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 20、转世 楚国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家。 传说中,楚国的天子身怀神龙血脉。所以这个国家的皇族后人都有一个特征,在心口有一个小小的红色龙形胎记,这也是分辨血脉的最好手段。 这个龙印胎记并非以血脉流传,而是烙印在神魂里。曾经有感兴趣的修士研究过,据说是因为楚国的开国皇帝同一位上古神兽签订过契约的缘故造成的后遗症。 正是因为这种种缘故,凡界中人对于修士又怀揣着无数美好的向往。例如寻仙问道,海上仙岛,等等等等,连带着也把楚国夸成了世外桃源。 虽然这个国家早在千年之前就灭亡,但凡界许多古籍里都曾记载有关于楚国的传说。后世许多文人墨客也十分喜欢追忆它,即使灭亡也还经常出现在文章和诗词藻句中,年年灯会都能找到一片。 至于清虚子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是因为他曾经欠了楚国一段因果,冥冥中感受到了自己因果未偿,若是等到国破,所有楚国皇族都薨了,那清虚子这段因果将永远无法了结。 恐日后修炼横生心魔,所以他才会好巧不巧在楚国国破当晚出现,救下当时的楚国太子楚辞。 虽说清虚子后期常年神龙不见首尾,到处云游四海,不务正业。但在他担任太衍宗掌门的那段时间,对于门下的首徒,清虚子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去教导的。 凌云本来就天赋出众,天生剑骨,变异天灵根,比起清虚子这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还要更为出色。不然当初眼高于顶,不打算收徒的清虚也不会动了念头,将他收入门下。 摒弃其他因素,即便他是一个无比严厉的师父,凌云也依旧能够达到他所有的要求。 许是因为童年变故,这个大弟子对自己的要求同样苛刻,尽善尽美。即便清虚不说,每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也会自己从洞府里爬起来,站在主峰的山崖上练习枯燥的挥剑,一练就是练到旭日初升,整好一千次。 对于一个不过七岁的孩童来说,这样的毅力足够让人侧目。 就连当时的太衍宗长老也一个个对他眼生欢喜,给予高度评价:“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小师叔定非池中物。” 不论清虚子提出什么要求,朝督暮责,凌云都能勤勤恳恳地完成。 在这个大弟子身上,清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再加之凌云天赋高绝,前途不可限量。 清虚将他视作自己的衣钵传人,颇有些爱之深责之切,望子成龙的心切。 在悉心教导,倾囊相授,手把手指点之余。他对于凌云,同样还有十足的、近乎于偏执的掌控欲,事无巨细,都尽数了解,只允许他朝着自己希望的地方前进。 在筑基之前,凌云偶尔会接事务堂的任务,但他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清虚都会附着一缕神识在他身上。 在某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清虚发现凌云在任务完成后偷偷去了凡界,在楚国故址和齐国皇宫外停留了很久。 发现后清虚并未打草惊蛇,而是早早守在山门,等到月明星稀之时,才看见姗姗归来的白衣少年。 “这次下山怎么花了这么久?” 很明显,风尘仆仆的凌云也没想到,自己那位平日里不近人情高高在上的师尊竟然也会守在门口。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动作刚开始一半生生止住,老老实实的站好。 “回师父的话,中途遇到了一些事情,稍微耽搁了。” 耽搁了? 清虚子看着白衣少年那那张略带疲惫的脸,心头忽然窜起一簇无名火,越烧越旺。 挂心着凡界种种,没有专心将心神放在修道上。 顾左右而言他,欺骗师祖。 他怎么敢?! 青衣道长负手而立,眼神深邃难明,看过来的视线如坠冰窖。 有那么一瞬间,凌云甚至觉得自己偷偷摸摸回凡界的事情已经被师尊知晓了。他手心满是冷汗,差点就要在这样无声的威压中支撑不住。 下一刻,却听到面前之人淡淡的声音,“天色已晚,尽早回吧。” 清虚子什么也没说。 只不过,在凌云成功筑基之后,他将人直接带到了齐国皇宫,迎着少年愣愣的又有些惧怕的眼神,扔了把剑过去。 “拿起它,去报仇。” 他的弟子当然得和他一样修无情道,摈弃尘缘万物,一心向道才是。 这是他的弟子,他清虚子的大弟子。清虚子是道门魁首,凌云以后可是要接任他衣钵的存在,若是为尘缘所困,如何能成大事? 凌云还年轻,当然不会知道,情这一字,沾了只会痛不欲生。 清虚子掀唇冷笑,他将被他控住心神的大弟子扔到背后,一剑便将大半个宫殿削下。于无数凄厉的尖叫和嚎哭面前面不改色,收割亡魂无数,以致大火猎猎,血流成河。 虽然清虚狠下心肠,但筑基期的修士还是少沾染血腥因果为好。这因果清虚子帮他还了就是,左右他也算凌云的师尊,即便屠了齐国皇宫,天道也不会把这笔杀生孽算到他头上。 等到少年终于清醒后,手里提着的沾血铁剑坠落,踉踉跄跄跪下。 清虚随意用神识一扫,发现残破的宫柱后还躲着一人,冷冷地道:“还有人未死,拿起你的剑。” “师父,弟子大仇得报,已经够了。” 白衣少年衣摆沾血,跪下砰砰砰在地上磕头,额心磕在染红的地砖上,血肉模糊。 仁慈。 清虚子冷笑:“你可知道,师尊都是为你好。” “弟子知道。”凌云声音哽咽:“我当初不该欺瞒师尊,弟子知错。如今弟子尘缘已断,日后定会好好跟随师父修行,绝不踏入凡尘半步。” 若是其他人,清虚子早就按着头让他把那最后一人杀了,哪里有通融的道理。更何况凌云手上并未沾染多少鲜血,这里大半人都是清虚一剑下去,替他料理的。 但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在触及到少年发红的双眼,嗫嚅的嘴唇和脸上恳切神情时,清虚子那颗坚固到万年不化,永远捂不热的心头,竟然泛起一丝不忍。 修道者应无情,清虚作为无情道里的佼佼者,更不会不清楚,情绪的波动代表着什么。 那是堪称致命的,沾染不得的毒药。 这是一个危险至极的预兆,可惜那时的清虚太过刚愎自负,并未意识到这点。 凌云也的确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徒弟,优秀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经过了齐国皇宫的这件事后,他果真同清虚所愿,踏上了无情一道,修为一日千里。 他们一师一徒生活在太衍宗主峰上,共同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修真界鲜少有人知道清虚的过去。 事实上他在踏入修道之途前,同样不过是一个出身贫寒困苦的普通人。也许经历太过苦难,导致他冷心冷情,即便是对相处数百载的道侣同样能够毫不留情一剑挥下。 杀妻证道成名后,一路血雨腥风,修真界提到他的第一直觉便是畏惧,连道侣都能杀的人大家自然避之不及。久而久之清虚站得高了,更无一人可以交心。 那段主峰上的记忆,即使对清虚来说,也是一段十分惬意,值得回忆的时光。虽然单独拎出来看稀松平常,每日都重复着枯燥的修炼,却因为多了一个人,道途变得妙趣横生起来。 凌云结婴后,清虚卸任掌门,再次在宗门里收了个关门弟子。 那时的修真界,凌云剑尊之名已经远扬,一跃成为新锐修士的代表。他也的确有太衍宗大师兄的风范,和新入门的小师弟相处的极好。 后来,清虚老祖门下两化神的美名传遍修真界,成为人人争相羡慕的对象。 凌云更是超越了清虚,在一番接连不断的奇遇大机缘后,成功踏入渡劫期。也许是因为心境稳固,进入渡劫后甚至比清虚子这个师父还要来得更加迅速,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大圆满。 修真界已经有千百万年没有人挑战天劫了。 曾经不是没有渡劫期圆满的修士,但他们都死在成仙的九重雷劫之下。久而久之,许多渡劫大圆满都选择了压抑修为,成为此境地仙。除了不能得道飞升以外,同样享有近乎无尽的寿元,归隐山林。 在这之前,清虚子同凌云曾促膝长谈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孤注一掷。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都到了最后一步,若不能得道成仙,又有什么意义呢? 凌云笑着,用半是玩笑半是洒脱的语气说师尊不必为我过多忧心,左右不过以命证道。若是我成功飞升,于师尊也会大有进益,或许日后我们还能在方外重见。 清虚一横眉,手中的拂尘敲过大弟子的额前,笑骂胡闹。 凌云剑尊渡天劫那一日,几乎全修真界的修士都来了。 地点选在太衍宗的后山。所有人都期待这位天之骄子能够打破修真界从未有人成仙的传统。 一位仙人能够带来的东西太多了,不仅可以证明道途终点,还能让围观者们有所顿悟,大家也都乐得来捧个人场。 可惜,仙是成了,从天而降的那个人,却已经成了魔。 清虚子怎么也没想到,他座下首徒,给予厚望的大弟子,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他能够容忍凌云犯错,就算是其他的错误,甚至是与全修真界为敌,清虚子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偏是入魔。 这是清虚子唯一不可能原谅的错误。 “我说过的——” “若是你入了魔,为师定当清理门户。” 他看着昔日大弟子已然变成红色的双眼,内心掀起滔天愤怒,一剑挥出,没有丝毫留手。 落剑的那一刻,血花飞溅,心魔陡然而生。 然后,再之后的千百年里,清虚子的修为再无存进。在关门弟子叛出师门后,甚至连无情道也有崩落的迹象。 他想不懂,也想不通。 斩落道侣的头颅,清虚得以证道。清理门户,却落得这般结果。 很多事情时隔千年,清虚子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也刻意忘记。 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实在错的离谱。 在看到这个龙形印记的刹那,就像触动了回忆的开关一般,无数过往蜂拥而至。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忘记过。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实在是这道目光实在太过灼热诡谲,宗辞心头一惊,顺着清虚子的目光低头。 糟了!印记! 宗辞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扯动衣领,遮住那条蜿蜒的红痕,却不想对方的动作更快。 “哗啦——”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的身前就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道。 水声后知后觉地响起,溅起的水滴四处散开,刚刚还费力撑起上半身的宗辞直直被人按倒下去,“咚——”地一声倒在了池边,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玄衣少年躺在铺垫着鹅卵玉石的温泉边缘,墨发垫在身后,如同扇子一般铺开,发梢湿透沾着水,蜿蜒着洒在四周。 青衣孩童微微俯下/身去,半截衣服都被泉水浸湿,冰冷的手像蛇一般攀上了少年的胸口,毫不留情地将原本就松松垮垮的衣领撕开。 他的力道太大,几乎在指尖一个用力下,宗辞的衣服就化为了散落的布条碎片。 偏偏,那只手的动作还未停。 在少年如同白玉般的胸口,一条张牙舞爪的深红色龙印正盘踞在心口,就像是冬日里皑皑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惊心动魄。 孩童稚嫩的手指从龙印尾端抚摸而上。尖利的指甲刮擦在皮肤上时,能敏感地感受到身/下之人不自觉的战栗,连带着鼓动的心跳交织在一起,轰然作响。 没错,的确是楚国的龙印。 可楚国早在千年前灭亡,皇室全灭。 唯一已知的幸存者,只有凌云。 清虚抚/摸着这块印记,看上去柔情似水,力道却不知轻重。指尖扫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的声音如情人般呢喃轻语,又仿佛蕴含道道森冷杀机,“这个印记是从哪里来的?” 宗辞的心头冰冷一片,偏生如今四肢无力,一点点抗拒都像是小猫挠痒痒一般,在渡劫期大能的桎梏下无法施展出半分。 无奈之下,他只好维持住自己最表面的情绪,困惑地开口:“......回前辈的话,我也不清楚。” “自出生之时,我就带着这块胎记了。” 自出生起? 清虚子一愣,蓦然想起—— 自从自己关门弟子叛出师门后,他闭关也有六百多年有余。 楚国的龙印伴随神魂,即便是更换躯体,转世轮回,也不会消亡。 六百多年过去了......也该转世了。 可既然是刻于神魂,转世轮回的话,当初那些其他的楚国皇室,同样有转世轮回的可能。 孩童的瞳孔如同墨色般晦涩,丝丝缕缕的凌乱碎发从脸颊两边垂落,手上的力道却开始慢慢松了下来。 他没法确定,面前这个玄衣少年究竟是不是凌云的转世。 等到从那种魔怔般的状态挣脱出来后,清虚才恍然回神。 玄衣少年依然还被他按倒在冰冷的石面上,狭长的眼尾染着红意,也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被热水熏出来的。好看的眉骨微微蹙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胸口的衣服早就不知所踪,心口那处红印边缘更是遍布粗/暴红痕和淤青,连带着那颗红/缨也在水雾中微微颤立。身下的衣服更是残缺不齐,纤细的长腿没入水中,破碎的布料堪堪只能遮住纤细腰身,像是被欺负的小可怜。 清虚甚至感觉到手下如羊脂玉般温凉的肌肤触感。 水雾在他们周身萦绕,呼吸间似乎也沾上了滚烫的热度,一时间只能听见热水顺着竹节从泉眼里冒出来的“咕噜咕噜”声响。 他陡然一惊,像是被烫到一般,有些狼狈般收回了手,余光不经意扫过少年多了些血色的薄唇。 比起先前倒在雨中的乌青色,倒是好上不少。 “把衣服穿好。” 似乎是为了遮掩自己这片刻间的不自然,清虚随手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件衣服扔了过去,转瞬消失在原地。 如果真是凌云的转世...... 不可否认,只要一想到面前这个少年有可能是那个人的转世,他沉寂了多年的心口就开始松动起来,泛着连它的主人都不懂的滚烫情绪。 凌云是不听师尊话的坏孩子。 如果再来一次,清虚子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21、收徒 宗辞浑身僵硬无比,即便那道身影消失在原地,他也丝毫不敢放松心神,如履薄冰。 渡劫期修士的神识轻易便可以笼罩方圆百里,清虚子的掌控欲宗辞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了。万一他露出什么不对劲的表情,只怕下一刻就会被抓个现行。 楚国的皇帝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不开后宫,只娶一位皇后,虽说有效遏制了后宫里那些腌臜事,也避免了夺嫡的风险,却也人丁稀少。正巧到宗辞这一代,他的母后因为难产而死,只留下未满七岁的长子宗辞,还有一个未满一岁的胞弟。 宗辞的父亲,楚国国君骤然病逝,还没等他作为小皇帝继承大统,齐国军队就长驱直入。偌大一个皇宫血流成河,只有六岁的楚辞侥幸存活。 整个皇室族谱也不过五十多人,不包括那些依旧在黄泉彼岸等待,还未转世轮回的皇族,其中有修仙资质的更是万里挑一,这么看下来,宗辞的嫌疑实在过大。 楚国皇室有龙印的事情是楚国最大的秘辛,这件事情只有皇室后人才有资格知晓。等到那个国破家亡的夜晚过后,这个秘密就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了。 只是宗辞怎么也没猜到,清虚子竟然就是好巧不巧知道这件秘辛的其中之一。 是自己太过大意了。 他的手指在温热的泉水里慢慢收紧,屈起的指节泛白,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无力。 少年慢吞吞转过身去,重新滑入了水池深处,将自己浑身沁出的冷汗洗掉。 一缕缕墨发/漂浮在水面,像是起舞的海藻,沉沉浮浮,充满脆弱。 他不敢现在就起身,也不敢洗太久,一想到清虚子的神识还有可能停留在附近,便是如芒在背。于是他匆匆冲洗片刻,便站起来走出水面。 可能是比较匆忙的缘故,清虚子并没有给他里衣。 拿起衣服的时候,宗辞愣了一下。 这是一件宗辞再熟悉不过的衣服。 广袖长袍,通体用顶级的月光棉织就而成,边角绣着暗银色的飞云流纹,典雅大气,凑近了甚至还能闻到冷梅般清淡的幽香。 要只是样式和纹路一样,宗辞也不会这么惊讶,毕竟在他前世,这身打扮就是被凌云剑尊带火,席卷修真界,成为广大剑修的标配。 但就连熏香也是同一款,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他的熏香是从西域那边买来的,只进贡给西域皇室,修真界只有一家不起眼的店铺有售。 宗辞披上这件单薄的外袍,认认真真在身前系好腰带,打上节扣。 他重生之后,为免招致怀疑,处处都和前世反着来。凌云剑尊只穿白衣,这一世宗辞满衣柜都是黑衣。如今倒是第一次穿上这熟悉又陌生的颜色。 这件衣服相对于现在宗辞的少年身形来说,实在是太长了些,长到下摆都拖到地上的程度。 泉水附近并无毛巾,他出浴时身上沾染的水珠都还黏答答染在衣服上,只能一只手鞠起自己湿透的长发垂在一旁,避免泉水把干衣服打湿。 如果说之前是怀疑,穿好衣服后,这点怀疑就变成了肯定。 从他记忆起,清虚就没有穿过青色以外的衣服,再结合这件衣服的长度—— 穿在他身上的,很有可能就是前世凌云剑尊的衣服。 意识到这点后,宗辞有些不知作何感想。他想起那个在每年寒衣节里会去龙骨渊下墓中给他扫墓的神秘人,片刻后又迅速否决了这个猜想,抿了抿唇,踩着冰冷的石面,朝木屋内走去。 “唰——” 静室门被拉开的声音在静谧的庭院里刺耳无比,站立在静室内的青衣孩童转过身来。 少年站立在门口,逆光而立,头微微朝一旁歪着,一串串水珠顺着他纤细的手臂砸落到木地板上,发出清浅的“滴答”声。 他赤脚站立,足尖泛着可爱的微粉色,身上那一抹白色甚至同他背后乍破的天光融到一起,绚目无比。 有那么一瞬间,清虚甚至以为,他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心魔中的人。 宗辞内心的戒备提到了最高点。 虽说阔别千年,在清虚子这个师尊面前,宗辞依旧心里没有半点底。 师长如父。从七岁那年起,宗辞就跟在师尊身旁,说清虚子是最了解宗辞的存在半点不为过。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宗辞故意带上了迟疑的神色,“上次在藏经阁,弟子不知前辈身份,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为了行礼,他拱手低头,身侧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顿时在白色的衣服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渍。 “不知者无罪。” 淡淡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宗辞的角度看过去,那片青色的衣角正好停在他视野之中。 清虚子走到了他的面前。 视野盲区容易给人造成不安全感,宗辞正想抬起头来,却看到那只稚嫩的手隔空朝他一点。 霎时间,原本潮湿的头发和衣服全部被烘干,散发着暖洋洋的太阳味道。 宗辞背后已经湿透,勉强控制自己抬头,“前辈大度,多谢前辈。” 在他的认知里,清虚冰冷无情,即便是对前世的大弟子,也决计不会做出方才这般充满人情的举动。 难道......是他发现什么了吗? 这个认知让宗辞脊背不自觉开始窜起微小的颤栗。 入魔之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染血般的红瞳孔,一身魔气,以及一身完完全全被魔气侵染的躯干骨。 但只要能够熬得过入魔时造成的浩大声势,成功遁入魔道,魔修也是可以伪造自己身份的。 他们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收敛魔气,只要伤口不太深,也无人会发现漆黑如墨的骨头。 以清虚子的偏执程度,宗辞毫不怀疑,若是他暴露了自己并未身死的事实,一定会招致再次毁灭的后果。 相处百年的道侣都能毫不留情斩杀,相处千年的弟子都不肯交付一丝信任,这样的人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他维持着表面上的表情,心下苦涩。 不过清虚一定还没发现这个最大的秘密,不然如今就不会花时间在这里同他周旋了。 然而,清虚子的下一句话直接将宗辞的心神提起。 青衣道童的视线紧紧盯着他,“我观你根骨不错,可愿入我门下?” 他沉默了一会,“回前辈的话......弟子并无拜师的想法。” “哦?” 电光火石之间,宗辞无比清楚的知道,这一回恐怕无法像玄玑剑仙那次一般简单善了。 反倒因为清虚子的这句话,他之前所有的恐惧和存疑都像被灌入一根铁砣,纷纷沉底。 “承蒙前辈厚爱,弟子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他搬出了自己之前拒绝玄玑的那套理论。 “有趣。” 清虚子轻笑一声,“你可知道我是谁?” “弟子不知。”宗辞不卑不亢,“但您居住在主峰之上,修为高深莫测。只是弟子身体欠佳,不愿为这道途所拘,只愿做那闲云野鹤。” 这一回的拒绝更为笃定,青衣道童脸上划过一丝明显的不虞。 “胆识倒是不错。” 清虚子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只觉得他同自己记忆中的大弟子神似,却又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 这种不同到底是哪里,清虚又有些说不上来,可他冥冥间又确实存在某种玄而又玄的预感。这种预感找不到头绪,让他往日古井无波的心境焦躁不已。 宗辞,楚辞,只差一字。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凌云的转世。 清虚冷冷地一拂袖,一枚玉牌从袖下突兀飞出,撞进少年手中,“往后,你就安心住在主峰这处洞府里。” 这竟是直接略过了宗辞的意愿和身体不好的托词。 宗辞心下微沉,到底不觉得意外。 清虚子从来都是一个独断专行,罔顾他人的存在。 千年过去,依旧如是。 对不起了,我的后辈。 宗辞在内心默默说了句抱歉,冷静地说道,“可弟子同玄玑峰主有师徒之约在先。” “那又如何?” 青衣道童反问,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独属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他敢来同我要人吗?” 当然不敢。 在这太衍宗,没有人可以违抗清虚老祖的决定。 宗辞抓着手里的玉牌,站立在静室内,只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前世登天梯才求得一个松口,师弟也在雨里长跪三天才博来入门希望。修真界人人挤破了头,甚至想也不敢想的那位师尊,竟然也会主动开口说收徒。 木已成舟,无可转圜。 少年咽下口中的苦涩,潦草一拱手,“既如此,宗辞就悉听尊便了。” 他转过身去,顶着背后还未挪开的视线,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洞府。 宗辞知道,虽然自己并未暴露凌云还未身死的终极秘密,但清虚子已经生了疑心。 这种游走于钢丝之上,步步惊心,处处皆危的感觉并不好,也让他想起很多往事。 曾经有很多次,宗辞以为很多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其实清虚子知道的一清二楚。 例如某一次宗辞下山去买了一块通体呈冰的玉,第二天师尊就赐下一块更加通透,价值连城的古玉。例如曾经药王谷的谷主曾经放话自己倾慕太衍宗首徒凌云已久,但求一见,之后却销声匿迹。例如宗辞同新结交的友人喝了点酒,清虚就罚他去酒泉里泡了一天,以致于数年里见到酒都有些反胃。 这些例子太多太多,体现在方方面面,多的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后来,清虚又收了一位关门弟子,宗辞修为上去,常年在外历练,难回主峰一次,才渐渐好转。 没想到,重活一世,同样未能逃过。 他眉眼低垂,在心里苦笑一声,抬头环视四周。 主峰上有四处洞府,位居整个太衍宗顶级灵脉的中央,有灵泉环绕,堪称风水宝地,分为天地玄黄。 天字洞府位于中央,被其他三处洞府环绕,低处幽静,也是宗辞前世居住之地。 地字洞府是清虚子闭关之处,黄字洞府为师弟凌愁所住。 这几个洞府里,玄字和天字又靠得比较近些,但多年来这个洞府都无人居住。 可如今抬头一看,宗辞却在玄字洞府外看到几位身穿月白长袍,侍立两侧的道童。 是天机门的人。 他恍然想起那日在陵光大殿前看到的场面。 明日就是天机门门主当众讲道的大日子,身为太衍宗贵客,住在主峰也不过分。 想起那个同他记忆中可谓天差地别的天机门门主,宗辞手心不自觉地用力。等玉牌膈着掌心有些微微刺痛时,才恍然松手,低下头。 清虚子递给他的玉牌上,书着一个工工整整的“天”。 22、一夜未归 看了那些道童一眼,宗辞转过头来,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到这间天字洞府面前。 手上的玉牌在接触到空中看不见的结界时嗡鸣了一下,连带着整个结界都泛起一道浅淡金光。 他走了进去。 第一眼,便让宗辞愣在了原地。 院落内依旧空空荡荡,一条灵河蜿蜒而过,停留在木屋旁的廊桥边,汇聚成一谭清池。 这是曾经凌云剑尊的洗剑池,无数次宗辞手持天问,靠在桃花树旁洗剑。 木屋内,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感应到有人进来后,香炉里的古方香块自动点燃,甚至连那杯来不及收走的酒都还放在矮桌的棋盘边,似是此间主人不过离开了一小会。 洞府内外都没有任何被挪动的迹象,就像凌云剑尊未曾身死,一切都还没有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宗辞定定看了这里几眼,默不作声地把门拉上,走到榻前,拢了拢身前的衣服,和衣而眠。 难得一个安稳觉,一夜无梦。 第二天,宗辞天还未亮就起来了,他从储物袋里掏出毛巾,去门口的洗剑池洗脸。 冰冷的灵泉水拍打在他的脸上,把原先还有些许没睡醒的朦胧尽数打散。 他盯着脚下的水,一时陷入沉默。 宗辞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生活在这里,今后他的生活会更加如履薄冰。 先不说有一个虎视眈眈,偏执多疑,已经发现疑点的清虚子。另一头黄字洞府还住着他的师弟凌愁。 宗辞一直以为自己同师弟凌愁知交莫逆,是彼此的灵魂挚友。 结果到头来,凌愁却是在宗辞决意度天劫前一晚,哄诱他喝下化神散,在雷劫期间正好毒发,差点就死在成仙的天劫之下。 想毕,少年收起手帕,点燃一根火折子,慢悠悠走出了洞府。 繁星满天,整个主峰峰顶都被笼罩在一片夜色里。抬首看去,远处云海起起伏伏,月光如洗,陵光大殿的琉璃瓦清浅流淌。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悄悄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天地玄洞府外面都挂了盏灯,象征着有人居住。只有地字洞府沉寂无比,一片黑暗。 重生后,宗辞从未主动去探听前世那些人的消息,甚至听到了都会刻意避开。 清虚老祖闭关多年,无音无讯。容敛身为妖皇,更是无人再敢直呼青丘皇子的称谓。可就连凌愁也没有消息,这就实在让人有些令人疑惑了。 当初清虚门下两徒弟的美名可是传遍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千年前他就已经元婴,按照凌愁的资质,千年后怎么也该出窍了。 难不成凌愁也在闭关?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玄字洞府的结界中走出好几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小童,个个手里都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火在夜色里摇曳,照亮周遭的路。 这是要为讲道做准备了。 宗辞了然。 讲道一直都是一件十分繁琐的事情,不仅讲道者要沐浴焚香,为了增强意境,还需要布置道场。 特别是天机门门主讲道这种大事,别的不说,太衍宗提前好几天就忙活上了。前几天宗辞顺路看了一眼,原本平整的广场全部收纳整理一新,甚至还启动了阵法,让整个广场的白玉砖都嵌进地下,引入蒸腾的灵泉水,在上面摆上悟道莲叶,置办成多个冥想位,可谓是别出心裁,美轮美奂。 “这位道友可是太衍宗的弟子?” 就在宗辞看过去的时候,几位小童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两句,忽然有一位小童提着灯朝他走来。 “正是。” 这位出窍期的小童神情和言辞不卑不亢,像是一尊精雕玉琢的傀儡,毫无起伏波澜。 “初来乍到,不知贵宗事务堂所在,可否劳烦道友帮我带个路?” “当然可以。”,宗辞爽快地应下。 这位小童回头朝其他几位门人点点头,径直走了过来。本来宗辞还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看向他们身后的玄字洞府,想看看那位天机门门主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下也不好再看,只好顺势收回了视线。 既然都答应要带路了,那就得下山。 宗辞转头往旁边的楼梯走去,刚走两步又转身提示道,“这里是峰顶,事务堂在山脚,若是步行的话,许是得走到天亮。若是道友赶时间,不妨御剑下山。” “多谢道友提醒,不必了。” 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到山下时辰正好,道友尽管带路吧。” 童子这幅姿态让宗辞也有些意外,不免多看了两眼。 修真界都是以实力为尊,这位童子虽然修为已至出窍,面对一位炼气期却也并无任何颐指气使,反倒是平平静静。在他的眼里,似乎面前的白衣少年也同万事万物,一花一草一木一枯荣没有任何区别。 莫名的,宗辞又想起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天机门主来。 在他记忆里,天机门主也是这样一位有如孤高寒月,不沾人间烟火,于万物无羁绊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觉这位童子有些眼熟,有点像是他千年前在雪山里迷路时,带他走出天山迷阵的那位。 宗辞在心里稍微掐算一下,这都过去快两千年了,不会就这么巧吧。 他们行走在静寂的山路间,远处的夜空也拂开,渐渐有丝丝缕缕的白色跃现。夹道花草茂盛,早起的鸟儿发出悦耳轻吟。 宗辞有意同这位天机门童子搭搭话,于是便选了个不算突兀的切入点。他掏出手帕,连连咳嗽几声,率先开口,“冒昧一问,贵门主是今日讲道吗?” “是。” “原来如此,我是第一次听大能开坛讲道。也不知道以我这等粗浅修为能否参与......让道友见笑了。” “门主讲道不分修为高低。” 果然,有了个由头后,小童的话也被带了起来。他一板一眼地回答,“讲道本就是由浅入深,能够听懂多少全看个人理解。即便是没有入修道一途的凡人,今日若是听得门主一言,同样能够有所参悟,不必妄自菲薄。” “原来如此。”宗辞一脸欣喜,“只可惜我身体实在太差,也不知道能否受得真人一言。” 等到更高的境界后,就连话语也会带上道意。像千越兮这种渡劫期巅峰修士,若是将力量融入到声音中,很有可能仅仅是说话都会让人难以承受,更别说讲道这种调动天地灵气的行为,若是一个不好,五脏六腑移位都是有可能的。 闻言,小童终于把视线落在这位白衣少年身上。 比起修道者,天机门人的生活更像是普通凡世之人。他修为已至出窍,虽然修为在漫天遍雪的天机门里并无多大用处,千年也难得下山一回,但到底还是能一眼看出面前这位少年身虚体弱的事实。 就是差的有些过分了。 身体这么差,也不知道如何成功捱过引气入体的。 小童多看了两眼,沉思一番,“我要去事务堂拿些门主吩咐的物件。届时若是你还在,我可以带你去尽量靠前的位置,前方有悟道莲的香气保护,这样受到的波及可能会小些。” 于情于理,对方也帮他带路了,感谢一番并不为过。 事实上讲道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被安排着离中央水池有一段距离,但越靠近中央自然获益更大。更别说为了讲道,天机门还特意带了一株天品悟道莲来。讲道的时候悟道莲会自动散发雾气,能起到固本元神,稳固心境的作用。面前这位少年本就身体欠佳,修为也稍微低了些,若是能靠水池更近些,自然益处多多。 宗辞连忙道谢,“多谢道友相助。” “不必多礼。” 经过这一番后,接下来的交流也就顺畅得多了。 宗辞前世一直觉得这些小童不苟言笑,不近人情,当初带他走出天山迷阵的时候惜字如金,任宗辞怎么和他交谈都不置一词。 没想到如今一番交谈下来,却是颠覆了认知。 可能只是单纯的不善言辞。 看着小童走进事务堂,宗辞便站在门口等候。 他们走到山下的时候刚好天已大亮,事务堂离宗门门口比较近,放眼望去都是其他门派的来客。 宗辞随意一扫,便看到了浴佛门里带领着一群人的老方丈,药王谷乘坐在月亮形法器上的谷主,还有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合欢宗弟子,甚至就连一些隐居已久的老不死也来凑人,其中不乏一些宗辞看了也很眼熟的面孔。 高修为之人对视线都敏感,他遥遥看了两眼后便收回了视线,往树荫的隐蔽处站去。 其实讲道对宗辞来说也许并没有什么用。别看他现在修为不行,上辈子修到头的无情道也随着神魂湮灭崩碎,但心境却是半点不差,不然也不会成功白日飞升,羽化升仙了。 但所幸他也没什么事情干,被清虚子这么一插足,外门他铁定是回不去了。至于原本想好好调理自己身体,一想到妖族,他便没有了回去的心思。 原本他重生就只是想好好生活,如今走到这一步,竟然有些不知道何去何从。 正在宗辞独自思忖的时候,忽然有一道阴影覆盖到他头顶。 他一抬头,蓝衫弟子正站在他面前,深邃的黑眸里带着毫不遮掩的阴翳,声音冷地像寒铁。 落到宗辞身上的时候,就变成了纯然冷意。 特别是在柳元看到面前少年一袭白衣,眼眸更是阴翳无比,一寸一寸从衣角的暗纹上刮过。 “一夜未归,宗兄这是去哪了?” 23、对望 “一夜未归,宗兄这是去哪了?” 阴沉的声音突兀响起,宗辞下意识抬了头,柳元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宗辞觉得莫名其妙,“我同柳兄不过泛泛之交,这般质问有些不妥吧。” 何止是不妥,就算是清虚子也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和宗辞说话。当然了,清虚子也不需要问,以他的手段能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都是表面不动声色,实则暗潮汹涌,从来不会当面质问。 宗辞的话让柳元原本就不甚精彩的脸色越发冷凝。他定定地看着白衣少年,“你出门之时,穿着的也并非这件衣服。” “那又如何?” 宗辞反问,神色也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本来今天宗辞的心情就不太好。况且非要说起来,柳元也不是第一次惹他生气了,之前用神识贸然探测时宗辞就气得够呛,放出威压的时候同样。早就在他心里留了案底,就等着日后报复回来。 反正宗辞现在也已经搬到主峰,根本无需再回寒舍,没必要和柳元维持什么表面和平。再说了,就算对方是个深藏不露的出窍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敢暴露吗? 敢就这样在正道妖族结盟,两派高层尽在的时候暴露自己的鬼修身份吗? 宗辞有恃无恐,把最后一点顾忌抛却。 他们的对峙并不算隐蔽,之间的气氛也越来越充满火/药味,已经有不少过往的弟子朝这边看过来了,其中不乏认识他们的太衍宗外门弟子。 沉默过后,柳元忽然突兀地轻笑一声。 “宗兄说的极是,是我唐突了。” 他这么说着,脸上重新挂上了如往常别无二致的笑容,“身为同窗,我不过关心宗兄而已。关心则乱。” 每次同柳元聊天,宗辞都感觉有被一条毒蛇盯上的粘腻感,如跗骨之蛆,如鲠在喉。 他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正想开口,余光却瞥见一截月白色短衫从事务堂门口走出来,立在人来人往的门口。 于是宗辞也不管柳元了,直接撇下他,匆匆走了过去。 小童依旧板着一张脸,一出来就吸引了附近所有的视线。 先不说他身上那件天机门门人统一标配的标准宫装,手上提着的琉璃灯在白天竟然还跳跃着诡谧的深紫色,其上散落着星尘,一看就不是凡物。 “看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是天机门的大人。” 立马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个是什么灯芯,竟然是紫色的?” “这个我知道,先前珍珑商会拍卖的时候拍卖过,冰海深处的鲛人膏点燃就是这种颜色,还会散发出安神香,小指那么大一点可以燃烧好几年,光那么一点就要十来块顶级灵石。” 围观的人们倒抽一口冷气。 只有灵脉才会产出灵石,修真界只用灵石交易。笼统分为下中上和顶级灵石四种。其中顶级灵石可遇不可求,其中蕴含着纯净真气,即便用上百上品灵石去换也不一定会有人愿意换。现在乍一听说有人在用着以顶级灵石为单位的消耗品,谁能不说一句暴殄天物,目露羡慕。 天机门在修真界的地位太高了,实力超然又神秘无比,光一个小童都是出窍期。要知道,别说太衍宗了,就连整个正道都几个出窍期,成为焦点无可厚非。 众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位天机门人之时,忽然看到一位白衣少年走了过去,十分自然地问道,“都办好了吗?” “办好了,走吧。” 于是两个人便头也不回地从事务堂门口离开,沿路的人不自觉为他们让开一条路,等到他们远去之后才恍然回神,爆发出热烈讨论。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不是说天机门避世不近俗世吗?” “不清楚,看衣服似乎也不是大门派的校服......” 有一位太衍宗外门弟子定睛一看,顿时惊呼,“诶,等等,那不是别人,那似乎是我们外门的宗师兄!” 外门?炼气期和天机门走在一起?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人群的讨论愈发热烈。 在一片讨论喧闹声里,站在一旁的蓝衫弟子越发显得同这片吵闹格格不入。 在宗辞撇下他之后,柳元虚伪的笑意便瞬间沉了下来。他低下头去,眼仁的黑色不断扩撒,逐渐占据整个瞳孔,看起来邪佞无比。 不会有错......刚刚那个腰间挂着的,正是主峰上天字洞府的玉牌,甚至就连身上的衣服...... 柳元站在原地,回忆着方才转瞬即逝却馥郁独特的梅花冷香,抬头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之后,这才迈动脚步。 不管是衣服还是门牌都得得到一个人的首肯。那个人是谁一目了然。 清虚子。 柳元在心里叨念这个名字,心间带着滔天恨意,烧的他眼前有些发痛。 不过转念一想,原本如同雾里看花般的猜测倒是越发明晰。 能够让清虚子做出如此举动,这也反面印证了,他对这位外门弟子宗辞的所有的猜测都有合理之处。 柳元低下头去,看着腰间那块色泽如鸽血般的血玉,指尖覆在上面微微摩挲。 在他这么干的时候,血玉表面微微蠕动,像是忽然活了过来般,贴着手指吸吮血液,诡异至极,只可惜附近人都自然忽略了一般,无人得见。 得加快计划的速度了。 他这么想着,大跨步朝前走去。 #### 另一边,宗辞带着小童穿过人潮汹涌的门口,来到了太衍宗山门下的大广场。 大广场位于群山合抱的中央,是一个极大的地面绘着太极八卦阵的平台,往日里不少宗门弟子在这里晨练,也是门内召开大型会议时所在之处。 今日,这片一望无际的广场摇身一变,整体中央凹陷下去就不说,还引入了灵泉水,辅着丝丝袅袅的仙雾,其中点缀着成片成片的莲花荷叶,一个个小巧的荷叶蒲团悬浮在低矮的水面,如坐云间般梦幻。 虽说讲道还未开始,但各个门派的高层都早早入座。这样的盛会,能够在广场的蒲团上混到一个座位都是地位和修为的象征。更多的弟子则是分布在广场两边,甚至还有设立在各个次峰和主峰台阶上的座位。当然了,就算是站着,只要能够听到天机门门主的讲道,那也算赚到。 来到广场后,领路的人就变成了小童。 小童直接切入广场,踩在灵泉之上,步步生莲,轻而易举绕过所有蒲团,朝着最面前最中央的位置走去。宗辞则顿了一下,在进广场前老老实实把鞋子脱下放进储物袋,提起衣服下摆,赤脚踩在灵泉里,深一步浅一步跟在后面。 沿途不少大能都注意到了这边,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跟在天机门道童背后,实力低微的白衣少年。 顶着这些密密麻麻的视线还有神识的探索,宗辞岿然不动,跟着道童直接走到广场最中间的位置。 为了布置道场,广场最中间被布置成了一个高台,和两旁的灵泉有一定的高度差。如今高台其上空无一人,在白玉铺就的平台上却有一朵巨大的莲花摇曳而生。花瓣灼灼其华,潋滟无比,绿色的根茎无土自生,周遭笼罩着一层朦胧金色光辉,偶尔还有明亮的光点从莲心飞出。 天品悟道莲。 这玩意可是稀物,全大陆恐怕都只有天机门留存的这一株。若是在这莲花附近打坐修炼,修为一日千里不说,还能压抑心魔,比顶级灵脉更管用。 即便是宗辞前世,也只是在一处上古大能洞府的记载里读到过它的存在,找到几颗莲子而已。 亲身体验才知道效果有多么拔群。要这辈子能够弄到一点,所说达不到修补神魂的效果,稳定神魂却是足够。 和其他道童交涉完毕之后,小童转身走回宗辞身边,指了指他脚边的那个蒲团,“你就坐在这里吧。” 宗辞环视一圈。 这里已经是最靠近中央的位置,一共也只围绕着中央的高台设立了五个蒲团。还因为高台直径过大的缘故,宗辞只能看到自己周身两个蒲团,空荡荡孤零零的,和它们背后的人山人海形成鲜明对比。 无疑,这是这次讲道的最佳位置,没有之一。若是放到外面去拍卖,估计开价一千顶级灵石都有人愿意出。毕竟这里靠中央近,又能感受到悟道莲的香气,于冥想简直绝佳。 “这个位置......会不会太贵重了。”宗辞委婉地道,“我不过是顺路而为,受之有愧。” “我天机门行事讲究一个缘字。你既然帮了我,如今我不过还一段果,因全在你,无须太过介怀。”童子说,“这第一圈的位置按照规矩本应空缺,你天命便有这个缘,不必推脱。” 这一段关于天命和缘的理论让宗辞有些头痛,不过他也知道天机门就是一个这般神奇的门派,于是便干脆地拱了拱手,“既然道友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了。” 说完后,宗辞也不忸怩,撩起衣袍就在蒲团上坐下。 坐下后,他也不急,反而抬头,笑眯眯地问道。 “对了,既是有缘,那道友可否告知一下名讳?我是太衍宗外门弟子的宗辞,幸会。” 闻言,童子踌躇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纠结。 这还是宗辞第一次在这精雕玉琢的小童脸上看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偷偷关注这边的大能更是啼笑皆非。 一个炼气期和一个出窍期交朋友,简直可笑。 结果马上,他们就大跌眼镜。 ‘说了应当也没事吧...门里并无此规定。’ 鲜少入世,更少同人打交道的小童沉默许久,这才犹豫不决地开口:“我叫天一。” “天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是个好名字。” 白衣少年抚掌笑道,“既然交换名字,那我们也算萍水相逢的朋友了,今日之事多谢天一了。” 还有这种讲究?天一看着少年含笑的眉眼,还是没能忍心告诉他,天机门里还有天二天三天四天五和天六。 不过,“朋友”这个词...... 天一迟疑片刻,忽然将手里的琉璃灯放在少年面前,“应该是我道谢才对。这盏灯先放在你这里,里面燃烧的鲛人膏同样有固本元神的作用。” 说完后,小童后退两步,有些别扭地补上一句,“......等讲道结束后,我再回来取。” “好。”宗辞笑着应下。 天一走后,他能感觉到那些更加不遮掩,如芒在背的视线,还有那些相当不尊重人的神识。 许多大能都提前收到了天机门讲道的规矩。第一排蒲团空置,只给有缘之人坐。 问题是谁不想离高台更近一点啊?指不定更进一步就能多突破一个小境界,特别是走到化神出窍之后,修为进展有如登天之难,大家都想抓住机会。只可惜天机门放了话,无人胆敢违背,个个无功而返。 而现在,说好要空缺的那一圈位置却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被天机门童子亲自带进来的炼气期,如何能让人不惊讶? 只不过道场必须遵循绝对的安静,若是声音过大,就会直接被结界传送出去,所以各位也只能用神识疯狂交流讨论。 就连太衍宗的掌门青云也“咦——”了一声,传音给了一旁正在冥想的玄玑。 ‘师弟,你看那个坐在第一排,据说是天机门的有缘之人,像不像你之前同各峰峰主长老放话,预定下来的准徒儿?’ 正在冥想的剑仙忽然睁眼,眼神冰寒淡漠。他布下神识,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背影。 唯有宗辞端坐在蒲团上,留给所有人一个淡漠的白色背影,不动如山,直接进入冥想状态。 广场上的人也没能讨论多久,时辰一到,天际便多了一道朦胧黑影。 数百只红顶黑颈,浑身雪白的长生鹤从天边飞来。它们的喙上都衔着一条条褚红色的丝带,这些丝带交汇缠绕在一起,正好稳稳扎在木质的转轮上,像是飞扬的火焰。 乌发白衣的男子端坐于轮椅,发间的古朴挂坠在风中叮当轻摆,眉眼微阖,如谪仙般从云端降临,稳稳落在高台之上。 来了。 宗辞抬眸去看,眼里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发现的莫名神采。 仙人的神识从空中而落,绕过缭绕云雾,绕过翻飞鹤羽,绕过重重人海。 好巧不巧,没能绕过白衣少年望过来的目光。 绕了好多好多年。 24、似旧梦 整个广场一片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从天而降的天机门主身上。 宗辞也不例外,他抬起眼眸,目光里掺杂着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神采,在接触到那人闭合的双眸和座下轮椅时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千越兮的神识落了下来,浩大缥缈虚无。 凡界有一种说法,眼盲之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也什么都能看见。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在千越兮的神识中,万事万物都别无二致。但他‘看’到的一切甚至比任何人更为透彻,即便他不入红尘,也能准确察觉到不同人的情绪波动。 在无数种隐含着崇敬、仰慕、敬佩......等等不同情绪的目光里,唯有这道目光纯净、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 也许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冥冥之中自有的定数,视线同神识猝不及防相撞。 少年面若皎月,眼眸如星,一袭白衣,端坐于蒲团之上。 他周身一圈都无人,面前放着一盏天机门的琉璃灯。 云蒸雾缭,清泉涌漫,古老编钟发出的厚重余罄袅袅飘然。远处千人千面,模糊无比。 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遥遥对望。当然,这是独属于千越兮一个人的对望,后者并不知情。 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一眼千年的意思。 开坛讲道之前的惯例是沐浴焚香,用以沉静心神。这对于千越兮来说并不是必经的程序。因为不论何时,他的心情总是一片古井无波,难有波动。这点早就被前任天机门主盖章认证过。如今亦然。 可迎着这道目光,千越兮竟无端生出一种强烈的心悸感。 这心悸感来的迅疾强烈,丝毫不讲道理,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还要来得更汹涌猛烈。宛如在千年茫茫永夜里点燃了一根明亮烛火,烧得他心头灼灼作痛。 就算不是看中命数的天机门,高阶修士同样也十分重视这种毫无来由的征兆。 他的神识深深地看着这位白衣少年,识海中忽然浮现出另外一位,同样这般年纪,眉宇意气风发,突兀闯入天山深处的少年身影。 那位少年同样爱着白衣,一身傲骨,后来成了名满天下的剑道尊者,却永远葬在了冰冷的龙骨渊下,只留下半截断指。 身为天机门主,千越兮更加清楚那代表着什么。 ——那代表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早在千年前算的那一晚,千越兮就占出了死卦。 那是一个即使他机关算尽,甚至倾尽所有,宁愿赌上一切,也没能扭转的卦面。 所以,千越兮撤回神识,扣在轮椅上的指尖收拢,眉宇微拧。 一切都是妄想。 梦早就该醒了。 恍惚之间,童子的声音悠远深厚,从另一头传来—— “吉时已到。” 天一的声音宛如钟摆,将难得走神的天机门主重新拽回了人间。 千越兮稳了稳心神,反手在扶手上叩指,叩木声传遍了整个道场。 “讲道一共分为九层。诸位道友不妨凝神闭目,调整到心中无事的状态。心中无物,也会在接下来的讲道中事半功倍。” “若是在讲道途中听闻无序之音,切记封闭五感,抱元守一,开始参悟。贪多嚼不烂,量力而为。” 那些原本还在用神识交流,窃窃私语天机门和坐在第一排那个不知名少年的修士们肃然一顿,连忙手忙脚乱地垂首闭目,调整自己的心绪,进入入定状态。 宗辞也同样收回视线,凝神静心。 由于等级差距过大,且千越兮的神识并非柳元那种充满恶意的神识,所以他并未察觉到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坐在这个据说于天机门有缘之人才能坐的位置,宗辞早就不知道接受了多少视线的洗礼。 此次讲道,除了已经明摆着闹掰的鬼域以外,几乎汇聚了整个修真界的人。可想而知,在讲道结束之后,就别说太衍宗,整个修真界都会记住这位实力低微却福缘逆天的白衣少年。 随着编钟一声沉响,讲道开始了。 “何谓道?” 天机门主薄唇轻启,声音如碎玉冷泉。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刹那,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那话语所附带的力量之中,进入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众人都以为这位唯一渡劫期巅峰的大佬讲道必定是晦涩难懂,于是个个澄心静意。却不想开头浅显易懂,即便是没有踏入修道的人都能听懂。 当然了,这也没有维持多久。随着时间的推移,道法越发由浅入深,从心境剖析到道本身,愈发深奥难懂。 大道希声听者众,人间处处有菩提。 天机门主讲道九层,正好切合了修道之人的九种境界。 炼气,筑基,融合,金丹,元婴,分神,出窍,大乘,渡劫。 若是元婴修士,听到分神即可,僭越太多只会得不偿失。 若是罔顾修为差距强行参悟,落在一些修为不够的人脑海里,这声音会变成了叽叽喳喳的乱符,近似耳鸣,识海刺痛。有些人不愿放弃,想要听到更多神通,却在片刻后抽搐着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另一旁守着的天机门童子见了,立马一挥手上拂尘,护体神光便将这些人护住,隔绝所有声音。 一旦讲起道来,时间的流逝便很难感受得到了。 前面的几层都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进入第五层后讲道的时间便呈倍数延长。 然而这些对宗辞都没有什么大用。不论修为,仅谈心境,他对道的体悟也不会比千越兮差多少。 于是听到大乘期的时候,宗辞睁开了眼睛。 不知不觉,原本的天光也逐渐晦暗下来,整个广场只能看到悟道莲散出的光点,还有不断飞舞的萤火虫。 广场之上一片静寂,远处修为低微的修士们封闭了五感,就地修炼。实力高深的修士则屏息凝神,专心参悟。 一时间只能听到远处山野间吱呀吱呀的虫鸣,还有讲道那人低沉的声线。 睁眼之后宗辞才发现偌大广场竟无一人离席,好巧不巧他还坐在最中间,要是他蹑手蹑脚走出去,以他的修为万一惹得注意,那就尴尬了。 于是宗辞只能继续坐在原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卷书,就着一旁琉璃灯紫色的光线,在夜空下慢慢阅读起来。他早就收了鞋子,一只玉足搭在蒲团上,探到散着雾气的冷泉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白袍散落下来,边角垂到水中浸湿,姿态闲适又随意,仿佛不是坐在讲道第一排的蒲团上,反而像是坐在自家后院池塘边。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读着读着,书页上突兀地落下一小截尖尖的阴影。 宗辞一抬头,一只红顶黑颈的长生鹤正在他身旁不远处,用长喙优雅地梳理着自己一身干净雪白,没有一丝褶皱的羽毛。 之前天机门主惊艳的出场都是它们带来的。现在千越兮要讲道,这些长生鹤就被投放在了广场的冷泉里。灵泉水经过了筛选,其中并没有小鱼小虾,这些鹤们百无聊赖。 宗辞转念一动,反手在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玉盒。 上次事务堂弟子送了不少补品,好巧不巧,雪莲也在其中之一。 “喏。” 他把手里的玉盒放在臂弯,朝着长生鹤那边抬了抬,一边佯装看书,实则用余光留意周身。 明晃晃的引诱。 原本高贵冷艳,对人类不屑一顾的长生鹤正想扭头,黑豆般的眼睛在看到玉盒里还有其他娇翠欲滴的红果子时,突兀地顿住了。 传说长生鹤终年被养在雪山之上,吃只吃天山雪莲。 事实上,事情的真相,是因为天机门只给它们喂天山雪莲。所以如今在看到玉盒里还有其他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时,长生鹤......可耻的心动了。 它抬头看看,这个人类似乎还在低头看书,完全没有要注意到这边的模样,于是暗自挪动鸟爪,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手臂上的重量微微一沉,伪装看书的宗辞也重新抬头来,看着埋头在他玉盒里大快朵颐的长生鹤,眼底带上了一星半点的笑意。 另一头,如今修真界顶层的修士大多都是出窍期,所以讲到大乘期这里的时候,千越兮放慢了步调,讲得格外详细。等到讲完大乘期之后,他顿了顿,止住话头,体贴地留了不少时间给众人有消化的余地。 停下之后,他便在神识里望见了这一幕。 少年膝上放着一本书,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白皙的皓腕,唇角带着笑意,侧脸在紫色的灯火中明明灭灭。一只手撑着头,长长的乌发滑落在肩头,另一只手上放着个玉盒,好几个红顶的鹤脑袋都在他臂弯里探头探脑,还有几只吃饱了的长生鹤干脆就在蒲团边坐下,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毛茸茸的雪球子。 千越兮有些讶异。 别的不说,长生鹤是天机门的御宠,他自然清楚这些家伙的难伺候。 虽说它们是动物,但却格外通人性,即便是天机门的小童也入不得这些矜贵的家伙的眼,也就只有千越兮这样清冷澄澈,不入红尘的人,它们才会勉强搭理。 特别是......看上去还同少年十分亲近。 “别闹别闹,真没了,你们把我的人参果都吃完了。” 后来的几只鹤没能吃到人参果,只能恹恹地咽下雪莲。最开始来蹭吃蹭喝的那只长生鹤吃的肚子饱饱,欢快地扑腾了一下翅膀,把泉水扫到白衣少年的脸上。 被扫了一脸水的宗辞:...... 他抹去脸上的泉水,忽然在指缝间看到平台上面对着他的天机门主。 后者并没有开口,依旧是那副芝兰玉树般的清冷模样。 因为目盲的缘故,宗辞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看向这边。 可不知道为什么,宗辞就觉得千越兮就在看着自己,一直都在看着自己。 ——而他却在撸别人家的鹤,还给别人家的鹤喂不该喂的东西。 一个紧张之下,他下意识朝着高台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少年的笑容灿烂,如星般的眼眸弯成了月亮,像极了千越兮沉溺了千年,那个不愿意醒来的旧梦。 笑完之后,宗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到底干了什么,嘴角僵硬无比。 人天机门主又不一定就是看过来,他笑给空气看吗,太傻了太傻了太傻了!!! 可下一秒,他却惊悚般地看到—— 那位圣洁无瑕,似乎从来都不会有丝毫情绪起伏的天机门主,朝着他弯了弯嘴角。 25、佛牌 容敛睁开了眼睛。 夜寒露重,繁星满天,山野间歇虫鸣。 整片广场静寂无声,天机门门主的讲道在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尾声。 已经有不少修士吐息完毕,悄然离席。原本人山人海的太衍宗广场也逐渐空荡下来,像远处蹭着边角听的,还有阶梯上坐着的弟子全部已经离开。但留下的人依旧不在少数,容敛不过随意一看,放眼望去都是分神阶以上的大能。 这些大能需要比其他人更多的时间去消化,甚至仅凭这点时间不够,后续还需要闭关。 一场下来,众人的收获都是巨大的。容敛甚至看到有几个常年卡在下一阶级的老面孔壁垒松动,周身隐隐约约开始掀起风旋来,晴朗的夜空里似乎也聚集起了雷云。 然而这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高台之上的男子摊开手心,一道青光便从修长的指节间遁出,刺入雷云之中。 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雷云瞬间被这道光芒打散,瞬间偃旗息鼓,化作烟雾散开。 那端坐在蒲团上,原本准备就地渡雷劫的大能闷哼一声,从天灵盖顶开始浑身一个哆嗦,于入定状态里猛地醒来。 “抱歉,若是在这里渡雷劫会影响到其他道友。这道锁雷咒可以维持两个时辰,道友还是赶紧离开,找一处僻静清幽之地,专心渡劫吧。” 千越兮温和地说道。 这一手神鬼莫测,直接断了雷劫的招数让满座皆惊。 雷劫已经是天地异象的一种,即便是同为渡劫的清虚子也不见得能忤逆一二,天机门主却轻描淡写就将雷劫锁住,如此高深实力,如何能让人不惊? 那强行被打断了渡劫的大能也敢怒不敢言,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匆匆朝着高台上作揖行礼后迅速遁去,不敢耽搁自己的突破。 容敛也收了气息,随手扫了扫身上的不存在的灰尘,从蒲团上站起。 近些年来,他在修为上的进步都十分有限,明明他早在继位妖皇之后就用秘法替换过了身体内的血脉,却不知为何,依旧举步维艰。 此次天机门主的讲道,倒是让他受益匪浅,甚至冥冥之间感觉到了出窍后期的境界松动。 既然有所进益,早点闭关才是道理。容敛随手掐了道传音符出去,打算回赤霄宫短暂闭个关。 天机门主讲道来的实在太突然,原本定下的同鬼域开战的日子只能再往后推。不过正道和妖族联合起来,实力比鬼域不知道强了多少,主动权掌握在他们手上。再说了,对于修士来说,修为才是正道,打架哪比得上修为增长来得重要? 他一动,不少跟着他来的妖族臣子也跟着着离席。少顷,广场上又少了一大片人。 妖族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赤霄宫进发,迎面撞上了同样准备离开的浴佛门。 浴佛门在修真界也还算是一方比较低调,但底蕴深厚的势力,且佛门清净,平日里也不掺和俗世,谁都愿意卖他们一个面子。 打头的老方丈释空大师也是成名已久的大能,和容敛同样是出窍期,属于老一辈的角色。 如今既然两派结盟,卖个面子也是应该的。 “大师,幸会。” 容敛朝着浴佛门点点头。 “阿弥陀佛,妖皇陛下,施主多礼。” 释空大师身披紫衣袈裟,衣角滚着的金边在月光下反射着荧荧光亮。 方丈身后还跟着不少浴佛门的高层,甚至还有一些刚刚剃度不久,身穿灰袍的小僧人。这些修为不够的弟子们在看到妖皇火红的衣角时都自觉在心中默念清心咒,放空思想。 容敛也对这些僧人没有多感兴趣,以他的性格,能打个招呼已经是十分给面子的事情了,于是两方人在广场中间碰了个面后,各走各的阳关道。 却不想擦肩的那刻,手里正拨动着佛珠的老方丈似乎感应到什么般一顿,回过头来,“施主请留步,佛牌需要佩于身上才有效果。” 佛牌? 容敛拧起眉心,“你在说本座?” “阿弥陀佛,正是。” “大师许是记错了。”妖皇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本座从未佩过贵门的佛牌。” 这话容敛可没说错。 虽说浴佛门的佛牌的确大名鼎鼎,又因为所求条件过于苛刻,在两界都极富盛名。但容敛本身就是个不信神佛的,况且他一贯不太喜欢人类修士,宁愿信妖族的四大凶兽四大瑞兽,都不可能信人类的神佛。 听到容敛这么说后,释空大师惊讶地扬了扬眉,“半年前,老衲在寒月秘境同陛下有过一面之缘,那时陛下的身上的确有我门佛牌庇佑的气息。” 这回就换容敛困惑了,“本座确实未曾去过贵门派求佛牌,大师作为住持,应当清楚才是。” 释空大师:“非也非也,我浴佛门佛牌并非只有本人能求,替他人求同样可行。” 替自己求佛牌都千难万难,更何况替其他人求佛牌? 想到这里,容敛有有些觉得啼笑皆非。虽说他的确喜欢在腰间佩玉,也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块,要么是冰玻璃玉,要么是帝王绿玉,但即便是最贵的玉,那也是当不得浴佛门一块佛牌的。 这一回开口,他的语气要笃定地多,“大师定是记岔了。浴佛门的佛牌有多难求,即便是本座也有所耳闻,更何况替他人求?” “再说了,大师说的是半年前。据本座所知,似乎已有数百年未曾听闻有人成功求得佛牌了。就算是近些时间有人替本座求了佛牌,总不可能偌大一个修真界都无人知晓吧?” 听到容敛这么说,释空大师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脸色微微有了些凝滞,垂眸凝神。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用拇指拨动着万年沉香木佛珠,闭上眼睛,连声念了两句后,这才像是下定决心,对容敛离开的背影唤道:“我佛门有言,不得随意透露求牌者身份。佛牌十分特殊,并非修真界的法器,同凡物一般无二。陛下可以留心一下。” 远去的红衣男子懒洋洋地抬起手,头也不回地在空中扬了一下,表示自己知晓。 妖族一队人马和浴佛门方丈的相遇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见没有什么后续,围观的人们也纷纷作鸟兽散去。 “嗤,这老秃驴真是木讷。” 一旁跟在身后的妖族大臣轻斥一声,“我们陛下还会需要他们人族修士的东西?” “就是就是。”另一位格外擅长溜须拍马的大臣抬眼瞧了瞧妖皇的神色,立马跟上:“再说了,都几百年没人求到浴佛门的佛牌,谁知道那劳什子佛牌长啥样?我们妖族可不兴人族的这一套,要有这功夫,去地下妖塔里求块万兽牌都比那管用。” “那秃驴怕不是想端着空钵讹诈,偏要说陛下佩了佛牌,定是别有用心。” 大臣们都知道容敛不喜人类,更不喜欢同人说废话,见第一位大臣的话没被反驳后,个个便是铆足了劲献忠诚。 他们并未压低声音,一路讨论附和着走向广场边缘。 就在此时,一位走在他们前面的白衣少年忽然转过身来。 容敛并没有将释空大师方才那一番话放在心上,他懒洋洋地抬眸,正好撞见这一幕。 少年的眼眸在夜空里明亮若星,面色沉静姣好,辨不出喜怒。 一袭稍显宽大的白袍穿在他身上,下摆直接曳在冷泉里,堪堪盖住一双玉足。 乍一眼,容敛识海深处像是骤然被闪电痛击般,闪过几道支离破碎的影像。 那些影像残缺不全,依稀能够辨出是一位风华俊逸的少年。少年坐在明亮的火堆旁,将一只用竹签串着的鸡腿递过来,眉眼都已经模糊不堪。 唯一相同的,是这一身白衣。 甚至就连服装制式,边角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你......” 电光火石之间,容敛一只手撑住自己发痛的太阳穴,一只手下意识伸了出去,想要拽住那位朝他走来的白衣少年。 “?” 少年停下脚步。 他手里举着一盏明灭跃动的紫色琉璃灯,看过来的眼眸里清澈无比,却也毫无波澜。 容敛甚至能够从他的眼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 可,不过仅限于倒影,而已。 那双眼眸没有丝毫感情,看到他,也就像是看到路边随处一朵狗尾巴草,一块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岩石,甚至就连情绪也不曾生起,就像看到来来往往大街上无数个陌生人一般,无悲无喜。 意识开始回笼,容敛忽然记起了这张脸。 是那个在太衍宗山下出剑,被他邀请来妖族做客,方才讲道坐在第一排的少年。 “你......” 他再次重复一次,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茫然和惶恐,还有深埋的,不知为何的恐惧。 “如果陛下没什么要说的,那我就先告退了。赶时间,不好意思。” 宗辞看他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也不在意,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 白衣少年没有丝毫留恋,同红衣男子擦肩而过。 容敛抬起的手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回过头去,看着那个同他逆行而去的背影。 少年身量清隽,手里的琉璃灯将前方的水面照的通亮。灯光蜿蜒流淌着,一直淌到广场的中央。 讲道结束的天机门主还未离去,其余小童正站在旁边进行收尾,那里已经没有多少人。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其中一位小童朝着少年走了过去,就连一向云淡风轻的天机门主也稍稍顿住。 至始至终,少年都没有再回头。 26、狭路相逢 讲道结束,广场上人逐渐离开,宗辞也从蒲团上跳下来,随着人流一起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紧不慢,脚步闲适又轻快。 虽然一晚未眠,讲道的内容也与他无甚用处,但在悟道莲的香氛里坐了一宿,他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马上就要天亮,宗辞打算先回外门一趟,他暂时还不想回主峰峰顶,但如今清虚子的态度,他就算不想回也得回去,这事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是事情还有挽回的空间,指不定宗辞现在收拾收拾包袱下山就跑了。可现在一旦被盯上,以渡劫期大能的实力,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除非再死一次,都能被拎小鸡一样抓回来。 这都还算了,要是被抓回来,就相当于明晃晃的告诉清虚子:嗨我就是凌云剑尊啊,对啊我就是你那个还没死绝的大弟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到吧,我揭棺而起! 在如今清虚子明显还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宗辞思考了大半夜,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他有恃无恐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修真界没有能够探测出神魂的方法。 修士的灵魂一向是最为晦涩的部分,鬼修倒是有涉及到灵魂的功法,但是极为稀少,且难以炼成,一个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收益和风险成正比。这么多年来,炼成的人寥寥无几。再说了,即便是鬼修那些涉及灵魂的功法,也是没有辨认修士神魂的法门。 真正想要触及到灵魂层面,那至少也得等到成仙。例如宗辞前世成仙后,的确可以控制自己的神魂。他选择入魔增强自己实力和域外天魔对打,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入魔是不可逆的,在入魔的那一刻魔念就会篡改全身。不管中途有什么渊源,入魔了就是入魔了,不然当时清虚子也不会直接提剑清理门户,连解释都不指望宗辞辩白。只不过没人知道的是,成仙后宗辞可以将自己的神魂和躯体分开,这就代表着他的躯体入了魔,但是神魂却没有被魔念侵染,平白捡了两倍实力。 至于他后面为什么要选择自陨,也是因为遭遇背叛,情绪过于激动,又是初次操作,魔念侵入神魂。若是不自陨,凌云剑尊当时就会堕仙,大杀四方,成为真正的魔。 他辛辛苦苦拯救苍生,可不是为了让自己亲手再去覆灭的,不到走投无路,谁也不会选择自陨不是? 除了成仙这个途径,即便是前世见多识广的凌云也没听说过哪里还有什么能够辨认或确认神魂的法门,所以宗辞自然有恃无恐。 而且大变一场,他的心境和性格也有了长足的变化,反而更像个普通人。 只要小心谨慎,说不定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清虚子想必也不会有那么长的耐心。 唯一有一点让宗辞觉得不太能肯定的是,这辈子的清虚子同他记忆中的清虚子,出现了相当一定程度上的偏差。 宗辞记忆里的清虚子,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永远都是一副表情的无情道长。 而如今的清虚子,不知道因何变故变成小孩模样就算了,喜怒说一句摆在脸上都算轻的,行事更是恣意妄为,一派乖张。 清虚子是修无情道的,无情道最常见的就是凌云剑尊那种不苟言笑,浑身冰寒的模样。 而在同样无情道已臻化境的清虚子身上,出现这样的问题,宗辞敏锐地觉得有些不对。 在今天天机门门主讲道的时候,宗辞还特意偷偷观察了一下太衍宗的座位周围,也没能看到自己的师弟凌愁。对于他凌愁那样的修炼狂魔来说,这样的盛会,不来简直有点说不过去了。 宗辞一边想一边走,却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总之都与他无关。 也就是在此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手里提着的琉璃灯。 ......哦豁。 讲道前天一还说等讲道后要把这盏灯拿回来,宗辞一下子给忘了,现在都快走到广场边,还得回头给天一送回去。 他正打算转身,却冷不丁听见身后的高谈阔论。 “大师许是记岔了,本座从未佩过贵门的佛牌。” 倒不是宗辞想关注,只是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耳熟,耳熟到他头都不想回的地步。 “......老秃驴就想着讹诈。” “哪有什么佛牌,要有这等好事,我们陛下还能不知道?” “就是就是,再说了,我们陛下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 宗辞转过了身。 他本来以为自己听到这些会难过,会生气,毕竟那是他在浴佛门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求来的佛牌。后来更怕容敛因为讨厌他而不佩,这才混在一堆东西里,巴巴着给人送过去,混在一大堆东西里头,又用神识确认容敛的确佩了之后这才作罢。 可事实上,他现在心如止水。听完这一席话后,别说是生气了,竟然就连难过也没有。就像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初次交谈,而不是一个执念了数千年的人一般。 是真的放下了。 宗辞恍惚地觉得,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甚至能说一句好到不能再好。 “借过。” 他目不斜视地同红衣男人擦身,头也不回地朝广场走去。 天一远远地就看到了他,绷着一张小脸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差点就把借灯的事情忘了。” 宗辞快步走过来,走到后面甚至赤脚在广场的冷泉上踩出飞溅的水花。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他理亏,又怕天一生气,宗辞便一边跑一边悄悄抬眸去看他。 毕竟讲道前广场上那些人的讨论他也隐隐约约有所耳闻。这盏琉璃灯不仅做工精巧无比,其上雕刻的繁杂花纹栩栩如生,直接拿去当艺术品卖也许都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更别说内里还燃烧着千金难买的鲛人膏。 宗辞上辈子对香料也有研究,虽说他只喜欢用梅花香,但也听闻过鲛人膏的鼎鼎大名。 万一天一以为是他动了贼心,想要偷偷顺走琉璃灯,那宗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走得太急,一下子停下的时候宗辞没顺过气来,弯下身子开始咳嗽。 他重生后基本只要一剧烈运动,身体就会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 例如现在。 不过是走了几步路而已,白衣少年的面孔就已经通红,像是被人用画笔蘸了些许浅绛色,连带着那双明亮的眼眸也盛上了浅淡水意,鼻尖和额间更是渗出一颗颗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只熟透的梅子。 看到白衣少年过来,那些吃饱喝足的长生鹤立马一窝蜂地围了过来,一只只拍打着翅膀,矜持地走过去梳毛,试图引起注意。 天一看他跑的气喘吁吁,停下后又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禁皱了皱眉。 宗辞身体差,这是他之前和他一起下山时就知道的事情,但看到如今不过稍微运动一下就这样,才有了些实感。 只比宗辞腰高一点点的小童犹豫了一下,“没事,这盏灯就送给你吧。” 宗辞没有发现的是,在不远处的广场高台附近,其他几位小童脸上都出现了毫不掩饰的讶异,但碍于门主还在场,连神识都不敢用出来交流,只敢悄悄交换眼神。 天一是天机门里资历最老的童子,据说前任门主还在的时候,天一就已经在天机门了,所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长时间。 七个童子里,天一相当于总管。性格也一板一眼,比较死板认真,其他小童都对他敬畏有加。 琉璃灯里的鲛人膏在天机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那盏琉璃灯天一可是爱护有加。他琉璃灯的制式和其他童子都有些差别,据说是前任门主赐的,偶尔也会看到他坐在天池旁边就着雪水擦拭洗濯。没想到今日说送就送了。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宗辞也惊讶地看了天一一眼,可惜后者依旧是那副板着脸锁眉的模样。 “不太好吧,你们不是都有一盏吗?” “没事,我还有。”天一简略地说道,“你身体差,里面的鲛人膏能燃大半年。” 原来新交想小伙伴是在为他着想! 宗辞一惊,内心浮现暖洋洋的感动。 “谢谢。”宗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身体太差,让你担心了。” 他看着天一有些扭捏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又连忙说道:“对了,我以后都住主峰的天字洞府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等到这句话说出口后,宗辞又想敲自己的脑袋,于是为了避免被误会,他立马解释道:“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虽然天一外表是个小孩模样,但内里有可能是一个比他两辈子加起来活得还久的前辈。结果他还一个闪神,老不自觉把对方当成小孩子看待。 尴尬,真尴尬。回想起之前自己对天机门主露出的那个傻笑,宗辞就像回到过去一巴掌给自己套个麻袋。整的他现在根本不敢往平台上多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天一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不快,反而看了他一眼,飞快地道:“好。” 短短一个字,却也没有否认之前宗辞对于“朋友”的定义。 从背影看过去,小童的耳根和宗辞的脸上一样红。 得到了答案的宗辞也没有再打扰,心满意足的提着灯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端坐在高台上的天机门主,从始至终都将神识落在他的身上,静静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广场边的时候,千越兮才收回了视线,眉宇间划过一抹深思。 #### 然而,宗辞的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太久。 他在山下待了一天,去了外门,又去事务堂把手续都办完,这才磨磨蹭蹭地朝山顶走去。 因为讲道的缘故,许多天机门弟子都选择了闭关修炼,偌大一个宗门冷冷清清,上山下山的人都极少。 走到陵光大殿的时候,宗辞转头正想换条上山的路,走到一半,忽然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墨发白衣,浑身找不出第二个颜色,双眉如剑,气势清寒无比。 走近了感觉温度都降下来的那种。 看到自己等了半个时辰的人终于出现,玄玑的脸色也松了片刻。 他看着少年身上的一袭白衣,眉心下意识一皱,等看清楚制式后又很快松开,看上去心情似乎微妙的比之前好了很多。 剑仙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前几日我让你考虑做我关门弟子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这一次来,玄玑可谓是信心满满。 他抽空去找了趟药峰峰主,订了个问诊的日子,又通知了后勤殿,把剑峰顶上久未有人居住的空洞府整理了出来,打扫干净,让震峰的人过来多设了几个固本养元,对身体有益的阵法,这才又找上门来。 玄玑以前从来没有动过收弟子的心思,所以对于宗辞这个大弟子(他自认为的),也格外上心,亲自体验了一把老父亲的操心感。 所以此次前来,他势在必得。 宗辞:“......” 他面上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剑仙这个问题。 总不能说自己如今已经被你们门派老祖盯上,更不能直截了当答应下来。 诚然,当剑峰的大弟子,或许就能一时摆脱清虚子的掌控,但宗辞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剑道一途上对别人低头,这是原则问题。 再说了,还是那句老话。在渡劫期大能面前,什么都是虚的,就算他逃到鬼域去当鬼域的大弟子,那也没用。 也许是看白衣少年鲜久未说话,玄玑刚刚还好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是诚心想要收你为徒。” 可惜的是,他性格内敛,更习惯少说多做,不习惯把自己做的事情说出来。 不过宗辞自己前世就是这个性格,他也猜到了这句话可能就是面前白衣剑客所能表达出来的最大诚恳。 所以,宗辞才更加纠结。 都是剑修,总不好不照顾同门面子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一咬牙,还是打算将清虚子想要收他为徒的声音和盘托出。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没想到的是,就在宗辞正打算开口解释的时候,忽然,一道隐含着轻慢的冷笑声从他们头上传来。 身着青衣的小孩正稳稳端坐在树梢之上,眉宇间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傲慢。 他轻蔑地看了剑客一眼,语气讥讽:“他是本座属意的人。你玄玑一介黄毛小辈,有什么说话的资格?” 27、对峙 山风掠过,凉意习习,山间树叶枯枝簌簌作响,发出凄厉的哀嚎。 一如宗辞僵硬的内心。 一个小孩,坐在树杈上,语气讥讽的说你这个黄毛小儿,还想和我抢人?你有什么说话的资格? 别的不说,这话一开口,嘲讽仇恨值就拉满了。 几乎是刹那,“噌——”的一声,如同月光一般皎洁的长剑就出了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冷然光芒,直指青衣小童喉心。 剑仙的声音冷地像是冰海数万米的极冻寒沟,“拔出你的剑。” “有趣。” 清虚子饶有兴味地笑了,“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胆敢用剑指着我了。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回应他的,是从玄玑白缎流云履下蔓延出来的皑皑冰雪,顺着剑尖一起,迅速蔓延到树根之下,将周遭深色的泥土冻住。 本来玄玑就是正儿八经的冰灵根,一催动灵力,自然会造成如此奇相。 “你是谁与我何干?拔剑便是。” 其实玄玑也并非不知面前这人修为在他之上。毕竟以他分神后期的修为竟然都无法参透,面前这位青衣小童的实力少说都在出窍以上。 在修真界,挑衅一位实力远远超过自己的大能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 但这仅对于普通修士而言,像这个小童,都骑脸开嘲讽了,这谁能忍? 敢问哪个正常男人,正常剑修,听到这种话,还能忍气吞声? 更何况是玄玑剑仙这样铁骨铮铮,一身冰寒正气,一路众人瞩目的天之骄子。 他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着鼻子羞辱过? 站在一旁的宗辞眼皮跳了跳。 他前世也是冰系单灵根的变异天灵根属性,成名前有一段时间也喜欢在打架前搞出点冰雪来,给自己发挥一点主场优势。不过等到后来实力上去后,宗辞就再也没这么搞过,一是因为有了偶像包袱,二是因为他挥挥手就能解决,根本就没必要给自己搞个什么环境优势。 看到这一幕,原本心情就不太好的清虚子神情越发阴鸷。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玄玑,语气中的讥讽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轻蔑。 “就凭你,照葫芦画瓢,也配?” 没想到的是,这句话比之前那句“黄毛小儿”更具威力,至少剑仙的周身是肉眼可见地掀起了冰寒飓风。 不过也凭这话,玄玑终于想起面前这个青衣小童到底熟悉在哪了。 千年前那件事情后,又过了三百多年,清虚子座下剩下的那个徒弟也叛出了师门。再之后,这位清虚老祖就在主峰进入了漫长一段时间的闭关。玄玑也不过当初还是筑基期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没想到如今却是不知为何缘故,变成了一介小童。 “凭我又如何?”玄玑冷笑一声,不动声色地将白衣少年拦在身后,避免他受到两人对峙的冲击,“也总比你这个亲手弑徒的师尊要好吧?当初凌云——” 话还没说完,却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青衣道童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难看至极。 “谁给你的胆子......” 清虚子一字一句地说,“提这个名字的?” 他一挥袖,千万道劲风和骇人威压便从他周身溢散而出,如同千万利刃刺向站在原地的白衣剑客。 剑客瞳孔一缩,下意识抬剑去挡。 然而实在是太快了。 渡劫期的实力根本就不是分神期能够抵挡的。玄玑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但还是慢了,慢上太多。 磅礴的威压像是倾倒的黄豆一般,毫无保留地压在了剑客的身上,直接将他压到地上。 很明显,清虚子真的怒了。玄玑不得不双手持剑,手背暴露出一根根青筋,剑身没入深深的土里,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从宗辞的角度看去,他的双肩剧烈抖动,就像筛子一样。 可想而知,他承受了多么可怖的威压。 然而,半跪在地的剑仙却又嗤笑一声,顶着那足以摧拉枯朽的威力,断断续续的开口。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像凌云尊上那般光风霁月,甚至比你...更早成仙的存在,他怎么可能——” 这句话才说到一半,玄玑就在骤然加倍的力量下忽的呕出一口血来,发冠寸寸碎裂,一头凌乱墨发散下,身上胜雪白衣渗出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哦?你是在为一个入魔之人说话吗?” 清虚子的眼眸终于失去了所有情绪,只余下重重杀意,“我说过了,你没有资格,提那个名字。” 宗辞站在玄玑身后倒是没能受到任何冲击,却依旧感受到了那森寒的杀意。 清虚子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宗辞微微睁圆了眼眸,连犹豫也没有,想要绕过去拦在玄玑身前。 别的不说,玄玑刚才是在帮他说话,他要是一直畏畏缩缩躲在人家背后,那未免也太窝囊了。 就在宗辞想要这么做的时候,两个人的对峙终于引来了第四个人的注意。 实在是不引起注意也难,清虚子盛怒之下毫无顾忌。别说是太衍宗了,还未进入闭关状态,来参加天机门主讲道,还未离去的大能们,都感受到了太衍宗主峰上爆发的气势,一个个窃窃私语。 “祖师爷手下留情!” 就连掌门青云也被惊动,忙不迭跑来,顶着威压赶来深深作揖,“我师弟愚钝,冒犯到祖师爷,还望祖师爷大人有大量,且看在同为一宗的面子上,饶他一命。” 可即便青云来了,玄玑也依旧没有住口,反倒还咬着从嘴角渗出来的血,固执地继续,“尊上...早已经成仙,又岂会被入魔...所桎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入魔?” 他说的很费力,嘴边滴下的鲜血砸落在结冰的地面,像是落在雪地里的红梅,愣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完了全部。 “你连解释都不愿听...不过是...不信他...罢了。” 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少说两句吧! 青云都快要服了他这个师弟了,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现在的清虚子是个什么脸色,光是空气里仿佛实质化的威压就能让他跟着玄玑一起一个腿软跪下去。 但这回,青云是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只好一边干笑,一边帮师弟卸去一些威压,就怕清虚老祖直接痛下杀手。 就在此时,宗辞忽然用袖子挡住半边脸,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地可怕。 玄玑的那句话回荡在他的脑海中,如同魔障。 你不过是不信他,罢了。 重生以后,宗辞一直用清虚子生性无情,偏执极具控制欲这样的词语来说服自己。 不过是因为他不想接受那个事实。 的确,清虚子的眼里只看得到结果,他不会在乎凌云为什么入魔。 他只在乎凌云让他在天下人面前丢了脸,只在乎自己的大弟子让门派蒙了羞。 说什么杀妻证道,说什么清理门派。说到底,不过是因为不信罢了。 可笑的是,朝夕相处数百载的师尊不信他;一个素昧平生,从未见过的后辈反倒对他深信至极。 “咳咳咳咳咳——” 宗辞的咳嗽声突兀无比,一下子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他撕心裂肺的咳嗽时,忽然看到青衣道童抽空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如寒潭,似乎在这样话语里消去了理智的眼眸深处,突兀的反射出了异色。 就在宗辞惊疑不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时候,清虚子忽然闭了闭眼,一拂长袖。 “滚。” 刚刚还跪倒在地的玄玑剑仙在这排山倒海的气势中如同麻袋一般倒飞出去,只只从主峰的第二个平台坠落。青云见状心中大骇,立马从袖口里扔了道法宝下去,回首还礼,“多谢祖师爷手下留情。” 就刚刚玄玑说的那些话,足够他死一万次了。虽说被渡劫期大能打落山头,少说也是伤筋动骨,往轻了想都得重伤。但好歹命还在,而去这点面子多半是看在同宗同门,且青云和玄玑的师尊同清虚老祖有些交情的面子上,不然今天他这个师弟多半还就得交代在这里。 那样的杀意,即便是出窍期的青云,同样感到有如巍峨大山,蚍蜉撼树,不可逾越。 这件事情完了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师弟这个死不悔改的倔脾气。不然就算他们师父在天有灵,也得活活被气死不成。 青云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匆匆道谢后就追着山下而去。可能玄玑自己也没想到,早早预定好了药峰峰主给自己看上的大弟子问诊,最终却是问到了自己的身上。 转眼间,陵光大殿旁只剩下两人。 其他的长老和高层愣是没敢来,他们悄悄用神识在远处偷窥,看到剑仙被打落山头,掌门紧随其后,个个惊疑不定,哪里还敢来触这位老祖的霉头。 只有宗辞依旧还在咳嗽,像是破碎的风箱。 正在此时,一阵冷风卷着他扫过。几乎是瞬息间,他就被拉到了空中,等到双脚再落地时,已经稳稳落在了主峰的峰顶上,天字洞府之中。 在他面前,一眼灵泉正散发着袅袅热意,原本干净的鹅卵石上摆满了随处搁置的药材。宗辞随意一扫,发现全是千年冰山雪莲,万年红参,冬虫夏草这样千金难求的东西,心头猛然一跳。 清虚子站在他身后,双手后负,神色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的视线如刀,直直戳向站在一旁的白衣少年。 “你把衣服脱了。” 28、把脉 “把衣服脱了。” 宗辞愣住了,他僵硬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清虚子。 “快点。”青衣道童见他半点没动,神色有了些不耐烦。 刚刚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小辈戳到了痛脚,那一瞬间清虚子的确动了杀心。偏偏又碍于种种原因,没能下手。 他是道门魁首,在对方并未犯下入魔等不可挠恕的大错时灭杀自己门派的弟子,这件事情要是传出去,别说是清虚子了,恐怕那些盯着太衍宗这个天下第一宗名号的其余正道们一个个就会蜂拥而上。更别说清虚子的确同玄玑和青云已故的师尊有些浅薄交情。 被这么催促一下,宗辞却想起一件事情,脸上刻意出现了踌躇的神色。 “我没有——” 他正想开口解释,心情极差的清虚子却没有给他半点解释的机会,指尖在空中一划,宗辞上半身的衣服就应声而落。 等看到少年白皙皮肤和精致锁骨时,清虚子才意识到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你的里衣呢?” 虽说准备药浴的确需要很多准备工作,药浴人也最好把衣服脱了,但好歹待会还是要见外人的,清虚子本意也没有让宗辞脱光的意思。 毕竟正常人,都会在外衣里面加一件里衣,而不是像宗辞这样,选择真空上阵,饶是清虚子也愣了一下。 宗辞更加尴尬,却又不能被表现出其他,为了不露出破绽,只能学着一位十几岁少年般羞赧。 他一只手拦住自己胸前摇摇欲坠的衣服,苍白的脸上染上了绛色,过了许久,才小声地说道:“前辈给我这件衣服的时候,并没有给我里衣。” 清虚子:“......” 清虚子:“赶紧穿上。” 青衣道童往虚空里随手一抓,一件白色的里衣就轻飘飘地落到了宗辞的头上。 他又瞥了一眼少年纤细的手臂,不知为何,心底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莫名回忆起当初他一只手按在少年胸膛,手心下如玉般温凉。 清虚子也不至于失礼到有什么喜欢盯着别人换衣服的癖好,于是他转身走出了洞府,随手掐了个决扔向天边。 等到清虚子转身离开后,宗辞这才谨慎的转过身去,飞快地换上了里衣,然后磨磨蹭蹭地蹲到灵泉旁。 鹅卵石上铺着的药材清一色的全是珍稀品,即便是以宗辞这样见多识广的眼光,也不得不承认,这里随便一株药材拿出去都有价无市。 比如那株灵芝,看根部色泽沉淀的程度,少说也是数千近万年的品质。一旁摆着的龙涎香更是暴殄天物,有近乎石头大小。鹿茸一堆堆弃置在一旁,还有摆在玉盒里带血的燕窝和一颗颗白里透红的天灵果。 这些在外面拍卖会里都可以当做压轴商品拍卖的药材就这么随意放在灵泉周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衍宗山门脚下摆摊卖大白菜的,一块下品灵石就能拎走一箩筐。 距离他换好衣服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庭院里依旧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清泉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一片树叶滴溜溜打着转儿落到泉水表面,混着水雾一起点缀出片片涟漪。 事实明晃晃的摆在他眼前,清虚子是真的打算好好给他疗伤了。 其实宗辞有点搞不清楚清虚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就算自己身上有楚国皇室的龙印,可楚国皇室嫡系少说也有五十几人,转世之后血脉不会再延续,就算排除掉有些转生成动物或者还没有转生的,那全大陆凡尘修真两界这么大,再找出几个也不难吧?偏偏清虚子好像就认定了他就是凌云的转世一般。 也还好他认为自己是转世。不然宗辞真的很想问,既然这么珍惜一个转世,为什么凌云还活着的时候,清虚却选择了拔剑相对呢? 不,甚至不需要问了,其实玄玑已经一语道破。 少年盯着自己的手腕,上面还能隐隐约约看到青色的血管,有一种苍白而病弱的美。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门口终于再次响起了声音。 宗辞回过头去,看见了亦步亦趋跟在清虚子背后的药峰峰主。 药峰峰主刚刚还在山脚被掌门青云叫去给剑峰峰主玄玑紧急治疗,这才刚刚用了黑玉膏将玄玑剑仙把肋骨重新接上,就收到了门派老祖的传信。可玄玑实在伤得太重,清虚子除了给他留一口气外完全没有留手的意思。万般无奈之下,药峰峰主只好把丹峰峰主叫来,让后者捏着鼻子掏出一颗珍贵无比的地品丹药——续命玉露丸,然后自己匆匆赶到主峰顶上,听候老祖差遣。 没想到的是,老祖看到他来后,冷着一张脸,说了句“随我来”后便转过身去。 于是药峰峰主就一副二丈摸不着头脑地跟了上来。 “怎么还没下水?” 看少年只穿着里衣,蹲在地上抱着腿瑟瑟发抖,清虚子眉宇愈发拧起。 “这就下去。” 宗辞连忙应了一声,也顾不得摸一摸这水有多烫,就想站起来走进水里。 结果他蹲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面倒去。 清虚子一拂袖,一道劲气推出,将宗辞稳稳地托了起来,慢慢放到水里。 等做完这一切后,青衣道童才转过身去吩咐药峰峰主,“上去把脉。” 药峰峰主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这一幕,连忙应了一声,走到池沿边。 在药峰峰主这一代,清虚子已经是修真界可望不可即的神话,连名字都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那种。先是这位老祖自身的经历就十分曲折精彩,后来又因为门下两位弟子的杰出声名大噪。药峰峰主也是从小听着一耳朵他们的事迹爬到今天这步的。 但关于清虚子这么多传闻里,却几乎很少或者没有过出现过药峰峰主眼前这么温和的一幕。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那两位被清虚老祖证道的人物。 事实上,并非第一个人发现这一点,就连青云也有所察觉,只不过这位掌门比较担心自己的师弟,于是便没有多想。 药峰峰主虽然有些惊疑不定,但他毕竟对这位传说级别的人物了解不多,只觉得这位据说在无情道上已臻化境的大佬似乎和传闻有些出入,便也作罢了。 就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被老祖传唤过来,竟然是来为一位少年看病的。 说起来这位少年看上去还有些面熟,似乎就是方才讲道时坐在第一排,上次在太衍宗广场上一剑惊了无数人,玄玑点名要收弟子,还警告了一圈其他峰主的那位。 这么算起来,那也是和玄玑有关系,怎么会和清虚老祖扯上联系? 药峰峰主扫了一眼灵泉边的药材,有一些即便是他看了也眼红不已的珍品,心下愈发疑惑。 “伸出手来。” 平日里,药峰峰主给人看病的脾气可大了。当然,如今给他几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老祖面前造次,所以他只能收敛心神,看着坐在温热灵泉里的少年探出一只白藕似的手臂,扣住对方的手腕把脉。 在接触到脉象拨动的那刻,药峰峰主的眉心越拧越紧,脸色也逐渐开始不对起来。 良久,他才闭了闭眼,用一种十分惊奇的眼神看向宗辞。 宗辞:“......” 他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被大夫这么瞅了,如今早已经习惯,立马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鹌鹑状。 不过,药峰峰主当着清虚子的面,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太绝,而是十分委婉地同清虚子一同走出了天字洞府,站在落崖边时,这才开口,“这位公子的身体,着实有些差。” 其实吧,药峰峰主也是头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脉象。 说差吧,的确是差到家了,脉象虚浮,断断续续,一看就是心脏功能不太好。再往深了看,更是让人大吃一惊,直让人感慨这样的体质究竟是如何踏上修道之途,成功引气入体的。 可若是要诊治,又有些棘手。 因为这位小公子,的的确确也没什么大病,不过就是身体差了些而已。 “回师祖的话,大概就是这些了。” 药峰峰主不敢隐瞒,如实将宗辞的情况托出,“若是想要好好调理的话,只能开一个长期的药单子,好好调养,或许可以延续几年的时间。” 当然了,他没有说的是,若是想要开长期单子,那就意味着得长期用药。灵泉旁放着的这些天材地宝一个也不能少,而且温养是慢慢调理,可惜以小公子这个身体状况,只怕是调理了也难以根治,只能用天材地宝拖延点时间而已。 “你说什么?!只能活五年左右?” 药峰峰主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说出口后,青衣老祖忽然变了脸色。 “不错,五年还是夸大,具体的还得看第一次用药后的反应。” 事实上,药峰峰主觉得刚才那位小公子能活个三年就不错了,五年都是他建立在无数灵石堆积下给出的保守答案。要是药方子不管用,用药后不明显,那恐怕依旧活不过三年。 “不过......”说到这里,他又悄悄抬眸看了眼清虚老祖的脸色,犹豫道:“晚辈对于这种方面脉象的研究并不太深,若是可以,祖师爷不妨去问问药王谷的那位。” 虽然药峰峰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但事实的确如此,“药王谷那位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若是他来把脉......可能比晚辈看出的更多。” 清虚子沉默不语,忽然一把扫过药峰峰主脚后跟,拎着人急速朝着远处遁去。 就在他们两人交谈离去的时候,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洞府,另一位正手里拿着玉简的乌发男子忽然将手里的东西搁下,用灵力催动轮椅,骨碌碌驶出了洞府。 “门主。” 正在守门的小童垂首行礼,正想上前一步,却被千越兮温和地拒绝。 “无需跟上,方才鹤十四似乎惊扰了附近太衍宗的弟子,我去唤它回来。” 听到这句话后,小童又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岗位。 谁都知道天山那群长生鹤谁的话都不听,也就只给天机门主几分薄面。但它们不听话也是真的,经常还组团去天山脚下附近的镇子里打砸抢烧,附近居民又偏信鹤是代表长生吉祥的象征,经常还有凡界帝王浩浩荡荡带着文武百官来天山祭祀,惯得这些鹤们无法无天。 在门主离开后,小童默默回望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听见了翅膀扑水的声音。 #### 另一边,宗辞还坐在池子里。 他不知道药峰峰主出去后和清虚子说了些什么,但反正肯定也绕不开那几个形容词。 对于自己的身体,他现在已经完全佛系了。 如果能治,他肯定不会放弃希望,一定配合治疗。但若是不能治,能多活三年,也算是捡来的命,总不算亏,开心才最重要。 只不过清虚子和药峰峰主出去了一段时间还没回来,他就有些百无聊赖,回头摆弄放在一旁的药材。 泉水温度持续走高,配合着水雾,蒸得宗辞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也就是此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翅膀扑棱棱的声音。 宗辞:? 他抬头看去,一只雪白的长生鹤从天而降,稳稳在他头顶盘旋着。黑豆般的小眼睛盯着泉水周围一圈的药材,露出近似于垂涎的神采。 但是,由于池水飘起的水雾实在太热,对长生鹤这种常年生活在高原雪山的家伙很不友好,所以它一边飞来飞去,妄图引起下方人的注意;一边还要揣着自己的偶像包袱,维持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 宗辞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一天前,在天机门主讲道时,第一只蹭到他腿边的鹤。 “嗨,小家伙,又见面了。” 他一下子失笑出声,随手拿起旁边一颗人参果,朝着空中招了招手,扔了过去。 长生鹤眼疾手快,长喙一叼,准确无误的再空中接住了那颗人参果。 这颗果子可比宗辞之前给它的品质好多了,之前宗辞给的人参果都是千年出头的红参结出来的,这个少说也万年有余,口味自然不同。 直到长生鹤吃下这颗人参果,忽然在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喝多了般一头栽到泉水里时,宗辞才感到了大事不妙。 他手忙脚乱地把鹤捞到一旁地面,手上附着灵力,细细探测后才松了口气。 人一下子吃太多大补之物的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俗称补过头了,一时间蕴含在灵物里的灵力没有及时消化,就会像喝醉了一般上火。 更何况人参果被划分为火属性灵物,而长生鹤从出生到长大都在天寒地冻的环境里,属于两个极端。也是之前投喂地太过欢快,致使宗辞不小心忽略了这点。 “下次可别这么嘴馋了。” 他摸了摸长生鹤耷拉下来的羽毛,趴在池子旁,倒也觉得这一幕惬意无比。 然后,宗辞听见青石板上滚动的木轮转动声由远及近,清冷如玉的声音在这一片清泉击石里响起。 “抱歉,是鹤十四太不懂事,冒昧惊扰了道友。” 明明隔着结界,声音却依旧无比清越。宗辞猛地回过头去,看见庭院篱笆间隙里男子发间一闪而没的金色链坠。 “这......” 宗辞为难地看了眼倒在地面,不省人事的长生鹤,生平第一次感到两次干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尴尬。 “它似乎是...喝醉了。” 他诡异的沉默了很久,这才极小声地开口,声音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心虚,“不...也可能是上火了。” 千越兮:“......?” 扣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滞。 29、千年雪 一只鹤要怎么上火或者喝醉,难不成是喝了可以直接点火的高浓度烈酒不成? 千越兮沉默了一下,缓缓看了眼洞府门口书着的“天”字,这才开口:“无意冒犯,道友方便让我进来么?” 宗辞一肚子被抓包的心虚,一听到千越兮的声音,立马下意识回答,“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天机门主亲自来找他家的宠物鹤,那还得了,宗辞急得手心里都是汗,哪里有时间想这么多。 等到说完后他才意识到—— 这种时候迎接客人,未免有些太失礼了。 他现在还泡在灵泉里,浑身上下就穿了件里衣。 想到这里,宗辞又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他身上这件纯白色的里衣被温热的泉水一泡,全部黏在身上不说,穿了衣服都跟没穿一样,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他立马扒拉着泉壁开始试图把整个身体往下缩。 结果就在宗辞执行这个操作的时候,冷不丁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宗辞:!!! 他本来还算淡定,结果听到声音猛的一个激灵,放在池壁的手一下没抓稳,面朝下直直栽进了水里,发出剧烈震荡,把几株药材拽进去的同时,水花四溅。 “咕噜噜噜——” 他在水里费力地扑腾,吞了好几口热水,偏偏池壁又滑,用上了灵力也扒拉不住。 就在宗辞满心绝望的时候,他被一股轻柔至极的力道带出了水面。恍惚间,还能感受到微冷却有力的触感。 一片水雾里,他模模糊糊看见天机门主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只手翻转,灵力如同丝线一般缠绕过来,缓缓将他托起,重新浮在水面上。 “多谢门主相助。” 等到宗辞重新固定好身体,趴在泉水旁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事情变得更加不好解决。 经过这么一折腾,他身上本来就薄薄的里衣也松松垮垮耷拉在了身上,敞开一大片胸口。于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宗辞只能尽量紧紧抱住面前这块鹅卵石,然后把身子伏低一点。 这种让人窒息的尴尬时刻,是宗辞两辈子加起来也寥寥可数的。偏偏在千越兮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犯错,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天机门主八字不合。 正是因为宗辞正处于努力避免尴尬的时候,他才没有注意到天机门主一瞬间的不自然。 虽说身负渡劫期巅峰的修为,千越兮却很少像其他同等级大能一样时刻保持着神识的开启。一是实力到了一定境界,躯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也很少人能够近他的身;二是他本就近乎洞察天机,若是将万物万事都纳入神识掌控,那便会失去许多意义。 所以,在千越兮的世界里,并非全是神识造就的斑斓,反倒近乎单调的黑暗更多些。 因方才的落水声太过突兀,千越兮这才下意识展开了神识,出手把少年从灵泉底下捞了出来。 少年浑身湿透,苍白的皮肤染上了潋滟色彩,眉梢间似乎都被这灼热温度烫得嫣红一片,像是在春风里初绽的桃花,勾魂夺魄。 千越兮愣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一般,迅速收回了神识。 不知道为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墨发蜿蜒在脊背上,紧紧贴在少年形状优美的脸廓边缘。 即便在一片黑暗中,这画面也刺目无比,甚至让天机门主也感到久违的无措起来。 可是,这样的无措,又带有近乎肯定般的致命熟悉。熟悉到千越兮根本不敢深想。 他修长的五指在扶手上死死扣紧,指尖泛起了浅淡的白。 千越兮只会对一个人这么失控,更何况他如今已经修炼到了第八层心法,近似于古井无波,参透世事的状态。 或者说,每一届天机门主都只会对一个人如此失控,那就是他们一生唯一无法避免的命劫。 两个人都各怀心事。一时间,整个庭院突兀地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躺在地上,猝不及防被两人遗忘的长生鹤:“......呱!” 它不出声还好,一出声便吸引了宗辞四散的思维。 “不好意思,因为之前不知道它不能吃人参果所以——” 看着地上那只滚来滚去,仿佛喝了假酒的长生鹤,少年的脸色窘迫,声音细如蚊呐。 白衣乌发的男子并未开口,他动了动手指,灵力化成的丝线就没入了长生鹤的体内。 他又掰开长长的鸟喙,看到周围还残留着人参果剩下来的汁液,再瞅了瞅鹤十四生无可恋畏畏缩缩的小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说到底,还是千越兮平日里没有怎么管教这些长生鹤,任由它们大摇大摆飞到天山周围村庄里去作威作福。鹤十四嘴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整个鹤群里就这家伙个头生得最好看,平日里也隐隐约约有小头目的意思,性格最莽撞高傲。 想到这里,千越兮随手探入一片虚无的空中,从中取出一个药瓶,塞了颗药丸过去,权当给鹤十四消化了。 仍然想要把自己缩回池子里的宗辞睁圆了眼睛,心情复杂。 刚刚倒出来的那颗药,甫一暴露在空中就有了药香气,即便在摆满了天材地宝的灵泉周围也不见掩盖,一看就是地级以上的丹药。 这样的丹药拿来给一位鹤疗伤...... 宗辞感到了久违的心痛,特别是在他这辈子还是个穷鬼的情况下,一对比更显惨烈。 不疾不徐地做完这一切后,天机门主才微微转过头来,语气诚恳。 “抱歉,是我管教不利,让鹤十四给道友添麻烦了。” 虽然天机门吃穿用度皆是顶级,门人也鲜少入世。千越兮虽身不在局中,却洞察世事,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一颗万年的人参果,天机门不缺,但放到外面可是人人争抢的好东西。于是,他也就适时提出了自己打算照价补偿的意思。 “补偿就太客气了,本来这件事情也是我不对......先前在前——” 宗辞说道一半,本来想说前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千越兮那张在日光下美貌纤毫毕现的脸庞,他忽然又说不出口,转而换了个称呼,“......在门主的讲道时,它吃得开心,我便以为它平日里的吃食就是这个。” 长生鹤吃天山雪莲这件事,还是宗辞上辈子知晓的事。结合一个炼气期弟子的身份,他也不应该知晓这等稀奇灵兽的详细吃食。 事实上,宗辞也不知道长生鹤竟然还会对人参果感兴趣,他看这只鹤准确的从玉盒的雪莲堆里扒拉出人参果,吃得这么开心,就先入为主,以为天机门偶尔也会给它们换换口味,没想到差点酿成大祸。 这只鹤个个可都是天机门的门面。没见到少了一只,天机门主都亲自上门,可见其重要性。要在宗辞手上出了啥事,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宗辞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地上半死不活,宛如醉倒的鹤。 鹤十四浑然不觉,它扑棱着翅膀,歪歪扭扭的挪到宗辞身边来,伸起细长的脖颈,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们平日只吃天山雪莲,它很喜欢你。” 千越兮话锋一转,“很少见到鹤十四有这么亲近旁人的时候。” “真的吗?”宗辞半信半疑地挠了挠鹤十四的下巴,换来对方极具高冷的一瞥。 就在他沉迷撸鹤的时候,千越兮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说来不才,我对医术略有研究,或许能够帮上道友一二。” 这么说实在是有些谦虚了,千越兮学什么都很快,天机门里珍藏的所有医书也在漫长的时间里被他看完,虽说基本没有实际操作,但说一句术精岐黄绝不为过。 要是有天机门的小童在这里,指不定得目瞪口呆。 千越兮最喜欢清净,往日在雪山顶烹茶调琴都得挥退下人,更别说他主动提出同人接触这样的请求。 “好。” 出乎意料的,少年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他。 宗辞抬起一只手去,摊开掌心。 他原本以为千越兮还会展开灵力丝线,却不想听见了木轮轻轻滚动的声音。 天机门主停在了距离他近在咫尺的面前。 端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气度高华矜贵,乌发上缠着古朴的金色链坠,声音是不带任何起伏的温和,像戴着一块毫无波澜的面具。 轮椅停了下来。 千越兮微微弯下腰。 他的长发丝丝缕缕地垂下,几欲将少年整个笼罩其中。睫毛如同鸦羽般扫下来,透着一股岁月安然的静美。 宗辞抬起眼眸,只能看见从这些墨发间隙里透出的渺茫天光,这致使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世人给天机门主的评价永远都是:最贴近天道,近似谪仙的人物。就像诸天神佛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他看着面前狭长紧闭的双眼,恍惚之间又想起当初那双,似乎盛满天山星光的紫眸。 在宗辞发愣的时候,千越兮的心情却也远远没有表露出来的这般宁静。甚至于,他拢在宽大袖袍下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睫毛轻颤。 穿着相同的衣服,住在曾经住过的洞府,有着相似的名字,这一切尚且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强烈心悸,有如跗骨之蛆的熟悉感,只能让千越兮想到一种可能。 事实上,这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早在千越兮第一眼看见宗辞时便生起。 只是他完全不敢深想。 希望转变成失望的感觉太过痛苦,特别是对品尝过无数次心死的千越兮来说,在千年来反复品味,反复琢磨的苦痛,无人可解。 可当这个预兆越来越明显的时候,他依然控制不住那点微小的希望。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其一。 那个雪夜,千越兮负尽所有,也想为那人求得一线生机。 他曾经满怀希望地想:天道总不可能无情至极,对一位拯救苍生万物的人,也不徇私情。 可千年前的那夜,无尽大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从天际下到他的心底。 千越兮几乎是颤抖着,冰冷的手指准确无误地扣上了少年纤细的手腕,分出神识细细查探。 命脉是修士们的死门,若是凌云真的未曾身死,哪怕是转修了鬼道或者魔道,千越兮能够第一时间知晓。 可惜的是,神识顺着少年脆弱的经脉环绕一周,依旧一无所获,有如石沉大海。 不过是单纯的身体抱恙,并无其他。 千越兮的心重新沉回谷底。 他沉默了许久,轻呼出一口气,“我为道友开张药方吧。” 天机门有几张还不错的药方,或许对这位少年有些帮助。 就在千越兮收回手的时候,先前被遮住的视野悄然展露出来。 为了配合他的动作,少年微微抬起了上半身,被迫仰头,露出漂亮修长的脖颈。 在脖颈之下,浸湿的凌乱衣襟开的极大,露出大片大片的皮肤。 隐隐约约的,千越兮看见了少年心口那一抹蜿蜒的龙印。 30、恭喜恭喜 宗辞拿到了天机门主亲自写的药方,对方还十分念及他如今不太方便的模样,特意用玉简记录下来,串上一根红绳,放在灵泉边。 唯一有点让人在意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宗辞总感觉天机门主抱着长生鹤离开的背影稍微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应该是错觉吧。 他这么想着,继续窝回了池子里。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宗辞都尽量在这些大能面前,表露地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般无二。 但若是步步如此,如履薄冰,那未免太累了些。而且在熟悉的人面前,这也并非长久之计,耗下去总有一天会暴露出破绽。 宗辞卸下所有防备估计,放松自己全身的肌肉,不知不觉间,竟然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经过一番折腾,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晚霞在天边褪尽,露出背后深沉的夜幕。 离开一段时间的清虚子终于回来,脸色却称不上有多好。 药王谷的谷主性格极其古怪,说不问诊就不问诊,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清虚老祖亲自前去,对方的架子倒稍微放低了些,没有端着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不过那位谷主现在手上还有急症病人,所以只约了个七日后。 其实七日后也算是很给面子了,往日里想要求得谷主出手,千金散尽也难,还得看眼缘,排队问诊的人最少也是排到了明年。不过药王谷也不想得罪太衍宗,这才择了个时间,应下了这件事。 青衣道童随意往水雾中扫了一眼。 少年毛茸茸的头搁在泉水旁,原本湿漉漉的头发已经被烤干,铺陈在鹅卵石上,眼睛紧闭,胸膛起起伏伏,在夜色里睡的正香。 不知为何,这一幕让清虚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从俗世里带回来的那个小太子。 初来太衍宗的时候,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太子并不适应修道之人这种清苦的生活。虽说作为太衍宗掌门清虚的大弟子,整个宗门的大师兄,吃穿用度不见得比以前差多少。 但修道最重要的是恒心和毅力,小太子曾经在重重深宫里,学习的都是帝王之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里做过修炼这等粗活? 凌云说要习剑的时候,清虚子还问过他“你确定要习剑吗?” 小太子握紧拳头,眼眸一片笃定,“持剑者,安天下,君子如剑。父皇曾说过,希望我成为一个君子。” 刚开始,挥剑数百对于七岁的凌云来说十分勉强。 很多次清虚子在陵光大殿处理完宗门日常事务,回到主峰洞府的时候,都能在神识里看到小少年龇牙咧嘴蹲在天字洞府的灵泉旁,用掺了药粉的灵泉水覆在手心磨起的水泡上,轻轻朝着手里吹气。 和长大后,成功踏入无情道的剑尊相比,小时候的凌云反而是一个十分跳脱的性子。虽然因为人生变故的缘故,学着大人板着一张脸,但实际一逗就炸毛,不少太衍宗长老峰主都以组团逗小师叔炸毛为乐,乐此不疲。 反倒是后来,因为无情道的修炼在某种程度上会压抑人的情感,所以凌云的感情才越发内敛,贴近清虚子的要求,却少了些灵气。 想到这里,清虚子忽然又皱了皱眉。 近些时间来,他越来越多次,不自觉回忆起那个已故千年的人。 清虚子一贯是个冷心冷情的。早在凌云之前,他曾经被当时的太衍宗掌门指认定亲,同宗内一位长老的儿子结为道侣,共同相处数百载。接任掌门之后,又收下大弟子凌云,几百年后,收下二弟子凌愁。 道侣的名字久远到清虚子都不记得,他们的结合更多的是宗门内天之骄子一派和顽固派的考量,相敬如宾,无甚感情。而第二个弟子凌愁,原本清虚子并不打算再次收徒,耐不住他在雨夜里长跪三天,大弟子凌云也来帮他说情,这才勉强收下。更别说这个关门弟子还是他养虎为患,最后叛出师门。 这么一对比,明明都是教徒弟,为何他对凌云和凌愁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一种什么预兆,清虚子再了解不过。 对于清虚子而言,凌云是他最为骄傲的弟子,他在凌云身上付出的心血和时间,无人能知。可惜凌云最后入魔,于是这个骄傲便成为了他一生最重的污点。至于凌愁,从一开始便没有多么在意上心,最后即便叛出师门,清虚子内心也没有多少波澜。 道童深邃的眼眸诡谲晦涩,紧紧盯着远处少年安然入睡的眉眼。 他得找个时间,短暂闭关,好好探查一下自己心境到底是如何了。 清虚子收回目光,到底还是没有打扰沉浸在美梦中的少年,兀自离开。 #### 一觉醒来后,宗辞神清气爽。 他没想到自己昨晚竟然直接在灵泉里就睡着了,还好灵泉本身自带温度,要是换成浴桶,昨晚非得着凉了不可。 主峰是位于整个太衍宗顶级灵脉的最中央,这条灵泉水的精华主脉也被引入主峰上。前世宗辞刚开始练剑在池子面前擦药的时候,便发现了灵泉水对于伤势有立竿见影的神奇功效。所以睡了一晚上,他也没有在寻常池子里泡久后的头晕目眩,反倒是耳清目明,舒畅无比,难得的感到清爽。 庭院里静悄悄的,日光乍现,那些珍贵无比的药材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池子周围。 宗辞观察了一圈四处无人后,这才连忙起身,回洞府里换上之前那件白色的衣服。 虽说这件衣服本来就是凌云的,但他穿起来总感觉浑身不得劲。 是时候该下山多买几件衣服了。或许还可以去问候一下那位后辈。 毕竟昨日清虚子完全没有留手,玄玑又是为他讲话,于情于理,他都得给个交代,这是最基本的礼貌问题。 宗辞穿好衣服,抬头看了眼还早的天色,朝着山下进发。 在下山前,他下意识朝着玄字洞府遥遥望了一眼。 小童依旧侍立在洞府的门口,层层叠叠的树影背后,深红色的房檐若隐若现,寂静一片。 天机门主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啊。 因为前世同千越兮不过一面之缘,那一面还给宗辞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一直以为对方是那种超然于世,无悲无喜,高高在上的形象。 没想到真正相处过之后,才发现对方其实是一个很温和的人,身上有一种纯然干净,缥缈出尘,让宗辞不由自主心生好感的气质。 当然了,在更多人眼里,天机门主都是宗辞眼里的这个形象。 宗辞走到山脚,去到之前早就预约好的草药店里,把手上剩下的草药全部出手,换成了灵石。 出来后,他又去了旁边的集市一趟,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扫过去,偶尔也会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本来宗辞是想给自己补充几瓶辟谷丹的,没想到逛到一半的时候,意外发现了一个大惊喜。 “老板,这些珠子卖不卖?” 他在摊位前蹲下,随手伸到袋子里扒拉两下,指尖扫过其中两颗球上的触感时,内心一喜。 “卖,三块下品灵石一颗,随便挑。” 摊主懒懒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头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事情去了,看上去并不在意这堆色泽好看却没有任何灵力的石头能卖多少价钱。 “就这几颗吧,给。” 白衣少年蹲在地上,装作不在意地随意挑挑捡捡了几块,特意挑了几块好看的石头。 等他走远后,摊主还在想这是修真界哪家气度矜贵的小公子,这么不识货。 等到宗辞攥着这几块石头走远后,这才匆匆把石头往储物袋里一塞,反而是掏出最不起眼的那两颗。 他现在内心十分激动。 这块石头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但却是一块从方外坠落的上古陨石碎片。因为它并不是此世之物,所以有着能够无视此世空间阻碍的逆天效果。 上辈子宗辞还是凌云剑尊的时候,曾经得到过一块。那时他意外被困在一处秘境,眼看着危在旦夕,多亏了这块陨石碎片带他逃出生天,强行转移空间。 可惜这颗陨石形状太小,稀有到可能全大陆只有几块。即便上辈子,宗辞也只看到过一次它的出现,没想到这辈子却是运气逆天,一下子就得到了两块。 这玩意用好,可有用了,绝地反杀扭转局面不成问题。 他心情甚好地将两块传送石塞进储物袋里,正打算回头,忽然被人叫住。 “宗兄!” 宗辞抬眸看去,上次那个和他换了藏经阁整理任务的外门弟子一边朝他走来,一边拱手道贺,“据说宗兄成功晋入内门,恭喜恭喜。” 这件事情在外门也不是什么秘密,宗辞昨天回了寒舍一趟,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东西全部打包装好,人走楼空,碰巧没能撞见事务堂的大弟子。 那位事务堂的大弟子可是恭恭敬敬,说是拜托他们帮忙传个话,就说让宗辞道友来事务堂领亲传弟子的俸禄。 这一石可为激起千层浪,整个外门都呆若木鸡。 “没想到宗兄不仅仅是加入内门,更是成为了长老的亲传弟子,恭喜恭喜。” “哪里的事,不过侥幸,无需如此客气。” 宗辞连忙推脱,却又看到对面弟子有些为难的神情,于是多问了一句,“王道友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王秉叹了一口气,这才有些惭愧地说道,“明日我们外门在落日森林里接了一个集体任务,要灭杀一头魔兽。本来我们犹豫了几天,这才准备厚着脸皮来请宗兄出手,可现在宗兄已经是内门弟子了,唉......我们也不好劳烦宗兄太多。” “这有什么好难的,直说便是。你也帮过我不少,正好我近日无事。” 宗辞拍了拍他的肩。王秉的确是个心性沉稳的,也是个念人情的好人,这点在宗辞能力范围内能够完美解决的小事,他当然不会故意推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真的吗!哎呀!”王秉一拍大腿,“宗兄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宗辞笑了笑,“不麻烦。” 要是明天就出发的话,他还能不用面对清虚子,何乐而不为? “对了。”临走前,宗辞随口问了句,“明日一同去的还有谁?” “都是外门如今最厉害的几位弟子了。刘梦,我,还有柳元兄。” 说到这里,王秉特地补上一句,“对了,特地让我来邀请宗兄一起前去的,还是柳元兄呢。” 31、神魂 整整两天两夜,妖皇居住的宫殿都十分安静。不仅仅是赤霄宫安静,整个妖族都安静。 自从天机门主讲道结束后,不少妖族高层都选择了短暂的闭关。容敛也不例外。 凉亭外夕阳缓缓从天边沉下,群山在晚霞的掩映里苍翠欲滴,照耀到宫殿旁的池水面上,拖出一条迤逦的颓靡 不远处的湖心凉亭里,小厮回头望了一眼老神在在坐在里面,拿扇子凑在小火炉旁扇火的白衣公子,内心忐忑。 “公子,这都要天黑了,我们要不然先回去吧,陛下的寝殿可擅闯不得啊。” “回什么回,没看到我汤都要煮好了。”林任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一边用扇柄试了试玉碗的温度,一边指挥身后的人,“帮我把这个拿出来装好,小心点,别洒出来了。” 听见主子吩咐,站在两旁的妖族侍女的手指上立马凝结出淡淡的冰,降温之后,缓缓将这盏底部烧的通红的汤盏放到摆着红色天鹅绒布摆盘上。 “你去看看陛下出关了没。” 林任催促了一句,又回过头掏出一面铜镜,开始整理衣衫。 他今天得了殿前总管的消息,特地在这里守着,就是为了赶在妖皇出关的时候见上一面。 原本林任仗着自己得宠,暗戳戳瞄上了妖后的位置。可惜中途妖族忽然被鬼域袭击,导致整个族内元气大伤,容敛也有一段时间脾气喜怒不定,谁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如今,马上正道妖族又要和鬼域开战了。要是真开了战,恐怕又得拖个好几年。而林任的家族依靠他上位之后,野心越来越大,最近已经被四大世族联合出手打压,在这种关键时刻,他必须为自己家族争取足够的利益。 其实今天来,他的内心也有些忐忑。 容敛修的心法是青丘一族的顶级双修功法,对于青丘一族而言,床笫之事更多的褪去了交/欢的乐趣,反而成了一种单纯修炼的手段。 而林任,他能够从许许多多妖族里脱颖而出,不仅仅是因为他刻意迎合讨好,细心观察容敛无意间流露的喜好,体质也是适合双修的炉鼎体质。 老实说,林任对容敛,一直有些没有由来的惧怕。 这种惧怕很突兀,毕竟在许多妖族大臣眼里,容敛就是一个肆意跋扈,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虽然残暴,却也好对付。于是那些大臣们一边诟病着妖皇的血统,一边畏惧他狠辣的手段,三天两头互相检举揭发打小报告。 可林任跟了容敛这么久,依旧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他。即便是双修过后,容敛也从来不会在他寝宫里留宿。扶持他上位,反倒更像是和四大世家分庭抗礼。 不过,这件事情他必须得去做。 林任在心里叹了口气,忧喜参半。 他是一只再弱小不过的猫妖,家族传统的血脉本就比不得那些底蕴深厚的妖族世家。若是没了他,家族又得回到当初那个寄人篱下的日子。 还有就是......林任的确也心慕容敛,虽然比不上人类修士口中常说的“爱”,但的确也是喜欢的。 当初林任在被那些妖族同僚欺负,甚至于玷污了清白的时候,是容敛救下了他,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这也是为什么妖族普遍感情淡薄,双修都跟玩玩似的,他却到处去敲打那些妄想爬上妖皇床的人。 可惜他们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却依旧像是隔着远山。 算了,就这么跟在他身边,一直下去,也好。 林任这么想着,看到小厮匆匆跑过来,于是连忙吩咐身后的侍女端好托盘跟上,朝着寝殿走去。 “怎么样?”他问。 “回公子的话,陛下似乎刚刚出关,如今正在沐浴。” 林任大喜过望,“那还等什么,我们走。” #### 容敛的确刚刚出关不久。 托讲道的福,他久久未曾动过的境界也松动了,成功突破到了出窍大圆满。 这么多年都难以寸进的修为终于增长,容敛难得心情不错。 他吩咐下人准备好浴池。解下冕服,扔到屏风之上,赤脚踩着温玉浴池台阶上,慢慢走下去,任由滚烫的灵泉水覆上自己形状优美匀称的肌肉。 “陛下,林公子求见。” 就在容敛刚刚想要解下头冠的时候,妖仆提着宫灯,敲了敲宫殿的门。 隔着空荡荡的殿门,并没有使用灵力的声音很轻。像容敛这样的出窍期大能却完全能够尽收耳底。 “哦?” 男子停下手上的动作,漫不经心的将手搭在池壁边,屈起指节轻轻敲动玉砖。 他平日里不喜欢有外人踏足自己的寝殿,即便是双修,从来也是容敛去其他公子的寝宫,没有其他人来这里侍寝的道理。 在整个赤霄宫中,妖皇的寝殿是绝对的禁地。也不是没有自作聪明擅闯的,全部都被他扔到了地下妖塔里去喂狗。久而久之,便再也没人敢来。 但是林任—— 这个人,在偌大后宫里,容敛倒是有印象的。百年前他之前刻意想要在朝堂上遏制四大家族的势力,于是便点了个普通家族出身的炉鼎,营造出专宠的姿态。 虽然林任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至少到处拉仇恨这点还是很符合容敛心意的。 正巧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忐忑守在门外的妖仆也听到妖皇首肯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层层叠叠的宫门打开,身着白衣的公子给了侍从一个眼神,将汤盅端了过来,挺直脊背,大跨步朝寝殿内走去。 妖仆看着这位林公子的背影,内心久久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门完完全全合上之后,他才感到有些后怕和庆幸。 还好不久前他就和林公子搭上线。妖仆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来,陛下的寝殿,即便是那几个宠臣,也是没有资格入内的。 也许......一直空悬的后位...真可能要有着落了。 妖仆这么想着,转头将几位侍从请出了寝殿的范围。 另一头,林任怀着期待兴奋,又有些不安的心,将汤盅稳稳放在寝殿的黑色雕花檀木桌上,一边轻声道:“恭喜陛下出关,这是我方才熬制的鹿血汤,火候正好,凉了后饮用最合适。” 他说完后,整个寝殿又恢复了寂静,静到让林任站立不安。 许久后,他才听到水声淅淅沥沥响起,充满磁性的声音从隔着数道墙的远处传出,“过来。” 林任走进了满是水雾的浴池。 男人就靠在池沿边,双眼微阖,眼角的红痕和头顶的束冠同色,完美到有些妖异的面容在厚重的水雾里若隐若现,凝结的水雾从他赤/裸的身前划下,没入朦胧水面。 林任屏住了呼吸。 即便是他,如此直面青丘九尾一族的魅惑能力,依旧会止不住地式神。 容敛没有睁眼,而是慵懒地挥了挥手,“过来,帮我解开发冠。” “是,陛下。” 唯恐触怒他,林任连忙低头收回视线。 发间传来微微牵动,容敛掀了掀眼皮。 水面上,白衣公子跪在他身后的池子旁,保养得当的如玉双手轻轻缠绕着红色发绳,神情依旧还是平日里那副看起来清清冷冷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乍一下看到这样的画面,竟然让容敛感到有些莫名的熟悉,熟悉到识海隐隐作痛。 “陛下,我......” 林任将发冠解下后,轻轻放在一旁,忽然就被身前人攥住了手腕,一时愣住。 男子眉心紧紧拧起,头顶有大颗大颗汗珠滚落,毫无瑕疵的脸上露出一个罕见的痛苦表情。 这个景象,似乎同一个早已经消去的碎片重叠起来。可容敛翻遍了记忆的角落,依旧找寻不到这股熟悉感的来源。 “陛下,您这是——” 林任大骇,正想说话,却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直直拽了过去。 “哗啦啦啦啦——” 水花四溅。 刚刚还跪在池边的白衣公子直接被拽下了水潭,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了林任一脸。 他能感到施加在手腕上的力道并未撤去,反而越收越紧,扯向那片如玉般的胸前。 满目水雾里,林任看到容敛已然变成金色的冰冷竖瞳,巨大的白色九尾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威压慑的他根本不敢乱动丝毫。 恍惚间,他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阿辞......” 但这声掺杂着痛苦的叹息实在太轻太快,快到近似错觉。 辞? 听起来倒是像个人名。 就在林任浑身僵硬不敢动的时候,妖化的容敛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忽然失态,将人扯下浴池的动作,搭在白衣公子身上的手猛然发力。 这下,林任浑身湿透的衣服便化作碎裂的布片。 对于这种事情,妖族的接受程度都很高,于是林任便顺着下巴捏起的力道下仰头,被迫接受了一个漫长而充满掠夺意味的吻。 这是容敛第一次吻他。 林任欣喜地收紧手指,正准备搭上对方脖颈时,忽然对上一双带着还未褪去冰冷色彩的金色妖瞳。 男人停下了动作,神色阴鸷。 他一只手举着一块林任再熟悉不过的,刻着怒放佛莲的玉牌,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张玉牌,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 柳元,又是柳元。 没来由的,宗辞有些莫名的烦躁。 从山下回来后,他打坐了一晚,第二天天亮才走出房门。 按照约定,今日就是他和外门弟子王秉约好在山下见面的时间。 头一次,宗辞生出了反悔的心思。 要是他早知道柳元也来帮忙,并且还撺掇王秉来求他,他说什么也不会答应。 谁知道那个鬼域的高层在打什么坏主意?这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感觉可并不美妙。 旭日还未升起,远处的云层被朝阳染红,山间一只只巨大的飞鸟盘旋鸣叫,下面平台上的仙宫红墙白瓦,有一种不可亵渎的圣洁感。 遥遥望着这片景色,宗辞深吸一口晨间清新的空气,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了玄字房的房檐。 不知道为什么,前天晚上一别之后,他对天机门主为他把完脉后的反应有些隐约在意。 虽说是病入膏肓,难以医治,但也不至于把一向出尘缥缈,万物崩于前也不色变的千越兮吓到吧? 他正想走过去看看,结果还没走两步,就看到了端坐在桃花树下,直直朝向他的千越兮。 该不会是专门等他的吧? 宗辞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想法惊到,连忙挥散后拱手致意,“门主,早安。” “早。” 千越兮轻声应了一句,忽然道,“道友可是要下山?” “是。”少年笑了笑,“今天答应了一个朋友去做一个任务。” 说到这里,宗辞倏尔想起,“说起来,门主也该回天山了吧。我此次出行大概需要数日,看来是无法为门主送行了。” 天机门主到底为什么出世,宗辞不清楚,以他如今的身份也接触不到这种层面的消息。 可不知道为何,一想到面前这位宛若谪仙般清冷,实际上却温润如玉的男子就要离开,他竟下意识升起些许不知名的惋惜。 对于宗辞这个猜测,千越兮沉默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反而提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用灵力推了其中一杯过去。 “既是送别,那宗道友便陪我喝一杯吧。” 他这么说着,拢在白色袖袍下的指尖却止不住地抖,抖得连那块残剑碎片都要抓不紧。 “好。” 看到酒杯,宗辞也不推脱。 他本来就是个喜欢饮酒的,只因为前世修道前期被清虚子压抑太过,后面看到酒都有些反射性不适,但本质还是喜欢,偶尔会喝一点的。 特别是,在隔着老远,都闻到这杯酒散发的清香时,宗辞只感觉自己千年的酒虫都被勾起来了。 他端起那杯悬浮在空中的酒杯,同千越兮遥遥举杯,仰起头来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乍一入喉,冰冷的酒液立马化作浓郁香醇的火焰,一路烧到了宗辞的胃里。 “好酒!” 见多识广如他,也不得不称赞一句,“浓而不腻,香而不俗,烈而不醉,果然不愧是仙醪酒!” 也许是酒精魇住了脑子,等到说完这句话后,宗辞才反应过来。 仙醪酒是天机门的独产圣酒,只此一家,绝无二店。 前世误入天山的时候宗辞曾有幸喝过一次,并且念念不忘,惦记许久。 那么问题来了。他这辈子不可能去过天机门,而天机门的仙醪酒也不是什么名扬天下的东西。 若是天机门主问起他怎么知晓这酒名的,那岂不是很尴尬? 好在千越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在宗辞喝完酒之后,他回头发现时辰不早,又唯恐天机门主发现什么不对,连忙趁着对方还没有发现破绽,美言推脱两句,就匆匆往山下赶去。 宗辞不知道的是,在他下山后,男人在神识里看着他的背影,僵硬地在轮椅上坐了许久,神色悲喜难辨。 在他们聊天时,在千越兮宽大的袖袍里,破损到看不出来形状的碎片忽然动了一下。 虽然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的确,实实在在地动了。 如果宗辞看到了,他一定会认出那碎片是什么。 那是他前世从天机门那里得到的天道至宝,最后在他飞升抵挡雷劫之时震碎的神阶法器——天问。 像这种必须需要滴血和神魂棒的才能认主的高阶法宝,在主人面前都会表现出独特的灵动。 即便天问已经沉寂千年,它也依然记得自己主人残缺的神魂模样。 ——因为那片神魂,是在世间万物茫茫笼上灰尘时,唯一散发色彩的光亮。 32、说书人 “这张玉牌,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林任的视线在骤然接触到那双眼底依旧带着暗金色的妖瞳,心头一跳。 方才容敛猝不及防的妖化,可怖的九尾威压笼罩了整个宫殿,让林任根本生不起任何反抗之心。 “这是数年前,我服侍陛下时,陛下随手赏赐给我的。” 他呐呐地道,掌心满是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自容敛赏赐给他这块玉牌后,林任一直都很宝贵它。虽说只是一件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普通玉牌,他也依旧日日佩在身上,每日用手帕细细擦拭,宝贝得不得了。 “本座赏赐的?” 容敛皱了皱眉,仔细在识海里回忆了一下,却完全没有这个印象。 他平日里佩过的玉牌太多了,兴许哪一次心情好,随手赏赐了出去,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容敛将这块微冷的玉牌拢在手心,翻转过来,不经意间看到玉牌背后的角落里刻着一个小小的“敛”字。 毫无疑问,这块玉牌就是为他求的,上面的佛莲就是佛门圣物之一,更别说这个字了。若不是浴佛门的老方丈上次提了一嘴,容敛根本不会注意到玉牌上这个不显眼的佛莲符号。 他用指腹摩挲着那个字,忽然默不作声地从浴池里站起。 “哗啦啦啦——” 随着容敛的动作,他长发上沾着的水珠全部一股脑淌了下来,砸落在弥散着雾气的水面,像是在下雨。 男子微微勾了勾手指,深红色的狐火便环住他的周身,将池水烤干的刹那,也顺势化作一件里衣。 他扯过屏风上同色的鎏金冕服,随手往身上一披,冷冷扔下一句。 “你走吧,本座今日没兴致了。” 说完这句话后,春意盎然的旖旎氛围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等到那股冰冷至极的妖力威压完全撤离之后,林任才回过神来。 他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迈动着僵硬的身体,缓缓离开了这里,心却像是沉到了谷底。 另一头,守在门口的妖仆刚刚将宫灯放下,正准备让其他的小厮盯着时,忽然看到宫门“吱嘎——”一声打开。 “陛下万福。” 他内心一惊,连忙低头拱手行礼。 林公子进去的时间并没有很长,妖仆也没料到容敛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平日里就算是去林公子寝殿,陛下也得到后半夜才会尽兴,沐浴过后披上外袍回后殿批改奏折。 难道......该不会是林公子惹怒了陛下吧? 妖仆抬眸悄悄看了眼妖皇如同冰封般的脸色,内心惊疑不定。 容敛却连眼神都没有递他一个,随手掐了个决,化作一道流光急速遁去。 他的目的十分清楚,直接去了浴佛门如今在太衍宗下榻的刀峰。 此时的刀峰,不少太衍宗和浴佛门的弟子都在相互切磋,看到天际有火红色的流光遁来,下意识望去,又被光芒中来人的煌煌神采摄住,丑态毕露。 容敛无意在这些琐事上面浪费时间,直接在半空中散发出属于出窍期的威压。 果不其然,就在他刚透露出气息后,刀峰的主殿上同样遥遥现出几抹与他相差无几的神识。 “妖皇陛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正在同释空大师烹茶论道的刀峰峰主出门迎接,定睛一看,捋了把胡须,“两日不见,陛下又精进了,恭喜恭喜。” “峰主客气。本座此次前来,是想同释空大师一叙。” 容敛朝着刀峰峰主点点头,脸上重新挂上一副慵懒散漫的笑容。 “大师正在殿内,请进。” 红衣男子大踏步走进刀峰主殿,峰主看了眼他的背影,十分妥帖地将殿门帮忙合上,并没有要偷听的意思。 “容敛陛下,又见面了。” 老方丈依旧坐在蒲团上,面容沉静,双手合十,权当打过招呼。 茶水在方桌上散发出袅袅雾气。搁在一旁的香炉内燃着佛门最常用的龙脑香,闻起来十分舒适。 容敛也不废话,手心翻转,直接展示出方才从林任身上得到的玉牌。 “这块玉牌,是否就是大师上次所说的佛牌?” 看到这张成色极好,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的玉牌,释空大师拨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定定地看着容敛手上的玉牌,重新闭上眼睛,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许久后才回道,“正是。” 得到了确定答案的容敛神色一怔。 浴佛门的佛牌代表着什么,所求条件有多么苛刻,这是全修真界都知道的共识,更别说替他人求了。 容敛脑海里短暂浮现出林任的模样,迅速又将其抹去。 虽说他自己不记得这块佛牌是不是他随手赏出去的。但要真是林任求的,他问的时候,对方也不可能推脱,反倒是借机邀宠上位更有可能。 妖族又大多冷心冷清,游戏人间。 因为容貌和地位,想要爬上妖皇床的人不少,但要说达到求下佛牌,肝肠寸断这种地步的,容敛还真想不出一个。 “不过......” 肯定了容敛的猜想后,释空借着又扔了一个重磅消息,“施主如今手上这张佛牌,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效用。” 闻言,容敛的思绪被打断,深深拧起眉心,面色一片愕然,“什么?!” “我佛门的佛牌,一定要佩在身上才有庇护福缘的效用。除了求牌者和佩戴者以外,途中最忌讳的,就是被他人触碰。” 老方丈摇了摇头,“若是陛下月余未佩,或是不经意被人触碰,拿回浴佛门,在佛龛内祈福一月,或许还能恢复原本的效用,但现在——” 释空大师叹了一口气,指着那佛牌,示意容敛看,“虽说佛牌并没有灵力,但佛莲却是有色泽的。” 他这么一说,容敛忽然有了些印象。 这块佛牌,刚开始为什么会以一届凡物从他的玉牌库里脱颖而出,似乎就是因为其上怒放的那朵红莲,灼灼盛开,这才让容敛佩在了身上。 “这朵佛莲......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金红色的?” 容敛摩挲着玉牌上那朵雕刻地栩栩如生的佛莲,不确定地问道。 “不错。”释空颔首,“而现在,佛莲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玉白色。这就象征着,它失去了属于佛宝的效用。” “虽然看上去,它依旧是一块做工良好,底料超绝的玉牌,但是......唉。” 释空的未尽之意,容敛自然知晓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牌,久久不语。 佛牌是佛门至宝,同天道有些隐秘的联系,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起到增强福泽,护佑平安的效果。即便对于容敛这种不信神佛的存在,依旧有效。 可现在,它即便曾经再怎么珍贵,也不过是块普通的玉牌。 和容敛收集的那些随随便便在凡界都可以当做镇国之宝的玉牌,别无二致,无甚区别。 “那大师是否能告诉我,到底是谁为本座求了这块佛牌么?” 他收拢掌心,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听闻此言,释空苍老如同树皮一样的眼窝连连闪动,也不看容敛,反而转回头去,一边拨着佛珠,一边念阿弥陀佛。 “浴佛门有规定,不得随意透露求牌者的身份。施主这个请求,恕贫僧无法答应。” 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容敛有些不悦。 他皱了皱眉,“即便是有人为本座求了牌,那也未曾说要让本座好生佩戴。如今这佛牌既然无用,大师透露求牌者理应不算犯忌。” “阿弥陀佛,非也非也。不需要叮嘱,此事本就需缘。施主的佛牌既然已经失效,那就代表往事已了,无需再追问。” 释空摇头否认,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念起了静心决,任容敛怎么好说歹说也不应答。 这些冥顽不化的佛门中人! 容敛拂袖而去。 就在他推开门后,那闭眼念经的老方丈忽然遥遥传了个音到他耳边。 【这块佛牌求得时间已逾千年,若是陛下还同手上这块玉牌有未了之缘,那日后自会知晓佛牌是谁所求】 “嗤,装神弄鬼。” 容敛冷笑一声,到底还是没有把这块失了效用的佛牌扔掉。 他顿了片刻,随手将它挂回了自己的腰间。 #### 宗辞下山之后,收到了王秉给他的传音符。 对方说临时小队里还有一个人昨日忘了在事务堂那里申请协助任务,于是还得回头再去事务堂一趟,需要他稍等片刻。 集体任务都有一个领任务的主要弟子,其他几位小队弟子也可以在事务堂领取该集体任务的协助任务,到时候集体任务的奖励也能在事务堂的监督下公平分配,避免了私下起多余争端的隐患。 昨天听王秉说了这件事后,上山前宗辞就顺带去了趟事务堂,把协助任务给领了,没想到队里还有一个粗心大意的,竟然任务都能忘。 既然推迟了汇合的时间,那原本踩着点到的宗辞也变成了时间富余的那个。 他慢悠悠地在山门下的小镇里漫步,特地又去集市里看了看,可惜逛了一圈后也没发现有什么新奇东西。 看来那天能够在一堆无用石头里捡出两块宝贝来,的确是撞了这辈子的狗屎运。 宗辞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前世还是凌云剑尊的时候,对于集市捡宝,洞府遇机缘,越级晋升这种在普通人眼里撞大运事都习以为常。别说是逛集市了,他就算是逛凡界的菜摊,也能从一堆残羹烂叶里扒拉出一株有品阶的灵草来。 运气这种东西,虽说虚无缥缈,也无法借助任何外力手段提升,但在修真界,确是最受修士重视。 任你再有天赋,就算是顶级天灵根天生剑骨剑心,要是运气不好,在羽翼未丰之时夭折了,那也一样藉藉无名,从此沉寂。就算是天赋再差劲,五灵根废灵根,机缘到了,一样可以求道问仙,成为一方传奇人物。 天生的运气无法再进一步提升,所以修士们就会小心翼翼注重自己的因果,生怕惹上了什么倒霉事,影响一辈子修炼的福缘。 无疑,凌云剑尊就是在运气这一途的佼佼者。 因为他的运气是忽然变好的,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宗辞都以为是自己无意间撞了什么大机缘。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佩剑所附带的缘故。 那把宗辞误闯天山时莫名其妙被天机门主所赠予的天问剑,实际上是一把正儿八经的天道至宝。 只要是得了天问剑的承认,并且成为它滴血认主的对象,就能成为集大运者,成为天道行走在人间的宠儿。 虽说宗辞在筑基之前修炼也很快,但绝对没有达到后期那般恐怖速度。这也能完美的解释,为什么凌云剑尊后来一路顺风顺水,机缘不断,无人出其左右。 可惜后来天问剑在他渡劫的时候断了,再后来的结局便不必多加阐述。 宗辞叹了一口气,止住思绪。 他低头看了眼还未有动静的传音符,抬脚朝着镇口的茶楼走去。 原本他们便定在小镇的茶楼会和,如今他早点过去,也方便等人。 如今天已经大亮,茶楼早早挑灯开张,远远地就能听闻里面人声鼎沸。 这几天大半修真界人士都汇聚在了北境太衍宗山下,周遭镇上的客栈生意火爆,一大早的来来往往都是人,就连茶楼里也座无虚席。 宗辞刚踏入茶楼,就听到茶楼里那戴着瓜皮帽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声若悬泉,侃侃而谈。 “......应各位盛情难却,多谢各位道友们捧场。昨日我们便说过那千年前剑尊的事迹,今日在说书前,我们先花点时间回忆一下前情提要。” 千年前的凌云剑尊·宗辞:...... 他脚下一顿,差点没直接原地退出这家茶楼。 可惜靠在柜台的店小二已经看到了他这位新进门的客人,连忙小跑着过来问客官您要喝啥茶。又因为宗辞如今这幅少年模样实在生的过于殊丽,甫一踏入店内,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打量目光。再加上还有人记得他就是那天天机门主讲道时坐在第一排的少年,于是视线越发密集。 他轻咳两声,也不好这样转身就走,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茶楼内走。 “那剑尊名唤凌云,是千年前一位大名鼎鼎,名震八荒的人物,想必在座各位都曾听说过那位前辈的事迹。例如一剑挑了八荒十大宗门,邀战无量刀尊,独身闯入无涯宫,下至冰海鲛人琉璃殿......” 说书人唾沫横飞,将其中几个例子着重解说了一下,用词精妙无比,似乎将整个茶楼的听客们轻而易举地拉入了千年前那个刀尖横飞,英雄辈出的年代。 “听过听过,怎么没听过,爷我小时候就是听着凌云剑尊独闯无涯宫的故事长大的!” 不少听客听罢连声附和,“凌云剑尊可是古往今来剑道第一人,还是唯一成了仙的存在。” 还有人一拍大腿,满脸叹息,“师傅,昨日我并未来听您说凌云剑尊。但您这寥寥几句实在说的太精彩,今日您是不是还要接着讲?” “当然。” 说书人肯定地笑了笑,“那位剑尊前辈的事迹,即便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的,我自然得多花点时间。” 众人哄堂大笑,却也个个流露出期待来, 另一头,宗辞在观者如堵的茶楼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蓝衫。 柳元正坐在墙角,一只手随意撑着头,一只手搭在茶楼窗沿上。 他虽然看着窗外,给人感觉却依旧留意着茶楼内的声音,面容幽深难辨。 “你来了。” 在宗辞看过去的时候,柳元收回了窗外的视线,转而将目光投向他,神情也褪去了方才一瞬间的晦涩,反而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来。 “嗯。” 宗辞不欲与他多言,随意同跟在他身后的店小二点了盏茶,挑了个桌边离柳元最远的位置坐下。 “......众人皆知,凌云剑尊师承太衍宗老祖,老祖正是如今太衍宗的那位道门魁首。” 说书人依旧还在不远处口若悬河,说到这里却话锋一转,“但鲜少有人得知,在千年前,太衍宗老祖门下,其实并不止剑尊一位徒弟。” 这句话可挑起了茶楼众人的兴趣,大家惊愕刹那,纷纷爆发激烈讨论。 凌云剑尊实在是太出名了,即使太衍宗有意对他避而不谈,但千年前他在整个修真界留下的事迹依然被后人们口耳相传,奉为神话。所以同他相关的事情,每次都能吸引大家的注意。 众人都知道凌云是太衍宗老祖的大徒弟,可的确没多少人知道,原来那位老祖还收过不止一个徒弟。 “这你们就没什么人知道了吧。其实呢,老祖另一位徒弟同剑尊感情也极好,据说同吃同睡,结伴而行数百载。一同下山斩妖除魔,卫道太平,在当时被称为正道双雄,凡界还有不少寺庙至今都还保留着他们的香火。”” 说书人嘿嘿一笑,捏了捏自己的美髯,“至于你们为什么不知道,盖因此事是太衍宗的秘辛,即便是知道的人,也大多选择闭口不谈。” “为什么选择不谈?” 有茶客忍不住问。 毕竟这些年的修真界,也无人听说过清虚老祖小徒弟的消息,于是众人纷纷露出好奇的目光。 就连正提起茶壶,准备给自己斟茶的宗辞也停了一下。 他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悄悄竖起耳朵。 说书人轻咳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布了个隔音决,这才轻轻在手心拍打响木: “因为......那位老祖的小弟子,在剑尊陨落的三百年后,忽然一声不响地就从太衍宗师门叛出。据说,是堕入了鬼域。” 宗辞的手猛然一抖,滚烫的茶水顿时洒了桌子半边。 33、凌愁 凌愁。 宗辞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曾经于他而言熟悉无比的名字,一时间竟然有些久违的陌生。 在宗辞踏入元婴期之前的漫长一段时间里,除去偶尔数年下山历练的日子,他都同清虚子居住在太衍宗主峰,安心修炼。 明明元婴已经可以算是新秀人物,要放在其他小门小派甚至还能混个长老峰主当当。 偏偏因为宗辞在金丹期时闯了某一位上古大能的秘境,又被一位同清虚子结怨已久的大能盯上,暗中算计。本来他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在九死一生之际,误打误撞用了那块能够无视空间转移的陨石碎片,最后侥幸以毫厘之差逃生。 等清虚子赶到时,宗辞浑身浴血,白衣已然看不清颜色,面色泛起毫无生气的青灰,奄奄一息。爱徒被伤,清虚子震怒,一剑扫平了那位大能的山头,甚至搅碎对方的神魂,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在那件事情后,清虚子的控制欲越发加重。只要是和凌云相关的事情,事无巨细,都得提前和他汇报。 宗辞虽然无奈,却也知道,师尊是为自己好。 毕竟修真界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多得是天才来不及长成就遗憾陨落。就算清虚子是道门魁首,实力笑傲群雄,却也树敌无数,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 凌愁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参加了那年太衍宗的招选,本身是同宗辞一样单系天灵根的完美资质,是当年所有新晋弟子里心性和天赋都最出彩的一个。可他却偏偏拒绝了所有长老和峰主抛来的橄榄枝,死脑筋一样认准了清虚子,在太衍宗山门下长跪三天三夜,希望能够拜入门下。 这个行为,不知道受到了太衍宗多少弟子的嘲笑。 谁人不知门魁首清虚子只有凌云一个徒弟,那个大弟子还是他们整个太衍宗的小师叔,在宗内十分受尊敬。 一个新来的弟子,仗着资质不错,就心比天高,还妄想一步登天? 那时清虚子已经卸任掌门,专心为闭关冲击渡劫中期做准备,这种小事自然不会传到这位老祖耳里,反倒是宗辞无意间听见了宗门内弟子的窃窃私语。 “......那个人还在那里跪着?” 事务堂外,聚集在一起的弟子看着宗门门口,指指点点。 “还跪着呢!都跪了两天了,他不会真以为这样就能让老祖网开一面吧?” “就是,一个刚刚筑基的弟子,也不知道做的什么梦。”众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活该他拒绝了那些长老和峰主,现在要是老祖不收他为徒,恐怕他也找不到师承,只能做个外门弟子喽!” 无数人抚掌,“哈哈哈哈哈哈,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宗辞听了,皱了皱眉,抬脚走出。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弟子看到他后都立马安静下来,个个恭敬地低下头颅,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讨论也偃旗息鼓。 恰好那日下了大雨,雷光轰鸣,电光掩映。 白衣剑客踩着虚空,雨水被他周身散发的灵力一滴滴切开,即便在雨中也行走自如,滴水不沾。 隔着厚重的雨幕,他遥遥望了一眼。 在绵延万里,看不到尽头的白玉台阶下,身穿黑衣的俊朗少年正跪在地上,湿发一缕一缕从脸颊旁垂下,脊背挺的笔直,从袖袍里探出的半截手指冷得泛白,正在不自觉地低低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起了当初自己拼着一口气也要拜清虚子为师的场面,宗辞心里微微多了些触动。于是他回去之后在师尊面前明里暗里提了一下。期间还经过了一些波折,最后才成功收获了这位小师弟。 刚入门时,凌愁的性格乖巧,为人踏实勤恳,十分能够苦耐劳,明明外表看起来和宗辞相差无几,却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格外甜。 宗辞挺喜欢这位小师弟的,只不过他修炼的是无情道,很多情感都下意识内敛,难以表露出来。又因为他们师兄弟修为的差距过大,修炼的路数不同。刚开始,除了凌愁每次见到宗辞都会乖乖叫师兄以外,他们私底下也没多少交流。 最重要的是,多了一个徒弟后,清虚子就不至于天天盯着他一个人转。 当然了,宗辞也觉得他师尊似乎有意有些疏远他的意思,不过这对他来说倒是一件稍微能喘口气的好事。他也能时不时悄悄溜下山去找他的朋友们烹茶下棋,折花论道,日子过得愈发惬意。 某一次,宗辞找了个借口下山和朋友喝酒,酒意正浓后误了时辰,等到月上梢头的时候才恍然从酒桌上惊醒,跌跌撞撞赶回宗门。 可惜当晚的酒又是上好的酒,据说是西域特供的忘尘酒,包喝包醉,醉后还能做个美梦。结果就是一个醉意上来,宗辞迷迷糊糊就睡在了灵泉里,连衣服也忘了脱,便同周公会面。 出乎意料的是,那天晚上清虚子并没有回来。 第二天宗辞醒来后,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走错了洞府,不远处门上挂着的灯笼正儿八经地书着一个“黄”。而他的小师弟正穿着一身练功服,抱着一把剑坐在树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大写的尴尬。 莫名其妙的,经过这件事后,两个人关系开始逐渐好了起来。 在修真界声名渐起的凌云经常有事没事就会抽空去指点一下师弟。只要是出门做任务,小师弟都会给他带伴手礼。后来宗辞又知道了当晚师尊没回来其实是小师弟给他打了掩护,于是在他感动之余,两人关系越发突飞猛进。 很多时候清虚子外出云游,主峰上就只剩下他们师兄弟两。 对于凌云这个大弟子,当时还是掌门的清虚可谓尽心尽力;反倒是衬得卸任掌门后收的这个二弟子,就像是路边捡来的一样。比起师尊清虚子,更多的时候是宗辞手把手教凌愁修炼。 因为怕凌愁执行任务会有什么意外,师弟前脚下山,宗辞这个师兄后脚就偷偷摸摸跟上,暗中保护师弟的安全。等到后来关系更好,他们就形影不离,经常一起结伴出任务。惩恶扬善,鲜衣怒马,快意江湖,走过大陆许许多多的地方。 偶尔兴致来了,两个人也会趁着清虚子不在,在主峰上摆上小酒桌,一同赏月看花饮酒。在执行任务期间溜到花楼点一个清间,一边饮茶一边听姑娘们弹奏乐曲。或是走过寺庙,听凡间百姓们传唱两位神仙斩妖除魔的传说。 那些年清虚子像是有意远离尘世,也没抽出时间去管这两个弟子,甚至就连往日最器重的凌云,也联系不多。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师兄弟这层关系以外,他们也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宗辞将师弟视为自己的莫逆之交,毕竟人生朋友众多,但能彻彻底底交心的少之又少。不巧,凌愁就是其中之一。 ——直到宗辞成仙前一晚,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日,凌愁像往常一般,在桃花树下摆了张酒桌,斟上两杯酒,笑着举杯道。 “明日便是师兄飞升的大日子,在这里,师弟先敬师兄一杯。” 明日就是飞升的时日。若是飞升成功,日后他们师兄弟可能不复相见;若是渡劫失败,死在雷劫之下,那也同样是永别。 再说了,谁会对自己的师弟设防呢?更何况宗辞和他的关系还那么亲密。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向淡漠的白衣剑尊也褪去了往日的冰冷,一反常态的给自己连连灌酒,直到冠玉般的脸庞也泛起浅淡绛色。 那时的宗辞早已经渡劫期大圆满,任何酒都对他失了效用,他也没有顾忌,反倒借着酒意,同师弟说了很多没能说出来的话。 他说,师弟,我若是飞升成功,你在这里也要好好修炼。你天赋超绝,莫要耽搁,来日我们在仙界也能早日会面。倘若我渡劫失败,那也是命数天定。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能够成功飞升的例子,既然我们踏上这修道之途,那也定是要去尝试尝试的。你知道我的。 他还说,其实师尊也把你放在心上,只是师尊这个人修的是比较极端的无情道,很多话也和师兄一样,平日里难以轻易袒露。待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孝敬师尊,准信提高自己的修为。不然万一师尊也飞升了,我们两个去了仙界,你就无人照拂,生怕被仇家找上门来,莫要让师兄担心。 宗辞还说了很多,多到他自己都快忘记。 他们就这么说了一夜,也喝了一夜。 快到天亮的时候,宗辞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储物戒指拿了出来。 “师弟,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也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你千万莫推脱。” 戒指里里面放着宗辞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法宝灵衣,还有堆积成山的灵石丹药符咒,应有尽有,从化神出窍大乘渡劫,每个阶段都能用上。除此之外,他又想了想自己没有更多能留下来做念想的,便顺带割下一截头发,权当纪念。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时,他竟恍惚觉得自己有了些醉意。 不,怎么可能呢。 宗辞正想挥散这个荒谬的想法,却听见面前之人低低的声音。 “师兄怕是不知道,在凡界里,赠人头发的含义吧。” “什么?”宗辞迟钝的大脑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了一遍。 下一刻,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也割下一段头发,同他的头发缠绕在一起。 在修真界,结发是拜师礼上必经的程序,代表着结授长生诀的含义,宗辞拜师清虚子的时候同样经历过。 但方才凌愁却刻意提到一句凡界,而凡界结发的意思是—— 宗辞惊愕地抬起头去。 凌愁就坐在他的对面,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不知何时,两个人的距离依然变得很近,近到一抬手就能碰到。 宗辞能够看到那双黑色眼眸里涌动的滔天恨意,看到明显的挣扎,交织复杂,看到他看不懂的炽烈和苦楚,交错与悲哀。 ——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衣剑客的倒影。 “师弟,你......!!!” 他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却悚然发现自己已然无法调动身体内庞大的灵力。 甚至于,就连眼前的视线也逐渐模糊。 宗辞错愕又不敢置信地向后倒去,骤然失去力气,又被人拦腰抱住。 凌愁深邃如同冰封的脸近在咫尺,其上带着宗辞从未见过的的诡谲晦涩。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最终沉淀成无法言明的瑰异。 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手拂过白衣剑尊的眉眼,细细描摹。 “为什么......偏偏,是你。” 凌愁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爱人间的呢喃低语,又带着无边冷酷,剑眉低敛。 这就是,宗辞在清醒前最后一秒记得的全部。 毫无疑问,他被自己最亲近的人,毫不留情的捅了一刀。 #### 可现在,说书人却说凌愁他叛出了师门,堕入鬼域。 电光火石间,先前所有零碎的线索似乎都纷纷从他脑海里闪过。 主峰上那个看上去许久未有人居住的黄字洞府;明明凌愁天赋不亚于他,可他重生后却依旧不曾在任何一个地方听说过凌愁的名字;还有,清虚子止步不前的修为和骤然变成小孩子模样...... 这些线索汇聚起来,最终串成了茶楼说书人口中的那句话。 可宗辞想不通凌愁叛出师门的理由。 凌愁可比他这个让师尊天天头疼不省心的大弟子要乖巧听话得多。 清虚子又是道门魁首,凌云剑尊出事后,凌愁就是他唯一的徒弟。就算不说凌愁自己本身天赋同样出众,绝非池中物,只单是拜入清虚门下这一件,就意味着他的未来定是青云直上,扶摇万里。若是哪一天清虚子成功飞升,凌愁就是接任他衣钵的存在。 即使摈去凌愁无故给他下化神散的事情,宗辞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出叛出师门这等事情。 茶楼里的一切喧闹似乎都离宗辞远去,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茶壶嘴里还在洒水,直到那股滚烫的热水顺着桌角边缘滚落到他衣摆上时,他才恍然所觉。 同时,对面那位身穿蓝衫的弟子忽然轻笑。 “宗兄,你的茶水,倒偏了。” 宗辞抬起眼眸,不知为何,对面那双幽深的眼眸竟有些让他无端心惊。 倒是多谢柳元的出声,把宗辞从恍惚里拽了出来。 半晌,他微敛表情,重新将茶壶放回桌前,面容淡淡,“一时手滑。让柳兄见笑了。” 毕竟,不管凌愁如何,到底与他无关罢了。 34、师兄 “那位叛出师门的弟子原本就天赋超绝,同凌云剑尊一样,都是万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在剑尊身陨后同清虚一战,差点就此丧命。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改修了鬼道。” “后来等这位小徒弟叛出师门后,老祖闭关了六百多年,最近才出关......当然了,清虚老祖出关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肃清门户。” 对于整个正道来说,作为魁首的清虚子就像一把标尺。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道门的脸面。 遥想当年他最疼爱的大弟子凌云入魔,清虚一样毫不留情。如今他门下既然出现这等叛出师门的大事,自然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这下茶楼里所有人都恍然大悟。为什么当初鬼域打妖族,八竿子都和正道打不着关系,正道却赶着出去给人家当枪使的。为什么妖族和太衍宗结盟,明摆着是正道不占优势,清虚老祖却会点头首肯。 原来是老祖原本就想征讨鬼域,正好妖族就递了枕头过来。 只是没想到,事情的原委竟然是这样,当真是造化弄人。 还有不少听客意犹未尽,“但那小弟子天赋高绝,既然死里逃生,如今也已逾千年,总不可能默默无名吧!” “就是,据说老祖门下两位弟子关系不是特别好吗?当年剑尊入魔,老祖亲自清理门户,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师门上下因此生了罅隙?” 说书人闻言,缓缓摇头,“定不是这样。不然那位小弟子也不会等到三百年后才叛出师门。” 但关于如今那位弟子在鬼域到底如何的事,任听客们反复追问,说书人也依旧三缄其口。 “不可说,不可说,唯恐惹来杀生之祸。” ...... 茶楼里还在热火朝天的讨论,坐在墙角的少年面上无甚波澜,低下头啜饮茶杯里的茶水。 这杯茶委实算不上好喝,几点零碎的茶梗坠在底部,泛着青黑色,就连味道也带着浅淡的涩感。 对面那道阴冷的视线并未抽离,宗辞依旧能够感受到它从脸上刮过时凛冽如刀,如实质般的悚然。 正在这时,他放在袖口里的通讯符忽然响了。 一男一女正站在茶楼门口,朝着这边挥手。 “宗兄,我们已经到了茶楼门口,你们快出来吧。” 宗辞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搁下几块下品灵石,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去。 他上次在讲道的时候就和柳元闹掰,如今不用刻意招呼,倒也正合宗辞心意。 唯一让宗辞有些在意的就是—— 就在他要离开的刹那,不经意间,听到了说书人压低声音的最后两句话。 “那小徒弟天资过人,即便拜在道门魁首的门下也敢叛出师门,甚至还捡了一条命。这样心思缜密的人,若是侥幸逃出生天,到如今自然绝非池中物。” “你们不妨仔细想想,这些年鬼域出过哪些大人物。至于其他的,就恕我无法透露了。”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继而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离开。 因为这点小变故,距离原定的出发时间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 原本还是大清早,如今日上三竿。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匆匆在茶楼面前寒暄两句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着落日森林赶去。 上次宗辞也被柳元坑去过落日森林,不过那次的任务比较简单,只需要去到森林外围。早起赶个时间,在日落前完全能够赶回太衍宗,十分方便。 这次就不同了,这次他们接到的集体任务难度要大上不少,目标还是一只比较罕见的两阶妖兽,一般活跃在落日森林偏中心的位置。 先不说这只妖兽极善隐匿,单看落日森林的直径,想要走到偏中心的位置,往返至少都需要数日时间。所有人都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 王秉宗辞认识,为人老实低调,做事踏实,是个靠谱的。另外一位女弟子刘梦在外门中名声不错,性格阳光开朗,有些大大咧咧,人缘很好。 许是宗辞姿容太盛,气质又带着些让人远观辄止的意味。虽然他在外门弟子里声望极高,也乐于助人,但除了有事相求以外,很少外门弟子没事去找宗辞搭话。 刘梦似乎完全没有这个顾忌。这位看起来年纪很小,身穿浅黄色衣裙的女弟子走在他身边,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 “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宗师兄?” 宗辞温和地笑笑:“当然可以。” 他现在被清虚子提溜到了主峰住下,也不知道对方干了些啥,反正昨天宗辞去事务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直接被归到内门弟子栏下,上面还标着一个亲传弟子。 事务堂的大弟子恭恭敬敬把他请到后殿,给了他奉了一块太衍宗亲传弟子的佩牌。 每个峰的代表都不一样,他得到的佩牌上却有十三个印记,这是代表主峰的佩牌。 宗辞拿着那块同前世如出一辙的佩牌,内心有些无言。 清虚子果然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性子。上次说了收他为徒,即便没有行拜师礼,此举也已经明晃晃地表示,这事情根本就不容有宗辞拒绝的余地。 不过好就好在宗辞以病为故给自己延长了些时限,所以道门魁首有意再开山门的重磅消息才并未流出。为了避免被发现,宗辞拿到那块佩牌就扔到储物袋底部,打定主意不拿出来。 话虽这么说,但按照太衍宗不成文的规矩,外门弟子统一称呼内门弟子为师兄,亲传弟子更是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刘梦这么称呼他倒也没错。 “那我就这么称呼你啦,宗师兄!” 女弟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澄澈的眼睛弯起来像细细的月亮,“师兄拜入了内门哪一峰?是剑峰吗?” 这个猜测倒也不算空穴来风,几乎全宗门都知道剑峰峰主有意收一位外门弟子为徒。 刘梦问的问题也不是什么私密性的问题,在宗辞那日将东西搬走之后,整个外门就陷入了热烈讨论。就连走在一旁的王秉也看了过来,眼里有显而易见的好奇。 少年矢口否认,“不是。” “啊?不是剑峰?” 刘梦睁大了眼睛,“剑仙阁下他......” 这件事情全宗门都知道了,大家还都知道宗辞还拒绝过剑峰峰主一次,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现在看宗辞已经拜入内门,于是便下意识先入为主,结果没想到,他拜入的根本就不是剑峰??? “啊,对。”宗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用余光一看,果不其然,走在一旁的柳元又定定地在看他,视线让人极其不舒服。 宗辞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刘梦的衣服当挡住这道视线,“我还未正式行拜师礼,如今不过是挂了个名而已。” 他总不可能说他现在住在主峰,毕竟就连掌门青云也没资格居住在主峰。那里除了暂住的天机门主以外,就只有太衍宗老祖一脉,说出来就相当于告诉别人他拜入清虚子门下了。 可问题是,宗辞一点也不想要这样的误会。 “原来如此。” 惊讶过后,刘梦挠了挠头,“对了,忘了恭喜师兄成功晋入内门。刚刚是我太好奇,唐突了师兄,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 宗辞笑了,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他好歹也是活过两辈子的人了,别的不说,看人还是很准的。像刘梦这样单纯的女孩子,他并不讨厌。 他只讨厌那些心性复杂,图谋不轨,就想着暗地里暗算别人的人。 此处点名柳元。 寒暄时他们已经走到落日森林外围,正午时分璀璨的阳光稀稀疏疏从树影里透露出来,投射在地面,按下一块一块流淌的金色光芒。 落日森林占地极广,他们在进入森林前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些早早就购买好了的药粉,洒在鞋底和衣服上。 这片森林是北境最大的森林,横跨三个区域,最北边的这一块相当于被太衍宗圈起来当了后山,宗内几乎所有的采集任务和狩猎任务都在这里完成。所以对于这片森林,太衍宗熟到不能再熟,研究出了不少能够驱散蚊虫的药粉。 “我们的任务目标是二阶卷尾鼠,它们十分擅长隐匿,咬合能力极强。而且巢穴极深,若是让它们溜进巢穴,就很难解决了。” 一边走,王秉也一边解释任务具体内容,“我的主意是,让刘梦守着巢穴口,我们三个先在附近布阵,再徐徐图之。” “说来惭愧,本身任务并不算难,但这是我和刘梦的考核任务,所以才会厚脸皮来求助柳兄和宗兄。等任务完成,不用和我们客气。我和刘梦已经商量好了,任务奖励我们选择放弃。” “好,”宗辞点了点头,“没事,都是同门,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不必如此客气。” 这个任务确实不算难,但突变性极大。考核任务一年又只能接取一次,错过了今年就得等明年。宗辞完全能够理解他们的感受。 再接下来的一个下午,都在赶路中度过。 因为整个小队的实力都不算太高,所以他们选择一路都沿着峡谷边缘走。这边岩石裸露,沿途不会经过太多野兽的领地。但是卷尾鼠只会在森林里打洞,且巢穴相当难找,估摸着又是一个浩大的工程量。 等到夜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进了林地范围,选了一块僻静之地,开始就地休整,调息打坐。 宗辞也挑了一块地方坐下,看上去在冥想,实际上却将周身的警戒提到了最高。毕竟他深知,队里的柳元可不是什么平平无奇炼气期,而是一个货真价实出窍期往上走的鬼修。 不过他也没有那么担心,落日森林这一片还是太衍宗结界笼罩的范围,一旦有弟子出了什么事情,太衍宗都能立马知晓。 后半夜,宗辞陷入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魇。 他感到脖子一侧微微刺痛,滚烫的血液淌了出来。 冰冷的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的脖颈,五指逐渐收拢,留下道道刺目红痕,快要让他透不过气来。 恍惚间,宗辞似乎看到红色的东西一闪而没,而后光芒大作。 给予他全然窒息的五指一下子松开了。 有那么刹那片刻,一切声音似乎都远去,只能听见远处野兽的嘶吼,夜空下森林的虫鸣。 一片黑暗里,那人低下头来,慢慢靠在他的肩上,声音低沉喑哑。 “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 35、暗潮汹涌 这个噩梦持续了很久,直到那人将头靠在他肩上,说出那句话。 宗辞被那声低沉,似乎又透露着无限偏执疯狂的“师兄”给直直惊醒。 他醒来时,夜色依旧绵延,天空昏暗得看不到一颗星星,放眼望去苍茫一片。 刚刚驻扎露营的不远处,一片火光飘起,将黑暗的森林烧得通亮,连带着纷飞的草木灰和残叶也和着热风扫过来。 满身冷汗的少年仰靠在树上,被汗水包裹的黑发尽数垂下,黏在身上,难受至极。 宗辞定定地看着那边熊熊燃烧的大火,只觉得浑身上下冷的像是浸入寒潭,温度怎么也蔓延不到他身上。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远处传来刘梦的惊呼:“火对它们没用!” 那声音像是隔着万重山。 一时间,宗辞竟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他怎么也挣脱不掉的梦魇。 “宗兄,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远远的,王秉从激烈的交战里分出心神,回过头朝着这边高喊,“我们昨天不小心闯进的是黑背毛蛛的地盘,要不是柳兄反应及时,把我们都叫醒,差点就着了道!”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句话,借着火光,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宗辞清楚地看到三四只密密麻麻蠕动过来的大型蜘蛛,巨大的毛茸茸肢节轻而易举就斩断了一根碗口粗细的树,破坏力惊人。 他也没心情再回忆刚才那个似是而非的梦了,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深陷梦境太久的缘故,宗辞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来,甫一站起来便眼前一黑,朝前踉跄两步,差点栽倒在地。 “没事吧?” 一只冰冷的手臂稳稳地从一旁伸了过来,正好将他拦腰抱住。 宗辞瞳孔微缩。 无他,这个近在咫尺的声音实在是和方才他噩梦里的声音太像,甚至到了几乎如出一辙的地步。 蓝衫弟子站在他身旁,在宗辞抬头的刹那,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无害的表情,“方才看宗兄睡得太沉,似乎被梦魇住。我怕宗兄有什么意外,便在这里守着。” “......嗯,我没事,多谢。” 因为这诡异的重合,宗辞有些惊疑不定。 他努力挥去眼眸中因为脱力造成的暗色,推开拦在身前的手臂。 先前诡异荒诞的梦境内容,那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声音,再结合柳元的鬼修身份...... 宗辞脑海里隐隐约约抓住了一条模糊的线,只待有人用手捋一捋,也许便能就此顺清。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生变。 刘梦和王秉实力有限,随着黑背毛蛛的越来越多,就连远处都能看到黑暗里“窸窸窣窣”爬动的声音时,便会偶尔产生疏忽,自顾不暇。 眼看着一只黑背毛蛛突破了封锁,长长的蛛腿想要刺向王秉的后背。宗辞连拿剑也顾不上,森寒白色剑气便从指尖迸发,如同迅疾雷电般刺了过去。 “刺啦——” 粗壮的蛛腿被剑气切断,腥臭的绿色血液洒落在地,在岩缝上散发出“滋滋滋”的腐蚀声。黑背毛蛛尖嚎一声,正想反击,另一道剑气却直接切开了它的身体,于是它便终于滚到地上不再动弹。 如今事态紧急,不容许他更多的思考余地。 宗辞只好暂且将这些怀疑和似是而非的线索搁置一边,上前加入战局,一边朝着王秉和刘梦喊道:“先撤退,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们先走,我来殿后!” “好!” 王秉点了点头,也不推脱,准确的将一只黑背毛蛛斩落后,立马拉着刘梦朝后撤退。 他和刘梦已经抵挡了一段时间,如今都有些显露出疲态。 刚刚宗辞怎么叫也叫不醒,柳元又得负责照看他。如今这位公认的外门最强战力醒了,王秉也就松了一口气。 宗辞的实力王秉自然是放心的,那日在太衍宗广场上使用的剑气就足以表明,让他殿后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宗兄殿后,那我便来开路吧。” 在宗辞说完这句话后,蓝衫弟子也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把铁剑,自然而然走到队伍最前面。 “黑背毛蛛怕水,只要找到水源就不会被他们再纠缠。现在我们大致在落日森林的北边,如果我当初看地图的时候没记错,这附近数里外就有一处水源。只要到达了那里,这些黑背毛蛛便不足以为惧了。” “柳兄说得在理。”王秉大喜过望,连连点头,“这些毛蛛极易结仇,我们既然杀了那么多同伴,一时半会它们很可能不会善罢甘休。这么耗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刘梦也点头首肯,“事不宜迟,就劳烦柳兄带路了。” 宗辞心里有了些不妙的预感,手下却得持续使剑,为王秉和刘梦的后撤争取时间。 殿后的压力最大,夜空下漆黑一片,他更顾不得去看柳元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只得跟着带路的方向撤退。 他们四个人在前面跑,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路未停。 可越往前跑,宗辞越觉得奇怪。 别人不知道,当初在落日森林里打滚摸爬过的宗辞却清楚的很。 这些黑背毛蛛是群居性生物,一般在森林里会圈出一块地盘做它们的活动地。虽说个体实力一般,但恐怖在数量庞大,很少会有野兽敢来招惹它们。 也无怪乎王秉他们之前没能发现,因为黑背毛蛛一般在白天活动,晚上很少出现。他们是夜晚入的林间,没能发现也正常。 可一时间疏忽情有可原,穷追不舍却有些奇怪了。这都追出这么远,它们似乎依旧没有放弃的意思。 宗辞只觉得疑点越来越多,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后冥冥操控着这一切,他却猜不到对方图谋为何。 “看前面!我们快到了!” 冷冷的弦月终于从黑云背后探出个头来,将清辉般的光芒铺遍大地。 众人全速奔跑了近半个时辰,视野一下子明晰起来。 就在他们不远处,一条掩映于林间的河流逐渐显现。月光在流淌的河面粼粼跳跃,泛着安静澄澈的光芒。 宗辞缀在最后,尚且看不太清楚。王秉却在看到目的地的时候兴奋地大呼一声,提刀上前,直直越过他身前的蓝衫弟子。也不嫌河水寒凉,率先跳入水中,回头朝他们挥手,“你们快过——” 然而这一声并未说完,他方才还兴高采烈的神情便永远地凝固了。 下一刻,河面清冷的月光上突兀地涌出一股浓郁颜色,咕噜噜往上冒,止也止不住,混着那河水一起,将视野所及之处全部染成刺目鲜红。 “王秉!” 刘梦尖叫一声,手里的□□翻飞而去,勾住了河面上那人的衣角,连着丝线往上一拽,想要将人从河里救出来。 然而晚了。 被拽出来的王秉的眼睛睁大,表情还带着一丝错愕,他张开大口,似乎想说到底怎么回事,却只能呕出一股股含着破碎内脏的血。 被□□拽着带出来的,只有半截身子。 宗辞抬眸便见到这幕。 他瞳孔骤缩,迅速上前,扯住刘梦后退,“别过去,水里有东西!” 似乎是应和这句话般,下一秒,河流里躲着的恐怖之物也在游弋的月光下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条盘踞在河流里,浑身长满青色鳞片的巨蛇,头部长着一个巨大的红色脓包,尖尖的獠牙上带着血迹,甚至还能看到上面犹然沾染的破碎衣物。 这是一条巴蛇,实力少说也在五阶往上走,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筑基期能够对付的存在。 “怎,怎么办......我们后面还有黑背毛蛛。”刘梦吓得花容失色,脸色发白。 虽说是门派弟子,但骤然看到王秉死不瞑目的惨状,会害怕也正常。再说了,如今情况前有虎后有狼,哪一边都不容乐观。刘梦乍一下被吓得六神无主,死死拽住身旁少年的袖口,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浮木。 “实力差距太大,我们打不过,先赶紧给宗门发一个信号。” 宗辞一只手扶住刘梦,朝着河流的另一头跑去,一边快速在脑海中思考对策。 “好。” 刘梦看着少年在黑夜里冷静的表情,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她从储物袋里拿出宗门的信号符,朝着空中一拍。 这是太衍宗为宗门弟子统一发放的信号符,在落日森林里遭遇不可抵挡的危机时都可以使用。宗门执法堂收到信号符的信号后便会第一时间统一派出弟子,出手将他们带回。 在刘梦进行一系列操作时,宗辞抽空看了天边一眼,心头忽然掠过一丝不对。 正在这时,刘梦惊讶的声音也适时响起:“怎么会?!使用不了信号符!” 无法使用信号符,只有一个可能。 ——他们并不在太衍宗北境的范围之内。 他们走出了太衍宗的结界。 可明明落日森林所笼罩的北境这么大,哪有可能跑半个时辰就正好跑出了结界的范围呢? 除非是沿着直线行走,或者是......有人动了手脚。 宗辞猛然回过头。 在他和刘梦商量对策的时候,柳元正悠哉悠哉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宗辞看过去的时候,正好一阵冷风拂过,他蓝色衣摆被掀开些许。 而那方衣摆下正缀着一块血红色的玉石,在深沉没有月光的黑夜里转瞬即逝,再次被衣物盖住。 借着月光,宗辞看到了玉石上散发的鸽血色泽,以及表面宛如活物般蠕动的不详图案。 他心下大骇。 宗辞是见过这个邪物的,只不过是在前世。 那是被妖族世世代代供奉在地下妖塔的圣物——锁魂灯。 锁魂灯的确是一盏灯,但鲜少有人能知道,被妖族奉为圣物的其实并非是完整的锁魂灯,而是锁魂灯的一部分——灯芯。 而众所周知的是,早在半年前,鬼域之主闪电般攻入妖族,为的就是妖族圣物。 至此,柳元的身份呼之欲出。 可宗辞第一个想到的却不是这个,而是方才在噩梦一闪而没的红光。 那犹如鸽子血般的色泽,他很难记错。 似乎是感应到少年的目光,柳元也慢条斯理地抬眸看了过来,慢慢扬起了嘴角。 隔得太远,宗辞只能看见那双黑眸里跳跃的浓郁黑暗,脸上不加掩饰的愉悦。而更多的,是一种掺杂着彻骨疯狂的......莫名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 难道...... 宗辞后知后觉地伸手,僵硬地朝自己的脖子摸去。 刘梦看到他停下来,也顺着动作回头,在看到他脖子的时候忽然惊呼一声,“宗师兄,你的脖子怎么流血了?好大的伤口......难道是赶路的时候受了伤?师兄怎么也不说一声,看起来都结痂了。” “不,我没有在路上受伤。”宗辞喃喃自语,指尖慢慢划过那一道狰狞的伤口。 直到这时,宗辞才意识到—— 不管是刚刚忽然冒出来,一举将王秉咬断的巴蛇,还是一直对他们穷追不舍的黑背毛蛛,全部都没有了声响。 天地之间一片静寂,就连山野间聒噪的虫鸣也远去,再无声息,也顺带冰封了少年的心。 因为宗辞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噩梦里,他被刺破脖子,扼住脖颈,如同一条渴水之鱼。唯一的线索便是红光一片,还有那句......细思极恐的话语。 原来,他以为的噩梦,并非噩梦,而是切切实实的真实。 宗辞的心骤然沉到谷底。 36、水镜 月光再次被黑云遮掩,遍寻夜空也寻不到一颗闪烁的星,天地一片静寂,重重叠叠的树影铺在地上,随着风来的方向摆动。 在蓝衫弟子的衣摆下,那一块血红色的锁魂灯芯蠕动剧烈,在深沉的夜晚发出妖异的不详光芒。 众所周知,修真界并没有能够辨认神魂的方式。 但鲜少有人得知,世间有一物是唯一例外。 那便是据说由一位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能够操纵神魂的物件——锁魂灯。 在宗辞是凌云剑尊的时候,鬼域还是一盘散沙,黄泉大门矗立在鬼域深处,七个鬼城错落而立。 传说中,所有修士或凡人死去之后魂魄都会回归黄泉,经过十殿阎罗审判后入轮回司,在那门口饮下孟婆汤,走过忘川河上的三生石和奈何桥,忘却前尘,转世投胎。除了决意入鬼道的修士,正常人绝对不会涉足那里。 但黄泉大门外的鬼域却是属于凡人可以涉足的领域。 鬼域的势力十分斑驳复杂,一般默认是七位城主各管各自的辖区,井水不犯河水。 七百年前,鬼域忽然横空出世了一位狠角色。 无人知晓这位狠角色到底是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邀战鬼域所有有名有姓的大佬,在对战之际从来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一招一式都带着狠戾杀意。 这位狠角色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扫平了鬼域,踩着尸山血海爬出,七大城主被他修理的服服帖帖,又畏惧他的狠意,纷纷奉其为主。 从此,修真界才多了一个鬼域之主的名号。 众所周知的是,就在半年前,鬼域之主带领七位城主攻入妖族,将妖族圣物锁魂灯掠走,重伤妖皇容敛。 如今能够佩戴锁魂灯芯,又是出窍期实力以上的人,除了那位神秘无比,几乎从未公开亮相过的鬼域之主外,不做他想。 但宗辞想到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到的,是茶楼里说书人的那段话。 “七百年前叛出师门......那小徒弟天资过人,心思缜密,不管是去哪里,都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你们不妨想想这些年鬼域出过哪些大人物......” 为什么清虚子会同意妖族的结盟请求,同意出兵鬼域;为什么主峰上地字洞府无人居住;为什么偶尔宗辞不小心露出前世常有的小动作时,柳元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他想,他可能猜到这个人是谁了。 只是那个名字,他不想说出口,更不愿说出口。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为什么”,在数千年里惊扰着他。 经常,宗辞在棺材里半梦半醒,回忆起那些过去的时候,都难过地像一刀一刀被凌迟。 他自认自己对凌愁算是尽心尽力。清虚子不教的徒弟,清虚子这个师尊没能尽到的义务,他这个师兄全部一言不发地揽过。 凌愁的剑,是他教的。 凌愁的功法,是他一点一点从藏经阁里找来完善的。 凌愁生病,他从药峰求来丹药,挑着一盏灯在床边守了一夜。 凌愁去执行任务,他偷偷隐去身形,跟在背后,生怕对方出半点意外危险。 后来,他们不仅仅是师兄弟,更是莫逆之交的挚友。 他们彼此相伴,一同入尘世,渡过春秋冬夏,越过山河岁月,走过四海八荒。 宗辞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甚至做好了在仙界一同会面的准备。 结果兜兜转转,等来的却是一壶下了化神散的美酒。 化神散是什么? 那是用无数珍稀药材炼制的可怖毒药,虽然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却依旧让人闻风丧胆。只需摄入足够多的量,即便是渡劫期修士,也有可能就此被封住灵力,挣脱不得。 封住灵力后的修士同普通人无异,任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加害。 若是有人在此时挖出他的仙骨,击碎他的灵台,那即便是凌云剑尊,也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而他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以为彼此知根知底的师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唯一的纰漏出在凌云曾在一处上古秘境秘境中有一奇遇,服用过一株天品至宝。化神散口服后,的确能对他能够造成短时间的灵力封印,但凌云却能比其他人更早化解。 在千钧一发之时,凌云忽然醒了过来。而凌愁手里拿着一把剑,脸色毫无波动,正准备刺入他的灵台。 那时的凌云说了什么呢? 他失望到什么也没说,渡劫期巅峰的神识倾囊而出,拂袖而去。 左右,那日全修真界都知晓的,凌云剑尊渡劫飞升的大日子。 无论渡劫失败成功与否,他也不会同这位师弟再见面了。 只有一句“为什么”。 是嫉妒,是记恨,还是另有隐情? 可如今,千年已过。 不管是以凌云剑尊,还是以宗辞的骄傲,都无需再问出口,也毫无必要。 他已经不在意了。 宗辞放下手,反手从储物袋里抽出一把铁剑。 他这一路上都没时间去拿剑,而是直接用剑气进行战斗,如今拿出剑,整个人的气势都似乎为之一变。 自从剑道大成,天问折断后,宗辞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地拿过剑了。一是生活平和;二是他实力摆在这里,没有这个必要。 但这一次—— “宗师兄,你......” 刘梦乍然被推开,一时间有些不解,刚开口却见少年将她稳稳拦在身后,侧脸线条在月光下如同刀刻般冷硬。 她意识到出了什么自己没发觉到的意外,立马闭上嘴,担忧地看着面前。 握剑之后,懒懒散散的少年染上了寒冽锐气,黑眸中的光芒足以划破漫漫长夜,身上长袍在晚风里翻滚。他昳丽的容颜在月光下被树影切割一半,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的神色很冷,冷的像是冰海极地深埋万年的寒冰。 相反,柳元的神色越来越亮,灼热的视线像要穿透宗辞一般,脸上的期待转变成隐约的狂喜。 面对这一幕,宗辞不为所动,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是谁?”。而少年手中的剑划过一道清丽流光,直直刺了过去,准确无误地停在蓝衫弟子脖颈前,再往前送了几分。 柳元定定站在原地,面对抵到他脖颈的长剑熟视无睹,反而歪了歪头,发了狂似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弯了腰,笑得连眼泪都快渗出来,就好像把这数千年的冷,千年的执着皆付进去。 蓝衫弟子伸出手,缓慢的抓住锐利的剑尖,毫不避讳那森冷剑气,苍白五指一根一根收拢用力,直到指缝里渗下猩红的血液,蜿蜒从手背坠落,在皮肤上汇聚成数条小溪。 他的声音很轻,欣喜若狂,低入唇齿,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你的血让锁魂灯芯有了反应,我原本以为你是他的转世......” “没想到,你不是他的转世......你就是他。” 话音落地,黑气发了狂般从蓝衫弟子的周身蔓延溢散。 柳元的五官开始流血,脸上的皮肤像是被融化了一般一块一块掉落,身体分崩离析。仅仅数秒之间,原本还好好站立的弟子就变成了一个血人,已然看不清面目,只能听见林间回荡着阴冷热烈的狂笑。 黑气蔓延,带着浓浓的死气席卷大地。所过之处,一切的绿植全部枯萎凋零,被宗辞护在身后的刘梦悄无声息跌倒在地,停止了呼吸。 一切都被黑色笼罩,可这些黑雾却没有要伤害少年的意思。 百鬼怨灵齐齐在森林里咆哮,空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划开,一面巨大的水镜拔地而起。 水镜一半铺着枯黄落叶黑土,另一半地面却铺着数也数不尽的森然白骨。 黑铁铸造的宫殿巍峨矗立,天空是比之落日森林夜色更为深沉,透不出一丝光亮的永夜。高耸的苍穹下,浩瀚血池汹涌翻滚,像是有人在底部燃起一把火,让整个池子都咕噜咕噜掀起黏稠红浪。 视野的尽头处,鬼域的主人一只手支着头,端坐于白骨王座之上。 在柳元断气的刹那,男人也从王座上睁眼,朝这边遥遥抬眸。 只一眼,宗辞的瞳孔便骤然紧缩,攥紧手心。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男人眉宇锋利,狭长的眼眸诡谲,气质阴暗凌厉。颠覆了宗辞记忆里的乖巧的印象,反而冷郁到令人发指。 柳元,不,现在应该叫他凌愁。 凌愁从王座上站起,厚重的黑袍伴随着黑雾垂下,衣角勾勒漫天夜色。 他紧紧盯着水镜那边的少年,缓缓走下王座。大乘期修士的浩瀚鬼气席卷整个黑铁宫殿,一步便跨越万千白骨堆砌的长路,来到了水镜面前。 他愣愣地看着水镜那边的宗辞,视线一寸一寸刮过少年脸庞的角落,深邃的眼眸满是狂喜。 恍惚间,凌愁似乎在少年单薄的身上,看到了当初剑尊一袭白衣,有如孤高寒月,与万物无羁绊的影子。 鬼域之主伸出手去,像要越过水镜,将这个阔别千年之久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是他不能。 他们之间隔着水镜,那还是凌愁直接献祭了柳元这个人类的躯体,所换来的片刻相逢。 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却触碰不得。 “师兄......你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干哑,指尖在水镜上拉开道道涟漪,像是不忍打碎自己期盼千年的梦。 “不要叫我师兄。” 少年的声音极冷,他后退两步,神情冷漠:“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 37、撕裂空间 “我没有你这样的师弟。” 宗辞说完,喉头却突兀地涌上一股腥甜。 鲜血滴落到水镜上,在上面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见状,凌愁的眼眸微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被虚幻的水镜给挡住。 “不......” 水镜那边的男人轻声低语,话语间透着极致痛苦,冷硬的神情也低了下来,全然不复宗辞记忆里的乖巧模样。 “师兄,我没有......” 我没有想要杀死你。 可少年的话却依旧未停,即便嘴角渗血,依旧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凌愁,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就算不论我们当初有何恩怨,你已叛出师门,同我再无瓜葛。” 宗辞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况且,早在飞升前一晚,我们就已恩断义绝。” 暂且先不说宗辞和清虚子之间的关系如何,但至少他和清虚子之间,还有一层师徒关系在。就算清理门户,他凌云也还是清虚子的徒弟,这是不争的事实。 而凌愁,当初不仅暗害同门师兄,更是在三百年后叛出师门,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们都已经没有瓜葛,就连情分也无。 “师兄,我在鬼域的黄泉大门前里等了你好多好多年,都没有等到你的转世。” 凌愁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地不像话。 叛出师门后,凌愁去了鬼域,花了两百年时间统一七座鬼城,定都鬼域最深处的酆都。 他在黄泉大门前铸起狰狞巍峨的黑铁宫殿,在黄泉大门的对面放上白骨砌成的王座,然后在王座上等了五百年。 凌愁想,这样他就可以第一个看到转世轮回的师兄了。 “是我对不起你...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我该死。” 少年如同鸦羽般的睫毛轻颤两下,在脸上留下一道扇形阴影,却依旧没有抬眸。 鬼修的另一个外号名字便是魂修。身为鬼域之主,凌愁修炼的功法是同魂魄最紧密相伴,最难修炼也是最晦涩危险的《黄泉书》。 柳元原本的确是太衍宗外门一个微不足道的弟子,只不过被凌愁一缕分神夺舍,这才成了鬼域之主安插在正道的眼线。 原本看到宗辞时,凌愁是惊怒的,他不允许有人顶着这样的废物模样,同记忆里那个人相像,屡次动了杀心。 结果,却在用锁魂灯验证的时候,他却得到了神魂为一人这样忽如其来的意外之喜。后来更是发觉,这个外门弟子并不是师兄的转世,而是......完完整整的本人。 凌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等了好多年都没等到的人,竟然并未转世轮回。 把少年的沉默当做了默许,凌愁眼神暗了暗,正想开口解释,却突兀地顿住。 他的视线从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上挪开,看向了少年的身后。 太衍宗有一位渡劫期的清虚子坐镇,整个宗门上下都如同铁桶一般。不然身为鬼域之主,凌愁也不必选择以亲自夺舍的方式安插眼线。凌愁现在虽然突破大乘,但毕竟距离渡劫尚且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七百年前他侥幸在清虚子手下捡回一命,底牌尽出,不代表他次次都能那么好运。 但虽然夺舍了柳元,凌愁的本体还在同凡界隔着千万里的鬼域。一时半会根本没可能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前来,就连这短暂的会面,也是凌愁强行献祭了柳元的躯体,这才勉强建立起通道,维持不了多久。 可毕竟献祭是明晃晃的邪术,更何况为了建立通道,柳元的身体已经彻底崩溃,其内散发出来的鬼气还在落日森林里扩散,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这样浩荡的阵仗,想必不多时就会被太衍宗察觉。 凌愁更不喜欢这样看似面对面,却触不到对面人半分的交谈方式。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执法堂的人恐怕很快就要来了。” 男人的声音低哑,语速很快,“我在太衍宗还有几个探子,等我处理了鬼域的事情后,我会来亲自同师兄解释。” “师兄,求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有鬼域的其他人见到这一幕,恐怕只会惊得当场失去言语。 那位狠辣疯狂的鬼域之主,从来都冷酷的眉眼上,竟然也会流露出近似于哀求的苦涩神色。 “......” 宗辞不发一言,垂落在身旁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将剑柄收在手心,忽而抬手。 清丽绝伦的剑光在幽暗的森林里拔地而起,通天贯日。 这道剑气不含任何灵力,完全依靠对剑道的理解和奥义使出,却足以剑震八荒,宛若鸿蒙一点亮。 “撕啦啦啦啦——” 下一秒,矗立在他面前的水镜从剑光最亮的那点开始出现龟裂,轰然碎开。 千万道碎片纷纷扬扬从空中坠落,重新化作水滴,哗啦啦散落。 狂风呼呼作响,卷集着水滴,轰然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雨,就像横贯在这对师兄弟间千年无法跨越的沟壑。 就在水镜完全碎裂的最后一秒,宗辞侧过身去,声音淡漠。 “你走吧。” 少年俊秀的眉眼依旧疏离,无甚波澜。 凌愁定定地看着这一幕,等到他再开口的时候,水镜已经消去,偌大阴森的宫殿里只有血池在安静翻滚。 鬼域之主盯着空无一物的宫殿,神情重新恢复隐秘,慢慢垂下了手。 “......师兄。” 他喃喃自语,忽然弯起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诡笑。 你是我的。 你会属于我的。 #### 另一头,在水镜碎裂后不久,漆黑的夜空中忽然出现几道明灭光芒,几道有如贯日长虹的气流光朝着这边快速遁来。 宗辞上辈子修了那么久的无情道,这辈子道途崩碎之后,其中一个后遗症就是难以好好控制自己的情感。他在原地站了许久,好不容易收敛好自己的心情,抬头便看见空中这一幕,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刘梦?!” 想起还有一位同他一起前来的外门弟子,宗辞猛然回过头去。 因为方才那剑消耗过大,他的视线有些晕眩,却也清楚地看到—— 地面只有一具早已经失去生息,眼神空洞,甚至就连躯体部分也朽化成黏连着血肉的白骨尸体。 无疑,这些依旧盘旋林间,不断扩散的黑雾有着极为可怕的腐蚀能力。 因为他之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凌愁身上,一时疏忽,也自顾不暇,没能注意到这位外门弟子。 当然,也不排除凌愁就是故意的。 宗辞叹了一口气,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衣服,轻轻披在白骨上。 鬼修主动暴露气息,又刚好是在落日森林太衍宗结界外,宗门执法堂的长老第一时间就会赶来。 刘梦的白骨还在地上,不远处卧着王秉断成半截的尸体,而柳元的残躯早已变成肉泥。虽然躯体都残缺,黑气也溢散地差不多,但他们身上的弟子牌依旧可以表明身份。执法堂随便去事务堂里一查,就能查出另一位外门弟子也接了这个四人小队任务,而且还是这四个人里唯一生还的一个。 现在躲避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也会被抓回来。 果不其然,就在片刻后,几位身穿道袍,手持长剑的太衍宗执法长老从天而降。 正道和妖族要对鬼域开战的消息根本就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全修真界都知道战争在即。其他修士已经全面退出鬼域,而鬼修最近来凡界也是遮遮掩掩,不敢踏入正道的地盘,生怕被打成奸细。如今鬼修气息出现,宗门自然严阵以待。 为首那位执法长老甫一落地,就看见了下方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眉心一横。 跟在执法长老后面的几位弟子倒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林间那位让人记忆犹新的少年,彼此交换了几个讶异眼神。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长老冷声道。 另一位执法长老身后的执法堂弟子立即领命上前,蹲到地上检查。 柳元的躯体是活生生被献祭而死的,身上还残留着不详的邪术气息。 那位执法堂弟子上前的时候,只不过轻轻把符篆一放,刚刚接触到尸体的符篆就忽的燃起可怖黑火,窜起半米高。 弟子被吓了一跳,迅速捏出水决,可大股大股从虚空中涌出的水也无法扑灭那火。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黑火将柳元剩余的躯体烧灼成漆黑焦炭。 “这是邪术!是鬼域的邪术!”执法长老惊呼,“大胆鬼修!竟然敢闯入太衍宗的地盘!” 众人调转身形,所有人一个个严阵以待,将宗辞这个最可疑的,也是在场的唯一一个存活者牢牢困住。六七把剑直直指了过来。 也无怪乎他们这么紧张。 就方才那股鬼修的气势,少说也是出窍期往上走,甚至可能到了大乘期及以上,更别说紧随其后还有一道更为恐怖,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剑气。 在这等即将开战的紧要关头出现这事,执法堂立刻派了人来,顺便快马加鞭去主峰通知掌门青云。至于清虚老祖,这位门派老祖常年神龙不见首尾,普通人根本无法请动他,便也不计入统计范围。 宗辞无奈地举起了手,“这些人不是我杀的,你们刚刚检查的那具尸体才是罪魁祸首。” 为首那位长老面容冷硬,丝毫不见松动,“有什么证据留到留到堂前再说。现在,劳烦和我们去宗门的执法堂走一趟。” 太衍宗的执法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里说白了就是牢房,有时候在门内犯了大错的弟子还被允许动用私刑。总而言之,进去走一遭,不死也得脱层皮,在门内是相当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宗辞眼皮跳了跳。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只要他现在掏出那张象征着太衍宗亲传弟子的身份牌,等看到玉简上主峰的图案,这些长老弟子恐怕都得吓得给他来个滑跪。 但他那样的举动,也就间接承认了他是清虚老祖的弟子。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宗辞不想主动和清虚子有任何牵扯。 就在他踌躇犹豫的时候,在树影蔓延,同月光交汇的终点,空间骤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裂开。 撕裂空间!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这可是只有渡劫期大能才能做到的事情。 宗辞猛然抬起头。 轮椅缓缓从裂缝里驶出。 皎洁的月光洒在天机门主的身上,像是下一刻就要裹挟着他羽化飞升,远离这污浊人世。 温和缥缈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打破林间死寂般的静寂。 “他是无辜的。” 38、福缘 “他是无辜的。” 温和缥缈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任是谁都能听出这句话下的笃定。 林间一片静寂,白衣乌发的男子似未所觉,“道友不妨看看方才那具自燃的尸体,只有鬼修才能催动黄泉业火。至于判断鬼修的办法,贵宗一定不陌生。” 要是换做其他人,执法长老恐怕只会冷笑两声,毫不留情地一挥手,示意弟子们将宗辞押回去,丝毫不讲情面。 要知道,执法堂可是直接隶属掌门和长老团的组织,平日里单个的长老都没有权力直接过问执法堂的事务,特别还是在如今这种难已解决,基本证据销毁残缺的情况下,那断然是没有放人理由的。 但......现在说话的,可是天机门门主啊! 关于这个神秘,又在修真界具有超然地位的组织,已经不必再过多阐述。 讲道理,修真界还是以实力为尊。像是大乘期,渡劫期这种巅峰大能,早就不受任何规矩方圆约束,更别说像天机门这种强大,实力又深不可测的组织。 太衍宗上下早就下达过命令,不论如何,这次天机门主选择下榻在太衍宗,万万不可与其交恶,能顺着对方来的一定要顺着对方来,怎么也得结个善缘。 接受到执法长老的暗示后,站在身后的弟子连忙再次上前,在空中捏碎了几道符篆。 从符篆上飘出来的几朵鬼火都落在了地面的尸体表面,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火花则落到四周被鬼气侵染的树上,并没有任何一点落到站在空地中间的玄衣弟子身上。 这也证明了天机门主所言非虚。 其实这一点执法长老都清楚,只不过他们没有当场验证,一是怕这个外门弟子虽不是鬼修,却是鬼修安插的探子;二是怕出了这么大个事情,他们给不出宗门交代。 可天机门主都出来作证了,那这条指控自然无从谈起。 “这......门主明察秋毫,知晓万物,洞察天机,秉公无私。” 面对一位渡劫期巅峰的大能,执法长老说话都有些结巴,“既、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那想必一定、一定是个误会。” “嗯。” 千越兮微微颔首,也不再管这些执法堂的人,而是调转身下轮椅,重新转向了那位站在空地上的少年。 他看似轻描淡写,就连语气也如平常一般无二,拢在宽袖下的五指却忍不住紧张的蜷起。 “既然都是回主峰,那道友不妨同我一起?” 宗辞却没有太过注意到这句话,他还在思考为什么千越兮会忽然出现,甚至开始思维发散,怀疑是不是因为凌愁献祭了柳元,散播出无数鬼气,这才引来了天机门主。 是个人都知道天机门从不随意插手世俗。但他们只要插手,那就代表一定要发生大事了。例如这次天机门主出世开坛讲道,全修真界都众说纷纭,什么猜测都有。 毕竟,此次天机门入世的时机实在太过巧合,修真界这么多年都如同一潭死水,也就从半年前鬼域之主突袭妖族开始,才掀起了波澜。要说天机门不是为了开战的事情而来,任是谁也不信。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特地为他而来。 但这个猜测太过荒谬,荒谬到宗辞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就匆匆略过的程度。因为不管是今生还是前世,他都同这位门主不熟,就连见面,也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因为走神,等在场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的时候,宗辞才意识到了不对。 为了掩饰,他连忙低头,用袖子遮住口鼻,咳嗽两声,低声回道:“好。”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着执法堂的几位长老拱了拱手,“我是内门弟子宗辞,如果诸位回去查明后还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宗门找我。” 执法长老连忙讪讪:“我们自然相信门主的决断。” 天机门一卦独步天下,天机门都说无罪,谁敢说一句不对? 瞧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执法堂也这样伏低做小,低眉顺眼,宗辞内心忽然有些想笑。 本来在看到撕裂空间碎片时,宗辞还以为是清虚子感知到凌愁气息前来,这样他的身份不仅有暴露的危险,还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没想到的是,来的竟然是天机门主。 但不管天机门主究竟为何而来,宗辞都得感谢他替自己解围,不然以他的脾气,多半是梗着一口气不愿出示那张主峰弟子牌,要去那执法堂里走一遭的。 想到这里,宗辞侧过头去。 天机门主依旧好端端坐在轮椅上,全身上下无一不好看,似乎同身后的月光流萤融成一片。 虽然他双眸依旧紧闭,但不知为何,宗辞总觉得他的神识从未从自己身上挪开过。 少年愣了一下,几乎是带着慌乱般散去自己那个重新浮现的荒谬想法,冲着那人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 袖口里,紧紧收拢的手心忽的松开,反倒带了些不为人知的局促。 像是被那胜一庭白雪梨花般的笑容晃花了眼。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妖族的赤霄宫,也出了件大事。 夜色渐深时,活动在皇宫附近内外的人便少了些。 妖族是不兴凡界那一套的,能当上妖皇的,个个实力都得出窍及以上,犯不着像凡界帝王那样派出禁卫军驻扎皇宫,神识一覆盖,比什么都管用。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的时候,皇宫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这盏灯是妖仆总管点的,原本妖族夜视能力都强,无需点灯多此一举,但这盏灯却摇摇晃晃,一路从深宫晃到了后殿。 “何事?” 正在批改奏折的容敛头也不抬,烛火在他眼睑上跳跃,比那盏鲛人灯燃起的火更为惊心动魄。 “回......回陛下。” 总管身后还拖着一个染着血的下仆,跪在台阶上的身躯像筛子一般颤抖,“妖塔......地下妖塔失守了!” “哐当——” 方才还好好立在原地的书桌忽的一下被人推翻,上方的砚台混着笔墨哗啦啦滚落,在数张奏折上留下难以清洗的斑驳痕迹。 容敛的脸色沉的可怕,身上比火烛更甚的红色像是要就地烧起一样,更加衬得他眼眸狠意烈烈,身后九尾虚影乍然显现,寸寸翻滚,遮天蔽日。 妖仆又惊又惧,悄悄抬眸去看,只见殿上那人脸上和额心都已经浮现出繁杂妖纹,眼瞳也变成了冰冷的暗金竖瞳,已然是半妖化状态。 鲜少有人得知,在千年前,妖族原本不似如今这般颓势。那时的妖族,即便同正道,也有一战之力。 只不过先皇出事,四大世家的太子和各位皇子便开始争夺妖皇之位,最后让容敛这个青丘一族的太子上位,原先那些叱咤风云,在修真界也有许多名望的旧臣便全部被囚禁在了地下妖塔。 没人知道为什么容敛要把这群妖族的中坚力量打入妖塔,但妖族以强者为尊的观念比之修真界更为刻板,胜者为王败者寇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清楚。 而如今,在不远处的地方,地下妖塔的封锁即将告破。千百头化做原型的凶兽正在冲撞着刻满封印的石门,想必不多时就会冲出牢笼,来同容敛这个见他们关押进去的罪魁祸首算账。 最糟糕的是,锁魂灯并不在妖族。 地下妖塔只能用锁魂灯打开,如今锁魂灯被夺,容敛无法再将他们镇压一次。 可除非是有人动了锁魂灯,不然......绝对不会出现地下妖塔封印松动这般纰漏。 但锁魂灯只有历代妖皇知道确切动用的法子,就算掳走圣物,那鬼域之主又怎么能动用? “走。” 容敛一挥长袖,声音冷地像冰一样。 #### 另一头,经历了一件大事后,宗辞也总算赶在后半夜的时候回到了太衍宗。 太衍宗的群山还掩映在黑夜的阴影里,只能看见稀稀疏疏的树影 今晚本来就看不着月亮,就连群星也无,天地间暗的像是鸿蒙初开,隐隐约约听见鸟兽在林间长嚎。 玄衣少年从空间裂缝的那头踏了出来,看着执法堂长老弟子们纷纷告退,主峰上再次只剩下两个人。 这时,宗辞才发现,千越兮只有一个人。没了他往日出行时恭恭敬敬守候在身边的那几位小童撑排场,就连身上也没有披着往常那件雪白的鹤氅,反而像是匆匆扯了件里衣就出来了一般,却也无损丝毫风华。 宗辞很少,不,应该是从未遇见过这样一个只能用“光风霁月”来形容的人。他没有强者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表面冷淡疏离,骨子里却儒雅又温和。 就连宗辞自己,上辈子修的无情道,又成了仙,也是万万没有这般气度的。 也无怪乎第一次见面时,宗辞会把千越兮当做仙人。 这样的人,生来就该高高挂在天上,不应该下到凡尘浊世来。 “今夜之事,多谢门主出手相助。”他从恍惚里回神,拱了拱手。 千越兮顿了一下,“不必客气,举手之劳。”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宗辞抬头看了眼深沉的夜色,“门主客气,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转头的刹那,余光瞥见男人搭在木轮上如玉般修长的手,忽然想起前几日药方的事情来。 事情赶得急,上次千越兮给他的药方他虽然找齐药材,但还没来得及找人研磨。 看着少年干脆利落转身的背影,千越兮纤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颤。 他已然知晓,面前这人,究竟是谁。 炼气期三层,又是如此羸弱的身躯,时逾千年,其中有个什么个中往事,谁也不得而知。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日子。 有那么一瞬间,千越兮很想想追上去,想要让少年回过头来,想要说很多很多的话,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千越兮知道凌云剑尊从诞生开始的命途,知道那个悄然落在卦盘上的死劫,可他也改变不了任何。 从他接任天机门主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能是一个观测者,而非命运的掌控者。 在凌云身死时,他不能插手。在凌云被天下人误会时,他不能说。如今凌云转世,他却已然无话可说。 为何天机门不轻易入世?是因为他们的一举一动,能够影响命运。 这句话,千越兮对此体悟不能更深。 天命至宝天问剑是他亲手送去的,说到底,非要追根溯底,造成凌云身死的罪魁祸首,是他才对。 是他造成了一切。 凌云于千越兮而言,是已经走过的千山万海,跨越坎坷多年,念念不忘,难以回响的人。 千越兮于凌云而言,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他能怎么说,他该怎么说,他要如何说? 说其实很早很早便认识,在天山之上默默推算观察,观察那便早已落于命盘的一切? 说自己其实等待千年,年年寒衣节到龙骨渊下捎去一件衣物,年年灯元节点一盏安魂灯? 他依旧什么也不能做,他依旧什么也不能说。 对千越兮来说,只要凌云还活着。只要活着,没有魂飞魄散,没有永世不入轮回。 就已经是他千年来,不,是这一生以来知晓的,最好的消息。 只要活着,就足够。 在千越兮眉心微拢的时候,宗辞忽然回过头来,眉眼舒展,再次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说起来,昨日我才同门主告别,却是没想到今日就再度相逢,也许这便是缘分吧。” 天机门主的手指再次缩紧。 这样的动作对千越兮常年无波无澜的心境来说,已经足够激烈。 过了许久,他才道:“......也许还得再叨扰贵宗一段时日。” 隔得有些远了,宗辞也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他的心情也多了几分莫名雀跃。 “再过几日便是灯元节,与大名鼎鼎的天机门主为邻,到时候放花灯还能多沾些福缘。” 修真界对于天机门就是这样的看法,行走的福星。 不少小宗门都还会专门设立天机神庙用以参拜,这也能彰显他们对整个修真界深远的影响。 宗辞这么说,倒算调笑了。灯元节是得放花灯的,讲究一个缘字,谁敢大着胆子蹭天机门主的福缘? 说完后,宗辞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内容。 他刚想开口解释,却陡然听见寂静夜空里远远传来一个字。 “好。” 39、凌云剑尊 地下妖塔的咆哮几乎惊动了整个赤霄皇宫。 事发突然,容敛只来得及抓起一旁的玉玺,将整个赤霄宫的结界暂时打开。 深红色的流光滴溜溜从天边四方八卦之位冲出,妖龛内的封印悄声启动,在空中化作半圆形的结界,将整个皇宫笼罩。 结界散发出的光芒像是在夜空中的点燃了一道火把,将整个赤霄宫正在冥想打坐的妖族都惊动。 “怎么回事?” “护族大阵启动了?!” 众人一阵哗然,纷纷从洞府里走出,仰望天空。 四大世家的臣子们也从静室中起身,看着头顶开启的大阵,惊疑不定。 “难道是鬼域知晓开战的信息,提前来犯?” 除非是遇到极为棘手的情况,不然绝不可能出现贸然开启护阵的情况。 这种棘手的情况特指之前鬼域之主来犯,不过上次鬼域走的是潜行的路子,直到袭击地下妖塔之前,所有人都没能察觉,也就遑论开启护族大阵。 就在族内人心惶惶的紧要关头,容敛一拂袖,直线朝着皇宫深处而去。 地下妖塔的位置每隔几十年就会变动,这回入口开在皇宫深处。 虽说被称为妖塔,实际上是个漏斗形的空间,是上古妖族用来关押凶兽,特地制造出来的小位面。后来就被历届妖皇拿来向兽神祈福,顺带关押有罪之人。 当然,这么多届妖皇里,一次性关押这么多重臣的妖皇,还真就只有容敛一个。 等到他赶到的时候,妖塔入口其上用于隐蔽的宫殿早已被狂暴气浪掀起,红墙砖瓦散落的到处都是。 放眼望去,这一片华美殿宇都变成了断壁残垣,看起来凄凉无比。 而在那宫殿中央,唯有一道木门骤然立在虚空中,背后空荡荡一片,像是通往无名之地的门扉。 最为人的是,木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下接着一下撞击,发出沉闷可怖的声响,震耳欲聋。就连木门上绘着的朱砂符咒,门楣上镌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妖纹也明明灭灭,在木门上红了又暗,眼看着就要抵挡不住。 “陛下,这......锁魂灯......” 几位心腹大臣看到这一幕,惊得脸色煞白,心下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如今跟着容敛的这批人,都是他亲手提拔的,当年把先皇旧臣送进地下妖塔的时候也没少两肋插刀。 谁都知道,整个族内的位置就这么多,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于是纷纷战队效忠新皇,快刀斩乱麻般把旧部处理。 如今,锁魂灯被夺,再也没有了控制旧部的手段,而那些旧部通通都是些出窍大能,这些年在地下妖塔也没耽搁修炼,万一出了个突破大乘期的存在,就连容敛也难以招架,更别说这些大臣了。 “谁敢透露透露锁魂灯被夺的消息,今日本座就格杀勿论。” 立于空中最前方的容敛侧过头来,红袍猎猎滚动。暗金色的竖瞳里涌动的全是冰冷,修长指尖跳跃着一簇白金色狐火,越发衬得他没有丝毫瑕疵的容颜妖异无比。 出窍大圆满的威压“唰——”的一下铺在空中,冰冷的妖力直接刺向那位最先说出口的大臣。 后者不过元婴,乍然接触到这样毫无保留的妖力,一下子就从空中被打落,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这位爱卿许是乏了,扶他下去休息。” 他看也没看地上生死不明的大臣一眼,冷笑一声。 守在一旁的妖仆立马上前,战战兢兢将人拖下去。 这下,有了充足的实力威慑,整个空中都无人再敢发声。 方才那位已经算是妖皇跟前的红人,平日里阿谀奉承,看上去颇得宠爱。没想到陛下一样说杀就杀,丝毫不讲情面。这一招,的确是起了杀鸡儆猴的意思。 千年过去,总有些人在安逸的环境里被磨松了骨头,忘了当年这位妖皇究竟是踩着多少人骨血爬上皇位,当初宫变又是多么血雨腥风。 容敛扫了这些人一眼,见他们个个吓破了胆,神色愈发冰冷。 他不指望这些人能帮他什么,至少别碍事就行。当初他提拔这些人的时候,别的没看上,就是看上了他们明哲保身这一点。往难听了说,容敛也不在乎一整个妖族在他手上到底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差,这些都还比不上让他保持心情愉悦更重要,所以这些人会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就足够。 但若是在这等大事面前,胆敢碍他的事,容敛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就在这个当口,木门最上方的符咒忽然在猛烈的撞击下,悄无声息熄灭了。 这就像打开了一个开关,紧接着,泛着红光的咒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木门荡然无存,无数木屑混杂着木板纷纷扬扬散落,哗啦啦落到地上。 红衣男子身后的九尾虚影一下子变得明晰起来,他的身形骤然消失,取而代之出现在原地的,是一只身躯横贯半片天空,九条长尾遮天蔽日的巨大白狐。 妖塔的封锁彻底被突破,三团黑雾扭曲着冲向空中。 一团黑雾化作巨大的青蛟,一团黑雾化作威风凛凛的白虎,最后一团则化作拍打双翅的红鸟。 围观里,有些还记得千年前那场宫变的大臣纷纷心惊。 这几位在千年前都是妖族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也是先皇最为器重的臣子,皆是出自妖族四大血脉世家,那条青蛟更是其中一族前任家主,在修真界也是声名远扬,名镇一方的任务。 原本这里应该还得有一位青丘一族的长辈,但据说那位长辈在千年前就被容敛咬断脖子,把对方的尾巴一条一条扯下来,挖出内丹,彻底咽了气。所以如今只剩下三个。 很显然,从地下妖塔里遁出来的那几道黑雾,也没有丝毫要停下来叙旧的意思。 其中那条青蛟,更是直接咆哮一声,冲到空中同九尾妖狐扭打到一起。 一时间,磅礴的妖力在赤霄宫上空炸开,皮毛裹挟着鲜血就像不要钱地洒下来,要不是有结界作挡,恐怕整个北境都能听见这可怕的嘶吼。 容敛迎战三位,压力自然不小,提起的心再次沉下。 地下妖塔里妖力稀薄,千年前进去时这三位都是出窍,千年后也出来也没能成功突破大乘。现在比起来,反倒是容敛这个后辈率先突破到了出窍大圆满,在修为上略占上风。 这也算是一桩好事,但三个一起上,容敛依旧难以招架。 于是他微微拔高声音,沉声道:“逆臣,还想尝尝被锁魂灯打进去的滋味吗?!” 这三人被关押在地下妖塔多年,与外界信息不通,这也是为什么之前容敛叮嘱部下莫要透露锁魂灯被夺的真实目的。 虽然每次妖皇催动锁魂灯都得耗费许多元气,但将他们打回地下妖塔倒不是什么难事。这也是容敛为什么非要打一场才说,不然空城计也难免露出破绽。 既然九尾妖狐开口,那三位妖兽也在空中口吐人言。 青蛟冷笑连连,“你这无耻小儿,关押老朽多年,即便有锁魂灯又如何?我们既然连那心魔誓都不怕,又如何会惧了你的锁魂灯?” 说到这里,青蛟白虎和红鸟就气不打一处来。 千年前宫变,原本他们应该为本族太子谋利,纷纷战队。但偏偏早在更早之前,一个人拿着剑打上了妖族。 那人白衣胜雪,面如冠玉,神情冷如寒冰,一人一剑就闯入妖族,将他们这四位重臣个个修理了一遍,还逼他们发下心魔誓。 那人的声音冷,剑更冷,冷得无人敢反抗半句。 “我要你们日后无论何时,都不准同青丘太子作对。” 被逼无奈之下,四位重臣才捏着鼻子发了心魔誓。 毕竟他们面对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修真界唯一被冠以“尊”号之称的人。 心魔誓这东西,一旦违背,基本日后修为不得寸进,横生心魔。 不过他们既然发了心魔誓,那人也就满意地收了剑,扬长而去。 虽然后来那位剑尊身死,但发过的誓就像是泼出去的水,不可收回。所以在宫变之时,四位重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不协助当时还是青丘太子的容敛,也主动避开他的锋芒,处处退让。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容敛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太子继位,手里掌握了锁魂灯和妖族玉玺后,便是第一时间拿他们开刀,趁其不备,直接将他们打入妖塔。 妖族最重血统,旁人不知,他们几位重臣却是明明白白。 ——容敛根本不过一个血统不纯的孽种,如何能继承大统? 可发了誓,谁也不想直接阻断自己修行之路,于是只好忍。 本来他们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这好运的,有剑尊撑腰的青丘小子继位。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反咬自己一口,如何能不恨? 他们日日夜夜都记恨着,就想着出来之后找容敛算账,就算违背心魔誓,也定然咽不下这口气! 心魔誓?什么心魔誓? 听到青蛟的话后,容敛皱了皱眉,先前一些被掩盖在漫长回忆里的不合理之处逐渐明晰。 虽说千年前容敛事先做了许多准备,但等到他登基后,仔细回想,还是发现许多不合理之处。 听青蛟这句话的意思,难道......当初他登基一事,还另有隐情不成? 就在容敛分神的刹那,青蛟敏锐的抓住他片刻闪神,四爪如同雷电般迅疾,直直刺向对方心口。 九尾妖狐一惊,立刻张开手中妖力,却不想青蛟这招汇聚了全身妖力,直接蛮力破开,直捣黄龙。 与此同时,红鸟的尖喙和白虎的掌风也即将赶到,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不要以为换血,能变成原型后,你就能成为正统之人。” 红鸟啐了一口,“孽种就是孽种,永远都是没爹的玩意。受死吧!” 他们三个的恨意累积已久,就算日后心魔发作,修为再难寸进,也要将妖皇就地格杀。 明明不过是个血统不纯的孽种,却胆敢这般算计。他们便要将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孽种一点一点弄死,以解心头之恨。 三人一齐威压之下,容敛不得不从原型变回人身。倒像是顺了那句孽种。 爪尖距离妖狐胸口不过咫尺,青蛟露出了狞笑。 在这电光火石的关头,无人注意到,红衣妖皇腰间,那块早已失去金红色泽的佛牌倏尔微亮。 刹那间,无可匹敌的冰寒剑气于夜空中拔地而起。 极冷,极亮,有如天光乍亮。 整个天地似乎都因为这一剑而静寂。 青蛟的狞笑永远被定格在了空中,临死前眼神还带着大仇得报的狂喜,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到底发生什么。 黑暗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一个身影缥缈的剑客。 剑客身着一袭不染白衣,乌发束在银冠之内,剑眉高挺,通身冷的像是巍巍高山上盛开的雪莲,高不可攀,又如皎月映水。 “你......” 容敛睁大了眼睛。 不仅仅是他,其他匆匆赶来的妖族,还有空中另外两位妖兽,同样惊得失去了言语。 等到青蛟死不瞑目的尸体重重砸落在地面的时候,红鸟和白虎才回过神来,像是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变回人形,朝着空中连连磕头。 曾有幸见过这位的人,那风姿都会被深深刻在记忆里,无一例外,绝不可能认错。 因为那是举全修真界,从古至今以来,耗费无数朗朗明月,也只得捧出一位的人物。 甚至用辞藻,都不足以描绘出他一丝一毫的风华。 剑道至尊,万法之巅。 凌云剑尊。 40、心魔誓 天地都因为这一剑而静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那道身影,仿佛一瞬间被剥夺了言语能力。 刹那间,刚刚还威风凛凛的青蛟就断了气,巨大的尸体砸落在宫殿的断壁残垣上,溅起一片残砖尘土。 那位尊者依旧立于半空,月光洒在他手上的天问,有如蜿蜒银河,乌发缠绕在银冠上,恍惚竟似飞仙踏月来。 “......是剑尊阁下!” 不少曾在千年前有幸目睹剑尊风采的妖族纷纷睁大眼睛,在浩瀚如海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众所周知,凌云剑尊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身陨于太衍宗龙骨渊下,如今千年后再次出现...... 妖仆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自然是知晓陛下有多么厌恶人族的。 妖族内部都清楚如今妖皇对于人族的成见,但鲜少有人知道这成见究竟因何而来。 一直随侍妖皇左右的总管却无比清楚。 妖族与人族不同,人族的天资可能是上天给予赏饭吃,但妖族的天赋一定只能由血脉给予。血脉决定了妖族一生的成就。总管的原型是一只绿毛龟,这就代表了他天生妖力低微,难以在修炼一途有所成就。 但好也就好在,他寿命很长,活了很多年,所以比别人知晓更多隐秘之事。 例如......如今这位陛下的过去。 几千年前,青丘曾出了一位生得倾国倾城之貌的帝姬。 帝姬出身高贵,血统纯正,年纪轻轻就修得七尾,前途不可限量,被整个族内奉为掌上明珠,一时间风光无限。 当时的妖皇正是帝姬的祖父,对于这个后辈自然宠爱有加,时常抱在身边亲自教导。而帝姬同样天赋出众,一点即通,修炼顺遂。 前任妖皇驾崩后,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任妖皇非帝姬莫属。却不想在四大世家为皇位争夺最激烈之时,陡然横生变故。 帝姬失踪了。 等到她再出现,已经过了五十年。 回来的时候,她功力尽失,甚至无法转化成妖兽姿态。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孩子。 那孩子生父不明,但单看妖力都知道,定然是个凡人无疑。 可想而知,这是怎样一种奇耻大辱。 整个青丘一族为之震怒。 妖族在族内通婚的习俗早已固定,特别是像帝姬这样既有婚约在身,血统又高贵的存在。原本逃婚,放弃青丘一族为她铺好的路就足够不齿,更别说还私下同人族有染,甚至还不是同修道者结合,而是普通至极的凡人。 彼时五十年已过,整个族内风云变幻的局势也定下型来。 在妖族,实力就是一切。当初帝姬之所以能成为帝姬,也是因为她的血统,更是因为她的实力。 而如今,青丘一族大势已去,新任妖皇是白虎一族出来的,从前便一直被青丘帝姬压了一头,便越发记恨,没少落井下石。帝姬又功力尽失,沦为族内笑柄,一时间在族内人人嘲笑,千夫所指,街上见了都会啐口水。 后来,因为无人待见,帝姬带着那个来路不明,血统斑驳的孩子住到冷宫。 那冷宫残破无比,一面挨着人族的村庄,平日里无人涉足。 虽说落魄至此,但好歹帝姬和那有着一半妖族血统的孽种也算半个皇家人,虽说众妖鄙夷,却也不至于公然下青丘一族的脸。久而久之,这母子两人便被众人遗忘,逐渐成了族里无人过问的边缘存在。 青丘帝姬的名字也被视为污点,并未在妖族记载的史册里流传,就连记得的人也寥寥无几。 再后来,等到那位名唤“容敛”的冷宫皇子再次出现在妖族时,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凌云剑尊的血契者,踏入妖族的权力漩涡。 他出现的时间十分讨巧,青丘一族已经被打压多年,后辈青黄不接。难得出现一位有些天赋又有靠山的,青丘一族便也捏着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视容敛身上不纯的血统,甚至用上换血秘术,慢慢剔清他身上不纯的血脉。 还是青丘太子时,容敛便极其厌恶人类,据说追根溯底,还同当时青丘帝姬舍弃身份也要在一起的凡人有关。 至于凌云剑尊......这个人虽说是容敛的血契者,但也许是因为厌恶人族的缘故,似乎他连带着对这位名扬天下的人也并不待见。 再后来,等到容敛真正登基,记得这些过往的人便纷纷闭上了嘴巴。 妖仆便是其中一位。 另一头,那红鸟和白虎在浩瀚可怖的威压之下连连磕头认罪。 方才凌云剑尊的一剑,青蛟便是连声都没能多出一句,直接毙命,可谓是将他们吓破了胆。 青蛟是他们三个里修为最高的,如今已有出窍后期,可在这位千年前叱咤风云的剑尊面前,依旧走不过半招,何等可怖! 虽说他们立了心魔誓,但好歹违背心魔誓,最严重的也不过修为不得寸进罢了。要是剑尊一剑下来,那没的可是小命。小命和修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被白衣剑尊护在身后的红衣男子神色微愣,他死死盯着那道白色的背影,眼眸里涌动着复杂。 比起红鸟白虎,容敛已经看出了面前这位白衣剑客不过是道神识。 凌云剑尊千年前就已经身死,这是在所有正道人士,包括那位渡劫期道门魁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事,绝无作假的可能。 面前这位剑客,周身在夜空中像是散着荧光,仔细了看,衣袍角在空中近乎透明,不似凡尘中人。但凡红鸟白虎没有被吓得自乱阵脚,也不至于看不出来。 当然了,就算不过一道神识,也同样拥有开山河之威,这两人也是该惧的。 只是......他到底为何...会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呢? 事实显而易见。 容敛正想细想,却听到面前这两人哭天喊地的声音。 “饶命啊!剑尊阁下!我们没有违背曾经许下的心魔誓,我们没有同青丘太子作对!一切都是青蛟的意思!” “剑尊阁下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一命吧,我们发誓绝对不同太子...啊不,绝对不同陛下作对,再也不敢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红鸟和白虎的话后,他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悸。 心魔誓?什么心魔誓? 容敛深深拧眉。 也就是在这时,第二道剑光落下了。 白光褪去后,红鸟的翅膀被割下一半,白虎头颅身首分离。 也许是应和这场景,天空并未知会一声,骤然下起雨。 惊雷落在原野,瓢泼大雨将尸首断裂处溅出来的血尽数冲刷干净,了无痕迹。 “你——” 容敛正想开口,却见面前的剑客忽然回头。 那双黑眸如同深潭,内里透不出一丝一毫的光,却在乍然接触到容敛身上那抹热烈的红时,一池冰水如同打破,悠悠然晃荡开,有了些涟漪。 他的眼里,只有一人的身影。 剑尊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厚重雨幕遮挡,断断续续。 千年已过,神识早已衰落无比,能够用出那两剑已然消耗积攒的力量。 凌云最终还是没能说完。好在神识主人当初留下的意愿已经完成。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电光将整个大地点地如同白昼。 闪电过后,原本悬在空中的白衣剑尊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被那闪电带走,带回了云端之上。 一片大雨里,红衣男子腰间的佛牌悄无声息地碎成了两半。 容敛垂下手去,将断裂的两截佛牌置于掌心,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重新收拢手心,眼尾的红意在雨水冲刷下愈发冷酷。 地面上,半死不活的红鸟被一道看不见的力道生生抓起,青筋毕露。 “你方才说的心魔誓,究竟是什么?” 红鸟身受重伤,如今犹如待宰鱼肉,自然是问什么应什么,绝不敢耍半点心机:“回,回陛下的话......是凌云剑尊,是...剑尊阁下曾经拿剑逼迫我们立誓,要我们永生不得与您...为敌。” 这段话如同尖刺般捅进容敛的心里。 电闪雷鸣之中,妖狐暗金色的双眸睁圆,隐疾发作,头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 他忽然想起方才白衣剑尊几欲消散时,说出的话。 不知为何,明明没能听到,看得也不甚明晰,容敛却笃定地知晓他要说的是什么。 清风朗月的剑尊,同记忆碎片里少年清冷俊逸的容貌逐渐重合。 一个持剑回头,一个从篝火级举着烤鸡抬眸,眼眸里都映出了一抹张扬肆意的红。 他们柔和了神色,轻声唤道: “狐狸。” #### 雨还在下。 响雷撕裂夜空,坠入深不见底的峡谷,惊起阵阵飞鸟。 告别天机门主后,宗辞回了洞府。 雨下的大,将窗棂叩得砰砰响。 一天一夜的变故,宗辞难免疲惫,正准备和衣而眠,却被声音惊扰,于是跳下床榻走到木窗前,准备将撑着窗子的木条拿下。 主峰上的视线极好,俯视便能将北境大地一览无余纳入眼底,一眼扫过去自然也能看到乌云上突兀映出的深红。 那边是赤霄宫的地盘。 宗辞顿了一下,关窗的手丝毫未有犹豫。 关上窗子前,他下意识往另一头看了眼。 合拢的半扇窗户里,桃树只映出一半,纷飞的花瓣散落。 桃树下的半截轮椅,依旧静止在原地,同道别时一模一样。 朝着他所在的方向。 一时间,宗辞忽然觉得撑着窗板的手火烧火燎。 他不敢拉开窗子,反倒像是被烫着一般迅速松开。等到窗板砸落,满室归暗后,许久才回了神。 41、无情 雨还在下。 主峰上外一个洞府里静寂无比,镂空的银色香炉里盘起一圈圈白色熏香,缓缓在空中散开。 青衣鹤发的孩童端坐于蒲团上,双眼紧闭,眉宇紧锁。 清虚子先前察觉自己心境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就暂且抽空闭了个短关。 他点上一支冷香后,旋即入定,全神贯注操纵着灵力在识海中游弋。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清虚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心境出问题了。 身为修真界数千年来唯一的道门魁首,清虚子的天赋自然无需多言,心境更是出了名的无情。 两相对比之下,有心境问题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清虚子在进入修真界以前并不叫清虚子,这是他拜入宗门后师尊为他改的道号。原本的他也没有名字,而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 凡界并不太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陷入到战火之中,王朝覆灭也不过在铁骑刀戟交错间。 一个国家的覆灭,受罪的往往都是百姓。无数人因为战争失去了家庭,沦为战俘,流离失所。 兴,百姓苦,亡,也百姓苦。 生得越低,低到尘埃里,越能看得见这世间百态。一个乞儿从凡尘里打滚摸爬出来,成功拜入天下第一宗,其中究竟有多么艰难,谁也不得而知,所以清虚子的心性比之常人要更为稳固,坚定,也无情。 冥冥之中,他便是适合这条路的。 顶尖的天灵根,道心澄明,天生剑骨......这些天才有的标准配置他一个不差,甚至还是其中翘楚。 自从踏入修道一途,清虚子的光芒便开始卓显,一路畅通无阻。 也许是因为这段过去,对于力量,清虚子也更为执着。他修的也是三千大道的上乘道法,无情道。 平心而论,他的确是一个无情之人。 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无甚牵挂,心思也藏得深,不曾与人有过深交。在旁人眼里能够用时间累积出来的交情,于清虚子这里却是完全行不通,不然当初在面对自己入魔的道侣时,他也不会手起刀落,全无一丝慈悲可言。 清虚子只做对的事,他只做正确的事,也从不觉得自己存在做错的可能。 入魔本就为世间所不容。入魔之人丧失理智,以杀入道,为祸四方。 修真界这些年为什么对魔修人人喊打,是因为曾经出过太多以血为证的例子。且入魔又不可逆,魔念入脑后,即便修为再高,同样没有例外可言。 正因为如此,清虚子才完全不觉得杀了自己道侣有什么不对的。 或者说,从堕魔的那一刻开始,对方就已经被魔念操纵。若是生了怜悯之心,放任不管,真正受苦受难的还不是普通人。 所以出剑时,清虚子没有丝毫犹豫。 事后,虽然道侣的父亲,也就是太衍宗的长老对他颇有微词,却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甚至在宗门大典上还得捏着鼻子感谢他。连声谢道清虚子反应及时,这才没有给太衍宗造成声誉影响。 清虚子也得以因为此事,彻底遁入无情道,修为大大进步,跨级跻身大能行列。 只是他依旧不懂,为什么明明他做了对的事情,从那后旁人看他的视线却满是畏惧。 当然,他也不在意。 后来清虚子越爬越高,成为道门魁首,接任太衍宗掌门。 很多人都说,清虚子这个人,就像是一把衡量整个正道的标尺。他的一举一动全无私情,也全然无情。这样的人做道门魁首,便是极好的。 清虚也觉得极好,他生平在意的东西不多,既没有亲近的人,也没有渴求之物,修为就是他唯一执着的东西。 凡是修道之人,都有着一个白日飞升,羽化成仙的梦,清虚子自然不例外。 变故发生在那一年。 清虚子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徒弟。 他在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样有着惊人天赋,早早惊逢人生剧变,从此变得隐忍而成熟,沉默寡言,对力量有着十分直白的渴望和追求,并且愿意付出一切。 从此,主峰只有一人居住的洞府里终于多了些人气。 全修真界都知道,太衍宗的老祖有多么宝贝他的首徒。 凌云出门下山历练,清虚子就请各个门派掌门先喝了一圈茶,喝完茶后才慢悠悠表示自己徒弟出门历练,其他掌门都纷纷心神领会,表示一定会好好关照这位天下第一宗的小师叔。 凌云被他的仇人算计,差点身死,清虚子就一剑扫平了他们宗门的山头,罔顾修道之人最忌讳沾染的杀生因果,也要将那个仇人满门屠下。当然那人也是该死,在修真界动他人的徒弟不亚于凡间动人子孙,但像清虚子这样的还是少见。 凌云因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清虚子就以一个承诺换来传说中的天品丹药,这才救回弟子一命。 ......太多太多。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还有一些,是只有清虚子才知道的。 天之骄子,越是木秀于林,迎来的风便会越猛烈。 这一点,当初入太衍宗的清虚子再清楚不过。 在他还没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在宗门里也没少遭过妒忌和算计。收了凌云这个天资卓绝的大弟子后,清虚子刻意带着他到各个峰主长老那里去,让所有人按头认下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叔,这才作罢。 凌云以为自己所有悄悄瞒过师尊的事情,其实清虚子都基本知道地一清二楚,区别在于有些他偶尔会点明,有些他懒得说。 从来不会关心与自己无关之事的清虚,竟然也会考虑起自己飞升后,这位大徒弟改何去何从,并且暗地里为他铺好路。 除了凌云以外,清虚子这辈子从未对人如此上心过。 他带着凌云去齐国皇宫,断了尘缘,入了无情道。 他看着凌云同那狐狸少年作别,黯然失神,朝着无情道又迈一步。 他看着凌云越发冰冷,看着天下人说剑尊之名不堕清虚门下首徒身份,看着少年一点一点长大,越来越像他。 直到——清虚子终于意识到的那一天。 渡劫期之后就是飞升成仙,到了渡劫期后就不看重修为了,更加重要的是心境。若是心境无法突破,那终其一世,即使将渡劫期漫长的寿元耗尽,也是无法得道成仙的。 清虚子从大乘踏入渡劫已有百年,修为却丝毫未变,近似冰封。 这个大弟子,对他的影响有些大了。 当清虚意识到的时候,凌云对他的影响已经到了一种入木三分的地步。 体现在方方面面,虽然细微,却无可忽视。 他一贯在修真界被人评价都是冷心冷清,无情至极。偏偏对凌云,清虚总是无法真正狠下心来。 难道是自己只收了一个弟子,缺少相处的缘故? 于是清虚子收了第二个弟子。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对第二个弟子的注意,远远不及凌云的十分之一。 也就是此时,他发现自己心境出了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清虚子反倒是当局者迷,雾里看花,只有隐约头绪。 于是他当机立断,卸下掌门事务,明面上说的是云游四海,实际上是疏远了同两位徒弟的联系。 在他云游四海的数百年里,凌云剑尊的名气愈发高涨,甚至不仅仅是修真界,凡界也为他兴修庙宇。数百年里,凌云的修为更是直线上升,反倒超过了清虚子这个师尊。 直到凌云即将渡天劫时,清虚子才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宗门。 数日后,凌云入了魔。 没有人知道清虚子当时的心情。 他一剑下去,亲手将自己的徒弟打落云巅。 曾几何时,旁人这么对凌云,清虚一剑削了对方山头。 讽刺的是,如今,却是他自己动了这个手。 他亲眼看着那人惨笑,亲眼看着那双眼眸里渐渐失去神采,看着凌云选择自我了结,什么也没剩下。 在一切都结束,众人站在天劫造成的龙骨渊下,青衣道长收拢掌心,声音沙哑,“今日一事,谁若敢声张,本座格杀勿论。” 以他的实力和威望,既然发话,修真界自然莫敢不从。反倒因为此事,声望更甚。 无人得知,龙骨渊一役后,青衣老祖在归来山门时,硬生生呕出一口血。 这样也好,从此修真界记住的只会是剑尊凌云。 死在他手上,也比死在众人围攻下,强得多。 从那之后,清虚子的修为再无进益。 三百年后,他门下另外一位弟子也叛出师门。 对此,清虚子只是冷笑,“怪只怪当初凌云心善,留下你这个余孽。” 对于这个叛出师门的弟子,清虚心里并无任何波澜,如同死水一般寂静。 因为他已然知晓,那个真正造成他心境不稳的人,究竟是谁。 唯一不解的是,那人明明早已身陨,他也亲自提剑灭杀,却不像曾经杀妻证道那般,除去屏障,更上一层楼,反倒是这七百年闭关来,清虚子修为还跌落一个境界,只堪堪维持渡劫。 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像是永远在原地转圈的蚂蚁,束手无策。 控制灵力巡视了一圈识海,清虚子依旧如同往常过去的数百年一样,没能发现任何头绪。 青衣道童索性停了内视,睁开眼睛,琉璃色的苍眸里划过一丝烦躁。 渡劫期的神识重新铺在了主峰之上。 雨却还在下,山野偶有惊雷,似无止息。 当清虚子的神识停留在天字洞府,察觉到内里那位少年刚从睡梦里醒来后,他忽然皱了皱眉。 无他,因为那位少年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种令清虚子不喜的气息。 下一刻,青衣孩童的身体便从蒲团上消失。 他出现在了天字洞府的门口。 42、神识 这一觉,宗辞睡了很久。 他是真的累了,从身到心都透着疲惫,就像旅人经过多日没有目的的长途跋涉,终于得以歇息片刻。所以几乎是刚刚关上窗子,爬上软塌的片刻,少年就坠入沉沉的黑甜梦境。 等到宗辞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室内琉璃灯依旧悬在桌上,鲛人膏散发出来的悠然香气助他入眠。 外面的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只不过从滂沱转变成滴滴答答,拍打在屋檐上,顺着斜边的缝隙滑落而下,没入大地。 宗辞爬起来给了自己一个除尘诀,换了套衣服,推开洞府的门,朝着庭院里走去。 他蹲到洗剑池前,双手鞠了一捧冰冷的水,轻轻在脸上拍打。 就在他将睡意完全驱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时,忽然在指缝里看到水面上突兀映出的一抹青色。 宗辞心里一紧,调整好自己的脸部表情,这才放下手,恭恭敬敬地道:“前辈好。” “嗯。” 不请自来的清虚子点点头,视线如同剑光般锐利地扫过来,“你昨晚去了哪里?” 昨晚? 宗辞心头一跳,声音却依旧沉着:“回前辈的话,晚辈前天同一位外门弟子一同去落日森林完成集体任务,昨天后半夜才回来。” “哦?” 青衣道童看他神色并没有什么不对,向前走了两步,不咸不淡地道:“你身上有死气。”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因为这个动作而拉近,宗辞一抬眸,恰好撞进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 明明清虚子如今不过一副毫无威慑力的孩童模样,即便站起来也才刚刚到他胸口,宗辞却依旧克制不住心头波澜。 对于这个师尊,宗辞一向是有些畏惧的。 是师尊牵着自己的手走入仙门,看着小小少年变成一剑震烁八荒的剑尊凌云,最后又亲手将他打落凡泥。 再加之清虚子掌控欲极强,眼里不容沙子,相处时宗辞总是小心翼翼,尽心尽力做到最好,不想让师尊失望。 后来清虚子离开山门,云游四海,算起来他们之间除了互通书信以外,也有数百年未见。但过往的记忆实在过于深刻,深刻到将畏惧刻在了心底。 这种心情无关乎修为,即便宗辞修为再高,也无济于事。 因为他永远都是清虚子的徒弟。 “任务途中出了些变故。”宗辞苦笑两声,“原本我们打算寻找卷尾鼠的巢穴,奈何天色已晚,只好寻了个空地打坐。没想到半夜的时遭到了黑背毛蛛的袭击,又在河边遇到巴蛇,一时难以抵抗,中途晚辈不小心走散。等到后来回去的时候,其他三位弟子似乎出了什么变故,纷纷身陨。场面十分......” 他适时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恐惧的表情,“后来执法堂的长老们赶到,原本晚辈是应该去执法堂里听候发落,但不知为何,天机门主忽然出现,门主阁下说其中有一位弟子是鬼修,便还了晚辈一个清白,这才归了山门。” 宗辞知道,昨晚的事情,执法堂肯定要汇报给掌门。虽说清虚子早就不插手宗门事务,但若是宗辞扯谎被发现,清虚又恰好调查出什么,难免节外生枝。 所以他选择和盘托出,半真半假。巧妙的避开了所有可疑的点,既没有透露那个鬼修的身份,也没有透露天机门主出现地不同寻常,反倒是将这些事情含糊其辞揭过。 果不其然,清虚子第一个注意到的并非宗辞说辞不清的内容,而是直接抓住这段话里的重点。 天机门主。 清虚子并没有将那个叛出师门的小弟子放在心上,但到底他违背门规,该清理门户还是得清理门户。 七百年前,清虚子同样下的是死手,那时凌愁不过分神。 渡劫期对分神期,本该是一根指头就能碾死,却没想到凌愁留了个后手。于是此次出关后,清虚子才直接允了妖族的结盟请求,因为他本身就和鬼域之主有一笔账要清算。 ......但是,能劳烦天机门主出动的鬼修,可着实不多见。 青衣道童垂下眉眼,看着蹲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低眉敛目,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一般,其上还缀着细小晶莹的水珠。 他的神情还带着一丝懵懂,以及初醒时的茫然。 不知为何,清虚子忽然又想起那位半夜里偷偷起来,龇牙咧嘴给自己上药的少年。 注意到宗辞似乎还在等他的回答,清虚子皱了皱眉,“执法堂若是要拘你,你直接给他们看主峰的弟子牌便是。有本座在,这宗门谁都无法号令你。” “往后若是有这样的事,去之前记得同我通报,回来后也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玄衣少年指尖微动,点了点头,“是。” 清虚子看着他乖巧的模样,内心却终是有些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拢在袖口下的手掐了道决,一道极难察觉的冷光便悄悄附到少年身上。 两人修为差距过大,等清虚做完这一切后,后者依旧似无所觉,依旧低下头在洗剑池鞠水。 当初凌云年幼的时候,每每做坏事都能被他精准地捉到,也全是因为清虚子这道诀的缘故。 做完这一切后,道童按下波澜的心绪,踏出庭院,朝着主峰下面的陵光大殿而去。 昨夜虽然清虚子入定,神识却也察觉到了妖族族地不寻常的异动,再加之鬼修和天机门主,这两件事情总不会就这么凑巧,刚好就凑在这一晚发生,定是另有隐情。 #### 后半夜伴随惊雷降落的雨依旧未停,绵延不绝。 和外面族地里的骚动不同,赤霄皇宫内一片静寂。 昨夜妖皇启动护族大阵,许多妖修都从睡梦中惊醒,纷纷走出洞府围观眺望。天一亮,整个赤霄宫附近的茶楼酒楼里都是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一只红鸟,一只青蛟,一只白虎,还有一只九尾妖狐,这几位在夜空之下众目睽睽地斗法。 妖兽的形态通常都巨大无比,这四只一起在天空中显出原形,几乎遮天蔽日。要不是开了护族大阵,恐怕赤霄宫紧挨着的那座山头都能被它们掀翻了去。 果不其然,今天一大早太衍宗就派了人来妖族询问昨晚的情况。 太衍宗派来的是丹峰的峰主,平日里这位封住也有些副掌门的意思,经常在青云不在的时候,代为处理宗门的事务。 于情于理,也应该让太衍宗负责人见一面妖族的掌权者。可如今派出来同盟友交涉的,竟只是一位心腹大臣。 方才丹峰峰主降落到赤霄宫的时候,还听见外边有妖族族人正在讨论,他捕捉到了几个类似于“剑修”“白衣”“剑光”的字眼,特地留了个心神,没想到却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昨夜是我妖族族内的家务事,至于更多的,恕我们无法更多透露。” 丹峰峰主皱了皱眉,“贵族的家务事,我宗门自然无意冒犯,但请问——妖皇陛下如今何在?” 大臣眼观鼻鼻观心,抬眸瞧了瞧一旁守着的总管。 妖仆立马上前一步行礼,“陛下如今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从妖族这里实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偏偏昨晚护族大阵又遮住了赤霄宫内里的一切,让人无从探寻。 “原来如此。既然无事,那我便返回宗门了。若是贵族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请尽管开口。” 丹峰峰主拂了拂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距离开战已时日无多,既然两派结盟,遇到有难也应当相帮才对,昨日看到同盟有异,我宗门才会前来叨扰,还请道友理解。” “理解,我们自然是理解的。太衍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此等气度,吾等佩服。”大臣立马附和。 两人互相吹捧两句,这才一齐走出族地外。 妖仆总管站在后边眺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转头又看见匆匆朝这边赶来,罕见没有带着多少下仆撑场面的林任。 白衣公子神色全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淡,反倒急急忙忙,一看到他便铺天盖地的发问:“陛下呢?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今天早朝也未见陛下?方才太衍宗的人来干嘛?” 这一串如同连珠炮般的问题直接把妖仆问懵了,他朝前福了福身,“回公子的话,陛下早已下令封锁宫门,禁止任何人过问,小的也不敢揣摩圣意。” “禁止任何人过问?” 林任愣住了,他略带着希冀地看着这位总管,可妖仆依旧提着宫灯,沉默不语。 在皇宫里打滚摸爬这么多年,他也不是傻的,自然清楚这沉默是个什么意思。 “禁止任何人过问”的意思就是,即便是他这个林公子,也无权过问的。 他其实早就知道,剥去温情的外壳,他什么也不是。 林任在心里自嘲地笑笑,收拢拳心后,转身而去。 若是其他的妾室,也许做做样子,如今就点到为止。可林任却依旧放心不下,只能一点一点从皇宫里去找,看看陛下到底在哪。 妖仆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位最受宠的白衣公子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皇宫并非所有地方都被允许涉足,即便是明面上最受宠的公子,也有不能进入的区域,例如众所周知的妖皇寝宫。 很少有人知道,这皇宫里,还有一个地方是绝对的禁地。 妖仆隐隐约约知晓,却也不敢过多窥探,触怒圣颜。 容敛的确在那个禁地之内。 这里是赤霄宫边缘,甚至已经算不得皇城的荒凉地带。很多年前,赤霄宫还在妖族族地的时候,这处宫殿甚至挨着人类的村庄,平日里鲜少有妖族踏足,倒是经常有人类大着胆子翻墙来探险。 放眼望去,年久失修的宫殿林立,柱子上还能看到红漆剥落的痕迹,一看就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去,凄凉无比。 这个残破的庭院里,一身褚红色冕服的男子正站在一道青色墓碑之前,眉眼紧闭,通身华贵,同背景格格不入。 无色的雨水从云端降落,容敛却没有撑起灵力,而是任由这冰冷的雨打湿他的鬓发,眉眼,唇角,最终打落到身上。 红色的衣服被浸地湿透,在这样朦胧的雨里就像是点燃的一把火,愈发明晰。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两截断裂的佛牌,等到松开时,玉牌断裂之处已经在他手心刻下深深的勒痕。 容敛盯着掌心,忽而阖眸,神色晦暗复杂。 ——他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43、弄丢了 从天空降下的雨仿佛永远没有止境,偶有雷电划过天空,在雾蒙蒙的空中留下一道白亮的痕迹,窜起丝丝微弱的火花电流。 红衣男子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手心里断裂的佛牌,眉眼间神色莫测。 他缓缓跪了下去,用额心抵着墓碑,脸上显露出一丝绝不会在旁人面前展露的脆弱。 很难用言语阐述他在生死一线时看到凌云剑尊,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容敛讨厌凌云,十分讨厌。 在凌云剑尊还未成为剑尊之前,他就相当讨厌自己这位血契者。 一个人讨厌另外一个人,也许并不需要理由。但一个人厌恶另一个人,一定事出有因。 而容敛恨人类,所有的人类他都恨。 很久很久以前,容敛年幼的时候,他和母亲一起,生活在凡界一个富贵的世家。 世家在南境,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族内家大业大,几世同堂,规矩繁多。 从小容敛就知道自己同其他孩子不同。 他生得好看,从小便是一幅雌雄莫辩,精雕玉琢的模样。府里其他的孩子都只敢远远地看着他,从来不与他靠近,更不同他一起玩耍。 容敛不是第一次听见那些小孩背地里说他和母亲的闲话。但他们越说,容敛越是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穿一袭火红的衣衫,艳得像是天边朝霞,若是能碍别人的眼更好。 府里主母在路上见了他,吩咐佣人递了颗糖,回头就和女眷们数落嬉笑:“瞧他那副勾人模样,小小年纪,就和他那个没脸没皮的狐媚子娘一样。” “那位进门后,府里就经常出些没头没脑的怪事.......哪日也得请大师来看看,总感觉府里多了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就是,我们容家的家风,哪里能容一个不知由来的女子进门,三爷也是一时糊涂。不过,兴许过些时间,新鲜就过去了,你看现在不也无名无分的,总也不过两个下人,夫人莫要恼怒,三爷还是向着您的。” 那些人慢慢走远,全然没注意孩童就站在假山背后,静静听着。 容敛跑回家去,他的母亲虚弱的躺在床沿边,冲着他笑,“容儿,今天去哪里玩了?” 母亲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虽然眉眼间带着病容,但却依旧无损那似是照亮满堂的容颜。 这一幕只有容敛能看到。其他人看母亲,只能看到一张姿色出挑的面容,还达不到如今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地步。 容敛知道,他和母亲是不同的。 他们都有尾巴和耳朵。 容敛经常一激动就会在头发里冒出一对雪白的耳朵,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母亲才很少让他一个人出去。 因为外面那些人没有他们好看,也不像他们一样可以冒出耳朵,甚至他们看到这样有耳朵尾巴的人还会尖叫打骂,请道长来念咒。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母亲才会用法术修改自己的容貌,变得没有那么张扬。 容敛既不想说自己的委屈,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下人的细碎言语。而是乖乖地坐下来,收敛了脸上的张扬表情,低声道:“没有,刚才在院子里转了转。放心吧,母亲,我没有乱跑。” 这个府里,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们。 甚至就连容敛名义上的父亲,看着他的眼里,同样带着冷漠。 在容敛十岁那年,他的母亲忽然大病一场。 虽说母亲的病一直不大好,但那一年却突然急剧恶化。就连大夫都摇着头说难以撑过冬天。 容敛便日日夜夜守在门前,守着冒白气的小药炉。而他名义上的父亲,却拥着几位新入府的红莺绿柳,在湖心亭上嬉戏调笑,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在母亲病重的时候,男人没来后院探望过一次。反倒是主母假惺惺带着人来了几趟,隔着远远的都能感受到那股恶意。 容敛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人类。 开春的时候,母亲的病终于好转了。 某一日晚上,容敛看着母亲伏在床边,从喉咙里呕出一颗带血的妖丹,用匣子装了搁在床头,带着他一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那时容敛已经醒事,知晓自己半妖的身份,自然也就知道这代表什么。 只有纯血妖族才能变成原型,像容敛这样的半妖,是只能局部妖化的。 而妖丹,又是妖族的力量源泉。若是失去了妖丹,就等于失去力量,再也变不回原型。 他疑惑地看母亲,可母亲只是低下眉眼,摸着他的头发,神色温和。 “我欠他一条命。若是不还他这条命,按照青丘一族的规矩,我便是要剃了头发,去吃斋念佛的。” 帝姬的声音很轻,就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得很深,“现在好了,还清了,我们便能回去了。” 容敛却不疑有他,而是仰头问,“那母亲,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们现在啊......要去一个,母亲花了大半辈子逃离,却最终还是得回去的地方。” 于是他们便回了妖族。 妖族没有人欢迎他们。 对青丘一族来说,帝姬是叛徒;对其他族来说,她是曾经的对手;对于整个妖族来说,她是耻辱。 他们只能居住在冷宫,距离人类的村庄只有一墙之隔,仅仅用结界隔开些许。 经常有人类妄图从那边翻墙过来,也有顽皮的人类小孩从那边扔石头,有几次将窗子砸开,不小心砸到容敛头上,头破血流。 容敛也不喜欢妖族。 虽然这里的人都有耳朵和尾巴,但是他们看过来的视线掺杂的东西,比起人类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也不是没有妖族来这里,红鸟,青蛟,白虎,青丘一族的马车都在庭院外停留过,趾高气扬带着无数仆从,浩浩荡荡开路。 没有力量,空有美貌,曾经高高在上恍若神女,如今凄惨落魄无人庇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会迎来怎样的下场,谁也不得而知。要不是青丘一族顾及颜面,恐怕他们连容身之处都不会有。 就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经常有其他世家的高层来这里。甚至某一日回去的时候,容敛还在院落里看到了明黄色的皇族銮驾。 他站在窗下,听见男人恶狠狠地喘着粗气,声音同床板的吱呀混在一起,刺耳无比。 “曾经你踩在我头上那么多年,如今也终于沦落到这个下场...怎么样?”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阴暗的宫殿里面传出,就像拉响破碎的风箱,难听又嘶哑。 容敛双目充血,疯了般冲上去,却被妖皇带来的下仆一拳打翻在地,沾满泥土的鞋底将他的头踩在脚下。 声音一下子变大,从四面八方来,有讥讽也有嘲笑,还有女子痛苦的低嚎,盘旋在各个角落。 容敛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没有力量。半妖这两个字注定了他的局限,即便他刻苦再刻苦,也无法突破血脉的桎梏。 他想离开。 “离开,我们又能去哪里呢?除了族地,妖族在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我们和凡界格格不入,在哪里都是异类。人族同我们终究无法共处。” 帝姬苦笑:“我的一生已经这样了,是母亲对不起你。但容儿,只有在这里,你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答应母亲,不要去反抗比你强大的人。母亲宁愿你活着,也不要看你死去。” 容敛攥紧了拳头,口里沁出带着铁锈血腥味,“好。” 然而,就连这样寄人篱下的生活,也没能维持多久。 母亲再一次病倒了,来势汹汹,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惹得好几次妖皇都中途失了兴致,拂袖而去。 帝姬这一次病倒后,所有御医都束手无策。 容敛知道,请谁都没有用,母亲得的是心病。 他数日未眠,在妖族的藏书阁里遍寻古籍,终于找到记载中的一物。 传说有一味草药,名曰“大梦不觉”,据说能够让人忘掉痛苦,固本培元。 “母亲,等我。” 他跪在床头,看着帝姬紧闭的双眸,马不停蹄地闯入了秘境。 容敛自然知道那个秘境的凶险,对于金丹后期的他来说不亚于死地。 但母亲此次心病顽疾,牵动了身上的隐疾,若是短时间内得不到救治,后果不堪设想。 许是上天垂怜,他有幸在秘境的山洞里找到了这株传说中的仙草。 容敛当时思母心切,没能注意到自己早已身陷囹圄。 一位元婴修为的妖修,早早就盯上了容敛这个青丘皇子的美貌,将人堵在洞里,妄图逼他就范。 容敛同他血战数日,拼上数条尾巴的代价,身受重伤,陷入昏死。 在他昏过去的刹那,少年白色衣角一晃而过。 再然后的七年,容敛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清醒后的他不记得这七年发生了什么,清醒前的七年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名谁。 等到容敛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青丘皇子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同一个弱小的,讨厌的人类签订了血契。 这些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已经过了七年。 容敛疯也似的赶回了妖族。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道青色的墓碑。 冷宫外的下仆一边浣衣一边闲聊,说当初那位帝姬重病濒死,妖皇却发了狠一般折磨她,那位生父不明的皇子也不知何去。帝姬便挑着宫灯,日日夜夜卧在冷宫窗口等待,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即便被人族扔石头砸到也不肯挪动半分。 可惜帝姬等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归来的儿子。 他死在了妖皇的床上。 甚至死后也被人极尽羞辱,拿着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冷宫宫人于心不忍,瞧着可怜,连夜将人搬回来,挖了个坟。 容敛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转身一脚踏入了妖族的权力漩涡。 他并不是一个对权力醉心的人,比起权力,容敛更喜欢做一个风流人间的红衣浪子,潇洒肆意,无牵无挂。 但是从那一刻起,他就发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登上妖皇的位置,叫那些人血债血偿。 容敛讨厌人类,讨厌妖族,讨厌所有人。 他恨那个负了母亲的人,连带着讨厌人类。就连那个无辜的血契者,也一样被他所讨厌。 他讨厌妖族。于是继承大统后,他杀了很多人,曾经折辱过青丘帝姬的人,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就算成了妖皇,容敛也不想把这里变得更好,因为这个地方从根里就发烂发臭。 他更恨命运,恨那错过的,原本可以来得及挽回的七年。 容敛不止一次想过,就让他死在那个山洞也好,不然他一想起自己在外日日夜夜快活潇洒,忘掉一切;而母亲却在冷宫挑灯等他,夜夜长明。 何必要救他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人,在他毫不掩饰的厌恶之下,依旧不发一言,悄悄求来浴佛门的佛牌。又在身死之前,用浑身半数血液和蚀骨疼痛,颤抖着斩断血契。 那时容敛被血契的同生状态所感染,同样眉眼沁红,走在入魔边缘。 在凌云斩断血契的那一刻,容敛就已经不讨厌他了。 明明在容敛的记忆里,即使他们缔结过血契,联络和见面是寥寥无几。 他想不通凌云为什么要这么做,想了很多年都没有想通。就像他现在也想不通为什么凌云会给他求来佛牌一样。 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知道,在他记忆里空缺的七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曾经容敛以为那前七年是毫无无意义的,如今却在松动的记忆碎片下,无端开始难过,像是心口被人剜去一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雨还在下,惊雷未断,他的头像是被人拿着小刀,一刀一刀凌迟。 恍惚里,容敛忽然想起,千年里少有的那些在雷雨天里头不痛的时候,似乎他身上都恰好佩着这块佛牌。 而现在,它却碎了。 妖皇凝视着佛牌的断口,颓然闭上双眸,额头将冰冷的墓碑烧的滚烫。 记忆里的少年还在冲着他开口,清冷的眉眼含着一星半点的笑意,手里用竹签串起来的烤鸡在火眼上滋滋冒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下雨的屋檐下,一同分享了那只来之不易的野鸡,连成一片的雨幕滴滴答答坠落,像是把他们永远的封在了那个小空间。 没有东西再能止住这陈年隐疾造成的疼,也没有人笑着唤他狐狸。 他弄丢了母亲,也弄丢了另外一个人。 44、灯元节 前几天的雨延绵不绝,断断续续下了好久,到昨夜才终于止住。 宗辞这几天都卧在洞府里没有外出,偶尔在庭院里赏赏花,鲜少外出。 清虚子这几日倒是每天会过来停留片刻。因为这个缘故,宗辞硬生生停了每天练剑的习惯,就怕被对方看出什么端倪来。 昨日药王谷的谷主来了主峰一趟,神色犹然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道门魁首的名号在哪里都好使,也就在药王谷不大行的通了。即便千年过去,就连谷主都换了一个,但这臭脾气还是半点没变。 宗辞是知道药王谷这些大夫脾气的,于是便老老实实给人望闻问切了一番,特别乖巧。 没想到那位谷主给他诊完脉,原本还兴致缺缺的神情摇身一变,一下子兴趣盎然起来。 “你活了多久?啊不,你今年多少岁?” 宗辞:“......”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面前的人就捏了捏少年藕白的手臂,微冷的灵力直接测出了骨龄,然后丝毫不顾及患者的心情,喃喃自语:“竟然能活十几年......不可思议。” 宗辞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 不过这位药王谷的后辈医术还是不错,也许是在他身上发现了有挑战的疑难杂症,态度陡然一变,不仅留下药方,甚至还叮嘱他每过一个疗程要去药峰找他复诊。 谷主显然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到时候攻打鬼域,药王谷应当有很长一段时间会暂住在你们宗内,直接去药峰寻本座便是。” 不过可惜他们药王谷全是大夫,要是真打仗了,大夫是最难得的,太衍宗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他们回去。 “好,多谢前辈。” 宗辞又不是不想活了,虽说他去妖族找血祭的法子暂时搁浅,但要能调理好身体,他自然是愿意的。 等到药王谷谷主离开后,他回头看了看谷主留下来的药方,上面几味药材都和天机门主留下来的药方能对的上。从药性来看,后者明显更胜一筹。 天机门主的医术,当真高明。 宗辞回头将药方收起,看了看外面渐晚的天色,寻思着明日下山将这些药集齐,着手研磨。 正巧,第二日便是灯元节。 灯元节是修真界特有的节日,一般设立在每年农历九月廿七,也是除了上元节外,修士们最重视的节日。 传说在这一天,修士们都要穿色彩鲜艳的服饰,在手腕上系上一条红绳,从洞府中走出来。傍晚时去附近有水源的地方放上一盏花灯,在红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放到花灯里烧尽,祈求来年福缘满满,庇佑这大道长生。 后来,年年习俗延续下来,凭空多出了不少有趣的规矩。例如有平日里相好的友人,便可以约着多放一盏;若是有两情相悦的道侣,则是互相交换着点红纸;长辈想要照拂晚辈,也会允许晚辈在自己灯里燃上一张,寓意蹭蹭福缘。 宗辞难得换下自己身上常年不变的黑色衣服,挑了一件白底红边的衣袍穿上。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掐了一道传音符到清虚子那里,报备自己准备去山脚小镇采买生活用品,这才顺着下山的小路离去。 他现在已经被清虚子怀疑上了,自然越发步步谨慎。 宗辞刚推开草药店的门,店小二立马迎了上来,“客人您来了,欢迎欢迎。” 自从上次同这家店做了几笔大生意后,他就成了草药店的座上宾,如今购买药材还有优惠。 “帮我准备一下这几味药,越多越好。” 少年将纸张递了过去,回头一瞥,在柜台旁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 很显然,后者也正在偷偷瞥他,看见宗辞乍然一回头,吓得立马把脖子缩了回去。 对方就是上次宗辞买完药走出店门时,在路上遇到来挑衅他的,为首的那位太衍宗剑峰弟子。 说起剑峰,宗辞倒真想起一件事来。 他放下手里的药盒,转身走了过去,“这位道友......” “你,你,你干嘛!” 那位剑峰弟子看到他,脸再次唰地变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今日少年褪下往日里有些沉闷的玄色衣衫,袍角的朱红似乎同他眼尾上挑的红意相衬,挥散了往日里沉郁的色彩,变得一下子瞩目起来。只可惜宗辞本人对于这些并不太关注,也没有过多注意到过往路上频频朝他投注而来的视线。 宗辞也有些无奈对方激烈的反应,于是他放低了声音,友好的问道:“冒昧询问,贵峰峰主如今伤势如何?” 上次清虚子在主峰上雷霆一怒,出手将玄玑剑仙打成重伤。 渡劫期一怒,摧枯拉朽,直接把剑峰峰主打落山头,威压覆盖方圆百里。后又有掌门青云扔法宝相救,急急忙忙请药峰和丹峰几位峰主救急,如此大的阵仗,想来这件事情也瞒不住。最近这段时间宗门内外都有络绎不绝的讨论,众人都十分疑惑剑仙到底做了什么,才会使得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勃然大怒。 宗辞回去后一直心有愧疚,只是他不好以如今主峰弟子身份去剑峰探望。毕竟清虚子态度坚决,而他也不可能真的拜入剑峰。所以便只好耽搁下来。 “我们峰主闭关养伤了。”剑峰弟子下意识回答了这个问题,又忽然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宗辞没管他,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药盒,递到他手上。 “虽说并不是什么名贵草药,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可以的话,劳烦你转交给剑仙阁下。” 盒子里装着的是上次清虚子打算给他疗伤的时候,宗辞偷偷顺的几株成色年份都不错的红参。虽是借花献佛,但也是一番心意。 毕竟......玄玑可是为凌云讲话,才无缘无故受到清虚子攻击的。若是真的什么也不做,于情于理,宗辞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而且在千年后得知修真界竟然还会有一个人,虽然从未看到自己入魔的现场,却固执相信他是有苦衷的。宗辞只觉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辜负玄玑这份心意。 但很显然,这位剑峰弟子会错了他的意思。 弟子愣愣的看了眼手上的玉盒,冲着少年的背影喊道:“虽、虽然你天赋还不错,但是想成为我们剑峰的大师兄,怎么说也要筑基才行...!像你这样的炼气期三层,就算峰主收了你为弟子,我们剑峰是不会承认你的!” 宗辞弯了弯嘴角,也没回头,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唉,年轻真好。 #### 离开了草药铺后,宗辞又在小镇的集市里找了家丹药阁,将草药给了伙计,吩咐他们将这些捣成药粉。 其实若是能炼成丹药,也许那份药方还能多发挥出几成效用。但宗辞前世醉心于剑道,像丹药符篆这些旁门左道他一个都没学。毕竟凌云剑尊从来不缺少这些东西,没必要多浪费时间。 这份药方光看这些草药药性就知道丹方必定珍贵无比,宗辞也不好意思再去找那位光风霁月的门主求一份,索性捣碎了化成药粉混在一起,反正都一样,就凑合着吃吧。 丹药阁的伙计在里面忙活,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人。 经过好几次事情后,宗辞这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也在太衍宗内有了不少知名度,为了不应付那些想要上来结交搭话的人,他特地挑了个里面些的位置,背对着门,静静等待药粉研磨完成。 却不想就在宗辞一个人撑着头等待时,忽然有一位太衍宗弟子挑开门帘,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人来得快,十分不引人注目。他匆匆走来,在宗辞所在的桌子面前径直放了块灵石,转头又迅速离开。等到宗辞注意到回头看的时候,那片衣角就消失在了门帘的背后,没入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少年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玉简,视线在扫过桌上那块灵石时蓦然顿住。 这块石头,有些眼熟。 “客官,您的草药已经研磨好了。” 正在此时,丹药阁的伙计从厢房端着一个药瓶出来,还以为桌上的灵石是宗辞付的钱,便准备伸手。 “等等。” 宗辞一惊,连忙把灵石扫到怀里,从储物袋里捞出另一块普通的灵石,递给了伙计,“换一块吧。” 伙计瞅了眼被他收走的那块灵石,也没细想,回头就去找零了。 他离开后,宗辞低下头去,将神秘人搁下的灵石翻转过来,在凸起的地方一按,一卷小小的纸条便从灵石里掉了出来。 【九月廿八,朱雀城见】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体苍劲凌厉,力透纸背,虽然没有落款,宗辞却清楚知道是谁。 因为这是他和另一个人曾经独有的联系方式。 凌愁在临走前曾说过,太衍宗还有鬼域的探子,想必方才那位弟子便是一位线人。 他犹豫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将纸条和灵石收了回去,转身走出了丹药阁。 朱雀城也在北境,距离太衍宗并不是很远。在镇子外租一只飞行纸鹤,连夜赶过去,早上便能赶到。 只是,宗辞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赴这个意味不明的约。 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远远地便能看到天边铺下了金红色的火烧云,晚霞把视野点的通亮,红烈烈纠着一块。 街上的人早早买好了花灯,笑着结伴朝河边走去。宗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等到回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出来一趟,办完了正事,却忘了买灯。 今天是灯元节,虽说自己福缘早就不比前世,但还是买一盏吧,好歹也有个寓意。 宗辞摸了摸鼻子,正准备转身去买灯时,整条街都静了下来。 “好像是天机门的人......” 修士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什么?天机门的人?那我们先赶紧让让。” 宗辞抬眸去看,只看见人群纷纷退让到两边,井然有序地分出一条路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对“天机门”这三个字格外在意,但他也没深想自己到底是对这个门派关注,还是关注某个特定的人。 一行手提琉璃灯,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小童缓缓走来,打头那位就是天一。 稀奇,今天天机门竟然没有用长生鹤衔着红带的方式从天而降,难得这么亲民。 宗辞在心里感慨了一声,同样后退两步,眼神控制不住地朝队伍那边飘去。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串排场极大的队伍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停在了面前。 45、千越兮 天机门的队伍直直朝着附近前进。 宗辞挪动脚步,往旁边退去,抬头却见到那串队伍像是盯着他一般,朝他的方向而来。 啊这,咋回事? 宗辞愣了一下,看着打头那人,下意识打了个招呼,“好巧。” 天一和所有的小童一样板着一张脸,手里一根塵尾,看到他时眼睛微亮,矜持地颔了颔首,“巧。” 队伍停下了。 一群提着琉璃灯的小童背后,深色木轮椅缓缓驶出。 虽然街上人很多,但此刻却寂静无比,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这边,听着木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的沉闷声响。 时隔几日,又看到天机门主的时候,宗辞第一反应居然是紧张。 ......他总是忘不掉上次关掉窗子时,在半截窗棂那里偶然的惊鸿一瞥。 那个无意间看到的画面就像烙印,日日盘旋在宗辞心底,挥之不去。 驶到他面前时,轮椅停下了。 “要一起放灯吗?” 乌发白衣的男子温和地问道。 他今日并未那日晚般只匆匆着里衣,而是穿戴地十分整齐正式,外披一件刺绣精美的白底红边流云鹤氅,指间微微拢着两盏正在燃烧的花灯,似乎正应和着他方才说的话。 宗辞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上次分别时,自己玩笑般开口。 ——“再过几日便是灯元节,与大名鼎鼎的天机门主为邻,到时候放花灯还能多沾些福缘。” 宗辞看着那两盏花灯,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作何回答。 明明他不过是随口一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半晌,他才回道:“好。” 人家门主不仅记得,还亲自过来邀请了。宗辞要是拒绝,那也太说不过去了,而且他两世对天机门主印象都特别好,并不像面对前世其他故人那样如同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甚至就连宗辞自己也没发觉,对于这位门主,他内心......是有些想靠近的。 于是宗辞便加入了天机门一行的队伍。 浩浩荡荡,排场极大的队伍在这里停留片刻,重新启程。 看到这一幕,围观群众眼睛都要掉下来了。等到队伍逐渐远去时,他们才从呆愣里回神,爆发出剧烈讨论。 “刚才那个被天机门主亲自邀请的少年是何方神圣?” “似乎是太衍宗的弟子?” “是,应该就是上次讲道时,天机门带领着坐在最前边的那位。” 闻言,围观的人们纷纷咋舌:“最前面的那位?!” 修真界修士众多,普通人当然还是占了其中绝大多数。上次讲道的时候他们多半坐在上山的台阶上,要么就是站在远处,远远地听着,连广场都没能进去。现在乍然听到有人还能越过后头那些大能,坐在第一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那可是第一排! 他们坐在后面都获益良多,根本无法想象第一排是个什么概念。 震惊之余,也有人适时发出疑问:“既然坐在第一排,那为何方那位弟子还是炼气期?” “就是,再说了,天机门不是不插手世俗,不与人相交吗,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窃窃私语,七嘴八舌地讨论,“天机门每次出世都是事出有因,兴许方才那位太衍宗的弟子身上有什么大机缘也说不定,天机门看人总比你看得准。” “人家的事情,我们就别多管了。上次我在事务堂看到总管弟子都对那弟子尊敬无比,低眉顺耳。想来也是一位大人物。” “总管弟子都尊敬无比?那定然是个大人物了......” 这些人讨论完,又默默朝着方才离开的那串队伍看去。 穿着红白布衣的少年走在轮椅旁,轮椅上的人肩头披着同色鹤氅,两人皆是墨发披散,姿容卓绝。 一人微微侧头,一人似是抬首,远远地看去,他们身上那点红似乎就要融到一起,密不可分,光背影都就成一景,令旁人无法有任何插足余地。 打着琉璃灯的小童跟在他们身旁。鲛人膏燃起的紫色火焰幽幽跳跃,焰芯里散出金色的星尘,从琉璃灯的灯口冒出,弥散空中逐渐湮灭。 一行人所过之处,身后的夜空里便留了条蜿蜒流淌的星河,给人以他们走着走着,随时要飞到天上,踏月登仙去的错觉。 ...... 修士们看到天机门的仪仗,第一反应都是安静避让,再行以注目礼,就像凡界帝王出皇城巡游一样,排场极大。 以前宗辞从来不会去注意这些纷纷扰扰的围观视线。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走在天机门主身旁,只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极了,甚至有些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错觉。 宗辞想起了一个十分著名的成语“狐假虎威”。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旁少年波动的心绪,男人搭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一点,下一刻,一道毫无痕迹的水波在空中闪过,眨眼间眼前人来人往的街道摇身一变,成了人迹罕至的幽谷。 曾经宗辞也渡劫期巅峰过,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一手悄无声息的短距离空间转移,如今脸上并未出现惊讶之意。 只是......如今站在静谧林间的,只有他们两个。 那一队提着灯的天机门小童就像是被他们门主遗忘了一般,没有顺带拉扯过来。 这里很安静,直接就跨过了人声鼎沸的大街。 茂密的树林在昏暗的傍晚下起伏,萤火虫在林间飞舞,远处的天空还有几片红云烧剩的痕迹。 “这样,就会安静很多了。” 他们正好站在河边,河面上映照着天空反射下来的光,泛起一圈圈涟漪。 宗辞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回了句“嗯”。 片刻沉默后,冷不丁的,千越兮忽然问道:“你很怕我?” 宗辞:“???” 少年愕然望去。 树影婆娑下,数道阴影在天机门主深邃的面容上切割,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些许不为人知的心绪。 有那么一瞬间,宗辞觉得他似乎......有些莫名的难过。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被他转瞬扔到了脑后。 怎么可能,面前这位可是天机门门主,传说中最接近天道的存在。现在的宗辞对天机门主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太衍宗弟子而已,正常人哪会莫名其妙聊个天就难过。 难道是天机门主在天山一个人待了太久,基本鲜少同人交往。如今好不容易入世,走下山门体察民情,又心怀天下,关心普通修士对天机门的看法,所以才会朝一个炼气期问出这个话来? 宗辞踌躇片刻,斟酌着开口,“大概...也没有?” 千越兮并无接话的意思,而是静静地用神识看着他。 乌发白衣的男子阖着眼坐在轮椅上,就像一具做工精致的傀儡,安静地等待着少年的下文。 不得已,宗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前辈修为高深,又是天机门的门主,看上去比较...难以让人接近,而且您心怀天下苍生,和我们这种普通追求长生大道的修士有如云泥之别......” 他挑的都是些恭维话,却不想面前男子眉心越拧越深。 宗辞心惊肉跳,舌头不小心一个打转。 “......其实我对门主神往已久,并非惧怕,而是钦慕。” 天机门主一愣,就像云雾拨开般,刚刚皱起的眉宇忽而一下子松开。 完了完了,又说错话了。 宗辞简直想以手盖脸,就地蹲下,开始种蘑菇。 前世无情道尚在时,凌云剑尊就是个人狠话不多,沉默寡言的高冷剑修类型,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字来。 也许是能让他开金口的机会也少,重生后,宗辞感觉自己语言能力都有些退化。 特别是,在天机门主面前。 明明他也是个活了许多年,又是两辈子修道经历的人。就连师尊清虚子也没有给宗辞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怎么偏偏就在天机门主面前,紧张地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孩? 宗辞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再次听到面前人开口。 “千越兮。” “啊?” 少年睁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迷惘。 “这是我的名字。” 天机门主耐心地道:“无需使用敬词,直接称呼名字便好。” 修真界在辈分这一块十分讲究,就和凡界一样认死理。宗辞上辈子不过刚刚拜入清虚子门下,太衍宗其他修为远超他的的峰主长老却还得管他叫小师叔,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宗辞不太清楚千越兮是哪个辈分的,但以对方的地位,使用敬称完全没问题。 宗辞愣住了,“这不太好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天机门主无声地敛下眉眼。发间深深浅浅的链坠夹杂着乌发一起从两鬓滑落,如鸦羽般纤长的睫毛微动,神色仿佛有些低落。 宗辞:“......” 他瞬间就脑补了一系列天机门主表面看上去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其实内心平易近人,多愁善感,和蔼可亲,但苦于平时太过高冷,所以没有人能够说得上话的自闭小可怜形象。 讲道理,这也不是不可能。上辈子宗辞是凌云的时候不也高冷到一字千金,这辈子没了无情道的压制,不管是心理活动还是表情神态都丰富无比,可谓人不可貌相,谁知道你是不是假正经。 宗辞:“千、千越兮?” 然后他有幸再次看见传说中无悲无喜的天机门主弯起嘴角。 这次并非上次开坛讲道那般浅淡,而是一个足以称之为“笑容”的存在。 “宗辞。” 千越兮也一字一句地说道,唇角的好心情怎么也收不住。像是为了掩盖自己越扬越高的嘴角,他轻咳一声,低头拿起放在膝上的花灯,递了过去。 本来天机门主就公认的好看,这么一笑,原先圣洁缥缈的气质都散去些许,像是云雾挥开,纤毫毕现。 连带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也像是压在唇齿间,无端让人面红耳赤。 宗辞潦草的应了一声,连忙匆匆接过那盏花灯,不想无意间碰到一截微凉的指尖。 男人捧着花灯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世间最上等的玉瓷。 少年温热的手指同这双手擦过,转瞬抽离,留下一道足以窜到心底的电流。 宗辞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莫名火烧火燎起来,于是他迅速蹲下/身去,手指低入冰冷的河水里。 所以他也没能注意到,与此同时,那位宛如谪仙般的人物,从耳根到脖子,都沁上一层清浅的绛色。 远处天空的火烧云偃旗息鼓,大地陷入一片苍茫暗色。 夜色是此刻最好的掩盖。 46、点花灯 宗辞蹲在河边,像是想要降下他脸上莫名烧起的热度般,将蜷起的手指低到冰冷的河水里。 千越兮虽然把人拉了过来,但是等到要放花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备纸笔。 平日里这种琐事都是由小童一手操办准备的。一时转移空间是爽了,把下属搁下,如今不免有些尴尬。 他轻咳两声:“稍等,我让天一送纸和笔来。” “好。”宗辞点头。 两人之间再一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并不令人感到难堪,反倒像是带着不为人知的局促。 凉风习习,从远处的林间和山谷里吹拂而来,轻轻在这一处幽暗的河湾里打转,掀起少年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 远处太衍宗山门和小镇连接的街道上全是人,人们手中捧着的灯汇聚成一条光河,串联在夜空中。 他们成群结队来到河流的上游,将写好名字的红纸放到花灯里,看着花灯晃晃悠悠地飘远,在河面拖出一条绚烂又迤逦的尾羽。 苍穹下斑驳的喧闹,传到这边静谧的林间,像是隔着重重远山。 宗辞将花灯放到一旁的石头上,也不起身,而是垂首凝视着被他打散的浮光掠影。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动着水面,晃碎了一池摇曳映照的灯辉。 寒衣节和灯元节隔得很近,灯元节在九月廿七,寒衣节在十月初一,两个节日之间距离不过三天。 对修真界的修士们来说,灯元节祈完福缘,寒衣节便给先祖烧一件衣物,这后半年的节日就得等到来年开春上元,才有得再聚。 往年里,灯元节是宗辞一定不会错过的节日。 刚开始踏上修道之途时,灯元节时他都跟随师尊清虚子,也不下山,只在陵光大殿旁那条溪涧里放灯。 山下人太多,清虚子不喜吵闹。再者,即便溪涧会经历悬泉飞瀑,湍急弯流,但在灵力的维持下,依旧能稳稳燃烧,沿着河流一直飘到北海去。 宗辞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过灯元节时,因为整日沉迷练剑,并不知道这个修真界专属节日的习俗,更不知道还要放花灯烧红纸,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清虚子走到河边。 七岁的宗辞穿着一身白衣,才刚到师尊腰间那么高,手里抱着把剑,学着大人一样板着脸,像是一个精雕玉琢的娃娃。 清虚子并未多言,也懒得费口舌和他讲解,直接挥挥手将花灯点燃,慢吞吞从袖口摸出两张写了名字的红纸,凑到灯芯旁点燃。 ——那两张红纸,一张写着“楚辞”,一张写着“凌云”。最后全都化作了清虚子那盏灯下的黑灰。 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放完了花灯,便站着静静看它飘走,顺着瀑布坠到山腰,再无痕迹。 回去时,没见识的小太子忍不住抬头问道:“师父,那是什么?” 青衣道袍的男人低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给你放的花灯,来年福缘佑你修行坦途安康。” 清虚子从不放花灯,他修为已臻化境,自然瞧不起这种虚的祈愿方式。但只要是宗辞和他待在主峰的那些年,他每年嘴上不说,却都会记着点上一盏。 明明是他亲手点的灯,却从来不烧自己的红纸,只烧凌云的名字。 后来,宗辞筑基期下山去历练的那段时间,误打误撞和一只九尾妖狐签订了血契。 他捡到狐狸的时候,对方浑身浴血,奄奄一息,尾巴都断了好几根,看起来凄惨无比。 好在宗辞身为太衍宗首座弟子,家底足够丰厚,这才将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只可惜狐狸醒来后失了忆,刚开始连变成人形都不太会,变成人形后也只记得自己叫容敛,还经常走着走着冒出耳朵和尾巴来。 按理来说,半妖是变不成妖族原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在生死之际爆发了本能,容敛反倒还掌握了这一门只有纯血妖族才能使用的技巧,这也使得前期他们不管怎么打探,也没能在修真界听到有关青丘纯血妖族失踪的消息。 索性也是历练,对方还是个金丹后期,既然签订了血契,看上去又因为失忆缺乏许多生活常识。宗辞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不然同生共死遭殃的还是他,于是两个人便结伴了。 虽说失忆,容敛的性格却依旧没变,他容貌生得盛极,性子又张扬倨傲,和宗辞这个板着一张脸的小剑修十分互补。 他们一同在尘世历练,到处探寻秘境,夜晚就宿在山林,以天为被,以地为枕。托历练的福,宗辞的烧烤水平直线上升,野外生存能力也层层拔高,避免了闭门造车造成心境的落后,在凡世间开阔了不少视野。 这一回,记得放灯的人就变成了宗辞。 七年里,年年灯元节他都会拉着容敛去附近的城镇买灯,傍晚时一同在河水旁点灯放灯。 一袭大红色外袍的狐狸少年在河堤旁撑着头,看白衣剑修将花灯燃起,将写着“凌云”二字的红纸放进火焰里。 远处灯火阑珊迷离,他狭长的凤眸里却只有少年一个人的身影。 “干嘛要买两盏?” 容敛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买一盏就好了。” 白衣剑修愣了一下,眉宇拧起,“不行,要么就一起多放一盏......” “为什么不行?我们都结了血契,福缘也应当一样才是,大不了我也让你蹭我的灯嘛。” 容敛反问一句,脸上露出狐狸常有的狡黠神情,趁宗辞一个不注意,将自己手上的花灯一扔,不由分说就拿着红纸凑到宗辞灯里去。 等到宗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容敛的字条已经在宗辞的花灯里燃烧殆尽。 ——两个人的红纸燃在同一盏灯里,这是一般修真界的道侣才会干的事。像清虚子,给凌云蹭福缘,也只是输入灵力,从不烧自己的红纸。 常年神情不变的小剑修一下子就破了功,脸涨得通红,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他一跺脚,直接将这盏灯搁下,收回储物袋,没能放到水里去。 容敛遗憾地哄了他好久,又变回原型晚上当他枕头,这才让小剑修稍微消气。 对于任何妖族来说,腹部都是他们最柔软也是最致命,绝对不会让别人触碰的地方。而如今容敛不仅化做原型,还小心翼翼挪开自己尖锐的爪子,让少年枕在上面。 “你想许什么愿望?” 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卷在白衣少年身上,捏着鼻子道:“现在悄悄说出来,也许狐狸大人会考虑帮你实现愿望哦。” “......” 还有些生气的剑修才不理他,阖眸良久,呼吸逐渐在夜空里变得绵长。 容敛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案,爪子轻抬,在空中画了道避音决,将尾巴带着人往自己怀里收了收,像恶龙圈住自己的宝藏一样,朦朦胧胧也睡了过去。 年少时期的感情总是很纯粹的,宗辞那时也不过十几岁而已,又因为沉迷练剑,对人情世故近似空白。 很多事情,那时的他并不懂。等到很多年后回想起来才有些明悟。 就像宗辞从来没告诉过容敛,自己每年许的愿望,都是希望他早日恢复记忆。 无数个在野外风餐露宿的夜晚,剑修从打坐中醒来,每每都能撞见红衣少年坐在岩石上,仰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夜空。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宗辞看到这一幕,都只觉得少年的轮廓茫然,无端难过。 没有人会喜欢莫名其妙失忆,也许,对容敛来说,也有拼尽全力也不想忘记的回忆吧。 ......只是那时的宗辞没想到,容敛恢复记忆的那天,就是他们背道而驰的终点。 再后来,宗辞成了声名鹊起的凌云剑尊,一剑震八荒,半步动九霄。 他带着师弟一起入世,护着凌愁历练。 清虚子云游四海不管小徒弟,担子就全部落在了宗辞这个师兄的身上。 宗辞也不需要再蹭清虚子的福缘,想要蹭凌云剑尊福缘的人都能从太衍宗主峰顶上排到山门。 所以,往后和师弟一起斩妖除魔的很多年,宗辞都是学着清虚子那样,用灵力点一盏灯,让小师弟在灯里烧自己的名字红纸祈福。 某一年,黑衣少年蹲在河边,忽然抬手,似乎是想帮宗辞也写一张红纸,“师兄,你不烧吗?” “不必了。” 白衣剑尊站在一旁,指尖悄无声息地凝聚起灵力,将方才那盏花灯推远,耐心地解释道:“我福缘还算深厚,不必祈求。” 他顿了一下,“而且......即便是友人,也是互相点灯多些。只有道侣才会共点一盏。” 凌愁的眼眸有片刻波澜,他定定地看着宗辞,复而垂首,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 如今,这应当是宗辞自身死之后,第一个认认真真过的节日。就连年初的上元节都没有如今这般心绪宁静。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少年的手指将水面打出一层层涟漪,等到浮动的金红色散去,这才恍然收回手。 面前不远处的山谷,有一群身穿灰色粗布亚麻衣,头上裹着布条的人沉默走过。 他们秩序井然,轮廓都不似普通修士,嘴里念念有词,手中的花灯制式简朴素净,同远处喧闹明艳的人群格格不入。 “那是妖族的苦行僧。” 察觉到少年的视线,男人温和缥缈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们剃去头发,吃斋念佛,以恶劣环境锤炼身体,比之寻常僧人更为求苦,意志坚定。” 宗辞有些惊讶,“妖族不是不信神佛吗?” 即便是人类修士里都有浴佛门或者全真教这样带着信仰色彩的存在,鬼域也有笃定信仰转世轮回的鬼修。妖族却是个例外,他们从来不信这些,内部等级划分也更为森严,阶级分明。 “的确,他们的信仰没有具体界定。与其说他们信佛,实际上更多的是以求心安。” 千越兮解释道:“寻常妖族很少如此,只有犯下大错,酿成罪孽的妖族,才会以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在他们眼里,这是恕罪的方式、” 宗辞似懂非懂的点头。 妖族是一个十分以自我为中心的种族,若是真的能让他们以这样的方式来还孽,那也是相当稀奇的一件事。 就在他们交谈的片刻,天一带着一群小童寻了过来。 宗辞从他手上拿来红纸和笔,写下名字,给花灯输上灵力,看着纸条被窜起的火舌吞噬,轻轻放到水里,看着花灯悠悠然飘远。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转过身来。 乌发白衣的男子支着下颚,膝上放着一盏点燃的花灯,毫无瑕疵的侧颜在夜空里明灭,神情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苦恼。 往日里天机门主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乍然看到这幕,宗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千越兮注意到他回头,语气微顿,“我把你的名字放进去了。” 宗辞这才想起刚才回首时看到的明灭,想来应该就是红纸燃烧的痕迹。 天机门主就是说话算话,说要让他蹭福缘,不仅把灯给点上,还来了个全套服务。 少年莫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嘴角的弧度,他弯起嘴角,语气轻快,“多谢门主。” “接下来的话......” 就在宗辞上前想要接过那盏象征天机门主福缘的花灯时,后者却忽然喃喃自语,从一旁的小童手里又拿了张红纸,准确无误地凑到灯芯旁。 借着刚刚升起的月光,宗辞看到了红纸上写的字—— 千越兮。 这一次,热度从脚心直接窜到了他的天灵盖,“腾”的一下,差点把宗辞给烤熟了。 47、太子殿下 “你、你......” 少年后退半步,昳丽的脸上通红一片。 适逢明月从乌云里抬头,清冷的月光从云端掠下,如同一层轻纱般悄然散落,驱散了往日少年眉眼间的懒散病容,无端惊心动魄起来。 乌发白衣的门主顿了一下,歪了歪头,“怎么了?” 他修长如玉的指尖旁,火舌已经将“千越兮”的“兮”字彻底吞噬了进去,彻底在灯油里化作灰烬。 不知道为什么,宗辞竟然从男人毫无瑕疵的脸上看出些无辜的意思来,他踌躇片刻,又觉得自己的反应着实有些大惊小怪,这才佯装镇定地开口,“......这盏灯,是准备放出去吗?” 千越兮颔首,指尖不易察觉地拂过灯面。 一时间宗辞半信半疑。 难道......天机门主并不知道灯元节不能同燃一盏灯的传统? 这也实在不怪他怀疑。毕竟就在刚才,天机门主还对人家妖族苦行僧的秘辛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现在却连灯元节最基本的习俗都不清楚,说出来谁信啊? 可是千越兮脸上的神情太过自然,同平日里无悲无喜的模样别无二致。宗辞愣是没能看出什么不对。反倒在后者微微抬眸,乍然对上那双闭合的眼眸后,脸上热度越来越烧。 他甚至有点不敢看旁边的天一是个什么表情,毕竟在外人看来,宗辞就是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天机门主猛瞧。别的不说,对宗辞这个从小就饱读诗书,恪守礼仪的小太子而言,一眨不眨盯着别人脸看的行为实在太过失礼了些。 局促间,少年慌乱的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天机门主原本就是距离天道最近的存在,这样的人物超脱于世俗束缚,自然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灯元节记着点花灯。 他这么安慰自己,又听到面前人说道—— “那我就准备放了。” 宗辞愕然抬首,却也找不出理由阻拦,只好眼睁睁看着木轮骨碌碌滚到河边。 只消片刻,那盏做工极为精致的花灯就轻飘飘落到了水面。 天机门的东西,自然是做工用料都极为金贵的。这花灯燃着的是鲛人膏,用沉香木雕刻出底座,糊着通透的星屑花纸,和远处那些制式简单的灯处处都不同。 灯底沾水不久,就摇摇摆摆顺着河流方向,拖着一条深紫色的尾巴晃了出去。 慢慢地,汇入了下游河心一片聚集的灯影里。被簇拥在万千盏灯中,独独就这一盏最鹤立鸡群。 远远的看过去,灯火阑珊汇集处,浮起不为人知的恍惚感。 往年年年灯元节都有人陪在宗辞身旁。曾经还有一个狐狸般狡黠的少年蹭他的花灯,当时年少不知事,反手就将灯熄灭了搁回储物袋里。 千年后,另外一盏灯却在这么阴差阳错的情况下点燃。 一想到两人同点一盏花灯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宗辞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的热度,甚至不敢回头看那位风光月霁的天机门主半眼。 夜空下再次陷入了静寂。 宗辞以为自己不回头,旁人却总有方法能看到他。 自他出现在街边开始,千越兮的神识从未撤离。 少年立在河边,温凉的夜风掀起他披散在身后的墨发,月光为他镀上一层清辉,在夜空里有如皎月照水,配合着脸上清浅的绛色,更显迤逦绝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竟让天机门主生起荒谬的,时空错乱的错觉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见到面前少年的模样。 那时的千越兮并未成为天机门主,前任门主也尚未应命劫。甚至细细算起来,那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刚入门十载,十岁出头的少年。 天机门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惯例,每一任门主都是前任门主得到天道感应,下山寻找后带回天机门内悉心教导。久而久之,天机门弟子还未真正继任门主前,对于天下局势的掌握不够明朗,所以每隔十年都需要入世一番,谓之入红尘,开拓眼界,和宗门弟子修炼到一定程度要下山历练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历练途中不能暴露自己身为天机门人的身份而已。 由于千越兮入门入的早,不像前任门主十几岁才拜入天机门,缺乏与人相处的经验。所以在他下天山之前,前任门主难得老父亲了一把,虽然门主表面还是一副淡然出尘的模样,私底下准备的东西却装了几乎整整三个储物戒指,一个套一个,应有尽有,叹为观止。 相反,十年清修里头一次下山的千越兮反倒看起来还淡定无比,跟个没事人一样。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少年,比起其他同龄人,他要孤冷淡漠,沉默寡言地多。乍然被告知要外出历练的后,小千越兮依旧冷若冰霜,淡淡应下。 天机门主司掌的可不仅仅是修真界,他们还管凡界红尘,天下之事都归他们管,只不过修真界的事更多也更大,更容易影响到命数。 正好天山位于人迹罕至的地界,附近就是好几个诸侯国的交界处。 到底那时的千越兮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虽说入世,心里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气,颇有些目下无尘。 前任门主整日忙着推算星轨测自己命劫,也没太在意自家弟子的心理问题。因为千越兮有时候给他的感觉也不像个小孩,反倒更像个历经风霜的老年人。 众生芸芸无数,能入天机门的,数百年也未尝能出一个,谁还不是个天之骄子了?甚至就连前任门主,在年少历练的时候,也在修真界闯荡出过不小的名气。在他看来,千越兮这点倨傲根本就不是事,好歹还多了些人气。 前任门主没想到的是,这回下山,一向不需要长辈操心的千越兮就开始虎起来了。 他面上不显,暗地里接连数日在修炼后圈出一段时间,给自己详细规划了下山后要做的事。 千越兮从小就同天道有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联系,具体表现在他能够短暂预见未来,看穿人心,甚至能看到连渡劫期大能都无法看到的“气运”。 气运这个东西十分玄奥,它是一种不能够被描述的天地能量。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气运,就连一个国家也有国运。气运就决定了这个人一生的高度,同理,国运也是。 气运是无法观测的,修士们也只是用“福缘”,凡界则是用“运气”“运道”这样的字眼统一概括。为了增强福缘,修士们灯元节点灯,凡界佩戴开光灵物或宝玉,也可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 千越兮虽然未曾入世,却也眼高于顶,看不上俗世凡人,更没打算去掺些下里巴人的红尘,只打算走阳春白雪的高端路线。 他直接在天山上起了个卦,卦象指示着整个天下气运最甚的几个方位,然后御起飞行法宝,老神在在的上路了。 虎起来的少年千越兮打算去看看,世间集大气运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不同。还打算搞点事情,扬名立万。 那几年他去了不少地方。 他起的是气运盘,能够被算到的,都是最出挑的那几个。例如其中某个国运昌盛的王朝,千越兮随意扫一眼,就知道这个王朝将会在未来不久扫六合荡八荒,一统中原。例如某个人迹罕至的山谷,在不久后会有一处上古洞府出世,寒潭处一条蛟龙潜心修炼有得跃龙门的可能。 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就这么在尘世间过了几年,千越兮的身形也从少年抽成了青年模样。某一年年底准备打道回府,在回天山的路上,方向一拐,踏入了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 他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个名为“楚国”的国家,是因为这里着实有些奇怪。 象征国运的龙脉盘旋在都城上空,身躯已经残破无比,隐喻大厦将倾之势。 不出十年,这个王朝绝对不复存在。 奇怪的是,明明这条龙脉气数已尽,偏偏楚国国都的天空却覆盖着象征福缘深厚的紫云。 紫色是最尊贵的颜色,即便是千越兮数年前经过的王朝,也比不上如今楚国国都上空的成色。 可惜这片紫云刚刚诞生不久,挽救不了一个国家的倾颓。但是这么大面积的气运,还是引起了千越兮的好奇。于是他难得的摸出了许久未动用的卦盘,顺着气运最盛的那处走去。 终点在楚国的皇宫,宫人们提着灯穿梭在殿宇楼阁间。 入世几年,最基本的规矩千越兮还是明白的,他随手掐了个隐身决,便在众目睽睽重病把守之下走进宫内。 千越兮以为自己会见到某个被珍藏供奉起来的大国之器,诸如蓝田和氏璧那样的传世珍宝,再不济就是皇宫有良好的风水布局,正好合了龙脉心口。 出乎意料的,他看到的并非是这些死物,而是一个人。 准确的来说,是一位小小少年。 少年坐在东宫内,身穿一袭白金色长袍,腰间挂着古玉,小小年纪贵气逼人,还没张开的稚嫩脸庞沉静严肃,光看眉眼都知道长大后该是如何清隽风华。 太傅正在面前为他讲书授课,小太子便认认真真听着,时不时低头蘸墨记上几笔。 用了隐身决的千越兮站在窗沿边,往日无甚表情的紫色眼底也多了层疑惑。 夸张点说,举一个国家的气运,都比不上面前这位楚国的小太子一个人。或者说,即便是这么厚重的气运,也无法挽救一个国家的颓势,实在古怪的很。 他觉得稀奇,便默默将这件事情记在了心底,回了天山。 时光有如白驹过隙,匆匆又是十载光阴,弹指间而过。 这一回,千越兮再下山的时候,他已经从青年蜕变成了男人,继任了传说中天机门主的名号。 天机门主不轻易出世。千越兮此次下山,是为了安置师尊的骨殖,顺带遵循天机盘的指示,去人间寻找天命之子的人选。 前任门主将功力全部灌给了千越兮,虽然死去时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千越兮却固执地想将师尊葬在有桃花的地方。 前任门主的命劫便是一位桃花妖,就连死时也紧紧盯着天山唯一的那块花圃,眼底满是回光返照的眷恋。千越兮便想,他理应完成师尊这桩未了的遗愿。 也许是冥冥间有天意,这一回下山时,他在一处边陲小城,再次遇到了当初那个紫气福缘开满整个国都的小太子。 那时的小太子已经不是楚国的太子,而是成了一袭白衣的太衍宗首徒。 白衣少年不过炼气期,却端的一身清冷正气,墨发整整齐齐束在冠内,手持长剑,风发意气。 算了一卦后,千越兮才知道,原来早在好几年前,楚国国君一亡,整个楚国便气数尽了,在齐国的兵马铁骑下化作乌有。 整整一个皇宫的人,只有面前这位小太子活了下来。 千越兮抱着一盏香炉,站在枯树下,有了些明悟。 少年那深厚的福缘对楚国全然无效,原来是因为,他的通天大道并非在凡界,而是在修真界。 天道选定的大机缘者,总会提前抽走青云直上所需要预支的代价。 天机门主遥遥朝着那边望了一眼。 小太子入修真界还没有多久,依旧放不下尘缘,偶尔会偷偷溜下太衍宗山门,回归故国追忆旧梦。 千越兮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帮扶一位自旧国灭亡后,四处流窜的楚国难民,手起剑落便施展了一个神通,引得那些衣衫褴褛的难民纷纷跪下,高声呼着“太子殿下。” 他抬首的时候,眼眸比之星辰还要璀璨。 在那位疏离淡漠的门主心里,悄然埋下一颗深不可见的种子。 48、少年 楚国国破后,齐国军队并未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离去。 他们论功行赏,在皇城内烧杀抢掠,等到这群强盗离去后,整个上京早已满目疮痍。 这样的战争,受苦的总是百姓。 楚国建国数百载,数代前曾经也是称霸中原的大国。百姓对于故国自然是极有感情的,不少壮丁自愿征入军营,全部死在城破的那一夜,白发人送黑发人,尸骨堆砌在护城河内,惶惶看不到尽头。 逃难的人们从楚国旧址一路逃到边境,饥不果腹,衣衫褴褛,只为寻求一个庇护之所。 刚刚拜入太衍宗的凌云心善,不忍看百姓流离失所,于是便偷偷溜下山来,守在国境边陲小镇,帮扶这些饥餐露宿的故国子民。 人不能忘本,即便他踏上长生大道,他也永远是楚国的太子。虽说不为君,可储君也要对臣民负责。 白天时,凌云要练剑,鲜少下山,只能晚上用飞行法宝连夜赶过来。 他早早便在太衍宗山下用灵石换了粮食,又换了许多碎银,悄悄用小布袋装着,塞进去一条楚国人常扎的布条,挨家挨户放在难民的门前。 久而久之,逃到小镇的难民便知晓有这么一位楚国曾经的大善人帮他们,有些人感慨万分,反倒留了下来,想要亲自感谢一番。 国破那天,宫门合得严严实实。不少名门望族和大臣们听到风声,连夜逃出生天,比起难民,他们倒是能乘坐马车,舒服不少。 说来也是有缘。从上京出来后,颠沛流离了一年半载的马车掀开布帘,露出楚国太子太傅那张年事已高的脸。 太傅听说有人在此帮扶楚国人,便在这里多留了几日。没想到瞧见月光下白衣少年的身影后,老泪纵横,跌跌撞撞走下马车,跪倒在地,哽咽高呼“太子殿下”。到这时,围观感谢的那些难民们才知道,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到底是何许人也。于是他们呼啦啦跪倒了一地,一边高呼殿下一边磕头,直呼上苍有眼,太子殿竟是成了神仙。 面对着曾经的故国子民,被围在中间的白衣少年也褪去了往日套上的冷冽面具,在楚国的民歌里眼角通红,手忙脚乱地将太傅扶起,在月光下长长作揖。 不远处,闻讯而来的楚国人举着火把,几乎将小镇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也不知道是从谁口中说出,光复故国的口号如同潮水一样,此起彼伏,寒风将他们的歌声刮得七零八碎。 千越兮在枯树下捧着香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楚国的太子最是心善,从小便体恤民情,深得民心。因为先皇身体病弱,常年卧床的缘故,更是早早地就开始了储君的课程。 十年前千越兮在皇宫里撞见他放学后,还嘱咐东宫宫人将吃不完的食材送去上京的旧街,又嘱托下属在城郊开设粥铺,每日都有免费白粥可以领取。如今即便国破家亡,依旧有民众念着他。只可惜踏上修道,便要斩尽尘缘,故国终究只是南柯一梦。 少年身上的紫气极盛,在千越兮的眼里几欲盖过朗朗明月。 他忽然想起,自己此行下山的另一个目的。 ——寻找天命之子。 天机门有两件天道至宝,一件是只有修习了天机门功法的天机门主能用的天机盘,一件就是天问剑。 这两件里天机盘有十分苛刻的限制,并且没有任何攻击或者防御的作用。第二件则是天道赐下的,给天命之子准备的至宝。 天命之子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着是个很悬的命题。 因为天机门也是第一次接到天道下达这样的指示,入世去寻找。 能够得知的是,只要持有天问剑,天命之子就是天道的宠儿,一路顺风顺水青云直上,借天道至宝聚集气运。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人选必须德才兼备、怀珠韫玉,有一副善良却又不过分泛滥的心肠,性格不能太过偏激刚烈,对天下兴亡有着强烈的责任感。 最后,人选还只能局限在修真界,原本的运道也不能太差,毕竟天道至宝更多的是起到一个气运增幅的作用,要是原本印堂发黑,即使拿到天问剑也难以担得大任。 这些条件加起来,千越兮脑海中便已经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身影。 但是他却有些犹豫。 没有什么东西是会平白无故给予的,天道反常的赐下大机缘,必定需要支付更多的代价。就像那位小太子一样,紫气环绕,依旧无法挽回故国旧梦。 偏偏一想到这件事,千越兮就会想起少年眼眸若星的模样。于是这么一犹豫,这件事情便这么遥遥无期地耽搁下来了。 他没想到的是,又过了几年,少年误打误撞闯进了天山的天然迷阵。就在他踏入天机门的刹那,摆放在祭坛上的天问剑光芒大作,颤栗无比,隐隐约约透露出兴奋。 千越兮才想起,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天道至宝是可以自己择主的。 白衣紫眸的门主将脱力昏迷的少年轻轻抱起,微蹙眉心。 太轻了。 少年人眉眼舒展,四肢修长纤细,像是一株挺拔的松竹,落在男人臂弯里时,似乎没有多少重量。 千越兮将他带回了殿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将少年的外衣除去,盘膝打坐,为其调理体内紊乱的经脉真气。 一位渡劫期巅峰大能亲自损耗灵气帮一位筑基期弟子梳理经脉是什么概念? 总之千越兮不仅帮他将身上的暗伤修复了一遍,还顺手助少年结了颗金丹,又喂他服下丹药。 从未服饰过他人的天机门主笨手笨脚地亲自帮少年穿好衣服,系上腰扣,离去时深深地看了躺在床上的少年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让天一抱着装有天问剑的匣子去门外守着。 “直接将他带出天山,不必再来见我。” 他说完后,远远守在山巅,看着那位少年醒来,离开了天山。 千越兮找不出比凌云更加适合天命之子的人选。或者说,在他看到凌云后,所有可以有余地的选择都变得没有余地。 再后来,虽然天机门主不经常入世,却也一直默默关注着那位太衍宗首座弟子的动向。 少年本就福缘深厚,又有天问剑加身,更加如虎添翼,运道逆天,宛如游龙般在修真界冉冉升起。 他就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辰,遮掩了同时代所有天之骄子的光芒,成为最瞩目的那一颗。也确实如同千越兮所料,一路坦途顺水,扶摇直上,得登天梯。即便有盛名加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从未有过骄奢淫逸的想法。 最后一次消息,是凌云剑尊从一处远古秘境中出来,晋入渡劫,在太衍宗筹备飞升事宜。 成仙之后便是跳脱天道五常,飞升上界,成就总古至今以来从未有人成就的仙人之位。 千越兮比谁都相信凌云能成仙,但心头却隐隐约约有着驱不散的不详预感。 到他这个层次,预感通常都是现实。 于是那一晚,他拿出了许久未曾动用的天机盘,在雪夜里祭坛上算了一夜。 ——大凶,死卦。 后来的事情不必多说。即便是付出双眼双腿的代价,卦象也没能扭回。 很多很多年里,千越兮都会想,明明认真回想起来,他同凌云连一句话都没能说过,为何自己偏偏如同魔怔一样,倾尽一切也想扭转卦象。 刚开始,他以为是愧疚。 愧疚自己将天道至宝交给了他,不然也不会有之后的一切。而少年凭借着福缘,不说得道成仙,青史留名也不难。偶尔夜深人静时,千越兮甚至会觉得自己像是促成这结局的凶手,也是一切开端的导/火/索。 少年一眼风姿太盛,没有人的眼睛能比那一双眼眸更澄澈,将光芒都掠尽,深深刻进眼底。 而如今,千越兮才发现。 即便没有凌云剑尊的威名,没有天之骄子的光芒,所有的一切有消隐在时间里。 他看到的,依旧还是当年那个眉眼纯净的白衣少年。 也许,事情从第一眼开始便超脱掌控,只是用了千百年追忆,如今相逢才有许些恍然。 历代门主都有命劫,千越兮这等神仙人物,也没能避那一个字。 夜空下沉寂了很久很久,远处河边放灯的人也三三两两离开,最后一丝晚霞消隐,明月裹挟着繁星降临,留下河面上远去的灯火喧嚣。 过了这么久,宗辞自然恢复了平静,他远远地眺望那片余晖,忽然听到男人如碎玉般温润的声音。 “夜寒露重,不若早归。” 这是要邀请他一起回主峰的意思吗? 宗辞犹豫了一下,低声拒绝,“门主先回吧,我还有一件事上位完成。” 他抬头去看,正好看到千越兮的蹙起的眉眼,于是鬼使神差般多解释了一句,“有...一位故人邀我赴约。” 宗辞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去赴凌愁的约。 到底,那日凌愁哀求般的话语还是让他有些在意。相伴数百载,他从未见过凌愁如此颓然的一面。 宗辞想不通,明明他对师弟算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任何偏颇,当初兄友弟恭也不是错觉。以凌云剑尊的感知,他总不可能分辨不出一个人的真心和假意。 但凌愁偏偏就那么做了,在酒里下了药。 千年里宗辞总会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但重生后,他反倒想通了,也不执着于一个为什么,既然事已成定局,根本无需追忆,也没有意义。 可麻烦就麻烦在,凌愁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要是不去赴约,凌愁掌握了这个筹码,这捡来的一辈子也别想安宁。 让宗辞下定决心赴约的目的很简单,他想同凌愁说清楚,再将自己前世种种,彻底斩断。 听少年这么说,千越兮心下如同明镜般了然。 男人沉吟片刻,搁在一旁的手指收拢,“夜色已晚,行路...注意安全。” 他不知道说什么,也说不了什么,只能陷入让自己难堪的沉默。 半晌后,天机门主传音给天一,后者闻令拿出一个锦盒,走上前去。 迎着少年疑惑的眼神,千越兮解释道,“你身体不好,上次我多有疏忽。这里面装着的是炼制完成的丹药,每日睡前一副,务必按时服用。” 宗辞愣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拒绝,“门主上次给的药方已经足够珍贵,我哪里好意思再收这幅丹药。” “......我以为,” 千越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眉宇浮现一星半点的低落,“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49、未死之人 夜晚的风很冷。好在宗辞租借的这只千纸鹤上有防护罩,他付过灵石后便坐在千纸鹤头顶上打坐,心平气和地调息。 千纸鹤慢悠悠在空中飞了一夜,十分平稳。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睁眼便能够看到下方被拥簇在苍茫大地上的巍峨城池。 朱雀城坐落在北境边缘,是一个历久弥新的古老都城,来来往往的人不乏有游走在两界的奇能异士,为一处风水宝地,龙脉中心。 这座城曾经也是某一个国家的王都,后来因为遭天谴的缘故,一夜皇宫血流成河,时人惊惧不已,奔走相告。渐渐地,传闻愈演愈烈,后来的国家也不敢定都这里,白白浪费了一条大好龙脉。有一些无门无派的散修倒是特意寻来,居住在这里,借着残留的龙脉修炼,总比荒郊野外要好得多。 他到的时候正好是清晨。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不仅能看到河面上遗留的花灯,还能看到街道花圃里扎着的灯谜,红彤彤一片,散落的七彩纸条铺在地面,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公子是第一次来朱雀城吧。”千纸鹤驿站的老板笑道:“我们城主也是修真者,为了迁就凡人和修士,城内昨晚开的是花灯节。修士到河边点灯祈福,凡人们便到街上去灯谜赏灯会,这一向是我们的传统。每年都能吸引到赵国不少文人墨客来吟诗作对,挥毫洒墨。” “原来如此。”宗辞点了点头,拾级而下,慢慢从郊外的驿站向城中走去。 宗辞也是来过这里的,或者说,朱雀城同他也有不解之缘。 在两千年前,这里曾是齐国的都城。刚刚筑基的凌云便是被清虚子提溜到了这里,被迫将一个宫殿屠杀殆尽,彻彻底底斩断尘缘,从此迈入无情大道。 往后的很多年,宗辞虽然不至于心怀愧疚,到底有些失落。 齐国的确是导致楚国灭亡的罪魁祸首,如果可以,宗辞自然是想报仇的。 但报仇归报仇,他还没有到被仇恨彻底吞噬心智的地步。除了齐国国君大臣将军以外,皇宫里的老弱妇孺何其无辜?若是他也学着齐国军队一样,血洗朱雀城,那他和那群只知道烧杀抢掠的牲畜又有什么区别?当权者贪婪造成的苦难,本就不应该让无辜的百姓去承受。 他回到太衍宗后,再也没有听过齐国的消息,等到很久以后才再度耳闻。 唯一的好消息是,清虚子带着他把人家皇宫血洗后,齐国倒是没有直接灭亡。一些齐国大臣和将军似乎拥簇了一位新皇帝,并且将皇都迁出了朱雀城,换了另外一处风水尚佳之地。 这也使宗辞松了一口气,好歹原本齐国的百姓不会落得像楚国百姓那样流离失所,周遭国家看到楚国灭国这么一口大肥肉都想上来咬一口,被战火逼到不得不背井离乡的地步。 宗辞一边朝着城内走,一边环视四周。 街道整整齐齐,两周楼宇檐牙高啄,半空中的花灯吊了一路,簇拥着朱雀城温馨无比。 凌云修仙近千年,中途身死后又过了千年。两千年过去,朱雀城不仅没有衰败,反倒在历史的推进里变得越发繁盛。虽说当初的齐国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但后来的赵国也将这里治理的很好。 白衣少年翩然如玉,剑眉星目,卓尔不群。 清晨街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行人依旧频频回首,暗赞一声陌上谁家少年郎,一表人才,好生气度。有轻纱覆面的女眷从马车上挑开珠帘,只一眼,便是再也难以挪开视线。 对于这些,宗辞皆未过多注意。 那张纸条上并未写明到底在朱雀城哪里见面,但他也不着急。 千年过去,凌愁既然能够成为鬼域之主,修为自然不同于往日。展开神识,覆盖几个朱雀城都不成问题。现在他只需要等便够了。 索性,凌愁看起来比他更加着急,也没有让他等太久。就在宗辞随意在城内闲逛的时候,一位哑仆便恭恭敬敬上前来,带着他一路七拐八拐,人烟越来越稀少。 他们走出城门,朝着北城城郊而去。 就在草木稀疏的一处黄土坡上,黑袍男人立于一块石碑前,周身散着浓浓鬼气。那是只有高阶鬼修,在降临凡间时才会有的气息。 他回过头来,原先晦涩深邃的黑眸在触及到少年时猛然绽出惶惶神采,慑人无比。凌愁下意识上前两步,却又生生在距离宗辞还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止住,眉宇间满是怔然。 “师兄......你来了。” 鬼域之主的声音喑哑,明明视线从未自少年脸上挪开半步,却让跟在宗辞身后的哑仆身体抖得和筛子一样。 这是凌愁,不是隔着水镜的。那人夜晚太过匆忙,又被点破身份,宗辞的心绪如同乱麻,如今倒是彻底想通,静了下来。 他的视线掠过男人的脸,内心有些惘然。 比起千年前,凌愁要成熟了更多。或者说,在时间的磨砺下,如今宗辞再仔细端详这一张脸,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刀刻般的狠厉和冷酷,周身厚重的阴鸷。 这一路上,宗辞的心境都十分平静,就像他上次毫不犹豫刺破水镜一样,可等到真正见到凌愁的时候,内心还是不可遏止的难过起来,像是绞着五脏六腑,沉得难受。 他又不是冷心冷清,毫无欲/望的铁人,虽说下定决心斩断这些无所谓的过往,可依旧还会难过。 凌云是清虚子看着长大的。而凌愁却是凌云看着长大的。 凌愁一直是个很乖的小孩。虽说小时候沉默寡言,喜欢穿一身沉闷黑衣,但他还真不怎么需要长辈操心,偶尔蹦出几句话也是极甜,乖得不行。 修道之人斩断尘缘,最亲近的就是师门。师尊如父,师弟就像亲生的弟弟一样。宗辞曾经有父亲有胞弟,只是后面他们都没能捱过那一夜,所以他才会更加珍惜这些来之不易的感情。 他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挚友,是名扬修真界的师兄弟,也曾仗剑走天涯,也曾醉月花田间,结伴走过人间无数。 好歹容敛尚且不知道自己埋得极深的恋慕。但凌愁和他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误会可言。 可凌愁依旧那么做了。 他不知道对方掩盖在乖巧面具下的模样,不知道自己被灌醉后那晚听见的挣扎与痛苦。 他以为他们知交莫逆,实际上他们的心隔得很远很远。 ——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这位师弟。 “我说了,不要叫我师兄,你已经叛出师门,与我再无干系。” 白衣少年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极淡,“这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面,往后不论如何,尘归尘,土归土,我无心再去追究那些过去。” 说到这里,宗辞感到喉咙有些干疼,于是便低下头来,轻声咳嗽两声。 “说吧,你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他抬眸看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黑衣男人身后的石碑。 石碑边角已经风化地坑坑洼洼,原先凌厉的笔锋在时间的推移下变得模糊不堪,难以辨认。 宗辞盯着拿块石碑看了好一会,才看出了那是个什么字。 【齐国皇宫旧址】 当初齐国皇宫一夜惨死数百人后,齐国的旧臣和将军便撤离出了朱雀城。 城里百姓根本就没能听见当晚皇宫内有任何声音,就连守在齐国皇宫外的禁林军也没能发觉异常。第二天打开宫门后,才看到一副血流成河,宛如人间地狱的模样。 据说血液都将地砖沁入数尺,往后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都没能冲刷干净。 正是因为如此,后街坊才会穿出齐国国君惹怒了天上的神仙,遭了天谴的传闻,往后这块齐国皇宫故址也被视作不详的代表。整个朱雀城都因此举城朝南搬迁数公里,久而久之,曾经的齐国皇宫也就成了无人问津之地,烧黑的宫柱孤零零矗立,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连居住在城郊的小孩都不敢来玩,据说夜夜还能听到女人的哭泣,有不少闹鬼的传闻。 两千年过去,不论曾经再如何辉煌,也只能化作一抔黄土荒坡,生着稀疏杂草而已。 就在宗辞盯着那块石碑看的时候,鬼域之主沙哑的声音响起。 “在拜入太衍宗之前,我本姓为厉。” 厉。 这并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而最出名的厉姓,是千年前齐国的皇姓。 白衣少年的心头忽的一跳,内心浮现出一种近似于荒谬的,不敢置信的预感来。 宗辞猛然想起,在千年前,清虚子将他带到齐国皇宫。在他重新捡回神智,丢开剑跪在地上时,青衣道袍的男人冷冷地说了一句话。 “还有一个人未死。凌云,拿起你的剑,杀了他。” 而他是怎么做的? 宗辞看着沾染了天地的血色,跪倒在地,说自己尘缘已断。 他不想再沾染无谓的血腥。 而如今...... 宗辞的脸上早已褪去方才冷淡的神情,他震惊的抬眸,直视看着面前的黑衣鬼修。 厉愁闭了闭眼,眉宇间满是压抑许久的痛苦。 “师兄,我是齐国的太子。” “是这个皇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 长夜漫漫。 太衍宗主峰峰顶,清虚子结束了打坐。 就在方才,他再次尝试调动全身灵气,冲入识海晦涩的那个部分,打算一举突破自己的心障。 这是极其危险的,即便他是渡劫期大能,一样有可能因为冒失的举动出现不可逆转的意外。 但是清虚子不想再等了。 他昨夜久违的入眠,却再次不可遏止地梦到了那一幕。 白衣剑尊从云端上坠落,一尘不染的衣间缀着星星点点的血。就像他那张如同寒玉般俊美的脸庞一样,唇角绽放着艳丽的红梅。 这一切都没能刺激到清虚子,真正让他眼神彻彻底底暗下去的,是白衣剑尊猩红的双眸。 他入了魔。 只有入魔之人,才会眼眸通红,仙骨发黑。 清虚子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凌云入魔的模样了,但是每次在看见他时,依旧克制不住自己蓬勃的怒意。 当初在凌云结成元婴后,他就下山云游四海,空缺了大弟子数百年的修炼。等到回宗门前,才知道凌云在某处上古秘境有了大机缘奇遇,直接越过大乘后期,突破到了渡劫,不日准备渡仙劫,超越了他这个师尊数千年的成就。 再次见到凌云,清虚子才恍然发觉,他已经从那个小小的白衣小太子,变成了一个一剑荡八荒,只手断鸿蒙的剑尊。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记忆应该会模糊。可直到如今,清虚子才发现,这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能够清楚地记得凌云的模样,神情,眼眸中逐渐熄灭的光彩。 下手吧。 似乎有个声音在催促着他。 本该如此,毕竟在这千年间,清虚子不止一次被拖进这段回忆里。在刚开始的三百年里,他手起剑落,从未犹豫。再往后六百年,虽然心存犹豫,却也未曾收手。 也许是心障难除,近来一百年,清虚子刻意压制自己,便没有再梦见过,没想到今日却是如此突兀。 就在这时,白衣剑尊抬起眼眸,勾起一抹笑来。 那笑容无比蛊惑,颠倒众生,配合那双灼灼红意的魔眸,像是无声的引诱。 他将手覆在自己心口,唇齿开开合合,分明在说着:师尊,我好痛啊。 青衣道袍的男人眼神蓦然锐利。 清虚子比谁都清楚,凌云不可能露出这样表情,更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握剑的手依旧在抖,从虎口开始,蔓延到掌心,到指尖,最终连剑都几欲拿不稳。 一个剑修,拿不稳剑,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他心不诚,他心不利,他无法再出剑。 若是再来一次,入了魔的凌云从云端坠落,清虚子也无法再用出那一剑了。 因为......凌云,就是他最大的心魔。 清虚子忽而长啸一声,疯也似地击碎了这片幻境。 青衣道童在蒲团上醒来,浑身被汗水浸透,磅礴的灵力喷涌而出,身体抽条生长,重新变回了男人的姿态。 这应当是清虚子成名后,近千年来,第一次如此狼狈。只可惜这一次孤注一掷想要突破心障,却依旧如同石沉大海。 男人苍色的眼眸一片晦暗,瞧着窗外微亮的天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皱了皱眉。 神识内太衍宗一片正常,天字洞府内的弟子没有归来的迹象。另一旁天机门主的住处倒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清虚子的修为低于那位门主,所以探不出什么来。 昨夜是灯元节,宗辞下山前曾传音给他,说是下山去放灯,会离开洞府一会。 但只是简简单单放个灯,如今天都快亮了,为何还未归来? 清虚子曾经想要培养出一个继承他衣钵意愿的弟子,只可惜凌云忤逆了他。也许这千百年来他耿耿于怀,以致于横生心魔,也是意愿未能实现的缘故。 若是再来一次,同样的苗子,他能不能...... 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问题出在徒弟身上,也许再收一个徒弟,有助于他突破心障也不一定。 不过想起上次少年身上浅淡的鬼气和执法堂给出的解释,清虚子闭了闭眼,反手掐了一道决,催动了先前留在白衣少年身上的传音决。这道决可以让他听到另一边的动向。 他倒是要看看,一个炼气期弟子彻夜不归,能去干些什么。 总不会......是鬼域的探子吧。 50、师弟 厉愁很少梦见自己三岁之前的事情。 人的记忆是有一个时限性的,很少人能记得三岁以前的事情,厉愁也只是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他能梦见大片大片的黑影,梦见马蹄碾过路上石头时的颠簸,像是仓皇奔走,夜夜不得安宁。 这噩梦经常出现在之后他的梦里,一直伴随他度过了很多年。 厉愁最深刻的记忆,就是自己被宫人从将军府接回齐国皇宫的那一天。具体是几岁,他也不记得了。奇怪的是,前后的记忆都很模糊,唯独只有那一天,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那一天,他在无数宫人的拥簇下,净身沐浴,焚香饮茶,直接套上了象征太子的冕服,被领到齐国皇宫的朱雀台上,在百官注目下完成太子册封礼。 那时的厉愁还小,在帷幕后能听到大臣们不加掩饰的议论。 他们以为这位新册封的小太子不过两三岁,于是谈论丝毫没有避讳,反而愈发肆无忌惮。 “陛下登基十几载,后宫近来也未曾听说有哪位后妃有喜,这难道......?” 孩子自然不可能是凭空冒出来的,联系这一年间国君时常出宫的举动,也不难猜出什么来。 这是最让大臣们感到惊异的地方。陛下登基数十载,后宫一直都算不上充盈,但是为了平衡前朝势力,对于各个世家参的本子,想要送女入宫的,倒也照单全收。 但问题是这么多年,也未有个夫人出过一儿半女,倒是如今忽然冒出个儿子,陛下雷厉风行,直接宣布册封太子,任谁都能看出这通天圣宠。 “以陛下的性格,若是真在宫外......唉。” “太子爷似乎是被人从将军府接回宫的。” “左将军可是陛下的肱股心腹,难怪。” 入朝为官,能站在金銮殿下的都是些人精,如今脑袋一转,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小年纪便圣宠加身,定是小太子的生母极得宠爱。但既然圣上在册封太子前都未能言明太子生母身份,而是为太子指了后宫为干娘。连公布都不公布,甚至不册封生母一句,总归还是少的。除了身份过低以外不做他想。 还有些脑子灵活的早已料到,这个生母身份定然不一般,甚至连低入风尘贱籍都有可能。不然陛下为何不直接公布,恐怕怕的就是公布了后,这位小皇子没法名正言顺册封。 那时的厉愁太小,并不懂这些话语的意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幕后,手里还拿着一个蝈蝈笼,咧开一个纯真的笑容,试图将手指塞进去逗弄那只蝈蝈。 就在他玩的开心的时候,面前大殿忽然死寂下来。 紧接着,百官呼啦啦跪地的声音响起,高声呼喊此起彼伏:“参见陛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一步一步落在锋利的刀刃上,走到珠帘面前停下。 小厉愁懵懵懂懂地抬头,迎面看到男人坚毅,胡子拉碴的脸庞。后者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阴翳狠戾,却在触及到他脸上时愣了一下,蓦然一怔,柔和下来。 齐国国君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了他的头上。 男人的手掌很宽,很厚,搭在他头上的时候滚烫无比,让厉愁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他隐隐约约想起,自己在将军府里,似乎是见过这位经常默默来看他的男人的。 “以后......你就是齐国的太子。” 再后来,厉愁再也没见过那几个嘴碎的大臣,后来才隐隐约约听说他们在上朝时就被拖出去剁碎喂了狗。 无疑,齐国国君是一位暴君,古往今来的酷刑只有没听过,没有他没用过的。 隔壁楚国的国力一向比齐国强盛,不过这些年肉眼可见在走下坡路,倒是让齐国后来居上,一举出兵,被灭了国。 从小被立为太子,厉愁需要学习的储君课程很多,每日从清晨到夜晚,排的满满当当。 每当他回到东宫沉沉睡去之后,偶尔能感受到一片阴影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男人粗糙的手轻轻为他捻好被角,安静看着他的睡颜。 他知道,那是父皇在轻轻抚摸他的额角,动作笨拙又轻柔,恐怕让那些慑于暴君凶名的大臣看到了,眼珠子都等瞪掉。 厉愁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在大臣口中那个“身份低微的母亲”,父皇也从未提过,但即便有后宫佳丽无数,偌大的宫殿也只有厉愁一位太子。 私底下在宫殿里,父皇甚至会将小厉愁举过头顶,或者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罔顾大臣的阻拦,抱着他一起到金銮殿上早朝,笑着和他咬耳朵,评价哪个大臣的装扮最滑稽。 在别人的眼里,齐国国君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暴君。但是在厉愁的眼里,他永远是自己最好的父皇。 可是这一切,都颠覆在厉愁七岁的那个夜晚。 那晚正好是他七岁的生辰。父皇早早地便派人来接他下课,他下了课后抱着自己方才完成的字帖,踩着茫茫夜幕,朝着前殿欢快地跑去。 远远地,厉愁似乎就看见父皇站在殿前,微微低头。小皇子眼眸一亮,正想冲上前去抱住男人的腰。 刹那间,一道极亮的剑光划破夜幕,为这座宫殿沾染了洗也洗不掉的血色。 “咚——” 齐国国君的头颅滚了下来。 明黄色的龙袍也溅开黏稠血液,半截高大的身子重重砸落在地。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衣,手持长剑的少年。 少年握剑的手垂在一旁,血液滴滴答答从剑尖上坠落,眼眸混沌。 在少年的身后,赫然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渠,比宫墙更深沉,比夜色更可怖。 血,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死不瞑目的人。 偌大皇宫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大火舔舐宫殿的滋滋声。 小皇子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在宫柱下睁大眼睛,看着那边站着的两个人。努力将自己缩到阴影里去,浑身冰冷地像是一块冰。 第二天,禁卫军将宫门强行打开后,才看到这一副宛如人间炼狱的场景。 昨晚整个皇宫悄无声息发生如此剧变,可谓是将人吓破了胆。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皇宫全灭,众人自然先想撤出朱雀城,再另行定都,好歹太子殿下还未身死,齐国皇室血脉还在,那留的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 可未曾想到的是,在大臣们商讨时,左将军忽然抽出剑去,直指金銮殿上唯一完好的龙椅。 士兵呼啦啦涌进宫来,将所有人围住,手中刀背程亮,架势不言而喻。 “左将......先帝在世时,你是他的心腹之臣,如今先帝尸骨未寒,你竟然就意图谋反!” 一位坚持己见的老大臣大吼一声,“我齐国大统,只有厉家血脉才能坐,你算老几?!” 左将军冷笑,“先帝已去,太子年幼。这天下能者皆得。再说了,你们知道当今太子生母是何许人也?若不是先帝固执己见,这孽种早早就该下了黄泉......若不是我在先帝面前发下毒誓,哼。” 七岁的厉愁紧闭双眼,躺在地上,没有说话,压在背后的双手却收紧成爪,将地面抠的鲜血淋漓。 也不知道那血是他的血,还是父皇尸首淌出来的血河。 厉愁三岁前曾经在将军府住过,就连父皇当初也是将他从将军府接到皇宫内的。所以对于左将军这位父亲少之又少的心腹,厉愁也同他十分亲近。 他没想到,在刚醒来后,就会听到这么一段大逆不道的对话。为了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对方竟然是罔顾大统,心怀杀意。 厉愁的心很冷,不过好在,再冷也冷不过他看见父皇身死的那一刻。 那晚,他将自己身上的太子衣袍脱下,将随身玉章搁在一旁,从东宫的地下暗道里秘密离开。月光斜斜映下来,他脸上被浸染的阴影越发明晰。 父皇生前残暴专仁,就算没有左将军,朝中对他也是又惧又怕。如今皇位空悬,没有人能保得住厉愁这个羽翼未丰的太子,他若是不逃,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索性厉愁也不想做太子了。他现在满心满眼的只有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一般吞噬了他的心智,将厉愁拖入名为复仇的深渊。 他知道那天见到的青衣道长和白衣少年皆不是凡人,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划出剑光,能够让皇宫外面的人听不见皇宫内的声音,能够腾云驾雾而去。 某种范畴上来说,那已经足以被称为仙术。可厉愁才不信他们是什么仙人,仙人都是高高在上,双手不染血腥的存在,他们屠杀凡人,根本就不配。 离开齐国后,厉愁在凡界打滚摸爬,跌跌撞撞,受尽苦头。 所幸他不仅身怀灵根,天赋还超绝无比,不久后便被一位散修收为徒弟。 散修是一位金丹后期的鬼修,行事乖张,手段残忍。那时的厉愁十岁出头,没少在他手下吃苦头,被扔到虫窟古墓,命悬一线,甚至被当成活体药人试药,忍受万蚁噬心之痛。 厉愁清楚,鬼修根本就不是存心收徒。他只是需要一个打杂的仆人,试药的药人,探路的探子罢了。在他之前,鬼修不知道用同样的方法哄骗过多少人,最后在他们濒死之际抽出魂魄,祭炼他的本命法宝万鬼幡。 但厉愁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他急需力量,若是走正儿八经的路子,他根本没办法报仇,于是便与虎谋皮,以身做饵。 两年后,鬼修走的路子太邪,遭到了正道人士的围攻。实际上通风报信,给正道留了线索的厉愁抱着一把剑远远地看着,一边勾唇看着鬼修身死,视线不经意扫到了一位白衣青年。 他瞳孔骤缩。 那张脸,厉愁这辈子都忘不了。 辗转打听之后,厉愁才知晓,原来那白衣青年便是天下第一宗的首座弟子,近来在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剑修。 这师徒两在修真界都是位于云端之人,道门魁首修炼已至渡劫,青年近日也突破了元婴。 厉愁却才堪堪筑基,与他们有天壤之别,若是想要报仇雪恨,用硬碰硬的方法定然是行不通的。 他的心里有一个计划隐约成型,俊秀的眉宇下满是深沉城府,莫测诡谲。 鬼修在筑基前学的也是普通术法,并非直接变成没有温度的活死人,于是厉愁草草为那鬼修收尸后,谨慎地抹去身上痕迹,伪装成一位前去太衍宗拜师的弟子,在宗门门前长跪不起。 厉愁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让清虚子收下他,于是他刻意买通几位弟子,将这件事情散播到小镇。 清虚子修无情道,为人冷心冷清,难以动容。他只能算准时间,从另外一个人身上下手。 好在,厉愁的运气还算不错。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主峰的静室里,黑衣少年缓缓跪下,脸上适时表现出一丝拜师成功的喜悦,指甲却深深刺入肉里,愣是朝着自己的杀父仇人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上首的清虚子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也没打一声招呼,神识如同尖刀般蓦然扎进厉愁识海。 少年浑身一僵,骤然放开所有的伪装,任由神识将他尽数探测一遍。许久,等冷汗浸透里衣时,才听到青衣道长冷冷的声音,“往后,你便同你师兄一起,赐号凌,名愁吧。” 好半晌后,厉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师尊。” 他告诫自己。卧薪尝胆,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忍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煎熬,才能成大事。 早从那夜开始,厉愁就不是齐国的太子,而是一个为复仇而活的人。 他将心狠,他将成为恶鬼,他的恨意燃遍心野,才能终成所愿。 可厉愁没想到,自以为算无遗漏,总有超出他掌控的意料值外。 在拜师后,他同师门其他两人都保持了一个恭谦的距离。既不刻意讨好谄媚,曲意逢迎;也不过度疏离。不久后师尊清虚子宣布闭关,闭关结束后又下山云游。另一位师兄倒留在宗内。 一夜,白衣剑修同友人相聚归来,大醉酩酊。 在月光下,他躺在灵泉里,浑身湿透,萦绕着浓浓酒气,就连手腕和指尖都漫上了浅淡的粉色。 剑修的神情褪去了原本冷若冰霜的模样,睫毛上悬着水珠,双颊微微泛红,就像人间第一支初开桃花,艳若桃李。 少年身上穿着一袭练功服,抱着剑坐在一旁,神情晦涩难辨。 稀稀疏疏的树影将月光遮蔽,在他脸庞上切割出光暗交界的分界线。 凌云。 厉愁看着面前的剑修,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的滔天怒火和恨意都被这一幕压抑下去,空茫无比。 他抱着剑,睁着眼睛默念着这个名字,久久不眠。 那时的厉愁还不知道,这个名字将在他未来无数个日日夜夜,纠缠在一起。 一面是国恨家仇,血海深仇。 一面是切肤之爱,情难自制。 它们就像烈火和寒冰,撕扯着厉愁的躯体,嘶吼着将他扯下灭亡。 一切的一切,早已冥冥里有了定数。 可惜那时的两人都尚未发觉。 清晨,红日破晓,光芒乍现。 剑修从宿醉中悠悠转醒,扶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察觉到身体周围浸泡的热意,蓦然抬起头去。 抱着剑的少年在树下坐了一夜,晨露沾湿了他的衣襟和发梢,在发尾凝结出霜痕。 他一宿未睡,面无表情的盯着灵泉里的人。 凌云愣了一下,下意识扬起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师弟,早。” 厉愁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就在凌云以为自己即将得不到答案时,声音在庭院里响起。 “早。”黑衣少年顿了一下,声音闷闷:“师兄。” 51、腥风血雨 厉愁和师兄的关系肉眼可见,越来越好。 原本厉愁以为凌云同清虚子一样冷心冷清,但是他没想到,自从那一夜过后,凌云也会偶尔抽出时间来亲自教导他。虽然白衣剑修依旧是那副看起来冷冷淡淡的模样,但若是耐心下来,相处之后就会发现,隐藏在那副冰冷外壳之下的,是一颗善良的心。 自从父皇身死后,厉愁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单纯的的好意了。或者说,这人世间本来就是以冰冷为主基调,好意不过沧海一粟,难以苛求。厉愁在凡界打滚摸爬,见过太多人心险恶,脱去一身傲骨,变成如今心思诡谲深沉的模样。 别的不说,就单单那个鬼修,就根本不是看上了他的天赋,想要教一个弟子出来。只不过是各取所需,心怀鬼胎罢了。 本来厉愁满心满眼的抗拒,转念一想同凌云打好关系有利于自己复仇后,转而变得主动起来。 有什么比你的仇人被蒙在鼓里,还愿意同你亲近,要来的便捷有趣? 原本厉愁拜入清虚子门下,忍辱负重对自己仇人下跪,同样是为了接近他们。如同毒蛇一般蛰伏,徐徐图之,在最致命的时候再一窜而起,一击毙命。 黑衣少年原本还有些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思及此处后,便尽数被压回眼底。 “怎么了?” 站在他面前的白衣剑修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看过来。 “没有。” 厉愁下意识回了一句,握紧手上的剑,“这个动作我用出来似乎有些滞塞......” “你大拇指没有放对位置。” 凌云不疑有他,反而将手伸了过来,想要帮师弟调整到正确的姿势。 青年冰冷修长的手骤然搭在了少年的指节上,后者猛然一颤,下意识就要反手进攻,好在他及时反应了过来,生生将自己的冲动压制下去,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剑修的注意力都放在少年的手上,并未过多注意到这些异常。 “这个姿势...用剑的时候虎口发力,将灵气附着上去......” 惊疑未定里,厉愁从剑修低垂的袖口内嗅到一丝极淡的梅花香气,如同巍巍冰山上盛开的雪莲,高不可攀。 厉愁从事务堂里接了任务下山。他没有和人组队进行任务的习惯,就连每次突破也是铤而走险,在生死之中领悟,希望能够搏得一丝顿悟的机会。 这一次也同样,他特地挑了一头同他修为相差无几,甚至还要高上一线的灵兽。最后付出了伤痕累累的代价,终于将其斩于剑下,在生死之际有了突破。 在昏过去最后一秒,厉愁咬碎了口中的丹药,无端又闻到那股熟悉至极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陷入昏迷。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好几次厉愁故意将自己陷入死境,故意昏过去,果不其然看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衣角。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每一次他领任务下山,自以为隐蔽地去挑战各种绝境极限时,凌云都在背后默默跟着他,保护他。 厉愁坐在树下,摩挲着粗糙的树枝,尚且说不清心头到底是什么感觉。 凌云的好意不带有任何索取回报的性质。他就是单纯对小师弟好。 甚至他连说都不会说一句,用自己的方式,用不让人发觉的方式,默默地做着一切。 清虚子是道门魁首,门下弟子的一举一动都是整个修真界瞩目的焦点。厉愁这个刚刚拜入师门的师弟也经常被拿来和当初的凌云比较。于是他修炼越发刻苦,日以继夜,想将力量掌握在手里。 灯元节,他洞府门被敲响。白衣剑修站在门外,拉着他去放祈福的花灯。这夜,往日话极少的凌云也说,师尊曾经也是这么带着他让他蹭福缘的,师兄运气好,也给师弟蹭一蹭,许愿来年修炼顺风顺水。 上元节,凌云将几件做工精美的法衣放在他洞府门前。厉愁入门时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在主峰闭关修炼,不过小半年,就如同抽条的竹节一样疯长,先前长到脚踝的弟子服堪堪垂到小腿肚。厉愁自己整日沉迷修炼,没能注意,反倒是凌云看在眼里。 元宵节,他们一起在庭院里摆了一张小酒桌,放上汤圆和酒,赏月后又赏日出,别有一番趣味。 厉愁一向懂得察言观色。他本就城府极深,心思又重,只要他想和谁套近乎,都是一件手到擒来的事。 修真无年月,清虚子云游,主峰上又只有他们两个。在凌云照拂这位师弟,厉愁又有心接近后,两个人的关系一下子就突飞猛进。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彼此之间也会或多或少谈论一些心里话。 可无数个夜晚,厉愁依旧会从那血色的夜晚中惊醒。 他想起父皇已经模糊的音容笑貌,想起白衣剑尊含笑的眼底。 无数次,他扪心自问。 那样风光月霁的人,为何会做下那般残忍的事情? 可事实无所辩驳,厉愁忘不了那夜白衣少年的脸。凌云也在酒醉之时,谈论过他曾经身为楚国太子的事实。 楚国,齐国,当真是国恨家仇。 这条复仇的道路上,厉愁注定得走向深渊。 后来......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也许在很多很多的细节,很多很多个无人注意的陪伴中,一切都在不经意间悄然改变。 他们一起入世历练,去过无数城镇,凡界为两人兴修庙宇,说他们是下凡救济苍生的仙人。 某日他们在东湖边租了条画舫,正巧遇上燕国郡主比武招亲。穿着粉红衣裳的郡主在绣楼上扔绣球,得绣球者即可迎娶郡主。 厉愁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模样,修真者到这个年纪后便驻颜,永远不会老去。 黑衣青年浑身沉郁淡漠,支着头靠在船边,微微阖眼,实际上却是在留意船头那人的一举一动。 凌云今日难得没有束冠,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神色冰冷,侧卧在船头,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如玉世无双。郡主远远地瞧见一眼,便是惊为天人,再也挪不开视线。 在一片烟火里,剑尊微微侧过头来,长长的墨发下摆扫到厉愁的手心,像是挠到了他的心底。 厉愁眼睁睁地看到绣球落到凌云的怀里。只那个瞬间,他差点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暴戾的冲动。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这心情定然无法一蹴而就,因为它被深深掩盖在痛苦的仇恨之下,暗潮汹涌,曲折迂回。 只有在无法再刻意忽视,无法再压抑的时候。那些热烈而不甘的,被仇恨所横贯的,不理智的情感才会破冰而出,如同喷发的熔炼,拖着一切毁灭。 从此,既做他的锁链,也做他的救赎。 明明凌云和他已经算是知交莫逆,对于交付了信任的仇敌,厉愁可以用一千种一万种方式不动声色置凌云于死地。他自认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却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拖延复仇的时间,将一千一万个白衣剑尊的眉眼模样,悄悄放进心底。 直到......凌云飞升前的那晚。 今夜一过,不论飞升还是失败,厉愁都很难见到他了。 “可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厉愁轻轻扶住白衣剑尊向后倒去的身体。冰冷的手指拂过男人的眉眼,像是想将这触感这轮廓永远刻在识海里,神情全然一片痛苦。 他可以在酒里下致死的毒药,这样他的大仇得报,可是到最后,他依旧犹豫了。 厉愁带着昏迷的凌云回到了朱雀城内,在齐国皇宫的旧址旁的寒风里跪了半夜,这才回到客栈。 从七岁开始,厉愁活着的意义,他活着的目标就是为了报仇。 血海深仇,国恨家仇,午夜梦回依旧泪流满面。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都是为的如今这一刻。 他不能不报仇,可他却下不了手。 “父皇......原谅我。” 生平第一次,厉愁杀过无数人的手都在颤抖,抖得刀尖晃出虚影。 他放弃了仇恨,他想要这个人永远留在他身边,即便是恨他一辈子也无所谓。 然后,他对上了了白衣剑尊清明的,满是失望的双眼。 凌云没有杀他,未出一言,拂袖而去。 再后来,浑浑噩噩的厉愁听说凌云死在了龙骨渊下,神魂俱灭。 他发了疯地去找,手指在泥巴里抠得鲜血淋漓,却连一尸半骨都未能寻到。 那日天空落下的雨,似乎也永远没有尽头。 三百年后,他趁着清虚子心障未除,闭关之际突然发难。 厉愁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退路。却没有料到,即便底牌尽出,他也还是低估了清虚子,低估了渡劫期大能的厉害。 青衣道长冷笑,“怪只怪凌云心善,留下你这个余孽。” 厉愁忽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面前人内里破碎,已经一只脚迈到鬼门关里。 齐国太子,呵。 凌云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一时的心善,竟然是养虎为患,甚至到死都不知道平日喜爱的师弟同他有血海深仇。 索性是将死之人,清虚子漫不经心地想。 “你早就该死在那一晚,先前凌云被本座操纵时没能除了你,之后又不惜弃剑为你求情。” 他语含讥讽,“你这条命,还都是他为你求来的。楚国太子以德报怨,而你却以怨报德,着实精彩。” 你这条命,还都是他为你求来的。 黑衣男子跪在地上,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师兄....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呕血,混杂着破碎的内脏一起呕出。 笑声断在了剑光里。 黄泉大门后的活死人睁开了眼睛。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无凌愁,活下来的,只有厉愁。 他花了几百年时间统治了鬼域,将宫殿修建在黄泉大门入口。 黄泉大门后有一块三生石,三生石后面有一处无人胆敢踏足的危险秘境。 凌云前世魂飞魄散,若是有转生的机会,也先得来三生石面前走上一遭。 厉愁找不到他,于是便日日坐在白骨王座上,守着黄泉大门,生生守了好多年。 他想,这样,师兄转世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会是他。 如果师兄回来了,他会好好道歉。 就算师兄忘尽前尘也没有关系,那样更好,他们就能重新来过。 厉愁等了好多好多年,都没能等到那个人的转世。 妖族有能够辨别魂魄的圣物,只是需要其主人以血肉供养。于是厉愁便打入妖族,将圣物掠走。 虽说妖族大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地下妖塔意欲夺走圣物时,厉愁受了严重的排斥。锁魂灯上被施加了强力的符咒,让他一只手逐渐腐朽,透过残破血肉还能看见森森白骨。 “你——” 妖皇重伤倒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厉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只化为白骨的手抓住锁魂灯,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七位鬼城城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谦卑到了极点。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会受伤,反正再痛,也痛不过得知真相的那一刻。 厉愁早就疯了。 鬼城城主们知道,鬼域的人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师兄,我知道,你的魂魄出了问题。锁魂灯原本是我师门的东西,整个世间只有锁魂灯能救你。鬼域已经准备好了治疗的药材,只要你和我回去,我立马能帮你进行治疗。” 黑衣男子站在土坡前,冷厉的眉眼皆数化作低切哀求,“师兄,我从来没有想过杀死你。所以.....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也不是齐国太子,师兄也不是楚国太子,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那些恩怨难消。 是不是,也可以重新来过? “......” 白衣少年站在他面前,似乎还没有从凌愁是齐国太子的消息里反应过来。 这一瞬间,宗辞想到很多。 他想起曾经偶尔同师弟说起楚国的见闻,每每谈到这个话题,厉愁都是安静地听着,对自己的过去却止口不提,讳莫如深。想起鲜少时候师弟脸上会露出的晦暗表情,想起历练时刻意会避开的国界。 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过了好半晌,宗辞才自嘲地笑笑,“原来...如此。” 没由来地,看着少年的表情,厉愁忽然涌起剧烈的心慌。 在以前,只要他露出这样恳求的神情,师兄从来都会心软,可这一次—— “我累了。” 宗辞说道,面上只有一片深深的疲惫,“如今我修为尽失,神魂残缺,左右活不过三年。” 在他说到自己活不过三年的时候,厉愁的身体剧烈一颤,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神采。 宗辞却像是没看到一般,自顾自道:“前世恩怨如何,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即便有能活下去的机会,我也不想同前世再有任何牵扯。” “三年,若能逍遥自在,快活的过,倒也不错。” 白衣少年的话像刀般扎进厉愁的心里,让鬼域之主眉眼怔然。 片刻后,他的神色忽然多了几分癫狂,“不,三年——” 只是,厉愁的话还没能说完,一道摧枯拉朽的强大威压忽然从空中直直压了下来。 这道忽如其来的威压极为恐怖,其间蕴含浓浓盛怒,仅片刻间,方圆百里的树木就全部被压断,碾碎在地,化为尘泥。 更远处,朱雀城的城门也轰然坍塌一截,厉愁更是脚下黄土寸寸龟裂,以他为中心,被压入到深达数米的深坑之内,动弹不得。 厉愁如今不过大乘,面对渡劫期的震怒,落后了一个大境界的他同样难以抵挡。 这回,不仅仅是厉愁,宗辞也脸色一变。 对于这道威压的主人,他们都再熟悉不过。 少年震惊的抬眸,脊背已经下意识窜起象征惊惧的电流。 下一秒,不容置喙的力道已经牢牢将他的手腕锁住,不容他有半分逃离。 男人一袭青衣,并未束冠,三千乌发散落,已然从孩童样貌变回了宗辞记忆中冰冷无情,俊美薄凉的模样。 他的神色很冷,苍眸如寒潭般沁不出半点光亮,宗辞同他对视,只能感觉被扯入一片无尽的黑暗。 “宗辞,呵。” 清虚子的声音很轻,他怒极冷笑,眸光诡谲莫测,深不见底。 “凌云......好徒儿,你还想瞒本座到几时?” 52、放开他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 换句话说,就算相信了,宗辞保不定还得暴露什么。再加之柳元保不定是个鬼域高层,一个出窍期怎么也不可能被炼气期察觉。万一因为这件事情惹得清虚子关注,那宗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搬石头砸自己脚。 可柳元这几次肆无忌惮的探测实在有冒犯到宗辞。 修真之人的神识就像是另一种感官,贸然用神识去探测别人是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长辈对晚辈都算了,毕竟阶级差距过大,小辈也不会知道。但要是同辈或者晚辈对长辈这样,说什么都得拔剑做一场。 特别是宗辞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仙人,换他实力还在,早一根手指摁死对方了。 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忍,不过得等他什么时候想出个一箭双雕的方法,再去打小报告。 想定后,第三天宗辞就准备出发去妖族一趟。 明天是天机门门主讲道,这件事情自从公布后,就在整个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他门派的大能们都纷纷过来凑热闹。 那可是如今修真界唯二渡劫期大能的讲道啊!还是离天道最近的天机门门主,他对于道的理解绝对凌驾于修真界所有人之上,比之清虚老祖更甚。 千百万年来修真界都没有过这等大能开坛讲道的经历,许是一听就能省下一大半自己修炼走弯路的时间,谁会不想听一听? 别说是正道了,就连那些平日里和正道不怎么对付的邪道大能们也纷纷腆着脸过来,还十分客气的带了不少上门拜访礼,连着太衍宗一整条山脉的山脚下客栈全满,掌柜们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其余弟子散修更是凑热闹的凑热闹,要么就跟着门派过来。正好正道和妖族结盟,正道除了太衍宗外还有不少结盟势力,他们本来还拖拉着想打太极拳坐观虎斗,结果现在天机门主讲道的事情一出来,那是一个个来的比谁都快,生怕太衍宗没地儿给他们听道。 宗辞刚从太衍宗宗门的结界处出来,抬头就见到天空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不计其数,一条街道上密密麻麻都是琅嬛朱佩的公子小姐,盛况空前。其中还不乏修为高深,几乎不世出的散修。 整片大陆地大物博,修真界平时和凡尘并不互通,修士们也会设立结界,更喜清修,这般人头攒动的场面倒是鲜少得见。就算是宗辞还是凌云剑尊时,一处上古秘境开启,也不见得吸引这些藏龙卧虎的人。 本来他还想拖一拖去妖族的事情,但明日这一讲道,万一大部分人都闭关了,宗辞回头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想到这里,宗辞轻咳两声,转头走进了一旁小镇的草药店。 “哎呀,客人里边请,本店售卖药材,量大从优,物美价廉,您要不......” 当值的店小二正在柜台背后打算盘,听见门口风铃声响,忙不迭抬头去看。 只这一眼,小二就差点吓得没从地上跳起来,“你你你你你你你——” 他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张脸的。殊丽至极,苍白却又鬼气森森,只一眼就让他回到去年寒衣节时的惊魂时刻。 “我什么我?”宗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觉得这个店小二有些眼熟。 太衍宗门下草药店就这一家价格稍微公道,开的时间最长,宗辞上辈子的时候就开着了,没想到这辈子开开在这。所以他当初炼制躯体的时候,也拖着一身羸弱病体从龙骨渊下爬出来,摸到这家店里,上次拿药的时候也同这店小二有一面之缘。 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宗辞的躯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看上去就有些半魂体般不稳定,简而言之,不像活人。 “放心吧,我不是鬼,不过是身子骨差了点。” 店小二的夸张反应已经将大半个店内的客人吸引了过来,宗辞见状有些头痛,连忙解释。 “......真不是?” 店小二扒拉着柜台,又颤巍巍探个头出去,直到看到外边日头照在玄衣少年身上,落在门槛的虚影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鬼魂是不会有影子的,有影子便说明是人。 这幅做派倒是让宗辞多看了两眼。 修真之人本就逆着天道来,鲜少有畏惧鬼神的。不过他转而又想到,能放下修炼,转而在宗门山脚下开店的弟子,本身的资质便也不足以在修道之路上走多远,左右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不过寿命长了些,于是多了几分耐心。 “寒衣节那一夜我拿了衣服正想去祭祖,结果半夜迷糊,未曾发觉,竟是穿错了衣服,吓到道友,实在抱歉。” 宗辞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倒是让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他不好,把这钟灵毓秀的小公子想成鬼魂那等污浊之物,心下惭愧。 “原来如此,客官客气,是我魔障了。” 他一个做生意的,倒是把客人惊着,这生意还怎么做啊。店小二便也急匆匆拱手回礼,这才问道,“今日客官上门,难道是上次的药材出了问题不成?” 见没引起多少注意,宗辞也松了一口气。 “店家多虑了,我这次来,是想要同店家做一笔交易的。” 他近来在太衍宗内的名声极为响亮,外门弟子自然不必多言,就连内门弟子也默认了他是下一任剑峰大弟子的事情,近来他去私塾的时候被不少人围着问好,想着趁他末微之时结个善缘。 也不是没有不服气的,正好私塾一节课连着一节课,文化课完了就是剑术课,剑术课上可以自由切磋。 有剑峰弟子看到宗辞之前被剑峰峰主叫了出去,心下不服,直接就在剑术课上拔剑说要讨教未来剑峰大弟子一二。 太衍宗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峰,其中又以剑峰和刀峰为最,人人向往,竞争最激烈。 到这两峰去,能够做个内门弟子都足够让他们高兴,更别说被峰主收为亲传弟子了。 所以,等到玄玑剑仙属意一位外门炼气期三层的消息传到内门时,整个剑峰都炸开了锅。 一个外门弟子,平白得了峰主青眼,一跃成了大弟子,他们这群金丹筑基期的还得管一位炼气期三层做师兄?奇耻大辱! 宗辞:“......” 他觉得这些内门弟子消息真的有够不灵通的,就连外门弟子都知道他拒绝玄玑剑仙这回事了,内门怎么还停留在这个地步。 这群小辈就是欠收拾,一整天想些有得没得的东西,就不知道好好修炼。 要是换做先前,宗辞定然是会藏藏拙的。赢是得赢,但也不会赢的那么轻松。 不过这一回,既然他已经暴露了自己能用出剑气的事,再遮遮掩掩就没什么意思了。左右这辈子的剑意和上辈子凌云剑尊的时候天差地别,用了也没什么。 几百年在棺椁内的思考和回忆的拷问,已经足够宗辞从一只闷罐子变成一条心性豁达的咸鱼了。 于是他特意放轻了力道,一道剑气直接将那位来挑衅的弟子打出擂台,一片清净,鸦雀无声。就连授课的元婴大能也目瞪口呆。 同为剑修,他们还不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惊惧? 那是剑在向他臣服。 经那日下午一事后,宗辞现在整个就火上加火,成了太衍宗的风云人物。 天赋卓绝,惊才绝艳,却偏生瑕疵,身子骨极差。这样的身子,想要修仙难如登天。 比起天才,像宗辞这般有着缺陷的天才才更加让人扼腕,更别说他容貌气质皆是过人,更富讨论和争议。 特别是在一日后,外门弟子把他拒绝玄玑剑仙收徒的事情说出去后,众人更是哗然。 “筑基不到便能剑气外放,天生就是用剑的料啊。可惜,可惜。” 所有人都如此说道,摇头叹息。 正好这几天又是修真界群英荟萃之时,宗辞的名声,便就这么传了出去。 玄玑是剑峰峰主,拜入他门下就等于被划分到了太衍宗嫡系弟子的名单。要知道所有峰主长老亲传弟子加起来都不过数百而已,这一批人是整个宗门着重培养的对象。 要是这个外门弟子拜了进去,保不定太衍宗就会用天材地宝把他身子养好,地位更是麻雀枝头变凤凰,不亚于鲤鱼跃龙门。 为什么要拒绝呢? 谁也想不到,谁也猜不透。但好歹现在宗辞是玄玑定下的人,宗门其他长老都给剑仙面子,并不过多置喙。 宗辞和草药店的小二交涉了一番,这才拿出了自己存放在储物袋里的那些珍稀药材。 “这么多?!” 饶是店小二看到这些草药也有些结巴,“我们店里余银并不多,如今只能收购一部分,剩下的可能要等店主云游回来后才能做主。” “没事,多的就当卖个好处,劳烦店家帮我留意几味药材足矣。” 宗辞把玉盒往前面推了推,“等店主回来后,我会再来一趟。” 他并不急着用钱,而且他拿出来的这部分药也不是玉箱里最宝贵的那一部分。最宝贵的那部分等下个月山下集市珍珑商会开拍卖的时候,再去变卖也不迟。 走出草药店的宗辞终于在这辈子感受了一回兜里有钱的感受。 这可真是太作孽了,他上辈子可根本就没有囊中羞涩的时候。 掌门亲传弟子的月俸本来就多,他那时在陵光大殿行拜师礼。不仅仅是清虚子直接送了一个储物戒指以及内里无数奇珍异宝,十三位峰主更是法宝灵衣灵石跟不要钱的送。宗辞本身也是楚国的太子,见惯了好东西,修炼途中,即使是出门历练一点也没亏待过自己,一路都是最高规格款待。等到后来成了凌云剑尊,那就更不缺这些身外物了。 也就这辈子,连一根还魂草的灵石都零零散散凑了老久。 可真是太难了。 宗辞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踏出草药店,却不想被几个太衍宗弟子围堵在了路中央。 这几个弟子还都是剑峰的,身上穿着的衣服花纹统一,制式繁杂,等级一目了然。其中不乏长老亲传,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一应俱全。 一条街的人被闹事者吸引了注意,修士又都耳聪目明,如今迅速准备了瓜子花生看好戏。 宗辞下意识收拢了袖袍下的手指,抬起头来准备迎战。 却不想打头那位弟子盯了他一会,忽然涨红了脸,连脖子和耳朵都染上了艳红的色彩。 “你...你你你......” 那位弟子也是没有料想到这位外门弟子竟然长得这么好看,简直生的比他看过的所有人都胜一筹。 “?” 玄衣少年就那样随意站在路中间,黑发乖顺地贴在身后,淡淡瞥了过来,鸦羽似的睫毛垂下,眼眸在日光的折射下呈现出近乎斑斓的琉璃色,内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一眼就魇住了挑事的弟子。 不仅仅是魇住了太衍宗的弟子,就连这一条街的喧闹也被按上休止符,瞬间静寂下来。 不知道为何,明明只是一位炼气期的修士,所有人却不约而同的从这个漂亮地过分的少年身上,看出近似于谪仙般容止清绝的姿态来。 一片安静中,靠在二楼窗边的红衣男子漫不经心地往下扫了一眼,眼里划过一丝惊鸿。 “那是上次在太衍宗出剑的弟子?” “回陛下,正是。” 容敛拧起眉心,只觉得这道身影愈发熟悉。 可究竟是哪里熟悉,他却有些说不上来。 只是,那种悸动是骗不了人的。 高阶修士的预感都在冥冥间有某种预兆,修为越高,越会心如止水。 下一刻,守在后面的妖仆就惊恐地看着容敛一扫长袖,推开窗棂,从商会的二楼直直飞越了下去。 53、不听话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鬼域深处有一处酆都,里面住着的基本都是鬼修,酆都背后便是黄泉大门。 所有修士或凡人死去之后魂魄都会回归黄泉,经过十殿阎罗审判后入轮回司,在那门口饮下孟婆汤,走过忘川河上的三生石和奈何桥,忘却前尘,转世投胎。 当然了,至于凌云剑尊到底有没有转生——宗辞再清楚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后,柳元便把那股阴冷至极的神识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煦,佯装惊讶地道:“宗兄,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要紧吧?” 宗辞不着痕迹地拭去了唇角渗出来的殷红,勉强笑了笑,“劳柳兄关心了,老毛病了,没事。” 狗屎,这个家伙的神识阴冷至极,扫过宗辞身上的时候那寒气仿佛侵入四肢百骸,自己吐血到底是谁弄的心里没点数? 看这神识少说也在出窍以上,没事来太衍宗装小喽啰,欺负人家一个柔弱的弟子,好玩吗? 宗辞再次在内心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确不熟悉这道神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得对方注意。 在这个妖族和正道结盟的敏/感时间点,一个不知深浅的出窍期偷偷摸摸伪装成太衍宗外门弟子,有何居心路人皆知。 更何况这还是在整个修真界出窍期都寥寥无几的情况下。掰着手指头算,这个出窍期要么是合欢宗荒火教那一派的邪道门主,要么就是鬼域高层。 可惜宗辞这辈子重生后对这些事情缺乏关注,也不太清楚如今修真界到底有几个出窍以上的大能,只能记下这点,回头再慢慢查了。 见玄衣少年把那条手帕重新收回到袖口内之后,柳元的目光闪了闪,背过身去,重新在前面带路。 有了这波动荡后,接下来的任务倒是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没再发生。 宗辞心里正不爽呢,干脆利落,随意一挥剑就把妖兽给解决了,示意柳元上前去挖丹。 “宗兄的剑当真是见一次惊艳一次,当真令人钦佩。” 他回头看,蓝衫弟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到宗辞不善的视线后,反而不疾不徐回了个笑容。 柳元早就知道宗辞容貌过人,但平日里后者深居简出,极为低调,面色又带有病容的缘故,少有人会直接注意到这点。 但一旦他握上剑—— 不过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神情懒散,却依旧像是出鞘宝剑。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人群视野的聚焦点,令人心生赞叹。 即使容貌和剑意都相去甚远,方才用神识仔细探测,除了早已知道的身虚体弱外,也未能发现任何不对。 但柳元却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和那个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到柳元这个层次,预感所能代表的东西太多。 只是这预感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在遥远的深处,支头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男人露出一个冷笑。 “柳兄谬赞。” 宗辞手上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反手挽了个剑花,收回鞘内,“既然妖兽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尽早回去吧。” 落日森林离太衍宗山脉也有一小段距离,他们走到这里都中午了,要是再耽搁一下,估计得晚上才能回寒舍。 以之前柳元表露出来的危险,宗辞半点都不想和他待到晚上,谁知道晚上又会横生什么变故。 当然了,这仇他是记下了。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宗辞一定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柳元给报上去,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人生毒打。 来日方长。 #### 这件事情过后,宗辞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风平浪静。 当然了,风平浪静也仅仅是对于他而言。在宗辞看不到的地方,妖族和正道的结盟越发紧密,连带着开战鬼域的事情也加班加点提上日程了,整个修真界的势力一时都收到了风声,纷纷站队观望。 上次和柳元搭伙做了个任务之后,宗辞再也没主动和柳元单独相处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外门似乎都默认了他们两个关系好,好几次宗辞都听见其他弟子在他面前提到柳元。 当然了,宗辞十分怀疑,这里面柳元起了一个绝对促进作用。 毕竟他就住在宗辞隔壁的房间,宗辞进出门十次里赶着七八次能够见到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每次还都会用格外浮夸的声线来一句“又见面了,宗兄。”生怕别人听不见。 对此,宗辞只能表示:“......” 最近几周,他都会抽出一到两天时间来,兢兢业业去藏经阁报道。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有幸被分配到了藏经阁的第五层。 在上去之前,守在藏经阁门口的小童特意嘱咐他两句:“第五层仅供我派长老以上大能入内,内里存放的功法和典籍皆用强力符咒保护。” “莫生无谓的好奇心,高阶的典籍多半带有晦涩难懂,你不过炼气期三层,贸然用神识拓印只会招得反噬。” 小童在藏经阁值了几十年的班,还真见过不少杂役外门弟子偷偷拓印,结果被反噬成痴呆的例子,根本用不着执法堂出手。 当然了,要换做是其他的弟子,他可没这么好心提醒。左右不过是因为贪婪咎由自取罢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过这位嘛...... 小童抬眸看了一眼。 少年一头乌发垂下,眸若星辰,周身气质柔和清冽,翡丽无瑕,唇边还带着一抹如沐春风的弧度。 谁都喜欢看美人,一副好皮相当然能够在大多数时候博得优待。更何况对方来藏经阁工作了半个月,工作态度勤恳负责,还很有可能会是下一届的剑峰大弟子,卖个人情总是没错的。 “注意,这张玉牌是一次性的,日落前记得拿回来。” “多谢提醒。” 玄衣少年抿唇一笑,从小童手中接过了解开禁制的玉牌,转身推开了门。 用玉牌将第五层禁制打开,俯视着这一层林立的书架时,宗辞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了。 神识把人变成傻子? 换一个人或许可以,但宗辞绝对不会。就算他魂魄残缺,那也好歹是仙人的残魂,哪有这么凄惨。 就是虽然这些内容对宗辞影响不大,但他的神识却依旧只有炼气期,根本做不到一下子扫过去。 而这里,林立的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古籍,一本接着一本,根本看不到尽头。 “......六个时辰,希望能找到吧。”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扫帚,直奔古籍区。 好在藏经阁第五层所需要的权限太高。整个太衍宗长老以上也不过二三十人,这些人身居高位,天天忙来忙去,自身见多识广实力高强,鲜少会来这里。往久了讲,藏经阁第五层数月都不见得会有一个人踏入,这也大大方便了宗辞的搜寻,不用提心吊胆分出神来留意四周的环境。 难就难在书太多。宗辞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匆匆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字眼后又重新放回去。 他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炼气期的神识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在识海内隐隐作痛起来。 涉及灵魂的书本来就少,即使有,大多也是存放在鬼域酆都之内。 太衍宗这样的正道一向把鬼修看做歪门邪道,鬼修在正道眼里也就比魔修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识海实在疼痛难忍,宗辞分出神去准备休息一下,一抬头却看见窗台外火红的落日。 快到时间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居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整天。 ‘下一次轮到第五层也许还需要半个月......不行,我得抓紧时间。’ 自重生后,宗辞就再也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但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性命攸关,容不得他咸鱼。 玄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按下那股刺痛,将手伸向书架上最后一本书。 也许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在宗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的事实时,神识忽然扫到了几个模糊至极的字眼。 ?!! 他顿了两秒,飞快的翻开了手上这本泛黄的古籍。 由于动作过于粗/暴,古籍内的一页不小心在他的力道下滑落。但宗辞现在却顾不上那么多,他飞快地浏览着书上的内容。 这似乎是远古时期一位炼丹师留下的札记。 能够被摆放在第五层的札记当然不会是什么普通炼丹师的札记,事实上,就连宗辞也听说过这位‘沉丹真人’的名号,是数千年前大名鼎鼎的地级炼丹师。 刚刚宗辞就是扫到了他在札记中提到的,有一位修行途中意外将魂魄分裂的的修士来购买他丹药的记载。 【......修士的躯体和灵魂相辅相成。但除了通过黄泉大门的鬼修以外,吾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把自己的魂魄弄成这样。或者说,如此残破的灵魂竟然还没有消散在天地间,实在不可思议】 这一句话写到后面时十分潦草,宗辞却感觉有些微妙,摸了摸鼻子。 ......因为他也算“不可思议”之一。 【于是吾花费了一些时间,详细询问了几位鬼修和妖族,了解到了一些秘传之法......】 【妖族有一名为‘血祭’秘法,具体不详,但据说这是已知唯一的办法】 妖族? 宗辞心事重重地将古籍放回到书架上,拿起靠在一旁未使用过的扫帚,准备下楼。 结果,就在他转过头的刹那,黑色的瞳孔因为震惊骤然收缩。 一位青衣乌发的小男孩正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纯真无比的模样。 54、红色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被容敛吩咐去备茶的妖仆,浩浩荡荡率领着一群手捧茶具的下人,从另一边的走廊对面走来。 “陛下一时有要事在身,偏殿无人,我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其实宗辞知道藏书阁的方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第一次来赤霄宫的太衍宗弟子。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递出那块从容敛手上拿来的木牌,“带我去藏书阁吧,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您是陛下的贵客,我们自然怠慢不得。” 妖仆看那木牌愣了一下,一边抬手,“您往这边请。” 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妖仆内心的惊愕愈发沉重。 凑近了看,这位少年真真是清冷如玉,翡丽无瑕,难以企及。 陛下后宫里所有的公子都不是这个类型,却独独这位玄衣少年最得圣意。明明初见不久,竟然将贴身木牌都给了这位。要知道除了族内秘地以外,偌大赤霄宫都对那块木牌开放,林公子吹了许久的耳旁风都没能讨来。 这难道是一个预示? 宗辞半点不知道这位妖仆内心在想什么,他慢吞吞跟在背后,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赤霄宫内四周。 千年过去,这处宫殿也有很多地方同他记忆不甚相同的地方。 说是赤霄宫实际并不准确,这方飞行法宝更像一座城池。因为宗辞走的是正门,所以直接进了内城,内城是妖皇的朝堂和后宫,除了妖族四大家族嫡系以外,寻常人等不得入内。外城才是普通妖修们居住的地方。 例如上一届妖皇久久难以突破大乘,寿元将尽,于是便越发焦躁。那时的赤霄宫里摆放着的基本都是风水物件,就连树也栽种着长生树,护城河里养育着许多千年龟。 换了一个妖皇后,整个赤霄宫内的氛围都有改变。例如重新换了一种颜色的宫墙,全部翻新了一遍的地砖,整个给人的气质和感受焕然一新。 沿途还有不少妖族世家的弟子,很明显他们都知道面前带路的那个是御前总管,投注到玄衣弟子身上的视线不绝于缕,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窃窃私语。 “御前总管怎么会给一个人类修士带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早些时候陛下可是带着这个人类从正门进来了。” 说话的那位世家弟子一惊,“怎么会?正门那可是——”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那气度,就连一向厌恶人类的陛下都破了例,万一呢?” 对于这些视线,宗辞皆是轻飘飘掠过,继续行自己的路。 穿过深深浅浅的走廊和假山湖泊,妖仆带领着宗辞从赤霄宫皇城走出,往背后那幢最大的建筑走去。 不管是哪个势力,藏书阁都是重中之重。太衍宗的藏经阁就设立在主峰陵光大殿的背后,妖族的藏书阁就设立在整个赤霄宫的中心地带。毕竟对于修士们来说,功法和典籍永远都是最为重要的。 妖仆上前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也连忙行礼,“总管大人。” “这位是陛下的贵客,奉陛下口谕,藏书阁对公子全部开放,你们好生招待。” 那几位侍卫连忙站好,也不敢多看:“是!” “公子,那我就去吩咐人给您上些茶来。” 吩咐完侍卫后,妖仆回过头来拱手。 “多谢。” 宗辞回了一礼,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牌,在旁观者那些若隐若现的打量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开放藏书阁全部的地方。乍一听感觉妖皇很大方,但事实上宗辞也才不过炼气期,能够看的功法相当有限,更别说像妖族这样的地方,很多功法还有血统局限性。例如青丘一族的双修之法只能有青丘九尾血脉的族人才能修习,其他家族的功法也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宗辞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来藏书阁找什么东西的。 他要找的血祭之法,正巧被镌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 地下妖塔据说是整个妖族赤霄宫的根基所在,每百年入口都会有所改变。上一回宗辞仗着自己剑术高绝,修为高深,直接二话不说用渡劫期的神识一扫就确定了地下妖塔的位置,顺带还观察了一下被誉为族内密地的地方。 上次他来的时候,妖塔入口就在藏书阁下方,所以宗辞才会直奔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一回毕竟时不同往日,既然没那个实力,只好徐徐图之。 管他呢,现在不过正午,等到晚上再回去也不迟。 玄衣少年抬起袖口遮在口边,轻咳两声后,慢慢朝着书架旁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妖仆报完信后,藏书阁外,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正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下仆过来。 “林公子。” 守在藏书阁外的侍卫见状,连忙半跪行礼。 当今妖皇并未设立后位,但因为青丘一族功法特殊,偌大后宫也有不少公子侍妾。 在这些公子侍妾里,林任又是其中最受宠的那一个。旁的人也许只有幸同妖皇春风一度,林任却是月月都能收到传召的牌子。 他并非四大世家后代,而是一个小家族出身。自从得了宠后,原本的家族也一步登天,有些同四大世家分庭抗礼的石头。 能够圣宠加身,林任自然不是个愚笨的,不然也不会处处顺着妖皇的喜好来。 不仅仅从来只着一袭白衣,甚至还特地去模仿那种冷冽出尘的气质,学了一套剑法,取得了卓越见效。 可惜这些年顺风顺水,林任跋扈的性子显露,行事越发大胆。特别是几年前成功求到妖皇那块佩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玉牌之后,林任更是信心爆棚,瞄上了妖后的位置,私底下没少搞小动作。 “陛下那位贵客可是进去了?” 在其他人面前,林任自然不会装作一副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模样。 侍卫犹豫了一下,“是。” 林公子可是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林任面色阴沉,他扫了眼身后,不置一词地朝藏书阁里走去。 这些年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买通容敛身旁的御前总管,如今事情生变,御前总管托人传信给他,他便急匆匆赶来了,一路上没少听到留言,越发让他心情差劲。 容敛的喜好,林任再清楚不过,这才因为御前总管的形容妒火中烧。 陛下对于人类的不喜众妖皆知。不过是一个人类修士而已,凭什么同他这个未来妖后相提并论? “让开让开!” 他的近侍将那些围在藏书阁里的妖修一个个推开,趾高气扬地寻人。 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林任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玄衣少年静静站在书架前,长长的墨发从身周垂落而下。恰好这处书架位于两扇窗户之间,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被书架切割,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却还笼罩在明灭的阴影里。 看到对方身着一袭黑衣,林任提起的心就放下去了大半。 这妖族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穿白衣的公子,甚至在族内掀起一股潮流。 林任刚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一扫,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块放随手搁置在桌面上的木牌。 原本林任一直以为那块一直被容敛佩戴在身上的玉牌才是最珍贵的,结果没想到他上次求了一下,容敛随手就赏给他了。反倒是这块木牌,虽然并非妖皇随身佩戴之物,却在妖族族内象征着极高的权限。 而现在呢,却被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修士放在一边? “你就是被陛下邀请过来的贵客?” 他语气极差,内里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 那个低头正在翻阅书籍的玄衣少年抬起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任睁大了眼睛。 实在并非他太过惊讶,而是在光亮的映照下,对面那张脸实在显得过于澄澈殊丽了些,更别提眉眼里隐含的病容,入木三分,更添颜色。 可惜,虽然惊艳是惊艳,但陛下喜好的可不是这一款。想到这里,林任稍稍安下心来。 比起林任,反倒是宗辞率先愣了一下。 无他,实在是面前这位白衣公子同他太像了。 首先是穿着打扮,披散墨发,还有浑身那种皎洁如玉的气质,某些细节和小动作,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明明玄玑剑仙也是一袭白衣,腰身佩剑,通身冰寒冷漠,却也没有给宗辞这种心情。 宗辞看着他,内心甚至有一种看到前世自己的尴尬感。 并不是同这辈子懒懒散散的宗辞像,而是同那位不近人情的凌云剑尊相像。 虽说修行之人不分白昼黑夜,但这里不过是太衍宗山下的小镇,居民大多都是些年纪上来又突破无望的外门弟子。 店小二是个斑驳的五灵根,修行数十载都还停留在炼气期一层,没有辟谷,作息也就同常人一般无二,仍旧需要睡眠。 寒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用以提醒掌柜客人到来的风铃呼啦啦作响,发出悦耳的轻吟,在静寂的夜里如同雷鸣。 “欢迎道友关顾小店。” 小二迷迷糊糊抬头,“不知道友需要何种草药?” “不必,”那声音温和地说:“我是过来取药的。” 小二睡意去了大半,下意识看去。 那道人影逆着月光而立,正巧月光背了过来,将轮廓照的分明。 三千墨发散在身后,除去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玄衣外,身上再无多余配饰。 他眉眼间带着浅淡病容,漂亮地像是话本上从怪谈传说里走出来的妖怪,周身带着森森鬼气,诡丽惊鸿,不似凡人。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抓着一张弟子牌,宽大的袖袍微微垂下,递到柜台上来。 在袖袍散落间,小二似乎看到了衣角上一闪而没的诡异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格外奇特,用银线细细绣好,落脚处的线密密麻麻,细致无比,一看就是顶好的布料。 普通人家定是穿不起这般布料的,就连修行之人也不会花费珍贵材料去做一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衣服。 两相结合,饶是店小二这种常年坐镇在太衍宗山门下,见惯第一宗门里天之骄子的人物,此刻也不禁在内心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跳起来:“还请仙长稍等。” 掌柜的确吩咐过这么一件事情,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店小二匆匆在柜台后面翻找,终于从最底处的杂物里找出一方玉盒,恭恭敬敬呈递了过去。 “您要的药,上次已经付过钱了。” “多谢。” 少年深邃的侧脸在黑暗里明灭片刻,他将袖袍拢在嘴边,轻咳两声,接过玉盒。 直到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消失在门,许久后,店小二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自己匆忙撞倒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 “奇怪......外门何时出了如此一位弟子?” 刚刚那少年手里拿着的分明是太衍宗外门杂役弟子的身份牌。 身份牌这个东西,太衍宗弟子人手一份。内门弟子,首席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身份牌都不同,绝对不会有拿错的可能。 店小二思索了半天,楞是没能从记忆里扒拉出蛛丝马迹来,却又总感觉有莫名的违和感。 他的眼神掠过店铺门匾上幽幽燃烧的红色灯笼,触及到某一个白色的鬼画符时,瞳孔忽然骤缩。 不对......等等?! 想起方才隐隐约约在少年袍角看见的花纹,店小二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地,神色间满是惊恐张皇。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花纹感到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寒衣节时,为已逝之人烧的寿衣上,必绣的图案。 #### 时间晃晃悠悠,又过了小半年有余。 天还未亮,太衍山下的寒舍就嘈杂了起来。 寒舍是太衍宗外门弟子统一的住处,清一色是些用木板分割出来,盖着茅草堆的小房间。 “今天妖族的人要过来同我们宗门结盟,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早起采药的弟子将一个重磅消息带了回来,一下子引发了广泛讨论。 “妖族?和我们结盟?”有人惊呼道:“他们不是一向看不起人类修士吗?” “这我不清楚,据说这件事是妖族率先提出来的。”带回消息的弟子说,“就在方才,我看到所有的峰主和长老全部都在掌门带领下去了广场。” 55、十月初一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 当然了,至于凌云剑尊到底有没有转生——宗辞再清楚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后,柳元便把那股阴冷至极的神识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煦,佯装惊讶地道:“宗兄,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要紧吧?” 宗辞不着痕迹地拭去了唇角渗出来的殷红,勉强笑了笑,“劳柳兄关心了,老毛病了,没事。” 狗屎,这个家伙的神识阴冷至极,扫过宗辞身上的时候那寒气仿佛侵入四肢百骸,自己吐血到底是谁弄的心里没点数? 看这神识少说也在出窍以上,没事来太衍宗装小喽啰,欺负人家一个柔弱的弟子,好玩吗? 宗辞再次在内心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确不熟悉这道神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得对方注意。 在这个妖族和正道结盟的敏/感时间点,一个不知深浅的出窍期偷偷摸摸伪装成太衍宗外门弟子,有何居心路人皆知。 更何况这还是在整个修真界出窍期都寥寥无几的情况下。掰着手指头算,这个出窍期要么是合欢宗荒火教那一派的邪道门主,要么就是鬼域高层。 可惜宗辞这辈子重生后对这些事情缺乏关注,也不太清楚如今修真界到底有几个出窍以上的大能,只能记下这点,回头再慢慢查了。 见玄衣少年把那条手帕重新收回到袖口内之后,柳元的目光闪了闪,背过身去,重新在前面带路。 有了这波动荡后,接下来的任务倒是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没再发生。 宗辞心里正不爽呢,干脆利落,随意一挥剑就把妖兽给解决了,示意柳元上前去挖丹。 “宗兄的剑当真是见一次惊艳一次,当真令人钦佩。” 他回头看,蓝衫弟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到宗辞不善的视线后,反而不疾不徐回了个笑容。 柳元早就知道宗辞容貌过人,但平日里后者深居简出,极为低调,面色又带有病容的缘故,少有人会直接注意到这点。 但一旦他握上剑—— 不过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神情懒散,却依旧像是出鞘宝剑。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人群视野的聚焦点,令人心生赞叹。 即使容貌和剑意都相去甚远,方才用神识仔细探测,除了早已知道的身虚体弱外,也未能发现任何不对。 但柳元却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和那个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到柳元这个层次,预感所能代表的东西太多。 只是这预感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在遥远的深处,支头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男人露出一个冷笑。 “柳兄谬赞。” 宗辞手上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反手挽了个剑花,收回鞘内,“既然妖兽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尽早回去吧。” 落日森林离太衍宗山脉也有一小段距离,他们走到这里都中午了,要是再耽搁一下,估计得晚上才能回寒舍。 以之前柳元表露出来的危险,宗辞半点都不想和他待到晚上,谁知道晚上又会横生什么变故。 当然了,这仇他是记下了。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宗辞一定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柳元给报上去,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人生毒打。 来日方长。 #### 这件事情过后,宗辞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风平浪静。 当然了,风平浪静也仅仅是对于他而言。在宗辞看不到的地方,妖族和正道的结盟越发紧密,连带着开战鬼域的事情也加班加点提上日程了,整个修真界的势力一时都收到了风声,纷纷站队观望。 上次和柳元搭伙做了个任务之后,宗辞再也没主动和柳元单独相处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外门似乎都默认了他们两个关系好,好几次宗辞都听见其他弟子在他面前提到柳元。 当然了,宗辞十分怀疑,这里面柳元起了一个绝对促进作用。 毕竟他就住在宗辞隔壁的房间,宗辞进出门十次里赶着七八次能够见到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每次还都会用格外浮夸的声线来一句“又见面了,宗兄。”生怕别人听不见。 对此,宗辞只能表示:“......” 最近几周,他都会抽出一到两天时间来,兢兢业业去藏经阁报道。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有幸被分配到了藏经阁的第五层。 在上去之前,守在藏经阁门口的小童特意嘱咐他两句:“第五层仅供我派长老以上大能入内,内里存放的功法和典籍皆用强力符咒保护。” “莫生无谓的好奇心,高阶的典籍多半带有晦涩难懂,你不过炼气期三层,贸然用神识拓印只会招得反噬。” 小童在藏经阁值了几十年的班,还真见过不少杂役外门弟子偷偷拓印,结果被反噬成痴呆的例子,根本用不着执法堂出手。 当然了,要换做是其他的弟子,他可没这么好心提醒。左右不过是因为贪婪咎由自取罢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过这位嘛...... 小童抬眸看了一眼。 少年一头乌发垂下,眸若星辰,周身气质柔和清冽,翡丽无瑕,唇边还带着一抹如沐春风的弧度。 谁都喜欢看美人,一副好皮相当然能够在大多数时候博得优待。更何况对方来藏经阁工作了半个月,工作态度勤恳负责,还很有可能会是下一届的剑峰大弟子,卖个人情总是没错的。 “注意,这张玉牌是一次性的,日落前记得拿回来。” “多谢提醒。” 玄衣少年抿唇一笑,从小童手中接过了解开禁制的玉牌,转身推开了门。 用玉牌将第五层禁制打开,俯视着这一层林立的书架时,宗辞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了。 神识把人变成傻子? 换一个人或许可以,但宗辞绝对不会。就算他魂魄残缺,那也好歹是仙人的残魂,哪有这么凄惨。 就是虽然这些内容对宗辞影响不大,但他的神识却依旧只有炼气期,根本做不到一下子扫过去。 而这里,林立的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古籍,一本接着一本,根本看不到尽头。 “......六个时辰,希望能找到吧。”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扫帚,直奔古籍区。 好在藏经阁第五层所需要的权限太高。整个太衍宗长老以上也不过二三十人,这些人身居高位,天天忙来忙去,自身见多识广实力高强,鲜少会来这里。往久了讲,藏经阁第五层数月都不见得会有一个人踏入,这也大大方便了宗辞的搜寻,不用提心吊胆分出神来留意四周的环境。 难就难在书太多。宗辞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匆匆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字眼后又重新放回去。 他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炼气期的神识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在识海内隐隐作痛起来。 涉及灵魂的书本来就少,即使有,大多也是存放在鬼域酆都之内。 太衍宗这样的正道一向把鬼修看做歪门邪道,鬼修在正道眼里也就比魔修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识海实在疼痛难忍,宗辞分出神去准备休息一下,一抬头却看见窗台外火红的落日。 快到时间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居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整天。 ‘下一次轮到第五层也许还需要半个月......不行,我得抓紧时间。’ 自重生后,宗辞就再也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但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性命攸关,容不得他咸鱼。 玄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按下那股刺痛,将手伸向书架上最后一本书。 也许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在宗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的事实时,神识忽然扫到了几个模糊至极的字眼。 ?!! 他顿了两秒,飞快的翻开了手上这本泛黄的古籍。 由于动作过于粗/暴,古籍内的一页不小心在他的力道下滑落。但宗辞现在却顾不上那么多,他飞快地浏览着书上的内容。 这似乎是远古时期一位炼丹师留下的札记。 能够被摆放在第五层的札记当然不会是什么普通炼丹师的札记,事实上,就连宗辞也听说过这位‘沉丹真人’的名号,是数千年前大名鼎鼎的地级炼丹师。 刚刚宗辞就是扫到了他在札记中提到的,有一位修行途中意外将魂魄分裂的的修士来购买他丹药的记载。 【......修士的躯体和灵魂相辅相成。但除了通过黄泉大门的鬼修以外,吾倒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把自己的魂魄弄成这样。或者说,如此残破的灵魂竟然还没有消散在天地间,实在不可思议】 这一句话写到后面时十分潦草,宗辞却感觉有些微妙,摸了摸鼻子。 ......因为他也算“不可思议”之一。 【于是吾花费了一些时间,详细询问了几位鬼修和妖族,了解到了一些秘传之法......】 【妖族有一名为‘血祭’秘法,具体不详,但据说这是已知唯一的办法】 妖族? 宗辞心事重重地将古籍放回到书架上,拿起靠在一旁未使用过的扫帚,准备下楼。 结果,就在他转过头的刹那,黑色的瞳孔因为震惊骤然收缩。 一位青衣乌发的小男孩正站在楼梯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副纯真无比的模样。 男孩的身形比之宗辞还要更矮一线,脸庞全然还未长开,但那双苍眸却沧桑深邃,宛如一位阅尽千帆的老人。 这样的搭配实在是古怪极了,可宗辞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发笑的心情。 玄衣少年拢在长袖下的手指不自觉的痉挛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般战栗着。 不因其他,因为那张即使年轻了百倍,也依然曾经环绕着宗辞无数个梦魇的面容。 赫然同他师尊,如出一辙。 面对自己那位师尊,宗辞是真的心里没底。 他们毕竟曾经在太衍宗主峰上生活了那么久,朝夕相处数百载。 即使是重生,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也难以改变,相处久了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宗辞早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远离上辈子的人,能不相见就最好不相见,老死也别往来。 太衍宗这么大,外门弟子更是无数,他要真想躲,把自己关在寒舍里不出来,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他要真的想远离,大不了把这外门弟子服一脱,云游四海,三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什么遗憾呢? 可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段话始终让宗辞难以心安。 妖族的秘法‘血祭’......他想起那天容敛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他去妖族赤霄宫作客,心绪微沉。 56、石棺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 如果没有清虚子,楚辞早就死在了那个兵荒马乱,狼烟烽火的夜晚,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凌云剑尊,也不会有这辈子的宗辞。 “我想......拜仙长为师。” 他忐忑着开口,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仙长垂下眼眸,深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漠然。 “我从不收徒。” 于是,年仅七岁的宗辞憋着一口气,从太衍宗山脚,爬过近万级玉阶,最后愣是咬着牙,双手双腿并用着爬到了登天梯的顶端。倒在陵光大殿面前,围观弟子络绎不绝,震惊全宗。 他的命是清虚子给的,即使那时候的宗辞知道清虚子没有收徒的想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以这幅渺小又脆弱的身躯,闯到仙人苍凉的,仿佛包容万物眼眸里。 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也许是这份执着打动了清虚子。 青衣乌发的男人淡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子,解开玉冠,任由三千墨发在空中飞扬。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大弟子,赐号凌云。” 男人的手冰冷修长,轻轻抚摸在宗辞头顶的时候,那股冷意似乎顺着头发蔓延到了心底。 “我门下规矩不多。但有一点,需要时刻谨记——” “若是你走上歧途,为师会亲自提剑清理门户。” 太衍宗主峰上云蒸雾缭,仙乐钟鼓作鸣。 宗辞抬起头去,只能看到登天梯巍峨如白练,万千人影矗立云间围观,小小的他就倒映在那双包容万物的眼眸里。 他们的长发在风中纠缠,像是一场传承。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彼时,刚入门的宗辞还不懂,歧途到底指的是怎样一个歧途。 清虚子修的是无情剑道,理所当然的,作为门下大弟子,宗辞自然也得继承衣钵。 无情道是公认的最顶级的剑道之一,它难就难在入道苛刻。 就在宗辞拜入清虚子门下,刚刚筑基,正式踏上修仙大道的之前,清虚子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凡间的齐国。 在楚国灭亡后,齐国的处境同样也没有好到哪里。 而当年被齐国安插进楚国的那个内奸,在齐国生活地风生水起,官至宰相。 清虚子将他带到齐国皇宫,扔了一把剑过来,冷冷地道:“凌云。拿起它,去报仇。” 十二岁的宗辞还是一个刚刚抽条的小少年,他捡起那把剑,神色间不免带了些犹豫。 这五年他都在主峰的洞府里埋头修炼,鲜少下山,灭杀妖兽倒是经常,可杀人......即使这些人是曾经灭亡楚国的人,宗辞依旧觉得手下的剑沉重无比。 一旦踏上修道之途,武力值和凡人就拉开了一个天差地别的差距。即使是炼气期也能轻而易举斩杀一位功勋累累的凡间武将。想要杀掉一宫人易如反掌,但鲜少会有修士无缘无故屠杀,恐沾染因果业障,于修行有碍。 “师父。”宗辞神色还有几分挣扎,“这样做,会不会于天道难容,欠下杀生因果?” 清虚子狠狠一拧眉:“妇人之仁。” “你们本就有因果。他齐国屠了你一宫之人,你如今提剑来报仇,合情合理,即便是天道也无法过多置喙。齐国欠的杀因,你只需还他一段杀果。” “可是——”宗辞还想再说,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痴儿,他们曾经灭亡了你的国家,将整个皇宫血洗成河,将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从宫里拖出斩杀。你是太子!国恨家仇,灭国之恨,难道你轻易能忘?!” “其余那些修士道途不稳,根本不知这无情道,不斩尘缘,终生无法得入。” 他讥讽的说道,忽然一掌挥出,食指遥遥朝自家大弟子眉心一点。 只刹那,宗辞就感觉清虚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距离千重山一般。 那声音在冷冽中又掺了些叹息:“罢了,既然为师早就将你视作衣钵传人,今日便推你一把。” 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宗辞也不记得了。 白衣少年双目无神,双手持剑,等到醒来之后才发现—— 他已经将齐国变成了楚国灭亡那晚一样的景象。 刚刚割断的头颅静静躺在少年脚下,将他鞋底染得血红,就像远处燃起的火光。 “还有人未死,拿起你的剑。” 在一片满目疮痍,炼狱血海里。清虚子的声音宛如那黄泉之门后的索命无常,对面前惨烈的景象毫无丝毫动容。 宗辞仓皇地扔下了剑,跪在地上,任由鲜血浸染自己洁白的衣袍,烙进心底。 “师父,弟子大仇得报,已经够了。” “我尘缘已断,日后必会好好跟随师父修行,绝不踏入凡尘半步。” 他终究是以这凡血,以恨偿恨,造了一条通天之路。 后来宗辞才从其他人隐约的透露里了解到些许端倪。 原来在很久以前,清虚子曾经还是太衍宗大弟子之时,曾与一位宗内一位同性弟子互结道侣。 可惜的是,那位道侣不知为何在修炼上出了岔子,堕入魔渊。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你师尊就提剑将其灭杀,就地渡了雷劫,从元婴中期连跃两个小境界,直入分神,名扬修真界。” 那人说起这段往事时,表情明显有些后怕,“都说我们修道无情,但事实上想要真正无情,谈何容易?你看古往今来那些修无情道的,又有几个能够做到断情绝爱,杀妻证道?” “再说了,就算入魔是不可逆的,但至少两人互为道侣数百载。相处了如此之久,即使是猫猫狗狗都有感情了,可清虚子却是半点犹豫都无,手起剑落,将跪地苦苦哀求的道侣头颅斩落,证道无情。” “你以为你师尊为什么能够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况下成为正道领袖?因他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也因他的无情,绝对公平。” 宗辞一惊,沉默之余却也没有多少意外。 师尊一直是这样的人,冰冷无情,淡漠至极。 有时甚至连宗辞都会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感情存在。 像是屠了齐国那一晚,宗辞濒临崩溃。可清虚子高高在上俯视着那些横乱的尸首时,火光映在他苍凉眼眸,也未能成功染上半分温暖。 所以,最后也算是应了那句话,怨不得任何人。 成仙又入魔后,宗辞双目血红,浑身黑色魔威猎猎,从空中坠落。 清虚子又惊又怒,直接飞来一剑,即使面对自己朝夕相处数百载的大弟子也无一丝动容。 “我说过的。” 男人的眼眸里是万年不化的冷酷坚冰,“若是你入了魔,为师定当清理门户。” 森寒剑气击在凌云剑尊心口,逼得宗辞跌落尘泥,呕出一口血。 这一剑,清虚子未有丝毫留手,一剑便是去了本就和域外天魔缠斗重伤的宗辞半条命。 “我并未失去理智,难道...师尊也是......不信我么?” 他喃喃自语,强撑着骄傲抬首,每说一个字便有破碎的内脏混着血液呕出,触目惊心。 从踏入修真界起就是天之骄子的凌云剑尊,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然,换来一声嗤笑。 “入魔之人,谈何信任?” 在那双苍眸里,宗辞没能看到半分感情。 果然,果然。 他的师尊就是一个无情之人。 恍惚间,宗辞又想起那句话。 ‘相处了数百载,即使是猫猫狗狗也有些感情了,可他却是半点犹豫都无,当真无情至极。’ 罢了,这条命由他给的,那还给他便是。 可在看到这张脸的刹那,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依旧汹涌着冲开了阀门,从宗辞不想回忆的脑海深处熙熙攘攘涌出。 带着绞痛、酸楚、难以置信、恍惚、痛苦,还有足以蚀骨的仇恨。 玄衣弟子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原本就憔悴的脸色越发难看,血色尽失,摇摇欲坠。 无数声音在宗辞耳边响起,或轻或重,忽大忽小,倏远倏近。 明明......明明宗辞以为,清虚子早已飞升成仙,离开此世,此生再不得相见。 明明重活一世,他已然决意抛弃那些过往。 复仇就像是一条充满地狱业火的道路,一旦沾染上,终生都会活在业火的阴影之下。 难道仇恨只能用仇恨平息吗?这个世间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吗? 曾经的宗辞还小,无法违抗师尊的命令。 但现在的他,早已决心放下一切。 说是放过仇恨,倒不如说是放过自己。 在玄衣弟子转过身的刹那,青袍乌发的小男孩眯了眯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张脸比之宗辞记忆中要稚嫩,年轻得多得多,却依旧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梦魇。 宗辞下意识就想后退,却又迅速收紧指尖,如梦初醒。 这辈子要为自己而活。 “你是哪一峰的弟子?在这里作甚?” 这句问话让玄衣少年瞳孔稍稍骤缩,极快恢复了往日般的平和。 “不......我是来这里打扫的外门弟子。” 宗辞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不,不行,不能暴露身份。 他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蹲下/身去,同穿着青色道袍的小男孩平视。 黑眸同苍眸对视。忽然,前者张开双臂,眉眼弯起,如天空般毫无阴霾地笑着,像一个普通至极的少年,和任何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半分不同,语调轻快。 “你是哪个峰的小孩儿,怎么会跑到藏经阁这里来,要不要哥哥带你离开?” 玄衣少年顿了顿,脸上的复杂神情一闪而没。 他本来就想去赤霄宫一趟,如今既然容敛提出来了,虽然于情不愿,但于理......如果多了一层妖皇亲自邀请的贵客身份,浑水摸鱼或许也会更加方便。 57、是你吗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说不说话,不说话我就走了。” 宗辞扫了扫自己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调转步头就想往旁边离开。 “站住!” 见他要走,那弟子身后的剑峰弟子们忽然反应过来,纷纷拦住,“我们、我们找你有事!” “行,你问。” 刚刚兜里有钱了,宗辞现在心情好得很,多了几分耐心。 反正要打架的话,他也随时奉陪,左右不过是挥挥手的功夫罢了,又不碍事。 哪想到那弟子深吸一口气,忽然大吼一声:“你为什么不拜入峰主门下!” 这一声呼喊可谓是掷地有声,连带着那些愣住的剑峰弟子们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难道你是看不起我们剑峰不成?!” “我们峰主都亲自开口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就是!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宗辞:“......?” 他本来还以为这群剑峰弟子是不满他一个炼气期成了大弟子,没想到却是上门来质问的,这还真让宗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为好。 他正想开口,忽然敏锐地止住话头。 有风声从他们头顶上飞速掠过。 宗辞抬起头去,正好看到一道璨璨褚红从天而降,衣料边角绣着华贵的金线龙纹,动作风流写意,翩若惊鸿。 “这位是本座的贵客。” 那道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极富沙哑磁性。 后面这个声音再说了什么,宗辞已经听不见了。 玄衣少年眼眸死死盯着那一块龙纹,拢在袖袍下的指甲深深刺进掌心肉里。 他永远不可能忘记这道声音,也永远不可能忘记这一身千年不变的火红。 宗辞这辈子的性格和他上辈子相差很多。 也许是童年经逢剧变的缘故,凌云剑尊是一个十分内敛的人,况且他上辈子修的还是无情道。 内敛就代表着他不太会准确的表达自己的心情,很多时候明明是做着为别人好的事情,却经常受到误会,不被世人所理解。 如果要在修真界排一个谁最讨厌凌云剑尊的排行榜,容敛绝对能占到榜首。 容敛原是妖族九尾妖狐一族的皇子,因为生母的缘故,从小在冷宫长大,吃尽苦头。虽说资质平庸,修炼数百年也不过金丹后期的修为,却是十足生了一副好皮相。 宗辞和容敛刚刚相遇的时候,宗辞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误打误撞闯入一个秘境,恰好救下了当时遭族人暗算身受重伤,已经变回九尾妖狐本体的容敛。 那时候容敛的伤太重,普通的救治根本没有太大作用,又因为秘境的特殊,于是他们就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签订了最霸道的血契。 醒来后的容敛,因为伤势过重,在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部分记忆。 失去记忆后的容敛性格却并未改变多少,依旧是一副张扬肆意,任性妄为的模样。 容敛失去了记忆,宗辞又正儿八经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宗辞不善言辞,但容敛那种如火一般轰轰烈烈的性格意外和他很契合。 既然都缔结了血契,那当然是形影不离。 那段时间容敛和宗辞一起相伴历练,走遍大半个修真界,也是宗辞记忆里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 他抱着剑坐在屋檐下生火,一点一点用剑剜去容敛带回来的野鸡毛,放在竹竿上烘烤到表皮滋滋冒出金黄色的油,刷上一层孜然和辣椒。 狐狸都喜欢吃鸡,容敛也不例外。 宗辞不太会烤鸡,但游历久了,渐渐也就学会了。 少年不识愁滋味,不知情之所起。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宗辞也忘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容敛了。也许就是在那样一天一天合拍的相处里,也许当初那只躺在血泊里的九尾妖狐很像当初皇宫里母亲抱给他那只红狐。又也许人要么喜欢和自己相同的人,要么就会喜欢上截然相反的人,很少有人例外。 可那时的宗辞一点也没有察觉这份青涩的心意。 别离终究还是来了。 在他们历练的第七个年头,容敛意外在一处幻境里恢复了记忆。恢复了记忆的他暴跳如雷,一句话都没留下,冷冷地甩袖而去。 再后来,他们相见的时候,容敛也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看都不看宗辞一眼。 他毫不怀疑,要不是血契太霸道,想要解除契约需要付出的代价过多,容敛早就解除他们之间的契约了。 到现在宗辞也没想通,为什么容敛会那么讨厌他。 明明他们在一起游历的时候,那些开心和快乐都不是假的。 渐渐地,时间有如白驹过隙,宗辞也从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男孩变成了名扬天下的凌云剑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些年他从来没有试图用血契强制呼唤过容敛,却也默默关注着对方在妖族的一举一动,帮他做了很多事。 容敛资质平庸,宗辞搜集到了能给妖族用的好东西就悄悄遣人送过去,一边努力提升自己修为。 血契之间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共享修为,宗辞到大乘期的时候容敛也被他带到了元婴中期,后来宗辞成仙他更是直接跃到出窍,成为修真界山尖尖的那一撮大能。 容敛从小体寒,一到雷雨天便会头痛。 宗辞一直记得这件事情,在浴佛门内为他祈福七七四十九天,求来一块玉牌,又融入自己神识加以保护,锤炼成护身符。 容敛在九尾妖狐所有皇子里出身最为低贱,偏偏皮相艳极。 一旦妖族其他人有对他动心思,宗辞就会暗地里敲打一番。他还知道容敛不喜欢宗辞插手任何他的事情,于是特地选了个日子,带着剑上门去把整个妖族高层修理了一遍,逼迫他们立下心魔誓,为容敛扫平了族内一切反对势力。 ...... 他也不知道容敛对妖皇的位置有没有想法,也不知道对方缺什么,只是笨拙地用着自己的方式,悄悄对那个人好。 但是宗辞从来避免直接出现在容敛面前,偶尔见了,也是远远一瞥,看见一抹火红便作罢,从不试图走近去看。 宗辞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这个东西,修为越高作用才越明显。 所以,他只能将那份恋慕深深埋在心底,最后慢慢变淡,却依旧刻入心底。 有时候宗辞也觉得,比起喜欢,更多的是年少那种心动的感觉,才让他默默在容敛背后做了那么多。 到底恋慕也不过是一个人的事,宗辞既觉得没有告诉容敛的必要,也因为自己的无情道,从未想过相守或修为道侣。再加之自己不善言辞,所以从未主动提起。 年少遇到太惊艳的人,是会记一辈子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最后凌云剑尊入魔的事情,竟然会酿得那样一个结局。 他和容敛身上有血契,一旦入魔,最先知道的只会是容敛。 所以在宗辞在摁死了域外天魔,返回此界后,才会被那些早已准备好的修士们拔剑相对。 那时他并未想清楚这层关系,在自陨前硬生生消耗了身体里一半的血液,承受钻心蚀骨之痛,解开了血契,以免让血契拖累容敛。 再后来,宗辞身死,在棺材里孤单一个人度过了数百年,也想通了一切。 说恨算不上,毕竟容敛对他的厌恶从未改变。修真界对于入魔更是退避三舍,讳莫如深。 入魔后人会变得六亲不认,冷酷无情,大开杀戒。要是宗辞当初真的没能控制住被魔念侵蚀了心念,容敛反倒还成了率先通风报信的英雄。 说到底,不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没有实体的残魂盯着漆黑的棺盖,苦笑连连。 百年的时光,能够放下仇恨,放下过去,放下一切。甚至让他宗辞性格都有了些许变化。 可等到容敛再一次站在他身前的时候,宗辞依旧控制不住自己震荡的心绪,还有那在胸口满溢的复杂心情。 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上辈子的事情不要给这辈子徒增烦恼,但人生在世本就欲/望满身,来这世间走这一遭,谁又能清清白白呢? 好在,他本来就不欠对方什么。 从来都没有亏欠任何。 “这位可是本座的贵客......” 妖皇容敛的名号在修真界自然是万分响亮的,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位出窍期大能。 太衍宗如今又和妖族结盟,剑峰弟子们也不会傻到去挑衅一位大能。于是在妖皇亲自出面后,整条街道都鸦雀无声,围观的人们也纷纷做鸟兽散去。 在容敛回头的那个刹那,宗辞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屈在身旁的手心已经渗出浅淡鲜血。 “又见面了,看来,我们的确有缘。” 等到骚动散去后,容貌迤逦的红衣男子才回过头来,眉眼隐含笑意。 高阶修士的预感都在冥冥间有某种预兆,修为越高,越会心如止水。容敛修为达到出窍以后,几乎从未被人勾起如此大的心境波澜。 想来......这位太衍宗弟子,也许将来会同他有一番渊源。况且看波澜程度,还会是一番大机缘。 对于修士来说,没有什么比登仙途更加重要的事情了,换做任何一位大能,都不可能袖手旁观。 于是容敛便出了手帮忙解围,也算结个善缘。 玄衣少年站在他身后,眉眼低敛。 “多谢陛下出手相助。” 这位少年委实生得太过漂亮了些。 这般盛极的容貌,即使是放到俊男美女扎堆生的妖族,除了那位身为九尾妖狐的妖皇容敛以外,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但他的容貌同容敛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后者是张扬肆意,前者却是懒懒散散。眉宇间带着一股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58、授长生 随机穿越系统已开启,如需关闭,请订阅全文。这身打扮要是放在千年前,宗辞肯定看都不带看的。 毕竟那时候凌云剑尊名气如日中天,在修真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连带着一身标志性的白衣和银色的佩剑都成了剑修的统一标配。 但一般人都不会照着来,例如修士基本都会束冠,但宗辞因为头发太长懒得束,于是便一直让头发散下来。玄玑就是,虽然同样是白衣,气质冰寒冷冽,但他头上好歹束了玉冠,看上去并没有那种既视感。 宗辞不禁内心开始泛起疑惑:自己都已经过世千年了,难不成如今的修真界还有他的小迷弟不成? 不过,鉴于对方来者不善的语气—— “有事?” 宗辞按下心头的怪异,淡淡地开口。 玄衣少年这幅冷冷淡淡的姿态倒是让林任心头忽然窜起一簇无名火来。 他怒极反笑,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每年都有妄想攀上陛下的人。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见得多了。” 宗辞:“......?” 林任却不管他的反应,再接再厉,“看你也是太衍宗的弟子,妄想攀上妖族的高枝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们族可十分排外,就算你得了一时的青睐——” 他扫了一眼宗辞放在桌面上的木牌,“陛下最讨厌的依旧是人类,你是没有前途的。” 宗辞这下终于完完全全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这位公子,请问你是?” “我们林公子就是陛下最宠爱的人!” 林任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下人就得了主子暗示,连忙开口。 “哦,原来如此。” 宗辞点了点头,“你误会了,我对妖皇并无倾慕之情。” 这句话他说的十分自然。 虽说宗辞上辈子的确苦苦恋慕容敛,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想通了,所以他现在并没有其他波动。 “真的?” 林任见玄衣少年神情坦荡,目光诚挚,没有半分作伪说谎的样子,不禁愣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来,林任私底下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敲打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也曾经把不少人从后院里逼走。 到底妖族的后宫不像凡界皇宫那样,凡界皇宫一旦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脱身。修真界修士们寿元悠长,比起情情爱爱而言,修炼才是重中之重。人类修士更是彻底贯彻了这一点,妖族则是因为功法特殊,延续了一些凡界的习俗。 但双修嘛,说白了还是一个你情我愿的问题。 他出手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旁的要么是装傻充楞,要么就是挑衅,绝对没有像面前这位少年这般直接说出“我对妖皇不感兴趣”这种话的。 容敛条件优越,不仅仅是妖皇,更是九尾一族万年来唯一修出九尾的存在。平日里就是勾勾手指都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难道还会有人不喜欢那张脸不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可你为什么会有这张木牌?” 林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桌上,“这张牌上面有九尾青丘的标记,见牌则如陛下亲至。” “不知道。” 宗辞盯着林任那张脸,明显有些不太耐烦了。 他早就知道容敛生性风流,但面前这位林公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不仅仅是他身上那种明显刻意堆砌出来的气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我说过了,我对妖皇并无他想,我不过一届来做客的太衍宗弟子而已。” 玄衣少年随手一挥,桌面上那块木牌便飞到了这位林公子的胸口,“若是林公子要,那宗某还了便是,左右不过一块牌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林任忙不迭地伸手去接这块牌子,等它完好无损地躺在手心上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手心里那张牌子,这下才总算是彻彻底底放心了。 不过当然,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林任还是有些不太自在,“行吧,算你识相。虽然你的确长得好看,但陛下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人类,更何况人妖殊途,我们妖族可不像你们人类修士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还缔结什么道侣。” 然而宗辞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林任的腰间。 在那片绣着流云暗花的衣摆上,一截缠绕的红绳格外显眼。 红绳的另一头系着块白色的古玉,牌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佛莲。 这块玉牌对宗辞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连带着曾经握在手里的冰凉触感都历历在目。 他张了张口,直直盯着玉牌,声音嘶哑:“你......” 林任刚刚得了这块求了几次都没能求来的木牌,心里正高兴,于是顺着玄衣少年的视线看过去,也乐得为他解惑:“这是陛下赏赐的。” 林任之前也是看这块玉牌天天佩在容敛腰上,才有一次大着胆子求了,没想到后者随手就赏给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块玉牌对容敛来说,可能还比不上这块刻了妖纹的木牌重要,木牌好歹还有青丘一族的权限,玉牌除了上面的佛莲好看以外,完完全全就是一块凡品。 “对了,既然知道是个误会,那你姓甚名甚?” 解释了一番,并且将木牌放到储物戒指之后,林任心情直线上升,“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不如认识一下?” 妖族可没人类那么讲究,人类修士重因果重道。妖族却是妥妥的以实力为尊,看中皮相的。 这位玄衣少年说话好听,长得好看,行动还这么干脆,就是实力低微了些。不过林任也不介意多交个朋友。 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在木牌的面子上,才不是因为好看。 结果等他抬起头后,面前早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书卷也整整齐齐摆放好。 跟在背后的下人连忙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公子的话,就在方才,那人类转身走了。” 往日里林公子可是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难得有如此和颜悦色的时候,下人心中微惊。 “切,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走......” 林任理了理身上因为方才赶路过急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想了想,还是吩咐一声,“下次那个人类来妖族的时候让侍卫记得留意一下,把他带到我宫里来。” “是,公子。” #### 宗辞走的很快。 几乎是转瞬间,他就从妖族的藏书阁里走了出来,快步行走在赤霄宫的街道上。 “喂喂喂,看路,你撞到人了!” 他行走的速度很快,有好几次都险些和人迎面撞上。 一个妖族被这股劲风一撞,趔趄两步,正想回头开骂,却发现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人海里。 “真是的,走路也不长眼睛。” 妖族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抬头一看。 如今已经是傍晚时分,远处迫近的不仅仅是夜色,还有纠结在一起的深色乌云。从远处山间卷集而来的风将街道两边悬挂的灯笼吹得哗哗作响,隐隐约约有风雨欲来之势。 “算了......要下雨了,赶紧走吧。” 本来妖族还想冲上去找麻烦的,一看这天色,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连忙往前边的客栈走去。 行走间,不知不觉,玄衣少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守在门口的侍卫看他是个人类,下意识就多看了两眼,不过倒也没拦。虽说如今妖族和太衍宗结了盟,但因为妖皇的缘故,整个妖族内部对人类修士的态度依旧暧昧,这些天来赤霄宫的人类也不多。 离开赤霄宫后就进入了太衍宗山脉的范围。 这条小路两边满目荒野,放眼望去重岩叠嶂,冷风习习,过路的枯枝影影绰绰,像一队队排列着张牙舞爪的恶鬼。 宗辞对这一切都似无所觉。 他没有选择往赤霄宫正城门离开,而是选择了一道侧门,需要往后面爬半座山才能绕回太衍宗。 自从重生后,宗辞的心情很少有这样不平静的时候。 那块玉牌,是他亲手送给容敛的。是他在浴佛门苦苦求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求来的护身符。 可现在呢?它却被佩戴在一个侍妾身上,对方还说“这是陛下赏赐的东西”。 的确,宗辞的确想通了,不再纠结于前世那些年少留存的幻影。 可这也不代表,他会接受自己一番心意被人这样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一脚。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像是笑话。 #### 在夜色完完全全覆盖天际的时候,倾盆大雨也如约而至。 今天的雨势格外汹涌,北境几乎有数月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其中还伴随着轰轰雷鸣,就像雷公电母拿着法器在空中敲锣打鼓,来势汹汹,震彻天地。 妖仆处理完一切后,提着一盏宫灯,急匆匆地从御膳房赶来。 远远地,他看见远处深绿色的琉璃瓦下站着一个身披褚红鹤氅的人,隔着厚厚的雨幕也能看到那抹红意。 “陛下。” 他连忙走过去,福了福身,“今夜可要传唤公子?” 容敛修的功法虽然并非正统的双修之法,但双修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反正对于修士来说双修也不算什么大事,妖族就更加了,他们只是十分单纯的将双修看做一种修炼手段而已。 妖仆问了话后,垂首提着灯在一旁等候,等了许久才听见回答。 “不必。” 声音淡淡,夹杂在外头的狂风暴雨中,隐隐约约竟有碎玉之势。 一时间,正殿又陷入一片沉默中,耳边只能听得雨点砸落在玉瓦上的噼里啪啦,不绝于缕。 正殿里烛火摇曳,只能看到那道人影站立在殿口,拉出一条延伸到殿内的阴影。 恍然间,一道闪电落于山头原野,惊起万千弧光,将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孔打亮,渗出深潭一般诡谲莫测的神采来。 容敛不开口,妖仆当然也不会贸然出声。 他默立在殿旁走廊的黑暗里,悄悄抬眸去打量面前那道背影。 59、甘之如饴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他们毕竟曾经在太衍宗主峰上生活了那么久,朝夕相处数百载。 即使是重生,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也难以改变,相处久了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宗辞早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远离上辈子的人,能不相见就最好不相见,老死也别往来。 太衍宗这么大,外门弟子更是无数,他要真想躲,把自己关在寒舍里不出来,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他要真的想远离,大不了把这外门弟子服一脱,云游四海,三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什么遗憾呢? 可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段话始终让宗辞难以心安。 妖族的秘法‘血祭’......他想起那天容敛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他去妖族赤霄宫作客,心绪微沉。 若非不得已,宗辞是这辈子都不想去妖族,更不想见到那个人。但这‘血祭’之名,他又确实是见过的,如果宗辞没猜错,这部秘法很有可能就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上,他上辈子匆匆一瞥,还算有印象。 既然都知道这部秘法在哪,他为什么不去呢?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宗辞又并非一心想死的苦修者,不到三年,能博还是得搏一把。大不了只去妖族,不见那人便是。 这妖族,他是得抽时间去走一趟了。 这个月宗辞已经完成了杂役任务的份额,例行规定给外门弟子听课的任务却还没完成。所以在闲暇了两天后,他这天又起了个大早,从房间床板地下翻出一本课本,擦了擦封皮,揣在怀里,走出门去。 “宗道友今日可是要去私塾上课?” 他才刚刚走到门口,便有弟子眼尖的看到了他,上前恭敬地问道。 “是啊。”玄衣少年笑着颔首,“前几日忙于杂役任务,昨晚才想起本月竟是没去过私塾,今天便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近半个月都没见到道友,学堂里几位先生都叨念你呢。”那弟子也笑,“那我们正好顺路,不若一起?” “好。” 虽说修仙是修仙,但门派弟子文化程度参差不齐。 有些弟子是凡间的王公贵胃出生,从小含着金汤勺;有些弟子却是露宿街头,大字都不识一个。 为了照顾这些弟子,也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连功法都看不懂的窘境,太衍宗专门请来了一些散修做教书先生,在映月峰上开设私塾,教授弟子们读书写字。内外门弟子都得去,除非通过了每年严格的学堂考试,才可以免上。 除此之外,映月峰上还有一些专门为外门弟子开设的简单课程,偶尔也会有内门弟子去指点一二。要是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核心弟子或长老亲自授课,即便是内门弟子,每年也有指点的任务份额。 偌大一个宗门,便是这么发展起来的,修为高的指点修为低的,师父指点弟子,才是长盛不衰的基础。 身为天下第一宗,太衍宗对弟子要求自然很高。 修仙修仙,先修品行,修德,修善,才可修仙。 宗辞便是那个难得在文化课上被一众先生看好的学生。 太衍宗请来的先生都是些散修,修仙天赋不见得多高,却是一心扑在诗词文章上,和凡世那些热衷于科考进士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宗辞曾经在楚国可是的的确确被作为太子培养过几年,太衍宗教的不过是些皮毛,他在这方面脱颖而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果不其然,就在宗辞进了书堂,挑了个后排座位开始晨读时,先生手里也拿着戒尺过来了,点名让宗辞背一段古文。 他老老实实背了,连着背完后先生提的刁钻问题也回答的滴水不漏,思索片刻,转而一拱手,“先生,先前有些事情耽搁,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先生恕罪。” “未曾耽搁学业就好。” 见他的确没有荒废学业,先生的脸色也从多云转晴,转头训斥其他弟子去了。 学堂里众弟子衣服制式都不同。外门弟子就是一袭简单的粗布单衣,内门弟子皆着劲装,核心弟子皆是外披鹤氅,等级一目了然。不少内门弟子都对这位独得先生青睐的外门弟子投来眼神。其中也不乏有认出宗辞就是那日在广场上一鸣惊人的弟子,一时间打量的目光不绝于缕。 玄衣弟子乌发散开垂落在身周,撑着头,衬得那发间影影绰绰的脖颈和长袖垂落露出的手腕都如皓月清辉般耀眼,眉眼纤长如雾,像一只慵懒的猫。 “宗兄对于道的理解可谓独特。” 没想到宗辞刚想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宗辞:“......” 宗辞:“柳兄谬赞。” 果不其然,蓝衫弟子就正大光明的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起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前蒲团上的外门弟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想来也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主动让位。 说来也是无奈,现在外门弟子似乎都觉得柳元和宗辞关系好。本来柳元据说就出身凡尘的高门大户,在外门里少不了人巴结,现在又和在外门里地位斐然的宗辞扯上关系,谁也不敢对此置喙。 一时间宗辞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莫名熟悉,结果思绪刚有了些苗头就被面前这人打断。 柳元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坐在他旁边,不好好读书就算了,还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过来和他聊天。 玄衣少年面上不动声色,偶尔也会回应两句,心下却是微敛。 这个柳元也不知道是鬼域还是邪道的探子,行事这么高调,真不怕阴沟里翻船。 不过—— 到底是鬼修,还是邪道的探子呢? “......宗门已经下发传书,五日后天机门门主会在宗门广场开坛讲道,为时一日。宗兄可有兴趣?” “看情况吧,我过两天也许要下山一趟。”宗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神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伸出手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笔,宽大的衣袖一扫,不慎将放在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扫到柳元脚下。 蓝衫弟子长臂一捞,便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多谢。” 宗辞谢道,手指不经意间顺着书脊滑过,正好擦着柳元的手指,稳稳接过这本书。 冰冷至极,不似活物。 只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有电光火石闪过。 在所有修士里,只有一种修士才会如此。 那就是抛弃了自己活人身份,以活死人姿态行走于人间的鬼修。 看柳元的修为,绝对是出窍期往上走,估摸着是鬼域的高层。 在正道和妖族结盟之际,一个鬼修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混进太衍宗来了,实在匪夷所思。 玄衣弟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覆盖在散发着墨味的书页上,低眉思忖。 如今清虚子也出关了,既然连他都没能发觉这个探子,想必这鬼修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匿手法。 他下意识翻转手背,屈起指节,在桌板上敲动。 这是宗辞惯用的思考动作。每次他思维滞塞的时候就会用出这个动作。 “笃——笃——笃——” 到第三声的时候,宗辞十分突兀地停住了。 这里是学堂,修士们都耳聪目明,若是因为他的思考打扰了别人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收回了手,准备重新覆到书页上。 就是这个刹那,宗辞忽然感觉寒毛直立。 那种阴冷至极的窥探感再次附着到了他的身上,就像是被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盯上,一寸一寸划过他的手骨。 宗辞不敢侧过头去,不然他就会看见柳元手里拿着折扇,笑意已全然消失,黑白眼眸全部被墨色占据,神情诡谧莫测。 难道是他刚才的接触被发觉了? 不应该,他并未动什么手脚,不过想要验证一下心中猜想罢了。 一次寻常无比的接触,不至于直接在课上放出神识吧,还真当清虚老祖渡劫期的神识是摆设了? 书堂里念书的声音依旧,先生的教书声隔得很远很远,像是离了几重山。 宗辞嘴角拉直,掌心围拢,手指间早已一片粘腻汗意,他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的字,直到那些字的边缘都晕出了重影。 “宗辞,剑峰峰主阁下寻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瞬,朦胧远处似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也是这个瞬间,所有笼罩在宗辞身上的阴冷全部烟消云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剑峰峰主! 学堂里隐隐约约生起此起彼伏的轻微抽气声。 大家都想起近来太衍宗内的那道传闻,纷纷有些惊疑不定。 难道还真就要开这个先例,剑仙阁下打算收一位外门弟子为关门弟子了? “好,我先告退了,先生。” 宗辞起身应了一句,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一袭白衣的玄玑剑仙身姿清逸,淡淡地看了过来,周身寒气袅袅。 又是送药草,一送送一车,皆是稀罕物;又是在这种关键时候帮忙,虽说是误打误撞,但也落到实处。 宗辞想,他是真该好好谢谢这位后辈了。 在一千年前,他刚刚将宗辞收入门下的时候,修为就已至大乘后期。后来宗辞弯道超车,渡劫飞升的之前,清虚子同样步入了渡劫,距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如今更是修真界有且仅有的两位渡劫大能之一,太衍宗说一不二的老祖。 对宗辞来说,清虚子无疑是他最尊敬的人。 修道之人生性淡漠,鲜少会有道侣,所以师尊就是如同父母,又超越了长辈的存在。 如果没有清虚子,楚辞早就死在了那个兵荒马乱,狼烟烽火的夜晚,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凌云剑尊,也不会有这辈子的宗辞。 “我想......拜仙长为师。” 他忐忑着开口,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仙长垂下眼眸,深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漠然。 “我从不收徒。” 于是,年仅七岁的宗辞憋着一口气,从太衍宗山脚,爬过近万级玉阶,最后愣是咬着牙,双手双腿并用着爬到了登天梯的顶端。倒在陵光大殿面前,围观弟子络绎不绝,震惊全宗。 60、喝药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他的剑道早已大成,可以说整个修真界从古至今都找不到一个能够比他剑道造诣还高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宗辞已经登顶山峰,他才会知道。其实剑道大成后,会达到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时的剑意就不会追求凡尘的锐气寒冽,反倒平平无奇,其貌不扬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有见到大成之后才会懂,在其他人眼里,宗辞的剑气虽然惊艳,但也不至于站到剑道的终点去。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于是玄衣少年拱了拱手,委婉拒绝,“抱歉,我暂时并无拜师的想法。” 偷偷围观的弟子霎时间爆发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骚动,纷纷哗然。 玄玑剑仙是谁?如今修真界第一天才,九百年就晋入化神期的传说级存在。假以时日,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明晃晃的金大腿啊! 更何况玄玑剑仙晋入分神期之后闭关了几十年,出关后直接接任剑峰峰主的职位,深居简出,中途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弟。 宗辞要是答应了,直接就能摇身成为剑峰嫡系一脉大师兄,晋入太衍宗核心弟子行列,地位同现在有如云泥。 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结果他倒好,直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人干事??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玄衣少年,目光里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玄玑剑仙也皱了皱眉,“理由。” 还要理由? 宗辞心下无奈,只好说道:“我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根骨太差? 下一刻,宗辞就感觉自己手腕被冰冷的指尖隔空一点,宛若蜻蜓点水,不过片刻又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对面剑仙眉心愈发深拧。 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玄玑方才粗略一探,这才发觉面前玄衣少年身体的确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说差都委婉了,这样的体质要是放到凡界去可能就是个吊在床上的病秧子,进气都难。 若不是真真切切探查到了,他甚至料想不到,这样的体质竟然还能踏上修道一途。 况且这是根骨差劲,并非其他的疾病,要想逆转只能慢慢调养,那就少不得花费天材地宝。 不过玄玑也从来不是个遇到问题就放弃的性格,相反,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典型倔脾气。 “你入我门下就是,身体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剑仙沉吟片刻,复而抬头,漆黑的眼瞳里找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宗辞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他自己当然清楚不过。 这具身体被他残破的灵魂拖累,表面看上去金玉其外,实际上内里早已破烂不堪。 三年之内,要是宗辞找不到有效的修补灵魂的办法,时间一过,他这具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若身体崩溃,魂魄又没能修补完全,那宗辞就连孤魂野鬼都做不得。灵魂不完整无法入轮回,只能消散于天地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说这辈子算是捡到的命,但谁不想活着呢? 宗辞在外门半年里也处处留意哪里有能够修补灵魂的材料。 修补灵魂的草药都十分难得,更何况用草药炼制的丹药,少说都是地品往上走,可遇不可求。 这件事情要是搁宗辞前世,那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凌云剑尊有需求,便是放句话都有人赶着递枕头。可宗辞这辈子不过一介籍籍无名炼气期,如何能够寻得那些天材地宝? 但现在竟然有人赶着上来收他为徒,还说要帮他调理身体,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宗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死不如烂活。若宗辞没有那等傲骨,说不定为了生存眼一睁一闭奉杯茶就跪了。 可惜他是凌云剑尊。那个宁死不屈,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为瓦全的凌云剑尊;那个一身傲骨,狂性难收的凌云剑尊。让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地再拜一师,那他绝对是断然不愿的。 良久,宗辞才单手成拳,靠在唇角轻咳两声,声音嘶哑:“承蒙厚爱,惶恐不已。恐在下无法达成期望,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一连拒绝两次,这就不是客观原因,而是真不想拜他为师了。 即使是剑仙,此刻也不免有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刚才宗辞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既然自知身体差,那为何又要踏上修道一途?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他那个理由成立,岂不自相矛盾了吗? 玄玑薄唇瓮动,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看到玄衣少年眉眼间病恹恹的样子后,又不着痕迹皱眉,止住这个话头。 “好好调养身体。” 说完这句话后,剑仙没给宗辞任何回复的余地,在众人瞻仰的目光下化作流光,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众无关人等面面相觑。 离去后,玄玑没直接回剑峰,而是去了一趟太衍宗的后勤殿里,吩咐战战兢兢的大弟子准备一些剑峰储备的珍稀药材送去外门,还特地说了要附带服用说明。 “是,峰主。” 大弟子转头开始吩咐手下的弟子去寒库里拿药,原本嘈杂无比的大殿似乎都因为玄玑剑仙的到来按上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等到那位鲜少出剑峰的白衣剑仙消失在殿门后,殿内弟子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虽说被拒绝了两次,玄玑倒也没生起多少不悦,甚至还多了几分淡淡的赏识。 剑修嘛,没点倔脾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剑修。 在天大机缘面前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这份淡然让玄玑侧目。 若是能够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此子日后定非池中物。 更何况昨天回陵光大殿后,玄玑直接向掌门预订了这位关门弟子,有效防止了其他峰主横插一脚来和他抢人。 玄玑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眼界却极高。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收徒的缘故。如今他好不容易打算开山收徒,即使首徒即关门弟子,那也是一件大好事啊。 青云道长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嘱咐各峰峰主没事别去惦记这株被预定的好苗子。 剑道讲究一个“缘”字。剑意和剑意之间能够感知共鸣。 昨日玄玑在广场上见到玄衣少年出剑,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竟然和一道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合。 可他记忆里的那道身影,早在千年前就身死道消了。 剑仙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流云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扫过上面银丝扎绕的剑穗,向来深如寒潭的目光也泛起波澜。 这把剑原来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即使这些年在玄玑手上不断开炉重熔,砸入无数珍贵无比的炼器材料,如今也不过堪堪法器。 以玄玑剑仙的身份而言,佩着一把下品法器,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赠过他剑。例如他的师尊,前剑峰峰主在他出师之际赠了他一把距离仙器只有一步之遥的好剑。若是好好用灵力温养,养到仙器也不无可能。 可玄玑从不曾用过那些所谓的好剑。在他的眼里,真正的好剑只有一把。 那就是被那人摸着头递到他眼前的流云剑。 即使是动不动闭关十几年修道者,千年也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凡尘里吃过的苦,却依旧清楚的记得千年前深沉夜色里斑斓的灯火,还有那人低头含笑的眼眸。 男人头顶星辉烁烁,墨发无风自动,一袭绣着飞云流纹的白衣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 他垂眸看过来,眉眼带着浅淡且不易察觉的笑意,好看地像是话本里九天之上的仙人。 在那眼眸里,连阑珊灯火都失了颜色。 “小孩儿,我观你根骨不错,要不要来我太衍宗学剑?”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呆愣着接过了仙人赐下的剑。从此跋山涉水,走过大半片大陆去到北境太衍宗,登上天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拜入仙人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仙人就是修真界名满天下的凌云剑尊。 而凌云剑尊,早在他入门的半年前就走火入魔,于渡劫之际,身陨于太衍宗后山的龙骨渊之下。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宗兄有听说过吗?”柳元紧紧盯着他,忽而一笑,“据说千年前有一位仙人走火入魔,陨落在了这里,才让龙骨渊变成了禁地。” 正在眺望裂谷景色的玄衣少年心头一跳,原本沉浸的思维也仿佛临空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龙骨渊本来是上古龙墓遗址,又因裂谷形状极似曲折龙骨,因此得名。 一阵冷风从远处的山壁上吹来,簌簌裹着无数枯叶,卷集着抛到空中,落入深不见底的龙骨渊内。 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的不自然,宗辞下意识开始咳嗽起来,拢在袖袍下的手抓着手帕抵在唇边,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一边咳嗽一边回道:“是吗?” 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如锋利的刺刀般从他的脸上刮过,比之鹰隼更为冷酷,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是啊,我也是无意间在藏经阁里看到一本札记,才知道龙骨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面对玄衣少年稍显狼狈的遮掩,柳元眼眸中的暗色愈发深沉明显,仿佛能吸魂夺魄:“据说那位仙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至渡劫大圆满,成就白日飞升的盛景。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成仙之后选择入魔,连名字都没能流传下来,实在可惜。” 听到这里,宗辞忽然松开攥紧的手,仿佛像在谈论一个无关人一般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可惜。”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样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痛不痒。 前世身死道消,等到再次醒来,宗辞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不见天日的墓里。 这座墓修建在龙骨渊深处的绝壁上,极为隐蔽,内里被精心修葺过,四周镶嵌着莹莹发亮的夜明珠,中央还摆着一口空棺。 61、穿鞋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万万没想到,这位小辈特意来此,竟然是想打算收他为徒的。 惊愕片刻之后,宗辞又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他的剑道早已大成,可以说整个修真界从古至今都找不到一个能够比他剑道造诣还高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宗辞已经登顶山峰,他才会知道。其实剑道大成后,会达到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时的剑意就不会追求凡尘的锐气寒冽,反倒平平无奇,其貌不扬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有见到大成之后才会懂,在其他人眼里,宗辞的剑气虽然惊艳,但也不至于站到剑道的终点去。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于是玄衣少年拱了拱手,委婉拒绝,“抱歉,我暂时并无拜师的想法。” 偷偷围观的弟子霎时间爆发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骚动,纷纷哗然。 玄玑剑仙是谁?如今修真界第一天才,九百年就晋入化神期的传说级存在。假以时日,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明晃晃的金大腿啊! 更何况玄玑剑仙晋入分神期之后闭关了几十年,出关后直接接任剑峰峰主的职位,深居简出,中途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弟。 宗辞要是答应了,直接就能摇身成为剑峰嫡系一脉大师兄,晋入太衍宗核心弟子行列,地位同现在有如云泥。 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结果他倒好,直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人干事??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玄衣少年,目光里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玄玑剑仙也皱了皱眉,“理由。” 还要理由? 宗辞心下无奈,只好说道:“我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根骨太差? 下一刻,宗辞就感觉自己手腕被冰冷的指尖隔空一点,宛若蜻蜓点水,不过片刻又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对面剑仙眉心愈发深拧。 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玄玑方才粗略一探,这才发觉面前玄衣少年身体的确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说差都委婉了,这样的体质要是放到凡界去可能就是个吊在床上的病秧子,进气都难。 若不是真真切切探查到了,他甚至料想不到,这样的体质竟然还能踏上修道一途。 况且这是根骨差劲,并非其他的疾病,要想逆转只能慢慢调养,那就少不得花费天材地宝。 不过玄玑也从来不是个遇到问题就放弃的性格,相反,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典型倔脾气。 “你入我门下就是,身体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剑仙沉吟片刻,复而抬头,漆黑的眼瞳里找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宗辞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他自己当然清楚不过。 这具身体被他残破的灵魂拖累,表面看上去金玉其外,实际上内里早已破烂不堪。 三年之内,要是宗辞找不到有效的修补灵魂的办法,时间一过,他这具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若身体崩溃,魂魄又没能修补完全,那宗辞就连孤魂野鬼都做不得。灵魂不完整无法入轮回,只能消散于天地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说这辈子算是捡到的命,但谁不想活着呢? 宗辞在外门半年里也处处留意哪里有能够修补灵魂的材料。 修补灵魂的草药都十分难得,更何况用草药炼制的丹药,少说都是地品往上走,可遇不可求。 这件事情要是搁宗辞前世,那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凌云剑尊有需求,便是放句话都有人赶着递枕头。可宗辞这辈子不过一介籍籍无名炼气期,如何能够寻得那些天材地宝? 但现在竟然有人赶着上来收他为徒,还说要帮他调理身体,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宗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死不如烂活。若宗辞没有那等傲骨,说不定为了生存眼一睁一闭奉杯茶就跪了。 可惜他是凌云剑尊。那个宁死不屈,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为瓦全的凌云剑尊;那个一身傲骨,狂性难收的凌云剑尊。让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地再拜一师,那他绝对是断然不愿的。 良久,宗辞才单手成拳,靠在唇角轻咳两声,声音嘶哑:“承蒙厚爱,惶恐不已。恐在下无法达成期望,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一连拒绝两次,这就不是客观原因,而是真不想拜他为师了。 即使是剑仙,此刻也不免有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刚才宗辞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既然自知身体差,那为何又要踏上修道一途?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他那个理由成立,岂不自相矛盾了吗? 玄玑薄唇瓮动,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看到玄衣少年眉眼间病恹恹的样子后,又不着痕迹皱眉,止住这个话头。 “好好调养身体。” 说完这句话后,剑仙没给宗辞任何回复的余地,在众人瞻仰的目光下化作流光,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众无关人等面面相觑。 离去后,玄玑没直接回剑峰,而是去了一趟太衍宗的后勤殿里,吩咐战战兢兢的大弟子准备一些剑峰储备的珍稀药材送去外门,还特地说了要附带服用说明。 “是,峰主。” 大弟子转头开始吩咐手下的弟子去寒库里拿药,原本嘈杂无比的大殿似乎都因为玄玑剑仙的到来按上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等到那位鲜少出剑峰的白衣剑仙消失在殿门后,殿内弟子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虽说被拒绝了两次,玄玑倒也没生起多少不悦,甚至还多了几分淡淡的赏识。 剑修嘛,没点倔脾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剑修。 在天大机缘面前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这份淡然让玄玑侧目。 若是能够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此子日后定非池中物。 更何况昨天回陵光大殿后,玄玑直接向掌门预订了这位关门弟子,有效防止了其他峰主横插一脚来和他抢人。 玄玑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眼界却极高。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收徒的缘故。如今他好不容易打算开山收徒,即使首徒即关门弟子,那也是一件大好事啊。 青云道长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嘱咐各峰峰主没事别去惦记这株被预定的好苗子。 剑道讲究一个“缘”字。剑意和剑意之间能够感知共鸣。 昨日玄玑在广场上见到玄衣少年出剑,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竟然和一道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合。 可他记忆里的那道身影,早在千年前就身死道消了。 剑仙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流云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扫过上面银丝扎绕的剑穗,向来深如寒潭的目光也泛起波澜。 这把剑原来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即使这些年在玄玑手上不断开炉重熔,砸入无数珍贵无比的炼器材料,如今也不过堪堪法器。 以玄玑剑仙的身份而言,佩着一把下品法器,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赠过他剑。例如他的师尊,前剑峰峰主在他出师之际赠了他一把距离仙器只有一步之遥的好剑。若是好好用灵力温养,养到仙器也不无可能。 可玄玑从不曾用过那些所谓的好剑。在他的眼里,真正的好剑只有一把。 那就是被那人摸着头递到他眼前的流云剑。 即使是动不动闭关十几年修道者,千年也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凡尘里吃过的苦,却依旧清楚的记得千年前深沉夜色里斑斓的灯火,还有那人低头含笑的眼眸。 男人头顶星辉烁烁,墨发无风自动,一袭绣着飞云流纹的白衣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 他垂眸看过来,眉眼带着浅淡且不易察觉的笑意,好看地像是话本里九天之上的仙人。 在那眼眸里,连阑珊灯火都失了颜色。 “小孩儿,我观你根骨不错,要不要来我太衍宗学剑?”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呆愣着接过了仙人赐下的剑。从此跋山涉水,走过大半片大陆去到北境太衍宗,登上天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拜入仙人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仙人就是修真界名满天下的凌云剑尊。 而凌云剑尊,早在他入门的半年前就走火入魔,于渡劫之际,身陨于太衍宗后山的龙骨渊之下。 62、梳头发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吧。 宗辞正想把手从眉心上放下。 ——忽然,一种危险至极的预感自天灵盖汇聚,笼罩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头,那道咆哮着冲了过来的火光就映在了他漆黑的眼底,迸溅出猎猎星光。 陡然间,身体的反应要远快于任何思考速度。 特别是像宗辞这种,已经将战斗本能刻入骨血灵魂的修士。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朝着刀气的方向遥遥一划。动作间袖袍翻飞,迅疾无比,却又在下一刻思绪回笼时突兀地停在半空。 长长的黑色袖袍顺着少年的修长手臂滑落。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窥见内里流动着汨汨血液的青色血管,触目惊心。 火光在宗辞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暖色。 一道玄而又玄的剑气忽然从黑衣少年修长的指尖上爆发,极冷,极亮,有如乍破天光。 它并无寻常剑气常有的森寒,也并无杀意,委婉的说,也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剑气化形?” 这道剑气的出现,让刚刚准备出手的高层们齐齐惊呼,满脸惊愕。 同方才的半成型刀气相比,这道剑气不仅完整,其上附加的威力甚至让一众大能都有些头皮发麻。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位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以无剑状况下做到的! “炼气期三层......怎么可能?!” 所有都意识到,这是一位天才。 天生剑骨,天生剑心的绝世天才! 一众太衍宗长老中,那位剑峰峰主忽然抬了抬眸,平日如同死水般清冷的眼眸微微波澜,如同池水般悠悠晃荡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在剑气撞上刀光的一刻,白虹贯日般的光芒拔地而起,直接将火焰给熄灭,在空中荡出浩荡余威,围观弟子莫不被震得后退两步。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惊世一剑。 太衍宗高层们的内心此刻都不平静,甚至还有点怀疑人生。 谁能想到,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惊世之才。 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是怎么被他们错过的? 回头再看,那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眉眼沉静好看,带着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没想到,贵宗竟这般藏龙卧虎。” 云端的软塌上,容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倏尔扬声道:“这般惊才绝艳的剑意,倒是让本座生了惜才之心。” “既然我们两派已经结盟,在朝鬼域正式开战之前,我族赤霞宫都会停留在贵宗广场东面。本座观小友面相甚是投缘,日后若是在修炼一途遇到瓶颈或问题,随时都可来宫中做客。”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于是众人都仿若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刀峰峰主率先从云端上遁下,前去探查自己爱徒的情况。 不少弟子反应过来后,一时间都艳羡不已。 那可是一位出窍期大能的指点邀请,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对方的身份还是一方大势力头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可以直接理解为递橄榄枝。 柳元放下了揣在长袖里的手,脸上带着同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钦佩,跟在人群中凑过来。 玄衣少年顿了顿,咳嗽两声,神色平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端一拱手,全然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淡淡道:“多谢妖皇陛下赏识。”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又博来不少好感和关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毕竟事情的重头还在结盟上。在执法弟子们帮忙把刀中雪送到宗内安济坊疗伤,负责执法的长老说必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后,高层就开始宣读结盟后两派弟子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了。 到底这位外门弟子还是在两派高层那里过了个眼,太衍宗回头估计就会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着重栽培。 宗辞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哪就会那么巧,正好就踏出防护罩的范围,好巧不巧就朝着他这边冲来。 也好在宗辞前世是以证剑的方式成的仙,在成仙的那一刻剑道就已臻化境,出神入化,更上一层楼,不可同昨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剑道大成后,由于心境颠覆,剑气和剑意也同前世截然相反。从冰寒凌冽到返璞归真,从锐不可当到洗尽铅华,踏入传说中剑道至高的“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万物便可为剑”的无剑状态。 可宗辞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他重生之后低调无比,心态良好,处处为善,从未与人结仇。 玄衣少年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长衫,眼神复杂。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 妖族和太衍宗就这般定下了结盟事宜。 因为妖族族地被鬼修入侵破坏得有些严重,急需修葺。于是妖皇直接关闭了族地禁制,动用了空间秘宝,浩浩荡荡带着族人驻扎在了太衍宗山下的海边。 太衍宗位于大陆北境,地大物博,宗门更是直接占了一条蕴藏顶级灵脉的山脉,分一块给妖族暂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决定结盟对于两方的底层弟子而言意味不大,忙来忙去的只有高层。 可没想到到头来,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上,出大风头的竟然是一位外门弟子。 内门的待遇和外门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门弟子在太衍宗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实力都在筑基期以下,通常都是在入门之时灵根和根骨都差强人意的普通人。 因为但凡这两样过得去,都能直接进内门,没必要在外门吃苦。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也不被允许拜师。不仅没有月例,每个人还有必须要做的杂役任务。例如照顾万灵圃内的花,例如把藏经阁一层的书分门别类等。不管平日多忙,轮到了杂役任务就得做。想学习修炼法门还只能去宗门内开设的私塾课堂,或者请教内门师兄。 内门弟子则被允许拜师,每个月都有少量月例,还不用做那烦人无比的杂役任务,修行自然更加快速顺遂,师尊一对一辅导,那叫一个美滋滋。 这两天太衍宗内都在讨论着结盟当天广场上发生的大事。 拜之前的意外所赐,宗辞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被人围观。在外门弟子中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和领头人,纷纷化身小迷弟。 今天山脚下的寒舍有些热闹。 宗辞刚刚结束打坐,走到院内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外门弟子匆匆朝他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震惊,“宗道友,刀峰大师兄正在寒舍外面,拜托我来传个口信,说是来找你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宗辞点了点头,转头朝院落外走去。 如今天光熹微,日光刚刚从云雾海中抬头。 染着红意的金光掠过重崖绝巘,掠过绝壁上挺拔的孤树,拂开悬泉飞瀑,顺着水雾弥散到苍茫大地。 若是站在太衍宗主峰,就能够轻而易举将这方美景收揽眼底。可惜外门在山脚,大早上的抬头去看,视野范围内除了翻滚的云雾还是云雾。 刀中雪早早就站在外面等候了。 他身着一袭短打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侧脸在寒冷晨光中如同雕塑般深邃。 看到宗辞出来,他站直身体,脊背从倚靠的树上挪开。 “宗道友,昨日实在抱歉。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刀客双手抱拳,一反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脸上带着微微歉意。 宗辞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没能察觉到异常来。 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是真情实感的道歉。 按理来说,人家是金丹真人,又是宗内嫡系核心弟子,根本犯不着特地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道歉。 此举只能说明对方的确有心,并不恃才傲物,心诚于刀。 宗辞在内心基本排除了对刀中雪的怀疑。 “刀师兄哪里的话。刀剑无眼,命运无常,更何况我并未受伤。” 玄衣少年宽了宽手,话锋一转,“我观那日刀师兄状态似乎不对,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未。” 说到这个话题,刀中雪黑眸里也有茫然,“实际上那一招我私底下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除了消耗较大以外,绝不会有半点问题。” “说来惭愧,但那时我的状况的确有点奇怪。在刀气就要成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听指控了,这才会酿成之后的大错。” 这段话他也曾和宗门执法长老说过,阵峰和符峰还派了几位弟子来探查他身上是否有被下咒的痕迹,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所以刀中雪虽然觉得疑惑,却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埋在心里。 “原来如此。” 63、众星拱月 等到把手放上去后,宗辞才反应过来。 少年纤细的手和男人的手交叠,裹在后者宽大的手掌里,从指尖末梢传来的热意瞬间扩散到了全身。 宗辞想起当初在广场上,清虚子说“跟我回去”时他内心泛起的波澜,以及一时半会克制不住的翻涌情绪。 那个时候,千越兮也是默默将手伸了过来,在宽大的袖袍下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 说来也奇怪,明明宗辞当时的心情颇不平静,却在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动作里瞬间安抚了下来,胸口中充满了勇气。 就是两个大男人手牵手,真的会有点奇怪。 不过......既然千越兮也说了他们是朋友,那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宗辞在脑海里类比了一下自己以前同清虚子一起出行,还有偶尔手把手教小师弟练剑时的的举动,刚刚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平复了下来,任由自己顺着男人的力道,一起迈步走出了静室。 窗外的风雪很大,一抬眸看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更看不到前路。 “不要怕,外面不是这样的。” 察觉到少年的停顿,乌发白衣的男人稍稍侧过头来安抚道,“天机门周围有阵法,风声不会干扰这里,若是没有设立阻碍的话,雪花会顺着它们原本的痕迹落进来,铺在天机门的殿宇上。” 顿了一下后,千越兮又轻声道:“不要怕,我会牵着你的。” “不...我没有害怕。” 宗辞睁大了眼睛,喃喃道,过了好半晌才回话,“我只是觉得...很漂亮。” 的确很漂亮。 先前在静室内的时候不觉得,走出来后,这种震撼才彻彻底底浮现出来。 静室位于整个天机门殿宇的后方,甚至还需要走一截台阶,宛若古时王朝皇宫里的摘星楼,站在门口能够俯瞰大半个宫殿。 一片褚红色的琼楼玉宇坐落在这片纯白色的风雪地界,周围是九曲缦回的,连接着这片宫殿的走廊。 走廊就像是默认的避风港,不论外面的雪有多大,在殿宇的屋檐上留下了多长的冰柱冰花,都无法吹进走廊半步。每隔几步,在古朴灰色走道中央燃起了几盏莲花灯,将附近一片落雪染成暖洋洋的颜色,像是点缀着一片刚刚散落的星火。 不远处,以不知名材料建成的神龛屹立在大地,仙乐奏鸣,回荡在重重雪山之间,顺着那条宛若通天赤练般的冰河坠落,落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潭中去。 世人都说,天机门坐落在天山之巅,住在上面的都是仙人。而今宗辞一看,只觉得此言非虚,果不其然。 轮椅轻轻压过雪面,贴心地为少年挡住呼啸风雪。 他们并肩而行,从静室的门前离开。 “最前方是天机门的主殿,里面燃着三千三百三十三盏明月灯,虽然看起来是一座宫殿,但实际上更像一座平日里不作使用的的大型机关。只有在每年例行祭祀,或者天道发下预兆时,才会开启内里的天坛,露空祈福。” 一边走,天机门主一边耐心地为少年解释介绍,“传说中记载的天机门辉光,大多数时候都是开坛祈福作法时,天地连接所造成的异象。” 修真界无数本古籍里,都曾经记载过天山周围的天地异象。那是天机门在修真界的传说里,一定不会缺少的一环。天山之巅上弥漫的漫天辉光。光束从山巅拔地而起,有如惊鸿游龙一般,冲向云端,将整个夜空染成白昼一般的颜色。 “不过往日里,门人都很少靠近主殿附近,那边阵法奇诡,业力繁重。” 千越兮带着宗辞,脚下一拐,从主殿的侧方走向了后面,“那边是偏殿,往日里我偶尔会在里面煮茶抚琴,冥想静思。” 作为大名鼎鼎的天机门主,其实千越兮的生活,还是蛮简单的。 修真之人都不用睡觉,到他这个境界,辟谷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天山之上,要是风雪大的时候,简直昼夜不分。千越兮每天要么冥想静思,偶尔煮茶调琴,自己同自己下棋,调香点蜡,甚至连走出偏殿都很少。 当然,在宗辞面前,千越兮肯定不会这么介绍自己的日常生活。作为东道主,他还是第一次同别人这样介绍天机门,于是难免谨慎斟酌用词。 “偏殿后面是一处冷亭,建立在雪山边缘,从那里可以看到下方。” 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映入眼帘的,是一条蜿蜒下山的小路。 小路通体用青石板铺就而成,在这样极冷的环境里,竟然也没有冷冻结冰,反而干净无比,只有周围铺就的白雪。 “我们可以先去那边歇息一下。” 因为宗辞如今肢体还很僵硬,千越兮一直注意转移少年的注意力,让后者不要全神贯注放在自己的脚上。 “好。” 宗辞点了点头。 他走得很慢,每迈开一步都需要花费极大的力气,偶尔还会行不稳。 这时,他才领悟到为什么千越兮要像抓着小鸡一样紧紧抓着他,虽然一路上没有冰雪覆盖,但万一要摔了个人仰马翻,他剑尊的脸该往哪搁。好在方才那件厚重的鹤氅十分够分量,再加之天山山巅有大阵相护,这才不至于让宗辞冻得发僵。 两个人,一个病,一个残,一瘸一拐慢吞吞的走,远处看起来怪有些凄惨的。 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千越兮才带着宗辞挪到了天山一侧的凉亭。 天机门的小童早早就守在了亭外,见到他们前就恭恭敬敬在地上铺好了换鞋的软垫。 宗辞将鞋子脱下,赤脚踏入这里后,所有的风雪都像是瞬间停息,按上了休止符。 凉亭内暖洋洋一片,整个亭下烧着柴火,将整个亭子的地面烤地温热无比。 “那里有被子,如果冷的话,可以披在身上。” 千越兮从暗格里拿起一个小手炉,指尖窜起火苗,将内里的金丝木柴点燃,盖好盖子。 等到他回头的时候,宗辞已经将自己裹在厚厚的被子里,撑着头看向亭外了。 从天机门主的角度看过去,少年侧脸和身后的风雪融到一起,昳丽又静美。 一时间,千越兮竟然有些恍惚。 桌面上的香炉还在幽幽燃烧,香炉上温着一壶酒,酒气从壶边的缝隙渗透而出,一旁放着一盏摇曳的灯。 千越兮在天机门的凉亭里,温了千年的酒,点了千年的灯,还在主殿里放上了褚红色的牌位,每年天机门开坛做法,祈福之时,都不忘在心头过一遍那人的生辰八字。 如今,这个念了这么久的人,就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恍若隔世。 对于这一切,宗辞却丝毫不知情。 他手里捧着香炉,偏着头,靠在凉亭的长柱上,测眼看向外面的风雪。 这附近没有比天山更高的山了。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再往远处,还能看到不甚明晰的深绿色原野。 凉亭屹立在山崖一侧,不远处是悬泉瀑布,冲刷着冰块和白雪,如同白练般落到山底。 宗辞伸脖子去看,只能看到瀑布尾端溅起的雪水,还有山崖上被冻成霜华的不知名树木,根本看不到这条河的尽头。 他双手捧着小火炉,手心从火炉表面汲取热度,将头往身上的被子和腿间缩了缩。 窗外的风雪呼啸,凉亭内却像就此分割出了一片无人打扰的小天地,安静地像是两个世界。 上辈子宗辞很少有这样闲适的时候,甚至就连这辈子也很少有过。 凌云剑尊沉迷于修炼,又因为功法的缘故,为人严肃,不苟言笑,身上又背负着太衍宗首座弟子和师尊清虚子的期望,很难停下来歇息片刻。 这辈子重生后,虽说一直说着想要远离纷争,但他的身份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即便不是太衍宗首座弟子,也依然是清虚子的徒弟,除非离开师门,不然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有等到现在,彻彻底底和那些过往斩断,离开太衍宗后,才能求得一瞬心安。 虽然什么也不做,却感到内心宁静无比。 他看着看着,忽然闻到一股馥郁的酒香。 宗辞眼眸一亮,回过头去,“是仙醪酒吗?” 少年猝不及防的回头打断了天机门主的沉思。直到这时,后者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眨不眨盯着对方许久了。 为了掩盖这片刻的尴尬,千越兮屈起手指,抵在唇边,轻咳两声,“是的。” 上次千越兮在主峰峰顶上同他送别,宗辞就有幸饮过一次这天机门独产的美酒。 仙醪酒,据说用天山寒梅酿制,又在寒冰之下埋了多年,酒香清冷馥郁。宗辞喝过一次后还颇有些恋恋不忘,如今提起后眼眸里开始闪动兴奋的光,像是星辉落进瞳孔里。 迎着这双如星双眼,天机门主愣是没能说出那句‘你如今的情况不适合饮酒’的话,只得默然停顿数秒,屈服般答道:“不可多喝,只能喝半杯。” “好。” 少年眉眼弯弯,像狐狸一般狡黠。 他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是那个拯救了万物苍生,冰冷淡漠的凌云剑尊,反而像是寻常凡界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天之骄子青云直上,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受着万人瞩目的待遇。 ——而非那个背负着责任,踽踽独行,到死也不被理解的人。 千越兮为他斟了小半杯酒,转头也给自己斟了半杯。 本来,这样的人,生来就该是众星拱月的。 64、观雪 “呜呼呼呼呼——” 狂风大作,亭外的风雪仍在呼啸。 风雪不仅没有停止,甚至还比他们走进凉亭时更加猛烈了几分,像是扑袭而来的饿虎,凶残万分。 千越兮扶着酒壶的手指微顿,“马上便要入夏了,这也许是入夏前最后一场暴风雪。” 宗辞:“入夏?天山上经常这样吗?” “也不经常。春天雨水比较多,夏天雪融的比较快。”天机门主回道,“天山的天气同往常的雪山区域或凡界都不同,片刻前还风平浪静,片刻后也许就会迎来一场暴风雪。” “雪山的天气一向如此,变化莫测。” 狂风卷集着雨雪,发了狂一般拍打在凉亭的边缘,发出如同破碎音箱般的拉扯声,有如一连串敲打的狂躁野兽,不得其门而入。但这声音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亭内的人。 凉亭内安静无比,桌面上燃着的沉香依旧悠悠然散开,乳白色的烟雾盘旋在亭内,散发着馥郁的清香,同外面就像是两个世界。 早在天地朦朦胧胧昏暗的时候,守在门外的天机门小童就得令退下,退下前还推了个小木车进来。 他们在天机门待了无数个年头,早就知道风雪即将来临的预兆。或者说在天机门的阵法里,根本无需担心。 等到暴风雪真正来临后,反倒是宗辞这个从未观赏过的人比较新奇,迅速从懒洋洋倚靠的模样变得脊背挺直,睁大眼睛,定睛看向凉亭外面。 先前还能看到的苍山天地已经尽数消融在了这片风雪里,放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同一种颜色,难以分辨出轮廓所在。 方才还汨汨流动的瀑布被狂风掀起,低处时不时传来岩缝冰雪断裂的声音,忽的一下扑到河水里,被雪水裹挟着冲到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远处的雪峰似乎在隐隐约约酝酿着一场雪崩。宗辞亲眼见证了那块山间的雪忽然碎开。 最开始,可能只是一块石头的力道,但是等到在山坡上连环造成的力道后,足以毁天灭地的雪崩便成型了。千万朵雪花堆叠翻飞成洁白的浪花,从山坡呼啸而下,滚落到山脚,引发了无数崩落声,回荡在雪山四面。 这是一件十分震撼的事情,虽然强大的修士也能一剑断鸿蒙,但比起自然形成的天地奇观,到底还是威力差矣。 要是宗辞剑术尚在,或许他也会生起兴致,飞到那漫天大雪去,同这天地做过一场。而他们现在却坐在不远处的小凉亭里,脚下是万壑生风,仿佛局外人一般旁观,却也别有一番不同的趣味。 “若是运气不错,等到风雪过后,应该就是晴天了。” 宗辞看得入迷的时候,千越兮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 男人默不作声地收起手心那块用来简单推卦的灵石,像是不经意道:“天山上很少有晴天,往日都是飘雪,或者灰蒙蒙一片。这么大的暴风雪,理应天空是会放晴的。” “那我倒有些期待了。” 少年回眸一笑,低头拿起手上的仙醪酒轻抿,微微抬眸。 暴风雪来临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暗的。整个凉亭里只有桌面上点着的沉香灯依旧还在散发着光亮。 男人依旧端坐在轮椅上,身上的白衣在光线的明灭里似乎比外面的大雪颜色更甚,同垂落而下的乌发形成鲜明对比,都似这人间永不被玷污的白雪。 宗辞一抬头就看到了千越兮发尾那个会随着主人动作绕来绕去的白色小辫子。想起方才天机门小童看到时露出的见了鬼的表情,他便怎么也压不下自己的嘴角。 宗辞在这边偷偷笑,转头就被天机门主抓了个正着。 乌发白衣的男人侧过头来看他,虽然双眸闭合,却准确无误地朝向着宗辞所在的位置,让后者心头忍不住一惊。 不过所幸的是,千越兮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扬了扬手,将门口那辆小推车扯了过来。 拿开推车上面的车盖后宗辞才发现,里面竟然是一碟碟摆放精美的点心料理,每一盘都精致无比,其中不乏就地取材,用冰雪做成的风味,令人食指大动。 “你如今还未辟谷,只是喝药的话,难免腹中会有饥饿感。”千越兮解释道,“恰逢赏雪,我便差他们准备了,也不是否合阿辞的口味。” 这句话是没什么问题,但是那个称呼就很有问题了。 宗辞猛的一抬头,正好撞到天机门主敛下的眉眼里。 “你......”宗辞正欲开口,却不想面前人又道:“方才是我唐突了。想来友人之间如此称呼,应当并无不妥。” 末了,还体贴地补上一句:“当然,阿辞也可以这般唤我。” 的确并无不妥。 宗辞转念一想,便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花费太多的时间,“门...阿兮多心了。” 说完后他才感觉,这个称听起来实在同面前风光月霁的天机门主不配,于是宗辞一边将点心放进嘴里,一边在心里默默划掉了这个昵称。 以后还是直呼其名比较好。 接下来的时间,宗辞安静地埋头吃,千越兮则在一旁低头阅读手里的玉简。 修士都很少吃凡人的食物,即便是未辟谷的修士,多半也是每日定时服用一个辟谷丹便完事。就连宗辞上次吃东西,可能都得回想到千年前同师弟一起下山历练时,某次兴致来了,去酒楼里吃的那一场。 时隔多年,手里再次握起筷子时,宗辞差点忘了该怎么用,一没留神就让筷子沾着酱汁戳到了嘴角,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棕色的痕迹,看起来就像偷吃被发现的小狸猫。 “慢一点,外面风雪还未停,不必如此着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就低笑一声,修长的手贴了上来,自然而然地用锦巾将他嘴角的酱汁擦拭干净。 少年眨了眨眼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呆滞,也有可能是被那声低笑摄住。等他回头一看,天机门主已经收起了锦巾,复又重新低下头去,似是安静地在用神识阅读玉简。 宗辞:“......” 他只好跟着低头,继续和盘子内的吃食作对。 外头是风雪肆虐,内里是岁月静好。 凉亭内,像是和外面狂风暴雪生生分隔成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生活着芸芸众生,一个世界仅仅生活着两人。 #### 约莫两个时辰后,暴风雪雪终于停了。 正如千越兮所说的那样,停雪之后,天山山巅上久违地出了太阳。 吃饱后的宗辞靠在围栏上,颇有些昏昏欲睡。他也得到了千越兮这位医师的首肯,正准备歇息一会。 等到阳光扑到他脸上后,定睛一看下方万里无垠的好景色,宗辞一下子又没了困意。 他从软塌上跳下去,回头扯了扯男人宽大的袖口,“我们出去看看吧。” “好。” 对他,千越兮自然是百依百顺。 天机门主一挥手,玉简便没入虚空中消隐不见。他正回头,却看少年忙不迭将自己摆在凉亭面前的鞋穿好,一副生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举动的惊恐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离开了温暖的小亭,外边的温度便一下子骤降。 天山上即便出了太阳,那定然也是冰冷的太阳。 苍白的阳光将少年整个人裹在里面,却像是没有丝毫热度一般,依旧让人浑身发冷。 千越兮回过头,正好看到少年收拢身上大氅的边角,把自己埋到毛茸茸的雪狐毛里,嘴唇冷地没有丝毫血色。 “我带你去个不冷的地方。” 他沉思片刻,径直撕裂了空间。 就在这个瞬间,宗辞似乎再次嗅到了男人身上极淡的血腥味。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浅淡到几乎没有的气味就被空间裂缝里传来的风吹散,混着花香味一起,了无踪迹。 裂缝对面,是一处花红柳绿,五彩斑斓的地界。 宗辞颇有些好奇地睁大眼睛,“这是哪里?” “这里是天山的花圃,我的师尊晚年便在这里定居。”千越兮道,“其实它就在天山几座山峰的合抱处,你病体未愈,我不便带你飞下来,实则空间定位的地点并不远。” 的确是天山。 除去这一片万紫千红的地界,再抬头看,两边依旧还是银装素裹的雪山。 在这样极寒的环境下,想要种植一片花圃,想来也是一件十分费心费力的事情,不仅要设立阵法,还因为冰层融化的缘故,定时定点得为花圃进行维护。 谁能想到,在修真界众人眼里高高在上,不沾人间烟火的天机门主们,闲来无事竟然还会在天山后院里种花呢? 宗辞感慨一声,蹲下去,手心随意拢了一株花,“尊师有心了。” “他的确是个爱花之人。” 千越兮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少年恬静的侧脸,犹豫片刻,“阿辞如今离开了宗门,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 宗辞愣了一下,指尖绕过花朵的末端,重新绕到花面上来,“我神魂未愈,即便重塑身体,也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虽然上次在龙骨渊下千越兮就猜到,这千年里少年定然是拖着残缺的魂体,在冰冷的墓里生生捱过。 但等到宗辞真正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来时,他依旧不可遏止地心口一痛。 “这具身体只能再维持三年,在太衍宗里过了一年,又在床上躺了数月,恐怕只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在谈论到自己时日无多的时候,宗辞反而相当平静,“若是可以,我想用凡人的脚和眼,再去丈量一遍天下。” 他说得云淡风轻,天机门主垂放在一旁的手却越发收紧。 过了许久,千越兮才低声道:“会有办法的。” “在阿辞沉睡的时候,天一已经有了些治疗的头绪。一切都会好的。” 蹲在地上的少年猛然回头,眼里分明涌动着不知名的光辉。 他没有问究竟是什么头绪,反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按你的意思......莫不是想要与我同行?” “是,不知阿辞是否同意?” 千越兮眉宇温和,十分干脆地承认道。 “当然。能与大名鼎鼎的天机门主同行,当然是我的荣幸。” 宗辞笑着站起身来,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忽然有近似于天翻地覆的眩晕感袭来。 少年在地面晃了一晃,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前直直倒去。 他手指无力地松开,手里那朵好看的花坠到了地面,骤然落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65、方外之人 有人在宗辞耳边低语。 话语零零碎碎,透着斑驳的喑哑,很难分清到底是谁在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硬生生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气拽出了体内,飘动在天空之中,轻飘飘没有一丝重量,骤然又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在深渊里越沉越深,最终没入一片空荡荡的躯壳内。 这样的声音让宗辞难受极了。 他睁不开眼睛,整个人都像是从头到尾被灌了厚重的铅一样,只有意识和思维仍然存在,无力地在脑海中翻滚,脱离不得。 “只要随了我去侍奉那位大人,只要随了我去侍奉那位大人,只要随了我去侍奉那位大人......” 尖利的声音在他耳畔不远处响起,像是一个老婆婆捏着嗓子,声音飘忽不定,诡异莫测,不断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宛如应和般,宗辞不受控制地开口。 声音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千百万个交叠在一起的,充满森寒怨气的嘶吼。 “我好恨啊......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与此同时,冷厉尖锐的刀尖划过他全身各处,猛然扎进来,虽然反馈到他身上的时候并无痛意,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切肉剜骨的触觉,有如附骨之疽,退无可退。 宗辞挣扎着想要求救,偏偏浑身上下难以动弹,甚至就连勾动手指也困难至极。 “——!!!” 这一回,宗辞终于感觉自己能够操纵身体了。 他费力地想要撑起身体,却模模糊糊感觉身体被浸泡在某种黏稠的液体之中,那液体就要漫过他的皮肤,淹没他的口鼻,几欲窒息。 宗辞睁开了眼睛。 昏暗的光线,跳动的火焰。红,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在这片占据了所有视野的红色外,黑铁宫殿下,穹顶有狰狞黑铁张牙舞爪,地面上高耸的厚重铁柱沉默矗立。 一片一望无际的血池。 涓涓细流从周围人为开凿出来的血渠里汇聚过来,悄无声息地淌入池里,溅不起丝毫血花。 而宗辞,如今正未着寸缕,躺在这片血池的正中心。 他惊疑未定,猛然从池中坐起。 发间带起的黏稠血液滴滴答答打落在池面,溅起的血回弹在皮肤上,镀上一层红意。浓郁的,混杂着铁锈的血腥味环绕在宗辞鼻翼间,再加上一时视野天旋地转的不适配性,几欲让他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可是,会有这么真实的梦境吗? 宗辞分明记得清清楚楚,上一秒他还在天山花圃里,同千越兮一起议论接下来仅有的一年多时间里应该怎么过。绝无不可能下一秒就见了鬼一样,直接被转移到了这个阴森森的血池里。 再说了,天机门主可是正儿八经的渡劫期巅峰。宗辞敢保证,这个世界绝对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带到这里。 联系到方才自己极似魂魄出窍的体验,宗辞脑海中隐隐约约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修士都或多或少体会过灵魂出窍的感觉。例如修为达到出窍境界后,魂魄离体已经变成一种十分常见的探测方法,特别是在斗法的时候,能在千里之外制胜。所以只要有一定规模的门派,都会在宗门内设立针对魂体的阵法。 宗辞前世也主动魂魄出窍过,对于那种难以言喻的体验自然不会陌生。 难不成他这是触怒天条,再次身死,黄泉不收,流落成孤魂野鬼了? 可若是魂魄离体的话—— 他猛地低下头去。 胸口一片白净,左边心口处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 楚国皇室的龙印会随着魂魄逐渐显现,宗辞在刚开始重铸自己新身体的时候,胸口的龙印也是数月后才显形。如今这个情况,只能代表宗辞的魂魄直接被人以不知名的方式拽出了体外,进入了这具新的身体。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恐怕千百万年来,在修真界都没有过先例。 宗辞跌跌撞撞地从推开面前的血面,忍着身体里令人反胃的冲动,仰着脖子,游到池子的边缘。 血水并非冰寒彻骨,反而透着微微的暖意,染得他全身上下都像穿了一层粘腻血衣。 这具身体也不知道是谁的。他如今魂魄就残缺,骤然进入新身体,按理来说身体同魂魄之间会有强烈的排异性。除非像宗辞这辈子那样,直接用自己曾经的断指和精血炼制一具新身体,这才不可能存在排异反应。 修真界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更换躯体方法,就连鬼修最擅长的夺舍,也多多少少会受到限制。就连那部传说中顶级的鬼修功法黄泉书,分魂夺舍后,实力都会被压制到一个十分低的程度,更别说其他人。若是排异反应过大,严重的还有可能神魂受损,直接陷入昏迷。 可奇怪的是,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却没有多少排斥反应,除了一些头脑眩晕和反胃,从进入这个身体后,宗辞都能轻掌控每一个部位,不存在多余的障碍。 就好像......就好像这具身体,同他的新塑造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区别。除了视野高一些,臂膀有利一些,看上去是一具成年男性而并非少年纤细的模样外,不存在不适应的情况。 “哗啦啦啦啦——” 他推开池面的声音在漆黑的宫殿内十分突兀,从穹顶反射下来,声波激得周围熊熊燃烧的火焰摇曳。 宫殿里死寂一片,只能听见回荡的拍水声。 一个人也没有。 这片血池实在太宽,好不容易游到尽头后,宗辞费劲地抓着地面,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忙活间,他抽空从这里望了一眼周身,又觉得这片血池似乎有些眼熟。 的确是有些眼熟,上次宗辞在树林里做门派集体任务的时候,似乎在水镜里看到过这一幕。 血池这种阴气极重的东西,名门正道一向是将其视为邪修修炼手段的,也就只有在鬼域...... 鬼域—— 宗辞脑海中灵光一闪,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逐渐明晰。 正是这时,沉重的推门声骤然在空旷的血池殿宇中响起。 身披一袭如夜黑袍的男人从门后出现。在看到血池旁的人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脸庞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不过寥寥数步,就跨越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径直来到宗辞身旁。 “师兄,你醒了。” 厉愁取出一件宽大的披风,脸色依旧是如同往常那样苍白。 他半跪在地,将披风拢在宗辞的身上,动作极尽温柔,像在面对一个易碎的玩偶般小心翼翼。 “呵......果然是你。” 面对他的质疑,鬼域之主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这是我花费了好多时间,无数个日夜......为师兄特地准备的躯体。” 厉愁在黄泉大门前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宗辞的灵魂。 甚至不虚为此动用秘法,日日夜夜以心头血供养,炼制了这具身体。 “如今......这具身体,师兄可还满意?” 在对方反射不出任何光芒的眼里,宗辞看清了如今自己完整的模样。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白衣,乌发披散,边缘被深红色的血液浸透,神色隐含怒气,却依旧无损周身冰冷高华的气度。 这不是属于“宗辞”的脸。 ——这是属于凌云剑尊的脸。 #### 天五站在主殿不远处,手里拿着一节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殿前扫雪。 他的速度很慢,并不求快,反倒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禅意。 直到不远处传来异样波动,空间骤然被撕裂后,天五才立马停下手上的事情,抱拳行礼。 “门主。” 千越兮根本无暇顾及此幕,潦草一点头,急匆匆吩咐了一句:“把天一唤来。” 他臂弯里环抱着毫无生气的白衣少年,轮椅甚至没有转动的痕迹,直接从空间对面的天山花圃出现在主殿门前,身形连动,便是出现在数步之遥以外。 千越兮自身医术就极为高明,再加之修为高深,一眼便看出了白衣少年的异样。 魂魄离体。 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具躯壳,而并非是一个完整的人。 因为缺失了魂魄的缘故,少年的躯体逐渐冷了下来。 对于还未达到出窍期的修士而言,魂魄离体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若是魂魄离体太久,躯体有可能会失去生机,彻底死去。 千越兮行地匆匆,未曾注意到有一阵冷风呼啸而过,轻轻穿过曲折迂回的走廊,将天五方才一时疏忽未能关严的朱红色大门推开些许。 透过那截门缝,殿内,千万支烛火摇曳。 中间一片漆黑。 主殿机关没有开启,中心露空的祭坛便不会显露,自然照破不了天光。就连放在天坛中央的天机卦,如今也是暗淡一片,犹如一块平平无奇的黑铁,而非所有人口中相传已久的神器。 就在冷风推开主殿门缝的刹那,沉寂了许久的天机卦忽然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 “嗡——” 瓮动从有到无,刚开始只在盘面震动,霎时间拔高音量,回荡在殿内。 “嗡————” 三千支用玄冰玉髓点燃的烛火骤然一顿。 下一秒,不过米粒般大小的火焰忽然高涨。倏尔每一支烛火光芒大作,跳起数十厘米高,在最高点的地方碎裂成无数点星芒,纷纷扬扬汇聚到主殿天坛,那个被摆放在最中心的黑铁卦盘之上。 “嗡——————” 星芒落入卦盘后,响彻主殿的嗡鸣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嗡鸣笼罩了整个天机门。 所有正在忙活的小童都停了下来,看向主殿的位置,神色惊讶。 仓促赶路的千越兮更是后背一僵,像是被人定住一般,静默在了原地。 生平第一次,男人环抱着少年的手臂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外头正午升起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冷得像是浸没到无尽海的深处。 他在恐惧。 千万条光线没有阻碍般从主殿飞出,穿过了厚厚的宫墙,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白衣少年的眉眼,给他昳丽苍白的脸染上一层煌煌神光的同时,也打碎了千越兮最后一点渺小的侥幸。 早在半年前,天机门主就接到天机盘预兆,于是便出了山,带领门人入世,中途停留在太衍宗主峰,推算出了具体讯息。 天道有言:方外之人进入此界,扰乱命数,命他找出此人,尽快除去。 原本千越兮想,等找到能够医治少年的方法,他便能陪着少年一起云游四海,一起治疗,顺便寻找天道所说的方外之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 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竟然就是宗辞。 66、交锋 黑铁宫殿里静悄悄地,只能听见血液从发梢滑落到池面的滴答声,宛如傍晚敲响的丧钟。 特意为自己......准备的身体? 宗辞悚然一惊。 在看到鬼域之主腰间那枚闪动着血红色泽的锁魂灯芯时,他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色,对对方为何能够用出如此手段有了些了然。 锁魂灯是世间唯一同魂魄有着隐秘联系的邪物。 要发动这等邪物,必然需要血、头发、生辰八字等贴身之物,能够达成这般强行将人魂魄扯出来的情况,甚至还需要其他更多不为人知的代价。 在落日森林里,宗辞曾经受困于梦魇,梦见自己脖颈被人划破,动弹不得。事实上他的脖子也真的被厉愁划破,强行取了血,最后确定了他并非凌云转世而是凌云本人的事实。 后来,宗辞在太衍宗广场上割发断义,于众目睽睽之下与师尊清虚恩断义绝,三千断发随风飘扬散了一地。只要是有心人,得到几根并不算难事。更别说生辰八字这些东西,厉愁既然曾经同凌云是师兄弟,又是莫逆之交的关系,知道也不奇怪。 综上所述,若是厉愁存心留意,完全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想清楚这个缘由后,宗辞心里不免有些气恼。 他嗤笑一声,“锁魂灯,好手段。” 面对宗辞不冷不热的态度,厉愁丝毫没有任何不悦,反倒紧紧盯着他。 盯着这张自己朝思暮想了许多年的脸。 “师兄,这些年我都在后悔...后悔当年的误会,也一直想要弥补。我不想让师兄就这样死去。” 他的声音很低,平日里那张沉郁的脸上满是难过和痛楚,“所以我才会选择为师兄重塑身体,亲口同师兄道歉。” 宗辞转过头去,闭上双眼。 “我想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论原谅与否,我也不想再同你有任何牵扯。” 虽说他弄清楚了千年前的真相,他同厉愁之间也并没有像清虚子那样不可调和的矛盾,更不像容敛那样已经打算桥归桥路归路当做陌生人的无谓。但到底国恨家仇,即便什么都不说,即便解释清楚了一切缘由,也很难再冰释前嫌。 “可师兄心里明明还有我。”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眼眸中翻涌的墨色骤然狂乱起来,可下一秒又被生生按捺住,恢复了平整。 “上次在朱雀城外,师兄故意呵斥我,让我快些走。我都知道的,师兄是在关心我。” 宗辞的睫毛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那日在朱雀城外厉愁同清虚子对峙,那时厉愁不过大乘,对上渡劫期的清虚子,必死无疑。 宗辞那么做,的确也有极为隐晦的转圜。 无论如何,师徒师兄弟一场,他不想看到另外两个人在他面前互相残杀。 “是,师兄弟一场,我做不到那么绝。” 既然厉愁步步紧逼,宗辞干脆也直接摊牌,“你千年前做不到直接下见血封喉的毒报仇杀我,是因为念着情谊,我亦如是。”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用这张脸说话,但无论是他如今的神色还是语气,都同厉愁记忆里的凌云并无区别。 见他的态度松动,鬼域之主的眼神愈发冰冷粘腻,宛如暗处隐匿的掠夺毒蛇,迸溅出丝丝缕缕的狂喜。 可宗辞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回冰寒彻骨的深渊里。 “你的诚意,你的歉意,你对此的痛苦,我全部都已经知晓。但这不代表我能忘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回到过去同你那般交心交底的时候。” 宗辞停止观察着厉愁的神情,闭上眼睛,过了许久,终于疲惫地道,“都过去了,厉愁。” “你不是小孩子了。我尚且难以做到毫无芥蒂......而你,曾经身为齐国太子的你,当真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师弟,我们缘分早就尽了。千年前的事情,谁又会在乎呢?” 黑铁灯柱顶端摇曳的烛火忽然跳跃起来,在血红的池面上明明灭灭,点燃了对面骷髅头空洞洞的黑色眼眶,像是挂上一串惊悚的血泪。 这不是孩童过家家的小打小闹,这是国恨家仇。 于复仇者而言,复仇就是他们活着、前进、为之足以付出一切的存在。 是支撑着厉愁活过大半辈子的唯一目的。 即便中间有一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即便是清虚子控制了当时年仅十几岁的宗辞屠遍皇宫。 厉愁是齐国太子的身份依旧无法改变。齐国国君死在宗辞剑下的事实依旧无法改变。 宗辞并不恨他,却也言明回不到从前,挑明了事实。 ——你当真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这句话如同不可勘破的魔咒一般,生生撕裂了厉愁心底最难过,最晦暗,最不愿意触及的地方,永远地回荡在耳边。 死寂的静默在高高的穹顶之下弥漫。 “锁魂灯并非生来就是妖族的圣物,而是上古之时,妖族生生从鬼域掠去的物件。” 残缺的锁魂灯芯,尚且能够做到控制魂魄,辨认神魂,操纵生死。完整的锁魂灯,恐怕权能不亚于神器。只不过是邪物的缘由,终究难以被天道所承认,据说另一半灯盏则被天道封印在了黄泉道掌管的黄泉大门之后,无迹可寻。 “虽说锁魂灯不过是残缺,但依旧是此世唯一能够医治魂魄的办法。即便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天道代言者,同样对魂魄残缺束手无策。” 厉愁在恳求宗辞,给他一个让他能够进行医治的机会,“师兄,只有我能治你,我能将你残缺的魂魄复原,能恢复你曾经万人景仰的修为,地位,求你给我一个医治的机会。” “自齐国覆灭后,直到如今,你从来都是待我最好的人。师兄......我已经品尝过失去一次你的滋味,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不想回答宗辞方才那个尖锐的问题,转而苦苦哀求,“你不能这么残忍,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魂飞魄散。” “——求你。” 鬼域之主低下高傲的头颅,眉宇间满是卑微的恳求。 他依旧半跪在地上,维持着那个为宗辞围上披风的动作,神色是那么的悲哀难过,就像在黑暗流浪了很多年的人,终于抓到最后一束光线,疯了似地攀爬上去,也不想再次沉没,回归漆黑无边际的黑暗。 宗辞静静地看着他,眼眸平和。 厉愁无法从这张将冰冷淡漠当做习惯的脸庞上窥出一丝一毫的神情。 沉默间,那段烛火忽然熄灭。拉长的影子争先恐后地占据了原先的地界,镀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暗色。 “......” 他张了张口,骤然闭上眼睛,身体宛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了下去。 这具花费了厉愁无数个日夜炼制,举一个血池之力温养千百年的身体,再次恢复成了一具空壳。 内里的灵魂,已然不见。 鬼域之主叹了一口气,抱起这具身体,重新将其浸入血池之内。 锁魂灯芯到底还不是完整的锁魂灯,即便是拉取灵魂,用心头血祭炼,也只能短暂维持一瞬。 但即便是一瞬,也足够让厉愁心生狂喜。 鬼域之主弯了弯嘴角。 他的师兄问着那样的话,不过是想要激怒他罢了。 可师兄啊,你怎么会知道,这千年的时间,能够改变多少人心。 世人皆不知,千年前的厉愁,听闻那人身死消息时,便是行尸走肉一具,彻彻底底改修了鬼道。而并非是三百年后同清虚子决裂,这才堕入鬼域。 他早就想复活凌云了。即便有刻骨仇恨,惊闻噩耗才知,那汹涌的感情早就击败了仇恨,破开胸膛而出。 而之后,清虚子道出当年的真相,不过是为黑暗点上曙光,送来烛火,更加坚定了厉愁的想法。 他扫平鬼域,从尸骨堆里爬出,化作血海修罗,祭炼身躯,守在门前千年,皆为一人。 方才作态,不过是为了让厉愁确定,身为楚国太子的凌云不记恨他齐国太子的身份而已。 区区仇恨,又平复得了这燃烧千年,依旧未能熄灭的爱火吗? 他敛下眉眼,轻轻撩起男人的乌发,在发尾处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总归还有来日方长,既然锁魂灯芯能扯来魂魄一次,那定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永远留在这个身躯里。 #### 再次经历了一段不算美妙的魂魄离体体验后,宗辞睁开了双眼。 他在经历魂魄离体时便隐隐约约有预感,如今睁眼看到熟悉的静室窗棂而不是万丈血海后,内心高高提起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里是天机门,他回来了。 不知道为何,明明从魂魄离体到回归不过只有一段短短的时间,宗辞依旧觉得恍若隔世,度日如年。 甚至在回到天机门后,久违地生起了近似于“回家”的错觉。 静室内很安静,一切都如同宗辞上一次苏醒一般。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这一次桌面上并未放置着烧至正酣的熏香。但即便如此,静室内名贵的沉香木依旧散发出浅淡的香气,驱散了宗辞心头些许不宁,耳目一新。 少年从软塌上坐起,为自己穿好摆在一旁的鞋,跳下了地面。 他骤然在看花的时候不省人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魂魄离了体,想必也吓了千越兮一跳。 也不知道天机门主有没有被吓到。 厉愁的那番话,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些痕迹。 对于那句“只有锁魂灯主人才能够医治残缺魂魄”,宗辞信了半分。毕竟若是真心想要报仇,厉愁犯不着将过往如实告知他,更犯不着同叛出师门。若是包藏祸心,早在宗辞说出那句“你当真毫无芥蒂”的时候,他就该有所异动。 所幸的是并没有。 所以宗辞才想将这件事情告知千越兮,听听对方的想法。 想到这里,宗辞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穿过静室深深浅浅围绕着的屏风。 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如此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 宗辞推开房门,急匆匆想要去找到那个乌发白衣的男人,却不想直直对上了站在门口守候的人。 “宗公子,您醒了。” 天机门小童深深地朝着他行礼,“门主吩咐我在这里等您。” “千...门主在哪?” 宗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换做上次,他不过初醒,就见到了对方。可这次,他都走到门口,却依旧没能见到千越兮的人影。 “门主已经闭关参悟。” 天一的语气生疏,丝毫没有曾经交换过名字时的熟稔,“闭关前,门主曾再三叮嘱在下——” “即刻送您下山。” 67、命如尘芥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山,天山之上再次陷入一片抬首难以得见远处的昏暗。 时辰越发晚了,更远一点的天空已然有繁星闪烁,点缀在天幕,似是站在这处白雪包裹的最高点,轻易便能伸手摘下星。 天一的话,将宗辞如今急切的心情打得七零八落。 “什么意思?即刻下山?” 他皱眉,“你们门主呢?” 天一的神情依旧平淡无比,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疏离。 “门主已经闭关了,恕不见客。” 客。 这个字如同带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一般,划分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一下子就让白衣少年的神色冷了下来。 宗辞不是傻子,忽然出现如此突兀的变故,想也知道不可能没有缘由。 就在不久前,他们才兴致勃勃地在花圃里讨论不久后的将来,甚至还定下结伴同游的约定,说好在不远的将来,一边疗伤治病,一边云游四海。 堂堂天机门主定然不是那种说话不算数之人,也只有遇到不可转圜的事情,才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宗辞生气的并不是遇到了什么突如其来的事情,或者说,他生气的并不是千越兮忽然出现什么变故,无法完成同他的承诺。 他生气的,是对方的隐瞒和不告知。 这并非是第一次了,上次在龙骨渊的坟墓之下,宗辞也有问过千越兮为什么要帮他做这么多。可天机门主却避而不谈,语焉不详,只承认了坟墓是他修的,其余皆是不过多透露。 “请随我来吧,宗公子。” 见他久久不语,天一也垂下眼帘,伸出手臂,示意对方顺着他的方向走。 在天一的身后台阶下,其他的天机门小童也沉默地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盏深紫色的琉璃灯,面无表情,如同这片化不开的天山暮雪。他们安静地列成一队,站在那里,和宗辞曾经看到过的天机门主出行仪仗一般无二。 宗辞按下心里翻滚的烦躁,冷声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小童们恭恭敬敬地答:“回公子的话,门主吩咐我们送您下山,服侍左右,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白衣少年的视线如同尖锐的利刃一般扫过每一个小童的脸。 这些人同千越兮拜访太衍宗时分毫不差,甚至还多出了两个。宗辞有理由相信,对方是将整个天机门剩下的人都送到他这里来了。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显而易见的诡异,但那个知晓一切,掌握一切的人,却依旧将他瞒在鼓里。 他理解天机门避世,不插手凡世,不道破天机的惯例,但......难道连好好解释一句,都这么难吗? 宗辞站在空旷的静室门口,定定地看着面前,忽然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天一恍然一惊,脸上好不容易强行伪装出来的冷淡登时消失不见。 白衣少年脚下踩着雪,衣袂扫过静默千山,将边沿的雪花都踩得飞溅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从这片山巅上脱离,飞到那伸手就能摘到星辰的天空上去。 他疯也似地奔跑着,手中虽然没有剑,整个人如同刚出鞘般锐意无往。 无剑胜有剑。他即是剑。照破山河鸿蒙。 没有一人胆敢上前阻拦,特别是所有人都知晓面前这人便是那位凌云剑尊时。 天机门的小童个个寿元悠久,经历过千年前那个剑道最为辉煌,天才辈出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里,所有的天之骄子,在凌云剑尊一人面前都不过米粒同萤火皓月争辉,不值一提。 即便千年后,凌云剑尊依然不在,即便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不过炼气期三层的少年。但那从骨子里迸溅的森寒剑气,依旧让一众出窍期的天机门小童,就连天一这个直逼大乘的修为也被定在了原地,动无可动。 甚至佩在小童周身的剑都在隐隐约约颤抖,朝向少年的方向,低下头颅臣服。 宗辞重生后失去了他的修为,他的身体,但唯有剑道一途,已然走到终点这点,永远不变。 小童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少年一路狂奔,绕过朱红色的殿宇和门口,绕过深深浅浅的回廊,绕过亮着浅色的莲花灯,绕过沉默矗立在原地的神龛,最后进入了主殿的区域。 “公子且慢——” 天一眼神骤缩,失声惊叫,手中的拂尘一扫,一道流光堪堪从千万根银毫中遁出。 主殿的祭坛上就放着天机盘,那里便是离天道最近的位置。 若是宗辞就此踏进去,甚至有可能被就地格杀。这也是为什么千越兮千叮万嘱,三令五申,让他们守在静室门前,即刻将人带下天山,不能在天机门过多停留半步。 只因为,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危险。 这个后果,没有任何人能够承担。 几乎就在那道流光要到达少年面前时,巍峨矗立的褚红色主殿周边忽然轻闪。 下一秒,淡金色的光芒便拔地而起,稳稳地将这座庄严古老的神秘建筑周身笼罩。 好巧不巧,宗辞就被拦在了这道金光的外面,无法再上前一步。 所有天机门小童都松了一口气。 天一也放下手中的拂尘,翠色的眼眸离隐含着担忧,抬眸看向白衣少年的背影。 “果然......你就在里面。” 宗辞停下了动作,没有再试图用剑气去破开面前的屏障,而是站在原地,冷静地道,“千越兮。” “堂堂天机门主,竟然是连同我见一面,都这么难么?” 庭院内依旧静寂一片,没有人应答。 这座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隐秘门派依旧如同曾经存在的千百万年那样沉默。 先前在凉亭内赏雪闲聊时,宗辞还曾经问询过对方。千越兮却说是由于天山太高,极寒冰冷,即便是长生鹤也更喜欢居住在下一层的寒潭里,鲜少飞上数千米高的山巅来。平日里若是无事,天山上人又少,这里便死寂一片,安静地像是另一个世界。 多年以来,天机门都是这个传统。只有等千越兮成为门主后,才偶尔焚香抚琴,后来又用留影石记录下来,放在门内神龛附近,所以如今天机门才会偶有钟鼓乐鸣,仙乐飘飘的琴声。 那时宗辞还真心实意地夸了句好听,即便他并不是爱乐之人,也颇觉赏心悦耳。 而如今,埙同编钟的交响已经走到高处,古老而幽深的乐声在雪地上回荡,庆祝着夜幕的来临。 宗辞只觉得刺耳,冷得他收拢在长袖下的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 白衣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完。 “既然你要我走,那我便走。” 烛火会熄灭,山河会干涸,甚至就连日月也终将沉没。 千年前的凌云剑尊拥有一切,如今的他,不一样一无所有。 世界上又有什么是能够长久的呢?他早就应该想到这个道理。这个 前世他们未曾相识,仅有一面之缘。 天机门主却一直念着他这个已死之人,为他年年扫墓。 宗辞曾经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千越兮这个人。为什么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能轻易叩开他的情绪和心门。 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却因为自己如今这幅残破的身体,再不敢轻易许下承诺。只敢小心翼翼,心里忐忑着,将从未暴露于人前的希冀伸出一截。 其实若是千越兮不说,宗辞也不见得真的会下山去游历。甚至他早就已经想好,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待在天机门也可以。 他只是想和千越兮待在一起,而已。 拂去那些思虑良久,惊涛骇浪的部分,末了也不过一句轻飘飘的试探—— “门主...莫不是想与我同行吧?” 若是那人有意,他们便可以一同下山。 宗辞不是那个背负了千万年沉疴的凌云剑尊,他当是鲜衣怒马,策马扬鞭,打马人世间过,赏花游园,快意江湖。 千越兮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入世的天机门主,而是宗辞面前那个温和儒雅,干净到不沾染灰尘的白衣公子。 他会好好配合千越兮的治疗,一起踏遍山河,云游四海,弄影三山。 前世留下的遗憾,今生虽然只有一年半,也想好好同这个人一起过。 如今,不过是自己痴心妄想了吧。 白衣少年迈开的每一步都重重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结冰的脚印,像一朵接一朵的花。 他一路不停地走到下天山的阶梯前,天机门的小童们便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宗辞停住了脚步。 那日在太衍宗广场,同容敛擦肩而过时,宗辞没有回头。 同样是在太衍宗广场,剔开仙骨时,他也不曾抬眸多看清虚子一眼。 但今日,他却终究没能忍住。 巍峨冰冷的宫殿静默在夜色里,檐边挂着一颗明明灭灭的星辰,树影沙沙婆娑。 朱红色大门前的阴影里,依旧空无一人。 少年定定地看了那片青石砖许久,看得眼眶都微微作痛。 天一上前一步,轻轻为他披上那件宗辞出门时匆匆忘穿的鹤氅。 “公子,天色已晚,趁早走吧。” 他低声催促。 不远处的绝壁小亭内,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沉香灯依旧幽幽地摇曳。 一旁温着的酒杯不知被谁拿起,正是方才少年用过的那盏。鲜少沾酒的人也喝得见了底,酒香蒸了一室,分毫溢散不得。 宗辞似有所觉,猛然回头去看,却只看到竹帘掀起,空无一人。 他收拢拳头,终究还是默不作声地动身。 到底命如尘芥,故事走到最后,从不奢求能有什么圆满结局,仅是陪伴就好。 偏偏这老天爷,连一段成全,也不愿给。 68、永别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太衍宗山门下,小镇草药店当值的店小二坐在柜台后面,支着头昏昏欲睡。 虽说修行之人不分白昼黑夜,但这里不过是太衍宗山下的小镇,居民大多都是些年纪上来又突破无望的外门弟子。 店小二是个斑驳的五灵根,修行数十载都还停留在炼气期一层,没有辟谷,作息也就同常人一般无二,仍旧需要睡眠。 寒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用以提醒掌柜客人到来的风铃呼啦啦作响,发出悦耳的轻吟,在静寂的夜里如同雷鸣。 “欢迎道友关顾小店。” 小二迷迷糊糊抬头,“不知道友需要何种草药?” “不必,”那声音温和地说:“我是过来取药的。” 小二睡意去了大半,下意识看去。 那道人影逆着月光而立,正巧月光背了过来,将轮廓照的分明。 三千墨发散在身后,除去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玄衣外,身上再无多余配饰。 他眉眼间带着浅淡病容,漂亮地像是话本上从怪谈传说里走出来的妖怪,周身带着森森鬼气,诡丽惊鸿,不似凡人。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抓着一张弟子牌,宽大的袖袍微微垂下,递到柜台上来。 在袖袍散落间,小二似乎看到了衣角上一闪而没的诡异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格外奇特,用银线细细绣好,落脚处的线密密麻麻,细致无比,一看就是顶好的布料。 普通人家定是穿不起这般布料的,就连修行之人也不会花费珍贵材料去做一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衣服。 两相结合,饶是店小二这种常年坐镇在太衍宗山门下,见惯第一宗门里天之骄子的人物,此刻也不禁在内心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跳起来:“还请仙长稍等。” 掌柜的确吩咐过这么一件事情,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店小二匆匆在柜台后面翻找,终于从最底处的杂物里找出一方玉盒,恭恭敬敬呈递了过去。 “您要的药,上次已经付过钱了。” “多谢。” 少年深邃的侧脸在黑暗里明灭片刻,他将袖袍拢在嘴边,轻咳两声,接过玉盒。 直到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消失在门,许久后,店小二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自己匆忙撞倒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 “奇怪......外门何时出了如此一位弟子?” 刚刚那少年手里拿着的分明是太衍宗外门杂役弟子的身份牌。 身份牌这个东西,太衍宗弟子人手一份。内门弟子,首席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身份牌都不同,绝对不会有拿错的可能。 店小二思索了半天,楞是没能从记忆里扒拉出蛛丝马迹来,却又总感觉有莫名的违和感。 他的眼神掠过店铺门匾上幽幽燃烧的红色灯笼,触及到某一个白色的鬼画符时,瞳孔忽然骤缩。 不对......等等?! 想起方才隐隐约约在少年袍角看见的花纹,店小二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地,神色间满是惊恐张皇。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花纹感到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寒衣节时,为已逝之人烧的寿衣上,必绣的图案。 #### 时间晃晃悠悠,又过了小半年有余。 天还未亮,太衍山下的寒舍就嘈杂了起来。 寒舍是太衍宗外门弟子统一的住处,清一色是些用木板分割出来,盖着茅草堆的小房间。 “今天妖族的人要过来同我们宗门结盟,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早起采药的弟子将一个重磅消息带了回来,一下子引发了广泛讨论。 “妖族?和我们结盟?”有人惊呼道:“他们不是一向看不起人类修士吗?” “这我不清楚,据说这件事是妖族率先提出来的。”带回消息的弟子说,“就在方才,我看到所有的峰主和长老全部都在掌门带领下去了广场。” 既然宗门高层都出动了,这件事定然势在必行。 这可是件大事啊! 院落内的外门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外门弟子基本都是些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大家就算激烈讨论,多半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他们的身份就注定了接触不到多少宗门内部的事务。 正在这时,一扇门轻轻推开了。 院落里不少注意到这一点的弟子都纷纷压低了声音。 少年推开门来,轻轻扫了院落一眼。 他脸色苍白,眉眼无悲无喜,身上仅穿着一袭朴素无比的玄衣长衫,却也难掩殊丽,俊美无双。 “咳咳咳.....” 他不过刚走两步,便又停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宗道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有弟子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一句。 “不要紧,老毛病了。” 宗辞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说的妖族......是怎么回事?” “是柳道友刚得的消息,说妖族想同我们宗门结盟!” “对啊对啊,据说宗门高层已经去门口迎接了呢。” 他一问,不少外门弟子都叽叽喳喳争着同他解释。 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宗辞在太衍宗外门弟子中的名声相当不错,十分受尊敬。 他性格温和,长得又好看,懒散儒雅,剑术更是超然无比。在一众平均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中就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一般,鹤立鸡群。经常有弟子遇到难以解决的任务便会来找他组队,他也从不推脱,不少外门弟子都承过他的情。 一旦有弟子在任务途中或者是偶然得到了些能够温养身体的药材,都会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因为大家都知道宗辞身子骨弱,并且还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体弱,是即使踏上仙途也难以痊愈的那种。 据说这种根骨缺陷还影响到了他的修为,所以宗辞才至今都只有炼气期三层,难以寸进,令人扼腕。 “原来如此。” 听完解释之后,宗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宗兄,我们是否要去凑这个热闹?” 在这个弟子发问后,院内的外门弟子都齐齐看了过来,一副为宗辞马首是瞻的模样。 偌大一个院子,竟然静寂无声,无一人出言反对。 “去。”宗辞微微一笑,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位似乎格外热络的弟子,“既然客人上门来结盟,我们同样也是太衍宗的一份子,有热闹看,为何不去?” “宗兄说的极是,那我们便速速前去吧。” 于是众位弟子便浩浩荡荡朝着山门口走去。 既然都是筑基以下,也没法学习御器飞行,大家用的都是最为原始的方式——走路。 好在外门本来就位于太衍山脚,和山门离得并不是太远,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能到。 一众外门弟子浩浩荡荡,沿途吸引了不少视线。 宗辞走在最前面,不过一袭单色玄衣长衫,广袖长袍,却也如芝兰玉树,让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已经等候在山门前的太衍宗高层们也注意到了这群外门弟子的到来。 “稀奇,平日里外门弟子也有这般组织纪律?” 丹峰峰主扫了一眼,目露惊奇。 外门弟子是整个宗门的底层,属于在进入宗门时第一道筛选就被筛下,清一色都是四灵根五灵根这样没多少前途的存在。甚至成功晋入内门的也不多,更多的还是在寿元将尽之前都没有突破筑基的边缘弟子。 太衍宗这次并未硬性要求外门弟子前来,如今这般整整齐齐,出乎不少宗门高层的意料。 各个峰主早早的就带着每一峰嫡系精英弟子前来迎接。但到底精英弟子人数稀少,内门弟子来凑热闹的又不多,结果现在外门弟子一入场,广场上就乌压压一片了,看上去很有排面。 丹峰峰主一袭话毕,不少峰主都落了道神识在那玄衣少年身上,各自探查一番。 气度容貌皆是绝佳,可惜修为低了,脚步虚浮,不过炼气期三层。 掌门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天边泛起一道烟霞。 一处巍峨奢华的行宫驶来,云雾蒸腾缭绕,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宫。 好大手笔!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远远看去,之见其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雅致无比。 这般罕见的飞行法宝,怎么也得仙器起步了。 行宫之上,身披褚红色冕服的妖皇迎风而立,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眼尾染着妖异无比的潋滟红意。 在他身后,妖族文武百官皆身穿华服,手持朝笏,神色一片肃然,呈之字型整齐排列。 “青云仙长,别来无恙。” 走近了就能发现,男子那张脸已然接近了人们对于“美”这个字想象的终点,那是超越了性别的美丽。更何况他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心性不稳的修士根本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许久不见,容敛陛下。” 掌门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代表友好的笑意,朝着远处遥遥一拱手,给足了对方面子。 既然两方势力已经直接上门碰头,那结盟就是早已经谈妥的事情。如今双方在广场上互相吹捧了几炷香,寒暄片刻,结盟的重头戏也该上演了。 器峰峰主从袖口里掏出一件法宝,那法宝滴溜溜旋转着扩大,化作一方砚台降落在广场中央。 结盟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干吧。于是为了促进两方今后的友好和平发展,也为了给彼此熟悉熟悉的机会,太衍宗和妖族一致同意举办一场比武大会,也算是为结盟添点彩头。 修真界一切都是按拳头说话的,以武会友才能赢得双方尊重,双方都对这个决定十分满意。 “请。” 两派高层稳坐云端,有序就坐,居高临下地俯视地面。 广场砚台上,两派新锐弟子打得不可开交。一时间,法宝,法术,符篆光辉齐发,五颜六色,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平日里外门或者内门弟子都鲜少见到这些在修真界小有名气的弟子们出手,更遑论这种现场观摩的机会。 69、与君一诺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宗辞一度被搞得烦不胜烦,他在百草圃里蹲地上除草都能被里三圈外三圈的弟子们聚众围观。 他只好特意找了院落内一位还算相熟的外门弟子,去事务堂互相更换了玉简上的杂役任务。 于是,他这两个月的杂役任务就从【百草圃日常除草杀虫】变成了【整理藏经阁并清扫地板和书柜】。 那个外门弟子还不太好意思和他换。整理藏经阁是出了名的累活,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傍晚才能回。太衍宗藏经阁又那么大,要是有一本书放错了都得跑好久去整理,平均下来工作量是百草圃的两倍还多。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在百草圃已经除了小半年的草,基本把太衍宗后门那一大片草药全部认齐了,略通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再说了,种的草药也不能拿,再做下去也没意义。 这时候要是换到藏经阁去,倒是好事一桩。 宗辞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藏经阁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够修复他灵魂的线索。 更换任务后的第一天,宗辞早早地就结束了打坐。 他现在的身体引气入体都难,所以他干脆就放弃修炼,整夜整夜的冥想,偶尔也会如同凡人一样和衣而眠。 太衍宗整个宗门内都以水平落差划分。 例如被群山环抱的,那处最高的青崖峰顶就是太衍宗的主峰。 其他环抱着主峰的十三处山峰就是太衍宗的分支,有剑峰,丹峰,符峰,器峰,体峰,刀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宗辞要去的藏经阁建在主峰的第一个平台处,想上去还得爬个山,这就是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缘故。 筑基期的修士才可以御剑,筑基之前都得老老实实用双腿行走。 如今是寅时,天空依旧漆黑一片,星辰在夜晚的幕布上熠熠生辉。 宗辞出门后特意绕了条远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花杂草,石板上还有干涸的青黑苔藓,一副鲜少有人涉足的模样。 主峰前那条铺陈了数千级汉白玉砖的登天梯才是主道,往日里来这里的弟子要么御剑,要么爬主道。只有宗辞为了清净,挑了一条背山小路。 太衍宗所有的山峰里,就属主峰最陡最险。 就着月光,宗辞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每走一段路都会稍稍停下来歇息片刻。 玄衣少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俯视山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在他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抹了一层白沙,细碎无比。 “呼——” 日出了。 宗辞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现在已经爬的很高,往下看能直接将山下的美景尽揽眼底。 河水从山顶高高的绝壁处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寒雾,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长潭中。溪水从长潭另一侧淌出,欢快地奔腾,汇入远处碧蓝浩瀚的海洋。 菩提树下,云海涛生。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牵着师尊的手,刚刚来到太衍宗的时候。 宗辞并非出生就是修道之人,他原本是凡界楚国的一位太子,姓楚名辞。 当时恰逢乱世,七国争霸,战火纷飞。 楚国原本国力就并不强大,又一直被隔壁的齐国所觊觎。 在楚国国君病逝的当晚,敌国安插在楚国的棋子悍然发动兵变,大开城门,供齐国军队长驱直入 宗辞当时不过七岁出头,慌乱之际从太和殿跌跌撞撞跑出去,想去寻找自己未满一岁的胞弟。 敌国军队残忍无情,宫中妇孺老少都不放过,偌大一个皇宫竟无一活人,血流成河,宛若炼狱。 宗辞刚跑出殿门就被那些身披寒甲的士卒们抓了个正着。 原本他也应当同他的胞弟一起,丧命于这群乱臣贼子手上。得亏当时的太衍宗掌门清虚从天而降,将他救下。 好巧不巧的是,宗辞不仅有根骨灵根,而且还皆是上佳。 于是他有幸被掌门直接带回了太衍宗内。 “去吧,那是太衍宗主峰的天梯。你得登上去,才有资格入宗门。” 清虚淡淡说着,将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剧变的小太子送到山脚。 七岁的宗辞抬眸远望,视野尽头尽是云海起伏,白玉阶梯绵延不绝,宛若通天白练。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登了上去。 从此,宗辞便踏上这大道仙途,终于成就凌云剑尊之名。 前世宗辞在主峰峰顶的洞府里生活了好几百年,从未完完整整看过一场日出或日落,没想到重活一世,却是全部齐活了。 这样平淡又妙趣横生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宗辞甚至会觉得前世那些波澜壮阔离得他很远很远,远到就像从来不曾经历过一样。 玄衣少年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完完全全升起之后,这才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往山顶上走去。 天亮后主峰的人就多了起来,偶尔宗辞也能远远看到有御剑前来的弟子,剑尾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光。 他行至山顶,正准备登上广场的时候,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 这里是峰顶下的第一个平面,也是陵光大殿和藏经阁所在之处,再往上去只有宗门老祖的洞府。 传来声音的方向坐落着陵光大殿。陵光大殿是宗主和掌门议事之处,平日里威严肃穆,鲜少会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玄衣少年收回想要踏上去的脚步,悄悄从台阶上露出半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朝上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隐隐约约看到陵光大殿前的小广场,此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远远的还有一些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 “来了没有......” “若是能够请到那位入世卦算,此次出兵鬼域绝对能成......” “......这可不好说,万一那位就是为了阻拦开战而来也说不定......” 宗辞定睛一看,上面站着的还都是太衍宗和妖族的高层。 奇怪,难道是妖族和太衍宗的联盟出什么变故了? 他犹豫了一下,复而抬起脚,装作没有察觉一般,朝着另一侧的藏经阁走去。 两派高层都是分神期以上,展开神识的时候基本能覆盖大半个太衍宗。 要宗辞鬼鬼祟祟在这里张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能的神识发觉,倒还不如光明正大朝着藏经阁走去,反正他就是一个来做杂役任务的外门弟子,想必也没多少人会注意他。 想定后,宗辞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行走的时候刻意留意着另一头的动静。 他发现这些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站立,仰头似乎在看些什么一样。 宗辞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天边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等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数千只红顶黑颈,浑身雪白的长生鹤。 它们排列的整整齐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银色的銮驾。 鹤在修真界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有着吉祥,长生的寓意。更何况这些还并不是普通的鹤,而是仙鹤里最罕见的长生鹤,拥有千年之久的寿命,金贵无比。 它们只喝刚融化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雪水,吃生长在极寒雪原上的雪莲花瓣,住在巍峨雪山的寒潭之内。 所以,修真界众所周知,全大陆只有一个地方有长生鹤。 ——天机门。 天机门坐落于天山之巅的天堑之门背后,那里高不可攀,终年冰雪皑皑,寻常人等难以到达,却是长生鹤唯一能够生存的乐园。 天机门是一个极为隐秘的门派,他们并不对外收弟子,每年也不允许弟子在修真界或者凡尘内走动。 据说他们的门内只有两人,其中一位是门主,一位是下一届门主,更添神秘。 对于这个门派,整个修真界知道的消息都奇少无比,但这并不妨碍天机门在修真界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因天机门门主都是命运观测者。他们能演算星轨,测算鬼神,窥得天机。且每一届门主的实力皆在渡劫期巅峰,独步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就两位渡劫期修士。一位是太衍宗的前任掌门清虚老祖,一位就是天机门门主千越兮。 更别说天机门手里还掌握着“天机一令,天下皆从”的天道至宝。 众修士努力修仙就是为了证道成仙的,人家直接就被天道官方认可,实力还那么强,怎么比,拿头比? 可惜天机门虽神鬼莫测,门内却有十分严苛的禁令。 例如,历届门主都不得随意入世,只能做这万丈红尘的旁观者。除非世间即将发生涉及到天道命轨的大事,不然都无法踏出天山半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机门更像是天道的代言者。 所以天机门在修真界的地位有如凡间寺庙神佛,甚至还要更高,达到近乎于千佛诵经,万众朝宗的地步。 70、南下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劳烦陛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宗辞一点一点伸出收拢的五指,潦草一拱手,低声说道。 太衍宗划了山下一块地盘给妖族放行宫,只需要穿过小镇中心那条主道就能直接走到。 远远的就能看到远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仙雾朦胧。砖红色的宫墙和深绿色的琉璃瓦覆盖其上,一派奢靡仙家景象。 门口有妖族士兵重兵把守,在看到妖皇降临时齐齐跪下行礼:“陛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宗辞都不算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他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倒是惹得妖仆多看了他几眼。 因为族地被封闭的缘故,基本大半个妖族都跟着妖皇来了太衍宗山下,如今正门来来往往全部都是妖修。一般容敛鲜少往正门,不过这次既然带了一位小客人,就难得走了门。 整个赤霄宫一共有三道宫门,左边供普通人通行,右边供世家通行,中央仅供皇族通行。 宗辞享受了一次顶级待遇,吸引了不少注意。 不少妖修都将目光放在那位被妖皇亲自带在身旁的炼气期修士上,窃窃私语。 “这个人是谁啊?容貌竟然不比陛下逊色分毫......” “竟然只有炼气期......或许是凡界刚踏入修真界不久的王公贵族?这般气度,倒是少见。” “难道像之前林家那位?这可是开了中城门啊......族内许是要变天了,唉。” “传闻不是陛下最不喜人类吗?今天怎么会为一个人类修士如此破例?” 这些声音隔得很远,宗辞根本听不真切。 当然,他也没兴趣听个真切就是了。 朱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一切声音。 赤霄宫原本就是妖族的宫殿,但鲜少有人知道这座宫殿群外围还设立着一方结界,称之为秘境也不为过。 穿过门口的结界后,进来就是一条宽裕的,用白玉铺到主殿的大道。底下铺着一条护城河,极具威严。 “你入太衍宗应当不久吧?” 为了照顾宗辞的速度,容敛难得没有风风火火,而是慢吞吞的步行。 自从修为上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方式走路了,如今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回前辈的话,一年有余。” 宗辞平视前方,眉眼低垂,也不看他,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平视走路。 容敛比玄衣少年高上不少,微微低头便能看到后者的头顶,形状优美的高挺鼻梁,如同鸦羽一般纤长的睫毛,甚至下方松松垮垮衣襟里露出的一抹洁白皓颈。 那些人倒也没说错,的确是殊丽无双。 妖皇不喜欢人类修士,这是修真界许多人的共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容敛倒是对面前这位玄衣少年怎么也生不起厌恶之心来。 他漫不经心的想着,又开了口,“那日观小友出剑,有如笔走游龙画丹青,丝毫不见滞塞,惊为天人,便生了惜才之心。” 宗辞一顿,“承蒙陛下喜爱。” 就在他们交谈之间,容敛已经带他穿过赤霄宫大殿,往殿后而去。 大殿后是一处相对于前殿来说多了些烟火气息的侧宫,内里灯火通明,冷香袅袅。 宗辞是来过这里的,当初他带着一把剑,趁着容敛不在,直接打上了妖族,逼得妖族所有长老联手御敌。但正儿八经拜访倒还真是第一次。 他自己没察觉,跟在一旁的妖仆却是心下微惊。 容敛性格一向肆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 妖仆作为他的近侍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一个人如此和颜悦色,按下性子以走路的方式,从赤霄宫城门正中而入的时候。 更别说对方还只是一个修为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类修士。 虽说妖皇并不重视妖族多年遗留下来的传统,还把那群古板的老家伙们关了起来。但中城门......可是仅供皇族通行的啊。 妖仆又悄悄抬眼看了眼这位贵客的容貌,忽然灵光一现,惊涛骇浪。 他之前并未仔细观察,如今仔细一看,却是觉得这位玄衣少年的长相正正好生在陛下喜好点上。 九尾妖狐一向以魅惑闻名,他们修炼的族内秘法也不乏双修之术,在容敛成为妖皇之后,身边的侍妾更是没有少过,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爬到妖皇床上去,可偏偏当今陛下只喜欢特定的一款。 用剑,有谪仙之姿,翩若惊鸿,眉骨好看,风姿奇秀的公子。 面前这位玄衣少年,若是气质再褪去几分懒散病态,稍微冷冽些许,再将那一身朴素玄衣换成胜雪白衣...... 那简直比如今最得宠的那位还要有神韵,不,林公子在这位玄衣少年之前就是云泥里的泥,生生被比到了土里去。 难道......一直空悬的后位? 妖仆为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惊起一身冷汗。 正在这时,容敛忽然开口,“给客人奉茶。” “是,陛下。” 妖仆连忙福了福身,急匆匆朝着殿外走去。 他先前没少受林公子的恩惠,如今得赶快想个办法传信去。 “坐。” 宗辞也没客气,撩起袍子便坐下,只不过眼神依旧顺着自己手背而落,低眉敛目。 这副模样倒是让容敛多了几分兴味。 他没记错的话,这玄衣少年从打一照面开始,目光就从未正儿八经落在他身上过。 容敛已经成功修出九尾,举手投足间风姿浑然天成,又位高权重,容貌即使在俊男美女扎堆的修真界也是一顶一,巴结他这个妖皇的人数不胜数。 更别说修为低的炼气期了,看了一眼走不动路丑态毕露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是那个视线的聚焦点,从无例外。 或许是习惯了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高高在上的对待,如今乍然遇到一个波澜不惊的,容敛便遏制不住生了兴趣。 “为什么不抬头,难道本座还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闻言,玄衣少年才抬起头来。 在宫殿火烛的掩映下,那种精雕细琢的美丽愈发纤毫毕现。跳跃的暖色为他眼尾镀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色彩,不知为何,也让容敛心中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 宗辞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复又迅速移开眼神,一副止乎于礼,如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的模样,“陛下说笑了。” 这可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红衣男子眯了眯眼,正想开口,忽然双指并拢,遥遥往空中一点。 这是接收或者使用传音符的手势。 宗辞用余光瞥了一眼,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他现在不过一个炼气期,所作所为都得符合一个炼气期的身份。 既然知道容敛精通魅惑,一个炼气期当然不会狂妄失礼到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脸看吧。 再说了,宗辞也不想看到那张,仅仅一眼就能勾起他无限过去的脸。 “族内出了一点紧急事务,本座许是要失陪一下了。” 片刻后,容敛收回手指,从主位上站起,表情也从之前的闲适慵懒变得隐约有风暴酝酿。 离开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那里的玄衣弟子,轻笑一声,递过来一块牌子,“失礼了,若觉得这里太过无趣,可以去赤霄宫的藏书阁走走。那里有不少功法古籍。” “你是本座亲自带回来的贵客,不会有人拦你的。” 容敛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了礼貌,宗辞选择了直视。 红衣男子的眉宇在烛光下隐含着高高在上的轻缓,如冠玉般完美无瑕的面容足以让任何一人为之疯狂,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轻慢和薄凉。 宗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块木牌。 “好。” 玄衣少年颔首,语气平缓,“多谢陛下好意。” 等到那片火红的衣角消失在空中许久后,宗辞才恍然回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端详过容敛这个人了。 虽然年少时曾在一起分享过彼此七年的时光,结伴游历过修真界近半区域。 但到底,七年时光对于闭关动不动数十年的修道之人来说,简直微乎其微,短地就像弹指间。 在分开后的数百年里,宗辞成为了凌云剑尊,容敛加入妖族风云变幻的朝堂。 他们都变了太多。 宗辞上辈子曾默默为容敛做了很多,多到有一些事情他自己都忘记。 在宗辞心里,容敛一直是年少时那个衣衫似火,嚣张跋扈的模样。 就像他也从没想过最后的告密者竟然会是容敛一样,因为他早就在心底给对方安上一个形象。 等到方才那深深一眼,宗辞才惊觉——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端详过这个人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妖皇,距离他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狐狸少年,相差太多。 多到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人非土石,孰能无变?即便是土石,也会化作尘沙。 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沉湎于过去,庸人自扰。 宗辞从座位上站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呼出一口气来,朝着殿外走去。 这一刻,他那一颗还有波澜的心终于完完全全静止下来。 罢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上辈子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许是因为心情波澜,连带着今天宗辞打扫卫生都有些心不在焉,扫着扫着就偷偷摸摸开始摸起鱼来。 今日一层当值的弟子只有他一个。 他一边打扫,一边在暗地里观察其他层的弟子分布。 藏经阁一共有五层,越往上所需要的权限越高,三层以上只开放给内门弟子,四层只开放给核心弟子,最高层更是只有长老才能入内。 一层一半是大厅,另一半书架上摆放的也都是些游记和再普通不过的基础功法。 71、君上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野外采集任务自由度相对而言要大很多,只需要搜集足够的材料交给事务堂就可以,不需要每天按时按点去打卡。 面对自己那位师尊,宗辞是真的心里没底。 他们毕竟曾经在太衍宗主峰上生活了那么久,朝夕相处数百载。 即使是重生,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也难以改变,相处久了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宗辞早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远离上辈子的人,能不相见就最好不相见,老死也别往来。 太衍宗这么大,外门弟子更是无数,他要真想躲,把自己关在寒舍里不出来,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他要真的想远离,大不了把这外门弟子服一脱,云游四海,三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什么遗憾呢? 可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段话始终让宗辞难以心安。 妖族的秘法‘血祭’......他想起那天容敛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他去妖族赤霄宫作客,心绪微沉。 若非不得已,宗辞是这辈子都不想去妖族,更不想见到那个人。但这‘血祭’之名,他又确实是见过的,如果宗辞没猜错,这部秘法很有可能就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上,他上辈子匆匆一瞥,还算有印象。 既然都知道这部秘法在哪,他为什么不去呢?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宗辞又并非一心想死的苦修者,不到三年,能博还是得搏一把。大不了只去妖族,不见那人便是。 这妖族,他是得抽时间去走一趟了。 这个月宗辞已经完成了杂役任务的份额,例行规定给外门弟子听课的任务却还没完成。所以在闲暇了两天后,他这天又起了个大早,从房间床板地下翻出一本课本,擦了擦封皮,揣在怀里,走出门去。 “宗道友今日可是要去私塾上课?” 他才刚刚走到门口,便有弟子眼尖的看到了他,上前恭敬地问道。 “是啊。”玄衣少年笑着颔首,“前几日忙于杂役任务,昨晚才想起本月竟是没去过私塾,今天便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近半个月都没见到道友,学堂里几位先生都叨念你呢。”那弟子也笑,“那我们正好顺路,不若一起?” “好。” 虽说修仙是修仙,但门派弟子文化程度参差不齐。 有些弟子是凡间的王公贵胃出生,从小含着金汤勺;有些弟子却是露宿街头,大字都不识一个。 为了照顾这些弟子,也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连功法都看不懂的窘境,太衍宗专门请来了一些散修做教书先生,在映月峰上开设私塾,教授弟子们读书写字。内外门弟子都得去,除非通过了每年严格的学堂考试,才可以免上。 除此之外,映月峰上还有一些专门为外门弟子开设的简单课程,偶尔也会有内门弟子去指点一二。要是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核心弟子或长老亲自授课,即便是内门弟子,每年也有指点的任务份额。 偌大一个宗门,便是这么发展起来的,修为高的指点修为低的,师父指点弟子,才是长盛不衰的基础。 身为天下第一宗,太衍宗对弟子要求自然很高。 修仙修仙,先修品行,修德,修善,才可修仙。 宗辞便是那个难得在文化课上被一众先生看好的学生。 太衍宗请来的先生都是些散修,修仙天赋不见得多高,却是一心扑在诗词文章上,和凡世那些热衷于科考进士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宗辞曾经在楚国可是的的确确被作为太子培养过几年,太衍宗教的不过是些皮毛,他在这方面脱颖而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果不其然,就在宗辞进了书堂,挑了个后排座位开始晨读时,先生手里也拿着戒尺过来了,点名让宗辞背一段古文。 他老老实实背了,连着背完后先生提的刁钻问题也回答的滴水不漏,思索片刻,转而一拱手,“先生,先前有些事情耽搁,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先生恕罪。” “未曾耽搁学业就好。” 见他的确没有荒废学业,先生的脸色也从多云转晴,转头训斥其他弟子去了。 学堂里众弟子衣服制式都不同。外门弟子就是一袭简单的粗布单衣,内门弟子皆着劲装,核心弟子皆是外披鹤氅,等级一目了然。不少内门弟子都对这位独得先生青睐的外门弟子投来眼神。其中也不乏有认出宗辞就是那日在广场上一鸣惊人的弟子,一时间打量的目光不绝于缕。 玄衣弟子乌发散开垂落在身周,撑着头,衬得那发间影影绰绰的脖颈和长袖垂落露出的手腕都如皓月清辉般耀眼,眉眼纤长如雾,像一只慵懒的猫。 “宗兄对于道的理解可谓独特。” 没想到宗辞刚想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宗辞:“......” 宗辞:“柳兄谬赞。” 果不其然,蓝衫弟子就正大光明的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起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前蒲团上的外门弟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想来也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主动让位。 说来也是无奈,现在外门弟子似乎都觉得柳元和宗辞关系好。本来柳元据说就出身凡尘的高门大户,在外门里少不了人巴结,现在又和在外门里地位斐然的宗辞扯上关系,谁也不敢对此置喙。 一时间宗辞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莫名熟悉,结果思绪刚有了些苗头就被面前这人打断。 柳元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坐在他旁边,不好好读书就算了,还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过来和他聊天。 玄衣少年面上不动声色,偶尔也会回应两句,心下却是微敛。 这个柳元也不知道是鬼域还是邪道的探子,行事这么高调,真不怕阴沟里翻船。 不过—— 到底是鬼修,还是邪道的探子呢? “......宗门已经下发传书,五日后天机门门主会在宗门广场开坛讲道,为时一日。宗兄可有兴趣?” “看情况吧,我过两天也许要下山一趟。”宗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神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伸出手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笔,宽大的衣袖一扫,不慎将放在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扫到柳元脚下。 蓝衫弟子长臂一捞,便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多谢。” 宗辞谢道,手指不经意间顺着书脊滑过,正好擦着柳元的手指,稳稳接过这本书。 冰冷至极,不似活物。 只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有电光火石闪过。 在所有修士里,只有一种修士才会如此。 那就是抛弃了自己活人身份,以活死人姿态行走于人间的鬼修。 看柳元的修为,绝对是出窍期往上走,估摸着是鬼域的高层。 在正道和妖族结盟之际,一个鬼修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混进太衍宗来了,实在匪夷所思。 玄衣弟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覆盖在散发着墨味的书页上,低眉思忖。 如今清虚子也出关了,既然连他都没能发觉这个探子,想必这鬼修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匿手法。 他下意识翻转手背,屈起指节,在桌板上敲动。 这是宗辞惯用的思考动作。每次他思维滞塞的时候就会用出这个动作。 “笃——笃——笃——” 到第三声的时候,宗辞十分突兀地停住了。 这里是学堂,修士们都耳聪目明,若是因为他的思考打扰了别人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收回了手,准备重新覆到书页上。 就是这个刹那,宗辞忽然感觉寒毛直立。 那种阴冷至极的窥探感再次附着到了他的身上,就像是被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盯上,一寸一寸划过他的手骨。 宗辞不敢侧过头去,不然他就会看见柳元手里拿着折扇,笑意已全然消失,黑白眼眸全部被墨色占据,神情诡谧莫测。 难道是他刚才的接触被发觉了? 不应该,他并未动什么手脚,不过想要验证一下心中猜想罢了。 一次寻常无比的接触,不至于直接在课上放出神识吧,还真当清虚老祖渡劫期的神识是摆设了? 书堂里念书的声音依旧,先生的教书声隔得很远很远,像是离了几重山。 宗辞嘴角拉直,掌心围拢,手指间早已一片粘腻汗意,他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的字,直到那些字的边缘都晕出了重影。 “宗辞,剑峰峰主阁下寻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瞬,朦胧远处似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也是这个瞬间,所有笼罩在宗辞身上的阴冷全部烟消云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剑峰峰主! 学堂里隐隐约约生起此起彼伏的轻微抽气声。 大家都想起近来太衍宗内的那道传闻,纷纷有些惊疑不定。 难道还真就要开这个先例,剑仙阁下打算收一位外门弟子为关门弟子了? “好,我先告退了,先生。” 宗辞起身应了一句,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一袭白衣的玄玑剑仙身姿清逸,淡淡地看了过来,周身寒气袅袅。 又是送药草,一送送一车,皆是稀罕物;又是在这种关键时候帮忙,虽说是误打误撞,但也落到实处。 宗辞想,他是真该好好谢谢这位后辈了。 说完这句话后,柳元便把那股阴冷至极的神识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煦,佯装惊讶地道:“宗兄,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要紧吧?” 宗辞不着痕迹地拭去了唇角渗出来的殷红,勉强笑了笑,“劳柳兄关心了,老毛病了,没事。” 狗屎,这个家伙的神识阴冷至极,扫过宗辞身上的时候那寒气仿佛侵入四肢百骸,自己吐血到底是谁弄的心里没点数? 看这神识少说也在出窍以上,没事来太衍宗装小喽啰,欺负人家一个柔弱的弟子,好玩吗? 宗辞再次在内心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确不熟悉这道神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得对方注意。 在这个妖族和正道结盟的敏/感时间点,一个不知深浅的出窍期偷偷摸摸伪装成太衍宗外门弟子,有何居心路人皆知。 更何况这还是在整个修真界出窍期都寥寥无几的情况下。掰着手指头算,这个出窍期要么是合欢宗荒火教那一派的邪道门主,要么就是鬼域高层。 可惜宗辞这辈子重生后对这些事情缺乏关注,也不太清楚如今修真界到底有几个出窍以上的大能,只能记下这点,回头再慢慢查了。 见玄衣少年把那条手帕重新收回到袖口内之后,柳元的目光闪了闪,背过身去,重新在前面带路。 有了这波动荡后,接下来的任务倒是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没再发生。 宗辞心里正不爽呢,干脆利落,随意一挥剑就把妖兽给解决了,示意柳元上前去挖丹。 “宗兄的剑当真是见一次惊艳一次,当真令人钦佩。” 他回头看,蓝衫弟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到宗辞不善的视线后,反而不疾不徐回了个笑容。 柳元早就知道宗辞容貌过人,但平日里后者深居简出,极为低调,面色又带有病容的缘故,少有人会直接注意到这点。 但一旦他握上剑—— 不过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神情懒散,却依旧像是出鞘宝剑。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人群视野的聚焦点,令人心生赞叹。 即使容貌和剑意都相去甚远,方才用神识仔细探测,除了早已知道的身虚体弱外,也未能发现任何不对。 但柳元却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和那个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到柳元这个层次,预感所能代表的东西太多。 只是这预感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在遥远的深处,支头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男人露出一个冷笑。 “柳兄谬赞。” 宗辞手上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反手挽了个剑花,收回鞘内,“既然妖兽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尽早回去吧。” 落日森林离太衍宗山脉也有一小段距离,他们走到这里都中午了,要是再耽搁一下,估计得晚上才能回寒舍。 以之前柳元表露出来的危险,宗辞半点都不想和他待到晚上,谁知道晚上又会横生什么变故。 当然了,这仇他是记下了。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宗辞一定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柳元给报上去,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人生毒打。 来日方长。 #### 这件事情过后,宗辞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风平浪静。 当然了,风平浪静也仅仅是对于他而言。在宗辞看不到的地方,妖族和正道的结盟越发紧密,连带着开战鬼域的事情也加班加点提上日程了,整个修真界的势力一时都收到了风声,纷纷站队观望。 上次和柳元搭伙做了个任务之后,宗辞再也没主动和柳元单独相处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外门似乎都默认了他们两个关系好,好几次宗辞都听见其他弟子在他面前提到柳元。 当然了,宗辞十分怀疑,这里面柳元起了一个绝对促进作用。 毕竟他就住在宗辞隔壁的房间,宗辞进出门十次里赶着七八次能够见到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每次还都会用格外浮夸的声线来一句“又见面了,宗兄。”生怕别人听不见。 对此,宗辞只能表示:“......” 72、治疗时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那个外门弟子还不太好意思和他换。整理藏经阁是出了名的累活,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傍晚才能回。太衍宗藏经阁又那么大,要是有一本书放错了都得跑好久去整理,平均下来工作量是百草圃的两倍还多。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在百草圃已经除了小半年的草,基本把太衍宗后门那一大片草药全部认齐了,略通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再说了,种的草药也不能拿,再做下去也没意义。 这时候要是换到藏经阁去,倒是好事一桩。 宗辞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藏经阁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够修复他灵魂的线索。 更换任务后的第一天,宗辞早早地就结束了打坐。 他现在的身体引气入体都难,所以他干脆就放弃修炼,整夜整夜的冥想,偶尔也会如同凡人一样和衣而眠。 太衍宗整个宗门内都以水平落差划分。 例如被群山环抱的,那处最高的青崖峰顶就是太衍宗的主峰。 其他环抱着主峰的十三处山峰就是太衍宗的分支,有剑峰,丹峰,符峰,器峰,体峰,刀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宗辞要去的藏经阁建在主峰的第一个平台处,想上去还得爬个山,这就是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缘故。 筑基期的修士才可以御剑,筑基之前都得老老实实用双腿行走。 如今是寅时,天空依旧漆黑一片,星辰在夜晚的幕布上熠熠生辉。 宗辞出门后特意绕了条远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花杂草,石板上还有干涸的青黑苔藓,一副鲜少有人涉足的模样。 主峰前那条铺陈了数千级汉白玉砖的登天梯才是主道,往日里来这里的弟子要么御剑,要么爬主道。只有宗辞为了清净,挑了一条背山小路。 太衍宗所有的山峰里,就属主峰最陡最险。 就着月光,宗辞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每走一段路都会稍稍停下来歇息片刻。 玄衣少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俯视山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在他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抹了一层白沙,细碎无比。 “呼——” 日出了。 宗辞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现在已经爬的很高,往下看能直接将山下的美景尽揽眼底。 河水从山顶高高的绝壁处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寒雾,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长潭中。溪水从长潭另一侧淌出,欢快地奔腾,汇入远处碧蓝浩瀚的海洋。 菩提树下,云海涛生。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牵着师尊的手,刚刚来到太衍宗的时候。 宗辞并非出生就是修道之人,他原本是凡界楚国的一位太子,姓楚名辞。 当时恰逢乱世,七国争霸,战火纷飞。 楚国原本国力就并不强大,又一直被隔壁的齐国所觊觎。 在楚国国君病逝的当晚,敌国安插在楚国的棋子悍然发动兵变,大开城门,供齐国军队长驱直入 宗辞当时不过七岁出头,慌乱之际从太和殿跌跌撞撞跑出去,想去寻找自己未满一岁的胞弟。 敌国军队残忍无情,宫中妇孺老少都不放过,偌大一个皇宫竟无一活人,血流成河,宛若炼狱。 宗辞刚跑出殿门就被那些身披寒甲的士卒们抓了个正着。 原本他也应当同他的胞弟一起,丧命于这群乱臣贼子手上。得亏当时的太衍宗掌门清虚从天而降,将他救下。 好巧不巧的是,宗辞不仅有根骨灵根,而且还皆是上佳。 于是他有幸被掌门直接带回了太衍宗内。 “去吧,那是太衍宗主峰的天梯。你得登上去,才有资格入宗门。” 清虚淡淡说着,将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剧变的小太子送到山脚。 七岁的宗辞抬眸远望,视野尽头尽是云海起伏,白玉阶梯绵延不绝,宛若通天白练。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登了上去。 从此,宗辞便踏上这大道仙途,终于成就凌云剑尊之名。 前世宗辞在主峰峰顶的洞府里生活了好几百年,从未完完整整看过一场日出或日落,没想到重活一世,却是全部齐活了。 这样平淡又妙趣横生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宗辞甚至会觉得前世那些波澜壮阔离得他很远很远,远到就像从来不曾经历过一样。 玄衣少年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完完全全升起之后,这才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往山顶上走去。 天亮后主峰的人就多了起来,偶尔宗辞也能远远看到有御剑前来的弟子,剑尾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光。 他行至山顶,正准备登上广场的时候,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 这里是峰顶下的第一个平面,也是陵光大殿和藏经阁所在之处,再往上去只有宗门老祖的洞府。 传来声音的方向坐落着陵光大殿。陵光大殿是宗主和掌门议事之处,平日里威严肃穆,鲜少会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玄衣少年收回想要踏上去的脚步,悄悄从台阶上露出半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朝上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隐隐约约看到陵光大殿前的小广场,此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远远的还有一些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 “来了没有......” “若是能够请到那位入世卦算,此次出兵鬼域绝对能成......” “......这可不好说,万一那位就是为了阻拦开战而来也说不定......” 宗辞定睛一看,上面站着的还都是太衍宗和妖族的高层。 奇怪,难道是妖族和太衍宗的联盟出什么变故了? 他犹豫了一下,复而抬起脚,装作没有察觉一般,朝着另一侧的藏经阁走去。 两派高层都是分神期以上,展开神识的时候基本能覆盖大半个太衍宗。 要宗辞鬼鬼祟祟在这里张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能的神识发觉,倒还不如光明正大朝着藏经阁走去,反正他就是一个来做杂役任务的外门弟子,想必也没多少人会注意他。 想定后,宗辞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行走的时候刻意留意着另一头的动静。 他发现这些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站立,仰头似乎在看些什么一样。 宗辞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天边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等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数千只红顶黑颈,浑身雪白的长生鹤。 它们排列的整整齐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银色的銮驾。 鹤在修真界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有着吉祥,长生的寓意。更何况这些还并不是普通的鹤,而是仙鹤里最罕见的长生鹤,拥有千年之久的寿命,金贵无比。 它们只喝刚融化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雪水,吃生长在极寒雪原上的雪莲花瓣,住在巍峨雪山的寒潭之内。 所以,修真界众所周知,全大陆只有一个地方有长生鹤。 ——天机门。 天机门坐落于天山之巅的天堑之门背后,那里高不可攀,终年冰雪皑皑,寻常人等难以到达,却是长生鹤唯一能够生存的乐园。 天机门是一个极为隐秘的门派,他们并不对外收弟子,每年也不允许弟子在修真界或者凡尘内走动。 据说他们的门内只有两人,其中一位是门主,一位是下一届门主,更添神秘。 对于这个门派,整个修真界知道的消息都奇少无比,但这并不妨碍天机门在修真界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因天机门门主都是命运观测者。他们能演算星轨,测算鬼神,窥得天机。且每一届门主的实力皆在渡劫期巅峰,独步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就两位渡劫期修士。一位是太衍宗的前任掌门清虚老祖,一位就是天机门门主千越兮。 更别说天机门手里还掌握着“天机一令,天下皆从”的天道至宝。 众修士努力修仙就是为了证道成仙的,人家直接就被天道官方认可,实力还那么强,怎么比,拿头比? 可惜天机门虽神鬼莫测,门内却有十分严苛的禁令。 例如,历届门主都不得随意入世,只能做这万丈红尘的旁观者。除非世间即将发生涉及到天道命轨的大事,不然都无法踏出天山半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机门更像是天道的代言者。 所以天机门在修真界的地位有如凡间寺庙神佛,甚至还要更高,达到近乎于千佛诵经,万众朝宗的地步。 修士们不信神,逆天改命,却不会不信天机门。 天机门忽然入世,原因为何? 难不成妖族和正道结盟的事情有什么变故不成? 事情绝不会有这么简单。 宗辞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在脑海中整合信息。 说起来,宗辞倒在前世同天机门门主千越兮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 想到这里时,他刚好走到了藏经阁的门口。 守在藏经阁门口的小童头也不抬,“玉简。” 宗辞止住思绪,从腰间佩戴的储物袋里取出自己的玉简,递了过去。 “进,日落之前必须离开。” 他点点头表示知晓,在就要推开那扇红木雕花门的片刻,玄衣少年还是没能忍住,回过头,朝着远处遥遥看了一眼。 长生鹤早已姿态优雅地降落,在掀起的鲛绫纱之后,银銮之上的人终于显露出庐山真面目。 男子长发如瀑,发间缠绕着深深浅浅的金色链坠。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无悲无喜,仿若勘破生死,洞察万物。 他五官无一不好看,好看到令人生不起一丝亵渎之心,只能生出近似于面见神祇时顶礼膜拜的虔诚来。 73、与君同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虽然其貌不扬,但这黑铁卦盘却是一件实打实的神器,不过因为其只能被天机门主使用,所以一直不被划入神器之列。 它名为天机盘,通身用方外之物九天玄铁打造。没有其他的用途。既不能拿来战斗,也并非防御法宝,只能用来测算命轨,同大道沟通,却也无愧神器之名。 “起——” 等到那些光线全部没入卦盘之后,千越兮忽然双掌推出,浑厚的灵力从他掌心爆发,牵引着卦盘上的经纬命线层层流淌,诡谧至极。 在他身后,所有手持避尘的出窍期童子全部闷声后退一步,手上却不停,继续牢牢组合成太极阵法的模样。 星辰为子,山河为阵,天地为棋。 同那件注定要交付给天命之子的天命至宝不同,天机盘是独属于天机门的神器,也是门派的根本。 起风了。 在星辰之力汇聚的命线被注入某种玄而又玄的力量之时,卦盘周围掀起了狂暴白风,像是海边生成的风暴,风雨欲来。 端坐于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正位于风眼中心。 他面容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比,像是天道最满意的作品,找不出丝毫瑕疵。 三千墨发在空中狂魔乱舞,发丝上的沉金挂坠也在飞扬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孤高圣洁。 即使在这种时刻,寒玉案上温酒的火苗也未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有人早早分出灵力,将沉香灯笼了起来,连带着馥郁酒香也。 天机门主修长十指飞速结出一个个繁杂无比的手印,漫天狂风里便生出一道道刺目金光,混着那些星光一起,重重的砸进了卦盘之内。 “铛——铛——铛——” 天机盘发出有如寺庙古钟般沉重悠远的低吟,遥遥从主峰山崖上传了出来。 大音希声。 不仅仅是太衍宗,整个北境都听见了这仿佛跨越了遥远时光而来的罄响。 它还在持续扩散,从北境一直扩散出去,爬过山野,掠过湖泊,穿过都城,直到越过整片大陆。 低阶修士难以听见这晦涩难明的声音,只有高阶修士才能注意到。 比起修士来,万花百草和飞禽走兽倒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份动荡,纷纷暴躁不安,异象层出。 “时隔千年,天机门终于再次起卦。” 掌门正坐在陵光大殿,刚刚从棋篓里拿出的黑子也在半空中一顿,久久未落。 他的对面端坐着一身寒气的玄玑剑仙。像玄玑这种冰灵根,打哪儿一走那里就是温度骤降。明明陵光大殿有着内置的降温阵法,偏偏青云从来不用,就喜欢找借口拉着剑峰峰主这位师弟下棋。 玄玑将手里白子收拢于掌心,抬头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天机门此次下山,恐怕也是得到了什么预兆。” “上次起卦,你我都尚且年幼。天机门的秘辛众多,偏偏又是在此时出山,很难不让人多想。” 青云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脚,“也不知道祖师是否出关,上次首肯同妖族结盟之后,便又没了消息。如今正道和妖族就要同鬼域开战,鬼域那位已经突破大乘,竟然是还要快了我一步。” 他干脆把棋篓一推,拧眉沉思,玄玑则抱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青云在分析着如今的局势。 妖族如今修为最高的就是当初受了契约恩惠的妖皇。 妖皇容敛,千年前凌云剑尊的血契者。 血契是所有契约中最霸道的契约,结契者同生共死,可感应彼此,甚至一方实力提升,另一方还能平白享受修为反哺。 凌云剑尊成了仙,容敛自然也是修为暴涨,直接从元婴越到出窍。 这些年困扰修真界诸位的,就是这件事。 血契好处诸多,限制同样惊人,同生共死就是其中之一。凌云剑尊成仙后又入魔,自陨身死,按理来说容敛也是应当遵循血契规则,一同死亡的。 可容敛不仅没死,甚至还活了下来,仗着跃升的修为直接登临妖皇宝座。更怪异的是偌大妖族,也不乏有比他更强的存在,却愣是无一人反对。 容敛成为妖皇之后,以十分雷厉的手段处理了族内一大批高层,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但他这么一动,整个妖族都有些元气大伤。 可这位新任的妖皇是个张扬肆意的性子,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甚至不在乎妖族能不能更加长久地繁衍下去,直接就用妖族圣物锁魂灯将一大批高层扔到地下妖塔,至今也没有放出来。 要知道,那一批妖族高层可个个都是些分神出窍期的,动了他们就是动了妖族的根本。 不然偌大一个妖族,修真界三大势力之一,又怎么会在鬼域这个后起之秀上栽了个大跟头? 青云思索片刻,忽而沉吟,“那鬼域之主的确是个角色。” 不过在几百年前,鬼域还是一片势力交错,七大城各个割据一方势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样的局面鬼域已经维持了近万年,所有人都以为它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结果,七百年前,鬼域之主横空出世。 谁也不知道这家伙打哪里出来的,但毫无疑问,这家伙一出来就强的过分,一招一式疯狂无比。 即使是鬼修,那也是惜命的。他们知道九道轮回有多难,更加珍稀命途。 可鬼域之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出招狠辣无比,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望而生畏。 他花了两百年的时间,将整个鬼域清扫了一遍,七大城主被他修理的服服帖帖。或许也是被他那股狠劲给惊着了,城主们纷纷吓破了胆,奉他为主。 于是,修真界才多了一个鬼域之主的名号。 鬼域之主统治了鬼域之后,将都城定在了鬼域最深的酆都,日日夜夜待在那白骨宫殿。几乎从未在任何公众场合露过面,神秘无比。 虽说鬼修在修真界的名声一般,但也不至于沦落成魔修那样被所有势力敌视,喊打喊杀的地步。 但就连百年前各个大能联合开办的论道大会他都没去,发了请帖也如石沉大海,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结果果真,一百年后,这鬼域就闹出大事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鬼域之主第一次修真界的亮相就是以迅疾如闪电之势,将妖族族地踩了个稀巴烂,抢了人家圣物,一时间凶名远扬。 如今妖族圣物锁魂灯被鬼域夺走,妖塔下那些人一时半会更放不出来了。平白就折损了妖族一条翅膀,鬼域这手算盘简直打的咔咔响。 实力不济的妖族只得选择和正道结盟。 没错,此次结盟,正道在实力上是占了上风的,所以也掌握了主动权。 这也是为什么正道不愿意同意妖族结盟的提议了,人家明摆着就是想借刀杀人啊!正道又不傻,能制衡就制衡,鬼域又没惹到他们,为啥要帮鬼域出刀啊! 不过这次妖族吃了大亏,倒也学会放下姿态了,不然也不会搬出行宫,直接贴到太衍宗这里来,倒也看着顺眼两分。 “师兄可知,老祖为何同意结盟?” 玄玑的眼眸有如寒潭深邃,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星罗棋布的桌面,眉峰拧起。 太衍宗高层都对这件事情表示难以理解,就连玄玑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说清虚老祖在宗内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但这位老祖鲜少插手宗内事务,千年前那番变故,从掌门之位退下后,一直都在云游四海,后来回了宗门也是常年闭关,这次闭关更是一闭就闭了近七百年。 “师弟啊,这件事情,你可算问对人了。” 青云捋捋胡须,长叹一声,神色悠远。 修真之人外貌都年轻无比,他非要给自己留一簇胡须,看起来实在不伦不类。 玄玑看了他师兄两眼,难得没有用剑修的直神经去挑战师兄的审美。 “不过,再多的我也只是听了些风声。”谨慎地掐了一个隔音咒后,青云这才苦笑着开口:“据说......那鬼域之主同老祖他...有些渊源。” 众所周知,清虚老祖可是一位眼里不容沙子的正道领袖。若是真要有了渊源,那定然是结仇了的。 说完这句话,青云便将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悄悄将咒撤了。 另一旁,就在他们两人下期的空档,主峰顶上的卦算也差不多够了火候。 黑铁卦盘上的金色愈发胜极,绽放出如同烈日初生般的璀璨光辉,炽热无比。 夜晚没有太阳,这天机卦似乎就成了那太阳,迸发出无限光芒。 千万条命轨在卦盘之上交错纵横,汇聚成无数若影若现,近似于梵文的活字天书。 在旁守着的小童不慎看了一眼,猛地就呕出一口血来,还好后面候着的小童看见,连忙上前一步补了阵法的空缺,这才没能酿下大错。 74、陆洲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店小二是个斑驳的五灵根,修行数十载都还停留在炼气期一层,没有辟谷,作息也就同常人一般无二,仍旧需要睡眠。 寒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用以提醒掌柜客人到来的风铃呼啦啦作响,发出悦耳的轻吟,在静寂的夜里如同雷鸣。 “欢迎道友关顾小店。” 小二迷迷糊糊抬头,“不知道友需要何种草药?” “不必,”那声音温和地说:“我是过来取药的。” 小二睡意去了大半,下意识看去。 那道人影逆着月光而立,正巧月光背了过来,将轮廓照的分明。 三千墨发散在身后,除去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玄衣外,身上再无多余配饰。 他眉眼间带着浅淡病容,漂亮地像是话本上从怪谈传说里走出来的妖怪,周身带着森森鬼气,诡丽惊鸿,不似凡人。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抓着一张弟子牌,宽大的袖袍微微垂下,递到柜台上来。 在袖袍散落间,小二似乎看到了衣角上一闪而没的诡异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格外奇特,用银线细细绣好,落脚处的线密密麻麻,细致无比,一看就是顶好的布料。 普通人家定是穿不起这般布料的,就连修行之人也不会花费珍贵材料去做一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衣服。 两相结合,饶是店小二这种常年坐镇在太衍宗山门下,见惯第一宗门里天之骄子的人物,此刻也不禁在内心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跳起来:“还请仙长稍等。” 掌柜的确吩咐过这么一件事情,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店小二匆匆在柜台后面翻找,终于从最底处的杂物里找出一方玉盒,恭恭敬敬呈递了过去。 “您要的药,上次已经付过钱了。” “多谢。” 少年深邃的侧脸在黑暗里明灭片刻,他将袖袍拢在嘴边,轻咳两声,接过玉盒。 直到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消失在门,许久后,店小二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自己匆忙撞倒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 “奇怪......外门何时出了如此一位弟子?” 刚刚那少年手里拿着的分明是太衍宗外门杂役弟子的身份牌。 身份牌这个东西,太衍宗弟子人手一份。内门弟子,首席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身份牌都不同,绝对不会有拿错的可能。 店小二思索了半天,楞是没能从记忆里扒拉出蛛丝马迹来,却又总感觉有莫名的违和感。 他的眼神掠过店铺门匾上幽幽燃烧的红色灯笼,触及到某一个白色的鬼画符时,瞳孔忽然骤缩。 不对......等等?! 想起方才隐隐约约在少年袍角看见的花纹,店小二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地,神色间满是惊恐张皇。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花纹感到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寒衣节时,为已逝之人烧的寿衣上,必绣的图案。 #### 时间晃晃悠悠,又过了小半年有余。 天还未亮,太衍山下的寒舍就嘈杂了起来。 寒舍是太衍宗外门弟子统一的住处,清一色是些用木板分割出来,盖着茅草堆的小房间。 “今天妖族的人要过来同我们宗门结盟,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早起采药的弟子将一个重磅消息带了回来,一下子引发了广泛讨论。 “妖族?和我们结盟?”有人惊呼道:“他们不是一向看不起人类修士吗?” “这我不清楚,据说这件事是妖族率先提出来的。”带回消息的弟子说,“就在方才,我看到所有的峰主和长老全部都在掌门带领下去了广场。” 既然宗门高层都出动了,这件事定然势在必行。 这可是件大事啊! 院落内的外门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外门弟子基本都是些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大家就算激烈讨论,多半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他们的身份就注定了接触不到多少宗门内部的事务。 正在这时,一扇门轻轻推开了。 院落里不少注意到这一点的弟子都纷纷压低了声音。 少年推开门来,轻轻扫了院落一眼。 他脸色苍白,眉眼无悲无喜,身上仅穿着一袭朴素无比的玄衣长衫,却也难掩殊丽,俊美无双。 “咳咳咳.....” 他不过刚走两步,便又停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宗道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有弟子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一句。 “不要紧,老毛病了。” 宗辞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说的妖族......是怎么回事?” “是柳道友刚得的消息,说妖族想同我们宗门结盟!” “对啊对啊,据说宗门高层已经去门口迎接了呢。” 他一问,不少外门弟子都叽叽喳喳争着同他解释。 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宗辞在太衍宗外门弟子中的名声相当不错,十分受尊敬。 他性格温和,长得又好看,懒散儒雅,剑术更是超然无比。在一众平均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中就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一般,鹤立鸡群。经常有弟子遇到难以解决的任务便会来找他组队,他也从不推脱,不少外门弟子都承过他的情。 一旦有弟子在任务途中或者是偶然得到了些能够温养身体的药材,都会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因为大家都知道宗辞身子骨弱,并且还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体弱,是即使踏上仙途也难以痊愈的那种。 据说这种根骨缺陷还影响到了他的修为,所以宗辞才至今都只有炼气期三层,难以寸进,令人扼腕。 “原来如此。” 听完解释之后,宗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宗兄,我们是否要去凑这个热闹?” 在这个弟子发问后,院内的外门弟子都齐齐看了过来,一副为宗辞马首是瞻的模样。 偌大一个院子,竟然静寂无声,无一人出言反对。 “去。”宗辞微微一笑,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位似乎格外热络的弟子,“既然客人上门来结盟,我们同样也是太衍宗的一份子,有热闹看,为何不去?” “宗兄说的极是,那我们便速速前去吧。” 于是众位弟子便浩浩荡荡朝着山门口走去。 既然都是筑基以下,也没法学习御器飞行,大家用的都是最为原始的方式——走路。 好在外门本来就位于太衍山脚,和山门离得并不是太远,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能到。 一众外门弟子浩浩荡荡,沿途吸引了不少视线。 宗辞走在最前面,不过一袭单色玄衣长衫,广袖长袍,却也如芝兰玉树,让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已经等候在山门前的太衍宗高层们也注意到了这群外门弟子的到来。 “稀奇,平日里外门弟子也有这般组织纪律?” 丹峰峰主扫了一眼,目露惊奇。 外门弟子是整个宗门的底层,属于在进入宗门时第一道筛选就被筛下,清一色都是四灵根五灵根这样没多少前途的存在。甚至成功晋入内门的也不多,更多的还是在寿元将尽之前都没有突破筑基的边缘弟子。 太衍宗这次并未硬性要求外门弟子前来,如今这般整整齐齐,出乎不少宗门高层的意料。 各个峰主早早的就带着每一峰嫡系精英弟子前来迎接。但到底精英弟子人数稀少,内门弟子来凑热闹的又不多,结果现在外门弟子一入场,广场上就乌压压一片了,看上去很有排面。 丹峰峰主一袭话毕,不少峰主都落了道神识在那玄衣少年身上,各自探查一番。 气度容貌皆是绝佳,可惜修为低了,脚步虚浮,不过炼气期三层。 掌门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天边泛起一道烟霞。 一处巍峨奢华的行宫驶来,云雾蒸腾缭绕,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宫。 好大手笔!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远远看去,之见其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雅致无比。 这般罕见的飞行法宝,怎么也得仙器起步了。 行宫之上,身披褚红色冕服的妖皇迎风而立,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眼尾染着妖异无比的潋滟红意。 在他身后,妖族文武百官皆身穿华服,手持朝笏,神色一片肃然,呈之字型整齐排列。 “青云仙长,别来无恙。” 走近了就能发现,男子那张脸已然接近了人们对于“美”这个字想象的终点,那是超越了性别的美丽。更何况他举手投足之间还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魅力,心性不稳的修士根本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75、命运无常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随着天机门主的令下,磅礴的神识在刹那间染上了煌煌色彩。 倏尔,夜空里的星辰仿佛都更加闪耀了一瞬,寻常人无法得见的星芒于月野间烁烁,汇聚成千万条光带,有如落花千树般垂落而下。 墨发白衣的男子伸出手去,即使眼眸紧闭,也依旧准确无误地将那一片火树银花纳入掌心。 他轻描淡写地一挥袖,星火便全部坠到了寒玉案的黑铁卦盘上,将卦盘上冷硬的经纬命线全部点亮,像是一幅刚刚落墨收笔的山河社稷图。 虽然其貌不扬,但这黑铁卦盘却是一件实打实的神器,不过因为其只能被天机门主使用,所以一直不被划入神器之列。 它名为天机盘,通身用方外之物九天玄铁打造。没有其他的用途。既不能拿来战斗,也并非防御法宝,只能用来测算命轨,同大道沟通,却也无愧神器之名。 “起——” 等到那些光线全部没入卦盘之后,千越兮忽然双掌推出,浑厚的灵力从他掌心爆发,牵引着卦盘上的经纬命线层层流淌,诡谧至极。 在他身后,所有手持避尘的出窍期童子全部闷声后退一步,手上却不停,继续牢牢组合成太极阵法的模样。 星辰为子,山河为阵,天地为棋。 同那件注定要交付给天命之子的天命至宝不同,天机盘是独属于天机门的神器,也是门派的根本。 起风了。 在星辰之力汇聚的命线被注入某种玄而又玄的力量之时,卦盘周围掀起了狂暴白风,像是海边生成的风暴,风雨欲来。 端坐于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正位于风眼中心。 他面容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比,像是天道最满意的作品,找不出丝毫瑕疵。 三千墨发在空中狂魔乱舞,发丝上的沉金挂坠也在飞扬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孤高圣洁。 即使在这种时刻,寒玉案上温酒的火苗也未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有人早早分出灵力,将沉香灯笼了起来,连带着馥郁酒香也。 天机门主修长十指飞速结出一个个繁杂无比的手印,漫天狂风里便生出一道道刺目金光,混着那些星光一起,重重的砸进了卦盘之内。 “铛——铛——铛——” 天机盘发出有如寺庙古钟般沉重悠远的低吟,遥遥从主峰山崖上传了出来。 大音希声。 不仅仅是太衍宗,整个北境都听见了这仿佛跨越了遥远时光而来的罄响。 它还在持续扩散,从北境一直扩散出去,爬过山野,掠过湖泊,穿过都城,直到越过整片大陆。 低阶修士难以听见这晦涩难明的声音,只有高阶修士才能注意到。 比起修士来,万花百草和飞禽走兽倒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份动荡,纷纷暴躁不安,异象层出。 “时隔千年,天机门终于再次起卦。” 掌门正坐在陵光大殿,刚刚从棋篓里拿出的黑子也在半空中一顿,久久未落。 他的对面端坐着一身寒气的玄玑剑仙。像玄玑这种冰灵根,打哪儿一走那里就是温度骤降。明明陵光大殿有着内置的降温阵法,偏偏青云从来不用,就喜欢找借口拉着剑峰峰主这位师弟下棋。 玄玑将手里白子收拢于掌心,抬头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天机门此次下山,恐怕也是得到了什么预兆。” “上次起卦,你我都尚且年幼。天机门的秘辛众多,偏偏又是在此时出山,很难不让人多想。” 青云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脚,“也不知道祖师是否出关,上次首肯同妖族结盟之后,便又没了消息。如今正道和妖族就要同鬼域开战,鬼域那位已经突破大乘,竟然是还要快了我一步。” 他干脆把棋篓一推,拧眉沉思,玄玑则抱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青云在分析着如今的局势。 妖族如今修为最高的就是当初受了契约恩惠的妖皇。 妖皇容敛,千年前凌云剑尊的血契者。 血契是所有契约中最霸道的契约,结契者同生共死,可感应彼此,甚至一方实力提升,另一方还能平白享受修为反哺。 凌云剑尊成了仙,容敛自然也是修为暴涨,直接从元婴越到出窍。 这些年困扰修真界诸位的,就是这件事。 血契好处诸多,限制同样惊人,同生共死就是其中之一。凌云剑尊成仙后又入魔,自陨身死,按理来说容敛也是应当遵循血契规则,一同死亡的。 可容敛不仅没死,甚至还活了下来,仗着跃升的修为直接登临妖皇宝座。更怪异的是偌大妖族,也不乏有比他更强的存在,却愣是无一人反对。 容敛成为妖皇之后,以十分雷厉的手段处理了族内一大批高层,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但他这么一动,整个妖族都有些元气大伤。 可这位新任的妖皇是个张扬肆意的性子,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甚至不在乎妖族能不能更加长久地繁衍下去,直接就用妖族圣物锁魂灯将一大批高层扔到地下妖塔,至今也没有放出来。 要知道,那一批妖族高层可个个都是些分神出窍期的,动了他们就是动了妖族的根本。 不然偌大一个妖族,修真界三大势力之一,又怎么会在鬼域这个后起之秀上栽了个大跟头? 青云思索片刻,忽而沉吟,“那鬼域之主的确是个角色。” 不过在几百年前,鬼域还是一片势力交错,七大城各个割据一方势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样的局面鬼域已经维持了近万年,所有人都以为它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结果,七百年前,鬼域之主横空出世。 谁也不知道这家伙打哪里出来的,但毫无疑问,这家伙一出来就强的过分,一招一式疯狂无比。 即使是鬼修,那也是惜命的。他们知道九道轮回有多难,更加珍稀命途。 可鬼域之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出招狠辣无比,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望而生畏。 他花了两百年的时间,将整个鬼域清扫了一遍,七大城主被他修理的服服帖帖。或许也是被他那股狠劲给惊着了,城主们纷纷吓破了胆,奉他为主。 于是,修真界才多了一个鬼域之主的名号。 鬼域之主统治了鬼域之后,将都城定在了鬼域最深的酆都,日日夜夜待在那白骨宫殿。几乎从未在任何公众场合露过面,神秘无比。 虽说鬼修在修真界的名声一般,但也不至于沦落成魔修那样被所有势力敌视,喊打喊杀的地步。 但就连百年前各个大能联合开办的论道大会他都没去,发了请帖也如石沉大海,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结果果真,一百年后,这鬼域就闹出大事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鬼域之主第一次修真界的亮相就是以迅疾如闪电之势,将妖族族地踩了个稀巴烂,抢了人家圣物,一时间凶名远扬。 如今妖族圣物锁魂灯被鬼域夺走,妖塔下那些人一时半会更放不出来了。平白就折损了妖族一条翅膀,鬼域这手算盘简直打的咔咔响。 实力不济的妖族只得选择和正道结盟。 没错,此次结盟,正道在实力上是占了上风的,所以也掌握了主动权。 这也是为什么正道不愿意同意妖族结盟的提议了,人家明摆着就是想借刀杀人啊!正道又不傻,能制衡就制衡,鬼域又没惹到他们,为啥要帮鬼域出刀啊! 不过这次妖族吃了大亏,倒也学会放下姿态了,不然也不会搬出行宫,直接贴到太衍宗这里来,倒也看着顺眼两分。 “师兄可知,老祖为何同意结盟?” 玄玑的眼眸有如寒潭深邃,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星罗棋布的桌面,眉峰拧起。 太衍宗高层都对这件事情表示难以理解,就连玄玑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说清虚老祖在宗内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但这位老祖鲜少插手宗内事务,千年前那番变故,从掌门之位退下后,一直都在云游四海,后来回了宗门也是常年闭关,这次闭关更是一闭就闭了近七百年。 “师弟啊,这件事情,你可算问对人了。” 青云捋捋胡须,长叹一声,神色悠远。 修真之人外貌都年轻无比,他非要给自己留一簇胡须,看起来实在不伦不类。 玄玑看了他师兄两眼,难得没有用剑修的直神经去挑战师兄的审美。 “不过,再多的我也只是听了些风声。”谨慎地掐了一个隔音咒后,青云这才苦笑着开口:“据说......那鬼域之主同老祖他...有些渊源。” 众所周知,清虚老祖可是一位眼里不容沙子的正道领袖。若是真要有了渊源,那定然是结仇了的。 说完这句话,青云便将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悄悄将咒撤了。 76、上元节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这种情况在小道消息传出去,外门弟子们知道宗辞拒绝了玄玑剑仙的收徒后,更是达到了顶峰。 宗辞一度被搞得烦不胜烦,他在百草圃里蹲地上除草都能被里三圈外三圈的弟子们聚众围观。 他只好特意找了院落内一位还算相熟的外门弟子,去事务堂互相更换了玉简上的杂役任务。 于是,他这两个月的杂役任务就从【百草圃日常除草杀虫】变成了【整理藏经阁并清扫地板和书柜】。 那个外门弟子还不太好意思和他换。整理藏经阁是出了名的累活,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傍晚才能回。太衍宗藏经阁又那么大,要是有一本书放错了都得跑好久去整理,平均下来工作量是百草圃的两倍还多。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在百草圃已经除了小半年的草,基本把太衍宗后门那一大片草药全部认齐了,略通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再说了,种的草药也不能拿,再做下去也没意义。 这时候要是换到藏经阁去,倒是好事一桩。 宗辞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藏经阁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够修复他灵魂的线索。 更换任务后的第一天,宗辞早早地就结束了打坐。 他现在的身体引气入体都难,所以他干脆就放弃修炼,整夜整夜的冥想,偶尔也会如同凡人一样和衣而眠。 太衍宗整个宗门内都以水平落差划分。 例如被群山环抱的,那处最高的青崖峰顶就是太衍宗的主峰。 其他环抱着主峰的十三处山峰就是太衍宗的分支,有剑峰,丹峰,符峰,器峰,体峰,刀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宗辞要去的藏经阁建在主峰的第一个平台处,想上去还得爬个山,这就是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缘故。 筑基期的修士才可以御剑,筑基之前都得老老实实用双腿行走。 如今是寅时,天空依旧漆黑一片,星辰在夜晚的幕布上熠熠生辉。 宗辞出门后特意绕了条远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花杂草,石板上还有干涸的青黑苔藓,一副鲜少有人涉足的模样。 主峰前那条铺陈了数千级汉白玉砖的登天梯才是主道,往日里来这里的弟子要么御剑,要么爬主道。只有宗辞为了清净,挑了一条背山小路。 太衍宗所有的山峰里,就属主峰最陡最险。 就着月光,宗辞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每走一段路都会稍稍停下来歇息片刻。 玄衣少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俯视山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在他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抹了一层白沙,细碎无比。 “呼——” 日出了。 宗辞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他现在已经爬的很高,往下看能直接将山下的美景尽揽眼底。 河水从山顶高高的绝壁处淌下,穿过层层叠叠的寒雾,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长潭中。溪水从长潭另一侧淌出,欢快地奔腾,汇入远处碧蓝浩瀚的海洋。 菩提树下,云海涛生。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牵着师尊的手,刚刚来到太衍宗的时候。 宗辞并非出生就是修道之人,他原本是凡界楚国的一位太子,姓楚名辞。 当时恰逢乱世,七国争霸,战火纷飞。 楚国原本国力就并不强大,又一直被隔壁的齐国所觊觎。 在楚国国君病逝的当晚,敌国安插在楚国的棋子悍然发动兵变,大开城门,供齐国军队长驱直入 宗辞当时不过七岁出头,慌乱之际从太和殿跌跌撞撞跑出去,想去寻找自己未满一岁的胞弟。 敌国军队残忍无情,宫中妇孺老少都不放过,偌大一个皇宫竟无一活人,血流成河,宛若炼狱。 宗辞刚跑出殿门就被那些身披寒甲的士卒们抓了个正着。 原本他也应当同他的胞弟一起,丧命于这群乱臣贼子手上。得亏当时的太衍宗掌门清虚从天而降,将他救下。 好巧不巧的是,宗辞不仅有根骨灵根,而且还皆是上佳。 于是他有幸被掌门直接带回了太衍宗内。 “去吧,那是太衍宗主峰的天梯。你得登上去,才有资格入宗门。” 清虚淡淡说着,将刚刚经历了一场人生剧变的小太子送到山脚。 七岁的宗辞抬眸远望,视野尽头尽是云海起伏,白玉阶梯绵延不绝,宛若通天白练。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登了上去。 从此,宗辞便踏上这大道仙途,终于成就凌云剑尊之名。 前世宗辞在主峰峰顶的洞府里生活了好几百年,从未完完整整看过一场日出或日落,没想到重活一世,却是全部齐活了。 这样平淡又妙趣横生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宗辞甚至会觉得前世那些波澜壮阔离得他很远很远,远到就像从来不曾经历过一样。 玄衣少年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完完全全升起之后,这才重新迈动脚步,继续往山顶上走去。 天亮后主峰的人就多了起来,偶尔宗辞也能远远看到有御剑前来的弟子,剑尾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流光。 他行至山顶,正准备登上广场的时候,忽然天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 这里是峰顶下的第一个平面,也是陵光大殿和藏经阁所在之处,再往上去只有宗门老祖的洞府。 传来声音的方向坐落着陵光大殿。陵光大殿是宗主和掌门议事之处,平日里威严肃穆,鲜少会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玄衣少年收回想要踏上去的脚步,悄悄从台阶上露出半个脑袋,探头探脑地朝上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隐隐约约看到陵光大殿前的小广场,此时那里已经站满了人,远远的还有一些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 “来了没有......” “若是能够请到那位入世卦算,此次出兵鬼域绝对能成......” “......这可不好说,万一那位就是为了阻拦开战而来也说不定......” 宗辞定睛一看,上面站着的还都是太衍宗和妖族的高层。 奇怪,难道是妖族和太衍宗的联盟出什么变故了? 他犹豫了一下,复而抬起脚,装作没有察觉一般,朝着另一侧的藏经阁走去。 两派高层都是分神期以上,展开神识的时候基本能覆盖大半个太衍宗。 要宗辞鬼鬼祟祟在这里张望,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大能的神识发觉,倒还不如光明正大朝着藏经阁走去,反正他就是一个来做杂役任务的外门弟子,想必也没多少人会注意他。 想定后,宗辞刻意放慢了脚步,在行走的时候刻意留意着另一头的动静。 他发现这些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站立,仰头似乎在看些什么一样。 宗辞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天边出现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等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数千只红顶黑颈,浑身雪白的长生鹤。 它们排列的整整齐齐,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银色的銮驾。 鹤在修真界有着极其崇高的地位,有着吉祥,长生的寓意。更何况这些还并不是普通的鹤,而是仙鹤里最罕见的长生鹤,拥有千年之久的寿命,金贵无比。 它们只喝刚融化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雪水,吃生长在极寒雪原上的雪莲花瓣,住在巍峨雪山的寒潭之内。 所以,修真界众所周知,全大陆只有一个地方有长生鹤。 ——天机门。 天机门坐落于天山之巅的天堑之门背后,那里高不可攀,终年冰雪皑皑,寻常人等难以到达,却是长生鹤唯一能够生存的乐园。 天机门是一个极为隐秘的门派,他们并不对外收弟子,每年也不允许弟子在修真界或者凡尘内走动。 据说他们的门内只有两人,其中一位是门主,一位是下一届门主,更添神秘。 对于这个门派,整个修真界知道的消息都奇少无比,但这并不妨碍天机门在修真界里举足轻重的地位。 只因天机门门主都是命运观测者。他们能演算星轨,测算鬼神,窥得天机。且每一届门主的实力皆在渡劫期巅峰,独步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就两位渡劫期修士。一位是太衍宗的前任掌门清虚老祖,一位就是天机门门主千越兮。 更别说天机门手里还掌握着“天机一令,天下皆从”的天道至宝。 众修士努力修仙就是为了证道成仙的,人家直接就被天道官方认可,实力还那么强,怎么比,拿头比? 可惜天机门虽神鬼莫测,门内却有十分严苛的禁令。 例如,历届门主都不得随意入世,只能做这万丈红尘的旁观者。除非世间即将发生涉及到天道命轨的大事,不然都无法踏出天山半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机门更像是天道的代言者。 77、拨火烛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也正是因为宗辞已经登顶山峰,他才会知道。其实剑道大成后,会达到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时的剑意就不会追求凡尘的锐气寒冽,反倒平平无奇,其貌不扬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有见到大成之后才会懂,在其他人眼里,宗辞的剑气虽然惊艳,但也不至于站到剑道的终点去。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于是玄衣少年拱了拱手,委婉拒绝,“抱歉,我暂时并无拜师的想法。” 偷偷围观的弟子霎时间爆发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骚动,纷纷哗然。 玄玑剑仙是谁?如今修真界第一天才,九百年就晋入化神期的传说级存在。假以时日,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明晃晃的金大腿啊! 更何况玄玑剑仙晋入分神期之后闭关了几十年,出关后直接接任剑峰峰主的职位,深居简出,中途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弟。 宗辞要是答应了,直接就能摇身成为剑峰嫡系一脉大师兄,晋入太衍宗核心弟子行列,地位同现在有如云泥。 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结果他倒好,直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人干事??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玄衣少年,目光里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玄玑剑仙也皱了皱眉,“理由。” 还要理由? 宗辞心下无奈,只好说道:“我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根骨太差? 下一刻,宗辞就感觉自己手腕被冰冷的指尖隔空一点,宛若蜻蜓点水,不过片刻又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对面剑仙眉心愈发深拧。 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玄玑方才粗略一探,这才发觉面前玄衣少年身体的确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说差都委婉了,这样的体质要是放到凡界去可能就是个吊在床上的病秧子,进气都难。 若不是真真切切探查到了,他甚至料想不到,这样的体质竟然还能踏上修道一途。 况且这是根骨差劲,并非其他的疾病,要想逆转只能慢慢调养,那就少不得花费天材地宝。 不过玄玑也从来不是个遇到问题就放弃的性格,相反,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典型倔脾气。 “你入我门下就是,身体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剑仙沉吟片刻,复而抬头,漆黑的眼瞳里找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宗辞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他自己当然清楚不过。 这具身体被他残破的灵魂拖累,表面看上去金玉其外,实际上内里早已破烂不堪。 三年之内,要是宗辞找不到有效的修补灵魂的办法,时间一过,他这具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若身体崩溃,魂魄又没能修补完全,那宗辞就连孤魂野鬼都做不得。灵魂不完整无法入轮回,只能消散于天地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说这辈子算是捡到的命,但谁不想活着呢? 宗辞在外门半年里也处处留意哪里有能够修补灵魂的材料。 修补灵魂的草药都十分难得,更何况用草药炼制的丹药,少说都是地品往上走,可遇不可求。 这件事情要是搁宗辞前世,那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凌云剑尊有需求,便是放句话都有人赶着递枕头。可宗辞这辈子不过一介籍籍无名炼气期,如何能够寻得那些天材地宝? 但现在竟然有人赶着上来收他为徒,还说要帮他调理身体,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宗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死不如烂活。若宗辞没有那等傲骨,说不定为了生存眼一睁一闭奉杯茶就跪了。 可惜他是凌云剑尊。那个宁死不屈,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为瓦全的凌云剑尊;那个一身傲骨,狂性难收的凌云剑尊。让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地再拜一师,那他绝对是断然不愿的。 良久,宗辞才单手成拳,靠在唇角轻咳两声,声音嘶哑:“承蒙厚爱,惶恐不已。恐在下无法达成期望,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一连拒绝两次,这就不是客观原因,而是真不想拜他为师了。 即使是剑仙,此刻也不免有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刚才宗辞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既然自知身体差,那为何又要踏上修道一途?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他那个理由成立,岂不自相矛盾了吗? 玄玑薄唇瓮动,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看到玄衣少年眉眼间病恹恹的样子后,又不着痕迹皱眉,止住这个话头。 “好好调养身体。” 说完这句话后,剑仙没给宗辞任何回复的余地,在众人瞻仰的目光下化作流光,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众无关人等面面相觑。 离去后,玄玑没直接回剑峰,而是去了一趟太衍宗的后勤殿里,吩咐战战兢兢的大弟子准备一些剑峰储备的珍稀药材送去外门,还特地说了要附带服用说明。 “是,峰主。” 大弟子转头开始吩咐手下的弟子去寒库里拿药,原本嘈杂无比的大殿似乎都因为玄玑剑仙的到来按上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等到那位鲜少出剑峰的白衣剑仙消失在殿门后,殿内弟子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虽说被拒绝了两次,玄玑倒也没生起多少不悦,甚至还多了几分淡淡的赏识。 剑修嘛,没点倔脾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剑修。 在天大机缘面前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这份淡然让玄玑侧目。 若是能够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此子日后定非池中物。 更何况昨天回陵光大殿后,玄玑直接向掌门预订了这位关门弟子,有效防止了其他峰主横插一脚来和他抢人。 玄玑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眼界却极高。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收徒的缘故。如今他好不容易打算开山收徒,即使首徒即关门弟子,那也是一件大好事啊。 青云道长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嘱咐各峰峰主没事别去惦记这株被预定的好苗子。 剑道讲究一个“缘”字。剑意和剑意之间能够感知共鸣。 昨日玄玑在广场上见到玄衣少年出剑,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竟然和一道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合。 可他记忆里的那道身影,早在千年前就身死道消了。 剑仙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流云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扫过上面银丝扎绕的剑穗,向来深如寒潭的目光也泛起波澜。 这把剑原来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即使这些年在玄玑手上不断开炉重熔,砸入无数珍贵无比的炼器材料,如今也不过堪堪法器。 以玄玑剑仙的身份而言,佩着一把下品法器,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赠过他剑。例如他的师尊,前剑峰峰主在他出师之际赠了他一把距离仙器只有一步之遥的好剑。若是好好用灵力温养,养到仙器也不无可能。 可玄玑从不曾用过那些所谓的好剑。在他的眼里,真正的好剑只有一把。 那就是被那人摸着头递到他眼前的流云剑。 即使是动不动闭关十几年修道者,千年也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凡尘里吃过的苦,却依旧清楚的记得千年前深沉夜色里斑斓的灯火,还有那人低头含笑的眼眸。 男人头顶星辉烁烁,墨发无风自动,一袭绣着飞云流纹的白衣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 他垂眸看过来,眉眼带着浅淡且不易察觉的笑意,好看地像是话本里九天之上的仙人。 在那眼眸里,连阑珊灯火都失了颜色。 “小孩儿,我观你根骨不错,要不要来我太衍宗学剑?”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呆愣着接过了仙人赐下的剑。从此跋山涉水,走过大半片大陆去到北境太衍宗,登上天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拜入仙人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仙人就是修真界名满天下的凌云剑尊。 而凌云剑尊,早在他入门的半年前就走火入魔,于渡劫之际,身陨于太衍宗后山的龙骨渊之下。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剑道早已大成,可以说整个修真界从古至今都找不到一个能够比他剑道造诣还高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宗辞已经登顶山峰,他才会知道。其实剑道大成后,会达到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时的剑意就不会追求凡尘的锐气寒冽,反倒平平无奇,其貌不扬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有见到大成之后才会懂,在其他人眼里,宗辞的剑气虽然惊艳,但也不至于站到剑道的终点去。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78、缘何至此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修真界的转世和凡尘传说中的转世并没有什么不同。 鬼域深处有一处酆都,里面住着的基本都是鬼修,酆都背后便是黄泉大门。 所有修士或凡人死去之后魂魄都会回归黄泉,经过十殿阎罗审判后入轮回司,在那门口饮下孟婆汤,走过忘川河上的三生石和奈何桥,忘却前尘,转世投胎。 当然了,至于凌云剑尊到底有没有转生——宗辞再清楚不过了。 说完这句话后,柳元便把那股阴冷至极的神识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煦,佯装惊讶地道:“宗兄,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要紧吧?” 宗辞不着痕迹地拭去了唇角渗出来的殷红,勉强笑了笑,“劳柳兄关心了,老毛病了,没事。” 狗屎,这个家伙的神识阴冷至极,扫过宗辞身上的时候那寒气仿佛侵入四肢百骸,自己吐血到底是谁弄的心里没点数? 看这神识少说也在出窍以上,没事来太衍宗装小喽啰,欺负人家一个柔弱的弟子,好玩吗? 宗辞再次在内心确认了一遍,自己的确不熟悉这道神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得对方注意。 在这个妖族和正道结盟的敏/感时间点,一个不知深浅的出窍期偷偷摸摸伪装成太衍宗外门弟子,有何居心路人皆知。 更何况这还是在整个修真界出窍期都寥寥无几的情况下。掰着手指头算,这个出窍期要么是合欢宗荒火教那一派的邪道门主,要么就是鬼域高层。 可惜宗辞这辈子重生后对这些事情缺乏关注,也不太清楚如今修真界到底有几个出窍以上的大能,只能记下这点,回头再慢慢查了。 见玄衣少年把那条手帕重新收回到袖口内之后,柳元的目光闪了闪,背过身去,重新在前面带路。 有了这波动荡后,接下来的任务倒是风平浪静,什么变故也没再发生。 宗辞心里正不爽呢,干脆利落,随意一挥剑就把妖兽给解决了,示意柳元上前去挖丹。 “宗兄的剑当真是见一次惊艳一次,当真令人钦佩。” 他回头看,蓝衫弟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到宗辞不善的视线后,反而不疾不徐回了个笑容。 柳元早就知道宗辞容貌过人,但平日里后者深居简出,极为低调,面色又带有病容的缘故,少有人会直接注意到这点。 但一旦他握上剑—— 不过再普通不过的铁剑,神情懒散,却依旧像是出鞘宝剑。轻而易举就能成为人群视野的聚焦点,令人心生赞叹。 即使容貌和剑意都相去甚远,方才用神识仔细探测,除了早已知道的身虚体弱外,也未能发现任何不对。 但柳元却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他和那个人一定有什么关系。 到柳元这个层次,预感所能代表的东西太多。 只是这预感究竟是什么,还需要更多的验证。 在遥远的深处,支头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男人露出一个冷笑。 “柳兄谬赞。” 宗辞手上拿着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反手挽了个剑花,收回鞘内,“既然妖兽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就尽早回去吧。” 落日森林离太衍宗山脉也有一小段距离,他们走到这里都中午了,要是再耽搁一下,估计得晚上才能回寒舍。 以之前柳元表露出来的危险,宗辞半点都不想和他待到晚上,谁知道晚上又会横生什么变故。 当然了,这仇他是记下了。 等找到合适的机会,宗辞一定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把柳元给报上去,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人生毒打。 来日方长。 #### 这件事情过后,宗辞的生活再次恢复了风平浪静。 当然了,风平浪静也仅仅是对于他而言。在宗辞看不到的地方,妖族和正道的结盟越发紧密,连带着开战鬼域的事情也加班加点提上日程了,整个修真界的势力一时都收到了风声,纷纷站队观望。 上次和柳元搭伙做了个任务之后,宗辞再也没主动和柳元单独相处过。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整个外门似乎都默认了他们两个关系好,好几次宗辞都听见其他弟子在他面前提到柳元。 当然了,宗辞十分怀疑,这里面柳元起了一个绝对促进作用。 毕竟他就住在宗辞隔壁的房间,宗辞进出门十次里赶着七八次能够见到他那张笑眯眯的脸,每次还都会用格外浮夸的声线来一句“又见面了,宗兄。”生怕别人听不见。 对此,宗辞只能表示:“......” 最近几周,他都会抽出一到两天时间来,兢兢业业去藏经阁报道。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有幸被分配到了藏经阁的第五层。 在上去之前,守在藏经阁门口的小童特意嘱咐他两句:“第五层仅供我派长老以上大能入内,内里存放的功法和典籍皆用强力符咒保护。” “莫生无谓的好奇心,高阶的典籍多半带有晦涩难懂,你不过炼气期三层,贸然用神识拓印只会招得反噬。” 小童在藏经阁值了几十年的班,还真见过不少杂役外门弟子偷偷拓印,结果被反噬成痴呆的例子,根本用不着执法堂出手。 当然了,要换做是其他的弟子,他可没这么好心提醒。左右不过是因为贪婪咎由自取罢了,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过这位嘛...... 小童抬眸看了一眼。 少年一头乌发垂下,眸若星辰,周身气质柔和清冽,翡丽无瑕,唇边还带着一抹如沐春风的弧度。 谁都喜欢看美人,一副好皮相当然能够在大多数时候博得优待。更何况对方来藏经阁工作了半个月,工作态度勤恳负责,还很有可能会是下一届的剑峰大弟子,卖个人情总是没错的。 “注意,这张玉牌是一次性的,日落前记得拿回来。” “多谢提醒。” 玄衣少年抿唇一笑,从小童手中接过了解开禁制的玉牌,转身推开了门。 用玉牌将第五层禁制打开,俯视着这一层林立的书架时,宗辞的心情别提有多愉快了。 神识把人变成傻子? 换一个人或许可以,但宗辞绝对不会。就算他魂魄残缺,那也好歹是仙人的残魂,哪有这么凄惨。 就是虽然这些内容对宗辞影响不大,但他的神识却依旧只有炼气期,根本做不到一下子扫过去。 而这里,林立的书架上摆放着密密麻麻的古籍,一本接着一本,根本看不到尽头。 “......六个时辰,希望能找到吧。” 他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扫帚,直奔古籍区。 好在藏经阁第五层所需要的权限太高。整个太衍宗长老以上也不过二三十人,这些人身居高位,天天忙来忙去,自身见多识广实力高强,鲜少会来这里。往久了讲,藏经阁第五层数月都不见得会有一个人踏入,这也大大方便了宗辞的搜寻,不用提心吊胆分出神来留意四周的环境。 难就难在书太多。宗辞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匆匆扫了一遍,没有发现有值得注意的字眼后又重新放回去。 他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炼气期的神识也因为过度使用而在识海内隐隐作痛起来。 涉及灵魂的书本来就少,即使有,大多也是存放在鬼域酆都之内。 太衍宗这样的正道一向把鬼修看做歪门邪道,鬼修在正道眼里也就比魔修稍微好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识海实在疼痛难忍,宗辞分出神去准备休息一下,一抬头却看见窗台外火红的落日。 快到时间了。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居然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整天。 ‘下一次轮到第五层也许还需要半个月......不行,我得抓紧时间。’ 自重生后,宗辞就再也没有这种紧迫感了。 但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性命攸关,容不得他咸鱼。 玄衣少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按下那股刺痛,将手伸向书架上最后一本书。 也许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在宗辞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今天一天都一无所获的事实时,神识忽然扫到了几个模糊至极的字眼。 ?!! 他顿了两秒,飞快的翻开了手上这本泛黄的古籍。 由于动作过于粗/暴,古籍内的一页不小心在他的力道下滑落。但宗辞现在却顾不上那么多,他飞快地浏览着书上的内容。 这似乎是远古时期一位炼丹师留下的札记。 能够被摆放在第五层的札记当然不会是什么普通炼丹师的札记,事实上,就连宗辞也听说过这位‘沉丹真人’的名号,是数千年前大名鼎鼎的地级炼丹师。 刚刚宗辞就是扫到了他在札记中提到的,有一位修行途中意外将魂魄分裂的的修士来购买他丹药的记载。 79、陪伴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因为雨势太过凶猛,小路两边的泥土都被拍得飞了起来,露出下方干枯的草皮。浸染了泥土的黄褐色雨水冲刷着汇聚到小路尽头的低洼处,上方盘旋着不少飘落的青草和枯叶,整片大地都散发着一股滋润后的泥土清香。 雨滴粘连着,像一串串从云端垂下来的白线,将他的视野遮挡的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 没来由的,宗辞觉得有些难过。 他早就知道容敛不喜欢自己,所以前世也小心翼翼将自己心意藏的很深很深,不敢让容敛知道半分的地步。 清理妖族,是他偷偷拿着剑去的。送药王谷里治疗风寒的好药,是他偷偷送去的。 唯有这块玉牌,是宗辞亲手从浴佛门里求了,将自己的神识锤炼进去,亲手送到容敛手上的。 可即便是这样,容敛依旧转手送了其他人。就算容敛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行为依旧深深刺痛了宗辞。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事情,本来他一直在内心为容敛辩解,还怀有一丝不愿熄灭的希望。对方毕竟和自己有血契,总不会傻到去告诉正道自己入魔,不然凌云剑尊身死,容敛也得跟着陪葬。 容敛不可能拿命去赌,赌宗辞就会在最后解除血契。 不管上辈子的事情如何,宗辞只是固执的想得到一个答案,想为自己的无疾而终画上句号。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凌云剑尊已经成了宗辞,宗辞孤单一人在棺材里度过了数百年,在乎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把他放在心尖,他却弃之如敝履,何必呢? 就像应和他的心境般,天际轰轰作响的惊雷也愈发激烈。 千万道电光从深不见底的云端高处刺下,宛若倒垂的火树银花,末端散发着滋滋作响的电弧,没入漆黑大地。 玄衣少年站在原地,抬眸看着远处耸立的深青色群山,蓦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避雨决虽然可以遮挡雨水,却遮挡不住那些仿佛要侵入他四肢百骸的凛冽寒气。无数根尖刺往毛孔上没入,带来迟钝般的刺痛感,嵌入骨头和血肉中间,拉扯凌迟,难受无比。 冷,好冷。 宗辞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昏昏沉沉,思绪也开始凝固起来。 病来如山倒。 喉头突兀地涌起一股腥甜。 “哇——” 宗辞呕出一口血来,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这口血似乎包含了他所有的痴缠,恋慕和过去。 全部都呕了出来。 斩了,斩尘缘,斩,该斩,当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刚刚滴落在石板路上的暗红血迹瞬息就被冲刷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少年卧倒在雨里,避雨决早因为施法者的昏迷消失不见。 漫天滂沱大雨裹挟着天光云影而至,毫不留情地浸透了少年全身,漫过衣领,漫过长袖,为他原本就足够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青色。 今晚没有月亮,天地苍茫暗暗,这条小路从来人迹罕至。 无人得见这一幕。 ...... 远处,赤霄宫后殿的门刚刚合上。提着宫灯的妖仆转身离开了这座常年只有一人留宿的寝宫。 容敛有一个老毛病,在寒雨天的时候头会剧烈疼痛。这是他小时候落下来的病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病,他也就忘了。结果就是最近两年,忽然又复发,一阵一阵疼得像是刀割,令人难以忍受。 听着玉瓦上的雨声,殿内之人久久难眠。 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噩梦惊扰,眉心蹙起,沉湎于梦魇。 沉湎于千年前,那个做下选择的夜晚。也沉湎于听闻噩耗之时,心头撕裂般的苦楚。 大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太衍宗山脚的寒舍下,垂下头的蓝衫弟子陡然像是被生命重新附体,猛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一面深褐色的墙壁,眼神晦涩莫测。 就在这一墙之隔后,是另外一位太衍宗弟子的住处。现在已是深夜,却依旧不见对面主人有归来的迹象。 往日里宗辞从来不会夜不归宿,过去的大半年里都是如此。 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何缘故。 另一处,沉香袅袅的室内,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外面可是下雨了?” 隔着结界,童子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回门主的话,是。” 千越兮顿了一下,指尖划过手下冰冷的玉简。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他也没有随时随地展开神识的习惯。 因为,没有必要。 对于千越兮来说,没有必要的事情太多了。 但今天的雨的确很大。 他随手用灵力推开一扇窗棂,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然来了些兴致。 “摆些茶吧。” “是。” 主峰之上的另一侧,正在静室蒲团里凝神闭目的青衣小孩骤然睁眼。 这双眼眸沧桑淡漠,潜藏着如同皑皑白雪一般的冰寒情绪,冷的像是无边秋月,安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倒是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他如今的心情,远远没有表面上显示的这般平静。 清虚子断断续续闭关了数百年,没想到境界毫无寸进就算了,竟然连早就已经稳固的无情道也隐隐约约有崩落的迹象。 他修道数千年,天资卓绝,在修行一途上从未有过如此境遇,即便是亲手斩落道侣头颅,内心也无一丝波动,反倒造就了他的无情道。 蓦然间,清虚子眼前似乎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身影。 不......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 仿佛是为了逃避一般,鹤发童颜的道门领袖意念微动,宏大的神识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境。 渡劫期的神识多么浩大,连带着一草一木,一叶一枯荣都逃不过神识的探索。 外面的雨很大,苍茫轰鸣,在结界的遮挡下无法传入静室半分。 “嗯?” 就在一片静谧里,清虚子忽然皱了皱眉。 山野间,玄衣少年卧倒在飘风急雨里,在千万雨点打出来的水窝中,像一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小舟。 他原本就单薄的衣物更是早已湿透,散落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胸口敞开的苍白皮肤上,像是一条条蜿蜒吐着信子的黑蛇,惊心动魄。 水流实在是太湍急,从远处冲刷而来,漫到了少年下颚,几欲遮掩口鼻。 这位少年的面容清虚子倒是有些眼熟,就是前几日那位偷偷摸到太衍宗藏经阁五层去偷看的外门弟子。 清虚子本来不过是淡淡一扫,神识却在触及到少年乌青色的薄唇时蓦然顿住。 算了,好歹也是宗门的弟子。 他转念一想,从蒲团之上站起,消失在了原地。 #### 宗辞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真实,就像是他重新回到了前世。 梦里是午后,烈日如火,流淌的阳光铺陈在深绿色的菩提叶上,蝉鸣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传出去老远。 这里是一处山谷,远远的还能看到矗立着的三根高大的石柱,上方镌刻着金色的万字符,点明了此处的地点。 浴佛门。 浴佛门一个十分奇特的门派,比起修真界,浴佛门更像是凡界的组织。他们的弟子年年都要身披袈裟出谷化缘,到凡界去宣扬佛法。 修真界的修士们不信鬼神,浴佛门却心怀信仰,并且热衷于将香火传遍整片大陆。连带着浴佛门的山谷也并不像修真界其他门派那般避世,年年都有无数凡人一边跪地磕头,来这座佛门圣地朝圣,络绎不绝。 就在这一片朝圣的人之中,又数那个一袭白衣,周身气质冰冷出尘的男子最为瞩目。他随着人流一起走进山谷,不少朝圣的人都偷偷打量这位腰间佩剑的人。 惊讶的是,今日浴佛门的老方丈带领着几位长老远远地就立在了门口。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的袈裟泛着紫金色,一看就是高阶法器。 “阿弥陀佛,剑尊阁下。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老方丈双掌合十,姿态恭敬,“不知剑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礼使得关注的人们一片哗然。老方丈可是浴佛门的主持,平日里寻常人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面,就算是凡间的国主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沐浴净身后才可得见一面,什么时候见主持如此以礼相待过? 听到问话后,白衣男子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方丈的身上。他随手掐了个隔音决,略微一拱手回礼,沉声道,“释空大师多礼了,我今日前来,是想冒昧求一块佛牌的。” “佛牌?”释空有些惊讶,“我浴佛门的佛牌对修道之人并无作用。” “我知道。”凌云耐心地解释,“大师想岔了,这佛牌并非为我自己所求,而是为一位妖族的友人所求。” 在说出“友人”这个两个字的时候,白衣剑尊明显有了微微的停顿。 80、相像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但一般人都不会照着来,例如修士基本都会束冠,但宗辞因为头发太长懒得束,于是便一直让头发散下来。玄玑就是,虽然同样是白衣,气质冰寒冷冽,但他头上好歹束了玉冠,看上去并没有那种既视感。 宗辞不禁内心开始泛起疑惑:自己都已经过世千年了,难不成如今的修真界还有他的小迷弟不成? 不过,鉴于对方来者不善的语气—— “有事?” 宗辞按下心头的怪异,淡淡地开口。 玄衣少年这幅冷冷淡淡的姿态倒是让林任心头忽然窜起一簇无名火来。 他怒极反笑,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每年都有妄想攀上陛下的人。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见得多了。” 宗辞:“......?” 林任却不管他的反应,再接再厉,“看你也是太衍宗的弟子,妄想攀上妖族的高枝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们族可十分排外,就算你得了一时的青睐——” 他扫了一眼宗辞放在桌面上的木牌,“陛下最讨厌的依旧是人类,你是没有前途的。” 宗辞这下终于完完全全将手里的书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这位公子,请问你是?” “我们林公子就是陛下最宠爱的人!” 林任还没说话,他身后的下人就得了主子暗示,连忙开口。 “哦,原来如此。” 宗辞点了点头,“你误会了,我对妖皇并无倾慕之情。” 这句话他说的十分自然。 虽说宗辞上辈子的确苦苦恋慕容敛,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想通了,所以他现在并没有其他波动。 “真的?” 林任见玄衣少年神情坦荡,目光诚挚,没有半分作伪说谎的样子,不禁愣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来,林任私底下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敲打这些心怀叵测之人,也曾经把不少人从后院里逼走。 到底妖族的后宫不像凡界皇宫那样,凡界皇宫一旦入了这辈子都不可能脱身。修真界修士们寿元悠长,比起情情爱爱而言,修炼才是重中之重。人类修士更是彻底贯彻了这一点,妖族则是因为功法特殊,延续了一些凡界的习俗。 但双修嘛,说白了还是一个你情我愿的问题。 他出手这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旁的要么是装傻充楞,要么就是挑衅,绝对没有像面前这位少年这般直接说出“我对妖皇不感兴趣”这种话的。 容敛条件优越,不仅仅是妖皇,更是九尾一族万年来唯一修出九尾的存在。平日里就是勾勾手指都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难道还会有人不喜欢那张脸不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可你为什么会有这张木牌?” 林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桌上,“这张牌上面有九尾青丘的标记,见牌则如陛下亲至。” “不知道。” 宗辞盯着林任那张脸,明显有些不太耐烦了。 他早就知道容敛生性风流,但面前这位林公子给他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不仅仅是他身上那种明显刻意堆砌出来的气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我说过了,我对妖皇并无他想,我不过一届来做客的太衍宗弟子而已。” 玄衣少年随手一挥,桌面上那块木牌便飞到了这位林公子的胸口,“若是林公子要,那宗某还了便是,左右不过一块牌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林任忙不迭地伸手去接这块牌子,等它完好无损地躺在手心上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他盯着手心里那张牌子,这下才总算是彻彻底底放心了。 不过当然,为了自己的面子着想,林任还是有些不太自在,“行吧,算你识相。虽然你的确长得好看,但陛下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人类,更何况人妖殊途,我们妖族可不像你们人类修士那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还缔结什么道侣。” 然而宗辞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林任的腰间。 在那片绣着流云暗花的衣摆上,一截缠绕的红绳格外显眼。 红绳的另一头系着块白色的古玉,牌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含苞待放的佛莲。 这块玉牌对宗辞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连带着曾经握在手里的冰凉触感都历历在目。 他张了张口,直直盯着玉牌,声音嘶哑:“你......” 林任刚刚得了这块求了几次都没能求来的木牌,心里正高兴,于是顺着玄衣少年的视线看过去,也乐得为他解惑:“这是陛下赏赐的。” 林任之前也是看这块玉牌天天佩在容敛腰上,才有一次大着胆子求了,没想到后者随手就赏给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这块玉牌对容敛来说,可能还比不上这块刻了妖纹的木牌重要,木牌好歹还有青丘一族的权限,玉牌除了上面的佛莲好看以外,完完全全就是一块凡品。 “对了,既然知道是个误会,那你姓甚名甚?” 解释了一番,并且将木牌放到储物戒指之后,林任心情直线上升,“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不如认识一下?” 妖族可没人类那么讲究,人类修士重因果重道。妖族却是妥妥的以实力为尊,看中皮相的。 这位玄衣少年说话好听,长得好看,行动还这么干脆,就是实力低微了些。不过林任也不介意多交个朋友。 当然,最主要还是看在木牌的面子上,才不是因为好看。 结果等他抬起头后,面前早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书卷也整整齐齐摆放好。 跟在背后的下人连忙战战兢兢地回道:“回公子的话,就在方才,那人类转身走了。” 往日里林公子可是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难得有如此和颜悦色的时候,下人心中微惊。 “切,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走......” 林任理了理身上因为方才赶路过急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想了想,还是吩咐一声,“下次那个人类来妖族的时候让侍卫记得留意一下,把他带到我宫里来。” “是,公子。” #### 宗辞走的很快。 几乎是转瞬间,他就从妖族的藏书阁里走了出来,快步行走在赤霄宫的街道上。 “喂喂喂,看路,你撞到人了!” 他行走的速度很快,有好几次都险些和人迎面撞上。 一个妖族被这股劲风一撞,趔趄两步,正想回头开骂,却发现黑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人海里。 “真是的,走路也不长眼睛。” 妖族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抬头一看。 如今已经是傍晚时分,远处迫近的不仅仅是夜色,还有纠结在一起的深色乌云。从远处山间卷集而来的风将街道两边悬挂的灯笼吹得哗哗作响,隐隐约约有风雨欲来之势。 “算了......要下雨了,赶紧走吧。” 本来妖族还想冲上去找麻烦的,一看这天色,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连忙往前边的客栈走去。 行走间,不知不觉,玄衣少年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守在门口的侍卫看他是个人类,下意识就多看了两眼,不过倒也没拦。虽说如今妖族和太衍宗结了盟,但因为妖皇的缘故,整个妖族内部对人类修士的态度依旧暧昧,这些天来赤霄宫的人类也不多。 离开赤霄宫后就进入了太衍宗山脉的范围。 这条小路两边满目荒野,放眼望去重岩叠嶂,冷风习习,过路的枯枝影影绰绰,像一队队排列着张牙舞爪的恶鬼。 宗辞对这一切都似无所觉。 他没有选择往赤霄宫正城门离开,而是选择了一道侧门,需要往后面爬半座山才能绕回太衍宗。 自从重生后,宗辞的心情很少有这样不平静的时候。 那块玉牌,是他亲手送给容敛的。是他在浴佛门苦苦求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求来的护身符。 可现在呢?它却被佩戴在一个侍妾身上,对方还说“这是陛下赏赐的东西”。 的确,宗辞的确想通了,不再纠结于前世那些年少留存的幻影。 可这也不代表,他会接受自己一番心意被人这样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一脚。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像是笑话。 #### 在夜色完完全全覆盖天际的时候,倾盆大雨也如约而至。 今天的雨势格外汹涌,北境几乎有数月未曾见过这么大的雨了。其中还伴随着轰轰雷鸣,就像雷公电母拿着法器在空中敲锣打鼓,来势汹汹,震彻天地。 妖仆处理完一切后,提着一盏宫灯,急匆匆地从御膳房赶来。 远远地,他看见远处深绿色的琉璃瓦下站着一个身披褚红鹤氅的人,隔着厚厚的雨幕也能看到那抹红意。 “陛下。” 他连忙走过去,福了福身,“今夜可要传唤公子?” 容敛修的功法虽然并非正统的双修之法,但双修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反正对于修士来说双修也不算什么大事,妖族就更加了,他们只是十分单纯的将双修看做一种修炼手段而已。 妖仆问了话后,垂首提着灯在一旁等候,等了许久才听见回答。 “不必。” 声音淡淡,夹杂在外头的狂风暴雨中,隐隐约约竟有碎玉之势。 一时间,正殿又陷入一片沉默中,耳边只能听得雨点砸落在玉瓦上的噼里啪啦,不绝于缕。 正殿里烛火摇曳,只能看到那道人影站立在殿口,拉出一条延伸到殿内的阴影。 恍然间,一道闪电落于山头原野,惊起万千弧光,将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面孔打亮,渗出深潭一般诡谲莫测的神采来。 81、无可救药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宗辞注意力并没有放在砚台的比武上,他敛下眉眼,思索着自己为什么会从柳元身上感受到违和感。 他现在修为尽失,灵魂更不复从前,没法用神识去探查一番。 宗辞在外门弟子中本就威望甚高,对方态度稍微热络一点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宗辞忍不住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抿了抿唇。 上辈子他一直醉心于修炼,追求大道长生,不肯有丝毫懈怠。 反倒是重生后,他放下仇恨,在太衍宗外门度过了一段波澜不惊的日子。虽说平淡无比,粗茶淡饭,却也久违的满足。 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吧。 宗辞正想把手从眉心上放下。 ——忽然,一种危险至极的预感自天灵盖汇聚,笼罩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头,那道咆哮着冲了过来的火光就映在了他漆黑的眼底,迸溅出猎猎星光。 陡然间,身体的反应要远快于任何思考速度。 特别是像宗辞这种,已经将战斗本能刻入骨血灵魂的修士。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朝着刀气的方向遥遥一划。动作间袖袍翻飞,迅疾无比,却又在下一刻思绪回笼时突兀地停在半空。 长长的黑色袖袍顺着少年的修长手臂滑落。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窥见内里流动着汨汨血液的青色血管,触目惊心。 火光在宗辞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暖色。 一道玄而又玄的剑气忽然从黑衣少年修长的指尖上爆发,极冷,极亮,有如乍破天光。 它并无寻常剑气常有的森寒,也并无杀意,委婉的说,也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剑气化形?” 这道剑气的出现,让刚刚准备出手的高层们齐齐惊呼,满脸惊愕。 同方才的半成型刀气相比,这道剑气不仅完整,其上附加的威力甚至让一众大能都有些头皮发麻。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位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以无剑状况下做到的! “炼气期三层......怎么可能?!” 所有都意识到,这是一位天才。 天生剑骨,天生剑心的绝世天才! 一众太衍宗长老中,那位剑峰峰主忽然抬了抬眸,平日如同死水般清冷的眼眸微微波澜,如同池水般悠悠晃荡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在剑气撞上刀光的一刻,白虹贯日般的光芒拔地而起,直接将火焰给熄灭,在空中荡出浩荡余威,围观弟子莫不被震得后退两步。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惊世一剑。 太衍宗高层们的内心此刻都不平静,甚至还有点怀疑人生。 谁能想到,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惊世之才。 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是怎么被他们错过的? 回头再看,那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眉眼沉静好看,带着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没想到,贵宗竟这般藏龙卧虎。” 云端的软塌上,容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倏尔扬声道:“这般惊才绝艳的剑意,倒是让本座生了惜才之心。” “既然我们两派已经结盟,在朝鬼域正式开战之前,我族赤霞宫都会停留在贵宗广场东面。本座观小友面相甚是投缘,日后若是在修炼一途遇到瓶颈或问题,随时都可来宫中做客。”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于是众人都仿若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刀峰峰主率先从云端上遁下,前去探查自己爱徒的情况。 不少弟子反应过来后,一时间都艳羡不已。 那可是一位出窍期大能的指点邀请,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对方的身份还是一方大势力头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可以直接理解为递橄榄枝。 柳元放下了揣在长袖里的手,脸上带着同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钦佩,跟在人群中凑过来。 玄衣少年顿了顿,咳嗽两声,神色平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端一拱手,全然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淡淡道:“多谢妖皇陛下赏识。”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又博来不少好感和关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毕竟事情的重头还在结盟上。在执法弟子们帮忙把刀中雪送到宗内安济坊疗伤,负责执法的长老说必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后,高层就开始宣读结盟后两派弟子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了。 到底这位外门弟子还是在两派高层那里过了个眼,太衍宗回头估计就会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着重栽培。 宗辞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哪就会那么巧,正好就踏出防护罩的范围,好巧不巧就朝着他这边冲来。 也好在宗辞前世是以证剑的方式成的仙,在成仙的那一刻剑道就已臻化境,出神入化,更上一层楼,不可同昨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剑道大成后,由于心境颠覆,剑气和剑意也同前世截然相反。从冰寒凌冽到返璞归真,从锐不可当到洗尽铅华,踏入传说中剑道至高的“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万物便可为剑”的无剑状态。 可宗辞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他重生之后低调无比,心态良好,处处为善,从未与人结仇。 玄衣少年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长衫,眼神复杂。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 妖族和太衍宗就这般定下了结盟事宜。 因为妖族族地被鬼修入侵破坏得有些严重,急需修葺。于是妖皇直接关闭了族地禁制,动用了空间秘宝,浩浩荡荡带着族人驻扎在了太衍宗山下的海边。 太衍宗位于大陆北境,地大物博,宗门更是直接占了一条蕴藏顶级灵脉的山脉,分一块给妖族暂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决定结盟对于两方的底层弟子而言意味不大,忙来忙去的只有高层。 可没想到到头来,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上,出大风头的竟然是一位外门弟子。 内门的待遇和外门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门弟子在太衍宗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实力都在筑基期以下,通常都是在入门之时灵根和根骨都差强人意的普通人。 因为但凡这两样过得去,都能直接进内门,没必要在外门吃苦。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也不被允许拜师。不仅没有月例,每个人还有必须要做的杂役任务。例如照顾万灵圃内的花,例如把藏经阁一层的书分门别类等。不管平日多忙,轮到了杂役任务就得做。想学习修炼法门还只能去宗门内开设的私塾课堂,或者请教内门师兄。 内门弟子则被允许拜师,每个月都有少量月例,还不用做那烦人无比的杂役任务,修行自然更加快速顺遂,师尊一对一辅导,那叫一个美滋滋。 这两天太衍宗内都在讨论着结盟当天广场上发生的大事。 拜之前的意外所赐,宗辞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被人围观。在外门弟子中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和领头人,纷纷化身小迷弟。 今天山脚下的寒舍有些热闹。 宗辞刚刚结束打坐,走到院内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外门弟子匆匆朝他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震惊,“宗道友,刀峰大师兄正在寒舍外面,拜托我来传个口信,说是来找你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宗辞点了点头,转头朝院落外走去。 如今天光熹微,日光刚刚从云雾海中抬头。 染着红意的金光掠过重崖绝巘,掠过绝壁上挺拔的孤树,拂开悬泉飞瀑,顺着水雾弥散到苍茫大地。 若是站在太衍宗主峰,就能够轻而易举将这方美景收揽眼底。可惜外门在山脚,大早上的抬头去看,视野范围内除了翻滚的云雾还是云雾。 刀中雪早早就站在外面等候了。 他身着一袭短打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侧脸在寒冷晨光中如同雕塑般深邃。 看到宗辞出来,他站直身体,脊背从倚靠的树上挪开。 “宗道友,昨日实在抱歉。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刀客双手抱拳,一反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脸上带着微微歉意。 宗辞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没能察觉到异常来。 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是真情实感的道歉。 按理来说,人家是金丹真人,又是宗内嫡系核心弟子,根本犯不着特地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道歉。 此举只能说明对方的确有心,并不恃才傲物,心诚于刀。 宗辞在内心基本排除了对刀中雪的怀疑。 “刀师兄哪里的话。刀剑无眼,命运无常,更何况我并未受伤。” 玄衣少年宽了宽手,话锋一转,“我观那日刀师兄状态似乎不对,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未。” 说到这个话题,刀中雪黑眸里也有茫然,“实际上那一招我私底下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除了消耗较大以外,绝不会有半点问题。” “说来惭愧,但那时我的状况的确有点奇怪。在刀气就要成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听指控了,这才会酿成之后的大错。” 这段话他也曾和宗门执法长老说过,阵峰和符峰还派了几位弟子来探查他身上是否有被下咒的痕迹,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所以刀中雪虽然觉得疑惑,却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埋在心里。 “原来如此。” 宗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就在宗辞接受了刀中雪的道歉,回院内拎起篮子准备去后门百草圃里做杂役任务的时候,今天第二个麻烦也上门了。 “宗兄,外面又有人来找你。” 82、爱不释手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这场雨来的迅疾又不讲道理,在天空暗下去的那个刹那,倾盆大雨就从天际挥洒下来。 宗辞随手给自己掐了一个避雨决,缓慢地在这片大雨里行走。 北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因为雨势太过凶猛,小路两边的泥土都被拍得飞了起来,露出下方干枯的草皮。浸染了泥土的黄褐色雨水冲刷着汇聚到小路尽头的低洼处,上方盘旋着不少飘落的青草和枯叶,整片大地都散发着一股滋润后的泥土清香。 雨滴粘连着,像一串串从云端垂下来的白线,将他的视野遮挡的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 没来由的,宗辞觉得有些难过。 他早就知道容敛不喜欢自己,所以前世也小心翼翼将自己心意藏的很深很深,不敢让容敛知道半分的地步。 清理妖族,是他偷偷拿着剑去的。送药王谷里治疗风寒的好药,是他偷偷送去的。 唯有这块玉牌,是宗辞亲手从浴佛门里求了,将自己的神识锤炼进去,亲手送到容敛手上的。 可即便是这样,容敛依旧转手送了其他人。就算容敛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行为依旧深深刺痛了宗辞。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事情,本来他一直在内心为容敛辩解,还怀有一丝不愿熄灭的希望。对方毕竟和自己有血契,总不会傻到去告诉正道自己入魔,不然凌云剑尊身死,容敛也得跟着陪葬。 容敛不可能拿命去赌,赌宗辞就会在最后解除血契。 不管上辈子的事情如何,宗辞只是固执的想得到一个答案,想为自己的无疾而终画上句号。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凌云剑尊已经成了宗辞,宗辞孤单一人在棺材里度过了数百年,在乎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把他放在心尖,他却弃之如敝履,何必呢? 就像应和他的心境般,天际轰轰作响的惊雷也愈发激烈。 千万道电光从深不见底的云端高处刺下,宛若倒垂的火树银花,末端散发着滋滋作响的电弧,没入漆黑大地。 玄衣少年站在原地,抬眸看着远处耸立的深青色群山,蓦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避雨决虽然可以遮挡雨水,却遮挡不住那些仿佛要侵入他四肢百骸的凛冽寒气。无数根尖刺往毛孔上没入,带来迟钝般的刺痛感,嵌入骨头和血肉中间,拉扯凌迟,难受无比。 冷,好冷。 宗辞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昏昏沉沉,思绪也开始凝固起来。 病来如山倒。 喉头突兀地涌起一股腥甜。 “哇——” 宗辞呕出一口血来,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这口血似乎包含了他所有的痴缠,恋慕和过去。 全部都呕了出来。 斩了,斩尘缘,斩,该斩,当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刚刚滴落在石板路上的暗红血迹瞬息就被冲刷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少年卧倒在雨里,避雨决早因为施法者的昏迷消失不见。 漫天滂沱大雨裹挟着天光云影而至,毫不留情地浸透了少年全身,漫过衣领,漫过长袖,为他原本就足够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青色。 今晚没有月亮,天地苍茫暗暗,这条小路从来人迹罕至。 无人得见这一幕。 ...... 远处,赤霄宫后殿的门刚刚合上。提着宫灯的妖仆转身离开了这座常年只有一人留宿的寝宫。 容敛有一个老毛病,在寒雨天的时候头会剧烈疼痛。这是他小时候落下来的病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病,他也就忘了。结果就是最近两年,忽然又复发,一阵一阵疼得像是刀割,令人难以忍受。 听着玉瓦上的雨声,殿内之人久久难眠。 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噩梦惊扰,眉心蹙起,沉湎于梦魇。 沉湎于千年前,那个做下选择的夜晚。也沉湎于听闻噩耗之时,心头撕裂般的苦楚。 大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太衍宗山脚的寒舍下,垂下头的蓝衫弟子陡然像是被生命重新附体,猛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一面深褐色的墙壁,眼神晦涩莫测。 就在这一墙之隔后,是另外一位太衍宗弟子的住处。现在已是深夜,却依旧不见对面主人有归来的迹象。 往日里宗辞从来不会夜不归宿,过去的大半年里都是如此。 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何缘故。 另一处,沉香袅袅的室内,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外面可是下雨了?” 隔着结界,童子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回门主的话,是。” 千越兮顿了一下,指尖划过手下冰冷的玉简。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他也没有随时随地展开神识的习惯。 因为,没有必要。 对于千越兮来说,没有必要的事情太多了。 但今天的雨的确很大。 他随手用灵力推开一扇窗棂,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然来了些兴致。 “摆些茶吧。” “是。” 主峰之上的另一侧,正在静室蒲团里凝神闭目的青衣小孩骤然睁眼。 这双眼眸沧桑淡漠,潜藏着如同皑皑白雪一般的冰寒情绪,冷的像是无边秋月,安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倒是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他如今的心情,远远没有表面上显示的这般平静。 清虚子断断续续闭关了数百年,没想到境界毫无寸进就算了,竟然连早就已经稳固的无情道也隐隐约约有崩落的迹象。 他修道数千年,天资卓绝,在修行一途上从未有过如此境遇,即便是亲手斩落道侣头颅,内心也无一丝波动,反倒造就了他的无情道。 蓦然间,清虚子眼前似乎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身影。 不......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 仿佛是为了逃避一般,鹤发童颜的道门领袖意念微动,宏大的神识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境。 渡劫期的神识多么浩大,连带着一草一木,一叶一枯荣都逃不过神识的探索。 外面的雨很大,苍茫轰鸣,在结界的遮挡下无法传入静室半分。 “嗯?” 就在一片静谧里,清虚子忽然皱了皱眉。 山野间,玄衣少年卧倒在飘风急雨里,在千万雨点打出来的水窝中,像一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小舟。 他原本就单薄的衣物更是早已湿透,散落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胸口敞开的苍白皮肤上,像是一条条蜿蜒吐着信子的黑蛇,惊心动魄。 水流实在是太湍急,从远处冲刷而来,漫到了少年下颚,几欲遮掩口鼻。 这位少年的面容清虚子倒是有些眼熟,就是前几日那位偷偷摸到太衍宗藏经阁五层去偷看的外门弟子。 清虚子本来不过是淡淡一扫,神识却在触及到少年乌青色的薄唇时蓦然顿住。 算了,好歹也是宗门的弟子。 他转念一想,从蒲团之上站起,消失在了原地。 #### 宗辞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真实,就像是他重新回到了前世。 梦里是午后,烈日如火,流淌的阳光铺陈在深绿色的菩提叶上,蝉鸣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传出去老远。 这里是一处山谷,远远的还能看到矗立着的三根高大的石柱,上方镌刻着金色的万字符,点明了此处的地点。 浴佛门。 浴佛门一个十分奇特的门派,比起修真界,浴佛门更像是凡界的组织。他们的弟子年年都要身披袈裟出谷化缘,到凡界去宣扬佛法。 修真界的修士们不信鬼神,浴佛门却心怀信仰,并且热衷于将香火传遍整片大陆。连带着浴佛门的山谷也并不像修真界其他门派那般避世,年年都有无数凡人一边跪地磕头,来这座佛门圣地朝圣,络绎不绝。 就在这一片朝圣的人之中,又数那个一袭白衣,周身气质冰冷出尘的男子最为瞩目。他随着人流一起走进山谷,不少朝圣的人都偷偷打量这位腰间佩剑的人。 惊讶的是,今日浴佛门的老方丈带领着几位长老远远地就立在了门口。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的袈裟泛着紫金色,一看就是高阶法器。 “阿弥陀佛,剑尊阁下。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老方丈双掌合十,姿态恭敬,“不知剑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礼使得关注的人们一片哗然。老方丈可是浴佛门的主持,平日里寻常人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面,就算是凡间的国主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沐浴净身后才可得见一面,什么时候见主持如此以礼相待过? 听到问话后,白衣男子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方丈的身上。他随手掐了个隔音决,略微一拱手回礼,沉声道,“释空大师多礼了,我今日前来,是想冒昧求一块佛牌的。” “佛牌?”释空有些惊讶,“我浴佛门的佛牌对修道之人并无作用。” “我知道。”凌云耐心地解释,“大师想岔了,这佛牌并非为我自己所求,而是为一位妖族的友人所求。” 83、了结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被容敛吩咐去备茶的妖仆,浩浩荡荡率领着一群手捧茶具的下人,从另一边的走廊对面走来。 “陛下一时有要事在身,偏殿无人,我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其实宗辞知道藏书阁的方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第一次来赤霄宫的太衍宗弟子。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递出那块从容敛手上拿来的木牌,“带我去藏书阁吧,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您是陛下的贵客,我们自然怠慢不得。” 妖仆看那木牌愣了一下,一边抬手,“您往这边请。” 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妖仆内心的惊愕愈发沉重。 凑近了看,这位少年真真是清冷如玉,翡丽无瑕,难以企及。 陛下后宫里所有的公子都不是这个类型,却独独这位玄衣少年最得圣意。明明初见不久,竟然将贴身木牌都给了这位。要知道除了族内秘地以外,偌大赤霄宫都对那块木牌开放,林公子吹了许久的耳旁风都没能讨来。 这难道是一个预示? 宗辞半点不知道这位妖仆内心在想什么,他慢吞吞跟在背后,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赤霄宫内四周。 千年过去,这处宫殿也有很多地方同他记忆不甚相同的地方。 说是赤霄宫实际并不准确,这方飞行法宝更像一座城池。因为宗辞走的是正门,所以直接进了内城,内城是妖皇的朝堂和后宫,除了妖族四大家族嫡系以外,寻常人等不得入内。外城才是普通妖修们居住的地方。 例如上一届妖皇久久难以突破大乘,寿元将尽,于是便越发焦躁。那时的赤霄宫里摆放着的基本都是风水物件,就连树也栽种着长生树,护城河里养育着许多千年龟。 换了一个妖皇后,整个赤霄宫内的氛围都有改变。例如重新换了一种颜色的宫墙,全部翻新了一遍的地砖,整个给人的气质和感受焕然一新。 沿途还有不少妖族世家的弟子,很明显他们都知道面前带路的那个是御前总管,投注到玄衣弟子身上的视线不绝于缕,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窃窃私语。 “御前总管怎么会给一个人类修士带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早些时候陛下可是带着这个人类从正门进来了。” 说话的那位世家弟子一惊,“怎么会?正门那可是——”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那气度,就连一向厌恶人类的陛下都破了例,万一呢?” 对于这些视线,宗辞皆是轻飘飘掠过,继续行自己的路。 穿过深深浅浅的走廊和假山湖泊,妖仆带领着宗辞从赤霄宫皇城走出,往背后那幢最大的建筑走去。 不管是哪个势力,藏书阁都是重中之重。太衍宗的藏经阁就设立在主峰陵光大殿的背后,妖族的藏书阁就设立在整个赤霄宫的中心地带。毕竟对于修士们来说,功法和典籍永远都是最为重要的。 妖仆上前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也连忙行礼,“总管大人。” “这位是陛下的贵客,奉陛下口谕,藏书阁对公子全部开放,你们好生招待。” 那几位侍卫连忙站好,也不敢多看:“是!” “公子,那我就去吩咐人给您上些茶来。” 吩咐完侍卫后,妖仆回过头来拱手。 “多谢。” 宗辞回了一礼,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牌,在旁观者那些若隐若现的打量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开放藏书阁全部的地方。乍一听感觉妖皇很大方,但事实上宗辞也才不过炼气期,能够看的功法相当有限,更别说像妖族这样的地方,很多功法还有血统局限性。例如青丘一族的双修之法只能有青丘九尾血脉的族人才能修习,其他家族的功法也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宗辞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来藏书阁找什么东西的。 他要找的血祭之法,正巧被镌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 地下妖塔据说是整个妖族赤霄宫的根基所在,每百年入口都会有所改变。上一回宗辞仗着自己剑术高绝,修为高深,直接二话不说用渡劫期的神识一扫就确定了地下妖塔的位置,顺带还观察了一下被誉为族内密地的地方。 上次他来的时候,妖塔入口就在藏书阁下方,所以宗辞才会直奔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一回毕竟时不同往日,既然没那个实力,只好徐徐图之。 管他呢,现在不过正午,等到晚上再回去也不迟。 玄衣少年抬起袖口遮在口边,轻咳两声后,慢慢朝着书架旁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妖仆报完信后,藏书阁外,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正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下仆过来。 “林公子。” 守在藏书阁外的侍卫见状,连忙半跪行礼。 当今妖皇并未设立后位,但因为青丘一族功法特殊,偌大后宫也有不少公子侍妾。 在这些公子侍妾里,林任又是其中最受宠的那一个。旁的人也许只有幸同妖皇春风一度,林任却是月月都能收到传召的牌子。 他并非四大世家后代,而是一个小家族出身。自从得了宠后,原本的家族也一步登天,有些同四大世家分庭抗礼的石头。 能够圣宠加身,林任自然不是个愚笨的,不然也不会处处顺着妖皇的喜好来。 不仅仅从来只着一袭白衣,甚至还特地去模仿那种冷冽出尘的气质,学了一套剑法,取得了卓越见效。 可惜这些年顺风顺水,林任跋扈的性子显露,行事越发大胆。特别是几年前成功求到妖皇那块佩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玉牌之后,林任更是信心爆棚,瞄上了妖后的位置,私底下没少搞小动作。 “陛下那位贵客可是进去了?” 在其他人面前,林任自然不会装作一副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模样。 侍卫犹豫了一下,“是。” 林公子可是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林任面色阴沉,他扫了眼身后,不置一词地朝藏书阁里走去。 这些年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买通容敛身旁的御前总管,如今事情生变,御前总管托人传信给他,他便急匆匆赶来了,一路上没少听到留言,越发让他心情差劲。 容敛的喜好,林任再清楚不过,这才因为御前总管的形容妒火中烧。 陛下对于人类的不喜众妖皆知。不过是一个人类修士而已,凭什么同他这个未来妖后相提并论? “让开让开!” 他的近侍将那些围在藏书阁里的妖修一个个推开,趾高气扬地寻人。 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林任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玄衣少年静静站在书架前,长长的墨发从身周垂落而下。恰好这处书架位于两扇窗户之间,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被书架切割,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却还笼罩在明灭的阴影里。 看到对方身着一袭黑衣,林任提起的心就放下去了大半。 这妖族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穿白衣的公子,甚至在族内掀起一股潮流。 林任刚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一扫,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块放随手搁置在桌面上的木牌。 原本林任一直以为那块一直被容敛佩戴在身上的玉牌才是最珍贵的,结果没想到他上次求了一下,容敛随手就赏给他了。反倒是这块木牌,虽然并非妖皇随身佩戴之物,却在妖族族内象征着极高的权限。 而现在呢,却被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修士放在一边? “你就是被陛下邀请过来的贵客?” 他语气极差,内里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 那个低头正在翻阅书籍的玄衣少年抬起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任睁大了眼睛。 实在并非他太过惊讶,而是在光亮的映照下,对面那张脸实在显得过于澄澈殊丽了些,更别提眉眼里隐含的病容,入木三分,更添颜色。 可惜,虽然惊艳是惊艳,但陛下喜好的可不是这一款。想到这里,林任稍稍安下心来。 比起林任,反倒是宗辞率先愣了一下。 无他,实在是面前这位白衣公子同他太像了。 首先是穿着打扮,披散墨发,还有浑身那种皎洁如玉的气质,某些细节和小动作,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明明玄玑剑仙也是一袭白衣,腰身佩剑,通身冰寒冷漠,却也没有给宗辞这种心情。 宗辞看着他,内心甚至有一种看到前世自己的尴尬感。 并不是同这辈子懒懒散散的宗辞像,而是同那位不近人情的凌云剑尊相像。 宗辞一点一点伸出收拢的五指,潦草一拱手,低声说道。 84、不可能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可柳元这几次肆无忌惮的探测实在有冒犯到宗辞。 修真之人的神识就像是另一种感官,贸然用神识去探测别人是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长辈对晚辈都算了,毕竟阶级差距过大,小辈也不会知道。但要是同辈或者晚辈对长辈这样,说什么都得拔剑做一场。 特别是宗辞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仙人,换他实力还在,早一根手指摁死对方了。 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忍,不过得等他什么时候想出个一箭双雕的方法,再去打小报告。 想定后,第三天宗辞就准备出发去妖族一趟。 明天是天机门门主讲道,这件事情自从公布后,就在整个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他门派的大能们都纷纷过来凑热闹。 那可是如今修真界唯二渡劫期大能的讲道啊!还是离天道最近的天机门门主,他对于道的理解绝对凌驾于修真界所有人之上,比之清虚老祖更甚。 千百万年来修真界都没有过这等大能开坛讲道的经历,许是一听就能省下一大半自己修炼走弯路的时间,谁会不想听一听? 别说是正道了,就连那些平日里和正道不怎么对付的邪道大能们也纷纷腆着脸过来,还十分客气的带了不少上门拜访礼,连着太衍宗一整条山脉的山脚下客栈全满,掌柜们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其余弟子散修更是凑热闹的凑热闹,要么就跟着门派过来。正好正道和妖族结盟,正道除了太衍宗外还有不少结盟势力,他们本来还拖拉着想打太极拳坐观虎斗,结果现在天机门主讲道的事情一出来,那是一个个来的比谁都快,生怕太衍宗没地儿给他们听道。 宗辞刚从太衍宗宗门的结界处出来,抬头就见到天空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不计其数,一条街道上密密麻麻都是琅嬛朱佩的公子小姐,盛况空前。其中还不乏修为高深,几乎不世出的散修。 整片大陆地大物博,修真界平时和凡尘并不互通,修士们也会设立结界,更喜清修,这般人头攒动的场面倒是鲜少得见。就算是宗辞还是凌云剑尊时,一处上古秘境开启,也不见得吸引这些藏龙卧虎的人。 本来他还想拖一拖去妖族的事情,但明日这一讲道,万一大部分人都闭关了,宗辞回头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想到这里,宗辞轻咳两声,转头走进了一旁小镇的草药店。 “哎呀,客人里边请,本店售卖药材,量大从优,物美价廉,您要不......” 当值的店小二正在柜台背后打算盘,听见门口风铃声响,忙不迭抬头去看。 只这一眼,小二就差点吓得没从地上跳起来,“你你你你你你你——” 他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张脸的。殊丽至极,苍白却又鬼气森森,只一眼就让他回到去年寒衣节时的惊魂时刻。 “我什么我?”宗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觉得这个店小二有些眼熟。 太衍宗门下草药店就这一家价格稍微公道,开的时间最长,宗辞上辈子的时候就开着了,没想到这辈子开开在这。所以他当初炼制躯体的时候,也拖着一身羸弱病体从龙骨渊下爬出来,摸到这家店里,上次拿药的时候也同这店小二有一面之缘。 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宗辞的躯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看上去就有些半魂体般不稳定,简而言之,不像活人。 “放心吧,我不是鬼,不过是身子骨差了点。” 店小二的夸张反应已经将大半个店内的客人吸引了过来,宗辞见状有些头痛,连忙解释。 “......真不是?” 店小二扒拉着柜台,又颤巍巍探个头出去,直到看到外边日头照在玄衣少年身上,落在门槛的虚影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鬼魂是不会有影子的,有影子便说明是人。 这幅做派倒是让宗辞多看了两眼。 修真之人本就逆着天道来,鲜少有畏惧鬼神的。不过他转而又想到,能放下修炼,转而在宗门山脚下开店的弟子,本身的资质便也不足以在修道之路上走多远,左右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不过寿命长了些,于是多了几分耐心。 “寒衣节那一夜我拿了衣服正想去祭祖,结果半夜迷糊,未曾发觉,竟是穿错了衣服,吓到道友,实在抱歉。” 宗辞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倒是让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他不好,把这钟灵毓秀的小公子想成鬼魂那等污浊之物,心下惭愧。 “原来如此,客官客气,是我魔障了。” 他一个做生意的,倒是把客人惊着,这生意还怎么做啊。店小二便也急匆匆拱手回礼,这才问道,“今日客官上门,难道是上次的药材出了问题不成?” 见没引起多少注意,宗辞也松了一口气。 “店家多虑了,我这次来,是想要同店家做一笔交易的。” 他近来在太衍宗内的名声极为响亮,外门弟子自然不必多言,就连内门弟子也默认了他是下一任剑峰大弟子的事情,近来他去私塾的时候被不少人围着问好,想着趁他末微之时结个善缘。 也不是没有不服气的,正好私塾一节课连着一节课,文化课完了就是剑术课,剑术课上可以自由切磋。 有剑峰弟子看到宗辞之前被剑峰峰主叫了出去,心下不服,直接就在剑术课上拔剑说要讨教未来剑峰大弟子一二。 太衍宗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峰,其中又以剑峰和刀峰为最,人人向往,竞争最激烈。 到这两峰去,能够做个内门弟子都足够让他们高兴,更别说被峰主收为亲传弟子了。 所以,等到玄玑剑仙属意一位外门炼气期三层的消息传到内门时,整个剑峰都炸开了锅。 一个外门弟子,平白得了峰主青眼,一跃成了大弟子,他们这群金丹筑基期的还得管一位炼气期三层做师兄?奇耻大辱! 宗辞:“......” 他觉得这些内门弟子消息真的有够不灵通的,就连外门弟子都知道他拒绝玄玑剑仙这回事了,内门怎么还停留在这个地步。 这群小辈就是欠收拾,一整天想些有得没得的东西,就不知道好好修炼。 要是换做先前,宗辞定然是会藏藏拙的。赢是得赢,但也不会赢的那么轻松。 不过这一回,既然他已经暴露了自己能用出剑气的事,再遮遮掩掩就没什么意思了。左右这辈子的剑意和上辈子凌云剑尊的时候天差地别,用了也没什么。 几百年在棺椁内的思考和回忆的拷问,已经足够宗辞从一只闷罐子变成一条心性豁达的咸鱼了。 于是他特意放轻了力道,一道剑气直接将那位来挑衅的弟子打出擂台,一片清净,鸦雀无声。就连授课的元婴大能也目瞪口呆。 同为剑修,他们还不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惊惧? 那是剑在向他臣服。 经那日下午一事后,宗辞现在整个就火上加火,成了太衍宗的风云人物。 天赋卓绝,惊才绝艳,却偏生瑕疵,身子骨极差。这样的身子,想要修仙难如登天。 比起天才,像宗辞这般有着缺陷的天才才更加让人扼腕,更别说他容貌气质皆是过人,更富讨论和争议。 特别是在一日后,外门弟子把他拒绝玄玑剑仙收徒的事情说出去后,众人更是哗然。 “筑基不到便能剑气外放,天生就是用剑的料啊。可惜,可惜。” 所有人都如此说道,摇头叹息。 正好这几天又是修真界群英荟萃之时,宗辞的名声,便就这么传了出去。 玄玑是剑峰峰主,拜入他门下就等于被划分到了太衍宗嫡系弟子的名单。要知道所有峰主长老亲传弟子加起来都不过数百而已,这一批人是整个宗门着重培养的对象。 要是这个外门弟子拜了进去,保不定太衍宗就会用天材地宝把他身子养好,地位更是麻雀枝头变凤凰,不亚于鲤鱼跃龙门。 为什么要拒绝呢? 谁也想不到,谁也猜不透。但好歹现在宗辞是玄玑定下的人,宗门其他长老都给剑仙面子,并不过多置喙。 宗辞和草药店的小二交涉了一番,这才拿出了自己存放在储物袋里的那些珍稀药材。 “这么多?!” 饶是店小二看到这些草药也有些结巴,“我们店里余银并不多,如今只能收购一部分,剩下的可能要等店主云游回来后才能做主。” “没事,多的就当卖个好处,劳烦店家帮我留意几味药材足矣。” 宗辞把玉盒往前面推了推,“等店主回来后,我会再来一趟。” 他并不急着用钱,而且他拿出来的这部分药也不是玉箱里最宝贵的那一部分。最宝贵的那部分等下个月山下集市珍珑商会开拍卖的时候,再去变卖也不迟。 走出草药店的宗辞终于在这辈子感受了一回兜里有钱的感受。 这可真是太作孽了,他上辈子可根本就没有囊中羞涩的时候。 掌门亲传弟子的月俸本来就多,他那时在陵光大殿行拜师礼。不仅仅是清虚子直接送了一个储物戒指以及内里无数奇珍异宝,十三位峰主更是法宝灵衣灵石跟不要钱的送。宗辞本身也是楚国的太子,见惯了好东西,修炼途中,即使是出门历练一点也没亏待过自己,一路都是最高规格款待。等到后来成了凌云剑尊,那就更不缺这些身外物了。 也就这辈子,连一根还魂草的灵石都零零散散凑了老久。 可真是太难了。 宗辞一边在心里叹气,一边踏出草药店,却不想被几个太衍宗弟子围堵在了路中央。 这几个弟子还都是剑峰的,身上穿着的衣服花纹统一,制式繁杂,等级一目了然。其中不乏长老亲传,修为从筑基到元婴一应俱全。 85、可以吗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吧。 宗辞正想把手从眉心上放下。 ——忽然,一种危险至极的预感自天灵盖汇聚,笼罩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头,那道咆哮着冲了过来的火光就映在了他漆黑的眼底,迸溅出猎猎星光。 陡然间,身体的反应要远快于任何思考速度。 特别是像宗辞这种,已经将战斗本能刻入骨血灵魂的修士。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朝着刀气的方向遥遥一划。动作间袖袍翻飞,迅疾无比,却又在下一刻思绪回笼时突兀地停在半空。 长长的黑色袖袍顺着少年的修长手臂滑落。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窥见内里流动着汨汨血液的青色血管,触目惊心。 火光在宗辞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暖色。 一道玄而又玄的剑气忽然从黑衣少年修长的指尖上爆发,极冷,极亮,有如乍破天光。 它并无寻常剑气常有的森寒,也并无杀意,委婉的说,也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剑气化形?” 这道剑气的出现,让刚刚准备出手的高层们齐齐惊呼,满脸惊愕。 同方才的半成型刀气相比,这道剑气不仅完整,其上附加的威力甚至让一众大能都有些头皮发麻。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位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以无剑状况下做到的! “炼气期三层......怎么可能?!” 所有都意识到,这是一位天才。 天生剑骨,天生剑心的绝世天才! 一众太衍宗长老中,那位剑峰峰主忽然抬了抬眸,平日如同死水般清冷的眼眸微微波澜,如同池水般悠悠晃荡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在剑气撞上刀光的一刻,白虹贯日般的光芒拔地而起,直接将火焰给熄灭,在空中荡出浩荡余威,围观弟子莫不被震得后退两步。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惊世一剑。 太衍宗高层们的内心此刻都不平静,甚至还有点怀疑人生。 谁能想到,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惊世之才。 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是怎么被他们错过的? 回头再看,那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眉眼沉静好看,带着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没想到,贵宗竟这般藏龙卧虎。” 云端的软塌上,容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倏尔扬声道:“这般惊才绝艳的剑意,倒是让本座生了惜才之心。” “既然我们两派已经结盟,在朝鬼域正式开战之前,我族赤霞宫都会停留在贵宗广场东面。本座观小友面相甚是投缘,日后若是在修炼一途遇到瓶颈或问题,随时都可来宫中做客。”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于是众人都仿若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刀峰峰主率先从云端上遁下,前去探查自己爱徒的情况。 不少弟子反应过来后,一时间都艳羡不已。 那可是一位出窍期大能的指点邀请,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对方的身份还是一方大势力头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可以直接理解为递橄榄枝。 柳元放下了揣在长袖里的手,脸上带着同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钦佩,跟在人群中凑过来。 玄衣少年顿了顿,咳嗽两声,神色平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端一拱手,全然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淡淡道:“多谢妖皇陛下赏识。”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又博来不少好感和关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毕竟事情的重头还在结盟上。在执法弟子们帮忙把刀中雪送到宗内安济坊疗伤,负责执法的长老说必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后,高层就开始宣读结盟后两派弟子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了。 到底这位外门弟子还是在两派高层那里过了个眼,太衍宗回头估计就会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着重栽培。 宗辞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哪就会那么巧,正好就踏出防护罩的范围,好巧不巧就朝着他这边冲来。 也好在宗辞前世是以证剑的方式成的仙,在成仙的那一刻剑道就已臻化境,出神入化,更上一层楼,不可同昨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剑道大成后,由于心境颠覆,剑气和剑意也同前世截然相反。从冰寒凌冽到返璞归真,从锐不可当到洗尽铅华,踏入传说中剑道至高的“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万物便可为剑”的无剑状态。 可宗辞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他重生之后低调无比,心态良好,处处为善,从未与人结仇。 玄衣少年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长衫,眼神复杂。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 妖族和太衍宗就这般定下了结盟事宜。 因为妖族族地被鬼修入侵破坏得有些严重,急需修葺。于是妖皇直接关闭了族地禁制,动用了空间秘宝,浩浩荡荡带着族人驻扎在了太衍宗山下的海边。 太衍宗位于大陆北境,地大物博,宗门更是直接占了一条蕴藏顶级灵脉的山脉,分一块给妖族暂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决定结盟对于两方的底层弟子而言意味不大,忙来忙去的只有高层。 可没想到到头来,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上,出大风头的竟然是一位外门弟子。 内门的待遇和外门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门弟子在太衍宗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实力都在筑基期以下,通常都是在入门之时灵根和根骨都差强人意的普通人。 因为但凡这两样过得去,都能直接进内门,没必要在外门吃苦。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也不被允许拜师。不仅没有月例,每个人还有必须要做的杂役任务。例如照顾万灵圃内的花,例如把藏经阁一层的书分门别类等。不管平日多忙,轮到了杂役任务就得做。想学习修炼法门还只能去宗门内开设的私塾课堂,或者请教内门师兄。 内门弟子则被允许拜师,每个月都有少量月例,还不用做那烦人无比的杂役任务,修行自然更加快速顺遂,师尊一对一辅导,那叫一个美滋滋。 这两天太衍宗内都在讨论着结盟当天广场上发生的大事。 拜之前的意外所赐,宗辞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被人围观。在外门弟子中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和领头人,纷纷化身小迷弟。 今天山脚下的寒舍有些热闹。 宗辞刚刚结束打坐,走到院内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外门弟子匆匆朝他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震惊,“宗道友,刀峰大师兄正在寒舍外面,拜托我来传个口信,说是来找你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宗辞点了点头,转头朝院落外走去。 如今天光熹微,日光刚刚从云雾海中抬头。 染着红意的金光掠过重崖绝巘,掠过绝壁上挺拔的孤树,拂开悬泉飞瀑,顺着水雾弥散到苍茫大地。 若是站在太衍宗主峰,就能够轻而易举将这方美景收揽眼底。可惜外门在山脚,大早上的抬头去看,视野范围内除了翻滚的云雾还是云雾。 刀中雪早早就站在外面等候了。 他身着一袭短打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侧脸在寒冷晨光中如同雕塑般深邃。 看到宗辞出来,他站直身体,脊背从倚靠的树上挪开。 “宗道友,昨日实在抱歉。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刀客双手抱拳,一反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脸上带着微微歉意。 宗辞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没能察觉到异常来。 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是真情实感的道歉。 按理来说,人家是金丹真人,又是宗内嫡系核心弟子,根本犯不着特地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道歉。 此举只能说明对方的确有心,并不恃才傲物,心诚于刀。 宗辞在内心基本排除了对刀中雪的怀疑。 “刀师兄哪里的话。刀剑无眼,命运无常,更何况我并未受伤。” 玄衣少年宽了宽手,话锋一转,“我观那日刀师兄状态似乎不对,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未。” 说到这个话题,刀中雪黑眸里也有茫然,“实际上那一招我私底下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除了消耗较大以外,绝不会有半点问题。” “说来惭愧,但那时我的状况的确有点奇怪。在刀气就要成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听指控了,这才会酿成之后的大错。” 这段话他也曾和宗门执法长老说过,阵峰和符峰还派了几位弟子来探查他身上是否有被下咒的痕迹,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所以刀中雪虽然觉得疑惑,却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埋在心里。 “原来如此。” 宗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86、你行不行 88、副作用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公子,您怎么出来了?”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被容敛吩咐去备茶的妖仆,浩浩荡荡率领着一群手捧茶具的下人,从另一边的走廊对面走来。 “陛下一时有要事在身,偏殿无人,我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其实宗辞知道藏书阁的方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第一次来赤霄宫的太衍宗弟子。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递出那块从容敛手上拿来的木牌,“带我去藏书阁吧,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您是陛下的贵客,我们自然怠慢不得。” 妖仆看那木牌愣了一下,一边抬手,“您往这边请。” 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妖仆内心的惊愕愈发沉重。 凑近了看,这位少年真真是清冷如玉,翡丽无瑕,难以企及。 陛下后宫里所有的公子都不是这个类型,却独独这位玄衣少年最得圣意。明明初见不久,竟然将贴身木牌都给了这位。要知道除了族内秘地以外,偌大赤霄宫都对那块木牌开放,林公子吹了许久的耳旁风都没能讨来。 这难道是一个预示? 宗辞半点不知道这位妖仆内心在想什么,他慢吞吞跟在背后,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赤霄宫内四周。 千年过去,这处宫殿也有很多地方同他记忆不甚相同的地方。 说是赤霄宫实际并不准确,这方飞行法宝更像一座城池。因为宗辞走的是正门,所以直接进了内城,内城是妖皇的朝堂和后宫,除了妖族四大家族嫡系以外,寻常人等不得入内。外城才是普通妖修们居住的地方。 例如上一届妖皇久久难以突破大乘,寿元将尽,于是便越发焦躁。那时的赤霄宫里摆放着的基本都是风水物件,就连树也栽种着长生树,护城河里养育着许多千年龟。 换了一个妖皇后,整个赤霄宫内的氛围都有改变。例如重新换了一种颜色的宫墙,全部翻新了一遍的地砖,整个给人的气质和感受焕然一新。 沿途还有不少妖族世家的弟子,很明显他们都知道面前带路的那个是御前总管,投注到玄衣弟子身上的视线不绝于缕,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窃窃私语。 “御前总管怎么会给一个人类修士带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早些时候陛下可是带着这个人类从正门进来了。” 说话的那位世家弟子一惊,“怎么会?正门那可是——”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那气度,就连一向厌恶人类的陛下都破了例,万一呢?” 对于这些视线,宗辞皆是轻飘飘掠过,继续行自己的路。 穿过深深浅浅的走廊和假山湖泊,妖仆带领着宗辞从赤霄宫皇城走出,往背后那幢最大的建筑走去。 不管是哪个势力,藏书阁都是重中之重。太衍宗的藏经阁就设立在主峰陵光大殿的背后,妖族的藏书阁就设立在整个赤霄宫的中心地带。毕竟对于修士们来说,功法和典籍永远都是最为重要的。 妖仆上前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也连忙行礼,“总管大人。” “这位是陛下的贵客,奉陛下口谕,藏书阁对公子全部开放,你们好生招待。” 那几位侍卫连忙站好,也不敢多看:“是!” “公子,那我就去吩咐人给您上些茶来。” 吩咐完侍卫后,妖仆回过头来拱手。 “多谢。” 宗辞回了一礼,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牌,在旁观者那些若隐若现的打量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开放藏书阁全部的地方。乍一听感觉妖皇很大方,但事实上宗辞也才不过炼气期,能够看的功法相当有限,更别说像妖族这样的地方,很多功法还有血统局限性。例如青丘一族的双修之法只能有青丘九尾血脉的族人才能修习,其他家族的功法也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宗辞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来藏书阁找什么东西的。 他要找的血祭之法,正巧被镌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 地下妖塔据说是整个妖族赤霄宫的根基所在,每百年入口都会有所改变。上一回宗辞仗着自己剑术高绝,修为高深,直接二话不说用渡劫期的神识一扫就确定了地下妖塔的位置,顺带还观察了一下被誉为族内密地的地方。 上次他来的时候,妖塔入口就在藏书阁下方,所以宗辞才会直奔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一回毕竟时不同往日,既然没那个实力,只好徐徐图之。 管他呢,现在不过正午,等到晚上再回去也不迟。 玄衣少年抬起袖口遮在口边,轻咳两声后,慢慢朝着书架旁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妖仆报完信后,藏书阁外,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正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下仆过来。 “林公子。” 守在藏书阁外的侍卫见状,连忙半跪行礼。 当今妖皇并未设立后位,但因为青丘一族功法特殊,偌大后宫也有不少公子侍妾。 在这些公子侍妾里,林任又是其中最受宠的那一个。旁的人也许只有幸同妖皇春风一度,林任却是月月都能收到传召的牌子。 他并非四大世家后代,而是一个小家族出身。自从得了宠后,原本的家族也一步登天,有些同四大世家分庭抗礼的石头。 能够圣宠加身,林任自然不是个愚笨的,不然也不会处处顺着妖皇的喜好来。 不仅仅从来只着一袭白衣,甚至还特地去模仿那种冷冽出尘的气质,学了一套剑法,取得了卓越见效。 可惜这些年顺风顺水,林任跋扈的性子显露,行事越发大胆。特别是几年前成功求到妖皇那块佩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玉牌之后,林任更是信心爆棚,瞄上了妖后的位置,私底下没少搞小动作。 “陛下那位贵客可是进去了?” 在其他人面前,林任自然不会装作一副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模样。 侍卫犹豫了一下,“是。” 林公子可是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林任面色阴沉,他扫了眼身后,不置一词地朝藏书阁里走去。 这些年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买通容敛身旁的御前总管,如今事情生变,御前总管托人传信给他,他便急匆匆赶来了,一路上没少听到留言,越发让他心情差劲。 容敛的喜好,林任再清楚不过,这才因为御前总管的形容妒火中烧。 陛下对于人类的不喜众妖皆知。不过是一个人类修士而已,凭什么同他这个未来妖后相提并论? “让开让开!” 他的近侍将那些围在藏书阁里的妖修一个个推开,趾高气扬地寻人。 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林任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玄衣少年静静站在书架前,长长的墨发从身周垂落而下。恰好这处书架位于两扇窗户之间,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被书架切割,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却还笼罩在明灭的阴影里。 看到对方身着一袭黑衣,林任提起的心就放下去了大半。 这妖族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穿白衣的公子,甚至在族内掀起一股潮流。 林任刚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一扫,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块放随手搁置在桌面上的木牌。 原本林任一直以为那块一直被容敛佩戴在身上的玉牌才是最珍贵的,结果没想到他上次求了一下,容敛随手就赏给他了。反倒是这块木牌,虽然并非妖皇随身佩戴之物,却在妖族族内象征着极高的权限。 而现在呢,却被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修士放在一边? “你就是被陛下邀请过来的贵客?” 他语气极差,内里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 那个低头正在翻阅书籍的玄衣少年抬起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任睁大了眼睛。 实在并非他太过惊讶,而是在光亮的映照下,对面那张脸实在显得过于澄澈殊丽了些,更别提眉眼里隐含的病容,入木三分,更添颜色。 可惜,虽然惊艳是惊艳,但陛下喜好的可不是这一款。想到这里,林任稍稍安下心来。 比起林任,反倒是宗辞率先愣了一下。 无他,实在是面前这位白衣公子同他太像了。 首先是穿着打扮,披散墨发,还有浑身那种皎洁如玉的气质,某些细节和小动作,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明明玄玑剑仙也是一袭白衣,腰身佩剑,通身冰寒冷漠,却也没有给宗辞这种心情。 宗辞看着他,内心甚至有一种看到前世自己的尴尬感。 并不是同这辈子懒懒散散的宗辞像,而是同那位不近人情的凌云剑尊相像。 说完这句话后,柳元便把那股阴冷至极的神识收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往日的和煦,佯装惊讶地道:“宗兄,你怎么又吐血了,不要紧吧?” 89、第 89 章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当千越兮刚刚从銮驾上下来后,所有人都被他周身缥缈出尘,宛若羽化登仙的气度震住。等到回过神后,第二眼才注意到天机门主端坐轮椅,眼眸紧闭的事实。 “门主莅临我宗,实乃我宗幸事。” 掌门青云率先迎了上去,就连一向散漫肆意的妖皇也有所收敛。 只是天机门主为何腿脚和双目看上去似是有疾? 众人心下疑惑,但又惶恐触怒了这尊大佛,于是便个个选择了视而不见,欢颜笑语,一派神色如常。 修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更别说想天机门这样妄图窥探命运的存在。 魔修虽然实力是普通修士的两倍,心性却狠厉无情,只能踏上杀戮之道;鬼修的另一个名字叫魂修,修着魂魄秘法,想要入道却得以活人之躯去鬼域深处的黄泉之门走一遭,彻底抛弃自己活人的身份,转而用活死人之躯行走于人世。 世间一切皆有因果,窥探天机又怎么可能毫无代价? “无需多礼。” 端坐轮椅之上的男子微微颔首致意,神情依旧古井无波,没有丝毫波澜。 不仅仅是他,就连他身后的几位小童的表情也冷漠无比。有人暗地里放出神识窥探,心下骇然。 这些小童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个个精雕玉琢,身着月白色长袍,实力却皆在出窍。 出窍期,竟然还只是下仆,这是何等可怕! “尊上,冒昧一问,您这次是否因为鬼域而来?” 掌门犹豫片刻,出声问道。 事实上,太衍宗和妖族也对天机门的忽然造访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昨天才接到天机门的天谕,今天对方就直接上门来了,拜帖里直接言明要来太衍宗拜访一段时日。 两派高层昨晚连夜商谈,纷纷将疑点指向正道和妖族的联盟。可他们却也想不通,难不成结盟攻打鬼域的事情还能影响到天机不成?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天机门门主。若是后者说出“不可”二字,那就是妖族再不甘,也得对开战一事斟酌三分。 千越兮弯起嘴角,声若冷泉:“天机不可泄露,恕我无可奉告。” 他的神情十分平和,连带着唇角的笑容也有如镜花水月般浅淡,有如雾里看花。 不知为何,明明笑容是拉近关系的表达,天机门主给人的感觉却愈发缥缈遥远,高高在上。 或许是因为,神像和佛像也通常如此微笑的缘故。 “是我唐突了,还望尊上海涵。”收到这样一个回复,青云道长友好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变化,反而越发加深,“我们已经为尊上准备了主峰之上,视野上佳的洞府。若是您在我宗居住期间有任何需要,都可直接派人来陵光大殿寻我。” “主峰峰顶也是我派清虚老祖的闭关之处,若是老祖出关,想必两位大能也能互相探讨论道。” “有劳了,多谢。” 千越兮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多有叨扰,属实抱歉。若是贵宗愿意,我可以每月挑出一天时间开坛讲道,以表歉意。” 众人一时间都没有回过神来。 千越兮是谁?天机门门主,渡劫期大圆满修士,说是整个修真界最为顶尖的人也丝毫不为过。再加之他无比特殊的身份,注定了在“道”字一途上远超凡人。 他要是开坛讲道,别说是他们这些分神期出窍期了,就连清虚老祖都会来旁听一二,毕竟老祖早在千年前就突破渡劫,千年来闭关数次,次次修为都不得寸进。 而且讲道这种东西,修为越高的人越觉得晦涩。若是讲错,也许还会对自己未来修行有碍。即使修真界内大能无数,敢于开坛讲道的修士却也寥寥无几。 青云和容敛对视一眼,双方心里皆是一块大石头落地。 天机门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门派,要是他们的结盟真的有变,那刚打照面的时候天机门主就绝不会遮掩。 如今知晓了对方并不是因为此事而来,反而还要开坛讲道,两派都只觉得白捡了个大便宜。别的不说,就是让外人知道天机门主下榻太衍宗,那对于天下第一宗来说也不亚于是面上贴金的事啊。 “哪里哪里,尊上若是愿意开坛讲道,那于整个修真界都是幸事一件,我们又哪里会不愿意?”青云感慨:“您实在太客气了。” 千越兮但笑不语,拢在广袖长袍下的指尖微微一动。 身后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站立的小童立马出声道:“若是无事,那就到这里吧。” “好,那我们也不耽误尊上的时间了。” “还请尊上好好休息。” 木质齿轮在白玉板上滚动,慢慢从人群的拥簇中离去。 行至一半,千越兮忽然侧了侧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望去。 浩瀚的神识早就在所有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笼盖了整个太衍宗,就连那位同为渡劫期的清虚老祖也未能察觉这神鬼莫测的存在。 玄色衣角轻飘飘地消失在了红木雕花门后,转瞬即逝。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复又回头。 “那边是我派的藏经阁。” 一位长老正好看到这一幕,忙不迭出声解释:“若是尊上您感兴趣,随时可以去参阅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后知后觉注意到—— 虽然天机门门主目盲,但人家可是渡劫期修士,神识一展开能够覆盖方圆万里,一草一木都能了如指掌,比眼睛好使多了;腿脚有疾,但即使坐轮椅也能比大乘期修士飞得快,根本没法比。 正在长老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的时候,却听天机门主道了声“好”。 他抬头去看,对方神情依旧沉静空寂,无甚波澜。 明明闭眼,却仿若洞察世间万物,无端悲凉。 #### 宗辞推开了门。 现在还早,藏经阁才刚开放不久,楼里大厅内空空荡荡的,见不到半个人影。 他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走到一旁的杂物间里拿了一些清扫工具,默默从第一层边角开始了。 藏经阁里摆放着的都是些上了年头的古籍玉简,若是简单粗暴地用避尘决,搞不好也会将残页给扫去。所以各个宗门都只沿用着最古老的清洁方式,天下第一宗也不外如是。 既然接了任务就得好好干,虽说是枯燥无味的杂役任务,宗辞却也不觉得无聊。 练剑比扫地要乏味更多,他前世还不是坚持每天挥剑一千次,从不曾懈怠过。 不论做什么事情,宗辞都能够很快的投入进去。 但今天他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宗辞还在想着刚刚自己惊鸿一瞥的那幕。 身着白衣的男子坐在轮椅上,眼眸始终紧闭,如无边秋月,如芝兰玉树,衬得一切都黯然失色。 和那些从未见过天机门门主的大能们不同,宗辞是见过千越兮的。 在他前世还没有成为凌云剑尊的时候。 没错,虽然说起来连宗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他的确早在微末之时,就同千越兮有过一面之缘。 登上天梯后,宗辞拜入掌门清虚子门下。清虚子在他之前并未收徒,入门后他便一跃成为整个太衍宗核心嫡系的大弟子。 再加之清虚子本身辈分极高,那些分神期的峰主个个都得捏着鼻子唤宗辞这个七岁的炼气期为小师叔。 当然了,七岁的宗辞也足够天赋异禀。 单系冰灵根,天生剑骨。这样的苗子即使放在天下第一宗也足够罕见,千年不见得能出一个,也无怪乎从来都嫌收徒弟麻烦的清虚子破例。 因为经历人生剧变,在楚国学习的也是储君培养课程。所以宗辞一直都比任何人清楚,唯有力量才是真真切切属于自己的东西。 即使入门即巅峰,他也从未因为地位自傲过,而是每日兢兢业业地修炼。 宗辞只花了短短五年的时间便成功筑基,又花了五年的时间直线突破到筑基大圆满。 而且宗辞并不是只埋头修炼,他经常会拿着剑到北域境内去惩恶扬善,救死扶伤,一边完善自己的心境,一边修炼,反倒比那些日日在洞府里闭门造车的修士快上数倍。 至于为什么是北境,是因为太衍宗就在这里,是这边最大的地头蛇。宗辞只要穿着太衍宗弟子服出去,一亮身份牌,基本没人敢找他的茬。 清虚子也不是个多么负责的师尊,他经常云游四海,行踪不定,对宗辞那就是基本放养模式。可经不住这位是个金大腿,出门在外只要报他的名字,宗辞就能一路享受贵宾级待遇。 那时适逢宗辞筑基大圆满,每个阶段只要修到大圆满,那欠缺的就是心境上的突破。只要心境能够突破,就能够就地结丹。 那日宗辞提着剑追杀一位盗贼追杀到天山底下,天惶惶欲暗,风雪如魔鬼哀嚎。 90、活神仙 宗辞从鬼域回来后发现整个庭院的氛围都焕然一新。 原先充斥着山水写意,雕梁画栋的庭院明显被人重新细心装扮过。 初春刚刚冒出绿意的梢头系上了红色的绳结丝带,原本空空荡荡的房檐下挂上了火红的灯笼,冰冷的蜿蜒溪流也点缀了一盏盏漂浮的莲花灯,照亮了周遭水面,慢悠悠飘远。 原先初春的料峭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又喜气洋洋的气息。 甚至就连周遭的两户人家这两日都在窃窃私语,下人们纷纷聚在一起,看着这边门口挂上的灯笼,热烈讨论看来这家看来是要有大喜事了。 夜晚赏月时,宗辞蹲在地上,梳开手里的剑穗,忽然瞥过头去,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你是有什么事情想和我说吗?” 乌发白衣的男子轻轻将少年的手拢到自己宽大的长袖里,语气带着些微的忐忑,“阿辞......喜欢吗?” 修真界的道侣大典很少有举办的如此隆重的。即便有,那也是在师门底蕴极为丰厚的门派与门派联姻之间,为了彰显两派未来百年和睦,排场铺张必须到位,甚至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宗辞如今脱离师门,身份相当于散修。硬要说的话,没有师门撑腰,根本无需如此声张。再者,他并不在乎广而告之或者昭告天下。毕竟缔结道侣,更多的来说还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对宗辞而言,他并不在意。 千越兮却想给他最好的。恨不得到天上去把星星都摘给他。 世人都说天机门主绝无一己私欲,就像是无欲无求的仙人一样,淡漠又无情。但千越兮想,自己还是存了些私心的。他就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恨不得告诉天下,这轮明月已经被他拥入怀里。 “想什么呢。” 少年另一只手撑着头,嘴角弯弯,“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回应他的,是男人收紧的手指,“那阿辞明日想穿什么样的衣服?” “嗯......”面对这个问题,宗辞认真地想了想,“既然我已经不是太衍宗的人,于情于理却也算得上是楚国人。” “我们楚国的传统,这种大喜日子,是要穿红色的。” 恰在此时,天五端着刚刚熬煮好的药碗过来。 自从改良了药方之后,虽然副作用的效果削弱很多,取而代之的却是越来越一言难尽的味道。宗辞远远地问到药碗里飘来的味道,一张脸便皱了起来。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道理谁都懂。但现在这个仿佛熬煮了十斤苦黄连的味道,真不是普通人能遭得住的。 千越兮低头就看到了少年脸上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我喂你?” 说着,男人修长的手指骤然没入虚空,从内里拿出一个包装良好的锦盒。 这个紫色的锦盒看起来实在有些熟悉,宗辞凑过来,狐疑地看了几眼。 天机门主解释道:“这是那日上元节同阿辞出去时,顺带买的蜜饯。” 宗辞恍然大悟。 上元节那天他们提着灯出去玩,陆洲城的路边是随处可见的小摊贩,宗辞对那些凡间的手工小物件十分感兴趣,买了一堆五颜六色的新奇玩意。就在他挑选的时候,千越兮也陪在他身边,也许就是那时正好挑了些东西,一并付了钱。 少年瞄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别扭,“都多大的人了,有什么好喂的,我自己来吧。” 结果还不等他说完,千越兮就将药碗端到了手里。 月亮为男人的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禁欲的神光,似乎要将他澄澈的眉眼一起拉扯着低到月色中去。明明月光该是孤高冷漠的,可当这清辉落到宗辞指尖上时,却柔和地不可思议,无刺骨之感,反倒像是天边落下的雨,溅在指尖。 千越兮一只手的白玉勺舀起黑糊糊的药汁,眉眼含笑地凑到他的唇边。碰巧又恰好从轮椅上低头,蹲在地上的宗辞就被滑落的长发笼住,毫无瑕疵的美貌近在眼前,纤毫毕现。 药勺近在嘴边,抵在少年薄唇上,明明冰冷的玉石也仿佛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宗辞:“......” 他乖乖张开了嘴。 男人的唇边染上了清浅笑意。 喝完药后,宗辞安静地握住了他的手,嘴里含着甜丝丝的蜜饯,从天机门主影影绰绰的发丝间抬眸,看向天边的皎皎明月。 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是一只悬挂在夜空中的寒玉盘。 他们坐在遍洒月光的院里,身影贴的很近,一人手中还拿着药碗,一人喝完药后懒洋洋卧在另一人肩头,百无聊赖地数着枝头飘散的落叶。 面前的树影婆娑,映照在石阶上,仿佛岁月也凝在了此刻。 距离道侣大典还有一日。 厉愁那日说的话的确在宗辞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对于他的话,宗辞自然不可能完全尽信。这两天他私下里问了一下天一有关于黄泉大门背后的事情,结果却是差不离。 如果真的如同厉愁所说的那样,能够找到遗迹里的锁魂灯盏,重塑仙体...... 宗辞展开手心,悄悄抬眸望着天机门主深邃的侧颜。 从他这个角度看,对方双眸依旧深阖,只能看到如同鸦羽般低敛的睫毛。 千越兮为他,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一次,就换他来努力吧。 “怎么了?”察觉了少年的目光,千越兮转过头来,“是嘴里还在苦吗?” 宗辞挑了挑眉,眼尾染着浅淡的促狭,“门主不如自己尝尝?” 仙人弯了弯嘴角,像是从九天云上走下凡间,沾染了洗不掉的红尘,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深吻。 一吻结束后,千越兮轻轻将手梳理着少年柔软的发丝,低声道,“是甜的。” 男人声音沙哑,喷涂的热气含着笑意一起落在宗辞的发梢,像是挠在心头,酥酥麻麻。 他看着少年好看的眉眼,忍不住再次俯身。 “......阿辞好甜。” #### 时间过得很快,第二日便是道侣大典了。 因为宗辞昨日说了更喜欢楚国的传统,于是神通广大的天机门便临时将整个大典的流程扭转,换到了傍晚。 凡界喜事一般都在傍晚举行,黄昏时候便是昼夜交替,阴阳相交时,也是俗称的“吉时”。按照凡界习俗,在傍晚前,新人都不能互相见面。 虽说前几日心平气和,但真到了这一天,宗辞竟然也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他早早地便换好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楚地多才子。即便是婚礼,喜服的制式也足够飘逸修身,比起如今正式的喜服,多了几分不羁风流。 做完这一切后,宗辞便开始百无聊赖起来。他在院子里,看着满眼的火红色,紧张地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像是打定了要给他一个惊喜般,今天院内空空荡荡,除了他和几个留守的小童外根本不见人影。 守在一旁,看着他在庭院内来回踱步数十次的天一终于忍不住开口,“宗公子若是觉得院内无聊,不妨到院外走走。” 千越兮的神识时时刻刻铺就在陆洲城内,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便能撕裂空间前去,丝毫不怕另外那两位势力的头领。 这种时候,不出去放松一下,留在这里确实只会让神经更加紧绷。 天一宽慰他,“公子莫要太焦灼了,即便修道漫漫,这般事情也只会有一次,紧张是正常的。就连门主,昨夜在您睡下后,也看了一夜月亮呢。” 白衣少年周身一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 可不嘛,这种事情,即便是有着悠久寿命的修真者们也多半只会经历一次。 和崇尚双修的妖族不同,修真者们大多性情淡漠,再加之修道之途本就孤独,逆天而为,又恐沾染因果。即便是合欢宗这样至性而为的宗门,看上去处处留情,实际却比普通修士还要冷心冷情,基本不可能同人缔结道侣。 所以在修真界来说道侣大典的确是大事了,很多修真者一生都不见得有这么一件大事。 想通这点后,宗辞便叹了口气,在兜里揣了些凡界的金银,又拿上一把油纸伞,推门而出。 现在是春天,春雨总是不留情面的,想什么时候下便什么时候下,经常还伴随着阵阵春雷。 既然身在凡间,宗辞也就不用避雨决了,还是入乡随俗更好。 他踱步推门,正巧看到围在大门两边打探的婆婆丫鬟,下意识点头致意。 那些街头巷尾来看这大户人家喜事的下人们看见这幕都惊为天人。 “这家公子丰神俊朗,好生俊秀。周身这般高华气度,定然出身不凡!” “陆洲城内何时出了如此一位人物?往日里也不见这家有住人的痕迹,难道是从上京来的世家公子?” “身穿喜服,定然是今日要娶亲了,也不知对象是哪家小姐......” 她们窃窃私语,偷偷去看少年俊秀的背影。 不多时,方才还没合拢的门又打开,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天机门小童提着篮子从门内走出,脸上也露出平日里十分罕见的笑意。 “诸位可是猜对了,方才那位正是我家准备成亲的公子。这大好之日,我家主人给诸位准备了些彩头,多谢诸位的祝福。” 话毕,便给这条街上所有正在围观的人们挨个发了红包,一个也没落下。 等小童打道回府,重新将门合拢后,这些人才纷纷回过神来。 “方才那下人怎是个小童?还穿着道袍?” 有人惊疑不定:“是啊,街上如此多,那篮子甚小一个,如何装下这般多的红包?” 甚至还有颤颤巍巍的人目瞪口呆,“我方才看得分明,有几个红包,像是凭空飞到怀里的。” 打开红包的人更是惊呼。 平日里在府内做事,即便是最大的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一两银子。普通丫鬟都是一吊钱而已。如今这户人家轻描淡写一个红包便是银钱百两,说得夸张点,一户普通人家十年的开销也不过如此。 更有甚者,家里若是有病重老人没钱医治,或者格外拮据的,手里收到的红包还要更大些。 所有人都浑身一震,再回头去看那门,竟然若隐若现,周遭像是环着七彩祥云起来。 恐怕是仙家手段,携着道童下凡了。 “活神仙啊!” 一时间,不少下人纷纷惊呼,朝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高呼菩萨心肠。 这边如此,另一头,宗辞却是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 他看着拦在他面前的人,揉了揉眉心。 上次容敛自说自话,走得又太快,竟然让宗辞来不及同他做个了断。 不过这次既然寻了过来,那他便打算便就像上次同清虚子那样,彻底做个了结。 宗辞这么想着,正要开口,却被容敛打断。 他眉眼悲戚,声音沙哑到像被人生生撕裂。 他说,阿辞,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91、回不去了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他现在修为尽失,灵魂更不复从前,没法用神识去探查一番。 宗辞在外门弟子中本就威望甚高,对方态度稍微热络一点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宗辞忍不住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抿了抿唇。 上辈子他一直醉心于修炼,追求大道长生,不肯有丝毫懈怠。 反倒是重生后,他放下仇恨,在太衍宗外门度过了一段波澜不惊的日子。虽说平淡无比,粗茶淡饭,却也久违的满足。 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吧。 宗辞正想把手从眉心上放下。 ——忽然,一种危险至极的预感自天灵盖汇聚,笼罩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头,那道咆哮着冲了过来的火光就映在了他漆黑的眼底,迸溅出猎猎星光。 陡然间,身体的反应要远快于任何思考速度。 特别是像宗辞这种,已经将战斗本能刻入骨血灵魂的修士。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朝着刀气的方向遥遥一划。动作间袖袍翻飞,迅疾无比,却又在下一刻思绪回笼时突兀地停在半空。 长长的黑色袖袍顺着少年的修长手臂滑落。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窥见内里流动着汨汨血液的青色血管,触目惊心。 火光在宗辞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暖色。 一道玄而又玄的剑气忽然从黑衣少年修长的指尖上爆发,极冷,极亮,有如乍破天光。 它并无寻常剑气常有的森寒,也并无杀意,委婉的说,也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剑气化形?” 这道剑气的出现,让刚刚准备出手的高层们齐齐惊呼,满脸惊愕。 同方才的半成型刀气相比,这道剑气不仅完整,其上附加的威力甚至让一众大能都有些头皮发麻。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位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以无剑状况下做到的! “炼气期三层......怎么可能?!” 所有都意识到,这是一位天才。 天生剑骨,天生剑心的绝世天才! 一众太衍宗长老中,那位剑峰峰主忽然抬了抬眸,平日如同死水般清冷的眼眸微微波澜,如同池水般悠悠晃荡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在剑气撞上刀光的一刻,白虹贯日般的光芒拔地而起,直接将火焰给熄灭,在空中荡出浩荡余威,围观弟子莫不被震得后退两步。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惊世一剑。 太衍宗高层们的内心此刻都不平静,甚至还有点怀疑人生。 谁能想到,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惊世之才。 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是怎么被他们错过的? 回头再看,那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眉眼沉静好看,带着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没想到,贵宗竟这般藏龙卧虎。” 云端的软塌上,容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倏尔扬声道:“这般惊才绝艳的剑意,倒是让本座生了惜才之心。” “既然我们两派已经结盟,在朝鬼域正式开战之前,我族赤霞宫都会停留在贵宗广场东面。本座观小友面相甚是投缘,日后若是在修炼一途遇到瓶颈或问题,随时都可来宫中做客。”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于是众人都仿若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刀峰峰主率先从云端上遁下,前去探查自己爱徒的情况。 不少弟子反应过来后,一时间都艳羡不已。 那可是一位出窍期大能的指点邀请,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对方的身份还是一方大势力头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可以直接理解为递橄榄枝。 柳元放下了揣在长袖里的手,脸上带着同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钦佩,跟在人群中凑过来。 玄衣少年顿了顿,咳嗽两声,神色平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端一拱手,全然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淡淡道:“多谢妖皇陛下赏识。”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又博来不少好感和关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毕竟事情的重头还在结盟上。在执法弟子们帮忙把刀中雪送到宗内安济坊疗伤,负责执法的长老说必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后,高层就开始宣读结盟后两派弟子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了。 到底这位外门弟子还是在两派高层那里过了个眼,太衍宗回头估计就会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着重栽培。 宗辞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哪就会那么巧,正好就踏出防护罩的范围,好巧不巧就朝着他这边冲来。 也好在宗辞前世是以证剑的方式成的仙,在成仙的那一刻剑道就已臻化境,出神入化,更上一层楼,不可同昨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剑道大成后,由于心境颠覆,剑气和剑意也同前世截然相反。从冰寒凌冽到返璞归真,从锐不可当到洗尽铅华,踏入传说中剑道至高的“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万物便可为剑”的无剑状态。 可宗辞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他重生之后低调无比,心态良好,处处为善,从未与人结仇。 玄衣少年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长衫,眼神复杂。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 妖族和太衍宗就这般定下了结盟事宜。 因为妖族族地被鬼修入侵破坏得有些严重,急需修葺。于是妖皇直接关闭了族地禁制,动用了空间秘宝,浩浩荡荡带着族人驻扎在了太衍宗山下的海边。 太衍宗位于大陆北境,地大物博,宗门更是直接占了一条蕴藏顶级灵脉的山脉,分一块给妖族暂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决定结盟对于两方的底层弟子而言意味不大,忙来忙去的只有高层。 可没想到到头来,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上,出大风头的竟然是一位外门弟子。 内门的待遇和外门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门弟子在太衍宗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实力都在筑基期以下,通常都是在入门之时灵根和根骨都差强人意的普通人。 因为但凡这两样过得去,都能直接进内门,没必要在外门吃苦。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也不被允许拜师。不仅没有月例,每个人还有必须要做的杂役任务。例如照顾万灵圃内的花,例如把藏经阁一层的书分门别类等。不管平日多忙,轮到了杂役任务就得做。想学习修炼法门还只能去宗门内开设的私塾课堂,或者请教内门师兄。 内门弟子则被允许拜师,每个月都有少量月例,还不用做那烦人无比的杂役任务,修行自然更加快速顺遂,师尊一对一辅导,那叫一个美滋滋。 这两天太衍宗内都在讨论着结盟当天广场上发生的大事。 拜之前的意外所赐,宗辞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被人围观。在外门弟子中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和领头人,纷纷化身小迷弟。 今天山脚下的寒舍有些热闹。 宗辞刚刚结束打坐,走到院内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外门弟子匆匆朝他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震惊,“宗道友,刀峰大师兄正在寒舍外面,拜托我来传个口信,说是来找你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宗辞点了点头,转头朝院落外走去。 如今天光熹微,日光刚刚从云雾海中抬头。 染着红意的金光掠过重崖绝巘,掠过绝壁上挺拔的孤树,拂开悬泉飞瀑,顺着水雾弥散到苍茫大地。 若是站在太衍宗主峰,就能够轻而易举将这方美景收揽眼底。可惜外门在山脚,大早上的抬头去看,视野范围内除了翻滚的云雾还是云雾。 刀中雪早早就站在外面等候了。 他身着一袭短打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侧脸在寒冷晨光中如同雕塑般深邃。 看到宗辞出来,他站直身体,脊背从倚靠的树上挪开。 “宗道友,昨日实在抱歉。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刀客双手抱拳,一反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脸上带着微微歉意。 宗辞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没能察觉到异常来。 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是真情实感的道歉。 按理来说,人家是金丹真人,又是宗内嫡系核心弟子,根本犯不着特地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道歉。 此举只能说明对方的确有心,并不恃才傲物,心诚于刀。 宗辞在内心基本排除了对刀中雪的怀疑。 “刀师兄哪里的话。刀剑无眼,命运无常,更何况我并未受伤。” 玄衣少年宽了宽手,话锋一转,“我观那日刀师兄状态似乎不对,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未。” 说到这个话题,刀中雪黑眸里也有茫然,“实际上那一招我私底下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除了消耗较大以外,绝不会有半点问题。” “说来惭愧,但那时我的状况的确有点奇怪。在刀气就要成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听指控了,这才会酿成之后的大错。” 这段话他也曾和宗门执法长老说过,阵峰和符峰还派了几位弟子来探查他身上是否有被下咒的痕迹,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所以刀中雪虽然觉得疑惑,却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埋在心里。 “原来如此。” 宗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就在宗辞接受了刀中雪的道歉,回院内拎起篮子准备去后门百草圃里做杂役任务的时候,今天第二个麻烦也上门了。 “宗兄,外面又有人来找你。” 还是之前那个给他传信的弟子,只不过这次对方的神情从震惊变换到了恍惚。 怎么又有人来,今天他就这么忙? 宗辞回了句“好”,拎着小篮子再度走了出去。 走到半路,他才知道为什么那位弟子会露出比之前更加夸张的表情。 因为门前那块空地上站着剑峰峰主玄玑。 一旁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都小心翼翼地绕远路,坚决不敢打扰这尊大佬。 像是刀峰大师兄这种核心弟子,外门弟子都只能在宗门十年一度的庆典上远远看一眼,更别说玄玑剑仙这种在修真界都如雷贯耳,鼎鼎大名的存在。 男人一头乌发束于银冠之后,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立于云雾之间,宛如一把极锐利的剑。 关于玄玑的事迹,宗辞也略有耳闻。 玄玑是这一千年来修真界里天赋最为出众的修士。两百年结丹,五百年结婴,九百年冲入分神期,封号剑仙,被称为玄玑剑仙。 宗辞在一千年前就死了,死前也未曾听说过修真界出过这一号人物。再推测一下对方的修炼时间,多半是小辈无疑。 毕竟要宗辞最后没入魔,他才是修真界万年来拥有绝顶天赋,最耀眼的那一位。 不过这位小辈的天赋也还算不错,九百年的化神期,只比宗辞前世晚了个两百年而已。 92、心切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一层一半是大厅,另一半书架上摆放的也都是些游记和再普通不过的基础功法。 宗辞的目标当然不会是这里。修补灵魂的方法在修真界十分隐秘,多半得上到四五层去找。 层与层之间有十分强力的禁制,若是没有玉简上的通行证,强行突破只会触动宗门的警戒。 藏经阁只从日出开放到日落,平日里来这里的弟子不会少,他也不可能在完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去到第五层。 杂役任务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宗辞特意打探过那位和他交换任务的外门弟子。因为藏经阁每一层都需要打扫,所以外门弟子反而是唯一能破例上楼的例外。 至于高层那些晦涩的典籍功法,外门弟子实力和天赋都有限,即使看了他们也不见得能看懂。事务堂也有明令禁止,若是发现了弟子在打扫期间拓印或偷看,不仅要扣十年的年俸,还得交由执法堂处理。 执法堂可太衍宗内凶名赫赫的暴/力/组/织,必要情况下甚至可以动用刑讯,普通弟子进去都得脱层皮,没人会愿意去那里走一遭。 现在,宗辞只需要等。 打扫整理的弟子都是轮换制,下次说不定就从一层换到五层去了。 宗辞倒也不是很急,只要他每周多来几次藏经阁,剩下小半年的时间,绝对足够他找到修补灵魂的有效方法。 在日落前,玄衣少年将清理工具放回到杂物间,就着晚霞准备下山。 行至三角,小路远处的河水里也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灯笼,宗辞随手过去捞了一盏,准备拿回屋里,明天下山的时候就不用点着火折子走夜路了。 要知道,火折子也是要钱的,多点一根就多给如今不甚富裕的宗辞雪上加霜。 等他能看到外门弟子的寒舍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繁星密布。 玄衣少年拎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却发现还有不少弟子站在院内。 他们在宗辞踏入院落的下一刻,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宗辞:“......?” 迎着这么多人的视线,他嘴角的微笑都有点绷不住。 “宗兄,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一位站得离他近些的外门弟子一拍大腿,“今天后勤殿来了不少弟子,就连管事的大弟子都来了,还特意问你在不在。” “后勤殿?他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宗辞二丈摸不着头脑。 后勤殿是宗内弟子储存贵重物品的地方,太衍宗的仓库。平日里开放抵押贷款等业务,也算太衍宗官方开办的钱庄。 宗辞重生后可谓是一贫如洗,先前捡到的灵石全拿去订了还魂草,全身所有家当加起来都抵不上一块中品灵石,更没拿过什么东西去抵押贷过款,和后勤殿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总不至于被人家大弟子赶着上来催债。 “也不是有事......不对,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们是过来送东西的。” 外门弟子结结巴巴地解释,解释到一半又发觉自己似乎有越描越黑的迹象,于是干脆退开一步,将背后展示出来。 在他背后空地的石桌上,一个需要两三人合抱那么大的玉箱正放在上面,周身散发着白雾状的寒气。 “那是后勤殿今天送过来的玉箱,说是剑峰峰主特地吩咐的。” 宗辞愣住了。 一般的东西可不会需要用到寒玉箱,除非是需要冷冻环境,妥帖保存的药材。再结合一下前几天发生的事,后勤殿送过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这么晚了,大家怎么还聚在这里呢?”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忽而有一道清越的声音从院落深处传来。 “原来是柳兄。” 一弟子连忙应道,“后勤殿的大弟子拜托我们同宗兄说一声,我们就候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大家都是来等宗兄的啊。”柳元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复用折扇遮脸,一副很是难为情的模样,“我还想偷偷拜托宗兄协助一下任务,没想到大家都在,这倒是让我有些难以启齿了。” “哈哈哈哈哈哈,柳兄太客气了。”弟子们笑道,“平日里大家可没少拜托宗兄帮忙,宗兄平易善良,好说话的很,剑术更是高绝,你尽管开口就是。” “对啊对啊,就连剑峰峰主都惊为天人,想收宗兄为徒呢。” “不愧是宗兄。” 柳元抚掌大笑,“那日宗门大比我有幸站在宗兄身旁,那道剑气可谓是气贯长虹,豁然开朗。” 说着,他又在众人揶揄的笑声里转向了宗辞的方向,“那我便厚着脸皮问了——宗兄,你明日可有时间?我这里有一任务,想要拜托你帮忙协助一二。” 玄衣少年淡淡颔首,“有。” 他早就觉得柳元有些不对,今日作壁上观,这种微妙的感觉愈发强烈。 方才这席话往刻意了想,那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无法推脱。 宗辞也不傻,这么多蛛丝马迹联合起来,柳元的疑点愈发加深。 “如此甚好,那明日清晨,我会准时去敲宗兄房门的。”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了,他倒还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宗辞便欣然道:“好”。 #### 回屋后,宗辞在房间里整理了大半夜,这才把寒玉箱里的药材全部分门别类贮存完毕。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在内心暗道玄玑剑仙一句有心。 他那日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了对方,没想到对方不仅没有心生芥蒂,反而还真的把他身体欠佳的事情放在心上,回头派人送了这么多药来。 这些可都不是什么普通的药,宗辞甚至翻到了几颗千年雪莲果,好几株深色的红参,其他也全部都是滋养身体的上等品。随便拿去附近集市能卖到近百上品灵石,还是有价无市的那种。 就是可惜他身体差的缘故并非身体原因,而是被魂魄的不完整所拖累了。别说是千年雪莲果,就算是拿来万年雪莲果,于他同样鸡肋无用。 宗辞叹了一口气,将这些药材装进储物袋里,打算等到月底得空的时候去山下集市换些灵石。 他现在还没找到修补灵魂的法子,不过等找到法子后,这些换来的灵石会有大用处,能省下许多麻烦。 ‘有时间一定得好好道谢才是。’ 宗辞这么想着,爬到房间里低矮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敲门声就响了。 “稍等。” 宗辞站在衣柜面前,束好衣带,随手拿起放在床头的储物袋扣上,推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就是柳元那张笑眯眯的脸:“宗兄,早。” “早。”他不冷不淡地回道,“对了,昨晚忘了问,你的任务内容和地点是什么?” “这个不急,在路上我再慢慢讲。”柳元展开折扇,笑容不变,“放心,既然委托了宗兄,那这次任务的报酬我们就四六分,我四你六,你看如何?” “行。” 宗辞倒也不计较这个,他平日里经常帮着外门弟子们出任务,一般都是顺手而为,对于报酬也没有多看重。 不过四六分的确良心,一般都是五五分。 这些都不是事,重要的是,他今天倒要好好看看,这柳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说定后,两人便一同出了院落。柳元在前面带路,玄衣少年稍微落后两步。 一路上柳元格外热情,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宗辞则显得兴致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多半是些极没营养的话题。 柳元:“说起来,如今天气渐热,宗兄为何不束起长发?” 宗辞:“因为懒。” 柳元:“哈哈哈哈哈哈,宗兄真是说笑了。” 聊着聊着,他们拐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小道。 玄衣少年淡淡扫了一眼前路,心下微动。 这条路平日里鲜有人涉足,两旁杂草生得茂盛无比,隐隐约约能够看到远处深色的峥嵘山壁。 “再往前走就是禁地了。”宗辞冷不丁开口。 “啊对,宗兄还请放心,我并非故意带你擅闯这里,只是任务地点在落日森林,往这里走能绕近些。”柳元挠了挠头,看上去有些羞愧。 不是故意的?鬼信。 宗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懒散又随意的模样,“那我们走快些吧,若是被人看到了,指不定还得往执法堂里走一遭。” “好。” 很快,这条路就走到了尽头。 尽头有一处石碑,上方用红字刻着“龙骨渊”,并且写明乃太衍宗禁地。 石碑后有一处绝壁,下方是一条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深渊。另一旁的石壁高耸入云,透过天光还能看到其上松柏的阴影。 风到了这里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如同困兽般在上头横冲直撞,发出摧枯拉朽般可怖的哀嚎。 “簌簌簌——” 冷风从密林深处吹来,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扫过。 宗辞远远眺望了一眼这条狰狞裂谷,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龙骨渊是凌云剑尊最后身陨的地方。 至少在他还是凌云剑尊的时候,也从未想过,自己最后竟然会以如此可笑的方式,在这里收场。 就在此时,稍快他几步的柳元似是不经意开口道:“说起来,千年前这里似乎还不是太衍宗的禁地。” 他回过头,瞳孔被树影分割,仿佛有万千墨色凝结,诡异无比。 “宗兄有听说过吗?”柳元紧紧盯着他,忽而一笑,“据说千年前有一位仙人走火入魔,陨落在了这里,才让龙骨渊变成了禁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93、道侣大典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他抬头一看,原来是之前被容敛吩咐去备茶的妖仆,浩浩荡荡率领着一群手捧茶具的下人,从另一边的走廊对面走来。 “陛下一时有要事在身,偏殿无人,我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其实宗辞知道藏书阁的方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第一次来赤霄宫的太衍宗弟子。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递出那块从容敛手上拿来的木牌,“带我去藏书阁吧,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您是陛下的贵客,我们自然怠慢不得。” 妖仆看那木牌愣了一下,一边抬手,“您往这边请。” 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妖仆内心的惊愕愈发沉重。 凑近了看,这位少年真真是清冷如玉,翡丽无瑕,难以企及。 陛下后宫里所有的公子都不是这个类型,却独独这位玄衣少年最得圣意。明明初见不久,竟然将贴身木牌都给了这位。要知道除了族内秘地以外,偌大赤霄宫都对那块木牌开放,林公子吹了许久的耳旁风都没能讨来。 这难道是一个预示? 宗辞半点不知道这位妖仆内心在想什么,他慢吞吞跟在背后,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赤霄宫内四周。 千年过去,这处宫殿也有很多地方同他记忆不甚相同的地方。 说是赤霄宫实际并不准确,这方飞行法宝更像一座城池。因为宗辞走的是正门,所以直接进了内城,内城是妖皇的朝堂和后宫,除了妖族四大家族嫡系以外,寻常人等不得入内。外城才是普通妖修们居住的地方。 例如上一届妖皇久久难以突破大乘,寿元将尽,于是便越发焦躁。那时的赤霄宫里摆放着的基本都是风水物件,就连树也栽种着长生树,护城河里养育着许多千年龟。 换了一个妖皇后,整个赤霄宫内的氛围都有改变。例如重新换了一种颜色的宫墙,全部翻新了一遍的地砖,整个给人的气质和感受焕然一新。 沿途还有不少妖族世家的弟子,很明显他们都知道面前带路的那个是御前总管,投注到玄衣弟子身上的视线不绝于缕,还有几个消息灵通的,更是窃窃私语。 “御前总管怎么会给一个人类修士带路......?”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早些时候陛下可是带着这个人类从正门进来了。” 说话的那位世家弟子一惊,“怎么会?正门那可是——”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仔细看看那气度,就连一向厌恶人类的陛下都破了例,万一呢?” 对于这些视线,宗辞皆是轻飘飘掠过,继续行自己的路。 穿过深深浅浅的走廊和假山湖泊,妖仆带领着宗辞从赤霄宫皇城走出,往背后那幢最大的建筑走去。 不管是哪个势力,藏书阁都是重中之重。太衍宗的藏经阁就设立在主峰陵光大殿的背后,妖族的藏书阁就设立在整个赤霄宫的中心地带。毕竟对于修士们来说,功法和典籍永远都是最为重要的。 妖仆上前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侍卫们也连忙行礼,“总管大人。” “这位是陛下的贵客,奉陛下口谕,藏书阁对公子全部开放,你们好生招待。” 那几位侍卫连忙站好,也不敢多看:“是!” “公子,那我就去吩咐人给您上些茶来。” 吩咐完侍卫后,妖仆回过头来拱手。 “多谢。” 宗辞回了一礼,展示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木牌,在旁观者那些若隐若现的打量里,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开放藏书阁全部的地方。乍一听感觉妖皇很大方,但事实上宗辞也才不过炼气期,能够看的功法相当有限,更别说像妖族这样的地方,很多功法还有血统局限性。例如青丘一族的双修之法只能有青丘九尾血脉的族人才能修习,其他家族的功法也一样。 不过也无所谓,宗辞本来的目的就不是来藏书阁找什么东西的。 他要找的血祭之法,正巧被镌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 地下妖塔据说是整个妖族赤霄宫的根基所在,每百年入口都会有所改变。上一回宗辞仗着自己剑术高绝,修为高深,直接二话不说用渡劫期的神识一扫就确定了地下妖塔的位置,顺带还观察了一下被誉为族内密地的地方。 上次他来的时候,妖塔入口就在藏书阁下方,所以宗辞才会直奔这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一回毕竟时不同往日,既然没那个实力,只好徐徐图之。 管他呢,现在不过正午,等到晚上再回去也不迟。 玄衣少年抬起袖口遮在口边,轻咳两声后,慢慢朝着书架旁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妖仆报完信后,藏书阁外,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正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下仆过来。 “林公子。” 守在藏书阁外的侍卫见状,连忙半跪行礼。 当今妖皇并未设立后位,但因为青丘一族功法特殊,偌大后宫也有不少公子侍妾。 在这些公子侍妾里,林任又是其中最受宠的那一个。旁的人也许只有幸同妖皇春风一度,林任却是月月都能收到传召的牌子。 他并非四大世家后代,而是一个小家族出身。自从得了宠后,原本的家族也一步登天,有些同四大世家分庭抗礼的石头。 能够圣宠加身,林任自然不是个愚笨的,不然也不会处处顺着妖皇的喜好来。 不仅仅从来只着一袭白衣,甚至还特地去模仿那种冷冽出尘的气质,学了一套剑法,取得了卓越见效。 可惜这些年顺风顺水,林任跋扈的性子显露,行事越发大胆。特别是几年前成功求到妖皇那块佩在腰间,从不离身的玉牌之后,林任更是信心爆棚,瞄上了妖后的位置,私底下没少搞小动作。 “陛下那位贵客可是进去了?” 在其他人面前,林任自然不会装作一副冷若冰霜,寡言少语的模样。 侍卫犹豫了一下,“是。” 林公子可是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他们根本得罪不起。 林任面色阴沉,他扫了眼身后,不置一词地朝藏书阁里走去。 这些年他花了不少心思才买通容敛身旁的御前总管,如今事情生变,御前总管托人传信给他,他便急匆匆赶来了,一路上没少听到留言,越发让他心情差劲。 容敛的喜好,林任再清楚不过,这才因为御前总管的形容妒火中烧。 陛下对于人类的不喜众妖皆知。不过是一个人类修士而已,凭什么同他这个未来妖后相提并论? “让开让开!” 他的近侍将那些围在藏书阁里的妖修一个个推开,趾高气扬地寻人。 终于,在一处角落里,林任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 玄衣少年静静站在书架前,长长的墨发从身周垂落而下。恰好这处书架位于两扇窗户之间,从外面照进来的光线被书架切割,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却还笼罩在明灭的阴影里。 看到对方身着一袭黑衣,林任提起的心就放下去了大半。 这妖族谁不知道,陛下最喜欢穿白衣的公子,甚至在族内掀起一股潮流。 林任刚刚松了一口气,余光一扫,脸色又重新沉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块放随手搁置在桌面上的木牌。 原本林任一直以为那块一直被容敛佩戴在身上的玉牌才是最珍贵的,结果没想到他上次求了一下,容敛随手就赏给他了。反倒是这块木牌,虽然并非妖皇随身佩戴之物,却在妖族族内象征着极高的权限。 而现在呢,却被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类修士放在一边? “你就是被陛下邀请过来的贵客?” 他语气极差,内里蕴含着浓浓的火/药味。 那个低头正在翻阅书籍的玄衣少年抬起了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林任睁大了眼睛。 实在并非他太过惊讶,而是在光亮的映照下,对面那张脸实在显得过于澄澈殊丽了些,更别提眉眼里隐含的病容,入木三分,更添颜色。 可惜,虽然惊艳是惊艳,但陛下喜好的可不是这一款。想到这里,林任稍稍安下心来。 比起林任,反倒是宗辞率先愣了一下。 无他,实在是面前这位白衣公子同他太像了。 首先是穿着打扮,披散墨发,还有浑身那种皎洁如玉的气质,某些细节和小动作,处处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 明明玄玑剑仙也是一袭白衣,腰身佩剑,通身冰寒冷漠,却也没有给宗辞这种心情。 宗辞看着他,内心甚至有一种看到前世自己的尴尬感。 并不是同这辈子懒懒散散的宗辞像,而是同那位不近人情的凌云剑尊相像。 “陛下一时有要事在身,偏殿无人,我便出来走走。” “原来如此,公子想去哪里?”妖仆熟练指挥着下人将东西全部放到偏殿里去,这才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行礼,“我可以随时为公子带路。” 其实宗辞知道藏书阁的方向,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第一次来赤霄宫的太衍宗弟子。于是他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递出那块从容敛手上拿来的木牌,“带我去藏书阁吧,劳烦了。” “不劳烦不劳烦,您是陛下的贵客,我们自然怠慢不得。” 妖仆看那木牌愣了一下,一边抬手,“您往这边请。” 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妖仆内心的惊愕愈发沉重。 凑近了看,这位少年真真是清冷如玉,翡丽无瑕,难以企及。 陛下后宫里所有的公子都不是这个类型,却独独这位玄衣少年最得圣意。明明初见不久,竟然将贴身木牌都给了这位。要知道除了族内秘地以外,偌大赤霄宫都对那块木牌开放,林公子吹了许久的耳旁风都没能讨来。 94、心魔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许是拜节日所赐,今晚格外的冷,就连秋蝉也静寂了下来。 月光扫过稀稀疏疏的树影,在冷色的青石板路面镀上一层清辉。 太衍宗山门下,小镇草药店当值的店小二坐在柜台后面,支着头昏昏欲睡。 虽说修行之人不分白昼黑夜,但这里不过是太衍宗山下的小镇,居民大多都是些年纪上来又突破无望的外门弟子。 店小二是个斑驳的五灵根,修行数十载都还停留在炼气期一层,没有辟谷,作息也就同常人一般无二,仍旧需要睡眠。 寒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用以提醒掌柜客人到来的风铃呼啦啦作响,发出悦耳的轻吟,在静寂的夜里如同雷鸣。 “欢迎道友关顾小店。” 小二迷迷糊糊抬头,“不知道友需要何种草药?” “不必,”那声音温和地说:“我是过来取药的。” 小二睡意去了大半,下意识看去。 那道人影逆着月光而立,正巧月光背了过来,将轮廓照的分明。 三千墨发散在身后,除去一袭再简单不过的玄衣外,身上再无多余配饰。 他眉眼间带着浅淡病容,漂亮地像是话本上从怪谈传说里走出来的妖怪,周身带着森森鬼气,诡丽惊鸿,不似凡人。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间抓着一张弟子牌,宽大的袖袍微微垂下,递到柜台上来。 在袖袍散落间,小二似乎看到了衣角上一闪而没的诡异花纹。 那花纹的样式格外奇特,用银线细细绣好,落脚处的线密密麻麻,细致无比,一看就是顶好的布料。 普通人家定是穿不起这般布料的,就连修行之人也不会花费珍贵材料去做一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衣服。 两相结合,饶是店小二这种常年坐镇在太衍宗山门下,见惯第一宗门里天之骄子的人物,此刻也不禁在内心倒吸一口冷气,连忙跳起来:“还请仙长稍等。” 掌柜的确吩咐过这么一件事情,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店小二匆匆在柜台后面翻找,终于从最底处的杂物里找出一方玉盒,恭恭敬敬呈递了过去。 “您要的药,上次已经付过钱了。” “多谢。” 少年深邃的侧脸在黑暗里明灭片刻,他将袖袍拢在嘴边,轻咳两声,接过玉盒。 直到这位神秘的黑衣少年消失在门,许久后,店小二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刚刚被自己匆忙撞倒的瓶瓶罐罐,自言自语。 “奇怪......外门何时出了如此一位弟子?” 刚刚那少年手里拿着的分明是太衍宗外门杂役弟子的身份牌。 身份牌这个东西,太衍宗弟子人手一份。内门弟子,首席弟子和外门弟子的身份牌都不同,绝对不会有拿错的可能。 店小二思索了半天,楞是没能从记忆里扒拉出蛛丝马迹来,却又总感觉有莫名的违和感。 他的眼神掠过店铺门匾上幽幽燃烧的红色灯笼,触及到某一个白色的鬼画符时,瞳孔忽然骤缩。 不对......等等?! 想起方才隐隐约约在少年袍角看见的花纹,店小二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屁股跌坐在地,神色间满是惊恐张皇。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花纹感到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寒衣节时,为已逝之人烧的寿衣上,必绣的图案。 #### 时间晃晃悠悠,又过了小半年有余。 天还未亮,太衍山下的寒舍就嘈杂了起来。 寒舍是太衍宗外门弟子统一的住处,清一色是些用木板分割出来,盖着茅草堆的小房间。 “今天妖族的人要过来同我们宗门结盟,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 早起采药的弟子将一个重磅消息带了回来,一下子引发了广泛讨论。 “妖族?和我们结盟?”有人惊呼道:“他们不是一向看不起人类修士吗?” “这我不清楚,据说这件事是妖族率先提出来的。”带回消息的弟子说,“就在方才,我看到所有的峰主和长老全部都在掌门带领下去了广场。” 既然宗门高层都出动了,这件事定然势在必行。 这可是件大事啊! 院落内的外门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外门弟子基本都是些修真界最底层的存在,大家就算激烈讨论,多半也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他们的身份就注定了接触不到多少宗门内部的事务。 正在这时,一扇门轻轻推开了。 院落里不少注意到这一点的弟子都纷纷压低了声音。 少年推开门来,轻轻扫了院落一眼。 他脸色苍白,眉眼无悲无喜,身上仅穿着一袭朴素无比的玄衣长衫,却也难掩殊丽,俊美无双。 “咳咳咳.....” 他不过刚走两步,便又停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宗道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有弟子看得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一句。 “不要紧,老毛病了。” 宗辞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状似无意般开口道:“你们方才在说的妖族......是怎么回事?” “是柳道友刚得的消息,说妖族想同我们宗门结盟!” “对啊对啊,据说宗门高层已经去门口迎接了呢。” 他一问,不少外门弟子都叽叽喳喳争着同他解释。 虽然入门时间不长,但宗辞在太衍宗外门弟子中的名声相当不错,十分受尊敬。 他性格温和,长得又好看,懒散儒雅,剑术更是超然无比。在一众平均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中就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一般,鹤立鸡群。经常有弟子遇到难以解决的任务便会来找他组队,他也从不推脱,不少外门弟子都承过他的情。 一旦有弟子在任务途中或者是偶然得到了些能够温养身体的药材,都会第一时间给他送去。 因为大家都知道宗辞身子骨弱,并且还不是寻常意义上的体弱,是即使踏上仙途也难以痊愈的那种。 据说这种根骨缺陷还影响到了他的修为,所以宗辞才至今都只有炼气期三层,难以寸进,令人扼腕。 “原来如此。” 听完解释之后,宗辞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宗兄,我们是否要去凑这个热闹?” 在这个弟子发问后,院内的外门弟子都齐齐看了过来,一副为宗辞马首是瞻的模样。 偌大一个院子,竟然静寂无声,无一人出言反对。 “去。”宗辞微微一笑,他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位似乎格外热络的弟子,“既然客人上门来结盟,我们同样也是太衍宗的一份子,有热闹看,为何不去?” “宗兄说的极是,那我们便速速前去吧。” 于是众位弟子便浩浩荡荡朝着山门口走去。 既然都是筑基以下,也没法学习御器飞行,大家用的都是最为原始的方式——走路。 好在外门本来就位于太衍山脚,和山门离得并不是太远,约莫一炷香时间就能到。 一众外门弟子浩浩荡荡,沿途吸引了不少视线。 宗辞走在最前面,不过一袭单色玄衣长衫,广袖长袍,让人一眼就挪不开视线。 已经等候在山门前的太衍宗高层们也注意到了这群外门弟子的到来。 “稀奇,平日里外门弟子也有这般组织纪律?” 丹峰峰主扫了一眼,目露惊奇。 外门弟子是整个宗门的底层,属于在进入宗门时第一道筛选就被筛下,清一色都是四灵根五灵根这样没多少前途的存在。甚至成功晋入内门的也不多,更多的还是在寿元将尽之前都没有突破筑基的边缘弟子。 太衍宗这次并未硬性要求外门弟子前来,如今这般整整齐齐,出乎不少宗门高层的意料。 各个峰主早早的就带着每一峰嫡系精英弟子前来迎接。但到底精英弟子人数稀少,内门弟子来凑热闹的又不多,结果现在外门弟子一入场,广场上就乌压压一片了,看上去很有排面。 丹峰峰主一袭话毕,不少峰主都落了道神识在那玄衣少年身上,各自探查一番。 气度容貌皆是绝佳,可惜修为低了,脚步虚浮,不过炼气期三层。 掌门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天边泛起一道烟霞。 一处巍峨奢华的行宫驶来,云雾蒸腾缭绕,宛若九天之上的仙宫。 好大手笔!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远远看去,之见其上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雅致无比。 这般罕见的飞行法宝,怎么也得仙器起步了。 行宫之上,身披褚红色冕服的妖皇迎风而立,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挑起,眼尾染着妖异无比的潋滟红意。 在他身后,妖族文武百官皆身穿华服,手持朝笏,神色一片肃然,呈之字型整齐排列。 95、少年人 96、公子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惊愕片刻之后,宗辞又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他的剑道早已大成,可以说整个修真界从古至今都找不到一个能够比他剑道造诣还高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宗辞已经登顶山峰,他才会知道。其实剑道大成后,会达到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时的剑意就不会追求凡尘的锐气寒冽,反倒平平无奇,其貌不扬起来。 当然了,这些只有见到大成之后才会懂,在其他人眼里,宗辞的剑气虽然惊艳,但也不至于站到剑道的终点去。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于是玄衣少年拱了拱手,委婉拒绝,“抱歉,我暂时并无拜师的想法。” 偷偷围观的弟子霎时间爆发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骚动,纷纷哗然。 玄玑剑仙是谁?如今修真界第一天才,九百年就晋入化神期的传说级存在。假以时日,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明晃晃的金大腿啊! 更何况玄玑剑仙晋入分神期之后闭关了几十年,出关后直接接任剑峰峰主的职位,深居简出,中途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弟。 宗辞要是答应了,直接就能摇身成为剑峰嫡系一脉大师兄,晋入太衍宗核心弟子行列,地位同现在有如云泥。 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结果他倒好,直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人干事??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玄衣少年,目光里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玄玑剑仙也皱了皱眉,“理由。” 还要理由? 宗辞心下无奈,只好说道:“我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根骨太差? 下一刻,宗辞就感觉自己手腕被冰冷的指尖隔空一点,宛若蜻蜓点水,不过片刻又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对面剑仙眉心愈发深拧。 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玄玑方才粗略一探,这才发觉面前玄衣少年身体的确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说差都委婉了,这样的体质要是放到凡界去可能就是个吊在床上的病秧子,进气都难。 若不是真真切切探查到了,他甚至料想不到,这样的体质竟然还能踏上修道一途。 况且这是根骨差劲,并非其他的疾病,要想逆转只能慢慢调养,那就少不得花费天材地宝。 不过玄玑也从来不是个遇到问题就放弃的性格,相反,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典型倔脾气。 “你入我门下就是,身体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剑仙沉吟片刻,复而抬头,漆黑的眼瞳里找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宗辞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他自己当然清楚不过。 这具身体被他残破的灵魂拖累,表面看上去金玉其外,实际上内里早已破烂不堪。 三年之内,要是宗辞找不到有效的修补灵魂的办法,时间一过,他这具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若身体崩溃,魂魄又没能修补完全,那宗辞就连孤魂野鬼都做不得。灵魂不完整无法入轮回,只能消散于天地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说这辈子算是捡到的命,但谁不想活着呢? 宗辞在外门半年里也处处留意哪里有能够修补灵魂的材料。 修补灵魂的草药都十分难得,更何况用草药炼制的丹药,少说都是地品往上走,可遇不可求。 这件事情要是搁宗辞前世,那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凌云剑尊有需求,便是放句话都有人赶着递枕头。可宗辞这辈子不过一介籍籍无名炼气期,如何能够寻得那些天材地宝? 但现在竟然有人赶着上来收他为徒,还说要帮他调理身体,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宗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死不如烂活。若宗辞没有那等傲骨,说不定为了生存眼一睁一闭奉杯茶就跪了。 可惜他是凌云剑尊。那个宁死不屈,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为瓦全的凌云剑尊;那个一身傲骨,狂性难收的凌云剑尊。让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地再拜一师,那他绝对是断然不愿的。 良久,宗辞才单手成拳,靠在唇角轻咳两声,声音嘶哑:“承蒙厚爱,惶恐不已。恐在下无法达成期望,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一连拒绝两次,这就不是客观原因,而是真不想拜他为师了。 即使是剑仙,此刻也不免有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刚才宗辞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既然自知身体差,那为何又要踏上修道一途?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他那个理由成立,岂不自相矛盾了吗? 玄玑薄唇瓮动,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看到玄衣少年眉眼间病恹恹的样子后,又不着痕迹皱眉,止住这个话头。 “好好调养身体。” 说完这句话后,剑仙没给宗辞任何回复的余地,在众人瞻仰的目光下化作流光,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众无关人等面面相觑。 离去后,玄玑没直接回剑峰,而是去了一趟太衍宗的后勤殿里,吩咐战战兢兢的大弟子准备一些剑峰储备的珍稀药材送去外门,还特地说了要附带服用说明。 “是,峰主。” 大弟子转头开始吩咐手下的弟子去寒库里拿药,原本嘈杂无比的大殿似乎都因为玄玑剑仙的到来按上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等到那位鲜少出剑峰的白衣剑仙消失在殿门后,殿内弟子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虽说被拒绝了两次,玄玑倒也没生起多少不悦,甚至还多了几分淡淡的赏识。 剑修嘛,没点倔脾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剑修。 在天大机缘面前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这份淡然让玄玑侧目。 若是能够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此子日后定非池中物。 更何况昨天回陵光大殿后,玄玑直接向掌门预订了这位关门弟子,有效防止了其他峰主横插一脚来和他抢人。 玄玑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眼界却极高。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收徒的缘故。如今他好不容易打算开山收徒,即使首徒即关门弟子,那也是一件大好事啊。 青云道长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嘱咐各峰峰主没事别去惦记这株被预定的好苗子。 剑道讲究一个“缘”字。剑意和剑意之间能够感知共鸣。 昨日玄玑在广场上见到玄衣少年出剑,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竟然和一道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合。 可他记忆里的那道身影,早在千年前就身死道消了。 剑仙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流云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扫过上面银丝扎绕的剑穗,向来深如寒潭的目光也泛起波澜。 这把剑原来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即使这些年在玄玑手上不断开炉重熔,砸入无数珍贵无比的炼器材料,如今也不过堪堪法器。 以玄玑剑仙的身份而言,佩着一把下品法器,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赠过他剑。例如他的师尊,前剑峰峰主在他出师之际赠了他一把距离仙器只有一步之遥的好剑。若是好好用灵力温养,养到仙器也不无可能。 可玄玑从不曾用过那些所谓的好剑。在他的眼里,真正的好剑只有一把。 那就是被那人摸着头递到他眼前的流云剑。 即使是动不动闭关十几年修道者,千年也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凡尘里吃过的苦,却依旧清楚的记得千年前深沉夜色里斑斓的灯火,还有那人低头含笑的眼眸。 男人头顶星辉烁烁,墨发无风自动,一袭绣着飞云流纹的白衣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 他垂眸看过来,眉眼带着浅淡且不易察觉的笑意,好看地像是话本里九天之上的仙人。 在那眼眸里,连阑珊灯火都失了颜色。 “小孩儿,我观你根骨不错,要不要来我太衍宗学剑?” 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呆愣着接过了仙人赐下的剑。从此跋山涉水,走过大半片大陆去到北境太衍宗,登上天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拜入仙人门下。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仙人就是修真界名满天下的凌云剑尊。 而凌云剑尊,早在他入门的半年前就走火入魔,于渡劫之际,身陨于太衍宗后山的龙骨渊之下。 魂飞魄散,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太衍宗划了山下一块地盘给妖族放行宫,只需要穿过小镇中心那条主道就能直接走到。 远远的就能看到远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仙雾朦胧。砖红色的宫墙和深绿色的琉璃瓦覆盖其上,一派奢靡仙家景象。 门口有妖族士兵重兵把守,在看到妖皇降临时齐齐跪下行礼:“陛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宗辞都不算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他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倒是惹得妖仆多看了他几眼。 因为族地被封闭的缘故,基本大半个妖族都跟着妖皇来了太衍宗山下,如今正门来来往往全部都是妖修。一般容敛鲜少往正门,不过这次既然带了一位小客人,就难得走了门。 整个赤霄宫一共有三道宫门,左边供普通人通行,右边供世家通行,中央仅供皇族通行。 宗辞享受了一次顶级待遇,吸引了不少注意。 不少妖修都将目光放在那位被妖皇亲自带在身旁的炼气期修士上,窃窃私语。 97、深恩负尽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如锋利的刺刀般从他的脸上刮过,比之鹰隼更为冷酷,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是啊,我也是无意间在藏经阁里看到一本札记,才知道龙骨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面对玄衣少年稍显狼狈的遮掩,柳元眼眸中的暗色愈发深沉明显,仿佛能吸魂夺魄:“据说那位仙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至渡劫大圆满,成就白日飞升的盛景。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成仙之后选择入魔,连名字都没能流传下来,实在可惜。” 听到这里,宗辞忽然松开攥紧的手,仿佛像在谈论一个无关人一般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可惜。”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样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痛不痒。 前世身死道消,等到再次醒来,宗辞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不见天日的墓里。 这座墓修建在龙骨渊深处的绝壁上,极为隐蔽,内里被精心修葺过,四周镶嵌着莹莹发亮的夜明珠,中央还摆着一口空棺。 他不能动,又没有实体,魂魄残缺,虚弱不堪,甚至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只能依靠沉睡来进行自我修复。 宗辞在那口空棺里待了数百年。隔一段时间会醒一次,然后又沉沉睡去。重复许多次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受困于没有实体的限制,无法离开棺椁半步。 起初刚醒时,他满心怨怼,满是恨意。 因为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得道成仙,所以也无人得知,在此方世界之外,其实还有许多暗中窥探的强大存在。 其中就有一位强大可怖的域外天魔。 成仙势必要破开空间壁垒,去往修真界传说中的上界。域外天魔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想要趁着修士飞升之际,往破开的空间壁垒侵入此方世界。 宗辞那时刚刚成仙,实力还未稳固,哪里打得过谋算多年的域外天魔。 可域外天魔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成就了仙人之体的宗辞迎战都十分吃力。要是真让祂侵入这方世界,整个修真界都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于情于理,于道义,宗辞都不能后退。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选择入魔。 原本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成就仙人后宗辞就跳脱了天道的管束,他大道已成,即使入魔也不可能对他的心性或剑道造成影响。且魔修的实力还是寻常修士的两倍。 事实上,他也想的没错。 虽然宗辞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但他还是险而又险地杀死了那只强大的天魔。 “吾诅咒你......吾诅咒你!” 域外天魔凄厉嚎叫着,化为万千黑雾,湮灭在空间之外。 发生了这等变故,宗辞也没心情去什么上界了,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天魔。 于是他又耗费自己剩下的力量,将自己飞升时造成的缺口修补完全,返回了此方世界。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回来,反倒是成了永别。 宗辞花了几百年,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一遍一遍的回忆,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一遍一遍地让自己重复品尝那融于灵魂的苦痛。 如今一晃千年,他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选择了放过自己,往事云烟,皆付笑谈。 即使现在提起,甚至也能够心平气和,像是在说一个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料想上辈子自己最后入魔又众叛亲离的场景。单说是入魔,清誉都能被被踩到土里去,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谁会好心替他修墓,立无字碑,还放了口空棺。 去年寒衣节的时候,他最后一次醒来,正好撞见空棺上新放了几件绣着花纹的寿衣,叠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书信焚烧的黑色痕迹。 那是人们在鬼节里,为已死之人捎去的寒衣。 有人在寒衣节的时候给他扫过墓,可他却不知道是谁。 最主要的是,就他上辈子那无比失败的人际关系,竟然还会有人惦念着他,属实让宗辞受宠若惊。 于是重生后,宗辞也没少在暗地里打探过当年的事。 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是,关于凌云剑尊,修真界流传下来的记载寥寥无几。 普通修士的寿元根本没有千年那般长,只有元婴大能才享有千年的寿元。即便如此,当初不少宗辞说得上口的大能也在千年时间里要么坐化,要么意外身亡。千年后,整个修真界几乎换了一批人。 太衍宗的态度就更好猜了,看他们将龙骨渊设为禁地就能窥得一二。 凌云剑尊的师尊清虚子,可是一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存在。 比起这些,宗辞更加关注的是—— 为什么柳元会知晓这段过去? 就连宗辞自己出马都没能打探到当年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元又是如何得知? 他特地带着自己来龙骨渊附近,是意外巧合,还是心存试探? 宗辞同时又有些不确定,对方这一连串的举动,是否有着关联。 现在宗辞能够十分肯定,柳元绝对有问题。 不过到底是哪方面有问题,对方看上去也是个谨慎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些年伴随着龙骨渊变成禁地,太衍宗内一直流传着龙骨渊下有机缘的传闻。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只要一说有机缘,人们就会前赴后继。 常有胆大的弟子结伴来探险,这些人要么被执法堂逮到,要么就是失足跌落,永远被这道深渊吞噬。龙骨渊底部灵气稀薄,经常有弟子大着胆子御剑飞下去,飞到中途就没有预兆地坠落了,至今山壁上还挂着不少枯骨。 人们总是这样,越是禁止,反而越会想尽办法去窥探。 只有宗辞才知道,龙骨渊下面除了条河以外什么也没有,空墓倒是有一座。机缘更是没有,一穷二白魂魄残缺的凌云剑尊倒是有一只。 柳元该不会对传说中凌云剑尊流传下来的机缘有兴趣吧? “原本我有些忘了,柳兄这么一说,倒忽然想起,我应该是听过那人名字的。” 就在双方似乎彼此默认了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玄衣少年冷不丁开口,“那位陨落的仙人,似乎是叫凌云剑尊吧。” 蓝衫弟子后背一顿,“哦?” 终于露出破绽了。 可惜柳元已经转过身去,宗辞看不到对方脸上具体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但果然这个方向没错。 谁说只准柳元试探,不准宗辞还击了? 反将一军的愉悦感让宗辞心情舒畅,“难道柳兄也对龙骨渊下的机缘有兴趣?前不久我才听见外门有弟子在讨论,万一那位走火入魔的仙人在这龙骨渊底留下了什么秘境传承,那可是个大机缘啊。” “若真有大机缘,那也得有命享才是。” 柳元轻笑一声,收起手中的折扇,话语漫不经心,“你说是不是,宗兄?” “当然。” 宗辞意味深长地开口,“我才炼气期三层,能力有限,自然不会去肖想,怕染上因果孽障,那可得不偿失。” 他想了片刻,忽然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已有千年之久,那位凌云剑尊也应当转世投胎了。” 就在玄衣少年说完这句话后,空气登时冷了几度,整一片的气氛都明显压抑下来。 不仅仅如此,宗辞甚至还能够感到有一道冰寒彻骨的阴冷神识贴着他的脊背和脸颊扫过,流连放肆,毫不遮掩。 宗辞悚然一惊,寒毛直立。 不,不对! 这样的压迫感,柳元绝不可能是他表现出来的炼气期五层这般简单! 虽然灵魂残缺,但宗辞好歹也曾为仙人,神识的敏锐自然一等一。 柳元自以为神识隐蔽,实则在宗辞面前暴露无遗。 玄衣少年瞳孔微缩,拢在袖袍下的手下意识想要用出剑气,但下一秒又被他用自己的大拇指紧紧摁住。 无他,这样浩瀚的神识,比之容敛都要更胜数筹。就算宗辞剑道大成,但在这样的修为差距下,恐怕在出手前就会被反制,反倒还平白暴露了自己。 不能意气用事。 宗辞心里默念着这话,到底还是任由那神识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个遍。 好在他不是死而复生,即使里里外外用神识探查,同样发觉不出什么来。 老实说,这种感觉相当差劲。特别是在宗辞感知极强的情况下,就像把他整个人剥光了扔到雪地里。他忍了又忍,才没表露出异常来。 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用神识探查够了,柳元才幽幽开口,声音无端透着股寒意。 “是啊,千年过了,也该转世了。” 自从知道了清虚子不仅没有飞升,还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一个小孩之后,连藏经阁宗辞也不敢去了。 反正他也已经在藏经阁里得到了自己的目的,去不去也无所谓。 98、无惧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它名为天机盘,通身用方外之物九天玄铁打造。没有其他的用途。既不能拿来战斗,也并非防御法宝,只能用来测算命轨,同大道沟通,却也无愧神器之名。 “起——” 等到那些光线全部没入卦盘之后,千越兮忽然双掌推出,浑厚的灵力从他掌心爆发,牵引着卦盘上的经纬命线层层流淌,诡谧至极。 在他身后,所有手持避尘的出窍期童子全部闷声后退一步,手上却不停,继续牢牢组合成太极阵法的模样。 星辰为子,山河为阵,天地为棋。 同那件注定要交付给天命之子的天命至宝不同,天机盘是独属于天机门的神器,也是门派的根本。 起风了。 在星辰之力汇聚的命线被注入某种玄而又玄的力量之时,卦盘周围掀起了狂暴白风,像是海边生成的风暴,风雨欲来。 端坐于轮椅上的白衣男子正位于风眼中心。 他面容的每一寸都完美无比,像是天道最满意的作品,找不出丝毫瑕疵。 三千墨发在空中狂魔乱舞,发丝上的沉金挂坠也在飞扬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孤高圣洁。 即使在这种时刻,寒玉案上温酒的火苗也未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有人早早分出灵力,将沉香灯笼了起来,连带着馥郁酒香也。 天机门主修长十指飞速结出一个个繁杂无比的手印,漫天狂风里便生出一道道刺目金光,混着那些星光一起,重重的砸进了卦盘之内。 “铛——铛——铛——” 天机盘发出有如寺庙古钟般沉重悠远的低吟,遥遥从主峰山崖上传了出来。 大音希声。 不仅仅是太衍宗,整个北境都听见了这仿佛跨越了遥远时光而来的罄响。 它还在持续扩散,从北境一直扩散出去,爬过山野,掠过湖泊,穿过都城,直到越过整片大陆。 低阶修士难以听见这晦涩难明的声音,只有高阶修士才能注意到。 比起修士来,万花百草和飞禽走兽倒是最为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份动荡,纷纷暴躁不安,异象层出。 “时隔千年,天机门终于再次起卦。” 掌门正坐在陵光大殿,刚刚从棋篓里拿出的黑子也在半空中一顿,久久未落。 他的对面端坐着一身寒气的玄玑剑仙。像玄玑这种冰灵根,打哪儿一走那里就是温度骤降。明明陵光大殿有着内置的降温阵法,偏偏青云从来不用,就喜欢找借口拉着剑峰峰主这位师弟下棋。 玄玑将手里白子收拢于掌心,抬头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天机门此次下山,恐怕也是得到了什么预兆。” “上次起卦,你我都尚且年幼。天机门的秘辛众多,偏偏又是在此时出山,很难不让人多想。” 青云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一脚,“也不知道祖师是否出关,上次首肯同妖族结盟之后,便又没了消息。如今正道和妖族就要同鬼域开战,鬼域那位已经突破大乘,竟然是还要快了我一步。” 他干脆把棋篓一推,拧眉沉思,玄玑则抱剑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青云在分析着如今的局势。 妖族如今修为最高的就是当初受了契约恩惠的妖皇。 妖皇容敛,千年前凌云剑尊的血契者。 血契是所有契约中最霸道的契约,结契者同生共死,可感应彼此,甚至一方实力提升,另一方还能平白享受修为反哺。 凌云剑尊成了仙,容敛自然也是修为暴涨,直接从元婴越到出窍。 这些年困扰修真界诸位的,就是这件事。 血契好处诸多,限制同样惊人,同生共死就是其中之一。凌云剑尊成仙后又入魔,自陨身死,按理来说容敛也是应当遵循血契规则,一同死亡的。 可容敛不仅没死,甚至还活了下来,仗着跃升的修为直接登临妖皇宝座。更怪异的是偌大妖族,也不乏有比他更强的存在,却愣是无一人反对。 容敛成为妖皇之后,以十分雷厉的手段处理了族内一大批高层,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但他这么一动,整个妖族都有些元气大伤。 可这位新任的妖皇是个张扬肆意的性子,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甚至不在乎妖族能不能更加长久地繁衍下去,直接就用妖族圣物锁魂灯将一大批高层扔到地下妖塔,至今也没有放出来。 要知道,那一批妖族高层可个个都是些分神出窍期的,动了他们就是动了妖族的根本。 不然偌大一个妖族,修真界三大势力之一,又怎么会在鬼域这个后起之秀上栽了个大跟头? 青云思索片刻,忽而沉吟,“那鬼域之主的确是个角色。” 不过在几百年前,鬼域还是一片势力交错,七大城各个割据一方势力,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样的局面鬼域已经维持了近万年,所有人都以为它还会一直延续下去。 结果,七百年前,鬼域之主横空出世。 谁也不知道这家伙打哪里出来的,但毫无疑问,这家伙一出来就强的过分,一招一式疯狂无比。 即使是鬼修,那也是惜命的。他们知道九道轮回有多难,更加珍稀命途。 可鬼域之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出招狠辣无比,从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令人望而生畏。 他花了两百年的时间,将整个鬼域清扫了一遍,七大城主被他修理的服服帖帖。或许也是被他那股狠劲给惊着了,城主们纷纷吓破了胆,奉他为主。 于是,修真界才多了一个鬼域之主的名号。 鬼域之主统治了鬼域之后,将都城定在了鬼域最深的酆都,日日夜夜待在那白骨宫殿。几乎从未在任何公众场合露过面,神秘无比。 虽说鬼修在修真界的名声一般,但也不至于沦落成魔修那样被所有势力敌视,喊打喊杀的地步。 但就连百年前各个大能联合开办的论道大会他都没去,发了请帖也如石沉大海,这就有些令人匪夷所思了。 结果果真,一百年后,这鬼域就闹出大事了。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鬼域之主第一次修真界的亮相就是以迅疾如闪电之势,将妖族族地踩了个稀巴烂,抢了人家圣物,一时间凶名远扬。 如今妖族圣物锁魂灯被鬼域夺走,妖塔下那些人一时半会更放不出来了。平白就折损了妖族一条翅膀,鬼域这手算盘简直打的咔咔响。 实力不济的妖族只得选择和正道结盟。 没错,此次结盟,正道在实力上是占了上风的,所以也掌握了主动权。 这也是为什么正道不愿意同意妖族结盟的提议了,人家明摆着就是想借刀杀人啊!正道又不傻,能制衡就制衡,鬼域又没惹到他们,为啥要帮鬼域出刀啊! 不过这次妖族吃了大亏,倒也学会放下姿态了,不然也不会搬出行宫,直接贴到太衍宗这里来,倒也看着顺眼两分。 “师兄可知,老祖为何同意结盟?” 玄玑的眼眸有如寒潭深邃,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星罗棋布的桌面,眉峰拧起。 太衍宗高层都对这件事情表示难以理解,就连玄玑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说清虚老祖在宗内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但这位老祖鲜少插手宗内事务,千年前那番变故,从掌门之位退下后,一直都在云游四海,后来回了宗门也是常年闭关,这次闭关更是一闭就闭了近七百年。 “师弟啊,这件事情,你可算问对人了。” 青云捋捋胡须,长叹一声,神色悠远。 修真之人外貌都年轻无比,他非要给自己留一簇胡须,看起来实在不伦不类。 玄玑看了他师兄两眼,难得没有用剑修的直神经去挑战师兄的审美。 “不过,再多的我也只是听了些风声。”谨慎地掐了一个隔音咒后,青云这才苦笑着开口:“据说......那鬼域之主同老祖他...有些渊源。” 众所周知,清虚老祖可是一位眼里不容沙子的正道领袖。若是真要有了渊源,那定然是结仇了的。 说完这句话,青云便将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悄悄将咒撤了。 另一旁,就在他们两人下期的空档,主峰顶上的卦算也差不多够了火候。 黑铁卦盘上的金色愈发胜极,绽放出如同烈日初生般的璀璨光辉,炽热无比。 夜晚没有太阳,这天机卦似乎就成了那太阳,迸发出无限光芒。 千万条命轨在卦盘之上交错纵横,汇聚成无数若影若现,近似于梵文的活字天书。 在旁守着的小童不慎看了一眼,猛地就呕出一口血来,还好后面候着的小童看见,连忙上前一步补了阵法的空缺,这才没能酿下大错。 到时候了。 99、红纸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容敛阁下,可是有何不妥?” 太衍宗掌门青云子率先出声问道。 “不,并无不妥。” 妖皇懒懒地靠在榻椅上,支着头,墨发如瀑般铺洒在椅面,迟迟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容敛这幅做派张扬又肆意,妖族臣下们早已习惯,远处早就被师长们吩咐过的内门弟子皆是不敢多看一眼,就怕在那艳极的容貌中迷失自己,生出不该生的心魔。 半晌过后,他才开口,“那位站在队首的玄衣弟子,是太衍宗哪一脉高足?” “并非高足。”一位峰主回道:“普通外门弟子罢了。” 外门? 容敛心下兴味愈甚。 不知为何,这位外门弟子身上让容敛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可到底是哪种熟悉感,他一时半会却也说不上来。 胆敢直视出窍期大能的炼气期可不多。 妖皇修长的手指掩盖在褚红冕服的宽袖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榻椅边缘,玩味般勾了勾嘴角。 既然对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格外之久,且毫不遮掩,想必也有要引起他注意的暗示。 这种手段容敛见得多了。 容敛本体是九尾妖狐,精于魅惑,皮囊本就是万里挑一,即使在皮相基本不错的修真界也能拔得头筹。在他修炼至出窍后,魅力愈发收发自如,融于骨血。被他地位和长相引来的爱慕者千千万万,很多低阶修士看见他周身煌煌神光便会目眩神迷,丑态毕露。 这玄衣弟子的长相和气质倒是相当符合他的口味。即使是妖皇也鲜少遇到容貌气度这般出众的存在。 容敛漫不经心地想着,旋即收回了神识。 算了,左右一个炼气期三层,根本不值得他半点关注。 云端上其他人听到妖皇忽然提起一位外门弟子,一时间纷纷疑惑不已。 就在方才,妖族还没来的时候,那位领头的弟子也还被太衍宗高层关注过,除了长相和气质以外,其他都平平无奇,无甚出彩。 众人不信邪地暗地分出缕神识再去探查,一头雾水,心下愈发困惑。 一个炼气期三层的弟子有什么好关注的? 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并非意外,非要说起来,倒更像是巧合。 半年前,千年一现的寒月秘境再度出世。 因为寒月秘境上古凶兽饕餮遗留下来的秘境。所以修真界各大势力里又数妖族最为重视。 众位妖修都抱着想要走狗屎运继承秘境上古传承的想法,积极参与,一呼百应。 没想到的是,就在妖族派了众多弟子前往秘境之后,一向神鬼莫测的鬼域之主忽然雷霆般出手,带着手下七位城主,趁着妖族族内防守空虚之时,直入妖族腹地。 这群鬼修不仅抢走了供奉在妖族地下妖塔内的圣物,还把妖族族地给毁了个稀巴烂,重伤妖皇容敛。 等到这场轰动修真界的袭击过去后,所有人才知道,鬼域之主早已从出窍后期踏入了大乘期,一直秘而不宣,就为了打妖族一个措手不及,可谓深藏不露。 鬼域此举无异于往妖族脸上呼了一巴掌。 于是在容敛养伤的时候,妖族使臣马不停蹄地联系了太衍宗为首的正道,抛出橄榄枝,意欲联合,一同铲除鬼域。 修真界已经有近万年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争了,各个势力都默认了延续下来的潜规则。 横竖是妖族和鬼修的事情,正道不想过多掺和。却不想在正要拒绝的时候,接到了太衍宗那位闭关数百年的老祖传音,内容只有短短的四个字——同意结盟。 太衍宗高层纷纷面面相觑。 清虚老祖是如今修真界唯二的渡劫期大能,宗门唯他马首是瞻。就连掌门青云子在他面前都只是个点头哈腰的小辈,他老人家发话,高层莫敢不从,于是这件事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虽然定下来了,太衍宗高层内心都有些不大情愿的。 妖族平日里高高在上,最看不起人类修士,两族虽然没有发生过战争,大小摩擦却也没少过。 不过经此一事之后,先前云端上暗潮汹涌的气氛倒荡然无存,反而有说有笑起来,比起先前维持表面的模样融洽不少。 宗辞在下方等待了许久,等到再也感受不到神识的探查之后,一颗高高吊起的心才落回了原地。 入魔在修真界是大忌,一旦出现,必会引来众人围剿。 魔修基本都是由其他路子的修士走火入魔,半道转变而成的。普通修士入魔后,个个性情大变,残忍无比。道途崩殂,只能走以杀证道的歪门邪路。 偏偏魔修的实力又是寻常修士的两倍。好在堕魔之人具有显著的身体特征,入魔时闹出的动静也大,所以大家都是趁着魔修入魔途中虚弱,果断将他们斩于剑下,为民除害。 宗辞上辈子为了拯救苍生,最后舍身堕魔。 众叛亲离之下,他心如死灰。在即将被魔念吞噬心智的时候选择自我了断。 仙火把他的躯体烧了个干净。 宗辞在自杀这点上并未留手,没想到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明明该转世投胎的灵魂并未进入轮回,而是奇迹般复生在了一千年后。 重生后,宗辞特地塑造了一具和自己前世外貌截然不同的躯体,为的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死而复生。 若是凌云剑尊未死的消息传出去,恐怕结局又会同上辈子那样,无一人信他,纷纷拔剑相对的地步。宗辞虽说放下仇恨,但也不想,更没有精力再经历一次了。 他这辈子,不想出人头地,不求荣华富贵,只想为自己而活。 宗辞松下心神,不想一时情绪波动过大,气血攻心,哇地从喉咙里呕出一口血来。 猩红色的血液从他嘴脚淌落而下,滴滴答答坠落在素白色的地面,绽开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宗兄,你没事吧?” 站在他隔壁的那位外门弟子似乎被吓了一跳,忽然转过头来,眼眸里满是关切。 看清外门弟子脸庞的下一秒,宗辞心下微顿。 这个弟子正是之前十分积极主动,带来消息,在寒舍院子里引导话题走向,怂恿他来看戏的外门弟子。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人不过长着一张泯然众人,无甚出彩的脸,宗辞依旧感觉他身上有一种隐约的违和感。 “无事。”他收拢五指,淡淡回道。 “可这都吐血了......” 外门弟子脸上的神情关切无比,低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友善地递了过来:“这是我未曾用过的手帕,若是宗兄不嫌弃的话,赶紧擦擦吧。” “平日里你也对我们多有照顾,千万不要客气。啊,对了,宗兄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柳元,也是外门弟子,就住在你隔壁。” “多谢柳兄关心,不必了。” 宗辞的视线默不作声地从那方一看就华贵无比的手帕上扫过,转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 看到玄衣少年用自己的帕子擦去嘴角上的血迹,柳元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暗光。他面上却不显,一切如常,将手帕重新放回了储物袋内,双手往宽大的袖袍里收拢。 因为他们站在最前面,后方沉浸在砚台比武上的外门弟子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小的插曲。 此时台上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 一方是修真界新秀里声名鹊起,隐隐有领头之势的青泽,实力过硬,不过三百年便结了丹。 一方是太衍宗刀峰嫡系一脉的大师兄刀中雪,据说是继玄玑剑仙之后最有天赋的太衍宗弟子,结丹时间比起三爪青蛟略晚一些。 不论是青泽还是刀中雪,都是年轻一辈里十分亮眼的存在。虽说是点到为止的切磋笔试,实际上输赢依旧关系着两派门面,哪一边都不想输,于是战斗越发激烈,底牌尽出。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刀中雪已经落了下风。 高手过招,只要在不涉及生死的前提下,落在下风就是败局已定。偏偏刀中雪身法了得,鬼影迷踪,令妖族难以摸到踪迹。 虽说两方交手精彩无比,但按照这个发展,恐怕能打个三天三夜去。 又是一个闪身交手后,刀中雪忽然反手把长刀往身前一收,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大灌一口。 透明的酒液从他下颚滑到胸前的刀上,星星点点的烈火在程亮的刀面席卷而起。 感受到那股凌冽刀意后,对面的青泽也收起了自己先前的浮躁之意。 他的眼眸忽然变成了象征冷血动物的竖瞳,两只手臂上逐渐覆盖上了青色的蛟鳞,指甲尖锐,泛着幽幽冷光。 “看来这小子是想一招定胜负了。” 不仅仅是围观的两派弟子集中了注意,云端之上的大佬们也挑起了眉。 等到那酒液在刀面上完全燃烧起来后,刀中雪深吸一口气,将灵力充分调动,屏息凝神,轻轻往前一推。 “哈——” 虽然动作幅度不大,实际上这一招却用尽了刀中雪全身的力气。 难道是刀气化形?! 云端上围观的大能们纷纷侧目。 劲气化形是高阶修士迈进顶级修士的标志,即使是有非凡天赋的修士,也得修炼到元婴才能初具劲气雏形。 而刀中雪不过是个金丹期! 伴随着猎猎火光,那一道刀气也顺着赤炎的蔓延,逐渐脱离刀身,展露在半空中。 这道刀气尖端璀璨,尾端却黯淡无光,稍有不足。 “不,算不得刀气化形,顶多只能算完成了一半。” 一位妖族大臣仔细一看,目露赞赏:“不过,金丹期就能模拟出刀气,贵宗人才济济啊!” 刀峰峰主笑着捋了一把自己的胡须,接下了这道礼貌性吹捧,“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100、三生石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这场雨来的迅疾又不讲道理,在天空暗下去的那个刹那,倾盆大雨就从天际挥洒下来。 宗辞随手给自己掐了一个避雨决,缓慢地在这片大雨里行走。 北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因为雨势太过凶猛,小路两边的泥土都被拍得飞了起来,露出下方干枯的草皮。浸染了泥土的黄褐色雨水冲刷着汇聚到小路尽头的低洼处,上方盘旋着不少飘落的青草和枯叶,整片大地都散发着一股滋润后的泥土清香。 雨滴粘连着,像一串串从云端垂下来的白线,将他的视野遮挡的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 没来由的,宗辞觉得有些难过。 他早就知道容敛不喜欢自己,所以前世也小心翼翼将自己心意藏的很深很深,不敢让容敛知道半分的地步。 清理妖族,是他偷偷拿着剑去的。送药王谷里治疗风寒的好药,是他偷偷送去的。 唯有这块玉牌,是宗辞亲手从浴佛门里求了,将自己的神识锤炼进去,亲手送到容敛手上的。 可即便是这样,容敛依旧转手送了其他人。就算容敛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行为依旧深深刺痛了宗辞。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事情,本来他一直在内心为容敛辩解,还怀有一丝不愿熄灭的希望。对方毕竟和自己有血契,总不会傻到去告诉正道自己入魔,不然凌云剑尊身死,容敛也得跟着陪葬。 容敛不可能拿命去赌,赌宗辞就会在最后解除血契。 不管上辈子的事情如何,宗辞只是固执的想得到一个答案,想为自己的无疾而终画上句号。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凌云剑尊已经成了宗辞,宗辞孤单一人在棺材里度过了数百年,在乎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把他放在心尖,他却弃之如敝履,何必呢? 就像应和他的心境般,天际轰轰作响的惊雷也愈发激烈。 千万道电光从深不见底的云端高处刺下,宛若倒垂的火树银花,末端散发着滋滋作响的电弧,没入漆黑大地。 玄衣少年站在原地,抬眸看着远处耸立的深青色群山,蓦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避雨决虽然可以遮挡雨水,却遮挡不住那些仿佛要侵入他四肢百骸的凛冽寒气。无数根尖刺往毛孔上没入,带来迟钝般的刺痛感,嵌入骨头和血肉中间,拉扯凌迟,难受无比。 冷,好冷。 宗辞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昏昏沉沉,思绪也开始凝固起来。 病来如山倒。 喉头突兀地涌起一股腥甜。 “哇——” 宗辞呕出一口血来,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这口血似乎包含了他所有的痴缠,恋慕和过去。 全部都呕了出来。 斩了,斩尘缘,斩,该斩,当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刚刚滴落在石板路上的暗红血迹瞬息就被冲刷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少年卧倒在雨里,避雨决早因为施法者的昏迷消失不见。 漫天滂沱大雨裹挟着天光云影而至,毫不留情地浸透了少年全身,漫过衣领,漫过长袖,为他原本就足够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青色。 今晚没有月亮,天地苍茫暗暗,这条小路从来人迹罕至。 无人得见这一幕。 ...... 远处,赤霄宫后殿的门刚刚合上。提着宫灯的妖仆转身离开了这座常年只有一人留宿的寝宫。 容敛有一个老毛病,在寒雨天的时候头会剧烈疼痛。这是他小时候落下来的病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病,他也就忘了。结果就是最近两年,忽然又复发,一阵一阵疼得像是刀割,令人难以忍受。 听着玉瓦上的雨声,殿内之人久久难眠。 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噩梦惊扰,眉心蹙起,沉湎于梦魇。 沉湎于千年前,那个做下选择的夜晚。也沉湎于听闻噩耗之时,心头撕裂般的苦楚。 大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太衍宗山脚的寒舍下,垂下头的蓝衫弟子陡然像是被生命重新附体,猛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一面深褐色的墙壁,眼神晦涩莫测。 就在这一墙之隔后,是另外一位太衍宗弟子的住处。现在已是深夜,却依旧不见对面主人有归来的迹象。 往日里宗辞从来不会夜不归宿,过去的大半年里都是如此。 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何缘故。 另一处,沉香袅袅的室内,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外面可是下雨了?” 隔着结界,童子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回门主的话,是。” 千越兮顿了一下,指尖划过手下冰冷的玉简。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他也没有随时随地展开神识的习惯。 因为,没有必要。 对于千越兮来说,没有必要的事情太多了。 但今天的雨的确很大。 他随手用灵力推开一扇窗棂,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然来了些兴致。 “摆些茶吧。” “是。” 主峰之上的另一侧,正在静室蒲团里凝神闭目的青衣小孩骤然睁眼。 这双眼眸沧桑淡漠,潜藏着如同皑皑白雪一般的冰寒情绪,冷的像是无边秋月,安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倒是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他如今的心情,远远没有表面上显示的这般平静。 清虚子断断续续闭关了数百年,没想到境界毫无寸进就算了,竟然连早就已经稳固的无情道也隐隐约约有崩落的迹象。 他修道数千年,天资卓绝,在修行一途上从未有过如此境遇,即便是亲手斩落道侣头颅,内心也无一丝波动,反倒造就了他的无情道。 蓦然间,清虚子眼前似乎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身影。 不......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 仿佛是为了逃避一般,鹤发童颜的道门领袖意念微动,宏大的神识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境。 渡劫期的神识多么浩大,连带着一草一木,一叶一枯荣都逃不过神识的探索。 外面的雨很大,苍茫轰鸣,在结界的遮挡下无法传入静室半分。 “嗯?” 就在一片静谧里,清虚子忽然皱了皱眉。 山野间,玄衣少年卧倒在飘风急雨里,在千万雨点打出来的水窝中,像一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小舟。 他原本就单薄的衣物更是早已湿透,散落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胸口敞开的苍白皮肤上,像是一条条蜿蜒吐着信子的黑蛇,惊心动魄。 水流实在是太湍急,从远处冲刷而来,漫到了少年下颚,几欲遮掩口鼻。 这位少年的面容清虚子倒是有些眼熟,就是前几日那位偷偷摸到太衍宗藏经阁五层去偷看的外门弟子。 清虚子本来不过是淡淡一扫,神识却在触及到少年乌青色的薄唇时蓦然顿住。 算了,好歹也是宗门的弟子。 他转念一想,从蒲团之上站起,消失在了原地。 #### 宗辞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真实,就像是他重新回到了前世。 梦里是午后,烈日如火,流淌的阳光铺陈在深绿色的菩提叶上,蝉鸣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传出去老远。 这里是一处山谷,远远的还能看到矗立着的三根高大的石柱,上方镌刻着金色的万字符,点明了此处的地点。 浴佛门。 浴佛门一个十分奇特的门派,比起修真界,浴佛门更像是凡界的组织。他们的弟子年年都要身披袈裟出谷化缘,到凡界去宣扬佛法。 修真界的修士们不信鬼神,浴佛门却心怀信仰,并且热衷于将香火传遍整片大陆。连带着浴佛门的山谷也并不像修真界其他门派那般避世,年年都有无数凡人一边跪地磕头,来这座佛门圣地朝圣,络绎不绝。 就在这一片朝圣的人之中,又数那个一袭白衣,周身气质冰冷出尘的男子最为瞩目。他随着人流一起走进山谷,不少朝圣的人都偷偷打量这位腰间佩剑的人。 惊讶的是,今日浴佛门的老方丈带领着几位长老远远地就立在了门口。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的袈裟泛着紫金色,一看就是高阶法器。 “阿弥陀佛,剑尊阁下。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老方丈双掌合十,姿态恭敬,“不知剑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礼使得关注的人们一片哗然。老方丈可是浴佛门的主持,平日里寻常人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面,就算是凡间的国主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沐浴净身后才可得见一面,什么时候见主持如此以礼相待过? 听到问话后,白衣男子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方丈的身上。他随手掐了个隔音决,略微一拱手回礼,沉声道,“释空大师多礼了,我今日前来,是想冒昧求一块佛牌的。” 101、喜欢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也许是自己太过多疑,草木皆兵了吧。 宗辞正想把手从眉心上放下。 ——忽然,一种危险至极的预感自天灵盖汇聚,笼罩他的全身。 他猛地抬头,那道咆哮着冲了过来的火光就映在了他漆黑的眼底,迸溅出猎猎星光。 陡然间,身体的反应要远快于任何思考速度。 特别是像宗辞这种,已经将战斗本能刻入骨血灵魂的修士。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朝着刀气的方向遥遥一划。动作间袖袍翻飞,迅疾无比,却又在下一刻思绪回笼时突兀地停在半空。 长长的黑色袖袍顺着少年的修长手臂滑落。透过苍白的皮肤还能窥见内里流动着汨汨血液的青色血管,触目惊心。 火光在宗辞苍白的脸庞染上一层惊心动魄的暖色。 一道玄而又玄的剑气忽然从黑衣少年修长的指尖上爆发,极冷,极亮,有如乍破天光。 它并无寻常剑气常有的森寒,也并无杀意,委婉的说,也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平无奇。 “剑气化形?” 这道剑气的出现,让刚刚准备出手的高层们齐齐惊呼,满脸惊愕。 同方才的半成型刀气相比,这道剑气不仅完整,其上附加的威力甚至让一众大能都有些头皮发麻。 而这一切,不过是一位连筑基都不到的弟子,以无剑状况下做到的! “炼气期三层......怎么可能?!” 所有都意识到,这是一位天才。 天生剑骨,天生剑心的绝世天才! 一众太衍宗长老中,那位剑峰峰主忽然抬了抬眸,平日如同死水般清冷的眼眸微微波澜,如同池水般悠悠晃荡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在剑气撞上刀光的一刻,白虹贯日般的光芒拔地而起,直接将火焰给熄灭,在空中荡出浩荡余威,围观弟子莫不被震得后退两步。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方才的惊世一剑。 太衍宗高层们的内心此刻都不平静,甚至还有点怀疑人生。 谁能想到,一名炼气期三层的弟子,竟然还能有这般惊世之才。 你说说,这么好的一个苗子,是怎么被他们错过的? 回头再看,那玄衣少年长身玉立,墨发披散在身后,无风自动。眉眼沉静好看,带着难掩的病容,反而更添三分颜色。 “没想到,贵宗竟这般藏龙卧虎。” 云端的软塌上,容敛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倏尔扬声道:“这般惊才绝艳的剑意,倒是让本座生了惜才之心。” “既然我们两派已经结盟,在朝鬼域正式开战之前,我族赤霞宫都会停留在贵宗广场东面。本座观小友面相甚是投缘,日后若是在修炼一途遇到瓶颈或问题,随时都可来宫中做客。” 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于是众人都仿若大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刀峰峰主率先从云端上遁下,前去探查自己爱徒的情况。 不少弟子反应过来后,一时间都艳羡不已。 那可是一位出窍期大能的指点邀请,可遇而不可求。更别说对方的身份还是一方大势力头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可以直接理解为递橄榄枝。 柳元放下了揣在长袖里的手,脸上带着同其他弟子如出一辙的钦佩,跟在人群中凑过来。 玄衣少年顿了顿,咳嗽两声,神色平静。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朝云端一拱手,全然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淡淡道:“多谢妖皇陛下赏识。” 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又博来不少好感和关注。 虽然出了一点小插曲,但毕竟事情的重头还在结盟上。在执法弟子们帮忙把刀中雪送到宗内安济坊疗伤,负责执法的长老说必会调查个水落石出后,高层就开始宣读结盟后两派弟子需要注意的具体事项了。 到底这位外门弟子还是在两派高层那里过了个眼,太衍宗回头估计就会把这个难得的好苗子着重栽培。 宗辞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哪就会那么巧,正好就踏出防护罩的范围,好巧不巧就朝着他这边冲来。 也好在宗辞前世是以证剑的方式成的仙,在成仙的那一刻剑道就已臻化境,出神入化,更上一层楼,不可同昨日而语。 除此之外,他剑道大成后,由于心境颠覆,剑气和剑意也同前世截然相反。从冰寒凌冽到返璞归真,从锐不可当到洗尽铅华,踏入传说中剑道至高的“手里无剑,心中有剑,万物便可为剑”的无剑状态。 可宗辞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他重生之后低调无比,心态良好,处处为善,从未与人结仇。 玄衣少年拢了拢自己单薄的长衫,眼神复杂。 所以,到底是谁在背后暗算他? #### 妖族和太衍宗就这般定下了结盟事宜。 因为妖族族地被鬼修入侵破坏得有些严重,急需修葺。于是妖皇直接关闭了族地禁制,动用了空间秘宝,浩浩荡荡带着族人驻扎在了太衍宗山下的海边。 太衍宗位于大陆北境,地大物博,宗门更是直接占了一条蕴藏顶级灵脉的山脉,分一块给妖族暂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决定结盟对于两方的底层弟子而言意味不大,忙来忙去的只有高层。 可没想到到头来,妖族和太衍宗的结盟上,出大风头的竟然是一位外门弟子。 内门的待遇和外门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外门弟子在太衍宗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他们实力都在筑基期以下,通常都是在入门之时灵根和根骨都差强人意的普通人。 因为但凡这两样过得去,都能直接进内门,没必要在外门吃苦。 外门弟子没有师承,也不被允许拜师。不仅没有月例,每个人还有必须要做的杂役任务。例如照顾万灵圃内的花,例如把藏经阁一层的书分门别类等。不管平日多忙,轮到了杂役任务就得做。想学习修炼法门还只能去宗门内开设的私塾课堂,或者请教内门师兄。 内门弟子则被允许拜师,每个月都有少量月例,还不用做那烦人无比的杂役任务,修行自然更加快速顺遂,师尊一对一辅导,那叫一个美滋滋。 这两天太衍宗内都在讨论着结盟当天广场上发生的大事。 拜之前的意外所赐,宗辞这几天走在路上都被人围观。在外门弟子中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峰,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和领头人,纷纷化身小迷弟。 今天山脚下的寒舍有些热闹。 宗辞刚刚结束打坐,走到院内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外门弟子匆匆朝他走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震惊,“宗道友,刀峰大师兄正在寒舍外面,拜托我来传个口信,说是来找你的。” “好,我知道了。多谢。”宗辞点了点头,转头朝院落外走去。 如今天光熹微,日光刚刚从云雾海中抬头。 染着红意的金光掠过重崖绝巘,掠过绝壁上挺拔的孤树,拂开悬泉飞瀑,顺着水雾弥散到苍茫大地。 若是站在太衍宗主峰,就能够轻而易举将这方美景收揽眼底。可惜外门在山脚,大早上的抬头去看,视野范围内除了翻滚的云雾还是云雾。 刀中雪早早就站在外面等候了。 他身着一袭短打劲装,腰间佩着长刀,侧脸在寒冷晨光中如同雕塑般深邃。 看到宗辞出来,他站直身体,脊背从倚靠的树上挪开。 “宗道友,昨日实在抱歉。我学艺不精,让你见笑了。” 刀客双手抱拳,一反平日桀骜不驯的模样,脸上带着微微歉意。 宗辞默不作声地观察片刻,没能察觉到异常来。 虽然不明显,但的确是真情实感的道歉。 按理来说,人家是金丹真人,又是宗内嫡系核心弟子,根本犯不着特地来给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道歉。 此举只能说明对方的确有心,并不恃才傲物,心诚于刀。 宗辞在内心基本排除了对刀中雪的怀疑。 “刀师兄哪里的话。刀剑无眼,命运无常,更何况我并未受伤。” 玄衣少年宽了宽手,话锋一转,“我观那日刀师兄状态似乎不对,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不,并未。” 说到这个话题,刀中雪黑眸里也有茫然,“实际上那一招我私底下已经用过很多次了,除了消耗较大以外,绝不会有半点问题。” “说来惭愧,但那时我的状况的确有点奇怪。在刀气就要成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手似乎...不听指控了,这才会酿成之后的大错。” 这段话他也曾和宗门执法长老说过,阵峰和符峰还派了几位弟子来探查他身上是否有被下咒的痕迹,然而始终一无所获,所以刀中雪虽然觉得疑惑,却因为没有证据,也只能埋在心里。 “原来如此。” 宗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就在宗辞接受了刀中雪的道歉,回院内拎起篮子准备去后门百草圃里做杂役任务的时候,今天第二个麻烦也上门了。 “宗兄,外面又有人来找你。” 还是之前那个给他传信的弟子,只不过这次对方的神情从震惊变换到了恍惚。 怎么又有人来,今天他就这么忙? 宗辞回了句“好”,拎着小篮子再度走了出去。 走到半路,他才知道为什么那位弟子会露出比之前更加夸张的表情。 因为门前那块空地上站着剑峰峰主玄玑。 一旁来来往往的外门弟子都小心翼翼地绕远路,坚决不敢打扰这尊大佬。 像是刀峰大师兄这种核心弟子,外门弟子都只能在宗门十年一度的庆典上远远看一眼,更别说玄玑剑仙这种在修真界都如雷贯耳,鼎鼎大名的存在。 男人一头乌发束于银冠之后,面如冠玉,白衣胜雪,立于云雾之间,宛如一把极锐利的剑。 关于玄玑的事迹,宗辞也略有耳闻。 玄玑是这一千年来修真界里天赋最为出众的修士。两百年结丹,五百年结婴,九百年冲入分神期,封号剑仙,被称为玄玑剑仙。 宗辞在一千年前就死了,死前也未曾听说过修真界出过这一号人物。再推测一下对方的修炼时间,多半是小辈无疑。 毕竟要宗辞最后没入魔,他才是修真界万年来拥有绝顶天赋,最耀眼的那一位。 不过这位小辈的天赋也还算不错,九百年的化神期,只比宗辞前世晚了个两百年而已。 至于宗辞,他前世的修炼速度不能以常理来推断,一路奇遇更是无数,同龄人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晚两百年已经很不错了。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宗辞总觉得玄玑这张脸有点眼熟,可是努力回忆又始终回忆不出个所以然来。 宗辞在内心里已经把玄玑划分到了小辈的一栏,表面上不动声色,率先开口:“您找我有何事?” 102、血脉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反正他也已经在藏经阁里得到了自己的目的,去不去也无所谓。 于是第二天他又找了个外门弟子把杂役任务换了,从整理藏经阁换成了野外采集任务。 野外采集任务自由度相对而言要大很多,只需要搜集足够的材料交给事务堂就可以,不需要每天按时按点去打卡。 面对自己那位师尊,宗辞是真的心里没底。 他们毕竟曾经在太衍宗主峰上生活了那么久,朝夕相处数百载。 即使是重生,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也难以改变,相处久了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宗辞早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远离上辈子的人,能不相见就最好不相见,老死也别往来。 太衍宗这么大,外门弟子更是无数,他要真想躲,把自己关在寒舍里不出来,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他要真的想远离,大不了把这外门弟子服一脱,云游四海,三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什么遗憾呢? 可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段话始终让宗辞难以心安。 妖族的秘法‘血祭’......他想起那天容敛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他去妖族赤霄宫作客,心绪微沉。 若非不得已,宗辞是这辈子都不想去妖族,更不想见到那个人。但这‘血祭’之名,他又确实是见过的,如果宗辞没猜错,这部秘法很有可能就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上,他上辈子匆匆一瞥,还算有印象。 既然都知道这部秘法在哪,他为什么不去呢?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宗辞又并非一心想死的苦修者,不到三年,能博还是得搏一把。大不了只去妖族,不见那人便是。 这妖族,他是得抽时间去走一趟了。 这个月宗辞已经完成了杂役任务的份额,例行规定给外门弟子听课的任务却还没完成。所以在闲暇了两天后,他这天又起了个大早,从房间床板地下翻出一本课本,擦了擦封皮,揣在怀里,走出门去。 “宗道友今日可是要去私塾上课?” 他才刚刚走到门口,便有弟子眼尖的看到了他,上前恭敬地问道。 “是啊。”玄衣少年笑着颔首,“前几日忙于杂役任务,昨晚才想起本月竟是没去过私塾,今天便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近半个月都没见到道友,学堂里几位先生都叨念你呢。”那弟子也笑,“那我们正好顺路,不若一起?” “好。” 虽说修仙是修仙,但门派弟子文化程度参差不齐。 有些弟子是凡间的王公贵胃出生,从小含着金汤勺;有些弟子却是露宿街头,大字都不识一个。 为了照顾这些弟子,也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连功法都看不懂的窘境,太衍宗专门请来了一些散修做教书先生,在映月峰上开设私塾,教授弟子们读书写字。内外门弟子都得去,除非通过了每年严格的学堂考试,才可以免上。 除此之外,映月峰上还有一些专门为外门弟子开设的简单课程,偶尔也会有内门弟子去指点一二。要是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核心弟子或长老亲自授课,即便是内门弟子,每年也有指点的任务份额。 偌大一个宗门,便是这么发展起来的,修为高的指点修为低的,师父指点弟子,才是长盛不衰的基础。 身为天下第一宗,太衍宗对弟子要求自然很高。 修仙修仙,先修品行,修德,修善,才可修仙。 宗辞便是那个难得在文化课上被一众先生看好的学生。 太衍宗请来的先生都是些散修,修仙天赋不见得多高,却是一心扑在诗词文章上,和凡世那些热衷于科考进士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宗辞曾经在楚国可是的的确确被作为太子培养过几年,太衍宗教的不过是些皮毛,他在这方面脱颖而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果不其然,就在宗辞进了书堂,挑了个后排座位开始晨读时,先生手里也拿着戒尺过来了,点名让宗辞背一段古文。 他老老实实背了,连着背完后先生提的刁钻问题也回答的滴水不漏,思索片刻,转而一拱手,“先生,先前有些事情耽搁,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先生恕罪。” “未曾耽搁学业就好。” 见他的确没有荒废学业,先生的脸色也从多云转晴,转头训斥其他弟子去了。 学堂里众弟子衣服制式都不同。外门弟子就是一袭简单的粗布单衣,内门弟子皆着劲装,核心弟子皆是外披鹤氅,等级一目了然。不少内门弟子都对这位独得先生青睐的外门弟子投来眼神。其中也不乏有认出宗辞就是那日在广场上一鸣惊人的弟子,一时间打量的目光不绝于缕。 玄衣弟子乌发散开垂落在身周,撑着头,衬得那发间影影绰绰的脖颈和长袖垂落露出的手腕都如皓月清辉般耀眼,眉眼纤长如雾,像一只慵懒的猫。 “宗兄对于道的理解可谓独特。” 没想到宗辞刚想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宗辞:“......” 宗辞:“柳兄谬赞。” 果不其然,蓝衫弟子就正大光明的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起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前蒲团上的外门弟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想来也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主动让位。 说来也是无奈,现在外门弟子似乎都觉得柳元和宗辞关系好。本来柳元据说就出身凡尘的高门大户,在外门里少不了人巴结,现在又和在外门里地位斐然的宗辞扯上关系,谁也不敢对此置喙。 一时间宗辞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莫名熟悉,结果思绪刚有了些苗头就被面前这人打断。 柳元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坐在他旁边,不好好读书就算了,还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过来和他聊天。 玄衣少年面上不动声色,偶尔也会回应两句,心下却是微敛。 这个柳元也不知道是鬼域还是邪道的探子,行事这么高调,真不怕阴沟里翻船。 不过—— 到底是鬼修,还是邪道的探子呢? “......宗门已经下发传书,五日后天机门门主会在宗门广场开坛讲道,为时一日。宗兄可有兴趣?” “看情况吧,我过两天也许要下山一趟。”宗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神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伸出手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笔,宽大的衣袖一扫,不慎将放在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扫到柳元脚下。 蓝衫弟子长臂一捞,便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多谢。” 宗辞谢道,手指不经意间顺着书脊滑过,正好擦着柳元的手指,稳稳接过这本书。 冰冷至极,不似活物。 只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有电光火石闪过。 在所有修士里,只有一种修士才会如此。 那就是抛弃了自己活人身份,以活死人姿态行走于人间的鬼修。 看柳元的修为,绝对是出窍期往上走,估摸着是鬼域的高层。 在正道和妖族结盟之际,一个鬼修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混进太衍宗来了,实在匪夷所思。 玄衣弟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覆盖在散发着墨味的书页上,低眉思忖。 如今清虚子也出关了,既然连他都没能发觉这个探子,想必这鬼修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匿手法。 他下意识翻转手背,屈起指节,在桌板上敲动。 这是宗辞惯用的思考动作。每次他思维滞塞的时候就会用出这个动作。 “笃——笃——笃——” 到第三声的时候,宗辞十分突兀地停住了。 这里是学堂,修士们都耳聪目明,若是因为他的思考打扰了别人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收回了手,准备重新覆到书页上。 就是这个刹那,宗辞忽然感觉寒毛直立。 那种阴冷至极的窥探感再次附着到了他的身上,就像是被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盯上,一寸一寸划过他的手骨。 宗辞不敢侧过头去,不然他就会看见柳元手里拿着折扇,笑意已全然消失,黑白眼眸全部被墨色占据,神情诡谧莫测。 难道是他刚才的接触被发觉了? 不应该,他并未动什么手脚,不过想要验证一下心中猜想罢了。 一次寻常无比的接触,不至于直接在课上放出神识吧,还真当清虚老祖渡劫期的神识是摆设了? 书堂里念书的声音依旧,先生的教书声隔得很远很远,像是离了几重山。 宗辞嘴角拉直,掌心围拢,手指间早已一片粘腻汗意,他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的字,直到那些字的边缘都晕出了重影。 “宗辞,剑峰峰主阁下寻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瞬,朦胧远处似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也是这个瞬间,所有笼罩在宗辞身上的阴冷全部烟消云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剑峰峰主! 学堂里隐隐约约生起此起彼伏的轻微抽气声。 大家都想起近来太衍宗内的那道传闻,纷纷有些惊疑不定。 103、成仙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如果没有清虚子,楚辞早就死在了那个兵荒马乱,狼烟烽火的夜晚,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凌云剑尊,也不会有这辈子的宗辞。 “我想......拜仙长为师。” 他忐忑着开口,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仙长垂下眼眸,深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漠然。 “我从不收徒。” 于是,年仅七岁的宗辞憋着一口气,从太衍宗山脚,爬过近万级玉阶,最后愣是咬着牙,双手双腿并用着爬到了登天梯的顶端。倒在陵光大殿面前,围观弟子络绎不绝,震惊全宗。 他的命是清虚子给的,即使那时候的宗辞知道清虚子没有收徒的想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以这幅渺小又脆弱的身躯,闯到仙人苍凉的,仿佛包容万物眼眸里。 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也许是这份执着打动了清虚子。 青衣乌发的男人淡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子,解开玉冠,任由三千墨发在空中飞扬。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大弟子,赐号凌云。” 男人的手冰冷修长,轻轻抚摸在宗辞头顶的时候,那股冷意似乎顺着头发蔓延到了心底。 “我门下规矩不多。但有一点,需要时刻谨记——” “若是你走上歧途,为师会亲自提剑清理门户。” 太衍宗主峰上云蒸雾缭,仙乐钟鼓作鸣。 宗辞抬起头去,只能看到登天梯巍峨如白练,万千人影矗立云间围观,小小的他就倒映在那双包容万物的眼眸里。 他们的长发在风中纠缠,像是一场传承。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彼时,刚入门的宗辞还不懂,歧途到底指的是怎样一个歧途。 清虚子修的是无情剑道,理所当然的,作为门下大弟子,宗辞自然也得继承衣钵。 无情道是公认的最顶级的剑道之一,它难就难在入道苛刻。 就在宗辞拜入清虚子门下,刚刚筑基,正式踏上修仙大道的之前,清虚子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凡间的齐国。 在楚国灭亡后,齐国的处境同样也没有好到哪里。 而当年被齐国安插进楚国的那个内奸,在齐国生活地风生水起,官至宰相。 清虚子将他带到齐国皇宫,扔了一把剑过来,冷冷地道:“凌云。拿起它,去报仇。” 十二岁的宗辞还是一个刚刚抽条的小少年,他捡起那把剑,神色间不免带了些犹豫。 这五年他都在主峰的洞府里埋头修炼,鲜少下山,灭杀妖兽倒是经常,可杀人......即使这些人是曾经灭亡楚国的人,宗辞依旧觉得手下的剑沉重无比。 一旦踏上修道之途,武力值和凡人就拉开了一个天差地别的差距。即使是炼气期也能轻而易举斩杀一位功勋累累的凡间武将。想要杀掉一宫人易如反掌,但鲜少会有修士无缘无故屠杀,恐沾染因果业障,于修行有碍。 “师父。”宗辞神色还有几分挣扎,“这样做,会不会于天道难容,欠下杀生因果?” 清虚子狠狠一拧眉:“妇人之仁。” “你们本就有因果。他齐国屠了你一宫之人,你如今提剑来报仇,合情合理,即便是天道也无法过多置喙。齐国欠的杀因,你只需还他一段杀果。” “可是——”宗辞还想再说,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痴儿,他们曾经灭亡了你的国家,将整个皇宫血洗成河,将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从宫里拖出斩杀。你是太子!国恨家仇,灭国之恨,难道你轻易能忘?!” “其余那些修士道途不稳,根本不知这无情道,不斩尘缘,终生无法得入。” 他讥讽的说道,忽然一掌挥出,食指遥遥朝自家大弟子眉心一点。 只刹那,宗辞就感觉清虚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距离千重山一般。 那声音在冷冽中又掺了些叹息:“罢了,既然为师早就将你视作衣钵传人,今日便推你一把。” 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宗辞也不记得了。 白衣少年双目无神,双手持剑,等到醒来之后才发现—— 他已经将齐国变成了楚国灭亡那晚一样的景象。 刚刚割断的头颅静静躺在少年脚下,将他鞋底染得血红,就像远处燃起的火光。 “还有人未死,拿起你的剑。” 在一片满目疮痍,炼狱血海里。清虚子的声音宛如那黄泉之门后的索命无常,对面前惨烈的景象毫无丝毫动容。 宗辞仓皇地扔下了剑,跪在地上,任由鲜血浸染自己洁白的衣袍,烙进心底。 “师父,弟子大仇得报,已经够了。” “我尘缘已断,日后必会好好跟随师父修行,绝不踏入凡尘半步。” 他终究是以这凡血,以恨偿恨,造了一条通天之路。 后来宗辞才从其他人隐约的透露里了解到些许端倪。 原来在很久以前,清虚子曾经还是太衍宗大弟子之时,曾与一位宗内一位同性弟子互结道侣。 可惜的是,那位道侣不知为何在修炼上出了岔子,堕入魔渊。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你师尊就提剑将其灭杀,就地渡了雷劫,从元婴中期连跃两个小境界,直入分神,名扬修真界。” 那人说起这段往事时,表情明显有些后怕,“都说我们修道无情,但事实上想要真正无情,谈何容易?你看古往今来那些修无情道的,又有几个能够做到断情绝爱,杀妻证道?” “再说了,就算入魔是不可逆的,但至少两人互为道侣数百载。相处了如此之久,即使是猫猫狗狗都有感情了,可清虚子却是半点犹豫都无,手起剑落,将跪地苦苦哀求的道侣头颅斩落,证道无情。” “你以为你师尊为什么能够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况下成为正道领袖?因他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也因他的无情,绝对公平。” 宗辞一惊,沉默之余却也没有多少意外。 师尊一直是这样的人,冰冷无情,淡漠至极。 有时甚至连宗辞都会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感情存在。 像是屠了齐国那一晚,宗辞濒临崩溃。可清虚子高高在上俯视着那些横乱的尸首时,火光映在他苍凉眼眸,也未能成功染上半分温暖。 所以,最后也算是应了那句话,怨不得任何人。 成仙又入魔后,宗辞双目血红,浑身黑色魔威猎猎,从空中坠落。 清虚子又惊又怒,直接飞来一剑,即使面对自己朝夕相处数百载的大弟子也无一丝动容。 “我说过的。” 男人的眼眸里是万年不化的冷酷坚冰,“若是你入了魔,为师定当清理门户。” 森寒剑气击在凌云剑尊心口,逼得宗辞跌落尘泥,呕出一口血。 这一剑,清虚子未有丝毫留手,一剑便是去了本就和域外天魔缠斗重伤的宗辞半条命。 “我并未失去理智,难道...师尊也是......不信我么?” 他喃喃自语,强撑着骄傲抬首,每说一个字便有破碎的内脏混着血液呕出,触目惊心。 从踏入修真界起就是天之骄子的凌云剑尊,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 然,换来一声嗤笑。 “入魔之人,谈何信任?” 在那双苍眸里,宗辞没能看到半分感情。 果然,果然。 他的师尊就是一个无情之人。 恍惚间,宗辞又想起那句话。 ‘相处了数百载,即使是猫猫狗狗也有些感情了,可他却是半点犹豫都无,当真无情至极。’ 罢了,这条命由他给的,那还给他便是。 可在看到这张脸的刹那,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依旧汹涌着冲开了阀门,从宗辞不想回忆的脑海深处熙熙攘攘涌出。 带着绞痛、酸楚、难以置信、恍惚、痛苦,还有足以蚀骨的仇恨。 玄衣弟子的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几分,原本就憔悴的脸色越发难看,血色尽失,摇摇欲坠。 无数声音在宗辞耳边响起,或轻或重,忽大忽小,倏远倏近。 明明......明明宗辞以为,清虚子早已飞升成仙,离开此世,此生再不得相见。 明明重活一世,他已然决意抛弃那些过往。 复仇就像是一条充满地狱业火的道路,一旦沾染上,终生都会活在业火的阴影之下。 难道仇恨只能用仇恨平息吗?这个世间只有这么一条路可走吗? 曾经的宗辞还小,无法违抗师尊的命令。 但现在的他,早已决心放下一切。 说是放过仇恨,倒不如说是放过自己。 在玄衣弟子转过身的刹那,青袍乌发的小男孩眯了眯眼,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张脸比之宗辞记忆中要稚嫩,年轻得多得多,却依旧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他的梦魇。 宗辞下意识就想后退,却又迅速收紧指尖,如梦初醒。 这辈子要为自己而活。 “你是哪一峰的弟子?在这里作甚?” 这句问话让玄衣少年瞳孔稍稍骤缩,极快恢复了往日般的平和。 “不......我是来这里打扫的外门弟子。” 宗辞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不,不行,不能暴露身份。 他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蹲下/身去,同穿着青色道袍的小男孩平视。 黑眸同苍眸对视。忽然,前者张开双臂,眉眼弯起,如天空般毫无阴霾地笑着,像一个普通至极的少年,和任何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有半分不同,语调轻快。 “你是哪个峰的小孩儿,怎么会跑到藏经阁这里来,要不要哥哥带你离开?”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在百草圃已经除了小半年的草,基本把太衍宗后门那一大片草药全部认齐了,略通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再说了,种的草药也不能拿,再做下去也没意义。 这时候要是换到藏经阁去,倒是好事一桩。 宗辞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藏经阁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够修复他灵魂的线索。 更换任务后的第一天,宗辞早早地就结束了打坐。 他现在的身体引气入体都难,所以他干脆就放弃修炼,整夜整夜的冥想,偶尔也会如同凡人一样和衣而眠。 太衍宗整个宗门内都以水平落差划分。 例如被群山环抱的,那处最高的青崖峰顶就是太衍宗的主峰。 其他环抱着主峰的十三处山峰就是太衍宗的分支,有剑峰,丹峰,符峰,器峰,体峰,刀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宗辞要去的藏经阁建在主峰的第一个平台处,想上去还得爬个山,这就是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缘故。 筑基期的修士才可以御剑,筑基之前都得老老实实用双腿行走。 如今是寅时,天空依旧漆黑一片,星辰在夜晚的幕布上熠熠生辉。 宗辞出门后特意绕了条远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花杂草,石板上还有干涸的青黑苔藓,一副鲜少有人涉足的模样。 主峰前那条铺陈了数千级汉白玉砖的登天梯才是主道,往日里来这里的弟子要么御剑,要么爬主道。只有宗辞为了清净,挑了一条背山小路。 太衍宗所有的山峰里,就属主峰最陡最险。 就着月光,宗辞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每走一段路都会稍稍停下来歇息片刻。 玄衣少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俯视山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在他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抹了一层白沙,细碎无比。 “呼——” 日出了。 宗辞停下脚步,远远眺望着天边升起的朝阳。 104、世间万物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其实按照他现在的处境,最好就是视而不见。要是他想打小报告去举报揭发,那就得拿出证据。 谁会相信一个炼气期三层的证据? 换句话说,就算相信了,宗辞保不定还得暴露什么。再加之柳元保不定是个鬼域高层,一个出窍期怎么也不可能被炼气期察觉。万一因为这件事情惹得清虚子关注,那宗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搬石头砸自己脚。 可柳元这几次肆无忌惮的探测实在有冒犯到宗辞。 修真之人的神识就像是另一种感官,贸然用神识去探测别人是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长辈对晚辈都算了,毕竟阶级差距过大,小辈也不会知道。但要是同辈或者晚辈对长辈这样,说什么都得拔剑做一场。 特别是宗辞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仙人,换他实力还在,早一根手指摁死对方了。 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忍,不过得等他什么时候想出个一箭双雕的方法,再去打小报告。 想定后,第三天宗辞就准备出发去妖族一趟。 明天是天机门门主讲道,这件事情自从公布后,就在整个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他门派的大能们都纷纷过来凑热闹。 那可是如今修真界唯二渡劫期大能的讲道啊!还是离天道最近的天机门门主,他对于道的理解绝对凌驾于修真界所有人之上,比之清虚老祖更甚。 千百万年来修真界都没有过这等大能开坛讲道的经历,许是一听就能省下一大半自己修炼走弯路的时间,谁会不想听一听? 别说是正道了,就连那些平日里和正道不怎么对付的邪道大能们也纷纷腆着脸过来,还十分客气的带了不少上门拜访礼,连着太衍宗一整条山脉的山脚下客栈全满,掌柜们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其余弟子散修更是凑热闹的凑热闹,要么就跟着门派过来。正好正道和妖族结盟,正道除了太衍宗外还有不少结盟势力,他们本来还拖拉着想打太极拳坐观虎斗,结果现在天机门主讲道的事情一出来,那是一个个来的比谁都快,生怕太衍宗没地儿给他们听道。 宗辞刚从太衍宗宗门的结界处出来,抬头就见到天空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不计其数,一条街道上密密麻麻都是琅嬛朱佩的公子小姐,盛况空前。其中还不乏修为高深,几乎不世出的散修。 整片大陆地大物博,修真界平时和凡尘并不互通,修士们也会设立结界,更喜清修,这般人头攒动的场面倒是鲜少得见。就算是宗辞还是凌云剑尊时,一处上古秘境开启,也不见得吸引这些藏龙卧虎的人。 本来他还想拖一拖去妖族的事情,但明日这一讲道,万一大部分人都闭关了,宗辞回头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想到这里,宗辞轻咳两声,转头走进了一旁小镇的草药店。 “哎呀,客人里边请,本店售卖药材,量大从优,物美价廉,您要不......” 当值的店小二正在柜台背后打算盘,听见门口风铃声响,忙不迭抬头去看。 只这一眼,小二就差点吓得没从地上跳起来,“你你你你你你你——” 他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张脸的。殊丽至极,苍白却又鬼气森森,只一眼就让他回到去年寒衣节时的惊魂时刻。 “我什么我?”宗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觉得这个店小二有些眼熟。 太衍宗门下草药店就这一家价格稍微公道,开的时间最长,宗辞上辈子的时候就开着了,没想到这辈子开开在这。所以他当初炼制躯体的时候,也拖着一身羸弱病体从龙骨渊下爬出来,摸到这家店里,上次拿药的时候也同这店小二有一面之缘。 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宗辞的躯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看上去就有些半魂体般不稳定,简而言之,不像活人。 “放心吧,我不是鬼,不过是身子骨差了点。” 店小二的夸张反应已经将大半个店内的客人吸引了过来,宗辞见状有些头痛,连忙解释。 “......真不是?” 店小二扒拉着柜台,又颤巍巍探个头出去,直到看到外边日头照在玄衣少年身上,落在门槛的虚影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鬼魂是不会有影子的,有影子便说明是人。 这幅做派倒是让宗辞多看了两眼。 修真之人本就逆着天道来,鲜少有畏惧鬼神的。不过他转而又想到,能放下修炼,转而在宗门山脚下开店的弟子,本身的资质便也不足以在修道之路上走多远,左右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不过寿命长了些,于是多了几分耐心。 “寒衣节那一夜我拿了衣服正想去祭祖,结果半夜迷糊,未曾发觉,竟是穿错了衣服,吓到道友,实在抱歉。” 宗辞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倒是让店小二有些不好意思,也是他不好,把这钟灵毓秀的小公子想成鬼魂那等污浊之物,心下惭愧。 “原来如此,客官客气,是我魔障了。” 他一个做生意的,倒是把客人惊着,这生意还怎么做啊。店小二便也急匆匆拱手回礼,这才问道,“今日客官上门,难道是上次的药材出了问题不成?” 见没引起多少注意,宗辞也松了一口气。 “店家多虑了,我这次来,是想要同店家做一笔交易的。” 他近来在太衍宗内的名声极为响亮,外门弟子自然不必多言,就连内门弟子也默认了他是下一任剑峰大弟子的事情,近来他去私塾的时候被不少人围着问好,想着趁他末微之时结个善缘。 也不是没有不服气的,正好私塾一节课连着一节课,文化课完了就是剑术课,剑术课上可以自由切磋。 有剑峰弟子看到宗辞之前被剑峰峰主叫了出去,心下不服,直接就在剑术课上拔剑说要讨教未来剑峰大弟子一二。 太衍宗总共也就那么十几个峰,其中又以剑峰和刀峰为最,人人向往,竞争最激烈。 到这两峰去,能够做个内门弟子都足够让他们高兴,更别说被峰主收为亲传弟子了。 所以,等到玄玑剑仙属意一位外门炼气期三层的消息传到内门时,整个剑峰都炸开了锅。 一个外门弟子,平白得了峰主青眼,一跃成了大弟子,他们这群金丹筑基期的还得管一位炼气期三层做师兄?奇耻大辱! 宗辞:“......” 他觉得这些内门弟子消息真的有够不灵通的,就连外门弟子都知道他拒绝玄玑剑仙这回事了,内门怎么还停留在这个地步。 这群小辈就是欠收拾,一整天想些有得没得的东西,就不知道好好修炼。 要是换做先前,宗辞定然是会藏藏拙的。赢是得赢,但也不会赢的那么轻松。 不过这一回,既然他已经暴露了自己能用出剑气的事,再遮遮掩掩就没什么意思了。左右这辈子的剑意和上辈子凌云剑尊的时候天差地别,用了也没什么。 几百年在棺椁内的思考和回忆的拷问,已经足够宗辞从一只闷罐子变成一条心性豁达的咸鱼了。 于是他特意放轻了力道,一道剑气直接将那位来挑衅的弟子打出擂台,一片清净,鸦雀无声。就连授课的元婴大能也目瞪口呆。 同为剑修,他们还不清楚方才那一瞬间升起的惊惧? 那是剑在向他臣服。 经那日下午一事后,宗辞现在整个就火上加火,成了太衍宗的风云人物。 天赋卓绝,惊才绝艳,却偏生瑕疵,身子骨极差。这样的身子,想要修仙难如登天。 比起天才,像宗辞这般有着缺陷的天才才更加让人扼腕,更别说他容貌气质皆是过人,更富讨论和争议。 特别是在一日后,外门弟子把他拒绝玄玑剑仙收徒的事情说出去后,众人更是哗然。 “筑基不到便能剑气外放,天生就是用剑的料啊。可惜,可惜。” 所有人都如此说道,摇头叹息。 正好这几天又是修真界群英荟萃之时,宗辞的名声,便就这么传了出去。 玄玑是剑峰峰主,拜入他门下就等于被划分到了太衍宗嫡系弟子的名单。要知道所有峰主长老亲传弟子加起来都不过数百而已,这一批人是整个宗门着重培养的对象。 要是这个外门弟子拜了进去,保不定太衍宗就会用天材地宝把他身子养好,地位更是麻雀枝头变凤凰,不亚于鲤鱼跃龙门。 为什么要拒绝呢? 谁也想不到,谁也猜不透。但好歹现在宗辞是玄玑定下的人,宗门其他长老都给剑仙面子,并不过多置喙。 宗辞和草药店的小二交涉了一番,这才拿出了自己存放在储物袋里的那些珍稀药材。 “这么多?!” 饶是店小二看到这些草药也有些结巴,“我们店里余银并不多,如今只能收购一部分,剩下的可能要等店主云游回来后才能做主。” 105、对不起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正在眺望裂谷景色的玄衣少年心头一跳,原本沉浸的思维也仿佛临空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 龙骨渊本来是上古龙墓遗址,又因裂谷形状极似曲折龙骨,因此得名。 一阵冷风从远处的山壁上吹来,簌簌裹着无数枯叶,卷集着抛到空中,落入深不见底的龙骨渊内。 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的不自然,宗辞下意识开始咳嗽起来,拢在袖袍下的手抓着手帕抵在唇边,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一边咳嗽一边回道:“是吗?” 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如锋利的刺刀般从他的脸上刮过,比之鹰隼更为冷酷,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是啊,我也是无意间在藏经阁里看到一本札记,才知道龙骨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面对玄衣少年稍显狼狈的遮掩,柳元眼眸中的暗色愈发深沉明显,仿佛能吸魂夺魄:“据说那位仙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至渡劫大圆满,成就白日飞升的盛景。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成仙之后选择入魔,连名字都没能流传下来,实在可惜。” 听到这里,宗辞忽然松开攥紧的手,仿佛像在谈论一个无关人一般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可惜。”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样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痛不痒。 前世身死道消,等到再次醒来,宗辞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不见天日的墓里。 这座墓修建在龙骨渊深处的绝壁上,极为隐蔽,内里被精心修葺过,四周镶嵌着莹莹发亮的夜明珠,中央还摆着一口空棺。 他不能动,又没有实体,魂魄残缺,虚弱不堪,甚至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只能依靠沉睡来进行自我修复。 宗辞在那口空棺里待了数百年。隔一段时间会醒一次,然后又沉沉睡去。重复许多次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受困于没有实体的限制,无法离开棺椁半步。 起初刚醒时,他满心怨怼,满是恨意。 因为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得道成仙,所以也无人得知,在此方世界之外,其实还有许多暗中窥探的强大存在。 其中就有一位强大可怖的域外天魔。 成仙势必要破开空间壁垒,去往修真界传说中的上界。域外天魔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想要趁着修士飞升之际,往破开的空间壁垒侵入此方世界。 宗辞那时刚刚成仙,实力还未稳固,哪里打得过谋算多年的域外天魔。 可域外天魔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成就了仙人之体的宗辞迎战都十分吃力。要是真让祂侵入这方世界,整个修真界都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于情于理,于道义,宗辞都不能后退。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选择入魔。 原本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成就仙人后宗辞就跳脱了天道的管束,他大道已成,即使入魔也不可能对他的心性或剑道造成影响。且魔修的实力还是寻常修士的两倍。 事实上,他也想的没错。 虽然宗辞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但他还是险而又险地杀死了那只强大的天魔。 “吾诅咒你......吾诅咒你!” 域外天魔凄厉嚎叫着,化为万千黑雾,湮灭在空间之外。 发生了这等变故,宗辞也没心情去什么上界了,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天魔。 于是他又耗费自己剩下的力量,将自己飞升时造成的缺口修补完全,返回了此方世界。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回来,反倒是成了永别。 宗辞花了几百年,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一遍一遍的回忆,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一遍一遍地让自己重复品尝那融于灵魂的苦痛。 如今一晃千年,他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选择了放过自己,往事云烟,皆付笑谈。 即使现在提起,甚至也能够心平气和,像是在说一个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料想上辈子自己最后入魔又众叛亲离的场景。单说是入魔,清誉都能被被踩到土里去,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谁会好心替他修墓,立无字碑,还放了口空棺。 去年寒衣节的时候,他最后一次醒来,正好撞见空棺上新放了几件绣着花纹的寿衣,叠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书信焚烧的黑色痕迹。 那是人们在鬼节里,为已死之人捎去的寒衣。 有人在寒衣节的时候给他扫过墓,可他却不知道是谁。 最主要的是,就他上辈子那无比失败的人际关系,竟然还会有人惦念着他,属实让宗辞受宠若惊。 于是重生后,宗辞也没少在暗地里打探过当年的事。 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是,关于凌云剑尊,修真界流传下来的记载寥寥无几。 普通修士的寿元根本没有千年那般长,只有元婴大能才享有千年的寿元。即便如此,当初不少宗辞说得上口的大能也在千年时间里要么坐化,要么意外身亡。千年后,整个修真界几乎换了一批人。 太衍宗的态度就更好猜了,看他们将龙骨渊设为禁地就能窥得一二。 凌云剑尊的师尊清虚子,可是一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存在。 比起这些,宗辞更加关注的是—— 为什么柳元会知晓这段过去? 就连宗辞自己出马都没能打探到当年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元又是如何得知? 他特地带着自己来龙骨渊附近,是意外巧合,还是心存试探? 宗辞同时又有些不确定,对方这一连串的举动,是否有着关联。 现在宗辞能够十分肯定,柳元绝对有问题。 不过到底是哪方面有问题,对方看上去也是个谨慎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些年伴随着龙骨渊变成禁地,太衍宗内一直流传着龙骨渊下有机缘的传闻。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只要一说有机缘,人们就会前赴后继。 常有胆大的弟子结伴来探险,这些人要么被执法堂逮到,要么就是失足跌落,永远被这道深渊吞噬。龙骨渊底部灵气稀薄,经常有弟子大着胆子御剑飞下去,飞到中途就没有预兆地坠落了,至今山壁上还挂着不少枯骨。 人们总是这样,越是禁止,反而越会想尽办法去窥探。 只有宗辞才知道,龙骨渊下面除了条河以外什么也没有,空墓倒是有一座。机缘更是没有,一穷二白魂魄残缺的凌云剑尊倒是有一只。 柳元该不会对传说中凌云剑尊流传下来的机缘有兴趣吧? “原本我有些忘了,柳兄这么一说,倒忽然想起,我应该是听过那人名字的。” 就在双方似乎彼此默认了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玄衣少年冷不丁开口,“那位陨落的仙人,似乎是叫凌云剑尊吧。” 蓝衫弟子后背一顿,“哦?” 终于露出破绽了。 可惜柳元已经转过身去,宗辞看不到对方脸上具体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但果然这个方向没错。 谁说只准柳元试探,不准宗辞还击了? 反将一军的愉悦感让宗辞心情舒畅,“难道柳兄也对龙骨渊下的机缘有兴趣?前不久我才听见外门有弟子在讨论,万一那位走火入魔的仙人在这龙骨渊底留下了什么秘境传承,那可是个大机缘啊。” “若真有大机缘,那也得有命享才是。” 柳元轻笑一声,收起手中的折扇,话语漫不经心,“你说是不是,宗兄?” “当然。” 宗辞意味深长地开口,“我才炼气期三层,能力有限,自然不会去肖想,怕染上因果孽障,那可得不偿失。” 他想了片刻,忽然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已有千年之久,那位凌云剑尊也应当转世投胎了。” 就在玄衣少年说完这句话后,空气登时冷了几度,整一片的气氛都明显压抑下来。 不仅仅如此,宗辞甚至还能够感到有一道冰寒彻骨的阴冷神识贴着他的脊背和脸颊扫过,流连放肆,毫不遮掩。 宗辞悚然一惊,寒毛直立。 不,不对! 这样的压迫感,柳元绝不可能是他表现出来的炼气期五层这般简单! 虽然灵魂残缺,但宗辞好歹也曾为仙人,神识的敏锐自然一等一。 柳元自以为神识隐蔽,实则在宗辞面前暴露无遗。 玄衣少年瞳孔微缩,拢在袖袍下的手下意识想要用出剑气,但下一秒又被他用自己的大拇指紧紧摁住。 无他,这样浩瀚的神识,比之容敛都要更胜数筹。就算宗辞剑道大成,但在这样的修为差距下,恐怕在出手前就会被反制,反倒还平白暴露了自己。 不能意气用事。 宗辞心里默念着这话,到底还是任由那神识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个遍。 好在他不是死而复生,即使里里外外用神识探查,同样发觉不出什么来。 老实说,这种感觉相当差劲。特别是在宗辞感知极强的情况下,就像把他整个人剥光了扔到雪地里。他忍了又忍,才没表露出异常来。 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用神识探查够了,柳元才幽幽开口,声音无端透着股寒意。 “是啊,千年过了,也该转世了。” 于是,他这两个月的杂役任务就从【百草圃日常除草杀虫】变成了【整理藏经阁并清扫地板和书柜】。 那个外门弟子还不太好意思和他换。整理藏经阁是出了名的累活,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傍晚才能回。太衍宗藏经阁又那么大,要是有一本书放错了都得跑好久去整理,平均下来工作量是百草圃的两倍还多。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在百草圃已经除了小半年的草,基本把太衍宗后门那一大片草药全部认齐了,略通了各种草药的特性。再说了,种的草药也不能拿,再做下去也没意义。 这时候要是换到藏经阁去,倒是好事一桩。 宗辞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去藏经阁里找找看有没有能够修复他灵魂的线索。 更换任务后的第一天,宗辞早早地就结束了打坐。 他现在的身体引气入体都难,所以他干脆就放弃修炼,整夜整夜的冥想,偶尔也会如同凡人一样和衣而眠。 太衍宗整个宗门内都以水平落差划分。 例如被群山环抱的,那处最高的青崖峰顶就是太衍宗的主峰。 其他环抱着主峰的十三处山峰就是太衍宗的分支,有剑峰,丹峰,符峰,器峰,体峰,刀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宗辞要去的藏经阁建在主峰的第一个平台处,想上去还得爬个山,这就是他为什么起这么早的缘故。 筑基期的修士才可以御剑,筑基之前都得老老实实用双腿行走。 如今是寅时,天空依旧漆黑一片,星辰在夜晚的幕布上熠熠生辉。 宗辞出门后特意绕了条远路,小路两旁长满了杂花杂草,石板上还有干涸的青黑苔藓,一副鲜少有人涉足的模样。 主峰前那条铺陈了数千级汉白玉砖的登天梯才是主道,往日里来这里的弟子要么御剑,要么爬主道。只有宗辞为了清净,挑了一条背山小路。 太衍宗所有的山峰里,就属主峰最陡最险。 就着月光,宗辞缓慢地行走在狭窄的山路上,每走一段路都会稍稍停下来歇息片刻。 玄衣少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驻足俯视山下,倒也不觉得无趣。 在他快要爬到山顶的时候,远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就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上抹了一层白沙,细碎无比。 “呼——” 日出了。 106、雪停了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因为雨势太过凶猛,小路两边的泥土都被拍得飞了起来,露出下方干枯的草皮。浸染了泥土的黄褐色雨水冲刷着汇聚到小路尽头的低洼处,上方盘旋着不少飘落的青草和枯叶,整片大地都散发着一股滋润后的泥土清香。 雨滴粘连着,像一串串从云端垂下来的白线,将他的视野遮挡的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身前几步远。 没来由的,宗辞觉得有些难过。 他早就知道容敛不喜欢自己,所以前世也小心翼翼将自己心意藏的很深很深,不敢让容敛知道半分的地步。 清理妖族,是他偷偷拿着剑去的。送药王谷里治疗风寒的好药,是他偷偷送去的。 唯有这块玉牌,是宗辞亲手从浴佛门里求了,将自己的神识锤炼进去,亲手送到容敛手上的。 可即便是这样,容敛依旧转手送了其他人。就算容敛不清楚自己的心意,这样的行为依旧深深刺痛了宗辞。 他想起前世最后的事情,本来他一直在内心为容敛辩解,还怀有一丝不愿熄灭的希望。对方毕竟和自己有血契,总不会傻到去告诉正道自己入魔,不然凌云剑尊身死,容敛也得跟着陪葬。 容敛不可能拿命去赌,赌宗辞就会在最后解除血契。 不管上辈子的事情如何,宗辞只是固执的想得到一个答案,想为自己的无疾而终画上句号。 可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必要了。 凌云剑尊已经成了宗辞,宗辞孤单一人在棺材里度过了数百年,在乎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把他放在心尖,他却弃之如敝履,何必呢? 就像应和他的心境般,天际轰轰作响的惊雷也愈发激烈。 千万道电光从深不见底的云端高处刺下,宛若倒垂的火树银花,末端散发着滋滋作响的电弧,没入漆黑大地。 玄衣少年站在原地,抬眸看着远处耸立的深青色群山,蓦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避雨决虽然可以遮挡雨水,却遮挡不住那些仿佛要侵入他四肢百骸的凛冽寒气。无数根尖刺往毛孔上没入,带来迟钝般的刺痛感,嵌入骨头和血肉中间,拉扯凌迟,难受无比。 冷,好冷。 宗辞感觉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头脑昏昏沉沉,思绪也开始凝固起来。 病来如山倒。 喉头突兀地涌起一股腥甜。 “哇——” 宗辞呕出一口血来,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这口血似乎包含了他所有的痴缠,恋慕和过去。 全部都呕了出来。 斩了,斩尘缘,斩,该斩,当斩。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刚刚滴落在石板路上的暗红血迹瞬息就被冲刷干净,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少年卧倒在雨里,避雨决早因为施法者的昏迷消失不见。 漫天滂沱大雨裹挟着天光云影而至,毫不留情地浸透了少年全身,漫过衣领,漫过长袖,为他原本就足够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青色。 今晚没有月亮,天地苍茫暗暗,这条小路从来人迹罕至。 无人得见这一幕。 ...... 远处,赤霄宫后殿的门刚刚合上。提着宫灯的妖仆转身离开了这座常年只有一人留宿的寝宫。 容敛有一个老毛病,在寒雨天的时候头会剧烈疼痛。这是他小时候落下来的病根。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犯病,他也就忘了。结果就是最近两年,忽然又复发,一阵一阵疼得像是刀割,令人难以忍受。 听着玉瓦上的雨声,殿内之人久久难眠。 好不容易睡下,又被噩梦惊扰,眉心蹙起,沉湎于梦魇。 沉湎于千年前,那个做下选择的夜晚。也沉湎于听闻噩耗之时,心头撕裂般的苦楚。 大雨还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太衍宗山脚的寒舍下,垂下头的蓝衫弟子陡然像是被生命重新附体,猛地抬起头来。 他盯着一面深褐色的墙壁,眼神晦涩莫测。 就在这一墙之隔后,是另外一位太衍宗弟子的住处。现在已是深夜,却依旧不见对面主人有归来的迹象。 往日里宗辞从来不会夜不归宿,过去的大半年里都是如此。 也不知今日......到底是何缘故。 另一处,沉香袅袅的室内,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外面可是下雨了?” 隔着结界,童子的声音影影绰绰,听不大真切,“回门主的话,是。” 千越兮顿了一下,指尖划过手下冰冷的玉简。 到底是别人的地盘,他也没有随时随地展开神识的习惯。 因为,没有必要。 对于千越兮来说,没有必要的事情太多了。 但今天的雨的确很大。 他随手用灵力推开一扇窗棂,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声音,忽然来了些兴致。 “摆些茶吧。” “是。” 主峰之上的另一侧,正在静室蒲团里凝神闭目的青衣小孩骤然睁眼。 这双眼眸沧桑淡漠,潜藏着如同皑皑白雪一般的冰寒情绪,冷的像是无边秋月,安放在一个小孩子身上,倒是怎么看怎么显得怪异。 他如今的心情,远远没有表面上显示的这般平静。 清虚子断断续续闭关了数百年,没想到境界毫无寸进就算了,竟然连早就已经稳固的无情道也隐隐约约有崩落的迹象。 他修道数千年,天资卓绝,在修行一途上从未有过如此境遇,即便是亲手斩落道侣头颅,内心也无一丝波动,反倒造就了他的无情道。 蓦然间,清虚子眼前似乎浮现了一个淡淡的白色身影。 不......绝不可能是因为那个人。 仿佛是为了逃避一般,鹤发童颜的道门领袖意念微动,宏大的神识一瞬间笼罩了整个北境。 渡劫期的神识多么浩大,连带着一草一木,一叶一枯荣都逃不过神识的探索。 外面的雨很大,苍茫轰鸣,在结界的遮挡下无法传入静室半分。 “嗯?” 就在一片静谧里,清虚子忽然皱了皱眉。 山野间,玄衣少年卧倒在飘风急雨里,在千万雨点打出来的水窝中,像一艘承受着狂风骤雨的小舟。 他原本就单薄的衣物更是早已湿透,散落的黑发一缕一缕黏在胸口敞开的苍白皮肤上,像是一条条蜿蜒吐着信子的黑蛇,惊心动魄。 水流实在是太湍急,从远处冲刷而来,漫到了少年下颚,几欲遮掩口鼻。 这位少年的面容清虚子倒是有些眼熟,就是前几日那位偷偷摸到太衍宗藏经阁五层去偷看的外门弟子。 清虚子本来不过是淡淡一扫,神识却在触及到少年乌青色的薄唇时蓦然顿住。 算了,好歹也是宗门的弟子。 他转念一想,从蒲团之上站起,消失在了原地。 #### 宗辞做了一个梦。 梦很长,也很真实,就像是他重新回到了前世。 梦里是午后,烈日如火,流淌的阳光铺陈在深绿色的菩提叶上,蝉鸣在人潮汹涌的广场上传出去老远。 这里是一处山谷,远远的还能看到矗立着的三根高大的石柱,上方镌刻着金色的万字符,点明了此处的地点。 浴佛门。 浴佛门一个十分奇特的门派,比起修真界,浴佛门更像是凡界的组织。他们的弟子年年都要身披袈裟出谷化缘,到凡界去宣扬佛法。 修真界的修士们不信鬼神,浴佛门却心怀信仰,并且热衷于将香火传遍整片大陆。连带着浴佛门的山谷也并不像修真界其他门派那般避世,年年都有无数凡人一边跪地磕头,来这座佛门圣地朝圣,络绎不绝。 就在这一片朝圣的人之中,又数那个一袭白衣,周身气质冰冷出尘的男子最为瞩目。他随着人流一起走进山谷,不少朝圣的人都偷偷打量这位腰间佩剑的人。 惊讶的是,今日浴佛门的老方丈带领着几位长老远远地就立在了门口。远远看去,他们身上的袈裟泛着紫金色,一看就是高阶法器。 “阿弥陀佛,剑尊阁下。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老方丈双掌合十,姿态恭敬,“不知剑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礼使得关注的人们一片哗然。老方丈可是浴佛门的主持,平日里寻常人便是见都难得见上一面,就算是凡间的国主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沐浴净身后才可得见一面,什么时候见主持如此以礼相待过? 听到问话后,白衣男子这才将目光落在了方丈的身上。他随手掐了个隔音决,略微一拱手回礼,沉声道,“释空大师多礼了,我今日前来,是想冒昧求一块佛牌的。” “佛牌?”释空有些惊讶,“我浴佛门的佛牌对修道之人并无作用。” “我知道。”凌云耐心地解释,“大师想岔了,这佛牌并非为我自己所求,而是为一位妖族的友人所求。” 107、满盘皆输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龙骨渊本来是上古龙墓遗址,又因裂谷形状极似曲折龙骨,因此得名。 一阵冷风从远处的山壁上吹来,簌簌裹着无数枯叶,卷集着抛到空中,落入深不见底的龙骨渊内。 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的不自然,宗辞下意识开始咳嗽起来,拢在袖袍下的手抓着手帕抵在唇边,指甲深深刺入手心,一边咳嗽一边回道:“是吗?” 他能感到对方的视线如锋利的刺刀般从他的脸上刮过,比之鹰隼更为冷酷,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是啊,我也是无意间在藏经阁里看到一本札记,才知道龙骨渊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鲜为人知的过往。” 面对玄衣少年稍显狼狈的遮掩,柳元眼眸中的暗色愈发深沉明显,仿佛能吸魂夺魄:“据说那位仙人在走火入魔之前修为已至渡劫大圆满,成就白日飞升的盛景。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成仙之后选择入魔,连名字都没能流传下来,实在可惜。” 听到这里,宗辞忽然松开攥紧的手,仿佛像在谈论一个无关人一般轻描淡写地道:“确实可惜。”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这样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痛不痒。 前世身死道消,等到再次醒来,宗辞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处不见天日的墓里。 这座墓修建在龙骨渊深处的绝壁上,极为隐蔽,内里被精心修葺过,四周镶嵌着莹莹发亮的夜明珠,中央还摆着一口空棺。 他不能动,又没有实体,魂魄残缺,虚弱不堪,甚至连清醒的时间都很少,只能依靠沉睡来进行自我修复。 宗辞在那口空棺里待了数百年。隔一段时间会醒一次,然后又沉沉睡去。重复许多次后,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受困于没有实体的限制,无法离开棺椁半步。 起初刚醒时,他满心怨怼,满是恨意。 因为从古至今从未有人得道成仙,所以也无人得知,在此方世界之外,其实还有许多暗中窥探的强大存在。 其中就有一位强大可怖的域外天魔。 成仙势必要破开空间壁垒,去往修真界传说中的上界。域外天魔就是打着这个主意,想要趁着修士飞升之际,往破开的空间壁垒侵入此方世界。 宗辞那时刚刚成仙,实力还未稳固,哪里打得过谋算多年的域外天魔。 可域外天魔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成就了仙人之体的宗辞迎战都十分吃力。要是真让祂侵入这方世界,整个修真界都得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于情于理,于道义,宗辞都不能后退。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选择入魔。 原本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成就仙人后宗辞就跳脱了天道的管束,他大道已成,即使入魔也不可能对他的心性或剑道造成影响。且魔修的实力还是寻常修士的两倍。 事实上,他也想的没错。 虽然宗辞付出了重伤的代价,但他还是险而又险地杀死了那只强大的天魔。 “吾诅咒你......吾诅咒你!” 域外天魔凄厉嚎叫着,化为万千黑雾,湮灭在空间之外。 发生了这等变故,宗辞也没心情去什么上界了,谁知道外面还有没有其他的天魔。 于是他又耗费自己剩下的力量,将自己飞升时造成的缺口修补完全,返回了此方世界。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回来,反倒是成了永别。 宗辞花了几百年,一遍又一遍地思考,一遍一遍的回忆,一遍一遍地拷问自己,一遍一遍地让自己重复品尝那融于灵魂的苦痛。 如今一晃千年,他早就在漫长的时间里选择了放过自己,往事云烟,皆付笑谈。 即使现在提起,甚至也能够心平气和,像是在说一个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料想上辈子自己最后入魔又众叛亲离的场景。单说是入魔,清誉都能被被踩到土里去,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谁会好心替他修墓,立无字碑,还放了口空棺。 去年寒衣节的时候,他最后一次醒来,正好撞见空棺上新放了几件绣着花纹的寿衣,叠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书信焚烧的黑色痕迹。 那是人们在鬼节里,为已死之人捎去的寒衣。 有人在寒衣节的时候给他扫过墓,可他却不知道是谁。 最主要的是,就他上辈子那无比失败的人际关系,竟然还会有人惦念着他,属实让宗辞受宠若惊。 于是重生后,宗辞也没少在暗地里打探过当年的事。 出乎意料却又意料之中的是,关于凌云剑尊,修真界流传下来的记载寥寥无几。 普通修士的寿元根本没有千年那般长,只有元婴大能才享有千年的寿元。即便如此,当初不少宗辞说得上口的大能也在千年时间里要么坐化,要么意外身亡。千年后,整个修真界几乎换了一批人。 太衍宗的态度就更好猜了,看他们将龙骨渊设为禁地就能窥得一二。 凌云剑尊的师尊清虚子,可是一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存在。 比起这些,宗辞更加关注的是—— 为什么柳元会知晓这段过去? 就连宗辞自己出马都没能打探到当年他死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元又是如何得知? 他特地带着自己来龙骨渊附近,是意外巧合,还是心存试探? 宗辞同时又有些不确定,对方这一连串的举动,是否有着关联。 现在宗辞能够十分肯定,柳元绝对有问题。 不过到底是哪方面有问题,对方看上去也是个谨慎的,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些年伴随着龙骨渊变成禁地,太衍宗内一直流传着龙骨渊下有机缘的传闻。虽然大家都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只要一说有机缘,人们就会前赴后继。 常有胆大的弟子结伴来探险,这些人要么被执法堂逮到,要么就是失足跌落,永远被这道深渊吞噬。龙骨渊底部灵气稀薄,经常有弟子大着胆子御剑飞下去,飞到中途就没有预兆地坠落了,至今山壁上还挂着不少枯骨。 人们总是这样,越是禁止,反而越会想尽办法去窥探。 只有宗辞才知道,龙骨渊下面除了条河以外什么也没有,空墓倒是有一座。机缘更是没有,一穷二白魂魄残缺的凌云剑尊倒是有一只。 柳元该不会对传说中凌云剑尊流传下来的机缘有兴趣吧? “原本我有些忘了,柳兄这么一说,倒忽然想起,我应该是听过那人名字的。” 就在双方似乎彼此默认了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玄衣少年冷不丁开口,“那位陨落的仙人,似乎是叫凌云剑尊吧。” 蓝衫弟子后背一顿,“哦?” 终于露出破绽了。 可惜柳元已经转过身去,宗辞看不到对方脸上具体是一种怎样的表情。 但果然这个方向没错。 谁说只准柳元试探,不准宗辞还击了? 反将一军的愉悦感让宗辞心情舒畅,“难道柳兄也对龙骨渊下的机缘有兴趣?前不久我才听见外门有弟子在讨论,万一那位走火入魔的仙人在这龙骨渊底留下了什么秘境传承,那可是个大机缘啊。” “若真有大机缘,那也得有命享才是。” 柳元轻笑一声,收起手中的折扇,话语漫不经心,“你说是不是,宗兄?” “当然。” 宗辞意味深长地开口,“我才炼气期三层,能力有限,自然不会去肖想,怕染上因果孽障,那可得不偿失。” 他想了片刻,忽然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已有千年之久,那位凌云剑尊也应当转世投胎了。” 就在玄衣少年说完这句话后,空气登时冷了几度,整一片的气氛都明显压抑下来。 不仅仅如此,宗辞甚至还能够感到有一道冰寒彻骨的阴冷神识贴着他的脊背和脸颊扫过,流连放肆,毫不遮掩。 宗辞悚然一惊,寒毛直立。 不,不对! 这样的压迫感,柳元绝不可能是他表现出来的炼气期五层这般简单! 虽然灵魂残缺,但宗辞好歹也曾为仙人,神识的敏锐自然一等一。 柳元自以为神识隐蔽,实则在宗辞面前暴露无遗。 玄衣少年瞳孔微缩,拢在袖袍下的手下意识想要用出剑气,但下一秒又被他用自己的大拇指紧紧摁住。 无他,这样浩瀚的神识,比之容敛都要更胜数筹。就算宗辞剑道大成,但在这样的修为差距下,恐怕在出手前就会被反制,反倒还平白暴露了自己。 不能意气用事。 宗辞心里默念着这话,到底还是任由那神识将他全身上下扫了个遍。 好在他不是死而复生,即使里里外外用神识探查,同样发觉不出什么来。 老实说,这种感觉相当差劲。特别是在宗辞感知极强的情况下,就像把他整个人剥光了扔到雪地里。他忍了又忍,才没表露出异常来。 过了许久,似乎是终于用神识探查够了,柳元才幽幽开口,声音无端透着股寒意。 “是啊,千年过了,也该转世了。” 宗辞一度被搞得烦不胜烦,他在百草圃里蹲地上除草都能被里三圈外三圈的弟子们聚众围观。 他只好特意找了院落内一位还算相熟的外门弟子,去事务堂互相更换了玉简上的杂役任务。 于是,他这两个月的杂役任务就从【百草圃日常除草杀虫】变成了【整理藏经阁并清扫地板和书柜】。 那个外门弟子还不太好意思和他换。整理藏经阁是出了名的累活,每天一大早就要去,傍晚才能回。太衍宗藏经阁又那么大,要是有一本书放错了都得跑好久去整理,平均下来工作量是百草圃的两倍还多。 宗辞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108、念辞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即使对方如今孩童的样貌同宗辞记忆中相去甚远,但这种熟悉的气息他绝对不会认错。 方才那样童真无邪的笑容,似乎又没有半点不对。 难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他看到了自己在翻看典籍吗? 宗辞惊疑不定,却也不敢做赌,只好干脆来个将计就计。 毕竟,一个炼气期三层的弟子不应该看出什么异常来,他们应该停留在表象。 “你是哪个峰的小孩儿,怎么会跑到藏经阁这里来,要不要哥哥带你离开?” 夕阳从藏经阁的窗口映入,铺陈到玄衣少年殊丽的脸庞,在狭长的眼尾流连迂回,似乎那惊心动魄都和着这般暖色光芒流淌起来。 清虚子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蓦然在少年的眼尾顿住。 宗辞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明明黑眸澄澈,单看五官又带着近乎于蛊惑的妍丽。 他平时眉眼恹恹,鲜少有这样眉眼上扬笑开的模样,才会让人难以注意到这点。 莫名的,明明没有丝毫关联,这幅样貌却让清虚子想起一个人。 那个不听话的,胆敢忤逆他的—— 也是让他在七百年闭关里不得寸进,修为不进反退,甚至连无情道也有崩落迹象的—— 罪魁祸首。 一旦这么想了,还真会有所发觉。 像,实在太像了。 哪里都不同,却又哪里都相似。 被这样毛骨悚然的眼神注视,宗辞背后下意识激起一大片鸡皮疙瘩。 他现在基本能够确认面前这个小男孩就是他的师尊清虚子了,在这副皮囊之下的,可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渡劫期老怪物。 宗辞和师尊相处数百载,对方的模样和神态都不可能认错,所以当下愈发不动声色。 想也能够想到,清虚子一定在用神识探测他。 当然了,现在不管是谁来,除非是一眼能够看穿前世今生的仙人,不然谁都别想发现宗辞的真实身份。 就在宗辞的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用神识没能看出半点异常的清虚子忽然眯了眯眼,伸出手去。 宗辞:“......” 宗辞:“???” 这个意思,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玄衣少年同他对视几秒,僵硬地伸手。穿着青袍的小男孩便上前一步,主动牵上了他的手,歪着头看他,苍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味。 虽然笑容纯真无比,却也冰冷至极,神色之间全然带着宗辞记忆中的冷酷。 乍一下接触到孩童柔软的指节,宗辞差点没有手一抖把人甩出去。 好在他忍住了,心下惊涛骇浪,面上笑容不变,拿起一旁的扫帚准备下楼。 “你还没说你是哪个峰的,我正好当值完,也好顺路送你去。” 只是不知道这一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清虚子不仅没能成功渡劫飞升,竟然还变成了这幅孩童一般的姿态。 甚至......就连性格也天翻地覆。 “要是不说话,我就把你送到门口了。” 玄衣少年自顾自地说着,却始终没有得到应答,于是只能牵着小孩往楼梯下走。 清虚子没有任何抗拒,也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反而饶有兴味地用神识去玄衣年身体里转了一圈。 天赋倒是不错,就是身体委实太差了些。 炼气期三层,能够翻看第五层的典籍,已经难得。 清虚子漫不经心地想着,顺着宗辞的力道往楼梯边缘走去。 不过......说起来,他偷偷溜进这里,看的是什么书? 在就要走下楼梯的刹那,鹤发童颜的孩童忽然回头瞥了一眼,庞大的渡劫期神识在瞬息之内席卷了整个藏经阁第五层。 也扫过了地上那张不慎掉落的残页。 #### 今日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晚霞也于天际尽头泛着潋滟色彩,堆叠着卷积在一起,美轮美奂。 这里是太衍宗主峰,也是北境境内最高的山,山巅上仅有几处用结界玉瓦割开的洞府。 平日里这里只有门派老祖极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入住。如今清虚老祖座下并无弟子,所以好几处洞府也就这么闲置了下来。如今贵客天机门上门,太衍宗自然要拿出最高规格待遇招待。 站在洞府外的山崖上俯视,脚下是无尽苍茫大地,云海蒸腾;身边是常青松柏,巍然而立;远处千岩万壑,悬泉瀑布;头顶天欲将暗,景色极佳。 天地无垠浩大。 几位童子从储物戒指内取了方寒玉案,又取了黑铁卦盘和一壶仙醪酒,点上一盏沉香灯,将酒盏放置在灯台上。等到全部布置完成后,才缓缓退回一旁。 木轮扎在地面悄无声息,白衣男人的身影逐渐于云雾中明晰。 “门主,都布置好了。” 守在山崖上的童子纷纷朝着他行礼,态度皆是面见神明般恭敬。 千越兮颔首,唇角弧度微微勾起,一副心情似乎不错的模样。 山崖上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千越兮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或者说,他本来就很少说话。 原因很简单,他没有说话的必要。 他是天机门门主,天道意志的代行者。从降生于世的那个瞬间开始,千越兮的命数就已经脱离了轮回五行,直接归于天道管辖。 而千越兮,又是天机门历届七位门主中,天赋最为惊人的那个。 他生来就情感淡薄,心若明镜,不染尘埃,是天生就被大道所眷顾的人。 前任门主在得到天机预兆后马不停蹄地入世去寻他。还是孩童的千越兮竟然早早候在门前,一袭白衣,冷淡矜贵,紫眸深邃如海,像是个精雕玉琢的人偶。 他看到来人,淡淡开口,神情竟无一丝孩童的懵懂。 “你来了。” 前任门主心里的震撼自然难以言表。 天机门门内只有两人,一位是门主,一位是下一任门主,不留外人。 历届门主都是渡劫期巅峰,足以独步修真界的实力,但终其一生,他们也无法成仙。 成仙,意外着跳脱了天道的掌控。而每一届天机门主的诞生都在天道操纵之内。 纵使他们再强大,又再高的地位,也无法随意插手着俗世红尘,只能做一个命运的旁观者。 当然,除非主动放弃,他们甚至能够与天同寿,享有漫长悠久,近乎于无尽的生命。 可天机门依旧经历了七位门主。 在千越兮之前,其余六位门主都主动走向了灭亡。 就像前任门主一样,于情于理,千越兮应当叫他一声师尊。 “咳咳...咳咳咳咳。” 他将毕生功力传给了千越兮,如今已到灯枯油尽之时,卧倒在雪地里。 历代门主皆用醍醐灌顶传承,确保实力能够维持在渡劫巅峰,前任门主既想重新轮回,首先就得放弃着一身高深修为。 “......我们天机功法一共有九层,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仅仅修炼到第三层。” 男人撕心裂肺的咳嗽,断断续续地说着:“修为最高的门主也仅仅止步第八层。但是你不同...你的天赋最为惊人,若是你潜心修炼,突破九层想必也不无可能。若是能够突破九层,或许...能够脱离天道束缚,得道成仙。” “天机盘已经发来预示,挑选天命之子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只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算卦者,不算己,关己则乱。我以为能掌控命劫,没想到却是应了劫。你千万莫要生那无谓的好奇,或许在劫下还有一道生机。” “我知道的,师尊。” 身着一袭白衣的千越兮表情淡漠,男人每说一句他便颔一次首,表示自己知道。 他根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好奇心。 前任门主看了一眼他毫无波澜的神情,忽的叹了一口气。 男人知道,千越兮情感淡薄并非因为他天生是个薄情之人,而是天生被大道所眷,为天喜爱。 那双紫眸能够看透命运。 当一个人能够看透命运,看透未来的时候,生活在某种意义上于他就没有了新鲜感。 这究竟是一件幸事,还是一件不幸? 他也不知道。但对于天机门主而言,这当然是一件大幸事。因为这也意味着千越兮将走得比任何一位门主都要远。 “记住,无论何时,你是一个人,而非无所不能的仙人。” 前任门主一边说完这句话后,朝后倾倒,枕着漫山遍野的雪,眼角捕捉着天山山坑中那唯一一块花圃,再也不愿移开。 ‘真想......再看一次桃花啊。’ 男人唇边带笑,眼眸渐渐失了神采,终是与世长辞。 刚刚就任的门主就站在他的身旁,紫眸里依旧没有半点波澜。 事实上,年轻的千越兮根本不知道男人为什么要主动放弃这一切。 不论是门主之位,还是生命,都是。 每一任门主都有一劫,前六位门主都是应劫下山,无一例外,全部折在了“情”字之上。 像是前任门主,便是在情劫上插手,强行篡改命数,最后却也为命数所戏弄。在桃花妖去后,他的心也跟着去了,于是哀莫大于心死,生了死志,这才传位给了千越兮。 而千越兮,他对于命劫并无好奇,也自认为自己是不会为那等虚无缥缈的东西而烦恼的。 可是他没料到的是,即使他不算自己的命劫,命劫竟然也会自动找上门来。 千越兮摩挲着桌上冰冷的酒壶,弯起的嘴角重新恢复平直,染上几分苦涩。 他从不沾酒,目盲也无需点灯。 但他却为一人,温了千年的仙醪酒,点了千年的沉香灯。 千金难得的佳酿散了无数坛,万金难求的沉香灯点了无数盏,却始终等不到那人。 “门主,时辰到了。” 一旁手持避尘的小童忽然轻轻出声,打断了千越兮的沉思。 109、帝姬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反正他也已经在藏经阁里得到了自己的目的,去不去也无所谓。 于是第二天他又找了个外门弟子把杂役任务换了,从整理藏经阁换成了野外采集任务。 野外采集任务自由度相对而言要大很多,只需要搜集足够的材料交给事务堂就可以,不需要每天按时按点去打卡。 面对自己那位师尊,宗辞是真的心里没底。 他们毕竟曾经在太衍宗主峰上生活了那么久,朝夕相处数百载。 即使是重生,一个人的习惯和小动作也难以改变,相处久了指不定会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宗辞早就决定了这辈子要远离上辈子的人,能不相见就最好不相见,老死也别往来。 太衍宗这么大,外门弟子更是无数,他要真想躲,把自己关在寒舍里不出来,谁也不能拿他怎么着。他要真的想远离,大不了把这外门弟子服一脱,云游四海,三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能留什么遗憾呢? 可藏经阁里看到的那段话始终让宗辞难以心安。 妖族的秘法‘血祭’......他想起那天容敛在大庭广众之下邀请他去妖族赤霄宫作客,心绪微沉。 若非不得已,宗辞是这辈子都不想去妖族,更不想见到那个人。但这‘血祭’之名,他又确实是见过的,如果宗辞没猜错,这部秘法很有可能就刻在妖族地下妖塔的门背上,他上辈子匆匆一瞥,还算有印象。 既然都知道这部秘法在哪,他为什么不去呢?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宗辞又并非一心想死的苦修者,不到三年,能博还是得搏一把。大不了只去妖族,不见那人便是。 这妖族,他是得抽时间去走一趟了。 这个月宗辞已经完成了杂役任务的份额,例行规定给外门弟子听课的任务却还没完成。所以在闲暇了两天后,他这天又起了个大早,从房间床板地下翻出一本课本,擦了擦封皮,揣在怀里,走出门去。 “宗道友今日可是要去私塾上课?” 他才刚刚走到门口,便有弟子眼尖的看到了他,上前恭敬地问道。 “是啊。”玄衣少年笑着颔首,“前几日忙于杂役任务,昨晚才想起本月竟是没去过私塾,今天便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近半个月都没见到道友,学堂里几位先生都叨念你呢。”那弟子也笑,“那我们正好顺路,不若一起?” “好。” 虽说修仙是修仙,但门派弟子文化程度参差不齐。 有些弟子是凡间的王公贵胃出生,从小含着金汤勺;有些弟子却是露宿街头,大字都不识一个。 为了照顾这些弟子,也为了避免以后出现连功法都看不懂的窘境,太衍宗专门请来了一些散修做教书先生,在映月峰上开设私塾,教授弟子们读书写字。内外门弟子都得去,除非通过了每年严格的学堂考试,才可以免上。 除此之外,映月峰上还有一些专门为外门弟子开设的简单课程,偶尔也会有内门弟子去指点一二。要是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核心弟子或长老亲自授课,即便是内门弟子,每年也有指点的任务份额。 偌大一个宗门,便是这么发展起来的,修为高的指点修为低的,师父指点弟子,才是长盛不衰的基础。 身为天下第一宗,太衍宗对弟子要求自然很高。 修仙修仙,先修品行,修德,修善,才可修仙。 宗辞便是那个难得在文化课上被一众先生看好的学生。 太衍宗请来的先生都是些散修,修仙天赋不见得多高,却是一心扑在诗词文章上,和凡世那些热衷于科考进士的读书人没什么不同。 宗辞曾经在楚国可是的的确确被作为太子培养过几年,太衍宗教的不过是些皮毛,他在这方面脱颖而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果不其然,就在宗辞进了书堂,挑了个后排座位开始晨读时,先生手里也拿着戒尺过来了,点名让宗辞背一段古文。 他老老实实背了,连着背完后先生提的刁钻问题也回答的滴水不漏,思索片刻,转而一拱手,“先生,先前有些事情耽搁,实在脱不开身,还望先生恕罪。” “未曾耽搁学业就好。” 见他的确没有荒废学业,先生的脸色也从多云转晴,转头训斥其他弟子去了。 学堂里众弟子衣服制式都不同。外门弟子就是一袭简单的粗布单衣,内门弟子皆着劲装,核心弟子皆是外披鹤氅,等级一目了然。不少内门弟子都对这位独得先生青睐的外门弟子投来眼神。其中也不乏有认出宗辞就是那日在广场上一鸣惊人的弟子,一时间打量的目光不绝于缕。 玄衣弟子乌发散开垂落在身周,撑着头,衬得那发间影影绰绰的脖颈和长袖垂落露出的手腕都如皓月清辉般耀眼,眉眼纤长如雾,像一只慵懒的猫。 “宗兄对于道的理解可谓独特。” 没想到宗辞刚想埋头继续看书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宗辞:“......” 宗辞:“柳兄谬赞。” 果不其然,蓝衫弟子就正大光明的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盘起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前蒲团上的外门弟子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想来也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主动让位。 说来也是无奈,现在外门弟子似乎都觉得柳元和宗辞关系好。本来柳元据说就出身凡尘的高门大户,在外门里少不了人巴结,现在又和在外门里地位斐然的宗辞扯上关系,谁也不敢对此置喙。 一时间宗辞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些莫名熟悉,结果思绪刚有了些苗头就被面前这人打断。 柳元也不知道是什么意图,坐在他旁边,不好好读书就算了,还老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凑过来和他聊天。 玄衣少年面上不动声色,偶尔也会回应两句,心下却是微敛。 这个柳元也不知道是鬼域还是邪道的探子,行事这么高调,真不怕阴沟里翻船。 不过—— 到底是鬼修,还是邪道的探子呢? “......宗门已经下发传书,五日后天机门门主会在宗门广场开坛讲道,为时一日。宗兄可有兴趣?” “看情况吧,我过两天也许要下山一趟。”宗辞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神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伸出手去拿自己放在一旁的笔,宽大的衣袖一扫,不慎将放在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扫到柳元脚下。 蓝衫弟子长臂一捞,便将那本册子递了过来。 “多谢。” 宗辞谢道,手指不经意间顺着书脊滑过,正好擦着柳元的手指,稳稳接过这本书。 冰冷至极,不似活物。 只那一瞬间,他脑海中便有电光火石闪过。 在所有修士里,只有一种修士才会如此。 那就是抛弃了自己活人身份,以活死人姿态行走于人间的鬼修。 看柳元的修为,绝对是出窍期往上走,估摸着是鬼域的高层。 在正道和妖族结盟之际,一个鬼修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混进太衍宗来了,实在匪夷所思。 玄衣弟子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重新覆盖在散发着墨味的书页上,低眉思忖。 如今清虚子也出关了,既然连他都没能发觉这个探子,想必这鬼修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匿手法。 他下意识翻转手背,屈起指节,在桌板上敲动。 这是宗辞惯用的思考动作。每次他思维滞塞的时候就会用出这个动作。 “笃——笃——笃——” 到第三声的时候,宗辞十分突兀地停住了。 这里是学堂,修士们都耳聪目明,若是因为他的思考打扰了别人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他又收回了手,准备重新覆到书页上。 就是这个刹那,宗辞忽然感觉寒毛直立。 那种阴冷至极的窥探感再次附着到了他的身上,就像是被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盯上,一寸一寸划过他的手骨。 宗辞不敢侧过头去,不然他就会看见柳元手里拿着折扇,笑意已全然消失,黑白眼眸全部被墨色占据,神情诡谧莫测。 难道是他刚才的接触被发觉了? 不应该,他并未动什么手脚,不过想要验证一下心中猜想罢了。 一次寻常无比的接触,不至于直接在课上放出神识吧,还真当清虚老祖渡劫期的神识是摆设了? 书堂里念书的声音依旧,先生的教书声隔得很远很远,像是离了几重山。 宗辞嘴角拉直,掌心围拢,手指间早已一片粘腻汗意,他强迫自己盯着书本上的字,直到那些字的边缘都晕出了重影。 “宗辞,剑峰峰主阁下寻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瞬,朦胧远处似乎有另一个声音传来。 也是这个瞬间,所有笼罩在宗辞身上的阴冷全部烟消云散,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110、国君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门口有妖族士兵重兵把守,在看到妖皇降临时齐齐跪下行礼:“陛下。”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宗辞都不算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他面上并无多少波澜,倒是惹得妖仆多看了他几眼。 因为族地被封闭的缘故,基本大半个妖族都跟着妖皇来了太衍宗山下,如今正门来来往往全部都是妖修。一般容敛鲜少往正门,不过这次既然带了一位小客人,就难得走了门。 整个赤霄宫一共有三道宫门,左边供普通人通行,右边供世家通行,中央仅供皇族通行。 宗辞享受了一次顶级待遇,吸引了不少注意。 不少妖修都将目光放在那位被妖皇亲自带在身旁的炼气期修士上,窃窃私语。 “这个人是谁啊?容貌竟然不比陛下逊色分毫......” “竟然只有炼气期......或许是凡界刚踏入修真界不久的王公贵族?这般气度,倒是少见。” “难道像之前林家那位?这可是开了中城门啊......族内许是要变天了,唉。” “传闻不是陛下最不喜人类吗?今天怎么会为一个人类修士如此破例?” 这些声音隔得很远,宗辞根本听不真切。 当然,他也没兴趣听个真切就是了。 朱门缓缓推开,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一切声音。 赤霄宫原本就是妖族的宫殿,但鲜少有人知道这座宫殿群外围还设立着一方结界,称之为秘境也不为过。 穿过门口的结界后,进来就是一条宽裕的,用白玉铺到主殿的大道。底下铺着一条护城河,极具威严。 “你入太衍宗应当不久吧?” 为了照顾宗辞的速度,容敛难得没有风风火火,而是慢吞吞的步行。 自从修为上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以这种方式走路了,如今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回前辈的话,一年有余。” 宗辞平视前方,眉眼低垂,也不看他,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平视走路。 容敛比玄衣少年高上不少,微微低头便能看到后者的头顶,形状优美的高挺鼻梁,如同鸦羽一般纤长的睫毛,甚至下方松松垮垮衣襟里露出的一抹洁白皓颈。 那些人倒也没说错,的确是殊丽无双。 妖皇不喜欢人类修士,这是修真界许多人的共识。 但不知道为什么,容敛倒是对面前这位玄衣少年怎么也生不起厌恶之心来。 他漫不经心的想着,又开了口,“那日观小友出剑,有如笔走游龙画丹青,丝毫不见滞塞,惊为天人,便生了惜才之心。” 宗辞一顿,“承蒙陛下喜爱。” 就在他们交谈之间,容敛已经带他穿过赤霄宫大殿,往殿后而去。 大殿后是一处相对于前殿来说多了些烟火气息的侧宫,内里灯火通明,冷香袅袅。 宗辞是来过这里的,当初他带着一把剑,趁着容敛不在,直接打上了妖族,逼得妖族所有长老联手御敌。但正儿八经拜访倒还真是第一次。 他自己没察觉,跟在一旁的妖仆却是心下微惊。 容敛性格一向肆意妄为,不按常理出牌。 妖仆作为他的近侍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一个人如此和颜悦色,按下性子以走路的方式,从赤霄宫城门正中而入的时候。 更别说对方还只是一个修为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类修士。 虽说妖皇并不重视妖族多年遗留下来的传统,还把那群古板的老家伙们关了起来。但中城门......可是仅供皇族通行的啊。 妖仆又悄悄抬眼看了眼这位贵客的容貌,忽然灵光一现,惊涛骇浪。 他之前并未仔细观察,如今仔细一看,却是觉得这位玄衣少年的长相正正好生在陛下喜好点上。 九尾妖狐一向以魅惑闻名,他们修炼的族内秘法也不乏双修之术,在容敛成为妖皇之后,身边的侍妾更是没有少过,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爬到妖皇床上去,可偏偏当今陛下只喜欢特定的一款。 用剑,有谪仙之姿,翩若惊鸿,眉骨好看,风姿奇秀的公子。 面前这位玄衣少年,若是气质再褪去几分懒散病态,稍微冷冽些许,再将那一身朴素玄衣换成胜雪白衣...... 那简直比如今最得宠的那位还要有神韵,不,林公子在这位玄衣少年之前就是云泥里的泥,生生被比到了土里去。 难道......一直空悬的后位? 妖仆为自己脑海中的想法惊起一身冷汗。 正在这时,容敛忽然开口,“给客人奉茶。” “是,陛下。” 妖仆连忙福了福身,急匆匆朝着殿外走去。 他先前没少受林公子的恩惠,如今得赶快想个办法传信去。 “坐。” 宗辞也没客气,撩起袍子便坐下,只不过眼神依旧顺着自己手背而落,低眉敛目。 这副模样倒是让容敛多了几分兴味。 他没记错的话,这玄衣少年从打一照面开始,目光就从未正儿八经落在他身上过。 容敛已经成功修出九尾,举手投足间风姿浑然天成,又位高权重,容貌即使在俊男美女扎堆的修真界也是一顶一,巴结他这个妖皇的人数不胜数。 更别说修为低的炼气期了,看了一眼走不动路丑态毕露也是常有的事。 只要是他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是那个视线的聚焦点,从无例外。 或许是习惯了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高高在上的对待,如今乍然遇到一个波澜不惊的,容敛便遏制不住生了兴趣。 “为什么不抬头,难道本座还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闻言,玄衣少年才抬起头来。 在宫殿火烛的掩映下,那种精雕细琢的美丽愈发纤毫毕现。跳跃的暖色为他眼尾镀上一层惊心动魄的色彩,不知为何,也让容敛心中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 宗辞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复又迅速移开眼神,一副止乎于礼,如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的模样,“陛下说笑了。” 这可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红衣男子眯了眯眼,正想开口,忽然双指并拢,遥遥往空中一点。 这是接收或者使用传音符的手势。 宗辞用余光瞥了一眼,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他现在不过一个炼气期,所作所为都得符合一个炼气期的身份。 既然知道容敛精通魅惑,一个炼气期当然不会狂妄失礼到直勾勾盯着人家的脸看吧。 再说了,宗辞也不想看到那张,仅仅一眼就能勾起他无限过去的脸。 “族内出了一点紧急事务,本座许是要失陪一下了。” 片刻后,容敛收回手指,从主位上站起,表情也从之前的闲适慵懒变得隐约有风暴酝酿。 离开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那里的玄衣弟子,轻笑一声,递过来一块牌子,“失礼了,若觉得这里太过无趣,可以去赤霄宫的藏书阁走走。那里有不少功法古籍。” “你是本座亲自带回来的贵客,不会有人拦你的。” 容敛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了礼貌,宗辞选择了直视。 红衣男子的眉宇在烛光下隐含着高高在上的轻缓,如冠玉般完美无瑕的面容足以让任何一人为之疯狂,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轻慢和薄凉。 宗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块木牌。 “好。” 玄衣少年颔首,语气平缓,“多谢陛下好意。” 等到那片火红的衣角消失在空中许久后,宗辞才恍然回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端详过容敛这个人了。 虽然年少时曾在一起分享过彼此七年的时光,结伴游历过修真界近半区域。 但到底,七年时光对于闭关动不动数十年的修道之人来说,简直微乎其微,短地就像弹指间。 在分开后的数百年里,宗辞成为了凌云剑尊,容敛加入妖族风云变幻的朝堂。 他们都变了太多。 在宗辞心里,容敛一直是年少时那个衣衫似火,嚣张跋扈的模样。 就像他也从没想过最后的告密者竟然会是容敛一样,因为他早就在心底给对方安上一个形象。 等到方才那深深一眼,宗辞才惊觉——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端详过这个人了。 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妖皇,距离他印象里那个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狐狸少年,相差太多。 多到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人非土石,孰能无变?即便是土石,也会化作尘沙。 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沉湎于过去,庸人自扰。 宗辞从座位上站起,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呼出一口气来,朝着殿外走去。 他不想再和容敛有太多接触,不如先走为妙。 修真之人的神识就像是另一种感官,贸然用神识去探测别人是是一种极为不礼貌的行为,长辈对晚辈都算了,毕竟阶级差距过大,小辈也不会知道。但要是同辈或者晚辈对长辈这样,说什么都得拔剑做一场。 特别是宗辞还是个正儿八经的仙人,换他实力还在,早一根手指摁死对方了。 这口气说什么也不能忍,不过得等他什么时候想出个一箭双雕的方法,再去打小报告。 想定后,第三天宗辞就准备出发去妖族一趟。 明天是天机门门主讲道,这件事情自从公布后,就在整个修真界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他门派的大能们都纷纷过来凑热闹。 那可是如今修真界唯二渡劫期大能的讲道啊!还是离天道最近的天机门门主,他对于道的理解绝对凌驾于修真界所有人之上,比之清虚老祖更甚。 千百万年来修真界都没有过这等大能开坛讲道的经历,许是一听就能省下一大半自己修炼走弯路的时间,谁会不想听一听? 别说是正道了,就连那些平日里和正道不怎么对付的邪道大能们也纷纷腆着脸过来,还十分客气的带了不少上门拜访礼,连着太衍宗一整条山脉的山脚下客栈全满,掌柜们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其余弟子散修更是凑热闹的凑热闹,要么就跟着门派过来。正好正道和妖族结盟,正道除了太衍宗外还有不少结盟势力,他们本来还拖拉着想打太极拳坐观虎斗,结果现在天机门主讲道的事情一出来,那是一个个来的比谁都快,生怕太衍宗没地儿给他们听道。 宗辞刚从太衍宗宗门的结界处出来,抬头就见到天空上来来往往的修士不计其数,一条街道上密密麻麻都是琅嬛朱佩的公子小姐,盛况空前。其中还不乏修为高深,几乎不世出的散修。 整片大陆地大物博,修真界平时和凡尘并不互通,修士们也会设立结界,更喜清修,这般人头攒动的场面倒是鲜少得见。就算是宗辞还是凌云剑尊时,一处上古秘境开启,也不见得吸引这些藏龙卧虎的人。 本来他还想拖一拖去妖族的事情,但明日这一讲道,万一大部分人都闭关了,宗辞回头就不好浑水摸鱼了。 想到这里,宗辞轻咳两声,转头走进了一旁小镇的草药店。 “哎呀,客人里边请,本店售卖药材,量大从优,物美价廉,您要不......” 当值的店小二正在柜台背后打算盘,听见门口风铃声响,忙不迭抬头去看。 只这一眼,小二就差点吓得没从地上跳起来,“你你你你你你你——” 他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这张脸的。殊丽至极,苍白却又鬼气森森,只一眼就让他回到去年寒衣节时的惊魂时刻。 “我什么我?”宗辞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觉得这个店小二有些眼熟。 太衍宗门下草药店就这一家价格稍微公道,开的时间最长,宗辞上辈子的时候就开着了,没想到这辈子开开在这。所以他当初炼制躯体的时候,也拖着一身羸弱病体从龙骨渊下爬出来,摸到这家店里,上次拿药的时候也同这店小二有一面之缘。 只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宗辞的躯体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看上去就有些半魂体般不稳定,简而言之,不像活人。 “放心吧,我不是鬼,不过是身子骨差了点。” 店小二的夸张反应已经将大半个店内的客人吸引了过来,宗辞见状有些头痛,连忙解释。 “......真不是?” 店小二扒拉着柜台,又颤巍巍探个头出去,直到看到外边日头照在玄衣少年身上,落在门槛的虚影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鬼魂是不会有影子的,有影子便说明是人。 这幅做派倒是让宗辞多看了两眼。 修真之人本就逆着天道来,鲜少有畏惧鬼神的。不过他转而又想到,能放下修炼,转而在宗门山脚下开店的弟子,本身的资质便也不足以在修道之路上走多远,左右也和凡人差不了多少,不过寿命长了些,于是多了几分耐心。 111、厉愁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对宗辞来说,清虚子无疑是他最尊敬的人。 修道之人生性淡漠,鲜少会有道侣,所以师尊就是如同父母,又超越了长辈的存在。 如果没有清虚子,楚辞早就死在了那个兵荒马乱,狼烟烽火的夜晚,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凌云剑尊,也不会有这辈子的宗辞。 “我想......拜仙长为师。” 他忐忑着开口,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希冀。 仙长垂下眼眸,深青色的眼眸里满是漠然。 “我从不收徒。” 于是,年仅七岁的宗辞憋着一口气,从太衍宗山脚,爬过近万级玉阶,最后愣是咬着牙,双手双腿并用着爬到了登天梯的顶端。倒在陵光大殿面前,围观弟子络绎不绝,震惊全宗。 他的命是清虚子给的,即使那时候的宗辞知道清虚子没有收徒的想法,却依旧固执地想要以这幅渺小又脆弱的身躯,闯到仙人苍凉的,仿佛包容万物眼眸里。 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也许是这份执着打动了清虚子。 青衣乌发的男人淡淡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太子,解开玉冠,任由三千墨发在空中飞扬。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座下大弟子,赐号凌云。” 男人的手冰冷修长,轻轻抚摸在宗辞头顶的时候,那股冷意似乎顺着头发蔓延到了心底。 “我门下规矩不多。但有一点,需要时刻谨记——” “若是你走上歧途,为师会亲自提剑清理门户。” 太衍宗主峰上云蒸雾缭,仙乐钟鼓作鸣。 宗辞抬起头去,只能看到登天梯巍峨如白练,万千人影矗立云间围观,小小的他就倒映在那双包容万物的眼眸里。 他们的长发在风中纠缠,像是一场传承。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彼时,刚入门的宗辞还不懂,歧途到底指的是怎样一个歧途。 清虚子修的是无情剑道,理所当然的,作为门下大弟子,宗辞自然也得继承衣钵。 无情道是公认的最顶级的剑道之一,它难就难在入道苛刻。 就在宗辞拜入清虚子门下,刚刚筑基,正式踏上修仙大道的之前,清虚子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凡间的齐国。 在楚国灭亡后,齐国的处境同样也没有好到哪里。 而当年被齐国安插进楚国的那个内奸,在齐国生活地风生水起,官至宰相。 清虚子将他带到齐国皇宫,扔了一把剑过来,冷冷地道:“凌云。拿起它,去报仇。” 十二岁的宗辞还是一个刚刚抽条的小少年,他捡起那把剑,神色间不免带了些犹豫。 这五年他都在主峰的洞府里埋头修炼,鲜少下山,灭杀妖兽倒是经常,可杀人......即使这些人是曾经灭亡楚国的人,宗辞依旧觉得手下的剑沉重无比。 一旦踏上修道之途,武力值和凡人就拉开了一个天差地别的差距。即使是炼气期也能轻而易举斩杀一位功勋累累的凡间武将。想要杀掉一宫人易如反掌,但鲜少会有修士无缘无故屠杀,恐沾染因果业障,于修行有碍。 “师父。”宗辞神色还有几分挣扎,“这样做,会不会于天道难容,欠下杀生因果?” 清虚子狠狠一拧眉:“妇人之仁。” “你们本就有因果。他齐国屠了你一宫之人,你如今提剑来报仇,合情合理,即便是天道也无法过多置喙。齐国欠的杀因,你只需还他一段杀果。” “可是——”宗辞还想再说,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痴儿,他们曾经灭亡了你的国家,将整个皇宫血洗成河,将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从宫里拖出斩杀。你是太子!国恨家仇,灭国之恨,难道你轻易能忘?!” “其余那些修士道途不稳,根本不知这无情道,不斩尘缘,终生无法得入。” 他讥讽的说道,忽然一掌挥出,食指遥遥朝自家大弟子眉心一点。 只刹那,宗辞就感觉清虚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距离千重山一般。 那声音在冷冽中又掺了些叹息:“罢了,既然为师早就将你视作衣钵传人,今日便推你一把。” 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宗辞也不记得了。 白衣少年双目无神,双手持剑,等到醒来之后才发现—— 他已经将齐国变成了楚国灭亡那晚一样的景象。 刚刚割断的头颅静静躺在少年脚下,将他鞋底染得血红,就像远处燃起的火光。 “还有人未死,拿起你的剑。” 在一片满目疮痍,炼狱血海里。清虚子的声音宛如那黄泉之门后的索命无常,对面前惨烈的景象毫无丝毫动容。 宗辞仓皇地扔下了剑,跪在地上,任由鲜血浸染自己洁白的衣袍,烙进心底。 “师父,弟子大仇得报,已经够了。” “我尘缘已断,日后必会好好跟随师父修行,绝不踏入凡尘半步。” 他终究是以这凡血,以恨偿恨,造了一条通天之路。 后来宗辞才从其他人隐约的透露里了解到些许端倪。 原来在很久以前,清虚子曾经还是太衍宗大弟子之时,曾与一位宗内一位同性弟子互结道侣。 可惜的是,那位道侣不知为何在修炼上出了岔子,堕入魔渊。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你师尊就提剑将其灭杀,就地渡了雷劫,从元婴中期连跃两个小境界,直入分神,名扬修真界。” 那人说起这段往事时,表情明显有些后怕,“都说我们修道无情,但事实上想要真正无情,谈何容易?你看古往今来那些修无情道的,又有几个能够做到断情绝爱,杀妻证道?” “再说了,就算入魔是不可逆的,但至少两人互为道侣数百载。相处了如此之久,即使是猫猫狗狗都有感情了,可清虚子却是半点犹豫都无,手起剑落,将跪地苦苦哀求的道侣头颅斩落,证道无情。” “你以为你师尊为什么能够在无一人反对的情况下成为正道领袖?因他嫉恶如仇,眼里不容沙子,也因他的无情,绝对公平。” 宗辞一惊,沉默之余却也没有多少意外。 师尊一直是这样的人,冰冷无情,淡漠至极。 有时甚至连宗辞都会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有没有感情存在。 112、往后余生 订阅率不够,这是防盗章。订阅全文后清除缓存就能看到正常章节了 如今宗辞被修为所拖累,昨天那一剑也并未用上全力,旁人眼里或许参不出门道。但若是让他和玄玑相对论剑,高下就会立现。 就像山脚下的人凝视着山顶,看不到山顶的景色一般。夏虫语冰,自然无法同日而语。 所以—— 拒绝。开玩笑,当然要拒绝了。 就不说宗辞前世的成就,仅仅是剑和后辈的身份,他也不可能拜玄玑为师。 宗辞可是正儿八经的,成过仙的修士,他当玄玑的师父还差不多,哪有拜师的道理?真当他不要面子不成? 于是玄衣少年拱了拱手,委婉拒绝,“抱歉,我暂时并无拜师的想法。” 偷偷围观的弟子霎时间爆发了比之前更强烈的骚动,纷纷哗然。 玄玑剑仙是谁?如今修真界第一天才,九百年就晋入化神期的传说级存在。假以时日,渡劫飞升也不是没有可能,明晃晃的金大腿啊! 更何况玄玑剑仙晋入分神期之后闭关了几十年,出关后直接接任剑峰峰主的职位,深居简出,中途未曾收过任何一位徒弟。 宗辞要是答应了,直接就能摇身成为剑峰嫡系一脉大师兄,晋入太衍宗核心弟子行列,地位同现在有如云泥。 大家羡慕都还来不及,结果他倒好,直接轻描淡写地拒绝了?人干事?? 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位玄衣少年,目光里满是痛心疾首。 就连玄玑剑仙也皱了皱眉,“理由。” 还要理由? 宗辞心下无奈,只好说道:“我身体和根骨都太差,在修炼一途难有进益。” 根骨太差? 下一刻,宗辞就感觉自己手腕被冰冷的指尖隔空一点,宛若蜻蜓点水,不过片刻又迅速抽离。 与此同时,对面剑仙眉心愈发深拧。 修道之人多多少少都会些医术,玄玑方才粗略一探,这才发觉面前玄衣少年身体的确差到了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说差都委婉了,这样的体质要是放到凡界去可能就是个吊在床上的病秧子,进气都难。 若不是真真切切探查到了,他甚至料想不到,这样的体质竟然还能踏上修道一途。 况且这是根骨差劲,并非其他的疾病,要想逆转只能慢慢调养,那就少不得花费天材地宝。 不过玄玑也从来不是个遇到问题就放弃的性格,相反,他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典型倔脾气。 “你入我门下就是,身体的事情我自会想办法。” 剑仙沉吟片刻,复而抬头,漆黑的眼瞳里找不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宗辞一时哑口无言。 他的身体他自己当然清楚不过。 这具身体被他残破的灵魂拖累,表面看上去金玉其外,实际上内里早已破烂不堪。 三年之内,要是宗辞找不到有效的修补灵魂的办法,时间一过,他这具身体就会直接崩溃。 若身体崩溃,魂魄又没能修补完全,那宗辞就连孤魂野鬼都做不得。灵魂不完整无法入轮回,只能消散于天地间,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说这辈子算是捡到的命,但谁不想活着呢? 宗辞在外门半年里也处处留意哪里有能够修补灵魂的材料。 修补灵魂的草药都十分难得,更何况用草药炼制的丹药,少说都是地品往上走,可遇不可求。 这件事情要是搁宗辞前世,那定然不费吹灰之力。 凌云剑尊有需求,便是放句话都有人赶着递枕头。可宗辞这辈子不过一介籍籍无名炼气期,如何能够寻得那些天材地宝? 但现在竟然有人赶着上来收他为徒,还说要帮他调理身体,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宗辞竟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好死不如烂活。若宗辞没有那等傲骨,说不定为了生存眼一睁一闭奉杯茶就跪了。 可惜他是凌云剑尊。那个宁死不屈,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为瓦全的凌云剑尊;那个一身傲骨,狂性难收的凌云剑尊。让他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地再拜一师,那他绝对是断然不愿的。 良久,宗辞才单手成拳,靠在唇角轻咳两声,声音嘶哑:“承蒙厚爱,惶恐不已。恐在下无法达成期望,阁下还是另找他人吧。” 一连拒绝两次,这就不是客观原因,而是真不想拜他为师了。 即使是剑仙,此刻也不免有些许困惑。 在他看来,刚才宗辞说的那个理由根本就算不得理由。既然自知身体差,那为何又要踏上修道一途? 修道修道,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他那个理由成立,岂不自相矛盾了吗? 玄玑薄唇瓮动,似乎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在看到玄衣少年眉眼间病恹恹的样子后,又不着痕迹皱眉,止住这个话头。 “好好调养身体。” 说完这句话后,剑仙没给宗辞任何回复的余地,在众人瞻仰的目光下化作流光,拂袖离去。只留下一众无关人等面面相觑。 离去后,玄玑没直接回剑峰,而是去了一趟太衍宗的后勤殿里,吩咐战战兢兢的大弟子准备一些剑峰储备的珍稀药材送去外门,还特地说了要附带服用说明。 “是,峰主。” 大弟子转头开始吩咐手下的弟子去寒库里拿药,原本嘈杂无比的大殿似乎都因为玄玑剑仙的到来按上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等到那位鲜少出剑峰的白衣剑仙消失在殿门后,殿内弟子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虽说被拒绝了两次,玄玑倒也没生起多少不悦,甚至还多了几分淡淡的赏识。 剑修嘛,没点倔脾气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剑修。 在天大机缘面前不卑不亢,不矜不伐,这份淡然让玄玑侧目。 若是能够解决身体上的问题,此子日后定非池中物。 更何况昨天回陵光大殿后,玄玑直接向掌门预订了这位关门弟子,有效防止了其他峰主横插一脚来和他抢人。 玄玑醉心于剑道,心无旁骛,眼界却极高。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没有收徒的缘故。如今他好不容易打算开山收徒,即使首徒即关门弟子,那也是一件大好事啊。 青云道长当即就拍板同意了,嘱咐各峰峰主没事别去惦记这株被预定的好苗子。 剑道讲究一个“缘”字。剑意和剑意之间能够感知共鸣。 昨日玄玑在广场上见到玄衣少年出剑,不知为何,那道身影竟然和一道在他脑海中已经模糊的身影逐渐融合。 可他记忆里的那道身影,早在千年前就身死道消了。 剑仙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流云剑的剑柄,修长的指尖扫过上面银丝扎绕的剑穗,向来深如寒潭的目光也泛起波澜。 这把剑原来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灵器,即使这些年在玄玑手上不断开炉重熔,砸入无数珍贵无比的炼器材料,如今也不过堪堪法器。 以玄玑剑仙的身份而言,佩着一把下品法器,实在太过寒碜了些。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赠过他剑。例如他的师尊,前剑峰峰主在他出师之际赠了他一把距离仙器只有一步之遥的好剑。若是好好用灵力温养,养到仙器也不无可能。 可玄玑从不曾用过那些所谓的好剑。在他的眼里,真正的好剑只有一把。 那就是被那人摸着头递到他眼前的流云剑。 即使是动不动闭关十几年修道者,千年也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 他不太记得自己在凡尘里吃过的苦,却依旧清楚的记得千年前深沉夜色里斑斓的灯火,还有那人低头含笑的眼眸。 男人头顶星辉烁烁,墨发无风自动,一袭绣着飞云流纹的白衣愈发衬得他身姿清逸挺拔。 113、狭路相逢 讲道结束,广场上人逐渐离开,宗辞也从蒲团上跳下来,随着人流一起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紧不慢,脚步闲适又轻快。 虽然一晚未眠,讲道的内容也与他无甚用处,但在悟道莲的香氛里坐了一宿,他感到了久违的神清气爽。 马上就要天亮,宗辞打算先回外门一趟,他暂时还不想回主峰峰顶,但如今清虚子的态度,他就算不想回也得回去,这事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要是事情还有挽回的空间,指不定宗辞现在收拾收拾包袱下山就跑了。可现在一旦被盯上,以渡劫期大能的实力,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除非再死一次,都能被拎小鸡一样抓回来。 这都还算了,要是被抓回来,就相当于明晃晃的告诉清虚子:嗨我就是凌云剑尊啊,对啊我就是你那个还没死绝的大弟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想不到吧,我揭棺而起! 在如今清虚子明显还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这样的行为无异于自寻死路。 宗辞思考了大半夜,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他有恃无恐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修真界没有能够探测出神魂的方法。 修士的灵魂一向是最为晦涩的部分,鬼修倒是有涉及到灵魂的功法,但是极为稀少,且难以炼成,一个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收益和风险成正比。这么多年来,炼成的人寥寥无几。再说了,即便是鬼修那些涉及灵魂的功法,也是没有辨认修士神魂的法门。 真正想要触及到灵魂层面,那至少也得等到成仙。例如宗辞前世成仙后,的确可以控制自己的神魂。他选择入魔增强自己实力和域外天魔对打,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 入魔是不可逆的,在入魔的那一刻魔念就会篡改全身。不管中途有什么渊源,入魔了就是入魔了,不然当时清虚子也不会直接提剑清理门户,连解释都不指望宗辞辩白。只不过没人知道的是,成仙后宗辞可以将自己的神魂和躯体分开,这就代表着他的躯体入了魔,但是神魂却没有被魔念侵染,平白捡了两倍实力。 至于他后面为什么要选择自陨,也是因为遭遇背叛,情绪过于激动,又是初次操作,魔念侵入神魂。若是不自陨,凌云剑尊当时就会堕仙,大杀四方,成为真正的魔。 他辛辛苦苦拯救苍生,可不是为了让自己亲手再去覆灭的,不到走投无路,谁也不会选择自陨不是? 除了成仙这个途径,即便是前世见多识广的凌云也没听说过哪里还有什么能够辨认或确认神魂的法门,所以宗辞自然有恃无恐。 而且大变一场,他的心境和性格也有了长足的变化,反而更像个普通人。 只要小心谨慎,说不定还能再拖延一段时间。清虚子想必也不会有那么长的耐心。 唯一有一点让宗辞觉得不太能肯定的是,这辈子的清虚子同他记忆中的清虚子,出现了相当一定程度上的偏差。 宗辞记忆里的清虚子,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永远都是一副表情的无情道长。 而如今的清虚子,不知道因何变故变成小孩模样就算了,喜怒说一句摆在脸上都算轻的,行事更是恣意妄为,一派乖张。 清虚子是修无情道的,无情道最常见的就是凌云剑尊那种不苟言笑,浑身冰寒的模样。 而在同样无情道已臻化境的清虚子身上,出现这样的问题,宗辞敏锐地觉得有些不对。 在今天天机门门主讲道的时候,宗辞还特意偷偷观察了一下太衍宗的座位周围,也没能看到自己的师弟凌愁。对于他凌愁那样的修炼狂魔来说,这样的盛会,不来简直有点说不过去了。 宗辞一边想一边走,却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总之都与他无关。 也就是在此时,他的余光忽然瞥到手里提着的琉璃灯。 ......哦豁。 讲道前天一还说等讲道后要把这盏灯拿回来,宗辞一下子给忘了,现在都快走到广场边,还得回头给天一送回去。 他正打算转身,却冷不丁听见身后的高谈阔论。 “大师许是记岔了,本座从未佩过贵门的佛牌。” 倒不是宗辞想关注,只是这个声音实在是太耳熟,耳熟到他头都不想回的地步。 “......老秃驴就想着讹诈。” “哪有什么佛牌,要有这等好事,我们陛下还能不知道?” “就是就是,再说了,我们陛下也不需要这种东西。” ...... 宗辞转过了身。 他本来以为自己听到这些会难过,会生气,毕竟那是他在浴佛门前跪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求来的佛牌。后来更怕容敛因为讨厌他而不佩,这才混在一堆东西里,巴巴着给人送过去,混在一大堆东西里头,又用神识确认容敛的确佩了之后这才作罢。 可事实上,他现在心如止水。听完这一席话后,别说是生气了,竟然就连难过也没有。就像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初次交谈,而不是一个执念了数千年的人一般。 是真的放下了。 宗辞恍惚地觉得,又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甚至能说一句好到不能再好。 “借过。” 他目不斜视地同红衣男人擦身,头也不回地朝广场走去。 天一远远地就看到了他,绷着一张小脸朝他走来。 “不好意思,我一不小心差点就把借灯的事情忘了。” 宗辞快步走过来,走到后面甚至赤脚在广场的冷泉上踩出飞溅的水花。 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他理亏,又怕天一生气,宗辞便一边跑一边悄悄抬眸去看他。 毕竟讲道前广场上那些人的讨论他也隐隐约约有所耳闻。这盏琉璃灯不仅做工精巧无比,其上雕刻的繁杂花纹栩栩如生,直接拿去当艺术品卖也许都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更别说内里还燃烧着千金难买的鲛人膏。 宗辞上辈子对香料也有研究,虽说他只喜欢用梅花香,但也听闻过鲛人膏的鼎鼎大名。 万一天一以为是他动了贼心,想要偷偷顺走琉璃灯,那宗辞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走得太急,一下子停下的时候宗辞没顺过气来,弯下身子开始咳嗽。 他重生后基本只要一剧烈运动,身体就会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 例如现在。 不过是走了几步路而已,白衣少年的面孔就已经通红,像是被人用画笔蘸了些许浅绛色,连带着那双明亮的眼眸也盛上了浅淡水意,鼻尖和额间更是渗出一颗颗细细密密的晶莹汗珠,整个人看上去宛如一只熟透的梅子。 看到白衣少年过来,那些吃饱喝足的长生鹤立马一窝蜂地围了过来,一只只拍打着翅膀,矜持地走过去梳毛,试图引起注意。 天一看他跑的气喘吁吁,停下后又在原地撕心裂肺的咳嗽,不禁皱了皱眉。 宗辞身体差,这是他之前和他一起下山时就知道的事情,但看到如今不过稍微运动一下就这样,才有了些实感。 只比宗辞腰高一点点的小童犹豫了一下,“没事,这盏灯就送给你吧。” 宗辞没有发现的是,在不远处的广场高台附近,其他几位小童脸上都出现了毫不掩饰的讶异,但碍于门主还在场,连神识都不敢用出来交流,只敢悄悄交换眼神。 天一是天机门里资历最老的童子,据说前任门主还在的时候,天一就已经在天机门了,所以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长时间。 七个童子里,天一相当于总管。性格也一板一眼,比较死板认真,其他小童都对他敬畏有加。 琉璃灯里的鲛人膏在天机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那盏琉璃灯天一可是爱护有加。他琉璃灯的制式和其他童子都有些差别,据说是前任门主赐的,偶尔也会看到他坐在天池旁边就着雪水擦拭洗濯。没想到今日说送就送了。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宗辞也惊讶地看了天一一眼,可惜后者依旧是那副板着脸锁眉的模样。 “不太好吧,你们不是都有一盏吗?” “没事,我还有。”天一简略地说道,“你身体差,里面的鲛人膏能燃大半年。” 原来新交想小伙伴是在为他着想! 宗辞一惊,内心浮现暖洋洋的感动。 “谢谢。”宗辞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身体太差,让你担心了。” 他看着天一有些扭捏地点了点头,转身欲走,又连忙说道:“对了,我以后都住主峰的天字洞府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等到这句话说出口后,宗辞又想敲自己的脑袋,于是为了避免被误会,他立马解释道:“我们是朋友了,不是吗?” 虽然天一外表是个小孩模样,但内里有可能是一个比他两辈子加起来活得还久的前辈。结果他还一个闪神,老不自觉把对方当成小孩子看待。 尴尬,真尴尬。回想起之前自己对天机门主露出的那个傻笑,宗辞就像回到过去一巴掌给自己套个麻袋。整的他现在根本不敢往平台上多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天一并没有因为这点小事不快,反而看了他一眼,飞快地道:“好。” 短短一个字,却也没有否认之前宗辞对于“朋友”的定义。 从背影看过去,小童的耳根和宗辞的脸上一样红。 得到了答案的宗辞也没有再打扰,心满意足的提着灯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位端坐在高台上的天机门主,从始至终都将神识落在他的身上,静静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那片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广场边的时候,千越兮才收回了视线,眉宇间划过一抹深思。 #### 然而,宗辞的好心情也没能持续太久。 他在山下待了一天,去了外门,又去事务堂把手续都办完,这才磨磨蹭蹭地朝山顶走去。 因为讲道的缘故,许多天机门弟子都选择了闭关修炼,偌大一个宗门冷冷清清,上山下山的人都极少。 走到陵光大殿的时候,宗辞转头正想换条上山的路,走到一半,忽然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墨发白衣,浑身找不出第二个颜色,双眉如剑,气势清寒无比。 走近了感觉温度都降下来的那种。 看到自己等了半个时辰的人终于出现,玄玑的脸色也松了片刻。 他看着少年身上的一袭白衣,眉心下意识一皱,等看清楚制式后又很快松开,看上去心情似乎微妙的比之前好了很多。 剑仙单刀直入,言简意赅,“前几日我让你考虑做我关门弟子的那件事情,你考虑的如何?” 这一次来,玄玑可谓是信心满满。 他抽空去找了趟药峰峰主,订了个问诊的日子,又通知了后勤殿,把剑峰顶上久未有人居住的空洞府整理了出来,打扫干净,让震峰的人过来多设了几个固本养元,对身体有益的阵法,这才又找上门来。 玄玑以前从来没有动过收弟子的心思,所以对于宗辞这个大弟子(他自认为的),也格外上心,亲自体验了一把老父亲的操心感。 所以此次前来,他势在必得。 宗辞:“......” 他面上踌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剑仙这个问题。 总不能说自己如今已经被你们门派老祖盯上,更不能直截了当答应下来。 诚然,当剑峰的大弟子,或许就能一时摆脱清虚子的掌控,但宗辞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剑道一途上对别人低头,这是原则问题。 再说了,还是那句老话。在渡劫期大能面前,什么都是虚的,就算他逃到鬼域去当鬼域的大弟子,那也没用。 也许是看白衣少年鲜久未说话,玄玑刚刚还好转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是诚心想要收你为徒。” 可惜的是,他性格内敛,更习惯少说多做,不习惯把自己做的事情说出来。 不过宗辞自己前世就是这个性格,他也猜到了这句话可能就是面前白衣剑客所能表达出来的最大诚恳。 所以,宗辞才更加纠结。 都是剑修,总不好不照顾同门面子吧?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他一咬牙,还是打算将清虚子想要收他为徒的声音和盘托出。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没想到的是,就在宗辞正打算开口解释的时候,忽然,一道隐含着轻慢的冷笑声从他们头上传来。 身着青衣的小孩正稳稳端坐在树梢之上,眉宇间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傲慢。 他轻蔑地看了剑客一眼,语气讥讽:“他是本座属意的人。你玄玑一介黄毛小辈,有什么说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