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之猎龙人》 001、猎龙 叮铃铃—— 清脆银铃在旷野中响起,由远及近,惊动了正在啃食腐肉的秃鹰。 它抬起头颅,双翅微张,单爪抬起,戒备十足。 蓦然,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旷野中,他们飞快地奔跑着,时不时的回头看,身上的铃铛因此响个不停。 咚咚咚! 二人身后,浓重的灰云接踵而至,那灰云中,可见一双宛若灯笼般明亮的血色双瞳,一步一重踏,气势汹汹地朝那二人追逐过去。 秃鹫压低了脖子,抬着头,犀利的目光紧盯着灰云深处,渐渐地,它酝酿着半开翅膀,长而弯的喙低频震动着,如临大敌。 忽然,灰云中的血瞳不经意地往这边瞟了一眼,或许只是余光掠过,却令秃鹰发出一声惊惧的尖啸振翅而去。 “师父!” “那边!”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各喊一句,旋即往旷野中一处石林跑去。 灰云紧随其后,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须臾,二人来到石林,石林中巨石林立,高的有三五米,矮的也有半米多,排布散乱,参差不齐。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对望一眼,一分为二,往相反的方向散开。 身后的灰云顿时驻足,灯笼大的双瞳晃了一晃,旋即朝那小个子少年追去。 “师父!”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见灰云追上自己,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忍不住大声呼救。 “莫慌!” 另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左侧一根巨石顶部,他手握一串粗壮的铁索,叠在手里有一臂厚,腰间还缠了几道。 这形象,乍一看还以为是死牢中某个被严加看守的巨盗登场了。 轰轰轰! 灰云看到那人手中的铁索,血瞳中倒映着凶光,竟是舍了少年人往那人脚下的巨石冲了过去。 “畜牲,来得正好!” 那人嘿笑一声,双臂环抱铁索,身形原地转了一圈,将缠绕在手臂上的铁锁朝灰云抛去。 铁索在空中打着旋儿,逐渐散开呈网状,朝那灰云兜头罩去。 灰云怡然不惧,不闪不避,迎着落下的铁网一头撞去。 结果可想而知。 灰云被铁网缠住,那铁网的每一道铁索竟都如渔网一般布满倒钩,一旦沾上就再难挣脱。 灰云被罩了个结实,锋利的倒刺刺入皮肉,疼的它满地打滚,嗷嗷乱叫。 “畜牲就是畜牲,愚不可及。”巨石顶端那人冷笑一声,双手结印暴喝一声:“开!” 声波透过结印的双手迎风见长,及至灰云时已如雷霆滚滚,轰隆一声震散了血瞳周身的灰云,露出其深藏的本体来—— 只见其,猪身龙嘴,身躯巨大,浑身长满灰毛,脊背有三尺黑鬃,一直连到尾骨,根根如枪如矛; 赤目花瞳,面目丑陋,嘴下两根獠牙冲天而起,腥臭的涎水自开裂的嘴唇哗哗落下,淋上的草木迅速枯萎消亡。 “原来本体是头猪,怪不得如此蠢笨,连困龙索都敢钻。”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低喝一声从巨石顶端跳下,同时在半空中抽出身后的短剑,高举过顶,顺势劈斩下来。 可就在这时,被困龙索缠住的大猪停止了挣扎,它缓缓起身,身躯一震,锋利而坚硬的鬃毛刮过铁索,竟是将其撑开了寸许。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跃下那人面色狂变,他再看大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一对冲天獠牙对准了自己,红瞳中倒映着阴狠狡猾,哪里有半点蠢笨! “糟糕!中计了!” 那人低呼一声,来不及多想,在空中猛提一口气,落下的身形微微一滞,往后荡开了尺许。 常言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那人荡开尺许,却是堪堪避开了獠牙。 但大猪哪里能让他得逞?低吼一声往前冲去。 这一撞若是撞实了,任凭那人本事再大,也要被大猪的獠牙捅个对穿。 “师父!我来帮你!”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大猪脚下,他抡起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大铁锤,狠命砸在困龙索边沿的菱形镖头上。 “叮咚”一声,镖头没入大地。 困龙索哗啦啦作响,固定住的铁锁将大猪的去势阻了一阻,虽然在下一秒它又强行扯出镖头,但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少年的师父已经安然落地,就见他不闪不避,迅速迎上大猪,双手捉住大猪的獠牙,足下一点,翻身跃上猪背。 “符!” 那人一手紧抓大猪身上的困龙索,头也不回地朝少年人伸出另一只手。 少年人早已准备妥当,那人伸手的同时,一张画满奇文异画的符纸就落在掌中。 那人看也不看,捏住符纸往嘴边一送,用牙咬破拇指指肚,混着唾液将血抹在符纸上,然后用力往困龙索上一拍,喝道:“雷来!” 滋滋滋—— 道道电弧从符纸中喷涌而出,顺着铁锁将大猪整个包裹起来。 大猪被电的嗷嗷直叫,发了疯似的四处乱撞。 少年人早已跑的不见了踪影,只留师父一人骑在猪背上大展神威。 不多时,大猪耗尽了气力,加上浑身发麻,轰隆一身摔倒在地。 而那符纸也恰好失了神威,不再有电弧喷吐出来。 “好了,出来吧。”猪背上那人直起身子,面对一块倒塌的巨石说道。 巨石后头探出来一个脑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大猪,心有惴惴道:“师父,它不会又是装的吧?” 那人面色微窘,颇有些恼羞成怒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快把银针给我!” 少年人“哦”了一声上前,从背后和他等高的行囊中取出两根一米长、大拇指粗的银针递给那人。 那人接过银针,分别刺入大猪的颈后和脊中。 霎时间,一股灰败的气息从大猪浑身的毛孔中喷出,紧接着,被电僵的大猪气势一泄,紧绷的躯体变得软趴趴起来。 看到这一幕,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至此,这头大猪才算彻底成为案板上的鱼肉,再也翻不起浪花了。 稍事歇息了片刻,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远处推来一辆双辕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奄奄一息的大猪抬上去,然后用困龙索绑牢,拖着双辕车沿原路返回。 002、志向 这头大猪非妖非魔,它,或者说它们,有一个统称叫——龙。 龙,本是劳动人民用智慧和信仰绘制出来的精神图腾,它代表了至强的力量和至高的权威。 但在这里,龙是邪恶的,它们是一切灾祸的起源,因为实力强大到人类无法制衡,所以人们给它冠以龙的称号,意指不可招惹的大恐怖。 明明是被人憎恶和恐惧的怪物,为何当得起龙的称号? 说来可笑,懦弱的人们为了寻求救赎和解脱,又或者只是想欺骗自己来逃避痛苦和绝望,于是把怪物称作龙。 更有甚者,他们在家中供奉“龙”的雕刻,香火祭祀不断,以期能得到龙的宽恕,不把灾祸降在他们身上。 但现实的残酷绝非愚昧之人的自欺欺人便可避免。 龙这种邪物,专好吃人,每到一地,必有人葬身其腹,兼其身怀鬼神莫测之能,途经之地、所见之人,皆无法善终。 是以,人憎恶之、畏惧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于旷野中伏龙的大小二人便是专职猎龙的猎龙人。 在大名,猎龙人是一项特殊的职业,它不在三教九流之中,也不在五行八作之列,它只为猎龙,故得名“猎龙人”。 猎龙人以猎龙为生,平素不与人交往,传承多以师传弟子,且弟子多为苦命孤儿。 旷野中这大小二人便是师徒关系,只是情况稍有不同。 “师父,你到底什么时候教我本事。” 行走与道间的少年人,一边推着双辕车,一边望着前头拉车的师父,开始了老生常谈。 “不教,说了不教便不教,你问多少次也是一样。”师父头也不回地说道。 “为什么?” 饶是少年人已经被拒绝多次,却每每对这个回答感到困惑。 “我看旁的猎龙人都巴不得将一身所学尽快传授给弟子,怎么到师父这儿就反过来了呢?”少年人继续发问。 “呵!”师父冷笑一声,稍稍驻足:“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再说,你想出人头地,可以读书习字考功名,那才是康庄大道。” “我却不觉得,我只知道师父伏龙济世,是当之无愧的大英雄、大豪杰,当个跟师父一样的猎龙人是我毕生的志向。”少年人带着几分憧憬和崇拜说道。 师父闻言冷笑一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说道:“屁的志向,你没听人说,猎龙人不事生产、不尊礼法,且一生注定无父无母无妻子,孤魂野鬼一般,还要时时刻刻把脑袋挂在腰间,有什么好的?” “师父为何这么说,师父不也是猎龙人吗?”少年人皱眉,对师父的言语大不赞同。 师父微微侧身,露出半脸,于夕阳的余晖下轻叹道:“正因为我是,所以我才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少年人皱眉,抿着唇低声道:“可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想亲手为爹娘报仇。” 听到少年人这般荒诞稚嫩的想法,师父不由一笑:“害你父母的龙早就被我斩了,你找谁去报仇?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光耀门楣才是你该做的,你总不想在你这里断了香火吧。” 少年人顿时不再说话,但成为猎龙人的心思却没有因此而断绝。 一晃眼,二人推着双辕车来到借宿的村庄。 说是借宿,其实是村里人要留他们在此除龙,故在祠堂边上的柴房里给他们匀出了一个歇脚的地方,床和被褥都是他们自带的。 靠近村头,二人见一农家老汉“吧嗒”着旱烟徐徐踱步过来,好巧不巧的堵在路中间,将二人和双辕车拦在了村口。 二人解下车绳,正要上前与老汉搭话,冷不防从周围涌来一群身穿肚兜、露出屁股蛋的小娃娃,他们大呼小叫地冲出村子,围着师徒二人和双辕车叽叽喳喳的叫唤起来。 “是龙么?真把龙杀了?” “我奶说龙可吓人了,能让我看一眼不?” “锦年哥你出手了没?是不是用的天地伏龙霸王拳?” “呀!这龙长得咋这像猪呢?我家阿花跟它长一个模样!” “傻不傻,就是猪,是野猪,俺爹有回去打猎,遇到过房子那么大的野猪,追的他跌了好几跤,脸和脖子都抓花了,青一块红一块的,在外面逃了一宿才回来,俺娘为这个生了老大的气,提着俺爹的耳朵骂了一整天,可吓人哩!” “锦年和他师父又吹牛了,明明是杀了一头猪,还说是来杀龙的,没羞。” 娃娃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抢着说话,混不管别人有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师徒二人表情尴尬,一群娃娃,口没遮拦的,真不好说他们什么。 最后还是村口的老汉发了神威,吐了口烟圈跳脚大骂:“几个小杂种,晓得不晓得轻重,快滚去别的地方耍!” “你杂种!” “你老杂种!” “你们别骂我爷!” “不走不走就不走,你来追我呀!” “俺有尿,村长吓着俺了,俺要尿裤子上了。” 小娃娃们嘻嘻哈哈、哭哭闹闹,全然不把老汉的呵斥放在心上。 老汉气得吹胡子瞪眼,只感觉这辈子的好脾气都要被消磨尽了。 这群鳖孙! 最后还是十好几个妇人冲出来,人手一个将自家的孩子提溜去,边走还不忘大声斥责,让他们离那对师徒远一些,免得召来祸端。 皮猴子们被妇人带走,大小二人这才松了口气,齐步来到老汉跟前,拱手一礼道:“猎龙人陆渐离(陆锦年),见过村长。” 老汉眼皮一掀,瞟了二人一眼,又瞅了瞅二人身后的双辕车,问:“龙捉住了?” “是,捉住了,正绑在车上呢,明日一早便送去县衙。”师父陆渐离笑了笑,又补充道:“龙已被我用银针禁锢,散去了龙气,轻易构不成威胁,还请村长放心。” “我师父可是天下第一的猎龙人,就算它重新聚集了龙气也无妨,师父能降服它一次,就能降服它无数次。”少年人陆锦年带着几分炫耀和骄傲吹嘘道。 老汉神情平淡地点了点头,从袖口里抓出几枚铜钱,沉吟片刻说道:“唔……既然捉到了龙,那你们拿了钱早些离开吧。” 陆锦年面色一变,正要说话,却被陆渐离轻轻拽了一下拦住了。 陆渐离陪着笑,从老汉手里接过铜钱:“好,今天猎龙耽搁了些时间,等我们收拾好行李,再歇一晚,明早天不亮就走。” 老汉吧嗒了一口旱烟“嗯”了一声,侧开身子让开一条路,算是默许了二人再在村里住一晚。 003、寡妇 师徒二人推着双辕车返回住处,陆锦年忍不住抱怨村里人的态度:“明明我们是来帮他们的,却好似欠了他们一般,还急着赶我们走,这是何道理?” 陆渐离安慰了他几句,脑海中不自觉浮现猎龙人现在的处境,神色不由暗淡了几分。 猎龙人这身份,大抵只有他们自己看得起自己了。 其他的,上至达官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没有一个瞧他们顺眼的。 这村子只是背后说道两句已经很友好了,碰到那些不友好的,甚至会拿农具来驱赶他们。 按说猎龙人为百姓猎龙,渡灾解厄,理当受人敬重才是,为何落得如此田地? 其实,早年间并非如此。 早年间,龙患生于大地,猎龙人于大名崛起,集各家所长,一心猎龙,不惧牺牲,救民生于水火,使人交口称赞,声威渐隆,如日中天。 然,红眼人不欲见其势大,遂指其不事生产、不尊礼法,行事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乃不正之风,虽与民有小惠,但与国百害而无一利,故谏言名帝,削其名望,斩其根基,打入不入流的贱业。 帝允。 其后,红眼人再接再厉,立危言于众,称天下之龙,莫不是猎龙人触怒天威招惹而来,凡猎龙人出没之地,必遭龙难; 更有著书立说者称,猎龙人与龙同祖同宗,非我族类,居心叵测,人人得而诛之。 荒唐之言架不住三人成虎,愚民竟信以为真,猎龙人身在局中,百口莫辩。 此后数百年,猎龙人在红眼人的口诛笔伐下渐渐为人所恶。 人们畏之如虎狼,避之如蛇蝎,只因龙患,方才肯与猎龙人往来。 正可谓,文人一张嘴,胜过千把刀。 然,他们人杀的不是人,却胜似千千万万人。 “师父,你在想什么呢?”陆锦年见师父陷入沉思,不由好奇问道。 陆渐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你先去院里生火,我出去一趟。” “天快黑了还出门?”陆锦年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道:“噢,师父可是去见那妇人?” “就你话多!”陆渐离被说中心事,老脸微微一红,颇有些恼羞成怒道:“还不快去把火生起来,晚饭不吃了?” 陆锦年扮了个鬼脸,屁颠屁颠跑了。 陆渐离摇了摇头,又摸摸怀中之物,大踏步出门去了。 离开住处,陆渐离没有直取目标,而是在村里兜了一个大圈,最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一片菜地。 菜地中,一个妇人正在里面劳作。 这妇人面容姣好,身材丰腴,本该是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可惜命不好,男人在她过门当天就死了,年纪轻轻成了寡妇。 村里人传她是扫把星,克夫,没人敢娶。 她也要强,不靠男人一样过活。 后来村子附近出现了龙,四处为孽,妇人倒霉,出门时遇到了,幸亏遇到陆渐离师徒,才从龙嘴里逃得一命。 妇人感念师徒二人恩德,但身无长物,只能偶尔炒些小菜给师徒二人送来,一来二去便有了来往。 自古以来,救命之恩大过天,不说以身相许,至少也是个来生当牛做马。 妇人被陆渐离救了一命,又见他仪表堂堂,频繁接触下自是心生异样。 只是这异样不合时宜,且妇人矜持,加上自己是个寡妇,略显自卑,故而将这份异样压在心里,不曾表露。 陆渐离走南闯北许多年,也是头一回遇到让他怦然心动的妇人,虽知她是个寡妇,却没有半分瞧不起,只是碍于猎龙人的身份,这份喜欢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却说陆渐离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菜地旁边经过,还刻意轻咳了两声吸引那妇人的注意。 妇人果然注意到他,见是他来,立即擦了擦湿哒哒的双手,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望着他。 陆渐离驻足,将怀里三颗红彤彤的苹果取出一颗放到她菜地的栅栏上,含混不清道:“北方的果子,南方不常见,不小心多买了一颗,请你吃吧,你若嫌弃也可以丢了。” 那妇人一把抢过苹果塞进怀中的口袋里,一句话不说,脸颊红扑扑的。 陆渐离只觉得血涌如潮,生出口干舌燥之感,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妇人察觉出不对来,羞涩的拧了拧身子,轻咬着唇,眼里荡漾着水波,双手十指绞在身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陆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旖念,不等妇人开口,憨笑一下,摸着脑门逃也似地溜了,惹得身后妇人频频跺足,没好气的翻了一记白眼,最后又摸着怀里的苹果吃吃笑了起来。 翌日。 天不亮,师徒二人早早起了,整备好行囊,推着那架捆绑了大猪的双辕车离开了村子。 二人行至途中,陆锦年仿佛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眸,却见一妇人站在村口,双目含泪地望向这边。 陆锦年抬头看了一眼陆渐离,悄声道:“师父,那妇人在村口呢。” 陆渐离“嗯”了一声,语气稍显沉闷。 “不去跟她打个招呼再走吗?我们这样不告而别,她一定很难受,而且师父你真舍得?”陆锦年问道。 陆渐离叹了口气:“舍不舍得又有什么用,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何必平添彼此的痛苦,再说……” 陆渐离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怕我这一回头,就真走不了了啊。” “那就不走了呀。”陆锦年不以为然道:“师父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给我找个师娘了,我看那妇人对你是真心喜欢,恰好你也喜欢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实在不行,捎带上她一起走也是可以的呀。” “你还小,有些事是你不懂的。”陆渐离说道:“你只消知道,旁人有句话说的没错,猎龙人生而不祥,故,每一个猎龙人都要恪守本分,做到无父无母无妻子,我若与那妇人好,才是真的害了她。” 少年人不解,却也没有再提,只是回头望了那村口的妇人一眼,心中暗道可惜。 004、唾弃 师徒二人走走停停,饿了就吃一口干粮,渴了就捧一口山泉痛饮,不知不觉间已经上了官道。 官道上人来车往,川流不息。 富人们穿着华贵的服饰,驾驶马车得意地张望前行;穷人们背负着行囊,低垂着头颅和眼帘匆匆行走;还有上了年纪的老汉,佝偻的脊背扛着一双沉重的担子,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一下,显是不易。 陆锦年看到这一幕,扭头问陆渐离:“师父,我们要去帮帮他吗?” 陆渐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陆锦年的小脑袋瓜说:“你觉得他可怜想要帮他,却不知这是他生活的全部,如果连自己的生活都无法背负,他又凭什么在这个世道生存下去呢?” 陆锦年觉得陆渐离的话里有很大的道理,可他无法领会其中的道理,只觉得老汉辛苦可怜,心中委实不忍。 若没看到也就罢了,如今遇上了,再让他视若无睹,他做不到。 陆渐离了解陆锦年,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还是想上去帮忙的,自己的一番话倒是没白说,可这孩子的心,委实柔软了些。 陆渐离目光闪烁了一下,忽然松开大手,在陆锦年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说道:“去吧,善良总归是好事,我不该拦着你。” 陆锦年回头看了看陆渐离,见他轻点了一下头,眼睛顿时一亮,喜逐颜开,欢蹦乱跳地来到老汉面前,热情说道:“老丈,我来帮您挑吧,我年轻,有力气,您跟在我后面,我帮您把东西挑到县城里去。” 老汉被突然跳出来的陆锦年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在官道上遇到了劫道的分类,但听他一番话下来,这才明白是遇到做好事的少年郎了。 老汉皱巴巴的脸一下子舒展开来,愁苦的眉宇间荡漾着笑意,他喊了一声好,连连称谢。 陆锦年连到不用,然后远远地冲陆渐离挥了挥手:“师父,我先带老丈进城,一会儿再出来跟您汇合。” 陆渐离笑了笑,道了声:“好。” 却哪知,那老汉顺着声音望过来,看到陆渐离的装扮和他臂上的一串铃铛,脸色猛地一变,忙摁住陆锦年的手问道:“你们是猎龙人?” 陆锦年不假思索道:“对,我们是猎龙人,刚从外面回来,看到那双辕车了吗,上面就是我们降服的龙兽呢。” 陆锦年的语气颇为骄傲和自得,他却没发现,老汉的脸色已经随着他的话语越变越黑,最终咬牙切齿。 他一把夺过陆锦年接去的担子,铁青着脸用力“呸”了一声,大骂道:“晦气玩意,险些被你们坏了运势,滚滚滚,小杂种好歹毒的心肠,就该让老天爷降下一道雷,把你们这些祸害劈死!” 陆锦年整个呆住,他看着老丈看他如看生死仇人的眼神,听着他粗鄙肮脏的谩骂以及让人骨子里发寒的诅咒,脑海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骂我? 我只是想帮他。 猎龙人? 猎龙人有什么错吗? 为什么要这样仇视猎龙人? 涉世未深的陆锦年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世人对猎龙人深深的恶意,他无法理解这种恶意。 忽然,一只温暖的大手轻柔的盖在他的头上,搔了搔他的头发。 “师父,我做错什么了吗。”陆锦年抬头看着陆渐离,眼中透露着些许哀伤。 陆渐离叹了口气:“不怪你,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你不该回头喊我的。” “可是……为什么?”陆锦年问道。 “因为我是猎龙人啊。” 陆渐离充满无奈的语气让陆锦年如遭雷击。 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听陆渐离说世人对猎龙人的态度不友善。 也不止一次见到世人对猎龙人的排挤和抗拒。 即使是他们刚刚帮助过的村庄,村长和村民们也都在催促他们离开,多一刻都不许他们多呆。 而这一切的一切,仅仅是因为陆渐离猎龙人的身份。 “我不明白。”陆锦年耷拉下脑袋,神情沮丧。 他视陆渐离如父,对他的身份和职业都带着崇高的敬意。 作为一个既得利者,若不是陆渐离这个猎龙人及时出现,年幼的他早就被龙兽吃掉了,哪里还能活到今日? 所以,陆渐离一直坚定的认为猎龙人是伟大的,是值得世人尊敬的。 “现在不明白没关系,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陆渐离的语气柔和,“行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陆锦年点了点头,跟着陆渐离重新启程,只是再没了先前的活力和欢乐,整个人闷闷的。 陆渐离将一切瞧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心病,除了陆锦年自己,谁也不能医治好。 师徒二人脚程很快,不一会儿就和挑担的老汉遇上。 陆锦年低垂着头不敢去看,身子往陆渐离边上靠了靠,老汉看到他们,很是不客气的“呸”了一声,又喋喋不休起来。 陆渐离面色微沉,一股巧劲顺着双手打在双辕车上,下一刻,被破布口袋盖住的大猪探出个脑袋,凶神恶煞的眼珠子盯着老汉,从口鼻中喷出一口热气,奋力向前挣扎了一下,带动铁链哗哗作响。 老汉何曾与龙兽这般近距离的接触过?当时就吓的跌倒在地上,裤裆里渗出屎尿,嘴里“啊啊”乱叫个不停,担子里的蔬果山珍全部撒落出来,被路过的牲畜叼了吃去。 陆锦年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也不知怎的,心中竟生出些许快意来,但很快又被同情和善良压下,扭头对陆渐离说:“师父,我没事的,你不用这样。” 话虽如此,可对比他之前蔫蔫的样子,陆锦年现在明显开朗活泼了许多,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不过陆渐离不会去拆穿他,笑呵呵地点了点头,答应道:“好,师父听你的,下不为例。” 经历过这段小小的插曲,师徒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而陆锦年有了刚才的遭遇,再看到他认为的那些可怜人,也不会贸然上前帮忙了。 不是他的善良被老汉的恶意掩埋,而是在不清楚对方如何看待猎龙人之前,所有的善举都会被当做恶意来解读。 既然如此,不帮反成了最好的选择。 005、败军 行走间,又不知过了多久,只道日头西斜,师徒二人才远远的看到了县城的城郭。 县城名为开临,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城中常驻居民两千多户,本是个穷山恶水之地,但因汇聚通往三州之地的要道,来往的商贩军旅却是不少,平添了几分虚妄的人气。 不过,来到县城脚下,陆渐离微不可查的皱起了眉头,足下一顿,待陆锦年朝他看来,才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城门走去。 小地方的官吏规矩多,入城需缴纳入城税。 这本是商贾才要缴纳的费用,可到了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的,说什么都是官爷一张嘴。 陆渐离没打算和这些兵油子掰扯,付了钱,带着陆锦年和身后的双辕车入了城去。 一脚踏进县城,感觉立即就是一变。 城外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所有人都是一副来去匆匆、神色紧张的样子。 可到了城内,却是一片喧闹,叫卖声、欢笑声、戏曲声,还有小孩儿被父母揍了的哭声。 陆锦年早就盼着进城了,他喜欢城里的气氛,喜欢商贩们售卖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喜欢街上抑扬顿挫的“糖葫芦儿”,和坐落于书院周围的烟花柳巷里,那些穿着轻纱薄裙,动不动就扭着腰肢对他喊“官人来玩儿啊”的小娘子们。 陆锦年觉得,在这里活着才有滋味儿。 不怪他会这么想,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小就跟着师父在山村乡野之地吃苦受罪,好容易来到这样的繁华之地,自是免不了一番羡慕和畅想。 “师父,我能自己去玩儿吗?”陆锦年抬着头,一脸紧张且期待地望着陆渐离。 陆渐离笑着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两颗散碎银子交到他手里,叮嘱道:“吃的用的想买什么买什么,听书听曲儿听戏我也不拦着你,只有一点,烟花柳巷,远远的看两眼即可,切莫进去,听见了没?” “放心吧师父,我肯定都听你的。”陆锦年把银子塞进怀里,乐颠颠跑了,只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陆渐离失笑的摇摇头,拉起双辕车,正要往县衙去,却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城外驶入,来人不下马,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上策马狂奔,口中大喊道:“让开!都给我让开!耽误了大事,尔等统统受死!” 路上的行人哪敢阻拦,纷纷避让开来,然后探头探脑地看着远去的马屁股,交头接耳的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渐离的眉头再次皱起,他在那骑马的人身上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若是寻常厮杀留下的血腥味便也罢了,他一个猎龙人还管不到那里去,可问题在于,那人身上的血腥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气。 所谓龙气,其实是龙体内的污秽之气,寻常人沾之不祥,时间久了可使人身患疾病,严重的可以诱发瘟疫。 双辕车上的大猪原本也有这样的气息,可是被师徒二人擒下后,用银针封印了它的龙气,让它无法作怪。 陆渐离比较在意的是,那人身上的龙气虽然稀薄,给他的感觉却带着几分凶险,显然不是寻常龙身上的气息。 而且这一丝龙气和开临县城上空笼罩的若有若无的龙气如出一辙,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人接触到的龙气本体曾在城中作乱。 念想间,又有一队人马从城门处鱼贯而入。 这些人有兵卒,有道士,有儒生,有僧侣,还有猎龙人。 这些人无一例外身上都挂着伤,儒生、僧侣跟道士还好一些,均是轻伤,不足以致命,只是形象颇为狼狈。 猎龙人就没这么好运气了,几乎人人重伤,伤口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有大量血水从伤口中淌出,他们走过之处,一步一个血脚印。 除此之外,猎龙人还抬着几幅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依旧是猎龙人,只是这些人伤势更重,有的断了腿,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只剩下一口气,随时都可能死去。 两相比较,猎龙人简直不要太惨。 可人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儒、释、道三家之人的身上,眼中带着莫名的期许和担忧,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头上顶着一个戒疤的僧人面露为难之色,道了声佛号与众人说道:“对不住了,小僧此行未能除了那恶龙。” 说完又是一声佛号,却是再不敢看众人,匆匆走了。 儒生和道士心中恼怒僧侣在大众面前说了实话,叫他们难堪,却也知这事瞒不了多久,遂摇摇头,叹息着离去。 众人面露绝望之色,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卖力的打着不听话的孩子,借孩子的哭声发泄自己心中的不安。 县城中一片惨淡。 “都是你们!” 却在这时,一道厉喝从人群中传出,紧接着飞出一颗石子,石子准确无误的砸在一名猎龙人的额头上,迸溅出血花。 猎龙人踉跄了一下,抚着额头上的伤势不知所措。 鲜血刺激了人们,他们仿佛受到某种感召,忽的拿起身边最趁手的东西往猎龙人的队伍里扔去。 “没错,都怪你们!定是你们拖了后腿,连累了铭德大师!” “江公子博闻强识,随口一副诗文便能杀得龙兽溃不成军,定是你们拖了后腿!” “一尘居士可呼风唤雨,区区一头恶龙定是斩得的,必定是为了救你们才落得如此下场,你们当真该死!” “你们如何有脸面回来!” “滚!” “滚出开临!” 伴随着众人的谩骂,或大或小、或软或硬的事物铺天盖地的飞向猎龙人队伍,许多猎龙人被砸的头破血流,一些伤势本就重的,受到这样的对待更是气得直接吐了几大口血来。 可即便如此,猎龙人队伍里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他们,所有的伤痛,所有的骂名,都被他们默默承担。 他们不怪世人愚昧偏心,怪只怪,他们拿了钱,却没本事把龙杀了。 人群外,陆渐离从怀里抓出一把豆子,随手往空中一抛,口中吐出一个“爆”字,然后拉着双辕车冲开无能狂怒的人群,压低了嗓门对那些猎龙人道:“跟我走。” 话音未落,便只见空中的豆子爆了开来,浓浓的烟雾从天而降,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遮蔽了去。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硬的软的湿的臭的,全都打了个空,飞去了对面的人身上。 一时间,呼救声、咒骂声、惊叫声、耳光声,声声不绝,场面一片混乱。 006、逆鳞 陆渐离制造混乱带着一众猎龙人逃到安全僻静之地,才一停下脚步,为首的猎龙人便在身后抱拳行礼表示感谢:“多谢义士出手相救!敢问义士高姓大名,来日我等也好报答。” 陆渐离回转过身来,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况且我辈猎龙人受世人误解颇深,没人帮我们,自当守望相助,我所做一切都是应该的。” 几人看清陆渐离身上的猎龙人打扮,脸上戒备之色尽去,但听他所言,众人皆是一脸愁苦和不忿。 世人不知猎龙险,只道他们爱财,殊不知他们若连钱财都不要了,就凭这世道,他们拿什么置办些个器物和龙搏杀? 可怜他们,兄弟手足死伤大半,回来还要遭受此等对待,若非心怀公义、胸有正气,只怕早就不辞而别了。 陆渐离知道他们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故而没有把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问道:“诸位,我初到宝地,还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否告知一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一定也让我尽一份力。” “你还是别插手了。”一名猎龙人阴阳怪气道:“此地龙兽不好对付,我们这么多人都栽了,多你一个不多,你既是路过,尽管路过便是,免得留下来落得和我们一个下场,搞不好还会死在这里。” “阿生,慎言!” 为首的猎龙人皱眉呵斥了一句,他环顾了左右,压低声音对陆渐离说:“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兄台若真有心,不妨移步,咱们详谈。” 陆渐离点了点头:“也好,请。” “请。” …… 陆锦年执金过闹市,花钱大手大脚,毫无遮拦。 这本该是凶险万分的事情,毕竟年少无知,善良可欺,若遇上心怀歹意之人,断不能侥幸逃脱,甚至于丢了性命。 可他毕竟不是普通少年,看他一身扮相,虽不是猎龙人,但也与猎龙人有七分相似。 懂行的人都知道,似他这般少年,多半是某个猎龙人带出来的徒弟,徒弟尚未出师,便不可穿猎龙人的行头,更不能独自猎龙。 对这类少年,普通人避之如蛇蝎,根本不敢靠近;三教九流亦不会招惹,甚至还会暗中帮衬一二,警告那些脑子不清醒的人别打他们的注意。 是以,陆锦年虽执金过闹市,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负责跟梢的王麻子赶走了几个不开眼的傻缺,转眼又看到陆锦年在街边看杂耍,散碎银子换成的铜钱连着叫好声撒出去一爪,他心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哪有这样挥霍的,气死个人,要不是你小子是猎龙人的弟子!” 王麻子恶狠狠地想着,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动不该动的念头。 良久,王麻子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战一般,快虚脱了。 “这差事,下次爱他妈谁来谁他妈来,老子坚决不干了。”王麻子嘀咕道。 “什么差事?跟踪我吗?” 就在这时,陆锦年的脸出现在王麻子面前,两个人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小眼中满是戏谑。 “啊!你!” 王麻子被吓了一跳,冷不防往后一摔,屁股坐在地上,尾巴骨咔嚓一声,裂了。 王麻子惊叫着跳起来,只感觉屁股被撕裂了一样,钻心的疼。 “你……嘶!啊!你怎么发现我的?” 王麻子疼的直抽抽,一手捂着屁股,却是没忘记把自己的疑惑问出来。 王麻子三岁拜师,五岁学艺,八岁时就独自上街做了第一单生意,在调门里他算不上天赋绝顶,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自认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尤其是在藏身这方面,绝对开临一哥。 可今天他让雁啄了眼了,还是个小雁,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到底是对方眼睛毒,还是自己手艺退步了。 陆锦年好成人之美,笑嘻嘻地给他解惑:“你其实挺厉害的,能把自己和每一处环境融为一体,我尝试了几个不同的环境,以为你会露出马脚来,结果你都把自己藏的很好,可惜啊,你不该贪心捡了我的钱。” 王麻子面色一变。 钱? 他想起来了,之前陆锦年往乞丐碗里丢了一把铜钱,王麻子一时没忍住,去碗里摸了一把回来,他发誓,那是出于本能,绝不是他忘了自己的任务。 没曾想,就因为这把钱,把他自己给暴露了。 想到这里,王麻子叹服,拱了拱手道:“猎龙人果然名不虚传,我王麻子混迹开临这么多年,头一回栽跟头就是栽在猎龙人手里,吃了个教训,没想到这次又栽了,栽在几枚铜钱上,敢问可是在铜钱上做了手脚?” 陆锦年摆摆手:“都是些小把戏,不值一提,说说你吧,为什么跟着我?” 王麻子正要回话,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节奏被陆锦年打破后,谈话的主动权便落入了陆锦年手中,不由得又是一声苦笑:“小娃娃好生厉害,若非我对你没有恶意,就凭你这表现,我要么落荒而逃,要么让你横尸当场,免得事后招来麻烦。” 王麻子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带上了几分杀气,想吓唬吓唬陆锦年,好找回点面子。 可惜陆锦年不吃这套,他连龙兽都不怕,又怎么会怕一个装腔作势的王麻子? 王麻子说完话就盯着陆锦年,盯着盯着,他就泄气了。 陆锦年过于镇定,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是个半大孩子? 王麻子叹了口气,他这面子怕是找不回来了,但里子还得要。 “也罢,早晚你都是要知道的,我便与你说好了。说来怕你不信,跟着你是怕你出事,暗中保护着,因为你若出事,开临也要跟着完蛋,我们也是没办法。”王麻子说道。 “保护?”陆锦年眼睛一亮,捕捉到一个关键词,旋即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暗中保护我?难不成是师父花钱让你们来的?” “那可不敢。”王麻子解释道:“这跟你们猎龙人的规矩有关,猎龙人的处境不必我说你也清楚,但他们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就比如,猎龙人为保护弟子,相互约定,若有猎龙人未出师的弟子在某处被人欺负了,那么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一个猎龙人经过此处,哪怕此处闹龙,所有人被龙吃了,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还比如,猎龙人成为猎龙人之前若有亲眷,亲眷遭人欺辱,则猎龙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引龙兽屠灭其全族。 此事黑白两道皆不可干预,否则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此逆鳞,儒释道三家都不敢去触碰,遑论我们。” 007、蛟龙 听了王麻子的解释,陆锦年精神为之一震,这是他头一回听说猎龙人还有如此强势霸道的一面,只是幻想一下说出这话的气魄和场面,便让少年热血沸腾,猛拍大腿道了声“痛快”。 这可苦了王麻子了,他屁股还疼着,又被不知轻重的陆锦年狠拍了一下大腿,想叫不敢叫,憋屈得要死。 也罢,也罢,谁让我倒霉,让你兔崽子逮着了呢。 王麻子心中暗骂。 陆锦年来回踱着步子,心情激动万分,待稍稍平静下来,他又问王麻子:“世人不是传言龙兽是猎龙人召来的么,唯恐避之不及,猎龙人不来不是更好么,你们怕什么?” 王麻子嗤之以鼻:“谬言,也就是那些肤浅粗鄙之人会信这鬼话,反正我们这些有传承的行当是不信的。” 顿了顿,王麻子又道:“但凡看过几本正经书的,谁不知道这世上先有龙而后有猎龙人?若依那群蠢货所言,猎龙人是招致龙兽的祸端,那岂不是暗指老祖宗都合起伙来骗他们了?” 陆锦年听得哈哈大笑:“是这道理。” 顿了顿,陆锦年收敛笑容,叹气道:“可惜他们不明白这道理。” “不是不明白,是有人从中作梗,不让他们知道罢了。”王麻子冷笑一声,却不解释。 “小娃娃,你既发现了我,那我索性就不藏了,你该干嘛还干嘛,我跟在你后面,有事儿招呼一声,没事就当做不认识,道理你懂的。”王麻子说道。 陆锦年点头,王麻子这是在避嫌,毕竟猎龙人的风评在明面上是很差的,王麻子有必要和他保持距离,免得受牵连。 搞清楚了王麻子的身份和目的,陆锦年的胆子又大了许多。 猎龙人弟子的身份这么好用的话,他在开临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了想,陆锦年一拍巴掌,抬脚就往烟花柳巷跑了去。 王麻子见状愣了一下,大惊道:“坏了!这小子怕不是要去喝花酒!” 再想深入些,王麻子顿时冷汗涔涔,顾不得股间疼痛,别扭的开腿追了上去。 …… 武衣巷。 开临县偏僻略显冷清的巷子。 一间屋舍的窗扉悄然推开,从里面探出一颗脑袋。 脑袋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又小心翼翼地缩了回去,将窗掩上了。 “诸位兄台,有必要如此紧张?”陆渐离看着一行人四处检查,慎之又慎的样子,心中难免疑惑。 为首的猎龙人叹了口气说:“你我自是无碍的,可有些话让百姓听了去,恐寝食难安呐。” 陆渐离默然,朝众人拱手,行一大礼:“诸位有心了。” 众人还礼,纷纷落座。 “兄台,此间之事本与你无关,但既为同道中人,兄台有心相助,我等自当据实以告,兄台且听听看,若是兄台觉得可以一试,我等兄弟承兄台一份人情,愿将所获钱财分润一些出来;若是兄台有其他想法,我等兄弟也绝无二话。” 为首的猎龙人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陆渐离大手一摆:“这些话就不必说了,我辈猎龙人,以猎龙为己任,非力有不怠,哪有遇龙不猎的道理,兄台只管与我说,而后好商定计策。” “兄台高义!” 那人虚抬一句,又道:“兄台有所不知,这开临的龙兽非同一般,它平素栖居毒沼丛林,那里环境恶劣,毒虫瘴气处处可见,我等就是深入了毒沼丛林,被那里的毒虫瘴气侵扰,才被龙兽偷袭得手,伤亡惨重。” 陆渐离眉头一皱:“如此说来,那龙兽的本体当是毒沼之物,你们可知它本体是何物?” 一猎龙人摇头苦笑:“若是知道就不必如此烦恼了,那龙兽端的是狡猾,借着自己熟悉毒沼丛林的环境,屡屡偷袭,未曾与我等正面一战,是以,至今为止,亦无人可知它的真面目。” “这却是有些麻烦。”陆渐离叹了声。 若能知道龙兽本体,则可针对其生存习性做筹谋,或是配制解毒驱虫之物,或是捉些天敌来,好叫它无所遁形。 这道理陆渐离懂,其他猎龙人自然也懂,只是现状如此,他们也无可奈何。 “不过……” 这时,又有一人补充道:“虽不知那龙兽本体是何物,但它有口器,能轻易将人的身体咬断,寻常铁甲在它面前就跟豆腐似的,不过无毒,个矮,擅长潜伏,在毒沼中行动飞快。” 陆渐离毫无头绪。 这人描述的各项特征,陆渐离见过的龙兽里有许多都满足,他无法根据这些来判断龙兽本体是何物。 “其实龙兽实力并不强,我等也曾伤过它,只是它太过狡猾,从来都是一击即退,不给我们捉它的机会,如若不然,我一人也能将它大卸八块。”又一个猎龙人义愤说道。 陆渐离瞥了他一眼,见他腰间悬着一枚特制的钱币,轻“咦”一声,若有所悟,当即收回了目光。 为首的猎龙人亦是瞥了那人一眼,接着对陆渐离说道:“非是我等托词,那龙兽在毒沼丛林当真无可匹敌,莫说我们,之前去的好几批猎龙人也都惨遭毒手,最多一次有十四人丧命。” 陆渐离再次皱眉:“既如此,何不将它引出毒沼丛林?或是设下天罗地网,等它出来作乱时,再将其打杀?” 为首的猎龙人苦笑道:“能如此就简单了,可我询问过县令老爷,之前的猎龙人尝试过此类办法,可那龙兽好似有飞天遁地的本事,总能避开一切布置进入城中害人。” “哦?还有这等事!” 陆渐离闻言微惊,他略一思忖,问道:“可有开临舆图?劳烦诸位将龙兽害人的地方在舆图中指出来,我看能否找到些蛛丝马迹。” 众人闻言毫不意外,立即取来一副舆图在桌上展开。 舆图是草图,画的粗糙,毫无美感可言。 这也正常,真正的开临舆图只在县衙里有,里边涉及开临的军队布防和一些要害区域,是机密中的机密,怎可轻易示人? 这副舆图是猎龙人手绘的,内容虽粗略简单,但勉强可以一用。 陆渐离请众人在舆图上划出龙兽作乱的区域,用炭笔勾出,然后盯着舆图沉吟许久,眼中略有微光。 为首的猎龙人心中一动,忙问道:“兄台,可是有些许眉目了?” 陆渐离微微一笑:“是有几分眉目了,但只是猜测,不敢断言。” “快说快说,那龙兽本体究竟是何物?”一众猎龙人催问道。 陆渐离也不吊他们胃口,张口吐出一个字:“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