夏流风在两人身后咳嗽了几声，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观战。 “你是……夏大师？” 老孙头大吃一惊，仔细揉着眼睛，生怕认错人。 老李头更是人都傻了，喃喃道： “夏大师，我老李头活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这么大年纪入门修炼，还能进度这样快的人，了不起！” 因家中主持着天武门肉摊事宜，老李头接触的修士较多，也模糊知道些修行上的常识。 像夏流风这样进度一日千里的人，即便在七八岁时入门的少年身上也不多见，当之无愧是那种被读书耽误的修炼天才！ “嘿，你们竟然还能认出我来。” 夏流风哈哈大笑，将老李头的马还给他，饶有趣味坐到石椅上，痛快道： “还是我一个打你们两个，今日让我们老头三兄弟再战一场！” 见他入道后依旧像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架子，老孙头和老李头对视一眼，纷纷大笑，兴致勃勃地坐在一起商量棋手，高兴至极。 然后就没赢过。 三人坐在镇口老树下连下了好几盘，对身边往来之人恍若未闻，每有人来问路便不耐烦地连连摆手，直到有一妇人牵着一条驴，驴上坐着一虚弱女子慢慢走而来。 “请问两位爷爷，天武镇宋大夫的医馆怎么走？” 恰逢此时夏流风一兵顶死了两位老头的君，抬眸一笑指路道： “直走，第二条小巷右转就是。”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愣，这人竟是望月镇上那户不小心错养了谜天蛾幼虫的养蝉女柳三娘，和她病弱的女儿柳青。 柳青连连道谢：“多谢这位先生。” 然，那夜光线昏暗，他又是一副白发老头形象，和如今的样貌大有不同，只匆匆见过他一面的柳青并未一下将他认出，只是感激道谢后，骑在驴背上和她娘一起，慢慢走向宋大夫的医馆。 她是攒好银钱，来治疗自己心疾的吧？ 夏流风稍做思考，想起她天生体弱的事来，对她多少有些同情和遗憾。 “今天就下到这里吧。” 夏流风站起身来，看了看即将正午的太阳，准备去寻一处茶馆酒楼，打发一下时间，好好体会一下市井之乐。 “你们两兄弟想要下棋赢过我，还得再多练练手啊！” 老孙头和老李头哈哈一笑，不约而同道： “只怕和这臭棋篓子一起练，越下越臭！” 夏流风一乐，摆手和这两位棋友告别。 他先是去一家颇受好评的饭馆吃了顿特色菜，再摸到天武镇上颇有名气的一家拳馆，指点了一下那些基本功乱七八糟的半大孩子。在被武馆弟子一致轰出去后，无奈地耸肩溜出了天武镇，寻了一处清静地午睡。 明天一定要把时差倒回来。 夏流风到底是年纪大了，一夜发烧生病上山下山的，傍晚时分已经有了困意，躺在一棵粗大古树上不久，便悄然入梦。 他心里算着时间，酉时一到便自动醒来，伸着懒腰从树上跳下来，精气神已经恢复了八九分。 再喝一次药，明日应该就能恢复健康。 夏流风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回去天武镇准备和松子安汇合，返回山门。 谁料，他才靠近天武镇没多远，一道女人的惊叫便从不远处的林间小路上传来。 “不许叫！” 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微微颤抖，低声吼道：“让你干嘛就干嘛，把行礼放下，从驴上下来！” 夏流风微微皱眉，没想到在距离天武门如此近的地方竟还有人敢打劫。 自从天武门在此地落根，胆敢如此行事的贼人，不肖三日就会被天武门的内门弟子连人带钱一并抓脏，介时是砍指、砍手还是砍头，全看抢劫金额大小。 难道是近日天武门的内门弟子，不再巡视天武门领地，所以有些胆大的贼子趁机作乱，以为没人将他们伏法？ 夏流风悄然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靠近声源处。 三个穿着破烂、面有菜色的小乞丐，正举着一些木棍、砖石在手，将一大一小两位妇人围堵在路上。 好巧不巧，被围住的两位妇人，正是看完柳青心疾，抓了药打算回望月镇的柳三娘母女。 两人战战兢兢按照他们所说，下了驴背放下包裹，远远站在路边一动不敢动。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乞丐，迫不及待地窜到驴边，伸手就要抓向两人的行李包裹。 只是这样的动作，受了刺激的柳青就已经面色青白，摇摇欲坠。 “闺女别怕，咱们包裹里的钱都买了药草，没什么好抢的，顶多只是损失一条借来的驴。回去娘再多养一批蚕，很快就能赚钱补给王大伯了，别怕啊。” 柳三娘整个人也瑟瑟发抖，但还是温言安慰女儿。 柳青轻轻点了点头，正想回母亲一声安慰，却不想那三个小乞丐眼见翻出了药草，面露狂喜之色，将她们借来的驴看都不看上一眼，把她治病的药包踹进怀里扭头就走。 “唉，你们别走！” 柳三娘瞪大了眼，从怀里迅速摸出一点碎银，追着三人颤颤呼唤： “我这有钱，我有钱！别动我姑娘的药！” 三个小乞丐充耳未闻，连木棍和石块都不要了，只是紧紧抱着那几包草药，撒腿就跑，钻入丛林就不见了。 柳三娘捏着碎银，面露绝望之色，双脚一软想要坐在地上，却忽而想起身后的柳青还在病着，硬是撑住了身子。 第一百零六章 可算逮住你了 这些药包，是柳青姑娘实打实的续命之药，柳三娘母子二人生活清贫，好不容易靠养蚕和女红攒下些许钱财，却不想今日就要梦碎一场空。 就在她们母子二人感到绝望之际，忽然接连一声惨叫从丛林深处传来，那三个小乞丐仿佛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夺路而逃，惊慌失措。 只是短短片刻，他们三人的右手手背就已经红肿发青，肿成了猪蹄，显然吃了不小的苦头。 三人路过柳三娘母子，头也不回地向相反的地方逃去，却不想才跑了没几步，又是三道影子黑线在空中一闪而过。 啪啪啪！ 他们的左手手背一片发麻，顷刻间和右手一样肿大发青。 三个小乞丐左右无法离开，捂着自己受伤的双手哎哟叫唤，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为首一个年纪稍大点的乞丐，急中生智，将抢来的药包恭恭敬敬放在地上，跪拜道。 “大人饶命，我们三人的兄弟病重在床，却没钱给他买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打劫的，大人饶命！” 一位中年大叔背着手从林中走出，淡淡道： “为何求我饶命，你们抢劫的又不是我，无知可笑。” 三个乞丐少年闻言，忙不迭捧着药包归还给柳三娘母子，低眉顺眼地跪在地上，目光含泪。 “请大姐大娘饶了我们，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弟弟他如果再吃不上药，很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柳三娘连忙从他们手中夺回药包，反复擦拭后收在包裹里，庆幸不已。 “你们的弟弟，也生病了吗？” 柳青同为短命之人，对他们隐隐动了恻隐之心，犹豫片刻后掏出一点铜钱，塞到他们手中道： “这钱虽不能看上大夫，抓几味便宜药还是够的。你们的弟弟生了何病？有有何症状？可曾说来与我一听？” “姑娘竟是医女？” 三位小乞丐又惊喜又羞愧，连连磕头道：“多谢姑娘开恩！” 柳青微微一笑：“不是医女，只不过生病的次数多了，寻常小病自己估摸着抓药来吃，倒也给娘省些钱。” 三位小乞丐认真道： “姐姐，等我们长大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柳青听闻此话，身体微微一颤，不由自主便想起自己年少时，遇到那个接了自己馒头的少年乞儿。 她的眼神落寞了一瞬，只是对三个小乞丐轻轻点了点头。 眼见柳三娘母女的危机已经解决，夏流风悄悄步入丛林中，准备继续回去天武镇和松子安会面。 谁知他才走没几步，就听见那三个小乞丐哀伤道： “……前几日有几个来历不明的大人，抢夺了我们兄弟四个居住的破庙，将我们赶了出去！我们小弟气不过多说了几句，谁知竟被他们隔空打伤！我们知道遇见了大人物，自认倒霉赶紧离开，谁知道小弟他当日还能走能跳的，隔天就一直吐血、头晕、昏迷不醒，这才不过两天的功夫，已经……已经奄奄一息快要不行了。” 听闻是伤，柳青面露难色，叹息道： “这方面的药方我没有了解，你们只能想办法凑钱去找宋大夫看了。” 夏流风停下了脚步，有些疑惑。 隔空打伤，这不是只有凝神境修士才能做到的事么？为何凝神境的修士会落魄到去和四个乞丐抢破庙住，还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 “你将那日发生的事细细再说一遍。” 夏流风折身而返，掏出两银夹在指间。“说的好了，这钱足够你们带弟弟去看伤。” 闻言，三个走投无路的小乞丐绝境逢生，当即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那日发生的细节一一道来，回忆得清清楚楚。 “那日，我和大哥正准备将讨来的饭，混着三弟捡来的野菜下锅煮了。” “四弟就在旁边生火，刚点起一点火苗，那三个大汉就闯入了我们居住的破庙，扬言要我们快滚。” “那庙里还留着我们讨来的饭，锅和几件衣裳，老四不舍得走，就顶撞了他们几句，其中一个鹰眼男子二话不说隔空就是一掌，直接将四弟拍飞出去一丈远，我们三人察觉不好，连忙带着四弟就跑，但四弟他还是……还是……” “将那个破庙位置告诉我。” 听他们哽咽情深，不似做伪，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夏流风沉吟片刻，将两银抛到为首乞丐的手中。 “你们去找宋大夫瞧病时，将在那房顶上的松子安喊来，就说是他师兄找。” 乞丐少年大喜：“多谢恩公！” 夏流风稍稍点头，他将一切交代完，告别了柳三娘母女，孤身一人踏上了去路。 柳三娘母女千恩万谢，重新牵着骑驴的柳青回家，却见她一直若有所思，频频回首看向夏流风离去的方向。 “怎么了闺女，一直看着那干什么？” 柳青闻言，恍然摇头一笑，紧紧捧着怀中失而复得的药包： “没什么娘，只是觉得恩人他很熟悉可靠……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大概是错觉吧。 天武镇郊，破落小庙。 这是一间不知在此伫立了多少年的破庙，久经风吹日晒，漏风漏雨又漏光，早已变成一座危房。 庙里，四个小乞丐的破烂东西都被丢在一旁，三处刚堆不久的干草垛上坐着三个面色阴郁，神情不满的青年男子，正胡乱翻动着烤架上的野味，骂骂咧咧闲聊。 “操他妈，这次出山明明有那么多点好去处，偏咱们三个被分到了这种荒郊野岭来巡岗。倒霉！倒霉！” 另一男子丢下手上的柴，愤愤道： “别说了，越说越来气！这破地方到处是霉还一股子怪馊味，熏的我恶心。” 四个小乞丐住过的地方，又能有多干净？ 那人说着，闻了闻自己的衣裳，面露厌恶道： “全是穷酸味，晦气！回去之后还不得被那些家伙笑死。” 两人说着说着，连眼前的烧鸡都觉得不香了，躺在干草垛上对着空地处又是一阵唾骂。 “……你们烦不烦。” 一直沉默着，在干草垛上打坐的男子，缓缓睁开眼。 “再抱怨也要在这待着，像个娘们一样絮叨啰嗦，这会喘气倒不嫌这庙空气臭了？” 此男子单眼皮，截断眉，一点寒芒只是在瞳中一闪，就有一股极强的威压从他身上倾泻而出，压的周围人等喘不过气。 他就像是身旁两人无形中的首领，只一开口，就叫两人统统闭嘴，安静下来。 截断眉男子没再理会他们，从那烧鸡最为肥美的部位撕下两腿随意果腹后，继续闭目养神。 直到他吃完了，另两位男子才敢伸手摸向烧鸡，无声无息一顿激烈抢夺，吐出一地碎骨。 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大黑。 一男子不情愿地起身，草草收拾了地上骨片，观月判时道： “我去巡岗。” 他持剑匆匆而去，一个时辰后又匆匆而归，甩下一句“没有异常”后，在干草堆上席地一躺，鼾声大起。 另一位男子慢吞吞起身，正待出去，截断眉男子命令道： “取些柴回来烧。” “是，师兄。”男子无奈地领命，巡岗一个时辰后带着两捆湿柴放到火边，也靠在干草堆上小憩片刻。 截断眉男子扫了两人一眼，无声地皱了皱眉，离开了破庙里。 夜半，万籁俱静，山中安静无声。 截断眉男子远远看了一眼天武山的方向，冷笑了两声，步入黑暗中巡查。 此地地处偏僻，无有人烟，却是从天武镇通往天武山的一条小路。 截断眉男子来回走在此地，在距离小破庙一里的范围内无声寻走，融入黑夜。他鼻息极轻，穿行在夜里悄无声息，脚步看似缓慢，却比寻常人步行快上许多。 相比他的两位师弟，截断眉男子显然细心得多，每逢听到些许动静，都要亲自上前勘察一番。若不是此地是天武门领土，一切事宜都与外门别无干系，还真有几分认真负责的师兄模样。 两圈过后，毫无异样。 就在一个时辰将要过去之时，截断眉男子准备返程。 窸窣的草木声从不远处传来，轻微细小，如不仔细听，基本听不到。 截断眉男子动作一顿，谨慎地停下脚步，向声源处靠拢。 他小心翼翼戒备，却并无有人的痕迹，走到声源传来处，却是一只老鼠头上肿起一个鼓包，晕倒在了一棵大树旁边。 “……”截断眉男子皱了皱眉，没再管这只老鼠，折身欲要返回破庙。 恰在此时，一道耀眼火光突然暴起，在这男子眼前亮如白昼，一闪而现刺目之极。 短暂的炽白，霎时间剥夺了截断眉男子的全部视力，他当即大呼不好，拔出佩剑向着四面八方一顿截杀挥舞。 刷刷刷！ 衣袂飘动声在截断眉男子的四面八方飘动，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一声轻笑从截断眉男子的身后极近处传来，截断眉男子后背一冷，一把锋锐的利剑向他后心悄然递出。 关键时刻，截断眉男子拧身一俯，冷静应敌。他短暂失明的双目已经快要恢复视力，只要让他再撑片刻，必定能够找回主场。 他从这颇负盛名的一招已经认出，来者是天武门的松子安，而这对他来说并不是最坏的结果！ 至少说明，他们在蹲守的人，并不在此附近！ 就在截断眉男子对松子安严阵以待，心中盘算清楚时，猝不及防脚踝一痛，竟又有一人还在此处，趁他戒备松子安时无声无息摸到他身侧，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霎时间，截断眉男子天旋地转，被人倒提着一只脚，硬生生旱地拔葱似的在空中转了个向。 好大的力气！ 截断眉男子来不及讶然，翻手一剑砍向自己的脚旁，却不想那提着他的人下手更黑更快，另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硬生生拎着他高高举起，又向着地面狂砸而去！ 砰地一声闷响，截断眉男子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 筑基境后，夏流风身体状况更盛从前，连带着初有小成无憾经的威力也逐渐被他发挥，双臂的怪力更加蛮横，打起架来横若蛮牛。 凝神境的气修，只要被他近身牵扯住一只手脚，断无可能再从他手底讨三分好来！ “好小子，可算逮着你了。” 夏流风一脚踏上他的后背，凶神恶煞道： “老子感冒刚好就在这里又吹了半宿的风，今日不将你一举拿下，岂不是血亏！劝你老实在这趴着，问你什么回答什么。否则信不信我一脚踩死你！” 夏流风吓唬他到一半，后想起来自己表情再丰富，趴下之人也看不见，尴尬地收了表情，只是恶声要挟。 松子安趁机迅速将截断眉男子浑身一搜，摇头小声道： “未见讯令和任何身份标识，只有一些散钱，兴许只是路过的散修。” 趴倒在地的截断眉男子连连点头，低声赔笑。 “对对，我们只是路过罢了，没有任何和天武门为难的意思！还请两位放我一马，我和师弟们立即就走！” “信你个鬼，有钱不住城里客栈，偏往山里破庙跑，还和乞丐抢地方，散修修到你这排面上也没谁了。” 夏流风根本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顺手将他的钱袋塞进怀里。 “这些算你给那乞丐四兄弟的医药费，我帮你代为转达，不用谢我。接下来可以聊聊，你们师兄弟三人，为何无故潜入天武门领地，还大费周章掩去身份，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越说越厉，脚下用力，截断眉男子整个人都向地下陷去，胸口疼痛越烈，几欲晕厥。 “不许喊叫！惊动了你那两位师弟，我保证你当即就无了。” “……”截断眉男子眯起的眼中闪过厉色，已经恢复的视力迅速在松子安和夏流风身上扫过，默算着突袭的胜算，缓缓开口。 “我们三人，的确不是散修，而是……夜阙台三元门的弟子。此行前往夜云台，不过是受师门所托，清理一个师门叛徒罢了，此时不宜外传，若非害怕今日引起天武门二位的误会，我是绝对不会说的。” 三元门？ 夏流风在夜云台土生土长，对夜阙台的门派并不了解。他侧目看向松子安，后者微微点头。 “夜阙台确有此门，只不过有无叛徒之事，我便不清楚了。” 第一百零七章 莲子布丁 不像，还是不像。 夏流风心中泛起了嘀咕，他虽不知道登仙界抓捕门内叛徒是什么流程，但肯定不是像他们三个这样，三班倒着在别人门派低下晃悠，一晃好几天。 这哪里是抓人，分明是巡岗！ 夏流风也不拆穿，笑嘻嘻地将脚从那截断眉身上拿下来，扶着他就把他客气地拉了起来。 “这不是就见外了！早说你们仨人是三元门来的，我们又怎么会这样粗暴地来打招呼呢？” 截断眉微微一愣，却没想到眼前这二位如此好糊弄，赶紧收了眼中的杀气，赔笑道： “此事还是怨我们，不该做些引人怀疑的事，两位今日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这就是不打不相识，缘分啊原本！” 夏流风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对了，你们三元门还有别的谁随你们一起来没？免得我和松师弟回去之时，再不小心和你们的人开打一回。” 截断眉不假思索道：“只有我们三人。” 说完，他只觉得心中一跳，那怪力青年握在他肩膀上的手，忽然加大力度，顺势一压一卸，咔嚓一声就把他右肩卸了个脱臼。 又是一阵熟悉的暴打，截断眉再次被一脚踏在地上，梅开二度。 “好呀，你们三元门捉拿叛徒竟只出动三人，还蹲守在一处不曾远离！难道是等着你们的叛徒自己主动钻上门？” 夏流风刚才那一问只是诈问，若是此人说三元门还有别人在，那还有那么一两分可信。奈何此人一口咬定来捉叛徒的只有他们仨，活活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说辞，夏流风只好再一次将他一脚踩趴，免得这人趁机发难。 这回，夏流风便不再和他多言，只是将他头踩进土里，以免他乱嚷。 “师兄，此人如何处置？” 松子安有些犹豫，“看他方才的身手，只怕他是三元门弟子为真，是来捉拿叛徒是假。” “这就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夏流风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处理不了这种外交问题，嘿了一声道： “不过我们虽然处理不了，上交给能处理的人也就罢了。但为防引狼入室闹出问题，接下来的事还是委屈一下这位三元门的兄弟了。” 说着，夏流风咔嚓一下又卸掉了此人的左臂，三下五除二将他扒了个浑身精光，连束发的发带和遮羞的内衣都没给他留一件。 他随便从一旁树上薅了点树叶编织成环，给截断眉挡挡二弟，眼见他勃然色变就要骂街，顺手举起手里沾满泥巴的石头，在他嘴边晃悠要挟道： “劝你好自为之，不守规矩的可是你们，不想多吃苦头就老实点！” “……呵！”截断眉嘴唇蠕动，僵硬地吐出几个字。“你们会后悔的！” 夏流风充耳未闻。 将此人完全制服后，夏流风联合松子安一齐，对截断眉守在破庙里的两位同伙联合突袭，一并擒获。以相同的待遇将三人卸下手臂、穿上草裙，趁着天还没亮，连夜押送回了天武山。 此次下山一日，不但治好了感冒，还顺带擒获了三个行踪诡异的修士，收获满满。 回到天武门后，两人一齐去内阁销假，并将这三个修士交给司刑堂问话，忙完这一切后，夏流风心情颇好地，溜溜达达回去梦瑶小筑。 他才走到小筑门边，没来得及开门，木门便自动大开，幽幽探出一张的脸。 “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天一夜。” 梦瑶眼神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期待，将手在夏流风面前一摊，道： “拿来吧，瑶瑶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 糟糕，昨天是梦瑶的生日？ 夏流风懵逼之余，一脸尴尬。 见他愣在原地，梦瑶眼中的期待逐渐散了，变得不可置信，她沉默着收回手，哇的一声忽然大哭。 “夏流风是大笨蛋！” 这是梦瑶第一次直言不讳地喊出他的名字。 喊出这句话后，梦瑶头也不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夏流风追了两步，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她此时正在气头上，自己两手空空地追上去安慰，没有什么效果不说，说不定还会吃一顿暴揍。 听闻梦瑶摔门的动静，路过的小八叹了口气，抱歉地道： “我昨日、清清晨，想告诉你，但你、你你已经，不在了。我、我等到下、下午才知道，你已经、已经下山，我请假下、下山通知你，你你、你却又已，已离开天武镇。瑶瑶过、过生日，我不好让她、她一个人，待、待在在山上，便只好回回来，这，这次是我的、的错。” 小八从未一口气向别人道歉，道出这么长的句子。 夏流风听完他的解释，只得勉强安慰他。 “这不怪你，我应该一早看完病就回来的，没想到一日偷闲，竟恰巧赶上梦瑶生日。” 对于梦瑶有今日无明日的情况来说，此次大抵是她最后一次生日了。 这不是一年有一次的日子，而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的日子。 想到这里，夏流风心中猛地一揪，顾不得可能被她暴捶，汲汲几步走到梦瑶门前。 “瑶瑶……” 他尚未敲响房门，便听到梦瑶带着哭腔的怒吼： “别烦我，我要一个人安静一会！” 夏流风叹息一声，和缓了语气，温声低语： “瑶瑶的生日礼物，我当然是准备了的，只是要做好还需要一些时间，可以等我半个时辰么？” 房间内的抽噎一停，梦瑶气愤道： “不要以为随便做顿饭就能糊弄我，笨蛋是你又不是我！” 还愿意和他说话，说明还有戏。 夏流风松了口气，也不和她着急，而是借着袖子的掩护，从乾坤山河卷中取出了几个小东西，在门口梆梆敲动道： “听见了没？这就是我给你准备到礼物，不过它们现在还是半成品，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交到你手上。” 不知名的物品，敲动间发出清脆声响，让梦瑶纷乱的心情逐渐平复，抽噎声逐渐变小。 “是真的，你没骗我？” 闻言，夏流风轻笑道： “过会你就知道了。” 屋内，伏床大哭的梦瑶从床上一蹦而起，哒哒哒地跑到门前，和他隔着一道门，打着哭嗝道： “还不快去准备，我只能再给你半个时辰，知道了吗！” 稚气未脱的声音，在距离夏流风一丈之内，是不足他腰间的高度，是能让他今日不弥补，便留憾一生的过错。 没有再说什么保证完成的话，夏流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捧着手中物什，去为他的小师父做上一份生日礼。 十数颗画中仙湖长出来的莲子，剥开绿衣、取出莲心，被夏流风倒入锅中添入蔗糖，取湖中灵水慢熬成一锅粘稠诱人的糖水。 趁这个时间，他令小八速去取来牛乳一锅碗，大火去腥杀毒，取其中几勺倒入莲子锅中，思索片刻后又将他不再需要染发，所余下的果酱一同倒入，慢慢搅拌，除去泡沫杂质。 莲子，是之前画仙听闻“小人书”事件后拿来砸他脑壳的莲子。 砸到夏流风头上当然就是他的，本来他还想泡在灵泉里，留到以后遇见没钱时候拿出来备用，但今日为了弥补梦瑶一个缺席的生日，全都用了也不觉得可惜。 牛奶烧开后，夏流风将其加入两勺糖，与莲子果酱混在一起，小火慢熬。 最终，一碗奶白色的、半透明的莲子布丁清甜出锅，在青瓷碗中显得吹弹可破，宛如凝脂。 这是夏流风第一次做甜品，为防止莲子清苦，在其中加了不少糖去。 由于莲子有限，仅能做出这一份来，夏流风没办法自己试吃，只能略显忐忑地将这碗莲子布丁捧出灶房，而在梦瑶小筑里，数着时辰、臭着小脸的梦瑶已经在石桌旁，举着筷子等的不耐烦了。 “恭喜你又长大一岁。” 夏流风将青瓷碗在她面前摆好，翻手抽走她的筷子，塞给她一个勺子。“吃吧，莲子布丁。” “布丁？” 梦瑶迷惑地偏头，用勺子压了压青瓷碗中的布丁，却见那布丁宛如水面一般在碗中左右晃动，滑不溜手，一勺下去她甚至没能舀起来一口。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鼻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清香宜人、甜而不腻的气息直冲脑海，携带着令人精神一震的淡淡灵气。 这绝非一般的凡间甜品，而是用了某种稀有药材的高级货。 只是一闻，梦瑶就被这甜味勾了魂，她略显焦急地用勺子舀一勺入口，初时只觉一股说不出的弹跳感在口中炸开，后这跳动的感觉又化成一股清凉水流，顺着喉咙流入腹中，一扫她心中烦闷积郁，精神盎然。 这一刻，梦瑶甚至不忍心再舀一勺吃下去，这名唤莲子布丁的甜点，已然超出了她的喜爱认知，达到了珍宝的范畴，如果今日她贪嘴，几口将这布丁吃完，只怕她接下来的一年都会对其他甜点食之无味，再无零嘴可吃。 原来太过美味的甜点，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 眼见着梦瑶一口布丁下去，含着勺子开始发呆，夏流风心里咯噔一声，还以为自己做布丁的手艺出现了问题，难吃到将梦瑶一口人给吃傻了。 “味道如何？” 夏流风忐忑问道。 然而此时的梦瑶还沉浸在第一口布丁的震惊里，任凭口中布丁软软化为一股清流，慢慢吞咽，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夏流风首次甜点翻车，恰还赶上梦瑶生日这个关口，脸上和心里都有些挂不住，迅速摸遍全身，试图再翻出来点什么东西给她当生日礼物，挽回一点口碑。 除了三元门那三个弟子的钱袋外，夏流风什么也没摸着，他速速又向乾坤山河卷里摸去，良久之后，动作一顿，掏出两枚硬币大小，做工精美的法宝出来。 这是他小心保管了三个月的，养孙林落生前送于他的通讯法宝，在整理林落的遗物时，夏流风找到了另外半个，凑了一对出来。 其中，衔着树枝，面朝左侧的银鸽是林落送给自己那枚，而面朝右侧的银鸽，则是林落自己留下那枚。 在他的不时把玩，精心保养下，两枚白鸽银币一如到他手中时候那么光鲜明丽。 但两枚银环那乖巧懂事的主人，却再也没可能回到夏流风身边。 夏流风心有所感，目光沉沉地看向了梦瑶。 或许，不久之后，这个天真明媚、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也即将步入林落的后尘。 夏流风长叹了口气，撇开心中那些纷乱的杂念，将林落那枚银鸽环紧握在手心，而将自己原本那枚，牵起还在发呆的梦瑶左手，放入其中。 “生日快乐，小梦瑶。” 直到此时，第一口布丁化完了的梦瑶才恍然回神，咽了下口水，守在梦瑶小筑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的坏心情已经不翼而飞。 “这是什么东西，钱币首饰？给我的？” 梦瑶将那枚白鸽银币捧在掌心爱不释手，试着贴在眉心，啪嗒又掉回她手上。 明显就不是给她这样戴的东西。 夏流风无奈道： “你将灵力输入其中，不需太多，尝试一下就知道了。” 梦瑶依言照办，却不想随着她的灵力输入，一个灵体状的白鸽忽然从环中飞起，盘旋在她身边飞舞鸣叫，不停催促。 “有趣有趣，这是给修士用来养些方便宠物的黄级法宝吗？以前就听过这些，今日没成想能真的遇见一个！” 梦瑶稀奇不已，咯咯笑着去追那白鸽玩，任那送信白鸽如何鸣叫催促，就是不给它信也不让它走，让那飞舞闪躲着她追逐的灵体白鸽，无奈得掉毛。 “不过听说这些法宝都是能养活物的，怎么今儿个这个法宝，只能召出来一只灵体状的鸽子？” 梦瑶玩到一半也感觉了不对劲，疑惑地停下脚步。 夏流风忍笑道： “你取一件随身物品递给它，然后再看。” 梦瑶想了想，将吃布丁的勺子递给那白鸽，却见它接过勺子精神一震，化为一道轻风冲入天际。 那厢，夏流风手中的银环忽然剧烈闪烁起来，就像是用于给白鸽导航的信塔，将飞入天空的白鸽重新召回。 银币白鸽挥舞着翅膀飞下天空，将勺子丢入夏流风手中，钻入他手里的另半边银币中不见了。 第一百零八章 阴谋阳计 得了好吃的和好玩的，梦瑶对一心的委屈终于平复不少。 她冲着夏流风展颜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腰间的令牌忽然接连三震，打断了她的话。 “奇怪，这腰牌自从发到我手就没动过，我还以为它坏掉了，今天怎么忽然震起来了？” 梦瑶纳闷地摸了摸天武门的长老令牌，颇为不舍地抱着布丁不愿撒手。 “……”夏流风无奈道。“你放下就成，我和小八不会偷吃的。” 被拆穿了心思，梦瑶嘿嘿一笑，“那可不成，我得好好藏着这布丁，等回来了再慢慢品尝。” 她先是溜回房间，藏好布丁后又火急火燎向极武殿赶，只是耽误了片刻的功夫，那令牌竟又催了她两三回。 “唉唉知道了，什么事这么着急？” 梦瑶被催的急了，一脚踏在了宝剑上，竟在天武门中御剑飞行起来，所过之处引起一片早起练功的天武门弟子啧啧赞叹。 不知不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夏流风看着天空东边的红霞，默数着和掌门的七日之约，今天已经来到了第五天。 是时候，找个机会将云中子的遗物交给梦瑶了。 想到这里，夏流风心中微微一揪，将那白莲玉雕取在手中反复摩挲，长长地叹了口气。 尘世相逢，师徒一场，是他和梦瑶的缘分。 能亲手为这段缘分画上句号，虽非他愿，但也是一种别无选择的结局。 夏流风沉默着将白莲玉雕重新收好，远远看了一眼极武殿的方向，独自一人坐落在梦瑶小筑的树下石桌上，良久未言。 天武山，极武殿。 三道身披斗篷，身材轮廓都被黑色模糊不清的陌生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极武殿前的广场上。 沙哑的声音透过那重重黑布，怪异传来： “再说一次，将我三元门的叛徒徐芹芹交出来！她受我三元门那么多好处，暗中却另投妙音殿，为妙音殿细作走狗，今日你们胆敢庇护她，我便将你天武门一并视为妙音殿走狗，通通缉拿上报夜阁处理！” 三元门的三位长老说着，周身威压一震，整个极武殿的地面轰然一塌、裂纹遍布！ 这其中，三元门的一名为首长老，须发皆白、露出袖外的双手却宛如婴儿一样细腻洁白，旺盛的生命气息从他身上剧烈波动，俨然这是一位元婴境的大修士！ 难怪三元门仅凭他们三个，就敢强叩天武门的山门，追到极武殿前讨个说法。 三元门的那些长老中，不知何时竟有一位金丹境修士突破了瓶颈，达到了元婴之流！ 对于天武门的三位长老来说，一位元婴和两位金丹，已经是足以撼动天武门根基的存在。 听到来者的问话，段掌门缓缓上前一步，冷脸道： “真是可笑。我天武门为了来年的宗门大比，早已将整个山门锁闭，不见来客不曾出山，何时见过你们三元门的叛徒？又有何理由庇护她？” “没有理由？” 听听到此话，三元门的为首长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不止。 “哈哈哈！你们天武门有何理由庇护妙音殿的人，此事还好意思问我？总之一句话，今日清晨，你天武门是否在天武镇外抓捕了我三元门的三位弟子，并趁机将徐芹芹引入天武门，助她疗伤？而她此刻就在你们身后的极武殿中！我可曾说错一句？” 只说对了一句…… 天武门几位长老脸色不悦，他们虽的确和妙音殿多有联系，但这名唤徐芹芹的女子他们确实闻所未闻，鬼知道这三元门哪根筋搭错了，一大清早地跑到极武殿前嚎丧。 而他们抓捕那三个三元门弟子，纯粹只是巧合，谁让这几个三元门弟子的行迹诡异，一看就包藏祸心，不似好人呢？ 除非…… 段掌门心思极转，转瞬间就想出了诸多可能。他默算着其中最坏结果的可能性，心中打了个突。 “关于天武门误抓了你们三位弟子之事，不过是误会一场。” 段掌门上前一步，淡泊道： “既然三元门的长老亲邻，想来那三个鬼鬼祟祟之徒，身份也不似做伪，这个面子我段某还是要给三元门的。” 他冲何修成一点头，何长老立刻会意，挥手叫人将那三个穿着草裙的三元门弟子，去掉脚镣押送到了三元门长老们面前。 三位被披头散发，被强扒了衣服的三元门弟子，在自家长老面前乖的像个兔子，哧溜一下就想钻到三位长老身后去。 “算你们识相。” 三元门长老冷笑道拦住几位弟子，一拥他们到身前，高傲道： “将你们昨夜经历之事，事无巨细在这里讲出来！尤其是那妙音殿细作，三元门前长老徐芹芹的行踪，一个字也不可少说！” 三位三元门弟子面面相觑，心中知道自家长老许是生出了误会，但也不敢违背使命，截断眉硬着头皮道： “昨夜我们三人依次在山下破庙中巡视，忽然被天武门松子安和另一弟子伏击偷袭，他们二人威逼恐吓与我，使我说出山门姓名，之后遍脱光了弟子的衣服，强行将弟子押送到了天武门中……” 另两人忙不迭地点头，“我们也差不多。” 听完三人的陈述，三元门长老们面色一变，惊怒道： “你说什么！他们不是因为徐芹芹的踪迹而抓捕你们的？” 说出这句话时，一股无形的威压山呼海啸般澎湃到三人头上，只是须弥，截断眉三人便额头生汗，两股战战几欲坐到地上。 截断眉低垂着头，后背升起一身白毛汗，电光火石间了悟了长老的心思，豁然改口： “不，长老请听我说完！今日清晨我如前几日般巡查叛徒踪迹，忽尔看见远处有一道可疑的女子身影飘然而过，仅看后背像极了叛徒徐芹芹的身影。我赶忙追着那身影而去，却不想在途中便遭遇了天武门弟子松子安两人的伏击，他们千方百计的阻拦我，任由那个女子身影离去。如今想来一定是早已串通好了，否则堂堂两个天武门的修士，怎么对于那个身影视若无睹！” 闻言，三元门长老拔剑冷笑： “听见没，你们天武门暗中包庇妙音殿细作，于夜阁而言已是叛徒之举！我劝你们还是时尚些，速速将那妙音殿的徐芹芹交出来！否则今日可别怪我三元门强行抢人，不和你们客气！” 听闻三元门的三位弟子当场翻供，段掌门心中了悟，今日之事不过是他们有备而来，弟子被抓只是他们一个登门的借口。 远在夜阙台的三元门，不远万里赶到夜云台捉拿逃犯，这背后没有夜阁的指示，再给三元门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表面上，三元门派遣这些弟子，不带任何身份证明在天武山下四处游荡，是为了寻找叛徒的踪迹。 实际上，只要天武门对于这些可疑人士的身份起了怀疑，捉拿回天武门盘问，那“妙音殿的女细作”不论天武门有没有见到，必然“就在”天武门里。 而显然，面对根本交不出人的天武门，三元门得了理由，直接拿下他们即可！ 这一套泼脏水的阴谋，三元门可真是玩的娴熟无比！ 面对如此诬陷，何长老怒发冲冠，刚要和他们对持，身旁头发花白、手持拐杖的二张老武慈缓缓步出，将他拦住。 “我曾以为，修剑者必须快意恩仇、侠肝义胆，杀尽天下该杀之人，平遍天下不平之事，方才能无愧本心，对得起自己手中这把宝剑，担得住自己心中剑修之名。” 武慈抛开拐杖，缓缓抚过自己的佩剑，怀念道： “直到我杀意过盛，走火入魔几经生死后，方才得知自己之前的执念有多可笑。” “一个连自己心中所欲都不能克制的剑修，修得到底是此剑，还是彼贱呢？” 话落，面对与自己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元婴修士，武慈淡然无畏，化为一道虚影，拔剑冲锋！ “不知所谓！” 三元门为首长老冷笑一声，对武慈那一番有感而发的论调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他只知道，此刻将天武门逼得先一步出手，他再顺势将他们擒下，之后的事情便完全由三元门和夜阁说了算，而他若是趁机将那妙音殿的转世仙也制服，他则立下大功一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从地面豁然飞至天空，双剑交错处，巨大的能量波动霎时荡开，惊散一片风中残云，林间鸟雀。 在这日月交替的清晨，整个天武门，为这惊天一剑所惊醒。 夜云台，将要变天了！ 夜云台与夜风台交界处，林有镇。 一位身着青衣、身材窈窕、面带白纱的中年美妇背负古琴，面色淡漠地穿行在闹世人群中。 她行走在世间，就像东海宝珠遗落凡尘，璀璨夺目散发着不可直视的迷人光彩，然而奇怪的是，周围凡人却像根本看不见她一样，依旧说说笑笑地从她身侧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没有多给她。 人群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分流、合拢，在这热闹繁华的小镇上，她的存在，就好像根本不存在。 背负古琴的中年美妇，每一步踏出，都在地面上穿行出数十步那么远，整个林有镇在她脚下，也不过几步的功夫便穿行而过。她就像一个来去匆促的旅人，挥一挥衣袖没有在林有镇留下任何她来过的痕迹。 除了……一个恰在此时，与林有镇珍宝阁上，无意间撇见窗外，正和妖兽贩子做交易的一位中年男子。 “妙音殿的珠玉仙子……她来这夜阁的领地做什么？” 中年男子身穿华服，留着两撇美髭，食指摩挲着手上拇指的玉扳指，目光稍显困惑。 “看那方向，她要去夜云台？” 就在这中年男子疑惑之时，珠玉仙子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林友镇上。只是几息的功夫，她便已经走出了繁华小镇，步入到了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这是夜云台和夜风台交界的地方，因为种种原因，成了两界难以监管的无人区，多有凶猛妖兽出没，也是最适合杀人逃逸的埋骨地。 “跟了我一路，你们可真耐得住性子。” 路过一处山涧时，珠玉仙子忽然停步，冷笑一声抽出背后古琴，指尖在琴弦上轻巧抚过。 “再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一阵沉默后，数道容貌平平，钻进人堆里都找不见影的平凡男子悄无声息地将她围拢，纷纷亮出了手中兵器。 “不打算说些什么？” 珠玉仙子弹出一声清越的琴音，垂眸冷漠道： “只是区区八个精通易容之术的金丹境走狗，想来围杀我施若玉，当真是不给我这妙音殿的珠玉仙子放在眼里。” 说到此处时，施若玉抱琴一跃，盘坐与虚空之中，古琴横至身前。 马嘶长鸣声铮铮入耳，施若玉每一指弹出，扩散的琴音涟漪便由虚转实，于空中如墨般凝聚成兵戈铁马，组成一道道杀气四溢道音骑兵，向围拢她杀来的夜阁走狗们冲锋而去！ 琴音不休，兵戈不止。 施若玉越弹越沉浸，右手指尖纷飞弹出百道音兵冲杀助阵，左手旋律一转切出辅音，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屏障于她身后一闪而过，恰好为她拦住一名杀到眼前的易容者，对她后腰杀来的致命一击。 “勇气可嘉。” 施若玉眸色淡泊地扫了此人一眼，尾指扫出一个高音，那杀到她面前来的易容者当即口鼻溢血，惨叫一声坠到地面。 这中年美妇看上去柔柔弱弱，惹人怜爱的模样，打起架来却如此心狠手黑，根本不予这批围杀她的人任何一点机会。 “一曲新歌断旧怨，座中无有赏音人。” 一刻钟后，八名金丹境的杀手横尸遍野，破碎的衣衫下是一道一道细细入骨的琴弦痕迹。 这名来自妙音殿的珠玉仙子，俨然已经是个元婴境高阶的大修士！ 施若玉平静地收好古琴，抚平被风吹乱的面纱，闲庭信步地继续向夜云台前进。 ……直到下一批阻拦她的修士出现前。 第一百零九章 用命来还 距离武慈上一次拔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曾经，他也是剑修中赫赫有名，剑术刚猛霸烈的“无常剑”，平乱安邦，杀尽所见贼寇敌子，在夜云台一度比段淳威名更盛，成为下一任天武门掌门的呼声更高。 但极刚易折，杀意过剩争强好斗的他，很快就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剑心，而在入定时走火入魔，一夜白头，险些修为尽毁。 在漫长的疗伤过程里，武慈使剑的次数越来越少，人越来越沉默平和，每日在天武门中打打拳，指点指点弟子，早已将年轻时自己那一朝得势时，那看上去恢弘庞大，实际上狂妄又盲目的执念抛在了脑后。 他终于认清，自己作为剑修时想守护的东西，从来不应该是自己的年少轻狂时放下的豪言壮语，更不是那可有可无的无常剑的名头。 而是眼前，那曾沧海拾珠，从一众凡人中选中自己，培养自己成才成名的天武门。 这曾经在夜云台声名显赫的一方仙门，如今已经是风雨飘摇，几经生死。 而此刻，武慈在时隔数年后再一次拔剑，冲向强敌时，几度蒙尘，沉寂已久的剑心一片澄澈，灿若天明。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杀！” 武慈仰天长啸，须发飘飞间，一股锋锐无匹的气势从他身上陡然暴起，他持剑率先抢攻向三元门为首长老，一身剑意如影随至。 这一刻，他以身为剑，早已和手中宝剑合二为一。 烈阳耀九天，欲断人间路！ 从武慈拔剑而出，再到他杀向三元门长老的这一段路上，一道焦灼的深色履带火焰一样燎断地表，空气弯曲跳跃，将三元门长老愕然的模样映射的更加扭曲。 如此声势，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出自一名金丹境剑修之手！ 然，即便是武慈率先抢攻，三元门为首长老反应速度也不是盖的，他只诧异了一瞬，立即着手反攻，两道幽幽剑魂从他的宝剑上嘶叫着飘出，一黑一白，纠缠着咬向空中拔剑斩来的武慈！ 三元门作为夜阙台剑修名门，其独门武学《三元汇神剑法》，以剑魂之术闻名一方。习得此剑法者通晓阴阳，炼太阴太阳太吾之气与己剑，至多能从剑意中炼出三道剑魂，从而将自己的剑法威力提升数倍！ 轰轰轰 电光火石间，两人在空中已交手无数回，武慈封剑数年不问世事，剑锋一朝重现天地，一招一式间蕴含的威力比之前何止多了数倍。 他剑气所过之境，如天火降临，烽烟四乱而绝迹百米。 极武殿前，龟裂的地面登时碎成一片齑粉，两人从地面越打至半空，气势汹汹杀招迭出，惊动得整个天武门弟子哗然四起，从修炼处蜂蛹而出，直奔极武殿而来。 “既然三位今日有备而来，不安好心，那可别怪我何某今日不讲人情，收下你们三元门三位长老的命了！” 与此同时，何修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郁愤，冷笑一声冲入战局，冲着三元门余下两位长老，剑出如龙，木叶狂卷。 终于，这一天还是到了。 段淳神色复杂地长叹一口气，对极武殿中，他的十几位师兄弟淡淡道： “天武门接下来，可就靠你们了。” 他随即步入战局，身似火炼，如贯长虹！ 就在梦瑶走后不久，夏流风遥望着天边朝霞时，他身上隶属于天武门内门弟子的腰牌，忽然发出轻微的震动。 “两快一慢，紧急撤离？” 回忆起内阁通过腰牌通知的信息含义，夏流风还未摸清情况，就见极武殿的上空，一红一黑两道身影飞速交叠上升，每一次交手都在空中炸出一道刺耳的剑鸣。 他们的身后，一边是一柄如有实质的虚幻剑影，另一边则是一黑一白两道纠缠魂魄，三者在空中激烈厮杀、碰撞、湮灭又重生，将天武山的整片天空万云打散，灼尽空气中的每一滴水汽。 天武门遇到麻烦了。 这个念头在夏流风心中闪过，但很快，他又想起天武门的护山大阵，和山后禁地中潜藏着的镇门神兽来，心中未见慌乱，思索片刻后决定按照天武门的指示，先行撤离。 即便是身为内门弟子的他，在这种时候，不听从指挥行事，也只是给在忙碌的师叔师伯们添乱。 他和小b1齐匆匆奔向天武门后山，而在这个过程中，极武殿忽然华光大亮，数道金光从其中飘然而出，联动起整个天武山上其余地方的某处建筑，行成一个牢不可破的巨型大阵，将整个天武山都纳入其中。 虚幻的各种兽影，不断从大阵边缘处奔袭而出，它们绕过了持有天武门弟子腰牌的夏流风和小八，或飞或走，嘶叫着杀向与红色剑影战在一处的那个陌生人影！ 万兽奔袭，穿行与世，死亡轮回，永无休止。 那将红色剑影稳压了一头的陌生人影，不得不抽出大把精力去对付这些兽潮，而这些兽潮却全是天武门通过阵法催得，杀它们不尽，越涌越多。 眼见情况稳定下来，夏流风不再多向极武殿分心，他匆促和小八赶到天武山的后山，此地燕飞白已经打开了一处阵角，将不断赶来的天武门弟子通通放出去。 “燕师叔……” 夏流风想和他打听些什么，燕师叔却表情严肃，一手将他赶出大阵。 “向南走，别回头！” 夏流风钻出大阵，心中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空荡感，他猛地回头又看了一眼燕飞白，却被后者粗鲁地一巴掌推出去老远。 “让你别回头，你这老小子听不见是不是，滚啊！” 燕飞白脾气暴躁，当即冲他破口大骂，然而夏流风心中空荡的感觉却越加严重，他急急追问道： “梦瑶长老此刻在哪？我还有东西没有给她！” 燕飞白嘴唇翕张，死死瞪他道： “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安危自然有人保全。你只用关心自己就行，快走吧！” 说着，燕飞白的身影已在大阵后模糊不清。 夏流风死死捏着拳头，和小b1起依言向南下山。往日里慢慢步行要半天功夫的山路，此时不过一刻钟便走到了山底。 一路上，夏流风前后看到了十数个天武门的弟子，都是接到紧急撤离消息后，被燕飞白粗暴赶出天武山的内门弟子。 其中，除了焦怀恩、松子安、慕湘柔几人外，其余弟子大都茫然无措，丝毫不知为何昨日还热火朝天在修炼的他们，今日会忽逢大难，不知为何便被赶出山门，归期未知。 天武门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在所有人一边向南撤离，一边忐忑不安地低声讨论时，数十道持刀身影从前方林地中一跃而出，横亘在道路中央。 来着分为灰蓝两波，其中蓝色短褂、虎口长刀、暗纹织锦的衣衫胸前绣缝着一个“霸”字圆环的修士，这一批无疑是天武门的老仇人，霸刀门的精锐弟子。 而另一批身着便衣，佩剑平凡，身手不凡却周身看不出丝毫身份标识的修士，毫无疑问属于夜阙台的三元门。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哈，我来告诉你们。” 霸刀门为首一青年，身跨九环刀，眼角细长，眉尾一道刀疤，冷笑着向前一跨。 “你们天武门掌门长老们暗中勾结妙音殿细作，窃取三元门仙门秘法！在夜阁领地里，庇护妙音殿细作是什么罪名不需得我们再说吧，识相点就速速引颈投降，夜阁还可以看在以往的情面上，对不知情的普通弟子从宽处理！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 焦怀恩一步踏出，面沉如水，对于霸刀门这位青年不屑地撤撤嘴角。 “一个连夜阁修行名额都争不过一个女人的家伙，在这里狂吠的样子，真的好像一条狗。” “焦怀恩你敢！” 刀疤眉霍然色变，九环刀缓缓横在身前： “别以为你在夜阁待了两年，今日我罗程平便怕你了！” 焦怀恩不屑与他多言，剑出如虹，径直杀入敌阵中！ “天武门的好男儿，莫听他们胡言乱语，今日胆敢抓捕我们的人，一视同仁全部宰了再说！” “师兄说得好！” 焦怀恩一声令下，天武门弟子萎靡的气氛一震，拔剑而出随着他冲上前去，与三元门和霸刀门弟子战成一片！ 刀剑挥舞间，夏流风却如遭雷击，死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死死看着那个和焦怀恩杀成一片的，那个自称罗程平的霸刀门弟子，瞳孔中一点火焰跳跃喷涌，几欲沸腾。 原因无他，就在这罗程平出现在此地的第一时间，画仙在他心底轻轻提醒道： “你不是一直在找自己的杀孙仇人么？那个刀疤眉细长眼的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那日，这罗程平受令来取林落手中的美人图，也就是我。恰好林落在飞虎洞天时候因为几株灵草和他结了点仇，在加上霸刀门掌门赏赐给林落的一些好物，恶从心起，趁着林落不备偷袭于他，导致林落匆忙逃离路上重伤未治，流落荒野而亡。” “……之一？” 夏流风咀嚼着画仙话中深意，哑声问道。 “不错。” 雪晴停顿片刻道：“另一人，则是霸刀门长老之一，他粗通卜卦之术，对于关于我的一些卦象总有看不明白之处，便想将我借走观摩，林落拒绝了他，他便令罗程平前来强借。”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林落不愿借给他，是因为此人对卜卦之术一知半解，看不懂之卦象卦物多之又多，被他借走之物多是有借无还，不了了之。” 三个门派最精锐的弟子杀成一团，一片嘶吼声里，夏流风缓缓抽出自己的砍柴剑，冷笑一声望向焦怀恩和罗程平的战场，大步挺身，持剑而入！ 焦怀恩正和那罗程平杀至酣处，剑锋行云流水般从罗程平周身三十六要穴处连绵指点，以攻代收，剑法丝丝入迫罗程平放弃自己威力刚猛的九环刀攻击法，被迫防守。 “你竟然这么快学会了夜阁的《追思剑》！” 罗程平心神巨震，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他本以为这句话说用来形容两年之内小成《奔雷灭火刀法》的自己，却不料这焦怀恩的资质竟然如此逆天，短短两年之内便能将《追思剑》这种玄阶高级剑法登堂入室，威力丝毫不逊他之前拿手的《烈阳剑法》！ 面对如丝如扣的追思剑，他苦学而来为对抗天武门弟子的奔雷灭火刀法，此刻竟像跳梁小丑一样粗鄙不堪，被他的剑法完全牵着鼻子打，笨重至极。 焦怀恩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剑华凝而不散，没有一丝想和他聊天的念头，身姿轻巧在他刀芒中腾挪，快剑封喉。 “你竟然敢小看我！” 得不到回应，罗程平恼羞成怒，一股血气涌上心头，不再兼顾下盘的防御，而是决定以伤换伤，自损八百也要割下焦怀恩几块肉来。 反正此地他们人多，只要不伤及要害，换血也能将天武门的一干人等全部堵下来！ 正在此时，焦怀恩眼神一凝，忽而望向了不远处慕湘柔和三元门弟子的战场，那里她以一敌二已现疲态，在一双剑魂的干扰下身姿越慢，险象环生。 焦怀恩微微皱眉，适才走神片刻，正赶上罗程平忽然爆发，六道连绵刀气趁他不备眨眼挥出，接连逼迫的他后退闪躲，一时狼狈。 嚓，最后一道刀气擦着他的鬓角划过，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焦怀恩额边飘起寸缕断发，迎风乱舞，方才眼中那一瞬的担忧，转眼变成了森然杀气，几欲要将罗程平杀吃入腹。 “这么看着我作甚！大丈夫脸上一道疤，有又何妨？怎么跟个娘们似的，恼羞成怒起来！” 罗程平脸色僵硬，被他杀意奔腾的眼神骇到片刻，一时竟有些毛骨悚然。 焦怀恩拇指抹去鬓角血丝，森森开口： “你把她喜欢的东西弄坏，可做好用命来还的准备了？” 罗程平一愣。“什么？” 他还未想通他话中深意，焦怀恩已经剑出如龙，向着他极速奔袭而来，惊鸿一砍！ 第一百一十章 你完了 这一剑，焦怀恩已经完全动了杀心，没有留任何的余地给罗程平回旋，剑式如雨帘般将他笼罩，势要他吃下这必杀一击！ 罗程平脸色大变，只觉得周身有一股无形之气将他死死锁在原地，任他如何挣扎狂吼都不能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焦怀恩眨眼间逼邻己身，被迫招架格挡。 一股浓浓的恐惧从他心中萌生。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和焦怀恩之间的差距，只怕远不是他想的那样小。他想以伤换伤，焦怀恩却只想借机要他的命！ 刀剑相接，罗程平膝盖一弯，险些被他的剑意完全压垮，跪在地上。 他怒吼一声，顾不得面子，伸出左手撑住刀背，半弯着膝盖将九环刀举过头顶，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一剑斩死的！ “师弟，你去援助一下慕师妹，这里有我就够了。” 就在罗程平心生寒意之时，一个他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持剑走来，此人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年纪虽然偏大，但分毫不减年轻时的英姿。 焦怀恩闻言剑式一顿，迅速撇了一眼不远处已落入下风的慕湘柔，回首森然地怒视了一眼罗程平。 “是，夏师兄你小心。” 时间紧迫，焦怀恩简单应答后抽身便走。 三门弟子一番乱战的战场正中，夏流风和罗程平相互对持，平静的表面下是不死不休的涛涛暗涌。 眼见罗程平紧绷的身子，随着焦怀恩的离开微微放松，夏流风冷笑一声反问道： “你以为，自己现在安全了吗？” 话落，不待罗程平有何反应，夏流风挥动砍柴剑，将以烂熟于心的烈阳剑法脱手甩出，率先强攻。 罗程平乍一见到烈阳剑法，大喜过望，摧动九环刀施展奔雷灭火刀法，刀气连挥向他连斩，誓要找回面子，就此格杀一个天武门弟子，将士气一震！ 三道蕴含着紫色雷光的刀气眨眼逼临，每一道都蕴含着凝神境刀修的精纯灵气，锋锐无比，切金断玉。 夏流风速度不减，手持砍柴剑迎着刀气径直砍去。他的动作举重若轻，看似平和的挥剑之下，蕴含着他修炼无憾经以来为了每一次的血肉锻骨，付出的骨肉熬磨。 砰砰砰 三道紫色雷光刀气应声而散，这是罗程平两年以来苦心练剑，只为有朝一日跻身夜阁的刀气绝学，只想在今日一斩焦怀恩扬他威名，却不想竟然接连受挫，就连一个他闻所未闻的天武门弟子都能随意破解。 “不可能，一定是你手中宝剑品阶太高！” 罗程平大受刺激，目光死死盯着夏流风手中的砍柴剑，吞了口唾沫。 “难道是玄阶宝剑？怎的落在剑法如此稀烂的修士手里，实在太过浪费！” 感受到他贪婪的目光，夏流风只觉得深深的悲哀。 他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宝贝养孙，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欺软怕硬、鼠目寸光的垃圾人，枉送了性命。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夏流风甚至不愿再和这种垃圾多说一个字，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声林落的名字，剑锋一撩，转守为攻。 砍柴剑只是一把普通的黄阶宝剑而已，能将雷光刀气一剑砍断的，是靠着夏流风自身的实力！ 两人近战交接，夏流风施展着烈阳剑法和罗程平缠斗，砍柴剑工工整整舞出烈阳剑法中的招招式式，空气中的火之气被他剑法牵引，与他周身唤起一片霓虹。 罗程平面露惊喜，九环刀上雷光奔走，怒喝一声拆开夏流风的剑招，雷光刺啦划过之处，空气一片焦灼，将夏流风用剑招唤出的火之气一刀两断。 “知道为何这刀法名为《奔雷灭火刀法》么？” 罗程平狞笑一声，杀机毕露。 “就是为了破你们天武门这烈阳剑存在的！” 说着，罗程平刀上雷光大作，自下至上将夏流风周身的火之气完全搅碎，一刀斩向夏流风的脖颈！ 夏流风面不改色，横剑一挡将他这势如破竹的一刀拦住，左手陡然向他手腕抓去，竟丝毫不顾这手已经落入罗程平的砍杀范围。 刀剑相交处，火雷湮灭，炸起一阵热浪，罗程平猝不及防夏流风竟然和他硬碰硬，吃惊之余骇然他刀上反弹而来的力气，心中惊疑不定，涌现一种奇怪的感觉。 难道，剑法平平和他交战的此人，竟是凭着自己的一身蛮力在硬抗吗？ 怎么可能！ 夏流风一捞未中，也不气馁，跻身继续和罗程平贴身短打，每次他的九环刀砍来，夏流风就和他硬碰硬地对接，借机出拳或出掌，直接掏向罗程平的胸前。 几次以后，罗程平的虎口已经隐隐生麻，他骇然于夏流风的力气，不敢和他左掌对接，而是专注用自己精湛的刀法和他周旋。 终于，罗程平凭借着自己精湛的刀法，露出破绽假意后撤，趁着夏流风冒进之时，一举震飞了他的砍柴剑！ 罗程平目露狂喜之色，还没来得及大喊一声“受死吧”，忽而就见眼前的中年男子冷冷一笑，目光冰冷道： “你完了。” 原来，夏流风一早就有抛开砍柴剑的念头，奈何罗程平的九环刀也不是凡品，锋锐非常，若是平白丢下砍柴剑，他除了会受伤，根本吃不得半点好处。 但现在，罗程平为了将他的砍柴剑击飞，九环刀上扬的刀式已出，余力未散，正是力竭待生之时，而夏流风完全放弃了砍柴剑，任它被击飞，已经借着罗程平卖出的破绽，真正的贴近了他的身前。 下一秒，夏流风一个肘击，直接顶中罗程平的肾脏，罗程平眼前一花，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原地起飞。 他挡在自己前胸和夏流风手肘之间的左臂，直接从中一截两断，咔嚓骨折！ 然，夏流风还不等他真的飞出去，右手已经迅速捞住他胸前的领子强行擒回来，左右开弓对着罗程平的脸颊一顿爆锤。 打人不打脸，打狗则没那么多讲究！ 夏流风对此人深恶痛绝，动起手来丝毫不掩半分的力气，他只要一想到自己那天，在树底下一手一捧黄土，挖出无名夜坟将林落尸骨埋入的画面，此刻就恨不得将罗程平骨灰给扬了。 霸刀门别的修士暂且不说，就眼前这个如此自私自利的家伙，放任他在登仙界多活一天，就是夏流风余生想起都会懊恼的事件。 思及痛处，夏流风杀红了眼，丝毫不管罗程平恐惧的求饶，硬生生将他从惨叫打到奄奄一息，最后在周围一片不知何时停下的刀剑声里，一脚将他踏入地面。 在他短暂失去理智这一段时间里，有几个霸刀门和三元门弟子怒吼着赶来营救罗程平，但都被天武门弟子死命拦住，抱团汇在一起，将夏流风牢牢护在最中间。 “我们不过是奉命前来抓捕你们回去待命，你们竟然直接痛下杀手，丝毫不给夜阁面子！” 三元门的弟子被夏流风方才的残暴吓住，色厉内荏地持剑吼道。 站在包围圈最外的焦怀恩，拭掉脸颊伤口处的血红，在唇边一舔，怒笑道： “不必在此拿这种鬼话框我，夜阁待囚犯是何态度，我比你们更清楚万倍！” 焦怀恩啐一口血水在地上，举剑高呼： “天武门的兄弟们，今生咱们师兄弟一场，已是前世百年修来之缘。眼下遭遇强敌，我焦某宁愿带头战死在天武山，也不愿被他们用话语骗术带走，落入生不如死之境，你们以为如何！” 天武门的弟子们怒而附和： “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鼎沸的高呼声里，夏流风逐渐找回理智，沉默着接过一旁小八递来的砍柴剑，一步踏出天武门周围护住他的人群，对着三元门和霸刀门弟子围成的包围圈，率先冲锋！ 半个时辰前，天武门内阁。 梦瑶接到长老腰牌的指令来内阁待命，却见三位师叔师伯匆促赶来，什么也没有交代，径直带她离去。 面对这群动勿之乎者也，修身养性的天武门前辈，梦瑶打心眼里怵的慌，老老实实跟着他们走，直到来到天武门后山，在禁地中心的一处湖泊旁。 其中一位孙姓师伯，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三个红色药丸，给在场除了他意外，三人人手一粒。 梦瑶好想问一嘴这是什么，却见另两位师叔师伯们话都不说扬首吞下。 她只好跟着一吃为敬。 吞下药丸后不久，她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感觉在皮肤上汇聚，不用更多测试，她凭感觉就知道，此刻她的抗寒程度比方才强了不止一倍。 在等待药效发挥的这一会，孙师伯终于开口吩咐道： “梦瑶，现有一份极为重要的任务交付于你，你可听好。” 梦瑶洗耳恭听，乖乖道： “任凭孙爷爷吩咐。” 孙师伯点头道： “你的两位师叔，此刻一位身上正携带着天武门不传之宝，《凝火逐日心经》、《烈阳剑法》、《骤雨剑》、《轻霜落叶剑法》的本卷，另一位身上则携带着天武门所有九阶、八阶灵丹，眼下他们需要你护送去一个安全之处，避开此次敌门突袭，这个重任你可能接？” 梦瑶心神巨震，不可置信道： “孙爷爷，你在说什么？” 孙师伯一抚长须，严厉道： “此事刻不容缓，容不得你在此处问东问西！你只用回答我，‘是’！” 梦瑶嘴巴紧抿，勉强点头同意道： “……是！可是孙爷爷，我要将两位师叔送到何处，才算任务完成？到时候是否还能再返回天武门，为你们杀敌助阵？” 孙师伯眼神一顿，语气和缓道： “当然，所以你此行必要速去速回。至于目的地在哪，路上的时候，你的两位师叔会告诉你的。此地不宜久留，出发吧！” 梦瑶稍稍松了口气，摆手向孙师伯甜笑告别，紧跟着两位师叔扑通一声跳入湖中。 三人下湖后不久，极武殿空中发出轰然波动，炸起一片云层破碎、空气焦灼。 孙师伯看了一眼，已经下潜到背影模糊的三人，轻轻舒了口气，折身回去内阁地下的机关要室。 这里，是天武门护山大阵的阵眼之一，此阵共有八处阵眼，对应天武门中，以极武殿为正北尊位，八处修建的最为恢弘的建筑。 孙师伯跃入阵眼，激荡一身灵气融入阵中，很快一道金光就从内阁顶端处亮起，与其余七道金光一同激活了天武门的护山大阵，唤来万道奔涌兽潮。 “小梦瑶，孙爷爷刚才是骗你的。” 孙师伯摇头苦笑，洒脱道： “只希望我这一把老骨头，能撑到你平安到达终点的地方啊……” 冰冷的湖底，水流暗涌，视线昏黄。 梦瑶急急地跟着两位师叔游向湖底深处，越向下潜，周身的湖水就越加寒冷，若不是她先前吃了御寒的丹药，此刻只怕已经打起了冷颤。 一阵阵剧烈的战斗声从湖面波动传来，梦瑶忍住不去细听细想，决定先将眼前的重要任务完成再讲。 历经几道转弯，终于看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湖底隧道。 而就在她即将钻入隧道时，一大股气泡从湖底忽然升起，在梦瑶的脚边飘过，沸腾到遥远处的湖面碎裂。 是什么东西？ 梦瑶心中一惊，一片昏暗的视线里，一个庞然大物从湖底缓缓浮起。 头生单角、背负重甲、利爪如勾、身似玄铁。 这只巨大的水怪，就像座沉没在海底的火山，一朝苏醒，整片天武山为之震颤不已。 梦瑶呆了一呆，豁然想起曾听闻的天武门镇门仙兽一事，却不想今日竟能在此，得以一见这几十年都没能露面的老仙兽。 她心中的不安一下散去不少，恭恭敬敬在水中向这仙兽拜了一拜，尾随着两位师叔，钻入了隧道之内…… 湖底隧道幽深漫长，不知游动了多久，梦瑶已经跟着两位师叔游出了极远，就在她都逐渐有些气闷的时候，她周身的水温忽然逐渐回暖，俨然已经游出了那潭寒池的地流范围。 终于，她看到了一束源自地面的亮光。 只要她游出湖面，快速将两位师叔护送到安全之处，她便能赶回天武门，助掌门他们一臂之力！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听你师叔一次话 哗啦！ 一处僻静山谷的小水塘中，陆陆续续浮出三个人，惊跑了前来饮水的一群小鹿。 梦瑶缓缓出了口气，修炼火心法的她在水底泡的时间太久，稍显疲惫，但她做正事时也从不含糊，灵力一震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分辨清方向后，立即和两位师叔向东疾走。 “此地位于夜云台以西，只需向东一直走，很快便能到达苍茫山脉。” “苍茫山脉虽然危险，但此时正值夏季，那些食肉妖兽寻得到足够事物，如非必要，见到人类修士也大多绕路而行。” 两位天武门的师叔，都已经是在夜云台历练多年的老人，对野外求存一事颇有心得，粗略分析一番后，立刻决定铤而走险，向苍茫山脉内走上一遭，总好过走别的路线后被人围追堵截、暗杀不断。 说到这里，被指定任务赶来护送秘宝的两位天武门师叔，不禁想起了其余选择留在天武门的师兄弟们，一时无言哽咽。 此次行动，除了他们两人外，其余所有天武门的前辈，通通选择在天武山附近和三元门、霸刀门的长老迂回纠缠，为天武门这一批弟子们争取离开的时间！ 在天武山下，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此刻会有多少昔日的同门兄弟，在他们离去的这段时间里，默默无闻的倒下！ 三人沉默不语，在茂密林地中穿行，绕过一些领地意识极重的妖兽，很快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苍茫山脉里。 一入此山脉，便再算不得在夜云台的领土了。 梦瑶回首忘了一眼天武山的方向，在这极远的地方，再看它时，已经是一片灰蒙蒙染了天色的模糊石峰。 “一定要等我回来啊。” 梦瑶喃喃自语，护送着两位师叔，在苍茫山脉外围迅速向内围出发。 只要将两位师叔送到苍茫山脉内围，悄无声息找地方一藏，苍茫山脉周围这些暴躁的妖兽便会成为他们最好的屏障。 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妖兽之地，大规模寻人惹恼妖兽群的话，吃亏的只能是三元门和霸刀门自己！ 越靠近苍茫山脉内围，周围的气氛越是压抑。 这里的草被植物，脉络都染着几分深红，漆黑的土壤带着淡淡的腐败气息，草木呼吸间吐出的瘴气，将这一片山脉空气都变成淡淡的深红。 这片地域，到处长满一种名唤白首枯的八阶毒木，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拦、杀死了不知多少前来苍茫山脉试图寻珍的凡人。 普通人误入苍茫山脉，只需在这暗红色的瘴气中呆上片刻，便会五脏衰败、浑身长满老年斑，生机枯萎而亡！ 梦瑶已是金丹境大修士，对这些八阶毒木已经有了极强免疫力。 她行走在这片白首枯毒木林中，连解毒丹都不需要吃上一颗，一力在前行走，为两位师叔探路护法。 忽然间，戒备中的梦瑶心中一颤，周身的灵力如莲花般层层绽开，将她和两位师叔牢牢包裹其中。 咻咻的破风之音响起，几道钢针一样的暗芒从隐蔽处忽然爆出，势如破竹般撕开梦瑶的莲花剑技，向三人杀来！ 梦瑶脸色一变，自知遇上强敌，眼疾手快宝剑连辉，砰砰将切裂她剑技防御的几道细针打飞，额头已是冷汗一片。 能用如此细小暗器破开她剑技之人，修为身份只怕与她只高不低。 一道轻咦声自白首枯林深处响起，听不出年纪大小，时远时近沙哑不堪，隆隆让人听不真切。 “你们难道是——天武门的人？” 梦瑶三人没有作答，仅凭对方那忽然浓郁起来的杀意，就能感觉到来他者不善。 “错不了，我听他们说过，妙音殿的转世仙，此生最为擅长一手莲花剑技，元婴境以下者，无人能破其剑芒。” 沙哑的声音说到这里，诡异一笑。 “哈哈，却没想到我在此蹲守那施若玉，却有如此功劳送上门来！” 话落，十数道容貌平平的剑修，从白首枯林的阴影处猝然杀出，冲着梦瑶三人猝然杀来。 这里何时竟有这么多人？ 梦瑶大吃一惊，一手烈阳剑退守在两位师叔身旁，火舌如瀑，勉强撑起一道防御圈。 她以为自己会陷入苦战，却不想这些易了容的金丹境修士，剑法散漫无有重心，除了灵力堪为金丹境外，身法意识、招数配合，甚至比一般辟谷境巅峰的修士还不如！ 眨眼间，三位来袭者就被梦瑶砍伤了手脚，灼热火焰在他们三人身上燎燎燃起，三人却似不知道疼痛，对身上的火焰视若无睹，继续持剑向梦瑶砍杀。 就好像，他们不过是一批无有五感的死士，或棋子。 结合之前那几道细如牛毛的暗器针，梦瑶心中一个激灵。 傀杀殿！ 此人是来自四殿之一，与妙音殿、四方殿、万妖殿齐名的傀杀殿元婴修士！ 为何傀杀殿会主动参与到夜阁和妙音殿的纷争中？ 为何傀杀殿会派出一个元婴境修士，埋伏在苍茫山脉外围之地，伺机偷袭妙音殿的珠玉仙子？ 一时之间，梦瑶仿佛身处极冬中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心神开始恍惚。 而就是她这一个恍惚间，一位围攻而来的金丹境傀儡修士长剑一刺，梦瑶身后的两位师叔之一，抵抗不及，被他用利剑当胸刺穿。 “张师叔！” 梦瑶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逼退一圈傀儡人，用烈火将三人牢牢包裹，不露分毫。 “快把这领域撤了，省些灵气！” 张师叔口吐鲜血，右手捂住心脏，左手颤抖着从身上摸出几本心法剑法的本卷，一把塞入梦瑶手中。 “带着它们快走，否则……我张问天……死不瞑目！” 梦瑶含泪收下秘籍，呜咽着还想再说什么，张师叔却已双目圆睁，再也听不见了。 烈焰焚燃的领域外，比之前更多的傀儡修士向两人围来，李师叔见状沉默片刻，将怀中携带的灵丹宝药一并塞入梦瑶手中。 “瑶瑶，接下来的路程，师叔可能不能再陪你了。” 梦瑶浑身一震，就听闻李师叔淡淡道： “快些将领域撤了，留着力气离开此地，一路向西，去找到妙音殿的珠玉仙子，让她带着你离开。” 梦瑶含泪摇头，像幼年时学不会古文，坐在一群师叔师伯间哇哇大哭的无措孩子。 李师叔眉毛一竖，怒道： “你从小就顽劣不堪，今日就不能听你师叔一次话！” 梦瑶将张师叔尚且温热的遗体放在地上，她置在三人周围的烈火领域骤然熄灭。 她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手中宝剑微微颤抖，护着李师叔向西一路奔行。 无数道剑光在她身后亮起，她的鲜血随风飘散，灿若落梅，梦瑶恍若未觉，只是固执地格挡开劈向李师叔身上的那些杀招。 李师叔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梦瑶，忽然抛开手中宝剑，坦然地伸开双臂，向傀儡人最密集的地方扑去。 他伟岸的身体在数十道剑光前，碎成了梦瑶一生难忘的画面。 梦瑶悲极生怒，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嗡鸣，她的周身骤然炸开万道灿烂火霞，烈若天火，将数十道向她杀来的傀儡人轰然融成一片飞沙，寸缕不留。 白首枯毒木林中，一片死寂。 一阵风吹过，她周身十数米内的一切花草树木、山石虫兽，通通碎成一地尘埃，撩起灰飞一片。 “……虽然只是一些傀儡，被你一下杀了这么多，我也会心疼的。” 沙哑飘渺的声音忽远忽近，阴沉一笑。 “既然如此，拿你的项上人头来赎罪吧！” 在原地发呆的“梦瑶”忽然亮剑，默然无神的眼中一片虚无，她的身影与原地忽然消失，仅仅一瞬，突然出现在了潜藏在白首枯毒木林深处的傀杀殿元婴修士面前。 傀杀殿的元婴修士骇然一惊，不经意对上“梦瑶”那一片死寂的眼神，心中警铃大作。 “你、你是谁？！” 他的疑问无人回答，“梦瑶”神色木然，身披鲜血，缓缓扬起手中裂纹遍布的宝剑，向傀杀殿元婴修士迅捷刺杀而去！ 傀杀殿元婴修士大急，十指连动挥出一片暴雨暗针，脚踏飞剑起身撒下一片沙人，调头便跑。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再留在这里和她周旋，自己会死！ 傀杀殿撒下的沙人不过片刻便长成一排一模一样的金丹境傀儡人，他们前赴后继地扑向“梦瑶”，又桔梗一样成片倒在她的脚边。 刚刚还让她浴血奋战，浑身受伤的傀儡人，此刻连阻拦她片刻动作的能力都不再有！ “梦瑶”一片茫然的眼神掀起波澜，傀杀殿元婴修士的逃离，像是刺激到了她，她鬼魅一样的身影在空中一闪而过，不过眨眼便杀到了傀杀殿修士身前，眼眸微沉，一剑斩去！ 一道蕴含着天道万象的剑芒散发出剧烈的白光，道道黑丝在其表面流窜炸裂，蕴含着恐怖的威能，黑洞一样将剑斩范围内的万物生死通通吸入其中。 而那傀杀殿的元婴修士，更是哼都没哼一声，在剑芒中粉身碎骨，被完全吞噬湮灭。 这道威力无匹的剑芒，在苍茫山脉的白首枯林中，足足化飞出去百米远。 所过之处，空间扭曲而撕裂，地表万物被净化成青烟，地面刮出一道琉璃般剔透的深刻镜面。 悬在半空中的“梦瑶”缓缓垂下右手，鲜血滴落间，那把陪伴她八年的宝剑碎裂成一地铁屑。 她茫然而沉默地在原地发呆良久，身上泛滥的黑气越来越浓，“梦瑶”有些痛苦地捂住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膨胀、缩小，如此循环几回，她发出一声闷哼，化为一道飘渺的黑影，向东方极速飞去。 而她飞往的地方，正是天武山的方向！ 天武山脚下，三门弟子的鲜血洒落一地，绵延百米。 一路上，原本的青山秀水已然被破坏殆尽，不时有面露不甘的尸体，横倒在残枝败叶前。 面对不是精纯合作的两门弟子的包围，天武弟子狠死只揪准了三元门弟子去杀，果然不久就将三元门和霸刀门杀的互有不满，矛盾爆发，阵型也有了隔阂，不再密不透风。 借机，夏流风蛮力爆发，一连掀飞了四五人，将围堵他们的包围圈撕开一条口子，和焦怀恩一齐带人冲了出去。 前面，就是天武镇了。 向山林中冲围，是永远摆脱不了修为相当的两门弟子的围捕的，只有借着天武门弟子对天武镇繁复小巷的地形了解，才有可能甩开他们，一举离开！ 三元门和霸刀门弟子，今日任务只是将天武门内门弟子尽量抓回夜阁，没有也不能以任何理由无故伤及凡人。 在天武镇中迂回求生，此举虽然看似鲁莽，但却是甩开追兵的上策！ 刚过辰时的天武镇，正是清晨最热闹的时候。 菜饭商贩吆喝不停，私塾小儿笑闹着去听讲，临镇的走贩，饿了一夜的鸡鸭围着主人嘎嘎叫，临街的酒楼客栈升起袅袅炊烟。 然而，这一幕很快便因一声源自村头的民妇尖叫而戛然而止。 十数道身穿天武门黑袍的青年人，白着脸冲入天武镇，衣袍鲜血滴落，在一条条小巷中身影一闪而消失。 “这是……天武门的内门大人们，他们今日这是怎么了？” “如此狼狈，是围猎什么大型妖兽了吗？” 天武镇上嗡嗡讨论声不止，每个镇民都不由自主开始担忧。但不等他们讨论出什么来，又是两批不认识的修士杀气腾腾追来，望着天武镇上密集的人群一阵懊恼。 “喂，那些天武门的家伙都藏哪去了！” 霸刀门弟子手持佩刀，杀气腾腾站在天武镇的青石路中间，环视着任何一个敢此刻抬头看他的人。 “劝你们速速从实招来，今日我霸刀门替夜阁办差，要是因你们坏了差事，小心老子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听他报出霸刀门的名头，天武镇的镇民还只是诧异，但当他又说是为夜阁办事时，在场所有人的脸上都涌现出一股恐慌和敬畏。 任哪个天武镇的三岁小孩都知道，他们所生所长的地方，是夜阁的领土。他们脚下踏的地、身上穿的衣、甚至是他们自己，都是归属夜阁管辖的民子之一！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路平安 一片慌乱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小镇入口的棋盘前起身，颤颤巍巍走到正在喊话的霸刀门弟子身前，有气无力道： “敢问这位大人，这天武门的人犯了什么过错？” 霸刀门弟子不耐烦道： “你们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哪有你提问的地方！” 他凶神恶煞扬了扬手中的刀，只是恐吓，却不料那前来问话的老者竟直接撒手一躺，倒地抽搐，口吐白沫撅了过去。 他傻眼，却听见另一个老者悲怆痛呼： “老孙头撅过去了！霸刀门弟子打人了！杀人了！乡亲们快救人啊！” 一石惊起千层浪，随着老李头的呼救，其余天武镇的镇民恍然回神，一个个哭天喊地去扶晕倒的老孙头，另一些年轻点练过拳脚的，则义愤填膺围上了三元门和霸刀门弟子，讨个说法。 “你们霸刀门为何无故出手伤人！” “欺人太甚，又不是不配合你们问话，怎得连八十岁的孤家老人都不放过！” 登仙界居民武德充沛，十有八九之人都会些拳脚，虽不能拿这些修士怎么样，但气势汹汹这么一围，推搡间还是叫霸刀门和三元门弟子吃了不小闷亏。 “放肆！” 霸刀门弟子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灵气一荡将这些镇民震开，却不料这些天武镇的人不但不怕他们，反而顺势呼呼啦啦倒了一片，疼的在地上满地打滚。 “霸刀门弟子杀人了！乡亲们快救人啊！” 老李头远远在一旁高呼的越来越起劲，眼见霸刀门弟子瞪过来吃了他的心都有了，忙不迭原地凭空摔倒，哼哼着在地上不肯爬起来了。 经此一闹，天武镇上的镇民要么轰然散开回家，要么就躺在地上嘴歪眼斜，假装被打，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将天武门众人的下落说出来。 三元门弟子被殃及池鱼，混乱中身上多了好多鞋印，眼见着此刻找到天武门弟子的希望渺茫，对霸刀门恨的咬牙切齿。 此次一行，他们三元门损失了十数个同门兄弟，霸刀门此刻却仅伤亡一人，还耀武扬威坏了夜阁委托给三元门的差事！ “霸刀门办差可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三元门弟子阴测测怒笑，后退着从倒了一地的天武镇民中退开，细声细语地挖苦道。 “既然诸位如此自信能找到天武门残余，我们可就先回去复命了。这次夜阁的差事我们三元门可是尽心尽力，不但出动三位长老闯门破阵，连凝神境的师兄弟都折进去十余位，问心无愧于夜阁所托，至于你们……呵！” 不给霸刀门弟子任何反驳的机会，三元门弟子说撤就撤的干脆利落，几息的功夫就从天武镇前彻底消失，临走之前还不忘每人给霸刀门弟子一唾。 霸刀门弟子大怒： “一群夜阙台来的什么东西，差事办到一半都能撂挑子走人。快滚快滚，这种大爷我们霸刀门可伺候不起！” 放完狠话，霸刀门弟子看清了地上血迹，拔腿就向血迹消失的方向追，却不料地面上躺着的天武镇人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一人一只大腿把他们抱的结结实实。 “赔我……问诊钱！” 刚刚还口吐白沫的老孙头，此刻眼白翻下露出一半黑眼珠，费劲力气说完这句话，嗷的一下又撅过去了。 只是那手，抱的比谁都结实。 有他带头，其他镇民也纷纷抱着霸刀门弟子大腿哭喊着： “赔钱赔钱，霸刀门弟子打人逃逸了！没有天理王法了！” 霸刀门弟子欲走不得，留又不对，拉拉扯扯间，天武门弟子滴落在地的鲜血已经半干，就算是爬，此刻也该能换个方向爬出天武镇了。 这场针对天武门有的放矢的阴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和一开始有些人的计划，相去甚远。 经过一番迂回，天武门剩余的二十余位弟子，悄然在天武镇一家成衣店换了便装，草草包扎了伤口。 天武门众人想要给钱，成衣店的老板却连连摆手，直送他们从后门离开，虎目含泪。 “大人们，今日一别你们也不知一去多久，何时归来，现下还是省些银钱，这身衣裳就算我们天武镇村民的一点心意！我徐老二祖孙三代都在天武镇过活，不知受了天武门多少恩惠，这种时候要你们这点钱，晚上就寝时可是要被父亲爷爷他们托梦戳脊梁骨的！”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从店铺后面掀起帘子，面露不舍对他们道： “哥哥姐姐们，你们是不是被坏人盯上了？你们放心，等他们走了我就在家门口挂上两个红灯笼，到时候你们见了这灯笼，就可以回来了！” 天武门一众人默然，慕湘柔不忍打破她的幻想，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们看到了你挂的灯笼，很快就能回来。” 小女孩烂漫一笑，冲他们挥手告别。 夏流风一行人谢过了成衣店老板的好意，从后门准备悄然离开。 他们从这条小巷离去，短短十数米的小巷两边，一家家天武镇民纷纷打开窗户、门扉，摆手向他们道别。 “恩公，一路平安！” “一路顺风！” 在一片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质朴道别里，夏流风一行人眼眶微红，走偏僻小路离开了天武镇。 临别前，夏流风匆匆回首看了一眼使劲浑身解数，将霸刀门弟子强留在镇口的天武镇镇民们，原本冰寒入骨的身躯，逐渐回暖，胸口滚烫。 离开了天武镇，夏流风一行人跋山涉水，一路疾行，彻底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在临近慕枫镇的安全之地，夏流风停下了脚步。 “夏师兄？” 慕湘柔下意识问道：“你要去哪？” “你们走吧……我要去该去之地，完成该完成的承诺。” 夏流风挥了挥手，在慕丰林的边缘处缓缓离去。慕湘柔还想再劝，被焦怀恩拦住，摇头道： “让他去吧，你劝不住的。” 慕湘柔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沉重，这次突围，他们虽斩杀了十数名三元门的弟子，可是天武门拢共五十七位内门弟子，此刻也仅剩下了不到四十人。 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门兄弟，今日一去十几人，可连他们的连尸首，活着的人都没办法带走！ “如各位不嫌弃，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慕师姐和我吧。” 天武门内门弟子中，年纪最小的卫千站出来，目露悲切。 就在方才的突围过程里，因他年纪最小，武艺最差，时时处于危险中，几次险些送命。 若不是蒋亮师兄以一己之力舍命护着他，牺牲了自己，只怕此时躺在天武山下的一行尸首中，也有他一人！ 卫千思及哀处，心痛难当，连以往礼貌的笑容都难以为继，低沉道： “卫千以为，在天武门内情况还未明确时，我们不如听从燕师叔的话，一路向南，绝不停留。” 焦怀恩认出了卫千的身份，点头道： “不错，这次天武门之变事出从急，非同小可，留在夜云台等待消息反而是下策。我们不若此时借着幕后大网还未铺开，我们借着慕家和卫家在夜云台的势力，以凡人身份离开夜云台，等待尘埃落定之时再做打算。” 慕湘柔也是个以大局为重的性子，此时天武门所有内门弟子的生死存亡压迫在身，反让她强行压下了心中失去亲友的悲痛。 “……跟我来，我带着你们走密道回慕府。” 慕湘柔领路在前，和卫千商量道： “慕府占地颇大，上下两百余口人，藏下师兄弟们没有问题，但是若想将大家以凡人的身份送出夜云台，还是要借助卫家的水运之便。” 卫千缓缓点头道： “卫府每日都有商船去往玉京台，只需我修书一封，家中很快便能调动商船配合我们的行动，只是这慕枫镇距离望月镇路途不算近，若是仅凭飞鸽传书，今日的商船启航时间只怕要耽误了。” 说到此处，天武门众人若有所感。 今日起，黑冥师兄似乎一直都未曾露面，不知身在何处…… “我来跑这一趟吧。” 焦怀恩接下了代卫千送信的任务，见到众人担心，微微一笑道： “没什么，我多少也曾在夜阁修习过两年，即便遇见了不该遇见之人，看在我也算半个夜阁弟子的份上，他们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经过幕府密道，天武门众人很快便在慕家藏好踪迹。 焦怀恩将卫千的书信和信物带在身上，悄无声息地翻越围墙离开慕家，向望月镇的方向赶去。 清晨已过，上午的阳光穿林破云，存存照亮了今日忽逢变故的夜云台。 跟随画仙的无声提醒，夏流风低调地在山中穿行，远远绕过一处又一处实力不俗的陌生修士巡查，缓缓向天武门靠近。 “你真的要回去？” 在雪晴不知第几次问询，而夏流风又不知第几次坚定点头后，她无声叹息。 “我方才感应天道，天武门今日已到了九死一生的关头，门派气数将尽，已是前途渺茫，朽木难存。而那唯一一分破局的生机，此刻也正如风中烛、草上霜，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不存。你这次回去，实非明智之举。” 夏流风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画仙的话语，而是一路回来，将他所见每一个天武门弟子的腰牌收好，怒睁的双目合上。 “雪晴，你这辈子做过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一阵良久的沉默，直到夏流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雪晴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刻骨铭心的低哑嗓音道： “我，做过最遗憾的事，就是将无憾经交付到他手中。我想凭自己将他带向此界之巅，将修仙界千年来逐渐停摆的暮气一扫而空，流芳百世。却不想最终害他万人所敌，在自己所生所长地灰飞烟灭，留下一世骂名。” 浓郁的焦灰烟气，在天武山上逐渐蔓延，星点的火光汇聚成一片火海，将这片苍翠山林逐渐吞噬，寸草相燃。 夏流风看着眼前这一片颓势，心知画仙触景生情，回忆起了八荒殿一夜间的陨落，多少起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 夏流风沉声道： “我不想多年以后，也如你今日一般遗憾痛苦。所以，即便无力相助，挽救不得，我也要亲眼见证天武门在这世间的最后一段路，将天武门陨落的真相牢牢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往后我即便心有懊恼，也只会恨自己当时能力不足，而不是恨自己弱懦到，连站在此地的勇气都没有。” 夏流风平静地说完这些，收好最后一个天武门内门弟子身上的腰牌，不远的前方，已经是天武山的山门入口。 昔日恢弘的山门入口，此刻一片狼藉。 尤记得当日拜山天武门时，此地一片人声鼎沸，古朴的香炉上插满了参拜者的贡香，贡台上摆满了天武门领地内村落送来的贡品。 而如今，肃穆恢弘的山门倾倒，铜环兽面实木门从中被人一剑斩为两截，天武门的护山大阵已经完全瘫痪，夏流风如入无人之境地走入天武门中，却见不久前还好端端的极武殿、内阁、司刑堂、演武殿、兵甲阁、药坊、剑阵台、闭关塔已经完全崩毁。 八座最能代表天武门的建筑，现如今已是一地残垣，昨日黄花。 夏流风沉默着，依次步入这些建筑里，扒开半烧半毁的废墟，从中扒出了七个天武门师叔师伯们遗留的衣角和腰牌。 运转护山大阵，需要他们齐心协力以灵力催动，以心神相守。 而护山大阵被人蛮力强破，身处八个阵眼中的他们，必然会瞬间遭受相应反噬，尸骨无存。 最后一个师叔的腰牌，就在极武殿。 而那里，此刻被一团浓郁的黑雾完全包裹，密不透光。 肃杀声和妖兽咆哮声络绎不绝，那团黑雾膨胀的也越来越大，几乎埋没半边天幕。 “那是北冥玄龟的雾杀之域，步入此域的敌人，将时刻忍受雾杀之刑、水溺之苦。” 听到画仙的低声警示，夏流风只觉得其中一词十分耳熟，一时愕然。 “北冥玄龟……那湖底的镇门仙兽是小乌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史上第一人 那个会被辣酱辣到头肿的，梦瑶的随身降温宝，每天不吃上几块肉就发脾气的，整日被三只灵泉龟粘到生无可恋的小乌龟……是天武门的镇门仙兽？ 夏流风愣了数秒，才将那动勿使小性子的乌龟，和禁地湖底潜藏的庞然大物形象重合在一起。 接着，他心中一动，低声问画仙道： “雪晴，你说我此刻步入它的雾杀之域，小乌龟它是否能感应到我？” 雪晴点头道：“你与那北冥玄龟日夜相处，它最是熟悉你的气息，雾杀之域中的一草一木都为它所感，你即便强闯入域，它也不会将你如何。” 说到此处，雪晴补充道： “……你是想为那极武殿中的前辈收尸吗？如果是，还请速度快些。方才一路上你绕行过的巡守，已经将为你们弟子开路的师叔师伯们清理一空，随时都可能返回此地。” 听到清理一空四个字，夏流风脚步一顿，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当日他在极武殿翻看《烈阳剑法》时，和他同在殿中，却素未谋面的十几道气息。 仅仅是为了传承两字，这些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前辈，就毫不犹豫地在大敌来袭前，将他们送走，自己留下以命御敌！ 夏流风无言凝噎，来到雾杀之阵的边缘，脚步未停，一步跨入。 深蓝至黑的浓郁雾气充斥着这方领域的每一处角落，夏流风触手可及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深沉的黑。 混沌的嘶吼豁然变大，阴冷的感觉让人几欲发抖，漫天的黑雾仿佛极冬的黑雪，朔朔环绕在夏流风身边，又悄然散去。 夏流风凭着直觉步向极武殿的方向，行至一半，脚下忽然踩到一本残缺不堪的书籍。 他俯身捡起这书，摸索着看清了封皮上的《小李飞镖》四个字，又向前行了几步，从地上摸起了同样三本毁烧大半的秘籍心法。 夏流风前行几步，再望向极武殿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 极武殿已经完全被毁，而其中镇守护山大阵一处阵眼的师叔，只怕此刻在那也什么不剩下了。 而这漫地散落的黄级秘籍，就是曾经极武殿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夏流风良久沉默着，向极武殿的方向拜了三拜，向那处不知名的师叔道了别，朝着不远处厮杀声孤身走去。 天武门最后的这段历史，他要亲眼见证！ 混沌阴冷的雾气，从那翱翔于天的庞然巨兽嘴巴中喷薄而出，席卷天地。 顷刻间，整座天武山的上空乌云密布，风雷交感。 北冥玄龟的额间角在阴雾中亮起蓝色幽光，牵引着天地间的风雷之气交缠汇聚，于天武山高空中的闷云中闪烁流窜，隆隆作响。 它张开巨口，嘴中尖牙亮起森森寒光。 随着北冥玄龟的一声咆哮，天武山巅的云中重雷，已如上弦之箭，即将可以由天而落，倾泻四方。 然而，此刻在一旁歇息疗伤的段淳和武慈，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而是一脸沉重地盯着北冥玄龟和三元门长老的战场，面露焦虑。 原因无他，那三元门的元婴长老心机不可谓不深，他看似鲁莽的带着两人强闯天武门，暗中却布有多个后手，竟连有可能遭遇天武门这三十多年未曾露面的镇门仙兽一事都有了充足准备！ 面对突然出现的北冥玄龟，三元门元婴长老不惊不怒，扬手于虚空中撕开一条空间裂缝。 他嘶哑一笑，怒喝道：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拿我如何？！” 拇指粗的虚空裂缝中，数十只锋蚊蜂蛹而出，在空中停顿片刻，轰然飞向悬与空中的北冥玄龟！ 北冥玄龟目露惊怒之色，雾杀之域顷刻展开，却奈何不得这些细小蚊虫。 它利爪如梭、独角唤出云雾沉水，狂轰滥炸涌向这批锋蚊，却仅仅打下来数只而已，更多的锋蚊霎时围拢上它庞大的身形，钻入它的甲壳间、皮肉里、引起北冥玄龟一阵痛苦的嘶鸣。 涌动的雷音波动而散，山巅的云雾卷起剧烈狂澜。 那在云雾间即将成型的云雷，在这些不起眼的细小锋蚊对北冥玄龟的袭击中，霎时溃散，归于虚无。 “这是……傀杀殿的点沙成妖术！” 段掌门心中一寒，不成想此时竟会有傀杀殿参与其中，借出已经点化好的锋蚊沙傀放入三元门元婴长老的小乾坤里，出其不意在这关键时刻，成为压垮天武门的最后一击！ 北冥玄龟被迫放弃自己的庞大原身，施展秘法强行从吞天巨兽缩小成一个磨盘大的老龟模样。那些潜伏在它皮肉间的锋蚊，顿时被它剧烈缩拢的骨肉挤压成沙屑。 至此，北冥玄龟忌惮于三元门长老所藏的沙傀，再不敢原身出战与他周旋。 但仅凭着它如今体型的大小，实力百不存一，与那三元门元婴长老战到一处，一时半会却又分不出胜负来。 时间拖得越久，对尚且留在天武门的他们就越不利。 如不能尽快解决掉三元门元婴长老，他们三人一兽，迟早要被三元门后续的援兵所围杀！ 为破天武门的护山大阵，三元门的两位金丹境长老已是一死一伤。然而天武门这方，也丝毫没有占到便宜。 护山大阵，一向是面对阵外敌袭的抵御更加厉害，而三元们的三位长老一开始便借着“寻回弟子”一理由强入了天武山，护山大阵对内的威力自然锐减。 是以，与三元门的三位长老一场恶斗下来，段掌门虽以微弱的优势斩杀了一名三元们长老，他自己也被对方以命换伤，太阴剑魂入体，整个人体内经脉逆流、气海暴乱、内伤严重失去了战斗力。 而此刻，以金丹境之能配合护山大阵强行拖住三元门元婴长老的二长老武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若不是北冥玄龟在关键时刻赶来，强行替了武慈的位置下来，只怕他还会先段淳一步离去，以身为剑，剑碎命陨！ 深蓝至黑的雾杀之域，雾气涛涛，汹涌波动。 何修成所练心法为火，剑法为木，木火相生，虽没有练《烈阳剑法》的段淳和武慈威力大，但面对长时间的缠打，却更加擅长。 被他所纠缠住的那位三元门长老，面对他生生不竭的法力和越打越凶的剑意，已然有了败相。 夏流风循着声音赶往战场，视线一片混沌中，忽然远远看见一道身影被狼狈地从天打落，随后，一道深绿色的剑芒携带着木叶潇潇之气，隙机一剑砍下了方才之人的颈上人头。 “何长老，你们还好吗！” 夏流风松了口气，远远摆手喊道。 “谁！” 何修成收剑一看是他，皱眉怒斥道：“你怎么还留在此地，不要命了？快些离开！” 他上前两步想赶夏流风走，身后却传来北冥玄龟的一声痛苦嘶吼。 何修成左右为难，急地咬碎了牙齿，强硬道： “夏流风，我命令你立即离开天武山！否则你们的师叔师伯，简直是徒送性命！” 说完这句，何修成御上飞剑，甩袖向北冥玄龟驰援。 他没空再管夏流风的生死，若是北冥玄龟此刻再有个好歹，重伤在不远处的段淳和武慈，下一刻就会被乱剑杀死。 这片刻的耽误，夏流风已经顺着他的视线，模糊看到了远处奄奄一息躺在乱石断木间的段掌门和武长老。 他心中暗松了口气，他还没有来的太晚，此刻的天武门果然还有一线希望。 即便、即使、哪怕他真的无法挽救天武门的消亡，但若是能在此刻搏一手，将活着的他们带走一人也是好的！ 生出此念，夏流风稳住了心神，趁着何修成和北冥玄龟一齐围攻三元门最后一个长老的时候，步伐迅速地溜向了段掌门和武长老。 雪晴催促道： “你若是想救人就再快些，每在此地耽搁一分，包围天武山的修士就越多，再耽误几分后，即便是我也算不出离开的路了！” “好。” 夏流风点头应允，身影在雾杀之域中时隐时现，以不被三元门长老发现的前提下，最快的速度来到两人身旁。 尽管受了严重内伤，段掌门和武长老还是顷刻就发现了靠近的夏流风，诧异又吃惊。 “夏流风，你为何能进这雾杀之域？” “大概是因为我厨艺太好。” 夏流风真诚地讲出了原因，不再耽误时间，一手一个想要扶起段掌门和武长老。 谁料，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拒绝了他的援助。 段掌门含笑摇头道： “你走吧，我身受重伤实力大损，又是三元门和霸刀门必须拔除的眼中钉。你带着我走不出天武山，顷刻就会被人发现，然后围追至死。不要为了我这个将死之人赔上自己的性命！” 武长老仰躺在地，抚摸着自己的宝剑，喘息着洒脱道： “段师弟说的不错，老夫临死之前能和诸位师兄弟一起联手，将天武门的精锐弟子安全送离，玄阶武学尽数遁走，为天武门留下传世香火，已经无愧于天武门和祖师爷！而老夫今日能和师兄师弟们一同战死，而不是因走火入魔毙命在闭关塔之中，已是武慈此生之幸，有何好惧！” 他说着，痛快的大笑起来，笑到一半咳出了鲜血，显然已在刚才和三元门元婴长老的对战中身负重伤，濒临死亡。 “师弟，你还是莫要大笑了。” 段掌门死到临头竟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万一气血逆流，倒入喉管，你便要成为天武门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活活笑死的长老了，当真是了不得。” 眼见段掌门和武长老如此看淡生死，夏流风既是佩服，又是惋惜。 如此克己行善，不忘初心，世世代代谨记祖训，教化于民爱戴于民的一代名门，今日便要失去容身之所，仅留下一众后辈传承道统，彻底变为一个登仙界的流亡小派，如何叫他不惋惜！ 确定了两人与天武门共存亡的心思，夏流风恭恭敬敬地向两人拜别。 即便他一开始仅是抱着让天武门庇护与他的小心思，才拜入天武门为弟子的，但几个月的相处，和几位长老高风亮节、敢为先人的气度，已经将他深深折服。 什么是仙侠，这就是仙侠！ 那些蝇营狗苟，满心算计的修士，如何担得起仙道大统？ 夏流风不知为何，此刻忽然确信，那些即便是凭借一时功利阴谋，斗赢了他人换来地位和资源，领先于人的歪心修士，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算计上。 他们那身来路不当的歪功邪气，终有一天会高楼倾塌，溃于他们不稳的根基。 就在夏流风将要拜别两人，寻一处隐蔽地静观其变时，一道炽亮的白光穿云破浪，从天边恍然划向天武山巅。 夏流风只来得及看见，极远处有滋滋黑色流光在那白光外翻涌作乱，下一秒，那黑白交织的光束便已经穿破北冥玄龟的雾杀之域，急如风火，骤停在北冥玄龟、何修成和三元门元婴长老的中间。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妙龄少女，身材窈窕，容貌娟丽，一身残破的衣裳下是凝脂一样白皙细腻的皮肤，若不看向她的双眼，当真是一个美丽绝伦的美人。 然而，她的双眼却木然如一潭枯井，眼黑扩散，空洞无光，死气沉沉如同暮年的老者，看不见一点波澜。 她就这样凭空飘浮在两人一兽之间，双手低垂，迟钝而麻木，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何长老心中已然濒临绝望，今日针对天武门的强敌层出不断，他们师兄弟三人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挽救天武门的衰落。而此时出现在此地的这个陌生少女，仅看她身上散发的气势就绝非元婴以下之流，只怕非友即是敌，砍来今日他们师兄弟三人真的要命陨与此了！ 还搭上了镇守天武门百年的玄龟仙兽！ 谁成想，就在何修成满心绝望之时，却听见那三元门元婴境长老声音颤抖，色厉内荏地怒喊道： “你是何人！胆敢阻挠夜阁处理内务，难道不怕被追责报复！”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万木成阴 这名陌生少女，和三元门长老并不是一路的！ 何修成心中陡然涌现出一股惊喜。 浑身散发着黑白二气的陌生少女，面对三元门元婴长老的怒声喝问，微微偏了偏头。 霎时，一股重若山岳的庞大威压轰然压向三元门长老，逼迫得他接连后退，毛骨悚然地拔剑自卫。 三元门长老的宝剑发出铮的一声剑鸣，却不想，他的这番动作仿佛刺激到了这陌生少女。 她脸上浮现一抹痛苦而挣扎的神情，身影一晃，仿佛流云般在空中留下一片残影，便已经无声出现在了三元门元婴长老的背后。 她白皙修长的手臂抬起又落下，一道黑白两气混杂的利光出现在她身前，迅若奔雷，从那三元门元婴长老的背后，将他拦腰一劈两半！ 而直到此时，那三元门长老才不过堪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转过头对上陌生女子那一片死寂的双眼。 “你……！” 他眼中露出恐惧又后怕的目光，还想再说些什么，陌生女子已经抬出右掌，对着他虚空一握。 三元门长老的元婴和元神，便在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大压力中，于这世间彻底粉碎消失！ 几滴鲜血溅落在陌生少女的脸颊上，给她清丽的容貌平添了三分邪佞，她擦也不擦，任凭脸上的鲜血干涸，自己背后的剑伤鲜血流淌。 在针对她的杀气彻底消散后，陌生少女再次呆到空中一动也不动了。 黑沉沉的雾杀之域，让夏流风对空视线受了很大影响，直到那陌生女子起手秒杀了三元门长老，那一闪而过的白光才让她的容貌映出片刻，被位于地面的夏流风看了个真切。 她，和云生福地中的灵珑器灵长的一模一样！ 难道她……是月玲珑？ 但灵珑已经和云生福地一起葬在了夜云台，再不可能出现在世上，而灵珑的容貌又是根据云中子和谭盈盈之女月玲珑所幻化，所以此刻能有和灵珑一般容貌的女子，唯有月玲珑的转世，也即是梦瑶才有可能。 想到这里，夏流风心中一阵刺痛，他那不谙世事、天真可爱的小师父，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随着月玲珑意识的逐渐回归，梦瑶便会跟着一步一步，彻底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就像她从未来过！ 半空之中，面对沉默不言、眼神暗淡的月玲珑，何长老亦然心中有了诸多猜测，他声音颤抖，凭着直觉的感应，轻轻唤她道： “梦瑶，是你么？” 月玲珑蓦然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心情激动的何修成，停顿片刻后，抬起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白混杂的利光，迅速无比地向何修成切去！ 被这利光切中是何下场，刚才三元门长老的下场已经能很好的说明。 何修成面色悲切，闪身躲避不及，正待被这利光切中时，一道磨盘大的影子在他不远处凭空涨大，迅速挤开何修成，化身为庞然巨物，铿锵一声用壳弹开了月玲珑这次攻击。 三元门长老已死，北冥玄龟再无沙傀之顾忌，露出真身横隔在月玲珑和何修成之间，独角泛光，呼雷唤雨！ “梦瑶，你还认得你的何叔叔么？” 何修成被北冥玄龟护住性命，眼眶微红冲着月玲珑狂吼道。 “……”月玲珑对他的嘶吼浑然未觉，她将目光缓缓看向北冥玄龟，黑白二气在她身边疯狂涌动。 瞬息后，她的双掌和北冥玄龟的额角，激烈碰撞，染白半边天幕！ 曾经无比要好的一主一宠，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北冥玄龟发出一生无奈嘶吟，唯有腹中的满腔思念，和此刻的有口难言。 天空的云层滔滔翻涌，雷电交感，穿梭汇聚与一线。 月玲珑本能的察觉到环境有变，略显焦躁。她大而无神的双眼沉沉看向天空，万丈雷光由云层中轰然炸落。 风云雷电交织的大网中，月玲珑穿行其中，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出现。 黑白二气在她周身交融炸裂，她手握成拳，和北冥神龟的利爪与厚甲碰撞交缠，引发天地异象，远传四方。 随着北冥玄龟和月玲珑的交手，整片天武山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天武山隆隆而动，夏流风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仿若地震来临，颤抖颠簸，已经有了山体崩塌，倾倒瓦解之势。 一道又一道焦灼雷电劈打在天武山上，虽然北冥玄龟未有攻击他们的意思，然而那些雷电经由月玲珑之偏打散，落势如何却再也不受谁的控制。 一道惊雷横劈在夏流风的脚边，电得他头皮发麻，与死神擦肩而过。 这回，那些赶回天武山查探情况的人倒是不会再来了。远看这毁天灭地的势头就知道，此地一定有大能交手，上赶着来当炮灰的怕不是傻子。 只是夏流风自己也，如果再不着急离开天武山，他可真要变一截焦炭、或是一片肉饼了！ 他最后回望一眼空中，那对昔日主宠之时，被北冥玄龟救下来的何长老，却火急火燎的从空中御剑飞下，极速来到段掌门和武长老之间，将手一摊。 “快！梦瑶她此时状态极为不稳，有入魔之象。只怕是在觉醒前世记忆时出了什么岔子，你把那无根之水藏到哪了？” 武长老体质偏阳、七行属火，再加上性格刚正，又修习了烈阳剑法和火之气心法，可是走火入魔的常客了，那有稳固心境妙用的无根之水，每三年从落云瀑取回来一次后，就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深受重伤的武慈勉强摸出存放无根之水的玉瓶，忧心道： “师弟，这无根之水能缓解梦瑶入魔征兆倒是不错，但是，你此刻怕是连近她身都不能，又有何办法让她喝下？” 何修成接过无根之水，艰难道： “若不试试，又怎知没有办法？即便不能让她喝下，泼洒到她身上，也总有些作用吧！” 听他如此一说，段淳已知他别无他法，唯有拿命一试了，长叹一声后望着于天空中激烈打斗的主宠二人，喃喃道： “若是此刻再有一人和你配合，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希望。只是我和你武师兄，一个剑魂入体内伤过重，一个修为尽毁已无再战之力，只怕是只能在一旁干看着了……” 武慈对于自己修为尽毁不觉得惋惜，但看着半空之中的梦瑶六亲不认，几欲入魔，反而可惜之极，心痛难忍。 “是啊，如果此时再有一人和何师弟你配合，仙龟正面牵制住梦瑶，师弟你施展绝技将其困住，再有一人泼出这无根之水，梦瑶说不定还真有恢复理智的希望……” “只可惜……” 两人说到此处，已是一片唏嘘。 何修成勉强一笑，正要携着无根之水，御剑去隙机泼向梦瑶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忙不迭地向这里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卖力地挥舞着手臂冲他们嚷嚷。 “我还在，我还在的！” 看清来人，何修成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夏流风？你怎么还在此地待着！” 夏流风干笑两声，主动地从他手上将无根之水薅过来，老老实实道： “我要是此刻不在，段掌门、武长老还有你岂不是徒送性命？” 闻言，段掌门和武长老坐在地上，此起彼伏地咳嗽道： “我们两个，此刻还没死呢。” 何修成听他用之前自己怒斥过他的话反驳自己，虽哑口无言，却再也寻不来第二个此刻能来协助他的人了，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捏着鼻子认了。 “一会你见机行事，我和仙龟协力将梦瑶困在地面，你趁机将无根之水泼向她的脸，可曾明白？” 夏流风郑而重之接下任务： “何长老放心，我夏流风虽没什么通天之能，给梦瑶洗脸这点小事还是能做好的。” 何修成嘴角抽搐，但也知道他是在故意这样说话来放松自己的精神，没有计较太多，反而有些欣赏他的胆识。 向一个有通天之能、意识混沌不清的大能修士脸上泼水，这事可不是一般心大之人能干出来的事。 没有过人的胆识和极其坚韧的意志，仅仅是大能修士的一个眼神，就可能让人心智错乱、精神崩溃！ “尽力即可，若实在力不能及，也没有人会怪你。” 何修成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拍着他的肩膀勉励了这句话后，御剑直冲与天，向月玲珑和北冥玄龟的空中战场瞬息飞去。 半空之中，北冥玄龟和月玲珑纠缠已久，天武山巅早已被波及，抹平一片。 万道雷霆充斥在雾杀之域中，北冥玄龟雷霆披身，利爪与尖牙每一击都能在空气中撕裂数道虚空爪印。 这爪印蕴含着恐怖的湮灭之能，任月玲珑如何神魂强大，到底肉身还不过是个匆促长大的肉体凡胎，只得连连闪避，不敢正面撄其锋芒。 月玲珑虽不能正面之敌，但其身型小巧而柔韧，动静间了无痕迹，轻易便能从北冥玄龟行动的间隙钻跃而出，扬手便是数道黑白相间的能量波动，反打在北冥玄龟偌大的身上。 北冥玄龟皮糙肉厚，原身状态下重甲极厚，等闲剑气刀芒根本无法破其防御，但它面对月玲珑这诡异的招式，不过数招之间，重甲竟然已经有了开裂的趋势。 然而，北冥玄龟身上裹挟的厚重雷霆，却让月玲珑即便占据了些微上风，却不敢近距离和它多有接触。 谁也不曾料到，被外力强唤了前世记忆的梦瑶，竟然会这样神智混沌，不分敌我，却又破坏力极强。 “仙龟助我！” 在北冥玄龟和月玲珑僵持不下之际，何修成御剑赶来，趁着月玲珑意识混沌听不懂人言，叫他的计划与北冥玄龟极速道来。 而在得到何修成的指示后，北冥玄龟发出一声弘长有力的仰天长啸，身上的万道雷光隆隆作响，逐渐脱离它的身子，与身前汇聚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浑厚雷云。 轰轰轰！ 不再顾及月玲珑是否会被雷击伤到，北冥玄龟吐息一叹，雷云中由小至大钻出十数道雷电，向侧身戒备的月玲珑轰然劈下，她双掌高举于顶，张开一层薄如蝉翼的白黑屏障，虽将这些雷霆震开，双手掌心却也震出血痕。 轰轰轰！！ 威力更加宏大的雷电如暴雨般轰然坠落，天武山巅一时万雷降临，宛若末日雷劫降世。 月玲珑嘴角溢出丝丝鲜血，被这遮天雷幕重重劈下天空，身影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坑，烟尘滚滚，碎石凌乱。 好机会！ 何修成半是心疼半是惊喜，宝剑横在胸前割破手指，一道富含浓郁木之气的血剑泼洒与空，隐隐生绿。 随着这一道血迹的溢出，这一刻，何修成面色一白，两鬓染上银丝，原本英姿勃发的容貌，仿佛眨眼间老了十岁。 “万木成阴！”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那泼出的血，极速坠落于地，在月玲珑坠落之处的巨大深坑里，引起一片生机盎然的能量波动。 草木逢春，枝叶狂卷，烟尘散落。数百道墨绿色的藤蔓修竹与那一处血液泼洒处疯长。 短短片刻，那一片凹陷的巨坑便被无数的绿色植物所填满，藤蔓纠缠间开出恰紫嫣红的七色花朵，将那片深坑完全封锁，密不透风。 靠，这让他怎么找得到往哪泼？ 夏流风一边向那深坑边缘狂奔而去，一边傻眼，他入目所及之处，遍地绿叶花红，别说是月玲珑的人影，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何长老？” 夏流风极速来到巨坑边缘，无奈地向天上一吼。 “稍等片刻！” 空中的何修成面色发白，这一招动用了他少年时误食的一种奇异果给他带来的木系能量，已经算是他的道本道元，今日为了跨阶稳住月玲珑，一急之下直接割出去了一半还多，对他消耗过大。 何修成虚握宝剑对着地下深坑一挥，那片深坑中的万木梭梭摆动，从中浮现出一个缝隙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要破林而出！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武门的落幕 夏流风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处草木间涌出的缝隙，手中的无根之水蓄势待发，只待月玲珑露出面，立刻将手中的灵水全部泼出。 却不想，随着这巨坑中的草木翻腾，倒了个底掉，却始终无一人露出面来。 何长老这招万木成阴，竟似打了个空，被月玲珑闪了出去！ 夏流风意识到这一点后，倒吸一口冷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半空，正看见一道黑白混沌的光，从远处的地面无比快速地升起，仿佛一道逆向流星，豁然向在空中挥剑施法的何修成贯穿而去！ 这迅猛的一击实在太快，月玲珑和北冥玄龟的博弈也只在瞬息间。 夏流风只是眨了个眼，就见到何修成的身影在雾杀之域中一阵模糊，于空中缓缓散成碎片。 这是幻影，是北冥玄龟借助自己雾杀之域中翻滚的浓雾，扭曲出来的何修成的幻影！ 月玲珑一击不中，反而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危机之中。北冥玄龟重达万斤的身躯，庞然大物一样向她压来，将月玲珑向着地面林木巨坑的方向一脚踏去。 卧槽！ 夏流风脸色一变，用比刚刚更快的速度从巨坑边缘处拔腿就跑。将将才跑出十数米的距离，背后就传来一阵地动山摇。 轰—— 夏流风一个趔趄险些滚倒，稳住身形后向后一看，有些傻眼。 早已被这场惊天乱斗震得山体开裂的天武山，在北冥玄龟的这一击之中彻底从中间一分为二。 天武山，裂开了！ 山地变成了山谷，巨坑变成了悬崖，夏流风小心翼翼地凑到悬崖边上向下远望，却只能在云雾翻滚中，见到一片风中飘零的花瓣断藤，和北冥玄龟在雾中时隐时现浑厚的背甲。 就在夏流风暗搓搓担忧，梦瑶有没有被小乌龟一屁股坐死之时，却听闻北冥玄龟忽然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它厚重的背甲骤然碎裂，皮肤上现出黑白闪烁的奇异纹路，深浅不一的光在它血肉中渗出，似乎在承受着极深的痛苦。 “仙龟！” 何修成在雾杀之阵中发出一声怒吼，随后，他催动秘法，那些在山崖峭壁上飘摇的藤蔓繁花顿时又是一片疯长，在破碎的天武峰上交织出一片散发着浓厚木之气的巨网！ 藤蔓遮住了夏流风向下探视的目光，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树藤交织深处，在北冥玄龟再一次嘶鸣里，一道黑白交错的混沌光华骤然一亮，从山谷中一飞冲天，正撞入何修成施法编绘出的木林巨网之中。 柔韧的藤蔓和修竹发出一片噼啪脆响，它们一层层地被这黑白二气割断，又一层层缠绕覆盖在她之上。 月玲珑的速度越来越低，身上涌现的黑白之气如潮水一样缓缓褪去，被周围繁茂的草木尽数吸收、化散。 终于，最后一抹白光也悄无声息地消散，月玲珑身上缠绕着累累花叶，一片茫然的脸上写满了不安，她向空中冲飞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力竭之时，也始终没有冲出这片林木花藤的重重包围。 她就这样被万千草木所环绕拉扯，从悬崖之上被缓缓扯回山谷，来到夏流风同一高度的面前。 如此机会，夏流风当然不会错过。隔着不足十米的距离，他掀开瓶盖，对着月玲珑用力一泼，洒出了瓶中所有的无根之水。 “瑶瑶，醒醒吧！” 淅淅沥沥的灵水，点滴飘落成雨。 一滴、两滴…… 随着越来越多无根之水倾洒在少女的脸上，她的眼底时而迷惘、时而清明，一点一点似乎在回拢理智，又似乎是在渐渐苏醒。 她挣扎的动作渐小，双眸半闭，任由无根之水冲刷在她的全身，涤净她染血的双手，和一身的杀意。 然而，仅半瓶的无根之水，似乎根本洗不净她混沌的心智，只是短暂压制住了她身上越来越汹涌的黑光。 武长老喝的太多，无根之水不够用了？ 夏流风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眼看着刚才清醒片刻的少女又要重新失去意识，心中一横，将珍藏许久的地元之心反手掏出，对着她用力抛去！ 不管有用没用，他怕再不将这东西交给梦瑶，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云中子的一半地元之心，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被夏流风精准地抛在了被缚少女的眼前。 近在咫尺的熟悉波动，让她心神一震，眼底浮现些许清明。 “父……亲……” 随着她轻如蚊嘤的一声呢喃，那地元之心中似乎飘飞出一道轮廓极淡，恍若幻觉的中年男子虚影。 这虚影对着她缓缓张开怀抱，破碎消失。 接着，地元之心便飞向少女的眉心，被她的神魂吞没。 月玲珑流下两行清泪，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停止了挣扎，一身涌动的黑光彻底消失，就像个睡在摇篮中的婴孩，蜷缩着身子躺在一片茂密的藤蔓花海中，再也没有醒过来。 雾杀之域的深蓝色灰雾逐渐褪去，不知何时，星辰已经爬满了天武山的天空。 缠绕着少女的绿藤和花竹迅速枯萎，夏流风一愣间，花藤已经将昏睡中的少女缓缓送到了他手边。 夏流风下意识地伸手横抱住她，转脸向天空望去，却看见刚才还只有两簇白发的何修成，如今已是鸡皮鹤发，龙钟老态的一位迟暮老者。 他坚持着将月玲珑送到夏流风的怀中，最后冲着他欣慰一笑，身影从高空中骤然坠落，在半空之中便已经和佩剑一起风化成沙，只余下了一件单薄的衣裳，随风而落。 为了稳住意识不清的梦瑶，何修成拼尽全力，不惜透支生命在此施法，虽终究得偿所愿，但也再没有看到明日暮光的希望了。 月朗风凉，天地肃静。 天武山的悬崖边上，夏流风横抱着昏迷的少女，蓦然回首，却发现身受重伤的段掌门和武长老，在刚才天武山剧烈震动之时，已不知埋骨在何方。 偌大的一座天武山，此刻尚还存活清醒着的，竟只剩下他一人！ 这段夜云台有关天武门的兴衰历史，在经历了一百三十余年的起起落落后，终于在今天落下了帷幕。 ……结束了吗？ 夏流风怅然若失，站在悬崖边双拳紧握，摇了摇头。 不，结束的只是天武门的故事。 而他此刻还好好地站在天武山，夜阁的人马还在山下虎视眈眈，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山谷之下，北冥玄龟呼吸轻微，发出一阵低吟。 “小乌龟，你还没死？” 夏流风精神一震，寻了一处不算陡峭的山路，一路背着月玲珑气喘吁吁爬下了悬崖，终于在崖底见到了精神萎靡，蜷缩在山谷裂缝中的北冥玄龟。 它的本体依旧如夏流风第一次见时，在水下那般庞大可怖，夏流风直立身子在他旁边站着时，还不够它的一颗牙齿那么高。 但现在见到它，夏流风却觉得一股暖流在心中趟过。他抽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北冥玄龟的下巴，得到了它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地一声低叫。 “喂你吃过那么多兽肉，今日摸你两下又怎么了，还想咬我不成？” 夏流风有些哽咽，他虽不懂医术，但仅从脚下那层能淹没他脚背的妖兽血浆，便能知道，小乌龟的时间，只怕也没剩多少。 听到他抱怨，北冥玄龟安静了片刻，微微低下头，主动蹭了蹭夏流风的手。 它深吸一口气，口腹中隆隆作响。随着一阵蔚蓝的光华流转，它张开嘴巴，从腹中吐出一颗幽深的深蓝色妖丹，蕴含着无穷尽的水雷之气，放置在了他手上。 这是妖修的内丹，是它们毕生修为和净化的凝聚！ “给我的？” 夏流风背着月玲珑，手握着这颗内丹，只觉得两股沉甸甸的压力在他的心头压着，一时间竟难以分清谁更沉重。 北冥玄龟半磕着眼点了点头，交出妖丹后仿佛一瞬间没了力气，它嘴巴抵着夏流风示意他离开，蜷缩回山谷裂缝中气若游丝，再也不动了。 “……山下有人要来了，很多个。” 雪晴在他心底淡淡提醒道。 没了两位大能交手时的风云裂变，潜伏在山下的霸刀门和三元门人马，终于按捺不住，想要上山来探探真切。 夏流风艰难点头，收好这颗妖丹，背着月玲珑走出几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北冥玄龟。 它躺在一地的血浆里，感受到夏流风的注视，闭上眼睛吐出一片深蓝色的雾气，将自己的身影彻底在此处隐藏。 “我们走！” 夏流风咬牙离开，沉甸甸的一步一个脚印，从天武山上离开。 曾经的繁华山门，如今野火焚燃，遍地残垣，已经物是人非。 夏流风走到半山腰时，望向一处熟悉的故地，猛然想到了些什么，脚步一下停顿。 夜风台与夜云台交界处，苍茫山脉。 半日之前，在又解决了一批沙傀之后，珠玉仙子终于见到了一路阻挠自己去天武门的真正人马。 二十多个身穿战铠，背披狼毛斗篷的夜阁精卫之前，一个身着黑纱襦裙，眼尾纹有黑蝶的丰艳女子，脚下踏着一个浑身青紫，嘴唇乌黑的重伤昏迷女囚，咯咯直笑。 “施若玉，你看这是谁？” 施若玉定睛望去，眼中顿时一片杀气四溢。 “荼余相，你这是在找死！” 被那身着黑纱的纹身女子踏在脚下的人，不是她妙音殿安插在夜阙台三元门用于扳倒夜阁的内应长老之一——徐芹芹又是谁？ 原本如花朵一般秀美的徐芹芹，此刻身负重伤，不知被那善于使毒的夜阁七相中唯一一女相荼余，给如何百般折磨，几近濒死。 “哦？本相还以为，你们妙音殿的人在踏入夜云台领地内时，心里都已十分清楚落入我手的下场了呢。” 荼余相嘲讽一笑，脚尖一踢将徐芹芹踢到一旁，抚掌道： “原来你们妙音殿的人还是这么天真，不会真以为事发之后，夜阁会大发慈悲放你们一条生路吧？哈哈哈哈！” 见她笑得癫狂，施若玉将目光强行从徐芹芹身上收回，她心知和此女无所谓争那口舌之利，理也不理她的挑衅。 她将古琴一横，琴弦连播，铮铮切咂声如兵戈入耳，音浪在她周身卷起音兵千重，以她为将，遵循她的意志指使，如臂指使，向对她围拢而来的夜阁人马喊杀冲锋。 一时之间，仅有二十余人的战场，竟如有千军万马纷至沓来，杀场降临！ 施若玉面色愠怒，但心中却一片清明，今日她能在此地被拦住，说明夜阁早已在夜云台周边布下天罗地网，其真实目的恐怕正是等她来此地自投罗网，而非那传闻中她们妙音殿的转世仙！ 难道这又是一次夜阁放出来的假消息？ 施若玉且战且退，心中已是一片低落，心寒不已。 多少年来，妙音殿从未放弃过寻找殿主爱女的转世消息，每有一地传来相似女神童的消息，妙音殿都会不远万里，辛辛苦苦派人前去查探。 然而直到今天，妙音殿不但一无所获，还损失了数位在去查探消息时，被夜阁暗杀在半路上的长老！ 这次夜云台境内传来月玲珑的转世仙消息，位置正在夜阁势力范围之内。 妙音殿一开始收到此信，只当这又是夜阁直钩垂钓他们妙音殿，用来消耗他们心力的假消息，却不想传闻中收留了月玲珑的天武门，却想方设法偷偷绕过了夜阁的眼线，给妙音殿送来了一份梦瑶亲笔抄写的一式烈阳剑手书。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蕴含着梦瑶对烈阳剑法的独道见解，那一招地涌白莲的防御剑技，只是让她们殿主看了一眼，就双目垂泪，激动不已。 如果玲珑仙子的转世还活着的话，那十有八九就是梦瑶！ 但即便人是真的，妙音殿想要接她回来，依旧是困难千重。 没人敢保证，今生的月玲珑此刻是何种性格身份，是否对自己的身世多有了解，如果她们毫无防备地来到夜云台，只会被夜阁派人去一个杀一个，去两个杀一双。 第一百一十六章 螳螂捕蝉 妙音殿在收到天武门那位皮肤黝黑，慎言冷面的信使送来的梦瑶手书时，也曾在几位长老间引起激烈讨论。 最终，她们决定给天武门派出一份任务，若是他们能完成，这次夜云台走上一遭也无妨。 毁掉云生福地。 这是妙音殿长老云中子的无名之墓，是夜阁故意保留来羞辱妙音殿的地方，也是妙音殿给予天武门的试炼。 不论结果如何，天武门做到了，妙音殿收到了云生福地已毁的消息，也遵循诺言，派出徐芹芹这条夜阙台的暗线，让手下调拨了一份治疗经脉内伤的七品灵丹赠与段淳。 且才有了今日，施若玉不远万里亲自赶来夜云台一事。 不为别的，施若玉此番前来，只为将除了梦瑶以外天武门上下，连同长老和内门弟子共七十余人，一同迁去音澜台，重新开山立门，誉享四方！ 只是这计划不知从何处出了茬子，原本一切应该在暗中进行的行动，自隐藏在三元门的妙音殿暗线徐芹芹暴露后，全部被夜阁澄出了水面。 此刻，施若玉以音为兵，以律为令，被夜阁七相之一带人围困在这苍茫山脉中，心中已是一片苍凉。 不是为了自己的困境，而是这天武门梦瑶一事，只怕也是一场梦来一场空！ 施若玉轻轻叹息，指尖拨动的古琴，琴音一转，从慷慨激昂化为如水寒凉。 “梦断绣帘垂，旧怨几许深。昨日掌中娇，流落今何处。” 随着她的呢喃，一股无形的忧郁迅速蔓延到在场所有人心中，她情之所感，被手中琴弦以最直观的方式直接导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夜阁精卫手中砍杀的动作一顿，恍惚之间，一种痛失所爱、求而不得、百年孤寂的苍凉感从心底涌出，让他们情难自禁，痛彻心扉。 “明月不谙离恨苦，一别生死，两世相思。” 施若玉琴音凄凉，背后升起一轮明月，地面涌现出不起眼的透明音域，从她的脚下迅速向八方蔓延，缠绕住在场所有人的双脚。 夜阁精卫和一旁的荼余相，呼吸的动作、眨眼的速度、不由自主深陷在这片音域中，逐渐陷入凝固。 “我欲……” 施若玉还想继续再弹，动作却忽然一顿，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她的背后缓缓贴近，她音域之中那轮皎皎明月，不知何时昏暗成一片模糊！ 大片诡谲的黑色花朵在这轮圆月上绽放，舒展出猩红的花蕊，几只黑蝶从花间翩然展翅，环绕着施若玉忽起忽落，留下一片斑斓的蝶粉。 不知何时，那荼余相竟已施展起自己的用毒绝学，将施若玉深陷毒围之中，进退维谷。 “要不是姐姐多你几十年的道行，还真要被你这一段词给唱哭了呢。” 荼余相嫣然一笑，双手连拍，那些身上沾染了蝶粉的夜阁精卫忽然醒过来了一般，继续刚才的砍杀。 施若玉微微皱眉，被迫左手拨弦回防。她的目光在这些精卫身上一扫而过，顿时心里了然。 不是这些人摆脱了她的控制，而是荼余相同样对他们施展了迷魂之术，而她借助毒粉施展的迷魂之术，显然比她用琴音控制人的手腕更加见效迅捷，这才显得自己音域失灵。 施若玉操控着音兵与夜阁精卫周旋，眼见周围的黑蝶向她环绕而来，右手一撩，淡然拨断了古琴的一根琴弦。 无形的音浪震荡成圈，施若玉背后的一团圆月碎裂成片片光雨。 这带着荼余相之毒的光雨泼天盖地，淋到了在场每一个夜阁精卫身上。一片恐惧的嘶叫声中，身处毒围之中的施若玉，身形一闪，却从重围中恍然消失。 古琴之声四面八方起，音域笼罩范围之中，施若玉化身为自己弹出去的音律之一，在这片音域中无处不在，又无处可见。 失去目标的夜阁精卫陷入一片混乱中，而荼余相却不怒反笑，抚掌嘻嘻道： “施若玉妹妹，你以为同样的招数，我还能让你逃离两次不成？” 她说着，轻轻晃动自己黑纱衣衫上的无铛簧银铃。 一直昏迷不醒，在她身后被囚的徐芹芹无声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狂热又诡异的笑容，忽然之间，身体寸断炸.裂！ 漆黑的毒雾从她身躯之中霎时钻出，施若玉模糊的身影在这毒雾中一闪而过，环绕着众人的音域霎时波澜大起，支离破碎。 却原来，那昏迷在地的徐芹芹，根本不是徐芹芹本人，只是引施若玉前来搭救的一个假人引子。 荼余相在这假人身躯之中封了剧毒，只待施若玉前来营救，便会像现在这样引发毒雾，反将施若玉一军！ 荼余相凤眼一眯，借着毒雾蔓延的档口悍然出手，十指纤纤成爪，瞬息间扑到了那处虚影之前。 她俯首一捞，没有伤到预料之中身中剧毒的施若玉，却不知为何捞出来了一个模样神似施若玉的布偶娃娃。 “荼余相大娘，你以为夜阁这样阴险的招数，妙音殿还能接连上几回一样的当么？” 施若玉轻笑一声，声音四面八方从远处传来，却是她趁着方才音域破碎一时，早已遁入虚空，一步迈远离开此地了。 荼余相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捏，手中那个一次性的脱身玄阶法宝，瞬间毒化成灰，跌落在地变成一摊臭水。 这一次，是她失算了。 夜阁精卫们战战兢兢站在荼余相身后，忍受着身上烈毒的煎熬，分毫不敢出声接茬荼余相的坏心情。 “呵，搞出这么大阵仗，最后不还是要去天武山寻你们那小殿主。” 荼余相冷冷一笑，眼中杀意迸现，兴致高昂。 “好一个珠玉仙子，等你落到我手上，倒要叫你好好尝尝苦头！” 她率先一步迈向天武山的方向，身后的夜阁精卫精神一松，忍着烈毒强自跟上她的脚步。 曾经青山秀水，繁华热闹的天武山，如今早已是荒芜一片的模样。 本次围攻天武山的行动，三元门和霸刀门各司其职，前者出动长老三人破阵杀敌、弟子二十六人配合霸刀门弟子行动，拦杀天武门弟子；后者出动长老四人拦杀天武门的诸多师叔伯辈弟子，弟子三十二人擒拿天武门内门弟子。 却不想，天武门弟子并未像御门那样束手就擒，期待从轻发落，而是在焦怀恩的率领下，舍得一身剐，硬向刀尖上强闯出了一条血路。 这样的负隅顽抗，让三元门和霸刀门吃了不小的亏，而如今在天武门弟子彻底逃逸出去不知所踪后，办砸了一半差事的三元门和霸刀门关系越加恶劣。 天武山巅，大能交手的风云雷动声逐渐停歇。 在那片笼罩着天武山巅的深蓝色的迷雾领域彻底消散后，围在山下的霸刀门弟子仗着人多，迫不及待地挤开三元门弟子，便向山上冲去。 传承了百年的天武门，即便如今遭毁，也能翻出不少好东西！ 三元门弟子远远落在其后，纷纷破口大骂： “到底是小地方来的小门小派，仗着门下首席女弟子爬过小阁主的床，办差时候浑水摸鱼，抢功时候倒是奸猾的很！” “一个破落山门而已，哪能真的有什么重宝！等回头夜阁的赏赐下来了，你们今日抢的这些，还不够那重礼的零头！” “不错！且待我们三元门的长老杀敌归来，好好向上参你们一本挂落！” 三元门弟子对霸刀门的小家子气不屑一顾。 他们一开始还怀抱着期待等三位长老出现，率领他们离开此地，回夜阙台邀功，却不想直到他们从天武山脚走到了半山腰，却始终未见自家三位长老的出现。 三元门弟子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按他们所想，一位元婴长老、两位金丹长老的到来，拿下天武门这么个小地方的小门派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若不是天武门气数已尽，他们这些人怎么能这么轻松地闯入别家的山门重地？ 看着天武山巅那被抹平的山岭，和天灾一样裂成两半的山峰，三元门的弟子心中一突，犹豫着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咱们一直在山下守着，不可能放天武门的人出去，却怎么走到现在，一个人也没见？” “不止是天武门的人，连咱们的长老大人也……” 三元们弟子面面相觑，但还不等他们察觉出个子午寅丑，在一旁翻找宝物的霸刀门弟子忽然发出惊呼。 “长老快来看！这里有枝叶为五种颜色的枫树，似是什么宝木！” 五种颜色的枝叶，难道是传闻中的……五色灵枫？！ 三元门弟子心中大为震动，一时也顾不上思索其它，纷纷跟着人流来到了天武门一处药田，想要一探宝木。 因为刚刚的地震，整片天武山的地面已经移错，原本被人精心饲养的灵药田如今已经成为一片高低不平的山丘，而那棵灵枫，正兀自歪长在一处错落出来的山崖悬地旁。 “真的是五色灵枫！” 三元门弟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万万没想到天武门这种小破地方，竟然还真有这样的重宝！ 此种可助多人修行、突破瓶颈、长久利用的七品灵木可遇而不可求，三元门的弟子虽口口声声地将霸刀门人称为小地方的土豹子，但他们的门内，也一样不曾有过这样的重宝…… 见到是见过几回，但那都是有主之物，哪像得今日这棵荒长在天武山的灵木一样，任人予取予求？ 眼看着霸刀门的长老，弯下身子就想把五色灵枫薅出地面，三元门弟子肝都要裂了，目呲欲裂地高呼： “住手！这五色灵枫还未完全长成，此刻迁移，只怕是不出三日就会枯萎而死，动不得啊！！” 霸刀门那位行动派的长老咦了一声，似是此刻才认出这是一棵五色灵枫。但他蹲都蹲了，此刻再起来岂不是很没面子，干脆席地一坐，盘腿淡然道： “不错，所以老夫这几日就守在此处，守得这五色灵枫成熟之后再迁，免得被什么宵小钻了空子。” 三元门弟子好心提醒反被暗讽一嘴，头顶已经气的在冒烟了，然而面对此刻实力更强的霸刀门，逞一时口舌之快也不过给自己徒增屈辱。 等到他们的长老回来，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他们个个脸黑似锅底，心底怒骂着要转身离去，却突然惊觉一阵深蓝至黑的雾气，已经无声地围拢了此地。 天武山裂开的山巅深处，一双隐藏在云雾之后的兽瞳，带着浓郁的杀气骤然睁开！ 刚才发现五色灵枫的骚动，让两门分散开的弟子此刻又都聚集到了一起。 泼天雾气涛涛卷来，一时之间，三元门和霸刀门的所有长老弟子，呼吸困难如临深海，眼中出现大片可怖的黑色雪花。 雾杀之域张开，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顷刻间被一视同仁的领域攻击了！ “都别呼吸，一起向山下冲出去！” 察觉到不对劲的霸刀门长老第一时间传音入耳，但他提醒的还是太晚了，这杀人之雾扩散的太急太快，不慎牵扯其中的两门弟子，还未来得及听完他的传音，便已经口鼻溢血，浑身抽搐着成片倒下。 一时之间，霸刀门的几位长老恍然明悟，这所谓的五色灵枫，不过是一个引诱他们前来聚堆的诱饵。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霸刀门心心念念当那黄雀，最终却骇然发现自己竟才是那贪婪的蝉。 一片雾气缭绕里，一个陌生青年人的身影从那五色灵枫所在的山崖下跃出，他的面容在阴沉的雾气中，隐隐只能看出一个模糊俊朗的轮廓。 “你……是谁！” 霸刀门的几位长老，除开一个金丹境的人尚且有战斗力外，其余几个辟谷境的都已经无法呼吸，勉强打坐在原地才能续命。 那陌生青年人对他的疑问视若未闻，欣慰地拍了拍五色灵枫的根部，也不知他做了什么，这五色灵枫的精神陡然一震。 它的枝叶舒展沙沙作响，在浓雾中迅速成长变大，不过一会时间竟然已经完全成熟，成为一棵可以迁移的真正七品宝木！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昨日传说 见状，霸刀门长老的眼中陡然放出两道亮光。 一株可以助人突破瓶颈的五色灵枫，将会是他们霸刀门未来数十年、数百年在登仙界立足的镇门之宝。这对霸刀门这种适才崛起二三十年的门派来说，是比灭掉天武门更重要百倍的收获！ 但越是如此重要，他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你究竟是谁！今日你胆敢如此杀害我霸刀门之门徒，难道不怕明日夜阁拿你的罪！” 霸刀门长老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在五色灵枫和神秘中年身上来回巡视。 他持刀的手跃跃欲试，但又忌惮这中年男子莫测的实力，完全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个能唤出浓雾领域秒杀一众修士，挥手间催熟一株七品灵木，任他如何窥探都看起来都实力平平的神秘男修士，他真的会仅仅只有表面上的这些深浅吗？ 不可能！ 面对霸刀门长老的怒问，神秘中年人充耳未闻，他的大掌在五色灵枫上轻轻一抚，这棵一人高的灵枫，在那霸刀门长老的眼中便凭空消失、豁然不见了！ 这、这是元婴境以上大能才能使用的乾坤术！ 而且看这神秘中年人那一派从容，举重若轻的模样，他是更为厉害的分神境修士，也不无可能？！ 面对这神秘男修士接连使出的莫测手段，霸刀门长老已经又惊又怒，萌生出了强烈的恐惧和退意。 不行，他今日不能白白陨落于此，这里仅有他一人知道事情都全须全尾，如果他一时冲动被这神秘中年人给杀了，日后夜阁再想帮他们霸刀门报仇，岂不是更加麻烦！ 收好五色灵枫后，神秘中年人似是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在叫一般，面容微微一顿，冷漠地转脸看向霸刀门长老。 “括噪。” 神秘中年人冷笑一声，向着霸刀门长老的方向脚下一抬，踏步就要走去。 这一刻，霸刀门长老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端，他再忍受不了这样的精神折磨，脚步于思想前先行一步，狂吼一声为自己壮胆，调头御刀就跑。 动作之流畅迅捷，于临阵脱逃一道俨然已经炉火纯青。 “……啧。” 将那霸刀门金丹境长老吓退后，夏流风颇为不屑地喃喃自语。 “不愧同是霸刀门的一员，这开溜的速度，和三泉镇上你们的大长老吴刚也差不到哪去。” 一片暗涌的雾杀之域里，夏流风收好了自己用灵泉水浇熟的五色灵枫，回到山崖下方将昏迷不醒的月玲珑背好，最后对着北冥玄龟藏身的山谷裂地不舍道别： “我会将她好好送回妙音殿的，你自己要小心些。” 得到一声喟然长叹后，夏流风瞧了瞧天上的星星，分辩清楚妙音殿所在方向后，沿着一条坎坷小路走下了天武山。 而在他走后不久，幽幽目送着他一路离开的北冥玄龟，缓缓在山谷裂缝中闭上了眼睛。 它的身体在这片山谷之中爆成了千万道碎片，其中蕴含的恐怖毁灭之力，在黑夜里绽出炽白的血光，将天武山上所有的一切吞噬、焚烧、彻底湮灭。 一个时辰后，一个背负断弦古琴的中年美妇终于赶来，她默然无言地看着此地彻底被抹平的天武山残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 又半个时辰后，一个身着黑纱，眼下纹蝶的丰艳女子携带着一众夜阁精卫，在这片天武山残迹上寻寻觅觅，追向了之前那中年美妇离开的方向。 一日后，一个腰缠玉笛，女扮男装的倜傥青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天武山，在确定了此地再无一人存活后，失望又心疼地缓步离去。 两日后，一个皮肤黝黑，面容冷酷的寡言男青年，在一片残缺林地的阴影中缓缓出现，他面色疲惫，风尘仆仆，显然连续不休赶了好几日的路。 青年在天武山的残迹上徘徊了一刻，与两处土地前停留片刻，跪下三叩首，黯然离开。 三日后，霸刀门逃跑的那位长老，带着自家另几位长老御刀而来，在见到天武山被一股神秘巨力夷为平地后，激动得面红耳赤，和剩下几人争论不休，似在撇清自己的责任。 半日后，霸刀门的几位长老翻遍了天武山的每一寸土地，确认再寻不到秘宝的痕迹后，恨恨离开。 这些过客们，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或利益，或长或短地都在此地做了停留。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终究还是要走。 日星月异，斗转星移，又是七日好时光。 不知不觉间，距离天武山被抹平，已经过去了半月时间。 恰逢今日是月初，天武门一月一次的拜山日，天武镇上胆大些的镇民们，终于找到了机会，三五结伴，满怀期待地踏上了拜山之路。 然而，他们却再也见不到那维护他们百年太平的天武门了。 一个曾受过段淳恩惠的天武镇人跪下痛哭，堂堂八尺男儿，在一众乡亲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但是没有人会去笑他，天武山的灭门，对于这些生存和生活都离不开天武门扶持的凡民来说，不亚于一场天灾。 每个心怀希望上山而来的天武镇人，此刻都心凉不已，他们在这青年的带头下，纷纷失声痛哭。 天武门灭门的消息传下山后，天武镇人简单收拾了这里的残迹，筹钱叫来匠人在这片残迹上立了一个小小的天武庙。 庙内供奉着段淳、何修成、武慈的石像，而十里八乡天武门领地内的凡民，在得到天武山灭门的消息后，每人都自发前来为这三人的石像捐钱添香。 半年过后，开庙之时香火鼎盛的天武庙也渐渐来客减少，随着天武门的没落，此地被划分成了临近水云门的领地，随着水云门外驻弟子的前来接洽管理，天武门的辉煌已是昨日黄花。 但，始终都会有人记得天武门的存在，天武庙的信徒虽少，却一直香火未断，为这穿行在世，路过此庙的每一个旅人，都一视同仁地会送上一份热饭和凉茶。 无人得知，天武门在这灭门前的最后的一日内，究竟都经历了何事。 这成了夜云台的谜团。 但，不论小道消息怎么传，天武门的内门弟子，曾被霸刀门追杀到天武镇上一事，始终是绕不开的一个坎。 为此，一样遭受了重大损失的霸刀门，非但没有收获想象中的诸多好处，反而恶了在夜云台凡民们口中的名声。 也曾是夜云台第二大山门的霸刀门，自此一蹶不振，被听风门和水云门在宗门大比上挤到第三名的名次，几十年内再难翻身。 夜云台内，关于天武门的故事和传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第一章 风起林有镇 夜云台和夜风台交界处，是一片漫长而又混乱的无人管辖区，被人戏言称之为“人间域”。 既是人间域，又是人监狱！ 只因流窜此地的逃犯劫匪，实在是出乎寻常的多，一砖头从天上砸下去，听见响的人里十个得有七个半是能提头领赏的。 这一是因为，夜风台是距夜阁领土最远的地带，地广人稀而大半地域和苍茫山脉重合，陆地的尽头更是有无涯海包围，水陆妖兽众多，已是登仙界陆地最边缘的地方，强盗流痞、难民逃犯龙蛇混杂，没有一个好相于的刺头，以夜阁的精力也有些鞭长莫及。 二就是因为，此地有自己各种不成文的规矩，若非实在有出格的人事地方需要夜阁协助，夜风台内大半地方都是人事自治，夜阁想主动管辖也会被此地其余所有势力抱团反对，实在难以下手。 即便是想下手，这些见风就跑的老油条也多半会哄然四散，钻入苍茫山脉躲避或是干脆下海遁走，实难管教。 三是因为，夜阁本就是名门正派中路子最野手最黑的，恰需要一个能模糊身份干点私事的地方，是以夜风台边缘这片民风奇异的三不管地带，竟也这么乱七八糟的留存了下来。 正是一日风和日丽，一排向林有镇运送妖兽的车队缓缓走在野外小路上。 这一车队大抵有十匹马和六辆车，每一辆车厢后都用特制的金属笼子囚着一只妖兽，以涂黑了的透风面料细细遮拢，让人无法看清其中的妖兽品阶，只隐隐能从其中听到些妖兽不耐烦而细微的低吼。 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人间域紧挨着苍茫山脉和无涯海，各种奇珍妖兽数不胜数，最赚钱的生意当然是贩卖妖兽幼崽、皮毛、利爪、鳞甲等珍惜物资。 而现如今在这小路上押运货物的马车，恰是刚从苍茫山脉较为安全的地域，偷猎妖兽运送回林有镇售卖的猎头。 此时时间已过中午，正是妖兽最为饥饿暴躁的时候，适才翻过一片小山头不久，六辆马车中的妖兽便开始嚎叫不止，隆隆不停的撞击着笼子。 “前面停着休息一下！” 领队的猎头抿了一口烈酒润喉，骂骂咧咧道： “真nn晦气，狼窝里干这一票死了三个人，才抓到这些个畜生，结果别说是未成年的幼崽，竟他妈连只母狼都没有！” “大哥消消气。” 一人嬉皮笑脸的道：“少了三个吃闲饭的家伙，这不也是好事一件吗！” “这倒不错。” 领队的猎头不但不反驳他，反还冷笑着点头道： “不过是清理一个八阶狼窝，那三个饭桶竟还能死了，真是废物！” 车队停在一处阴凉隐蔽处，精神紧绷赶路了一天的车队众人分批警戒，而剩下的人则环绕着马车稍作休息，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掀开遮盖笼子的黑色丝绒，向其中丢入几块染血的兽肉。 一片忙碌里，一个坐在最尾马车边上，正在给一个昏迷少女擦脸喂水的中年男人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少女身材姣好，手脚纤长，虽然隐藏在斗笠后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但仅从她露在外面那一截洁白如玉的手腕，就足以让这些许久见不得女人的强盗野人们食指大动，窥视不已。 然而，这患了怪病，沉睡不醒女孩的父亲，却让为首的猎头忌惮不已。 虽只是萍水相逢一个借坐马车的路人，但能在如此危险的苍茫山脉中，孤身携带患病的女儿穿行山脉来到人间域的家伙，又岂能是泛泛之辈？ 为首的猎头又抿了一口烈酒，发光的眼神在那少女和中年男人身上悄然打转。 半晌，他带着一份干粮，一壶烈酒过来，客客气气来到了中年男人身边，哈哈一笑道： “这位兄弟，你也是去人间域找那怪医给女儿瞧病的吧！咱们相逢即是缘，今日我不妨告诉你，那怪医早几年就不再接诊客人了，潜心钻研什么劳神子的长生药，如果没有熟人引荐，你去了也是白搭！” 中年男子缓缓抬起头，客气地谢绝了猎头领队的干粮和酒。 “这位兄弟你还挺警惕的，警惕点好，出门在外多个心眼儿多条命，哈哈哈！” 见他不搭话，猎头领队也不恼火，仰首将干粮吃掉，将酒喝干，表达了自己的善意，笑呵呵又道： “实不相瞒，这次我们‘猎狼营’损失了不少人马，我看兄弟你气质不凡，身强体壮，想来也是个练家子。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猎狼营？不但来钱快，过得潇洒，我们首领还能向怪医引荐你闺女看病，岂不美哉！” 猎头领队再次向中年男子抛出橄榄枝。 他以为对于这种急于给家人治病的人，拿出怪医的引荐名额，便会引得他们怦然心动，却不想那中年男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我不过是个筑基小修士，哪能干得了这种厉害生意。而且……” 中年男子掀起眼皮，对着猎头嘿了一声。 “我闺女没病，她就是睡着了。” 猎头领队眼角一跳，忍着怒意和他又打了个哈哈，拂袖而去。 昏迷三天都不带醒的，这都不是重病，你闺女是瞌睡星转世不成！ 眼见两人不欢而散，猎狼营的其他人彼此对了个眼神，若无其事的继续说笑休息，仿佛此事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插曲。 将笼子里的妖兽喂饱之后，猎狼营的十数余人稍作休整，割开几棵甘霖树的树枝装满水囊，重新踏上押送妖兽回林有镇的道路。 渐渐的，天色已至黄昏。 穿过前面最后一片树林，就要完全踏出苍茫山脉的区域了。 不知不觉，骑在马上的十个猎狼营人马，已经悄然包围了中年男子所在的那个押送妖兽的马车，只待他们老大一声令下，立刻乱刀砍死那个不识抬举的中年男子。 届时，他那如花似玉的闺女，可刚好作为此行的收获，被他们一并带回林有镇，然后…… “唉。” 就在猎狼营一行人即将动手之时，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的中年男子无奈叹息，喃喃道： “我真的不过是走累了想蹭个车而已，为什么老天爷偏要我再多替天行道，宰几个杂种好下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