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焉》 第001章 楔子 六月的天,很热,热得连蝉鸣声都是恹恹的,好似打不起精神来。外头烈日炎炎,照得空气近乎扭曲,偶尔会有一两缕细碎的光透过门窗洋洋洒洒射进来,让人看得清空中飘扬的微尘。 顾妍昏昏沉沉的头脑也因此跟着清醒了几分。 她不知道今夕是何夕,只能跟随着那落在脸上身上的碎光由弱到强,又由强到弱来推断,一天又过去了。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多久了? 如果她没有算错的话,该有六百八十七个日夜了——不知不觉都快两年了…… 顾妍低低叹息了声,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坐下的扶椅。 她袖口绣着的锦葵木槿已经褪色,身上穿的衣服还是早年时兴的,发丝简单地束在脑后,鸭蛋青色襦裙下,一双细足被白布密密实实地缠绕着,显得又肿又大。 若是有眼尖老辣的嬷嬷见到,定会知道,这是被竹篾子生生打碎脚骨,又不得治疗的后果,那其中痛楚该有多大,着实难以想象,以至于小宫娥每次见她,眼睛都会在那脚骨处流连片刻。 “顾姑娘,该喝药了。” 小宫娥顿了片刻,端着药碗小心翼翼靠近她,刚抬眼看了一下,又慌乱地低下头去。 青白的皮肤,瘦削的面庞,高高突起的颧骨上,一双眼的位置,是暗褐色皱巴巴的血痂,深深的凹陷下去……曾经如海棠般娇艳美丽的顾小姐,到如今,已是半分颜色都不剩了,她也说不清楚心中该是何种惋惜。 顾妍侧过头来,小宫娥便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她的唇边。浓烈的气味熏然,尽是些温补之药,顾妍张了口顺势喝下。 事实上,她也知道,这其实并没有多大作用。 早些年重病缠身,早把身子亏空了,受了这么多折磨,她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已将近油尽灯枯,便是灵丹妙药,只怕也无力回天。 她蜷着手指,将才喝了两口,又偏过脑袋,斜斜地倚在躺椅上,像是只失了生机的皮偶般瘫软无力。 小宫娥一下子有些急了,连忙又道:“顾姑娘,好歹再喝些,不然奴婢也不好交差……” 细细碎碎的恳求声,殷殷切切的,让顾妍恍惚间想起,似乎自己也曾经这样,竭尽全力地求着谁。 是谁呢? 交差?又是要向谁交差? 明明早该忘记的东西,这些日子,却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呢,舅舅曾经还跟她说过,要送她一份与众不同的生辰礼物,十八岁了,是成人了——虽然她不明白,女子明明是十五及笄的。 可是舅舅呢? 脑中浮现出那日,她和纪师兄花钱买通狱卒,扮成清洁扫洒的洁卫,偷偷溜进刑房看到的场景。 幽暗逼仄的刑房,被火红的碳堆熏得闷热无比,中间一根铜柱被烧得又红又热,那被烤得满身焦黑看不出人形的人,还被狱卒强按着绑在铜柱之上……空气里尽是肉类烤炙的气味。 往日里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的舅舅,正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皮肉翻滚,血肉模糊,焦黑的脸上,那一双熠熠生辉满是睿智的眼睛,被热烫烤得干瘪凹陷,不复清明。 她哭着跌坐在地,纪师兄更是跪倒在舅舅面前,而舅舅却挣扎着坐了起来,摸索着抓到一块木板朝纪师兄砸了过去——他看不见了,木板砸偏了,可是这么一个动作,却好像让他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他仰倒在纪师兄怀里,用那沙哑地几乎辨别不出的嗓音厉声呵斥他们。他让他们赶紧走,走得远远的。他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魏都作恶多端,总会有报应的。他让他们好好照顾舅母…… 舅舅说了很多很多,然而他们却到底让他失望了。 他们回去的时候,舅母已经投缳自缢,下人们跑的跑抓的抓,柳家抄家只是一瞬的事,柳家的男子们都被问斩,而女子们则被流放西北。纪师兄逃亡被抓,死在乱箭之下,她被扣住,剜眼废足…… 这一场反抗,以他们的倾覆而告终,以西铭党的失败而落幕。 而魏都呢? 高高在上做着他的九千岁,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外人只知有魏都而不知有皇上…… 这样的结果,她要怎么接受? 魏都害死她的母亲姐弟,阉党割据朝野数年,大夏朝堂被这群阉人日渐腐蚀蛀空,而以西铭党为首的清流派还被如此逼迫打压? 为什么呢?明明先前都很顺利的…… 顾妍木然地倒在铺着锦衾软褥的躺椅上,一动不动,若不是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只怕会以为那只是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 顾妍想,有时候做尸体,只怕是比做一个活人还要容易些的。至少人死了,一了百了了,什么都不用在意了,她也能去黄泉陪她的至亲了。 可是……她不能死啊! 魏都还没有失势,顾家还没有倒塌,李氏还好好的享受着她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就连夏侯毅,如今都是皇帝了…… 想到夏侯毅,顾妍平静的呼吸紊乱了一瞬。 她从前是叫他师兄的…… 与纪师兄一般,夏侯毅也是舅舅柳建文的学生。她自离开父族起,便跟在舅舅身边,与他们都是相熟的,可是夏侯毅,与纪师兄是不一样的。 她还记得在漫漫雪天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景象,那人一身白衣冻得手指通红,小心翼翼收集着梅花瓣上的细雪。 他看到她过来,笑了一下,对她说:“小师妹是吧?我是你师兄,这儿雪多风大,你快些进屋吧,别受了凉,等我收集好了雪水,给你和老师泡茶煮青梅酒喝。” 少年笑得灿烂温暖,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跑开,却又好奇地回头悄悄看了眼。 就是这多余的一眼,注定了日后解不开的羁绊。 舅舅对夏侯毅一直不大热络,总是有所保留,她不清楚为什么……师兄明明是那么好的人。她觉得舅舅有偏见,私下里便愈加亲近他,什么都不瞒着他。 弹劾魏都的事本来十之八九成的,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只差在成定帝面前揭露魏都的真面目,母亲姐弟的仇都能报了。 然而,她没想到,夏侯毅会是这里面的变数! 先帝儿子不多,统共只有六个,活到成年的也只有成定帝和信王夏侯毅,成定帝的儿子更少,只有三个,其中之二已经夭折,剩下的还是个病秧子。因而若是成定帝宾天,那唯一的皇子也猝逝,合理的皇位继承人,只有夏侯毅了。 魏都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个太监,自然做不来那个位置,那么,辅佐一个傀儡皇帝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夏侯毅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年纪,魏都又怎会放过他? 所以,他将西铭党谋划的事透露给了魏都,换得了自己的安然无恙,他用成百上千的忠臣义士,成全了他自己的一条命。 而夏侯毅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出自她的口…… 菜市场前的人头像收麦子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满地的鲜血红得惊心,待她如父如母的舅舅和舅母死于非命,对她亲如兄长的纪师兄万箭穿心…… 顾妍要怎么原谅他?又要怎么原谅自己? 她不敢死,她怕死,她没有颜面去地下面对那些冤魂。她只有等着,等着所有人的报应都到了,她才能下去忏悔赎罪…… 可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门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晃了一下,绚烂的阳光洒落身上,带进来外头滚滚的暑气和聒噪的蝉鸣。 母亲就和她说过,她是被这蝉鸣声声催下来的,她是上天带给她的礼物。 顾妍忽然很想哭,偏偏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小宫娥默不作声地又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她的唇边,急得满脑门的汗。 顾妍虽是被囚禁在这个地方,却是被要求好吃好喝伺候着的,原先是因为张皇后,现在则是因为昭德帝。 夏侯毅,据说就是现在的昭德帝,就像舅舅说过的,昭然天下,为政以德。 他怎么还有这个脸? 顾妍几不可察地怅然一叹,又蜷了下身子。 盛夏天明明这样热,她却觉得好冷,是一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意。 耳边还是小宫娥叽叽咕咕的声音,她已经一句都听不清了,只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母亲温柔的眉眼,看到了姐姐胞弟微笑的面容,看到舅舅和舅母鹣鲽情深,纪师兄青衫磊落…… 他们笑得轻暖和煦,带了早春阳光暖融融的青草香,低声唤着她:“阿妍……” --------- 十二发新书了,各种求支持! 第002章 又见 顾妍幽幽醒转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她听到外头有丫鬟婆子扫雪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杂乱无章,却有一种别样的安宁平和。 屋子里烧了地龙,暖如仲春,锦衾被上熏着的蔷薇香甜馨清淡,小小的堆漆罗汉床上悬着碧色鲛绡纱,晨光透过窗前桃花纸照进来,朦朦胧胧带了一层暖意,她甚至依稀可见那镂空窗棂上雕着的西番莲纹。 这是她幼年在长宁侯府时曾经住过的闺阁清澜院。 顾妍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还是这副场景。 她起身,趿上鞋子走到了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瘦瘦小小的,八九岁的样子。弯弯的眉,黑葡萄一样的眼,唇若新桃,琼鼻玲珑,眉宇间自有一股未脱的稚气,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新荷,粉嫩而娇弱——正是她幼时的模样。 顾妍微微松了口气。 三日前她迷迷糊糊醒来,就发现周围的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她曾在这个地方生活了近九年,而陌生,却是因为她已多年不曾踏足,更因为长宁侯顾家早在昭德元年时便被削制抄家。 她的记忆止于大金铁骑破关的那一刻。 大金国的秦王斛律成瑾带了最精锐的部队杀入燕京城,推翻了顺王建立了仅仅四十一天的政权,挥刀斩下顺王的头颅。 那飞溅的鲜血撒在太和殿前,染红了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当年魂断之际,她没有进到地府,而是成了个孤魂野鬼四处飘荡。她看着魏都被逼死,顾家被抄家,看着大夏毁在了夏侯毅手上,看着他自缢在景山上,看着纷乱的京都改头换面,只觉得心下大慰。 然而转眼,本是魂魄状态的身体,却被一股重大的吸力扯入云空,再睁开,就回到了十五年前…… 顾妍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或者说,她打心里厌恶极了这个乌烟瘴气的所在。 当年母亲和胞弟在这里殒命,她被那群所谓的家人赶出家门,嫡姐在这里受尽磋磨不成人形,可那些罪魁祸首却逍遥快活了许多年,风光无限…… 顾妍一想起这些就觉得心中愤懑不堪,连带着脑后也传来刺痛阵阵。 她的后脑受了伤。 在记忆里,仅有的一次头部受伤,是和二房的三姐姐争执起来,被其失手推了把,撞在了桌角。 很可笑的桥段,却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记得自己那一年八岁,算起来应该是方武三十七年。 方武三十七年…… 顾妍心中猛地一跳。 如果说这一年对她而言有何特殊,大约是外祖母的过世,母亲的病重。 而若说她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那便是方武三十八年时,胞弟过世,她被驱赶,母亲身亡…… 仅仅半年的时间,她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从天堂掉入地狱的落差,那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梦魇! 顾妍一时怔忪。 门帘微动,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一个圆脸大眼,白白净净的婢女拿了茶水走了进来。 她看到只穿着寝衣站在妆台前的顾妍,愣了一下,随即担忧道:“小姐怎么起来了?还穿的这样少?” 她连忙将茶盘放下,快步走至床前拿起小几上的莲青色小袄给顾妍披上,小心翼翼给她扣着盘扣。 灵活的手指翻飞,一会儿便给顾妍穿好了衣衫,又墩身给她套起了襦裙,手脚麻利,十分能干。 顾妍直直地看着她,眼神扑闪。 她这几日在床上躺着,虽说昏昏沉沉的,却也冷眼看着这些人如何披着精致的画皮唱念做打。 眼前的婢子叫百合,是她的贴身大丫鬟,乖巧听话,沉稳温和,看起来十分的本分老实。 然而她却记得,方武三十八年,二伯母失足小产,若非百合指证是她做的,二伯母也不会视她如眼中钉,牟足了劲将她赶出侯府门庭。 她哪里有害二伯母小产呢?她只是听了百合的话,去那园中扑蝶,正巧遇上了二伯母而已啊! 然而,真的只是恰巧吗? 顾妍的眸光刹那变得冰凉,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等百合给她穿好了衣服,笑意盈盈地看向她时,却乍然被那眼底的冷意骇了一跳。 “五小姐?”百合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五小姐动怒?怎的这副模样看她? 顾妍勾唇缓了缓神色。 她往妆台前坐下,淡淡道:“给我洗漱梳妆。” “小姐要出门?”百合微愕,下意识地抬眸去看她,对上妆镜里那张小小的脸蛋,不知怎么,心中有些发紧。 顾妍“嗯”了声,没有否认。 百合就劝道:“小姐身子才刚刚有些起色,大夫也说了还是好好躺些日子的好,老夫人那里都免了小姐的请安了,外头冰天雪地的,您身子弱,还是……” 话到了这里,陡然停了,是顾妍神色淡淡地看着她,那乌黑发亮的眼睛,就像一块晕染开来层层渗透的墨迹,平白教人心里瘆的慌。 “……是,奴婢这就伺候小姐。” 百合到嘴的话转了个调,唤了小丫头拿了温水、牙粉、铜盆、痰盂进来,自己则给顾妍小心翼翼梳起了头发。 内室一下就热闹起来,那青绸缎面的棉布帘子打起,又一个身穿鸭青色比甲的婢子走了进来。 那婢女一见屋里的情景就嚷道:“诶呦!这都是怎么了?五小姐怎么起身了?身子骨还没好全呢,起来做什么呀?” 咋咋呼呼的,声音响亮,顾妍只觉得十分聒噪,下意识攒起了眉。 “百合,你怎么也不劝劝,五小姐这是伤了身的,就应该好好躺着……”她叉着腰指指点点,仿佛自己就是这院子里权利最大的人。 百合不答话,闷声不响给顾妍梳着头。 那婢女便好似生气了,虎着脸走过去将百合挤开,抢过她手里的梳子,涎笑着对顾妍道:“五小姐,奴婢来给您梳头发,您可是最喜欢奴婢梳的发式了!”手下已是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 顾妍淡淡抬眼,由着她去。 这个人她恰好也记得,叫绿芍,也是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为人舌灿莲花,极为能说会道,哄得她很开心,素来在她面前是得脸的。 只是这人手脚不甚干净,又总爱贪小便宜,她这屋子里,但凡不曾登记造册的首饰钗环,可有不少进了绿芍的口袋! 更有甚者,在她被逐出家门落魄潦倒之际,绿芍搜刮了她身上仅存的贴身首饰,毫不留情地拿去。 如果说,她对百合是憎恶,那么对绿芍,便是打心里的齿冷。 她自认对她们尚且宽和,却一个个都背主求荣!狼心狗肺至此,着实少见…… 顾妍不由去想,这些人是怎么到她身边的? 她记得自己幼时任性倔强,行事莽撞,容不得身边伺候的人惹了她不快,稍有不顺心便要责罚下人,府中教养的家生子清楚她的秉性,分配去各院落的时候宁愿费些钱财给管事嬷嬷,也不愿意来伺候她。 所以她贴身的婢子换了一拨又一拨,没有几个是长久的,直到百合跟绿芍出现,才算对了她的脾性。 那时候好像才过八岁,她听到院子里有人嚼舌根,非议主子的不是,教人打了他们十大板发卖了。 她不再要府里的家生子,便央求着李姨娘替她找了两个伶俐能干的贴身伺候…… 想到这里,顾妍心下已是了然。 若是李姨娘,那便一切说得通了。 第003章 规矩 顾妍的母亲是顾三夫人柳氏,出身江南姑苏,正如江南女子惯有的那样,性子绵软温和,甚至有些怯懦。 柳氏十四年前嫁给父亲,很快就生下了二姐顾婼,但是随后几年,柳氏的肚子都没有动静。 彼时府中只有长房有两位哥儿,再寻不出其他男嗣。老夫人自然是希望多子多福,张罗着为顾三爷寻一房妾室,李姨娘就是由此才进了府中。 只是李姨娘进门后不久,柳氏却忽然有了身孕,又过了两个月,李姨娘也有了身孕,老夫人觉得李姨娘是个旺丁的,对李姨娘格外好,反倒冷落了正经的夫人。 柳氏这一次生了对龙凤胎,正是五小姐顾妍和三少爷顾衡之,然而顾衡之生来体弱多病,自小便长在了药罐子里,柳氏更是因为这一胎元气大伤,自此子嗣艰难。 好在李姨娘也生了个女儿,是六小姐顾婷,聪明伶俐,讨巧可人,和顾妍关系极好。 然而这两母女在人前千好万好,背后却是最阴狠的毒蛇。 有些事,顾妍当年看不清,但慢慢的,真相浮出水面,她还有什么不了解? 若非是那个人,她和母亲怎会落得那步田地? 而李姨娘给长宁侯府带来的尊荣却让所有人将她当菩萨供着,尊贵荣华。谁还会记得,曾经的顾三夫人是柳氏?曾经长宁侯府还有个二小姐,五小姐,三少爷存在过? 顾妍一想起李姨娘,身体就止不住的发寒发冷,那点漆似的双眸,也如寒夜星子一般染上冷光。 百合不经意间抬眸一瞥,竟是被骇得后退了一步。 然而绿芍并无所察,她的手伸进顾妍的妆奁匣子,拿了支累金丝点翠红宝钗,又拿了个水头十足的碧玺步摇,拿了根攒珠流苏金簪,还不忘抓几个赤金镶南珠的耳坠,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那眼睛却还是在妆奁盒中不断逡巡。 “小姐,今日要戴什么首饰?”绿芍笑嘻嘻地问道,爱怜不已地摩挲着手里的东西。 顾妍看她眼神热切到近乎发粘,心中不由冷笑。 这是多么熟悉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不可不止在一个人身上看到过。在这个家里,有许多人都在这么贪婪地盯着她们。 若非她这些东西都是册子上过了明面的,绿芍只怕已经尽数塞到了自己兜囊里了。 “你觉得呢?”顾妍淡淡问道,就好似平常一般等着绿芍拿主意。 绿芍心中顿时升起一抹自得,兴奋道:“奴婢觉得小姐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就用艳丽一些的颜色来盖过再好不过了。您身上的小袄太素了,最好换成银红遍地金的,再用这支金丝红宝钗,戴上两朵粉色的绢花,奴婢给您稍稍抹一些脂粉,那便就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了!” 绿芍笑得见牙不见眼,越想越觉得合适,就要拿那些东西往顾妍头上戴,顾妍却是勾唇冷冷看向了她。 “五小姐?”绿芍不明所以。 就见顾妍劈手夺过绿芍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匣子里,站起身素着脸问:“你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绿芍一愣,转了转眼珠子道:“是高嬷嬷……” “胡说!”顾妍冷声打断,“高嬷嬷是姨娘身边的得力嬷嬷,最是知礼,岂能将你教养成这样?” “五小姐?”绿芍错愕。 她是外头买进来的丫鬟,本来就知道怎么伺候人,而进府后规矩确实是高嬷嬷教的,只不过高嬷嬷只提了几句,让她好好伺候主子,哄好主子…… 她自认将五小姐哄得很好,五小姐也是极喜欢她的,简直都对她言听计从呢! 顾妍见绿芍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倒是气乐了。 她从前到底有多天真,竟没有察觉身边这些人的异心! 一个个的不怀好意,怎么在她眼里,就成了恳切殷勤? 顾妍恨极,抬脚便将坐下的绣墩踢倒。 “砰”地一声,圆凳骨碌碌滚开很远,屋子里伺候的丫头都懵了,百合回过神来,立即上前去瞧顾妍有没有伤了脚。 顾妍避开,一下子冷笑连连,“你好啊!你可真好啊!” 她使劲踹在了绿芍小腿肚上,踹得绿芍“哎呦”一声就蹲下了身子。 “外祖母九月里过世,至今尚不足三月,你要我穿红着绿、穿金戴银、涂脂抹粉地出门,是要让别人怎么说我呢?你这可是要陷我于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地?” 顾妍的拳握得紧紧的。 她记得,她分明地记得! 前世就是由着绿芍给她那样打扮,穿着那大红色的夹袄,戴的满头珠翠,她出门后就被长辈们数说了不明孝道,有辱家风。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母亲的耳里,母亲一下子就气得晕厥了过去。 外祖母柳江氏过世的讣告传来的时候,母亲便病倒了。千辛万苦回了江南姑苏吊唁,伤心过度数次昏厥,后来回了燕京,依旧卧病在床,好不起来,现下被她这么一气,母亲便更是严重了。 她觉得委屈,去向庶妹顾婷哭诉,顾婷就安慰她说:“这也不能怪五姐,五姐从小生长在燕京,姑苏又回过几趟?您与外祖母统共面也没见几回,亲疏远近总是有的,一时不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别放在心上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那时觉得顾婷当真体贴入微,什么事由着她开导一下就觉得什么都不是了,欢欢喜喜将事情抛在了脑后,再去见母亲的时候面上没有半分愧疚之色。 母亲为此失望,二姐顾婼更是气愤难当,甚至动手扇了她一巴掌。 她与顾婼的感情自幼就不大好,这一掌下来,原先就满是裂痕的关系一下子支离破碎。她当着母亲的面和顾婼撕扯起来,又将母亲狠狠气了一回…… 想到这里,顾妍心中钝痛。 母亲的死,算起来,到底是有她的一份功。 若非她与二姐不和惹母亲心烦,若非她好坏不分让歹人有机可乘,若非她驽钝愚痴被人陷害,又何至于累得母亲郁郁而终,撒手人寰? 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顾妍眼底浮现了一丝水光,转眼又被她压制了下来。 绿芍被吓傻了。 她发誓,她绝对没有想到这么深远!可是眼下瞧着顾妍的脸色,她连呼痛都忘了,白着脸看着顾妍。 “果然是一点规矩都没有!”顾妍扯起嘴角冷嗤了声,不去顾绿芍,点了百合给她披上大氅,随后便出了门。 ----------- 新书还瘦,请大家收藏一下养肥可好感谢吴千语大大的评价票,么么哒 第004章 母亲 外头凛凛的寒风刮得很急,“呼呼嗬嗬”的风声,只听着,便教人觉得异常清冷。 风卷着雪粒子阵阵扑打在脸上,刺得生疼,哪怕身子被包裹地严严实实,露在外头的肌肤,也在这冰天雪地里,顷刻冷却。 顾妍忍不住将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北地的冬天,一向都是如此,滴水成冰。 她已不记得是何时养出的毛病,竟是从骨子里开始畏冷。 九岁那年初春,还是个孩子的她被顾家送去清凉庵修身养性。山寺清寒,数九寒冬天仅有一件破旧的棉袄和一条发霉的垫絮保暖,遂染了一身寒症。 被舅舅接走后,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然那接踵而来的阴谋算计,却又让她见识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阴险诡谲的手段,算是彻底寒了心。 而死后做鬼魂飘荡的那些年,日日夜夜隐在暗处,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看的见的多了,更是将冷意刻入了骨髓。 她是冷,身上冷,心里更冷…… “小姐,外头风大,您仔细着些。”百合见顾妍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劝说。 顾妍斜过头睨了她一眼,下一瞬便将风帽掩上径直朝正房琉璃院走去。 她的清澜院离琉璃院并不远。 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穿过一个穿堂,绕过门前的大理石松柏阳刻影壁,远远便看到唐嬷嬷站在房前台矶上与两个丫鬟说着什么。 唐嬷嬷是柳氏的乳娘,亦是整个三房最大的管事嬷嬷,极为忠诚。只是她平时不苟言笑,总是板着一张脸,面容冷峻,顾妍便极不喜欢她。 见到顾妍过来,唐嬷嬷显然惊了一下,却也从善如流地迎了上去将她请进屋内,“五小姐不是还病着,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 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倒是远不如她对二姐说话时有着明显的亲昵和善。 顾妍闻言,解披风的手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 她和三姐的争闹毕竟不是好事,母亲还病着,若知晓了她的胡闹,只怕又要忧心上一阵,所以只是用生病搪塞了过去。 毕竟这种天气,偶感风寒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顾妍拿起绢帕擦了擦眉角鼻尖化开的雪水,对唐嬷嬷道:“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有些日子没见娘亲,就过来看看。”又问道:“娘亲的身体好些了吗?” 对顾妍这样和颜悦色的说话,唐嬷嬷心中惊诧,一愣神之后面部也松动了几分,道:“夫人的身子还是老样子,一直用药调理着,夜间总是咳嗽睡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佳……” 见顾妍已经走向柳氏住的西稍间,唐嬷嬷忙提了一声:“二小姐正伺候着夫人用早膳呢。” 言下之意,便是不希望她进去了…… 顾妍顿住了脚步。 唐嬷嬷这么说却也是没错的。 她和顾婼不对付,一言不合便会争吵起来,母亲还在病中,看见两个女儿这样,心里怎的高兴得起来? 便是顾婼竭力忍耐,可按着自己幼时那性子,没事只怕也能给挑出事端。 上一世,她来看母亲的时候已经是腊八了。 那时,也不知顾婼是怎的惹了祖母生气,被禁在了三房不准出门。二姐心里头憋着气,又见她隔了这么久才来看母亲,加上之前她穿衣打扮的事情,更是怒极,两人没说几句话又吵了起来,不欢而散。 顾妍扭头笑了笑,“那就正好了,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二姐了,如此倒省的我再跑一趟。” 说着话,人已经掀了帘子走进去。 绕过一扇六合镂雕的沉香木仕女图屏风,就看到了那张堆漆螺钿的千工拔步床,地上铺着细密的羊绒毡毯,云丝碧螺幔帐打起,一个身穿淡紫色菱花袄裙的少女正在喂床上的妇人喝粥。 顾妍一下子心头又酸又甜,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听到动静,顾婼侧头看了眼,面色陡然便阴沉下来,语气也不好,道:“你来做什么?” 柳氏顺着视线同样看到了杵在一边的顾妍,黯淡的眸光似是亮了亮,因病重而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扬起一抹微笑,嗔怪起顾婼道:“你妹妹过来了,怎么这个颜色?”又转头对顾妍笑道:“妍姐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这脸色瞧着还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想起外头的冰天雪地,眉心就蹙了起来,忙招手道:“这么冷的天,你身子没好透出来做什么?快过来,这儿暖和……” 絮絮叨叨的,却是无限温情。 顾妍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扑簌簌地落,三步并两步扑了过去,埋在床头戚戚哀哀地哭。 幼年失恃,母亲的眉眼已经模糊,可那温柔的低声细语,却时常是她午夜梦回时想要竭力抓住的温暖。 从前或许会埋怨,母亲将大多的关爱给了胞弟和二姐,不够疼宠她……然而像母亲这样温柔的人,哪里能不爱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 她永远忘不了。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母亲在二姐和唐嬷嬷的搀扶下一步一蹒跚地追着她的马车。瘦削的身子被雨水打湿,母亲连着吐了好几口血,一朵朵染在裙裾上,犹如绽放的红莲。 那是她见过最刺目的颜色…… 母亲终究都是那个对她最好的人! 顾妍哭得大声,柳氏就被吓了一跳,她忙问道:“阿妍?怎么了?” 骨瘦如柴的手抚上顾妍的发。 从外头带进来的风雪气息透过掌心窜入四肢百骸,柳氏将才吸了口,又止不住地重重咳嗽。 “娘!” 顾婼惊叫出声,放下粥碗,一把将顾妍推开,仔细扶起柳氏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丫鬟们又是端茶又是递水一通忙活,乱作了一团,就连外间的唐嬷嬷都闻声走了进来。 顾妍跌坐在地,收了泪,怔怔望着柳氏难受的模样。 秀美的面庞因削瘦而显得干瘪,脸色亦是病态的白,嘴唇毫无血色,五官更是因为难受而皱在了一起。 每一下的咳嗽似乎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变了调的沙哑的嗓音像扯风箱一般撕裂喑哑,可见这喉间肺部都是受了创的…… 竟是……这般严重吗? 顾妍愣了愣,便见顾婼已经含怒瞪向了她,眼神如利刀一般锋锐。 “瞧瞧你干的好事!娘亲昨晚咳了半宿,好不容易止住了,根本受不得凉,被你这么一搅和白忙活了,你高兴了?” 咬牙切齿,俨然气得不轻。 柳氏急急抓住顾婼的手,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有些困难地道:“怎么能怪妍儿呢……” 话没说完,却又咳了起来,声嘶力竭。 顾妍咬紧下唇,默不作声爬起来,蹲到火盆前烤火。等将手烤得暖融融了,这才回到床前执起柳氏的手,按压起柳氏一二掌骨间的合谷穴和腕前太渊穴。 “你在干什么!” 顾婼气怒,上前就要打开她的手,却是被一旁的唐嬷嬷拦了住。 她疑惑地望过去,便听得唐嬷嬷小声地附耳说道:“二小姐,夫人再怎么也是五小姐的娘亲……” 总不能女儿想与娘亲亲近一下也不被允许啊…… 顾婼闻言却不屑地勾唇,哼了声,面露嘲讽,“娘亲?她还知道谁是她的娘亲?我以为她眼里只有那两个贱人!” 说的便是李姨娘和顾婷。 第005章 巧合 顾妍按压的动作顿了顿,睫毛微闪掩住眸中流光,只一瞬手下又动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确实是与李姨娘更亲近些的。 印象里的李姨娘温柔小意,对她千依百顺,无微不至,甚至比对待顾婷还要周到。六妹顾婷总是在她面前酸溜溜地说着姨娘对她如何的好,什么自己没有,姨娘却给了她。 这一点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便由此与凡事捧着自己的顾婷要好,而不是与强势的二姐顾婼亲厚,也因此间接与李姨娘显得亲密无间。 顾婼不喜欢她,除了自己总是一副敌对样与她拌嘴找不痛快外,也是为了给柳氏打抱不平。 凭什么柳氏痛了一日夜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要和别的女人亲近?明明柳氏才是亲娘! 这是顾婼无法容忍的事。 柳氏见小女儿淡淡的脸色,又见大女儿冷嘲热讽,张了张口,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她素来便不是能说会道的,一时又无从说起。 这才陡然发觉,自己胸口的闷乏竟是缓解了不少。 柳氏神色微缓,吸了口气压住咳意,按住了顾妍,道:“好了妍儿,娘亲没事了。” 骨节分明纤瘦苍白的手牢牢握住顾妍的,温暖地包裹住她,那微微使的劲,似乎是在告诉她别将姐姐说的事放在心上。 顾妍对上柳氏清明柔软的目光,眼角蓦地又有些湿意。 “顾妍,你怎么知道有这个法子止咳的?” 顾婼冷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就想起上辈子被舅舅接出清凉庵后,在柳府生活的那几年。 舅舅柳建文是清流文人,亦是江南士林,学识渊博涉猎广泛,门生遍布。她跟在舅舅身边,日日耳濡目染,自然学了不少学问。她自己身体那两年亏损严重,没少吃药,自己也会时常翻看医书,药记是背熟了的。 粗通药理,知道一些浅显的皮毛,对付普通头疼脑热却也无碍。 刚刚按压的合谷属手阳明大肠经,而太渊属手太阴肺经腧穴,长按这两处,可以有效舒缓久咳。这是她看过的一本杂记里记载的偏方,自己也试验过确实有效。 顾妍面不改色,抬起头缓缓笑道:“前几天病了咳得难受,我又是不愿意喝药的,便缠着大夫硬讨了几个偏方子,很有效。” 听起来合情合理。 柳氏信了,笑着夸赞女儿聪慧,然而顾婼的眉头却是皱得更紧。 母亲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 顾妍前几日哪里是病了,根本是撞了脑袋休养起来了,只不过她们对柳氏是那么说而已。 既然如此,顾妍作甚去向大夫讨要止咳的偏方?难不成还能是专门牵挂母亲的病情?她有这么好心? 唐嬷嬷也将视线投在了顾妍身上。 小小的人儿专注温和又近乎热切地看着柳氏,这样的目光,可从没在以前的五小姐身上看到过。 想到从刚刚进门时就有些异样的顾妍,唐嬷嬷又有些释然。 五小姐,到底还是变得不一样了,大约经了事也算懂事了。 唐嬷嬷默不作声,上前递了杯热茶,让柳氏靠在了软枕上。 “可惜庞太医放了年假,恰好这时候不在府里,来给夫人诊治的都是外头那些半吊子郎中,这身子也总不见起色……”唐嬷嬷忧心忡忡。 长宁侯顾家身处京都的富贵圈子里,该有的门面自然一样都不能少。 侯府中便是供养着这样一位老大夫。 那庞太医原是太医院的一名提点,致仕之后才被请来了长宁侯府养老,只每隔几年仍会回一趟老家,恰好就赶在了这个时候。 顾妍乍一听庞太医,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对庞太医印象不深,依稀记得好像他的医术确实是不错,府中有个疑难杂症基本药到病除。 只是,似乎这次庞太医回了老家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据说是在半路翻了车,死于非命。 也正是由于庞太医的猝逝,府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替代人选,柳氏的病情才会一直反反复复无常,好不利索,前前后后折腾了几个月,将身子都掏空了…… 有了上一世的记忆,顾妍难免要想的多些。 庞太医死得实在太是时候了,很是让人怀疑,是真的无巧不成书,还是有人针对了柳氏,暗中使坏下了套子。 毕竟庞太医不是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死的,长宁侯府又何必大动干戈为一个大夫费力去查死因?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结果而已。 柳氏抿一口热茶,那暖暖的水流一路熨烫过去,微微刺痛,却也忍了下来。 她长长舒了口气,苦笑着摆了摆手,“现在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且慢慢养着吧。” 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事主要不是大夫的问题,归根结底,还是心病。 柳江氏的去世,到底还是给了柳氏极大的打击。 说着话,内间的帘子被挑了起来,柳氏的大丫鬟莺儿走进行礼说道:“夫人,李姨娘和六小姐来了。” 顾婼一听到“李姨娘”三个字就浑身不舒服,当即变了脸色。 这些天,因为柳氏的病重,正院便免了晨昏定省,李姨娘也不用每日清晨傍晚都来向柳氏请安。 她若是安安分分呆在她的揽翠阁里,顾婼大抵也犯不着如此火大。可偏生李姨娘日日来得勤,非要给柳氏侍疾,陪她说话。 任是哪个正室夫人看到丈夫的小妾会欢天喜地的?李姨娘这么时时刻刻刷着存在感,何不是一种变相的堵心? “她又来做什么!”顾婼恨声道,神情很是不满。 柳氏无奈地低叹了声:“婼儿!”眉心微蹙,阖着眼似是有些倦怠。 顾妍知道,母亲其实也不愿见李姨娘的,可人家既然都来了,又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何况,她也正想见见李姨娘。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松绿色的撒花门帘子打开,一个高挑的妇人牵了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走了进来。 顾妍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两人身上。 李姨娘穿了件高领的靛蓝色右衽对襟小袄,一条姜黄色缎面皮裙,梳个松松垮垮的堕马髻,头上只戴了两个素色华胜。明眸善睐,肤白如雪,很清淡的打扮,却衬得整个人更加清新脱俗。 而顾婷则梳着齐眉丱发,别了两朵天水碧色的珠花,穿着湖色绣兰草缎袄,月白色八幅综裙,小脸莹白如玉,眼睛又大又水灵,显得灵动而活泼。 顾妍冷眼看着。不得不说,李姨娘确实面面俱到,连穿衣打扮都尽量往素净里靠,就为了贴近柳氏丧母的情怀。不然,谁又愿意临近年关了不打扮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这般一想,便愈发觉得那绿芍委实不像话,而李姨娘将这种人送到她身边,也压根就不是在为她着想。 ---------- 各位端午节快乐啊!更新送上么么哒 第006章 遮掩 李姨娘和顾婷见到顾妍也在屋中,不由有些惊讶,但短暂的吃惊过后,却也从善如流地给柳氏请了安。 有丫鬟端上了绣墩,铺上雪白的绣牡丹的羊绒坐垫,李姨娘顺势坐下,便与柳氏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前几日去了普化寺烧香礼佛,为夫人求了个寄名符,请高僧持诵开过光了,愿保夫人身体早日康复。”李姨娘拿出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交给了柳氏。 柳氏看那玉牌上雕刻着的梵文,微微笑了笑,“你有心了。”又交给身边的丫鬟雀儿,道:“找根软绸带子串起来。” 雀儿应声接过,李姨娘就询问起柳氏的起居饮食和身体状况,顾婷则到了顾妍和顾婼面前,一口一个“二姐姐”,一口一个“五姐姐”叫得甜甜脆脆。 顾婼哼了声别过脸去,顾妍则笑着微微颔首,却也没有显得如何亲昵。 顾婷微怔,转而拉起了顾妍的手,目光关切地问道:“前两日不在府中,没去看五姐姐,五姐姐现在身子怎么样了?头上还疼不疼,是不是恶心想吐?我那儿存了罐盐津梅子,五姐姐若是不嫌弃,我待会送去清澜院。” 又笑着看了看李姨娘道:“姨娘吩咐厨房炖了猪头汤,正好以形补形给五姐姐好好调理身子。” 顾妍听得心中微紧,顾婼的眼刀已经狠狠剜了过去。 前面若说还模棱两可,后头的话可就委实不对劲了。 她们特意瞒着柳氏顾妍受伤的事,不就是不想柳氏知道了操心?顾婷倒好,就差全倒出来了! 果然就听到柳氏问道:“什么以形补形?妍姐儿怎么了?” 顾婼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眼顾妍,转而就想将顾婷这个胡说八道的撵出去。然而脚下还未迈出一步,顾婼便被一只纤弱的小手拦了下来。 便见顾妍微微皱着眉似是有些不满,杏眸含嗔道:“还能什么以形补形啊?不就是我前些日子被容娘子说不思进取,课业忒差,绣艺难堪?说直白些不就是脑子不好使?姨娘便想着给我炖些猪头汤好好补补呗。” 然后便有些幽怨地看了李姨娘一眼,嘟囔道:“姨娘也真是的,这种事也要说出来,太埋汰人了!”扭扭捏捏很是不好意思。 李姨娘一怔,神色变得莫名。 这话说得倒是圆润,都教人瞧不出什么来了…… 柳氏却听得直笑,笑骂道:“该!你这只猴儿,是该好好补补,什么都不好好学,哪有一点姑娘家的样子?” 虽是说这话,语气还是宠溺的。 唐嬷嬷便看着顾妍,难得的微微笑道:“五小姐只是不用心,不然什么学不会?等夫人身子好了亲自教五小姐,也好将五小姐在容娘子那儿落下的课业补上。” 柳氏微笑着点头。 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李姨娘也扯着嘴角笑眯眯的,“夫人的苏绣技艺是极好的,容娘子都曾多番讨教过,若有夫人教导,相信五小姐定能突飞猛进……” 你一句我一语的,看似好像极为融洽,就如深冬结冰的湖面,宁静而又平常。 可谁又知道,那一片冰面下面,究竟藏了怎样的暗嘲汹涌。 顾妍低头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素银手镯。 前世十多年,她看的听的也不少了,这些面上的把戏,以前或许招架不住,现在却今非昔比了。李姨娘若还想在她这里寻求突破口,只怕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 顾婼显然是对方才顾妍的回答始料未及,低头斜着睨了眼她,目露疑惑,再见顾婷暗暗扯着帕子有些气闷,心情却陡然好了,绷着的脸色微缓,嘴角掠过一抹笑容,十足的明媚少女。 说了会儿话,柳氏就有些乏力,李姨娘服侍了柳氏喝药,便带着顾婷要一道离开。 临走时,顾婷拉起了顾妍的手,撒着娇道:“五姐姐,说好了给你那罐腌梅子,你随我去拿吧。” 隐隐有旧事重提的势头。 顾妍却笑着摆了摆手,“我记得六妹妹最喜欢吃腌梅子了,做姐姐的怎么能夺了妹妹喜欢的东西?你的心意五姐领了,那梅子妹妹就留着自己吃吧。” 免得回头与人说道,她在嫡姐那里受了多少委屈。 前世不就是这样吗?顾婷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十分“大度”地给了她,随后外头便给她安了个欺负庶妹的名头。 顾婷一时语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姨娘就拉过了顾婷,笑着关切了几句,终究还是难掩眼底的审视。 顾妍却大大方方由着她看,满眼的笑意。 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三,顾婷说起来或许是童言无忌,但李姨娘却不方便摆到明面上来,不然不就成了居心叵测? 而素来以温良蕙质为名的李姨娘又怎会自露马脚任人数说? 送了李姨娘和顾婷出门后,顾婼的目光便一直落在顾妍的脸上,紧紧皱着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妍心中微叹,两双几乎相同的眸子对视着,她笑着问:“姐姐觉得呢?” 这是第一次顾妍那么称呼她。 顾婼立即不适地皱紧了眉,冷哼道:“我怎么知道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说到这里,嘴角就嘲讽地勾了起来,“比不得你那知根知底的六妹妹,简直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和你一条心,你动一动鼻子,她都知道你要打个什么喷嚏!” 顾妍垂眸无言。 有些事,她也不知该要怎么解释,何况这也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日后二姐就会明白的……”顾妍低低说了句。 声音太轻,顾婼没有听清楚,她也懒得再去追问。 唐嬷嬷服侍着柳氏歇下便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站在一起,却没有如往常一般针锋相对,僵硬的面容似是缓了缓。 她墩身微微行了礼,看着顾婼眼底的青黑,道:“夫人这儿有奴婢看着的,二小姐好几日不曾好好歇息了,这里不用担心,便回去吧。”又转而对顾妍说道:“五小姐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别着了凉。” 若是往常,唐嬷嬷是不会特意叮嘱顾妍的,每每显得她好像是三房的外人一般,可今日这一番话,顾妍就知道,唐嬷嬷对她的芥蒂少了许多。 顾婼对唐嬷嬷一向敬重有加,蹙眉叹气道:“娘亲病着,我哪里安得下心?何况还有那狼子野心之人在旁虎视眈眈……” 她斜睨了眼顾妍,念及眼下的事情乱糟糟的,自己又是长女,应当担起责任,首先便是不能亏了自个儿身体,便点头道:“那就劳烦嬷嬷了,我先回去,晚间再来。” 顾婼带了贴身的丫鬟出了门,顾妍还是站着不动。 唐嬷嬷便上前道:“五小姐,奴婢给您找一件厚实保暖的大氅?” 顾妍摇了摇头,抬起那双漆黑的深眸,轻声道:“我想去看看衡之,他怎么样了?” ---------- 送上今天的更新,是父亲节哦,记得和父亲说一声节日快乐呢! 第007章 衡之 三少爷顾衡之,是三房唯一的男嗣,和她是一对双生子,只比她晚了半个时辰降生,二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顾衡之从小生下来就先天不足,自幼都是养在汤汤水水里,长得也孱弱,过了寒露更是干脆出不了门了——万一染个伤风感冒,府里头又会是一番折腾。 顾妍要见他,只有去东跨院里找他。 提起这个三少爷,唐嬷嬷也是一筹莫展,低叹道:“还是老样子,天天汤汤水水的喝,顿顿吃的药膳,三少爷又是孩子心性,这两日总是耍脾气,吃了就都吐出来,人恹恹的,看着打不起精神……” 为了三少爷顾衡之的病,柳氏砸了许多银钱,请了不知几何的擅长药膳的师傅,打听了无数正方偏方,可那孩子还是瘦的不像话,让人直担心他哪日就突然不好了。 顾妍眸光黯然,紧紧攒起了眉。 顾衡之的弱症是先天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出生起就没少受过罪。顾妍还记得有一次,二房的三姐姐顾媛为了刺她,冷着脸骂她是小偷,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将属于衡之的养分全偷走了,自己生得健健康康的,却连累衡之从小就受病痛折磨。 虽然知道顾媛是存了心往难听里骂的,可那字字句句却像是刀戳在了心窝子上,让她疼得说不出话来。 顾媛说的毕竟是有道理的,虽非她愿,但衡之的先天体弱,与她脱不了干系。 顾妍袖下的手缓缓收紧,圆润的指甲嵌入肉里,留下一个个半月牙痕。 她抬起头轻声说道:“我去看看他……” 顾妍转身披上大氅便出了门,百合先前被留在小茶房,眼见着顾妍出来,立刻跟了上去。 因为顾衡之身子不好,柳氏不放心,便将他安排在琉璃院的东跨院,方便时时探望。 然而顾妍却并没有立刻就去了东跨院,而是转道去了三房的小厨房里,过了半个时辰才从里头出来,只是此时的百合面容古怪,手里也多了一个红黑漆描金的八棱攒盒。 等顾妍到了东跨越时,正好听到屋子里头有传来碎瓷破裂的声音,还有汤水洒了一地的淅淅沥沥声。 “走开!走开!我不喝……”男孩不满地抱怨,屋子里似乎有重物散落一地。 顾妍皱着眉走进,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随后就是一个裹的厚厚的粉团子一样的小人一下子撞到了自己身上,将她径直逼退几步。 “五小姐!”百合忙上前撑住顾妍的身子,接住了顾妍和那个摔在她身上的“白团子”。 强自稳住了身子,顾妍无奈低唤:“衡之……” 她手下紧紧护着那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男孩。 明明是穿着厚实的冬衣,顾妍却好像能隔着摸到顾衡之身上硌人的骨头。 他们同年同岁,然而衡之看起来却不像是个快九岁的孩子——实在是瘦弱地可怜。 顾妍鼻头微酸。 顾媛说的没错,她确实是个小偷,偷走了衡之的健康,要他替自己承受这些折磨。 这么想着,手下收得愈发紧了。 顾衡之不适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抬起头来。 小小的孩童五官精致,脸上却没有什么肉,面色有些病态的白,眼袋青黑,能看到那几近透明的肤色下横梗的青筋,看起来就像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薄且透。 “衡之……”顾妍喃喃低语。 他长了双很漂亮的眼睛,就像西域葡萄一般又黑又大,亮晶晶的极有灵气,眼下看着,算是这张苍白的脸上唯一的亮点。 顾衡之见到顾妍,眼里惊喜一闪,而后却瘪了瘪嘴,一把将她推开,自顾自地扭身往屋里走去。 脚下迈得极重,他一屁股坐在了炕上,束手抱胸,满脸写着“我不高兴”四个字。 洁白的羊绒地毯上沾染了大片药污,书籍茶盏散落一地,有小丫头俯身收拾碎瓷残渣,满屋子的下人气喘吁吁不知所措,顾妍也猜到几分这个弟弟方才在做些什么。 顾妍走过去挨着他坐下,顾衡之却自发往旁边移了一段距离。 她无奈,低声喊他:“衡之……” 顾衡之瘪嘴,哼了声,头昂得却愈发高了,“谁是衡之,我不认识你!” “……”顾妍一时语塞,只好苦笑哄道:“好了衡之,别生气,姐姐这不是来看你了吗?” 说着拉过顾衡之的手。 小小的,骨瘦如柴的,凉凉的。 她几乎下意识就想起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棺椁里。 白的脸,白的唇,一动不动,毫无声息。任她怎么拉着他的手与他说话,怎么拿他最爱的点心哄他,他都不理会。 她甚至记得,前一天的时候,他们还在为一盘粉果笑闹着,衡之将最后一块粉果给了她,她也答应给衡之绣一个香囊。 可是香囊还没绣,转眼间,人说没就没了…… 顾妍的情绪变得低落,握着顾衡之的手愈发得紧,顾衡之也感受到了。 他扭过身子朝顾妍身边挤了挤,脱口道:“我不生气了!” 顾妍抬眸凝视他。 灿烂的冬阳透过湘妃竹帘照进小儿的眼里,绚丽得如同碎金。 顾衡之又坐近了些,嘟着嘴小声道:“我没生气……” 这般说着,脑袋一歪,耍赖似的轻车熟路朝顾妍的肩上靠了过去,张开手指比了个手势道:“姐姐已经五天没来了!”说得异常不满。 顾妍失笑,摸了摸他的头,“这几日病了,怕将病气过给你,就没来……” 她本是随意扯了个借口,可顾衡之却一下子想起自己病重时的痛楚来,忙坐直了身子拉过顾妍仔仔细细打量,又问了许多。 那样的紧张在意,让顾妍不由又有些心酸。 这么好的衡之,为什么上辈子的时候没有能好好长大,就去了黄泉?他都还没来得及舒展开眉眼,就已经从这个世上彻彻底底消失…… 顾妍抿紧双唇,好不容易压下眼角的涩意,才笑着让百合将食盒摆在炕桌上。 先前放着的各色早点早已冷透,看起来也是一口没动。 顾妍想起唐嬷嬷说的话,这些天衡之连汤羹都不大爱喝了,更别提好好吃上一顿正经饭食。 “来,喝一点。”顾妍拿起一只天青色冰裂纹茶盏递到顾衡之面前,哄着他喝下。 顾衡之忙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神情萎靡,“五姐,我不想喝,我什么都不想吃……你要是逼我吃,我一定会吐出来的。” 这话说得周围伺候的几人都无奈至极,乳娘陈妈妈更是哀叹连连,愁眉不展。 顾妍就继续哄道:“你就尝尝,要是不喜欢,就不要吃。” 顾衡之挑了挑淡淡的眉毛,狐疑道:“真的?” 见顾妍认认真真点头,他这才尝试着掀开了盅盖。 第008章 膳饮 暗红色的茶汤鲜亮晶莹,有点像陈年普洱冲泡出来的颜色,却又多了些润泽,而那散发出来的香香甜甜的气味,也一点也不似是茶香。 顾衡之微怔,轻轻抿了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充斥口腔,还有一种奇异的果香味,瞬间便让胸口的浊气褪了大半,且莫名的没有反胃。 顾衡之眼前一亮,不自觉又喝了一口。 周边伺候的人看了暗暗称奇,纷纷停了下来朝顾衡之望去。 一杯茶水很少,顾衡之三两口就喝完了,随后双眼亮晶晶的,舔着嘴唇说道:“好喝!姐姐这是什么,我从来没喝过呢!我还要!” 顾妍微微笑道:“这是用碎山楂和冰糖一起熬煮的,成品后沥尽残渣滴上果子露,用来开胃刚刚好……不过山楂性凉,不宜多吃,你只能喝这么一杯。” 她随后拿起了桌上的一碗淮山鸡内金粥递了过去,“来吃一点。” 顾衡之刚刚喝完那杯山楂饮,顿时觉得腹中空空的,再见一碗晶莹软稠的粥,想也不想就接了过来,一口接一口地喝,吃得津津有味,一点儿也没有嫌恶之色。 陈妈妈看得目瞪口呆,却又止不住地欢喜,忙吩咐道:“春杏,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服侍三少爷用膳?” 一直守在顾衡之身后的一个粉衣丫头连忙上前要去给顾衡之布菜,却被他一下子避开,皱眉道:“我又不是没手,不用你管!” 春杏讪讪收回了手,顾妍则轻声一笑,拿起筷子夹了块枣泥山药糕递给顾衡之,“再尝尝这个……” 顾衡之依言咬了口。 众人看得喜不自禁,陈妈妈笑着迎了上来,屈膝感激道:“还好五小姐来了,不然三少爷只怕今日又不怎么进食了……”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 顾衡之是她哺大的,陈妈妈对这位三少爷是打心眼里的疼惜。伺候这么一个先天体弱又多病的孩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然而陈妈妈却是尽心尽力,半分不曾懈怠。如今看着顾衡之终于肯吃饭了,她心里无疑是激动宽慰的。 “五小姐,不知是哪位厨娘做的这顿饭食,奴婢禀了唐嬷嬷,让嬷嬷好好奖赏她!” 顾妍微微笑道:“好像是个叫芸娘的,手艺活儿不错,确实该好好赏了……” 陈妈妈连连道是。 一旁的百合听到这句话,面上的古怪之色愈加明显了。 这些东西虽说是那个芸娘做的,可具体配方却是五小姐亲自弄的,但五小姐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方子?她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又不会钻研膳食,哪能凭空捏造呢? 百合一想起五小姐从今早开始的异样,心底就止不住地微微发寒,轻轻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了头。 顾妍却像是不曾瞧见一般,只微微笑看着顾衡之。 方武三十九年名动大夏的神医晏仲,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将方武帝最是宠爱的郑贵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此名声大噪,一医难求。 若非舅母与晏仲是表兄妹,又若非舅母也如衡之一般先天不足,她大抵也不会知道这么多药食方子。 顾妍忽的灵光乍现。 晏仲出名的时候已经年约四十,这人性情古怪踪迹不定,医术却是顶尖的好,只不过其人淡泊名利,一直四处游医,不为世人知晓。 顾妍只知道晏仲与镇国公萧远山是忘年交,也算是其麾下一名幕僚,当初若非是看在镇国公面子上,晏仲是绝不会去给郑贵妃医治的。 而要说此人有什么弱处,大约便是他贪嘴好吃,尤为喜好美食。当年舅舅为与晏仲结交,可是亲自下厨做了好些精致佳肴,才能与他和颜悦色坐下来对饮几杯。 顾妍记得自己当时还惊讶了许久。 世人都道君子远庖厨,可舅舅却一点儿也不避讳,还做得一手好菜。他甚至时常为了所说的情调二字,与舅母一道洗手作羹汤,全没有半点权贵人家的规矩。 不过这样子的他们,到底是生活地比其他人逍遥恣意了许多。 想起那些为数不多温馨愉悦的日子,顾妍就笑得极暖。 顾衡之看得稀奇,一叠声问道:“五姐在想什么?” 顾妍回过神来,轻声笑道:“我在想,衡之今天这么听话,该有奖励才是,五姐给你绣个香囊,你喜欢什么花样的?” 前世那个香囊终究是没有送出去,今生她却不想再有这个遗憾。 顾衡之听言眼前一亮,抿着嘴想了又想,忽的呵呵笑道:“我听说垂花门处的垂丝海棠开了,红红火火的很好看,我就要那个!”他的眼睛晶亮亮的,闪着流光,就像漫天灿烂的星子。 顾妍对上那双眼睛,一下子有些心疼。 衡之的病惹得他不能随意出门,总窝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连最基本的自由都没有。 如此想着,心里那个想法便如藤蔓缠绕,愈演愈烈。 晏仲的行迹虽漂泊不定,她却知道他在京都的下榻之所,若是可以,她也想有机会去碰碰运气,若能请得晏仲出手来治疗衡之和母亲,定然是能有所成效。 而当初舅舅为了结交晏仲下了很大一番功夫,试吃品几乎都进了她的口,因此对晏仲的口味,她是十分清楚的…… 顾妍暗下了决心,抬眸一看顾衡之满脸纠结之色,忍不住询问怎么了,却不想顾衡之苦了脸嘟哝道:“我听说五姐的刺绣手艺差得很,该不会把我的海棠绣成水仙吧?” 他抓了抓脑袋极为苦恼。 这事真不是没可能,想当初他曾经在五姐房里看到她绣的的水鸭子还不错,就夸了两句,不想五姐却告诉他那是孔雀…… 顾衡之发誓,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那只鸟原来是孔雀! 这么一想,便愈发觉得对五姐姐的要求似乎苛刻了些,于是顾衡之摆了摆手故作宽容大度地道:“算了算了,五姐只要随便绣一朵花来就好了!” 顾妍:“……” 周围的丫鬟低低笑了起来,陈妈妈绷着脸皮想笑却又不敢笑。 顾妍心里其实无奈,佯作生气地嗔道:“你要不喜欢,可以不要!” 她瞪了眼有心要逗他,果然顾衡之连忙讨饶:“不行,我一定要!别说是朵花了,就是根狗尾巴草,那也是五姐送给我的,那就是顶好顶好的……” 满嘴的好话,跟抹了蜜似的,顾妍无奈极了。 屋子里欢声笑语。门前的皮帘子掀开,一个身穿月白色小袄的丫鬟端了药走进来,见此场景,愣了愣,随即屈膝请礼问安。 “原是五小姐来了,难怪我们三少爷这么高兴。” 她将药碗放至炕桌上,温声道:“三少爷,该喝药了。” ----------- 感谢天宇士雄投的评价票,么么哒! 第009章 打翻 顾妍抬了抬眼皮看过去,只见是个水灵灵的丫鬟亭亭玉立,一张面孔宜喜宜嗔,头上戴了只镀金的簪子,手上也戴着两只白玉镯子,看着便比一般丫鬟体面了许多。 “玉英姐姐,我不想吃药。”顾衡之刚喝了小半碗粥,又吃了两块糕点,现在可什么都吃不下了。 玉英极有耐心地柔柔笑着:“三少爷,不吃药身子怎么能好呢?快些吃了,不然大家都该担心了……”又想到顾衡之还是个孩子,便哄道:“奴婢准备了许多蜜饯甜果,三少爷若是怕苦,等喝完,奴婢给您一盘。” 顾衡之像是有点怕玉英,明明不乐意,嘟着嘴却不反驳,不过也没有乖乖去喝药。 顾妍的目光便在那碗漆黑粘稠的药汁上扫了扫。 满屋子浓重的药味,苦涩又呛鼻,只这一股子厚重的气味里,顾妍闻到了浓浓的老参味。 老参滋补确实不假,但也得看是用在什么地方。 便有话说,是药三分毒。像衡之这种身子弱的人,其实是不大适合用老参的,否则虚不受补,定会造成肝虚肾亏,阳火过盛。 若是大夫开的药方里加了老参这么一味,想必也断不会剂量如此之重,玉英煎药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发现? 顾妍的眸光定在了玉英脸上。 在丫鬟里,玉英是生得极好的了,肤白若雪,傲鼻薄唇,眉如远山翠黛,眼如秋水流波,生生的美人胚子。 玉英本是侯府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亦是府里的家生子。她的老子是父亲顾三爷身边的大管事,娘则是世子夫人安氏身边的管事嬷嬷,玉英在府中的地位颇高,亦是主子身边极为得脸的,下人甚至都卖脸地尊称一声玉英姑娘。 只是自从半年前起,老夫人便将玉英拨给了三少爷顾衡之,伺候三少爷的起居饮食,好好照顾三少爷的身子。 府里人都说老夫人是真心疼爱三少爷,竟把手下得力的丫鬟赏给三少爷了。 换做以前,顾妍或许也会这般想吧。 只是,她上辈子在离开侯府之后有听说,父亲除了扶正了李姨娘为正室夫人之外,又新添了一名玉姨娘,而这玉姨娘恰恰不是别人,便是眼前的玉英。 若是多了这层牵扯,顾妍却不得不留心。她不知道玉英和李姨娘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玉英是不是要加害衡之,但至少眼下,她决不能任其得手。 顾妍这么一想,便故意拿食指刮了刮脸,道:“衡之羞羞脸,居然怕药苦呢!” 她转而就要端起药碗给他喝。 也不知是手滑了或是药碗太烫了,顾妍却是失手打翻。 药汁撒了满桌子,沿着桌角淅淅沥沥滴了下来,洇在地毯上,圈出一滩滩的暗褐色。 玉英的脸色微变,陈妈妈则忙上前瞧顾妍有没有伤了手,顾衡之连生气都顾不得了,也拉过顾妍的手细瞧。 “怎么红了?”顾衡之大声叫嚷,使劲对着那微红的手指吹着,连连问道:“痛不痛?烫着没有?陈妈妈,快去拿药膏来!” 顾妍皱着脸一副很疼的样子,眼泪汪汪,抿唇道:“药都打了……” “打了就打了,反正我也不吃。”顾衡之不以为意。 这话却让顾妍怔了怔。 他不吃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那药是有问题的? 还未等顾妍想明白,玉英已温声哄道:“五小姐别在意,不过是一碗药,奴婢再煎就是了,您注意些,千万别伤了身子。” 柔声细语软绵绵的,可不知怎的,顾妍听了很不舒服,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顾衡之的不悦。 玉英毕竟曾是老夫人身边的人,此时无人责备与她,陈妈妈取了烫伤的膏药来,顾衡之就非闹着要亲自给她上药。 刚刚那处不过是顾妍用手搓红的,如今颜色已褪了少许,顾衡之像是浑然不觉,依旧仔仔细细给她涂抹药膏。 玉英悄悄攒眉。 那碗药她明明是等晾温了才送来的,五小姐怎会烫着?难道小孩子皮肤就这么细嫩? 现在药汁都洒了,便是要求证也无从下手,看两人煞有介事的模样,玉英不好细问,稍稍存了个疑,便出门又去煎药去了。 顾衡之等她走远,才靠着顾妍,似喃喃般地低声说道:“五姐放心,我不会喝的,便是喝了,我也能吐出来……” “你……”顾妍大惊,瞪大了眼看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顾衡之却扬起了大大的笑脸,凑到顾妍耳边,像是得了宝贝似的讨赏道:“姐姐,谁对我真心,谁对我假意,我至少还是分得清的……” 年纪小小的他,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他心里实则很清楚,究竟谁是真心喜欢他,对他好,而谁又是打着幌子对他虚情假意。 就像五姐,二姐和母亲,恨不得将好的东西都给了他,那些表现出来的喜爱和关心都是发自真心,而玉英和李姨娘她们,明明对自己讨厌得要死,却非要扯着面皮对他笑,笑得眼皮都要抽筋了,他看得也累。 他不知道玉英给他吃的药究竟是什么,但是每次看到玉英看他喝药时期盼的眼神,他就直觉这东西是喝不得的,每每不是找机会倒了,便是吃了之后又吐出来。 他不清楚祖母将玉英派过来是个什么意思,又怕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便谁都没有告诉,只是平素看起来糊里糊涂的五姐,今日居然也发现了,这就让他新奇了。 顾妍听了这话,心里又是高兴又是苦涩。 高兴的自然是衡之的聪慧,这般小的年纪,他已能明辨是非,而苦涩的,是衡之身染病疾还处在这种境地,前世的自己丝毫不查,还以为他只是个爱闹脾气的小孩子…… 顾衡之扯了一缕顾妍散落的发,微微使劲地拉着,淡淡的眉毛也皱了起来:“五姐今天怎么老是不开心……” 头皮微疼,顾妍打开顾衡之的手,心中轻叹。 有时候太敏感了也不是好事,至少现在她在这小子面前无言以对。 顾妍摸了摸他的头,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脸,目光缓缓变得坚定。 衡之,这一世,你一定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顾妍回到清澜院的时候,绿芍正在指挥着堂屋前的丫鬟婆子扫雪。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在看到顾妍时,“瘸”得便更加严重了。 “五小姐,您回来了!”绿芍吃力地快步拐过来,涎笑着脸,双眼亮堂堂的。 在她心里,五小姐到底还是那个对她笑眯眯的,言听计从的小丫头。只要自己好好表现,把人家哄好了,今早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那便一笔带过了。 这般一想,绿芍便更加殷勤地往上凑。 顾妍扯了扯唇角,眸光淡淡地扫了眼,落在她那一只看似无力的腿上,笑问道:“这屋前积雪这么多,可真是有劳你看着了。腿还疼吗?” 绿芍闻言一喜,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当下连忙摇了摇头,“不疼不疼,一点都不疼!能为五小姐做事,那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祖坟上冒青烟了才得来的机会,哪里辛苦?嘿嘿,不劳烦,不劳烦……” 说得倒是真好听。顾妍霎时失笑,“这样啊……”她歪着头细细想了想,便指着靠在墙角的一把破败的竹扫帚,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拿那把扫帚去扫雪吧,也好显得你忠心耿耿,能力出众。” 绿芍闻言望去,只见那把破扫帚上只残留着几根竹条,大多都已经断裂,根本就是报废了,哪里扫的动雪?何况…… “小姐,扫雪是三等丫鬟的工作!” 她可是五小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指挥督促人家扫雪还差不多,哪能做三等丫鬟做的低贱活计? 绿芍顿时不满了。 顾妍听得直冷笑,果然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哦!”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转头就对着所有人,扬声说道:“那都听好了,从今天开始,绿芍就是三等丫鬟了。” 语毕,头也不回就回了暖阁。 第010章 离间 此话一出,满园皆惊。 且不论别的,绿芍可是五小姐身边除管事妈妈以外最得脸的婢子,又因为是李姨娘介绍来的,五小姐便怎么也会给几分颜面。何况前几日五小姐刚刚将管事妈妈支走,这绿芍眼看着就要成为清澜院里第一人了,怎的说降就降? 众人脸色各异,百合也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了眼绿芍,但见她涨红了脸抖着唇,神情变幻莫测。 “百合,你还不进来?” 顾妍淡淡的声音从里头传来,百合窒了窒,忙掀帘走了进去。 绿芍的脸便一下子白了,脚下不受控制地也要跟着走进去,谁知却被守门的两个丫鬟拦住,“三等丫鬟不得入内,绿芍,你该去扫雪了。” 二人对视一眼,似笑非笑。 绿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五小姐竟然真的将她贬为三等丫鬟了? “五小姐……”绿芍一下子就站在门外大喊起来。 “要是再啰嗦,就滚出去。” 屋内传来浅浅淡淡的一句话,将绿芍的嘴堵住,也算是将心底刚刚升起的火苗一盆水彻底浇熄。 在场的人不少都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先前绿芍做大丫鬟的时候,可没少欺凌过她们这些低等阶的婢女,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就说花无百日红,可不是遭报应了? 就见原先院子里一个青衣小丫头高高兴兴拿了那角落里的破扫帚递过去,笑嘻嘻道:“绿芍,快些将雪扫光了,不然五小姐可又要生气了!” 她捂着嘴笑得愉悦,绿芍却被气得脸色青黑。 这些人,平时可都是牟足了劲巴结她的,都尊敬地称她一声绿芍姑娘的!现在却是这副样子…… 绿芍咬牙切齿。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前些日子五小姐还对她客客气气的,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似的?她可不认为是早上那起子原因,多大丁点事啊! 绿芍一下子便想到了百合。 刚刚百合还特意看了她一眼……而且今日五小姐去哪儿都是带着百合,说话上都是抬举百合的意思,早上也是百合在伺候着的…… 好家伙!定是这个贱蹄子在小姐面前说了什么! 绿芍气红了眼。 顾妍对外头的动静似是浑然不知,她悠闲地坐着摆弄桌上细口白瓷瓶里插着的嫩黄佛手。 碗口大的花开得极为灿烂,还散发着幽幽的清淡香气。 顾妍以前倒是不怎么喜欢香的,不过舅母明夫人是制香高手,京都贵妇都以能求得舅母一味合香而倍感荣幸,她在舅母身边几年,倒也渐渐养成了弄香的习惯。 又想到要给衡之做个香囊,那其中香料也得好好调配,必得让衡之满意才是。 顾妍想着,看百合蹙眉侍立在旁,淡声问道:“有话说?” 明明是平平淡淡的语气,还有小娘子特有的甜脆,可百合却莫名其妙心里突地一跳。 “没有,没有什么。”她连忙否认。 顾妍不置可否。她的性子,早就与小时候不一样,再要装成那副样子,只怕也做不来了。 “既然没什么说的,那去帮我把卫妈妈找过来。” 卫妈妈是顾妍的乳娘,和顾衡之的乳娘陈妈妈一样,都是唐嬷嬷精挑细选了来给她们姐弟的,极为尽职尽责,对他们也都是真心。 上辈子的时候,顾妍在头部撞到之后就把卫妈妈赶去了浆洗房,原因是卫妈妈没有管好院子,任由三小姐顾媛随意闯入,还将她给弄伤了。在这之后,清澜院就由着绿芍掌管,真正成了引狼入室。 她之后再见卫妈妈,已是身处清凉庵了。庵堂清苦的日子让她很不适应,高烧了好几日,也不知卫妈妈从哪得知的,竟跑来照顾她,等她退烧安定下来后,也会时不时探望。 只是卫妈妈后来身子不好,没几年也过世了。 顾妍想到前世对这位乳娘做的,不由心中愧疚,她身边得用的人素来没有几个,真正待她好的,她还使劲往外推,委实糊涂…… 百合一听卫妈妈,也是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才知道,绿芍这回是真的没回路了。她如今不敢多问小姐,只好闷声不响去做事。 只是百合将才出门,迎面一个雪球就砸在了她的身上,雪粒子窸窸窣窣落到脖子间,冻得百合直哆嗦。 她看过去,就见绿芍又捏了两个雪球朝她招呼过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死蹄子,都是你害我的,你去死……” 百合连忙躲开,急着争辩,可绿芍哪里听得下去,拉了百合抬起手掌就要呼过去。几个小丫头瞧着要出事了,纷纷上去将绿芍拦下来。 百合的发髻全乱了,身上又都是雪,狼狈极了。可一想到顾妍吩咐的事,再见绿芍眼下这浑样,跺了跺脚,叫了个小丫头去请卫妈妈,自己则回了房整理。 顾妍站在窗口看着,漆黑的双眸幽深暗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攘外必先安内。她院子里的人,百合绿芍定是用不得的,当然得想法子支走。可再如曾经那样由着性子走,无非让自己名声更坏,再来她身边的也不会是什么好货色。 百合的性子沉稳些,绿芍却性急,她这样子打压绿芍,绿芍当然不会甘心,自当频频找乱子。 人在慌乱的情形下,出错的几率也相对较大,她要找个由头撵人也会方便许多。 眼下的情形,她身边若是没有忠仆,会十分不方便…… 顾妍坐下不一会儿,卫妈妈便由人带着进来了。 顾妍闻声望去。 卫妈妈三十多岁,身量中等,穿着石青色的棉大袄,鼻子冻得有些红,搓着的手也冻得肿起一圈。 “五小姐……”卫妈妈跪在地上请安,神色还有些不安,也不敢起身,眼睛却先在顾妍脸上扫了扫,见似乎无大碍,长松了口气。 五小姐受伤的事,卫妈妈是自责的,对于五小姐给的责罚,也半点没有埋怨,她却是满心为了主子好。 顾妍走上前去,弯腰将卫妈妈扶起来,小手紧紧握着卫妈妈的,那冰凉的温度让她都不由颤了颤。 她记得曾经卫妈妈身体也挺好的,能给孩子哺乳,哪能不身强体健?可是顾妍记得之后见卫妈妈却瘦了许多,脸色也蜡黄苍白了不少,到了冬天手指还钻心得疼。 大约是在浆洗房呆了几年,把身子也熬坏了。 顾妍一下子握得便更紧了。 卫妈妈唬了一跳。她的手这样冰,小姐怎么能握着? 便想着要将手抽回去,但顾妍丝毫不让,她看着卫妈妈曾经白皙的手指一根根肿了起来,忙问道:“乳娘疼不疼,痒不痒?我让人去寻些冻伤的药,你多擦擦……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 卫妈妈就更惊诧了,连忙摇头道:“不不不,小姐,是奴婢没有管好这院子,才让小姐受委屈了……”她面色又浓浓担忧起来,“五小姐身子可好些了?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第011章 请安 顾妍撞到头一事自然是和三小姐顾媛脱不了干系。 九月的时候,柳氏因为母亲柳江氏的病逝,带了顾妍和顾婼两个孩子回了姑苏吊唁,顾衡之因为身子不好便留在了燕京着人照顾。一来一回,近两个月,回来时也是十一月了。 江南本就富庶,姑苏遍地绮罗,柳家是当地豪族,家中世代经商,通南北货运,银钱多如牛毛,便往粗俗里说,柳家穷得就只剩钱了!而柳氏作为族中唯一的女儿,当年的嫁妆让人叹为观止,因而顾家三房的生活比其他几房要宽绰了许多。 三小姐顾媛便是个看不得别人比她好的。 也不知是谁嘴碎,说顾妍这次回姑苏带了面西洋镜回来。大夏自十多年前就实行海禁,直到今年年中才重开关口,西洋物件在大夏就是个稀罕物,顾媛一听有这么个东西,自己又没见过,非要来看。 卫妈妈没有拦住,而顾媛进屋找了圈没有看到,就说顾妍小气,连看都不给人看一下。 顾妍当真冤枉。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明白柳家再如何富庶也断不会有西洋物件,便是有,也全被扔了。 当年顾妍的外祖父就是出海经商才遇难的,因此柳家对这种西洋玩意儿深恶痛绝,她又怎么可能从姑苏带回西洋镜? 然而顾媛才不听她的,带了几个丫鬟在她房里翻箱倒柜要找出来,她也生气了,去拉顾媛,可顾媛比她年长几岁,推开她根本轻而易举,她便就这么好巧不巧的撞在了桌角上。 要说顾媛胆大霸道,那也确实,然而顾媛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连二姐都要靠后,仗着有老夫人的宠爱,她又怕什么?在府里她最爱做的便是找顾妍的茬。 顾婼强势,在老夫人面前也有几分脸面,顾媛不好动她。顾婷是个庶女,顾媛就没放心上,那顾妍这个不受老夫人宠爱,又是三房嫡女,过得比她还好的妹妹就成了她最好的欺侮对象。 顾妍小时候在长宁侯府过得日子不舒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对卫妈妈摇了摇头,“我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这次的事也确实怪不得乳娘,三姐那性子任谁拦得住?是我想左了……”又问道:“乳娘可愿意再回来?” 卫妈妈当然是愿意的,还很高兴顾妍没有因此和她生分了。 顾妍就与她说:“这院子里以后便还是交给乳娘了。绿芍不知事,我已将她降为三等丫鬟,你在院子里看了许久,瞧哪个不错的,便提上来教养一下,以后好近身伺候,毕竟只有百合一个,确实忙不过来。” 卫妈妈一叠声地应是:“五小姐,奴婢早看那绿芍是个不像样的,您降了她确实应该,至于百合,做事稳妥,奴婢看着倒是不错。” 顾妍的眼睛随之眯了一下。 果然连卫妈妈也骗过了? 她无所谓的“嗯”了声,随意交代几句,又让卫妈妈帮着去寻一些秋梨来。 这个季节要找到水果确实不容易,可有了钱又万事好办,柳氏的咳症太严重,吃药不管用,顾妍便想到了一道药点。宫廷里的秘方秋梨膏,对于润肺止咳有奇效,是宫嫔们保养的好东西。 晏仲进宫可搜刮了不少珍贵方子,后来还有不少送来了舅母这里,这道秋梨膏便是其中之一,如今给柳氏用了便刚刚好。 卫妈妈什么也没问,转身便去忙了,顾妍则安静下来给衡之绣香囊,脑中转得飞快。 她身边的人要除去并不麻烦,可衡之那儿的玉英却是个棘手的,有玉英在衡之身边她却是放心不下。 老夫人将玉英给衡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要说老夫人不疼衡之,顾妍觉得不大可能。 府中统共就有过三位少爷,大少爷十岁那年便病亡了,二少爷顾修之倒是身强体健,三少爷顾衡之虽然多病,但在男嗣稀少的长宁侯府也是极尊贵的,老夫人纵然不喜欢三夫人柳氏,也不会讨厌起顾衡之。 老夫人将玉英送至衡之身边该是出于好意,然而玉英后来又和父亲扯上了干系…… 顾妍觉得玉英可能和李姨娘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否则按着李姨娘那时在长宁侯府的地位,她何须将玉英开脸提拔成姨娘给自己找不痛快?玉英现在只怕是在帮着李姨娘对衡之下手,而之后则是李姨娘兑换了承诺。 念及此,顾妍便愈发觉得这府里阴私的事还真是不少,防不胜防。但无论如何,这一世,她已打定主意要护得母亲和嫡姐胞弟的周全! 顾妍第二日一大早便由着卫妈妈伺候起身,百合在一边打了下手。 她昨日既然已经出来走动,那就说明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再不去与老夫人那儿请安,定要被有心人说她故作骄矜,不明事理。 顾妍自身是不在乎这些说法的,正如她前世也有被人说她命中带煞,克父克母。那时听了倒是难过,但后来想想,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全天下那么多人,哪里顾及得来? 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去理会。 长宁侯府的人,冷心冷肠,各个以利益为重。哪怕少爷小姐们,在他们眼里,若与本身利益冲突,那便与下人无两样,随时可以舍弃。 她如今人微言轻,凡是需要决断的,这些族人第一个想到要抛弃的,只会是她,哪怕庶出的顾婷,也因为父亲偏爱而比她多几分保障。她若是再任由他人给自己抹黑,她便永远只会是那个被放弃的人。 外头的雪依旧下着,然而比昨日小了许多,那些丫鬟婆子正在清理,顾妍没见到绿芍,便问卫妈妈人去哪了。 卫妈妈道:“既然绿芍已经被降成三等,昨日奴婢便差人将绿芍的房间整理了出来,让她去住小房间,绿芍抱着被子非不肯走,在屋外坐了半宿,病了。” 顾妍听了就只是笑笑,“那就请大夫多开几副药,让她快点好,这院子太大,才几个人可忙不过来……” 卫妈妈应诺,百合却听得一抖,袖下的手紧了紧,快步跟上顾妍朝老夫人的宁寿堂走去。 老夫人这里请安自有一套规矩章程,小辈们早早地洗漱好就要来给老夫人问候,等伺候完了才能回自己院子,有时候老夫人心情不错也会留一两个孙女下来陪她一道用早膳说说话,这个人一般都是三小姐顾媛,有时也会是二姐。 至于顾妍……老夫人只怕连顾妍的样貌都记不清,又谈何留人用饭? 顾妍无所谓地耸耸肩,捡着铺了地衣的路面小步走着,百合打着桐油纸伞,全部撑在顾妍头上,自己还为她挡着风吹刮过来的雪粒冰渣子。 宁寿堂前是一水儿的青石地面,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俨然却又死板。堂前挂了块“宁静致远”匾额,两边则放置着半人高的松鹤延年盆景。走过穿堂,屋内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了过来,顾妍站在门前,便听到有少女尖利的嗓音。 第012章 拆穿 “听说她昨日将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腿脚踢坏了给降成三等,哼!就说她一点事都没有,还能瞎闹腾!” 少女的声音愤愤不平,尖细又明利,极好辨认,正是三姐顾媛。 昨日她院里才发生的事,顾媛倒是早早就知道了,该说她是消息灵通,还是别有用心? “五姐姐向来是有主见的……” 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接上,顾妍知道,这是顾婷。 听到这儿就忍不住笑了。 有主见……真是个有意思的回答。 往好里说,那便是说她武断果决,要往坏里说,不就是附和了顾媛说她没事找事难伺候? 不过她还真就是难伺候了…… 顾妍淡淡弯了弯唇,由着门前的嬷嬷掀开帘子进屋,步伐轻缓地绕过面前的描金螺钿大理石屏,便见到堂前置了张贵妃榻,塌下首安置了几张空座,几个婢子正在布置茶点。 右次间有金乳酥香香甜甜的气味传来,顾妍提步走过去,便见到顾婼顾媛顾婷三人正候在一旁。顾婼神色淡淡面无表情,对顾妍的到来置若罔闻,而穿银红色缠枝夹袄的三小姐顾媛正满脸讥讽地与顾婷说着话。 世子夫人安氏与二夫人贺氏正在布置着早膳,安氏井然有序将丫鬟们捧着的菜点摆放起来,而贺氏则皱着眉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摇摇头。 “娘喜欢吃地鲜冬笋,这个应该放娘的面前。”贺氏将桌前东南面的一盘凉拌豆腐移到了炕桌另一边,又将原先放着的一碟长生粥移远了些,喃喃道:“娘不喜欢喝这个,娘喜欢吃蜜饯面。” 理所当然地又将最远的那碗温甜雪白的面条移了过来。 安氏望了眼,眉心微微蹙起,却又极快地舒展开来。 便听得贺氏摇着头叹息:“大嫂,真不是我说,这么些年了,你怎么还没将娘的喜好弄清楚啊!” 她说话的语气不屑里带了些得意,听着让人极不舒服,但安氏却浑不在意,好脾气地笑了笑,“母亲这几天肠胃不大舒服,我便想着让母亲吃清淡细软好消化的东西……当然是比不得二弟妹,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对母亲的起居饮食都了如指掌。” 不着痕迹夸了一下贺氏,贺氏心中就跟着一喜,自傲地挺了挺胸脯,面上颇有些自得。 这样的事几乎每早都会发生,顾妍抬眼看了看二人,举步上前欠身见礼。 “妍姐儿来了?”世子夫人安氏一见顾妍,便亲亲热热拉过手嘘寒问暖起来,“身子可好全了?看着面色还不是很好,倒是不用急着先来的。” 顾妍低头应是,“已经好了,若是再继续躺下去躲懒就不像话了。” “可不是吗?才几天就全好了,还以为能有多严重呢!”顾媛从顾妍出现开始就面色骤冷,听闻此话就立即嗤笑了声,双眼挑衅地瞪着顾妍,冷哼道:“装模作样的东西!” 那尖酸刻薄的话,从顾媛嘴里出来十分正常,何况她本身就憋了一肚子的火——顾妍受伤休养,她可也被禁足在了房里三日!这笔账要找谁算? 顾妍淡淡看向了顾媛,眼角微斜瞥到顾婼眉心皱了皱,而顾婷则捏着衣角一副不赞同的模样。 若是她没猜错,这个时候,顾婷就该表现一下她“姐妹情深”的戏码了…… 果然就见顾婷抿着唇急切地看向顾媛,连眼眶都红了起来,“不是这样的三姐,五姐姐之前躺了好几天呢,昨日才刚刚能下床的,先前一直头昏脑涨的可难受了……” 她急急地想要争辩,顾媛一听这话心里却更加火大了。 昨日才能下床,今天就来请安?顾妍是这么勤快的人?鬼能信啊! 那不就是说顾妍之前根本就是在没病装病吗?还头昏脑涨地厉害?顾妍这么说,顾婷这只小点子哈巴儿当然信了! 顾媛眼如刀锋狠狠剜了过去。 顾妍嘴角勾了勾,目光轻飘飘地若有似无落在顾婷身上,“六妹妹不是昨日才刚刚从普化寺回来吗?怎的知道我先前一直躺着动弹不得?而且我也不记得有与六妹妹提过头晕脑胀之类的话呢……” 她看着顾婷一刹那微红的脸,笑了笑,走过去对顾媛和顾婼屈膝行了礼,“早前就能够下床了,不过昨日才出门,今天便来给祖母请早安,劳三姐姐挂心。” 巴掌大的小脸上笑容恬淡,看得顾媛面皮微僵。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妍这个样子,她倒是不好开骂了。 顾媛闷闷咽了口气,她扭过头冷哼了声,啐道:“谁关心你,你多大的脸?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呸!” 顾妍却跟没听到一样,挪了几步便站到顾婼的身边,敛眉垂目。 对付顾媛,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她以刺人为乐,最喜欢的便是看人家恼羞成怒。从前自己性子急躁,倒是经常上套,然而现在她看着,也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又怎会放在心上? 顾媛顿时就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得劲,憋着口气出不来,更觉得脸上挂不住,面色一下子黑了。 女儿吃了闷亏,贺氏当然不乐意,可她是长辈,怎么能跟小孩子计较?而且顾妍什么都没做错,她想挑骨头也挑不出来,随即臭了一张脸。 安氏见顾妍的乖巧懂事,心中微讶,不过转眼瞧见贺氏的脸色,嘴角又扬了起来,也不说什么,动手又布置起了炕桌。 顾妍斜眼瞥见这一丝小动静,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正想着,见顾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顾妍抬起头便微微笑道:“二姐精神不错,昨晚休息得可好?” 对顾妍的热络,顾婼还是不习惯,尴尬地移开脸,淡声道:“托你的福。” 这话确实不假。昨日柳氏夜间咳嗽,正是仿着顾妍白日里给柳氏按摩的手法,柳氏才好了许多,顾婼微微安了心,睡得自然也就踏实了。只是顾婼实在拉不下脸跟顾妍解释那么多,也只有不痛不痒回了句。 顾妍心知她的别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顾婷瞧顾妍不站在自己身边,而是去亲近顾婼,心中不悦,再一想刚刚顾妍当众拆穿她的话,更觉得万般不是滋味。 昨日姨娘与她说,五姐姐有点不大对劲,她起初不以为然。 她和五姐姐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五姐姐什么性子自己一清二楚,哪里有什么可提防的?可今日再这么细看,却越来越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顾婷拧着小手绢就到顾妍面前,标标准准行了一礼,拉起顾妍的手道:“五姐姐,刚刚那些话我也都是听下人们说的,你别恼,我也是因为关心五姐姐,一时失了分寸,你可千万别与我置气啊!” 第013章 挑衅 顾婷的眉眼随了李姨娘,娇娇柔柔的婉约又不失明媚,加之今日她穿的素净,便愈发显得柔弱可人,又放下了姿态巴巴地望着顾妍,倒是怎么瞧怎么惹人怜惜。 只怕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顾婷怎么受她欺侮了。 前世她和顾婼就是在这方面吃了顾婷不少的亏。 顾妍笑着就回握住了顾婷的手,皱眉不满道:“六妹妹说的这是哪的话,你我姐妹,我哪能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说什么置不置气可就太见外了,五姐心里都是有数的……” 她用力握了握,随着眨眨眼,一派天真无邪。 顾婷一下子有些发愣。 那话听着明明应该是安心的,然为何她总觉得哪儿别扭。 安氏也回过头来笑着打圆场,“可不是嘛,都是姐姐妹妹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什么罅隙恩怨的,你们和和乐乐的,做长辈的看着才心里头欢喜呢!” 顾妍等人点头应是,顾媛却不买账,极不赞同地道:“大伯母这话有失偏颇,那也得看是对谁,若是与那起子没脸没皮又心胸狭隘之辈亲热和乐,不就是拉低自己的身份,打着自己的脸?” 她转而就狠狠朝顾妍瞪过去。 顾媛是老夫人最喜爱的孙女,平时那是骄纵惯了,连安氏的面子有时也会驳了,反正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在她前面顶着,她才不怕惹事。 方才被顾妍噎了下,那心里憋屈的滋味别提多难受了,她可是寻着机会就要扳回一成的! 安氏听了那话倒也不恼,笑了笑不置可否。 贺氏自然是与女儿一条心,目光冷冰冰地落在顾妍身上。 之前无论媛姐儿怎么闹腾,老夫人就最多说几句也便了事了,回头还会赐些珠花头饰的来宽慰一二。 这次因为五丫头的事,媛姐儿可是实实在在被罚了一顿,这就是当着满侯府的面,明晃晃地打她们母女的脸,打得啪啪响。 要说贺氏心里没有怨怼,那就是违心话了。 说到底终究是意难平的。 察觉到自己母亲的态度,顾媛底气便更足了,一下子挺直了腰杆,走至顾妍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扬声问道:“怎么样啊五妹妹,你说呢?” 那意味深长的语调,摆明了是在挑衅。 顾妍抬眼淡淡看过去。 顾媛比她大了三岁,越过年也有十二了,长得杏眼桃腮体态丰盈,个子也高挑。若是收起那一身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作态,大约也是个名门闺秀,好好谋划起来,将来定能够觅得如意郎君,为侯府结上一门好姻亲…… 然而可惜啊,老夫人最心疼的孙女,偏偏就是这个德行…… 顾妍侧耳听到门前脚步声的驻留,极快地掠过安氏平和的面容,眼角隐隐浮现一丝笑意,一双水眸却眨了眨,波光流转,懵懂无知。 “三姐,我听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装傻充愣倒也信手拈来。 顾媛一听这话,可算怒火中烧。 这死丫头,油盐不进!不好好教训她一顿只怕也不会长记性! 顾媛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气得肝儿都疼了。以为这样她就没法子收拾她了? 顾媛一下子高高扬起了手掌,抬手就要打下去,顾妍倒也不躲,由着她来。 安氏和贺氏离她们都有一段距离,哪怕安氏察觉了顾媛的意图,想要竭力阻止也一时来不及了。眼见着那白皙的手掌就要落下,一声怒喝从门外传进来:“三丫头!” 顾媛的手抖了抖,势头稍减,顾妍却忽的抬头勾唇一笑。 顾媛突然明白过来,顿时气坏了,双目瞪圆就要狠狠甩下一脸,一只洁白纤细的手却在中途截了过去。 “三妹,说不到几句话就动手动脚,这可不是先生教的道理。”顾婼淡声挥开,拉着顾妍后退了两步,顺道暗暗瞪了一眼她。 那意思:你傻啊,人家都打过来了,还不知道躲? 顾妍别过头,心里淡淡升起一丝暖意,像只偷了腥的猫笑得愉悦,只是那笑容顾媛怎么瞧着怎么刺眼。 忍耐,在顾媛的人生中,却是没有的事,哪怕仅仅只有一瞬。 “顾妍,你这个贱蹄子!”顾媛脑子一热,脱口就骂了出来,冲过去作势又要打她,已是被安氏一把拉住了。 站在门口,将所有收入眼底的顾老夫人狠狠皱起了眉,桃木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厉声道:“三丫头,你在做什么?胡闹!” 贺氏刚听到老夫人声音的时候就懵了,一看自己女儿如今的样子,心中咯噔一下,立即起身迎过去,顺着老夫人道:“娘,您别气,都是孩子们闹着玩呢,哪有什么事啊?” 贺氏一边将老夫人引至炕上坐下,一边给顾媛使着眼色。 顾媛早被气狠了,她就知道,顾妍这死丫头就是存了心让她在祖母面前出丑的!她肯定早就知道祖母就站在屋子外头,还故意气自己做那些事! 顾媛红了眼眶,挣脱开安氏的束缚,也不去管顾妍,扑到老夫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祖母,你要为我做主啊!顾妍那个小贱人,她设计我!陷害我!她不要脸!那个死蹄子,小气得连西洋镜都不让我看一下,还害得我被禁足,她还给我装傻充愣当我是白痴地耍,这根本就是不将你放在眼里,祖母……” “住嘴!”老夫人额角狠狠跳了跳,看向躲在顾婼身后怯生生的顾妍,再听顾媛说的这些浑话,头隐隐作痛起来。 “你这些话都是谁教的?都成个什么样子?”好好的大家闺秀,说的话就像个市井泼妇无赖,生生地打着她的脸。 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碰撞叮当作响,顾媛一下子也不哭了,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望过去。 顾老夫人年纪不小了,鬓发已经花白,圆圆的脸盘看起来有几分富态,大约心里头藏着的事多了,鼻子旁的法令纹较深,眉间皱纹也很明显,但单看模样,也知道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甚至与顾媛还有几分相似。 这倒是不足为奇。 二夫人贺氏是顾老夫人娘家的内侄女,自小跟在老夫人身边长大,与老夫人有几分相像,那她的女儿长得像老夫人也在情理之中。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顾老夫人才对顾媛这个孙女由衷地喜爱,凡事顺着她。 这出发点或许是好的,但偏偏用错了方法。 顾媛在一次次纵容中越发不知分寸,也越来越娇蛮跋扈。以前有个这样活泼喜闹的孙女在跟前,看着好像自己也跟着年轻了,然而等到顾媛年纪大了,这样的性子却不大好说人家。 至少,世家大族绝不会需要一个不识大体的宗妇,而清流文臣之家也不会需要性子急躁的媳妇,顾媛的亲事,大约只能去寻武将门户。 第014章 顾家 上一世,舅母曾经为顾妍张罗过亲事,相中的是兵部侍郎杨涟的次子。 武将家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哪怕她是被逐出家族,又是丧妇之女,但凭舅舅与杨涟过命的交情,杨夫人亲自相看过她,倒也能成事。 只是那时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夏侯毅,无意他人,这事才不了了之。 一次偶尔听杨夫人说过,曾经顾老夫人想将三孙女说给她的儿子,但她暗中打听了一下,知道顾媛在府中的为人后便婉拒了,这事让顾老夫人颜面受损,也逐渐对顾媛严厉起来。 算一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顾媛从前也不是没有仗势欺人借机打骂过顾妍,只是每每都是被偏心的老太太搪塞了过去,她暗地里没少委屈埋怨过。然而这一回,顾媛却实实在在被老夫人罚了禁足,可见老夫人是真上了心,不再容顾媛为非作歹了。 顾妍的目光在委屈愤懑的顾媛和不满怨怼的贺氏脸上扫过,心中冷笑了起来。 看样子,当局者如今还是一团乱,尚不知老夫人心里那杆秤已经悄悄倾斜。 不过倾不倾斜的,顾妍早已浑不在意。若说上辈子她曾经想在老夫人面前出头,得到重视,那么这一世,却是她最不屑做的事。 子女孙儿,对于顾家的人,不过是可以随时利用的棋子,若是舍不得,也不过是因为筹码还不够高。没有价值的人,他们可以随手抛弃,哪怕受宠如顾媛,上辈子不照样被送去给了别人做妾? 顾家人骨子里的血,是冷的…… 顾妍低垂下的眸子寸寸变凉,藏在袖里的小手也紧紧攥了起来。 有些事,哪怕不刻意去想,也不会随着时间而黯淡了颜色。时隔多年再见这群虚伪的面孔,她不说心中如何惊涛骇浪,却也终究难于平静。 老夫人望着顾媛这张与自己相似的小脸,到底还是没有真的如何,只板着脸道:“都哭成什么样子了,还不下去净面?” “祖母,顾妍她……” 顾媛还待要说,老夫人已是不耐,喊了丫鬟就带顾媛下去净面换衣。 贺氏一瞧,也要跟着去,就被老夫人叫住了脚步,“媛姐儿都多大了,你还要事事看着,日后她要怎么办?都是你这个做娘的惯着,什么都包揽过去,对她溺爱成性,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些!” 老夫人一想到刚才顾媛那些话,心里就一阵阵地膈应,极不是滋味。 贺氏是老夫人内侄女,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与老夫人可是最亲近的,老夫人所有儿媳妇里,最得宠的就是贺氏,平时重话都不曾说一句,现在点名道姓的指责,贺氏心里便极不痛快。 都是顾妍这个臭丫头搞的鬼! 贺氏想到方才顾媛的指责,说是顾妍故意让顾媛当着老夫人的面失态,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这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长大了可还得了? 孩子当然都是自家的好,贺氏是一点儿也没有往自己女儿品行方面去想,这一下子便不得了了,心里那股子火就像烈火烹油似的滚滚燃烧,止也止不住。 她即刻不满地辩驳道:“娘只说媛儿的不是,怎么也不说说五丫头,要不是五丫头惹恼了媛儿,媛儿何至于口不择言?”说着就狠狠瞪了眼顾妍,而顾妍竟也胆怯地往顾婼身后又躲了躲。 这副委屈柔弱的德行做给谁看呢?她难道还少见顾妍浑身带刺龇牙咧嘴的模样吗? 贺氏的怒气顿时不打一处来。 安氏就顺势揽过顾妍温和地轻拍抚慰,不赞同地对贺氏道:“二弟妹,妍姐儿还只是个孩子,她又做错了什么?” 从头至尾,也只是顾媛一人的独角戏,若不是媛姐儿性子窄小难容,哪里会有今儿这出闹剧? 不过这话,安氏却不打算说给贺氏听,哪怕是说了,贺氏也是听不进去的。 “孩子?我的媛儿就不是孩子了?”贺氏随即不满地辩驳。 安氏摇头叹气。 顾妍从安氏怀里抬起了眼,瞅见她容色无奈,眼里却有一闪而逝的笑意,觉得那搂着自己的双臂一片生寒,却也安安稳稳埋下了头。 其实,要说顾媛真的不懂为人处世之道,那就是个笑话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女,若还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真真便成了废物。 顾媛她,是明明心里清楚,却非要故意为之罢了。 老夫人怎么会不明白? 顾妍刚才有多少故意的成分,老夫人心里其实跟一块明镜似的,可正是因此,老夫人才更觉得,媛姐儿这性子该好好改改才是。 当下她也不想去追究顾妍什么,也不理会贺氏的胡搅蛮缠,教众人请了早安。 贺氏不情不愿,却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打算待会儿再与老夫人说道说道。 顾妍跟着大家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请安。 顾家的请安规矩大,小字辈的都要跪地磕头,连磕了三个响头,等老夫人点头了让众人起来了,才能站起身。 老夫人一大早被这么打搅,精神显然有些不济,不打算折腾人,摆了摆手就让人起来。 安氏和贺氏便走到老夫人身边,一左一右为其布菜。 贺氏殷勤地将那碗蜜饯面端到老夫人面前,呵呵笑道:“娘,我记得您最爱吃的就是蜜饯面了,小时候我厌食,您就特地让厨子给我做,淋上焦黄酥脆的五丁香脍,香喷喷的,我一下子吃了两碗呢!” 絮絮叨叨开始说起从前的事,老夫人也扯了个淡淡的笑容听着,却并没有动那碗面条。 人老了,年纪大了,有些东西便不宜多吃,庞太医曾经嘱咐她少吃甜腻油腥的东西,老二媳妇大约是没有真的放在心上过。 安氏瞥见老夫人虽在笑,但眉眼淡淡,便捧了最远处的青花盏过来,道:“这长生粥温滑软腻,清淡可口,母亲最近的肠胃不大好,宜用些好消化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接过来,就着白瓷汤匙便喝了口,还满意地赞了两句。 贺氏的脸色一下子黑如锅底。 顾妍唇角霎时隐现一丝冷笑。 贺氏面上与老夫人体己贴近,但真要与安氏相比,只怕价值却是远远不如的。 贺氏的存在,不过是给人图个乐子,要论真本事,到底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在其他人眼里,就像小儿戏耍一般幼稚无趣。 她只看了一瞬,复又低下了头,又听得老夫人淡淡的声音说道:“婼姐儿留下来我屋里用膳,其他人下去吧。” 顾婼依言走过去,顾妍和顾婷便躬身退下。 洒金帘子搁下,将内外室隔绝,就如同分割了两个世界。 顾婷大口喘气,拍着小胸脯道:“五姐姐没事吧?可有被吓到?”又想起顾媛的随心所欲,遂义愤填膺地道:“三姐太过分了,怎么能随便就出手打人呢?万一真伤着了怎么办?还好有惊无险……” 第015章 相邀 曾有句话说,患难见真情。 方才顾媛那手快速落下的时候,她不躲不闪,就是打算着,大不了挨一巴掌,若能换顾媛吃一顿排头,令老夫人再失望一些,也是值当的,所以她心情极为平静。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冷静里,她看到顾婷是如何悄悄挪开一小步,唯恐顾媛殃及无辜,而总是对自己一副冷脸的二姐,却出人意料地站出来为她挡下那只手…… 究竟谁更真,谁更假,早已一目了然。 顾妍清丽的眉眼染上一层暖意,淡淡睨一眼顾婷,笑而不语,走出了正堂。 顾婷愣在原地,秀气的眉毛在额发下拧成一股,顿了顿脚又快速地跟着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明晃晃的日头洒下来,给满园莹白裹上灿灿金光。 老夫人的宁寿堂是没有太多花花草草的,她觉得这些东西放着晃眼招虫,看着也心烦,哪怕哪天墙角跟里突然窜出一两缕嫩草,也能给扫洒的婆子连根拔起。慢慢的,便造就了这宁寿堂光秃秃的冷硬刻板模样。 顾妍不记得什么时候听谁说过,能爱惜花草树木的人,心中必有一块柔软清明的地方。然日日对着这样的生冷,只怕再如何的绕指柔也要百炼成钢。 顾婷小步跑着追上了顾妍,脸上红扑扑的大口喘着气,一手抓住她,带了些撒娇地嘟囔道:“五姐姐怎么走得这样快,我都跟不上了!” 说着跺了跺脚,鹿皮小靴踏出了两个小小的脚印。 这样娇俏可人的女孩,任谁看了,也会心生喜爱的吧。 所以她前世被这张面孔骗得晕头转向? 顾妍抿唇不语。 顾婷看她面色不佳,想到方才发生的事,又想到顾婼被留下来用了早膳,心中似乎明白了几分。 祖母最宠爱的是三姐,对二姐也同样寄予厚望,平日里留用早饭必有三姐,可今日却单单只是二姐了…… 五姐向来是不喜欢二姐的,也总是暗中与二姐别着苗头,企望在祖母面前露面。虽然现在她与二姐的关系没有那样糟糕了,但看到这结果,心里只怕也是不乐意的吧…… 顾婷一下眼睛清亮,她望着顾妍,细声轻轻地道:“五姐姐别将那些有的没的放心上,祖母总是为着我们好的。大姐年前出嫁,姐妹几个论序齿排行,总是二姐姐最大,祖母难免的是要倚重几分……方才祖母不是还为了五姐姐而责备三姐吗?可见祖母心里其实是看重五姐的。” 一席话说的像是在宽慰她,却无形中拉开了她与二姐之间的差距。若换了从前的自己,心里只怕已经膈应起来了。 顾妍真不知道,顾婷小小年纪为何就长了这么多心眼? 她不着痕迹点点头,“这些我自然是清楚的……”说着就挣开手拂去斗篷上被风扫过来的细雪,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六妹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见到意想中的愤怒,顾婷一瞬有些发蒙,再一听那话,却又嘻嘻地凑了过来,“五姐姐,父亲今日休沐,就在外院书房,我们去父亲那儿好不好?” 她眨了眨眼睛,显得故作神秘,“容娘子前些日子布置了课业,要我们姐妹几个各完成一幅绣品,眼瞧着便要查验了,我这还没影呢……” 容娘子是京绣大家,在女红针黹上技艺高超,多少世家大族都想竞相邀请容娘子教授家中闺秀女工绣艺,未来说亲时也好加上一条师承容娘子,那地位也能顺带水涨船高,嫁入高门的几率自当增大。 长宁侯府在京都权贵中只能说是中等,甚至有江河日下的势头,按理是抢不过别人的。然而容娘子与柳家有些渊源,有了母亲说项,又提供了大量的修束,容娘子才来了长宁侯府,给顾家挣足了脸面,风光了好一阵。 但顾妍此时想到的,是母亲为顾家做了多少,付出了多少,最后却还是没有将这群人喂饱喂熟…… “这又与父亲何干?” 顾妍自己都没发现在提到“父亲”二字时语气的冷漠。 她靠在裹朱红生漆的落地柱上,目光清朗,远远投向屋檐上结着的冰凌,细细尖尖的,被阳光一照射,更显得晶莹剔透。 顾婷接着道:“父亲的工笔画极好,我准备绣一幅雨打芭蕉图,若能让父亲画一幅花样子,纵然技艺不到家,也能图个新意不是?父亲对我们素来宽和,定会用心为我们作画,咱们不求脱颖,但求新鲜,五姐姐觉得怎么样?” 她双眼眨巴着亮晶晶的,其间满是子女对长辈的孺慕。 顾妍就想,曾几何时,她也是有过此般神情的。 幼齿小儿,大约对父亲都有一种本能的慕孺之情——她从前也会时不时在父亲面前凑趣卖乖,见父亲和颜悦色便心生欢喜,得父亲一句夸赞,便能兴奋上好几天…… 年少的心思总是显得单纯而又天真,来来回回不过这么几样追求,她也曾是那样的纯粹简单,容易被满足…… 只是可惜,被包裹上糖衣的黄连蜜丸,外头再如何甜腻,内里终究是涩得发苦…… 顾妍心中一叹,目光飘忽了一瞬,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六妹还是自己去吧,我的绣艺我自己清楚,容娘子给的简单的花样子尚且不能完全掌握,就更别提其他了,免得糟蹋了父亲的笔墨……” 她有些无奈,又拍了拍顾婷的手,微微笑道:“容娘子常说六妹心灵手巧,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再得父亲的相助,想必到时候定能一鸣惊人。” 上一世她在房里躺了许久,不曾出门,容娘子的查验她也错过了,并不知最后是谁的绣品最合容娘子的眼,夺得桂冠。 想到这里,顾妍突然忆起来,二姐顾婼惹怒老夫人,大约就是这时候了。具体是什么事顾妍打听不出来,只知道顾婼犯了老夫人的禁忌,老夫人发了很大的火,让她禁足了三个月。 这对于从来是老夫人面前宠儿的二小姐顾婼来说,简直是天上下红雨的事,不可思议!只是那时她对二姐芥蒂颇深,还为此偷偷开心了一把……再之后,二姐便再也没有在老夫人那里讨着什么好。 原先在府里强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二小姐,突然之间受了如此冷待,强烈的反差之下,府中人见风使舵又都是一把好手,二姐的日子如何难捱也可以想象一二了。 顾妍眯起眼,抿紧唇角便转身离去,留下面色难看的顾婷杵在原地,咬紧一口银牙。 顾妍直到走出好远,才想起来二姐被留在了宁寿堂,老夫人应该还要留二姐说话,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她低叹了声果然关心则乱,摇了摇头便回了三房。 只是在途中到底拐了个弯,到垂花拱门处摘了新鲜的垂丝海棠,又找了只姜黄色双耳釉瓶插上,命百合送到三少爷顾衡之那儿去,自己则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的芸娘昨日因为一顿饭食得了唐嬷嬷两个上等封红,心里高兴极了,一见顾妍来了,即刻殷勤地迎了上去。 像厨房这种油烟气重的地方,夫人小姐们鲜少踏足——常年烟熏火燎的,皮肤都熏坏了。哪怕是体面点的丫鬟,都不大愿意来这里受一受这味道的刺激,昨日顾妍来呆了阵,可是将芸娘惊住了。 不过一回生两回熟,昨日全托了五小姐,自己才得了赏,芸娘心里感激着呢,倒也不顾忌那些个虚的,横竖人家做主子的都不在意,她个下人操什么心? “五小姐又来送方子了?”芸娘擦了擦手,笑盈盈地问道。她生得普通,穿了身石青色围兜,只耳上戴了两个银丁香,显得朴素而干练。 第016章 察觉 顾妍对芸娘印象不错,眯着眼微微颔首,“是啊,衡之昨日吃得多,娘亲听了可开心了,那位郎中趁热打铁又写了几套方子来,说要给衡之好好试试呢!” 为了掩人耳目,顾妍只是与芸娘说这些方子是郎中给的,恰好芸娘不识字,便只是顾妍口述,将一些不甚重要的步骤交与芸娘去做,也保存了方子的完整性。 芸娘对此完全能够理解。 能解决三少爷厌食症的方子,也不知三夫人是花了多少银子才买来的,哪能随意交由别人知道了去? 五小姐这个时候能将她留下来,已经是十足的信任了,而自己只要能够做好本分的事,就能领到丰厚的赏钱,她哪能不高兴? 芸娘连连点头,“三少爷能有起色实在是太好了,府里头上上下下都紧着三少爷呢,昨儿个玉英姑娘还一遍遍地问三少爷的吃食方子是哪儿来的,那样的真切实实在在是将三少爷放在心尖尖上呢!” 如是感慨,顾妍闻言却挑了挑眉,心道果然有猫腻。 玉英这人她虽不了解,但从衣饰熏香等也可以看出是个爱护容貌的,只怕沾染上一丁点油烟味都要用花瓣水洗好几遍澡,厨房这种地方玉英哪里会来? 除非是被逼得急了…… 顾妍笑了笑,和芸娘一道做了早膳,又找了个小丫头提着去了东跨院。 顾衡之也起身了,裹得厚厚实实的伏在桌案上,左手支着腮帮子看着那一瓶顾妍送来的垂丝海棠,点漆似的双眸又黑又亮,时不时还伸出手指戳一戳那丝绦般的花瓣。 见到顾妍来了,顾衡之直起了身子,嘟着嘴不满道:“五姐,你别告诉我,你就拿这个当香囊敷衍我……我可是不依的,花开得再好,都不是五姐绣的!” 所以,意思是,她就算绣得再差,他也会喜欢? 顾妍心里暖融融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面上没好气地道:“我是这么没品的人?既然答应你了,哪能出尔反尔?你先等着吧,总不会让你失望的……” 顾衡之这才喜笑颜开,看到身后小丫头手里的攒盒,亟不可待地跳下来就伸手去接,边嚷嚷道:“五姐今天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一面打开,一面从里头取出了碗碟,陈妈妈要来帮他,都被他挥手赶开了。 “咦,这个馒头是绿色的?”顾衡之一眼看到那翠绿欲滴的馒头,惊讶地拿了一个起来。 馒头很小,也就鸽子蛋一般大,小巧玲珑的可爱极了。 顾衡之一口放进了嘴里,细嚼慢咽,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顾妍见他喜欢,心里也是欢喜,倒了杯亮橙色的银耳南瓜露递过去,“这是草蔻首乌馒头,芳香化湿,滋补肝肾,温中止呕……你慢点,小心噎着。” 顾衡之眯起了眼睛享受极了,砸吧了两下小嘴,“五姐吃了没,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有美食的时候找人分享是件愉快的事,顾衡之显然就是这样想的,顾妍想起从前两人常常为了盘点心戏闹起来,不禁笑出了声。 重活一世,最好的便是,能够再见那些已经故去的人,重温那些已经淡去的事。 玉英捧了药进屋的时候,便看到顾妍和顾衡之各夹住了一只小馒头的一边拉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着,看起来剑拔弩张,眼里却满满的都是笑意。 “想吃?”顾妍灵活地抢了过来,草寇馒头夹在筷子尖上逗他,就是不让顾衡之够到。 顾衡之一下子急了,目光却突然看向顾妍身后,“咦”了一声,顾妍下意识回头去看,顾衡之便趁着这个当口,眼疾手快一口咬下,鼓鼓囊囊地塞了满嘴,得意地嘿嘿笑道:“我吃到了!” 顾妍笑着摇头。 玉英微怔,神色复杂地看看顾妍,目光又在顾衡之身上打了个转,走上前去轻声笑道:“三少爷若是想吃,奴婢吩咐厨房去做就是了,横竖厨娘就在那儿也跑不走,五小姐也可以吃热腾腾新做的。” 顾妍搁下筷子,拿手帕沾了沾唇角,抿唇笑道:“玉英姐姐费心了,我吃饱了,衡之也吃饱了,不用再麻烦,对不对?”她眨了眨眼。 顾衡之当然说好,笑眯眯地将嘴里最后一口咽下,大大喝了口南瓜露,摸着肚子道:“吃饱了,什么吃不下了。” 玉英面皮似乎僵了僵,手里端着的药碗也觉得愈发烫手起来。 顾妍抽着鼻子去闻,发现那老参的味道比昨日轻了不少。 不知道是因为昨日她闹了那一出让人起了疑心,还是见衡之不配合便决定收手打算另谋出路。 李姨娘素有城府,慧黠机变,又岂会轻易让人捉了把柄去? 然而她却更相信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姨娘再能干,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从衡之那出来,顾妍就去了柳氏那儿与她说话。 顾婼还没有回来,大抵被留在了老夫人那里陪她说话解闷,这事原来更多的是顾媛做的,轮到二姐身上,想必顾媛心里很不好受,指不定很快就会来找她们的麻烦。 “刚刚和衡之用过早膳了,我数了下,衡之吃了三个小馒头,喝了小半碗莲子山药粥,还有一盅南瓜露,竟与我吃的都差不多呢。”顾妍笑着与柳氏比划着。 幼子的身体是柳氏的一块心病,哪怕是病着也时刻牵挂顾衡之的身体,听了顾妍这么说,柳氏心中很是欣慰。 “难为你还给衡之找方子,没想到那些杂书放你书房除了积灰还能派上其他用场!”柳氏语带揶揄。 顾妍闻言有些羞愧,嘟囔着道:“前些日子在房里憋得慌,随便找了几本书打发时间罢了,谁知竟找到几张方子,我也只是试试,谁成想竟能奏效呢!” 在柳氏面前,有些事不用说得太过详尽,柳氏对孩子总是宽容的,正如舅舅说的,给孩子多些自己的空间。只要不是过错,柳氏并不会非要刨根究底。 顾妍就弯了眉说:“我还看到有一道秋梨膏,正是对了咳症的,我已经让卫妈妈去寻秋梨了,到时候让厨房做给娘亲吃。” 小女儿的眼睛亮得很,柳氏听得直笑,也不打消她,拍了拍她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娘就心满意足了……” 她双眼温柔地注视着顾妍,那样的眸光,暖融里似乎带了些思念和悲伤,让顾妍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到了下午,卫妈妈还真的就找到了些保存完好的秋梨来,顾妍高兴地去了小厨房整饬了小半天,做出一盅来就送往琉璃院去。 第017章 父亲 院子里静得很,下人们动作都刻意放轻,谨慎又小心。这样的情形,大约只有父亲来的时候,才会如此的。 顾妍慢下了脚步。 早上便听顾婷说过,今日父亲休沐在家。他平常沐休时,一般都会在书房待一整日,能想起来到正房看看母亲,其实已经难得了。 顾妍将手中新做的秋梨膏交给柳氏的大丫鬟莺儿收起来,敛了敛裙摆走进内室去。 顾婼顾婷和李姨娘都在,站在一旁安静得很,只有一个身穿竹青色杭绸直缀的英挺男子坐在床前锦杌上,与柳氏说着话。 清越的声音十分动听,他背脊挺直,面容清俊,风度翩翩,颇有文人英才之姿。 顾家人的样貌都是极好的,顾三爷顾崇琰更是个中翘楚,年轻的时候不知有多少燕京贵女芳心暗许,视其为如意郎君,然而父亲却娶了江南的柳氏——一个商户之女。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会抱着她坐在院前的大梧桐树下,指着正在石桌前作画写字的父亲说:“看,阿妍,那是爹爹,叫爹爹……” 母亲的眼睛很亮,就像天上最亮的星子,她脸上的笑容都是明媚的,父亲偶尔还会抬头,与母亲对视,相视一笑。 那样的场景,美好地就像是梦里才有的,她也曾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臆想——明明那么小的时候的事一件也不记得,怎么就偏偏对这个念念不忘? 顾妍垂下眸子,几步上前给顾崇琰请安,低声唤道:“父亲。” 他不让子女们叫他爹爹,他说他是个严父,叫爹爹显得不够威严。可她却时不时听顾婷叫他爹爹,他每次都是欢欢喜喜地应声的。 可见,不是不让,只不过要看是对什么人。 顾崇琰原先跟柳氏说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见到顾妍过来,看了眼,“嗯”了声,也没再继续说什么。 柳氏的神情有些疲惫,憔悴地不像样子,顾崇琰低头喝了口茶就道:“你先好好休息着吧,年节的事,有阿柔帮着照看,你且慢慢养好身子。” 阿柔,是李姨娘的小名,李书柔,很文雅的名字。 李姨娘闻言就屈膝福了福,道:“夫人放心,婢妾一定会尽力做好的,若是什么不会了不懂了,婢妾再来请教唐嬷嬷,嬷嬷经验丰富,定会为婢妾解惑的。” 她又对唐嬷嬷行了半礼。 李姨娘好歹是半个主子,唐嬷嬷怎好受这个礼?她连忙侧身让开,面无表情道:“姨娘言重了,若能帮到姨娘,奴婢自当尽力。” 李姨娘要的便是这句话。 柳氏的眸光闪了闪,顾妍似乎是看到有一抹黯淡从她眼底飞速划过,只是转瞬,她又扬了唇轻笑道:“有妹妹管着,那我也好顺道躲躲懒了……” 李姨娘柔顺地颔首,随后低垂了头。 又像是不经意地,神情脉脉悄悄看了眼顾崇琰。 顾崇琰甫一抬眸,接收到那缱绻的目光,心中微软,眉眼似乎都舒缓了几分,嘴角的笑意变得真切而欢快。 顾婷看父母这样,抿着嘴笑得愉悦,然顾婼袖下的拳头却是攥了起来,见到柳氏垂下眸子别过脸,只觉心疼。 她比顾妍更清楚,母亲心里头的感受。 父亲的事,她这个做女儿的无法过问,也知道母亲这样实是有违“七出”,可到底是母女连心,感情占了上风。母亲好歹与父亲夫妻一场,为何要当着母亲的面这样刺心? 连三房的管事权都交给李姨娘了,之后可还能要的回来?那时候,三房还有母亲的容身之地? 顾婼暗暗深吸了口气,上前一步低声说道:“父亲,我也想学着管家……” 顾崇琰闻言看了过去,淡淡的,没有太多情感。 顾婼便顶着这样的目光,徐徐说道:“女儿越过年也有十三了,在家里的时间只怕也不多了,有些事总是要学的,祖母与女儿说过,就要请教养嬷嬷好好教导规矩,既然如今母亲病重,女儿身为长女,更是责无旁贷,也想出一份力……” 她暗暗瞥了眼李姨娘。 顾婼当然不是想帮李姨娘分担压力的,之所以提出来这事,也不过是要监管李姨娘罢了。 管事的权利可大可小,若行使得当,能够为自己行事提供诸多便捷,便如安插人手至各个院落,人情往来联络情谊,账面核查购买物资等等。 先前三房都是柳氏在接管,李姨娘插不进手来,但如今这么个好机会摆在眼前,李姨娘若是不做些什么,顾婼不信,而正因如此,她才要横插一脚,免得有人监守自盗。 顾婼说得极有理,顾崇琰没有理由反对。 李姨娘自然是要做出欢喜的模样,连忙笑着福身道:“二小姐冰雪聪明,有二小姐帮忙那便再好不过了,婢妾先谢过二小姐,只是到时二小姐千万别嫌弃婢妾笨手笨脚。” 一席话说得漂亮,顾婼微扬下颔,扯了嘴角与她客套着。 顾妍就淡淡看了看几人。 唐嬷嬷看起来是满意顾婼的举措的,柳氏心不在焉并不做声,顾婷睁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顾婼和李姨娘,顾崇琰则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杯盏,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然而她却知道,父亲这是有些不耐烦了。 等几人说完话,顾崇琰也觉得差不多了,起身要离开,临了对几个女儿说:“虽然快过年了,诸事琐碎,但你们也不可以荒废了女学女红,凡事都要注意得体分寸……” 顾妍几不可察一笑。 她前些日子刚和三姐闹起来,父亲就教导她们注意得体,显然就是说给自己听的了。 进士出身,又是顾家书香之家教出来的,父亲十分注重女子的德容言功,无疑,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印象又大打了一个折扣。 顾崇琰顿了顿,又道:“过两日就是容娘子验收你们绣艺的时候了,这是容娘子在顾家教授的最后一年,你们仔细应对,千万别丢了侯府的脸面。” 他余光似乎瞥见炕桌上的笸篓里放着的小绣绷,淡笑道:“婼姐儿已经开始准备了?” 顾婷一听,眼睛亮亮的,边去拿那笸篓里的绣绷,边笑问:“二姐姐绣了什么?” 手尚未够到,顾婼已经快一步拿了背于身后,冷淡道:“与你何干?” 顾婷愣住,脸色一下子有些红,眼睛水汪汪地低下头去,嗫嚅着说:“对不起二姐姐,我错了……” 她捏着衣角,长翘的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在莹白如玉的小脸上显得楚楚可怜。 看到这儿顾崇琰就不满意了,轻蹙着眉责备道:“婼儿,婷姐儿是你妹妹,你们都是血缘至亲,有什么东西是不能给她看的?为父教过你的孝悌之道,你都还记得?” 顾崇琰对待子女尚且温和,极少发火,顾婼又是懂事的,不用他操心,从未曾被这般对待过。 顾婼忽然有些委屈。 顾婷就顺势走到顾崇琰的身边,伸出葱白如玉的小手抓着他的衣袖,仰着头道:“父亲,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经过二姐的同意就拿了,是我的错……” 小女儿娇娇甜甜的声音绵细软糯,眼睛含了两包泪,可怜得紧。 顾崇琰心疼地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早上送了你方端砚,爹爹那儿还有几块墨锭,一块儿给了如何?” 是爹爹,而不是父亲…… 顾妍低垂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父亲虽然私底下较为宠爱幼女,但因为顾婷庶出的原因也不敢过分张扬,如今倒是什么都不顾忌了…… 顾婷闻言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又抹了把泪恭敬地给顾婼和顾妍道别,随顾崇琰出了门。 --------- 感谢武极风华的平安符,谢谢亲么么哒 第018章 鲁绣 屋子里人去了大半后,一下子空旷下来,顾婼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绣绷,攥得紧紧地,双林素绢上抓出一条条的褶皱,柳氏见了就有些心疼。 “婼儿……”柳氏低声唤她,顾婼僵直的身子缓了缓,回过神来。 她别过头,背对着柳氏,肩膀微微耸动,身子也有些发颤。不知是气得狠了,或是难过的。 顾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小绷,顾婼一惊,就见她已经扯出了那块素绢正在抚平上头的折痕。 顾婼瞪了她一眼,双目微微泛红,顾妍却像是没看到般,仰着头道:“这么好看的佛手花,姐姐要是不喜欢,可以送我呢!” 幼嫩白皙的手指划过那绣好了的嫩黄花瓣,蕊芯一点亮红,层层晕染,栩栩如生。 顾妍眯起眼睛,兜着那块帕子,低下头偷笑,捂着嘴轻声呢喃:“正好我还没绣,拿姐姐的充数最好不过了!” 话音方落,顾婼已是伸手夺过,狠狠瞪她一眼,“想不劳而获?做梦!” 顾妍一愣,不敢置信看着已经空了的手,随即鼓起了脸满是懊恼,像是悔恨刚刚怎么一时嘴快说漏了。 顾婼看着看着,一张脸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般一打搅,方才的情绪倒是淡了许多。 柳氏微微笑了,唤她们过去,紧紧握着两人的手,沉默了片刻,才道:“孩子,他是你们的父亲,到底是为你们打算的,纵然有些时候严厉了些,总还是为了你们好……” 话到了这儿,又不知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顾妍想,其实母亲早就看清楚了,父亲对待顾婷和对待他们几个,终究是不一样的。 顾婷自小聪明伶俐,很得父亲欢喜,二姐在父亲面前显得寡淡,父亲对她也不怎么亲和,而自己呢?幼时那样的性子,除了母亲,在这个家里还有哪个长辈会恣意包容的? 她从前是傻,一个劲做着无用功,现在想开了,却也并不觉得什么。 想着又偏过脑袋,看了看顾婼,顾婼蹙着眉半垂着眼,闷声不吭。 顾妍想起当初自己对父亲彻底心寒时,花了多大的力气。 二姐这样的人啊,看起来最不在意的,往往却是心里最重要的,大约又是个傻姑娘吧。 顾妍心中暗叹,让莺儿舀了一勺秋梨膏,和着温水喂柳氏服下,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回到清澜院,只是一路上都是愁眉不展。 二姐的绣品她看过了,不过是普通的金佛手,绣得倒是精致,用了容娘子教的京绣技艺,也有母亲教授的苏绣技艺,很是出色,按理容娘子夸赞都来不及,又为何二姐会惹了老夫人的厌弃?问题出在了哪里? 顾妍箍着绷,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 她小时候不喜欢针黹女红,连双绫袜都做不像样,针脚收得参差不齐,容娘子恨不得根本没教过她,也基本不管她了,后来还是跟着舅母,以前讨厌的,不喜欢的,最后慢慢却学好了。 百合端了红豆甜汤来,轻手轻脚放在桌前,顾妍看到她目光极为隐晦地瞥了眼她的绣绷,又飞速地低下头去,心里不禁好笑。 她放下了针线,开始和百合说话:“……这些东西有什么可学的,又麻烦又费事,整天盯着看,我眼睛都快花了,若说以后要用得着地方,根本也没有多少。” 嘀嘀咕咕地抱怨不休,百合却莫名松了口气。 这样的五小姐,总算让她找到一些原先的影子了。 她敛容回道:“小姐现在瞧着无用,可日后出嫁的嫁衣便是要自己绣的,哪怕绣艺平平,那绣一块红盖头也是必要的,再者,未来去了夫家,小姐也要为姑爷准备贴身衣物,针线房做的总是没有自己亲手做的有心意……” 顾妍手肘支在桌面上,面露不耐,看到百合腰间挂着的佩蒂纹坠蓝紫流苏荷包,那上头绣的蝴蝶惟妙惟肖,不由伸手抓住仔细端详。 “这荷包是你绣的?看着可真精致,我瞧着竟与容娘子不分上下了。”只是色彩更为鲜艳亮丽,用的还是双股线,有点鲁绣的韵味。 就听百合说:“这是奴婢娘亲绣的,她是针线房的绣娘,也就做做府里的春裳夏衫了,哪里是能和容娘子相提并论的。” 百合解下了荷包递给顾妍,顾妍细看了会儿,发现确实是鲁绣,哪怕已经融合了京绣技巧,那鲁绣的精髓倒是留下来了。 她印象能这么深刻,是因为上一世,张皇后拜师时,曾赠与舅母的拜师礼里有一副白狐鲁绣锦屏,丝线都是用的白狐狸毛,她很喜欢,舅母给她放在了房间里。 第一次听百合说起她娘亲,顾妍就问道:“我记得你不是府里的家生子呢,倒是没听你提起过家人。” 百合垂下了眼说:“奴婢祖籍是山东济南,家里犯了事被卖来北直隶,爹早去世了,娘带着奴婢和弟弟辗转数年,来了侯府供职。” “你还有个弟弟,也在府里头做事?” 百合摇了摇头,“没有,弟弟身体不好,做不得粗活……” 简单说来,就是富贵病了。 顾妍这回有些明白了,为何上一世百合会出面指证她害得二伯母小产。 孤儿寡母,百合和她娘在侯府做事,养活自己,可是百合弟弟这个富贵病,可不是靠着娘俩微薄的月钱能够养得活的。 家中最后一滴血脉,怎么也要保存,大约李姨娘就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所以百合才会给她致命一击。 顾妍手指摩挲着那荷包绣面,不过是最普通的细布,绣上蝴蝶之后便一下子变得与众不同。见微知著,百合的娘只怕也不是简单的。 顾妍抬头问道:“你会这种绣法吗?先前容娘子的课我没听,娘亲那儿我也不好意思问,现在绣不出来不好交差,就你来教我吧。” 按她所见,百合娘在山东当地怕也是个有名望的绣娘。鲁绣不比四大绣艺,传播范围较窄小,因此传承也更严谨,百合娘要想将这门技术活传承下去,只有教百合纯正的鲁绣艺术,不与其他混淆,才能保证其原汁原味。 百合闻言有些犹豫,顾妍霎时眯了眼睛,“什么啊,连这点都不愿意,又不是让你做什么,真是没用!”她哼了声,突然一下子想起绿芍来了,懒懒地说道:“不知道绿芍的病养好没有,若是还没好透,我也得找个能替补的换上去了……” 百合听明白了其中意思,大惊失色,慌乱地跪在地上,连忙说道:“不是的五小姐,奴婢只是怕自己技术不到家,反而教坏了您。” “我本来就什么也不会,再不济也就那样了,怕什么?”顾妍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百合这下没话说了。 做主子的要求,她哪有拒绝的道理? 娘亲告诉过她不要将技艺外传,不过她估量五小姐的资质,大约只能学个皮毛,何况她现在是决不能离开五小姐身边的,若因此惹了五小姐不痛快,反而得不偿失。 第019章 考核 百合手把手教顾妍绣了一丛素心兰,顾妍故意将落针做得歪歪扭扭,针脚稀疏,学得也慢,百合陪着做了两天,才算是完成一小丛兰花,可仔细看来,也不过差强人意。 顾妍像是极满意,看了半晌都在呵呵地笑,百合便擦了擦额角的汗。 大冬天的,因为教五小姐绣艺,搞得像做了几日苦力,全身酸软,满头大汗。 倒不是说五小姐愚笨吧,大约是真的天赋使然,五小姐在这上面委实不开窍。前一刻钟才说过的,转眼就忘了,又得从头开始…… 百合总算能够理解容娘子是何等无奈了,当下也不怕这鲁绣技艺外传了……就五小姐这样的资质,没两天就该全忘了。 顾妍早早地便拿了那幅绣品去宁寿堂,今日顾老夫人特意请了容娘子用膳,来与她品评几位小姐的长进。这是容娘子在顾府的最后一年,之后她便准备要去云游四海过几年快意日子,因而这也算是最后一场考核。 姐妹几个的绣品早就被送去针线房交给容娘子过目了,她完成地晚了些,只有后来补交,现在还揣着怀里,只等着当面交给容娘子去。 宁寿堂内,顾婼顾媛顾婷已经到了,正坐着喝茶,她进来的时候,顾媛的目光就死死瞪在她身上,恨不得将她啖肉饮血,然而转瞬,顾媛就转了转眼珠子,意味深长地一笑。 顾妍知道她什么意思,不就是等着今日看她出洋相吗? 她有时候倒是觉得顾媛这人挺有意思的,什么情绪都放在脸上,藏不住事,比起这家中其他人,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勉强都能称得上一句率真。 顾妍当没看见一样,上前给顾媛和顾婼请礼,顾婷同样起身道了句安好,然后巴巴得望着她,满是企盼。 顾媛因和二姐不和,此时二人便分坐了东西两边互不搭理,二姐又不喜欢顾婷,顾媛勉强还能和顾婷说上几句话,因而顾婷就坐到了顾媛的身边。 按着以前自己那性子,大约是会和顾婷挤着坐一道,然后让二姐落单去,顾婷这么看着她,无非是想她这么做罢了。 都这样久了,顾婷难道还以为她是从前那个任她蒙骗的愚蠢嫡姐吗? 顾妍冷笑不已,根本不理她,走到顾婼身边坐下,拉了她的衣袖嗔道:“二姐每次都来得这样早,也不等等我!” 虽然同住三房,顾婼请安问礼却从来不与她一道,每每都是她来的时候,二姐已经等候在旁了。 顾婼放下杯盏,两指一捏有些嫌弃地拎开她的手,抚了抚袖口轻慢道:“你睡得跟死猪似的,谁叫得醒?”说完还不忘瞪她一眼。 这几天两人关系缓和了不少,顾婼明明心里是想亲近她的,面上却总是副厌弃的模样,别扭极了。 顾妍一点也不恼,笑着说:“那二姐下次直接掀了我被子,我一准儿能醒!” 拍了拍胸口,说得信誓旦旦。 顾婼斜她一眼,哼了声,闷头吃起茶,顾妍就学着她的样子吃茶。 顾婷站在那儿,感觉周围下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宽大的云袖下,一双手紧紧攥起来,顾婷慢慢倚回座上,眼神晦涩地望向顾妍,就连顾媛都眯起眼睛,想不通这两姐妹什么时候要好起来了。 过了会儿,老夫人和容娘子在安氏贺氏等一众人簇拥下进来,顾妍几个连忙起身问好。 容娘子是个年过四十的妇人,身形消瘦,背脊挺得很直。她穿了身秋香色的云纹长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斑白,面容也显老色,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淡淡的,身上却自有一股清然风华,气质出众。 老夫人对待容娘子很是礼待,满脸笑容极为热络,请了她上座与她寒暄,而安氏和贺氏则分坐在下首。 容娘子身后跟着的婆子手里叠了几张绢帕,不用说也知道那是几位小姐的绣品。 安氏的女儿,也就是大小姐顾姚,早在年初就出嫁了,她不用太过在意,当下稳坐如泰山,然而贺氏自从坐下来便开始有些急躁,眼睛时不时往婆子的方向瞟。 要知道,能得到容娘子一句夸赞,对于闺阁小娘子来说,是种荣耀。容娘子之后就云游去了,媛姐儿说不得就是容娘子的关门弟子,这名头说出去岂不是响当当的?因而贺氏如今的心情,可是既紧张又期待。 “几位小姐的绣品我看过了,都十分不错,长宁侯府顾家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心灵手巧的……” 上首的容娘子说了这么一句话,贺氏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身子都不由自主坐直了。 顾媛顾婷也都正襟危坐,目光发紧,顾婼神色倒是自如,依旧低眉敛目。顾妍就更不用在意了——她的绣品还在自己怀里揣着呢,和顾媛顾婷争这个有什么意思? 然而,她却是有点担心顾婼的刺绣上出了些问题,上一世就是在这一日,二姐惹恼了老夫人的…… 顾老夫人听得容娘子这般说,心里高兴,招了手让婆子将那几块绢帕呈上来细看。 放在最上头的绣的是雨打芭蕉图,粗大挺拔的芭蕉树上,开了一串串淡黄色的花,细雨层层落下,将花苞冲刷地十分鲜嫩,清新雅致。细细密密的针脚,整齐俨然,看得出来刺绣人是十分认真的。 老夫人看了看落款,是顾婷的。 容娘子在一旁说:“六小姐学得很快也很好,虽然技艺还不算成熟,但在这个年纪已是极为难得,而且这芭蕉传神,有些灵韵,看得出这画样是极好的。” 老夫人一下子想到三儿子的工笔画,了然一笑,抬眼看了顾婷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顾婷一颗心霎时松了下来,暗暗长舒一口气,面上也带了些欢喜,顾媛见了却不屑地冷笑。 顾婼抿着嘴角,长翘的睫毛微动,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 抓着华彩粉瓷茶盏的指尖有些发白,顾妍伸手就握住她的。 触感温凉软如缎,顾婼却没有挣开或是说些什么。 顾妍就想起那日,顾婷邀她一道去请父亲作画。若她跟着去了,父亲看在顾婷的面子上想来定是会同意的,只是如此一来二姐便又落单了。 她幼时的绣艺顾婷一清二楚,即便有父亲的画样又如何,到了她手里简直就是浪费糟蹋,因而出风头的只会是顾婷而不会是她,顺道也教二姐知道了父亲对她们姐妹的偏颇。 二姐心里头是尊敬父亲的,与大多数子女一样,崇拜孺慕着父亲。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得到同等回报的,父亲有他自己的喜好,二姐又能做什么? 但心里,终究还是会失落。 第020章 绣品 老夫人将顾婷的帕子翻过,下面放着的是顾媛的绣品,贺氏伸长脖子瞧见了,眼睛一亮,赶忙去瞧容娘子的神色。 然而容娘子始终一副淡淡笑着的模样,喜怒不测,贺氏一时也把不准。 顾媛绣的是一幅水墨山河的景象,充斥了整张细绸白绢,帕子上用的尽是深浅不一的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勾勒出气势磅礴的山水轮廓,只东方一点鲜红,犹如旭日东升,大气恢弘。 老夫人眼中闪过惊艳,不敢置信望向了顾媛,那其中的激赏让顾媛一下子挺直了背脊,面露倨傲之色。 在她看来,什么莺莺燕燕花花草草的,实在是太过小家子气了,既然要让容娘子印象深刻,自然得别出心裁,只有像这样的秀美山水,才是亘古永恒! 贺氏也看清了老夫人的满意和赞赏,勾了勾唇角坐直身子,顺带瞥一眼对面的安氏,挑眉自得,心道不枉费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 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孙女,老夫人看到这块帕子就对顾媛很是满意。 脾气品性可以慢慢教导,好好学总是能成的,可这些琴棋书画针黹女红就不是一日两日能够大成的了,媛姐儿能有这么好的绣艺,也不枉费自己疼她一场。 老夫人老怀大慰,又想听一听容娘子夸自己孙女,就笑着对她说:“媛姐儿绣得倒是特别,我瞧着进步很大呢!” “三小姐的绣艺确实不错。”容娘子微微颔首,点到为止,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老夫人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 先前婷姐儿那儿容娘子都说了好些,为何到了媛姐儿就如此草草了事? 老夫人于是不甘地继续引导这个话题:“我啊年纪大了,眼睛也慢慢看不清了,这孩子绣得那么密,想来也是极为用心的,都说慢工出细活,真是不容易的……” 老夫人的手指摩挲上那绢帕上凸起的纹路,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和欣慰。 容娘子也是在京都贵圈里混的,当然知道老夫人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多看,淡淡一笑,“这幅绣品确实出色,只是各人技艺不同,互不契合,若是细看,就显得太过班杂了……” 容娘子抿了口茶,说得尽量委婉,其实也就是看不上眼的意思。 拿了别人的东西充好,除了是品性不佳,有违诚信外,也是对她的敷衍和不尊重。 她原先不想点破,不过是为了给她们留些脸面,老夫人非要逼迫她说出什么好话来,那可就没有了! 贺氏和顾媛闻言,脸刷的一白,随后又红了起来,顾妍听了却险些笑出声。 大约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在某些方面都有些莫名其妙,如晏仲孤傲,容娘子耿直,在他们的原则上面,半点不得退步。 顾媛触了容娘子的霉头,误入雷区,人家没有即刻拂袖而去已是给足了脸面,偏偏老夫人得理不饶人,非要捅出这桩丑事,自讨苦吃。 老夫人满心的期望喜悦霎时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面皮僵着一时回不过来。 各人技艺不同,互不契合,太过班杂…… 这几个词是什么意思,稍一琢磨也就明白了。 顾媛这是请了人代绣,而且还不止一个! 老夫人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瞥向正怔愣的顾媛,咬着牙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贺氏的面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变幻莫测。 她找了好几个绣艺出色的绣娘给媛姐儿刺绣,又是仿着媛姐儿平日里的针法习惯的,还有地方特意出了错,不显得过于完美,媛姐儿都说简直就是她自己绣的一样,没想到容娘子一眼就看穿…… 她也不过是想媛姐儿出出风头,搏个好名声,谁知,谁知…… 贺氏的算盘当然是打得响,可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安氏嘲讽一笑,很快恢复端庄的模样,起身揭过顾媛的绣帕,似要缓和气氛地道:“快来看看婼姐儿绣的,容娘子一度说婼姐儿的天赋出众呢……” 话音到这儿戛然而止,安氏的面色僵住,手下动作也停了。 顾妍瞧着心中一紧,赶忙朝老夫人望过去,却见老夫人的眼睛刹那眯起来,扣在桌沿的手指收紧再收紧,像是竭力在隐忍什么。 顾妍又朝顾婼看过去,询问是怎么回事,顾婼察觉不同,却也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 容娘子在上首说:“二小姐技巧纯熟,绣艺精湛,惟妙惟肖,虽尚显稚嫩,但已初具风韵,假以时日,定能大成……” 容娘子说了一通好话,老夫人的面色却未曾缓和,反而越来越难看。 顾妍这个角度是看不到那张绣帕的,她咬了牙离开座位上前去,拿出怀中的绣帕交给容娘子,道:“容娘子,这是我的绣帕,虽然迟了,但是我一针一针绣的……” 小娘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看着她,容娘子原先不喜这种不守时的行径,但见顾妍此般真诚,倒是接过来细看,顾妍就趁她低头的功夫,朝桌上顾婼的绣帕看过去。 艳黄色的,真红色的,层层叠叠的,是一大朵朱砂红霜菊,帕子角落绣了一个“婼”字,菊花旁是唐代元稹的一句诗:“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顾妍不敢置信地回头朝顾婼看过去。 她那日见二姐绣的东西明明是金佛手,怎么一下子变成了朱砂红霜菊? 难道二姐因为顾婷闹了那一出,所以临时换了?可再如何,她也不能绣菊啊! 无怪老夫人现下面色难看得回不过来,府中人都知道,老夫人痛恶菊花,尤其是朱砂红霜!九月蟹肥菊美的时候,侯府的人只会吃蟹,却万万不会赏菊,更是见不得一点点菊花的影子。 若说老夫人为何如此厌恶菊花,顾妍也只是偶然一次听嘴碎的丫鬟婆子说过,是因为长宁侯顾老爷子。 顾老爷子不住在燕京,而是定居到了大兴的庄子上,只过年才会回府,据说是因为和顾老夫人闹翻了,原因似乎是因着顾四爷的生母,也就是顾老爷子的妾室朱姨娘。传言是说老夫人害死了朱姨娘,然后顾老爷子生气了,抬脚就与老夫人异地而居。 相传这位朱姨娘最爱的,就是朱砂红霜菊…… 顾婼是老夫人疼宠的孙女儿,怎会不了解老夫人的喜好和忌讳,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犯了这种错? 顾妍绝对不信! 那这块帕子,究竟是谁做的? 第021章 彻查 安氏白着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试了几次,始终开不了口。她不解又无奈地看看顾婼,暗暗叹了口气,别过头无能为力。 顾妍紧紧盯着安氏细捏绢帕的那只手——悠然而闲适地翘着兰花指,哪里像是心中哀愤的? 方才就是安氏急匆匆地将二姐绣帕拖出来的,看似是在缓和气氛,可仔细一想却是有些刻意了…… 这件事,安氏也是有参与的? 顾妍一下子抿紧了唇。 “你这不是京绣,也不是苏绣,倒有些像是鲁绣和蜀绣……”容娘子盯着那歪歪扭扭不是很好看的素心兰半晌,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容娘子是燕京人,擅长的正是京绣,母亲是姑苏人,擅长的是苏绣,舅母却是巴蜀人,擅长蜀绣,她幼时不学这些,大了些才跟舅母学的蜀绣,京绣也会一点,鲁绣则是因为百合才会的,仅凭这样一幅半残品,容娘子能看出端倪,确实是内里行家。 顾妍竭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正容说道:“是的,说来惭愧,先前娘子教授课程,阿妍没有仔细学,然而绣品交不出来,也不成样子,只好求教身边的婢子,她们正是会蜀绣与鲁绣,才有了现在这样……” 容娘子点点头,“看得出你是用心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目露疑惑,旋即转过头看顾婼绣的那朱砂红霜菊,恍然笑道:“我说好像哪里看见过,你们两姐妹,是都用了鲁绣啊!只是二小姐这里藏得深,我倒是一时间还看不出来呢!” 顾妍闻言眼前一亮,惊喜一闪而过,顾婼却倏地蹙起了眉,问道:“什么鲁绣?我从没学过这个。” “没学过?”容娘子一惊,拿起那块绢帕端详,喃喃说道:“这加捻双股丝和辫子股针,不正是鲁绣特有的吗,你若是没学过,怎会这么用?”说到这里又有些奇怪,“倒也是,这几针都被盖起来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倒像是手误似的……” 老夫人竭力隐忍,先前的容色好不容易缓和了些,听到容娘子这么说,恍恍惚惚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她沉声问道:“婼姐儿,你绣的是什么?” 顾婼一直坐在下首,看不到老夫人案首上放的绢帕,她有些奇怪,自己绣的什么,难道祖母看不出来?她绣得有那么抽象? 可是既然老夫人问了,顾婼也老老实实回答道:“是金佛手花。” 老夫人额角跳了跳,眯着眼,长吐了口气,淡声道:“嗯,知道了。” 她放松着身子倚靠在太师椅上,胸口上下起伏大口喘息,一下子有些力竭。 先前气狠了,也没深想,如今冷静下来,才觉察到疑点重重。 这是有人要借刀杀人啊! 容娘子不是侯府人,当然不明白老夫人的忌讳,只当她是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于是站起身请辞道:“几位小姐的绣品都看过了,我在顾家的教学也告一段落了,往后也想四处看看长些见识,几位小姐未来定然各有际遇,有缘再见罢……” 老夫人回过神来,站起身送容娘子出门。 前几日停了的雪又下了,而且越下越大,裹着寒风凛凛,拍在脸上,打进脖子里,冻得人瑟瑟发抖。 北地的雪,一下起来就没玩没了,地上全是白的,院子里还是光秃秃的一片,除了几座假山怪石,再无其他。 二十年前的宁寿堂,还是繁花似锦姹紫嫣红的,一夕之间,花花草草尽数被她吩咐了拔去移走,慢慢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老夫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立在庑廊底下,小辈们哪里敢去屋里头? 贺氏方才丢了人,现下哪怕冻得哆嗦也没脸去劝,安氏就在旁说道:“母亲,外头风大,您身子不好,进去吧。” 老夫人点点头,长舒了口气,“嗯”了声,走进屋内,脚步有些虚晃,在安氏和嬷嬷搀扶下又坐回了上首那张太师椅。 那朵硕大的朱砂红霜菊还艳丽地平放在桌案上,鲜艳婀娜,妖娆多姿,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娇艳柔媚的女人。 顾老夫人一颗心都揪地紧紧的,绞绞地痛。 “媛姐儿回去闭门思过,老二媳妇你也回去,这几天不要过来请安了。” 冷静下来后,老夫人的脑子清醒了许多,刚刚的事也逐渐清晰起来。 想到容娘子说顾媛找了人代绣,她那张老脸就觉得火辣辣地疼——亏她有一瞬还为这个孙女感到骄傲,原来全是放屁! 顾媛哭丧了脸,细声道:“祖母……” “滚!”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想着就是自己平日里的纵容,才酿成了今日的苦果,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顾媛一下子被唬住了,祖母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种重话?她委屈地直想哭,跺了跺脚拔腿就往外跑。 贺氏也懵了,可自己理亏在先,再看老夫人这怒气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认栽地起身追上顾媛去,心想过几天再来娘这里讨个好。 然而想着想着,心里又记恨上了容娘子。若不是她,媛姐儿怎的会被骂?说一两句好话难不成还要她的命不成? 贺氏一肚子气地回了,安氏蹙着眉站在一边,抿着唇似是心情有些不好。 顾妍冷眼看着。 怎么可能会好呢?安氏打了的算盘落空了,老夫人没有上套,这一下子努力白费了,又怎么高兴得起来? 就看到安氏目光极为隐晦地睃向了她,顾妍却傻乎乎地回了一笑。安氏一愣,眉心皱得更紧,暗想莫非真是巧合? “好了,都散了吧。”老夫人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顾婼察觉了刚才的奇怪,有心想问问,可既然老夫人都开了口,她也不好继续待下去,随着众人一道离开。安氏想留下,却被老夫人摆摆手赶走了。 厅堂里空落下来,老夫人就拿起那块绣了朱砂红霜菊的帕子紧紧攥在手里,越攥越紧。 枯瘦的手上青筋爆起,像是下一刻就要将这块布撕碎扯烂似的。 常年伺候老夫人的一个老嬷嬷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劝道:“夫人,切莫伤了身子。” 紧握的拳头松了片刻,只一瞬又攒紧起来。 “伤身?心都死了,身伤又怕什么?”她冷冷地嗤笑,身子却是颓然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苍老了好几岁。 过了这么多年了,原来什么都没忘。 她以为只要毁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禁止了侯府里种养菊花,就能够摆脱那些东西了?其实是没用的!一点用都没有! 老夫人摊开帕子,看着那上头绣着的两行字。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当年那个玉树临风芝兰玉树的男子,就是与那个贱人这般说的,一生一世,只倾心一人。 那她又算什么? 老夫人双手一用力,随着“嗤啦”一声,帕子被撕成两半,那朵艳菊就这般颓唐枯败在她的手里。 “查!给我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老夫人厉声狠狠说道。 府里头要算计什么她不管,不闹出大动静,她权当睁只眼闭只眼。哪家的后宅是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 可要是有谁想着揭了她的伤疤,踩了她的脸面,借了她的手来行事,那就休怪她不客气! 第022章 端倪 一众人离开宁寿堂后各自回屋,顾婷请了礼便带着丫鬟匆匆而去,顾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冷笑连连。 顾婷再如何聪慧,在她面前如何姐妹情深,温和柔弱,到底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眼看着事情不对劲,心里就慌了,该是知道先走为妙,去找能决断的人商量吧。 顾妍黑沉沉的眸子慢慢眯起来,侧目看向百合微微发白的脸色。 她们几个来宁寿堂请安,丫鬟婆子都是被留在外头不许进去的,百合或许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不过当她看到二姐完好无损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心里也该有点谱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顾婼紧紧攒起眉,想了半晌也不得门窍,一时喃喃低语起来,也不知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顾妍。 顾妍注意到百合身子一正,微微侧了耳做倾听状。 她清咳了声,将手袖在暖筒里,戴上斗篷上厚实的风帽,道:“快些回去吧,这雪眼看着是要下大的,再下去就不好走了!”说完就看了百合一眼。 百合一愣,低下头打开油纸伞为顾妍撑起,神色间却难掩失望和急切。顾婼看她一眼若有所思,抿了唇也一道走了。 一路上两人不曾开口,连眼神交流都没有,百合便是想通过她们的神情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也徒劳无功。 直到二人去了正院,陪柳氏说了会儿话,顾婼才到了西次间,屏退了众人问顾妍:“那个丫鬟有问题?” 顾婼的性子直来直去的,有时还有些横冲直撞不管不顾,但却不代表她是个愚蠢之人。恰恰相反的,她很聪明,细心周到,观察入微,有些东西她一想便明白。 顾妍点了点头,手指轻叩着金丝楠木小几,像是浑不在意,顾婼瞧见就皱紧了眉,不解问道:“你既然知道那人有问题,还把人留在身边伺候?养虎为患,身边种了这么一颗毒瘤,你倒是从容得很!” 她心知顾妍已不如过去那样一味蛮干任性,就像是顷刻之间突然长大了懂事了,可有些事,她却愈发看不懂。 “我若是随手把她打发了,今日二姐就没那么容易幸免了……”顾妍轻叹了口气,神色间还是有些庆幸和后怕。 老夫人今日明显是动怒了,而且气得不轻,若非是顾忌有容娘子在场,只怕早已发作出来。 人在盛怒的情况下,理智就可能被情绪掌控,若还有什么人在旁边说道上一两句,一把火烧着了就不是那么容易灭的了。 想必二姐上一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百口莫辩,最后遭了老夫人的厌弃的。 “你什么意思?” 顾婼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她本就觉得今日这事有蹊跷——祖母那神色都像是要吃人了,还有莫名其妙问她绣的是什么,容娘子说的鲁绣,一团团的乱如麻,竟然还牵扯上了百合?一个婢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你的绣品被人掉包了,老夫人那儿看到的是被换了的帕子,上面绣的是朱砂红霜菊,还有附带了两句诗。”顾妍抬起头,看着她缓缓说道:“是什么诗二姐心里应该清楚,老夫人那时候可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处于理智决堤崩溃的边缘,但凡有一条导火索引燃,后果可想而知。 话到了这儿,顾婼顿时懂了。 她脸色先是一白,随后黑了下来,目光沉静如水,冷冷笑道:“栽赃嫁祸?呵,她还挺能想的!” 背后那只手是谁的,只要想想谁能从中获益就明白了。 不用说了,会设计这么害她的人,除了李姨娘还有谁? 顾三夫人柳氏不得老夫人喜欢,父亲待母亲也大大不如从前,李姨娘在三房的地位日益攀升,母亲的日子只怕要艰难。 她顾婼在老夫人面前尚算是说得上话的,若她继续得脸下去,还可以到老夫人面前为母亲转圜,对李姨娘无疑是种威胁。 何况前不久,她还在父亲面前提出,要为母亲分忧,分了李姨娘的管事权,她若是栽了,李姨娘就顺理成章接手,才不用担心会有什么人给她捣乱。 一箭双雕,真是打得一手如意好算盘! 顾婼脸上狠戾的神色一闪而过,恨声道:“果真是好样的!” 她深吸了几口气,按捺平复住心中激愤,又问道:“这和那丫鬟有什么关系?是她换了我的绢帕?” 话到这已是眯起双眼,好像下一刻就要出去把百合给处理了。 顾妍摇摇头,“百合娘是针线房的绣娘,她们本是山东人,擅长的是鲁绣技艺,我找了百合教我刺绣,交上去的帕子上用的便是鲁绣,而容娘子看出你那块被掉包了的帕子上也有鲁绣的痕迹,这才误打误撞教老夫人察觉出端倪来。” 容娘子在侯府教课,最常去的地方就是针线房,她在针线房有自己的宴息室,几位小姐完成了绣品后,就是让大丫鬟送到针线房的,在这个过程里,若有人偷龙转凤掉个包,倒也是容易的事。 要模仿二姐的针法,要通苏绣和京绣,还要不教人轻易看出其中的细微差别,那必须得是一个技艺十分高超的绣娘。 容娘子不清楚侯府的辛密,看到二姐的帕子时只会品评一番,哪里又会晓得这简简单单一个花样子会惹得老夫人不痛快?她带了几位小姐的绣品去给老夫人看,再之后的事那便顺理成章了…… 顾婼一听有些发怔,喃喃念道:“竟然这般巧?” 巧? 顾妍挑眉笑了笑,也算是巧吧。 她当时看到百合那只荷包的时候就有些怀疑了。 百合娘在隐藏自己的真本事,却还是习惯使然不经意地将鲁绣用进去。她想二姐的绣品既然没有出问题,那便极有可能那送到老夫人面前的东西不是出自二姐之手。 百合已经是李姨娘的人,是不是就意味着,百合娘和李姨娘也有牵扯?而百合娘又这么巧地在针线房做事,怎么想都觉得处处疑点。 她是故意让百合教她鲁绣的,将鲁绣精髓无限放大到容娘子面前,她不信容娘子看不出来,而至于容娘子能否顺利地联系到二姐的那张绣帕上,却是有些在赌了,所幸好运气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顾妍眉眼弯弯站起身来,心情不错,“二姐是有福之人,当然能逢凶化吉,便是巧合又如何?横竖如今我们是不用担心的,祖母那儿不会轻易罢手,也不用二姐亲自动手,牵连的总会被揪出来的……” 虽然顾妍不屑有老夫人的疼宠,然而她们在府中的地位和尊荣,却是要倚仗于此。那些下人惯是会看碟下菜的,滑不溜秋贼精得很,看二姐无可翻身了,定然会欺压到她头上来。 上辈子母亲去世后,李姨娘被扶正,二姐这个原配嫡女,身份就尴尬了起来,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她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过得可该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姨娘这次也是兵行险招,若是成功了便顺利扫除一个大障碍,可若是失败却有可能暴露出自己……不过以她的谨慎,想必是想好后招将自己摘干净了! 顾妍眯眼想起安氏在宁寿堂的表现,目光陡然变得晦涩起来。 安氏……怎么会帮李姨娘的? 第023章 处置 侯府的中馈管家权早已交给了安氏,但真正大事的决断却依然要经过老夫人的首肯,表面上看起来老夫人是个撒手享清福的,然而有些东西,她依旧死死握在手里不曾罢手。 既然老夫人下了死命令要严查下去,安氏自然要拿出最快最有效的章程手段出来。 从二小姐顾婼身边的丫鬟婆子,到三房上上下下可疑之人,再到针线房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一丁点蛛丝马迹都没放过…… 果然事情很快水落石出。 那日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伴月送了二小姐的绣帕来针线房时,是一名姓赵的嫂子接的。 最近针线房正在赶制年节衣饰,又要开始筹备来年春裳,忙得不可开交,赵嫂子能抽出空来为伴月做事,伴月还感激了一通,给了她两角钱的银馃子,而赵嫂子则将二小姐的绣品送去了容娘子那处。 但容娘子看到的,却是被换了的绢帕…… 当天晚上,有与赵嫂子同住后罩房的小丫头夜起,迷迷糊糊看到有个人蹲在火盆面前,专心致志盯着盆中燃着的东西,那被火舌疯狂湮没的东西,形似是一张绢帕。 再一查赵嫂子是山东人,本身亦是擅长鲁绣的绣娘,所有的矛头便瞬时推向了她。 “……是前年的时候来府里的,家中有个病儿子,还有个女儿现在在五丫头身边伺候。”安氏将得来的消息告知了老夫人,事无巨细,“今夏的夏衫送到二丫头那儿的时候,上头的玉簪花绣成了芙蕖,二丫头发了通火,罚了针线房做那套衣服的绣娘两月月钱,就着这赵姓嫂子。” 六小姐顾婷最爱的就是芙蕖,而二小姐顾婼却是最不喜欢的,针线房的人大约清楚着这几个小主子的喜好,倒是不曾出过错,但赵嫂子是新来的,一时没注意,就惹了个麻烦。 安氏徐徐说道:“那赵嫂子家的小儿子是个病怏怏的,就靠了她和她闺女的月钱吊着半条命,赵嫂子被罚了钱,这下子药钱没有了,赵嫂子东拼西凑地借,她那儿子还是去了大半条命……家中唯一的骨血,险些保不住,赵嫂子就怪到了二丫头的身上。” “所以,就伺机要给婼姐儿一个教训,还用了这种法子?”老夫人斜斜觑了眼安氏,冷笑一声,“她打听得倒是清楚啊!” 说的是老夫人喜好憎恶的事情。 安氏顺势端了盏茶递给她,说:“那赵嫂子本是济南彩云坊最好的绣娘之一,绣艺是顶尖的,因家里男人犯了事,才被削为奴籍。家里头几代单传,仅有这么个儿子,宝贝得犹如命根子,但凡威胁到孩子,作为一个母亲,能做出什么真是不好说……” 话到了这儿,安氏叹息了一声,她想到了自己那早夭的大儿子。 当初长子过世的时候,她也是险些就要一道跟着去了,那种痛苦,却是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老夫人哼了声,到底还是接过茶盏抿了口,道:“既然做了,就做好准备别后悔!” 那冰冷的目光不含一丝怜悯可惜,满满的都是上位者面对蝼蚁时的不屑与嘲讽,尤其这只蝼蚁还曾经不长眼地往她身上咬了口,肿了一个大包,那便更加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 安氏刹那明白要怎么做。 沉吟半晌,老夫人像是不经意地忽然问道:“李姨娘最近在做什么?” 安氏闻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曾显露半分,只回道:“听说是病了,正休养着呢……” “呵!这么巧,一个两个就都病了!”老夫人将杯盏搁到几案上,有些重,磕碰出叮咚脆响。安氏没有说话,静默了片刻,才听到老夫人道:“既然病了就好好休息,婼姐儿年纪渐长,也可以管事了,派个嬷嬷去帮帮婼姐儿。” 意思是三房的事便跟李姨娘没有关系了…… 安氏微愣后轻声应是,心道老夫人心里其实是有数的。 这个惩罚也算个警告,还是轻了的…… 安氏这便退下,按着老夫人说的去做。当她派了常嬷嬷来三房时,顾妍正和顾婼一道在西次间里习字描红。 顾妍的字是跟着舅母学的,舅母书得一手极好的簪花小楷,勾踢、转折、轻重、连断,如同行云流水,下笔舒卷自如,笔墨浓淡相宜。 顾婼侧头瞥了眼,大为吃惊,“你的字倒是写得好,进步极大。”真不像是个八九岁小娘子写得出来的。 这句话顾婼放在肚子里没说出来,顾妍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她转过头来说道:“二姐的书画也极好,工笔写意都不差,不也是一样吗?” 她看着顾婼写的形似颜体的清雅小篆,微微笑了笑。 顾婼在书画上的天赋极高,四叔还竭力夸赞过她明悟通慧。 只是二姐不如顾婷一般会在父亲面前撒娇讨巧,父亲就以为几个儿女中,只有顾婷最为聪明伶俐乖巧懂事,而二姐的才华却只能被埋在肚子里。 顾婼微怔,淡淡笑了笑,复又低下头去,“你那丫鬟怎么着了?” 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不怎么高明。 顾妍顺着她的话道:“现在见不到人影了,估摸着是被叫去哪儿了吧……”她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 这些事与她没有关系,要害她的人,她又何必留情? 不一会儿,常嬷嬷就奉了命令来三房,与顾婼说明了来意。顾婼倒是没有意外,甚至还觉得有些可惜,这么个结果,还是太轻了! 常嬷嬷又与顾妍说道:“针线房的赵嫂子犯了事,世子夫人将她打了三十大板交给衙门了,赵嫂子闺女百合为她娘求情,冲撞了世子夫人,世子夫人就一并将她打了后发卖了……” 三十大板下去,又是妇人,一条命也差不多没了,又发卖了出去,哪里还有人家的活路? 这确实是顾家人的行事作风。 顾妍一副吃惊的模样,蹙眉嘟囔道:“百合都走了,我身边哪里还有什么人伺候啊?”她很是气愤地跺了跺脚。 常嬷嬷是安氏身边的老人,她闺女就是三少爷顾衡之身边伺候的玉英,既然常嬷嬷奉了安氏的命令过来,她若是不做点样子给她们看,就显得可疑了。 常嬷嬷见顾妍不满,反而放了心,道:“那奴婢与世子夫人说说,给五小姐再找几个伶俐的丫鬟来伺候?” 安氏送来的和李姨娘送来的,有差别吗? 顾妍坚决摇头,“我才不要府里的家生子呢!等来年开春了,我让牙婆送了婢子来亲自挑选,就不信找不到合适的!” 小姐们都致力于挑选家生子,毕竟大家族繁衍生息百年,下面人早已盘根错节,忠心的仆人就是自己的一大助力,偏偏五小姐要挑外头来路不明的丫头,调.教过没过关还两说……任性胡闹的性子真是一点儿没变! 常嬷嬷心中暗讽了一番,面上还是笑着连连说好。 第024章 归人 进入了腊月,顾婼就开始忙了起来,侍疾的事便落到了顾妍身上。 先前做的秋梨膏极管用,柳氏的咳症已经好了许多,对此众人都很高兴。柳氏看着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一日日的精神也慢慢变好,面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病态蜡黄,觉得有力气时还会陪着顾妍打络子玩。 “你还要小的时候,就喜欢和衡之一道缠着我陪你们翻花绳玩百索,我觉得应付不过来了,就用线打各种络子给你们玩,你们一下子就都眉开眼笑,高兴极了……” 提起从前的事,柳氏的面庞都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芒,顾妍也跟着笑。 她已经记不清楚那时候的事了,但似乎印象里,母亲的络子的确打得很好很漂亮,只是以后她再没有机会见到过。 顾妍翻找了许多彩色的线出来,挑了玫红色的,白嫩的手指绕来绕去,很快打好了一个松松垮垮的攒心梅花样子,她高兴地举到柳氏面前道:“阿妍也会打络子的!” 柳氏接过来笑得不行,摸着她的头道:“是啊,阿妍越来越厉害了!” 她让唐嬷嬷去找了块玲珑剔透的碧玺圆玉来,嵌在了上头,缓缓说道:“梅花开于冬春之交,有报春意,是吉祥之花,更是岁寒三友之一,高洁、坚韧、朴素、甜美……梅花络子要沿着结体多走几遍线,才能看起来结实紧致……” 柳氏一边说,一边耐心地一遍遍打着,玫红色的丝线绕在手指上,丝丝缕缕缠缠绵绵的,别样的好看。 顾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等柳氏收了线,就给她别到了腰间。 这个时候,丫鬟燕儿走了进来说:“五小姐,二少爷回来了,现在在宁寿堂,表少爷也一道来了……” 顾妍抚着络子的手一顿,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滞,显得茫然无措。 柳氏瞧着有趣,笑问道:“你平时不是和你二哥关系最好吗?怎么人家回来了你却是这个反应?” 按理不是应该急急地起身去宁寿堂前候着人吗? 顾妍晃了晃神,旋即一笑,“那女儿这便撇下娘亲过去了,娘亲不会生气?” 柳氏点着她的额头,哭笑不得,“跟你们两个孩子有什么可置气的,快过去吧,你二哥都走了半年了,你们两兄妹也有许久不见了。” 许久不见…… 可不是吗?前世今生加起来,已经太久了…… 顾妍点点头,站起身来,由唐嬷嬷给披上了一件白狐狸皮的披风,戴上毛茸茸的兔儿卧,整张脸嵌在厚实的风帽里,这才出了门。 百合先前被打发走了,绿芍还是做着三等丫鬟的事,卫妈妈冷眼瞧了几日,提拔了一个叫青禾的小丫头做了二等,如今贴身伺候着顾妍。 顾妍对青禾还算是满意的,这丫头话少但做事尚且爽利,人也细心,虽然看着有些木讷,却并不是死板固执的人,暂时说来还是不错的人选。 而青禾对顾妍的感觉则是惊讶居多。 她原先是在庄子上的,年纪到了就来府里做事,没钱没势也不认识什么人,被管事嬷嬷分到了五小姐这里。 所有人都说五小姐难伺候,说不定呆了几日便要被赶走了,她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错……可这几日她近身服侍着五小姐,却觉得五小姐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脾气大,反而很温和……与外头说的一点儿也不像! 青禾默默跟在顾妍身后,穿过九曲回廊,只要再越过一个花园就到宁寿堂了,顾妍却在这里停了下来。 园里栽种了几棵桐树,枝叶繁茂在白芒间绿油油的,相比下西北角的那棵老槐树就显得枯槁干瘪,枝桠黝黑。林间堆放了几块太湖石,一人半高的石头,被雪层层覆盖住,留下一个个幽深的洞窟,奇形怪状,看起来十分有趣。 顾妍靠在回廊的落地红漆柱上,淡淡道:“就在这儿等吧。” 她却是不想去宁寿堂的,这里是往来的必经之路,二哥一出来,她自能见到。 青禾低头拭净倚栏上的雪水,又垫了块方帕,让顾妍靠着坐下,顾妍笑看了她一眼,伏在阑干前,若有所思。 二哥顾修之,半年前就被送去江南金匮的西铭书院读书去了。 顾家乃书香世家,侯府的男丁又少,自从大少爷夭折后,安氏便将重心全放在了次子顾修之身上,恨不得他早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日后好继承侯府门庭。为了这一点心思,安氏可算煞费了苦心,这才想到要将二哥送去读书风气重的江南。 西铭书院是江南的头等学府,就好比燕京的国子监,享誉盛名已久,历年来不知出了多少肱骨重臣,慕名而来的学子更是数不胜数,学舍早已容纳不下,二哥想入学委实困难。 但姑苏毗邻金匮,柳家在姑苏是大族,每年西铭书院整修添资,柳家都是义不容辞,舅舅更曾任书院讲师,声名远播。 有了舅舅的亲笔书函一封,又有了柳家出面,二哥入学便是轻而易举之事,安氏这才欢欢喜喜送了二哥去江南。 然而安氏承了母亲这么大一个人情,临了却反过头来帮李姨娘……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顾妍扯了唇冷笑不已,只一瞬却又凝了神色。 西铭……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的字眼,它不仅仅是书院的名称,更代表了一种风骨。 西铭人士标榜气节,崇尚实学,既讲学又议政。他们狷介耿直不畏强权,敢于直言坦荡正义,在朝中有许多志同道合见解相似的盟友,他们慢慢就被称作了西铭党…… 舅舅也是西铭党人…… 顾妍闭上了眼睛,似乎又想起了那一场大屠杀。 梦里的血汇聚成涓涓细流,魏都坐在上首轻摇羽令,刽子手得令大刀挥下,一个个的人头落地,被垒了起来码成一座高高的佛塔,死不瞑目地盯着一个方向。 都是因为她…… 顾妍身子禁不住发抖起来,全身止不住地发寒,又像是坠入了那个昏暗无力的梦里,痛不欲生——直到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抓住她紧扣阑干的手,她才算回过神来。 “阿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少年舒朗的嗓音响在耳畔,那手上的温热通过指尖传递到全身,顾妍有些迷蒙地抬头看了眼。 俊眉修目的少年穿了身月白斓衫,披着灰鼠皮大氅,正一脸的担忧。他眉宇间还带着仆仆的风尘,难掩疲惫,眼角眉梢有些许雪粒冰晶,更显得容颜剔透清隽。 “二哥……” 顾妍喑哑的声音像是堵在了嗓子眼,翻腾了许久方才吐出这两个字,可一说出口,眼睛就倏地红了。 不知怎么的,顾妍想到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他穿了身黄灿灿的战甲,脸上身上都溅了血,提了把大刀虎虎生风而来,满身皆是凌厉的杀气与暴戾…… 她看得见他,他却是见不到她的,可二哥那个样子,与记忆里的又是此般千差万别。 第025章 不同 顾妍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茫然。 眼前的少年还只有十三四岁,眉清目秀气质轻朗,看着她的一双眼都是含笑的,就像如今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冬阳,不见半丝血雨腥风,着实难以与记忆中的人影重合…… “阿妍,怎么了?” 顾修之看她呆呆的模样,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又察觉她的手太过冰凉,忙拢在了自己手里捂了起来。 “大冷的天坐这里干什么,手还这么冷!”瞪了她一眼,转而就脱了自己的大氅又给她裹好。 顾妍整个人都显得鼓鼓囊囊的,只有一双清妙目露在外头,纯澈又黑亮,像极了乡野林间偷吃松子的花栗鼠。 顾修之哈哈笑了起来。 顾妍的泪水模糊了眼眶,也不管自己被裹成如此,一头栽进他的怀里。 二哥与兄弟姐妹几个都不投缘,偏偏与她极为要好,他们彼此分享着那么多的秘密,度过最难捱的时光。 前世送他出征,得来的是他身亡的消息,她难过悲痛之余,以为只有来世再见了,却没想到,昭德四年,她看到二哥领着大金的铁骑南下,一路夺了辽东七十二城,斩杀了大夏的战神萧沥…… 她又惊又喜,想和他说几句话……可她只是个鬼魂,二哥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世间最遥远莫过于阴阳相隔,她以为就这样了,就只有这样了……但老天似乎又给了她一个机会。 “二哥……” 顾妍满脸的泪水糊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月白色的斓衫被弄得又脏又皱。 顾修之身子僵了僵,也不在意,大手揉着顾妍的脑袋,笑道:“傻丫头,干什么呢?还以为这半年你有什么长进呢!” 说着这样的话,手臂却收紧了一圈,又有些高兴地道:“我知道我回来你很开心,可也犯不着这个样子啊!瞧瞧你哭得这么难看,丑死了!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顾妍:“……”却是再也哭不出来了。 她又在他身上蹭了蹭,把脸上泪痕都擦干净了,龇了牙道:“嫁不出去就在家里做姑子,让二哥养着!” 顾修之一怔,虎着脸道:“胡说什么!” 他伸手揉顾妍的头发。 梳得好好的双丫髻被弄乱,顾妍终于忍不住瞪他,顾修之却依旧这般乐此不疲,仿佛逗她玩就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 过了会儿,这才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桑麻油纸包递了过去,“喏,你上次来信说想吃糖卷,我特地给你到姑苏采芝斋去买的,就你说的那家老字号,其他的一点儿也不地道。” 顾妍打开纸包,那一个个的紫薯糖卷早已冷透,都有些压扁了,但保存的还是很好,隐隐能闻到甜滋滋的糯米蔗糖清香。 从姑苏到燕京,千里迢迢带过来,他也不嫌麻烦…… 顾妍小心翼翼包好拢进怀里,细声嘟囔道:“我也就是这么说说而已……” 府里也不是没有擅长白案功夫的师傅,可做出来的东西却总像是哪里欠了点火候,比不上她在采芝斋吃过的那一家。 有一段时间她念念不忘,想起在金匮读书的二哥,居然写了信过去让他回来时捎上一些,现在想想实在是强人所难了,但二哥竟还真的带了回来! 顾妍心里像被温泉浸洗过一般暖融融的,顾修之见她高兴则在一边咧着嘴笑,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回廊另一头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就说二哥偏心,只想着五妹妹,倒是忘了我们姐妹了!” 顾修之一听这话就皱了眉,转过头不耐烦地看过去。 见是顾媛穿了身大红色绣芍药的缂丝褙子,打扮地明艳动人,执了把纨扇半遮着脸走过来,方才的好心情瞬间就打了个折扣。 顾妍眼尖地看到,在顾媛的身后,顾婷亦步亦趋地跟着,身子几乎掩在阴影里,不引人注意,完全充当了顾媛的陪衬。 李姨娘自从上次针线房赵嫂子的事后就对外称病,加上三房一应事宜都交给了二姐,李姨娘出来见人的次数就少之又少了,连带着顾婷也像销声匿迹了一般,不再四处蹦跶。 顾妍还以为顾婷韬光养晦起来了,没想到这些日子竟是去巴结起了顾媛。 说起来,顾媛的性子就是被宠坏了的娇蛮,而顾婷对付这种人往往是最有法子的,她从前就是被顾婷哄骗得七荤八素,那一张甜嘴,委实是讨喜极了…… 顾媛几步就站定在了两人面前,瞅了眼顾妍怀里的油纸包,挑眉笑道:“有什么好东西还要藏着掖着的,二哥未免太过了吧!” 涂着桃红口脂的丰唇轻扬,嘴里说着拈酸吃醋的话。 这副模样,有些人做起来或许俏皮可爱,一如顾婷,然而有些人做起来却平白地让人觉得心生烦厌,嫌恶至极。 不巧的,顾媛恰恰就是属于后者。 “带给兄弟姐妹几个的礼物早就备好送去各房各院了,你不满意就算了,少来这儿给我摆什么脸子瞧!” 顾修之顺势坐到顾妍身边,掸了掸衣袍,冷嗤道:“这么冷的天,还打什么扇子?要学那犹抱琵琶半遮面,也得看看你有没有那点资质,打肿脸还要充胖子,真是丢人……” 他万分惋惜地摇摇头,觉得顾媛真真是侮辱了白司马那么美好的诗词,扭过头似乎是不想承认那人是自己堂妹。 对于自己喜欢的人,顾修之自然是千般万般的好,但要是遇上自己不喜欢的,他是绝对是不会委屈强迫着自己和颜悦色的,这就是他的脾气! 顾媛纨扇后微笑的面容霎时扭曲僵硬,一双美目瞪圆了,差点就要翻脸。 若不是因为侯府男丁稀少,顾衡之又是个病的,顾修之成了小字辈里唯一的希望,她会拉下脸来去奉承他? 她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的二哥好吗? 偏生贺氏除了她一个女儿再无其他孩子,二房也没有男嗣继承,老夫人想着再缓几年看看贺氏肚子有没有动静,为了日后自己能有一个倚仗,顾媛这才勉强笑脸相迎的! 和顾妍这贱蹄子一样,都是给脸不要脸的!难怪能混到一块儿去! 顾媛气得身子直抖,强逼着自己不发作,顾婷在这时就暗暗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另一头看去。 这才瞧了一眼,原先满面的怒容,刹那就变成了温婉似水,柔情蜜意。 顾妍暗暗纳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在下一刻,身子僵在了那处。 远远走过来的,是一个身穿湖色细绸直缀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高挑十分清瘦,相貌出众玉树临风,最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一股类似于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内敛。 顾妍想起来之前燕儿通报时说,表少爷也来了。 她当时听到二哥回来的时候就愣了,也没留心,现在见到安云和,却是惊讶居多。 安云和是安氏的侄子,因为安氏的缘故,也是经常和长宁侯府打交道的,府里人对他都较为熟悉,顾妍倒也偶尔会见到他。 然而她幼时对他的记忆零星地可怜,印象深刻的原因,却是柳家抄家那日,是安云和带了人去的。 魏都手下五虎五彪之首,狠辣的手段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那些泼皮无赖似的军官进了柳府就开始肆虐打砸、虐杀,活像是蛮不讲理的草莽流寇,安云和却好整以暇作壁上观,甚至纵容暗示着手下轻薄侮辱着府中女眷,更丧心病狂地还要对尸骨未寒的舅母下手…… 她和纪师兄负隅顽抗满身狼狈,那人却温文尔雅笑得从容得体。 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在她眼里,就是可怖阴森的鬼魅恶魔。 ---------- 感谢十三苏,fenyi8打赏的平安符!另外,有关于男主的问题……十二想说,其实文中已经提到了,大家猜猜看是谁吧! 第026章 护着 顾妍想竭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看向安云和的眸子却忍不住冷锐起来,宽袖之下的手指握成拳,连指甲嵌入掌心都没察觉。 安云和一路闲庭看花般走过来,风.流儒雅,见顾修之大喇喇坐在倚栏边上,失笑道:“修之,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清越的嗓音很动听,声线平和,如冰玉相击,低而脆。 走近了,才发现拐角口还有不少人,倒也不慌不忙,顿下作揖道:“原是诸位表妹,有礼了。” 顾媛看到安云和过来,一张脸早已红透,眼睛晶亮,再一见他与自己说话,忙上前一步福身还礼道:“安表哥客气了,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安表哥了!” 她一面说,一面娇羞地低下头去,耳尖都泛了层淡淡的烟粉,平时那嚣张跋扈的样子竟是无迹可寻。 顾修之狠狠翻了个白眼。 什么辛不辛苦舟车劳顿的,说得好似主家欢迎归家人的作派,当自己是什么人呢?不过是个拐着弯的表妹罢了…… 安云和愣了愣,一笑过后也没多在意,又寒暄了几句。 似乎是察觉到顾妍的视线,他看了过来,乍然对上那双黑糁糁的眸子,心里蓦地有些怪异。 “……五表妹。”顿了一瞬,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顾妍收回目光,低下头去,暗暗吸了口气。 她自然是不会在这种时候表露出心绪,让人察觉的,便只轻声与顾修之耳语道:“许久不见,眼生得很,都不认得了……” 顾修之噗嗤一声笑起来,“瞧你这记性,就光记着糯米糖卷了!” 顾妍含嗔瞪他,站起来时早已不见了方才的淡漠,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安表哥别见怪……” “自然不会。”安云和温声颔首。但一想到方才转瞬即逝的一瞥,心里却依旧有些疑惑,不免多看了眼。 这一眼寻常看来自然没什么,但对于整副心神都放在安云和身上,不愿意错过他一厘一毫神情的顾媛来说,却如一根尖刺狠狠扎在了心头软肉上,疼得呼吸都滞留了。 她目光一瞬便落在了顾妍身上。 瘦小的人儿裹得与粽子似的,发髻有些乱,柔和白皙的面庞埋在茸茸的出毛风帽里,神色平和,温雅淡然,稚嫩的脸蛋还未长开,那五官却已十分精致……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蹄子竟然长得这样好看! 顾媛眯起了眼睛,用凤仙花汁染得艳红的指甲蜷在掌心,却难得收敛了脾气。 她又殷切地问了些琐事,企图将安云和落在顾妍身上的注意力拉回来,“安表哥要在府里住下吗?客房可都安排好了?若是缺了少了什么,安表哥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吩咐下去便是了……” 安云和很是清和地回道:“与修之一道回来的,本就要回家的,只临时决定来见见姑母,在侯府逗留一两日,姑母早已安排妥当了,劳三表妹挂心。” 你来我往一番,顾修之直听得头疼。 别以为他不清楚顾媛在打的什么主意! 像表哥这样的少有慧名的才俊,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可有不知几何的闺秀为之倾心,若不是安家以先成家后立业来约束表哥,表哥也不至于如今十八了还未娶妻。 先不提表哥近几年之内会不会考虑终身大事,便是考虑了,也断不会考虑到她顾媛的身上!就她这样子的,安家才看不上! 顾修之瘪瘪嘴,掸落袍裾上沾染的新雪,对顾妍道:“咱们回去吧,这里怪冷的……我还有好东西要给你呢!” 顾妍也不想在这里多呆,更不想多看安云和一眼,点点头便由顾修之带着悄悄走了。 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顾婷这时微微抬头瞧了眼,长翘的睫毛下不知是遮掩了什么样的情绪。 直到安云和低声说:“雪大风寒,两位表妹还是先回吧,我那儿还有些东西尚未整理,必得亲自来……” 说到这份上,顾媛也不好继续,笑盈盈目送着安云和离去,到看不清人影了,这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顾婷就说:“经年不见,安表哥似乎越发风姿出众了……” 凡是好话,顾媛自然愿意听,然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劲,抬起了精致的下巴,斜睨着顾婷,那目光审视里带了几分冷锐,似是在维护自己所有物一般,不容他人亵渎。 顾婷顺势眨着眼,一派天真,笑着说道:“安表哥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礼的,尤其对三姐,似乎格外温和呢,就像二哥对五姐姐一样……” 顾修之与顾妍有多么亲和,顾媛是知道的,乍一听顾婷这么说,她脸上就倏地浮现了两抹红晕,看人的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没发现,顾婷却应该是看得清楚的,莫不是安表哥对她也…… 顾媛一颗心刹那心跳如鼓雷,强自按捺住,又是期待又是高兴地问:“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的。”顾婷忙回道。 纯挚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怀疑其中真伪,顾媛一下欢喜极了。 可不知怎的,蓦地就想起将才安云和望向顾妍时的目光,心头那块软肉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顾婷,“平日里你不是与你那五姐姐最好吗,怎的近日看她都对你爱答不理的?” 提到这一茬,顾婷面色也有些无奈,只叹气道:“也不知是我哪儿惹了五姐不高兴,她最近也不怎么与我说话了,便是我一贯遵从顺和着她,她也再无往日那般了……” 说着低垂了脑袋,娇小的身子愈发显得单薄。 嫡女大抵生来就对庶女有一种自我优越感,顾媛一向都是瞧不起顾婷的,还曾经对顾妍那么依赖顾婷嗤之以鼻,可如今顾妍突然和顾婷划清界限了,她又觉得顾妍这人品性实在不堪。 事实上,无论顾妍如何做,她总能够挑出刺来! “她不就是那个脾气,也就你,那么温和……人善被人欺,现在可不是吃苦头了?” 顾媛自是逮着机会也要奚落讽刺顾妍几句的。 顾婷抿了抿唇道:“姐姐们都是嫡女,难免要看不起我的,我也不过是受了点气,其实也没什么大碍,总是和和睦睦好的,毕竟大家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顾媛心里那股子优越感顿时愈发旺盛了,看顾婷这可怜的模样就道:“算了算了,她们不拿你当姐妹,总还是有其他人的,以后,总有我来护着你……” --------- 鞠躬感谢行云2打赏的桃花扇,非常感谢! 第027章 偷盗 顾修之说的好东西原来是一把匕首,顾妍收到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 姑娘家的身上带着利器总是不好看,也亏得二哥竟然想到要送她这玩意儿。 然而转念想想这也确实是二哥做的出来的事,她虽身处内宅,但也保不齐哪天会有什么意外,总之备着防身却是没错的。 将匕首交由青禾好好收着,顾妍辞别了顾修之就回了清澜院,又吩咐青禾找了两盒窝丝糖粽子糖送到二哥那里——他别的倒没有特别喜欢的,偏偏爱吃各种糖。 自从百合走后,院子里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先前贴身侍候五小姐的两位大丫鬟一个被降等,一个被发卖,所有人都想着万一自己得了五小姐青眼,说不得就飞身一跃成大丫鬟了,再不济总有个二等当当的,于是一个个的牟足了劲表现,明争暗斗总少不了。 顾妍权当睁只眼闭只眼。 这院里的人也不知是谁的,她哪里敢用?她们就算是挣破了头,那也不过是白搭。 虽说家生子总比外面的好,然用对了人,倒也无所谓,至少等到来年元宵,她也不会再添什么人伺候了。 顾妍看也不看一眼,径直回了房里。 帘布落下,还在晃晃颤颤不休,那一张张讨喜展颜的面孔,都在一瞬间冷却僵硬,纷纷变了个模样。 屋子里熏的香有些浓,又甜又腻,经由地龙热气一蒸腾,就像是黏在了皮肤上一样,闷得很,顾妍一下子皱紧了眉。 青禾瞧见,忙上前去打开槅扇,清冷的凉风灌进来,才算是好受了些。 “今儿这香是谁点的?” 顾妍一边问,一边走进内室,刚掀开门帘,一个绿衣丫鬟就笑着凑了过来,无端将她吓了一跳。 赫然便是先前被降等了的绿芍。 “五小姐!”绿芍一双眼亮极了,捧了盏茶就迎上来,“五小姐回来了,快喝些热茶缓一缓。” 她一面说,目光一面就逗留在了青禾的身上。 百合先前被发卖了的时候,她还很是高兴了一把,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机会了,指不定很快便能回来,谁知五小姐竟提拔了一个无名小卒,将她这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撇下不管!她心里可别提多么憋屈了,对青禾的不满和恨意就一下子绵绵不绝起来。 青禾这些日子也看多了这样的目光,但五小姐与她说不要多在意,她便也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顾妍看着绿芍,眉心一点一点慢慢攒起来。 她现在身边伺候的人不多,卫妈妈要管的太多,又不能时时刻刻都呆在她房里,难免不能面面俱到,她屋前虽说有人守着,然到底不是心腹,却还是让绿芍钻了这么个空子…… 不过,绿芍来她房里是干什么的? 顾妍眯着眼,擦肩走过去在炕床上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水就把香炉里袅袅不断燃着的熏香浇熄了。 百合燃香的时候分量把握地尚算精准,较为清淡,但绿芍这方面可不行了,大手大脚的往往弄巧成拙,不用说,这一炉能熏死人的蔷薇香就是绿芍的手笔了!这般大费周章,是想要掩盖些什么呢? 绿芍见顾妍都不理自己,心底猛地一凉。 先前她病了,五小姐还差卫妈妈找郎中与她诊治,她原本还以为五小姐是挂心她的,只要自己好好哄劝一把,一切都会变回从前的样子,可是……事情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绿芍心底忐忑,几步上前跪在了地上,端起茶盏举过头顶,哽咽道:“五小姐,奴婢知错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今后一定会改,您就让奴婢回来您身边伺候吧……奴婢跟着您这么久,总是比那新来的要知根知底的,奴婢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她的头垂得低,举着白瓷茶盏的手有些红肿,大约是这些日子吃了苦头了。 顾妍饶有兴趣地问道:“你知错了,错哪了?” 绿芍就一呆。 她怎么知道自己错哪了?还不是百合那臭不要脸的给她诋毁了名声,五小姐才会这样的吗?她又哪里有错? 可这些话又不好说…… 绿芍讷讷半晌,才道:“奴婢思虑不周……口,口不择言……”想了许久才想出这么几点,额上都发了一层薄汗。 顾妍笑了,勾起唇角接过她手里的杯盏,绿芍心里一松,然还没来得及喜悦,一杯茶水就兜头洒在了她的裙摆上,濡湿一片。 “这么烫的水,你怎么做事的?”顾妍搓揉着手,像是真的被烫到了。 绿芍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那茶水明明是温的…… 正想说什么,卫妈妈进来了,看见绿芍也在,立即挥了手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来将人撵出去,边还说道:“三等丫鬟就该有三等丫鬟呆的地方!” 卫妈妈的强势绿芍早有领教,遂怨毒了一双眼盯着她,卫妈妈却当没看见,上前低声说道:“五小姐,奴婢管教不力,今儿个门前当值的是墨兰墨梅两个,奴婢已经罚了她们了……” 顾妍点点头,倒是没有多在意,她目光在房里转了圈,问道:“你看看我这屋里有哪儿不对劲的?” 绿芍进了她的屋,要说不做些什么,她可不信! 难道真的是来联络主仆情谊?呵,她要是有这个心,当年就不会狗仗人势落井下石了! 卫妈妈有些不明白顾妍的意思,看了一圈也没觉得哪儿不一样,青禾却道:“五小姐的妆奁盒子早上还是放在左手边的,怎么现在到了右手边?” 顾妍心道一声果然,这只大蛀虫,到现在了还是死性不改! 妆奁盒子是上了锁的,绿芍原先管着钥匙,可自从顾妍重生伊始,房中里里外外的锁都换了个遍,绿芍就是想打开也没有这个本事! 卫妈妈很快明白了其中原委,阴沉下了脸,“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奴婢这就去收拾她!” 她说完转身要走,顾妍却出声叫住了,“妈妈该听过捉贼拿赃,什么证据都没有便强行动手,恐怕有人会不乐意呢!” 先不说绿芍是李姨娘送进来的,和李姨娘有没有关系还两说,便是顾媛那个总要挑她刺的存在,她哪怕想任性妄为一次都要收拾不少烂摊子! 这事虽说不难,却总是麻烦,倒不如人赃俱获来得快捷方便。 顾妍打开奁盒,拿了一串红珊瑚手钏出来,缓缓道:“这是娘亲去年给我的,南海的红珊瑚到底少见,想必也值不少钱……” 卫妈妈心中一跳,敛眉正容接过,道:“奴婢明白了……” -------- 感谢糗人sink范打赏的香囊,感谢行云2打赏的平安符,么么哒! 第028章 整顿 顾妍给顾衡之绣的香囊早就完工了,只是其中的香料委实废了一番功夫。 柳氏平日里喜欢莳花弄草,因而暖房里有各色各样的花,哪怕如今是隆冬时节,依旧开得极好。 顾妍便去暖房中选了山茶和玉兰做底调,又配上了沉水香和松针凝露。 从花瓣的采选、烘焙、碾磨再到调配,顾妍都不假他人之手亲力亲为,成效自然也是显著。 这一味香,初闻起来还只是清清淡淡的,安神静气,可慢慢地,兰花的底蕴就会随着沉水香的熏腾缓缓显现出来,那是一种极为雅致又沁人心脾的味道,嗅来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舅母调制的配方,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成了京都贵妇人们争相模仿的对象,然而论谁都无法做出舅母的神韵,舅母制香的名声也随此越扩越大。 顾妍拿了香囊去送给顾衡之,顾衡之简直不相信这是她做的,那上面绣的栩栩如生的垂丝海棠,和瓶里养着的竟是分毫不差,他如何也不信能把孔雀绣成鸭子的五姐做得出这种东西! 直到顾妍当着他的面绣了一对蝴蝶,顾衡之这才信了,捧着那只香囊爱不释手,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日子似乎过得舒和又平缓,顾妍去了柳氏那儿陪着剪窗花玩。 柳氏的身子好些了,精神看着也比往日要好,只是人依旧是憔悴的,看得出来已是伤了元气根本。 顾妍心里有些担忧,想着得找个借口出门去寻一寻晏仲,说不得就遇上了! 她剪了一只福纹金猪,对柳氏说道:“这个就给衡之贴在槅扇上,他肯定会喜欢的!” 顾衡之和她都是乙亥年的生辰。 柳氏也跟着剪了一只头上簪花的金猪样式,身上还有福字不断纹,笑着说:“那这个就放你房里,也好看。” 顾妍见母亲做的比自己精致,连忙收在了怀里说:“那我可得藏好了,要是被衡之看见,可得说娘亲偏心,我这个做姐姐的对他不好了!” 柳氏听得直笑。 却是一会儿的功夫,唐嬷嬷进来了,依旧是面无表情,却比往日那样不动声色更添了几分阴沉。 “五小姐……”唐嬷嬷裣衽行礼,声音听着有些沉重。顾妍心中已有了一点谱,还是问出了什么事,唐嬷嬷便回道:“卫妈妈差人将清澜院扫洒一番的时候,在绿芍的褥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她拿了一串红珊瑚的手钏出来,锗红色的珊瑚珠子颗颗饱满莹亮,泛着水润润的光,还坠了一条玳瑁流苏,做工十分精致。 顾妍“呀”了一声,站起身接过,翻腾了许久才道:“这不是我去年生辰的时候,娘亲送的生辰礼吗?怎么会……” 后面的话已经不用说了,顾妍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道:“绿芍她偷我的东西!”说得铿锵有力,似是认准了的。 唐嬷嬷点头道:“查过了,确实是五小姐的东西……” 她沉着脸,眸底闪过一抹厉色。又听到外头传来恼怒的声音:“都是些什么货色!一个个没一个安分的!” 顾婼也掀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安氏派来的常嬷嬷。 这些日子顾婼在唐嬷嬷常嬷嬷教导下已渐渐能够独当一面,身上强硬的气势也比以往更甚,看起来更显威严了。 顾妍注意到常嬷嬷的脸色不大好,还是问顾婼道:“二姐也知道了?” “岂止知道!”顾婼哼了声,挥手就招了一个婆子进来,顾妍瞧着眼生,顾婼就说道:“这是二门看门的马婆子,你问问看她都看到了些什么!” 那马婆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奴婢在二门当值有些年头了,自从绿芍来了五小姐身边伺候,奴婢隔三差五都能见绿芍出门,每每都是说奉了五小姐的命令去外头购置些玩意儿。奴婢一开始想,五小姐还小,哪里有这么多东西要购置的,且每每绿芍回来的时候,手里头都是空的……” “奴婢起了疑心,有一次问绿芍到底是去做什么的,绿芍就给了奴婢两角的银馃子,让奴婢不要多问……后来一次绿芍形色匆匆间,奴婢见到她身上掉下来一支蓝宝石蝶恋花的簪子……奴婢虽不识货,可也知道这样的东西断不会是绿芍能戴的……” 啰啰嗦嗦说了一通,顾婼就站在一边冷笑,“你可知绿芍每每出门都是做什么的?” 顾妍摇了摇头,顾婼就让她的丫鬟伴月端了个红木托盘上来,那上面放了各种小首饰,或精致或玲珑,却各个贵重。 “你可还记得这些东西?” 顾妍虽不能认全,但其中一个黄碧玺镯子却认得,有一次因为和衡之淘气,她的镯子撞在了桌角,裂了一条缝…… “这个小蹄子,在你身边时日不长,东西倒是拿了不少!我问过和她交好的墨兰墨梅了,绿芍这人私底下最爱玩博戏,骰子牌九马吊,样样精通,输了银子了,就拿了你房里的东西拿出去当,偶尔还会分一些给墨兰墨梅她们封口……呵,一个个的真是好样的!” 顾婼气得不清,唐嬷嬷和常嬷嬷面色都不好看,就连柳氏,都有些生气地说:“这样的人,是绝不能留在妍姐儿身边的!” “哪里只有绿芍一个?”顾婼咬牙切齿了一番,恨声说道:“那个墨兰墨梅,各个都不是好东西,绿芍做这种事,我才不信那院子里的人没有知道的!”她抿紧唇角,看了常嬷嬷一眼道:“常嬷嬷跟我说,斩草要除根,我看干脆就一次性全整顿了,省的以后还出这种事!” 常嬷嬷皱紧了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方才二小姐都把她搬了出来,而那些话也确实是她说的,如今倒是不好开口了。 顾妍心里暗暗给顾婼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是难过的样子,苦着脸道:“我竟不知道……”语调已是带了哭腔。 唐嬷嬷出声安慰说:“这事还是该报给世子夫人知道,五小姐身边的人确实要好好整顿,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混进来!” 常嬷嬷随即眯了一双老眼,扫了圈屋子里的人。 从气愤难当的顾婼,到委屈失落的顾妍,到面无表情的唐嬷嬷,再到一向绵软的柳氏如今脸上坚决的神情。 她窒了窒,好久才附和说:“是,这事确实该世子夫人出面了……” 五小姐一向都是三房的一个大漏洞,如今一下子就清理干净了,可不得报告给世子夫人知道? 想了又想,常嬷嬷又道:“这样一来,五小姐身边可不是没人伺候了,奴婢让夫人再送些贴心的过来,怎么着五小姐也是侯府的正经小姐,体面必须是要有的。” 顾妍闻言冷笑不已,这些人见缝插针的本事真是不小! 她突然跑过去抱住了唐嬷嬷的腿直哭,“阿妍不要府里的仆人!都骗阿妍!还偷阿妍的东西!阿妍不要……” 常嬷嬷一张脸僵在了那里。 柳氏看得心疼,忙让唐嬷嬷牵了顾妍过去,温声哄道:“阿妍不哭,阿妍说什么就是什么,娘亲不逼你……” 说到了这里,又抬头对常嬷嬷道:“劳嬷嬷挂心了,阿妍还小,这次的事只怕她心里也不好受,先按着她想的来吧,大嫂那儿……就由我来去说。” 几乎一锤定音。 -------- 感谢十六花打赏的香囊,么一个! 第029章 出门 顾妍抽抽搭搭在柳氏跟前哭着,顾婼终于看不下去了,扔过去一块帕子,嫌弃道:“瞧你那点出息!” 常嬷嬷已是回了安氏那儿禀报事情原委,走时的脸色极其不好看。顾妍这才收了泪,拿起顾婼的帕子胡乱擦了一通。 雪白的云缎脏兮兮的,顾妍不好意思地道:“我给二姐洗干净……” “得了吧,洗干净了我也不要!”顾婼冷哼,让那闲杂人等一律退了下去,坐在炕上喝了口茶,又揉了揉涨疼的眉心。 要在短短时间内查出这么多东西,她也是废了不少心力的。 顾妍看着,心里无不动容。 若说那一串红珊瑚手钏只是个引子,那后面的一切便是一环套一环的连锁,只有掌握了那关键一点,后事才能无往而不利。 因势利导,便是这个道理。 母亲身边有唐嬷嬷把关,二姐个人警惕性颇高,衡之待人接物都格外敏锐,三房里只有她,懵懵懂懂什么也不会,唐嬷嬷屡次想插手都被她拒绝,弄得她身边尽是些牛鬼蛇神,自己也很快成了李姨娘与安氏下手的目标。 二姐当然将一切清楚地看在眼里。从前两人关系不好,二姐就是有心插足也无能为力,何况凡事都要有个由头,现在二姐管三房的事,就更不能失了威仪。 这次绿芍偷窃,就是个很好的机会,虽说她算准了二姐会帮她,却也没想到会帮到这个地步,一次性绝了后患,再以后,安氏她们再想钻空子已是没那么容易了。 顾妍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连灌了几口温茶,顾婼才起身道:“娘亲先歇着,过两日便要腊八了,这几天各个掌柜管事都送了礼来,我还要去清点回礼,得先去了。” 柳氏见顾婼这段时日下巴都尖了,心里也心疼,说道:“找唐嬷嬷帮帮你,别凡事自己来,注意些身子。” “我省得……”顾婼点点头正要走,顾妍却一下子站了起来。 “二姐!”她急急地跑过去,小小的身子因为穿得多,裹成了团,刚刚又哭过,脸上泪痕未干,就像只小花猫似的。 顾婼有点想笑,却生生憋住了。她侧过头清咳了声,这才压住笑意,淡淡问道:“做什么?” 早在顾妍听到掌柜管事这几个字时,便已眼前一亮。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最常接触外头的,要打听什么消息由他们去最好不过了!晏仲的下落,其实也可以交给他们的…… 顾妍拉起了顾婼的衣袖,一双杏目睁得又大又亮,仰头望着她,“二姐要去见管事吗?带我一道去吧,我还有些东西要让他们带呢,必得亲自交代……” 顾婼皱紧了眉,却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只是说道:“我是要出门的!”她自己出门已是不大方便了,顾妍还小,年关这时候外头乱的很,谁知道会遇上个什么! “有什么要的跟我说一声,我让他们去找,你还是留下吧。”顾婼一口否决。 顾妍却是想着,能出门这才好呢!要是能亲自去猫儿胡同那里看一看,才算是真的放心。 不过看二姐的架势,和她来硬的行不通。 “二姐……”顾妍拉着顾婼的衣袖左摇右晃地撒娇,注意到顾婼眉心越皱越紧,又干脆坐在了羊绒地毯上,拉着她的裤腿说:“二姐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 顾婼白皙饱满的额角跳了跳,嘴角猛地抽了抽,简直不相信这个泼皮耍赖的人是她平日里认识的那个,一时怔在原地讷讷不得言。 柳氏也惊住了。 这些时日小女儿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冷静总让她觉得顾妍懂事了许多,早已不见她这样的孩子气了。 好一会儿,柳氏才道:“婼儿,带着阿妍去吧,多带些人,让卫妈妈也一道跟着。” “娘?”顾婼不敢置信,指着顾妍道:“娘,我是去做正事!” “阿妍也是做正事的!”顾妍正色说着,理直气壮。 柳氏终是忍不住笑了,摆手道:“去吧,阿妍跟着你,娘亲是放心的。” 她看着顾妍尚且稚嫩的眉眼,目光温柔又似乎带了些别的什么,却是满满的信任。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柳氏虽然不清楚顾妍心里想的是什么,却也能感受到她绝不是在胡闹。 顾妍心里一动,扬起了大大的笑脸。 顾婼没有法子,终于还是带了她一起出门,只是反反复复叮嘱了许多事。 青帷小油车停在了二门处,顾妍和顾婼上了车,便由车夫带着一路往外。 燕京城大致分了五个部分,东西南北中,各分布着不同的人群。 皇城自是中心地带,从午门出来,便是一条长长的朱雀大街,沿街坐落数个里坊,南城住的即是首屈一指的权贵名流,这地段也真真应了那句寸土寸金。 北城是大部分朝廷官员以及中等勋贵的居所,长宁侯府以文起家,到如今早已脱离了那顶尖的圈子,安于北城一角,已是凡桃俗李。 东城是鳞次栉比的铺面商店,更有燕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金迷纸醉,鱼龙混杂,而西城则是平民百姓的住所里坊。 顾妍知道母亲手里有许多产业都分布在东市,每年的收益抵得过侯府两年的开销,府里头一旦有需要花钱的,无一不是推给了母亲,哪怕去岁镇国公萧远山大寿,顾家为了巴结人家送去的赤金老寿星,都是母亲出资打的。 这个家里有多少人眼热母亲的东西,顾妍不知道,但她却清楚,上辈子母亲死后,这些原本该留给她和二姐的资财,尽数被顾家这张血盆大口吞并去,连一点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们甚至以二姐是给两广总督范一阳做续弦,不需要太多嫁妆为由,只给了仅仅二十四抬——其实也不过都是些明面上好看的东西! 顾妍仍记得最后一次见二姐时的样子,瘦削的人就像是皮包骨头,从前总是高傲明亮的双目被一片灰败死寂取代。 她长长吐了口气,说:“娘亲去世前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想着,要不是你,娘亲也不会走得那么快,便想要不管你的,可是临了我要远嫁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 当时的二姐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那是她们之间头一次如此推心置腹心平气和地交谈,她听得泪如雨下,却没想到,那也是最后一次…… 顾妍坐于马车的软靠上,静静望着顾婼闭目养神的安然面容。 她们两个的长相其实并不像,但一双眼却几乎一模一样,都像极了柳氏。 许是因为这份血缘的牵引,所以上一世,哪怕二姐心里怨透了她,却还是为着她好。 第030章 惊险 顾妍的目光专注而认真,连顾婼都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看着她,微微皱了眉。 “做什么?”淡淡的话,也没有什么起伏,可若是细看她捏着衣角的手指,便知晓,她这是不自在了。 顾妍嘴角翘起,摇头道:“没什么。” 说着掀开了车帘。 车夫赶车的技术很好,路段又平稳,顾妍坐得稳稳的。 她掠过外头飞走的景象,目光缓缓变得柔和。 已经许久不曾好好看看燕京的风貌了…… “二姐这是要去东市?”顾妍看了看沿途的风景,轻声问道。 顾婼细挑了挑眉,没说话却算是默认了。 柳氏名下的产业大多就在东市,她要做什么,去那里最是方便。 其实,顾婼若是要做什么,只要叫管事来一趟侯府便好,一次性吩咐下去,他们各个都能干得漂亮。 只是长宁侯府毕竟是姓顾而不是姓柳,人多口杂,最是小人难防,她也是为了谨慎起见,才要亲自走这么一趟。 再往后两人便没有什么话了,马车一路顺畅地到了一座茶楼之下。 年关已近,各色置办年货的店铺人满为患,像这种茶楼酒楼却空置了下来。 顾婼吩咐人在马车前挂上了鎏金镂空小球,掌柜的一瞧就知道东家来了,忙请了几人进去二楼的雅间,上了各色茶点。 蟹黄小笼包,油京凉果,小天酥,消灵炙,还有落花生,酱酥鱼等等小吃,南北风味都有,一应俱全。 掌柜的姓胡,身形微胖,面容看起来笑眯眯的,很是和蔼的样子。 顾婼有些事要与胡掌柜交代商讨,便去了雅间里面的小套间,顾妍则坐在了窗口喝茶吃点心。 内里的声音压低了,却仍旧有细细碎碎的传出来。 顾妍侧耳去听,便闻得那胡掌柜说道:“侯府前些日子送了筵席的单子过来,与往常没什么大区别,只是这干贝鲍鱼和血燕的分量多了三成,问了也只是说,夫人的身子不好,需要好好补补……” 能得胡掌柜称作夫人的,自然是柳氏了。 顾妍扯了个冷笑出来。 其他人她是不知道,二伯母贺氏却是最爱吃这干贝鲍鱼的,而老夫人身子骨也不大好了,血燕是极为滋补的东西,若有无限量的供应,她就是用来涂抹擦拭皮肤都做得! 还说什么母亲身子不好要进补? 见过哪个身子不好的吃鲍鱼鱼翅这类补身子的?也不怕上了火! 顾婼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息一声,道:“按着他们的要求去做!” 声音到底还是多了些无奈。 顾妍也不再去听了,这些腌臜事,知道了也不过徒生闷气。 她支开了窗户,看着下面熙熙嚷嚷的人群,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下面多了些躁动,人群纷纷四散,她才回过神来。 远远的,一个一身玄衣的劲瘦男子骑了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飞驰而来,他的身子伏在马背上,速度极快,过往的行人闻声便纷纷让开。 顾妍看不清他的面容,但那身形瞧着,似乎还只是个十五六的少年…… 丢了木风车的男孩顿下了身子,弯腰去捡,而那飞驰的骏马却已经近在咫尺。 顾妍不由站起身,扣着窗棂对下面喊了句:“小心!” 男孩像是听到了,懵懵懂懂抬起头来望了眼上面,却更加延误了时机。顾妍心中猛地一沉,而人群更是发出了一阵惊呼,已有人闭上眼不忍再看。 却见那马上的少年忽的强行勒紧了缰绳,纵身一跃将那男孩拉起往旁边一带,而原先飞驰的枣红大马却在跑出数丈之后,慢慢停了下来,前蹄踏在青石地上,打了个响鼻。 一团白气升起,那马似是还有点不大高兴…… 男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 看起来是男孩母亲的妇人忙哭着将人揽在了怀里,对那纵马的少年指指点点说个不休,那少年却充耳不闻,只抬头若有似无朝顾妍的方向看了一眼。 淡漠的目光,没什么波澜,死气沉沉的,黑糁糁一团就像要将人吸进去。 精致昳丽的面容,如清风晨露一样英朗美好,只是脸上那一团青色的胡茬,与他这样的容色颇有些格格不入,看起来甚至还有几分不修边幅。 顾妍却是惊得睁大了眼。 她认得这个人的!是萧沥! 当今勋贵中一等一的煊赫之家,镇国公的嫡长孙,也是欣荣长公主的儿子,方武帝的外甥,太后的嫡亲外孙,京都一众贵公子里最炙手可热的一个…… 用什么来形容他实在都不为过了,这个人,得天独厚地让所有人嫉妒。 他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西北吗? 什么时候回来了? 对视只不过是一瞬,萧沥很快低下了头,淡淡扫了眼那哭得狼狈的母子,似乎是在确认那个男孩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随后,也不论妇人还在数落他了,萧沥径自走到马旁,翻身而上,抽出一鞭已是再次绝尘而去。 后面的妇人还在骂骂咧咧个没完。 “幸好没事……”卫妈妈在旁低叹了声,也在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后怕不已,又轻声嘟囔道:“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横冲直撞至此,也不怕出事……” 顾妍却暗暗摇了摇头。 他萧沥是什么人? 九岁便进入西北军营,从最底层做起,隐姓埋名,不受任何家族荫蔽,多次死里逃生,却也闯出了自己的名头。若不是他十四岁那年,偷袭敌营成功,将鞑子首领生擒了回来,立下赫赫战功,只怕也没有人会知道,原来这个就是镇国公世子! 也正是因此,西北大军里,没有一个敢对萧沥的军功不服,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钦佩他,小战神的名声也渐渐兴起。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让意外发生呢? 所有的突发事件,也是在预计的可更变的范围之内,那个孩子不会有事,方才倒也是她险些弄巧成拙。 念及此,顾妍心里微微一动。 萧沥都从西北回来了,那晏仲是不是也该在京都? 晏仲身为老镇国公的幕僚,与萧沥也是相熟的,舅舅还说,这世上,要有谁是晏仲奈何不了的,除了舅母,大抵便是萧沥。 她不是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晏仲和萧沥只怕私交不浅。 晏仲在京都的下榻之处便在这东市的猫儿胡同,萧沥回京不走北城,却来了东城,是不是说他也是来找晏仲的? 顾妍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她找了茶楼的二掌柜上来,问他:“这东市有什么地方卖宝石卖得好的?我要找一套上好的红宝石和蓝宝石打头面……” ------------ 今天满了三百收,加更一章,谢谢亲们支持!鞠躬感谢凌彦君君的香囊。 第031章 家宴 若说燕京城里哪家玉石最是名贵好看,除却每年进贡皇室的,都可以在东市的猫儿胡同里找到。 这个地方多是番邦胡夷的暂留场所,那些商人千里迢迢运来的货物,第一手就是交易到猫儿胡同的各家商铺。 最上等的宝石,最新潮的布样,最高贵的花露,只要你有足够的银钱,都可以在这里购得。 而这猫儿胡同的名字,正是来源于一种极罕见的宝石——猫眼石。 二掌柜一听东家小姐要找宝石,自然是一下子将猫儿胡同的名字报了出来。 “大多是些胡人住的地方,东西却是顶尖的好,京都有许多命妇,都是那里的常客,且一年有两次胡商大规模的进京,最近恰好就是其中之一……”二掌柜简明扼要介绍了几句,又道:“小姐要什么东西,可以吩咐小的去买,那里鱼龙混杂,兴许不大适合小姐。” 话说得确实在理,那里虽说做着各家的生意,但真正有头有脸的却不会亲自前往。 “具体要什么样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得亲自看过了才知晓。”她右手支起了下颚,这么缓缓说着,“我听说,有些人最是喜欢深藏功与名了,那些放在闹区的,往往却不是最好的。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对了,我要找的就是这样子的。” 稀里糊涂的,二掌柜也听不大明白。 他怔了怔,放在心里琢磨了几圈,突然灵光一闪,“有!” 他突然显得有些兴奋,“要说其他人,可能还不清楚,小的却是知道……在猫儿胡同的东北角,有一爿店叫陶然居,门庭老旧,平日鲜少有人问津,只有个老叟看门,小的侄子在商号里跑腿,多次路过,曾见有鲜衣华服的贵人停驻。” “后来无意中打听了一下,那陶然居做的正是珠宝的买卖,样样价值不菲。” 二掌柜说的头头是道。 顾妍弯了眉眼,很是感兴趣的样子,“这样啊,那可真得去看看了……” 她笑眯眯地让卫妈妈赏了二掌柜一个封红,很满意自己从他这儿打听到的东西。 上辈子晏仲出名了,求他治病的人不知几何,却没有能直接登门见上一面的,甚至他们都不知道要上哪里去找他,往往投石无门。 舅舅曾含糊其辞的与她说,大隐隐于市,虽狡兔三窟,然晏仲有一窟足以。 这么一家平常普通的铺子,谁能够想到,其背后的东家,就是那个人人求而不得的神医? 顾妍高高兴兴用起了茶点,等顾婼交代完了相应事宜,走出来问她要吩咐什么的时候,她却只说让胡掌柜多找些保存完好的新鲜雪梨和上好川贝,若有冬日产的枇杷蜜,也寻一些来,又说想去看看东市的热闹,回途时转上一圈。 顾婼细细一想,只坐在马车里绕一圈东市也无大碍,有些年节礼也好亲自吩咐去置办,两人便乘了车一路在东大街弯弯绕绕的过。 到了东北角,二掌柜说的那家陶然居的时候,顾妍却发现,那扇古朴老旧的大门是关着的。 这个时候,赶上胡人进京易物,各商铺恨不得将门板卸了,敞开了欢迎客人上来,吆喝叫卖自己的东西,陶然居竟然关了门。 是她猜错了,还是晏仲这个时候根本就不在燕京城? 顾妍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出神。 “看什么?”顾婼疑惑地瞥了眼,瞧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顾妍方才的好心情瞬间垮了,摇摇头有些没精打采得道:“听二掌柜说这家东西做得很好,本来想来看看的……” 她的表情有些失望情绪低落,顾婼想了想道:“那就找个人看着,等哪天开门做生意了,就给你禀告来。” 说的语气有些生硬,大抵是她从来不曾对顾妍说过类似于这种宽慰的话,突然转不过来。 顾妍却笑弯了眉,连连点头。 二人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快申末,天色隐隐暗了下来,府里长廊上都点起了灯笼。 柳氏的大丫鬟莺儿候在二门处,看到二人回来了,忙上前道:“二小姐,五小姐,二爷四爷四夫人还有四小姐今儿个回了,老夫人说要在颐堂办家宴,夫人让两位小姐回来后赶紧收拾收拾过去。” “四叔和四妹回来了?”顾婼很高兴地问,面上都带了喜色。 她低头瞧了瞧自个儿穿的藕色云纹袄裙,觉得并没什么不妥的,道:“我穿这身挺好的,也不用收拾了,直接去颐堂便是。”又想起顾妍来,问道:“你要不要回去换身衣服?” 真有几分亟不可待的样子。 “我和二姐一道去吧。”顾妍摇了摇头,跟着她一道走。 心里琢磨着,怎么二伯和四叔会一道回来? 顾二爷三年前就外放到济北去了,这几年政绩得了优,此次回京述职,十有八九是要升官的,前些日子就来信说要回了,贺氏与顾媛还高兴了许久,天天都要念上几句。 说起来,侯府世子顾大爷在官场上并不算一帆风顺,汲汲营营了许多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太常寺少卿,这还是看在他是世子的份上才得来的闲差,相较于顾二爷的八面玲珑,顾大爷着实差了许多,而老夫人最喜欢这个二儿子,这也是顾媛得宠的原因之一。 相较于其他几位,顾四爷就显得与众不同。 老夫人生了三儿一女,顾四爷是朱姨娘生的,私传老夫人最最厌恶朱姨娘,心里对顾四爷也是憎厌的,只是她总要给别人彰显自己的贤良淑德,所以一应事宜从不曾短了缺了四房一分。 顾四爷不喜仕途,却在舞文弄墨上天赋奇佳,他在风雅圈子里也是小有名气的,就连四房唯一的小姐顾四小姐顾妤,也被教导地精通书画。 二姐与父亲并不亲近,与四叔关系倒是不错,她常和四姐一道跟着四叔习字作画,要说二姐如今的功底,其实大多是和四叔学的,也难怪如今听到四叔回来,二姐会这么高兴。 顾妍看着顾婼不断加快的步伐,忙紧着跟了上去。 颐堂里灯火通明,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传出来,其中最为响亮的,自然就是二夫人贺氏跟顾媛了。 “爹爹这次回来,有没有稍上我们几个的礼物?我听说济北地大物博,可有许多燕京难见到的东西!”顾媛欢欢喜喜地拉着顾二爷撒娇,娇甜的声音倒是与往日里大不相同。 又听得贺氏温婉地嗔道:“你这只猴儿,就光念着这些了,怎么不问问你爹爹在外头的这些日子身子好不好,吃住习不习惯……妾身看二爷,都瘦了……” 语气已是微微泛了哽咽。 顾二爷哈哈一笑,道:“为朝廷效力,再苦再累也无碍,蕙娘,就别提这个了。” “是,妾身听二爷的……” 又是一阵朗朗的笑声。 顾妍突然觉得这时候进去打扰他们共享天伦,是要遭人记恨了。 然而她们做什么,在顾媛和贺氏眼里只怕都是错的,早晚都得进,当着二伯的面,她们才不会显露什么! 顾妍心下暗嘲,已是跟着顾婼进了颐堂。 老夫人坐在了上首,顾三爷和顾四爷坐在下座,老夫人拉着顾二爷话家常道里短,一众女眷和小字辈的则都站着喜笑颜开。 顾修之正无聊着,耷拉着脑袋很是不耐听他们说话,一看到顾妍进来了,却立即来了精神,忙招了招手。 顾妍无声笑了笑,眨眨眼表示自己看到了。 第032章 传闻 顾媛正和顾二爷说话说得高兴呢,突然顾妍两人进来,搞得方才的话题一滞,她心里便极不痛快,又看二人不紧不慢给诸位长辈请安,那丁点不悦就越来越盛了。 爹爹早几天就来信说要回来了,府里人哪个不是做好了迎接的准备,这两人却在这档口出门,分明是不将她爹爹放在眼里! 现在家宴,人都差不多来齐了她们才回来,哪还有半点小辈的样子? 果然是柳氏那个商户女生出来的,没有丁点儿规矩! 顾媛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番,翻来覆去地骂。可她也知道,这些话不好当面说,然而她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心里想了想,便给一旁站在顾三爷身后的顾婷使了个眼色。 顾婷一怔,轻蹙了眉,似是有些为难,顾媛又狠狠瞪了眼,顾婷这才走出两步给顾妍和顾婼二人道安,又仰着小脸满眼纯然地问道:“二姐五姐来了……” 顾媛闻言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真不是一般的蠢! 她要她说的明明是:你们怎么才来! 怎么连这点儿都意会不了? 顾媛心里跟猫爪挠似的,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顾二爷却在这时说道:“几年不见,婼姐儿和妍姐儿都成大姑娘了,二伯险些都认不出来!” 又看看顾三爷道:“都长得像你们父亲。” 顾三爷的样貌是顾家里最好的,这便是在夸赞了。 其实要说顾妍和顾婼长得像顾三爷却是不尽然的,她们兴许更像柳氏,倒是顾婷,与顾三爷像了七八分。 顾崇琰便只是笑了笑,淡淡扫了眼顾婼和顾妍,并未放在心上,反而余光扫向顾婷时温柔了不少。 顾婼垂了眸,微微笑道:“二伯的样子还是没变,瞧着还更精神了!” “这小嘴真甜!”顾二爷朗声笑道,取下了腰间挂着的白玉比目鱼佩递过去,夸了几句,“这东西请燕北寺里的高僧诵持过,可保平安。” 顾媛一看可就不得了了,连忙叫嚷:“爹爹,怎么只有二姐的?我也要!” 她看着顾婼的目光都变得不一样了,除了厌憎,还有浓浓的嫉恨。 顾二爷安抚地拍拍顾媛的手,“你这孩子,爹爹还能缺了你的?”又看了看其他的几人道:“都不会少了的……” 顾媛这才暂时压住了火,然而心里那股子怨气越积越深了,不悦地狠狠剜顾婼几眼。 顾妍注意到老夫人眉间一闪而过的皱褶,还有那微微留在顾媛身上的目光,不禁笑了笑。 顾二爷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面面俱到呢? 当面送二姐玉佩,也不过是因为二姐是如今姐妹几个里最年长的一个,特意给的体面罢了。 顾媛这样火急火燎的,不仅显得心胸狭隘,没有一点点容人雅量,更显得没有半点孝悌尊义。 老夫人哪里愿意看见这些? 哪怕是粉饰太平,愿意装出来给人看也总是好的呢! 顾妍随着顾婼一道站到了顾三爷的身后,顾四爷坐在顾三爷一旁,清俊的面容上笑眯眯的,却是极少说话。 顾婼给顾四爷深深福了一礼,叫了声“四叔”,顾四爷还很高兴地将手上常年带着的奇楠手串给了她。 相较于顾媛来说,四小姐顾妤可就大方多了,亲亲热热拉起了顾婼和顾妍的手,唤着“二姐姐”“五妹妹”的,很是高兴的样子。 老夫人显然更喜欢看这个样子,挥了手道:“老大还没回来,你们几个小的在这里只怕也没意思,去旁边小间里说话吧,过会儿也该开席了。” 小辈们纷纷应是,顾媛却有些不乐意——她几年不见父亲,好不容易能说会儿,还要被支走! 贺氏看了她一眼,顾媛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看得老夫人深深皱了眉,顾二爷也抿着唇若有所思。 顾修之见顾妍转移了阵地,而自己又呆不下去,趁着众人不注意,忙跟上往里头去,安氏察觉到,连一片衣角都没抓住,圆圆白白的脸上也暗升了一丝怒气,然而更多的是莫可奈何。 到了里间,都是兄弟姐妹几个了,也没有这么多约束了,很快三三两两说起话来。 顾修之径自坐上炕床,身子一歪斜倚着,长长舒了口气,叹道:“果然还是坐着舒服啊!” 顾媛憋了一肚子的气,看顾修之那样子就不顺眼,鄙夷道:“坐没坐相!” “呦,你有坐相,那你坐一个我瞧瞧,最好几个时辰不带动的,那就最好了!”顾修之眯着眼笑。 任谁都知道顾媛是坐不住的…… 顾媛暗恼,哼了声,终是不再说话了,只那面色却黑如锅底。 顾婼早便拉着顾妤说起了话,“不是说早便该回了吗,怎么拖到现在?又怎么会和二伯父一道来了?” 顾妤微微笑道:“父亲这回本是去洛阳采风的,听当地人说山里有一片紫霞湖,到隆冬也不结冰,倒映着云彩五彩六色的,好看极了,便去山中逗留了几日。” 顾四爷一向都是这样的风雅人。 “那四姐是在回程中才遇上了二伯?”顾妍出声问道。 “是啊,五十里开外的官道被雪封了,虽有官府派人除雪,可还是延滞了几日,就是在驿站遇上了二伯回来的。” 顾妤轻轻柔柔的声音很是温和,就像她的人一样,温婉清雅,既不似顾婷的柔弱,又没有顾媛的骄纵。 庶子嫡女这样的身份总是有些尴尬,顾妤也早知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言行,因而从不与府里头哪个交恶,在府中的人缘相当不错。 “原来是被雪封了路啊,难怪爹爹回来得晚了!”顾媛喃喃念叨,径自找了张锦杌坐下来,还要顾婷站她旁边不许坐——嫡庶尊卑,总是要有个样子的! 顾妍见顾婷微垂了脸,也不知那浓密额发之下,是藏了怎样的情绪。不过既然她选择了要和顾媛搭上一条船,就该做好有今日这种局面的准备! 顾妤一下子有些惊讶。 她不过随父亲离开了府上数月,怎么关系都变了似的? 从前好得像一个人的五妹妹六妹妹如今没什么交流,二姐与五妹妹倒是熟络起来了,而三姐和六妹妹更像是从属关系,一时间她都有些看不懂了…… 顾妤暗暗留了个心,避开这些不谈,只说道:“要论起来,这次本来我们都要换条道走了,官府虽然帮着除雪,可到底年关了,人心懈怠,效果不显……还是运气好,遇上了西北一支军队回京,领头的据说是镇国公世子,他吩咐下去铲雪,无论是当地官员还是他手下的人,各个牟足了劲,没两天就将官道疏通了。” 顾媛一听忙问:“镇国公世子?可是人称小战神,皇上的嫡亲外孙萧沥?他居然回京了!” 她一时有些讷然,脑子里盘桓的是各色从别人那而听来的话,旋即又问道:“他是不是跟传说中的一样,身长八尺,茹毛饮血,长得青面獠牙,看一眼就能将人吓退……” 京都流传萧沥的言论有许多,因他功绩夺目,有些人便起了心编纂他的故事。 既然是故事,自然有夸张的成分,那神通广大飞天遁地的形象深入人心。偏生萧沥极少回京,少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而能够将那蛮横的鞑子击退的人,定然是要比鞑子还要凶悍的,于是关于萧沥的传闻越来越不靠谱。 顾修之“嗤”一声笑了,捧着肚子道:“还青面獠牙,那可不是人了,那就是怪物!” 第033章 撞见 顾妍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前世倒也曾听过萧沥的这些传言,或许曾和顾媛一般那样以为,然而在见过萧沥之后,她却觉得那些编故事的人想象力忒也丰富,能将那样一个美少年说成这幅样子。 然也仅仅是唏嘘不已罢了。 貌若天人之姿,也遮盖不了他本身凶残的事实。 是的,凶残。 不是因为萧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令敌寇闻风丧胆,而是因为他个人品性德行。 能将亲兄弟溺毙,弑父杀母,强辱弟妹的人,行事血腥暴虐,不顾半分伦理纲常,哪能称不上一句凶残? 在京都人的心里,若是曾经的萧沥还是个大英雄大豪杰,那么到后来,他的名声就彻彻底底臭了! 顾妍想到上一世萧沥做的那些事,就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冷血无情至此,被二哥毙于刀下却也没什么可惜…… 可不知怎的,就想到在茶楼上瞥到他的那一眼。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孤傲的,清冷的,明明是在看着你,却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深若瀚海。 顾妍忙摇了摇头。 顾妤微微红了脸,道:“没有,我不曾见过萧世子,只听说是他使了人疏导道路的。” 顾媛闻言不由叹息连连,她还真想知道这个小战神究竟是不是众人说的那模样。 顾妍却觉得,顾妤兴许是扯了慌的,那微微泛红的耳根,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时宜。 “既然是萧世子帮了这个忙,回头就该答谢去的。”顾婼如是说道。 “嗯,祖母说过了,要好好备份谢礼送去的,大伯父已经亲自去准备了……” 可不是吗?能够借机与京都勋贵里的头一家镇国公府牵上线搭上桥,顾家人是傻了才会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顾妍坐到了顾修之旁边喝茶,随意听着顾妤与众人说这次出门采风的奇闻趣事。 顾修之悄声拉过了顾妍,眼神还有些幽怨。 “二哥这是怎么了?” 顾修之斜睨着她,一副你懂的样子,然而顾妍是真的不懂。 想了想,她道:“可是糖都吃完了?下头的掌柜刚送了些过来,我那儿有两盒蜜饯山楂和脆桃球,一道给了二哥好不好?” 顾修之眼睛一亮,转而就哼了声,很是不满地道:“衡之的香囊可真好看啊!闻着可真香呐!”他眼神飘飘忽忽落在顾妍身上,转过头不理她了,径自嘟囔道:“知道给衡之绣,也不知道给我绣一个!” 这就生气了? 顾妍哭笑不得,拉过顾修之的袖子道:“先前答应了给衡之绣的,二哥喜欢,我也绣一个便是了,二哥喜欢什么样式的?” 顾修之又不是真的生气,得了好处当然高兴了,笑着道:“随你,你绣什么我就戴什么……哦,还有那个脆桃球跟蜜饯山楂,一并送了来好了。” 顾妍:“……” 突然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几人说了会儿话,顾大爷就回来了,家宴开席,也是热热闹闹,一派和乐的样子。 老夫人高兴,喝了盏蜜酒,扛不住了便去休息了,安氏则负责接下来的宴席,四兄弟隔了几年再聚首,各个喝着酒有说有聊,直到了酉末才算结束。 贺氏派人将微醺的顾二爷送去二房正院,自己也急匆匆地起身回了,顾媛在一旁笑得高兴,却没有要跟过去的意思——爹爹娘亲久别重逢,她才不去煞风景呢! 众人各自回去歇息,顾媛就拉着顾婷要去院子消食,顾婷不好拒绝,何况顾三爷喝了酒,应该是去宿在李姨娘那里了,顾婷倒也应该晚些回去。 二人沿着长廊一路走走停停。 年节将至,红灯笼挂了满园,长长的一排,蜿蜒至远处,犹如一条鲜红色的长龙,映着院子里的白雪,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顾媛心里头还憋着先前的那股气,见身边都是各自的心腹,就与顾婷吐起了苦水:“……什么时候不好去,非要今日,一家子人等着她们两个,她们倒是好意思得紧!” “还不要脸地到处去讨赏,爹爹那块玉戴了有些年头了,就这么送出去了,四叔那奇楠手串多珍贵啊,全进了顾婼一人手里!” “她比我好哪儿了?不就是比我早出生那么些时候吗?大姐出嫁了,就她最大怎么了?怎么就好东西都到她那里去了呢?” 顾媛越想越气,也不去管这里头的道理逻辑,只管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从前她是如何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自从推了顾妍那个贱骨头一把,什么都变了! 老夫人罚她禁足,时不时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不怎么留她用早饭,却处处提拔着顾婼,连娘亲都受了牵连。 明明是顾妍自个儿小气,又是自个儿把握不准,自个儿撞上了墙,干她什么事了? 凭什么顾妍犯的错要她来承受? 还在老夫人面前那么装模作样,二哥怎么就瞎了眼,怎么就对她特别好呢? 就连安表哥……她至今仍记得安表哥多看顾妍的那一眼。 顾媛对二人积怨已深,顾婷是知道的,此刻听她说这些,并不意外,甚至有些儿高兴。 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姐,二姐再得祖母青眼又如何,她比你大,嫁出去后不也什么都不是?三姐还是祖母的心头宝。祖母今儿个能喜欢她,明儿个还不是喜欢其他人,她也长久不了……” “二伯父此次是要升迁的,三姐以后就是堂堂四品朝廷命官的女儿了,日后说亲的对象定是比二姐好上千万重,她有什么是能和三姐比的?” “至于五姐……那就更没什么可比性了!”顾婷嘴角抿起笑得极淡,若是不细看,也察觉不了她是在笑着。 “三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姐什么样子,外头大概也清楚五姐骄纵任性了,仗着自己娘亲有钱便恣意妄为……我听说,她今儿个发了大脾气,将清澜院伺候的人都发卖了……” “又换人?”顾媛有些惊讶,一瞬却很快笑了,“她不就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我可要将这事好好说给人家听听!” 那两个人,根本不足为惧! 不得不说,顾婷说的那些话很得她的心,她很受用。 顾媛看向顾婷的眼神都柔和了,想了想,道:“我那儿还有半盒子玫瑰香膏,是祖母给的,爹爹这次回来还给我带了其他的,那半盒就给你好了……” 很是慷慨的样子。 自己用完整的,用剩了不要的就给她……她难道还缺这些东西? 顾婷脸色一时有些难看,好在掩在背光下并不显眼,她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笑着道:“那就谢谢三姐姐了!” “不客气!” 顾媛心情极好,摆了摆手就往前走了,顾婷便在她身后一步步跟着。 灯光明明灭灭的,随着吹刮来的风起起伏伏,落在顾婷湖色湘裙的斓边上,那绣的兰草都染上了一层暗色。 廊道尽头处,顾媛忽的看到两个人在背阴一处青松盆栽后交头私语。 后宅阴私,最怕的就是那些暗里的,顾媛立即大喝:“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两人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才一前一后出来了。 顾婷一瞧,竟是姨娘身边的高嬷嬷和三少爷顾衡之身边的玉英……她突然面色有些凝重。 顾媛对这两人还是有印象的,问她们做什么,高嬷嬷便上前一步道:“姨娘见六小姐还没回来,让奴婢在这儿候着,恰好三少爷也找五小姐,玉英便跟着奴婢一道来了……” 顾媛心思不重,见玉英和高嬷嬷都是一副从容的样子,已是信了七八分,又问:“等人就等人,躲在后面做什么?” 玉英有些不好意思,低了头道:“是奴婢的耳环掉了,天太黑看不清楚,奴婢和高嬷嬷是在四处找寻。” 顾媛注意到玉英耳朵上确实少了一个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坠,瘪了瘪嘴便不再说什么,只对顾婷道:“那你回去吧,明早我再让翠屏把玫瑰香膏给你送过去。” 顾婷面色僵了僵,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笑着点点头,“好,谢谢三姐……” 第034章 腊八 腊八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雪日放晴,阳光明媚,比前两天暖了不少。 顾衡之在连续半个多月来药膳的滋补下,面色好了许多,脸上也长出了些肉,如此一来他便呆不住了,闹着非要出去走一遭,顾妍拗不过他,只答应了带他去给柳氏请个安,其他便再不许了。 是以柳氏看见顾衡之站在自己榻前时,既是激动又是惶恐,好半天回不过神,直到那小小的身子像只小奶狗似的在她怀里蹭着,柳氏这才后知后觉热泪盈眶。 这些天,没什么比幼子身子见好更让她高兴的事了…… 顾婼亦是神采飞扬地与柳氏说:“腊八的赏钱都发下去了,一应节礼都已经备下,下头的铺子掌柜的纷纷安置好了,府中接下来的祭灶、除尘、祭祀,大多便是大伯母来安排,我会尽力帮衬一二。” 柳氏欣慰地看着大女儿,“婼儿真的长大,也越来越能干了……” 常嬷嬷看在眼里,连忙附和道:“二小姐学得极快做得也好,大夫人说三房有二小姐把持着,她倒省了许多心呢!” 真恨不得要夸到天上去。 顾妍就坐在一旁微微地笑。 逢年过节,避不得处处使银子,母亲揽下其间半数开销,换她院里一番清扫,又换取夸赞二姐的几句好话,可不是划算的? 安氏得了这么大便宜,让常嬷嬷嘴上耍点皮子又有什么大碍? 顾妍轻抚着腰上环佩的梅花络子,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燕儿进来说:“三爷来了。”她这才回过神。 玉英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睛猛地一亮,脚步都不自觉迈出两步,看得常嬷嬷连连皱眉,对她直摇头,玉英这才察觉失态,忙低下了头,眼尾却不时往门口瞟。 这一番小动作连顾衡之都注意到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看了看玉英,又回头看看顾妍。 顾妍笑着摸摸他的头,却并没解释什么。 她父亲顾三爷的样貌这样好,有几个觊觎的婢子又有什么奇怪?何况上一世,玉英也确实成了父亲的姬妾。 顾崇琰穿了身细布宽袖长袍进来,俊朗的样貌令得屋中霎时一亮,玉英多看了几眼,被常嬷嬷一把抓到旁边,这才收了心。 顾妍记得,自从上次父亲来过母亲这儿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她最近一次见父亲,也是在前日家宴上,父女俩却没有什么交流。 顾崇琰见顾衡之也在屋内,很是惊讶,再看他面色似乎好些了,倒是意外得很。 “衡之今日怎么出来了?”顾崇琰语气很是温和,想伸手摸摸他的头。 顾衡之不知是怎么想的,脑袋瑟缩了一下,也让父亲的面色跟着僵了一瞬。 他缓缓放下手,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自己唯一的儿子,顾崇琰也曾对他寄予厚望,愿他读书习文,科举入仕,可顾衡之的身体不好,他这些年也早就放弃了,对儿子的教养还没顾婷来得多。 难为衡之与他不亲近…… 顾崇琰似是叹了声,又与柳氏随便说几句话,基本便是他问什么,柳氏答什么,两夫妻到如今这样,勉强算是相敬如宾。 “……你先歇着吧,厨房炖了腊八粥,今儿个应应景,也喝上一些。”看没什么可说的,仅仅交代了这么一句。 柳氏淡淡一笑,道:“阿妍也让小厨房做了的,与寻常的不大一样,三爷若是不急,可以喝上一碗。”又觉得这么说似乎不对,便道:“妾身让人送到三爷书房去吧。” 顾崇琰目光终于落在了次女身上,裹得像个团子的小人安静坐在角落里,极少说话,不像以前,只要他一出现,她就会凑到自己跟前围着转。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个样子了? 顾崇琰想回忆一番以前的顾妍,发现其实对她的印象少得很。 只是想到婷姐儿最近在他面前时不时露出的落寞神情,顾崇琰终于忍不住道:“阿妍怎么也不去找婷姐儿玩?” 话说出来已是带了几分严厉了。 长女素来沉稳,老夫人也喜欢,他不想多管,次女和最宝贝的小女儿能玩到一块儿,只要不带坏婷姐儿,他也乐见其成,可最近瞧婷姐儿这样形单影只的,他这个做父亲的难免想说上两句。 顾妍仰起脸,水汪汪的眸子黝黑黝黑的,像淬了一层冰晶,可待细细一看,却又瞧不出不同。 “是六妹与父亲这么说的?” 小儿声音清脆,全不似顾婷的甜糯,顾崇琰说不出哪里怪异,总是不喜欢。 “这是什么话?你六妹从没说过什么!”顾崇琰极力要为顾婷辩解。 顾妍又咯咯笑了,“是啊,六妹也没说什么,父亲为什么会觉得我怎么了呢?” 她睁着一双眼笑盈盈地望向他。 顾婷的本事从来就是这样,在人前,她从不会正面说谁不好,却总能从旁的方面一点点达到自己的目的。 顾崇琰忽然觉得和顾妍说这些话没有意思,过了片刻才道:“你自己清楚就好。” 说完也不逗留,径自离开了。 也不知是心虚的,或是理亏的…… 顾妍望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笑,转眸就瞥见玉英痴恋的眸子。 常嬷嬷暗暗掐了把玉英,玉英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瘪嘴收回视线。 喝了腊八粥,顾妍就送顾衡之回东跨院。 路上的雪都被除干净了,只有些地方结了冰,顾妍便一直拉着顾衡之的手,小心翼翼一步步地走。 她低头看着地上,未曾留心衡之的神情,只在一片安静中,听到那低低的声音在耳边说道:“父亲不喜欢我们。” 顾妍脚下一顿,险些一个踉跄跌倒。 她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顾衡之。 毛茸茸的风帽围脖下,看到的也只余那双黑沉而坚定的眸子。 “五姐,父亲不喜欢我们。” 他又一次这么说。 顾妍知道他感知敏锐,父亲的喜好,衡之怎么会察觉不到? “你多想了……”顾妍帮他将风帽理了理,手握得更紧了。 这样的事,她真不知道该如何与衡之细谈。 她扬起笑脸说道:“刚刚的腊八粥没喝够,我们再去小厨房找些吃的好不好,将才想到一道五香陈皮糕,正好可以让芸娘做!” 顾妍想转移这个话题,顾衡之很是配合地点头,两人又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长廊下。 自进入了腊八,才算真的开始忙了起来,哪怕小厨房里,通常也是热火朝天。烧水的婆子在添柴,炒菜做饭的厨娘正在烙花生腰果,灶台上炖了各种高汤,还有葱烧海参,煲了当归老鸡煲,味道实在不好闻。 玉英很是嫌弃地皱眉,想开口说上两句,但见小主子们神态自若,倒是开不了这个口。 芸娘擦着汗迎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五小姐,三少爷,今儿个晚上三爷在前头设宴,请了几位爷一道喝酒,如今这忙着,油烟味大,您们要什么,先吩咐着,奴婢尽快做出来。” 顾妍目光转了圈,注意到玉英陡然亮起的双眸,问道:“请了大伯二伯和四叔喝酒?在外院吗?” “是的,就在二门口的听雨轩,还起了早年埋的高粱酒和桂花酒,从酒楼里要了两坛梨花白,说要不醉不休呢!” 顾妍挑了挑眉。 腊八过后,衙署便不忙了,府里的几位空闲下来,聚一聚也是常有的事……倒是难怪今儿个父亲还有空来娘亲这里走一圈。 既然请了人家来喝酒,有些样子总是要装一下的,正室夫人到底比贵妾姨娘多了个名头。 这顿宴席虽说还请了大伯四叔,想必父亲定是冲着二伯父去的。 从五品到四品是质的飞跃,往后二伯的青云路是要一帆风顺了。父亲在搭上魏都这一条线之前,也不过是个翰林院的小小修撰,当然得四处找人钻营,这亲兄弟总是比别人要容易些的。 第035章 醒酒汤 顾妍摆了摆手道:“既然这么忙,那就算了,随便上些糕点好了,就送到东跨院去。” 芸娘觉得五小姐简直太善解人意了,能伺候这样一个主子可省了不少心,她忙点头道:“奴婢待会儿就送去。” 顾妍便拉了顾衡之回东跨院,一路上倒是注意着玉英的神情,从最开始的恍惚到后来的坚定果决,她突然觉得,玉英可能是要做些什么了。 果然到了快晚间的时候,就听说玉英身子不适的消息,顾衡之的另一个大丫鬟春杏嘀嘀咕咕地与陈妈妈说道:“……一直喊自己冷,要了好几桶热水泡着,只怕是伤风了,症状到现在就显出来了。” 陈妈妈急得很,忙吩咐下去煮了一大锅姜汤要每个人喝下,还不要让他们过分靠近玉英那儿去,生怕被过上。 三少爷身子弱,这些小毛小病,最易过人了,寻常人或许几日便好,要是搁三少爷身上,兴许就要丢了半条命! 顾妍穿了一根长长的丝线,正绣着要给二哥的香囊。上头绣着的是龙葵草,是一种清热解毒的中草药,开细细白白的小花,结着黑黑圆圆的果子,哪怕在草原漠北,都是极为常见的药草,再意想不到的地方,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上辈子二哥在沙场征战多年,龙葵草定是十分常见到的,当时绣图案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 看陈妈妈火急火燎的模样,顾妍问道:“玉英姐姐病了吗?严不严重?” 陈妈妈摇了摇头,“倒不是很清楚,先煎些汤药给用了看看吧,这时候郎中也难请。” “既然玉英姐姐病了,就别让人打搅她了,让她好好休息着。” “这是自然的。”陈妈妈点头应是。 顾妍直待到了晚间才走,心血来潮突然想着要去看看玉英,便带着青禾往玉英常住的房间去。 玉英原先是老夫人身边的体面人,又是三少爷的大丫鬟,自然是自己单独住了一间房。这时候大多下人都去用饭了,一片屋子黑黢黢的也看不见里头究竟如何。 青禾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响应,顾妍便示意她推开房门看看。 甫一进入,一阵扑鼻的香味就袅袅袭来。 青禾连打了几下喷嚏,揉了揉鼻子就唤玉英,然而等近到床前了,掀开帘子一瞧,却发现连个人影也没有。 “五小姐?”青禾一时间不明白。 不是病了吗,不在房里休息着,能去哪儿? 顾妍却笑着摆了摆手,“走吧,总是人家的事……” 转身的刹那,唇边的笑意敛了起来,眸中凛凛光芒聚成一点,隐在羽睫之下。 屋子里熏的是浓浓的百合香,浓重得刺鼻,却瞒不住她的鼻子。在这一波又一波重香袭绕下,那丝丝缕缕的粘腻腥甜又是什么? 市井里坊中最下九流的暖情香,一旦沾上了酒,又会变成最烈的催.情香,江湖地痞流.氓最是惯用的手段,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听雨轩那里大约正热闹着,几人吃吃喝喝哪有不沾酒的?父亲酒量一般,一旦醉了,哪还认得谁是谁呢? 况且玉英的老子是父亲身边的大管事,要做什么有了这扇后门,最是方便了…… 顾妍说不出现在心里是种什么感受,明明心里都将他当做陌路人看待了。 血脉的相连,早在前世,那一巴掌打下来时,就已经断了。那般自私凉薄的父亲,她上辈子不是早就领教过了?重生至今,未曾得他正眼看过一面,她究竟还在期待些什么? 她所期望的,在顾崇琰身上,却是不可能达成的。 为何要管他如何,便是他将一个婢子开了脸又怎样? 少了一个玉姨娘,母亲在父亲心里的地位不过高上一分,父亲对顾婷的偏爱不会吝上半毫,李姨娘的存在不会动摇丁点…… 玉英此举,不过是在如今这片浊水里投掷了一颗石子,泛上几圈涟漪,于大局上,却是没有一厘撼动。 既如此,就算拦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顾妍低着头默不作声地走,青禾在前头提着灯笼,火光明明灭灭,一路上冷冷清清。 行至半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青禾听到后头“嗤”地一声笑,再看过去,那娇小的人儿眉眼已是舒展开来,稚嫩精致的五官总有种别样的光彩。 “痴了,痴了……” 顾妍抚着腰间挂的梅花络子喃喃自语。 方才沉湎心神,却一时入了魔障。 她想到的,仅仅是利益得失,是父亲上世对她如何狠下心肠,不顾亲缘,终究是忽略了母亲的感受。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母亲与父亲十数年情分,哪是说没有就没有的?这种龌龊的事,污的是母亲的眼,伤的亦是母亲的心。 顾妍扭头便往小厨房去,青禾二话不说,快步跟上。 外头听雨轩的宴席早开了,忙活了一天,厨房里的丫鬟婆子都下去就着些边角料胡乱吃起来,只留了一个烧水的婆子看着火。 那婆子累了一天,正就着暖融融的炉火打瞌睡,听到人来,定睛一看,惊得一下子站起来,慌乱请安。 “五小姐怎么来了?”婆子涎着脸笑,一双眼珠子转的飞快。 都说三房的小厨房油水多,也好捞,全他娘放屁! 唐嬷嬷那个老婆子管得何其严厉?清汤寡水的,还没大厨房快活呢!她在这可憋屈坏了。 前些日子芸娘得了不少封赏,全是因为讨好了五小姐,先头几次让芸娘摘了桃子,怎么着也该轮到她了吧! 婆子搓着手,一脸的殷勤,顾妍看着心底直笑。这样明确将目的摆在脸上的人,用得好,倒也是得当的。 她鼓起了一张脸,指着她的鼻子道:“来不来还要问过你?”随后很是嫌弃地伸手在面前挥了挥,像是被烟味呛着了。 婆子早听说过五小姐性子不好脾气大,可芸娘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啊!她擦掉额角的汗,点头道:“是,是,奴婢的错,奴婢多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算是自罚了。 顾妍不理她,满屋子的转,像是在寻些什么,嘴里喃喃念着:“醒酒汤呢?醒酒汤呢?父亲喝了酒,就要喝醒酒汤的……” 婆子听着眼睛微亮,看那小身影找了半晌也不得,道:“五小姐要醒酒汤?奴婢醒酒汤做得好,可以现做的!” “你?”顾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很是不屑的样子,“姨娘要了醒酒汤给父亲解酒的,我还等着办好了讨赏呢,你又不是厨娘,哪会做什么醒酒汤的……”也不再多说,挥着手道:“我才不傻呢,我去找厨娘去!” 小小的身子又噔噔噔跑了出去,转眼就没影了,留那婆子冷了张脸,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呸了声。 可她转念一想,备上醒酒汤还能讨着赏…… 李姨娘对人温和,出手虽不至于三夫人那么大方,总也是不差的。 她最近手头是真紧着呢! 婆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很快已是拿定了主意。 正好她有个侄子还是在三爷身边当差的,要送过去可不方便得很? 李姨娘要给三爷送醒酒汤什么意思,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能不知道啊? 三夫人病着,三爷又没有通房,身子想纾解了自然是要去李姨娘那的,这种最直白的邀请,她办好了,姨娘可不得重重赏她吗? 婆子一颗心都热了起来,火速地做好了一碗醒酒汤,提着就往外头去了。 顾妍从暗里探出头,目光黑糁糁的,白腻的颊边一抹嫣红勾起,颇有几分午夜鬼魅阴冷的气息。 这才刚刚开始呢…… 第036章 方子 外院听雨轩,正是酒酣耳热之时,顾家几位当家的在兴头上,天南地北攀谈,如今正把话题引到顾四爷身上,非要他说说采风这一路有何奇闻志怪。 顾四爷哭笑不得。 那日颐堂宴请大抵都说得差不多了,哪还能挖出个什么其他的一二三四,一时连连推脱不已。 顾二爷却是不依,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神情似是玩乐,“怎的没有,定是你还藏着呢!” 他如是说道,眯着眼,像想起了什么,忽的兴致勃来,“我记得有一回,老四为求一幅字画,去太原清徐拜访已经致仕的程阁老,那程阁老住在深山,老四初来乍到,未带向导,在山中迷了路,肚子又饿,就地挖了几个番薯烤了吃了。” “结果怎么着?”说到这里神情已尽是玩味,像是强忍着笑意。 顾大爷一听,还真有印象,忙接上道:“结果被山里那种番薯的当场抓住,非要老四赔他番薯,还死活不肯收钱,老四没有番薯,那人就说要将老四捉回去强行拘着给他酿醋抵番薯……” 他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后来还是程阁老听闻了风声,出面替老四摆平的,我还记得程阁老送了老四好几坛山西老陈醋,大老远的带回来之后各房都分了坛,那个酸,果真是与其他地方酿的不一样!” 顾四爷额头冒汗,连忙摆手,苦笑道:“山中民风淳朴,是我一时大意了,好哥哥们,快别说了,都是年少轻狂,往事不堪回事……” 顾三爷却跟着打趣了起来,“老四这么说就不对了,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几件蠢事,现在想想不是有趣得很?二哥的意思,还不是前日小辈们在隔壁花间,有些事不好说吗?现在就咱哥几个,还有什么可避讳的?来来来,咱们几兄弟好久没这样乐呵乐呵了!” 哄堂大笑。 顾四爷见他们是要拿自己寻开心,这坎过不去了,细想了想,只好道:“从前虽说也曾去过,故地重游,倒也觉得有许多不同,就玉泉山上石林雪霁,冰天雪地,那潭水却悠然碧绿,上回匆匆而过未曾细瞧,终是件憾事,我拿了画笔在湖边不吃不喝画了一日,直到婉君从白龙寺出来寻我,才发现双腿都冻僵了,还是教僧人帮着抬回去的……” 婉君,便是顾四夫人,于氏的小字了。 顾二爷闻言笑着直摇头,“就说我们老四是个痴的,痴画痴书,委实难得啊!” 又是一轮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了醉意。 顾大爷酒量最浅,喝的又是后劲十足醇香的梨花白,早已经昏昏欲睡,顾四爷瞧着同样眼冒金星,看人都有好几个重影。 顾二爷顾三爷对视一眼,颇为无奈,叫了二人的贴身长随,将他们各自送回去。 真正的宴席,这才算拉开了序幕…… 顾妍拉了顾婼和顾妤去老夫人那儿,拎着今儿新做的腊八粥,要给老夫人尝一尝。 这几日老夫人身子都不大舒坦,胃口也不好,晚膳只用了两口,如今安氏和贺氏正劝着她再多吃些。 顾媛前些日子总是惹了老夫人不快,如今瞧见机会来了,恨不得时时刻刻往跟前凑,连带着顾婷也在一旁细声细气地念叨上一两句。 老夫人显然是很享受如今这般被人众星捧月,仿佛自己就是万事的核心,眉角眼梢尽数舒展开,心情不错,却并没有依言用上一星半点。 倒不是她故作骄矜,而是委实提不起半分胃口。 牛不喝水,人也不能强按着它低头。 安氏顿觉无力。 老夫人的脾气,她伺候这么多年,早清楚了,再往后已是多说无益,可为了她的贤惠名声,又不能真这么停下,至少还得再多磨蹭几刻钟…… 顾妍几人进了屋,看到的就是满屋子人神色无奈。 顾妍与顾婼对视一眼,各自请安后,顾婼便提了食盒轻轻放下,“祖母肠胃不适,这么不吃东西总不是法子,好歹用上一些,您身子健朗,我们做小辈的才算安心。” 老夫人淡淡点了点头,道:“婼姐儿有心了。”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顾媛在旁勾着唇冷冷地笑,眼里尽是嘲讽。 她们在这儿劝了这么久不顶用,难道还指望顾婼几句话了事?真是异想天开! 顾婼倒没有在意,将食盒中的粥点摆出来,搁在桌案上,道:“早前翻出了一本食谱,尽是些养生开胃粥点,衡之前几日还不肯吃饭,就是亏了这食谱上记的方子才慢慢好起来的……” 老夫人目光移到顾婼带来的几碟小点心上,有一盘翡翠碧绿千层糕一般的三角形糕点很是漂亮,每一层都是不一样的碧色,层层叠叠,就像是画纸晕染开来似的。 安氏一瞧似乎有点眉目,忙夹了一块放到老夫人面前的碟子上。 离得近了,才闻到一阵酸酸甜甜的梅子酱味,清清淡淡的又有点像薄荷,胸口憋着的闷气似乎都去了泰半。 老夫人终于动了动筷子,轻轻咬了口,发现竟是酸甜地恰到好处,很合胃口,一小块糕点也慢慢吃了进去。 顾媛脸都黑了,贺氏的面色瞧着也不是很好看,顾婷拧起细眉,袖下小手悄悄攥紧了帕子。 安氏却很高兴,又将顾婼送来的其他粥点一并移到老夫人跟前,劝着她吃一些,最后竟是还动了两口。 贺氏干巴巴地笑了起来,“这方子还真是奏效啊,既能解衡之的厌食,还能让娘开胃,什么食谱这么厉害,不如让我们也看看?” 顾媛听着也笑,“可不是?这么好的东西,让厨房的大厨子们都瞧上一瞧,日后就再也不用怕祖母胃口不好了!”看顾婼面色为难,又道:“莫不是……二姐不舍得吧?” 话匣子一开,这便停不下来了,“二姐,我们也是为了祖母好,又不是要了这东西去做什么,你不肯,是压根就没有将祖母放心上吧?” 这话就有些怨毒了…… 顾妍勾唇冷眼看着,没忽略掉她们眼中频频闪烁的贪婪。 老夫人皱了眉,淡淡看了过去,“你二姐可还什么都没说。” 像这种东西向来都是孤本,知道的人多了,也就失去了它的意义,要其有存在价值,也不能多教人瞅见!眼皮子这样浅,哪有一点日后做大妇的肚量。 老夫人心里不是不无奈的。 “婼姐儿就留着好好看看,祖母还等着一饱口福呢。” 顾媛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红的似是能滴血了。 安氏瞥见,笑呵呵打起了圆场,“婼姐儿一向都是有这个孝心的……” 见那方稍稍冷静下了,又说起了些琐事:“白日里已差人用紫皮蒜和米醋腌了腊八蒜了,等除夕到了,就起出来,大家都吃吃,翡翠碧玉,酸爽可口,也能去秽迎新!” 顾妍闻言却摇了摇头,与顾妤低声说道:“祖母肠胃不好,只怕不适吃这个……” 顾婼回过头来,笑问道:“那五妹觉得祖母适合用什么?” 这方小动静引起了大人的注意,贺氏正忙着安慰女儿,倒也支起了耳朵来听。 顾妍就顺势说道:“祖母年纪大了吃东西容易不克化,自然是得用绵细柔软的,但偶尔用些干果,一如花生核桃榛子杏仁却也无碍,最好是晒干了碾磨地细细地,混上牛乳,睡前或是醒来温热着送服下,既好吃对身子又好,还能调理肠胃。” 贺氏悄悄将顾妍说的记下。 她当然知道凭顾妍是编不出这样的方子的,既然三房得了那样的食谱孤本,五丫头如今又说的头头是道,定然也是看过那药膳方子了。她现在记下,日后做给老夫人吃,可不是既显得孝顺,又搏了好名声? 退一步讲,哪怕老夫人这里讨不着好,总还有二爷呢!二爷的肠胃素来不好,就需要这种方子调理…… 贺氏满满的精打细算,都在那张脸上露了出来。 第037章 送食 出了宁寿堂,又话别了顾妤,顾妍与顾婼二人谁也不曾再说话,沿着抄手游廊肩并肩地往回走。 夜色如墨撒开,廊上的燃灯火光摇曳,四周静得出奇,针落可闻。 踢踢踏踏轻重不一的脚步声缓缓重合,莹白月光洒下,落在那一高一低的两人身上,拉出的影子静静叠在一起,总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顾妍侧过头看着顾婼,那白皙如玉的侧脸隐在风帽边缘的一圈白狐狸毛里,目光沉静,看着十分温和,某一瞬似与柳氏像了七八分。 可二姐的性子和母亲却全然不似,二姐可比母亲厉害多了…… 顾妍微微地笑,一双黑黑的眸子笑得弯了起来,亮晶晶的闪烁着喜悦而欢快的光芒。 刚刚那一出戏,自然是要二姐配合着一起演的。 她想好了无数个借口,想着要如何说服固执的二姐,却没想到那些在心尖打了无数个转的话一句没用上,她提着食盒便来了。 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却愿意按着她说的去做,这是一种完全的信任吧! 顾妍胸口涨着的不知是什么情绪,却觉得眼睛鼻子都酸痒地厉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二姐的? 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每看到二姐被那么多人喜欢着,而自己却孤落落在一旁,偶尔被想起来了,才提上那么一两句的时候,心里真的是委屈的。 她也可以很乖,也可以像二姐一样懂事,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她呢?至少都没有喜欢二姐那样喜欢她。 她故意乖张任性,故意无理取闹,果然大家都看向她了,然而那目光越来越淡,渐渐更不如从前了…… 大约便是那个时候吧。 父亲得了一只前朝的汝瓶,天青色镂空双耳莲瓣的,她好喜欢,偷偷的要抱着玩,却是失手打翻了,父亲问是谁做的,她太害怕了,下意识地就大声说,那是二姐干的。 那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望向她时,她是怎么想的? 她想,这下父亲总算不会觉得二姐好了…… 顾妍低下了头。 寂静的黑夜里,冷风一簇簇往脖子间里钻,顾婼正想理一理有些歪斜的风帽,一只小手突然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衣袖。 “对不起……” 浅浅淡淡的声音响在夜风里,几近吹散。 这句话,晚了这么多年,前世,今生,加起来,终于说出来了…… 顾婼身子一颤,顿下了脚步。 袖在暖筒中的手莫名攥起来,她也不知道,顾妍这句道歉是为了什么,心里却无缘故地抽紧着。 那里,也有她的结。 “对不起,那时候我说是你……” 掐在喉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抓着她衣袖那一圈狐狸毛的手指根根白净如葱管,却用力地指尖发白。顾婼想看看她的脸,可看到的也只是那毛茸茸白花花的帽子。 屋檐上细细的雪粒子被风刮下来,落在脸上凉飕飕的,转眼就化了。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酸酸涩涩的,一扯出来,全碎了。 晚了两年的愧怍道歉,再去想,其实什么都不算吧…… 看她瑟缩可怜的样子,生怕被她嫌弃似的,顾婼忽的有些好笑。 什么时候,小刺猬也收起她满身的刺了? 将手里的暖筒扔了过去,顾婼别过了脸,“起风了,再不回去就晚了!”摇了摇头走在前头,没人注意到那一瞬又是哭又是笑的表情。 顾妍抬头看过去,人已经走出很远了。 手里的暖筒毛色油光水滑,还带着二姐手上的温度,和那青涩幽暗的,极淡极淡的杜若香气。 顾妍笑着噔噔噔跑了过去,裹得像团子一样的小身子显得笨重而滑稽。 从前却也没见她这么怕冷。 顾婼看了看她身后空荡荡的,不禁问道:“你的丫鬟呢?那个叫青禾的哪去了?” 顾妍笑出一口白牙,连忙摇了摇头,“跟着姐姐就不需要青禾了!” 说得那样理直气壮,眸底却早已水光漫天。 下地狱什么的,都由她去吧……他们都应该好好的,比前世,十倍,百倍,千倍地好! …… 灯火通明,酒气氤氲,听雨轩堂阁里的小厮婢子都被遣了出来,顾二爷和顾三爷喝得高兴,外头候着的人却冻得发颤。 候着的既有顾二爷的小厮长随,也有顾三爷的。听雨轩在二门处,地势起得高,周遭全是林木花丛,小冷风一吹,那属于花草林木的湿冷气息一波波全往人骨头缝里钻,牙酸地咯吱作响。 有颤颤巍巍缩着脖子腿脚的想借着那透亮的灯光暖上一暖,被守着的侍卫挥手赶到了边上去。 平时也不见这样严肃的。 主子们在里屋吃酒谈天,他们至少还可以候在外间,虽说没有地龙,烧上一只火盆总也是好的,哪像如今一个个站在庑廊下,冷得厉害。 又哈出几口热气,小厮跺了跺脚,尽量往避风的地方靠过去,原本站那儿的斜过来一眼,小厮即刻怂了。 这位可是顾二爷的长随刘福,人如其名,长得圆圆肥肥很有福相,一人便将位置全占了,二人身份差了几截,他哪里好意思去和人家挤一个地盘。 小厮干巴巴笑了两声,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 百无聊赖地搓着手,眼一瞥发现角落一个人影对着他招了招手,叫着“阿束。” 是他的表嫂,三房小厨房里当差的芸娘。 阿束眼睛一亮,见没人注意他,忙身子一闪走了过去。 “表嫂,你怎么来了?” 芸娘带了件夹袄过来,递了过去,发现他手凉得厉害,又将灌了热水的小热炉给他,“知道今晚三爷要在这儿设宴,你不是当差吗,从小身子也不好,不会照顾自己,晚上又冷,给你送件衣服来。”又提了提放在脚边的食盒,笑道:“腊八节不喝点腊八粥怎么好?你先穿上衣服,我给你倒。” 阿束是府里家生子,自小父母双亡,都是跟着表哥过的,也是拖了关系,才谋了在外院三爷身边做打扫跑腿的杂活,表哥两年前娶了表嫂,没出头年就暴毙了,表嫂年纪轻轻的守了寡,也揽过了照顾他的责任,完全就当是亲弟弟了。 阿束红着眼唤了声表嫂,脱了外头的衣服把夹袄穿上,再把外衣套好,顿时觉得暖了不少,这时芸娘又递过来一碗香香甜甜的腊八粥,阿束忙接过咕噜咕噜地吞咽。 声音连隔得远的都听见了,有好奇的凑过来一看,这下可炸开了锅,说着嫂子真好,又说着阿束不地道,说得芸娘脸都红了,只好道:“我,我多做了些,大家一起吃,一起吃……” 刘福是顾二爷的长随,身份自是在这群小厮里最高等的,哪怕要吃,也是他先吃。 芸娘说做的多,其实也不过那么一大碗,倒了三小碗,就没了,方才阿束火急火燎吃了一碗,剩下的,就全进了刘福的肚子。 其他人眼巴巴看着那空了的白瓷大碗,残留的香甜气息让人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可他们又不能怪刘管事吃得多,就把目光狠狠戳在了阿束身上,阿束慌地手足无措。 打了个饱嗝,刘福擦了擦嘴,扫一眼,没人敢说话了。 吃了人家的,这点面子总是要给,刘福笑眯眯地道:“这腊八粥味道真不错,与寻常都不一样,阿束嫂子辛苦了,回去吧。” 芸娘本也是有些羞愧,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谢过之后有些歉意地望了眼阿束,阿束摇了摇头让她别担心,芸娘这才提着食盒悄悄走了。 那些想闹的人见又没他们事了,三三两两回了原先的地方。刘福又打了个饱嗝,扭着胖乎乎的身子,往那避风的角落一倚,很是自在惬意的样子。 然这自在不过一刻钟,刘福的脸色就不对劲了。 腹中开始绞绞的痛,声大如鼓雷,疼得脸都白了。 他一想不对劲,刚才吃的那粥莫不是有问题的? 可再看向阿束,人好好地站着,瞧起来比原先更精神了。 刘福额上的冷汗都滴下来了,随着“噗”一声响,他老脸通红,也不顾主子让在这等着,忙走开去找净房。 留在庑廊下的人捂了鼻子,还有出声打趣道:“刘掌柜的真是不同凡响啊!” 随即一片大笑。 第038章 拒绝 屋内酒水已经停了,空置的酒坛零零散散放在一边,两人醉意都已微重。 顾崇琰面颊绯红,眯了眼,举起了酒杯敬上,“二哥来年必要升迁,小弟没什么好说的,先在这儿祝二哥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先干为敬。 顾二爷头脑发胀,却不代表他意识不清醒,从一开始老三请他们兄弟几个喝酒,他就大概猜到老三是什么意思了。 大哥和老四都是酒量浅薄的人,他自个儿在外这些年,练得多了,倒是不错,老三今儿喝得又都是才埋了两三年的桂花酿,摆明了是要摒除掉大哥和老四,跟他单独说些什么。 顾二爷没有忽略掉顾崇琰眼底深藏的愤懑不甘和抑郁不得志,又听到这如今的祝贺之词,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顾二爷含笑将面前杯中的酒喝下,安抚地拍了拍顾崇琰的肩膀。 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大夏如今科举取士,那些莘莘学子,哪一个不是奔着内阁而去的? 老三如今倒是在翰林院熬着,然而细数上一数,其实几年来并未有多少拔擢的机会。 可再细想一想,老三考中进士,又中庶吉士的时候,年约二十六了吧,连最小的婷姐儿都出生了,与他比起来确实晚了不少…… 而且他当初走的也不是翰林这条路…… 顾二爷轻抚着新长出的青皮胡,眸色有些幽深。 他在官场也有十多年了,经营的人脉他自认要比老三广得多,若要帮上一帮,却也是不过是一番打点的事。 可老三到底不比大哥啊,大哥总算于资质上差了些,可老三不一样……他与老三一起长大,痴长他几岁,却也看得更透,难道还不知道,这个三弟是个会来事的吗?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娶了现在的三弟妹了…… 一面高高的城墙,也许只要撒下一卷云梯,就能轻而易举征服。可顾家,有他一个就已经足够了…… 顾二爷苦笑着微摇了摇头,“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顾崇琰一听,就知道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了,他忙收敛心神一副受教的模样,便听得顾二爷说道:“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二甲及第,本已是在准备庶吉士大考了,却为何最终没有参加?” 顾崇琰想了想,道:“是因为当时的阁臣,赵志蒿赵大人说了两句话。” 顾二爷点点头,“我自入国子监读书,拜太学博士薛涵为师,师座的顶头上司,便是当时的文渊阁大学士赵大人,我科举那篇制艺赵大人曾读过,他说我学问自傲有余,到底太过年轻,历练不足。” 说得都有些自嘲了,“当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气之下就托关系去西北谋了个缺,本也可以选择更富庶的江南,可我想西北苦寒,既是要磨砺,这个地方便最合适,等三年后再回京,见多了外头的世界,脾气性情也比从前收敛了不少……” 顾崇琰不明白二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心里却也是羡慕的,在他看来毫无前途的事,二哥却做得比他好太多。 顾二爷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下,徐徐说道:“我这些年主要职司便是凿山引渠,屯田修葺,委任书下来了,想必是要入工部了,而如今的工部尚书,可是沈从贯的人!” 沈从贯,便是现在的内阁首辅。 顾崇琰听得心里头一跳,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二哥刚刚绕那么大弯子做什么。 当初赵志蒿也做过首辅,只是赵大人身体不好,当了两年便致仕回乡了,在这两年里,同为阁臣的沈从贯可被压得够惨了,除他外其余五位阁臣,四位都是赵志蒿的人,另一位态度暧.昧保持了中立,无论沈从贯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也都一票否决,沈从贯心里头怕是恨死赵志蒿了。 而等赵志蒿致仕后,那继任的,又是赵志蒿的同党崔世群,可惜崔世群命不好,做了几个月暴毙身亡了,沈从贯这才有机会翻了身……他又不是个心胸宽广的,自是对从前那些狗腿子一力打压,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只不过从不放在明面上来说。 二哥是由了赵志蒿才有了今日,沈从贯看不惯二哥也情有可原,平素里不吹毛求疵都算好的了,还要求其他的…… 顾崇琰还是有点不死心,他道:“朝堂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都察院那些御史和六科给事中们难道都瞎了吗?” “瞎?他们才没瞎呢,不仅没瞎,他们的眼睛可雪亮得很!”顾二爷哈哈笑道:“皇上立储的事都争论十多年了,这两年提得越发频繁,他们还乐此不疲呢,没看皇上都躲进昭仁殿不出来了吗?” 顾崇琰心道,就算没有这些御史,皇上也在昭仁殿里出不来! 谁不知道方武帝一年到头都不上朝,日日留恋在郑贵妃那里,哪还管事啊? 皇上没有嫡子,按祖制便应该立大皇子为太子,可皇上却更中意郑贵妃所生的六皇子,为这件事,满朝上下都争闹了十年了…… 顾崇琰这下没心思喝酒了,顾二爷的立场已经表达了,他如今“自身难保”,就更别提别的帮他再筹谋开路了…… 顾崇琰又连喝了几口酒,心里却愈发的烦躁,借口要出去透透气,顾二爷也由着他了。 老三的心里肯定是不好受的。 外头可比里面冷多了,风一吹,原先因喝酒而泛红发热的脸都冷了下来,连带着头也隐隐作痛了,顾崇琰却觉得胸口憋得慌,怎么都疏散不开来。 走在前面庑廊下,看见原先候着的人寥寥无几,还都是自己的人。 “二爷的随从呢?刘福呢?”顾崇琰开口问道。 阿束心头一跳,有些慌了,结结巴巴道:“刘,刘掌柜的跑肚了,他们,他们送刘掌柜的回去……” 以刘福那体格,可不是一两人能够抬得动的。 顾崇琰抿紧了嘴角,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沿着庑廊走了一段路,让凉风吹着他的全身。 他长得高挑,却纤瘦,看起来就略显单薄,还曾有人给他批命说他没福相。 兄弟几个里,二哥与他长得最像了,他没福相的,二哥就福泽连绵? 什么道理! 顾崇琰赶忙摇摇头,想借冷风熄掉心里一点点窜起来的火气,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一个小厮模样的身影靠近了,顾崇琰抬头看过去,是平日里在他书房当差的阿贵,他很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 阿贵恭恭敬敬上前来行了一礼,提着手里的食盒道:“三爷,李姨娘方才差人来给三爷送醒酒汤了,还热着,您要不趁热用了?” 食盒是分了两层的,外头一层注上热水,里头一层则放上汤水,在这冷天里也不会凉。 这样的温柔细致,可不是李姨娘素有的? 一想到那个秀丽清雅如芙蕖的女子,顾崇琰心头像是被温泉浸洗过,方才的那点火苗淹没无踪,就连一颗心,都是热热的。 “拿过来吧。”顾崇琰微笑着接过阿贵递来的汤盅,一饮而尽,温度适中,味道也很好,清清淡淡的,把那丝丝缕缕的头疼都带走了似的。 顾崇琰会心一笑,道:“下去领赏吧。” 阿贵千恩万谢地走了,顾崇琰的心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坏了。 他长长叹了声,重新走进屋内。 顾二爷喝得醉醺醺的,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了,这个时候,内院都快落匙了,顾二爷的随从又不在,再送回去只怕也不方便。 想了想,顾崇琰唤了人进来,让他们将顾二爷带到自己书房去歇着,又随手点了阿束去二房那儿报个信,说二爷今儿个歇三爷外院书房那了。 至于顾崇琰…… 想到方才那碗暖心暖胃的醒酒汤,再忍不住了,提步就赶着落匙前去李姨娘那儿。 贺氏听到二爷不回来了的时候,心里头失望得紧,他们夫妻分开多年,小别胜新婚,这两日正如胶似漆呢,全被打搅了! 贺氏也觉得自己最近跟小媳妇似的无理取闹了,可她和女儿近些日子在老夫人面前总讨不着好,能有个人体贴着,心里可不是熨帖的? 二爷最近对她是真的好呢! 贺氏想得胸口都热了,担心顾二爷喝酒伤了身子,又想起在老夫人那儿听顾妍说的那牛乳核桃露,心思一动,笑眯眯地就去了厨房。 第039章 事发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顾妍早早地洗漱好歇下,睁着眼睛看幔帐上垂着的流苏。 床头点了一盏松油灯,高丽纸糊的镂空窗外黑漆漆的,刚刚还有点月光,一转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里起了风,大约又有一场雪要下了吧…… 青禾刚刚过来跟她说,看到三爷去了揽翠阁,脚步匆匆的,还很高兴的样子。 她笑了笑,就让青禾到外头歇着,心里有一瞬却还是有点失望。 一直都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装的又都是什么,所以简简单单一碗醒酒汤,就把他骗过去了……倒也不是什么能耐,而是那颗心一开始就是偏的。 无论是对母亲,或是对他们几个孩子,这出发点从最初就不一样…… 顾妍对着虚空几不可闻地叹了几声,说不清楚是因为觉得无奈,又或者是在感慨现实。 后面的事,能不能按着既定的去发生,她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想了,但不管怎样,总算玉英今儿的打算是落空了…… 外间青禾轻缓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均匀,大约是熟睡了。顾妍借着床头松油灯的光亮,终于闭上眼慢慢睡过去。 从重生伊始,就喜欢每天点着灯睡。前世被剜去双眼,那么久黑暗的日子,到底还是有些怕的。 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生怕一醒来,又一次回到那个无能为力的梦里,害怕那粘稠到化不开的墨色,充满着血腥味的迷雾,要将她一点点吞噬进去。 一晚上迷迷糊糊的,做了很多个梦,一个接着一个,就像上元节时看过的走马灯,来来回回地转。 从在柳府上与夏侯毅一道挖土埋藏冬日收集的雪水,到顾婷穿着大红鸑鷟长袍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子,又到魏都捏着她的下巴手指划过她肌肤时的冰凉……最后的最后,定格成一个静静躺着无声无息的女子。 顾妍走过去看她,发现她的一双眼睛蒙上了白绢,两团氤氲血色浮在上头,双脚一片模糊,还在不停往外淌着血。 醒过来的时候,天色不知不觉都亮了,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鬓角都是湿漉漉的。 青禾过来给她洗漱,将窗棂槅扇打开了一条缝,簌簌落下的雪花纷纷扬扬,鹅毛一样大小,比前几次的雪都要大。 卫妈妈进来轻声说:“老夫人那儿传消息来,今儿个不用过去请安了。”神色却是有些闪躲。 顾妍挑了挑眉,睁着双大眼睛问:“祖母身子不舒服吗?”又像是想到了其他的,恍然道:“哦,是雪太大了不方便吧!” 卫妈妈一愣,似是有些为难了,嗫嚅片刻后只好含糊不清地道:“不是,据说是出了点事,具体怎么了……也不好说。” 顾妍便笑了笑不再去问。 等用过了早膳再去柳氏那里,唐嬷嬷正在次间那儿和顾婼说话,外头守了丫鬟,全是柳氏的心腹,嘴都是极严实的。 顾妍也只模模糊糊听到二姐隐怒的声音:“她怎么做得出来这种事,真是将脸都丢尽了!日后人家要怎么说我们?管教无方?还是上行下效?” 唐嬷嬷压低了声音劝道:“她是老夫人赏给三少爷的,原本可不是三房的人,教养什么的都是在宁寿堂那儿,自己作践自己,怪得了谁?从前老夫人也是惯着她,这一下子心气养高了,可不什么都做得出来……要说丢人的倒还挨不上夫人,却是结结实实的打了老夫人的脸……” 莺儿一瞧见顾妍走进来了,连忙请安,“五小姐!” 声音有些大了,像是刻意的,果然里面的谈话很快终止,顾婼和唐嬷嬷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没有见到常嬷嬷的影子,平日里几乎寸步不离跟着二姐的,如今也不知到哪儿去了。 顾妍注意到顾婼的脸色泛红,像是有些羞臊,而唐嬷嬷脸上虽没有多余神情,却看得出是生气的。 顾妍仰着脖子,“二姐,今天有红豆甜汤吗?”黑黑的眼亮晶晶的,满满的都是笑意。 顾婼看着什么脾气都没了,“就你嘴馋!”她哼了句,让人去准备甜点。 通常顾妍在自个儿院里吃了早膳,再到柳氏这来,柳氏都会让人准备些小点心,今儿个是杏仁露,明天就是梨子水,变着花样慢慢的都养成习惯了。 因碍着她在场,唐嬷嬷和顾婼就再也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然而从刚刚那几句话看来,玉英应该是“得手”了吧…… 顾妍笑眯眯地坐下喝起了汤。 宁寿堂如今已经算是鸡飞狗跳,除却病中的柳氏,安氏、贺氏和于氏都来了。贺氏先前闹了一通,情绪太过激动厥了过去,老夫人让人把她带去次间里休息着,外头看守的婆子数量翻了个倍,气氛没由来地沉重起来。 正堂中央跪着一个只着单衣的女子,即便屋子里放了火盆,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弱不禁风。 腰肢纤弱如蒲柳,身姿丰润,肤色洁白,乌黑的头发披散着,露在外头那一截白玉般的颈项上,玫红点点布满了印记……可若是看她低垂下去的那张脸,会发现原本美丽动人的双颊高高肿起,从眼角到嘴边,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玉英大约这辈子从没这样狼狈过。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和三爷共赴云雨之巅,为何一醒来就变成了二爷?更难以接受的是,二夫人一大早提了早膳过来,笑眯眯地温声细语唤二爷,却发现他们二人赤.裸着身子紧紧搂在一起…… 她当场被二夫人揪了出来,也不顾没穿衣服,左右开弓打得她两眼发黑,二爷后知后觉醒来时也吓了一跳,二夫人连二爷都不认了,上前就对着二爷的脸挠下去,既是哭又是喊又是闹,最后连将老夫人都给惊动了。 玉英颤颤巍巍抬起头瞥了眼上座的老夫人,那圆圆的脸盘看着明明应该是和蔼可亲的,此时却泛着利刃般冷锐犀利的光芒。 她是在宁寿堂长大的,老夫人什么性子她心里有谱,老夫人有什么能耐她也知道得门儿清,可也正因此,她知道老夫人眼下是真怒了。 她的命运如何,是去是留,不过是老夫人一句话的事…… 玉英这回终于觉得怕了。 火盆里烧着的碳“噼啪”一声爆开,在眼下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玉英觉得自己就像这火盆里的烧炭,全身上下无一不在煎熬着。 老夫人冰冷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她问:“玉英,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她也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不适提醒着玉英眼下一切的真实,而事实上,她的脑子正一团乱麻。 ----------- 感谢米雪探幽的香囊,感谢和姬的平安符!非常谢谢! 第040章 混乱 玉英思慕三爷,自情窦初开起就一直思慕着,府中不少管事或是侍卫对她都有好感,可她却一心一意只想伺候在三爷身边,哪怕仅仅是个通房小妾。 三夫人柳氏并不讨人喜欢,老夫人实则是瞧不起柳氏的出身,认为商户之家的铜臭污染了顾家书香之家的风气,而柳氏和三爷的关系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和谐,柳氏在她眼里压根不足为惧。 李姨娘却不一样,这个女人有手段有谋略,最要紧的是得三爷的心。她娘亲常嬷嬷和她说,不要与李姨娘为敌,哪怕世子夫人安氏都对李姨娘有些忌惮。 好,她不和李姨娘作对,她帮着李姨娘,帮着她到三少爷身边,给三少爷的汤药动手脚,她也有私心,为了能更近地看一看三爷。 可她都看到了些什么? 三爷和李姨娘如胶似漆,鸾凤和鸣? 她忍不住了,真的忍不住了,她去找高嬷嬷,想问问李姨娘什么意思,可高嬷嬷尽和她打着马虎眼,所以她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到三爷身边。 她本就是个丫鬟,名节不值多少钱,只要伪装成三爷情难自禁,一切都没问题的…… 大户人家被主子白占了身子的人有很多,吃了亏,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可她不一样。她娘亲是世子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老夫人也不是没起过将她给三儿子开脸做姨娘的心思,她不过是提前了罢了。 柳氏性子懦弱,她不怕,李姨娘暂时还翻不了身,她只要在这之前抢占抓住三爷的心,比什么都好…… 她什么都打算好了的…… 玉英泪眼蒙蒙地抬头看向老夫人,觉得有一抹凉意缓缓从背脊骨处升了起来,。 所有的想法是好的,可是,前提得是三爷啊! 现在三爷变成了二爷,她的下场也不会好了…… 二爷到底不比三爷,他是重臣,是支应侯府门庭的中流砥柱……二爷马上就要升官了,这时候更是不能有半分的差错,一旦泄露半点风声,二爷的前途都要毁了。 贺氏是个不管不顾的,撒起泼来谁又拦得住?方才连二爷都动手打起来了,贺氏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我……”玉英战栗着身子,嗓子眼艰涩得说不出话来,而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滴大滴的冷汗开始从额头缓缓躺淌下来。 “还有什么好说的!”贺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身子颤颤晃晃的还要人扶着,发髻散乱,满面的泪痕,脸色比外头下的雪还要白。 老夫人一看贺氏进来,眉头就率先一皱,拍了桌子怒道:“不是说了看着她不许过来吗?都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连忙跪了下来,一句也不敢吭。 二夫人这蛮劲,哪里是拦得住的? 贺氏挣脱开身边抓着她手的婆子,踉踉跄跄往前冲,对着跪在地上的玉英狠狠踹了一脚,玉英身子往旁边一歪,本就凌乱的衣襟微开,那白嫩嫩的胸前一大片玫红痕迹让贺氏看红了眼。 “啊!”贺氏利声尖叫,揪起玉英的头发就一顿好扯,抓挠抽打一通乱上,嘴里大声地骂道:“你个臭婊.子,贱蹄子,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爬床都爬到二爷这儿来了,你安的什么心思!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啊呸!那怡红楼里的娼.妓都要比你干净……” 安氏瞧着不成样子,赶忙让两个壮实的婆子一左一右拉开了,贺氏还不解气,提脚还要踹,玉英生生受着,倒在地上呜呜咽咽好不可怜。 贺氏看着就更来气了,“好啊,你这只狐狸精,就是这么勾.引人的吧,看我怎么抓花你这张脸,我看你还怎么勾搭爷们……” 老夫人气得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指着贺氏道:“把嘴堵起来关回房间去,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贺氏扑通一下跪在老夫人面前了,嚎啕大哭,“娘!娘啊!我和二爷青梅竹马,自小的情分啊!他答应我这辈子只守着我一个人的,现在算什么?算什么……娘!你要给我做主啊!” 于氏抿紧了唇,看着贺氏这样子,心里翻搅着不断。 她平素里和贺氏关系不亲不疏,说不上有什么好感,眼下倒还不至于幸灾乐祸,可那句守着一个人…… 四爷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她和贺氏情况还真有点像,都是只生了个女儿,而丈夫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突然有这么一天,丈夫和别的女人做出这种事,也难怪贺氏这样激动崩溃。 于氏走上前轻声道:“二嫂,母亲心里有数,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贺氏才不领情。 她心里一直样样都好的丈夫,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要幸运,突然有一天丈夫身上染了污点,而于氏还跟四叔琴瑟和鸣,自己就像被狠狠抽打了一个耳光,在于氏面前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贺氏冷冷笑了笑,“收起你那悲悯情怀,做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指不定四叔外头有个什么姘.头呢!” 于氏一愣,随后气得心肝儿都疼了,抖着身子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到一旁默默擦起了眼泪。 老夫人这回真忍不住了,指着门口道:“你给我回去,好好闭门思过,过几天脑子清醒了再出来!” 她怎么会教出这样的儿媳妇,从小跟在身边长大的内侄女,这些年恃宠而骄,都成了什么样子! 这个性子……老二以后可是要当高官的,贺氏简直能害死他! 贺氏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明明不是她的错,怎么还要罚她! “娘!” 安氏都看不下去了,扶着贺氏道:“二弟妹,听母亲一句话,母亲总不会让你吃了亏……”想了想又道:“你现在这样,于理不合,快别说这些话了……” 女人善妒,那是犯了七出的。 贺氏尖叫一声,“怎么不合了?娘当年对那朱姨娘可没手下留情!” 这话一说出来,满屋子都静了。 贺氏自知失言,赶忙捂了嘴,顿时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瑟瑟缩缩小心地看老夫人,却被那满脸的铁青吓了一跳。 于氏白着脸,也不知道要怎么应对了。朱姨娘的事,是阖府的禁忌,虽然朱姨娘才是她的正经婆婆,可连她都不敢提上分毫。 安氏给几个强壮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会意上来驾着贺氏走,贺氏这回知道闯了祸,什么都不敢闹腾了,却还狠狠瞪了玉英一眼。 “母亲,您别气,这儿还有一堆烂摊子呢!”安氏轻抚着老夫人的背,温声劝道。 于氏知道这事她决不能表现出一点点异样,立即接道:“母亲,二嫂气糊涂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老夫人这才面色舒缓下来,只是看向玉英的眼神却越来越冷了。 这时,常年伺候老夫人的嬷嬷走进来,目光微微扫了圈,走上前去对老夫人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话,安氏离得近,隐隐约约听出来,似乎是在玉英房间里发现了什么香。 听到这里大概就懂了, 感情玉英这是设了个套,还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愚蠢!简直愚不可及! 安氏看向玉英的目光透着隐怒,心里却还是一点一点起了疑惑。 她是知道玉英的心思的,对三叔那是一根筋的,可怎么会和二叔扯上关系?真像别人以为的,因为二爷前途无量了,所以想攀龙附凤鸡犬升天? 玉英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安氏想起来今儿一早听到消息,常嬷嬷与她说的话,玉英做这件事是瞒着其他人的,常嬷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说什么也要请她保住。 这哪里是保住的问题?玉英这是自己作孽的问题! 可常嬷嬷连那件事都搬出来了……她还真不得不把玉英保下来…… 第041章 猜测 “听陈妈妈说,你昨儿个病了?”老夫人终于开了口,然而一句话,却将玉英刚升起一丝的希望浇熄。 她只得哆哆嗦嗦地道:“没,没有……突然间有些累,没有病,没有……” “没有病,大晚上的,你去外院做什么?还特意去了书房?” 老夫人的声音平淡无波的,玉英听着发了一身冷汗。她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抽泣着满脸的无辜。 老夫人冷哼了声。 要说她是无辜?鬼才信! 老二可是她的命根子,任是谁都别想动老二一根毫毛,玉英这是要害了老二的,她既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难不成还要自己慈悲为怀? 老夫人长长叹了声,像做了决定似的,身边的嬷嬷忙端了一盏茶递过来,老夫人轻轻呷了口,道:“既然都这样了,该去哪就去哪儿吧……” 这是要送她上路的意思了…… 玉英惊恐万分,哭喊着叫:“老夫人!”她匍匐在地上近到跟前,拉着老夫人的裤脚,哭喊道:“老夫人,您也是看着奴婢长大的,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夫人……” 不提这回事倒还好,一提起这个,老夫人脸色都黑了。 她玉英做出这些事情来,凭的是什么?还不是凭她在自己跟前这些年,有两分薄面? 她把玉英当条狗,高兴了给颗糖吃罢了,她倒好,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自作聪明的东西! 嬷嬷上前一脚把玉英踹开,已经有粗壮的婆子要把玉英带下去了,安氏一瞧,赶忙道:“母亲,儿媳有几句话,想和母亲单独说说……” 玉英一愣,原本绝望的双眸倏地迸出光彩来,满心企盼望向安氏。 老夫人也有些惊讶,不明白安氏打算做什么,却愿意给安氏这个脸面,由她扶着去了次间谈话。 二人再出来的时候,安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老夫人虽沉着脸,但也不再如方才那般阴鸷了,玉英知道自己兴许逃过一劫,心脏不受控制砰砰直跳。 “把她带下去看守起来。”老夫人不愿多见她,但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放过玉英了。 于氏好奇地瞥了眼安氏,似乎想从两人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来。 做了这样的事,闹出了乱子,玉英却只是落了个禁闭的下场,安氏到底说了些什么? 玉英却长长舒了口气,顿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又感激涕零地朝安氏看一眼,安氏置若罔闻。 若不是为了不捅出那件事,她愿意冒这个风险把玉英担下来?简直笑话! 老夫人难道就真的这样放过玉英了? 当然不是的。只不过是将时限延长下去罢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但看玉英命数好不好了…… 安氏方才实则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仅仅就说了那么一句:“顾二爷可还没有后继香火。” 府里头小字辈里阴盛阳衰的现象,一直都是老夫人焦急忧虑的心头石。 她素来贤良淑德,膝下已经有了修之,长房算是后继有人。衡之虽说身体不好,但好歹三爷也有了后,老夫人心里对四爷是芥蒂的,甚至巴不得人家生不出儿子呢,她才无所谓,只可惜了二爷,娶了贺氏不是个能生养的,进门第三年才有了媛姐儿,自此以后再蹦不出一个蛋,偏生老夫人也不好给二爷纳妾。 当年李姨娘进门虽说是因为柳氏生不出儿子,却更多的在于老夫人看不起柳氏,贺氏是老夫人内侄女,娘家的人总是有些偏心的,而且二爷也确实说过要这辈子只守着贺氏一个人的话,老夫人硬逼也无用。 再之后兴许也就只有走过继这么一条道了。 过继……到底不是亲生的。老夫人那么疼二爷,心里总是会有遗憾。玉英出这事不早不晚巧得很,若她运道好,还真就怀上了,那这一条命也算是保住了。 若是怀不上……至少给了安氏缓冲的时间,去解决掉知晓当年内情的人,常嬷嬷,终究还是留不得的…… 安氏嘴角若有似无勾起了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又听得老夫人在旁说道:“后面的事,你都处理了吧,切不可有什么不好的传出去,损了老二的名声!” 说的那样郑重其事,安氏颔首应是,下去就雷厉风行敲打了一番。 贺氏回房后,整个人都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提不起一丝精神。 顾二爷早上的时候被贺氏挠了几下脸,面上全是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刚刚涂上药,这才觉得好受些许,却是出不了门见人了…… 顾二爷无比庆幸如今衙署已经放了假,否则顶着这张脸去,他也该成为全署的笑柄了。 瞧见贺氏那没精打采憔悴的样子,顾二爷心里终究有些难安,走上前揽住贺氏的肩膀,温声唤着:“蕙娘……” 从前夫妻之间甜蜜的称谓,如今听来倒像是讽刺一般。 贺氏像被针扎了,跳起来挣脱开他的手,指着他的脸骂道:“顾崇琬,你别碰我!你要碰,你去碰那小贱人!” 两人之间极少这样吵架,顾二爷一时也有些生气了,竭力耐着脾气道:“蕙娘,我说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早醒来就是这样了,我……我都没见过几次那个玉英,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玉英的心思都在老三身上呢!” “你还想把责任推给别人?”贺氏抖着身子,声音拔得高高的,“那小贱人长得好看吧?皮肤是不是又白又嫩?水灵灵的真漂亮吧!顾崇琬,你还要骗我吗?你昨晚上就没有一点印象?你……我今早满心欢喜拿了核桃露来,还看着你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顾二爷紧紧皱起了眉,正欲开口,一个稚嫩明利的嗓音陡然响起:“爹!你,你做了什么……” 顾媛整个人怔怔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二爷和贺氏同时一愣,顾二爷怒喝道:“是谁放三小姐进来的?守门的呢!” 那当值的丫鬟正要开口说话,顾媛已经先一步走到顾二爷面前。 “爹爹,你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你……你……”顾媛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只能把目光投向自己母亲。 从来都明艳动人的贺氏,此时像是一朵失了水分的花朵,迅速地枯萎干瘪,那惨白憔悴的面容,又红又肿的眼眶,哪里还看得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娘?”顾媛怔怔唤了声。 女儿的声音像是掀开了贺氏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贺氏几欲崩溃,终于倒在炕床上泣不成声。 “娘,娘,你别哭啊!”顾媛手足无措,眼泪却蓦地充斥了眼眶,她看着自己父亲,又一次问道:“爹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二爷心里也恼怒得很,这种事被女儿撞见,总是难堪的。他板起了脸,沉声道:“这事与你无关,你还是回房吧!” 说完自己都不想待下去了,一甩袖夺门而出,无论顾媛在后面怎么喊都不回头了。 “媛儿,媛儿,娘亲要怎么办?”贺氏抱着顾媛狠狠哭了一场,顾媛也跟着伤心,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失望,更是对母亲的可怜同情。 她脑子开始飞快地消化刚刚听到的东西,父亲和玉英…… 玉英,玉英! 顾媛脑子里开始勾勒玉英的样貌,最先出现的,是那日从颐堂出来,在抄手游廊上撞见她与高嬷嬷说话,玉英不慌不忙落落大方地跟她说,自己的耳坠掉了…… 那张莹白如玉的脸,灯火昏暗也掩盖不住的美艳动人…… 所以,父亲也被这只狐狸精吸引了吗? 顾媛猛地摇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母亲说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父亲不会背叛她们的! 顾媛一遍遍催眠自己,脑中忽的闪现一点。 父亲说,玉英的心思都在三叔身上…… 顾媛悚然大惊。 三叔,柳氏,李姨娘…… 玉英,高嬷嬷…… 这些人似乎串成了一条线,顾媛恍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娘亲。”她定定地看着贺氏,缓缓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042章 算账 顾二爷抬脚就去了书房,脸色十分不好。 刚刚贺氏指责他的时候,有一瞬他除了气恼,还是有些心虚的。 昨晚上他虽然微醺,却并没有到神智不清的地步,玉英那软软滑滑的身子到他怀里的时候,他都是清醒的,也下意识地想推开她,可脑子虽然这么想,身子却自有主张地抱住了她。 那柔软滑腻的肌肤,又滑又顺的黑发,纤韧紧致的腰肢,修长白腻的美腿……一片黑暗里,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那双黑亮的明眸却如秋水滴露,一下子冲撞到心里。 他怎么会没感觉?他又不是圣人,怎么能没感觉? 昨天晚上的感觉那样好,他直到累极了才歇下的…… 顾二爷摇摇头,赶忙摒除掉脑里的杂念,叫了刘福进来,想问一问昨晚上具体怎么回事。 刘福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的样子,顾二爷瞧着惊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刘福随即苦了一张脸,“二爷!二爷,小的这是被害了啊!”他扶着墙壁将将站稳身子,“昨晚上您和三爷在里头谈话,小的就在外面候着,有个叫阿束的他表嫂送了粥来,我一时嘴馋喝了点,就拉得起不来啊!” 顾二爷心神一凛,暗道自己不会遭人算计了吧…… 他赶忙问道:“那送粥的你可还找得到?有没有证据?” 刘福点点头,“小的知道自己被坑了,哪里咽得下这股气啊,小的一早就找到那叫芸娘的了,还搜罗了一些昨晚剩余的粥,找了大夫查验去,要是被小的发现里头掺了巴豆什么的……哼!” 他冷哼一声,一下子肚子又有些发紧,赶忙捂着不再用力。 顾二爷神情却忽的凝重起来。 他虽然长久不在京都,可府里的事多多少少知道些,贺氏常幸灾乐祸与他说着三房的事,说着柳氏多么无用,被李姨娘压住,还有个叫玉英的丫鬟虎视眈眈。 玉英相貌好,从前又是在老夫人身边的,他倒是记住了,听到贺氏这话,只不过唏嘘一声老三艳福不浅。 老三昨晚上把他扔书房,自己回了内宅,玉英到了老三的书房,和他春.宵一度……莫不是,玉英将他当做了老三,爬错了床吧! 任何一个男人都忍受不了这种屈辱,顾二爷当即气得站了起来。 这时,外头一个小厮轻声道:“刘掌柜的,大夫查出来了。” 顾二爷大手一挥,“让大夫进来说话。” 那大夫是一个老郎中,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一进来先扫了眼刘福,老眼一眯走上前去给他把脉,又看了看舌苔颜色。 刘福心里急着知道芸娘是不是害他的,忙问道:“老大夫,怎样,那粥里是不是加了巴豆?” 大夫捏着胡须摇摇头,“粥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你。” 刘福一愣,就听那老大夫慢条斯理说道:“苔黄舌红,脂膏厚重,气短痰湿,面色潮热,夜里可还会盗汗气虚……你这底子不好,吃不得清热宣泄的东西,那粥里加了芦根燕麦,一用下去,可不得泄了?” 大夫摇着头,一副无奈的样子。 说白了,也就是刘福自个儿贪吃,误食了不适当的东西,才害了自个儿。 刘福脸色一瞬有些红,总算知道为何自己拉得半死,阿束那臭小子连个屁都没有放! 顾二爷更是不耐烦听了,直接让人将老大夫送了出去,方才那被算计了什么的想法也抛却了,只觉得被玉英当成别人的滋味忒不好受。 顾妍去了东跨院,左右也瞧不见玉英的身影,便问陈妈妈:“玉英姐姐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找个郎中看一看?” 陈妈妈脸色都不好了,僵了一瞬才道:“好……好些了,老夫人怜惜她,已经让她回宁寿堂那儿养病去了。”笑得干巴巴的。 顾妍笑眯眯地点头,“嗯,等玉英姐姐养好了身子,我还要和她玩翻花绳。” 陈妈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玉英这下子是回不来了,可想想小孩子忘性大,过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忘得也差不多了。 顾衡之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顾妍绣的那只香囊已经收尾了,他抢了过来和自己的比了比,笑着说:“二哥的没有我的好看!” 一脸的傻气,又很是满足。 小孩子大约总觉得花花绿绿的,如牡丹一样的华丽是美,龙葵草普通,却胜在那股子坚韧,可不是暖房里的富贵花能比的。 顾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顾衡之又问道:“二哥都好久没来看我了,他是不是忘了我了?” “怎么会,二哥正被拘着读书呢,明年二月参加童子试,二哥要发奋努力考秀才去!” 顾衡之听得满心羡慕,道:“我也要考秀才!”可想想自己好像连书都没读过几本。 父亲也不是没有想教他读书习字的,可曾经他的身子那样差,一病起来没完没了,父亲都没有耐心教他了,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就是。 顾衡之一直觉得父亲是不喜欢他的,大约,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 他拉了顾妍的手,道:“五姐陪我练字!我要学写好多好多的字,和二哥一样去考秀才!”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精致小人儿,就这么一左一右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描红,底下的人看得有趣极了,静静地谁也不打扰他们。 门外突然有些嘈杂,陈妈妈连忙差了人出去打听,顾妍心神一动,垂在笔尖的那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好好的一页大字,就这么废了。 她摇摇头,将上面一张揭过,又重头开始。 丫鬟很快进来了,低着头和陈妈妈附耳说了几句话,陈妈妈皱了眉,许久才道:“事不关己,莫理会……” 顾妍低着头缓缓翘起嘴唇。 似乎有什么好玩的事发生了…… 与此同时的,揽翠阁李姨娘那处,顾媛和贺氏一前一后杀了进去,不顾身上纷纷落落的雪花,抬手就给了李姨娘一巴掌。 李姨娘低呼一声,“二夫人!”身子绵软又无力。 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顾媛上前又赏了一掌,骂道:“贱人,装什么样子?你害得我娘亲好苦!” 顾婷冲出来拦住顾媛,“三姐,姨娘做错了什么?你别打姨娘……” 尚算瘦小的身子在顾媛面前不堪一击,一双眼含了两包泪,楚楚动人的,顾媛看了就来气。 最见不得的就是顾婷这种样子,和她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顾媛冷笑一声,“你姨娘做了什么?你怎么不问问她?”她一步步把顾婷逼得连连后退,“玉英和你们有没有关系,三叔昨晚上歇在谁这里?玉英怎么和我爹爹处在一块儿了?你倒是说说看啊!” 顾婷睁大了一双眼,好像没听明白里面的意思,揽翠阁里的丫鬟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安氏先前敲打过了,宁寿堂和知情的人一个个守口如瓶,消息尚未曾传出去,她们这些小丫头当然不会知道,可从三小姐口中得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玉英和二爷还搭上了? 李姨娘白了一张脸,胸膛内翻滚了许久,这才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贺氏神色冷峻,几步上前打量着她。 李姨娘生得高挑,比她高了半个头,可气质却是柔柔弱弱的,怎么都是一副无辜的样子。 她若是无辜,她贺字倒过来写! 贺氏抬手就对着那张精致的脸挠起来,锐利的指甲刺破肌肤,几道血痕乍然显现。 “你能耐得很啊!抓住了三爷的心不够,还要霸占他的人!你要做什么我才管不着,你做什么将二爷拖进来?”贺氏将她放倒,又扇了两个巴掌,捏紧了李姨娘的衣领。 顾婷想来阻拦,又被顾媛拉住不让她上前去,周遭的丫鬟婆子想上去阻拦,却被贺氏带过来的人钳制住了。 “玉英原先想对谁下手,你不要说你不知道……李代桃僵换了二爷,你舒服了,却让我糟心,李书柔,你怎么这么恶毒?”贺氏抓着李姨娘的脑袋,就往地上撞去。 “砰”一声,李姨娘只觉得头晕目眩,哪里还能思考。 “姨娘……娘!”顾婷挣扎着又哭又闹,大声哭喊,顾媛迁怒将火气一股脑都撒她身上了,又是捏又是掐,顾婷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立竿见影。 揽翠阁乱成了一团,等到顾婼和唐嬷嬷赶过来的时候,贺氏和李姨娘都扭在了一块儿,两人身上灰头土脑,发丝凌乱,哪有一点儿庄重的样子。 第043章 “小伙伴” 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那盏斗彩青花瓷盅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丫鬟们忙扑过去收拾起来,大气也不敢出,然而老夫人似乎仍不解气,又接着摔了一个杯子。 安氏赶忙上去拦着,拉住了老夫人的手,“母亲,您仔细伤了手,也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老夫人却是真的气狠了,“好啊,可真好啊!”她捂着胸口,反反复复说着好,大大喘息了好一阵,这才停下来,“她们是非要闹得阖府皆知,满城风雨是吧?好,让她们出去说!去,去九弯胡同口搭个戏台子,让她们唱去!” 这是真正在说气话了。 安氏也觉得头疼。 贺氏在家里面飞扬跋扈一点,肆无忌惮一点便算了,横竖总有人在她屁股后面帮着她收拾捅的篓子。老夫人念在和她出自本宗,总是对贺氏多有宽容,可她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怎么也这般糊涂! 不过就是睡了个女人,处理干净了不就好了?还这样没完没了…… 先前好不容易将下人的口堵住,有些事没有能传出去,现在倒好,贺氏带着女儿去揽翠阁一闹,这下都知道了! 再接下来要收拾人,可得费好大的心力,真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安氏心里窝着火,眼下却仍强逼自己按捺住脾气,“方才大夫来回过了,好在李姨娘伤得并不重,只是脸上多了几道印子,要消下去得需要些时日,大夫开了云霜膏,假以时日,应该不会留疤的……” 老夫人哼了声,淡淡说道:“自作孽。” 安氏一愣,反应过来才心想,老夫人不会以为贺氏胡闹起来说的话是真的吧。 以李姨娘的性子和行事风格,断不会把自己置于这份境地的,时机不对不说,还把自己明明白白放在枪口处……这不合常理啊! 老夫人心里也是疑惑的。 贺氏去李姨娘那里吵,原由是什么,她当然听说了。 玉英是她放给衡之的,妙龄的少女,放在一个孩子那里,自然不是为了给衡之留着用,她的意思,除了是照顾衡之,也是给老三提个醒。 柳氏是生不出来了,李姨娘产后失调这几年也没动静,衡之身体又时好时坏,玉英长得好,身体也不错,给老三留作备份而已,玉英自己也是愿意的…… 可现在,玉英居然另择染指了老二…… 老夫人想想都觉得如鲠在喉。 玉英既然是在老三的书房和老二出的事,那她的本意就该是在老三才对,只不过阴差阳错成了老二……这事也只能说天意弄人,贺氏非要将罪名安在李姨娘身上,那就有点无理取闹了。 可真的,和李姨娘一点关系都没有? 老夫人可说不准,谁知道李姨娘葫芦里卖的都是些什么药?指不定是想借刀杀人除了这只眼中钉呢! 就没有一个安分的! 老夫人用力揉着太阳穴,“接下来的事你多费费心,侯爷就快回来了,别拿这些糟心事去污了他耳朵。” 她看起来很是疲惫,却在提到侯爷时,连声线都柔和了几分。 安氏微微笑着保证道:“母亲放心,今儿的年还会照样热热闹闹过的。” …… 不得不说,贺氏来揽翠阁这么一闹,效果惊人,有关玉英勾.引二爷的话很快就传开了。 庭院里,穿着蓑衣斗笠正在园中扫雪的两个粗使丫鬟见四周无人,这便凑在庑廊下嘀嘀咕咕,说的就是这一茬。 “我说什么来着?玉英她就是个狐媚子,长得一身骚气,手段可毒着呢!连二夫人都敢得罪……诶呦!这是吃的哪门子雄心豹子胆啊!”言辞里说不出的鄙夷和看热闹。 另一个搓着自己冻红的手,摇头叹道:“人家可不是胆大包天,人家是命不好!”说到这就笑了,神色间不经意就流露出一丝嘲讽,耸了耸肩很不屑的样子,“玉英哪里敢跟二夫人叫板,她也就看三夫人柔柔弱弱的好欺负,想分一杯羹,这才看准了三爷……不过可惜了,眼睛长得不好,瞎子一抹黑的,错把二爷当三爷,可不是遭苦头了?” 一阵窃笑,说话声又压得低了,“听说还是揽翠阁那位使的计?” “嗯,倒还真有可能,那位啊……”已是讳莫如深,“我们远着些就是了。” 两人对视一眼,俱都心领神会。 高门大院里的阴私事有多少,谁又说得清?指不准她们现在脚下踩着的,是哪个的尸体呢! “二位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 突兀童稚的声音响在耳侧,两个丫鬟吓得一跳,回头发现顾妍正睁着眼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无由来地背脊一寒。 “没什么,没什么,就在说这雪怎么说下就下,还一直不停……”干巴巴地笑,干巴巴地请礼,听起来并没有多少说服力的解释。 顾妍不置可否,“嗯,看起来是要下些日子了……”她抖抖小靴子,抖落身上沾着的雪花,过了会儿才抬起头道:“这几日就要辛苦两位姐姐了!” 二人忙摆手:“不辛苦,一点儿也不辛苦。” 直到顾妍身影不见了,二人才回过神来。 “你说,五小姐究竟听没听见我们说的话?”其中一个问道。 “没有吧,我们说的那么小声……”声音却到底多了些不确定,“就算听到了,五小姐又能明白得了?还是个孩子呢……” “倒也是……” 二人忙闭了嘴,再也不谈。 顾妍径自就去了琉璃院。 刚刚的话她当然听见了,一路上过来可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 贺氏能这么快闹腾起来倒真是意外之喜…… 老夫人除了处置玉英,却没对李姨娘下手,这也在意料之中。 她本也就没指望此事会对李姨娘造成什么大影响,但能给她拉来贺氏这个敌对对象却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李姨娘如今能混得风生水起,一来是得亏了父亲的偏重,二来也是她暂且没有一个“背后的敌人”,如此她才能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母亲身上,在暗里蛰伏,伺机而动……阴测测的总让人无所适从。 敌方在暗我在明,千年防贼哪里赶得上人家千年做贼的? 打乱如今的格局,也许对母亲来说是一个喘息的好机会…… 安氏她自认目前没有能耐拿捏,贺氏头脑简单冲动易怒,就成了最好的靶子,也是她找来陪李姨娘“找乐子”的小伙伴…… 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非常精彩! 顾妍一路笑着去找柳氏,青禾端上来新做的盐蒸橙子,顾妍就非要看着母亲喝下。 这些日子柳氏的咳症好了许多,夜里也只偶尔听得两声咳了,除了每日早晚固定送服秋梨膏,顾妍还让做了好几道止咳药膳,一日一种花样变着吃,这效果自然是好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氏的身体状况,还是没有大起色。 顾妍心里有些急,她不懂望闻问切,仅会看一看最普通的头疼脑热,母亲的病她束手无策,完全没有办法。 她不禁问顾婼:“掌柜的那儿还是没有消息来吗?陶然居现在还关着?” 顾婼一愣,这一茬她都快忘了……不过下面人确实是没有来禀报的。 她不清楚顾妍什么时候对一家珠宝店那么上心,但想到最近她的异常举动,还有李姨娘无缘无故地被二伯母牵连,她总觉得和顾妍能扯上什么关系…… 终究是忍着没问。 “我去催一催,让他们有消息了尽快回我。” 顾妍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年礼已经陆陆续续送出去了,柳氏当然是要往姑苏柳家送东西的,甚至还有更远的福建,也不可落下。 舅舅现任福建巡抚,而今那蕞尔岛国倭寇猖獗,舅舅夺情坐镇其上义不容辞。 说来舅舅也并非亲舅舅,他与母亲是隔了房的堂兄妹,长了母亲十岁,几乎便是将母亲当做女儿宠的。柳家世代经商,仅出了这么一个读书人,也因此老夫人总是看不起母亲,打心里觉得自己比母亲高人一等。 顾妍实在想念舅舅舅母,奈何福建太远。舅舅爱好品酒,她也只得悄悄让二姐多准备了几坛杏花汾酒和天成生的泸州老窖,舅母身子不好,顾妍则说不如送些库藏的雪参过去。虽然知道他们断不会少了这些,却总是一番心意。 --------- 推荐一下好基友十一锦的新作《锦和歌》,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不喜欢她?没关系。看她怎么一步步引他上钩。[bookid=3528399,bookname=《锦和歌》] 第044章 侯爷 安氏的铁血手腕很快体现了出来,拿了揽翠阁院子里嘴碎的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教人用小儿臂粗的竹篾子对着她们的腿脚一阵抽打,直打得血肉模糊骨骼尽碎,又请了各方各院的人去看,末了将二人关进柴房自生自灭。 没两天,那个小的就高热死了,那个老的多撑了半日,也在第三天夜里死了。安氏给了两人的家人各二两银子,让裹了草席就带走。 这下子杀鸡儆猴,府里头再也没有敢多说一个字的了,腊月便才这样平平安安地过。 二十三这天祭灶,准备了三牲果盘,送灶王爷上天,祈求平安财运,迎详纳福。二十四扫年,擦窗洗衣,刷洗锅瓢,拂尘除垢,除旧迎新,求平安好运。 之后剪窗花、贴对联,府里上下忙得不亦乐乎。 长宁侯从大兴回来的时候,已经二十八了,顾大爷特意领了一家老小出去迎接,男人们都到了门庭外,而老夫人和一众女眷就等在了二门处。 雪零零散散地下着,顾妍身子缩在厚厚的猞猁皮大氅里,青禾在一边给她打着伞,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莲青色的伞面上绘的婴戏图上,几个小儿在荷花盛开的湖边剥莲蓬吃莲子,很是快乐的样子。 真可惜啊,这样的欢乐,在幼年时期从未有过,而如今,那样的天真活泼也离她差了太远了。 二门处有车马动静传来,一亮黑漆平头马车缓缓停下,从上头走下来一个清瘦的老人,如顾家人的好相貌,尽管耳鬓斑白,皮肤褶皱起来,依旧挡不住他的清雅之姿,甚至到如今,身上慢慢就展现一种沉静无渊的深邃。 某种程度上,安云和跟祖父的气质还有些许类似,只是祖父的更为温缓,而安云和却是偏于阴狠。 顾妍见到这位祖父的次数很少,除却幼时每年年节时见几面,就只有一次,远远地见到他和夏侯毅一前一后从茶楼里出来。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却也没有向夏侯毅证实过。 好像只要问了,她就又要和顾家有个什么牵扯了似的,她不要…… 见到那个身影下来,老夫人的身子颤了颤,在安氏的搀扶下走上前去,低垂了眉眼道:“您回来了……”有一种难得的温和。 今日的老夫人是明显梳妆打扮过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穿了身宝蓝色绣福字不断纹的褙子,容光焕发,似乎整个人都跟着鲜活了不少。 顾妍想起来,她看到过老夫人这样低姿态的,除了对着长宁侯,便再没有了。哪怕日后如日中天的李姨娘,老夫人在她面前,也总是端着婆婆的架子的。 所以,李姨娘心里大约是对这个老婆子嫌恶得很吧! 长宁侯瞥了眼老夫人,淡淡点了点头,又扫视了一眼站着的晚辈们,虽只是一瞬,但落在于氏和四小姐顾妤身上的时间却多了些许,随后眉眼间也不似方才那样淡薄,嘴边隐隐含了笑意。 顾大爷亲自给长宁侯撑着伞,顾二爷顾三爷紧跟其后,顾四爷还要落后一些,瞧起来心情是极好的。 “别都站在这儿,都回去吧。”长宁侯淡淡说了句。 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应是,又吩咐人都去宁寿堂给侯爷请个安,长宁侯却说:“不用,都已经见过了,请安就免了,照往年一般,住东厢便好,年后就回了……” 老夫人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灿灿的眸子也慢慢黯淡下来,可是这些长宁侯都没注意看。 他推开顾大爷的伞,身后尾随的长随即刻撑起了一把竹骨素白绸面伞,上面绣了一朵艳红色的朱砂红霜菊,馥郁芬芳,炽艳含英,领着侯爷就一路往东厢去。 安氏在看到那把绸伞的时候窒了窒,极小心地打量老夫人的颜色,发现她除了略有失望外,还有强忍着的怒意和无奈,便不敢多说一句。 贺氏这些日子和二爷闹僵,又被强行拘在房里,心中郁郁难安,夜间无眠,过得很不舒心,脸色极差,全身都软绵绵的,如今在二门处等了这么久,冷风阵阵地吹,头脑又开始发疼。 “阿嚏!”贺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顾媛即刻上前去,扶着她的身子问:“娘,你身子不舒服?是不是太冷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本是好心,可惜说的话不对场合。 老夫人冷笑了声,淡淡扫了顾媛和贺氏一眼,“身子不好就在屋里歇着,没人责怪你,眼下是在怪我老婆子不体谅,让你们在风口吹了这么久?” 心心念念期盼了这么久,得到的又是这种结果!多少年了,这一层芥蒂还没消? 顾媛满心委屈,心里对这个素来惯着自己的祖母也心生怨怼。 玉英那死蹄子做出这种事,祖母居然还留了她一条命!顾媛一心都为着贺氏鸣抱不平。 她含着泪道:“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娘……娘这些日子没吃好也没睡好,都瘦了好多……” 顾二爷心中暗叹,媛儿怎么没有一点察言观色的本事? 老夫人心里头不舒服,她没注意到,只看见贺氏身子的不适,这不是让老夫人觉得她没将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何况这时候提这件事,不是又让人想起那一场的荒唐? 果然就瞧见老夫人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顾二爷见贺氏形容憔悴,面庞都明显瘦了一圈,终究有些心疼,开了口闻声劝道:“母亲,这儿风大,我们还是回屋吧。” 从小最心疼的儿子来劝她,老夫人到底会给些颜面。 深吸了口气,由顾二爷扶着回宁寿堂,其他人也只得自行散去。 今儿一场见面似乎是不欢而散,侯爷明显是当众给老夫人没脸,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老夫人仍是府里的女主人,住在偌大的府邸,守着活寡…… 就因为一个朱姨娘? 当年的事,顾妍不清楚,只怕连柳氏也不是很清楚的,如今这事成了府里的禁忌,再没有人敢提起,顾妍哪怕想知道,都无从查证。 顾修之本想和顾妍说几句话,顾大爷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顾妍也只来得及塞给他一包花生酥,挥了挥手,看他满脸不耐地回屋。 二哥兴许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顾婷自从上次被顾媛掐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顾崇琰就心疼得很,李姨娘现在脸上的痕迹尚未好,他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几乎就每晚都歇在揽翠阁,两人的感情倒是又有所进益。 至少,自那次腊八之后,他再没来看过母亲。 顾崇琰随意对顾妍顾婼交代几句,无非是让她们听话懂事些,能帮着柳氏的便帮着,又借口有东西要给顾婷,带着顾婷就走了。 顾婼半晌无言,过了会儿才自嘲似的一笑,摇了摇头。 “二姐,我们回去吧。”顾妍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整个人都嵌到毛茸茸的衣服里去,乌黑的眼睛映着雪天的微光,像极了曾经见过的波斯猫。 不过,波斯猫的鸳鸯眼可好看多了。一只是如琉璃瓦一样的碧蓝,一只却是如琥珀一样的澄黄,顾妍这个……勉强算是像黑曜石吧! 顾婼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多,但方才那丁点情绪也湮没无踪了。 她把手里的青玉小暖炉递过去,“走了,回去了!” 顾妍笑眯眯地接过,迈着小短腿快步跟上。 有时候还是不太习惯这具缩小了的身子,她那么迫切地想要长大,想要和他们脱离眼下这个困局。 “二姐,四姐去哪了?”顾妍左顾右盼没见着顾妤的人,好像方才父亲和她们说话的时候,顾妤跟于氏还有顾四爷就不见了。 “哦。”顾婼漫不经心道:“应该去见祖父了吧……”说到这里顿了下,斜斜睨着顾妍,“有些事还是少问。” 顾妍笑着朗声答是。 ------------- 推荐一下基友十三苏的作品《育姻宝典》,玄幻灵异色彩的古言:[bookid=3528153,bookname=《育姻宝典》] 第045章 年宴 长宁侯的归来没掀起什么风浪,连个小小的涟漪都没有,表面上一切都处于风平浪静的模样,除夕也很快就到了。 外祖母的百日守制已经过了,大过年的按理自当打扮地热热闹闹,柳氏挑了一件真红的,一件水红的,还有一件桃红的新裳给顾妍,让卫妈妈好生给她打扮起来。 顾妍想了想,还是选了那条桃红色的,颜色比起其他要浅,既不显眼,又能搭上年节时热闹的气氛。 顾婼向唐嬷嬷要了些打赏的银馃子,给院里伺候或打杂的丫头婆子们发赏钱,人人都说三夫人出手阔绰,说着三夫人的好。 是好话,不管是出于真心或是假意,总是好听的。 年夜饭摆在了湖边水榭,母亲的身子还虚着,哪怕起身站上一会儿都累得慌,更加见不得风,今年自然也就没法子参加了。 不一样的是,衡之的身子调理得不错,简单出个门倒也没有大碍,顾妍想了又想,终究是带着他一道去了,大不了让他提前回来。 水榭建在湖边,抬眼就能望见湖光映雪,四方的薄纱换成了棉布帘子挡风,檐角廊下都挂起了红灯笼,亭台角落里安置着火盆,拿鲜花蔬果熏着淡淡的馨香,布置的十分周到。 老夫人夸安氏办得妥当,安氏只抿着嘴矜持地笑,长宁侯并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淡淡点了点头。 因着是家宴,便没了那么许多的讲究,统共摆了两桌,一桌给大人,一桌给小娘子和郎君们,大家依次落座,果盘、凉点、大菜、锅子这才陆陆续续渐次摆了上来,有条不紊。 顾老夫人和长宁侯坐在了正北向,左右各坐着顾大爷和安氏。 贺氏心里还窝着气。她的嬷嬷与她苦口婆心说了许多,道理她是明白的,但要接受就又是一码事了。心里插着根刺,她想也不想,便挨着安氏坐下。顾二爷无奈摇了摇头,挨着顾大爷便坐了,只恰好的,贺氏一抬眼便见着顾二爷的脸,心里百般别扭。 顾四爷跟于氏对视一眼,俱都不作声响入座。 这边大人都落了座,另一边却出现了分歧。 顾媛现在看着顾婷就来气,她心里还以为着,父母之间现在的问题都是李姨娘搞的鬼,别说还要与她一桌比邻了,就是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 可她又看不顺眼顾婼顾妍二人,于是拉着顾妤就率先坐了下来。 顾衡之要粘着顾妍,顾修之也要和顾妍挨着,纠结了半晌,终于让顾妍坐在二人中间,顾媛则坐到了顾衡之和顾妤中间,顾婷小心翼翼挨着顾婼与顾妤。 长宁侯瞧着这一方动静,眉心不悦地皱起来。 家中兄弟姐妹不和,这并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老夫人也气得肝疼。 这几日将顾媛关在房里闭门思过,原以为她好歹能将脾气收敛一下,谁知竟没有半点长进! 平素里要闹,多少还包容些,她也不至于求顾媛一下子变得知礼端方,但起码,要分得清场合,有点眼力见儿! 怎么就半点没继承到老二的本事,却全随了贺氏? 顾二爷心中长长叹息,咳了声,笑问道:“过年怎么可以少了饺子,都是什么馅的?” 听出了顾二爷这是要打圆场,安氏自然接过了话茬,“当然有饺子了,马上就上。”又笑道:“厨房包了荠菜的,白菜的,韭菜的,还有松仁三鲜的,本想裹了金豆子,一想衡之还小,要是不小心吞下去就不好了,因而换了金如意……” 顾衡之见提到自己,忙挥着小拳头道:“我才不会咽下去呢!” 看得众人都笑了。 总算方才的一段插曲就此揭过,长宁侯端着酒杯起了身,清瘦修长的身形却也显得伟岸挺拔,他说了一遭祝语,众人跟着饮下美酒佳酿,家宴方才开始。 热烫的锅子咕噜咕噜冒着沸腾的泡泡,清油白汤爆开丝丝缕缕的香甜,顾衡之兴奋地要伸手去够放得远远的糖梨酥,陈妈妈就亲自端到了面前,他因此笑得见牙不见眼。 饺子出锅端上来,顾修之忙夹了几个给顾妍。 顾妍拣一个咬了口,一粒半熟的花生将她牙咯地直疼,顾修之就哈哈笑道:“是长生果!阿妍以后一定长命百岁!” 顾衡之点着小脑袋应和:“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热气蒸腾地眼前模糊,顾妍低头闷声不吭将那只饺子全数吞咽下去。 长命百岁……多么好的寓意啊! 哪怕上辈子的生命仅仅十八年,她是不是也可以企盼着,这辈子,上天能对他们都宽和一些? 小辈们这儿已是热闹起来了,大人们总是要含蓄些。 顾家几个爷们,除却顾四爷,皆都在朝为官,长宁侯如今除却一个侯爷的虚衔,仅有在大兴做着掌府同知,究竟有多少含金量,实则并不好说,因而说长宁侯府只是勋贵中层,也确属事实。 顾二爷几年未回燕京,便有几年未与家人一道过过年,借着机会,便轮番敬上一轮,长宁侯淡笑着一口气干了,与几个儿子论起为官之道。 他好歹为官数十载,到底比几个儿子经历地多,看得也多,如今虽淡出朝堂,积累的经验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顾大爷性情憨实,眼下听得全神贯注,顾二爷但笑不语,一副成竹在胸模样,顾崇琰却有些不耐烦。 父亲年年如此,尽是纸上谈兵,他按着父亲说的去做,结果如何了?至今仍锁在小小的翰林院里,有无一丝长进?二哥看着恭顺,其实心里该当不以为然吧!也就大哥这个驽钝的,还将父亲说的当做金科玉律。 顾崇琰侧过头看了看顾四爷,他仿佛浑不在意,还为于氏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 也对,老四又不接触官场,哪里需要理会父亲的长篇大论?他只要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这便够了! 顾崇琰也便不放在心上,只表面看起来谦恭受教的模样。 老夫人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总算她还是有儿子争气不是吗?侯爷再狠心,也切断不了他们之间的联系不是吗? 老夫人长长出了口气。 这边小辈发出了一声浅浅的惊呼,顾妤笑着指了指顾婷的小瓷白碟道:“六妹今儿运道可真好,来年定是要走大运,顺遂如意了!” 原是顾婷吃了四个饺子,各个都包着金如意,而其他人吃了六七个也才咬到一个。 顾媛气得直接黑了脸。 莫说金如意了,她连个包长生果的或是包糖的都没有咬到,一口下去,除了那满口的薄皮肉汁,再无半毫其他。 难不成,她来年要倒霉,而顾婷这个小贱人却能万事如意? 顾婷和她姨娘害得她娘亲糟了这么大罪,老天怎么就瞎了眼,还让这种恶人平安清泰! 什么道理? 顾婷感受到顾媛锋锐的目光,眉心不由皱了起来,对顾妤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轻声道:“不过是巧合,算不了什么……” “怎么算不了?”顾妍笑呵呵地将自己咬到的金如意给了顾衡之,“从来都是吃饺子讨好彩头,六妹今年彩头好,明年当然也会顺顺利利的,这点就不用过谦了!” 顾婷干脆抿紧了唇,袖中拳头攥紧。 这段时日也没见顾妍怎么理她,怎么与她说话,这时候却这样说,听着亲近,还不是让三姐心里头更不舒服。 顾妍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可想归想,顾婷又不能真怎么样。 顾衡之看着好玩,瞅了瞅顾媛面前空空的,遂眯着眼睛笑道:“三姐姐还什么都没有呢!六妹妹不如分三姐几个,大家就都有彩头了!” 顾婷一愣,接着就犹豫了。 若是换了从前,自然是没问题的,可现在三姐对她有心结,怕就算给了三姐,三姐也不领情吧。 可顾衡之说得又不错…… 她悄悄看看顾媛铁青的脸色,只好笑着道:“大家都会平安顺利,明年定会更好的。” 话音刚落,顾媛就“唰”一下站了起来,与此同时的,是一碗刚从锅子里舀出来的热豆腐,兜头往顾婷身上扔去。 “好?你倒是好个我瞧瞧?你试试啊!”顾媛红着眼,怒极反笑。 第046章 聚散 在锅子里沸腾了许久,豆腐早与沸水温度所差无几,一下子附着沾到肌肤上,顾婷被烫得尖叫,站起来身子不稳,又跌坐在地。 顾妤坐在顾媛和顾婷的中间,也被溅到一点汤汁,都是年轻的小娘子,细嫩的皮肤上红了一块,顾妤也跟着低呼出声。 另一桌的大人们回过神来,顾崇琰一见宝贝女儿捂着脸半坐在地上,手面上已红了一大块,心中猛地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顾二爷简直不相信顾媛做了什么,愣在原地久久不曾说话,贺氏却已是快步上前,拉着顾媛问有没有伤着哪儿了? 于氏牵起顾妤的手,吹着那红了的部位,轻声安慰。 长宁侯已是沉了脸,老夫人面色却不能用差来形容。 还是安氏率先有动作,赶紧教人去请了大夫,又吩咐下人取了冰块和凉水来给六小姐清洗冷敷。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女?”长宁侯背着手,看水榭亭台里乱成一团。 清冷的声音极淡,淡的连亭外风声都能盖住,却一一进了老夫人的耳朵,字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老夫人半晌无言。 她也是悔的。 后悔当初为何那样无度宠溺顾媛,将她养成眼下这副刁蛮跋扈模样,后悔没有在一开始就给顾媛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亲自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而是放任贺氏继续以她那一套影响教导顾媛。 最后悔的,还是今日,为何要将她从房里放出来,给她这个机会在侯爷面前闹腾…… 老夫人动了动嘴唇,想说话,长宁侯却率先一步抢下了话头,“你是不是想说,媛姐儿原先不是这样的?” 见老夫人睁大了眼睛,长宁侯笑了,清朗的笑声悠长绵细。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透着藏也藏不住的讥诮,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了,“看吧,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好孩子,以后,也都会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话,也不逗留了,这顿年夜饭再没心思吃,他唤了长随收拾东西,准备连夜回大兴去。 老夫人全身的血液都似凝结了似的,身子有些发软,似乎都站不稳。 安氏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老夫人也听不清了。 她看着水榭外的九曲回廊,一个个红灯笼挂着,灯火通明的,蜿蜒到远方,可仔细看过去,黑沉沉一片,没有尽头似的。 顾婷哭倒在顾崇琰怀里,顾崇琰心疼得要命,瞪大了眼睛看顾媛和贺氏,顾媛终于有些怕了,悄悄拽拽贺氏的衣袖。 贺氏将顾媛拉到身后,径直看了过去,“三叔这么看着媛姐儿做什么,这只是场意外,媛姐儿又不是故意的……” 红口白牙说得理直气壮,仿若这本就是应该,眼里鄙夷厌弃终究难掩心头大畅,语气轻慢又带了两分自得。 顾二爷终于忍不住了,快步上前将拉了把贺氏,沉声道:“你少说两句。” 他真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尤其对着老三更是羞愧难当。 贺氏心里还怨着呢,眼下哪里肯给顾二爷面子。女儿帮她出口气,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护着女儿,反而还胳膊肘往外拐! 是真的不把她们母女放在心上了吧!所以,今儿个有玉英,明儿个又会有什么牡丹杜鹃! 呸!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贺氏几下挣脱开顾二爷的手,轻揽住顾媛,继续说道:“三叔,你也别生气,不过是几块豆腐,婷姐儿虽细皮嫩肉,断不会连这些都受不住,过两日也便好了……” 涂了细腻口脂的红唇轻启,吐出的就是这样诛心的字句。 顾崇琰本就因为上一回贺氏闯入揽翠阁抓伤李姨娘而心存不满,如今更对她这满是不负责任的话倍感齿冷。 念着她是嫂子,便给了她这个面子,不与她多加争辩,可人家根本不拿你当小叔呢! 就连二哥,凡事防着他,也没真心拿他当兄弟吧! 顾崇琰冷冷哼了声,抱着顾婷就往揽翠阁去。 顾妍淡漠的目光追随着他,那急匆匆的背影,有一瞬仿佛和记忆里的某一刻重合了。 就连情境都如此相似…… 顾妍有些晃神,感受到身边有人悄悄握了她的手,她扭头看过去,对上顾衡之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眼里光芒闪闪烁烁的。 这个傻孩子,什么都不懂呢! 顾妍失笑地摸摸他的脑袋。 顾崇琰的离开让顾二爷又是恼怒又是难堪,他终于忍不住对贺氏低吼了句:“你就不能安分点!” 贺氏一听可不得了。 这几天顾二爷总在她面前小意殷勤,她本是考虑着要再给他一个机会了。 现在是怎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这厮心里根本嫌弃她着呢! 贺氏深深吸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便被老夫人一句吼声吓了回去。 “你给我住嘴!” 旁边安氏唬了一跳,侧目悄悄看过去,却见老夫人一双眼睁大了满是怒火,脸上皱纹挤得密密麻麻,颤颤抖着身子。 担心老夫人被气狠了,安氏轻声唤了句“母亲”,老夫人只当充耳不闻,她牢牢盯着贺氏的脸,在上头除了片刻的惊慌外,剩余的便都成了委屈。 委屈?她现在还觉得委屈? 好好的年夜饭被她们母女弄成这样,她还有理了? 老夫人哈哈笑起来。 果然人心都是贪婪的,她对她们包容,她们就以为那是理所应当,她对她们宽纵,她们就觉得应该拥有更多! 贺氏和顾媛果然是她一手带大的,都是一样的啊! 难怪他要那样说…… “把二夫人和三小姐带去祠堂关起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吧……”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无力了,挥了挥手便坐下来,颓靠在椅背上。 贺氏不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尖声叫道:“娘!娘你说什么呢?为什么关我……” 老夫人不理她,顾二爷想开口劝一句,可想想贺氏跟顾媛方才做的,顿感难以启齿,叹了声也罢了。 那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亭台外的风轻轻地刮,偶尔扫落一两点树杈上的雪粒子,窸窸窣窣显得格外安宁。 今晚却是天气好的,偏偏事不应景。 长宁侯也不在了,这顿饭再吃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老夫人看了看这方才动了一半的宴席,挥手道:“撤了,都各自回去吧。”也不等安氏和几个儿子再劝,由嬷嬷扶着便走。 顾衡之还没吃够,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碗碟里的烤银丝卷,掰着手指很是不舍的样子。 顾妍笑着在他耳边轻声说:“回去让人给你做芫荽饼跟糖芋苗好不好?” 顾衡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顾婼瞥了两人一眼,既是无奈又是好笑。 顾修之这几日在书房里憋坏了,也想跟着去,安氏眼尖地发现,厉声道:“修之,你回屋去看书!” “母亲!” “回去!”安氏不松口,态度坚决,瞥向顾妍的时候目光都冷了。 真不知道五丫头哪里对了修之的脾气,竟是离不得吗? 顾修之沉着脸,拳头紧了又松几回,终于一甩袖快步离去。 第047章 信任 很难得的,这一年的守岁,是和柳氏在琉璃院里过的。 听闻了前因后果,柳氏轻蹙了秀眉,沉默片刻道:“拿些上好的燕窝送去揽翠阁吧,那东西养颜,婷姐儿该是需要的。” 唐嬷嬷应声而去。 顾婼虽然有些不舒服,却也知道这么做没错。母亲起码也是顾婷名义上的母亲,无论如何都该有所表示。 可心里总是有些刺刺地发疼。 新鲜出炉的芫荽饼还有糖芋苗酥脆香甜,另做了酒酿圆子,糯糯软软又带着酒糟的清香,也不比方才在水榭里吃的差。 顾婼坐在床前喂柳氏吃小圆子,顾衡之则坐在炕桌边喝着甜汤。 顾妍让青禾另装了份送去二哥那儿,坐到了顾衡之对面也喝起来。 心里放宽了,食欲就上来了。 方才顾媛那一闹,把她自己与贺氏带累进去,又惹得老夫人糟心,到底还是解气的。 然也仅仅是一时罢了。 顾婷是李姨娘的逆鳞,顾媛贺氏既然对顾婷出手,李姨娘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而十个她们加起来也不会是李姨娘的对手,二房未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了。 顾妍暗暗叹息了声,心道贺氏果然是个绣花枕头,半点用处没有。 具体能坚持多久,但看李姨娘这次怒火伤得有多旺盛了…… 红糖藕粉裹上的芋苗,用了桂花蜜糖细细熬煮,甜得舌尖都要腻化了。这是江南的一道风味小吃,顾妍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甜腻,但偶尔吃一吃却也不错。 顾衡之很快喝完一碗,摸了摸有些圆的小肚子,似满足地喟叹:“还要!” 顾婼“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前是什么都不爱吃,现在可什么都要吃了……” 顾妍又亲自给他盛了碗,摸摸他的脑袋。 衡之以前哪里是不爱吃? 他只是不知道那些东西里面都加了什么,所以不能吃啊!哪怕吃下了,都要奋力吐出来…… 大约也只有在这里,才能让他肆无忌惮敞开心胸。 顾妍有些心疼,笑着说:“能吃是福,总是好的。” 柳氏欣慰地笑,吃了几口酒酿圆子便吃不下了。 “江南过年的时候不兴吃饺子,却得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柳氏徐徐说道,神情十分柔和,“从前我也不爱吃这个,每次还得你们外祖母哄着我才肯吃上两口,还定得是包了桂花蜜的,口味委实刁钻……到现在难得吃了,反而格外想念……” 她的目光都染上淡淡的哀戚。 顾妍知道母亲这是在想念外祖母了,她笑着说:“以后每年过年都包,阿妍会做好多好多桂花蜜,给娘亲包汤圆吃!” 顾衡之眼睛一亮,拉着顾妍的手道:“我也要!” 柳氏哭笑不得,心里却是异常的温暖。望着顾妍的眼里柔光点点,悠远的目光不知是在透过她看向什么。 这些日子总是见母亲这样看她,可她全然不知为何。 好久,才听柳氏似喃喃地低语:“阿妍,长得越来越像外祖母了……” 顾婼闻声看过去,像在细细回忆外祖母的模样,顾妍也歪了头去想。 她小时候只去过两三趟姑苏,外祖母的面容是一片模糊的,恍惚间似乎是有个老人,总爱把她抱在怀里,“囡囡”“囡囡”地叫。 是吗? 她长得不怎么像母亲,却像了外祖母? 顾妍捧了块糖霜柿饼坐到柳氏床边,眯着眼睛笑,“那外祖母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儿!” 顾婼好笑地点她的额头,“哪有你这样自己夸自己的?” 柳氏跟着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啊,外祖母是个美人儿。”她握着顾妍的手,“我们阿妍,长大后也会是个美人儿的……” “衡之和五姐长得像,那衡之也会是美人儿!” 顾衡之不忘插进一句,大家俱都笑了。 琉璃院里欢声笑语,同在三房的揽翠阁就没有这样的心思了。 这时的顾婷,被热豆腐烫到的脸上已经肿起了水泡,周边泛白发红,一张脸比平日看起来肿了两倍,火辣辣地一碰就疼。 李姨娘想拿了帕子沾上清水给她敷一下,可轻轻一触碰,顾婷就哇哇直哭,李姨娘便也跟着哭。 顾崇琰心里不好受,看着顾婷的样子,心头一抽一抽地疼,宽袖下的大掌握成拳,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催促下人赶紧将大夫带来。 除夕夜里,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吃年夜饭,庞太医不在府中,要请个大夫何其困难!下人敲了好几个郎中的家门,才算找了一个过来,正巧的还是上回来给李姨娘看脸的人。 李姨娘面上的抓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瞧看不出来,可这娘亲才好,女儿的脸又坏了,大夫心里不无感叹,高门大户里,果然是非良多。 可进进出出这种大户人家,他又怎么会没有一点眼力见儿?只当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大夫用凉玉沾着烫伤的膏药给顾婷细细涂抹一圈,清凉的药霜缓解了一些热辣,可这涂药的过程同样十分难耐。 顾婷哭得眼睛都肿了,靠在李姨娘怀里直问:“娘,我会不会毁容了?” 李姨娘一遍遍告诉她,不会,婷姐儿伤得不重,只要乖乖上药,过几天就能全好了。 大夫很是配合地点头,说李姨娘说的不错,顾婷这才忍着痛让大夫涂完,自己发了一身汗,近乎虚脱地睡过去了。 等大夫到了外间,就与顾崇琰说道:“小孩子皮肤细嫩,烫到后症状也明显,每天换药,过几天水泡就会消下去,但有些印子却要一两月才会消除。”又拿出一瓶药膏道:“等结了痂,就用这云霜膏每日涂抹,印子消得也会快些。” 顾崇琰连连道谢,命随从送上丰厚的诊金,又加了两个红封,大夫笑眯眯地走了。 顾崇琰进到里屋去,丫鬟给顾婷擦了身子,如今她睡得正熟,李姨娘伏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 鬓发垂下,光影遮挡住了她的面庞,顾崇琰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阿柔……”他低唤,想要轻声安慰,又不知该怎么说起。 贺氏那性子从来横冲直撞,上回将李姨娘脸抓伤,顾崇琰心中早就自责不已,闷了好几天,还是李姨娘温声细语哄他哄好了。 可这次更过分,竟然对尚才八岁的婷姐儿下此手! 顾崇琰在顾二爷那里受了憋屈,贺氏又如此欺人太甚,顾崇琰就是个再好的脾气都不能忍了,何况,他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李姨娘不说话,她的身子替顾婷挡住了照射来的光,黑暗中那双丹凤眼含着两团黑黑的光,好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三爷不用说了,妾身都明白的。”良久,她清越细腻的嗓音缓缓响起,还是如平常一般温柔似水。 顾崇琰更觉得心里难受了,只好过去揽住她的肩膀,轻声低唤:“阿柔……” 这样善解人意的好女人,他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才遇到的。 李姨娘微微笑着靠在他的怀里,肩头却有些耸动,“都是命……妾身如何妾身是无碍的,可婷姐儿还是个孩子,妾身宁愿所有的一切都报应在我身上,而不是婷姐儿……” 声音糯糯的,带了哭腔,顾崇琰轻抚着她的秀发。 “三爷,以后妾身和婷姐儿就呆在揽翠阁里不出门了,少说少做就少错,只要婷姐儿平平安安的,妾身别无他求。” “这怎么可以……”顾崇琰声似叹息,“阿柔,给我些时间,再一点……” 贺氏顾媛能这样欺负婷姐儿还有李姨娘,为什么? 贵妾也是妾,庶女终究是庶女,她们仗着自己原配嫡出的身份,仗着二哥比他能干,比他有权有势,所以就可以这样欺凌阿柔和婷姐儿…… 到底还是差在了出身上。 “阿柔,很快的,相信我……”他沉稳的声音带着恍若誓言般的坚决。 李姨娘眸光含泪,在他怀中点点头,“是,我信三爷……” 第048章 灯会(求首订) 按着惯例,往年里,长宁侯都会在府中逗留到初十,甚至也有可能过了元宵再走。 这段时日,年节宴请,送礼,忙得不可开交,又有长宁侯撑着场面,鲜少有人会想到家宅不宁这点上,哪怕平日里长宁侯常驻大兴,大家也只当是他职司所在,脱不开身。 可今年变得不一样了,长宁侯负气连夜回大兴,府中缺了领头的主心骨,光靠老夫人安氏还有世子几位爷们,怎么都不够看的。 无奈之下,只好一切从简……偏生还得有个由头。 初一,老夫人和安氏进宫大朝拜,雪天路滑,老夫人一不留神崴了脚,又受了凉,回府就病了。 如今管辖六宫的郑贵妃体恤,差近身的林公公送来了补品药材,阖府感激了一番,林公公拿了两个装的满满的荷囊回去复命。 此般一来,因家中长辈有疾,人情往来送礼都低调许多,倒也风平浪静瞒了过去。 有点波折的,大概是如今的大姑奶奶顾姚回娘家拜年,新姑爷没能见着侯爷,有些疑惑。 顾姚嫁去了通州曲家,曲家如今是新贵,新姑爷曲盛全是长子嫡孙,年纪轻轻便已有功名在身,入户部供职,虽只是宝泉局监事,却任谁也知晓宝泉局铸钱,这是个肥差,前途无量。 安氏对曲盛全这女婿尤为满意,顾姚是随了安氏能耐的,在曲家如鱼得水,回府后。给弟弟妹妹们都准备了十分厚重的见面礼,也彰显了她的体面。安氏便更满意了。 等过年的余热微熹,顾二爷的委任状便下来了。果不出所料地入了工部,为其下营缮清吏司郎中,府中特地摆宴庆祝了一番。 贺氏跟顾媛被关了几天祠堂,终于知道怕了,出来后偃旗息鼓,不再闹腾。玉英鲜少有人再提到,先前的事就被放了下来,况且顾二爷升迁这是好事,贺氏还不至于在这时候摆脸子……只顾崇琰的脸色硬邦邦的。委实称不上好看。 等到元宵的时候,安云和来了侯府。 他年后又要入国子监,只怕以后会是府中的常客。 顾修之这段日子简直要被逼疯了,整日被拘在书房对着那干巴巴的文字书籍,院子周围又都是安氏教人把守着,如何也出不去,只偶尔顾妍会给他送些点心,还有些盼头。 安云和的到来,便好似是他的救星。给面徒四壁的他开了扇窗……哦,不,是开了一扇门! 至少安氏对这个侄子的爱重比对他这个儿子要强多了。 果然安氏经由安云和一说,竟然松了口。 老夫人对顾修之这个孙儿抱有极大期望。安云和又委实优秀稳重,老夫人也很喜欢,念到过犹不及矫枉过正。便同意了他们出去赏玩灯会。 于是,一行人便就此淹没在了燕京城熙攘的人群里。 皎月升起。漫山遍野如笼白纱,华灯初上。玉壶光转,宝马香车……燕京城人头攒动,燃爆竹,吹箫管,火树银花,足以与日月交辉。 沿街挂满了灯笼,寻常如白菜灯、葫芦灯、石榴灯、娃娃灯……或者有走马灯、玉兔灯、美人灯,再大些有孔雀开屏灯、刘海戏金蟾灯、姜太公封神灯…… 无论是绢纱的,纸糊的,玉石琉璃水晶造的,甚至有冰雕的,无一不是独具匠心,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顾衡之兴奋极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样的盛景……从前身子不好,柳氏担心他,不让他出门,每每听人说起,总是艳羡不已。 顾妍塞给他一个手炉,又给他将帽子整理一下,周边一圈兔毛雪白雪白的,就显得他因兴奋而红润的脸更加亮泽。 元宵赏灯从来都是一个交谊的好机会,未婚男女可以借着这日结识相会,娘子郎君们也都细致打扮起来,时下又以纤瘦为美,哪怕被冻着也要少穿一件,以求自己看来不那样臃肿。 相较而言,顾妍和顾衡之二人裹得如同团球,就有些另类有趣了。 顾妤笑着与顾婼说:“从前可不见五妹这样畏冷……” 印象里,五妹与三姐该是半斤八两的,宁可次日伤风,也不肯多加一件。 顾婼闻言愣了一下,目光在顾妍身上微转,心中其实也有疑惑。 似乎,自从那次被顾媛推倒撞上脑袋之后,顾妍的脾气性情都改了许多……有时,她也觉得很是奇怪。 “总是多穿点的好,若是着了凉,就得不偿失了。” 顾婼淡淡说了几句,顾妤笑了笑也便不再多问。 顾婷因为脸上烫伤还未好全,见不得风,今日不曾出门……顾媛近来表现好,乖觉安分了许多,又有顾二爷求情,老夫人便准她一道出来。 自此,顾媛便寸步不离跟在安云和身边,眉目含情,娇羞可人,远远看去,还真有点像一对璧人。 顾媛的心思是什么,是个明眼人自能瞧出,何况是安云和这种人精。 但人家既然没有表示,那答案其实很明确了。 可坠入情网的人,哪里又能这般理性,更遑论顾媛从来都不够细腻…… 走了半道,顾衡之就有些累了,他现在身体虽然不是病殃殃的,但底子究竟差,先前废了那么多精力,如今就熬不住了。 顾妍想着是不是要找间茶楼休息一下。 前方人群更加密集,有龙灯,高跷队和狮子舞,远远便能瞧见一座灯山门,高约三四丈,悬灯结彩。 中央竖了根五丈高杆,上挂九莲宝灯、吊斗、旗幡,恢弘磅礴,一下子就吸引了大多人群。 顾衡之瞪大了双眼,拉着顾妍问:“五姐。那是什么?好漂亮!” 顾妍眯起双眼打量了片刻,道:“有点像是隋唐凉州灯会时扎的黄河灯阵……不过应该也只是个山门。后面就没什么了,图个好看罢了。” 顾衡之听得似懂非懂。安云和却饶有兴味望了过去,“五表妹此话怎讲?” 顾妍没料到安云和会问她。 她一直不想和安云和有什么牵扯,平素除了打招呼,都不怎么说话。除却上一世那些不好的印象,也一并打算着,为虎作伥的斯文败类,还是少接触的好。 顾媛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了。 安表哥与她说话时都客客气气,从来她问一句,安表哥答一句。有时候接不下去了,气氛就冷了,安表哥却从不主动跟她说什么…… 顾妍到底凭了什么? 她胸口闷闷的,好像连骨头缝里都开始咕噜噜冒着酸水,又看顾妍抿着唇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道:“安表哥,五妹还小,她能懂什么?小孩子胡说八道的罢了,你别当真……” “你才胡说八道!”顾修之出声打断了顾媛的话。 他提了盏兔子灯过来给顾妍。又回头上上下下打量顾媛。 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真是俗不可耐! 顾修之“嗤”一声别过了头,“还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从里到外都写着肤浅!” 这样当着安云和的面说。顾媛就受不了了。 臭不要脸的,每次都偏帮顾妍这个小贱人! 顾媛冷笑了声,“既然这样。你倒是让她说啊!看她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顾妍觉得和顾媛争这些没意思,可这个时候却不能失了二哥的脸面…… 手里的兔子灯眼睛红红的。好像随时都能够烧起来,精致又逼真。 她看着顾修之满是信任的目光。微微一笑。 “九曲黄河灯阵是从数百年前遗留下来的,按九宫八卦之势排列,要用三百六十一根方椽栽成八丈见方的黄河阵,中央竖起一根天灯杆,作为点将台,其余三百六十根灯杆,挑起三百六十盏各色花灯,分作九座城池,十道出门九死一生,进入者如雾里看花,只有按八卦方位和一定路线行进,方能曲尽其妙,遍踏所有灯城而出……” 小儿声音清朗爽利,娓娓道来,走过之人有听闻者纷纷驻足远观。 顾媛脸色微青,抿紧唇不语,顾妍却依旧把玩着手里的灯笼。 “黄河灯阵个中复杂并非一日之功,若真能搭成此阵,城中早该听闻风声,而如今却毫无音信……再看那山门做工简单远远不及,除却哗众取宠博噱头,只怕也不过图个新鲜好玩。”她如是评价。 安云和笑着挑起一边长眉,“那五表妹可知道,这座灯山门是谁出的大头?” 顾妍愣了愣,皱着眉已经有点不耐烦。 能把黄河灯阵的门面照搬过来,定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勋贵了,她要知道这些干什么? 安云和不打算逗她了,深深看了一眼,还是打算再过去瞧一瞧。 顾媛当然立即跟上,在旁低声说道:“安表哥别听她乱说,她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 后面的声音渐渐被喧嚣吞没,顾修之叉着腰“嘿”了声,拉了顾妍就要跟上去。 “二哥。”顾妍摇摇头,“我有些累了,去旁边茶楼坐一会儿,你们去玩吧,衡之跟着我一道好了。” 那边人太多,挤来挤去的,总是不方便,衡之的身体也会吃不消。 顾婼走过来道:“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顾妍知道她这是担心,可难得能出门的日子,二姐也会心痒才是。 “有卫妈妈陈妈妈还有青禾春杏她们跟着,不会有事的,就在茶楼上,二姐可以四处看看,过会儿再来,我们再一起吃元宵!” 到底都还小,仍有玩性,顾修之和顾婼想想是这个理,便嘱咐了一二,往热闹的地方去了。 PS:上架了,各种撒娇卖萌求首订!么么哒 第049章 穿心莲 顾衡之也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不然他怎么也得去热闹一下。 “五姐为什么不去玩?”顾衡之拿过顾妍手里的兔子灯,来来回回晃悠。 顾妍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样一副稚嫩的皮囊里,装的灵魂却不尽然,她早过了那些争玩喜闹满心童真的年纪了…… “……还不如在街边猜灯谜,我们把好看的灯笼都猜走,他们就没有灯笼拿了!”顾妍眨了眨眼睛哄他。 显然顾衡之吃这一套,正巧他看中了一个葫芦花灯,半透明的外壳,上面绘了哪吒闹海,在旋转中波涛起伏,就像真的一样。 他常听陈妈妈讲故事,一看就喜欢上了。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手上全是茧,还在削着一只老葫芦,顾妍才发现,那花灯的外壳竟是用葫芦削出来的。 摊位前站了个披着雪白狐狸皮鹤氅的少女,皱着眉在猜谜。 “当归,阿胶,人参,牛黄,枸杞……还有什么呀!”她跺跺脚,极为苦恼,很快又笑着与摊主打商量,“老板,我出双倍的价格,你把这个花灯卖给我呗!” 摊主摇摇头,“姑娘,这只花灯不卖,你只要猜中了灯谜,我送给你。” 少女一听鼓起腮帮子,指着顾衡之看中的那只灯道:“你,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嘛!谁猜得出来这个啊!” 她好看的五官攒成了一团,顾妍看着她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少女支着下巴想了片刻。终于放弃了,高声叫道:“阿毅……” 尾音拖得长长的。人群中便有那么一个提满了灯笼的少年跑了过来,刚停下喘息几口。就被少女拉了过去,“你快给我猜猜,这个灯谜是什么!” 他们身后有一黑衣劲装的侍卫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灯笼,顾妍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大约这世上真的有所谓造化弄人,她心里想着什么,现实往往反其道而行。 这辈子最不想见的人,却在这时候,这样的猝不及防下,到了面前…… 乌黑墨发用一只嘉禾纹白玉冠紧紧束起。他如印象里那般总是穿着一身雪白的杭绸直缀锦袍,腰间扎一条墨色暗金腰带,身形在同龄人中是高的,却又显得很清瘦……眉目如画,轻暖温和,烛光灯火明明暗暗地擦过他的脸颊,更衬得他目若点漆。 一人站那儿便仿若闹中取静,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顾妍耳朵轰地一声,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万物种种,在她眼里,也只剩天青地白。 她不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这个她曾经倾心相许,却把她害得万劫不复的男人。 夏侯毅…… 夏侯毅…… 从前记得最深。也是伤得最痛,他耗尽了她年少时所有的真心…… 对他的情谊在上一辈子就被磨得干干净净,然爱憎怨怼。谁又说得清楚,谁又做得了断? 顾妍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生怕一眨眼,就会有泪水掉出来。 夏侯毅被拖到了灯谜前。看了一眼,便摇了头,“表姑,我对药材一窍不通,这就难为我了……” “你也不懂?那这个花灯怎么办?”少女惊道,思索了片刻,开始笑眯眯和摊主说话:“老板,这样,我出十倍价格,你卖给我呗!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拍着胸脯一副豪爽的样子,然而摊主并不吃这一套。 “姑娘,做生意讲诚信,这个灯既然是用来猜谜的,我就不会出卖,你若想要,答对了,我便把它送给姑娘。” 少女翻了个白眼,长叹一声,私下嘟囔了几句,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顾妍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能得夏侯毅叫表姑的,容貌细看来竟与萧沥有诸多相似,大概便是那位被钦封的伊人县主,萧沥的胞妹萧若伊。 顾衡之拉了拉顾妍的衣袖,“五姐,我们去猜灯谜啊!” 顾妍这才发现自己怔在原地已经许久了,掌心汗津津的一片濡湿,她感觉自己的身子都是僵的,缓了一会儿,这才跟上去。 那盏葫芦灯下挂了一张红色纸条,上写着“久别重逢,猜一药材名称。” 顾妍真觉得老天在玩弄她,她与夏侯毅前世纠缠,今生她本想老死不相往来,如今遇上不说,就连灯谜也如此应景。 夏侯毅好奇地看着那手拉手的两个人——长相如此相似的,定是双生儿,这本就少见,不免多看两眼。 方才匆匆过来,却也注意到这姑娘看他的眼神,他还以为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恩怨,可眼下仔细想想,却是真的不曾相识的,夏侯毅也不晓得自己哪处得罪人家了。 顾衡之想不出来谜底,就去问顾妍。 萧若伊其实也有些看好戏了。 时下读书多为四书五经,八股制艺,阿毅也算饱读诗书了,可这药经医典却不曾涉猎,出这种灯谜,除却郎中大夫,该少有人答对才是。 她方才在那儿猜了这么久没中,就不信这看起来才八九岁的女孩子能答中。 顾妍心里已有了答案。 好友久别重逢,自然一见欢喜,谜底想来该是“一见喜”,可她觉得这名字不好,至少眼下并不适合,她更喜欢它的另一个称谓…… “是穿心莲。”嫣红薄唇轻启,徐徐说道。 摊主是实诚的,见答对了,便将灯笼给了顾妍,顾衡之高兴地接过。 萧若伊有些傻眼了。 “五姐好厉害!”顾衡之捧着花灯爱不释手,正想拉着顾妍再去猜其他的,忽然被拦住了去路。 萧若伊张开双臂挡着二人。蹙眉犹豫了一瞬,便微微佝着腰对顾衡之道:“小孩子玩灯笼不好。一不小心烫伤了怎么办?不如给姐姐吧!” 她长相甜美,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大眼睛扑闪扑闪亮晶晶的,很难让人拒绝她的要求。 然而,顾衡之的世界里,除了美食,好像没其他感兴趣的……至于怜香惜玉爱美之心什么的,不好意思,他不懂。 “你比我又大几岁?”顾衡之将葫芦灯往身后藏起来,显然不肯。 萧若伊嘴角一抽,往身后提满了灯笼的侍卫手里找了只最普通的莲花灯出来。递过去说:“看,这个叫宝莲灯,神通广大,沉香劈山救母,就是用的这个……怎么样,我用它来换你手里的哪吒闹海,好不好?” 说的很是一本正经。 顾衡之瘪了瘪嘴,整个人都躲到顾妍身后去了,只探出一个脑袋。“你骗人!宝莲灯才不是这样子的,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萧若伊:“……” 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难糊弄? 她望向身后的夏侯毅,不过夏侯毅显然也没辙,她又大大翻了个白眼。干脆冲着顾妍道:“今日你必须要把这灯留下来!” 顾妍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她的脑袋还有些空白,一团乱麻。 萧若伊自小都是养在太后的身边。连公主的待遇只怕都及不上她,在宫里呼风唤雨惯了。方才忍让这么久,已是她最大的涵养。只要她想要的,极少会有得不到的……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了,非要这个灯笼。 但顾妍却不会让衡之受委屈。 “县主这是要仗势欺人?” 她抬眸静静望着萧若伊,漆黑的眼睛在灯光里发着沉润的光芒,“不过是个灯笼,县主何必较真?” 萧若伊蹙起了秀眉,“你知道我是谁?”这回是真的严肃了,“你叫什么名字?” 她鲜少出现在京都贵女圈子里,少有人见过她,她也不认识她们,这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是何方神圣?一眼就能知晓她是谁。 顾妍抿唇不语。 她的名字,说出来不过默默无闻,哪怕有知晓的,恐也早被顾媛和顾婷败坏了。 萧若伊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又欺近了两步。 她年长顾妍两岁,亦是身形高挑的,此时居高临下望着她,身上自有一种无形威压,缓缓倾轧过去。 顾妍不为所动。 僵持间,远处一道清润低沉的声音划破夜的喧嚣。 “伊人。” 一身玄衣的少年缓步走来,鹿皮长靴轻擦过地面,步伐沉稳而练达,总带了一股挥不去的杀伐果决之气,一瞬仿若有千军万马齐喑嘶鸣。 不像上次在酒楼上见他时那样的草率无状,玄衣袍角上绣了金色流云暗纹,他身形挺拔如松,蜂腰猿背,面容干净清透,五官无瑕精致,一双眼睛深邃幽深泛着冷意,但仔细看进去,又像是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萧若伊刚刚酝酿的气势一下子破功,嘴唇翕翕听不清在说什么,却笑着挥了挥手,“大哥怎么来了?” 萧沥淡淡瞥她一眼,目光又在顾妍身上打了个转,极快地掠过,几乎未留痕迹。 “所以,你就是这么得来的这些灯笼?”萧沥拿过一只画了比干刀剖七窍玲珑心的无骨花灯,似笑非笑。 萧若伊昂首扬眉说道:“这些可都是我猜来的,阿毅可以作证……对不对阿毅?” 夏侯毅干巴巴地笑了声,“是……全是表姑猜来的。” 萧沥摇摇头,把灯笼还给了她,不说什么了,几步走到顾妍面前。 与萧若伊那样的色厉内荏不同,萧沥的气势却是从疆场厮杀而来,他一人站那,身体几乎要与暗夜融为一体,却从来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第050章 烟火 顾衡之探出头,牢牢护着手里的灯笼,指责道:“明明是我们猜中的,为什么要抢?” 能如此毫无顾忌对萧世子说话,顾衡之大约是头一个。 侍卫们都很惊讶。 他们只知道,连皇上都对萧世子纵容有加,满朝文武谁不愿意卖他一个脸面?从未有人敢说一句重话……这小儿无知,可别将自己害了! 然顾衡之又是多么敏锐的人? 纵使不清楚萧沥的身份,又被他冷锐的表象所惑,但此时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气,看人的目光都是淡淡的,分明就没有恶意…… 甚至,在自己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还能在他眼里看到一丝笑意……他也不过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啊! 顾妍却拉了一把顾衡之。 她本能地不想要衡之与这些人多接触。 夏侯毅是这样,萧沥同样也是这样。 注意到顾妍的动作,萧沥微微一愣。 他垂眸顿了一瞬,这才拱手说道:“舍妹顽劣,管教不周……请多见谅。” 顾妍大约从没想过,有一天,萧沥会给她致歉。 他那样的天之骄子,哪需要将谁放在眼里,又何必多此一举。 她脑子还有点晕,身体却已经自作主张欠身摇头。 萧沥微微颔首,默了默像是在考虑该说些什么,然而最终无果,还是提了步便与她擦肩而过。 顾衡之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松开顾妍的手跑过去,拉住了萧沥玄色斗篷的一角。 九岁的男孩才刚到他腰间。巴掌大的小脸看着有点苍白。 萧沥停下来看他,小儿眉毛极淡。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十分明亮,和刚刚那女孩长得很像。却又不一样。 “怎么了?”他蹲下身子,眼睛与顾衡之齐平,静静看着他。 语气虽淡,熟识的人却能感受到其间的温和。 顾衡之把先前手里一直拿的兔子灯笼塞给他,“这个送给你。” 兔儿形状的灯笼小巧玲珑,周边用画笔细细描摹了一圈淡粉,做得很精致,最适合小孩子玩了。 萧沥大概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怔了好久。 他拍了拍他的脑袋。满是厚茧的掌心被那风帽上的绒毛刮得痒酥酥的。 他轻声笑道:“谢谢。” 顾衡之心满意足回了顾妍身边,仰着脸一副邀功的模样,顾妍却不敢置信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萧若伊也被吓了一跳,她那不近人情的大哥什么时候这样谦恭知礼了? 她上上下下又看了几眼这两姐弟,像是在牢记他们的模样,也不去管什么破灯笼了,急急地跑过去追萧沥。 可那脚步轻快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方才的气怒。 只隐约听到兴奋的声音:“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认识他们……” 夏侯毅就这样被扔下,他也觉得有点尴尬,抓了抓脑袋想解释一下。 刚刚上前一步,顾妍却往后退了少许。 他一怔。干脆站住了脚,抱拳说道:“表叔答应了表姑,若表姑能在今晚。将封神演义里的人物灯都找出来,便教她骑马。这盏哪吒闹海我们已经找了好久了,表姑势在必得……方才。多有得罪了……” 他一边这样说,目光一边就落在顾妍身上。 明明素未谋面,怎么她对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那么好看的眼睛,装的东西也太复杂了点…… 顾妍不想和他有什么牵扯,欠了欠身,拉着顾衡之就走,凌乱的脚步逃也似的,就如同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等二人已经到了茶楼口,顾妍这才停下来微喘。 “五姐跑什么?那位哥哥人不错呢!”顾衡之踮着脚想再看看。 常年拘在家中,总是对新的人新的事有种好奇。 顾妍心中警铃大作,紧紧握着顾衡之的手,“听着,衡之,永远不要相信陌生的人,你不会知道,他们有多少层的面具。” “可是,我感觉到他没有坏心啊!” “衡之!”顾妍的声音都有些严厉了,她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温声说道:“听姐姐的话,人心这东西,从来都是最难说的。” 顾衡之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没了逛下去的心情,两人便都上了茶楼。 元宵时茶楼的雅间早早地便被预定了,外头大堂倒还有许多空置的座位。 卫妈妈去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顾妍则点了几份点心和花茶来吃。 她默默喝了口茶水,坐在一边显得格外安静。 顾衡之早对着送上来的元宵大快朵颐。 玫瑰酱馅儿、桂花白糖馅、什锦、豆沙、芝麻、花生,滚上江米面,沾着高粱面,放上蒸笼一蒸,热气腾腾又劲道爽滑。 “五姐也尝尝。”他舀了粒嫩生生的元宵凑到顾妍嘴边,口中塞得满满的,嘴角还有芝麻馅渍。 顾妍张口吃下,拿出帕子给他轻擦嘴角,心里这才安稳下来。 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不是?她断不会再那样愚蠢不是吗? 鹿死谁手尚且难说,先自乱阵脚,首先便落了下风…… 茶楼外的夜空响起几声哨,无数支起花、连珠炮、三阳明射向了天边,光华绚丽。 大朵大朵的烟花爆开,连星月光芒都显黯然失色。 顾衡之眼睛一亮,趴到了栏杆上仰头去瞧,怎么也看不够。 “以前开了槅扇,我就在窗口看烟花,虽然只有一角,却觉得好漂亮……原来,比我想的还要漂亮的……” 顾妍站到他的身边,明眸倒映着朵朵绚烂的烟花。 “以后,会更漂亮的……”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停下脚步,每个漆黑的瞳仁里,都绽放了大片大片的五彩斑斓。 萧沥手中还握着顾衡之送的兔子灯。 他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子汉,提着这么小家子气的灯笼,如何看都觉得怪异甚至可笑,他却没有松手。 耳边还是萧若伊叽叽喳喳的没完,总是在问着他那两姐弟的事。 他能知道什么? 也不算认识吧…… 不过就是茶楼上轻轻一瞥,还有方才听她说起那九曲黄河灯阵罢了。 老头子花了那么多心力,参照古籍才搭起的黄河阵山门,在她口中却被贬的一文不值,还说什么就是为了新鲜好玩…… 若是老头子在现场,听到这样的话,肯定会气得仰倒。 他不过就觉得稀罕罢了。 比起黄沙大漠,还有这些黑黑白白的人,有一点不一样而已。 “你别乱想了。”萧沥摇摇头,想伸手去揉她的头发,萧若伊却像炸毛了的猫,一蹦老远。 他慢慢收回手掌,淡淡一笑。 所以说,都是不一样的…… PS:还是一次性发出来啦,十二求订阅,请各位支持一下 第051章 交会 茶楼的小角落光线并不明朗,昏昏暗暗的却很舒服,顾衡之干脆将凳子搬到了围栏前,坐在原地看烟火,顾妍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许是因为外面的灯会烟花太吸引了,茶楼里的人纷纷走出去,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场面,变得就有些冷清了。 顾妍觉得这样的环境也没什么不好,心里都跟着静下来了。 一杯茉莉花茶见底,回廊处雅间的珠帘微动,一个身量中等穿着普通粗布褙子的婆子闪了出来,左左右右观看一番,很是小心。 她的身形微微发福,但很奇怪,动作却是异常的灵敏。 顾妍的身侧是一排木质花架,上头放了几盆文竹、水仙和玉树,透过细碎的枝叶,灯光昏暗,乍一看很难发现那儿还有个小孩子。 婆子没有留心,转了一圈见没有熟悉的人,这才挺了挺腰,从容不迫朝楼梯口走去。 顾妍举着紫砂泥陶杯的手却是猛地一顿。 那个婆子太熟悉了…… 尽管她已经乔装打扮一番,头上裹了块深色的布兜,可那双精明发亮的眼睛,还有左眼角下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不正是贴身伺候李姨娘的高嬷嬷? 顾妍心中一紧,迅速起身便将顾衡之从阑干旁拉了回来。 正巧到了楼下的高嬷嬷抬头望去,在没见到什么人之后,嘴角一弯,消失在人群里。 “五姐?” 顾衡之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卫妈妈察觉不对,蹲下身子正想问问怎么回事。顾妍却伸出食指放在了嘴边,“噤声!” 她目光牢牢锁着方才高嬷嬷走出来的雅间门口。 珠帘还在晃动不休。可以看到里面灯火旺盛。 她直觉那里面还有谁。 高嬷嬷这么大费周章将自己装扮如此,难道是来这里喝杯茶吃个点心? 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顾妍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这一刻无比庆幸让青禾春杏出门给衡之买零嘴,陈妈妈则回了来时的马车去取一件厚披风,留在这里伺候的只有卫妈妈一人,又被花架子挡住了视线,否则方才若被高嬷嬷瞧见,他们只怕很快便会被放到油锅里煎烤。 果然没过一会儿,雅间入口的帘子又被撩开了,一个乡绅打扮的男子款款走出来。 他的身形高大,面容十分俊美。一双桃花眼斜斜挑起,流转间竟有些许媚态,白净的手指轻轻拈起下巴处的山羊胡子,一步一缓慢悠悠地下楼,动作说不出的优雅。 顾妍的目光幽深地好似子夜深潭,有一股寒意缓缓从心底慢慢地升腾起来,卷过她的指尖,掠过她的脚底,所过之处都是一片的僵硬。 顾衡之打了个寒颤。轻轻拉着顾妍的衣袖,小手牵起她的,这才发现顾妍的手心尽是冷冷的汗湿。 他掏出小帕子给顾妍擦手,低声说道:“五姐。不怕,不怕……” 顾妍脖子僵硬地转过去。 衡之的手暖暖的,这样低着头。她都能细数他长长的睫毛。 怕? 她怕了? 顾妍不知道。 刚刚走过去的那个人,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将她剜眼废腿的男人,她怎么会忘记呢? 不对。他也称不上是个男人。 以为黏上了胡子,就不能被人认出来了,以为与靳氏结为对食,他就能像个正常男人一样生活了? 呵!魏都,你到死也不过是个太监而已! 顾妍拉着顾衡之站起来,自己倒了杯热水放在手心,暖融融的温度慢慢渗透过皮肤。 “我不会怕的。” 过了好久,她才如是说道。 明亮的黑眸熠熠生辉,透着坚定果决。 所以,终究是忍不住出手了吗?比上一世早了许久呢! 顾婷的事,到底是激怒李姨娘了,这张杀手锏也终于亮出来了是吧! 在那人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以前,恐怕少有人知道,魏都还有个亲妹妹呢! 他原来可不叫这个名字。 李书诚,这才是魏都的本名…… 青禾春杏买了许多干果蜜饯来,顾衡之抓了把,一边吃一边看着自家五姐。 现在看起来好像没怎样了,刚刚可真是吓坏他了,那个人是谁啊…… 等到顾修之顾婼回来,几人就在茶楼会和。 顾修之吃了口芝麻馅的元宵,迫不及待跟顾妍说起话,“你说的不错,那山门虽好看,后面就什么也没了,除了几根高杆挑了些花灯笼,就是一块空地,远观尚可,近看委实没有意思。” 边说还对着顾媛挑挑眉。 顾媛的面色不好看,但安云和在旁边,她又不会傻得跟顾修之吵起来,甚至故作大方地说道:“比起姐妹几个,五妹到底见多识广……” 顾修之翻个白眼嘟囔:“前后转变真快!” 安云和浅浅一笑,饱含深意望了眼顾妍,什么也没说。 几人玩得尽兴,都有些累了,各自上了马车回府。 顾衡之靠在软榻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捧着那些果脯杏仁。 顾婼交代了车夫慢点赶车,小心翼翼把顾衡之手里的纸包拿出来,又给他垫了个软枕,好睡得舒服些。 她拈了一粒桃脯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又推到顾妍面前。 “放心,衡之不会发现的。” 顾妍失笑,也拈了粒蜜桔。 酸酸甜甜的滋味包着味蕾,马车轧过青石板路的声音脆脆的,很是宁静。 就不知道,这样的宁静还能够维持多久…… 元宵过后,顾修之便要随安云和去国子监,安云和早便考中了举人,只等来年春闱下场,而顾修之则要作为监生去参加童子试,考个秀才的功名。 顾修之临行前去了宁寿堂辞别,老夫人安氏还有几位爷们都轮流地语重心长交代告诫一番,又嘱托安云和好生照看表弟。 安云和自然从善如流地应下。 顾二爷摸着下巴很是欣赏,再比较顾修之而今的满脸不耐,高下立现。 在他看来,若将期望放在顾修之身上,只怕得来更多的会是失望,修之可不是读书的料子。 可这些话,只能咽进肚子里,怎么也不好去打消家人的热情。 贺氏就有些羡慕地看过去。 顾大爷和安氏还在一左一右交托,顾衡之偎在顾妍身边眼睛亮亮地看过去。 他们都有儿子,为什么就她没有。 贺氏早已自动忽略了顾四爷和于氏。 不过是个庶出的,哪能和她比? PS:被自己蠢哭,定时发布时间搞错了,今天两个章节的顺序倒了一下,内容已经改回来,章节名称等明天编辑上班后再改,给大家造成的不便,万分抱歉。 第052章 选婢 想着想着就想到那个早被人忽略的玉英来了。 有些日子没提,大家都慢慢淡忘,却总是梗在她喉咙口的一根刺,咽口水都觉得疼。 贺氏这些日子其实已经很是收敛安分许多了,祠堂那冷冰冰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多尝一点,而且顾二爷近来对待她就如同新婚时那般温柔体贴,她的心也渐渐放宽。 可是,前几日听到几个嘴碎的丫头私底下说话,说被拘在宁寿堂碎芳楼的那位这个月还没有换洗,正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呢。 她脑子当时就“嗡”地一响。 那碎芳楼拘着的是谁她当然知道,这没有换洗是什么意思她也清楚。 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老夫人要把玉英留下来了。 她生不出儿子,就要让其他人来生。 还是二爷的种…… 贺氏只要一想就觉得心如刀绞。 玉英现在被拘在宁寿堂,她就再如何撒泼,也不能来老夫人这里胡闹,以前或许还好,可近来,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能求谁,她什么都求不了。 真要是让玉英怀上了,生出个哥儿,她该有多难堪? 贺氏顿时觉得鼻子眼睛酸涩地厉害,她赶忙吸了吸压住泪意。 那一头安氏已经交代完了,几人一道送了顾修之去二门。 顾妍这才有机会将早备好的包袱递给他,“窝丝糖、粽子糖、杏仁糖、重松糖、还有花生酥和两罐子桂花蜜,要是不够。我再找人给你送去。” 顾修之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微笑,他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袱。神情却没精打采,“现在这些东西也救不了我了。以后我的日子便是整日之乎者也,水深火热。” 顾妍想起来,上一世的二哥,好像没有参加童试,就跑了回来,大伯母因此狠狠气了一场,头一次给他用了家法。 老夫人再心疼都没有制止,临阵逃兵,对家族来说。确实是奇耻大辱。 何况安氏这个做娘的都没有丝毫手软,二哥卧床了好几日才能起身。 二哥是不喜欢读书科举的,他的心,更适合那无垠辽阔的疆域,乘着马自由奔驰。 “二哥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顾妍踮着脚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顾修之微愣,然后就像是得了糖的孩子,笑得极为开心,“就说阿妍是最懂我的!” 安云和回身瞥了眼。 顾媛还在身边不断地絮絮叨叨。这些天听得也够厌烦了,良好的教养让他忍耐下来,此时的心情却是有些糟糕的。 可对上那头喜笑颜开的女孩,眼里不自觉就闪现了一丝玩味。 对待别人就能这样开朗活泼。对他就像是隔了几重山水……从那天在回廊上见到她就觉得奇怪。 真的只是个九岁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没人为他作答,他们很快就上了去往国子监的马车,至少。短期之内也见不到了…… 顾衡之拉着顾妍问:“二哥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是秀才了?” 顾妍没回答。安氏却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 她拉过顾衡之笑着说:“衡之这么聪明,以后也和二哥一样考功名好不好?” 顾衡之用力点点头。 顾崇琰闻言却是眉心一蹙。目光轻轻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四岁开蒙学,识文辨字,读弟子规。 顾衡之小时候的身体还要差,这些根本受不住,寻常启蒙已是比别人晚了两年…… 衡之的资质不是上佳,现在再重头来学,早已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就算将来能考中进士,那时自己只怕也垂垂老矣,更不要说见他扬眉吐气光耀门楣了…… 这也是顾崇琰从不在幼子身上花费过多心思的原因。 与其对着一个半吊子,倒不如全心全力培养一个崭新的人才,他自己也正在身亲力行之中,相信很快就会有成果了…… 等到下午的时候,卫妈妈让牙婆领了十几个婢子来清澜院,站成了一排,徐徐说道:“这些都是奴婢挑选过了的,五小姐看好哪几个,就让留下来伺候您。” 顾妍随意问了几人一些问题,她们回答都是落落大方口齿清晰的,样貌没有过分出挑,但都是水灵灵的丫头,也只有一个,肤色黝黑了些,身量也比寻常高大许多,长相平凡无奇。 “你叫什么名字?”顾妍站定在她面前问道。 那婢女低头老实回答:“奴婢忍冬。” 这话说出来,周边几人都浅浅笑了。 都到了小姐面前了,以后什么都是人家主子的,哪里还有自己的名字?这时候更应该说,请小姐赐名才是,哪里来的憨丫头? 顾妍心里却已是有了谱,径自便点了忍冬留下来。 众人微讶,心道这小主子还真是什么都不懂。 情绪化多多少少显露在了脸上,顾妍跳过那些神情太过丰富的,略过那些适才幸灾乐祸的,最后也只剩了三个,目不斜视,沉稳从容,说话也是极为伶俐的。 尤其中间那个穿青色小袄的丫头,目光幽远到近乎无欲无求。 呵,若真要是无欲无求,她可不敢用了…… 这又是哪个人自以为是摸透了她的性子特意调教出来的?又是谁准备安插到她身边的细作? 顾妍跳过中间的,要了两边的两个丫鬟,摆摆手便不选了,那穿青色小袄的婢子陡然睁大了眼,望着顾妍的目光甚是不可思议。 其他没被选上的丫鬟脸色也不好看,看向顾妍身后那三人俱都目露羡慕之色,却也只得灰溜溜地离开,只那青衣婢子在走前仍深深望了顾妍一眼,神色早已不见方才的淡然。 顾妍淡淡一笑。 被选中的婢子们对着顾妍福身请礼,后来的二人朗声说道:“请五小姐赐名。” 忍冬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犯了错,低下头耳根都微微泛了红。 顾妍想着青禾忍冬都是草木名,便给那肤白貌美的起名景兰,那瘦小玲珑的起名绿绣,三人谢过之后,便由着卫妈妈去教导规矩,安排住所。 天气已经有些回暖了,阳光穿透云层,带来些许春日的暖意。 这时,顾婼的大丫鬟伴月过来,急急地连呼吸都不稳。 “五小姐,胡掌柜派人送消息来说,那家珠宝店开张了!” PS:看书的亲们,被自己蠢哭的我将定时发布的顺序弄混了,51章52章颠倒了一下,现在内容已经改了回来,章节名等编辑上班再改,给诸位造成的不便,十分抱歉。 第053章 外室 珠宝店…… 顾妍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想起,这说的是陶然居。 晏仲的下落她打听不到,现如今只好守株待兔,陶然居开了门,晏仲的行迹也该浮出水面了。 顾妍换了件衣服就去找顾婼。 她如今这年纪,私自出门定然不合规矩,母亲也会担心,二姐是知道她一直在等那爿店开门的,能由二姐陪着去,也不算失仪。 顾婼虽不清楚那家其貌不扬的店面能有什么能吸引人的,但既然顾妍开了这个口,她又闲来无事,陪着去一趟也无碍。 两人乘了青帷小油车出二门,顾妍一直很是兴奋,眼角眉梢都酿了笑意。 顾婼不由奇道:“那家店面有什么好的?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顾妍讳莫如深:“是无价之宝……” 能将母亲和衡之治好的医术,可不是寻常黄白之物能够衡量的。 只是这份喜悦在出了大门口时便被迎头浇熄。 长宁侯府在北城的九弯胡同,胡同口是一条里巷,可由两辆普通二辕马车并行通过,顾妍她们出门的时候,正巧就遇上了一辆黑漆马车悠悠驶来。 既然走了这条道,定是往侯府方向去的,而看赶车的车夫并不是府中人,那便是客人了。 为了表示尊重,顾婼吩咐将马车停靠在一边,等人家过来了,打个招呼再离开。 可等那马车悠悠停下了,主人家却并不下车,只有那车夫给值守的门房递了帖子。 “客人来访。不是一般都提前递上拜帖,等收了回帖。约定好了日子再来拜访吗?”顾妍看着古怪,掀开车帘想看看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那黑漆马车车帘是靛青色的三江布。轻软又干爽,常被用来做贴身衣物,现在用来做了车帘,可有些大材小用了……而再看这马车寻常无奇,并没什么出彩之处。 门房见了帖子大惊失色,白了脸往那处望了眼,二人对视后,其中一人飞快地领了帖子往里跑,而那车夫还是一副老神在在模样。慢悠悠倚回了车辕。 “似乎并不是寻常来客……”顾婼沉吟说道,“我们先等等吧。” 顾妍也正有此意,对那车马内的人一时更加好奇起来。 府里头很快就有了动静,出来的竟是老夫人身边的沈嬷嬷。 这位老嬷嬷分量可是足够的,连安氏都要给她三分颜面,能得她出来迎接,怎么都不一般了。 沈嬷嬷匆匆而来,还有些气喘,一抬眼看见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还是府里头的,眸光就倏地一紧。 顾婼掀开帘子颔首,沈嬷嬷便率先走到青帷油车前微微福了身,“原是二小姐和五小姐。今日是要出门?” 顾婼点头说道:“是啊,有些东西想去亲自置办一下,只恰巧遇上来客。本想好生打个招呼,不过……” 她目光掠过对面的车马。主人家似乎到现在还未露出真容呢! 沈嬷嬷笑问道:“二位小姐可是急切?若不急,今日似乎也不甚方便。” 这便是在劝她们不要出门了。 顾婼望向顾妍。这位老嬷嬷的面子很大,她们不好驳回。 顾妍扬着笑脸道:“那我们就听嬷嬷的!” 沈嬷嬷满意点点头,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回去。 非年非节的,府中只开了一扇角门,车夫慢悠悠赶着马车进府,顾妍又回头望了眼,正巧看见原先那辆马车上款款走下一个美妇。 妇人穿着青织金褙子,披了件大红猩猩毡,梳了一个高高的圆髻,只别上一支点翠赤金簪,看着很是优雅温柔。 她动作小心翼翼,一手扶着婢女,一手护着肚子。 顾妍这才发现,那位美妇的腹部已是高高隆起,竟是有孕在身了…… 这样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来侯府,还能得沈嬷嬷亲自来迎接,可沈嬷嬷看起来又不像是高兴开怀的,还有那两个门房方才神情惊恐,怎么都觉得诡异。 马车又重新停回了二门,顾婼下车后安慰道:“反正店面就在那里,一时半会儿跑不掉,我们可以改天再去。” 说着又回头看了看,显然也是好奇的。 “二姐不找个人打听一下?” “打听什么?”顾婼神情一肃,皱眉说道:“看沈嬷嬷那模样便不是好事,少知道点的好。” 二姐的态度很显然更加保守,顾妍笑着应是,心里却莫名其妙多了些念头。 自从上回元宵在茶楼遇上魏都与高嬷嬷私会,她就直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魏都如今还只是王淑妃宫里头的一名四品典膳,可他后台却是硬的。 方武帝身边的禀笔太监魏庭,那是魏都的干爹,而魏庭的对食靳氏,是皇长孙夏侯渊的乳娘,魏都和自己的干娘暗通曲款,靳氏可没少在魏庭面前说魏都的好话,皇长孙因为靳氏的关系,对魏都极为信任,有如今夺嫡热门的大皇子在前头,皇长孙也极有可能会成为未来君王。 甚至连东厂厂公吴怀山,都因着这些曲曲绕绕的关系,给魏都几分颜面。 权势滔天的魏都有多少能耐,顾妍见识过,而如今还在厚积薄发的魏都有几许本事,同样不可小觑。 那人年少时就是个地.痞无.赖,赌钱赌输了,被追债没法还,便自宫混进宫里去,这么些年摸爬滚打,更是老油条了,手段多少难以想象,而他唯一在宫外头还牵挂的,便是李姨娘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子。 上回顾婷被贺氏母女欺侮,如今面上的疤痕还未完全消散,李姨娘早便动了真怒了。 顾妍觉得,门外那个女人,许是冲着贺氏来的。 念及此,她突然想起来,上一世的顾二爷好像是有儿子的。 老夫人动过主意要为顾媛说亲,与兵部侍郎杨涟次子杨元化结为鸳盟,只是当时被杨夫人婉拒了,再之后杨夫人与舅母说起顾二爷家的事,就曾一度唏嘘不已。 那时的长宁侯府,已是由顾三爷撑起门庭,顾二爷的辉煌不过昙花一现,在朝中备受冷落不说,还传出有外室生子的谣言。 那个孩子,算算年岁,大概也便是今年出生了。 莫非就是门外那个妇人…… 一味的猜测毫无助益,却无法抑制。 第054章 惊闻 沈嬷嬷面色阴沉,却还是将那美妇带进了府里。 妇人姓秦,自称是顾二爷的外室,腹中怀了顾二爷的种,已经五个月了。 老夫人一听就沉了脸,让沈嬷嬷亲自出来处理。 这件事算得上是丑闻,要在大门口解决,那才是丢尽了脸面,有些事,当然还是关起门来算账方便。 沈嬷嬷特意挑拣了偏僻的小道来走,虽说绕了远路,也避开了大多的下人。可那秦娘子穿着大红猩猩毡,那样鲜艳的颜色,园中光秃秃的尚才抽出新芽的枝桠如何能够压住? 这秦娘子莫非是故意的? 沈嬷嬷脸色又黑了一重。 秦娘子在身侧婢女搀扶下小心跟着沈嬷嬷走,她的腿脚有些浮肿,走路起来其实不甚方便,而沈嬷嬷又像是故意难为她似的,尽走些羊肠小道,还有许多小石子,秦娘子委实吃了些苦头,却都一声不吭。 沈嬷嬷可没有领她到老夫人那儿去,把她带过去,那就是给她做脸面了,这个时候,就该先晾凉她。 不过是个外室,能有什么骄矜的? 于是秦娘子便被安排到了宁寿堂西跨院里的后罩房。 后罩房阴湿昏暗,都是给下人住的,重新辟了一间,还没打扫过,满是灰尘,婢女将绢帕垫在长凳上,扶着秦娘子坐下,那门口又派了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看守,将她们都当成了囚犯似的。 婢女替她揉着小腿,有些不平。“娘子,为何要来这里受气。爷定会安排好的!” 秦娘子摇头叹息,“那样。我们还是见不得光啊……” 她手指抚着自己的腹部,轻微的胎动让她既满足又忧心忡忡。 找了稳婆摸过胎,找了巫医诊过脉,找了道士卜过卦,都说她这一胎会是个哥儿……她很高兴,二爷也很高兴,可二爷却绝口不提要将她带回去的事情。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她若还只是个外室,那她的孩子就成了奸生子。甚至他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贱籍…… 只要一想想这些,她就心如刀绞。 都道是为母则强,二爷认不认她无所谓,可这个孩子,却不能不认啊! 今日也是冒险来了,但既然那人说她有机会,她便不能放过…… 沈嬷嬷安置好了秦娘子,就差了妥帖的人去将二爷请回来,这种事。不问过当事人,也不好贸贸然决断。 沈嬷嬷也算是安排妥当了,可她却忽略了一件事。 西跨院的后罩房,离得碎芳楼可是近得很。只隔了一条小道。 玉英被关在碎芳楼里已经月余了,期间除了每日送饭菜的丫头,谁都不能看望。哪怕是常嬷嬷想见一见女儿,都没有法子。 而且也不知怎么。安氏最近给她安排了许多差事,常嬷嬷可谓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花了银子给那送饭的婢女,递上几句话或是送上一张字条,知道女儿现状安好。 这一个多月来,玉英尚不曾换洗过,胃口也不见得多好了,老夫人疑心玉英这可能是有了,让找了个郎中过来看看,恰好也便是今日。 贺氏自从听到那嘴碎的丫鬟说起,那心里就上了心,天天差人好好看着,一有消息就来通知她。 果不其然的,大夫来过之后诊出,玉英已经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贺氏一听到这消息就要崩溃了,拧着帕子眼泪汪汪,生生将手里的绢帕撕成一条一条。 玉英若是生了个姐儿还好,要是生个哥儿,那就是二爷名正言顺的子嗣,将来定是要继承了二爷衣钵的!那她和媛姐儿该怎么办? 嬷嬷一直劝她放宽心,就算玉英有了身子,将来生下来的孩子,都是要叫她一声母亲的。 是个哥儿又怎样,将孩子抱过来养在自己膝下,孩子那么小,知道什么? 生恩不及养恩大,人家还不是将她当成亲娘,更遑论那孩子生母,是个爬了床还爬错的下贱东西! 这些道理都是对的,可是,要接受起来怎么就这么难! 贺氏抱着被子狠狠哭了一场,越想就觉得越不对。 她要这样被动,可就不好了,到时候被人牵着鼻子走,那还得了? 贺氏胡乱洗了把脸就要去碎芳楼找那玉英,任谁也拉不住。 谁知走到半道,又听到两个路过的婢子在那窸窸窣窣地说话。 “你刚刚看到那穿大红衣裳的女人没?现在被留在后罩房了……听说是二爷的外室,肚子都这么大了!”那婢子伸手比划了一下。 贺氏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拉了她就尖声问道:“什么外室?谁的?肚子是怎么回事?” 那婢子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了,颤抖着身体说话也说不利索。 贺氏眼睛通红,暂时都顾不得那玉英了,抬脚就往后罩房去。 秦娘子还感觉腿脚酸疼,贴身的婢子用力给她揉捏,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又锤了锤有些酸胀的后腰,身子都倚在了一旁的木桌上,很是吃力。 贺氏来时就见到门口那两个粗悍的仆妇守着,沉声问道:“里面的是谁?” 那两个仆妇是马房的,力气大得很,沈嬷嬷差她们来看守,可没有告诉她们这里头是谁。 两人摇了摇头。 贺氏却觉得她们在耍自己。 她这些日子过得可算委屈了,一桩桩的事接二连三地来,挡都挡不住,前头还有一个玉英糟她心呢,现在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跑出个外室,连肚子都大了……这两个死婆子还要挡她的路! 外室!外室! 顾崇琬,你可真是对得起我! 贺氏撒起泼来,又有几个能拦住? 现在她内心崩溃,脸色比雪还白,手下用的力又大又狠,两个婆子又不能对她不敬去还手,此时就生生受着。 可沈嬷嬷既然交代了不许放人进去,她们也不敢违命。 是,二夫人是大,可再大又能大过老夫人? 沈嬷嬷可是代表了老夫人的意思,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以下犯上。 外头动静大了,秦娘子蹙起眉来,道:“秋霜,你去看看怎么了。” 秋霜应是,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贺氏眼疾手快,一脚踹开,秋霜被带倒在地。 秦娘子一下站起来,红润美艳又年轻的脸刺得贺氏眼疼,而在她目光落到秦娘子凸起的小腹上时,她脑子都热了。 潜力这时被激发出来,贺氏两脚踹开婆子,几步进去就对着秦娘子一掌扇下去。 PS:推荐好友作品 书名:末世嚣宠 作者:采爝 ID:3392745 简介:空间我有,末世横着走!虐虐渣男渣女,捏捏俊男,砍砍丧尸,真是棒棒哒 第055章 敏娘 原先倒下的两个婆子赶忙上来拉住贺氏,然而还是晚了。 秦娘子一个不察被带倒在地,捂着肚子冷汗蹭蹭直冒,秋霜忙去扶起她,可贺氏尤不解气,被两婆子一人架了一只手,还要踢腿去踹她,脚脚都是对准的她的肚子。 嘴里骂骂咧咧着:“哪里跑出来的狐狸精,还敢找到府里来……啊呸!你这种贱蹄子,二爷能看得上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根本就是来打秋风的……” 秦娘子感觉自己腿间温温的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她大惊失色,抓了秋霜的手,“快,快请大夫……我的孩子!” 秋霜一惊,撩开秦娘子的衣裙一看,白色的底裤上已经染上了微微的血红,她惊得一声尖叫。 终于还是惹来了其他人…… 沈嬷嬷将秦娘子移到厢房,又赶忙去教人请大夫,接着看贺氏的目光,除了无奈,还多了几分冷冽。 贺氏最受不了这种眼神了。 她自幼长在老夫人身边,沈嬷嬷也是看着她长大的,每次她有什么地方做不对了,沈嬷嬷就用这种目光看她,小时候不知事,总被吓哭,自小便有了阴影,如今就觉得手脚有些发虚。 沈嬷嬷也不打算多说了,贺氏是什么性子,她比老夫人还要清楚,挥了挥手道:“送二夫人回屋。” 两个仆妇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架住了贺氏。 贺氏当然拼命挣扎,“嬷嬷你放开我!我不走!那个小贱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今儿我不弄明白我是不会回去的!” 她撒泼。一口咬在了仆妇的手上,仆妇终于松开来。 贺氏整了整衣裳大步走上前。“嬷嬷,你可别轻信了他人。那人分明是来污蔑二爷的,我与二爷青梅竹马,二爷什么样我会不知道?”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巴巴地看着沈嬷嬷,极尽小心翼翼。 沈嬷嬷在心里冷笑了声。 这贺氏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她挥手又叫了几个婆子来,将贺氏带了下去,目光终于留在随贺氏一道来的几个丫鬟身上。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沈嬷嬷冷声问道。 素有的威压让人哆嗦,丫鬟没抖两下就招了,“是在花园的时候。听人说起的……” 后罩房这里的花园可离得远,寻常情况下,主子哪会无意踏足? “那二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丫鬟一听就懵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沈嬷嬷让人两个耳光打下来,丫鬟就把知道的通通抖了出来。 什么事情都串到了一起,如此巧合,就有些奇怪了…… 顾二爷听说了消息就从衙署紧赶慢赶回来。 他今日右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不好的事发生。 寅正时分西城平安坊大火。烧了几座院落屋舍,那里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家家户户一重挨着一重,紧密相连。一家起火。殃及池鱼,死了好些人。 刑部紧锣密鼓查起火原因,工部则负责了重建等诸多事项。他新官上任,当然要做出表率。可一听闻着火的地方,突然就慌了。在看到那被焚毁殆尽的院落,还有整理出来的几具焦尸,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可是将敏娘安置在此处的…… 家丁送来消息的时候,他正在找秦敏娘的下落,可待知晓后,脑壳又有点抽疼。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然去了府上。 谁知等到回了府,见到的又险些令他肝胆俱碎。 “谁干的!” 顾二爷看见秦敏娘惨白地皱起的小脸,还有下身缓缓流出的鲜红,对着四下就是一声怒吼。 沈嬷嬷见顾二爷这态度,当下已是了然。 这位秦娘子在二爷心里地位只怕还不浅呐…… 今儿个若是无碍倒还好,真要有个好歹,二夫人就要为自己犯浑后悔了。 大夫很快来了,看过后便用金针刺穴,止住了出血,又一连开了好几道方子,顾二爷赶忙让人去煎。 秦敏娘知道自己孩子无碍了,泪盈于睫,白着脸嘤嘤啼哭,“爷,都是婢妾给爷添乱了……” 顾二爷瞧着揪心不已,如今也没了心思问她为何来侯府,只交代了说好生休息。 他前一脚刚出门,后一脚就被请去了宁寿堂。 四周的下人们都被打发走了,连沈嬷嬷都没留下,老夫人依偎在椅背上,摩挲着手腕上带着的一只碧玺玉镯子。 翠色浓重欲滴,光华流转,老夫人看着自己淡粉色修剪地圆润的指甲,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她轻轻地问,就好像平日里与他说话一般随意。 顾二爷闭了闭眼,终是把事情原委缓缓道来:“敏娘是两年前,儿子在济北的时候遇上的……那时要在狼牙山上修一条栈道,儿子带了一队人亲自去看地形,适逢大雪封路,眼瞧着不辨方向越来越凶险,便是敏娘帮了儿子。” 秦敏娘是当地的农户,父母早亡,自己一人独住,机缘巧合帮了顾二爷一行人,顾二爷为表感激,便请她来料理当时济北府邸的一些琐事,又给她双倍的月钱。 一开始或许不曾有那等心思,可正如那话本里所说的,日久生情,也并非没有道理。 他远调济北,贺氏不曾跟来,身边没有伺候的人,秦敏娘这样年轻机敏温柔貌美的女子,极易打动人心,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本来回京时就该将她打发了的……一个伺候的婢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秦敏娘却有了身孕,而他也确实动了点真情。 一不舍得,他将秦敏娘带回了京都,安置在西城平安坊。 老夫人定定看着他,“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母亲。”顾二爷垂首良久,这才说道:“敏娘身家清白,对儿子有恩……孩子也是无辜的。”他紧紧握了握拳,声音又陡然变得坚定:“儿子也已经老大不小了。” 他这个年纪,还没有子嗣傍身,确实已经说不过去。 老夫人说不清楚这个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倒不是为了贺氏不值,虽是侄女,可哪里比得上亲生儿子亲。 她只是觉得,一直引以为傲的孩子,样样出色,比起长宁侯青出于蓝,从不需要她操心。 她大概是将他当成了年轻时候的长宁侯了吧……只是这孩子可比那老头子好多了,就算贺氏有些小家子气,依旧不离不弃。 好像在他身上,能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希冀,就觉得她这一辈子其实也不是想的那样糟糕。 然而实则……终究是他的儿子啊!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便好……”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声音也有些疲惫了。 她望着槅扇外的天空一阵沉思,“你媳妇儿那儿,你想好怎么做吧。” PS:推荐好友作品:《重生之仙藤》 书号:3455250 简介:?美人一梦三千年,御剑修仙非等闲。 一朝梦醒后,还是凡尘旧楼前。 做梦?重生! 本姑娘仙藤在手,还有什么能逃出手。 ps:炮灰穿越修仙界又重生回原来的时代的故事,宅斗+修仙,轻松看好戏,虐也虐极品。 第056章 番椒 二房很快添了一位秦姨娘。 对于这位秦姨娘的来历,府里头只是说,那是二爷在济北时收用的丫鬟,因为怀了身孕,所以提了姨娘,前段时日还在养胎,等胎相稳了,二爷才将人接回来。 这种解释当然是在掩耳盗铃,但他们乐意去说,顾妍也就当个笑话来听。 秦姨娘的存在给了贺氏一个沉重的打击,顾二爷对贺氏诸多忍让,好说好劝,贺氏依旧吵闹不休,最后还扬言要带着顾媛一起回娘家。 顾二爷这段时日对贺氏退让太多,他自己也觉得已经到了极致,心里是怨她那日如此对待秦姨娘的,害得秦姨娘险些滑了胎,更让他觉得自己这样听凭贺氏委实窝囊。 狠了狠心,顾二爷也就任由着贺氏按着她的性子胡来。 贺氏愣了愣,什么也不说,整理箱笼就带着顾媛回娘家。 顾婼瞧着这出闹剧,啧啧叹道:“二伯母还真是说风就是雨,贺家在邯郸大名县,这一去路程便要两日,来回折腾也不嫌累,难不成还指望二伯父亲自上门将她迎回去?” “当然不会了!”顾妍摇头道:“二伯父既然由了二伯母,又何必还要自降身段?祖母都没有出言挽留就由了二伯母回去了,那定是心里已经有了数了,依我看,到最后也只会是二伯母低头回来而已。” 唐嬷嬷不由又看了几眼顾妍。 这些时日五小姐可越来越懂事了……倒不是说她乖巧,而是这看事明理都比其他人要透彻许多,连二小姐这样年长几岁的都比不过。 顾妍眯了眼。伸了手指与顾婼比划,“二姐不妨与我打个赌。我说二伯母不出半月便会回来。” “半月?”顾婼一惊,觉得这似乎太短了些。但也饶有兴味地接道:“你说赌什么?” 顾妍乌溜溜的眼睛转了圈,笑得眉眼俱弯,“就赌,以后只要我想出门,二姐便带上我去!” 原来是想出去玩…… 顾婼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点头便应下了,却见顾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顾妍在想什么? 她如今想的最多的,无非就是母亲的病情,还有就是怎么改善衡之的身体。 今儿个一早便传来了消息。庞太医在回程途中因马车翻车殒命了。 本来还指望着庞太医回来,给柳氏好好调理身体的顾婼和唐嬷嬷都大吃一惊,既是唏嘘又是失望。 如上一世一样,侯府里除了对庞太医的意外身殒表示遗憾惋惜之外,并没有去为庞太医身死原由刨根究底。 又不是顾家的人,最多也便算是顾家的上等奴才,送些银子过去给人家家人作为一番抚恤不就好了,哪里需要大张旗鼓没玩没了的? 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顾妍是不晓得庞太医的死因有没有黑幕,但无疑一切都在按着上一世的轨迹运行。 眼下等对付完贺氏。接下来的目标,就该成了她和衡之了,而等到一双儿女相继出事,以母亲那破败病弱的身体。又如何还能支撑得住? 让母亲身子好起来已经是迫在眉睫之事。 顾妍请了芸娘那侄子阿束帮了个忙,去外头找了下胡掌柜来府上。 作为柳氏陪嫁的家仆,胡掌柜到二门处见一见主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便有些奇怪罢了。 顾妍给了胡掌柜一张画纸。道:“你派个信得过的人,去陶然居守着。如果看到这个人了,不要惊动他,将他的行踪悄悄记下,然后找人告诉我。” 那画上画的,自然是晏仲的肖像。 这种跟踪人的事情,居然让他去做? 胡掌柜不敢置信地抬头。 这得是一种怎样的信任,才能放手交由他去处理? 要说顾妍见了他一次就对他信任有加,那当然不可能。她愿意交给他,是因为他足够的忠诚。 上一世母亲所有嫁妆财产被顾家吞并,连手下的这些仆从的卖身契都到了顾家手里。 柳家仆从签的都是活契,到期了,顾家花大价钱请胡掌柜续签,他也没有理会,拿了卖身契便转投到舅舅手下,倒不似其他人贪慕眼下利益。 就冲着这一点,在如今人手紧缺的情况下,顾妍便愿意交给他去做。 “记着了,可千万不要惊动了他!”顾妍再三叮嘱。 “是!”胡掌柜连连应道。 被主子信任,可比做成什么大买卖都要令人高兴。 顾妍便回去等了两日,谁知没等来胡掌柜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下头送上来的一些时令物资,整整装了几个大箱笼。 顾婼与她说道:“大多是上回胡商进京的时候采买的,前段日子忙,没有整理出来,到现在才送过来。” 顾婼和几个丫鬟一道整理,顾妍在旁看了看,不过都是些布匹还有些皮毛大衣裳。 番邦的色彩很是鲜艳,一块普通的布上织了好几种颜色,炫目多姿,格外亮丽。 再贵重一些的,就是几匣子宝石,一些现成的首饰,银质的酒壶茶杯,带有异域风情的器皿花瓶,还有专门两个红木盒子里,装的是上好的花露还有香膏。 顾妍打开瓶塞轻轻嗅了嗅,味道聚而不散,甜而不腻,如汇于云端,清婉温柔,当属上品。 “这些西域番邦的香露确实做得好,在帕子上点上一滴,一个月味道不会散……难怪这样一小管子,价格却远胜黄金。” 舅母曾大批研究过这些从胡商手里购来的香品,想知道其香味持久的原因,然而始终不得窍门。她还曾打算过,要专门去西域一趟,只可惜愿望未曾实现,就已遭飞来横祸…… 顾妍放下手里的匣子,发现在箱笼的底部还有一只大大的榆木盒子,做工还是挺粗糙的,像是放在下面做的垫底。 顾妍打开看了看,一下子眼睛就定住了。 满盒子红彤彤的干货,大约手指长短,形若秃笔头,味辣色红,一根根晒得油光发亮,甚是可观。 “得来全不费功夫……”她喃喃说道,脸上已是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PS:推荐一下玲珑花花的都市言情《明星小妖是女友》 简介: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呆萌,她还有一些嚣张;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无赖,她还有一些疯狂; 没事唱唱小歌,反正醒着也是醒着;无聊谈谈小情,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整天嘻嘻哈哈遇到男主就改变,也曾迷迷糊糊大祸小祸一起闯,还曾山山水水敢爱敢恨闯娱圈,更曾轰轰烈烈拼死拼活爱一场,白小妖就是这个姑娘! ps:本文轻松愉悦,幽默可爱,欢喜冤家,逗趣不止。 第057章 少女心事 要细数舅舅与晏仲之间的恩怨,其实也很简单。 用舅舅的话来说,那便是缘分天定,而用晏仲的话来说,那就是夺妻之恨。 舅母与晏仲是表兄妹,二人青梅竹马,两家也想过要亲上加亲……可因着舅舅的出现,舅母成了别人的妻子,晏仲这些年就一直孑然一身。 两人见面本该是剑拔弩张的,可等到舅舅几道菜下来,晏仲虽说脸色还不是很好看,倒也能坐下心平气和了……而这问题的关键,就是顾妍如今手里这一大盒子的辣子。 巴蜀地处山坳盆地,终年潮湿阴冷。 若说北地的寒冬让人刺骨,但只要裹好衣服便也不觉如何,可蜀地的冬天,那种寒意是从内而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湿意凝结于骨节,一动便全身酸软。 蜀地人爱吃椒,以山椒入菜,一口下去又麻又辣,像是将满身寒气都逼出了体外,驱寒除湿。 可那山椒的麻却不足以给予人们最大的愉悦体验,番邦地特有的辣子,一说番椒,才是蜀川菜系真正的灵魂,这是舅舅的原话。 而身为黔江人的晏仲,又如何能抵挡得住这样的美味诱.惑…… 顾妍抱着榆木盒子笑得开心极了,顾婼都觉得奇怪。 “这东西是买香膏的时候,那个胡商送的,下面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我看着味道刺鼻得很,倒是可以加在香囊里辟邪驱虫。” 像大蒜生姜这类有浓郁气味的东西,常常可以作为除虫的原料。神鬼之说上也能驱邪避灾。 可真要如此,岂不大材小用? 顾妍摇头笑道:“我知道这是什么。这个送给我好不好?” 顾婼点点头,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无用。 于是。整个下午,顾妍都窝在了小厨房里整饬这些辣子,闲杂的人被赶了出来,顾妍也只留了芸娘还有青禾忍冬来帮忙。 没人知道她们在厨房里做什么,只是那刺鼻呛辣的油烟味,熏得人眼泪直掉。 芸娘抹了抹睁不开的眼睛,看着面前做出的几盘小菜……色泽倒是好看的紧,只闻起来实在有些受不了。 东辣西酸,南甜北咸。 北地人也会吃辣。然而这个辣是葱姜蒜的辣,与眼下完全没得比,可能很多人也会不适应。 顾妍自己倒是能吃一些的,却不能太重,但晏仲的口味可就有点变.态了…… “不尝尝吗?”顾妍笑着看她们,目光带了几分期许。 芸娘先前早就领教过这番椒的威力了,如今口中虽仍然火烧火燎的,但却觉得全身冒汗,头脑清晰。身心都有种莫名的愉悦,忍不住又尝了几口,确实是一种难言的滋味。 青禾就不行了,刚尝了一点便喝了半壶的茶水……倒是忍冬。能忍受的程度让人惊奇,一个劲地说着好吃。 顾妍心满意足地笑。 上世舅舅也是机缘巧合才得来的这种调味品,轻而易举虏获了舅母还有晏仲的脾胃。这种番椒后来带去了蜀地,竟然长得特别好。有许多田庄上纷纷效仿种植起来。 她也知道这东西难得,一开始并没有抱希望去寻。阴差阳错到她这里,只能说是十足的缘分。 顾妍取了些番椒籽移植到花盆里,放入暖房,想先试着先种上一种。 毕竟有些菜品是用的干辣子,而有些却是要用新鲜番椒才能做的出来,包括酱料、泡椒还有酸菜……那滋味,想过便能让人口齿生津。 然而没等番椒抽芽,顾妤便从田庄上回来了。 元宵过后,她又与顾四爷还有于氏一道去郊外庄子住了段时日。 四房一家都知晓他们在府里地位是有些尴尬的,也不去老夫人面前凑趣卖乖,倒是经常外出采风游玩,因而一年中有大半时间不在府内。 顾妤送了两坛酸萝卜过来,邀着顾婼一道去她书房里,说是新作了几幅画,要和顾婼品评一下,顾妍也跟着去了。 顾妤的书房布置的很简单,窗明几净,挂了几幅字画,大多是顾妤自己写的或是顾四爷所作。高几上摆着一盆建兰,清新雅致得很。 顾妤拉着顾婼便到桌案前,上面已是摆了几张字画。她们二人都是与顾四爷学的书法绘画,彼此又兴味相投,聊起来后,顾妍完全插不进话。 她倒是无所谓,看了圈,指着槅扇旁的一只青花大瓷缸里插着的画卷,问道:“四姐,我能看看这些画吗?” 顾妤颔首随她去了,顾妍便随便抽了几卷出来。 大多都是些花鸟画,工笔写意,也有白描,构图设色笔触都不错,但也看得出稚嫩的痕迹,一板一眼的,少了些灵动随意行云流水,人工匠气还要足些。 应该是顾妤早两年前作的,她现在的功底可比从前好多了。 顾妍又找了几卷画轴崭新的出来,应该是最近新裱起来的,其中一副轴子上还系了条湖色的系带。 是这一缸画卷里少有的山水画,画的地方像是个山峡,两面青山围绕,高耸入云,泼墨般的顶色,枯萎干瘪的胡杨枝桠,看得出正值严寒大雪纷飞时。 山峡的深处黑黑点点一片,似有人头攒动,而靠着那棵胡杨边上双手抱胸的男子,正目光深邃注视着远方。 玄色衣袍迎风而动,挺拔的身形如那棵瑟瑟的杨树,总有一种悠远的意境。 顾妍的目光就留在了那男子身上。 草草几笔勾勒不出他全部的形容相貌,可那笔笔柔情,经脉相连,意在笔先,神于言外,却也能瞧出作画者的忘我和投入。 顾妍想起那日听顾妤说起,他们回京途中遇大雪封路,是萧沥带了人来疏通的,顾妤还说,未曾见过萧沥的真容。 可再看看眼下这幅字画,其实少女心事早已一目了然了。 顾妍轻轻瞥了眼顾妤。 少女眉眼细腻温和,初看来或许并不惊艳,担不得绝色二字,却让人倍感舒适,再待仔细一瞧,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韵味。 难道说,上一世的因果,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最后终究还是步入了命运轮回…… PS:推荐基友十一锦的新书《锦和歌》 简介:俗话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 不喜欢她?没关系。看她怎么一步步引他上钩。 第058章 病危 上世成定年间,魏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其一众党羽也跟着鸡犬升天,风光无限。顾家当时已是由顾崇琰撑起了门庭,因着魏都这个大舅子,顾崇琰跟着煊赫一时。 而在这样的尊荣之下,四房一家却开了祠堂分家出去单过…… 所有人都说顾四爷傻了,放着好好的大树不靠,还跟人家撕破脸皮……他又是没有官俸的,失去了侯府的接济,光是靠几间铺子几亩良田的收成,那几年过得日子定然不会富足,纯粹是在自己找罪受。 当然也有私底下说是顾家人刻薄,老夫人对待顾四爷这个庶子刁钻,逼得没法子了,顾四爷又是有风骨的人,一咬牙便分了出去。 各种传闻都有,数不胜数。 然而在四房分家不久后,顾妤却在所有人的惊诧下嫁给了镇国公府二公子萧泓,成了名门贵妇。也有说萧泓喜男色,好龙阳,顾妤虽是高嫁,但实则与守活寡无异。 这样的传言在次年顾妤诞下一子后不攻自破,表面上看起来,二人琴瑟和鸣美满幸福。 等到夏侯毅做了皇帝,将魏都及其党羽全部清算时,顾家满门抄斩,也只有顾四爷一家平安无虞。 人们这才知晓,当年顾四爷是未雨绸缪,早有预见,而至于顾妤……便有了萧沥强辱弟妹,不顾伦常这一出,还有人怀疑顾妤生的孩子其实是萧沥的。 是不是真的顾妍并不知晓。 当时的她,也不过是游离在尘世间的一抹孤魂野鬼,日日夜夜看着这世间百态。听着那些无病,还有。等着她一直等的报应…… 但如果其实顾妤心悦于萧沥的话,那件事倒也谈不上人家强迫。也许只是两情相悦情难自禁罢了…… 顾妍将画卷重新卷起来放好,随便在书架上找了本书看着打发时间。 顾妤正与顾婼说起她新调的朱红色,是用了从洛阳玉泉山上带回来的一块赤铁岩提取的,颜色比起寻常的都要厚实质朴,因为加了点青苋草酸汁,色泽便显得十分莹亮。 顾婼听得津津有味。 然而这时帘子却被掀开了,伴月急匆匆地进来说:“二小姐,三夫人不好了……” 顾妍心中猛地一紧,手中书籍应声而落。 不好? 什么叫不好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顾妍对着伴月就吼出来。下一瞬连披风都顾不得拿了,心急如焚直往外冲。 脚步虚虚浮浮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青禾连忙跟上扶住,顾妍又挣脱开往前跑去。 琉璃院里乱哄哄的,丫鬟进进出出,柳氏正趴在床沿一个劲儿地吐。 她这些日子进食本就不多,吐了个干干净净,就只能干呕了。 唐嬷嬷让人打盆温水进来。又冲了淡盐水要喂柳氏喝下,可柳氏哪里能喝,刚咽下两口,又全吐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顾妍奔到床前。眼睛都不由红了一圈。 刚刚出门前还好好的,对她笑眯眯的娘亲,为什么才一会儿工夫就这样了? “奴婢也不清楚。刚刚夫人在午睡,忽然醒了过来。就吐个不停……”唐嬷嬷也急,一下一下给柳氏轻拍着背。 “娘!”顾婼进来后吓了一跳。近到跟前,“怎么回事?请大夫了吗?” “已经让莺儿去了。” 顾妍绷紧了身体站在一边,柳氏又开始咳嗽。 一张脸从苍白变得通红,白皙的颈部上青筋根根爆起,眼睛迷迷蒙蒙的,似乎神识也有点不清。 她看得肝胆俱碎五内如焚,心情却在这种焦躁中缓缓平静下来。 这段时日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没有精神全身无力,却也没有成这个样子…… 从胃里吐出的酸水味大,顾妍让人打开了槅扇,“娘亲今天吃了什么东西,或是用了什么?” 唐嬷嬷眯起眼想,“午膳用了点山药薏米芡实粥,又吃了几块茯苓糕,其他便没怎么动……之后过了半个时辰,用完药便睡了。” 顾妍细想这些食物都是温养的,并不相冲,何况母亲平时也不是没用过,都好好的,既然成了现在这样,极可能是被下了料…… “那中午的膳食可还有剩下来的?” “都赏下去吃了。” 主子们吃的膳食都比下人们好得多,主子用的又少,剩余的赏给丫鬟婆子吃是常有的事。 唐嬷嬷也想到了可能有人在膳食里动手脚,可……“那些吃了的人俱都没有反应……” 顾妍心道没反应又如何? 有的东西,普通人用起来自然是无碍的,可母亲身子弱,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她也不好这么早下论断。 柳氏将胃里的东西吐得光光的,靠在顾婼肩上整个人都憔悴不堪,唐嬷嬷又喂了她一点盐水,柳氏便躺了下来半昏半睡。 顾婼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每等一刻都是煎熬,只能又是喊柳氏的名字,又是问道:“莺儿怎么还没回来!” 有小丫头过来收拾柳氏吐出的秽物,顾妍及时制止了。 她蹲在地上细瞧。 黑黑的药汁混着薏米渣点,酸臭的味道掩盖了绝大气味,她拈了些放到鼻尖轻嗅,又微微尝了尝。 “五小姐!” 唐嬷嬷大惊。 这等秽物…… 顾婼也愣了,睁大了眼看着她,顾妍却站起来问道:“今儿的药是谁煎的?” 唐嬷嬷回过神来,“是莺儿。” 又是莺儿! 顾妍眯着眼高声叫“忍冬”,“你快去外院找一个叫阿束的,让他赶紧去找大夫,越快越好!” 忍冬比一般婢子都要壮实些,脚程也是极快,现下能快些就要快些了。 忍冬闻言唬了一跳,半点不敢含糊,急急跑了出去。 唐嬷嬷让人将柳氏吐的秽物装起来,又看向顾妍,眸光微冷,“莺儿她……” 都是精心培养过的人,如非必然,唐嬷嬷也不想去相信。 “等大夫过来吧……”她淡淡说着,跪在床边紧紧握了柳氏的手,双眼通红。 “娘亲,你不能有事,绝对不可以……” 阿妍从那血色弥漫里醒过来,好不容易可以重头再来一次,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没做…… 阿妍这么顽皮,还要娘亲一点一点来教,娘亲怎么可以离我而去…… PS:推荐表姐英这作品:《闺袭》书号:3404950 简介:内有不受待见高堂,外有虎视眈眈贵女,她是被宠了,也被嫉妒了 第059章 寻找 等待是煎熬的,柳氏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或是睁着一双眼迷迷蒙蒙地看着顾妍和顾婼,或是嘴角翕翕合合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脸色又从病态的潮红变得有些青黑。 安氏、于氏和顾妤都来了,被唐嬷嬷请去了西次间里,安氏来看了一眼,蹙着眉很是悲悯的模样,叹着安慰了两声,又吩咐人赶紧请大夫。 等到后来,门口一阵骚动,吵吵嚷嚷的,阿束竟然背着老大夫就闯进来了,守二门的婆子在后面追着,阿束驮了个人跑得飞快,远远地甩开。 老大夫被颠的一抖一抖,直到落了地还是晕晕乎乎,尚未平复下来,又被唐嬷嬷拉进了屋里。 阿束这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外院的人一般难进内院,阿束方才急了,没顾上解释,那个婆子便一路追过来,阿束不好意思地道:“抱歉了妈妈,人命关天,我这就回去……” 他喘息着站起身,往里头望了眼,这才一步一缓走回去。 老大夫被折腾地也有脾气了,将要发作,一看床榻上柳氏那模样,赶忙收了心思,上去诊脉。 顾婼一动不动看着他,生怕听到他吐出不好的字眼。 顾妍早早地将柳氏吐出的秽物给老大夫看,毕竟是多年行医的,这只几下就发现了症结所在,“这是谁犯了十八反啊!” 老大夫大惊失色。 “半蒌贝、白蔹芨、俱攻乌、禁混剂,这半夏和乌头相克,不可共用。连小药僮都知道,是哪个庸医开的方子!” 老大夫一边骂。一边赶忙给柳氏喂了一粒药丸,“幸好来得及。再晚半刻,可就无力回天了……” 他又迅速写了张方子出来,给了唐嬷嬷,“三碗水煎成一碗,要快!” 唐嬷嬷赶紧亲自下去煎,老大夫又给柳氏施了针。 直到看到母亲面色好了些,顾妍这才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掩面压惊。 莺儿终于回来了,还未进门。便开始大声叫道:“嬷嬷嬷嬷,我回来了,回春堂的大夫出诊了,我跑了远去的济宁堂……” 她一进到屋内,话音就戛然而止。 只因她刚刚说的那回春堂大夫如今正在试着汤药的浓度,而顾婼顾妍以及唐嬷嬷她们,正用冷锐的目光扫视着她,仿佛是要将她看出个透明窟窿。 回春堂大夫皱着眉望了眼莺儿,又看到她身后站着的年轻大夫。无声笑了笑。 任谁都知晓回春堂和济宁堂是对头,一边是老字号,一边是新秀,虽说都是治病救人。但私下里竞争却是十分激烈的。 他今日一直都在医馆里坐堂,还是给刚那个愣头青硬生生扛了过来的,这找不到人可就真不知从何说起了。 不过这种事发生在这些高门大户里却是稀松平常了。他就当耳聋,做没听到好了。 莺儿请来的年轻大夫还是新出师的。倨傲得很,最看不惯回春堂的老匹夫。一见人家已经在诊治了,脸一黑,哼了声道:“既然已有高明在前,在下就不献丑了!” 他一拱手,甩袖就走了。 莺儿脸色一白,看着屋内的情形不知作何反应,怔了会儿,这才哭着跪在唐嬷嬷面前,“嬷嬷,奴婢无用,都是奴婢疏忽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她执起手就打了自己几巴掌,声音脆脆的,面上也很快显出了红痕。 唐嬷嬷冷眼看着,扭了头瞥见顾妍挺直着腰杆。 那么瘦小的人,身上却有种不管不顾的狠断。 黑眸深深的,有种莫名的吸力,要将人溺毙在内。 适才若不是五小姐让人赶紧去请大夫,等莺儿这时候回来,夫人也该回天乏术了…… 唐嬷嬷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再望向莺儿的目光早已冷透了。 她让人将莺儿拖到外间去,不想在内室吵了柳氏休息。 顾妍牢牢握着母亲的手,顾婼则亲自给母亲喂了药。 她脸色总算好些了,却比从前要苍白许多。 安氏合手念了句“阿弥陀佛”,将西天诸位菩萨都感谢了一番,于氏和顾妤得知柳氏没了性命之忧,俱都松了口气,交代几句后便各自回去。 “……莺儿,夫人待你不薄!”唐嬷嬷冷硬的声音隔着两重门帘依旧传了进来。 这位素日里强硬果敢,不苟言笑的嬷嬷,到如今,也压不住满腔的怒火,或者,更多的其实是失望。 莺儿、燕儿、雀儿、鹂儿,柳氏的四个大丫鬟,在这琉璃院里都不少年岁了,从那么一点点大的小丫头,到如今,处了这么多年,说没有一点感情,那也是假的。 鹂儿年岁最长,早年出嫁时,柳氏还给她添了二百两的添妆,其他几个小的羡慕,柳氏却说以后人人都有。 这些人都是心腹,忠心耿耿,连唐嬷嬷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上一刀。 莺儿在外头嘤嘤啼哭说着自己没有,哭得肝胆俱碎神情哀恸,说着哪怕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敢对夫人不忠。 顾婼听得头疼,胸腔内的火气如燎原般烧起,正要出去修理她,却被顾妍拉住了。 “二姐在这里陪着娘亲吧,莺儿嘴硬,总是要费些力气的……” 她盈盈站起来,又看了眼母亲。 连睡梦中都不甚安稳,皱着眉可是又做了什么噩梦? 那枯瘦的手指紧紧蜷在一起,顾妍就想起自己前世临死前的模样。 明明不想离开,可自己的意志,在生死面前,永远是那样苍白无力…… 娘亲现在也是那样痛苦吧。 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 顾妍仰着头,怎么也忍不住泪水肆意奔流而出,双手胡乱地去抹,无奈越抹越多。 她蹲下身子,双手捂住了脸,那呜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都出不来。 顾婼别过脸,悄然抹去眼角滑下的湿润。 没一会儿,青禾用丝绢捧着一抔东西进来了,见到屋内的情形,愣了愣,几步上前惊讶道:“小姐,夫人她……” 话不敢说下去了,她方才按着吩咐去做事,并不知晓柳氏是否安好。 顾妍吸了吸鼻子,拿帕子随意擦了擦脸,肿着一双眼问:“东西找到了?” “是,奴婢按着五小姐说的,在厨房后的花圃里找新翻的土,挖出来后,就发现了这些药渣。” PS:推荐基友十三苏作品《育姻宝典》,一句话简介:宝典在手,天下我有! 第060章 答案 顾妍接过那丝绢里包裹着的渣滓,轻轻捻了捻,遂冷笑了声,“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她提步就往外头去了。 唐嬷嬷面无表情看着莺儿。 她的面颊早被自己打得红肿,嘴角隐隐看得出血迹,仿佛要用这种悲惨证明着自己有多么无辜。 顾妍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她的面前,“你说药渣已经扔了,厨房泔水桶早被清扫的婆子提了出去,那这些又是什么东西?药材都还是新鲜的,这块丝帕是谁的,你不会不认识吧?” 莺儿瞳孔一缩,怔怔望着面前地上黑黑的一块。 烟粉色的帕子早被漆黑的药汁浸染了,可那上头绣着的黄莺鸟,却还是明明白白的,嫩黄色的翅膀莹亮鲜艳,好看极了。 莺儿觉得眼睛刺刺得疼,膝行到顾妍面前连连磕头,“五小姐,这不是奴婢的,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定是有谁,有人要加害奴婢,五小姐您明鉴啊!” 她又磕得额上青一块紫一块。 唐嬷嬷看出了名堂,冷冷望着她,“这丝线是云袖坊的,府里头哪个丫鬟用得起?还不是夫人前些时日赏了下来……”说到这已是不想与她多做纠缠了,“莺儿,你说出来是谁指使的,也许还能少吃点苦头,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莺儿突地打了个寒颤。 知道?怎么能不知道? 这个老婆子,看着严肃,凶残起来更不是人! 上回有个小丫头私下里说了几句三夫人的坏话。竟被她生生拔去了舌头!还不给饭吃……没过多久就死了。 她呢?她又能坚持多久? 少吃点苦头…… 说得好听,不还是不打算放过她吗? 莺儿蜷紧了手指。低垂下脑袋。 鬓发散下,挡住了她的脸。面上还火辣辣地疼。 她做的这么仔细小心,为什么会出差错呢?那个回春堂的大夫是怎么来的?这些药渣又是谁翻出来的! 莺儿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想清楚了,你说是不说?” 唐嬷嬷宛若审判者的冰冷声调在她头上响起。 就差一点点,明明就只要这么一点,她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们这些大丫鬟体面,还不是整日任人呼来喝去?再体面,都不过是个丫鬟!一辈子都是奴才! 她哪里甘心的…… 不行! 她要逃,她不能坐以待毙…… 莺儿心跳如鼓,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坚定。 她猛地起来往外头冲出去。 谁都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唐嬷嬷怔了怔才让人赶紧出去追。 可莺儿跑得这样快……好像只要她再快一点,她就可以摆脱自己现下的命运。 然而不过片刻,一声尖利的叫声就此划破天际。 顾妍心头一跳,急急跑出去看。 莺儿正捂着心口倒在影壁石前,大口大口吐着鲜血,目光怔怔地看着庭院中的人,既是不可思议,又带了些怨毒。 是父亲! 顾妍蓦地后退了两步。 “一点规矩都没有!”顾崇琰冷哼,动了动脚踝。显然方才是他一脚踹在了莺儿的胸口。 他扫了眼那奄奄一息的人,在看着她完全闭上眼后,这才转过身。 “怎么都出来了?夫人怎么样了?”恰到好处的关心,亦是一脸的担忧。 唐嬷嬷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去看看莺儿怎么了,自己则赶忙将顾崇琰迎了进去,语气也带了后怕:“幸好大夫来得及时……” “这样。那就好……” 淡淡的话,后面是什么。顾妍听不清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倒地不起的莺儿。让青禾也过去瞧瞧。 直到青禾回来,摇了摇头,顾妍才知晓,这是没气了…… 被父亲,一脚踹在心口,然后,没气了…… 她们刚刚要出去追,只要将莺儿押回来,有的是手段让她招供的,可她就这样死了…… 顾妍悄悄攥紧了衣袖,脖子僵硬地往回转,看着那早已放下了的门帘子,一阵沉思。 一开始,她以为这事是李姨娘做的。 这些天二房一团糟,贺氏被逼回娘家,这些是谁的手笔她能猜到,也一直想着,暂时有贺氏挡在前头,他们的处境会好一些。 直到今天母亲这情况让她自责不已……都是她一时松懈,才会让人有机可乘。 莺儿死了,又有谁知道是谁想害的母亲? 顾妍扭身往内间走去,顾崇琰正坐在床头看着柳氏,眉心紧蹙,神色很是担忧。 “大夫说没事了吗?”他低声问道,好像是要确定什么。 顾婼点点头,“等娘亲醒了,再喝几副药,应该便没事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声带哽咽,“只这样一来,娘亲的身子越来越不好……” 顾崇琰轻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着。 “父亲怎么来了?”顾妍走过去,淡淡看着他。 顾崇琰一怔,脸色板起有些不悦,“听到你们母亲出了事,难道我还不能回来瞧瞧?” 他又摆出了一副严父的模样。 “阿妍不是这个意思……”顾妍扯着嘴角笑,眼睛瞬也不瞬看着他,“父亲可知道,娘亲为何会如此?” “这……” “娘亲是被下了药,就是您刚刚踢了的那个婢子做的……” 她仰起头,定定地望着顾崇琰,一字一顿地问:“……父亲,不知道的吧?” 一双与柳氏一模一样的杏眸看着自己,黑亮黑亮的,眸底混沌不知都是些什么,又问着这样的话……顾崇琰竟觉得心中突地一跳。 他一愣,旋即站起了身,满面怒容,“那个贱婢!” 袖着手在屋中踱了几步,他唤人将那莺儿带进来,要亲自审问。 顾妍的手背在身后,握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去,缓缓地说:“父亲,没用了,莺儿她已经死了……” 人证已死,哪里还能问出什么? 线索在这里断了。 就因为父亲一脚,在这里断了…… 她是不是可以想到些什么? 尽管那样的答案,让人难以接受。 不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 她早该接受了的…… 父亲但凡对母亲有一点点留恋,也不至于在母亲死后一月,便将李姨娘扶正,又添了个玉姨娘。 连最普通升斗小民,都知道妻子死后,按照古礼制,丈夫要服丧一年,少则百日,可父亲这样的满腹经纶之人却全然不顾…… 是因为有了魏都这个后台所以腰杆硬了?还是终于可以摆脱令人厌烦的柳氏,所以迫不及待了? 母亲在父亲心里算什么? 他们这些孩子,在父亲眼里,又算是什么! 第061章 提醒 “是这样……早知道我就该下手轻一些的!”顾崇琰懊恼地叹息。 气氛一下子沉默了,顾崇琰像是自责了一会儿,又回去看了几眼柳氏。 母亲还昏睡着,没什么意识,他握着她的手,轻轻说道:“玉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声似软绸,细柔和缓,母亲的名字也是那样清丽雅致,由着父亲清越的嗓音念出来,竟有一种同心同德心心相印的错觉。 顾妍印象里极少见到父亲这样与母亲说话,就连顾婼,也是极少见到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母亲还睡着,又能听到父亲说了什么? 顾妍的目光落在顾崇琰握着柳氏的手上,就如此随意地单手抓着……他神情再如何真切,眼里的冷漠又如何骗得了人? 顾妍干脆闭上眼不去看了。 顾崇琰和唐嬷嬷去外间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大致不过就是要唐嬷嬷彻查一下莺儿,又说要请个好大夫到府里头来坐堂,好照看母亲的身子等等,说完他就走了。 顾婼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平复下心情。 她将屋内下人都赶了出去,冷冷笑了声,“手伸地可真是长啊!竟然连莺儿都收买来了!” 像莺儿这样被精心培养的大丫鬟都能操控,以后会是什么?今天是莺儿,明天是不是就是雀儿燕儿? 她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让母亲的人一个个地反水…… 顾妍抬眸紧紧看着她。“二姐觉得是李姨娘?” “除了她还有谁?”顾婼声音愤愤,“在这个家里,还有谁有这个动机会对娘亲下手?你看她表面上温婉贤良,心里却是一肚子坏水呢!看准了什么东西必得得到了才好,父亲是这样,娘亲的正室地位,同样如此!” 她早就看得透透的了! 顾妍垂着眼却没有说话。 李氏骨子里的贪婪,在往后的日子里,自会原形毕露……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二姐提这个醒。 身边要注意的人岂止是李姨娘一个?最危险的。是那如何也意想不到。是她们最可亲可敬的父亲啊! 然而这种话说出去了,也很难令人信服…… 顾妍“蹭”一下就站了起来。 “李姨娘能给莺儿什么?莺儿又缺了什么?”她这么问道。 顾婼一惊,皱着眉细想,却讷讷不得言。 顾妍就继续说:“那些背主之人。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尊荣。便是为了财富……娘亲从不缺银钱,对待下人都是宽和的,莺儿若有什么苦衷。对娘亲坦然,娘亲还能置之不理?” “李姨娘不过是个姨娘,说白了也是半个下人。” “是,有父亲的偏重,她比娘亲兴许还要体面,可家中敢说出去吗?宠妾灭妻这种事,说出去了只会成为笑柄,给府上抹黑!她眼下能有什么权利,又能够许诺莺儿什么,而莺儿又凭什么就答应为她卖命!” “正如二姐说的,莺儿自小养在琉璃院,比起一般婢子都要亲近许多,她能罔顾这么多年情分,定是有什么令她心动的地方,而李姨娘又凭什么能够提供!” 这样一番话砸下来,顾婼有点懵,反应过来才眯起了眼,“你这是在为她辩解吗?” 顾妍摇摇头,“李姨娘的心肠,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又何必为她辩解……只是二姐,你就没有想过,在这件事上,若李姨娘真有能力来达成她的目的,她又何必蛰伏这许多年,还小心翼翼?” “她有这个心机,有这个谋算,她又哪里来的底气?她的后台能是什么?” 她深深地望进顾婼的一双眼睛里,“二姐,孤军奋战往往是最难的,她能撑到现在安然无恙,靠的都是什么,是谁在宽纵着她?” “不要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娘亲如今腹背受敌,都是处在怎样的境地!” 究极她所能言,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 再往后,便是大逆不道…… 她不在乎这些,可不代表二姐不在乎。 二姐对父亲的孺慕尊敬有多深,对这个父亲有多渴望,她都清楚…… 果然顾婼颤抖着嘴唇看向她,那目光里,除了不可思议,还有隐隐的愤怒。 什么意思? 顾妍说的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 李姨娘凭了什么? 自古妻妾成群者尽是些纨绔子弟,世家大族里,姬妾不过就是个玩意儿,哪有一点点地位? 李姨娘在顾家算是好的了,不仅有单独的院落,还有许多丫鬟婆子伺候,顾婷纵然记在母亲名下,却是交由的李姨娘亲自抚养……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得宠,比起母亲柳氏,父亲对李姨娘和顾婷,都是格外地偏爱。 她们所能依靠的,不就是父亲? 因着父亲的缘故,下头的人也尽都见风使舵,涎着脸往李姨娘那里靠,甚至有人私下里说,李姨娘早晚是会取代母亲的…… 她一直不信这些,总觉得父亲不过是被李姨娘迷惑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也都被处置掉。而父亲饱读诗书,又怎会在这种大是大非上犯糊涂的…… 顾婼打了个寒战,一甩袖猛地站起身,冷声道:“这种话,你以后再也不要说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身侧的拳头握得那样紧,顾妍知道,其实她还是听进去了的。 只是,要接受这样的事实,该有多难? 前世的她何尝不是如此,将一颗子女对长辈诚然的心捧到人家面前,却被摔得粉碎,溃烂成一滩脓水。 她无法现在就让二姐接受这件事…… 但至少,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那颗种子就在那里,只要一点点甘霖滋润,它自能长成参天大树。 顾婼深吸了几口气就往门外去了,一掀开帘子发现唐嬷嬷正站在门口。 她一怔,想到顾妍方才说的话,怕是都被嬷嬷听到了。 唐嬷嬷神色沉沉的,眼中光芒流转。 顾婼忽然一点也不想听她说话,微微颔首后便径自走开了。 “五小姐……” 唐嬷嬷轻声唤了句,近到前来。 顾妍身形瘦小,站在那儿小小的一团,根本不够看。 额发垂下,遮住了精致的眉眼,如此居高临下瞧过去,也只能看到那小巧玲珑的鼻子和瘦削的面颊。 方才那些话,从这样一个小儿口中吐出,委实惊奇了些,哪怕是她,都无法一下子想到这里。 原先只当五小姐是早慧,比寻常人要聪明机敏些,然如今看来,多智近乎妖…… “五小姐日后,还请谨言慎行。”良久,唐嬷嬷低下头,深深福了一礼。 顾妍一愣,抬起头来。 女童面容稚嫩,眼睛里短暂的懵懂,总算让她看起来有点像是个将才满九岁的孩子。 唐嬷嬷嘴角弯了弯,连看向她的目光都柔和起来了,“慧极必伤,五小姐以后还是愚笨些得好……” 从来只道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却没人和她说过,愚笨驽钝一点也是好事。 “嬷嬷……”顾妍眼睛有点酸。 唐嬷嬷这样精细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了才对的。 “五小姐,奴婢应该多谢您。”她蹲下身子,与顾妍平视着。 粗老褶皱的面容,一双眼睛却是极其明亮睿智。 “若不是五小姐,夫人如今也不会好好的了,奴婢也万想不出,会有谁想加害夫人……” “嬷嬷相信我说的?” 唐嬷嬷叹了句,“莺儿都死了……” 死无对证,本该是终了了,可三爷出现的这样及时,又这样恰巧地将莺儿了断,这么多巧合,她如何能够不信。 “三爷,到底不是当年的三爷了……” 第062章 猜对 当年的父亲是什么样的?顾妍无从得知。 然而那段留存在记忆里,那母亲与父亲鹣鲽情深的片段,最不可思议的柔情,她其实可以猜到一点。 就如喧天锣鼓震天响,那戏台子上的生旦净丑粉墨登场。 看的人津津有味,演的人各显神通。 人活一世,兴许也与这台上戏子无异,父亲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顾妍跪坐在床边,将脸埋在母亲的手掌里。 做戏什么的,都由别人去吧,娘亲,您只管好好赏这一出大戏便是。 …… 柳氏醒后几天,顾崇琰都没有来看过她,莺儿那里什么也没有查出来,人死如灯灭,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 顾婼再没有提及当日柳氏病发之事,按着她从前的性子,不刨根究底定然不会罢休,如今缄口不言,便是下意识地逃避。 人心的懦弱便是如此,在不愿意相信或是害怕面对某事时,都会在心里找好一百个的理由,为他们开脱辩解,自欺欺人。 顾妍也不拆穿,更没有逼她承认什么,便当做那日什么都未曾与她说过……顾婼紧绷的心情这才缓下来。 这日,就传来了两个消息,其中之一,便是贺氏带着顾媛从娘家回来了。 顾婼细细数了数,发现从贺氏离开到今日,正好是十五天,她惊讶地望着顾妍,“竟真的被你猜对了……” 可这哪里又是猜的? 顾妍笑着摆了摆手。 那贺家也算耕读传家了。在邯郸当地是极有名望的,老夫人是贺家嫡长女,自幼便与长宁侯订下亲事。当年侯府财物亏空,门庭落魄,无奈从南城迁往北城,都是老夫人带着丰厚的嫁妆嫁过来,持家有道,这才挽救下来的。 因而老夫人在侯府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哪怕长宁侯心里再如何厌弃,终究还是成全了她的脸面。 可贺家这些的辉煌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的贺家。早已是江河日下,不仅没有出色的人才,小一辈的子嗣中还出了两个纨绔,挥霍着家族的基业。整日走马斗鹰。留恋烟花之地。一点点掏空贺家的根本,如此每年都要老夫人接济他们,这才能够勉强维持大家族的门面。 现今贺家的族长是老夫人的侄子。亦是贺氏的长兄,那人资质平庸,无甚可取之处,娶的妻子闵氏更是个小家子气的,对待两个不像话的儿子溺爱到骨子里,纵容着他们。 上一世便是因为那两个贺氏子孙强辱民女,闵氏四处托关系保他们,被女子丈夫死谏到成定帝面前,贺家才就此坍台。 贺氏自幼时父亲死后便被接到老夫人身边养着,与她兄长的关系其实没有想的那样亲近,贺家愿意收容她和顾媛母女俩,好吃好喝供着她住,也不过是看在老夫人每年都会给他们一笔不少银钱的份上。 贺氏回娘家,一是因为赌气,二也是为了刺激一下顾二爷,让顾二爷低个头来请她回去,以彰显她在二房的地位多么显著。 可她把握不住人心…… 顾二爷早已经不耐烦了,又怎还会做这种倒面子的事? 一日两日尚可,四日五日闵氏就该有微词了,七日八日贺氏的大哥也该找她谈谈了,到了十日,贺氏自己也要受不住回来了,这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顾妍拉着顾婼道:“二姐答应我的事,可不许赖账了!” “自然不会。”顾婼没好气地说,就见顾妍突然笑了,她一愣,“你不是想今天出去吧?” 顾妍当然要今天出去,这便是第二个消息。 胡掌柜那儿总算有点眉目了,这几日已经见了晏仲的身影,他每日申时都会去母亲名下的那间茶楼,点一壶茉莉冰片,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一直都在寻找的人,竟然近在眼前,说不意外那也是假话,自从母亲出了上回那样的事,她便再等不及了,必得速战速决。 顾婼有些犹豫,“娘亲这儿我不放心,你就不能缓几天?”见顾妍神色坚决,她又没辙了,真弄不懂那陶然居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何必这样热衷? 祖母其实不喜欢她们多出门的,尤其顾妍年岁还小…… “二姐若是走不开,可以让伴月姐姐陪着我去,只说是二姐让她去办点事,我便悄悄跟着一道,伴月是二姐的妥帖人,二姐大可放心,再不济,还有青禾忍冬在呢!” 顾妍一一都说到了,顾婼还是迟疑。 唐嬷嬷前两日与她说,不要将五小姐当成普通的孩子,若她要做什么,由着她去做就好了。 连唐嬷嬷都这样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上回顾妍帮着母亲死里逃生,又与她说了那样的话,她也隐隐能够察觉到顾妍似乎聪慧过了头,确实不大一样…… 顾婼叹了口气,让伴月跟着她一道去,又吩咐道:“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顾妍连连点头保证。 让芸娘用那番椒做了几道菜式,顾妍捧着食盒便乘马车一路去了东市广平坊。 胡掌柜亲自出来迎接,道:“雅间已经备下,您说的那位还没来,小姐可以先去歇息着。” 顾妍看了看时辰确实还早,让胡掌柜将食盒里的菜肴热着,等晏仲来了就呈上去,自己则先去了雅间。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在青石路面上,车内一老一少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那个中年人穿了身黄褐色的细布袍子,阔额长眉,长相英武,自是晏仲无疑,而他对面的少女着一条月白色挑线裙,圆脸大眼,笑起来嘴边两个梨涡,很是可爱,竟是萧若伊。 晏仲身形高大,缩在窄小的车厢里,本就不适,何况又添了一个人。 他不耐烦地瞥了眼对方,“你跟着我做什么,去找你大哥教你骑马去,我这老骨头禁不起你折腾。” 他往车厢口又坐了少许,不想过多理会。 然而萧若伊显然没有这个觉悟,她也往边上挪了些,“上次灯会的时候我灯笼我还没找齐,大哥才不会教我呢,而且他现在入了锦衣卫,正忙着,哪有功夫理我?” 说着又咯咯笑起来,掰着手指算,“晏叔也不要过分自谦,您今岁三十又七,逢五添一,那便是四十……男人四十一枝花,您也不算老!” 晏仲:“……”什么乱七八糟的! 合着他原来又老了三岁…… 第063章 设宴 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的,兄妹两个怎么差了这么多? 这是晏仲一直在纠结的问题。 萧沥自小性子就有些孤冷,可萧若伊却是活泼过了头,这还是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的结果呢!宫廷礼教约束,都能成这样…… 也对,欣荣长公主早逝,只留了这么一双儿女,太后不往骨子里疼宠,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女儿? 萧沥那小子自我意识太强了些,太后鞭长莫及,也只有对伊人县主尽可能地宽泛…… 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晏仲正想着事,萧若伊“嗖”一下凑到他面前,将他吓了一跳。 “你,你就不能安分点?”晏仲是真的头疼了。 太后的心肝宝贝肉,他又不能真拿她怎么样。 萧若伊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知道晏叔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县主就该有县主的样子?” 晏仲无言以对。 萧若伊就张开手在脸颊边做出鲜花盛开状,眨着眼问答:“那些一板一眼凡事按着规矩来,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贵女,哪有我来的活泼可爱对不对?” 晏仲:“……” 这臭不要脸的! 萧若伊不依,拉了他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晏仲只好道:“是是是,你最好看!”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天出门的时候没翻黄历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马车外的天很蓝,东市一向都是极为热闹繁华的。只那广平坊相较而言就清静了些。 前几日在那茶楼喝了杯香茗,记忆里的味道奔涌而来,便此一发不可收拾,一日不曾前去,也觉得浑身不适。 萧若伊说的口有些干,倒了杯水喝起来,世界总算安静了…… 等二人下了马车,茶博士便上前将人迎进去。 晏仲似乎感觉到这茶博士的态度比往日里殷勤许多,但想到自己这几日也算是常客了,便没放在心上。 “先生可还是如往常一般?”茶博士如是问道。 晏仲想了想。他一个人当然是无所谓。萧若伊可是偷偷跟着他出来的,身边连个婢子都没带,在外面出头露面又不合适,便要了雅间。 萧若伊跟在晏仲身后左顾右盼。觉得也没什么特别。 她十分清楚。晏叔的口味刁钻。寻常难以入他的法眼,这几日每每前来,定然是有什么珍馐美馔。要不如此,她才懒得偷跑出来又死皮赖脸凑上去呢! 雅间布置得清雅简单,让人很舒适,屋内案几上的三足蟾蜍小香炉里已经焚烧起了玉华香,一丝丝白烟袅袅,气味极淡,有玉簪的雅致,又有木槿的深远,朦朦胧胧间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恬静,令人迷醉。 这样的香,像极了是某人调配出来的。 晏仲一时有些恍惚,忽的萧若伊“哇”地一声,把他所有的思绪打乱,便见那人已经坐在了桌案前,对着满桌子的佳肴惊叹不已。 他皱眉。 以往来时,只点一壶花茶,至多还有些糕点,这些菜品,又是谁送上来的? 正想开口问问,就被那红彤彤火辣辣的颜色吸引了目光,那是一种……家乡的味道。 他坐下,细细甄别起来,这样的红菜他从未见过,可这辛辣刺鼻的香味,确实挑动着他的神经,让人口齿生津,仿佛肚子里的馋虫都开始叫嚣翻滚起来。 “晏叔,你说这菜里有没有下毒?” 萧若伊睁着一双眼问,目光牢牢锁着那只白瓷海碗里红彤彤的猪蹄。 晏仲刚想回答,萧若伊又打断了他的话,“没关系,晏叔,我先帮你来试试!” 说着也不管他了,率先拿起碗箸大快朵颐。 店家本来以为晏仲是一人来的,碗箸也只准备了一套,现在被萧若伊拿了,他就没了…… 晏仲:“……” 就知道今天不该出门! 他咬牙,高声叫道:“店家!再上一副碗筷!” 等店家上来了,萧若伊一只猪蹄都快啃完了……她动作倒是挺优雅的,一点也不粗鲁,只是这速度怎么就这么快! 晏仲一双眼瞪大,萧若伊已经拿了帕子轻沾嘴角,喝起花茶来了。 她脸色有些潮红,额角鼻尖出了汗,一个劲地吹气,那表情却是心满意足极了。 晏仲一怔,下意识就夹了一块水煮鱼片。 刚入口,那呛辣的滋味席卷舌尖,瞬间主宰了味蕾。 鱼片软弹爽滑,淋上热热的辣油,葱姜大料的香味渗入鱼肉,既有山椒的爽麻,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辣,每一口都是全新的体验。 晏仲眼睛倏地一亮,一筷子一筷子根本停不下来。 于是,等到二人停箸,望着满桌子杯盘狼藉,都有些尴尬。 晏仲后知后觉,暗叫一声糟糕。 这桌子菜虽然他早就判别出来其中无毒无害,可来路不明,又如此对他口味,这么莫名其妙出现,怎么都不对劲…… 他干咳一声,看萧若伊优哉游哉喝着茶,眉心就是一蹙。 从前这丫头没跟过来的时候没事,怎么就好巧不巧是今天? 难道是冲着伊人来的? 可又有谁这么未卜先知,猜得到伊人县主的动向? 晏仲这时候反倒平静下来了。 既然能如此招待他们,总也不会是有恶意的,只怕是……有求于人。 这时,胡掌柜便端了只托盘上来,看到二人桌上用得差不多了,心下松一口气,又将顾妍吩咐的乌梅汁递了过去,“二位请慢用。” 萧若伊倒是不客气,对胡掌柜笑了笑便拿起来喝了,晏仲却用犀利的眸光扫视着眼前这个微胖的汉子。 一张脸笑眯眯的,眼睛被挤得几乎看不见,满肚子肥膘,倒是个酒肉饭袋,却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 晏仲正襟危坐,“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胡掌柜微微地笑,“先生还是先尝一尝这乌梅汁吧。” 晏仲将信将疑。 盛放乌梅汁的是一只青花碧玉盅,玉色澄澈剔透,乌梅汁乌黑发亮,映着青玉的温润,便显得格外幽净。 晏仲执起杯子轻轻呷了口,微凉的汤汁酸甜适度,冲淡了方才那些辣菜的余.韵,就如夏日一场暴雨,洗涮干净白日的喧闹燥热,到了傍晚,就是和风送爽的惬意舒适。 他眯着眼轻叹了声,微微颔首,“可以请你主子出来了。” 第064章 请求 桌上的杯盘被人收了下去,萧若伊满足地抚了抚肚子。 她的面色还因为吃辣菜而显得红润,甚至嘴唇都有些肿起来,可神情却是惬意自如的。 “果然跟着晏叔就有好事,您是怎么发现这家茶馆的?虽然口味重了些,但正合我意,在宫里都没有过这样的……” 晏仲:“……” 他也不知道好吗? 他只是觉得这家茶楼的花茶和用香都很熟悉,这才常来的。 但是,不得不说,方才那顿,咳咳……他很满意。 晏仲清咳了声,萧若伊已经玩起了桌上那只紫金三足蟾蜍香炉。 她抽着鼻子嗅了嗅,“这里面的玉华香和别地的不大一样,我闻着倒是更清雅些,一点也不腻味,都加了些什么呀……” 她打开炉顶,用小银钎拨弄那正放在铜网上烘焙的香料,灰白的一团,都看不出什么了…… 萧若伊顿感兴致缺缺。 “那其中放了海棠花瓣。” 顾妍突兀的声音闯入,各有所思的二人回过神来,她在门口顿了顿,笑问道:“可以进来吗?” 萧若伊睁大了眼,指着眼前穿蜜合色对襟冬袄的人,“是你!”她站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疾步过去拉住了顾妍的手,“你怎么会在这?上次过后我还想去找你的,可又不知道你是谁……” 找她? 顾妍有些惊讶。 上一次和伊人县主的一面之缘,应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吧? 还未待问。萧若伊已经拉了她过去坐下,对晏仲说道:“晏叔,她就是我上次和你提过的,只看了一眼就把那道灯谜猜出来了!” 晏仲饶有兴致地望了过去。 她看着比起伊人好像还小了两岁,瘦得很,身上裹得严实,肤色偏白,典型的脾虚不足……一双眼倒是格外沉静。 他有些不确定,设了今日这场宴的人,是这个孩子? “小姑娘懂医?”晏仲淡淡问道。尚算温和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好像是要洞穿一切。 顾妍也在看他。 晏仲比印象里可年轻多了,身形魁梧,长眉入鬓,明明长了一张武夫的脸。却偏偏做着最精细的事。 她摇摇头。“称不上懂。只看过药典,知道些药材的称谓。” 回答地落落大方,全没有半点小儿脾性。那举手投足竟还有点似曾相识的错觉。 若非这张脸确实稚嫩,他几乎要以为,坐在他面前的其实是个成人。 晏仲觉得有意思极了,一双眼眯起却教人瞧不出他心里的想法。 顾妍也吃不准他的意思,又一次惋叹这副身子太小太年轻,做事极不方便……可来都来了,又怎能打退堂鼓? 她现在能靠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萧若伊问她:“你刚说这里面加了海棠,可据我所知,海棠没香味,加了又有什么用?” 顾妍道:“海棠确实无香,不能作为香料,但它却是一味极好的香引,如药引能引药归经,香引亦能起到引导会聚作用。” “香引?从没听过……”萧若伊喃喃低语,晏仲的眸子豁然睁大。 他牢牢锁着顾妍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顾,单名一个妍。” “顾妍……”晏仲开始念叨这两个字,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噗地一声就笑了。 他道是谁呢? 原来又是个和柳建文能扯上干系的…… 晏仲吸了口气随意倚在靠背上,神色已经不再如方才那般和善了,“今日这一出是你安排的?” “是。”顾妍颔首,笑意盈盈地看过去,“不知晏先生可还满意?” 晏仲:“……” 满意不满意的先不说……这小丫头片子胆子倒是挺大的!这么点年纪就随意从家里跑出来,还这样跟他说着话。 是以为有那层关系,他就不会拿她怎么样? 既然是为了他来的,定然也是为了治病。 自来可有不少人求到他这里,她倒是打听得清楚,还知道投其所好对症下药,如此收买人心,委实是花了不少心思…… 晏仲哼了声,斜着眼睨她,“小丫头,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帮你?” 那语气都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了。 顾妍也没有把握。 他们现在的交谈,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晏仲这个人,她前世见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接触了,只偶尔听人提过,七七八八地听闻一些他的秉性。 这是个凡事都按着自己喜好来的,有一身好医术,看病治人却得看他的心情。 他老大要是高兴了的时候,当然极好说话,万一倒霉碰上他不乐意,你便是在他面前磕破了头皮也无济于事。 和他谈恻隐之心或是医德?别白费力气了,这些东西他早就喂给狗吃了! 和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他定会回你:这世上要救的人这么多,他一人哪里救得过来?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他救了他们,谁又会来救他?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从一开始顾妍便只是在试…… “晏先生,这不是帮,这是一场交易。” 她沉吟了片刻,“我知道我年纪小,说的话晏先生未必会放在心上,但请先生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家母和胞弟被病痛苦缠良久,若非无可奈何,小女也不会求到先生这里。” “素闻先生治病救人自有一套,小女愿意按着先生的规矩来。” 将一切主导权都交到他手上,还口口声声说着交易。 他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就凭方才那一桌子的菜品? 小孩子的想法到底简单了些。 “小丫头,都说外甥像舅,你和你舅舅可真是一点也不一样……”他似笑非笑,目光却是坚决,“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同意的!” 顾妍垂下眼眸。 就知道他是个记短不记长的,因着舅舅的原因,便将相干人等一杆子打死…… 她手指紧紧捏着衣袖,萧若伊拉住了她,“你母亲和弟弟病的很重吗?” 倒也不是严重到病入膏肓,只眼下情形对他们不利,她想多份保障……何况久病成疾,长此以往,绝对不是好事。 顾妍摇摇头,不想多说,萧若伊就以为她是难过的,便看着晏仲道:“晏叔,你就帮一下人家啊,你医术好,治个病又不在话下。” 第065章 交友 一番恭维,在晏仲这里并不管用,他这会儿酒足饭饱,正舒舒服服地靠在背椅上,老神在在。 萧若伊看不下去了,径自嘟囔了几句,晏仲便抬了下眼皮子,道:“伊人,就是你祖父,对我那也是客客气气的。” 言下之意,便是责备萧若伊不知礼数了。 萧若伊就更不买账了,晏叔早不知是第几次嫌弃她了! 她皱皱鼻子,道:“祖父是祖父,我是我,何况我又没说错,你就是为老不尊!” 晏仲当下气乐了,“刚刚谁还跟我说,男人四十一枝花,我一点也不老的?” 萧若伊:“……” 她有说过这种话吗? 就算说过,现在也不算数了! 萧若伊哼了声,边拉着顾妍往外走,边说道:“你别理那人,他就是个驴脾气,他不肯治,我给你请太医院的院判,谁说就非要他不可了?” 顾妍啼笑皆非,顿住了脚步,“县主,这就不必了。” 倒不是她不信任院判的医术,而是等太医院院判一来,顾家就该炸开锅了……那些人一个个蜂拥而至旁敲侧击的,烦不胜烦,更只会加快某人的步伐,对他们而言有害无益。 但想到萧若伊也是好意,顾妍又长长谢了一番,“晏先生现在不答应,以后却是说不准的……” 萧若伊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可以试试……”她也不敢说得太满,“若是实在不行。也只能说天意如此。” “是你的话定然没问题的!”萧若伊笃然。 顾妍也不知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明明从前互不相识,又怎会如好友那般对她格外信任。 萧若伊将随身佩戴的一块玲珑佩给她,“你若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拿这个去国公府找我,至少这两个月我还是在府上的。” 那玉是冰种翡翠,蓝水飘花,下方挂了两个赤金小香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做工精良。一看便十分贵重。顾妍惶惶不敢收。 萧若伊笑道:“放心,这并不是皇家物,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件饰品,难道用来交你这个朋友还不成吗?” 她又不是傻。拿那些宫里头御赐的东西给人家。那才是存心给人招不痛快。 顾妍这下反倒不好不收了。她瞧了瞧,将腰间别的碧玺玉打攒心梅花的络子递过去,当做回礼。 自然是比不上玲珑佩的。萧若伊却很高兴。 “这络子打得真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了!” 顾妍道:“是我母亲打的。” “这样啊……”她目光露出了些许羡慕。 顾妍想到欣荣长公主逝世的时候,伊人县主也不过孩提,自此后被太后接入宫中,只每年回府上住一段时日,对母亲的记忆实则浅薄至极。 然而萧若伊并未想太多,珍之重之将络子收下,二人说了几句话,顾妍便要告辞了,萧若伊拉着她说:“如果晏叔还是不答应,我会帮你的!”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一双眼亮得很。 这样的神情,恍惚间似乎和衡之很像,每当她做了新的糕点给他,他都是这样双目放光的。 果然下一刻萧若伊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只要你时不时给我送些今天那样的红菜就好啦!” 顾妍:“……” 终于在萧若伊满是期待的眼神中应下来,萧若伊高兴地挥手与她告别。 马车车轮吱吱呀呀的碾压声枯燥乏味,顾妍自车帘放下后便神色凝重。 果然……还是不行吗? 她摇晃着那玲珑佩上的赤金香球,叮铃铃的撞击声清脆动听,不由轻笑。 伊人县主今日的出现确实始料未及,对她那样的态度更让她不明就里,但好在,似乎不是坏事…… 伴月瞥见她嘴边弯起的浅笑,又猜不出五小姐究竟是在想什么。 既然来了广平坊的茶楼,却只要了盏茶喝,什么也不做,又让她去隔壁街的铺子买蜜饯山楂,她心知这是为了支走她,又碍于身份只好照办,紧赶慢赶回来,只见她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说着话,还互换了腰佩…… 难不成五小姐就只是为了见一见那个小娘子? 伴月心里有无数个问题,心想着回去要如何给二小姐报备,马车已经悠悠然回了九弯胡同。 如来时一般,从角门回了府,青禾正候在二门处,既算是观望,也可做把风。 “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顾妍原也只是随意问问,青禾却欲言又止。 她紧紧蹙了眉道:“二少爷从国子监回来了,据说是将太学许博士气坏了,还刮了人家的胡子,偷偷跑了回来……世子夫人将二少爷领去了宁寿堂,二少爷的书童都被打发了,就连二少爷,也用了家法。” 顾妍一惊。 从二哥离开至今,也才一个月吧,再过不久便是童试开考,二哥果然是在这之前回来了…… 她急急问道:“现在怎样了,二哥呢?还好吗?” 又心想怎么会好呢? 安氏期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哪怕二哥是参考了,就算考不上也不打紧,可这样闹开贸贸然地回来,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而安氏最在意的就是她那张脸了…… 祠堂里供奉的那根小儿臂粗的乌木,坚硬如铁,外头裹了一层黑漆,油光发亮,是顾家祖先为警醒后人而留下来的,却已经长久未曾用过了。 那样生生打下来,怎么会没事? 她本想如果二哥回来,她想想办法也许能帮他免过这一顿打,到底还是没赶上…… 青禾忙道:“打了十几下,被老夫人和世子拦下来了,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如今正在房里歇着……” 对外自然也就是声称顾家二少爷病了,无法参加童试。 顾妍不由冷笑。 安氏除了这点本事,再没了吗?怕二哥出去了会给人家乱说,让她抹了面子,所以就要伤了二哥连一个机会也不给。 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所以她一点也不心疼,就可以随意糟蹋是吗? 顾妍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要沸腾了,气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从伴月手里拿过刚买的蜜饯山楂,她二话不说就往顾修之的院子去。 第066章 谁家子? 顾修之的院落名为留青堂,外面种了一片竹林,浓荫匝地树影婆娑,青葱翠竹挺拔傲立,节节分明,像极了那些文人雅士的风骨脊梁。 这片竹林是安氏让人栽的,为了效仿苏大学士“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怡情养性,陶冶情操。 可她从没想过,二哥根本不喜欢这些! 顾妍一路穿过竹林,都没见到什么人,她心知这是安氏吩咐的,下人不敢违逆,院外还把守了几个身形魁梧的婆子,膀大腰圆的,大喇喇搬了个板凳坐着,像是几尊门神。 顾妍给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地上前给每人都塞了两个银馃子,甜甜笑着说:“几位妈妈辛苦了,一点点心意,还请妈妈们收下。” 银馃子打的是梅花样式的,一个就足有三钱重,两个下来都抵得过她们近两个月的月钱了! 几个婆子牢牢攥紧在手里,看了眼顾妍正巴巴地望着她们,一双秋水般的双眸莹润欲滴,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都知道二少爷和五小姐最是要好了,二少爷受了罚,五小姐来探视也没什么奇怪,三夫人身家不菲,连带着三房的小姐出手也这般大方…… 婆子们心里自然是乐的,咳了声低低地道:“五小姐请快些,夫人吩咐了不准人靠近……” 顾妍连连道谢,让青禾守在外头,自己疾步进了院门。 大约是真要顾修之吃点苦头,安氏连个端茶递水的丫鬟都没有留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经过门外那大片竹林,树影斑驳落在窗子上,光线都不甚明朗了,屋内昏昏暗暗的。 顾修之正趴在床上,只着了件单衣,看样子是上过药了。 他似是想稍稍挪一挪,不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嘶”一声抽了口凉气。 顾妍噔噔噔跑了过去,按住了他让他别动。“二哥想要什么。说一声就是了。” 顾修之还有点懵,再仔细一看是顾妍,却笑开了。 “阿妍!” 他觉得自己这样趴着不像样子,挣扎着要坐起来。顾妍又按着他不许他动。 一张脸都是惨白的。二月的天还凉着。额上都细细密密出了一层薄汗,可得多疼啊。 顾修之就当真不动了,任由顾妍拿着绢帕给他擦汗。 那帕子上沾染的淡淡的幽香。和她绣给自己的香囊味道极像。 他嘿嘿笑出了声。 顾妍看他嘴唇都干的发白了,忙去倒了杯茶水。茶是凉的,可眼下也顾不得,只能喂给他喝,又嗔道:“被打了还笑得出来!” 顾修之急急将一杯子水喝得干净,舔了舔嘴唇说:“还要。” 又一杯子冷茶灌下来,他总算是好受些了。 顾妍也觉得安氏做的有点过分,再如何也不能连个伺候的人都不留…… “这些是给我的?”顾修之瞧着顾妍放在一边的桑皮油纸包问:“都是什么?” “你喜欢的。” 她拿过来在他面前打开,顾修之拈了粒桃脯就放进嘴里,眯着一双眼连眉心都疏散了几分。 顾妍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事情都已经发生,再去追究什么毫无意义,何况二哥总有他自己的考量…… 扬名立万从来都不是只有仕途一条道,更别提二哥的天赋和心思本就不在这上头。 等顾修之又拈了粒蜜枣放进嘴里,她开口问道:“大伯母准备怎么做?” 就这么关着他,给个教训,让他认个错服个软,然后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不,安氏可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二哥是她唯一的儿子,以后整个长宁侯府都会是长房的,未来也是要交给二哥的,安氏必须要趁现在拿捏住了二哥,否则等日后鸟儿翅膀硬了,她也就失去了掌控的能力。 顾修之嘴边的笑容这才淡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还能做什么?不就来来回回那么几个花样?把所有问题全部归结于我的心不静,那是缺了管束!” “管束?她从小可没少管我,到头来又怎么样了?”说着就有些讥诮了,“许博士那胡子就是我故意刮了的,那老头子就是个老儒,迂腐得很,见我没什么天赋就和稀泥,随意敷衍,我就看不惯他那样子!他既然宝贝他那几根白胡子,我就给他弄了!” 顾妍:“……” 他这是想对谁发脾气呢?是许博士?还是安氏?又或许,他只是想对他自己发发脾气。 顾修之拈了粒山楂放到嘴里,有点酸,他五官都皱了起来。 “她还想给我说亲了!”他冷冷笑道,抬眸深深望进顾妍的眼里,“都道成家立业,说什么男儿成了家,那一颗心也就收了,身上担子重起来,自然而然是要思进取发愤图强的……” 顾妍心中一惊。 二哥今年刚满十四,按理,确实可以说亲了,可……未来担当这个家族主母的大妇哪是那么容易找,更遑论二哥如今一事无成,他也没有半点要成亲的意思。 “我是她的谁啊,她要这样糟蹋我!”他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我骨子里压根没有一点点顾家人的血,凭什么就随了顾家的人读那四书五经?她把我拉进来,就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 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顾妍捂着他的嘴,不许他再说了。 她四下看了看,见确实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二哥……” 顾妍跪坐在床前踏板上,看着顾修之那张发白的脸上充满痛与恨的眼睛,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午后…… 树上的蝉叫得好响,“知了”“知了”地没完,花园里树长得很茂密,郁郁葱葱的,谁都没有发现那灌木丛底下还蹲着一个孩子,嘤嘤啼哭都被蝉鸣声盖住了。 她心里是极不好受的,将打碎花瓶的责任推给二姐,虽然为自己未被惩罚而侥幸,但看着姐姐那冰冷的眼神,却也是悔的。 那时候早已启蒙识字,也会在宣纸上信笔涂鸦,前不久才学到一个新词,她觉得合适极了。 卑劣,她就是这么卑劣! 第067章 强大 二哥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来了,肿着一双眼睛,一道道泪痕干在脸上很难看,二哥笑她是花猫,却又拿了一粒窝丝糖出来塞在她嘴里。 糖丝一丝一丝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得舌头都腻腻的。 她喜欢吃甜食,可也没有二哥那么喜欢,她刚刚吃完一颗,二哥都吃了两颗了。 两个人在灌木丛下面你一颗我一颗,谁都没有发现。 角落里几丛栀子花开得正好,香味飘飘荡荡的,一直萦绕在鼻尖。 他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也不管地上的尘土弄脏了衣裳。可谁都没想到,会有人那样不期然地闯了进来。 “修之又逃学了?” 很熟悉的声音,淡淡的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威严,只是那样冷峻的语气,与大伯母平日里的温和又很不一样。 顾修之翻了个白眼,拉着顾妍又往更密集的树丛里躲去。 大伯母总是逼着二哥念书,二哥不喜欢,便每每将先生气走,自己偷跑出来。 顾妍也觉得读书没什么意思,又觉得这样玩躲猫猫很有趣,笑嘻嘻地跟他挤在几大从栀子花树的中间,静悄悄的不说话。 安氏身边还跟了常嬷嬷,两人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由远及近。 常嬷嬷左顾右盼了一番,见没什么人,这才放心大胆地说起来:“夫人,不是老奴多嘴,二少爷的性子委实太皮实了。既不像世子,也不像夫人,这些年渐渐长大,这容貌也……” 安氏一眼瞪过来,常嬷嬷连忙缩了缩脑袋噤声,畏畏缩缩立在一边。 安氏深深吸了几口气,抬眼望向天上炎炎烈日。 明亮的日光下,那圆圆白白从来都是慈和微笑着的脸上,竟凭的生出几抹痛苦哀愁。 顾妍透过树丛枝叶,一点一点看得很是分明。 她侧头去看顾修之。显然顾修之也瞧见了。 他皱起眉。神色黯淡下来。 大约是觉得自己确实对不起大伯母了。 大伯母虽然对他严厉不假辞色,但毕竟是生身母亲,哪能不心疼自己孩子的? 顾修之挪了挪身子,想要出去认个错。可安氏又说话了。 “既然当初做了这样的决定。那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他虽然不是我生的。但眼下总是我的儿子。我现在的、将来的一切都要靠他,就是他不姓顾又如何?只要他一日是我儿子,就是块朽木。我也要给他变成栋梁!” 盛夏午后的园林静谧得很,极少会有人踏足,安氏那样的话铿锵有力,一瞬间从眼里露出的凶光,让两个孩子都有些无法适从。 顾修之怔怔望着那个方向,身子僵在那里,竟是一动不动一下。 顾妍有些不明白安氏话里的意思,什么叫二哥不是大伯母生的?什么叫二哥不姓顾? 安氏居然捂着脸低低哭起来了,常嬷嬷忙上前去小声安慰:“夫人可是又想起小姐了?” 小姐是谁? 是大姐顾姚? 安氏拿帕子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顾妍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伯母这么脆弱的模样。 “我的孩子,过两日便该是她的生辰了,却也是她的忌日,她都没好好睁眼看看我,看看她的娘亲,就这么去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的,抽噎地不停,顾妍还是不明白。 常嬷嬷上前去细声安慰,总算安氏情绪平复了几分。 她深深吸了口气,“多备些香烛纸钱,我儿也该十二岁了,去普化寺找高僧做场法事,也为我儿过一场阴寿……” 她们开始走过来了,说话的声音愈发靠近。 顾妍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拉住了顾修之,让他再往里一些。 她本能的觉得,这时候如果被发现,会很麻烦。 然而顾修之动也不动,他的脸色惨白,双唇颤抖着,眼睛通红。烈日炎炎的盛夏,额上的汗滴答滴答落在土里,又被尘土迅速掩埋。 栀子花甜腻的香味飘起来,像是黏在肌肤上,恶心地让人几欲作呕。 顾妍便这样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用力地捂着。 嫩白的小手遮住了他的脸,她能看到的,也只有那双绝望而哀恸的眼睛。 如眼下一样…… 当年顾大爷为懿宁太后陵寝修缮祭祀一事远赴辽东襄平,途中遇大批流民抢掠而下落不明,已是身怀六甲的安氏用尽关系想探寻顾大爷下落,最后甚至远赴广宁去寻昔年的手帕交帮忙。 顾大爷被当地土匪劫掠,动用了军队的力量才就此逃出生天,而安氏也是在辽东抚顺关境内生下的孩子,坐的月子,回来时顾修之都是白白胖胖的了。 老夫人还找高僧为顾修之批命,找了道士为他算卦,都道是大富大贵之相,是个极有福气的…… 府里的人都极其高兴,尤其在长房当时还有一个成日病怏怏的大少爷的情况下,健朗而有福相的二少爷就理所当然承载了长房乃至长宁侯府所有的希望。 在之前,从没有人怀疑过,二哥的身份…… 顾妍看着面前英朗的少年。 他的眉眼不像顾家人的阴柔秀美,眉毛浓且粗,五官都要深邃一些,只平时按着安氏的要求打扮地清雅,多多少少看起来有些名士风流之姿。 确实,确实是不像的…… “二哥既然一日姓顾,便一日是顾家的人。”顾妍低声说道,看着他渐渐暗下去的眸子,她松开了手。 “便是反抗了,二哥现在又能做什么?如今日一般,再被打一顿吗?你今日受得住,以后又能如何?” “那不然,我就这么任由她摆布?”顾修之强撑着坐起身,疼得龇牙咧嘴。 这回顾妍也不拦着他了。 他一拳打在花梨木架子床的横栏上,“她拿我当什么?巩固她地位的保证?还是为她争面子的工具?” “那么……就让自己强大起来。”顾妍直直看进他的眼睛,嘴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有一瞬顾修之竟觉得有些刺眼。 “就强大到……她掌控不了你的脚步,主宰不了你的命运,强大到,二哥可以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深陷泥潭,步履维艰,不是放弃挣扎自生自灭,也不是用尽全力越陷越深,而是给自己找一条合适的途径,将自己带出这汪深渊。 她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的…… PS:推荐朋友新书《穿越之黄金减肥手》:道友你好,我看你骨骼清奇,乃修炼奇才,不如和我回家减个肥?绝对绿色无公害,不反弹,还可以塑造出傲人上围,帮助你走上人生巅峰 第068章 告知(二更合一) 这样的话让顾修之怔愣了好一会儿,他睁大眼睛看着顾妍,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面前的人明眸皓齿,眉眼清晰,脸颊粉粉嫩嫩的仿佛能够掐出水来,一直都是那个由他护在身后的,分明是这样熟悉,可为什么他觉得,有一瞬,他都不认识她了…… 青禾轻轻敲响了门,原是那些个把门的婆子一个个已经等不耐烦了。 顾妍站起身,让顾修之重新躺下去。 “二哥,既然靠不了别人,我们就靠自己,从来没有什么事都会一帆风顺的,二哥既是块金子,便终有一日会发光发亮。” 帮他掖了掖被子,她低声说道:“二哥先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瞧你。” 她顿了顿,又看了眼顾修之,最后还是走了。 直到那纤细瘦小的女孩消失在视线里,顾修之始终怔怔地盯着一个方向。 深深的眸子不断翻转,慢慢凝炼成一点白光,消失在漆黑的瞳仁中。 残阳如血,顾妍对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长长叹了声。 傍晚的风渐渐大了,吹在脸上是不输于寒冬腊月的沁凉,留青堂竹叶声哗哗,有一片落叶飘飞到了面前,她伸手抓住在掌心。 泛黄的边沿枯褶起来,因为比其他叶子都要脆弱,所以在风暴来临时,它也这么快就凋零飘落。 优胜劣汰,在哪里从来都是一样的。 她闭了闭眼,将叶子随手扔掉。大步往回走。 安氏既然要开始着手二哥的婚事,那相看女方也是早晚的事了。 登门造访总有多番束缚不便,相较而言,寺庙、庵堂、道观这些地方,除却善男信女求神拜佛外,也成了各家约见的场所。 去普化寺祈福烧香已是近在眼前之事了。 上一世的衡之,就是在去祈福烧香的路上惊马而亡的。 他和二姐同坐在一辆马车里,那马儿行至半道,却像是突然发了狂,拉着马车一通乱跑。二姐和衡之还有随行的丫鬟都被颠出车马。二姐昏迷了过去,衡之的脑袋更是直接撞上了大石,不治身亡。 多少次,衡之从病痛里死里逃生。却最终消亡在这场意外里。 意外? 若真是意外。未免发生的太过巧合了! 为何其他的马匹都没事。唯独衡之和二姐坐的那辆出了问题? 前去普化寺的一路都用青石板铺的严严整整,哪里就那么巧出现一块大石头,又这么巧让衡之碰上了? 三房就这么一个嗣子。衡之没了,三房也没了承继人,怎么又偏偏在这当口,李姨娘有了身孕? 而待李姨娘生下了幼子顾徊之,整个顾家的一切,都成了他们母子俩的了。 这若真是巧合,那什么又称得上是谋算? 顾妍只要想想那时在棺椁里躺着无声无息的顾衡之,就觉得自己的喉咙被紧紧扼住一般难受。 都说双生子之间有一种特殊的联系,那时大约便是觉得,另一个自己就这样死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硬生生被拔去了,连心里都空了一块。 到底是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顾妍一路想一路走,脚步飞快。 顾修之的留青堂在靠近二门的地方,进出往来都是十分方便的,垂花拱门后是一片花园,如今初春乍暖还寒,许多草木都冒了绿尖,甚至有几支争闹的虞美人悄悄支起了花骨朵。 顾妍一心想着事,也未曾留意那花园小径上正徐徐走来的主仆二人。 “五小姐!” 一声清亮的呼唤,让顾妍停下了脚步,她隔着几棵老桃树散乱的枝桠,迷迷蒙蒙地瞧见一个穿了大红遍地金的团花圆领长袄的女子正款款走来。 莲步轻移,动作舒缓,一手由身边婢子扶着,一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明艳的面庞红润亮泽,仿佛都镀上了夕阳灿灿的金光。 竟是秦姨娘。 顾妍心中纳闷,还是转身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秦姨娘最近也算是风生水起了。贺氏被她气得回娘家,这才刚刚低头回来,气焰全无,她肚子里揣着顾二爷的骨肉,连老夫人都格外看重,顾二爷每天都会前去探望,始终如一,哪怕贺氏归来也未曾改变什么。 前些日子都安安分分在院子里养胎,极少出门,如今贺氏回来了,倒出来溜达了……还穿的这样艳丽的颜色…… 顾妍眸光微闪。 按理,妾室是不能穿大红的。主母着大红色,妾室就只能用烟粉或桃红来衬,她这么大摇大摆出来,是几个意思? 秦姨娘近到跟前,非常慈爱地看着顾妍。 她马上便要做一位母亲了,对小孩子总有种特别的喜爱,都想靠近了逗弄一番。 “五小姐出来玩儿?”她笑眯眯地问道。 顾妍觉得她的目光就是在看小孩子,是看着那种只有三四岁幼齿小儿眼神,既稀罕又欢喜,那她就索性装一装又如何? “是啊,秦姨娘身子不便,怎么不好好歇着?” 笑容甜甜的,懂事又乖巧的样子,秦姨娘一颗心都跟着软化了。 她满面红光地抚着肚子,轻声笑道:“大夫说了多走动走动是好事,这儿虞美人开了,我便来瞧一瞧。” 顾妍笑着伸出手也要摸摸她的肚子,“这里面会是阿妍的弟弟吗?” 童趣的声音极天真,指尖刚要碰到,秦姨娘身边的婢子却伸手扼住了顾妍的手腕,用的力极大,那指腹粗糙的厚茧咯地她很疼。 “五小姐,当心些。” 那婢子定定看着顾妍。启唇缓缓地说道。 顾妍抬眸看向她,很陌生的脸,平凡普通至极,没什么大特征,只是她的目光,却慑人得很。 顾妍不适地挣脱开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腕子。 秦姨娘先前很高兴听到那样的话,可那婢子这样一时又有些尴尬,她斜过眼嗔道:“素月,你失礼了!” 说的话虽是责备。却一点也不像是真的怪罪。 素月低眉垂首。不语。 秦姨娘就伸手替顾妍揉着腕子,柔声道:“素月只是严肃了些,你别怪她。” 顾妍笑着摇了摇头。 素月又走上前轻声道:“姨娘,时候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秦姨娘还有些意犹未尽。可犹豫了一瞬竟也点头答应了。 “五小姐若是高兴。可以来找姨娘玩。” 顾妍笑着应是。 秦姨娘便在素月搀扶下慢慢往回走,顾妍不由眯了眯眼睛。 记得那日秦姨娘来侯府的时候,身边跟的婢子分明不是眼前这个的。而且目前看起来,似乎秦姨娘很“听话”。 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摸了摸手上被捏出来的一道红痕。 方才素月的手指触碰着她的腕子时,她能感到那手指掌心厚实粗粝的硬茧,主要集中在了四指的第二指节和虎口处。 看她的身形,也不像是做粗活的,再说做什么粗活,能把手磨成这样?倒是有点像常年握剑或是使用弓箭的人才留下的痕迹。 侯府什么时候出现过这样的下人? “青禾,你认不认识那个素月?” 青禾摇了摇头,“不曾,奴婢从未见过。” 她多数情况下都是跟着五小姐的,有时跑腿办事,认识的人也很多,却从未见过素月。 青禾斟酌了片刻,“五小姐,需不需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顾妍微笑着看她,青禾这段时日倒是越来越得她心意了。 “仔细些,别叫人瞧了出来。” “是!” …… 天色渐渐暗下来,褪去白日的浮华喧嚣,墨蓝色夜幕下的燕京城便显得格外静谧而祥和。 晚霞半褪,一抹亮银色交际在暗蓝与亮橙之间,隐隐能瞧见星月朦朦胧胧的影子。 萧若伊在晏仲的掩护下安然回了府,轻车熟路地一路往自己院子走去。 抄手游廊上的松油灯一盏一盏都点了起来,偶尔会有一两个婢子都过,俱都给她恭恭敬敬行一个礼。 萧若伊瘪瘪嘴,好像方才的好心情,一下子有些淡了。 拐了个弯,跨过筒子门,灯光有些暗了,风一吹烛火明明灭灭的,她打了个哆嗦,恰好一个沉沉的声音便飘忽在身后。 “去哪了?” 萧若伊吓了一跳,回身看到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双手抱胸倚靠在门边,目光正淡淡地看着她。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你,你走路就不能出点声?”萧若伊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 差点还当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找上她了。 萧沥轻哼声,“不错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做了什么,吓成这样?” 他直起身子,身影一下子又高大了几许,身上还穿着宽袖棕黄的飞鱼服,竟还是上衙时的装束。 萧若伊偷偷咽了口口水,“你不是都知道吗?还问我?” 身为锦衣卫左指挥佥事,他要查什么查不出来?更别提她的行踪了。 萧沥沉默了一瞬,黑暗里也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那片刻似是有些压抑。 过了会儿,他道:“伊人,最近不太平,你少出去。” 分明是关心的话,听起来怎么都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萧若伊翻了个白眼,“大哥,有晏叔在,我能怎么样?你妹妹我机灵着呢!”她凑到他跟前眨了眨眼,一双眼睛确实灵动至极。 又一本正经端着道:“何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前有五神机营坐镇,中有五城兵马司巡卫,不还有你们锦衣卫做秘密工作吗,能有什么不太平?” 本也是为了让他放宽心,可萧沥似乎更严肃了,“伊人,我不是在说笑。” 真是个没有情趣的木头! 萧若伊投降了,举着手道:“是,我知道了,我以后如非必要,绝不出门。” 又心道,这府里糟心事那么多,还不得憋坏她? 萧沥却像是能听到她在想什么,“王淑妃宫里的波斯猫刚产了几只幼崽,你若是觉得无趣,我去帮你讨一只来。” 萧若伊眼睛一亮,“真的?”她噔噔噔凑近了些,“王淑妃可宝贝她那两只波斯猫了,有一次我向她讨要,她都不肯松口,你去问她要,她就肯给了?” 说着就嘟起了嘴,轻瞟他一眼,“还真是差别对待啊!” 萧沥神色微囧,摇摇头不再说了,提步就要走,谁知萧若伊就这么缠了上来。 “大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遇着谁了?你肯定猜不到!”她献宝似的拿出从顾妍那里得来的络子,道:“你看,这就是她送给我的,是不是很好看?” 瞥了眼,有些眼熟,在哪里见着过。 萧若伊继续道:“就是那个上元时夺了我那只哪吒闹海的,你还给她道歉了的,记得吗?” 那个全身戒备,好像满身都带了刺的女孩? 他记得。 别人看他的时候,那目光或许是惊慕,或许是恐惧,或许是羡妒,却从没有她那样的…… 怎么说呢,除却那种本身浓烈的抗拒外,还有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怜悯。 他怎么不知道,他做了什么,需要她的怜悯…… “哦,然后呢?” 语气很淡很淡,也听不出什么特别,萧若伊眼里却闪过一道得逞般的狡黠光芒。 “她太可怜了!”萧若伊顿住脚步,皱起了脸,“大哥你不知道,她母亲和弟弟都病入膏肓了,好不容易找到晏叔这里来,要请他救治,可晏叔不肯帮忙,她又是跪又是求哭得好惨,就差以死相逼了,晏叔还是那样铁石心肠……” 说着就揉起眼睛,似是为了人家同情心酸。 萧沥沉默了,这让萧若伊觉得,好像自己在唱独角戏。 “伊人。” 她心里正没底,萧沥却开了口。 怔怔抬起头来,望进那双夜幕里黑亮的眸子。 “伊人,你在笑。” 他无奈摇了摇头,叹了声先走一步。 那个人若真如伊人说的那样,也不至于全副武装将自己锁进厚实的囚牢里了…… 她完全可以哭一声或是求一声,等着别人为她解决所有事……然而,却偏偏要用那么瘦小的身子,执拗地站在前面。 真不知为了什么。 萧若伊摸了摸嘴唇,在触及唇边拼命上扬的弧度时,内心哀嚎一声。 她就应该忍一忍的! “大哥,你听我说,虽然有些夸张了,但我说的话是真的!她母亲和弟弟真的病了,晏叔真的不肯治呢!我说的都是真的……” 第069章 送货上门(二合一) 是真的又如何,与他又有何干系? 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两个没有丝毫瓜葛的人,他去知道这些做什么? 萧若伊追着他说了许久,见他没有反应,这才觉得无趣,扭头回自己院子。 萧沥对她无奈的很。 他们一母同胞,自小接触的时间却是少之又少。 他去西北军营那会儿,伊人才四岁,刚刚牙牙学语的孩子,还会拉着他的手叫哥哥,顶着两个包子髻在他手里一蹭一蹭的,痒极了。 现在的伊人比小时候更活泼了,他该感谢她这样的性子,让缺席了她成长的兄长,再面对她时,不至于尴尬无力。 萧沥回了宁古堂。 这是镇国公府历来世子的居所,从前属于他的父亲,现在就成了他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里总有一天,是要重新回到父亲手上的,早晚而已…… 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笑,他刚刚踏入院门,就有两个丰满的婢子出来迎接,烟粉脂膏的香味熏得他眉毛大皱。 二月阴寒的晚上,一个个却穿着薄纱丝衣,露在外头的肌肤抹了铅粉,丰腴白净的身子在月光下闪着惑人的光泽,目光缠绵又水润地望着他。 “谁让你们来的?” 萧沥闪身避开她们,淡淡说道:“从哪来回哪去。” 他拂袖就往屋里走,那高大挺拔的身影结实又紧致,更别提少年仿若天人般俊美的姿容。府里有多少丫鬟都暗暗觊觎着世子。 那两个婢子相互对视一眼,却又近前了几步。 世子如今正是年少力壮的时候,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前几年他远在西北,那地方苦寒贫瘠,自是比不得京都富丽堂皇,如今回了府,不好好把握机会,叫世子知道什么是温柔乡芙蓉帐,岂不白费了良机? “世子……” 其中一个丫鬟媚声唤道。 萧沥回过身来。手掌已经抚上了腰间的佩刀。目光清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凌厉的气势终是让两个丫鬟一滞,晚风本就寒冷,如今更觉得全身汗毛一瞬竖了起来。生生打起了战栗。 她们都忘了。眼前的人。是在西北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是令鞑子都闻风丧胆的冷面杀神。 两个丫鬟低下了头,再不敢上前一步。萧沥大步回了屋,砰一声将房门紧闭。 “姐姐,夫人不是说,世子年轻,我们有的是机会吗?”其中一个矮小些的丫鬟如是问道。 那高挑的丫鬟抚了抚手臂上爆起的鸡皮疙瘩,望了眼这深深庭院,“等着吧,来日方长……” 萧沥回屋便坐在了桌案前凝神静思,他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昏暗的房里也就点了盏松油灯,烛光摇摇曳曳。 桌上零散地放了几本书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简单得很,唯一显得有点突兀的,是一只小巧玲珑的兔子灯。 纸糊的灯笼很单薄,用竹片撑起了骨架,一个不小心磕磕碰碰,便有可能磨损破裂。 这么些年他受嘉奖无数,也有不少给他送礼的,然而收到最特殊的,就是这个了。 他还记得那个送他灯笼的男孩子。 整张脸都包在帽子里了,眼睛又黑又亮的,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可那脸色却是病态的苍白。 伊人说那女孩的弟弟生病了,就是他吧。 萧沥拿过灯笼在手里慢慢摩挲,脑里一瞬有些空白,回过神来竟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这种情况极少出现。 他摇了摇头,将灯笼放下,高声道:“来人,送水进来,我要沐浴!” 终究不是他该管的事。 …… 晏仲最近有些郁闷。 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日日去那广平坊的茶楼里坐半个时辰,胡掌柜都是拿最好的花茶招待他,给他上精致美味的点心,可他吃起来颇有些食不知味。 那日吃过的辣菜回味无穷,他如今舌尖似乎还回绕着那种刺激呛辣的滋味,一瞬间从口到胃再到全身心,五脏六腑都跟浸在那种美妙里无法自拔。 他承认,这是他走南闯北这些年吃过那么多美食里,最特别最印象深刻的。 一日不食,便觉得浑身难受得紧,急需找来舒缓一下,可他去了许多食馆茶楼,再未见踪影。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那胡掌柜要那日的辣菜,胡掌柜居然与他说:“那日的菜品是小姐带来的,我们不知是如何烹制,颜色奇怪,连气味也如此特殊。” 晏仲只觉得有一口老血憋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气闷极了。 万想不到那小丫头做得这么绝,这是一点不给他留后路啊! 晏仲觉得这时候自己应该有点骨气,这些年因为这张嘴,可吃了不少亏,可就是改不了好吃的毛病! 强忍了两日,再去茶楼,胡掌柜竟给他上了道香辣鸡丝。 他心知这时候应该果断拒绝的,但手一抖就忍不住动了筷子,再之后……一盘菜连点汁水都没了! 如此一来,这种深入骨髓求而不得的滋味,就如同百爪挠心,又痒又痛。 最气人的,是他去镇国公府上的时候,居然看见萧若伊那丫头,正捧着一盘凤爪吃得有滋有味,问了才知道是顾妍找人送来的。 他腆着老脸死乞白赖,才求了一只爪子解解馋。 而后萧沥那臭小子又莫名其妙跑出来找他对弈,还故意让他十子,再然后……半刻钟便杀得他片甲不留。 这些熊孩子,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就欺负他老人家! 晏仲觉得自己身心都大受打击,一咬牙,提了药箱就上长宁侯府去了。 面子能当饭吃啊? 他现在可什么都吃不下,光想着那些辣菜,连人都憔悴了…… 顾妍正在听青禾说起那素月的事。 “使了些银子问了秦姨娘身边的秋霜,素月是秦姨娘入府后找来身边伺候的,秋霜以前也不认得她。然而秦姨娘对素月却是百般信任,无论吃食用度穿戴,都要问过了素月才做,秋霜心里不高兴着呢!” 秋霜是秦姨娘做外室的时候就跟在身边的。按理就该是最贴心的人。如今却被别人拔了头筹,当然心有不甘,所以对着青禾就大吐苦水,把知道的都说了。 “秋霜有一次私下里问秦姨娘。那素月是什么人。秦姨娘居然说。那是她的恩人,更是是肚子里小少爷的恩人。” 这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若是秦姨娘一人的恩人倒还说得过去,兴许在什么时候。那素月帮过秦姨娘,可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也一并算了进去…… 顾妍这回都有理由怀疑,秦姨娘是得了素月的指示,这才大张旗鼓来了府上,又凭的贺氏闹了那么一通,拿腹中孩子打了回赌,彻底登堂入室。 毕竟,若秦姨娘一直都是二爷的外室,那她的孩子也不会有什么地位,可如今她成了二爷的妾室,那孩子就顺理成章成了二爷名正言顺的嗣子了。 素月这是在帮秦姨娘? 顾妍觉得又似乎不大像。 素月既然有这个本事,将一环一环都扣得如此精准,有些事怎么会不明白? 秦姨娘既然吃穿用度都要问过素月的意思,那日在花园里遇着她,她又怎么会穿着大红色的衣裳就出来见人了? 让别人看见了,告诉老夫人或是安氏,她们心里定然会对秦姨娘不满意,至多便是看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暗示一两句,而若是让贺氏或是顾媛看见了,岂不是又要点燃怒火,说秦姨娘狼子野心,然后大闹一场? 想到这里就忽然灵光一闪。 素月这不是在帮秦姨娘,她是在利用秦姨娘对付贺氏还有顾媛! 顾妍心里一惊,接着就狠狠蹙起了眉。 原来他们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被一团大网紧紧网罗住。只待收线,就可以一网打尽…… 顾妍当真是不得不佩服的。 景兰进来了,面色有些古怪,“五小姐,有个大夫,要来给夫人看病,唐嬷嬷让奴婢来问问您……” 顾妍心念电转,眼睛一亮,“大夫?是不是身形高大,面容粗犷的一个中年男子?” 景兰更惊讶了,“小姐您知道?” 顾妍这才高兴起来,急急道:“快去让他进来!” 这是这段日子听到最好的消息了,晏仲到底还是上钩了! 景兰看顾妍这样迫不及待,万分不敢怠慢,忙去吩咐将人请进来。 晏仲是黑着脸进来的。 他上门来看病,哪次不是被人点头哈腰请进去?现在呢? 被那门房拦住不说,还要看他们的脸色,使了银子让他们进去通报,一个个的消怠至极,居然磨磨蹭蹭用了两刻钟!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起子窝囊气? 晏仲很想拂袖走人,但转念想到自己近来空.虚无度的五脏庙,不由咂巴两下嘴,顿感口齿生津,什么都忍住了。 来迎接他的是个貌美的婢子,小心翼翼对他恭敬得很,晏仲这才觉得舒坦些。 一路将他请到垂花门,就见顾妍穿了身藕色缠枝葡萄小袄,笑盈盈地立在那处,恭恭敬敬给他欠了身,“晏先生,有劳了。” 至少姿态放得低啊,半句没提他不请自来的糗事。 晏仲咳了声,暗暗瞪她一眼,“带路吧!” 顾妍笑着在前头引路,一路便带去了琉璃院。 柳氏近来精神不佳,往日里若还能半倚在床前,或者偶尔下床走一走,现在便是连和人说话都费力了,大夫尽都开一些温补滋润的药,见效极慢。 夜里浅眠多梦,神虚盗汗,白日休憩的时间越来越长,哪怕生了火盆,盖上厚厚的棉被,还是一个劲的冷,手脚冰凉。 顾婼见到陌生人来自是一惊,但在看到晏仲随身携带的药箱时,又松下了心神,悄声拉过顾妍道:“怎么换了个大夫?” 最近给母亲看病的都是回春堂的邹大夫,行医数十年,也是一把老手了,街坊四邻都说他药到病除,口碑不错,顾婼也是信的。 顾妍摇摇头,紧紧盯着晏仲的脸,顾婼也便不说话,同样静悄悄看着晏仲。 他把脉时沉敛心神,面色严肃,粗长的眉毛先是一皱,随着慢慢挑起,又渐渐往中间靠拢,等到眉头相接时,他松了手,回身扫了圈四周。 顾妍连忙请他到西次间去,又上了新鲜的龙井冰片,“晏先生,家母病情如何?”她一双眼睛牢牢锁着晏仲。 “病?”晏仲好笑地瞥她一眼,摇摇头,“都拖了半年了,你们还当是寻常阳虚体亏、气血不足来治啊!” 他低头呷了口茶,眉毛一抬似是极为享受。 顾婼不解,“难道我母亲不是这种病吗?好几个大夫看过,都说的是这些。” 一道锐利的目光就这么刺过去,顾婼突然噤了声,就听晏仲不屑地哼道:“那些酒囊饭袋,懂个屁!” 他瞥了眼一旁安安静静的顾妍,到现在都还沉得住气。 “小丫头。”晏仲站起身似笑非笑,“你眼睛倒是毒得很!” 还知道找了他来,否则,寻常得到的也不过都是那个结果。 他提笔就写了张方子出来甩过去,“先吃着吧,等情况好些了,再换一副。” 顾妍低头看了看,这样的药物组合她闻所未闻,可其中有两味,七叶一枝花还有半边莲,这都是清热祛毒的良药,尤其是对付蛇虫鼠蚁的咬伤…… “我母亲生的不是病,是……中毒?”她怔怔地问。 “你这小丫头,懂什么的?”晏仲轻挑眉梢,嗤一声笑,“就如砒霜剧毒无比,寒食散迷惑人心,可剂量若把握得当,砒霜亦能美白肌肤,寒食散可强身健体,是好是坏,一时又如何说得清?” 只要在剂量上动一动手脚,治病救人的良药,都能变成杀人无形的毒.药,一点点慢慢浸染,造成身体各方疫疠,还教人瞧不出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顾妍在想谁有这个本事做到? 母亲病了半年多,前两个月都是由着庞太医诊疗的,若是庞太医,兴许真有这个可能。 可他又是受了谁的委托? 晏仲才没工夫管这些家长里短,不耐烦地问道:“不是还有一个吗?你弟弟呢?” PS:标题有些恶趣味,表在意哈OO 第070章 说亲(二合一) 顾妍这才敛下心神,将药方交与了唐嬷嬷,唐嬷嬷有些疑惑,见到顾妍肯定地点头,领了便退下。 自从上次出了莺儿那事,柳氏的汤药便都由唐嬷嬷亲自经手,不假他人。 顾婼留下照看柳氏,顾妍则带着晏仲去了东跨院。 顾衡之面前放了道新鲜做的五香陈皮糕,随便抽了本经史子集,脑袋一点一点的,看得昏昏欲睡,顾妍来的时候,他正巧一个瞌睡醒来,迷迷蒙蒙似乎看到个活像张飞的糙汉子走过来,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无。 “五,五姐……”顾衡之讷讷唤道。 晏仲才懒得解释,直接抓了腕子就来。 顾衡之当然要反抗,顾妍则过去拉住了他的手,“衡之别怕,他是大夫,给你看病的。” 她拉着顾衡之坐下,看了看他放在桌案上的书,还停留在《诗经》的《周颂》篇,不由问道:“怎么想起看这个了?” 细柔的声音让顾衡之放松下来,他笑着道:“要多读书,以后考科举!” 说得一本正经,小脸也绽开极明亮的光彩。 顾妍莞尔失笑,纤密的睫毛掩下一点忧思。 读书科举多考四书五经七略六艺,如《诗经》、《尔雅》等,大多则是为文人雅士陶冶情操之用的,何况这也不是衡之这个年纪正常应该接触的东西,但没人与他说,也没人教他。 顾衡之睁着一双眼好奇地看着晏仲。就像是新发现了一样有趣好玩的东西,紧紧盯着不放,随手又拈了块糕点,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晏仲觉得自己就像是成了耍猴的,平白给人看,便故作凶狠地瞪他一眼,谁知顾衡之咯咯笑出声。 晏仲咬咬后槽牙,手一甩不干了。 “小屁孩不就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吗?跟你讲,没得治!” 他哼了声,见顾衡之手里还抓着块糕点啃得津津有味。也不客气。一盘子直接端了过来。 顾妍抿紧唇,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阴郁又森冷,看得晏仲一点胃口都没了。 “小丫头。你别这么看我。你弟弟什么病。你难道没数?” 没数?怎么会没数? 他们一胞双生,并不是足月产下的,衡之生来就比她瘦弱。又自带不足……有时候她也在想,是不是真如顾媛说的那样,自己在娘胎里时,将衡之的养分都抢走了,才造就了如今局面。 晏仲说没救,其实也没有说错。 既是先天不足,后天人力又哪会那样容易便矫正过来?若他真有这个本事,舅母那体弱之症也不至于到如今也未能根治。 她是知道的,没有人比晏仲更希望舅母能够康复。 顾妍垂眸不语,晏仲则拈了块糕点入口,嘴角一挑笑出了声,“小丫头,下的功夫还挺足的,你倒是知道怎么用药膳调理他们的身体。” 方才给那夫人把脉时便发现了,除却她身子多方面疫疠,极易染上各种病症,损伤最严重的还是肺经,但很奇怪,似乎已经修复了很大一部分,而且温润滋养,不是寻常药剂能够达到的效果。 眼前这小儿身体虽说先天不足,保养却尚算得当,若仔细调理,无特殊情况下与常人无异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原来关键都是在这药膳之上。 比起纯粹的药饮,确实,药膳的疗程更长远,但也是最夯实牢靠的。 他站起来写了些膳食方子交给顾妍,又开了些温补的药单,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字——养!” 顾妍接过微微一笑,“是,多谢晏先生。” 说着便要深深福一礼,晏仲哼了声也算受了,不耐烦地问道:“我的诊金呢?” 顾妍自然知晓他说的诊金指什么,暗笑了声,让绿绣去厨房取了早便备好的菜肴,又让忍冬去暖房取了盆新种的番椒过来。 “晏先生日后在广平坊茶楼可以予求予取。”她挑着细眉眼睛弯弯。 被个小丫头摆了一道,晏仲真觉得自己牙疼。 又见一个高大的婢子抱了盆将才冒芽的盆栽过来,极为不解,“怎么,这个算是送的?” “晏先生可以带回去种种,您念念不忘的那剂调味品便是这番椒。” 她不会种,但晏仲熟识各类草药通性,要种起来便不会太难,日后她要大规模种养,总还是得请教他的。 晏仲这才来了兴致,伸手抱在怀里仔仔细细瞧了瞧,“倒是真没见过。”他不由睨了眼顾妍,而后毫不客气地收下,打道回府。 顾妍这一颗心才落回了原处,总算了却一桩心事。 可也仅仅一瞬,便又重新提起。 想起晏仲说起母亲身体的病因,那是由于药物原因造成的损伤,除却庞太医在方子上动了手脚的缘故,也可能是曾经莺儿在煎药时所为。 然而这两个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她又要去找谁来验对? 顾妍又觉得头疼起来。 …… 宁寿堂风平浪静了好些时日,正月里那会儿老夫人装病,可到了如今,却是真的病了。 人年纪大了,多少总有些小病小痛,老夫人近来烦心事一茬接着一茬,心中郁郁难平,终究是病了,而安氏为表现她的贤良,自然是日日夜夜守在跟前伺候,反倒是贺氏,自从邯郸娘家回来之后,连个面也不露,整日在房里不见其人。 老夫人不由感叹起来。这还是自小跟在身边的呢,她将贺氏当女儿养,贺氏却永远将自己排在最前面,以自己为先,可见这心里。其实也根本没将她当做老娘! 她哼了声,“得亏是正月里回去的,别人也只当她是回娘家省亲,两家来往本就频繁,多逗留些时日能说得过去,没让人往老二身上想!” 安氏扬着大方得体的微笑,“二弟妹也是一时想不开,母亲对待她这样好,从前这些年二叔对她也宽和,突然被人插足了。心里总是不好受的。等想开了,一切便都好了。” 老夫人摇摇头,“她什么性子我会不清楚,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似的。一个不合心意就钻到牛角尖里去。非得所有人迎合她!” 也不高兴继续再说她了,老夫人看向了安氏,“修之那孩子。可好些了?” 提起顾修之,安氏顿感无力,长叹了声,“大夫看过了,这几日休养地不错,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着神色也跟着哀痛起来,“只是那孩子如今与我生分得很,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打他,难道自己就不心痛吗?” 她拿起了帕子沾着眼角。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也是性急了……修之还小,一时罢了,过些时日,他还能明白不了你是为了他好?有哪个做爹娘的不希望孩子顺遂如意的,打是亲,骂是爱啊!” 话虽是这么说,心里倒不是对顾修之没有埋怨的。 童试顺顺当当地开考,他只要下场了,哪怕博不到功名,一时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毕竟年岁尚小,家里至少清楚他的资质,也不求他成为那样不出世的天下奇才,来日方长。 可是……在国子监闹了那么一出,将许博士最珍爱的胡子刮了,还跑回家…… 捅了这么个大窟窿,要让外人怎么说他们顾家? 百年的诗礼传家啊,怎么教导出来的子弟是这样不知礼数的纨绔? 许博士那里,若不是老二亲自登门造访说项,又准备了好些贵重礼品相赠,会这么容易罢休? 那个老八股,真要闹得国子监人人皆知,那京都贵圈里也就无人不晓了,等到这时,顾家颜面何存? 所幸的是,许博士到底也是个市侩的,拿钱去堵住人家的嘴,这种事反而最是方便。 有柳氏这么座金山任他们压榨,还有什么难做成的? 不得不说,老夫人虽一方面厌恶极了柳氏的商户出身,让顾家沾上了铜臭气,但另一方面,却也是需要她这样源源不断的金库提供资财,练得自己财大气粗,日子也过得舒心。若能有一日全部占为己有,那才是真的三伏天喝冰水,极窝心呐! 安氏当然是能够揣测老夫人的意思的,但是她不揭穿,就继续说着顾修之的事,“母亲说的极是,媳妇想,修之是年少气盛,媳妇这么管他,他肯定不满意,俗话说过犹不及,有些事其实也不好媳妇出面。” 她正色起来,“都说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媳妇想,修之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也少,也许心里没意识到自己的责任和担当,倒不如,让他早日成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家庭,想来也会有别的体悟。” 老夫人闻言一惊,“你是要给修之说亲事?” “正有此意。” 老夫人忽的沉默了。 修之的性子自小便活络,长大了也不见如何,老大是个不能来事的,自己都不成器,更别提教导修之了,安氏和她动了多少嘴皮子,那孩子也不见有什么长进,可长房嫡孙,她哪能不寄予厚望的。 安氏说的……不无道理。 “那对方可必得是个好的,将来做侯府宗妇,没一点本事却是不行,最好,便是那知根知底的。” 安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母亲可还记得沐恩侯府的沐七小姐?沐恩侯府太夫人与母亲也是多年交情了,沐七小姐是二房嫡女,媳妇与沐二夫人有些交情,那沐七身份是配得上的,早年您也见过她,知书识礼落落大方,与姚儿极说得来,您还将一个常年戴着的赤金三股绞丝镯子给她了。” “沐七?”老夫人眯着眼睛想了想。 前两年倒确实是见过她,那时还是十一二岁的丫头呢,待人接物就彬彬有礼,举止得体大方,比顾媛自是好了数倍。 她的孙女里,也就出嫁了的顾姚在形容气度能比上一二,就是婼儿也在沉稳上逊色一筹。 沐恩侯府也是读书人家,地位平平,这些年还有式微迹象,长宁侯府一直在京都贵圈中游徘徊,不上不下,仔细算起来,其实两家半斤八两,甚至长宁侯府的腰杆还要再直一些……那就不怕小娘子因为娘家势大就在夫家横行,而同样也能给顾家带来不少底气。 “我记得她闺名是叫雪茗吧。”老夫人饶有兴致地问起来。 安氏知道这事有谱了,笑着说是。 老夫人点点头,“既是结亲,那便是要结的两姓之好,要知道妻贤夫祸少,沐七纵然不错,也要好生相看的……拿帖子去沐恩侯府,你们定个日子吧,这些天府里头晦气事不少,也该去普化寺烧烧香了。” 安氏大喜,连忙应下,下去便办事了。 既然是打着烧香祈福的由头,那便免不了几房一道去了,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去寺庙,也可以当是戏耍游玩。恰好如今天气渐渐暖了,花朝踏青都是时下较为风行的事。 消息传过去,有人欢喜有人忧。 秦姨娘最近心里有些惶惶然,她晚间的时候总是睡不安稳,夜里浅眠多梦。问过了大夫,大夫也只说是孕期正常的反应,开了许多凝神静气的方子或是药茶,但用过之后效果却不明显。 这一晚,秦姨娘又做梦了,是个很不好的梦。 她走在满是漆黑的小道上,四周没有一点光,喊谁都没人理会,脚下突然坍塌,她便如此掉入万丈悬崖。 秦姨娘从梦里惊醒,连忙喊着素月,将自己梦中之事全便说了,素月宽慰道:“都是梦,姨娘千万别放在心上,您和小少爷可都好好的呢。” 秦姨娘抚了抚自己凸起的肚子,长长松了口气,“也不知怎的,最近总觉得心慌。” 素月想了想,道:“奴婢听闻普化寺的一缘大师擅长解梦,姨娘若是不放心,不如,去一趟普化寺,既可了却心事,也当是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小少爷积善祈福。” 秦姨娘听着有理,早先又听闻侯府几房都要去普化寺烧香,自己便去求了顾二爷。 顾二爷自贺氏回来后去见了她一趟,结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顾二爷气怒拂袖,内火正烧得旺盛,而秦姨娘恰好那样殷勤小意温柔似水地出现,又只是提这么个小小要求,他自然是愿意帮她去与安氏提一句的,安氏笑了笑便一口应下。 第071章 变故 出行那日天气极好,天高云淡,春日阳光暖融融的,园圃里的杜鹃盛开,红火了一片。 顾婼侧过头瞥一眼顾妍,又回身看看后头空荡荡的,除了几个丫鬟再没其他,不由问道:“衡之没跟着一道?” 难得他身子有起色,又是这样的好天气,踏青郊游最是合适了,怎会不跟着一道来? 顾妍摇头道:“衡之觉得有点不舒服,就不出门了。” 说得含糊其辞,顾婼却跟着一惊。 自从上回那位大夫来看过,母亲的身体大有起色,几日调养下来,已恢复到前两月的模样,她也相信,继续下去,母亲定可以康复的,因而她对那位大夫的医术很是信任,既然衡之也已经由他看过了,又为何还会反复…… 然而细看顾妍的神色,却未曾见她有何忧虑之色。 若衡之真有不适,怕顾妍早已坐立难安了…… 顾婼想到近来接二连三的事,心里对顾妍虽有诸多疑问,但也已经意识到,似乎这个妹妹比自己着实能干许多。她说不出心里究竟是失落或是欣慰,抑或是其他。 二人一路去了角门,几辆青帷马车已经候在门外,她们竟也见到了多日未曾露面的顾婷。 她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些,穿着件容黄色滚边蝴蝶纹小袄,墨绿色绣宝相花湘裙,绾着双螺髻,皮肤白嫩剔透,早看不出一丝被烫伤的痕迹。盈盈站在那里,还有几分弱不禁风的美感。 见到顾妍顾婼二人过来,她扬了笑便上前请礼。 顾婼仔细瞧了瞧顾婷,微微笑道:“六妹都恢复了,那就太好了,前几日还提到了你呢,可不知什么时候痊愈。” 顾婷心中嗤之以鼻。 提到她?提到她幸灾乐祸吧,当真关心她,这段时间也不会不见她们去看望! “劳两位姐姐挂心,已经好全了。”她半垂着眼眸徐徐说道。 这时。安氏于氏顾妤和顾修之都来了。秦姨娘也在素月的搀扶下缓步走来,对着诸位都依次行了个礼,安氏就笑着招呼众人上马车。 顾修之颇有些不情不愿,全程黑着一张脸。顾妍拽了拽他的衣袖。让他别太在意。 此次去普化寺。虽说是去祈福烧香,但多多少少什么目的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安氏还约了沐恩侯府的沐二夫人和沐七小姐。自然是为了给二哥相看。 前世在去途中,因为出了惊马的事所以最后不了了之,这回她好说歹说将衡之劝了下来,去途虽能顺利,但八字还没一撇,真要是破坏的法子也多得是,何必急于一时。 再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沐雪茗,是嫁了夏侯毅做信王妃的,后来还是昭德帝的沐皇后呢。 她的眼界高的很,哪里看得上眼下的二哥? 顾修之是懂这个道理的,所以他没有跟安氏硬碰硬,除却脸色差了些,其他的一律配合。 挤出一个笑容,顾修之摇摇头让她安心。 于是大家便陆陆续续上了车,顾修之则跨上了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 他坐在马鞍上,爱怜地抚了抚那匹马的鬃毛,眼里这才多了几丝明亮的神采。 秦姨娘这厢才刚刚往车里坐下,外头便响起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大伯母这便准备走了?也不等等我们?” 顾妍闻言不由皱眉,掀了帘子往外看,就见顾媛跟贺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二人俱都打扮地花枝招展,贺氏神色虽然有些许憔悴,施补上妆粉,倒也显得明丽动人。 安氏蹙了眉,“二弟妹昨日不是说,这几日身子不舒坦,便不去了吗?” 贺氏微扬起下颔,哼一声,“昨日不适,今日却不错,能去烧个香散散心自然是好的。” 贺氏近来是越发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她看了看,一共四辆马车,三房两个丫头坐了一车,顾妤和顾婷坐了一车,安氏于氏一车,那剩下的那辆定是她的了! 贺氏拉了顾媛便走过去。 安氏忙拦着道:“二弟妹,这会儿没准备你的……” 她无奈极了。 前一日分明说好了不来,她按着人数准备车马,算着好的呢,如今临走了贺氏却又硬凑上来,还得重新去套车,耽误了时辰,让沐夫人沐小姐等着,可是多么失礼的事! 贺氏奇怪地望一眼安氏,“大嫂说的什么话?这辆难不成不是给我的吗?”她指了指秦姨娘坐的那辆车。 秦姨娘闻言心中一紧,紧紧蹙着眉望向素月,素月无奈摇了摇头,“姨娘,二夫人的性子……” 后面的话不好再说,秦姨娘却明白了。 那日她初初来府上,贺氏就闯进来对她又打又骂,她腹中的孩子险些不保,心里对贺氏自是怨极气极,却也明白贺氏横冲直撞蛮横得很,真惹怒了她,又会很麻烦。 眼下不让步是不行了…… 安氏也为难啊,贺氏一撒泼她拦都拦不住,关起门来也就算了,在大门口丢人,最后她也落不着好。 安氏正要开口劝一句,顾媛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厉色问道:“里面什么人!” 素月这时就下了车,对二人福了一礼,“二夫人三小姐,对不住,里头是秦姨娘,跟着一道去普化寺的。” 顾妍听着这话就不对劲,这么指名道姓直接报上来,怎么都有点像是故意的呢。 另一辆马车里的顾婷却顺势露出了一抹微笑。 她挑开一道帘子细缝,静静看着外头发生的事。 果然贺氏和顾媛闻言便像是胸口中了一箭,贺氏一瞬脸都皱起来了。目光怨毒又阴狠。 顾媛心里则是被火狠狠烧了个彻底。 她和母亲一起去贺家,住了没几天,倒听到不少下人在那嚼蛆。 说什么母亲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货色鸠占鹊巢了,爹爹娘亲这些年夫妻情生分了,她们在贺家多呆一日,兴许爹爹就和那狐狸精多逍遥一天,最后连妻女都不要了……她听着都像是真的! 娘亲和爹爹从前感情多好啊,怎么就突然窜出来一个下贱胚子,定是这不要脸的狐媚子勾.引的爹爹。 娘亲为了这件事流了多少泪啊,这个罪魁祸首。还怀着她的弟弟或妹妹。这么大摇大摆! 不对,是不是她的弟妹还说不准呢!谁知这种贱人都是做什么的…… 顾媛侧头看着自己娘亲痛苦的模样,一双眼都如淬了冰晶。 恰好秦姨娘正要下来将马车让给贺氏,顾媛也不知怎么想的。泄愤般的上去就对着马车轮子踢了一脚。 微微的震动让秦姨娘站立不稳。她连忙扶住车辕。这才松了口气。 然而,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素月将将走上前两步,想扶一扶秦姨娘。那匹棕黄色的大马却突然高高抬起了后脚,一下将素月踹倒在地上,随后,便如脱了缰一般,又像是被捏了尾巴一般狂奔起来。 九弯胡同口前一道里巷,虽然不算宽敞,却笔直平坦,那马沿着里巷一路毫无阻碍地冲了出去,秦姨娘被甩回马车里,左右颠来倒去。 顾媛傻眼了,怔怔地望了眼自己还未收回来的脚,一时间回不过神。 而其他人也俱都愣了一瞬。 在他们的角度,看到的就是顾媛走上去了,然后……马儿发狂了…… 顾妍睁大了眼,对着顾修之唤了声:“二哥!” 顾修之立马会意,夹紧马腹赶紧追上去,安氏后知后觉,也命马夫和随从牵了马赶过去。 素月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哀嚎了几声,转而看见早已不见踪影的车马,牢牢抓着顾媛的手痛哭流涕,“三小姐,三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姨娘还怀着身孕呢!那是您的亲弟弟啊!您怎么可以……姨娘身子受不住的啊!” 这话似乎是在证实顾媛方才确实是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个结果。 素月哭得涕泗横流,跌跌撞撞直要去追。 顾媛瞳孔一瞬缩了缩,而后,尖声叫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呢? 怎么会这样? 她只不过踢了一下车轮,又没踢到那马! 她只是,只是太生气了,所以要找个东西发泄一下,她明明很轻的…… 接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怀疑惊惧的眼神,顾媛觉得怕极了,心里一瞬凉飕飕的。 秦姨娘都有身孕了,不管她怎么想,那孩子名义上都会是她的弟妹。马车颠成这样,别说是个孕妇了,就是普通人都极其凶险…… 她回过身抓住贺氏的手,声音都哽咽了,“娘,我什么也没做,明明是那匹马,是它自己犯了病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顾媛浑身都颤抖起来,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贺氏忙揽了她到怀里,“没事没事,媛儿不怕,与你无关……”她看着周围那些不可思议还有无奈悲哀的目光,大声叫道:“都看什么看,那马自己出问题了,和我媛儿有什么干系……那就是命,她生来就是这个命,只怪她自己没投好胎!” 贺氏护短是极厉害的,为了顾媛,她自能将黑白颠倒了来说,只要将顾媛摘干净了,她才不去管别的人是怎么样。 顾媛在贺氏怀里浑身战栗,母亲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她也在尽力说服自己事实就是这样,本来如此。 这两母女的所作所为府里头的人都不陌生了,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怀疑,方才根本就是顾媛故意惹了那匹马,然后出了事。 小小年纪,怎么就这般穷凶极恶,何况,秦姨娘腹中还有顾二爷的亲骨肉,她的亲兄弟啊! 安氏闭了闭眼,手指有些抖。 九弯胡同出去,那就是长兴坊,住的都是在朝为官的读书人家,都是重视规范礼教的,这样一匹马奔出去,定然会引起一阵不小轰动,到时候随便一打听,什么事不都清楚了? 长宁侯府的小姐,心肠歹毒,残害庶母和未出生的亲弟,这样的名声一传出去,顾家的脸往哪放? 安氏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阵有些发黑。 她这是正想着要为顾修之说一门亲事,今日必要爽约了不说,本是门当户对的,可日后顾家名声有垢,那沐恩侯府哪还能看得上他们? 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就都这么毁了! 安氏差点忍耐不了,抖着帕子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算压住火气。 她现在可不能倒下,又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她走了,谁来管! 想到这里就恨恨地瞪向贺氏母女。 一直知道这两人是害人精,破事一箩筐,全是她们搞出来的。 不让她好过,她也不会让她们好过,这次不好好收拾她们,她就不姓安! 有你们瞧的! 安氏又呼吸吐纳几回,强打起精神来,差了贴己可靠的婆子,拿着帖子亲自跑一趟普化寺去与沐二夫人沐七小姐说一声,家中突然有事,去不了了。 赶紧让人将马车全部卸了,外头的人都回屋里去,这么成群结队在外头,回头被人问起来,可要如何解释?又狠狠敲打目睹了的门房马夫丫鬟婆子,胆敢透露出一个字,一家都讨不了好果子吃! 吩咐完这些,安氏就要领了贺氏和顾媛要去宁寿堂。 说实在,老夫人最近身体不好,如非必要,她也着实不想叨扰,可今日这祸事,必得那作妖的人出来,有一个说法和章程才行! 贺氏还百般不愿意,“大嫂,都说了和我们媛儿没关系,你带我们去娘那儿做什么?我不去!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 安氏霎时就气笑了,冷冷看着她说:“二弟妹,这次可不是由你说去不去的了,凡事都得有个交代,就算与你无关,咱今儿个也就我们两个大人说话,你还想要小娘子们跟着去老夫人面前说道说道?” 贺氏百般不情愿。 她眼睛又往胡同口瞥了瞥。 纵然再痛恨那秦姨娘,这一回,她也希望秦姨娘不要出事的好,若是大人自是没关系,最要紧的,还是腹中那孩子…… “二弟妹!”安氏冷声叫道。 贺氏紧紧搂着顾媛,“去就去,不过媛姐儿受了惊吓,还是回去休息得好!” 安氏唇角不屑一勾。 以为这样能躲得掉?现在回去,被叫回来也是早晚的事! PS:感谢十三苏的平安符,感谢羽绯甘衣香囊一枚 第072章 一尸两命 顾妍与顾婼面面相觑。 这样子的事发生,着实是始料未及的,看安氏的脸色都变了,便能知晓此事确实不好收拾。 顾妍若有所思望了眼胡同口,静悄悄的,还是不曾有所动静。 虽有二哥和侍卫追上去了,可秦姨娘恐怕也凶多吉少。 顾婷和顾妤一前一后下来了,安氏贺氏于氏一道去了宁寿堂,剩下的也就她们几个小娘子。 顾妤像是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紧紧攒着眉,而顾婷神色却是平淡得很,仿若事不关己一般。 若不是她本身性情凉薄,那便是此刻幸灾乐祸了。 顾婷心里定是不喜顾媛的,尤其上回除夕年宴更是结了梁子,如今看到顾媛惹是生非,她没有笑出声来,就已经是极高的涵养了! “五姐为何这般看着我?”察觉到顾妍探究的眼神,顾婷不由微微垂了眼睑,细声问道。 对顾妍,她可再不能用从前的目光看待了……简直就跟脱胎换骨了一般! 顾妍牵着嘴角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没有想到,六妹休养了一段时日,竟连胆子也一道变大了……” 以前都是一副柔柔弱弱悲天悯人模样,连不留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心痛内疚上半天,如今遇到这种变故,竟能够气定神闲,比安氏还要沉稳几分呢! 她嘴角笑容意味深长,顾婷脸色一瞬有点苍白。 顾妤也察觉到了不同。侧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顾婷就突然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模样,嗫嚅着低声说道:“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可惜,顾妍并没功夫看她表演,勾了勾唇便和顾婼一道回府,气得顾婷一口气憋在胸口,脸色都有些涨红。 等过了约两刻钟,秦姨娘这才被带了回来。 她在半途上被颠出了马车,摔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当场晕厥了过去。身下更是一片血红,出气多进气少。 安氏早早吩咐请了大夫和稳婆,秦姨娘一回来,就赶紧地医治。 然而六个月的身孕。能成什么?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老夫人瞪大了一双眼。指着贺氏的鼻子就开骂:“你可真有本事啊,看看你教的好女儿,还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把那个孽障给我带过来!” 贺氏一听就不干了。拦住了要去找顾媛的沈嬷嬷,理直气壮地道:“娘,您生什么气,媛儿可什么都没做!您要怪,就怪那马房的没挑好马,怪马夫没调.教好,还有怪那畜生自己作,干什么将责任推到媛儿身上。” 老夫人呵呵就笑起来,“那你是不是还要怪你大嫂没打理好府上庶务,将那起子疯马都往马房里送?” 贺氏悄悄往安氏那睃了眼,轻声咕哝道:“本来就是嘛!” 安氏闭上眼,冷笑了声。 她当真觉得和贺氏是有理也说不清的,不要脸到这地步,也是少有。 多说无益,还不如直接动手。 沈嬷嬷深知老夫人的意思,躲开贺氏就直往外走,这时一个丫鬟便急匆匆跑了过来,哭嚷着道:“老夫人,秦姨娘生下了个死胎,人也不行了……” 老夫人眉头微皱,再一问,是个成了形的哥儿,身子就跟着晃了晃。 贺氏一听,心里既是松了口气,又陡然紧起来。 她一方面庆幸没让秦姨娘生下这个孩子,可一方面,却又担心起顾媛。 再怎么靠嘴皮子将顾媛摘干净,可哪里真的是这样容易的? 事已成定局,贺氏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顾妍一直在等着顾修之的消息。 秦姨娘是被侍卫带回来的,二哥至今未归,极有可能是去追那匹马了。 她开始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当时顾媛确实是存了挑衅的念头走过去的,车棚挡住了,她什么也看不到,顾媛干什么了她也不清楚,然而素月就这么倒地上了,马儿也开始发狂了。 当时离得近的,也只有顾媛和素月而已。 之后那素月跑着追了上去,可如今秦姨娘都回来了,也没听说素月的消息。 真要说顾媛丧心病狂,连孕妇都不放过,这点还有待考证,可这次事若是全归结在顾媛身上,确实也草率了。 素月这个人,是个很大的疑点! 然而现在人没了,也只能从马儿身上找线索。 倒不是她想要帮顾媛,只不过此事实在蹊跷,她直觉和魏都或是李姨娘有关系,尤其素月的身份太过可疑。 可是……如此一来,虽能够教顾媛贺氏吃瘪甚至后果更加严重,但也势必会对侯府名声造成影响啊! 她顾媛是顾家人,难道顾婷就不是了?都是一宗的,多少都会带累,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李姨娘真的会用? 顾妍一度迟疑不决。 这时,绿绣急匆匆地跑进来道:“五小姐,二少爷回来了!” 顾妍忙站起身,顾修之正好急急地跑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便道:“那匹马我带回来了,可惜死了。” “死了?” 提起这个就来气,顾修之翻了个白眼,“那马跑到长兴坊集市,撞坏了很多东西,我为了避开人群放慢速度,就和它越离越远,后来追上的时候它已经倒地不起了。我看它口眼都中了袖剑,直接穿脑而过,问了才知道,锦衣卫左指挥佥事刚好经过,见这马扰民,就顺手解决了。” 说到这里就啐了口,“他娘的连五城兵马司巡卫都没做什么,他一个锦衣卫的就把手伸这么长,仗着自己是皇帝外甥了不起啊!我将那死马拖回来用了多少力气?” 他这才终于有功夫擦擦额上的汗。 顾妍一愣。 皇帝外甥? 这说的不会是萧沥吧? 细想想,好像确实也只有萧沥符合要求。在曝出他溺毙幼弟的传言之前,他着实一直都在锦衣卫供职,深受方武帝的器重。 怎么连萧沥都跑出来凑热闹了? 顾妍叹了声,倒杯茶给顾修之,让他坐下来歇一会儿,然而不过片刻的功夫,景兰就进来说道:“小姐,秦姨娘没了……” 顾修之举着杯子的手一顿。 一尸两命,这已经是最糟糕的结果了。 第073章 毁尸灭迹 顾修之默了一瞬,随后便“噌”一下站了起来,“她竟然这样歹毒,连一点骨肉亲情都不顾?” 双拳紧握,有清晰的骨骼爆鸣声咯吱作响。 心里其实是难过的。 因为知晓自己真实的身世,对安氏的严苛有所认知,顾修之才更加渴望来自血缘的亲情,亦是将此看得极重,所以在他眼里,顾媛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顾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 她静静地看着顾修之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低低问道:“二哥好马,难道就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顾修之一愣,“奇怪之处?” “作为拉车的家马,自幼崽时便是挑选过的优良马种进行培育,腿脚耐力极好,性子也是十分温顺的……”她轻轻叹了口气,“二哥见过什么时候,你随便踢上一脚,家马便会发狂成那样?” 顾修之微微怔愣,想到他一路追赶那匹马的时候,它似乎是越跑越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赶着咬着它,犹似躲闪不及,很是奇怪…… 他拉了顾妍就往外走,“那马我扔马房旁边了,现在去看看,说不定是真有什么问题。” 马房在外院西北角一小片树丛旁边,靠紧的便是柴房。管事采购了草料柴木煤炭,都是运往那个地方,每日清理的马粪,或是烧废的草木灰,便放进树林作为养料,那一片常绿林因而显得格外茂盛。 然而顾修之和顾妍才走到垂花门呢。便见到有滚滚浓烟升起,再瞅着方向,竟然就是那处。 二人对视一眼,匆匆赶过去,路上问了个小厮,只说马房那儿的树林着火了,所有的马都发了狂,疯了似的踩踏,要挣脱马厩。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安氏听到的消息的时候脑壳一阵阵地疼,让外院大管事赶紧去灭火。又找马夫们将那些受惊的马制服。 直到火势小了。马厩也早已一片狼藉,那先前被顾修之拖了回来的死马,早已被受惊的马匹踩得面目全非…… 顾修之捂住了顾妍的眼睛,不让她去看。又招来马房的管事问道:“这怎么回事。又不是天干物燥。好端端的怎么起火了?” 管事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道:“那些干马粪撒在林地上,本就是易燃的。许是下头的人将还没了熄了火星的草灰也扔了进去,这一碰到牛粪,就……就烧起来了。” 这事也确实是下头人没做好了,管事只恨那些驴脑子,怎的一个个这样不成器!现在可是将他都带累了进去…… 顾修之又看了眼地上血肉模糊的死马,都成这个样子了,哪还查得出什么? 他拉了顾妍赶紧离开,免得沾染上血腥气。 “二哥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女孩的声音平稳,眼中亦是十分平静,丝毫未受方才的影响。 顾修之觉得她的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巧不巧都是这样了,能怎么办?”他无奈摇摇头,心里也是在奇怪,这一连串到底是谁的手笔,目的又是什么? 为了陷害顾媛? 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姐,纵然多数时候不招人待见,又哪里值得出这样的阴招?这是将人往死里逼啊! 先不说消息一旦传了出去,那顾媛的名声就臭大街了,姑娘家名声完了,这辈子也不好过了,但看顾二爷要怎么处置这件事,便已经足够棘手。 贺氏子嗣艰难,顾二爷多年未有嗣子,好不容易妾室有个孩子,还是个男孩,却以这样的方式,一瞬间都没了,偏偏还涉及到了亲生女儿,这让顾二爷如何决断?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难道就不会心痛? 而事实上,顾二爷确实心疼极了。 他怔怔地望着床榻上静静躺着的秦姨娘。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额发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手指紧紧抓着被单,檀口微张,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满是痛苦又不甘的样子。 秋霜告诉他,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秦姨娘看了一眼,便崩溃了。 浑身血淋淋的孩子,手脚口鼻都没有长好,没有一点点的呼吸,就这么举到她的面前,秦姨娘一看就厥了过去,随后也咽气了。 顾二爷只觉得浑身冰凉,缓缓俯下身子坐到床沿。 他仍然难以置信。 昨日还笑嘻嘻地与他说着,要去普化寺烧香,为他求一个平安符,保佑他事事平安顺利,全心全意为他,简单温柔小心翼翼又易满足的女子,如今就这么冷冰冰地僵了身子,死不瞑目。 脑子难得的有些空白,思考不了,他这一刻想到的,竟全是在济北时,与秦姨娘的点点滴滴。 陪在他身边三年多,料理他的起居饮食,又为他孕育子嗣,若说没有感情,又怎么可能? 虽然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对贺氏诺言的背弃,可这个永远都是以他为先,凡事顺从他的女子,又和贺氏那样不同,那样的让他怜惜…… 顾二爷沉默不发,轻轻阖上了她的眼,握着她冰凉的手,坐了好一会儿,没人敢打扰。 沈嬷嬷亲自来了,墩身行礼道:“二爷,老夫人请您去一趟……说一说三小姐的事。” 顾二爷沉默,沈嬷嬷便一直这样墩着身子,过了会儿,他这才沉沉叹了声:“嬷嬷年纪大了,起来吧。” 他又深深看了看秦姨娘,才由沈嬷嬷跟着去了老夫人那里。 安氏去处理外头的事,而论亲疏远近,四房到底是谈不上的。于氏心知肚明,在这事上她不好插嘴,老夫人也不希望她留在这里,便自请了退下。 是以,顾二爷到时,除却老夫人,也只留了顾媛与贺氏而已。 贺氏瞧他冷着脸进来,恭恭敬敬对老夫人请了礼,却连一眼都未曾看她们母女倆,这颗心便霎时冷了大半。 夫妻这些年,又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的,她又怎会不知道,顾二爷这是动真怒了。 原先还打算着,若二爷愿意为媛姐儿开脱,说上一两句,那么媛姐儿兴许也就没事了,现在看看,根本是她想太多。 那个小贱人死了,肚子里的小贱种也死了,他要难过死了吧! 那女人生的就是他的孩子,难道媛姐儿就不是了! 第074章 传开 贺氏气得心肝疼,然而同时又觉得无比的委屈。 多年夫妻情谊,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究竟是怪谁呢? 她自认相夫教女,侍奉长辈,除了没为顾二爷生个儿子,哪里又做的不好? 男人三妻四妾虽是正常,然顾家书香之风却并不允许他这样,且她和顾二爷自幼便有情分……若不是他违背他们之间的约定在先,在外头有了那起子莺莺燕燕,他们如今都会是好好的! 都道是负心汉薄情郎,痴心女子断人肠,千错万错,都是出在他的身上啊! 贺氏憋了满满一腔子怨恨,泪眼婆娑地遥遥望向上首的老夫人,触及到的却也只有那冰冷而不近人情的目光。 曾经将她视若亲女的姑母,后来对她宽纵包容的婆母,到如今,都那样不待见她了…… 老夫人一直想要一个像二爷的孙子,如今好不容易就要盼到了,却恰恰出了岔子,她又怎能不恨,怎能不怪? 贺氏潸然泪下,紧紧抱住顾媛颤抖的身体。 她现在也只有女儿了……只有女儿是站在她这边的了,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媛姐儿! 老夫人慢慢倚靠到身后的真紫色大迎枕上,又扶了扶头上的松绿抹额,淡淡说道:“三丫头做了什么,你自己问吧。” 称呼已是从媛姐儿,变成了三丫头。 这其中包含什么意味,再明朗不过。 顾媛这些时日做的事。早就超越了老夫人的忍耐限额了,再要她像从前一般对待,那是万万不能了…… 对这个孙女,老夫人也不再抱什么希望,这次过后,只要她能无过,就已经是阿弥陀佛! 顾媛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抬了头去看贺氏,贺氏便微微摇摇头,也不知是在告诉她不要怕。还是在提醒着她什么都不要承认。 顾媛这才花了一张脸朝顾二爷看过去。哑声唤道:“爹爹……” 将才两个字吐出口,又哽住了喉,再也说不下去。 顾二爷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女儿。 明媚的五官,大多是随了贺氏。那两道细短的娥眉。却像极了他。 顾家人的样貌。无论男女,皆偏柔美,这两道细眉。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更加温和,却并没有能改变女儿什么。 细想来,女儿的性格行事,其实,都与他大相径庭! 早年耽于公务,没有过多时间教养孩子,后来外放济北,更是与妻女少有联络,顾媛不像他不足为奇。 他本以为能够趁着顾媛年岁还小,以后悉心教导……然歪了根的树又岂是这样容易掰直的? 顾二爷长长叹了声,终究将目光落在顾媛身上,“媛儿,你好好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语气尚且还算温和。 顾媛闻言全身绷直,狠狠打了个战栗。 怎么回事……她现在也迷糊了。 不就是踢了下车轮子吗?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踢过的,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可秦姨娘都死了,那个孩子也死了,她的手上沾上了鲜血…… 想到这里,顾媛赶紧否认。 怎么会呢?与她才没关系呢! 她将头摇的好似拨浪鼓,“爹爹,爹爹,与我无关,我什么都没做!都是马的问题,要不就是那车的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连连摆手,像是要将所有的事都甩开自己身边。 顾二爷皱着眉,沉声又问:“媛儿,你只需回答我,到底怎么回事?” 面容都严肃起来了……爹爹从前都不会这样的。 顾媛吓得眼泪直掉,又转过头去看贺氏,见贺氏摇头,便欲开口将自己撇清。 顾二爷顿感无力,“我问你话,你看你母亲做什么?这么大个人了,你做了什么,难道还说不清楚吗?”他闭上眼忍耐了一瞬,终于无奈了,“媛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样失望的语气,像是利刃寸寸剜着顾媛的心。 每个孩子,大约都会对父亲有一种天生的孺慕崇拜,希望自己在父亲眼里是那么的优秀,让父亲能够感到与有荣焉。 可是现在的父亲,是要放弃她了吗? 顾媛睁着大大的眼睛,尖叫了一声,竟是在这样高度的精神紧张与刺激下,晕厥了过去。 贺氏吓了跳,抱着顾媛软绵绵的身子大叫,随后便满眼怨怼地看向他,“顾崇琬,你怎么对得起我?媛姐儿是你的女儿,你怎么狠得下心!” 她放下顾媛就要冲过去找顾二爷拼命。 顾二爷虽是文人,却怎么也是个男子,贺氏一介弱质女流,哪里拼得过他? 沈嬷嬷也上来拦着贺氏。 顾二爷擒住了她的手,大大皱起眉,“你别像个泼妇行不行?” 一句话如同点燃了火油,贺氏利声叫道:“你现在嫌弃我了?你早就嫌弃我了是不是?我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你清楚了当初又何必要娶我!那狐狸精这么好,你就陪她去啊,做一对快活夫妻啊!你……” 贺氏气怒攻心,眼睛一瞪,身子又软软地倒了下去。 “二夫人!”唐嬷嬷赶忙喊道,掐着贺氏的人中,等贺氏幽幽醒来,却再没有之前那张牙舞爪的力气了。 老夫人狠狠敲了敲炕桌,几面上的茶具叮铛直响。 沈嬷嬷知道老夫人是气了,忙带着人将贺氏和顾媛带了下去请大夫,空荡荡的厅堂里,也就留了他们两母子。 顾二爷神色定是难看的,老夫人同样面沉如水。 她还在病中呢,出了这些事来遭她心,都要怎么担! “老二,媛姐儿要如何,你且给个说法吧,她毕竟是你的女儿。”照目前看来,也是唯一的孩子。 在官场上从来八面玲珑舌灿莲花的顾二爷,这一刻,又沉默了。 老夫人不逼他,有些事,也只有靠他自己去想。 然而这时安氏匆匆赶了进来,都顾不得请安了,急急说道:“母亲,外头已经传开了!说顾三小姐心狠手辣,残害庶母胞弟,人人都在议论呢!” 老夫人只觉得耳里嗡嗡作响。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身子又不稳地晃了晃,指着安氏就骂:“你是怎么封口的,说成是一场意外不就是了?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这种话传开来,顾家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老二的仕途,岂不通通完了? 第075章 应对 这样一辆马车跑出去横冲直撞,又有人从车上抛坠下来,随后都被带回了长宁侯府……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长兴坊的人难道都是瞎的不成? 既然发生了,自然是要给一个交代,而安氏的法子,便是对外宣称这是一场意外。 当时在场的全是侯府中人,深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是为了自己,他们也绝不会多透露半个字,如此外人不知内幕,至多便唏嘘感慨一番罢了。 计划如此美好,却失了先机。 安氏还没将她的说法传出去呢,另一种说法却已经率先传开了。 安氏也觉得气闷。 她这会儿已经焦头烂额,怎么破事还越来越多?让她查出来是哪个散布的谣言,看她怎么收拾! 安氏狠狠吸了口气,道:“母亲,都是媳妇的错,容媳妇去查一查怎么回事。” 眼下,安氏也只能先承认了再说,老夫人也不过就是想找个人发泄发泄而已。 顾二爷终于说话了,“母亲。”他抬起眸子,平和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坚决,“母亲,事到如今,媛姐儿不能姑息了。” 先前犹犹豫豫,不过就是在想,这事的前因后果。 失去了儿子和秦姨娘他很难过,却也并没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他所知晓的一切都是出自他人之口,这种千篇一律的说辞他实则并不十分相信,他更想听听顾媛是怎么说的。 方才连番询问。本想从顾媛口中探寻此事的蹊跷之处,然而那不争气的却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 他也是俗人一枚,亲生女儿总是会有些偏心的,哪怕在方才一刻,顾二爷都有种想要为其开脱的冲动。 可现在,却不同了…… 后续道路被阻断,是对是错,是功过与否,都没有意义了,你借口说不。人家便会戳着你的脊梁骨说你狡辩。你不做解释,人家就会说你做贼心虚,偏袒自家人……怎么做怎么说都是错,这时候。总得要有人站出来一把扛起。 哪怕是冤大头。一人与一个家族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顾媛究竟无不无辜,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女儿? 顾二爷冷笑一声。 惹出这些麻烦,整个顾家都会受影响。先不论是她自己,明日他便有可能被御史弹劾管教不力。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那些政敌,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出错呢,如此好的机会哪能放过? 有这样坑自己父亲的女儿,他可消受不起。 老夫人重重点了点头,“三丫头这性子太急躁,得要好好静心养性了……”她似乎是眯着眼睛想了许久,才道:“清凉庵的妙慧师太,精通佛法,三丫头跟着她,也能学到许多。” 安氏愣了愣。 清凉庵? 那是景山西面半山腰的一座庵堂,百年前倒也是个香火旺盛的地方,然而如今早已没落,寺庙破败不说,更是荒无人烟,如今也大约只有妙慧师太和一两个小比丘尼勉强支应着门庭。 送顾媛去那里,以她大小姐的脾气,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安氏却一点也不会怜悯她。 这人自己作死,怪得了谁?修之的婚事都被耽误了,她难道还要对顾媛感恩戴德? 安氏点了点头,便躬身退了下去。 老夫人看着顾二爷阴沉的脸色,不由问了起来,“你在朝堂上……” 顾二爷忙打断她的话,“母亲,这些便不要问了。”他也头疼着呢。 老夫人心下了然,对顾媛的怒气陡然又深了几分。 这样一来,这个女儿也就形同虚设了…… 老夫人不由觉得自己对不住儿子,因顾忌着贺氏的感受,一直没给老二纳妾,这些年膝下空虚不说,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说没就没了。 可念到这里,突然又想起被她关在碎芳楼的玉英了。 虽是个下贱的婢子,可好歹也是怀了老二的骨肉…… 老夫人总算欣慰了些,计算着是不是该将玉英放出来,好好养着胎,若能一举得男,那随便抬个姨娘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嬷嬷突然面色古怪地进来,福了身道:“老夫人,大夫诊出,二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子……” 老夫人和顾二爷的面色都陡然凝重起来。 “当真无误?” “确实,大夫还说,二夫人年纪大了,情绪又不稳,得万分小心。” 顾二爷闭了闭眼。 十多年未曾有过动静,却偏偏在这个不是时候的时候。 本该是好事,如今却是更大的麻烦。 他们都打算好将顾媛送去清凉庵了,贺氏哭闹无所谓,可如今她有了身子,又要去顾及她的感受。 贺氏会愿意放顾媛去庵堂?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 夜色渐浓,皎月升起,府里头的热闹总算是平息了下来。 顾妍梳洗完了,正坐在床头看着一本秩野传记,忍冬便在旁替她挑着松油灯芯。 她小时候顽皮,不肯学,这些书,都是放在了房里做摆设,或是在书架上积灰,如今翻找出来看看,倒是有意思的很。 青禾微微喘着掀开帘子进来,面色还带着酡红,忍冬倒了杯茶给她,青禾连连摆手不肯接,顾妍便笑道:“先喝了,喝完慢慢说。” 青禾这才受宠若惊地一口气喝完,福身谢礼,然后将自己打听出来的事言简意赅地说出来。 “外头都传疯了,绿绣出了府,听到的全是说顾三小姐的事,要不便是说着侯府的教养不好,总之没一句好话。世子夫人在查是谁说出去的,最后落到了秦姨娘身边的素月身上。” 顾妍心道一句果然。 素月当时急匆匆地去追,没人想着拦住她,而安氏平日里威信有余,倒不用担心底下人反抗,这唯一的漏洞就这么被遗落了出去。 “那素月人呢?” 青禾摇头道:“不见了,自出了事之后便再没见她露面,世子夫人还差人去将素月的卖身契翻找出来,谁知,那素月根本没有卖身契,竟是秦姨娘直接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的。” 这样一来,哪怕是想通过官府将这人揪出来,也没办法了。 PS:白天去了医院看闺蜜,更新晚了。当初存的稿到现在一章都没了,容我去厕所哭一会儿嘤嘤嘤…… 第076章 立储 这种不明不白的人,要出现在侯府是极困难的,可素月却能避开耳目,光明正大在众人面前露面,确实是有几番本事。 顾妍不由越来越好奇素月的身份,怎么也不该普通的才是。 她手指轻轻扣着书册的扉页,又问道:“二伯母和三姐那里如何了?” 至今仍未曾有大的动静,该不是就这样息事宁人了吧? 青禾便道:“二夫人先前气晕了,邹大夫说,二夫人有了身子,动不得气,至于三小姐,被罚去跪祠堂了。” 顾妍笑着阖上了书页,让忍冬放回原处去。 如前世一般,贺氏还是有孕了,且来得这样及时。 无论顾二爷或是老夫人怎么想,贺氏到底还是顾二爷的原配夫人,她腹中的也是顾二爷的血脉,更是最重要的嫡子。 在这时候,如何也得先照顾到贺氏的情绪才行,顾媛算是好运逃过一劫,否则……那清凉庵苦寒的日子,她至今可都还历历在目呢! 顾妍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二人俱都退下,忍冬则歇在了外间值守。 床头一盏小灯光线微薄,顾妍平躺在床板上望着头顶青碧色的承尘,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 若不是贺氏突然被确诊了身孕,顾媛也就相当于是被抛弃了。 再受宠又如何,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再宝贝的。再上了心的,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颗弃子,无用时随意丢到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这种被镌刻在骨子里的自私冷血,才是顾家人的秉性。 她看了看自己嫩白的手,无声地笑了笑。 看来,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顾家人。 …… 第二日,参奏顾二爷的折子,便如同雪花般飞上了方武帝的桌案。有无数都察院御史和六科给事中上书弹劾顾二爷治家不严。其行不正,难当大任。 方武帝荒废朝政多年,对这种事就更没兴致管了,大手一挥。交由了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沈从贯去处置。 沈从贯与前阁老赵志蒿可是死对头。而顾二爷是受了赵志蒿的恩惠才一步步这样迅速爬起来的。沈从贯心胸狭隘,又哪里会对顾二爷心慈手软? 一道批奏下去,顾二爷直接从四品的清吏司郎中。一下子变成了六品的大理寺丞,连一句话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群臣都道沈阁老公正严明,又说了好多长宁侯府的事,这才将将偃旗息鼓。 顾崇琰远远望着自己二哥阴沉青黑的面色,从眼里缓缓流露出一丝畅意,哪怕是听到周遭有人论起顾家如何不堪,他始终无动于衷。 方武帝打了个哈欠,眼底疲惫浓重。 满朝皆知,方武帝宠爱郑贵妃,日常生活放.纵,常常都以“头眩”为由不行早朝,虽不至于如早前世宗嘉靖帝一般荒唐,可这早朝也不过就是走了个过场,没什么实际意义。 见到皇上这样惫懒模样,群臣心里都是无奈惋叹。 方武帝并不是个好皇帝,若非如今大夏风调雨顺,边疆战事平息,以他这样的处世态度,只怕大夏是要灭在他手里的! 这时候,所有人都希望有一个明君能够任他们辅佐,开创如太祖时代那样,大夏的又一盛世。 然而,别说明君了,方武帝如今连储君都还未立呢! 自从郑贵妃宠冠六宫来,六皇子地位日益直上,立储之事便一直成了难题,纠缠了十多年之久。 马皇后无子无女,方武帝未有嫡子,而根据大夏历来的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无论如何,这太子东宫之位都该由大皇子继承。 先前皇帝一直用皇后年轻,可以再缓上几年作为借口,可谁不知道皇上每逢初一十五都不入坤宁宫,而是留宿在昭仁殿? 光靠马皇后一个人,能生出孩子?更别谈什么嫡子了! 如今马皇后都已经三十好几,别再提什么生育子女之事,大皇子立储之事势在必行。 储君太子,那是一个国家的保障,是延续的皇家血脉的根本,哪能迟迟不做决断? 前段时日有不少大臣直言进谏方武帝立大皇子为太子,礼部尚书洪乃春上书义正言辞大番阔谈,方武帝就此被激怒,以洪乃春揭露隐私、干涉他私事为由拖去午门外廷杖六十,削职为民,后来愤愤而死。 百官敢怒不敢言。 方武帝明显有自己的偏重,为了这微薄的希望去劝谏皇帝而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不值得。 沈从贯敛下眼睑笑了笑。 这些人平日里出口成章说着自己一片丹心,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认了怂犹豫不决? 他抬头望了眼站在方武帝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魏庭。 魏庭是方武帝身边的禀笔大太监,同样照顾着方武帝的起居饮食,内廷和外廷通气的纽带,单看魏庭愿不愿意透露一二。 不过从洪乃春之事过后,内外廷这根纽带也是断了。 沈从贯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 方武帝看差不多了,正准备退朝,一人执笏突然大步走了出来,竟是顾崇琰。 他挺直着身子,正色说道:“皇上,国不可无储,大夏更不能没有太子,皇后无子,大皇子也早已及冠多年,老祖宗规矩不可废,皇上,是时候该立太子了!” 字正腔圆,大义凛然。 满朝却是倏地一静。 先有洪乃春前车之鉴,哪怕要提这个话题,都要谨小慎微了,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那是当众打着方武帝的脸。 顾二爷不敢置信,沈从贯也是有些惊讶,而上首的魏庭,却目光极为晦涩地睃了眼顾崇琰,转而望向了方武帝。 方武帝神色一肃,宽胖的身形窒了窒,那圆圆的脸盘上,一双被肉挤成条缝的双目霍瞪,直直望向顾崇琰。 顾崇琰觉得头皮发麻,执笏的手微抖,却努力挺直了身子。 背心一层冷汗汩汩冒了出来,哪怕额角鼻尖也窜出一个个水珠。 但他只能来赌,前程仕途,就看今日! 大殿沉默了好一瞬,就在有人以为顾崇琰要受罚了,下一刻,却有几人同时跨出一步,朗声说道:“请皇上册立太子!” 又几人站了出来,“请皇上册立太子!” “请皇上册立太子!” PS:更新晚了,抱歉,晚上还有一章,明天早上会恢复六点半更新的么么 第077章 廷杖 顾崇琰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也是贪生怕死之辈,能站在这里却是没有什么底气的,适才委实是吓得汗流浃背……但所幸,有人愿意站在他的身后,而不是由着他独挑大梁,一个人承受着方武帝的压力。 沈从贯眯眼睛扫了眼朝堂,发现此刻站出来的,大都是西铭党人。 在朝中,就属他们这群人提立储之事提得最勤快了。不仅仅是为了遵从古礼制,更是害怕郑氏一族窃权。 郑贵妃在内宫如日中天,马皇后仅仅就是个摆设,郑贵妃兄长被封了平昌候,郑贵妃胞妹乃镇国公的长媳,文臣武将都想要巴结郑氏一族,这样的煊赫之下,谁知会不会出现外戚当政? 沈从贯本身实则也是支持方武帝立大皇子为太子的,可方武帝的心思大家都清楚,六皇子才是方武帝的心头宝。 他不好去触这个霉头,保持中立态度暧.昧,交由别人做那马前卒,总比惹祸上身来得好。 “请皇上依制册立太子!” 群臣又一次朗声说道。 方武帝面色都变了,胖乎乎的脸上阴沉沉的,目光牢牢锁着底下执笏进谏之人。 依制册立太子,自然说的是要立长。 前前后后,朝里朝外,一个个都在说这件事。 太后逼他,群臣逼他,郑贵妃逼他,十多年了,非得要他做一个了断! 他不是皇帝吗?不是应该凡事由他说了算吗?他尚且身强力壮,那些小的都不一定有他活得长久。何必这样急着立储? 方武帝很是不屑。 但他自小便由着师长母后教导了满腹经纶、道德伦理、为君准则……他从来便不是能够一意孤行的人…… 方武帝只能开始找寻借口,“大皇子身子弱,等过两年调理好了……” “请皇上依制册立太子!” 话未说完,又一声齐喝,方武帝脸都黑了。 握着龙椅扶手的拳头紧握,魏庭都能瞧见那圆润的手上有青筋根根爆起。 他近身伺候,又怎么不知道方武帝打的什么主意? 郑贵妃软磨硬泡着要他立六皇子为太子,皇上本身也是中意六皇子的,然此事羽礼法不容,皇上该如何给群臣一个交代? 魏庭躬身小声问道:“皇上可是身子不适?” 方武帝眉心这才舒缓起来。点了点头。魏庭会意一笑,甩着手中的浮尘大喊一声:“退朝!” 顾崇琰大惊失色,哪能就这样完了? 他堪堪上前两步,“皇上!皇上。立储兹事重大。请皇上一定早日决断!” 激愤的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格外明朗。 方武帝憋了一口气。一甩袖站起来就指着顾崇琰,“顾修撰,朕的事。何时容你来置喙!”他恨恨哼了声,道:“将此人拖去午门外,廷杖四十!”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方武帝纵然不是那等威风八面的君王,却也拥有处置人的权利。 朝臣一时纷纷噤声。 顾二爷狐疑地看着被侍卫拖出去的顾崇琰,他口中还在大声叫唤着皇上,满脸的愤恨不甘。 他一直知道,老三虽追名逐利,然而却从不做那出头椽子,在朝中与西铭党更加没有什么交情了,唯一有点关联的,无非是柳氏的堂兄柳建文是西铭党人。 怎么无缘无故,老三会帮西铭党人说话?尤其还是第一个站出来,做这只出头鸟。 顾二爷一时沉思起来。 周遭那些官员开始议论纷纷了,大多都是在说着顾崇琰敢于廷争面折,有气节大义等等。 其中有一人如是说道:“同样姓顾,又是嫡亲的兄弟,怎么差了这样多……”那语气鄙夷意味十足。 顾二爷一听立马脸色青黑。 在出了这样的变故之后,顾家都会被世人诟病上一段时日,她顾老三当然不会是例外,本就默默无闻的小角色,若再染上恶名,起码三年之内升迁无望,因而他必须得想个法子将自己洗涮干净才是。 今日站出来可谓是蓄谋了的,他顾老三胸怀正义直言进谏,而他顾二爷却管教无方身心不正。一家人本就常常拿来相较,一比之下,可不是衬得他顾老三高风亮节? 这是拿了他当踏脚石,成全自己的青云路? 顾老三啊顾老三,钻营取巧,果然是一把好手! 亲兄弟拿来算计,这就是在为了报复他当初不愿提拔之恨? 顾二爷紧抿着唇,一拂袖远离这些嘈杂的人声。 午门外的顾崇琰正被架在板凳上杖责,围观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在说着什么。督查刑罚的是一个六品太监,握着浮尘站在那处,笑眯眯地看那侍卫一板一板打下去,不留情面。 他的脚尖对外张开呈八字,这是行杖责之刑时惯用的暗号。外八字留人性命,内八字,便是不留余地。 顾崇琰疼得冷汗直流,咬着牙不吭声。 晨光朦朦胧胧地照进他的眼里,那样金光璀璨,他竟缓缓笑了。 受一顿皮肉之苦,换以后不尽的好处,可不值当得很? 萧沥带着巡卫队路过午门口,一转身刚好瞥见顾崇琰那张发白脸上贪婪又诡谲的笑容,和那眼里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不由眉心一蹙,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厌恶,撇过头又领着巡卫直往内廷而去。 顾崇琰是被人抬回去的,四十大板的杖责下来,也已皮开肉绽。 近来府中多有病事,回春堂的邹大夫便被请了来坐诊,顾崇琰一回来,他便即刻去查看伤势。 父亲受伤,作为子女的自然得去探望,甚至更需要侍疾。 青禾匆匆跑进来与顾妍说道:“五小姐,快去瞧瞧吧,六小姐和李姨娘都去了。” 那么急切的,是希望她与顾婷去比较什么? 知道青禾是想她和父亲搞好关系,然而,在父亲眼里,她去早去晚其实并没有多大关系的,最主要的,是李姨娘和顾婷能够在当场。 她不紧不慢换了身衣裳,又去东跨院找了顾衡之,两人手拉着手这才去探望他们的父亲。 丫鬟从里屋出来,换了一大盆的血水,顾衡之皱着眉往她身边偎了偎,顾妍的脚步也顿了一瞬。 里头顾婷嘤嘤啼哭的声音不断,顾崇琰还用虚软无力的声音轻声安慰她,“婷姐儿快别哭,哭得爹爹可疼了,你越哭,爹爹越是疼。” 顾婷吓得连忙止住了泪水,又小心翼翼问道:“那爹爹现在还疼不疼?” 顾崇琰哈哈笑了,“不疼了,婷姐儿是爹爹最好的止痛药!” 第078章 天意 顾衡之又往顾妍身边靠了靠,顾妍勾勾唇拉着他一道进屋。 顾崇琰正趴在床上,面色发白,额上沁了汗,却在笑着和顾婷说话,李姨娘站在一旁倒是平静得很。 顾婼也到了,不如顾婷一般扑倒在床前,她只目光沉静地看着父亲。 那眼神是有些复杂的。 或许,在上回柳氏的汤药出过问题之后,顾婼对待父亲的态度就有些转变了,然而眼下更多的还是关心。 顾妍和顾衡之一前一后给顾崇琰请了安,顾崇琰的笑容这才慢慢敛了下来。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次女时,总让他觉得别扭。 明知道她只是个孩子,也是他从不曾放在心上过的孩子,可真的当顾妍表现出那种与他的生分甚至对他隐隐的敌意时,顾崇琰作为父亲,也是不舒坦的。 尤其偶尔瞥到那双沉沉的眸子,总有种被洞穿一切的窘迫和心虚…… 这感觉真是糟糕! 顾崇琰咳了声,有些不想去看顾妍,淡淡说道:“都来了做什么,也没什么事,休养几天就好了,都回去吧。” 挥挥手便要让他们离开。 顾婼上前一步道:“父亲有疾,我们理当轮流照看父亲的。” “都是大姑娘小孩子的,照看什么?”也不想想他受伤的部位,哪这么容易? 顾崇琰道:“你们母亲还病着呢,离不得人。” 提到柳氏。顾婼的眸子闪了闪,不再坚持了。 顾妍笑着欠了欠身,“那父亲便好好休息吧,我们再来看您。” 三人呆了没两刻钟便走了,顾崇琰微微松了口气。 “爹爹,很疼吗?”顾婷掏出小手绢给他擦汗。 原先还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方才却突然间出了好多。 顾崇琰总不好说自己是紧张的吧,便模棱两可点了点头。 李姨娘蹲下身子对顾婷道:“婷姐儿去帮爹爹倒一杯清茶好不好?” 这是要支走她的意思。 顾婷会意,恭恭敬敬行了礼便退下了,李姨娘又把伺候的丫鬟遣走。坐在床沿轻轻握着顾崇琰的手。 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无名指第二指节处因为常年握笔书画而带有厚茧,却给人一种极安心的感觉。 顾崇琰便回握住她的。 “今儿个是冒险了。”他低声说道,却呵呵笑了起来,“不过若是真能成事。想必以后受益会很大。” 李姨娘很惊讶。“三爷便这样相信我说的?但凡妾身说的话有一点点不妥。三爷或许已经命丧黄泉了。” 她眸里泪光点点。 “阿柔,我难道不会自己判断吗?”顾崇琰哈哈笑起来,“皇上虽然荒政。不是个明君,可他也绝不是个暴君。他再如何动怒,也不过就是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断不至于真的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要了人命。廷杖也就是他用来对付那些敢于置喙他决断的人的最主要手段了……那洪乃春,不过就是年纪大了,承受不起,这才死了的。” 他慢慢兴致也高了,“其实,在此事上触犯方武帝,他并不敢怎么样,难不成,还要将进谏的言官御史都杀了?那以后历史功过评价,他断断讨不了好!先不说最后是谁夺得太子席位,我今日之举必当名垂竹帛,也不是没有收获。” 李姨娘闻言有些失望,究其主要原因,其实也不是信任她。 顾崇琰又拉着李姨娘的手问道:“大舅兄说的可是真的?皇上最后定会册立大皇子?” 李姨娘回神,肯定地点点头,“他不会骗我的。” 有一个太监兄长,到底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纵然魏都帮她良多,李姨娘也不想多谈他。 顾崇琰这才放下了心,随后看向李姨娘的目光更加温和了。 自魏庭单方面切断了与外廷之间的联系,连沈从贯都要千方百计地去求人,他却能够通过李姨娘的兄长魏都,得到内廷里的机密消息,委实惊奇极了。 想来属于他顾崇琰的光明大道,马上就要到来了…… 顾崇琰眼里灿灿生光。 这一边,方武帝下了朝堂便去了昭仁殿找郑贵妃。 郑贵妃是个身形娇小的美貌女子,乖巧玲珑小家碧玉,最是一双杏眼妩媚动人。 见方武帝来了,她便像一只小鸟奔到他身边,一下子撞到方武帝的怀里。 郑贵妃已经年过而立了,纵然她保养得当,面容还如少妇般明艳,但这后.宫之中佳丽三千人,比她年轻貌美的又不是没有,当真以色侍人,哪能经久不衰? 但方武帝深知她与其他人的不同,并且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宫中的众多妃嫔,总是面上对他百依百顺,心里却时刻保持着警惕和距离,这样的压抑和死板让他觉得了然无趣,但郑贵妃不一样,她聪明机警,天真烂漫。 就像是一团火,永远燃烧着青春活力,给予他灵魂上最痛快的畅感,好像自己也年轻了二十岁,能与她一道疯狂。 方武帝爱惨了这样子的郑贵妃,愈发离不开她,短短三年,便将她从淑嫔升至德妃再升至贵妃。 “皇上,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早膳都凉了!” 郑贵妃依偎在方武帝的怀里媚声撒着娇,方武帝就搂着她走过去坐下。 他点着她的玲珑琼鼻说道:“凉了便再做,说了多少次了,不用等朕用早膳。” 郑贵妃仰起头哼了声,“您不让我等,我便偏偏要等!” 这样与皇帝说话,实在是大逆不道了。可昭仁殿里伺候的宫娥内侍早已习以为常。 事实上,方武帝最喜欢的便是郑贵妃这样子大不敬的“野蛮”行为,不像那些人总是点头哈腰一脸的奴才相。 宫娥陆陆续续呈上了新的菜肴,帝王的饮食,素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满满一桌子,足有几十样品种,琳琅满目,穷奢极侈。 郑贵妃亲自盛了一碗燕窝万字白鸭丝,亲自喂给了方武帝吃。方武帝眉开眼笑。好像方才在朝堂上受的气一瞬都消了。 郑贵妃眸光闪了闪,突然就哼一声放下碗了,别过头不去看他。 方武帝一愣,问道:“爱妃又怎么了?朕哪儿惹你生气了?” “您是皇上。臣妾哪敢生您的气啊!”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方武帝要是还没有察觉什么。那才是傻了。 “还说没生气,你一耍脾气,就会自称臣妾。” 郑贵妃如少女般嘟着嘴回过身。“今天朝堂上,又提起立储的事了吧!”两眼即刻泪汪汪了。 她在内宫一枝独秀,多少人争着抢着要给他汇报消息? 前一刻还在朝堂上发生的事,转眼就已经传到她这里了,何况还是她最关心立储之事。 “皇上,您可答应过我的,要立洵儿做太子,您金口玉言,可不能反悔!”郑贵妃牢牢盯着他,生怕他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 方武帝一时无奈极了。 也不是他不想立六皇子夏侯洵,可他总也得顾及到祖制,顾及大臣们的意见。 那些御史,一个个眼睛贼亮地盯着他,就要揪着他的错,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爱妃,朕……” “我不听!”郑贵妃立了起来,两行清泪落下,方武帝看得心疼极了。 下一瞬,她又像个孩子似的坐到地上哇哇直哭,“皇上您骗人,您都答应了臣妾的,您说话不算话,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方武帝突然觉得有些力竭,却又不舍得美人难过,只好蹲下来极尽轻言软语温声哄她,郑贵妃才算消停了些。 她肿了双桃子眼看过去,“皇上您可还给我立了字据呢,盖了大印的,您不许不认!” 郑贵妃说着就要让亲信宫女去内室梁上取锦匣。 早在三年前,她便施展了聪明才智,让方武帝立下手谕,写上立夏侯洵为太子。那时候方武帝对她百依百顺,什么都顺从,又要讨好她,便毫不犹豫地写下了,郑贵妃就此将这手谕珍之重之地放入锦匣中,悬于梁上,日后好作为凭据。 皇上金口玉言,但毕竟是虚的,翻脸要不认账也是即时的事,只有字据,才能教他抵赖不了! 方武帝顿感身心俱疲。 在郑贵妃这里他能感到轻松愉悦,但是在立太子一事上,她也与外头那群恼人的大臣一样,让他消受不起…… 宫娥很快将锦匣取了出来,上头早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郑贵妃小心翼翼拿丝绢擦拭掉上头的尘埃,又慢慢打开来,面上已是十分欢快的了。 “皇上,您看,这是不是您写的?” 她拿起那手谕便打开,突然有许多黑黑的蚂蚁和白白的蛀虫窜出来。 郑贵妃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便将手中东西扔了出去。 方武帝抱着她让她不要怕,这才扭过头去看那地上的手谕。 泛黄的纸张见证着有些年头了,一团团的蚂蚁蛀虫,还在上头不停地爬走,有内侍小心翼翼将虫子都赶走,这才重新回到郑贵妃手里。 郑贵妃觉得恶心极了,但一想到那关系到自己儿子的前程未来,便堪堪忍受下来,但接下来只看了一眼,她便又大声尖叫。 颤抖的手撑开着一张不大的字条,上头的笔墨遒劲有力,那红色的朱砂大印还清晰明了,只是这字却被虫子蛀掉了! 原先上头应该写着:“立子夏侯洵为太子。” 然而现在,其他的字都好好的,却偏偏,那个最重要的洵字,被虫子蛀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剩。 方武帝同样看到了这个现象,心头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折腾了十五年之久立储之事,他在大子和六子之间徘徊了这些年,顶着压力不让大儿子这么快成太子,也要为幼子留一线生机。 这条手谕都三年了,这些年他的心从未动摇过,却在这一刻狠狠地摇摆起来。 “天意……天意啊!” 方武帝仰着头长叹了声。 郑贵妃一听不妙,赶忙拉住了他,泪眼婆娑,“皇上,您,您答应过臣妾的!” 一双美目顾盼生辉,楚楚可怜,方武帝能不心疼? 可事实已经这样明摆着了。 本来六皇子夏侯洵有那么大的优势,却在这个时候,被彻底毁了。 这张手谕做不得数了,难道不是上天给他的警示,不能立夏侯洵做太子吗? 他是天子,承天授命,本就有天人感应,上天的提示已经这样明显,若与上天对着干,岂能讨得了好?他们一介凡人,哪能和天比? 方武帝拍了拍郑贵妃的肩膀,不敢去看她的泪水,摇摇头留下一声无奈叹息,踏出了昭仁殿。 终究,这些年的挣扎,逃不过老天的安排! 方武帝苦笑一声,去了乾清宫,大笔一挥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册封大皇子夏侯洛为太子,即日乔迁东宫,一道则立了六皇子夏侯洵为福王,封地洛阳。 按照规制,皇子封王后,便要去封地就番,方武帝如此宠爱这个儿子,郑贵妃将夏侯洵当做命根子,他又怎么忍心让福王这样离开他们身边。 遂以授给福王封地不足四万顷为由,将福王留在了宫中。 消息极快地传开了,十五年太子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西铭党人欢欣鼓舞,纷纷给太子夏侯洛送上贺礼。 欢声笑语里,众人很快又想到了今日在朝堂上义正言辞劝谏方武帝的顾崇琰。 若不是顾崇琰今儿个站出来,还受了一顿廷杖,想来皇上也不会这样快的就下定决心……那么细细算来,顾崇琰可就成了册立太子的功臣了! 众人心下一惊,知晓顾崇琰这是要咸鱼翻身了。 太子既定,日后便会是未来君王,他顾崇琰在立太子之事上居功至伟,未来定当得重用! 又开始后悔,自己怎的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偏偏给顾崇琰摘了桃子! 如此想来,一些脑子活络的,便开始往长宁侯府送补品,给顾崇琰补身子去了。最重要的是,太子夏侯洛,也以他的名义,送了一大份礼上长宁侯府。 顾家门前访客不断,倒是冲淡了先前顾媛的那番丑事,竟有一种欣欣向荣的错觉。 顾二爷听闻此事,恨得摔了一套杯具。 他一向都是温和的人,像这样失控,太少见了。但此刻却是心中委实忿忿难平。 好事全让老三一个人占了,他就成了衬托老三的那片绿叶!不对,是衬托了那朵鲜花的牛粪! 坏事就遭在了他的头上,顾老三就混得风生水起。 本事还真大! PS:双更合一,今天就这么一更啦 第079章 赏花会 不论顾二爷如何切齿拊心,顾崇琰确确实实是风光了好一把,甚至借着这样一股子热潮,顾家极快地从原先的丑闻中翻了身,众人议论更多的,是顾家的风骨气节,是顾三爷的深明大义。 如此反转,不仅仅外人瞠目结舌,哪怕侯府中人,也喜出望外。 从来不如何关注三子的老夫人,拖着病体也要去看望儿子,一口一个乖儿说得极是顺溜,顾大爷被安氏赶去了和顾崇琰好好套近乎,陪着一张笑脸。 顾四爷一向与兄弟几个不亲不疏,基本的礼节也不曾荒废,哪怕远在大兴的长宁侯得了音信,都修书一封回来慰问关爱儿子,也只有顾二爷深恶痛诋,不去凑这个热闹。 顾崇琰还是头一次受到如此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从前这些人,可都是围着二哥团团转的,如今风水轮流,总算到他上场了! 顾崇琰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和舒畅。 三月春阳明媚,百花争艳,太子东宫举办赏花会。这是自方武帝登基以来,头一次东宫宴请,邀请的无一不是京都的上流勋贵家眷,有多难得自不必说,许多人为了得到这样一个入场名额,可是费尽了心思。 然而顾家却单独受到了东宫的邀请。 不论内幕如何,在外人乃至是太子看来,方武帝愿意立储,是靠了顾崇琰和一干西铭党人的苦苦劝谏,那太子自然应当感恩戴德。 一个小小的赏花会。为顾家人开个后门并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他们还会被奉若上宾。 为了这次应酬,安氏早早地便让针线房准备好时下最新式的春裳和首饰,让姑娘们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去赴宴,然而却并没有准备顾媛的份例。 柳氏身体大好,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只精神有些不佳,便婉拒了,而贺氏胎相还不稳,她这么宝贝这一胎。即便再想去。也不敢拿自己开玩笑。 可当她一听说安氏不让顾媛去,心里又是气又是痛,却又无可奈何。 这样好的机会,满京城的青年才俊名媛淑女都会应邀出席。顾媛去了。能结交上一两个贵女那是大有裨益之事。相看各家的公子哥儿,说不定还能促成一桩美满姻缘,媛姐儿岂能错过? 可安氏既然敢这样做。那定是老夫人的意思。 顾媛先前闹出的事虽然淡了,可只要提起,还是有人记得的,顾家局面大好,哪能由着顾媛的出现再去揭开从前伤疤?何况顾媛没被送去清凉庵,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贺氏哪里甘心? 老夫人和安氏不让,那她就自己偷偷的来。 出了贴己的私房,给顾媛打了首饰和衣裳,又悄悄买通了车夫,让载着顾媛跟在安氏他们一行人的身后,跟着一道去。 东宫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夫人小姐无一不是锦衣华服,明艳动人。 大门口有许多身穿青绿色比甲的宫娥,一一引着前来的客人入内。 安氏带头落落大方地从车下下来,眼尖的瞧见不远处刚到的车马,上头带着沐恩侯府的徽标。 安氏一喜,上前便打起招呼,更与沐二夫人攀谈起来。 看着站在沐二夫人身后娴静淑雅的沐雪茗,拉着说起话,那知书识礼的模样,让安氏心中满意极了。 沐二夫人也对安氏极为热络,这时候与之交好,总是有益无害的,安氏享受极了这样的尊荣。 “大伯母!” 正说着话,一个清亮的声音就此打断,安氏有些不悦,回头一看,顾媛穿了件银红色妆花纱衣,桃红色刻丝挑线裙,带了副红宝石头面,盈盈站在那里。 安氏脸色一变。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了声响,尽量让自己神情平和些。 顾媛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瞟了眼安氏身后的沐二夫人和沐七小姐,走出来对着二人欠身行了礼,又笑了笑道:“大伯母怎的问这个话?今儿不是来参加赏花会吗?我自然是来跟着大伯母一道的呀!” 顾媛就不信安氏会在外人面前揭自家的短给她脸色看,不然,看她怎么闹! 见顾媛有恃无恐的模样,安氏眼神一凛。 她不要脸,自己却不能不要。顾媛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关了这么久,又是跪祠堂的,原来还是不知道收敛性子,果然随了贺氏…… 她吃了的盐比顾媛吃的饭还要多,这么点小把戏,还难得倒她? 安氏微微笑起来,“你这孩子,早上还说头疼得厉害,伯母也是怕你累着,非要跟过来……快别在太阳里晒着了,去那儿阴凉的地方。” 她将顾媛往外推了推,回过头不好意思地道:“我这侄女也是好玩,别在意。” 沐二夫人了然笑道:“哪里,都是小娘子,难免的。” 心里却并不这么想。 这小娘子连病累了都要赶过来,真的只是为了好玩? 今儿来的可都是些贵女俊才,这样猴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心底里已经给顾媛打了个鼠目寸光的评价,又有些开始同情安氏有这么个不省心的侄女。 顾媛抿紧唇看着沐二夫人那淡淡的不屑的目光,就好像是咽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不过,至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安氏怎么也得带着她进去! 安氏轻轻瞟了眼顾媛,笑着与沐二夫人话别,和于氏一道领着几位小娘子由宫娥引导了去了园子。 东宫的花园,与御花园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这里虽多年来未曾有主子,但打理从不曾荒废,草木繁盛不说,各色妍丽的花竞相开放,旖旎无限。 招待夫人小姐们的是太子选侍王氏,太子妃早逝,太子便一直未再续弦,王选侍因生下了皇长孙夏侯渊,这才母凭子贵,地位斐然。如今的赏花会。由着王选侍来招待,也算合情合理。 见到安氏和顾家的几位小娘子来了,王选侍亲自上前迎接,这一举动可看红了好多贵妇。可她们又能如何? 论身份尊荣。她们自然是甩了长宁侯府好几条大街的。可谁让人家运道好呢?就这样好巧不巧的,成了有功之臣。 这事上她们没话说,那便只有干瞪着眼。 像这一类的茶花会。从来都是给夫人外交铺路的,男人们在朝堂上过分亲密,还可能被说成结党营私,这时若能靠女人们牵线搭桥,那便谁也没有什么闲话了。 安氏与王选侍客套寒暄了几句,王选侍目光便扫向了那几位小娘子。 长宁侯府共有六位小姐,已经出嫁了一位,再数数,如今五个一个不缺,那便是说,那位惹了祸事的顾三小姐也来了…… 王选侍眸光闪了闪,笑呵呵问道:“不知哪位是顾三爷的千金?” 安氏指了指顾婼顾妍和顾婷,道:“三叔家的三个千金,这会儿都来了。” 顾婼顾妍还有顾婷一一给王选侍请了礼,顾婼落落大方,顾婷娇柔可人,相较而言,顾妍却表现地有些畏缩胆小了。 到了太子东宫,她就一直有些不安,如今的太子可是夏侯毅的父亲,她本身便对皇家的一切都有排斥,更别说此刻与他离得还这样近…… 王选侍早便听说顾三爷有两个嫡女一个庶女,印象中的庶女在气度眼界上总要比嫡女差上许多,一眼便猜晓顾妍便是那个妾生的女儿,凭的便油然生出一分轻视来。 她拉着顾婼和顾婷的手,笑道:“长得可真好!”又瞧了瞧其他几位小娘子,一个也不落下,“顾家的小姐们都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 安氏笑着说了几句谦辞,神色间却隐隐流露着与有荣焉之色。 又有贵妇上前来与王选侍和安氏说起话,接二连三的,那份从容里带了几分急迫,有心的巴结之意显而易见。 王选侍教宫娥带了几位小娘子下去赏花吃水果用点心,安氏悄悄看了看身边跟着的婢子杏桃,杏桃会意,下去便看着她们以免出错,尤其是要盯着三小姐顾媛。 这事本来交由常嬷嬷来做是最好的,然而常嬷嬷早在前个月替安氏去庄子上收纳的时候,便一不小心跌进了田埂里摔断了腿。 春日的稻田满是积水淤泥,爬都爬不出来,常嬷嬷去的又是个偏僻的庄子,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救,竟这样生生熬死了。 当然,一个奴才死了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安氏给了常嬷嬷男人二十两的银子作为赔偿,那男人笑着收了,转瞬就纳了一个十六岁的小妾,就是不知道被关在碎芳楼的玉英知道了自己娘亲的死有什么反应。 当然,这些就不是安氏需要考虑的范畴了。 方才王选侍那样亲昵地拉起了顾婼和顾婷的手,见到的人都能猜到几分她们的身份。 自家长辈早就已经关照过了要好好结交顾家的小娘子,尤其是三房的嫡女,这下子主动要和顾婼与顾婷搭话的人便多了起来。 顾婼应对这些还是绰绰有余的,顾婷则显得小心翼翼,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只顾妍目光四下看了看,见到这花园林径尽头一座花墙,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想来,那座花墙的后头,就是公子哥们吟诗作对的场所了。 皇长孙夏侯渊身体不是很好,喜好的又是木匠工作,应对不来这群人,那能招待他们的,也就只有五皇孙夏侯毅了。 一座花园,一堵花墙,这么隔开他们,总算些微心安,若是见不到面,那便最好。 众人看顾妍低眉敛目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起了猜测,结合方才王选侍的态度,立马猜到了顾妍就是那侯府唯一的庶女。 按理说,庶女参加茶花会是不被允许的,然而顾三爷特殊,东宫额外格外邀请了也不算错,来了的小娘子都是家里地位尊荣又受宠的,对待庶女就更加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看向顾妍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轻蔑。 顾婼有些奇怪,悄悄问她:“你今天是怎么了?” 往日里可从没表现得这样过,都在紧张什么? 顾妍回了神,摇摇头。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在想些什么。那些陈年旧事,这辈子都还没发生过,她与夏侯毅也只是很普通的陌生人而已,往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可脑子里想到的又是另外一番定论。 这些事,在某一个时空,都是原原本本存在着的,她经历的苦难还那样刻骨,身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绝望,每一波都足以摧毁她的意志。 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冷。 随便一句话就抹得干干净净,她做不到! 那种酸涩的执拗与仇恨,她承认,她没有这个本事放下。 小娘子们笑嘻嘻地三五成群说起话,她们的话题,无非都是什么衣裳好看,什么花色时兴,哪家的首饰精美,谁处的花露清香。 再大胆一些的,还有悄悄说起谁家的郎君俊秀,哪户的儿郎多才。 顾婼与沐雪茗相谈甚欢,见顾妍笑着摇摇头,也便不多过问。 某种程度上,其实顾妍比她有主见得多,大多情况都是她听妹妹的主意。 桌上摆放了精致的点心和水果,众人围着攀谈,顾媛也显得游刃有余,欢声笑语不断。 又有几位小娘子由宫娥领着过来了,有相熟的早已聚在一块儿,名门闺秀大抵都一个样,可那在一旁形单影只,远远走过来的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却一下子吸引了顾妍所有的目光。 眼如秋波,口若朱樱,颀秀丰整,脸似观音。 用什么美好的词来形容她都不为过了,顾妍记得自己曾经调笑她说:祖娥姐姐就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 是的,这样一个像是浑身上下都带了水墨香气清灵女子,就如那诗经里极尽歌颂的曼妙伊人一般,一眼便已观之忘俗。 顾妍一瞬泪盈于睫,目光再也离不开她。 在某些孤单伶仃的日子里,她一直都是充当着姐姐的角色。 那时候,其他人称她张皇后,她却只允许自己唤她姐姐。 哪怕自身地位尴尬,在魏都的权势下,也要用微薄的气力,保住她的一条命。 极刑之下,若非是张祖娥耗尽心力关系寻人为她医治,她连那被幽禁的两年也是撑不过去的。 这些,她都记得,并且,感念了一辈子…… 第080章 拼的是演技 张祖娥的父亲是现任的中军都督府同知张国纪,某种宽泛的意义上,他也是西铭党人,后来张国纪与舅舅私交甚好,张祖娥亦是拜师在了舅母名下学香道茶艺。 顾妍那些缺少了母亲和姐姐的日子,都是由着舅母和张祖娥来填满的,她在自己成长中扮演的角色,早已不能只用重要来形容。 她是挚友,是亲人,更是恩人。 顾妍不由潸然泪下。 窈窕端丽、绝世无双的少女,去哪儿都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此刻在场的若是些文人雅士,兴许还要当即赋诗一首歌雅颂美。 然而若同为女子,那目光便有些不大友善了…… 张祖娥轻叹一声,便往人少的地方去,尽量避开她们,同样也不见有什么小娘子上前拉上她一起说话。 一来,从前的贵女圈子里从未见过此人不说,二来,有这样外貌拔尖的女子在自己身边,其他的人都要被反衬地黯然失色…… 张祖娥默默走到一棵老梅树旁,那上头的墨梅落得都差不多了,只零星几粒花骨朵还在散发极淡极淡的香气,清远深邃,不比这满园繁华,却有种高洁的气韵。 感觉到有人轻轻拉着自己的衣袖,张祖娥移目看过去,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捧了朵木兰到她面前,眼睛湿漉漉的,又黑又亮。 “姐姐,这个给你。”顾妍又将手里的木兰花往她跟前凑。 离得这样近,她的鼻尖似乎都萦绕着那股清幽的香气。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她曾向往魏晋风.流,也曾憧憬战国大义。清高雅致,非木兰莫属。 张祖娥怔了怔,目光落到顾妍身上。 女孩笑容纯真惑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昵,她觉得很奇怪,似乎面善得很……原来真有所谓的一见如故。 她微微屈膝,将发髻对着顾妍,道:“那便给我簪上吧。” 顾妍眼眶蓦地一湿。 曾经做过无数次的举动,再次重现。恍如隔世。 张祖娥今儿只戴了两朵米珍珠攒的珠花和一只点翠步摇。在眼下的珠光宝气里,实在寻常普通到有些寒酸了,然而待那朵洁白如玉的木兰戴上耳鬓,本就娴静温雅的清丽佳人。又多了几分灵动曼妙。 “好看吗?”她笑着问。 顾妍用力点点头。“很漂亮。姐姐就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 张祖娥一愣,莞尔失笑,拉着她的手。“你可以叫我祖娥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阿妍!姐姐可以唤我阿妍。” 二人如神交已久的故人,意气相投。 顾媛冷眼看着她们,心底里嗤笑了一声。 真是个傻子,去交好那样出挑的小娘子,两人放一起一比,哪还有她什么事? 身边的贵女们无一不是这样想的,其中一个不由问顾媛道:“那位是你家的妹妹?” 顾媛挺了挺胸,神色间多了几分意得,压低了声响道:“正是呢,她呀,这儿有些拎不清的……”她指了指脑子,望向顾妍的目光充满了不屑,“从小就顽劣,缺少管束,既不会女红,又不读书史,脾气倒是大得很,每隔一段时日,院子里都要闹上一回,不是丫头被打了,就是婆子被卖了,我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她摇着头捂了胸口,惋惜无奈极了,心中却早已笑翻。 早便想寻个机会,将顾妍和顾婼这两个小贱人通通抹黑了,前段时日身边事情一大堆,眼下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媛沉浸在自己的欢悦里,没意识到周遭人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这样的场合,对将才认识了没多久的人,便说着自家姐妹的坏话,还那么不留情面……究竟是谁拎不清呢? 大家都是内宅大院里生活的,私底下有什么小心思从来不放到明面上,顾媛如此大张旗鼓…… 那位小娘子再不好,也总是姓顾的,一损俱损,这人是没有脑子吧? 几名小娘子对视一番,已是心照不宣。 其中一人道:“那儿的月季开得真好,我们去看看吧!” 他人纷纷应是,笑嘻嘻地手挽着手过去了。 顾媛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是刚刚还在说着顾妍呢吗?她还有好多没讲呢,怎么都走了? 顾媛迫切地起了身,想要跟上再接着方才的话题,谁知前头已窃窃说起了其他。 “我听说前段时日,顾家三小姐,将自个儿父亲姨娘乘坐的马车给惊扰了,人被甩了出去,一尸两命,可惨了!” 啧啧摇着头,神情很是悲悯。 另一人忙接道:“我也听说了,只不过现在大家都不谈,所以淡了下来。”说着话音又低了几分,“就是方才说自家姐妹不好的那位……” 随着几声惊呼,顾媛堪堪停下了脚步。 她白着脸,不再继续上前了。 那件事,明明已经压下来了,干什么还要再提起来呢? 又不是她的错,和她才没什么关系呢! 可到底,还是有些心虚,虚着虚着,一股火又蹭蹭升了起来。 这群嘴巴上都没安把的,就只会暗地里说她的坏话! 顾媛握紧拳想为自己洗白,正欲抬腿过去辩上几句,杏桃眼疾手快将她拉住。 “三小姐,请谨言慎行!” 她后悔极了方才没拦住顾媛,那么大喇喇地口无遮拦,要让世子夫人知道了,她也吃不了兜着走! 顾媛当然拼命挣扎,再让人去将她面子全抹了。她还怎么活? 为了不将动静闹大,杏桃眸光一冷,对着她的后脑极隐晦地劈下一掌,顾媛就软软地倒下了。 “三小姐!三小姐!” 杏桃忙呼唤起来,闻声而来的顾婼蹙着眉问:“怎么回事。” 沐雪茗想起刚刚听安氏说起顾媛头疼的事,恍然道:“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快请个大夫看看吧。” 有宫娥领了杏桃和顾媛去厢房歇着,顾婼目送着她们远去,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无奈和隐怒。 顾媛在侯府,关起门来,怎样就无所谓了。如今到了外头。还是一点不知分寸,简直蠢货! 沐雪茗隐约察觉了怎么一回事。 毕竟,上回安氏他们爽约,只差了婆子过来禀报一声。随后不久。顾家三小姐便出了那样的传闻。连带着顾二爷都被贬官了呢!现在之所以淡忘,无外乎是顾三爷风头盖了过去。 但她并不提及,反而温和地笑了笑。“顾姐姐别太过担心,东宫里头的都是御医,定是没问题的。” 顾婼心道,她才不会担心顾媛身体怎么样,她担心的,是顾媛究竟会不会再闯祸! 然而,还是感激沐雪茗的善解人意,心里对大伯母的眼光还是十分认同的,沐七若是能成为她的二嫂,定是美事一桩。 顾媛那小插曲就这样被揭过了,一会儿就见王选侍亲自领了两个少女过来。其中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另一个年纪还要再小一些。 那年岁小的,在场有许多人都认识,正是京都贵女的典范,镇国公府二小姐萧若琳……然而那个年级稍长一些的,看着就有些眼生极了。 王选侍却毕恭毕敬地与她说着话,眉眼之间尽是小心翼翼,似是生怕惹着了她。哪怕萧若琳,都心甘情愿落后几步充当陪衬。 众人纷纷起了猜测,慢慢地,一颗心就跟着滚烫了起来。 能得王选侍小心招待,让素日里高傲的萧若琳也让步一二的,除了那位伊人县主,还能有谁? 太后老来得女,将欣荣长公主当成掌中宝来宠,欣荣长公主英年早逝,太后也便跟着去了半条命。 据说伊人县主的样貌与欣荣长公主像了七八分,太后可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了,不仅额外钦封县主,还从小便接入宫中养在身边,以慰思女情怀。 这些年却不如何见她露面,让那些有心结交之人投石无门,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 众贵女纷纷摩拳擦掌,眼睛炽热地盯着萧若伊,更有跃跃欲试者,已是跨出了两步,只为离得她更近一些好方便行事。 萧若琳瞥了眼她们的举动,冷冷勾了唇角,不由心起一丝鄙夷。 从前见她来了一个个的就趋之若鹜,现在有了大姐这块珠玉在前,她就成了个花瓶了是吧! 就说这些趋炎附势者没一个真心,哪儿风大往哪儿靠。 幸好她也从来都不曾当真过…… “县主能来真是令舍下蓬荜生辉,太过荣幸了。”王选侍见萧若伊神色寡淡,不由起了心思逢迎。 然萧若伊实在听多这样的话了,到哪儿都一样,也没有一点新意! 她冷淡而疏离地笑道:“东宫的构造都是按着皇宫的规制来的,哪有蓬荜之说?选侍哪怕过谦也不该打这个比方。” 轻轻撇过头瞟王选侍一眼,萧若伊哼哼两声也不用她带路了,自己走过去。 王选侍便像是被一巴掌打在脸上,整个火辣辣地疼。 她不过就是说一些客套话,居然这样当真……何况按辈分排行,她还算得上是萧若伊的表嫂的,哪能连一点情面都不留! 王选侍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可她哪里敢又哪里能与伊人县主置气?只怕她稍稍动一下这念头,太后都要跟她拼了老命! 暗暗吸几口气,王选侍很快又笑容满面地跟了上去。 萧若伊眉宇间不由多了几分厌烦。 这个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成她表嫂了! 太子妃早死了,不过就是个选侍,算哪根葱?生了儿子又有什么了不起,太子表哥的儿子又不是只有皇长孙一个,还有阿毅呢,现在都嘚瑟个什么劲? 她目光四下里开始找寻。 若不是听说了顾妍今日会过来,她吃饱了撑的看这种逢高踩低的嘴脸,无趣死了好吗? 顾婼身后的伴月一直觉得萧若伊眼熟,细细看过后努力回想,不由“啊”地小声叫出来。 顾婼回身瞪她一眼,“你做什么咋咋呼呼的?” 伴月自知失礼,连忙捂了嘴低下头,生怕别人说二小姐带来的婢子不懂规矩,还带累了主子的名声。 不过她是多虑了,如今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若伊身上呢,哪有心思管她如何。 萧若伊停住了脚步,眼前钿头云鬓珠光四射简直亮瞎了她的眼,她需要缓一缓…… 一个同样十一二岁的小娘子率先走了出来,众人一见是她,已经迈开的脚步纷纷收了回去。 若问眼下京都权势煊赫哪一家,非郑氏一族莫属。 人家族里出了个皇贵妃,地位直逼皇后,郑贵妃儿子还险些成了太子了,如今也是福王,额外留在宫中,此等殊荣前无古人,谁能来比? 眼前的小娘子是平昌候嫡长女,郑三娘子郑昭昭,论地位她们自是比不上,论亲疏远近,郑昭昭还要称呼伊人县主一声表姐呢,她们更没的比了。 郑昭昭微微欠了身,和煦地笑道:“经年未见,表姐愈发容光焕发了!” 唉,听到这样的话,她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呢? 萧若伊僵硬地呵呵两声,“不容光焕发,难道你要见了我形容憔悴才算满意啊?” 她最烦的就是姓郑的人了! 母亲去世后三年,父亲续弦,娶的就是郑贵妃的胞妹,名正言顺成了她的继母,同时也带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这郑昭昭就是其中之一。 还表姐呢?她要不要认这个表妹可是她说了算的! 郑昭昭面色一变。 属于福王和郑氏一族的荣耀被太子窃取,郑家上下心里都不舒坦,她也不痛快,今日这赏花会本就不情愿来的,现在还要受萧若伊的气…… 郑昭昭收了笑容,垂了眼睑有些可怜,“表姐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没有这个意思的……” 萧若伊暗暗翻了个白眼,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吸吸鼻子,掏出小手绢捂着嘴,即刻泪眼朦胧,“表妹这般误会表姐,真是好伤表姐的心,呜呜……” 几下已经有大滴大滴泪珠落下来,郑昭昭都懵了。 她做什么了,怎么就伤她心了…… 然而这并不重要,反正大家只看到了郑昭昭与萧若伊说了几句话,然后伊人县主就被委屈地哭了。 他们郑氏一族嚣张跋扈都到此般地步了吗?连伊人县主都能随意欺负?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第081章 西贝货 看到周遭人那饱含深意的小眼神和窃窃私语,郑昭昭心生不快,却又很快明白了过来……敢情萧若伊是在给她下套! 她都还没开始呢,萧若伊就先声夺人,自个儿先哭起来了!这下要别人怎么看她? 王选侍急得不行。 一边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宝,一边又是郑贵妃的娘家小娘子,她是哪头都得罪不起。 随后又暗里埋怨起太子的另一位刘选侍了。 那刘选侍可比她受宠多了,这次赏花会太子本是中意的刘选侍来主持,可刘选侍说什么也不肯接,这才落到了她的头上。 本来还以为刘选侍是淡泊不争,现在想想,是早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了吧! 王选侍不由在心里问候了那刘选侍的八辈祖宗,旋即又陪起了一张笑脸,“县主快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肿了妆花了,可就不漂亮了。” 小娘子都爱美,她这么说总是没错了吧。 谁知萧若伊哭得更加大声了,“怎么,我哭一哭碍着你什么事,还是用你家的什么了?要不要人好好伤心呐?” 王选侍语噎,郑昭昭则黑了一张脸。 “萧若伊,你装什么装?” 她凑近萧若伊的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响说着话,“你爱演戏便好好演个够,我还不奉陪了!” 她根本不稀罕这什么赏花会,以为她愿意在这勾搭萧若伊呢? 太后那老婆子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能和她姑母比什么比?未来整个后.宫都是姓郑的,干她萧若伊有半文钱的关系! 就让这群鼠目寸光的井底之蛙自个儿折腾去吧! 郑昭昭气怒拂袖,王选侍忙跟上去想劝一劝。 萧若伊却拿起帕子沾了沾眼角,嘴边缓缓勾起一个浅笑。 只许她郑昭昭扮白莲花,难道还不许她有样学样啊?风头被抢了,恼羞成怒了吧! 她整了整衣襟,目光在四下里扫了一圈。 先前有郑昭昭在,众女自是不好抢在她的前头,可如今郑昭昭都走了,她们一颗心就跟着活络了起来。 有胆大的小娘子已是小步上前给萧若伊行礼问候。萧若伊置若罔闻。 伴月正和顾婼说起那日跟着顾妍去茶楼的事。“五小姐将奴婢赶去买了蜜饯山果,奴婢回来的时候,正巧见到五小姐与这位伊人县主谈笑甚欢……” 顾婼惊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朝顾妍那个小角落望了眼。恰好萧若伊也发现了。扬起大大的笑脸便快步走过去。 “我说你人去哪了。怎么专挑这种犄角旮旯里呆着,害我找了许久!” 她瞪着一双眼,话虽是埋怨。语气却显得格外亲昵。 这一下,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了,尤其是方才急乎乎地上前欲结交伊人县主的小娘子们,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这是怎么了? 伊人县主鲜少结交友人,连郑昭昭都不待见,怎么会对长宁侯府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这般高看?何况人还是个庶女呢…… 众人不约而同的想着。 王选侍在郑昭昭那儿吃了瘪,打算回来好生安慰一下萧若伊的,谁知一来便看见萧若伊拉了个小娘子说得高兴。 再一瞧那小娘子,竟是先前安氏为她引荐的顾三爷家的女儿。 却是被她完完全全忽略了的那个。 王选侍觉得自己眼前有些发黑,好像一不小心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而萧若伊才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凑到顾妍耳边笑道:“晏叔最近整个人都滋润了一圈,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又不肯说,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天天都去那间茶楼吃了个饱,想不胖都不行!” 顾妍可以想象晏仲那样高大的体格,发福得都能让人瞧出来了,可得是吃了多少? 她不由失笑,又真诚地感谢道:“还得多谢县主帮忙,家母和胞弟已然大好。” 萧若伊摆摆手,“什么帮不帮忙的,不过就是在他面前吃几只凤爪罢了,就他那张嘴,忍得住才怪!” 不过晏仲虽说气结,但真要按捺不住,恐怕还没这样快……还不是她那好大哥,故意气了晏叔一顿,晏叔这才豁出去了? 这般一想,萧若伊又开始笑得意味深长。 旁观的小娘子已经纷纷打听起顾妍的事了,连沐雪茗也有些好奇,问起顾婼道:“那位是……” 顾婼目光就若有似无在顾婷身上掠过,微微笑了。 方才因着王选侍的初步判定,只怕大多数人都以为顾婷与她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她要去急巴巴地解释,会显得太过刻意,让人知晓她们姐妹不和……一直寻不到机会。 可看顾婷借着嫡女的由头那样春风得意,心里又好似堵了一块。 “那是我五妹。”顾婼笑着说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嫡亲的妹妹。” 这一下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一翻,望向顾婷的眼神就不对劲了! 合着她们在这里忙活了半天,原来就认识了个庶女啊! 她们各自家中也不是没有姨娘庶妹什么的,但那地位可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这个水货,居然还在浪费她们的时间! 顾婷小脸霎时一白,暗暗看向顾婼的目光已经略显阴毒。 她知道,顾婼一定是故意的…… 庶女没有资格参加什么茶花会,哪怕父亲再宠爱她都没用,这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没人乐意去打破,因而这是她第一次在京都贵女面前露面,还是贵女中的贵女……却因为顾婼随便一句话。全毁了! 庶女又怎么了?爹爹宠爱她可比顾婼和顾妍多得多得多! 顾婷心里顿时愤愤难平。 王选侍同样悔得肠子都青了,暗骂自己怎么也不好好问个清楚,错把鱼目当珍珠! 她不由就剜了眼顾婷,见到萧若伊和顾妍走过来了,忙上去笑脸相迎。 萧若伊不耐地摆了摆手,“选侍,前头还有许多命妇需要招待呢,你来这儿做什么?” 连敬词也不用,那是真不把她放眼里了。 王选侍笑容一僵,干巴巴笑了两声。 她也有脸。这下是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了。却在走之前又深深看了眼顾妍,记住了她的样貌。 萧若伊轻声咕哝了几句,顾妍离得近,也只听到她说什么“牛皮糖”“甩不掉”之类的。突然觉得伊人县主真要比她想象的有趣许多。 前世她也听说了不少伊人县主的传言。多说她骄纵肆意。然而比起面前这些假惺惺的贵女,伊人县主可要真实多了…… “都一个个愣着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啊!” 萧若伊似是有些反感这些落在自己身上或炽热或迫切的目光。摇了摇头就要拉着顾妍走,“她们要看人就让她们看个够,我们自个儿赏花去,你也给我说说上回那个香引……” 顾妍目光柔和起来,望向了身后的张祖娥道:“祖娥姐姐也一道来好不好,方才听姐姐说了香理,还想讨教一二的。” 萧若伊视线这才落到张祖娥身上,眼睛便倏地一亮,“这位姐姐好美……” 溢美之词张祖娥听得太多了,当面如此还是有些羞臊的,微微红了脸。 萧若伊却自来熟地挽过她的手臂,“姐姐懂香那便太好了,我正巧想要做个香囊,但这香料要如何调配可就为难坏了……” 三人一道往园子的那一头走去。 在场人纷纷看红了眼,悔恨方才怎么没与顾妍讨个好,那样兴许如今陪在伊人县主身边的人就是她们了! 想着就又怪罪起顾婷这个西贝货,让她们错失了大好良机…… 顾婷袖下一双拳头攥得死紧,暗暗咬碎了一口银牙,一瞥眼瞧见顾婼还与沐雪茗笑谈,心有不甘地便走上前去,娇娇柔柔地笑问道:“二姐怎的不和五姐一道去?论起来,你二人才是骨肉相连的亲姐妹呐……” 沐雪茗微微皱了眉。 这话可是在说那位顾五小姐胳膊肘往外拐,便宜外人也不便宜自家人了…… 顾婼哪还不知道顾婷那点小心思?斜眼淡淡地睨着她,冷笑道:“六妹真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得了县主青眼?五妹明慧,我却自认没有这个本事,又何必凑上去给人讨嫌?” 话里无不是在暗讽顾婷没有自知之明了。 顾婷顿时哑然,旋即又气得浑身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就跑开了。 然而她也不过是个庶女,谁又去关心她去了什么地方? 小娘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有不少都是跟着去顾妍萧若伊那个方向的。 萧若琳安安静静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有丫鬟给她捧上了切好的新鲜瓜果。丰润的红唇轻启,她拿小银签子签了一块便送进嘴里。 “山竹性凉,萧二小姐不如试试桑葚。” 一只白玉蓝边高脚盘便这样捧到自己面前,上头乌紫的桑子码得整整齐齐,颗颗饱满莹润,看着便能想到它清甜淡雅的口感。 萧若琳不由望了眼那持盘之人,十一二岁,长相清秀并不出挑,却胜在温和娴雅。 这时候,不应该都去萧若伊那里凑热闹吗?这小娘子竟会注意到自己? 萧若琳不动声色地拈了粒桑葚放入嘴里,口味比想得更要好些,她不由眯了眼笑起来,“倒是有心了,你是……”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实未曾见过的。 顾妤心下却是一松,微微笑道:“小女姓顾,家中行四,单名一个妤字。” PS:各位七夕节快乐!--------又到了花样虐狗日,像作者君这种没有蓝盆友的人,只好抱着电脑默默码字了嘤嘤嘤…… 第082章 梨园深处 萧若带着顾妍与张祖娥在园里小径上飞快地掠走,倒是轻轻松松甩掉了身后接踵而至的尾巴……可惜萧大县主甩人功夫是一流,却不具备认路技能,于是,三人毫无疑问华丽丽地迷了路。 东宫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主人,萧若伊也断不会闲着无聊便来这里玩玩。陌生的地方,七拐八拐的,看着都一个样子,哪里还识得这是哪个方位。 眼下几人所在的便是一座茂盛梨园,雪白梨花层层簇簇满枝桠,嫩白吐蕊,如雪花堆积枝头,满园落英,美不胜收。 顾妍望着却突然有些恍惚,似乎在记忆里某一个闸门打开,有一些零星的片段纷至沓来……只隐约感觉好像是自己站在高处看着什么人,黑黑的一团,太快了,她什么都捕捉不到。 不过既然记不清了,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怎么连一个宫娥都看不到……” 萧若伊踮着脚望了望,想找人引个路,然而这里除了她们几个还有贴身的婢子,再没谁了。 她不由泄了气,颇有些不好意思。 张祖娥摇头道:“偌大的东宫无法面面俱到实属正常,我听那处有隐隐丝竹声,走去一见便知晓了。” 她抽着鼻子嗅了嗅这园中梨香,望着顾妍笑起来,“阿妍刚还与我提到了一款梨水香……是将梨花蕊芯采摘下,放入沉木香筒储存,经年过后。除却有梨香清幽之外,还能有沉水香的深远。” 话还未说完,萧若伊却不见踪影,再寻去,人已经站到一棵梨树前采花蕊去了。 顾妍轻声笑起来,“县主,你一人要采摘到何时,梨树一日不谢,随时可以取饵。” 萧若伊这才觉得自己傻了,讪讪收了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她们。“茶香花禅四道,我独爱香道,平素也有时常收集香方,却从未听过你们说的那些……” 顾妍心想确实应该没听过的。 这些香方可是舅母与祖娥姐姐一道琢磨出来的。舅母喜好茶香二道。祖娥姐姐入门前便已颇有涉猎。当初皇长孙选妃,祖娥姐姐也是凭了香艺脱颖而出,最后又被夏侯渊定下的。 “不过机缘得了几张偏方。县主若喜欢,待会儿写给县主便是。” 萧若伊高兴极了,一手拉了一个又往园林深处走去。 丝竹琴音袅袅袭来,间或似乎还夹杂了几声朗笑,顾妍不由停下脚步,只为那些爽利的声响俱都出自少年郎君之口。 “坏了,这里似乎是郎君聚所……” 萧若伊暗暗皱了眉。 大夏民风开放,对小娘子的约束没有那么多,在那边花园里的小娘子们赏花掠美,这处梨园里郎君们吟诗作对,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何况这时彼此还见不着面呢! 但现在她们贸贸然出现,总是多有不妥当…… 顾妍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轻卷着丝帕,有些出神。 “阿妍,走了!” 萧若伊在她面前晃了晃手,顾妍方才从怔愣里回来,“去哪儿?” 张祖娥道:“县主说,男客与女眷场所离得近,便是相反的方向,绕过那处往反向便能回去了,路上若遇上宫娥婢子,也可以询问。” 顾妍没意见,自然说着好。 梨园的尽头是一片巨大湖泊,湖面澄澈清透,水平如镜,潋滟生光,清晰地倒映了对面亭台水榭里谈笑风生的风.流公子。 婉转流畅的箫声从亭中缓缓流泻出来,只见有一白衣翩翩的少年挺直的背脊正在吹奏曲调,他吹的是极熟知的《醉太平》,酣畅抒情,旋律秀美,本是歌颂余杭西湖“平湖秋月”的盛景,眼下勉强算是应了景。 顾妍淡淡瞥一眼,发现那位吹箫的少年竟是安云和。 从来只道安云和狡猾贪利,她可从没听说这人还有儒雅风.流的一面…… 萧若伊拉了个小宫娥在前头引路,顾妍忙跟上步伐。 亭中一曲完毕,溢美之词不断,安云和笑着谦让了几句,眼角微瞥,只见到一角豆青色的裙裾翩然而过。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那小丫头吧…… 轻抚着手中的碧玉石箫,安云和淡淡扬起一抹浅笑。貌似这梨园深处,偷偷溜进来了一只小刺猬…… 萧若伊的运道显然不怎样,好不容易找了个小宫娥,却是个新来的。太子乔迁东宫尚不足月,这小宫娥也没有将路摸透,带着人拐了几下,更晕了,连忙跪在地上请罪。 萧若伊不禁扶额,现在再要怪罪似乎无济于事。 她招了招手,找了贴身的婢子道:“你去那边水榭找我大哥,要不在就找阿毅过来。” 那婢子忙领了命退下,顾妍却想这一趟怕是要白跑了。 她方才微微扫了眼,满堂锦绣膏粱,可未见有萧沥或是夏侯毅的半点影子……但至少这样她也能自在些。 在园中转了许久,额上早已起了一层薄汗,恰逢一阵清风拂过,树上梨花瓣纷纷落下,有几片沾在了顾妍的额角鼻尖,看上去滑稽极了。 张祖娥莞尔,替顾妍拈去了那几片花瓣,萧若伊却起了玩心,接了几片往她额上贴去,一下子雪白的花瓣沾了满脸,几人都咯咯笑起来。 “你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妍正清理着脸上的花瓣,不经意听到了这样一句低喃。 萧若伊与张祖娥面面相觑,支起耳朵,似乎确实听到有人小声饮泣。 “哎,我把这个给你,我自己做的,你不要哭了……”少年小心翼翼的安慰。然而听起来却显得有些木讷而笨拙。 萧若伊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她不由循着来向而去。 “砰”的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哽咽的女孩嗓音明细:“你算什么,这又是什么破东西!” 顾妍眉梢一挑,这女孩声音,好像是顾婷呐…… 她也小步跟了上去想瞧个究竟。 树密花侬,小径都被层层白雪般的花瓣遮掩,拐了两个弯,就见一条丈宽的河渠。看样子该是通往方才那片湖泊的。 一个穿了身半旧青布短褐的少年正半跪在地上。小心擦拭着手里一尊木像。 他手上脏兮兮的,身上脸上还带了五色油彩,怀里的木像高约二尺,有双臂却无腿足。涂上五色油漆。彩画如生。 这种东西。在后来被称为傀儡像,是由于成定帝爱好看傀儡戏,常常自己用轻木雕刻成海外四夷、蛮山仙圣和将军士卒。慢慢才在民间兴起的。 顾妍心念一动,目光在少年脸上转了转,虽然容貌尚且年轻,但基本轮廓未曾改变,又听到萧若伊低低呢喃了一句“皇长孙”,顾妍这便知晓,这少年是太子长子夏侯渊。 都说夏侯渊目不识丁却心灵手巧,在历代大夏帝王里却是十分奇特的一个。他不认识几个大字,偏生喜好木匠建筑,后世有称他为文盲天子,也有人叫他木匠皇帝。 她不由望了望身边跟来的张祖娥。 夏侯渊可是祖娥姐姐未来的夫君呢,他其实算不得是个好皇帝,而若说好丈夫,那就更加当不得了…… 傀儡像方才摔了摔,轻木材质并不牢靠,一下子就缺了一个角,夏侯渊心疼极了,气急败坏站起来,抱着傀儡像到顾婷面前,指着道:“你要给它道歉。” 顾婷原先被顾婼气得不轻,胡乱跑到这里迷了路便哭起来,心里还憋屈着呢,突然就被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打扰。 看他的样子,还不知是东宫里哪个梨园弟子呢! 还给一个木头人道歉?这东西难看死了,道什么歉? 她站起身,尖尖的下巴一抬,鼻孔里哼了声,“不过是个破玩意儿,坏了就坏了,道什么歉,你在这儿胡搅蛮缠,是有什么企图?”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猜中了什么,警惕地后退两步,一副防备的样子,指着他道:“我告诉你,你别想乱来,小心我喊人!” 顾妍真是要笑了。 她究竟哪里来的自信,以为皇长孙能看上她什么? 哪怕上一世,也是她顾德妃死乞白赖地巴着成定帝,千方百计从张皇后宫里将成定帝请出去的。 夏侯渊皱着一张脸,紧紧抱着手里的傀儡像,便如同爱护自己的孩子,微红了一双眼坚定地道:“它不是什么破玩意儿……” 萧若伊可算是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便到了顾婷面前,冷眼盯着她,淡淡道:“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巴。” 而后便又到了夏侯面前,掏出一方帕子给他擦着花了的脸,“男子汉大丈夫,像什么样子?” “表姑……” 夏侯渊一双眼更红了。 顾婷是认得伊人县主的,见到她在这里先是唬了一跳,再一听那脏兮兮的少年唤萧若伊表姑,耳中就“嗡”地一响,脑袋有些不够用了。 表姑? 伊人县主论辈分与太子是表兄妹,这少年唤她表姑,岂不是太子的嗣子? 老天,她刚刚还那样对他! 顾婷一下子腿脚都有些发软了。 然而让她更羞愧的还不止于此。 很快从旁边林木间又走出几个人,其中竟还有顾妍! 顾婷真觉得自己已经丢人丢到家。 “怎么这么热闹?” 清润爽朗的笑声从身后响起,顾妍的身子随着微微一震,便有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一前一后过来,那走在前头的,可不就是夏侯毅? PS:二更送上,祝大家七夕节快乐!!! 第083章 傀儡戏 萧若伊侧目望了眼,夏侯毅和萧沥都来了,她笑道:“才教人去请,这么快便到了……” “请我们?”夏侯毅神色茫然,见自家大哥抱着傀儡偶不说话,不由走过去问道:“大哥不是说要请弟弟看傀儡戏吗?我连表叔都请来了,那边应酬也都推了,大哥怎么不开始?” 夏侯渊别过身子,背对着他便坐了下来。拿起地上的刨子,又给木像刨了一层,想将方才那点缺口去除掉,只是这样一来,原先涂上了的油彩也被抹干净了。 夏侯毅纳闷,回身便瞧见好些个小娘子。 那穿着豆青色衫裙,低着头的女孩还异常面善,似乎是在上元灯会上遇见的那位…… 他不由弯了腰,想看得再清楚些,然而视线很快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 “表叔?” 夏侯毅一愣,萧沥却面如常色。 他往萧若伊那儿淡淡看了眼,“又闯祸了?” 什么叫又闯祸了?她只是迷路了好吗? 萧若伊翻了个白眼,两手一摊表示自己非常无辜,瞥见在萧沥身后显得格外瘦小伶仃的顾妍,悄悄努了努嘴。 萧沥置若罔闻。 又一个白眼丢了过去。 她轻咳了声,站定到顾婷的面前,绕着她转了两圈。 顾婷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腿脚虚软,脸色惨白,娇柔的身子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 萧若伊却嗤一声笑,“你倒是喊人啊?怎么不喊了?让人好好瞧一瞧。皇长孙是怎么欺负你的啊!” 皇长孙? 顾婷哆嗦着嘴唇,一时有些骑虎难下。 她怎么知道那个人是皇长孙! 见过哪个皇长孙穿着如此邋遢,活像个乞丐似的脏乱?她不过是一时认错了人,然后,冒犯了一下子…… 但想到自己方才的话和行为,实在是大不敬,再如何辩解都无用了。 顾婷迷蒙了一双泪眼,“县主,是小女的不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冲撞殿下了……” 当然是先认错要紧。 萧若伊可没打算这样放过她。“你的不是?我看你很得意呢,哪有半点不是?” 她“啧”了声,点着额角似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回过头问道:“阿毅。你说说看。目无法纪。以下犯上,再来个藐视天家……该判什么罪?” 夏侯毅隐隐猜到自己大哥现在这样和那个小娘子有关联……他们兄弟感情自小便好,兄长受辱。做弟弟的岂能姑息? 夏侯毅哼一声,冷然道:“十恶不赦!” 一字一顿,顾婷腿听得肚子直打哆嗦。 她眼泪都流下来了,扫了圈周围,连连摇头,“不是的,县主,这不是我的本意……” 萧若伊哪会信这些说辞,顾婷没法子了,几步上去拉住了顾妍,“五姐姐,你帮帮我,我没那个意思的,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是知道我性子的,父亲也很明白的。” 这是要拿父亲说什么事? 顾妍皱眉淡淡地看了过去,对那只扯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有些反感。 在场之人都很惊讶,没料到顾妍竟还和她是亲姐妹。 萧若伊也有点为难了,若是处置顾婷太过,也不知顾妍会不会生气。 然顾妍却只是笑了笑,“六妹什么性子,做姐姐的当真不是很明白呢!” 她状似不经意地拂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将鬓角一丝碎发别到耳后。 “父亲常说六妹温柔善良,明理懂事,方乃大家闺秀之风,让我跟着六妹也好好学学,改改自己这脾气……我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话未说完,便朝夏侯渊的方向扫了眼。 那少年正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两耳不闻窗外事,神情也似极为享受一般。 顾婷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极了,眼睛也悄悄眯了起来。 不愿意帮忙便直说,将她说得有多好,不正好衬得她眼下有多么不堪! 果然是两姐妹,心肠和顾婼一样子的歹毒! 顾婷突然止住哭泣了,薄唇抿成一条,挺直了腰杆站着,倔强又脆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欺负了她,而她依旧坚韧不屈。 萧若伊啧啧称叹,果然家家都有那么几个奇葩。 她凑近夏侯毅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夏侯毅便皱了眉,犹豫了一瞬,道:“顾六小姐,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早早回去吧,念在令尊面上,今日便不追究了……尔后东宫也不再欢迎顾六小姐。” 顾婷身子晃了晃,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侍卫一左一右围住了她,大有她若不走,便强行掳人的架势。 顾婷心中狠狠一抖,咬着贝齿深深看了顾妍一眼,只得跟着他们离开。 这方小天地陡然安静了下来,除了淙淙流水声,夏侯渊削木的兹兹声,便只闻得清木梨香。 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衣袂婆娑,带了一种难舍难分的缱绻。 萧沥的目光落到了顾妍面颊上。 方才一丝鬓发拢起,便见她耳边沾了一片雪白的梨花瓣。 她皮肤本就莹白如玉,那花瓣这样牢牢贴合着肌理,他都能看清上头的纹路。 她似乎总喜欢低着头。 上次见她是那样,这回还是这样。他分明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的…… 削木的声音停了,萧沥也回过神来,不敢置信自己居然盯着一个人看了这么久。 目光有些急迫地离开,陡然便撞进萧若伊一双揶揄带笑的眸子,从来觉得自己光明坦荡的萧世子。第一次有些心虚了…… 顾妍浑然不觉这两兄妹之间的较量,她只想借着萧沥高大的身影,挡住夏侯毅的视线,也挡住自己的视线。又对自己说着,有些事,看不到了,便不会去想了。 夏侯渊抱着傀儡偶站了起来,这回已是喜笑颜开,捧着到夏侯毅面前道:“阿毅,看大哥新做的傀儡偶。待会儿给你表演傀儡戏。” 又注意到萧沥也在。忙打了招呼,然而等到张祖娥和顾妍,便不晓得如何称呼了。 萧若伊笑道:“你唤她张大娘子便好,那位是顾五小姐。” 顾妍和张祖娥同时欠身行了礼。夏侯渊忙作揖还礼。“难得来了这么多人。我请你们看傀儡戏。” 这事按说于理不合,萧若伊与其他几人还有亲戚关系,顾妍与张祖娥便有些尴尬了。 然而夏侯渊并不是个顾及礼数的。萧若伊也不是,由着他们来,别人倒也说不上什么闲话。 有内侍宫娥支起了围屏,数个伶人手持傀儡偶进入围屏内,那偶人底部安了拘卯,支起三尺多长的竹板,随着竹板的控制,偶人便摆出各种形态姿势,其中伶人咿咿呀呀的吟唱响起,一剧《八仙过海》便已活灵活现。 顾妍上世曾经看过几场傀儡戏,并不觉得如何新鲜,萧若伊和张祖娥却稀罕极了,看得聚精会神。 夏侯毅笑着看了会儿,别过眼朝顾妍那方向望过去,然而却被萧沥挡得严严实实,目所能及只那一角豆青色裙摆,逶迤在洒满梨花瓣的地上,青翠欲滴。 他讪讪收回了视线,突然有些漫不经心了。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萧沥。 傀儡戏很精彩,伶人唱功亦是了得,可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往顾妍耳鬓处那片白花瓣瞟。 手指抬了又放,很想替她拨弄下来,却又觉得这样沾着似乎也挺好看的…… 煎煎熬熬一场戏唱完了,夏侯渊满头大汗地从围屏里走出来,手里拿了一个红木托盘。 “好看吗?”他将托盘放到夏侯毅面前,摆明了要赏。 “大哥,这就不必了吧?” 一般富贵门户请了戏班子来家里唱堂会,主家都会看着打赏的,可夏侯渊堂堂皇长孙,像个伶人似的讨赏,就不妥了。 “你就看着给给吧,大哥也累得慌呢!” 夏侯毅没法子,解了腰间的一块白玉双鱼配放上去,萧沥则取了一只翡翠玉扳指出来。 到了顾妍这,便有些犹豫了。 小娘子带的贵重物品,大多都是贴身饰物,哪能随便给其他男子,说不得被说了私相授受。 萧沥想也不想将腰间一把镶宝石的匕首放上去,却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也放上了一块翡翠观音吊坠。 顾妍怔怔看着夏侯毅和萧沥二人,那二人对视了眼,彼此也都有些惊讶。 萧若伊呵呵笑起来,“阿毅还挺会心疼人,还帮表姑出赏呢!” 夏侯毅手微微一滞,很快扬起了浅笑,“这是应该的。” 松了手放下,这便算是替萧若伊出的了,萧沥也便理所应当替了顾妍那一份。 张祖娥抿着唇想了想,从香囊里取出了一只小巧的檀香木老鼠,不好意思地笑道:“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了买下的,小女见殿下似乎格外喜欢木具……” 夏侯渊果然很喜欢,连忙将托盘给了身后的内侍,接过木老鼠仔细端详。 不过是民间手艺活,但做法倒是讨巧,拉一拉老鼠尾巴,四肢便会动起来,小鼻子一伸一缩的。 夏侯渊如获至宝,连忙谢了又谢。 顾妍今日总算见着夏侯渊的荒唐了。 也难怪成定帝在位五年不理朝政,将手中权势白白给了魏都,弄得大夏各地为九千岁盖起生祠,却没听谁提过这位万岁爷! 她扯了嘴角有些不屑,带动了面部肌肉,那片白花瓣便这样无声脱落。 萧沥眼疾手快赶忙接在手中,牢牢攥紧了拳头,生怕从指缝里溜走。 总算是忆起来时的目的,萧若伊找了几个靠谱的宫娥给她们引路回去,顾妍少不得为方才出赏的事再三谢过萧沥,还说回府后会找一把匕首还上。 分的这样清楚明白,怎么让人心里有些不舒服呢…… 萧沥沉声道:“不必了。” 他右手背于身后,眉清目朗,说完便匆匆离开。 顾妍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但转而想了想前世听闻的萧沥性子阴沉暴敛,突然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了。 回去还是找把匕首送过去吧,毕竟不想欠这个人情。 顾妍未曾看夏侯毅一眼,施了礼,便和萧若伊张祖娥一道回去。 赏花会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众人各自回了来时的马车。 顾妍与张祖娥萧若伊话别后,一回身便对上安氏笑眯眯的眸子。 那样的急切和炽烈,隐隐透露出来的满意,让顾妍止不住心底冷笑连连。 “姑母。” 安氏正欲问一问顾妍和伊人县主相处的事,一句声响突兀地响起。 安云和微微笑着走进打了招呼,眼睛瞥见顾妍身上穿的豆青色衫裙,唇边笑意都明显了几分,“五表妹今日气色似乎不错。” 好像她平素都没精打采似的。 “安表哥今日也格外光彩照人。” 顾妍笑得开心,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又盈盈福了身上马车去了。 安云和既好气又好笑,又很快正色与安氏说起话:“今日未曾见修之身影,可是身子不适?” 安氏笑容微僵,颔首道:“正是,那孩子贪凉,晚间开着窗子睡了,晨起便有些发热……” 有些事,总是不好多谈,事实是否如此,无关紧要。 顾妍是真的累了,上了马车便靠着车壁,神色怏怏。 顾婼很是高兴地与她说起话,“你可知顾婷惹了个麻烦,被东宫遣回家了?” 顾妍几不可察点点头。 这事自是知道的,她还见证了全过程呢! “是被两个内侍送回来的,和大伯母说了几句话,大伯母脸色都变了,二话不说将顾婷送了回去,连带着顾媛也一道走了……” 顾婼忙将前因后果说了通,再看过去时,顾妍却已经闭着眼睡着了。 她无奈摇了摇头,找了个软靠给她垫在身后,好让她睡得舒服些。 马车摇摇晃晃起来,马蹄嘚嘚儿作响,顾妍迷迷糊糊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色的梨花瓣纷扬落了满地,天空阴暗黑沉,大片大片的乌云聚集在头顶,翻滚不休。 她似乎是坐在一棵百年老树上,透过浓密青碧的树叶,看到一人穿着玄色铠甲,骑了匹高头大马,独自应对着周遭数以百计的士兵。 那些人被他逼得节节败退,他身上也早已插上几根长枪。 亮堂堂的大刀挥下,他竟然毫不抵抗,从容赴死。 一颗漂亮的人头就这么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梨花瓣里…… 第084章 赏识 顾妍正想细看一下那颗人头究竟是谁,马车却倏地颠簸了一下,她便醒了过来,头部一阵眩晕,方才梦里之景一瞬忘了七七八八。 顾婼见她脸色不好,不由问道:“这是怎么了?累着了?” 顾妍摇摇头。 总觉得方才梦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可到底是什么呢…… 见她神色困顿,顾婼也就不再多问。 回了府上,安氏便拉着顾妍的手好一阵嘘寒问暖,见她神色间难掩疲惫,便吩咐卫妈妈赶紧烧个热水让五小姐洗个澡歇一歇,偏重程度好似其他人都只是摆设。 顾妤几不可察睃了眼顾妍。 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了暗囊里的白玉相思扣。 火红的丝线犹如女子心头之血,那紧紧相扣的白玉环,更如同交颈鸳鸯,难舍难分。 这类物件常被当作定情之物,像她这样的闺阁小姐,自是不好用的……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便偷偷带在身上,总期盼着,若有一天再遇见,便交给他该多好。 然而到了目前,也仅仅只是企盼。 顾妍能够得到伊人县主的青睐,在外人看来,定然是件十分荣耀幸运的事,只怕任谁都要或多或少艳羡一二……但对她来说,意义却更加重大。 伊人县主,可是那个人的胞妹,血缘至亲呢。 与伊人县主修好结交,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离那个人再近一些? 这种想法一经兴起便不可遏制,以至于她在东宫赏花会上,好几次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见顾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她也是头一次嫉妒了这个从来都被她忽视的五妹。 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萧若琳面前混个脸熟……可到底是及不上亲妹子的啊! 顾妤兜兜转转想得有些晃神,于氏疑惑不已,上前拉住她的手,询问是怎么了。 顾妤惊了一下,小心藏好袖囊中的相思扣。笑着便错开了话题。 安氏少不得是要去老夫人那里说一说今儿的事的。先报喜后报忧,将伊人县主与顾妍如何亲昵夸大了说出来。 老夫人惊讶极了,琢磨着自己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造化。 想着想着,便让沈嬷嬷开了箱笼。取了套珍珠头面就送往清澜院。 要不是她身子不好。精神不济。不然可得立刻将顾妍叫过来好好说教一番,教她如何应付伊人县主。 安氏见老夫人高兴了,这才将顾媛偷偷溜出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却将顾婷惹的麻烦悄悄瞒住。 老夫人一听果然沉了脸,“真是一刻都不肯消停!” 她喘着气平复了一会儿,想着顾媛只要在一天,贺氏便会屡屡出招,防不胜防,偏生她现在有孕,又不好罚她…… 干脆便让顾媛去邯郸贺家去住段时日,最好是待贺氏生了再回来。 顺带着送去了五百两的银子,好让她那大侄子心甘情愿养着顾媛。 下面的人也便很快地就去办事。 顾妍看着沈嬷嬷送来的那套珍珠头面,一粒粒东珠有指甲盖大小,饱满莹润,颗颗亮泽,可是压箱底的存货,就这么给她,还真是下得了血本呢! 以前怎么从没见这种阵仗?是看她有价值了,所以打算花气力栽培起来了?至于像顾媛那种扶不上墙的烂泥,便基本处于放养了? 顾妍笑眯眯地收下了头面,还说要去给老夫人磕头道谢。 沈嬷嬷连连夸五小姐懂事,还说今儿个累了,便不用去了,等明日再好好去陪祖母说说话。 体贴关爱之情,溢于言表,顾妍也便心安理得地受了。 但与此同时的,揽翠阁里气氛却没有那么美妙。 顾婷自白日里被安氏提前送回府后,便关在房屋里哭个不停,李姨娘问了半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陡然沉默了不说话。 她将顾婷带入怀中搂紧。 雪白纤长的手指如水葱,指甲用凤仙花汁涂了火红艳丽的蔻丹,一点点穿过顾婷浓密的乌发,有节奏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大伯母一定告诉祖母了,祖母是不是要罚我?”顾婷肿了一双眼抬起头看李姨娘,目光可怜的好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孤犬。 李姨娘坚定地摇头,“不会的,大伯母定然不会说什么。”她轻轻笑了起来,“婷姐儿今日不过是太累了,支不住,这才提前回了府,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这些天休养起来便是。” 顾婷将信将疑,“真的吗?” “娘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姨娘宠溺地刮一刮她的小鼻子,“放心吧,婷姐儿今天的委屈不会白受的……”说的那样信誓旦旦。 顾婷对李姨娘自是完全的信任和依赖,自己哭得很累了,点点头便沐浴歇下。 李姨娘看着她睡着,这才起身去了桌案上,提笔书写了一封信,用蜜蜡小心翼翼封好,回头望了眼顾婷睡梦中都紧锁的眉头,交由了高嬷嬷。 “等不及了,越快越好。”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复往日柔和,却多了几分冷冽,“再去和她说一声,只要配合我做事,我不仅不将她见不得人的事抖出去,还会保她和她那没用的丈夫一路荣华……三爷便是最好的例子!” 高嬷嬷心知肚明,将信笺贴身放好,躬身退下。 李姨娘则静静站在了窗前,闭目沉思。 没过多久,顾崇琰下衙回了,他直奔揽翠阁而来,少不得是要与她温存一番。 脸颊埋在李姨娘白玉修长的脖颈处,干燥温暖的大掌钻进衣衫,悄悄移到她平坦光洁的小腹上。 他轻声嘟囔:“怎么还没动静?” 两抹嫣红浮上脸颊,李姨娘嗔道:“哪是说有就有的?” 小女儿般的作态惹得顾崇琰哈哈大笑。 那柳氏便从不会如此,虽娇柔地从来顺着他的意,可难免怯弱失了情.趣,不像李姨娘,既可清艳又可妩媚,能有千般形态,百看不厌。 他轻轻嗅着她身上幽幽的香气,眉目舒展,哑声说道:“今儿沈阁老私下里寻我了,还说对我十分赏识……” 沈从贯是内阁首辅兼任吏部尚书,官员调动主要都要看他的意思,这“赏识”二字包含什么意味,可想而知。 顾崇琰兴奋极了,觉得怀中人简直就是个宝,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都一点点捧到自己面前,不费吹灰之力。 他不由更加她搂紧几分,呼吸也跟着慢慢灼热起来。 PS:没什么状态,先贴两千字,晚上还有一更。 第085章 驱邪 李姨娘推拒了一下,然而用处并不大,感受到他渐渐粗重的喘息,她只好凑近了耳边低声说道:“三爷,妾身今日身子不大爽利。” 顾崇琰动作微滞,侧过头轻咬了一下那白花花嫩生生的耳垂。 感受到怀中人情不自禁的轻颤,他这才低低笑出声,也没有再进一步。 李姨娘红了一张脸,俏若三春之桃,含羞带怯目似流波,只一瞬却又垂下了眼睑略显哀戚。 “三爷……”她将头轻轻靠在顾崇琰的肩膀上,喃喃说道:“妾身对不住三爷,没有再为三爷生一儿半女……” 当年她进门后,柳氏与她便是一前一后有的身孕。 柳氏怀了双生子,提前了一月发作,又是难产,足足生了一日夜才算将顾妍生下来,又磨蹭了大半个时辰,顾衡之方才呱呱坠地。 然而顾衡之一出生便脸色青黑,出气多进气少,拍打着屁股也哭不出来,急得太医都将心思花费在顾衡之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偏生这个时候李姨娘也发作了,一通手忙脚乱后,顾婷出生,李姨娘因无人照料导致产后失调,落下了病根。 本来她的进门便是为了给顾崇琰孕育嗣子的,然而她却只生了个姐儿,相反的正室夫人柳氏倒生了个哥儿。 如此一来,她的进门就有了画蛇添足之嫌,毫无意义,若非这些年三爷的宠爱,只怕她与顾婷在府里难以立足…… 这些事。李姨娘都还历历在目。 “不是说了急不得的吗?”顾崇琰不在意地道。 李姨娘生产后那会儿,庞太医就只光顾着柳氏和顾衡之了,李姨娘没生下儿子,府里人就都没怎么在意她,庞太医随便打发了个半桶水的小学徒去照料,弄得她如今这样很难再怀上。 她只要一想起这些事心里就一阵阵的发堵,这些年慢慢的已经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甚至她也将这些责任通通归结在了柳氏和那两个小崽子身上,若非他们抢在了前头,自己也不至于如今要四处求着各种汤药保养修复身子。 李姨娘目光晦涩幽暗了一瞬,很快扬起了温柔的笑容。“是。三爷说的事,这事得看缘分。” “只是三爷如今膝下只有三少爷一个嗣子,三少爷的身子又时好时坏……” 她顿了顿,复又正色起来。“前些日子听说王员外家的儿子犯了太岁。突然大病一场。整日神神叨叨的,大夫看不出名堂,后来请道士做了法才消停……妾身想这些年汤汤水水下来。三少爷都不见什么起色,说不定也是招了什么邪祟。” 大夏流行神鬼一说,这招邪祟一事在民间广为流传,一旦被它们找上了,那便要蚕食阳气,就会体弱多病,再严重些的,行为异于常人,然后慢慢扩散至一大家子,搞得家宅不宁。 顾崇琰本就是信这个的,他身上常年戴着李姨娘去求的平安符,书房里还挂了桃木剑,再听李姨娘这么一说,心中一紧,想到了些其他事。 最近一段时间,府里头的晦气事总格外的多…… 近来那秦姨娘便不必说了,老夫人身子一直挺好,陡然就病了,修之多么听话的一个孩子啊,在国子监闹了事就跑回家,玉英莫名其妙去爬顾二爷的床,次女顾妍看她的时候那种淡淡的深沉的目光,顾媛和贺氏隔三差五闹一阵,还有柳氏那伤风感冒,一个小毛病,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了…… 这么多事情串起来,确实太不寻常了,难道就是招了邪祟? 顾崇琰神色一凛,急急站了起来,“阿柔,也许你真说对了。” 他急匆匆便往外头去,李姨娘也起身象征性地追了几步,最后望着他的身影,微微笑起来。 这些年朝夕相伴,若是还摸不清顾三爷的性子,她又如何能得专宠? 算计人算什么?在高门大院里,不好好算计,如何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柳氏也是蠢,占着正室的地位,脑子却是一根筋,也难怪这些年夫妻陌路。 她扶了扶发髻,便往内间去陪着顾婷。 没过几天,安氏就重提了去普化寺烧香的事,顾崇琰还特意交代了要顾衡之一道去,说普化寺有一位智远禅师医道了得,让禅师诊个脉,喝一碗符水,说不得能有起色。 又说衡之的病他挂心得很,一日不愈,他寝食难安。 顾妍冷眼看着他惺惺作态,眼睛一点一点慢慢眯起来。 先不说衡之前世便是在去普化寺路上惊马而亡的,父亲什么时候这样关心过衡之了?指名道姓地要衡之去,真的是为了他好? 喝符水? 将一张符箓烧成灰烬混水吞下,就能治病除瘟、消灾避难,真要这么灵验,那还要这天下大夫何用?父亲怎么不想想? 顾妍坚决反对,那符水无效不说,衡之身子弱,万一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然而顾崇琰心里已是将顾妍这种违逆行为当成了妖邪作祟,哪里容得她置喙一句,一锤定音道:“阿妍小不懂事,为父看你近来气短神虚,也跟着一道去喝一碗吧。” 说着自个儿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了霉运。 顾妍从他那种看怪物的神色里品出了一点意味,当下气得浑身发抖。 可顾崇琰都已经和安氏还有老夫人通过气了,这些人一个个都觉得有理,竟然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也就是说,此去势在必行了! 顾妍深夜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好像一入梦,就会重现上一世的惨剧,额上细细密密发了一层汗。 外间值守的景兰点了盏油灯进来,见顾妍拥了床被子坐着。 床头烛光幽涩,她的面色在火光里晦暗不明,显得一双点漆似的双眸更加深邃。 顾妍深吸几口气,干脆不睡了,让景兰悄悄地去备些东西。 结实的长绳,锋利的匕首,夹棉的衣物,甚至连药人的迷香都备了……她不能保证途中会出什么事,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以不变应万变。 烧香拜佛,总也不好带太多丫鬟婆子,顾妍便只带了身形高大的忍冬,与顾衡之坐了一辆车,浩浩荡荡朝着普化寺而去。 第086章 符水 得亏是年纪小,身体修复快,哪怕顾妍昨夜几近未眠,今日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痕迹,唯有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布了少许血丝。 马车摇摇晃晃颠簸了一路,顾衡之又是撩帘子看风景,又是吃点心兴奋了好一会儿,觉得有些困累了,垫着弹墨靠枕眯了会儿,可顾妍却始终保持着精神的高度警惕,随时提防意外发生。 但很奇怪的,马车悠悠行驶了两个时辰,等一直到了普化寺,都没有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一切都显得极为风平浪静。 顾妍除了困惑不已,一颗紧绷的心却跟着慢慢松下来。 普化寺依山而建,位于燕京城外西北角的沂山半腰,背靠山林,坐拥青翠环绕,土黄色外墙,古朴灰黑的屋脊,上有青云白日,山泉汩汩而流,周遭有良田千亩,钟灵毓秀,古刹庄严肃穆,大气恢弘。 民风所向大抵是跟随皇家,天子信佛,则燕京寺庙香火鼎盛,天子信道,道观清流便道客盈门。普化寺在这样的动荡里,却是受影响最小的,足以见其底蕴深厚。 长宁侯府一行人刚刚下车,便有知客僧迎了上来。 知客僧自然是长袖善舞的,普化寺常常接待京都贵人,对安氏并不陌生,何况顾家每年都会为寺庙添上一笔不小的香油钱,知客僧更是以礼相待。 打了个佛偈,知客僧道:“世子夫人,沐夫人与沐小姐已经到了。正在禅房休息。” 安氏一愣,双手合十施礼谢过僧人,暗暗瞪了眼顾修之,便由着僧人领路进入寺中。 古寺环境清幽,安氏自是要先去禅房拜会沐夫人,让顾修之去一边花圃的凉亭处等着,于氏则带了几位小娘子上香拜佛。 顾婷又称病了没出来,顾媛被送去了贺家,来了的也只有顾婼顾妍顾妤和顾衡之,也正是因为顾婷的缺席。顾妍才会觉得愈发不安。 她牢牢盯着顾衡之。不让他消失在自己视线内。 大雄宝殿烟雾缭绕,烛香四溢,顾妍随众人一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抬头静静望着菩萨那张微笑、温和、安详、慈悲的脸。心底动荡。久久不能平静。 从重生伊始。一路步履维艰,她小心翼翼地活,生怕一步踏错重蹈覆辙。全身心的紧绷,少有几夕安寝。 自己能重活一世是上天的恩赐,她那么累,心那样苦,无法与人诉说,可菩萨观世间百态,定是知道的吧…… 她的愿望,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么一个。 愿亲人安康,顺遂无虞。 顾妍对着菩萨虔诚地拜下去,匍匐在蒲团上久久不曾起身。 老僧人用温缓平静的语调为众人开示讲解佛道,指点迷津,她不知不觉原已经泪流满面。 胡乱地抹干净了脸,再环视四周,竟不见顾衡之的影子,连贴身跟着他的春杏也不见了。 顾妍心里倏地一跳,拉了顾婼问人去哪儿了,可顾婼刚随着于氏一道去添了香油钱,哪能注意到这里。 二人急急忙忙在大殿里找寻起来。 普化寺那么大,他们来烧香,还没有这个本事封禁了寺庙,可来来往往许多人,一时哪里瞧得见顾衡之那瘦小的身影? 顾妍急坏了,让忍冬也分散了去寻,自己一踏出大雄宝殿,拐了个弯,却发现顾衡之好好地站在那里,春杏也跟在他的后头。 他面前蹲着一个穿了黑衣的劲瘦少年,然而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 “大哥哥怎么会来这里?” 顾衡之抓着他的手,眼睛晶亮,顾妍极少见他对一个陌生人这样,只有当他拉着自己要吃新点心的时候,双目才会如此锃亮生光。 顾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那一颗心险些要跳出来。手背抵着唇忍耐了一下,压住眼里涩意,她这才快步走过去。 软缎绣鞋在青石地砖上摩挲沙沙作响,混着那少年嗓音缓缓响起。 “我来下棋。” 低沉舒缓,像是一颗石子倏地从高处落下,“噗通”一声坠入山涧,溅起的水花在灿阳里晶莹剔透美玉无瑕。 顾妍顿住了脚步,顾衡之已经发现她了,笑着噔噔噔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将手里的桑皮纸包递过去,“五姐姐,是糖莲子。” 顾妍:“……” 忍住扶额的冲动,她抬眸看向已经站起身环胸靠着红漆落地柱的萧沥。 他看起来挺瘦的,一身黑袍裹紧了身体,其下却是蕴藏了无尽的力量。五官精致,皮肤却不似时下京都贵公子一样莹白如玉,而是一种极为健康的小麦色,此时嘴角破天荒地还带了浅浅笑意,甚至连目光都不是那种空洞幽深,而是隐隐的羡慕。 老天,一定是她看错了。 萧沥有什么可羡慕他们的…… 顾妍望了眼吃糖莲子吃得高兴的顾衡之,抬眸淡淡问道:“萧世子这是何意?” 总弄得这么小心做什么?又不是在战场上,还要随时防备敌人的偷袭。而他又不是她的敌人…… “礼尚往来。” 顾妍没懂,顾衡之扬了笑道:“我送了大哥哥兔子灯,他便送我糖莲子!” 顾妍这才想起上次元宵的事,不由暗暗瞪了眼顾衡之。 也不知道这小子当时怎么想的,何必去招惹萧沥?借花献佛玩得可真溜,拿二哥送她的兔子灯去送别人,以至于上回二哥问起,她还撒谎说坏了呢! 这么一想,又记起来自己好像还欠了萧沥一把匕首。 人家说不必还,她却不能真的不还。前段时日想的事多,居然就这茬忘了…… 顾妍暗自懊恼。 萧沥饶有兴味看她那微微变换的目光。 一个九岁的女孩,满肚子心眼,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只偶尔眼波流转能透露些许想法,再少年老成也不至于此吧……至少他自问自己九岁时还没有她的成熟。 气氛一时凝滞,这时,顾妤也同样寻到了这里。 她一眼便瞧见那修长挺拔的身影,忙快步走了过去,敛衽盈盈施了一礼。“萧世子。别来无恙。” 尴尬被打破,顾妍松了口气,萧沥心里却有些不悦。 他淡淡瞥了眼顾妤,没什么印象。 顾妤脸色微红。胸口还一上一下地微喘着道:“去年腊月灵寿县。大雪封路。若非萧世子使人除了,小女与家父家母便要绕道而行……一直想寻个机会当面道谢。” 萧沥又仔细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件事。 他当时急着回京。顺便开路罢了,何况当时还堵了几个商队,那么多人,哪里还记得她? “那没什么。”萧沥摇摇头,不想多谈。他又往顾妍那儿望了眼,淡淡道:“我去找一缘大师下棋,你若想找我,可以去那儿。” 也不知是对顾妍说的,或是对顾衡之说的。 顾衡之忙摇了摇手。 顾妤面孔却是倏地一白。 她回身望了望顾妍,见她正拿绢帕给顾衡之擦着手指,不由问道:“五妹妹竟也认识萧世子?” 语气虽然平缓,却有难以掩饰的尖锐。 像顾妤这种平素都很是克制按捺自己情绪的人,这样的激动太少见了。果然萧沥那张妖孽似的的脸蛋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她淡淡道:“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 顾妤一愣。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吗?之前还有过的? 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伊人县主的缘由,顾妍都与萧沥相熟了…… 顾妤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她,扯了扯嘴角笑道:“怎么以前都没听五妹妹说过?” 受不了这种阴阳怪气的腔调,顾妍回望了过去,“我也从不曾听过四姐说曾见过萧世子的面,竟一眼便能认出来吗?” 记得上回众人问她的时候,顾妤可是极力否认自己见过萧沥的容貌的。 因为是在意的东西,所以便小心瞒着,当作宝贝一般来珍藏? 那目光像是一下子剖刮了人心,顾妤有些心慌,又觉得谎言被戳穿,感到羞愧,脸色变得难看了。 顾妍不想与她深刻探讨这个问题,微微笑道:“衡之已经找到,麻烦四姐了,我带他去禅房歇一歇,普化寺的斋菜还是很不错的……” 微微颔首后,顾妍拉了顾衡之就走,顾妤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胸口气闷得慌,暗暗扯着帕子。 明明是她和萧世子先识得的,怎么会教顾妍抢了先呢?她才九岁而已,能懂什么! 顾衡之睁着双眼往后望了望,拉拉顾妍的衣袖道:“五姐,四姐生气了。” 她当然知道顾妤生气了,她还生气了呢! “不是和你说了呆在原地,你乱跑什么!”一甩手,顾妍微红着眼瞪着他。 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包,咬牙说道:“糖莲子就这么好吃?你喜欢我也给你做啊,这里来来往往人这样多,走散了你怎么办?随便一个人给你东西你就吃了,要是下了料呢?他万一是坏人,把你卖了,你是不是还要给人家数钱啊?” 情绪失了控,眼泪哗啦啦就掉下来了。 前一刻还在菩萨面前求他们平安康泰,下一刻就发现衡之不见了,再找到之后大喜大悲,这样的起落,她就是铁打的心也支持不住。 因为在意,所以格外小心,所以哪怕自己以身相代,也不想他们出一点意外。 为什么他不明白呢? 顾妍这一哭,不仅顾衡之吓到了,就是春杏也唬了一跳。 不说五小姐已经很少这样哭了,从前若是闹闹脾气,如今连她都能感受她的害怕和恐慌,来得这样没有道理。 顾衡之怔了好一会儿,胡乱地拉住顾妍,徒手给她抹着泪。 他比顾妍要矮一些,踮着脚有些吃力,干脆抱住她的胳膊,脑袋一蹭一蹭的。 “五姐,我下次听话,你别哭。” 软软糯糯的声音就在耳畔,顾妍也觉得自己情绪太大了,她缓了缓,又瞪了他一眼,“还有下次!” “没了,没了!”顾衡之连连摆手保证,又道:“五姐哭起来好丑,以后要嫁不出去了……” 在顾妍眼刀飞过来之前,顾衡之赶紧闪开,拉了她就走,“五姐快去洗把脸,脏死了。”嘴里嘟囔着这个,却又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普化寺的斋菜真的好吃?” 顾妍:“……” 用完斋菜,顾妍觉得自己脑袋一阵阵地抽疼,混混沌沌就像浆糊,一夜未睡的症状体现了出来,眼皮沉重地要打架,睁都睁不开。 这时,有一个老和尚披着袈裟进了禅房。 他的左手端了碗清水,右手折了枝柳条,先围着顾妍和顾衡之转了圈,用柳条沾水在二人周围撒上一遍。 周边的丫鬟婆子都避开了,忍冬脾气倔不愿走,也被安氏身边的杏桃拖走。 顾妍神智清醒了大半,看那老和尚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念的什么咒,又从怀里抽出了两张明黄色的符纸,上头用朱砂书写着梵文,火一烧,往方才那只碗里扔去,那浑浊的符水便做好了。 杏桃亲自上前,分了两碗,一碗给顾妍,一碗给顾衡之,道:“三少爷,五小姐,这是智远法师的符水,驱邪避害,强身健体,快喝了。” 顾妍咬着牙真是无语极了,这主意谁出的她也猜到了。终于发现她父亲除了自私凉薄之外又一大特点——迂腐! 当他们是妖魔鬼怪呢,还找个和尚来作法,不应该找个道士来收了他们吗? 不过就是香灰水,真要这么神了,怎么不呈到方武帝桌案上? 智远大师…… 顾妍在那老和尚皱巴巴的脸上扫过。 都说得道高僧是参悟了禅道,拥有大智慧的,可这个老秃驴长得贼眉鼠眼,眼神飘忽不定,举止心浮气躁,哪有一点大师的样子? 前世今生她可从没听过这号人物,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 顾妍坚决不喝,顾衡之捏着鼻子,光闻这个味道就受不了了。 顾婼也是将信将疑,“这个真的有用?” 这话老和尚就不乐意听了,哼了声脸色就阴沉下来,顾婼皱着眉不好多说。 杏桃见二人还没反应,沉声说道:“三少爷,五小姐,快些喝了,这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他们好? 为了她们好,为何她却闻到了这水里浓浓的蒙汗药味? PS:二更合一啦!!(感谢guiyue08、太古梦梦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087章 互换 天竺有一种花名为曼陀罗,有麻痹功效,自从由传教士与佛教一道传入中原,便被广泛用于止痛化瘀,也有被当做老鼠药,然而用的最多的,还是三教九流里,将之花果取下碾磨成粉做成的蒙汗药。 曼陀罗花开艳丽,纯圆完美,各向同性,在佛经中为“适意”之意,种花僧人有时也会小心培育种植几株怡情养性,这老和尚要弄到蒙汗药并非难事。 顾妍接过碗,对那老和尚甜甜笑了笑,“智远大师,久仰了。” 智远很喜欢这种被人奉若尊者的感觉,对小姑娘的笑容也慈爱了几分,温声道:“施主喝了这碗水,便能得到神佛的保佑,病痛不侵。” “这么厉害?” 小姑娘眼睛一瞬亮晶晶的,在见到智远颔首肯定后,便抢过顾衡之手里的符水,一股脑都往桌旁边一盆半枯萎的文竹里倒了。 她动作太快,周遭人还没来得及阻止。 杏桃连忙上前,只见那浑浊的符水早已渗入了土里,留一层香灰在面上。 “五小姐!”杏桃眯了眼神色不虞。 安氏交代了必须要三少爷喝下的,还特意留了她在这看着,却冷不防这小丫头耍阴招! 顾妍拍了拍手,指着那盆文竹道:“大师您看,那竹饱尝病痛,备受煎熬,定是苦不堪言,传我佛慈悲,割肉喂鹰,今日我与衡之也学一学释尊博爱众生,是否也是积德行善?” 智远汗颜。无言以对。 杏桃却咬牙责备起来,“五小姐太不知事,世子夫人是为了您和三少爷好,您如此作为,简直辜负长辈一番好心!” “行善事、谋福祉、积阴骘。”她说得一本正经,扭过头似不经意地瞧了眼那盆竹子。 “鸦能反哺,羊知跪乳,既是长辈好意,阿妍也想为他们打算……” 说到这里便顿了,顾妍仰头望着杏桃。眼中泪光频闪。声音哽咽地问道:“杏桃姐姐,阿妍做错了吗?” 杏桃感觉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 错?错在哪? 无论怎么说,都占了大义。她还能怪罪什么?怪罪五小姐一片孝子的拳拳之心?那她才要被指着脊梁骨来骂黑心肠! 偏生现在安氏还与沐夫人处在一起。无暇顾及此地…… 原先还道三爷要除邪祟是迷信了。这一刻她竟也开始相信,五小姐真真是个小妖孽! 杏桃咬着牙忍了又忍,只好不再说她。请了智远和尚出去。 顾婼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事父亲知会过她,她虽觉得荒诞不经,但总想试一试也没错,却没料到顾妍的反应这么大…… “你……”她张了张口,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姐也那样想?” 想什么?想他们都是妖邪? 顾婼忙摇头道:“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若对你们有好处,试试也是无妨。” 虽说顾妍行为举止与从前大相径庭,但究竟是好是坏,她难道还分不清? 见顾婼都急了,顾妍这才笑出来。 “二姐放心,我和衡之都没事的……” 顾婼点点头,嘱咐她好好休息会儿,便回了自己禅房。 顾衡之蹲在桌边那盆文竹旁,聚精会神看了会儿,叫道:“五姐,蚂蚁都淹死了!” 顾妍过去瞧了瞧,原来那文竹土里有个蚂蚁窝,方才两碗水倒下去,蚂蚁便跑出来了,然而这时一只只的,俱都趴倒着一动不动。 真的是淹死的?还是被蒙汗药迷晕过去了? 顾妍拉着他起来,“别看了,你该午憩了,去躺一会儿。” 在晏仲开的那些方子作用下,作息又合理安排,总算顾衡之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她将丫鬟婆子都赶去了隔壁下人待的房间,想了又想,还是在禅房香炉的檀香里加了一点点迷香,待其徐徐燃烧起来,这才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方才那碗混了蒙汗药的符水,主要还是针对衡之来的。 杏桃催促他们喝下的时候,目光可都是牢牢锁着衡之,就如同衡之是她的猎物,不肯放过一毫一厘,至于自己……反而成了顺带,有或是没有,不过无关紧要。 现在能和衡之逃得过这一劫,下一次呢? 她能时时刻刻照顾得到不被暗算? 顾妍站了许久,估算着里头的迷香烧尽了,这才带着忍冬开门走进去。 顾衡之睡得很香,眉目舒展,很是惬意。 试着叫了他几声都没醒,她这才仔细比对起自己和他的模样。 双生子就是这么相像,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衡之比她还要瘦一点,近几个月进补得当,倒是看不出来差别了,身高的话,若是在鞋子里垫上一块,也能基本持平,都是尚未变声的孩子,要模仿起来并非难事。 唯有不同的,便是衡之的眉毛,很淡很淡,不像她的,细长浓黑。 “忍冬,拿眉笔过来。” 忍冬依言取来,顾妍便比对着自己为顾衡之画眉。 青雀头螺子黛,墨色乌青,在笔尖指腹一点点晕开,细长的柳叶眉弯弯,分明便是与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妍笑了笑,让忍冬为顾衡之梳起女子发髻,自己则找了把锋利的剪刀,慢慢刮去一层,换上了衡之的衣裳。 “看得出来吗?” 她睁着双眼睛,目光澄澈无邪,神情声音亦是学了九成九,一时竟难辨真假。 “五小姐……”忍冬张大了嘴巴。 若非她见证了方才的全经过,只怕自己也要以为面前站着的才是三少爷。 顾妍咳了声,双手支起了腮帮子,笑眯眯地道:“忍冬,你叫错了,五姐姐在睡觉呢!”她指了指在床上的顾衡之。 忍冬愣了好一会儿,木讷地点点头,“是……三,三少爷……” 直到忍冬走出禅房,头脑还是有些晕晕乎乎,没搞明白五小姐在玩什么。但她自知自己不聪明,哪怕想也想不通,干脆守口如瓶,不去破坏主子的事便好。 安氏和顾修之一道回来的时候,二人面色迥异。 安氏虽尽力平复心情,却始终沉着脸,反而顾修之神采飞扬,可见今日与沐夫人那儿的会面不是很顺利了。 PS:设了个闹钟起来码字,结果一觉睡过头了,我反省先贴2000字,晚上还有一更。感谢桑德娜的月票,感谢奈何覃深的礼物。 另外,推荐一下好基友言束的《归锦》,据说,这是个穿过来的瑕玉女主虐渣升级打怪成为遗珠的故事 第088章 惊马 沐二夫人是个长袖善舞的,安氏与她极为谈得来,甚至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他们都有意为儿女缔结鸳盟,便特意制造了机会让两个孩子见个面。 本以为能顺顺利利,谁知顾修之能生出幺蛾子,扮个劳什子英雄见义勇为,把一个偷窃的小贼打得爬不起来。 沐恩侯府可是读书人家,哪里见过这种喊打喊杀的场面?虽说顾修之做的也没错,说出去也是桩美谈,可沐家却并不想将女儿嫁给一个武夫! 刚刚还谈得热火朝天的话题,一下子就被一盆凉水浇熄了,他顾修之是高兴了,安氏可险些被气个半死。 顾妍换了身行头,急匆匆地跑去找安氏时,她正喝着一碗凉茶降火,顾妍便红着眼拉过她的衣袖道:“大伯母,快去看看五姐姐吧,我怎么叫她都叫不醒!” 她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低低囔囔地哭,安氏确实都不曾发现面前站着的小儿其实是已经换了个。 她一瞬回头望了眼身边的杏桃。 不是说那符水谁都没有喝吗?顾妍怎么就被迷晕了? 杏桃赶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她分明是看着五小姐将东西都倒了,一滴都没碰,怎么可能昏过去? 安氏闭了闭眼暗恨,真是没有一件事顺畅的! 她蹲下身子轻拍“顾衡之”的后背,道:“衡之莫怕,大伯母随你去看看好不好?” 顾妍忙点点头。拉了安氏就往禅房去。 床榻上的“顾妍”睡得安稳,面色红润神情恬淡,看起来无病无痛,哪能是好端端的就晕厥过去的? 然而安氏连唤了几声,都没见人有动静,若真能装得这般天衣无缝,她还真就不信了。 顾妍又哭嚷道:“大伯母,快找大夫啊,五姐一定是病了!”想着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大伯母。今日有个僧人拿了符水来的。让他再弄一碗符水好不好?大师医术高深,肯定有办法的……” 安氏觉得头疼。 智远和尚哪里是什么得道大师,不过是一个养花僧人,那碗符水有没有用鬼知道!现在让人过来。能说得出个一二三四才怪。说不定还将方才符水的事穿了帮。到时候追究起来,扯到自己头上,那才是洗都洗不干净! 安氏才不愿意冒这个险。 她拉着“顾衡之”道:“衡之别担心。我们即刻下山去寻大夫,五姐姐不会有事的。” 说着就吩咐人准备准备启程。 反正今日修之和沐雪茗那事是没戏了,祈福烧香添香油的也都完了,早点回程亦是无碍。 顾修之一听说顾妍昏睡不醒,好心情一瞬跌入了谷底,赶忙的就奔了过来,安氏见了他就来气,几下将人赶走,吩咐忍冬将“顾妍”背到马车上。 然而既然“顾妍”都这样了,自是得要有一个稳重妥帖的人照顾着,毫无疑问顾婼便和“顾妍”乘坐了一车,而“顾衡之”便带着丫鬟婆子单独乘坐了一辆。 顾妍往马车里望了望,对忍冬再三嘱咐道:“忍冬,一定要看好五姐姐!” 忍冬脑子一根筋,只会按着主子说的做。 那话里什么意思,她也是明白的…… “是,三少爷。” 她虽不自在,却也硬着头皮回答,亦步亦趋跟着上了车,顾修之则骑着马陪在一边。 顾妍这才稍稍安了心。 等过了这一路回了家,便是再想动手,也不会那般容易了。 若是她多心自然最好,但若是真有个好歹,至少衡之不会有事。 顾妍回了马车上,便将早先准备好了的绳子匕首通通翻找出来,春杏看得目瞪口呆,连问怎么回事,顾妍才懒得理她。 马车悠悠然便动起来了。 普化寺建在半山腰,按理马车应当都是停靠在山脚,则祈福烧香的信客步行上山。 但普化寺从前朝便是名寺,早有近千年的历史,香火千年未断。环山造起山路,可供马车上行下山,十分方便。 顾婼探出手,试了试“顾妍”额头的温度,再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无甚差别。 她唤了几句,“顾妍”却只是轻轻嘟囔了几声,皱皱眉又继续睡了。 顾婼的眉心跟着紧紧攥起,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呢? 修长白净的手指慢慢抚上“顾妍”秀丽的眉毛,几乎没有那种毛茸茸的触感。 她拿指腹捻了捻,竟还有些残墨遗落下来。 忍冬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心里砰砰直跳,默念着千万别让二小姐发现什么,然而那冒了汗的额头,其实已经出卖了一切。 顾婼淡淡瞟了她一眼,用帕子沾了点水,轻轻给“顾妍”的眉目擦拭起来。 雪白的帕子染上墨色,那两道弯弯的柳叶眉,竟也如此渐渐淡化。 “衡之?” 顾婼惊得睁大眼,一瞬都有些傻眼了。 这一个才是衡之,那刚刚那一个是…… 外头一阵骚动,耳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的破空之声,“嗖”地一下,一晃便没了。 顾妍目光微凛,随后车马就跟着猛烈摇晃,天旋地转。 春杏原先正打着瞌睡,几下便一头栽倒了下去,摔成一团。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子,便大声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 话未及说完,又一个震颤,春杏被甩到了马车口,几个起落就被弄了出去。 顾妍心下一惊,手指牢牢抓着车壁,心道了一句果然。 她挣扎着要将那备好的绳索把自己绑到马车上,至少免得甩出去,然而,下一刻,外头的车夫身子后仰,“啪”一声就倒了进来,手脚抽搐,口吐白沫。 那车夫翻着白眼,抽搐的手胡乱一抓,便抓住了顾妍的腿脚,力道出奇的大,简直要活生生将她的脚骨捏断。 顾妍吃痛叫出声,拼命地踹着脚要挣脱,可这车夫明显是犯了癫痫得了癔症,如今神志不清的,哪会听话? 外头的马已经疯了,横冲直撞简直不看路,车夫颠的就要出去,顾妍也被拉着要往外甩,全身上下无一处可以施展。 周围一瞬都静悄悄的,只有马蹄声嘚嘚儿,一阵高过一阵。 一股浓浓的不详涌上心头……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没有任何征兆。 这条路段,一路畅行无阻,那马飞奔起来,霎时便将其他人远远甩到后头。 所有人都极为吃惊,顾修之怔了怔,立即面色大变,一鞭子甩下绝尘追了上去,顾婼连忙掀了帘子,骇得脸色煞白。 “阿妍!” 凄厉急切的惊叫,在空山幽谷里,竟也传得极远。 PS:感谢桑德娜投的月票,狠狠么一个!另外,推荐一下基友十六花作品《锦上添香》:重生归来,斗渣男,虐继母,和白莲花说再见 第089章 倒霉 萧沥骑了匹马一路悠悠然,手里捏了一黑一白两粒棋子细细摩挲。 今日来寻一缘大师,是为下棋,也为占卜。 吉凶祸福,在一缘大师的一支签子里,尽都得解,且十分灵验。 离开前大师给了他黑白双子,说是遇难成祥,但究竟什么意思,那老和尚却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了。 一阵风拂过,尖利的声响不甚寻常,萧沥勒紧缰绳,一双鹰隼版锐利的眼睛犀利地扫视过周遭。 寻常峭壁,草木丛生,只隐约见到一个灵猫般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葱木里。 银白袍角、红边玄色披风,还有那肩头绣着的暗银蟒纹。 东厂番子…… 萧沥沉润的眸光陡然变得幽深,耳廓微动,察觉到身后有杂乱马蹄声与惊呼,离得越来越近了…… 顾修之一路狂奔。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前一次若说无能为力还没感觉到遗憾惋惜,那这一回却是心中狠狠震颤起来。 那马车里的可是“衡之”。他唯一的兄弟,三房唯一的嗣子,自小体弱多病的,人小力气小,万一有个好歹,三婶或是阿妍都该疯了。 这种感觉,直到半路见到了春杏倒在路边昏迷不醒时,达到了极致。 春日的风暖融融的,疾驰起来刮在脸上,就如同刀子割了一块又一块。 顾妍觉得自己身体就要散架了,山路的趋势随着往下越来越急。那马匹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车夫还牢牢抓着她的脚踝,身体一点点往外滑,她只觉得脑子一瞬白花花的,什么都想不了。 双手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无意间似乎摸到了什么冰凉凉的硬物,正是她早先备好的匕首。 顾妍也没法子了,拔出来对着车夫的手狠狠一刺,那车夫终于知道吃痛放开。 然而车轮下一块石头挡了路,马车狠狠颠簸一下后。顾妍终究还是被甩了出去。 对他人来说。那也许仅仅只是一个瞬间,然对她来讲,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那一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呢喃。她能看到春日天空碧蓝澄净地犹如一块琉璃瓦。下头的深渊草木繁盛。不知道究竟有多高,也不知道这样摔下去她会不会粉身碎骨。 脑中像是闪过了很多片段,然而太快了。太多了,以至于一个都捕捉不到,心情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干脆闭上了眼,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可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她感觉到有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揽住了她的腰,极淡极淡的薄荷香气笼在鼻尖,深涩幽冷。 萧沥见顾妍被甩飞出来时便从马上飞身而起,好不容易接住她,即刻便要面对身下的悬崖。 他手掌几下胡乱摸着崖壁,掌心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总算是找了块突出的岩石稳住身形。 顾妍幽幽睁开了眼,那一瞬毫无防备未经掩饰,目光直直撞到萧沥眸中,他神情也变得莫测。 “是……你?”语气带了些不确信。 这样的打扮,他一开始以为是顾衡之的…… 可顾衡之绝不会这样,清透纯真的人,这时只怕早已吓破了胆,哪能在生死关头还有看破一切的豁达和从容? 怎么好端端的扮成男装? 萧沥没来得及问,因为抓着的那块岩石已经松动了。 他眸子一眯,打算用点劲将顾妍扔上去,自己另寻方法,然而那怀里的人察觉他有所动作,突然小手牢牢抓住他的衣襟,整个人环住了他。 “别,别丢下我……”颤抖细软的声音像小猫似的哼哼唧唧地叫唤。 方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也便看开了,可既然被救下,有机会活命,她就不能放弃。 丢下她这个累赘自己逃生,这种事说不定萧沥真能做得出来,她一点儿也不想冒这个险。 轻软温暖的呼吸喷洒在耳侧,像羽毛轻抚过一样,酥酥麻麻地一路冲刷到心里。 萧沥的动作微滞,一时身子都有些僵了。 然而也仅仅只是这么一个犹豫的时间,那块岩石脱落,即便再不想,萧沥也只能抱着顾妍一路往下坠。 顾修之在上头吼了声,望见的也只剩那一个黑点慢慢消失在林木里。 他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大滴大滴地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顾婼催促了赶到的时候,见他趴在山路围栏旁,一颗心也一瞬落到了谷底,又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支撑着她不能倒下。 顾修之红着眼睛看过来,心中陡生悲凉。 他喃喃低声地道:“对不起……衡之,衡之他……” 顾婼刚踉跄了走上两步,听到这话,腿脚便虚软了。 平地惊雷,如同那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也沉入海底。 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脑,浑身就像浸泡在冰水里,凉彻心扉。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掉,她哭着道:“二哥,是阿妍啊……” “那是阿妍啊!” ……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幸运或是倒霉。 沂山脚下树木丛生,长了许多百年老树,萧沥抓了几根藤蔓荡下来,倒是减轻了不少冲击力,二人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停下来,除了有些磕伤的疼痛,其余倒是无事。 唯一比较惨的,大约便是萧沥那只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被藤条上的粘刺勾得几可见骨,鲜血直淌。 顾妍咬着下唇紧紧盯着那伤口,萧沥倒是面不改色,随意撕了条布熟练地包扎起来。 他穿了身黑衣,哪怕沾上血也看不出痕迹,可看那还在往下滴的鲜红,顾妍却有些不忍直视。 “你,你就这样包扎,会发炎的……”大约知道是自己拖累了人,这时简直心虚极了,连头也不敢抬。 一路坠下来,固定发髻的玉扣早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一头长发披散下来,脸色惨白,看起来可怜极了。 萧沥淡淡道:“没事,止住血就好了。” 比这还要严重的伤也不是没受过,那时候连块干净的可以包扎的布条都找不到,还不是硬生生熬过来了。 他咬住一端,另一只手快速地缠绕住手掌,几个起落已经完工。 正打算站起身,周围一阵窸窣作响,很快几十个人窜了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各个手里都还拿着明晃晃的武器。 为首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短脚汉子,看了眼顾妍和萧沥,哈哈笑起来,“就说有人闯了进来,这两个细皮嫩肉的,长得也不错,定能卖个好价钱!” PS:小剧场: 顾妍:“……” 萧沥:“……” 作者君:“这是场哑剧?” 萧沥怒:“你能不能别这么狗血,太衰了点有没有?” 作者君仰天大笑:“不这样你怎么英雄救美哪?我这是为你操碎了心有木有,我这个亲妈当得容易吗?”泪奔…… 第090章 落空 这些人,一看便是响马盗贼,萧沥对付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顾妍捏了捏先前被车夫拽得生疼的脚踝,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待会儿要跑路,能有几分成算。 她不由侧头望了眼萧沥。 这人倒是沉得住气,到现在都没什么动作……可她怎么觉得他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为首的汉子举着把大刀走过来了,目光落到萧沥手上。 还有鲜红的血液沿着指缝滴落下来,连这样都面不改色,可见是个练家子…… 那大汉举着刀吼了一声,招呼着兄弟就要上前,萧沥却突然一只手伸出来,制止了他们的动作。 顾妍身体微绷,警惕地环望四周。 至少等他们打起来,她也不能拖后腿,先得熟悉一下四周地形,看往哪里逃比较安全。 谁知她是多想了,萧沥竟淡淡丢了一句话:“大爷,别白费力气了,直接绑了吧。” 他乖乖伸出两只手,一副任他们为所欲为的模样。 顾妍:“……” 一定是她的打开方式不对。 说好的以一敌百呢?说好的骁勇善战呢? 不是说小战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吗? 你这是在逗我! 她一定是在做梦,或者就是她幻听了,耳鸣了…… 那盗匪汉子也显然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只纸老虎。一下子就被自己吓到了! 汉子自信感顿时爆棚,一时挺直了腰杆,装模作样地咳了声,“来来来,把他们两个绑起来!”又咧着大黄牙笑眯眯地道:“温柔一点啊!” 顾妍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谁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这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想着就狠狠瞪了萧沥一眼。 他一定是故意的! 身为锦衣卫左指挥佥事,职责无非是效忠帝王,不比金吾卫、羽林卫、虎贲卫这些卫所做的都是明面上的事,锦衣卫多数情况下处在暗线,掌刑狱、巡查、缉捕、审问。 他萧沥肯束手就擒。只能说明这一群响马贼正好是他的目标所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既然要捣了人家的老巢,又何必将她也一道牵连进去! 顾妍愤愤不平,但她手无缚鸡之力,更别提要对付这些身强体壮的糙汉子。说不定人家一刀下来。她就缺个胳膊少个腿了。眼下只得低头。 不情不愿由着他们给自己双手绑上麻绳,一只粗粝的大手倏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这是个小妞吧?长得可真俊,绮红楼的兰姑姑一定非常喜欢!” 冰凉凉的温度。一瞬像是触发了记忆里某根弦,一股恶心绝望痛苦涌上心头。 她的眼前微暗,耳中也听不见任何声响了,只有回忆深处,那似男似女阴阳怪气的音调一寸寸碾磨她的理智。 “柳建文的外甥女啊……呵呵,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你……” 身体不由自主瑟缩紧蜷起来。 萧沥皱皱眉,几步上去打开那盗匪的手,接住全身僵硬的的顾妍。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双目中一片涣散寻不到焦距。 “我妹妹身体不好……”萧沥淡淡解释了一句,将顾妍横抱起来,对那大当家说:“反正我们现在没有反抗的力气,带路吧。” 众人面面相觑,大当家的挑挑眉,手一挥,里外三圈围着他们便往老巢里去。 山底又恢复了平静,有心人留了下来,将原先草木毁坏的痕迹遮掩过去,只是没人发现,在那丛生的草木之下,落了一粒晶莹剔透的黑色棋子。 顾修之如疯了一般往山下追去,顾婼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所有人都下了车马,立在那处沉默无言。 安氏神色复杂地望了望幽深的山谷,心下一瞬砰砰乱跳,福至心灵地想着,这么高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了吧…… 虽然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可她万万想到,真能做得这么狠! 她确实依言安排了一个患病的马车夫,可那人又是怎么做到精准地控制着是哪辆马车癫狂,而其余的相安无事的? 她以后若要对付自己,是不是也这样轻而易举? 安氏不禁打了个寒颤,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顾衡之突然就醒过来了,空荡荡的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揉了揉睡意惺忪的眼睛,撩开帘子一看,所有人都在外头站着,二姐还哭得肝肠寸断。 他坐到车辕上,脚尖踮了踮吃力地下车,“二姐,你哭什么呢?” 清灵童稚的声音,惹得众人不由朝他看过来。顾衡之似乎发现了自己身上穿着的烟粉绣兰草衫裙,不自在地提了提。 “衡之?” 安氏的声音微讶,一双美目霍瞪竟是不可思议。 顾衡之挠了挠头,“大伯母怎么了?我怎么穿成这样……” 安氏身子颤了颤,不由伸出手扶住了杏桃,觉得脑壳阵阵地抽疼。 顾妤也同样傻了眼,和于氏面面相觑,陡然意识到了什么,那目光又望向山下。 树静风止,啼鸟莺莺,暖春青草淡淡的香气,带来山林深处的幽暗冷清。 这样一来,她的五妹妹,定然凶多吉少了吧…… 原先有些沉重的心情,竟然微微雀跃,顾妤的眼眸深处,慢慢染上了点点喜色。 总是滞留在原地不是办法,他们都是女眷幼儿,在此事上无能为力,安氏迅速带着着人回了府上。 春杏昏迷不醒,那车夫干脆便是被车轮碾压至死,马匹跑到了何处他们并不知晓,一切只能回府尤待他人定夺。 柳氏一听闻这消息,尖叫了声便晕厥过去,被唐嬷嬷掐着人中闹醒了,眼泪便如何也收不住,顾衡之沉默地坐在一边,任谁说话都不理,顾婼又是哄着弟弟,又是劝导娘亲,自己还顾着伤心,一时崩溃极了。 李姨娘还在握着顾婷的手与她一道描摹大字,当高嬷嬷说起顾妍惊马落下山崖的时候,笔尖一滴淡墨晕开,最后一笔失误,整张字画都废了。 “是……五小姐?”李姨娘惊讶问道。 高嬷嬷说起这事便神色莫名了。 “本该是三少爷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人装扮颠倒了一下,那五小姐便做了替死鬼,这么摔下去了……” PS:感谢桑德娜投的月票。十张月票加更一章,晚一点应该还有一章吧……呜呜,十二拼了老命了! 第091章 胖大海 李姨娘让顾婷去隔壁次间自己玩,回身仔细问起缘由,高嬷嬷将打听来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又皱紧了没问道:“姨娘,你说五小姐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的?” 李姨娘默了默,摇摇头,“不,她不会知道的,东厂大档头亲自出马了,连安氏都不是很清楚,她又从哪里得知?” 她重新铺了一张纸,拿镇纸压平,提笔又书画起来。 “大约是那些人做的事露出马脚了,被那小丫头心细地发现……”说到这里就笑了笑,手下几笔勾勒出一只笼中鸟,淡淡道:“这个小丫头,竟然真的是要翻天了……” 不过翻不翻天的,也没关系,反正目的都是一样的。 顾衡之下来,差不多就该是她了,如今不过顺序颠倒了一下,无伤大雅。 “去盯着琉璃院那边吧,有什么消息了,尽快回复。” 高嬷嬷不禁翘了嘴角。 还能有什么结果,等顾妍尸体被找回来,能不是面目全非那就算好的了……柳氏怎么也得伤心许久。 “是。”高嬷嬷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顾崇琰听闻顾妍惊马落崖,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他有一种羞于见人的情绪,不知何时对这个女儿心虚得很。 他分明记得顾妍以前总是围在自己身边甜甜地叫他父亲的,后来慢慢竟像看待陌生人一样看待他…… 陌生人便陌生人吧,多一个少一个女儿对他来说无所谓。只要不是婷姐儿,他也不在意。 可那种“你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的目光,将他所有的阴暗面大白于天下,简直要将他逼疯,哪怕在内阁首辅沈从贯面前,他也从来不曾有过那样的压迫和负担。 这个不是他女儿,他女儿才不会这样!不知是哪只山阴鬼怪上了他女儿的身,顾妍早就该死了! 然而虽然心里这么想,他却总得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子,急切又痛心地去官府报官。请求出动官兵。又带了一堆侍卫家丁去山谷里搜寻。 在人前,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父亲,然而他也不过是想确定,顾妍是真的死了…… 夜幕降临。空山幽谷更加清静。顾妍和萧沥被带去了一个山洞里。那山洞被藤蔓草木层层覆盖,隐蔽的很,然而内部却更加别有洞天。一个冗长的通道后,竟是到了沂山阴面人烟罕至之地,一个山寨就这样坐立在此。 萧沥眯着眼心底哼了声,狡兔三窟,这些人贩子倒是聪明得很。 老窝在京都,犯案却去了百里开外的高澄、庆安县。 那高澄庆安近来人心惶惶,许多相貌俊朗的少年郎君或是姿容秀丽的小娘子都莫名其妙失踪,县令上报到顺天府,顺天府尹又上报到朝廷,他调查了许久,才算有些眉目。 注意到那些贼子还扛了好几个麻袋,萧沥便猜到,这次他们应该是刚刚出去“狩猎”归来,又恰好让他遇见了…… 这种事若说幸运倒也是,但真要全身而退,还带了人的话…… 萧沥微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顾妍,大约是一路被抱着走太舒服了,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这心得是多宽哪…… 白嫩的小手牢牢抓着他的衣襟,眉间紧锁,像是生怕他一个松手就放开自己,和方才在悬崖边上一样,竭尽全力地抓着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萧沥尽量让自己走起来平稳一些。 这小丫头看着就瘦,却没想到比他想的还要瘦,抱在手里轻得和一片羽毛似的,也不知道平时都吃的什么,也不长肉。 那群贼匪将他们关进窖洞里,一路走进去便分了三批人巡逻,里面靠着土墙围起了围栏,大大小小的,每一间都似乎关了几个人,各个疲软无力。 萧沥和顾妍被关进了最里面的一间,里头只关了一个清俊高瘦的少年,随后又有两个被弄晕了的小娘子被扔了进来。 “这些人都好好饿几天,等没力气了,就不敢折腾了!” 小喽喽哈哈笑了声,哼着小曲便将铁门上了锁,大摇大摆走出去。 顾妍迷迷糊糊醒过来时,自己正靠着土墙,周围点了两把火,十分昏暗,有忽远忽近的脚步声窸窸窣窣,就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老鼠。 她皱皱眉,转眼撞进一双幽暗的眸子,萧沥一身黑衣靠墙坐着,右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呼吸轻微,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记忆慢慢汇聚,她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过荒诞。 “这里是哪?” “山寨。” “怎么回事?” “被绑了。” “你……你故意的!” 萧沥淡淡瞥她一眼,不说话了。 顾妍觉得嗓子像被堵了一块,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转念想想,若不是人家,她恐怕已经是一滩肉泥了。 目光又落到萧沥的右手上,黑黑的布条包着,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扶了扶额,才发现这个牢笼里还有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那两个小娘子还昏迷着,少年却一直都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二人。 见到顾妍看过来,他还扯了嘴角笑笑,“你好!” 顾妍:“……” 现在是好不好的问题吗? 她又气闷地坐下来,抱膝攒成一团缩墙角。 萧沥见了竟觉得很好笑。 以前一直觉得她浑身带了刺,这样一团起来,倒更像是刺猬了…… 那少年看得也很有趣,笑着凑近了少许,“这里很久没人来了,一直都只有我一个……我姓苏,你可以叫我大海!” 苏……大海? “这是表字吧?”哪有一见面就喊人家表字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额,村里人都叫我大海的……先生给我起了个名字,叫苏鸣丞,不过我还是喜欢人家叫我大海……” 顾妍面色即刻变得古怪起来。 苏鸣丞? 她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这个人,嘴巴吃惊地微微张开。 不会吧! 假的吧! 苏鸣丞! 那个外号“胖大海”,重达两百多斤,在昭德七年闯入京都,做了四十一天皇帝的顺王苏鸣丞! 他怎么会这么瘦! PS:本来打算睡20分钟起来,结果一下子睡到九点半,更晚了抱歉 第092章 办法 不对,这个不是重点。 “你怎么在这里?” 说的好像以前就相识一般,苏鸣丞挠了挠脑袋,不解道:“你认识我?” 认识算不上吧,她只是前世做鬼混那几年见过他一两次,当然,那时候的苏鸣丞早已是“胖大海”了。 她会印象深刻,其实正是因为苏鸣丞攻打进了燕京城,夏侯毅才会杀了妻子儿女,自缢于景山的。 还有,便是前世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大金国秦王斛律成瑾,将苏鸣丞的人头一刀斩下于太和殿前…… 顾妍摇了摇头。 苏鸣丞也便没有在意,他继续说道:“我两个月前就被抓过来了,这里的贼人就是将小娘子和郎君卖给风月场所的,本来要将我卖到楚月楼,但那里的老倌说……说我太瘦了,就不要我。” 顾妍忍不住“噗”一声笑出声。 真不是她故意的,可联系到日后苏鸣丞那肥硕庞大的体型,她确实觉得这解释实在太有喜感。 萧沥眸光淡淡地瞟过去,又很快收回,微垂了眼睑,开始闭目养神。 顾妍大概知道这里就是人贩子的老窝,也就是萧沥这次的目标。 她磨磨蹭蹭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手臂。 细微的触感,极轻极淡,萧沥睁开眼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双眼里有了点笑意。 顾妍招招手让他低头,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做?” 按他的行事作风。从来便不会打无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只身入贼窝,定是有了万全打算才对。 然而这次她又想多了。 摔落山崖,遇上这群人贩子,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萧沥事先没有设想过这一出,又怎么可能会早有什么应对之策。 “嗯。” 他沉吟半晌,看顾妍那双闪闪发光的眼,总觉得自己若是说实话,这只小刺猬会毫不留情冲他张牙舞爪。 虽然挺有趣的。可时机不对。 萧沥神情高深莫测。同样低声道:“不可说。” 顾妍:“……” 不说就不说,她还不稀罕听! 气闷地靠着墙坐了下来,外头有个小喽喽提了晚饭进来,只有一碗。是给苏鸣丞的。其他人都是清水。 顾妍知道这是要降降他们的锐气。没有进食,那便没有这个力气去瞎折腾,何况你即便是折腾。也不能逃出去。 苏鸣丞望了望顾妍和萧沥,笑了笑,将那饭倒在了一边不吃,只拿了那碗水慢腾腾地喝着。 顾妍一愣,瞧见昏暗里爬出了两只小老鼠,争先恐后去抢着那碗饭吃起来,可不过半刻的功夫,一个个都瘫软地动不了了。 “这里的晚饭里都下了让人全身酸软无力的药,吃了之后就一点反抗力都没了,但是白天的饭食还是没事的。”苏鸣丞慢慢解释道。 这个规律,也不知他探索了多久才发现,就这么告诉他们? 顾妍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她拿过一碗水给萧沥,萧沥倒是不客气地全喝了,然而顾妍却毫无动静。 “手。”她淡淡说道。 萧沥不明所以,下一刻就被她整只右手拉了过去。 血液凝固起来,布条和血肉黏在了一块,顾妍拿帕子沾了水,给他撕开清理伤口,又重新包扎了一遍。 动作有些笨拙,却格外细心。 怎么说也是因为她受的伤,她身上又没带药,也只能保持伤口清洁了。 撕了条雪缎软衫,打上一个漂亮的结,顾妍这才罢了手。 萧沥望了眼那碗猩红的清水,忍了好久才问道:“你不渴?” “不渴!” 说完话,又往墙角蹲着去了。 山林里的搜寻热火朝天起来,火把点燃了整片林子,然而并不是长宁侯府的,而是镇国公府派出来的侍卫以及一部分锦衣卫。 顾家的家丁早就认定了顾妍必死无疑,既然是尸体,大晚上地去找总是瘆人的慌,倒不如等白天阳气重的时候再去。因而除却顾修之还在一拨一拨地翻找从木,其他一个个尽都懈怠惫懒,不去凑这个热闹。 萧沥的马停在山道上,至今未归,太后关心外孙子,也有差人暗中跟着保护他的,只是每每都被发现,那些暗卫不敢过分靠近,必得隔得很远一段距离。 事发后不久,暗卫便到了那山道上,萧沥的坐骑通灵性,前蹄一下一下踢踏地踢在围栏上,那暗卫见了就头皮发麻,再一问有人掉下去了,当下赶往山底去寻,实在没法子,这才回国公府搬救兵。 萧沥在国公府的地位可不比顾妍在长宁侯府的,且不说他是镇国公世子,便说他母族是宗室,更是皇帝的亲外甥,众人又哪里容得了他出半点差错? 只怕到时都要被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哪怕有一点点机会,他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搜寻。 顾修之也是见了这种场面,更觉得心底无限悲凉。 都是爹生娘养为人子女的,就因为身份的不同,差距也如此明显。 他的阿妍还生死未卜,其他人却已经放弃了希望。 那个会拉着他衣袖给他塞各种糖果甜点,难过的时候陪他一起安安静静坐着,家里唯一一个让他愿意吐露全部心思和秘密的阿妍,那么重要的阿妍,说没就没了…… 顾修之觉得喉口有什么腥甜的东西要冲出来,甜得发紧,胸口就如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在心头软肉上摩挲,没完没了。 火光映照下。只看得一张煞白的脸上那双沁血的眸子。 跟着他的侍卫吓坏了,忙拉着他说:“二少爷,快回去吧,世子夫人吩咐了小的将您带回去,五小姐这里自有人看着的……” “滚!” 声音沙哑地不像话,顾修之一个字都不想听。 哪里有人看着? 他们一个个都等着给阿妍收尸呢! 他的阿妍才不会死,所有人都死了,阿妍也不会死的! 顾修之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又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晚间水雾弥漫的林间。 火把被那水气氤湿。明明灭灭挣扎跳动了几下。终于归为黑寂。 顾修之恨恨将它扔在地上,双膝跪地,竟头一次觉得自己渺小得可怕。 连自己在乎的、最想要保护的人,他也没有能力为她做一点事。 终于捂着脸哭出来了。 憋了一整天。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了。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罢了…… 看到顾修之发泄出来,一旁跟着的随从也松了口气,总算二少爷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接下来也不至于再那样发疯。 昏暗的草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微光,顾修之怔了怔,几下扑腾过去,只找到了一粒纯黑剔透的棋子。 只那棋子的材质非金非石,却是一种类似于夜明珠的质地…… 顾修之微微一愣,高声喊着人过来。 那些锦衣卫身形灵活地几个起跃赶到,在看到顾修之手中的东西时,俱都目露微光。 “一缘大师擅棋,还专门收藏了一副夜光棋子,用荧光石打造……世子爷今日去寻一缘大师,这棋子定是世子爷的!” 想到这里一个个都兴奋起来了,开始绕着原地搜寻。 顾修之记得顾妍掉下去的时候是萧沥陪着的,萧沥来过这,是不是阿妍也来过? 顾修之精神一振,忙借了只火把四处找寻,竟在一颗大榕树下找到了一枚玉扣,是顾妍白日里用来束发的。 这下死寂的心也跟着慢慢活了起来。 “这里有人走动过的痕迹,不过被遮盖了。” 锦衣卫擅搜捕,这些小把戏在他们眼里当然不值一提,何况这一块四处都找过了没有人影,便只可能是过后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顾修之便跟着他们一路追了过去,然而线索又突然断了。 “到这里就没了……”那人懊恼地捏紧了拳,恨恨说道。 顾修之忙问:“那还有没有棋子,把火把熄了,看看有没有棋子!” 众人觉得有理,纷纷熄灭了火苗。 夜晚的风有些阴冷了,今夜没有星月,一切都显得格外漆黑沉寂,然而正是在这样的黑暗里,那一颗白子的光芒才被放大了无数倍。 顾修之几步上前抓在手里,被藤蔓草木遮掩起来的洞口,这回也终于公布于众。 …… 顾妍觉得背后痒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着她的皮肤,伸手却又够不到,只能自己靠在墙上蹭着。 衣料摩挲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先被迷晕了两个小娘子早前醒了过来,哭闹了好一会儿才算消停,又听着这样磨人的声音,不由惊声尖叫。 守夜巡逻的山寇大声骂了句,那两小姑娘终于不敢说话了,这下顾妍也就不敢乱动了。 萧沥轻叹了声,把她拉开墙角,道:“虫蚁最喜欢这些犄角旮旯,你还偏往那蹭。” 你怎么不早说! 顾妍瞪他眼,萧沥却把她已经翻了过来,背对着他,“哪儿痒?” “背,背心。” 轻柔有力的手指在背心缓缓挠着,他低声问道:“是不是这里?” 顾妍不自在地缩了缩肩膀,摆脱掉他双手的束缚,重新靠回了墙边。 突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不痒了。” 她忙摇摇头。 萧沥也便收了手,有些尴尬。 以前在军营这种事也经常帮战友做,倒是一时习惯,却忘了她还是个姑娘家。 萧沥右手握拳抵着唇清咳了声,目光落在方才顾妍呆的那个墙角。 土面已经很老旧了,有一层早已脱落,地上铺了层稻草,稻草下竟然还是一个老鼠洞,周围长了一层青苔藓。 萧沥蹲下来拿拳头敲了敲墙壁,大概估测了一下厚度,眸光微闪,竟是微微笑了起来。 “哎。”他招招手,顾妍狐疑地凑过去,便听他在耳边说:“待会儿我打手势,一二三,你就尖叫出来。” 顾妍也注意到那老鼠洞周围密布的青苔,刚才被稻草堆遮盖了,她还没察觉。 这地方阴冷干燥的,没有足够的水分,哪里会长青苔?、除非这块墙壁后面便是露天,有雨水渗透进来。 顾妍点点头,看着萧沥打完手势,“啊”一声尖叫响彻了整个窖洞,与此同时的,萧沥一拳打在墙角,竟是敲塌了一块。 值守的山寇受不了了,骂骂咧咧走过来,“你他娘的大晚上叫什么叫,再叫小心爷明天就把你卖了!” 顾妍捂着嘴低泣,“这里有老鼠!” “老鼠!” 那另外两个小娘子一听有老鼠,惊得直接跳起来,哭喊叫唤的声音不断,直到那山寇一鞭子抽打在铁门上,这才安静下来。 “呸!真他娘娇气,也不想想这里是哪儿!” 那人打了个哈欠,又一路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苏鸣丞发现了他们的举动,脑袋凑了过去。 萧沥甩甩手,望着被凿穿了的墙壁,无声笑了笑,“如果顺利,天亮之前可以挖开一人的通道,只是得小心。” 苏鸣丞自告奋勇挖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暗夜里太过清晰,另外两个小娘子发现他们的意图,便开始低低啜泣试图掩盖掉声响。 这是顾妍经历过的最奇特的一个晚上,身处异地,朝不保夕,周围都是不相熟的人,却从没有一刻像这样安心过。 时间缓缓流逝,更漏里的沙子都快流尽了,黎明前的黑暗隐退,天边泛起亮光。 山寨陡然被一大批的军队团团围住,密不透风,火把燃起照亮了半边天。 大当家的搂着自己婆娘睡得正香,突然一个小喽喽急匆匆敲响了门。 “当家的,当家的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大当家的一个激灵醒过来,骂了声娘,胡乱穿上衣服提着刀就冲出去,召唤了兄弟几个就要出去对付。 然而当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足有上万的军队,吓得刀都掉在了地上…… 一夜轮流的挖掘还是有成效的,洞外透进来的亮光让在场人都燃起了希望。 外头似乎闹哄哄的,有人一脚踢开窖洞的大门,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涌了进来。 值守的山寇提刀冲上去,几下便被人解决得干干净净。 他们似乎不做停留,目光几下扫过囚牢,很快定格在了最后一个。 PS:二更合一。 感谢梨涡浅浅投的月票! 第093章 逃出 来者不善。 这是顾妍的第一直觉。 这些人杀气腾腾地闯进来,若说是为救他们,那眼里如同看猎物一般的目光却又从何解释?再看萧沥刹那阴沉下来的面色,顾妍陡然觉得事情不妙。 果然听萧沥眯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们先走!” 下一刻,囚牢的门锁便被几刀子砍坏,那些黑衣人争先恐后涌了进来,其中之三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对上萧沥,而其余两个,则开始瞄准了剩下的人。 杀人灭口…… 顾妍身体往旁边闪躲,那两个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被苏鸣丞硬生生推到挖出的洞口让她们赶紧走。 人在生死危急的关头总能爆发出无尽的潜力,两个小娘子虽说吓得手软腿软,这时也手脚并用“刺溜”几下就滑了出去。 黑衣人狭长的眼睛眯起,白晃晃的刀子就对着苏鸣丞砍下来。 可他哪里愿意就这般轻易受死? 连忙蹲下挖了一抔土,正对着黑衣人撒去。 砂石眯了眼,那人动作微滞,苏鸣丞便顺势抄起地上一块大石头往人头上砸。 顾妍倒是胜在了身形娇小灵活。 追人的见是个小丫头,开始便没放心上,谁知被她东躲西藏的,硬是没被砍中一下。 黑衣人这下有些生气了,收了轻慢的态度,拳头捏地咯吱作响,将她硬是逼到了角落。毫无退路。 萧沥这边也不好对付,那三人的功夫显然是几人中是最高的,合作配合默契,刀剑锋利。而他手无寸铁,一时闪躲不及,竟被逼到了墙角。 余光瞥见顾妍已经靠墙蹲了下来,那么瘦小的人,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心中蓦地就是一紧。 他双手张开撑着墙角跃起。对着其中一个的下颔就是一腿踢开。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人手下不稳,朴刀飞出,萧沥抢了刀便回身一扫,一条整齐的血痕霎时出现在黑衣人喉骨之下。而他更是几乎不作停留。朝着顾妍面前的黑衣男子后心就是一刺。 “嗤”的一下。是明显的利器划破血肉的声响,萧沥松了口气的同时却怔了怔。 如果他没有听错,应该是有两声重叠了。 慢慢将刀拔出。染了鲜血的刀面反射着红光,那人缓缓倒了下来,而缩在墙角的顾妍,却握着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沾了满头满脸的鲜红。 顾修之曾经送了她一把匕首,在来时她便以防万一塞在了鹿皮小靴里,从没想过有一刻会用得到,更没想到,她竟拿这匕首杀了人。 杀人啊…… 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了,只是上一回的记忆实在有些遥远。 柳府抄家的时候,来了好多人。 安云和带着一堆的官兵进来,烧杀劫掠,活像是一群土匪流.氓。 舅母投缳自缢,她正守在舅母身边,安云和说了句“明夫人生前可是个妙人儿,不知死后怎么样?” 他笑得温文尔雅,语气柔和,像极了魏晋风.流才子,文人雅士。 身为魏都最得意的手下,多的是人要为他分忧解惑。 话音刚落,一个满口黄牙尖嘴猴腮的男人就这么扑了上来。 她听得到安云和清朗的笑声,眸光微瞥,也只见其嘴角饶有兴味的微笑,就像眼前的一切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出大戏,一场笑话。 她觉得全身毛骨悚然,寒意从脚尖一点点升起,又像是背后有一只鬼手,将她一把推入了万丈深渊。 疯了般地推开那个男人,她抱着舅母的身子不让人靠近。 那男人也怒了,转而捉住了她。 腥臭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一口大黄牙恶心极了,她双手胡乱地抓了一只鎏金烛台,对着他的心口倏地刺进去。 是了,和现在一样,那滚烫鲜红的血液喷洒了她的全身。 她至今仍记得那个男人死前看她的眼神。 怨毒、惊恐、不信…… 怎么能信呢? 这样一个小丫头,怎么敢又怎么能杀人? 她也是不信的…… 幽黑的目光涣散,寻不到聚焦处,她怔怔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似笑非笑。 萧沥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西北大约每隔几年便会征兵,那些新入伍的士兵,一个个都还青涩地如同一张白纸,他看多了在战场上杀了人后,那些新兵惊慌失措的模样。 自己第一次杀人,大抵也是如此的。 她的胆子很大,自认识她以来,就觉得她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往,让她这时候忘了惊惧恐慌,却只是一种无助和绝望? 萧沥拉了她的手臂站起来,她身体还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一头栽倒在他胸前。 一股混了血腥气的幽香慢慢窜入鼻尖,萧沥也僵着一动不动。 几瞬呼吸的功夫,顾妍就直起身子,胡乱地抹了把脸,重新将匕首塞回了鹿皮小靴,直直往那个挖开的洞爬出去。 萧沥:“……” 他果然就是在瞎操心。 苏鸣丞看着被自己敲昏了的黑衣人,扔掉石块悄悄咽了口水,“壮士,还不走啊?” 萧沥让他先离开,自己则去检查了一下几名黑衣人。 身上没有任何配饰,无法辨别身份。其中一个还没死绝,他补了一刀,这才从洞口窜出去。 外头贼寇的老窝都被一锅端了,天色大亮,山谷清晨的迷雾笼罩,真有点人间仙境的意味。 先前出去的两名小娘子找到了救兵,顾修之根据她们的引导一路追来。正巧见到顾妍一身鲜血披头散发地爬出来。 这个人,无论变得多么狼狈,他都是能一眼认出。 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了一下,疼得眼睛都酸了。 他快步上前将顾妍揽到怀里,手臂收缩又收缩,就差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胸膛。 整整一夜的煎熬,那种处在生与死边缘徘徊的痛楚,他若是还不懂,也枉费自己活了这么多年了。 阿妍对他来说,从来都不仅仅是妹妹、是亲人。而是他愿意用一生守护。至亲至爱之人啊! 顾妍不适地挣扎着,忍不住用手推了推,“二哥,好疼……” 声音都带着哭腔了。 掉下山崖没哭。被关在那个牢房里没哭。刚刚杀了人也没哭。却在一踏出身后那片狼狈,马上就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坚实臂膀的时候,泪如雨下。 她也怕万一就这么死了怎么办。她在乎的那些人,他们的结局是不是都不会改变。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她执念太深了,老天看不过去了,才要圆她一场梦。 顾修之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她,见到那一身鲜红,惊得肝胆俱碎,“哪里受伤了?哪里疼?” 顾妍抹着眼泪摇头。 苏鸣丞和萧沥一前一后出来的时候,就只见到顾妍在一个俊朗少年面前哭成了泪人。 所以方才那些冷静理智,不过就是表象,她之所以坚强,不过是没有遇到一个让她能够软弱的人? 萧沥袖着手默默想着。 带兵来围剿山寨的是兵部右侍郎杨涟,见到萧沥平安无事也大大舒了口气,上前说了些相关事宜。 顾妍拉了顾修之过来道谢,萧沥淡着面容沉默,苏鸣丞当然连连摆手推说不谢。 “若不是你们,我也逃不出来,该是我谢你才是。”他挠着头呵呵笑道,目光好奇地在顾妍和顾修之身上来回穿梭。 顾修之大步上前抱拳,“无论如何,阿妍能死里逃生,多谢二位,还请受我一礼。” 顾妍还是头一回见到顾修之这样郑重其事,同他一道欠了身。 苏鸣丞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之事,会成为他日后的一道保命符,他一时也只是在旁微微地笑着。 萧沥则淡淡道:“不用了,也算是多亏你,这伙人贩子才被抓获,两清。” 还有一个原因没说,若不是因着他,顾妍刚刚也不会险些命丧刀下。 究竟是谁欠谁,其实真不好说了。 这么互相谦让总不是个事,杨涟看了看顾妍,笑问道:“可是畅元的外甥女?” 畅元,是舅舅柳建文的字。 顾妍甜甜笑道:“正是,杨伯伯。” 杨涟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以前从未会面,若不是看她模样像极了柳家的伯母,他可一时还认不出来的。 顾妍陡然语塞。 露馅了…… 杨涟不甚在意,挥挥手道:“好了,开个玩笑,当真什么,快回去吧,别让爹娘担心了。” 顾修之又再三谢过,一把将顾妍背起来。 顾妍忙搂着他的脖子,抗议道:“二哥,我可以自己走!” “废话什么!” 顾妍抿了抿嘴,“二哥,我饿了……” “和我说有什么用?” “你身上没带吃的?” 她手摸了摸他的胸口,摸出了一只装了桃脯杏仁的桑皮纸包,得意笑道:“看吧,就说是有的……” “……”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轻了,慢慢的也再听不见。 萧沥浑然不知自己恍惚了多久,直到杨涟几声疾呼才回了神。 他想揉揉眉心,看着手上包扎的雪白锦缎,突然就放下了。 “里面还有些被抓了的小娘子和郎君,去把他们放出来,还有那些穿了黑衣的男子,通通带到刑部去。” 他简单吩咐一下,抬头望了眼雾蒙蒙的天空,淡淡笑了笑。 又是一个要他命的,怎么就这样等不及呢? …… 顾妍回府的一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众人除却惊讶之外,高兴的有之,失望的也有之。 先前一根弦始终紧绷着,突然就松懈下来,整个人也有些扛不住,没等回到顾家,顾妍就开始发热,甚至神智越来越些迷糊。 但是比起粉身碎骨,顾妍这样完好无损的回来,无疑是个奇迹。所有人都说五小姐福星高照,将来这是要走大运的。 顾崇琰惊得一张嘴合都合不拢。 先前若说还有点怀疑,这下子是真的确信了!区区一介凡人,血肉之躯,那么高地方摔下去会没事?还能全身完好地回来?当是那话本里说的神仙一样能飞檐走壁腾云驾雾呢? 简直荒唐! 他手忙脚乱地去向道士要了几个符咒,贴身戴着,书房挂着,连房门口都贴着,自顾妍回来之后,清澜院都不曾踏入一步。 然而又当听说顾妍是被镇国公世子萧沥救了之后,突然又放了心。 他是不相信顾妍的,可不代表他不相信别人啊!尤其还是在京都勋贵圈子里一枝独秀的镇国公府。 那萧沥才是真的天命所归,顾妍若是沾上一点点萧沥的福气,保住一条命倒也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 他高高兴兴将那些符咒全扔了,全心全意开始扮演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顾妍退了烧也有几日了,他这才殷切地上门探望,又是旁敲又是侧击,问的无不都是有关萧沥的事。 “阿妍快跟为父讲讲,你是怎么和萧世子一道脱险的?人家萧世子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或者做什么?” 一双桃花眼炯炯有神看着她,漂亮的皮囊,可说出的话却越来越不对劲。 顾妍不耐烦地打断他,“父亲,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她淡淡地看向他,又是那样的目光,顾崇琰突然有些说不下去。 他咳了声,一本正经地道:“阿妍,你说小不小了,再过一两年也可以议亲了,女孩子家最重要的还不是名声?你和萧世子在那山寨里共度了一晚上,你这名声……为父也是为了你好……” 顾妍呵呵笑了起来,“父亲,如果不是萧沥呢?” “什么?”顾崇琰没懂。 顾妍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问道:“父亲,如果和我一起的不是萧世子,而是一个再普通再寻常不过的人,你又打算怎么做?是不是也要为我百般打算,就如同现在这样,额……‘关心’我的名声?” 顾崇琰心中一惊。 “你这孩子说的都是什么话!”他嗔怪似的瞥了眼,又哈哈笑道:“为父关心你还不好吗?不管是谁,坏了我女儿的名声,为父怎么可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可是父亲……”顾妍勾勾唇角,“事实上那就是萧沥啊,是不是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PS:二更合一。 感谢谁家少年足风.流。。。和jane227768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094章 得知 顾妍的神情极淡,对他微微笑着,说的话也是极轻柔,可那字字句句,怎么都像是正中红心,让顾崇琰一时语噎。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压抑着心头升起的点点怒气。 瞧瞧她现在这个样子,哪有一点点子女对父亲的模样! 顾崇琰刚想开口,顾衡之却悄无声息地进来,脚步微顿站在了他的背后,“父亲,五姐需要休息。” 低沉的声音突如其来,将顾崇琰吓了一跳。 他缓过神,眉宇间颇有些不满。可想到顾妍往后的价值,也只好强行忍下来,对顾衡之倒也同样和颜悦色。 爱怜地拍了拍顾衡之的脑袋,他回身微微笑道:“行了,阿妍好好歇息,等你康复了,父亲教你作画如何?” 这样的话,若在前世听来,顾妍定然欣喜若狂,可是眼下,她怎么觉得这样讽刺? 二姐德才兼备,衡之空有一腔热血,她从来努力扮着乖巧,从不见得此殊荣……父亲将自己亲自教导儿女当做是驯养宠物呢,高兴了还会给一两颗糖吃,她从前百般求而不得,不曾听他提起过要教她什么,现在就能突然这样“热心肠”了? 顾妍可真想看看这张虚伪漂亮的皮囊下喵,究竟还有什么!但注意到衡之也在,便将这种冲动暂时压制住了。 她垂下眼帘,闷闷地道:“谢谢父亲。” 客套的、冷淡的、疏离的,总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顾崇琰没心思多想了。他也从不花心思在顾妍身上,随意交代几句便走了。 突然气氛又有些凝滞。 顾妍望了眼已经坐在炕桌前却背对着她的顾衡之,心里到底多了些无奈。 自从她回来,衡之每天都来这里守着她,可愣是不肯开口和她说一句话,他这是在关心,却也同样生了气,责备她自作主张,还替他做着决定。 可如果可以重新再来一次,在那样未知的情况下。她只怕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却是一点也不后悔的。 “衡之……” 顾妍轻轻唤了声。顾衡之很有个性地扭着身子,就是不看她一眼。 她便指了指桌上新出炉的杏仁牛乳冻,道:“已经放凉了,现在吃刚刚好。” 顾衡之还是不说话。不过手倒是伸出来。不客气地拈了块放嘴里。然后又很快拈了第二块。 顾妍很想笑,但生生憋着,岔了气。就开始咳嗽。 顾衡之赶忙回头,噔噔噔跑过来给她顺气,小手一下一下平缓有力地拍着她的背。 “不生气了?”她笑问道。 顾衡之哼了声,坐在床沿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两两相望,顾妍可从没见过他这样认真。 “不要和我说什么是为了我好之类的话,这些我知道但我不想听。”他红着眼睛,紧紧盯着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会这么做?我不会相信你说的是为了好玩!” 这个问题,不止是顾衡之疑惑,几乎所有人都有疑虑,且对她的说辞将信将疑。 顾婼扶着柳氏,脚步堪堪停在了外间,不知道是不是要进去。柳氏则抓着顾婼的手微微使力,怔怔望着面前的垂帘。 她听到顾妍低笑了声,“衡之,有些事你不懂。” “你总拿我当孩子,可你有比我大多少?不过早出生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什么事你都要抢在前头?” 这样的话,也不知是因为感叹心疼顾妍太成熟,还是在恼恨自责自己太无用。 他轻声嘟囔了句,“分明我才是男子汉的……” 一个孩童,与她说着男子汉担当的话,顾妍觉得很好笑,却又是满心的感动。 真要说衡之什么都不懂,她也是不信的。 衡之与她重生不一样,他与生俱来便有一种敏锐的感知,能够辨别身边人对他的好意或是坏心。 那碗符水拿来,就算没有她的干扰,衡之只怕也不会喝的,杏桃那种灼灼如烧的目光,衡之要是没有感觉,那才有鬼了,只是他满心信任自己,所以才会被她轻易掉了包。 可她又要怎么解释呢? 和他说这个家里有多少人视他们为眼中钉,等着要毁了他们?和他说这个世界有多龃龉,他们身边有多少虚情假意? 重生之后,对待衡之,已经不仅仅是弟弟了,更多的却是把他当成孩子。 父母总想为孩子创建一个美好温馨的环境,她的初衷也是这样的。 可又觉得,衡之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别人为他建的堡垒里,至少要有个起码的认知,即便她也知道,时机似乎早了点。 “那不是意外。”她声音压的很低,眸光微敛,极认真地说道:“所以,你要小心……” 外间的柳氏听了这话身子有些轻颤,她慌乱地扶住墙壁,惊得微微张了口。 不是意外? 这个消息让她错愕,紧紧咬着唇,这才掩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先前自己的用药被莺儿掉包之后,她便知晓,有人是要谋她的命的,在背后做了手脚。那时候都以为自己要死了,顿时生了无限的不舍。 对孩子的,对三爷的,对亲人的……所以待近来身子好些了,她变得格外小心……可是那手居然又伸向了她的孩子? 她尚且年幼的孩子! 柳氏自责不已,暗骂自己倏忽。 可是临了最心痛的,还是顾妍的改变。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娇小任性的小女儿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一点也不符合她的年纪性格……她更宁愿顾妍还是那个和她撒娇耍赖的孩子,而不是这样坚强到能够独当一面。 是因为自己太无用了,所以要年幼的女儿为她操心,要这么小的孩子替她承受面前的压力? 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迅速成长,而这样的成长,却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柳氏顿时觉得痛彻心扉。 顾妍抓着顾衡之的手,目光往外间看了过去。 隔了重帘子,她却像是能看见娘亲痛苦挣扎的样子。 不想的,确实不想的。 她的娘亲本就是个温婉柔弱的女子,不会工于心计,也没什么城府,这个性子多吃亏啊! 若是在温和开明的人家,那便算了,可偏偏是顾家啊!娘亲这样子,都能被他们生吞活剥好几回了! 有些事情,她必须让娘亲知晓,而有些压力,她也必须让柳氏承受。 让她知道,她还有几个孩子呢! 他们都需要娘亲,也同样离不开她……而她对他们,又是多么的重要! PS:忙疯了,先贴两千字,还有二更 感谢小小晴朗、梨涡浅浅、no&no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095章 登门(含月票20+) 柳氏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姿纤瘦,半年多的病痛折磨,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尊失了活力面色灰败的瓷偶,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了。 顾婼于心不忍,上前紧紧抓着柳氏的干瘦的手掌。 从前的温柔细腻,到如今,却仅仅剩了皮下白骨。 这一切都是因了什么? 顾婼突然又觉得,自己做的并没有错。 柳氏到底没有进去。她突然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顾妍,或是要怎么面对自己。 她自小在家中便被当成宝贝一般惯着宠着,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有兄长或是长辈在她前头挡着,从不会摆到她的面前让她忧思。这样无忧无虑,虽说让她一路顺遂成长,却也没有给予她能够应变的能力。 柳江氏生前曾不止一次地担忧,女儿这个性子,以后嫁入夫家该怎么办?可能撑得起正室夫人的责担? 这样的忧虑,不无道理。 柳氏一直都按着长辈要求做事的,规规矩矩亦步亦趋,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任性,大抵便是要嫁给顾崇琰。 这门婚事当初不止是柳建文有微辞,柳江氏也是不满意的。 如今她的报应果然就到了。 顾崇琰对她若即若离,李姨娘爬上头压她一筹,子女被置于险境性命堪忧,而她还似一只木偶被人操控着手脚无力还击。 她能怎么做,她该怎么做? 自己选的路。哪怕哭着也要走完,这是她仅有的骄傲和骨气。 可是,她又怎么能让她的孩子也饱受煎熬? 柳氏深深吸了口气,摆摆手让顾婼放开她,一步一步极慢地出了清澜院。 那一刻,瘦弱的身姿却是极为的笔直坚挺,似乎含了一种坚决。 顾婼没追上去,有唐嬷嬷帮着开导,娘亲会想通的,她知道。 掀开帘子走进屋内。顾妍还半靠在床沿。脸色微白。 那天回来的时候,真的吓坏她了,顾妍浑身发烫,满身是血。趴在顾修之的肩头。就只有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猫。 她甚至不敢去探她的鼻息,生怕得到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哪怕如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顾婼不懂,怎么她的胆子能有那么大,但凡当时有一点点差错,也许…… 这些都不想去回忆了,她微微笑着走上前道:“娘亲走了。” 意料之中的事,顾妍平淡地点点头,捏着有些酸软无力的手臂。 烧已经退了,身上却并没什么力气,这场病势头凶猛,只怕是要养一段时日。 绿绣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见顾婼也在,慌乱地行了一礼,道:“五小姐,伊,伊人县主来了,要来看您呢!” 顾妍一愣,顾婼却是一惊。想到那日东宫赏花宴上,又心下了然,站起身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外头守着迎接?” 顾妍有些茫然了。 萧若伊怎么想到要来看她?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不在镇国公府,而是回宫和太后住了吧……随随便便出宫,太后竟也同意? 没过一会儿,萧若伊果然就到了,与她同来的还有安氏顾妤和顾婷,身后跟了个高大魁梧的大汉,竟是晏仲,还有一个面容白皙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光看他干干净净的面庞,便知道这是宫里的某位公公了。 满屋子的人都对着萧若伊行礼,顾衡之睁大了一双眼,就差指着她控诉道:“这是那个要抢他灯笼的人!” 萧若伊暗暗翻了个白眼,极浅极淡。 某些县主的仪态,在外人面前,她总是要端着的,至于私底下什么样子,那便要看是对什么人了! 顾妤显得很是热情,赶忙招呼小丫头给萧若伊搬上锦杌,顾婷却有些瑟缩,悄悄站在最边上,最好便是萧若伊不曾见着她。 安氏笑着道:“劳烦县主来看望阿妍,真是有心了,说来还要多谢萧世子,若非他,阿妍也不会死里逃生。” 话说得中规中矩,安氏满眼的笑意。 萧若伊却不受用,摆了摆手道:“我与阿妍的情谊,没必要谢来谢去的,说劳烦便太过了,至于大哥救她,那是看在我的脸面!” 轻扬下颔,语气傲慢得很。 顾妍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可又觉得,萧若伊这样将她们关系说的亲密无间,却是有些刻意地在为她做脸面了。 顾妤神色微变,隐晦地睃了眼顾妍,暗暗扯着帕子,顾婷也鼓着一张脸,似是有些生气,安氏笑得却更加开心了。 这些人顾妍倒是没在意,她的目光落在了萧若伊身后那位公公身上。 从他一进门看见自己,目光便极为震惊,哪怕一瞬便隐藏了起来,可若有似无飘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萧若伊没有急着坐下,看了眼晏仲,晏仲扯了扯嘴角就走上去,一下子坐下来,顾妍甚至感到床榻有些微震颤。 她打量了一下,终于明白萧若伊说的晏仲滋润了一圈是什么意思了。 老天,这不是滋润了,他是肿了!整个人肿了一倍。 顾妍任由他拉过自己的手诊脉,低下头竭力掩饰住嘴边的笑意。可是晏仲眼睛有多尖啊,还能不明白她心里那点小九九? 遂鼻孔朝天就哼了声。 安氏猜想这位壮汉应该就是太医院的哪位太医了,虽然外貌特征和既有印象里的差别有点大,然而能被伊人县主请过来,定然是有真本事的。 “这位大人医术定是了得。”她笑着与萧若伊道:“不知能不能请他也给老夫人诊个脉?老夫人已经病了有些时日了,总也好不利索……” 安氏说这话还是经过考量的。首先以伊人县主与顾妍的交情,这份面子情怎么也不能驳回,若这大夫真的治好了老夫人的病,她也是能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简直一举两得。 然而晏仲又岂是任人摆布的? 他哼了声,萧若伊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委婉地笑道:“晏先生诊脉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儿人有些多了。” 其实也是变相的拒绝了,非但如此。还要将她们赶出去。 安氏脸色一白。像是被生生扇了一个巴掌,又辣又疼。 可伊人县主开了口,她难道还要去据理力争? 病人需要静养,道理是谁都懂的。只是她没料到。伊人县主居然不给面子! 悻悻然笑了笑。安氏带着人就出去了。 顾婷觉得能离开是件好事。顾妤却有些暗恨安氏作妖。 她都还没能来得及和伊人县主好好说几句话呢…… 安氏悄悄拉了顾妤一把,顾妤又淡淡瞥了眼顾妍,不情不愿离开了。 顾婼也跟着一道出去。顾衡之却是说什么也不肯走,赖在屋子里。 萧若伊有些疲乏地揉着眉心,无奈道:“韩公公,我就在这里,也不去哪儿,你不用盯得这样牢,我还要和阿妍说会儿话呢……” 韩公公颔首应诺,躬身退下,临走前倒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番顾妍。 萧若伊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没想到这样容易,不过也好,省了她不少事。 她大大呼了口气,也不去端着那什么破架子了,身子一歪斜在炕桌旁,看着桌上嫩白的撒了杏仁末的牛乳冻,不客气地拈了块。 顾衡之眼睛都睁圆了,噔噔噔跑过去将盘子一把夺走,凶神恶煞瞪了她一眼,“你又抢我东西!” 萧若伊微鄂,简直哭笑不得。 “小鬼,干嘛这样小气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是?” 她仗着手长就要伸手抢过来,顾衡之就几把将乳冻全塞到嘴里,扔了只空盘子给她。 圆圆的脸,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双杏眼又瞪得贼圆溜,整个看过去什么都是圆的。 萧若伊也睁大了眼,抖着唇“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话,生气地将盘子“砰”一声扔桌上,控诉道:“阿妍,这小鬼太不可爱了!” 顾妍却觉得很有意思,也不偏帮谁,反正萧若伊也只是说笑而已。 晏仲收回了手,眯着眼睛看了看她,那剖析的目光让顾妍心头微跳,像是自己有什么秘密被人捕捉了一样。 “小丫头,你这个年纪,有什么好忧思的?” 他挑着眉,只问了这么一句话,没等她回答,就起身去一旁写方子了。 连晏仲也觉得她忧思过度了吗? 顾妍沉默无言,微微有些失神。 而在这时,外院的正堂里,萧沥正在面对着顾崇琰他们。 他今日原本也是陪萧若伊来的,只不过萧若伊为探望,他却是为了调查。 顾妍惊马落崖一事原也轮不到他去管,然而那日在山林间见到了东厂番子的踪影,他就不得不上上心了。 锦衣卫和东厂,都是受命于君王,对皇帝负责,职责也类似,正是因为同行相争分一杯羹,总有许多矛盾,加之近些年东厂的权利渐渐凌驾于锦衣卫之上,东厂督主吴怀山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宋亿群暗里斗得难舍难分。 他个人是没兴趣管这两个机构的陈年旧事,锦衣卫如何或是东厂如何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只那群要刺杀他的黑衣人矛头隐隐指向了东厂,再想到那日见到的番子似乎职称还不低,起码也是个档头,这点细微之处让他不得不深思熟虑。 这才上门来寻解。 然而以锦衣卫的能力,什么东西还查不到,何必劳他亲自跑一趟? 不过这种事情,已经不在他既有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顾崇琰和顾二爷今日都休沐,二人一道应对着萧沥,顾崇琰又仗着自己女儿与萧沥“共患难”了一场,觉得颇有底气,说话间都带着熟络。 再一听萧沥问的都是那日顾妍惊马之事,心里那点苗头就越烧越旺了,差点笑着拍拍萧沥的肩膀,唤一声“准女婿”。 当然,他不敢。 虽然心里很是这样希望的,然而萧沥的背景,确实让人有些高攀不上了。 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说话冷冷淡淡的,骨子里透着一股孤高倨傲和与生俱来的高贵,顾崇琰觉得,顾妍实在配不上他! 哪怕将来能做个贵妾,那都是顾妍的造化了! 顾崇琰看着萧沥的时候,有一种趋附奉承之意,甚至还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审视和满意,这让萧沥的目光越来越淡。 他认得这个人。 太子之争,顾三爷廷争面折,被拖去午门外廷杖。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他远远看着顾崇琰眼里的贪婪之火,比之骄阳只盛不衰。 他打从心里深深的厌恶。 没想到,原来这个人,是顾妍的父亲。 真是……一点也不像! 萧沥一时唏嘘。 顾二爷冷眼看着,觉得他这个弟弟太急功近利、沉不住气,萧世子明显是不耐烦了,他还一副老泰山的样子给谁看呢? 八字没一撇,自己心里倒是想得美美的了。 顾二爷嗤之以鼻。 萧沥见要问的差不多了,其实也没有问出什么,便打算告辞。 顾崇琰一听可不得了。 就这么走了,没什么其他的要说了? 萧沥都站起了身,顾崇琰急急忙忙拦住,搓着手笑道:“萧世子,有些事,在下觉得需要谈谈。” 萧沥顿下,淡淡看着他。 那目光漠然、空洞,却有着藐视的高高在上。 对他厌恶的,他从来不必要为难自己给什么好脸色,他是萧沥,他有这个资格,有这个本钱。 顾崇琰悄悄咽了下唾沫,觉得打算的那件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了。 想了又想,他道:“阿妍从小听话懂事又孝顺,从不需要我这个父亲操心,她聪慧过人,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甚至曾一度希望,她若是个男子,将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顾崇琰目光迷离,像是沉浸在往昔回忆中。 萧沥慢慢皱起了眉。 “只不过,到底女儿才是贴心的小棉袄,有这么个软软甜甜的女儿叫着我爹爹,时不时给撒个娇,心里就像是抹了蜜一样的甜……” 和他说这些做什么? 萧沥不解。 那个小丫头,听话懂事乖巧?还会甜甜地撒娇? 萧沥有些难以想象,顾崇琰说的,和他认识的,好像就是两个人。 PS:二更合一,含月票20+ 感谢桑德娜、娌娌投的月票 第096章 出走 萧沥有些心不在焉。 顾崇琰抿紧唇。 他一直都是和文官打的交道,一句话弯弯绕绕能有很多意思,他们听弦歌便能闻雅意,能省他好多力气,可萧沥少年的时光都是在西北,成日打打杀杀的,恐怕听不出来他背后隐含意。 干脆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好了。 “阿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更是我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心肝肉,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很难受,比被刀剜了心还要疼……” 他徐徐说道,目光多少带了些悲切,“萧世子,一个姑娘家,被贼匪劫走,还过了一晚上,这种事,搁着谁那里都不好,必会是人生中的一个污点……过两年阿妍也该议亲了,若是因此往后处处掣肘,可怎么办?” 所以,就需要他做些什么,来解决? 萧沥的目光更加淡了。 他个子高,几乎与顾崇琰齐平,就这样很平静地看着他。 自从他回到京都,多得是人搜罗各色美人尤物,要往他屋里塞,他照单全收,转而全部赏给了自己手下。 顾崇琰并不是第一个。 然而,却是头一个连自己还未长大的幼女都不放过的。理由在他看来,还那么的……牵强。 萧沥忽的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办呢,他好像又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她的父亲,原来也是这个样子的…… 萧沥“哦”了声。便没下文了。 顾崇琰很惊讶。 他都这样明显了,难道萧沥还没听懂? 寻思着是不是要更加直白些,便听到萧沥说道:“那么,我拒绝。” 拒绝顾妍被当成一件货物,被她的父亲这样简简单单交付给别人。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他的个性、他的生活、他的一切,其实也没有看起来那样光鲜亮丽,也许繁华似锦的背后,是与之截然不同的灰败死寂,甚至是腐朽血腥。 那么。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再谈别的? 萧沥摇摇头,墨色的瞳仁里冷漠而孤傲,就像高岭之上的一朵大丽花。遗世独立。却又孤立无依。 顾崇琰很想继续说什么。顾修之不知道从哪里窜了进来,面色微红,气息不稳。目光还冷厉地瞪着萧沥。 “你凭什么拒绝?”顾修之很愤怒。 在他看来,阿妍那样好,值得所有人的欣赏、爱护,这个人居然拒绝、嫌弃他的阿妍! 就像自己当做性命的金银珠宝,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堆破铜烂铁,这样的郁闷和气愤。 顾崇琰微微勾了唇,有些事,他要说出来,那就丢了老脸了,由着修之去说,都是年轻人,冲动点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沥就怔了怔,问道:“那你希望我答应?” 顾修之闻言,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什么怒气都一干二净了。 答应? 想得美!他才配不上阿妍! 顾修之哼了声,没话说了。 萧沥眯着眼,静默了一瞬,说了句“告辞”,便大步往外走,顾崇琰根本不可能拦得住他。 “你,你怎么不好好说说?”顾崇琰又气又怒,在看到顾二爷讥讽的笑容时,更是觉得老脸一热,转头问顾修之。 顾修之理所应当,“那种人,不值得。”很不屑的样子。 若不是顾崇琰不是顾修之老爹,他这时候都要一棒子敲上去了。 “你懂什么,什么叫那种人?人家是镇国公世子,才貌双全,品德兼优,还有高贵的家世和血统……” “三叔难道就关注这些?”顾修之真是受不了,不耐烦地打断。 “三叔!您不要太迂腐了!阿妍被掳了又如何?和她一道被人贩子抓了的多了去了,那么多小娘子,您倒是要萧沥一个个全部领回家啊!” “那些人哪能和我女儿比?” 这话总算还中听,可道理不是这样的! 顾修之道:“对,当然不能和阿妍比,但她们与阿妍不也是同样的遭遇,甚至,她们比阿妍还要年长,很快便要面对着说媒定亲之事,阿妍还小,过两年这事都淡了,人家哪里还能记得起来?” 末了又加了句,“再说了,要是阿妍真嫁不出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养她!” 顾修之匆匆说完跑出去,顾崇琰差点被气得半死。 女儿是他的,还需要顾修之这个隔了房的堂兄瞎操什么心!哪怕是做继室、做妾,顾妍也必须得是入高门,为他带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女婿! 萧沥是陪着萧若伊一道来的,人还没出来,他就走,她知道后定会生气,索性便等着了。 找了个人将他领去垂花拱门处的凉亭,先前约好了便是在这会面的,有小厮即刻上了茶水,他就只坐着,一点也不碰。 右手上还缠着层层纱布,晏仲的医术很好,这些天都结痂了,也不疼了。可笑的是,方武帝因为他受伤,给了他半个月的假,连太后也很赞成。 然而他真的没有他们想的那样脆弱,总是不懂的。 萧沥穿了身石青色直缀,显得人格外劲瘦,姿容俊美无俦,气质阴冷刚毅,放哪儿都能成为风景。 顾妤远远便看到他了。 她知道萧世子是跟着来了的,她很想看看他,再和他说说话。可内院与外院相隔,她又不好贸贸然出去,便来这垂花门处碰碰运气。 果然老天也是站在她这边的。 顾妤拢了拢头发,清雅无双地款款到了他面前,盈盈然施了一礼。“萧世子,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可是来找县主?” 萧沥有点不愉。 他其实只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这个时候,作为大家闺秀,见着陌生的男子,不是应该避而远之,当没看到吗? 哪有自个儿往上凑的? 难道是欺负他久不在京都,对这些世家风范不甚了解? 萧沥冷冷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寻思着要不还是先走吧。 伊人要生气就生气。他哪天得空了。找之小奶狗哄哄她就好了。 不过上次从王淑妃那里要来的波斯猫,好像不过十天就被她撑死了…… 什么花草小兽,到了萧若伊手里,从没有活过一个月的。 他记得有一次给她找了只乌龟。对她说。这小东西寿命长得很。兴许你死了它都没死。然后她就真的信了,把它放一只青花瓷鱼缸里,倒满了水。放了几块鹅卵石,不管吃不管喝,第二天乌龟就死了,她还找他算账说他骗人! 萧沥觉得自己还是别去做这个恶人,把那些小东西送上不归路吧。 顾妤忐忑于萧沥对她的态度,殊不知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斟酌了片刻,她道:“县主正在五妹那里,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会结束,五妹还将我们姐妹几个全赶出来了,要和县主说体己话呢!” 这话其实也是在说顾妍霸道,还不顾念姐妹情,甚至在县主面前都不给姐妹几个面子,将她们都赶出来了。 然而萧沥觉得没什么不对的,伊人的性子他也多少知道些,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尤其那些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的人。 只是他花了几个月才知道的事,顾妍几天就明白了…… 萧沥没有什么反应,顾妤觉得心里闷闷的。 她复又扬起温柔的笑容,道:“还要多谢萧世子,若非您,五妹定然凶多吉少。”目光又落在萧沥缠着纱布的右手上,“萧世子受伤了?现在如何了?” 若说一开始顾妍掉下山崖她还觉得心里有些舒畅,但自从知晓顾妍是和萧沥一道的,她就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自己代替顾妍陪萧沥一道掉下去。 话本里都说男女同甘共苦,那便情比金坚了,指不定她和萧郎还能共谱一首恋歌。 萧沥皱了眉,真有些难耐了。 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 所幸他没有纠结多久,因为萧若伊出来了,晏仲和韩公公跟在她的身后。 他从没觉得萧若伊这么靠谱过,站起身来,连神情都柔和了些。 顾妤心里不满,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萧沥说会儿的,怎么总是有这么多事打断! 又不好表现出自己的情绪,顾妤即刻墩身行礼。 “怎么你们两个在这?”萧若伊狐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萧沥。 顾妤先前和萧沥说话,他都爱答不理,她便以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已经做好准备要接着萧若伊的话了。 谁知萧沥淡淡道:“我在这等你,她就过来了。” 顾妤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这话说得,好像她对萧世子有什么企图! 虽然,可能确实如此,可这样明晃晃说出来,简直是揭了她的遮羞布! 顾妤想解释说,这是场偶遇,是美妙的邂逅,萧若伊就恍然大悟地“哦”了声。 那种“你不用解释,我全懂的”眼神,让顾妤觉得无地自容。 “她还提到你了。”萧沥道。 “说我什么了?” 他一本正经,“说你把人全赶出去了,只和顾五说话。” 顾妤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什么!什么!什么! 她说的明明是顾妍!是顾妍! 萧若伊脸色一变,不开心了。 她想和阿妍说会儿话也不准啊!真是小肚鸡肠、出内之吝、心胸狭隘……还有什么? 臭不要脸! 萧若伊暗骂了顾妤无数遍,哼一声,噔噔噔脚步踏地极重,就走了,萧沥没理由留下,便也离开了。 顾妤气得双眼通红,眼泪巴拉巴拉往下掉,捂着脸急匆匆跑回房里,抱着枕头就狠狠哭了一场。 这些事,顾妍并不知道,她只知晓,柳氏去找了安氏,细问惊马的经过,又去找了父亲,与他说着有人蓄意谋害的事。 马车毁了,车夫死了,马儿掉下山崖摔烂了,去追究什么谋害,顾崇琰吃饱了撑的和柳氏瞎折腾,企图几句糊弄过去。 可柳氏不依不饶,她甚至第一次和父亲大声说话,她说有人要害她的孩子,她就不能姑息,她要去找证据,到时候如果结果出来了,不许他包庇。 父亲听这话实在太有针对性了,一下子也不高兴了,骂了她声“愚妇”,拂袖就走。 柳氏捂着脸哭,也不好受。 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然而顾妍知晓母亲在慢慢改变,这第一步跨出地极好,顾妍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凡事,总要慢慢来的。 暮春将过,初夏已至。 天气开始热了,在外面走一圈,鼻尖都能出一层汗。 顾妍的身体早就好了,能蹦能跳。 前些日子,顾修之来找她,与她说,他不想读书了,他一点也不喜欢读书,他喜欢武艺,不喜欢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他要去从军,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如今边关太平,萧沥都从西北回来了,哪有什么好从军的? 顾修之想到了福建。 “西北东北太平,瓦剌鞑子都服帖了,女真虽有动静,但从不威胁大夏疆土,唯有东南面时常有倭寇进犯,小打小闹不断,我便要去福建。”顾修之如是说道。 福建啊…… 舅舅也在福建的。 顾妍眼睛有些发酸。 她着实想舅舅了,还有舅母和纪师兄。福建那么远,一封信寄过去,走驿站,都要足月,更别提亲自去那儿了。 顾妍问道:“二哥决定了?” 她知道二哥早晚是要脱离眼里束缚的,他日后可是大金国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大金国土的开辟,多亏了二哥才完成,她不觉得二哥去从军有什么不好。 顾修之很肯定地点头,顾妍当然也就支持了。 顾修之得到顾妍的肯定,心里很高兴。 他确实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一直默默读什么圣贤书,做什么八股制艺,他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他要让自己变强大,就像顾妍说的,要变得让安氏无法掌控,要有这个能力,保护自己喜欢的人。 顾修之心意已决,只是顾妍没想到,他走得这么决绝。 见过她的当天晚上,他就留书出走了。 收拾了几件贴身衣物,带了些细软,没说自己去哪儿,也没和安氏或其他人打过招呼,一人一骑,消失在无边的夜色里。 安氏气得晕厥,大骂这个不孝子,又来找顾妍,问她知不知道顾修之的去向。 平日里顾修之就和顾妍最亲近了,他要做什么,定是会告诉顾妍的! 然而顾妍又哪会出卖二哥? 缄口不提此事,只说不知道,安氏又不能撬开她的嘴,真要她吐出什么。 PS:二更合一。 感谢fxzhx、么宝投的月票 第097章 惊似故人 这一日,顾妍午憩醒来,就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一阵茫然。 她刚刚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什么都看不到,却有个人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还要她别死。 声音喑哑粗砺的,有点熟悉,更多的还是陌生。 她什么时候要死了? 顾妍揉揉眉心,没心情再睡下去了,找了青禾给她洗漱,又喝了碗杏仁露。 没过多久,绿绣冲了进来,急道:“小姐,太后口谕,让您领旨!” 说完就大喘气起来,那是跑得狠了。 满屋子人愣了愣,顾妍也跟着有点惊讶。 她陡然福至心灵,想到萧若伊那日来时,跟着一道的韩公公。 伊人县主在宫里的倚靠,无非就是太后,那韩公公既然时刻跟着她,有九成可能便是太后的人,而韩公公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活像是白日见鬼。 说起这位太后,上一世顾妍是无缘得见了。 她本是尚衣局的一名宫女,被先帝临幸,一夜承欢,诞下先帝长子,也就是如今的方武帝,才被封了才人。 方武帝十岁登基,太后便每日五更到方武帝住所呼喊“帝起”,并携之一道登辇上朝,数十年如一日,亲自照料他的起居。 因而方武帝对这位太后,既是尊崇,又是敬畏,极少会有反对她的时候。 大约也只有在立长子为太子之事上,与太后多年不曾达成共识。 这是个坚韧的女人。同样,也是个极为硬气的女人。 顾妍缓过神,面容平静,倒也很快就去了前院。 来宣读口谕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公公,抖着手里的浮尘,倨傲地看着满院子跪了的一堆人,哪怕身子方才有起色的老夫人都出来了。 顾妍笔直地跪下,听那太监细声细气说着一堆话,最后的总结,便是要顾妍入宫一趟。太后想见见她。 她也不知道太后怎么突发奇想了。无论前世今生。她与这位太后都没什么牵扯的,稍微能挂钩上的,大抵是如今萧若伊与她交好。 难不成太后还要审视一下她,看看她是不是有这个资格。做伊人县主的伙伴? 顾妍没有拒绝的理由。恭恭敬敬领了旨意。 所有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很惊讶。然而惊讶的同时,又掺杂了其他的,如安氏和老夫人有种欣喜和满意。顾妤和贺氏有种暗恨和妒忌,柳氏和顾婼却是浓浓的担忧。 太后召得急,众人没时间与她交代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顾妍便被那公公请走了,她只带了青禾和忍冬两个丫鬟。 丫鬟是没有资格进宫门的,她们被留在车外,顾妍便被请进了太后的慈宁宫。 初夏的午后很安谧,阳光不算灼烈,却刺目得很,沿着宫道走了一路,出了不少汗。但太后并却还不打算这么快召见她。 有管事姑姑说太后正在午憩,让她等一会儿。 她便如此站在台矶下,晒着太阳。 脸有些烧起来了,她低头看看脚下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似乎比她见过的,色泽还要在黑稠一些。 就不知道是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皇宫给她的印象,不是庄严巍峨,不是至高无上,它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金玉相砌的囚牢,规矩礼教,困顿了许多人的一生。 这里有她很不好的记忆,太糟糕了,一点都不想去想。 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日光都没那样强烈了,管事姑姑终于出来请了顾妍进去。 她的脚因为长时间站立又疼又酸,一动就有一股麻痒,压抑着神经脉络,一时寸步难行。 管事姑姑还在催促着她,顾妍只好忍着那一刻的不适,快步跟上。 这位太后娘娘是在为难她呢! 顾妍不由苦笑。 慈宁宫的窗棂上都挂起了深色帷幕,里头阴暗暗的,熏着极浅极浅的檀香,步入后便有一股清凉的气息铺面。 有宫娥卷起帷布,外头的天光照进来,顾妍的眼睛又不适地眯了一下。 太后早已坐在了上首,貌美的宫娥正拿着美人捶给她轻敲着腿脚,顾妍跪下行礼,垂着头。 “抬起头来。” 慵懒又平静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位十分慈和的老人,如果不是感受到那话语里的丝丝压迫,兴许所有人都会这么以为的。 顾妍从善如流地抬头,目光却不曾直视天颜。 她感觉到四周明显一寂,竟连呼吸声都有些凝滞了,有一角真紫色裙裾从眼前划过,旋即下巴便被人紧紧攥在手里,长长的护甲戳着她的颈项,一阵刺痛。 不可避免地撞上太后的目光。 苍老的面容,再如何保养,也显得皱巴巴了,五官轮廓的精致,能看得出,年轻时这是个美人。 她发丝紧紧盘着一丝不苟,一双眼眸中却透着冷厉的精光。 “你,是谁?” 这话说得顾妍心中一跳,下意识的反应,竟是太后洞悉了她的来历,然而在触及那眼眸深处浓浓的忌惮时,她又松下心神。 怎么会呢?她自问可还没这个能力,能让太后忌惮她什么。 顾妍平淡说道:“民女顾妍。” 太后牢牢注视着她,上上下下,从内而外的打量,下巴处的力道越来越大,那护甲简直就像是要戳进她的咽喉,要了她的命。 顾妍皱着眉,太后终于放手了。 她直起身子,恢复了仪态端方,手扶着身边的掌事姑姑。 顾妍无意一瞥,竟发觉。那双手,如少女一般柔软滑腻,白皙莹润。 脸庞苍老,而双手年轻,真是件诡异的事。 “哀家常常听伊人提起你……”太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一步步重新倚回美人榻上,恢复了那样的慵懒随意。 萧若伊提不提的还是次要,听闻顾五,更多是因为萧沥的缘故。 据说,萧沥是因为要救顾五才跟着掉下山崖的。她便是起了心思。觉得是顾妍故意设的局,要套住她的外孙。 她找了韩公公跟着去见一见顾妍,没想到,她竟然长了这样一张脸…… 太后低低笑道:“顾五。倒真是个讨喜的可人儿!” 顾妍不敢苟同。 她若讨喜。那现在下巴脖颈处的疼痛又是怎么回事? 太后把她当成了谁? “去将哀家那只景泰蓝长颈方斛赏给顾五。” 掌事姑姑应诺下去取了。太后显然没打算再与她多说什么,竟就以疲倦为由让她下去。 找她过来,就为了看她一眼。然后问问她是谁? 顾妍一点也搞不懂这些人心里都在想什么,就像她不知道,在她踏出慈宁宫之后,太后就打碎了一套斗彩茶具。 瓷器的碎片割裂了手掌,有鲜红的血液渗出,然也不过一瞬功夫,那伤口便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看不到一丝痕迹。 周遭伺候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了,只劝着太后息怒,韩公公扫着浮尘进来,瞥一眼四周,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都查到了什么?她和完颜霜,有什么干系?” 韩公公摇头道:“没有任何干系,只是纯粹的长相相似。” “相似?”太后美目豁睁,“若说郑三娘与完颜霜相似,哀家便认了,你瞧瞧她,简直就是和完颜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声音说到后头都有些发抖。 韩公公不忍道:“太后,何必特意见这一面?万千世界无奇不有,那人已经死了几十年了,再不会威胁到您什么,至于顾五,您便只当那是一个巧合。” 太后颤抖着看了看自己软弹白净的双手。 岁月匆匆而过,却未在这上头留下分毫痕迹,反而她的脸,越来越多的褶皱。 她不敢拿自己的手触碰自己的脸,就像是一匹上等丝绸裹着一块枯树皮,想想便觉得抓心挠肝地痛痒。 “不能让皇帝见着她,绝对不可以……” 喁喁低语,全不知说给谁听。 顾妍抱着那只沉重的景泰蓝方斛艰难前行。 方斛形体比较大,以她如今的身形,举在手里,都能挡住自己的脸,重量又有些难以承受,她只走了一段路,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连连喘着气。 赏她方斛,却不差人为她拿着,因是太后赏的,更不得损坏丁点,她若是一不小心将它打了,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就这样屡屡出招给她好看,为了什么? 顾妍手臂很酸,又听了下来,前头领路的公公不耐烦地停下,喝道:“顾五小姐,您就不能快一点?” 语气轻慢得很。 太后宫里的太监,比之其他地方,地位都要高上一层,光看太后这态度,便知晓她老人家是不待见顾五了,那他便也不用多留什么情面。 顾妍咬了咬牙,正要跟上,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句低笑:“什么时候宫里用这么小的宫娥搬重物了?” 顾妍身子一颤,那领路的太监已经躬身行礼,“五皇孙。” 夏侯毅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方斛挡住了顾妍的头脸,但是看她穿了月白色的印花葫芦衫裙,而不是如寻常宫娥的粉色宫装,便知晓这不是哪宫的婢子了。 他大步上前,接过顾妍手里的方斛,笑道:“怎么让人家小姑娘搬这么大个物件?” 障碍拿开,他也看清了顾妍的脸,微鄂之后,面色就是一变。 “你……”他惊得张大嘴,将方斛扔给那领路太监,太监诚惶诚恐接过,再看过去,夏侯毅正拿了块雪白的方帕捂着顾妍的脖颈。 “怎么流血了?” 顾妍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流血了? 想到方才太后那护甲使劲地戳着,可不就得流血吗? 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少年飘逸宁人,穿着湖蓝色织锦蟒袍,眸光温柔细腻,阳光碎金般灿烈,隔得这样近,她还能看得清他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他对谁都是这样温和的,曾经的她,还以为自己对他而言,会有所不同,哪怕看到他与沐雪茗执子之手凤凰相携时,她都是这样自欺欺人的。 心甘情愿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她救了他的命,却将自己至亲至爱之人,通通送上了末路,而最后又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得到。 怎么就这样蠢呢? 顾妍眸光倏冷,忙退后一步,夏侯毅的手就这么吊在半空,那块雪白的帕子染了血渍,飘飘落在地上。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那人已经盈盈福身,越过他离开了。 重新接过太监手里的方斛,娇小的身形,背脊挺得笔直,亦步亦趋跟着走着。 夏侯毅慢慢放下了手,蹲下身子将帕子捡起,紧紧攥在手掌心。 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他有做错什么吗? 抿着唇,遥遥望过去,已经不见人影了。 顾妍好不容易回到来时的马车上,感觉身上都汗湿了,汗水顺着颈项滑下,滴在伤口上,刺刺地发疼。 青禾跟忍冬吓了一跳,连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给她擦着汗。 “怎么会这样?” 顾妍不想多谈,让她们沾了点水给她将血渍擦干净。 所幸伤口小,不仔细瞧看不出来。 等顾妍回到侯府,除了面色稍显潮红,基本瞧不出不妥,她便被请去了宁寿堂。 老夫人身子总算有起色了,除却精神不是很好,再不用如往常一般,总是病怏怏地躺床上。 安氏贺氏柳氏于氏都在,毫无疑问,她们各个都关心顾妍进宫的情形,太后怎么看她,或是她有没有惹出什么事端? 安氏亲自上前拉着顾妍的手,打量了一番她,笑问道:“阿妍,快说说,太后招你进宫,都是为了什么?” 贺氏坐直了身子,手放在微微突起的小腹上,耳朵却直直竖起来。 也不知道这丫头哪来的运道,还能被太后招进宫去,她长这么大,从来都只有在皇宫外面远远地看过,从没真的进过呢! 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从心里漫开来,想到自己被送去贺家的女儿,又百般不是滋味。 她的媛姐儿比起顾妍,从来都是只好不坏的,媛姐儿若是在这,这殊荣定然就是她的了。 贺氏私心就想着,分明是顾妍抢了她女儿的机会! 不由语气尖酸起来,“为了什么不要紧,五丫头别惹了祸,把侯府也搭进去便是了!” PS:呜呜,开学了,昨天大包小包去学校,整个累瘫,一沾床就起不来,今天更新晚了 二更合一,感谢谁家少年足风流。。。和书友150510214737256投的宝贵月票,感谢guiyue08的平安符 第098章 夏日 柳氏不乐意听这话,脸色泛了红,却很是笃然地道:“二嫂,阿妍很懂事,她不会惹祸的!” 急急地要为顾妍撇清,可看着母亲紧握的拳头,颤抖的手,只怕还是有些胆怯的。 但在从前,母亲便不会这样,她不敢反抗,只会自己跟自己生着闷气,或是偷偷流泪。 贺氏听这话就很不舒服。 她顾妍不会惹祸,言下之意,就说媛姐儿是个惹事精咯! 容色一凛,贺氏张嘴就要反驳,上首的老夫人适时沉声道:“都少说两句!” 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老夫人隐隐有偏帮柳氏的痕迹。 倒也不是在她心里对柳氏改观了,而是贺氏让她太过失望,她早就失了耐心,而顾妍最近似乎运道极好,遇到贵人一个接着一个,柳氏有这么个女儿,她自然愿意给柳氏几分颜面。 招招手让顾妍走过去坐到她身边,一双有些枯瘦的手拉着她的。 在顾妍的印象中,从没见过老夫人对她这样亲昵和蔼过,让老夫人拉着自己,她有些许反感,但微微忍耐一下,倒也过去了。 不知怎么就想起刚刚太后那双幼嫩如少女的美手,带着一只翠色欲滴的玉镯子,更显得皓腕纤细,肌肤莹白,单看绝对猜不出,那已经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 算起来,太后的年纪,可比老夫人要大上许多,老夫人也算是勤保养了。如今看着都免不了一条一条的褶子,也不知太后是怎的做到的。 “阿妍,太后招你进宫,可都说了些什么?” 老夫人尽量慈和温婉地说道,目光却灼灼如火。 要知道,如今的太后早已经不如从前一般约束管教方武帝了。 她开始深居简出,不插手朝堂或是后宫一干事宜,算算已有三四年时间不曾见过外命妇,更别提是哪家的勋贵小娘子,而顾妍可是这些年里头一个。 以后说出去。那是极长面子的事。 长宁侯府渐渐式微。从前哪怕大朝拜,老夫人也只有在慈宁宫外头候着的份,断断进不去宫中,只有远远见过几眼太后。更别提要与之说上几句话。 她没做到的事。竟由她的孙女做到了。还是自己从来不曾放在心上的孙女…… 老夫人承认自己还有些妒忌,或者是为自己看走了眼而觉得不甘。 顾妍说道:“太后只问了一下我的名字,随意扯聊了几句。便让我回来了。” 贺氏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不信道:“随意聊几句,便去了这样大半日?你别是做了什么,然后不敢说吧!” “二嫂!” “二弟妹!” 柳氏和安氏同时出声喝止,于氏抿着唇不语,但神情也是不赞同的。 柳氏是心疼女儿被诋毁,而安氏和于氏却是不满贺氏那态度,好似是多么希望顾妍惹了什么麻烦,给侯府带来事端似的。 她贺氏可也是顾家人,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有什么好嚷嚷又幸灾乐祸的? 老夫人咬着牙忍了忍,看在她有身孕的份上,不与她一般计较。 “我去的时候,太后还在午憩,就让我在外头等了会儿……”顾妍如实回答。 在老夫人心中,自有一杆称,是非曲直判断,不用她来说,老夫人自己就能想出各种理由。 而听了这话,老夫人就愣了。 看着顾妍稍显潮红的面色,当下信了大半。 可没道理太后教人来请五丫头过去,自己还避而不见,晾着人的啊! 难道太后想见五丫头不是出于嘉赏好意,而是特意过去磋磨的? 老夫人看着顾妍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了。 顾妍就暗暗冷笑一声,接着道:“太后还给了我她宫里的一只景泰蓝的方斛,有这么大!”她拿手比划着。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又有些嗔怪这孩子说话怎么大喘气! 这才对嘛!太后定是在摆着架子呢! 她以前就见过一个品级位份都挺高的外命妇,自视甚高上前欲与太后攀谈,连近身一尺都没到,便被人拦住了。 她想,像太后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处于顶端,对谁都是有一种优越感的,又何必自降身份去迁就五丫头? 万一哪天五丫头心气高了,别人说一句那是太后给的面子,她老人家脸上也过不去。 倒不如先给五丫头一个下马威,让五丫头摆正了身份,然后又赏赐物件,表示自己的嘉赞之意,让人有自知之明…… 这样,刚刚好。 老夫人自以为想通了一切,眉目都舒展开来,看着顾妍的目光很是柔和,“等了许久,阿妍定是辛苦了,快些回去好好歇息吧。” 又吩咐沈嬷嬷,取了自己压箱底的一套红宝石头面给顾妍。 这是老夫人第二次赏她东西,一次比一次贵重。 顾妍敛容谢过,又道:“那只方斛便放祖母屋里头好不好,以阿妍的福气,恐怕支不起来的,只有祖母才当得上!” 这话老夫人极爱听。 她本来就有此意,只不过碍着是太后赏赐的物件,她不好主动开口罢了,但顾妍既然说了,她当然不会推拒。 越看这小丫头越觉得顺眼,老夫人用那只褶皱的手掌宠溺地抚摸着顾妍白皙嫩滑的脸庞。 贺氏酸得眼睛都发红了,哪怕从前盛宠如她和媛姐儿,都没见过老夫人给她们这种好东西。 从前老夫人也是这样亲昵地对待媛姐儿的,现在全被顾妍抢走了! 就说这个贼子,把她媛姐儿的一切都偷走了。 顾妍走回柳氏身边。路过贺氏时,贺氏还故意伸出了脚要绊她一下,被顾妍巧妙地避过了,贺氏又气得浑身发抖。 那些小把戏清清楚楚地落在安氏和老夫人眼里,老夫人都已经不想理她了。 顾妍便拉着柳氏的手一道回去,悄悄回头望了眼贺氏。 她闻到了贺氏身上浓浓的艾香。 药典里说,艾叶能散寒止痛、温经止血,用艾叶做成艾叶炭,通过艾熏能缓解消除平滑肌痉挛、消散浮散血肿,亦能用来保胎。 贺氏这胎还不到五月吧。竟然已经要用到艾熏了? 顾妍开始心不在焉。她想起上一世贺氏在花园滑胎的事。 她隔着贺氏那么远,见到贺氏身下全是血,倒在了地上。 她跑过去看,然后贺氏便一口咬定是她害了她的孩子。百合也说。是她不小心碰到了贺氏。然后贺氏才摔倒的…… 然而贺氏分明是在之前便落了胎了…… 也许这一胎根本就不稳,根本就保不住。 贺氏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可她又不好承认这件事,不想让自己内疚,便想找一个替死鬼,或是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而就是这么好巧不巧的,她就路过了。 也这样顺理成章的,她成了替罪羔羊。 顾妍沉默着,感觉到柳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削瘦的指尖划过她的脖颈,那一处被太后护甲刺破的地方。 “阿妍怎么受伤了?”柳氏满眼心疼。 看出来是经过处理了,若不是留心到顾妍雪白右衽小领上那点鲜红,柳氏也不会留心这个小小伤口。 有些事,哪怕自己都不会在意,可母亲在孩子身上的心思,总是格外细腻。 顾妍不好说今日在慈宁宫的那些事,母亲知道了指不定又会心生担忧,她只道:“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树木丛生,我低着头走,一不留心被树枝刮了一下,不碍事的。” “怎么不小心些?”她说道:“回去得找些药涂抹一下,千万可别留了疤。” 顾妍甜笑着应了,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心满意足的喜悦,高高兴兴依偎在柳氏身边,由着她牵着自己走。 “怎么一个劲傻笑?” 顾妍又往柳氏身边靠了靠,“就是觉得,很开心……” 哪怕是在梦里,能和娘亲这样相依相行,她也要笑醒了! 柳氏无奈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好像这样的阿妍,才是她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顾妍简直成了香饽饽,不仅是老夫人时不时地叫她过去陪着说话,或者抄抄佛经,或者做做针线,平时素不关心她的父亲,也总找着机会要弥补过去亏损了的“父爱”。 这个时候,倒是不害怕她是什么鬼魅上身了,宽容娇纵,乃是顾妍见所未见。 甚至对于柳氏,父亲的态度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然而也许是猜到了顾崇琰是出于哪个目的才有今日的改变,柳氏已经不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父亲了。 还是那样的温顺,对父亲说的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凡事以他为先。可那份柔和里,独独缺少了固有的痴恋。 岁岁年年,慢慢慢慢地磨啊磨的,有棱角的石头都要光滑圆润了,感情深笃的夫妻,都能够成为一对怨偶。 这种事柳氏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年轻时的热血冲动,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沉淀下来。她早该看清的,却一直自私的,为他、为自己找着各种理由…… 然而,毕竟是她的选择呢,柳氏哪怕是心灰意冷,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父亲对她的好,她照单全收,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还要掏心掏肺地回报过去,甚至要比父亲给她的多得多得多……她的心血情意都打了水漂了,人家一眼都看不上呢,又有什么用? 她该在意的,应该是她的几个孩子。 婼儿长大了,阿妍懂事了,衡之的身体也好起来了……每个孩子都变了,而这些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细想想,她在他们的成长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起了什么作用? 他们日后想起来,会不会说,我的娘亲啊…… 而后便是无言以对。 她是个无能的母亲,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柳氏开始将精力都花在孩子们身上,顾妍该感激现在的状况。 因为她有“价值”了,能对家族有裨益了,便可以无条件享受着父亲他们的“好意”了,再不是那个永远放在最末尾的人…… 虽然这些听起来有点可笑讽刺,但至少对他们而言有益无害。 李姨娘近来有些倦乏,懒懒的没有力气。 兴许是夏日来了,精神不济,也兴许,会是另一种可能…… 宫廷秘方,连妃嫔都奉若珍宝的良药,肯定是有奇效的对吧? 李姨娘轻抚着平坦白腻的小腹,这样想着。 高嬷嬷也笑着道:“这次定然是没有问题的!最擅长妇幼科的徐太医家的祖传秘方,便是个石女,也能好生养起来。” “哪有这么神奇!”李姨娘挥挥手,心里还是隐隐期待着的。 顾婷噘着嘴来找她,想要一头栽进她怀里,被高嬷嬷拦住了。 这个时候,李姨娘可受不得什么冲撞。 “娘?”顾婷委屈地都要哭了。 李姨娘拉了她坐自己身边。 “娘,爹爹为什么都不理我了?”顾婷皱着小鼻子道:“每次我去找他,他都草草敷衍,说多了几句话,就开始不耐烦了……我以为爹爹是公事繁忙,可又总见他寻五姐姐!” 可顾妍分明不乐意,冷淡得很,爹爹还往上蹭……她那么乖,爹爹却置之不理,算什么! “娘,爹爹以前不是这样的!”顾婷拉着李姨娘的手臂摇晃。 这些日子,她实在憋得太狠了,可见娘亲似乎又不大舒服,她没好意思说。 顾婷到底只是个孩子,遇事不够冷静,难免沉不住气。 顾崇琰多日不曾来揽翠阁了,虽然他也没有宿在琉璃院,但前往的次数却大大增多。 李姨娘十分清楚顾崇琰的秉性为人,她也很明白他需要的是什么,对此并不意外。 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他们都是同类人。 顾崇琰喜欢顾婷,是因为顾婷自小聪敏乖巧,善解人意,如今要对着他闹小脾气,这可不是件好事。 “夏天来了,婷姐儿脾气怎么也跟着不好了?” 李姨娘抚摸着她长长的黑发,看着她的眼睛道:“婷姐儿别担心,这是暂时的,很快爹爹最疼爱的又会是婷姐儿!” 只不过是天气太热了,有些小东西不安分起来了…… 确实,今年的夏天好像来得早了些。 PS:上了一天的课,差点被热死,总算活着回来了因为开学事情比较多,可能以后的更新时间不会太固定,很抱歉。 二更合一。感谢刘美蕙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099章 一起死 夏天来得早了,池子里的子午莲提前开了,黄、白、蓝、红四色,迎着日光开得极为绚烂。堤岸上建有玉亭,高低错落有致,古朴淡雅,与池中睡莲相映成趣。 亭子旁是一个大葡萄架,葡萄长得好极了,水灵灵的一串串挨得紧紧的,只是此时依然青涩,难以入口。 顾衡之惦念着那些葡萄许久了,每隔几日便要去瞧瞧,见到哪一粒发黑发紫了,便摘下来尝一尝,顾妍笑话了他许久。 正巧趁着一日晴朗,顾妤便约了几个姐妹去亭中作画,备了许多瓜果点心,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又用银签子插着。 顾衡之欢快极了,这里一口那里一块根本停不下来。 玉亭里已经摆开了画具桌案文房四宝,顾妤望着湖心的四色睡莲道:“子午莲向阳而生,迎风而长,此时正是盛开到极致之时,万不可错过。” 宽袖华服,亭亭而立,那一身风花致韵,清丽无双。 在风雅才情之上,顾妤确实比她们任何人都要出色。 她回身似不经意地扫了眼顾妍,见她在给顾衡之擦着粘了果汁水渍的手,毫无意动,不由问道:“五妹不与我们一道去吗?三伯父的画工亦是极好,五妹近来耳濡目染,定然大有进益了!” 细长的双眸笑得弯弯,轻言软调,顾妍却能感受到其中满满的的恶意不善。 果然见顾婷嘴一撇很不高兴,顾婼的目光也跟着闪了闪。 说得好像父亲对她有多么好似的……这让从来最受宠爱的顾婷怎么想? 又让二姐怎么想? 她甚至还曾经极度暗示地提醒着二姐。要小心父亲的“危险”,转而她却看似与父亲相处融洽……二姐是不是会觉得她两面三刀? 顾妍暗恼,淡淡看过去道:“四姐太高看我了,我天资驽钝,什么都学不好,不比四姐样样拔尖,便不去献丑凑热闹了。” 话是自谦,说得也没错,顾妤却有些不大高兴。 她本就是想叫顾妍去“出丑”的,人家不上套她能怎么样? 顾婼整了整衣襟道:“四妹再不快些。子午莲就该合上了!” 适时将话题引了开。顾妍有点惊讶,转而撞入她明亮的眸子,其中的信任让自己不由心头微暖。 顾妤娇嗔道:“哪有这么快呀!”却也与她们一道去了亭中作画。 顾衡之签了一块甜瓜,眨巴眨巴眼。 “四姐怎么这样奇怪?” 极细小的嘟囔声。被顾妍悉数听去。 从前不争不抢的人。突然间如吃了炮仗一样明里暗里针对人。怎么会不奇怪? 可她既然是个人,又怎么可能没有欲念,她能良善大方。不过是没有遇到真正在乎的人,喜欢的物。 一旦放在心上了,眼里就再容不得一粒沙子,也会总是患得患失,小心谨慎经营。 顾妍只作未曾听见,坐到葡萄架下远远望向亭中风景。 纱幔蹁跹,伊人曼妙。浓荫匝地,亭中四角放上了冰块,在其间作画丝毫不会感到丁点夏日暑气。 顾妤几笔勾勒出红莲轮廓,倒是不急着填色涂彩,反倒抬眸远远观望了一下不远处的顾妍。 她正在剥着荔枝,一颗颗乳白饱满的荔枝放在一只琉璃大碗里,等顾衡之闲下来了,便就着那只大碗里的吃。 活像个老妈子似的! 顾妤不屑地哼哼两声,收回目光浅浅笑了笑,“还未恭喜二姐和六妹妹,三伯父荣升宝泉局司事,可是件大喜事!” 宝泉局隶属户部,事简清闲,又主要负责铸钱营生,可以捞的油水极多。前段时日那宝泉局的司事因贪墨被罢黜流放,沈从贯便推举了顾崇琰担任新任司事,方武帝不管事,只让沈从贯自己拿主意,这样一个大肥差便落在了顾崇琰手里。 听闻自己父亲本事,顾婷自是高兴的,神情间满是尊崇和骄傲,顾婼也浅浅一笑。 “听说三伯父有许多政友都送了贺礼,曲家还送了一盆红珊瑚过来,有一尺高,颜色朱红发亮,那色调连笔画都画不出来,不知什么时候也能让我饱饱眼福?” 顾妤眼睛发亮地看着二人。 那曲家正是安氏女儿顾姚的夫家。 说起来,顾姚的夫君曲盛全,正是这宝泉局的监事,而顾崇琰新任司事,便成了曲盛全的顶头上司……有了这层亲戚关系,安氏再特意关照顾崇琰,让他好生照看这位侄女婿,曲家怎么也得有所表示。 顾婷一听这红珊瑚就来气。 曲家送了红珊瑚来,她一眼就看上了,喜欢得很,从前父亲要是知道,定会将红珊瑚放到她屋里去,如今却巴巴地送到顾妍那儿。 柳氏财大气粗,顾妍也是看惯了好东西的,这红珊瑚人家不稀罕,推脱说屋里没有地方供着它,父亲没法子,只好送去了琉璃院。 她要的东西求不到,人家不要的东西父亲还要送过去,这样想怎么都觉得十分委屈。 顾婷气得眼睛都有些红了。 顾婼抿了抿唇。 她也察觉到顾妤今日的不寻常,似乎凡事都在针对顾妍,弯儿拐地一道一道的,隐隐有挑拨她们姐妹之间的嫌疑。 从前顾婼与顾妤是最谈得来的,也是关系极好的,多年姐妹情,不是不得已,她也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四妹什么时候来琉璃院,就能见到了,一样物事而已,总比不上人来得稀罕。” 顾妤微怔,咬了下唇陡然沉默。 二姐这可是在告诉她,顾妍是她妹妹。血浓于水的亲妹妹,所以,二姐无论如何都会向着顾妍? 什么时候这两姐妹关系变得这样亲密,分明从前享受顾婼这些包容的都是自己! 顾妍究竟哪里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喜欢她,愿意抬举她? 顾妤心口如同堵了一块,闷闷地又提笔作画起来。 这种精细活,最能养气宁心了,她需要好好缓缓。 然而顾婷没有这样的好休养,她有气就要出。出不出去她就浑身难受。这一把火憋了许久。先前好不容易经李姨娘开导通畅了些,旧事重提,未曾疏散的怒气怨气重又凝聚,顾婷搁下画笔就朝湖边看去。 顾妍和顾衡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就连他们贴身的丫鬟都没了。只留下两个看守的小丫头。 顾婷紧紧攒起眉。 这些日子顾妍行为异常。连娘亲都说别再与五姐有什么正面冲突,她在顾妍身上吃的闷亏也不少了。 无缘无故失踪,谁晓得都去做什么勾当! 直觉告诉她。顾妍定是有什么秘密瞒着他们的! 顾婷借口腹痛要回去歇息,并没有提到顾妍只字片语。 也许是觉得,若是自己能发现顾妍的什么隐秘或者错处,借此拿捏住她,日后看她还怎么在自己面前仗腰子! 而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等于分了一半给别人,哪里有独占来的痛快? 顾婷带了贴身的丫鬟去寻他们的踪影,然而园子那么大,夏日树林茂盛,浓荫漫天,穿梭在其中都觉得头晕,更何况还要寻人? 顾婷不耐烦地让人分散了开去寻,自己靠着一棵大榆钱树歇息起来。 园子的另一头,贺氏正在贴身丫鬟樱桃的搀扶下做着惯常的运动。 孕妇要多走动,将来生孩子的时候也容易些。当年好不容易怀了媛姐儿,就是因为她太小心了,吃穿都在床上,身子养得宽胖,腿脚却没有力道,结果孩子太大,出不来,她又太虚,使不上力。 这才亏损了身子,迟迟不曾再有动静。现在她年纪大了,身体也没那么好了,就将这一胎看得极重,吸取了经验,便再不会如从前一般了。 樱桃看了看今日已经走了不少路了,贺氏都出了一身汗,便道:“夫人,今日可以了,回去吧。” 心里还是隐隐担忧。邹大夫说二夫人胎像不稳,要多养养,甚至为了保胎,日日艾熏,二夫人却坚持要多走动,说对孩子有好处。 难不成大夫的话不顶用,还由着二夫人胡来? 贺氏却摆摆手,“孩子好不好我还不知道?他今日还在我肚子里动呢,是个活泼的,定是娘亲太久没带他出来转转,所以跟我闹脾气了!” 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走了不少路了,便也打算回去。 然而就在这转身的一刹那,肚子突然猛地一收紧,僵硬地犹如石头一般,绞绞的疼痛袭来,贺氏一下子白了脸,甚至她感到腿间有什么滑腻腻的东西在流出来。 “樱,樱桃……”贺氏牢牢抓着樱桃的手,疼得话都说不清了,腿一软,又重重栽下来。 樱桃吓得僵住了,清晰地看到贺氏青翠色挑线裙下那一双雪白绫袜,沾满了猩红粘稠的液体,还在不断地汩汩流出来。 “啊——!” 樱桃尖声叫了出来。 顾妍和顾衡之正在池子的另一边剥莲蓬,青禾忍冬驶了小舟进入那田田的荷叶中,采了半船的莲蓬。 顾衡之从来都是吃现成的莲子,第一次和亲手剥,觉得新鲜又好玩,嫩生生白花花的,还有莲子特有的清香,想也不想一口咬下去,脸却马上跟着皱了起来。 他艰难地咽下,苦着脸道:“好苦……” 顾妍无奈极了,让他吞这么快! 将莲子中间的莲芯拔出来,又重新给他塞到嘴里,“嫌苦就把中间的深绿色小芯拔了,这东西性寒,你也确实不能多吃。” 两人在湖边一粒粒地剥,那一声尖叫传来的时候,顾衡之吓得手里的莲蓬整个掉了。 他惊得转头,想寻一寻声音的来向,就瞥见顾妍冷凝下来的面色。 “五姐,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真是像啊!和那次一模一样。 上世她就是听着这声音,一时好奇凑过去,然后就惹了一身的麻烦。 “哦,天太热了,大概是你幻听了。” 顾衡之:“……” 青禾与忍冬面面相觑,触及到顾妍的眼神,一个个也都若无其事继续剥莲子。 到底是好吃心比好奇心强烈,顾衡之没有纠结太久,又投身另一个最大的莲蓬。 另一头的顾婷就没有这样好运了。 她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便是隐隐的兴奋。 这一处除了她们姐妹几个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来,二姐和四姐都在亭子里呢,剩下的就只剩下顾妍了。 指不定出了什么事,让她方寸大乱。 说不准还是被蛇咬了呢! 顾婷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往声音的来向去了,贺氏倒在地上疼得打滚,感觉不到腹中任何的动静,又一瞬觉得心如死灰。 樱桃想将贺氏扶起来,可她哪有这个力气,若回去找人来,留贺氏一人在这儿,又显得不妥,她烦躁极了。 正巧顾婷拨开密林瞧见了这场景,那鲜血落了一地,顺着石子缝隙蜿蜿蜒蜒地流过来,几乎流到她的脚底。 顾婷唬了一跳,旋即脑袋一白,待反应过来,第一个反应便是要逃。 她虽说年纪小,有些事理儿还是懂的,这种事被谁碰上都讨不着好,留下来只会给自己添麻烦,更何况,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才更麻烦! 顾婷转身就要跑,然而樱桃的动作比她更快。 眼看二夫人流了这么多血,只怕这孩子也是不保了。二夫人出来散步,作为贴身婢子就应该死命拦着的,她没拦住,现在出了事,不管怎样,自己是完了。 她今年才十七岁,大好的年华啊,往后还要嫁人,外院的王三哥前些日子还给她送了只镀金簪子呢,她欢喜了好一阵子,哪里舍弃得下。 樱桃是个脑子活络的,看到六小姐一个人出现,就知道机会来了。 没有劝下二夫人是她不对,兴许自己一条命都不够抵的,还要牵连到老子娘,但若是因为其他人的原因才如此的话,她至多也便是一个护主不力的罪名,可要轻多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眼下就她们几个,她就是认准了咬定了是六小姐干的,六小姐又能怎么办? 二夫人心里也是极明白的,这事还是二夫人自己任性,少不得追究起来她也要吃排头,一并推到其他人身上,那不就万事大吉? 樱桃一张脸立即糊满了泪水,撕心裂肺地哭喊:“六小姐!六小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啊……” PS:二更合一先贴上来,错别字待会儿改,感谢平原156、no&no投的月票,么么哒!那上个月应该是有30票的,这个加更我缓两天再来哈 另外推荐一下基友言束的作品《归锦》,新书上架,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哦 第100章 天上掉馅饼 似乎又是混乱的一天,哀叫惊呼悲啼夹在一处,惊起林中层层飞鸟。 顾妍只作浑然不觉,与顾衡之满载而归各自回屋。 用新采的莲子煲了银耳莲子羹,放了许多冰糖,熬煮地粘稠酥烂,顾妍便让景兰送去了琉璃院。柳氏不在,只说被叫去了宁寿堂,气氛也有些古怪。 她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将一盅羹汤喝完。 直到入了夜,一切都安定下来了,才听说,二夫人贺氏滑胎了,成了型的男婴,说没就没了,而罪魁祸首,竟然是六小姐顾婷。 顾婷拼命地推脱说自己没有,只不过恰好路过,而贺氏那时候已经倒在地上了。然而当时她身边不曾有其他人,做不得证,贺氏与樱桃又一口咬定是顾婷所为,她所有的解释都成了狡辩,顾婷有口也说不清。 贺氏伤心欲绝,差点以头撞柱,被人死活拦了下来,顾二爷怜她有丧子之痛,整日守着,老夫人感叹二房命途多舛的同时,也准备好好惩治顾婷一番。 所有的事件,与上一世轨迹分毫不差,只不过,这次的主角,却成了顾婷。 她相信贺氏伤心难过不假,也是真的悔恨,然而若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自己的罪恶感能有所减轻,且能够换回丈夫和婆母怜悯的话,其实是一个非常合理有利的选择。 无不无辜,在贺氏心里,根本无所谓。她在意的,是自己如何。 所以即便再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这个亏。 顾妍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是顾婷,她的下场会不会和自己不一样? 当年的她比顾婷处境可糟糕多了,贺氏、樱桃、百合,一个个纷纷将矛头指向她,父亲不管她,母亲无能为力。二姐人微言轻。衡之更帮不上什么忙,祖母视她可有可无,在贺氏的咬牙切齿之下,她第二日便被送去了清凉庵…… 从此。顾家基本也便没有她这个人了。哪怕后来母亲病逝。她跑回来想见一见母亲时,还被门房拦在外头不许进来。 隔了一世,现在想起来。那种心酸苦楚,其实一点不曾减少…… 顾妍将自己埋到被子里,泪水泅湿了枕面上的合欢,晕染出一大片水渍。 但所幸的是,这一世,他们都还好好的…… 第二日清晨,一大早的,一辆青帷马车载着顾婷便走了。李姨娘一夜未曾合眼,眼睛微红地目送着她离去,不哭也不闹,只轻声细语与她说着话,很快会将她接回来。 对顾婷的处置,是将她送去清凉庵一年,为那个没来得及到世间走一趟的弟弟诵经祈福超度。这结果还是顾崇琰在老夫人面前求了许久才得来的。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素来养尊处优的小姐,到那种地方,几乎是苦修了,顾婷会如何不好说,但李姨娘目前只能接受这种结果。 心底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顾婷与她说过了,她是循着顾妍去找人的,在林里听见樱桃的叫声,去看了眼便被拖进去了。 这种把戏李姨娘一眼就能看穿,但是太可惜,偏偏这么巧,还偏偏摆脱不掉。 贺氏自己的错,却要婷姐儿来承担,那是将她们母女俩看成了软骨头,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 李姨娘强自按捺住怒火,玉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 她现在不能动气,还有许多事没做呢! 这些帐,总是要一笔笔讨回来的。 凝露消散,夏日的暑气袭来,有早醒的鸣蝉已经开始不停歇的吟唱,顾妍和顾衡之在这样的盛夏里,又过了一个生辰。 小孩子福气薄,不能大肆操办,煮一碗长寿面吃了,这个生辰也算是过了。 柳氏亲自下厨,虽然她没这个力气拉面,煮面煎蛋还是能做的。 顾妍爱吃两面煎的,顾衡之爱吃单面煎流黄的,又拔了两颗新鲜野荠菜,搁在清水汤面里,十分好看。 过了没几日,顾崇琰突然找柳氏提起了顾婼的婚事。 顾婼今年也有十三了,亲事还没落定下来,原本这事是要看老夫人意思的,老夫人打算要再留她两年,这并不是大问题。 然而顾崇琰如今官居要职,自顾二爷被贬谪之后,顾崇琰便成了顾家的第一把手,老夫人自然是要听一听儿子的建议。 而顾崇琰提及的人选,正是山西大同总兵吴起的嫡幼子吴天材,今年恰好十五岁。 这山西大同府,乃是大夏九边重镇之一,管辖长城镇口台至鸦角山一段,在之前蒙古瓦剌南下时,曾作为一道重要防线,哪怕如今抵御外敌,或是防御蒙古残余势力,都必不可少。吴起作为大同总兵,身兼要职,位高权重,顾婼若能嫁去,绝对是高攀了。 老夫人纳闷自个儿儿子分明是文官,什么时候也搭上了武将。顾家是书香,读书人总是有些目下无尘自视甚高,很大一部分看不起那些那拿刀枪棍棒的粗人,吴起既如是,再如何了得,老夫人还是不大满意。 顾婼也不是嫁不出去了,何必去迁就那些燕颔虬须的泥腿子,将来是要给人笑话的! 顾崇琰暗骂老夫人迂腐,自古娶媳娶低而嫁女高嫁,这样攀高枝的事,居然还要犹豫,他母亲绝对是年纪越大越老糊涂了! 他只好道:“母亲,吴天材与他爹不一样,吴起虽是武将,吴天材却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他自小就通读四书五经,清流端秀,为人亦是耿直。” 就算吴天材再怎么好,能改变他出身武将门户的事实? 老夫人还是犹豫。要好好考虑考虑。 而柳氏听闻了这件事,第一反应便觉得不合适。 她却是不关心人家身份门第如何高的,门当户对了,这嫁了的女儿才能过上好日子。否则将来女儿受了委屈,娘家却不能为其撑腰做主,那日子可能舒坦? 当然,最首要的,还是要看对方的品性德行。吴天材这个人,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光凭着顾崇琰说几句话。她却是不能完全放心的。总要亲自看一看心里头才有底。 其次,这大同府也着实离得远了些,顾婼要嫁去大同,几年才能回来一趟省亲? 她自己就保受远嫁之苦。以至于连母亲病重了。病逝了。才回姑苏吊唁。 女儿嫁人,亲人骨肉分离,总是难舍。日后数年不能见上一面,便更觉得心苦。 柳氏去找了顾崇琰,想和他商量商量。 然而顾崇琰才没心思应对她,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能懂什么?吴家是权贵,在当地就类似诸侯王了,吴总兵最疼的就是这个幼子,婼儿若能与吴家结亲,绝对有益无害。” 柳氏听他话里话外都在说着吴家如何好,只字不提吴天材的为人,当先便觉得心里不痛快,道:“三爷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吴家再高贵,也得看婼儿合不合适!三爷怎么不替婼儿好好想想?” 顾崇琰一听就不对了,那一句“卖女儿”让他勃然大怒,站起来大声道:“愚妇!” “我怎么不替婼儿想?”他脖子根都粗红了,柳氏唬了一跳,顾崇琰就道:“那吴天材是幼子,上头还有几个兄长,婼儿嫁过去了不用做大妇,管理那一大家子的琐事,清闲得很,吴天材性情又温和,一表人才,允文允武,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呢,婼儿和他刚好能性情相投!” 柳氏见他都生气了,顿时有些不敢说话,但想到女儿,还是绞了帕子道:“那么多名门淑媛趋之若鹜,怎么就选到京都来,还看上了婼儿……” “你这是在怀疑我咯?” 顾崇琰最不耐烦听这种话。 大约是从前在仕途上沉寂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头,便再不想去回忆那段过往,就觉得是自己人生的耻辱。而柳氏这话,摆明了便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没什么本事,人家就自然而然看不上他的女儿。 顾崇琰怒极拂袖,柳氏就只能默默流泪。 顾妍注意到母亲眼睛微红,问了唐嬷嬷怎么回事,唐嬷嬷便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顾妍当下就有些沉默。 按照她对父亲惯有的了解,父亲若真的为二姐挑选这样一个样样皆好人选,那就真要天上下红雨了。 他所做的事,大多都是为了他自己,骨肉亲情,哪有他爱自己来得深刻? 上一世的二姐就被他嫁给了两广总督范一阳——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二姐那时才刚及笄啊,范一阳做她祖父那都绰绰有余了!更别提那人还会施暴,二姐就是嫁过去没到半年,被活生生打死的…… 前世从来没有这一出,那吴天材何许人也她也不清楚,但她知道,父亲不会无的放矢,正如母亲说的,吴天材这个人要是真的这样好,哪能轮到二姐的头上? 定是那吴家许了父亲什么好处…… 可到底是什么,她又该如何得知?大同这么远,她就算找人去打听,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父亲只怕都想办法将亲事定下来了,那时再要反悔,不说不容易,光二姐的声誉也要受损。 顾妍回去后就有些苦恼,陡然一筹莫展起来。 但她的运道似是极好,这时候就有贵人相助。 萧若伊递了帖子过来,邀她去镇国公府上作客。她每年隔一段时日还是会回国公府的,毕竟她姓萧而不是姓夏侯,太后再强势,也不能教她忘了本。 顾妍简直感谢死了这一场及时雨。她人脉有限,做事都束手束脚的,很不方便,但是萧若伊身为县主,自有她的权利本事,要查一个人,也不过简简单单之事。 顾妍赶紧回了帖,第二日便登门拜访。 走的时候,顾妤一双眼落在她身上,火烧火燎的,活像要给她烫出一个窟窿。 顾妍想了想就明白了,当下无奈得很。 顾妤和萧沥的那点纠缠,前世就理不清,今生又牵连到一块儿,恐怕又要一团乱麻。 和萧沥有关的一切,顾妤都格外在意,也无怪此刻她去找萧若伊,顾妤看得眼睛都红了。 她不想解释,没这个心情,也没这个必要。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后,便有婢子上前将顾妍领进去,萧若伊候在湖边的凉亭里。 她怕热,亭子周围都是冰,几棵合抱粗的大树砸下浓荫,她还热得拿着纨扇一个劲地扇风。 “还以为你不肯来的,竟是答应了!”萧若伊看到她人,也顾不得炎炎烈日,上前拉了她手坐下,拿手比了比,道:“感觉你好像长高了些。” 这个时候个子正窜得快,顾妍自己倒没发现。 萧若伊从地上提了只笼子起来,里头赫然装了只小刺猬,攒了一团睡的正香。 “县主这是何意?” “这不是没吃过刺猬肉,想请你找个师傅做一做吗?最好就是香辣的,用晏叔种的那番椒来烹饪,味道肯定好!” 她发现那只刺猬似乎抖了抖,蜷得更紧了。 顾妍:“……” 萧若伊哈哈笑起来,“开玩笑的!”她将笼子放在桌上,一本正经道:“我才听说前不久你过了生辰,这个算是补送的贺礼。” 送刺猬? 顾妍觉得自己的认知似乎有些偏差,沉默了会儿才道:“那它叫什么名字?” “阿白!”萧若伊想也不想。 顾妍望了眼阿白乌黑发亮的尖刺,心里默默为它点上一根蜡。 二人说笑起来,萧若伊突然问道:“听阿毅说前几日在宫里见着你了,我问了才知道太后找你,可去问了太后她却说只是随便问几句……” 这种事史无前例,萧若伊在太后身边多年,从未见过,一想起就忍不住问两句。 萧若伊不清楚的事,顾妍就更不清楚了。 那样的敌意,总感觉太后是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而那个人,还让太后深深忌讳,免不得兴许还牵扯一桩陈年旧事。 女人一辈子的精明都用在这深宫里头了,太后也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何必在意她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顾妍只摇头笑道:“大约是听县主提得多了,想见一见罢了。” PS:二更合一,抱歉又晚了,错别字待会儿改,明天会更早些,也会尽量存稿的,么么 第101章 落水 萧若伊就没太过在意,顾妍顺势提起了今日的来意,萧若伊一听睁圆了眼睛。 “很……为难吗?”顾妍也觉得这样确实不大好。 说到底是家事,还是父亲为二姐特意相中的人,做子女的,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便是了,作何要横生枝节,还拿这事去麻烦外人? 萧若伊看她稍显窘迫的面色,“噗嗤”一声笑了。 “倒不是为难,只是觉得好有趣。”她单手支起下颔,嘴角边两个梨涡浅浅,“还以为你什么事都做得来,真的这样了不起呢,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这话说得顾妍很是惭愧,又听听萧若伊拊掌笑道:“不过……我很开心。” “阿妍能找我帮忙,这是真拿我当朋友了吧,朋友有难,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顾妍真是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是既感激又高兴,也很感谢萧若伊的理解,不问缘由出处。 毕竟她所求之事,简直就是对父亲选择的不信任,而为人子女,不应该以孝为先吗?她这是有违礼教。 顾妍不知道的是,萧若伊才不会管劳什子礼教。 要是她老爹也和顾崇琰一样,给她寻一门亲事,对方素未谋面不说,品德才情闻所未闻,典型的盲婚哑嫁,别说她去找人打听,说不得一封书信离家出走都做得出来。 恰恰就是这样巧合。对于自己的父亲,萧若伊也是不信的。 既然来了国公府,总要带顾妍去转一转,今日天气是真热,所幸园子里树木繁盛,又有大片的湖泊,吹过来的风都像带了草木清香和湖水的湿意。 这样走一遭也不是不可为。 国公府大致是分了三路,中路便是国公爷萧远山的居所,后头紧跟着就是历代世子的宁古堂。 这位老国公也是个传奇人物,当初瓦剌与突厥联盟。合力攻打大夏边境。九边重镇以下其三,只要打破一个缺口,长驱直入不成问题。 大夏多年不曾大肆征战过,至多也便是那些蛮夷的小打小闹。军队懈怠惫懒。战斗力直线下降。而那些马背上的游牧民族,有强壮的身体,精良的马匹。打入大夏不过是几月的功夫。 幸得镇国公用兵如神,率领一支铁甲军突出重围,偷袭包抄,断了敌方后路,又带十万人马大战了两天一夜,才算平息战事。 蛮夷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大夏也好不到哪里去。十万大军折损过半,镇国公不止是废了一条腿,更失去了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一个,年仅十七岁,尚未娶妻。 镇国公夫人听闻噩耗悲痛过度去世,方武帝感念萧家功劳,给了万千赏赐,然而斯人已逝,金银财宝岂能再赎回? 总算还是意识到如今大夏的军队漏洞所在,冗兵冗费,近些年都在各方面加强。 萧沥和萧若伊的父亲,原先的镇国公世子萧祺,便是在这一场大战里丧命的。那时的萧沥才五岁左右,萧若伊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嗷嗷待哺,镇国公府只留下了萧沥和二房萧泓两个嗣子,萧远山便请封了萧沥为世子。 只是这件事过去两年之后,萧祺却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已死之人复生还阳,京都一阵哗然。 后来只知萧祺当年并未战死,只是受了重伤,领回来的尸体面目全非,并非本尊,而他休养了一年多,这才康复归来。 老子回来了,基本便没有儿子什么事了,世子之位理所应当就要归还萧祺的。然而也不知萧远山是如何想的,这件事始终不曾摆上台面,方武帝赐了萧祺一品威武将军头衔,也不管萧祺做不做世子的事。 妹婿和外甥,哪一个更加亲近,方武帝心里还能没数?他到底还是将萧祺视作外人的,人家镇国公都没开腔,方武帝当然也不会无事讨嫌。 于是,萧沥自始至终还是镇国公世子,兜兜转转也过了近十年。 镇国公府权势煊赫,树大招风,这些事在厩里并非秘闻,几乎人人知晓,然而似乎大家都养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规矩,便从没听人主动提及过。 萧若伊与她说道:“那西路是郑夫人的地盘,东路是二房的,二叔去得早,我二婶脾气就跟着不大好,少见她出来了,至于郑夫人,你就当没这个人好了。” 顾妍想到郑夫人是萧祺的继室,名义上也是萧若伊的母亲,然而郑氏既然是取代了亲生娘亲的,萧若伊心里不舒坦情有可原。 走了没几步,萧若伊就开始大喘气了,额上的汗如水一样地淌下来,帕子都湿了几条,顾妍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会流汗的。 萧若伊嫌弃地看着自己这一身汗湿,道:“晏叔说我这体质是天生的,一到夏日出汗便比别人多很多,他说茶叶明目益神,去腻利尿,让我喝热茶解暑,可我越喝越热,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人的体质不同,有的盛夏天在太阳下晒都出不来汗,有的哪怕坐着不动,都已经汗流浃背,很显然萧若伊就属于后者,她又心浮气躁,越是这样,就越跟自己生气。 而成日在屋里摆上冰块不动弹,她又觉得闷,浑身不舒服,这才找了顾妍来陪她解解乏。 “最烦的便是夏日了!”她这么说。 顾妍不禁好笑,“那县主快去清洗一番,先平心静气些,我想到几道凉点,正好用来解暑,等您收拾好了,我们一起去亭里。” 萧若伊眼前一亮,有好吃的那就好办了! 她连连点头。让贴身的婢子带着顾妍去了厨房,等她重新收拾好了回来,顾妍已经将碗碟一一摆在桌上。 她老远便看到了那一大片荷叶上摆着的一颗颗像球状点心,晶莹剔透,宛如水晶般玲珑,几步匆匆走上前,盯着看了半晌。 顾妍失笑,“这是水玄饼,用琼脂、白凉粉和冰粉做的,两刻钟内必须吃完。县主再不吃。就要化了。” 萧若伊眼睛一圆。忙拿着小银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入口即化、爽滑甘甜,萧若伊舒服地眯了眼睛,接着便停不下口。 凉亭里本就放了不少冰。十分凉爽。笼子里的阿白大约是嗅到了香甜的气味。耸着小鼻子幽幽醒转了过来,顾妍拿一块绿豆凉糕喂它,阿白前爪捧着倒也啃得欢快。 萧若伊一看就不满意了。前几日她怎么喂这小东西大鱼大肉死活就不张口,阿妍随便一块绿豆糕就收买了! 还真是区别对待哦! 她暗暗瞪了眼阿白,头一转,即刻看到一个人影飞快地闪过,似是发现了她们在这里,然后急急忙忙地跑开。 顾妍也盯着那个方向,很显然,她刚刚也看到了。 一个穿着普通家丁短褐的年轻男子,身形矮小,却十分敏捷,只是动作难免仓皇,就如同落荒而逃一样,在躲避什么人,甚至在见到她们之时,面上还有难掩的震惊和懊恼。 那是被发现做坏事之后心虚的表情。 她不由看向萧若伊。 在人家府里头,若发生什么腌臜事,作为客人,总是回避的好,最好便是当做不曾见过。 萧若伊纳闷地喃喃自语:“那里不是湖边吗?谁啊,没事跑那儿去!” 她还想找人去寻那个小厮问问清楚,顾妍陡然想起来一件事。 方武三十八年,镇国公府出了一桩惊天丑闻——萧沥将年仅五岁的幼弟萧澈扔进湖里溺毙。府中人找了一日没找到萧澈,后来还是有人见到有小公子穿的衣服浮在水里头,去打捞了才将萧澈的尸体捞出来,人都已经泡浮肿了。 那时候她被马车载着去清凉庵,一路上在哭,马车外头的人纷纷扰扰一直都在说着这件事,她当时听了还大大鄙夷了一番萧沥,连至亲手足都不放过,何况那萧澈是个愚儿,对他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没错,愚儿。 萧澈是郑氏生的儿子,与萧沥同父异母,但出生便是个傻孩子,五岁了连句连贯的话也说不出来,成日邋遢,府里头人都有些看不起他,不过顾忌着郑氏对他尊敬着。 坊间流传萧沥实在看不惯这个弟弟,私下里总是欺负萧澈,又觉得萧澈是丢了国公府的脸面,便将萧澈溺毙……这些萧沥从来没有否认过。 可如今想想,确实太过匪夷所思了。 不说萧沥是不是存了心要萧澈的命,以他的本事,不过动动手指头,萧澈就没戏唱了,何必大费周章,将人扔到湖里? 他是高傲,却断不至于因为一点鸡毛蒜皮就发火动怒,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如何上战场上阵杀敌。 相反的,正因为他孤傲,他不屑解释,任由流言蜚语将他吞没,他都缄口不言,才被皇帝派去西北避避风头。 不是说顾妍有多了解这个人,只不过当年未曾细想,如今忆来方觉疑点重重。 “县主,萧世子可在府中?”她问了一句。 萧若伊一愣,讷讷道:“他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也不清楚在哪儿。”说着戏谑地望向她,“怎么阿妍想见我大哥吗?” 顾妍没有心情与她说笑,皱着眉望了眼方才小厮消失的方向,犹豫着是不是要去看看。 可怎么说都与她无关…… 顾妍这凝重的表情,萧若伊觉察到不对劲,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拉上顾妍往湖边去。 这一个角落基本是荒废的,杂草丛生,离得越近,越能清晰地听闻扑腾的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从喉咙口卡住的“呼呼嗬嗬”的声音。 萧若伊心中一沉,又加快了步伐,在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在水里挣扎,且动作越来越小时,她瞳孔缩了缩。 “快!快救人!” 忍冬会水,赶忙一头栽进水里,快速到了萧澈身边,将人的脸拖出水面,尽量快地带来岸边。 全身都湿透了,萧澈一动不动,脸色涨得发红发紫。 萧若伊吓了跳,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在触及到一片死寂后,骇得一下跌坐在地。 “阿,阿妍……” 她无助又茫然地看向顾妍,这时候全没有半分主意。 虽是异母所生,萧澈也是个不省心的孩子,萧若伊对他没多少感情,可发生这种事,免不了方寸大乱。 顾妍急急蹲下按压萧澈的胸腹,又使劲掐他的人中,回头道:“快去叫大夫!” 身边的婢子一个个吓得六神无主,听了这话才慌乱跑开,萧若伊腿软起不来,恰好萧澈吐出了一口水,总算脸色好看了些,呼吸也通畅起来。 顾妍这才松口气。 他发现这孩子手紧紧蜷着,胖嘟嘟的小手里好像抓了什么。掰开瞧了眼,竟是一只小巧的黄玉石貔貅印章,刻了“令先”二字。 “这是大哥的!” 萧若伊一眼就看出来了,“大哥回京的时候,祖父找一缘大师将这貔貅开了光送给大哥的,这上头还有大哥的表字……怎么会在三弟手里……” 是了,怎么会在萧澈手里,这就耐人寻味了。 萧澈要就这么死了,谁能怀疑到萧沥的头上来呢?唯一的凭证,就是这只黄玉貔貅印章了,刻了萧沥的表字,要赖也赖不掉。 刚才在水里这样扑腾,萧澈居然还紧紧抓着不放? 顾妍觉得不可思议。 她又看了看萧澈的右手,刚被她掰开来,如今又合得紧紧的了,而左手却是无力地张开。 恐怕这孩子除了痴傻,右手还有些残疾,天生便是蜷缩的,东西放在手里,他就是想扔掉也没有办法,而类似的道理,萧澈要将这印章抓到自己手里,同样十分费力。 这样明显又简单的把戏,上一世怎么就没人发现? 顾妍很是费解。 大夫很快被请来了,萧若伊不放心,让人将晏仲也找过来为萧澈瞧瞧。她知道今日之事是针对大哥的了,萧澈要是出一点意外,萧沥定会被牵扯其中。 镇国公世子声名狼藉了,到底谁能从中获益? 萧澈虽是个傻孩子,到底还是郑氏的儿子,后头靠的是平昌候,是郑贵妃!谁这么大胆,敢拿萧澈做饵…… PS:二更合一,感谢lp720120投的月票 今天看了大阅兵,兵哥哥真是帅爆了! 第102章 偏差 萧若伊想想便觉得一阵后怕,心道此事万不能姑息,定要彻查起来才好。 那萧澈是痴傻,什么都不懂,可他身边总是有一堆仆妇丫鬟跟着的,何时能容他单独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这落水之处是个四角,要不是她嫌热贪凉,到这个凉亭来,平日鲜少会有人踏足,那小厮选在此地,就是吃准了无人救援,是真的要置萧澈于死地! 这事绝对是人为,而不是意外! 萧若伊想着便抿紧了唇,让自己冷静下来思量。 问题的关键,还是出在那个小厮身上,只要捉住了人,不怕顺蔓摸瓜摸不出那只黑手。 她开始静静等候结果,然而等她派去的婢子回来之后,这一点希望也随之破灭。 跟丢了…… 顾妍并不奇怪,那人身形瘦小,又灵敏矫健,随意一个缝弯钻进去,就能将人甩丢,捉不到实属正常。 萧若伊绞着帕子骂了几句,又将目光转向了顾妍。 “怎么办呐?”她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便想找人参谋商量一下。 按说家丑不可外谈。 府里头的小公子遭人毒手,险些溺水身亡,还有矛头指到了萧沥身上,说不得是自家人的栽赃,这种兄弟阋墙、家宅不宁的事,何须与她一个外人说道? 顾妍不好置喙。 但既然自己已经见证了这场事故的始末,再要独善其身。也没那么容易,萧若伊既能尽心帮她,她理当投桃报李。 “国公府守卫森严,那小厮打扮之人能出入内宅,便不大可能是外来者,家丁侍卫丫鬟仆妇,都有明文记载,比对模样,要找出那人来并不困难。” 萧若伊连连点头,一会儿又恼道:“哎。我记性不大好。给忘了他长啥样了……” 顾妍道:“我还记得些……” 于是,一张堂纸铺在桌案上,顾妍提笔就大致画了下那人的样貌。 这个人长相很普通,几乎没有特别之处。扔进人群也不会让人注意。只她当时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这才记了大概。 正在作画时,萧沥听闻了风声回来。 他的脸色极淡,看不出异样。只一双眸子,比之幽深的寒潭,古井无波,沉若瀚海。 遥遥望见亭中提笔作画的娇小身影,额发垂下遮住她一双明亮的眸子,脸庞轮廓精致清湛,认真细致的神情,让她瞧着安静而美好…… 眼里冻结的冷峻倏然消散了些。 他觉得,似乎只要遇上她,就总没好事发生…… 萧沥忽的有点想笑。 他也不知道这时候自己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个,顿了脚步就不上前了。 一幅画完毕,萧若伊就上前瞅了眼,肯定道:“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的!”她连忙接过谢了又谢,道:“接下来就好办多了,阿妍你真行!” 顾妍微微一笑,眼角瞥见一抹玄色。 转头看去,就见萧沥穿了身劲装长身直立,明朗绚丽的高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璀璨金光,丰神俊朗疏冷清淡的少年,这时看起来竟也染了几分烟火气。 他微垂眼睑,大步走上前来,萧若伊就将手里的画卷交给了他,“大哥,你按着这个去找吧,三弟已经没事了,晏叔看过说呛了水,喝几帖药就好了。” 萧沥微微颔首,默了默道:“多谢。” 顾妍摇摇头,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那里已经不包着纱布了,但手背处却多了几条狰狞的疤痕。 当时鲜血淋漓,她是知道伤得多重的,现在忆起来,也免不得心生愧疚。 想着还是问了句:“你的手怎么样了?” “没事了。” 他一本正经,眼里好像多了点笑意。 顾妍没好意思看他,匆匆告辞。 萧若伊忙叫住她:“阿妍,阿白你不要了?” 顾妍只好回来提了笼子,阿白竟还高兴地打了个滚,唧唧唧唧地叫。 萧沥看得好笑,淡淡喊了声:“冷箫。” 一个身轻如燕的黑衣男子飘飘然就落在了凉亭十丈开外。 “跟着她,等到了顾家再回来。” 冷箫闻言微怔,抬了眸子,极快地睃一眼萧沥,应诺退下。 萧沥边再另外遣人按着画像去追凶,萧若伊在一旁酸溜溜地啧啧称叹:“大哥什么时候这样细心,还差人护送?” 她很是委屈地嘟囔:“可从没见你对我这么好过!” 若不看到她眼里的调笑戏谑和那嘴角拼命上扬的痕迹,或许萧沥会以为她是生气了。 “你想见到和上次一样的事?” 萧若伊想起那回顾妍惊马落崖,一瞬便收起了玩笑,问道:“你查了这么久,就没查出什么眉目吗?” 有,但不好跟她说。 “她来做什么?” 生硬地转了话题,萧若伊大大翻了个白眼,道:“她父亲要为她二姐议亲,便来寻我帮个忙,查一查大同总兵吴起的幼子吴天材。” 吴起? 萧沥一听就觉得不妙。 那吴起他见过两次。 九边重镇,主防边疆,他暗中巡卫,听人悄悄说过吴起的名头。 暴戾恣睢,杀人如草,手下在他面前,如坐针毡,一口大气也不敢出,就怕他一个不如意杀人,将自己命搭进去。 吴起管防严制,到京都已经少有人听闻他的性情,可既然要嫁女,怎的不打听清楚?女儿嫁入这种人家,不是受罪? 想起见过顾崇琰的几面,萧沥七七八八明白了几分。 有这么个父亲,难怪事事都要操心。 “这个你别管。锦衣卫查消息比你快多了。”他说道,望了望湛蓝澄澈的天空,“就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佛常说众生皆苦,真不是没有道理。 顾妍在马车上时便交代了青禾忍冬,今日的事不可以泄露半个字,哪怕是要传出去,也得是从萧家人的嘴里传出去,而不是她们中任何一个。 青禾忍冬连连保证。 顾妍这才觉得不对。 萧澈落水是人为,而且萧沥是被栽赃,那上世说他残暴不仁。父母手足皆死于他手。是否也是谣传? 她认识的萧沥孤傲精明,全不像是外界说的那样跋扈暴虐…… 上世见他是什么时候,顾妍想不太起来了。 只记得夏侯毅对这个表叔亲切得很,她总是见着他们两个处在一道。外形俊美无俦的少年。总能让人印象深刻…… 好像舅舅和萧沥对弈。萧沥还赢了。棋品如人品。舅舅说他杀伐狠断,路数诡谲,让人捉摸不透。 他倒是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 那时她还为夏侯毅不值。夏侯毅是舅舅的学生,却从没听舅舅夸过他一两句。 说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一个人什么品性,舅舅隐约能瞧出来,而她却一定要等到万劫不复了,才会有悔意。 回到府上,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顾妤。她像是早早地候在了垂花门处了,被蚊虫叮了几个包,身边丫鬟正在给她拍蚊子。 一见到顾妍回来,她便迎上亲切地问候,旁敲侧击问的却全是镇国公府的事。 世间从不缺少痴男怨女,顾妤恰好便是其中一个可怜人。 顾妍却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道:“县主只是想补送我一样生辰礼。” “县主送的定是极好的,五妹妹不给四姐也开开眼界?” 顾妍就将阿白的笼子拿了过来。 顾妤一瞬变了脸色,“五妹,你不想给四姐看便算了,何必用这东西戏耍我?” 谁人送辰礼会送一只刺猬?更何况还是自小生活在金窝银窝里的伊人县主?指不定是顾妍在路上哪个犄角旮旯里扒出来的,还想骗她! 顾妍这就觉得萧若伊是在坑她了,这思维,她也着实难以理解。 “四姐不信便算了。”她不想解释。 有时候人钻了牛角尖,那就很难爬出来……尤其是女人。 顾妤气狠了,清秀的面庞绷得紧紧的,忍了好久,这才算咽下一口恶气。 路还长着呢,以后什么造化,谁又说得清! 顾妍回去后未曾提及只字片语,又将在镇国公府做了的消暑凉点做了一份出来,顾衡之屁颠屁颠就跑过来了,不过出奇的是,他的目光不是盯着满桌的点心,而是落在了阿白身上,双眼亮晶晶地发光,顾妍甚至一度以为他要将阿白炖了吃了。 “五姐从哪弄来的?”他将阿白从笼子里捉出来,阿白攒成了一个球,他就抱着球放在膝盖上,“它叫什么名字?” “阿白。” “这个名字好!” 顾妍:“……” 费解地扶了扶额,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认知偏差。 “五姐,送给我好不好?”顾衡之睁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小眼神可怜兮兮的。 顾妍突然为难了。 要是被萧若伊知道她将阿白转赠他人,自己估计会被追杀吧。 顾衡之锲而不舍,“不给的话,让我养好不好?” 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接受,她顺道也省了不少事。 某不负责任的亲妈高高兴兴将抚养权给了别人,阿白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卖了,还用尖刺一下一下磨蹭着顾衡之的手心。 然而到后来阿白真胖的变成球了,顾妍又觉得今日的决定真是异常的糟糕。 PS:一更三千,晚一点还有二更,感谢jane227768投的宝贵月票 第103章 什么鬼! 一连过了两日,萧若伊那儿却没任何消息,顾妍心想还没有那么快,兴许他们自家的事就一团乱着,无暇顾及其他。 这下又有些头痛,该如何教父亲打消了那个念头。 傍晚下了场大雨,电闪雷鸣,倾盆而下,黄豆般大的雨点又急又密,入了夜才缓缓停止。地上湿漉漉的,外头的鸣蝉雨蛙就更欢快了,叫唤地不停,顾妍更没了半丝睡意。 床头的松油灯摇曳生光,她干脆起身,披了件宝蓝缂丝披风,打开窗棂。 夜风混着雨露的清新空气拂面,夏夜聒噪,却也显得有几分寂静。 天边一轮孤月高悬,月光皎洁如白练,地上积了水,被反照的四周更为明亮。 她似乎看到树影婆娑间,有一个人影若隐若现,可再待仔细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看错了吧…… 顾妍正想关上窗子,却听得“咚”一声,有一粒小石子落在她左手边的木架子上。 她睁大了眼,动作就是一缓。 紧接着,又是“咚”一声,另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还是落在那处,甚至力道大了些,砸出了一个小坑。 乖乖,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招贼啦? 顾妍第一反应便是这个,随后,又摇了摇头否决。 哪个小贼这么蠢,或者这样嚣张,要偷东西了还事先打个招呼? 她大开窗棂,径自后退了两步。如预期一般的,一个人影悄若无声地跳了进来。 饶是顾妍有了心理准备,都不免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萧沥站稳身子,淡淡道:“路过。” 顾妍这才看清他穿了身夜行衣,头发紧紧扎了起来,手里拿了块纯黑的蒙面巾,气息不稳,像是刚刚从哪里赶过来。 燕京城内到了晚上便会宵禁,又有巡逻卫队视察,他这样随意在外头行走而不被发现。也是奇才。 “你托伊人查的事有结果了。本来想递张字条过来,看你没睡,觉得还是当面说更好些。” 他慢悠悠地解释,刻意将声音放低。喑哑低沉的。一瞬让顾妍有些恍惚。 她好像在哪儿听过的。就是这个声音! 突然间想不起来了…… 不过还是更关心他说的事,顾妍也正色起来。 “大同总兵吴起,为人凶悍残暴。蛮横无理,嗜杀成性,妻子冯氏,育有二子,幼子吴天材,今年十五,自小带了一身胎毒,身长四尺,皮肤溃烂,全身疮疖,近几年身体愈发不好了,吴起便想找人冲喜……” 暗夜里,萧沥的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偏偏一字不漏落到她耳中。 外头蝉声鼎沸,夜雨不仅没有疏散掉暑气,反而愈加闷热潮湿。 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样,闷的透不过气。 她整个人站在光影里,萧沥发现她的面色刹那变得比月光还要雪白,一双眼睛慢慢地睁大。 瞳仁黑黑的,里面掠过无尽的情绪,似有水光微闪,转眼又像是一盏长明灯燃到尽头,“噗”地一声灭了。 他有些不忍。 知道这些的时候,他惊讶了许久,这样的结果他万万不曾想过,哪怕他身为局外人,都唏嘘不已,更不晓得顾妍会怎么样。 但很奇怪,她比自己想的要冷静许多,似乎早料到了一般。 “没有其他的了?”她淡淡问道。 萧沥一窒,沉吟半晌。 大约是习惯使然,他做事喜欢梳理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抽丝剥茧,总能扒出一些被忽视了东西。 他幽幽道:“户部尚书方逑,厩里出了名的妻管严,妻子小冯氏,是吴起夫人的同胞妹妹,姐妹感情甚笃……” 后面就没再继续下去,顾妍也大致猜了七七八八。 方逑掌管户部,父亲新官上任,免不了讨好一下上司。可是珍奇古玩人家看得多了,哪里能将父亲送的放在眼里? 有什么礼物,能一下子送到人家的心坎里? 方逑既然心甘情愿被小冯氏管得死死的,小冯氏在他心里的地位定然不浅。讨好方逑,倒不如转而讨好小冯氏,小冯氏高兴了,方逑也就高兴了。 可小冯氏又缺什么呢? 那就自然而然联系到了大冯氏,于是就有了父亲意与吴起结亲…… 顾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在竭力隐忍什么。 夜色沉沉里,沉默的气氛浓重地化不开。 她该说什么呢?说父亲无情?缺德? 不不不,这才是他的本性。 他那么爱他自己,所谓的亲情血缘,在他眼里,若能换来前程似锦,又算得了什么?他兴许还要再来一句,那是你的造化,有了用武之地,死得其所。 他养了他们这些年,难道还不容许自己讨回一些利息? 若是真正的无能废物,他也就弃若敝屣了……例如,上一世的她。 萧沥眸色深深,也不开口。 顾妍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但又在情理之中。好像他认识的那个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谢谢。” 就在萧沥以为她不会说话了,一声轻而脆的低喃响起,她甚至还浅浅笑了笑。 “萧澈的事,多亏你,我才省去个大麻烦,举手之劳罢了。” 原也只是客套一句,谁知她恍然点点头,“所以,又两清了?” 萧沥:“……” 这话他怎么那么不爱听呢? 谁两清了! 他查得可认真了! “……算是吧。”声音有点闷闷的。 他重新将面巾戴上,只露了一双寒星般灿亮生光的眸子。 想起什么了。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说,一个轻跃跳出窗子,消失在月色里。 真有做贼的潜质…… 顾妍这样想着。 松油灯的微光跳动了几下,陡然灭了,顾妍将窗棂合上,严丝合缝的将外头的月光阻拦住,屋子里又变得黑沉。 她惯怕这种黑暗,有时候却又庆幸其能将自己遮藏起来…… 第二日一早去给老夫人请安,适逢父亲的休沐。老夫人没留他们。关起门来和父亲谈话。 顾婼瞧着她眼底的青黑,不由问道:“昨日没睡好?” “蝉声太吵了……” “那就回去歇着。” 顾妍摇头道:“有些事,想和父亲谈谈。” 顾婼微怔,这种事是头一遭吧。 她总觉得顾妍对父亲的态度很冷淡。极少搭理。如今竟也主动起来了。 心里像是被欺骗了一样。有些酸涩。 顾妍已经径自走开了。 顾妤款款上前,喃喃说道:“自六妹走后,五妹和三伯父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她悄悄看顾婼的神情。果不其然见其皱了眉。 对于顾婼,顾妤还是挺了解的。 她表面上看着无所谓,心底其实在意极了三伯父,可三伯父不喜欢她,她又有什么办法? 顾妍在二姐面前装得如何清淡,转头却夺走了属于她们几个所有的父爱,二姐焉能好受? 不说立马吵起来,总能在心里埋下一根刺了。 她隐隐有些高兴。 顾婼沉默地不说话,慢悠悠回去了。走到半路,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又折转回来,躲到一边的树后,静静地看着顾妍。 顾崇琰满脸笑意地出来,顾妍看得就心头一紧,只怕老夫人也同意这门亲事了……差点就让他得逞! 顾妍过去笑眯眯地唤了声“父亲”,顾崇琰心情好,还摸了摸她的脑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衣袖往一旁亭中去。 顾婼心头微堵,垂着眼睑半晌,到底还是悄悄跟上。 远远便听到顾妍甜甜的声音:“父亲要给二姐说亲了吗?二姐要出嫁了吗?” 顾婼身子一僵,又离得近了些。 顾崇琰微怔,想到该是柳氏口无遮拦,心里将她骂了通,朗笑道:“二姐是时候订亲事了,阿妍到了年纪也会这样的。” “那对方是谁呢?会不会对二姐好?” “那当然!”顾崇琰肯定道:“爹爹亲自挑选的人才呢,相貌俊朗,文韬武略,家世清白……”又蹲下身子刮了刮顾妍的小鼻子,“阿妍日后的夫君,爹爹也要亲自挑选的,爹爹心里已经有数了呢!” 顾妍低头拿手帕擦着鼻子,只觉得恶心,听他说那话,简直就要笑出来。 有数?有什么数? 对他有没有好处吧! “可为什么我听说的不是这样的呢?” 她抬头,轻轻笑了,目光却森冷,直直地撞进顾崇琰的眼。 那一瞬冲击太大,顾崇琰蹲着身子,一下子不稳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吴天材不是天生胎毒吗?不是病得快死了吗?吴家人不是想找人冲喜,所以父亲才要将二姐嫁过去吗?” 她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眼眸瞪大一分。 顾婼如遭雷击,一瞬拿手捂住了嘴巴。 顾崇琰竟一时站不起来。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好像顾妍将他做的一切都剖析地干干净净。 顾妍哪有这个本事知道所有的事,这是个妖怪啊! 顾崇琰背后发毛,一股寒意蓦地从脚底下升起。 他慌乱地爬起来,走到日光之下,手指哆嗦着直指顾妍,大声道:“你是什么鬼!不要过来!快点离开!” 顾妍真想哈哈大笑。 总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果然她父亲亏心事做得多了,如今心都虚了…… PS:二更三千,含八月月票30+,感谢谁家少年足风流。。。投的宝贵月票,狠狠么一个 第104章 作罢 “父亲说什么呢?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 顾妍微微笑着迈下台矶,顾崇琰目光如炬,紧紧锁着她,又后退了两步。如此一来,隐在树后的顾婼顿时避无可避。 顾崇琰一眼就看到她。 她捂了嘴,满眼不可置信,一错不错地望向他,眸中隐含的水光和希冀,让顾崇琰当下皱起了眉。 很显然,方才的话,顾婼也听到了。 他大感头痛,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顾妍却是毫不意外看到顾婼出现在这里,或者说,她是故意将二姐引过来的,就为了让她听一听父亲的说辞。 好好看一看,她们的好父亲,有多么的为她们着想。 顾崇琰现在镇定下来了,他平复心情,看着顾妍好端端站在日光下,巧笑倩兮,便微微松了口气。再说了,他身上还带了得道高僧的符咒呢,一点也不用怕! “阿妍,休得胡言乱语!”顾崇琰板起了脸,俊秀清湛的五官敛起来,还真有几分端肃。 他清了清嗓子道:“那吴家小郎君什么时候病重濒死了?婼儿是为父长女,为父能知道吴家要冲喜,还将婼儿往火坑里推?你将父亲想成什么人了,可别听风就是雨!” 他沉着脸甩袖,极为气怒,像是受了莫大的冤屈。 顾妍仰着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父亲想为二姐议亲是好事,若真是好人家。阿妍只有高兴的份。上回我去寻伊人县主,提及此事,县主说帮我查查对方底细,知根知底到底能放心些。” 她不疾不徐地慢慢说道:“可是从县主那儿得知的,便是这样结果……父亲是在怀疑县主的能力,还是不相信县主的为人?”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顾崇琰半个字也不敢应。 随意哪一点,他承认了,都是大不敬。 不提伊人县主有封诰加身,光说她是镇国公府的小娘子。便没有人敢对她置喙。镇国公护短也是出了名的。他还没有皮痒到要去挑战镇国公府的权威。 顾崇琰不由眯了眼,认真打量顾妍。 她年纪尚小,模样还带了稚气,偏偏神情有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怪异。 从前只当她木讷。原来这小丫头根本是在藏拙! 倒是小看她了…… “看来父亲是真的不信。那我便再去问问县主。兴许是她不小心搞错了……” 那轻飘飘的声音脆脆的,听在顾崇琰耳里就如同魔音入耳。 “阿妍!你太麻烦县主了!”他恼道。 还想再去细究,她这是要搞得人尽皆知!一旦遭知情有心人稍微想想。他所有的目的就全都大白天下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兴许还落得名声扫地。 不管怎么说,这时候,他还是极在乎自己名声的。 顾崇琰深吸口气,“既然是县主查出来的,想必是错不了……”说到这里免不了义愤填膺,恨声道:“真是群缺德的,让他们好好给我介绍户好人家,却就拿着个敷衍我,差点害了我宝贝女儿……” 还一脸赞赏地看着顾妍道:“还是阿妍细心,不然你姐姐要是真嫁去这种人家,为父可要内疚不安一辈子!” 顾妍撇过头去,冷冷笑了。 这时候还要做戏,是指望二姐相信他? 顾婼的情绪平静下来,顾崇琰一直在自责,说得言辞恳切,她不知怎的感触良多。 突然想起来一件很久远的事。那时候阿妍还小,刚学会走路没多久,和顾婷两个在花园里玩耍,顾婷摔了跤,手掌蹭破了点皮,跑去和父亲说二姐欺负她,父亲不问缘由便对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她很委屈,要辩解,父亲又责怪她不知悔改…… 她真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父亲的宝贝女儿。 既要为她议亲,却一点都不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这是根本不曾上心。或是知晓全部内情,但还是执意要将她与吴家绑到一起,这就更加让人感到心寒…… 无论哪一种,顾婼都是难过的。 “父亲,别说了。” 她垂着头良久,一字一顿道:“我信。” 信他是一时不察着了道,信他是智者千虑终有失,信他是全心全意为了她好。 顾崇琰微怔,旋即释然般地松了口气。 他有感觉,顾妍已经脱离他能够掌控的范围了,令他捉摸不透,可顾婼不一样,她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长女,对他言听计从。只要她说信,顾妍念及顾婼,必不会多嘴一句。 尽管这事可能会在她心里埋下一根刺,但他总有办法拔了的。 “婼姐儿信便好,信便好。”他轻轻笑着,也知道这亲事是做不成了。 不由埋怨隐晦地瞥了顾妍一眼,顾崇琰转身,嘀嘀咕咕道:“看我不好好找那几个不靠谱的算账……” 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烈日当头,背后出了层汗,粘腻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顾妍听到顾婼长叹道:“对不起。”声音似是堵在喉咙口,涩涩的。 她知道二姐为什么道歉。 周边连个丫鬟都没有,顾婼是打发了她们悄悄跟着来的。 顾妤近来总是针对她,逮着机会便要挑拨一下她们,一次两次躲过了,三次四次忍住了,五次六次呢? 一颗心就该慢慢动摇了。 何况二姐和她并不是从小便亲密无间,建立的信任并不深厚,再加上她下一剂猛药,无论是出于好奇,或是出于怀疑,二姐都有理由会跟着她。 顾妍并不感到失望,这是她们之间固有的罅隙,她没有这个能力,只一朝一夕便全部消除。 她只想让顾婼好好看清一些事,又或许,通过这一次,能让顾婼多信任她一些。 顾妍拉住了她,她的手很凉,指尖掐的泛白。 顾婼抬起头,眼眶泛红,睫毛也湿漉漉的。 她尽力挤出一个笑,但真的难看极了。 “我是不是很蠢?”她这样问着。 顾妍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曾经,她也一直这样问自己的。 是不是很蠢,好坏不分,错把鱼目当珍珠? 也曾经想,如果能聪明一点,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现在她不去想了。 是好是坏都摆在那里,重要的其实是你接不接受。 她摇摇头,转了话题笑道:“娘亲肯定备了甜汤,再不快些去,衡之就要全抢光了。” PS:有点卡文,先贴两千,晚点还有二更,感谢fxzhx投的宝贵月票,么么 第105章 风起 六月初七,真是个特别的日子,无关节庆祀日,只因为,方武帝破天荒地上早朝了。 自从上回下旨定下了太子,方武帝三个多月来没再上过早朝。不知情的以为方武帝是难过,对册立的太子不满意,所以闹着脾气,知情的便晓得方武帝是一直在忙着哄郑贵妃高兴,无所不用其极。 而郑贵妃端了两个月,终于还是软了。 九五之尊不顾身份颜面低声下气,她心里那口怨气也跟着慢慢消散,何况这宫中就数她雨露最盛,多得是小蹄子等着看她笑话,分一杯羹呢。 可她连一点残羹冷炙都不愿意给怎么办? 继续闹不愉快,迟早会让方武帝圣心偏移,到时候她找谁哭去? 见好就收,还能当做调味剂调解两人之间的关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她一天得圣宠,福王一天都有机会。 郑贵妃想开了,方武帝的日子就过得滋润了,滋润着滋润着,他终于良心发现,想起来好久没上朝了,于是某天心情好,默默地早起登辇去太和殿。 百官一见方武帝,先是愣了愣,随后才例行朝拜,三呼万岁。 正好近日有一桩棘手事,虽然暂时压制住了,却急需方武帝拿主意。于是,一干人纷纷执笏上前禀明奏请。 早前实施海禁,海外往来交易阻绝,直到去岁初才解除禁令,于是沿海纷纷做起了海上贸易。尤以闽浙一带最甚,捞金无数。 然而海贸敞开,同时带来隐患。 琉球那蕞尔岛国肆虐,倭寇猖獗,时不时侵犯大夏边境。大夏陆战勇猛如虎,却不擅海战,尤其在海禁十数年之后,海军懈怠,一时被那倭寇占了上风。 若不是大夏底蕴丰厚,说不得便被那倭寇攻上了岸。 而近日。恰恰便有一批倭寇溜上了闽东蕉城。在当地大肆劫掠烧杀,又快速逃回海中,湮灭无踪,教人恨得牙痒痒。 福建布政司使王嘉避开众人暗中彻查此事。竟发现这事与福建几个大户有所牵连。他们都是当地的豪族。财大气粗。常常一掷千金做海上生意,日进斗金。 海船贸易,除了靠天吃饭。还要靠人,不是所有人都有运道能发家致富的。而在当地时常听说有寇贼抢掠船只,却极少殃及到那几大户人家。 王嘉想办法悄悄查了,才发现这些人在与倭寇勾结,倭寇不与他们为敌,而他们就为倭寇掩护,助他们上岸,这才有了后来蕉城劫掠一说。 王嘉即刻便将得来的结果八百里加急上奏燕京,旋即满朝哗然。 毕竟福建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缺少管辖,出现这种阴私之事,倒也不足为奇,只这实在有损民族大义,罪不容诛,当夷灭三族! 首当其冲的,便是蕉城的那几门大户。 据王嘉得来的线报,那几户人家都是当地老牌世家,只有一户陈家是新秀,近十年在福建迅速崛起,曾教许多人不服。 再往后深究,就牵连到了姑苏柳家。那柳家如今的族长柳建明的妻子,正是陈家女,也是有了柳家的支持,陈家的成长才会如此迅猛。 再一想现任福建巡抚柳建文,与柳建明可是同房兄弟,嫂子的娘家,柳建文少不得要关照一二。 那这里面,是不是还有柳建文的掺和?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摆上龙案,方武帝看得脸色铁青。 他荒废朝政,却不代表他不懂朝政。 解除海禁是为了卖货浙福,与人同利,从不是为了勾结党贼。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戎狄蛮夷他素来不齿,大夏尊华攘夷,勾结倭寇入侵,这种事放哪儿都遭人唾弃谩骂。 夷灭三族怎够,当诛九族! 民族气节存亡之事上,方武帝不犯迷糊,他龙颜大怒,将折子上疏通通扫到了地上,下令将那些大户人家抄家,满门入狱待审,又大呼锦衣卫都指挥使宋亿群道:“去,你去将柳建文给朕押回来,朕倒要问问,他这个巡抚怎么当的!” 方武帝气得面色通红,文武百官中有不少惊得张大了嘴巴。 柳建文在西铭一党中是出了名的狷介耿直,在场多人都与他共事同窗,对他的品性极为了解,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杨涟更是打死也不信。 他与柳建文自幼相识,那人自小聪慧异常,却从不走弯路,心思纯正、专一,风骨卓绝,对他而言亦师亦友,他岂能看他蒙冤? 杨涟上前一步,大声道:“皇上,柳大人品性纯良,断不会做出此等卖国之事,皇上您要明鉴!” 方武帝才懒得听他说什么,他刚刚发了顿火,眼前有点发黑,大喘气着呢,谁管你明不明鉴! 魏庭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方武帝,眼睛往下扫了扫,眸光微闪。 心里似是有些隐隐不安,他大声喊了句“退朝”,便扶着方武帝走了。 殿中议声滔天,大多都是在谴责柳建文,顾崇琰听得心惊肉跳。 那柳建文,可是他的大舅兄啊! 怎的这般糊涂,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把自己搭进去了也就算了,万一皇上不高兴,来个殃及池鱼,那他怎么办? 三族之列,父族、母族、妻族。柳氏与柳建文同属一族,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了,但真要严格算起来,同样在连坐之列。 柳氏一旦连坐,他还不得受影响啊? 不说丢命吧,这官位就基本不保了……他这宝泉局司事的位子还没坐热乎呢,就要拱手让人了? 顾崇琰一瞬想了太多太多,杨涟和几个柳建文的同窗好友还在据理力争,说柳畅元的品性人品,说他是遭人构陷,说他是蒙受了无边冤屈。 顾崇琰暗暗啐了口。 一群耍花腔的,光靠说就能成真的了? 柳建文要真的铮铮铁骨,真有这本事,到金銮殿上来,一头撞死以死明志呗! 自古财帛动人心,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呢! 他柳家是有钱,可那钱以后都是柳建明的,柳建文能拿到多少?一本万利的买卖,虽说有风险,换了他,说不定他也做呢! PS:卡文卡死了,第二更送上,更晚了抱歉。 第106章 计量 顾崇琰哼哼两声,又开始头痛。 还记得当初娶柳氏,除了是看中她身后柳家丰厚的家财,便是看到了柳建文在朝中崭露头角,人缘极佳,有心结交,或许也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真心,只是这真心如同纸薄,根本禁不住岁月时光的打磨。 现在他想想,柳氏都为他做了什么? 给他生了个病怏怏的儿子,别人一提起顾崇琰的夫人,就知道是个商户女,柳建文狷介,从不会在官场上帮他分毫,他上下打点还要被别人以为是拿了妻子的私房,坐实吃软饭的。 桩桩件件数不清,更别提柳氏的性子这样怯懦,完全没有做大妇的气度和能力。 现在,现在……竟还要断了他本就不顺的青云道! 顾崇琰光想想就觉得心塞,早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年娶了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扫把星,对他毫无裨益不说,尽会惹祸。 他有些六神无主,想了想,立刻回家去寻了李姨娘。 他没有可以帮忙的人,无论是谁,这时候都不会愿意与他做过多牵扯,而是会选择明哲保身,这一点他很清楚。 可李姨娘不一样,他们是被一根绳子绑起来的,她必须帮他,也只能帮他。 魏都久处深宫,许多内廷的第一手消息他都可以通过李姨娘这个中间媒介知晓,这次是不是也一样? 顾崇琰急急忙忙去了揽翠阁。 自从顾婷被送去清凉庵,这里就比从前冷清多了。李姨娘虽然难过不舍,却也很冷静,她让高嬷嬷跟着顾婷去了,照顾好她。 三爷来寻她,她一点也不奇怪。 上回顾婼的亲事不了了之,顾崇琰便再没去过琉璃院,不见柳氏,也不见那几个孩子。 他心中忐忑了一段时日,但既然柳氏没来与他闹,那必然还是不知情的。这让顾崇琰微微松了口气。 应付完这个又有那个。委实累得慌。 赶忙将发生的事与李姨娘说了,他急得一脑门的汗,“怎么样,没听舅兄提起什么吗?这发生的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李姨娘也很惊讶。“若是当真。定要牵连甚广。”她想了想道:“三爷莫急,我找人去探探口风,兴许没有想的那样糟糕。” 顾崇琰连连点头。 于是一连过了两日。顾崇琰都极度不安,周边政友纷纷用怜悯又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有人甚至在私下里议论,谁要接了他的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偏生方武帝这时候又不朝见了,折子递上去全是魏庭在处理,可魏庭这只老狐狸才不会泄露出去一丁半点呢! 但所幸,李姨娘这里很快有了结果。 她神情端肃,正色说道:“那几家大户已经确实是与倭寇勾结了,判了满门抄斩,株连三族……柳大人是何罪名还没定,如何处置尚未明说,但锦衣卫宋大人已亲自前往福建押送他回京候审。” 这么多事,只几日功夫便悉数打听完全,定是动用了什么了不得的人脉。 顾崇琰身子微颤,一下便想到了东厂。 天下消息尽数网罗,只要上头想知道,便没有他们查不到。 他一颗心霎时热得发烫,然而这时并不是兴奋的时候。 顾崇琰低声问道:“那柳家如今是安全的吗?” 事实上,他才不用管柳家安不安全,他其实更在乎,自己安不安全。 柳建文若是无所牵扯也罢,若是被定罪通敌叛国,那么柳家遭殃,他也要倒霉! 李姨娘沉思半晌,摇了摇头,“柳家如何我不知道,但柳家族长夫人柳陈氏,前儿个自请下堂,又一根绳子吊死在了悬梁上,与柳家撇得干干净净……” 这是个狠心的女人,也很果决。 为了避免自己娘家的事故牵连到夫家,宁可毁了自己也要保全一大家子。 从此闽东陈家与姑苏柳家毫无干系,哪怕要追究,人家死者为大,你天家再占理,还能罔顾天道人伦? 顾崇琰暗暗佩服柳陈氏的魄力,灵光一闪就想到了柳氏,但又很快摇了摇头。 不说柳氏没有这此等胆色,即便有,有顾妍那几只小鬼从中作梗,断不可能会给这个机会。 要说柳氏都窝囊了一辈子了,怎的在关键时刻还不能有点作为?真要有这个自知之明,就该学学她长嫂柳陈氏,一根绳子吊死了,也省得给他们顾家添麻烦。 顾崇琰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心里有个念头悄然萌生,接着就如同藤蔓缠绕一丝丝拔起,以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李姨娘看着他变了的眼神,薄唇翘起就微微笑了。 这个男人的薄情寡义她是知道的,柳陈氏的死也是她故意说给他听的。 其实柳家如今还真没有到那种风雨飘摇的地步,一切都还得看柳建文回京后的述陈与判决……然而顾崇琰哪能等到这个时候? 前段时日担惊受怕尝得还不够?他有这个心力去面对接下来发生的最糟糕的结果? 不,他等不及了。 未雨绸缪,将一切恶性的种子全部扼杀在胚芽时期,现在还来得及…… 李姨娘看着顾崇琰神情恍惚地走出去,低着头轻轻抚了抚小腹。 她偷偷找人瞧过,确实是有了,只是未到三月,胎还没坐稳,她便藏着不说,等到时候大白于世,想必她的孩子在名分上再不会受委屈。 而与此同时的,琉璃院里的柳氏难过地泪如雨下。 那倭寇让人不齿,与倭寇勾结更是要遭世人唾弃的,近来京都议论纷纷的无一不是此事,总总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民族气节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多少是传到内宅了,柳氏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顾妍同样大惊失色。 前世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出啊! 舅舅是在方武三十九年回京述职的,政绩得优,方武帝还大为赏识重用他呢!那陈家是柳家姻亲,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没听过有勾结倭寇这一说,甚至舅舅还被牵连。 似乎有些事情和前世不一样了…… 顾妍一时着急,拜托了萧若伊想知晓一些内情,得来的便是柳陈氏身亡的消息。 PS:要和基友去吃自助,先贴两千,回来继续写 感谢太古梦梦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107章 疑窦 柳氏先是窒了窒,而后眼眶通红,泪水就跟着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是柳江氏的老来女,柳陈氏嫁过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 都说长嫂如母,柳陈氏头两年没生孩子,对她就如同亲女儿一般照顾呵护,在家里论谁最宠她,柳陈氏绝对排在她几个兄长前头。 “是了,大嫂一贯如此的。她这人硬气,丛不肯服个软,都说她投错了胎,就该是个男儿身的……”眼泪还在一串串往下掉,柳氏木然地坐着,胡乱地喃喃自语。 顾妍也有点难过。 她对大舅母印象不深,统共见过没几次,只隐约记得是个身形娇小的妇人,然而做起事来,果决狠断,却令无数男子汗颜。 自请下堂后,她便再不会被冠以夫姓,单单只是陈家娘子。叛国贼经处斩,那尸体都是被丢弃乱葬岗的,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风水学上说这样一辈子都会是孤魂野鬼,无法转世轮回…… 心中就跟着一酸。 陈家做出的事,为何要大舅母来偿? 柳氏显然也想到了,她急急忙忙地起身翻找笔墨,要寄一封家书回去。 讣告还没传到京都,柳陈氏已经够惨了,万不能死后连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泪水眯了眼,看不清,字迹沾了水都模糊了,一连换了三张堂纸,愣是没有写出一封。 柳氏又气又痛。 顾妍握着她的手连连摇头。 “娘亲,大舅舅定不会不给大舅母一个交代的。” 商人重利也重情。他们不是那样的人,只能同甘,不可共苦。大舅母做出此等牺牲,若柳家人还能无动于衷,可该是多么硬的心肠? 他们姓柳,又不姓顾。 柳氏微怔,哭得便更厉害了,“是,是……大兄与长嫂感情甚笃,这些年恩爱不移。大兄怎么会不管她呢。是我想左了……” 难过了许久,柳氏哭累了歇下,大夫看过只说忧伤过度,开了些安神舒散的方子。 顾妍眉心慢慢拧成了一股。 对柳家的事。她不大了解。柳陈氏和陈家什么样的关系。她更不知道,可她相信舅舅的为人,他对倭寇上岸一事定不知情。 可。她相信又没用,关键是方武帝信不信啊! 陈家和另外几户大人家勾结倭寇也许属实,可前世没被扒出来,何况这种事本就阴私,他们该清楚极了一旦揭露会是什么后果,所有的证据必会保存地好好的,哪能那么轻易被发现? 从六月初倭寇上岸洗劫,到摆上台面议政,中间短短几日,一个布政司使,能有这样大本事,一查彻底? 王嘉? 一点都没听过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宋亿群去将舅舅带回京,定是要下诏狱的!锦衣卫镇抚司,有的是让你开口的刑罚,谁管你冤不冤枉? 前世折损在里头的西铭党人难道还少吗? 顾妍顿感头痛又焦急,恰好顾婼拿了方子走出来,准备亲自去煎药。 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哭过。 顾婼比她大了四岁,有些事因为自己太小没印象,二姐却应该知事了,娘亲那状况她不好问,也许从二姐这里能知道什么。 和顾婼一道去了小厨房,顾妍便打听起陈家的事。 “陈家……听说曾经也一度辉煌过,后来慢慢没落了,大舅母本是千金小姐,只那时家道中落,她是长女,家里里里外外操持,十分能干,又素有娴名,哪怕后来来了柳家,柳府上下也对她极为尊敬。” 顾婼慢慢说道:“后来柳家和陈家成了姻亲,陈家的日子好过了些,这里面有什么我也不清楚,然而小时候在柳家住过一段日子,好像没发现大舅母和娘家有多么亲密的联系。” 所以,大舅母和陈家并不亲近? 顾婼低头看着炉子里烧着的火,情绪低落下来。 “大舅母这是何必?哪怕陈家犯了大错,罪不及出嫁女,连坐也到不了她的头上……” 声音慢慢弱了下来。 按理说确实不会将出嫁了的姑奶奶算进去的,但这也是个盲区,若宽泛了算,当然无事,可若是要紧的,哪怕出了五服,也要给你揪出来斩立决。 这事发生的可不少了。 “大舅母是为了以绝后患……”顾妍喃喃说道,有种不好的预感慢慢浮上来,“设身处地的想,二姐,若是换了娘亲,你觉得会如何?” 她按着心口有些闷,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娘亲没有大舅母的勇气,她恐怕做不到那个地步。 可她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会帮她做到的…… “你怎么这样想?” 顾婼一双眼瞪得极大,蓦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和娘亲能有何干系,不准你总说些有的没的。” 她眼睛慌乱地避开,也许是猜到了什么,但始终不愿意去承认。 “好,不说了,凡事总要往好的方向看。”顾妍低低说道:“我去找唐嬷嬷。” 人已经走了,顾婼的心情却有些糟糕,她一直想着方才顾妍说的事。 陈家遭祸了,大舅母自缢而亡,那若是柳家动荡,娘亲该何去何从? 小舅舅已经在被带往燕京的途中,兴许过不久,他们就要面对这个问题,难道娘亲也要学大舅母,找根绳子自己吊死? 瓦罐里的汤药开了,热气蒸腾,“噗噗噗”地顶着盖子。 顾婼心烦意乱,一时忘了用布衬着,徒手便去揭盖,烫地她连忙缩手。 “婼姐儿,怎么不小心些?” 顾崇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见到那情景忙大步上前,满脸的心疼,嗔怪道:“怎么魂不守舍的?看手都红了,快去拿凉水冲一冲!” 顾婼微怔,下一刻便被顾崇琰拉着往外走,他又吩咐伴月好好给她洗洗。 从上次那亲事过后,顾崇琰对她总是格外温和体贴,顾婼感动的同时,却也总忍不住心酸。 她一点也不知道,父亲是因为真的想对她好,还是单单因为愧疚想要补偿。 她怔怔地看了父亲一会儿,那目光诚挚又胆怯,让顾崇琰心里突地一跳。 他看着顾婼依言乖乖出去,一瞬有些犹豫了。摩挲着手指上翠色的扳指,当视线转向正在沸腾的药罐时,所有的挣扎,都慢慢都变成了坚决。 PS:第二更送上。话说自助吃得差点站不起来b 第108章 悔意 顾婼重新回来的时候,顾崇琰已经不在了,就好像他从来都没来过一样。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瓦罐里的汤药还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顾婼重新将药汤倒出来,端着便去了琉璃院。 心里的烦躁不安非但没有减轻一点,反而越来越沉重。 清脆低沉的声音,言犹在耳。 若是换了娘亲,一切会是怎样? 她想,她是知道的。 从莺儿将母亲的汤药做了手脚,到阿妍代替衡之惊马落崖,再到父亲先前为她选定的吴家婚事……一幕幕如同走马灯,旋转变换地放映在眼前,压迫地心底生寒。 这个家里,容不下他们。 得出这个结论,顾婼脚下便是一顿,有一种又苦又涩的感觉涌了上来,鼻子都跟着酸了。双手颤了颤,险些拿不住手里轻巧的红漆福字纹托盘。 伴月奇怪地催了声,顾婼怔了会儿,这才迈进琉璃院大门。 她不知道那一瞬自己是怎么想的,似乎大脑还未有意识,手中便已自有主张地动了起来。 大舅母去世,总要注意些衣着,她簪了只素银簪子,上头是蝶恋花的样式,光洁银亮。 她将那簪子放进了药碗里,再取出来时,光鲜的外表已经被一层暗暗的乌黑取代,散发着阴沉沉的光。 顾婼脚下一软便跌在了地上,那药碗“砰”一声摔落。四分五裂。 黑黝黝的药汁洒了一地,慢慢泅湿她青蓝色的缂丝荷叶裙,刺鼻的气味一瞬变得腥臭不堪,让人几欲作呕。 她也倏然觉得异常恶心,捂着嘴干呕地不停。 药是她煎的,也是她端来的,全程都是她看管着,可为何银簪会变色? 娘亲喝了这药会怎样?她是不是就成了那等残害生母的千古罪人? 顾婼眼睛发红,牢牢盯着手里那截发黑的银簪。 定是沾了药的颜色,其实不是这样的。 她用力地擦。想竭力擦去……可手都擦红了。擦破了,血珠涌了出来,都不见银簪有半分褪色。 “怎么会……” 珠钗四落,发髻散落。她双手插入发中。一个劲地喃喃自语。 伴月唬了跳。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 素来稳重的二小姐,竟扑倒在地。如同得了癔症一般又哭又笑。 顾妍闻声急匆匆赶来,就见顾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全身都如抖筛似的震颤不休。 伴月一个劲地解释,杂乱无章的,她听得七七八八,只留心到二姐一直在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心里,像是陡然生了一股无尽的苍凉,又像是早已结了痂的疤,重新揭开,才发现,底下,是一块早已坏死了的腐肉,无药可救。 当信仰崩塌时,那种被抛弃的孤零无依,她觉得,她是明白的吧。 衡之总和她说,父亲不喜欢他们。 确实,真的是不喜欢的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到这一点的? 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夏天…… 母亲病逝了,卫妈妈来清凉庵看望她,与她说了。 她踩着木屐一路跑下山,鞋掉了,脚破了,搭了辆过路的牛车,千辛万苦回到顾家门前,那些门房拦着她不让她进去,说侯府不是善堂,不收留叫花子。 她又是哭又是闹,他们就拿着臂粗的棍子打她…… 生平第一次爬了狗洞,她避开往来的仆役,溜了进去,远远地看到父亲在亭中,环着李姨娘,轻暖温和地笑着,在她耳边呢喃低语。 她听不清楚,但看到了唇形。 他说,柳氏终于死了…… 终于摆脱这个麻烦了…… 李姨娘轻声地笑,依偎在父亲怀里,眉眼尽数舒展,那模样为何这般刺眼? 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事的母亲死了,尸骨未寒,父亲为何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她捡了块石子就朝他们扔去,尖角划破了皮肤,李姨娘的额角就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出来,她高兴极了。 可父亲很生气,他的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了下来,她听到有呼呼的风声,脑子一瞬疼得发紧,喉口腥甜,嘶哑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耳里尽是嗡鸣,她看着父亲的嘴巴开开合合,一个字也听不见,随后他紧张地揽着李姨娘,只留给她一个决然的背影。 而如同一滩烂泥的她,就像丢秽物一样,被丢到了门外。 不,他们嫌她污染了侯府的门面,便直接将她扔去了城外。 那一天真的好热啊,蚊虫一个劲地叮咬着她,她好痒,但没有力气去抓挠。 但是好奇怪,那一天的蝉声,似乎格外地小。 父亲大约不会清楚,她的左耳听不见了。 因为那一巴掌,她的左耳,彻底失聪了。 然而即便清楚,他也不会有任何愧疚的。 这一点,她很明白。 嘴里涩地发苦,顾妍不知何时也流了满脸的泪。 她蹲下,抱着顾婼的身体,紧紧地抱着。 耳边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断,她让自己笑着,平静着。 “姐姐……”她低声唤道。 每一丝的颤动,都能蔓延到心底,撩动早已紧紧绷着的琴弦,奏声凄婉,却在吐口的那一刻,支离破碎。 “你还有我们的……” 一屋子的人,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在哭。 柳氏紧紧抓着手边的珠帘,一圈圈地绕在手上,嵌进肉里。 但很奇怪的,这一刻,没有流泪,而是神色茫然呆滞地看着抱作一团痛哭流涕的孩子,默然转身。 唐嬷嬷来不及宽慰顾婼和顾妍,急急忙忙跟上了柳氏。 “夫人……”外间还有隐隐哭声传来,内里安静地吓人,可这种沉静更让人心惊肉跳。 柳氏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笑着说:“姑苏城的女儿节最隆重了,家家户户的女儿们都要出去拜织女娘娘,祈求好姻缘,我还记得那时自己怎么说的……乞手巧,乞貌巧,乞心通,乞颜容。乞我爹娘千百岁,乞我姐妹千万年,乞我姻缘万里牵。” 柳氏慢慢地说,面颊泛着红,嘴唇却苍白如纸。 都说葡萄架下若能听到牛郎织女的喁喁情话,定是会受到他们的祝福保佑,真爱长存。 她信了。 所以对那风神俊逸的年轻公子倾心相许,背井离乡,远嫁京都。 不再是家里宠着的小娇女,学着做一个温良贤惠的妻子,学着习惯高门大户里战战兢兢的日子。 支持她走过来的是什么,都已经分不清了,十多年痴心错付,心死了。焉能有救? 柳氏红着一双眼转过身来,神情却如死水无波。 “嬷嬷,我后悔了……” 晚了十多年的悔意,是不是来不及了? PS:先贴两千,晚点有二更,感谢kansisi、lp720120投的月票,么么 第109章 聪明 入了夜,起风了,宁古堂前挂了一排黄橙橙的羊角宫灯,灯火扑腾,划出不断变换的鬼魅暗影,“嗤”一声就灭了几盏。 萧若伊不由颤了颤,嘴角翕翕神神叨叨地念了几句,这才站定身子。 刚想敲门,里面就传来一声低喃:“进来。” 她扯扯嘴角,一脚踹开,没好气地将手里的红木托盘放桌上,恨声道:“耳朵这么尖,你真不是属猫的?我已经很轻了!” 萧沥眼皮都没抬一下。 若是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早死千百回了。 萧若伊自讨没趣,瘪瘪嘴道:“不过是些密报,放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先吃饭!” 将一碗银丝面往他面前推了推,上头还搁了枚油汪汪的煎蛋。 萧沥微怔,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原来早过饭点了。 他抬头淡淡笑了笑,清浅的眼里多少有了些许暖意,就着便大口吃起来。 萧若伊则随意翻看那些密折,萧沥倒不用担心被她看去什么,那密文必得按着一定规律方能读懂,萧若伊看过去便跟鬼画符似的,乱七八糟,转眼就失了兴趣。 “大哥,萧澈那事还没消息啊?” 她百无聊赖地拿手指轻扣桌面,咚咚咚的声响在暗夜里格外清晰。 萧沥“嗯”了声,淡淡道:“没有。” 骗谁呢! 萧若伊显然不信,“找到那小厮的时候。他已经因失足跌进井里淹死了,是回事处负责茶水的小仆役,所以无从查起?” “对。” 对你个头! 这是欺负她书读的少吧? 是吧? 是吧! 一拍桌子站起来,她怒道:“萧令先!” 萧沥搁下筷子,颀长的身子挺直了,神色寡淡。 他拉着萧若伊就往外走。 “出门,直走,左拐。” 修长的手指在眼前划过,萧若伊双手使劲扒着门框,一双眼都瞪圆了。哇哇直叫:“你又这样。什么都不说!我不过就想帮帮你……谁还能像我这么关心你!” 萧沥默然,慢慢收了手。 萧若伊便趁机一蹦跳进去,扬着下颔道:“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这么聪明。怎么也算大半个诸葛亮了吧!” 萧沥揉揉眉心。顿时很明白晏仲的无奈。 “伊人,我是为了你好。”觉得这解释似乎苍白了些,他干脆道:“你去找晏叔玩吧。我最近比较忙。” 谁玩了! “祖父的腿疾又犯了,疼得下不来床,晏叔可忙着呢。”她不满道:“而且他最近魂不守舍,一天天不知瞎操心什么,人都瘦了……” 从那样魁梧的体格一下缩水了一大圈,是人都看在眼里了。 萧沥沉默地回到桌案前,目光就慢慢落在了其中一张密函上。 最近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无非便是福建倭寇扰民。 柳大人被押解入京,明夫人要如何自处?晏叔那是在担心明夫人,这才形容憔悴。虽然晏叔不喜柳建文,但总算还是相信明夫人的眼光,也信柳大人的品格,甚至请他帮忙暗中调查。 密函是刚刚送过来的,上头写着福建布政司使王嘉的底细。 挺普通一人,与人为善,不犯错,也没甚大作为,半年前差点病死了,鬼门关走了遭回来后性情大变,这次还实实在在出了一把风头。 最有意思的,是他这半年,竟然在通过各方面渠道,尽量与燕京内廷搭上线,那矛盾的中心,还是魏庭的干儿子,王淑妃宫里的典膳魏都。 王淑妃是现太子生母,将来太子登基,王淑妃必为太后,趁机和王淑妃宫里的公公套近乎也在情理之中,可手伸地这么长,这样远,选的竟是魏都……是想通过他攀上魏庭呢?还是另有打算? 这群阉人啊…… 萧沥隐隐感觉到似乎有只大蜇虫潜伏着,一点点腐蚀蛀空根苗,还越来越猖獗。 前段时日他遭遇的黑衣人刺杀,萧澈落水的栽赃陷害,严格算起来,其实都能和东厂扯上关系,但痕迹做得很干净,几乎查不出一星半点的线索。 要说东厂厂公吴怀山怎么会有这个胆子杀他、陷害他? 不,吴怀山也是柄刀把子,背靠了郑氏一族这棵大树,享受着郑家给予的好处,东厂慢慢成了方武帝最信任的机构,再为主子做点事,有什么难的? 他不说给萧若伊听,只是不想将她扯进这张大网里。 太后在一天,至少还能保她一天,但要是太后不在了呢?谁又能护她周全? 西边住着的小郑氏,野心可不比宫里头的郑贵妃小,她甚至更加狠心。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虽说痴傻,到底血脉至亲,用来做靶子,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萧澈死了,他名声毁了,免不了拱手让出世子之位。小郑氏惦记世子夫人的位子,可惦记地太久了…… 有方武帝和太后在,他定然性命无虞,然而京都却注定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他不在乎回西北,却不是现在,有些事没做,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如今想来却是万分庆幸的,当时若不是有顾妍在,萧澈只怕早已入殓……那这么一算,他欠了的人情好像还挺大的,之前帮她查的事,不够还啊…… 忽的正色看向了萧若伊,他神情极为端肃。 “近来柳大人的事挺麻烦的,顾五没与你说起什么?” 萧若伊一滞,眨巴两下眼睛忽的有些转不过弯。 刚不是在说晏叔吗?怎么就到阿妍了? 这跳度……啧啧啧。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萧若伊简直要笑了,却没了心思揶揄他。 “看着挺急的,从没见她那样慌过……”说着用手肘撞了撞他,“大哥,那柳大人真的帮着包庇商户,勾结倭寇,从中牟利啊?” “暂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没有能帮他洗白的凭证。” 萧若伊“啊”了声,忍不住感慨起来:“阿妍怎的这样倒霉,先前是惊马,现在舅舅又出了这种事,怎么不好的都落到他们家头上了……” 原也不过是有感而发,萧沥却倏地一怔。 他目光微定,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 “伊人。” “干什么?” “虽然不愿意承认,不过,你好像真的挺聪明的。” PS:感谢小小晴朗、若水迢迢、哑锈锈投的月票,谢谢亲的支持。 明天一天满课,月票的加更,放到后天啦,么么哒 第110章 钻空子 话是好话,可怎么听着这样别扭? 萧若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那是当然,我可聪明着呢!” 萧沥以手抵唇清浅地笑。 算是误打误撞被她说中了吧。 一个人真要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能塞牙,但若是被算计的,就没甚大不了。 他怎么就忘了两次遇上了顾家惊马呢? 一次是在长兴坊闹区,他拿袖箭将马匹头部击穿,一次是在普化寺山道上,顾妍被甩了出去。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痕迹,但都是东厂番子惯用的手法,淬炼绵细的牛毛细针,射入马臀马腿,紧紧绞着肉,那马越是跑,绞得越厉害,哪怕事后查验,也极难发现。 可顾家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值得东厂动用这种手段?吴怀山又是那根筋搭错了,日子闲得发慌了去针对人家? 而现在,柳建文涉嫌通敌叛国,揭发者王嘉又和内廷来往密切……所有都和那群宦官连上了,就像是这团乱麻里的线头,抓住一个,兴许就能牵出许多根。 萧若伊见他神情变幻莫测,突然就有些看不懂了。 刚还说完自己聪明来着的,难道是脑子间接性开窍? 萧沥倏然站了起来说:“你回去吧,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已经宵禁了啊……喂!” 萧若伊在后头喊,追出门看。人已经不见了。 羊角宫灯黄橙橙的光闪闪烁烁,风声呜呜,天上黑的一丝光亮都没有,说不定一会儿就要下雨了。 她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就回了自己院子。 过了会儿,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轰隆隆的雷声响起,豆大的雨水就跟着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打在窗棂上,溅到脸上。凉渗渗的。 长宁侯府跟着陷入了沉静和暗黑。 守着顾婼睡下。顾妍望了望她紧皱的眉心和红肿的眼,在睡梦里不忘梦呓呢喃,断断续续的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碗被投了毒的汤药,娘亲喝下了。断然必死无疑。顾家和柳家的牵连断了。二姐成了弑母之人,十恶不赦,谁能将罪过推到他的身上? 说不得还要站出来。说上一段感人肺腑之言,自责养不教父之过,以表切肤之痛,世人也只会说他顾三爷深明大义罢了。 自编自演,连那吉庆班的戏子,都要自愧不如。 就算现在去指责他,无凭无据,谁能认? 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罢…… 顾妍不知道这是父亲一人的意思,还是几人共同的决定,但最终的结果,只牺牲掉侯府一个姑娘便能杜绝后患,到底是喜闻乐见。 这种蛇窟狼窝,她一刻不想多待,但舅舅的事一日不解决,后续的麻烦便一日不会间断。 白日里听了唐嬷嬷说起了陈家的事。 唐嬷嬷是柳家的老人了,从前便是外祖母身边的贴心人,对柳家的种种是比较清楚的,柳陈氏的死,让唐嬷嬷哀叹唏嘘了好一阵。 当初陈家没落,一度曾靠变卖家产方能维持生计,后来随着柳陈氏嫁入柳家,得到了柳家一部分的支持,总算日子过得好些了。 可这人,一旦穷过了,穷怕了,就将金钱看得更重,柳家就像是个宝藏,任由他们挖掘压榨,如那水蛭一般,赶都赶不掉,柳陈氏夹在中间很是难做,便毅然断了和陈家的联系,连四节八礼走动都不频繁了。 陈家人不甘心,四处宣扬柳陈氏发达了便忘了本,众人戳着大太太脊梁骨骂,靠大舅舅柳建明请官府出面才摆平,两家关系愈发淡了,那陈家没了倚靠,又想发家致富,慢慢才走上了歪门邪道。 “大太太定是自责的。” 唐嬷嬷这样说:“陈家走上这条不归路,也是由于没了柳家的支持,大太太死心眼,定是觉得自己是陈家灭族的根源,这才以死相偿 这不是她的错,那是陈家人心贪婪,他们若肯踏踏实实的,不做那等一步登天的美梦,三代以后,还怕恢复不了昔年光景? 又何至于累得大舅母含恨而终? 但如此看来,陈家和柳家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亲近,哪怕亲近,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舅舅又何必要在结党倭寇这种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上,帮一个疏远的亲家半分? 可偏偏,这一点没人提及,被呈上方武帝桌案的,仅仅是柳陈两家的姻亲关系,众人理所应当地就将二者牵连起来。 走了这么个空子,若还不是有人刻意针对舅舅,顾妍就如何也不信了! 王嘉既火力全开,瞄准的定是那福建巡抚之位,他折子递地这么快,处理地又如此迅速,要说朝中没人和他里应外合,早不知被哪个贪功的私吞了去,若非有万全准备,攻势这样迅猛,是要吃大亏的! 那等舅舅回了京都,才是真正入了虎口! 而方武帝就是个任性不管事的,管他是真是假,大家都这么说,那就基本是了吧,大手一挥教人去办,他舒舒服服坐着谁管你冤不冤? 前世舅舅受炮烙之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此次若下诏狱,不脱层皮怎会放出来?除非在这之前,能提供出合理充足的证据。 关键还是要看方武帝的意思啊! 方武帝,方武帝…… 要怎么扼住他的咽喉让他正视起来? 他最在乎的是什么呢? 是郑贵妃? 是福王? 庑廊外水汽蒸腾,雨幕成帘,卫妈妈边撑着伞为她挡住溅进来的雨丝,边说道:“这天气昼夜悬殊,忽冷忽热的,最易染病了,五小姐千万当心身子。” 顾妍闻言微窒,回神紧紧望着卫妈妈,卫妈妈被看得背后都发毛了。 但很快便见她咯咯笑起来。 清凌凌的笑声又嫩又脆,连四周哗哗的雨声都掩盖不住。 卫妈妈大惊,“五小姐……” 顾妍摇摇头,“妈妈说的是,确实要当心些,若一不小心染上什么恶疾,无药可治,那就糟糕了……” “呸呸呸,五小姐别说这种话,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卫妈妈絮絮叨叨地念,顾妍笑了笑不置可否。 善人才会有善报,可她知道的,她从来就不是个好人…… PS:趁着午休先贴两千,晚上有二更,感谢楠楠筱筱投的月票! 第111章 西德王 第二日一早,顾妍便寻了个理由去找晏仲,因老夫人对她的约束少了许多,她进出往来变得十分方便。 还记得方武三十九年,郑贵妃病入膏肓,方武帝寻遍天下名医,不惜任何代价,只要能医治好郑贵妃,加官进爵、裂土封王,在所不惜。 而在众人束手无策的时候,是晏仲顶了压力把郑贵妃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当事后方武帝问起他要何赏赐,晏仲不慕功名利禄,不屑金银财宝,只要了方武帝头顶冠冕上那颗婴孩拳头大小的东珠。 这东珠世间仅有,又称“龙珠”,乃是天子天命所在,晏仲提的要求简直大逆不道,但方武帝却毅然摘了给他,而他转身就把龙珠磨成了珍珠粉。 多少御史弹劾晏仲目无王法,藐视天威,可方武帝都包容了,只因他救了郑贵妃一命。 晏仲狂傲的名声由此传开。 郑贵妃对方武帝有多重要,毋庸置疑,为了她,别说是龙珠,若江山能让,只怕方武帝也是不屑的。 晏仲不会希望舅母有任何闪失,那他必须想办法保住舅舅……让一年后的情景提前上演,这一回的赏赐,要求重新彻查,哪怕天王老子来了,都没法撼动半分。 至于要怎么做……他要没有这个本事,他也就别做神医了! 晏仲近几日瘦了许多,先前的痴肥不复存在,与初见时别无二致,只神色十分憔悴。 顾妍见到他便将来意尽数吐露。他惊得张大嘴半晌无言,而后眼睛便倏然一亮。 “小丫头……”他不可思议地喃喃。轻笑起来,“都说外甥像舅。其实不无道理。” 晏仲哈哈笑着出了门,脚步轻快,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跟着搬开了似的,顾妍也微微疏散了一口浊气。 能做的她都做了,不是吗? 马车嘚嘚儿地回了,宽敞的青石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前头一长排的队伍堵塞了路口,金银镶嵌的马车,坠了许多稀有的宝石。异常华丽,而那些人的穿着打扮,竟也与大夏人大相径庭,从没见过。 这样堵在路中间,要人家如何过道? 车夫跳下车辕欲上前沟通一番,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只一眼,他便吓得大惊失色跌坐在地。 顾妍掀了帘子去瞧。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群人不仅衣着奇特。样貌更是古怪,金色的头发,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皮肤比初雪还要洁白。五官挺括深邃……是异族人! 顾妍倒没什么怕的,舅舅曾与她说过,这世上。大致分三种人,一是如大夏子民般的黄种人。一是眼前这样金发碧眼的白种人,还有是那拥有黝黑肤色的黑种人。 她一直遗憾自己不曾得见。其实,是真的存在的是吧! 顾妍既是惊讶又是激动地下了车,微笑地看着他们,目光是柔和的,喜悦的,没有看怪物的惊恐,或是憎恶,这让一路受够了大夏人群异样眼神的异族来客很是高兴。 走上前来的似是其中的一位领队,他握着腰间的细长的佩剑,右手搭在左肩礼貌地鞠了一躬,用并不地道的大夏话说道:“美丽的小姐您好,能帮助我们吗?” 顾妍只记得舅舅说,异族人热情爽朗,全没有大夏的种种规矩,她便抛开那一套礼教,大方地点头应是。 领队高兴极了,拉了顾妍便往他们那儿走,吓坏了跟着来的青禾与景兰,呆滞了一会儿方才跟上,满脸防备。 “我们的马车坏了,然而大夏的车子与我们的不一样,我们不会修理,想找人帮忙,但他们见了我们都跑掉了。”领队指着那辆豪华的大马车说道。 顾妍不会修理,找了车夫来看,车夫吓得直哆嗦,但见自家小姐一个孩子却能镇定自若,硬着头皮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就上前仔细查探。 是车轮绞住了,重新调整一下高度,很快便修整好。 领队高兴地又鞠了一躬,“美丽的小姐,太感谢您了!” 马车里的人也掀开了帘子,那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者,看不清面容,皮肤不似其他人那么雪白,一双眼是淡淡的琥珀色,十分漂亮。 他看到顾妍,首先便怔了怔,有一种震惊的情绪闪过,目光再也移不开。 许久后,他干脆下了马车。 他很高,头发都白了,精神矍铄,半弯着腰执起了她的手,亲吻了一下,“我叫戴尔德,美丽的小姐,您叫什么名字?” 他声音雄厚,吐字清晰,与方才的领队相比,大夏话说得已是十分地道正宗。 青禾跟景兰简直吓傻了,她们看到了什么? 这个老流.氓!居然敢随便亲小姑娘! 一把将顾妍拉扯到身后,青禾防狼似的与景兰一左一右护着顾妍,见戴尔德还在看着,大声道:“我们小姐的名字,岂是随便告诉你的!你快走!不然我们就报官了!” 戴尔德无动于衷,场面一瞬有些乱。 青禾瞧对方人多势众,不好对付,便一前一后将顾妍推进马车,吩咐车夫赶紧转向走。 车子都没影了,戴尔德琥珀色的眼睛还在远远注视着。 身边的领队说了一句他们的本土话,戴尔德却摇摇头,轻声呢喃:“真的很像……” 顾妍望着正在给她使劲擦手背的青禾,还有喋喋不休在与外头车夫说不许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一个字的景兰,顿感无奈。 青禾不满地说道:“那些人瞧着就不是好的,果然如此,才见了一面就轻薄小姑娘,真该报了官将他们通通抓了!” 顾妍哭笑不得。 她也有点不习惯,但是据说有一种吻手礼……戴尔德亲吻她,是因为礼节,就如同大夏人作揖福身一般,只是方式比较独特。 顾妍收回被擦红了的手,摇头笑道:“他们也和我们一样,眼睛鼻子嘴巴的,只是长相不大相同而已,而且看他们的气度,非富即贵,定是来与大夏友好交流的。” 远方来的客人,作为东道主,哪能不尽地主之谊? 果然当天,这群外来的异族人被恭恭敬敬请入了行宫,戴尔德将名署下一片海域献给方武帝,方武帝直接封了他西德王。 PS:又晚了,抱歉,第二更送上。 第112章 揭露 这是大夏的第一个外族王。 当初太祖打江山,封了八姓王爷,个个都是劳苦功高之辈,虽荣耀无双,却被勒令足不可出户,空有王爷头衔,锦衣玉食,过的实则是囚犯的日子……然而戴尔德被封王享大夏俸禄也罢,行动上还绝对自由,甚至方武帝十分礼待与他,这让诸多人都看不懂。 但同样的,也让人起了别的心思。 只是这拜访礼节还没做到位,又出了一件大事。 郑贵妃病了。 全身高热,宣泄不止,一晚上下来,出气多进气少,竟是奄奄一息。 太医院各太医倾巢出动,一个个轮流地把脉开方,谁知一场轮下来,郑贵妃险些闭过气去,方武帝急得方寸大乱,抱着郑贵妃痛哭流涕,一干太医也通通被他关进了牢里。 可就这样由着郑贵妃自生自灭又不是个事儿,方武帝只好将太医都放出来,要是郑贵妃有个闪失,满门抄斩。 而与此同时广招天下名医,若能治好郑贵妃,必赏赐无数。 晏仲却是不急,这样急冲冲窜出去,目的性太明显了——他等了三日,等到连卧床的镇国公都有所耳闻,尽量婉转地劝了他一番,他这才应下去宫中就诊。 一帖药下去,郑贵妃的情况果然好了许多,方武帝大喜过望,赞晏仲妙手回春,嚷嚷着便要给他封侯,赏良田千亩,晏仲哼了声拒绝了。 方武帝将晏仲当恩人,哪能白占这个便宜。非得要他说出个什么。 晏仲“啧”了声,拧着眉思虑了许久。这才道:“我这人没啥爱好,就喜欢多管闲事。还专挑麻烦的管……听说前段时日福建有人勾结外敌,我偏不信,与人打了赌,想请陛下给个答案。” 这有何难?小事一桩罢了。 别说是给个答案,就算柳建文真是通敌叛国贼,为了让晏仲赌赢,他也能将其罪名洗刷干净。但晏仲又想要真凭实据,方武帝便密诏了杨涟,让他避开众人耳目亲走一趟福建。 晏仲走出昭仁殿时大大舒了口气。萧沥正配着腰刀守在殿外,两两相视,眼里俱都带上了点点笑意。 锦衣卫听从皇帝指令,萧沥在宫中是常客,要往郑贵妃饮食里动一动手脚,且做得毫无痕迹,并非难事。 虽说烦劳郑贵妃吃了顿苦头,但总算,达到了目的。 晏仲悄悄向他竖了根大拇指。一甩手便扬长而去,萧沥则抬头望了望清湛的天际。 皇宫的院墙很高,遮住了视线,他能看到的飞檐走兽。四四方方的,端正华丽高贵,初看时惊艳。看多就没意思了。 心不在焉地想着,她的目的达到了…… 他怔了一会儿。听到昭仁殿内有脚步声出来,回身就见魏庭躬着腰小心地走出来。说道:“皇上终于安心了,现在睡下了。”又夸起晏仲的医术:“真是在世华佗,药到病除,多亏了国公爷,不然晏先生也不会轻易出手。” 萧沥随意对付了几句,另一位佥事过来接任,萧沥将佩刀给了他,回身望着魏庭淡淡笑了笑,“魏公公劳苦功高,这些年多亏了公公照顾皇上起居……不知道公公愿不愿意赏脸,我请公公喝杯茶好了。” 想想又道:“我回京都时日不长,但记得北城丽阳坊有一家茶舍,里头的茉莉花茶再加两片冰片,味道极好。” 魏庭心中一沉。 那丽阳坊茶舍是他惯去的,茉莉花加冰片也是他的习惯,萧世子这么说……他调查过自己了! 魏庭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人。 西北是萧沥的主场,可在京都他就没有这样大的自由,但奈何人家占了皇家的血脉,方武帝和太后纵着呢! 魏庭呵呵笑道:“萧世子请客,哪有不去的道理,奴婢先谢过萧世子了。” 于是二人到了茶舍,对面而坐,上了一壶茉莉花茶。 萧沥亲自往里头加了两块香片。 魏庭目光落在他执竹纤的手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交缠。 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萧沥抿一口,浓密的眉毛轻挑,赞了声“好茶”,却放下不再用。 魏庭心有戚戚。 内廷之中,数他最为位高权重,外臣轻易不敢得罪与他。 他有这个本事与人摆脸色瞧,戏耍他人,可萧沥,他却把不准…… “魏公公是风雅人,美茶、美人,样样不缺。” 魏庭脸色微变,“萧世子此话何意?” 就像自己的隐秘暴露在人前,魏庭陡然坐立难安。 宫廷里的太监多少都会有对食,这不是稀罕事,拿出去说也算不了什么,然而魏庭的对食,身份却有些特殊。 皇长孙的乳娘啊! 前不久才立下的太子,转眼皇长孙乳娘成了魏大公公的对食,这里面有没有什么,还真不好说。 萧沥没打算管这个,他将手边茶杯里的水倒去,只摩挲那只杯子,问道:“魏公公可是宫里老人了,不知道与吴厂公关系如何?” 就知道是那只吴老狗! 魏庭暗骂了句,道:“点头之交。” “那就好办了。” 萧沥煞有介事,“皇上先前允我任意使用锦衣卫便利,我闲来无事倒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吴厂公大约和我有些过节吧,‘礼尚往来’可不能荒废了,只又顾忌着魏公公,实在不想伤了情面。” 他几尽面无表情地淡淡说着,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魏庭听着很糊涂。 萧沥遭人刺杀,他隐隐能猜到是吴怀山的手笔,镇国公府那位和昭仁殿里头那位可通着气呢! 可司礼监和东厂没什么交集。吴怀山虽一心想代替自己,但见了他还是要恭恭敬敬称一声魏公公。 萧沥要去收拾吴怀山就去。怎就伤了他的情面? 见他不解,萧沥就道:“小魏公公与吴厂公私交不错。还以为与魏公公也是莫逆之交……” 他有些惋惜地摇摇头,“是我大意了,既没有,我便放心了。” 他站起来,目光极淡地看着魏庭,眼神幽深如同有两个漩涡,要将人牢牢吸进去。 魏庭是聪明人,一点就通,他也拿到了他想要的知道的东西。 魏庭这个干儿子。有问题! 萧沥淡淡点点头,“那就不打扰魏公公了,我还有点事,告辞。” 直到萧沥走了,魏庭还有些懵。 小魏公公……魏都? 他一时咬紧了牙。 这个小崽子,和吴怀山那只老狗做什么勾当呢? 魏庭气得拍案而起,连茶都顾不得喝了,急匆匆回了宫里。 王淑妃的青阳殿很僻静,如她的人一样。幽静清淡。 她本是太后宫里的一名小宫女,年轻的方武帝在慈宁宫里临幸了她,但方武帝深知此事不光彩,穿衣束带后便径自离去。然而这举动是被文书房内宦记入《内起居注》的。 数月后王淑妃因有孕身形变化,太后盘问过,想起自己做宫女时的苦难心酸。对王淑妃深表同情,对照《内起居注》。让方武帝给了她一个名分。 而王淑妃诞下了方武帝长子,也是现任太子。太后很喜欢王淑妃,然而方武帝不喜欢,甚至因为王淑妃的长子,碍了郑贵妃儿子福王的道,而处处不待见她。 好在王淑妃诵经念佛清心寡欲,在寂寞的宫廷里不至于度日如年。 魏庭身为方武帝身边的禀笔大太监,身份地位都是够的,来青阳殿自是备受礼待。 他是一时情急,完全可以叫个小太监过去将魏都给他叫过去。 而今日皇长孙和五皇孙都在,青阳殿难得热闹了一回。 王淑妃很惊讶魏庭的到来,魏庭悄悄看了眼跟在皇长孙夏侯渊身后的乳娘靳氏,微微笑了笑,“也没什么,皇上多日未去向太后请安,怕她老人家寂寞,娘娘最是太后知心人了,有空便多去陪陪太后。” 王淑妃诚惶诚恐,连连点头。 魏庭又一一朝夏侯渊夏侯毅问好,过后仔仔细细瞧了瞧靳氏,笑眯眯地走了。 他一出门,脸色就垮下来,找了魏都,直接劈头盖脸一番骂:“你说清楚,你都在背着我做些什么事!怎么和吴怀山那老狗扯上了,累得萧世子还找到我的头上!” 魏都身形高大,样貌极为清秀,此时躬着腰,唯唯诺诺,一脸的讨好。 一听魏庭说的这话,魏都脸色变了,睁大了眼睛道:“爹爹,真是冤枉啊,我能做什么?” “呦!我是不知道,你翅膀硬了,竟然还敢骗我?” 魏庭一巴掌扇了过去,魏都那白净的右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认你做干儿子,那是我抬举你,这宫里头有的是人排着队想叫我一声干爹爹,我大可以找一个听话的,懂事的……” 越听越不对,魏都连忙跪下,膝行着抱住魏庭的腿,“爹爹,小都子只有爹爹了,爹爹还不要小都子,小都子该怎么办?” 他即刻痛哭流涕,那满脸的泪水与他俊朗的外貌格格不入,魏庭哼了声一脚将他踹开。 “吴怀山狼子野心,你不是不知道吧?那老东西就等着看你爹爹我的笑话呢,你倒好,和他沆瀣一气的,是想着怎么把我拖下去呢?” 魏庭蹲下身子,手指捏着魏都的下巴,用力地掐着。 当年就是看中了这个好样貌吧……呸!果然好看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魏都连连摇头,跪在地上一个一个磕头,说着以表忠心的话,魏庭哼了声别过头去。 蝉声真闹腾,哪天得弄死了才好…… 靳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她是个妩媚多姿的女人,身上兼具了成熟女性的妖娆,还有少女的美丽清纯,年约三十了,皮肤嫩的却像是能掐出水来,面孔细致,眼含秋波。 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挽住了魏庭,那硕大饱满的胸脯紧紧贴着魏庭的臂膀,他甚至能感受到她那雪丘之下心脏的跳动。 魏庭知道,这女人的身体有多美,尤其在床上有多么动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制浑身的燥热。 “不听听他怎么说吗?兴许小都子是有苦衷的……”靳氏媚眼如丝,鬓边的乌发时不时撩在魏庭枯燥的皮肤上。 魏庭眯了眼,道:“看你干娘求情,你最好如实说!” 魏都垂着脑袋,好一会儿,这才道:“我在宫外头有个妹妹,小时候就和妹妹相依为命,进了宫,妹妹还常托人给我带送银子,她自己都不够花的……这些年她过得很苦,我想为她做些事,吴公公说他能帮我……爹爹,孩儿只是一时糊涂,仅仅是要帮一下妹妹而已!” “而已?” 魏庭冷冷笑了,“魏都,你跟我不少年了,吴怀山什么人你不知道?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让他不计较地帮你?过后,你是不是要和他一道回来坑我一把?” “不会的!”魏都连连摇头,“孩儿即便死也不会背叛爹爹,孩儿发誓,若不然不得好死!” 他说得果决,魏庭却不信了。 靳氏蹭着他的手,媚声道:“他也是情急,小都子跟着你这么久,劳苦功高的,什么样人你还不知道啊?” 魏庭无动于衷,靳氏的红唇又凑近了魏庭耳边轻声说了句,魏庭瞥她一眼,终是脸色好了些。 “你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惹上了吴怀山,惹上了萧世子,他将你祖宗八辈都扒出来了,这事没完,你好自为之,日后如何,单看你要命还是要亲人!” 魏庭丢下一句话,急匆匆拉了靳氏就走。 魏都跪着好久,跪的膝盖都麻了。 他紧咬着牙,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双眼通红。 他知道这次暴露后,魏庭就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了。甚至若非靳氏求情,他早被弄死了。 怎么会招惹上萧世子呢?吴怀山的本事大,他做得又这样隐蔽,竟还能被发现…… 要命还是要亲人? 自然是要命的。 没命了,就什么都没了…… 魏都摇摇晃晃站起来,步履蹒跚地回了自己房里。 桌案上还放着一封青泥印的信笺,刚刚拆封过,上头写了李姨娘要他做的事。 这次的目标是邯郸贺家…… 原也是极容易的,现在却不好做了。 他到底还是羽翼未丰,不能太嚣张。 魏都点了烛,慢慢将那封信烧毁。 PS:二更合一,有点事要出去趟,写得匆忙,回来改错别字,晚点还有加更 第113章 恒产 东厂被清算了,萧沥想尽办法将牛毛软针从那些早不知被丢弃到哪儿的马尸里取出来,对比材造编制,目标一路直指东厂。 滥用职权,谋人性命,死路一条! 吴怀山牺牲了手下两员大将才算撇清干系,然而随后被呈到方武帝面前的折子,又将他打回原形。 那群刺杀的黑衣人不是阉人,可身上刺了东厂的猫眼飞鹰像。虽然皮肤尽数被打磨得干干净净,表面瞧不出异样,然而只要找来内里行家,涂上特制的药水蒸熏,立马显出原形……吴怀山百口莫辩。 方武帝揭了他的职,交由魏庭管理,吴怀山身后的郑氏一族半句话没有。 萧沥与东厂开撕,也算是间接和郑氏作对,魏庭却感激极了萧沥——他垂涎东厂厂公这位子已然久矣。 魏都不知道的是,本来若收复东厂,魏庭是打算交给他代管的,然而现在……他谁也不信了。 这一局动荡还未平息,很快宋亿群单枪匹马跑回京都认罪。 他押送柳建文进京,本来已经到了济宁府,却在驿站的时候被他溜掉了,寻不见踪影。 方武帝心道那应该是杨涟去接应了,于是做做样子罚了宋亿群几十大板子,又差人去寻人。然而弹劾柳建文的折子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先是叛国贼,又成了逃犯,真是丢尽了大夏朝所有官员的脸面。 顾崇琰急得满头大汗。 原先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兴许一切都是误会,可如今柳建文都畏罪潜逃了。还能有假? 他急急跑回去找李姨娘,让她帮忙出个主意。问一问着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可李姨娘也急……近来魏都不理会她了。递过去的信笺毫无音讯不说,连派个与她接头的人都没了,她顿时像是失了一切的依靠,掀不起风浪。 见顾崇琰满眼的企盼,李姨娘镇定下来,转了转眼心口胡诌道:“必须是要罚的,且罪责定然不轻……三爷得想办法尽快摆脱了才是。” 顾崇琰心中一沉,哪是这么容易? 上回狠了心,企图借顾婼的手送柳氏上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柳氏半点事儿没有,结果顾婼看他的眼神就像仇人,若不是涵养摆在那儿,指不准她要扑上前来咬他的肉,喝他的血…… 柳氏对他的态度也变了,从前温顺的小绵羊居然知道反抗了,目光冰凉冷酷,还会看着他残忍地笑。还有顾妍冷嘲热讽,顾衡之同仇敌忾…… 顾崇琰想想那情景就觉得毛骨悚然。大约是前后反差太大,一时间众叛亲离,他居然无所适从。 现在琉璃院那儿全副武装的。他纵然有心算计,要冲开防线,太不容易。 李姨娘就说道:“也不一定只有那一个法子。三爷还可以这样……”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红木桌几上写了一个“休”字。 顾崇琰摇摇头。“不行,没理由啊!” 柳氏还算是尽了一个妻子和媳妇的责任的。未犯七出,他该用什么借口休妻? 李姨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声笑起来,“理由还不是找出来的?三爷怎么会做不到呢?” 那双眼盈盈如水,流光四溢,还带着满满的信任与崇拜,顾崇琰一颗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抱着李姨娘就亲了亲她的面颊。 李姨娘赧然地推了他一把,嗔怪道:“三爷,还有正经事呢!” 顾崇琰哈哈笑着放开她就出了门。 同时得到消息的还有顾妍,晏仲来给柳氏和顾衡之复诊,说起了柳建文逃脱一事。 自然不是真的逃了,知情人便知道,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有些事,总是要亲自去解决的。 顾妍心情极好地招待了晏仲,恰好晏仲与她说起了她先前赠送的番椒,“已经培育成功了一批,我大概知道了它的生长习性,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告诉你。”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的,那种“你快求我告诉你”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顾妍顺着他的意思道:“若是方便的话……” “当然方便!”晏仲毫不客气地道,招招手让小药僮取了一只大袋子过来,里头全是新鲜长出的番椒,用清水洗净晾干了。 “这些你先拿着。”他很是大方。 顾妍陡生警惕,“白送?” “你想得美!”晏仲怒了,瞪她一眼,又抖抖鼻子,“来来回回统共那么几种花样,早厌了……” 他不会说,他嘴巴寂寞的时候,摘了几只番椒嚼嚼,觉得味道不大一样,新鲜的和晒干的本就不同,还是有许多可发掘潜力的。 顾妍:“……” 这是拿她当苦力吧? 她扶了扶额,“是,让我想想有什么新做法……” 晏仲这才高兴地回去了。 她颠颠有些沉重的袋子,让忍冬收下。 母亲在广平坊的茶楼,因为那些辣菜生意爆棚,有不少人想偷师学艺,却缺少了这最重要的一环,败兴而归。 顾家不知道那茶楼是母亲名下的产业,事实上,母亲的陪嫁那样丰富,顾家也没能全部摸透,这还是唐嬷嬷尽力维护隐瞒下来的,否则以母亲曾经那样的性子,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父亲是不会这样容易罢休的。 他纵然现在不想与柳家有牵扯,却也舍不得母亲的身家,不,该说是整个顾家都舍不得母亲带来的财富,恨不得早日吞并了去。 所以之前母亲身体险些积重难返,庞太医在药方上做了微调,其实是顾家人的授意吧? 顾妍转身回去找柳氏,她正与唐嬷嬷还有顾婼核对着账册,见到顾妍进来,拉她过去给她吃新做的莲子羹。 “这是在做什么?”顾妍问道。 柳氏轻叹声,目光扫视着账册上的明细,淡淡说:“有些东西太烫手,得想法子脱身才是,这些恒产,从前对我而言是仰仗,现在却是麻烦。” 顾妍惊得张大了嘴巴。 柳氏失笑,眼里有些酸涩,捏了捏她的小脸,道:“都说当局者迷,以前陷在里头,是看不清……” 可现在不一样了。 心死了,执念没了,柳家世代经商的精明头脑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总让阿妍为她这个娘亲操心,怎么行呢? PS:月票10+,哎妈呀,总算赶在断网前写完了,感谢哑锈锈投的月票,么么 第114章 外祖父 顾妍又惊又喜,心下砰砰直跳,黑黑的眸子一瞬亮晶晶的,对视上柳氏。母亲的面容清晰,还是那么柔和端秀,可她总觉得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是了,不一样了,很多东西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高兴地抱住了柳氏的手臂,整个人牢牢贴着她拉也拉不开。 柳氏不由好笑起来,“怎么还撒起娇了?” 虽这样说,手却轻轻环住了她,一时感慨万千。 都道是为母则强,她任性了这么久,尽力做着好妻子、好媳妇,却从不是一个好母亲……现在,总得需要她做些什么,单单只是为了这几个孩子。 顾妍霎时觉得心满意足,有一种既安心又踏实的感觉。 她往柳氏手里的账册看了眼,都是些铺子田庄,用笔蘸了朱砂圈起来的,都是要出手的,大多是东市收益极好的店面。 “娘亲要将这些都卖了?”顾妍轻声问道。 柳氏摇摇头,“不是卖了,是转到他人名下……以姑苏柳家的名义。” 那也就是说,从此这些东西,再不是归属于母亲,哪怕分红,也是姑苏柳家的,而不是顾三夫人的,他们即便想吞占为己有,从母亲这里,断得不到分毫,除非有法子能绕过大夏律例……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顾妍眼前一亮。 这时候在外人看来,柳家风雨飘摇,任谁也不会想到母亲会在这个风口浪尖,还回头将所有资产归返柳家……换了别人。撇清还来不及呢! 但知道内幕的他们就不一样了…… 顾妍笑着说:“那就一定要找信得过的人才是。” 柳氏点点头,却犯了难。 这里到底是燕京。比不得柳家在姑苏,数百年盘根错节。早就根基深稳。 柳氏在京都的产业不过十余年,一直不争不抢,虽然收益可观,然而比起原本京都的大商户,到底失了几分牢靠。 若是哪个黑心的、嘴巴不严实的,稍稍动用小手段,足可以尽数吞并,或走漏风声。 最关键的是,有谁还愿意在这时候与柳家有所接触? 他们定是要避嫌的…… 柳氏即便有这个意图。一时也施展不开。 这就好比,你虽腰缠万贯,可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上,照样买不到一件东西。 柳氏让胡掌柜多多留心,尽力想着有没有从前与柳家交好的世家是如今在燕京城的,若是老熟人,总比某些奸商好许多。 胡掌柜隔了几日就有消息了—— “有一位葛老板,是近几年从姑苏来京都的,从前与柳家就有过好几次的合作。到了京都与我们同样多有往来,为人十分爽快正直,现在柳家遭难,葛老板并没有避犹不及落井下石。可以一信。” 柳氏想亲自和这位葛老板见面细谈,顾妍就非要一道跟着,好为她掌眼。柳氏也就随她去了。 安氏知晓她们要出门去多宝斋,顿时大大惊了一下。 都这样紧要的关头了。柳氏还有心思去看首饰? 可转念想想,只怕看首饰是假。寻门道才是真,柳建文这罪责大了,日后少不得是要上下打点的…… 顾崇琰先前做了什么他们都是清楚的,没有成功确实是件挺可惜的事,但怎么着他们也不好做得太过张扬,还苛待柳氏,说出去人家以为顾家人门风不正呢! 安氏放由她们去。 东市的广平坊,自那茶楼出售红辣菜后,日日宾客盈门,柳氏或是顾婼,每回约见胡掌柜对账时,大多是挑在这里,然而现今人多口杂,反倒不适合了,便选了隔两条街的多宝斋,相对而言清静许多。 二人由胡掌柜带去了二楼包间。 门口守着两个佩刀的侍卫,虎背熊腰,面容肃杀,就如同神荼、郁垒两尊门神,犀利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视了一圈,顾妍就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背心缓缓升起。 前世她从没在京都听说过这个葛老板,可见并不是某个大亨,但眼下瞧这阵仗,顾妍却又不确定起来……怎么看也不是个普通的商户。 胡掌柜奉上了帖子,其中一个大汉扫了眼,恭敬行一礼,打开门放他们进去。 柳氏对那两个侍卫心有余悸,将顾妍揽紧步入,顾妍却好奇地又回身一望,恰好见胡掌柜拦住了跟着她们一道来的雀儿和青禾,而他自己同样站着不动,任由房门关上。 若不是知道胡掌柜对柳家忠心耿耿,顾妍几乎是要以为他打了什么歪主意! 恰好听见身边柳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和霎时僵硬起来的身子,顾妍惊讶地回眸,这一眼,却更为震惊。 离柳氏几步开外,站了个七旬左右的老人,穿了件藏蓝色广陵绸衫,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脸的络腮胡子挡住了大半的面容,那双炯炯有神的淡琥珀色眸子,正慈和爱怜地看着她们,其中甚至有水光闪闪。 顾妍一眼就认出来他来了。 那日在东市街道上遇见的外族人首领,戴尔德! 据说方武帝封了他西德王,如今他可是许多达官显贵结识的对象。 对于戴尔德的出现,顾妍已然不可思议,然而当接下来听到柳氏的称呼时,她顿时觉得脑中“嗡”一声响,出现短暂空白。 柳氏叫他:“父亲!” 顾妍:“……” 她呆呆地看着柳氏跪在戴尔德面前痛哭流涕,看着戴尔德蹲下身子老泪纵横,将柳氏揽在怀里,唤她“玉致”。 母亲的名字,极少听人说起,顾妍一时有些不习惯。 更不解的是,这莫名其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外祖父! 她的外祖父。不是二十多年前出海经商失事遇难了吗?柳家从此对海贸深恶痛绝,再不沾染与海贸有关的一切。更在柳家找不到一件西洋物事,皆都因为这一场事故…… 怎么她的外祖父没死。还变成了这幅模样? 成了西德王了,有本事了? 顾妍紧紧攒着秀眉,并没有得见亲人的喜悦和激动,而是满满的戒备。 既然没有死,怎么现在才出现? 之前去哪儿了?上一世去哪儿了? 在他们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外祖父不在,现在,怎么又舍得出来了? 她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柳氏哭得难过极了。在戴尔德面前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乱七八糟地和他说着话。 说柳江氏过世了,说柳陈氏也去世了,说柳建文吃了苦头,说自己嫁人了生了三个孩子……林林总总的,说了一大堆,说到最后又哽咽下来,泣不成声。 戴尔德一面安抚她的情绪,一面自己也很难过。一张沧桑的脸上满是泪水,花白的络腮胡子粘在一块,他干脆将那胡子撕下来。 顾妍这才看清楚他的脸,是十足大夏人的模样。只因贴了那么厚实的胡子看不真切,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到一点柳氏的影子,好像和舅舅也有一点点相似……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难道也是假的? 顾妍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戴尔德察觉到了,他望过来。泪眼朦胧湿漉漉的,目光幽远又充满了怀念。 “这是阿妍?”他问道。 柳氏擦了泪。点点头,招了顾妍过去要她给戴尔德磕头,道:“阿妍,快过来见见你外祖父,你可从没见过他……” 即便柳氏,对父亲的印象,也是小时候的。 依稀记得父亲的轮廓,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所有人都说父亲的眼睛不详异样,她却觉得漂亮极了,还恼恨自己为何没有父亲这样美丽的眼。 父亲很疼她,在十岁之前,她都是父亲捧在手掌心的宝贝眼珠子,后来商船沉海,父亲跟着一道去了,家里为他做了个衣冠冢,她哭了很久很久…… 顾妍淡淡望着戴尔德,并没有如柳氏要求的那样给他磕头。 她对这个突然窜出来的便宜外祖父,还是持保留态度。 “娘,我见过了,这位是西德王!”她低低说道。 戴尔德微怔,转眼望进顾妍清淡又怀疑的眸子,苦涩地笑了笑。 柳氏又喊了声,戴尔德就道:“没事,孩子总是怕生的。”他想摸摸顾妍的脑袋,顾妍却微微侧身避开了,戴尔德讪讪收了手,目光却离不开她。 “阿妍和你母亲长得真像……”是对柳氏说的。 这不是顾妍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和外祖母长得像,但是她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提起柳江氏,柳氏的眼睛又红了一圈,但先前情绪发泄过一回,如今也控制地住了,这才想起来问他:“父亲还活着,怎么现在才回来?娘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戴尔德长叹了声,“若是能回,自然是要回来的……” 他幽幽说起当年那些事。 “我被海水冲上了一座岛屿,被岛主救了,机缘巧合下帮了岛主的忙,岛主很感谢我,准备了船只送我回大夏。然而回来的时候,大夏四边海禁,一旦有靠近的船只,立即会遭到炮轰,差了使臣去与他们沟通,他们不由分说将使臣杀了,我试了几次无果,只好随船只回岛上……” 海禁一日不除,戴尔德一日无法回国,他纵然心系大夏,一时也没有其余的办法,只好在岛上生活下去。 那是一片自由和乐的领土,男男女女热情开朗,岛上会遭到周边国家的侵犯,他帮着岛主抵御了几次,岛主十分信任他,再三劝他让他做了国家的继承人。 既然做了新任岛主,自然要肩负起国家的未来,他却是一日没忘记要回大夏,可这海禁一次便是二十年,直到方武三十七年初解除,他才有机会回来。 “那时候,你母亲病逝了,柳家一切步入了正轨,听说你们过得都很好,没有我也一样,我没想打扰你们的生活,守着你母亲的墓,就想这样了。” “中间有再出海回去处理琐事,一时半会儿本做不完,然而建文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专门着人关注着大夏的事,听说后快刀斩乱麻立刻回来了……” 可这一回来是个什么说法,那就有讲究了。 若他还是柳家前任家主,那么对柳建文的事半点裨益没有,不过让柳家多一口人,到时多送一条人命,若他是以外国国主的身份,那他一个外族人,又哪有什么理由干涉他国内政? 左右权衡,他将自己所持有的一整片海域及岛屿都献给了大夏,成为大夏的附属国,方武帝封他为王,他这才在大夏有了说话权。 当日来时遇上了顾妍,因她容貌像极了柳江氏,这便上了心,再找人查了查,果然是他的外孙女。 联系上了胡掌柜,知晓了柳氏的现状,戴尔德心如刀绞,大恨自己就该早点打听清楚,不至于还留着女儿外孙外孙女在这里受苦。 戴尔德捶胸顿足气怒不堪,看着柳氏和顾妍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柳氏摇头惋叹:“父亲无需自责,这是女儿咎由自取,一切都是我造的孽,我愿意承担……”她吸吸鼻子望向顾妍,又不忍道:“只是,还累得孩子们与我一道……” 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在父亲面前,似乎悔意顿悟更加深刻。 戴尔德多年未归家,没做到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柳氏怯弱,没有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这种痛楚,戴尔德十分明白。 用指腹抹去柳氏脸上的泪水,戴尔德道:“玉致,不哭,你受的苦,孩子们受的苦,父亲一一为你们讨回来!”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狠戾决断。 做了十多年的海域王,戴尔德周身自有一番气派,那是久居高位颐养出来的。 他现在回来了,多年的遗憾,必须要想法子弥补。 顾妍低下了头。 她能感受到戴尔德的痛和悔。她不该怀疑一个被迫与亲人分离多年孤苦无依之人的决心。这一刻就像是在溺水中险些窒息的人,抓到了一块浮木,顾妍竟心酸地险些要落下泪来。 她轻声唤了句“外祖父。” 戴尔德高兴地直笑,“阿妍,玉致,你们且看着吧,既然他们敢做,我们不如送他们一份大礼!” PS:二更合一,感谢梨涡浅浅、糖醋里脊-_-、若水迢迢、小小晴朗、zaq7144投的月票!不好意思,白天课多,更晚了// 第115章 出征 常言道,高手在民间。 东市的里弄巷道,每日喧闹。 热气蒸腾的茶楼饭馆,沿街叫卖的小本摊贩,琳琅满目的珍稀古玩,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精细的老艺人们,偶尔会在这些寂寥的角角落落里,靠着手艺维持生计。 顾妍翻看手里的一沓契纸,纸张老旧,各盖了南北直隶某些府台的印章,字迹模仿极像,外行人几尽看不出一丝伪造的痕迹。 胡掌柜说,老师傅做这一行有几十年了,在道上信用极好,不用担心有何后患。 确实,都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老师傅造了这一沓单子,可算是狠狠赚了一笔,用来养老足够了……而且这种事说出去,对他绝对没有好处。 她将这些契纸放入了锦盒中收起来,藏在高高的悬梁上……至于那些真的契约……柳氏与戴尔德一道去大理寺,找了大理寺卿,将交接手续做得十分秘密完备。 西德王炙手可热,眼下没人愿意得罪他,大理寺卿程康靖自然愿意卖这个人情,第一时间便处理了。 一切都进行地悄无声息。 顾妍刚刚从西德王就是外祖父的震惊里平息下来,即刻又听闻了倭寇再次打上岸的消息。 此次倭寇来势汹汹,兴许正是看中了现今福建政乱,无人主持大局,便趁着这个档口大肆进攻,在闽浙一带游战不断。 海上战是琉球的强项,福建总兵、水师管带应接不暇措手不及。大败而归,急令直传京都,连不管事的方武帝都惊动了。 近几年大夏的海师力量确实越来越薄弱,只好调动两江流域水军暂时抵挡,西德王乃海域王,在水战上自有一番优势,将手下最精锐的一支海军交由了方武帝,方武帝龙心大悦,又赏赐了西德王无数珍品。 方武帝有意让一品威武将军萧祺去福建支援,萧祺一听说这话就暗骂一声。回去后便与将军夫人郑氏抱怨道:“真真是老糊涂了!那倭寇打的都是水战。让我一个陆战将军去有何用……回头若是输了,还要怪我无用!” 郑氏也觉得有理,灵机一动道:“你病了,哪还打得起来?”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的手指轻轻一点。指了指东面。“十二年前那场战役。你虽说是康复了回来的,但有些暗伤总免不了,近来又复发了。人家能怎么说,逼你上场?” “咱们府里头,除了国公爷这个老战神,可还有一个小战神呢!替父征战,可是多么响当当的名头,赢了那是整个国公府的荣耀!” 至于如果输了……那也算不到萧祺的头上,甚至小战神百战百胜的传说也要打破了! 萧祺一想也对,第二天就病得爬不起来了。 镇国公要找晏仲来给他诊治,萧祺死活不肯就范,萧沥看了半晌,冷笑了声,就让晏仲回去。 他清清淡淡地看着在床榻上瘫软无力的萧祺,静默了许久才道:“父亲病重,做儿子的无法侍疾了……” 这是认了代替萧祺去福建的差事。 萧祺虚弱地笑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令先长大了,为父相信你的才能……定要打得那群寇贼落花流水。” 萧沥不置可否。 父亲真的是这样想的? 方武帝的圣旨还没下,首领大将便已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畏首畏尾,那是兵家大忌,临阵脱逃,那是十恶不赦……十二年前那场战事,父亲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什么? 萧沥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没问。 无论是出于什么方面,在那场大战里,国公府都承受了无法弥补的损失和缺憾。 能从那场战役里活下来的人,都是英雄,是萧家军的骄傲。 在世人眼里,父亲,就是萧家军的灵魂,承受着所有的景仰。 他姑且容他在高处再待一会儿…… 萧沥转了身就走,身后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响,他勾了勾唇,大步离去。 走的那天艳阳高照,城外一棵硕大的合欢树,投了一大片的浓荫,粉色的合欢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萧若伊拉了顾妍来观誓师会,顾衡之也抱着阿白来了。 圆滚滚的阿白,攒在顾衡之的怀里,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只黑色的羊皮球,只不过多了许多尖刺。 萧若伊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这一只东西是前不久自己送出去的,顾妍也无奈扶额。 当初将阿白给衡之来养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他一天七八顿地喂,没将它撑死,也是个奇迹。 萧若伊从震惊里回过神,继而就是满满的羡慕,凑过去连连问道:“你是怎么养的?它怎么长得这样好?我先前养了它一段时日,天天给它做爱心营养餐,它都瘦了……” 小嘴一瘪,样子委屈极了。 顾衡之本来没打算理她,他可还记着这人在元宵节时抢他灯笼的事呢! 可见她这么一脸好奇艳羡,不知是触发了心里哪个机括,凭的生出一丝自豪得意,将自己的“养刺猬心得”尽数说了。 阿白懒懒地缩在顾衡之怀里,闭着眼睛美美地睡着回笼觉,萧若伊的手靠近,它似乎闻到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眯成缝的眼睛霍地睁圆,小鼻子一耸一耸,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着萧若伊的手心。 萧若伊“啊”地叫出来,一颗心霎时软得不行。 “你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顾衡之问道。 “刚吃了两块豌豆黄。” “那便是了,阿白的鼻子灵着呢,一点点味道都能闻出来。定是你手上还有豌豆黄的气味……” “呀!这么厉害!”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咕咕,顾妍听得嘴角直抽。 平时懒得跟猪一样,吃了便睡,一到饭点或是闻到食物的气息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这种事拿出来说,很骄傲? 顾妍扶着额,感觉到有一个高大的影子投下来,恰好一朵合欢落在她的头顶。 乌黑的发间一抹淡粉,女孩的眼睛犹如夜空最亮的那两颗星子,带着少有的迷茫和朦胧,阳光透过树叶缝隙丝丝缕缕地照下来。可以很清晰地看到空气中飞扬的微尘。和她侧脸颊最美好柔和的弧度。 这一刻,美得让人不忍打破。 然而,女孩的精明警惕很快回来了,那一瞬的茫然。仿佛就像是幻觉。眼一眨。就不见了。 萧沥尽量睁着眼,依旧没有留住半分。 萧若伊走上前来说:“祝大哥早日大胜,班师回朝!” 说实话。萧沥有点不习惯这样一本正经的萧若伊,果然她下一瞬就破了功,笑着道:“你要是输了也没关系,不用没脸回家的……” 萧沥:“……” 他才不会输。 他挺直了腰,玄色戎装加身,在日光下闪着璀璨沉润的光,身姿高大挺拔,气势凌人,嘴角微抿,挤出最犀利冷冽的弧度。 “至多半年。” 他低沉自信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头顶,仿佛神祇般强大,无所不能。 顾妍竟觉得他说的一点也不夸张,他确实有这个本事。 西德王乘着马车姗姗来迟,誓师会还未开始,大军已经整装待发。他琥珀色的眼眸和满脸的络腮胡子很是扎眼,却没有人敢非议半分。 他看着顾妍与顾衡之长得一模一样的眉眼,压住想要亲近他们的冲动,只礼貌地对萧沥笑了笑,将手中的令牌交给他,“拿着这个,可以任意调用本王的海域水师。” 萧沥恭敬接过,对西德王抱拳行了一礼。 顾衡之拉着他的窄袖道:“大哥哥一定要大胜归来。” 萧沥淡淡地笑,轻声道:“会的。” 他又将目光看向顾妍,黑沉的瞳仁如古井深邃,有某些期待的情绪一一沉淀其中。 顾妍蓦然觉得有些窘迫,想起他曾帮过自己良多,福身轻道了句:“保重。” 大约是信他能做到,这时没有祝愿,也没有希冀,只淡淡两个字。 却如重锤“砰”的敲响了山顶古刹里那口沉重古朴的大钟,嗡嗡的鸣声响彻整个山头。 萧沥重重点了头,将头甲戴上转身。 浓烈芳香的美酒气味蔓延,阿白陶醉地在顾衡之怀里动来动去,一坛坛佳酿见底,直到最后一口誓师酒饮完,齐齐一声“砰”,瓷碗碎裂在地,每一个大夏兵士的口中呐喊着必胜的字眼,萧沥已经骑了马挥军南下。 浩浩汤汤的军队越来越远,与记忆里某个画面渐渐重合。 那一年大金南下夺城时,就是这样阵仗,气势恢宏…… 顾妍想的出神,顾衡之正倚靠着她悄悄打量西德王。戴尔德便是外祖父这件事,暂时也只有柳氏和顾妍知晓而已,哪怕唐嬷嬷,也被蒙在鼓里。 戴尔德真想蹲下好好抱抱这个外孙,但他转头望了望高高城墙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其中不乏有顾家的人,一时也只得忍住了,随意与他们说上几句,坐着来时的马车优哉游哉地回府。 萧若伊神秘兮兮地凑近她耳边,招来了身后一直跟着的一个黑衣男子,道:“这是冷箫,大哥的暗卫,你若有什么事,吩咐他做就是了,绝对忠诚!” 冷箫微垂着眼睑,面容寡淡平凡,气息也很内敛,若是忽略他劲装之下紧绷的肌肉,大约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顾妍不解道:“为什么给我?” “哦,他是这么说的……嗯,她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于情于理,我都该还了这个人情,冷箫办事的能力一流,黑白通吃,能给她提供诸多方便。” 萧若伊肃着脸,绘声绘色地模仿萧沥说话的样子,顾妍觉得好笑极了。 心里又有些异样,似乎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帮她……呃……还人情。 直到回到家中,她也没弄清楚那点异样的情绪是什么,迎面对视上顾妤和于氏相携从垂花门处进来。 她们也去城外观誓师会了,只不过她们被拦在了城墙外,只能在远处看,而她和衡之却因为萧若伊,能够亲临现场。 顾妤简直看红了眼,她踮着脚在人群里寻寻觅觅,远远地才能看到那人细碎的剪影,可顾妍却能这样近地见他,还与他说话……人比人气死人,顾妤满腔的妒火都化作了夹枪带棒的言辞相激。 “誓师会果然是壮观,我们站在城墙上远远望去都觉得惊心动魄,想必近距离看更加有所感触……” 她看着顾婼悠悠然从她们身后走来,低低笑着说:“只是可惜了,姐姐没有这个福气,二姐也没能有这个好运道,五妹可一定要跟姐姐们好好说说……” 顾婼身子一顿,眉心缓缓蹙起,于氏也有些奇怪顾妤怎么就说这些话……她一直很有分寸,而今却好像在刻意挑事,撺掇顾婼和顾妍似的…… 顾衡之不悦地鼓了腮帮子,阿白扭扭身子对着顾妤咧咧尖锐的牙,顾妍倒是自在得很。 换了从前,或许她还会有些担心二姐想左了,但几次交心后,这种顾虑也不复存在。 顾婼吸口气缓步走来,指尖微动,挑落她头上无意间落了的合欢花,嗔怪道:“也不注意些。”又回过头看着顾妤,笑吟吟地道:“四妹也别羡慕人,各有际遇而已,阿妍是个有福气的。” 她觉得,她大概需要重新审视一下顾妤了。 有些事不一样,连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从前总觉得高尚清雅的四妹,其实也如众生凡尘俗子一样,也会妒、会争、会抢。 顾妤不可思议地双目霍瞪。 她羡慕顾妍?笑话! 她比顾妍有才情,比她知书识礼,琴棋书画哪一点顾妍是她的对手? 她还有一个全心全意宠她疼她的好爹爹,这些顾妍都有吗? 顾妤眼神闪烁,不断地这么与自己说。 那几人已经走远了,于氏轻声唤了她一句,顾妤回过神,自嘲地笑了笑。 “娘,我是真的羡慕她……凭什么她命里有这些贵人?” 她也很好,一点不比人差的。 于氏唬了一跳,头一次从女儿口里听到这样的话。 四房一直掩盖锋芒,顾妤很明白这些的,从小也听话。可是她忘了,一个人压抑地久了,总会忍不住的…… PS:学校的网烂得我都要哭了,最后还是用手机传的,拖到这么晚抱歉,二更合一,感谢书友100725235827888投的月票! 第116章 滴血认亲 西德王府整修一新,西德王正式乔迁入府,邀请了京都诸多勋贵官宦赴宴。 然而这场花会全是按着外族人的礼节,男男女女共处一堂,于大夏礼教而言,有伤风化,且南方战事吃紧,此时吃喝玩乐委实不成体统,西德王为外族人不需多加避讳,他们为表忠心,却不可不顾忌。 可总有人不愿意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男人无法出席,还有女人呢!就当成是普通的茶话会,方武帝这样宠信西德王,他们各个不给面子,也是打了方武帝的脸。 于是,诸多贵妇都带着小娘子们赴宴,安氏带着府里头几位姑娘去了,西德王身边没有女眷招待来客,方武帝还特意赐了一个老嬷嬷帮他。 一时间西德王府十分热闹。 只是在这样的热闹欢腾里,清晰的酒盏碎裂声陡然响起,随后西德王便对着一个小娘子大发雷霆。 激烈的情绪,愤怒到几乎蜷曲的络腮胡,和那一对睁大了的异色瞳仁,都令人没由来地生出畏意。 而从那言语里可以听出,这位小娘子悄悄地与人说西德王是怪物,然后被本人听去了。 相信在场不止一个人是这样想的,也曾私下里讨论过,只是这么刚好地被抓个正着,可就是倒了血霉了。 安氏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只因这被奚落地体无完肤的小娘子,正是长宁侯府的二小姐顾婼! 方才还与她说要寻沐七小姐去叙叙旧的顾婼。转眼就被西德王拎出来当众责难…… 安氏一张脸顿时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发现众人投递过来的目光,眼前又是阵阵地发黑。 西德王一双眼睛瞟到沐雪茗身上,浑厚的嗓音低低沉沉地响起,他问道:“刚刚她是不是这样说了?” 他指着顾婼。 沐雪茗尴尬得很,方才顾婼刚对她说了没几句话,她正想表示赞同,西德王便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她们身后了……要是自己的嘴快一分,是不是就和顾婼一样了? 沐雪茗刹那一阵后怕。 沐二夫人悄悄掐了她一把。沐雪茗赶忙点头。“是的,顾二确实这样说……不过王爷,您英武不凡、相貌堂堂,绝对不是怪物!” 沐雪茗赶忙表明态度。 沐二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赶紧远离些免得牵连无辜。 事后她也曾嘱咐沐雪茗别再与顾婼往来。说不定自己还要搭进去。 沐雪茗深以为然。 只此时顾婼心中发凉。眼泪扑簌。 西德王仍不肯罢休,“你说本王是妖怪,那不如我们去皇上那儿评评理。本王是不是妖怪?皇上是真命天子,定是不怕邪祟的!” 顾婼哭着一个劲地摇头,连连赔不是。 安氏站都站不稳了……西德王怎么还得理不饶人了?怎么说人家也是个小姑娘,这样斤斤计较,没一点容人雅量。 然而下面一句话让安氏的抱怨霎时湮灭,只剩窘迫和无措。 西德王问:“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安氏脑子抽疼。 只怕所有人都要说长宁侯府没有教养了,西德王不罢休,再要闹到圣上那里去……方武帝难道还偏帮一个中流的侯府,而不顾炙手可热的外族王? 肯定不可能的! 安氏急中生智,连连摇头,“不是的,王爷,这姑娘早被逐出顾家了,族谱上的名字都划去了,却非要厚着脸皮地跟过来,让我无奈得很……” 她一面说,一面按压住震惊不已的顾妍,狠狠瞪她一眼警告她不要开口。 顾婼泪眼朦胧。 夏日鸣蝉聒噪,四周却静悄悄的。串串晶莹水珠顺着削瘦的下巴落下来,浸湿她脚上鹅黄色绣必定如意的软缎鞋,掉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啪嗒啪嗒的脆响,清晰明了。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在听到这样话的时候,也是心凉的。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乖孩子,尊敬长辈、孝顺父母、知书识礼……可到了紧要关头,所谓的家人,连维护她一下也不肯,还急急地撇清与她的关系。 到底是他们心太硬,还是她根本不值得? 她眼睛肿的厉害,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 顾妍紧紧抿着唇,低垂了头默不作声,仿佛是屈从于安氏的威严,心里不由地冷笑连连。 西德王的怒火更加猛烈,不是对顾婼,而是对安氏和顾家。 他竭力想维护的女儿和外孙女,原来就是这样被糟蹋的! 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滔天怒意,他知晓若露出丁点破绽,那是功亏一篑。 “这样啊……”西德王喃喃念了句,找来了侍卫将顾婼抓住关押起来,笑容如魔鬼般阴森,“可不能对不起你的称谓,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怪物……” 众人心里突地一跳,有种不想再继续待下去的冲动。 什么西德王,以后再不要接触了! 顾婼如同一滩烂泥被拖走了,西德王还回过头来冲众人呵呵一笑,尤其望着安氏的方向,络腮胡子下笑出一口大白牙,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锃亮澄澈,如火般灼灼燃烧。 安氏扶着桌角才不至于软倒,扯着嘴角才算回了一个微笑。 顾妍就扯着安氏的衣袖直问:“大伯母,二姐被带走了,怎么办?她怎么就被逐出顾家了?大伯母你快救救她……” 顾妍急得额角直冒汗,安氏甩来她的手,“闭嘴!注意你说的话!” 她深深吸一口气,沉着脸道:“要是不这样说。你们一个个都要吃排头,顾家也遭殃,你还嫌近来事情不够多?” 这样一想,好像桩桩件件都和三房有关,安氏气得直咬牙,让人将顾妍带走,省得她继续闹腾说漏了嘴。 然而到底是呆不下去了,安氏赶紧回去,众人也陆陆续续归家。 精明的人看出了门道,心中对安氏做的决定有些不齿。但似乎一时也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本来存了的那些小心思。现在都抛之不顾了。 外族人和大夏中原人就是不一样……太残暴! 安氏回去后就打发了顾妍,赶紧去寻老夫人,急急说了一通,而后她宽阔的额头便起了几条褶子。 “婼丫头平日里说话也有分寸。怎么这样不知好歹?” “母亲。甭管是为何。现在要怎么办?” 老夫人放下手里的奇楠木佛珠。 自从她病愈起就开始吃斋念佛,大多时间都在佛堂里,心境也跟着平静些。她望着佛龛里面容平静宁和的菩萨。久久沉默。 檀香袅袅,丝丝缕缕白烟细转,慢慢挥散。 一片寂静里,她低低说道:“你做得不错。”闭上眼点了点头,“既然已经除族了,就将她名字划去,一个姑娘而已,便不用开祠堂了……” 安氏这才松口气,心道还好反应快。 她赶紧着人去办,老夫人便又拿起了佛珠,嘴唇翕翕地反复呢喃念叨,若离得近了,可以听到她是在祈求菩萨保佑他们一家顺遂安康。 世人大都喜欢求神拜佛,渴望神佛庇佑,越是做多了亏心事,越想寻求心灵寄托宽慰…… 然而我佛慈悲,却是向善而生,黑心肠的人,佛祖焉能理会? 顾妍依偎在柳氏的怀里,紧紧贴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冷得有些发颤。 柳氏安慰她说:“别担心,你外祖父会照顾好姐姐的。” 那声音平静,然而听着母亲快速的心跳,和她不断加深的呼吸声,便知道,她是生气的。 嫁入顾家,冠以夫姓,十多年了,还是被当做外人,惹了麻烦了,他们不想着解决,还要加把力将人推向末路……谁还会管他们的死活呢? 他们都渴望离开这个桎梏的囚笼,早早地离开。 所以在告诉顾婼某些真相之后,她就选了现下这个方式,配合着西德王演了出戏。 因为经历过父亲的利用背叛和虚伪,所以凡事顾婼都能做得格外心狠,将自己搭进去,她眉头不皱一下,可是哪怕做决定的时候,还是怀有一丝希冀的……总认为,也许是她顾虑太多。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了,什么幻想都该破灭了……确实是自欺欺人。 柳氏轻轻抚着顾妍披肩的长发,悄声问道:“阿妍,怕不怕?” 顾妍连连摇头,“不怕,娘亲不怕,阿妍也不怕!” 柳氏就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似是极为开心,可沿着滴落在顾妍额上的湿滑,却又一路烫到心底,冷遍全身。 顾崇琰近来都教人去查柳氏的底细,差点把人家祖宗八辈子都挖出来了,好像还真有了点眉目。 柳氏的母亲柳江氏是辽东抚顺一家挑货郎的独女,祖宗辈上几代单传了,到柳江氏这里就断了香火,后来一家辗转到了江南,柳江氏嫁进了柳家,其父母相继去世,江家就绝后了。 柳家历来也是子嗣单薄的,柳氏的父亲柳昱那一辈,只有他和柳昊两个兄弟,柳昊去世得早,留有二子,一个是现任柳家族长柳建明,一个便是柳建文,柳氏父亲柳昊有一子一女,长子早夭,幼女便是柳氏。 究其根本,柳家祖上可从没出过什么双生子,江家也没有,顾家更没有……双生子在大夏少见得很,只有血脉亲缘里有过先例,后代才有可能……那么,顾妍和顾衡之是怎么来的? 当年柳氏诞下双生子的时候,府里头上上下下都很高兴,没有人思虑过这个问题。 而且柳氏生了顾婼,四年都没有动静,要不是老夫人看不下去了,又不喜欢柳氏,不然也不会给顾崇琰纳妾,可偏偏等到纳了妾了,柳氏就有孕了,怎么就这样巧呢? 再比对一下自己和顾妍顾衡之的模样,顾崇琰发现他们一半随了柳氏,另一半……可一丁点儿都不像自己。 原本也只是想找点什么借口把柳氏给休了,可一不小心挖出了这么件事,他就越来越怀疑顾妍和顾衡之是怎么来的……这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日日夜夜地想,越想越觉得自己被人给戴绿帽了! 他喜不喜欢柳氏,要不要柳氏那是一回事,可柳氏背着他和别的男人有一腿,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男人最怕什么?还不是怕自己女人红杏出墙,被别人指着鼻子骂绿毛龟? 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崇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了,可他也不能无的放矢,总得想个法子佐证一下,万一搞个乌龙,他面子上可过不去。 顾妍那儿他是不敢去了,这小丫头就是他的克星,他都有阴影了,那么就只好去找一找顾衡之。 东跨院他都多久没去过了?小时候顾衡之隔三差五生个病,一开始他还会关心一下,后来都懒得理了,只现在顾衡之身体好了许多,然而和他的父子关系也僵了不少。 顾衡之还在逗阿白玩,他拿了新做的绿豆糕喂它,阿白不肯吃,顾衡之就对着阿白碎碎念:“阿白,你看你都瘦了,五姐说这个补身体,夏天吃还能降火,甜甜的,你快尝尝嘛!” 阿白缩成一个团,顾衡之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渴了?那喝水!” 他又拿一碗清水凑到阿白面前,阿白翻了个身子,滚得远了些。 顾衡之就抱膝坐在地上不说话,可怜巴巴地看着阿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白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晃晃悠悠爬起来,小身子慢慢挪到他脚边,拿自己的背刺磨着他的手,顾衡之这才笑了。 顾崇琰越发觉得顾衡之玩物丧志,根本无药可救,越发觉得自己没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是个明智的决定。 “衡之。” 他低低的声音响起,顾衡之吓了一跳,手一个用力,刺在阿白的背刺上,窜出了血珠子。 可他来不及擦,就直直站了起来,冷漠又防备又生疏地看着自己父亲。 顾崇琰也在看他,目光冷锐,仿佛想透过他的面容,找到一点点和自己相似的痕迹……但是很可惜,没有。 手指上的血珠子滴答滴答落在了阿白喝的清水里,顾崇琰眉心一挑,暗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皱紧眉急道:“怎么不小心些,快去包扎一下,瞧瞧你手都出血了!” 顾衡之很惊讶,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顾崇琰撵走。 顾崇琰就这么蹲下来,怔怔地看着清水碗里那淡淡的红,拿出早已准备的细针刺穿指腹,滴了两滴血。 然后,浑浊的血液慢慢融合,他刚松了口气,就见那两片鲜红中间似是隔了一道血墙,如何也交汇不到一处…… PS:二更合一,晚点还有月票加更,最近更新的有点晚,抱歉// 第117章 选择(月票20+) “嗡”的一声响,顾崇琰的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样,眼前直冒金星。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只装了清水的碗,脸色慢慢铁青,全身僵硬,似乎感觉到有绿云盖顶,哗啦哗啦下的都是绿油油的雨点,把他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微转了一下脑袋,阿白竟趴到碗边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舔着碗里的清水,像是尝到血腥味,又嫌弃地摇摇头缩成一团圆溜溜地滚开。 这么一搅动,那两股血液分得就更加清晰了。 顾崇琰大怒,猛地站起来一脚就将那碗踢开,洒了一地的水让他犹不解恨,又对着那只空碗死命踩了几下,踩得粉碎,这才稍稍冷静一些。 好哇! 好哇! 柳氏!竟给他戴绿帽子戴了这么多年! 顾崇琰气得双眼都红了,拔腿就往琉璃院去,他一路气势汹汹的,见着谁挡路就一脚踹开,都不知三爷是在哪儿吃了炮仗。 然而当顾崇琰奔到正院的时候,柳氏却不在,问了才知道,和顾妍一道去老夫人那儿了。 顾婼因为一句话被逐出门庭,做娘的若不去求个情哭闹一场,又太过可疑,然而老夫人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哪里肯让人进去? 母女两个还没进门呢,就被几个粗壮的婆子拦在外头了。柳氏带着顾妍跪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安氏出来劝了几句,又无话可说。 顾崇琰踏着大步子过来了。看见柳氏跪在地上,单薄瘦削的身子连衣裳也撑不起来,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想着,她是不是就是用这种姿态去勾.引其他男人的? 这样子一想,心头泛起阵阵恶心,抬脚就对着她的后心踢去。 顾妍眼角瞥见顾崇琰的动作,忙拉了柳氏一把,顾崇琰一脚踩空,踉跄一下。险些摔个狗啃屎。他怒火堆积,气急攻心,手掌扬起就对着顾妍的脸打下来。 如前世一般,这一巴掌结结实实落下。顾妍都尝到了嘴里的腥甜。 柳氏发了狠。起身奋力将他往外推。惊怒叫道:“顾崇琰,你竟敢打阿妍!”她连忙将顾妍揽在怀里,仔仔细细地瞧。 小女儿嘴角沁了血。左脸颊一个明显的五指印高高肿起,小脸都痛苦地皱着。 顾崇琰哈哈笑道:“我凭什么不敢?又不是我的女儿,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穷凶恶极似贪狼,望着柳氏和顾妍的目光就像要将她们拆解入腹,以慰心头之恨。 安氏顿时看不懂了,但惯做好人的她,连忙拦住了顾崇琰,道:“三弟有什么话好好说,这会儿可别闹……” 看了看周遭下人们躲躲闪闪的目光,安氏虎了脸,众人被吓了回去。 可她不明白一个男人尊严被侵害的问题严重性。枕边人,结发妻,背着他与别人有染,还生下两个孽种! 这种事要是还能当做没发生过认下来,他就不要做人了! 顾崇琰咬牙道:“一个淫.娃荡.妇,一个小野种,有什么可说的?就该通通浸猪笼!” 安氏一听不得了,坏了,这种事放这里说,真是要人命! 她连忙让人将柳氏和顾妍带进屋里,又好劝歹劝让顾崇琰先消消火,还把顾衡之一道叫过来。 老夫人出来听顾崇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我说怎么顾家祖上都没出过什么双生子,一到你这儿就有了呢?顾妍和顾衡之长相哪里像我了?刚刚我去滴血验亲……好家伙,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顾崇琰争得面红耳赤,老夫人脸色阴沉地就像要滴出水来。 她目光犀利又洞彻地往柳氏和两个孩子身上来回穿梭。柳氏这时候无言以对,在人看来那便是默认了,而顾妍和顾衡之两个人表情惊恐不已,她不由闭了闭眼。 顾家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 世代书香啊,干净得很,全毁在这个伤风败俗、不守妇道的女人手里了!竟然还藏匿了这样久…… 老夫人浑身发抖,愤怒程度丝毫不比顾崇琰小。 柳家朝不保夕,顾婼开罪西德王,柳氏红杏出墙,两个孩子还是野种…… 三房就被她毁了,顾家也完了! 老夫人一双眼凶光毕露,阴测测地冷冷笑着:“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种事,说不得,错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忍耐着,咬着牙道:“都处理了吧……” 安氏额角一跳,柳氏红着一双眼愤愤地抬头。 是了,这些人就是这样,一旦有对家族不利的,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人命、亲情?都算什么? 柳氏真不知道自己从前怎么就这样眼瞎,什么都看不懂…… “你这么做,可想好后招了?阿妍和伊人县主是至交,前两日才见过,突然便出事了……伊人县主能放过?你们做得再仔细,挡得住上头的调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时候,顾家名声扫地,锒铛入狱,我想我一定很开心……” 柳氏冷冷地看着他们,轻声笑着,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字字诛心,老夫人简直不相信这是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弱不禁风的三儿媳。 但不可否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安氏倒抽了一口凉气,她完全可以想象那样的下场,绝对……顾家的结局不会比他们来得好…… 打不得、骂不得、动不得……哪怕监禁起来,也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安氏望了望柳氏,她穿了身品竹色蜀锦团花襟子,梳着桃心髻,头上戴了六对十二支明晃晃的雀头金钗,通身的贵气……很奇怪,柳氏从来不喜欢金饰,她觉得这些太俗,可今日竟打扮地如此暴发户。 可也让安氏想起了一件事,柳氏的身家确实不菲的……没有人比她这个管家的更加清楚,几千两银子甩出去,柳氏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都让人又羡又恨。 安氏眼睛锃亮,附耳到老夫人跟前说了几句,离得近的顾崇琰也听见了,面色倏地缓了几分,老夫人沉沉的目光也慢慢收起来…… “柳氏,给你一个选择,可以保你们母子三人一命。” 第118章 摆脱 柳氏不安于室,顾家血统不纯,这种事顾家不敢捅出去的……他们要着脸呢,百年书香的荣誉名声放在那里要维护,耕读传家最是注重教养品性了,抖露出半分,都是得不偿失的事。 他们想要悄悄地解决,然而后头跟着个大隐患,随时有人愿意为他们出头……手脚做得再干净,只要有心,还怕找不出蛛丝马迹? 那时候可不仅仅是揭开顾家的遮羞布了,草菅人命这一条,就够人喝一壶的! 他们顾家算什么? 一个中下游的勋贵,处置一两个奴才,还要去官府报备上档,还想要无声无息地做掉几个人? 痴人说梦! 可就这样咽下这口气,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怎么甘心? 柳氏有倚仗,顾家有顾虑…… 僵局,这一刻切切实实打成了僵局! 双方骑虎难下,老夫人又说要给他们一个选择…… 还能有什么选择? 顾妍嗤之以鼻。 脸都撕开了,现在告诉他们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那定是要用什么等价的东西来交换了,可是,是什么呢? 母亲有什么是他们需要的? 在他们眼里,母亲无能、怯弱、胆小、怕事,全身上下无一可取之处,哪怕身世,都是他们那么看不起的商户女……可偏偏母亲私产丰富,不比他们囊中羞涩,这些人个个看得眼红耳热。厌弃母亲的同时,又舍不得放弃这座大金山。 多么矛盾又可笑啊…… 柳氏目光平静,顾妍能感受到母亲揽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她听到母亲问:“你们要什么?” 那声音细柔婉转,优美动听。柳氏木着脸,不哭不笑,在他们看来,就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安氏眯着眼笑,白圆的脸看着十分温和。她低声道:“柳氏。你罔顾伦理悖守礼教,原本只有沉塘一条路走,可看你还有这么两个年幼的孩子……罢了,就当我们发发善心。好歹也是几条人命……” 说得异常慈悲。若不是知晓内情。只怕要以为他们真是心善的。 “闹到这个地步实在是没法子继续下去了,将你的嫁妆留下,拿着休书与两个孩子一道走吧……总还是照看你的了。若不要日后两个孩子一辈子挂上奸生子的名头,你自当明白该如何去做。” 拿万顷良田、宅子铺子换他们母子三人一条活路,顾家有了这么些钱财,起码三代以内能够富庶无忧,一纸休书,从此柳氏与顾家毫无瓜葛,柳家的祸事攀扯不到顾家的身上,为了顾妍和顾衡之的未来,柳氏又不敢说出一个字,顾家的声望也能保住了…… 安氏将所有的可能性考虑在内,愈发觉得这主意当真是妙! 前段时日他们还心心念念地计算着如何将柳家与顾家的关系分离开来,眼下既能摆脱麻烦,还能收获银钱,简直一举两得。 只是要劳烦顾崇琰咽下这口气……毕竟这对于男人来说,面子里子都是丢了个光的。 安氏往顾崇琰那儿瞟了眼,看他神色舒缓下来,不如方才那般激动,当下便放心了。 是了,谁还要跟钱过不去啊?这世上,人心易变,金银却是最实在的东西。 顾崇琰上下打点,用的可不是府里头的公中,他自己能有多少私产?还不是用的柳氏的妆奁? 但如此,可不少人背地里说他吃软饭。 顾三爷是好面子的,他哪里容得了自己被人说三道四,还看脸色……可偏偏,离了黄白之物,日子当真是难过得很。 他吃了这么个大委屈,等柳氏那些银子到手了,他一定要占大一半! 顾崇琰私心里这样想着。 柳氏看上去气极了,浑身发抖,她指着上首那些人,大声道:“你们将东西都拿去了,人又只道我是个弃妇,我们孤儿寡母,要如何自处?你们可真是良心!” 老夫人“呵”一声冷笑出来,淡淡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一只破鞋罢了,还想染指顾家门楣?” “本就是该死的命,给你指一条明路还不领情……以为我是当真怕了伊人县主?阿妍是个乖孩子,我不介意让她再乖一些,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最多只当她生染恶疾了,三夫人柳氏忧思过甚而亡,衡之病发不得而治,等你们都死绝了,这些都还是我们的……记得和阎王爷诉冤情去,不过想必阎王爷也不会理你这种娼.妇的!” 她目若寒冰,狠绝的光芒尽数释放在眸底深处,化作无数飞刀利刃,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若不是为了那一点点万一,谁愿意在这儿与他们浪费口舌? 顾衡之瑟缩着身体,顾妍将脸埋在柳氏怀中,柳氏睁大了双眼,紧了紧手臂将两个孩子搂住,神色惊恐。 挺直的脊梁,终于如风烛残年的老人,一点点弯折,头颅垂下,一瞬老了十岁。 老夫人满意极了这种胜利者的姿态,给顾崇琰和身边的沈嬷嬷使了个眼色,顾崇琰立即磨墨写休书,沈嬷嬷则亲自去柳氏院子里大肆翻找。 当顾崇琰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甩在柳氏脸上时,沈嬷嬷也回来了,对着老夫人摇了摇头。 老夫人大怒,一掌拍在红木桌案上,“说,契纸钥匙都在哪里!” 幸而留了柳氏一命,不然沈嬷嬷都找不出来,可真就被她摆了一道了。 柳氏低着头,鬓发散乱,泪水纵横。 她仔仔细细将休书拿起来研读,顾崇琰以不娴、无状、善妒为由,将她休弃。而两个孩子,则是因为不孝,要将他们驱逐。 说是给他们留条活路,然而,从此之后,他们哪还能有容身之所?这些名状跟着他们,他们这辈子已经完了…… 心寒是什么感觉,她想,今日她体会地很彻底。 沈嬷嬷掐着柳氏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指甲胡乱地狠狠掐进她的肉里。顾妍和顾衡之扑叫着过去。抱作一团直哭。 混乱、嘈杂、不堪…… 沈嬷嬷又抓着顾妍的后领将她提了起来,笑嘻嘻地道:“老奴手脚可没个轻重,五小姐会不会有个好歹,老奴可保证不了……” 柳氏愤恨抬头。声嘶力竭地扑腾过去将顾妍抢下来。身子终于瘫软了。 她泣不成声:“在清澜院内室的第二根房梁上头……”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谁也没料到,居然藏在这样的地方。 安氏“啧啧”叹几声,沈嬷嬷复又回去找寻。没过半刻钟便拿了个锦盒回来,老夫人迫不及待地打开,满满一盒子的契纸,看得人双眼生光,顾崇琰和安氏亦是心情舒畅。 几人仔仔细细翻了一番,不由张大了嘴巴。 宅子、田地、林木、塘池、铺面、金银饰物数不胜数,不止是在燕京有恒产,还有保定、邯郸、大同、太原……几乎囊括了北直隶所有府台。 柳氏还在呜呜咽咽地哭,老夫人眼睛如同明火般灼灼燃烧,璀璨亮丽。 他们都想过柳氏有钱,但没想到,竟然这样有钱! 这些东西,给他们,几辈子也用不完! 老夫人急急忙忙收着,牢牢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安氏瘪了瘪嘴,到底没说什么,顾崇琰眼睛就黏在上头,再没有离开过。 “既如此,签一个转让书,按个手指印吧。” 沈嬷嬷将转让书交给柳氏,柳氏含泪签下,又按了印泥扣上一个鲜红的拇指印。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 这下她也丝毫不用留情面,差人将柳氏顾妍和顾衡之一道赶出门,至于柳氏的那些心腹丫鬟婆子……顾家可容不得异心人,这些就交给柳氏去头疼,他们可没有闲钱去养外人。 直到那扇朱红色大门缓缓关上,门里门外好似隔了两个世界。 窄巷那儿站了一排人,柳氏怔怔站了会儿,抬眸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灰蒙蒙的一片,有些凉了,大约又要下雨了…… 脸上泪痕未干,眸中无神,她却不再哭了。这是她因为顾家最后一次流泪,以后再不会这样没出息了…… 柳氏惨淡笑了笑,低头俯下身子紧紧抱着沉默的顾妍和顾衡之,只觉得阵阵心酸。 顾妍的脸上还高高肿着,火辣辣地疼,这一刻的心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隐隐的喜悦和兴奋。 总算是摆脱了不是吗? 他们,和顾家……了断了。 接下来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谁是鱼,谁是饵,总要分个清楚的! 不知道是顾家人良心未泯,或是他们不想柳氏这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走,第二日就将顾家推往风口浪尖……总之他们雇了几辆马车,将一行人载离了广平坊。 刚刚入夜,天边的轰鸣电闪便不断翻滚,瓢泼大雨浇下来,整个燕京城显得格外寂静,家家户户早早地熄灯歇火,入梦安眠。 然而对于有些人,这注定是个不眠夜。 长宁侯府里灯火通明,老夫人紧紧关上房门,清点着柳氏的这些嫁妆契纸,笑得合不拢嘴,安氏掌灯立于一旁,眉眼间也尽是笑意。 顾大爷顾二爷顾三爷通通坐着悠闲地喝茶,一人一本翻看着手里的账册。 “三弟妹……哦不,是柳氏,柳氏的陪嫁原来这么多,这柳家得多富有啊!” 顾大爷眼珠子都不够转了,光他手里这么一本记载金银器物的册子,这些东西,足够他吃喝玩乐一辈子!谁还要兢兢业业去那太常寺衙啊?累得半死,用做不出什么名堂。 顾崇琰哼一声,有些看不起他大哥的肤浅,这么点小东西就大惊小怪…… “柳家就柳氏这么一个女儿,当年柳氏的陪嫁,抵得上半数柳家家财,且全是些肥货……” 他心里一时滋味百千。 原来柳氏一直留了个心眼,他自以为看到的私产,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夫妻之间不是应该坦诚相待的吗?竟也是防着他的! 他不屑地勾勾唇。 防着又如何?还不是落到他手里了? 想着又往顾二爷那儿看过去。所有人里,顾二爷算是最平静的了,仿佛没有被这些惊讶到,然而只要看看他捏着账册的手指紧得发白,就可以想象他内心是何种情绪。 这些东西,大半都要归入他手中的,顾崇琰霎时觉得扬眉吐气,又暗暗恨着:我都被戴绿帽了,按理就该全是我的!偏偏还要分一份给别人! 他讨好般地看向了老夫人,道:“母亲,兄弟几个都在,如何分法,母亲给个准信吧。” 安氏蹙了蹙眉,顾大爷和顾三爷同时噤声,老夫人翻看的手指微微一顿,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来看他。 “这都还没清点完呢,你就这样猴急了?”她嗔怪了一句,似是调笑,手臂轻轻一拢,那些契纸离得她又近了些,好似被她圈在了怀里。 顾崇琰太高兴了,没有注意,他想想也对,眉飞色舞道:“那母亲快些点清……怎么说我受了莫大委屈才换来的,可不能让我白干!” 老夫人眉眼间隐隐有一丝怒气,转瞬即逝,她笑着说:“母亲还能不顾你……得了,有什么好争的,总会让你们兄弟几个满意的。” 在场的人都笑了,这笑容有多假,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又一道白光闪起,尾随其后的便是轰隆的雷鸣。老夫人看了看外头的雨幕,道:“都回去吧,这么大雨,往后更难走。” 顾大爷和顾二爷点点头站起来,安氏也乖顺地走到顾大爷身边,顾崇琰却有些不乐意——他怕老夫人年纪大糊涂了,点不清楚,恨不得帮母亲一把。 老夫人咳了声瞪他一眼,“怎么,还怕做娘的抢了你的?” 顾崇琰不好意思地笑笑,终于回去了。 屋子里空下来,沈嬷嬷凑上去附耳低声说道:“他们现在身无分文,唐嬷嬷当了头饰,换了些现银,找了家干净的客栈,暂时落定下来了。” 老夫人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她的手贴在胸口,像是呵护珍宝一样轻轻抚了抚。 那里装着柳氏白日里签的转让书,有了它,这些东西都是她的……都是她的,没人抢得走! 老夫人将契纸一点点小心翼翼重新装回了锦盒里,想了半晌,觉得实在没有什么好藏的地方,干脆上了床后抱在怀里入睡,这一夜嘴角都是弯弯的。 PS:周日补课,已哭晕在厕所。二更合一,感谢伊若夜雨投的宝贵月票,么么 第119章 状告 顾崇琰兴奋地睡不着,抬脚就往揽翠阁去了,李姨娘已经歇下,却同样是在榻上辗转反侧。 柳氏被休弃不是什么秘密,她想着兴许是三爷寻到了错处……可连着顾妍顾衡之一道驱逐,可就耐人寻味了。 再怎么说,如今三房只有顾衡之一个嗣子,而顾妍,以她和伊人县主的交情,以及先前太后貌似都对她有所赏识,这么个香饽饽,怎么顾家轻易就放弃了?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隐秘……她想着得寻个机会去问一问,恰好顾崇琰就来了。 他俊眉修目,面上颇有喜色,脚步也十分轻快……见了她便将她搂到怀里,胸腔震动,很高兴的样子。 “柳氏走了,阿柔。”他低声说着,柔情似水。 李姨娘甚至有一瞬觉得,似乎自己是被他捧在手里的宝贝,百般呵护,千般疼爱…… 错觉罢了……她自嘲地笑笑,柔顺道:“恭喜三爷!” 顾崇琰抱着她坐到床沿,大掌抚摸她细腻微凸的小腹。 三月已到,顾崇琰也知道李姨娘有孕了,所以在知晓顾衡之和顾妍不是他的孩子时,他怒且恨,同时也有一点理所应当,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总觉得,若是他的孩子,定不会如顾妍般诡秘,也不会如顾衡之一样孱弱……他其实早该想到的! 丢弃那两个孩子,他一点也不觉可惜。心不向着他们,再有价值也无用。而且李姨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他应当满含希望的不是吗? 他们的存在,就是在时刻提醒着他,柳氏的不贞,和他的耻辱,留他们一条命已是极限……不,怎么能留他们一条命呢? 本就该死的人,强留人间,那是要魂飞魄散的! 无依无靠。他们能怎么活?谅柳氏也没这个胆子去求别人…… 怎么说? 说他们抢她的妆奁?那么。她有多么的不要脸,那两个孩子是奸生子的事也就藏不住了!她怎么敢? 至于娘家……柳家都要倾覆了,谁管你一个出嫁了的姑奶奶?让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顾崇琰笑眯眯地,在李姨娘脸上亲了口。很亲昵地道:“阿柔。你可真是我的宝!” 李姨娘红了一张脸。轻啐他口,心里却有丝丝缕缕的甜蜜。 然而那些甜丝还没伸展开,就听他问道:“很久没听你说起大舅兄了。顾婼得罪了西德王,虽然大嫂及时挽回,但我还是怕会有影响……帮我问问看该怎么陪个不是,或者,西德王喜欢什么?” 李姨娘身子一瞬有点僵,大抵是一种名为失望的情绪。 但她很快释然了,笑着道:“兄长在宫中不易,哪能时时刻刻关照到我的……但是打听打听倒也无碍。” “是,是!大舅兄最有本事了!我的阿柔也本事……” 顾崇琰毫不吝啬地夸赞,今晚就在揽翠阁这儿歇下。 他情绪激动亢奋,李姨娘问他为何,他却不肯说。 说了就等同共享,他还要将东西分给李姨娘一份……本就不多,再禁不起割舍。 慢慢的累了,顾崇琰陷入深眠,没听到耳边一声极浅极淡的叹息。 李姨娘一方面在犹豫猜测魏都为何不与她接洽,接下来要如何打听西德王的事,可一方面,她又有些感慨,自己再如何做,到底换不来这个男人的一点坦诚…… 睁眼到天明的,又何止一人? 隔着广平坊两条街的一间普通客栈里,几盏明亮的松油灯光晕流转,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里头有多个人聚在一处。 顾婼拿热巾子敷在顾妍的左脸颊上,一瞬的疼痛让顾妍的脸皱在了一起,不由抽一口凉气。 “下手可真狠!” 顾婼声音低沉,手里动作却愈发放轻。挖了一块药膏均匀地涂抹到她脸上伤处,顾衡之一手抱着阿白,一手紧紧抓着她,说什么也不肯放开。 顾妍却觉得很好笑。 比起上辈子父亲直接将她打耳聋了,今生她该感谢他的手下留情。 柳氏和西德王对面而坐,两父女时隔二十年,还是头一次这样严肃地谈话。 “大理寺卿程康靖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日大理寺会审,他会省去琐碎,立即受理,你真的准备好了?” 西德王不大放心。 都是从前将她宠的,一有事就躲别人身后,她胆子从来都不大,也不知受不受得起。 倒是阿妍,柳氏没长的那些心眼和胆魄,全长在这个小丫头身上了! 西德王看着小外孙女,眸底泛起隐隐笑意,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击鼓鸣冤投诉状,喊的是冤屈,我有冤屈不错,需要准备什么?” 柳氏缓缓说道,语气极为平淡。 她脸色煞白,双眼却是深红,乍一看憔悴极了。 先前虽是做戏,可伤心不假,难过不假,委屈亦不假,折磨的岂止是身心,还有灵魂和人格……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早该学着长大了。 西德王安慰地拍拍柳氏的肩膀,转而好奇地问道:“阿妍,你有几分把握?” 顾妍抬抬眸子,想笑一下,扯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她只好绷着脸道:“他们有多贪婪,就会有多急切,外祖父且看着,明日一早他们就有动作的!” 只要今晚冷箫一切顺利的话…… 若问冷箫现在去做什么了? 他就如一只鬼魅暗影,悄悄蛰伏潜入了长宁侯府。 冷箫黑白两道通吃,一些下九流的东西做起来也得心应手,他将迷药吹进房里。等了会儿,就从窗口跃入。 老夫人已经睡着了,侧卧着,宝蓝色绣福字不断纹的薄被盖到胸口,可以看见她胸前抱着一只精致的锦盒。 小心翼翼将她手挪开,哪怕迷晕了,老夫人此时依旧紧紧抱着,手指掰都掰不开。 冷箫眯了眼,点了她手腕上的穴道,老夫人这才松了手。他也不去拿锦盒。只掀开她的,将里头一张薄纸拿出来,又重新换了张。 不由就想起那个瘦小的女孩对他说的话。 “梦寐以求的东西得到了,她定然爱不释手。你不用四处翻找了。东西就藏在她胸口之下。” 清甜冷静的声音很迷人。他总算有点理解,为什么主子要将自己留给顾五小姐使唤。 转让书掉了包,冷箫又搬了墙角一只景泰蓝方斛。正是先前太后赏赐的那只,而后不再多留,如来时一般匆匆而去,无影无踪。 直到清晨鸡鸣扰人清梦,老夫人从梦里醒来。 年纪大了,睡眠就浅,但很奇怪,昨夜她似乎睡得特别香。 爱怜地抚了抚锦盒,她打开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房契地契,一颗心都像被填满了。 摸摸胸口,感觉到那薄薄的纸张安好地在那儿,又长长舒了口气。 起身、洗漱、穿衣,老夫人眼睛转着四处瞧了瞧,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她想了半晌,一时又想不出,只道自个儿是疑神疑鬼了。 顾崇琰休沐,早早地便来请安了,和顾四爷一道。 老夫人没将顾四爷当自己人,昨天发生的一切,全瞒着四房呢,府里头只道顾三夫人柳氏突然被休弃了,丝毫不知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顾崇琰有些烦顾四爷,晨昏定省就他做得最勤,从前也便罢了,今日他可有重要的事要说,还在这里碍眼! 顾四爷惯会察言观色,感受到顾崇琰的怨念,识趣地起身,顾崇琰就有机会与老夫人说话。 “母亲,点完了没?” 他双目灼灼如火,老夫人都有些不耐了,急成这个样子做什么,她平日是短了缺了他什么了! 她哼一声,淡淡道:“柳氏有多少东西你不知道,还来这里问我?这几大本子的账册还有那么多契纸,一晚上能点完?你当你母亲是不用睡觉的?” 顾崇琰嘴一瘪,有些不乐意了。 就说让他来嘛!老人家是老了,必须歇息,但要他熬夜,他却是乐意的。 耐着性子道:“母亲说的是,是儿子想岔了。” 顾崇琰摩拳擦掌,好像背后有虱子咬他似的,坐立难安,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东市有几间铺子已经规整好了,你要是没事,去看看吧。” 顾崇琰当然乐意,特意问老夫人要了那几间铺子的契纸,摆足了大老板的派头,带着随从就乘了马车急急地去了。 东市一直都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若说南城是权利的中心,那么东城就是财富的源头。 老夫人让他去看的,都是几家小铺子,他觉得没有意思,非要来个重头的,老夫人被他磨得没法子,给了他醉仙楼的纸契。 醉仙楼原先是茶楼,半年前因推出了一种红辣菜,宾客盈门,慢慢改成了饭馆酒楼,在京都只此一份,打出了好大的名声。 顾崇琰极高兴,一大早见到排成长龙的队伍,笑得更加如沐春风。 他也不排队,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阔步走进去,就被店小二拦住了。 顾崇琰不屑地扫他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胆敢拦我?当心我将你辞了,卷铺盖走人!” 小二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顾崇琰又往里走,小二回过神来,再次将他拦下。 顾崇琰勃然大怒:“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二摇摇头。 他“哈”一声笑,将契纸掏出来在他面前抖了抖,“睁大你的双眼看清楚,我是这醉仙楼的新老板!” 小二眨了眨眼,摇头道:“我不识字。” 顾崇琰:“……” “叫你们掌柜的过来!” 小二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样,将信将疑把胡掌柜请了出来。 胡掌柜笑容满面地接待他,“这位爷说,您是醉仙楼的新老板?” 顾崇琰挑眉点头,大手一甩,将契纸扔到了胡掌柜面前。 胡掌柜看了半晌都没话,顾崇琰也只道他是惊讶的,想着他态度不错,语气放缓了道:“你们原先的老板已经将这醉仙楼给我了,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老板!” 他轻甩衣袖,坐到一旁的长凳上,手指轻敲桌几,端的是高贵倨傲。 胡掌柜还在仔仔细细地看,好半会儿了才抬眸扫了眼他,摇摇头道:“这位爷,我想,您是有些误会了。” ……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大夏的三大政法机构,并称为三法司,掌刑狱案件审理,最是公正严明。 柳氏一早便来到大理寺前,一纸诉状投递上去,状告长宁侯顾家欺善扬恶,行德败坏,欺她势单力薄,污她清白,将她休弃,污她一双儿女品性,将之除族……要求大理寺给个公道,惩治顾家,判她与顾三爷义绝,判两子女与顾家脱离关系。 兴许一开始收到这样的状纸,程康靖会一笑了之。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东西最好不要碰,否则断断讨不着好。 然而这一回西德王特意打过了招呼,程康靖不得不从。 柳氏被休弃,跟柳氏与顾三爷义绝,这是两个概念,一方面是男方提出,一方面却是女方主动,面子上的事,有时候当真要人命!何况柳氏还是被污蔑了才被休弃的,这就有违伦常纲理了,程康靖当下便受理,将柳氏请进公堂。 顾二爷现今是六大理寺丞之一,掌分判寺事,正刑之轻重。 一听说柳氏状告顾家,顾二爷当下唬了一跳,又想尽办法看了柳氏的诉状,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这女人还真敢!怎么做得出来? 不是她自个儿红杏出墙了,怎么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要治他们的罪? 污蔑?哪里是污蔑?顾崇琰都滴血验亲了,结果摆在那儿,她也不怕被戳穿!到时候丢的可不止是她一人的脸了,顾家的门风一下子就被她全丢光了! 难道是受了刺激,干脆豁出去了,要挣个鱼死网破?她是没打算活了,所以也要拉顾家下水? 顾二爷惊出一身冷汗,越想越有道理。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柳氏要真不管不顾起来,谁拦得住! 顾二爷暗恨,急急差人回侯府报信,自己溜到公堂上,旁听审问。 程康靖接了这状子,也立即差人去长宁侯府将顾崇琰带过来,然而来回禀的人却说,顾三爷不在府中,一早便出去了。 这案子审不下去,程康靖刚发愁,外头名状鼓声又响起,是西德王府上的人,状告顾三爷伪造纸契,妄想吞并西德王的产业。 第120章 奸夫是谁? 柳氏闻言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程康靖和顾二爷却是同时一怔。 怎么又是西德王?顾崇琰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惹上这尊大佛! 程康靖赶忙让人将之带进来。 顾崇琰的双手被缚在了身后,押着他进来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顾妍认得他,那日西德王入京时的领队,她听到程康靖叫他托罗大人。 异族人不用守大夏礼,托罗一脚踢在顾崇琰的腿弯,让他跪下,自己则按着西方礼节微微躬身。 “大人,就是这个人,一大早来醉仙楼,拿了份伪造的文书,说他是醉仙楼的东家,幸好我们掌柜的眼睛毒辣,当场将他戳穿了!”托罗极鄙夷地上下扫视他,让身后的胡掌柜将从顾崇琰那处拿来的契纸呈上去。 托罗说的大夏话还不是很清晰标准,程康靖分辨了许久才听明白,下一瞬便抽了口凉气。 顾崇琰这是伪造文书,想从西德王口中夺食? 大理寺有专门的辅丞鉴师,那些契纸很快便被鉴别出是仿造的。 顾崇琰惊得瞪大了眼。 从胡掌柜与他说那文书是假的,他就一路懵了,直到此时,依旧没回过神来。 他大叫道:“不可能,这怎么能是假的?程大人,您仔细些,这可是原主给的,怎么能是假?” 顾崇琰急红了眼,眼角一瞥,刚好看见柳氏和一双儿女跪在堂上。顾不得惊讶疑惑了,当即指着道:“大人,就是她,就是这个贱妇,醉仙楼就是她的,是她给的契纸!” 在场的堂官衙役纷纷大吃一惊,程康靖却丝毫不意外——他早就惊讶过了。 醉仙楼的红辣菜他非常喜欢,当初柳氏与西德王便是来他这里做的交接,由他做的公证人,他对醉仙楼的归属知道的清清楚楚……可一听顾崇琰一个读书人。在堂上出言无状。而柳氏沉默着挺直了背脊,一副清者自清模样,程康靖当即对柳氏的状词已经信了一半。 他“啪”一声拍响了金堂木,顾崇琰噤了声。就听他问道:“什么不可能?你这是在怀疑大理寺的公正。还是在质疑本官的人品?” 顾崇琰当然不敢。 论此刻。他是审犯,论职位,大理寺卿是正三品大员。不是他一个户部司事可比的,他不敢得罪人。 到了这时,顾崇琰基本也有些眉目了……大抵那些契纸文书真是假的。 可他不确定,是柳氏给他们的本就是假的,还是老夫人为了敷衍他给了他仿书,就为了私吞…… 他想柳氏没有这个胆子,恐怕这是老夫人的主意…… 顾崇琰的脸色一瞬变得很是难看,觉得另外几份躺在他怀中的纸契立即滚烫起来,烫的他不由伸手抚了抚胸口。 托罗眼尖地瞧见了,怕他要搞什么花样,扒开了他胸口的衣衫,几张单薄的纸张又飘飘落了出来。 顾崇琰一惊,想伸手去抓,但托罗比他快了步。 “啊哈,这儿还有呢!”托罗看好戏地扬了扬那几张纸,送给鉴师去看。 毫无疑问,都是假的。 多家店面的契纸同时造假,若是偶然,那就太过匪夷所思了! 程康靖直直地看向顾崇琰,问道:“这些你都要怎么解释?” 顾崇琰当然要说那是柳氏的,极尽全力地与自己撇清干系,柳氏的身子微绷,顾妍就握紧了她的手,她暗暗吸了口气,抬眸道:“大人,民妇从不曾给过顾三爷什么契纸,更别提造假一说……民妇以为,大人是十分清楚的。” 程康靖点点头,他确实十分清楚,经自己手的东西,总是有印象的。 顾崇琰一看可就不得了,她还敢不认帐? “你在胡说什么!”他怒不可遏。 方才还在想是老夫人做的手脚呢,但心念电转,似乎老夫人没这个理由和西德王作对……那便是柳氏这贱妇,想陷害他! 公堂之上,岂容她信口雌黄? “程大人!这些都是柳氏昨日亲手交给我们的,都是她造的假……她还写了转让书,白纸黑字红手印,抵赖不得!” 顾崇琰信心满满,程康靖就问道:“那转让书呢?” “在我母亲长宁侯夫人手里。” 柳氏嗤笑其不知所云,程康靖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让人请长宁侯老夫人来一趟。 顾二爷忽的觉得有些不妥,可究竟是哪儿不妥,他又说不上来,目光紧紧盯了片刻柳氏,暂时静观其变。 衙役将才出门,老夫人竟已经到了。 毕竟顾二爷前脚报信,后脚有官差来找顾崇琰,老夫人到底不放心,叫上了安氏一道。横竖她两个儿子都在,这一趟说什么也得来。 一进门,就见到柳氏笔直地跪着,她气得双眼通红,大骂道:“贱妇,你还嫌不够丢人,要闹得满城风雨?” 柳氏淡淡道:“丢人的是你们,我没什么可丢的。” “你说什么!” 柳氏面不改色,“程大人,顾家诬我名节,对我儿女施暴,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我休弃,民妇不服,民妇要求给个公道!” 老夫人冷笑道:“柳氏,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可要想清楚了!” 满满的威胁意味,柳氏不由缩了缩脖子。 程康靖看着就不满地咳了声,“柳氏说什么是她的自由!” 暗指让老夫人不要插嘴置喙。 老夫人沉着脸应是。 两桩诉状连在了一块,程康靖自然是先处理西德王的,就要求老夫人将柳氏写的转让书拿出来。 老夫人怔了怔。一时不懂怎么就扯上转让书了。 她眼神闪躲不太情愿。 怎么说呢,到底是通过不正当行径得来的,总有些心虚,尤其对着正堂匾额上那四个“正大光明”的字样,更觉得异常刺眼。 顾崇琰急道:“母亲,快拿出来给程大人瞧瞧,您今早给我的那些契纸,全是仿造的!那贱妇还口口声声说从没给过我们什么地契房契,那这些假冒的是哪儿来的?” 老夫人瞪圆了眼。 先是惊讶于契纸的造伪,继而便是滔天怒火席卷心头。 契纸造伪可是大罪。竟被这贱妇耍着玩了! 老夫人小心翼翼从怀里将转让书拿出来。交由衙差给程康靖递上去。 因为贴身放着,还带着她淡淡的体温,程康靖打开瞧上一眼,目光就凝滞了。 顾崇琰心头大定。咬牙切齿道:“程大人。白纸黑字。还有手印,您可以就地比较一下,那贱妇说的话。没一个字是真的!” 老夫人深以为然,安氏瞧见程康靖的脸色越来越青黑,就冷冷笑了笑。 这个蠢妇,丁点儿心眼没有,还想讹诈他们? “长宁侯夫人,你这是在戏耍本官?” 程康靖大怒,一把将纸甩了出去,“睁大你的眼好好瞧瞧,这上头哪有字?根本白纸一张!” 所谓的转让书飘落在了顾崇琰的面前,顾崇琰不信邪,捡起来一看,真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母亲!”他拿着问老夫人,“你是不是拿错了?转让书放哪了?” 安氏夺了过来仔细翻找,老夫人也赶紧睁大了眼看,顾二爷忍不住冲了出来。 “母亲,这真的是白纸,您放哪儿了?是不是拿错了?”安氏问道。 老夫人在胸前找了个底朝天,半点纸屑都没有,她神情大恸,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啊!我从昨儿个就没有拿出来过,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顾崇琰怒其不争,当下火了,“就说交给我保管,你非要自己来,东西放哪儿都忘了,你可真是老糊涂了!” 顾二爷冷喝一声:“三弟,这是你母亲!” 顾崇琰讪讪闭了嘴。 程康靖没工夫理会他们的家务事,只问道:“转让书拿不出来吗?那公证人呢?柳氏若将这些东西给了你们,还写了转让书,总有公证人在场吧!” 安氏急出一脑门子汗。 什么公证人! 昨天那样的情形……算是他们强夺柳氏嫁妆吧,还请公证人在场,那顾家的丑事不是尽数被人知道了?面子往哪儿搁? 这一时就没有请第三方。 老夫人也讷讷地说不出话。 顾妍平静的双眸闪过淡淡讥诮。 在金钱面前,贪婪的人,哪里还能想得了这么多?他们只顾眼前了,恨不得天天抱着不撒手,谁还去考虑后续? 柳氏见他们窘迫的模样,心底陡然就升起了一丝畅意和痛快,她笑着说:“大人,很显然的,他们没有公证人,也没有转让书,只是想将罪责推给民妇罢了……民妇好歹与顾三爷夫妻十数年,有些什么资财顾三爷一清二楚,即便要仿造起来也得心应手。” 顾崇琰大斥她不要脸,“贱妇,你有什么我根本一点不知情,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你昨日亲手交出来的?若不是这些,你们岂能有命!” “那不知,我是做了什么了,险些没命呢?”柳氏一点不怕他。 她再也不会怕了,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值得! 顾崇琰顿时说不下去了。 再说下去,他被戴绿帽子的事就要人尽皆知,那他以后在同僚面前还要如何抬头? 托罗抱着胳膊闲闲地道:“那么,大人,最后是什么结果呢?我们王爷可也很关心这件事呢!” 无形中的施压,让程康靖不得不速战速决,他拍了金堂木道:“顾崇琰,你拿不出证据证明这些仿书是别人的,又出现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崇琰目眦欲裂,霎时被逼急了。 他站起身大步往柳氏那儿走,一把抓起了她的后领,狠狠丢开,“你就在这儿等着呢吧?你做的手脚,就要我来受对不对,你想拉着我一起死!” 柳氏的额头磕在地上,顾崇琰也被衙役拦住了。 柳氏笑着看他,“顾三爷,你说的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贱妇!” 程康靖“啪”拍了声,顾崇琰就像只憋了的皮球,偃旗息鼓。 “程大人,您看见了,顾三爷便是这样对民妇的,连民妇的女儿,他也不放过……”柳氏即刻泪眼朦胧,将顾妍的左脸颊露出给他们看。 白皙精致的脸上那么大一个巴掌印,即便隔了一晚上,依旧触目惊心。 程康靖也于心不忍。 “他如此对我们便算了,昨日他还将我休弃,诬陷我不贞……” 说到这儿已泣不成声,柳氏将顾崇琰写的休书拿给程康靖看,老夫人一张脸全黑了。 她昨日就不该手下留情,就应当将这贱人扔到后花园沉塘! 契纸是假的,她还要将自己不贞的事情说出来……这要他们的脸往哪儿摆? 老夫人浑身发抖,拄着桃木拐杖已经撑不住她的身体了,若非顾二爷和安氏一左一右扶着她,她极有可能瘫软下去。 程康靖扫了眼这休书,那“不娴、无状”他无法评判,可这不贞……若是污蔑,那就真的是辱人清白,坏人名节了! “柳氏,你,你怎么敢……”顾崇琰的双眼里血丝遍布,若非有人钳制着他,他兴许就上去将柳氏给撕了。 他们什么时候污蔑过她? 她自己做出来的事,还怪罪到他们头上?万一坐实了,她柳氏万劫不复,他们顾家也要跟着陪葬!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 程康靖等着柳氏继续说下去,柳氏哭了会儿也算平稳了一些情绪。 她不往顾崇琰那儿看一眼,只悲悯地望着顾妍和顾衡之,低低道:“顾三爷怀疑我一双儿女非他亲生,便以此为借口,将我休弃,又将两个孩子除族!” 顾崇琰眼前一黑。 完了,什么都说了……他的英明……全完了…… 程康靖不解道:“就只是怀疑,便将你休了?” “民妇也不知道,顾三爷究竟有什么凭证……” “柳氏!”顾崇琰终于忍不住了,瞠目结舌双眼猩红,“你自己做的事,你还想抵赖?你背着我和奸夫生下这一对小杂种,你还有脸来这里喊冤?” 既然都说开了,顾崇琰干脆不遮遮掩掩了,横竖他的名声今日过后也差不多了,哪怕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 柳氏就笑了。 那一笑极浅极淡,轻若鸿毛,像极了阳春三月梨花纷飞,雪白的花瓣片片浮在溪水上,清丽而温情,风华绝代。 “顾三爷,你似乎从没问过我,奸夫是谁?” 第121章 恩义绝 清凌凌的吐字,如金玉相击,冰泉冷涩。 此时的柳氏,温雅、纯净,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妖媚婀娜。 顾崇琰一瞬有点恍惚,仿佛记忆回到许多年前的江南,那个在葡萄架下,双手合十,对月许愿的娇柔少女……温婉美丽的小脸,在灯火映衬中熠熠生辉,他还能数得清她羽扇般纤长浓密的根根睫毛。 但,什么时候,清艳美妙的女子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所有的旖旎悸动支离破碎,化作熊熊怒焰,顾崇琰眸中尽是深深浅浅翻滚无休的波动。 他道:“奸夫是谁,我何须知道,难道还指望我成全你们二人双宿双栖?” 然而事实上,当时的他,早已不在乎究竟谁是奸夫了。 他一心想要摆脱柳氏,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心中不悦,但柳氏给的那些东西,完美地抚平了他的不满和怨怼,他也就更加不用放置于心。 谁能料得到,契纸都是假的? 柳氏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无凭无据,亦非捉奸在床,你便认定我水性杨花?” “什么无凭无据?你敢说,顾衡之和顾妍是我的儿女?他们的血液与我不融,我早已滴血验亲过,还能作假?” 顾衡之忽的抬眸,深深地望向父亲。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用尽全力看清他的模样……这个他从来没有好好地、仔细地打量过的人。 他们,好像真的不像……一点都不像! 顾衡之失望地低头。悄悄抓起柳氏的手。公堂上一时极安静,还能听到老夫人气怒的喘息,听得到自己腔子里一颗鲜红滚烫的心在砰砰跳动。 “那就再来一次吧。” 柳氏素着脸喃喃说道,声音多了几丝笃然,“滴血验亲,再来一次吧……至少我,无愧于心。” 顾崇琰惊讶柳氏的胆子,顾二爷却发觉不同了。 今日的柳氏,如有神助,好像样样都偏向了她那一边。吃亏的都是他们。 昨日发生那事时他不在场。可按着素日里对柳氏的了解,总觉得,她今日太过冷静,太过胸有成竹。好似万事尽数掌控……不。这绝不是柳氏一人能做到的。一定有哪方大能在暗中帮她! 顾二爷意识到这一点,瞳孔微微收缩。 柳氏背后的大人物,既然敢和他们作对。也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他立即道:“三弟妹,有什么事,我们回家慢慢说,一切都是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误会?”柳氏不领情,挑眉戏嘲道:“我拿到的休书是误会?我和子女受的屈辱是误会?你们在这公堂上的咄咄逼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都是误会?” 顾二爷噎了一下,一时招架不住。 老夫人怒极,拿桃木拐杖拄地,指着她厉声道:“验!就验给她看看,让她心服口服,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二爷霎时觉得头疼。 有衙差备上了清水银针,顾崇琰挑破指腹滴了滴血进去,顾衡之看了他眼,和顾妍如法炮制。 浑浊的清水翻搅不断,那丝丝缕缕的血红,在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融合、渗透、浸润,严丝合缝,毫无痕迹。 顾崇琰呆若木鸡,跌坐在地,老夫人安氏面色铁青,顾二爷却暗叹声果然如此。 这下已是不好收场了…… “顾三爷,如你所见,是否我正是这种朝三暮四的残花败柳?” 柳氏凄然地笑,那硬生生挤出来的笑颜有多么无奈心酸,作为旁观者,几可感同身受。 顾崇琰脑子一团乱麻。 有些东西梳理不顺,有些东西却又格外清晰。 从在东跨院与顾衡之滴血验亲,到他怒火攻心将柳氏休弃,再到柳氏交出她全部妆奁流落在外…… 而现在,顾衡之和顾妍分明是他的孩子,柳氏从来安分守己,那些契纸文书通通作假,偏偏又毫无证据指明来向…… 他这是被坑骗了! 是柳氏! 是这个女人设的局! 他就说,怎么她有这个胆子和机会出墙,怎么在被揭穿之后她还能平静若斯,除却伤心难过,不曾有一丝惊惧恐慌。 她没有出口否决,他便以为她是默认了…… 而他们在见到那满满一盒子的契纸时,一时发热冲昏了头脑,有些东西自动地便被忽略……或是本能地觉得,像柳氏这样怯懦胆小的女人,能有什么作为和本事来反击? 由着她在外,只能自生自灭…… 顾崇琰眸色沉沉,像隐匿了团团黑光。 他哑着嗓子问:“你为何什么都不说,不解释?” 就由着他猜疑着,自我判断着,然后,一步步落入她早已编织好的圈套里。 柳氏神情淡然,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很平静了。 心若止水,大抵就是这个感觉。 “是你,从来不信我。” 若愿意信她一分一毫,若愿意给她一个解释辩驳的机会,若愿意抛却所有的功利,只站在她这边无条件地支持她,兴许她还会心软,兴许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然而,到底是梦,梦醒了,梦碎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世上女子最不幸,莫过于遇人不淑,有多少是能和她一样幡然醒悟的? 柳氏低着头长长舒了口气。 日头高升,正午的阳光透过屋檐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在场所有人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不甘、愤慨、惊惧、难以置信……明明一瞬间的事,就像走过了漫长的一生。 用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用青春,换一个教训,这个买卖,做得也不算太亏。 既然顾妍与顾衡之着实是顾家的骨血,柳氏不贞又从何说起?程康靖当即宣布了这份休书无效。 老夫人简直恨透了柳氏。一切变得乱七八糟,今日过后,顾家还要如何混迹京都贵圈? 一听说休书无效,她气得直跳脚。 “这种女人,我们顾家不要!”她言辞急切。 柳氏笑道:“长宁侯夫人。正好了。你们顾家,我也不想回!” 她进一步道:“程大人,顾家侮辱我名节,虐待我两个孩子。夫妻姻亲已是做不成了。还请程大人判我与顾三爷恩断义绝吧!” 恩义绝。这是大夏律例里的一道规定,由官府判定的强制性和离。 当夫妻间或夫妻双方亲属间或夫妻一方对他方亲属有殴、骂、杀、伤、奸等行为,就视为夫妻恩断义绝。不论双方是否同意,均由官府审断,强制离异。 顾妍脸上伤痕犹在,柳氏额上的淤青还是方才被顾崇琰推搡所致,公堂之上尚且如此,谁知私底下又是如何?顾家连媳妇名声都不顾惜,随意给人安个名头,样样符合条例。 程康靖当即批了判书,一式三份,官府执留一份,柳氏与顾崇琰各一份,这两人这才算是彻底断了关系。 柳氏对着程康靖行了一个大礼。 顾崇琰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如狼似虎,好似要扑上去将她撕碎吞腹。 “你我恩义绝,顾妍和顾衡之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不可流落在外!” 他目露凶光,恨不得将所有的痛恨都施加到两个孩子身上。 她要如何他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女人离开最好,省得柳家出了事还和他牵扯上。 先前以为两孩子不是他的,他弃了不觉可惜,但如今证实正是他的骨肉,想他膝下空虚,只李姨娘腹中有一未出世的孩子,他哪能轻易放手? 何况他知道,顾妍和顾衡之若有闪失,柳氏绝对是最心疼的那个。 “顾三爷,请容许我提醒你一句,阿妍和衡之,已经被顾家除族了……” 女子早晚要出嫁,而男子十岁入宗祠。顾衡之虽是男儿,未满年岁,只记在族谱上,谱上名字被划去,便相当于,此时的他们,已不是顾家人! 昨日火急火燎,匆匆开了族谱,朱砂圈红一点,那两个小儿被无情撇弃,现在,他还想将他们讨回? 回去做什么?继续欣赏体会他们的无耻和冷血? 顾崇琰脸色青黑,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一点不觉得可惜。 那两个小崽子和他们亲娘是一路货色,在顾家只会麻烦不断!她现今只是暗恨,让柳氏这样容易脱身! 柳氏领了判书净身出户,他们顾家却被泼了一身的粪,洗都洗不干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程大人,这事还没完!” 老夫人义愤填膺,又重新提起他们手里那些仿造契纸来,“我们顾家世代书香,恪守礼节,哪会知法犯法?这些契纸,通通出自柳氏之手,您不可姑息!” 顾妍险些要笑出来了。 没有公证人,没有转让书。对薄公堂,讲的是真凭实据,口说可无凭,光靠他们几个人,就能三人成虎? 那程康靖头上那顶乌纱,也可以换个人戴戴了! 程康靖有些不耐烦,证据拿不出,还说什么是别人给的? 看柳氏被他们欺负成这样,指不定到现在顾家人为了护短,还在将罪责往人家身上推呢? 怎的如此丧心病狂? “既然你说是柳氏的,那怎么就到你们手上了?哪有女子嫁妆交由夫家保管的道理?”程康靖如是问道。 老夫人一下子噤了声。 总不好说,那是他们贪图柳氏嫁妆,所以刻意夺来的吧? 那明天街上就闹开了,说长宁侯府贪慕钱财夺媳妇妆奁……那她也不要活了! 顾崇琰霎时恨道:“母亲!转让书你究竟放哪儿了!” 再拿不出来,兴许他就要被判罪了!丢了官受点皮肉苦那都是小事,从此再难入仕途,要他怎么办? 老夫人摇头说不出话,翻来找去不见踪影。 安氏一张脸黑成锅底,手里还在不断翻看先前从老夫人身上取出的转让书,可凭她如何折腾,那轻薄的堂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安氏顿感心力交瘁。 顾二爷闭上眼认了。 柳氏这是有备而来的,他们一步错,步步错,跌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 程康靖见他们无话可说,他也无话可说了,正要判决,从外头就传来一声朗笑,“怎么样?案子审好了没?” 就见逆光里,走出来一个高大伟岸的老者,长长的络腮胡,一双眼睛精明澄澈,宽厚挺直的身影,给人一种极安全可靠的感觉。 柳氏鼻头一酸,对着西德王柔柔一笑,宛若新生。 西德王欣慰地点头。 程康靖一见大佛驾到,赶忙从高堂上下来,想他是为了醉仙楼那作假文书一事,急急道:“已经有结果了,正是长宁侯府顾崇琰作的假!” 西德王长长“哦”了声,程康靖差人给他上座椅,西德王拒绝了,对身后的人道:“魏公公,这就麻烦你了!” 魏庭从西德王身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了卷明黄色的圣旨。 顾二爷和顾崇琰同时眼皮一跳。 他们自然知道,魏庭是方武帝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如今不仅管了司礼监,还掌持东厂,可是多少人尽力巴结的对象! 圣旨到,众人不敢怠慢,毕恭毕敬地跪下。 就听到魏庭在头顶念道:“柳氏玉致,名门毓秀,娴静淑德,端方知礼,散尽其财归于西德王名下,西德王感念于心,认养为女,封嘉怡郡主,其子顾衡之,封西德王世子,钦此!” 尖亮的嗓音一落,鸦雀无声。 魏庭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堂中央的柳氏,弯着一双眼道:“嘉怡郡主,还不接旨?” 柳氏木讷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对视上西德王一双慈和包容的眼睛,还有些赞赏和鼓励。 就像小时候,她背下了先生教的一首诗,父亲就奖励她甜甜糯糯的紫薯糖卷。 他这是在帮着自己,狠狠地打顾家人的脸! 柳氏觉得双眼微热,笔直地俯身叩拜,却笑得开怀:“谢皇上!” 顾崇琰瞪圆了眼睛,一时忘了言语。 耳中只回绕着魏庭那尖细的声音…… 柳氏成了西德王的女儿? 嘉怡郡主……嘉怡郡主…… 在他与柳氏恩断义绝之后,她就爬上了枝头成凤凰,而他,就成了烂泥堆里的驴粪蛋子! 本来,他可以是郡马的……他可以是郡马的! 顾崇琰在心底不断咆哮。 老夫人两眼发黑,胸前一口痰涌上来,堵在了喉口,霎时撅了过去。 顾二爷和安氏还如老僧入定,手足无措,任由着老夫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砰”一声响,打破了寂静。 而后便是一阵手忙脚乱。 第122章 洗劫一空 一家欢喜一家愁,程康靖开始恭贺西德王,恭贺嘉怡郡主,这边安氏还在死死地掐着老夫人的人中,急得满头大汗。 顾二爷心中猛的一沉。 他想他大概知道都是谁在帮柳氏了……光凭一个小妇人,哪能掀起风浪……现在还被西德王认作女儿? 郡主! 自来王女为郡主,可见过哪个义养女也封郡主的? 西德王不懂大夏礼制,方武帝也不懂?还跟着疯,捧着柳氏打他们顾家的脸! 顾二爷突然有种大限将至之感,今天是断断逃不过了。 在绝对的权威面前,他们根本犹如蝼蚁,只能任由踩踏…… 老夫人脸色开始发黑发紫,大理寺没有大夫,只有仵作,好歹也算得上是懂医理的,程康靖便让仵作去给老夫人瞧瞧。 安氏很是不乐意,仵作是给死人验尸的,老夫人又没死,看什么仵作! 这里僵持不下,那方柳氏已经领旨谢恩起了身。 魏庭才算切切实实看清了柳氏的面容,他有一瞬的恍惚,心跳似是漏了一拍,然而当目光移到顾妍脸上时,那一丝不确信,变成了满满的震惊还有狂喜。 蹲下身子与顾妍平视着,他眼神热切,身体却自主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敢过分靠近。 “这是……嘉怡郡主的女儿?”魏庭忙问。 柳氏点点头,“正是小女。” 魏庭一下激动极了。双目灼灼如火。 天知道,他找遍大江南北,就为了找这么一张脸,次次无果后他也就放弃了,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转而一看,那白玉无瑕的脸颊上手掌印鲜红,魏庭沉脸问道:“谁打的?” 众人的目光纷纷移到了顾崇琰身上。 此时的顾崇琰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双眼空洞无神,喃喃自语地不知在念着什么。颇有几分魔怔的样子。 魏庭一双细长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来时也听西德王说过了。嘉怡郡主怎么被欺侮,顾家如何人面兽心。 按说长宁侯顾家虽不入贵流,也不至于行德败坏若斯,他在京都多年不曾耳闻。怎么西德王一个外来客知晓地清楚明白? 其实也是有点不屑柳氏的。 西德王认柳氏为女。那是因为柳氏将自己所有家财都给了西德王。算是花钱买来的。不过既然二人能有这层银货关系,也许西德王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这不足为奇。 他本不用管顾家会怎样。但今日见了顾妍,他却起了要好好整治他们的念头。 今日圣旨下,明儿一早,柳氏便要进宫谢恩,被皇上见到顾妍这模样,那还得了? 再看看顾妍这伤势,不说小丫头自个儿疼,皇上都要心疼坏了。 别提小丫头和那人究竟有没有什么关系,即便没关系,就凭这张脸,日后尊荣可还缺的了? 看看郑贵妃吧,数十年盛宠如一日,不少原因,可就是凭了那张与人像了五分的面容!否则皇上是痴了还是傻了,任由郑贵妃无理取闹却尽数包容? 若是……若是这个小丫头能为自己所用,还怕以后没有保障? 毁了这丫头的脸,就和毁了他一辈子无甚差别,魏庭的牙齿咬的咯吱作响。 “这儿案子还没审完吧,咱家今儿有空,讨个嫌来听审了!程大人可介意?” 程康靖哪有拒绝的胆子,连连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西德王双眼微亮,笑着道:“那本王也来凑凑热闹!” 程康靖额上冒汗,这里难道是杂耍团? 赶忙让人上了座,程康靖请一众人坐下,魏庭特意坐到顾妍身边,笑出一脸褶子。 顾妍对魏庭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这人是魏都的干爹,某些程度上,魏都就是靠他捧上去的。 靳氏和魏都暗通曲款,魏庭毫不知情不说,还被这两人糊弄得团团转……曾经煊赫一时的魏大公公,最后落得去守陵,再没了消息。 养虎为患,咎由自取! 魏庭得了冷脸,丝毫不生气,难得的好脾气,还一路陪着笑,看得程康靖大为惊奇,小心思一动,想着不如趁机卖嘉怡郡主和西德王一个面子。 程康靖已经开始判刑了。 先判顾崇琰仿造文书契纸,妄言乱语,推卸刑责,给西德王财产造成了威胁,以下犯上,打五十大板,索赔两万两! 顾崇琰双目霍瞪,大叫道:“程大人,我不服,此事非我所为,全是……” “啪!”金堂木一拍,程康靖直直打断他的话,“不服再加十大板,到你服为止!” 顾崇琰咬着牙简直要吃人。这个狗官,见柳氏那贱妇扶摇直上了,便想着讨好,而讨好的方式,就是惩治他们! 青天白日,黑底金字的“正大光明”匾额之下,狗官胡乱判案,可是要遭天谴的! 可他此时又无力反抗…… 顾崇琰双拳紧握,低头认下。 两万两!亏狗官开的了口,两万两都能把一条街买下来了,别提几间普通小铺子,还有一个醉仙楼…… 幸好,柳氏的那些最值钱的契纸虽都是假的,但留在顾家库房里还有许多器物,金银首饰、古董家具、名家字画应有尽有,区区两万两,变卖一下还是有的…… 西德王怎么看不出顾崇琰心里那些小九九? 欺负他的女儿外孙,还想拿他女儿的陪嫁还债? 哼,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西德王突然“啊”一声惊道:“本王差点忘了,嘉怡和顾三爷恩断义绝。那嘉怡的那些嫁妆,是不是都该原物奉还?” 程康靖道:“这是自然的!” “那就好办了!”西德王哈哈大笑,“托罗,拿着郡主的嫁妆单子,去长宁侯府搬东西,务必要一件不留,若是什么东西缺了少了,那就记在账上,回头要顾家照价还了!” 托罗点头应是,程康靖“好人”做到底。请了大理寺十数个衙役与托罗一道前去。西德王目光很是赞赏,顾崇琰却气恨地想要杀人。 没了柳氏的嫁妆,顾家哪里能拿得出两万两银子?他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千两……两万两。那要他不吃不喝二十年…… 顾崇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支不住力道。恰好老夫人被几针扎醒过来。听到那些判词,她瘫软着身子,喉咙“呜呜呃呃”地说不出一个字。只奋力地抬手指向柳氏,满目凶狠。 魏庭“呵”一声笑,尖着嗓子道:“呦,这是不服呢?骨气倒还挺硬的,就不知道骨头是不是一样硬……要不打几板子试试?” 老夫人吓得缩了腿,程康靖呵呵干笑两声。 接下来便是为柳氏伸张正义。 “顾家行德不佳,风气败坏,辱人名声,无故施暴……凡是种种,按着大夏律例……” “慢!” 程康靖正一板一眼地念道,魏庭忽的出口制止了他。 他端一杯茶轻轻呷一口,弹着手指道:“若是寻常人,按大夏律例也便算了,可如今对象可是嘉怡郡主和西德王小世子呢,程大人恐怕做不了决断。” 魏庭禀笔多年,内阁处理奏章公文,整理出来交由方武帝批阅,方武帝不愿动手,便是由魏庭代劳的,许多方面,魏庭拥有决断权。 程康靖一听这话,便知晓这是要禀明圣上,由方武帝亲自审理判决了!这样一来,倒真没他什么事。 程康靖要将顾家一干人等都打入大牢,老夫人铁青着脸,转了转僵硬的脖子,突然狠狠指着顾崇琰。 安氏在老夫人身边多年,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连忙道:“程大人,一切都是顾崇琰所为,我等豪不知情啊!若知晓他是这样对待柳……哦不是,是嘉怡郡主的话,我们说什么也不允许哪!哪有将人家家里的小娇女娶进府,还使劲磋磨的道理?” “大人,您要明鉴,都是顾崇琰不信、不惜、不怜、不敬嘉怡郡主,与我等无关!” 顾崇琰勃然大怒,“贱妇,你说什么?” 他像只暴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安氏,使劲一抓,就扯散掉她的发髻,又狠狠扯下几缕乌发,安氏头皮瞬间秃了一块,疼得死去活来。 顾崇琰犹不解恨,他猩红的双眼瞪向自己的母亲长宁侯夫人,就是她!在这种关头,就要将他舍弃掉,保全他们一大家子! 她心心念念地要保护好自己最喜欢的二儿子,难道他就不是她亲生的了?他哪里比顾二爷差,这个女人,从小就偏心,此刻还是偏心! 顾崇琰愤怒地伸出双手牢牢扼住老夫人的脖子,简直要将她掐死。 程康靖连忙让人将他拉开,但老夫人又一次晕厥了过去。 顾妍冷冷看着这混乱的一面,心中暗嘲不已。 都说狗咬狗,一嘴毛,果然如此的。 顾家的秉性,到哪儿都一样。顾三爷也终于尝到这种被人舍弃的滋味了吧?也终于明白他们的心酸苦楚和愤怒了吗? 这种想要杀人的恨和痛,也该让他们好好体会一下了! 可是她,却没有这个心情,去欣赏他们的内讧。 “娘亲,我想回家……” 娇软清甜的声音,就像一瞬融化了人心。 西德王心里忽的塌陷了一块,站起来牵过顾妍的手,哈哈笑道:“来,阿妍,和外祖父回家!” 顾衡之跳下椅子,小手抓住西德王另一只空闲的手,道:“衡之也要和外祖父回家!” “对,对!都回家……” 年近七十的粗犷老人,这一刻,笑得像个孩子。 灿烂的阳光洒落,西德王牵着他们一道出了大理寺。 身后的喧闹嘈杂,似是被丢弃了的过去,慢慢远离。 是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他们再也不会与顾家有一厘一毫干系。 台矶之下,花一般明艳动人的少女正候着,见到他们出来,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 仿佛这样,才是真正的一大家子。 魏庭跟着出来,目光不断在柳氏、顾婼和顾妍三人身上逡巡不已,个个都与那人有所神似,尤其是顾妍,好似一个模板里刻出来的。 皇上若是看到他们,可该惊呆了吧…… 魏庭不动声色地与西德王打着官腔,“恭喜王爷喜得贵女,还有这么几个可爱的外孙……皇恩浩荡,明日一早,可得记得进宫谢恩呢!” 西德王颔首应是。 魏庭又深深看了顾妍眼,这才浮尘一甩上了来时的马车大摇大摆地走了。 西德王便带着他们一路回了王府。 直到晚间,老夫人、安氏和顾二爷才算回到家中。 关于顾家所作所为,外头已经传开了。 那些人嘴巴一张一合,各种难听的言辞就悉数吐出,烦不胜烦,顾家的马车被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得无法乘坐,安氏和顾二爷不得不兜着头,另外雇了马车。 顾崇琰被打了六十大板关进了大牢,而他们,也是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被准回府……最后的定论,都还得看皇上怎么判。 老夫人是被抬回来的,安氏和顾二爷各个精疲力尽,满身狼狈,顾大爷候在了大门口,见他们来了,急急问道:“怎么回事,一个异族人领了堆官兵和王府的下人,将家里的东西都差不多搬空了,他们说是要拿走郡主的私房,对着册子上没有了的,就拿府上原本的补上,基本都空了……可郡主是谁?” 安氏生生打了个激灵,她一把抓住顾大爷,披头散发的模样将人吓了一大跳。 “搬空了?什么都没了?”安氏神情惊恐,推开顾大爷踉踉跄跄往里走。 二门处的青竹夹缬插屏,回廊上的半人高青花梅瓶,屋里头的家具器物,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属于顾家的店面田地庄子契纸,甚至连妆台奁盒里的首饰和一些下人的卖身契,都被洗劫一空…… 整个侯府,就像是未曾住过人,空荡荡的…… “强盗!这群强盗!” 安氏歇斯底里地狂叫,一点大妇的持重模样都没有。 她扶着门框一点点滑下,坐在了门槛上,失神地喃喃自语。 “完了,都完了……” 她所看重的、追求的、竭力维持的,一样都没了…… 甚至,西德王那里还欠了两万两的银子,这要怎么还? 拿什么还! 第123章 漂亮的眼睛 安氏犹自苦恼不已,杏桃急匆匆跑过来道:“夫人,太后赏赐的那只景泰蓝方斛碎了,就摔裂在九弯胡同口,好多大人都来围观……” 安氏脑子轰鸣一声,仪态也不顾了,急冲冲跑出去。 长宁侯府所在的长兴坊,同样是诸多朝官的居所,这时候正巧赶上下衙热潮,“砰”一声巨响响在胡同口,引来了无数目光。 那只方斛摔得四分五裂。 柔和清亮的花纹线条,繁复驳杂又赏心悦目,一看便非凡品,而那胎底烧制的内造印,更是说明了来历。 北城官宦品职皆中下游,内造的器具仅能靠赏赐,他们自问没有这等机缘,唯一的指向便是顾家。 天家赏赐的东西,通常都作为传家宝,世代相传,不好好供起来,还这样任由其损坏在青天白日之下,那是对皇家的大不敬,是藐视天威! 一路回来的路上便听闻了顾家的丑事,再闹上这么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俱已了然于心。 兴许对于顾家而言,噩梦才刚刚开始…… 一番折腾总算甩去身边一颗毒瘤,顾妍这晚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精神十分不错,顾衡之像没心没肺一般,吃饱了便睡,睡醒了继续饱餐一顿,就连柳氏和顾婼,神色间都不免流露几分轻松。 西德王老怀深慰,次日一早,便带着柳氏几人进宫谢恩。 对顾妍来说,皇宫并不陌生。 前世的她便是死在这个地方。今生拖了太后的福,倒也进过一次,只是可惜,似乎印象都不是很好。 西德王昨日便与他们说过,方武帝是个很有趣的人。 年纪大了,性子却愈发孩子气了……他每每拿出一些西洋玩意,方武帝都如获至宝,爱不释手,还经常拿着这些玩意去逗郑贵妃玩。 西德王之所以得蒙圣宠,一是他不如普通朝官一般处处约束他。说着大义凛然的话。二便是方武帝这股子新鲜劲还没过,见到异族人兴奋的。 总的说来,他就是个老小孩。 西德王再三告诉他们不要害怕,方武帝是不会为难人的。 可尽管这样说。皇家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都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所在。让人本能地心生敬畏,生怕一不小心行差踏错。 顾妍的心情倒是平静,她想到昨日魏庭看她的眼神……惊讶又炽烈。好像见着了一样他垂涎已久又势在必得的猎物。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记起上回在慈宁宫见着太后的情景……何其相似! 只不过,一个是喜,一个是恶。 她到底是长了张什么样的脸,这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怎么就个个见她都跟见鬼了似的! 胡思乱想里,马车停在了午门前,众人一一下了车,便有内侍眼尖的瞧见西德王,为他引着路。 换上宫车,一路行驰到御花园前才停下来。 路过的巍峨壮丽之景顾妍无暇欣赏,顾衡之专注于手里一包新做的糖莲子,顾婼和柳氏则秉持着目不斜视,中规中矩。 穿过御花园便是内廷,内侍与他们说,方武帝在乾清宫等他们。 夏木繁盛,草木葱茏,浓荫匝地,御花园的花一一绽放,风光旖旎,头顶有细碎的金光落下来,经过枝繁叶茂的过滤洗涤,连热潮都驱散掉几分。 难怪深宫寂寥的女子,都爱来御花园打发时间。 顾妍垂着眸悄悄地想。 前方不远处亭中有欢声笑语传来,有老人的开怀大笑,又有少年少女尚且稚嫩的声音。 引路的内侍面色一变,失声道:“是太后!” 他也纳闷,平素都在慈宁宫里吃斋念佛的活菩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德王挑着浓密的眉毛,看了看柳氏道:“既然太后在此,总要来请个礼的!” 内侍领着他们走上前,顾妍遥遥望见一个穿月白阑衫的少年背对他们坐着,太后慈眉善目地笑,而另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偎在太后怀里咯咯咯地笑,天真单纯的笑声如流水淙淙,清凌凌的悦耳动听。 她感觉到太后笑弯的眼睛看了过来,慈和的眸光一刹那变得犀利狠辣,然而仅仅一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顾妍忙低了头。 西德王大步走上前,阳光照在身上,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格外清亮,炯炯有神。 他按着西方礼节躬身,柳氏等人则墩身施礼。 小女孩被西德王的样貌吓了一跳,“啊”地尖叫一声,躲进太后怀里瑟瑟发抖。 少年忙上前安慰道:“汝阳乖,没事的,那位是西德王,汝阳不要失礼了。” 轻柔温缓的语调像在哄孩子,比拂面的清风还要柔软温暖,仿佛还带了这满园葱绿淡淡的草木清香。 顾妍竭力按捺住要上挑的眉梢,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道冷嘲。 这种柔软轻缓的语气,很少有人能硬的起心肠。 进退皆宜、谈吐不凡、气质温雅,风神俊逸的美少年,放在哪儿都是道风景,很多人都喜欢他的…… 小女孩果然停止了哭闹,夏侯毅又拿一块新做的荷叶糕哄她吃。 太后慢慢倚在石桌旁,看着面前一片人,注意到柳氏身上穿着御赐的鸾凤服,懒懒地道:“这位就是新封的嘉怡郡主?抬起头来哀家看看。” 柳氏缓缓抬头,目光低垂着,不敢直视天颜。 太后的眸光就有一瞬冷凝,但她仍保持着仪态,慢条斯理地道:“嘉怡郡主……是个妙人。” 说着夸赞的话,但那特意拉长的诡谲语调。怎么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柳氏有些紧张,又听太后道:“哀家还没恭喜西德王呢!” 西德王哈哈笑道:“本王与嘉怡是投缘,太后客气,同喜同喜了!” 太后一张脸险些绷不住。 谁和他同喜? 这一家子,竟然都和完颜霜那女人有多相似,若是巧合,未免太过了! 西德王莫不是故意找了他们来取悦皇帝的?否则一个弃妇,就算将私产都送给了他,就认养为女了? 还要给她请封郡主…… 太后深深吸口气,看向了顾妍。突然和气地笑起来。“顾家丫头可还记得哀家?哀家可都一直记着你呢!” 这话顾妍不喜欢听。 满京都的人都知道他们与顾家分崩离析了,太后不会不清楚,却故意口口声声地叫她顾家丫头…… 而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夏侯毅适时打趣道:“曾祖母。嘉怡郡主与顾家恩断义绝了。恐怕这么称呼不合适呢!” 倒是为她解了围。 “哦。倒是哀家倏忽了。” 太后呵呵笑,眼里笑意倏地收敛几分,还若有似无瞥向夏侯毅。 夏侯毅赶忙噤声。 顾妍这才深深福了一礼。道:“民女见过太后。” 垂下的青丝散在两鬓,风一吹过撩起,吹弹可破的白嫩的肌肤毕现,只上头的红印依旧不曾消却。 夏侯毅眸光闪了闪,那小女孩跳下来走到顾妍身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眯成了细缝。 若仔细瞧,便能发现,小女孩的眼珠子上像被蒙了一层灰蒙蒙的云翳,不如寻常人的乌黑发亮。 这是夏侯毅一母同胞的妹妹汝阳公主,生来便患有眼疾,白日视物不真切且夜盲。 汝阳公主看了她半晌,用手指使劲戳了戳她面上的伤处。 小女孩手指甲留得长,一下戳进她的肉里。 顾妍疼得皱眉,汝阳公主却咯咯咯地直笑,回身道:“曾祖母,这小姐姐长得可真丑,脸上还有一大块红红的!” 不知这话是哪里取悦了太后,太后极为慈蔼地朝她招手,“汝阳乖,寻常人哪有我们汝阳好看?” 汝阳公主得了夸赞,很高兴,可很快又沮丧着小脸道:“可是她的眼睛漂亮,汝阳也想要这样的眼睛!” 她垂着头掰着手指,单纯天真又无辜的模样极让人疼惜。 “哦?” 太后只说了一个字,十分欢快地笑了。 顾妍额上隐隐冒出了冷汗。 这个小女孩……又是她! 顾妍前世,和汝阳公主也是打过几次交道的。 夏侯毅很疼这个妹妹,有时会带着汝阳来柳府上,他去和舅舅读书,汝阳公主则和她一道玩。 纯真又活泼的小女孩,长得漂亮,简直人见人爱,可汝阳公主的眼睛不好,让人自主地便对她心生怜惜。 汝阳公主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么笑呵呵地与她说:“姐姐的眼睛真漂亮,汝阳也好像要和姐姐一样的眼睛。” 天真的就像在倾诉她最美好的愿望。 当时的她,只觉得这个女孩可怜,一笑了之,还给她准备了很多糕点果水,汝阳就是这么一直盯着她笑,她有些不习惯,却并没放在心上。 后来怎么样了? 魏都把她的眼睛剜了,给汝阳公主安上,汝阳有了十分漂亮的眼睛,她的愿望实现了,而夏侯毅也十分高兴! 而她,就从此,陷入了无尽地黑暗里。 现在,汝阳公主又说着这样的话…… 顾妍有一种极为强烈的预感,恐怕从太后嘴里,会听到让她胆寒的话。 “我们汝阳,也会有很漂亮的眼睛的……”太后捧着汝阳公主的小脸,细细端详着,“就那位小姐姐的眼睛,好不好?” 汝阳公主欢喜地笑,西德王和柳氏却皱紧了眉。 鲜血顺着顾妍削瘦的脸颊滴落在雪白的小领上,夏侯毅的拳头跟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是谁要她的眼睛?” 低哑隐怒的声音在顾妍身后越来越近,她看到西德王瞬时松了一口气,也见到太后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夏侯毅急急走下来,恰好站到顾妍身边,对方武帝行了一礼,“皇祖父!” 方武帝看也不看他,目光冷冷地望向太后和她怀中的汝阳公主。 那是一种憎怒的目光,西德王从未见过,他认识的方武帝,从没生过这样大的气。 “皇帝怎么来了?” 太后眸光微冷,轻轻瞥一眼方武帝和跟在他身后施施然的魏庭,放开了汝阳公主。 她白嫩的双手拈着一块荷叶糕,极为缓慢地一口一口咬下。 方武帝直直看着太后的手,眼睛都红了。 他在乾清宫等了许久……从昨天魏庭回来开始,他就一直等着,一夜未曾合眼,若不是皇帝的身份摆在那儿,说不准他昨日便出宫去西德王府上。 从鸡鸣时分等到而今,再好的性子也按捺不住,匆匆赶过来,果然就看到他的好母后,在这儿候着呢! 三十多年了,没有放下的何止他一个? 他的好母后,也没有放下! “母后在这儿赏景,做儿子的就不打扰了。” 他极淡极淡地说着,匆匆低下头去,望见夏侯毅身边那个瘦弱伶仃的身影,鼻子一下子有些酸。 万金之躯,九五至尊,慢慢地在顾妍的面前蹲下,直直望着她的脸。 胖乎乎的脸上,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的影子。 “阿母,是不是你?” “你回来了?回来找东哥儿了?” 方武帝喃喃自语,太后一下子面色铁青。 她犀利的眸光狠狠剜向魏庭。 若不是他对方武帝说了什么,顾妍兴许一辈子都见不着方武帝!哪怕有机会入宫,她也能将这个小丫头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 都是这只阉狗! 魏庭只眼观鼻鼻观心,无视太后喷火的眼睛。 他尽忠的是皇上,又不是太后……这老婆子能活多久? 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在这逞什么能?只手遮天的日子,早就过了! 皇上是先皇长子,太后却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儿子生下来,太后被封了才人,可皇上又怎么能交给太后这个身份卑劣的宫女抚养? 先皇便将皇上给了当时的宁妃娘娘完颜霜抚育。 这宁妃娘娘是前朝后裔,女真完颜部落的最后一位公主,身份金贵,且年轻貌美,盛宠一时,对待皇上又是尽心尽力的好,皇上很喜欢这位养母,却对太后这个生母生疏清淡。 先皇死时,方武帝才十岁,登基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要将宁妃封太后,宁妃婉拒了,方武帝这才封了生母为太后,宁妃成了宁太妃。 可作为儿子,晨昏定省,去的却是宁太妃的宫里,而不是慈宁宫……太后简直恨透了这个抢了她儿子的女人! 第124章 夺爵 方武帝痴痴地看了顾妍一阵,不肯放过一厘一毫。 他迷蒙的眼睛跟着雾气氤氲,却在触及到顾妍脸颊上蜿蜒淌下的鲜血时,一瞬清明。 “魏庭,请太医!快请太医!” 方武帝慌乱地吩咐下去,目光冷冷地又落在亭中的太后身上。 “谁干的?”他问道。 汝阳公主缩了缩脖子,往太后身边偎了些。 她那长长的指甲里,还带了些鲜红。 她赶忙将手背到身后。 虽然年纪小,却直觉这时候皇祖父很生气,不能被他看到。 可她不知道,这下意识的举动,早已一错不错都落到了方武帝眼里。 方武帝眯了眼,淡淡道:“汝阳眼睛不好,不好好在东宫待着,来这做什么?送汝阳公主回去,没朕的允许,就别四处乱跑了!” 实则是要将汝阳公主幽禁。 夏侯毅急忙道:“皇祖父,汝阳小不懂事,他兴许只是觉得好玩,并不是有意要伤害……” 话未说完,便见到顾妍清亮的眸子淡淡扫了过来。 那双眼睛真是漂亮啊,可看着他的时候,眸光却是冷的。 细长的眉梢微挑,嘴边的笑意似讽似嘲。 夏侯毅心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生疼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这种感觉。 这个满身刺的小姑娘,好像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每次见她。自己都莫名其妙的难过,总想着应该要好好地对她,就好像是上辈子欠了她许多,今生要来弥补偿还……可她永远都拒人千里。 夏侯毅顿时说不出话了。 太后袖着手淡淡看过去,凉凉说道:“是哀家找汝阳来陪哀家解闷的,皇上若要怪罪,就怪哀家不识趣好了!” 大夏朝最尊贵的两母子,此时剑拔弩张,这场面何其少见,却没一个敢看热闹。 众人不由屏息静气。 柳氏心急如焚。 她即便再迟钝。也能感受到。方武帝和太后的矛盾似乎是在小女儿身上。可顾妍和这些贵人交集甚少,怎么就无缘故触发了他们的争端? 她用询问的目光悄悄看向西德王,然西德王同样一头雾水。他示意柳氏稍安勿躁,至少阿妍目前是安全的。 气氛一时凝重。方武帝抿紧了唇。 他定定看了会儿太后。迷蒙的目光不知究竟落在何处。 对太后的情感。从来都是班杂的。 他一方面感激这个女人赐予了他生命,在他幼年登基时,勤勤恳恳地奋勉激励、教诲帮助他。也同情心疼她在夹缝中生存十分不易,所以他敬重她,爱戴她。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恨透了这位母后对他最敬爱的宁太妃下手。 年轻貌美如花儿一样的宁太妃,终结在她的手上,美其名曰是给先皇陪葬,她却将太妃葬在离皇陵万儿八千里远的娘娘庙里,孤零零地一个人。 那时的方武帝,年少力单,而太后强势凶悍,他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最疼他的阿妈离去。 哪怕现在他老了,她更老了,他还要凡事听凭她的摆布,没有自由…… 方武帝忽的一笑,圆圆胖胖的脸笑起来,五官挤在了一处。 “母后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了,还是安安心心养着吧,别教做儿子的操心。” 方武帝慢慢地说,似是觉得力乏,“母后请便吧,儿子累了,先回了。”又不忘吩咐句:“将汝阳公主送回东宫!” 太后眸色深深,面无表情,有内侍宫娥上前将汝阳公主牵引走。 汝阳公主哭得大声,喊着太后,太后不理她,喊着哥哥,夏侯毅沉默无言,她又大声地喊着方武帝,然而泪眼朦胧的,只看到方武帝拉着顾妍的手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记忆里,汝阳公主从不见这个皇祖父对哪个哥哥或姐姐这样细心周到,自己却是因为这人,要被带回东宫软禁起来。 小小的人儿心里,免不得刺刺地疼痛,唯一想到的,都是顾妍那一双璨若星辰的美目,若是在自己脸上,该有多么好看? 顾妍被带去了乾清宫,太医成堆地一个个上来给她诊脉,方武帝就双手托着腮帮,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皱了眉,方武帝就大斥那个正在给她上药的太医:“不会轻一点?都将她弄疼了!” 太医立即诚惶诚恐,方武帝就一脸讨好地对她笑。 顾妍:“……” 她有些无措地遥遥望向另一边的西德王和柳氏他们。 他们被请来乾清宫,却始终晾在一边,无人搭理。 柳氏和顾婼很担心,顾衡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四处看,西德王倒是神色悠悠。 至少他看明白了,方武帝很喜欢顾妍……是一种当成宝贝来宠溺和珍视的喜欢,只不过,这种情感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等太医战战兢兢涂好了伤药,方武帝才一脸心疼地问道:“还疼不疼,要不要呼呼?” 他一双眼睛晶亮亮,顾妍突然不知道怎么答了。 她非常的不适应,一代帝王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犹豫片刻,她道:“皇上……” “阿妈怎么不叫我东哥儿?” 方武帝撅起了嘴,很委屈的样子。 顾妍就彻底傻眼了。 阿妈是个什么鬼? 她的年纪,做他孙女都绰绰有余! 又一次看向了西德王,然西德王耸耸肩表示不明就里。 魏庭适时地提醒道:“皇上,这位是嘉怡郡主的女儿。” 他狭长如狐狸的眼睛笑眯眯的。 像顾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总是有些童真,稍微给点小恩小惠,就记在心里了。 今天他搬出方武帝从太后那里解救了她,又时不时给她解个围救个场,还怕小丫头不对自己感念于心? 就光这张脸吧,一旦用好了,日后就受益无穷。 魏庭悄悄打起了算盘。 顾妍确实松了口气,但心里对魏庭依旧提不起半丝好感。 老狐狸从来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对人好的目的,那是要收获比之好一万倍的回报。 一些蝇头小利便要她感激涕零? 她又不真的只是一个孩子! 方武帝闻言怔了怔。笑容慢慢收回来。 他复又仔仔细细端详顾妍。很肯定地道:“朕知道,她不是阿妈。” 情绪突然有些低落了。 早前听魏庭说起嘉怡郡主的女儿与宁太妃相像时,他就是不信的…… 阿妈是他幼年记忆里最温软的一部分,十多年来都是一如既往的年轻娇美。带着草原女子的豪爽热忱。在他心里。是没有人可以替代阿妈的位置的,谁都不可以! 眼前的小丫头,和阿妈长得像。又不一样。 她没有阿妈的飒爽开朗,眉眼间也没有阿妈的自由活泼,有些太宁静了。 阿妈就和他说过,宁妃这个封号一点也不适合她,她不是个静得下来的人。 可这并不妨碍方武帝喜欢顾妍。 一直都在靠画像旧物缅怀,宁太妃的样子都有点模糊了,如今见到个真真实实的活人,他一下子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到顾妍身上。 不是阿妈没关系,那就是女儿好了。 他就看着她长大,她长大后一定是和阿妈一样美丽的姑娘! 方武帝美滋滋地想,顾妍却被盯得背心发毛。 西德王在柳氏极度的不安和惶恐里,终于咳了声,打破现下的沉默。 他大步走过去躬身道:“陛下,感谢您册封了嘉怡郡主,今儿嘉怡便是来谢恩的!” 柳氏缓步踱过去墩身行礼,清晰地咬字吐口道:“谢陛下隆恩,嘉怡无以为报。” 方武帝很不在意地摆摆手,“嘉怡大义疏财,这是你应得的。” 又瞧了瞧柳氏、顾婼和顾衡之,竟每一个都与宁太妃或多或少相像。 他心中微动,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宁太妃冥冥中给他送来的,又觉得西德王真是他的福星! “朕还没册封完呢!” 他忽的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找了块空白的书帛,细想了片刻,执笔就洋洋洒洒写了一通,又盖上玉玺大印。 魏庭接过当即唱喏,那尖细明亮的嗓音在殿内回荡不已,方武帝竟又封了顾婼为凤华县主,封顾妍为配瑛县主,享大夏食邑封地。 顾婼和顾妍愣住了。 柳氏获封郡主已是出格,顾衡之因是男儿,西德王膝下无子,未来由顾衡之继承理所应当,封其世子也在情理中,然长公主之女尚才能封县主,现在连郡主女儿也享受同等待遇,这就委实太过! 众人只觉得,方武帝的宠爱,来得毫无道理。 他却高兴地走下来,亲自扶顾妍起来,像是个讨赏要糖的孩子,连连问道:“配瑛配瑛,喜不喜欢?” 顾妍:“……” 她无言以对,只好默默行了一礼。 方武帝就微微失落,看见顾妍脸上那红红的掌印,刺目得很,一股无名火“蹭”地窜老高,大怒道:“是哪个混蛋打的?” 魏庭望望顾妍黯淡垂落的眸子,道:“是宝泉局司事,长宁侯府顾三爷顾崇琰。” “又是他!” 方武帝对顾崇琰也是受够了!上回立太子,就是这个人挑起来的,让他不得不抛弃最心爱的儿子福王,而立了现在的太子。如今居然还敢打配瑛! 方武帝怒火中烧。 柳氏暗叹了声,神色寡淡,魏庭不介意卖他们一个人情,继续将火烧得旺盛一点。 “皇上,不止如此呢!顾家仗势欺人,虐待县主,还污言秽语辱没郡主,损坏郡主的名声,让郡主和县主受了好大委屈,听说,还将太后御赐的东西打碎了……” 一件件说出来,方武帝眼睛眯成了缝,既心疼顾妍,又恼火顾家所作所为。 他转了身,回龙案前继续奋笔疾书…… 远在大理寺刑狱里的顾崇琰,此时穿了身囚服披头散发地趴在脏乱地稻草堆上,臀部的裤子沾着鲜血,不复从前一点英俊倜傥。 李姨娘花点钱买通狱卒,来看望他,顾崇琰赤红着双眼,伸手就抓住她纤细的皓腕。 “阿柔,阿柔快帮帮我,我要出去!我不能呆在这里!”他只要稍稍动一动,臀部撕裂的疼痛就让他出一身冷汗。 这一次打了六十板子,比上回廷杖的四十大板严重许多。 那些衙役,下手不留一丝情面,简直要了他的命! 心里从没这样恨着一个人,尤其是,当这个从来不被你放在眼里的人,突然翻身踩在了头上,那种又不甘又愤恨的情绪,时时刻刻厮磨着他名为理智的弦。 “打都打了,为什么还不放了我,把我关在这个破地方,算什么!” 李姨娘掏出丝绢轻轻擦着他额上的汗水,垂眸道:“因为还欠了西德王两万两银子,银子一天交不出来,三爷一天便要被关在此地。” 顾崇琰狂暴道:“那就给啊!我要出去,我要东山再起,我要弄死那几个小贱人!” 他忽的顿了顿,脸色肃然道:“是不是家里那个老太婆不肯?她要留着钱给她二儿子铺路,就不管我的死活?” 说着情绪愈发激动,手指深深嵌在木质的牢门里。 “不是的。”李姨娘道:“顾家的东西都被王府搬没了,他们说柳氏的嫁妆有些不见了,就拿些东西补上……老夫人病着,治病抓药的钱,都是世子夫人当了点首饰才换来的。” 侯府门庭,书香世代,顾家落魄到这个地步,谁都没想到。 顾崇琰双目霍瞪,咯吱咯吱咬着牙,“又是那个贱人!” 他颤抖着身子,双手包裹住李姨娘的纤纤玉手,“阿柔,你快帮帮我,你去求大舅兄,让他救我出去!我不能呆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又看看李姨娘微凸的小腹道:“阿柔,你看,我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婷姐儿还在清凉庵,我还要接她回来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呆在那种冷冰冰的地方……阿柔,我只有你了阿柔,只有你能帮我!” 一句句说得李姨娘无法拒绝。 婷姐儿是她的心病,她也在时刻想着接顾婷回来。 可是魏都那里……他都多久没联系自己了? 李姨娘心烦意乱,见顾崇琰苍白的脸上满是期盼和哀求,只好说道:“好。” 顾崇琰心头大定,长舒了口气,还用宽厚的大掌抚一抚李姨娘的小腹,李姨娘心中更加烦躁。 她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思索该怎么和魏都搭上,却见一群群官兵倏地从九弯胡同口跑进来,有许多人前来围观。 她听到四周议论纷纷。 “顾家今年真是倒了大霉,做得一手好死,现在可好了,夺爵收府,三代以内不得入仕……要人命咯!” 第125章 分家 李姨娘心中猛地一跳,催促车夫赶紧回去,就见官府的衙役成堆簇拥在长宁侯府门前,大理寺卿程康靖搬了张长凳坐着,有几名衙役正在拆着门口的匾额。 黑底金字的鎏金招牌,“啪”一声摔在地上,灰尘漫天,那陈年老旧黯淡了光泽的大字随之脱落。 顾大爷和安氏怔怔地,僵了身子一动不动,顾二爷只得闭眼暗叹,顾四爷低垂着头,全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将丹书铁劵交出来吧!”程康靖肃着脸徐徐说道。 顾大爷更紧地抱着铁劵,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他官职不高,也不如老二老三会钻营,但他是顾家长子,将来这世袭侯爵就是他的,丹书铁劵也是他的…… 顾家的名声都臭大街了,家里私产几近一空,唯一拿得出手的爵位还要被夺去,这与拿把刀子将他的心头肉一片片割下来有何差别? 顾大爷心里一阵阵地茫然恐慌。 程康靖耐着性子清咳两声,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便几步上前掰开顾大爷的手,顾大爷负隅顽抗,二人滚作一堆,大汉粗暴地对着他肚子打了几拳,顾大爷终于吃痛松开。 见那铁劵被无情夺去,顾大爷便毫无男子气概地嚎啕大哭。 安氏脸色铁青,又被丈夫这举动狠狠气了下,顿时心头绞痛,忙捂了胸口。 程康靖见这场面很是无语。 谁教你们自作孽,要天来收! 他站起身望向他们。道:“皇上除却剥了顾三爷的职,其余一概不动,这已是皇恩浩荡了,你们要感念于心!” 顾二爷沉默着咬紧牙关。 他们现在,一个是太常寺少卿,一个是大理寺丞,都是些无足紧要的闲职,能成什么气候?甚至未来三代不得入仕…… 他们顾家都是读书子弟啊!祖荫早已不显,不靠科举入仕,能做什么?学那等泥腿子下田务农? 他们的手是拿笔杆子的。不是玩泥巴的。这不是硬生生要将人逼上绝路? 试问这也是皇恩浩荡? 然而此时,却不得不低头。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谁教他们屈于人下? 程康靖带着人走了,其余看戏的人纷纷散了。顾大爷还在哭哭啼啼地泪流满面。 安氏看不过去。抬脚就狠狠踹向他。“你瞧瞧自己,成什么样子?” 顾大爷一惯惧内,这回就哭得更凶了。大吼道:“什么都没了,怎么还不哭?难道要等人头都没了,再去地府跟阎王爷诉苦吗?” 安氏怒其不争,心里又同样难过,心塞地不想说话。 眼角一瞥瞧见李姨娘的青帷小油车,眼中闪过寒星般的冷芒。 若不是三房那几个惹祸精,他们能落到今天这个田地?照原先打算的一点点慢慢来,循序渐进的不是很好? 要不是这个女人逼得太紧,那几只没有爪子的兔儿还能反咬一口? 当初与她许诺过的富贵荣华呢?说好的一荣俱荣呢?全是信口雌黄! 这个女人根本是个骗子! 李姨娘从马车上下来,就收到安氏泠然的目光。 她嘴角嘲讽地勾起。 安氏似乎完全忘了,她也是帮凶之一,甚至若不是她的贪婪,早就瞄准了柳氏的私房,断然是点不着火,以燎原之势熊熊烧起的。 不过李姨娘不怕安氏把火烧到她的身上,她还有这个女人的把柄在手里呢!反正顾家也差不多了,安氏要不介意某些事公布于众,那就尽管来好了! 安氏的气焰果然弱了,又不解恨地狠狠踹了几脚顾大爷,扶着杏桃的手摇摇欲坠。 却有一辆黑漆平头的马车轧过里弄巷道,伴着“吁”一声疾呼,车夫连忙跳下车辕掀起帘子。 就见一个清瘦高大,穿了身石青色直裾的老人走下来。 顾二爷和顾四爷眼里同时闪过亮光,激动道:“父亲。” 顾老爷子第一眼就看到摔在地上残破不堪的匾额,他的眸光一瞬变得黑浓,又见大儿子还坐在地上满面泪痕,拧着眉就大步绕过他。 “老夫人呢?”顾老爷子沉声问道。 安氏连忙回答:“父亲,母亲累病了,还躺在床上……” 话音刚落,顾老爷子就停住脚步侧目斜斜睨她,“累病了?” 他冷冷地笑,还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果然是她的好儿媳妇!” 他也不说其他,找了顾二爷和顾四爷就去议事处,让人守在门口谁也不准进。 一进屋,二话不说便动手打了顾二爷一巴掌,气怒道:“我跟你说过什么了?让你看着你母亲,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还由着她们来,全将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声音脆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顾二爷偏过头,无力反驳上一句。 除夕之前,顾老爷子将他拉过去说过几句话,那时的他刚刚回京述职,即刻便要高升,心里除却喜悦,对父亲说的还有些不屑。 父亲说的都是府里头的事,他远在大兴无暇顾及,就要自己帮忙协调着。 父亲说老夫人眼皮子浅,安氏精明却唯利是图,贺氏刁蛮,柳氏软弱,内宅早晚会乱,让他看好了。 他觉得父亲小题大做,谁家内宅是安分的,表面和谐不就好了?日后他日理万机,正事没做,再去管这些家长里短,像什么话? 慢慢的没放在心上……再后来自己身边就出了不少事,又自顾不暇…… 却没成想真与父亲料想的一般。 顾二爷只觉得又是羞愧又是悔恨。 顾老爷子平复了一会儿,让他们将期间发生的事都具体说上一遍。顾二爷不敢隐瞒一句。 顾老爷子就静静地听他们说完。 他挑起了眉,“二丫头随便一句话开罪了西德王,你们就将她除族,老三说两个孩子不是他的,你们就都信了,再一听柳氏把东西都交出来,就一个个昏头了……好本事啊!” “做事怎么不动动脑子?” 他冷笑道:“西德王真要暴戾恣睢,皇上容得了他?滴血认亲可以做许多手脚,谁说小孩子就没有心眼?财帛动人心,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想要得到。也得想好后招,有的是法子做到滴水不漏,你……” 顾老爷子深吸口气。 到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顾二爷与顾四爷当时没有参与其中,女人家毕竟头发长见识短。老三又是个取巧的……难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顾老爷子闭着眼。手指轻叩桌面。似在沉思。 他确实想不到,柳氏这样的人能咸鱼翻身,也着实没想到。她能找到这么个靠山。 就忽然想起在路上听闻,方武帝封了顾婼和顾妍为县主。 从他们顾家分出去的孩子,马上就一个个一步登天,这绝对是方武帝在帮着柳氏他们出气。 最有意思的还是顾妍那配瑛县主的封号。 上古有传说,王之长女配瑛,得灵凤生死相护。 那配瑛是神女的象征,方武帝敢封这个号,就绝不单单是因了西德王……而全是那小丫头自个儿的造化! 本是他们口中的肥肉,就这么被生生送出去,顾老爷子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抬头看了看顾四爷,顾四爷依旧是云清风淡,不悲不喜。 其实几个儿子里,就老四是最得他意的,可他舍不得老四出去打拼。官场如战场,稍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他宁愿老四就如同朱姨娘说的,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好了……但如今非常时期,雪藏了他几十年,是该要做些什么了。 “这宅子风水不好,找个可靠的卖了吧,下人仆役全转给人牙子,留几个伺候的就行。” 顾老爷子对顾二爷道:“当初顾家白手起家,如今到底还有些底蕴,祖宅剩了些产业,我将苗掌柜给你,让他帮着经营,你把握好了,别被你大嫂或是母亲偷龙转凤。” 顾二爷听了唬一跳。 把宅子卖了,他们全搬走? 顾老爷子不由恨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原以为你懂的!” “是,儿子明白。”顾二爷敛眸回答。 然而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真有这么简单? 顾老爷子又道:“今天开祠堂,老四分出去单过!” 这回震惊的就不止顾二爷了,顾四爷同样怔了片刻。 顾二爷明白父亲的意思。 老四分出去,那就不是顾家人了,顾家三代不得入仕便不必遵守,可老四膝下只有一女,分不分家又有什么差别? 说起来,到如今,顾家也只有顾大爷有一个出走在外的儿子顾修之了,可顾大爷是嫡长子,哪有分宗的道理?顾修之又下落不明,找了数月都没消息…… 再者,便是被关起来的玉英,还有李姨娘各自怀孕,兴许顾二爷和顾三爷都会有嗣子,但具体还得看生下来是男是女再做评断。 顾二爷就不明白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顾老爷子没心思跟他解释。 他本身便是顾家族长,匆匆开了祠堂,又去顺天府上档,几下便完成了手续,四房一家从此与顾家无关联。 顾老爷子说:“我申请了转调令,不知何时批奏,老四和媳妇女儿先一起去大兴,京都这里,老二就好好看着。” 顾二爷点头应是,又问道:“那老三呢?父亲不管他了?” 顾老爷子就冷哼了声,“他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让他自个儿想法子解决去,休想我这个做老子的给他擦屁股!” 两万两的雪花纹银,岂是说笑的?别说是现在的顾家,哪怕从前,没了柳氏,他们同样负担不起! 顾二爷顿时哂笑。 只怕顾崇琰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众叛亲离…… 顾老爷子来了一趟便又回大兴去了,他期间没去看一眼老夫人,也是对她失望透顶。 老夫人本是卧病在床神志不清,听安氏说起顾老爷子来了,清醒了几分,还梳了个头,换了身衣裳,强打起精神等着顾老爷子来探望她。 谁知等来的是顾老爷子又走了的消息,她气得“噗”吐了口血,然而这时已经没有人围着她团团转了。 李姨娘听说顾老爷子不打算管顾崇琰,心中就是一冷。 换了她设身处地,只怕她也不愿意管的,可现在关在牢里的是他的夫君,她怀着那个男人的孩子,她还有个女儿要从庵堂里接出来…… 深夜的风徐徐吹在身上,凉入骨髓,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着一圈圈地酥麻。 她抬头望了眼天空,藏蓝色的天幕像极了一片上好的温暖羽绒,孤月伶仃,冷光熹微,在冷与暖中间矛盾着。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经常这么遥望天际。 她是家中庶出的女儿,姨娘没地位,亲兄长又不成器,她经常被兄弟姐妹欺负,敢怒而不敢言。 兄长欠了一屁股的债,拍拍屁股把自己阉了就去宫里躲起来了,李家不想替他还债,就将自己送出去。小时候的她面黄肌瘦的,谁愿意要?倒是她那丰满美丽的姨娘,被债主看中了。 姨娘就这么被债主领走。 侍妾本就是个玩意儿,送给别人,又能抵债,何乐不为? 她一点也不难过,这个女人没用得很,根本保护不了她,走了最好……后来听说那女人得花柳死了,她也就笑笑而已。 可不管怎么说,都是因为兄长欠了钱,姨娘去抵债,她才死了的啊! 他若是心存愧疚,就不该拒绝。 李姨娘从怀里拿出一根样式老旧的素银累丝梅花簪,上头都已经发乌无光了,赤金梅花蕊芯也断了几根——这是她那个短命姨娘最喜欢的饰物。 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曾想过把它当了卖了,若不是那些人欺她人小势单,开得价格实在不合人意,她断断不会留到如今。 可见,老天爷都在帮她…… 李姨娘轻声笑了笑,转了身便将梅花簪给了身边的婢子,施施然走进屋内,而当第二日,魏都收到那根梅花簪的时候,心中就猛地一沉,手下失了力道,那根簪子应声而落。 胸口有各种情绪翻滚不断,他长长叹了声,终究还是差人将这些年攒下的五万两都给李姨娘送了去。 第126章 镯子 萧若伊一早便来了西德王府找顾妍,到了才知道,顾妍被方武帝请去了宫里。 她很惊讶,至少从没见过这位皇帝舅舅这样“勤快”过,他大多要到巳时才会起身,有时碰上六天一次的大早朝,还赖床不肯去…… 看来皇帝舅舅是真的很喜欢顾妍啊! 萧若伊漫不经心地想。特意赶早来,没递帖子,白跑一趟又觉得太亏,她便找顾衡之看阿白去了。 萧若伊自己养花花草草或是小动物,从没有一个能活长久的,这让她一度很是难过,而在萧沥给她找的波斯猫小幼崽也死了之后,她便再也不想养了。 那日见萧沥抱了只小刺猬回来,说是要送人的……可她太喜欢了,软磨硬泡硬留着养了两天,阿白就瘦了许多,生怕又一条命毁在自己手里,她这才将阿白归还给它原本的主人。 到了别人那儿,阿白果然胖了许多,也更可爱了。 但却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 萧若伊有点心不在焉,顾衡之犹豫着想了会儿,就拿手指戳了戳她。 她回过神,便见面前放了盘莲子小碗糕,水晶般莹亮剔透,甘甜清香。 萧若伊狐疑地睃了眼顾衡之。 这小鬼这么好?请她吃东西? 她还记得上回就因为吃了一块牛乳冻,他就跟她急眼了的! 顾衡之撇过头道:“阿白不吃这个,我吃不下了。为了不浪费,勉为其难给你好了。” 萧若伊:“……” 就知道这臭小子没那么好心! 她气恼地塞了块小碗糕进嘴里。 大约是莲子本就清利去火,又或许是清甜的气味太惑人了,胸口的怒气陡然驱散几分。 陈妈妈过来与顾衡之说:“世子,该吃药了。” 顾衡之淡淡的眉毛微挑,神色间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跟着陈妈妈一道去里屋。 萧若伊这才想起来,顾妍曾经求晏仲为她母亲和弟弟诊治身体……原来这小鬼身体不好……看不出来呢! 但他的皮肤似乎比常人要苍白清透一些,她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 阿白骨碌碌地滚过来,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吃着她方才只咬了一口的糕点。很欢快的样子,还高兴地蹭着舔着她的手心。 萧若伊微怔。 不是说了阿白不吃的吗? 突然就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又像是有涓涓细流熨帖过,难以言状。 …… 与此同时的。于氏和顾妤一早便来拜访了。 西德王府门房的规矩:顾家人与狗。一律不得入内。 在顾家的时候。于氏与柳氏关系十分不错,顾妤和顾婼又是一同跟着顾四爷学习书画的,她们起码未曾与柳氏交恶。也未参与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却要遭受这种对待,顾妤十分不服气。 她们今日就要和顾四爷一道启程去大兴了,来西德王府见旧人的主意就是顾妤提出来的,她听说了顾婼和顾妍被封为县主,心里就莫名地积火……至少顾婼便算了,顾妍到底凭了什么? 不甘、愤怒、嫉恨,种种负面情绪袭来,顾妤就非要亲眼看看,是不是她们真的如外面传言的那样高华惬意……兴许只是个表象。 然而到现在,这门口还没进呢! 于氏就劝她说:“现在两边闹得僵,不见也好,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非要来讨嫌?” 道理顾妤当然是明白的,但心里的气要如何咽下? 他们一直收敛锋芒,与人为善,现在却落魄至斯,还要离开京都去大兴,都是谁害的? 面前的朱瓦高墙、雕梁画栋,与他们没有一丝干系! 最主要的是,她还有一件羞于见人的心事…… 日后去了大兴,短期之内定然不会来京,她要如何见她心中的郎君? 顾妤光是想想便觉痛彻心扉,非要亲自见证什么,来抚慰那不平的情绪。 只有她们过得不好了,她才会好过! 朱红色大门倏然大开,就见萧若伊在顾婼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顾妤眼睛先是一亮,见二人似密友般巧笑相谈,又倏地闪过一道怨毒。 她几步上前盈盈施了一礼,用最端庄的仪态浅笑道:“伊人县主,许久不见了。” 高升的日头刺目,阳光灼热,萧若伊出了满头汗,正觉得不舒服,不由眯了眯眼,顾妤那讨好又殷切的目光就尽数落入眸底。 顾家人对顾妍他们做的事萧若伊多少有点耳闻,自当同仇敌忾,再加之她对顾妤从没好印象,语气便不由急躁不耐。 “清风楼的红枣杞菊茶不错,顾四小姐可以去尝尝,清慧明目,好好补补,免得你见了人,连个招呼都不知道打!” 这是在说她视顾婼这位新晋县主如无物。 顾妤身子微僵。 她有她的傲气。 顾婼纵然各方面都不错,比她却差之甚远,她心里可从未当顾婼哪儿是胜她一筹的……半道出家,捡了个便宜县主当,还指望她毕恭毕敬……想得太美了! 顾妤扭捏着有些不大情愿,萧若伊才懒得与她周旋,回身道:“一定要和阿妍说啊,我到时来寻她!” 顾婼颔首应是。 萧若伊便摇着纨扇赶忙上车走了,一眼都未再多瞧。 顾妤的脸刹那涨得通红,于氏拉了她一把,恭敬地请礼,“见过凤华县主。” 顾妤只好跟着欠身,但真要她说什么吉祥话,她是如何也吐不了口的。 顾婼不做勉强,她也不请她们进去了。 顾家的一切她便只当是场梦。对于氏或是顾妤,没什么可说的。 “四夫人和四小姐怎的来了?”顾婼语气清淡。 顾妤强忍着不悦,微笑道:“今日我与爹娘便要去大兴了,临行前特意见见故人,我与二姐也算有同窗之谊,道个别总是要的。” 见顾婼眸光微动,她又再接再厉,“怎么不见五妹妹?我还未好好恭喜二姐和五妹呢!” “并没有什么好恭喜的。”顾婼的语气也放缓了些,“阿妍一大早便奉旨入宫了,一时半会儿只怕回不来。” 顾妤的好脸色差点挂不住。她强挤了个笑道:“怎么只单单找了五妹妹。二姐为何不去?”眸光一敛,又低声道:“不过五妹能得皇上青睐,那是好造化,做姐姐的。自当为她高兴。” 顾婼不由皱起眉。 话里的意思可有点微妙了……顾妤真的是高兴吗?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顾妤自己听的? 她们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顾婼不想去猜。 本来打算请于氏和顾妤进门的,她忽然打消这个主意了。 “当然,做姐姐的当然为阿妍高兴。顾四小姐也能如此想,那便最好了……只是我与阿妍早不是顾家人,顾四小姐日后也别再姐姐妹妹地称呼了。” 阳光真的有些晃眼,顾婼拿手遮了遮道:“时辰不早了,四夫人与顾四小姐一路顺风,便不送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便进了府门。 那朱红色的大门慢慢合上,一缕天水碧色的身影也湮灭无踪。 顾妤看到周遭的下人仆役都对顾婼奉若尊者,一颗心倏地凉透。 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做着这么一场美梦——她穿着大红色的翟凤嫁衣,由她心爱的男子牵引着,站于高处,其下万人匍匐,仿若众星捧月,而她,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尊贵至上,是身边男子放在手心的宝贝…… 她笑着醒了,月色沉沉的。 可她还是她,是那个默默无闻,毫不起眼的自己。 顾妤目光直愣愣地盯着一个方向,于氏就拉了拉她轻叹道:“妤儿,人各有命。” 顾妤不爱听这个,轻哼一句,“我不信命!” 她甩了袖便扬长而去,只前脚刚走,顾妍便回来了,遥遥望了望那辆晃晃悠悠的马车,问过门房便知晓了大概。 四房分家的事冷箫告诉她了,顾老爷子既然亲自主持,自然有他的道理。 顾四爷本就是真人不露相,上世的他,可是顾家满门抄斩后,唯一的一个幸存者……没有老爷子的庇护,没有几分本事,夏侯毅能放过他? 只是直到大夏灭亡了,顾四爷都没有真正崭露头角。 她不知道大金朝建立后,顾四爷是不是能够一展宏图,这个人肯忍,也能忍……但顾妤却到底差得远了。 顾妍不管这些,刚到大堂,顾婼便与她道:“伊人县主方才来寻你,邀你七夕女儿节去玩,还说,请了张家娘子。” 是张祖娥! 顾妍惊喜道:“真的?祖娥姐姐也会来?” “伊人是这么说的。” 顾妍高兴极了。上回东宫一别,有许久未见张祖娥了。前段时日诸多琐事缠身,如今脱开了,能与旧友重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 顾婼跟着笑,注意到她腕子上戴了只极精美的镯子。非金非玉的材质,刻着班杂繁复的花纹,上头嵌着六块色彩各异的宝石,打磨雕琢到大小光泽尽数如一,乍一看温润沉敛,并不璀璨夺目,却细致绝美又透了几许妖异。 “这是皇上给的?” 顾妍无奈点头。 方武帝把她叫过去,什么也不说,就把这镯子给她套上了,还不许她摘下来,事实上,她即便是想摘也摘不下来,好似与手腕完美贴合……真不知道方武帝是怎么戴上去的! 她还总觉得,方武帝看她的时候,就像在看另一个人……难道她们两个长得很像? 顾妍想不通这一点。 从来只听人说,她和外祖母长得相似,可外祖母和方武帝能有何关系?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一个是平民,一个是天子,完全没有交集啊…… 顾妍打算去问一问西德王。 刚转身,冷箫忽的窜出来道:“顾三爷被放出来了,两万两银子尽数送上,大理寺已经移交西德王府。顾二爷找了人将原先长兴坊的宅子卖了,新宅搬去了西城平安坊。” 顾婼惊道:“顾家将卖了宅子的钱全数用在顾三爷身上?” 顾妍暗暗摇头。 那所宅子卖不了这么多,再说即便他们有了钱,才不会管顾崇琰死活呢! 在他们看来,若不是顾崇琰,顾家不会遭此劫难,人官也丢了,声名扫地,还有哪儿是值钱的? 把他赎回来,要用一大把银钱不说,还几近于养了一个废人。 顾家连宅子都能卖,日后生活拮据了,哪里容得下这么条米虫? 没有将他除族,这便是顾老爷子的高瞻远瞩了。 若顾崇琰有这个能力和本事翻身,顾家永远都和他绑在一起,顾崇琰想甩也甩不掉,但若顾崇琰若没有能力,那就在大牢里了却残生吧,于顾家没有任何损失。 顾妍问:“是李姨娘将他赎出来的?” 冷箫颔首应是。 顾婼奇道:“她哪有这么多钱?” 李姨娘是没有,但魏都有啊! 他在宫里许多年,做的又是肥差,怎么也有屯些私房的……两万两,凑一凑兴许真拿得出来。 冷箫却偷偷用手微微比划了一下,那意思是说:是五万两! 顾妍一惊。 五万两! 即便是魏庭,要随便拿个五万两出来,都要寻思计量许久,恐怕心都要滴血了……魏都是将全部身家都给了李姨娘? 不,不会的,他必须得留一些在自己那里以防万一才是,给李姨娘的五万两只能是一部分……可,魏都哪里来这么多钱! 冷箫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他也觉得十分奇怪,若不是顾妍让他留心着魏都和顾家的那位李姨娘,他断断想不到这二人之间能有这中关系。 主子先前耗费许多心力查着与魏都接洽的是谁,没什么结果,配瑛县主却一下就找到了症结所在。 而这笔数额庞大的银子,更说明了许多问题。 顾妍让冷箫下去了,顾婼就问她:“李姨娘真有这么多钱?那她之前都是深藏不露?” “她那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顾妍摇头道:“银子多了烫手,娘亲便是最好的例子。顾三爷急着出狱,顾家不肯将他除族,李姨娘展现这惊天财力,你觉得顾家那群人能放得过她?” “那她不是给自己挖坑?” “不,也得看情况……用得好了,把握地得当,她不仅不会掉坑里,还能将其他人都拿捏住。” 这是一场赌局,所有人都是其中的赌徒,单看是谁道高一尺,是谁魔高一丈! PS:感冒了,脑子都晕晕乎乎的,最近冷热交替,亲们要注意身体! 第127章 七夕 顾妍转身去寻了西德王。 他穿了身宽大的白袍,正倚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乘凉,一串串乌紫色的葡萄垂下来,水润润亮晶晶的饱满香甜。 他喃喃地说:“大夏中原的葡萄偏酸,不比西方的葡萄甘甜,我带了些种子来,你娘已经开始种了,等过两年,长出了又大又圆的紫葡萄,外祖父教你酿葡萄酒,比那高粱米面酿出的酒要好喝多了!” “难道外祖父这儿就没有存货吗?都说陈年老酒,王府地窖里可有许多桶呢!”顾妍挑眉,说的促狭。 西德王哈哈大笑,“就说你这小丫头吃不得亏……嗯,看来我得把酒窖的钥匙保管好了,否则哪天被你全搬空了去!” “我又不是酒鬼,搬那些做什么?” 她顺势坐到西德王身边的一张小矮墩上。 听说郑贵妃十分喜欢西德王带来的葡萄酒,每晚都要小酌一杯……这些酒留着,以后还有用处。 顾妍仰着头看他,满脸的胡子,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她知道外祖父这胡子是假的,这么老是贴着,一定不好受,但为了他们,他又不得不留在燕京,以这副面貌见人。 其实按着外祖父的意思,顾家人死一百次都是不够偿还的。但比起死,失去他们最看重的声名富贵,会更加煎熬难受。 他们几个孩子的身上,到底还是流了一半顾家的血液。母亲虽说与他们恩断义绝了,但真要亲手送他们上路,同样是做不到的。 就这样吧,日后顾家是死水微澜,或是重整旗鼓,都和他们无关了。 燕京城,是非地。他们在这里过得都不快活…… 早日走吧,等尘埃落定了,就都离开好了……她很想看看江南的烟波流水,黑瓦白墙。婉转细腻。 记忆太遥远了。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则定然是极美的。 “若是有机会,真想和外祖父到海外去瞧瞧。那儿的人,那儿的生活。和大夏是不是截然不同?” 西德王眉目柔和地道:“阿妍一定会喜欢的。外祖父保证。” 他的眼睛清透。明亮且温暖,目光丝柔,真的很漂亮。 母亲说外祖父的异色瞳仁是天生的。有人看到会感到害怕,有人却是惊羡。 她还说,外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外祖父这一双眼睛了。 想到那个自己毫无印象的外祖母,顾妍不由问道:“我和外祖母是不是真的很相像?” 西德王一怔,深深看着她。 “像了九成吧。” 良久良久,他才说道:“你外祖母是抚顺人,抚顺关外是黑山白水,女真的天下,她的眉眼五官都要深隽些,你的面部轮廓就比较柔和……但小时候的样子,着实一模一样。” “那外祖父和外祖母是青梅竹马?” “算是吧。”西德王目光深深,长叹道:“江家迁徙江南的时候,你外祖母才五岁,还是个小女孩,胆子却很大,爬树摘桃掏鸟蛋,比男孩子还利索,简直就是个猴儿转世!” 顾妍觉得很有意思,不由笑起来。 西德王又道:“我小时候,因为这双眼睛,很少有人跟我一道玩耍,你外祖母就一点也不怕,还经常给我带小点心,可羡慕死其他人了。” 说起过往的事,他神情很柔和,眼里还有点点微光。 “后来长大了,你外祖母嫁给了我,日子过得平淡却温馨,唯一不好的,就是你二舅舅早夭,难过了一段时日,后来有了你娘,我们都觉得很知足……偏偏之后出了意外,等我回来大夏,你外祖母都不在了。” “那时万念俱灰,只想着干脆守着她的墓,一起入土得了。” 西德王自嘲地笑,说到后来已经哽咽。 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柳江氏,而最后悔的,便是那次出海,白白蹉跎了二十年的光阴。 顾妍拉着他的衣袖无声安慰,西德王感怀悲伤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过你们能好好的,你外祖母知道,也会高兴的,等我死后去见她,也能给她一个交代。” “外祖父要长命百岁。” 西德王失笑道:“活那么长久做什么?” 他揉了揉顾妍的脑袋。 年纪大了,看得多了,只会越来越孤独。 他老了,不比这些孩子年轻有朝气。 西德王微微一笑,见到顾妍手上那只精美的镯子,不由赞道:“很漂亮。” 顾妍微怔,“外祖父没见过这镯子吗?” 西德王仔仔细细端详了会儿,眼睛微亮,却只是纯粹的赞赏。 “这是极少见的紫阙,前朝用的比较多,大夏已经很少见了,上面镶嵌的是黑曜石、青金石、红玛瑙、羊脂玉、黄玉石和冰翡翠,每一块拿出来都是极品,有钱也买不到……这是皇上给你的?” 顾妍点点头。 西德王便道:“既然是御赐,就好好戴着吧,皇上不会害你的。” 毕竟方武帝对配瑛县主的宠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可顾妍很别扭。 她知道,方武帝的喜爱,魏庭的讨好,太后的敌意,都不过是因为一个人,那便是方武帝口中的“阿妈”……不是先帝某个嫔妃,也该是方武帝的乳娘了。 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论好坏,她都是在代替别人,平白无故承受这些,这种感觉很不妙。 她开始好奇那个人是谁……可听外祖父说的,外祖母完全不该与皇家有牵连……世上莫非真有非亲非故却长得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顾妍想了许久,终究是放弃了。 皇家的事。除非他们愿意透露,否则很难打听出来。都是隐秘,事关天家颜面,少有人愿意说…… 又过了几日,便有南方的战况传来。 萧沥带了军队和倭寇打了几场,倭寇陆战不敌,被逼回了海上,海战动用了西德王的水师,以少敌多,竟也小胜。 倭寇信心大挫。动作小了许多。萧沥又乘胜追击,对方只得做垂死挣扎。 顾妍却觉得这样似乎太容易了……从萧沥抵达福建至今,短短半月有余,胜负已定? 是小战神真的指挥如神。还是大夏南方边防战力已经浅薄如斯。能够随意被人践踏断破? 萧沥到底不是南方人。对当地一切都不了解,拿西北那一套来用,真的管用? 倭寇生性狡黠。兴许有诈! 但既然连她都能想到,萧沥身经百战,定然也知道吧…… 冷箫又和她说起了舅舅的事:“杨大人和柳大人交汇,二人一道悄悄潜回了福建,有些东西需要他们自己去找……明夫人暂被软禁,世子帮着掩护了,至于王嘉那里,十分安静,没有动作。” 这是顾妍听到的仅有的关于舅舅的消息。 从最开始的焦躁到担忧,如今只剩满满的信任了。 柳家遭逢巨变,全府软禁,所有产业停滞无人打理,众人都在等着刘家垮台,看他们的笑话,或者是分一杯羹。 都骂舅舅是叛国贼,是逃犯,但是她相信,他在极力应对这些事故,也能处理好。 都会过去的…… 顾妍一颗心头石落地,到了七夕女儿节那天,便应邀与萧若伊和张祖娥一道外出。 七夕是女儿乞巧的日子,可以呈瓜果酒炙于庭中,祀牛女二星,捉蜘蛛放于小盒内结网,织网密则言巧多,网疏则言巧少,也有姑娘们来到花前月下,抬头仰望星空,祈求姻缘,读书人可在这一日拜魁星,保佑自己考运亨通。 顾妍怎么看年纪都还小,当然不至于去求姻缘,纯粹不过是凑个热闹。京都的七夕节免了宵禁,还有斗巧会,许多小娘子参加,十分有趣。 顾衡之就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了,于是抱着阿白牢牢跟在顾妍身后,说什么也不肯待府里,顾妍没法子了,只能捎上他。 萧若伊见到这小跟屁虫,脸色也只是变了一瞬,虽不情愿,到底没开口挖苦两句。张祖娥头一回见到双生子,又听顾衡之说道:“张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她又是好笑又是稀罕,拍拍顾衡之的脑袋,顾衡之还一脸受宠若惊,屁颠屁颠就跟着张祖娥跑了。 顾婼目瞪口呆,顾妍觉得牙痛,萧若伊则嘴角直抽。 齐齐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高高兴兴结伴去玩了。 喧闹的街道上灯火通明,到处都是小娘子和郎君们欢声笑语,两边小摊贩云集,卖着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小吃零嘴…… 隔一段距离便有九引台搭起,会有小娘子上台比试斗巧。 如用五彩的丝线穿九尾针,先完成者得巧,或用菱藕雕刻奇花异鸟,蒙上眼睛让他人摸黑猜测,猜对了则雕刻者得巧,又或是结扎穿花衣的草人,剪窗花比刺绣,围观了许多人,时不时有欢呼声响起,好不热闹。 顾衡之才没工夫看她们,他停在了一家排满人的小吃摊位前,卖的是菜煎饼,用桑麻纸包起来,金黄酥脆的,香飘万里。 他抽着鼻子闻了闻,又嫌弃地皱眉道:“这菜煎饼还没芸娘做的好吃呢!” 本来不过有感而发随意的一句话,不知怎的周围忽然一静,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顾衡之微怔,讷讷道:“怎么了?” 就见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青衣公子不满道:“看你的打扮该定是富贵公子,哪里吃过这种民间小食?汪大爷家世代做菜煎饼,他也做了几十年了,街坊四邻都说好吃,你又懂什么?” 其他人纷纷应和。他们都是平民百姓,最看不惯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还满腹牢骚的纨绔子了! 顾衡之淡眉一蹙,嘴一瘪,又道:“我说真的,这菜煎饼真没我吃过的好吃!”他非要争个理,把顾妍拉过来,道:“二姐,你说,他们家的饼是不是没芸娘做的好?” 自从离开顾家,顾衡之就称顾婼为大姐,顾妍为二姐了。 顾妍额头冒汗,这事有什么好争的?各人口味不同罢了…… 那煎饼的大爷亲自包了一块菜煎饼给顾衡之,倒是和颜悦色的,“小公子不妨先尝尝。” 顾衡之也不客气,张大了嘴一口咬下去,砸吧了几下小嘴,眼睛先是一亮,眉心又紧紧攒着,喃喃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妍嗅了嗅,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她让绿绣去隔壁摊位买了些百里香,让那老大爷加进去,果然原先馥郁酥香的气味里多了几许清甜,更加可口了。 “老头子一直在想该加些什么提升口感,原来是百里香……姑娘,真是谢谢你了!” 老大爷如获至宝,赶忙做了好几只送给顾妍,顾妍推脱不过,只好分给萧若伊她们吃去。 这东西萧若伊真头一回吃,她斜斜睨着顾衡之道:“小鬼真会惹麻烦,方才可差点与人吵起来了!” 顾衡之专注于手里的食物,充耳不闻,张祖娥就笑道:“若不是衡之,我们也没这口福啊!” “那也是阿妍画龙点睛。” 几人说说笑笑着远离,食客被这香味引来,络绎不绝,人群里两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各捧着只菜煎饼面面相觑。 那年长些的犹豫了片刻问道:“阿毅,这真能吃吗?” “能吃吧,表姑不也吃了吗?” 他喃喃地说,低头咬了口。 酥脆咸香,比起珍馐美馔,别有滋味,他不由轻声笑道:“确实不错呢……” 月光如缎,尽数泼洒,合欢花落了一地,九引台上聚集的人似乎更多了,只其中一个人烟寂寥,冷清极了。 张祖娥遥遥望去,便见高台上的丝缎红绸上放了一串九连环,或玉制,或铁制,精妙绝伦。 她是惯喜欢这种稀奇玩意,顾衡之也嚷嚷着要去玩。 九引台上的燃香点起,只需比试在一炷香内解开的九连环数量。 一众高贵清丽的小娘子郎君,站在高台上,无疑惹人注目。 有数道目光跟着投在了他们身上。 “那是伊人县主?” 沐雪茗有些惊讶,但最惊讶的还是看到了顾婼和顾妍。 先前误以为顾婼得罪了西德王,她情急之下与顾婼划清界限分道扬镳,谁知短短几日就来了个大反转,人家成了西德王外孙女,还被封了县主…… 不说羡慕,总是悔恨失去了一个做县主的密友。 之后她曾试过给西德王府递帖子,可惜了无音信。 第128章 斗巧 沐雪茗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台上,一时思绪万千。 顾衡之正笑着与那摆台的巧姑打商量。 每座九引台上设有巧姑,那都是织女娘娘祝福过的得巧女子,心灵手巧且生活幸福美满,是众多小娘子们歆羡神往的对象。 这位巧姑姓廖,是国子监右司业的夫人,面相宽和,眉角微翘,即便面无表情,看起来也是在笑的。 传言她少时曾斩获十二座九引台的魁首,每得一个魁首,便得一块巧牌,齐集了十二块,名声大噪过一段时日……但她为人低调,又不喜交际,更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现在的小娘子都不识得她了。 顾妍是上世与舅母偶尔见过她一次,骨子里是个清冷的人。 顾衡之想玩九连环,可这东西都是给小娘子们斗巧的,他一个男孩子来凑热闹,就纯属捣乱了,廖夫人身边的女侍便纷纷拦着他。 见他的打扮非富即贵,到底还是留足了情面。 顾衡之眼珠子转了转,便将阿白给了两位女侍,端着一副天真的表情道:“二位姐姐人美心美,就帮我照顾一下阿白好不好?” 还招呼着景兰拿了几块豌豆黄来。 大约是顾衡之看起来着实人畜无害,又或许是圆滚滚又乖顺可爱的小动物很讨人喜欢,两个侍女一颗心霎时软化,一人拿了块豌豆黄高高兴兴地喂阿白。 顾衡之得逞地笑,还对顾妍眨了眨眼睛。见廖夫人淡淡笑着没有反对,便拿起九连环叮叮咚咚地解,却直到一炷香快烧完了,也没解开一个。 他求救般地看向顾妍顾婼,二人俱都摇摇头,而另一边萧若伊弄得满头大汗,就差火气上来一把摔地上,他也便不指望了。 他又看张祖娥,张祖娥轻笑一声接过来手指翻飞,还没看清她都做了什么。就见那些零件叮铃咚隆地一个个散开。 廖夫人抬起眼皮。那眼里笑意似乎实质了些,她道:“今年的魁首出现了。” 原先在逗阿白的侍女回过神,陡然正色起来,端了只红木托盘。 鲜红的绸子上。是一块金质的圆形巧牌。正面浇筑着“巧”字。背面则是朵牡丹花。 百花之首的巧牌,原来是在这座毫不起眼的九引台上! 而那得了牡丹巧牌的少女,杏眼桃腮。容颜绝丽,倾国倾城……目似秋波微微转眸,便能教人溺毙在其中再难爬出,当得起这绝色牡丹。 众多小娘子既惊又羡还悔,也有不服气的上台非要比试,可无疑没人能比她更快。 张祖娥收了巧牌,对廖夫人深深福了一礼,见顾衡之满眼的好奇,毫不介意地将巧牌给他把玩。 廖夫人不由暗暗点头。 几人一道下台后,刚远离人群,突然又被堵住了。 张祖娥见到来人吓了一跳,惊呼道:“皇……” 那后两个字还未吐出,夏侯渊便道:“木老鼠!” 他笑着从袖囊里取了只木老鼠出来,拉一拉尾巴,小老鼠的鼻子便跟着一伸一缩。 他似邀功地道:“看,我还留着呢!” 少年纯澈单纯像星星一样闪亮的眼睛里,毫不掩饰他的欢喜和心潮澎湃。 张祖娥突然有些无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得低下头看自己玉色裙摆上绣着的石斛兰,慌张行了一礼。 顾妍蓦地皱紧了眉。 尤其在见夏侯毅跟着缓步上前与他们打招呼时,一种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 她知道,张祖娥成了皇后之后一点也不快活,那个偌大的宫宇,就是座精美的囚笼,圈禁了一生,她并不想张祖娥重蹈覆辙。 然而夏侯渊显然对她很感兴趣。 “你是在怎么做到的?我也玩过九连环,怎么也解不开呢,最后还是摔在地上全碎了,就自然解了。” 他手舞足蹈说得很有意思,张祖娥跟着笑了。 夏侯毅始终温润谦和,目光缓缓落到顾妍身上。 对她那隐隐的戒备委实有点无奈,他真想好好问问她,为何总对他们有所敌意。 然而还未寻到机会靠近,便被一句清亮的话语打断。 “表姐也在这里呢!” 面如满月的窈窕少女娉婷而来,郑昭昭穿了身绯红色绣缠枝金桂的纱裙,一步一缓仪态万千,眸光清湛,却若有似无先在张祖娥身上绕了一圈。 萧若伊不耐地眯了眼。 在外头,她自然不好与郑昭昭闹开,虽然她厌恶极了郑昭昭这模样。 “好巧啊!”萧若伊淡淡地打了招呼,也不应下郑昭昭“表姐”的称谓。 郑昭昭倒不在意,依次给夏侯渊夏侯毅福身请礼,又重新将目光落到其他几人身上,看着萧若伊问道:“这几位是……” “张娘子,西德王小世子,凤华县主和配瑛县主。” 萧若伊一一介绍过,郑昭昭有礼相回,却在听到配瑛县主几个字时,身子倏然一顿,注意力也从最开始的张祖娥,移到了顾妍身上。 “原来这就是配瑛县主啊!”郑昭昭意味深长地感叹。 她睁大了双眼,上上下下打量。 那是一种挑剔又审视的目光,像是极力地在往鸡蛋里挑骨头。 不过瘦瘦小小一小姑娘,长相虽不错,可五官还没全长开,依稀似乎与郑贵妃有少许相像。 郑昭昭不由咬了咬牙。 她是郑贵妃的嫡亲侄女,偶尔也会进宫去陪姑母说说话,姑母总说她们两个长得不像,否则皇上定然会十分喜爱她。 她那时嗤之以鼻。不过是一副皮相,她本身长得也好看。喜欢一个人更多的应该是性格才是! 郑昭昭不信邪,然而事实上,无论她如何娇憨天真,皇上确实不冷不热淡淡的。 都说爱屋及乌,为何方武帝不喜欢她? 这才想起姑母说起的面容。 原来姑母是“乌”而非“屋”,姑母的圣眷都是来于他人的,她与姑母不相像,哪还能要得到一点点方武帝的优待。 可前些日子听说出了个配瑛县主,方武帝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全给她了。 郑贵妃就与郑昭昭说起过。 现在福王封王,郑氏气焰大挫。急需要一个来钳制东宫的人。太子身体不好,他们的目标是皇长孙,郑贵妃和平昌候都有意将郑昭昭嫁给皇长孙。 为了家族荣誉,郑昭昭义不容辞。但有这个配瑛县主在。就有了变数……皇上那么喜欢她。恨不得视为亲女,说不定要来个亲上加亲。 这小丫头以后长大了,会是个大麻烦。 郑昭昭由此对顾妍便敌意深重。 郑昭昭瞧见顾妍腕上的镯子。眸光先是惊艳而后便是不屑。 不过是长了张对的脸,又没有大本事,算什么? 还要挡在她的前头,阻了他们郑氏的路。 她忽的甜甜笑起来,一双轻盈的美目流转,妩媚流波,“常听姑母说起配瑛县主呢,今日终于得见本尊了!” 她抓起顾妍的手,单纯可爱,十分讨喜。 顾妍不喜欢这种接触,轻轻挣脱开不着痕迹地福身,清浅地笑。 看郑昭昭的眼神,至少她不相信,郑贵妃会跟郑昭昭说什么好话。 郑昭昭便道:“难得见到几位都在,不如结伴同行吧,我一个人玩耍可没意思了!” 萧若伊眼皮微抬往她身后看去,一堆小娘子隔开几步远目光灼灼的,哪里没伴? 郑娘子不妨回头看看,有的是人想与你同行。” “可人家只想和表姐一起联络感情啊!”郑昭昭眼里蓦地升起一团雾气,水光朦胧的,“表姐难道还不欢迎我吗?” 萧若伊拊掌笑道:“哎呦,真巧了,我真不欢迎!” 郑昭昭脸色微变,眸子泫然欲泣。 萧若伊变对其他几人摆了摆手,让他们先走。 郑昭昭一见顾妍要离开,立马道:“配瑛县主留步,我很想与配瑛做朋友呢!” 顾妍抿紧了唇不语,郑昭昭又道:“前方斗巧台上有比试刺绣的,配瑛与我一道去玩可好?配瑛县主的话,绣艺定是极好的!” 她眼里闪过一道极快的冷光。 顾妍就觉得很好笑。 郑昭昭哪里听过她的绣艺如何了? 从来只有顾媛到处去说,她的品性如何顽劣,女红如何糟糕,可从没有人夸赞过她绣艺出色的。 她这是在找茬吧? 顾妍推让道:“郑娘子可快别埋汰我了,我那绣艺拿不出手的。” “配瑛就莫要谦虚了……”郑昭昭一脸纯真,又有些委屈地道:“莫不是配瑛瞧不起我,不想与我斗巧?” 倒是越说越离谱了…… 萧若伊忍不住走过去挡在顾妍面前,似笑非笑,“你要斗巧,怎么不与我斗,找别人做什么?” “表姐……” 郑昭昭暗恼。 萧若伊会什么?女工刺绣一般,比得过她才怪,回头到宫里去和太后那老太婆一说,老太婆肯定要维护外孙女的脸面。 不管怎么说,到底如今后宫里还是太后最大。 她才不会傻得找萧若伊呢! “我与表姐都相熟了,斗巧是为结识新朋友,昭昭也是想何配瑛交个朋友。”她低着头说,就像被欺凌了一般,柔弱可怜极了。 郑昭昭身后可跟了不少贵女的,远远地望来不由指指点点说伊人县主跋扈,萧若伊胸腔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顾妍绕过她走到前面来,淡笑道:“难得郑娘子不嫌弃,那便去吧。” “阿妍!”萧若伊不满。 顾妍摇了摇头。 郑昭昭脸皮太厚,根本得寸进尺,不挫挫锐气,今日他们都别脱身了。 一众人很快到了九引台上,点了一炷香,要在这时间内绣一块方帕。 时间确实仓促了些,寻常绣一块普通帕子,都要个把时辰,一炷香能完成一朵花也算不错了,而这比的也正是谁绣的又好又多。 绣绷箍起,二人穿针引线神情专注,郑昭昭成竹在胸,顾妍看起来就有些漫不经心。 顾婼眉间略有忧色。 顾妍的绣艺,她好歹是知道一点的,真要拿出去和人比,只怕不行。 沐雪茗一直远远驻足观望,这时候悄悄走近些,寻了机会柔声说道:“别担心,配瑛县主聪慧过人,定会胜出的。” 顾婼微怔,看清来人后眉心就是轻蹙。 她曾经将沐雪茗当好友,只是这好友在患难时撇弃她独自脱身,她也就看明白了。 这时候突然来找她,难道不是因为自己身份有变? 顾婼觉得自己大概看不清人。 顾三爷是这样,顾妤是这样,沐雪茗也是这样。 她笑得端雅却生疏,道:“那就借沐七小姐吉言了。” 沐雪茗笑容一僵,知道顾婼心里肯定对她有想法。本想着顾婼大度,兴许一笑了之,却也是个记仇的……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郑昭昭对自己的绣艺自信极了,连宫里司针局的绣娘都要夸她,她也听说过曾经的顾五小姐绣工差,哪能和她比? 等斗巧她完胜顾妍了,她的名声定比顾妍好听……皇长孙年纪到了,就快选妃了,她的条件比顾妍好多了,怎么也是她的优势大!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了,当巧姑喊停,二人同时停了针线。 郑昭昭绣了一株君子兰,边上还有一只白色蝴蝶,蝶翼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栩栩如生,优雅又灵动。 赞赏声不断,郑昭昭笑容满面挺直了腰,娇俏可人。 “配瑛,快也让我看看你的绣品吧!” 侍女慢慢打开丝绢,上头只绣了一朵合欢花。 淡粉色的细长花瓣,由深到浅,层次渐变。盛夏本就是合欢花开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给人一种错觉,就是那帕子上的花散发出来的。 论轻巧神韵二人不相上下,但论数量,确实是郑昭昭胜了。 顾妍不在意地笑笑,“恭喜郑娘子了。” 她恬淡又优雅地走下台矶,浅粉色裙裾摆开一池新荷的弧度。 就听有人惊呼出声。 郑昭昭回身望去,有十数只萤火虫纷纷飞来,落在那朵合欢花上,莹莹闪着幽光。 相较而言另一株君子兰就落寞孤寂多了。 郑昭昭脸色一下子阴沉,不复原先的活泼。 顾妍就招呼着其他人赶紧走,萧若伊不由问起:“这是怎么做到的?” “萤火虫食花粉雨露,我一直有收集花粉,方才就是将花粉撒在上头了!” 笑靥如花的少女清灵,鬓边一缕乌发轻擦过脸颊。 花灯璀璨里,像极了一只跳动的精灵。 夏侯毅抬眸,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定格的画面。 而她永远不会知道,这样的场景,在以后曾无数次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第129章 选妃 女儿会的热闹沸腾达到了极致,人山人海里穿梭,几人俱都累了。 顾衡之几乎闭着眼睛靠在顾妍身上由她牵着走,小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萧若伊玩心一起捏住了他的鼻子,顾衡之被憋得脸色通红,陡然清醒,张开嘴大口呼吸,又少不了一番追逐嬉闹。 待到月上梢头,众人才各自道别散去。 皎皎清辉透过车帘细缝照进来,顾妍不由撩起帘子。晚风徐徐,花灯繁华幕落,慢慢冷却,也有数辆马车载人而归。 她遥遥望见一个穿了天青色竹纹团花直缀的男子正对着其中一辆马车挥了挥手。 那男子风姿翩翩,卓尔不凡,清淡月光下愈发眉清目秀。 顾妍看着那人似乎是安云和,正欲瞧瞧他在打招呼的人是谁,但那马车恰好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不由懊恼地皱紧眉。 安云和这个人,上世给她的印象便是为虎作伥,残暴不仁。 分明该是铁骨铮铮的硬汉,非要认贼作父,心甘情愿做那阉党的走狗! 顾家都搬去了西城平安坊,安氏的地位早大不如前,安云和再如何厚颜,也不至于这时候去顾家打秋风。 他来年要参加春闱,七夕这日来拜魁星也说得通,可方才那辆青帷小油车,分明是女子乘坐的! 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哪能入得了安云和的眼…… 顾妍开始竭力回想将才的匆匆一瞥,顾婼幽幽叹道:“你似乎将郑小娘子得罪了。” 回忆打断。终于半点记不起来了。 认命地苦笑一声,她半真半假地喟叹道:“我得不得罪她,她都不会待见我,既如此,何必要让自己受委屈?” 顾婼笑了她一句“贫嘴”。 顾妍就问她:“姐姐都在担心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总觉得对于现下突来的一切,惶惶然心有余悸。” 至少她知道,天上掉馅饼,地上有陷阱,哪怕没有陷阱。兴许也会被那馅饼砸中脑袋…… 这种事屡见不鲜。顾婼更希望他们能与名利无争,只安安心心做一个普通人。 然而这么想的又何止是她一个? 有些事,从来不是他们能够选择的。 顾妍闭了闭眼。 “那就祈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吧!” 确实是很美好的愿望…… 可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的。 太后突然病了。 她的身体常年在太医的调理保养下还是相当不错的。但年纪大了。总有小病小痛缠上身。几贴药下去后不见有起效。 王淑妃衣不解带地侍候在旁,见太后逐渐消瘦,焦心不已。提出不如请个道士来看看……莫云观的太虚道长道法了得,一见了太后,即刻掐指一算。 慈宁宫地处中央龙眼,藏风聚气,风水自不必说,太后命理祥瑞,五行具在,唯有木命稍有突出,不宜与火命者多接触。再布阵一测,罗盘指向了西南方的西德王府。 而近来进出宫最寻常的,便是配瑛县主。 配瑛县主不是火命,却是水命,水生木本来相互进益,然水过多则木漂,物极必反,反而克了太后。 方武帝大斥太虚道长一派胡言,他将顾妍召进宫来陪他说话解闷还有错了? 太后不喜欢见到顾妍他当然知道,可也别用这种命理相克的借口,小姑娘名声还要不要了? 方武帝不理会太虚道长,太后的病就慢慢地愈发严重了。 也不知是谁捣乱,危言耸听,说配瑛县主命里带煞,与皇命相克,长此以往定会影响国运。 这种谣言自然是被方武帝强行压下来了,但也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虽是九五至尊,可同样也有许多无奈。 顾妍便干脆“病了”,闭门不出,连带着西德王府都低调起来。 最乐意见到这种情形的当然是顾家啦,顾崇琰闻言咬牙切齿地“呸”了声,大快人心道:“那只妖孽,作恶多端,报应到了吧!看她以后再出来作妖,让道长降了她!” 笑了阵,他又和李姨娘商量道:“我们不如给莫云观捐些银子吧,让道长施法,把那几只妖孽都收了,把他们都挫骨扬灰,让他们肉身毁尽,魂飞魄散!” 顾崇琰目眦欲裂。 他现在官丢了,声名狼藉,又不得入仕,刚从大牢里出来没多久,身上挨板子的伤还没好透,住的地方比原先小了数倍不止,连伺候的人都不够用心,粗茶淡饭的,让他很不习惯! 李姨娘将他从大牢里赎出来,顾崇琰感激她,便将她扶正了,顾婷也被提前从清凉庵里接了回来,正式成了嫡女。 然而这时候的嫡女,早不值钱了。 小姑娘瘦了许多,面黄肌瘦的,眼神沉寂孤僻了不少。李姨娘心疼坏了,却又不好光明正大地给她进补。 她花了两万两把顾崇琰保出来,现在全顾家上下都知道她有钱,眼睛牢牢盯着呢。 顾家的银钱目前由了顾二爷掌管,只每月给安氏特定的份例让她应付府里的支出……自然是和从前没得比的,可大手大脚习惯了的人,突然拮据,哪里受得了? 安氏恨不得将李姨娘住的地方翻个底朝天,找一找有没有银两藏着。 李姨娘怎会让她得逞? 她便只说钱都花光了,一文多余的都没有,他们都还得靠吃府里头的公中,等着安氏给嚼用呢!没见亲女儿身子都虚成这样了,也没准备上等的补品给补身子吗? 到底李姨娘比不得从前的柳氏好搓圆捏扁,安氏用尽手段。又顾忌着李姨娘捏着她的命门,气得咬碎银牙,到底没逼她吐出一个铜板! 而顾崇琰现在无官职,无奉银,真正吃穿用度都是顾家公中的,三房名副其实成了府里的米虫,格外讨人嫌。 顾崇琰尽想着如何翻身了,整天白日做梦想要将柳氏和那几个小杂种折磨得体无完肤,一听配瑛县主的事,就忍不住大声嚷嚷。 李姨娘就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淡淡说道:“三爷,我没有钱,至多还有些私房的首饰,这些东西捐给道观。想必道长也不会放在眼里。” 顾崇琰微怔。看了她半晌。将身边人都打发出去了,压低声道:“阿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莫要隐瞒了,大舅兄既然给你银子救我出来,怎么也有附带些的……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可是至亲的夫妻,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他连连保证,可话虽这么讲,那眼里灼灼的光焰又是何物? 连柳氏如此怯懦无知的一个妇人,都懂得隐匿自己的私产,更何况是她? 他们是夫妻不假,但也有句话说至亲至疏夫妻,李姨娘可从没将所有指望都寄托在顾崇琰身上! “三爷,大兄仅仅是四品司膳,内廷可以捞的油水多,可风险也大,他汲汲营营多年,两万两银子已经不少了……难不成还要将自己身边仅有的保命的钱财一道给了我?那大兄该如何是好,三爷莫不是没想过?” 李姨娘义正言辞,顾崇琰一下哑口无言。 说的在理,可他为何总觉得她有所保留,是在欺瞒他呢? 李姨娘微翘了唇,“三爷若是不信也罢,反正这府里地方就这么大,三爷大可以自己去翻,看看我是不是藏着!” 她站起身就要走,顾崇琰赶忙爬起来追过去,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都顾不得了,连连赔不是:“阿柔阿柔别生气,是我不好,我当然信你,我哪能不信啊!” 他垂着头,俊雅清隽的面容上长出了不少胡茬,神色也憔悴许多,似是伶仃无依。 “现在陪着我的只有你了,除了你再没谁了……” 他喃喃地说,轻轻抚了抚她凸起的腹部,展颜笑起来:“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要过,还要生儿育女呢,一辈子那么长,我只想和你一起……” 轻柔慢调动人心扉,男人的甜言蜜语,总是好听的。 不可否认,李姨娘的心弦也的确被撩动了。 但她还有理智,她没有让自己全部陷进去。 看看柳氏吧,纵然脱了身,还不是被伤得血肉模糊? 这个男人……她到底是和他栓在一起了,且行且看吧! 李姨娘心头百转千回。 这边二房同样热闹。 邯郸贺家听说顾家没落了,连侯爵都没了,就不愿意继续替他们养女儿。 贺氏的嫡亲嫂子闵氏,带了大儿子一道送了顾媛回来。 顾媛这些日子着实被养的不错,正是长身体的少女,又窜了个儿,面如满月,身形盈润,再多一分就显丰腴,若减一分则显得没有福气,如此正恰到好处。 只是她眼里的娇蛮锐气好像更重了,与闵氏的大儿子贺大郎一般,似乎染上了些许玩世不恭的俗气和媚色。 大家闺秀都是要讲究端淑柔蕙的,绝不是这个样子,安氏一见就不大满意。 但贺氏却高兴极了。 自从她小产过后身子就一直虚着,还血崩了几次,严重时连床都下不来,顾二爷算关爱有加,却从不提将顾媛接回来的事,她思念女儿都要疯魔了…… 玉英八个多月的大肚子,就快生了,如今被安排在厢房里,顾二爷看重玉英肚子里的孩子,还不许她靠近。 糟心事一拨接着一拨,贺氏心里苦,一见到顾媛就忍不住哇哇直哭。 顾媛以为是贺氏见着自己,想起了那个胎死腹中的孩子,一股火气就“蹭蹭”上来了,大声叫嚷着:“顾婷那个小贱人哪去了?心肠歹毒的,看我不撕了她!” 骂骂咧咧犹如市井泼妇,安氏眉心越攒越紧。 顾媛看见安氏冷冽的眼神。终于晓得收敛。 闵氏就笑着与她们闲扯,大致问了问顾家的现状,一双眼上下左右地翻看,又是嫌弃又是挑剔。 安氏清咳了声,闵氏终于收回目光,说起了正事。 她提得婉转,大致意思也不过是讨钱来了。 怎么说他们贺家也替顾家养了顾媛半年多了,必须得要意思意思吧,也不多,就要了一二千两。 安氏气得不轻。 当初送顾媛过去的时候。老夫人可是特地给贺家送了五百两银子的。这五百两难道还不够顾媛半年的嚼用? 现在顾家都落魄了,他们竟还好意思来讨钱? 安氏说什么也要挡回去。 贺大郎就道:“顾大夫人,表妹在我们家吃好的住好的,什么东西父亲母亲都是先紧着表面。我和二郎兄弟半点比不上。她还缠着我和二郎要去赌坊玩。一把不成来两把,这一局局输下来,可不止一二千两了!” 安氏悚然大惊。不可思议地朝顾媛看过去,顾媛心虚地低了头。 她在贺家的时候,可比顾家自由多了,表哥都是极会玩乐的,好奇心起了,慢慢被被贺大郎贺二郎带着一道……赌坊是常客了,欠了她也不怕,反正家里有钱呢,一句话送过来便好。 可谁知道……顾家就成这样了。 安氏狠狠剜她眼,回过来恨声道:“媛姐儿不知事,难道你们也不知?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被你们带去市井赌坊这种地方,我还没责怪你们管教无方,你们还先发难了!” 闵氏呵呵笑了,“顾大夫人这话就错了,是媛姐儿缠着我家大郎二郎去的,大郎劝过她不要赌,她非不听,拿着首饰当了就去了,拉都拉不住,我们能怎么办?” 闵氏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安氏简直要气疯了,心肝绞在一起发疼。 真是不要脸,颠倒黑白说得可真好听! 安氏涨红了脸,闵氏突然道:“莫不是,顾家拿不出钱来吧?” 这一句可算彻彻底底戳中痛处了,安氏眼睛都红了。 她最不想承认的事,被活生生地揭露……嗓子眼紧得发痒。 闵氏表示理解,让贺大郎拿了张纸出来,道:“拿不出来没关系,先打着欠条吧!你们顾家欠了二千两,就先欠着慢慢还……一年两分利,也不多……” 话还没说完呢,一根拐杖就倏地砸下来。 闵氏吓一跳,抬头一看,见顾老夫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眼窝深陷,瘦了许多,活像个皮包骨头。 闵氏失笑道:“姑母是怎么了?这病得挺严重的,不好好歇着,你……” “滚!” 顾老夫人又拎起拐杖重重打过去,闵氏连忙跳开,就听顾老夫人道:“我这些年对你们还不好啊?现在过来敲我的竹杠,你可真有心了!有多远滚多远!” 一句话说完已经摇摇欲坠,老夫人眼前又阵阵发黑。 闵氏理了理裙摆,看老夫人那样,觉得若再说下去,恐怕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就去了。 她深深看了眼顾媛,顾媛脸色一白,缩着脖子,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她,拼命摇脑袋。 闵氏就勾了唇笑道:“姑母别气,我们怎么也是至亲呢,您要保重身体……”又往自己大儿子那瞅了眼。 贺大郎也算长得一表人才,只是那面上痞气有些太重了,看着便是个纨绔子弟。 “方才也是说笑的,姑母怎么就当真呢……媛姐儿我们也给你送回来了,若是以后有麻烦的,姑母大可以来寻我们。” 这前后态度简直不像一个人,安氏沉脸不语。 闵氏也不再讨嫌,叫了贺大郎一起走。 刚出门口,贺大郎就忍不住问道:“娘,顾家是真的没钱啊?” “瞧着倒是不假……”闵氏想了想,冷哼声,“顾三爷能出狱,可没少花银子,指不准哪儿藏着掖着呢!这么大块肥肉啊……” 她啧啧叹道:“咱们也不用怕,媛姐儿的红丸你不是得了吗?元帕还在我们那儿,顾家再厚颜。总不能把失贞了的姑娘嫁出去不是?这种事丢人的都是女方家,和咱们才不相干……媛姐儿在顾家一天,咱们两家就断不了干系!” “等着瞧吧,不让他们吐点东西出来,我就不是贺闵氏!” 贺大郎满心欢喜地跟着闵氏回了。 顾老夫人强撑着身体,当即让顾媛跪下来,拿起拐杖就要冲顾媛打下去。 顾媛吓得直哭,贺氏哪肯让女儿受委屈,扯住了老夫人的拐杖直哭道:“娘要打就打我,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是我没用……我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还让媛姐儿受累了,她被贺家教坏,都是我的责任!” 贺氏已经聪明许多了,这一句句说的看似轻巧。可仔细推敲其实大有文章。 贺氏好歹也是老夫人的内侄女。血缘总摆在那里呢。先前贺氏滑胎,顾二爷失了嫡子,老夫人还嗟叹一阵又怜悯她。旧事重提难免是要感怀的。 至于顾媛被教坏……是谁当初执意送顾媛去贺家的?还不是顾老夫人? 明知道贺家的行事作风,还将孙女往那推,是她这个老婆子思虑不周,顾媛被教坏了,顾老夫人要负九成的责! 顾老夫人全身发抖,眼一黑晕过去了,安氏急着将顾老夫人扶回屋,顾媛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贺氏长舒口气,顾媛却不见得如何轻松,但看母亲高兴,也陪着说笑。 到了晚间顾二爷回来,见到顾媛也是一惊,顾媛又乖顺地打招呼,顾二爷还以为顾媛真懂事了。 听闻老夫人晕倒,他又聊表关心,顾老夫人心头有愧,只字不提顾媛的事,安氏随着老夫人缄默不言,贺氏当然也不会说了,顾二爷一度很是欣慰。 过了半月,就有传出要为皇长孙选妻的消息,诏选天下年龄十三到十六的淑女,进京经过层层筛选,定下正妻和左右侧室。 顾媛今年虚岁十四了,刚好符合要求,她长得也不差,顾老夫人就打算让顾媛去甄选。 顾崇琰大恨顾婷没有早生几年,满打满算,顾婷也才虚岁十岁,差得太多了……倒是曾经的长女顾婼,有虚岁十四了,若参选,说不定能成。 可一想到顾婼摇身一变成了凤华县主,与他再无瓜葛,顾崇琰恨得牙痒痒,非酸溜溜地自我安慰:“县主又如何?能长久?柳家现在还是待审呢,出了柳建文这个叛国贼,又是逃犯,皇长孙看得上你才怪!” 然而事实上,顾婼着实被列入了甄选的名单里。 柳氏不想顾婼去选什么妃,天家太复杂,她只愿女儿平安简单地生活。 顾婼很淡定,顾妍却有些坐不住了。 一是为了顾婼,二是因为张祖娥。 上世张祖娥就是通过这层层选拔,被方武帝、王淑妃、太子还有王选侍一律看中,定下了皇长孙正妻的,待张祖娥及笄之后便正式嫁入皇家。 可夏侯渊从不在张祖娥身上费心,或者说,夏侯渊并不耽于美色。 他不是个喜好女.色的君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做木匠上……也是他目不识丁,朝政处理不来,慢慢交由魏都,魏都才有后来的气焰。 中宫之首,母仪天下,表面再辉煌,深宫还是寂寥冷清。 张皇后有时会与她说起,那唇边孤寂苦涩的笑容,顾妍至今仍还记得。 至少张皇后过得一点不快乐…… 顾妍竭力回忆上世成定帝的后.宫。 位份较高的几个妃子,除却因为魏都而坐上德妃之位的顾婷,就是为成定帝诞下长子的段贵妃,还有便是郑贵妃的侄女,郑淑妃郑昭昭…… 顾妍想起七夕见到郑昭昭。那人倒是挺有意思的,最开始是对张祖娥暗中审视,后来就缠上她了。 郑昭昭对自己有敌意,顾妍还能理解,毕竟她半路杀出来,还很得方武帝宠爱,郑昭昭定看不惯。 可在见到皇长孙与张祖娥状似洽谈时,郑昭昭便走出来隐晦地打量张祖娥,这就不同寻常了。 上一世的郑昭昭算是横空出世,忽的打入成定帝后.宫,其中郑贵妃功不可没。 郑昭昭比萧若伊还要小一些,顶多虚岁十二,不会出现在此次采选名额里,可郑贵妃既然有意将郑昭昭塞给夏侯渊,定不会希望郑昭昭只是做一个侧室…… 同样的,郑贵妃也不会希望顾婼抢了她侄女的位份! 顾妍与西德王和柳氏简单商榷了一下,柳氏又着实不想女儿入围此次采选,便带了酒窖里的一桶葡萄酒,往宫里去了。 PS:六千大章,含月票30+,感谢桑德娜,尐寳寳児,fxzhx投的月票! 第130章 落选 当内侍通禀说嘉怡郡主和凤华县主一道来了时,郑贵妃正在与郑昭昭说着话,闻言还是很惊讶的。 西德王那一家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倒不是说郑贵妃对西德王有多少偏见吧,恰恰相反的,西德王送给她的西洋玩意儿,郑她还是很心水的。 但谁不知道,自从有了个配瑛县主,皇上连后宫都不怎么来了,哪怕来昭仁殿里,话里话外可没少提到配瑛……对于这个小丫头,郑贵妃着实就谈不上喜欢了。 她心里十分清楚方武帝为何这样稀罕配瑛县主……不就是和宁太妃长得像吗? 郑贵妃自己都是因为和宁太妃有几分相似,才能这么多年圣宠不衰的。 可原先只属于自己的优势,有朝一日忽的被一个小丫头抢了去,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自然而然的,对嘉怡郡主和凤华县主,郑贵妃也没有多少好感。 她动不得顾妍,好在还有个太后镇着呢! 那老婆子在一天,小丫头才翻不了身。 这不是被逼得“病了”出不了门吗? 郑贵妃轻声一笑,弹着染了鲜红蔻丹的指甲,教人将柳氏与顾婼请进来。 柳氏今日穿了身兰花紫的织锦挑线裙,梳着桃心髻,戴了满池娇分心,通身的华贵,而顾婼则穿着玫瑰色柿蒂纹通袖衫,藕荷色绉纱裙,长长的乌发垂于脑后,清爽又优雅。 二人见过礼。郑贵妃便微笑着给她们赐坐。 她也年近四十了,但保养地特别好,肌肤宛若少女般幼嫩吹弹可破,瞧起来比柳氏似乎还要年轻几许……二人样貌还有些微相似,坐在一处愈发像是姐妹。 郑贵妃就让顾婼与郑昭昭一道去偏殿玩耍,又问起了柳氏的来意。 “嘉怡郡主是稀客,怎么今儿有空到本宫这来了?” 她姿态慵懒像是一只高贵的波斯猫,语气尚算柔和。 柳氏被封郡主,与宫里头的娘娘接触还是少的。 她的交际圈很小,从前被安氏贺氏压着。没有机会结识他人……但柳氏待人接物自有她的一套。 她少时在姑苏人缘是极好的。要说这辈子所有的运道,独独折损在了顾家。 知晓郑贵妃在后.宫中地位非凡,柳氏说话便格外慎重。 “听闻娘娘喜爱葡萄酒,府里有一桶窖藏了三十年的美酒。今日刚刚开封。便给娘娘送来。” 柳氏招呼人将酒抬进来。 上了年岁的木桶老旧。两端都用铁箍箍住,唯桶底开了个小口,淡淡的甜香酒气飘散。沁人心脾。 郑贵妃陶醉地眯了眼。 “娘娘不妨先尝尝。” 柳氏又取了只白玉酒壶来,紫红色的酒液缓缓倾注到玉樽里。 水声叮铃,宛转轻扬。 葡萄美酒夜光杯,诗情画意,郑贵妃眉目染上了几许喜色。 顾婼在偏殿与郑昭昭相对,同样和和乐乐。 七夕和顾妍斗巧,郑昭昭虽说胜了,可顾妍绣的合欢花引来萤火虫,博足了噱头,令得原先的胜利者黯然失色……郑昭昭心里记着,如鲠在喉。 可她素来以乖巧纯真示人,此时当然要笑颜以对,还摆足了与顾婼相见恨晚的姿态。 郑昭昭娇笑着夸起顾妍的绣艺:“配瑛县主的绣工果然出色,我虽胜在数量,却输了神韵,不知道是师出何人?” “是容娘子。”顾婼正容道:“我与阿妍的绣艺都是容娘子传教的。” “原来是容大家!” 郑昭昭惊呼,眨着眼睛甜甜笑起来:“我很是仰慕容娘子的技艺,可惜未曾有机会拜会……婼姐姐尽得容娘子真传,可愿意教一教我这个笨徒弟?” 双目水灵灵的,清纯透亮,极少会有人会拒绝她的要求。 顾婼微微赧然道:“我的绣工不及容娘子万一,哪有这个本事教你?”她觑一眼瞧见郑昭昭满目期待,又大大方方道:“至多也便切磋一二了。” “好呀好呀!”郑昭昭拊掌笑起来,取来绣绷丝线,与顾婼一道做女红。 差不多也便是一炷香的时间,她亲眼看着顾婼绣完了一株君子兰,一旁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窗棂外的日光透射进来,落在蝴蝶嫩粉淡金的翅膀上,宛若围着兰花翩翩起舞。 郑昭昭眸色微深。 她七夕那日与顾妍斗巧,绣的就是君子兰。 她自认那次发挥了往常的水准,尚算满意,可眼下瞧着,无论是在针脚技艺、布局形态或是灵动轻盈优雅上,与顾婼绣的依旧差了一大截…… 郑昭昭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拿着绣帕左看右看。 “婼姐姐绣的蝴蝶就跟真的一样!”郑昭昭啧啧称奇:“它的翅膀好像都在动呢,我还以为自己就是这蝴蝶就要自己飞起来了!” 单纯天真的话让人忍俊不禁。 直到柳氏带着顾婼离开昭仁殿,郑昭昭自认与顾婼已是密友了,很是依依不舍。 郑贵妃戏说她一句,郑昭昭便娇俏地吐了吐舌头。 等人都散没影了,郑贵妃手执着白玉杯小酌起葡萄酒,还是惬意舒适的模样。 她懒懒问道:“你觉得凤华县主如何?” 这是在问郑昭昭,凤华县主作为皇长孙妃采选对象之一,能有几成机会。 郑昭昭想了想,敛下了唇边的笑意:“性子优雅敏锐,样貌端庄明丽,言辞也是圆润滴水不漏,一手女红做得极好,又是个有主见的……八关选秀,恐怕她会是最后钦定的三个候选人之一。” 评价很是客观。 “哦?” 郑贵妃轻声笑了笑。“嗯,那嘉怡郡主也是个随和平易的……这一个个可了不得呢!” “凤华县主的样貌,得皇上的眼,却刺太后的心,可皇长孙选妃,主要还是得看皇上的意思……她是个大热门啊!” 郑贵妃喃喃地说,凤目轻合冷光一闪而过。 她将酒盏中紫红色的葡萄酒慢慢倾倒在案几上的一只插了新荷的广口瓶里。 郑昭昭默认了顾婼的优秀,一时急道:“姑母,不能让她参选,那些评选官都是长袖善舞的。见她是县主。定会将她列入了,那往后她还不过关斩将,一路凯歌?” 郑昭昭年龄没到,这时候选妃。根本没有她的份! 按着郑贵妃的意思。便是要将一个身份地位较为浅薄的女子捧上皇长孙正妻之位。等郑昭昭年纪到了,再将郑昭昭送到皇长孙的身边…… 郑昭昭的身后是平昌候、是郑贵妃,她的后台比人硬。随意动动手指,正室之位不过手到擒来。 可万一是顾婼……西德王可得圣宠着呢,以方武帝对顾婼的某些偏爱,未来如何真的难说。 郑昭昭不想以后处理应对这些麻烦,最好在源头上杜绝了! 郑贵妃斜睇她一眼,淡烟眉一抬一落媚色天成:“你急什么?有的是法子让她过不了初选。” 郑昭昭闻言眼睛一亮,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姑母既决定出手,定然是有数了。 她随后又想起了七夕时见过的张祖娥。 那个容颜绝色无双的女子,连她看了都要惊叹不已,更何况是男子? 女儿会的牡丹巧牌被她拿了,得了个好名声,而且看她和皇长孙似乎还有些交情…… 郑昭昭复又皱紧了眉道:“姑母,恐怕还有一个要留心的。” …… 皇长孙选妃是重中之重,南北直隶参选的女子都要将画像交由官府,自有评官根据面相挑选出容貌端庄秀丽的女子,这便是初选。 顾婼身为凤华县主,比起他人身份有别,为表重视,特意由宫廷画师来为她亲自作画拓像。 细致的工笔画了近两个时辰,那画师完工后将画交给顾婼细看,顾妍淡淡瞥了眼。 画中人与本人极相似,若说哪里有不同,大概是下巴和脸变尖了些,颧骨略微突出,眉骨也高,显得眉色微淡。 只是这差别细微,完全不会影响本身美感。 顾妍勾唇笑了起来。 这位画师也算煞费苦心了,面部做了微调的地方,恰恰全是评官注意的重点。 要做皇家的媳妇,定然是要有福气的,而有福气的女子,必得符合几点:下巴丰满、唇红齿白、阔额长眉、垂珠厚大、人中清晰…… 那画师故意将顾婼所有的相关特点弱化,此画中美人乍一看,美则美矣,却是个福薄根浅的,只怕撑不住天家的皇恩浩荡…… 郑贵妃的动作很迅速,顾妍也不需要做什么。 对于郑氏来讲,他们既然想郑昭昭入主东宫,必得剔除掉最有力的威胁,顾婼特意去郑贵妃面前晃了一圈,只要表现得足够优雅大方、知书识礼,这便足以引起郑贵妃的忌惮。 与其自己想破脑袋寻求突破口,倒不如由着别人出手,他们坐收渔利便好。 果然初选过后,西德王府没有再收到凤华县主第二关复选的消息。 与此同时的,张祖娥来西德王府上探望顾妍,也说起了自己落选之事。 她神色间有些许落寞,闷闷不乐。 顾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祖娥姐姐莫不是在为了自己没能选上而难过? 但……有什么可难过的? 远离了皇家,纵然今生不会再如上世那样表面光鲜,可只需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相夫教子,其乐融融,不是更自由欢快吗? 祖娥姐姐不是一直都期盼这样的生活吗? 她们还曾经约定好,来世,绝不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就在乡村田园的小小庭院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是平凡质朴的日子……这是她们的心愿啊! 顾妍定定地看着她,张祖娥觉得奇怪,纳闷了一会儿,轻笑着取了一只木质的小偶人,不同的是,这个偶人的底部无腿脚,取而代之的是弯弯的圆弧。 这是民间一种儿童玩具,叫做劝酒胡,也叫不倒翁,任你如何按捺旋转,它都屹立不倒,岿然不动。 顾妍很久没玩过了,觉得这不倒翁做工似乎有点粗糙,不过打磨地还是很细致,上头绘制的人形惟妙惟肖。 她拿手指戳了戳不倒翁,看它摇摇晃晃坐稳了身子,笑问道:“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张祖娥窒了窒,“瞧着好玩又挺有意思的,便给你送来了。” 她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顾妍察觉了不同寻常。 祖娥姐姐向来宽和正义,端正严明,称谎骗人的事是做不来的。 顾妍瞧着她不说话。 张祖娥闭上眼轻叹一句,压低了声音说道:“上回东宫梨园,我给了皇长孙一只木老鼠,前几日皇长孙就回赠了我几只不倒翁……都是皇长孙亲手做的,我,我不好推辞。” 有漫漫红晕爬上她的脖颈和耳畔。 未出阁的小娘子,与他人私相授受,这种事说出来委实难堪,张祖娥羞得面色通红。 顾妍心中轻颤。 她深知张祖娥的为人。 以祖娥姐姐的礼制教养,即便是皇长孙,只要她愿意拒绝,金山银山她都会不屑一顾,绝做不出有违礼教的事……可她现在居然收下了夏侯渊的礼,这说明了什么? 顾妍定定看着她:“既然是皇长孙送给姐姐的回礼,为何还要给我?” 张祖娥抿紧了唇。 犹豫了许久,才道:“这是五皇孙做的……” 她顿了瞬,看到顾妍陡然幽深黑沉的双眸。 虽然知晓此事不对,但受了委托,张祖娥只能硬着头皮上:“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哪处惹了你不高兴,只想请个礼陪个罪……这只木偶一刀一刀都是五皇孙亲手刻的,彩画也出自他手,很有诚意……” 顾妍抓着不倒翁的手一点点收紧,突然觉得原先憨态可掬的人偶,变得烫手了……可越是烫手,她抓得越紧。 张祖娥不由低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长辈先生责罚。 可顾妍要怎么怪她? 祖娥姐姐只是想做个和事老…… 她不知道自己和夏侯毅之间的恩怨,不是一句两句或是一点点诚意就可以算得清的。 前世今生很多都不一样了……有些事即便还没发生,却又在顾妍的记忆里原原本本存在着,不敢忘,不能忘。 就像祖娥姐姐……上一辈子的她,做梦都想着要自在畅快无忧无虑的。 张皇后对成定帝无爱无恨,只是感叹造化弄人,唏嘘自己时运不济。 可今生的张祖娥呢? PS:昨天一时嘴馋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感冒又比较重,最后无奈断更休息去了,很抱歉。今天会将昨天的补上,怒更八千!先贴四千字,晚上有二更 感谢小小吴423、桑德娜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131章 要挟 顾妍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松开手放开不倒翁,它又来来回回摇摆几下,慢慢停歇下来。 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像是把锯子,一点点割磨着沉默。 “五皇孙想太多了。” 顾妍淡淡说着,将人偶推向了一边不予理会,“我们总共才见过几面?哪有得不得罪,或是惹了我不高兴的说法?” 她神情很是不明所以。 张祖娥想想也是。 夏侯毅给人的感觉便是温润平和面面俱到的,着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那这赔礼…… 又听顾妍喃喃地说:“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张祖娥忽的皱紧了眉。 还能什么意思? 无缘无故给姑娘家送东西,又是亲手雕刻的,这简直司马昭之心! 张祖娥忙将那只不倒翁收了回来,道:“五皇孙一定是搞错了,既然是误会,我帮你还回去!” 她一时脸色通红,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要让人看笑话了。 顾妍失笑道:“嗯,还回去就好了……我早不玩这个了,何况做的也不好看。” 张祖娥点头应是。 想想夏侯渊回赠她的那几只小木偶,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做得极为用心,张祖娥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她慌忙敛下心神,又想到自己已经落选了,日后皇长孙就会有正妃侧室,却独独不会是她…… 心里有点失落。可她从来是心胸坦荡又看得开的,调整一下心态也便没事了。 既然以后不会有交集,干脆便将皇长孙送的东西一道还回去好了。 张祖娥这么想。顾妍对她十分熟识,从神态基本便能窥得她的心事。 心里陡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想到,祖娥姐姐这一世对夏侯渊是有情的…… 若没有她的干涉,兴许和上世一样,张祖娥依旧会是成定帝的张皇后,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的帝后,并不是相互寡淡如水。同床异梦。 她似乎拆散了一段姻缘…… 直到张祖娥走了。顾妍还是又愧疚又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皇长孙妃初选的结果下来了,顾媛竟在入选之列!顾家上上下下都很高兴,老夫人将顾媛叫过去特意叮嘱了一番,看着她的目光既怜惜又宠溺。 顾媛好像回到了很久之前。自己备受宠爱的时候。不过现在的生活与那时没得比了。她的心情也不至于有多喜悦。 顾二爷本以为因为顾家先前那么触霉头,顾媛入选的希望不大,可既然有机会能去竞选。顾二爷自然是要指点一番……无非是一番庭训教导。 又请了安氏对顾媛好好说一说名门淑媛的仪态和端庄。 从前他外放济北,没工夫教导女儿,顾媛和贺氏学得不成样子,近来似乎顾媛乖巧多了,他心中极宽慰。 安氏还记着顾媛在邯郸贺家的所作所为,心中不可思议这么一个姑娘家居然干得出去赌坊赌钱的事。她觉得顾媛的性子是被贺家养野了,这样子去皇家哪能行,丢了人算谁的? 于是安氏对待顾媛极为严苛,从说话言谈、走路举止、神态表情,都不能出一丝错,誓要将她培育地与自己女儿顾姚一般优秀。 顾媛苦不堪言。 她回去就找贺氏诉苦,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贺氏心疼坏了,为了她专门与安氏吵了一架,最后还是老夫人出面调停。 安氏觉得自己真是憋屈,干脆撒手不干,顾媛乐得轻松,一日日嗜睡起来,胃口也跟着不好。 贺氏还以为是安氏先前将顾媛累着了,私下里又骂了安氏好几回,用了些自己的私房给顾媛补身子……顾媛却开始呕吐,吃了什么就吐什么,吓得贺氏要给她请个大夫看看。 现在顾家可比不得从前还有专门的大夫供养在府里,他们如今生个小毛病,都要专门去医馆请大夫。 顾媛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贺氏的手,泪眼汪汪连连摇头。 贺氏安慰她说:“媛姐儿别怕,不会有事的,有病咱就治,不能讳疾忌医……” 想到顾媛这么争气,过了初选,贺氏就油然而生一股骄傲,理所当然觉得,自己的女儿就该是皇长孙妃的! 便对顾媛说道:“你以后要入主东宫,未来的皇后可是你呢,这时候千万不能掉了链子……咱们将身体养好,等你嫁给了皇长孙,为他生下长子,往后的富贵荣华还少的了?” 贺氏遥想着未来的美好光景,只觉心潮澎湃。 她自己便是因为没有能生下一个儿子,以至于玉英那个贱婢大腹便便地窝在厢房里……这事是她心上的死结、旧伤疤,一碰就疼。 “这选妃啊,都是要选身体好、能生养的,宫里多得是嬷嬷给你检查身子,她们眼睛毒着呢,有一点瑕疵都逃不过!”贺氏愈发坚定要给顾媛好好调理身体。 顾媛额上冷汗直冒。 宫里头的嬷嬷……检查身体…… 初选过后的小娘子,定是要由这些嬷嬷查看,必得清清白白又没有暗疾的,若是验出哪个贞洁不保,不说她名声扫地,只怕全家都要遭受欺君之罪…… 顾媛吓得全身哆嗦,埋到贺氏的怀里,眼泪止也止不住,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哭腔嗫嗫嚅嚅地唤了声:“娘……”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贺氏的侍婢樱桃在门口道:“二夫人,邯郸贺家有信送来。” 顾媛一听到“邯郸贺家”四个字,吓得面无血色。 她瞧见贺氏一步步走向门口接过那封信。拆开来细看。 天光大亮,阳光这样烈,顾媛远远就能看到那近乎透明的澄心堂纸上,纵横着行行列列漆黑的字。 背心濡湿,她还看到贺氏的双眼豁睁,双手僵硬,脸色苍白。 耳边听不到声音,顾媛觉得这个夏天怎么这样冷。 她赶紧将自己蜷缩进薄被里,浑身颤抖不已。 “啪嗒。” 轻薄的纸张掉落在地,樱桃疑惑地要去捡起来。冷不防被贺氏猛地往外推。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而后便是“砰”一声,房门紧闭。 “怎么了这是……” 樱桃喃喃自语。 她是识得几个字的。 方才匆匆一瞥,看到“元帕”二字。还有什么银两…… 这元帕是女子出嫁后。新婚之夜落红。来证实女子贞操的,然后入家庙烧给祖先,才将媳妇的名字写入家谱。 贺家写给二夫人的信上。说这个做什么? 贺氏僵着身子愣在原地。 她还怔怔望着地上那张纸,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贺氏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都看到了什么? 她的女儿……竟然已经失贞了? 贺氏大步走过去,顾媛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听到外头贺氏绷紧了的声音:“媛姐儿,你告诉娘,这不是真的……” 顾媛哽咽无言,流了满脸的泪。 她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啊,可是怎么办……确实发生了呀! 顾媛在贺家,和两个表兄进出的可不止是赌坊,还有青.楼倌馆……她也是好奇,女扮男装和贺大郎去了绮红楼。 那种风月烟花之地,多得是下九流的路数,饮用的酒水里下了药,顾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全喝了,又稀里糊涂地与贺大郎…… 至今仍记不大清那混乱的一晚上,可身上的痕迹和疼痛,还有那块羞于见人的染了斑驳鲜红的帕子……顾媛也几度崩溃,想过一头撞死得了。 可是她惜命爱命,舍不得死。 闵氏要为贺大郎向顾家提亲,顾媛心中念着安云和,说什么也不肯,可生米煮成熟饭,再如何隐瞒,总有拆穿的时候。 顾媛答应给闵氏钱,用钱堵住贺家人的口,但谁又知道,顾家就这么落魄了呢! 顾媛嚎啕大哭,钻出被子扑通跪倒在贺氏脚下,抱着贺氏的双腿。 “娘,你帮帮我,救救我!被爹爹或者祖母知道了,我肯定是没命了……只要给点钱,只要五千两,舅舅舅母他们不会说的,他们会把元帕还回来的……娘,您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啊!你忍心看我去死,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顾媛哭得痛彻心扉,贺氏一颗心碎成齑粉。 她这一生,骄傲跋扈过,任性刁蛮过,欺凌弱小,作威作福……可她再如何过分,断不至于在婚前便将对女子而言最重要的贞洁给失了! 这对女人有多重要? 她唯一的女儿啊! 她视若生命的女儿……这么不自爱、不自重! 恍若晴天霹雳,将贺氏劈得人魂分离,她现在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有顾媛嘤嘤的啼哭声不绝于耳。 她要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贺氏也要疯了,崩溃了,尖叫了声跌在地上,跟着哭。 动静引来了其他人,贺氏赶忙将贺家寄来的那封信收起来。 安氏狐疑地看着这两母女,“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贺氏将顾媛护在身后,赶忙擦了擦眼泪,摇头道:“没什么,媛姐儿过了初选,我高兴,又想到她以后要离开我身边,一时难过……” 安氏真想翻个白眼。 是女子就总要出嫁,顾媛若嫁得好,贺氏那是只要跟着高兴的份,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好没风度。 但想到自己女儿顾姚出嫁的时候,自己也着实难过了许多天,又有些理解贺氏的行为了。 “你也别难过,媛姐儿实打实出嫁还得再过两年,这段时日承欢膝下,将来嫁入高门,你该为她高兴。” 贺氏失神地喃喃道:“是啊,高兴,高兴……” 安氏觉得贺氏太奇怪了,又看顾媛脸色不好,提出不如请个大夫来瞧瞧。 贺氏想到顾媛最近嗜睡又呕吐,还有知晓了她已经不是处.子,隐隐猜到了个原由,赶忙说道:“不用不用,媛姐儿那是苦夏……这些天太热了,媛姐儿有些受不住,精神不大好。” 安氏记得顾媛确实怕热,可现在府中拮据,不能像从前大肆购买冰块……想到顾媛也是矜贵身子了,一咬牙,又给顾媛这里送了几块冰来。 贺氏就开始操心贺家提出的那五千两的条件。 五千两……真的不是小数目,她自己的私房嫁妆加起来,没有这个数,更何况这些年用了不少……本也可以向顾二爷或是老夫人讨要,可这要怎么说? 实情吗? 那媛姐儿定是要被打死的! 更别说,兴许媛姐儿有身子了…… 贺氏一时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她带着顾媛悄悄出府,说是要为顾媛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之后参选还有七道关卡,着实要好好打扮,安氏还匀了贺氏一笔银子。 贺氏找了家小药铺子,里头只有一个眼睛都看不清的老大夫,塞了块银子,让老大夫给顾媛把脉。 虽然脉象还浅,但果不其然是喜脉,一个月了…… 贺氏一瞬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顾媛虚岁才十四啊……真算起来才十三岁,身子还没长好,怎么能有身子! 她强忍着泪意,让老大夫开了打胎药,回府上亲自给顾媛煎了吃。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一块肉,顾媛也难过,好在她身子不错,并没有什么后续并发症,只难免身子要虚弱一段日子。 这些事都是贺氏亲力亲为的,连最信任的丫鬟都不让接近,那一大盆血水泼出去,贺氏就全身脱力,倚在柱子旁压抑地低泣。 樱桃远远看见了,心中疑窦顿起,等贺氏走后,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是贺氏的贴身婢子,自然清楚贺氏的月信大概什么时候,才刚过去十日而已……难道是三小姐? “二夫人最近怎么神神秘秘的?”樱桃嘟囔声,摇摇头走开了。 邯郸贺家那里催得紧,贺氏如何也拼凑不出这五千两。 贺氏知道她大嫂闵氏是个什么都做得出的,女儿的名声全在自己手里,为了女儿的一辈子,她只好恶向胆边生。 “府里头的银钱都握在二爷手中,据说李姨娘是块肥肉,可连安氏都挖不出丁点儿,恐怕是真穷……” 贺氏喃喃地想,觉得与其去李姨娘那里翻箱倒柜,还不如枕边人来得痛快。 顾媛也是顾二爷的女儿,就当是为女儿做一点事,二爷不会不同意的! PS:二更送上,感谢桑德娜的月票,么么 第132章 哄回? 顾二爷将府里头的积蓄都藏起来了,贺氏与顾二爷同床共枕有许多年了,顾二爷一些藏东西的习惯,她还是知道的。 果然在书房一沓厚实的《资治通鉴》里,翻找出了一些银票。 先前那所宅子,卖了有近万两,如今缩减府上嚼用,用得并不多,还剩了七八千。 贺氏想着要给贺家五千两,她再拿个一千两给顾媛好好补补身体,于是取走了六千两的银票。 顾二爷浑然不知。 直到第二场大选开始,要请顾媛去给老嬷嬷检查身体,顾媛就说什么也不肯去。 宫里头那些老嬷嬷都是人精了,光看一眼面相便知道这姑娘是不是处.子之身。她要是去了,纸包不住火,定然露馅! 在那样的情形下……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安氏和顾老夫人轮番上阵,劝她不要胆怯,就大大方方地给人家看,顾媛打小底子好,不怕查出什么大毛病。 安氏看顾媛面色蜡黄,想到近些天顾媛都窝在房间里,连日光都不怎么见,不由问道:“媛姐儿该不是病了吧?” 贺氏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否认,可这么一来就有了欲盖弥彰之嫌。安氏疑心越来越重。 前两日还好好的,能吃能睡,突然就跟大病一场了似的,皮肤都黯淡失色……这是女子气血两虚的表现,这个样子肯定是要被剔除的! 安氏大急,教人请大夫过来。贺氏唬了跳,拦着不让人去,为她为什么,贺氏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顾老夫人都看不下去了。 贺氏也是从小在顾老夫人身边长大的,顾老夫人对她有几分了解,她这定是瞒着她们做了什么大事! 顾老夫人怒喝一声:“你将事情都说清楚了,原原本本地交代,否则我饶不了你!” 她拄着拐杖撞地,狠狠桩了两下。 贺氏哑口无言。 顾二爷忽的气急败坏闯进屋,拿着那一整套书砸在地上。灰尘四散飞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说清楚,钱都去哪儿了?” 顾二爷狠狠拍了桌子。 他这会儿刚要给苗掌柜拨银子进货呢,后脚就发现藏在书里的几张大面额银票都没了,剩下的几百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藏东西尚算隐蔽。一般人不得随意进出他的书房。问过书童也只说二夫人来过……以贺氏对他的了解,翻找出银票还是可能的。 可她一个女人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顾二爷没有立即来找贺氏对峙。他选择了盘问樱桃。 樱桃是贺氏的贴身婢子,对贺氏的事知晓的一清二楚,可这次顾二爷问她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原以为樱桃是在给贺氏打掩护,然而以他逼供的手段,发现樱桃没说谎。 又说起二夫人近来行为举止异常,提起邯郸贺家那封信,什么元帕、银子,还有贺氏倒掉的血水……有一个想法慢慢在顾二爷脑子里滋生,越来越壮大,连他自己都吓了跳。 今日顾媛死活不肯去查验身体,贺氏又胡搅蛮缠,再看了眼女儿苍白蜡黄的小脸,顾二爷几乎是断定了。 他就给贺氏最后一个机会,让她将话说明白! 贺氏浑然不觉顾二爷已到底线,她转着眼睛四飞,嘴硬道:“二爷问我这些做什么?什么钱,我不清楚……” 话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到了她面前,手指扣住贺氏的下巴,一字一顿阴沉沉的:“真的不清楚?” 贺氏从没见过这样的顾二爷,她慌乱地摇头继续否认。 顾二爷大手一挥将贺氏甩一边去,抄起地上厚厚的书册就往顾媛身上砸去:“我打死你这个逆女!你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毁了自己不说,还要连带着家人一起!” “老二,有什么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做什么?” 安氏和顾老夫人上来拉他,顾二爷又踢了她一脚,顾媛不敢开口,一个劲地哭。 顾二爷冷冷笑起来:“好好说?你们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顾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顾二爷气怒地坐下来,贺氏抱着顾媛,不让人靠近。 他闭了闭眼。 果然自古慈母多败儿……顾媛有今天的造化,贺氏功不可没! 几番辗转终于从她们口中套出了事实,顾老夫人神色一滞,一口痰上来就晕了过去,安氏眼眶通红,顾二爷干脆不去看她们。 只好回绝了前来请顾媛的女侍。那女侍一看小姑娘的面色,基本就不抱希望了,顾媛选妃一事只得不了了之。 顾崇琰又接连“呸”了几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说那小丫头是个不安分的,自甘堕落,还差点害得我们跟着一起死!” 但话虽这么说,还是心里有些雀跃。 顾媛真要是被选上做什么皇长孙妃,飞上枝头变凤凰啦,那顾二爷就跟着雄起了! 顾崇琰是最看不得这个二哥比他过得好的……要死就一起死嘛,凭什么人家如天上明月纤尘不染,他就要滚到烂泥里低贱如尘? 好没道理! 尤其在听到凤华县主连初选都没过,顾崇琰真真觉得大快人心! “小蹄子还想鲤鱼跃龙门?连顾媛那小婊.子都过了初选,她连个门槛都没踏进去呢……哎呦,老天真是开了眼咯!” 顾崇琰哈哈大笑。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维持多久,他就听说了福建大胜的消息。 前福建巡抚柳建文巧施妙计逼退倭寇,又找出了证据证实倭寇上岸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镇国公世子萧沥。与朝中最是狷直耿介的兵部右侍郎杨涟共同见证,人证物证俱在,柳建文立了功,是英雄,是大功臣! 方武帝要给柳建文加官进爵,同时要给柳家最大程度的补偿——先前对柳氏一族的禁令全部解除,赏银万两,又将南四省的盐引交给柳家,正式成为皇商。 顾崇琰脑中轰然乍响,一口气憋在了胸口。闷得他心肺剧痛。甚至尝到了一点点血腥味。 本来,他可以是嘉怡郡主的郡马,他会有两个做县主的女儿,一个世子儿子。他会有一个做王爷的老泰山。一个皇商岳家……会有大舅兄官居要职。会有权臣贵胄为他抛出橄榄枝,会有众人羡慕他后台强硬、腰缠万贯…… 但现在,一样都没了…… 是谁。抢了他的荣华富贵! 是谁,逼得他落魄如斯! 顾崇琰神色郁卒,气闷地捶胸顿足。 一瞥眼看见李姨娘正在不大的庭院里和顾婷散着步,他全身散发着浓黑的怒气,大步走过去。 顾婷正小心摸着李姨娘的肚子,低低问道:“娘亲要给婷姐儿生小弟弟吗?” 李姨娘笑得春风拂面,抚着顾婷的长发问道:“婷姐儿希望娘亲生个弟弟吗?” 顾婷很认真地点头,削瘦了许多的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乌亮,“爹爹只有我这个女儿了,应该再有一个儿子。” 顾妍他们几个与顾家脱离了关系,顾三爷只剩顾婷一个孩子,顾婷对此很满意……以后她就是爹爹的掌上明珠,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这样的话听在顾崇琰耳朵里,就成了另一重意思……好像在随时提醒着他,与柳氏的恩断义绝,与柳家还有西德王府的互不相干,时刻激发他的悔恨。 顾崇琰脸色愈发黑沉,重重咳了声。 顾婷高兴地小跑过去,拉着顾崇琰的衣袖娇声喊着“爹爹”。 顾崇琰毫不犹豫抽回了手,“婷姐儿先回去吧,爹爹有些事要和娘亲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爹爹不止是只有婷姐儿一个女儿!” 那话说得笃然,却教顾婷蓦地一怔。 李姨娘看他的目光淡了。 见到顾婷小脸发白、眼眶微热,纤长白嫩的指尖不由嵌入掌心。 “婷姐儿先回去。” 李姨娘温柔地安抚顾婷,顾婷却抬头深深望向顾崇琰。 眸中隐含水光,在自己向来最敬爱的父亲眼里,丝毫看不见往日的宠溺……她心下一沉,转身急急跑开。 李姨娘尽力压抑住心底的怒气,勾着唇冷冷看向他:“三爷说得话可真有意思,除却婷姐儿,妾身不知您何时还有别的女儿?” 她眼中笑意似讥讽,字字句句戳中痛处。 顾崇琰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切齿:“你不是说柳家定是要获罪连坐的吗?不是说这事没得商量,柳建文要受重罚吗?不是说你大哥的干爹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所有消息都是准的吗?” “结果呢?” 他不禁大声吼叫起来:“柳家咸鱼翻身,柳建文绝地逢生,我和柳氏和离,几个孩子与我形同陌路!” “我什么都没了!” “就是因为你,我什么都没了!” 顾崇琰一股脑将罪责都归结到李姨娘身上,口诛笔伐,目眦欲裂。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明明摆在他面前的,是前程似锦的一片星光大道,手里握着这么好的牌,怎么就打成了死局! 不由蹲下身子抱起了头,他像是一只被人遗弃了的孤犬,无依无靠。 可李姨娘一点都不怜悯他。 她笑得很柔和,目光清淡,眼里的神色越来越冷。 究竟当初是谁,将她说的话奉作金科玉律,对她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是谁为了能从魏都那里得来可靠的消息,将一辈子的殷勤小意全都用到了她的身上? 当她能给他带来利益的时候,他将她视若珍宝,恨不得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一旦发现有人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利益时,他就毫不犹豫地选择将她视若敝屣? 他还有资格来怪罪她吗? 当初是谁,听到柳建文犯了罪,就唯恐避之不及,要竭力与柳氏撇清关系? 在她的一点点引导之下,不惜借由亲生女儿的手,来加害同床共枕十数年的妻子。 等被发现了,尚且心安理得,没有一丝愧疚之心。 当初休妻的时候,他可高兴呢吧! 以为将柳氏的钱财都拿到手了,还兴高采烈地与她炫耀!就算是今日之前,都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期盼着他们通通下地狱呢! 如今人家发达了,他不好好反省自身,还将所有事都怪到她的头上! 是! 她后来与魏都失联,说的都是信口拈来,可若不是顾崇琰心生贪婪,胆小投机,整日做些不切实际的美梦,如今的美好都会是他的! 就算她是从犯,那也是因为有了他这个主谋! 她不过是刚好顺应了他心中那只魔鬼的呼唤而已…… 后悔了? 痛恨了? 想要和柳氏再续前缘了? 想要重新认回那几个他从来都不屑一顾的孩子了? 所以将怒气撒到她和婷姐儿的身上,真要来表现得自己对前妻与那几个孩子有多心疼,多喜爱? 呵! 这就是他顾崇琰的偏疼爱重……可真是廉价! 李姨娘早就看清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了,然而此时此刻,心中还是不由生冷。 撇过头望向院中那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哪怕在盛夏,依旧干瘪地如同迟暮老人。 本来内里就没有任何东西,就算给它再丰富的养料,依旧开不出花,结不出果。 李姨娘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三爷,都是妾身的错呢……可事情都发生了,三爷这时候来谴责我,似乎晚了点吧?”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眉眼清湛若天山初雪。 “有这个时间,三爷不妨好好想想,怎么将郡主哄回来吧。”李姨娘娇声轻笑,提步就绕过他走开。 顾崇琰脸色青黑。 哄回来? 他都已经将柳氏得罪死了,还要怎么哄回来? 倏地颓然跌坐在地,这一时关于柳氏的好就纷纷扬扬出现在脑子里了。 那个在江南水乡对他一见倾心的温柔少女,抱着儿女在庭中看他作画的清艳妇人,还有她看向自己时眸中透露出来的情意绵绵、温情缱绻…… 心中便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是了,这个从来将他放在心上的女人,怎么舍得、怎么忍心抛弃他不管不顾呢?他们有那么多的回忆,他们共度了十多年的日日夜夜…… 一日夫妻百日恩,柳氏只不过是在与他闹小脾气。 女人嘛,总会有小气的时候,他虽是大丈夫,偶尔低个头认个错,也没什么,还能增添夫妻间的情调。 顾崇琰傻愣愣站起来,掸掸身上尘土,回房就去梳洗一番。 PS:中秋佳节,祝大家人月两团圆 和闺蜜出去搓了顿,又更晚了,抱歉。 感谢书友130213132323742投的月票,么么 第133章 疯子 八月秋风一起,蟹肥菊美。 晏仲一早便送了两筐螃蟹来王府上,指名道姓地要配瑛县主收下。 顾妍看着那些被绑了腿脚不断吐泡沫的大闸蟹,大感无奈。 福建大捷、柳家获释,最乐意见此情形的莫过于他们几个,晏仲心里肯定是欢喜……可他高兴归高兴,送两箩筐螃蟹来,分明是嘴馋了要她做吃的! 柳氏忽然问起:“是不是那位给我与衡之诊疗看病的晏先生?” 顾妍讷讷点头。 柳氏肃然起敬道:“我与衡之的顽疾,多亏了晏先生才能有起色,还未曾好好谢过人家……” 她正为柳家高兴,兴致也高,看着两筐子青灰的螃蟹,低声笑道:“河蟹还得趁新鲜,这么多一时可吃不完……择日不如撞日,请了晏先生来吃顿全蟹宴吧,也好当面道个谢。” 母亲神色认真,顾妍心道这可不正中了晏仲下怀? 但一想到也是多亏了晏仲,方武帝才改变的主意重新查证舅舅通敌叛国一事,着实要好好谢一番。 看柳氏撩了袖子捡起一只青蟹,顾妍心中微动,“娘亲莫不是要亲自掌勺?” 柳氏笑得愈加温和,“确实是很久没有下厨了,正想试试,看看有没有手生。” 这实在是太过难得的事,顾妍双眼发亮,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 遂欢欣鼓舞地就教人给晏仲传话去,然后一头栽进厨房要给柳氏打下手。 她从不知道。原来母亲会做菜,更不知道,原来她刀工和厨艺这样好…… 西德王挑着眉,哈哈笑道:“你外祖母厨艺出色,你娘小时候也喜欢窝在厨房里,染一身油烟味,可是尽得真传的。” 顾妍瞠目结舌。 至少母亲在顾家的时候,她从不曾见母亲进出厨房亲手做过吃食。 但想来也对,顾家自诩书香门第,将那些无用的士族遗风学得不三不四。高不成低不就。 他们总认为。若夫人奶奶还要洗手作羹汤,简直是侮辱门楣,柳氏一贯顺从,哪会违例? 顾妍不以为然。 谁说只有女子只能与女红针黹女诫女训为伍。她很期待母亲的成果…… 顾婼素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听说了娘亲下厨。一时也按捺不住。 她局促地站在一旁,想帮忙却帮不上。 柳氏看着好笑,让她将蟹腿里的肉挑出来。于是在示例下,笨拙又小心地挑蟹肉,倒教一旁小丫头没了用武之地。 顾衡之干脆搬张小板凳往门口一坐,也不顾厨房烟熏火燎气味混杂,只等哪道菜好了,先美其名曰尝尝咸淡,已是吃了个半饱。 最后还是顾妍说螃蟹性凉,不许他多吃,他这才恹恹住了口。 说是全蟹宴,其实也便几样:蟹肉蛋、豉香蟹、酱炒蟹、清蒸蟹,蟹粉豆腐……又蒸了蟹黄小笼包和蟹粉酥。 顾妍想着晏仲的口味重,做了道辣炒蟹,柳氏便又加了几道清淡的配菜和甜点,将上好的绍兴陈年花雕酒放到炉子上温起来。 早前晏仲赠送的新鲜蕃椒被顾妍用来腌做了泡椒和酸菜,和酸萝卜泡菜一起恰好做了道开胃小菜。 果不其然,晏仲十分喜欢,甚至在酒过三巡之后,要了两坛子要抱回去。 一场筵席宾主尽欢,柳氏和顾妍几人便将晏仲送到了门口。 晏仲喝得面红耳赤,眼睛却格外地明亮,眼神飘忽似在回忆那场饕餮大宴,大赞道:“郡主的厨艺让晏某大开眼界,今日真是有口福了!” 他眯着眼睛觑了眼顾妍,一手抱一只泡菜坛子,咧嘴笑起来:“小丫头还真是惊喜不断,我觉得,以后这样的机会可以再多一些……” 顾妍顿时哭笑不得。 但今日与柳氏在厨房一通忙活,她心中既是新奇又是兴奋,便配合着揶揄道:“等哪天晏先生恩义深重,自然短不了您的。” 言下之意,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晏仲咂着嘴啧啧称叹:“吃不了亏的小丫头!” 众人俱都笑了。 斜刺里,一双眼睛正沉沉地望着他们,幽深晦暗。 顾崇琰洗漱一新,换了身清爽整洁的青蓝色交织绫直缀,本是满心欢喜地来到王府,却被侍卫一通打走。 若不是他反应快护着脸,只怕此时已经挂彩。 但尽管如此,身上也有些狼狈。 西德王下了死命令,顾家人与狗一律不得入内! 这让顾崇琰很是气闷……他暗骂了声老东西,只好远远守着,期待运气好,能遇上柳氏出府。 等啊等啊,终于给他等到了,却见柳氏还有几个孩子与一个壮汉有说有笑,那壮汉和顾妍还颇为熟稔的样子……他就从没见何时顾妍给他这种好脸色过! 顾崇琰酸得厉害,一双眼都看红了,挑剔审视的目光在晏仲身上来回穿梭,心中不屑声越来越大。 虽然知道了顾妍和顾衡之是他亲生的孩子,但顾崇琰喉口依旧梗着一根刺。 毕竟几家祖上都未曾有过双生子,他委实想不出来,顾妍和顾衡之是怎么回事。 也在默默地怀疑着,兴许柳氏用了什么障眼法骗过了众人……在见到晏仲后,又一度猜测,也许这个大汉就是奸夫! 可再比对顾妍与晏仲的相貌,他又赶紧摇摇头。 “莫非是柳氏的新欢?” 顾崇琰纳闷地喃喃自语,心中再三唾弃。 一个长相英武粗犷的糙汉子,连他半分都比不上,柳氏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不要脸的荡.妇! 然而只要一想起柳氏如今的身份地位。顾崇琰赶紧将什么不愉快都扔去喂了狗。 看到那站在金光闪闪王府门匾之下的柳氏,她穿了身真紫色双林绢衫裙,肌肤润白如玉,眉清目秀,气色红润,身后站着笔直英挺的侍卫,将她衬得高高在上…… 他就觉得,这才是他顾崇琰的妻子儿女! 顾崇琰赶紧整理一下仪容,用最清隽温雅的姿态款步走出。 站到台矶下,抬眸凝视着柳氏。 他看到柳氏神色惊讶。不由失笑道:“玉致。许久不见了,你过得可好?” 柳氏眉心微蹙,看向顾崇琰的眼神十分平淡,比之陌生人。尚还多了几丝冰冷。 顾崇琰一阵心虚。嘴边的笑容也显得僵硬。 他又将目光移向几个孩子。如同慈父般笑得明媚。 秋阳灿烂的橙光绽放在眼底。 “阿妍和衡之似乎长高了,婼姐儿也越来越亭亭玉立了。” 他低声喃喃地念着家常。 顾婼的好心情一下子全坏了。 她一点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他会让她感到恶心。 对晏仲福了福身。顾婼转而便回往府里去,顾衡之鼓了腮帮,跟随顾婼的脚步,只甩给顾崇琰一个背影。 顾崇琰尴尬莫名。 晏仲方吃饱喝足,就起了心思看好戏,见顾妍冷着一张脸,柳氏神色淡漠,基本便猜到了这位是何方神圣。 他大刀阔斧提溜着两只坛子,往门口大红落地柱上一靠,看戏! 柳氏不应他,顾妍勾了唇笑容讥诮。 早不来晚不来,偏选在这个时候,顾妍大致想到是怎么回事了。 她慢慢地道:“顾三爷,尊卑有别,请你称呼嘉怡郡主。” 顾崇琰脸色有点挂不住,按捺着脾气才没有瞪回去,继续温柔地笑着:“玉致,先前都是我的错,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有在江南的,有在燕京的,林林总总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里……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现在悔不当初。” “什么都别想了,我们将不好的通通忘掉……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一,我绝不说二,我们好好地过,过一辈子。” 顾崇琰深情款款,眼底情意绵绵似是要泛滥成灾。 柳氏眸光微动,在顾崇琰的满心期待里,轻声笑了。 “顾三爷可说真的?”她挑着细长的柳眉问,逆光里看不清神情。 顾崇琰连连保证:“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从未有一刻如此确信过。” 柳氏便“哦”了声,继续笑了,“既如此悔不当初,李夫人又是如何?” 她云淡风轻地说,仿佛对她而言,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从前听到那些,兴许还会感动地泪流满面,但如今,也不过是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她便纯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来听。 李姨娘被扶正,顾婷成了嫡出的小姐,哪还有柳氏什么位置?顾崇琰这话说得委实好笑。 顾崇琰旋即脸色一白。 他若是知道柳氏能有今天这样的造化,打死他也绝不会扶正李姨娘的! 可如今…… 他慌乱解释:“玉致,你放心,你永远都是正室夫人,我知道你从来不喜欢李氏,不喜欢婷姐儿,我将她们都赶走,以后只有你和孩子们……” “顾三爷!”柳氏正容喝断他。 在王府门前说她不喜欢李氏,不喜欢顾婷,不正是在当着她的面说她善妒成性?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飞散了的比翼鸟,还能返回来? 柳氏觉得可笑极了。 此刻她只要一想到曾为这个男人寝食难安,心中对自己的厌弃也会多加一重。 “王府门前,顾三爷还请谨言慎行,别说胡话了。”她淡淡说道,摆了个手势送客。 早有无数侍卫严阵以待,一听柳氏下令,操起棍棒便大喊着冲出来赶人。 晏仲看得高兴极了,哈哈大笑,这声音听在顾崇琰耳朵里就刺刺地发疼。 真是不知好歹的女人,他都这么低声下气了,居然还摆着谱! 顾崇琰气急,躲开那纷落下来的棍棒,指着晏仲大声道:“就是这个奸夫对不对?你现在有了新欢了,就不理会旧人,我没不嫌弃你不检点,你还不识相?” 王府门口的动静早惹来了围观的众人,顿时哗然,柳氏本还想打道回府,听到这话,真是气得肝都疼了。 晏仲一脸无辜惊讶,顾妍忙拉住柳氏的手。 到人家家门口来辱人名声,顾三爷的庭训教养果然都被狗吃了! 看来是苦头教训,还没吃够! 顾妍看向顾崇琰的目光冷冽冰寒,如数九寒冬里的凛凛寒风。 “哪来的疯子学狗乱吠?” 她正色看向晏仲:“晏先生,依你看,他还有的救没?” 晏仲知晓她什么意思,配合地惋惜摇头叹道:“病入膏肓,回天乏术,这疯病,没得治了!” 众人恍然大悟。 自晏仲妙手回春治好郑贵妃,他的名声很快在民间广为流传。 连神医晏仲都说没得治,这人大概真的就这样了。 于是,没人将顾崇琰说的话放在心上,大家一齐对他指指点点,还有跟着起哄说打得好的。顾崇琰一时如过街老鼠,抱着头灰溜溜地回去。 晏仲笑得见牙不见眼,没人留心到,他手里的青花坛子由两个变成了三个。 只是从此,顾三爷在西德王府门前发疯的事,一度成了京都看客茶余饭后的笑谈,哪怕深如宫廷,都有所耳闻。 夏侯毅握着那只自制的不倒翁怔怔出神,而夏侯渊早不知在他面前来来回回转了多少圈。 他听到自己大哥一个劲地喃喃自语:“她为什么还给我?我做的不好看吗……明明很精致很漂亮啊!” 夏侯毅不由苦笑。 精心制作的东西被退回来,心情都是一样的郁闷和挫败。 “五弟,你说她为什么不要?”夏侯渊坐到了夏侯毅的对面,睁着一双眼无辜地问。 夏侯毅沉默无言。 他若是知道,何至于在这里和大哥一起苦恼烦闷。 左手还有些结了痂的伤疤。 他不如大哥一样精通木匠活,做这一只的时间足以大哥做五个,一双手划了不少刀,但是那个女孩,还是不领情呢…… 几乎将前十多年的光景都回忆了遍,一点一滴不曾遗漏,可头都快想炸了,夏侯毅也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了顾妍。 似乎是在上元灯会上初见,便对他隐含敌意。 若是在生气他帮着表姑抢灯笼,可为何现在能与表姑相处融洽,对他就依旧藏怒宿怨? 夏侯毅挤破脑袋想不出所以然。 不由颓然垂下了脑袋。 “也许,便是天生相克吧。”他只好这么对自己说。 PS:感谢凤灵幽幽的打赏的平安符 第134章 凯旋 夏侯渊又原地转了几圈,终于忍不住地一跺脚,“不行,我要问清楚去!” 他急匆匆就要往外冲。 夏侯毅赶紧拦住他,“大哥,人家是姑娘家脸皮薄,她既然退回来了,定然有理由,你这么火急火燎去问,让她情何以堪?” 说到这里也很无奈。 大哥除却木匠活外,什么都不喜欢,也从不在意顾忌男女大防……世家名门的闺秀小姐都讲究德容言功,无论理由再如何冠冕堂皇,终究还是私相授受……她们怎么能收? 也是跟着大哥疯了一回…… 夏侯毅抬起手指轻揉眉骨,最后只寻了个蹩脚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大哥不是要选妃了吗?” 他看着夏侯渊缓缓说道:“也该收收心了……” 眸光微闪,却不知究竟是在说给谁听。 夏侯渊顿时垮下了脸,“那些个死板的小娘子,自诩风情万种,根本无趣死了……她不一样,她会玩九连环,喜欢木老鼠,我以后就做傀儡偶给她演傀儡戏,还能和她比赛解环扣!” 想着便觉得好玩极了,夏侯渊的眉眼都飞扬起来带了喜色。 夏侯毅不由沉默。 父亲身为东宫太子,自幼身体孱弱,膝下无嫡子。大哥作为长子,便被人当做宝贝宠着,也一直由着性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慢慢地不务正业……他未来会是大夏的国君,可如今这个样子…… 夏侯毅着实有点担忧。就见夏侯渊忽的一拍额恍然道:“我记得她也有参加选妃的啊,我去和母亲说,好让她走个捷径!” 夏侯渊觉得这主意很好,双眼晶亮就要去寻王选侍。 母凭子贵,王选侍在东宫同样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底下那些参与选妃的评官,负责初选把关,却多少是要看看上头的意思行事。 夏侯渊抬脚就走,夏侯毅还没来得及说上一两句话,人已经不见了。 他无奈笑了笑。 祖父如今身强体健。哪怕父亲登基也要好几年。等轮到大哥,还早着呢,总有时间慢慢改变…… 不提夏侯毅心中所想,夏侯渊已是兴高采烈地与王选侍说起了张祖娥。 王选侍还是头一回见自己儿子这样在意看重一个姑娘。心里一好奇。找了人送来张祖娥的画像。再一见这姑娘容貌绝丽,端正有福,贞洁不佻。确实是个上佳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儿子喜欢啊! 王选侍将夏侯渊当宝贝眼珠子,自然不会驳了儿子的请求,遂调笑了夏侯渊几句,吩咐人多关照张祖娥。 却意外得知,张祖娥连初选都没过! 她大惊失色。 张祖娥容颜出挑、面相有福,怎么会在初选就被剔除了? 王选侍转身便去找太子说道。 然而太子正与另外一位刘选侍蜜里调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便说随她的意。 王选侍气闷的同时,动用了特权让张祖娥重新回到大选行列。于是所有人都知晓张祖娥是上头看上了的人,她由此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一路顺利地通过八关选秀。 选秀一直持续到了九月末,在桂香馥郁里,终于在元辉殿定下三位淑女,分别是燕京张祖娥,顺天府大兴县方家娘子,和金陵鹰扬卫段家娘子。 夏侯渊自然是中意的张祖娥的,然而当夏侯渊乳娘靳氏看了这三个女子的画像后,开口就道:“张家娘子虽容貌出色,但大夏以纤瘦娇弱为美,她体态丰盈,日后长大成人,想必更加肥硕,难免缺了风情,不能成为正选。” 夏侯渊眉头就是一皱,目光落到自己乳娘靳氏的身上。 靳氏已是三十出头的妇人,但她看起来便如花信年华。皮肤嫩白如雪水润欲滴,纤腰细若蒲柳盈盈一握,面容明艳妩媚,目光澄澈皎洁…… 在夏侯渊少时的记忆里,靳氏一直都是个极美的女人,他见过诸多美人的仕女图,都不及靳氏来得妩媚风情。 再瞧瞧张祖娥,她们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至少夏侯渊对张祖娥还是极满意的。 但他不会忤逆靳氏。 夏侯渊对靳氏尤为依赖……他有一个羞于见人的小秘密,他喝着靳氏的母乳,一直喝到了七岁,而靳氏对他而言,亦是个极为特别重要的人。 夏侯渊选择保持沉默,靳氏便以为是自己说动了他,心中暗自高兴。 最终张祖娥三人还是被引见到了方武帝面前。 这年的张祖娥十四岁,身体修长、丰满、清爽、秀丽,她的容颜气质皆数一等,哪怕穿着素色衣衫,锋芒亦是完全将身边二人盖了过去,方武帝也觉得她十分出色。 何况他知晓,张祖娥与顾妍是极为要好的手帕交,爱屋及乌,自然偏向张祖娥。 方武帝便钦定,张祖娥为皇长孙妃,段氏、方氏各为左右侧室,待张祖娥及笄后与皇长孙大婚,段氏方氏则于皇长孙大婚后三月进门。 于是满城哗然。 张祖娥从京都众多闺秀中脱颖而出,一跃成为准皇长孙妃,众人也纷纷向中军都督府同知张国纪道喜,不出意外的话,人家就是国丈爷了! 张府的门槛险些被踩烂,昭仁殿里的郑贵妃却气怒地摔了一只高脚琉璃杯,里头紫红色的葡萄酒洒了一地。 “是谁干的!人不是被剔了,怎么又回来了?” 郑贵妃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拍在桌案上,划出了一道明显的刮痕。 她自认成竹在胸,将那些家中底蕴深厚的小娘子想着法子排除了,最后剩下的都是些高不成低不就之辈。郑贵妃便不放在眼里了。 谁知等今日皇长孙妃一定,她瞧一眼便懵。 郑昭昭与她说,皇长孙对张家娘子情愫暗生,此人尤其需要注意,她便将张祖娥早早地弄了出去,天衣无缝的,怎么还被她插了进来! 跪在地上的宫娥缩缩脖子,压低了声音道:“据刘选侍说,是王选侍一手操办的。” 郑贵妃一双美眸一眯,脸色刹那阴沉。 宫娥低着头。光可鉴人的青石地砖上。她看得到自己窘迫紧张的神色。 “蠢妇!” 宫娥听到郑贵妃冷哼,而后便是那如流水淙淙的清凌凌嗓音响起:“看来是活得不耐烦,皮痒了。” 宫娥微微颤了身体,郑贵妃道:“去告诉刘选侍。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留痕迹……” “是。” 宫娥简明扼要答了。领命退下。 郑贵妃闭上眼,好一阵才算平息肝火,喃喃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不说郑贵妃如何窝火。顾妍一听张祖娥成为钦定皇长孙妃时,惊讶地一时回不过神。 她原先还在为拆散了张祖娥夏侯渊而自责纳闷,可没想到,本已陷入绝境,却能如此反转。 “大约他俩真的是命定缘分……” 顾妍轻声地说,心中的罪恶负债感一下消散了。 今生的张祖娥和夏侯渊互相钦慕,未来患难与共互相扶持,他们一定会好好的,与前世完全不同。 顾妍心中此刻也只剩对张祖娥满满的祝福了。 她绣了必定如意香囊,又调配牡丹琼华香,顾婼亲手绘了一份十二花神图册,齐齐赠与了张祖娥,萧若伊干脆往醉仙楼叫了一桌宴席送往张府上。 自此已有诸多京都小娘子急着与张祖娥套好关系,能有未来的皇长孙妃成为自己闺中密友,往后自当受益无穷,这些人中不乏包括顾婷、沐雪茗,就连一向不屑于与人打交道的镇国公二小姐萧若琳,这时倒也大大方方送了礼。 张祖娥本就无意与她们结交,按着礼数相回,却一律谢绝了赏花游园的邀请,唯有收到顾妍和顾婼的礼物时会心一笑,再见到萧若伊送的那一桌珍馐美馔时,失笑出声,亲手刻镂了梅兰竹菊的檀香木扇骨回赠她们,羡煞京都众名媛。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南方战事一经平息,萧沥班师回朝。与此同时柳建文受命回京述职,途中先去了姑苏祭拜亡嫂柳陈氏,这才带着妻子明氏和义子纪可凡前往燕京。 燕京的秋意已然萧索寂寥,黄叶纷纷里,身穿玄色铠甲的少年骑着高头大马,带领了数以万计的军队浩浩荡荡回京,高城上聚集了许多人围观,比那日临行前誓师酒时还要热闹。 在众人眼里,他是英雄,是传说,是神话! 萧沥抬眼望过去。 俊美无俦的容貌让人惊叹不已。 有关镇国公世子的传言早在京都盛行开了。 有说他无情冷漠渊渟岳峙的,有说他人高马大粗犷英武的,有说他嗜杀成性茹毛饮血的……却独独没有人说过,他只是个结实英挺孔武俊朗的少年。 萧沥淡淡扫了眼,没有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里看见熟悉的身影。 似乎有淡淡的失落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抛却脑后。 他按着章程去兵部交托兵符,又回国公府梳洗一番,到宫里面见方武帝和太后……待到走出宫门时,夕阳余晖将宫门口那匹枣红大马的影子拉得很长。 冗长繁杂的征程过后,总有一种力竭的疲惫空虚。燕京这么大,突然不知道该回哪儿去…… 他走过去轻抚战马的鬃毛,冷冽的嘴角才微微松缓下来。 想到怀里西德王赠送的水军令牌,萧沥翻身上马便往西德王府疾驰而去。 既然将冷箫留给顾妍使唤,某些事,哪怕他远在福建,依旧是清楚的。 比如他们与顾家脱离关系,比如她如今是方武帝最疼爱的配瑛县主,再比如她如今正在西德王府上…… 萧若伊没去城门口接萧沥,哪怕萧沥回府上,依然没见到她的影子。 她抱了只小刺猬“噔噔噔”跑到了顾衡之面前,将它放到阿白身边。 顾衡之怔了怔,淡眉挑起不明所以。 便听得萧若伊道:“这只叫大黑,我前两天在果园里发现的,给阿白做个伴吧!” 大黑要比阿白圆滚壮实多了,尖刺更加黑亮,一根根硬如钢针。 顾衡之当然是欢喜的,刚抱起大黑,又听她喃喃说道:“把阿白给大黑做媳妇,然后生一窝小白小黑,这样去哪儿都有一溜儿刺猬跟着,是不是很好看?” 顾衡之想了想那个画面,忙摇了摇头不敢再看。 顿了一下,他不由抽搐嘴角:“阿白是公的……” 萧若伊:“……大黑也是公的。” 二人:“……” 就听“噗嗤”一声忍俊不禁从他们身后传出来,顾妍抿紧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但无奈嘴角弧度越张越大。 萧若伊尴尬极了,站起来道:“阿妍,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听到!” 顾妍连连摆手,“是,是,什么都没听到……” 虽这样说,却禁不住地笑。 萧若伊脸都红了,刚要开口,目光远远落在一点,突然招手唤道:“大哥!” 顾妍一窒,慢慢回头,果然见萧沥穿了身玄色细布锦袍远远站着。 秋阳的灼热刺得眼睛疼,逆光里几乎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察觉那人越来越近。 顾衡之跳了起来跑过去,围着萧沥欢快地转了圈,萧沥就俯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看起来似乎黑了,又高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格外明亮,顾妍只来得及问道:“你怎么来了?” 话刚说出口,真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这听起来就像是多么不欢迎人家似的……他帮了她这么多,做什么要刨根究底问得明明白白。 顾妍略显局促,萧沥却像浑不在意。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来还西德王水师令牌,顺道王爷留了我用晚膳。” 顾妍了然点头。 萧若伊瘪瘪嘴,拉了顾衡之走开,“我们该好好商量一下大黑和阿白的晚餐……” 叽叽咕咕走远了,顾妍想到方才的事,依然觉得好笑。 正容敛去笑意,她微微福了一礼,“恭喜萧世子凯旋。” 萧沥清淡的眼眸微染笑意,颔首算是接受了,忽的问起来:“冷箫还好用吗?” 顾妍一怔,讷讷道:“额,冷箫帮了我许多。” 萧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的人情都还完了……” 他对此很满意,浅浅道:“该轮到你了。” 第135章 归来 顾妍怔了会儿,突然感到很好笑。 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萧沥做不到的事,她又能有何能耐? 但很奇怪地又觉得,这样并没什么不好。 “自然。” 她侧过头去。金色的夕阳落在白玉无瑕的面颊上,弯弯的嘴角映出最柔和温暖的弧度。 顾妍笑着说:“若是有机会能够帮到萧世子的话,定然不遗余力。” 小姑娘站在自己面前,她只够到他的胸口。 低着头,能看到她白皙饱满的额头,和睫毛投在眼下的一片暗影,柔软清润。 萧沥嘴角轻轻弯起,笑意渐渐地爬上眼角眉梢。 他听到自己轻缓的声音:“好。” 四周静了一瞬,深秋的风微冷,带来几缕败落的桂香。 青禾疾步走到顾妍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顾妍的目光便陡然发亮,熠熠生辉。 她问道:“真的?” 青禾颔首点头。 顾妍的笑意再止不住地流泻,她对萧沥微微欠了身,小步跑着往园外去。 萧若伊遥遥望见,忙丢下手中的桂花糕,匆匆跑了过来,“怎么了,你惹阿妍生气了?人怎么走了?” 萧沥:“……” 隔得这样近,他耳力向来很好,青禾方才说的,他都听到了。 顾修之回来了,被拦在门外,所以她亟不可待地要去见他,为他解围…… 萧沥不意外顾修之回来。 在福建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少年也在当地军队的编制里。 以前顾修之给人的印象,是个冲动激愤的少年,而到了福建,他依旧愤慨急躁,却只对了敌人,与人相处时,还是真诚和气的。 他是那一组里冲得最前的,也是杀得最狠的……仿佛是将所有的退路都阻断,只顾背水一战……那股热血的劲头,萧沥有时也会被撼动。这是真正上过战场之人的渴望与骄傲。 他对顾修之刮目相看。 同时也猜到了顾修之到燕京定是要找顾妍的。 他们兄妹俩感情极好。有时他会羡慕。 犹记得那日和顾妍一道从山寇老窝里逃出来时,那个少年对顾妍的紧张与在意,还有不自觉流露出的珍重,总让他觉得怪异…… 他故意没告诉顾修之。顾妍早不在长宁侯府。非要他白跑一趟…… 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会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萧沥沉默一会儿,别过头望着她淡淡说道:“天色晚了,你该回去了。” 萧若伊不由抽抽嘴角。“你怎么不回去?祖父说不定为你准备了庆功宴!” 他一本正经:“庆不庆功无所谓,王爷留我用晚膳,而且我应当感谢西德王馈赠水师之恩。” 镇国公府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期待他回归的,说不定期望他干脆死在外面得了。 萧沥神色微暗,有些自嘲地想。 萧若伊却说什么也要留下来,美其名曰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萧沥便随着她去。 西德王府门前一时混乱,侍卫听顾修之自报家门,二话不说便要将人轰走,顾修之哪里肯,硬要冲进去,双方便打了起来。 等顾妍赶到的时候,王府的侍卫已然倒下了一拨,又换了一批。 她竟不知道,二哥这样能打! “都住手!” 顾妍喝一声,所有人动作停下来。 顾修之急急跑到顾妍面前,首先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见她一切安好,这才松下一口气。 无怪乎他如此紧张。 回到广平坊九弯胡同,他就见到长宁侯府匾额卸了,大门紧闭,久无人居的模样,找了街坊邻居一问,才知晓顾家被夺爵,卖了府邸搬去西城了。 一路问到平安坊,进了家门。 简简单单的小院,下人仆役寥寥无几,且都是年纪大了的,或是刚留头的小丫头,只勉强算得上宽敞豁亮、干净利索。 顾修之根本不清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去找顾妍,顾崇琰破口大骂,将他赶走……三叔脾气差了许多,从前俊朗清雅的,现在满身酒气,胡子拉碴。 他跑去找顾老夫人,顾老夫人瘫软在床上,嘴眼歪斜,口角流涎……他们说顾老夫人被气得中风了,挺严重的。 安氏守在旁边照顾着,看到他回来就将他骂了一顿,骂着骂着自己就哭了,顾老夫人一双眼睛瞪大,嗯嗯呜呜全不知都在说的什么。 家中变得很乱……二伯母精神不大好,还会疯言疯语,据说是因为二伯父的小妾玉英生了个大胖小子,日日冷落她。顾媛脸色蜡黄形容憔悴,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她和邯郸贺家订了亲……也许是不满意这桩婚事。 可众人都看过来了,独独没见到顾妍。 安氏恨意满满:“若不是那几个贱人,我们会落魄到今日这种田地?” 他不许安氏说这种话,安氏就大骂:“你出走大半年音信全无,知道什么?他们现在一个个的都是高床软枕,我们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是拜他们所赐!是我的儿子,你就该和母亲同仇敌忾,想办法把那些人都通通拉下台!” 顾老夫人在床上用力地“嗯嗯呜呜”,像是极为同意。 顾修之知道,阿妍他们断做不出这种事来,定是安氏夸大其词……或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阿妍是正当防卫! 她的儿子?他根本就不是安氏的儿子! 顾修之拂袖就往外跑,不管安氏在身后疾声呼喊。 他要知道什么,决不能问他们!他们只会添油加醋。说阿妍有多不好……他们什么都不懂! 但所幸,顾妍看起来过得不错。 顾修之欣慰地笑了。 他晒黑了许多,但看起来更加健硕了,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的,眉宇间都有股轩昂大气。 顾妍见他身上还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袍,满头大汗,便知晓他是马不停蹄一路赶来的,中间转折了多少,她几乎可以猜到,眼眶有些微湿。 忙眨眨眼隐去泪意。顾妍拉着他的衣袖进屋。“二哥先去梳洗一下,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我们慢慢说。” 看得出他的手很粗粝。掌心磨了厚厚的茧。 从前的二哥双手莹白如玉。安氏说他是拿笔杆子的。从不让他动刀枪棍棒……可这样宽厚的手掌,才更有故事…… 顾修之安下心,具体什么事早已不急了。由着顾妍带去梳洗。 府里没有备他的衣裳,西德王很高,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找了一件家丁的让顾修之换上,而后便到了晚膳的时间。 晚膳分了两桌,男女各一桌,中间用屏风隔着。 西德王取出珍藏的葡萄酒,和两个后生共饮,顾衡之馋得慌,西德王一本正经道:“小孩子喝什么酒,长大后也要成酒鬼!” 话是说给屏风后的人听的,西德王贼笑着悄悄拿筷子蘸了酒水让顾衡之尝一尝,顾衡之眼睛发亮,缠得更紧了,西德王无奈只好又给他倒了一杯。 谁知一杯过后,他就晕红了脸,砸吧砸吧嘴一头栽下。 西德王一瞧不得了,谁知道这小子是个一杯倒的? 顾妍和柳氏听闻声响,从屏风后绕了过来,大惊失色,然后便是对西德王怒目而视,少不得抱怨几句,西德王自知理亏,缩了脖子手足无措地站着。 这么个高大威严的老人,突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顾妍什么气都没了。 只让人将顾衡之赶紧送回去,不放心又去寻了大夫给他看。 灯光璀璨里,只看得到她眉间轻锁,神色担忧,说不出的温婉美好。 顾修之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忙捂了胸口。 大约酒劲也上来了,他面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等大夫来看过说无事,顾妍这才放了心。 酒宴继续,谈话也渐渐高亢了。 他们说起在福建抗倭之事,必不可少是要提到柳建文。 “柳大人真是神了,那日海上风浪大作,天空灰暗,当地经验老道的渔民说这是飙风要来了,很快就会风雨大作,房子还能被吹塌,这时候渔民都选择赶紧收船撤网,起码得过两三日,风雨才停,倭寇更不会在这时候来攻打的。” 顾修之喝了许多,脸颊泛红,双目锃亮,“可是柳大人却道,这场飙风不会经过蕉城,起码还得再过一二日,蕉城影响不会太大,应当全面戒严……果然倭寇在次日子时就攻打上来了,他们搞突袭,带的人不多,我方准备充分,将之全数歼灭,然后趁着黎明晨光,又将数十里海域外的倭寇打回了老家,他们只好乖乖投降了!” 说得绘声绘色,几乎能让人联想到那时的场景。 顾妍微笑又感动,萧若伊啧啧称叹,还说等柳大人来了京都,一定要见见其人。 西德王眯了眼,顿感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个小侄子从小就很聪明,着实越来越本事了…… 女眷吃得毕竟快,便去了耳房休息,顾修之趁机便从西德王口大致知晓了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 顾妍信任顾修之,西德王则相信顾妍,他愿意将一切的内幕都说给顾修之听,顾修之此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原来顾妍受了这么多委屈。 在福建浴血奋战时,他不要命地冲锋陷阵,有一次也受了严重的伤,躺了半个月,至今肩部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不后悔,他这样拼命,为的便是要让自己强大,让自己有这个本钱来独立,同样也能去保护别人。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做好,但是还不够快,他要更迅速地壮大。 顾修之起身,对着西德王和萧沥深深作揖。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感谢。若非他们出手相助,阿妍他们定要被吃得骨头渣子也不剩。 毕竟顾修之不知道西德王与柳氏间的渊源,在他眼里,西德王便是救世主,救柳氏一家人于水火之中。 西德王朗笑受着,萧沥沉默不语,也没有让开。 在福建从军了一阵,顾修之自己也是挣了军功的,不然也不会随着萧沥带领的大部队一道回来,他想靠军功走武道,入仕途。 但顾家自己作妖在先,有了这层影响,未来的路会很难走。 顾修之只好求西德王。 西德王对他很是欣赏,便道:“你既有功在身,让皇上格外开恩并非难事,只需再有人引荐。”说着看向了萧沥。 萧沥点点头,“城外神机营,多骑兵步兵,掌火器,以你的资历,进左右哨军当一名武臣,绰绰有余。” 这是答应的意思。 顾修之很意外,又再三谢过。 酒过三巡,夜色浓了,再下去便要宵禁,萧沥萧若伊和顾修之都得各自回府,顾修之不情愿去顾家。 他大致知道那些人都做了些什么事,对顾家的怨怼愈发浓郁,回去继续瞧着他们的嘴脸,听他们的抱怨,还不如在外找家客栈留宿得了。 顾妍不知道怎么劝他,对顾家,她也有深深的抵触……可到底二哥仍是顾家子。 萧沥道:“去镇国公府吧,没人敢来国公府闹。” 众人十分惊讶,纷纷看向他,萧沥浑然不觉,又说:“国公府有许多空置的客房,这点不用担心。” 顾妍眼角微抽。 这个是重点吗? 他什么时候如此乐于助人了?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萧沥解释道:“我们在福建共同抗倭,也算有同袍之谊,最后一场战事,除却柳大人精研布阵防守得当,也多亏了修之深入腹地杀了敌方措手不及。” 顾妍不疑有他,顾修之求之不得,便随了萧沥一道去镇国公府。 西德王还喃喃地念道:“修之这小子,真是和姓顾的差太远……” 顾妍抿唇微笑。 二哥本来便不姓顾,他的姓氏,可是未来大金朝最尊贵的姓氏之一……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安氏找上了门。 她看着西德王府门面的绚丽高华,心中就是猛地一酸。 失去了世子夫人的头衔,她就仅仅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夫人,人家给面子了才叫一声安人,实则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夫君不是个能干的,家中因为贺氏偷取了银钱更加节俭,她没有能力保养,又心力交瘁,人瘦了不说,皮肤也干黄,生生像是老了十岁。 最要紧的是,天津的娘家听说她的遭遇,居然不接济她,还说嫁出去的姑奶奶是泼出去的水,不归他们管。 她怎么也是被娇宠长大的,就落得这副田地! 安氏委屈地鼻子都红了。 PS:大包小包赶着回家,匆忙写出来,拖这么晚抱歉。 感谢银翼蝴蝶、小小晴朗、冰玥冥、卢太太投的月票。月票40的加更放明天,谢谢 第136章 右佥事 所有的糟心事全落到了自己身上,安氏怨天尤人,悉数怪罪给了柳氏。 顾修之昨日回家,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小子就不见了……不用说,定是来了西德王府上! 她看顾修之黑了高了不少,一双手也磨得粗粝,想起镇国公世子昨日归京,她慢慢就猜到,顾修之是去从军了!当下气得不轻……她一心一意培养他读书成才,这臭小子就拿她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安氏教顾大爷去把顾修之领回来,顾大爷性情软弱,不敢去西德王府叫板,安氏怄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却听顾二爷带回了一个消息,顾修之在福建从军,立了军功,而今也是个卫所小旗……这是他靠自己拼杀出来的。 安氏一听就懵了,原先满腹的郁气,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多云转晴。 她迫不及待地与人说道,自己的儿子有多么多么的争气。 平安坊的街坊都是些平民小户,素日里连贵人都没见过,看他们歆羡和肃然起敬的眼神,安氏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虚荣和骄傲,特意张罗了一桌子席面,等着顾修之回来好好慰劳他一番。 然而等到太阳落山了,一点动静没有,等到菜都凉了,半个人影不曾出现。 安氏的耐心一点点耗尽,让下人去跑腿。 然而西德王府在南城,与西城差得远,那小厮暗中叫苦不迭,又怕了王府侍卫的棍棒。只在外头转了圈,等快要宵禁了,这才回来禀报说西德王府不让进府,也没找二少爷回来。 安氏就这么烦闷折腾了一个晚上。 王府门前还站着几个高大威猛的侍卫,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好惹,安氏不由缩了缩脖子,旋即又理直气壮。 那西德王再如何霸道,还能连妇人也一道打了?她的儿子还在他们府上了,她不过就是来找儿子,占着理呢! 安氏自认理直气壮。叫了丫鬟杏桃上去禀明来意。 然后就见门口的侍卫虎目一眯。手腕转了转,摩挲着手中的长刀。 安氏一个胆寒,莫非真连女子都打? 那侍卫不留情面地道:“顾二少爷不在王府上,安夫人可以回了。” 安氏早料到他们要这么说。冷哼一声:“昨日我儿一夜未归。我只是来寻儿子回家。并非惹事生非,烦请通报一声。” 那侍卫哈哈大笑:“儿子丢了应该去官府,王府又不是善堂。你来这儿做什么?” 另几个侍卫跟着笑,安氏一张脸憋得通红。 她用力吸几口气平复,挤了个僵硬的笑容:“我儿与府上配瑛县主自幼感情深厚,昨日他未回府上,定是来找配瑛县主了……我也不是要无理取闹,只想确定儿子相安无事,也好放心。” 真是一片拳拳慈母之心。 那侍卫听得不耐烦,狠狠攒起粗眉,“都说了顾二少爷不在府上,说多少次都一样,安夫人,你要继续胡搅蛮缠,休怪我等赶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长刀长棍。 安氏脸色铁青。 她脸皮到底没有那么厚,真要在王府门前撒野,可就这么回去,何其甘心? 安氏抿了抿头发,只好轻笑道:“既如此,我也不好打扰。只是修之自小就不大会照顾自己,如今天冷了,还请让他多加件衣裳,他离家大半年,做娘的委实想念,若哪日想起来了,让他回家来看看……唉,到底顾家大不如前了,可血缘亲情还在,还有父母期盼着孩子能承欢膝下,过会儿我让人多送几件衣物来,都是我亲手做的……也不知道这孩子长高了没,还合不合身……” 一番话说得泪眼盈盈,感人肺腑,却是在坐实西德王府强留人家儿子,还死不承认,连放人回家与亲人团圆都不肯,如此行径,连恶霸都不如。 守门的侍卫到底是粗人,听不明白这层意思,骂骂咧咧就要赶人,安氏泫然欲泣。 她形容憔悴,更让人联想到,这是因为思子情切。 有过路的人不由驻足窃窃私语。 从府里头走出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白皮肤男子,那些侍卫纷纷称其为“托罗大人”。 安氏是认得托罗的,就是这个人,带着官兵衙役几乎将侯府洗劫一空,安氏看着托罗的眼睛满是怨毒。 与大夏人样貌有异的人,总惹人注目,众人已经接受了西德王这位异族王爷,再见托罗,只感到万分新奇,各个翘首以望。 托罗挑起眉毛,用他不正宗的大夏话慢慢说道:“安夫人,你真的误会了。顾二少爷着实不在西德王府上……他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客人,你若想送衣物,烦请送往镇国公府,王府不好做这中转。” 众人讶然。 原来不是西德王府强留着人家儿子,而是镇国公府…… 可镇国公府会做这种事吗? 他们纷纷看向安氏。 安氏脸色一白,吓得眼泪都收回去了。 她现在将脏水泼到西德王府身上,人家转而一个就将镇国公府挡前面……可就算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绝不敢去得罪镇国公啊! 安氏讪讪笑道:“原来是这样!哎呀,这孩子也没跟我说一声,害得我好生担心……” 心里再如何不愿意,安氏也只好对着托罗大大行了一礼,“真是多谢托罗大人了,修之能成为国公府的客人,那是他的福气,国公府又哪会短了他什么呢,是我多虑了。” 她企图蒙混过关,托罗却不解道:“国公府不会短了顾二少爷什么,难道王府就会?原来安夫人是这么想的。” 安氏微怔。脸上一阵燥热,连连否认道:“不不不,都是我在胡言妄语,托罗大人别放心上。” 真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安氏匆匆遮了脸落荒而逃。 看热闹的人群散了,托罗清澈碧蓝的眼睛缓缓眯起,板着脸回身说道:“都长点心!” 侍卫纷纷应诺,托罗昂首阔步踏入府内。 走到无人的地方,兴奋地打了个响指,“配瑛县主说的果然没错!” 安氏当然不敢去镇国公府门前闹了。人家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勋贵。府中还豢养了一支军队,只怕她连府外十里都没到,就被人轰走了,那才是什么脸面都没有。 安氏想想刚才的事。脸上燥热还没消。又骂了几遍顾修之这个臭小子。 但转念一想。顾修之既然能成为国公府的客人,那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对他们而说有百益而无一害的。一腔郁气尽散,只等着顾修之回来了要好好与他谈谈。 然而等啊等的,等来了顾修之成为了神机营左哨军武臣,也没再回过顾家一回。 安氏心中郁郁,一场风寒竟也病倒了。 顾家如何凄潦不提,顾妍却高兴坏了,因为舅舅柳建文回京了。 舅舅在京都任职的时候便有府邸在南城,去了福建几年,一直空置着,柳氏特意去了趟柳府教人上上下下都清扫一番,而后带着顾婼顾妍和顾衡之候着为其接风洗尘。 管事通禀说柳大人和夫人回来了,顾妍先着柳氏就急急忙忙跑了出去,柳氏还纳闷,怎么她比自己还要心急。 等到了二门口,就见明夫人牵了顾妍悠悠然走进来,顾妍正满脸兴奋地与明夫人说着话,柳建文温雅笑着跟在一旁,他们身后是一个十七八岁模样清秀的少年,正云淡风轻浅浅地笑着,笑容与柳建文如出一辙。 柳氏迎上去,眼睛不由泛了泪意,轻声唤着“三哥”“三嫂”,那少年却唤柳氏郡主。 柳建文毕竟许久不在京都,顾衡之和顾婼都觉得有些眼生,倒是礼貌地打了招呼,可到少年这儿却顿住了。 柳建文与明夫人一生无子无女,这少年绝不是他们的孩子…… 顾妍就道:“这位是纪师兄!” 小女儿甜甜的声音令人忍俊不禁,比起顾婼和顾衡之有些局促,顾妍对待他们亲昵地就像是一家人,明夫人喜出望外,觉得这小姑娘和自己十分有缘。 纪可凡是柳建文最得意的门生,亦是个孤儿,这些年跟着柳建文,早已如亲生儿子一般了,柳建文也有意收他为义子。 柳氏清楚这一点,让纪可凡不用如此见外,叫她姑姑便好,顾婼和顾衡之则随着顾妍唤纪师兄。 少不得继续寒暄一番,一路进了中堂,柳氏与柳建文和明夫人在外间说话,纪可凡则与顾妍他们到次间里,摆上了茶水。 顾妍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她听到母亲低低的啜泣声,说着舅舅受苦了。 确实是该受苦了。 舅舅本就清瘦,刚刚一看,好像又瘦了许多,神色间满是风尘仆仆,还有些沧桑之感,鬓边白发都多了几缕。 印象里的舅母一直是个温雅的美人,岁月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可今日见到她,却发现她眼角也有几丝细纹。 因为舅舅的事,舅母一定操了不少心。 顾妍听到舅舅又安慰母亲,“一切都过去了,别太放在心上,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还好好的。这世上哪有真正一帆风顺的生活,觉得难熬,只是对于自己而言,某些事发生地太早,还没完全准备好迎接……玉致,我一直担心你,但你让我很惊讶。” 那话里的赞赏欣慰让柳氏破涕为笑,她说道:“因为我也在长大,不是那个总躲在三哥身后的孩子,也能学着独当一面了。” 顾妍浅浅地笑,胸口酸胀的感觉冲上来,眼睛不由湿润。 对于她而言,经历过一世,便会格外珍惜某些东西,对母亲而言,也是痛彻心扉后,才下定决心走出那个禁锢着她的囚牢。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真的很好。 顾妍别过头去,轻擦过眼角。 顾衡之对纪可凡很好奇,自来熟地凑了过去,将盘子里的桂花茶冻推到他面前,道:“纪师兄,吃这个!” 纪可凡含笑地拍拍他的头顶,拿银签子签了块放进嘴里,表情微滞后,淡笑道:“味道……挺特别的。” 顾衡之深表同意,连连点头:“这个是我大姐做的……” 顾婼耳尖微红,轻声斥道:“你不喜欢吃就放着!” 废话真多…… 顾妍觉得很好笑。 自从上次和柳氏一起做了顿全蟹宴,顾婼就喜欢上厨房了,总闲着没事会去捯饬一下,当然初学者的成果有些糟糕,顾婼却乐此不疲。 顾衡之吐了吐舌头,也拿银签子插了一块放嘴里,然后眉毛就拧成了一股,眼珠子左左右右转了圈,一狠心吞咽下去,咕噜咕噜灌了杯茶水。 “大姐,你是不是拿细盐当成雪糖了?” 顾婼微怔,随后耳根都红了,极快速地睃了眼纪可凡,手指捏着衣角说不出话。 纪可凡轻笑道:“是这样,难怪如此特别。”他又签了块放嘴里,浅浅笑道:“不过还是挺好吃的。” 顾婼一愣,抬眸便见少年包容地笑着。 她忙低下头,在某个看不见的角度,嫩白的脸微微泛了红。 顾妍暗瞪了顾衡之一眼,顾衡之就双手捏着耳朵,低垂下脑袋,顾妍哭笑不得。 她看向纪可凡,少年还和记忆里一样英朗清俊,穿着身天青皂色斓边的直缀,儒雅清和。 顾妍几乎将他当成兄长,说话间自带着熟稔。 “纪师兄一路奔波劳累,可要好好歇息。” 纪可凡摇头道:“劳累尚不至于,比起老师,我能做的微乎其微。” 他拧着眉神色懊悔。 顾妍问起在福建的事,纪可凡也不大清楚,他只道:“老师被宋指挥使押送往京都,我和师母都被软禁在了府邸,当时蕉城的一切暂时由布政司使王嘉掌管的,他断绝了所有外在消息,我一无所知……后来还是老师将倭寇铲除,得来他们与蕉城商户往来的账簿,老师这才洗清的冤屈。” 这个王嘉,顾妍早便怀疑了,真有这么大本事,上一辈子她怎么一点点都没听起过? “那王大人也跟着一道来了京都?” 纪可凡点头道:“王大人在揭露福建商户与倭寇勾结一事上立了大功,虽然老师被冤枉,但瑕不掩瑜,也被一道召回京述职,他比我们早到,好像是被封了锦衣卫右指挥佥事。” PS:十一国庆,祝大家国庆节快乐!感谢小小晴朗投的月票。 昨天累瘫了,今天手脚酸软,没法加更,明天好点了再加,抱歉。 第137章 拜师 锦衣卫右指挥佥事……这个称呼顾妍并不陌生。 不仅仅因为左指挥佥事是萧沥,更因为,锦衣卫的镇抚司,便是交由右佥事来掌管的。 上世成定年间,魏都为排斥异己,大肆迫害西铭一党,有多少人是折损在了镇抚司?包括杨涟,也是被当时的右佥事许正纯折磨致死……舅舅遭受炮烙之刑,与许正纯密不可分。 可王嘉既做了右佥事,许正纯又去了哪里? “前右佥事许大人吗?” 纪可凡淡淡说道:“他一年多前便疾病去世了,因左右佥事职位皆空,萧世子恰好回京,便暂代了锦衣卫左佥事一职。” 对王嘉,纪可凡心中略有抵触。 若非王嘉不分青红皂白,老师定不会遭受这么多罪……柳建文事后有让人去打探王嘉的底细,纪可凡几乎一清二楚。 顾妍不由惊讶地挑眉。 她只记得许正纯是武举人出身,慢慢拔擢到的锦衣卫,后来自发归降了阉党,是五彪之一……只可惜他命不好,没过两年风光日子,在魏都气焰最嚣张、独揽朝纲的时候,就得病一命呜呼了。 本该是几年之后的事,他原来在这世死得这样早? 顾妍没再继续问什么,纪可凡微微笑着也不再继续说。 过会儿便摆了宴为柳建文一行接风洗尘。 之后柳氏又带了他们一道去王府见西德王。 柳建文与柳建明兄弟俩父母早亡,幼时是由大伯父和伯母抚养长大的。 西德王出海经商那年。柳建文刚娶妻没多久,明夫人对这位伯父的印象只停留在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上,但柳建文却太熟悉了。 他见到西德王,大吃一惊,随后便跪在老人家面前,眼眶通红。明夫人是个玲珑剔透的,见西德王一双眼睛,几乎便明白了,随着一道跪下。 西德王老怀深慰,亲自扶二人起身。又少不得笑中有泪。一番契阔。 柳建文安顿下来时,已进入了十一月。 天气渐渐冷了,御花园里一小片枫叶林鲜红如火,方武帝要顾妍到宫里来赏枫。 自从上回太虚道长一席话。顾妍再未入过皇宫。太后的病果然就慢慢地好了。方武帝心知这是太后在耍花招,但好歹是生身母亲,方武帝不想过分计较。只等风头过后,什么都没发生。 顾妍也推脱不得。 有时候方武帝就像是个孩子,任性胡闹毫无章法,偏偏他又是九五之尊,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顾妍只好依言照做。 她是被内侍一路领到御花园的。 已入深秋初冬,顾妍本以为应当草木凋零,然则院内依旧绿意丛生,远远能见那一片火般燃烧的枫林,烈焰熊熊。 方武帝已在亭中候着,有宫娥拿了只珐琅描金绘山茶花的八角攒盒过来,依次从中取出果脯点心,红泥小暖炉里的水也咕噜噜冒起了泡泡。 方武帝远远瞧见顾妍,站起身招招手。 这般动作,颇有些不顾仪态。 顾妍只好加快脚步,轻喘着气,精致玲珑的鼻尖沁了薄薄的一层汗珠。 “跑这么急做什么?” 方武帝失笑,从怀中取出明黄色的绢帕要给她拭汗。 顾妍连忙让开,惊惶低头:“皇上,配瑛自己来便可。”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中,白胖脸上的笑容微敛,看着她的目光不由有些委屈。 魏庭悄悄蹙了眉。 按说皇上为县主拭汗确实于礼不合,但要九五至尊拉下架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换做谁都要受宠若惊,只配瑛县主大可不必如此。 魏庭觉得自己是不是该提醒她一声,皇上做什么,只管心安理得受着便是,否则皇上定会不开心。 方武帝缓缓放下手,失落不过是一瞬,旋即看着她道:“朕有许久不见配瑛了,怎么好像清减了?” 顾妍敛容说道:“不是瘦了,只是正在蹿个儿,长高了。” “是吗?”方武帝高兴地站到她面前,用手比了比,点头道:“好像是高了些,都到朕的胸口了!” 顾妍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敛目垂眸。 方武帝让她坐下,从一只青白釉粉底瓷罐里取了茶饼出来,道:“朕刚刚学会了烹茶,今儿来献献丑,你先吃些点心,可不许嫌弃啊!” 他说着,就拿起茶饼放到炉火上慢慢熏烤,渐渐有淡淡的茶香四溢。 随侍的宫娥内侍各个眼观鼻鼻观心,心底却不由掀起惊涛骇浪。 都传配瑛县主得蒙圣宠,他们原只一笑了之,可如今皇上亲自为其烹茶,委实让人震惊不已……这可不单单是受宠了,只怕昭仁殿里那位,也不过如此。 顾妍闻着这袭人的茶香,神色一时有些恍惚。 茶道香道乃陶冶情操之用,她前世与舅母学过,都有所涉猎。夏侯毅拜入舅舅门下,他也是喜好这种风雅事的,他们常常在一道烹茶对饮。 这一世已经很少烹茶了,一则是没这个心情,二则是不想回忆那段过去。 有时候也会想,夏侯毅到底拿他们当什么呢? 为什么一边能够和他们温馨融洽地处在一起,一边却又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都推入火坑。 是真的不用心,不曾动过一点点真感情,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心…… 注定是得不到的答案。 顾妍神色一瞬微凉,掩在羽睫之下的黑眸沉沉,比深秋雨露还要清冷。 红泥暖炉的水噗噗地沸,方武帝将茶饼烘干捣碎。又用筛子筛成了细末,便要将茶末放入炉中,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挡在了面前。 方武帝微怔,顾妍轻笑道:“皇上,还是我来吧。” 这么沸的水,茶叶倒进去后,所有的茶香都挥腾,留在汤水里的精华可就少了。茶道并不是一天两天学得好的,方武帝怕只是接触了皮毛。 方武帝当然乐意看顾妍烹茶,忙教人换一壶水。 这次送水来的是一个小内侍。身形比起其他人要瘦小许多。一双手很粗粝,将小炉放下时,能看到她掌心指节处的厚茧。 顾妍有些奇怪地抬眸一瞥,蓦地张大双眼。 那内侍一张脸平凡普通至极。无甚特别之处。唯有目光寒凉如星。一抬一放十分慑人。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公公,与先前在顾家时秦姨娘身边的婢子素月长相极为相似……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素月! 难怪官府死活找不到这个人,谁会去皇宫内廷翻找逃脱的婢子? 更何况,人家根本不是婢子,而是一个被阉割了的太监! 内侍低眉垂目,未曾看顾妍一眼,转过头便若无其事地默默退下,寻不出一丝错处。 顾妍慢慢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水又开了,冒起鱼眼似的小泡泡,顾妍往里面撒了少许盐,等涌泉连珠时,又舀出一勺水。 边用竹夹搅拌炉水,边倒入茶末,待腾波鼓浪时,才将方才舀出的水倒回,这样一锅子茶汤就算煮好。 少女烹茶的动作优雅舒缓,唇边含笑,白净的下颔弧度柔美。 方武帝恍恍惚惚觉得,似乎眼前的小人儿与记忆里某个影像慢慢重合。 顾妍缓缓说道:“若要继续熬煮,则水老不可食。” 魏庭便上前将炉中茶水倒出,沏了头一盏给方武帝品尝。 茶香馥郁,方武帝轻呷一口,立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配瑛煮的茶,比朕喝过的所有都要好!”他大大称赞。 顾妍但笑不语。 喝茶赏景图的便是清静,可方武帝今天很高兴,非闹着要去摘海棠树的果子,魏庭劝了几句,方武帝都不听,还勒令他在这陪着顾妍,自己带了几个内侍就走了。 魏庭不由无奈。 顾妍看向魏庭浅浅地笑,倒了杯茶站起来递给他,“魏公公辛苦了,也尝尝配瑛的手艺可好?” 魏庭连忙推脱不敢,顾妍挑眉道:“魏公公莫不是瞧不起我?” 魏庭觉得这小丫头怎么有点不好相与,明明看起来挺纯真无害…… 他只好接过茶盏慢慢地品。 魏庭本身也是喜欢饮茶的,一般难入法眼,但他自己不会烹煮。 将才方武帝大赞,他也只当是方武帝为了给顾妍面子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么一尝,确实十分不错! 魏庭眼睛微亮,“县主茶艺了得,一饮而下,口齿留香。”同时又有些好奇,这么个小丫头是和谁学的茶道。 顾妍微笑着便为其解惑:“幼时喜好翻看茶经,母亲也请过茶道师父教授……如今许久不用,都有点生疏了。” 魏庭朗笑着夸她,顾妍又为他沏一盏,忽道:“说起长宁侯府,倒有一事有点奇怪。” 魏庭自是要问道何事,她却避而不谈,只问:“方才那位换水的公公是谁,我瞧着怎的有些面善呢?” “那是御膳房里小乐子,首席御厨的关门弟子,刀工十分了得……可他一直在御膳房里待着,极少来外头走动,县主想必是看错了。” “嗯,我也觉得是看错了……半年多以前在侯府还见过一个叫素月的婢子,和那位小乐子公公长得极像。” 顾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怎么在深宫内廷的公公会去外头呢,还成了女子?想想也不可能呢……”她天真又甜甜笑着,不好意思地垂头。 魏庭却倏然一怔。 看似说者无意,然而听者已然有心。 小乐子是首席御厨的徒弟,魏庭当然是要关注一下的,他知道半年多前小乐子请了假出宫去见亲人,还是他特批的呢!怎么会去了侯府,还成了一个丫鬟…… 小乐子全名叫苏乐。 苏乐。素月……是巧合?配瑛县主还说他们俩长得像? 魏庭疑窦丛生,见顾妍的模样根本不似说笑,偷偷在心里留了个心。 他怎么记得,苏乐和魏都走得极近呢?而且,魏都和长宁侯府里某位还有些沾亲带故…… 顾妍又为他倒上一杯茶,像只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说话,模样娇憨可爱,让魏庭不由莞尔。 “舅舅从福建回来了,给我讲了许多趣闻轶事,他说大海辽阔又神秘。是造物主创造奇迹!” 魏庭笑着道:“柳大人博学渊识。非常人所能比。” 顾妍连连点头,“是的呢,最有意思的还是舅舅昨天与我说起,海中有一种叫鳁的鱼。几乎出海便死。可死了的鳁卖不了好价钱。当地的渔民便想了个办法,在鳁鱼群中放入了几条淡水鲶鱼。” “鲶鱼好动,逼迫搅和着鳁。这样待从海边运到市场上的鳁,能有七成能是活的,反而鲶鱼被鳁折腾地没了气,渔民因此赚了许多钱。” 魏庭微滞,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又听她道:“我问舅舅这是为什么,舅舅说,就像人一样,只有在逆境中才会有危机意识,逼迫自己发挥着潜能,甚至能将敌人打垮逆袭……一个人能有多少潜力,那是无法估量的!” 小姑娘学着大儒的口气说话,魏庭不觉有趣好笑,反而背脊一阵生寒。 一个人能被逼迫得发挥潜力,将敌人打垮逆袭…… 他想到了自己,他逼迫压仄着的人多了去了,很多人都等着将他拉下台,他从来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然而高处不胜寒,寂寥骄傲久了,他也会慢慢地怕……偶尔做梦,自己从金銮殿的高几上摔下来,头破血流,而有一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魏庭眸光一凛,定定看向顾妍,她好像纯真无邪地笑着,全不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是巧合吗? 若是有意为之,这个小丫头可不得了了……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压低不悦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魏庭下意识抬头,就见方武帝执着一串红彤彤的海棠果大步走过来,肥胖的身子摇摇晃晃,神色格外地紧张。 魏庭飞快地垂眸,暗道不妙。 配瑛县主在皇上面前小心翼翼的,方才与他说话就抛却了这层顾忌,皇上定是又不舒心了! 当然,他还是不会自大到认为方武帝是在嫉妒他的……可皇上定是要将火发泄到自己身上,他才舍不得对配瑛县主说一句重话呢! 果然方武帝走过来就狠狠瞪了魏庭一眼,目光扫到他手里的瓷杯,又重重哼一声。 魏庭头又垂了几许,感觉手里的杯子愈发烫手,不由骂自己贪嘴起来。 方武帝才不会在魏庭身上浪费时间,他转过身将那串海棠果递过去。 水灵灵的果子上还沾了些露珠,深深的红色比满园枫叶有过之无不及。 顾妍注意到他手上有泥渍,而那明黄龙衮袍服一角上也沾了一片。 方武帝不好意思地笑笑,“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刚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身后跟着的一群内侍脸色都不好,深秋的天,额上细细密密布了层汗。 顾妍看他略带讨好的眼神,虽然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他口中所说的“阿妈”,却也不由失笑。她接过那串海棠果,“皇上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 方武帝摇着头,执拗问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顾妍:“……” 魏庭忙将茶盏放桌上,自己先招供了,“县主在与奴婢说柳大人,柳大人见多识广,才华横溢。” 方武帝赞同地点点头,“柳畅元的学问做的是不错,朕有意让他任国子监祭酒,教导大夏莘莘学子,配瑛你说如何?” 这种事顾妍怎好置喙,她只推脱说不懂,方武帝也不恼,想了想又道:“朕相信畅元的能力,阿毅那小子一直上的宗学,朕不指望他考状元,起码该找个正经老师教教学问。” 顾妍悚然大惊。 方武帝这是要让夏侯毅拜舅舅为师? 这不就和上一世一样了吗? “不可!”顾妍立即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为何不可?” “因为。因为……” 因为那样会害了舅舅! 这话在舌尖翻滚了几遍,顾妍好不容易才生生咽下。她强笑道:“五皇孙资质出众,当得起更好的,舅舅只怕不能胜任,有负皇恩。” 方武帝当她谦虚呢,摆了手不在意道:“这有什么,朕相信畅元做得好!” 他爽朗地笑着,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顾妍真想大声说不要,偏偏这一刻思绪空白。竟吐不出一个字。 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却被一道尖细的嗓音插足:“皇上,太后有请。” 顾妍惊惶望去,是太后身边那个韩公公…… 再好的脾气这时都有些怒意,为什么每次都是太后! 她死死咬着牙。方才低下头忍住到口的咆哮。 方武帝的好心情也一下子不大好了。 他懒懒的摆手。“朕知道了。” 然后让内侍送顾妍去午门。 这是她唯一一次这样恋恋不舍地离开。她很想回去和方武帝说让他收回成命。 这辈子,他一点儿都不想和夏侯毅有丁点儿牵连,更不想重走上一世的老路! 方武帝回乾清宫换了身衣裳。又去昭仁殿去看了会儿郑贵妃,陪她用了顿午膳,以饭后消食为由,这才慢悠悠地去了慈宁宫,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慈宁宫里的太后脸色极差。 韩公公如坐针毡,每次差人去请,回来都是说,皇上就快到了。 可这就快就快,却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方武帝才姗姗来迟。 太后看着他就是冷笑一声,“皇帝终于舍得过来了!” 方武帝不以为怵,行了礼便往一边坐下,“朕是一国之君,自然是忙的,母后突然召见,儿子一时脱不开身。”他理所当然。 太后轻笑了声,“忙着和配瑛县主在御花园煮茶赏枫,忙着在昭仁殿陪郑贵妃用午膳……难怪了,倒是哀家不凑巧,打搅了皇帝的好兴致。” 太后转着手指上长长的护甲,少女般幼嫩白皙软弹的素手刺痛了方武帝的双眼。 刚执起的茶杯被重重放下,方武帝沉声道:“有什么事,母后快说了吧,朕还有许多忙的。” 太后冷冷地笑。 秋阳照进槅扇,她整个人都显得异常苍老。 枯褶干瘪的皮肤,整个人就像是半截身子埋入了土,唯有一双美手,靓丽如初。 方武帝是拒绝不了她的……她这双手,可留着那个女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动不得她,也不舍得动她! 殿宇内气氛一窒,太后轻弹着手指道:“福王封王也有大半年了,一直留在宫里头算什么?洛阳的封地,难道是摆着看的?” 她轻嗤一声,“大夏自太祖以来,哪个王爷不去就番的?皇帝可别忘了祖制。” 方武帝怒拍桌案站起身,肥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魏庭要来扶他,被他赶走了。 “母后!” 他大声道:“您莫不是太闲了?总管这些朝堂上的事是如何?朕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母后凡事亲力亲为!” 他气恼地胸口上下起伏着,一只手撑在桌案上。 当初立太子,就是太后逼着,群臣逼着,逼了生生十多年,才看了老天的意思! 如今他只想要自己最喜欢的儿子能在宫中,让他偶尔见一见面,这一点微薄的愿望,她也要剥夺吗? “祖制!” “祖制!” “你天天将祖制放在嘴上,那你可知道,朕是皇帝,大夏历来哪个皇帝活得像朕这么窝囊!” 方武帝一阵咬牙切齿,手指狠狠指着她。 “小时候你管着,首辅逼着,朕认了,等朕长大了,学着做个好皇帝,你还处处限制朕……好,那朕交给你,朕什么都不管了,你又不肯……” “大夏这么多年风调雨顺过来,百姓安居乐业,人命富足安康,母后,你对得起先祖了,该高兴了,你究竟还要什么?” “朕已经依言立太子,福王是朕的儿子,朕就想多留他几年,享个清福,你又不满意!是不是要朕死了,没人会忤逆你的意思了,你就真的高兴!” 手指握得咯吱作响,方武帝目眦欲裂。 他要将肚子里满满的怨气吐出来,憋了近四十年的怨气,今天就一吐为快。 他知道自己母后是宫女出身,在先帝在世时便没有什么地位,连儿子都不是在自己身边养的…… 一朝成为太后,难免患得患失,尤其地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操控在手里。 他怜悯她在夹缝里活着,一直迁就,但真到了这个地步,委实难以容忍! 不管怎么说,他好歹都是皇帝! PS:六千大章,含九月月票40+,码得有点慢,托这么晚抱歉。 第138章 操心 一国之君,偏偏就做不了他自己的主! 方武帝大大发泄了一回,身体有些微晃,众宫娥内侍各个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最好将才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而太后,则拿起手腕上的一串奇楠木佛珠,一粒一粒地拨弄。 她神色异常平静,殿宇内安静异常,珠粒轻微的撞击声声入耳。 良久,方武帝已经平静了,太后这才抬眸去看他。 一双浑浊的眼睛,明明灭灭的,如风中摇摆不定的烛焰。 她问:“如果是宁太妃,你是否也会如此?” 方武帝紧紧攒起了眉,摇头失笑:“母后,太妃明白儿臣,若是她,定不会提及半字。” 又是一静。 “福王是郑贵妃所生,可他也是朕的儿子,母后的孙子,儿臣知道您心疼王淑妃,心疼太子,儿臣不反对,但也请不要厚此薄彼。” 方武帝长叹一声,行了礼由魏庭扶着便走。 韩公公手一挥,众宫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太后轻声笑起来,“他还说哀家厚此薄彼呢,他又何尝不是?” 韩公公道:“太后,为何不好好说?皇上还是愿意听您话的。” 太后摆摆手作罢,“哀家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指不定哪天就去了,可郑三娘还年轻,她还有很长的路……由着姓郑的胡作非为,哀家到底不放心。” 韩公公低头不语。 “罢了。哀家也不介意让他再多恨哀家一点,如今朝堂上,风平浪静太久了……” 太后一个人喃喃自语。 …… 顾妍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没有直接回西德王府,而是去了柳府上。 柳建文不在府中,他去找了杨涟叙旧……这次柳建文能脱困,多亏了杨涟的鼎力相助,少不得要感激一番,一时半会儿可回不来。 明夫人笑问她何事,顾妍又不知从何答起,她只好借口说今日皇上在御花园烹茶。她想和舅母学一学手艺。 明夫人自然倾囊相授。更惊讶地发现她竟一点就通,手法用度控制地十分精准,根本天赋异禀,她由此更加喜欢这小姑娘。 顾妍直到回了王府上。还是惊魂不定。 若方武帝真让夏侯毅拜入舅舅门下。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上世的悲剧。若说其根源在魏都,那引火索便是夏侯毅,火星是她来提供的……一路烧过去。屠杀了大片,还把自己搭在里面。 是她活该,但其他人何其无辜! 承载了这么多条人命,这是她一生偿还不了的过错。 顾妍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柳氏担心极了,让炖了燕窝粥给她送过去,好不容易哄着她喝下小半碗,一转身,她就吐了个干干净净。 柳氏赶紧教人将府中的大夫请来,大夫瞧了半晌,看不出是为何,只说郁结于胸,开了安神宁气的汤药,先睡一觉。 柳氏开始怀疑今日去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去问青禾景兰,然她们二人虽跟着一道去了,却入不了宫门,只说顾妍进宫约一个多时辰便出来了,那时脸色苍白,像是受了惊吓,然后就急急忙忙去了趟柳府,与明夫人煮茶,说了会儿话,回来便是如此。 柳氏心想应该还是宫里的事,怎么一出宫就去柳府上呢? 她去寻了明夫人,又根本问不出什么,西德王也让人打听打听宫里出了什么事,但结果一切太平。 夜深人静,风声呼呼,枝桠在槅扇上投下横斜疏影,影影重重。 床头一盏光亮微弱的灯静静燃着,透过青碧色罗帐,可以看到顾妍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紧蹙起,呼吸深重,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梦里是一大片的鲜红,菜市场前挤满了围观者,一排一排的犯人跪着,刽子手大刀一挥,就有几个人头骨碌碌地落地,撒了滚烫的鲜血。 砍到后来,劲小了,刀卷了,人没力气了,一个人往往要砍两三刀才能将头颅斩下来……她和纪师兄隐在人群里,双目通红,敢怒不敢言。 那时五成兵马司的巡逻严苛,他们好不容易乔装打扮躲过了排查,还是在三里屯处被截下。 弓箭手对准了他们,纪师兄将她护着,自己却被箭矢穿心而过。 顾妍很想尖叫出声,很想大声哭喊,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吐不出一个字。 脑中嗡鸣阵阵,又好像有女子细亮清晰的嗓音响彻云霄。 眼前画面突闪,湛蓝的天空之下,她看到有一个女子被按在长凳上,臂粗的竹篾子一下一下抽打着她的脚,膝盖及下一片血肉模糊。 身穿大红宫装的女子轻轻打了个哈欠,旁边有宫娥递上茶盏,她娇声说着:“真是吵死了,让她安静点!” 受刑的女子便被汗巾子堵住了嘴。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倚在宫装女子身边,嘻嘻笑道:“顾德妃娘娘,您说要将她的眼睛给汝阳的,是不是真的?” 女子像听到了极好笑的话,刮着少女的小鼻子宠溺道:“当然是真的,本宫什么时候骗过汝阳?” 她的手指染着鲜红色的指甲,像凝结了的血渍。 有内侍抬起受刑女子的脸。 黑发汗湿贴在脸上,瘦削的面颊上一双眼正死死瞪着一旁说笑的二人。 那内侍嘿嘿一笑,尖刀刺入,眼前便突然一黑。 顾妍腾地睁开眼坐起,手紧紧抓住身前的薄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胡乱地抹一把脸上,一片的濡湿。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外间值守的青禾赶忙起身,点了盏灯过来掀开帘子,扶着顾妍就给她擦汗,“小姐可是梦魇了?”再一摸她后背,小衣都微微湿了。 “奴婢让人送水来。” 青禾着急往外走,顾妍也跟着下床,腿软无力,摔在了踏板上,“咚”得一声。 青禾听闻声响回过身,忙将她扶起。 “小姐要什么。说一声。奴婢来便好。” 顾妍一个劲地喃喃:“我要去找舅舅,有很重要的事……”她又要往外走,可身上哪有力气。 青禾急坏了,“小姐!外头正宵禁。怎么找柳大人?”她忙倒了杯温茶。“先喝口水压压惊。有什么事,天明了再说。” 顾妍机械般地喝着。 屋里的灯闪闪烁烁,橙黄色的光亮让她微微回了神。 “青禾?” 吐字出口沙哑地不像话。 青禾忙点点头。“都是梦,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小姐别担心。” 顾妍沉默着。 青禾赶紧教人送热水进来,又替顾妍将汗湿了的衣裳换下…… 等收拾好了,顾妍躺到床榻上,盯着头上青碧色的承尘,手脚一片冰凉。 这些梦,在刚刚重生的时候,几乎夜夜出现,她咬着牙不肯说……慢慢梦地少了,有些淡忘了,可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哪里是说没就没了的? 眼泪夺眶而出,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夜色越来越沉,窗外渐渐透亮。 深秋的天亮得晚,直到黎明前,顾妍眼皮沉重地睁不开,又不知怎的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青禾一直没敢熟睡,听着内室辗转反侧的衣料摩挲声,等动静停了,天也亮了,她便起了身洗漱,悄悄掀开帘子看了眼。 这才发现小姑娘脸色异常地潮红,呼吸十分沉重,手一摸,滚烫得厉害。 青禾又忙着去请大夫。 柳氏和顾婼闻讯赶了过来。 顾妍烧红了小脸,嘴里又在不停梦呓低喃,柳氏坐在床头,伸手探了探额头的温度,惊道:“是什么时候烧的?” “该是早上的时候……昨晚上小姐睡得不踏实,夜里梦魇惊醒了一回,一直到天亮了才睡去。” 柳氏眉头攒得更紧,听顾妍一个劲儿喊冷,忙给她加了床被子。 大夫匆匆赶过来把脉,待喂了一帖药下去,顾妍这才慢慢消停。 “昨晚都怎么了?”顾婼把青禾叫出去过问。 青禾一五一十地答:“……一醒来就说要找柳大人,有极重要的事,好不容易才拦了下来,之后便一直醒着,到天色蒙蒙亮了,便没动静了。” “又是三哥……”柳氏奇道:“阿妍到底怎么了?” 她念叨了一句,满心牵挂着,去里屋陪着顾妍,到底还是让人去柳府报了个信。 等过了午时,烧就基本退了,顾妍迷迷糊糊地说口渴,柳氏亲自倒了水喂给她喝。 “娘亲?” 她睁开眼,神色还很迷惘。 柳氏轻笑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顾妍摇摇头。 她坐起来,靠着一个水红色的方胜纹大迎枕,看向窗外大亮的天色,“几时了?” “差不多未时。”柳氏低声说道,外头就有人禀报说,柳大人来了。 顾妍眼睛微亮,柳氏笑着让人给她稍稍洗漱一下,这才将柳建文请进来,同来的还有明夫人。 明夫人少不得关切过问几句,顾妍一一答了,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柳建文身上。 明夫人与柳建文也是多年夫妻,心意相通,让她好好休息,便和柳氏去了外间。 柳建文慢慢坐到床边锦杌上,一双清润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转。 见小姑娘目光焦灼,心里有些奇怪,又见她小手紧紧攥着宝蓝色绣缠枝金桂的背面,不禁失笑道:“阿妍急着找舅舅有什么事?” 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已经很久年没有过了。 顾妍鼻子蓦地一酸,眼眶微红。 她赶忙收敛情绪,急急说道:“昨日皇上与我说,要舅舅任国子监祭酒,还说要五皇孙拜入舅舅名下,做舅舅的学生!” 柳建文轻挑着眉毛,温和地说:“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舅舅!” 顾妍不可思议,“那可是五皇孙!” “嗯,我知道。”他声音很缓慢。 顾妍心里一紧,“舅舅,您又没见过他,不知他品性资质如何,当不当得教,他又是宗室子弟,自小娇生惯养,根本吃不得苦,再说天家是非多,舅舅身为外臣,最好还是不参与进去了!” 说得急了,脸颊和脖子都泛起红色。 柳建文微微眯了眼,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所以阿妍不希望舅舅收五皇孙做学生吗?” “自然不希望!”她笃然。 柳建文便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清清淡淡的,顾妍却能感到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阿妍。”他轻声笑着:“今年几岁了?” 顾妍心里咯噔了一下。 飞快睃他一眼,又慌忙垂下,讷讷道:“虚岁十一。” “嗯。”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地弯着,不紧不慢道:“你这么急着找我,昨天来府上,也是为了这事?” 顾妍又只好点头。 柳建文闭了闭眼,他轻抚着额角,很无奈的样子。 “阿妍,官场的事,向来很难说,你还小,许多都不懂……” 顾妍却道:“我只知道,舅舅不能这么做!” 柳建文的笑容终于淡下来了。 他有些严肃地看向顾妍,黑眸里暗藏了锋锐的光。 顾妍也不怕,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直看进他的眼底深处。 “醉仙楼的红辣菜是你创的?晏仲养得一口刁钻口味也是你的杰作?”他突然转了话题,对方才之事避而不谈。 顾妍的脸色似乎更红了。 她这些可都是从舅舅那里“剽窃”过来的…… 硬着头皮道:“是……” 柳建文不禁笑了。 原以为自己出现在这世界已是个奇迹,没想到,他的小外甥女也不简单…… 柳建文低叹了声:“你这小丫头,真会给我惹麻烦!” 她用这种方式收买了晏仲,那他又要怎么让晏仲放下成见?这不是穿越的金手指被人硬生生截胡了吗? 声音太轻了,顾妍听不清。 柳建文好笑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小丫头,在某一个时空,应该与他关系极好吧? “你就别瞎操心了。” 柳建文束着手慢慢说道:“你外祖母过世时,我因夺情没能守孝,如今你大舅母也过世,于情于理,我都该除服一年再入仕,更别说收个宗室的学生了……皇上若是等得及,那也得一年后,这其中多少变故谁说的请?若是等不及,与我关系便不大了。” 何况如今朝堂上吵得正凶呢!福王就番一事被摆上明面,方武帝焦头烂额的,哪有闲工夫操这等子心? PS:啊啊,又晚了!我哭……感谢哑锈锈、桑德娜投的月票,么么哒! 第139章 丹药 柳建文慢悠悠地解释,顾妍眼睛一瞬放得滚圆透亮,不禁让他想起见到坚果的银狐仓鼠……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顾妍就略带心虚地低了头,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她想,舅舅应该是知道什么了…… 正在考虑该如何解释,柳建文站起了身。 轻抚过袖口一角褶皱,他轻笑道:“你好好休息,其他事就别管了……我们这些大人难道都是摆着看的?小丫头就该有点小丫头的样子!” 明明是责备的口吻,顾妍却不知怎么笑容满面。 柳建文轻笑着走出去了。 柳氏少不得要询问几句,当然是被柳建文几句话忽悠地找不着了北,待回过神来,人都不见了,柳氏只得悻悻作罢。 顾妍则卸去了心头大石。 大概是这段时日真的累了,蓦地全身一松,身子就有些承受不住。 到了晚间,复又高热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记不清事,只记得喝了一碗又一碗的苦药,病情却依旧反反复复好不利索。 本就消瘦的脸颊,下巴显得越发尖了。 柳氏担惊受怕了好些天,后来试着去请了晏仲,晏仲倒是够意思,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过来了。 顾妍懒懒地睁开眼,看他身上沾染上的点点雪花,才知道外头已经下起雪来了。 今年的初雪比去年晚多了,雪花这么小。她都没感觉。暖冬可不是个好兆头…… 她半开玩笑地道:“我现在可没办法付你诊金。” 晏仲的诊金,从来都不是黄白之物,给他这些东西,还不如一坛子泡椒来得实在。 晏仲被气得不行,真想敲她几个爆栗,看看她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过看她瘦得跟纸片儿似的,遂打消了这个念头,狠狠瞪她一眼。 顾妍轻笑两声,接着忍不住嗓子的痒意,又狠狠咳起来。 晏仲把过脉道:“病去如抽丝。慢慢来吧。”又轻声嘟囔了几句:“小丫头就是身子弱!” 顾妍不置可否。 这一世已经好很多了。至少没有那一身寒症的折磨,不至于碰一点冰水就骨节酸痛。 看她喝水似的把一碗浓黑浓黑的药汁喝了个干净,晏仲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他转个身洋洋洒洒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食指一弹。轻飘飘就落到她的面前。 “这段时日倒是搜集了不少食疗方子。看你咳得难受,我就大发好心,送你得了。按着这上面的吃,最起码比喝药容易些。” 看他双手环胸不可一世的模样,顾妍好奇地低头一看,这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这上面写的东西,可不就是她刚重生那会儿给柳氏补身子的药食方子吗? 写在最前头的,还是宫廷里特有的秘方秋梨膏。 辗转几回,又到了她手里。 顾妍仰着头笑盈盈地看他,看得晏仲浑身不自在,提着药箱子就走,顾妍又懒洋洋地窝回被子里,悠闲又舒适。 期间萧若伊和张祖娥都有来看过她几回。 张祖娥自被确定了皇长孙妃,就开始有教养嬷嬷教她各种宫廷礼仪,她能抽空出来已是异常难得。 听说皇长孙的母亲王选侍病了……莫名其妙地发热、腹痛,上吐下泻,里急后重,很像痢疾的症状。 可按着《严氏济生方》服了几帖药,非但没有起色,还越来越严重。 刘选侍将王选侍单独隔到西厢去住,以防传染给东宫其他人,张祖娥为这事还忧心了一阵。 顾妍不记得王选侍怎么死的了,似乎也是在成定帝登基前便去世了吧,成定帝还追加她为孝和太后,迁葬庆陵。 命该如此,顾妍只好宽慰张祖娥几句。 萧若伊来的时候就欢实多了,叽叽喳喳说了许多,首先就掏出了个平安符给她放枕头底下,屏退了众人悄声说道:“普化寺一缘大师诵持的,灵验得很,你可藏好了,别被人看到,不然抢了去!” 顾妍哭笑不得。 但想想确实如此。 一缘大师是得道高僧,能得他诵持开光的东西,求都求不来,这几年大师都闭关了,极少见禅客,更别说向他求一个平安符。 顾妍感激道:“很难求吧,劳你费心了……” 萧若伊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又悉数吞咽下去。 心里暗自腹诽,可不是难求吗? 她那好大哥可是去陪着下了三天的棋,就一缘大师那只臭棋篓子,她都能赢,大哥还被逼着输了整整三天…… 萧若伊想想他回来时青黑嫌弃的脸色,就默默为他哀叹一句。 算起来萧若伊已有小半年没回宫去住,一直都留在镇国公府上……据说是镇国公亲自要求的。 萧若伊到底还是姓萧,总住在宫里头不是个样子。 年迈的镇国公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入宫请奏太后,太后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当年若不是镇国公拼死征战,断了一条腿,折损了两个儿子和原配嫡妻,还有数不清的萧家军战士,根本换不来大夏如今的安定太平。 虽然太后的小女儿欣荣长公主,也是在听闻萧祺命丧沙场加之产后血崩才离世的,可太后也不能将罪责怪到镇国公的头上! 太后只好应承下来,偶尔想念了,便将萧若伊诏进宫去陪她说说话。 不过这样的事越来越少了。 如今宫里头还是乱七八糟的。 朝堂上呼吁福王就番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郑贵妃天天求见。哭着闹着耍着小脾气,方武帝都怕了她了,躲到乾清宫里不出来,太后的慈宁宫冷冷清清的,只有每日王淑妃会去给太后请安。 顾妍想着似乎方武帝很久没找她了……自己病重的事方武帝应该也不知道。 本就是代替别人的影子,方武帝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将她放心上? 顾妍不喜不悲,她从不将这份白来的圣宠当做自己的东西,随时抽身,她随时做好了准备。 萧若伊还说,夏侯毅正式拜入了礼部尚书沐非门下。 沐非是沐恩侯府的二老爷。也是沐雪茗的生父。学识渊博,亦是个大儒。 顾妍松一口气的同时,颇有种“原来如此”的畅叹。 这一世他不再是她师兄了,换了沐雪茗会好很多吧?沐非不是西铭党。亦不是阉党。夏侯毅从沐非身上。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中立的党派,往往才是最保险的……所以他们两个。才是天定的姻缘。 萧若伊后来就去找顾衡之玩去了。 顾衡之现在在和柳建文读书,日日去柳府跑得勤快。 以前顾崇琰不管他,不教他,顾衡之自己学得毫无章法,但柳建文说他有天分,他因此十分努力。 顾修之也来看过她一次,趁着休沐来的。 他一直住在军营里,极少回顾家……实在是回去不知何处可待,那个家里乌烟瘴气的,病歪歪的一群,玉英新生的那个孩子起名顾信之,整日整夜地哭,不知道都在哭些什么。 安氏病了,贺氏疯了,李氏怀着孕,顾老夫人又瘫了,府里头的中馈,竟然就这么落到了玉英的手里,玉英想着将一切都网罗,便将孩子扔给了乳娘,只顾操持府里上下。 “祖父的申调令被驳回了,二伯父对家里的情形一个头两个大,大多时间都在衙里,不回府了,我也觉得没什么好回的……这都快过年了,还是乱糟糟的不像样。” 顾修之无奈地直摇头。 顾妍问道:“那李氏呢,她都在做什么?” 顾修之一愣,他还真没注意过。 “大约是在安胎吧,或者陪着顾婷,照顾顾三爷。”顾修之不确定地道。 顾三爷现在醉生梦死的,李姨娘尽管被扶正了,与从前也无甚区别。 顾妍不再多问,头脑晕晕乎乎的,又睡过去了。 这场病直到进腊月了,才有了起色,只是身上依旧酸软无力,吹不得风。 柳氏和顾婼将王府上下除尘去秽,西德王亲手写了对联,顾婼则画了年画,又差人给柳府也送些过去。 年味越来越重,吃过腊八粥,王选侍就过世了。 坊间有传言,张祖娥命不好,还没过门,就将王选侍克死了。 这种谣言越来越凶猛,皇长孙一生气,去求了道圣旨,往京都大街小巷贴上皇榜,再妄论皇家是非,通通抓起来。 谁也不想大过年的去牢里蹲着,市面上再没有人说这种话了。 可王选侍毕竟是皇长孙生母,纵然不是太子妃,皇长孙也理应为她守制一年,本该是明年六月里的婚事只好拖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扫年、祭祖、送礼、过节、宴请,桩桩件件下来,都忙得和陀螺似的,顾妍也就偶尔有力气了抱着阿白和大黑喂喂东西。 直到大年初一,身子也没好利索,进宫朝拜的事只得暂且搁下,只有柳氏和顾婼入宫去朝贺。 但她们回来却说,太后不见人,郑贵妃不管事,还是常年吃斋念佛的马皇后,不得已来接待众外命妇,连散得也比常年要早许多。 凛凛的风声习习,鹅毛大雪飘然而下,整座皇宫都被掩在皑皑白雪里。 方武帝看着这压抑沉重的雪白,心里一阵阵地憋闷,让宫人爬上屋檐去将雪扫下来,可等明黄色的屋脊露出来了,一会儿工夫又被白雪覆盖。 方武帝气得扫落了一排茶具。 魏庭垂首静默了片刻,看方武帝焦躁不堪,蓦地想到了那日顾妍说的鳁与鲶鱼之事。 他这些日子还是有些担惊受怕的,处在这种高位久了,难免就疑心病重,什么都想得多些,以前是东厂厂公吴怀山那只老狗让他不放心,现在东厂都到他手里了,他又开始疑心身边的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有前科的魏都。 有东厂的势力在,魏庭要查什么还怕查不到? 魏都有个妹妹,是从前顾三爷的贵妾李氏,他倒是记得魏都从前是姓李的……要说他帮李氏做了多少那就数不清了,魏庭不一一细数,所幸也扯不到他身上,可忽的就想起那次顾崇琰廷争面折奏请方武帝立太子一事了。 皇上在太子和福王间摇摆不定,靳氏是皇长孙的乳娘,以皇长孙对靳氏的依赖,他当然是暗中支持的太子。 郑贵妃那里藏了皇上的手书,他是通过特殊渠道知晓的,动用点小手段做些手脚不成问题,太子理所应当被立了……这事做得隐蔽,统共就那么几个知道,彼时魏都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干儿子,他也没瞒着。 正在想该卖给哪个大臣一个大人情,顾崇琰就这么冲出来了……他早该想到是魏都那小子搭的桥牵的线,白费了一个大好机会! 魏庭眯着眼想。 靳氏给他吹了不少耳边风,他看魏都最近可安分乖觉多了,警惕慢慢松懈。 但既然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他自然得留个心。 关键还是要拿捏住方武帝啊! 魏庭慢步夺到方武帝跟前,躬着身道:“皇上为何心烦意乱?” 方武帝瞪了他眼:“明知故问!” 魏庭便打自己一个嘴巴,道:“是,是奴婢蠢笨……”他看了看殿宇内,凑近了些道:“皇上,奴婢这儿有个法子能让您心里舒服些。” 方武帝将信将疑,便见魏庭掏出了一个小方匣子,“皇上可还记得太虚道长?” “那个胡言乱语的老道?”他还记得太虚说配瑛和太后命理相克! 魏庭失笑道:“皇上,太虚道长也是有真本事的,这是他炼制的丹药,龙虎胎息,吐故纳新,可令人神清气爽,延年益寿,一切烦心事尽数抛却。” 方武帝眼前大亮,“当真?” 魏庭肯定点头。 方武帝如获至宝。 魏庭是他身边的老人,没这个胆子害他,他便打开小方匣子一看,里头是几粒纯黑的丹药。 方武帝拈了一粒放入嘴中,过了会儿,果然觉得胸中窒闷全消,仿佛开辟了一个新天地,眼前单调的白色都鲜活生动起来。 方武帝还想再服一粒,魏庭劝道:“皇上,不可连用,第二颗得等到晚上……” 方武帝这时已然全信了。 “这太虚道长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他哈哈大笑。 第140章 日不落 大夏历代信奉道教、敬鬼神的皇帝有许多,远的不说,方武帝的祖父夏世宗,便是深谙此道者,迷信丹药方术,常遣人四处采集灵芝,命宫女于清晨收集甘露兑服参汁以延年益寿…… 世宗长寿不假,却荒废二十年朝政,但毕竟是先辈祖父,方武帝不好过多评价,却原来,个中滋味,真的只有尝过才会知晓。 方武帝大感舒畅快意,已是一脚踏入了丹术领域。 直到过了元宵,太虚道长在宫中已有了专属的炼丹房。 梳妆台上摆了块尺余长背刻缠枝西番莲纹的西洋镜,纤毫毕现的镜子里,一个行将就木的枯槁老人正神色木然地牢牢盯着自己。 掌事姑姑灵巧的手绾着髻,就算日日用何首乌水洗漱,或是服用黑芝麻,那些花白的头发,还是藏都藏不住。 太后寻常在宫里只会简单绾个纂儿,今儿却梳起十分庄重的牡丹髻,戴上了金玉头面。 捧起参茶微微抿了口,郑贵妃就来了。 明艳妩媚的妇人特意被太后晾了会儿,细碎的雪花沾染到自己的白狐狸鹤氅上,郑贵妃眯着眼冷冷地笑。 方武帝那里没法子下手了,就将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一大早诏她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上下红雨了! 老婆子又在这里摆谱,瞧着便让人气闷! 可没有方武帝在一旁撑着腰,郑贵妃确实不敢再慈宁宫里放肆。那个女人,怎么说也是圣母皇太后,不是她顶撞得起的…… 郑贵妃耐着性子等了一刻钟,终于韩公公把她请了进去。 慈宁宫的地龙烧得很暖和,郑贵妃舒了口气的同时,恭恭敬敬给太后请安。 太后近几年就图个清静,晨昏定省的规矩早废了,除却王淑妃还会来看看她,陪着说几句话,极少会有宫嫔愿意往她面前凑……干什么?看她那对死鱼眼? 也就王淑妃这个出身低贱的婢子。还能和太后产生共鸣。 郑贵妃心里极其不屑。面上倒还是和和乐乐地笑着。 “太后气色不错,可见凤体大安了,臣妾心里头这块大石可算落了地。” 娇笑可人的模样,太后看着便来火。 若说顾妍长得像宁太妃。但她们两个的性格却恰好南辕北辙。太后也就是纯粹不想看见那张脸罢了。但郑贵妃就恰恰让她由衷地反感甚至厌恶。 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宁太妃的五分相像,更是她和宁太妃一样热烈到近乎肆无忌惮的性子。 当然,只在太后面前时。郑贵妃是收敛的,可太后还能不知道她在方武帝眼里是个什么样? 当初完颜霜那个女人,不就是凭着这一股子狐媚相,博得帝宠的? 深宫里的女人,胆战心惊步步为营地过了一辈子,一颗心早已细得发紧,容不得有根刺扎在软肉上,哪怕如今她早已不用忌惮谁了,但吃过的苦头依旧牢牢铭记在心。 太后又端起茶盏抿一口,也不赐座,也不开口,就这么让郑贵妃站着。 郑贵妃一张笑脸就快撑不住,忽的听太后问道:“福王为何不赴封国?” 郑贵妃早已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想着这老婆子要怎么循序渐进,而她又要如何一点点卸掉她的力道,可她没想到,是这样快地进入正题。 向来聪明伶俐的郑贵妃,这时候忽的有一瞬怔愣。 但她不至于如方武帝一样,在太后面前慌乱又愚笨,她沉着答道:“洛阳封地还未准备就绪,福王到底是皇家的人,自小在京都惯养着,皇上是怕他吃苦。” 太后轻笑道:“洛阳也是几朝古都了,山景秀丽,土地肥沃,民风淳朴,皇上宠爱福王,特赐他四万顷良田,莫非还不够?他去洛阳就藩,哪个不会捧着他尊着他,还有人能短了他,欺负了他去?” 郑贵妃哑口无言,太后又道:“福王不小了,如今二十有五了,儿女双全,你还能有什么可操心……莫非我大夏朝堂堂王爷,还是个吃喝不能自理的废物?” 郑贵妃脸色立马变得不好。 任谁听到这样说自己儿子,都不会高兴…… 就从没听这死老婆子说起过太子那个病秧子,她的儿子至少健健康康的,比太子好上许多! 郑贵妃强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做娘的总有操不完的心,太后也是有儿有女,自然会懂这种情怀……” 懂是懂啊,可欣荣长公主早逝,方武帝和她不亲近,二儿子潞亲王的封地又隔着十万八千里,几年回不来一次,太后心里可别提多苦了! 这种揭人伤疤,郑贵妃做起来十分得心应手。 她又嘻嘻笑起来,“太后今年十月便要过七十寿诞了,福王一片孝心,还要留下来给您祝寿呢,太后便全了他一份拳拳心意吧!” 郑贵妃一双明眸善睐,如牡丹滴露,娇媚可人。 可偏偏,从这么一张嫣红的樱桃小嘴里吐出的话,刺得人心里鲜血汩汩而流。 太后忍了又忍,苍老的脸上几经变色,终于冷冷说道:“我二儿子潞亲王就藩卫辉,离燕京千里之遥,他能不能回来祝寿?” 洛阳也不算远了,怎么潞亲王做得来的事,福王就做不得了? 都是皇家的子孙,谁比谁差? 谁又明文规定福王就要高人一等? 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郑贵妃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太后是宫人出身,先皇在世时又不得宠,不过是侥幸生了长子才有今天的造化……而她出身比太后好无数倍,太后的儿子哪能和福王比? 可她当然不好这么说。 郑贵妃无言以对。咬着牙就这样瞪着太后,太后方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大快人心! 最后郑贵妃干脆哭哭啼啼起来,道诉衷肠,声泪俱下,说自己如何担惊受怕,如何不想离开儿子…… 太后慢悠悠道:“那便与福王一道就藩吧。” 郑贵妃哭声便是一滞。 宫中妃嫔与封王的儿子一道去封地本是无可厚非之事,可她就这么走了,皇城里无人照应,郑氏一族要怎么办? 方武帝依恋她。郑贵妃真要说没有一点点感情也不至于。总是自己待习惯了的地方,再去一个陌生地重新开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 太后目光清淡地缓缓落到那张绝美的脸上。 此时郑贵妃眼里的怨毒已经藏不住了,太后就像看跳梁小丑似的看着她。冷嘲不已。 她可不在乎这个女人是不是对她恨之入骨。她早已无形中将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热情爽朗的年轻女子影像重叠了……看着郑贵妃伤心难过。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最后的最后,郑贵妃只好应承下来。 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她答不答应福王就藩有什么用?最后的决定权还不是在皇上的手里? 她立刻去找方武帝。要他无论如何也不要答应那个老太婆说的事! 然而方武帝正闭关潜心炼丹呢! 太虚道长与他说天人感应,心诚则灵,这别人炼的丹和自己炼丹大不一样,药材原料是一回事,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只有全心全意地虔诚祝祷,上天才会听到你的祷告,同时赐予丹药超凡脱俗的效力。 方武帝深信不疑。 一心一意投身炼丹之中,更懊恼地觉得,怎么之前那么多年,都白白浪费了呢? 太虚道长捋着长长的胡子,不住点头,“要说这世上天材地宝着实不少,皇上身为九五至尊,什么宝贝得不到,炼出来的丹药自然也是最好的……” “贫道这些年走南闯北,听闻过一件奇事。远在辽东抚顺关外,黑山白水的女真部落,流传着一个关于‘日不落’传说……受巫神庇佑的完颜族女子,只要她一生未曾诞育过子嗣,便可拥有永驻的青春容颜,和比常人更久远的生命。” 方武帝眉毛一抖,倏地睁开了眼睛。 太虚道长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大金完颜乃是前朝割据政权,被蒙古族屠灭,只有一支逃到了辽东,天高皇帝远,这才得以保全……若有此等女子为炼丹炉鼎献祭开光,贫道保证定能完成旷世神作!” 说到这里又是一叹:“然而完颜一姓虽是女真之王,如今不过寥寥几人,再要寻找完颜女,何其之难!” 方武帝只觉得脑中轰然乍响。 他的阿妈宁太妃完颜霜,可不就是完颜部落的最后一位公主? 完颜族的女子都是受巫神祝祷庇佑的,自他懂事以来,他的阿妈,就是一如既往的年轻漂亮,什么岁月的痕迹都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她看起来永远是二八年华…… 他一直以为是阿妈天生丽质,直到有一天,看到太后那双始终不老的双手时,他恍恍惚惚还是懂的…… 沾染了宁太妃鲜血的双手,从此拥有不老的能力,在其他部位慢慢衰老沧桑时,那双美手始终如一的幼嫩白皙。 那是阿妈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痕迹…… 方武帝突然觉得难过。 女真部落“日不落”的传说,他从来不曾听过,他自以为离太妃很近,其实他们隔得非常远。 但如果阿妈还活着,他肯定是不愿意要她献祭的! 方武帝突然没有兴致再继续炼丹了,心中郁郁,暂时放下了手中的事,打算出去透口气,就见郑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出现在自己面前,诉说自己的委屈。 方武帝听得乱七八糟,最后总结了一下,郑贵妃答应太后让福王就藩了!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郑贵妃就要他做主,让福王再多留两年。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已经失去了太子之位了,如果还不能日日看着,那真是要了她的命! 方武帝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夹层糕点,被太后和郑贵妃夹在其中,脱不开身,动弹不得! 这世上为何要有这样无奈又无能为力的事? 方武帝到底还是宠着郑贵妃,抬脚就去了慈宁宫。 据理力争,最终的结果,还是败下阵来。 不为别的。 太后摔了茶盏,拿碎瓷片抵着自己的脖颈,若是方武帝不答应,她便一死以谢夏侯家的列祖列宗! 白嫩的手掌抓着瓷片,鲜血顺着流淌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上。 他看到太后手上的伤口,以肉眼能见的速度修复,又被她划伤…… 这就是“日不落”的能力吧? 这就是阿妈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东西吧? 不知是出于太后的生身之恩,还是想保存住宁太妃留下的印记,总之,他妥协了……辜负他深爱的郑贵妃,辜负他疼宠的小儿子,面对满朝文武和太后的压力,他连说一个“不”字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 二月初的清晨,天色阴沉,天空还飘着几粒雪粒子,北国的冷风从塞外吹来,使人冻得瑟瑟发抖。 宫门前的郑贵妃与福王面面相对,哭成泪人,福王有些木讷地看着自己的父母,带着妻子儿女进了马车。 帘布落下的那一刻,方武帝怅然若失。 此时的他,两鬓斑白,长须飘胸,郑贵妃泪如泉涌,倚在身边的宫娥身上泣不成声,而已年近知天命的他,这一刻,也再掩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双眼滚烫,他很想抬起手遮掩住,那眼泪就跟着毫无征兆地哗啦啦落下来了。 方武帝病了。 他没心思再去炼丹,整日整日地内疚。 身为一国之君,却始终被群臣钳制,没能立爱子为太子,又要眼睁睁看着他离京而去。 所谓的权威,所谓的荣耀,还有父子情,母子情,都在慢慢地离他远去,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方武帝终于在这一刻悲痛欲绝。 宫里死一般的沉寂,可朝堂上却不能也跟着平静如水。 二月初九便要进行春闱,纪可凡早先十五岁时便中了举人,柳建文觉得他年纪太小了,还不够成熟,要他先缓一缓,积累沉淀一下,今年再下场。 顾妍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这么多的药也不是白吃的,柳氏天天换着花样给她补身子,原先少了的那些肉总算长出了些,只是乍一看依旧有些羸弱。 再弱不禁风也不至于连送考都不去,顾妍和顾婼顾衡之便纷纷去了礼部贡院前。 PS:感谢meimeidenu投的月票,感谢guiyue08投的评价票 第141章 科考 燕京城东南方的礼部贡院前布满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偶尔间或会夹杂一两个身穿暗黑斗牛服、腰胯绣春刀的锦衣卫,严格排查进出往来之人。 春闱会试,往往是燕京城最热闹的一段时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举人及国子监监生,共会一处应试,各显神通,取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制艺上的佼佼者,中者则为贡士,再由殿试策问钦定三甲。 这是一场很严肃神圣的活动,对于现世太平安康崇文轻武的年代,也许科举就是这群莘莘学子唯一的出路,有多少人散尽家财,直考到满头白发,依旧锲而不舍? 柳建文还在与纪可凡交代些事,顾衡之为凑个热闹倚在了纪可凡身边,仰着头一本正经地听,顾妍则将脖子缩在厚实的狐皮围脖里,漫不经心打量着来来往往的学子。 大多都是三四十岁左右人到中年,像纪可凡这样的青年才俊毕竟还是少数,但大多数人的神情,都是千篇一律的兴奋自在,成竹在胸。 顾妍淡淡勾起唇角,顾婼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 顾妍回身促狭地看着她,顾婼的秀眉都紧紧攒在了一块儿,明明春寒料峭,脸蛋儿却微微发烫,俏若新桃。 被这么一瞧,顾婼颇有些不好意思,清咳一声,目光飞快地移往别处,却不经意地落到纪可凡身上。 青衫磊落的少年郎君。眉眼清润温和,芝兰玉树,认真又专注地听着柳建文的教诲,嘴角含着浅浅笑意。 像是被烫了双目,顾婼又飞快低下头去。 好像在她病了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顾妍挑着眉笑道:“临考在即,再如何担心也无用啊,姐姐应该相信纪师兄的才能。” 她粲然一笑,那弯弯眼睛里的揶揄让顾婼脸色倏然一红,只能随意干笑两声。站到明夫人身边去。 早春的阳光炽烈。照得人睁不开眼,顾妍站了会儿就觉得脚酸了,踩着鹿皮小靴跺了跺脚。 雪白的暖筒落到地上,还未待她反应。一双皂底长靴就出现在面前。那人弯腰帮捡了起来。 高大的阴影挡住日光。顾妍要仰着头去看他。 她穿了身白狐狸皮的鹤氅,巴掌大的小脸裹在毛茸茸的围脖和兔儿卧里,大约是病得久了。许久不见日光,皮肤白得有点透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圆,带着早春淡薄的晨光。 萧沥一瞬不瞬盯着她看了她会儿,这才将暖筒还给她。 顾妍大大方方接过,又行了礼。 她看到那些官兵里夹杂的锦衣卫,不由问道:“萧世子负责今日的巡卫吗?” 萧沥摇摇头,“主要还是要靠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只负责贡院内部。” 能成为锦衣卫,必得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科举舞弊光是靠那些同考官是不够的。 见顾妍挑了眉毛,他不自觉又想多说一些:“本来该是右佥事的职责,只今日他身子有些不适,由我暂代。” 能在这里看到她,这是意料之外的事。 听到这个右佥事,顾妍原本微扬的眉梢提得更起了,“是王嘉王大人?” 这么巧? 萧沥知道王嘉和柳建文的一些过节,淡淡颔首。 顾妍的目光缓缓沉静下来。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争着抢着要做出点样子,没见哪个跟王嘉似的,身子有些不适,就告假休养,还要别人来代…… 她突然问道:“这次的主考官是谁?” 萧沥一怔,除却应届考生和儒林学士,很少有人会关心这个事。 他看向在柳建文身旁站着的纪可凡,长身玉立的少年清俊温雅,笑得清淡从容,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闷闷道:“是礼部尚书杜兴,还有东阁大学士陶力行。” 好像……是这两个人吧。 顾妍努力地想了会儿。 大夏的会试一般都设主考官二人,同考官八人,主考官亦称总裁,都要是口碑极好、为官清廉者,在儒林里亦得是声名鹊起之辈,此次会试的题目便是由主考官之一定的,一般是备了五套试题,最后是由皇帝抽选定论。 她又问道:“主命题人是杜大人?” 萧沥再次点头。 一般而言命题人都是内阁大学士,今年陶力行却只负责审阅总裁,出题的任务就交给了杜兴,杜大人可诚惶诚恐了好一段时日。 顾妍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 “五表妹?” 身后传来一句轻.佻的低呼,顾妍当即皱了眉。 能这么叫她的,也就安云和了! 怎么就忘了,安云和也是要参加今年的会试的! 她淡漠回身,看他带着两个书童款款站定在自己面前,似是有些惊讶看到萧沥,竟是先回身去瞧了眼,这才松口气地转过头来打了招呼。 这串动作很是可疑,顾妍想越过他瞧个究竟,却被他高大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 “许久不见,五表妹可还安好?” 顾妍冷冷地笑:“托安公子的福,大安。” 安云和似懊恼地一叹:“倒是忘了,不该再称呼五表妹。”他有礼地作揖,一字一顿道:“见过配瑛县主!” 明明是正经话,从他嘴里冒出来,顾妍总觉得浑身不适。 萧沥这时漠然道:“该进场了。” 安云和方才收了玩笑的样子,颔首道礼,撩起袍角提步绕过他们。 顾妍急急忙忙往他原先身后的方向看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是一辆马车。” 萧沥淡淡地说。两条粗长的剑眉不由挤在一起。 虽然那马车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但车后的徽标,他不会看错的。 镇国公府……他怎么不知道,今日府上有哪个人需要来礼部贡院送考? 还是送的安云和…… 顾妍却蓦地想到去岁七夕见到安云和时的一瞥,也是一辆马车。 铜锣咚咚咚地敲响,这边已经在催着考生进场了。 顾妍往纪可凡的方向走去。 纪可凡正对着柳建文郑重一拜,便欲进场。 “纪师兄!” 顾妍匆匆叫住他,望了眼提着衣物和一些简单日常生活用具的小厮,仰起头道:“这些东西太累赘,纪师兄便不必带了吧!” 纪可凡一怔。顾婼攒眉道:“会试三场。三日一场,吃穿住全在里头,期间外人又不许探视,这些都是日常必须。如纪师兄已是轻装上阵了。” 顾妍当然知道。可这次不一样。带得越多越麻烦,不如不带。 “院内既是提供食宿,只需带上笔墨纸砚不就好了?” 少女声音清灵。容颜娟秀,路过有学子闻言不由忍俊不禁,觉得这小姑娘真是太有意思。 纪可凡忽的不知道该怎么说,顾婼也是一脸的不赞同。 柳建文蹙起眉,看向双眼清晰澄澈的小外甥女,点点头道:“也对,东西多了是累赘,你带上文房四宝就进去吧。” 纪可凡晕晕乎乎的就走了。 顾婼不可思议:“舅舅!你怎么跟着阿妍胡闹?换洗衣物都没有,夜里凉了要怎么办,还有晨起洗漱呢?万一伤风了又要如何?” 明夫人“噗嗤”笑出声,顾婼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倏地羞红了一张脸,微恼地瞪顾妍一眼,甩了帕子就回来时的马车。 顾妍抿唇微笑,萧沥觉得这事似乎有点问题,至少她绝不会无的放矢。 这边已经在催着萧沥赶紧进去,素来都喜欢刨根究底的某人就觉得心痒难耐,问不到答案浑身不舒服。 若是柳建文知晓情况,一定会叹一句:“这孩子是强迫症又犯了……” 于是萧沥万般无奈,又脸色铁青地走进贡院,手下只当这位大爷真是严肃认真的好榜样! 送考的人依依不舍立于门前,柳建文悄悄拉过了顾妍,低声问了句:“今天会出什么事?” 顾妍早猜到舅舅知晓她来历了,在他面前也不避讳,拉过他的手,就慢慢在他手掌心上写了两个字—— 泄题! 柳建文悚然大惊,“怎么会这样?杜兴我有点交情,他是真清廉,做不出这种事。” “杜大人或许不会,可其他人又有谁能保证呢?”顾妍慢慢说道,问起他来,“杜大人今年有几岁了?” “差不多与我一般大吧。” 顾妍便啧啧两声。 柳建文笑着弹了弹她的脑袋,“你又在卖什么关子?” 说卖关子倒是不至于了。 “原先我也忘了,刚刚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年的会考是被挪到三月中旬才正式进行的,原因是二月的试题泄露,所有考生需一律经过排查,足足关押了五日,才将人放出来。” 主考官命题是在礼部贡院里进行的,杜兴会在贡院里待上半个多月,思考试题,这期间闭门不出,自然没人与他交接,试题也是完全保密。 可偏偏杜兴这个人,于女.色上不大自持,带了个小妾进去陪他,小妾还是识得几个字的……杜兴不会去泄题考题做什么买卖,又怎么保证底下人不会? 那小妾也是个聪明人,在服侍杜兴的时候,教他出的试题偷偷看了去,然后誊写下来。夹在需要换洗的衣物里,买通了门房,送出去给人清洗的时候,将试题悄悄地昧下,去外头秘密地交易。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顾妍还在清凉庵里住着,还是之后舅舅将她接出来,偶尔一次感慨时提到的,纪师兄白吃了五天牢狱之灾。 有些心理素质差的,这五天几乎崩溃,还怕自己的前途就毁在牢里。 柳建文这一刻也有些傻眼了。 顾妍又道:“据说黑市里炒卖地十分厉害,一套试题能卖至五千两,还有人买到手之后,再转卖给其他人,发了笔横财,这一场会试,牵连的人有许多,杜大人被腰斩,全家流放辽东。” 还有值得一提是,正是因为杜兴的清廉,杜家没有人去贿赂那个腰斩的刽子手,那刽子手一个不高兴,本来斩在腰部的刀下移几寸砍在了胯部,足足砍了三刀才断。 最后杜兴也不是被砍死的,而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明明是个清官,却死在了女色上。 柳建文嗟叹不已:“不该让子平下场的。” 子平便是纪可凡的表字。 顾妍安慰道:“舅舅,那小妾虽是认得几个字,到底不熟悉科举的规矩和流程,她偷偷运出去的试题只是其中之一,可偏偏正式考的时候,抽中的恰好不是那一套。” 也是因为有些人倾家荡产买了试题,找了有名的先生帮着做了文章,又反复修改润色,废了大量的精力,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可真当现实如此残酷地摆在面前时,就发了疯,于是这场泄题事才被捉了出来。 柳建文稍稍安心。 这样一来,无辜的人也不至于获罪牵连,否则就要说不清是自己写的还是事先备着的了!指不定还将那等做得好文章的人抓出来,硬给人安个罪名上去。 想到顾妍让纪可凡只带文房四宝进贡院,等待事发排查,也不怕翻箱倒柜,又是一堆麻烦。 柳建文轻叹道:“只不过要辛苦那些同考官和巡卫了……” 顾妍想到萧沥是暂代了王嘉的职,心里有些不安。 真的只是巧合吗? 为什么她有种直觉,是王嘉故意将这事推给萧沥去做的呢? 科考舞弊不算小事,处理不好了,倒霉的只会是他们,可萧沥自身带着保命符,至少方武帝绝不会将自己亲外甥怎么样,别人却说不准。 但王嘉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若是早有耳闻那些黑市上的试题交易买卖,何不干脆点上报给朝廷,获一份大功,以巩固自己在京都的地位? 若不是手里握着证据,他又哪有这个本事未卜先知? 有个念头从脑里一闪而过,顾妍紧紧蹙着秀眉,觉得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可怎么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她不就是先例吗? 果然会试刚开始没多久,场面就失控了。 有考生抱着头痛哭流涕,斥责那些黑心的摊贩,出卖错误试题,让自己将身家性命都赔了进去。 于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沥拧着眉让所有应试考生停笔,统统看管起来,不放过一点痕迹地搜身。 这个时候大概有点明白顾妍让纪可凡扔下包袱的用意。 可……她怎么会知道? 第142章 小郑氏 贡院里乱成了一锅粥,锦衣卫的雷厉风行迅速表现出来,暂时控制住了场面,然后便是一点不落地搜寻排查……衣物夹层、鞋底,笔管、束簪,连考生自带的干粮点心都没放过。 最后还真是收获不小,赶考者千余人,有上百人都带了小抄进来,而小抄内容无一不是围绕着同一个试题。 这些人毫无疑问是要被暂时关押起来的。 然后便是查验考生的初稿,有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的,都被定为怀疑对象捉入牢中,等待审评。 纪可凡做文章有一个习惯,先要在心中打上腹稿,才提笔写字……是以到此时他面前也不过白卷一张,加之他是所有应届考生里带东西最少的那个,搜查起来也最简单,倒是先将他排除了嫌疑。 一天的混乱之后,纪可凡和其他被暂时排除嫌隙的考生被放出了贡院,自然是人人嘴里都喊着倒霉,提上包袱败兴而归。 早有马车在外等着纪可凡,他直到回了柳府,还是一路晕晕乎乎搞不大清楚情况。 事态的发展情况十分恶劣,至少大夏自建国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大规模的科考弊案,若不严肃处理对待,岂不教读书人的尊严和道义通通泯灭如尘? 方武帝躺在龙榻上,听着乾清宫外跪着的大臣慷慨激昂大声奏秉,他笑笑,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谁爱管谁管去吧,反正他是不管了! 做皇帝有个什么意思?连自己的私事都要处处受制于人…… 学一学他祖父世宗好了。二十年不上早朝,不理朝政,这才是真豁达! 于是方武帝彻底撂挑子不干。 朝臣没办法,只好让首辅沈从贯去处理,杜兴毫无疑问被扒了出来。 为了给所有人交代,沈从贯判杜兴腰斩,全家流放,被抓到舞弊的考生六年内不得再参加科考,而市面上那些倒卖试题的黑商,各个寻根溯源地被揪了出来。 上上下下一片扫荡。对办事的官员来说。确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萧沥忙得无边的时候,也会想到那日顾妍说的话,越来越觉得她好像是早有预见的。 但手里头的证据表明,一切与她没有半分干系。唯一扯得上的。只有柳建文的学生纪可凡也是应届考生。 又偏偏纪可凡那里寻不出一丝错处! 还有那个王嘉……顾妍对王嘉莫名其妙的关注让萧沥也起了疑心。这几日得来的线报说王嘉吃好睡好玩好,哪有一点点病了的迹象? 二月初九那日,王嘉还去了东市最有名的青.楼里赏花掠美了一番。自在逍遥地好似活神仙! 把这档子麻烦事扔给他,自己倒空闲下来……太怪异了! 萧沥冷冷扯着嘴角,他就算要吃亏也不能吃得这么憋屈! 稍稍使了点手法,王嘉喝花酒的事被抖露出来,不得已,他只好认命地回到岗位上出力,而萧沥就甩袖子不管了,王嘉对他咬牙切齿的同时,实在很疑惑。 这小子怎么这时候了还在燕京城?不早就该被赶到西北去了吗…… 科考弊案慢慢落定,会试延期到了三月初九再进行。 方武帝在床榻上躺了半月,心里空乏得很,又想起顾妍来了,匆匆找她进宫来陪自己说话解闷。 这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让人很不好受,尤其是在方武帝还将她当做别人替身的时候。 顾妍很气闷。 而这个人一看到她就问:“配瑛怎么瘦了这样多?” 顾妍淡淡道:“先前病了段时日,气色有些不好。” 方武帝忽的睁圆了眼睛,“怎么没人告诉朕?西德王是怎么照顾你的?”他嚷嚷着又要御医来给顾妍诊脉。 顾妍摆手拒绝:“皇上,已经痊愈了,无需劳烦御医……”末了又补充道:“王爷对配瑛很是关照,从不曾亏待一厘一毫。” 方武帝看她恭敬地垂首,挺直了背脊,忽的有一种她离自己很远很远的错觉。 他陡然沉默,顾妍也不接上话题。 明知道他不想听这些话,还是任性地要表达自己的不满。 方武帝最希望的还是她能够百依百顺,最好如他娇养的宠物一样,或者将她变成记忆里某个人的模样。 可她终究只是她自己,不想活成另一个替代品。 方武帝就定定看着她,视线慢慢落到她右手腕上戴着的紫阙镯子,无神的脸上又多了些光彩。 “还是有点像的。” 他微笑着喃喃自语。 顾妍也没去问像什么,左右不过是他口中那个“阿妈”罢了。 方武帝又突然高兴起来,要她为自己烹茶,教御膳房上了许多精致的小点心,然后便与她说些十分琐碎的事。 就像第一次上学堂的孩子,回家后兴高采烈地要与母亲分享一天的琐事和感悟。 分明很不起眼,又没什么意思,他们却总乐此不疲地要继续说。 顾妍才注意到,方武帝的两鬓已经一片花白了,样貌比几月前看起来也苍老了许多。 二月福王就藩,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大遗憾? 听说郑贵妃也病了呢,这段时日,皇上心里一点也不好过…… 年纪越大,就越是寂寞。 顾妍大概能理解西德王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陪着方武帝说话,过一会儿他就没力气了,病怏怏的,便要魏庭拿丹药来,然后就着水吞服下,几瞬的功夫便已精力充沛。 顾妍目瞪口呆,方武帝自我吹擂说:“这是朕自己炼的丹。有奇效!” 她知道方武帝到后来沉溺丹药方术。 舅舅说这东西一点也不好,很多人都是吃丹吃死的,可他们从不在丹药上找寻原因,还一味反反复复地去追求长生之道。 若这时候与方武帝说不可,应该会被当成大逆不道吧。 顾妍偷偷看了眼魏庭,魏庭还一脸笑眯眯的,眉眼间多了几许自得和满意。 方武帝忽然沉迷道术,少不得就是这个人的杰作。 她提醒魏庭要注意好魏都,他倒好,直接将方武帝带入歪门邪道……真是蠢货! 顾妍满肚子的火气。走出乾清宫。被初春冷冷的风一吹,心里的气闷才消散几许。 现在是方武三十九年,她记得方武帝在任了四十一年,然后就在艳阳高照的七月天里。毫无预兆地。暴毙于昭阳殿内。郑贵妃的床榻之上。 究竟什么是死因,这不是她能知道的事,但今天看了那些药丸。也许罪魁祸首已经出现了…… 方武帝死后,太子即位,太子身体不好,在位半年便驾崩了,而后便是皇长孙夏侯渊继承皇位,从此魏都慢慢出头露面,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仔细算算,不过再短短三年的事情。 方武帝在一日,魏庭作为禀笔太监一天,至少魏都没有翻身的机会,方武帝对她的照顾和恩宠,不论原由,她好歹是记着。 于情于理,她都不希望方武帝死得太早…… 内侍带着顾妍安安静静地走在宫道上,她一路漫不经心地走,也没留意到前方不远处停下来的妇人。 直到那小内侍快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郑夫人。” 顾妍猛然回神。 便见前方不远处一美妇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她穿了身银红遍地金的宽袖袄,和水红色缠枝宝相花的湘裙,涂着大红口脂,手上亦是染了鲜红的蔻丹,全身都是红色,火烈地就像是一片燃烧的云。 “这是配瑛县主?” 妇人丰润的唇瓣微启,她的一双丹凤眼又细又长,眉线拉得很高,说话的时候,眉梢轻扬,更加风情万种。 她穿的不是宫妃的服制,大约在花信年华,而内侍又唤她郑夫人……想来该是一品威武将军萧祺的续弦,也就是萧沥的继母。 顾妍从不曾见过这位小郑氏,初看来,她与郑贵妃有一两分的相似,但郑贵妃比她要温婉细致许多,这却是个浓艳妩媚又张扬到极致的女子。 她从容裣衽行礼,小郑氏便笑着走近她。 一股浓郁的香风袭来,顾妍不由蹙眉。 可以嗅得出来,这是天香楼出售的香粉,一小盒子的价格堪比黄金,只需要在发根和颈项处稍稍涂抹上一点点,身上就能有十分沁人心脾的淡香。 可如小郑氏这般,怕是抹了厚厚的一层……这不是在打扮,反而像在显摆自己给谁看,许多暴发户家眼皮子浅的妇人才会有此行径。 小郑氏修长细腻的美手握上她的,“原来这就是配瑛县主,久闻其名未见其人,本想着能在年初大朝贺时见一见,你没来,我还觉得遗憾呢!” 她又细瞧了瞧,点头道:“都说配瑛和姐姐长得像,看起来真是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配瑛和姐姐是母女呢!” 顾妍紧紧攒着眉。 小郑氏,给她的第一感觉,就是不会说话。 郑贵妃虽是她姐姐,可好歹也是宫妃,随意拿皇家人开玩笑,亏她做得出来! 顾妍默默收回了手,淡淡道:“郑夫人真会说笑,郑贵妃仙人之姿,配瑛望尘莫及。” 小郑氏神情微滞,一双丹凤眼里波涛汹涌,很快湮灭无踪,她旋即失笑道:“是啊,姐姐是天大的好福气呢!” 话中满满的是憧憬之意。 顾妍没有接话。 郑贵妃可是一心一意想做皇后、做太后的,对她而言,亲生儿子失去了太子之位,福王都不在自己身边了,还算得了什么好福气? 小郑氏不是和郑贵妃一母同胞吗,两姐妹该知根知底心意相通才是,现在怎么感觉貌合神离呢? 没有听到回话,小郑氏心里微有些不快,想着也许是顾妍生性比较木讷。 可就这样呆头呆脑的一个人,怎么就好命至斯? 某些情绪翻滚,又被压下来。 小郑氏欺近两步笑说道:“一直想谢谢配瑛县主,去岁澈儿在府中意外落水,也是多亏了县主,澈儿才能无事。” 顾妍想到去岁盛夏在镇国公府,那个落水的孩子萧澈。 是啊,作为萧澈的生母,确实应该好好感谢救她儿子的恩人,可这事都过了大半年了,才想起来? 何况萧澈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这做娘的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顾妍不动声色,只推脱一番,小郑氏就万般不识相地跟她扯谈。 顾妍越来越不耐……小郑氏,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感觉。 与高门大户里那些落落大方的闺秀们差得太多,甚至是如此的小家子气! 真的是出自平昌候府郑氏一族? 顾妍耐心即将告罄,小郑氏又突然停了下来,一瞬变得端庄优雅,美目流转遥遥看向顾妍身后。 “令先也在这里啊!”她吃吃地笑,声音很动听,只姿态妖娆略显轻浮。 萧沥表情生冷,一步步走来虎虎生风,眸里盛满寒光。 他没理小郑氏,走到顾妍身边,拉了她的胳膊便走。 步伐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 顾妍困惑地回身望一眼,小郑氏身子像僵在了那处……臂上微痛,她瞪着他,“你干什么?” 他目不斜视:“你还想和那个女人废话?” 顾妍:“……” 好吧,她不想。 小郑氏也是个奇葩,这样的女人,无论品性样貌或是言行举止,就算做继室,能嫁入镇国公府,都是奇迹了! 相传欣荣长公主是个知书识礼又温良贤惠的女子,和小郑氏绝对是两种人。 有这样的继母代替自己的母亲,萧沥肯定不满意,她大约有点理解他的愤怒…… 走了很长一段,步伐才慢慢放缓,牢牢抓着她手臂的大掌也放开了。 隔着厚厚的衣衫,都能感受到她膈人的骨头…… 萧沥肃着脸道:“以后看到她就绕道走。” 她啼笑皆非:“我又没做亏心事,何必要躲着她?” “那你就不躲吧。” 她想了想:“……我还是躲着好了。” 冷肃的面容微缓,他看她眼,握拳抵唇清咳了声,“前面不远就是午门,我就不送了。” 顾妍点头谢过,默了默,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轻声问道:“她真的是出自平昌候郑氏一脉?” 或许她不该问,因为这句话一出来,那张脸又倏地僵硬了。 PS:感谢挺子投的月票 第143章 梃击 当初欣荣长公主逝世时,萧沥才五岁,那时的镇国公世子萧祺被误传战死沙场,国公府长房一双年幼的儿女无所依托,曾教许多人唏嘘嗟叹不已。 两年后萧祺完好归来,特为亡妻守制三年,人人都说萧祺情深义重,自然也是对得起皇家的颜面了,便再未有人会强烈苛责要求他要一生鳏寡,是以小郑氏便被萧祺八抬大轿正儿八经地抬进镇国公府。 算算年纪,其实那时候小郑氏差不多十八九岁了,虽说有些高门大户也有刻意将宠爱的女儿多留两年再出嫁的事,但小郑氏如何看也不是受宠的那种,反而还有些不入道。 这样一来,极容易让人联想到,也许是小郑氏说不到合适的婆家……可她又偏偏嫁入了镇国公府,就算做续弦,也绝不是辱没了人的。 顾妍确实觉得很奇怪,一不留神脱口而出,见萧沥定定地看着自己,一双眸子深邃不见底又暗潮汹涌时,她也知道实在是失礼了。 她不是那种口无遮拦的,就算心里再困惑,到底还不至于当面戳人的痛痒处,也不知道刚刚是哪根筋搭错…… 见她突然不再说话,又状似不好意思地垂了头,萧沥不禁好笑。 同时也隐隐有点高兴。 至少在同等情况下,站在她面前的若是其他任意一个人,她不会开这个口,大约也就是对伊人时,还能想到会问一问。 他袖着手说:“她当然是郑氏女。但与郑贵妃、与平昌候并不是一个生母,而是一个舞姬的女儿,不过是记在主母的名下,名义上是嫡女,事实上却是那个舞姬带大的。” 所以一举一动间的妩媚撩人,就是从她那个舞姬娘身上学来。 那个舞姬很受宠,可到底小时候过惯的是苦日子,一旦富起来了,某些习性也没有变更,吃着用着当下的。还要求更多。要向所有人显摆自己的一切……这所有的东西,都把小郑氏原封不动地培养出来,根深蒂固,剔也剔不掉。 顾妍倏然抬头。 这种事她从来没听过。若不是萧沥说。她肯定不会知道。而谁又能想到。一品威武将军的续弦妻子,竟会是一个舞姬养大的? 其实很想再问,这件事萧沥的父亲是不是也清楚。 可看他神色间难掩的嫌恶和不耐。终究还是没开口。 有欣荣长公主珠玉在前,只会更衬得小郑氏滑稽可笑,偏偏这样的滑稽可笑,在萧沥的眼里就等同于侮辱……谁又能容忍得了,代替自己身为长公主母亲的女人是这样一个不入流的货色? 不满意是肯定的,讨厌愤怒也能理解……可真要萧沥动手杀了她,这是为什么? 前世有关他的判词中,正恰恰包含了弑父杀母这一条。 萧祺和小郑氏都是死在他的手里,都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走上这一条路? 与他接触地越多,顾妍只知道自己对前世关于他的认知就会洗刷一层,至少穷凶极恶、逆行倒施的残暴之士,不是眼下的他所具备的。 或许未来还会有什么巨大的变故,才造成那一连串的血腥凶残。 两个人都沉默着,顾妍怯怯道了句:“我不该问的。” 可他还是答了。 萧沥毫不在意:“早晚会知道。” 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看日头快到正午,摆摆手便让她先回去。 他素日里给人的印象便是冷淡寡情,那张脸上,少有多余的表情出现。 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这一刻的柔和。 顾妍道过礼便一路往午门走,总觉得好像有视线焦灼在自己身后,几次按捺住才没有回头去看,直到走出午门上了马车,眼角微微一瞥,瞧见那个将才转身的人影后,不由自主便觉异常怪异好笑。 一直到回了西德王府上,嘴角都是微微翘弯着。 顾衡之贼头贼脑地从旁边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见到顾妍,他就好像看见了救星,忙拉了她的衣袖道:“二姐,我在这躲躲,待会儿大姐要是问起来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没看到我啊!” 他说着就要往旁边两盆高大的柏松之间藏。 偏偏他穿了身暗红色织锦披风,在葱绿里尤为醒目。 顾妍笑道:“你干什么,姐姐又不会吃了你。” 顾衡之皱了张脸,“二姐,大姐煮的东西真难以下咽,我就夸了她一句好吃,她还要我全部喝完!” 他站原地滴溜溜转了个圈,苦哈哈道:“你看看我,是不是瘦了,就是这些日子没吃好,人都憔悴了!” 胖瘦倒是没怎么看出来,但气色还是不错的…… 顾妍没高兴理他,往石桌旁坐下,单手撑起下颔,顾衡之就要一个劲地开始给她倒苦水,大体不过就是在抱怨顾婼的厨艺。 “……现在总算是好多了,一开始连阿白和大黑都不吃!” 顾妍笑道:“那不是挺好,在进步啊。” “可还是很难吃啊!”他揪着两鬓的头发苦恼极了,“也就纪师兄能面不改色吃下去,反正我是不行了!” 顾妍很好奇纪可凡和顾婼是怎么了,顾衡之这个门儿清,立即双眼锃亮:“舅舅舅母刚回京,过年的时候我和大姐去帮着去画年画了,纪师兄给大姐画的改了几笔,那画卷还在大姐房里当宝贝似的挂着呢……然后大姐煲了汤,纪师兄一口气全喝光了,后来才知道,汤里没放盐!” 他嘿嘿地笑,顾妍抿着唇看了看他身后。 就见一只粉彩花鸟绘的汤盅忽的摆到了面前,旋即响起的就是优雅动听如黄鹂鸟的嗓音:“这次绝对放盐了!” 顾衡之脸皮一僵。两排洁白的牙暴露在冷风里,他机械地回头,干笑好几声:“大,大姐……” 顾婼双颊绯红,想到刚刚顾衡之说的话,真恨不得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又不满地狠狠瞪他一眼。 顾衡之一个窜起蹦到顾妍身后,大声道:“大姐,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动手,你动口就行。” 她指指桌上的汤盅。 顾衡之紧紧攒着淡眉思量。好半晌终于气馁道:“算了。你还是动手吧。” “……” 园里一片笑闹,远远看过来的柳氏和西德王无奈摇头,西德王捋着长胡子笑道:“他们都很好,你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柳氏摇头笑道:“做父母的都是一辈子的操心。哪有真放下的那天?”她笑看着西德王。“父亲如今不也会时不时为我担心忧虑吗?” 西德王笑叹着摇头。琥珀色的眸子映上暖橙橙的日光。 良久才听他极轻声地说:“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会护你们一日安康。” …… 春日的韵味越来越浓,到了三月。先前延期的会试便再次举行,既已有了前车之鉴,此次再未闹出有舞弊作假泄题之事,足足过了九日,考生才从贡院放出来,接下来便只需等待放榜便可。 可在主考官们还在为这其中文章优劣品评之时,宫里又不太平了…… 廿十这日一早,有个男子手持枣木棍,从东华门一路直奔内廷,闯入了东宫皇太子常年居住的殿宇,不仅打伤了守门的侍卫,还欲加害太子,五皇孙夏侯毅挺身而出,为父亲挡下一棍,当即头破血流,那男子挥棒便逃,一直到前殿檐下才被抓住。 方武帝烦不胜烦,让人去审问这名男子,审问的官吏走了一遍章程,问出这个持棍行凶的男子叫黄差,是个天生蛮力却精神疯癫的病人,那日也不知是怎么就发了疯,莫名其妙闯到东宫去。 这话说出去也没人信,摆明了是这群糊涂官员想和稀泥,草草了事,内阁首辅沈从贯借口科举事务繁忙,无暇顾及,竟就被这么放着搁置不理。 然后刑部主事、西铭党人韦之校这时就站了出来。 通过单独提审,与刑部诸多官员共同审讯后,终于迫使黄差供出来:“有两个小太监找上了我,他们让我持木梃打上宫门,只要打伤了太子,以后就能衣食无忧,有吃有穿。” 这黄差必须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当时为了钳制他,宫里的羽林卫也调用起来了。 可谁知道,太子没打到,反倒是将五皇孙打伤了,那两个太监不领情面,再和他没有联系。 韦之校做事公正,便让刑部最好的画师,凭黄差口述,画出那两个太监的模样,在宫里一司一司地寻找,劳师动众让人颇有微词,方武帝也很不耐,可想到夏侯毅额角那长长的一道伤口,只得暂且咽下。 后来,在郑贵妃的膳食司找到了这两个小太监,韦之校当即断定,这是郑贵妃和其兄长平昌候的阴谋,要将太子击毙,然后扶持自己的儿子福王。朝中许多西铭党人都纷纷表示赞同,要去纠察彻底! 方武帝一听就觉得荒谬! 福王都已经就藩了,郑贵妃作何多此一举?这群官员就只会成天针对眼热别人,一群尸位素餐之辈! 方武帝心中对郑贵妃愧疚,当然不愿意将郑贵妃牵扯进来,他在太和殿召见群臣,将那梃击男子黄差斩首,又将参与此事的两个小太监一并斩了,打算草草了解。 韦之校不满意,要求彻查,方武帝一怒之下将韦之校打了三十大板,削为平民,如此这场闹剧适才落幕。 柳建文守制在家,不参与朝中动荡,可关于朝堂上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久久沉默后,才问起顾妍,顾妍上世这个时候还在清凉庵呢,与世隔绝,消息闭塞。 她摇头道:“这一年发生什么事我不大清楚,梃击一案沸沸扬扬,我也只是听闻过一个大概,但好像最后结果不了了之。” 该死的都死了,罪犯却没被揪出来,可不就是不了了之吗? 她拉着柳建文问:“舅舅,这件事很严重吗?” 柳建文抿紧了唇。 按理说太子毫发无损,几个参与案件的人都被处斩了,除却五皇孙受了点伤,其他并无太大损失,真要说严重……韦之校尽忠职守,却被罢官杖责,无非就是方武帝对西铭党的厌恶和不耐又多上几分罢了。 他摇摇头:“都是朝政上正常的冲突,没事的。” 柳建文从未细问过顾妍上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光看这个小丫头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眸光里的暗沉,他也知道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若有必要,顾妍必会与他提,可他不强求。 预知未来纵然是好事,可有时候太过依赖这项能力,那就失了判断的精准直觉,这种东西就像是为官者灵敏的嗅感,能嗅到空气里暗浮的危险气息……实在太重要了! 何况历史从不是一成不变的,走原先的老路,那不是智者的选择。 顾妍向来都信舅舅说的,又与他说起方武帝服食丹药一事:“皇上吃过之后效果立现,我却觉得有些邪乎了,反常即为妖,多用只怕无益。” 柳建文当然赞同,历来有多少人是死在这上头的? 真要说有没有用,也许是有的吧,但以现在的工艺技术,丹药中残留太多重金属物质,对人体伤害更大。 “阿妍不想皇上服用丹丸?” 顾妍点点头,“不想他这么早死。” 柳建文一窒。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方武帝既然沉溺此术,定然是找到了个中乐趣所在,并且无法自拔。 一个人最难控制的就是欲念,难道要和方武帝说什么科学讲什么道理? 估计会被当成疯子。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是很难被接纳的,柳建文早已看清楚了。 而若是劝谏方武帝不要再服用丹丸,说不定人家一个不高兴,把你拖出去斩了……方武帝的祖父夏世宗可没少干过这种事。 柳建文只说道:“有点难办,我先找晏仲去想想办法。” 既是丹药,还是先从药理上入手好了。 这一商量,就等到了放榜,纪可凡金榜题名,高中探花郎! 所有人都很高兴,顾妍也十分讶异,纪师兄上世只考中了进士,与甲榜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也许是少了那一顿牢狱之灾,心态更好了吧! 青禾看榜回来,凑到顾妍耳边低语。 安云和,中了进士…… PS:感谢刘美蕙投的月票! 第144章 点鸳鸯 这原也没什么,她虽说对安云和极为不齿,可人家好歹是有点真本事的,十数年寒窗苦读,自身天资又不错,天津安家的后起之秀,上个二甲着实不成问题。 想当初安氏不也对安云和寄予厚望?顾老夫人甚至一心想让二哥多和安云和接触接触,也好近朱者赤。 她现在真是无比庆幸二哥没有近墨者黑! 顾妍在上世从来不曾关注过安云和,若非那日抄家他带着人来,她兴许都不会想起这号人物。 她只知晓,五虎五彪的名头很大,安云和作为魏都的头号走狗,前程似锦,可最初他的仕途如何,便毫不知情了。 顾妍看看自己粉嫩光洁修剪圆润的指甲,暗暗地想,或许就是因为一直走不通走不顺,他这才甘于屈居于一个宦官之下的……推己及人换做顾三爷,在同等条件下,定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骨气尊严都算什么,哪有看得到的荣华富贵来得实惠…… 安云和何尝不是这样想的。 不论她心思如何百转千回,纪可凡高中探花还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只正好柳建文在守制中,不好大肆宴请宾客,只邀了交好的几位知交好友,简单摆上几桌筵席。 杨涟当然是来了,笑着夸赞纪可凡。 顾妍一直想寻个机会道谢,仰着头道:“杨伯伯可还记得我?” 杨涟哪能不记得? 不说她如今是配瑛县主,或是这张酷似柳家伯母的面孔。便说去岁她不慎落入人贩贼窝逃出来,还能镇定自若,凭这份胆色,就足够他记得清清楚楚。 杨涟还要向她请礼,顾妍便先他一步深深福了身,“舅舅险中脱身,全靠杨伯伯相助,请受了阿妍这一礼。” 杨涟哭笑不得:“你舅舅与我是同窗至交,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说谢不谢就太见外了。县主不必如此。” “杨伯伯唤我阿妍便好。”她抬眸看着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澄澈真挚:“舅舅归舅舅,我是我,这是阿妍的道谢,与舅舅无关。” 柳建文笑骂了她一句“歪理”。回身对杨涟道说:“你别理她。这孩子固执。小心被她带沟里去,爬都爬不出来。” 杨涟哈哈大笑,觉得有意思极了。想着自己怎么就没有这么可爱的女儿? 确实,杨夫人一连生了四个儿子,就是没有生出女儿来,杨涟一直都觉得这是个遗憾。 回头与杨夫人说了起来,杨夫人嗔怪他好几句。 但想着在柳府见着的小丫头,心里也喜欢得紧,不由喟叹道:“两位县主都是极讨人喜欢的,当初顾老夫人寻我,想说成二郎与顾三小姐的亲事,我本就不同意,现在弄成这样……” “那是他们自己造孽!”杨涟愤愤接道,庆幸自己妻子耳聪目明,当初没将亲事应诺下来。 杨夫人微微点头:“二郎的年岁差不多了,我也一直在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如果那两位不是县主的话,兴许……” 兴许还有可能。 当初顾婼顾妍还是顾家的一份子,杨夫人也不是没想过她们,可既然已经拒绝了顾媛在先,若还要考虑顾婼或是顾妍,教顾老夫人的老脸往哪摆?又要顾三小姐如何自处?也是真的将柳氏她们几个往坑里推了…… 如今好不容易是和顾家分道扬镳,可顾婼或顾妍都有封诰在身,就不是他们能够高攀得上的。 杨涟沉默着想了想,道理自是都懂。 大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三儿子四儿子都还小,这个二儿子就是他们最操心的了。 西德王他没接触过,柳氏贵为郡主,儿女的婚事当然是长辈说了算的,杨涟对自己次子的品性还是很放心。 想到顾妍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心里就欢喜,他不禁笑道:“也不是不行……” 凭他和柳家的交情,他当然是知道点柳建文的意思,毕竟顾婼虚岁都十五了,亲事还没敲定,他们几个做长辈的心里没点数可真不行…… 柳建文说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愿。 也是了,明夫人是蜀川人,柳建文在姑苏,若不是他自己的意愿,哪能娶得到明夫人? “回头可以去探探郡主的口风。” 杨涟缓缓说道:“我们不强求便是……” 杨夫人欢喜地应了,往后也会时不时进出西德王府。 与此同时的,纪可凡十八岁探花郎的名头,满厩都知道了。 纪可凡长相英朗清俊,满腹才华,年轻有为,尤其在状元和榜眼都是四十出头的小老头子映衬下,这位探花郎的难得更加受人瞩目,已经有不少人偷偷瞄上他了,要不是顾虑着柳建文还在孝中,只怕柳家的门槛也要被踏破。 顾婼最近便有些闷闷不乐,她大抵是知道京都风向的,一方面是为纪可凡的成就高兴,一方面却又有种难言的失落怅然。 近来不出门了,厨房去的也少,顾衡之大大松口气的同时,却见她总就坐在院里的一棵大榕树下,拿着绣绷发呆,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顾衡之手里抱着阿白,身后摇摇晃晃跟着大黑,歪着头就坐顾婼身边。 大黑攒着小鼻子往顾婼的绣着月白玉簪花的绣鞋拱着,顾婼才回过神来,笑着将大黑抱起来放腿上,拿起盘子里一块糯米桃花糕喂它。 她斜斜睨顾衡之眼,又笑看着他怀里攒成一团的阿白道:“你还真是差别对待啊!” 顾衡之笑弯了一双眼,理所当然说:“阿白太胖了,走不动!” 他看看顾婼手里的绣绷。上面只绣了寥寥几片竹叶子,还有些歪七扭八的,根本不是素日里的水准。 “大姐的绣艺越来越差了。”一边轻声嘟囔,还扬扬腰间挂着的香囊,是顾妍新给她绣的,上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毛茸茸的一团,眼睛碧蓝,十分可爱。 顾婼收了针线,不好说什么。便岔开话题道:“怎么不去看书?” “舅舅说要劳逸结合。纪师兄那么用功,也会偶尔停下来看看花草的……就是去岁从花房搬过去的几盆兰花,纪师兄亲手照料的。” 他眨着一双眼,抓了块糕点喂阿白。阿白抖抖鼻子。扭过头不肯吃。顾衡之只好自己大快朵颐。 顾婼从不知道这些。 那些兰花是母亲培育,只那时候她说了句兰花香怡情养性,可以放书房里。纪可凡便搬了盆进去。 顾婼心弦微动,转念想似乎纪可凡对谁都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她想开口多问一些,又觉不好意思。 就如话本子里写的怀.春少女……她觉得自己肯定是魔障了! 忙摇摇头,顾衡之就自顾自地说话,她看着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叽叽咕咕其实都没留心都在说些什么。 想起顾妍曾经说过,衡之的直觉比一般人都要敏锐许多,喜怒哀乐,他心里自有一杆称,现在只怕是见她有心事,过来陪她解闷。 心里不由觉得好笑,见他拿了茶杯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顾婼伸手就夺了过去。 “你渴了?” 他愣愣点头。 顾婼突然站起来:“前几天看娘亲做了桃花羹,正好也做来给你试试?正好香椿长了嫩芽,做几块香椿饼一道尝尝好不好?” 顾衡之抖了抖嘴角。 这个真的可以不用…… 看她转身欲走,顾衡之忙猫腰抱着阿白就溜,还不忘招呼一声大黑,大黑缩成一团骨碌碌跟着他滚走。 顾婼笑出声来,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 真的是少年不识愁滋味。 她抬头看看,头顶的日光惨白,却是暖的…… 然而顾妍此刻觉得愁云惨淡。 方武帝找她去宫里,她已经习以为常了,可当她到的时候,却见方武帝对面还坐着一人,穿了身月白色滚金斓边蟒袍,头束玉冠,如阳春白雪清润逼人,只是额上缚了长长的纱带,脸色也有些许苍白。 顾妍的脚步就一下子停驻不前。 领路的内侍催促道:“县主?” 顾妍深吸口气,这才缓步走上前请礼:“皇上,五皇孙。” 夏侯毅也没料到会见到她,急匆匆站起来,还撞上了桌角,没来得及揉一下,挺直着背脊站立,眸子就一瞬不瞬看着她。 “早前听说配瑛病了,如今可好全了?”他看到她明显消瘦了的面颊,不由开口问起来。 方武帝挑着眉。 连他都没听闻配瑛病没病,这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顾妍淡淡道:“多谢五皇孙关心,已经痊愈了。” 夏侯毅松口气道:“气色看起来还不是很好,应该好好补补,我那儿有几支雪参,待会儿给你送王府上去……” “不必了。” 顾妍突然打断:“五皇孙的气色看起来才不好,受了伤,就应当好好休养。” 她本意也不过是让夏侯毅没事别老出来晃悠,可他硬生生就给理解成了这是关心自己,一瞬眼角眉梢都染了点点喜色。 方武帝看这两个小儿女的样子,心里很是欢喜,招呼二人坐下来。 “不过是几支雪参,朕一人给你们送一斤去。” 财大气粗,就是这么任性。 顾妍抿唇不语,方武帝给她的赏赐早就堆成山了,不过几支雪参,他眼皮子都不用眨一下。 夏侯毅啼笑皆非。 方武帝让人上了茶具,他这次非要自己烹茶,顾妍和夏侯毅就安安静静地在旁坐着。 水汽氤氲,御花园里的桃花瓣飘零,有几片落到了他们坐着的亭里,茶香混着花香,有种恬淡安和,岁月静好的感觉。 夏侯毅悄悄用眼尾觑着她。 她很安静,又低着头,露出一小截白玉般的脖颈,莹润欲滴,侧脸精致无瑕,神色却是淡淡的……似乎每次见他,她都冷冷淡淡。 顾妍失神地望着炉里翻滚起伏的茶叶,这一刻心情倒是极为平静。 她知道,她已经不在乎了……夏侯毅如何,已经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又一股浓香扑面,她听到他低哑的声音:“还没恭喜,名师出高徒,纪探花少年英才。” 心里又有点失落,他本来也能是柳建文的学生。 倒不是觉得沐非比柳建文差,只是这些日子,偶尔听沐七小姐唤他“师兄”,他总觉得不大对劲,似乎不应该是这个声音的…… 可究竟应该是哪种声音,他又说不上来。 顾妍浅浅一笑并不回答,他顿了顿,将桌上银盘推到她面前。 “这是青阳殿司膳最擅长的乳酪,淑妃娘娘极喜欢,据说能够美容养颜。” 顾妍神情一滞。 青阳殿是王淑妃的寝宫,她宫里的司膳……不就是魏都? 方武帝接着道:“对,这道乳酪专为你准备的。” 顾妍袖下的手慢慢攥起来,一瞬又缓缓松开。 她浅笑道:“谢皇上。” 拿起银勺挖了块放嘴里,入口即化,如丝般顺滑,还有牛乳的甜香,慢慢滑入喉口。 魏都确实做得一手好点心。 顾妍在宫里还没见过魏都。他很是低调,不招摇,一般都在青阳殿里了,而她从不曾去拜访过王淑妃。 也有想过,若能现在将魏都除去,定是少了个大隐患……但她没这个本事。 王淑妃极喜欢他,甚至离不得他,每日都要吃魏都备下的膳点,她更不可能绕过王淑妃,还在内廷里,对付一个四品的典膳。 她唯有通过对魏庭的潜移默化,让他意识到这颗毒瘤的存在…… 顾妍笑容满面地将一整块乳酪吃完,抬头看了眼侍立在方武帝身后的魏庭。 那人笑眯眯的,还泰然自若的模样,只怕还什么都不知道。 嘴里涩地发苦,顾妍放下银勺不再动了。 这时茶汤也煮好,方武帝将茶汤倒入了杯中。 他催促说:“快尝尝朕的手艺怎么样?” 顾妍闻着茶香,微微抿一口,入口微苦,汤干而涩,水已经煮老了。 夏侯毅却笑着说:“皇祖父煮的很好。” 顾妍多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 方武帝很高兴,然后和二人说着话,似是在尽力挑起他们的共鸣。 顾妍察觉不对劲,反应十分平淡,直到后来方武帝累了,歇下大喘着粗气,从袖囊里取出了一只瓷瓶服下颗药丸,面色才重新红润起来。 摇一摇瓶子,如冰玉相击的脆响,只有零星几粒。 该重新炼制了…… 方武帝默默地想,然后笑着道:“阿毅帮朕送配瑛回去吧。” 第145章 驾崩 两人俱都一怔,顾妍再如何迟钝也能有点体会方武帝的“良苦用心”了,当下只是觉得荒谬。 夏侯毅自是愿意的,顾妍站起身道:“皇上,不敢劳驾五皇孙,配瑛还是认得路的。” 夏侯毅慢慢看了她眼,半敛着眸子不说话,方武帝失笑:“那怎么一样?”想想小姑娘确实脸皮薄,便说:“那就送到宫门口吧。” 除却宫车轿辇,也就是一段宫道的距离,顾妍不再推拒。 两人行过礼一前一后地走了,方武帝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直到没影了,才看着对座两个并放的茶杯,慢慢地叹说:“配瑛总是和朕不够亲近。” 无论他再如何疼宠她,对自己,她更像是对待一个尊者,而不是足够亲切的长辈。 或许是他太贪心了,期望她可以变成和宁太妃一样的人,但只可惜起到了反效果……是以这才另辟蹊径,想要和她亲上加亲。 夏侯毅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十分不错的。 孝顺谦恭,仪表堂堂,允文允武,又身份尊贵…… “配瑛会喜欢的吧?” 魏庭笑着点头:“县主虽年纪还小,却沉静聪慧,自有主意,五皇孙样样不俗,瞧着可是天造地设。” 方武帝也这么觉得。 他高兴地撑着桌案站起来,眼前蓦地一黑,身子就跟着晃了晃。 “皇上!” 魏庭大惊失色,赶忙扶住了他。方武帝稳住,过了会儿,目所能及,依旧一片黑暗。 “魏庭!魏庭!” 方武帝惊慌失措,双手四处摸索,碰倒了桌上的杯盘,叮咚撞击的脆响,还有水滴溅落淅淅沥沥,满手湿腻。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传太医!” 尖亮的嗓音爆开,远远走掉的二人毫无所察。 夏侯毅落后顾妍一步慢慢跟着。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始终悠悠然注视着前方的路。恍然未觉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居然自在怡然。 他深深看她几眼。 她发髻上戴了只蝶恋花样式的累丝金红簪,蝴蝶的翅膀须脚随着她的走动一颤一颤,每一下都像是蜻蜓点水。圈起阵阵涟漪。 心里没由来地感到压抑沉闷。 忍了许久。他终于几步和她比肩。幽幽问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顾妍心头一震。 他干脆身形闪到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身姿颀长的他,几乎将她全然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顾妍只能木然盯着他襟口绣着的暗金祥云纹,整个华丽熨帖地伏在衣饰上。 微微抬头。便可以瞧见他匀称干净的下巴轮廓。 她忽的笑出声来,后退一步离开他的阴影,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看向他:“五皇孙在说什么?” “我们当然见过,现下不正面对面呢吗?” 她盯着夏侯毅的眼睛。 一双黑眸深深,如万匝红绳缠绕,翻滚着无尽的愁绪困顿。 笔挺的长眉蹙在一起,纠结成团。 没有她所熟识的东西。 顾妍微微松口气。 夏侯毅却更加懊恼起来,“我不是说的这个!” 他显得烦躁,急于想要解释,可其实连他自己也并不懂,好半晌依旧不曾吐出半字。 顾妍耐心等了会儿,包容地微微一笑,越过他又朝宫门走去。 夏侯毅只得长叹一声再次跟上。 “配瑛,兴许你不会相信,我总觉得,我们应该很久之前便认识。” 她失笑:“从去岁元宵至今,确实不短了。” 分明知晓他不会是这个意思,这时也只能陪着装傻。 夏侯毅顿时无话可说。 再谈下去,恐怕就如那话本子里说的,前世今生情缘未了……这些东西闺阁小娘子们爱看,他就觉得荒诞不经。 午门近在眼前,顾妍款款施了礼,“五皇孙送到这里便好。” 她脸上的笑容清淡疏离,未曾到达眼底半分。 夏侯毅半敛沉目不语。 没得到首肯回应,顾妍也不在意,兀自转身,倏地听到身后人低哑地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那声音恹恹的,像只在檐下枯等死亡的老鸦,提不起一丝精神。 日光渐暖,在头顶叫嚣,有只燕子扑腾了翅膀“哧哧”地飞过,顾妍未曾思量,只淡笑说:“五皇孙想太多了。” 她径自离去,登上来时马车,一会儿便已不见踪影。 夏侯毅就盯着自己的一截皂底鞋尖,自嘲笑道:“是吗?” 没人回答他,他也不想听了。 腕子忽的被一只粗粝的大手捉住,夏侯毅一怔抬眸,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表叔?” 萧沥静默了一瞬,沉声说道:“皇上失明了。” …… 顾妍心绪一时难以平复,只因为夏侯毅那饱含深意的几句话。 她可以确定夏侯毅不是重生的,他没有前世的那些记忆,却有某些惊人的直觉。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至少她不能保证,夏侯毅会不会想起前世的什么。 后仰身子靠上软靠,一瞬让她紧绷的弦放松下来,太阳穴处开始突突地疼。 宫中太医轮番上阵,无人能查出方武帝是为何失明。 太子和夏侯渊一道来了乾清宫,太后在王淑妃陪同下也在外间候着,然而这些所谓精通岐黄之术的御医,居然一个个跪下束手无策。 “废物!” 太后怒斥了一句,目光看往魏庭。“皇上都吃了些什么?” 魏庭当然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圣上用的东西都是有人试过的,今日也只是和五皇孙还有配瑛县主在御花园喝了茶吃了点心,可夏侯毅与顾妍都相安无事。 夏侯毅想了想道:“皇祖父还用了药。” 魏庭接道:“是皇上自己炼制的丹丸。” 方武帝沉迷丹术,太后还是有所耳闻。 太后信佛,但她也不否定道教的东西,大夏历来许多皇帝都将丹术视作瑰宝,太后丝毫没有怀疑到这上头来。 “请太虚道长来看看吧。” 太后只好这么说。 果然太虚道长被叫来了,执起方武帝的手把脉,又掐指一算。须臾便一锤定音:“这是皇上心念不纯。遭了噬术。” 方武帝连连问:“何谓心念不纯?又如何能破了噬术?” “炼丹讲究一心一意,天道无处不在,皇上心有杂念,顾虑甚深。这便是惩罚。” 太虚道长甩了甩手中拂尘。拿出了几个小的五行八卦。挂在内殿各处角落,“这是乾坤正气法阵,皇上乃真命天子。法器帮您聚集天地灵气,只需几日便可痊愈。” 方武帝心中大定,“这便好。” 他忙要赏赐太虚道长无数珍宝,太虚道长两袖清风并不接纳,他只道:“只要皇上日后潜心向道,便可避除这些凶险。” 方武帝便将这话奉作金科玉律。 太后忙向太虚道长道谢,太虚道长双手虚虚一抬,满是褶子的眼睑掀起,落在太后那双白嫩宛若少女的手上,眸里精光一闪而过。 他笑道:“贫道分内之事。” 太后便将太虚道长请下去。 萧沥淡淡看太虚道长一眼,目光在殿内缓缓扫了圈,最后落在魏庭脸上,那上头担忧凝重不假。 也对,方武帝若是出了什么事,他魏庭的下场不见得如何好。 他记得,方武帝沉迷丹术就是去岁年末才有的事,好像就是那么没由来的,突然深陷其中,其中原由,身为方武帝身边的大太监,魏庭定知晓的一清二楚,甚至这道教丹术,极有可能是这只老狐狸动的手脚。 只是区区一个法阵,便能教人双目复明,说实话,萧沥并不十分相信。 前段时日晏仲突然问起他方武帝服食丹丸之事,晏仲的医术萧沥十分清楚,既然连他都说这其中隐患无穷,可见并不是危言耸听。 最起码……那个太虚老道,不是个善茬。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萧沥破天荒地留下来,去寻方武帝讨要他平日服食的丹丸。 “既然这些丹丸会让皇上遭逢噬术,不如早日处理了。” 方武帝眼前还是一阵阵地黑,听萧沥的话也觉得有意思,将怀里揣着的瓷瓶给了他,萧沥旋即躬身退下。 “萧世子留步!” 魏庭竟也追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萧沥好整以暇听他攀扯,最后他终于问道:“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太虚老道说得太玄乎了,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那么几个小八卦还能治病救人。 偏偏看那老道一副成竹在胸模样,好像压根没考虑过要是最后没效果,他该怎么办。 萧沥看向他似笑非笑:“魏公公当初何必要向皇上引荐?” 魏庭一窒,细长的嗓音低哑:“为君王分忧解难,正是奴婢该做的事。” 当然,这样一来能让方武帝对他更加信任,他能得到的好处数不胜数。 话不投机半句多,萧沥没什么和他说的。 魏庭望着那远远走开的人,眯了双老眼,掸掸袍角,一甩袖转身就往自己屋里去。 心里藏着事,纾解不得,他让人将皇长孙的乳娘靳氏从东宫叫来,一把便将那妩媚撩人的女人抱住,少不得温存一番。 靳氏盯着他一双浑浊的老目,在发现他并无异样后,失声笑道:“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惹了魏公公烦心?” 魏庭觉得宫里头的大事和她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清楚,他也没打算说,轻抚她白皙圆润的肩头,魏庭只笑问道:“皇长孙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王选侍死了,他在守制,还是每天做他的木匠。”说着轻笑道:“唯有不同的,便是更加听话了。” 皇长孙能被他们把握住,这是好事。 魏庭夸她:“真了不起。” 他拿手指轻轻刮着靳氏的鼻子,这样亲昵的举动,让靳氏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魏庭是个太监,去了势的,当然比不上正常男人,更何况他已经很老了……满身的褶子,长得也不好看,比起年轻力壮的公公,都差了许多。 若不是一开始要靠着魏庭攀附上皇长孙,她吃饱了撑的要做这个老男人的对食…… 想到另外一张优雅清秀的年轻脸庞,和那一双妩媚动人的桃花眼,靳氏觉得满心滚滚地发烫,脸上也浮现出两片绯红。 魏庭以为她这是娇羞了,越发稀罕,拿起红绳将她双手缚住系在床头,低头开垦,自是没有注意到她眼里浓浓的厌恶。 过了几日,方武帝果然复明了,他对太虚道长说的话更加深信不疑,也终于开始一心一意地炼丹,再不过问其他事。 郑贵妃自从福王就藩后就病了许久,曾经方武帝还会时不时来看她,不过郑贵妃将他拒之门外,可现在方武帝连昭阳殿都不来了,郑贵妃心里不由发慌。 她不再拿乔,亲自去找方武帝,方武帝一方面对郑贵妃心怀愧疚,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这样是心生杂念,会遭噬术惩罚。 纠结了一阵,终究还是对郑贵妃的爱意怜惜占了上风,将手头的所有活儿全数停下,一心一意陪着郑贵妃。 可他毕竟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让太医开了许多壮.阳补药,一股脑全数喝下,整日整夜歇在昭阳殿里。 甚至因为心中的内疚,方武帝另拟了一道圣旨,首创东西两宫皇后,原先的马皇后为东宫皇后,郑贵妃则为西宫皇后,他要以此来弥补心中对郑贵妃的亏欠。 这一道圣旨颁出去会有怎样的疯狂,会遭到如何的反对,方武帝全不管了,他就要随心所欲,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名正言顺的地位。 郑贵妃一时百感交集。 一方面虽为方武帝的情深义重感动,却也暗恨这样的事来得太晚,若能早上一年,那她儿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方武帝在那明黄色缎绸上盖上玉玺大印,交给郑贵妃,二人四目相对,这一瞬泪眼朦胧,无语凝噎。 一望无际的心火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艳阳高照,如火如荼,只觉口干舌燥。 昭阳殿内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云霄,值守宫人匆匆进屋,却被眼前之景骇得跌坐在地。 赤.身的方武帝面色铁青,双眼睁圆,正一动不动躺在精致的千工拔步床上,而郑贵妃握着薄被盖住娇媚的身躯,神色满是惊恐。 有胆大的上前探方武帝的鼻息,最终只余一句惊叫。 “皇上,驾崩了!” 第146章 真假 方武帝殡天了。 死在他即位后的第三十九个年头里。 燕子来时,衔了新抽出嫩芽的柳尖,扑腾了翅膀飞去。 顾妍听闻消息,一时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明明还于前一日与她在御花园里烹茶共饮的人,不过转个身,说没就没了。 还是在昭阳殿里,同样是在郑贵妃的床榻之上,却整整提前了三年! 郑贵妃被认为是祸国殃民的妖孽,多的是文武百官要对她声张讨伐,郑贵妃一时百口莫辩。 她拿出方武帝的遗诏,但没人愿意承认。 事实上,方武帝早在生前便已经对臣僚失去了威力,那么在他死后,这种威力就更加不复存在了。 大臣们认为大行皇帝的遗诏“有悖典礼”——皇帝已死,却还要册封皇后,那么这个仪式该由谁来主持? 东西宫皇后,于大夏历史上从未出现过,方武帝何德何能,可以开创这个先例? 郑贵妃依旧还是郑贵妃,她的地位大不如前。 而事实上,方武帝的身体早被掏空了,他硬撑着服用那些滋补药物,这才导致的猝逝,当然太虚老道就说,这是方武帝心念不纯,遭到了噬术…… 但凡是种种,无人会将过错推至方武帝的身上。 错的永远都是别人,倒霉的,更只会是女人。 既是食君之禄,真要将方武帝耽于美.色。死在妃子床上的事记下史册,不是史官所为。 可御史们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们火力全开,对准了郑贵妃弹劾,更一度将矛头引到平昌候和郑氏一族身上。 很奇特的,这时候的太后没有顺水推舟,而是表现了对其无比的同情和理解,更出面袒护她。 确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一直致力于对付郑贵妃和福王母子的太后临阵倒戈,令所有人难以置信。 这位太后,很得臣心。她做过无数让群臣热血激赏之事。他们对太后的认可远远超过方武帝。 郑贵妃就这样被保下来了。 顾妍抓破脑袋想不通这里面的关节。 方武帝莫名其妙死得这样早,郑贵妃没被终生监禁冷宫,竟还能安然无恙? 以至于,无论是平昌候或是郑氏集团族人。无一受到影响…… 哪怕暗地里的舆论流言。也没有敢光明正大议论的。更别提外头那些蜚语,要传入宫中人的耳朵里。 天子逝世,举国齐哀。 方武帝病而不治。追谥神宗。 国不可一日无君,东宫皇太子,在方武帝死后第十日,坐上了龙椅,改年号为明启,主持方武帝大殓之事。 停灵二十七日,方武帝入葬定陵玄宫,马皇后无子女傍身,自请去太庙,而原先方武帝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魏庭,按理是要陪着方武帝的去定陵的。 当然,若明启帝愿意留魏庭在身边继续伺候的话,他也就不用去了。 魏庭心里也打鼓,方武帝死得太突然了,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他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没安排,人倒是无声无息就走了! 他没工夫去怀疑方武帝的死因,如今自身都泥菩萨过河了! 但好在,明启帝将魏庭留了下来,这让魏庭大大舒了一口气,他可以继续在内廷里独占鳌头。 王淑妃被尊太后,而原先的太后则被奉为太皇太后,郑贵妃成了郑太妃。 皇长孙夏侯渊被封东宫太子,刘选侍被封刘德妃,太子生母王选侍追封王惠妃。 宫里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变更。 方武帝的丧仪是件烦心劳力的事,明启帝身体一直不好,好不容易主持完,自个儿也累病了。 太医院院判崔文胜便诊说:“皇上这是腹中滞涨又带有热毒,进两帖泄药,宣泄过后便能痊愈。” 然而当明启帝服完这两帖药,反而病情加重,高热不止,神志不清。 太医再次束手无策。 这时,大理寺卿程康靖突然说,他有“仙方”在手,可保证药到病除。 恰好内阁首辅沈从贯想借此机会笼络帝心,沈从贯便将程康靖送上来的“红丸”给了魏庭,让魏庭帮着多多美言几句。 这种事魏庭可是一回生二回熟,太虚道长自方武帝逝后便离开皇宫了,魏庭也没得去找人问问,寻了个小太监试过药无碍,便给明启帝用了。 果然一颗红丸下去,明启帝顿感神清气爽,精神百倍,身上的病痛好似一瞬远去,晚间便又服了一粒。 谁知第二日一早,明启帝双目凹陷,全身浮肿,暴毙于乾清宫内。 廷臣大哗。 西铭党人先后上疏,指出太医院院判崔文胜是如今郑太妃的心腹,而程康靖送上红丸,正是平昌候的意思!旋即又扯出之前的梃击一案,声称黄差谋逆,平昌候乃是主谋! 沈从贯无话可说。事实上,他恰恰也参与进了这桩红丸案里。 终于心里深深地厌恶,这群西铭党人真是会没事找事,什么都能扯到平昌候郑氏集团上来! 没个说公道的,太皇太后又站出来力挺郑氏,红丸案不了了之。 最后的处责,只是将大理寺卿程康靖贬谪金陵,院判崔文胜削为平民。 而细算来,明启帝自登基至驾崩,居然只过了短短二十九日! 这是大夏历来最短命的皇帝! 顾妍霎时目瞪口呆。 明启帝连一月皇帝都没做满……上一世他好歹还坐了半年的龙椅啊! 明启帝都死了,接下来定是轮到夏侯渊! 成定帝即位。魏都不是要翻天了? 每一分与前世的不同都让人心焦,事情的发展,似乎已经脱离了预期。 顾妍从没哪一刻如现下般惶恐。 柳建文好笑地看着她:“你在这里冥思苦想,又能改变什么?” 一直以来,顾妍都有些太过依赖上世的一切。 这确实是极好的指标,能防患于未然,却同时也是最重的包袱,让她在凡事急转直下时手足无措。 重活一世,除却弥补上世的遗憾,更重要的。是要重新学习、面对今生的生活。 这个柳建文真没法教她。 顾妍也知道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里。 她从没想过今生能做什么。 一开始。她只想母亲姐姐还有衡之能活下来,她希望能离开顾家过安逸平淡的生活,但天意弄人地让她卷到皇家里,每一步都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上世她才只活到十八岁。然后做鬼混飘飘荡荡了几年。阅历或许比一般人要丰富,可究其算来,她还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除了靠前世。她还能靠什么? “舅舅。” 顾妍抬眸茫然地唤他。 柳建文就让她坐到石凳上,随手摘了两片叶子给她,“看看它们长得一样吗?” 她摇摇头。 他继续问:“那等春去秋来,草木凋零,来年同样的位置长出的叶子,还一样吗?” 她再次摇头。 柳建文倏地笑了,“阿妍也不一样了不是吗?” 顾妍一怔,垂眸捏着那两片叶子半晌无语。 好一会儿,她问道:“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多少人想要拥有重来一次,能够放肆自己的机会,怎么到她手里,她就变得这样瞻前顾后、束手束脚? 柳建文挑着眉看她,顾妍笑了笑就放开了。 她的前世,她所拥有的对未知的掌控,这是她的优势,是武器,但从来都不是全部…… 想着便垂了头,“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前头方武帝的丧礼还没落幕,宫里的白灯笼还没拿下来,这头又接着死了一个。 一个月内,换了两个皇帝,历朝历代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 这样也便算了,郑太妃和太皇太后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太皇太后居然处处维护着郑太妃! 顾妍觉得自己所有的认知都一瞬颠覆。 柳建文摸着自己的下巴,沉静了一会儿。 确实是有点问题的,可具体怎么样,还得再等等才知晓。 至少得等到晏仲那里,有没有结果。 方武帝服用的丹丸被萧沥给了晏仲,晏仲到底不擅长丹术,只能去请教有名的道士。如太虚老道自是不能去寻的,甚至他不能在燕京城打草惊蛇。 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顾妍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回了王府,萧若伊过来了,红着一双眼睛坐在庭院里等她,顾衡之在一边陪着她说话。 原先挺活泼的一个人,这个时候没精打采,顾衡之让她逗两只刺猬,她也能走神。 想来合该如此,方武帝是她的亲舅舅,明启帝是她的表兄,两个亲人相继过世,若说萧若伊一点儿不伤心,还不至于。 她看见顾妍便奔过去,拉着她道:“阿妍,我想和你说说话。” 顾衡之探过头,瘪瘪嘴,抱了阿白和大黑慢吞吞地走开,临了回头看那一眼,顾妍知道他是在担心的。 “太皇太后变了!” 萧若伊坐下后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顾妍身形不由一窒。 太皇太后的变化,想必明眼人都是能看出来的,她指的当然是太皇太后和郑太妃之间的关系,就不知道萧若伊是否也是同种意思。 萧若伊忽的哽咽起来,“舅舅过世地突然,我知道太皇太后心里肯定不好受,就和祖父说进宫去陪她,寸步不离。看她一日三餐照旧地吃,神色如常,我心里就莫名地难受,想劝她好歹哭一哭……老人家年纪大了,什么都憋在心里,肯定是要憋坏了的。” 顾妍静静看着她。 萧若伊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太皇太后就只是淡淡地笑,让我别操心,我是在她身边长大的,从没见她这样过,云淡风轻地好像发生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韩公公在她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了,他因为韩公公送上来的茶水太烫就让人杖责他三十大板,韩公公吃不消就这么去了,兰姑姑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人,因为梳了的发髻不合她心意,就把兰姑姑打入慎行司,以至整个宫里的人换了大半!” 顾妍轻轻蹙眉。 她知道有些人受了刺激可能会做出一些出格的行为,像太皇太后这样,迁怒身边人,可能便是某种表现方式。 “朝上要追讨郑太妃的过错,我以为太皇太后定要不留情面,谁知她一反常态,我问她为何,她就斥责我多管闲事,还要我走远些莫要处处打扰她。” 萧若伊豁然站起身来,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阿妍,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而且我看她的样子,似是半分不曾将谁放在心上……舅舅猝逝她无动于衷,明启帝驾崩她漠不关心,她只在乎郑氏集团是否安然无恙!” 末了她竟来了一句:“她根本不是太皇太后!” 顾妍瞠目结舌,赶紧站了起来。 萧若伊拿帕子捂了眼睛,雪缎锦帕上很快泅湿两片。 这种话怎好胡说八道? 便是普通小老百姓妄论皇家是非,走漏风声后也要受罚,更何况萧若伊还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给人听去了,哪里讨得了好果子吃? 顾妍四处瞧了瞧,她们所在的亭子地势高,周围没有从木,空荡荡的。 心中稍安,顾妍拉着她说:“你莫要太武断了,太皇太后还能有假,你从小长在她身边,还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萧若伊很是笃然,“正是因为我从小在她身边长大,对她的神情举止了如指掌,可我最近看她,活生生就是变了个人!” 这话却让顾妍的心头猛地一颤。 她定定地看着萧若伊,心里头某个想法叫嚣着,翻滚着。 萧若伊的意思是,身体没变,可芯子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吗? “这话,你还和谁讲过?” 沉冷的音调,让置于暖阳里的人生生打了个寒颤。 萧若伊转过头来看着她。 顾妍又问道:“你还和谁说过?”语气愈加急促了。 萧若伊微怔,讷讷说:“还和大哥说过。” “没了?” 她细想想:“没了。” 顾妍总算松口气。 要是一切都是真的,那才是麻烦。 太皇太后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就可以理解成是在大换血……将身边熟识的人一个个撵走,越来越少的人会发现她的异样。 可萧若伊是县主,是太皇太后的亲外孙女,不是像韩公公、兰姑姑这么好对付的。 萧若伊真要到处去说,惹起了谁的注意,后果才不堪设想。 第147章 发觉 “这话,你以后不要再说了。”顾妍牢牢叮嘱她。 萧若伊红着一双眼,“阿妍,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 她颓然坐下,喃喃地说:“应该的,没人会信的,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大哥也这么和我说,他教我不要告诉别人……” “可是阿妍,我忍不住!那个人不是我的外祖母,她绝对不是!” 萧若伊情绪激动,顾妍忙按着她说:“我信。” 她定定地看着萧若伊,“伊人,我信,你大哥一定也相信的……可我们相信没有用,太皇太后就在那里,你拿不出证据来,大家只会以为你在说胡话!” 萧若伊可没有一呼百应的本事,她虽贵为县主,却同时也是个女子。 世人对待女子总是不够宽容的,仅凭一两句话就想将太皇太后拖下水,太过天真。 “那我该怎么办……” 那可是她的外祖母啊! 她过去十多年都是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她们是最亲密的人……怎能由着那个“妖怪”霸占着太皇太后为非作歹,由着姓郑的只手遮天? 萧若伊委实难以容忍! 顾妍静默沉吟。 现在的太皇太后既然处处帮着郑氏,她应当就是郑氏想法子弄来的了…… 前世的方武帝没死这么早,太皇太后是在方武帝驾崩前就薨逝的,而等到方武帝死后,郑太妃因惑乱宫闱被御史讨伐。平昌侯打起清君侧的名头要除佞臣,最后被十二卫拦了下来。 平昌侯降为平昌伯,郑贵妃则开始了冷宫里的余生,曾经权倾一时的郑氏集团,慢慢走上了下坡路。 而今一环落,往后环环相错。 连太皇太后都变了…… 以不变应万变,顾妍已经想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缓缓地说:“伊人,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除非有万全准备,切莫轻举妄动……” 镇国公府可还有个姓郑的。冠以同一姓氏。对外总是一条心,更何况小郑氏眼下还要依靠娘家。 萧若伊明白这个道理。 她不过是心里太难受了,想找个人说说……以前她都是去找太皇太后的…… 萧若伊又捂着脸难过压抑了会儿,顾妍找了忍冬来将她带去洗漱一番。旋即目光落到角落阴影里一个黑影身上。 那人身形滞了滞。慢慢走出至日光下。 初夏暖融融的光。化不去他身上的坚毅冷硬。 冷不丁撞入那双深邃无波的眸子里,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什么时候来的?” 萧沥脚步微顿,淡淡道:“刚刚。” “你全听到了?” 他默然。慢慢点点头。 两人突然默契地不再开口,耳边一时只听闻风吹树动的窸窣声响。 顾妍仰着头看他。 他很高,哪怕她已经长了些个子,两人依旧差得很远。 俊逸深刻的五官笔挺,眸底深处是极浅淡的疲惫,匀称的下巴上冒出些许青浅胡茬。 蓦地想起两年多前,那个在东市街道上纵马疾驰的少年,那时在醉仙楼上惊鸿一瞥,他也是这个样子。 唯一不同的,大约是如今的他,眼里总算多了些神采,而不是那样生冷空洞的一望无垠。 “伊人不是胡说八道。” 良久,顾妍抿了唇说:“我信她。” 萧沥却忽的问:“你怎么想的?” “什么?” 他有些无奈地攒着眉:“我承认,伊人一开始与我讲这事,我觉得她病了。” 这已经是很含蓄的说法。 顾妍浅浅一笑。 不足为奇啊,若不是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大约也要以为萧若伊“病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就听过上古有巫术,能靠人力将魂灵引渡。” 可这东西早失传了,古书里的记载的也不过寥寥几句,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萧沥的眉宇便拧得更紧,一双眸子盯着顾妍。 她神色虽淡,却根本不是在说笑,而他竟然还觉得她说得有理。 “我知道了。” 他大概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缓慢地转身欲走,顾妍突然叫住他。 “虽然这么问不太合适,但我想知道,魏公公如今怎么样了?” 两代帝王相继去世,内廷混乱,有些消息传不出来。连明启帝都死了,魏庭莫不是要作为三朝元老,继续服侍下一位帝王? 顾妍觉得,恐怕他没有那么大的机会。 萧沥很奇怪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太监。 倒是极有耐心地回答她:“魏公公年纪大了,不适合再服侍皇上,待太子即位,他应该会被派去守陵……但若是太子愿意继续留魏公公在身边的话,也并无不可。” 与预想的也差不多了。 顾妍淡然接受这个结果。 她看到萧若伊由忍冬领着慢慢过来,便对萧沥笑道:“明启帝驾崩地突然,各藩地的王爷仍在行宫逗留,萧世子就近负责皇城安危,委实辛苦了。” 前言不搭后语,很突兀的一句话。 萧沥倏然一怔。 他想到了福王。 福王也来燕京了。 方武帝的丧仪刚结束,明启帝便跟着驾崩,按说这其中有太多蹊跷,但全然由太皇太后压住,并没有闹开。 如今太子还未登基,这皇位自是要顺应而下的,可究竟如何更迭,还有极大的变数。 “你……” 萧沥才说了一个字,萧若伊的声音便随之而起。 “大哥!” 她到萧沥身边。仰着头问:“你来接我回家?” 萧沥只得将到口的话吞咽下去,点点头。 萧若伊精神不振,淡淡说:“那我们回去吧。” 她与顾妍道别,兀自走在了前头。 萧沥深深看了顾妍一眼,微微颔首,旋即也一并跟上。 风吹过来一片叶子,本来还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因为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的一片云,倏地暗下来。 “快变天了……” 她喃喃地说。 忍冬素来憨实,闻言便道:“小姐莫担心。冬日里的棉被都已经新翻过晒好收起来了。不用怕变天。” 顾妍失笑,拢上鬓边几缕碎发。 该来的总是要来…… 国丧期间,举国齐哀,燕京城鲜少能见欢声笑语。 明启帝在位二十九天。居住乾清宫中。与他同住的便是从前最受宠的刘选侍。 如今明启帝驾崩。皇太子夏侯渊便理所当然移居乾清宫,刘选侍理应搬出,可她不愿意走。她仗着是先皇宠妃,又在王选侍死后抚养了夏侯渊,要夏侯渊封她做太后。 夏侯渊今年虚岁十六,刘选侍便说夏侯渊尚且年幼,应当由自己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她甚至让心腹太监窃取宫中珍宝,去贿赂内阁首辅沈从贯,要沈从贯帮她在朝中替她宣扬自己品德。 这事很快被锦衣卫右佥事王嘉扒了出来。 沈从贯和刘选侍立即遭到群臣的攻讦,其中尤以西铭党人最甚。 他们斥责刘选侍,这是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权!杨涟更指说,刘选侍是郑太妃的人,郑太妃这是要挟制天子把持朝纲,图谋不轨! 沈从贯与西铭党人唇枪舌剑,但王嘉摆出的证据确凿,他贪墨受贿在先,理亏在后,很快失了底气。 刘选侍将夏侯渊禁于乾清宫内,杨涟等人去乾清宫哭祭,锦衣卫与金吾卫敲开宫门,内里阉臣挥棒乱打,大臣们闯入宫中,刘选侍被逼无奈,只得将夏侯渊交出来。 夏侯渊更在这时痛哭流涕道:“母亲临终前遗言,她与刘选侍有仇,负恨难伸!母亲之死,与刘选侍有关,而刘选侍亦在母亲死后侮慢凌虐我与五弟。” 群臣大哗,斥责刘选侍心肠歹毒,刘选侍被迫移去别宫。 萧沥默默看着这出闹剧,突然勾唇笑道:“又被她说中了……” 刘选侍来这一出,真若得逞,要夏侯渊做什么还办不到? 福王在京都,那些人就忍不住了…… 他胯刀长身而立,眉目清冽。 王嘉忽的便走到他身边。 王嘉是个身材中等的中年男子,萧沥比他高了一大截。 他居高临下,似笑非笑道:“恭喜王大人再立大功。” 王嘉拱了手还礼:“承让,全靠运气奇佳,比不得萧世子万一。” 这种客套话,王嘉信手拈来。 萧沥也难得和他耍着花腔:“王大人莫要谦虚,你功劳有目共睹,新皇登基,定短不得你的好处……” 他望一眼天边灿灿的烈日,觉得有点刺目,遂闭了闭眼。 又回身挑眉道:“王大人这般卖力,不知是为谁效力?” 王嘉面色一僵,干笑两声,“还能为谁?我等不都是为皇上效忠吗?” 萧沥淡笑不置可否,提了刀便走。 王嘉顿时觉得屈辱。 这小子凭什么这般嚣张,还不是靠会投胎,找了户好人家? 他“呸”地啐了口:“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老子崛起的时候,你还在西北吃黄沙呢!” 王嘉哼哼两声朝着反向走了。 刘选侍移宫之后,群臣又对准郑太妃指使刘选侍之事大肆上疏,太皇太后烦不胜烦,为郑太妃开脱的同时,又拎了沈从贯出来,以贪墨妄言之罪贬谪西陵,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而皇太子夏侯渊便在西铭党人的支持下,于五月初九即位,是为成定帝。 太和殿上,龙袍加身,群臣朝拜,山呼万岁。 夏侯渊局促不安地坐在龙椅上。 他只会做木匠活,目不识丁,又没有主见,让他面对这样的大场面,他无法适从。 求助般的目光投向身侧,那年轻俊雅长了双桃花眼的男子,这是他从此往后的贴身大太监魏都。 原便是他祖母王淑妃宫里的典膳,又是前禀笔大太监魏庭的干儿子,乳娘靳氏还向他一力推荐魏都……那他的能力一定是极好的吧? 这一刻,年轻的成定帝只能将所有的希冀都放到魏都身上,魏都附耳低声说道:“皇上,让他们平身。” 成定帝忙点头,清咳两声:“众卿平身!” 而后百官起身,持笏敛容而立,成定帝总算松了口气。 萧沥远远看着成定帝坐上龙辇远处,魏都则紧紧随立一旁,朝臣一拨一拨从太和殿中出来。 他想起那天顾妍问起魏庭的去向。 去哪了? 三朝元老,他想得美! 靳氏和魏庭是对食,这不是个秘密,老狐狸对靳氏也算不错了,自以为靳氏在成定帝身边美言几句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人家的心可不是向着他的…… 萧沥还记得魏庭被扒去那一身大太监服时样子。 枯皱的老脸上一条条褶子,就像横梗了万千条的蚯蚓,一双老眼豁睁,恶狠狠瞪着面前那个面如冠玉的年轻男子…… 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用。 这个宫里,少了一个大魏公公,很快又多出一个魏公公来! 再过不了几天,魏庭就该启程前往定陵去给先皇守陵去了。 萧沥觉得每次顾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都大有深意。 他抽空去找太皇太后喝了顿茶,太皇太后拿出最上等的大红袍来,亲自给他沏上。 “怎么想到来哀家这里了?”太皇太后慈和地问道,声线柔和一如往昔。 白玉杯里红褐色的茶汤倒了七分满,萧沥静静看了会儿,瞥一眼她执杯的白嫩双手,而后一口饮尽。 “没什么,刚好路过,想来许久未见外祖母了。” 太皇太后便轻叹了声:“你还能想到哀家,那是极好的……”她随手揉了揉额。 萧沥见状问道:“外祖母很累?” 太皇太后摇摇头,“没什么,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力乏。”她将银盘里往萧沥面前推了推,“新来的厨子做的,你也尝尝。” 萧沥应诺取来咬了口,很甜很腻的糖糕,萧沥不是很喜欢。 他又接连喝了两杯茶,然后便站了起来,“外祖母好好休息,孙儿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闻言会心一笑,“那你以后记得多来看看哀家。” “好。” 萧沥满口答应,大步跨出宫门,面色在转身的一瞬冷却下来。 他几乎不作停留地奔回镇国公府上,将众人屏退紧闭房门,在太师椅上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伊人说的不错,太皇太后确实变了。 他不喜喝茶,太皇太后很清楚,每次他去慈宁宫,招待他的都是一杯清水。 他鲜少称呼太皇太后外祖母,哪天要真这么唤了,她定会欣喜若狂一整日。 而太皇太后厌恶甜食,要她吃一点点糖星子,和要了她的命无甚差别。那一盘糖糕,比太皇太后一辈子吃的加起来都多! 一个人的外表没变,脾气性情却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正如萧若伊说的那样,那个人根本就不是太皇太后! 第148章 屯粮 有时候,人总是被逼得不得不正视现实。 萧沥端坐着,面容肃穆,活像是一尊雕塑。 他在想,太皇太后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先前还配合着劝谏方武帝,逼迫福王就藩,鼓动得满朝官员热血沸腾,却在转个身的瞬间,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好像……就是在方武帝驾崩之后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萧沥的手指在桌案上轻扣,神色晦暗不明。 他出生的时候,一缘大师就说他这辈子注定亲缘浅薄……一语成谶。 母亲在幼年去世,父亲“战死”沙场,伊人被接入宫中。 他九岁只身上西北,与京都几乎断绝关联。 依稀能记得孩提时,父亲严苛,耳提面命,让他在数九寒冬里,身着单衣扎着马步,没有人违背父亲的意思,母亲就陪他一道站着…… 他命中亲缘至浅,偏偏记得深。太皇太后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待他好的人了…… 萧沥站起身往外去,刚走出宁古堂不远,便闻到一股香风袭来。 他蹙了蹙眉,望着远远走来的小郑氏,淡淡点头便当打过了招呼。 小郑氏眼睛微亮,熟络地攀谈起来:“近来也不见你人,难得回来,又要匆匆去哪呢?你父亲前两日还念叨过你呢。” 至于萧祺都念叨了什么,萧沥并没兴趣知晓。 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该有的基本礼数萧沥不会少。 他只道:“有些急事需要出去一趟。”至于什么急事,就不是小郑氏应该关注的要点了。 小郑氏讪讪然笑,“那你多注意一些,最近有点不大太平。” 朝局动荡,当然是不太平,可这话由她一个内宅妇人口中说出来,难免是僭越。 萧沥肃敛面容不做声,小郑氏又觉无话可说。 每次与萧沥说上两三句,都会难以再接下去。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小郑氏心里梗着极难受。 当年她嫁来镇国公府做萧祺的继室时,镇国公世子之位已被萧沥承袭,她满满打算着萧沥年纪小,好拿捏。她只要哄一哄劝一劝。再略施小计。自己就能成世子夫人了。 谁知这小子直接去西北,一走好几年不回来,还在西北打出了名声。镇国公又迟迟不提将世子位还给萧祺之事。 眼看着萧沥地位越来越稳,小郑氏心里发慌。 她娇美的凤目微眯,看着面前比她高了一头的少年,高大颀秀,俊眉修目,英武笔挺。 论家世相貌,萧沥分毫不输于人,甚至在燕京城,鲜少能找得出与之匹敌的英才。 他自己不知道,有多少名门闺秀对他暗许芳心,不过是被他这张冷脸挡回去了而已! 她记得萧沥今年都有十八了,正是成家立业的好时候,却连亲事都没影呢! 总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怎么也算是萧沥的母亲,做个主相看相看总是可以的啊!郑家最好的姑娘郑昭昭是要给成定帝留着的,难道还找不出其他合适的姑娘家? 小郑氏心里渐渐有了个念头,笑容愈发真切。 萧沥却不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他静默了一会儿说:“昨晚夜归时似乎听到三弟的哭声了,夫人若是空闲便多留心留心,身边的人伺候总不够尽心,免得出现一年多前一样的事。” 萧沥说的是萧澈,小郑氏唯一的儿子,也是个痴傻儿。 提起一年多前,当然是那次萧澈的落水,小郑氏没由来地心中一虚。 这件事最后只处置了萧澈身边伺候的人,也算是不了了之,她也不清楚萧沥有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真相如何,小郑氏心知肚明。 这个孩子是她的耻辱,她平时也不怎么管,下人们看碟下菜,多有怠慢,她也懒得理会…… “没什么大碍的,澈儿是晚间着了点凉,看过大夫喝两贴药就好了。”小郑氏喃喃说道。 萧沥便不再多言,略微颔首之后先走了。 那颀长健硕的身影远去,灿金色的夕阳拉开长长的剪影,小郑氏目光怔忪,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收回视线。 突然觉得,替萧沥相看姑娘家的事,再缓一缓也不错…… 夏日的脚步逼近,炎炎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大地,将才五月中旬,已经热得不像话,连牲畜都没力气站起来,各家的储冰不够,纷纷去市面上官窖处买,可谁家不是紧着用冰的? 去岁冬天存着的冰放入冰窖,得一直用过三伏天,用完了就没了,接下来还要怎么过? 市面上的冰价越炒越高。 都说这一年是犯了太岁,上头接连一个月死了两个皇帝,连天象也大不寻常。 当然这话也只能自己私底下说说,谁都不愿意去触那霉头。 西德王拿着账本一愣一愣的,书房四个角落都放了冰盆子,凉爽得很,他眼角一瞥对面端坐着的小姑娘,不由唏嘘感叹起来。 托顾妍的福,去岁寒冬腊月,王府的冰窖里装了满满的冰,连一个备用地窖也被作为临时储冰地。 这么多冰用到明年恐怕都是够的。 西德王对外孙女有求必应,也不问缘由,花了大把的人力凿湖取冰,谁知这么快派上用场…… 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巧合呢? 西德王又低头去看账本。 他本就是生意人,表面上收了柳氏做义女,和姑苏柳家有了一份密切的关系。 早前与柳建明私信打好了招呼,都是同根源的。他自然而然就接手了柳家在北直隶的经营。 顾婼随着唐嬷嬷去学管家,顾妍便跟着他学做生意。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高价收购粮食,屯了几座小粮仓。 西德王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只由着她的性子去。 做什么事是一帆风顺的?撞了南墙,从此印象也能更加深刻,西德王当初就走了不少弯路,亏得柳家家底丰厚,足够他在这方面挥霍,往后这不是积累出经验之谈了? 可现在…… 西德王啧啧了两声:“这天气。也有好多时日不下雨了。再这么下去,不说用冰,恐怕水源都成问题!” 这是要旱啊! 真旱起来,今年的收成可就不好了。粮食的价格又要“嗖嗖”地飞涨。如此一来。这屯粮屯得太及时了些! 顾妍淡笑着从账册中抬眸,“去岁初雪来得晚,又是难得的暖冬。今年的夏日极有可能会十分难熬,也是误打误撞。” 西德王又叹了好几声。 他该说什么呢?这小丫头简直就是个天才! 顾妍但笑不语。 这年确实会有旱灾,但所幸不是太严重,对燕京城的影响也不是太大,可对于西边来说,不止大旱,更闹蝗虫。 老百姓没有粮食,食不果腹,赈灾饷银层层剥削下来,根本起不到作用,这一年十分难熬。 到最后农民们被逼得没法子了,只能做起强盗,关中一带出了好几个流寇团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苏鸣丞带领的。 顾妍还记得在人贩子老窝里和她一起关着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却在后来,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胖子。 尝过饥饿滋味的人都会明白那种煎熬,吃过了苦头,所以在条件好的时候,更要敞开了肚皮吃,苏鸣丞变成“胖大海”,其实不无道理。 屯了的这些粮食对于旱情来说杯水车薪,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不过发一笔财还是可以的。 这世上,想必也没人会嫌钱多。 顾妍已经能听到树上聒噪的蝉鸣了,盛夏来得这样早,有点让人应接不暇,所有人都是这种感觉吧? 燕京城因为国丧还需要再沉寂一段时日,宫里头总算太平下来了。 郑太妃和太皇太后都没有再多的动作,大约先前闹得太狠总要休养生息一阵伺机而动,魏都如愿坐上了司礼监禀笔太监的位置,甚至东厂也被他一手操控。 前些日子张祖娥来看她。 成定帝登基,百废待兴,张祖娥是既定的皇后,婚期大致是在明年的五月份。 天子成亲,礼服皆为定制,张祖娥只需绣一块红帕子,更多的还是学习宫廷礼仪,她进出皇宫十分方便。 “皇上身边那个大太监心术不正。” 张祖娥来看她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顾妍知晓她说的是魏都。 她问是怎么回事,张祖娥便道:“前司礼监禀笔太监魏庭,本来是要去定陵守陵的,却在出发前屋子走水,被烧死了。焦黑的尸体从废墟里被刨出来,面目全非,魏都就痛心疾首哭了一阵,皇上感念其一片孝心,大大嘉奖了他几句,准厚葬魏庭。” 顾妍没料到魏庭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巧。 她一直觉得方武帝明启帝死得蹊跷,兴许魏庭是知道一些隐情的……可没来得及说,就永远开不了口了。 张祖娥皱着细眉,洁白绝丽的脸上是困惑不解。 “阿妍,我觉得那位魏公公哭得太假了!” 张祖娥说:“宫里头的公公们感情如何我不知晓,可我听说大魏公公的衣服还是小魏公公着人扒下来的……前一刻还是仇人,转个身就跟死了亲爹一般。” 她不喜欢这种两面三刀的! 张祖娥前世就处处和魏都作对的,她时常在成定帝面前说起赵高、张让之辈,期以警醒成定帝,可惜最后徒劳无功。 顾妍说道:“宫里头的人,鲜少有干干净净心胸坦荡的,但既然服侍在皇上身边,最起码也该是端正浩然。” “正是这个理!”张祖娥连连点头,“因而我有劝谏皇上,可皇上一意孤行。” 实在是没法子。 成定帝对乳娘靳氏十分依恋,言听计从,靳氏说一个“不”字,成定帝就不敢点头。他甚至封靳氏为奉圣夫人,封靳氏的儿子、弟弟为锦衣卫千户。 成定帝还说:“那是朕的乳娘,孝字当先。” 真的可笑,成定帝连大字也不识得几个,却在这时候出口成章。 张祖娥叹息了好几声。 顾妍就没得可劝了。 九千岁的飞黄腾达是迟早的事,她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是不是说,顾家那只百足之虫,也要绝地逢生了? 顾妍低着头一阵失神,直到一串叩门声响起,她才惊觉。 西德王打了个手势,顾妍乖乖起身躲到了屏风后面。 这时候应该是有管事来向西德王禀报一些事宜,他们约定好的,是西德王在外接见,而自己躲屏风后“偷听”。 来得还是老熟人了,是胡掌柜。 他见过礼,看到屏风后面黑黑的一团,了然地笑道:“东北一些物资拖欠了许久,本该是去岁隆冬就收拾好的,前段时日国丧,驿站尽都半开放,一直到现在才送来。” 西德王看过账册,都是些皮毛和药材。 他问道:“出什么事了?” 胡掌柜说:“年末时抚顺有一家人家高价收购粮食,家家户户放下本来应该交易的物品,用粮食去换钱,一时就拖了下来。” 顾妍心中一惊,西德王同样暗暗纳罕。 原来除了阿妍,也有其他人想到要屯粮的…… 这么大阵仗,比起他们积攒的几座小粮仓,定然有过之无不及。 “打听出是哪家了吗?” 胡掌柜摇摇头,“平地拔起,毫无头绪。”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倒是有发现,他们与抚顺李家来往密切,米粮运输方面,全是李家出面解决的。” 提起李家,顾妍就有印象了。 那是李氏和魏都的母家。 李家这是打算靠这场旱灾发一笔横财吗? 不对,他们只是作为一座桥梁枢纽,那他们究竟算是为谁赚的钱呢? 是李氏,还是魏都? 最要紧的是,他们从哪里得知今年会大旱的? 顾妍越来越确定,有一个和她一样的重生者,而且还在全心全力地帮着魏都他们。 那是谁呢? 顾妍先前有些怀疑是王嘉,这个人代替了许正纯锦衣卫右佥事的位置,是不是也扮演着和许正纯一样的角色,为魏都卖命? 庙堂离她毕竟太远,顾妍伸手不及,可真要这么看着魏都走一遍上世的路子,她又何其甘心? 第149章 远行 顾妍还在想李家的事,胡掌柜又说道:“辽东商号闹过几次了,好不容易才压制下来,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管事们有诸多不满,时常会带头罢职。” “他们能有什么不满?” 西德王遂冷哼:“不就是看着柳家在南方搭上了皇商的路子,一时眼热吗?” 柳家的主要产业还是在江南,北方商号并不多,也管不来,多年放养下来,那一个个监守自盗吃了不少油水,尽养得脑满肠肥。 先前柳建文因涉嫌倭寇上岸,柳家产业喊停,不少管事纷纷逃窜,生怕连累到自己…… 也好,柳家也不需要他们吃回头草,正好能排除异己。 剩下来的,不是有胆有识高瞻远瞩之辈,就是极为忠诚的,对于他们柳家多有优待。 可比起江南的富庶,辽东那一处到底不尽如人意。 胡掌柜一时沉默。 真说起来,这倒还不是主要,这么多年都习惯下来了,真要眼皮子浅,恐怕待不到这个时候。 他们最不满的,还是西德王身为一个外族人,却要来管辖他们。 胡掌柜是清楚西德王什么身份,可这层身份现在又不好揭开,那些个老顽固这不是一时脑子开不了窍吗? 西德王想想也明白原由,沉吟半晌,笑开了:“那我是要去亲自会会他们?” 这当然是最好的法子了。 其实也可以选择强制再压下去,但究竟治标不治本。何况都是族里的老人了,多少要给个面子。 西德王笑叹了几声:“罢了罢了,许久不见老朋友了。” 西德王既然下了决定,胡掌柜没得可说,躬身退下。 顾妍从屏风后面出来,开口就问:“外祖父要去辽东?” 小丫头都听到了,西德王便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然后捧起一盏茶喝起来。 就听顾妍清脆坚决的声音:“我也要去!” “噗!” 西德王一口茶水呛到,继而便止不住地咳嗽。 他目瞪口呆,忙问了遍:“你说什么?” 顾妍走近几步。斟杯茶递过去。小手轻拍着背给他顺气,一脸认真:“外祖父,我想和你一道去。” 西德王赶忙站起身,“阿妍。这可不是胡闹的!” 一个女孩子家。哪能随便出远门? 辽东是什么好地方?靠近边关。人口复杂,混乱得很。 再远一些就是黑山白水了,那是女真的天下。游牧民族民风都彪悍,实在不适合顾妍这种在京都娇养的小娘子去。 顾妍也料想到不容易了,可怎么着都得试试。 让她在燕京城待着什么都不做,看魏都慢慢兴风作浪,她也做不到。 听到李家的事,她已经有些不耐了,辽东虽乱,但大金的发源地就在那处。 既然注定了有些事无法变更,那她只能去学着适应。 往后的路还很长,有些打算现在就得准备起来。 “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长这么大,可从没到过再远的地方。”顾妍可怜兮兮地拉过西德王的袖子。 西德王顿时哭笑不得:“你又不是读书人,走那么远做什么?现在天还那么热,仔细把你的皮肤都晒黑了,烧伤了。” 顾妍仰着脸说:“在马车里,再戴上幕离,不怕!” 他只好道:“你母亲会担心的。” “有外祖父在,还担心什么?” 西德王陡然语噎。 顾妍就垂了头,幽幽地道:“外祖父还说江南烟雨朦胧梦幻美妙,还说以后要带我去海外看异国人文风情……世界这么大,我就想去看看。” 这话说得委屈,西德王终于看不下去了,妥协道:“得得得,只你半路可千万别喊累。” 她立即睁着双黑葡萄似的眼,连连点头。 西德王后知后觉,他这是着了道吧? 但既然都开了口,西德王言而有信,首先便是去找柳氏商量。 出乎意料的,柳氏只犹豫一下,便点头应承下来。 西德王很奇怪,柳氏便说道:“阿妍比我这个做娘的可有主见多了,她还小,还能随心所欲,若等日后年岁再长些,恐怕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算一算顾妍快虚岁十二,早一些的人家已经开始议亲了,柳氏不急,她想多留几年这个女儿,她愿意的事,柳氏尽可能地满足她。 顾婼便和柳氏帮着收拾行李,倒是将顾衡之眼热坏了。 可他现在开始进书院念书,先前几年荒废的功课,还得补回来,心中有些气闷。 顾妍做了小点心去哄他,顾衡之一口一个吃完,气也全消了,只拉着顾妍说,等她回来,一定要给他好好说说这一路的见闻。 顾妍又去见了回萧若伊。 她再也不去宫里了,对太皇太后更避之不及,也没见太皇太后因为想念外孙女了找她过去叙叙旧。 萧若伊心里愈发肯定那个念头。 因着顾妍的关系,她和明夫人学起了香道,也算是明夫人的学生。 近些日子总算慢慢将心情平复下来。 “大哥说,他会去找出症结所在,让我放心。” 萧若伊这样说。 萧沥都出面保证了,萧若伊便安心等下去。 虽然她并不知道,萧沥究竟打算怎么去找。 但那个人,总会有他的法子。 顾妍毫不怀疑。 她差人给顾修之递了个信,找他见了一面。 顾修之又长高了,身形也更加健硕。 顾妍有段日子不见他了,但二哥现在神采飞扬的。顾妍知晓他是喜欢现在做的事。 天气热,他额上出了许多汗,顾妍轻笑道:“这么急做什么?” 音色如泉。 她如幼时一般,掏出帕子给他擦去,袖口盈盈的清香沁人心脾,顾修之僵直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随着年龄的增长,顾妍五官长开,小娘子姿容初显,清丽绝伦。 顾妍将备好的各色糖点往他面前推。顾修之感觉胸口有丝丝暖意流过。咧着嘴笑得高兴。 “还和以前一样。” 他喃喃地说,含了一粒窝丝糖进嘴里,甜腻入骨,一直窜到心底深处。 顾妍看着他这一年多微微晒黑了的面庞。棱角分明。五官深隽。不似顾家人素有的阴柔秀美,却是另一种阳刚温暖。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里那个身穿赤金色铠甲的英武男子。好像微微重叠了起来。 顾修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她嗔道:“想和二哥叙叙旧又怎么了?我们兄妹俩什么时候这样生分?” 兄妹俩…… 顾修之微怔,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但顾妍并没察觉。 她道:“过段时日要与外祖父去一趟辽东抚顺,这一来一回应该也有小半年,只想着跟二哥说一声,免得你若要寻我,找不着人。” 她状似随意地说,目光却牢牢锁着他。 就见顾修之先是蹙紧了眉,而后容色微僵。 抚顺,那是顾修之出生的地方……或许是吧。 他心知自己不是安氏和顾大爷的儿子。安氏当年是在抚顺关产子的,生下的女婴马上便夭折了,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刚出生的男孩,带回了顾家。 这么久以来,顾修之不是没想过去寻自己的亲生父母……可说得轻巧,他身上没有信物,对父母又毫无头绪,该怎么找? 安氏做事尚算周全,她既然敢将孩子带回燕京,在抚顺一定是收拾干净了……说不定顾修之就是生身父母亲不要的孩子,安氏顺手给了些钱,买回了这个廉价的小生命。 他是不被期待的孩子,就算找回父母,就真的能找回亲情? 顾修之低着头又含了一块窝丝糖。 “去那个地方啊……”他声如蚊蚋。 顾妍等了会儿,见他抬了眸,目光清亮,仿佛事不关己。 “那你一定要小心点,跟紧西德王,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千万不要乱跑……行礼都要收拾好了,辽东的冬天到得早,你看现在很热,过一二月,便要穿上厚褂子了。” 他就像在叮嘱头一次出远门的孩子,恨不得面面俱到,却独独不提自己的事。 顾妍大致知晓他什么意思了,微微笑着悉数应下。 回头道过别,便想着,还是顺其自然吧。 二哥的人生,注定是不平凡的,早晚几年罢了。 远行所需的东西,西德王自有准备,顾妍只需收拾整理自己的物品。 虽也算得上是去游玩,但如何也不是去享受的,丫鬟婢子最终只带上稳重的青禾和踏实勤恳的忍冬。 正逢盛夏,天气热得惊人,委实不好出行,西德王只好等七月立秋过了,稍稍凉爽了些,才带着侍卫又请了镖局,和顾妍一道出发。 这个署夏,只下了零星几场雨,护城河的水位降了许多,也听说江西大旱干死了许多庄稼,许多农民注定颗粒无收。 离燕京城较近的大兴、通州、邯郸、宝坻等地,庄子上的收成大不如前,粮价已经上涨了一个梯度,再远一些的辽东,状况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先前大肆囤粮的人家还没动静,大抵是要等着这场旱情的热度再高一些才抛售。 毕竟是马车,走了一月有余,将才到锦州。 这段时日,一开始的气温总降不下来,虽比不上三伏,但究竟也不是秋高气爽天该有的,进了白露,却又温度突降,从极热到极冷,诡异地不像话。 西德王那一把大胡子很扎眼,他们不好住在客栈,便在驿站留宿。 驿站一般都是官员往来所用,少有商户百姓投宿,但有时驿夫们为了挣点外快,也会容留出得起高价的客人。 西德王是以过路商人的身份来的,他们确实带了许多丝绸茶砖等物资来交换。 驿夫看了看他们身后几辆大马车,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放下心来,笑眯眯地将人请了进去。 天色昏暗下来,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漉漉的。气温偏低,顾妍披了件缂丝撒花软绸披风,依旧戴着长长的幕离。 身姿纤弱的少女,幕离面纱后姣好优美的轮廓朦朦胧胧,身后跟着两个清秀婢子,又有几个彪形大汉护在周边,也不开口说话,其实可以看得出来是位大家小姐。 驿夫的目光在顾妍身上打量般地扫过,很快收回视线。 驿站并不大,靠着围墙大约二十余间驿房,有几间亮起了烛火,影影绰绰能看见其中已有住客。 他们一行请了镖局,雇佣的镖头叫屠大,外形粗猛,做事却很细致,他上上下下就先打量了几番,问起驿夫:“这里面还住了谁?” 驿夫打着油灯在前面走着,“有官家的人,也有关外的人。” 抚顺关外,那就极有可能是女真人了。 屠大有点犹豫,若都是他们大男人自然无妨,可如今还有小姐在,总有些不方便。 西德王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不好继续走下去,明天到了抚顺就好了。 “晚上注意些。”西德王道。 屠大点点头,让驿夫去送些热水过来。 兴许是外间骤然响起脚步声扰人,有一间驿房的房门突然打开,其中探出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穿着了异族服饰,睁了双铜铃大的眼睛。 阵风吹来,撩起幕离一角,那壮汉一眼瞥见顾妍的容貌,不由呆了一下。 顾妍忙伸手将幕离拉上,袖口微抬,露出一截皓腕,以及腕子上戴着的紫阙镯子。 壮汉的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 屠大站出来挡在顾妍面前,目带薄怒。 那壮汉赶忙收回视线,用不大利索的大夏话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说,一边却不停地拿眼尾去瞟屠大身后的小娘子,可惜被挡得严严实实,他有些失望。 屠大护送了顾妍到回廊最里边,是倒数的第三间。靠底那间有人占了,左右两间房都是住的自己人,也是为了晚上若有什么事,好及时赶来。 “顾小姐好好歇息,明天一早我们再赶路。” 屠大将驿房都查检了一遍,这才说道。 顾妍点头谢过,让青禾忍冬先进去收拾。 她想起方才看见的那个壮汉,到底有些不放心,对屠大说:“你去打听打听,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头。” 第150章 娶她 即便顾妍不吩咐,屠大也会去问清楚。 不说西德王和顾妍身份尊贵,光是冲着他们出的丰厚走镖费用,也足够屠大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驿夫很快送了热水来,正好和来门口的西德王打了个照面。 抚顺靠近边关,多有异族人往来,亦有胡商经过,胡人多有湛蓝的双眼,驿夫对西德王那一双琥珀色瞳仁见怪不怪。 打过招呼,驿夫将热水放在了门口,忍冬忙提了进去。 顾妍已经摘下幕离,她的脸色因为连月的赶路显得苍白,脸颊又瘦削了些。 西德王啧啧摇着头:“看吧看吧,让你不要跟着,这一路累坏了吧?” 累确是有些累的,可一路看过的风景,足以弥补全身的疲惫。 前世她久居深闺,很小的时候曾经陪柳氏去过江南,但记忆都很模糊了。再后来,她的双腿在掖庭被打断,眼睛都被剜了出来,苟延残喘才保留着一口气……梦断几回,偶尔会想,有朝一日,能四处去看看该有多好? 顾妍的一双眼睛很亮,光彩逼人,笑得十分开心。 西德王有片刻怔愣,心中微叹。 到底是从前日子过得拘谨,所以现在这么容易满足? “今天晚上再忍一忍,明天到了就能好好休息,出门在外,总是要小心些……我就在西边那间,屠大在东边间,有事就出声。” 顾妍连连点头。 这时候屠大叩了门。西德王让他进来,屠大便说:“问过驿夫了,那是一小队女真人,有十来个,过路的,住宿一晚,明早就走……还有一位住在最西边那间,是从西北来访亲的。” 俱都来路不明。 也不能怪驿夫瞎接待,今年大夏各地大范围干旱,收成不好。粮食昂贵。买不起,只能想法子挣点钱。 西德王攒紧眉,对那些女真人还有点担心。 这些塞外的民族,狡黠多变。多勇武彪悍。一个顶俩。 万一起个什么坏心。他们带来的护卫未必对付得了。若是求财还好,不过是些身外物,没了就没了。就怕是别的目的。 “今晚多注意点。”西德王交代一声,屠大连忙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顾妍坐在炕床上,觉得全身酸痛。 青禾给她捏肩揉背,忍冬打了盆热水让她泡泡脚。 驿房并不大,设备也较简单,高处开了个小天窗,如今夜了,有朦胧月光照进来,愈发冷了。 出门在外总要谨慎,他们都不吃外头的东西,只就着热水吃了点干粮。 顾妍累得不行了,和衣而眠,躺下床很快熟睡,青禾忍冬就伏在桌前闭目休息。 那么寂静的深夜,带着雨落过后湿漉漉的阴冷凄凉,顾妍蜷着被子,总觉得似乎被冻得瑟瑟发抖。 明明倦极累极,好似熟睡,神智却还清醒着,眼前迷迷糊糊划过一个又一个似是而非的景象。 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越靠近抚顺,离得越近,总会想到大金挥军南下时的辉煌,大夏的兵力在大金面前不堪一击,八旗军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哀鸿遍野。 跑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穿赤金铠甲的男子,提着大刀,高举冲天,口中呐喊高亢嘹亮,身后的骑兵各个斗志高昂。 那是大金的战魂,是不败的传奇,亦是战士们心中的信仰。 顾妍很想就近看看他的样子,他的五官轮廓…… 鼻尖微动,似是闻到一股异香。 与舅母学过香道,顾妍自是能辨别出其中的成分,立即警惕地睁开眼。 屋中烛火昏暗,奄奄一息,门口槅扇上一点火星微动,顾妍知道那是什么,连忙屏息。她想大喊出声,竟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呃呃”的声响。 青禾!忍冬! 屠大! 外祖父! 门口的护卫呢? 隔壁的人呢?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门栓被一把匕首轻轻拨开。 顾妍睁大眼,只能看到月光下,槅扇外那个高大粗壮的黑影。 她蓦地想到了黄昏投宿时那个突然开门的女真男子……看他的穿衣打扮,也不是部落的普通牧民,言行上纵然无状,眉宇间如何都没有阴阳怪气,怎么做得出这种卑鄙下九流的事? 顾妍心中发紧,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伴随着“吱呀”一声,大门打开,窜进来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手里还拿了油灯。 领头的那个直直朝着床榻这来,正是先前见过的壮汉,他见顾妍正睁着眼瞪向他们,微微一愣,旋即就将烛火移得更近了。 面上一热,眼睛被突来的光刺得睁不开,她听到那个人喃喃念叨了一句自己听不懂的话。 舌头还是僵硬着喊不出声,壮汉捉住了她的手,撩开她的衣袖。 顾妍感到自己头皮阵阵地发麻,又羞又恼,气得面色涨红,只能狠狠瞪向他,可眼前火光摇曳,她连那人的样貌都看不真切。 壮汉没有再多一步的动作,他放开手后退了两步,微微躬身又说了句听不懂的话,双手抱拳。 随后,顾妍整个人被从被子里挖出来,一阵天旋地转,就到了壮汉肩头。 那几个随从纷纷上前开路,她趴伏在大汉肩上,全身僵硬。 救命! 呼救声变成深深浅浅的呜咽堵在喉咙口。 顾妍深深吸几口气,努力地想着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谋财? 外头马车里的物资怎么不去抢? 害命? 他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为难自己? 而且方才匆匆一瞥。外头倚门靠着的几个侍卫胸口还有起伏,这些人根本没打算杀人越货,顾妍甚至没感到他们的恶意…… 那他们求什么? 为什么要绑了自己? 脑中飞速地思考,又一阵旋转,自己已经趴到了马背上。 几个大汉举着火把,各个都是浓眉大眼,还留着一脸胡子。 他们用女真话交流,顾妍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颠来抛去,胸口涌起阵阵反胃。 辽东不比燕京城。晚上还有宵禁。这儿的管制十分宽泛,几人几骑深夜在官道上行走毫无阻碍。 顾妍眼睁睁看着驿站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阵阵生寒。 今日莫不是逃不过了? 后头有一人一骑火速奔了过来,对那领头壮汉说了一句话。壮汉似是愤慨咒骂了一声。扬起马鞭遂跑得更快。 深秋冰冷的风吹在身上犹如刀割。单薄的身体仿佛要支离破碎,昏黄的火光和惨白月光下,可以看见顾妍冻得嘴唇发紫。 她只觉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胃里的酸水都快倒出来了。 但又陡然察觉,似乎舌头可以动了,吃力一些的话也能抬抬手指。 她心中大喜,庆幸方才没有吸入太多迷香。 身下是耐跑高大的蒙古马,日行千里不成问题,一股牲畜毛发酸臭的味道冲入鼻尖,顾妍终于忍不住呕起来。 她晚食没吃多少,只能一个劲地干呕,脸上涨得通红,嘴唇一片青白。 壮汉不得不慢下来,焦急地回身望去,又将顾妍扶正,粗大的厚掌轻拍她的后背。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对不住,我没有恶意,只是要带你去见个人。” 壮汉说着不利索的大夏话,若不是没力气又实在难受,顾妍真想大大翻个白眼,再一拳头打过去。 带她去见人,用得着这种粗鲁野蛮的法子? 好好商量不行吗? 外族人果然彪悍…… 冷得直哆嗦,她缓了缓,一口气上来,身体也能动了。 她知道后面有跟着来救她的人,酝酿了一下,突地挣扎起来,又大声叫道:“救命!” 壮汉一怔,没想到她会这样,险些被她挣脱开去,连忙稳住,勒紧了缰绳,粗长的眉毛打成了死结。 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后头的人追上来了。 马背上伏着的是一个玄衣男子,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面容,但看他娴熟了得的马术,顾妍心中稍安。 短兵相接,冷光频闪。 白亮亮的刀子反射着清冷的月光,顾妍一瞬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然后身子就是一僵。 萧沥! 他怎么会在这里? “嗤啦”几声血肉刺破的声响,淡淡的血腥味散开,壮汉身边的随从都上去挡他了……萧沥速战速决,几个起落,那些人已纷纷落马。 转瞬就到了壮汉身边,两匹马并驾齐驱。 萧沥看到顾妍被按在马背上,面色惨白,眸光就是一冷。 他提刀砍过去,壮汉要稳着顾妍,无奈只好松开缰绳,徒手格挡。 刀砍在壮汉的腕部,只发出一串铿锵的撞击声,萧沥眯起眼,也放开缰绳,一手挥刀,一手就去拉顾妍。 他的马术极好,双腿夹紧马腹。那匹枣红色的马匹似有灵性,有条不紊地跑着,倒是壮汉有些招架不住。 前方拐弯,壮汉不得已放开拉着顾妍的手去扯缰绳。 萧沥趁机用力将她扯到自己怀里,拿披风紧紧裹好她,一个转身就往回跑。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人眼角酸涩,顾妍全身冻得发抖,面颊都好似失去了知觉,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怎么……” “别说话。”他轻声打断,更用力地抱紧。 她发间的幽香混着一股冷冽的冰寒,身体僵硬地好似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要不是顾惜着她的身体,刚才就要一刀将那人砍死。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点点暖意这时候却被无限放大,胸口的酸意涌上来,她安心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腔子里蓬勃的心跳。 为了让她适应,萧沥只能放缓马速,耳廓微动,能听到身后有追赶上来的马蹄声。 好不容易顾妍身子回暖一些了,她伸出手拉住萧沥的衣襟。 马背上的颠簸让她感到不适。 除了胃中翻滚,肚子也坠坠的发疼。 这种熟悉的绞痛,还有下身温热的感觉,让她脑子一瞬空白,随后脸上又迅速烧起来。 真是……什么都赶在这时候! 顾妍欲哭无泪。 萧沥一边驭马,一边还要注意身后,一时也没看见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双烧红的耳朵。 火把、马蹄、咒骂。 混乱嘈杂越来越近。 萧沥感到有一支利箭正对准了自己。 这是从腥风血雨里冲刷出来的人对于生死的一种敏锐感知。 他看了眼怀中的顾妍,一咬牙,双腿用力地夹了夹马腹,旋即自己往一侧倒去。 马匹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萧沥抱着顾妍在官道上滚了几圈,接踵而来的就是利箭破空之声。 可听在顾妍耳里的,还有一声清晰的骨裂脆响。 完了…… 这是顾妍昏过去之前想到的最后两个字。 …… 淡淡的草木清香带了阳光暖融融的味道,很安心很舒适,顾妍很想惬意地叹一声。 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当真扰人清梦,她烦躁地皱了皱眉。 “阿妍!” 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唔……这声音,是外祖父? 听起来还挺着急的…… 眼皮好重,睁也睁不开,她觉得全身酸疼得厉害,好像一晚上搬了几百盆花似的,又好像自己身上压了好几床被子,重得她喘不过气。 想伸手推一推,无果,只好放弃。 “真是一群蛮子,粗鲁!无礼!” 西德王破口大骂:“好好关他们几天,让他们吃点苦头!” “她怎么样了?” 这是个清冽干净的声音,低哑地厉害,带了浓浓的倦意。 “烧总算退了……”西德王叹道:“大夫说左脚踝骨裂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段时日恐怕动不了。” 想着又气不过地哼了声:“你怎么不想想清楚?就算事急从权,也该思虑周全吧?” “你自己骨头硬,随便摔摔是无大碍,阿妍细皮嫩肉的,从马背上掉下去,能受得了?万一落下个病根,以后跛了怎么办?她日后还是要嫁人的,这样能说得到好人家?” 外祖父气得不轻,顾妍觉得他中气十足的样子很好笑,而那个人闻言就是长久的沉默。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头脑又昏昏沉沉的,想再睡过去。 倏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他说:“我娶她。” 顾妍猛地睁开了眼。 PS:嗯,很大一盆狗血,我洒完就跑了 第151章 女真 没错,她是被吓醒的。 突来的光亮让眼睛很不适,她很快又闭上,但床边守着的青禾注意到了,大喜道:“小姐醒了?” 外头的人听闻了声响,西德王顾不得其他,匆匆撩了帘子进来。 萧沥犹豫了一瞬,也跟着一道走进。 这是有别于驿站的房间,纵然比不上京都王府里的华贵光鲜,却也十分清雅整洁。 顾妍脑子迷迷糊糊的,但很快就被左脚踝处钻心的疼痛引去疑虑,微蹙了眉。 她仰面躺着,身上果然压了几床被子,难怪动弹不得。 “好重啊!” 她冲着赶过来的西德王笑笑,吐口的音调是让自己都意外的沙哑。 萧沥远远站着岿然不动,她却能感受到他有些胶着到发紧的视线。 忍冬帮她掀去两张薄被,顾妍总算舒服些,青禾又捧了热茶扶她坐起来,半抽着喝下,喉口的灼热干燥这才得以舒缓。 小腹还有些绞绞地发疼,湿漉漉的…… 她很快红了脸。 如果没记错,她昏过去前,刚好来了初潮…… 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往萧沥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人移开视线,端正笔直地站着,全身僵硬。 娇软的身子软倒在自己怀里时,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慌。 惨白月光下,她一张脸毫无血色。双眼紧闭,嘴唇发白。眉心又狠狠地收紧……尤其感受到掌心的湿腻,和目所能及满手的鲜红,他惶恐极了。 后来当然知道那血是从哪儿来的……这时候简直尴尬地不行。 顾妍眼角直抽,恨不得缩进被子里不出来。 她发誓,她这辈子所有的人,在萧沥面前,全丢光了! 懊恼地扶额,西德王当然是要问她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又看小姑娘双颊诡异地潮红,后知后觉回身看过去。 “你怎么进来了?去去去。一边去。” 西德王站起身赶人。 心念着他好歹是顾妍的“救命恩人”。虽然中途出了点意外,语气到底还是客气的。 萧沥转身就走了。 顾妍羞臊了会儿,垂着头闷闷地问:“这是怎么了?” 西德王就大致讲了下。 那晚在锦州驿站,他们都被迷倒了。 女真用的迷香厉害。屠大也是老江湖了。还着了道。 萧沥那时正巧就是暂住驿站的最里边一间。也不知道是因了什么,大半夜穿一身夜行服出去办事,刚好撞上女真掳人。才顺道将顾妍救下来。 一路上受了凉,回来就高烧,又在坠马的时候崴了脚,踝骨微裂,现在还结结实实地绑着。 顾妍能感觉到自己左脚的剧痛,苦笑了声祸不单行。 “那些女真人呢?”她还记得那个为首的壮汉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人,虽然这种“邀请”的方式十分粗蛮。 看西德王铁青的脸色,顾妍惊愕道:“不会都杀了吧?” “我倒是想啊!” 提起这个,西德王就大恨,“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的!” “可人家来头大着呢!昆都伦汗最宠爱的第八子斛律长极,敢杀吗?” 顾妍闻言怔了好一会儿。 在辽东,若是不知晓昆都伦汗斛律可赤的名头,那当真是白活了。 自前朝覆灭,完颜一姓逃至辽东,与本土女真会和,分布于抚顺关外。 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分散不集中,如是过了百年。 后来斛律可赤慢慢统一,至此东海、海西几乎合并,族中始尊斛律可赤为昆都伦汗,定都建州,大夏人常称其为建虏。 顾妍更知道斛律可赤是大金的创建者,天赐智勇,神武绝伦。 能从这样一个小小的民族,攻占下整片华夏土地,何尝不是天命所归? 至于那个斛律长极……在昆都伦汗二十几个儿子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第八子,还有便是失而复得的十九子斛律成瑾了。 若是谁真有这个胆子将斛律长极杀了,不用说,必将成为女真全族的报复对象。 顾妍霎时觉得头疼,“他绑我做什么,我一不认识他,二又没有恩怨……” “鬼知道!”西德王嗤道:“我将他们全关起来了……动不了他,我饿他几顿还不行?让我外孙女受苦,我还不能求点利息?” 顾妍哭笑不得。 西德王再三确定她是不是没有不舒服,然后又说起萧沥来了:“那个臭小子,原先我还挺欣赏他的,做事也不动动脑子,白废了一张好皮囊!” 皮囊和脑子有什么关系? 顾妍觉得外祖父说话都没条理了。 当时的情况,萧沥也没有其他法子,带着她这个“累赘”,能保命已是难得,只能说自己运道不佳,倒霉罢了。 想想自己似乎老是给他惹麻烦。 上回落崖全靠他出手才捡了条命回来,这次也是多亏了他…… 如此便要为他争辩一下了。 “那么多人围攻他一个,他又要护着我,又要对付他们,能全身而退已经很难得,发生这种事哪能怪他?” 真要怪,就怪斛律长极那个糙汉子! 西德王一听顾妍护着人,挑眉暗笑。只他大半张脸都被胡子挡住了,顾妍瞧不见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其实西德王也不是当真责备萧沥,他只是心里憋着一股气,又暗恼自己着了道,所以想发泄一下罢了。 他可还记得萧沥方才说要娶阿妍的! 当然了,西德王不至于那么随随便便就决定顾妍的婚事……阿妍还小呢。不用那么早。只那小子看起来不错,可以纳入考虑范围,他顺便想问一问顾妍的意思罢了。 西德王笑得有点诡异,顾妍感到莫名其妙。 就听他说道:“别担心,你不会跛的,我找了镇里最好的跌打大夫,不严重……” 这么一来就想到梦里迷迷糊糊听到的萧沥那句“娶她”,顾妍嗔道:“外祖父,你可别乱来……”还真是有点急了:“他说说而已的,你别当真啊!” 西德王虎着脸说:“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顾妍:“……” 这可说不定…… 到底还是让她好好休息。西德王自己先出去了。 萧沥正端坐在红木靠椅上。笔挺的身姿看起来有些刻板,纵然面无表情,放于双膝上的手攒成拳,能瞧出他的局促。 西德王大喇喇往他旁边一坐。 “我不是说着玩的。” 他突然开口。 这凭空冒出来的一句话。让西德王很惊讶。 随即想到顾妍方才说的。西德王又了然。 都说有些人天生耳聪目明……得。刚内室里他和阿妍说的话,全被这小子听了去。 对方的沉默让人无措,萧沥想了想又加一句:“我会负责的。” 他一面说这话。一面尽力挺直背脊。 其实是心里没底得很。 两年前,顾妍掉下山崖,和他在人贩窝里关了一夜,事后顾三爷找上他,要他为顾妍负责……他拒绝了。 姑娘家的名声有多重要,萧沥不是不知道,若单单只是负责,他责无旁贷……当时哪怕随意换了谁,他答应便是了,不过一纸婚书,有没有对他而言无甚差别。 可镇国公府的一切,远没有表面上的那样光鲜,他的人生,也没有看起来的华丽。 多的是人想跳进那个坑里,殊不知,它也许是一座华而不实的坟墓。 那个如花间精灵一般慧黠灵动的女孩,他不会让她去面对这一切。 那时候,萧沥便知道的。 对自己而言,她和其他人不一样。 所以毅然决然地拒绝,只是想要她能过她自己想过的生活…… 但现在又不同。 若说两年前顾妍还算是个小姑娘,现在可越来越往及笄里去了。他抱也抱了,还将人家脚骨弄裂……是自己太过自信,反倒害了她。 西德王骂得不错,他自己也将自己骂了许多回。 还要推脱,萧沥都要瞧不起自己! 就算镇国公府再龃龉危险,凭他之力,要护住她算什么难事? 莫说他根本舍不得她有一点点不好…… 西德王好整以暇,一双琥珀色的瞳仁一错不错盯着他,眼眸色浅,但看着极幽深。 萧沥顿觉口干舌燥。 “又没要你做什么……” 西德王喃喃地说:“大夏讲究男女大防,在海外,可不兴这个。我不是刻板的人,你救了阿妍,我只有感激你的份,至于某些肢体上的小接触,我是不会放心上的……” “先前都是气话,反正这里都是心腹,这事就权当烂在彼此肚子里,你不说,我不说,大家都不说,然后揭过去吧。” 西德王摆摆手,就此作罢。 本来应该长舒一口气,萧沥却觉得怅然若失。 他又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那晚见到顾妍被斛律长极掳走,他才去救人的。换了别的,他连看都不多看眼…… 抿紧了唇在思虑要怎么说,西德王当真就揭过这个话题不再继续。 萧沥却有自己的打算。 顾妍休息了几日,身体已经大好了,唯有脚上用木枝粗布固定有些麻烦。 现在是在抚顺一间宅子里,早前西德王要来辽东时就让人规整好了,那日夜里昏迷后,他们收拾一下就连夜从锦州赶到抚顺,竟然还是斛律长极一行人开的路。 她想去见见那个斛律长极。 不管怎么说,将人随意掳走,还不给个理由,让人很不舒服。 西德王确实动不了斛律长极,就算后来斛律长极将功补过,西德王也饿了他两天,才将他放出来,然后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可这人年纪也不小了,脸皮还是顶厚顶厚的,赖在西德王这里不肯走,非要见顾妍。 西德王哪里肯? 这劳什子扫把星害得人还不够? 生怕斛律长极耍花招,西德王让护院将顾妍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斛律长极也知道自己当时太过鲁莽,几日来都没有大动作。 一听说顾妍愿意见自己了,赶忙拾掇了一下自己就过来,同来的竟还有萧沥。 自从那日醒来,她就再没见过他,跟着斛律长极,是怕他做什么? 辽东自进了八月中旬就开始变冷,今年尤为严重,从极热到极冷,中间全没有一个过渡时段。 顾妍怕冷,房里放着火盆,暖融融的。 斛律长极还是留着一脸大胡子,穿了盘领衣,头上裹着皂罗巾,腰系一条土骼带,穿了双乌皮鞋,是女真的传统装束,几乎没有纹饰,只胸口处绣了只浅淡的苍狼。 萧沥静静站到顾妍身旁。 斛律长极瞪着双铜铃大的眼睛,先定定看着她的脸。 目光移到她绑了木板的左脚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住,我那天太着急了……”又很急忙道:“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他指指顾妍右手腕上那只紫阙镯子,“这是我们族里的东西,是完颜部落的圣物!” 顾妍旋即皱了眉。 自从方武帝总将她当成别人之后,她就不喜欢有人说她长得像谁……她和其他人从来都不一样,也从来不是谁的代替品。 可提到这只紫阙镯子…… 这是方武帝有一日给她套上手的,之后也一直摘不下来,顾妍随着它去,全没放在心上。 完颜部落的圣物,在方武帝手上……又辗转到了她的手里? “这镯子的原主人是谁?” 斛律长极拍了拍胸脯,神色满是骄傲,“那是我们女真的公主,是巫神祝佑的圣女。” 顾妍一怔。 斛律长极神色却陡然低落了,“可是她嫁给了大夏的皇帝,自从四十多年前她死后,完颜族再没人了……她也是最后一位公主。” 末了加上一句:“你长得很像她!” 大夏的皇帝? 顾妍想起方武帝称呼那个人“阿妈”,果然是先帝的某位妃嫔啊……竟还是女真的公主。 她怔忪间,一张画突然展开在自己面前。 纸张泛了黄,十分老旧,画上的少女十五六岁模样,穿了身真红色的骑装,倚在一匹毛色雪白的良驹前,手里握着一根马鞭,飞扬而起,似能听到那“呼呼”的风声。 少女容色清丽,笑靥如花,双眼流波,顾盼生辉。映着身后一望无际的草原蓝天,就如同草原上的明珠,璀璨耀眼。 顾妍很惊讶,这个人和自己确实像了七八分。 而与此同时的,萧沥见到这张画,深深的眸底也涌上一股不明的暗潮。 第152章 双生 顾妍深深看了几眼。 画中人鲜眉亮眼,妍姿艳质。漆黑如墨的眸里映着格外高远的碧草蓝天,整个人就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只星星点点,足以燎原。 看得出,这是个热情爽朗的草原女子。 初见时若觉得自己与她形似,细品便能发觉,她们是截然不同的。 至少顾妍从不曾有她这样的随肆恣意,她的性子显得有点沉闷压抑。 难怪方武帝看着她的眼神总不一样……除了这副皮囊,剩下的,他其实一点儿都看不上吧! 顾妍目光沉了沉,很快移到斛律长极身上。 那人还处在兴奋边缘,她挑起眉淡淡地道:“是啊,我是与她长得像,且我也有完颜部落的东西……那又如何?你不由分说地掳人,算个什么意思?” 心里不是不恼的。 可对着姓斛律的,她确实硬不起来。 不提此人日后的丰功伟业,便论上世二哥到辽东参战,传回了战亡消息,之后却在大金南下时带头冲锋陷阵……二哥的一条命,是他们救的,这份情,她必须记着! 萧沥淡淡看了她眼。 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总觉得顾妍对这些人貌似格外宽容…… 斛律长极这时就有些解释不清楚了,他嗫嚅了好一会儿,这才道:“我不知该怎么说,麻烦姑娘与我走一趟建州吧,我阿爸定会给姑娘一个完整的答案。” 他一双眼明亮。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顾妍忽的不知该怎么接。 斛律长极的父亲,可是昆都伦汗啊…… 那是个天生的王者,自二十五岁起便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若说平生唯一一次败绩,便是输在了萧沥的授业恩师袁大将军手上,随后郁郁而终。 下意识地便往萧沥那个方向瞅了眼。 惊觉他还在定定看着画上的少女,眸光潋滟,有诸多情绪翻滚,如忆往昔。 心中忽的“咯噔”了一下。 这时候萧沥的目光她十分熟悉……方武帝常常就是用这样的眼神,透过她的眼睛追忆别的。 萧沥也识得这个画中人? 一如在方武帝眼里。顾妍是这位完颜公主的替身。那么在他看来,她又算什么? 这样的认知,让顾妍觉得不好受。 萧沥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那人却已经别过脸。只留给他一个白玉无瑕的侧颜。 他微怔。全不知道自己哪儿又错了…… 斛律长极还在那边喋喋不休:“姑娘。烦请和我走一趟,我斛律长极以巫神的名义起誓,绝不会伤害姑娘一分一毫!” “走走走。要走你自己走去!”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骂咧声。 顾妍听得出是外祖父。 既然来抚顺,西德王总有自己的事要去做的,那些商号和生意往来,不能没人去管,他不可能时时刻刻顾着顾妍。 但一听说这小丫头要见斛律长极,西德王赶忙就扔下手里东西就赶过来了。 呸!这群蛮子,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这是想拐了他的小外孙女? 想得美! 斛律长极看见西德王,心中不由哀嚎。 这老头子不好对付,他知道的…… 斛律长极毕竟是女真人,不是很懂大夏的规矩礼仪,却有耳闻大夏对女子约束极多。他要带顾妍走,不容易…… 西德王将才站定,就欲开骂,一眼瞧见画里那个如火般耀眼灿烂的少女,眸子便刹那定住了般,怔了好一会儿。 顾妍只看得见外祖父僵硬的肩膀,和一瞬便弱下来的气势。 “这画……哪来的?”西德王低哑喃喃。 顾妍心生怪异,斛律长极讷讷说:“完颜部落的公主,每到笄年便会有画师为其拓像,这是一份拓本。” 西德王沉默着。 良久,“哦”了声,再没下文。 他缓缓坐到太师椅上,慵懒地倚靠着弹墨软靠,捋捋蓬乱的胡须,道:“你走吧,阿妍脚伤未愈,不能去建州。” 是不能,而不是不会。 顾妍感到西德王对斛律长极的态度缓和了不少,甚至没有直接拒绝他的要求,还保留了一分余地。 斛律长极很为难,看了眼顾妍的左脚,懊恼地扒扒头上的皂罗巾。 他回身去和自己的随从说话,都是顾妍听不懂的女真语,她毫无头绪。 只看得到其中一个高个汉子与斛律长极说过几句之后,他沉吟了半晌,最终点点头。 “那姑娘好好休息,长极改日再来拜访。”斛律长极拍拍胸脯,带着一行人鱼贯而出。 顾妍不明所以:“外祖父?” 西德王不咸不淡应了声,掀起眼皮瞟一眼萧沥,萧沥知晓何意,微颔首也退了出去。顾妍顺道将青禾忍冬一道打发走。 偌大的次间里,只有祖孙二人。 西德王说:“画中的女子,和你外祖母一模一样。” 顾妍蓦地一惊,西德王又道:“但她不是你外祖母。” 不是外祖母,却长得一模一样? 难不成与她和衡之一般,还是双生子? 脑中突然好像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西德王这厢叹道:“有件事你不知道,连你娘和舅舅都不清楚……其实你外祖母不是江家的女儿,她是江家二老捡来的孤女……” 江家的祖上就是个抚顺的小挑货郎,几代单传了,到柳江氏父亲这一辈,仅剩一根独苗苗。 二老的生活一直和和美美,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生无子无女。江老爷子不肯纳妾。等到江老太太年近四十了,二人都放弃了希望,又从辽东迁往江南。 柳江氏嫁给西德王之后没几年,江家二老也相继去世,江老爷子临终前对他们说起过柳江氏的身世。 江家迁徙的那天是个寒冬的清晨,他们路过一片小树林,有听到婴孩啼哭声。 江家二老循着声音找到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看着刚出生的样子,发着高烧,脸色通红。周围却没有大人。 二老都喜欢孩子。可他们自己没有孩子,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婴,就像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贝。二老喜不自禁,带着孩子一道去了金陵。从此这个孩子成了江家唯一的女儿。也便是柳江氏。 柳江氏长至五岁的时候。江家又从金陵搬到了姑苏,后来便定居于此,也终了于此。 江家二老十分疼爱柳江氏。将她当做亲生女儿,可临终前,江老爷子到底还是心怀有愧。 当时捡到了孩子,他们以为她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将她带在身边,前往了遥远的江南。多年的陪伴当然是感情深笃,然偶尔想想,若柳江氏并非遗婴,孩子的父母之后再来找人,没有寻到该有多么难过? 这种困扰折磨了江家二老多年,他们不想将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死前告诉了女儿女婿真相,并叮嘱了柳江氏,有朝一日能认祖归宗,他们二老在九泉下也能心安。 二十多年过去了,再去追查当年抚顺关处遗落女婴的下落,何其之难? 柳江氏的生身父母是否健在?他们有无迁徙? 一无所知。 柳家本来在辽东没有任何产业,但为了不放过一丝希望,商号一路开到了这穷乡僻壤的抚顺,只为时时将能打听来的消息传回。 可惜结果是让人失望的。 再后来西德王出海了,“遇难”了,柳江氏更没有心思去考虑认祖归宗。直到终了,她依旧不知自己究竟是谁…… 顾妍不知原来外祖母的身世有这样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 她细声问道:“那外祖父觉得,外祖母与画上人有关系?” 无缘无故长得一模一样,至少顾妍觉得这种几率实在太小了些。 心中其实是有个猜测的。 画中的完颜公主是方武帝父皇的某位妃子,算算年纪,与自己外祖母应该差不多般大。长相一模一样,兴许二人便是双生姐妹呢。 在大夏,双生子十分罕见。 顾三爷曾经就怀疑柳氏不贞,顾妍和顾衡之不是他的孩子。 因为无论是在顾家、柳家或是江家,根本没有出现过双生子的先例。 可若外祖母不是江家女,那也便说得通了啊……尤其在出现一个和外祖母长得一模一样的完颜公主情况下。 都说顾妍长相像柳江氏,那她长得像完颜公主就不足为奇了,方武帝总将她当做完颜公主,说不得便是这层缘由。 西德王摸着下巴,几经思量:“或许吧……但具体如何,还得问过斛律长极。”说着便眯起一双眸子,低喃道:“他会回来的。” 还会带回来一条大鱼…… 西德王开始守株待兔。 顾妍的腿脚恢复地不错,西德王找个木匠给她做了根拐杖。 这小丫头有时候坐不住,骨头裂了还不安分点,忍冬就背着她四处走,现在又开始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偏偏骨头裂了又不是一天两天修复的事。 本来西德王只打算在抚顺待上半月,事情处理完了带顾妍随便逛逛,然后启程回京,这么一来,少不得是要耽误了。 西德王只好写封信回京去报平安,然后动用了一下手里的资源,去打听完颜公主的事。 很可惜,完颜族的人太少了,本来前朝皇室就被蒙古族灭得丁点儿不剩,逃出来的一支苟延残喘至今,十分不易。有关完颜部落的事,知之甚少。 斛律长极大约离开了半月,又回来了,这次来时的队伍比上回壮大许多,有诸多强壮的武士维护左右。 这般阵仗,顾妍已猜到是怎么回事。 昆都伦汗来了。 由斛律长极陪同着,大步跨入了他们暂住的宅院。 昆都伦汗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鹤发童颜,体格强健,虎虎生威,看着比他儿子斛律长极还要精神。 鹰隼一般的双眸,并非年少气盛时的锐利高傲,而是千帆过尽之后沉淀的高华。 西德王在海外同样做了十多年君主,对昆都伦汗,很有种志同道合之感。 大抵英雄惜英雄,便是如此。 昆都伦汗与西德王打过招呼,要求见顾妍。 当小姑娘端坐在自己面前,他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曾经高高在上,被全族人捧在手心的公主,殒命于异地,这是所有女真人的悲哀,更是昆都伦汗一辈子的伤痛。 那时大夏强盛,女真却独立分散,犹如一盘散沙,年轻的昆都伦汗立志要统一女真,这是完颜公主的愿望……数十年下来,他果然做到了,但再没有那个人与自己共享这份成功的喜悦。 昆都伦汗一时哽住了咽喉,说不出话来。 看到小姑娘绑着木枝固定的左腿,二话不说拿起马鞭就抽在自个儿儿子腿上。 可怜见的。 昆都伦汗这一鞭子实打实,斛律长极又毫无防备,一下就跳了脚,惊叫一声。 两父子竟旁若无人地吵起来……说吵也不至于,不过是昆都伦汗单方面教训儿子。 当然了,什么内容顾妍完全听不懂,她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真当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站在自己面前时,头脑还是晕晕乎乎的。 终于平息下来,说起正事。 顾妍指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道:“这是大夏的方武帝给我的,应该是公主的遗物。” 昆都伦汗连连点头,双眸微红,“是的,公主最喜欢这只镯子了,这是前朝便传下来的宝物,自小便跟着公主。”又看着顾妍与完颜霜十分相似的面容,喟叹一声:“这是缘分,就大夏的一句话讲,冥冥中自有天定。” 西德王蹙起眉。 他不想听这些寒暄客套,他只想完成亡妻生愿。 抿了抿唇,西德王问:“完颜公主……是唯一的公主吗?” 昆都伦汗浑身一震,双眸陡然沉敛。 “此话何意?” 西德王却知道这里头有隐情,淡笑一声,气势丝毫不弱地回望过去,“大汗应当明白。”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撞出噼里啪啦许多火花。 昆都伦汗望进西德王一双坚决的眸子。 想到顾妍这酷似故人的面庞,忽的双眼锃亮。 “……是大公主的后人?” 顾妍与西德王对视一眼。 听昆都伦汗的意思,看来他们先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第153章 劫粮 六十多年前的女真,四方割据,部落分散,大致分为海西、东海、建州三块。 前朝的完颜部落便是占据在了建州。 然而完颜一族早已式微,多年来总受到来自多方的挑战,其中尤以海西叶赫部落最甚。 提起叶赫部,昆都伦汗十分咬牙切齿。 “完颜部的大汗与可敦感情极好,可敦当年在关内临盆,适逢叶赫部突袭,大汗身边人手不足,被打得措手不及……危急之下,大汗只好让可敦上马车先回建州。” 完颜部落的公主便是在马车上诞下的。 那是两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儿,可敦在看过两位健康的女儿后,晕厥了过去。 匆忙之中,马车上人手终究有限,可敦产子后虚弱,正是一通手忙脚乱,而在这时,叶赫部的突袭也到了。护送的勇士竭力阻拦,可对方显然准备充分。 可敦迷迷糊糊醒过来,吩咐两位忠心的贴身侍女抱着公主们逃走…… 可敦是死在乱箭之下的,小公主得以逃过一劫,但大公主却下落不明。 大汗后来有差人去寻那位抱着大公主逃走的侍女,最终在树林里找到了侍女的尸体,但那个孩子已不见踪影。 昆都伦汗感慨道:“大汗从此大受打击,若非有小公主在,大汗定然一蹶不振。前前后后几乎将关内关外翻遍了,再没见过大公主,众人只当大公主不幸夭折……” 谁又能想到。完颜部落的大公主,其实去到了遥远的江南,又在那个温婉美丽的水乡,生活了一辈子。 西德王默然无语,起身去找来了一只小包袱。 包袱里是江家二老临终前交给柳江氏的东西,那是他们当初将柳江氏捡回来时,她身上裹着的包被。 色彩鲜艳亮丽,多年未曾褪色,上头还有晦涩难懂的部落图腾。 昆都伦汗一瞬睁大双眼。 西德王遂静静与他阐述事实……自是将自己是柳江氏夫婿这一段省去了。他如今的身份是海外国王,不可随意暴露。但说是受了柳家的委托。 昆都伦汗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一方面虽感激江家二老救了大公主的命。一方面却暗恨这阴差阳错让大汗郁郁而终,同时成了小公主的一块心病。 双方将话说开,昆都伦汗拍案而起:“大公主必须要认祖归宗,本汗要以部落最尊贵的礼仪。将大公主迎回女真!” 顾妍一听便觉不妙。 真要这么大张旗鼓。不惊动上头才怪! 如今女真和大夏尚算相安无事。然则不出两年,双方必会交战……有某些狡黠之辈给成定帝吹吹耳风,这时大夏第一个开火的。恐怕是柳家! 外祖母就算是女真公主,她也不可能不顾夫家! 顾妍有些担忧地看了外祖父一眼,西德王又如何能瞧不出昆都伦汗的野心? 叶赫部落尚未收服,却也是早晚的事。 女真统一了,下一个,就轮到大夏了…… 西德王沉声说道:“女真的公主,既然已经嫁做人妇,又哪有回去的道理?” 昆都伦汗立即虎起了脸。 西德王丝毫不怵他,顾妍轻声笑道:“外祖母虽是女真遗落在外的公主,可她在江家、在柳家,从不曾受过委屈,不知晓自己的身世,确是平生一大遗憾,可她当了一辈子的大夏人,死后为何要回女真?” 昆都伦汗对顾妍撒不开火气,粗浓的眉毛拧成一股。 又听那小姑娘呵呵笑道:“完颜部落,应该有许多死忠吧?” 昆都伦汗虽承天授命,一双铁拳打下女真,可原先的忠义之士,效忠完颜,昆都伦汗当然不愿放弃人才。 将大公主迎回女真,何尝不是要为完颜做些事,说服那些顽固不化的牛脾气? 昆都伦汗面色微变,这是被戳中心事之后的慌张。 尤其当说这话的人,和完颜霜长得这般相像…… 顿时僵着面容说不出话来。 斛律长极不好插嘴,气氛陡然凝滞。 西德王闭了闭眼道:“认祖归宗也是必须的,便拿大公主的灵位去女真走一遭罢。” 也算是给了一个交代。 昆都伦汗同意这个建议,即刻吩咐人要去置办,随后到了顾妍面前。 “小公主嫁与大夏帝王,一生无子,完颜从此绝后,但大公主既然留下子嗣,姑娘可愿意随本汗去女真?” 他一双鹰眸灼灼如火,笃然说道:“你将是女真最尊贵的公主!” 西德王闻言冷哼一声。 挖墙脚都挖到他头上来了? 又是个臭不要脸的! 顾妍也觉得啼笑皆非。 公主不公主她从来不稀罕,她只求在现世里能谋一份安稳太平。 毅然摇了摇头,昆都伦汗有些失望,依旧不放弃地道:“哪日姑娘愿意了,女真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他拍着胸脯保证,斛律长极见状同样右拳抵住胸口。 昆都伦汗很快就带着人走了,却留下了斛律长极,声称因为斛律长极闯祸将顾妍踝骨弄伤,养伤期间这人就随她使唤。 可顾妍知道,这话不过就是个幌子。 斛律长极留下是有其他事,正如他们本该好好在关外,却突然去了锦州……何况她一个女子,哪有什么是需要斛律长极做的? 倒是斛律长极给她找了位巫医。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巫医,微驮着背,皮肤偏黑,脸上也有许多褶子,饱经沧桑。 女巫医名叫阿齐那,多年照看昆都伦汗的身体。还懂得些许命理占卜,地位非凡,顾妍称呼她为齐婆婆。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快,拖着这脚,顾妍只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屋中看看书,偶尔做做刺绣,烹茶制香,十分平静清闲。 她再没有见过萧沥。 好像这个人突然出现了又突然消失,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事实上。顾妍至今也不知道。他来辽东是做什么的。 只依稀记得,萧若伊曾和她说过,萧沥要去寻找太皇太后性清大变的原因。 但具体是如何,顾妍不得而知…… 今年北地大范围干旱。西北甚至爆发了大规模蝗灾。随后便是饥荒。而东北同样受到牵连。 天气越来越冷了,寒气入骨,白水河的冰结了厚厚的一层。可眼睁睁瞧着,却没有半分要下雪的迹象。 都说瑞雪兆丰年,如今迟迟不下雪,可见明年的收成要更加艰难。 这时几大米行开始高价卖粮了,然那等价格,却不是普通升斗小民能够承受得起的。 花了大半年的积蓄,买了几斗的米面,除却勒紧裤腰带,吃那没有几粒米粮的汤水,还待如何? 再往后,只有啃草根树皮的份罢。 顾妍叫西德王查了查那几家米行……库存这般丰富,教人疑心四起。 西德王也关心着呢,早早地查好了,最后矛头直指抚顺李家。 这些米粮的进货,全是问李家买的。 日后源源不断的资源,也全靠李家提供,他们已经签署了长期合作的契约。 顾妍看着面前摆着的几张大纸,零零散散不过写了一个字。 木子李,这般简单,却又教人心寒。 阿齐那端着汤药来给顾妍喝,目光在桌案上的纸张上掠过,低声说道:“小姐有些心浮气躁。” 阿齐那说的一口流利的大夏话,不像斛律长极或是昆都伦汗那样含糊不清。 顾妍搁笔揉了揉小腿肚。 为了骨骼不错位,成天用木板固定着,那一块又酸又疼,偏偏又动不了,只能硬生生受着,等时日长了,肌肉还会有些僵硬。 阿齐那说,待骨头复原了,还需要一段时日的适应和复健。 将阿齐那端上来的药一口喝干净了,顾妍对她笑笑,“总会有些让人心烦意乱的事,能怎么办呢?” 阿齐那眸光微闪,从怀里掏出了几块光洁的骨牌摆在桌上问道:“小姐要不要来一卦?” 女真大多信奉巫神,阿齐那还懂一些周易之术。 这不是第一次了…… 顾妍随意抽了两块,就见阿齐那摩挲着牌面,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话,然后抬起头微微笑道:“是吉。” 枯褶的面颊上,一双如同少女般的眼睛十分明亮,仿佛流动着林间清泉。 顾妍也跟着笑。 就算是安慰她,这时她便是信了。 青禾进来说斛律长极又来了,受了点伤,要齐婆婆去看看。 阿齐那赶紧跟着去了。 青禾摇着头叹道:“胸口全被血染红了,为了点米粮,真不容易……” 顾妍眉梢微挑,“米粮?” “是的,斛律大人运回了许多粮食,堆成小山呢,他的手下正在往外运。” 顾妍惊觉斛律长极是在囤积粮草……这是准备要对付叶赫部落,然后彻底征服统一女真? 趁着大旱灾,粮食紧缺,所以大范围买粮? 不不不,买粮需要花钱,女真并不是富庶的民族,他们只有牛羊皮毛…… 顾妍想起大金入关后,底下人曾抢掠过金银财宝,斛律长极若是用正规渠道得来的,也不至于受伤了…… 她撑起拐杖想去看看,忍冬突然就蹲下来,顾妍没法子,只好让忍冬背着她去前厅。 等斛律长极已经包扎好了伤口,顾妍这才走出去。 伤口在胸前,流了不少血,斛律长极脸色也不大好了。 乌溜溜的杏眼看着自己,斛律长极干咳一声移开视线,讷讷道:“这是意外……” 顾妍失笑,“你去做什么了?” 她确实很感兴趣。 斛律长极更不好意思了。 抢别人东西这种事说出去也不光彩啊…… 顾妍笑着道:“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看他还专门装扮成大夏人的模样,合该是扮成土匪盗贼抢官粮了…… 斛律长极额头开始冒汗,顾妍轻笑道:“若不要给你指条明路?” 她伸手沾了点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李”字,启唇低声说道:“这是抚顺这一带囤积粮食最多的了,而且没有官兵侵扰,凭你的能力,予取予求。” 斛律长极一下睁大了眼,“你”了半天也再吐不出其他的字。 他肃然站起身,拍了拍胸口道:“多谢。” 而后转身就大步跨出去了。 顾妍在后头笑得欢悦。 李家还想趁灾大发钱财,无论幕后是因着李氏还是魏都,那也得问问别人同不同意! 她静心等了几日,斛律长极就传来消息。 李家确实囤了不少粮,但他们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十分低调。 斛律长极派人跟踪了两天,看到夜半有小车往深山里去,然后便载着许多粮食出来。 山里开垦了许多座地窖,塞满了粮食,因着位置隐秘,除却几个护卫看守再无其他人往来。 斛律长极带着人就将护卫打晕了,将地窖一扫而空,又好歹顾念着些,留了五十石粮食下来。 顾妍啼笑皆非。 五十石还不够李家一个府第的开销,斛律长极这善心,果然只有针眼般大。 但李家很快一团乱了。 一夜之间,山中地窖全空,所有存货尽数消失,米行的要来取进货,李家再拿不出来,白纸黑字的契纸摆着,李家除了赔钱还待如何? 这一赔,便险些将整个家底都搭进去。 李家现任的家主正是魏都与李氏的生父,万般无奈求到京都去。 魏都拆开来信,一目十行,双眸阴鸷暴敛,攒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大怒道:“没用的东西,让他们做点小事也做不好!” 他找了王嘉过来。 王嘉将地上的纸张拿起摊开来一看,就蹙了眉,“千岁,咱这是被阴了!” 魏都嗤笑一声,“阴不阴还需你说?” 金兽香炉里袅袅细烟升起,魏都眯着一双桃花眼,定定注视着王嘉。 王嘉顿觉背脊生寒。 魏都却没有下文。 王嘉这个人留着,还很有用。 至少他说对了许多事,比如这次的旱情…… 本想借着机会好好捞一笔,却被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老鼠截了胡,还被一群蠢货拖累! 魏都弹着细白的手指,冷笑了声,“以前将我当做丧家犬,现在就知道来求我了……”他哼哼两下,“晚了!” 王嘉垂着头,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李家自己不争气,错过千岁给的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就别想再翻身。 王嘉又问道:“千岁,是谁人和我们作对,是否要去查证?” 魏都轻轻敲着桌几笑道:“查!怎么不查?挖地三尺也给我把他揪出来!” PS:感谢米老鼠2006投的月票 今天体测,跑完八百直接瘫了,年纪越大体质越差,哭…… 第154章 太虚 魏都睚眦必报。 这一点,王嘉十分清楚。 算起来,王嘉也为他卖了两辈子命了,只是上一世,他不叫现在这个名字……许正纯,这才是他的本名。 然而,许正纯也没什么好的。 好不容易中了武举人,汲汲营营了大半辈子,仅仅是个锦衣卫的指挥佥事,还被安云和这么个小子骑到头上…… 傍上了魏都,本可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恰又身染恶疾,郁郁而终。 许正纯死的时候,魏都正独揽朝纲,日后造化可想而知,但这一切,与他再无干系…… 大概是到嘴的肥肉飞掉了,怨念太深,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自己已经成了王嘉…… 王嘉对现在这情况还是非常满意——这个身体比许正纯年轻,且健康了许多。 他重生在方武年间,彼时的魏都不过是内廷的一个小太监,他若能再此前得到魏都的信任,往后必定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还怕被安云和那个臭小子抢在自个儿前头? 王嘉接受了原主所有的记忆。 这原主也不是个省心的……蕉城大户与倭寇往来,还是王嘉大开的直通车。 他花了半年的时间将身后蛛丝马迹毁坏殆尽,“贼喊捉贼”地去京都搏上位。 福建巡抚柳建文,这个人王嘉记着的,当初柳建文不就是死在自己手里? 魏都对这群西铭党人深恶痛绝,王嘉想着以后反正是要对付。不如这会儿先除掉一个劲敌也罢。倒是被这人命大,躲了过去…… 蕉城几家大户相继抄家,缴获的一部分银钱,王嘉通过各种渠道送到了魏都手上……魏都变得十分富有。 本想着利用此次旱情,钱滚钱,财生财,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强盗断了路,血本无归。 不说魏都如今愤慨,王嘉同样窝了一肚子的火。 他却是很想知道,哪个能有通天的本事横插一脚! “动土动到千岁的头上。这是真活的不耐烦了!” 王嘉扯着嘴角恨声道:“千岁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人给拎出来,碎尸万段!” 魏都勾着唇轻声笑笑,端起茶微呷了口。 他这才刚刚起步呢,身边人手还少。真论起来。不得不说。王嘉很得他心意…… 魏都看着王嘉的目光带了点点赞许。王嘉心中大定,颇有几分自得。 燕京城越来越冷了,辽东的十一月。终于纷纷扬扬开始下起了雪粒子。往年早些的,过了重阳便开始落雪,今年却往后推迟了许多。 一到雪天,顾妍的精神便不大好,多年来畏冷的习惯依旧没变,裹在厚实的貂裘大氅里,连门口都懒得出。 阿齐那说脚骨愈合地不错,固定的木板已经卸了,但还是不能太用力,左脚略微僵硬,顾妍偶尔撑着拐走走,并没什么大用,只好不急于一时。 斛律长极这人倒有意思,一夜搬空李家所有的存粮,应对粮草绰绰有余,便在城内开设粥棚,每日施粥。 百姓交口夸赞,对女真蛮夷的印象好了不少。 唯有李家落魄,这个冬天过得十分艰难。 细雪落了两日又小了许多。 冬阳一出,地上的雪微微化开,顾妍刚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就有一个阴影挡住她的阳光。 抬头一瞧,竟是多日未见的萧沥。 他面容刚肃,好似还带着风尘仆仆过后的萧然冷寂,披了件灰鼠皮大氅,眉间紧拧,目光还牢牢锁着她穿了鹿皮小靴的左脚。 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他问起:“怎么出来走动了?” 语气还颇为不赞同。 顾妍拿拐撑起身体,笑了笑说:“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再不动动,都快忘了走路是个什么感觉。” 双眸澄亮,清湛流波。 萧沥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尤记得刚开始那会儿,他心怀有愧,又不放心,夜半时在她屋子的窗外,每每听着她在内室榻上翻来覆去,似是难受地整夜睡不着。 本来就瘦弱的人,看起来更显苍白羸弱。 不由低问了句:“还疼吗?” 顾妍微怔。 就像上辈子被敲碎腿骨过后,她再没站起来。 每到寒冬腊月,膝盖以下钻心的疼痛日夜折磨,回回要将人逼疯。 伤痕累累,身体由内而外地衰败……残破不堪。 很久没有想起过那段往昔了…… 顾妍往后退开两步,离开他身子投下的阴影。 暖阳的金辉徐徐落在脸上。 宁静的小院,干净而整洁,满地的柔软雪白,屋檐处结的冰凌晶莹透亮,墙角几株老梅开了零星几点花骨朵,扑面而来的是淡淡幽香。 这些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在那段昏暗的日子里,却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存在。 再重新捧到自己面前时,她会惶恐,会珍视,也会知足。 因而并不觉得,一些小病小痛算得了什么。 她摇摇头。 萧沥便静静地看着她。 他想到伊人十二三岁时候样子……还是个四处惹祸的孩子,会嚷着缠着他要这要那,需要人哄着劝着陪着,娇俏活泼,任性胡闹。 而同样是这个年纪,顾妍的成熟总让人忽略许多东西。 一如眼下,一丈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总保持在合适的位置,对谁都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吧……只有在某些人面前时,她才会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莫名地就想起从人贩窝里逃出来时,她在顾修之面前痛哭流涕。 外人瞧不见的软弱。她却愿意完完整整交由她想要倚靠的人。 可这个人,从不是他…… 萧沥眸色微沉。 看他半晌没反应,顾妍正觉莫名其妙,撑着拐想走回屋。 刚动了两步,手上的拐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只健实的手臂。 她微鄂抬眸,便见他扬着匀称坚毅的下巴,只淡淡说道:“这么走太慢了。” 顾妍:“……” 慢不慢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霎时瞪圆,萧沥缓缓勾起唇角。 大约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看起来才会比较生动…… 自顾自地扶着她走。 他的力气很大。顾妍即便不想动。也被他带着不得不跟上步伐。 她回身望了眼,忍冬还呆呆立着,神色有些懊恼,仿佛是自己的活儿被人抢了。而她又没本事抢回来。 顾妍无奈扶额。由着萧沥去。 至少这样她能省下许多力气…… “你怎么不问问我都去哪里了?” 他低声说道。听着就像是在问人讨要糖吃的孩子。 顾妍斜斜睨向他。 这算是在献宝吗? 虽然她确实很好奇…… 清咳了两声,她正容一本正经:“你要是乐意说的话,我当然洗耳恭听。” 眼尾斜斜挑起一丝弧度。柳眉便跟着一道弯了起来。 这个样子确实好看极了。 萧沥眸光微闪,多看了两眼。 二人刚好走到台矶下。 他双手各握住她一只胳膊,几乎将她拥在怀里,继而使劲一抬,顾妍的脚尖已经离地。 口中惊叫声尚未落下,鼻尖充斥着淡淡的薄荷脑清香,自己已经被轻轻放回。 回身看着迈过去的那三个台阶,顾妍一阵汗颜。 她是被提过来吧? 萧沥理所当然:“这样比较方便。” “……” 她当然没注意到萧沥悄悄攥了攥手。 分明全身裹得厚实,但依旧能感受到皮毛大氅之下的瘦削,轻得和一片羽毛似的…… 屋里烧着火盆,稍待了会儿,便觉燥热地冒汗。 顾妍懒懒倚在真紫色的蝠纹软靠上,捧着热茶慢悠悠地喝。 她似乎格外畏冷…… “不是要说你去哪了吗?”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开口,顾妍挑眉催促了句。 他暗笑两声,避而不谈,说起了别的:“太皇太后的七十寿诞,八方朝贺,十分隆重热闹。” 顾妍很惊讶:“不是……还在国丧期间吗?” 方武帝和成定帝先后驾崩,理所应当要国丧一年,全城缟素,禁止一切喜庆活动的,甚至连过年时,都不能大摇大摆挂起红灯笼…… 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在十月,这还在丧期内,怎好大肆操办? 萧沥毫不在意道:“太皇太后一意孤行,成定帝哪能忤逆了她?就当是打起皇家的特权,为太皇太后欢庆整日。” 此举在朝中当然是引发了无数争议。 天寒地冻里,这位古稀老人披上定制的礼服,戴上高高的凤冠,意气风发,红光满面,接受众人贺赞,山呼千岁。 暗中早已有诸多人对太皇太后产生不满了…… 顾妍略想了想问道:“福王也从洛阳回京祝寿了?” 太皇太后显然是与郑太妃一伙儿的,操办寿宴是假,传召福王进京才是真。兴许还会想法子将福王留下来,哪怕不谋事,郑太妃能见见儿子,都是高兴的。 萧沥双眸微亮,看了看她,颔首道:“是啊,福王回京了,太皇太后还要福王留宫陪陪她,但被朝臣阻拦,还有人死谏金銮殿上……成定帝装病也没办法了,只好妥协。” 做得出这种事的人,大约便是西铭党。 顾妍开始有些担忧。 这般大的动静,闹得不可开交,郑氏定将西铭党人恨毒了……那些人只会躲在暗处下黑手,何曾顾及过礼义廉耻?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所以,你回燕京去见证了这么一场盛举?” 太皇太后是萧沥的外祖母,她的七十大寿,萧沥怎么也该到场聊表心意。 但萧沥摇摇头不以为然,“无趣的人做无趣的事,我看这个做什么?” 修长的手指轻敲桌案,杯盏中的茶水随着他的节奏圈起道道涟漪。 “我一直在找几个人。”他顿了顿:“你记不记得太虚道长?” 给方武帝炼丹药的老道,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可顾妍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在方武帝驾崩后四海云游去了。 “如伊人所言,太皇太后变化太过明显,主要还是出现在方武帝驾崩后。” 萧沥正色说道:“我去询问过晏仲,也有去拜访一缘大师,他们不能得出准确的定论,有时怪力乱神之事宁可信其有,太虚十分可疑,我着人暗中查过他。” 查过之后的结果,这道士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坊间传得很神。 据说几年前在湘南有一起结阴亲,男方身体孱弱,女方进门冲喜,然而大婚前夜,男方猝逝,女方捧着男方的牌位过门。 太虚刚好经过,说那男子是被女鬼吸了精魄。法器打出,众人听到厉鬼啸叫,新郎官就从棺材里活了过来。 事情本身或许是有所夸大,但太虚的名头很响,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原不过是个四处云游的散道,也没见他如何爱慕名利,却在半年多前去了京郊白云观,又被方武帝请去了炼丹。 顾妍瞠目结舌,“所以太皇太后的变化,和他有关?” “兴许吧。” 太虚何止是牵扯了这一条,方武帝的死因还不明呢! 萧沥敛眉沉思,“我去找那老道的下落,他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不过我发现,他并不是表面上的清心寡欲,他在外头有个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太虚大概是躲了起来,萧沥只能将他老婆孩子掳来,逼他现身,但若他真就这么狠心,不顾亲缘,萧沥也就没辙了。 “本来查到他女人和孩子在锦州,那晚打算出手的,正好遇上你被女真掳走……过了几天我再回去,已经人去楼空了。” 所以,又是她拖累了人。 顾妍心生愧疚:“那你现在找到了没?” 见他如今的轻快模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顾妍淡笑道:“既然抓到了人,也得想法子太虚知道,他们在你手里。” “正是如此!”萧沥点点头,“他们之间定然有方式联络,只那个女人嘴巴硬得很,如何也撬不开……还有那个孩子,幼年白头,形容枯槁,垂垂老矣。” 阿齐那端了汤药上来,听到最后一句,倏然一顿。 顾妍眼角微斜,瞥见她的动作,扬唇笑道:“齐婆婆,你来了?” 阿齐那复又走上前来,搁下药碗。 顾妍咕噜咕噜全部喝光。 巫医有别于中原传统医道,她并不知道这些药都是什么,但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在缓慢地改变,气短神虚的毛病好了不少。 阿齐那欣慰地笑笑,看向萧沥,轻妙的双眸微闪,咯咯笑道:“那是个受到诅咒的孩子。” 第155章 回京 阿齐那其貌不扬,微驮着背,面容昏聩沧桑,看装束也不是大夏人,萧沥很奇怪顾妍身边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但心里更好奇阿齐那的话中之意。 顾妍问道:“齐婆婆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齐那有些干白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嘴里唱念一句。 繁冗的语调听着古老而悠远,她缓缓说道:“那个孩子,是不被祝福的存在,她的母亲背叛了巫神,报应最终降落到了孩子的身上。” 顾妍微微一怔:“婆婆是说,孩子的母亲,是巫女?” 阿齐那点点头,看着顾妍的眸光几经变换。 “小姐不要与她有接触。” 阿齐那最终这么说。 身为巫医,阿齐那十分清楚,这个孩子是无救的。 或者说,在完颜大公主的身份揭露之前,这个孩子都只能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不被祝福的、衰老枯竭的生命,需要更加新鲜纯正的血液灌溉,才能破茧重生。 那是完颜一族仅有的祝祷和庇佑。 阿齐那说得郑重,顾妍点头应下。 萧沥蹙起眉,忽的想到了一些事。 太皇太后如少女般幼嫩光洁的双手,传说中宁太妃青春靓丽的不老容颜…… 他又记起斛律长极那日展开的画卷……与记忆里的那副何其相似! 阿齐那收了药碗慢慢退下,掀开帘子的同时回身望了眼顾妍对面那个英挺的少年。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 若是离得近了,便能听到她极浅淡的笑声:“你关不住他们的……” 帘幕落下,屋外的碎光阻绝,趁机窜进来的冷风让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什么时候回京?”萧沥蓦地问道。 顾妍心想怎么也得等自己的脚伤差不多痊愈……外祖父书信了一封让亲信随着昆都伦汗的人一道去姑苏,带着柳江氏的牌位走一遭女真完颜部落。 本来应当外祖父亲自去迎的,再不济也可以带着她一起,可现在自己这腿脚,外祖父又不能离开太久……只好在辽东边境处接应。 之后还要去关外的吧。 顾妍便道:“应该要等明年开春……大冷天的赶路回京,浑身不舒坦。” 萧沥只当她还要静养一段时日,并未多想。 也好。还有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筹备了。 他站起身来,身形颀长英挺。 顾妍需要仰着头看他,只觉得他表情有些严肃。 他道:“等你回京,我就上门提亲。” “……” 死一般的沉寂。 顾妍怔住。觉得自己耳朵大概是出了点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身去看青禾和忍冬。二人显然也被这没由来的一句话骇得不轻。俱都睁着大大的眼睛,满脸震惊。 鲜少的呆滞出现在她脸上,萧沥原先还有些无措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些。 憋了许久的话吐出口。如释重负,陡然发觉,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 他复又说了遍:“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我会把你风光娶进门。” 很奇怪,顾妍每个字都听得懂,可这话串起来是个什么意思,实在就费解了…… 她茫然地看着萧沥,萧沥就皱起了眉。 于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这一刻觉得自己掌心一片汗腻。 他摸不透顾妍是个什么意思。 等了会儿,顾妍回过神。 她先吩咐青禾与忍冬出去,然后就看着脚边火盆里木炭噼里啪啦地燃烧。 于安静中,她淡淡开口:“为什么?” 娶她这种话,萧沥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头回若是震惊,这回便觉无奈。 她以为外祖父已经和他说的很清楚……她的脚伤与他无关,所谓的女子名声她也不在意,何况这儿是辽东,与燕京城差的远,那些有的没的还不至于影响到那处,他大可不必如此。 萧沥默了默却说:“我想娶你。” 这只是他单纯的意愿,无关其他。 明亮如秋水的眸子深沉,有某些光点一闪而过,他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顾妍不由愕然。 不说她从未考虑过嫁人的事,单凭这种话从萧沥嘴里说出来,已然匪夷所思。 前世的萧沥,三十多年的生命里,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孑然一身,唯一的花边传闻,便是他与弟妹顾妤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有传言他强辱顾妤,也有传他是顾妤孩子的生父,更有传他和顾妤是两情相许…… 可这些谣传者,悉数被他斩于利剑之下。 都道他恼羞成怒,他却连顾妤都杀…… 而在眼前的少年身上,顾妍还看不到那种血腥暴虐。 现在的他就是一块美玉,沉敛温润,价值连城。 可偏偏这样子的萧沥,现在说着想要娶她的话…… 顾妍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萧沥是看上她了。 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孔,前世让多少名门闺秀对他倾心?他勾勾手指,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可他不屑一顾,没有教他动心愿意娶进门的姑娘。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顾妤,还偏偏死在他的手里…… 而自己又究竟是哪点好,让他说得出“想娶”这两个字? 顾妍垂眸摇了摇头。 他面色微变,不由脱口而出:“你不愿意?” 愿意吗? 顾妍说不清楚。 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以前羡慕舅舅舅母伉俪情深,舅母总说她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年少的姑娘有一颗懵懂稚嫩的心,却在夏侯毅身上摔得粉碎。 母亲和父亲不幸的婚姻,本就脆弱的感情根本经不起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或许她潜意识地便不想面对这种事吧,所以宁愿缩进龟壳里逃避现实。 顾妍抬头看向他。 面容昳丽精致的少年正凝视着自己,一双眸子波澜不兴。大概是室内太热了,额角鼻尖沁出了些许汗珠,他的表情却是从未见过的专注。 上世有关萧沥的记忆又浅又淡,她也从没想过这辈子会和他有纠缠。 而以后的路,谁也说不清楚…… 顾妍不由失笑:“萧世子。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 她还真没当面拒绝过这种事。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何要既拂了他的意,又不伤了彼此情面,真是个难题…… 萧沥静静等着她的下文。眸光一错不错。 顾妍拧着眉想了许久。觉得屋内确实有些燥热。 “你看。过了年我才十三,这个时候说这事,是不是太早了点?” 她模样十分无辜。 “不说我前头还有个姐姐待字闺中。娘亲身边也只有我们几个孩子,姐姐迟早是要出嫁的,衡之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私心自是想着多陪娘亲几年,承欢膝下,自己的事,一点儿也不急。” 顾妍一口气将话说完,咕噜噜就灌了杯茶,没好意思去看他。 萧沥想了想,只从话中听出来一个意思:她没有不愿意! 只是,还不到时候。 眸光陡然大亮,晃得人眼花。 萧沥点点头道:“应该的……是我太心急了。” 他的兴奋来得好没道理,顾妍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奇怪,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晕晕乎乎地看着他似乎很高兴,迷迷糊糊地又听他说要先回燕京,接着恍恍惚惚就送了他出门。 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顾妍还是懵的。 她开始回忆,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话,让人会错了意? 站在风口吹了会儿风,仍旧不得而知。 不由就回到方才那个问题。 愿意吗? 若换了任意一个人,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的…… 冷风吹得人面颊生疼,顾妍赶忙戴上了帽子。 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这一点她必须承认。 …… 明启帝虽只在位二十九天,但这一年依旧记为明启元年。 待冬去春来,才是真正的成定元年。 深冬腊月里,顾妍和西德王去了回女真部落,由着昆都伦汗主持,见证了外祖母的归宗仪式。 外祖父眼眶微红,神色激动,可看得出他是为完成外祖母一桩心愿而高兴的。 成定元年正月,昆都伦汗率四万大军攻打海西叶赫部落,建州军连克海西大小城寨十九座,直逼叶赫东西二城,逼得叶赫不得不向大夏求援。 同月里,西德王带着顾妍回京。 阿齐那不随昆都伦汗上战场,反倒跟随顾妍的脚步,一道前往燕京城。 顾妍觉得阿齐那很神秘,她总摩挲着那几块骨牌,双眼锃亮发光,笑吟吟的,问她也只说着一些“天意”、“善缘”等奇奇怪怪的话。 顾妍很快便不放在心上。 柳氏写过几封信来询问顾妍的身体,十分关切,若不是靠外祖父拦着,柳氏兴许要和顾婼一道来辽东。 所幸顾妍的腿脚已经大好,只有在快步走路时会有些微酸痛,再适应一段时日便能恢复如初。 二月里,顾妍回到了燕京城。 因着国丧,这个年过得不是很好,尤其在天子脚下,大家格外小心翼翼。 待到这个时候,沉沉的死气挥散了不少,京城也在逐步恢复往日里的欣欣向荣。 西德王府在南城千阳胡同,坊里就数这间王府最大,周围又分布着几户官宦人家。 顾妍挑起车窗帘瞧了瞧外头。 有半年多没回来了,京都发生的变化一定十分大。 她看到王府旁一间大宅院修葺了一番,墙面也重新粉刷了一遍。 南城的地段寸土寸金,从前这里是空置的,不知属了谁去,也不知现在是哪家搬了过来。 旋即,眸色微凝,她看到了威武的石狮头顶那黑漆红木的门楣上,书写的两个灿金大字——“顾府”。 心中倏地一滞,顾妍不由攥紧了袖下双拳,心跳如鼓。 似乎母亲在信里未曾提及过半分…… 柳氏算着日子,早早地便在府里候着了,听到下人禀报说马车进了胡同口,亟不可待便出门去迎接。 顾妍刚下马车,柳氏就已经到了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睛不自主便红了圈。 “又瘦了……” 她看着顾妍的锥子脸,低声喃喃了句,十分心疼。 顾婼也赶紧拉起她问着问那,连大门口还没进,已开始寒暄。 西德王便摇头酸溜溜地叹道:“一群没良心的。” 瞧瞧他都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合着全看小丫头去了……他也瘦了好吗? 柳氏和顾婼失笑,依次上前唤了声“父亲”和“外祖父”,西德王这才喜笑颜开。 顾妍心头的疑虑不安在这张张笑颜里散尽了,拉着顾婼的手倚在柳氏身边。 几人才开始说笑,一句突兀的声响闯了进来:“我当怎么这般热闹,原是西德王回来了呢!” 顾妍笑容一窒,转头望去。 青帷油车缓缓停下,从帘外探出了安氏那张熟悉的面孔。 她看着不似从前憔悴了,比最初还要珠圆玉润不少,穿着身织金褙子,梳着倭堕髻,略施脂粉,容色正好。 车里头应该还有一个人在,正狠狠瞪视着他们。 顾妍顺着视线望过去,只能瞧见一角青金石的耳坠来回晃荡。 想到刚看到的顾府,心头的猜测已被佐证几分。 顾家又发达了……魏都一人得道,其一众党羽鸡犬升天。 李氏是魏都的至亲,魏都怎么舍得让李氏受委屈……原先被人压制着,他情非得已,然现今翅膀硬了,他只需动动手指,提拔一下这户落魄人家,又是什么难事? 从西城平安坊迁到南城千阳胡同,还刚刚好在王府的旁边,两家就这么做了邻居……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羞辱他们吗? 顾妍沉默地看着安氏下车,但车上那个人却没有多余动静。 柳氏和顾婼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西德王眯起眼,笑了笑说:“安夫人,别来无恙。” 他笑出一口大白牙,满脸虬髯张牙舞爪,就这样静静看着人,安氏不由缩了缩脖子。 讪讪笑说:“以后都是街坊四邻了,见面的日子还有许多……”又看了看顾妍道:“许久不见,配瑛县主都清减了不少呢。” 而反观自己,气色红润,意气风发。 这人就是要比较才能有个优劣,苦尽甘来,可不就是说的自个儿? 安氏没由来地就挺直了腰杆。 第156章 淑妃 尤其在看着柳氏几人微沉的面色时,她嘴角不由就勾起一抹弧度。 “县主也是千金之躯呢,如今瞧着可太单薄了……自然不是说王府还能亏待了县主,万一教别人以为县主是个福薄的,那就不好了。” 安氏掩着唇呵呵地笑。 这变着法子说人面相不好,撑不住福气,实在是太无礼了! 安氏平素懂分寸,断不会说这种话。 但她和这几人早结了梁子,不找个机会讨回来,她也浑身不舒坦。 柳氏原先还为父亲女儿的归来喜悦欢快,听着这话所有的好心情俱都烟消云散,霎时气得不行。 她紧着疼的女儿被人安这种名声,做娘的首先便不同意。 “那我岂不是要恭喜安夫人?” 柳氏扯着嘴角,笑吟吟地看向安氏,“都说面如满月是福气,安夫人从前也是桃子脸,现在看着倒确实越来越有福态了!” 人到中年,面容松垮,皮肤松弛,可不就变成了圆脸,有福气了? 柳氏这是说她老了! 安氏的脸色很快不好看。 尤其是柳氏看起来年轻光彩依旧,而自己已人老珠黄…… 拜他们所赐,先前一年多,安氏委实过了些“苦日子”,大病一场后,容色一度很难看……最近几月用燕窝养着才渐渐恢复了气色,然看着确实不再年轻了! 安氏怒目而视。 顾妍不在意安氏都说些什么,她倒很惊讶柳氏的变化。 从不知道母亲也能这样伶牙俐齿…… 这种事肯定不是第一回了。外祖父不在府中,母亲独当门户,不反击还待如何? 她可再不是从前在顾家任由安氏搓圆捏扁的顾三夫人了…… 柳氏不想浪费时间与安氏纠缠。 自以为是的人,你搭理她,那才是抬举她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漠视。 柳氏就牵着顾妍便往里走,温和地说着话:“阿妍离开的时日有些长,许多事不知道,娘亲慢慢和你说……” 丝毫不将安氏放在眼里。 顾婼笑了笑一道跟上,西德王就更不会理人了。唯有阿齐那多看了安氏几眼。 安氏气得发抖。抬头见着一个驼背的老婆子正盯着自己看,更加恼羞成怒,一甩袖便回了马车上。 车帘掀开,阿齐那看到一个酷似安氏的年轻妇人坐在车里。蓦地就睁大了眼。 直到马车都走了。阿齐那还滞留在原地。 青禾奇怪地唤了声。阿齐那赶忙问道:“刚刚那位是谁?” 青禾皱着眉说:“说起来有些复杂……曾经郡主是顾家三爷的夫人,后来恩义绝了分道扬镳,刚那位是顾家的大夫人。” 阿齐那眸光轻闪。青禾又在催促,阿齐那只得跟上。 安氏气得在马车里绞帕子。 她身侧坐着的少妇同样面色不佳。 “经年未见,柳氏还真蜕变了不少。” 安氏听见自己女儿喃喃念叨,心中酸楚更深一层。 这是她的大女儿顾姚,三年多前就嫁到了通州曲家,夫妻举案齐眉,生活也是幸福美满……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至今仍无一儿半女傍身。 顾姚本该是侯府的姑奶奶,娘家有势,顾姚在夫家也有底气。 公婆对她都很好,即便一二年了肚子没个动静,倒不曾说些什么。 可随着顾家被夺爵收劵,一朝落魄,不仅仅是安家对安氏爱搭不理,就连曲家对顾姚也不是那么客气了……一再地拿顾姚无子嗣说事做筏子,还张罗着为姑爷曲盛全纳妾。 那个妾是个本事的,头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曲盛全宠着哄着,恨不得捧上天了,还说让她和顾姚平妻。 要顾姚和一个妾平起平坐,顾姚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憋了许久的气,收拾东西就回娘家来。 安氏知道顾姚心里是怨恨着柳氏一家子,便宽慰她说:“管别人的做什么,他们又能风光多久?虽说方武帝生前,西德王得蒙圣宠,可现在都是成定帝元年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瞧瞧先皇在位时得用的能臣大将,在这个当口,哪个不是夹紧了尾巴小心做人的?” 西德王这个异族王,本来就扎眼,朝堂里可有不少人没将他放眼里呢! 当着面了尊称一声“王爷”,回头转了身,还不是叫“洋夷”? 顾姚明白这其中道理,然心中到底仍是窝火。 她忙拉着安氏的衣袖问:“娘,现在顾家真的靠上贵人了?” 安氏笑着说:“不然呢?你以为顾家怎么这样轻易迁来了南城,而你爹爹还升了官呢?” 要知道,顾家从前还是侯爵时,也没这个能力往南城来,可因着上头一句话,地契就飘飘然落到了他们手里呢。 顾姚微微松口气。 在她听说顾家迁来南城时,其实心里已经大致清楚了,但她赌气地没有和曲盛全提及,曲盛全也不大清楚顾家的情况。 顾姚现在敢和曲盛全闹脾气回娘家来住,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 但凡曲盛全有点脑子,就知道这时候该哄着劝着自己,殷勤小意地将自己迎回去,而不是和他那个妾缠缠.绵绵你侬我侬! 安氏拍拍顾姚的手背道:“成定帝身边的魏公公,可是你三婶婶的兄长呢!你说有魏公公在,咱们还怕什么?” 顾姚倏然一惊。 她虽人在内宅,但多少知道一些朝事。 成定帝身边的魏大公公,她听得多着呢! 传言道成定帝自少时起便不学无术。普通大字不识几许,也没有能力处理朝政,回回示下让人去做。 虽多得是朝臣牟足劲为成定帝排忧解难,期以好好表现,平步青云,然则成定帝却独独只信任身边的禀笔大太监魏都一人…… 魏公公说什么就是什么,成定帝也不过问,曲盛全还曾烦恼过,自己要如何才能与魏都搭上线。 竟然……魏都是李氏的兄长! 顾姚简直不敢置信。 她赶紧拉着安氏,“娘。怎么从来没听三婶婶说起过。” 顾姚叫“三婶婶”叫得极顺溜。甚至早忘了自己曾那么唤过柳氏。 安氏轻笑着道:“是啊,我也才知道的……” 搁在从前,若知道李氏在宫里有个做太监的兄长,安氏定然只会冷笑讥讽蔑视。 既非完人。怎教人以寻常目光忖度? 可真当这个大太监能够左右圣上的意思。那性质就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到了这时候。安氏不得不说,李氏还真的是好运道! 她总算是知道为何李氏先前能胸有成竹地对付柳氏他们了……合该就是因着魏都! 安氏当真十分庆幸,自己未曾和李氏完全撕开脸皮…… 瞧瞧顾三爷吧。如今做小伏低恨不得给李氏当牛做马,贺氏天天跟咽了苍蝇似的面色铁青,疯病犯得更频繁了,就是顾老夫人,哪里还敢给李氏一点点脸色瞧? 风水轮流转,可不就是这个理? 安氏纵然心有不甘,但如今的一切都是李氏给的,自己又早已经和李氏绑在了一块儿,她还待如何? 安氏叮嘱道:“待会儿回去后和你三婶婶好好说说话,她现在可是金贵的人……去年她生了个哥儿,取名徊之,这就快周岁了,娘给你备了对赤金的脚镯,当给你弟弟的见面礼,还有一对羊脂玉的镯子,你记得和婷姐儿好好联络感情。” 顾姚连连点头。 不用安氏说,她也知道要怎么做了。李氏这是发达了,自己当然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她,未来的好处自是数不尽的…… 顾姚面上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这边顾妍随着柳氏回了府上,母女姐妹说起家常,当然少不了隔壁人家。 柳氏只悠悠然道:“也便是多了些熟悉的陌生人,眼不见为净吧。” 顾妍笑了笑,顾婼就恨声不满道:“我们倒是想眼不见心不烦,耐不住人家净往跟前凑呢……存了心要让人不痛快!” 柳氏一时也无奈。 他们能管得住自己,可哪里能管得住别人? 以后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 顾妍光想想顾家那些人的作派便觉不舒服,“他们爱如何便如何,理他们作甚……不提这些糟心事了。” 又接着说起了别的。 当然是要提一提他们在辽东的见闻,还有柳江氏那匪夷所思的身世。 柳氏和顾婼惊得张大了嘴巴,西德王道:“纵然身份上有些变化,但不妨碍其他。” 柳氏颔首道:“父亲说的是,母亲始终都是母亲……” 几人说了会儿话,顾衡之就回来了。 他如今去了书院读书,特地告了假回来的。一进门就拉着顾妍不撒手,控诉说:“大骗子,说好了只走两三月的,都过去大半年了!” 顾妍有些感动,想着安慰他一二句,他就嚷嚷道:“快将厨房炖的蜜枣猪脚汤端上来!以形补形,吃这个最好了!”又吩咐景兰说:“记得盛两碗啊!” 其中一碗给顾妍,另一碗自不用说是给谁的了。 顾妍哭笑不得。 在辽东时,青禾和忍冬就换着花样天天炖猪蹄汤,她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再闻那个味就有点受不了。但为了衡之的好意,还是吃了几口。 顾衡之吃得很欢快,竖起大拇指对顾妍说:“大姊的厨艺越来越好了,果然是要快嫁人了,越来越贤惠!” 顾婼羞红了脸,嗔恼道:“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顾妍知道舅舅认了纪师兄为义子,而后纪师兄上门来提亲。 柳氏曾在书信里交代过,西德王相信柳建文两口子的眼光,自是同意的。 等下过聘礼,定下婚期,顾婼便要安心待嫁,想来至多不过几月的光景。 前世顾婼嫁与两广总督范一阳为继室,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纪师兄为了护着自己同样英年早逝……今生这二人能在一起,顾妍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她凑趣道:“那看来以后得唤纪师兄姐夫了……” 顾衡之连连点头,“对,姐夫!” 柳氏和西德王跟着笑,顾婼脸红得滴血,跺了跺脚就躲起来,只外头欢笑声不绝于耳。 舟车劳顿过后的身子疲乏,顾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想到隔壁的顾家,想到庙堂上的党派,想到内廷里的魏都,想到后.宫的郑太妃和太皇太后,还想到辽东关外剽悍威猛的女真…… 脑子里有许多东西糅杂在一起,混沌成一片,又像是有许多线绳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直到三更的鼓声响起,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依稀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马鸣风萧,有哀啼哭声,有长剑破空,亦有血流成河……最终的最终,画面凝固在一个穿了赤金铠甲的男子身上。 他提刀而立,举目远眺,身后是八旗军马的磅礴恢弘,他却如遗世独立,孤零无依。 梦醒时分,天色已经大亮。 顾妍怔怔望着头顶承尘,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 回了京都,一切又都上了正轨,她打算去柳府上探望舅母。 伊人与舅母学香,应当也在那处…… 然而还未出门呢,就碰上了内侍公公到府上来请人,教两位县主去宫中陪淑妃娘娘说话。 顾妍略微一怔。 先是疑惑这淑妃娘娘是哪位。 张祖娥和成定帝的大婚在五月,顾妍也是赶着这之前回来的。张皇后还未入主中宫,哪来的淑妃娘娘? 而她昨日才回京,今儿个便有人请她去……哪个这么闲得慌,关注自己的走向? 顾婼似是见怪不怪了,应诺后说道:“容我们先去换身衣服。” 内侍便耐心等候。 顾婼拉着顾妍,向她解释:“是郑昭昭……成定帝即位,后.宫空置,张皇后还未入宫,郑太妃以皇上身边无人伺候为由,让郑昭昭做了成定帝的妃子。” 那如今执掌六宫的不就是郑昭昭? 抢在了皇后的前头,无疑给自己抬了身价……日后鲜少再有妃子会凌驾在郑昭昭之上了,张祖娥想拿住郑昭昭,只怕也不容易。 顾妍不由问道:“皇上竟也同意?” 夏侯渊再如何不通人情世故,总不至于连这点都不懂吧? 连皇后的体面都不给全,他就是这么对待祖娥姐姐的? PS:感谢xiyanqiu投的月票 第157章 猪样队友 顾妍睁大了双眼,心中愤愤不已。 既替张祖娥觉得委屈,又为她报不平。 顾婼轻叹道:“天家的事,谁又说得清……” 她压低了几许声音:“郑淑妃近来总会传我进宫去,有时皇上也在身边……成定帝的后.宫现在只有郑淑妃一人,皇上对她自是千般万般的好。” 既为君王,自得雨露均沾,今儿有个郑淑妃,明儿个也会有其他妃子,张皇后自定下成为天家的媳妇起,就该有这种觉悟。 顾妍怎么会不知道……她只是心疼张祖娥罢了。 上一世张皇后在那个冰冷的殿宇里过了大半辈子,凄凉孤寂无法言说……这一世她试着阻止过张祖娥走同样的老路,但最终没法改变什么。 本以为张祖娥能和成定帝互生情意,起码会比上辈子好点……可该在的依旧在,原来不过如此。 顾妍换了身衣服默然不语,阿齐那竟一路跟着她送至二门处,顾妍就奇怪地问了句:“齐婆婆有事?” 阿齐那望了望等着的内侍,想着还是摇了摇头,“等小姐回来再说吧。” 顾妍点点头,随着顾婼一道上了马车。 皇宫有许久没来过了,内侍一路就将她们带去御花园。 这段路很长,那内侍似是故意和人作对,脚步迈地飞快,顾婼都有些跟不上,更别提顾妍脚伤初愈,走得急了。更觉踝骨酸疼。 不由就皱起了眉。 她想,郑昭昭这是存了心要捉弄自己。 估计是还记着前两年七夕斗巧那茬子事……姓郑的没有其他优点,就是记仇。 如此一想反倒放了心,顾妍干脆缓了步子,由着那内侍老远地在前头开路。 她们何必由一个太监牵着鼻子走? 这内侍胆子再大,后台再硬,还能明面上反了她们不成?反正到最后吃排头的绝不会是她们…… 顾婼扶着顾妍,二人气定神闲,甚至还能谈笑风生,果然那内侍过了会儿发现身后没动静。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再不敢耍小聪明。 御花园的亭子里,郑淑妃正和几个小娘子说着笑,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还带着些许稚气。 其实算算年纪。郑昭昭不过刚虚岁十五。身子还没成熟。郑太妃将侄女硬塞进成定帝的内宫,说不得也是被逼得狠了……毕竟先前连番动荡,郑氏皆以失败告终。除却趁机把握住成定帝,可再想不出更巧妙的法子。 内侍上前禀报了句,郑淑妃暗暗瞪了他眼,转而便笑着对二人招招手:“凤华,配瑛,你们可算来了!” 她亲热的起身去迎二人,抓着顾妍的手就不肯撒开:“有多日不曾见过配瑛了,听说你去辽了东,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一定要和我说说。” 顾妍微微挣开行了礼,“山山水水,不过多了点新鲜劲。” 郑淑妃看着顾妍在自己面前屈膝低头,心中就有种说不出的舒爽。 方武帝在世时宠着疼着这丫头,什么好东西都往西德王府送,顾妍自是底气足……可现在换了个皇帝,你没靠山了,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郑淑妃眉眼略过一分自得,轻笑着拉着她们进了亭子,“来给你们介绍几个人……这是汝阳公主,这位是沐七小姐,这是顾六小姐……” 郑淑妃一一指着说过去,神情十分欢快活泼。 顾婼和顾妍的面色微变。 汝阳也便罢了,沐雪茗和顾婷在这儿,却是她们没想到的。 顾婷长高了许多,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雪白,模样愈发像了李氏,还能看出几分顾三爷的影子,美得惊人。 顾妍能瞧见她深深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恨毒,转而又是一副不谙世事、纯真柔弱的神态,不由勾了勾唇。 顾婼一见沐雪茗就皱眉,但想着二人也不算深交,就这么维系着表面上的平和也好。 汝阳公主自顾妍出现就眯着眼盯着她看,尤其在看到顾妍那双皓月明星般的眸子时,蒙了层灰白云翳的眼睛闪闪发光。 汝阳公主还记得顾妍。 因为这个人,她被方武帝罚了禁足,好久好久都没能出来走动,心里早就已经恨上她了。 汝阳自己有眼疾,专门负责给她诊治的太医说,最好的法子便是换一双眼睛。她贵为公主,想要一双眼还不容易,但汝阳公主一定要物色一双最好看的……从两年前就觉得,顾妍的眼睛再合适不过。 她看着顾妍的目光就如同贪狼瞧见了猎物,带着势在必得。 可她知道,顾妍的身份不一般,她不能随便开这个口。 几人依次见过礼。 郑淑妃就招呼着众人坐下:“这宫中大得很,走得多了也力乏,皇上说若是我觉得无聊了,就找小姐妹们进宫来陪着说话……所幸御花园景致还不错,用着茶点,赏着花,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 她笑得极开心,面颊上浮起两抹嫣红,似是娇羞。 顾妍想着张祖娥,这一刻却是有些笑不出来。 顾婷凑趣着道:“那也是皇上心疼娘娘呢,搁着别人身上,才没有这个恩宠!” 郑淑妃便有些羞恼地嗔了她一眼,“你这还没嫁人呢,说这种话倒也脸不红气不喘!”语气却丁点儿没有责怪的意思。 顾婷就一本正经道:“说的本就是事实!” 郑淑妃笑着就要去捏顾婷的嘴,二人瞧着亲密地不得了。 顾妍忍不住暗暗纳罕。 据她所知,顾德妃和郑淑妃可是死对头,如此“姐妹情深”。还真教人瞠目结舌。 她和顾婼安然坐着不动声色,顾婷眼角微瞥,不由便敛下双眸,旋即轻叹了句:“许久未见,两位县主真的愈发生分了……怎么说也曾经是姐姐妹妹的,我都还念着二位姐姐的好……” 郑淑妃一听,恍然道:“对了!差点就忘了,婷姐儿和凤华配瑛还是亲姐妹呢!”她看着顾婷神情有些忧伤,又看看顾妍和顾婼,二人泰然自若。 嘉怡郡主和顾三爷恩义绝。曾经鼓噪过一时。都说顾三爷品行败坏,可其中究竟如何,那就智者见智了。 顾妍可不信郑昭昭事先真不知道……顾婷也是她找来的靶子罢…… 她淡淡道:“是了,有许久未见。” 并没有下文。态度不冷不热。 顾婷看着更加感伤了。唉声叹气也不再说话。 沐雪茗见郑淑妃没有开口打圆场的打算。便知道她是有意造成这种局面的,遂捧着茶盏默然不语。 汝阳公主顿时就看不过去。 她还是很喜欢顾婷的……顾妍和顾婼这二人一瞧便不是什么好东西,瞧瞧都将柔弱善良的婷姐姐欺负成什么样了? 这时候。汝阳公主满心愤慨,心中对顾妍又有私怨,立马站起身护起了顾婷。 “你们还真是没良心,婷姐姐哪里对不起你们了?再大的恩怨还能敌过了血肉亲情去……婷姐姐吃苦受罪的时候,你们可是高床软枕的,翻脸不认人,说的就是你们这种歹毒之人!” 汝阳公主毕竟不清楚其中状况,也不曾耳闻过,只当就是恶姐姐欺负妹妹……她在宫里长大,清楚着金碧辉煌身后的阴私,下意识地就将二人当成了那等蛇蝎心肠之辈。 占着公主的身份,汝阳腰杆也挺直了,不屑地看着顾妍哼道:“一个小瘸子,还在这里叫板!” 顾婼眸光骤冷,站起身肃然道:“公主,您千金之躯,金口玉言,更该注意仪态。” 汝阳公主眼睛不好,看不清楚顾婼的目光,但她能感受到顾婼话中的森冷。 不由颤了颤,而后勃然大怒:“我做什么,还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 她可是堂堂公主,大夏的正统血脉,根正苗红。一个因了外来王才封的县主,凭什么说她? 顾婼冷冷道:“公主妄言配瑛是瘸子,还不该谨言慎行?” “难道不是吗?婷姐姐说她脚断了,刚刚她走路这么慢,还要人扶着……” 汝阳公主张口就把所有事抖了出来。 顾婷关注着这两姐妹呢,也知道汝阳公主和顾妍不对盘,刚就悄悄和汝阳公主说了,汝阳一听果然十分兴奋,逮着机会就要说上一句。 顾婷脸色煞白,暗骂了声汝阳这个嘴上没把的。 “原来是顾六小姐说的……” 顾婼顿时似笑非笑,“那也定是顾六小姐说我们如何作践欺侮她,如何仗势欺人?” 汝阳果断点了点头。 顾婷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妍轻笑道:“顾六小姐,既然心中恨怨,何必还要联系这份本就单薄的姐妹情?”她也站起了身,淡淡望着端坐的顾婷,“我和姐姐二人与顾家已无纠葛,顾六小姐还要纠缠前事,我们确实无可奈何……” 说得顾婷十分小心眼,又爱嚼舌根。 顾婷委屈地眼泪汪汪,娇柔可怜,“两位姐姐当真冤枉我了,我哪里怨恨姐姐们,我喜欢你们还来不及呢!” 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就要请礼道歉:“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给两位姐姐赔不是……” 汝阳公主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看顾婷这样卑微,那两人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心下火气。 “婷姐姐和她们致歉作甚?”就要拉着顾婷起来。 顾婷真是想骂一顿汝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碍着她公主的身份又不好发作。 汝阳见顾婷满脸泪痕,皱着眉说:“婷姐姐放心,恶人自有恶报!” 狠狠瞪了过去,又不解气,自是任性胡闹惯了,蹬蹬跑出去便一脚踹开。 她看得模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踹在哪处,只听到一声惊叫,心下还有些得意。 让你们在这里嚣张!让你们摆脸色给本公主瞧! “阿妍!” 顾婼惊叫,看着汝阳公主一脚踢在顾妍的左脚上,然后顾妍脚一软便跌坐在地。 郑淑妃远远瞧见走来的那个明黄色身影,赶紧起身,呵斥了句:“汝阳,你太胡闹了!” 她给沐雪茗使了个眼色,沐雪茗点点头随着郑淑妃一道去看顾妍的情况。 “阿妍,怎么了?哪里疼?”顾婼急得很。 她知道顾妍脚伤才刚刚好,骨头脆着呢,万一又裂了怎么办? 又不敢伸手去扶她,怕碰着哪里更加不好。 顾妍皱着眉。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汝阳公主脚踢过来时她闪开了,左脚是没事,右脚却扭了扭…… 感受到一只有力的胳膊把自己拎了起来放回石凳上,熟悉的薄荷味让她心中倏然一窒。 “怎么了?” 沉润低哑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识的急切紧张。 他半蹲着身子,面容刚好正对着自己。 顾妍不由撇过头,耳根发烫。 刚好看到并肩走来的成定帝和夏侯毅,身后跟着的魏都,一双桃花眼正犀利而灼灼地盯着自己。 一众人纷纷上前去请礼,顾妍也想站起来的,被萧沥按着不许动,“问你话呢,怎么了?” 她只好讷讷道:“就扭了下脚。” 然后萧沥就蹲了下来,右手握住她的左足,轻揉了下感受到骨头没事,松下口气,又问道:“哪一只?” 分明做着登徒子的事,可表情认真严肃的厉害,顾妍都不知该怎么说他好。 顾婼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时也忘了去提醒萧沥放手。 唯有夏侯毅看着二人,觉得今日的阳光真烈,刺得人睁不开眼…… “闹哄哄的发生什么事?”成定帝走近一步问起来。 郑淑妃赶忙倚到成定帝身边,“皇上,是臣妾不好,一不小心让配瑛跌倒了。” 成定帝茫然地看看郑淑妃,她微红着眼眶,很是自责的模样,顿时心中不忍,便安慰道:“传太医来看看,这也怪不得你……” 语调温柔轻缓,顾妍却听得心凉。 前有郑贵妃压着马皇后,今又出来个郑淑妃……若哪一天,真要成定帝在张祖娥和郑昭昭中选择一个,不知结果会是怎样。 汝阳公主看见萧沥十分高兴,她觉得表叔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蹦跳着凑到萧沥面前亲亲热热地唤着“表叔”,汝阳公主拉着萧沥道:“表叔都不来看看汝阳,汝阳很想表叔呢!” 又见萧沥正看着顾妍,心中酸酸涩涩的,忙扯开萧沥的手,嘟着嘴道:“表叔,这是坏人,你别理她!” PS:感谢桑德娜投的月票 第158章 误会 萧沥耳聪目明,远远地便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 有碎冰般的寒光从眼眸里一闪而过,他挣开汝阳公主的手,直起了身子,看向成定帝和夏侯毅。 夏侯毅知晓自家妹子是被骄纵的,着实有些不像话,便走近拉开汝阳,低斥了一句,又借着机会深深看几眼顾妍,踌躇着问:“你怎么样?” 眸光千回百转,包含了诸多种情绪。 顾妍没注意,沐雪茗却看得真真切切。 不由咬紧下唇,水眸轻闪。 顾妍淡淡答了句“无碍”,夏侯毅也不好继续问什么,萧沥看着他,陡然便若有所思。 汝阳公主顿时不满。 夏侯毅从未对她说过重话,更别提是有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她自觉没受过这种屈辱,小孩心性顿起,扑过去就要去抓顾妍的脸,最好是抠出她那双眼睛! 小手才刚伸出,萧沥便扣住她的腕子。 没有用力,但已经疼得汝阳公主眼泪汪汪。 “表叔……”汝阳公主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十分委屈。 夏侯毅也唤了声,按住汝阳公主的肩膀,不让她靠近,萧沥这才缓缓松开手。 “汝阳,你也太放肆了!” 成定帝再看不出汝阳公主欺人那就真的是眼瞎了! 他对这个娇蛮的小妹从来没什么好印象,若不是夏侯毅处处维护着,汝阳早不知得罪多少人了! 成定帝板着脸肃然道:“送汝阳公主回寝宫。” “皇兄!”汝阳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皇兄,凭什么——我不服!” 成定帝更觉得麻烦不已,夏侯毅忙拉着汝阳公主,低声哄劝。 有宫娥来请汝阳公主,汝阳公主还挣扎着不肯就范,嚷嚷着说要给顾妍好看,夏侯毅没法子,就只好亲自领着汝阳公主回宫。 行至半道,福至心灵般蓦然回头,正巧看到萧沥和成定帝说了句话。然后打横抱起顾妍便走。 他眸光暗下来。低头自嘲地笑了声。 成定帝便有点遗憾,“本来还想请表叔看傀儡戏的……” 郑淑妃倚到成定帝身边,斜挑起眉妩媚道:“萧世子不在,不知臣妾有没有这个眼福呢?” 又指着顾婷和沐雪茗说:“臣妾早和小姐妹们说起皇上做的傀儡偶有多么精妙。她们可好奇着呢!” 有人喜欢自己做的木偶。成定帝十分高兴。咧着嘴笑得开心。 他又朝沐雪茗和顾婷看过去。 沐雪茗是文渊阁大学士沐非的女儿,而沐非又是夏侯毅的老师,成定帝见过沐雪茗几次。至于顾婷。是魏都的外甥女,成定帝现在十分依赖魏都,也听魏都提起过这个人…… 顾婷早便收拾好了自己,仪态万方地给成定帝请了礼,浅笑盈盈。 成定帝一看她便愣住了。 “朕认得你!” 他突然说了句。 魏都眸子一眯。 听成定帝的语气,不对劲…… 再朝顾婷看过去,小姑娘神情微滞,眼神扑闪。 “就是你,把朕的傀儡偶摔了!” 成定帝记得十分清楚! 那年东宫花会,梨园深处,还是皇长孙的成定帝看见了一个小女孩哭的难过,便去安慰她,还将自己最喜爱的傀儡偶给她玩。 但那个女孩毫不领情,甚至扔了他的偶人…… 成定帝这个人,记性其实并不好,让他看书识字,他是学不会的。 然而只要涉及到他在意的东西,一如他爱若生命的木匠手艺,那他定会记得十分牢靠。 他不会允许有人侮辱他的偶人! 他手里的偶人,每个都是有生命的,那个女孩摔了傀儡偶的时候,他都听到了偶人的哭声……凄凄厉厉的呜啼,至今还在耳边回荡。 成定帝绝不会忘! 顾婷脸色煞白。 这件事都过了有两三年了,她的样子也变了不少,怎么成定帝还记得自己…… 不安地朝魏都看去,眼中隐隐的求救讯息让魏都皱起了眉。 他怎么知道顾婷和成定帝还结了这么个梁子……其他好说,可动了皇上的木偶,真就难办了。 郑淑妃偷偷瞧了眼魏都犯难的模样,微不可查翘了翘唇角。 在魏都和郑氏之间,有互利,也有对盘。 无疑魏都抢在了郑氏前头博得成定帝的欣悦,郑淑妃心里哪里甘愿。 以为她不知道魏都打了个什么主意? 顾婷近来频繁地进出皇宫,都是为了什么? 莫不是当真和自己情深义重到半刻不离的地步? 皇宫里能有什么是顾婷值得图谋的……总不过是一个男人罢了。 成定帝是好糊弄,可也得看是对了什么人…… 顾婷手足无措,急切地去看魏都的意思行事,成定帝半点好心情都没了,甩袖就要走人,顾婷更觉脸上烫辣难堪。 魏都赶忙跟上成定帝。 他怕成定帝恨屋及乌,把自己也给讨厌了。 他要让成定帝意识到自己的重要性…… 随意地提起今朝收到的公函:“皇上,辽东经略传来函文,说起建虏攻打海西,叶赫被逼得节节败退,来向大夏求援。” 魏都紧紧注视成定帝的面容,看到他一瞬紧起来的眉头和厌烦神色,心中顿时舒了口气。 成定帝最不耐烦听这些事了……他又不懂,哪里知道怎么办?只能求助别人。 刚刚成定帝对魏都确实有点恼火……连自己外甥女都管不好,他很失望!可真到了要紧事的时候。成定帝除了看魏都的意思,还真没其他法子。 “那你看怎么办?”成定帝恹恹地问。 魏都赶忙道:“女真和大夏一直相安无事,叶赫时常向大夏进贡朝贺……奴婢以为,应当出兵助叶赫退敌。” 从去岁开始至今,北地各处干旱,粮草紧缺,建虏选在这时候打海西叶赫,实在让人生疑。 魏都早让王嘉调查清楚了。 建虏粮草充足,还在关内施粥……李家藏到家中地窖里的粮食被一夜抢空,现场那么多杂乱无章的脚印子。根据脚印大小和深度。能推测出是一群魁梧壮汉。 辽东人长相多粗犷,关外女真自不必提。 想想就明白了! 魏都恨透那群蛮子的行径,逮着机会,当然要光明正大给他们吃点苦头! 成定帝不懂这些。听魏都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点点头道:“那就这么办吧……” 再不过问其他。 魏都朗声应了。唯唯诺诺跟在成定帝身后走,心想着得找个时机和顾婷好好谈谈…… 萧沥是一路横抱着顾妍走出御花园的,来往有许多宫人都怔怔看着他们。 萧世子常在宫中当值。配瑛县主也时常会来宫里走动,对这二人,他们俱不陌生。 可从来冷肃端煞的萧世子,竟抱着配瑛县主堂而皇之地走出来,怎不教人目瞪口呆? 顾婼好不容易地回过神,小跑着追上他们,双臂张开挡在萧沥面前,疾声说道:“萧世子,你快将我妹妹放下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男未婚女未嫁的,他们要怎么说! 顾婼紧张极了。 萧沥上上下下看了眼顾婼,忖度了一下问道:“那你来?” 暗暗摇摇头。 就算顾妍再轻,恐怕顾婼也没有这个力气…… 顾婼微怔,萧沥已经绕过她走开了,顾婼赶忙跟上,“萧世子,您是大忙人,就不劳烦您了,宫中也有坐辇,您将阿妍放下,让内侍抬着坐辇走便是了。” 萧沥看看臂弯里的顾妍,有点舍不得放开,顿了顿道:“一点不麻烦……你要坐轿辇,那就在这等着吧。” 径自便走开了。 顾婼整个石化,顾妍更是汗颜。 这个人还真是……说不出的形容! 萧沥淡淡地瞥了她眼说:“刚刚怎么不躲?” 说的是汝阳公主踹过来的时候,怎么不躲开。 顾妍抗辩道:“我躲了!” 只不过后来出了点小意外…… 谁跟他似的身手敏捷,身轻如燕的? 萧沥弯弯唇角,低沉的闷笑声从胸膛传出来:“真笨!” 他挑着眉笑。 顾妍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檀口微张。 “你放我下来!” 她挣扎着身子,蹬着腿,像条滑手的小泥鳅……然而在他面前,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顾妍气急:“萧沥!” 她还从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萧沥也从没觉得自己名字由她说起来这么好听。 “嗯。” 慢慢地应了,云淡风轻,眉眼说不出的柔和。 顾妍挫败,看到周围不断有宫娥内侍投来惊疑的目光,攒眉说道:“你就不怕有人说闲话啊?” 真这么大动作,是要做给谁看呢? 萧沥只道:“我不在乎。”又斜眼睨着她问:“你怕?” 顾妍真不知要怎么说,他却撇过头理所当然:“反正我早晚是要去提亲的。” 他在想还是早点定下来的好。 本来也想听她的话缓缓的,可今天见到夏侯毅看着顾妍的目光,萧沥就突然不确定了…… 阿毅很少对外表现出自己的喜恶……你给他这个,他会说好,你赠他那个,他也点头,待人接物极为随和,人人都夸赞夏侯毅谦和有礼。 但萧沥知道,夏侯毅是在竭力克制自己……这本没什么不好,在宫里生存,多留几个心眼再正常不过,个人喜好实在算不得什么。 或许是不清楚克制律己的人一旦松懈会怎样,又或许是不想和夏侯毅正面起冲突……萧沥也不是个贪心的人,只是有些东西,实在想要拥有。 顾妍不知道怎么又回到了这件事上……她沉默了一会儿,问起来:“难道镇国公府中要给你议亲了?” 萧沥都快十九了,寻常的这个年纪的都已经当爹,萧沥却连个未婚妻子都没有…… 他若要议亲,小郑氏定然想插手的,高傲如萧沥,怎么可能任人摆布? 现在这么大张旗鼓,恨不得宫里所有人都知道,也算是一种反抗吧? 顾妍只能想到这么个可能。 萧沥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恨恨瞪她眼。 他就算要和小郑氏撕开脸,又怎么可能会拿她做筏子? 眸色越来越沉,顾妍暗忖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转眼宫门口已经到了。 他走得极快,顾婼追赶上来时早已气喘吁吁,一手撑腰一手拍着胸口。 “萧世子,你……” 话才刚刚说出来,萧沥已经将顾妍放下,转身就大步走开,留给她们一个果决的背影。 顾婼气得不行,指着他道:“这个人真是……太无礼了!”又回过头来问顾妍:“你和他怎么回事!” 顾妍默然不语,觉得他好像是生气了。 顾婼便语重心长地跟她说话:“你从来都是有主意的,我不和你讲什么大道理,你自己应该拎得清……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过两年就要行笄礼,再然后也差不多该嫁人了,要是外头传得你和谁谁不清不楚的,你还嫁的出去?” 顾妍低着头,淡淡说:“我知道了。” 语气很敷衍,顾婼就知道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顾妍!” 顾婼气急,恨不得撬开她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从来都千伶百俐的一个人,怎么到自己的事情上,就这么粗线条? 顾妍仰着头笑道:“姐姐越来越啰嗦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是,是,我都知道。”顾妍甜笑着连连点头。 顾婼霎时什么脾气都没了,扶着她上了马车。 顾妍掀开帘子往外头瞧了眼,没看到熟悉的身影,隐隐有点失落,又旋即懊恼起来。 兴许,他只是随便这么一提,然后自己会错了意…… “以后宫里,还是少来的好。”顾婼如是感慨。 顾妍心想这是她们能决定的吗? 要一个人不好过,从来都有的是法子,单看你乐不乐意花这个心思而已。 顾婼说起张祖娥五月的婚事:“……还有二月就到婚期了,得早早备了礼去。”又想到宫里那个郑淑妃,问起顾妍:“你要不要抽个时间去见见张姐姐?” 顾妍道:“自然是要见的。” 可有些事就不必说了…… 张祖娥从来都是通透坚韧的人,前世那么孤寂难熬的日子都过过来了,还会怕什么? 顾妍只是觉得可惜……曾经一起期待的、幻想的清泰日子,似乎总是和她们离得这样远。 PS:感谢桑德娜投的月票 第159章 添堵 顾婷是憋着一股子气回去的,面如寒霜。 门房看着六小姐这脸色,纷纷敛容,小心翼翼涎笑着脸贴上去卖乖。 现今府中内宅里头最尊贵的,不是老夫人,也不是大夫人安氏,而是三夫人李氏。 他们能有今天,全是靠了这位李夫人……自然而然的,对顾六小姐就格外的尊敬,争着抢着要在顾婷面前出头。 顾婷看了看他们的反应,方才觉得腔中一股闷气舒缓些。 娘亲总和她说,小不忍则乱大谋,顾婷一直记着的。 所以隐忍不发,谋定后动……将在清凉庵受的委屈,顾家落魄时受的冷待,一一沉淀到心里,再找机会慢慢地讨回来。 该是她的,就都是她的,没人能抢得走。 顾婷一言不发,一路就往三房的院子去。 李氏去岁三月中旬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徊之,如今就快周岁了,就等着行抓周礼。 顾婷回来的时候,顾姚也在,正逗着徊哥儿,拿着松软的糕点哄他。 顾姚没生过孩子,但她很喜欢小孩子,徊哥儿就坐在顾姚怀里咯咯地笑,伸手四处乱晃,模糊不清地看着李氏唤着“娘亲”。 李氏笑弯了眉,心中软得不行…… 她生徊哥儿的时候,疼了整整两天。 孩子生出来,自己也力竭地昏睡了过去,后来听产婆说起,徊哥儿一出来时脸色都是铁青的。 本担心徊哥儿在肚子里憋得久了。会有影响,但自己儿子显然聪明伶俐,健康活泼,李氏一颗心也彻底放了回去。 顾姚就笑着对李氏说:“徊哥儿真聪明,这么点大就会说话了,说不定是个文曲星下凡呢……”又看着徊哥儿道:“徊哥儿,来,叫姐姐——” 教了几遍,但徊哥儿只咧着嘴笑,就是不开口。 顾婷刚好走进来。徊哥儿立即笑开了颜。叫着“姐姐”,顾婷就弯起嘴角,摸摸徊哥儿的小脑袋。 顾姚笑着说:“小机灵,怎么教也不肯开金口。原来是等着婷姐儿呢……所以说这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瞧瞧徊哥儿多亲近婷姐儿呢!” 顾婷对这话十分受用。 顾姚又怎么会知道。顾婷早早地就和徊哥儿说过许多次了,这世上,他只有一个姐姐。不许再叫其他人姐姐。 小孩子都是看着大人行事的,徊哥儿天资聪颖,潜意识里将顾婷的话都听了进去。 顾婷就更满意徊哥儿,笑着说:“徊哥儿只是有点认生,再长大一些就好了。” 然后不动声色从顾姚手里接过来,让乳娘抱了下去,“该休息了。” 李氏察觉到一点顾婷的不对劲,顾姚也是玲珑剔透的人,浅笑着站起身来告辞。 李氏就教高嬷嬷和丫鬟们都退下,守在门口,然后问起顾婷:“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气?” 心想着宫里谁都要给魏都几分颜面,怎么顾婷还闷闷不乐。 顾婷便绷着脸。 本想着今日让顾妍和顾婼出出丑,却因为汝阳公主将自己计划全盘打乱的事,顾婷已经不好意思说了……怪只怪汝阳公主脑子不好! 她只说:“今儿个见到皇上了。” 李氏愕然,可看着顾婷的样子,皱眉道:“皇上对你很不满意?” 又想想自己女儿还是有点分寸的,在成定帝面前怎么可能捅出什么大篓子,何况还有魏都看着呢! “出什么事了?”李氏又问了一遍。 顾婷苦着脸将事都说了:“……我想他应该早忘了的,不过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谁还记得牢牢的?……这么多人看着,我的脸都丢光了!” 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两个人害的!” 说的当然是顾妍和顾婼。 想当初,她不就是被顾婼排挤地不得不跑开,又因为心情不好,然后冲撞了皇长孙吗? 后来碰上顾妍,分明只需要顾妍几句话,她也就不用得罪那么多人的……那时候还是姐姐妹妹没闹开呢,做姐姐的都是这样对待妹妹! 顾婷心中气恨,脸色难看。 李氏眯起了眼睛,静静想了想问:“你舅舅怎么说?” 顾婷嘟起嘴道:“舅舅什么都没说,跟着皇上就走了。” 李氏就轻笑了声。 这确实是魏都会做的事……比起她们,魏都更在意的其实是他自己。 或许这就是他们一大家子骨子里的劣性吧……可如今除了倚靠魏都,李氏好像还真就没有其他的途径。 她淡淡说道:“没关系,你舅舅会有对策的。” 顾婷到底不如她娘一般能沉得住气,但李氏都这么说了,顾婷只能跟着应下,心里到底有些不甘不愿。 “大白天的怎么关起门来了?” 外头有传进来顾崇琰的声音,李氏眸光轻闪,唇角微微勾起。 顾婷就站起身打开了门。 顾崇琰笑得欢快,直直走进房门,亲切地看着顾婷,欢欢喜喜问了几句,顾婷一一应答,可态度到底不如从前亲热了。 顾崇琰不由讪了一下。 这也怪不得她。 当初顾家潦倒之际,顾崇琰曾和李氏大吵过一架,然后跑去挽回柳氏,希望再续前缘重新开始,结果两边都没讨着好……坊间传言说他得了疯病,顾崇琰消极了好一阵子,借酒消愁,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当然了,如今他看起来已经焕然一新。 随着成定帝的即位,魏都坐上禀笔大太监之位,顾崇琰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开始对李氏和顾婷大献殷勤。对自己的儿子徊哥儿关爱备至。 一开始李氏对他也是淡淡的,可这么长日子水磨的功夫,李氏都软下来了,顾婷当然是看李氏的态度。 李氏近来托魏都给顾崇琰安排差事去了,还是原先宝泉局的司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手里……可顾崇琰知道,这才仅仅是个开始,日后的造化,那才大了去了! 顾崇琰就对李氏更加殷切,“怎么不见徊哥儿?” 李氏看着他说。“乳娘抱下去了。”又问起来:“三爷有事吗?” 顾崇琰佯怒:“没事就不能过来吗?” 他笑着坐到了李氏对面。握着她的手道:“是在想徊哥儿抓周的事……请柬已经发出去了,一应器物单子都在这里,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咱们儿子的周礼,一定要好好置办!” 事无巨细。一一罗列。十分用心。 李氏微怔。有那么一瞬为这种亲昵在意而恍惚。 抬头看到顾崇琰清俊英挺的面容,仿佛是全心全意的喜悦欢畅,真真将她捧在了手心关怀。 李氏还是清楚顾崇琰的品性的。 可一面十分理智地清楚着。一面又情不自禁地享受着他的体贴温柔……真真是矛盾。 李氏心中暗嘲,和顾崇琰就地商量起来,顾婷看着没自己事,便先离开了。 她还在想今日在宫里头的那些事。 李氏说让她别急……可她怎么能不急? 顾婼和顾妍被封县主的时候,她还在清凉庵,与世隔绝,日子清苦——屋顶漏水窗棂透风,睡的是硬板床,被褥总有一股晒不去的霉味,吃的东西没有半分油水,还要去垦地种菜,大冬天的提水洗衣…… 李氏让高嬷嬷和一个丫鬟陪着她去的,顾婷其实没有正经做过什么苦差事,可在那个地方待了好几个月,让从来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如何承受? 顾婷回来后每每做梦都会被吓醒。 然而在她吃这些苦的时候,她最不屑最痛恶的两个人,俱都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自己本也可以是个侯府小姐的,却因着她们,落得个小户平民之女。 这样的反差,真教人要咬碎牙根。 好不容易她也能水涨船高了,舅舅还说要让她去做这世上最尊贵之人的妻……这样定能够压她们一头了吧? 偏偏又出了纰漏…… 顾婷想起来在御花园里瞧见萧沥对顾妍的那副样子……分明是宠爱珍视! 那可是镇国公世子啊!勋贵中的头家,萧世子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样貌,都是顶尖的,却也因为素来不近人情,让诸多小娘子望而却步……顾妍怎么会入了他的眼? 又没听说过二人有什么婚约…… 定是顾妍勾.引了人家萧世子! “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顾婷破口骂了一句,难以心甘。 “六妹妹怎么了?”顾姚的声音突然响起,问了一句。 顾婷眉头轻蹙,顾姚就解释道:“走到半道发现镯子掉了,循着原路回来找,正巧见到了六妹妹。” 她扬了扬手中的碧玺玉镯子,一角有些缺口,估计是在哪儿磕着摔坏了。 顾婷淡笑道:“成色这样好的镯子,可惜了……” 顾姚也笑:“回头用赤金镶上,还能用。” 二人沿着小道一路行去,顾婷斜过头睨着她,“大姐姐这样好的人,大姐夫怎的甘当那个负心人?” 顾姚面色一僵。 来到顾家,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曲盛全。 按说通州离燕京也不远,顾姚来了有两日了,却不见曲盛全有什么动静…… 安氏劝过顾姚,但她却如何也要争这口气! 顾婷哪壶不开提哪壶,谁知道是哪门子邪火犯了,要烧到自己身上。 “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的。” 顾姚敛起双眸,低低说道:“远的不说,便瞧瞧二叔父和二婶……二婶现今都神志不清了,没见二叔怜惜半分,却是玉姨娘和信哥儿如鱼得水。” 玉英自从生了儿子信哥儿,在顾二爷面前也得脸了。 摒弃掉当初玉英想爬顾三爷的床,却阴差阳错地和顾二爷春风一度这一点外,玉英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长得好,也生了儿子,当初安氏病重期间料理地一手好家事,顾二爷倒是真的有点离不开玉英了。 而贺氏又恰恰走了另一个极端。 顾媛身为一个大姑娘,闺中有孕,教顾二爷知道了,贺氏又偷拿了钱去给人封口,事后死不承认,顾二爷对贺氏的耐心情谊已全部耗尽了。 顾媛这样,实在也嫁不出去……要么剪了头发做姑子,要么,就凑合着和贺大郎得过且过得了。定下了婚约,再过月余便要嫁去邯郸贺家……贺家是个什么样子的,他们又怎会不清楚? 家丑不外扬,安氏和顾姚说起这些事,顾姚只记在心里。 做小辈的说起长辈的事十分无礼,顾姚往日是不会这么做的。 可她现在要和顾婷拉近关系,也知晓顾婷恨贺氏和顾媛入骨……顾媛跋扈乖张没少欺负过顾婷,顾婷当初被赶去清凉庵又全是贺氏的功劳,她十分愿意听到顾媛和贺氏的不好。 果然顾婷这回高兴了,喜笑颜开,不自觉和顾姚都拉近了几分。 顾姚暗暗庆幸自己从前和这几个妹妹都保持了不错的关系,这时不至于太过尴尬。 “刚看到六妹愁眉不展,是有什么烦心事?”顾姚顺势问了起来。 顾婷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今日应了淑妃娘娘之邀去宫里,见着了那边两位。” 下巴微抬点了点西边,意思不过就是西德王府。 顾姚脸色沉下来,她对西边那户十分痛恶。 “都是邻居,碰面自是躲不开的……大家做不成亲戚,仁义总在,我不过想和她们随便聊聊,她们却当着沐七姐姐和淑妃娘娘,还有一众宫人的面,给我难堪。” 顾婷说着眼眶不由红了,“我人微言轻,哪比得过她们,只能受着……算了,左不过受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顾婷摆摆手,大方地教人心酸。 顾姚不是十分相信顾婷的说辞,但这时也跟着叹道:“你啊,就是人太好了,这么可是要吃亏的。” “那也没办法啊。”顾婷柔柔地笑,“都过去了,不提罢……说来也有多日未曾见过二哥了,他现今不如何着家,一年也见不着几面。” “我也不知道修之都干什么去了。” 安氏不止一次和顾姚说起顾修之的违逆……挣军功入营供职是好事,也是光耀门楣的,但也不用不顾家啊! 安氏和顾姚一筹莫展。 顾婷身边的丫鬟突然道:“六小姐,大姑奶奶,奴婢前儿个在门口见过二少爷,只是……” “只是什么?”顾姚立即问起来,旋即想到顾修之和顾妍小时候就要好,便问道:“只是他去的是西德王府,没回家?” 丫鬟点点头,顾姚霎时气得不轻。 “这个臭小子!” 顾姚沉着脸,顾婷暗暗高兴。 她知道顾姚肯定要寻机会教训顾修之去了。 顾婷动不了他们,给添些堵还不行? 顾修之摊上点什么事,她就不信顾妍还能置身事外。 PS:感谢楠楠筱筱、桑德娜投的月票 感觉每周都有五年又两个眨眼那么长…… 第160章 身世 顾妍才回到西德王府,阿齐那就迎了上来。 是忍冬背着她的。 阿齐那见状很惊讶,顾妍的脚伤明明已经好了…… 顾妍不好意思地笑笑,“另一只不留神扭了下。” 阿齐那就让忍冬赶紧将顾妍背回房里,打了热水热敷一会儿,然后取了瓶药油过来给她搓揉。 方才还不觉得,这时却已有些红肿,用力揉起来,确实挺疼。 “不算严重,用药油揉几天,等瘀伤都化开了便好。”阿齐那这么说。 顾婼放了心,顾妍便道:“那就麻烦齐婆婆了……”然后想起来出门前阿齐那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刚回来时她急切的神情,顾妍问起来:“齐婆婆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阿齐那动作微顿,飞快地睃了眼一旁的顾婼和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 顾婼知道阿齐那是女真人,而且身份不一般,西德王交代过要礼待阿齐那,因而顾婼识趣道:“都下去吧,让阿妍好好休息。”然后便带着人下去了。 阿齐那颇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言归正传问起安氏的事:“……昨日见马车中一位年轻的太太,与安夫人长得几分相似,我瞧着她觉得很面善。” 顾妍想到昨天也依稀看到安氏马车中是有人的……长得与安氏相像,应该就是顾姚了。 “那是顾家的大姑奶奶,已经嫁去通州了。大概是回来探亲的……”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在顾家咸鱼翻身后,其实还是十分耐人寻味。 可据顾妍所知,顾姚是典型的闺阁贵女,安分守己,阿齐那是女真人,哪会有机会见到顾姚的? 阿齐那神色顿时有点恍惚,一双清泉般的眸子迷茫无神。 顾妍问道:“齐婆婆觉得她像谁?” 阿齐那一惊,含含糊糊道:“大约十六七年前,在抚顺见过一个妇人……”说起这个。她神色郁卒。眸子也眯了起来,更有一闪而过的冰寒冷意。 十六七年前,顾姚还是个六七岁的垂髫小儿,更加无从说起了。 顾妍想着大约是阿齐那搞错了。 然而转瞬。琢磨了下。心中就是一跳。 复又问了遍:“齐婆婆是说。在辽东抚顺见过与顾家大姑奶奶长相相似的妇人……可是方武二十四年?” 阿齐那点点头。 顾妍霎时愕然。 方武二十四年,顾姚确实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甚至连顾婼都未曾出生……可这一年。顾修之降生了。 顾修之不是在燕京出生的。 那时候的顾大爷在前往辽东襄平时被流民劫掠,安氏前往广宁求助闺阁时的好友。 之后顾大爷安然无恙回归,安氏也在辽东顺利生下孩子,做完月子后抱着白胖的顾修之回到的燕京。 顾修之的出生地,就是辽东! 安氏人到中年,年老色衰,早不及年轻的时候水嫩窈窕了。 现在的她皮肤松弛暗黄,长有细纹,身形微福,除却面部轮廓还有些昔年的影子,着实看不出来那时的痕迹。 但顾姚和她长得像……如今的顾姚和年轻时的安氏很像,阿齐那说看着顾姚面善,其实是看安氏面善才对! 顾妍很清楚,二哥不是安氏和顾大爷的孩子。 甚至二哥都算不得是一个血统纯正的大夏人……阿齐那又是昆都伦汗身边的巫医,联系到顾修之的真实身份,顾妍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猜测。 “齐婆婆问起这件事,是想寻什么人?” 顾妍突然正色,“齐婆婆特意跟随我一道南下来燕京,是为了什么?真当是有始有终,照顾我至脚伤痊愈?” 阿齐那很惊讶顾妍这么说,尤其在望进那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已然洞察了一切时,阿齐那一插慌乱,心中砰砰乱跳。 她都知道了什么? 阿齐那想后退两步,但她本是蹲着的,脚步不稳,一下子便跌坐在地。 微驼的身子攒在一起,瘦削而枯槁,唯有一双眸子,像是经年的黑曜石,经过雨雪风霜的洗礼,十分明亮透彻。 顾妍定定看着她,眸光轻闪:“齐婆婆的背,是怎么驼的?” 问完这句话,阿齐那面色微变,澄澈的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甚至是怨毒,都与往常大相庭径。 顾妍只是坐着,静静望着她。 快到午时的阳光又亮又烈,透过屋檐窗棂照射进来,空气中微尘纤毫毕现。 室内气氛一时凝滞,良久,才听到阿齐那长叹了一声:“是我骗了您。” “您说的不错,我确实是来找人的,临行前卜了一卦,卦象上说,跟着小姐,定能达成我的夙愿。” 顾妍并不意外。 或许阿齐那也当不上是欺骗,她来燕京,不过是为了完成某个任务,顾妍甚至有七成的把握,阿齐那要找的人,就是二哥! “只是抱歉,这件事,不能告诉小姐,望您见谅。”阿齐那低着头闷闷地说。 事关某些隐秘,她不愿说,顾妍也不会去过问。 “齐婆婆放心,我不怪你……你若想找人便只管找去,若我能帮上你忙,定然不遗余力。” 阿齐那惊愕抬头,顾妍失笑道:“不是说,跟着我便能达成你的目的吗?那我当然是能帮便帮了。” 她神色轻跃,却十分诚挚。 阿齐那赶忙站起身给她行了一礼,“感谢小姐的信任,若阿齐那此次得偿所愿,定会铭记在心,永生不忘。” 阿齐那退下了,顾妍便坐在床榻上怔怔出神。 她在想。真有这个机会认祖归宗,二哥是否会愿意? 二哥身世的秘密,他们各自心照不宣。 顾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属,二哥早就厌烦了那个家里的一切,但顾修之从没和她说过,他要去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甚至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顾修之不说,心里就永远都会有那么一个疙瘩。 抹不平,剜不去。 顾妍直到夜间还是辗转反侧难眠。 她想到大金南下时,二哥带头冲锋陷阵,那样的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他生来便该是草原上的雄鹰。有更加广袤的天空,而不是拘泥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日日等待,期待强大。渴望自由不被拘束…… 内室翻转的动静窸窸窣窣。外头当值的绿绣浅眠。披了件衣服点一盏油灯进来,“小姐可是要喝水?” 床头点了小小的八角宫灯,昏暗的灯光里。看得到帷帐后面的顾妍正拥着被坐在床头。 顾妍把脚扭了,柳氏白日便交代伺候的晚间仔细些,别让她下床沾地。 顾妍摇摇头道:“不用,我只是睡不着,坐一会儿。”又吩咐她:“回去吧。” 绿绣点点头又往外间去了。 顾妍拿起小银剪子挑了挑灯芯,光线亮了些。 她想,要寻个机会去找二哥的…… 这么打算着,听到“咚”一声的轻响,从窗子上传来的,像是有小石子击中。 顾妍以为自己听岔了,然而过了片刻,又是“咚”的一声脆响。 她蹙眉,绿绣又走进来了,困惑道:“什么声音?” 四下一片安静。 窗外疏影横斜,风声习习。 陡然福至心灵,顾妍说道:“你去打开窗子。” 绿绣掌着灯过去,不一会儿惊呼道:“这是什么?”窗台上放了只姜黄色双耳珐琅瓶,绿绣拿了过去给顾妍。 瓶子沉沉的,里头装了东西,凑近一闻,是股浓重的药油味。 “是谁放在那里的?”绿绣喃喃自语。 顾妍想起之前有次某人跳窗,也是这样先扔几块小石子过来…… 白天的时候分明负气离开,这会儿天黑了,还往她这儿送药油。 忍不住笑了声,她将瓶子放到床头小几上,对绿绣说:“白天的时候乱放的……去休息吧,没事了。” 绿绣回了自己榻上,顾妍就着床头灯火看了看那瓶药油,然后又朝窗外看了会儿,只是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若有似无叹息一声,顾妍重新将埋进了被子里。 淡淡的蔷薇熏香充斥在鼻尖,心绪被方才那一段插曲打乱,这时困意就上来了,沉沉睡过去,直到次日醒来,一夜无梦。 阿齐那又来给她用药油推拿按揉。 巫医的鼻子很灵敏,嗅到那只双耳瓶里药油的味道,霎时眼睛一亮,“这是十分上等的药油,里头有些珍贵的药材很难得,千金难买!” 顾妍心想镇国公府不缺钱,还有许多私珍,能拿得出来不足为奇。 然而有些东西,确实是用一点少一点的。 心中微软,顾妍淡淡地笑,也不解释是从哪来的。 用过早膳,柳氏和顾婼陪着她坐了会儿,柳氏用尺给她量一下身形。 “你这个年纪就是长得快的时候,去辽东大半年,长高了不少,衣服就不合身了……正巧江南来了几匹好绸子,娘给你做几件衣裳。” 顾妍由着柳氏摆弄,娇笑道:“府里不是有针线房吗,娘亲何必亲自动手?” 柳氏就嗔她一眼,“这是嫌弃娘绣工不好?” “哪能啊?不是怕娘亲累着吗?” 柳氏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然后让顾妍和顾婼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 顾婼去岁就已经及笄了,她生得明艳,眼大鼻挺,唇红眉黛,艳丽的颜色更衬得她娇俏,顾婼就挑了匹真紫色的和桃红色的。 顾妍则更喜欢素色,目光都在哪些鹅黄、月白、天水碧色上逡巡。她个子窜得快,就更显得人清瘦,再穿这些颜色的衣服,越发显得清汤寡水。 顾婼很是无奈,“你总穿得和小大人似的做什么?小姑娘就该有小姑娘的样子!” 说着就挑了匹水红色的凑到她身前比了比,点点头道:“这匹就很不错。” 顾妍哭笑不得。 她探手捻了捻,感受到手中丝滑沁凉如同流水的触觉,不由一愣:“这是冰绡罗缎?” 柳氏点点头,“……先前培育了一批冰蚕,大多都死了,只存了少数,吐的丝还不够织一寸尺头,后来积累了一些经验,总算成活的冰蚕多了,攒好几年才得这么一匹。” 冰蚕十分难得,又极难成活,因而冰蚕丝千金难得,冰绡罗缎更可遇不可求。用这种罗缎做的衣服穿在身上,夏日时可通体清凉无汗,暑气自消。 顾妍知道这个还是上世张祖娥拜师时赠了舅母两匹。 这种东西恐怕连宫里都没有多少,一般都是敬上的,柳氏一心想着两个女儿,当然先紧着她们用。 可若是被人知晓,恐怕是会诟病。 “先前一直在想该送什么礼给祖娥姐姐,这匹冰绡罗缎似乎正好……五月天气也挺热了,穿上厚重的礼服,完成一长串礼仪,定十分难受。” 所以说婚期选在五月,却是没有体谅过张祖娥的感受。 顾婼想想也是,“那改日可以先送去,用冰绡罗缎做件里.衣,能省许多事。” 二人俱都同意,柳氏也没什么好说的,随着她们去。 冰绡缎再珍贵,在柳氏眼里,到底还是死物,比不得女儿。 陪着坐了会儿,就听说萧若伊带着晏仲过来了。 顾妍本昨天还想着去找她,被耽误后只能先放下,这会儿萧若伊就来了。 晏仲先前消失了好几个月,顾妍只知道他是去研究方武帝生前服食的丹药,后来她去了辽东,也没听过晏仲的消息。 萧若伊进了门先是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就拉着顾妍好一阵寒暄,“你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都不回来了……快站起来我瞧瞧。” 顾妍只好让忍冬撑着自己站起身,但右脚却不能使力。 萧若伊这才想起来她扭了足踝,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你看我这破记性!”又赶紧招呼晏仲给她瞧瞧去。 晏仲从鼻子里“哼”一声,到底是上前看起她的扭伤。 顾妍也没什么好别扭的,倒是萧若伊嘻嘻笑着跟她说:“走之前你还只到我肩头的,这会儿都与我差不多高了……只顾衡之那小子,大半年也没什么动静!” 男孩子长得确实要慢些,萧若伊就喜欢揶揄他,尤其看到那小子郁卒的神色时,就偷着乐。 第161章 说媒 灵动的眸子狡黠惫懒,顾妍觉得萧若伊就像是个喜玩爱闹的孩子,一刻也停不下来。 她轻声说:“可千万别被衡之听到了,当心他和你急。” 萧若伊哈哈大笑。 晏仲看过顾妍的足踝后又拉过她腕子,粗长的眉毛一挑,旋即就暗暗瞪了眼萧若伊。那意思:啥事没有,大惊小怪! 萧若伊无奈翻了个白眼。 怪她咯? 还不是她那好大哥不放心…… 二人的眼神较量顾妍只做不知,晏仲轻飘飘瞥了顾妍一眼。她只觉得那目光很是奇怪,但也霎时会意,盈盈笑道:“辛苦晏先生了……若晏先生不介意,还请留下用膳。” 晏仲当然乐意之至! 他露出一个十分赞赏欣慰的眼神。 跟聪明人打交道果然方便简单许多! 晏仲笑着就出去找西德王去了。 今日前来,看病还是次要,关键是受人所托……那小子难得开这个金口,他也不能搞砸了不是? 想着就摸了摸下巴,感到异常的好笑和新奇——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没有做过保媒这种事,当真还有点小兴奋。 顾妍怎么知道晏仲干什么去了,权当他是嘴馋了而已。 萧若伊就对着晏仲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年纪越大,越发着三不着两!” 然后便拉着顾妍说笑起来。 她眉眼都带笑,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看起来颇有些没心没肺的样子。 顾妍让景兰和绿绣上了些小点心,然后屏退众人。一盘芸豆卷,一盘花生酥,还有用新长出的香椿芽做的香椿饼。萧若伊就捧了盏杏仁露慵懒地喝。 杏仁露里掺了牛乳和蜂蜜,十分香甜,萧若伊眼睛都眯起来,惬意地叹了声。 她拿出一小管的香露,双眼大亮,“春宴的时候,老师调了款宝华香。滴两滴在香篆里。和原香相辅相成,命妇们都赞不绝口……这是我仿照着做的,你闻闻看。” 萧若伊口中的老师,自然是明夫人。 明家在蜀中是香药世家。明夫人自小耳濡目染。深谙此道。在春宴上大放异彩不足为奇。只是顾妍记着舅母并不是喜好出风头的人,怎么还当众制起香来了。 她问了萧若伊,萧若伊的脸色便是微变。沉目道:“还不是因为郑昭昭……” 萧若伊和郑昭昭私下其实不和,萧若伊也不是个温吞性子,很少能静得下心来学习什么,却突然拜了师和明夫人学起香道……郑昭昭当然好奇,想看看明夫人都有什么本事。 所以仗着自己现在郑淑妃的身份,半是逼迫半是命令明夫人当众调香。 “老师推脱不得小露了一手,郑昭昭那不要脸的就要明夫人也收她为徒。还说既已和我是表姐妹,不如亲上加亲再做一回师姐妹!” “她想得倒是美,也得看有没有这个天赋!”萧若伊冷冷地笑,“郑昭昭嗅觉不敏,根本无法辨别气味,还想学香?” 顾妍一惊,“这是天生的嗅觉失灵?” “也不是那么严重。”萧若伊摇摇头,“只是清淡的气味无法识别而已。” 既是如此,确实不好和明夫人学习香道了。 顾妍想到昨日郑昭昭对她们若有似无的刁难。 恐怕不只是因自己曾在七夕斗巧会上和她别苗头,更是因为伊人和舅母的迁怒。 郑淑妃横空出世,少不得有郑太妃和太皇太后在里头推引,郑昭昭能在宫里横行,没得人管,不就是仰仗了那两个人? 萧若伊顿感头疼,揉着眉心,先前嬉笑欢闹的样子收起来,眼中似是笼罩着一股沉沉的阴郁。 又在想太皇太后的事。 她慢慢倚靠在顾妍的肩头,没精打采起来,“大哥说他会想办法的,本来已是有些眉目了,可他找来的那两个人跑了……” 萧沥寻的人,不就是太虚的女人和孩子? 一个弱质女流,一个少年白头垂垂老矣的孩子,萧沥难道还关不住他们? 顾妍非常惊讶。 萧若伊神色怏怏。 她表现地再如何欢脱,该有的烦恼依旧是在那处深深地埋着,不死不灭…… 顾妍这厢在安慰着萧若伊,那厢晏仲已经去见西德王了。 西德王和晏仲没什么大交情,晏仲是明夫人表兄,与西德王算是拐着弯的有点亲戚关系,西德王倒是还感念着晏仲曾经为柳氏还有顾衡之调养身体,因此对他十分礼待。 两人喝了盏茶,晏仲就问起顾婼的婚事:“听说是与子平交换了庚帖,下了小定。凤华县主持重大方,贤淑明理,又精明能干,与子平男才女貌,也是天作之合……婚期定在何时?” 晏仲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 西德王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想纪可凡是柳建文和明夫人的义子,晏仲关心一下外甥也在情理中。 “等子平正式下聘,就定婚期了。”西德王说道。 晏仲“哦”一声,感慨起来,“最初见子平时他还是个幼儿,转眼都长大成才了,想想好像是昨天的事……王府人口本来就少,凤华县主出嫁,定是舍不得的……” 旋即想想这么说好像跑偏了,晏仲赶忙又道:“但能为县主募得如意郎君,做长辈的心里也是高兴!” 西德王眨了两下眼睛,愈发不明就里,只能呵呵干笑两声。 晏仲感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大对劲,干脆问道:“配瑛那小丫头可说亲了?” 西德王原本呷了口茶,听这话顿时“噗”一口喷了出来。陡生警惕。 “你问这做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合着先前都是铺垫啊,重点在这里呢!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配瑛也快十三了,差不多可以说起亲,我这正是要为她说个媒……” 晏仲便清咳一声,端容严肃道:“男方是镇国公世子,今年十九,王爷也认得,相貌我便不提了,年纪轻轻已经大有作为。前不久刚升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人品性情也好,精通骑射,骁勇善战,门第又是勋贵中一等一的好……” 晏仲把萧沥大大夸了一通。边说边去看西德王的脸色。却发现他眉心拧成了一股。 寻常哪家要是说到这门亲事。还不欣喜若狂?萧沥条件这么好,西德王还不满意,那是打算把小丫头嫁到哪家去? 又寻思着西德王是外族王。恐怕不大理解,可晏仲又不好直接去找柳氏……退而求其次,才来寻西德王商量的。 “你是受了谁的委托?”西德王沉默了一会儿,定定看着他,“是萧沥,镇国公,还是威武将军?” 晏仲赶忙道:“国公爷肯定尊重令先的意思。” 言下之意,这是萧沥请晏仲来的,镇国公虽对此无异议,但晏仲却没有提及萧沥的生父,一品威武将军萧祺。 西德王大概是有些底了。 在辽东时,他也考虑过这件事。 西德王活这么大把岁数,见识不少了,他不是看不出萧沥对顾妍是个什么样。但一方面,西德王是要顾及顾妍的意思,另一方面,他也不希望顾妍这么早地定下来。 萧沥能请晏仲来说媒,也算有心了,可有心没心的,还不是最主要。 西德王对镇国公府还算有些了解,和老镇国公倒是打过一两次的交道——那是个和气的人,性情也是武将惯有的豁达爽朗,十分好相处。 按说镇国公府人口不算复杂了,十多年前那场大战,镇国公折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萧祺是侥幸活下来了,原配欣荣长公主去世,萧祺又续弦娶了小郑氏。 顾妍若真要嫁过去,小郑氏就是她的婆母。 郑氏一族在朝中什么样的,小郑氏又是个什么样的,这些能不考较?更有传言说,萧祺和萧沥也不对盘…… 西德王从不希望顾妍和顾婼真要嫁入如何高的门第,简单平凡,知根知底的就最好不过了。 如纪可凡,身家清白,文质彬彬。柳建文跟明夫人是什么样人,西德王和柳氏再清楚不过,顾婼能和纪可凡结为连理,他们俱都赞成。 可换了萧沥…… “这件事我有数了,只是还不急,总得好好商量。”西德王含糊不清,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晏仲没想过一次性就将事情定下来,现在这结果已经很不错了,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剩下的留给那臭小子头疼去! 晏仲乐呵呵地喝了杯茶,准备用午膳去。 他去了趟岭南回来,非但一无所获,还掉了一身膘,去醉仙楼补了点肉回来,又让柳建文亲自下厨好好犒劳了一番……看在柳建文厨艺这么好、又有这么多新菜品的份上,他勉强就跟他做亲戚好了…… 西德王回头将这事跟柳氏说了,柳氏便唬了一跳,“镇国公世子?” 她开始回忆为数不多见过萧沥的几次。 貌若天人俊美无俦的少年,却是一副严肃刻板的样子……少年老成一些倒是无碍,成熟的男子总有他的担当,只是柳氏同样有她的顾虑。 镇国公府的门第确实很高,哪怕顾妍贵为县主,也算得上是高嫁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弊端,柳氏很清楚,她当初嫁给顾崇琰,在顾家着实没少受过气……夫君护着还好,若是哪一天夫妻之间淡了,苦水只得往回咽。 柳氏第一反应却是摇头的,“高门大户里水深着呢,镇国公府那么高的门槛,我可不舍得阿妍去里头折腾。” 萧沥的品性如何,柳氏并不了解。年少时的一颗痴心错付,遇人不淑,柳氏便不想自己的悲剧又发生在女儿的身上。 不好好了解对方的底细,柳氏绝不会放心。 “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都说这世上越是好看的东西越是有毒的,顾崇琰那副好皮囊下是什么,我便不想多说了……谁知道萧沥是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 西德王笑道:“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但也不可否认柳氏说的不错。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都没有个定论,而顾妍更是完全不清楚这里的情况。 反观镇国公府,萧沥一天都漫不经心,坐在太师椅上拿了本书看,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而好不容易等着晏仲回来了,那人又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到底怎么样了?”萧沥蹙眉问了句。 臭小子,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样子! 晏仲本打算好好耍一耍萧沥的,但看他的一张脸严肃正经的瞬间没了乐趣,摆摆手道:“你当是这么容易的?卖东西还货比三家呢,何况人家是要嫁闺女……女人的婚姻就是第二次投胎,捧在手里娇滴滴的女儿,不好好想清楚了,能舍得嫁到别人家去?” 萧沥抿唇不语。 晏仲摇头叹了句:“你这条件是好,也不好……” 萧沥想到小郑氏还有萧祺,眸光黯淡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知道? 小郑氏居心不良,父亲对他心有芥蒂,自己未来的妻子,势必是要与他们面碰面的……与其往后奔波动荡,倒不如从没开始过。 真要为了她好,就该离得她远远的,不去打搅她的生活。 但只要想到远远地看着她为别人披上嫁衣,那种焚骨蚀心的痛又要如何承受? 彷徨过、迷茫过、犹豫过……最终的最终,还是打算给自己一次机会,一次就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萧沥点点头说:“多谢晏叔了……” 晏仲拍拍他的肩。 萧沥的肩膀不是很宽厚,还带着年少的青涩,但是十分结实,足以为他想守护的人撑起一片天空。 “别灰心,又不是没转机。” 晏仲安慰他,然后就去找镇国公了。 老头子要是知道自己孙子开了窍,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萧沥站了会儿也回屋去。 门外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青色裙摆翩跹,几下已消失在目所能及的视线内。 而后便是合熙苑里小郑氏泼洒了一杯热茶。 她瞪大了一双凤眸,惊叫道:“你说什么?世子请晏先生去西德王府说亲了?” 跪着的娇小婢子连连点头,“是奴婢亲耳听到的,晏先生今日去了王府上为世子和配瑛县主说媒,但王府那儿似乎没有应下。” 第162章 下聘 小丫鬟说完话便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 刚刚那些话自是她无意中听来的,世子耳聪目明,若发现了她在偷听,自己定然落不到好下场,所以憋着口气连喘息都要格外小心,身体僵着不敢乱动,生怕闹出什么动静。 但好在,她的运气似乎不错。 也许是她躲着的角落隐蔽,又也许是世子正在烦心其他的没留意身边,总之,她安然无恙地来给夫人禀报了……甚至美美地想着,自己也是立了一大功! 她几次抬头看看小郑氏,只见她先是十分震惊,继而便是愤怒。 又在听到王府未应下时,所有的神色俱都舒缓,长长吐了口气。 小郑氏扯扯嘴角,“算他们识相!” 心中还是有些后怕地惴惴着。 她万万想不到,萧沥居然会有一天去提亲求娶别家的姑娘! 一直都以为那人对谁都是清清淡淡的,这辈子婚事基本就别指望了……老镇国公不会逼他,她作为萧沥的继母,一辈子看着他,也是不错的一件事,又何必要多一个女人插到中间来? 小郑氏想到了那个高大宽厚的身影,精致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巴……看人的目光很冷漠,鲜少会对人露出不同的情绪来,偶尔见着自己,厌烦地皱皱眉,那也极为难得的。 又想起一年前在宫里遇上顾妍,才说了几句话。就被萧沥拉走…… 她原以为萧沥是因为不耐烦看见自己……若当真如此,避而不见不就好了,何必还带着顾妍一道走? 那时候就该想到不对劲的,她竟然倏忽地漏掉了这一点! 小郑氏脸色铁青,“你给我把他们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丫鬟愣了愣。 她只记得大概是什么意思,哪里还能一字不落? 旋即又不想在小郑氏面前表现得自己无能,便添油加醋胡编乱造地说了一通。 世子寡淡,对贵女不屑一顾,既已为自己婚事打算起来,想必心里应该是乐意的。 小丫鬟这么想。于是话里的意思便成了萧沥如何迫切地希望能和西德王府结亲。 小郑氏越听面色越差。沉得能够滴出水来,小丫鬟终于噤声不再说下去了。 “这事,你别跟其他人提起。”小郑氏吩咐了句,然后让身边的嬷嬷赏了小丫鬟一个上等的封红。小丫鬟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郑氏一双手用力地拧着帕子。指尖发白。手背上青筋也爆了出来。 她知道,萧沥的婚事,自己定然是做不了主的。别说萧沥自己不同意。就是镇国公也不会同意的,因而她不动这个心思……可真当萧沥自己愿意娶妻了,心里怎么就跟被千刀万剐了般? 若不是那个丫鬟误打误撞,她是不是就一直被蒙在鼓里,然后等到大局已定,最后被通知一下? 小郑氏心里火烧火燎地疼。 她只见过顾妍一次,依稀记得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长得确实美貌非凡,尤其一双翦水双眸,极有灵气。 可小郑氏一见她就不喜欢她……因为顾妍和郑太妃有些许相似。 郑太妃是平昌候的嫡亲妹子,与小郑氏同父异母,郑太妃入宫为妃的时候,小郑氏还没出生,但她自小就知道,她在宫里头有个嫡姐,那是郑氏一族的希望,是所有族人的宝贝。 若郑太妃是天上皓月,那她就连旁边一颗星子都算不上……小郑氏对郑太妃又羡又妒,恨屋及乌,当然看不顺眼顾妍。 更何况,顾妍还跟萧沥扯上了干系。 萧沥……萧沥…… 这个名字在喉口几经转圜,细细绵绵,熬成又甜又苦的滚烫琼浆吞入口腹,让她觉得鼻眼一片酸涩。 她着实不明白,那个小丫头究竟能有什么魅力! 小郑氏寻思着要去见一见顾妍,可两家无亲无故,她贸贸然上门,十分不合理。要是还打着为萧沥相看的目的去,定是要被萧沥“请走”的,那她颜面何存? 于是小郑氏找了萧祺,让萧祺试着和西德王打个交道,萧祺一听这话就蹙了眉,“去找那老头子做什么,一个外来王,哪里值得交往?” 方武帝宠信西德王,他要是还活着,那西德王还有点价值,可方武帝都死了,西德王现在这身份不尴不尬的,有什么意思? 小郑氏恨声道:“可人家好歹是个王爷!”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要和人家结亲了?”她咬牙切齿,点着萧祺的额头:“从前说那小子根基浅,不足为惧,你不管,这下好了,人家去了西北几年回来,翅膀都硬了!眼看着你机会越来越小,他再去娶个县主……是不是真要等国公爷死了,你儿子袭爵,然后你这个做老子仰仗儿子的鼻息过活啊?” 萧祺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这个,对于镇国公当初把世子之位给萧沥,他是没有意见的,谁教他“战死”了呢?爵位当然往下传了! 可自己都回来十多年了,老头子还闭口不提让萧沥让出世子之位,萧祺好不容易腆着脸去跟镇国公说,镇国公还理所当然地道:“早晚都是令先的,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呵呵,他可还没死呢! 跳过他直接就把爵位给萧沥,他能甘心? 萧祺冷着一张脸问:“当真?” “这种事还能造假?”小郑氏不满嗔道:“都请晏仲去过了,国公爷应该也知道,你说国公爷乐不乐意?” 哪能不乐意? 镇国公一天到晚都想着抱重孙呢! 可萧沥半点不急,萧泓又没个动静。萧澈痴傻,年纪还小,去哪儿给他抱个重孙? 好不容易萧沥开窍了,对方就是个乞儿,镇国公都要将她聘进门的! 萧祺面容端肃起来。 要真是个乞儿就好了! 西德王府根基很浅,嘉怡郡主是个弃妇,两个女儿还有儿子都是人家家里头不要的,还被人误会过血缘,名声都不是很好听……然而就如小郑氏说的,人家好歹是个王爷呢! 无论如何。封诰在那里。西德王就算是个外族王,也有不小本事的。 大夏水师力量薄弱,西德王的水军勇猛,两年前打倭寇。还是西德王出的力呢。谁说成定帝就不会重用人家了? 要真做成这门亲事。那小子不是又靠上了大山?媳妇若还是个精明能干的,更是个大麻烦! 萧祺越想越不对劲,拉着小郑氏道:“这门亲事不能成!” 小郑氏达到了目的。眉目舒缓下来,点点头道:“当然不能成了,所以才要你去和西德王交涉……他们还要商榷的,把女儿嫁进来,定要好好打听清楚,你随意透露几句萧沥如何不好,这不就完事了?” 萧祺赶忙应下,第二天就去寻了西德王。 西德王记着晏仲刚来说过媒,对萧祺突如其来的殷切并不讶异。 两人谈上几句,萧祺就觉得这个外族人十分健谈开阔,心中已察觉其并不简单,心里头要破坏这桩姻缘的主意就更甚了。 天南地北攀扯了一阵子,萧祺想着晏仲都来说过媒了,当下也不避讳,便夸起西德王的两个外孙女,手法和套路与晏仲不谋而合。 西德王不动声色地笑。 晏仲代表了萧沥的意思,他昨日便明明白白告诉过晏仲要好好考虑的,然后第二天萧祺就找上门了……可见萧祺和晏仲是没有接洽过的。 有传言说这两父子不和,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西德王便道:“将军谬赞了,两个丫头养在深闺,没什么见识。” 萧祺赶忙摆手,“王爷不用妄自菲薄。”又说起自己儿子来,“令先打小就有他的主意,九岁的时候孤身去的西北军营,数年不归,更没有书信往来……刚回来那会儿,我瞧了他许久才认出来,性情都比儿时冷淡了不少。” “后来有听说他在西北的战绩,隐姓埋名得了不少军功,曾将鞑子首领的手筋脚筋尽数挑断而后生俘,将敌酋大将军的头颅一刀斩下挂于城墙之上威慑敌营……都说他杀敌无数,茹毛饮血,有万夫莫当之勇,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要感慨一句后继有人!” 萧祺一边拍着胸脯很是骄傲自豪,一边便去看西德王的脸色。 性子疏淡的儿郎,又不着家、不孝顺,孔武强壮一身蛮力,行事血腥暴虐……任是哪家嫁女,不可能没点膈应。 西德王挑了挑眉毛,装作听不懂萧祺话里的意思,只恭贺萧祺道:“大夏有句话说,男儿志在四方。萧世子年少有为,勇猛无匹,着实可喜可贺。” 萧祺面色一僵,干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头想着,毕竟是外族人,语言虽通,交流起来到底还是困难。他又不好正大光明说自己儿子如何如何不好,被人听去,就该诟病他了! 萧祺恹恹地回了府,小郑氏问起来,萧祺摇头说没准信。他也是有傲气的,在这处碰了壁,那便算了。 小郑氏恨得直跳脚,想着还不如自己去! 而要说西德王怎么想? 倒不是觉得萧祺说的那些有什么。 个人性情取决于很多因素,他也没觉得说哪种一定好,哪种就不好。在海外他也上过战场,很明白在那个地方,胜利和活下去的重要,萧沥能这样拼命,那是好事。 而自古忠孝难两全,真要像个娘们似的婆婆妈妈,萧沥也就难堪大任了。 他很是奇怪,萧祺是威武将军,怎么就专拣一些鸡毛蒜皮算不得事的事来说? 但要是说西德王也没个什么想法,那也未必。 起码他搞明白了一件事,萧祺和萧沥两父子貌合神离,而且萧祺并不希望阿妍能和萧沥结亲。 未来有个不满意儿媳的公爹,说不得还有个处处使绊子的婆母……若不慎重起来,说不定会毁了顾妍! 西德王正打算找萧沥好好谈谈。 然而这件事到底是被耽误下来,因为纪可凡上门来下聘了。 鞭炮爆竹声噼里啪啦响彻了整个胡同,鼓乐齐鸣,一百二十抬的聘礼,从胡同口一路抬进去,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让人觉得十分热闹喜庆。 动静这么大,西德王府隔壁的顾家自然知晓,李氏正在给徊哥儿做小衣,听闻后便只是笑笑,不予理会。 新科探花纪可凡,柳建文的义子,也算是顾婼和顾妍的表兄了,和顾婼定亲,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顾婷瘪了瘪嘴,与顾姚携手一道出门去看。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胡同口围堵的水泄不通,在西德王府门前看热闹。当然也有有心人注意到了西德王府旁就是顾家,也便是嘉怡郡主原先的夫家,这下又炸开了锅指指点点。 顾修之今日刚好休沐,听闻顾妍回来了当然要来看她,又赶上这么个热闹事,拉着顾妍就要出去看看,又口口声声地道:“怎么说我也是纪子平未来的舅兄,理所应当要去把把关!” 顾妍的扭伤已经痊愈了,自然顺着他的意和他一道去了外院。 四门大开,红木担子跟抬盒络绎不绝进了院门。 吹班还在门口吹奏,顾修之就拉着顾妍站到了门口去。 西德王和柳建文站在一块儿,明夫人正在和柳氏说笑,杨涟的夫人也一道来了——纪可凡和顾婼之间的媒妁,就是请的杨夫人。 杨夫人高兴地拉过顾妍,感觉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因着喜庆事,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意,容颜俏丽,灵动活泼,看着就让人喜欢。 而后便想到了自家杨二郎,也不知那孩子有没有这个福气,但杨夫人还是想顺其自然地好。 顾姚和顾婷远远地看过来,见到纪可凡长身玉立,身边站着满面通红的顾婼,一抬眸一低头,四目相对,自有一番情谊流露。 二人心中都有些怪异。 纪可凡品貌非凡,又满腹经纶,未来前途浩荡,和顾婼站在一块儿,俨然才子佳人。 顾婷觉得十分不甘,顾婼究竟哪里当得起这样的良配? 顾姚则是冷嘲不已。她当初嫁给曲盛全的时候,周围也是一片赞扬叫好声,受着众人的祝福嫁入夫家,后来怎么样了? 两人现在看起来登对有什么用? 婚后受着柴米油盐等等小事磨啊磨的,指不定会是什么样呢! PS:感谢花何语,哑锈锈投的月票 另外推荐一下好友【采爝】的末世文《末世嚣宠》,简介:空间我有,末世横着走!虐虐渣男渣女,捏捏俊男,砍砍丧尸,真是棒棒哒 第163章 青梅竹马? 南城的地皮儿宅子千金难买,一家一家挨得十分紧密,左邻右舍,不是十足的勋贵,便是积年的官宦人家。千阳胡同的热闹,很快就感染了周边,也引来许多看客。 小郑氏正从平昌侯府回国公府去,轿子经过了千阳胡同,顺势疑惑地问了句:“这是谁家在做喜事?” 随行的婆子讨好笑道:“奴婢去打听打听?” 小郑氏点点头,由着婆子去,而后便有些倦乏地揉揉眉心。 最近最心烦的,无疑就是萧沥的亲事。不说小郑氏主观意愿上不赞成,站在本身利弊得失上,她也不会乐意的。 郑太妃而今在宫里头的倚仗大不如前了,太皇太后帮着郑太妃,但他们也得想到更好的出路。小郑氏在镇国公府的地位非但不能丢,还必须得上一个档次……而挡在他们前头的,就是萧沥! 平昌侯府不会视而不见的……小郑氏和平昌侯、和郑太妃的关系都不是十分亲近,但在这等事上,他们却是站在统一战线的。 很快婆子就回来了,“夫人,是新科探花纪可凡来西德王府下聘,求娶凤华县主。” 小郑氏听到西德王府几个字就眼皮直跳,眉头一皱一松,转而笑了出来。 本还在想着如何不动声色与王府牵线搭桥,机会来得这么突然,得来全不费工夫! “既然是大喜事,我们也去见识见识!”小郑氏笑着让轿夫把轿子抬进千阳胡同。 顾修之正在与纪可凡说话交代着:“阿婼的性子直来直去。有时也执拗强硬,却是个大方爽朗的好姑娘……你以后可不许欺负她,否则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他扬了扬自己的铁拳,几年下来已锻炼得十分健壮结实,纪可凡只是一介文弱书生,在这拳头面前,怎么都不够看的。 纪可凡温雅笑着应好,顾婼羞红了脸,不许顾修之动手动脚,顾修之就哇啦哇啦地叫嚷:“这还没嫁人呢。胳膊肘便往外拐!” 说得顾婼羞臊得厉害。 顾妍忙过去拉住顾修之不让他再胡闹。几个大人瞧着都觉得有趣极了。 顾婷冷眼看着,侧过头淡淡地说:“大姐姐,那个似乎是二哥啊!” 顾姚怎么会没看见? 她瞧得清清楚楚的! 就想起前不久听顾婷的丫鬟说起,顾修之时常会去西德王府。却极少回顾家探望。 顾修之如今已经从神机营调来了五城兵马司。目前是南城兵马司的吏目。掌管维护着南城的治安。 这种职位,真能忙到哪里去? 他手底下那些巡卫、小旗难道还都是死的?还需要他样样事必躬亲? 随意地寻个便捷又是什么难事? 安氏可不止一次念叨过顾修之了……可这只白眼狼,宁愿往外人那处凑。也不肯关心一下日渐老去的母亲和家人! 顾姚心头火起,玉手捏住帕子,青筋都爆出来了。 目光灼灼如火瞪视着顾修之和那门口一群人。 适逢顾婷轻叹了句:“二哥对她们可真好,不知道彼时我出嫁,会不会有此殊荣待遇……” 顾姚就冷哼了声。 怎么可能? 自己出嫁时,顾修之都没这么积极过! 那时候顾修之才十二三岁,小身板连背她上花轿都还不行,最后还是请了安表哥代的劳…… 想想就觉得无比地憋屈。 顾姚脸色很不好看,在一众热闹喜庆的笑脸里尤为格格不入,自然而然也显得十分醒目。 有人认出了她们是隔壁顾家的人,再细想一下嘉怡郡主和顾家的渊源,俱都了然于心。 一个眼神,一句私语,原先的恭贺热闹很快变了味。 明夫人和柳氏双双对视一眼,柳氏皱起眉微有不愉。 在自己女儿定亲这种大好日子里,她确实不想有顾家的人来打搅…… 众人的目光“刷刷”地落到顾姚和顾婷身上,二人干脆也便不躲躲藏藏了,径直走向他们。 自然先是在今日的主角顾婼和纪可凡身上流连了一番。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纪可凡远比她们先前见的还要风姿卓绝。 三月的春光明媚,碎金一般落到二人身上,一时间只能让人想到两句诗词。 陌上人如玉,公子士无双。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顾婷觉得好像有一根针刺在心口,疼得眼前一阵眩晕,旋即回过神来,指甲深深地掐了掐手心,这才重又扬起笑颜,款款笑说:“恭喜二姐定亲。” 尾音未落,倏然一滞。 顾婷连忙捂口,一双水灵灵的美目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乱晃,“我又叫错了……” 她半敛双眸,娇柔可怜,楚楚动人。 喃喃地说道:“应该是唤县主才对……” 顾婼眉角狠狠跳了两下,袖下手掌无意识地攥紧,呼吸一瞬粗重。 诚如顾修之所说,顾婼喜欢直来直往,如顾婷这般绵里藏针,矫揉造作,顾婼最是不屑,同时也最是厌烦。 顾姚微微看了顾婷一眼,给西德王柳氏几人欠身请了礼,而后便是说了一堆的吉祥祝福的话。 柳氏心中微有些不安。 以她先前和顾家分崩离析,又让人家吃了许多亏而言,顾姚和顾婷真的是来诚心实意道贺的? 她怕自己女儿的喜事被人破坏,心中隐隐警觉,但依旧耐着性子微笑地谢过。 顾姚心里还带着火,霎时看向了顾修之,扯着嘴角道:“这么巧,修之也来凑热闹?” 顾修之对这位长姐还是比较熟悉的。这种语调,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淡淡唤了声“长姐”,再未说其他,反倒将顾妍微微掩在了身后。 殊不知这个动作更让顾姚勃然大怒! 她和顾修之,那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缘关系怎么也比他和顾妍来的浓稠,可这小子自小就不与自个儿亲近,反倒和顾妍这个隔了房的堂妹亲厚! 白养了他这么些年! 顾姚走进了两步,看了眼顾修之身后的顾妍,回身笑起来:“六妹妹都生疏了。大家还是姐妹呢。以后往来走动必不可少,这时候怎倒客套起来了?” 顾婷低垂着头不说话,某个角度看过去,薄唇紧抿。似是受了委屈。 顾姚便浑然不觉。自顾自道:“这世上。到底还是血浓于水。” 话说一半,便顿了。 顾姚顿时恍然,长叹道:。“也是,郡主和县主是金贵人,确实是我们高攀不上……”又招呼顾修之:“修之,我们回家吧,别在这儿打搅了人家的好事。” 柳氏闻言面色微变。 虽然心里是这般想着不让她们捣乱,可当面被顾姚说出来,十分难堪。 顾婼气得咬牙。 两家之间的恩怨哪是一句血浓于水就可以了断的? 当初是谁不遗余力地坑害他们? 如今到了顾姚嘴里,就成了他们摆谱拿乔,仗势欺人了!主次反转如此之快,可还有丁点儿礼义廉耻? 顾婼脱口便说:“二哥和你们不一样!” 顾婷刹那惊讶掩口,水眸欲滴,波光流转里望见纪可凡蹙了眉,只觉得心中酣畅无比。 顾姚也像是怔了怔,便问:“如何不一样?” “确实,如何个不一样法?” 小郑氏站了一会儿,看出顾姚和顾婷是在找麻烦,她对西德王府也没好感,忍不住就出来帮腔了。 众人一怔。 他们自是知道小郑氏是镇国公的长媳,一品威武将军夫人,于是纷纷上前见礼。 顾妍这还是第二回见小郑氏,却发现她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自己。 她倒不知自己何时引起了小郑氏的注意。 “还没说呢,我着实很好奇,顾少爷怎么个与众不同了?”小郑氏笑吟吟地问道。 都是些女人家,柳建文与西德王反倒不好插手,只得旁观。 顾婼撇过头去,紧咬下唇。 纪可凡便笑了笑说:“修之平素繁忙,能抽空出来已十分难得,这份情谊,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他往顾婼身边靠了靠,两人挨得更近。 纪可凡轻轻一笑,如云开雨霁,皎月初升,眉眼似是氤氲在特属于江南的水墨清淡里。 顾婼目光微怔,一时忘了收回。 柳氏与明夫人相视一笑,对纪可凡本就十分满意,这回更为激赏。 顾妍也微微弯了唇。纪师兄谦和温润,姐姐的性子偶尔急躁,能有纪师兄包容着,却是最好不过,她亦能完全安心。 唯有顾姚和顾婷被打破局面,心中一阵憋闷。 顾婷直直望着纪可凡嘴角勾起的浅淡弧度,只觉得眼前的阳光太过猛烈,简直要刺瞎她的眼睛! 小郑氏兴致缺缺,“原是如此啊!”她大感无趣,便反复再三又多看了几遍顾妍。 一个小丫头片子,瘦不拉几的,全身也没有几两肉……肤色雪白,面容清丽,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就如同镶嵌在甜白细瓷上的两颗上等黑曜石。 小郑氏眯起了双眸,腹中纳罕不已。 难不成就是这副模样,把萧令先的魂儿给勾了去? 疑惑间,柳氏出声问道:“郑夫人也是来观礼的?” 小郑氏回过神,笑着往她那儿走去,“正是呢,远远地瞧见了,过来沾沾喜气!” 柳氏也便温婉笑,不置可否。 她见小郑氏一直在看自己小女儿,便已知晓小郑氏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尤其在触及到她目光里的甄别和审视,柳氏阵阵地膈应。 女儿当然是自家的好,敝帚还自珍呢,小郑氏这满满的嫌弃,柳氏当然不悦。 喜乐继续,抬盒一件件往里抬,只眼下的气氛,已不如原先那样喜乐了! 小郑氏与明夫人、柳氏和杨夫人交谈起来,眼角一次又一次地往顾妍这儿看过去,顾修之紧紧皱着眉,干脆站到顾妍面前,挡住小郑氏的视线。 小郑氏微怔,掩口吃吃地笑:“顾少爷和配瑛县主一定很要好的感情吧,青梅竹马不过如此了……” 几人神色各异。 看着小郑氏的目光都很讶异。 顾妍嘴角直抽,从头回便觉得小郑氏不会说话,果然如此! 青梅竹马哪能这么用? 唯有顾修之面色大变。 那是被戳中了心事之后慌乱,面色通红地对着小郑氏咆哮怒吼:“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目眦欲裂,简直是要将小郑氏啖肉饮血。 小郑氏吓了一大跳。 不止是她,许多人都被顾修之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不轻。 顾姚脸色发白。 他怎么能这么冲撞郑夫人?自己和柳氏呛声还要拐弯抹角的,他倒好! 顾姚赶紧拉过他低斥:“修之,你怎么说话的?” 顾修之心中砰砰乱跳,望着小郑氏的眼神还是十分凶狠。 心里对顾妍的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就这么被道破,除却愤怒尴尬,还有十分的恐惧。 他自己是无所谓,但阿妍会被人说不知廉耻,会有人苛责她罔顾人伦! 小郑氏根本没安好心! 顾修之的双眸逐渐染上血色猩红,小郑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径自后退两步。 顾姚反手一个巴掌打在顾修之脸上,“你都在发什么疯?” 顾修之的头偏到一侧,嘴唇紧抿,脸上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打得不轻,顾姚腕子都觉得生疼,心里也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了,旋即看见弟弟那不改的浑样,又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你给我看清楚了!大庭广众之下,你丢的可是顾家的人!你不要脸了,我们还要脸的!”顾姚压低了声音,几乎在顾修之耳边呢喃。 顾修之闻言就是大笑,嘲讽地看着她,对柳氏西德王等人微微颔首,径自就走了。 他甚至不敢多看顾妍一眼。 那种心虚和不安惶恐,简直要将他逼疯! 顾姚气得不行,又不好在这里骂他,只得转头不好意思地对小郑氏笑道:“郑夫人,实在是抱歉,修之……修之是最近太忙了,心浮气躁。” 她也只得胡编乱造起来。 小郑氏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干笑两声。 显然对顾姚的说辞不信。 顾姚和顾婷脸色都很难看,简直都呆不下去。 二人琢磨着要离开,小郑氏突然说道:“我记得不久后李夫人幼子便要抓周了吧,我还收到请帖了呢!”又转而看向柳氏:“嘉怡郡主呢,可有收到?” 第164章 斛律成瑾 众人:“……” 这一回已不止是柳氏无言以对,就连顾姚和顾婷也觉得下不来台,十分难堪。 也不想想,两家如今是个什么样的交情,人家府上的少爷抓周,何以要请柳氏过去观礼? 当初顾家这事也闹腾了一段时日,小郑氏还能消息这般闭塞,不明原委? 明夫人淡淡瞥了小郑氏一眼,见她依旧笑语盈盈,再瞧瞧柳氏和顾姚顾婷的面色俱都不佳,不由暗暗冷笑了声。 镇国公府要和顾妍结亲的事,她听柳氏提起过。 明夫人私心觉得顾妍和自己十分有缘,当然是站在顾妍这边为她考虑。 表面看上去,镇国公府这桩亲事再好不过了,厩里只怕再找不出比镇国公府再高的门第,萧沥哪怕是尚公主都当得……自然了,宫中没有适龄的公主,唯一的一位汝阳公主,不说本身有眼疾,辈分还比萧沥低了一辈。 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国公府,明夫人却觉得这未必是桩好姻缘。 明夫人与小郑氏接触不多,可看起来,这却是个没有分寸的。 小郑氏不满意顾妍,挑着他们的刺,已经做得十分明显,借口顾家的抓周礼,踩着顾家的脸面来给他们难看,与顾家的关系不见得有多好……两边都得罪,实在不高明。 再算上小郑氏和郑家千丝万缕的关系,萧沥和萧祺两父子的利弊争端。镇国公府如日中天,私下里更有一支小军队,指不定哪日会被上头拿来开刀…… 明夫人越想越觉不妥。 小郑氏见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心中微有不满,明夫人便淡笑道:“是这样吗?都周岁了?”又看着柳氏说:“我们回京地迟,这些事都不大清楚。” 有些话柳氏不好开口,明夫人完全可以代劳。 杨夫人与明夫人交情好,自然也帮着道:“别说你了,我也没听说……瞒得确实紧。” 顾姚和顾婷顿时说不出话来。 “孩子还小,还是怕撑不住福气。” 李氏轻笑着拨开人群。淡雅从容地走出来。 顾婷一见李氏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唤了声“娘亲”,便站到李氏的身后,霎时挺直了腰杆。 这是时隔一年多,再次见到李氏。 她比原先要丰润了些。唇红齿白。面色红润。看得出来日子过得十分不错,眉眼含笑落落大方,颇有大妇风范。 顾妍暗暗垂眸。 这样的李氏。让她想到前世那个一品诰命夫人,游走在京都勋贵圈子里,是人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这么大气,看到李氏如鱼得水,心中依旧不甘。哪怕今生与前世轨迹都不同了,母亲姐姐和弟弟也都安然无恙,她也摆脱了顾家的桎梏,然而某些心结,始终无法打开。 不看着李氏和魏都万劫不复,终究难解心头之恨。 而柳氏此时的心情反倒平静多了。 在顾家的一切,她只当是前尘往事,南柯一梦,如今的生活很美妙,她不想拘泥于过去,还和自己过不去。 便笑着道了声“恭喜”。 李氏暗暗惊讶于柳氏的变化。 分明还是记忆里那个柔弱的温婉女子,样貌分毫不变,眉眼却已豁达开朗,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面庞也好似散发着莹润的光华。 李氏顿时觉得,从前的柳氏就是明珠蒙尘,而今尘埃拂去,熠熠生辉。 旋即又不屑地想,谁是明珠,谁是顽石,这可没个说法。 李氏道过谢,看了看小郑氏说:“本不想这样兴师动众,还是倏忽了。”又定定地注视着柳氏道:“改日定上王府递上请柬,届时还请郡主赏脸光临。” 顾婷刹那眼睛极亮,拉着李氏道:“娘亲,还有两位县主呢!” 她挑眉望向顾妍和顾婼,明媚的大眼睛里只透露出一个意思:我们敢邀请,你们敢来吗? 小郑氏转了转眼珠子,拊掌笑道:“这可真是太好了!到时我们一道去观礼,定然极热闹!” 是看热闹吧? 李氏和柳氏不动声色。 顾婼觉得很是屈辱。 李氏儿子的满月礼,他们为何要去参加? 很想拂袖而去,顾妍就悄悄拉住了她,轻声说道:“姐姐,娘亲自有打算,我们不要自乱阵脚。” 纪可凡也以眼神安慰她,顾婼只好垂眸叹气。 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却被这些人弄得心情都没了,不说顾婼心里不好受,顾妍也憋了股气。 到哪儿都甩不掉这群苍蝇…… 柳氏沉默片刻。 人家不给请柬,那是人家的过失,但既然诚心邀请,若不领情,那便是他们的不是了。 这一时,确实推脱不得……然而真要去参加,颜面又往哪儿摆? 当真是骑虎难下。 明夫人想了想就道:“既如此,不如我也来来讨个喜庆?” 若有她陪着,柳氏也能有个伴。 杨夫人同样笑着道:“那我也厚颜来求一张帖子了!” 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李氏哪有不应的道理? 柳氏便点点头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还真应下了! 围观的群众瞠目结舌,顾婷心里也暗暗得意。 让柳氏去参加前夫儿子的抓周礼,那可是响当当一个巴掌拍在脸上!能看他们吃瘪,顾婷无比畅快。 李氏笑着带顾婷和顾姚回府,顾婷临走前悄悄又往纪可凡那处瞥了眼。 少年依旧眉眼温和,微微低头正与顾婼说着什么。而顾婼原先还是满面的怒容,因此却消散了许多。 顾婷眼睛涩得厉害,脚下也顿了,顾姚拉了她一把,顾婷这才万分不情愿地离开。 但小郑氏依旧留在那处,还兴致勃勃地与柳氏寒暄,柳氏逐渐开始不耐。 聘礼一抬抬进了大门,高高地垒起来,人群中一声声地叫好。 西德王请了柳建文进屋,顾婼和纪可凡跟着去了。柳氏邀明夫人和杨夫人一道。小郑氏依旧没有走的意思,还拉过了顾妍说起话。 狗皮膏药似的,让人十分厌烦。 顾妍平淡相回,真想这时候出现个人把她拉走。 大概是她的祈求被听见了。远远走过来一个穿着飞鱼锦衣的高大男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往府里头走去。 粗粝的手掌覆在她的腕子上。隔着春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就与上回在宫里一样,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小郑氏。 小郑氏面色微僵。 萧沥的出现猝不及防。而这样的态度,也让她万分难堪。 但萧沥才没工夫去管小郑氏什么心情,当他知道小郑氏来西德王府,就知道坏事了! 本来他请晏仲来王府提亲,西德王态度就模棱两可的,小郑氏这么出来搅和,不用说,成算定是又小了几成! 他心中极恼火,然而越是这时候,他看起来就越冷静,只面色发冷地僵硬。 “你,你慢点!”顾妍跟不上他的脚步,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王府的下人看着县主被萧世子拉着手,纷纷长大了嘴巴目瞪口呆。虽是在自家府邸里,可两个没什么关系的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萧沥!” 顾妍皱起眉。 他终于停下,只是手还没有放开,转过身定定看着她。 良久,只吐出了一句:“她不是我找来的。” 顾妍微怔,“什么?” 他又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眉头微锁,很是懊恼。 顾妍这才明白他在说小郑氏,旋即失笑道:“我当然知道她不是你找来的……你能有什么事,还需要找她?” 萧沥和小郑氏可不对盘,萧沥要做什么,十个小郑氏都阻不了他,同样的,小郑氏也完全帮不上他的忙。 萧沥便静默了一会儿。 细细摩挲着掌心细瓷般柔滑纤细的腕子,顾妍后知后觉地想抽回,他用了力不肯放。 “我来提亲了。”他看着她的眸子,淡淡地说。 顾妍一愣,好久才消化他话中的意思。 一瞬大惊失色。 “你不是答应过不急吗?”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他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萧沥看着她说:“我后悔了,不想拖下去。” 顾妍简直不相信自己都听到了什么! “你……” 脑子里一团乱,浆糊般翻滚不休。 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冷淡,亦不热烈,所有的情绪都像是被掩在眼眸深处,又像是藏不住一般泄露稍许,却是炽烈的火热。 顾妍内心慌乱无比,不敢与他直视,那腕子处覆上的大掌也滚得烫人。 事情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 她根本无心嫁人,只想安安心心过自己的日子而已啊! 而在她原本的打算里,根本没有萧沥…… “咳咳。” 一声干咳声打破两人间的静默,顾妍越过他看到西德王正徐徐走过来,顺势挣脱开萧沥的束缚。 二人挨得很近,顾妍正垂着头,耳根通红,那截白玉般的脖子处也染上了淡淡的烟粉。 西德王虎着脸对萧沥说:“你跟我来!” 萧沥跟着西德王就走了,顾妍看他慢慢远去的身影,无奈扶额。 虽然对他所言十分惊讶无措,却又不可遏制地,腔子里一颗心跳得极快,满脸滚烫。 等她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庭院里吹了好一会儿的风,心情才算渐渐平复。 青禾过来与她说:“萧世子已经离开了。” 外祖父将萧沥叫去谈了会儿,具体是什么,顾妍全然不知。 虽事关己身,这一刻,她一点儿也不想去过问。 外祖父会尊重她的意思的…… 她只能这么想。 安安静静坐了会儿,阿齐那过来找她。 她的脸色十分凝重,沉得能滴出水来,可一双清亮透彻的眸子,就像是被溪水洗过一样,亮得惊人。 “齐婆婆?” 阿齐那捉着顾妍的手。 她的手不算细腻,甚至是粗糙干瘪的,皱巴巴的细纹浮在手背上,依稀可见上头似乎有经年的疤痕。 只是时日长了,疤也淡了。 “小姐,那位公子是谁?”阿齐那定定瞧着她,急切地问:“那位方才在门口,与你站在一块儿的公子是谁?” 顾妍想,她说的应该是二哥。 本来二哥今日来看望她,她就想找阿齐那过来的,但满府不见她的身影。 阿齐那不是卖身王府的奴仆,她有自己的空间和活动的自由,顾妍还以为阿齐那和二哥就是这么错过了。 “齐婆婆见到他了?” 阿齐那连连点头,“匆匆一瞥,但我不会忘的……” 那个少年,像极了她曾经一直照顾着的邹夫人,尤其刚刚满目通红发怒的模样,更与年轻时的昆都伦汗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般! 阿齐那记得自己当时远远看过去时内心的震惊,让她不由感激上苍,感激巫神大人! 她跟着那位少年,直到被他发现了,他提剑指着她……这么近,阿齐那几乎能细数他的根根睫毛…… “小姐,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一定是他,不会错的!”阿齐那十分激动地握住顾妍的手,“小姐,求你帮帮我……” 帮? 怎么能不帮? 只是二哥心里是怎么想的,她终究没有底。 “他是顾家的二少爷顾修之……” 顾妍和阿齐那说着顾修之的事,阿齐那听得十分仔细认真。 尤其在确定顾修之是生在方武二十四年,又是出生在辽东时,双眼锃亮。 “齐婆婆若想要见他,我可以帮齐婆婆……”顾妍淡淡说:“只是,齐婆婆想好要怎么说了?” 阿齐那浑身一震。 顾妍的目光清透,好像是洞悉了她全部的心思。 那个遗落在外的孩子,整整失踪了十七年……他一直都以为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忽然有一天,孩子的亲生父母差人来寻他了。 这种事,莫不是真的这样容易接受的? “是,我想好了。” 阿齐那垂头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眼里的光芒十分耀眼。 “他的身上,流着女真的血,他被冠以女真最高贵的几个姓氏之一……他是太阳之子!” 在女真的土地上,流传着“日不落”的传说,昆都伦汗就是女真的太阳! 顾妍定定看着自己的手指。 不久以后,二哥在她面前应该要以另一种姿态出现了吧? 她早该习惯他的新身份的。 斛律成瑾…… 谁也不会想到的。 大金最骁勇善战的秦王殿下,会是曾经,那么那么渺小,又毫不起眼的顾修之…… PS:感谢哑锈锈、赵疯疯投的月票 第165章 抓周礼 顾妍请人去给顾修之送信,但顾修之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般,寻不到踪影。 不止是顾家没有他的消息,哪怕平日当值的衙门里,同样不见其人。 杨涟的次子杨二郎,与顾修之同为五城兵马司吏目,闻得顾妍差人来寻顾修之,只摇着头道:“说是告了假,确有几日未来了。” 顾妍不由愕然。 她想不通顾修之都去了哪里……不是上次见面时还好好的吗? 顾妍记起二哥被顾姚当众打了一耳光,心中定然不好受……可他从来都是想得开的人,哪会平白无故受了点委屈就闹小脾气? 他若是有火,一般当场就发了……如小郑氏胡诌乱语,顾修之就丝毫不顾忌小郑氏的身份,当面呵斥她。 这急躁的脾气慢慢地已经有所收敛,顾妍也觉得那日顾修之的反应着实大了些…… 阿齐那心烦意乱,可如今联系不上顾修之,她又丝毫没有头绪,只得干着急。 而他们又怎会知道,顾修之是故意躲起来了。 小郑氏当日或许是无心之失的口误,但无意中触及到了顾修之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让他陡然无法面对。 心里再如何清楚,顾妍与自己并非血亲,但在世人眼里,他们都是被冠以同一姓氏的兄妹,于世俗礼教难容……原来他也曾经这么龌龊地想过,想要将那个从小捧在掌心里的女孩占为己有。 阿妍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被吓坏的吧? 顾修之拎着酒坛。在城外破庙里喝得酩酊大醉。 破庙一般都是给流民乞丐遮风避雨的场所。从去岁开始北方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干旱,乞儿流民愈发的多,顾修之身着锦袍,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却还和他们抢地盘…… 其中一个领头的看不过去了,打算好好教训他一顿。 既是领头,拳脚上的本事当然比一般人要好上许多,而这些公子哥大多养尊处优,哪里经得住拳打脚踢? 领头的提脚就往顾修之身上踹。 顾修之不是没将这些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只他还在烦心自己的事,哪有心情去理会他们? 然而他们还将爪子伸向自己。顾修之却也不是吃素的。 他憋着一股子气。又趁着醉意,将那人打得爬不起来,其余人一个个往上冲,最后也都被他打趴下。 顾修之红了眼。方才觉得心中舒畅了些。 这些人再不敢来冒犯他…… 直过了十日左右。杨二郎寻到了破庙来。看他的模样,十分吃惊,“你。你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县主可找了你许久……” 絮絮叨叨的话在耳边围绕,顾修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看着杨二郎端厚的面容,目光明显担忧,不由苦笑了声。 杨夫人和柳氏交情不错,也曾有意为子女打算过,顾修之颇有种自己珍藏的宝贝被别人偷去的感觉,本对杨二郎十分不待见。 但这个人,正直老实也单纯,怎么都比他要好…… 顾修之勾着杨二郎的脖子道:“二郎,我可真羡慕你……” “什么?”杨二郎摸不着头脑。 顾修之又醉醺醺的,低低地自嘲说:“我啊,喜欢一个姑娘……” 原来是风.流韵事…… 他们这个年纪的儿郎,又未曾娶妻,于男女之事上或是情窦初开,顾修之会有此困扰,并不稀奇。 杨二郎无奈叹了声,扛起顾修之,打算带他回府,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话:“是哪家的姑娘,值得你这般颓唐?” 心想着若是门当户对,顾修之大可上门提亲,何必在此买醉? 顾修之闻言便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是哪家啊?” 他低声道:“我才不会告诉你,她是我……” 后面的字越发模糊,到最后几近呢喃,杨二郎没听清楚最后两个字是什么,顾修之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世上比比皆是。 杨二郎没将顾修之送到顾府上,他与顾修之也算相熟了,知道点顾修之家里的事,便将顾修之送到了西德王府上。 顾妍已经找了顾修之好几天了…… “若不是在街上听到有小乞丐说起,城外破庙有个贵公子大打出手,我恐怕还想不到是他。” 杨二郎如是说道。 西德王很是不理解,顾妍怔怔看了会儿顾修之,站起身向杨二郎道谢。 杨二郎爽朗笑道:“这有什么?既是好友,又是同事,应该做的。”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尤其在自己母亲杨夫人一度有意无意提起配瑛县主时,对顾妍总有种种莫名的好奇。 现在一见,她确实是个十分漂亮可爱的小姑娘。 顾妍问道:“二哥他有没有说起什么,他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杨二郎张了张嘴,旋即想起顾修之说的那些,喜欢上一个姑娘的话……总是人家的私事,由着顾修之自己解决好了,他一个外人却是不好随便说道。 杨二郎摇头道:“我也不大清楚。” 顾妍便不再强求,和西德王一道送杨二郎出去,阿齐那闻讯匆匆赶过来,正巧与顾妍打上照面。 顾妍默了默道:“二哥在客房里,齐婆婆去看看吧。” 阿齐那懂医术,顾修之喝成这副样子,还是该请她去瞧瞧。 阿齐那赶忙进屋,等顾妍送了杨二郎回来,却发现阿齐那将顾修之的上衣尽数除去了,身体翻过来伏在床榻上。 精壮的古铜色的背脊。上头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处伤疤,最为显眼的,是腰背上,那一块碗口大小的朱红色胎记。 顾妍脸“蹭”地一红,赶忙回过身去。 在女真,礼教并没有大夏繁冗,男女大防也并不讲究,然而顾妍好歹是地地道道的大夏人,那人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一时也接受不了。 阿齐那听闻动静。忙将薄被给顾修之盖上。顾妍这才回过身来。 “真的是他。”阿齐那眼眶尽数湿润通红,一时唏嘘不已。 那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后腰背上就是有这么一块红色的胎记。邹夫人还笑说这胎记太丑。 顾妍一时默然。 顾修之正昏睡着。好看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仿佛是有什么烦心事,以致在梦中亦无法安顿。 她知道阿齐那会照顾好二哥,兴许明天一早起来。他就能知道十多年前的往事……而这种辛密,到底不适合她参与其中。 顾妍回房后便歇下了,房里很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摇曳烛光,“噼啪”一声爆开了灯芯。 在寂静里,显得尤为响亮。 她静静看着头顶的承尘许久,长叹了声。 去辽东之前,曾经隐晦地向顾修之询问,若有机会,他是否愿意找回自己的亲生父母。 她还记得顾修之当时眸底有一瞬闪过亮光,又在刹那过后归于平静,无踪无影,昙花绽放般的短暂…… 也许心里曾经对此有过渴望。 但在真正触手可及之时,又望而却步。 对待感情,他们都是胆小鬼,理智地思虑计量,无法任凭心绪牵着走,也始终跨不出第一步…… 顾妍睁着眼许久,脑里乱糟糟的一片,直到月满枝头了,才算浅浅睡过去。 第二日起身,青禾取了衣衫过来,绣了淡紫色龙胆花的蜜蜡黄底滚边琵琶襟子,织锦缠枝葡萄丝缎裙。 顾妍方才想起,今日是李氏幼子徊哥儿的抓周礼。那日小郑氏胡搅蛮缠,柳氏应下了邀请,今日要去观礼。 顾婼对顾家芥蒂太深,如何也不会去参加,柳氏已然想开,只当是去走个过场,而顾妍,亦是陪着柳氏去的。 由着几个丫鬟收拾好,顾妍问道:“二哥还在外院客房?” 青禾微怔:“门房说,顾二少爷天刚亮就出去了。” 走了? 顾妍霎时一惊:“那齐婆婆呢?” 阿齐那整晚上守在顾修之身边,肯定知道顾修之的去向! 青禾摇了摇头,“她是和顾二少爷一道离开的,门房知道齐婆婆身份不一般,便没有拦着。” 顾妍心中一跳。 二哥这是信了齐婆婆说的话? 还是责怪她的自作主张…… 顾妍怔忪了许久。 直到柳氏过来寻她。 柳氏穿了身蟹壳青散花挑线裙,披着藕色提花百蝶菱锦,安然美好,妍姿艳质。 看到顾妍精神不佳,柳氏抚了抚她的面颊心疼道:“可以不陪着娘亲去的,光是他们,娘亲还应付的过来,再不济尚有你舅母和杨夫人陪着。” 顾妍却不是为了周礼这件事心烦,柳氏既能当众答应,那便说明柳氏已然将过去完全放下,对此顾妍只有高兴的份。 她摇头道:“没关系,是昨日睡得晚了,人家诚心邀请,我们不应,那就是我们不知礼数。” 柳氏轻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 母女两个相携着,等明夫人、杨夫人来了,一道去了顾府。 周礼算是大办的,来往也有许多勋贵人家。 谁都知道顾家中落,却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内翻盘,这若是没有丁点儿后盾,恐怕做不到,因而许多人接着此次徊哥儿的抓周礼,上门来打探虚实。 自然,也有不少来看好戏的。 凤华县主定亲那日,到底围观不少的群众,大多是南城官宦人家的世仆,回去与主子一说道,圈子里便传开了。 顾三爷的前妻嘉怡郡主来参加自己儿子的抓周礼,这档子事放哪儿都要被人津津乐道上一段时日,何况京都方才解除国丧没多久,正愁缺少让人热血沸腾的谈资。 于是,众人便愈加踊跃。 柳氏能感到他人投过来的目光十分怪异,她淡淡笑了笑,由婢子引去大堂。 李氏正在与几位妇人交谈,其中之一便是小郑氏,还有许久不见的于氏和顾妤,也来了燕京。 顾妤身量高了许多,越发窈窕婀娜,温婉地站在那处与顾婷谈笑,又靠近于氏站着,目光注视着小郑氏,时不时说上一句,要在小郑氏面前博个脸熟。 不为别的,只为小郑氏,是萧沥的继母。 小郑氏不喜欢这个姑娘,她极不喜欢自己说话的时候被打断,尤其还是这种年轻俏丽心比天高的姑娘家。 安氏淡淡瞥了眼顾妤,与小郑氏道:“说来我们妤姐儿与郑夫人还有些渊源,四夫人与萧二夫人是表姐妹,也该称一声姨母。” 萧二夫人金氏,是老镇国公的二儿媳,也是萧泓和萧若琳的生母。 于氏有些不好意思。 金氏是中山侯嫡女,她与金氏的亲戚关系其实隔得挺远了,几乎不做往来,如今来攀亲,有点说不过去,但她也知道安氏是在抬举她们…… 顾妤乖巧地唤了小郑氏一声“姨母”,小郑氏淡淡笑着也应了,只态度不是十分热络。 李氏远远瞧见柳氏和顾妍走进来,笑着迎上去:“郡主和县主来了?” 小郑氏眉眼微亮,也急匆匆走过来,笑嗔道:“嘉怡郡主来得可巧了,抓周礼正要开始呢!” 言下之意,不过是说柳氏来晚了。 所有的目光“唰唰”落到几人身上,李氏淡笑着注视柳氏,目光里隐隐的轻视不屑还是袒露地十分清晰。 她们身后的顾妤顾婷也一众投过来暗嘲的目光,顾妍冷眼看着勾了勾唇。 这群人的德行,到哪儿都一个样。 柳氏淡笑道:“有些事耽搁了下。” 李氏亲昵地拉过她的手。 李氏从前是姨娘,而柳氏是正室夫人,这样亲密的举动,却是从未有过的。可李氏现今是正室夫人了,她有足够的底气,她还怕什么? 笑着说:“这有什么,郡主能来是给我们的面子。” 这话小郑氏又不爱听了。 柳氏能来是给李氏面子,她堂堂一品将军夫人,难道还不是赏了脸才来的? 小郑氏淡淡翻了个白眼,一错不错刚好落在顾妍眼里。 柳氏挣开手,对她这样的接触十分不习惯,面上依旧保持微笑。 在场有许多她认识的人,也有不认识的,不过她都不在乎了。 当初的事,丢人的是顾家,而不是她,这种耍猴似的被人观看,那也要有人能耍得起来……这又不是戏台子,她哪会配合李氏给人表演? PS:感谢妖之呢喃、小小小小小华、刘美蕙、annefan投的月票 第166章 一波三折 花厅堂上摆好了晬桌,一张黄花梨木的椭圆形大桌上放上了儒释道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账册、鲜花、吃食、玩具,若是男儿,则放上弓矢,若是女儿,则放上刀尺针缕,胭脂首饰。 乳娘抱着徊哥儿出来时,顾崇琰也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正与顾崇琰说着话,笑容里多少带了点谄媚意味。 顾妍认得这个人,顾姚的夫君曲盛全,也是现今户部宝泉局的监事。 本来年纪轻轻,又有家中为他打算铺路,曲盛全有望升任宝泉局司监的。 只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魏都从中作梗,又被顾崇琰截了胡。 顾妍四处去寻,发现顾姚正和李氏说着话,丝毫不去瞧曲盛全一眼。 原先还以为顾姚是回娘家来探亲的,可看顾姚一连在顾家待了多日,恐怕是与曲家闹了点矛盾……曲盛全这时候肯来参加抓周礼,摆明了是拉下面子来劝导顾姚,顾姚不趁这时候拿个乔,也对不起自己受过的屈辱。 李氏给他们带来这么多好处,也难怪一个两个都快忘了自己都姓的是什么! 顾妍淡淡瞥一眼便收回视线。 顾崇琰却一下子就看到了柳氏和顾妍。 一个是曾经与自己同床共枕十多年的结发妻子,一个则是自己鲜少放在心上任性乖僻的女儿。 对于她们的到来,顾崇琰并不惊讶。李氏早便与他说过这件事。 然而真当这两人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滋味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离开了他,她们如同焕然新生,轻吟浅笑立于一旁,既不窘迫尴尬,也不激愤难堪。 早前柳氏教他吃了许多亏,顾崇琰心中自是记恨着,但也不可否认,这时候云淡风轻的柳氏,有多么的让人惊艳。 男人骨子里大约都是有点贱性的。 从前柳氏扒着自己,顾崇琰不屑一顾。觉得她十分麻烦又无能。但真当柳氏下定决心要与他一刀两断。对他不屑一顾了,离了他柳氏过得更加畅快恣意,性情品貌渐渐变成她喜欢的样子了,他心底深处又涌出浓浓的不甘…… 顾崇琰神色复杂。眸中有一团黑雾浮浮沉沉。柳氏只作没看到。 李氏淡淡瞥过去眼。顾崇琰忙清咳了声,很快扬起微笑,与众人问好。 抓周礼正要开始。外头却突然喧闹,只看到有宫里的内侍公公捧着只红木托盘进来,捏着细亮的嗓音笑盈盈地说道:“皇上知道今儿是顾四少爷抓周,特赐了印章,来祝贺四少爷周岁之喜。” 托盘上放了大红色的绸子,绸子上则是一只小巧的金色印章,闪闪发光。 众人俱是一惊。 这顾家何德何能,竟能得到成定帝的赏赐? 面面相觑间,目光纷纷落到乳娘怀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儿身上。 徊哥儿穿着粉红裤、彩袖衫,戴上兰坎肩,圆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的,轻快又可爱。 原本对顾家尚存轻视心态的观众面容一肃,目光从原先的随意变得隐隐透露出尊敬和讨好,曲盛全黑亮的眸子不断吐露精光,小郑氏则是有些不屑地瘪了瘪嘴。 顾崇琰不由挺直腰杆,享受极了这种被追捧的滋味,自知这是魏都在给自家做脸面……然而想着想着,旋即又是一愣。 晬桌上的印章代表未来有权有势,会做大官,成定帝赏赐印章固然荣耀之至,可万一徊哥儿抓周抓不到印章,岂不是白费了成定帝一番好心?说不得还要被他人诟病。 他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自己儿子。 徊哥儿正转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满堂的人……他一点儿也不怕生,反而觉得十分新奇好玩。 顾崇琰骄傲之余,侧头瞧着李氏。李氏只从容笑着,仿佛一切在她面前都不成问题,他也只得相信李氏,放下一颗高悬的心。 印章被放到晬桌的另一头,顾崇琰抱着徊哥儿从这头放下,徊哥儿便咯咯笑着在桌上爬起来。 不止一个人关心徊哥儿的动向,他们私心都觉得,这个小儿,未来恐怕是了不得! 顾妍闲闲看着那一头金光璨璨的印章,在晬桌上一众物件里显得那么刺目。 魏都算是费心了,让成定帝给徊哥儿抓周礼送来印章,给顾家脸上贴金,也捧着他的小外甥……李氏该早就知道魏都的打算,在这之前,恐怕早早地训练过徊哥儿。 今日无论如何,徊哥儿都不会出洋相的。 不仅获得圣上的赏赐,还将印章牢牢攥在手里,人人都只会说顾家的小子聪慧过人,才智无双。 魏都现在就已经能左右成定帝的意思了,以后变本加厉,还不知如何呢! 顾妍淡淡看着,徊哥儿十分好动,在桌上乱爬,伸出藕节般的小手翻找。这会儿抓了个金算盘,抖了半晌听算珠撞击的声音,一会儿又抓了个金元宝,揣在怀里谁也不给。 顾崇琰面色不由沉下来。 顾家是书香门第,他当然希望徊哥儿将来子承父业,珠算财宝,这不是要从商? 李氏神色淡淡,倒也不急。 众人窸窸窣窣在说着什么,所有的目光都若有似无投射在印章之上。 徊哥儿玩了会儿就把算盘和元宝放下,又爬起来。 他腰上系着象征长寿的“晬囊”,系带上栓着银妆刀、银斧、银销赃等各种佩物,随着他的晃动来回摇摆。 顾妍仰起头看着柳氏问道:“娘亲,我抓周的时候都抓到了什么?” 那时候实在太久远了,顾妍一点都想不起来。 柳氏眸子微亮。回想起从前的事,轻笑道:“你啊,可皮了,从这头爬到那头,拿了这个,放下那个,没个定性,后来干脆抱着一盘子糯米糖糕不撒手,就坐着吃起来。” 都说抓周礼是能预测孩子未来的走向,顾婼周岁时抓了只小算盘。人人都说她未来是当家主母的风范。所以家里的长辈对顾婼都或多或少地重视。 而相较起来,顾妍就显得十分“无用”。 观礼的夫人们说顾妍吃的是福糕,未来定是个有福气的,但想想也知晓这不过是些好听话罢了。没什么大用处。 柳氏是私心觉得小女儿就该娇养。对顾妍也不苛求什么。可惜府里头老夫人和顾三爷不这么想……他们只是没看到阿妍的好罢了。 顾妍想着自己曾坐在晬桌上啃糕点,不由失笑,恰好这时听到一众喝彩声。原是徊哥儿拿了印章抱在手里,咯咯咯地笑。 顾崇琰松了口气,李氏面上带笑,心里也十分熨帖,安氏于氏顾姚顾婷顾妤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称赞,一个个都笑开了颜。 早就预料到的结果,又有什么意思? 顾妍低头看着鞋尖上绣的美人蕉,不妨有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伸到自己面前。抬眸一看,便见徊哥儿不知何时爬到了她的面前,举着那只印章天真地笑道:“姐姐……给姐姐。” 顾妍倏地一怔,顾婷面色大变。 早先顾婷便交代过徊哥儿,除了自己,不要叫别人姐姐。 这大约是徊哥儿第一次见到顾妍吧……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还把抓周抓到的东西送给别人…… “徊哥儿!”顾婷压低声音,语气已带上薄怒。 徊哥儿好似没听到,努力地伸出小手要够上顾妍,把小印放到顾妍手里。 圆溜溜的眼睛,乌黑乌黑的,像是天上最明亮的两颗星子……却也像极了李氏。 顾妍僵着身子不接,只定定地站着,徊哥儿也一度僵持。小孩子的力气就这么大,手脚酸软了,身子一个不稳就要栽下来。 乳娘大惊失色,连忙扑过来,但瞧着便是晚了。 顾妍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将他抱住。 徊哥儿长得白白胖胖,顾妍接住她,却也受不住力一个踉跄坐到地上。 印章脱手在地上咕噜噜滚开很远,徊哥儿两只白胖的手抱着顾妍的脖子就如何也不肯松开。她身上有种极浅淡的香,带着果露的甜馨,也有花卉的芬芳。 徊哥儿“吧唧”一声就在顾妍面颊上胡乱亲了口。 小郑氏当即笑出了声:“四少爷抓周这是抓了配瑛县主啊?” 算起来,徊哥儿可是顾妍的亲生弟弟呢,这下可热闹了! 她看好戏般瞧瞧这边又看看那边,众人神色各异,顾婷干脆黑了一张脸,几步上前就把徊哥儿从顾妍怀里拉出来。 徊哥儿乍一离开那香香甜甜的滋味,皱了皱鼻子就开始哭。 一开始是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顾婷禁锢着他不让他动,徊哥儿就开始大声哭嚎。 李氏沉目让乳娘将徊哥儿抱下去,顾崇琰一双眼就犀利地在顾妍身上扫视。 他从前就觉得这个女儿玄乎得很,本来徊哥儿抓周都顺顺利利的,怎么一碰到她就不对劲? 一定是这只妖孽,施了什么妖法! 顾崇琰怒气横生。 可他一个大人,怎好跟一个孩子置气。判案还讲究真凭实据呢,更何况顾妍还是他的女儿…… 可顾婷管不来这么多。 徊哥儿方才那举动让她十分不满,好好的抓周礼全让顾妍给破坏了! 她不冷不热地嘲道:“配瑛县主好本事啊,我这弟弟对你比对我还亲呢!” 柳氏刚将顾妍扶起来,细问她有无受伤,转而听到顾婷这话,心中就一阵阵膈应。 方才若不是阿妍,徊哥儿只怕已经摔在地上了,这时候阴阳怪气的算是什么? 柳氏淡笑相回,“大抵这世上真有缘分这说法,顾六小姐也别羡慕,你们终究还是血亲的,可别为了这点小事就伤了和气。” 说得顾婷有多么小心眼。 毕竟刚刚的事大家有目共睹,谁能将罪过怪到顾妍身上? 说徊哥儿和顾婷是血亲,在场人谁又不知道,顾妍和徊哥儿也是血亲? 两家的矛盾当然是关起门来自己算,当着所有人的面还要斤斤计较,全然失了得体大度。 顾婷脸色涨得通红。 安氏就赶忙出来打圆场,“郡主误会了,徊哥儿不认生,婷姐儿高兴还来不及呢!” 安氏这张嘴,就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柳氏淡笑了声不予理会。 抓周礼也就算是结束了,只这样一波三折,势必是要被人说上一段时日。 李氏强颜欢笑,和安氏一道将福糕分派下去。 原先纷纷扰扰的人群忽然一静。 安氏蹙眉抬头,就见一个满脸邋遢,浑身酒气的高大男子大步走进来,她正想呵斥是哪个门房不长眼把这种人放进来! 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自己许久不见的顾修之! 安氏先是惊愕,继而便是恼火,甚至连一瞬的喜悦也没有。 这个儿子越来越不听话,渐渐脱离她的掌控,安氏咬牙切齿却又对他无可奈何。 本可以对人说,她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在五城兵马司供职,可顾修之大半年地回府一次,根本让她寻不到机会,好不容易出现了,又是这副模样!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锦衣华服的?顾修之这样还不是让人说道没教养,又让她的脸往哪儿摆? 安氏都不想承认这个人还是自己儿子! 然而顾修之直直地就往安氏这边走过来,她连躲都躲不过。 只好压低声音道:“赶紧下去换身衣服,这么多人看着呢!” 眼神飘飘忽忽的,都不想与顾修之有什么接触。 顾修之定定看着她,一双眼睛因宿醉布满了血丝。 他大步往前一跨,安氏就顺势后退,恼道:“你别胡闹……快点走!” 平时恨不得催着他回来,这时候他回来了,又开始赶他了? 他在她眼里都是什么? 是儿子?还是争面子的工具? 顾修之顿住不再上前,勾唇就冷笑了声,故意大声地喊了句“母亲”。 安氏果然看到众人恍然,还有那些探寻的目光落在自己和顾修之身上,她老脸一红,硬着头皮瞪他一眼,“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是你母亲?” 她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愈发低了,“怎么搞成这德行,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赶紧收拾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丢人?丢谁的人?”顾修之咧嘴呵呵一笑,“母亲在乎吗?” 第167章 往事 漫不经心的语调,顾妍到底听出了一点狠戾孤绝。 本来看到顾修之安然无恙出现时心中稍定,可这状态似乎又有点不太对劲……她转而四处去看,就见阿齐那不紧不慢地跟着走进了花厅。 而如今满堂宾客未散……他都要做些什么! 安氏也纳闷顾修之的怪异,可现今到底还是顾念着大局为重,找了个稳重的婆子要将顾修之带下去。 顾修之身强力健,哪里是婆子拉得动的? 他挣扎几下脱开身,望着安氏就笑:“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安氏倏然一怔。 “在母亲眼里,我都算是什么?” 顾修之直直望进安氏的一双眼里,眸光十分沉润,深黑色的一团,被淡红色的血丝包裹着……陡然就让她想起来,十七年前那个雨夜里,虚弱的妇人产下一子,用那么平静疼惜的目光,注视着怀中新生的婴孩。 安氏没由来地后退一步,不敢再去看他。 “胡说八道些什么!”她厉声呵斥,好像只要这样,就能够主观地去忽视掉胸臆里的丝丝不安和心虚。 顾修之顿时沉默,黑眸里翻滚不断。 阿齐那悄悄站到顾修之身边,低哑的声音,如蛊惑一般,丝丝缕缕地响起。 顾妍眸光微凝,高喊了一声:“二哥!” 所有人的目光便纷纷落到自己身上,顾妍浑然不觉。只顾修之茫然的双眼一瞬便恢复清明,如梦初醒。 她疾步走到阿齐那身边,沉声说道:“齐婆婆都想做什么?” 十七年前的事她不清楚,但顾修之身为昆都伦汗的儿子,却流落在外,其中若没有一点阴私,顾妍是不信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二哥现在与安氏闹开吗? 没错,安氏是颜面无存了,那二哥又能好到哪边去? 今日是徊哥儿的抓周礼。前头一番变故已然让李氏不愉。顾修之再闹一点事,他势必会成为顾家的“罪人”,成为李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再怎么说。顾家养了顾修之这么多年。在外人眼里。这份恩情已十分难得,而今反咬一口,他岂不成了那等不仁不义、不孝不悌之辈? 以后又要他何以立足? 阿齐那这是将顾修之往火坑里推! 顾妍眸色沉沉。暗暗警告着阿齐那。 身形高挑的少女,比驮着背的阿齐那还要高出一截。精致无瑕的侧颜上,长翘的睫毛勾起弯弯的弧度,投下淡淡浅影。 从前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不知不觉都已经长大了。 顾修之只感到自己胸腔中一瞬既是温暖又是柔软。 然而当听到她用清灵甜糯的声音唤着他“二哥”时,便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泯灭了所有的激昂和热情,唯余满嘴苦涩。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起她的称谓了? 对顾妍而言,他也仅仅就是二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 他是不是该感激这世间奇妙的缘分,能将两个毫无干系的人牵扯到一块儿? 又是不是该痛恨这条纽带,让他们从一开始就以一种固定的关系绑缚起来? 而如果没了这层该有的束缚枷锁呢?于他们两个而言,都有什么变化? 顾修之静默不语,沉沉注视着顾妍。 来往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概是能猜到这会儿是内部闹了矛盾。他们也不是自降身份去看热闹的人,或是向这头投以一个疑惑的眼神,留下一两个奴仆,便三三两两地离去。 可饶是这种安静,依旧有人看不过。 顾姚气势凌人挡在安氏面前,冷冷地看向顾修之。 她是家中长女,在曲家是当家主母,习惯使然,早就自成威严。 “你又在发什么疯,怎能跟娘这么说话?”顾姚压低了声音,抓一把顾修之,可惜那人就像是尊泥塑雕像,岿然屹立,并没有拽动。 顾姚真想好好敲打一下这个混小子,但她知道,顾修之就是个牛脾气,根本没用!能劝得动这小子的,不过寥寥几人! 转而就不由迁怒,目光落到顾妍身上:“县主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如改日慢慢说,今儿是徊哥儿的抓周礼,可不是你的茶话会!” 顾姚话里夹枪带棒,顾妍早习惯了,懒得计较。顾修之却是不让,他挥手推了把,顾姚直直往后倒。 曲盛全瞅准机会赶忙将妻子接住,顾姚吓得不轻,好不容易稳了,再一见曲盛全,倒是不曾发脾气。 曲盛全心里还暗暗高兴,小舅子算是帮了他一大忙。 然尽管心里这么想,总不好说出来,表面上,他还是要和妻子“同仇敌忾”。 扶稳顾姚,曲盛全就板着脸道:“修之,这可是你长姐!” 长姐? 不过又是一个翻版的安氏,哪里算是什么长姐。 顾修之嗤笑,顾姚更加羞恼,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大白天的还犯起癔症来了?没得让人看笑话!” 竟然说他犯癔症…… 顾修之笑开了颜,“是啊,我都是谁啊?”他定定地看看安氏,又看看顾姚,“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弟弟?” 安氏心里越跳越快,忙安抚起来,“修之,你姐姐生气了胡说的,你别放心上。” 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注视他的眼睛,好像要透过他看看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顾姚就不满意母亲当众这么说自己,“娘,你别惯他,就是你惯坏的!” 顾修之当真不明白安氏什么时候惯过自己。 从小他就是按着安氏说的去做,没有丁点儿商量余地。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她用线扯着的傀儡,毫无自主可言! “够了!” 顾修之红了一双眼怒吼:“你们又都在惺惺作态什么?我算什么?你们就一点儿也不知道?” 他又跨出一步,就站在安氏跟前,“母亲……母亲?你真的是我母亲?” 安氏瞳孔猛地一缩,李氏眉角微跳,眸子眯了起来。 顾姚霎时惊怒道:“顾修之,你都在瞎说什么?” 顾妍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顾修之回身温柔地笑了笑。 他慢慢掰开顾妍的手指,阿齐那就顺势将顾妍往一边拖去,低低道了句:“小姐对不住了。容阿齐那私心一回。” 转眼顾妍都已经回到柳氏身边了。柳氏难免问道:“修之是怎么了?” 她看了看周遭,来参加抓周礼的人散得也差不多了,只零零散散剩下一些仆妇,还有就是如小郑氏一般。摆明了要继续待下去看好戏。 顾妍闭上眼。 虽非她本意。却还是到了这个地步。 这件事早晚都是要解决的…… “我们走吧。二哥自有打算。” 柳氏也不想多待,和明夫人杨夫人一道离去,顾妍能感受到身后有许多灼热的视线投递过来。她却已经不想管了。 是对是错,这一刻,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第二日,满京城都沸腾了。 李氏自知顾修之要掀起一番轩然大波,便将宾客尽数遣散,关起门来解决。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在所有人面前卖了个大关子,凭一份好奇心,还怕什么打听不出来? 于是众所周知,顾二少爷顾修之,不是安氏和顾大爷的儿子,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抱来的野孩子! 当初孩子的生母难产而亡,生父却不知所踪,安氏因缘巧合抱了这个孩子养在自己身边,而她原本的孩子,其实刚出生便夭折了。 这种事丝毫不难理解。 安氏那时还是世子夫人,最需要的就是有子嗣傍身,以巩固自己在族中的地位。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夭折,却能神不知鬼不觉骗过所有人,更能获得丈夫和族中长辈的重视,何乐不为? 宫里还有狸猫换太子呢,大户人家里的阴私都是换汤不换药的,见的难不成还少了? 只是就这么被揭穿,面子上过不去而已。 顾家大房就算断了香火,众人说道安氏狠绝的同时,也有说顾修之狼心狗肺。 再怎么都是吃了顾家十多年的饭,说翻脸就翻脸……到底不是一家人,终究养不熟。 听说顾大爷吐了口血倒地不起,安氏也崩溃了大病一场,而顾修之则不知所踪。 顾妍听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着实难以想象,为何二哥要选择这么偏激又不讨好的方式……她找不到顾修之,连带着阿齐那也一道消失了。 直过了几日,阿齐那才又一次出现。 “小姐,我欠您一个解释。”她一双眼睛十分明亮,澄澈地就像是山间清泉。 顾妍请她坐下,只问起来:“他怎么样了?现在在哪里?” “小姐大可不必担心,十九殿下一切都很好,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有些事实,总不是那么容易接受消化的。” 斛律成瑾,按幼齿排行,是昆都伦汗的十九子,阿齐那称他十九殿下。 阿齐那眸色迷离,定定注视着远方,喃喃自语:“小姐不是曾经问过,我的背是怎么驼的?” 顾妍很惊讶。 她这是要和自己说那些陈年旧事? 阿齐那微笑地说:“十九殿下十分信任您。” 所以,她愿意向顾妍倾吐。 顾修之的生母邹夫人是大夏人,而顾修之的生父,正是昆都伦汗斛律可赤。 邹夫人是边境抚顺的一家猎户之女,偶有一次在山中遇上雪狼,幸得昆都伦汗相救。 英雄救美的故事,比比皆是,那时的昆都伦汗虽年过不惑,却是个英武高大的男子,邹夫人成了昆都伦汗众夫人里的一个,并很快身怀有孕,而当时负责照顾邹夫人的,便正是阿齐那。 “邹夫人怀胎八个多月的时候,听闻了其父病危的消息,大夏人总瞧不起女真这种蛮族,邹大爷几乎是与邹夫人断绝了父女关系,可到底是有生养之恩,邹夫人不敢忘,便由我还有十几名护卫陪同着,一道回了抚顺。” 阿齐那说得十分平静,慢慢搓揉着手背上的褶子,和那些被淡化了的疤痕…… 那一晚下了很大的雨,他们的马车陷在泥泞里出不来,几个护卫继续推马车,而其他的则护送邹夫人去城郊一间破面里留宿。 当时破面里已经有几个人也在避雨了,好巧不巧的,也是一名孕妇,挺着大肚子脸色发白,是快生了。 顾妍问道:“是安氏?” 阿齐那点点头,“邹夫人那时也动了胎气,还破了水,两个孕妇,我一时忙不过来……后来又来了一个婆子,左眼角下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我那日在顾家花厅里,也看到她了。” 眼角长了痦子,还在顾家看见了? 那就只有高嬷嬷了! 李氏身边的高嬷嬷,居然也在这件事里有参与? 陡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来,安氏和李氏似乎一直来往密切,原来是从这时候就打下的交情! “邹夫人生了个男孩,力竭后昏睡了过去,而那位夫人生下了一个女孩,哭了两声便断气了……我通晓些医术,可惜救不了那个女孩,正想劝她节哀顺变,冷不丁被身后一记重击敲晕。” 阿齐那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眸子里冷光频闪。 她本来也不是驼背的,可那一记,将她的肩胛骨打断了……后来一定又补了许多下,她的肩骨再无法痊愈。 阿齐那醒过来的时候,全身都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能够转动。 天色大亮,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破庙里已经不见那几个人了,而邹夫人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 阿齐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本来也该陪着邹夫人一道去地狱,但老天到底留了她一口气…… 跟着他们来得侍卫死的死,逃的逃,车马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地干干净净,邹夫人生的孩子没了,那个死去的女婴也没了…… 当年的血案就是这么残酷,安氏和高嬷嬷杀人夺子,而顾修之可以说是认贼作母了十几年! 安氏对顾修之什么样,顾妍知晓一二,她根本不拿二哥当儿子。她只是需要一个男孩,需要自己在顾家站稳脚跟! 若没有安氏,或许顾修之现在能承欢父母膝下,也不用走那么多弯路,就可以是女真最尊贵的王子…… 莫怪他心狠,只是安氏,曾经对他更加心狠! 第168章 放妻 诚然,顾修之几乎是与安氏两败俱伤。 他的身世一经曝出,弄得人尽皆知,安氏平素苦心经营的端庄大气、光风霁月形象霎时湮灭无踪,顾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势必要对安氏发难……可与此同时的,顾修之又是亲手将把自己养大的顾家推往了风口浪尖,不顾半分情谊。 百善孝为先。 他这不止是断了自己与顾家的关联,也一度成了人们口中所说的薄情寡义之辈……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顾妍着实想不明白,顾修之都在打算些什么? 造成现今的局面,早已脱离了一开始的设想。 她轻瞥了眼阿齐那,淡然开口:“所以,齐婆婆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找到了你想要寻的人,完成了你的任务了,然后呢?带他回到他该去的地方?”顾妍定定看着她,几乎已经猜测到了几分。 昆都伦汗哪能容许自己的儿子始终流落在外呢? 阿齐那霎时沉默。 她却是想啊,可惜十九殿下并不乐意离开呢。 想着便抬眸望了望对面的少女。 当时分明是有一百种方式放在面前的,顾修之却执意选择这其中最吃力不讨好的一种。 阿齐那还记得刚开始与顾修之说起他的身世时,这个少年惊愕、愤怒、悲痛,久久不能自已……然而当一切沉淀下来,心里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欢喜。 这是个让他能够彻底摆脱顾家的好机会。更是一个让他能以全新姿态身份站在顾妍面前的契机。 从此在世人眼里,他们不再是兄妹。 阿齐那想到顾修之那双坚定果决、熠熠生光的眸子。 就好像是草原上的灼灼艳阳,红亮了半片天空。 不由便“噗嗤”笑出了声。 他们果然是父子俩,骨子里某些性情其实十分相像。 顾妍皱紧了眉,阿齐那连忙摇头,“十九殿下自有他的打算,我并不能够左右他的意思。” 说着就站起了身,从怀中掏出几块骨牌放于桌案上,“小姐要不要再来卜一卦?” 阿齐那已经很久没拿出过这些骨牌了,只有在她心情尤其好的时候。她才会为人占卜。 顾妍便随意抽了张。阿齐那便欢欢喜喜接过,摩挲着,轻唱着,神色却倏地一窒。 “怎么?卦象不好?”顾妍神色淡淡。兴致并不高。 阿齐那收了牌。默了片刻才道:“并没什么。”又看了看窗外已经纷纷凋落如火如荼的桃花说:“小姐命理属水。当注意流火。” 顾妍听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阿齐那继续留在了王府,而不是去顾修之身边。 正如她一开始说的。顾修之需要一段时间的冷静,并且不想被打扰……无论是谁。 西德王府还能平平静静,邻里的顾家显然不得安生。 顾大爷受不住刺激,一口痰梗在喉口就厥了过去,好不容易缓过来,命已然去了大半条。 他年纪已一大把了,从前身为长宁侯世子,都是顺风顺水地过。经历过劫难,本以为是否极泰来,往后再也不用担心大起大落。 家境渐渐恢复,仕途平稳,妻子安氏持家有道,儿子顾修之也算争气……他以后就可以享享清福,就靠着儿子养老送终。 哪里知道,顾修之竟然不是他的种! 他表面上看着与安氏相敬如宾,实则却是十分惧内,凡事都听从安氏的安排。不敢去风月场所,不敢沾花惹草,不敢有通房……以致到如今,年近半百了,膝下也只有一子一女。 早前大儿子活到了十岁病逝,女儿顾姚嫁了人,次子顾修之倒是平安长大,却被告知不是他的孩子! 顾大爷一时接受不了。 尤其在看到顾二爷的儿子都能在庭院里活蹦乱跳跑来跑去了,三房徊哥儿在乳娘怀里咿咿呀呀时,更觉得心头悲伤不已。 顾二爷本来就只有顾媛一个女儿,阴差阳错教玉英生了个儿子,顾三爷本来就顾衡之一个病怏怏的儿子,人家都不认这个老爹了,顾三爷转而又得了一个聪明伶俐的。 他们一个个都有后了,自己却是孤家寡人一个。 而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 是安氏! 顾大爷决定,他要休妻! 狼毫笔蘸墨奋笔疾书,一张轻飘飘的纸张很快就被摆到安氏面前。 安氏目瞪口呆。 她不敢相信,这个从来都不会违逆她一句话的人,居然有一天,敢休了她! “你,你敢!” 安氏抖着手指,直直地指向顾大爷,“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你就不怕我捅出去!” 顾大爷手脚可不干净,这么多年夫妻,安氏可是知道地一清二楚,如今拿这些威胁他,他要是还想要以后的大好前程,就该知道怎么做! 可顾大爷才不怕。 他做了些什么事,安氏都是帮凶,若非安氏鼓捣教唆,凭他的胆子,还真不敢。 若说安氏,她的胆子可比自己大得多…… 顾大爷不屑地哼哼两声,“你只管去说,反正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我也是知道一点的。” 他们半斤八两,谁又比谁好? 安氏刹那瞠目。 顾姚得知此事,第一个便不服。 顾大爷自知晓顾修之真实身份时便心意已决,顾姚从来与自己不亲近,顾大爷没指望她向着自己,甚至因为顾修之的事,他都有点怀疑顾姚的血脉和自己是不是同一路! 一双怀疑的眼睛就上上下下打量顾姚。 顾姚一眼便看穿了,惊怒叫道:“父亲!” 她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人。他居然,居然还敢怀疑自己! 顾大爷讪讪摸了摸鼻子。 顾姚就气冲冲地对着父亲怒道:“母亲哪里对不住您了?她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忙里忙外,处处为您打算……孝顺公婆,问安视膳,四处奔波,人都苍老了!到头来你却要休了她?” 顾姚怒不可遏,她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十分不值! 父亲是个什么样,做女儿的十分清楚。母亲秀外慧中。知书达理,父亲根本配不上她!可饶是如此了,竟还想将母亲休弃? “你还好意思说?你母亲都做了什么?”不提这些事还好,一提起来。顾大爷旋即怒火中烧。 “我娶了她。就像整个人都像被网缚起来。没有丁点儿自主,凡事都是她来拿主意。我身为一个大男人,没有半点气概可言……从前敬她爱她。我处处谦让,现在,她却直接断了我的香火,让我后继无人!” 子嗣传承有多重要,顾姚怎么会不知道? 若非子嗣这个问题,她在曲家何至于被一个上不来台面的妾骑到头上! 顾大爷是家中嫡长子,但如今却膝下空虚。 本来子嗣单薄,顾大爷完全可以纳妾,然而顾念着自己已有了顾修之这个儿子,又一度惧怕安氏,因此迟迟耽搁,瞧瞧自个儿现在,满头华发,垂垂老矣! 安氏简直毁了他! 顾姚眼神飘忽地不大自然。 顾大爷顿时想起来一件事。 “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他眯了眯眼睛,定定打量这顾姚。 当顾修之当面揭穿安氏的把戏时,顾姚似乎没有惊愕不敢置信,而是如安氏一般的心虚躲闪。 安氏对这个女儿尤为照顾,什么都告诉她……合着就是被她们两母女骗得团团转! 顾大爷目眦欲裂,顾姚当然连连否认,可顾大爷不会信了。 “你走吧,我意已决,休要再提!”他怒甩衣袖,“曲盛全既然来接你回通州,你就别赖在这里不走,至于你母亲,我给了她一封放妻书,而不是休书,已经给了十足的脸面!” 顾姚的心一瞬透凉。 安氏哭喊着就闹到了顾老夫人面前。 顾老夫人早前中了风,现在慢慢将养已好了许多,只是一张嘴到底歪了,盛不住东西,口水直流,连说话都不利索。 安氏是顾老夫人最中意的儿媳妇,什么都信任她,便放心交给了安氏去做,再加上安氏在自己病间衣不解带地照顾,顾老夫人终究是感念于心,亦和颜悦色。 毕竟顾老夫人还不知道顾修之的身世之事,乍一听闻顾大爷要休妻,还替安氏抱不平。 沈嬷嬷适时制止了顾老夫人要将顾大爷叫过来教训一顿的冲动,委婉地表示了安氏的所作所为,安氏满脸通红,刚想开口解释一番,兜头就被一杯滚烫的热茶洒了满头满身。 顾老夫人手脚不便也要抄起拐杖往安氏身上招呼,悲愤欲绝:“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说到底,顾老夫人究竟是没将安氏当做自家人,更丝毫不顾年安氏这么多年的半分付出。 五指还有长有短呢,顾家人最在意的永远都是他们自己。哪怕是亲生儿子,真要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顾老夫人说不定还就将人扫地出门,何况人只是个媳妇。 害得他儿子绝了子嗣,她若是还偏帮着,那也就真的是老糊涂了! 安氏硬生生就被休回了娘家。 顾姚送安氏上马车时哭得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个儿那父亲找了好几个年轻好生养的丫头都开了脸,期望能给自己留下一个子嗣。 想到这儿不由就嘲笑起来。 不说顾大爷年纪都大了,母亲可从来都不真的放心父亲的…… 世上猫儿都沾腥,十多年的膳食一点点水磨似的下来,他若还有丁点儿生育能力,那才真见了鬼了! PS:感谢爱情没来过投的月票,感谢狮心公爵投的评价票 第169章 路过 安氏双目无神,眼眶通红,手指紧紧地捏住衣角,似乎还未从中回过神来。 她本该是长宁侯府的世子夫人,诰命加身,高人一等,却在一朝一落千丈……覆水重收,东山再起,还未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被惊雷砸得体无完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是从小养在她身边的儿子! 是对她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分反抗的孩子! 哪怕至今,安氏的脑中,依旧一片空白。 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顾修之那双憎恶的、嗜血的眸子,是那张薄唇张张合合,一一控诉着她的罪行! 顾修之五岁的时候,先生教习他读书识字,他顽皮淘气将先生气走,去逗弄刚出生的小狗崽。她让人将狗崽开膛剖肚,扔到顾修之面前,他独自将狗崽埋了,为此沉默几天。 三房的顾衡之自小身娇体弱,顾老夫人多关心了两句,安氏便教顾修之身着单衣去雪地里站上半夜,直到他浑身高热,方才准许回屋。果然家中长辈都将重心移到了顾修之身上。 安云和十四岁中了秀才,彼时八岁的顾修之连字都写不利索,她让常嬷嬷看着顾修之写,一个笔画出错,便重重打一记手心,直到整只左手皮穿肉烂。 十岁的孩子贪玩泅水去湖里采莲蓬,安氏让人按着他的头不许他起来,只剩了最后一口气,让他长了记性。 凡是种种。不一而足。 原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暮春的气温十分暖,安氏却莫名打了个冷战。 她自知顾修之不是她的儿子,因而无论做什么,断不会心疼他一分一毫。可她忘了,顾修之不是纯善至孝温顺的绵羊,他是只会啖肉饮血蛰伏的苍狼。 这颗毒瘤从小就种在她身边,一旦时机成熟,他就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捕猎撕咬的机会。 安氏慌乱地抓住顾姚的手臂,颤抖着嘴唇。 顾姚于心不忍,安抚她道:“娘。您别怕。父亲这么对您,他一定会后悔的!” 又想想安氏此次被休回娘家,少不得要被奚落。 “娘,安家终究是您母家。他们也要脸。不敢太过分。云和从小跟您亲。他是安家未来的希望,有他在,您不必太过担心……女儿会时常去看您!” 顾姚说着也红了眼。 这些话她自个儿都不信。 曾经顾家落魄时。安家便对安氏不闻不问,顾家兴起后,安氏又摆谱故意要安家吃点苦头,而如今靠山倒了,安氏又有什么资格去给他们摆脸色? 只怕会被他们安排至家庙中清修吧。 顾姚越发就恨起了顾修之。 安氏攥了攥拳,慢慢平静下来。 她牢牢握住顾姚的手,叮嘱道:“姚儿,听着,娘以后不能再事事为你打算了,你一定要自己把握住机缘……” 说话的语气便如托孤一般,顾姚连连摇头。 “姚儿,切莫优柔寡断!”安氏陡然狠戾,“你在曲家受了委屈,以前娘还能为你撑腰,现在就只能靠你自己,曲盛全那小子巴着你,你就不要太过,也别去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东西一般见识!” 顾姚和曲盛全闹的矛盾,安氏全都看在眼里。 这个世上,负心男子薄情汉实在太多了,顾姚就是太拿曲盛全当回事,才失了该有的决断! 女子若是觅得良人那是大幸,但绝大多数人也便是得过且过,年轻的时候,谁没有困扰过,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始终耽于情爱。 “曲盛全有求于人,对你的好你就全都应下,顾家现今能靠的,不过就是李氏和魏都这一层关系,你万万不可荒废……我与李氏有长久的密切往来,日后,这份人情就该交与到你的手上。” 安氏顾姚娓娓道来。 顾修之在顾家祠堂里与安氏和顾大爷滴血验亲,最后只是证实了他并非安氏和顾大爷的孩子,顺理成章推导出安氏在辽东将孩子偷梁换柱。 但当年杀人夺子之事,到底没能曝出。 “高嬷嬷是李氏的乳娘,当年阴差阳错地帮了我,而李氏这么多年一直都捏着我的把柄,我畏惧她将顾修之的身世说出来,便处处配合她。” 安氏冷冷笑说:“顾修之既然敢站出来与我决裂,定然知晓了当年内情……” 顾姚问道:“是谁告诉他的?” 旋即想到那日抓周礼上,站在顾修之身侧的那个驼背婆子,那个婆子,似乎还和西德王府有点关系。 顾姚惊愕道:“是他们!” 安氏点点头,“我记得西德王和顾妍那丫头,不久前才从辽东回来……” 邹夫人生产时虽在破庙,可外头守了几个壮汉,看服饰并非大夏人,若非安氏当时身边也带了几个身手了得的护卫,根本拿不下他们……由此可见,邹夫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安氏自认为将手脚做的十分彻底,后来差人打听过,那桩破庙伤亡案不了了之,死的都是女真人,大夏何以去管女真人的死活?死了当然最好! 万万没料到,还是有一条漏网之鱼…… “高嬷嬷是李氏为数不多信任之人,顾修之什么身份我不知道,但李氏不会想高嬷嬷牵扯进那桩杀人案里……”安氏眼露精光,看着顾姚的目光却是她难见的温柔,“姚儿,你只需把握好,好处自不必说。” 至于所有的报应,乃至顾修之未来的报复,全由她一人承担便可。 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点事。 安氏是将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顾姚,顾姚感激涕零。抱着安氏好一通哭,直到将安氏送至城门处。 返回途中,瞧着西德王府还是如往常的威严,顾姚霎时怒火中烧。 若非西德王和顾妍从中作梗,又怎会有那个老婆子突然冒出来?徊哥儿的抓周礼被破坏,顾修之的身世被揭秘,而这一切,这家人功不可没! 明明都已经脱离了顾家,为何还非要插足,闹得他们家无宁日? 该是说他们有本事。还是说他们实在心肠歹毒? 顾姚早便忘了。分明是她和顾婷上门寻衅在先,小郑氏捣乱在后,柳氏和顾妍只是被动接受。 夜路走多了,难免撞到鬼。 顾姚却是还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 入了夜的王府。安宁静谧。 白日里下了点小雨。这会儿停了。空气却带了股阴冷潮湿的味道。 顾妍毫无睡意,倚在床头拿了本书漫不经心地读阅,房里灯火通明。能瞧见窗外花影婆娑、摇曳生姿。 她不由起身支开了窗棂。 沁凉的风吹来,带着些许泥土的腥味,和晚春落花颓然冷涩的香气。 今晚没有月光,天空都是阴沉沉的。 站在明亮光影里的少女乌发如墨,海藻般散在脑后,柔和温婉的面颊弧度优美,眉目如画。 长长的屋檐投下光影,她一双美目藏在黑影里,思虑沉沉。 隐在暗处的人不由轻叹了句,随意捡起颗小石子,指尖一弹,轻巧地落在窗棂之上,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顾妍微怔,旋即便想起来某个惯犯。 她撑着窗沿探出脑袋,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黑发擦过脸颊,丝丝缕缕仿佛扫在自己皮肤上,带着淡淡酥痒,善睐明眸就如同承载了整片星光。 萧沥不由又往暗处躲了躲,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 寻了一圈无果,顾妍眯着眼,暗骂了声幼稚,“砰”一下关上窗子。 萧沥身形微滞。 伸手扶了扶额,只好自行动手,推窗而入。 落地无声,带着晚间湿重的露水,冷冽袭人。 顾妍已坐在桌前,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喝。 抬眸轻轻瞥他一眼,见他又是穿了一身夜行服,不由笑道:“又是路过?” 早先备好的台词被抢了,萧沥张了张嘴陡然无语,不经意地挠了挠手背,别扭地点点头,换来的就是她另一声轻笑。 二人俱都沉默。 自从知道萧沥找了晏仲上门提亲,顾妍突然不知该以怎么样的态度对他。 从前当他是恩人,是朋友,却也同时因为顾及着上一世那个六亲不认、暴戾恣睢的他,不敢深交。 真当某些话说开,除却固有的排斥,不可否认也掺杂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感受。 就如当年在雪天梅林里,初次遇见夏侯毅时,一瞬脸红心跳的赧然无措。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有与夏侯毅有关的心动欢悦,都被她扔在上一世了,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要再捡回来。 萧沥看着她眸色变幻,不由又挠了挠手背。 察觉他这个小动作,顾妍觉得很是奇怪。 定睛瞧过去,却见他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大块。 “你的手……” 萧沥这才低头,讷讷道:“刚还好好的……” 顾妍移了盏灯过来细瞧,闻到他身上似乎带了股极浅淡的清香,便问道:“你刚刚躲哪儿了?” 她的庭院十分开阔,目所能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地方。当然她知道萧沥身手好,飞檐走壁信手拈来,也便没有注意。 萧沥淡淡说:“就在那棵海桐树后的桃花从里。” PS:十一月比较忙,抱歉不能每天4000+,但作者君会尽量保证每天更新3000+,以后找机会再补上。 不说了,待会儿还要熬夜写报告,嘤嘤嘤 第170章 走水 这个时候,桃花都已经谢得差不多了,然那丛桃树,灼灼如火,春深似海,又是艳丽又是妖媚。 从去岁开始,西北关中便大范围干旱,对于燕京城纵然没有那么大影响,但也能感到明显的干燥。长势这么好的桃花,十分难见。 顾妍哭笑不得,“那是夹竹桃,花粉是有毒的,沾上点就会发痒红肿,若误食了,还可能致死。” 萧沥不由蹙了眉,“这么毒的东西,种着做什么,万一伤了人怎么办。” 他才只沾了点花粉,便觉得奇痒无比,而她细皮嫩肉的,就更别提了……还不如早些全拔了! 想着便有些跃跃欲试。 顾妍挑眉笑道:“防贼啊!” 她淡淡睨向他,意味深长,“尤其是那种半夜三更还闯进小娘子闺阁的……” 萧沥倏然一窒。不经意间注意到她眼里闪动的玩味促狭,顿时也就笑了。 她胆子这么大,骨子里根本就不是个会循规蹈矩的人,何曾在意过这个……若真的不想他进来,有的是法子,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 “只单这一种,恐怕是不够的。” 他轻笑,往她对面坐下来,伸出手道:“有什么办法吗,挺痒的。” 手背上已经红肿了一片,还往手臂上蔓延。 其实也没有多么的难以忍受。 他在西北,什么苦没有吃过……一动不动在泥潭里泡上一日夜。任由蚊虫叮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才能趁机生擒了鞑子首领。 这点小痒,不足为道。 只是在她面前,他不想忍耐。 顾妍想了想,拿帕子沾着茶水给他轻擦手背。 他的手掌很宽大,温暖厚实,一如往昔的滚烫。 上头分布着深深浅浅的疤痕,算不得好看。但每一道,都有它的故事。 澄明昏黄的莹莹灯光里。她细细地给他擦拭。目光清淡剔透,如同二月里初融的湖水,波光潋滟。 记忆蓦地回复到两年多以前,那个昏暗的窑洞木牢里……倔强又逞能的小姑娘。嘴角抿地紧紧的。用她仅有的一碗清水。为他清洗着伤口,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认真却又笨拙。 萧沥从不相信命运。 一缘大师所说的因缘际会,他也不是十分信奉。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总要不止一次地感激上苍,感激西天诸位菩萨,感谢那日他能路过,能接住这个从马车里飞跃而出的小姑娘。 淡然的眸子撞入眼底,也是那一瞬撞入心里。 萧沥目光胶着,翻掌轻轻握住她的腕子。 如被烫灼般,顾妍猛地收回手。 纤细滑腻的手腕,如同一条光滑的泥鳅,倏地便脱离他的掌控。 萧沥顿时有些可惜。 她站起身退开两步,目光稍显混乱,“你来做什么的?” 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总不至真的来做贼。 萧沥默了一瞬,抬眸看向她,声音低哑:“修之的事,我听说了。” 闹得那么大,确实很难不听到风声。 顾妍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然这样的沉默,其实已经很说明了问题。 “你早就知道了?” 所以丝毫没有惊讶,轻而易举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顾修之看着她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眸色沉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晚上的,就为了问这个? 顾妍很是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 终究还是不能完全释怀…… 萧沥闭了闭眼,“再给我点时间。” 她不解。 “那天,西德王找我去说了些话……” 顾妍想起那日纪可凡下聘时,外祖父将萧沥叫了去,可他们都说了什么,顾妍不清楚的。 萧沥又说:“镇国公府确实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简单,我的父亲,或者是郑夫人,都并不好相与。” 当时西德王的原话自然并非如此。 晏仲既已上门提过亲,西德王必得要各方面考究。 “江南惯是娇养女儿的,嘉怡从小便是被捧在蜜罐子里长大的,阿妍就没有她的幸运,生在燕京所谓的高门大户里……” 西德王看着萧沥缓缓地说:“你认识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顾家是什么样子我便不多说,我既认了嘉怡做义女,当阿妍就是亲外孙女。在王府,我从不会拘着她一分一毫……那你呢?” “你上门提亲,是有心了,但阿妍若嫁与你,你可能保证她如现在一般?” 一番话说得他脸色苍白,又很是羞愧。 道理十分简单,换了谁都明白,可偏偏无法辩驳。 萧沥静默了好一会儿,对她说:“现在的我,大概还不能做到扫清全部障碍,但只要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的。” 少年的眸子坚定而深沉。 顾妍瞳孔却猛地一缩。 处理好?怎么处理? 用最是简单粗暴的方式,将自己的生父继母通通杀了吗? 就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那他是不是也要变得那样嗜血疯狂? 分明眼前这样矜贵清冷的萧沥才是她所熟知的! 顾妍十分不愿意看到,更不希望,这一切的缘由,还是为了自己! “何必呢?”她轻声叹息,“这世上,满地繁华锦绣……” 他出声打断:“但也只有一个顾妍。” 顾妍蓦地睁大了双眼,“你是认真的?” “我从未开过这种玩笑。” 又是一阵沉默。 她想,大约需要和萧沥好好说清楚了。 他愿意娶她。她很感激,有一瞬的恍惚觉得心中暖意滋生,心跳如鼓……可到底理智至上,他们根本不是同类人。 他注定如日月星辰般耀眼夺目,而她只不过是万千人群里极普通的一个。兴许日后莳花弄草,平淡过一辈子……哪天厌了,倦鸟归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 她从不需要,也并不值得他为自己做些什么。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顾妍张了张嘴。话音还在喉间未曾吐出,就闻得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声。 两人俱都一愣,她听到值守的忍冬起了身开门出去,喧闹声愈发响亮了。 有脚步缓缓靠近。顾妍忙过去拉着萧沥起来。望了眼房里寻摸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 要是被人看到这么个大男人出现在自己房间里。就算是贴身的婢子,一时都解释不清楚了。 看她转着眼珠子焦急的模样,萧沥淡淡地笑。很想跟她说,自己躲房梁上便可以。然而还未有所动作,便被她一下推进了芙蓉雕花的堆漆罗汉床里,扯出锦被兜头给他盖上。 一股浅淡的香味沁入鼻尖,既像玉簪的淡雅,又有兰花的清幽,带着果露香香甜甜的滋味,和她身上的十分相似。 萧沥霎时如僵了一般动弹不得。 忍冬推门而入,看见顾妍正一动不动站在床前,便上前说道:“小姐,西苑里马棚走水了,火势很大。” 顾妍微怔。 又不是天干物燥的季节,再说白天才刚下了一场小雨呢! “怎么回事?” 忍冬道:“具体起火原因并不清楚,巡夜的婆子看到那处火光冲天,才发现的。” 顾妍点点头,“我们去看看。” 忍冬应声,找了件丝缎披风给顾妍披上,和她一道去了门。 萧沥这才长长舒一口气,很快又跟着长眉紧拧,慢慢起身跃出窗子往西苑的方向去。 火势很大,许多人都醒了,白日下了雨,马棚里的草料沾染了点湿意,经火一烧,滚滚的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救火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西德王眯眼冷冷看着,看到顾妍走过来,连连挥手,“你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顾妍闭上眼感受了一下,“今晚吹的是西南风,火烧在西面,若是还不扑灭,很快就会殃及到周边。” 西德王知道劝不动她,吩咐人要将周边几座倒坐房给拆了,免得被火舌舔上,又问道:“蓄水缸里的水满了没?要是没有了就赶紧打井水上来添上。” 暗恼这里离湖池太远了些,不然就可以直接打湖水。 乱糟糟的一团,听到的都是嘈杂的吼声和叫喊,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了伤。 西德王让人拿了帖子去五城兵马司找南城的指挥使来帮着灭火。 府里头人手终究有限,也不能全部调用过来……这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谁知道是怎么来的,万一有人生事,其余地方又没了护院,岂不是给人行了方便正好趁虚而入? 顾妍拿帕子捂着口鼻,热浪和烟熏让她有些受不住。 迷迷糊糊听到似乎有打斗的声音传来,她蓦地一惊。 托罗冲到西德王跟前来,大声道:“王爷,有贼子潜入,在垂花门处打起来了。” 果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德王冷哼,交代顾妍赶紧回去,匆匆和托罗去了垂花门,又吩咐这里的救火不许停。 大批的护院随着西德王一道走了,留下的都是家丁或者婆子丫鬟。 忍冬小声劝顾妍回屋,火光摇曳,热气熏腾得面上滚烫,她看着周遭晃悠的树影,眸光扑闪。 西苑已经是边缘了,大火起于这处,风向全朝王府吹,对周遭的影响却不是很大……几棵大树长在围墙边,最是容易招贼。 “不对!”她一惊,面容陡然肃穆,“这是调虎离山!” PS:感谢哑锈锈投的月票 第171章 畏惧 顾妍说的什么意思,忍冬完全没听懂。 她只能看到满眼的火光,和面前人影重重,烟熏火燎,呛得人不由闭上双眼。好不容易才又睁开,却发现院墙边的几棵大树上,窸窸窣窣地跳下来许多黑影。 忍冬惊叫了声,顾妍又怎会没看到? 夜色火光里,还有一闪而过的幽冷剑影。 顾妍睁大双眼,叫上忍冬赶紧跑,去找护院过来,可那些人的动作何其迅速,手起刀落,便有几个家丁婆子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惊惧叫喊声愈发清晰嘹亮,求生的本能促使着他们扔下手中的东西四散而逃。 茫然四顾,已有人挡住了去路。 那人浑身包裹在夜行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眸光冷冽,看见她的时候却有一闪而过的惊喜兴奋……那是贪狼瞧见猎物后的神情,泛着嗜血的红光。 忍冬张开双臂挡在顾妍面前,刀离她的头顶仅余两寸,来人就倏然栽倒。 天旋地转里,顾妍只闻到一股浅薄清冽的薄荷清香。 她惊愕:“你还没走?” 头顶上方便响起他咬牙切齿的声音:“我要走了,你还能在这儿?” 真是会惹麻烦…… 萧沥暗恼,手臂圈着她,缓缓收紧,将她护在怀里,严丝合缝。 便如同之前几次陷入险境时,他都将她护得好好的,丝毫都不介意自己做她的肉盾…… 耳边划过短兵相接的铿锵。利刃划破血肉时的闷响,或是有温温的液体喷洒在颈项耳侧……顾妍只顾抓住他胸前衣襟,埋首默然,听着他绵绵不绝的心脏跳动声。 眼睛看不到了,其他的感知便格外敏锐,她能听闻远远有成群的脚步声逼近,还有托罗大舌头似的叫喊:“王爷,在那里!” 顾妍顿时松口气。 原是五城兵马司来人了,一窝蜂地涌了过去,萧沥也慢慢停下来。 就听到西德王森森地说了句:“你可以放开了。” 萧沥慢吞吞地松手。顾妍退出他的怀抱。双颊酡红。 悄悄抬了眸,只见外祖父正沉着脸冷冷看向萧沥,一旁还站着目瞪口呆的杨二郎,和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 她听到外祖父叫那中年男子“莫指挥使”。 “王爷和县主受惊了。今晚的事。下官定会尽快解决。明儿一早便去顺天府衙上档,不管是入室盗匪或是有人预谋,定给王爷一个水落石出。” 西德王满意地点点头。 趁乱闯进来的贼子都被捉住了。擒住了双臂反扣身后,然而只是一瞬,一个个俱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 杨二郎大惊,上前拉下他们的面巾,掰开嘴一看,惊叫道:“头儿,他们的牙里都藏了毒!” 牙中藏毒,事迹一旦败露,便服毒自尽。 这居然还是批死士! 可见并不是什么普通盗匪。 莫指挥使神色严峻。 大晚上的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西德王府周边或多或少俱有耳闻。 徊哥儿一晚上都在哭,李氏怎么哄都没用,只听到徊哥儿迷迷糊糊地叫唤着“姐姐”,就让人将顾婷找过来。 一声声软软糯糯的呼唤听得顾婷心都酥了,忙抱着徊哥儿柔声地哄,给他唱着民谣小曲。 顾婷身上带着淡淡的蔷薇香。 她用的是天香楼里最新出的香膏,一盒便需五两金,非富贵人家根本难以享用,顾婷本身还是十分喜欢这个气味的。 然而徊哥儿不喜欢,他还记得那日闻到过的香香甜甜的滋味,便在顾婷怀里扭来扭曲,还是哑着嗓子哭闹。 “娘,徊哥儿怎么回事?”顾婷皱着眉微有不耐。 分明口口声声地叫着姐姐,怎么她来了,还是这么的不安分,跟排斥自个儿似的。 蓦地就想起那日抓周礼,徊哥儿抱着顾妍不肯撒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那个欢实,还将成定帝赏来的印章给顾妍。 想着就不由黑了脸,顿时也哄不下去了。 李氏嗔怪她一眼,抱着徊哥儿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好不容易徊哥儿哭闹地累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李氏这才松口气,让乳娘抱着徊哥儿下去睡。 这时顾崇琰也来了。 这时大晚上的,他本来是歇在书房,听说徊哥儿哭闹不休,披了件外袍就赶来瞧瞧。 李氏知晓他对徊哥儿是上心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已经歇下了,孩子浅眠,三爷明日再见吧。” 顾崇琰不多强求,高嬷嬷突然进来禀报说西德王府走水闹贼。 顾崇琰一愣,顾婷当即唬了跳,睁大双眼问:“那不会烧到我们这儿吧?” 高嬷嬷摇摇头:“风向不对,不会烧过来的。” 顾婷这才松口气,勾唇笑道:“所以说老天还是开了眼的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他们都去做了什么勾当!” 走水也便算了,那盗贼潜入府邸,万一不留神闯进了什么姑娘家的闺阁,才真真是精彩! 顾婷想着便双眼生光,幸灾乐祸起来:“那现在如何了?火扑灭了没?贼子呢?”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只五城兵马司的莫指挥使领了巡卫来,应该控制住了才是。” 顾婷瘪瘪嘴,恹恹“哦”了声,显然是因为没听到满意的答案。 顾崇琰皱眉道:“很晚了,婷姐儿回去休息吧,多找两个丫鬟当值,晚上还是小心点为妙。” 这关心让顾婷很是受用,她先前对顾崇琰的成见芥蒂淡了许多,笑着应了声好。转身就回了自己院子。 顾崇琰将高嬷嬷遣退,虚虚环住了李氏,温和地在她耳边说道:“咱们也歇了吧。” 自徊哥儿出生,顾崇琰和李氏同床共枕的次数屈指可数。一是顾崇琰先前两边倒的态度,让李氏对他态度寡淡,二是徊哥儿还小,也总爱粘着李氏。 温温软软的酥麻从脚底心升起,李氏僵了僵身子,到底顺从了他的意。 待云消雨歇之后,顾崇琰轻环住她。温柔地擦拭她额角薄汗。窒闷了一会儿。 李氏淡淡地笑:“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顾崇琰微窒。 一直都以为她就像是株依附于他的菟丝子,温柔缠绕……为何从前没发觉,她其实是这么个精明的人。 这种玲珑剔透。让顾崇琰有些不适。 女人。还是蠢笨些的好。总是猜中他的心思,实在让人无所适从……尤其是,他目前完完全全都是靠着她。一切都要听她的摆布。 这时候,竟无比怀念起了曾经的柳氏。 怯怯的,娇娇的,什么都听他的……他怎么就觉得那样的性子是令人厌烦嫌恶的呢? 怀中人用一双清透的眼望着自己,顾崇琰只好低笑道:“哪有什么要说的,我什么心思你还能不知道?” 李氏笑道:“我还真不知道。” 顾崇琰轻叹一声:“阿柔,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应该试着相信我一次。” 李氏静默片刻,定定看着他。 清俊无匹的容貌,看了也有许多年了,一点点镌刻在脑里心里,她闭着眼,也可以完全勾勒出他的轮廓。 浪子回头吗? 只可惜,他不是浪子,也没有回过头,他只是屈从于现实…… 李氏勾了勾唇,换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缓缓地说:“你想问,隔壁失火,是不是我干的。” 这是个肯定句。 顾崇琰又是一愣。 李氏知道自己猜对了,斜挑起眉睨向他,“三爷怎么这样想,我能有这个本事?人家可是王爷,半个皇亲国戚,我是吃了哪门子雄心豹子胆,要去和人家作对?” 顾崇琰心道,你没有本事,可魏都有啊! 成定帝都要对魏都言听计从,一个西德王算得了什么? 其实这些日子总莫名其妙地想起许多事,糅杂在一起,混乱不堪的。 前两日顾媛被一顶轿子抬出了府门,嫁去邯郸贺家。 按说当是许的贺大郎正妻之位,偏偏没有迎亲队伍,新郎不见踪影,成亲的依仗半点不全,除了一块红盖头,都看不出丁点儿喜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媛是去哪家做妾。 顾二爷是有子万事足,一点儿不管这个女儿的死活,倒是贺氏发了一顿疯,哭闹了好一阵,被绑缚了手脚,才算停歇。 他们顾家经历了一场大动荡,如今能好好的,全是沾了李氏的光,仔细算起来,家中下场最惨的,算是贺氏与顾媛了。 曾经顾媛弄伤了婷姐儿的脸,又因着贺氏的关系,婷姐儿被送去清凉庵,顾崇琰每每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 因着种了当年的因,所以成就今日的果。 而背后推动的人,又都是谁? 顾崇琰将李氏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一颗滚烫的心咚咚直跳。 下巴搁在李氏的发旋上,顾崇琰低低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有多么依附渴望她带给他的一切,就有多么畏惧有一天真的会有报应全部降临在自己身上……他那么胆小,哪里承受得起? “夜了,早点歇了吧。” 沉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李氏无声勾了勾唇,攀扯住他的衣襟。 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毫不犹豫选择和她上同一条船时,他便该做好这种准备! 可惜,没有回头路了…… 她也不会放手的。 第172章 后续 马棚毕竟不是议事的地方,西德王正要请莫指挥使和杨二郎去正厅,偏偏柳氏和顾婼听闻风声也过来了,西德王当真一个头两个大。 “大半夜的,都回去吧,没事了。”他摆摆手要她们回屋休息,又回头瞪顾妍一眼,“还有你,别在这儿瞎掺和!” 要不是萧沥在,这小丫头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西德王想想都觉得后怕。 柳氏拉过顾妍打量了一番,见她除却发髻有些凌乱,一切如常,正当松口气,眼角余光轻瞥,就见她后颈的素白小领上沾了点鲜红血渍。 急急问道:“怎么了,哪儿伤着了?” 顾妍后知后觉地伸手探了探,未觉不妥,记忆中似乎是有鲜血喷洒过来……她连忙回头,只见萧沥长身而立,面容冷肃,右腕上衣物有明显的破损。 “你受伤了?”顾妍上前两步,果然见他的黑衣下皮开肉绽。 事急从权,顾妍也管不上这么多了,忙拉上他的衣袖要去找阿齐那包扎。 这样大而化之的,根本没去顾虑其他人怎么想怎么看。 西德王暗暗翻个白眼,无奈地直摇头,柳氏和顾婼却是早知道些内情,虽不赞成,倒也不曾多说些什么,却是杨二郎和莫指挥使暗暗心惊。 方才若是没看错,萧沥嘴边是隐含笑意的吧? 二人多多少少都与这位新晋的锦衣卫左指挥同知打过交道。只不过人家起点高,不仅是镇国公世子。还是西北威名赫赫的小战神,素来都习惯他冷傲寡淡的模样了……原来也有这么柔和的一面。 杨二郎远远地看着一高大一纤细的两个身影在灯火阑珊里渐渐远去消失,心中似乎有一瞬怅然,然而短暂的酸涩之后,便是会心一笑,也没再多放心上。 萧沥心情颇好,顺从地任由顾妍牵着,也不去问她都要去哪里……最好便是,这条路始终走不完。 暂时辟出了一间西厢房,阿齐那早早地便在候着了。忍冬受了些轻伤。正由着阿齐那上药包扎。 等这方完了工,顾妍便让忍冬回去休养,又道:“齐婆婆,你再给他看看怎么样。” 阿齐那便定定瞧了眼这个少年。 她认得他。在辽东的时候。就曾经有过那么匆匆一瞥。 显然萧沥对阿齐那也有印象。 他早前抓了太虚老道的女人和孩子。就曾听闻阿齐那说起过,那个孩子受了诅咒……很新奇的说法,也很深刻……也怪他一时大意掉以轻心。以为一个弱质妇人和一个衰老稚儿手无缚鸡之力,竟被他们伺机逃脱无踪。 阿齐那用剪子剪开了他的窄袖,伤口偏深,刀痕处皮肉外翻,还在不断往外沁着血。 萧沥却收回手不给她包,淡淡道:“不用麻烦了。”说着便瞥了顾妍一眼。 阿齐那挑眉。 若还看不出萧沥对顾妍的心意,她就白活这么多年了……只阿齐那的心到底是偏向她家十九殿下的,对这个少年,也就没了多少好感。 不要她帮忙,她还不乐意帮呢! 放下手里的伤药,阿齐那勾勾唇转身就走,顾妍在后面叫她都没理。 不由回头瞪了他眼,“你这时候逞什么能,受伤流血就很好玩?” 话音蓦地一停,他已将腕子伸向她,示意让她来包扎。 顾妍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哪里比得上阿齐那手法娴熟利落,便要出门去找阿齐那回来。 萧沥便幽幽叹道:“好歹还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呢,这点小事都不乐意……”他摇摇头极为自嘲:“算了,谁让我自作多情。” 好似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顾妍目瞪口呆。 这……这不是耍无赖吗? 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他又低声加了句:“没关系,你也不用愧疚,反正我是心甘情愿……” 顾妍愤恨咬牙,暗骂了声无耻。 却到底敌不过一时心软,照着阿齐那的样子给他上药包扎。 一开始故意下手没个轻重,见他皱着眉一声不吭,动作不由就放缓下来。 谁知道他突然间发什么疯! 萧沥唇畔挂着浅浅笑意。 其实没什么,他不过就是觉得,杨二郎偶尔流露出的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但看她认真又仔细地给他包扎伤口,顿时便有种心满意足之感……不知不觉,那个满身带刺充满戒备的小姑娘也可以对他卸下防范了。 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么容易知足。 打上最后一个结,顾妍拍了拍手,顺势站起来。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自己,深深沉沉的,如同蓄了一汪江水,只需眨眨眼,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波浪滚滚袭来,让人溺毙其中。 她不由便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讷讷说道:“我去正厅。” 话音刚落便直直地往外走去。 随即不由懊恼……和他说这些做什么,难不成生怕人家找不到? 深深吸了几口夜间凉薄的空气,压下面上的燥热,顾妍这才循迹去往正堂。 当然是无法就这么冒失地闯进去,好在正堂旁有两间耳房,西耳房处开辟了一扇木门,方便婆子和丫鬟进出,这时候就正好给顾妍行了方便。 万幸这时候木门并没有上锁,顾妍蹑手蹑脚地推开,堂前交谈的声音愈发清晰。 “垂花门处的那些贼匪都是些引子,是用来掩人耳目的死肉,至多就有些耍把式的本事。下官查探过白日里府上进了一批柴木,这些人若躲在其中。实则可以轻易混进来。” 说话的声音有点陌生,应该就是那位莫指挥使。 王府的进项往来都是些老主顾,俱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自西德王入驻王府之后的两年里,从未出过什么大的纰漏,极讲信用……此次若不是买通了管事掌柜,便是早就布上了这步棋。 西德王同样想到这个可能性,一时沉吟。 莫指挥使又道:“诚然这批死士才是重中之重,若非萧世子在源头处便将隐患解决,当真散开了。也是麻烦。” 想着方才见萧世子护着配瑛县主的模样。莫指挥使已然明悟,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西德王扯扯嘴角,真有些怀疑那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让这么多人看到,不日外头便要传开了……却也同样不可否认。萧沥起了多重要的一环作用。 杨二郎匆匆跑来道:“王爷。莫大人。火已经扑灭了,只是,烧得也差不多了。” 西德王倒不太在意这个。让托罗去清点一下伤亡,好好抚慰,顺道问起来:“那起火的原因呢,可查出来了?” “问过巡夜的哨卫,说是刚刚巡过马棚没多久,便看到有火光急速熊熊燃起,势不可挡。” 马棚确实堆放了许多干草料,也易燃,兴许是巡逻的哨卫不小心溅了点火星上去,引起的大火……当然也不否认是外头来的火种。 可是白日都下了雨,泅湿一大片,哪还能烧得这么快! 萧沥袖着手大步跨进来,对西德王淡淡微微颔首道:“草料上,被泼了火油。” 莫指挥使一怔,“火油?” 这东西说出,让他们一时有些懵,旋即想起来,这火油就是俗称的石液。 据说是从石中产生的,无穷无尽,黑黝黝的如纯漆,燃烧时像烧麻杆,还能产生滚滚浓烟……有人用它的烟煤来做墨,浓淡相宜,连松墨都比不上它,通常都是用作敬上之用。 在燕京很少能见到火油,反倒是西北东北比较多,莫指挥使没见过,但萧沥曾切切实实接触过,领教过这种火油的威力有多么巨大。 “刚刚闻到燃烧的气味与草料燃烧有所不同,我又回去看了看,确实有火油的痕迹。” 莫指挥使和杨二郎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这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把握好了,兴许就能顺蔓摸瓜,摸出那只黑手! 莫指挥使给萧沥郑重行了一礼,杨二郎简直要用星星眼看他,西德王捋着胡子若有所思,看看更漏着实是太晚了,再三谢过莫指挥使和杨二郎深夜赶来,又送他们出正厅。 萧沥目光环视,并没有见到那个娇小的身影,还在疑惑,就听到身后西德王重重咳了声,“别看了,人不在这里。”又上上下下打量他这一身夜行服,“啧啧”叹道:“你这大晚上的神出鬼没,挺本事啊!” 当没听出来西德王语气里的挖苦,萧沥摇摇头说:“不敢当。” 西德王霎时瞪大眼,顾妍在耳房险些笑出来,连忙捂了口,眉眼俱弯。 脸皮越来越厚了…… 西德王没好气道:“今天多谢你出手,这么晚了,早点回去吧。” 他往太师椅上坐下来,稍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萧沥刚刚听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目光移到正堂的耳房口,西德王又跳起来,“还看,还看!都说了不在这里了!” 萧沥敛眸不置可否,颔首道:“那我明日再过来。” 也不等西德王回应就转身走了。 西德王惊得张大嘴,骂道:“还真当这里是你家啊!” 话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反而显得色厉内荏。 他又慢慢倚回去,懒懒道:“听够了,可以出来了。” 顾妍忙收敛笑意,掀帘走出来,盈盈站到西德王面前。 明亮的烛火里,少女就像是一株清淡素雅的石斛兰,眉梢含笑,美好而明丽。 隐约记得自己在少年时期,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面前,扯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如一朵盛开的子午莲。 不由在心里长长叹了声,喃喃念叨:“女大不中留……” “外祖父说什么?”顾妍没听清。 西德王才懒得理她,连连将她赶回去,“折腾了大半夜了,也不嫌累!” 哪像他们年轻朝气蓬勃,可算是苦了他这把老骨头! 顾妍便说:“外祖父一点儿也不老!” “就你嘴甜!”西德王不由笑骂。 待一切都慢慢平息了,顾妍这才回到房里。 忍冬回自己房里休息了,为了以防万一,由青禾跟绿绣一里一外守夜。 顾妍正想着这晚上的事,可惜理不清头绪。被褥上还带着萧沥原先留下的寡淡薄荷香,慢慢地睡意上来了,沉沉睡过去,又是一夜好眠。 第173章 骗子 只是到了后半夜,又开始下起瓢泼大雨,倾盆而落,又急又烈,算是今年经历过最痛快的一场。 到了第二日一早,莫指挥使果然就去了顺天府上档,最后官府便说,死了那些人是从关中一带来的流寇,被天灾逼得没法子了,才走上了盗窃这条路。 机缘巧合来了京都,又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的,说西德王府上的家产颇丰,所以拿刀逼迫着送柴木来的管事,让一众人藏身其中混入王府,又花钱买了几个侠士,谋划了这么一出……只可惜最后全军覆没。 对于这番调查结果,西德王半个字不信。 在南城的地皮上,一块匾额掉下来,都能砸中半个公爵一个阁老。 哪一户人家不是家中略有薄产的,选择这样多,绝对比私闯王府来得简单容易,又何必费尽心思打他的主意? 而那些死士身手了得,还十分果敢英勇,杀伐决断,岂是江湖上几个区区侠士能够比拟的? 更别说,马棚处还有火油燃烧的痕迹! 试问普通盗匪,哪能弄得来火油? 西德王这么一说,顺天府尹就再差人来着火的地方查探了番,结果一无所获。 只因晚间的一场大雨,早把该有的痕迹都洗涮一清。 本来兵马司留在马棚处的守卫就因夜间值守略有微辞,再见雨势甚大便纷纷躲避。一场雨下来将余热冲刷地干干净净,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停歇。连半分烟火味和腥气都未闻。 光凭他们几个口述,着实难以作为凭证。 莫指挥使闻言赶忙前来致歉,自认管教不利。 西德王就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脸色沉得滴水。暗恼五城兵马司那群尸位素餐的,恨只恨没有亲自差人守着,所以造成了这么大一个疏漏! 但凡事皆有转机。 萧沥次日来府上的时候,拿了一截烧焦的断木,淡淡说:“这是我留的备份,原是以防万一,未料真派上了用场。” 西德王眼前大亮。啧啧叹了好几声。倒是越看萧沥越顺眼了,便让托罗亲自送去了衙门。 于是昨晚镇国公世子英雄救美的事迹再次传开。 虽事出有因,可到底于配瑛县主闺誉有所影响,有人便开始猜测。配瑛县主早晚要嫁入镇国公府。也算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了。 如是一来,真是绞碎了许多春闺少女芳心。 顾婷对萧沥没什么大印象,远远见过几次。只依稀记得是个俊美冷傲的男子,皮相再好,日日对着这样一张冷脸,能有什么意思? 脑中频频闪现那日见到的纪可凡,一颦一笑皆如春风化雨,直直要吹拂到人心窝子里去。 对于顾婼,顾婷不是不恨。 但她深知,自己要走得更高、更远,纪可凡之于她,到底太浅薄了。 而镇国公府确实底蕴强盛,萧沥身上还流着皇家的血,让她眼睁睁看着顾妍攀上高枝,顾婷也不甘心。 她素着张脸和李氏抱怨,李氏还在逗着徊哥儿,徊哥儿就咯咯咯直笑,还指着顾婷咿咿呀呀,顾婷就敷衍地扯扯嘴角。 李氏不由嗔她眼,“你就不能有点耐心,这么沉不住气,要吃大亏的!” 魏都还想着要顾婷去侍奉成定帝,李氏虽没意见,心里却觉得不大合适。 宫里头阴谋算计还少?顾婷再不改改,长一些心眼,到时候才要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婷不满地哼道:“再等!再等黄花菜都凉了!” 真要她看着顾妍荣宠无双?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徊哥儿见顾婷脸色极差,也不敢再凑上前,便往李氏怀里一缩,李氏心疼地哄了一会儿,让乳娘抱着徊哥儿去次间。 她无奈直叹:“婷姐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本事,遇到了什么烦心的除了来我这里,你能自己想想法子?你也不小了,再跟小时候一样任着性子来,是还想再去清凉庵一趟?” 不是她说,顾妍与顾婷出生其实只相差几日,可顾婷真的是样样都比不上人家。 以前顾妍小的时候,还能任由着顾婷牵着鼻子玩,后来就跟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表现地让她都不由惊讶。 而反观自己女儿,这么多年了,却半点没有长进。 顾婷一听清凉庵,就浑身打个哆嗦。 那个鬼地方,她才不想去! 佯装是将李氏的话都听了进去,顾婷低下头恹恹道:“娘,我知道了。”只好耐着性子悠悠问起来:“那娘亲,就这么等下去,什么都不做?” 李氏摇摇头,“你真以为镇国公府这么好进的,要是容易了,就用不着满城闺秀削尖脑袋往里钻了……不说萧世子自己乐意不乐意,小郑氏可不是吃素的。” 李氏对小郑氏向来嗤之以鼻。 徊哥儿的抓周礼虽说是被顾妍和顾修之破坏了,但若非小郑氏这根搅屎棍,顾妍还有柳氏根本进不了顾家的大门。 有着魏都的线报,李氏自能知晓小郑氏其实是平昌候府记在嫡母名下的庶女,眼皮子浅……但眼皮子浅也有它的好处。比如她容不得一个精明能干的儿媳妇,再比如,她也容不下一个身世比她还要好的大奶奶。 顾婷若有所思,感觉小郑氏也不是那么靠谱。 李氏只好说:“没错,她现在是县主,她外祖父是大夏唯一一个外族王爷,得方武帝的钦封……但若事实一切都是空的虚的呢?” 顾婷听不明白,李氏也不多说。让她去和新请来的女师傅学习。 这个女师傅出生在一个木匠之家,本身也是个精通手艺活的。 成定帝什么都不喜欢,唯独喜爱捯饬整弄木匠活,既然先前顾婷惹了成定帝不快,再往后只好投其所好,一点点让成定帝改观,那这第一步,就是要顾婷去接触木具。 顾婷即刻苦下脸。 那位女师傅木讷呆愣,胸无点墨,顾婷瞧不起她。而且她的一双手因为做活弄得又粗又糙。而自己细皮嫩肉,真要哪天变成那样,她就不活了! 顾婷扭扭捏捏地不想去,李氏催促道:“快点去。回来给你用牛乳桃花汁浸泡。不会留茧子的。” 顾婷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弄得李氏连连摇头。 一连过了几日,顺天府对王府走水之事也没个定论,萧沥送来的那截断木让他们措手不及。难以应对,只好一拖再拖敷衍下去。 西德王等不耐烦,向成定帝请旨严查,成定帝便让锦衣卫介入,负责的恰恰便是左指挥同知萧沥。 顺天府尹自觉被打了脸,面上无光,又不好表露,只暗暗怨恨上了西德王。 这日,王府前来了个荆钗布衣的中年妇人,皮肤黝黑,矮小粗壮,抱着一只打了补丁的包袱,一双眼睛在瞧见西德王府门楣时,便灵活地转来转去,晶晶发亮。 妇人小心翼翼上前,与门房说道:“这位小哥,小妇人是府上王爷的远房亲戚,路过燕京,特来拜访的。” 笑得谄媚,一口牙微微发黄。 那门房瞧见就皱了眉,暗暗翻个白眼。 什么王爷的远房亲戚,谁不知道西德王是外族人,就算有远房亲戚,也不会和大夏有什么关联,打秋风还打到这里来了?事先怎么不好好打听清楚! 因为前几日晚上那场火,西德王府全然戒备,门房换了一拨又一拨,各个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谁有空去搭理这个婆子? 门房便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王爷哪来你这样的亲戚,别添乱了,王府又不是善堂,哪来的回哪去吧。” 很嫌弃的样子。 妇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急忙道:“是真的,小哥,小妇人本姓吴,是江南姑苏人,与柳家是世交……你们郡主肯定是认得我的,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吴婆子说得煞有介事,门房一想,嘉怡郡主确实是姓柳,祖籍也是江南姑苏……可这婆子一会儿说是王爷的远亲,一会儿又说是柳家的世交,没个定性,谁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都知道的事,随便打听打听不就出来了? 前头有人吃了亏,他们也旋即提高了警惕。 门房不屑冷哼:“你抱过郡主,我还当过大王呢!”说着就抄起棍棒就要赶人,“行了,别在这里挡着,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看着门房手里臂粗的棍子,吴婆子不由瑟缩了一下肩膀,又见这朱门高墙,实在不甘心,咬咬牙就迎了上去,“小哥,真不是我胡说八道,我可清楚着呢!” 她昂起脖子笑道:“你们王爷对外说是外族人,其实就是假的!真以为你们郡主这么容易当郡主啊……我可知道他们都是什么关系的,他们一家子都在骗人,耍得人团团转呢!” 吴婆子刻意放低了声音,也是为自己留了余地,她还要靠这个好好讹上一笔,才不会弄得人尽皆知。 自以为握住了人家的大秘密,吴婆子趾高气昂,“你将这些话和你们王爷郡主说了,他们定要出来将我好好请进去!” 话音未落,冷不防一记打在自己身上,她“哎呦”一声惨叫。 门房摇着头,“都跟你说过了,你非不听……”回头就和另外的几人道:“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这怪事怪人年年有,怎就今年特别多!” 几人俱都笑了。 吴婆子气得不轻,身上又被打得生疼,恼怒地指着他们:“你们这群有眼不识泰山的,等我成了你们王府的主子,一定要将你们通通卖了!” 门房走上前,挑着眉说:“那就恭候大驾!” 哄堂大笑。 吴婆子咬咬牙,还想再说两句,那门房一扬棍,她立即撒开腿就跑,还能听到身后的嘲笑讽刺。 吴婆子叉着腰破口大骂:“没有一点眼力见!西德王不过就是个老骗子,带着一群小骗子招摇过市,就你们还想狗仗人势……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长长深吸几口,吴婆子只得暂时压下心头一口鸟气。 刚转身,就对上一个满脸皱巴巴的穿了程子衣的男人,吴婆子不由后退两步。 那男人就笑着上前,指了指身后的软轿:“我们大人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 西德王府的门房自当这婆子胡搅蛮缠,原也便没放在心上,一笑了之。 然待到第二日,朝堂之上,西德王便被顺天府尹一状告到了御前。 成定帝不识得几个字,看着那一张写了满满大字的状纸愁眉不展,下意识就向魏都求救。 然而很可惜,魏都少时无赖,也没读过什么书,他虽身为禀笔太监,批阅奏章时却是由他人朗读,然后经他口述由手下提笔代劳的。 魏都清咳声,一双桃花眼看向殿前的顺天府尹,无声勾唇笑了笑。 顺天府尹便上前一步,手执朝笏,噼里啪啦炒豆子般滔滔不绝,将西德王的身份说了一通。 “西德王戴尔德,姑苏人士,原名柳昱,天生瞳仁异色。二十二年前出海,船翻遇难,大难不死后返还中原,以戴尔德身份欺上瞒下。更误导诓骗先帝,扬言收嘉怡郡主柳氏为义女,使先帝特封其为郡主……罪加一等!” 顺天府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就怕满堂文武官员听不真切。 殿上静了一静,旋即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杨涟额上冒汗,转而就看向柳建文。 他和柳建文自小相识,当然认得柳昱,初见西德王时其实心中已然有数,只不过他并没有说穿,毕竟这事揭露对他们没有半分好处。 然而依旧还是被扒了出来…… 柳建文神色淡淡,从容泰然,只当无视了这些落在自己身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沉目敛眸不语。 成定帝有点搞不明白,那顺天府尹便顺势再加一把火,“皇上,西德王戴尔德,即柳昱,正是左春坊大学士柳大人的伯父!” 至此,众人恍然。 西德王和柳建文交往紧密,两家甚至结为姻亲,原是以为嘉怡郡主的关系,现在仔细一想,定是柳建文帮着欺瞒了! 合着,原来都是些狡诈之辈! 第174章 亲的! 当初纳闷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外族人,甚至好生敬佩了一番嘉怡郡主疏财,西德王仗义收女……到头来人家其实根本就是嘉怡郡主的亲爹! 想想那时候嘉怡郡主被夫家欺负的……做亲爹的站出来给亲生女儿出个头撑个腰怎么了?谁能多说一句? 搞成这样,简直是欺世盗名,将所有人玩弄股掌之间! 若是其他的也便算了,至多就是谎言拆穿后落个声明不佳、德行欠缺……可他们竟连先帝都有欺瞒! 这已经不是区区几句责难便能糊弄过去的! 柳建文在朝中西铭一党里,乃是清流,德才兼备,明知故犯这种事,他也真做得出来! 成定帝怔怔往柳建文那儿瞧了眼,转而又去看魏都……他一向都没主意,也不知该要如何处置。 然而此番举动落到满殿官员眼中,少不得使人心思各异。 有人自是对魏都心生不满——一个太监,如何能左右皇上的意思?但同时也有不少人悄悄打起攀附结交的主意。 见魏都目光落在柳建文身上,成定帝不由直起身子问道:“柳卿家,此话是否属实?” 故作威严,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柳建文却不慌不忙,拱手抬头道:“皇上,请容臣问一问何大人。” 顺天府尹正是姓何。 成定帝挥手准许。 柳建文便淡淡看着何府尹。 “何大人!” 尾音拖得长,何府尹不由颤了颤。便听得他斯文温和地问道:“何大人何以如此笃定,西德王乃是我已故伯父?” 何府尹早有准备,就等着人问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何府尹成竹在胸,昂首说道:“西德王样貌与大夏子民有异,令人先入为主,信了他的鬼话,殊不知,这其实才是最大的漏洞。” 他朝着成定帝拱了拱手,“昨日下官前往王府。就王府走水一事欲与西德王商议。恰碰上一个姑苏来的婆子。” “那婆子带来一副画像,画中正是柳家前任家主柳昱,与西德王轮廓相貌十分相似。且据她所言,柳昱天生一对异色眼瞳。二十多年前出海经商下落不明。柳家都以为他丧生海上。而今西德王来自海外,又与柳家关系来往密切……凡此种种,绝非巧合!” 又怕成定帝觉得他太过武断。补充道:“这些事,只需去姑苏当地寻些年长者便可得知,柳家在当地乃豪族,知者甚众!” 原先是没人往这个方向想,然而待想通了,所有线索就毫无疑问地串联起来! 何府尹也是经过反复确认,才敢在金銮殿上参西德王一本。 柳建文始终看着他,“身份不明出现在王府前的婆子,拿了张不知从哪来的画像,再说几件姑苏人尽皆知的事,何大人便就此论断?” “何大人为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做事还是这般急躁?”他语气十分轻缓,隐含点点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西德王怎的得罪了您,您借故发挥,要他好看呢!” 听起来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何府尹偏偏面色大变。 西德王府走水,他查案不力,成定帝让锦衣卫左指挥同知插手帮忙,而他从旁辅助。何府尹丢了个大面子,在同僚间早就传开了! 也是心中饱含哀怨,所以见机千载难逢,急急要拉西德王下水……然这等心思被道破,太也难堪。 “休要狡辩!”何府尹恼羞成怒,“你与西德王分明一丘之貉,自然帮着他说话!” 柳建文呵呵地笑:“何大人误会了,我可什么都没说。” 成定帝看得糊涂,又没心力管这个,挥挥手便道:“移交大理寺吧。”便由魏都唱着“退朝”,早早地扔下众臣。 何府尹怒目而视,“柳大人,请吧!” 柳建文倒不跟他客气,从容自如率先退下,反倒显得何府尹不够大方利落。 不由暗啐了口,“装吧!待会儿有的你哭。” 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退朝,更有不少一道前往大理寺。 杨涟不由跟上柳建文,趁四下无人悄声问起:“畅元,世伯可有对策?” 柳建文眉眼淡淡,抿紧了嘴角,终是暗叹一声:“我也不知。” …… 大理寺的衙役来请西德王过堂审讯时,他正在与萧沥商讨走水一事的始末。 萧沥早先去寻了钦天监监正:“……谭大人是钦天监老人了,这么多年观测天象、推算节气、制定立法,还没有出过大错。王府走水那日天气诡异,他们选在那天是有考究的,借由雨水冲刷痕迹,一些手脚就会看不出来。” 西德王深以为然,萧沥又说:“今年北六省不同程度出现干旱,谭大人忧心忡忡,废了好一阵心力推算京都雨水走势,又列了司雨图,一份留于馆内备用,另一份则送至了皇上案前。” 知晓些内情的都清楚成定帝对于民生大事并不上心,司雨图就是给了成定帝也没什么用! “那你的意思……” “钦天监十分冷僻,少有人往来,因此想通过他们得到什么反而显得招摇过市,至少我认为,从皇上那里下手要更容易些。”萧沥慢慢说道。 御书房对于成定帝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反倒成了太监的主场! 当年这么多人支持逼迫方武帝册立皇长子为东宫皇太子,若他们知晓有朝一日会演变至此,不晓得还是不是依旧坚持? 西德王沉默了一会儿,正好托罗叩响房门。 早交代过不要有人打扰,西德王皱紧眉,就听托罗惊道:“王爷,大理寺来人请您和郡主过去一趟,还差官兵团团围住了府邸!” 西德王和萧沥同时一怔。 这架势,可不小了……对于一般人而言,大理寺,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他们宁愿去多烧几炷香,也不想和大理寺扯上什么干系。 西德王让托罗进来说话,可那衙役嘴巴紧实得很,从他们嘴里根本套不出什么东西。 西德王暗暗想着自己哪处有被人捏了把柄,灵光微闪似乎知晓了一些大概。 恰好纪可凡急匆匆来了府上:“义父让我赶紧来给王爷通报一声。今朝顺天府尹在御前参了王爷一本,说王爷隐匿真实身份,欺瞒国人,是对先皇大不敬,要着大理寺三堂会审!” 西德王慢慢眯起眸子,萧沥不由惊愕:“什么隐匿身份?” 纪可凡下意识便看向西德王,西德王便捋着胡子摇头失笑,“得,这下子全知道了!” 他越过二人,悄悄回了趟书房,从暗格里找了只檀香木的细长匣子出来,塞到袖囊里,这才坦然跟着来人前往大理寺。 消息很快传遍王府上下,顾妍一听便暗道声糟糕,急急跑出去,却见西德王和柳氏已经被衙役带走,王府几个入口都被重兵把持,插翅难逃。 纪可凡是硬闯进来的,只是他进府后便不能再出去,也一道被软禁在了王府。 顾婼急着询问纪可凡起因终末,纪可凡便安慰她不要着急。然而真当事情降临到自己头上,哪能轻易安心?何况他们还没有一点底…… 顾妍忽的想起那日阿齐那让她摸的骨牌,说要注意流火。 先是夜半马棚走水,再是无端祸从天降,若非是有人刻意针对,恐也不至于这样连环紧凑。 她拉住萧沥让他想法子带自己出去:“……你和王府没有大关联,他们又卖你是镇国公世子的面子,官兵是不会为难你的……我要去大理寺!” 萧沥沉吟了一阵。 找冷箫去拿了件缩小版的飞鱼服进来,让她换上,又戴上冠帽。 顾妍身量高挑,在同龄女孩子中都算得上是高的,虽与男子萧沥还是差了一大截,但比之身形矮小的男子已丝毫不让,至多便是清瘦了些。但锦衣卫能者如云,又岂会有人在意这些? 有萧沥在前面打头阵,顾妍只需低头牢牢跟在他身后便好。 外头的官兵确实没敢拦着他,二人便一路畅通无阻。 大理寺在皇城西北角,离王府尚有一段距离,萧沥是骑马而来,然而顾妍不会马术,无奈只好与他共乘一骑。 初夏的风十分温暖,夏衣单薄,萧沥能感到身前坐着的少女身形微僵。 想起刚刚纪可凡说的话,他问起来:“西德王是什么身份?” 顾妍默了默,旋即一想不久后就应当传肆开了,现在说不说其实无所谓。 “他是我的外祖父。” 萧沥微怔,又听她一字一顿道:“亲外祖父。” …… 大理寺早便挤满了人,不少还穿了朝服,俨然是刚刚下朝便随着人群一道过来观审。 早前程康靖因献上红丸害明启帝暴毙被贬谪,如今的大理寺卿叫卢祐,顾妍知道,这人,是五虎之一……魏都的走狗。 满堂的人流,萧沥的到来也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顾妍隐在萧沥身侧,就显得更加不起眼。 好歹如今西德王和柳氏还是王爷郡主身份,卢祐不好太为难他们,只让他们站着回话,而堂上唯一跪着的,是一个粗布麻衣的半老婆子。 第175章 早有准备 卢佑高高在上端坐,公堂之上,坐了几个堂官,其中不乏有已是大理寺正的顾二爷。 上回来大理寺,还是柳氏状告顾家,顾家一众人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到了今日,反成了他们刑讯受审…… 成定帝没有亲临,但派了信王过来听审。 夏侯毅,在成定元年,就被封了信王。 此时的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气质温和,眉眼都好似是用水墨条条勾勒描摹出来的,清秀隽雅。穿了身月白色绣深蓝蝠纹蟒袍,紫金束冠,温润谦和好似没有一丝攻击性。 大约也就是他看起来人畜无害,且与成定帝兄弟感情深厚,生母早逝又根基浅薄,所以朝中才没有如当初逼迫福王就藩一样,在信王身上也如法炮制。 顾妍记得夏侯毅真正意义上去封地的那一年,是在他和沐雪茗成亲一年后,也就是柳家抄家灭族的那一年。 拥得美娇娘,带上万千赏赐,临走前还不忘推恩师一家入火坑,然后自己和和美美、皆大欢喜……最后痛苦枉死的是谁,与他何干? 他永远都是这样,在自己真正壮大得权之前,总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亏她曾觉得他这是与世无争,天生淡然……算了吧,人家只是藏得深,懂得忍而已。 清清淡淡的目光扫视过,夏侯毅好似心有所感,往那个方向望过去。 萧沥下意识地身形微侧,挡住他的视线。夏侯毅也只能看到萧沥高大的身影。 他很惊讶。 表叔不喜欢凑热闹,竟也会来这里……旋即想到顾妍和西德王府的渊源,又想到前两月在御花园见到的场景,顿时了然于胸。 二人视线轻触过后便快速分开,夏侯毅眸子暗了一瞬,还是点点头打过招呼。 萧沥同样轻轻颔首相回。 堂前跪着的婆子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指着西德王与柳氏好一通说。 柳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侧过头望向西德王。 按说遇上这种事,柳氏早该六神无主了。但究竟吃一堑长一智,在顾家吃了那么多亏。柳氏的心性改变了不少。来之前也确实焦急——若是人家信口胡诌也罢,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任由说去。 然而事实正如这吴婆子所言,西德王也确实就是柳家前任家主柳昱。化名戴尔德成了大夏的西德王……当时若不是要将柳氏还有几个孩子从顾家完完整整地带出去。西德王大可以不必一直欺隐。 但正是因为十分明白顾家人的德行。清楚顾家若是知晓柳氏原来有一个大难不死且身居王爷的父亲,他们是打死也不会放柳氏走的……甚至要牢牢地抓住柳氏,留下这个后盾强大的媳妇。 就算因为看在西德王的面子上。顾家此后对柳氏会一直客客气气,态度比之从前有质的飞跃。可是狼窝始终就是狼窝,不能因为长满了鲜草,就安心让羊崽在里面吃得肥肥的。 等你养肥了,等来的,不是猎户染血的屠刀,就是豺狼锋利的獠牙。 西德王在与柳氏相认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对外公开,而是选择和顾家决裂,正是因此。 虽甩掉了一个包袱,却也同时暗生了一个毒瘤,一经触碰,就是止不住的溃烂脓包。 柳氏不由心中戚戚然。 若非是自己不争气,酿下当初的苦果,也不至于父亲被逼到这个份上。 来时西德王便与她说过,不要过分在意,他只问心无愧便好。 然而真能如此容易? 柳氏深深吸口气,目光淡淡地看着吴婆子,“这位应该是母亲身边的秋喜吧?” 吴婆子一愣,柳氏便冷冷笑了,“我说怎的看起来恁眼熟。” 她转而看向高堂之上的卢佑:“大人,这位吴婆子,曾是我母亲身边的一位二等丫鬟,因为手脚不干净,总要顺东西,所以母亲将她打发了。顾念着几年的情分,将她嫁了一个米行的管事,后来好像是被休了,还来我母亲面前哭诉……” 吴婆子大惊失色,越听下去,脸色越是青黑。 那时候,柳氏不过是个十岁的女娃娃,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柳氏却指着她说:“这人品性德行无一不是问题,她的话,大人怎能轻易相信?” 卢佑怔住,何府尹也是一愣。 证人提供口供,也是要讲究可信度的,首先考较的,便是人品信用,光就此而言,吴婆子确实担当不起。 卢佑清咳一声,摸了摸小山羊胡子道:“几十年前的事,就不追究真伪了……” 摆明了的偏袒。 吴婆子松了口气,顾妍闻言不由冷笑。 按说外祖父出海遇难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怎么这个能拿出来说事,其余的就不行? 当着这么多人面,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有增无减。 因为有了魏都这个靠山,所以有恃无恐? 可环视四周这些人讳莫如深的神情,似乎是早有预见……魏都的影响都到这种程度了? 柳氏惊愕地瞪大双眼,何府尹干脆打断她,“够了,不用继续胡搅蛮缠!”他直接展开一副画卷,绕着公堂走一圈给众人观看,最后站定在西德王面前,“怎么样王爷,这画中人是否觉得特别面善?” 画中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容白净,五官十分柔和,初看起来也并非多么英俊,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泛着皎皎光芒……西德王面相粗犷,但也只是因为那一脸络腮胡子太过碍眼,谁知道胡子底下是个什么模样。 在大夏。琥珀色眼瞳的人十分少见,举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仔细看看,西德王和画中人好像还真有那么几分相似! 西德王默然,柳氏也说不出话,柳建文目色沉沉,神情倒还算平静。 以他对自己伯父的了解,他不至于就这么把死穴暴.露给别人。 何府尹不由沾沾自喜,又提着那幅画转了几圈:“王爷,这人正是柳昱,你可还有话要说?” 看不清西德王胡子之下的表情。何府尹有点可惜。但总算出了心里一口鸟气! 让你再拽!没了王爷这个头衔,你还算得了什么? 卢佑心情大悦,金堂木一拍,断然道:“王爷。为了让大家看得仔细些。不如王爷现在就把胡子剃了吧。给众人看看,您究竟长什么样?” 夏侯毅皱皱眉,下意识地总想帮着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管西德王身份如何,总得按着大夏的规矩来……卢大人未免强人所难了。” 顾妍不禁就往他那儿看了眼……什么时候他也能良心发现,而不是率先选择明哲保身? 卢佑慢慢眯起眼。 对于向来低调不张扬的信王殿下来说,这番言语其实已经逾越了……成定帝派了他来听审,可不是派他来断案的。 心思玲珑如信王,如何能不懂怎么摆正自己的位置? 然而卢佑还真不得不给夏侯毅这个脸…… 何府尹本来也有此意,听夏侯毅这么说反而不好糊弄了,他再接再厉,“卢大人,下官还有人证!” 说着,就让衙役将人带了上来。 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花甲老人了,西德王一见他就“哈”地一声笑,听上去颇为讥诮。而柳氏更是不可置信:“华掌柜,你……” 华掌柜却没有往二人那儿看,只低着头沉默跪下。 何府尹说:“这位是辽东商号的掌柜华川,在柳家有几十年了,前段时日,西德王还去了趟辽东,见了几个掌柜……” 华川也唯唯诺诺道:“虽然样貌有了些微变化,但草民绝不会认错大老爷的!” 何府尹勾唇看向西德王,卢佑同样眉眼含笑,顾二爷甚至准备好了判状,就等着卢佑金堂木一拍,下笔直书。 西德王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 他摇摇头长叹了声,“华川,想来,柳家待你也算不薄……” 华川抖了抖身子,头压得更低。 早前辽东一行,原是为自己挖了个坑。 西德王自嘲一阵,目光淡淡,安抚过柳氏,大手一挥,便将面上粘了的大胡子一把扯下。 “刺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响亮。 去掉那一把络腮胡,西德王的面容看起来清晰多了。 西德王摸了摸下巴,慢慢笑道:“贴着这把大胡子,确实麻烦。” 满堂哗然。 除却他一双眸子,分明就是长了一张大夏人的脸,纵然有些岁月风霜的痕迹,但毋庸置疑,他与画像中人正是同一个! 卢佑霎时兴奋起来,“柳昱,你这是承认了!”金堂木一拍,“还不快快认罪!” 柳昱摊了摊手显得尤为无辜,“不知卢大人,本王何罪之有?” 竟还自称本王…… 卢佑简直要笑了,“柳昱,你诓骗先帝,不敬天威,欺上瞒下,还要问本官何罪之有?” 柳氏额上冒汗,紧紧捏着衣角,十分心焦。 到了这时候,顾妍和柳建文反倒平静下来。 脱了水的鱼,还要挣扎抵抗一番,人之本能亦然。哪有如柳昱一样,自暴自弃地就认命了? 柳昱笑着摇了摇头,“真是麻烦……多大点事儿?” 众人愕然。 他却自顾自地说,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只小木匣,又从里头拿了卷明黄色布帛出来。 “幸好早早地备着了,否则真要被你们坑死!” 环顾了一圈,柳昱悠悠然地笑:“圣旨到了,还不接旨?” PS:感谢张小迈赠送的“单身汪”,礼物好应景啊,笑OO 顺道推荐一下小迈酱的新书《田香》,书号3635686,不错的种田文,大家可以收藏养肥哦 简介: 前世下堂弃妇,众叛亲离,惨死京城。 今生悍女回归,自带技能,终觅良人。 良人木讷,却精天文地理,听说背景还不一般呢! 求八卦,求扩散! 第176章 我不嫌弃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应接不暇。 何府尹心中突地一跳,瞪大双眼,尤不死心,“你,谁知道这是真的假的……” 越往后说,声音越小。 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一卷伪造的圣旨,除非是真的不想活了……连幼齿小儿都能明白的道理,他又岂会不懂? 柳昱懒得和他废话,直接将圣旨给了卢佑,笑得十分温和:“卢大人大可以找一位老臣,比对笔迹和玺印,验证真伪……若是真的,还烦请宣读旨意。” 卢佑一怔,匆匆扫了眼。在看到那块鲜红的方印时,早已了然于心,脸色一瞬黑了个彻底。 千岁怎么就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卢佑不得已起身宣读圣旨。 包括柳昱在内,公堂上一众人纷纷跪迎。 “柳门昱公,蒙天垂幸,大难不死……今携西边海域,归顺天朝,朕心甚悦……” 不比内侍声线细亮,卢佑的嗓音显得十分宽厚。他每念出一个字,何府尹的身子就跟着颤抖一下,如秋风中瑟瑟的落叶,浮萍无依。 圣旨里的内容,无非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由着那时方武帝身边的禀笔大太监魏庭亲自书写。 最初封王之际,柳昱便在方武帝面前袒露过真容,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以后方便行事,另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预防像今日的这种状况。 突如其来的一个外族王有多么惹眼。柳昱还是能想象的,往后少不得会有人来扒他的老底,说他欺君罔上……既如此,不如早早地讨上一只护身符。 柳昱身为海外领主,本身却是大夏人,臣服于大夏是理所应当,甚至因为他与大夏同根而生,方武帝大可不必怀疑他有异心趁机兴风作浪。 然而,公开西德王是大夏人的身份,难免使得海外在人们心中原先神秘的形象大打折扣——大夏都征服到海外去了。那群洋人怕也不见得有多厉害! 柳昱好歹还是他们的王。在其位谋其政,总得为他们争取该有的尊严…… 当然,他当时可不是这么跟方武帝说的。 那时的柳昱,只说了两个字。就让方武帝龙心大悦。觉得自己与他相见恨晚。 柳昱说……好玩! 没错。只是好玩! 方武帝本身也不是个勤政爱民的仁君,甚至骨子里有一些荒唐。柳昱表现出的玩世不恭,恰恰好应和了方武帝内心深处某些求而不得。那些他一直拼命向往的、想做的事。 之后外人看起来,觉得方武帝十分宠信西德王,事实上,不过是方武帝想在柳昱身上,找到自己不曾拥有过的热情、自由和憧憬。 这道圣旨,正是柳昱给自己留的一道保命符。 商场如战场,高门深似海。连后宅这么一个小小圈子里都有数不清的尔虞我诈,更别提是身为一个国家权力中心的朝堂,这种明争暗斗简直是被渲染放大到了极致。 柳昱是个优秀的商人,可同时他也做了十多年的海域领主。对于政治上的东西,他并不陌生。 狡兔尚有三窟,他这么多年的阅历,不说行若狐鼠,到底也当得起老奸巨猾了…… 卢佑全程黑着脸念完圣旨,众人齐呼万岁,柳昱站起身就笑盈盈地望向还瘫软跪在地上的何府尹,啧啧叹道:“何大人,搜集这些人证物证费了不少心思吧,真不好意思,恐怕是白费了……” 何府尹默然,只抬眸看向卢佑。 卢佑不由暗骂一句蠢货,扯着僵硬的脸皮笑着与柳昱打哈哈:“一切都是误会,望王爷大人有大量……” 柳昱抬手就制止了他要接下去的话:“别叫王爷了,我算哪门子王爷?”唉声叹气了好几回,柳昱戚戚然道:“差点就成了欺君罔上,十恶不赦的罪犯嗝屁了,还什么王爷呢……不当也罢!” 有了理,就是这么任性! 顾妍低下头,笑得肩膀耸动不已,萧沥慢慢翘起了嘴角,凑近她的耳侧:“这下你该放心了?” 那根本就是只老狐狸,哪里这么容易栽的? 萧沥一时唏嘘不已。 刚知道西德王原来是顾妍的亲外祖父,也是惊讶了一把,罪名坐实了,少不得会影响到顾妍……现在看来根本是瞎操心。 看了看身侧巧笑倩兮的小姑娘,不由就有些头疼……要过老狐狸那一关,恐怕不容易吧。 卢佑耐着脾气性子给柳昱致歉,何府尹脸上已经下不来了,顾妍眯了眯眸子,感觉周围人太多,有点喘不过气,便先出去了,萧沥随后一道跟上。 夏侯毅心里松了松,无意间一瞥似乎看到了……顾衡之? 穿上飞鱼服,将长发高高束起,顾妍与顾衡之长相又如此相似,乍一眼确实有些无法辨别。 夏侯毅只知顾衡之如今在国子监读书,连王府都是极少回的,怎么还穿了锦衣卫的衣服……犹豫了一瞬,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夏侯毅也跟着一道离开。 大理寺外的空气比里面确实清新多了,顾妍长长舒一口气,站在檐下,静静听着身后嘈杂纷乱的人语。 单薄的身子连衣服都撑不起来,她再如何临危不乱,也不过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宽厚温暖的手覆盖住她的,尚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冰凉。 顾妍刚想挣开,就听他淡淡地安慰道:“不用怕了。” 很轻很轻的一句呢喃,几乎都要被风吹散,但好像是重锤一下子敲在心尖软肉上,又酥又麻。激得浑身战栗。 她别过脸说:“谁怕了……” 别扭又倔强的样子好看极了。 萧沥没忽略掉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只作没看到。 肌肤相接的地方出了汗,顾妍挣了挣连忙脱开,只说起卢佑还有那个何府尹:“他们定是故意针对外祖父的,若非事先留了一手,现在就不是这个场面。” 萧沥当然看出来了,不止是他,在场许多人都看出来了,可惜他们大多选择了无视。 “卢佑还有姓何的,都是做了别人的刀。在前面开路……可是谁要加害西德王?” 西德王在大夏根基很浅。少有结怨,谁要这样大费周章,把人家八辈祖宗都查清楚! 魏都! 李氏! 顾妍恨恨闭上眼。 “兴许他们想害的并不是外祖父呢?如果,外祖父只是恰好挡了他们的道。为了永绝后患。所以他们选择斩草除根呢?” 萧沥很快想到了早前王府走水。 近些日子的调查。他已经有些眉目了,等到答案揭晓,兴许就会牵扯出一系列的阴私。西德王若在这时候倒台。所谓的走水案,也就没有调查下去的必要了……大夏的刑部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闲得慌,谁乐意去管一个罪犯家里怎么样? 萧沥总觉得顾妍话里有话,斜挑着眉问:“你觉得是谁?” 问她?他心里难道还能没数? 顾妍反问回去:“你说呢?” 萧沥失笑:“不管是谁,想来定是个有本事的……” “人家有本事,你本事就小了?” 萧沥眼眸微亮:“你是这么想的?” “我就是这么说说……”只说说而已。 萧沥不由好笑,真是个小别扭…… 他眼眸轻闪,似是轻瞥了眼身后,“该回去了……”说着,拉过她的手。 顾妍一惊,“你干什么,我自己会走!” “嗯。”淡淡地应了,却还是没放开。 顾妍不由咬牙:“萧令先,你非得别人都看见了才满意啊?” 他停下来,上上下下扫了几眼,慢慢蹙眉:“这个样子……恐怕看不出来你是个女的。” 确实,顾妍虽然个子窜得快,可某些特征就跟休眠了似的没有半分动静,乍看过去,就是个长相清秀俊美的少年,和顾衡之没啥大的差别…… 顾妍目瞪口呆,飞快地低下头一看,差点昏过去。 胸脯平平的,真的看不出来…… “萧沥!” 连名带姓的叫,是真的恼了。 萧沥淡淡道:“没关系,我不嫌弃。” 谁管你嫌不嫌弃! 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顾妍只好说:“两个男的拉拉扯扯的,不大好吧……” 当心人家说你断袖! 谢天谢地,他总算消停了…… 顾妍刚刚松口气。 将她的表情全部看在眼里,萧沥沉吟了一会儿:“我没关系……”他自己清楚不就行了? 摆明了没得商量。 顾妍:“……” 真不要脸! 到底还是无奈了,顺从地由他拉着到马匹旁。 萧沥很君子地松开手,示意让她先上马。 那是匹强健高大的三河马,对于顾妍来说,还是太高了……她手抓住缰绳,想翻身而上,然而试了几次都没用。 身后那人嘴边噙着淡笑,顾妍干脆放弃了,让萧沥先上去。还没有所反应,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已经稳稳坐在了马鞍上,身子被他圈在手臂与缰绳之间。 “下次,我教你骑马。” 淡淡的薄荷香混着他的呼吸喷洒在耳侧,能听到淡淡声音里带着的隐隐笑意。 险些脱口而出:下次,是什么时候…… 马蹄儿哒哒地走了,夏侯毅定定地站着好一会儿,袖下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无力垂下。 PS:感谢哑锈锈、水果水果、过妹投的月票 剁手节在图书馆写了一天报告,好不容易挤点时间出来码字,待会儿还要开夜工继续写总结……作者君已哭晕在厕所!!! 第177章 剁手! 原来,她与表叔,是这样的相处方式。 会生气嗔怒,会欢喜娇慵,会柔顺静好,也会脸红羞涩……任着自己的性子来,不用半点伪装。 而对着自己时,却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客气、疏离、冷淡,礼仪周到,无可挑剔,也同时伪善地让人想用力揭开她的画皮,想看看她疏远的笑容下面都隐匿了什么…… 定是会失望的,他分明好几次捕捉到,她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透着隐隐的不耐和厌烦。 夏侯毅闭了闭眼,脑子里一瞬有无数个画面片段一闪而过。 太阳穴酸胀抽疼得厉害,突突直跳。 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也从怔忪间回过神来。 来人是他的老师,文渊阁大学士沐非,沐恩侯府的二老爷,也是沐雪茗的父亲。 夏侯毅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师”,沐非淡淡点了点头。 信王这个学生,聪颖睿智,性情温和,又十分懂得如何为人处世,内敛沉稳。 明启帝有六个儿子,最后活到成年的,除了现在的成定帝,就只有夏侯毅了。既非长子,生母早逝又没有什么倚靠,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平安长大,没有几许本事,恐怕是不行的。 沐非对自己这个学生可以说十分满意。 “旭由有些日子没来过为师这了。”沐非十分亲切地称呼夏侯毅的表字。 夏侯毅顿了顿,轻声地说:“前几日身子有些不适。不想将病气过给老师或是师妹,便只在宫里自行读书。” 他所说的师妹,当然是沐非的宝贝女儿沐雪茗。 提起这个女儿,沐非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膝下有几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就聪明伶俐,乖巧剔透,十分懂事。 沐非生得心宽体胖,长相至多只算中等,女儿却生得天色国色。亭亭玉立。所有人都说。沐非是个有福气的,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眉眼含了淡笑,沐非便要考一考夏侯毅的功课:“这段时日都在读什么?” 夏侯毅老老实实回答:“在看《中庸》,正读到‘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沐非点点头。“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他看向夏侯毅,嘴角微翘,“中庸是门学问,五达道,三达德,九经修身……能参透其中天人之道,则于处世为人之上,大有裨益。” 所以沐非在朝堂之中,始终保持中立保守,从不掺和进任意一派的党争。 夏侯毅想着书中所言,一是要慎独自修,二是要忠恕宽容,三是要至诚尽性。 他自认为已经大致做到了…… 然而看向沐非的目光,心中却突地一跳。 老师这是在提醒他要约束管理好自己……方才在大理寺公堂之上,他开口为西德王说话,到底还是逾越过分了,他不该这么做的。 事实也证实了,他这么做有多么的愚蠢——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助。 夏侯毅低下头,“是,谢老师指教,学生铭记在心。” 沐非点点头,孺子可教。 他拍了拍夏侯毅的肩膀,“走吧,跟老师去喝杯茶,小七新学了烹茶的手艺……” 小七自是指的沐雪茗。 想到那个一直唤着自己“师兄”的少女,夏侯毅只能感到阵阵茫然无奈。 分明是稀松平常的一个称谓,也不见得有如何特殊,为何心里总有种奇怪的偏执,甚至对沐雪茗这样称呼自己很不满意……但他从来不说,她便当他是默许。 方武帝在世的时候,曾和他提起过配瑛烹茶有多么出色了得,口齿留香,余味绵长…… 仅有一次与她在御花园共饮过,但很可惜,他并没有这个荣幸喝过她亲自烹煮的茶汤,只能一个劲地自己想象,那该是一种怎么样的人间美味。 沐雪茗也要学她烹茶煮水吗? 心里的不满似乎又多了点。 “旭由,还不走吗?”沐非回头催了声,夏侯毅只好默了默匆匆跟上。 …… 等到柳昱和柳氏等人回到西德王府时,门口的官兵衙役都已经撤散了——本身就是场乌龙,卢佑原不过是仗着自己有理有据,才敢恣意妄为,可真在绝对的偏倒侧重之下,什么底气都脆弱地不堪一击,第一时间就下令让王府门口的官兵先回来。 任务没完成,肯定要受责难,面子丢了事小,若因此失了千岁信任,那才得不偿失! 卢佑灰溜溜地就去魏都那里报到。 柳昱回府后,大刀阔斧就往堂前一坐,柳建文跟柳氏坐在下首,顾婼纪可凡还有顾妍纷纷聚过来。 柳昱神色早已不复在大理寺时的轻快随意,反而显得沉静凝重。既然身份都被揭穿了,他也不至于再贴个大胡子掩人耳目。 干净的面庞削瘦,一双浅色的眸子深邃无波。 顾婼着急知晓结果,柳氏与她大致说了一遍,顾婼和纪可凡同时松了口气。 顾妍就拉着柳昱的袖子笑道:“外祖父没了大胡子,看起来更精神了!” 她笑得若无其事,柳昱顺势淡淡瞥她眼,一张冷脸差点绷不住,嘴角才刚弯了弯,就四下里地张望。 “外祖父在找谁?” “萧沥那小子呢!” “……回去了。” 柳昱环胸冷哼:“别以为你躲人家身后我就看不见你了……胆子挺大啊,还敢扮男装堂而皇之地去大理寺?” 火气刚刚上来,就察觉了不对劲。 孩子都是自家的好,他怎么也不能骂自家外孙女,肯定是萧沥那小子带坏的! 柳昱恨恨道:“他以后上门一次我赶他一次!” 顾妍一时语塞。 再一看柳氏还有柳建文含笑不语,纪可凡顾婼讳莫如深,她陡然意识到一件事:所有人都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亏她还偷偷摸摸的,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顾妍清咳两声,嘻嘻笑道:“我要是不去,又怎么会知道外祖父这样机智过人?” 总算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柳昱不由失笑。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生气,顾妍硬要去大理寺他能够理解,对于几个孩子他从不会太过严苛。退一万不讲,万一今天他们真的锒铛入狱了,好歹顾妍还能够逃出去……有萧沥在他大可以放心顾妍的安全。 他不过就是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最终便宜别家人”的不满。 小丫头都还没及笄呢,臭小子就把爪子伸过来了……以后看他不好好“招待”姓萧的! 爪子伸一次他就剁一次! PS:标题代表我的心,今天开始就吃土了……哭! 感谢楠楠筱筱投的月票,先一更贴上来,还有一更会比较晚,大家明早起来再看。 另外推荐一下苏镜回的《容华录》,书号3431854,简介:臭名昭着的徐其容使用卑劣手段嫁入豪门,丈夫还是个品格光风霁月的才子。果然门不当户不对,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被扣上一顶私奔的帽子惨死在破庙前。 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不怕,且看她如何斗极品扬美名掀阴谋报仇恨,走出一条荣华路! 第178章 勇退 柳昱屏退了下人,只留了柳氏和柳建文。 顾婼与纪可凡的婚期定在今年八月半中秋之后,还有几个月的时间,顾婼需要赶制出自己的嫁衣。 柳氏倒是心疼女儿,想找几个绣娘来帮帮她,但顾婼终究坚持,柳氏也便随着她去。 女儿能觅得良人,还是自己喜欢的,柳氏宽慰不已。 纪可凡去了花厅喝茶用点心,顾妍一边乖顺地出门,一边待人不注意又悄悄溜回来。 柳昱对她是毫无办法,柳建文知道点事,便只是笑笑:“随她吧,阿妍年纪虽小,心眼可不少,多听一听对她来说没有坏处。” 若将来要成为当家主母,总得学着如何处理大事,最好的办法便是自小耳濡目染地学起来。 顾妍便高高兴兴坐到柳氏身边。 柳昱手指轻扣着桌案,沉吟了一会儿:“早年我刚接手柳家生意起,华川就跟着我四处闯荡了,我让他去做辽东商号的掌柜,也是看中了他的忠诚和老实。” 华川便是那个在公堂上指证柳昱的老掌柜,算是柳家的世仆,但柳家待他好,连现在的柳家家主柳建明都要尊称他一声华叔。 但是看看吧,华川都反了…… 不管幕后都是谁在指使支配,冥冥之中,已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步步将他们推入绝境……但所幸,也给他们敲响了警钟。 柳建文默了默,淡淡说:“已经有人瞄上柳家了。手爪伸得这样快,不出几年,这些蠹虫早晚都要深入腹地。” 柳昱担心的就是这个。 “柳家原先在姑苏是一方强豪,但慢慢地升起后起之秀,并驾齐驱,其实没有多少优势。自一年半前成了皇商,又掌管南方几省的盐引开始,渐渐就太惹眼了……” 多少人瞄着这个位子呢!江南自来富庶,柳家在其中不过尔尔,怎么就让他们这样轻易摘了这么个大桃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道理十分简单。 柳氏想了一阵。抬眸盈盈望向柳昱,“父亲是想要……韬光养晦?” 顾妍暗暗摇头。 韬光养晦恐怕是不够的……暂时地避其锋芒,或许能够缓解一时危机,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对于其他商户来说。柳家一天不倒。他们就会多一丝的威胁。而对于那些想铲除他们这些不长眼的绊脚石之人来说,柳家存在一天,就是一个强大的后盾……所以为从此永绝后患。目标一旦瞄准,非要人翻不了身。 柳昱眸中冷光微闪,慢慢摇摇头,“不,我想要柳家彻底退下来,至少二十年之内,再没希望重新崛起。” 二十年! 柳氏暗暗心惊。 柳家的百年基业,说抛就抛?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玉致,该决断的时候,就不要拖泥带水。”柳昱敛容正色说道:“比起往后的传承,家财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有,但飞来横祸我们担不住……还记不记得前两年你三哥险死还生?” 那时候,若柳建文真的被认定是卖国贼了,柳家也就彻底完了。 也是那时候,柳氏看透了顾崇琰,看透了身边的虚假,真正开始面对自己的人生……至今仍是心有余悸。 柳建文低喃道:“枪打出头鸟,退得太显眼了也不好。” “当然,这事得慢慢来。”西德王点点头,“我还要修书回姑苏与建明商榷,没个几年,也完不成这次急流勇退。” 顾妍十分佩服外祖父的知机识势。 二十年,正是最动荡混乱的一段时间。 大夏灭亡,大金初立,扫荡四夷,河清海晏。 二十年后的盛世,是属于另一拨江山才人。而柳家在这时候隐没,谁说在那时就找不来另外一个属于他们的机会? 顾妍甚至能感到胸腔中渐渐沸腾燃烧的血液,她能看到未来明亮光辉的曙光。纵然在这之前,需要经过漫长的黑夜。 周而复始,起承转合。 沉默中的等待,只是为了破晓之时的一瞬爆发。 …… 深夜的宫苑肃穆冷寂,四四方方。初夏的夜风微凉,檐下烛火跳跃扑朔迷离。 夏侯毅又一次从梦里惊醒。 额上的薄汗顺着眉骨滴落在眼里,又酸又涩。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夜晚从梦里挣醒……无数的画面从眼前走马观花飘过,总觉得自己似乎经历了许许多多,也看尽了一生。 沉闷压抑的黑雾始终笼罩着周身,他拼命地呼吸,叫喊追赶着在前头走着的人……尽头处是一片红梅林,白雪依依,还有一角雪白的狐裘蹁跹而起。 有隐隐人声传来,如凤鸣莺歌,如喁喁情话,好听极了。 他像是受蛊惑一样,一步一步地靠近。 迷雾的尽头,是两个少男少女,低笑着,玩闹着……那少女一口一个“师兄”,甜甜糯糯的,叫得人心都酥了,很想大声地应上一句。 可每每多走一步,就会被从梦境拉回现实。 胸口的隐痛不知从何而来,夏侯毅颤颤伸出手捂着心脏。 腔子里,满是数不尽的失落惆怅。 他一贯都会克制按捺自己的情绪,从不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梦,就能让他心境如此波澜起伏,大起大落。 眼睛酸涩,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口喷薄而出,占据他全部的理智。 很难过…… 对,就是难过。 “师兄……师兄……” 是了,梦里的人是这么唤他的。 软软娇娇的语调,有一种率真的随性,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蜻蜓点水。 一点儿也不像是沐雪茗的声音。 沐雪茗叫他师兄的时候,是温婉的,是讨好的,他不喜欢这种有强烈目的性的接触,更不喜欢沐雪茗这么称呼他。 愣愣地躺在一字木床上,他茫然望着头顶的承尘,抚着胸口感受心脏的跳动和生命的迹象,额上的汗湿慢慢氤干。 这里这么用力地跳,为什么还空乏地厉害? 它在期待什么?自己又在期待些什么? 全忘了……什么都忘了。 刚刚梦里的人,梦里的事,一点都不记得了。 除却失落空洞,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真的从来,什么都没有…… PS:二更晚了这么久,抱歉,亲们起床再看吧。 第179章 撞见 晚风潇潇,夜凉如水。 过了子时,连屋檐下的灯火都挣扎跳跃着熄灭了,整座皇城陷入安稳的沉眠里。 后半夜的月光慢慢稀疏,星空就显得格外璀璨。朗朗天幕,湛墨得好似是一块黑天鹅羽绒,软软地压下来。 夏侯毅再无心睡眠,起身就往殿外去。 他虽被封信王,但一时还没有府邸。成定帝要将以前永安王的旧府邸新翻新一下赐给他作为信王府,再等到他入主王府,恐怕就差不多该考虑婚事,再过几年便要就藩…… 前路早已经铺好在面前,他根本没得选择。 软底缎靴踏在生冷的汉白玉石阶上,凉意透过脚心沁入五脏六腑,沿着四肢百骸游走了一遍,又不知汇聚到哪处。 期间遇上了巡逻的卫队,冰凉的铠甲反射着冷光,一个个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也是,向来都循规蹈矩的信王殿下,怎么大半夜的不在自己寝殿里休息,还来外头闲晃? 他也说不出是为何。 大概是觉得有些累了,偶尔也想不再维持这副样子。 宫中的路七拐八拐,四通八达,犹如错综复杂的蛛网。老实说他住了十多年了,其实有些地方还没有去到过,熟悉的也只有几个场所。 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走,脚下又好像是有迹可循。 仅凭着直觉,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宫闱一角。 这是个废弃的宫殿,连守卫都没有。能看到一株伸出墙外的老梅,黑瘦干枯,零星长了几片黄叶。 他分明没来过这个地方的……回身看看走过的路,也俱都不识得。 怔怔站了会儿,忽觉头疼欲裂。 支离破碎的残卷里,总有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衮服的清瘦男人,日复一日地在此地驻足凝望。 “姑娘今早喝了药,又全吐了出来。” “从子时起便一直高热,梦呓不断,神志不清。到现在也没退下。” “辰时三刻的时候咯血了。太医说,恐怕……” 耳边萦绕的都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吵吵嚷嚷都在说着一个人。 夏侯毅脸色忽的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不由蹲下身子抱起了头。 他好像看到那个男人僵直了身子。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治不好她。就都陪葬吧。” 要治好谁? 谁又在那里…… 无数的残破画面简直要将他的头撑开,好一阵之后才算从那种剧痛里回过神来。 夏侯毅快步推开老旧的宫门。 “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谁!” 凌厉粗哑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个老嬷嬷。 他没想到这里原来也是有人的。 灯火迅速燃起。快速地逼近他。果然是个削瘦佝偻的嬷嬷。 眼窝深陷,黝黑的眼珠子在暗夜烛光里泛着狼崽一样凶狠的光。 见是夏侯毅,老嬷嬷愣了愣,放下灯笼缓缓行礼:“信王殿下,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夏侯毅平复了一会儿,这才问道:“嬷嬷一直守在这里?”他往殿宇里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老嬷嬷倒是客客气气:“如殿下所见,不过是个破落残败的宫宇楼阁,如今,也只剩老奴一个看守人了。” 一直都在这里,却清楚地知道,他就是信王…… 夏侯毅一阵默然。 都说相由心生。这个嬷嬷,苍老枯槁,也看不出什么相貌了,然行止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双眼还闪着精明的光,让他觉得很不简单。 夏侯毅笑了笑,“夜来无眠,四处走走,无意便闯了进来。”他又看了看屋里,黑黢黢的一无所有,只好当自己是魔怔,遂淡淡说道:“并无大事,也该回了。” 老嬷嬷执意送他出门。 这厢后脚才刚跨出,便听得身后有一声撞击声响,他顿足,老嬷嬷解释道:“是老奴养的一只猫,夜里的时候总不安生……” 他还没问什么,何必急着解释。 又为何还没听到猫叫? 夏侯毅颔首,不想多掺和,头也不回地离开。 老嬷嬷在他身后站了许久,到月色下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慢悠悠地回屋。 除却方才的一阵躁动,到这时,已没了半点声响。 她点上房里的唯一一盏烛台。 昏黄的烛火摇曳,这个不大的房室内,竟排满了稀奇古怪的各种刑具。奄奄一息的女子被绑在木架子上,一身白衣早被鲜血染红,发丝散乱贴在脸上,看不清容貌,一双眼睛却恨毒地盯着面前的人。 灯光拉开长长的影子,老嬷嬷看了她一阵,倏然“嗤”地一声笑了。 “还有力气?看来折腾地还不够……” 她明显看到那女子身子抖了抖,不由微笑,“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主子也舍不得你死……不让你活活脱层皮,怎么对得起主子煞费苦心把你弄过来?” 女子的呼吸加重,眸中的毒怨都要化为实质的飞刀,将她寸寸割裂。 口中呜咽声不断,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嘴角慢慢地蜿蜒下几缕血丝。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口中只剩半截断舌,如何还能咬字吐词? “不服气?”嬷嬷走到木架子边上,喟叹了句:“您也别怨谁,要怪就怪您,当初何必要处处给主子使绊子?” “其实啊,这么折腾现在的您,实在不解气……慈宁宫里那个身体,才是本尊呢不是?” 女子双目霍瞪。 口中的呜咽更大声了。 这次老嬷嬷模模糊糊似乎听清楚了一点。 她在说,郑三娘…… 嬷嬷狞笑了一下:“太妃娘娘的名字,哪是你能随便叫唤的……又不听话了。” 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有利器刺破血肉的声响,闷哼挣扎在一瞬消停。清凌凌的泼水声过后,痛呼又一次被堵在了喉咙口,周而复始。 这个夜很长,对有些人来说,注定的度日如年。 次日一早,郑太妃起了身喝着煲好的燕窝粥,身侧的宫人附耳轻声说道:“昨儿夜里,信王无意闯进去了,封嬷嬷好歹拦了住,就是不知道,信王有没有发现什么。” 郑太妃闻言,手下就是一顿。 PS:实在太困了,先传两千,白天再补上,抱歉诸位。 推荐一下好友DIAM的《王后嫁到》,书号:3508028,简介:一只东北虎妞穿越软喵咪的彪悍生活!天下我有,男银必须有!全都素我滴! 第180章 奉圣夫人 “信王?”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挑起,郑太妃转眸就看了眼身侧的宫人。 大约是近几年的烦心事太多了,郑太妃保养得当的眼角上,也长了隐隐两条细纹,当绷着脸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明显。 宫人连忙低头轻声应是,不敢表现出一点点异样。 清晨梳妆时,就发现郑太妃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里长了几根雪白,她不敢说,悄悄地把它们藏了起来。 不管再如何仔细小心,郑太妃好歹也是四十的人了,怎么可能不留一点点岁月痕迹,青春永驻? 但郑太妃最忌讳有人说她老。 鲜红的指甲轻叩着金丝楠木桌案,在这一点上,小郑氏与她出奇的相像,就不知道是因为亲缘之间的默契,又或者是有谁刻意模仿着谁。 “让封嬷嬷换个地方,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再找人悄悄守着那间宫殿,别让人进去了就是。”郑太妃徐徐地说,继续舀起一勺燕窝粥慢条斯理地喝下。 “至于信王……”她笑笑,“现在动不了,以后总有人要收拾他的……皇上可只有这么一个亲弟弟啊!” 夏侯毅但凡只要有点脑子,就不会来淌这趟浑水,他是个聪明人,很明白有的时候装傻充愣可以活得更长久。 宫人点头应下,继续侍候郑太妃用早膳。 早朝的时候,柳昱向成定帝递交了引退书。 昨儿个有关西德王欺君罔上的事早就传遍燕京城了,最后的真相和反转一度让人瞠目结舌。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于征服了海外领土的柳昱,众人只有敬佩景仰的份,更为他将自己的领土献上大夏歌功颂德了一番。到最后,柳昱获了个好名声,反倒成了挑起事端的何府尹不分青红皂白,昏庸无能,声讨之声应接不暇。 成定帝对于柳昱的引退书措手不及。 他再如何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西德王是方武帝钦封的,人家既无过。又无错。不过是被人冤枉了……现在水落石出,成定帝还他一个清白还来不及,哪里能准了他的请奏? “西德王莫要冲动,你受的委屈。朕都知晓。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说着就要惩治何府尹。将他贬谪远调,又要将那姓吴的婆子流放西北。 何府尹双腿都软了,怔怔地望向成定帝身边的魏都。 魏都淡着面容。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要开口为自己说上一句话。 何府尹心中骤凉,他知晓自己已经被千岁放弃了。当初自告奋勇为千岁打头阵,他本以为是个大好机会,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最后竟还在阴沟里翻了船…… 谁知道柳昱还留了一手……恐怕是连千岁都不一定知晓。 魏都确实不大清楚。 柳昱手里保留的那卷圣旨正是魏庭所书,而早先在方武帝身边伺候着的,都是他的干爹魏庭。 魏庭原本一直将自己当做他的衣钵传人,什么都不瞒着,因而魏都对方武帝身边的事一清二楚。 可自从自己借了那时东厂厂公吴怀山的力去帮亲妹子李氏,由着萧沥发现端倪,招上了魏庭之后,魏庭就和自己撇清了,处处防着,什么风吹草动,他还要靠靳氏才能知晓。 魏庭暗地里都做了些什么,魏都还真不大明白。 那份圣旨,自然而然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打草惊蛇,还引来了只大灰狼? 魏都饶有兴味地打量柳昱。 而柳昱本意确实是有引退之意,但他知道并没有这般容易,他今日不过是来给成定帝施点压,顺带解决掉几只小喽喽的,再让成定帝记自己一个人情…… 何府尹还有那个大理寺卿卢佑都是谁的人,柳昱大概是知道的,柳建文在朝中还有点人脉,有些事打听起来十分容易。 自己能安然无恙那是运道,可对方也不能没有丁点儿损失,否则那是亏了……他倒不介意和魏都对上,反正人家都已经瞄上他了。 成定帝现在处处都听着这个阉人的,一点帝王风范都没有,往后若始终如一,他接下来就用不着再在京都待下去了……收拾好一切,带着人去海外那片世外桃源,也不是做不到。 当然,这都是下下之策,毕竟他们的根,都是在大夏。 “皇上厚爱,臣,惶恐。” 自称为臣,这也算表明了态度。 成定帝直愣愣地往魏都那儿瞧,他还没有听明白柳昱是什么意思。 魏都眸子微沉,细长的桃花眼缓缓挑起,微笑着对成定帝点点头,成定帝这才长舒一口气,“西德王受惊了……” 然后便赏赐了许许多多的珍宝去王府上,又记着凤华县主就要嫁与新科探花纪可凡为妻,便又额外赐下了郡主的仪仗,为其做足脸面。 西德王俱都感恩戴德收下,魏都始终微微笑着,不辨喜怒。 一提起凤华县主的婚事,自然而然就想到,还有半月就是成定帝与张皇后的大婚之礼。 礼部早已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应事宜全按着最高的规制来。 成定帝的后.宫,至今不过只有郑淑妃和几位低品阶的才人,为了大婚,成定帝如今不再出入宫闱,以显示自己对新皇后的爱重。 外臣雪亮的眼睛看着,大抵是明白成定帝对张皇后极为重视,也因此,不少人都有意无意地和张祖娥的父亲,中军都督府同知张国纪交好往来。 便有一名御史站了出来直言进谏:“皇上即将大婚,按礼制,奉圣夫人不便再继续留在内宫。” 奉圣夫人。便是说的成定帝的乳娘靳氏,也是魏都现在的对食。 魏都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靳氏侍候成定帝十多年,成定帝对其早已十分依赖信任,自己能够得成定帝的重用,靳氏在其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靳氏在成定帝耳边一直吹着耳旁风,魏都根本不用担心自己的前路。 这人竟然还想让靳氏离开宫闱! 魏都定定看着这个站出来的御史,不动声色给王嘉使了个眼色,王嘉点点头,那意思无非是说:正是西铭党人。 魏都眸子眯得更加厉害。 成定帝也有些无措。 那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靳氏对他百依百顺。起居饮食一手承担负责,他自小喝着靳氏的母乳,一直喝到了七岁,靳氏对自己来说。早已不单单只是乳娘了! 他根本离不开她。更无法想象。万一靳氏不在身边,他要怎么办! 成定帝茫然了一阵,坚决道:“不行!” 众人便是一愣。 成定帝也觉得自己太大声。反应过激了,咳了声正容说道:“皇后年纪还小,有奉圣夫人在,还能有个照应。” 说得人嘴角齐齐一抽。 当初选皇长孙妃时,张皇后就已经十四,不过后来因为王选侍的过世,还有方武帝、明启帝的接连殡天,婚期迟迟未定。拖到现在,也有十六了,还算得上年纪小? 就是士族门阀里,养儿子都不会养在女人手里的,他们怕孩子被女人们养得小气,没有男子气概,因此一般到了七八岁,族中的长辈就会将看重的少爷公子们接到身边亲自教养,连母亲那里至多也便晨昏定省,更别提什么乳娘了。 何况自古天子成婚后,哪个还需要自己乳母来四处打点的? 成定帝难道连这个勋贵公子还不如? 那御史复又接道:“皇后娘娘德才兼备,光风霁月,又身为中宫之首,当明理开化,赏罚分明,奖惩有序,否然何以母仪天下,为世间女子之表率典范?” 张国纪脸色肃然,忙走出两步:“皇后定能正心修身,堪当大任。” 连未来国丈都出来说话了,成定帝不知该怎么接。 他急急看向魏都,要他帮着拿主意,然而朝臣最看不惯的就是成定帝凡事都要问过魏都再下定论。 究竟谁才是皇帝,谁才是他们的主子? 一时激愤,又有数个御史齐齐走出:“请皇上决断!” 成定帝倏地站起来,“此事容后再议!” 第一次任性地退了朝,魏都便亦步亦趋走在成定帝身后。 朝臣十分不满,更有强硬偏执的,干脆到乾清宫前一跪不起,等候成定帝下旨。 有了一个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成定帝紧闭殿门,躲着他们,也不去忙活自己的木匠手艺了。 柳建文和杨涟远远看向乾清宫前跪了一地穿着真紫色、墨绿色官服的官员,沉默了一阵。 柳昱拍了拍柳建文的肩膀,调笑道:“你也要去凑热闹?” 柳建文失笑。 “大多都是西铭党人……” 他状似无意地喟叹了一句。 杨涟微怔,“畅元……” 柳建文讷讷摇头。 方武初年的时候,西铭书院在金匮复立,容纳广大莘莘学子,标榜气节,崇尚实学,关心国家大事,议政讲学,体恤民生。 那时的他们,一心想着要使天下“欣欣望治”,满心火热滚烫,也聚集了许多志同道合之士。到现在,西铭党的规模确实渐渐变大了,然而他们竟俱都停留在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斤斤计较…… 北六省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关中一带流寇遍地,没人关心。京都繁荣,歌舞升平,眼见着无甚需要劳心之处,他们就把矛头对准了内宫…… 皇帝的内务家事,何劳他们鞠躬尽瘁? 这么着急地想要将奉圣夫人靳氏逐出宫闱,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成定帝如此依赖靳氏,而靳氏和魏都又关系匪浅,所以想从靳氏身上先下手为强,从而扳倒魏都吗? 他们对于宦官专政早有不满了,或许是打从心里就瞧不起这些身子都不完整的阉人,所以逮着机会就要抨击一番……反倒是忘了,他们最开始聚集这个朋党的初衷,都是什么。 就算奉圣夫人不在内廷了,成定帝就能学着慢慢处理政事了?就可以脱离魏都自力更生了?他们就能超越代替这些阉人,为皇上鞍前马后了? 究竟是为了黎民百姓,还是为了他们自己。 柳建文早就看不清,也分不明了。 他侧过头看看杨涟,苦笑了一下,“我大约是真的老了,都搞不懂了。” 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鬓发花白,不服老也不行啊! 杨涟与柳建文自小相识,有些默契总是有的,闻言不由沉默了下来。 直到过了许久,他才低低说道:“畅元,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只愿,不忘初心。” 正如初入蒙学的那一刻,朗朗读书声在江南的黑瓦白墙内飘摇而出。 捧着书卷的少儿学子们,挺直了瘦弱的背脊,跟着老先生摇头晃脑、一字一顿。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从最先的懵懂,到往后的深入。不同的皮囊下面,掩藏的都是那颗最原始的,火热的,滚烫的,欲沸腾的赤子之心。承接远古的雄浑气场,恨不得以己身血肉为柴,如献祭般地燃烧性命热血。 这是他们的本心和希望。 柳建文对天长叹,也淡淡笑了,“……不忘初心。” 成定帝终究是被逼得没法子。 总这样躲下去不是哥办法,那群顽固,一个个都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非得逼得成定帝就范。 他想起来当年自己的祖父,也是这样被他们逼得不得不立父亲为东宫太子。 若是没有他们,自己如今兴许就不是皇帝!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自己的私事还要被管辖,还不如做一个闲散王爷来得自在!成定帝一点也不稀罕做皇帝! 不由愈发对这群西铭党人提不起好感。 “魏都,你说怎么办?朕不想乳娘出宫!” 成定帝又向魏都求救。 靳氏与魏都关系密切,魏都定是和他在同一阵线的,他只能帮着自己。 魏都沉吟了一阵,“皇上,先答应他们。” 成定帝悚然大惊,魏都又接着说道:“皇上先妥协一下,等到皇后娘娘入主后.宫了,适应了一段时日,再找个由头让奉圣夫人继续回圣上身边伺候,既不会驳了大臣们的面子,也可以全了皇上的孝义。” 成定帝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虽然让乳娘离开自己一段时日,定会十分不习惯。 “也好,就这样吧……” PS:总算赶上了,今天的更新。感谢十六花赠送的单身汪酱。 推荐一下美伢新书《甜香农家》,书号3627527,简介:女总裁穿越到失忆小乞丐身上,斗得恶婆,觅得蓝颜知己,重操旧业,开创古代西式糕点,重新建立自己的点心王国。觅得忠犬小将,快来让霸道总裁好好宠你! 第181章 赐婚? 成定帝最终还是同意了让奉圣夫人靳氏出宫,但与此同时的,他也赐了座南城兴隆坊的大宅子给靳氏,更封了靳氏的儿子曹家荣为锦衣卫千户,力求不让靳氏受到一丝丝的委屈。 对此众人虽有少许微辞,但目的达到了,便也不再计较这些得失。 渐暖的风缓缓吹过,吹落了桃李芬芳,吹绿了田田莲叶。清闲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夏日的燥热鼓动挡不住时光匆匆。 临近婚期,礼部六司早已忙不过来,上上下下就差人仰马翻。坤宁宫收拾了出来,挂上大红的喜绸,贴上双喜描金红字,宫里宫外都热热闹闹。 顾妍和顾婼约上萧若伊去了张府,张祖娥这时正在试着定制的凤冠霞帔。 她生得绝美,面如满月,皮肤细腻白皙。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如一颗熟透了的桃子,一身大红绣翟凤嫁衣,衬得她明丽动人、婀娜娉婷。 萧若伊瞧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视线,啧啧叹息几声:“这得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娶到张姐姐这样的美人……可恨!我怎么就生了个女儿身?” 张祖娥哭笑不得,笑骂了她一句:“都快及笄的人了,怎的还这样胡闹?” 却是拉住了萧若伊的手,紧紧握着。 掌心汗津津的,指尖微凉。 那是属于待嫁新娘子的忐忑与紧张。 她穿上嫁衣可真漂亮,和上世一模一样的美丽。口若朱缨。眼似秋波,眉梢还有作为新嫁娘的欢欣雀跃。 顾妍仍记得上世帮着祖娥姐姐试嫁衣。 定制的礼服光鲜柔软,宽袖紧身,贴合上她的身体,完美地勾勒出她的曲线。上头繁复精致的刺绣,是由司制房二十八位绣娘一针一针绣出来的,金丝堆垒的凤冠,嵌饰以龙、凤,珠宝花、翠云、翠叶、博鬓,宝石珍珠不计其数。金龙翠凤。珠光宝气交相辉映。 张祖娥曾和她抱怨:“这么重的凤冠,可该将脖子都压疼了……等你嫁人的时候,也要让你试试……” 只可惜,上辈子的她。到底还是没能出嫁。做上一回新娘子。 顾妍目光怔怔的。张祖娥不由笑道:“阿妍跟傻了似的,盯着我看个不停。” 顾婼说:“那是被张姐姐美呆了。” 顾妍压住眼角湿意,点头道:“祖娥姐姐真的很漂亮。” 张祖娥直笑。拉着几人坐下,亲自给她们沏茶。 这大约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能如从前小姐妹手帕交一样肆无忌惮地说笑谈天,再往后,一个个相继嫁做人妇,心智情感都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再要回归这份纯澈自然,也不容易。 因而她们十分珍惜这样的时光。 张祖娥的闺房里,摆放了各种木制的小人偶,一个个都是成定帝做了拖宫人送过来的,张祖娥全部留着,排得整整齐齐。 顾妍在自己脚伤痊愈后曾来找过张祖娥,可待看到满屋子的人偶玩具时,满腹的话语陡然打了结,不知该从何说起。 上世的成定帝和张祖娥,一度相敬如宾,张皇后凡事都做得十分本分,让人挑不出错。她心里怎么想的,从不与人说,偶尔不自禁吐露出一两句,复又止住了话头。 既然没得选择,那便只好认命,努力把当下的日子过好。 她未来必得是要母仪天下的,和成定帝之间如何,终究还是他们的事,却不是顾妍一个外人可以干涉或是评断。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你眼里的不足,在他们看来,兴许甘之如饴。 这份牵扯,远比外人能够想象的要深…… 顾妍静静听张祖娥说着话。 “……夏日炎热,今年尤甚,幸好你们送了匹冰绡来,做成小衣衬在里头,层层叠叠包裹上礼服,总不至于那么难熬。” 说的是顾妍上回送的那匹冰绡罗缎。 萧若伊也道:“正是,上回我在库房里翻出一匹冰绡罗缎,做的衣服穿上后通身清凉。” 萧若伊体质燥热多汗,现在就根本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几人就一起闲闲地吃着茶点。 准备的东西都是她们平素爱吃的,张祖娥一一全部记得。 也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大婚之事,张祖娥紧巴巴地看着她们便说:“你们到时一定要在坤宁宫里……” 一长串的礼仪之后,张祖娥便会被迎至坤宁宫,等成定帝挑起她的盖头,完成最后的一系列礼节。 那时在张皇后身边的,都是命妇、女官、宫人,一个个张祖娥都是认不清、也认不全的…… 虽然早早地就由嬷嬷教导过所有的程序,可真当临门了,哪能没有一丝心浮气躁? 张祖娥也只是个普普通通,即将嫁为人妇的小娘子,更要一朝成为天家妇,心中的不安可想而知。 只愿能有熟识的,陪着走完这一段。 美人双眸水光盈盈,轻含泪意,一点儿也不似前世里那个坚韧端淑的张皇后。 这是只有她们才熟知的,依旧青涩稚嫩的张祖娥。 顾妍握住她沁凉的手,悄悄塞了一颗洒满雪糖的盐津梅子。 “放心,我们一定会在的。” 正如人生百味,酸甜苦辣,未来的不确定实在太多了……既然重新走上了这条路,注定的身不由己,便唯愿这一生能够如意安康。 张祖娥在欢喜期盼与无措里徘徊,辗转难眠,而同为主人公的成定帝倒也没好到哪里去。 离了靳氏在旁侍候,成定帝就觉得心里好似空了一块,提了一壶酒。就往夏侯毅的宫殿里去。 他们两兄弟,自小感情便极要好,夏侯毅没少为兄长背过黑锅,成定帝软弱无能,对唯一的手足,尚还尽力护着。 从幼年至少年,十多年日日夜夜的相依相伴,不是三两句便能够说得清楚。 自古天家薄情,夏侯毅对于成定帝而言,兴许就是个例外。 经年的桂花酒。还是早先在东宫的时候。夏侯毅采了新鲜桂花酿的,就埋在梨园的梨树底下,成定帝一找就找到了,命人起了挖出来。 香味扑鼻的桂花酒。入口甘绵。回味无穷。偏偏后劲也不小。 成定帝酒量不佳,没喝几口,脑袋就有些晕乎了。拉着夏侯毅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从太液池边那棵歪脖子树,到晨间吃过的香香软软的鸳鸯卷,最后连吴刚玉兔都出来了,乱七八糟的,全没个条理,夏侯毅一句一句听着,也不回应,还是一杯一杯酒下肚。 成定帝一手拍在夏侯毅的肩膀上,脸色因酒意袭来而显得酡红。他说:“大哥也是要成亲的了……” 成亲,不好吗? 夏侯毅眨了眨眼,说了声“恭喜”。 张祖娥他见过的,关键大哥心里喜欢,能将她娶来,不是好事吗? 至少不像他,一无所有。 心里空落落的,夏侯毅又闷闷喝了口酒。 成定帝笑道:“哥哥要成亲了,也不能忘了弟弟啊!”他陡然正色:“阿毅束发了,可以成家立业了……你喜欢哪家的小娘子,跟哥哥说,哥哥给你赐婚!” 他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夏侯毅微怔,像是心里忽然间空了缺了一块,塌陷下去,急需什么东西来填补。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人影。 他赶忙摇摇头,“大哥,你喝醉了。” 别说什么看上了,她对他避如蛇蝎,恨不得远远走开呢! 不由就苦笑一下。 成定帝哪能轻易放弃了,随即就想到沐雪茗:“……昭昭常说沐七性情温婉,为人端方,聪慧机敏,又娴静貌美,阿毅和沐七是师兄妹,很是相熟了……” “皇上!” 夏侯毅连大哥都不叫了,弄得成定帝一怔。 他站起身,握紧了拳,长长揖一礼,“臣弟与沐七只是普通师兄妹,并非皇兄所想,臣弟还年轻,不急着考虑婚姻大事,劳皇兄费心。” 用这么生分的语气,成定帝顿时茫然无措。 “阿毅……”讷讷唤了句。 夏侯毅又随即打断:“夜深了,皇兄该就寝了。”他看了看远远站着的魏都。 魏都顺势走过来,请成定帝移驾乾清宫。 成定帝晕晕乎乎的,还是不大明白,阿毅怎么突然就发了火。 其实夏侯毅自己也不太明白。 听到有人将他和沐雪茗凑在一块儿,他就觉得十分厌烦。 平日听她“师兄”长“师兄”短的已经受够了,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不予计较,但为何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沐雪茗对他的情谊,夏侯毅看得明白,可他装作不懂。 一点儿也不想接受,更不想成为自己的负担。 郑昭昭说沐雪茗怎么好? 谁不知道沐雪茗和郑昭昭私交甚好,这话是谁让说的,他还好歹还能分得清,而皇兄随便听几句话,耳根子就软了? 夏侯毅有一股火气憋在胸口难以纾解,回头就去冲了个冷水澡。 成定帝回了乾清宫,就怔怔坐在案前,摸不着头脑。 “魏都,阿毅是怎么了?”他从不会随便乱发脾气的…… 魏都笑笑,“兴许是殿下有心仪人选吧。” 成定帝双眼大亮:“是谁?” 魏都定神想了想,摇摇头,“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曾经听闻过……据说先帝在世时,曾想撮合殿下与配瑛县主,后来耽搁了下来。但那时候,殿下似乎并不反对。” PS:感谢zzffffffff投的宝贵月票 第182章 惊雷 魏都说的先帝,指的当然是方武帝。 当年方武帝对配瑛县主有多宠爱,大家都有目共睹。隔三差五便会赏赐许多珍宝去王府上,又经常将她召入宫中……这在他人眼里,自然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成定帝眯着眼睛想了一阵,竭力回想顾妍的样子。 他统共没见过顾妍几次,印象并不深刻,即便哪日见到了,都被张祖娥吸去了目光,哪还会关注角落里的小丫头? 唯记得,似乎是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 哦,对了! 成定帝陡然想起来,曾经夏侯毅特意和他学习制作劝酒胡。他做了五个,夏侯毅只做了一个,一双手上满是细细碎碎的伤口…… 他将劝酒胡送给了张祖娥,夏侯毅就托张祖娥将自己做的给配瑛带过去。 是了是了,是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时间有点久远了,他一时就没忆起来。 原来阿毅早就心有所属啦…… 成定帝这回了然于心,略带兴奋地看向魏都:“是真的?祖父也曾经想过属意要为阿毅和配瑛缔结鸳盟?” 魏都敛眸正色:“奴婢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成定帝想想也对。 他是想为弟弟做些事,可又实在想不出能赏他些什么。 自己很快就要拥得美娇娘入怀了,而弟弟还是孑然一身……何不做一回月老牵一回红线? 莫怪成定帝思想“开放”,他自己便从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诗书礼易乐春秋。从没一样是完整读过的,别人说什么,他便跟着照做。何况这也是祖父的意思,他是为了完成祖父的心愿。 大约是酒劲上头了,成定帝眼前晕晕乎乎。 魏都眼看着成定帝昏昏沉沉耷拉了眼皮,就慢慢说道:“殿下想来心中想来是有数的,皇上何不帮他一把?” 循循善诱,犹如蛊惑般萦绕耳侧。 成定帝讷讷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他抽出了一卷明黄绸布,让魏都帮着写一旨赐婚书。可魏都自己也不会写什么字。便找了个得力的太监进来,按着圣意洋洋洒洒一通书写,成定帝又稀里糊涂地给盖上大印。 魏都满意地笑笑,伺候成定帝洗漱就寝。 回头复又看了眼桌案上的圣旨。无声勾了勾唇。 他难道真有这么好心仁义。为完成先帝遗愿。特意撮合顾妍和夏侯毅? 嗬,别开玩笑了! 他们和他是什么关系,自己吃饱了撑的要去管这趟闲事? 不过是最近被逼得有点狠了…… 西德王府走水的事自是魏都找人安排——既然扰乱了他亲外甥的抓周礼。哪还能容得他们置身事外? 开始不过是要给个教训,坏人名声,洗劫一趟……然而他没料到会招来萧沥这个变数。 魏都想借何府尹跟卢佑的手将西德王拉下马,但那只狡狐有九条命,不容易对付。 王嘉而今是锦衣卫的右指挥同知,想知道个什么消息信手拈来,而同为指挥同知的镇国公世子萧沥,行事就诡谲多变,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继续任由萧沥调查下去,不说将魏都暴露出来,总是要逼他砍掉一臂的。 他好不容易摆脱掉魏庭,开始能够独当一面,尚未好好享受这种美妙的滋味,哪里容得萧沥将他全盘计划捣碎? 萧沥插手进西德王府是为什么缘由,他找人打听打听就一清二楚了……到底还是年少气盛,英雄难逃美人关。 任他往日里秉持沉稳,说陷还不就陷下了?甚至不顾身份往人家那里大献殷勤…… 小定还没过,八字还没一撇,这事按理说都是悄悄的保密的。可小郑氏动作不小,已经四处去找过人了,郑太妃平昌候心里有数,却迟迟不见动静,魏都和他们有了往来,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给自己解决一个麻烦不是很好? 媳妇儿都要被人抢走了,他就不信那小子还能坐得住,还要变着法子来掀自己老底! 遥想当初啊,若不是萧沥去魏庭那里告了他一状,自己何至于一年多来小心翼翼夹着尾巴做人? 魏都想想就“啧”地叹一声:“年轻人哪,究竟还是太嫩了。” 不如再送上一份大礼好了…… 次日成定帝宿醉醒来,头就跟炸开了一样,难受得厉害,郑淑妃早早地备上了醒酒汤,又来伺候成定帝洗漱穿衣。 这些事本来都有人照料,郑淑妃但求亲力亲为。 成定帝许久不来后.宫了,她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成定帝自己的存在感。成定帝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她,心下又是暖融融的极为熨帖。 二人温存一番,这才真正起了身。 郑淑妃给他系上腰带,打理好了,抬头笑道:“皇上今日还是要去御花园吗?上次见您做的傀儡偶还没完工呢!” 成定帝眸子大亮。 他最喜欢的就是郑淑妃跟他说着自己感兴趣的事。 “昭昭想看吗,朕亲自表演给你看。” 郑淑妃当然拍手叫好。 二人携手正欲出门,魏都领了圣旨来询问:“皇上,可要去西德王府宣旨?” 成定帝一愣,郑淑妃疑惑道:“什么旨意?皇上又赏赐了西德王什么东西吗?”她伸手抢过那卷圣旨来看,魏都倒也没拦着。 待一目十行地扫过,郑淑妃惊得张大了嘴巴,“皇上,您要给信王和配瑛赐婚?” 有些大声了,刺得耳膜疼。 成定帝迷迷蒙蒙想起来,昨夜自己确实是下了这么一道旨…… 便讷讷点点头。 “那沐七呢?”郑淑妃加紧问道:“皇上给信王和配瑛赐婚。将沐七置于何处?” 郑淑妃与沐雪茗愈发要好了,沐雪茗深得她心,处处都贴合她的胃口,郑淑妃自然第一时间为沐雪茗争取权益……当然也有她一些见不得人的私心。 成定帝苦恼地挠了挠头:“阿毅他对沐七无意,朕不能逼他。”拿过郑淑妃手里的圣旨,他不想多谈。 郑淑妃这才冷静下来。 刚刚是太冲动了……怎么能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对皇上大呼小叫。 她复又扬起得宜的笑容来:“那倒是,信王既然无意,确实不好强人所难……” 可旋即想到顾妍,心头就升起阵阵烦躁的火焰。 又是她!怎么哪儿都能有她横插一脚! 勾.引了萧世子不说,连带着信王也一并勾搭上吗? 想到这里就是一愣。 对啊!若是不给顾妍赐婚。她岂不是就和萧沥水到渠成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种事郑淑妃是不待见的。何况镇国公府里已经有个小姑姑在了,根本没有世子夫人存在的必要,以后也不会需要……早点撇干净了最好! 郑淑妃不由拊掌,“皇上英明。这等大喜事。怎能不教太皇太后也知晓了高兴一下?” 成定帝一想也对。就顺道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正巧郑太妃也在。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水火不容的郑太妃和太皇太后竟能相处和谐,十分融洽。 成定帝素来不去关心这些。只本本分分地给人请了安,说了自己的决定。 郑太妃和太皇太后对视一眼,俱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笑意。 小郑氏与平昌候府通过风,就相当于是与郑太妃也禀报了一遍。 她们当然不乐意如今身为镇国公世子的萧沥娶妻生子——有了家室,他的世子之位就更加牢靠了,小郑氏还能起什么风浪?喝西北风去吗? 萧沥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正儿八经提起婚事的就顾妍这么一家,以后再要找上别人,就更不容易了…… 将这份危险的萌芽趁早扼杀在摇篮里,绝对是上上之策。 太皇太后拍了拍成定帝的手,“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能时时刻刻想着弟弟,这一点十分好。” 太皇太后的手苍老了许多,皮肤上密密麻麻爬了许多皱纹,与从前的白嫩大相径庭。 成定帝很奇怪,但又觉得从前太皇太后那样的反常逆生长更加奇怪,他一时也说不出哪个好或是哪个不好。 成定帝当然是想着弟弟,为了阿毅好的,便重重点头,“儿臣是兄长,自得为阿毅打算!” 跃跃欲试就要叫魏都派人去西德王府宣读圣旨,太皇太后看了看魏都,眼眸轻闪。 “慢着!” 她叫住了成定帝:“既然是赐婚,不如好事成双……”太皇太后微微笑道:“伊人都快及笄了,婚事也没个定论。平昌候府小世子年有十八,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将来又是承继爵位的,与伊人恰恰门当户对。” 平昌候是郑太妃的兄长,那小世子郑大郎,正是平昌候的嫡亲长孙。 萧若伊自小就是养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太皇太后将她当成女儿来养,哪里舍得人受一点委屈? 既然太皇太后都开这个金口为伊人郡主赐婚,不用说了,肯定是为了她好的! 成定帝想也没想就一口应下,回头让魏都又拟了一份圣旨出来。 于是两道圣旨一前一后就各自送到了西德王府和镇国公府上。 郑太妃和太皇太后相视而笑,顾妍就如同是被一道惊雷砸得外焦里嫩。 成定帝居然给她赐婚! 为她和信王夏侯毅赐婚! 她这辈子都不想有任何牵扯的那个人! 顾妍一双杏眸睁大,死死瞪着前头宣旨的公公——这种小事,自然是不需要魏都亲自出马的。 摆个谱,念个字,将气势做足了,回头圣旨一递,道声恭喜,还能拿到不少的赏钱……多的是人要争着抢着揽下这份差事。 绘着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的明黄色卷轴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眼,顾妍只觉得胸口绞绞生痛,喉口一阵腥甜。 那内侍念完圣旨就笑眯眯地双手托举,催促着顾妍赶紧接旨。 顾妍充耳不闻。 她脑子里很乱。 明明这一世,她都尽可能地躲着避着夏侯毅,尽力不与他有交集了。他们之间关系寡淡如水,至多也便是见了面出于礼节打个招呼,更莫提谈婚论嫁事宜……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她的婚事,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 顾妍跪着梗住了脖子,昂起头无动于衷。 柳昱与柳氏面面相觑,柳昱蹙眉问了句:“皇上当真要为配瑛和信王赐婚?” “那还有假!” 尖细的嗓音拔的高高的。 这么举着圣旨真的很累的啊!寻常人家收到圣旨,感激还来不及呢,这是祖上积了多少的德,才能修来今天的福气! 婆婆妈妈的……高兴傻了吧! 内侍耐着性子给众人道过喜:“信王殿下年少有为,文韬武略,配瑛县主秀外慧中,天香国色,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内侍尽捡着好话来讲。 信王可是皇家人,真正的龙子皇孙,地位尊崇!性情又很温和,定是知道疼人的。像配瑛县主这样娇娇柔柔的小姑娘,还不让人捧在手心里啊? 嫁给信王做王妃,上无公婆要伺候,下无侄甥,中间只有个年幼的小姑,未来张皇后与县主又是闺中相识的手帕交,定能处处照应着。何况人家与成定帝感情深厚,日后哪怕就藩,成定帝也不会委屈了他的,自在逍遥得很呢! 至少在内侍看来,这门亲事当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这么想,柳昱可不以为然。 身份、地位、荣华富贵,实在是太肤浅了! 萧沥那小子来提亲他都没答应,更别提夏侯毅! 龙子皇孙有多好? 嗬,表面上看起来好罢了! 皇宫瞧着有多光鲜,背后就会有多阴暗。夏侯毅可是成定帝唯一的兄弟,这种身份不尴不尬的,必得小心翼翼做人,哪天出来蹦跶一下,就能教人碾死。 他倒是宁愿阿妍嫁一个乡野匹夫,都不要去做什么劳什子王妃! 柳昱眯着眼,“当真是皇上下的圣旨?是皇上的意思?” 他这是怀疑有人矫诏了! 内侍勃然大怒:“西德王,祸从口出,可要注意言行!”目光开始变得冰凉,那内侍直直看向顾妍:“配瑛县主,还不接旨?违命不从,可是要砍头的大罪哦……” 语气从重到轻,横竖人家都只是个小姑娘罢了,威胁一下她,内侍还是有把握的。 顾妍双眼空洞,蜷在地上的手指一根根缩紧。 “噗”的一声。 一口鲜血就此吐出来,人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183章 镇国公 惊呼慌乱都在一瞬间,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柳氏忙将顾妍搂在怀里,小姑娘巴掌大的小脸惨白如纸,额上汗津津的,嘴角还有几缕鲜红血丝,最是青石地砖上那块红艳艳的血迹触目惊心。 “阿妍!”柳氏与顾婼急得眼眶通红。 那内侍顿感十分无措,他不过就是说了几句话唬人的,哪里知道配瑛县主这么不经吓? “这,这圣旨……”内侍语无伦次! “够了!” 柳昱大怒,“蹭”的站起来,“配瑛都这样了,你还想要她接圣旨?是谁给你的这胆子,还是说……皇家就是这么逼迫人的?” 我去,这种话能应吗? 他不过就是个宣旨的内侍,哪里当得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 内侍的腿不由抖了抖,强撑着说道:“西德王误会了,奴婢没有这意思。” “没有就赶紧滚!” 居然让他滚? 内侍瞪圆了眼睛,翘起兰花指:“西德王,咱家可是来宣旨的!”头一昂,这点底气必须要有。 他清咳几声:“既然配瑛县主无法亲自接旨,就由西德王代劳吧。” 他可不想再多废话。 得得得,今日算是倒了血霉了,非但没讨着好处,还惹了一身骚味!回头用柚子叶洗洗,再去千岁面前讨个好…… 内侍自顾自地想,冷不防柳昱狞笑了一声:“皇上就是这么让你宣的旨?”他脸色铁青。看着昏迷不醒的顾妍缓缓说道:“本王回头可要好好问问,皇上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臣这下可就看不明白了!” 柳昱没去管这个小内侍怎么样,他径直去将顾妍抱起来往内院走去,柳氏和顾婼纷纷瞪了那内侍几眼,急匆匆跟上。 内侍气得面颊通红。 “你,你们……”他抖着手指:“你们好大的胆子!” 没人回应他,连仆妇下人都没拿他当回事。 柳昱有这个胆子不接旨,内侍可没有这个胆子回宫去复命……怎么说?说配瑛县主被他一句话吓唬地吐血昏迷?说西德王护短心切要为外孙女讨个公道? 内侍自认成定帝信任西德王定是比信任自己多的…… 他看着手里的明黄色卷轴,长吁短叹一番。只好留下来。等看过配瑛县主的情况,再寻机会将圣旨送出去。 殊不知,外人眼里昏迷不醒的配瑛县主,这时候正端坐在柳昱对面。直直看着他。“外祖父。我不嫁!我绝不嫁夏侯毅!” 说话吐字有些不流畅,若细看便会发现,顾妍的舌头上被血染红了一片。 方才情急之下只好咬伤舌头装晕。 血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她深信外祖父会想办法拖延,但再怎么拖,始终都只是一时,无法长久解决问题。 柳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别说话了,我再想想办法。” 剑眉拢在一块儿,可一时间去哪儿找什么两全之策? 正如刚刚那个内侍所说的,违抗圣命,是要杀头的大罪! 自古以来,还没有谁抗旨不尊能活下来的。 别说赐婚了,即便是赐死,你也只能引颈就戮! 若说顾妍上辈子曾经想过要嫁给夏侯毅,然这份念想,早已经在噩梦来临之际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不,不对,其实是更早的。 在夏侯毅选择与沐雪茗共结连理的那一刻起,当沐恩侯府前的聘礼长长摆到了街头巷尾,从他认认真真执起沐雪茗的手,温柔对望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抱任何虚妄幻想了。 她从没说过她喜欢他这种话,但夏侯毅那么聪明的人啊,肯定是知道的……但他不会做什么回应,他只会装作不懂的样子,然后利用她的好感和喜欢,从她的嘴里套出他想知道的东西。 年少的心思总是单纯,也胆怯,至少她没能有这个勇气去为自己争取……她也没这么贱,非要往人家身上扑。 自尊、自爱、自重、自珍。 舅母说的,顾妍好歹还能明白。 所以默默地退到一边,只静静喜欢他就好…… 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就累了,夏侯毅这个人是好是坏,是死是活与她再无干系。可是要她嫁给他,与他共度余生,抱歉,她也做不到! 顾妍依旧定定看向柳昱,耐着舌尖钻心般的疼痛,一字一顿:“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他。” 这个曾经教会她爱,也教会她恨的人,她真的没有任何力气再去与他周旋、纠缠了……各自放过吧。 顾妍闭了闭眼。 都结束了,她早该放下,也早该学着解脱的。 柳昱倏然一怔。 想想看吧,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如同看尽了人生一样感慨唏嘘,这种冲击,一点也不比方才赐婚的刺激来得要小。 柳昱只觉得这个小外孙女比常人都要聪明懂事些,但真到此时,又不得不重新审视。 “阿妍。”他面色严肃起来,“你可是说真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 他知道顾妍的意思。 圣旨已下,他们只能被动承受,没有反口的机会,除非死,除非要成定帝收回成命……然而成定帝是皇帝,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由着他收回说过的话,天家颜面何存?所谓的天威皇权,岂不就成了一场笑话? 谁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触成定帝的霉头? 放眼整个京都,大抵只能找出一两家。 平昌候郑氏一族算是其一的话,镇国公萧家就是其二。 前者是因为宫里有几个女人把持着,后者。就完全是靠实力、军功和威望。 萧沥之前既有意和西德王府结亲,稍稍动个手脚,对外宣称二人早已交换庚帖,双方有所属意。 萧沥算起来还是成定帝的长辈,成定帝这就成了要信王强夺臣妻……名声不好不说,还要得罪镇国公府。 要么,成定帝就收回旨意,趁着他们还没接旨,悄悄地各自心里都当没这回事,算是镇国公府和西德王府欠了天家一个大人情。日后精忠报国。铭记于心。 要么,他就继续任性妄为,罔顾伦理道义,在往后史书上添上一笔吧! 他们凭借的。不就是成定帝的无知无畏? 柳昱想。这事可不是说的这么简单。 怎么都算得罪人倒面子的活儿。更何况对方还是天家…… 不说他们设想的好好的,萧沥他愿不愿意?镇国公府又愿不愿意? 萧家军军功过人,威慑蛮夷。安守四方,大夏需要他们……可自来功高盖主,焉知镇国公府不打算低调处世?他们又乐意出这个头? 顾妍身子虚软地蜷缩在太师椅里,淡淡说道:“试试吧。” 如果是萧沥的话,她愿意相信。 如果未来一定要嫁人的话,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选……恰好她也不是那么排斥。 柳昱叹口气,让柳氏去取了顾妍的庚帖来,郑重地交由托罗:“从后门出去,记得注意点,别被人盯上……还有,把话都说仔细了。” 托罗不敢怠慢,赶忙乔装打扮一番,拔腿就跑。 镇国公府也显得十分混乱。 几乎同一时间,为萧若伊和平昌候小世子赐婚的圣旨也到了。 萧若伊抢过那圣旨过来一看,明黄镶边,白底黑字,鲜红大印,一字一句看过去,萧若伊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皇上下的圣旨?” 十分低哑的嗓音,听着就像午夜刚从山洞里成堆飞出来的蝙蝠,扑簌着蝠翼,闷闷的压在喉咙口,渗人得慌。 内侍摸了摸鼻子:“县主不是都看到了,奴婢不过是奉命来读旨……”话没说完,那内侍就“哎呦”一声叫,原是萧若伊抄起圣旨的卷轴,直接敲在了人头上。 “胡说八道!皇上怎么会下这种圣旨?”萧若伊气得胸脯一起一伏。 平昌候府? 郑家? 呸! 萧若伊一脚踹在那内侍的小腿肚上,“你说,是不是郑昭昭跟皇上说了些什么?一五一十如实招来!” 那女人最会装无辜扮可怜了,随意几句话就能歪曲事实,成定帝定是被猪油蒙了心,上了当! 萧若伊大手大脚招呼在内侍身上,内侍赶忙抱着头蹲下。 小郑氏让左右仆妇上来拉住萧若伊,语重心长:“伊人,你别这么激动,大郎还是不错的,你与大郎也是自幼相识,他的条件,配你绰绰有余。” 平昌候府的嫡长孙呢,家世、样貌、才华样样不差,要她说,萧若伊这种火爆不着调的性子,才配不上他们家郑大郎! 萧若伊呵呵冷笑,“郑夫人,既是绰绰有余,就不用委屈了……郑小世子这么优秀,我可高攀不起!” 小郑氏是郑大郎的小姑祖母,她当然是帮着自己人说话的。 郑大郎长得确实是不差,才情在勋贵子弟中也能排得上,只有一点,他风.流成性! 除却还未娶正妻,院里已有七八房小妾,通房更是不计其数,庶子庶女弄了一堆,还见天去秦楼楚馆眠花宿柳! 一根奔跑的大黄瓜,好意思往她这里塞! 打包送给她她都不要好吗? 前段时日还听闻他公开调戏良家妇女,那时萧若伊乘了软轿正巧路过,掀了帘子往外头一看,那人脸色青白,双眼凹陷,用晏叔的话来说,这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 萧若伊光想想就觉得无比恶心。 她逮住了那个内侍,“你给我说清楚了,这是谁的主意?” 内侍抱头,大声叫着姑奶奶。 萧若伊在宫里住了十多年,宫人大多知晓她的脾性,来镇国公府这趟差事他们躲还来不及,最后猜拳输了,才由他硬着头皮上。 内侍都要哭了,磕磕绊绊地说:“是,是皇上下的旨……” 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他马上全招了:“奴婢说,奴婢都说!是,是太皇太后……” 赶忙蜷紧了身子,生怕萧若伊下一刻又往自己身上招呼。 谁知等了半天不见动静。 内侍眯开紧闭的双眼,怔怔看过去。 萧若伊满身的气势一瞬间烟消云散,眼眶周围红了一圈,手指紧紧绞着衣摆不松开。 “来人,备轿!” 她大步往前门走,刚动两步,又不忘回过头来踢两脚那个内侍,转了身就小跑出二门。 小郑氏让人将内侍扶起来,满脸歉意:“真是抱歉了公公,伊人脾气大,您受苦了。”她命人送上满满的两个荷囊:“一点点敬意,还请笑纳。” 内侍好一通感激,揉着酸疼的部位,一瘸一拐地就走了。 小郑氏弯了艳红的唇,抿嘴直笑,哼哼两声便往内院去。 托罗是递了西德王帖子上门的,指名道姓要寻萧沥。 这样没有事先约好便直接登门,是件十分无礼的事,好在将门并没有那样多的讲究。 柳昱身为西德王,掌握了一支十分厉害的水师,镇国公府尚武,对西德王就由衷的肃然起敬,然而萧沥恰好今日当值,不在府中。 托罗额上冒汗,灵光一闪:“晏仲晏先生可在?” 晏仲是镇国公的幕僚,行踪虽然难定,但在镇国公府,还是能常见到他的身影。 侍卫点点头,将人请进去。 托罗心里头直打鼓,觉得放在胸口的庚帖热得发烫。 王府里那位内侍还没走,虽有王爷撑着,又能支持多久? 托罗坐都坐不住,战战兢兢间似乎听到有轱辘的滚动声。 抬头一瞧,就见晏仲推了张红木轮椅出来,上头坐了一个精神矍铄满头斑白的老人,长眉入鬓,一双眼睛如鹰隼般的锐利,十分精明睿智。 托罗对这个老人的感觉有点熟悉,就好像是他在难民窟里,第一次见柳昱的时候。 那个挺拔硬朗通身华贵的男人,伸出白白净净的手握住他,就如同耀眼白灼的阳光,将头顶青灰色的雾霾驱散。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理解,救赎的意义。 所以哪怕赴汤蹈火,也一路追随了柳昱来大夏,留在了这块陌生的土地。 托罗微微晃神,很快就想到眼前这个老人是谁。 能和他们的王一样具有统率能力与气势的人,定是大夏的常胜将军! 他即刻起身,按照大夏的礼节朝镇国公行礼。 这位老人丝毫不在乎这些虚的,只请托罗坐下,开门见山:“西德王可是有急事?不妨说给老头子听听,若能帮上忙,定倾力相助。” 第184章 小定 托罗闻言便是一愣。 今日在他面前的若是萧世子,托罗二话不说,定然和盘托出,先问过萧世子的意思,然后回王府回禀……然而现在换了镇国公,突然又有些难以启齿。 纵然早晚需要镇国公决断,国公爷看起来也不是刻薄之人,开明讲理,可怎么着都算为难,托罗有何自信,笃然镇国公府上下愿意为了他们,开罪圣上? 吃力不讨好的事,换了他,他也不做。 斟酌着,思虑着,镇国公倒还耐心,晏仲攒紧了眉,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恰恰前头进来了个黑脸高大的男子,抱拳说:“公爷,县主听说是太皇太后开口给她赐的婚,叫了顶软轿就去宫里了。” 晏仲瞪大眼:“你怎么不拦着她!身手这么好,连个小姑娘还奈何不了?” 男子没说话,镇国公看到他黝黑的脸颊和脖子上似乎有几道抓痕,瞬间明了。 小祖宗若存了心闹起来,光凭薛陵,拉不住的。 “让人去宫里给令先递个信,别教她胡来。”镇国公很是费解。 他想不通太皇太后怎么会允诺这种事……她惯疼伊人这个外孙女,迟迟不给她定亲,也是想物色更好的,可挑来挑去,怎么就挑到平昌侯小世子身上去了? 先不论郑家条件如何,树敌如何,在勋贵中处在个什么位置……光说小郑氏是平昌侯小世子郑大郎的小姑祖母,又是萧若伊的继母。算起来,萧若伊还是郑大郎的长辈……这赐婚简直不可理喻! 不仅如此,伊人对太皇太后的态度也冷淡疏离了许多,甚至不愿意任何人说起太皇太后这几个字。 伊人自小不是养在国公府的,与他不亲近,她又不会去和小郑氏说什么心里话。唯有还能跟萧沥讲一二句,要么就去柳府寻明夫人,要么,就是去西德王府寻她要好的小姐妹。 镇国公又看向了托罗。 薛陵点头应了就下去。 托罗开始还以为国公爷已经知道皇上给县主赐婚的事了,听了两句才明白。他们说的原来是萧若伊…… “皇上竟也给伊人县主指婚了?”托罗低声问道。 也? 晏仲眸子发紧:“皇上还给谁指婚了?” 细细一想。已然明了。 托罗是西德王的人,他既然上门,定然是为了王府上的事。 顾婼都和纪可凡定亲了,成定帝再昏庸也不会在顾婼这里切入。剩下的就顾妍和顾衡之……前不久他才去王府为萧沥保媒。要是顾衡之的话。托罗就不必来这儿。 卧槽! 居然这么挖墙脚? 晏仲都忍不住爆粗口了。 托罗不再瞒着,便将成定帝给信王和配瑛县主赐婚之事大致说了一通:“……县主装晕暂且蒙混过关,只这么拖着委实不是长久之计。雷霆雨露皆君恩。我们不得不从,可这门亲事实在……” 说到这儿就顿了。 其实他们的意思十分明了,镇国公是聪明人,大半辈子戎马倥偬,战场上尔虞我诈,弯弯绕绕的倍儿清。 萧世子前头来提亲,他们不应。现在皇上下旨赐婚了,他们不想女儿嫁进天家门,就想起国公府了,还要国公府为了他们去和皇家碰上…… 你让人家怎么想? 你们家的女儿矜贵,挑挑拣拣觅夫郎,看不上国公府,不应亲事……好!他们认了! 庚帖不换,小定未下,毫无干系的两个人,不过有那么个意向,就要他们做这做那? 嗬! 镇国公世子是有多缺女人哪,一定要在这么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还要整个家族,为了这棵歪脖子树,不惜触犯天颜? 这得有多大的面子呦! 是西德王府将他们自己摆得太高了,还是将镇国公府看得太低了? 托罗想到这儿,只觉阵阵羞愧。 但他们都不甘做困兽之斗。 即便希望渺茫,都要试上一试。 就赌王爷和县主没有看错人! “我知道这事是难为国公爷了。萧世子仁义,愿与配瑛县主结一世连理,王爷惦念着县主还小,想多留几年,不愿太早定下,才迟迟不给答复。” “王府与国公府两家,本无亲无故。今日之事,猝不及防,若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王爷断不会命我上门……” 托罗硬着头皮说:“在下虽来大夏不久,也听闻国公爷忠肝义胆,杀伐果断。”他站起身来,虔诚抱拳:“托罗不敢强求国公爷,只替王爷问一问公爷的意思,是否还愿意,认下这个亲家。” 说完话,托罗也久久地低头,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跳如鼓。 他已经将意思完全表达清楚了,只等镇国公答不答应一句话。 谁摊上这等事都会万分无奈吧。 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其间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又究竟值不值得? 答案呼之欲出。 在安静中,托罗的心一丝丝沉入谷底,慢慢垂下长翘的睫毛。 镇国公静静看了托罗一会儿,突然饶有兴致地问:“配瑛装晕了?” 饶是托罗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样突兀的一句话,还是让他不禁愣了愣。 然后便木讷地点点头。 镇国公很高兴地看向晏仲:“就是你说的很有意思的小丫头?” 晏仲耸了耸肩。 人家都急成这个样子了,亏他还能气定神闲。 “真想见一见啊……”镇国公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顾妍毕竟不比萧若伊,伊人好歹身上还留着夏侯家的血。任性妄为是惯常的事,又是太皇太后纵容出来的,谁去说她的不是? 一两句微辞,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顾妍是方武帝封的县主,方武帝都驾崩一年多了,改朝换代的,谁说成定帝还买她的账? 西德王再如何,至多就是个显贵,和权贵二字还是差之甚远。不想以后难做,就别想着出这个头。 想来想去。装晕当真是个妙招。 镇国公啧啧称奇。 晏仲忍不住翻个白眼。 再拖吧! 再拖下去。你孙子就没媳妇了! 好在镇国公没再说什么,从怀里取出了一张烫金大红庚帖,上头写了萧沥的生辰八字:“令先的庚帖我随身带着呢,你们县主的呢。赶紧拿出来换了吧。” 托罗:“……” 晏仲“噗嗤”一声笑。看镇国公双眼放光的样子。无奈摇头。 原谅这个年纪一大把的老头子吧,人家想孙媳、想重孙早想得眼睛都绿了,萧沥萧泓两人都没个动静。自诩开明的祖父怎么好强逼孙子成亲呢? 最器重的长孙在这方面跟个木头似的,镇国公不会告诉别人,他悄悄地担心过萧沥要打一辈子光棍……后来听晏仲说起那小子请人去说媒,高兴地整夜没睡,要不是怕小丫头被吓坏,他都要登门拜访了。 倒不是说他对顾妍有多么多么的满意,只是错过这么个人,兴许就是自己的孙子错过了一辈子。 莫说顾妍是萧沥先瞄上的,就是后来者,他也要想法子给人争取来啊! 萧若伊和郑大郎那门亲事,镇国公府是肯定不能应的,而既然国公府注定了要和成定帝头碰头了,再多加一个顾妍,本质上其实没有差别。 夏侯渊那小子……着实不大像话! 不问过他们的意愿就随意指婚,先前又没有半点风吹草动,他简直以为,天家要拿他们国公府开刀! 两道旨意这么靠近,无论是给顾妍还是给萧若伊指婚,都来得莫名其妙!光成定帝一个人,恐怕是整不出这么多幺蛾子的…… 镇国公明亮的眼睛一眯,淡淡道:“走吧,我们得先去一趟王府。” 托罗喜出望外,赶忙从怀中取出顾妍的庚帖,两两交换。 镇国公又让人回房取了个红木匣子过来,又找了方才的薛陵耳语交代几句,这才去了西德王府上。 来宣旨的内侍正浑身乏力地坐在大堂里,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叫苦不迭。 他就喝了这么一小口茶,腹中即刻绞痛连篇,已经跑了三趟茅房。正想发作指责王府的茶水不干净,再一看,茶具都收下去了,一点证据也没有,他说个屁啊! 要不是先前配瑛县主突然晕倒,这件事不清不楚的,他高兴在这里受这个窝囊气? 这么一想,腹中又开始抽疼了,忍了一阵,内侍扶着墙就去净房,等再出来的时候,柳昱已经在大堂了。 他赶紧走过去,拉住柳昱就道:“西德王,县主可有大碍,若是无碍,就赶紧领了这圣旨,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呢!” 跑了这么几趟净房,身上多多少少带了些气味,王府的净房是放了熏香的,这一下又是香味又是臭味混杂在一起,就跟一坛放置经年已然发了霉的酸菜。 那个酸爽…… 晏仲捏了捏鼻子,“哎呦,你这是掉坑里了?” 内侍的脸色当即就是一青,觉得晏仲似乎有点面善,再一看堂前坐着的镇国公,一拍大腿。 这不就是医术高超的宴大夫吗? 当初郑太妃还是贵妃的时候,病得险些就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就是靠着宴大夫妙手回春的!他还远远见过几次晏仲! 内侍这下子不好发作了……谁都能得罪,可千万别得罪大夫。 做人呐,都是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万一哪天你栽在人家手里了,人家见此不救,找谁哭去? 内侍扯着嘴皮呵呵陪笑几声,也不应下,也不反驳。 柳昱拂开被内侍捏住的衣角,转头对镇国公说:“这件事当真难办,谁知皇上无缘无故的怎会下这么一道旨意?” 他打开镇国公带来的红木匣子,里头是一只赤金羊脂玉镶红蓝宝的鸾鸟华胜。 入手极沉,上头的宝石颗颗分量十足,成色又好,做工精致,十分华贵。 这是镇国公带来的小定礼。 按照大夏的婚俗,男女双方定亲,交换庚帖是初步,接着就会挑选黄道吉日,由男家向女家用饰物作为小定礼,然后书写婚书,就算是定下了,也不好再悔改。 柳昱很是不好意思:“萧老弟,真不巧,本来你我都约定好了,可现在……”他一个劲地摇头直叹:“配瑛气急攻心,都吐血昏过去了,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镇国公脸色铁青,凌厉地看向那个内侍。 内侍本来腹痛难受,感觉又上来了,被这么一瞪,生生憋了回去。 “皇上下了旨为配瑛和信王指婚?”镇国公直直看向他。 内侍木讷点点头。 镇国公大怒:“皇上难道不知道,配瑛已经和我镇国公府交换了庚帖?”他拍案而起:“今日我高高兴兴地准备上门送小定礼来的,皇上就送我这么份大礼?我萧远山究竟是哪儿触怒了皇上?” 镇国公定定看向内侍,“公公不妨告知一下,也好让我死个明白。” 明白?明白? 镇国公府早就和西德王府定亲了? 我去,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了? 内侍脸色惨白,一会儿看看唉声叹气的西德王,一会儿又看看怒发冲冠的镇国公,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天!他只是来传个旨而已,怎么会出这种事? 内侍腿脚虚软,不由扶住了一旁的桌椅,镇国公左右等不来解释,隐含悲痛地捶胸顿足。 “罢!” “罢!” 镇国公连连长叹:“我萧远山,祖祖辈辈,上上下下,一代代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平边关,镇四方。忠诚之心,天地可鉴,折损了万千好儿郎……皇上莫非还不信老臣忠义?” 一双眼眸水光弥漫,褶皱的眼皮好像叠了好几层,皱巴巴,干枯枯。 他撑着拐杖走了两步,右腿虚软无力,几近拖行在地上。 那条腿,是废的。 十五年前的大战,镇国公废了右腿,死了两个儿子,发妻悲痛归天,萧家军几近全军覆没……国公府上下损失不计其数,这样壮烈的牺牲,时隔多年想起,依旧引人悲恸。 再说下去,恐怕就是皇上不体恤忠良,兔死狗烹了…… 内侍赶忙打住,“国公爷言重了,皇上断无此意!” 既无此意,那是为了什么? 卧槽,他一个太监,怎么可能知道! PS:感谢糗人sink范打赏的平安符,么么 第185章 作废 上头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千岁只交代了让他宣个旨,将每个人的反应和神情都记下来,回头和他一点点地详说……本来简简单单的差事,非要弄得这样复杂! 内侍抹了把头上的虚汗,见镇国公和西德王两双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他很是无措。 赐婚啊!天大的喜事啊!怎么就搞出这么多的麻烦! 内侍欲哭无泪,舔着干涩的嘴唇,张了张口。 “算了。” 镇国公打住他要开口说的话,回身对柳昱说:“柳老哥,这门亲事,咱不能就此不明不白……我得去问清楚了,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要他认下这个闷亏,却是不行的。 连带着萧若伊的份一道算进去,其实是有人想拖镇国公府下水而已……他要是知道是哪只鬼手在后面推波助澜,看他不揪出来剁了! 柳昱十分同意,二人就拉着那个内侍一道进宫。 成定帝还在御花园里削他的木头。 他看中了一棵桃树,有脸盆粗细,让人锯了下来,要用这块木料给郑淑妃刻一尊弥勒佛,放在她宫里。 夏日来了,成定帝满头大汗,郑淑妃就在旁陪着,时不时递个茶水,或是伸手为他擦拭额上滚落的汗珠子。 宫人们看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再过两日就是帝后大婚了,宫里上上下下忙得一团乱,各处张灯结彩挂满红绸。而身为主人公的成定帝却在和郑淑妃如胶似漆。 都说成定帝爱重张皇后,其实这话未必属实吧。 正宫皇后,也不一定就比得上宠妃的……想想看方武帝在世时的郑贵妃与马皇后吧。 现在一个去了太庙,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一个还在宫里头做着太妃,依旧有一番权势。 这种对比多鲜明,一目了然。 所以哪怕张皇后占了正宫之主的位子,以后日子长着呢,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变数?主要,还不是看着成定帝的意思? 一些心思活络的小宫人已经想好以后要怎么去郑淑妃面前卖巧了。而那边成定帝正在雕琢佛身。极具小心翼翼。 郑淑妃在一旁看得厌烦,尤其在看到成定帝双手被木头弄得乌漆墨黑,满地木屑堆叠,耳边全是刨子锯子摩擦木料的声音。还有一股怎么也挥散不去的木头气味! 成天的这样。她都受够了。这个男人居然还能乐此不疲! 郑淑妃心里煎熬,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端方的微笑,目光仍不忘往后头一堆远远伺候的宫人那里看。得意一笑。 看吧看吧,看看你们的皇上是怎么对待她的,又是怎么对待张祖娥的! 郑淑妃虽然是妃,然而往通俗里说了,还不就是个妾? 穿不得正红,说不得大话,掌不来六宫,还要被正室压在头上……何况那个正室,家世地位还样样比不上她! 郑淑妃心高气傲,到底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的,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成定帝身上……这个男人啊!怎么说呢? 和他手里正拿着的东西一样,真的是个木头,还是根被虫子蛀空了芯子的木头!中通外直,腹内一点草料都没有,单蠢天真又木讷,什么都不懂! 这个性子说好也好,至少要掌控这个皇帝会是件极简单的事。 但要说不好,又是真的不好! 郑淑妃如今不过十四,还年轻着……少女的心中总有那么一两个无缘触及的桃色美梦。而郑淑妃再如何自持,再如何深明大义,总归难免小女儿情怀。 这不是一两句教诲能够理清理顺的,这是天性,也是本能。 尤其在她身边的男人是这么平庸无能的情况下,小小的情怀点起,便如同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 有时也会想,什么时候,能如民间话本里所说的,她所期望的盖世英雄,会身披金色铠甲,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 郑淑妃痴痴地想了想,觉得虚幻里的那个男子面容模糊,根本看不清脸……她不禁自嘲一笑——本来就是虚妄幻生的,怎么可能在现实中也存在呢? 至少她到目前为止,还没遇见过。 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郑淑妃端起茶盏轻轻呷一口,就见有小内侍匆匆跑过来,与魏都耳语了几句。 成定帝在雕刻制作木器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魏都深知成定帝的习惯,但听到内侍说的话,也不由挑眉缓步上前。 “皇上,镇国公与西德王求见。” 成定帝动作一窒,愣愣抬眸,见魏都点点头,就有些不舍地放下手里的活儿。 “怎么这时候来了?” 他不满地喃喃说道,旋即想到早上才放出去的两道旨意,霎时明了:“他们是来谢恩的?” 魏都不置可否,但成定帝显然就这么以为了。 为夏侯毅定下亲事,成定帝心里高兴,不在乎这时候被人打搅了兴致,即刻摆驾回寝宫换了身衣裳,再去见镇国公和西德王。 场面与自己所料想的有些不大一样,至少,他没在二人脸上看到喜悦和兴奋,相反的,却是凝重为难。 派去宣旨的内侍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手里还拿着明黄色的卷轴,显然便是早前放下去的圣旨。 魏都眯起眼。 镇国公来求见成定帝他是想到了。 平昌候小世子的品性,成定帝不知道,镇国公却不会不清楚。他怎么会能让孙女嫁给郑大郎呢?定然要虚与委蛇想法子来与皇上周旋的。 至于怎么个周旋法,无所谓。 国公府底蕴深厚。有这个资本,皇上兴许也会卖个面子。只不过势必会在皇上心里埋根刺……但这就足够了! 镇国公府的煊赫,早该易主了! 可西德王也来凑热闹,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柳昱在朝无权无势,一个挂牌的闲散王爷,他倒是长了胆子,敢以下犯上! 魏都冷眼看着,也没去管地上跪着的内侍。 柳昱当即跪了下来,成定帝蓦地一惊:“西德王,你这是做什么?” 柳昱跪伏在地。大声道:“臣有罪!” 有罪? 成定帝愕然。恰好镇国公也跪了下来。 镇国公有腿疾,早在方武帝在世时就特准他不用行跪礼,成定帝当然将这个规矩延续下去,可现下这么一来。他就有点坐不住了。 “镇国公。西德王。你们……” 他茫然无措,只好道:“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柳昱却摇摇头,“皇上圣恩。为配瑛赐婚,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不能接旨!” 嗬!还真是抗旨不遵的。 魏都眉眼含笑。 柳昱的胆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感觉到成定帝身子明显一僵,魏都并不打算开口帮腔。 柳昱继续说:“臣忠于君上,敬畏陛下,皇恩浩荡,臣感激涕零。然而配瑛早前便已与镇国公世子定下婚约,信诺在前,义字为先,臣左右为难,忠义两难全,特来请罪!” 镇国公一并垂首叹息:“还请皇上体恤。” 成定帝脸色微变。 镇国公世子? 表叔? 配瑛早便与表叔定亲了? 成定帝睁大双眼,侧过头看魏都。 魏都脸色也不大好看。 难怪这两个老东西一道来了,原是串通了合着伙来给成定帝施压。 这么一来,成定帝这道圣旨,无异于是逼顾妍另嫁,更是逼西德王背信弃义! 天家是有权威,岂能乱来? 坏人姻缘,有损阴骘,连民间都有句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仗势欺人也要有个度,何况这两个主角之一,还是平定西北、驱逐倭寇立有大功的小战神萧沥。皇家难免要担一个苛待忠良的名声,传扬出去了,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更别说满朝御史还要上疏弹劾…… 魏都很是意外。 镇国公摆明了要认下顾妍这个孙媳妇,不惜触怒圣颜背水一战……将萧若伊拉进来,无非是要镇国公自顾不暇。 他以为镇国公至多便是为自己孙女争上一争,若再算上顾妍的份,岂不是两道圣旨都要作废! 成定帝好歹还是皇帝呢,这下脸面往哪儿摆? 简直变相地将国公府推往风口浪尖……至少如果他是镇国公,在同等情况下,绝不会做出相同的事,甚至连萧若伊他都不会去管。 也是魏都以己度人,遗漏了这么一条。 这时候,魏都怎么也得维护成定帝的颜面,板着脸说:“西德王,镇国公,皇上金口玉言,可不能不作数!你们两家既然早已定亲,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何必遮遮掩掩?大白于天下有何不可?皇上早前不察,如今两相矛盾,后果要谁来担?” 还早就订婚呢! 呸! 什么时候定下的,还不是这两个老不死的说了算? 早就知道成定帝最是依赖身边的禀笔太监魏都,可他们一个王爷,一个公爷,由着一个太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心里能舒服? 柳昱深深地怀疑,今儿出的这些事,都是这个六根不全的太监动的手脚。梁子早就结下了,动不动手,就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镇国公抬眸看了眼魏都,反问起来:“那皇上又为何突然便给配瑛赐婚?事先不曾打听过配瑛是否婚配,便贸然下旨?” 成定帝昏聩,兴许只是一时兴起就下旨了,首尾始末只怕都稀里糊涂,而真正起主导的,该是魏都这只豺狼。 虽然镇国公不明白,魏都怎么就突然瞄上了镇国公府,明明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 成定帝听这话就懵了。 他真的是一点都不知道啊!打从一开始,他也只是想给夏侯毅找个合适的妻子人选,既然夏侯毅是中意顾妍的,他就顺道赐婚了…… 镇国公继续缓缓道来:“令先二月末时请了晏仲上王府说的媒,庚帖交换于三月,请人合过八字,正是天作之合,今日本该上门送上小定,书写婚书,皇上却下了这样一道旨……” 他看向了成定帝,眸色深深:“皇上,老臣斗胆问一句为何?” 为何? 为何! 成定帝根本说不上来! 他急切地站起身,“祖父在世时,就想过这件事,只是,只是耽搁了……” 声音慢慢变小,成定帝握紧拳看向魏都。 这事他只不过听魏都说过,究竟是真是假谁又知道? 方武帝都已经死了! 说不定就仅仅是一个突来的意向,就和今日突然想吃乳酪,想听戏曲一样,这时候翻出来说,算是什么! 成定帝颓然坐下。 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魏都见势不妙,转着眼珠子思虑办法,镇国公不给他这个缓冲时间了,伏跪在地朗声道:“请皇上收回成命!” 柳昱同样拜倒:“请皇上收回成命!” 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一个是国家栋梁,军力的中流砥柱,一条腿废了却以最虔诚尊敬的方式跪伏在地上恳切求情。一个是外姓王爷,带来一片海外领土归顺大夏,先前被冤枉欺君险些获罪,成定帝心中对他心怀有愧。 两相夹击,终于败下阵来。 成定帝拜拜手道:“二位起身吧,朕再写一道圣旨为表叔和配瑛赐婚,先前那道……作罢。” 声音怏怏无力,这种事要他来决断,真是为难了。 柳昱和镇国公顿时如蒙大赦,再三拜谢:“谢主隆恩!” 这么快地做出决断,魏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成定帝打发去拟旨。 身为皇帝出尔反尔,究竟还是丢面子的,所幸事情还没有传开,就当一开始便是为镇国公世子和配瑛县主赐的婚吧……成定帝定定看向案前近乎匍匐在地的内侍,正是那位先前去传旨的。 越少人知道越好,知道的要不就把嘴巴管严实了,要不就别再开口了。 成定帝挥了挥手,伴随着内侍尖利的饶命声戛然而止,镇国公和柳昱已经走出乾清宫,相视而笑。 “这回你可不能反悔了。”镇国公扬了扬手里的明黄卷轴。 经过这么一遭,柳昱哪还能不认? 萧家仗义至此,柳昱心中颇有感触。 他想起一件事:“怎么方才不一道将伊人的赐婚一并提了?” 镇国公摇了摇头,“伊人的事找皇上是没用的,症结可是在太皇太后那里……” PS:感谢哑锈锈、guiyue08投的宝贵月票 从下周开始进入考试月,作者君已进入暴走模式,以后一段时间应该都会在凌晨更新,给诸位带来的不便,十分抱歉 第186章 辜负 在镇国公与柳昱双双退下之后,成定帝颇有些茫然。 他本意是好,出发点也是为了夏侯毅,可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样? 想起上回在御花园中,顾妍因汝阳公主的冲撞扭伤了腿脚,萧沥紧张的模样。 那种神情,至少在成定帝的印象里,还是生平仅见……所以,其实真的很明显,也无所谓究竟是谁瞒着谁,不过是他从一开始就没考虑周全。 饶是成定帝不在乎虚名和世俗眼光,这时候面上都有点发烫。 一则是为了自己犯错感到羞愧,二则是身为君王却被挑战尊严,后知后觉的耻辱。 魏都察言观色,知晓成定帝这是心里不舒坦了。 他本意是想让萧沥着急窘迫一把,若真能撮合成顾妍和夏侯毅,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可此事甚至可能萧沥还不清楚,两个老头子就顺势解决掉了…… 要说魏都心里不郁闷是假的。 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瞧瞧看,皇上可不就是膈应了? 君君臣臣,这个关系究竟摆在那里呢,该有的尊卑还是要有,轻易拂了皇上的面子,人家再不通人情世故,也不可能没有丁点儿想法。 这时外头通传,钦天监谭监正求见。 既然有意赐婚下去,总还得让人看过八字。钦天监监正的本事,合个八字还是绰绰有余。 成定帝不想见他——圣旨都作废了,管他劳什子八字做什么? 可旋即想想还有萧若伊和郑大郎。终究是让人进来。 然而谭监正并不知内情,跪在地上,张口便急于说起顾妍和夏侯毅的情况:“臣已算过信王与配瑛县主的八字,恐怕有些不合适……” 谭监正抹了把虚汗,说得小心翼翼。 成定帝不耐烦听这个,火气上来了就道:“不合适不合适,你不是挺厉害的吗?随便找个法子化解一下还不行?” 本来指婚不成就一肚子气了,这时候还要过来插一脚! 谭监正心想,要是容易化解,他至于拖到现在才来见皇上? 生、克、制、化、刑、冲、合、害。这两人都是辰时出生的。辰辰自刑。本就不是什么好现象,若二人命中带土含金,还能有所补救,可配瑛县主五行属水。水助游龙。更是大忌。 八样之七都有不合。还有什么好说的? 除非把他们塞回母体去,找个良辰吉日重新再生一遍…… 谭监正低垂着头,好一会儿才说:“臣。无能。” 成定帝直接将桌案上的奏折丢在地上,让谭监正赶紧滚。 谭监正连连道罪,脚底抹油就开溜。 魏都急着抚慰成定帝,连连说着“息怒”,成定帝就唉声叹气了好几回:“到底是朕做错了……天意如此,他们两个就是天生相克!” 将两个命理不合的人硬凑在一起,肯定是不行的。就算成了,都要家宅不宁,流年不利。 他的好心险些办成坏事,害了他的弟弟! 魏都额角直跳,赶忙说道:“皇上莫要自责,您是天命所归,凡事自有转机。” 成定帝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 “合该镇国公跟西德王来阻止朕,那道圣旨废得应该。”否则自己真要后悔莫及。 这么一想,原有的郁卒反倒驱散了许多,甚至兴致又回来了,要回御花园做他没完工的佛像,也没留心魏都青黑的脸色。 萧若伊是被萧沥揪出慈宁宫的,一路又哭又闹,让萧沥险些将她打晕了扛回去。 瞧瞧她都做了些什么? 跑进慈宁宫,对着太皇太后大呼小叫。 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太皇太后对她溺爱,宽纵娇宠着,谁管她做什么?可现在能一样吗? 萧沥听闻消息赶过来的时候,萧若伊正指着太皇太后说:“你这个妖精,冒牌货,占了我外祖母的身子,还要为非作歹!孤魂野鬼在阳世间是活不长的,不是你的东西强抢了,是要遭报应的!” 一番惊天言论,连萧沥听了都是一怔。 这些话在萧若伊心里憋了多久,存了多久,压抑了多久,她就有多么长久的痛苦。 忍之一字,是先要拿刀层层剖开心肺。 鲜血淋漓的伤口,一但触碰就是痛入骨髓。 而太皇太后的“改变”,对于萧若伊而言,不亚于自己的亲外祖母已经逝世。现在这个假货,顶着她至亲的皮子,还往她伤口上撒盐! 并非一时冲动,只是感情濒临了一个崩溃点,她顺应了心声。 萧沥拦不住她,他更敏锐地感觉到,在伊人说出这番话后,太皇太后的脸皮绷不住了,眼里的错乱惊慌混沌一片,继而便选择用雷霆之怒掩盖内心的恐慌。 她大斥萧若伊目无法纪,不成规矩,要对她施以杖责之刑。 这种时候,心里最虚软脆弱的一块被揭露人前,太皇太后的眼里已经流露出了杀机。 杖责? 是打算往死里打吧? 萧沥信步挡在萧若伊面前,一个眼神已经让周遭上来的内侍嬷嬷退了下去。 他淡淡看向太皇太后说:“伊人出言无状,太皇太后有容人雅量,还望海涵。” 海涵? 她要有这个肚量才怪! 自是说什么也不肯的,还要连带着萧沥一道罚了。 他伸手就掐住一个内侍的脖子,将人拎了起来。 慈宁宫里的旧宫人早被清理地差不多了,留下来的,无非都是现在这个太皇太后的亲信。 萧沥只冷冷丢了一句话:“太皇太后的手,越来越苍老了。气色也憔悴了许多……” 果然那个女人闻言一窒,拼命地就要藏起自己那枯瘪的双手。 从前的太皇太后有一双幼嫩白皙的柔荑,可自从她来了之后,这双手就日益衰老,变成了一个老人真正该有的样子。 不仅如此,她的身形也日渐消瘦,就像是血肉慢慢消融掉,原先中等的体型逐渐呈现出骨感,到了午夜时分,心口还会剧烈地发疼。一日赛过一日。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但总归不是好事。 真当变成了皮包骨头,她的命还有多少? 权势的滋味才刚刚尝到,怎能轻易放手? 太皇太后挥手就让人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个冷肃的少年:“你有法子?” 就算有。又怎会帮她? 太皇太后摆正了身形。慢声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既然你们清楚,就该知道,那个人在我手里。你们如果想她回来,这具身子就不能坏了……” 萧若伊险些扑上去,哭吼道:“你无耻!帮了你,难道你就愿意让我外祖母回来了?卑鄙!” 太皇太后掩口吃吃地笑,姿态看起来就像是个青春洋溢的少女。 “那你们大可以任由我待下去啊,反正横竖左右,你的外祖母是回不来了。” 若保留着身子,兴许还能有所转机,可要是这点都没了,那其他也就别再妄想! 他们有的选吗? 萧若伊咬牙切齿,萧沥拉住她,扬眉淡笑了声:“看样子,还是能支持一段时日的……我不急。” 然后便带着萧若伊走了。 萧若伊挣着身子,萧沥难得斥她一句:“够了没?” 萧若伊一怔,眼泪立即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 “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她蹲下身子,将脸埋进臂弯里。 就像顾衡之养的阿白或是大黑受到外来伤害时候的样子,缩成团地保护自己。 某些程度上,顾妍与萧若伊很相似。 只不过一个亮出满身的尖刺,一个则缩进固有的龟壳,但所达成的目的,皆是拒人千里。 萧沥沉默不语。 他不知应当去说些什么。 他无法去指责萧若伊的冲动妄为,那个人同样也是他的外祖母。 而话都说开了,萧若伊心中仅剩的那点希冀企盼灰飞烟灭。 萧沥虽无法解释这种怪诞之事,但起码还知道得失相衡。 有违天理人道的事,若是没有一点点反噬,怎么可能?看看太皇太后消瘦下去的身子,就不难猜到了。 他也只能先诓骗住这个女人…… “伊人,你起来。”萧沥要去拉她。 萧若伊就拽紧他的衣袖,一双泪目通红,直直看向他。 萧沥倏然一怔。 萧若伊的样貌,和母亲欣荣长公主有七八分的相像,而她现在的这副样子,又像极了幼年时的某个场景。 脸色苍白的母亲紧紧拉住他的手,双目赤红,满面水光,低低地耳语,让他一定要平安长大,好好活着。 恍惚了一阵,就听到萧若伊喑哑的声音:“你不是说过会想办法的吗?” 他愕然。 她却看着他:“不是说好了会把外祖母还给我的吗?” “哥哥,我那么地相信你……”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话不算数? 拽着衣角的手指发紧发白,终于泣不成声。 萧沥半蹲着,僵挺着背脊,抿紧了唇。 有一种无力感,正一点点蚕食着他。 他知道,究竟需要有多大的信任,才让他愿意在战场上,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同伴。 而他又承载着多大的信任,让萧若伊愿意将所有的依靠,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是伊人,怎么办哪。 我好像,辜负了你的厚望…… PS:感谢DIAM打赏的香囊,么么 再次推荐字母姐的作品《王后嫁到》:一只东北虎妞穿越软喵咪的彪悍生活!天下我有,男银必须有,全部是我的! 第187章 就一会儿 太皇太后大约是被触怒了吧,所以萧若伊和萧沥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找了钦天监择良辰吉日,干脆地将伊人县主与平昌候小世子的婚期定下来,还让体己的公公去镇国公府门前恭贺,简直要弄得人尽皆知。 这让本打算好来寻太皇太后细细商榷一番的镇国公大吃一惊。 怎么放任萧若伊去了一趟慈宁宫,就成了这样? 这丫头,捣什么乱!放着他去解决不就行了? 可见自个儿孙女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镇国公连责难的话都说不出来,只问她出了何事。 萧若伊却一点儿也不想说,径自捂了脸跑开。 镇国公就去问萧沥,可萧沥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再撬不出一个字。 慈宁宫的大门对外紧闭,太皇太后身边的公公更直截了当对镇国公说,太皇太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不见人。 这也是变相地直接拒绝镇国公的求见,说白了其实就只针对镇国公一个人而已。 言简意赅地表达了一个意思,萧若伊那婚事,没得商量! 镇国公只好先打道回府。 而与此同时的,成定帝给镇国公世子和配瑛县主赐婚的旨意也传开了。 厩里惊讶的同时,又有好事者将三年前配瑛县主与萧世子一道落崖的事翻出来。不由齐齐惊呼,原来缘份早就定了!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只如此一来,注定碎了不少春闺少女心。 小郑氏很得直咬牙,纤细白嫩如水葱般的手指死死绞住帕子。 “怎么回事?不是信王吗,怎么成他了?” 小郑氏急得都要哭了。 萧祺冷着脸说:“还不是老头子去宫里求了?皇上能不卖这个面子!” 萧沥成了亲,还能有他的什么事? 这个国公府,以后都要是萧沥的了……他这个做老子的还没死呢! 小郑氏气恼:“老不死的,尽会瞎捣乱!” 一想到萧沥定下了亲事,眼睛都不由红了,心里真是抓心挠肝地疼! 对方要只是个普通的淑媛,也不是萧沥看上的。她就暂且忍下。以后再想法子搓圆捏扁就是,可偏偏,就是萧沥喜欢的那个丫头! 她梦寐以求得不来的东西,凭什么那个小丫头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 萧祺见她如此激动。还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便按住她宽慰道:“急什么?配瑛才十三。婚期可还没定,她嫁过来还得两年呢,说不定要更长时间。指不定能有什么枝节横生。” 就是没有,他们也可以创造啊!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怎么做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小郑氏的脸色总算好看了点。 却又不甘心地撕坏了一块帕子,还要由着萧祺哄劝好一阵。 柳昱回了王府后便长出一口气,柳氏赶忙问道怎么样了,再见柳昱手里那卷明黄圣旨,面色就松动许多,可旋即跟着皱眉叹了句:“圣旨赐婚,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吧……” 无论他们怎么想的,或是愿不愿意,顾妍和萧沥,注定地是要被绑到一起了。 柳氏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觉。 明明前头不久顾婼才和纪可凡定下,现在小女儿又和萧沥敲定了婚事,就好像是两个女儿一下子都要离开自己身边了,心里顿时酸酸的,又空落落的。 柳氏的前十几年,很没出息地围着一个男人转,慢慢变得不像自己。一朝幡然醒悟,宛若新生,她多想将十多年来没有倾注在子女身上的情感一股脑地全给了他们……多想再有几年的时间,可以让他们再多陪陪自己。 是太自私了吧。 女儿总归是要嫁人的,哪有一直留在家里做老姑娘的? 可这还没嫁人呢,她就开始舍不得了…… 都说知女莫若父,柳昱一看柳氏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看看,又开始钻牛角尖了不是?” 他好笑道:“无论是婼儿,或是阿妍,她们嫁了人,难道就不再是你的女儿了?和你之间的母女关系,难道就因此切断了?要是这样,不用你说,我就先把她们扫地出门!” 柳氏哭笑不得,旋即嗔道:“父亲,您说什么呢!婼儿和阿妍怎会如此?” “这不就得了?” 柳昱耸耸肩,让柳氏坐下来,淡淡笑道:“玉致,你要知道,你养了两个好女儿……婼儿持重端雅,阿妍聪慧坚韧,她们都是能干的好孩子,哪会轻易让自己吃亏?” 柳昱是既感激又唏嘘。 他一方面痛恨懊恼柳氏以及几个外孙幼年生活在顾家那样的地方,一方面又庆幸那些经历让几个孩子的心智迅速成熟起来,也让女儿能开始学习独当一面。 自然,偶尔瞧见顾妍年纪轻轻,一副小大人的沉闷模样,柳昱骄傲的同时还是不免心疼的。 “婼儿虚岁算起来就快十七,这年纪说小可不小了,再留下去说不得真要成了老姑娘,至于阿妍……”他顿了顿,眼睛眯着慢慢道:“阿妍倒是不急,你不用那么早就开始操起心。” 柳氏心想也对,释然一笑,转而又说起了萧沥:“……现在说这个于事无补,这次将镇国公拉进来实属无奈之举,他能仗义相助我们自然感激不尽的,可终究是阿妍的终身大事,萧世子……” 柳氏对萧沥到底是不了解的,哪知道人家是怎么样。 柳昱便摸了摸下巴。 他比柳氏多了解一点。 那个小子啊…… 柳昱挑着眉淡淡地说:“所以才不急啊……” 既然阿妍肯开那个口让他上门去寻镇国公商榷,心里应该是愿意的。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顾妍对萧沥那小子,和别人有点不同。 原先是想国公府的大环境于顾妍来说,有些复杂了,所以一直防着萧沥,可今日和镇国公深交了一番,好感度倒是大增。 事情到了这地步,他们再要反悔显然不可能了,可真要这样“便宜”了萧沥……究竟是自己最喜欢最心疼的小外孙女,怎么想怎么不乐意。 刚刚还安慰柳氏来着,其实心里面。他比柳氏还要舍不得。 幽幽叹息了声。来日方长,就且行且看吧。 柳昱与柳氏二人松了口气,消息传到顾妍耳里时,她也同样如释重负。 真若要将她与夏侯毅凑成一对。日日对着这个上世害得她家破人亡、郁郁而终的男人。那往后的日子。她也不敢再想了。 几个丫鬟纷纷向顾妍道喜,祝贺她与萧沥定亲,也是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以后都会和另外一个人紧密地联系到一起。 他没有让她失望……或者说,在潜意识里,她总觉得,他会像以往许多次一样,如神祇一般地出现,解救她于危难之间。 那个人,若是他想做,很少有他做不到的。 顾妍也不知道这份笃然究竟从何而来。 她敛住心神,微微地笑,让卫妈妈准备些银馃子打赏下去。此起彼伏地恭贺声不绝于耳,心情却像是纠结成团的红线,一匝绕着一匝,剪不断,理还乱。 晚膳只喝了几口粥。 先前舌头咬得太狠了,阿齐那给她上了点药,但依旧疼得厉害。 沐浴过后,青禾就给她绞干头发,然后用桃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匀,忍冬与绿绣就为她铺起床铺,燃起熏香。 她怔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听说伊人也被赐婚了,对象是平昌候府的小世子……这可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上世的平昌候府在成定年间早就败落了,后来还动过谋反的心思,暗中纠集军队。可惜还没有正式开始呢,就被魏都揪出来,扼杀在了摇篮里。 人人都说魏都做了件大好事,守护了大夏的江山,有九千岁在,那是大夏的福气。 然而真相究竟是什么,普通老百姓根本无从得知。 她只有一次偶然听舅舅和纪师兄说起,魏都曾和郑氏一族往来十分密切。 狡兔死,走狗烹。上世的他们没有太皇太后护着,在郑贵妃失势后,苟延残喘在夹缝里过活十分不易,趁机攀附魏都正在情理之中,可等到没用了,可不得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平昌候,早晚是要败落的…… 顾妍尝试着拼命回想上一世萧若伊的归宿,最后发现,一片空白。 她只知道镇国公府有一位伊人县主,可从来没听说过,伊人县主最终花落谁家。至少在她被囚禁起来之前,萧若伊就跟销声匿迹了一样。 怎么伊人这世的轨迹变得这么奇怪? 她怎么可能会嫁给平昌候小世子呢? 又为何没人阻止? 顾妍头脑发胀,连带着脸色也有些苍白。 青禾忙问她怎么了,顾妍只摇头推脱说累了,遣散掉她们。 空下来的房间就十分安静,偶尔会有烛光灯芯爆开一两声脆响。 都说灯烛爆,喜事到,这难道也算是喜事? 她只是怔怔坐着,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动静,疑惑地回过头。 身穿飞鱼服的男子正立在窗前,旁边高几上烛火摇曳,投下的长长影子将他笼罩在暗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灼热似火。 顾妍顺势站起来,“你……” 才吐口一个字,他便已几步近到跟前,急切又笨拙地将她揽入怀里。 坚硬的胸膛前,凉凉的冰薄荷香冲入鼻翼,她一瞬全身僵硬。 “别动。” 萧沥低低地说。 她果然一动不动。 于是他手臂收得更紧:“一会儿,就一会儿。” PS:感谢水果水果投的宝贵月票,么么 作者君暴走复习中,实在没有太多精力更文,晕晕乎乎只写了三千,但作者君保证不断更。等过了考试月作者君一定加更! 另外推荐一下颜令妩的新作《闺甜》:一朝穿越,容韫和来到了偏僻酷寒的燕北村庄,举目四望,她只是一个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小孤女。还好重生福利是个灵泉空间,闲来无事可以种种田、合合香,小日子真是美美哒米虫容韫和表示:空间在手,天下我有!且看现代软萌妹子变身古代小萝莉,一步一个脚印的为自己谋得一个盛世华妆!只是,喂,那个病娇世子爷,麻烦你离我远一点儿,本小姐一点儿都不喜欢你! 第188章 撒娇 怀中人温香馥郁,纤细柔软,微湿的发丝披散在素白色薄衫上,一对翦水双眸盈盈,黑白分明。在昏黄的灯光里,她就是唯一的亮色,美好地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好像随时都会羽化虚无一样…… 就如今日,她险些便与自己失之交臂。 萧沥感到有些无力。其实在很多事上,他都既无奈又无措。 他哪有多么的厉害? 平凡如是,也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也会惊惧害怕,也有七情六欲。 萧沥不由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一点点磨蹭着她的发旋。 她的头发就像是一匹上好的绸子,又细又滑,又浓又密,还有一股特有的甜馨芳香。 在从镇国公口中得知,她险些就要成为信王妃时,脑中一根紧绷的弦便轰然崩裂,耳中嗡嗡直响,一颗心直直地沉入谷底。 似乎是有一种巨大的空洞失落包裹他,胸口跟着闷闷地发疼。 脸色应该也不是很好看吧……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再震惊,再愤怒,总不至于谈之色变的,他本该冷静下来去寻应对之策……可那时候眼前黑黑白白,根本没法思考,就像是一块结在心上许久许久的痂,早和血肉长在了一起,又被硬生生地剖开剜去。 那种疼痛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亘古久远的好像根本不是这辈子的事…… 感受属于她的温热,还有在怀里的充实。好似只要这样,就能够抚慰这一天起起落落的心情。 所以借着冲动,做一次一直以来想着,却又不敢做的事。 想将她完完整整拥在怀里。 于是,一会儿之后…… 顾妍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 萧沥又环得紧了点,她觉得都有些喘不过气了…… 他喑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艰涩,这是往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身上见不到的。 顾妍茫然眨了眨眼,终究还是问起来:“你怎么了?” 趁着他愣神的功夫,她微微挣开,大大喘息几下。 他身上还穿着上衙时候穿的飞鱼服。到现在还没换下。大约是直接过来的…… 萧沥的目光专注,脸色却是发白,半晌没有说话。 顾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中,她听到他低喃:“是我的错。” 声音那么淡。淡得就要天上孤月旁边零星的光晕。随时都会黯然消散。要不是顾妍离得近。她也绝听不清楚。 “你在说什么?” 他何时做错了?又做错了什么? 萧沥抿紧唇,目光看向别处,慢慢地深吸口气:“要不是我。不会有今天这么多事的。” 事后仔细想想,许多端倪就都出来了。 镇国公府一枝独秀,从不与人交恶,魏都却为何专挑着来对付他们? 这是招惹得罪上人家了吧? 动作太大了,终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动不了他,就要拿他身边的人开刀下手。 顾妍是一个,伊人也是一个。 纵然在祖父的当机立断下,让顾妍迅速抽身出去,可伊人呢? 他还记得萧若伊赤红双眼看向自己的样子,破碎受伤的目光,有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 瞧瞧他都做了什么? 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既是他犯的错,他一人承担起来就是,现在却拉得自己妹妹也下了水……哪怕许诺过的,现在也一样没有达成。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什么都算不上罢……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上来,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 顾妍让他坐下。 她想到前不久西德王府走水的事,就是萧沥去调查的,这件事是谁做的他们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少了些证据。 狗急了还要跳墙呢,魏都这种人,怎么会让自己有把柄握在人手里? 随意给个小教训,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这能怪你吗?” 顾妍极不赞同:“他本来就是冲着西德王府来的,我们与他有许多宿怨,他哪怕今日不报,明日也是要来的,你只是出手帮了忙,难道我还能恩将仇报,反过来责备你?” 说到这里默了默,她低下头去:“算起来是我连累你才对,若非王府的恩恩怨怨,伊人哪会无辜被牵连,她才是最冤枉的。” 孰是因,孰是果,一两句何以说得清? 萧沥定定瞧着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她一怔。 不是魏都吗? 他继续问:“那个人若是主谋,那从犯呢?执行者又是谁?” 顾妍摇摇头。 他就笑得愈发苦涩了,“是我父亲啊!” 一品威武将军,萧祺……可不就是他的父亲! 顾妍睁大双眸。 可当事实真相摆在面前,再如何难堪,他也只能认命接受。 “火油哪是普通人弄得来的?满京都地找起来,根本寻不出几桶,一年多前他从西北弄了些回来,一直都存在库房里,本打算用来做墨,试试比松墨还要好的油墨碇,可慢慢地事多了,就忘了,也耽搁了……” 萧沥说得十分平静:“他既然有这个胆子做,就定然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我循着去查,库房里的火油已经没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没想到,他的好父亲,暗中还和魏都有往来。 可萧祺为何要这么做? 顾妍险些脱口而出,又陡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些事。 那日趁着走水一拥而上的杀手,虽然混乱。但各个有条不紊地都是冲着她来的,所以萧沥一人带着她,又对付那么多人,才受了伤。 萧祺想她死? 可为什么呢? 她和萧祺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堂堂一品将军,何至于跟自己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症结大约就出在萧沥身上吧……就在晏仲来说媒不久后,西德王府就走水闹贼了。 萧祺不想她和萧沥定亲,所以要以绝后患? 不,如果仅仅是不想。何至于出这么阴狠的招数? 事情远比看到的要复杂…… 萧沥苦笑了下。“所以,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我……” 他慢慢地沉默,低垂下高傲的头颅。 这一刻的他,没有在人前表现的凌厉果断、自信矜贵。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个烦恼苦闷、失落受伤的脆弱少年。 这才是真实的萧沥。是这世只有顾妍才见过的、熟知的。他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好像心里陡然塌陷了一块,酸酸软软地似有羽毛轻轻拂过。 顾妍直直看向他:“你就这点能耐啊?” 他抬起头,看她嘴角不禁有些讥诮地勾了起来。 “吃了亏、闯了祸、犯了错。自我悔改承担责任是好事,那之后呢?自怨自艾要是有用,你脑子长来是做什么的?不想着还回去,光在这儿坐着,事情就能有转机,能解决了?” 萧沥听到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下。 “还有机会补救,是件多么幸运的事,要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会是一辈子。” 她是上辈子做了多么天大的好事,才有机会得来这一次的重生,可以让她弥补曾经的遗憾? 前世临死前的绝望后悔,才让她更加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才会更拼命努力地想要过得更好。 顾妍垂着眼睑,看不清眸中的神情,萧沥就只是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然后低低笑出了声。 她愕然。 但见他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连眉眼都跳跃着欢喜,不由涨红了脸。 真的是……这个人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又不是从小养在温室花房里的贵公子哥儿,那么多年风风雨雨的经历难不成还拿去喂狗了? 做成这副样子,还要她来安慰…… 萧沥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这么无理取闹。 低落的情绪也不是假的,只是先前藏得好,碰上了她,却一股脑全跑了出来,非要她说说话来宽纵包容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要她来哄着劝着…… 这种顽皮幼稚的事,以前可是想都不敢想。 “阿妍。” 他唤她的名。 简单的称谓,上下嘴皮子都碰不到一块儿,却酝酿了许久,隐藏了许久,像是不经意地才从嘴里跑了出来。 甫一吐口,两个人都愣了。 顾妍只觉得耳朵发热,这两个字烫地她坐都坐不住,而萧沥却很快自在过来,开了这个头,之后就容易多了。 阿妍。 阿妍。 阿妍。 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也可以反反复复地念叨上许多遍,且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的感觉。 他很想多唤几声,然而目光却在一瞬发直凝固。 宽大的手掌捏住她白腻玲珑的下巴,带有厚茧的拇指指腹轻擦过她的薄唇。 似是有一簇簇小电流从唇部流遍全身,顾妍脸色通红,但他的神情却很严肃。 “你怎么了?流血了……” 他抬起手,指腹上沾了点鲜红的血渍,苍白的唇瓣上隐隐晕红,看起来刺目极了。 顾妍心想这是先前咬到的口子又裂了。 方才说那么多话,她也没留心。 顾妍正想张口说一声“没事”,忍冬就敲了敲房门就进来:“小姐,齐婆婆让您喝了药再睡,已经晾凉……” 话音戛然而止。 忍冬端着药碗,眨巴了几下眼睛。 看到自家主子正和萧沥面对面坐着,萧沥的手还捏着顾妍的下巴…… 三个人都是一愣。 忍冬模模糊糊又退了回去,嘴里喃喃自语:“打开方式不对吗?” 于是顾妍眼睁睁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下一刻,又徐徐打开。 忍冬:“……” “萧世子!!!” 第189章 渡魂 萧沥慢慢地收回手,也没去在意忍冬目瞪口呆,定定看了看那只药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浓稠刺激的气味。 他攒着眉,接了药碗递过去:“你哪里不舒服?” 顾妍摇摇头,“没什么,就不小心咬了下舌头,不严重。” 不再多说,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先只是浅浅地尝一口,似乎是味道不好,纤细翠黛的眉毛跟着皱起来,干脆放下勺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光,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粒梅子,放在嘴里含着。 很是孩子气。 萧沥又接过空碗递还给忍冬,忍冬转了转有点木讷的眸子,自觉接下,而后便机械地转身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顾妍觉得,大约忍冬还没缓过神。 果然过了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声惊呼,而后就有小丫头低声询问:“忍冬姐姐怎么跌倒了?” “……” 顾妍扶额,斜睨着他说:“你以后别再爬窗了。” 那一眼带了点小女儿的娇嗔,她的小脸也是粉粉的,好看极了。 萧沥不置可否,重又坐了下来。 顾妍问他:“伊人的亲事,就这么定了?没有转圜余地?”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再如何不愿接受,这些事不去解决,就始终都在那里,有增无减。 萧沥摇摇头,“伊人今日当面和太皇太后对峙,将她给激怒了。倒是开口承认下来她的来历……如此也罢,好歹弄个明白,然而她倒是不知收敛,一度坚持,祖父甚至见不着她的面,皇上又断不会去违逆她的意思。” 这大概是索性破罐破摔了,她所倚仗的,何尝不就是没人抓得出自己的破绽。 倒真是了…… 他能怎么办? 去揭穿那个人的真伪? 算了吧,皮子都是太皇太后的,根本毫无漏洞。 说她芯子已经换了个人? 嗬!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愿意相信的人应该很少吧。 大抵就是如此。他才会一筹莫展。 顾妍抿着唇,长翘的睫毛轻轻扑闪。 这种光怪陆离的事,哪是一般人力能够达成的? 寻根溯源,症结无非就是出在最初那个道士身上。 太虚的踪影无处可觅。萧沥有这么多的眼线手段依旧挖不出一个大活人。甚至连太虚的妻子和儿子。都从他的手中溜走。 要说萧沥也并未曾松懈过对他们的追捕,可大夏幅员辽阔,天南地北。真有心躲起来,要寻出几个人当真比登天还难。 还有什么法子? 灵光一闪想起曾经听阿齐那说过,太虚的妻子是个巫女,受了神的诅咒,以致他们的孩子未老先衰…… 巫道之术,在上古时期界限并不明朗之时,是混沌成一派的,直到后来才渐渐分开。 也许可以问问阿齐那。 她身为巫医,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 于是顾妍让忍冬去将阿齐那寻来,又让萧沥躲到了纱橱之后。 阿齐那每日晚间要做祝祷,刚刚祷念完毕,身上还带了熏香气味,饶是顾妍与舅母学过制香,大多寻常香味都能说出个所以然,可这个香,竟是丝毫琢磨不出。 她也并不纠结于此,笑着说:“齐婆婆的药真管用,现在也不怎么疼了。” 阿齐那眨了眨眼睛。 她的眸子如婴孩一般纯澈明亮,丝毫不见上了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昏聩。 “小姐想说什么,大可以直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齐那十分尊敬顾妍。 不光因为她是完颜一族的后人,身上流着部分完颜族姓的血液,更因为她帮自己寻回了十九殿下斛律成瑾,所以心怀感激。 自辽东一路追随,昆都伦汗就交代过要阿齐那护着顾妍。 许是曾经的完颜小公主身死异乡,让昆都伦汗心中始终埋了一根刺,便更不想看到顾妍有丁点儿的不妥。 阿齐那向巫主发过誓,永不叛主,唯昆都伦汗之命马首是瞻。 顾妍便干脆开门见山:“前几日在话本子里看到一段借尸还魂,觉得十分新奇,齐婆婆可知为何?” 阿齐那微笑的面庞便倏地一僵,十分惊讶。 怎的好端端说起了这个…… 但既然许诺过顾妍,她也言而有信。 “世间讲求天道轮回,人死后的魂灵,若不入轮回,依附于他人的肉身活了下来,便是借尸还魂。” 阿齐那耐着性子慢慢解释:“但这事也并非话本中说的这么容易,必得要身体与灵魂十分契合才能毫无抵斥,除却本体之外,找到这样一个肉身,万中无一。” 顾妍皱紧眉:“难道就不能靠阵法或是咒术辅助?” 阿齐那顿下,深深看了她几眼,这才慢慢点头,“可以,但也需要灵魂与肉身有一定的契合……这已是属于邪术禁术范畴,施咒者会受到反噬不提,若灵肉契合不成功,也要魂飞魄散。” 再往下就愈发玄乎了,阿齐那不打算说得太过具体,反而敛容正色起来,“小姐问这些做什么?” 真的只是新奇? 明亮黝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十分深沉。 顾妍斟酌了一下说:“齐婆婆是巫医,对岐黄祝由都有一定了解,这种古老秘术世代传承至今已十分稀少,恰恰我碰上了一点问题,只能询问齐婆婆。” 她同样正色:“若是一个人性情大变,分明身子如往常无异,但行为举止乃至记忆习惯都成了另一个人,这是为何?” 阿齐那面色骤变。 顾妍就知道。她肯定是清楚的,便满含期望地看着她。 纱橱后的萧沥屏息凝神,微微探出了头。 是了,他险些忘了,顾妍身边还有这号人物。 灼灼视线层层熨烫过,阿齐那苦笑了下:“小姐不是都想明白了吗?”否则也不至于问她借尸还魂。 顾妍便不再避讳,直言道:“那齐婆婆可知道,要如何才能破解?如何让原来的人回来?” 阿齐那便是沉默。 “这是禁术。” 过了会儿,她如是说道:“布下法阵,寻一个生辰八字一模一样的人。以血肉为引。引渡魂灵。”声音又轻又缓,阿齐那沉思片刻就摇了摇头,“这种事有违天理,阵法布置繁复不说。引渡一次还要折损十年阳寿。风险又大……” 至少在她看来。极少有人愿意做这种事,也着实是没有多大意义。 “那被引渡的魂灵呢?”顾妍急急问道。 她并不关心是谁施的咒布的阵,她只知道。太皇太后一日不回来,伊人的婚事就一天雷打不动。 “也许消失了,也许,去了另一个肉身里。” 这话让顾妍和萧沥的心同时一沉。 消失是个什么意思? 魂飞魄散,彻底湮灭在尘世间? 顾妍还记得上世做鬼魂的时候,日日躲在阴暗处,不敢接触日光。因为只要碰到一点,就像是浑身被灼烧了一样,魂魄也会变得越来越淡。 她还有许多没有看完,不能那么早地消失…… 真正的太皇太后,有可能那样吗? 顾妍赶忙摇摇头。 应该往好的方向去想才对。 “没有补救的法子?” 顾妍看着阿齐那,“我是说,如果只是去了另一个肉身,那个魂灵还在的话,难道没有法子让它回来?” 阿齐那便粲然笑道:“渡魂需要媒介,在偶人身上写下姓名与生辰八字,埋在阵眼处,等将偶人破坏了,自然就失效了。” 可这阵眼在哪里,谁又知道? 阿齐那站起身,微微地笑,目光往纱橱后轻轻瞥了眼,“小姐不用问我该如何去找,我只是个巫医,并不擅长布阵施咒。” 这一点确实不假,巫道博大精深,阿齐那侧重的只是其中之一。 “时辰不早了,小姐早些休息。”阿齐那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萧沥就从纱橱后走出来。 他的神色很淡,面容紧绷着,好像随时都要崩裂开。 好不容易给了点希望,却又很快被重重打了一锤,丁点火光都不见。 顾妍想张口说些什么,他突然伸手制止,“这没什么。皇城虽大,找个阵眼出来也不是不能。” 他难道还想大兴土木? 顾妍低声提醒道:“还有两日就是帝后大婚。” 这时候宫里人多事繁,怎么着也得等到这之后。 萧沥点点头,“我知道。” 他即便想,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闭了闭眼,似是忍耐了一下,再睁开时,又回到了那个清冷矜持、为人所熟识的萧沥。 她便怔怔的,秀眉微蹙,心头蓦地涌上一股惆怅。 素白的手指绞着衣角,他亦没有吭声。 沉默了良久,似乎月光都隐隐偏移了,他才低低地说:“夜深了,你早些歇了吧。” 他转身到了窗边,身形笼罩在月光里,像镀了层清冷的银辉。 他虽然高大,但也清瘦,只是所有的力量劲道,全蓄在一身玄衣之下。其实算起来,他不过只是个未满双十的少年…… “萧令先。” 顾妍不知怎的,口中就喃喃地就念叨了出来。已经背过身躯的少年停下脚步,等着她的后文。 她又不知该怎么说,最后只淡淡一笑,“万事小心。” 萧沥嘴角弯了弯,应声过后,已然翻身而去。 高几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重又飘飘忽忽徐徐燃烧。 深夜寂静里,唯能听到一声极浅淡的叹息。 PS:感谢阿崔吖打赏的平安符 第190章 大婚 张祖娥的大婚前日,顾妍去了张府,萧若伊也一道来了。 她抱着阿白,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该笑的时候笑,该吃的时候吃,还会拿豌豆黄喂阿白,好像丝毫不将先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也是,人家都要成亲的大喜日子了,挂着一张苦瓜脸,是给谁添堵呢? 张祖娥本想着宽慰一二句,但伊人愿意这样粉饰太平,她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顾妍同样无可奈何,她先前就试过起一点话头,然而还未说开,萧若伊就自发地引开了话题,甚至一口一个“嫂嫂”地唤,闹了顾妍一个大红脸。 可萧若伊既然愿意贴上这张画皮,她们便尽力配合。 至少也要等她冷静下来,有这个精力和勇气重新面对。 宫里的各位嬷嬷宫娥悉数到位,一会儿说着礼仪流程,一会儿又对张祖娥身上的饰物挑挑拣拣,顾妍也没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但看张祖娥的神情,是愉悦且欢喜的。 比之上一世的平淡从容,终于有了一点新娘子的样子。 成定帝大婚,声势必得浩大,当天更是免除宵禁。 还未到鸡鸣,张祖娥便起了身由着嬷嬷收拾,绞面、梳妆,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上了龙凤同和袍。 到了时辰,成定帝派遣来的正副使官便来迎皇后入凤舆,更差了魏都亲自为张皇后垂放舆帘。 魏都觉得这是纡尊降贵了,心里极其不悦。何况张祖娥一开始对他印象便不好。这时候就板起了脸色,魏都更觉如鲠在喉。 奉圣夫人靳氏就是因为张祖娥要与成定帝大婚才被逼出宫的,魏都一点点全记着,只是悄悄地将阴狠藏在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后头。 凤舆几乎绕着燕京城走了圈。 五月的天已是十分燥热了,烈日炎炎,晒得人大汗淋漓,人头攒动地聚集了许多看众,都想一睹这场盛事。 透过朦胧的朱红色纱帘,能瞧见坐在凤舆里头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也就是他们未来的国母。 听说张皇后明丽无双。是位难得的美人。只可惜他们没能有幸一睹芳容。但朦朦胧胧地,亦能瞧见她双肩放平,双手平置于膝上,端正淑雅。身姿婀娜丰盈。 不难想象。这定是一位教养良好、姿容出色的女子。 顾婷在酒楼之上遥遥瞥了一眼。街道两旁都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卫,以保证凤舆一路畅通无阻,而张祖娥就如同众星捧月。接受着全城百姓的爱戴和祝福。 她不由瘪了瘪嘴,很想收回目光,可眼珠子就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十六人抬着的华丽凤舆之上。 就连她的舅舅魏都,都只能在张祖娥身边充当陪衬,为她鞍前马后。 什么时候,这样的荣耀也能属于她…… 顾婷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好像看到了自己正置身其中,俏脸不由地泛起兴奋的微红。 “好大的阵仗!” 对面的人轻轻叹了一声,声音浅浅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柔妩媚。 顾婷回过神,移回视线,看向对面而坐的少女。 面容温婉秀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单手托腮,水葱般的手指轻轻点着白皙柔嫩的面庞,一缕乌发垂下,迎风而动,俏丽多姿。 “四姐姐莫不是艳羡?”顾婷挑眉笑问。 艳羡的还不知是谁呢! 顾妤暗暗冷笑,转过面庞后却又挂着得宜的笑容:“这世上有哪个女子不想觅得如意郎君,披上大红双喜嫁衣出阁的?这时歆羡神往又无不可!” 可算是说到顾婷心里了。 自从魏都得势,顾家翻身,不仅是李氏地位一路水涨船高,顾婷也成了家中的香饽饽。高傲如顾姚、和气如顾妤、刁钻如顾老夫人,一个个还不得捧着她、哄着她? 顾婷受用极了。 “四姐姐连亲事都没订呢,倒是想着嫁人了!”顾婷刮脸羞她。 顾妤就笑了笑,眸子垂下来黯淡无光。 想嫁人,有什么不对吗? 她都快及笄了,身子也长开了,怎么就不能嫁人了? 顾四爷和于氏还有顾老爷子,不是没想过为她定下亲事的,但通通被她拒绝了。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不好,只是她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完完整整地占据…… 顾妤遥遥听着噼里啪啦的唢呐吹奏声和鞭炮声,只觉得异常刺耳。 即便在大兴,她都听说镇国公世子和配瑛县主定亲了,成定帝钦封的圣旨,可是多大的殊荣啊……顾妍,怎么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顾妤闭上眼,只能感到喉口似乎有点点腥甜往外冒,一腔的恨意绵绵不绝就要倾泻而出。 不行,不能这样。 总要争一争,争一争的…… “祖父跟四叔都来燕京供职,四姐姐这回便留在京都了吧?” 她听到顾婷甜甜地在耳根前问,旋即睁开了眼。 成定帝登基开设了恩科,顾四爷一路过关斩将,从童试、乡试、会试、殿试一路考下去,毫无疑问地中了进士,又顺利地考中庶吉士,入了翰林。 从前是顾四爷不想去官场,当然也有顾老爷子的不赞同,所以顾四爷一直做个闲云野鹤,寄情山水。但这并不代表顾四爷没有本事,恰恰相反的,顾四爷比之顾二爷顾三爷,都有主意地多,他若愿意用心,何愁不能在官场上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顾老爷子的申调令终于批下来了,走了魏都的关系,加之顾老爷子着实有这个资历,他便顺利地入了户部担任郎中。 二人都来了京都。顾妤和于氏哪有继续留在大兴的道理? 只不过,毕竟分了家,不与顾婷他们一道住在南城顾家罢了。 顾妤笑着说:“是啊,留在燕京,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这一别经年,他都与顾妍定下婚约,若任由继续发展,二人岂不要功德圆满? 不会的,这种事不能发生…… 顾妤攥紧了拳暗暗说道。 张祖娥的凤舆绕了一圈终于从东华门进入了皇城,又被抬到了景运门。太仆寺的轿夫从这里停下。换成宫中的内侍抬辇。一路踏着棕毯红毡去了乾清宫。 成定帝便是在乾清宫前等候的。 按照大夏婚俗,成定帝需要在新娘下轿前向其头顶发射三支弓箭,意为赶走黑煞保平安。自然,其中还有另一重的意义。 皇后未来是中宫之主。身份尊贵。但在皇上面前。始终还是个奴才,向皇后射箭,代表的便是皇后若是犯错。同样也要接受惩罚。 礼官送上弓矢,成定帝刚接过就犯了难。 他不擅骑射……不,应该说他根本不会骑射,他的所有本事都在制作木具上面,万一不小心射到了张祖娥怎么办? 成定帝哆哆嗦嗦张了弓挂上箭矢,却迟迟不曾射出。 终是临时传谕道:“朕箭术不佳,射箭这场仪式便取消了吧。” 虽然终究于礼不合,但想想成定帝的箭术,要是真的射歪了,喜事沾了血可就不吉利了! 因而没有人多说一句。 这时郑淑妃便率了一众宫娥女官来皇后轿前膝行跪迎,以示皇后与妃嫔之间的等级尊卑。 郑淑妃娇娇柔柔地走上前,经过成定帝身边时,还若有似无看了他一眼。 明眸善睐,妩媚流波,如秋水滴露。 她纤瘦的身形好似弱不禁风,走路的姿势也有些拖沓别扭。 成定帝想起昨晚在郑淑妃宫里的放肆,那个妖精似的人儿,娇花一般……到底于心不忍,拉住了她说:“射箭礼都废了,这跪拜礼也免了吧。” 主要还是担心郑淑妃的身体。 郑淑妃十分高兴,扬起甜甜的笑容。 成定帝也很高兴。 张祖娥盖头下的眸子便跟着闪了闪,放在膝上的手微紧,却依旧不动声色。 在王公大臣的见证下,婚仪顺利举行,前两日还称病的太皇太后这时倒是生龙活虎红光满面了,高高坐于上首接受着成定帝与张皇后的叩拜。 看得镇国公冷笑连连。 二人又被引导着去了坤宁宫的东暖阁,那也是他们今晚的洞房。 正如先前说好的,顾妍顾婼和萧若伊在西暖阁里候着。她们都还云英未嫁,自然不好跟着去观礼的,但却能等到所有礼仪完了,成定帝到前殿大宴的时候去陪张祖娥说说话。 不巧的是,汝阳公主这时竟也在这里凑热闹。 汝阳公主长得不丑,相反的,她长得挺好看,脸圆圆的十分可爱,只是一双眸子因为眼疾,习惯性地眯着,让她看起来少了些许灵气。 她穿得花枝招展,粉色宫装衬得她皮肤水嫩白皙。 然而汝阳公主这时候有点笑不出来……她和萧若伊竟然穿了近乎一样的衣裳,颜色款式都十分相像。 出门在外当然是要备着几套替换衣服的,可这替换的衣服和身上穿的又不能差太多,如此一来刚刚好,所有都是烟粉色的,换成哪套都一个样。 汝阳公主有些郁闷。 萧若伊毫无所察,汝阳公主就也不再说什么。 她光顾着瞪视顾妍了。 上回又是拜顾妍所赐,她丢了个大人,还被成定帝撵回了寝宫,夏侯毅甚至百般交代她,不要讨厌和责怪顾妍…… 汝阳公主很不服气,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帮着护着她,明明自己才是名正言顺拥有正统血脉的公主! 最最气人的是,皇帝哥哥竟然还给顾妍和表叔赐婚! 她最喜欢的表叔,怎么可以娶这个女人! 汝阳公主低声骂了句:“狐狸精!” 声音虽小,但还是让人听到了,顾婼面色微变,倒是没去理她。 这时候答应她,还不是自己认了她说的? 这种低端的伎俩,也就是汝阳这样的小姑娘才会使。 汝阳公主见没人理她,气得憋了一口气,狠狠跺了跺脚。 正巧前头一阵躁动,几个小脑袋伸长了脖子去看外面的动静,都是汝阳公主的侍婢。 不一会儿,就急匆匆进来说:“来了来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过来了!” 一惊一乍的,让人不由蹙了眉。 汝阳公主非要出去看,几个宫娥便跟在她身后簇拥着她出去。 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上行下效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顾妍捧了盏茶吃着,能听到外头礼官嘴里唱喏着吉祥话。大抵过了半刻钟,汝阳公主就回来了……成定帝跟张皇后进了东暖阁,她什么都看不到,心里就痒痒的。 再一见屋里几人气定神闲,汝阳公主愈发感到自己和她们不是一路。 萧若伊正笑着与顾妍说话:“……张姐姐盛装的模样定是极美的,我猜皇上定要被惊艳呆了。” 惊艳是自然的。 张祖娥素颜时便已风华绝代,何况再要涂脂抹粉好好装扮? 汝阳公主瘪了瘪嘴。 张祖娥的模样她见过,真的是天生丽质、倾国倾城。若自己也能拥有一双清妙目,将来不也是个大美人? 她又去看顾妍。 想起那日表叔是如何袒护着顾妍的,她就上上下下地扫视。 到底是哪一点让表叔看上的? 她个子高挑,但身形削瘦,该有的体征根本瞧不出来,五官十分精致,肌肤莹白如玉,窗棂外碎金般的阳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清丽动人的木芙蓉,尤其一双美目玲珑剔透,似是蓄了一汪深深的桃花潭水,一睁一闭间总有水波圈圈漾出。 是了,这双眼睛真是漂亮,比她见过的所有都要漂亮…… 汝阳痴痴地看了会儿。 顾妍实在不懂,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汝阳公主看中的,为何每次见到这位小公主,她都用这种灼热又贪婪的目光注视自己。 萧若伊却大概清楚原由。 汝阳公主自小骄纵跋扈,因为生来便有眼疾,几个长辈便十分包容她。她长得又活泼可爱,可以说混得如鱼得水。 然而这位小公主也同样劣迹斑斑,曾经萧若伊要只以为那是小性子发作,但在见过她命令内侍将一个小宫娥眼睛挖出来当响炮踩时,萧若伊就对汝阳改观了。 女儿家的骄纵些没什么,她自己也是一大堆的脾气,可是小小年纪如此凶残,萧若伊就有些难以接受。 她甚至觉得,若今日在汝阳面前的只是个小宫女,不用说,汝阳定然已经命人动手了。 萧若伊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第191章 幻听 萧若伊身子挪了挪,挡在了顾妍身前,又似笑非笑看了眼汝阳公主,“汝阳在看什么好东西,也让表姑开开眼?” 视线受到阻隔,汝阳公主先是一愣,继而就迎面对上萧若伊。 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她极不欢喜。 任谁看向自己时都是尊敬的或是怜惜的,可在萧若伊的眼神里,满满的俱是可惜无奈,就如同在看一个长歪了的熊孩子。 汝阳公主不乐意地说了句“没什么”,转个身怏怏地就坐下了。 她其实想跟表姑好好相处的。可表姑打小就不喜欢她,也不和她亲近……甚至偶尔还会听表姑和自己的哥哥说起,不要凡事都惯着自己,宠得她无法无天。 哥哥愿意宠她怎么了?干她一个姓萧的什么事? 夏侯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一个外姓女说三道四? 就只会仗着辈分还有太皇太后的宠爱……不,不对,太皇太后已经不宠爱她了!这不前几天还下了旨将她许给平昌候小世子的吗? 她身边的宫娥都说,这桩婚事很不好,一点都不好…… 汝阳公主一想,就笑眯眯地去和萧若伊道喜:“听说皇帝哥哥给表姑指婚了,汝阳还没恭喜表姑喜结良缘呢!” 她笑出一口大白牙,甜美动人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是在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萧若伊原本还笑容满面的脸色倏地煞白。一双眸子里无可错漏地划过痛色,搁在桌案上的素手也一瞬紧握成拳。 表面上再如何欢喜兴奋,不过都是掩饰的伪装,只是没人去戳她的痛处……但汝阳公主根本毫不避讳。 见她狡黠得逞的微笑,也知道她是故意的。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心肠居然恁的歹毒。 顾妍握着萧若伊冰冷发白的手,眸子染上了薄怒。 萧若伊紧紧回握住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住眼底的涩意,淡淡笑了笑。“那表姑就先谢过汝阳。只是汝阳可不能厚此薄彼。配瑛与大哥也被指婚了,怎的不见汝阳也道声恭贺呢?” 汝阳公主唇边的弧度就是一僵。 萧若伊难免就出了口气。 你既然做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当她看不出汝阳是个什么心思? 每每大哥在宫里当职时,这小丫头都是恨不得围着团团转的。撒娇耍横软磨硬泡。花招百出就是要大哥陪着她。一个不答应就又哭又闹,有时连阿毅都哄不住。 萧沥性子里大抵是没有怜香惜玉这一条的,就算有那也绝不会是对着汝阳。汝阳少有得逞的时候。 萧若伊想想都觉得可笑。 萧沥和汝阳公主之间差了个辈分,她口口声声唤着“表叔”,怎么就不给自己提个醒? 别说世俗礼教不容了,他们镇国公府的世子,还不至于窝囊无用到要去尚了一个任性刁蛮还有眼疾的公主! 汝阳公主眼眶都红了。 她怎么可能会去恭喜顾妍?她痛恨还来不及呢! 随意地抓起桌上一盏茶就往人身上泼过去。 汝阳公主的火爆性子她们几个人都有领教过的,顾婼早提防着了,眼疾手快地就拉了顾妍和萧若伊避开。 一盏温温的茶水就这么悉数泼到了正巧进门的姜婉容身上。 姜婉容是坤宁宫的女官,博学广闻,惊才绝艳,十分精明能干,与曾夺过十二块七夕巧牌的廖夫人并称“双绝”。只是廖夫人后来嫁人生子,慢慢在人前销声匿迹,而姜婉容就一生未嫁,入宫做了女官,日后就会在张皇后身边服侍。 说起来也是有点缘分,张祖娥当年在七夕九引台上解九连环摘得牡丹巧牌,入了廖夫人的眼,廖夫人后来担任了张祖娥及笄礼的正宾,而现在姜婉容又成了张皇后身边的得力人。 顾妍上世见过几次姜婉容,印象里,她始终不苟言笑,说话言简意赅,背脊永远挺得笔直,看起来刻板又端庄。 然而这样一盏茶水浇下,模样怎么也是狼狈的。 姜婉容面皮僵了僵,汝阳公主“啊”一声叫就躲在了宫娥身后不再露面。 姜婉容用手帕轻轻擦拭去面上滴下来的水珠,依旧恭敬地墩身说道:“皇后娘娘请县主们过去一聚。” 这是礼仪已经全套做完了。 顾妍几人道过谢便去了东暖阁,汝阳公主也想跟着去,一看姜婉容滴水的模样,不由缩了缩脑袋。 宫中的公主皇子们幼时都曾受过她的启蒙指教,成定帝和夏侯毅也不例外,汝阳公主因为眼疾不用学习诗词针黹,但对姜婉容却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姜婉容没说话,转了身就去换衣服,汝阳公主这下就拿不定主意了,纠结良久,只好恨恨跺脚,往招待女眷的场所去吃喝。 宴请宾客还分三六九等,像汝阳公主所在的,定然就都是些皇亲国戚,与寻常家宴一般,她觉得没有意思,喝了两杯果子酒,脑袋晕晕乎乎地就想早早退下。 汝阳公主有眼疾,没有人对她太过苛责,太皇太后还好好关切了几句,放汝阳公主回宫。 夜风一吹,原先眩晕的脑袋就有些清醒了。 因着帝后大婚,整座皇宫都灯火通明,汝阳公主在夜晚难以视物,如同是个瞎子,但今日借着明亮的灯光,倒是能看得清周遭,这让她有些兴奋,非要四处走走,宫娥也没拦着她,为她开路。 整座皇城都挂上了喜庆的红色,看得多了也就厌了,汝阳公主揉了揉有些酸软的腿脚,想着还是回去好了。可身边的小宫娥突然“咦”了一声。 她问:“怎么了?” 宫娥指着一个方向便说:“那是信王殿下……怎么一个人?” 汝阳公主眯起眼睛就看过去,似乎是能瞧见一个暗蓝墨影孤零零地走着,她呵呵笑道:“哥哥定也是觉得无聊,出来透口气。”借着酒意微醺,她拉住身边的宫娥说:“走,我们悄悄跟着他,给他个惊喜。” 惊喜不一定,说不得还是惊吓。 宫娥无法反驳,小公主要做什么,她们即便想拦也拦不住。 信王殿下脾气好。又最心疼这个妹子了。即便受了惊,他也不会怪罪的。 宫娥如是想着,就为汝阳公主引路,一直悄悄地跟随夏侯毅身后。 今晚的月光真美。美得动人。也心醉。 夏侯毅刚刚喝了不少酒。脸颊微红,头脑却越来越清醒,眼睛十分明亮。 今日是成定帝大婚。大喜的日子,大哥如意娶得美娇娘,他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的,可这时候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将才席间,镇国公与西德王对饮,二人看起来都十分欢悦,文武重臣想到两家结了姻亲,纷纷上前道贺,他当时瞧着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本来,成定帝的圣旨是给他和配瑛赐婚的,但因为镇国公的干涉,生生就被撤换下来。 动作很快,以至于所以人都以为,成定帝一开始就打的主意要给配瑛和萧世子赐婚。 他虽然对大哥不问过他的意思就干涉他的婚姻感到不满,但如果对方是配瑛的话,他也欣然接受。 这个始终对他竖起满身尖刺的姑娘,他多想看看他柔顺乖巧是个什么模样。岁月这么长,只要给他时间,他有这个自信能让她软和下来的…… 可心中喜悦还未升起,就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们都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镇国公再顺手一推,那个小姑娘从此与他再无瓜葛……这么说也不对,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半分干系的。 他怎么会这么想? 大约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两个的牵扯应该很深。 夏侯毅仰起头看向天上皓月,皎皎如卿。 这满目的红绸,怎么都觉得异常刺眼? “祖娥姐姐真漂亮,她一定是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似是有人撑着脑袋,这么跟他感慨过。 祖娥姐姐? 是张祖娥?张皇后? 夏侯毅很奇怪,自己怎么突然想起这么一句话? 他顿下脚步,环顾四周。 身后遥遥跟着的汝阳公主赶忙躲起来,拍拍受惊吓的胸口。 幸好,哥哥没有发现…… “师兄,你说我穿上嫁衣,会不会也跟祖娥姐姐一样好看?” 夏侯毅一惊,脑子里又响起这么一句话。 可周围根本没有人! 是谁! 是谁在说话? 谁在那装神弄鬼? “不对,祖娥姐姐这么美了,我肯定比不上!我呢,应该是只比她差一点点……师兄,就这么一点点哦!” 夏侯毅几乎不受控制般地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个很小的手势,突然很想笑,想调笑一句。 扬起的唇角僵在脸上,他神情变幻莫测。 师兄? 他好像又想起那个摸不着边际的梦了。 那个娇声叫着“师兄”的少女。 虽然他并不知道她唤道的是谁,但总有一种冲动想要应上一应。 无数次地想拨开迷雾看看,最后还是无果。 这次,也是她吗? 夏侯毅静静在原地站了会儿,可之后就再没有动静了。好像方才无缘无故冒出来的几句话,根本就是他的幻听。 PS:感谢HUWW、桑德娜、书友151014094834155投的宝贵月票 编了一天代码,熬到现在才写完,作者君也是蛮拼的! 第192章 巫蛊偶 “绯芸,哥哥还在那里吗?”汝阳公主悄声问起身边的宫娥。 夏侯毅已经在原地驻足许久了,久得汝阳公主都以为是他发现了自己的行踪。 绯芸慢慢探出头瞅了眼,低声回道:“动了……往西北角方向去了!” 汝阳公主双眼大亮,又一次步步跟上。 皇城的道路错综复杂、四通八达,时不时还会有巡逻的卫队经过,只不过今日成定帝大婚,借着喜气,所以各方都有些懈怠。 绯芸是个玲珑人,尽都避开着巡卫,以免惊扰了信王。谁知越往后走居然越是荒凉,慢慢地就察觉出一些不同。 “公主,这儿怪阴森的……”绯芸举着一只气死风灯,小声地说。 周围已经很暗了,人迹罕至,这个角落是鲜少有人会来的,汝阳公主看不清,便攀附着绯芸的手臂。 “哥哥怎么会到这里来?这里是哪儿?”她焦急直问。 绯芸又怎会知道? 她一直都在公主身边伺候,是体面人,跑腿这种杂事可不是她会去做的,更不清楚宫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最主要的是,她们一路跟随信王来这处,然而仅仅拐了个弯,人就不见了! 似乎有阵阵阴风吹过,绯芸不由打了个哆嗦,小声地劝:“公主,信王也许已经走开了,我们也回去吧。” 汝阳公主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唯能见到绯芸手里的灯笼散发隐隐幽光。只好郁闷地点点头。 然而她们想的到底是太简单了。 来时便不曾记过路段,汝阳公主在晚间就相当于是个半瞎子,绯芸光顾着躲侍卫了,也没留心这些条条道道…… “怎么还不走?”汝阳公主催促了一句,绯芸只好硬着头皮上。 随意捡了一条路,想着等看到有人出现了再问问汝阳公主的朝阳宫在哪个方位。 而顾妍几人待只了片刻便从坤宁宫里出来了。 本打算与张皇后说几句贴己话,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姜婉容规规矩矩侍立在一旁,既没出言阻止她们,也没做出什么表示,眼观鼻鼻观心。就如同一座泥木雕塑。 张祖娥倒是敏锐地察觉到姜婉容心下的不悦。 她既已为人妻。还是一国之母,该有的仪态必须要有。 姜姑姑这么严苛的人,最见不得有半点瑕疵了……草草地说上了几句话,顾妍几人便出了东暖阁。 顾婼回身望了眼。低声说:“姜姑姑是个严肃能干的。” 柳氏身边的唐嬷嬷也不苟言笑。而且做事麻利爽快。顾婼敬重她。但姜婉容明显与唐嬷嬷不在一个层面上,她比唐嬷嬷精明睿智许多,给人的感觉十分地“危险”。 “可不是?” 萧若伊耸了耸肩。啧啧叹道:“小时候姜姑姑还拿戒尺打过我的手心,一点也不含糊,手都肿了!” 以至于萧若伊至今看到姜婉容都有了阴影,本能地心虚。 但这种畏惧,也是建立在尊敬的基础上。 顾妍默然,只是淡淡笑笑。 深宫寂寥,步步惊心,糟心事可从来都不少。 前世的姜婉容就是张皇后的左右手,可以说张皇后能一路平安、有未来的造化,姜婉容功不可没。顾妍每每听张皇后说起,话语里从不缺少对姜姑姑的感激。 冷若冰霜,至少心还是热的。 几人正要去宴请的前殿,萧若伊的侍婢恰恰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萧若伊就霎时睁圆了眼睛:“你怎么不好好看着!这么点小事还办不好?” 那侍婢什么都不敢说,垂着头默不作声。 顾妍难免问起怎么了,萧若伊就哭丧着脸说:“阿白丢了……” 阿白,当初其实是萧沥借由萧若伊之手送给顾妍的,不过被顾衡之要去了养着。后来萧若伊抱着大黑给阿白作伴,时常也会来和顾衡之一起喂食逗玩两只小刺猬。 萧若伊曾经侍弄过的花花草草都活不长,她不敢再养,倒是阿白难得的被她喂得滚圆,顾衡之去了书院读书,阿白自然而然交由了萧若伊照顾。 只是今日在这种场合,阿白竟也被带来了…… “我要去找它。”萧若伊急匆匆就要走。 这么晚了,黑灯瞎火,要找只小刺猬,谈何容易。 顾妍就要和她一道去,萧若伊摆摆手,说皇宫她比顾妍要熟悉,倒是先行跑开。 “伊人是怎么了?”顾婼讷讷地问。 顾妍心想她大概是明白的。 宴场上还有太皇太后坐着席呢,伊人现在过去了,难免对上太皇太后……先前汝阳公主戳她痛处已经让她无所适从了,强撑着支持下去,再往后该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去找阿白是真,但何尝又不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眼不见为净。 就这样吧…… 顾妍不再去拦着,千万交代萧若伊的那个侍婢仔细跟过去,才和顾婼相携去了宴场。 这边汝阳公主和绯芸倒是越走越偏了,汝阳公主不耐,大骂绯芸做事太不靠谱,绯芸抿紧了唇,有苦说不出。 刚刚是谁非要跟着信王殿下来的?追丢了,走失了,迷路了,现在还来怪她……也是,谁让公主是主子呢。 绯芸瘪瘪嘴,心想带着汝阳公主,要寻路也不方便,便道:“公主,先让奴婢去探探,您在这儿等着可好?” “你想把我丢下?”汝阳公主猛地拔高声音。 自是说什么也不肯的。 绯芸无奈,只好继续摸索。 所幸这次循着有光亮。竟也找到了关窍,绯芸总算识得路了,还看到正有一队巡逻迎面过来。 她长长松口气,“公主……”正想向汝阳公主报个喜,眼角余光一瞥看到一只黑漆漆的东西在快速往她这儿移动。 绯芸惊得大叫,连带汝阳公主也跳脚。 那东西顿了顿,缩起了身子,团成一团骨碌碌地滚,背刺上一堆的枯树叶纷纷落下,扎着几只青涩的油桃。还有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绯芸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只小刺猬。 “你做什么一惊一乍的!”汝阳公主喝骂,绯芸暗暗叫苦。 刚从那么荒凉的地方走出来,就看到这么个东西,任谁都要吓一跳好吗? “公主。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一只刺猬。”绯芸移近了气死风灯。汝阳公主能迷迷糊糊看到脚边有一团黑色。 心中厌烦顿起。抬起脚就重重踢在阿白身上,将它圆滚滚的身子踢了出去。 “小畜生,还敢在这里吓人!” 阿白低唔了声。滚开好远之后,蜷在地上一动不动。 汝阳公主这才解气。 又见脚边落了个黑黑的布偶样,用脚碾了碾,吩咐道:“看看这是什么。” 绯芸拾起来。 一只普通的布偶人,洇湿着,表面还附着了泥土,又酸又臭,脏极了。 她耐着恶心拎着,说:“是一只布偶,不知道从哪儿挖出来的。” 连正反面都分不清,谁会做这种低劣的布偶?绯芸自认自己幼时玩的都比这个要好看许多…… 汝阳公主眯着眼睛,似乎看到偶人头顶上还贴了块破布。 她想也没想,“嘶”地一声揭下来。 “什么破玩意儿?”汝阳公主喃喃自语。 这时在偏殿端坐上位的太皇太后正在与郑太妃说笑,执起了一杯果子酒,将才送到唇边,突然面如土色,双眼霍瞪。 “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悉数喷洒在郑太妃精致的秋香色琵琶襟子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太皇太后!” 惊呼呐喊蓦地响起,方才还载歌载舞的殿堂上,一下全乱了套。 顾妍惊愕望向上首,倏然站起身。 “公,公主……” 绯芸目瞪口呆看着汝阳公主将满手的污泥涂在自己身上。 “这么脏的东西,居然还让本公主碰!” 汝阳公主一把将布条扔到了地上。 绯芸嫌恶不已。 谁让她碰了?还不是公主自己伸的手…… 敢怒不敢言,绯芸垂下头不语。恰恰就瞧见扔在地上那块脏污的白绢上鲜红色的字体。 绯芸是识得几个字的,蹲下身子执起来细细看了遍,似乎是……生辰八字! 夏侯林氏素兰…… 绯芸喃喃念了遍。 夏侯是国姓,任是谁人,被冠上夏侯,都是身份上了一个等第的! 可这条破布上面,怎么会有夏侯字样? 林氏素兰? 林氏? 绯芸皱眉,蓦地就是一惊。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赶忙站起来,面如死灰,直抽冷气。 一开始就觉得这东西眼熟地厉害,后宅妇人们给人下降头诅咒,可不用的就是这种巫蛊偶人?这上头红通通的乱七八糟的字,都是用黑狗血画的啊! 夏侯林氏……有几个姓林的是被冠以夏侯氏的? 太皇太后娘家可不就是姓林! 要命,是谁要弄这种邪门歪道害太皇太后? 绯芸骇得不轻,汝阳公主就被她吓了一跳,“你作死啊,一惊一乍的!” 汝阳公主没压低声音,巡卫远远地听到,循声聚了过来。 绯芸这时候简直都没法思考。 被人瞧见了这东西,事情还不得闹大? 藏起来? 来不及了……万一被人误会了是她们做的怎么办? 她还年轻,还不想死! 汝阳公主还在骂着人,绯芸这时候顾不得尊卑了,拉过汝阳公主赶紧跑路。 这儿她熟悉,可以迅速避开侍卫回宫。 至于往后怎样,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巡逻卫队过来的时候,就只看到汝阳公主的半截身子迅速隐没在了抱厦楼宇间,一身烟粉色的宫装蹁跹,宛若蝴蝶展翅,翩翩起舞。 PS:感谢桑德娜打赏的平安符,感谢书友121114234931946、韩辛佚、HUWW投的宝贵月票 第193章 错认 帝后大婚,普天同庆,这日沐休的兄弟们个个吃好喝好,感受着喜庆欢闹的气氛,而当值的还得鞍前马后认了这劳碌命,任谁都不曾惦记上一句。 巡卫长心里并不是不气闷。 又见刚刚那人背影匆匆,脚步凌乱,若是没鬼,她跑什么? 心里琢磨了一下,倒没有立即跟上。 看那人的着装,不是宫中贵人,就是权贵千金,今日宴请来了诸多女眷,万一叨扰了哪个得罪不起的,倒霉的还不是他们? 手下提了受创缩成团的阿白走过来,还拎了只破布娃娃。 “卫长,地上找到的。” 巡卫长皱眉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阿白,蓦地眼前一亮。 几个宴场宫宇灯火通明,酒肉香气四溢,他早馋着了,但碍于职责所在,只可远观……这只刺猬简直就是上天赐给他的! 听说刺猬肉质十分鲜嫩,何况这只刺猬看起来滚圆滚圆…… 巡卫长舔着唇笑,再看向那只破布娃娃时就有些嫌弃。不过他们的君上十分珍爱自己制作的木偶,对于偶人,他们都不敢怠慢。 “这是什么东西!” 借着灯光,他翻来覆去仔细打量这只残破不堪的布偶,素白纱绢上隐约可见缭乱的朱红色画符,破损的地方还有晒干了的草料露出来。 草料有黑白二色,紧紧缠地绕在了一起,相依而生。 巡卫长有点见识。家中有亲戚是师婆,常出入高门大户为人画符念咒、驱鬼除魔,这黑白二叶草又称阴阳草,是用来给人下降头的…… 巡卫长吓得手一抖,布偶就掉在了地上,再看一边那写了人姓名和生辰八字的布条,下意识便咽了咽口水。 不说别的,光看见那夏侯二字,也知道不得了了! “该死!”巡卫长低咒了一句。 怎么就让他碰上这种事? 提起腰间胯刀,他二话不说就往汝阳公主将才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不将人逮回来好好问清楚。他肯定倒霉! 萧若伊一边疾走一边询问身边的婢女豆苗:“我不是交代你好好看着。寸步不离的吗,阿白这么乖,你只要给它找点吃的就好,这也能弄丢?” 豆苗低着头都不敢叫委屈:“奴婢本来是看着的。阿白喜欢吃油桃果子。奴婢就再去拿一盘。谁知转个身它就不见了……” 先前找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踪影,若非如此,豆苗哪里敢来告诉县主? 萧若伊急得团团转。脚下步伐愈发匆匆,正就碰上了同样疾步而来的巡卫长,险些栽个跟头。 巡卫长一看眼前出现一个身穿烟粉色宫装的女子,立即命人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仔细一瞧,竟然还是伊人县主。 萧若伊蹙眉冷声道:“你做什么?” 再一看,其中一人手里正拎着只脏兮兮缩成一团的小刺猬,大惊失色:“你们做了什么,阿白怎么会这样?” 她扑过去从巡卫手里抢下阿白,眼眶立即红了。看它蜷着小身子一动不动,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下来。 巡卫长挑起眉毛问道:“这是伊人县主的刺猬?” “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你的?”萧若伊勃然大怒:“老实交代,你们都对阿白做了些什么,它要是有点什么事,你们通通别想好过!” 拿他们跟一只畜牲比…… 巡卫长听着就极不舒服。 手里的巫蛊偶明明很轻,这时候却感重若泰山,还十分烫手。 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一番萧若伊。 方才看到的半截身子,还有烟粉色宫装就是这个样子没有错!刺猬是伊人县主的,她又穿了这样的衣服,看她急匆匆的脚步凌乱,神色十分慌张……样样都对得上! 是了,刚刚那人定是伊人县主! 巡卫长轻轻松松下了定论。 而与此同时的大殿上场面一度混乱,太皇太后突然的吐血昏迷让人纷纷抽了口凉气。感受最深的无非就是郑太妃。 刚刚太皇太后那一口污血,正是吐在她的身上。 郑太妃感到很恶心,然而这时候也没工夫想这些了。她赶忙蹲下身子查看太皇太后的情况。 瘦弱枯槁的老人,脸色铁青,双目睁圆,正死死瞪着她。 郑太妃不由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想起来,当初方武帝就是这个样子,死在了她的鹰平木大床之上……郑太妃瞳孔骤然缩紧。 太皇太后贴身的掌事姑姑慢慢移近手探她的鼻息,蓦地身子就软了,哭喊道:“太皇太后薨了!” 满座哗然惊讶。 顾妍不可置信。 刚刚还红光满面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没有一点征兆! 她死了,真太皇太后怎么办! 伊人怎么办! 顾妍忍不住往高台上靠拢,已有命妇开始为太皇太后的薨逝哀伤痛哭,然而更多的还是慌乱惊惧,手足无措。 面容狰狞扭曲,面上的皱纹紧巴巴地凑在一块,就像条条蚯蚓开垦过后的卷曲的土堆,胸膛毫无声息。 真的没气了? 就这么猝逝在成定帝和张皇后的大婚宴席之上? 早先张祖娥与成定帝定下婚姻,本可以早早地举行婚礼,却因为成定帝生母刘选侍的逝世耽搁下来,这其中是谁的手笔,大家心知肚明! 张祖娥那时被人说成命中带煞,好不容易才压下来,而如今成亲当日,太皇太后死了,还不让人将先前的一道翻出来算? 张皇后少不得让人说是天煞孤星。 就算要给郑昭昭撑腰,何至于选在今天! 顾妍恨恨瞪向郑太妃。 但见郑太妃惊愕惶恐不假,她又顿时起了疑惑。 “难道不是她做的?” 顾妍心中问着自己。 多亏了太皇太后一路支持,郑太妃才能至今安然无恙,而她和郑昭昭往后都还要倚靠太皇太后,怎么舍得放弃这么一颗棋子,就只为给张皇后一记重创? 赌注太大,得不偿失,绝不划算! 顾妍冷静下来,似乎看见太皇太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僵硬的面容慢慢舒展开来。 察觉这个的不止一人。 郑太妃眼睛一亮,疾呼出声:“太医……传太医!” 最不希望太皇太后死的人,郑太妃绝对占其中之一。 等到慌慌张张将太皇太后抬去慈宁宫,太医院全体出动,连前头的成定帝都有所耳闻,推去你来我往的觥筹交错,和萧沥一道匆匆赶来。 PS:感谢书友150819021434876投的两张宝贵月票 周五下午有一场考试,现在先更两千,得去休息了,明天的更新会在晚上。最近更新时间不稳定,更新量也不多,对此作者君感到十分抱歉。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感谢亲们的包容和支持! 第194章 求医 碰到这种事,相信大多数人的内心都是崩溃的。她们在京中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来吃个喜宴,沾沾皇家的喜气,倒是险些还目睹了太皇太后薨逝。 也不能这么说,这人好歹还在就诊呢,有没有事真说不准。 但这喜宴却是进行不下去了。 月光皎皎如白练,铺撒在慈宁宫前的青石地砖上,光可鉴人。 一众有品阶的命妇或小娘子肃然而立,只敢怯怯小声私语,生怕惊扰了人。 成定帝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赶过来,将前殿的应酬推给魏都。他的面颊因为喝了几杯酒泛起酡红,双眼看起来蒙上一层迷茫之色,而跟在他身后的萧沥,面沉如水,眼里淬满冰晶,如皑皑白雪皎洁清冷。 “太皇太后怎么样了?”成定帝对着迎上来的郑淑妃便问。 郑淑妃抽噎着梨花带雨,“太医正在诊疗,至今还没有消息……”她看了眼成定帝,幽幽叹息:“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好端端的出了事。” 成定帝跟着一叹,心里也不舒服。这时候反倒来安慰郑淑妃了:“你也别难过,太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郑淑妃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便一道去了慈宁宫里。 顾妍望着这两人相携的背影,低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脚尖。 软绸鞋面上绣着的是必定如意,这样式还是张祖娥上世教她的。 一柄玉如意、一支毛笔、一锭元宝。意为吉祥平安…… 这时候,还有个人,正在坤宁宫的暖阁里,怀着喜悦企盼的心情,期待着她的洞房花烛。然而这一切,早就生生地被破坏殆尽。 太皇太后安然无恙还能好一些,要真有个万一…… 顾妍乱七八糟地想,萧沥立在原地没有再跟进去,四下望了圈,眸色沉沉地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郑太妃就出来了。径直便走到了萧沥的面前:“太医说太皇太后是油尽灯枯之相。这时束手无策,当初本宫病重,幸得镇国公府上幕僚晏仲晏先生出手相救,才能保住一命。可否请萧世子再请晏先生进宫?” 君君臣臣的关系摆着。萧沥必得应下。太皇太后又是萧沥的外祖母,于情于理,他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萧沥闻言微窒。 他一方面不想便宜了那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孤魂野鬼。一方面却又不想太皇太后的肉身有丁点儿不妥。 几番周折,微微颔首之后,萧沥当即转了身。 郑太妃便松了口气。 还有诸多计划尚在酝酿中,她当真一点儿也不希望太皇太后这时候归天。 顾妍眸光轻闪,蓦地追上萧沥,“等一下。” 清灵冷涩的音调,在这时的寂静里显得十分突兀响亮。 众人纷纷看过去,就见一身着杏黄罗裙的小娘子急急跑了过去,紧紧相随萧沥的脚步。 自然有人识得那位是西德王府的配瑛县主。前几日她与镇国公世子定亲的消息还一度成了人们的话题,配瑛县主的名头倒是由此如雷贯耳。 大夏对女子的束缚没有那么严苛,未婚男女相约一道出游都不是什么不合情理的事,更别提只是在一起说上两句话。 可你也得看场合不是? 现在什么时候?紧要关头还儿女情长,可见是个沉不住气又眼皮子浅的。 众命妇脸上不由露出生厌的鄙夷。 顾妍没工夫理会她们怎么想,她只凑近萧沥面前低声道:“忍冬就候在宫外,你让她去府上寻齐婆婆来,总能多份保障。” 晏仲医术确实不错,但太皇太后被巫术渡换了魂灵,某些东西,唯有阿齐那能做到。 太皇太后不能死,至少今天,她决不能死! 萧沥默然了一瞬,深深看她一眼,颔首应下。他又往人群处望了望,轻声说:“伊人不知去哪了,你若见着,千万劝着她。” 萧若伊的性子总有些急躁,常常会适得其反,破坏了局面。 不用萧沥说,她也会去注意。 目送萧沥的身影快速离去,她心想太皇太后病危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遍宫中,伊人哪能视若无睹……毕竟里头那个肉身,还是她的血脉至亲。 默然回到柳氏和顾婼的身边,她感到周遭有许多双眼睛若有似无地望向自己,但充分的涵养让她们迅速收回视线,唯有沐雪茗注视的时间稍稍长了些。 顾婼有些不悦,清淡的目光迎面对视上沐雪茗。二人之前有些过节,到底还是沐雪茗理亏,弱弱地撇过头。 顾婼就顺势握住顾妍的手。 冰凉的掌心湿腻,她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阿妍从不是个愿意出风头的,她做事总有理由,她若愿意说,顾婼就不会去问,但有时候她其实更希望阿妍能够稍稍感性一些。 郑太妃转了身正欲回殿中,远处一阵骚动让她蓦地停下脚步,她眯了眼看过去,就见身穿禁卫军装的巡卫长簇拥着萧若伊过来。 顾妍瞳孔微缩,敏锐地察觉有些不对劲,倒是萧若伊先急急跑了过来直问:“太皇太后怎么了?” 她眼眶通红,怀里还抱着缩成团的小刺猬,贝齿紧咬着丰唇,一双秋洗水眸死死注视顾妍。 顾妍张口欲言,倒是被一句脆生生的话语抢在了她的前头:“姐姐莫担心,太医们正在诊治,大哥亲自去请晏先生了。” 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面若桃花、肤如玉蚌,一对丰眉之下是双丹凤眼斜挑起,面相微带刻薄,一眼看过去却不是个让人心生亲近欢喜的。 顾妍对她有点印象,镇国公府的二小姐,萧二夫人金氏的女儿萧若琳,和萧若伊是堂姐妹。 太医院的太医已经搞不定,都需要晏叔出手了吗? 想到将才见到的那只巫蛊偶,萧若伊的神色更显慌张无措。 顾妍不由就多看了眼萧若琳。 字字句句正中红心,是要伊人真的别担心,还是恨不得伊人操碎了心? 来不及细想了,因为巡卫长直接寻了郑太妃,将方才缴获的的布偶呈了上去:“太妃娘娘,这是属下在御花园附近找到对太皇太后下诅咒的巫偶,太皇太后病情来势汹汹,与此脱不了干系!” 郑太妃一看,面色陡然大变。 PS:感谢壹玖捌肆04、白玉豆腐投的宝贵月票。 按着给的题纲复习,然而任性的老师命题全是题纲外!!!拿到试卷的我脑子一片空白,已彻底哭晕在厕所。今天就一更了,剩下的明天补上!抱歉抱歉抱歉,重要的事说三遍! 第195章 选择 巡卫长拿出来的是什么,郑太妃一眼就看清楚了,她简直比任何人都要再明朗不过! 尤其在看到那只破布娃娃头顶贴着的布条被撕下时,郑太妃脸上血色都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双眼瞪大。有那么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起。 鲜红的指甲不知不觉嵌入手心,面色在月光下有一种病态的惨白。 那巡卫长毫无所查,依旧振振有词:“当时属下带人巡逻路过,就见伊人县主鬼鬼祟祟地离开,然后属下便在现场发现了这样东西。” 在场的夫人奶奶闻言,不由都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哪怕不曾亲眼见过,她们好歹也有过耳闻。 无论是在宫廷或是在内宅,皆都十分忌讳这些脏东西。 你眼瞧着皇宫处处金碧辉煌,焉知在这里头折损了多少性命?哪怕现在脚底下踩的这块砖,说不得曾经就沾过谁的血迹。 所以宫中有许多镇鬼驱邪的法器,按着方位摆齐,而大户人家里,也有每隔一段时日请道士上门做法事的,正是为了驱逐邪祟。 这事大家通常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贴了太皇太后姓名及生辰八字的巫偶,针对了谁,可不是一目了然的?而听那位卫长的意思,这巫偶,还是伊人县主的手笔? 天哪,太皇太后可是伊人县主的外祖母啊! 惊惧的眼神飘飘忽忽落在萧若伊身上,萧若伊气得面色通红。 而反观郑太妃。原本紧绷的身体倒是骤然松懈下来。 她斜挑起长眉拿帕子捂住了口,很惊讶的样子,“伊人,你,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太皇太后她,对你可不薄!你怎能……” 一脸的沉痛哀伤。 萧若伊眸色赤红,冷冷地就笑了,“你还在装什么模作什么样?” 她挣开顾妍抓住她的手,直冲冲地就抢过侍卫手里的巫偶。往郑太妃面上扔:“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你会不知道?现在假惺惺的给谁看?若不是你,太皇太后怎么会成这样,我的外祖母,又怎么无缘无故性情大变。都是你害得!” 而真正的症结。就是这只该死的偶人! 萧若伊恨不得将它踩烂撕碎。 笃然的语气。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她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郑太妃却心知肚明。 眼里霎时闪过一丝冷冽。 萧若伊知道的太多了…… “伊人,胡言乱语也要有个度!” 郑太妃避开萧若伊扔过来的布偶。冷下了神色,“你居心不良,心念不纯,被人当场撞破所以恼羞成怒,继而出言无状,我能理解,就不和你计较了。” 宽容大度很有风范,然而却间接敲定了萧若伊的“罪行”。 郑太妃瞥了眼地上残破不堪的偶人,心中翻滚。 一直都有差人好好地看着,不让任何人进出那片枯树林,难不成还是它成了精,好端端地长腿跑了出来? 甚至……那张写了太皇太后生辰八字的布条,还被揭了! 郑太妃眸色倏然一凛。 道长曾经说过,偶人不能动,否则阵法失效,一切都要变回来。 那如今宫里头的那位是谁? 脑子转得飞快,再一看那愤慨激动的小娘子,郑太妃就微微笑了。 既然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合该你倒霉,非要撞上这个枪口,我却是不能暴露的……送上门来的替死鬼,不用岂不可惜?” 郑太妃心中暗想。 主意一定,便素手轻扬,果决吩咐道:“将伊人县主收押,择日再审!” 众人不敢有任何异议。 对太皇太后诅咒下降头的,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便见卫长领了一众侍卫要将萧若伊团团包围起来,萧若伊自然不从。 顾妍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定定地看向郑太妃:“太妃娘娘,这未免太草率了!仅凭卫长的只言片语,便给伊人定罪,合适吗?” 她们彼此俱都了然这是谁的杰作,郑太妃分明是想要找一只替罪羔羊! 萧若伊的侍婢豆苗当即点点头,急急说道:“奴婢与县主一直在一起,寸步不离,从不曾见县主拿过这只布偶,后来还是巡卫长来了,才知道这么个东西。” 卫长不由冷笑,“你是伊人县主的贴身侍婢,当然是帮着你主子说话。” “我说的都是真的!”豆苗面红耳赤。 顾妍便问巡卫长:“你是亲眼看到伊人县主拿着这只巫蛊偶了,还是听到她装神弄鬼诅咒太皇太后了?” 巡卫长便是一愣。 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到……甚至一开始与伊人县主说到这只巫蛊偶时,伊人县主的神情惊讶愤怒都不似作假。 巡卫长沉默了一下,这时另一个侍卫就说:“我们远远就看到有两个人影在那处,扔了东西就跑走,那人就穿了烟粉色的衣裳……”似是觉得这样说服力不够,复又加了一句:“还有那只刺猬,在附近找到的,正是伊人县主所有!” 就有这些,便足够了。 郑太妃满意地点点头,“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手一扬,那些侍卫又都围上来。 顾妍当即挡在萧若伊的面前。 削瘦的身子看着都十分单薄,可这时候愿意站在自己这边的也只有她了。 萧若伊蓦地红了眼眶。 只听到顾妍低低地笑:“这只刺猬其实是我的,伊人不过代为照顾一下,若今日我也穿了身烟粉色的衣裳。又这么恰好地遇上了你们,是不是,我就成了巫蛊事件的主谋?” 萧若琳眸光轻闪,瘪了瘪嘴。 今日出门她本来准备的也是一套烟粉色鹅黄斓边衫裙,不过听说萧若伊也穿了烟粉色衣裳,她才换成了枚红色…… 举目四望,有诰封的夫人太太们都换上了定制的礼服,只有她们这些特邀的小娘子,没有特定。 萧若琳还有些羡慕,她这个堂姐。明明是个没心没肺的炮仗脾气。却能处处都遇到贵人,哪怕这时,还有个顾妍愿意为她掏心掏肺。 不就是这样吗?萧若伊从小就处处都比她幸运。 众人听着这话有些吃惊。 可从没见过这么往自己身上揽罪的! 但又不可否认,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顾婼这时候便想起了一些事。走近顾妍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萧若伊离得近。隐隐约约只听到“汝阳”两个字。 眼看着众人开始质疑,郑太妃便恨恨瞪向顾妍。 这事不能再拖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鬼知道慈宁宫里头的现在是谁。要真是那个老虔婆回来了,她还得趁早以绝后患。 又恰恰是这时,夏侯毅领着汝阳也一道赶了过来。这时的汝阳公主低着头,完完全全倚靠在绯芸身上,穿了身水蓝色的交领襦裙,脚步缓慢。 人人只道汝阳公主有眼疾,夜里视物不明,殊不知,绯芸扶着的那只手,根本就是颤抖的。 后来经绯芸说起,汝阳公主才知道自己曾经抓着的是什么东西,再一听说太皇太后病危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庆幸绯芸闪得快的同时,她也在心里捏了把汗,换了身衣裳匆匆赶过来看看情况,又恰恰遇上了夏侯毅。 汝阳公主表现得很镇定,顾婼顾妍和萧若伊三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在了她的身上。 先前她穿着的还是烟粉色宫装,一会儿的功夫,倒是换成了别的。 顾婼淡淡开口:“公主这身衣裳真好看。” 听来不过是一句夸赞的话,汝阳公主却一下子心虚了,赶忙大声说:“我什么都没做!” 前言不搭后语,听的人摸不着头脑。 但在顾妍看来,却是此地无银。 萧若伊指着她说:“是你!” 汝阳公主吓得退后一步,赶紧摇摇头:“不是我!” 沐雪茗这时才想起来,汝阳公主先前穿着的,可不就是一套烟粉色的衣裳? 她吃惊地微张檀口,水润的大眼睛骨碌碌地一转,目光落在夏侯毅身上,下定了决心就走至汝阳公主身边,“公主您心里头焦急,我们都知道,快冷静一些,太皇太后定会没事的……也是难为您了,大晚上的还亲自跑一趟。” 轻轻松松将汝阳公主的胡言乱语归结于心焦气躁。 众人了然的同时,想到汝阳公主素有眼疾,夜间便如同一个半瞎子,就这样了还来慈宁宫,真是一片拳拳至孝之心! 不由在心里暗暗点头。 夏侯毅察觉到气氛似是有点不大对劲。 他疑惑地攒起眉,就见沐雪茗正用唇语说着话。草草几句,已将来龙去脉大致表达清楚。 夏侯毅面色如常,心中却倏然一沉。 巫蛊之术? 他看向身侧的汝阳公主,只觉不可置信。 萧若伊步步紧逼:“汝阳,你说,今日是不是去御花园了,这偶人,就是你丢下的对不对?” 汝阳公主面色煞白,只知本能地摇头。泪水凝聚在眼眶里泫然欲滴,小手下意识地捏住夏侯毅的袖子,看起来无辜可怜极了。 夏侯毅浑身一震。 然而只过了会儿,却又微微笑道:“表姑误会了,汝阳一直跟我在一起,何时去过御花园?” 温文尔雅,谈吐得体,没人会去怀疑他话中真伪。 萧若伊面色忽的一僵。 顾妍就在心底冷笑了声。 不顾别人会如何,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 夏侯毅,从来都是这样的…… PS:感谢书友150819021434876投的宝贵月票。晚上还有一更,可能会有点晚== 第196章 续命 顾妍只往那方向淡淡瞥上一眼。 他穿了身暗蓝色缂丝锦袍,唇角扬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月光惨白皎洁,檐下的大红灯笼正跳跃着红彤彤的光,一冷一暖,交相辉映,显得他神色晦暗不明。 她能感到身边萧若伊突然僵硬下来的身形。 长长的睫毛轻闪,似是还有些不大能理解现状。 一边是表姑,一边是亲妹,孰轻孰重,孰亲孰疏,一眼分明。 夏侯毅帮着汝阳公主,算什么稀奇事? 顾妍冷嘲了声。 唇边讥诮的笑意一错不错正正落在夏侯毅的眼里。 他忽然有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只能将视线移开。 汝阳公主是他的妹妹,这世上大约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方才汝阳的那些反应神情,夏侯毅俱都看在眼里,大致也能猜到一二。 他帮着汝阳瞒天过海,表姑势必要受到责难,后头也会有数不清的麻烦。可他若是忠于真相,自己唯一的妹妹就要惶恐不安…… 萧若伊是镇国公的孙女,镇国公难道还能容许她出点什么事? 连成定帝御赐的圣旨镇国公都能视若无睹,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巫蛊之术? 夏侯毅承认自己或许有些赌气迁怒。 他只是个闲散的王爷,还没有这个本事只手遮天,也并不打算太过冒尖。成定帝软弱无能毫无主见,又素来不喜欢汝阳公主。怎可能站在汝阳这里? 他能怎么选?他还能怎么选? 他不帮汝阳,还有谁能帮她? 只是表姑……那也只能对不住了。 夏侯毅别过头,闭了闭眼。 郑太妃对这结果很是满意。 信王是个聪明人,而她,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不将萧若伊推出去,说不得就要顺蔓摸瓜摸到自己身上……淡淡一笑,郑太妃说什么也要将萧若伊抓起来。 外头动静闹得大,成定帝在宫里头都有听闻了。 太医们忙得焦头烂额,他除却关心过问两句无事可做。 “这是怎么了?”成定帝怔怔问了句,似乎对突然出现的这么多人十分无措。 郑太妃少不得将原委道来。自是将一切都归咎于萧若伊。成定帝听着便皱起了眉。 他钟爱偶人,对于用偶人行巫蛊害人之术深恶痛绝,然而若是说萧若伊要害太皇太后…… “为什么?表姑与太皇太后感情深厚,她没有道理做这事……”声音有些弱。成定帝悄悄看了眼郑太妃。试探性地问:“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郑太妃完美的脸皮就是一绷。 “理由吗?” 郑太妃扯了扯嘴角。笑得极淡:“前儿个不久,伊人县主不是才和平昌候小世子定亲吗?据本宫所知,伊人县主很是不满意呢!因此恨上了太皇太后。有何不可?” 嫌弃他们郑氏的儿郎,郑太妃也不用给这个好脸色。 许多人顿时恍然大悟。 萧若伊却气得不行:“你贼喊捉贼,还有理了?” 说着话,却是哽咽住喉。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郑太妃冷冽得意,成定帝深含痛恶,连一起长大玩大的阿毅,这时都背弃于她。 又是委屈又是苦闷,最后一丝骄傲,让她抿紧了唇,再也开不了口。 成定帝只当她是默认。 在宫中行巫蛊之术,本就是重罪,成定帝挥手就让人将萧若伊带走,顾妍有心阻拦,可在人高马大的侍卫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来得及从萧若伊手里接过阿白。 她又一次看向夏侯毅,只这一眼,目光如刃,只差将他片片凌迟。 夏侯毅惨然笑笑。 没关系了。 都已经这么讨厌了,什么都没关系了不是吗…… “皇上,兹事体大,还请彻查。” 顾妍“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上。 瘦弱的肩膀放平,背脊直挺,十分倔强。 夏侯毅始终不明白,分明她的心是火热滚烫的,但对待自己时,为何总是冷若冰霜。 顾婼与柳氏见状纷纷效仿,只恳求成定帝收回成命。 成定帝也不是非要现在就处置萧若伊,最主要的还是要太皇太后相安无事不是? 摆了摆手让几人站起来,他只道:“容后再议。”说完便回了殿中。 郑淑妃步步跟上,小心翼翼在旁为他揉着太阳穴。 一双小手柔软无骨,成定帝很快舒展了眉心,神色平复下来。 直到萧沥请了晏仲和阿齐那前来时,太皇太后只留了最后一口气。 阿齐那霎时便被地上的巫蛊偶吸引去目光。 她澄澈的眸子微眯,手指打了几个手势,便当即摇了摇头。 郑太妃实则有些担心了。 道长的话言犹在耳,只怕如今在太皇太后肉身里的那个人,是先前被引渡走的魂灵……若是那个老婆子回来了,又活了下去,那她也差不多要到头了。 看来太皇太后留不得…… 郑太妃心念电转,只打算看看晏仲的反应。 医术巫术本就两码事,晏仲在医术上一绝,对付太皇太后的症状,恐怕心有余力不足吧…… 果然如郑太妃所料的,晏仲摸着太皇太后的脉动,长眉便是一挤。 微弱到近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就微微留了一口气,又是油尽灯枯之相,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是个大夫郎中,又不是大罗神仙,还能去向阎王爷借命? 嗬,别闹了! 晏仲摇摇头,“在下才疏学浅。” 起死回生这种事,他还真做不来! 郑太妃几不可察地一笑,倒是郑淑妃先哭嚎上了,呜呜啼哭带动了一众悲哀的气氛,反倒显得如今宫里头的满目鲜红异常刺目。 红事变白事,还是在天家,这回可闹得大发了! 顾妍瞳孔猛地一缩。 祸不单行。 伊人被卷入巫蛊事件中心,太皇太后又在帝后成婚当天薨逝,对张皇后的影响冲击会有多大? 郑太妃纵然失了一个助力,却成功拖了张祖娥下水。 一拨一拨接踵而来,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萧沥将将听顾妍将萧若伊巫蛊害人之事草草说了,抓了晏仲的手臂直问:“真的没有办法?晏叔,你一定好好想想!” 如此郑重的语气十分难得,晏仲却没有丁点儿调笑的心思。 他虽然脾气古怪,该有的医德好歹还有,将死人说成活人,起码晏仲还做不出来。 沉默已经很是说明了问题,萧沥容色端凝沉得滴水。 耳边已能听到有压抑的哭声。 这些贵命妇,人还没死呢,就开始哭哭啼啼,以示忠心吗? 顾妍很是烦躁。 她瞥见阿齐那还在注视着地上的巫蛊偶,就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婆婆!”顾妍一下握住阿齐那的手腕。 那双细白的小手是冰凉的,颤抖的。 阿齐那有些吃惊。 “齐婆婆,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阿齐那,将满心的期望都倾注于一人身上。 太皇太后一死,对他们的冲击会有多大? 伊人要摆脱嫌疑并不容易,张祖娥的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礼被毁了,难道还要被冠以祸国殃民的名声吗? 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只是,让太皇太后活下去,是最简单最有效的一种。 “齐婆婆,你这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不会说谎的!” 顾妍定定注视着阿齐那的眼睛。 澄澈如草原上方一碧如洗的天空。 阿齐那不会说谎。 那是巫医的操守,是她对神的誓言。 阿齐那终是低低笑了,“小姐就会给我出难题。” 抱怨的语气,却让顾妍大大松了口气。 “阳寿已尽,回天乏术,我能做的,只是延续几天她的性命,还有……”阿齐那深深看了她几眼:“我需要你的帮助。” PS:感谢楠楠筱筱投的宝贵月票 第197章 有我好看吗 晏仲发誓,这绝对是他行医出师有史以来,最憋屈的一次。 偌大的慈宁宫殿里灯火通明,不见一个人影,通通都被赶了出去,美其名曰,晏大夫治病时需要人避嫌。 呵呵,治病? 他倒是想治啊! 扔给他一只小刺猬,算什么? 晏仲跟阿白大眼瞪小眼。 这只小东西不过就是吃得太多了,岔气之后厥了过去,两针扎下去,一下子生龙活虎,现在还能捧着喜饼吃个高兴。 晏仲狠狠瞪它一眼,阿白似有所感应般地顿了顿,抬起头用乌溜溜的两只小眼睛回瞪他,转个身继续啃它的饼。 晏仲气得不行。 这只小东西,还成精了! 他伸手抢了阿白的喜饼,阿白就咧咧牙要跟他拼命,一人一刺猬玩得不亦乐乎。 顿时所有动作都停顿下来,阿白一口抢走喜饼,晏仲也不管了,他抽着鼻子,似乎能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目光缓缓移到慈宁宫内殿门口那卷湘妃竹帘上。 那个驼背的女人带着顾妍已经进去好一会儿了。 当时小丫头拉着他耳语,信誓旦旦地说着她有办法救治太皇太后,要他帮忙配合。 身为一个医者,晏仲当然知道这话有多么的不切实际,可他居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赶走了所有的宫人,连成定帝和郑太妃也一道隔绝在外。只让顾妍和那个叫什么齐的婆子进去……合着最后自己就被扔在了外殿跟一只小刺猬为伍。 外头那些人还以为他要施展什么神通呢! 晏仲嗤之以鼻。 想想那时候这些人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郑太妃一张脸简直跟绿了,一方面百般借口阻挠拖延时间,一方面又要求自己在一边旁观,说着自己不放心不踏实的话……那个女人,分明是不想太皇太后活着啊! 还得装作自己十分诚恳关切。 这宫里头的女人,果真一个比一个虚伪。 真是万幸,伊人那丫头,被太皇太后养在身边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有长歪! 晏仲不由又往内殿门口瞅了眼。 太皇太后这次要是真的西去归天了。镇国公大约又得为伊人头疼一把。 空气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晏仲着实搞不清楚她们都在里头搞什么名堂。 不是说他自视甚高,最起码,在医术方面,他还是有些自信的。被他判作必死的人。哪里还能有其他的活路? 真想偷偷看一眼哪…… 晏仲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但他们做大夫的。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是一脉相承的大夫。除非得到了对方的同意,否则是不能在场旁观人行医的。 站起又坐下,只听到里头有念经一般的喁喁唱念。过了会儿,就见顾妍掀了帘子走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姑娘的脸色好像比原先要苍白了些,连嘴唇都不见血色。 “你怎么了?”晏仲迎上去。 走近了才发现,她额上布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顾妍躲开晏仲伸过来要为她把脉的手,将绣了龙胆花的袖子掩好,淡淡笑了笑,“没事,不过是太累了。” 可不是累吗?大晚上的心惊肉跳,不累才怪。 晏仲没有多想,探出脖子又瞅了眼放下的珠帘:“怎么样了,怎么没动静了?” 顾妍慢慢坐到圈椅上,闷不做声。 想伸手端上一盏茶,然而手指颤抖着,最终只得放弃。 就见阿白骨碌碌地滚过来,伸出粉粉的小舌头舔了舔她冰凉苍白的掌心,顾妍微微笑了笑。 她慢慢抚上右手腕子上的紫阙镯子。 如此沁凉,完美贴合着肌肤……阿齐那刚刚一刀,就是狠狠刺在这里。 钻心的疼,简直就是将灵魂片片切开。 鲜血流经镯子上的六块宝石,一点一点滴落在阿齐那的骨牌之上。 红的血,白的骨,粘稠腥甜,转瞬就被骨牌吸收地干干净净。 那些光滑惨白又不规则的骨牌很快发出浅红色的光,迷迷蒙蒙笼罩住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胸膛开始规则地起起伏伏,甚至还有力气睁开眼看向她…… 这就是阿齐那所说的,完颜一族“日不落”的能力? 若非自己亲眼所见,顾妍始终都不会相信的。 因为外祖母是完颜一族的大公主,所以她身上也流了部分完颜族氏的血液? 而“日不落”,正是只属于他们的庇佑与祝祷。 以血肉为引,换太皇太后几日安康,并非难事。 阿齐那既然做出了保证,应该是没有意外了吧…… 她只需紧紧等待结果。 入夜的宫殿异常寂静,只能听到内殿里阿齐那吟唱着繁杂的古调,悠远流长,仿若身心都沉浸其中……顾妍突然觉得浑身发冷,不由将身子更紧得蜷缩进圈椅里。 话音戛然而止,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就见阿齐那满头大汗地撩了帘子走出来,她的脸色比之顾妍只坏不好,但令人惊讶的是,太皇太后随后也走了出来!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人,此时红光满面,竟然还能下地! 晏仲暗暗稀奇。 就见太皇太后望着顾妍的眸子里透出浓浓的厌恶,却顷刻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顾妍眸子发紧,心中一瞬砰砰直跳个不停。 那样的目光太熟悉了……此时在这个肉身里的,是真的太皇太后! 惊喜委实来得太过突然。 太皇太后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顾妍递过去。甩袖扬起一角裙裾,她仪态万方地坐到上首。眉目泛起冷光,似笑非笑:“将郑三娘给哀家带进来!” 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到殿外,说话的方式却十分奇怪,仿佛是舌头打了个结,吐词咬字俱都不甚清楚。 然而只这一句,便已经造成惊人的效果。 成定帝大喜过望,连连称赞晏仲医术绝伦,反倒郑太妃蓦地打了个寒战。那些原本哭哭啼啼悲戚的命妇们,这一刻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慈宁宫又热闹起来了。顾妍却不想继续看戏。 太皇太后既然回来,伊人想必定能相安无恙。 她长长吐一口气,迈下殿前高高的台矶。 柳氏与顾婼翘首以盼,萧沥那双沉静的眸子。自她出现起。便不曾离过自己身上。 顾妍不知道的是。在她的身影消失前,太皇太后还曾深深看过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柳氏抚了抚顾妍的面颊。 她并不知顾妍究竟是去做了什么,只是母女连心。到底能察觉出一点不同,心里莫名地难受。 顾妍将脸埋进柳氏的怀里。 她长得高,如今已经几乎和柳氏比肩。 手腕上依旧刺刺地发疼,整只胳膊沉重地抬不起来。阿齐那说,这种状况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缓解。 她头埋得更低了,呜咽着说:“吓到了……” 柳氏顿时心疼地不行,伸手轻轻环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命妇们本着恭贺的心思皆都去了殿中,留在外头的不过零星几人。 萧沥看到顾妍垂在身侧的手绵软无力,不由皱起眉心,夜风拂过卷起一角衣袖,还能隐约见到腕子上绑缚着洁白的纱布。 眸光倏然有些发紧。 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走近几步,很想拉过她问上一问,顾妍似有所感应,忽的便抬起一双眸子。 黑若点漆,璨若明华,映着漫天星光,皎皎生辉。 她示意他不要说话,见到他一瞬黑沉下的面色,眸里又带上点点笑意。 萧沥只得无奈摇头。 咫尺之外,夏侯毅默然垂首,汝阳公主就拽着他的袖子低声地问:“哥哥,太皇太后真的没事了吗?” 软糯的声音,这时候委实刺耳得厉害。 他突然不想理她。 表姑说的不错,汝阳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他越是护着,汝阳只会越来越变本加厉,永远都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所在。 而现在,表姑应该对他很失望了吧? 夏侯毅抿紧唇,轻轻抽回自己的衣袖。汝阳手指腾空,眨着迷蒙的眸子,突然红了眼眶。 沐雪茗见状就墩下柔声安慰,看着夏侯毅绷紧的下巴,试探地唤了声:“……师兄?” “不要叫我师兄!” 夏侯毅忽的喝道。 他为人一贯温和,鲜少会有发脾气的时候,可这样重的语气,至少沐雪茗是被吓了一跳。 汝阳公主“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哥哥不要我了!哥哥不喜欢汝阳了……” 她抱着沐雪茗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连沐雪茗都有些难过,“师兄,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没关系,别吓到了公主,她还小,还是个孩子。” 找到了有人帮扶,汝阳公主便哭得更加大声。 夏侯毅闭上眼长叹:“别哭了。”他说得十分无力,“是哥哥不对……夜深了,让绯芸送你回朝阳宫休息。”又看向沐雪茗说:“我刚刚也不是故意的,你别放心上。” 沐雪茗善解人意地笑笑,“师兄,没关系,我都明白的。” 温婉地低着头,将那份疑惑和难堪掩藏地十分仔细。 顾妍刚歪过头轻瞥,还未细看,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 迎面对上萧沥斜挑起的长眉,无非就是说着一个意思:“看什么,有我好看吗?” 顾妍:“……” PS:感谢HUWW、书友121114234931946、爱美斯00投的宝贵月票还有一更,会很晚,亲们明早起来再看吧。 另外推荐一下表姐英这的作品《闺袭》:内有不受待见高堂,外有虎视眈眈贵女,她是被宠了,可也被嫉妒了 第198章 压制 压低的闷笑就响在耳侧,怀中的小女儿轻轻抖着肩膀。柳氏疑惑地看看顾妍,又旋即看了看萧沥。 任谁都曾有过年轻的时候,柳氏抿嘴轻笑。 慈宁宫殿里忽的响起一声惨厉的尖叫,听声音似乎是郑太妃。 呜呜啼哭不绝于耳,顾婼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痊愈了不是好事吗?” 顾妍便轻抬起头。 灯火辉煌里人头攒动,不知道是否因为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四处挂满了红绸,那灯火如今看起来也隐隐透着血红。 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就是这么的简单。 太皇太后命人将郑太妃的舌头连根拔了。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直接动了手。 她眸子如鹰隼一般犀利,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刚刚还是个行将朽木的垂死之人。 居高临下地看着郑太妃,太皇太后低低笑问:“是不是很疼啊?” 呜呜的声音闷在喉咙口,郑太妃疼得眼泪直流,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种血腥的场面,让不少人捂了眼,郑淑妃惊愕地瞪大双眸,待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就跪在太皇太后面前哭嚎,成定帝心有不忍,帮着说了一句:“郑太妃做错了什么?” 一眼横扫,成定帝就缩了脖子,不敢再吭声。 太皇太后心里很失望。 一年多的时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都是郑三娘这个死女人……她可真该庆幸。当初没有被她直接弄死! 封嬷嬷对她的凌虐折磨至今历历在目,被个孤魂野鬼鸠占鹊巢,假借名义为非作歹,这种屈辱,她若不报,何以对得起自己! 太皇太后眸子充血,一步一步极稳当地迈过去,一脚踩在郑太妃的手掌上,狠狠碾了碾:“做错了什么?” 她低低地笑,蹲下身子。捏着郑太妃的下巴逼迫她抬起头来。 这张脸孔。和方才昏迷时睁开眼看到的那张小脸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一个在救她,一个却在害她。 坚硬的护甲戳进郑太妃白皙的脸庞:“你可真是本事。从哪儿使来的妖法。让个野路子占了哀家的身体。嗯?命个老嬷嬷对我千刀万剐,你怎么不亲自来一解心头之恨呢?日日对着哀家的肉身,痛恨却又动不得。心痒难耐吧?” 太皇太后哈哈直笑,展开了双臂:“现在哀家就在你的面前了,你有本事,倒是来啊!” 郑太妃恶狠狠瞪着她,太皇太后冷冷直笑,随着“噗嗤”一声,长长的护甲顿时刺入郑太妃的眼中,尖叫声卡在喉咙,郑太妃软倒了身子一动不动。 郑淑妃跌坐在地,险些崩溃,成定帝还搞不清状况,只能扶着郑淑妃的肩膀咽了口唾沫。 太皇太后便拍拍手站起来,弹着指甲,拿出绢帕擦拭掉上面沾着的血迹。 殷红之色,浓重地化不开。 方才那个小姑娘的血,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滴下来的…… 心里蓦地升起一股烦躁,太皇太后环顾四周,这些命妇们皆吓得不轻,其中不乏有平昌候府如今的当家奶奶,脸色惨白,却是不敢多说一个字。 太皇太后淡淡说道:“郑太妃使用邪术毒害哀家,弄了个西贝货顶了哀家的身子,如今这个,就是惩罚!” 她不需要解释太多,与这群人,根本没有必要! 众命妇纷纷打了个哆嗦。 妖术害人,鸠占鹊巢? 合着从前那个太皇太后,就是个冒名顶替的? 头皮突然阵阵发麻。 是了,只有这样的铁血雷霆手腕,才是太皇太后啊! 也不知是谁先打了头给太皇太后请安,其他很快纷纷效仿。郑淑妃颤抖着身子不能自已,耳边全是“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唱喏。 郑太妃被完全压制,她就像是失去了主心骨,一下子找不着依附。 悄悄拉起成定帝的袖子,太皇太后一眼横扫过来,郑淑妃就吓得松开。 “皇帝早些回了坤宁宫吧,别被这些糟心事影响了心情。” 太皇太后极冷淡地说,指着郑淑妃浅浅一笑:“该去哪就去哪,今儿是皇帝大婚,可没有你什么事。” 郑淑妃双眸含泪,楚楚可怜,然而成定帝根本没看到,也不敢反驳一句,直愣愣站起身,向太皇太后请过礼,转身就走。 恼得郑淑妃暗暗咬碎一口银牙。 慈宁宫中的宫人被大换血,太皇太后可使唤不起,顾念着是大喜日子,只将他们关押起来,择日处斩。 宫中上上下下被清扫一通。 后世史书上工笔记载,皆称其为“巫蛊之乱”。 晚宴势必是不能尽兴了,众命妇纷纷告退,姜婉容特意来给顾妍禀告了一句,成定帝去了东暖阁,一切安好。 顾妍这才悄悄松口气。 萧沥去接萧若伊,顾妍便跟着柳氏顾婼一道回府,只是在官道上恰恰被夏侯毅堵了个正着。 柳氏不由蹙眉。 对于信王,一开始也只不过就是一个名字,一个称谓,只是从成定帝给顾妍赐婚的那时起,柳氏才算真正意义上留心起这个人。 容貌长相虽说不俗,可就凭将才他偏帮汝阳公主起,柳氏一时对他也提不起什么好印象了。 倒不是说夏侯毅偏帮有多么十恶不赦……柳氏自己也是极为护短的人,只不过伊人与自家女儿是要好的手帕交,又是明夫人的学生,柳氏即便护短也是护着萧若伊啊! 夏侯毅和他们站在了对立面,柳氏心中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舒服。 “信王殿下有何贵干?”柳氏恭谨问了一句,字字疏离。 夏侯毅不由微怔:“方才之事,多有冒犯。”长揖在地,态度十分诚恳。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出来说这句话。 大脑根本就不受控制,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迫切地,想要得到她的原谅。 顾婼见他瞬也不瞬盯着自己妹妹看,心中十分不悦。 阿妍都已和萧世子订了亲,信王这明晃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出意外的话,阿妍以后可是他的表婶,他还要动什么歪脑筋? 这么说恐怕不对。 伊人可不就是他的表姑?也没见人家心慈手软不是? 顾婼冷冷地便笑了,“信王殿下,您恐怕走错路了,您不该和我们致歉,而是该去找伊人。” PS:感谢annefan投的宝贵月票 第199章 没有如果 话中冷嘲热讽,说得夏侯毅有些难堪。 顾婼直来直往的脾性这些年已慢慢收敛许多,然偶尔气急,也免不了怒形于色。 夏侯毅这事做得未免太不地道! 他当汝阳公主是妹妹,为她做不在场证明,若事实正是如此,当然无可厚非,谁人会去指摘责备他的不是? 可他睁眼说起瞎话,还能一脸的光风霁月,企图瞒天过海…… 想想伊人当时受伤失望的神情,若说顾婼没有一点点感触,那是不可能的。 当她被从小尊敬孺慕的父亲利用来毒害母亲的时候,当她因为一点点的“失误”被顾家扫地出门的时候,当从小要好的姐妹顾妤其实存了心对她和妹妹挑拨离间的时候,一瞬的感慨悲伤,和信念的崩塌,顾婼十分能够理解。 今日若非是晏仲和阿齐那将太皇太后的一条命救了回来,伊人势必要锒铛入狱,而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就是夏侯毅一手造成! 好歹还是亲人呢,还是曾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如此轻轻巧巧一句话,就能把人推入火坑,可曾考虑过后果?可曾在乎过往日情谊? 顾婼丝毫不给面子,恨不得为萧若伊鸣抱不平,狠狠敲打他一顿。 然而可惜,不行。 无论出于什么方面,她都没有这个立场,至多也就是口舌上占一点便宜。 柳氏轻轻嗔了顾婼一眼,顾婼便撇过头去。 柳氏只好无奈说:“小女出言无状。还请信王见谅。” 夏侯毅能说什么? 顾婼说的又没错,他确实应该好好跟萧若伊致歉。 然而这个时候,他却更在意顾妍的看法…… 见一时没有再继续寒暄下去的必要,柳氏带着两个女儿便要离开。顾妍目不斜视,自始至终都不曾抬眸瞧过他一眼。 就在即将擦肩而过之际,听他低唤了声“配瑛”:“我想和你谈谈。” 顾妍脚步微缓。 谈? 他们能有什么可说的? 顾婼闻言就挡在了顾妍面前,神情显得十分防备:“信王殿下,这恐怕于礼不合吧?” 被她说中了吧,夏侯毅根本没安好心! 夏侯毅就谦和地笑笑:“配瑛与表叔订了亲,说起来我们都能算是一家人。四周来来往往人这么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泾渭分明至此,是否太过谨慎了……凤华县主都在顾虑些什么?” 顾婼一下就哑口无言。 总不能说,她担心的就是他这个人…… 论口才。十个顾婼。也比不上一个夏侯毅。 顾妍熟知此点。 罢了。不过几句话的事…… 顾妍让柳氏和顾婼先走几步,和夏侯毅站在十分显眼的方位。 往来人群众多,灯火月色通明。一览无遗。 她自认问心无愧,也不用藏着掖着躲躲闪闪。 夏侯毅就直直看向她垂在身侧的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注意到不同寻常的何止是萧沥一人,他也同样没有遗漏。可笑的是,表叔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关切,而他,还要寻着机会才能问出口。 顾妍袖着手并不作答,只顾轻缓地笑:“信王殿下,我自觉与你应该无话可说。” 夏夜的风有点冷了,她偏过头去。 皮肤润白,宛转蛾眉,小巧温婉的下巴扬起一抹柔和的弧度,有几缕调皮的发丝飘在耳侧,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一如曾经多次出现在梦里的,那个曾在七夕斗巧节上大放异彩的小姑娘。 夏侯毅沉下声音:“你生气了。” 这是陈述的语句。 很明显的不是吗?也不知为何要不死心地问上一句。 顾妍却淡淡说着“没有”。 确实没有。 生不生气的,也得看是对什么人,值不值得。至少夏侯毅……早有过心理准备了,就无所谓错愕惊讶,甚至大动肝火。 “应该的,应该的……”夏侯毅唇边笑容就更加嘲讽了,“可是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呢?” 他像是浑身压抑到了极致,绷紧着声音:“你与表姑交情匪浅,处处帮衬,两肋插刀,汝阳也是我的妹妹,我不站在她这一边,还能有谁帮到她……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难道要我看着她受罪!”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也只是个区区血肉凡人之躯,如何能做到铁面无私、大义凛然? 他也很无奈! 顾妍“嗤”地一声笑了,看着无比苍凉。 是了,是了。 都是有理的。 在他眼里,这所有的一切,就是有情有义的表现。 还以为他能有多少长进呢! 顾妍几不可察地叹息:“你对汝阳公主于心不忍的同时,可曾想过别人?” 低低的声音,似是飘散在了夜空里。 她突然想知道,前世的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想过? 一边是授业解惑的恩师和一干忠诚义士,一边却是自己的性命前程。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吧? 他有什么错? 生在皇家可是他的错? 被魏都逼迫到绝境,又是他的错?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活下去而已啊…… 舅舅一干西铭党人早就犯了众怒,魏都要收拾他们是迟早的,若能因此给他提供便捷,保住他的一条命,才是死得其所不是吗? 所以,他们合该就去死,就该为他的未来铺路? 他们生命的意义,就体现在了这处? 顾妍心里忽的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殿下,是非曲直,您心里自有一杆称,您做什么,与我无关,也不必要和我解释。” 声音更加地冷冽了。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地去质问他,尽管这样根本没什么用。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无话可说。 “殿下若没有其他事,就此告辞。” 顾妍福了福身子,转身便走。 “配瑛!” 他厉声叫她。 “如果你是我,你能怎么做?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左也错右也错,你倒是告诉我怎么做啊!” 他全身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又突然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再支不起一丝力气。 她背对着他扯了扯嘴角:“殿下,配瑛何德何能,能有这个荣幸来教你?” 说到这里,也有些累了:“别再说这些不切实际的话了,这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PS:感谢苓瑄、xiyanqiu投的宝贵月票,感谢DIAM字母姐打赏的香囊一枚晚点还有一更。 另推荐【王安宁】新作《谋嫡》:外表娇娘子内心女汉子的吃货穆锦柔表示:她誓要夺回被嫡母与嫡姐抢去的嫡位,然后努力地吃好喝好!这是一个吃货女汉子在大宅门内装傻充愣的故事 第200章 络子 若有如果,她上一世一定会擦亮双眼,好好看清楚身边的人。 若有如果,她一定不会在那片梅林里为他迷失自我,将自己和家人推入深渊。 若有如果,她大概会选择,拼着鱼死网破的决绝,一剑刺进魏都的心口。 再要有如果,她多么希望,自己从来都不是顾妍…… 一步一步蹒跚而行,不知不觉眼前竟然一片模糊,伸手探了探,满面的水光荏苒。 她在想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如果她是夏侯毅,她要怎么做? 站在他的角度,是否也会选择同一条路? 她从没这样想过。 拼命地暗示自己,拼命地想要躲避这个问题,答案却呼之欲出。 如果她是…… 如果她是…… 她大概也会如此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用那么多条人命,能够换回自己一夕安康,说不定,她也这么做了…… 顾妍蓦地弯腰捂住了嘴,止住唇齿间险些溢出的呜咽。 看吧,看吧,他们多么像啊? 都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可是太像了,太像了。 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最逼仄阴暗的一面,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面镜子,完全被反映了出来。 她是多么痛恨这样的自己! 夏侯毅,原来我能够理解你。 可是。你教我怎么原谅你? 明明无关爱憎怨怼,今生只做一对路人,可你为何非要彰显自己的无辜? 受尽折磨的我,该以一种何等罪恶的心态去理解和包容? 做不到了,永远都做不到了! 她弯着腰,有些承受不住这样情绪。 好似自己对他的理解,对于其他人而言有多么的不公平! 舅舅怎么死的?纪师兄怎么死的?杨伯伯一家满门抄斩,舅母屈辱自缢,自己的一双腿、一双眸,那满目的血腥。满地的人头。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这些都不存在了是吗!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顾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身子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覆盖了一股冷冽的薄荷香,她听到熟悉低哑的声音:“你怎么了?” “阿妍?” 手臂收得极紧。她几乎与他的胸膛紧密贴合。 她竭力攀附住萧沥的手臂。 结实紧实的胸膛。一双臂膀隔绝了外头的寒冷。 “我是谁?告诉我。我是谁?” 她颤抖着身体,反复讷讷地直问。 萧沥一怔。 “顾妍。” 大掌轻拍着她的后背,薄唇靠近耳边。他吐气凉薄、一字一顿:“你是顾妍。” 她犹不相信:“真的?” 萧沥微笑,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说得无比认真:“我不会认错的。” 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 顾妍眼睛终于发酸发涩。 到底,她还是她啊。 是那个被他害得家破人亡,抱憾而终的顾妍,是那个曾对他倾心相待,最后又含恨亲手掏心挖肝的顾妍,是带着上世腐臭昏暗回忆,重生归来的顾妍啊! 她伸手环住萧沥的腰,脸更深地埋进去,任由眼泪顺着面颊淌下,在他胸前石青色锦袍上洇湿开一大片。 这一刻,泪如泉涌。 这条官道上不是没人经过,只是今日宫中之事冲击太大,再瞧见这样的场景,反倒不觉如何。 人家都已经订了亲,这种举动虽说出格,到底也说不上什么不是?至多,就私底下说一声配瑛县主不检点罢了……至少,他们都还没有这个胆子,去指摘萧沥的不是。 萧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十分珍惜这一刻的顾妍软弱。这个小姑娘,凡事都憋在心里,对外人设防,竖起满身尖刺,给自己伪装上一层坚硬的外壳,不肯袒露真心。 他始终记得,在从沂山人贩窝的窖洞里爬出来时,她在顾修之怀里哭得多么惨烈。 满身的污泥和血渍,一把鼻涕一把泪,着实是一点都不好看哪……却让他异常地羡慕,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耿耿于怀。 总在想,什么时候,她也可以像对待顾修之一样,对自己完全地信任。 他轻拍着顾妍因哭泣而耸动不已的肩膀,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的发旋,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看向远远驻足观望的夏侯毅,可他在接触到自己视线的同时,便移了目光匆匆背道而驰。 阿妍刚刚就是从那儿过来的吧? 萧沥默然无声。 伊人一事过后,他大约再无法对夏侯毅用从前的目光看待了……小时候还会跟在他身边转着,将自己新得的玩具拿出来给他的阿毅,都已经长大了。 萧沥一时感慨万千。 等顾妍抽着鼻子抬起头来,其实也不过就是半刻钟的事。 这小姑娘情绪来得快但去得也快,萧沥还觉得有些遗憾,但看她眼睛肿成两只桃子,什么杂念俱都烟消云散了。 顾妍很是不好意思地看看他胸前一大片洇湿的痕迹,低垂下头轻声道了歉。 大约是知道他不会怪她的,所以不过是出于礼貌意思意思,却听他很不满意地道:“一句对不住就算完事了?” 他指了指胸前一片深色说:“今天刚换的新衣裳呢,就这么寿终正寝了。” 堂堂镇国公世子,难道还会缺一件新衣裳? 顾妍愕然,这时候脑子就有点转不过弯,反倒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那,那你要我怎么做?” 萧沥眼底笑意一闪而过,反倒问起来:“你络子打得不错吧,我记得你送过伊人一个攒心梅花的络子!” 很久之前的事了,但确实如此。 顾妍讷讷点头。 萧沥便说:“你也给我打一个,随便什么样式都行,就当赔礼了!” 顾妍上下看了看他。 今日是来参加喜宴的,总是不是从前一身黑,而是一件墨绿银丝团花锦袍,然而通身没有一丝坠饰。 给他打络子,他挂哪儿? 顾妍不理他,掉头就走,萧沥快步跟上:“你还没答应呢,我这衣服给你当了抹布,你就这么算了?” 抹布? 顾妍顿住,抽了抽眼角。 这个人,真是变得越来越无赖了…… “什么样式都可以?”她挑起眉问。 萧沥认真点头。 只要是她做的,他不挑。 顾妍失笑:“那就蝙蝠的吧,正好驱邪挡煞!” PS:感谢Vivian0119、伊若夜雨、侍书奴投的宝贵月票 另外推荐一下好友【颜令妩】作品《闺甜》:这是一个软萌妹子维护自家幸福美满小日子、努力让自己和亲人过得更好的故事。至于这其中,那个忠犬的美少年非要黏了上来,就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了! 第201章 比你高 初夏的清晨总是显得十分宁静,天刚蒙蒙亮,烈日还未施展,夜间的水汽慢慢凝成淡淡的薄雾,有几只早醒的鸣蝉已开始不知疲倦地啼唱。 西城平安坊一户普通人家的大门悄然打开,一个年老的婆子提着菜篮子利索地迈过门槛,整了整衣裳,便如往常一般去了菜市场,又去了药铺买上两贴药。 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门庭大开。 昨晚帝后大婚免除了宵禁,喜庆热闹地连京都这种小巷里都深有感触,然而此时更多谈论的,却是昨晚宫里太皇太后“死而复生”那诡异的一出。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宫里那么多人都有耳闻,消息再要传开还不是一瞬的事? 就见一荆钗布裙的妇人说:“险些红事变白事,要不是晏大夫妙手回春,可有的难办了……”免不了就要为晏仲称赞一番:“幸好晏大夫医术高超,当年郑太妃就是人家救下的,现在太皇太后也是。” “快别提郑太妃了!” 另一个妇人闻言赶紧提醒她:“太皇太后突然如此可都是郑太妃害的,用了什么巫术,将太皇太后害得不轻,现在都被处以磔刑了,你还说!” 妇人自知失言,连忙捂了口。 眼睛四下里转了圈,发现没人,这才松口气。又一眼瞧见走过来的婆子,连连喊道:“哑婆,又去买菜了?” 叫了好几遍,哑婆才有反应。转过脸来。 满面的褶子,鬓发花白,笑得十分和蔼。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想了许久,点点头。 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婆子是个哑巴,还耳背,但是身体很不错,行动自如,他们都叫她哑婆。 眼睛往哑婆菜篮子里瞅了眼,寻常的果蔬。连块肉也没有。还有两包用桑麻纸包好的药。 热心肠的邻居问道:“哑婆,你们家小主子身体好些了没?昨晚好像没听到他哭啊……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受着罪,怎么也不好好补补。连点油腥都没有。身体怎么好得起来呢?” 嘀嘀咕咕的说。哑婆一脸的茫然,好像在竭力分辨人家在说些什么。 邻居叹口气。 罢了罢了,人家孩子的娘亲都不在意。他们跟着瞎操什么心? “没事了,哑婆,回去吧,别叫你们太太等急了。” 摆了摆手,哑婆意会,笑眯眯地点点头往回走。 就听那邻居在她身后摇着头轻叹:“孤儿寡母,这孩子又一身病,大半年了吃这么多药,也没见有个什么名堂,真是不容易……要我说,就是那些大夫医术不好,若能请到晏大夫,还怕什么?” “就别胡说八道了,晏大夫哪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请得动的,人家可是镇国公的幕僚,性子傲着呢……” 喋喋不休的声音渐行渐远,哑婆一步步走得缓慢且坚定,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她推门进屋。 一股浓郁的药味。 四周很暗,窗上蒙着厚厚的帷幕,只在床头点起一根蜡烛。 火苗跳动雀跃着,床边一个蒙了面纱的妇人正看着床上安然睡着的孩子。 哑婆轻轻将药包放在床头小几上,探出头看了眼榻上瘦骨嶙峋的少年。 若说少年恐怕也不对。 这孩子分明就是张稚嫩的脸庞,可头发却是雪白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横亘着的血管青筋。 若是萧沥在场,他一定会认出来,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正是从他手里偷偷溜掉的那两个人……传言中太虚道长的妻子和孩子。 “他睡得很香。从昨晚开始,睡得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好。” 蒙面的女人低声地说,声音里带了点点笑意。 哑婆极少见她这样高兴。 上一次她欢欣鼓舞,还是给宫里头那位换魂成功后,小主子身子难得有了起色。 哑婆也跟着笑起来,比了几个手势。 “是啊,他会好的。” 女人坚定地点点头:“我的箐染,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哑婆。 一双明丽的眸子布了少许血丝,额前的发丝俱都斑白,本该是光洁的额上,覆了几道皱纹。 “你都听到了什么?”女人眯着狐狸一样的眼睛问。 哑婆腾出手来,细细比划许久,最后指了指床上的少年。 女人眸子便是霍瞪:“你说太皇太后活着回来了?” 哑婆笃然颔首。 “这不可能!” 女人皱起眉:“除非动了偶人‘厌胜’,不然太皇太后怎能回来?” 更何况还是活着的…… 女人捏着下巴,站起身,来回在屋里走了几圈。 太皇太后身上沾染过完颜公主的血液,所以她一双手能够保持青春嫩白经年不散。 她以十年阳寿为媒,通过渡魂术将太皇太后身上残留的那份微弱的祝祐引导至自己儿子箐染身上,可这么久都过去了,早该丁点儿不剩了才是! 失去祝祷的肉体,离了本魂,就是一具死了的躯壳,即便本魂再次回归,依然回天乏术。 太皇太后早该死了才对啊! 女人弯下身子,轻轻握起少年箐染的手。 暖暖的温度,不再是从前沁入骨髓的冰凉。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完颜族氏祝祷的力量,那是巫神的回馈! “不会的……不会的……” 女人连连摇头,惊得站起身来。 哑婆赶忙上前来扶住她。 她却激动地热泪盈眶,抓紧哑婆的手臂:“哑婆。哑婆,箐染有救了……完颜氏还有后人存在的,还有的!” 哑婆双眼大亮,拍拍女人的肩膀,又比了几个手势,让她赶紧冷静下来。 女人深吸几口气,笑说:“是了,不该这么激动的。” 她赶忙吩咐道:“快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越详细越好。” 哑婆眉眼含笑。赶紧应下。 至于如何个详细法……当然是要将昨晚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问个清楚。 只可惜。哑婆没有这个机会。 昨晚太皇太后当即处置了郑太妃,是夜,就大肆搜查皇城,在西北角的废弃宫宇里揪出一个死去不久体无完肤的女人。 太皇太后太熟悉这个女人了。她在这个女人身上待了一年多。被姓封的嬷嬷折磨得死去活来。还不给一个痛快! 至今她反倒感谢起来,郑三娘心有不甘,给她留了一条活路。否然何来的今日绝地反击? 至于这个女人是从哪儿来的……翻一翻宫里的人事簿子,轻轻松松便能查到和郑太妃的关联,甚至生辰八字与太皇太后一模一样。 又有信王夏侯毅佐证曾在深宫角落里见过封嬷嬷鬼鬼祟祟,太皇太后不再多说,吩咐了给郑太妃施以磔刑,千刀万剐。 更借口平昌候郑氏一族亦有参与共谋,拿平昌候开刀。 当年郑贵妃深得方武帝宠爱,平昌候郑氏一族水涨船高,族中在朝为官者近半数,随着方武帝的逝世,纵然有部分权利削弱,依旧不可小觑。 至少这么多年,无论是皇帝或是太皇太后,都没有明确要拿下平昌候府的意思。 众人只觉得太皇太后太心急了,好像在赶时间,将该做的事通通做下来……郑氏一族这些年贪赃枉法的事做的不少,更有人暗中收集他们的罪行,趁此时一起揭露出来,太皇太后褫夺了平昌候爵位,将平昌候处斩,更将所有郑氏男子流放。 郑淑妃在乾清宫前哭哑了嗓子都没用。 成定帝新婚,正和张皇后蜜里调油。太皇太后愿意管事最好,成定帝恰好乐得清闲,至于郑氏一族……证据确凿,他无话可说,也无法为郑淑妃一人网开一面。 而本因为一场风寒错过了成定帝婚宴的小郑氏,听闻这个噩耗,当即吐出了一口血。 最可笑的,是负责监察督责平昌候府抄家的人,竟还是萧沥! 她的继子,在她心里最柔软最不可言说的那个人,抄了她的娘家,她所有的倚靠! 小郑氏两眼斜翻,险些一病不起。 这一系列残暴的血腥手段下去,当日婚宴上知晓一星半点的人赶紧封了嘴皮子。 外头口口相传的,也俱都是停留在表层,模模糊糊说的都是郑太妃使了厌胜巫蛊之术,太皇太后病危,晏仲术精岐黄、着手成春……纵然对昨日跟着晏仲一道入慈宁宫的顾妍和阿齐那深感困惑,但一个小丫头和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婆子,实在让人想不出有何本事。 最后竟不曾牵扯到顾妍半分。 哑婆最终一无所获。 顾妍不知外头的风风雨雨。 那晚回去过后,她回府后便病了。 也不是伤风发热,却浑身发冷,梦呓盗汗。阿齐那来给她看过后,眉心久久蹙起默然无语,喝了两贴药后症状稍减,却还是没精打采。 柳氏觉得那晚宫里的事太过邪乎,和柳昱商量了一下,要不还是去庙里求一碗符水。 正好被从书院休假回家的顾衡之听见,当即制止道:“符水有什么用?一群欺世盗名的秃驴,随便画两张鬼画符,再念两句经文,就能药到病除了?那晏伯伯也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一板一眼,却说得头头是道。 顾衡之还记得当年顾崇琰让他和顾妍去普化寺喝符水,顾妍想法子把两碗符水都给倒了,他虽然不清楚这里面原由,也大概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像,还真有这么点道理哦……” 听到身后有人这么说,顾衡之回身,就见萧若伊歪着头讷讷说道。 他当即抬头挺胸:“什么叫有点道理,是很有道理好吗?” 萧若伊“噗嗤”笑出来。 和萧沥一道给柳昱跟柳氏见过礼,就问起了顾妍:“阿妍的身子可好些了?都是为了我,让她担惊受怕的,现在还病了。” 柳氏哪里会责怪萧若伊,伊人自己遭了多少罪还说不清呢! 她的脸色,其实比起顾妍没差多少,皆是憔悴苍白。 “我姐可没这么胆小。” 顾衡之摆摆手说:“她还一直说我身体不好,她自己又好到了哪里去。” 念念叨叨的,就要带萧若伊去看她。 萧沥犹豫了一下,刚转个身要跟过去,就被柳昱叫住。 那日送顾妍走出宫门,柳昱看见顾妍双眼肿了,险些抄起家伙往他身上招呼,好说歹说才算拦了下来,被顾妍搪塞过去,不过萧沥大约知道,西德王是不喜欢他的。 也对,自己最心疼喜欢的小外孙女,可不得处处宝贝着,恨不得多留身边几年。 萧沥恭敬回身,柳昱斜挑眉道:“听说你棋下得不错。” “还可以。” 还真是不谦虚…… 柳昱哼哼两声:“有没有兴致跟我下一盘?”顿了顿又说:“我们下象棋。” 萧沥没意见。 柳昱舅舅满意地笑笑,回头就和柳氏说:“玉致,帮我把书房书架第二层那只棋盘拿过来,我要和萧世子手谈几局。” 那笑容多少带了点算计的味道,萧沥突然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顾衡之领着萧若伊往顾妍的院落走,感觉曾经活泼喜闹的一个人好像安静了许多,一路跟着他,却说不上几句话,通常都是他问什么,她就说什么。 这让顾衡之有点不习惯。 不由伸手戳了戳萧若伊:“你怎么了,都不说话。” 萧若伊眨眨眼,愣愣看着眼前的少年。 顾衡之和顾妍长得很像,可慢慢长大了,许多不同就彰显出来。比如他的鼻子更挺,嘴唇更薄,眉毛从淡而细,变得浓而粗,面部轮廓更加棱角分明,说话的声音时而粗哑时而尖细,跟鸭子叫似的。 萧若伊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砂砾磨过一般,有趣极了。 萧若伊笑而不语,忽然拿手比了比:“你是不是长高了?” 从前只到她肩头的小子,这时候好像都已经到她耳际了。 顾衡之立马一昂头,得意地笑:“让你叫我小矮子,等着瞧吧,有一天我肯定和萧大哥一样,比你高许多许多。” 少年拿手比划了,努力踮起脚尖的他几乎与萧若伊齐平,却伸长了手高高举着。 那张白皙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唇红齿白,笑得跟花儿似的。萧若伊好像还能数清他鼻尖细小的绒毛…… 不由晃了晃神。 PS:感谢guiyue08投的宝贵月票! 第202章 剿匪 顾衡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喂!怎么又走神了?” 声音嘶哑如裂帛,萧若伊一个激灵,皱紧眉翻个白眼。 食指点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开:“你还是别说话了……” 正处于变声期的男孩子,嗓音着实算不得好听。 顾衡之就怔了下。 夏风微醺,带着院子里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额上指尖清凉,轻轻一点就离开了,只留下上头冰冰的触感。 宽袖抬起,有种沁人心脾的香味从袖口飘散出来。顾衡之正想抽着鼻子仔细闻一闻,听到她说这话,动作不由顿了顿。 萧若伊已经轻笑着走开了。 顾衡之挠挠头皮,根本没在意她说了什么,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真香,比我姐身上的还要好闻!” 萧若伊身子微震,感到面上似乎有一股热潮慢慢袭来,心里砰砰直跳。 她侧过头去看顾衡之。 他正笑得开怀,一双大眼睛晶亮亮的,里头包含的情绪却只是一种纯粹的赞美。 就像他会说张祖娥美丽漂亮,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姑娘一样。 单纯的夸赞,不包含任何情愫。 眸光慢慢低沉,萧若伊暗骂了句。 顾衡之本就比她小了两岁,顾妍总是说他就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萧若伊也一直拿他当小子看。 这家伙情志没开窍,什么都不懂。说起话来根本就不避讳……可萧若伊不一样,她都快及笄了,某些东西总是比他知道得多…… 这小子! 这小子…… 心里反复喃喃念叨这么句,萧若伊咬着牙甩袖就走了。 弄得顾衡之十分不解。 他说错什么话了? 夸她的香好闻,这还有错了? 睁着一双眼睛茫然四顾,萧若伊早不见人影了,他悻悻抓了抓头,也只好往顾妍的院子去。 萧若伊果然在那,坐在床边锦杌上,拉着顾妍的手说着话。神情不大好看。 “怎么没精打采的。所有事情都解决了,不该高兴吗?”顾妍弯着眉眼笑,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顾衡之瞧见不由摸了摸眉心,好像还能感受到那种沁凉丝滑。 萧若伊扯开嘴角笑得有些无力。 占着太皇太后的那只山魈魍魉走了。最亲近的外祖母回来了。郑氏一族被发落。与平昌候小世子的赐婚作废,什么都好好的,她还有什么可难过? 也许是因为夏侯毅吧。 萧若伊现在一点不想提这个人。 她强打起精神。眯着眼睛说:“太皇太后很喜欢皇后,让她执掌凤印,处处体贴周到,皇上也对皇后娘娘很好,郑昭昭可是半点风浪都掀不起来了。” 曾经她们还一度担心过,郑淑妃先于张皇后入宫,在宫中打实了基础,张皇后恐怕会步履维艰。 然而此番太皇太后迅速地打压郑氏,处处给张皇后做起脸面,让人尽快忘记了成婚当天的不愉快。 宫中上下对张皇后敬畏有加,相反的郑淑妃却孤立无援,被东风压倒了西风。 顾妍长舒口气。 她听说,张皇后的凤舆经过乾清宫前时,郑淑妃得成定帝特许,未曾对张皇后行过跪礼。连士族阀门里都讲究妻妾之分,更何况还是皇宫大院。 事关颜面。对此,有心人们不可能不在意。 郑淑妃确实都算计好了,可惜再精打细算,终究还是被杀出的程咬金半路夭折。 至于这程咬金,便是始料未及的太皇太后。 阿齐那说过,要破解渡魂术,必得去阵眼破坏了偶人,而那日巡卫长送来的巫蛊偶,便是‘厌胜术’的核心,上头这么多的刺眼,顾妍大概知道这是阿白的杰作。 郑太妃不可能不防着有人去搞破坏,甚至严防死守防止别人靠近。但她千算万算,大约想不到会败在一只小刺猬手上……黑灯瞎火,谁会去在意一只通身灰黑在地上爬着的小动物。 “你那天怎么就带了阿白入宫?” 寻常外命妇入宫,连贴身的婢子都不得携带,萧若伊在宫里住了十年,总有点特权,豆苗跟着她算不得违例,可再带上一只刺猬,就委实可笑了。 萧若伊无奈道:“我也没办法,那天阿白咬着我的裙摆,死活缠着不放,这也是没法子了,才将它带进宫的。” 说到这里好像想起了些事,悄声地说:“阿白的鼻子很灵敏,日前我总拿出太皇太后赏赐的东西睹物思人,那天见到的布偶身上,我闻到沾染了些许同样的气味,阿白大约是循着这气味,把它给刨出来的……” 虽然不可思议,但好像只能如此解释这种巧合。 顾妍瞠目结舌。 如此说来,阿白好像还很有灵性…… “它是从哪儿来的?” 萧若伊想了想说:“哥哥在一缘大师的菜园子里挖出来的,当时它正在啃着一根水黄瓜,咯吱咯吱的声音可响了!” 顾妍:“……” 一缘大师……似乎萧沥和这位得道高僧十分熟悉。 顾妍也记得,阿白是不食荤腥的。 你给它吃糕点水果它很喜欢,但给它吃酱卤牛肉,它却分毫不动。 大约是受过佛法熏陶通灵的吧…… 顾妍笑了笑不再多谈,顾衡之早便进来了,歪着头听她们讲话,既不插嘴,也不打断,捧着一碗杏仁露咕噜咕噜地喝。 “小子,声音能不能小一点?”萧若伊受不了地回身瞪他一眼。 顾衡之吐吐舌头,顺道就给顾妍递了一盏果子露:“姐。说这么多话口渴了吧,多喝点。” 态度十分殷勤。 顾妍讷讷接过,萧若伊挑眉等了半晌,都不见他有什么多余动作,回过头一看,居然又吃上了! “喂,我的呢?”她忍不住叫了句。 顾衡之后知后觉:“你渴了?” “……”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嘴唇都干了好吗? 顾衡之挠挠头皮,“哦”了声,再没下文。 萧若伊气得肝儿都疼了。 哦! 哦你个鬼! 她霍然起身,恨恨瞪向他。回头跟顾妍说改日再来。头也不回就走了。 顾衡之捧着一只天青莲花瓣哥窑茶盏,怔怔出神。 “衡之。” 他听到顾妍在唤他,木然地转过身。 顾妍一脸无奈:“为什么要故意惹伊人生气呢?” 故意? “我哪有?”顾衡之再三强调。 可对于自家双生姐姐投递过来的目光,顾衡之心虚地低了头不予作答。 坐了片刻。就感觉再也坐不下去。说了声出去透透气。匆匆就往外跑。 顾妍一阵好笑。 前院柳昱抽着嘴角看着桌上满目狼藉,黑白二色棋子泾渭分明,而黑棋深入腹地。白王处于将死状态。 萧沥兴致刚刚才上来。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西洋棋,有别于传统棋艺,倒也有趣。 “王爷,还要继续吗?”萧沥抬起头问。 柳昱脸色就更难看了。 除却一开始萧沥输了几场,后面他摸清楚规则,居然次次得胜!不说是第一次接触西洋棋的吗?怎么比他这个玩了好几年的老手还厉害! 再来! 再来个屁啊! 柳昱翻个白眼去端茶。 正来送差点的柳氏就抿嘴笑道:“王爷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有精力,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萧沥顺势起身,柳昱不乐意地捋袖子:“怎么不行?再来!” 柳氏哭笑不得:“父亲!” 最终也只得讪讪作罢,萧沥转个身就走了,至于去的哪里,柳昱用膝盖想想都知道!指着萧沥的背影直说:“你看看,你看看……也不知道让让!” 柳氏却听不出这话里有半点责怪,原本还吹胡子瞪眼睛的老人不一会儿就笑开了。 她坐到柳昱的对面:“他要是让了您几步,您只怕就不是这个反应了。” 大约还会大骂他虚伪。 棋品如人品,柳昱突发奇想,何尝不是想试一试他? 柳氏往棋盘上寻思了几眼,慢慢笑起来:“其实也不是没有让,只不过……比较隐晦。” 柳昱哼了声,瘪瘪嘴道:“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的某人熟门熟路地往顾妍院子去蹲点。主人家默许了,也就没人去拦着他,然而萧沥觉得,还是爬窗来得比较方便。 阳光正好,窗边的一盆凤仙花开得极艳,红彤彤的。顾妍坐在窗下躺椅上打络子,就是先前答应过给萧沥编的。绿绣和忍冬两个丫头就采了凤仙花捣汁。 青禾拿了条薄毯给顾妍盖在身上。 初夏燥热,她却觉得冷,和上世染上的寒症有些相似,只是此次还觉得浑身乏力。近几日慢慢地好些了,气色也在逐渐恢复。 按照阿齐那的意思,大约就是失了血气,需要慢慢将养。 倒是不曾后悔那么做,至少于她而言,并非没有收获。 灵活的手指翻飞,很快络子初具雏形,萧沥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正坐在暖阳下,手指间红通通的丝线紧紧缠绕,肤色白皙地近乎透明,神情专注。 捣弄花汁的婢子们惊了一下,在萧沥示意下不曾吭声,他就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编弄。 袖口滑落,紫阙镯子上六颗宝石璀璨闪亮,映衬着她的腕子纤纤,莹润细腻如白瓷。 只是,那日见到她腕子上缠绕的厚纱,此刻已然无踪,甚至腕子上不见半点痕迹。 才几天的工夫,就什么都没了? 萧沥很奇怪,又觉得不奇怪。 记忆中有个人确实曾经如此。 什么样的伤口在她手上,都能够快速愈合,毫无疤痕留下,始终幼嫩细白。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了。 他一贯认为这种能力超乎寻常,也从不赞成。 那日顾妍和阿齐那一起进的慈宁宫,她们做了什么连晏仲都不清楚,他试过旁敲侧击过无数次,然而晏仲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晏仲只是被顾妍找来掩人耳目的盾牌。 萧沥不去问,顾妍也从不和他说。 等到一只络子收尾,鲜红的颜色摆在掌心,顾妍拎起来细看了看,就被一只大手夺了过去。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顾妍睁大眼,转过头去看绿绣和忍冬,那两人目光躲闪,明显地早就知道。 门庭大开,内室门口的湘妃竹帘高高撩起,清风徐徐拂面。 她少有发愣迟钝的时候,这种迷糊的样子很有趣。 萧沥唇角微挑:“没多久,看你忙着,就没打扰你。”又摩挲着手里的络子道:“这是给我的?” 朱红色的络子,十分鲜艳,底下垂着长长的流苏,没有过多的坠饰,简洁飘逸。 萧沥很喜欢。 尽管这样扎眼的颜色和他一点都不相配。 “挂哪里好呢?”他喃喃自语,想把络子别到腰间。 顾妍赶紧拦住他:“太丑了!” 他不满:“哪里丑?” 然后非要挂上去。 他穿了身玄色衣衫,那么一根鲜红的络子坠在腰间,说不出的别扭! 绿绣抿着唇轻笑,顾妍还想去夺回来,可哪里是他的对手,反倒被他捉住了腕子。 粗粝的指腹滚烫,划过她细嫩的掌心,他捏了捏她的右腕,慢慢放开说:“这样挺好的。” 哪里好? 顾妍没力气和他闹,闷闷坐了下来。 他说:“我要去关中了。” 关中? 顾妍抬眸去看他,想了想问:“朝廷让你去剿匪?” 从去岁开始的干旱演变至今已经越来越严重了,燕京感觉不是那么明显,但渭河一带却民不聊生。 朝廷是有发放赈灾饷银,然而这么一层层剥削下来,能顶个什么用?喂饱别人的荷囊罢了! 以至于关中一带兴起大批贼匪流寇,烧杀抢掠。 朝廷根本无法坐视不理。 萧沥点点头。 其实这本该是他父亲一品威武将军萧祺的本分,然而萧祺毫不犹豫地向成定帝请旨推给了他,意为,需要好好锻炼犬子的能力。 是啊,他在西北军呆了七年,父亲还嫌不够,还要把剿匪的任务也交给他。 萧沥闭了闭眼说:“大多都是农民,武力值比不少军队,他们走上这条路也是无奈之举,皇上的意思是,若能招安,就别用暴力解决问题。” 顾妍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关中,流寇,贼匪。 苏鸣丞。 她看向了萧沥,笑着道:“招安是好事,和他们的首领好好谈谈,应该……我是说,也许会有收获的。” PS:感谢书友121114234931946、缔蓝盛雪、阳光下的波斯菊投的宝贵月票 推荐一下基友【十六花】的作品《锦上添香》:虐渣男,斗继母,和白莲花说再见 第203章 倾吐 也许? 萧沥抱胸琢磨了一下。 她说得模棱两可,又似乎饱含深意。 不由深深看了她几眼。 顾妍别过脸,觉得自己或许不该讲这样多……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曾一起关在窖洞里少年。 苏鸣丞的变化……应该还挺大的吧! 毕竟只是匆匆一面,余下的印象,就只剩黑瘦。兴许如今他站在自己面前,她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我知道了。”萧沥不再深究,淡淡地说。 他颀长的身形走近两步半蹲下,与坐在躺椅上的她视线齐平,目光似在空中焦胶着。 绿绣和忍冬纷纷低了头。 萧沥却也没多做什么,他只是勾唇慢慢说道:“我很快回来。” 顾妍不由微滞。 他便挂着那只大红色的络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流苏轻摆,卷起流畅的弧度,还在眼前飘飘荡荡。 顾妍看了许久,依旧忍不住喃喃说:“真丑!” 然而没人再回应她。 掌心经由他手指熨烫过的地方,依旧滚烫,像是蔓延到脸上,面颊也发热起来……她将之归结于是天气的原因。 又过了两日,宫中来了懿旨,太皇太后要召见配瑛县主。 这恐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妍还记得太皇太后上次召见她,是两年多以前。 那时的她还在顾家,刚从人贩的手中脱险大病了一场。因为伊人来府的探望,太皇太后身边的韩公公瞧见了她的模样,随后不久,太皇太后的懿旨也就到了。 从外祖父和昆都伦汗的口中得知,外祖母与女真完颜族氏公主是双生姐妹。完颜小公主嫁入天家,后来就成了方武帝的养母,太皇太后这个生母的地位难免尴尬,心里头痛恨完颜小公主实属正常,见着一个与完颜小公主容颜相似的人,更难免恨屋及乌。 所以太皇太后让她在烈日下站了许久。还拿护甲戳伤了她的脖颈…… 那这次呢? 又打算如何? 顾妍一路前往慈宁宫的路上都在想着这些事。 然而此次。她十分顺利地进入了慈宁宫。 宫里头很冷清,太皇太后的亲信旧宫人早被那个冒牌货赶尽杀绝了,后来培养出的人又被现在的太皇太后连坐,至如今伺候着的。不过就是几个刚留了头的小宫女。动作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张皇后和萧若伊也在。 太皇太后正坐在红木轮椅上,身下垫着细白貂绒毯,搭着薄被。微眯双眼。张皇后捧了卷书轻柔舒缓地念,伊人就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午后的阳光灼烈,照得殿中亮堂堂,她们身上都像是镀了一层暖暖的金光,然而却始终有一股阴寒挥散不去。 太皇太后看起来疲惫极了。 几日的功夫不见,她就像是缩了水一样浑身迅速干瘪枯萎,形如骸骨。 阿齐那说过,至多也就是给太皇太后续上几天的命,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耗完了气数,终归要尘归尘,土归土。这是天道法理,也是自然轮回,谁都违背不得。 萧若伊重新搬进了宫里。 大约是对太皇太后这身体状况有了个心理准备,所以想趁着时机想再多陪陪她。 太皇太后想必心里也明白的,她前面整饬了这么久,迅雷不及,何尝不是要把握这来之不易的短短数日……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张皇后清亮的声音如同黄莺一般婉转动听。 读的是《庄子》里的一段。 她一直觉得《庄子》晦涩难懂,从不多读。 “你来了。”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看见顾妍顿在那处,抬手挥了挥,张皇后便不再继续念了。 顾妍上前敛衽行礼,太皇太后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才缓缓移开:“配瑛陪哀家出去转转吧,今天的太阳很不错。”说完又接着笑道:“人老了,就该多出去晒晒太阳。” 顾妍无法拒绝。 这回连张皇后和萧若伊都没跟着来,一群宫人都是远远地尾随。 五月份的太阳已经很烈了,不如春日或者冬日的阳光温和,太皇太后说要晒太阳,却也不能真在烈日下待上太久,顾妍将她推往树荫里乘凉。 细碎的金光投下斑驳剪影,花园里许多妍丽娇美的花气味芬芳。 太皇太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吐出。 “什么国治大道,哀家根本什么都不懂!”太皇太后突然这样说。 顾妍唬了跳,就见她笑得十分自嘲:“哀家从前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作为一个普通的良家子入宫,得先帝宠幸,诞下了皇长子,往后才一路平步青云。若没有这些,哀家到了年纪,说不定早早地就被放出了宫,凭着几年攒下来的积蓄,也可以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可这人哪,都是被逼的……有谁天生能言会道,有谁生来杀伐果断不留情面……与生俱来的高贵,至少于我而言,委实远了些。还不是被赶鸭子上架,非得撑起来?” 她嘴边的笑容苦涩,甚至连自称都从“哀家”变成了“我”。 方武帝登基时才十岁,彼时孤儿寡母,在朝中无权无势,有多么艰难可见一斑。 可太皇太后为何要跟她说这些? 顾妍闹不明白。 “怎么都不说话?”太皇太后挑着眉问。 “配瑛不知该说什么。” 太皇太后闻言不免长叹:“你和她真是不一样。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带着皇太子爬树掏鸟蛋。打捞太液池里的锦鲤放生,还将先帝最喜欢的一匹良驹杀了煮马肉吃!她是我见过最胆大的女人,简直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来的……可偏偏,先帝喜欢极了她这个样子,皇太子也是。” 说的是谁,顾妍大约猜到了。 完颜小公主生长在塞外,习性和中原人有所出入,哪怕是作为和亲公主来的大夏,一时也改不去她的习惯。 太皇太后仔仔细细打量顾妍的神情,企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一点不同。可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聆听者。 这种倾诉的滋味。太皇太后有许多年没有过体会了。 很奇怪,对象居然是一个小丫头,还是一个她曾经那么那么讨厌的小丫头。 命运可真是奇妙! 太皇太后有点恍惚。 “我羡慕过,嫉恨过。憎恶过……被束缚了翅膀的鸟儿。终于是飞不动了。病了、倦了,奄奄一息,我就顺便送了她上路。” 顾妍蓦地睁大眼。 “怎么?觉得我很可怕?” 太皇太后呵呵地笑:“可不是吗?人心就是这么的可怕……” 顾妍闷闷道:“您没有必要与我说这些。” 无论如何。那个人都是她的姨外祖母,顾妍虽与她素昧平生,但也不乐意听到这些。 “你果然还是与她有关联的。”太皇太后闭上双眼,“这就是报应,从你出现在我面前起,我就知道,我的报应来了……不,不对,报应早就来了。” 她抬起手,枯瘦如柴。 顾妍曾记得,这双手,曾经有多么的美丽细嫩。 “我该多谢你。”太皇太后如是说:“你让我多活这几天,我心满意足。” 顾妍正色道:“我并非是为了您。”想了想,又补充道:“您并不值得。” 这是迁怒了…… 微不足道的反抗,做给谁看? 太皇太后“嗤”地就笑出了声:“你这性子,令先究竟看上了你哪里?” 心里却想着,大抵确实是这样的。 她老了,累了,走不动了。 这辈子这么长,又这么短,弹指一挥间,什么都没了。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想起那日醒来,那个驼背年老的婆子充满冷意的眼神,太皇太后就知道的,她再也没有将来,更没有所谓的来世。 她这辈子害过许多人,完颜霜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却是最特别的一个……她就是上天的宠儿啊! 却偏偏终结在自己的手上。 所以那个驼背的老婆子来报仇来了…… 用来世,换今生几日苟活。 说实话。 不后悔。 真要自己含着一口怨气,看郑三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还不如魂飞魄散来的痛快! 胸口泛起阵阵冷意,她想,应该差不多是时候了。 憋在心里这么长久的话,吐出来,总算舒服了。 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只明黄色绣莲花纹小锦囊,用鲜红色的丝线紧密缝实,痕迹斑驳,显而易见已经有些年头。 “这东西你拿着,以后的路,你就慢慢走。”太皇太后将锦囊给了顾妍。 入手微沉,捏着似乎是一粒珠子。 “这是什么?” “是什么别管,你只管随身带着便是。”她缩进轮椅里,低缓了声音慢慢说道:“我不至于这时候还要害你。” 顾妍便敛眉不再多言。 太皇太后已经很累了,顾妍推了她回宫。 当天晚上,就传来太皇太后薨逝的消息。 丧钟大鸣,从皇城直冲云霄,这位曾权倾一时的女子,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太皇太后临终前遗诏,着丧期一月,无需大肆操办丧仪。 顾妍掰着手指算了算,顾婼和纪可凡的婚事在八月,太皇太后薨逝若还需国丧,势必要让顾婼的婚事延后……她是事先全部都考虑好了? 这一点无从得知,顾妍的心情也有点复杂。想了许久,到底是将太皇太后给的那只小锦囊放进贴身携带的香囊里。 太皇太后的丧仪办得十分低调,成定帝按照她的遗命,以最普通的规制,将其厚葬入定陵玄宫。 这一个月燕京忌笙箫歌舞,忌婚庆远行,过得十分安静。等到六月末丧期解除了,难免要渐渐热闹起来。 白水书院的学生便去沂山采风。 沂山地势高,阴面十分风凉,风景独好,尤其夏日晚间丛林里聚集许多萤火虫,若是幸运了,还能遇上昙花一现,这是文人雅士十分热衷之事。 顾衡之就在其中之列。 白水书院名声极佳,许多勋贵子弟都会来此地学习,等中了廪生,便入国子监读书。 顾衡之样貌俊美如冠玉,又是西德王小世子,在学子间十分受人关照,且他课业中庸,既不出类拔萃,也非一塌糊涂,待人谦和,又没有贵公子的傲气,交了许多朋友。 前往沂山别院的路上,顾衡之啃着顾妍给他做的蜂蜜糖莲子,清淡香甜的气味飘散开,烈日炎炎下,驱散掉一身暑气。顾衡之倒也大方地分给了同窗。 难免就有人问起,这是哪家买的,顾衡之骄傲地拍拍胸说:“我二姐姐做的!” 西德王小世子有两位姐姐,一位是即将与纪探花成婚的凤华县主,一位就是与镇国公世子订了亲的配瑛县主,顾衡之口中的二姐姐,当然指的就是配瑛县主了。 众人了然,目光若有似无地看向了另一辆豪华马车,里头坐的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萧泓,与萧沥是堂兄弟。 且说镇国公府一家子都是武将,萧泓却特立独行,走的文道。 镇国公府这一辈,除了萧沥和萧泓,还有就是将军夫人小郑氏生的一个傻儿子萧澈,不成气候,现今几乎全靠萧沥一人撑起来,况且萧沥的光芒已经够盛了,萧泓根本比不过他。 不过,他也没必要去和萧沥比。 萧泓摇了摇折扇,车窗外白纱飞舞,他着一袭宽袖白袍,面貌俊美偏阴柔,妥妥的一个文弱书生。这样的人若是上战场……那画面简直看不下去! 众人纷纷收了心思回来,讪讪地笑。 很快就被糖莲子那股甜香吸引了去。 听说配瑛县主与顾世子是双生姐弟,大夏双生子十分少见,他们难免问道顾妍是否和顾衡之长得很像。 顾衡之握拳抵口清咳了声,一本正经:“像自然是像的,不过呢,我比我姐要好看一点。”伸出一截小手指比了比,道:“喏,就这么点!” 说着话呢,马车一个颠簸,顾衡之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受惊的学子们纷纷探出头去询问怎么回事,就见萧泓那辆大马车陷入了一个泥坑拔不出来,后头的的马车俱都被挡了去路。 PS:感谢薏夕、楠楠筱筱、its4you投的宝贵月票 推荐一下基友【言束】作品《归锦》:据说,这是个穿过来的瑕玉女主虐渣升级打怪携手楠竹奋进的故事!!! 第204章 难言 前晚下了点雨,地上满是泥泞,马车上的人没有感觉,车夫一时未曾注意地上有个深坑,原只当是个浅浅的水潭,便如此深陷进去。 抽打了好几下马臀,依旧不动分毫。 车夫只好下车来,躬身对萧泓道:“二少爷,烦请您先下个车,等小的先将车辙弄出来。” 萧泓细长的两道眉毛轻轻聚拢到一起,有些嫌恶地看了看地上土黄色的泥泞,撩起袍角倒也配合着下车。走至一旁草地上,有书童搬来长凳,萧泓顺势坐下,下头端茶撑伞扇风一应俱全。 顾衡之掀开车帘淡淡瞥了眼,又默不作声地放下。 同宗本源,顾衡之可以在第一眼便对萧沥毫不设防,却无法对萧泓也同等对待。 如同窗所言,顾妍与萧沥定亲,西德王府和镇国公府将结两姓之好,理所应当地,二人应该交情匪浅,然而顾衡之平素与他却未曾有什么交集。 倒不是顾衡之不与萧泓为伍,反倒是萧泓自视甚高,目下无尘,特立而独行……少有人能够入了他的眼。 顾衡之不甚在意地瘪瘪嘴,外头车夫的吆喝和马儿的嘶鸣声混杂,马车纹丝不动,后来就干脆倚靠人力。他们一行出去采风,带两个小厮书童都已经算多的了,更别提什么身强力壮的护卫,这一时半会儿竟然奈何不得。 日头越来越烈,尽管有人打着伞。萧泓的额上也淌下汗珠,耐心慢慢耗尽。 “萧二少爷,要不你先上来吧,马车里放了冰块,还能凉快些。” 有一人如是提出邀请。 萧泓眉梢斜挑,眼珠子轻轻一转,薄唇为妻便直接拒绝:“不用了。” 他还不至于和他们共乘。 那人不免感到尴尬,悻悻收回好意,也少不得在心里骂上几句。 片刻之后,车夫讪讪上前:“二少爷。车辙坏了。卡在泥坑中的石头上,除非合力将马车抬起。” 车夫神色懊恼。 分明出发前都检查清楚了,谁知还出现这样的纰漏。 可萧二少爷这马车可是定制的,铜皮铁骨。重量不一般。哪是他们几个能够搬得动? 萧泓勾唇冷笑:“那还采什么风?不如直接回去好了!” 他打开折扇。眸光冷冽,嘴唇抿紧成刻薄寡淡的弧度。车夫不由打了个哆嗦:“小的,小的再去想办法!” 萧泓忍耐般地闭上眼。身边书童掏出帕子要给他擦一擦汗,萧泓正在气头上,反手便赏了书童一耳光。 声响很大,众人不由一愣。书童猝不及防,脸歪向一边,身子也不稳地倒下来,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萧泓长身而立,极目远眺。 似乎能看到远远有一人一骑急速驶来,烟尘四起。 他嘲讽地勾了勾唇。 一大伙儿人都被堵在这里,倒还有过来凑热闹的! 来人穿了身玄色劲装,头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衣服被汗水浸湿,紧密地贴合在身上,强健身形一览无遗。 萧泓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熟悉,便多看两眼,直到近了,隐约瞥见他草帽之下的面容,不由缩了缩瞳孔。 “修之……” 萧泓喃喃自语。 声音如羽毛划过心尖,又如春日第一滴雨水润物无声,酥软发痒。 他握着扇骨的手指慢慢收紧,阴沉面色一改,反倒挂上了抹淡笑。 疾驰而来的正是顾修之。 他本急着赶路,选了这条僻静的小道,谁知行至半道,碰上了这么一桩事,不得已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顾修之翻身下马,上前询问。 车夫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通。他们正需要人手,而这位公子看起来身强力健,若肯相助,再好不过。 顾修之急于过路,这时候也不会在意这些细节,搓了搓手心,正欲帮忙将车身抬起,就听有人唤他的名字:“修之,许久不见。” 是个白净俊美的少年,一袭白衫翩跹,气质风雅,好像有点印象,但顾修之一时想不起他是在哪儿见过的这个人。 “你不记得我了?” 萧泓唇边雅笑微滞,眸色黯淡,似乎有点失望。 顾修之仍然没有记起一星半点,萧泓便包容地笑道:“没关系,统共不过见了那么一面……” 车夫十分惊讶,二少爷的态度简直是太好了!除却在国公爷面前二少爷还能恭敬谦和些,何时见过他这么好说话? 这位小公子是何方神圣? 然而萧泓在边上,车夫的吃惊错愕只能咽进肚子里去,闷头继续与马车奋战。 看二少爷的态度,他也不敢让这位公子搭把手了! 顾修之却自主上前了两步,双手撑在车身上,萧泓见状忙说:“修之,大热的天,你也不用忙活,交给他们就行了,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国公府还需要养这些废物做什么?” 国公府…… 顾修之双手微顿。 燕京城有几个公侯,一只手掰着都能数得清,他一开始也是没在意,再仔细看到车后贴着的镇国公府徽标,心中陡然十分透彻。 镇国公府……这两日萦绕在心头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了。 他原不过离开几月,回来时就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配瑛县主和镇国公世子得成定帝赐婚,缔结鸳盟,两家交换了小定,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他反应了许久,才终于意识到,阿妍要嫁给萧沥。 便如晴天霹雳,心脏像是被活生生剜了一块,除却巨大的空洞失落。还有一瞬痛入骨髓。 顾修之脸色微微发白。 “修之?” 萧泓低唤了声。 顾修之回过神,终于想起来眼前人是谁了。 从福建回京,他不愿回顾家,是萧沥带着他去了国公府上留宿。 这个人是萧沥的堂弟,他在国公府上见过。 镇国公府前院有一片竹林,夏日的时候十分茂盛葱绿,萧泓会在林中吟诗作画。可夏日蚊虫很多,还有蛇鼠出没,这个少年当时被一条九节翠竹吓得不轻,顾修之就顺道帮他解决了。 难怪他说有过一面之缘。 顾修之闷闷道:“没什么。” 萧沥要娶了他的阿妍。顾修之对镇国公府上的人顿时都没了好感。似是发泄一般。他捋起袖子,双手把控住车轮,浑身使劲。 满脸涨得通红,双臂脖颈青筋崩起。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 萧泓吓了一跳。想让他悠着点。就见那辆颇重的马车在他的蛮力之下脱离了泥坑。 在场人都怔住了,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好样的”,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 顾修之觉得双臂像是断了一样。酸疼地脸色从赤红变得雪白。 “你怎么样了?”萧泓要去看顾修之的双手。 这么重地一辆马车,他徒手就搬起来了,不是天生神力,就是硬撑着,肌肉可不得拉伤?而且看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顾修之避开萧泓的关切,若无其事将袖子放下来,抱拳辞别:“已经好了,在下告辞。” 话音才落,就见一个纤瘦的少年高声喊着“二哥”跑到自己跟前,因为兴奋激动而泛红的面颊,还有那张始终留存记忆里永不磨灭的容颜,顾修之甚至有点恍惚。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顾衡之的声音欢喜雀跃,却嘶哑粗粝。 顾修之淡淡说:“是啊,回来了。” 心中泛起一抹自嘲:长得再像,都不会是她…… 顾衡之将手里的一整包糖莲子都给了他,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包花生酥,“都是二姐姐做的,可好吃了!” 他们好歹从小一起长大,顾衡之十分清楚顾修之的爱好,比如甜食,比如糖点。 更遑论,这还是顾妍做的。 顾修之视若珍宝。 萧泓不是不清楚这二人的关系……如顾衡之与顾修之曾是堂兄弟,再如顾修之其实并不是顾家的孩子,这些萧泓皆一清二楚。 可现在看着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总觉得异常刺眼。 “原来修之喜欢这些,改哪日,我去珍味斋买上一些给你送过去可好?”萧沥弯着眉说。 这般殷勤,简直让随行的书童和车夫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外头买的,哪有阿妍做的好? 顾修之摇摇头,将东西小心包好放进怀里,又拍拍顾衡之的头顶,回头就上了马,“二哥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顾衡之猜到他肯定是要去见顾妍的,忙让开道挥了挥手。 萧泓微怔,但既已知晓顾修之回京,他倒也不急了。目送着顾修之疾驰而去,转过身便问:“你二哥这么急着做什么去呢?” 顾衡之与萧泓本就不熟,当然不至于和盘托出,何况他敏锐地感觉萧泓似乎别有用心,就更加留了个心眼,装傻充愣只说自己不知。 一双眼睛剔透澄澈,毫无破绽。 顾衡之别的本事或许不强,但装起傻来还是十分令人信服的。 萧泓默然,扯了扯嘴角不再理他,撩起袍角径自上了马车。 夏风燥热,熏吹得人面色潮红。 顾修之身上的衣服被汗液熏腾,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一股不好闻的酸臭味。 萧泓有轻微的恋洁癖,然而那阵气味萦绕在鼻尖,在他看来,无疑是一种男子气概……他的堂兄萧沥,不过如此吧。 “修之……” 萧泓闭上眼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而被他念着的人,早已骑上马一路飞奔去西德王府。 手臂还因为方才用力过猛酸痛不堪,大约是抻到了筋,然而此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管。 只想着去见一见顾妍。 分明知道无可挽回,依旧不死心地想要去求一个答案。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而撞了南墙,也不一定会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前者,抑或是属于后者。 总在庆幸上天的厚待,让他能在茫茫人海与她相遇,本该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却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十载……他惊叹、他感念,却同时也在遗憾惋惜。 他们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哪怕她将自己的底细知道地一清二楚,哪怕她心知肚明自己与她毫无血缘,也只将他视作兄长,纯粹且单一。 是不是该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顾修之勒紧了缰绳下马,西德王府的门房仆役对他俱都十分熟悉了,恭敬地将他请进屋内。 顾妍出来见他时,他正坐在前堂默默出神。 “二哥!” 惊喜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清脆动听。 她穿了身烟霞色的衫子,粉面桃花,气色极好,眉眼弯弯,眸底的欢喜都要跳跃着溢出来。 他心中微暖,同时也蓦地一沉。 高兴于她见到自己时的雀跃,也意识到,她根本不曾因为自己的亲事定下来而惆怅烦心。 其实,阿妍是愿意的吧…… 这么多年,也算青梅竹马,顾修之比她更了解她自己,一个微小的神情动作,看在他的眼里,早已能够解读出一重意思。 似乎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来的必要。 “二哥?”顾妍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凑近的脸庞上,睫毛很长,扑闪着投下一串金粉的暗影。她笑道:“你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也不笑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他的嘴角,让他的唇向上弯起。 顾修之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 她小时候就喜欢玩这个,越长大,越来越孩子气。 其实,他多么希望她永远长不大,时光停留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彼时青春韶华,无忧无虑,他可以将她当做手心里的宝,捧着护着,珍视着。 心中狠狠一动。 顾修之抓住了她的腕子:“阿妍。” “嗯?” 他或许不该说这些……将这层纱纸捅破,她是否还能用与从前一样的眼光看他。 她将他当成亲兄长,他却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这种情感,纵然在伦理上无可厚非,那在道德上呢?他们做了十多年的兄妹! 在眼下三纲五常之下,有几个离经叛道的会正视他的感情? 顾修之十分自嘲。 “阿妍……”他抓紧她的腕子。 “你的手怎么了?” 顾妍感觉抓住她的手掌在止不住地颤抖,顺着胳膊捏上去,肌肉僵硬犹如磐石,每碰一下,他的神色就紧一分。 “二哥你等一下,我去找齐婆婆。” PS:感谢书友121114234931946投的两张宝贵月票,感谢夏沁投的评价票 推荐一下基友【许玄度】作品《区区风华》:当年我娘给我起了一个贱名,区区,是为不重要。可谁曾想,若干年后,世人总会自叹弗如:区区风华,我辈犹不能及!(此书又名《我爹叫赵括》,欢迎入坑) 第205章 买醉 阿齐那抹了药油给他搓揉手臂,顾修之就始终皱着眉一声不吭,顾妍只当他是疼的,忙让阿齐那下手轻一点。 恰到好处的关心,这时候反倒令人承受不起。 顾修之只能苦涩地笑笑。 几个月不见,他晒得黑黢黢的,身形又宽又高,浓眉大眼,像是一把开封的宝剑,又重新淬炼了一遍抹上了蜜蜡,光芒四射,也沉稳无波。 阿齐那觉得他越来越像是年轻时的昆都伦汗……比四殿下斛律长极更像他们的父亲。 她没问十九殿下这段时日都去了哪里。 自知晓顾修之正是昆都伦汗流落在外的儿子,阿齐那第一时间便向昆都伦汗递了信,只是那时,昆都伦汗正在齐集火力对阵叶赫部落,抽不开身。 后来叶赫部落得到了大夏的支持,建州女真铩羽而归,昆都伦汗再想来寻十九殿下,他却凭空消失了……不过有顾妍在这里,十九殿下总会回来的,阿齐那深信这一点。 被打断之后,顾修之终究什么都没说。 柳昱摸着下巴问他:“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自从上次顾修之和安氏闹了那么一出,他的名声在京都已经臭大街了,不仅是个生父母不详的孤儿,还是个吃里扒外的薄情寡义之辈。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吧……顾修之已经给足了安氏面子,起码安氏害人夺子之事不曾泄露半分,所有矛盾纠纷都在顾家内部解决。打不还口骂不还手……否然安氏现在恐怕不是只在家庙里修行,而是该被判入大理寺的死牢。 顾修之自己也没捞着好不是吗? 本来已经在五城兵马司谋了份稳定的差事,现在都丢了,日后他要继续在燕京城落地生根,恐怕不易。 顾修之闻言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 若非是听闻顾妍定亲的事,他恐怕还不会这么早回来吧…… 柳昱沉吟了一会儿说:“要不要我帮忙?你在京都或许有些困难,但到外地去寻个差事也不是不行,你也是有真本事的,放哪儿都不成问题。等过了一年半载。前头的事都淡了,你再回来……” 目前看来是个很不错的主意。 顾妍觉得挺好,顾修之却脱口而出:“不用了。” 坚决的语气让柳昱微鄂,顾妍蹙起眉:“二哥?” 他反过头去瞧顾妍。目光十分收敛。死死压抑着。可柳昱那么多年饭也不是白吃的。 一开始是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他只当顾修之和顾妍只是兄妹感情比较好,现在看看……有点不大对劲! 顾修之这小子…… 柳昱眯着眼睛想了想。慢慢地笑说:“你也别急着拒绝,看你一路马不停蹄的也不容易,还是先收拾好了自己吧,今儿就好好地休息,等养好了精神,再考虑考虑我说的。” 顾妍感觉外祖父这话说的太奇怪了,连态度都有点不对劲。 柳昱微微地笑:“阿妍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让人去将外院客房收拾出来?有你这么怠慢贵客的?” 顾妍“哦”了声,不疑有他,顾修之脸色蓦地微白。 柳昱说贵客。 他对于西德王府而言,就只是个客人,说白了,也便是个永远的外人。 阿齐那不由抬头看了看柳昱。 这个人,是完颜大公主的丈夫,阿齐那当他是半个主子,平素也听柳昱的吩咐,但是相较起来,阿齐那难免更偏向于十九殿下。 对于顾妍与萧沥的赐婚,阿齐那束手无策。她明白当时那种情况,镇国公愿意挺身而出有多么的难得。西德王感激涕零,顾妍也没有多说。 这么长久的相处,阿齐那好歹摸清楚了少许顾妍的脾性,大约也知道,对于这个结果,顾妍其实并没有多少的拒绝……十九殿下,其实就是一厢情愿。 柳昱要将所有人都屏退,阿齐那心情复杂,收拾了东西,回过头深深望了眼,叹一声到底还是出去了。 缘之一字,素来最是难说,若真能靠人力改变达到,也就失去了它固有的珍贵。 阿齐那无能为力。 柳昱在一片平静中淡然开口:“你会害了她。” 没头没脑冒出来的一句话,听得顾修之脸色煞白。 他一贯笑着,这时正容敛了目光。 “你会害了她的。”柳昱又一次重复,琥珀色的眸色浅淡,瞳孔幽黑,看起来十分深邃,不可见底。 顾修之沉默地低下头,搁在膝上的手握成拳,慢慢收紧。 “王爷……”刚吐口两个字,十分艰涩,一时再难接不下去。 他能说什么,他又该说些什么。 “你也是和阿妍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她对你什么感情,你心里清楚,但凡她对你有一点点不同,此时你们怕也不是这个关系。” 柳昱很理智地给顾修之阐述事实,某些他明明应该很清楚,却下意识地逃避不肯面对的东西。 顾修之痛苦极了。 “就因为,我是她的‘哥哥’?这不公平!” 他咬牙切齿:“我明明不是的!” “所以,不甘心吗?” 柳昱笑了,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也是,在他面前,顾修之根本就是个毛头小子,哪儿都不够看的。 “年轻人的热血愤慨我也有过,可你别冲动,不如先想想后果。”他端起茶杯,说得很轻缓:“你大可以现在去跟阿妍表白你的心迹,捅开这层玻璃纸,这无所谓。正如你所言,你们毫无干系。你不过就是占了一个兄长的名头,算得了什么?世人怎么看你,阿妍怎么看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依旧可以我行我素,不顾所有人。” 不由嘲讽地勾起了嘴角,柳昱叹道:“阿妍订亲了,成定帝赐的婚,你不会不知道吧?” 顾修之脸色顿时煞白,柳昱心里想得更清楚了。 不由觉得可惜。 本来挺好的一小伙子,怎么就想歪了? 若是其他人。他才懒得管。可偏偏是他的小外孙女! 大夏的礼教可不是摆着看看的…… “一开始萧令先说要娶阿妍,我也没同意,后来情势所迫我就不得不应,可既然应下了。我就没想过要反悔。这对阿妍来说会很不好……” 说到这里便是微顿。“我不认为你的介入能改变什么,增添的无非就是麻烦,阿妍会苦恼该如何面对你。世人无非只会责备数说她的不是,作为她的外祖父,我着实不乐意见到……而你,应该也不乐意吧?” 字字句句戳在了顾修之的痛处。 他怎么可能会乐意…… 眼睑垂下,顾修之看起来颓废极了。 柳昱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我说的事,你也可以考虑。” 说的是柳昱为他去京外谋职的事。 顾修之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这才起身往外院去。 垂花门处有两棵石榴树,石榴花盛开,红艳艳地似火,顾妍正踮着脚去够顶上的一朵石榴花,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顾修之走过去顺势帮她摘下。 “二哥?”顾妍需要仰着头看他,日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也看不清他面部的神情。 顾修之将石榴花放到她的掌心,声音喑哑却温柔:“你采这个做什么?” 顾妍眯着眼睛笑:“听说你来了,娘亲说要多加几道菜,刚好再做梅汁肉片,加点石榴花,清热解毒、生津润肺,夏天吃最好不过了。” 柳氏的厨艺出色,顾修之小时候的时候还经常去三房蹭饭,有时柳氏还会亲自做糕点,那是顾修之最喜欢的,只是后来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 顾修之恍惚了一下,咧嘴笑道:“婶婶当真偏着我了!” 柳氏与顾崇琰恩义绝,顾修之却依旧唤她婶婶,他觉得唤郡主就显得格外生分,柳氏亦不拘泥于此。 “娘亲将二哥视若亲生孩子,当然是要偏着你的。”顾妍理所当然。 顾修之又是沉默,久久都没有说话。 突然调转了方向直往大门口去。 “二哥,你去哪儿?” 顾妍在他身后叫他,顾修之没理会,顾妍想跟上去瞧瞧,柳昱又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拉住她:“行了,他都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分寸?你去凑什么热闹?” 顺势抽出顾妍手里的石榴花:“梅汁肉片啊……”他舔了舔唇,一拍顾妍的肩膀道:“走,看你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顾妍:“……” 就这么被柳昱连拐带骗地带去了厨房。 顾修之出门便上了马疾驰而去。西德王府与顾家毗邻,这么一辆高头大马飞奔,瞎子才会瞧不见! 刚下了软轿的顾四爷抬眸望过去,只见到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黑衣玄衫,强健壮硕。 “怎么这么眼熟?”顾四爷喃喃了一句。 离得近的顾妤勾唇笑说:“父亲,是二哥呢,哦,不对,该说是顾修之……” 于氏不由多看顾妤一眼:“妤儿可看清楚了?是修之?” 老实说顾修之变化挺大,就这么匆匆一眼,于氏不敢肯定。 “母亲还不信我吗?”顾妤娇声嗔了句。 怎么会识错呢? 若非知晓萧沥现今人在关中,那样一声玄衣劲装,从西德王府出来,她险些以为会是那个人,所以看得仔仔细细……顾修之居然回来了? 将顾家搞得一团乱以后,现在还有脸回来? 做什么,等着别人弄死他吗? 顾四爷不去理会这些,招呼顾妤和于氏一道进去,顾妤就靠近顾四爷说:“爹,您说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先头将大伯母收领他的事捅出来,闹得沸沸扬扬,顾家倒了面子,大伯母被休回娘家,全是他害的!” 顾四爷慢慢皱眉,“妤儿,那些事就别再提了,你大伯母也有错,她当年若非隐瞒真相,何至于累及至此?” 觉得继续讲这些没有意思,顾四爷不再多谈。 顾妤抿嘴不满道:“难道他就没有错?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自己名声坏了不要紧,顾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他们四房虽然从顾家都已经分家出去单过了,可还是姓顾的不是?多多少少还不得沾染到一点? 她都要及笄了,名声多重要啊! 顾妤脸色很不好看。 顾四爷拍拍她的手:“好了,都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办?看开点……” 于氏上前来拉住顾妤,笑着道:“就是,别板着张脸,笑一笑,你祖父看见了也高兴。” 顾妤勉强勾了勾唇。 到底还是难以甘心啊…… 走了几步,突然“啊”一声叫道:“我的帕子掉了……”她回过头跟贴身的婢子说:“流苏,帮我回去找找看,一定在路上,银线收边绣了龙胆花的,仔细些啊!” 流苏是顾妤的贴身婢子,聪明伶俐,一看顾妤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倒也装模作样地应下,闷声转头就去探探顾修之的消息。 顾妤便跟着于氏和顾四爷一道去给顾老爷子请安。 顾修之进了一间酒肆,大喇喇地坐下,开口便要了几坛烈酒,先是一碗一碗喝,后来觉得不够,便整坛往嘴里倒,这个架势让上酒的伙计也惊了下,低声劝一句,便被顾修之厉声喝退。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企图用酒精麻醉心口的闷痛,都说一醉解千愁,可他怎么就越喝越是清醒? 漆黑的眸子十分晶亮,顾修之脑中漂浮着的,始终都是顾妍那一对澄澈水灵的眸子。 是欢喜,确实是欢喜的。 可那种欢喜里,瞧不见丁点儿其他的东西。 这么地纯粹,又单调。 他总在想,阿妍看向萧沥的眸子,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正如西德王说的,他可以不在意自己,却无法不在意阿妍。 不说他的感情会给顾妍带来困扰,即便是柳氏,这个从小将他视若己出的婶娘,又要怎么看待和接受自己? 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当做谁都不清楚的样子,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切都像从前,他们还可以其乐融融地相处,这样很好。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承受这种痛苦。 顾修之哈哈直笑。 是了,就这样吧。 挺好的…… PS:感谢伊若夜雨、赵疯疯、只为种菜投的宝贵月票 第206章 龙阳 PS:感谢哑锈锈投的宝贵月票 昨天感冒了没更新,抱歉诸位,接下来又要准备应付考试,更新可能会不稳定,抱歉抱歉 直到了黄昏,顾修之已喝得酩酊大醉。眼瞧着就要打烊了,伙计与老板商议一阵,决定不能任由他继续下去。 通常这种情况还是极少见的,来酒肆打酒喝酒的客官都是结伴同行,或是老熟人。顾修之这人瞧着眼生,一来又直接拼了命地喝酒,谁都拦不住,现下这么一头栽倒,连人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也不知该如何将人送回哪里去。 老板便道:“……总不能让他这么呆着,就送去客栈吧,等人清醒了再说。” 伙计连忙点点头,将顾修之抬扶起来。 烂醉如泥的人,生得壮实,伙计的小身板根本承受不住,重心一个不稳便要栽倒。顾修之如此沉沉地摔在地上。 流苏一度冷眼旁观,不作反应。 不由鄙夷地瘪了瘪嘴角。 还以为他能有什么能耐呢,搞半天就只会在这里买醉颓唐,一事无成,根本难成大器! 流苏觉得自己大概是可以回去与四小姐报备回禀了。 什么担心忧思的,无非是杞人忧天!四小姐就是顾虑地太多…… 流苏哼两声,身形还未踏出门口两步,便有几个身强体健的壮汉争先恐后窜入酒肆,扶起了地上的顾修之。动作极为小心翼翼。 后来了一个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与酒肆的老板扯聊,从怀中掏出一只大红色荷囊给了老板,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道里头装了不少银子。 而那老板对待中年男子的态度也是异常恭敬。 流苏不由顿住脚步。 模模糊糊似乎听到老板恭谨地说道:“原是公子的朋友,怠慢了……” 公子……说的是谁? 流苏深深地看了几眼,退开两步,眼瞧着那个中年男子吩咐人将顾修之抬上马车,又一路疾驰出去。 普通的平头马车,上头没有徽标。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流苏迅速上了车。吩咐车夫也赶紧跟上,就发现前头一路驶向了东城的杏花巷。 这是京都最有名的一条花街,因路口植了一株老杏,每到春日落起纷纷扬扬的杏花雨而得名。 雕栏玉砌。香粉靡靡。多得是纸醉金迷。穷奢极欲。这是多少男人心目中的天堂,想在这里夜夜笙歌、眠花宿柳、醉生梦死? 流苏蓦地睁大了双眼。 临近黄昏,寂寥的巷陌反倒渐渐热闹起来。那些秦楼楚馆前都挂起了大红色的灯笼,门口有衣着暴.露的姑娘挥舞着绢帕,笑得骚.浪。 香风阵阵,欢闹不休。 流苏终究是个女子,饶是脸皮再厚,这时也不由满面通红。她虽为婢子,好歹也是小主子身边贴心得用的,哪里来见过这种世面? 要不是四小姐郑重其事,她说不得就交由别个去办了! 流苏羞得恨不得自戳双目,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得远远地,再去打探顾修之的下落。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车夫好不容易打听清楚了回来,立即说道:“一路追问过去,那群人去了隔两条巷子的槐树胡同……”突然顿住了欲言又止,流苏喝了声,车夫又道:“去了那吉庆班当家花旦穆文姝的宅子里。” 穆文姝,是个伶人,常年出席在富贵圈子里唱戏,说出去了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最是擅长的是青衣,那身段眼神,水袖一抛,魂儿都被勾没了。 流苏还记得几年前顾老夫人六十大寿的时候,专请了吉庆班来府上唱堂会,穆文姝那咿咿呀呀的声音细腻婉转。 隔得老远看过去,一个男子,竟比女子还要妖娆妩媚惹人怜惜…… “怎么去了他的宅子里?顾修之什么时候跟穆文姝扯上干系了?” 穆文姝既是伶人,难免是靠那张脸和一副好嗓子吃饭。他的宅子招待来客,侍弄酒水丝竹,说得高雅动听,谁人不知其实与杏花巷异曲同工?说白了,还不就是做的皮肉生意,给那些喜好龙阳的达官显贵拉皮条消遣的? 偏偏就有人喜欢吃这么一套,穆文姝自己还乐在其中…… 想到方才那个老板对中年男人说的话,顾修之是什么公子的朋友……那穆文姝,在戏文里,可不就被称作是玉面公子吗? 这两个人早就相识了…… 流苏光想想就觉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恨恨甩了袖子:“回去!这脏地方……” 她骂了几声,想着这些事是不是该告诉四小姐,万一污了小姐的耳朵…… 然而顾妤才不避讳这些,她一句句地逼问,简直将老底儿都摸了个清,顿时眼睛闪闪发光:“你是说,顾修之去了那穆文姝的宅子里?他们两个是旧相识?” 流苏羞臊着脸皮点点头。 亏得安氏当初对顾修之严苛约束,恨不得处处都要插上一手,可有时候适得其反,矫枉过正。瞧瞧顾修之私底下瞒着安氏都做了些什么? 穆文姝的名声可不好,顾修之与他称兄道弟,说不定其实也是个喜好龙阳的……顾妤真恨为何这件事没有早点被挖出来? 顾四爷因着是庶出,顾老夫人十分痛恶他们四房,可偏偏要做一个好婆婆,唱一张红脸,那这白脸可不得安氏来唱? 安氏在众人眼里确实是个大方得体的,那是她暗中磋磨于氏的事鲜有人知,顾妤表面尊敬她,心里其实十分痛恶。 若再早一点,安氏知道自己“儿子”是这样的。指不定就气得七窍生烟了…… 顾妤实在有些可惜。 不过旋即又笑问起来:“你说顾妍知不知道这个?” 流苏微怔:“应该……不知道吧。” 这么隐蔽的事,说出去又不好听,顾修之和顾妍就算再要好,恐怕还不至于将此完全和盘托出……他怎么着也得树立一个好形象不是? 顾妤点头笑道:“我也觉得她并不知情。” 真想看到顾妍得知真相之后的样子……震惊?羞窘?失望?还是难过…… 顾妤一张小脸闪闪发光,既是兴奋又是期待。 得想个法子给顾妍递个消息去…… 顾妤转着眼珠子,心中开始默默打算。 此时的槐树胡同里,正是香烟袅袅,语笑喧阗之时。亭台水榭,湖中有荷花灯闪烁,映着夜空明亮的星子。丝竹琴音不绝于耳。轻纱漫舞。有伶人咿咿呀呀,亦有美人红袖添香。 雌雄莫辩的穆文姝正半倚着给跽坐案前的白衫男子添酒,一双美目柔媚,春水般温软缠绵。丝丝缕缕。直要将人的心一匝一匝缠绕起来。 “二少爷许久没来我这了。该不是忘了旧人吧?”穆文姝执杯将美酒一饮而尽。 是上好的葡萄酒,紫莹莹的香甜可口:“这葡萄酒还是二少爷差人送过来的,文殊一直留着。只在二少爷来时与您一道共饮。” 穆文姝白皙的双颊染上酡红,声音低哑迷离,白衫男子不由转身看了他一眼。 妖精一样的勾人。 伸手将穆文姝一把揽入怀里,穆文姝便如小鸟依人般半倚在他的膝上,仰面看着他俊美邪肆的面庞,微凉白皙如水葱的指尖轻触他的薄唇,却被他一把捉住。 “西德王府上珍藏的佳酿,送了几桶去国公府,祖父给了我一桶,我知道你喜欢,可将其中一半都给你送过来了,还说我忘了你……良心呢?” 萧泓笑着拿指头戳了戳穆文姝的心口,侧过脸咬了口他的手指,穆文姝吃痛地缩回,娇嗔道:“你弄疼我了……” 说着这样的话,眼神却一刻不离地盯紧萧泓,故意拉长的语调,听得人心头直痒。 萧泓斜挑起眉:“哪里疼?” 说着便去挠穆文姝的腰间,穆文姝痒得直笑,闹了一阵才算停下。 素手剥了一粒葡萄送到萧泓唇边,萧泓含笑吞下。 这时一个模样清秀的伶人上前来说:“二少爷,已经为那位公子洗漱更衣过了,喂了醒酒汤,只是醉得太厉害,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萧泓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穆文姝眸子一抬,伶人便立即退下。 “二少爷什么时候换了口味,那位公子长相英武,恐怕不是个会任由摆布的……” 穆文姝看到顾修之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的气质与萧沥有几分相似,俱都高大勇武,莫名地能让人感到“危险”。 这种人,绝不是萧泓想如何便如何。 据他所知,萧泓对他的堂兄萧沥,不曾有过什么歪念,甚至萧泓对待这位兄长有些仇视,哪能真去找一个这般相像的…… 萧泓端起杯盏浅尝一口葡萄酒,酒香浓郁,还有点微苦:“吃味了?” “您今晚本该在沂山普化寺里参禅悟道,赏月弄花,却来了我这里,还带着这样一个人……”穆文姝淡笑:“您说我该怎么想?” 萧泓不由“啧”了声,将穆文姝放开拂袖起身:“我以为你会懂的。” 懂? 懂什么? 穆文姝茫然看着他。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萧泓俯下身子,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脸上。 仲夏夜如此燥热,穆文姝的肌肤却一片清凉。刚喝了点酒,酒意上头,萧泓也有些忍不住了。 吹拉弹唱的伶人们见状纷纷停住屏退,水榭四周的薄纱珠帘落下。白烟细转,月色旖旎,烛光昏黄。湖面上的荷花灯闪烁不停,风拂过水面圈起道道涟漪。 深夜,穆文姝口渴醒来。 房中一片寂静幽黑,只余窗外光影朦胧……都快天亮了。他拉了拉薄被,覆住光.裸的身影,身旁余热未散,却是空无一人。 手背抵上额头轻叹了句。 都是做戏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要是真当回事,谁才是真的输了…… 他自嘲地笑笑,连水都不喝,翻个身继续睡去。 萧泓随性地披了件宽袍,白皙的胸膛微微袒露,在月色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看起来纤瘦,身形实则同样坚实,只是离壮硕,尚还差了一截。 人人只当他是个柔弱公子,也仅仅是拿他与他的兄长相较罢了。 从前萧沥在西北,占着国公府世子的头衔,却数年不露一面,除却萧澈那个傻子,他萧泓就是国公府的希望,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萧沥在西北名声越来越响,渐渐地关注自己的人就少了,后来萧沥回了京,愈发地器宇不凡、才貌双绝…… 萧泓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晨光熹微下,他到了顾修之的房前。 穆文姝问他为何会带顾修之来这里? 寻欢作乐的场所,来这里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及时行乐。 萧泓打开房门,屋中熏了淡雅的兰香,这是他一贯最喜欢的味道,只是今日,还混杂了淡淡的酒味。 顾修之睡得正香,侧躺在罗汉床上,眉头紧锁。 他皮肤晒得黝黑,但是五官深邃,并不能够遮掩他的俊朗。 萧泓喜好男风,这点连镇国公和萧二夫人金氏都不清楚,他做得很隐蔽,只偶尔回来穆文姝这里消遣,或者便是养几个清秀斯文的小厮……可见到顾修之,就有种迫切焦躁要溢出来。 穆文姝说得对,顾修之和萧沥在气度上有少许相似,他这么不喜欢萧沥,又怎么会喜欢顾修之? 说不出来……或许是因为他替自己挡了那条九节竹叶青,又或许,他只是想试试,对顾修之为所欲为,会不会就有一种“征服”了萧沥的错觉。 是了,这个天之骄子,让他承受不住他的光芒,时时刻刻地让人想着,他为自己屈服会是个什么样子的…… 当然,没有这个机会。 可顾修之给了他这个契机……醉得这么彻底,简直是天赐良机。 将自己的名声搞得一团糟,顾修之早没了可以倚仗的资本。若说和嘉怡郡主他们还有些交情,但镇国公府与西德王府结了亲,他又是镇国公府根正苗红的二少爷,西德王哪里肯为了一个外人讨公道,与国公府撕开脸皮? 不会的,将苦水往肚子里咽罢。 萧泓纤长的手指拂过顾修之的眉头,他的面颊泛红,好像随时都要烧起来。萧泓的手指冰凉,顾修之不由往那方向凑过去,将面颊贴在他的手心。 “阿妍……” 低喃从口中溢出,萧泓的手指蓦然一顿。 第207章 挖坑 老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许是夏夜聒噪,又许是心里藏了事,顾妍辗转反侧至深夜,才算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有个人一直在哭……是个男人。 呜咽卡在了喉咙里,想吐吐不出,想咽亦咽不下,就像悲伤到了极致,再也哭不出来。 顾妍始终旁观,看着他站在高高山岗上,挺直着背脊,慢慢佝下了腰。头盔被随意丢弃一边,藏蓝色翎羽飘动,赤金铠甲铜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人人都说他是金军的战魂,是信仰。 他们只是看不见他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刻。 顾妍从梦里醒来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她伸手抹了把额,细细的薄汗,湿腻了满手,背心也是一片汗津津。 索性干脆不再睡了,唤起值夜的忍冬让灶房婆子烧了热水进来沐浴,她自己则倒了杯茶水咕噜咕噜地灌下去。 “小姐,茶凉了!” 卫妈妈听闻动静过来伺候,看顾妍只穿着寝衣,刚回身拿了件披风,又见她直喝着桌上的冷茶,连忙将杯子夺过来。 手下不稳,半杯子水悉数撒在地上,碎瓷片四散而飞。 顾妍微怔。 卫妈妈忙道:“岁岁平安。没事没事,让丫鬟来收拾就是了。”又将披风搭在了顾妍的肩头,“俗话说冬病夏治,小姐阴虚体寒,哪怕夏日也不可贪凉。多仔细着些身体。” 青禾带着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忍冬就让人进了浴房准备,景兰跟绿绣点起烛台,准备茶水,各个都做得有条不紊。 卫妈妈满意道:“小姐眼光是极好的,当年选的这些小丫头,一个个俱都得力能干。” 顾妍有点心不在焉,淡淡回应:“也是卫妈妈教导地好。” 忍冬过来说已经可以沐浴了。 浴房里透着一股药味,并不算刺鼻,还隐含清香。那是阿齐那准备好的药浴。先头在慈宁宫放血后。阿齐那便一直让她洗药浴。最初的畏寒神虚好了许多,甚至皮肤都像新生了一般,嫩白得几乎能够掐出水来。 雾气蒸腾,卫妈妈为她擦拭背脊的手轻缓而有力。看她闭眼皱着眉。不由问道:“小姐有心事?” 世事变迁。当年任性骄纵的小丫头都已经长大了,初具风华,亭亭玉立。往后还要嫁人生子。操持家事……顾妍越来越成熟懂事。 卫妈妈欣慰的同时也十分感慨。 顾妍撩动一下褐黄暗色的汤水,转过身趴在浴桶边,嫩白的小肩膀细窄,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脑后。 “卫妈妈难道不知道?”她轻笑,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卫妈妈动作微顿。 顾妍回过身,手指慢慢划拉着浴桶里的汤水,声音清淡:“妈妈身处内宅,有什么事不能和唐嬷嬷或是娘亲说的,何必要到外院去和外祖父禀明?” 她看不见身后卫妈妈的神色,但能听到极细小的抽气声。 昨日黄昏,本打算去外院书房里寻外祖父,却就是这么刚巧地撞见卫妈妈从里头出来,神色还十分怪异。顾妍说不出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本能地就躲藏起来。后来再问起卫妈妈,她却只躲闪着说哪都不曾去过。 外祖父有事在隐瞒她……这点从昨日二哥回来后她便发现了。 外祖父对待二哥的态度十分奇怪。 顾妍没再继续说下去,卫妈妈心中顿时忐忑不已。 “小姐……”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该从何说起。 王爷吩咐的事,她不敢违背。 顾妍便是轻叹:“妈妈看着我长大,合该知道我的脾气……你尽职尽责,我感激你,信任你,愿意交托于你。” 可是,你可愿意对我尽忠? 最后那句,顾妍没问出来,卫妈妈却深有体会。 她跪在浴房冷硬的地砖上,垂下了头,“小姐,是奴婢的不是。” 主子只有一个,有时也只能够效忠一人。打着为了她好的名义,实际上,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背叛。 顾妍闭上眼,起身由卫妈妈给她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里衣。 卫妈妈只好与她说起昨日与柳昱的谈话:“……昨日奴婢本来是去银楼取几件郡主早先订好了的首饰的,回来时恰好遇上一个小跑堂来了王府的门口,与门房说他是东市千里酒坊的伙计,还说有一位公子在酒坊里醉了酒,迷迷糊糊说起自己是西德王府的人,这才来王府寻人将他领回去。” 她闻言一想,这说的可不就是顾修之? 又念着顾妍与顾修之那般的感情,定然是要差了人随伙计去将顾修之领回来的。于是赏了那伙计一个封红,打算回来与顾妍说了再差人过去。 “只是半途遇上了托罗,直接将奴婢引去了王爷那里。”卫妈妈低声说道:“王爷让奴婢不要与小姐提起半毫,他自会差人去解决这件事,便不必惊扰小姐。” 就这么简单? 顾妍攒紧细眉:“外祖父真这么说的?” 卫妈妈不由看了顾妍两眼,垂首默然。 顾妍这回倒不急着催她了。 浴房里热气氤氲,针落可闻。 “其实是顾少爷被带去了槐树胡同,穆……穆文姝的宅子里去。”卫妈妈终于咬牙道:“据言穆文姝与顾少爷是旧识……王爷不让奴婢告诉小姐,怕会污了小姐的耳朵。” 这种事,即便柳昱不交代,卫妈妈也断不会轻易说出口的。 若非今日顾妍问起来,卫妈妈只作不知。顾二少爷居然和穆文姝交情匪浅…… 穆文姝的名声,一点都不好听。 说得好一点,他是个名角儿,说得不好,他不过就是个卖皮肉的!这种人提起来多半教人不齿,卫妈妈怎么好大喇喇和顾妍说道。 果然说起这事后,顾妍就怔愣了好一会儿。 不说她从来不曾听过二哥与穆文姝有什么干系,二哥可从来不曾有过这方面的丁点儿癖好! 怎么可能! 顾妍自是不信。 “是那个酒坊的伙计这么说的?” 卫妈妈连连点头,“伙计看着是个老实人,愣头愣脑的。不像会说假话。” 不会说假话又如何?还不许被人当枪来使? 有点脑子的都不至于来跑这一趟了! 先不论此事真假如何。既然知道了二哥与王府有渊源,又知晓了二哥被带去穆文姝那里这种丑闻,聪明人就该将一切都烂在肚子里……万一哪天西德王府找上门来算账,应该推给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祸从口出。 越是市井升斗小民。就越是明白这个道理! 那个酒坊的伙计。很明显的就是受人摆布! 顾妍这下突然间有点相信了……无风不起浪。有人要拿此说事! 要真没有点底,仅仅就随意捏造一个谎话,还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还有谁吃饱了撑的。故意整人吗? 可是……二哥怎么会…… 顾妍面孔一下子惨白。 卫妈妈见她容色巨变,连忙道:“小姐别多想,王爷说了,他会处理好的。” 顾妍扯扯嘴角。 连她都能想明白的事,外祖父怎么会不懂? 有人挖了个坑,正等着他们去跳,难不成他们还就真要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外祖父说的会去处理,说白了不过就是不予理会! …… 天色渐渐地亮了,东市住的都是生意人,老早便听到早市的叫卖。 晨光熹微透进窗棂,照在顾修之蜜色的脸上。 萧泓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刚刚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个人名。 声音太低了,听不真切,他等了一阵,顾修之却安安静静地不再有动静。 萧泓眯了眯眼。 冰凉的手又一次放到他火热的面颊上,修长手指灵动翻飞,顺着脸部轮廓一路下滑。他的胸前衣襟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左肩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萧泓的手指在那道疤痕上流连了一阵,顾修之眉头微皱,萧泓不由顿了顿,随后便不再磨蹭,挑开他的系带,又下滑到他的绸裤上。蓬勃的滚烫蠢蠢欲动,即将复苏。 房中香气氤氲,萧泓吸了几口,身体也跟着火热起来。 然而还未有曾有下一步,他的手腕便突地被一只大掌狠狠捉住。 眼细眸深,蓦然撞入两汪深深潭水里。 “你在做什么?”顾修之冷冷地问。 犀利凛然的眸子,显然他已经清醒良久。 萧泓微鄂,面颊酡红,一瞬无措。 他分明下了极重的剂量,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晨光微白,印在萧泓柔和俊美的脸上,斜向上挑起的眉梢,尽显阴柔妖娆…… 该死的女气! 顾修之狠狠甩开他的手。 低下头看向自己凌乱的衣衫,还有某个已经扬起的物事。 浑身火一般的燥热,带着宿醉后的全身疲软,头脑生疼,有一种欲念如天雷地火般噼里啪啦地燃起,仿佛要将自己全身撕碎。 “你对我做了什么!”声音喑哑地全然不似自己。 萧泓刚稳住身子,就听他这么问道。 做了什么? 他淡淡看向顾修之绸裤处那个被撑起了的小帐篷。 都起反应了,还何必明知故问。 顾修之脑中轰地一声。 “你……你这个禽.兽!” PS:感谢kansisi投的宝贵月票,感谢毛毛虫12138打赏的礼物。 带状疱疹又发烧,全身痒还不敢抓,这些天简直是太煎熬了!好在现在已经好了很多,无奈断更实在抱歉,作者君现在可以恢复日更了……话说亲们没有跑光吧?泪目…… 第208章 冲动 禽.兽吗? 萧泓不置可否。 都到这个地步了,再说什么无非都是掩耳盗铃。 他本想着给顾修之下了药,春.风一度后便甩手走人,只管好好享受当下的……左右是在穆文姝这个伶人的宅子里,闹得再厉害都无人问津。 谁知顾修之怎么就突然间醒了呢! 身体疲软无力,顾修之挣扎着想起身,却复又重重地摔倒在床榻之上。 萧泓不由“啧”了声,慢吞吞地挪步过来。 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一双眸子滟滟流波,笑意盈盈。 “别白费力气了……” 他低声轻笑,居高临下地望着顾修之,“软骨散,药效起码还要有几个时辰,一时半会儿你恐怕动不了。” 明知道顾修之不会顺从的,又明知他的武力值完全在自己之上,萧泓若没有点准备,难道是真的在找虐? 俊美的少年用一种缱绻的目光望着自己,恶心的感觉顿时汹涌澎湃。 顾修之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大骂他卑鄙:“萧家一门忠烈,你祖父、父亲、叔伯、乃至兄长,都是忠肝义胆铁骨铮铮的英雄好汉,怎么会出了你这样有辱家门的斯文败类!” 控诉指责,让萧泓慢慢眯起了眸子。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要拿他的家世门风说事。 镇国公一片赤子之心,他父亲英勇就义名垂青史。叔伯都是人人交口称赞的豪杰英雄,萧沥更被说成是大夏的小战神……凡此种种,皆是镇国公府萧氏的荣耀,可惜与他萧泓却无半分干系。 他除了姓萧,还有哪点像是萧家人? 萧泓的目光慢慢变淡了,他突然有些怜悯地看向顾修之,“你为什么要醒过来呢?” 本还想要各自享乐的……不过就是个男人,睡了就睡了,处理干净痕迹不就行了?神不知鬼不觉,顾修之永远不会知道与他萧泓有干。 若是嫌自己的名声还不够臭。就只管出去瞎嚷嚷。他也不会介意…… 只可惜,现在人家两眼看得真真的…… 萧泓又一次地低喃:“你为何要在这时醒过来……” 知道地越多,就越是危险。 萧泓从很早开始便明白这个道理。 要么,就从来不曾知内情。要么。就全部选择性地遗忘。通通烂在了肚子里……只可惜,顾修之是不会配合的。 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脖颈,丝滑细腻的触感没由来的灼烧皮肤。顾修之用力甩开他的手。 “你现在犟又有什么用?” 萧泓好整以暇,抱胸沉笑,“不难受吗?” “只要你配合,我就会教你知道神仙般快活的滋味。” 但至于快活之后如何,那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屋内兰香越来越馥郁,萧泓绵绵的眼神在人看来异常恶心污秽。 顾修之目眦欲裂。 他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从前是长宁侯府的少爷,虽有安氏拘禁着他,好歹还是含着金汤匙长大,里里外外尊称他一声少爷!他从不后悔与顾家撕破脸皮,但现在这种被当做兔儿爷凌辱的滋味,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萧泓解开了他的衣襟,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抚上他坚实的胸膛,就像刚刚他装睡的时候一样,毛骨悚然地让人全身发毛。 他倏然狠狠咬在自己的腕子上。 血腥味充斥了口腔,顾修之几乎咬下自己的一块肉,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赤红的双眼慢慢恢复清明,也回复了一些力气。 唇角滴下淋漓鲜血,萧泓蓦地一怔。 天翻地覆里,身子就被狠狠地推倒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萧泓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被逼急了的顾修之提腿就踹在他因为催.情香而高高扬起的物事上,力道又大又急,萧泓眸子就是霍瞪,脸色惨白,连呻.吟都卡在了喉口。 只是这还并不算完。 盛怒下的人总会有些冲动之举,顾修之高高抬脚,又重重落下,踩住了他的一颗卵.蛋,就往地上狠狠碾了碾。 萧泓的脸色从惨白到涨红,眼前阵阵发黑。 最脆弱敏感的地方传来的疼痛尤为清晰,直冲脑门,仿佛切断了紧绷着的一根筋,全身都在叫嚣着酸痛。 清静风雅的小院里,蓦地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 …… “二哥他不会这么做的!很显然是有人要对付他,或者就是顺带拖我们下水!不说主动往坑里跳,难道还不许反将一军?您就这么袖手旁观真的好吗?” 顾妍拉着柳昱喋喋不休。 她还是无法接受顾修之喜好龙阳这一口。 自小与二哥一道长大,对他的性情顾妍好歹还有几分了解,顾修之绝对一切正常! 就算上辈子她死后成为了鬼魂四处飘荡,听人说起大金秦王斛律成瑾不近女色,那也不过是洁身自好,可从没听说秦王喜好娈童这一条! 二哥肯定是被人算计了! 顾妍心焦不已。 昨日黄昏那个伙计就找上门来了,她因为被外祖父的缘故被蒙在鼓里,而如今一晚上过去,能发生多少事谁又知道? 他不是喝醉了吗?醉了神志不清的,还不是由人摆布?生米煮熟饭,就是白的都能给人抹成黑的! 虽然顾妍想不通,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 柳昱打着哈欠任由她拉着自己衣袖。 看了眼更漏,又继续打个哈欠。 “外祖父!” 柳昱迷迷糊糊睁开眼,无奈极了。“行了行了,知道了……” 一大早被吵醒,打着瞌睡让人洗漱完,结果小丫头就为了这么点破事找他。 柳昱对顾修之其实没什么坏感,除却偶尔性子急躁火爆了些,应当还是个不错的后生……至少被顾家那群阴私狡诈的人养大,还能够恩怨分明,已是相当难得。 在此之前,若柳昱不清楚顾修之的身份,只当他是顾妍的堂兄。那他也会器重这个小子的。 可偏偏。他和阿妍之间,居然并非亲眷!如此也罢,他竟还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柳昱看着顾妍,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也是个凡人。七情六欲皆全。也会护短偏重。 在顾修之和自己小外孙女之间。真要是伤害一个,他当然毫无疑问地选择护着顾妍。 柳昱慢慢揉起眉心,“你别管。我有打算。” 顾妍静静地看着他。 捏着衣袖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松开。 “我从来都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 她垂着头,声音显得格外沉闷。 柳昱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外祖父恐怕不知道吧,我小的时候,和娘亲不亲近,和姐姐也有许多矛盾隔阂,一心想要讨好我那个凉薄的父亲,还和李氏顾婷感情亲厚。” 漫不经心地说起这些久远的记忆,恍如隔世。 事实上,也着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被蒙蔽了双眼的她,胆怯、弱小,在挑拨下与母亲嫡姐关系破裂,渐行渐远。 万劫不复也是她罪有应得。她是蠢,是笨,是被猪油蒙了心,是把脑子喂了狗。 “姐姐会被我气得跳脚,娘亲对我很是无奈,衡之自己都是个孩子,身体又不好,至多便是随着我一道胡闹……” 顾妍自嘲地笑笑:“我说不出自己都做过多少离谱事,二哥替我背了多少黑锅,现在想想顾婷和李氏其实老早便居心不良,二哥提醒过我,我不听,傻乎乎地任由她们牵着鼻子走,他就只好替我挡掉那些邪煞。” 分明是个好玩爱吃的,遇上好的,就总要给她捎上一份,将最好的留给她。被安氏拘着读书,只要她偷偷来找,就算被罚也要想尽法子溜出来。后来被打了,她哭着道歉,他就非要爬起来翻两个跟斗,硬撑着说自己没事。每次有个头疼脑热,除却母亲,最关心的无非是他,哪怕她因惊马摔落悬崖,肯在崖底不要命搜寻的,也只有他…… 顾修之从小送她的东西能装满满一个箱笼,她没心没肺地随便乱放,后来再记起来想翻找,不过寻出寥寥几样。 十年朝夕相伴,即便没有那份血缘的牵引,他们之间也是亲人。 这一点无可否认。 因为经历上一世的悲欢离别,所以更加珍惜这一世的拥有。 于渺渺尘世间,她微小如尘埃,势单力薄,唯幸此生不再孤苦无依。可她如此想弥补上世的遗憾,哪怕丁点。 柳昱沉默听她讲完。 顾修之的好,作为旁观者,柳昱还能不清楚?只是这出自何本意,有待商榷。 阿妍只是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无奈。 诚然,那个送上门来的酒坊伙计有点问题,柳昱当下就差人小心跟上他了,只是现在结果仍未可知。 既然有人上门说道顾修之的行踪,管他是真是假,柳昱还是让托罗去打探了。 确实,顾修之被带去了穆文姝那里,可与此同时紧跟而上的,还另有其人。 “萧二?”顾妍霎时愕然。 萧泓也去了穆文姝那里? “要没有萧泓在,我寻个由头把人接出来就是,总有一百种方式让人封口。可萧泓这个小子,出入烟花风月场所,到底不是美谈,顾忌着我们与镇国公府的渊源,只能搁浅。” 昨日也是天色晚了,桩桩件件不好打理,不过柳昱还是让人在穆文姝那里监视起来,省得再出些什么事。倒是顾妍率先等不及…… 柳昱让顾妍回去等消息,他手下的人,做事还是有几下子的。 顾妍忽的想起一个关于萧泓的传闻。 她前世似乎听起过,萧泓……喜好男风! PS:感谢楠楠筱筱投的宝贵月票,感谢毛毛雨12138打赏的平安符 第209章 莫逆 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萧泓会在那种烟花之地流连忘返。 顾妍没空去搭理萧泓,可顾修之无缘无故被带去穆文姝那儿,她便有些匪夷所思。 若说二哥与萧沥还能有些浅薄的交情,那和萧泓又能好到哪里去?至于和他一道去槐树胡同寻欢作乐? 顾妍只能想到,顾修之是被萧泓“请”过去的,又恰恰被人撞见了,就由此拿来说事。 正想着,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托罗急急忙忙地进来:“王爷,出,出事了!” 大喘气的声音断断续续,没由来地让人心头一跳。 柳昱刚想责问,托罗吞咽了一下便说:“萧二少爷在槐树胡同里出了事,顾公子将人打伤了,镇国公震怒,出动了护卫将顾公子擒拿,现下都被抓进大理寺了!” 只简单交代了一个梗概,顾妍与柳昱闻言俱都大惊失色。 柳昱窒了窒,脑子飞速运转,连忙问道:“那萧二呢?伤势怎么样?” 托罗微讪,不由望了眼顾妍,欲言又止。 顾妍即刻横他一眼:“有什么事就快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托罗只好硬着头皮道:“顾公子正中要害,对准了萧二少爷的命……命根子,还……还踩碎了他的一颗卵.蛋。” 托罗咬牙,下意识地并紧腿,只觉得两腿间霎时凉飕飕的。 男人脐下三寸,那可当真是命根子!大夏注重子嗣传承。这东西关系到子孙后代,将那里踢坏了,和宫里的太监公公还有何差别! 往后都要失了做男人的尊严! 这得是多么大的深仇大恨,才让顾公子下得了这个狠手…… 顾妍脑子里轰地一响,柳昱顿时气地拍案而起。 “他都在做些什么!” 柳昱瞪大双眼。 顾修之到底还有没有点脑子?对方是谁啊,他做事之前不想好后果! 镇国公府的二少爷,煊赫之家的贵公子,他一个落魄子弟,不知道低调一点,张扬地在那里显摆什么? 要是普通市井流.氓地痞他也就能出手推一把了。将萧泓打得不举。萧家二房就这么根独苗苗,镇国公还会善罢甘休? 五马分尸都不够还的! 柳昱都懒得理他,一拍桌子又坐了下来,也没说要出什么对策。 顾妍神情呆滞。脑子空白了好一阵。 这才回过神。喃喃道:“他不会无缘故这么做的。一定是萧泓做了什么……” 托罗看了她好几眼,柳昱不耐烦道:“行了,有什么一次性都讲完。别跟倒夜壶似的倒不干净!” 托罗抹了把头上的汗:“据言萧二少爷昨日本该是去普化寺的,行至半道临时起意就不去了,驾了马车回来,也没回府,反倒先去了槐树胡同……镇国公将穆文姝抓起来,私下里审问过原来萧二少爷从前隔三差五都要到穆文姝那儿去听曲,他们二人往来久矣……” 穆文姝干什么勾当的满城也没几个不晓得,萧泓和这么个伶人交往密切,难不成还是表面上看到的无关风月? 说出去几个人会信啊? 萧泓喜好龙阳的名声一夜都传开了。 “昨日跟着顾公子的人说,宅子里一晚上丝竹琴音靡靡不断,月上梢头了才算停歇,今晨鸡鸣,还看到萧二少爷去了顾公子的房里,没隔多久就传出一阵惊叫,响彻了整个槐树胡同……” 那么凄厉的叫喊,闹得人心惶惶,直到后来萧泓被镇国公府的人抬回府上,看见他下身还在往外流的汩汩鲜血,顾修之又被大理寺带走,才算终于有点眉目。 霎时各种版本漫天飞舞。 说的最多的,无非就是镇国公府二公子要欺辱良家男子,然而男子誓死不从,心起抵抗之意,于是就将人往死里打去…… 饶是柳昱见多识广,这时候都忍不住要爆个粗口了。 听多了富贵公子凌辱强抢良家妇女的,可没听过还有人想着对男人下手……萧泓简直就是有病!到底是哪只眼睛长歪了,怎么就看上顾修之了呢? 就顾修之那样的体格,直接能把人撂倒,他还非往上凑! 卧槽,怎么就没把人打死? 柳昱气愤归气愤,却也知道这事是难办的。 甭管是谁理亏,现在有事的到底是萧泓不是? 遭受损失的也是镇国公府不是? 萧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顾修之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别说柳昱不会医术,在这事上帮不了忙,到底人家家事,柳昱一个外人插不了手,再加上顾修之和西德王府或多或少的关联,劝导什么的就别多想了,镇国公没迁怒已经是万幸。 这两家好歹还有婚事姻缘的牵扯呢,千丝万缕的关系,哪能单单撇开了谁独善其身? 他就算想帮,那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面对顾妍巴巴的眼神,柳昱深感无力。 “你在这儿杵着也没用,还不如回去好好祈祷萧泓那小子平安无事,他活得好好的,我才有机会想法子保住顾修之。” 很浅薄很现实的道理,不用柳昱提醒她也能明白。 只是柳昱能站在理性的角度分析,顾妍却不得不感性。 被抓入大理寺的人是她的兄长! 大理寺那个鬼地方是人呆的吗?进去的哪个不要脱层皮?知道了顾修之得罪镇国公府,就算是变相讨好,那些狱卒也要想法子往死里整人! 他先前在萧泓那遭受了屈辱,这时候还不知受着怎样的肉.体折磨。 要是萧泓从不曾动过邪念,何来的今日种种? 错不在他。他只是那么刚好的,被萧泓连累进去…… 顾妍不满又不甘。 就因为他的弱小,所以就要遭受这些苦难,所以连萧泓这样一个文弱书生都能够欺侮与他! 如果他不是顾修之呢? 如果他现在是斛律成瑾,他们是不是还会毫无顾虑地,为所欲为? 萧泓在动手之前是不是就会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权势。 多么可怕可敬又可畏的东西…… 顾妍木然转身,背对着柳昱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一鼓作气跑开。 托罗有些担忧地想追过去,柳昱叫住他说:“她心里不好受,你由着她静静……”默然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让人去打探消息。 托罗应诺退下。柳昱一双沉润浅淡的眸子就在寂静里慢慢眯了起来。 顾修之这事确实始料未及,若非今日闹了开,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出这么个结果。 若说此事仅仅是个巧合和误会,那昨日黄昏上门来的那个酒坊伙计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还能未卜先知料到了事情始末。所以特地上门来提个醒?可惜他没放在心上。然后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让他白白错过了一次补救的机会? 呵呵,真要有谁操控地这样一手好戏,就真真是要成仙了! 柳昱敏锐地察觉这里面还有点不对劲。 “来人!”他唤人进来。 一身玄衣如鬼魅的男子翩然落下。 若顾妍在场。定然就能识出,这个人就是萧沥的隐卫冷箫,曾经还被供她使唤过一阵。 只是这次,萧沥将他托给了柳昱使唤。 甭管出自什么原由,免费的高能劳动力,柳昱不用白不用。从昨日察觉到萧泓和顾修之进出同一地后,他就将监察交给了冷箫。 比起他调查得到的东西,也许镇国公更相信的是自己人…… 柳昱挑着粗长的眉毛:“把昨儿打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 自从一大清早萧泓被抬进府门,镇国公府二房就彻底闹开了。 浑身烧烫的萧泓面如金纸地躺在床榻上,额上细细密密地冒起冷汗神志不清,萧二夫人金氏哭得昏天黑地,萧若琳陪着母亲低声抽泣,小郑氏面色不耐,萧若伊端坐椅上神情端凝,镇国公更拄着拐杖一言不发。 耳边絮絮叨叨都是金氏和萧若琳的哭声,金氏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如何对不起亡夫,说着萧泓要是出一点儿事她就也不活了,萧若琳唬得泪水涟涟,连忙拉住她宽慰,恶狠狠地扬言要将顾修之碎尸万段! 镇国公脸色越来越青黑,死死咬住后槽牙,这才没有失态。 萧若伊感觉到祖父的压抑隐忍,不由往金氏和萧若琳的方向看一眼。 偏生小郑氏是个没眼力见的。一边安慰金氏吉人自有天相,一边又大骂顾修之这种丧心病狂、穷凶极恶之辈,还不忘将顾妍一道骂了进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顾家就没有好货色,瞧瞧都养出了些什么东西?有些人自以为和人家撇的干干净净就完事了,这骨子里流的血还在,狗始终改不了吃屎!”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听得萧若伊一阵恼火。 太皇太后去世让她难过伤心了一阵,但她知道外祖母心中大快。她趁着有生之年处置了平昌候郑氏一族,将小郑氏的靠山连根拔起。 那时候萧若伊被诬使用厌胜之术,是顾妍毫不动摇支持维护她,后来太皇太后突然回光返照,她虽不大了解情况,但看晏仲的意思,只怕也是阿妍的功劳。 莫逆之交,莫过于此。 萧若伊满怀感激,哪里容得小郑氏在这里胡说八道! PS:感谢毛毛雨12138打赏的平安符。 明天还有个考试,这几天暂时每天3000+,等周六考完六级,作者君再找时间加更T_T 第210章 差别 “郑夫人,捕风捉影的事还是少说为妙,您在这里讲讲也就罢了,若在外面,少不得说您胡言乱语歪门邪道。” 萧若伊勾唇暗讽。 郑氏一族,就是死在这一点上。 郑太妃在宫里行巫蛊之术戕害太皇太后,揭露之后连累了族人,郑氏由此衰败,萧若伊与小郑氏的关系愈发水火不容。 而这事简直就是小郑氏的逆鳞。失了家族支持的她本就心中怄气,谁人提一次她便跟谁急,此时恼得直指萧若伊:“我是你的母亲!长幼尊卑,都被你喂了狗了?” 萧若伊反唇相讥:“德容言功,您也该重新学学了。” 小郑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萧若琳忽的静静看向萧若伊。 她的亲兄长如今还在内室里面生死不知,她们就在这里吵些无关紧要的事……还真是一家人啊! 萧若琳又向金氏身边靠了靠,镇国公沉声喝道:“都别吵了!” 顿时雅雀无声。 小郑氏有心想刺一刺萧若伊的,这时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恰好太医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一众人连忙拥上去。萧若伊和萧若琳都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不好掺和,这时也只能留在隔间。 俗说家丑不外扬,萧泓伤在那种地方,实在难以启齿,这事按说本该是交到晏仲的手上。 他医术高超,又是镇国公的私人幕僚,府里头谁有个头疼脑热都由了他负责去。然而自上回晏仲被误会了将太皇太后“起死回生”后。坊间关于他的传闻便越来越离谱。 说他是神仙下凡,生死人,肉白骨。 慕名而来的求医者越来越多,晏仲烦不胜烦。 心里将顾妍从头至尾从内而外骂了个遍,到底是没有出卖她将真相说出去。只如此一来,他便干脆离开了京都去躲上一阵子。 谁知恰好萧泓就惹上了这么件事? 只得退而求其次,去请了太医院的院判。 郭老太医一把年纪了,战战兢兢地抹了把头上的汗:“喝过药,若是烧退了,便于性命无忧。只是。只是这伤处……”他一顿,面露难色:“阴.囊尽碎,老夫无能为力,还是去请刀子匠吧。” 刀子匠。也便是宫里负责给内侍净身的行家。 镇国公脸色铁青。金氏“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 她好好的儿子。刚才束发没多久,亲事还没定下,难道要和宫里头那些下贱的内侍一样。以后都断子绝孙? 金氏眼前阵阵发黑,郭太医见状忙道:“夫人别急,这去了一个后还剩一个的……只是术业有专攻,坏了的那颗得趁早取下来,老夫毕竟不精此道。” “那我儿日后……”金氏欲言又止,急巴巴地看向郭太医。 意思谁都能意会。 镇国公府传承到现在,子孙辈已人丁单薄,儿子这一辈,唯独一个萧祺尚还活着,在十二年前那场大战里死里逃生,其余尽都马革裹尸。二房唯有萧泓一个嗣子,要是萧泓往后无法生育,那二房就彻底绝了后! 纵然能从别处过继来孩子,又哪能有亲生的来得好? 太医说是说还留了一个,可这生生从身上切一块肉下来,哪还能没有丁点儿影响? 与一个妇人说起,郭太医颇为尴尬,不由清咳两声:“往后若借助药物和秘术,并非不可为。” 然而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他可不敢完全保证萧泓往后会不会不举。 反正他只管暂时保住萧泓的命,剩下的,就留给晏仲头疼去吧。 镇国公深深吸口气,让人给了郭太医一个满满的荷囊,送了人出去。 喝过柴胡汤的萧泓出了一身冷汗,面色看起来依旧惨白蜡黄,嘴唇因高热白的起皮。 金氏看了几眼便回过身低泣,走出内室与镇国公哭诉:“父亲,令则遭此横祸,您万万不可姑息!” 萧泓,即字令则。 镇国公沉默了一阵,问道:“那你说要如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金氏咬牙恨道:“他让令则遭此屈辱,我便要他永远抬不起头!” 千刀万剐,难解心头之恨,让顾修之死了那是便宜!他敢踩碎萧泓,她就要他彻彻底底变成太监! 金氏的毒怨几乎要从眼睛里流泻出来。 丧夫寡居多年,金氏的性情冷漠,时有偏激,总拿下人撒气。镇国公从不拘着管着儿媳妇,又可怜她年纪轻轻守了寡,对金氏作为便始终睁只眼闭只眼。 镇国公默然瞧着,突然觉得悲哀。 “你说令则怎么就招惹上这场祸事呢?”镇国公拄着拐杖挺直身子,声音十分低沉。 金氏倏然一窒。 “前几日令则还说得好好的,说要和同窗好友一道去沂山采风,夜宿在普化寺参禅悟道,还要寻一缘大师讨论佛经……”一双流光溢彩的矍铄双眸,此时灰一般的沉寂,他又问起来:“你说,令则怎么好端端地躺这儿了?” 要不是一大清早闹出了这么大事,他估计还以为,萧泓仍在沂山赏景游玩。 戎马倥偬大半辈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一切都看穿了,他也不求子孙各个成龙成凤,能平安康泰生活,哪怕平凡过一辈子都是好的。 镇国公府的底蕴,够子子孙孙用好几辈子! 他甚至觉得国公府风头太盛,需要及时隐退。 萧泓能安逸清泰的过日子,纵然各方面都不出彩,镇国公也是不介意的,甚至对这个孙子十分放心。 可就是这么不操心的孙子,居然在那种花街柳巷里出了事! 将自己整成这个样子。怪得了谁? 镇国公气恼:“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子!” 金氏听出镇国公话里的意思,心中猛地一跳。 萧泓和穆文姝来往密切,这一点她是不知道的。她一贯不拘着萧泓,给他足够的自由,而一直都谦逊有礼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不堪的一面? 金氏难以置信。 “令则的为人,父亲难道还不知道吗?他最是孝顺知礼了,一直都是好孩子。”金氏喃喃地说,始终不信自己儿子会沾染这种恶习。 “说不定就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想要毁了他!清者自清。您明察秋毫。哪能随着外头的人胡言乱语?他们多半是眼热国公府,故意往黑里说。” 镇国公面无表情。 刑侦逼供也是他的强项,要从人嘴里挖出些什么东西并不难,是真是假他自有评判准则。将萧泓身边的书童随从问了个遍。他还能不明真相。那就是老糊涂了! 只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他们眼里。自己孩子都是最好的。 他一时不想跟金氏多言,拄着拐杖就要出去。 金氏以为镇国公就这么放任不管了,急得在后面直喊:“今日如果躺在这里的事令先。您是不是还会置之不理?” 镇国公浑身一震,金氏不依不饶:“令先是您的孙子,令则难道就不是?他也姓萧,也是萧家嫡出的子孙,也是你的骨肉后代,就因为他不如令先优秀,您就要这样对待他?” 话一说出口,金氏就呜呜哭了出来:“国公府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啊?您要是不管我们了,我们走就是,免得还留在这里给您堵心!” 说的自然是气话,小郑氏听得就忙拉住金氏开始劝导,金氏顺势依附着小郑氏哭得又凶又急。 镇国公捏着拐杖的手越收越紧,实木材质咯吱作响。 “够了!” 他用力在地上拄了拄,抖着手道:“自古慈母多败儿,你若是明点事理,令则也不至于这样……” 萧泓就是被金氏宠坏了! 挂着精致的画皮,蒙骗过别人……镇国公想想都觉得心中阵阵生寒。 萧泓怎么会变成这样! 心中悲愤不已,镇国公连轮椅都不坐,一瘸一拐迈着大步离开。 金氏咬牙切齿,小郑氏不嫌事多地耳语道:“你不该将令先扯进来的,国公爷最看重令先了,你这么说他肯定不高兴。” 金氏死死咬住牙齿。 萧沥是镇国公的心头肉,那萧泓就是鸡肋,而现在,连将萧泓和萧沥一并提起,他都觉得是对萧沥的侮辱吗? 金氏心头火气,赤红着眼睛死死瞪了会儿,转个身又回了内室。 听到外头吵闹的动静,萧若伊与萧若琳都在隔间呆着不出来,小郑氏与金氏说的话她们并不知晓,只是萧若琳心中到底同样生了根刺。 萧泓与萧沥,她和萧若伊,二房与大房。 在国公府,纵然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人人心里自有一杆称,他们和大房的人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镇国公府出了这种丑事,简直在京城炸开了锅。 众说纷纭的无非是家门不幸,出了萧泓这起子败类,有辱门楣,玷污了萧家的声誉。 相反的,顾修之被萧泓逼迫,反倒就成了那等弱势个体。人们总是同情弱者,何况萧泓就是自作自受。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人皆骂他活该。 镇国公很恼火。 他一方面心痛萧泓表里不一,骨子里居然是这种人,可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为他讨公道。 到底是他的亲孙子,是他已故二儿子留下来的骨血,被伤残至此,他还能置之不理? 金氏说的话好没道理,手心手背都是肉,纵然有所偏重,又能差的了多少? 顾修之,终究不能轻易饶过了他! PS:感谢楠楠筱筱投的宝贵月票 白天忙着复习和考试,拖到现在才发T_T 第211章 违心 冷箫将自己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向柳昱禀报了一遍,众所周知的自然无需再做重申,冷箫要做的,不过是将表面看不到的一面完整呈现。 柳昱挑起一边长眉问起:“姓顾的?” 原是那酒坊伙计是受人所托前来西德王府报的信,对方自称识得顾修之,给了伙计两角银子,让他跑了个腿。冷箫跟着伙计,就见他去与一个婢子回复,那婢子竟还是个警觉的,在胡同里七拐八拐,就怕有人跟踪,险些将他绕晕过去。 “是今年恩科的两榜进士顾崇琅的府邸,那婢子是顾四小姐的贴身婢子流苏。”冷箫面不改色,徐徐说起。 柳昱不由冷嘲:“阴魂不散的东西!” 当初柳氏被顾家磋磨,柳昱对顾家上下都有个大体的了解。顾崇琅正是顾老爷子唯一的庶子顾四爷,至于那个顾四小姐,无非就是他的独女顾妤。 顾四爷在顾家也算不争不抢,十分低调了,他那个闺女还常常被人称道得体明理,原来都不过表象! 合该的……顾婼和顾妤曾经私交甚好,而今却不相往来,能是为何? 瞧瞧看,人家这在背后使刀子的本事可不小! 这种人,不再往来也罢! 当然,柳昱还不至于以为顾妤有这个能力起到什么推动作用,她多也就是隔岸观火,顺带再来恶心恶心人。 冷箫默了默说:“今日一早槐树胡同里闹得沸沸扬扬,一方面纵然是由于此事本身惊世骇俗。另一方面,也是有人在胡同里大肆宣扬说穆文姝将一位公子哥儿带回了宅子,众人存着看热闹的心态,反倒见证了一场大戏。” 而这场大戏的主人,从本来的顾修之,最终变成了萧泓。 柳昱冷笑不已。 什么叫自作自受? 顾妤的初衷无非是要顾修之更加身败名裂,再添几笔丑闻来恶心人,结果反倒误打误撞沾上了萧泓。 这桩丑事若说顾修之功不可没,顾妤却少不得是无心之间多了些推波助澜的意味。 吃不着羊肉惹上一身骚。 恶人自有天收,柳昱这回反倒放了心。 该烦恼的。是如何将顾修之搭救出来。 他正敲着桌子寻思。托罗进来满脸羞愧:“王爷,县主要去大理寺,属下拦不住……” 柳昱笑笑:“你若是拦得了,我何至于在这里头疼?” 顾妍这倔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偏偏柳昱还不舍得真的拘谨了她。 摆摆手说:“去柳府请畅元走一趟大理寺吧。她现在大抵就听听她舅舅的话了。” 托罗赶忙去办。 大理寺的牢房又暗又潮。混杂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和血腥气。 纪可凡领着顾妍一步步往关押顾修之的牢房走去。 “修之重伤萧二少爷,按照大夏律例,肯定是要追究刑责的。何况萧二的身份不一般,大理寺卿不敢妄下论断,怕镇国公会不满意,所以移交由了上头,等待定夺。” 纪可凡一面走,一面低声地与顾妍说道。 他是新科探花,却没走翰林的路子,而是先去了刑部观政。大理寺是他常来的地方,顾妍运道好,遇上他,省却了许多麻烦。 “他有没有受伤?” 纪可凡微顿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二人拐了个弯,纪可凡便停住脚步,“顾理正本来是想要先打他几十板子,然而毕竟尚未定罪,动用私刑有违公道,就被搁置下来。” 也就是说,顾修之至少这时还没受刑。 顾妍松了口气。 想起顾理正说的是而今的大理寺正顾二爷。 顾修之和顾家的恩恩怨怨理不清,顾二爷无非是想要公报私仇! “最里面一间,我就不过去了,你尽量快些。”纪可凡守在了回廊口,顾妍道过谢便匆匆往里去。 幽暗的牢房,高高地开了一扇小窗,高高的日头照进来,惨白惨白的。 顾妍只看到一个穿了灰白囚衣的少年靠坐在墙边,怔怔地望着头顶上方那截阳光出神。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顾修之转过头,顾妍看到他面上青一块紫一块,脸色苍白,双目赤红,一身尘土。唇边血迹干涸,落魄地让人不忍看。 顾妍蓦然顿住,眼睛被刺得酸涩。 顾修之匆匆别过头,生硬地问:“你来做什么?”声调拔得高高的,像是被惊扰过后的尴尬恼怒:“回去!” 顾妍一言不发,固执地站在原地。 两人都是沉默。 终于是顾修之败下阵来:“你来做什么……你何必要来?” 顾妍仰头去看头顶的日光,嘴唇慢慢张了张。 “哥……” 压着嗓子颤抖地吐出一个字。 顾修之浑身一震。 “我很好,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哥。” “我让你走啊!” 他猛地站起身,扒到牢门木杆上恨恨瞪向她,面颊因为情绪激动泛起红晕,嘴唇上凝固的伤口崩裂,几粒血珠子顿时冒出来。 “你一定要这样吗?给我留最后一块遮羞布不好吗?” 手指死死扣进木头里,他几乎颤着声音,定定看着她:“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样子。” 他指向身上脏兮兮的囚衣,蓬乱的头发,凝固的伤口,颓唐的模样……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被拔光了身上的羽毛,失去了所有的骄傲。 他问:“你都瞧见了,满意了?” 顾妍眼眶微湿,双腿如灌了铅再迈不开一步。 她使劲地摇摇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顾修之沿着墙壁缓缓坐下来,靠在角落里,埋到阴影中。 她不愿见他自暴自弃的模样。 “二哥,别这样,也不是那么糟糕,凡事总有转机……” “阿妍。” 顾修之突然低低唤了句打断。 他舔舔嘴唇上冒出的血珠子。 又腥又苦。 “别管了,就当我求你……长这么大,我从没求过你,这一次,听我一回吧。”顾修之使劲扒了扒头。低低笑起来:“分明我是哥哥。你才是妹妹,你就永远躲我身后好了,我们像小时候一样,谁欺负你。我帮你揍他。你想要什么。我尽力满足你……为什么要变呢?” 顾修之突然平静下来了:“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里吗?” 顾妍一瞬不瞬看着他,平静柔软的目光,仿佛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 顾修之“啧”地一声:“瞧瞧看。就是这样。”他懒懒地歪着脑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骄纵任性的小丫头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会跟在我身后跑着要这要那的小丫头怎么突然性情大变了呢?”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他双目霍瞪。 “你以为自己是谁,什么都能一手扛起?你的小肩膀,我一拳砸下去就能碎了,满口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活像个老婆子!小姑娘就该有点小姑娘的样子,别总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解决!” 满口的指责,道最后成了嘲讽。 顾妍咬紧下唇定定看着他,看得顾修之不由自主撇开目光。 “我是清醒的。” 掩饰般地抓了根稻草摆弄,他淡淡地说:“揍他的时候,我的理智还在,可我偏偏要踩碎他。” 顾妍道:“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顾修之大笑:“所以,顾妍,帮帮忙,你何必要理一个疯子?” 顾妍走近两步,“你只是不喜欢束手束脚。” “别总一副你很了解我的模样!”顾修之跳脚:“我要的是什么,我喜欢什么,你知道吗?你只看到我的表面,何时肯看看我心里都在想什么?” “我就是个平平凡凡的人,这辈子就没想过要有什么大出息,你劝我强大起来,我去做了,然后把萧泓打残废。我身世不明,如果不明真相,兴许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你让阿齐那找到我,让我知道自己的养母,是杀害生母的凶手,然后我搞得如今身败名裂。” “你把我害成这样了,这时候还要做什么?” “顾妍,我求求你,放手吧。”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禁受不住了。就当做回善事,大发慈悲。是好是歹,都是我咎由自取,你好好做你的县主,过你的日子,这样不好吗?” 顾修之长长地说了一串,顾妍脸色倏地惨白。 窗口的日光打到她莹白的小脸上,顾修之将那张精致的面容一一印在眼里。 双眸含上水光,长翘的睫毛上隐隐湿润,她睁大了眼睛,好像只要这样,眼泪就不会掉下来。 二哥说的不错,一切都是因为她。 没有她的话,二哥还是顾家的嫡孙,还在做着他的少爷,不会经历这些胆战心惊。 是她将他拖到了这一步,空有好心,却全然在办坏事! 顾妍难过地直落泪。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个劲地道歉,眼泪顺着面颊滴落在地上,接连不绝。 顾修之就如自虐般地一遍遍看,面无表情,置于身后的那只手却紧握成拳,青筋爆起。 “你走吧。”他淡淡说道,转过身背过她。 脚步声拖沓着走远了,那细细的如小猫叫的呜咽哭声也没了。 他猛地转身。 空无一人。 只有靠近木杆处放了一只小绣囊。 顾修之连忙捡起来,里头装的是一包窝丝糖。 他拈起一粒放进嘴里,甜得发腻发涩发苦。 顺着墙壁缓缓坐下,他张嘴狠狠咬在手臂上,几乎是要咬下一块肉。 血滴一点点落在干稻草上。 阿妍,对不起,我不怪你,你帮我找到了我自己,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 我应该告诉你,你冷静睿智的模样,有多么迷人。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第212章 师兄 幽暗的廊道尽头是一片惨白日光,顾妍踉跄着跑过去,憋着一口劲,嘴里却像是咬了一颗青梅子,酸涩地厉害,一路酸到了心里。 她慢慢蹲下身子,只看到不断耸动的肩头,和极细极轻的抽气声。 守在门口的衙役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了纪可凡,纪可凡无奈,只好让人寻了间清净的宴息室,教青禾扶着顾妍去休息会儿。 再等纪可凡交代过外头不许多嘴,处理好后回到宴息室,就见顾妍已经止了泪,微微红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既不哭也不闹,乖巧地厉害。 “分明就是小小年纪,却总让人看得分外心酸……我倒宁愿她还和以前一样任性乖僻些!” 纪可凡想起顾婼曾与他这么说起过自家妹妹。 他有点难以想象,顾婼口中所说的顾妍,曾还是个让人格外头疼的小姑娘。 突然感同身受。 若他也有这么一个妹子,肯定是恨不得捧着宠着娇养的,舍不得她受一点点的委屈。 相信修之的心情也是如此。 所以,才会有刚刚那样一番话? 青禾用帕子沾了水给顾妍洁面,不免就开始鸣抱不平:“小姐不过是关心他,顾公子真是,曲解了小姐的一番好意不说,还反过来责怪您……事情还不是他整出来的,不检讨自己,怎好都推到您的身上?” 顾妍默然无声。 纪可凡便走近了清咳两下:“你别太放心上了,修之的本意并非如此。” “我知道。” 顾妍讷讷说道:“他到底还是为了我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法理常在,她能有什么天大的本事,绕过了律法去? 对方若只是个普通人,想法子私了也便罢了,可萧泓的身份在那儿,是是非非根本没法说断则断。 说了那么多狠心话,无非还是不想她管他的事,不过是不想她为他操心,四处奔波寻法子来为他脱罪。不想她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苦…… 她都懂。 可依旧免不了自责。 细想想。上一世的二哥,虽然曾一度平庸无奇,在京都富贵圈子里翻不起一个水花儿,但至少前期生活无忧。从未经历过什么大变故。唯有后来一意孤行去参军。“战死”在辽东的土地上,摇身一变成了大金秦王。 这一世,他能有今天。何尝不是自己一手促成? 仗着有上辈子的记忆,自认是对他好,所以劝说支持他去福建从军,挣了军功回来,又通过萧沥结识了萧泓。自以为理解了他的内心,鼓动阿齐那告知他的身世……重情如他,怎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修之今日得的果,都是她间接推动种下的因! 顾妍何尝不会内疚难过。 按着上一世的发展不是很好吗?他终将名垂千古,成为历史的宠儿。人人只称道大金秦王骁勇威猛,丝毫不会将他与大夏一个中等侯爵家的公子少爷联系到一块儿。 而现在,全毁了。 全被她毁了…… 顾妍仰起头,哑着嗓子问:“就只能这样吗?” 纪可凡微怔,缓缓摇了摇头。 顾妍的眸子一瞬便黯淡下去。 纪可凡深知自己多说无益,想着大理寺并不是她能长留的地方,便道:“你出来这么久,王爷该担心了,早些回吧……修之这里,除却看上头的意思,一时别无他法。” 顾妍默然起身,随着纪可凡走出大理寺衙门。 仲夏日头毒辣,刺得她干涩的眼眸睁不开,只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赭色衣袍的男子迎面走来。 她听到身旁的纪可凡请了礼:“信王殿下。” 顾妍浑身一震,匆匆低垂下头,盯着自己绣了缠枝折桂的鞋尖。 夏侯毅却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顾妍。 自上回成定帝大婚时宫中一别,他便再未见过她。不仅如此,他也再未与萧若伊有过联系。 夏侯毅大概是知道,与表姑的交情,基本上就到此止步了。顾妍说的不错,这世上从未有什么如果,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后果也该承担。 无所谓理解或是宽容,无所谓谁对谁错,他们各自,都是站在不同的角度。 可心里那种空洞隐痛日渐加深又是为何? 那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挥之不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夏侯毅只顾深深看着她,总觉得她与那个影子,慢慢重叠起来。 好一阵儿,直到纪可凡都察觉不对劲了,低低提醒了一句“信王”,夏侯毅这才勃然回神。 掩饰般地勾了勾唇,“配瑛怎么在这里?” 语毕,却觉自己这话着实多余。 夏侯毅是个闲散王爷,成定帝又让他在刑部领了个散职。 说是成定帝的意思,其实无非是魏都暗箱操作。吏部、户部、礼部、工部,满眼的肥差,早不知被魏都塞了多少人进去,相较而言,刑部会冷清许多,案件诉讼审理自有一套路子,夏侯毅在或不在毫无差别。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人管他。 若不是今早听说了顾修之萧泓的事,他恐怕不会来此。 顾妍也是因为这个吧…… 气氛顿时沉默下去,顾妍和他无话可说,草草地行过礼,便对纪可凡道:“纪师兄,我先回去了。” 原不过寻常打了一句招呼,夏侯毅却双目霍瞪。 纪可凡颔首,自主退开了一步,然而夏侯毅却不由上前抓住她的腕子。 顾妍猛地一惊。 手上温热的触感,略带薄茧的指腹,紧紧扣着她纤细的手腕。 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像打开了闸门后的山洪,倾泻而出,激得她浑身冰凉,不由冷颤。 “你做什么?松手!”顾妍厉喝。 “你刚刚说了什么?”夏侯毅抓得更紧,指向纪可凡:“你刚刚叫他什么?” 顾妍不明所以,用力挣扎:“我唤他什么与你何干?信王,请注意您的身份!” 夏侯毅浑然不觉,固执地盯着她看:“不是的,你刚刚唤他师兄!你称呼他师兄!” 纪师兄。 师兄……师兄! 轻轻柔柔的语调,像是羽毛轻拂过,酥痒软糯到了心底。 这一瞬,耳边没有任何杂音,唯剩那两个字一下一下冲击着心房。 他不会听错的! 和梦里那个女孩一样,那个女孩就是这么说的! 夏侯毅颇为激动。 他始终觉得自己都是在做一个毫无边际的梦。 折磨了这么久,在身边反复寻觅那个声音的主人,他几乎都要放弃了……难怪从第一眼便觉得顾妍熟悉,他们早该神交久矣。 这就是佛道中常说的缘。 顾妍蓦地挣脱开他的手,后退了好几步,青禾忙挡到她的面前谨防夏侯毅的靠近。 纪可凡凉凉说道:“殿下,您逾越了。” 逾越不逾越,夏侯毅没空去管,他目光柔和清透,依依落在顾妍身上,“配瑛,是你,那个唤我师兄的就是你对不对?” 顾妍心中猛地一紧。 她是曾经唤过他师兄,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夏侯毅显然不信。 “信王,不说我们统共只打过几次照面,您与我非亲非故非友,我怎么可能无缘故唤您师兄?您的老师,是文渊阁大学士沐非沐大人,而我与沐大人可没有任何师生关系……” 顾妍按捺住内心的躁动不安,冷笑起来:“殿下想必是糊涂了,您的师妹,应当是沐七小姐才对。” 夏侯毅神色微变。 确实,顾妍说的一点都没错,他们二人,怎么会是师兄妹? 夏侯毅的错愕惊讶疑惑一错不错通通落在了顾妍眼里,顾妍终是慢慢松口气。 他没有前世的记忆,这一点她可以肯定!若是记得,他没必要这时还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可为何,他会想起来他曾经是她师兄? 顾妍百思不得其解,目光淡漠而防备。 夏侯毅忽觉头疼欲裂,脸色发白。 支离破碎的片段一幅幅在眼前组装,又消散,断断续续地。 似是有个女子喃喃低语:“下辈子,我不要再遇到你。”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慢慢滑下,夏侯毅刹那失神。 “阿妍。” 大理寺前慢慢停下一顶马车,穿着石青色软衫直缀的柳建文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目光轻轻扫了圈,触及到夏侯毅时顿了一瞬,倒是很快扬起淡笑请礼问安:“叨扰殿下了,阿妍顽劣,不知可否有给殿下带来麻烦。”一边说,一边唤道顾妍:“给殿下陪个不是,殿下宽宏大量,不会计较的。” 顾妍按着柳建文说的给夏侯毅赔礼,夏侯毅却僵着身子不知如何是好。 他握了握拳,掌心还有温凉丝滑的感觉残留,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那双嫩白小手上。 袖口处露出的一截皓腕微红,正是他方才攥出来的。 “殿下宽容,配瑛将才无状,还请恕罪。” 少女清亮的声音一字字落在夏侯毅耳中,冷淡而疏远,刺得他阵阵怅然。 他很想和她好好谈谈,嘴唇张了又合,然而瞥了眼柳建文,最后吐出口的,还是一句“无碍”。 顾妍勾唇再福一礼,转过身便跟上柳建文上了车马,伴着车轮轧过的声响,慢慢走远。 第213章 惊骇 仲夏午后的街道上人烟稀少,炎炎烈日下,连阴暗处的黄毛狗都一副怏怏的模样,伸着舌头十分难耐。 顾妍面无表情地走马观花,靠坐在车壁上,懒散无力,像是被一瞬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神空洞地不知聚焦在何处。 柳建文捻着手里的一串佛珠,淡淡说了句:“唇薄眉淡,尾端上翘,前额不够宽敞的男子,注定的薄情寡义,优柔寡断,做事也容易掉进死胡同里。” 顾妍抬抬眼皮,歪在窗口问:“舅舅什么时候还会看面相?” 柳建文轻笑:“这不是看面相,是基本识人知事的本事。” 顾妍终于抬起头看过去。 舅舅平和含笑的目光,仿似包罗万象。 她长长吸了口气说:“我做了个梦。” 虽然从未对舅舅坦然过前世,但他们皆都彼此心知肚明,舅舅从不会过问她,她也从不多言。 但这一刻,她却突然很想将一切都倾吐出去。 马车颠簸了一下,顾妍的身子随着晃了晃,眼前光晕重叠,慢慢聚成一幅幅完整的画面。 柳建文就听着她一字一句低低地说。 安静的车厢里,只能听到她平稳的音调混着马车轱辘碾压青石板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娘亲病逝,姐姐远嫁,衡之惨死,我跟着舅舅舅母生活,一直到十六岁那年……” 小姑娘声音清清淡淡的,叙述诉说着前世。面色如常,仿佛全然事不关己。 柳建文猜测过她前世的遭遇,然而现实与想象,终究还是有很大的出入。大抵是而今看着柳氏顾婼和顾衡之都安然无恙,柳建文并未朝那个方向细思。 比原先还要震惊。 “信王拜在舅舅门下,尊您为师长,您也曾经和我说过,他的面相不好……”顾妍自嘲地笑起来:“到底刀子不是割在自己身上,娘亲耽于情爱,葬送自己。我却还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阿妍。”柳建文低唤。 顾妍红着眼抬头看他,“舅舅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吗?”她伸出一双莹白如玉的纤纤美手,僵硬着,痉挛着:“我这双手。沾了好多人的血……” 她似乎总在不断地给人添麻烦。 前世种种还不够。得了教训。今生还是没长脑子! 她都在做什么?都做了些什么? 心里有道坎,始终过不去。 一个浴血归来的人,她可以对伤害过她的人迎难而上。毫不手软,但对待身边的物事温情,总是心怀忐忑,惴惴不安,生怕一个不留神,被老天收了回去。 这种心情,数年来虽慢慢变淡,但从未消散。 直到今日顾修之出了事,被藏于心底深处的胆怯无助,一瞬间蓦地全回来了。 柳建文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他伸出手拍拍她的脑袋,“庄周梦蝶而已,你是将这一切看得太重……” “看得重……不好吗?” 顾妍茫然无措。 柳建文叹道:“无所谓好或是不好,日子都是自己过的……梦里的一切,没办法成为阻挡你人生的绊脚石。”他摇摇头,“从很早我便想与你说的。傻人才有傻福,都道慧极必伤,你执迷不悟,无非还是庸人自扰。” 顾妍沉默了很久:“若是庸人就好了……” “看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柳建文失笑:“阿妍的不平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老天爷没让你博古通今,你就该烧三炷高香感感恩了!” 顾妍破涕为笑。 柳建文肃容道:“既然是梦,有这个机会重来,就不是要按着梦里的轨迹按部就班。它可以是你的优势,却不能成为你的限制。人活当下,最重要的是成长与学习……” 他想了想说:“去我那里住些时日吧,我慢慢教你……正巧你舅母也挺想你的。” 教不教还不是几句话的事?重点无非是在后面…… 顾妍扯了扯嘴角,没精打采的:“二哥的事,还没解决呢。” 冷不防被人敲了个爆栗。 顾妍捂着额头:“舅舅?” 柳建文白她眼:“就你这点小能耐,管什么用?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顾妍却听出了点别的意味,“舅舅,你是不是有法子?” “得,我能有什么法子?”柳建文卖起关子。 顾妍就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柳建文只得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镇国公决定私了,这件事还不至于闹大。” 顾妍十分惊讶,那萧泓可是镇国公的亲孙子啊!镇国公怎么可能如此不重视? 柳建文摇头说:“你别问我,我也不晓得是为什么……”说到这里不由顿了顿,满含深意:“也许,你应该去问问那个巫医。” 阿齐那? 顾妍这才想起来,自从萧泓那件事传扬出来,就再没见过阿齐那的身影。她自己就为二哥的事焦虑,哪有空还去在意阿齐那的动向? 顾妍心思百转千回,随着外头车夫一声吆喝,马蹄声止步,车子也缓缓停下。 顾妍率先跳出,急急跑进王府,柳建文浅笑,反倒不急着下来,撩开帘子远远地瞅了眼。 小丫头将才说的话,搁在别人那里,指不定就被当成了疯子……当初他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何尝不是惶恐惊惧不已,慢慢去适应一个小孩子的身份,细数数都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了。 一切还未可知,重新去接受学习一个世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道未来的发展动向,明知道自己或是亲朋好友将要历经什么,费尽心力地去改变拯救,却将自己越陷越深。 又害怕所作所为会达成反效果,渐渐变得束手束脚,畏首畏尾。 都还以为重生是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占着未卜先知的能力,趋利避害,但于个人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阿妍也是陷进去了…… 柳建文觉得是时候和这小丫头好好谈谈。 顾妍火急火燎往正堂去,青禾在身后跟都跟不上,柳昱正半倚在太师椅上,眼尾一斜瞥见远远疾走过来的人,捧起一盏茶就慢条斯理地喝:“舍得回来了?” 顾妍刚喘了几下就问:“齐婆婆呢?” 柳昱无奈,气闷地干脆不说话了,柳氏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 顾婼便拉过她坐了下来:“一早就没见人,景兰去她房里看了看,东西归置地整整齐齐地,除却带走两套换洗衣物,却是什么都没了,门房倒是有看到她提了包袱离开,原还以为是你吩咐她做什么事来着,便没有多问。” 如此看来,阿齐那是走了? 她跟着自己一路从辽东来到燕京,二人说不上主仆,关系亦非一般,怎的不打声招呼便离开…… 顾婼低声问道:“二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一条小命保住了不是?”柳昱放下茶盅,淡淡开口。 顾妍难免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昱耸耸肩:“具体我也不知道,托罗刚差人去打探来着,这案子本来是移交的上头,谁知镇国公突然就差人去将申诉撤了回来……这态度摆明了是没打算闹开。大约萧泓伤得不重,镇国公又不想闹得家喻户晓,人尽皆知萧泓是个断袖。” 若阿齐那没有莫名其妙失踪,顾妍大抵也会这样想。 外祖父他们到底还是不全知晓阿齐那与顾修之之间的牵连。 本该松口气的,这时又不知怎的心情沉重起来。 而反观镇国公府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郭太医再次被请来会诊时被唬了一跳。只见萧泓原先被踩得稀烂的部位竟像是重塑般地长了出来,完好无损。萧泓的表情从痛苦趋于平静,既没有高热,脉象也没有异样。 要不是早上还见过那个部位,郭太医神情惊骇。 “竟,竟然好了?” 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是什么样的医术,能让被踩得粉碎的肢体修复成本来的样子?这太过匪夷所思了! 郭太医跟见了鬼似的。 镇国公俱却长长松了口气,“真的没事了吗,你要不再看看?” 郭太医擦着脑门上的汗,“老夫这点还是看得准的……” 他刚刚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还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的……这居然是真的! 郭太医眼睛晶亮:“究竟是哪位圣手,有这种本事?老夫不才,想请教一二。” 镇国公讳莫如深:“恐怕不大方便。” 郭太医深知这种高人都有某些怪癖,虽然深感遗憾,但也不多勉强。 再三确认过萧泓相安无事后,晕晕乎乎就回了太医院。 金氏感动地几乎落泪,双手合十感念亡夫在天之灵,激动了许久。回过头便与镇国公道:“父亲,您决不能放过了顾修之!” 镇国公脸色端凝,一言不发,转个身就回了外院。 那是个驼背的老婆子,苍老的双手摆弄着光洁莹亮的骨牌,缓缓摩挲。 听见动静了,抬起眼眸一眼望过去,浅笑了笑:“可满意了?” 镇国公默然坐下,“你有这么好心?”他嗤笑:“昆都伦汗十二年前既然答应了罢手,这时候你再来做什么?” 阿齐那咯咯笑出声,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镇国公,一条命和一条腿,孰轻孰重,不用我说吧?” 她敛下双眸,慢条斯理:“大汗既然答应过您,势必是会遵守承诺,我此番前来,却是为了别的。“ PS:感谢薏夕、琥珀妞妞投的宝贵月票 第214章 图谋 镇国公等着她的下文,阿齐那目光却陡然落在了他那只虚软无力拖沓着的右腿上。 旋即笑道:“镇国公的腿伤还没痊愈吗?这些年了,是治不好,还是不想治?” 握着榆木拐杖的手悄然收紧,阿齐那啧啧称叹,“当年叱咤风云呼风唤雨的大将军,今也垂垂老矣,不得不说真是岁月不饶人了。幸好的是,镇国公后继有人……” “你也不是来叙旧的,有什么事就快说!” 镇国公不耐打断,“这里到底是大夏,不是你们女真的地盘,顾修之一条命的去留,我想我还是可以说了算的。” 阿齐那容色微凝,慢慢笑得更开了,“您若是当真要了十九殿下的命,何至于此时与我多言?” “罢了,这个不提也罢。” 她正色说道:“大汗正在重建金国,诸事繁忙,无暇顾及其他,又奈何思子心切,眼下又出了点小麻烦,十九殿下不肯听我的……正想请镇国公帮个小忙。” 乍听说昆都伦汗的欲意,镇国公倏然一惊。 恍恍惚惚的,耳边似有坚定铿锵的话音回荡。 那个人说:“即便没有你萧远山,我斛律可赤有朝一日,照样可以令天下俯首称臣!” 关外天似穹庐,残阳如血。 风声赫赫。 扑面的劲风带着牛羊膻气,脸上如刀割般地疼,那骏马之上的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承诺,而后扬长而去。 他不屑。 他嘲笑。 一个蛮子,还妄图一统中原? 十五年前的他不信,只当作笑话来听。所以自甘废去一腿,成全那人的恩情,所以这么些年他从不与女真正面交锋……而今十五年过去了,那个人如当年所言日渐强大,可他依旧不信。 阿齐那看清镇国公眸中的轻蔑,神情也不复原先的客气,“镇国公。萧二少爷已经无碍。于您而言并未有何损失,至于所谓的声名受损,无非是他自作自受,您只能认了。” 镇国公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阿齐那不再多言。顺势站起了身。“镇国公。我言尽于此,三日之内,希望能看到我想要的……如若不然。萧二少爷会如何,我可不敢保证。” 语毕,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头去。 佝偻的身形,平凡的面容,朴素至极的打扮,如何看也仅仅是个普通的婆子,断没人会将她与建州新任大祭司相提并论。 她瞒过了所有人…… 阿齐那神色微暗。 那个女孩若是知晓了,不知会不会怨恨她…… 不会的,她那么聪明,早该料想到自己在她身边是动机不纯。 可是那个傻丫头啊,竟还一度地掏心掏肺。 这段时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镌刻铭心,只是这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能够侍奉其左右。 阿齐那顿感怅然,将将踏过门槛前时,她听到镇国公低声问了句:“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她蓦的顿住。 镇国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却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语音轻缓响起:“您成全您的忠肝义胆,我们谋我们的万世太平。” 万世太平…… 即便高祖在世,恐怕也没有这个雄心壮志,创万世太平。 斛律可赤,真是……好大的口气! 大夏的皇帝碌碌无为,醉生梦死,而区区蛮夷,还能有此雄心壮志…… 镇国公不知是该可笑亦或是嘲讽。 阿齐那佝着身子迈出国公府的大门。 一个其貌不扬的婆子,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她胯着蓝底印龙葵花的包袱,上头的花样子还是顾妍画的,她说这种小花遍地都是,清热解毒,活血消肿,可以入药,十分实用。 不告而别,终究还是个遗憾。 蓦然顿住脚步,阿齐那停在拐口,高大的洋槐树投下一大片暗影,烈烈日光在眼前圈起道道光晕。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那个胡同口。 鬓发花白的矮胖婆子被钳住脖子,阿齐那凛凛看她一眼,手下轻轻一捻,探到咽喉的明显的缺陷。 是个哑巴…… 哑婆目光闪躲怯怯不已,“呃呃啊啊”地摇头,连连摆手。 阿齐那能嗅到她身上极微弱的香气,与自己每日晨昏时焚香供奉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是谁?”手圈得更紧,扼住哑婆的咽喉。 哑婆便更用力地挣扎,矮胖的身形居然十分灵活,轻轻松松挣脱开阿齐那的束缚,回身撒了包药粉。 阿齐那被呛了几下。 这点小东西对她还不至于构成威胁,却更让她肯定对方的来历。 从宫里兴起的渡魂之术伊始,她就该猜到的,还有巫者混入了大夏……她借用顾妍的紫阙为太皇太后祝祷续命,原只是去了些精血,疗养几日便可恢复,然顾妍的状况却比她料想的严重许多。 直至太皇太后去世,这种状况才被根治。 太皇太后何止是被引渡了魂灵?更关键的,是她身上被下了咒术,将她仅剩的气运祝祐移植到了别人身上……气运将尽,这种联系本该中断,却因为顾妍的参与延续了下去,直到太皇太后薨逝,这才完全切断。 他们在寻找完颜族氏残留的气运! 阿齐那抿紧双唇。 可是……怎么会寻到镇国公府的地盘上? 哑婆慌慌张张跑走,便跑边回头望过去,直到出了里坊,才算微微松口气。 喉口火辣辣地疼,就像当年被迫吞下烧得滚烫火红的木炭,一瞬间夺去了她的声音。 刚刚那个驼背的婆子,给她的感觉,便是深不可测。 在主子身上,她不能感受到那样深厚的巫力,盯着她的眼睛,灵魂都像一瞬要被吸了过去。 哑婆心有余悸地回了平安坊的民宅。 屋子里的药味越来越浓郁,远远就听到孩子嘤嘤的啼哭声,猫叫似的悲鸣,女人正竭力哄着孩子,嘴里唱念着繁冗的咒语,那呜咽声在这声声呢喃里渐渐平息。 终是趋于平静。 哑婆在屋外站了许久,这才松口气,蒙纱的女人走出来,额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刻,发际线处已然斑白一片。 “有什么消息?”女人双眼通红,哑着嗓子问。 PS:短小君出没……好吧,周三又有考试,这两天复习地头晕眼花,容作者君偷个小懒,等考完再补上泪目跪求原谅…… 第215章 假设 哑婆挥舞着双手急匆匆地比划,断断续续“说”了一通,女人大致听出了个意思。 被人逮住了,对方是个大巫祝,十分强大…… 她心道果然如此! 什么神医晏仲,生死人,肉白骨……全都是幌子! 一个所谓的中原名医,在他们巫师面前,还是能力有限。 大巫祝……多少年的传承才能造就一个大祝?而她小小司巫,在人面前,却是形同蝼蚁。 难怪这么久了得不来半点风声。 女人眸色沉沉。 哑婆又比着手势问她箐染的情况。 女人皱紧了眉,“还能如何?太皇太后死得太早了,关联已断,前功尽弃……” 本来还有望借太皇太后这个寄体引导气运生机,她为此加强了咒印。果然箐染的身体好了许多,有时候甚至能出门见见日光,精神状态大好,她万分激动…… 然而这样的激动还没有持续几日,太皇太后就突然薨逝了! 没了补给的箐染就像是失了水分的花草迅速枯萎干瘪。 从极乐至极苦,险些要了他的命! 而她自己,也因为反噬而元气大伤。 若非是被逼得没有了法子,她何至于死马当成活马医,寄仅有的希望于晏仲身上?又怎会让哑婆日日去镇国公府蹲点,只为从晏仲身上寻一点点的眉目? 可晏仲就如人间蒸发了般,反倒是误打误撞遇上了那位大巫祝。 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那位大巫祝动的手脚! 女人恨得牙痒痒。 她都躲到中原来了,弄得如今这狼狈模样。这些人,还是依旧步步紧逼吗? 不不不。不会的,她不过就是个小巫司,大祝主祭,哪里会在意她这种小角色? 想到太皇太后的“回光返照”,还有那种阔别已久的神秘力量,分明是完颜族氏的独有! 他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女人万分肯定。 屋内忽的传出哼哼唧唧小猫一样的叫声,女人与哑婆霎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慢慢放轻放缓。 过了阵。没动静了,二人这才松一口气。 箐染的身体,支持不了多久了,她只能另谋出路……有大祝在的地方,才有可能会有完颜族氏的影子。 她只能让哑婆继续冒险去国公府蹲点。 可接下来几日,非但没有再出现过阿齐那的影子,反倒是险些将萧泓废了的顾修之有了判决,被发往辽东充军。 金氏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 害她儿子糟了这么大一个罪,最后却只判充军。不是太便宜了他? 金氏说什么也要为儿子讨个公道! “公道?” 镇国公冷笑不已,“你若嫌令则还不够丢人现眼,就只管去!他都做了什么,你这个做母亲的会不晓得?最好闹开了。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我萧家的二少爷,是个喜好龙阳的纨绔!” 金氏被噎得不行。偏偏无法反驳。 萧泓身边的小厮书童俱都纤弱秀美,可她从未往这个方面去考量。只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然而自从这件事惹出来。金氏大概就晓得怎回事了! 这般一想,脸色蓦地煞白。 她始终不愿相信萧泓会有这种癖好,然而…… 她刚刚发落了萧泓身边的几个书童,直接卖去了倌馆,萧泓知道后一声不吭,看似散漫地始终盯着一个方向。 作为一个母亲,孩子的某些小习惯她还是清楚的。比如萧沥刚从西北回来的那会儿,镇国公给他找了块和田玉雕了只小印,金氏在萧泓面前抱怨了一二句,萧泓还淡笑着安慰她说自己并不着急,等行过束发礼,祖父自当一视同仁。 他摩挲着腰间一块黄佩,挑着眉雅笑,那眼神如当下一模一样。 金氏却知道,他其实也是膈应不舒服的。 心里就是一沉。 金氏气得恨不得揪出萧泓打一顿。 到底是舍不得……只说要去将穆文姝那个伶人发落了! 萧泓眼皮便微抬:“母亲这么做恐怕不合适。” 金氏只觉得一瞬透心凉,板起脸皮,“一个伶人我难道还左右不了?你是太看不起你母亲了,还是舍不得?” 萧泓沉默了一阵说:“母亲好歹是个夫人,和一个伶人计较未免自降身份……自然,母亲可以不听我的,我无所谓。” 无所谓!无所谓! 要是真的无所谓就好了! 金氏鼻子泛酸,甩袖回去就狠狠哭了场。 这口气闷在心里发泄不出委实难受,她倒宁愿儿子将来恨他,也不想留下这么个后患将来羁绊了儿子的前路! 后有听闻穆文姝暴毙于自家宅院里,又有传言说穆文姝当日其实是接待了一位莽汉……那这死因如何,全凭各自揣测。 此为后话不提。 萧泓好男风的名声终究还是宣扬了出来,这种事在富贵圈子里并不少见,甚至还曾一度被当做是种风尚。不过人家都是背着偷偷养一两个娈童,真要是大白于天下了,面子上哪里还过得去?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镇国公府给人的印象便是刚硬威严,出了这桩丑闻,少不得就成为京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少不得拿萧泓与其他人比较。 就算不提及镇国公府列祖列宗的丰功伟绩,或是萧泓父辈们的忠勇大义,便说萧泓同辈的堂兄,镇国公世子萧沥……如今人家还在关中剿匪,为君分忧解难,而同为萧家子孙的萧泓与之相较,高下立现。 说的话自是不怎么好听。 金氏痛心疾首的同时又无可奈何,郁郁寡欢胸口闷闷地生疼,急于去寻个宣泄口。 恰恰冷箫前来禀报萧泓出事当日的相关事宜。 从前晚有人前往西德王府通风报信,到次日天明有人在胡同口大肆宣扬,闹得人尽皆知,再到萧泓被抬出宅院引人侧目……金氏一字一句听得分毫不差。 冷箫是萧沥的护卫,在萧沥临走前交由了西德王使唤,亦是自己人,镇国公当然乐意相信冷箫说的话。 何况还有凭有据…… “是谁!”金氏沉声问道。 这是有人要给他儿子下套! 不对,一开始或许针对的是顾修之,可是偏偏带累了他儿子! 若是没有那人从中作梗,兴许萧泓这桩丑事还有可能瞒天过海。 人总是这样,对于现下不满,就开始悔恨假设莫须有的东西,不管合不合理,只为得到自己心中期待的那个结果! 而金氏,恰恰便是如此。 PS:感谢书友121114234931946投的宝贵月票 又是短小君,明天早上考完就会比较空了,然后开始加更,尽量把之前欠的补上,么么哒 第216章 伴读 柳昱深知这一点人性弊端,恰恰好利用起来,而冷箫出现的时机,也正是他算好了的。 既然有人想法子来恶心他的小外孙女,他就自有法子恶心回去!自己造的孽,就得想好法子来承担。 金氏毫不费力地知晓了顾妤的存在。 说来金氏与于氏还有些渊源,金氏是中山侯家的嫡女,于氏与金氏的母亲是表姐妹,二人说来也算是表亲,只这层关系已经十分浅薄。金氏还是姑娘的时候就不怎么与他们走动,现在多年寡居,更提不上什么往来。 可这么乍一说起,金氏还是有印象的。 尤其是上回顾三夫人李氏的儿子徊哥儿的抓周礼,小郑氏回来后曾与她提起顾家的四小姐顾妤,当着众人的面还称呼小郑氏为姨母。 金氏笑两声就揭过去了。 攀亲戚打秋风的到处都是,她没必要还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太多。 如今看来,却是不计较不行! 金氏怒气冲冲的同时,顾妤也已经失眠心悸了好几日。 天知道她只是想教顾妍心里膈应膈应,让她难受一阵子而已的,谁能知道就这么刚刚好地触霉头撞人家枪口上……那个萧泓,没事出来瞎闹腾什么! 事情闹开,她纵然是为顾修之锒铛入狱而庆幸欣喜,可也后悔自己为何要进去掺和这么一脚!万一人家追究责任的时候,把她也拉进去了怎么办? 镇国公府的人要怎么看她?她以后该如何面对萧沥! 顾妤甚至不敢和顾四爷和于氏说起这件事。 她悄悄地让流苏典当了首饰。拿着这些银钱给先前自己安排了参与这件事的人,让他们通通闭上嘴,又日日吃斋念佛,祈祷老天保佑自己诸事平安顺利。 顾四爷和于氏还在奇怪女儿这是怎么回事,于氏私下里问起顾妤来,顾妤也只推脱说自己做了个噩梦。 于氏不疑有他,还去普化寺求了平安符给顾妤佩戴在身上。 等过了几天,果然就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顾妤大大松了口气,笑着与于氏说自己没事了。 然这庆幸不过转瞬。便听说于氏的兄弟。新任顺天府尹,被查出了贪墨而被大理寺收押。 前任顺天府尹,因为污蔑栽赃西德王以假身份欺君罔上而被查办罢职,这新上任的于府尹。正是于氏一母同胞的兄长。 上任至今。不足半年。 都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于府尹不赶着抢着做出点成绩来,反倒是先贪上了!人只道他吃相未免太难看! 于氏悚然大惊。 她兄长可是个老实人,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循规蹈矩,熬了多少年才熬出的头,怎么可能一上任便贪墨! 于氏赶紧找顾四爷去打听打听。 顾四爷而今也入了仕途,在官场上经营了些许人脉,何况顾老爷子存了心地提拔栽培小儿子,处处为他铺路,顾四爷在仕途上一度畅行无阻。 顾二爷现已是大理寺正,于府尹被抓入大理寺,势必有卷宗记载,顾四爷只需和顾二爷打过招呼,便可知晓前因后果。 顾四爷翻看了一下卷宗,最终确实是贪墨无疑。 他十分惊讶:“怎么会这样?我舅兄的品性我还算是清楚的,他为官清廉……” 突然有些说不下去,这事实摆在眼前,还说什么清廉,什么两袖清风? 顾二爷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老四,你当官时日虽短,可这些时日看的听的还少?当官的,哪能真的纤尘不染?放眼望去,你随便抓十个当官的,保证十个都不干净!哪怕你现在去牢房里当面质问他,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大家各自心照不宣,能不能好好的,但看有没有人揪着你的小辫子不放。” 顾二爷扫了眼卷宗上的条条句句,眯着眼睛道:“你舅兄贪得也不算多,比他荒唐的大有人在,怎么就偏偏查到他的身上?” 顾四爷沉吟了一会儿,“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解释了。”顾二爷爱莫能助,“把贪了的钱吐出来,然后免职还乡吧,这件事不麻烦。” 顾四爷别无他法,只好照办。 晚间于氏便唉声叹气与顾四爷说起:“大兄自己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他处事小心谨慎,何况对方定是大人物,他哪能不给脸面?” 顾四爷哪里知道,遇上这种事,也只能自认倒霉! 于氏家族并不兴旺,兄长算是中流砥柱,现在兄长垮了台,对于氏娘家而言,是一重击。 原以为这样就算是完了,第二日东城兴泰赌坊又出了一起子小闹剧。 一个喝得烂醉的赌徒输得精光,就差把裤子都当了,赌坊开始赶人,那人就嚷嚷着说自己有钱。他握了一位富贵小姐的把柄,要多少钱人家就得送多少来! 这种说牛皮的人屡见不鲜,原来大家也没当回事,谁知他脱下鞋子就取出了一对羊脂玉的木兰耳坠道:“看到没?这就是那个小姐给的!” 羊脂玉成色十分好,外头铺子里卖的上等货色也不一定比得上,这么一来大家反倒是有些信了。 无聊普通的生活,总需要一些刺激和花边传闻来解闷消乏,公子哥儿和小姐们的风.流韵事,从来都是不变的话题。 这么一来就不免猜测追问究竟是哪家的小姐,又有人问是什么把柄。那人就喝多了就透露说是北城顾家的姑娘。 这北城姓顾的统共就那么几家,顾老爷子一家子早便迁往了南城。唯有分出去单过的顾四爷留在了北城。排除筛选一下,不难锁定目标。 顾妤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原先已经典当出去的首饰,通过门房送还到她手里,于氏势必会知晓,便询问她是怎么回事,顾妤苦着脸说不出话来。 顾四爷下了衙就回来问顾妤:“外头说你什么你知道吗?” 顾妤极少见父亲这么气怒的模样,一时怔住了,顾四爷便扔了一对耳坠出来:“这是你娘送你的,玉料还是我开库房找出来的,请了师父雕刻完成。上头的花纹独一无二。你说我会不会认错?” 顾妤吓得脸色惨白。 于氏送她的东西数都数不清,这么一对耳坠看着普普通通,充其量就是玉料好了些,值些银子。她哪里还记着这么多…… 顾妤转着眼珠子想寻理由解释。顾四爷顿时恨铁不成钢:“妤儿。你一直都很乖巧,也极少让我失望,我是该引以为豪。可是你瞧瞧,你都在做些什么事?” 失望的语气刺得顾妤双眼酸涩,她一下跪在顾四爷面前。 “父亲!” 于氏见不得女儿伤心,忙拉她站起来,“好孩子,你快说说,你都做了什么,怎么就惹上了这些事?” 顾妤没法子了,只好一五一十通通讲出来:“……我真的没想这么多,也根本不知道萧二会在里头,更不知道本来是该顾修之出来丢人现眼的,怎么就突然换了个人。” 顾妤难过极了,“娘,我真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意外,是意外!” 于氏目瞪口呆,顾四爷大斥道:“糊涂!” 他揉着眉心顿感无奈:“妤儿,你什么时候这样了……人家做什么干你何事,你何必去横生枝节?顾妍顾修之过得好不好,你去在意做什么?再如何,你还能越过他们,也成了县主去!” “做人的自知之明呢?你是越来越异想天开了!” 顾四爷大动肝火,恨不得抬手打她一巴掌,临了自己也舍不得,只能恨恨放下。 顾妤抿紧唇憋着眼泪,倔强地抬着头,“是啊,我让您失望了,我越活越回去了!” “父亲难道不明白吗?即便没有我的从中作梗,您以为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就不会有人知晓了吗?” 顾妤呜呜啼哭:“那就是萧泓的命数!是他活该!凭什么还要怪我啊!”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顾四爷闭上眼:“我现在是在和你说这个事吗?不要避重就轻!” 顾妤就是一窒,霎时沉默了。 于氏不忍道:“妤儿也难过的,你就不要再逼她了,快想想法子怎么解决吧……妤儿好好的名声,哪能随意让人坏了?她未来还是要嫁人的……” 顾四爷长叹:“你们歇着吧,我去寻父亲拿主意。” 说罢,连官服都没脱,便命人套了车去南城。 几乎是顾四爷的身影一消失,顾妤就撑不住地大声哭出来,倒在于氏怀里。 “她们多了不起啊?人家有个当王爷的外祖父,人家是先帝钦封的县主,我能有什么呀?我哪里比得上?” 顾妤一个劲地抱怨。 于氏听着霎时心酸不已。 这是在责怪他们做父母的没有本事吗? 女儿心高气傲这一点她知道,想着要比别人活得更出彩她也能理解,可为父为母的,自认为将最好的给了她,她却视作鸡肋,说心里不难过那也是假的。 于氏身子僵了僵,也跟着红了眼眶。 顾四爷去了顾宅就直奔顾老爷子书房,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羞愧道:“……原是妤儿不懂事,画蛇添足,如今就遭人记恨,都寻衅上了门。虽然没有指名道姓说起是妤儿,可北城姓顾的就那么几户,免不得就有人对号入座。” “妤儿及笄了,声名重要,哪能容人败坏?”顾四爷难免不满:“镇国公也是一介好汉,怎的能这样阴损。” 顾老爷子神情变幻莫测,冷笑道:“你觉得还是镇国公做的?” 顾四爷微愣。 “人家吃饱了撑的来对付一个小姑娘?”顾老爷子脸色很不好:“这种招数一看就是内宅夫人惯用的伎俩,国公府难道就一个镇国公撑起场面了?其他人都是死的?姑娘家的名声有多重要?人家摆明是要毁了妤儿!” 顾四爷浑身一震:“您是说……萧二夫人?” 他有些难以置信,“萧二夫人与我们还有些拐着弯的亲戚关系,这么做,未免太狠了!” “你儿子要是出了这茬,你狠不狠?”顾老爷子怒喝。 顾四爷沉默了许久,讷讷说道:“我没儿子……” 顾老爷子懒得和他谈儿子的事,摇着头说:“妤儿太莽撞了!” 莽撞行事不说,在出事后居然想着自己解决,还给人揪住了尾巴! 顾四爷尴尬地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催促道:“父亲快想想法子,如今看来,于氏的兄长贪墨被抓也是因为这个……” 顾四爷就这么一个女儿,顾老爷子就是不帮也不行。 沉吟了许久才道:“现在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至于是什么法子……顾老爷子只随后请了李氏过来一趟。 没过几日,就传出汝阳公主要在京都贵女中寻一名德艺双馨者做伴读。能侍奉在公主身边,沾一沾皇家的运气,那也是了不得的事,连身价都能随之抬升不少。 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要得到这个资格。 然而上头轻飘飘一句话,这个名额便落在了顾四小姐顾妤的身上。 众人一看简直不得了。 顾妤……不是前段时日还有人说,顾家四小姐声名有垢,和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有了首位吗?怎么眨个眼的功夫,人家就成了公主伴读了? 能成为公主的伴读,这品格才能方面若没有一点过人之处,必然是不合格的,皇家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名声不好的人担任这种职称? 肯定是误会了…… 顿时纷纷唏嘘不已,这样污蔑人家小姑娘,委实太说不过去!原先的谣言四散而飞,反倒是对顾四小姐的赞扬溢美之词络绎不绝。 反观先前那个赌徒,被人乱棍打死在了街上。据说,是因为偷窃了哪家的东西。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都是这个恶棍在胡说八道!亏他们居然信了他的胡言乱语…… 于府尹贪墨一罪被判冤枉,官复原职,先前的损失这下全部讨了回来。 顾妤兴奋不已,一听说全是靠了李氏的功劳,便更加勤快地往顾宅跑,与顾婷好得堪比亲姐妹,对待更是徊哥儿无微不至。 李氏将一切看在眼里,不过一笑了之。 PS:感谢桑德娜、默默蛀蚀投的宝贵月票 第217章 想起 顾修之与其他犯人一道充军的那日是个艳阳高照天,毒辣的日头炙烤,晒得人眼晕。 顾妍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望过去。 长长的队伍一路绵延到远方,带着枷锁的犯人在随行官差的鞭子挥舞下浩浩荡荡出发,各个身着灰白的囚服,乍一看过去,只余密密麻麻的人头黑压压一片。 顾妍只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半晌。 他僵直着身子,拖着沉重的脚链,却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他。 萧若伊撑着伞走近了几步,“你就不去道个别?” 顾妍沉默了一下,摇摇头道:“不必了。” 她将他的人生搞得一团乱,这时候再出现送行还有什么意义? 再说二哥不会希望自己狼狈不堪的一面被她看了去的。他其实,也有他的骄傲…… 顾妍扶额遮住面前的碎光,转过了身不再去看。 萧若伊快步跟上,犹豫了一阵道:“阿妍,其实顾公子大可以不至于此,这事本也是我二哥的错,何况他现在完全好了,身体根本无碍,顾公子也是受害人……” 顾妍脚步不顿。 日光烈烈,照地她眼睛干涩,睁也不睁不开。 萧若伊先前与她说,国公府来了个医术了得的郎中,将萧泓给治好了,郭太医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佩服地五体投地……听下人说,好像还是个老婆子。 一个医术高超的老婆子…… 顾妍下意识地便想到了阿齐那。 也是。二哥有难,阿齐那怎么可能还会袖手旁观?从知晓阿齐那无故失踪之后她便猜到了。 可阿齐那既然出了手,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二哥发配边疆? 顾妍忽的笑了,低闷地沉笑从胸口发出来。 “阿妍?”萧若伊惊愕。 顾妍抹了把脸,什么都没有。 从一开始就清楚的。阿齐那的本事不小,她不过是藏拙了。离开昆都伦汗却到她的身边来,纵然没有恶意,又岂是表面上看起来的单纯? 二哥被发配充军,怎么不去西北,而去了辽东? 一切早就算计好了…… 顾妍摇头闷笑:“都结束了……” 阿齐那达成了她的目的。二哥也乖乖去了辽东。毫无反抗,兴许以后还会有关于他的消息,又兴许他们日后还会有机会再见…… 可那个时候,二哥还是不是二哥。顾妍便已经不肯定了。 萧若伊快步跟上顾妍的步伐。和她挤在一顶伞下。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再说话,乘上青帷小车离去。 阴影里钻出来的哑婆目光呆滞,怔怔注视前方。 主子让她去国公府蹲点。她去了,可多日来再未见过大巫祝,主子猜测国公府中有完颜族氏的后裔,然后便将目标锁定在了伊人县主身上,哑婆开始观察萧若伊。 可方才萧若伊和顾妍一道上车时,那个清瘦的小姑娘伸手扶住车辕,宽袖之下的藕臂洁白细腻,那只镯子空落落地坠在上头,六色的宝石耀眼夺目。 哑婆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即便她再怎么没见过世面,好歹也知道,那只紫阙,是完颜家的传承,是圣物。她也仅仅是在画卷里见过一回…… 完颜家族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身上? 难道不是伊人县主,而是另有他人? 哑婆眼睛微微发光。 天气渐凉,入了秋,顾婼和纪可凡的婚期也近了。 柳氏忙里忙外为女儿操持,柳建文则依言将顾妍接去了柳府。 中秋将近,明夫人亲自做月饼,顾妍便去将前年酿的桂花酒起出来。戴上了鹿皮手套,内里用蜀锦衬着,全靠她一个人在挖土。 柳建文吩咐过不许让人帮她。 顾妍一直以来负担太重,需要的是一个发泄口,许多事憋在心里难受又说不出来,就通过消耗体力来达到宣泄作用。 莳花弄草,浇水施肥,这些活全是顾妍亲手做。 明夫人看着心疼,还悄悄埋怨过柳建文,可看着顾妍日渐开朗的面容,也不再多说什么。 白日里劳累,晚间泡过澡后沾床便睡,顾妍已经许久未曾再做过那些噩梦了。清晨睁开眼的时候神清气爽,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等累了的时候,就靠着树看天,闭上眼聆听四周的声音。 真的许久许久,没有这样轻松快意过了…… 高暖的秋阳印在脸上,突然却被个一块阴影挡住了光亮。 她微微眯开眼睛。 高大的男子正站在面前,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沉润绵长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眼前晃晃荡荡不断的,是他腰间绑缚着的那根蝙蝠络子,缠缠.绵绵、鲜艳夺目的红。 顾妍一时无比惊讶。 “你在做什么?” 低哑的语调,尾音上扬,闷笑声憋在胸膛,轻柔和缓。 好像有个人也这么问过自己。 同是在柳家的宅院花园里,却是个雪后放晴的日子。 早两年和夏侯毅一起埋的雪水到时候了,她想到师兄和舅舅最喜欢喝雪水煮的茶,便兴高采烈地亲自来挖。 前世的自己一身寒症,碰不得凉的东西,可那次偏偏一意孤行。 累了倦了,直接便靠着树坐下来。冬日的阳光很暖,舒服地让人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有个人挡住了她的阳光。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个俊美无俦的男人,有点面善。 迷迷糊糊地听到那个人低声询问:“你在做什么?” 回忆一时涌上来,顾妍只觉得,那个人的身影仿佛与眼前人逐渐合二为一。 “怎么了?” 萧沥看她呆愣,不由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半弯着腰,那垂着的络子晃得更厉害了。 “真丑……” 顾妍伸手拉住那只络子,仰起头看他,“你就是这么一直戴着的?” 萧沥点点头。 他从关中归来,将一切交接完,去西德王府找她,却得知她在柳大人这里,又一路找过来,就见她慵懒地倚在树边,像是一只晒着太阳惬意舒适的小猫,迷糊又可爱的模样。 疲乏倦怠的心情好了许多,他忍不住凑近了少许,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惊是有的,喜却不见得。 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顾妍拽着她编的那个络子,鲜红的颜色触目惊心,像极了长枪上的红缨穗。 她默然了一会儿,猛地抬头,太着急了,头顶磕到了他的下巴。 萧沥闷哼一声,不免失笑:“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你怎么样?” 顾妍急急忙忙起身,有些无措,蹙眉道:“你怎么突然就出现了?” 这回就轮到萧沥沉默了。 他看了顾妍一会儿,好笑道:“怎么?没睡醒?我都站这好一会儿了……”顿了顿,便低下头,望进她一双黝黑粲然的眸子里,“刚刚梦到我了?” 顾妍怔了好一会儿。 俊美的脸近在咫尺,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脸上,莫名地面上发烫,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我根本没睡着,怎么会梦到你?” 说着这话,却是有些窘迫。 她只是,突然间想起了一些事…… 萧沥直起身子,看到她微红的耳廓,淡淡弯了唇。 老槐树下挖开了一个土坑,旁边四散着一些工具,顾妍刚做的地方旁还有一把小铁锹。 “你在挖什么东西?”抽着鼻子闻了闻,浓郁的桂花香,还有点酒香,他笑道:“是桂花酒?” 拿起小铁锹继续着没做完的工作,顾妍想来帮忙,被他挥挥手赶去了一边,“这个我来就好了,你去那边坐着。” 顾妍只好往石桌旁走去,慢慢坐下,看着他小心又仔细地挖着酒坛旁边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放眼望过去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漫天雪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高大的男子披了件猞猁皮大氅,俊眼修眉,轮廓刚毅,身上仿佛自带了一股肃杀之气。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扰人清梦,顾妍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那个人默了片刻,拱手说道:“在下萧沥,是来找柳大人下棋的。刚路过的时候看到这里好像有人坐着……冒犯姑娘了。” 谦和有礼的模样。 顾妍却不买他的账。 萧沥……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西北的小战神,曾经是多少人心目中的英雄豪杰?却做得出将幼弟推入池塘溺毙的事情!为此,他丢了世子之位,还去西北避风头。 这样狠心的人又怎么会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谦润? 顾妍皱着眉,站起身抖去身上的碎雪,按着最基本的礼数道过礼,便指着梅林深处道:“舅舅的书房在那里,你沿着这条小径直走就到了。” 心里却在嘀咕,舅舅为何会无缘故找他来下棋? 师兄身为舅舅的门生,想和老师手谈一局尚且寻不到机会,而这个残忍凶狠的人,凭什么得到舅舅的青睐? 顾妍心里在为夏侯毅抱不平,蹲下身继续开垦雪下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坚如磐石。 手指隐隐酸痛,全没力气,握着小铁锹的手拿都拿不稳。 已经走开几步的人复又返回,看了看她:“需不需要我帮忙?” PS:感谢桑德娜投的宝贵月票 大家平安夜快乐!先更一章,还有二更,会有点晚,大家明早起来再看吧 第218章 烹茶 常年习武,萧沥的体格强健,体力也定然比她要好上许多。 她本只想自己挖开雪水给师兄烹茶,可现在看来,痴人说梦了。 慢慢放下铁锹,顾妍摇摇头道:“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我去找家丁来就行了。” 萧沥默了瞬,自己动手将铁锹捡起来,自顾自地挖土。 很奇怪的人…… 这是顾妍的第一感觉。 萧沥很快帮她挖出了那坛子雪水,用砂土将口封得死死的,里头的水似乎是被冻住了,摇一摇没有半分动静。 顾妍道过谢,他颔首之后便自行离开。 等顾妍将雪水化开烹了茶,夏侯毅浅浅尝了口,淡淡地笑,也不说是好或是坏,仿佛与平日里用井水烹煮的茶别无二致。 满心期待陡然落空。 本想着去舅舅书房请萧沥喝上一盅,然而她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唯有剩下桌案上一局残局。 黑白二子交错,她大致数了数,平分秋色,谈不上谁更胜一筹。 舅舅摸着下巴还在研究棋局走势,表情十分惬意,还有赞赏。 舅舅大概是觉得,萧沥是个很好的棋友。 她才想起来,上次好像也是在舅舅的书房里见到的萧沥,难怪方才觉得他格外面善。 陷入回忆的人恍惚了好一阵,直到有人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顾妍才回过神。 沾满泥土的酒坛被摆上桌面。他好笑道:“怎么又走神了?” 顾妍便是默然。 忽的抬头细致地盯着他瞧,从眉至眼,从挺立的傲鼻,到薄唇,再到坚毅光洁的下巴。 她发现,她其实从没有好好看过他。 不知道他的入鬓长眉尾端微翘,他笑的时候,其实左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不知道原来他的睫毛那么浓密纤长。 萧沥被她看得脸热,不自在地咳道:“我脸上有东西?” 特意洗漱了一番才来找的她。不应该吧…… 不由自主伸出手抹了抹脸。 “想喝茶吗?”顾妍蓦地问道。 萧沥微怔。她浅笑说:“突然间想烹茶,不知萧世子能不能赏脸一品?” 萧沥当然乐意。 顾妍找了人送来茶具,净手焚香煮茶。 烘烤茶饼的时候,慢慢抬头望了他眼。“很顺利?” 从离开燕京去剿匪至今日回归。不过三月有余。她原先的预料,觉得起码会要半年。 萧沥挑起一边长眉。 细长的眼睛眯起,想起临走前顾妍与他说过的话。 似是而非。模棱两可。 一开始他并未放在心上,可真到了关中,遇上那伙农民团伙的首领,不仅仅要感慨命运之奇妙,也会偶然莫名想到顾妍当初说的话。 意外收获……确实是了不起的收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萧沥不免问道。 顾妍神色如常,将烘干的茶饼取出捣碎,筛成细末,“你指的是什么?” 水葱一样纤细嫩白的手轻轻晃动,目所能及皆是那一抹亮白。 萧沥笑了笑,不再过问。若有一日她愿意说,自然会完完整整地倾吐。 “你可知我遇到了谁?” 顾妍心中有数,只是这个时候,却顺着他的话问。 “你还记不记得苏鸣丞?当年我们坠崖,被一起关起来的那个人?”萧沥的眼睛微亮。 这些年他最庆幸的,无非就是当初接住了从马车里横飞出来的小丫头。 分明是个娇娇弱弱的,面对那种险情,还能不哭不闹,神情坦然,直到他抓住了她,才终于有一点点怕。 她的胆子很大,或者说,有时候,她实在是慢了半拍。 顾妍拧眉细思,“苏大海?那个黑瘦的男孩子?” 萧沥的面色变得有点古怪,“嗯,是他没错,不过现在他有些……壮硕,一开始我并没认出他来。” 顾妍有点好笑。 他大概是想说,苏鸣丞胖得连他妈都不认得了。 萧沥便将在关中的事大致说了一通。 两方谈判的时候,苏鸣丞盯着萧沥看了半晌,突然便一掌拍在他肩膀上,称兄道弟。 萧沥莫名其妙,听他自称大海,总算有点印象。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勉强还能够从他的轮廓里识出这个人。 怪不得萧沥眼拙,实在是,苏鸣丞的变化颇大。 原先竹竿子似的人,体型翻了好几倍,挺着肥硕的肚子坐下来,还要人扶着。 既然是老熟人,要谈起事来就方便许多,同时也省去了许多冗杂的步骤。 苏鸣丞被逼至此着实并非本意。 关中大旱,闹起蝗灾,农民颗粒无收,朝廷的赈灾饷银颁下来,经过层层油水的剥夺,根本没剩多少,要不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怎么可能会带人起义? 都是些农民,最简单朴素的意愿不过就是求个温饱。 红泥小暖炉里的茶水沸了三遍,一杯亮黄色的茶汤倒在他面前的杯里。 萧沥端起来嗅了嗅,却迟迟不肯喝。 顾妍好笑道:“你做什么呢?再不喝就凉了……还是怕我下毒呢?”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品茶,也说不出好坏。” 相较于那些文人雅士,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大约就只有棋艺,至于其他的,也许用武力方式解决更痛快。 顾妍不由一怔。 她上辈子欠了他一杯茶水,所以这时候来补上,而她上辈子为夏侯毅煮了多少次,最后都是人走茶凉,从未被这样尊重地对待过。 “没关系,不需要你懂。” 她坦然地笑,“茶水无非是用来解渴,整那么多文绉绉的做什么?我也没有那些个只为知音烹煮的破规矩,全看心情……” 香味习习,温热的茶汤润过喉咙,入口微涩,细品回甘。 说不出好坏,却比以往喝过的都要特别。 顾妍又问起剿匪的事:“所以,你不费一兵一卒,就把苏鸣丞招安了?那些被吞了的银子呢?中饱私囊的都揪出来了?” 萧沥点点头,“整理了一份名册,已经呈上去了,等皇上定夺。” 这不是得罪人吗? 不过,萧沥要是忌惮这些,他也就不是萧沥了。 可就算是交由成定帝定夺,最后的决定权,不是在魏都的手里? PS:二更送到,平安夜快乐 第219章 茶点 如今的成定帝可不管事,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得几许,每每去御书房批阅奏折,也无非就是给人做做样子。 对着满纸天书似的玩意儿,还有个能干的在身边指点说道,成定帝当然懒得管,扔给魏都去,自己乐得清闲自在。 张皇后偶尔有些看不下去了,奉劝上一两句,成定帝倒也听,然而不过是转个身的片刻,便又通通丢到脑后。 张皇后即便有心要效仿贤后激励奉劝,可惜成定帝根本就是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她也无能为力。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这种状况并非是一日两日形成的。 成定帝的懦弱无能,魏都的狡黠诡谲,注定了此大势所趋。 而柳建文对此只说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庙堂之高,终究还是离她太远,半点心急不得。顾妍纵然心有不甘,断不可能这个时候越过了层层阻隔去对魏都做些什么。 顾妍淡然一笑。 这些日子的心境也算是慢慢改变了许多。 她并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相反的,她既念旧,又记仇。 可是再刻骨铭心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会慢慢变浅变淡。 反倒是从前被忽略掉的种种,那些不经意间就从指缝里溜走的东西,却让她想要一一捡起来收藏和把玩。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对面捧茶的萧沥身上。 他正目不转睛看着暖炉里沸腾的炉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 顾妍福至心灵:“你渴了?” 萧沥微怔。眉峰向中心微拢,不禁抿了抿唇。 舟车劳顿,回京后又交接了一应事宜,确实是渴了,可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茶具中的杯子就那么点大,能有多大的容量? 润唇还不够的…… 顾妍唤来绿绣去取几只茶盅,忽然乐得笑出声来。 声音清亮如银铃,十分欢快。 他却闹不明白她究竟是在笑些什么,却感觉到她变了许多,比从前乐观开朗多了。眉宇眼底不至于总被一种莫名的忧思填充……他喜欢看她瞪圆眼睛跟他置气的模样。像是被惹毛了的小猫。竖起浑身漂亮雪白的毛发龇牙咧嘴,色厉内荏。 有趣又可爱。 萧沥跟着弯了唇。 恰有个仆妇送了几盘点心上来,一一从八角攒盒中取出摆放在桌上:“县主,夫人将才做好的。让奴婢给您送过来。” 新鲜出炉热腾腾的糕点。冒出香香甜甜的气味。 顾妍敛唇抬眸。这个仆妇瞧着眼生。微侧着身子,头压得极低。 顾妍不由问道:“你是哪里的,我以前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萧沥目光也循着看了过去。 那仆妇声音粗噶。愈发低了头:“奴婢是外院茶水间灶房的,不常来内院走动,县主这才不认得……将才去给内院送水,遇上夫人身边的翠竹有点急事,就让奴婢呈递过来。” “哦。”顾妍淡淡应了句,挥手让她退下,“辛苦了,你回去吧。” 仆妇一时语讷,顿了顿便躬身退下。 顾妍便随意地用小银签插上一块桂花茶冻,仆妇眼角余光瞥见,慢慢弯了唇,放心转过身。 软弹爽滑的茶冻掉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出去很远。 顾妍目光沉重,萧沥几乎是立即起身去追将才离开的仆妇。 他的身手极好,然而仅仅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女人居然就消失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他甚至将周遭都找了一遍,最终无果。 悻悻然回了石桌旁,就见顾妍夹了一块胡麻饼轻嗅,见他走过来了就笑道:“没找到?” 萧沥闷声坐下,“这些东西怎么了?” “有点奇怪。” 她缓缓说道:“柳府的人从不会刻意称呼我为县主,她一开口我就觉得奇怪。说着自己是茶水间烧水的,身上非但没有沾染上烟火气,反倒是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这些点心……” 她随手夹了一块胡麻饼递到他面前,“闻闻看。” 馥郁的甜香,撒了一层炒的泛黄的芝麻,外酥里嫩,十分诱人。 萧沥看不出不同来。 顾妍摇头道:“甜香味太重了。” 还夹杂了一股很熟悉的气味,这种气味,她还能隐约记着。 是阿齐那焚的香。 舅母精通香道,她也算是略知一二,却根本无法辨别那香中的成分,因而才记得格外深刻。 放下了手里的点心,她摇摇头,“也许是我想多了。” 若是想多了,怎么转瞬的功夫,那个仆妇就不见了人影? 萧沥只觉得那个仆妇看起来有些眼熟。 说话间,顾妍起了身,让人把点心都收拾了,又差人将桂花酒收起来,带他往内院去,“伊人在舅母那里,你回来了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萧沥默然。 在他去关中期间发生了不少事。太皇太后病逝,平昌候府垮台,萧泓受伤险成废人,顾修之被发配辽东…… 他虽然不在京都,却并不代表他不清楚这些。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早前便有过险死还生的经历,他们有了心理准备,并非难以接受。萧泓自作自受,连镇国公都搁置一旁不予理会,毕竟是二叔唯一的骨血,打不得骂不得,罚了他闭门思过冷静反省。 可顾修之被发配辽东,顾妍又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的? 萧沥想从她的神色上找出一些不同来。 毫无破绽。 任由顾妍带他去了内院,他先去拜访了柳建文。与他下了局棋,又顺便去精舍找萧若伊。 没看到明夫人,倒是见着了顾衡之。 萧若伊甩了个香囊给他,“看你的都旧了,挂着出去也不嫌寒碜!” 顾衡之讷讷低头看了眼。 绣了垂丝海棠的香囊灰扑扑的,着实老旧了。 这还是几年前顾妍给他绣的,那时候大冬天,他身子弱出不去门,又想见垂丝海棠,所以顾妍特地给他绣了个。 这几年已经很少佩戴。可还是老了旧了。凑近去闻,香味都所剩无几。 顾衡之喃喃说:“我觉得挺好的。”又比对了一下萧若伊给他的,绣工明显都不在一个等级上。 好丑…… 顾衡之在心里默默加了句。 萧若伊扯扯嘴角,脸色铁青:“我听见了。” 这个猪头! 根本就说出来了好吗? 还嫌弃她绣的丑! 萧若伊伸手就要去抢回来。顾衡之赶忙背到身后。“送出去的东西哪里还能要回去。这是我的!” “本姑娘还就乐意了,你管得着?” 顾衡之左躲右闪,身形灵活。奈何小辫子被一抓,只能乖乖被拉回来。萧若伊开始掰开他的手指拿香囊。 顾衡之扯着嗓子就喊:“救命啊!抢劫啦!” “来人啊,抢劫啦!抢劫啦!” 萧若伊:“……” “别嚎了!” 她松开手,整了整衣襟,送他一个白眼,“你也不嫌丢人!” 顾衡之嘿嘿直笑,拿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绣工不怎么样,可这香味,却十分沁人心脾。 他赶忙放进怀里收起来,傻笑道:“谢谢啊。” 萧若伊“嗤”一声,转过头的一瞬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只是上翘的弧度在看见院中站着的那个人时,僵在半途。 “萧大哥!” 顾衡之蹦跶着跑过去,“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萧沥失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长高了。” 顾衡之立即挺身抬头,拍着胸脯道:“当然,再过不久就能和您比肩了。” “得了,你先高过我再说吧。”萧若伊懒懒地说,往他身边一站,顾衡之比她还矮了个天灵盖。 他干脆踮起脚尖比划:“你看,这不就比你高了?” “幼稚!” 互相逗趣的两个人乐此不疲,萧沥神色轻松地看着他们。 原先因为久别而产生的那一点点陌生感,这个时候似乎烟消云散了。 萧沥带着萧若伊回国公府,镇国公要为长孙接风洗尘,缺了主角可不行。 小郑氏便悄悄将萧沥看了一通,暗暗攥紧了帕子。 数月不见,她发现自己居然十分想念这个人。听说他回了府,便换了身衣服重新梳妆打扮去迎接,却被告知世子爷已经出门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是和伊人一道回的。 明夫人是萧若伊老师,她每隔几日便会去的柳府,不用说也知道萧沥去了何处。 据说,顾妍那个小贱人近期也是在柳府上住着的。 她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萧沥干什么去,小郑氏顿时被气得心肝直疼。 可她不能够表现出来,心里明明十分在意,此时却只能以继母的身份,表示恰到好处的关心,不能够过分殷切…… 就像是心里哽住了一般,只让人想呕血。 恰逢萧澈想要吃摆放地很远的东坡肘,拉着身侧的乳娘要给他夹,乳娘便给他挑了个最大的,萧澈开心地笑,大大咬上一口,糖汁沾了满嘴。 萧澈如今有快十岁了,心智却只是个三岁孩童,小郑氏极不待见他。 又见他满嘴油腻,不由狠狠瞪他一眼。 萧澈便打了个哆嗦,慢慢放下猪肘子掰着手指,不敢再碰,十分委屈。 萧沥皱起眉,镇国公不免呵斥:“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吃个东西还不准?” PS:感谢桑德娜、哑锈锈投的宝贵月票 之后应该还有两更T_T 第220章 梦游? 小郑氏脸色有点不大好看,干笑道:“哪能呢?父亲您想太多了,我是怕澈儿吃得太急了噎到。” 说着便起身到萧澈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十分慈爱的模样,“澈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心疼他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糟蹋他?” 萧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睁着一双和小郑氏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怔怔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瞧。 “娘亲?” 萧澈怯怯地唤了一声,像是有点不大确定。 小郑氏心里莫名抽了一下,酸疼酸疼。 生萧澈的时候,她疼了两天两夜。产婆说是难产,还问起萧祺是要保大还是要保小,小郑氏那时心中十分酸涩。 在肚子里安了十个月家的小家伙,要是没了,她也舍不得,何况那时的自己,急需要一个孩子傍身稳固地位。 她拼着一口气将萧澈生了下来,眼睛很漂亮,嘴唇红红的,跟自己长得很像。 小郑氏先确定了是个男孩,便长长松口气倒头睡去。 给他起名为澈,是愿他涤尽浮华,心如明镜。 开头几年,她对待萧澈确实是无微不至的,可随着萧澈渐渐长大,她越来越发现萧澈的智力有点跟不上,三岁的孩童连一句话都说不利索,将将才学会走路。 请了晏仲来看,晏仲只说,是当初在肚子里憋久了。憋坏了脑袋。 小郑氏如遭雷劈,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生了个傻子! 报应,这是上天对她的报应! 她开始疏远萧澈,不愿见到这个孩子,哪怕萧澈好不容易学会了唤娘亲,小郑氏也只甩给他一个背影。 至今看着这个孩子,眼神一如既往的澄澈。 也是,心智只有孩提的人,目光能够复杂到哪里去? 在镇国公面前。小郑氏表现地对萧澈十分关怀爱护。 萧澈也能感到莫名其妙。 但大概血缘真的是种很奇特的东西。即便小郑氏平时淡漠,但亲缘之间本能的牵引,却让萧澈不由自主地靠近小郑氏。 满嘴的油腻擦在她鲜亮名贵的衣服上,小郑氏容色僵了僵。又温柔地拿绢帕擦拭萧澈的嘴角。 镇国公心中有数。这时候却也不拆穿。 温馨又和乐的画面。就算是粉饰太平,也总比剑拔弩张来得好看。 笑了笑,便举杯恭贺萧沥凯旋。 萧祺心里就有些不大舒服。 三个多月。不费一兵一卒,完美解决,用最和平的方式将那群农民军招安……呵,响马盗贼,什么时候也还这么讲道理了? 萧祺饮下一杯清酒,满脸欣慰,“令先越来越能干,继承了你祖父的衣钵,将来萧家就要靠你光耀门楣了。” 金氏听到这话,心里就陡然不舒服,萧若琳在桌下悄悄握住金氏的手。 萧泓还在思过,未曾参与此次家宴,可他们二房还有人在,听到这种话,哪能没有丁点想法? 二房式微,大房比二房本就占了个“长”字。萧泓平庸,前头又出了这种事,更被人瞧不上眼,镇国公府如今只能靠萧沥才能出头。 虽是事实,但真的堂而皇之说出来,让人如何作想? 镇国公清咳两声:“国公府也不需要令先做什么丰功伟绩,现在这样很好。” 金氏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萧祺讷讷应是。 萧沥始终沉默寡言,萧若伊悄悄斜睨他一眼,也闷声不响地吃东西。 好好的一顿家宴,气氛却有些凝重。 唯有在饭后到隔间花厅饮茶时,萧祺按捺不住询问起关中贼匪之事。 萧沥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怎么,就是普通的劫掠。旱情严重,颗粒无收,朝廷饷银不到位,当然把人逼上了绝路。” “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萧祺气怒拍案。 然这份恼怒却被萧沥自动忽略,他神色不免讪讪,“那你怎么解决的?被吞了的银子都教他们吐出来了?” 萧沥默然喝了口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过顾妍烹煮的,这时御赐的云雾茶含在嘴里,根本索然无味。 “吞下去的东西,再吐出来有什么意思?再说,能吐得干净?” 萧祺闻言更急切了,“那你是怎么做的?” 萧沥淡淡睨过去,萧祺咳了声说:“为父这也是关心你。”又转向镇国公道:“父亲,令先能解决这件事,您难道一点也不好奇?” 镇国公老神在在,“他自有他的法子。” 萧祺不由就被噎了下。 萧沥默然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是先抓了几个以儆效尤,吐了点东西出来,后来便要当地官府组织募捐……某些豪强当然做做样子,不过总有铁公鸡一毛不拔还哭穷。” 既然哭穷,那就把人家出账进账挖出来给人瞧瞧,若是还要脸,就别搁那儿装孙子。 萧祺目瞪口呆,“这……这不是耍无赖吗?” 镇国公却哈哈大笑:“遇上厚颜无耻之人,那就只能够比他更加厚颜无耻!” 合着,这还叫作能屈能伸? 萧祺不敢苟同。 设身处地,若是他处在相同境地,他绝做不出这种事来! 附和着镇国公笑了阵,萧祺隐晦地瞅了眼自己儿子。他安然坐在那处,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看似恭顺,循规蹈矩,实则句句没有说在点上。 好像……就是在敷衍他! 大概是从小就不长在自己身边,萧祺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今儿个一回来就先往宫里跑了趟,一折子递到了龙案前。全是这次赈灾贪污的名单,成定帝给他面子,竟然亲自审理,魏都脸色都不好看了。 千方百计差人来问他,萧沥还留了什么后招。 萧祺这才后知后觉地猜到,原来此次贪污受益最大的,是魏都这个阉人!那只怕那张名单上,有一大部分都是他的党羽…… 萧祺与魏都也算是有某些利益上的牵扯,何况魏都心诚,送了东市好几家收益可观的铺子契纸。只为打探个消息。 他倒是尽心地来问了。可自己儿子这张嘴,死活都撬不开! 萧祺悻悻然。 萧沥喝了盅茶就往自己院里去。 几个美婢簇拥上来,全是他没有见过的新面孔。丰满、肤白、秀美,带来香风阵阵。 他霎时蹙眉。“谁教你们来的?” 侧身避开她们。萧沥神色冷硬如冰。 那其中一个身穿青碧色马甲的婢子走上前低眉顺眼道:“世子多日未归。夫人吩咐这宁古堂上上下下,都交由奴婢们整理,如今您回来了。自是由奴婢们来伺候。” 又是那个女人…… “我的事教她少管,先管好自己吧。”萧沥冷声说,大步往屋里走,身后的人还想跟上,被他瞪了回去。 “砰”地一声甩上门,只余屋外一干美婢面面相觑。 “他这么说的?”小郑氏问着那个身穿青色比甲的婢子,尾音微颤。 “奴婢不敢胡说。” 小郑氏便深深吸口气,按捺住心底涌上来的怒气,挥手让人退下。 一瞬像是脱了力,瘫坐在红木圈椅里。 屋内的光明明灭灭不断,跳动着,雀跃着。 “你到底要什么……她有什么好?” 她低低地笑,看向妆台上的西洋镜。里头的妇人明艳妖娆,眉眼含俏,像是一朵开到极致怒放的海棠。 女人最美丽的时刻,远不是青涩豆蔻,而是花信过后,风韵犹存,姿容绝丽。就像是一颗熟透了的黄梅子,甜香、诱人。 可这样子的她,他却看不上。 也是,这份禁忌的感情,根本于世俗难容,全不过她痴人说梦…… 可她这样百般求而不得,为何有人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轻易收入囊中? 人比人,从来都是气死人。 她原先羡妒自己嫡姐,能够入宫为妃,得圣上专宠,可最后落得千刀万剐的结局。她仗着自己家族势大,耀武扬威,现在却得像落败公鸡夹着尾巴做人。 小郑氏闭眼沉吟,能听到有远远的啼哭声。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叩响房门说:“三少爷要找夫人……” “找什么找!把他嘴堵上不会吗?”小郑氏烦不胜烦。 这个傻儿子,也是她的克星! 从怀上他的时候起就注定了,她的一生都要被这个傻儿子牵绊! 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她的好运气,早在十多年前就用完了…… 声音慢慢消停下去,世界安静了,唯听得上房传来一声长叹。 月上枝头,夜凉如水,月华凝聚在墙角的一株丹桂树上,花瓣微黄,香气袅袅,偶尔还能听到喁喁蛩吟,嘈嘈切切,有节奏地高低起伏。 窗口的烛火“嗤”地一声灭了,床上单薄的少女蓦地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暗夜里尤为璀璨动人。 她听到外间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晚当值的是绿绣,她一贯浅眠,极少会起夜,更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起身披上外衣,顾妍赤足走到内室门口,悄无声息。 轻轻将棉布帘幕撩开一道细缝,她透过这条缝隙看过去。 外头点上了烛火,绿绣正在自顾自地穿衣,动作僵硬而木讷,眼神空洞全寻不到聚焦。 顾妍皱紧了眉,低唤了声:“绿绣?” 动作似乎是顿了一瞬,下一刻又若无其事地穿戴整齐。 PS:感谢桑德娜投的宝贵月票 还有一更,会比较晚,亲们明天起来再看吧 第221章 紫阙 梦游? 顾妍惊得张大嘴巴。 怎么以前没听说绿绣还有这个怪毛病? 惊讶过后,便见绿绣已经走出了大门。 听说,随意叫醒梦游中的人,那个人以后都会变成傻子? 顾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总不能冒险去尝试,她可不希望绿绣以后成傻子。 如此一来,便也迅速穿上外衣跟上去瞧瞧。 绿绣身形僵硬,又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明明是睡梦中的事,却能避开所有障碍畅行无阻。 都这个时辰了,四周悄无声息,连巡夜的人都歇了,绿绣却一个人慢慢地往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顾妍越来越纳闷,可梦游中的人又不能用常理来忖度。 凉风习习,让她不禁缩了缩肩膀,直到似乎有一只手拍在肩膀上。 惊呼旋即被覆上嘴的大掌捂住卡在了喉口,身子亦被牢牢禁锢在一个宽厚紧实又温暖的怀抱里。掌心长着厚厚的茧,鼻尖充斥着一股浅淡的薄荷清香。 狂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顾妍眯起眼睛,手肘往后用力一顶。 极低极低的一声闷哼在头顶响起,禁锢着手松开,她回头就瞪了那个人一眼。 啧,又是一身夜行衣。 这人上辈子一定是做贼的……不,这辈子就是做贼的! “你来干什么,这什么打扮!”压低声音退开了一步。浓浓月色下,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深沉如渊,亮如明珠。 萧沥微微揉了揉肋下。 不算疼,被猫爪挠似的。 就是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 萧沥伸手摘下面巾,眼底浮现出了点点笑意,“没怎么,路过。” 顾妍很不客气地翻个白眼。 路过,次次都路过!还真是巧啊! 萧沥不解释,伸手拉过她将她轻松带到怀里,“别说话,你这个丫鬟有点不对劲。”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痒极了。她几乎没怎么听清楚他都说了些什么。就被他几个起跃带去了一棵百年梧桐木上。 秋日落英缤纷,但借着夜色,也能极巧妙地隐匿躲藏自己,乍一看过去。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就像是两片相依而生的宽大树叶。 高处不胜寒。她冷得打了个寒颤。甚至还有些畏高……不由自主抓紧环着她腰间的大手,脚下踩着的干枯咯吱作响的枯枝,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别怕。我不会让你摔下去。” 那个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如是说道,末了又加上一句:“就算摔下去,我给你做肉盾。” 怎么说呢,分明是该让人安心的话,由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由自主地……嘴角上扬。 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怕了。 高处的视野开阔,只是夜色浓重,视线不甚清晰,顾妍看不真切,好在萧沥夜视不错,能看清绿绣的动向。 从白天那个莫名其妙的仆妇出现开始,他就变得有些不安。顾妍的身边,总有些奇怪的人出现。 那个阿齐那就是。 大概也是由于她的特别…… 这个姑娘的特别之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 绿绣慢慢走到了暗处,树影婆娑,很难被人发现。隐隐约约的,萧沥还能看见那处正等候着一个人。 抓着树干的手指紧了紧,树叶丛生里陡然响起一阵骚动。 “怎么是你!” 一个粗噶惊愕的女声。 就是这个时候。 萧沥让顾妍抱紧树干,几乎是立即窜下去,一把揪住那个说话的女人。 穿了身宽大的袍服,兜帽遮住了眼睛,脸上还蒙着面纱,将整张脸遮掩地严严实实。 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是你!” 萧沥很快就认出了她来。 “阚娘子,又见面了。” 这个从她手里溜走过的女人,曾教他绞尽脑汁险些挖地三尺去寻,可是最后居然毫无线索。 原先是为了太皇太后,因为某些特殊原因,太皇太后性情大变,他不得不四处去找破绽,最后总结定论在老道长身上,又顺蔓摸瓜摸到了这个女人和一个白头少年。 本是囊中之物,因过分的自信意外溜走,于萧沥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自尊上的受创。 虽然后来太皇太后恢复过来后,萧沥没有再继续追究,然而这件事,始终是心上的一根尖刺,时刻提醒他的大意和失误。 对了! 白天的那个仆妇! 他觉得很眼熟的那个仆妇! 就是她! 萧沥手下抓得更紧。 阚娘子大惊失色,盯着萧沥的目光恨毒。 因为这个人,她东躲西藏,委身于市井小户,箐染得不到更好的照料,而她又不能肆意出门,怕被捉了回去。 她知道这个人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太皇太后被她引渡了魂灵,他找上门来不足为奇,可这样处处断人去路,实在令人恼火! 阚娘子咬牙切齿,双手被他扣住绑缚在身后,她嘴里喃喃念了句咒印,呆滞的绿绣突然目光大亮,随手捡起一块石块往萧沥身上招呼。 这么点小东西根本不足为道,萧沥只不过侧了个身就轻巧避过。然而也仅仅是这么一瞬间,浑身像是被麻痹了一样动弹不得,使不上劲。 阚娘子几下挣脱开,顾不得其他便跑路。 梧桐木上的顾妍只能看到树影里身影交错,完全不清楚状况。直到听到萧沥的闷哼,还有那个突然飞奔离去的身影时,这才后知后觉地大喊唤人来。 阚娘子循声不经意地抬头看过去。 月色下身着鹅黄色衫子的少女紧紧抱着树干,大约天公作美,此时乌云尽去,亮堂堂的月光直直印在她身上,仿佛每一寸都镀上了银辉。 挥舞着的小手露出一截皓腕,上头妖异精美的镯子流光溢彩,隐隐流动着紫光。 前朝的紫阙,不是随着帝王贵胄陪葬被带进了棺材,就是被毁得所剩无几,成色这般好的,凤毛麟角,堪当圣物。 原还只是当哑婆眼花或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她有生之年真的能得以一见。 是了,就是这个小姑娘! 阚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迅速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动静大得有许多人涌过来,顾妍等不及,哆哆嗦嗦地从树上一点点往下挪,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火把照亮了周遭,她急急跑向萧沥那边,就见他正无力地倚靠着树干。 PS:感谢苓瑄投的宝贵月票 码到一半趴着睡着了,一直拖到现在T_T 第222章 旧梦 绿绣就跟软了身子一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明亮的火光映衬地萧沥脸色苍白,她伸出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 毫无反应。 “怎么了?说话啊!” 这回真有些急了,顾不得其他抓住他的手,温暖的手掌此刻微凉。 萧沥动了动手指,反手握住,只是绵软无力,不过虚虚将她的纤手包裹在掌心。 “你怎么下来了?” 他抬头望了眼参天的百年梧桐,刚刚的位置于地面也有十数尺,他都没看清她是怎么爬下来的。 顾妍回头也观望了眼,后知后觉地才感到双腿酸软,额角冒起层层冷汗,连手心都是一片湿腻。 萧沥勾唇淡笑。 感觉差不多了,这才撑着树干站起来,慢慢抚了抚脖颈处。 刚刚看到阚娘子手上的戒指银光一闪,继而便觉皮肤沁凉,然后就被一瞬夺去了所有的力气。 以前疗伤时若是讲究,晏仲会让他饮下麻沸散,这感觉,与喝了麻沸散别无二致,不过持续的时间很短。 那个女人就是这样子才逃脱的? 东西藏在她的戒指里,随时伺机而动,悄无声息。 柳建文和纪可凡闻讯赶来的时候,现场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派出去追踪的护卫一个个灰溜溜地回来,不用说也知道毫无成果。 柳建文眯眼打量了一下萧沥这一身打扮,又看了看在旁背靠树站着的小姑娘。挥挥手道:“没事就别跟这儿杵着,萧世子,移步前堂吧。” 纪可凡留着收拾残局,顾妍缓了缓,跟上柳建文拉住了他的袖子,柳建文便顺势低下头,舅甥两个低声耳语。 柳建文语重心长:“还是适当收敛些,你在这儿没事,搁其他地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顾妍:“……舅舅,你想多了。” 柳建文似没听到。“大晚上的出来瞎闹什么?这种阴暗潮湿的小角落。多得是蛇虫鼠蚁,被咬一口疼你几天。你也不是小孩子,这点还要我操心?”顿了顿,突然问道:“诶。你刚说我想多什么了?” “……”舅舅。你欺负人! 柳建文心情极好地到前院招待萧沥。这么大晚上的突然“造访”,还是以这种方式,若不是他心宽。想法没那么固执,这时候只怕笑不出来了。 绿绣被凉水泼醒后茫然四顾,睁眼看着周遭不明所以,再见柳建文坐在上首,一副审犯人的模样,心里突地便跳了一下。 “小姐?”她见到顾妍,求救似的低唤了声。 顾妍盯着她看了许久,“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绿绣蓦地睁眼,“奴,奴婢不是一直在小姐的房里值夜吗?”说到这里不由打量了一下自己,全身被水淋湿,掌心蹭破皮微微沁着血丝,身上还沾了几片枯叶,她更加不解,“奴婢这是怎么了?” 顾妍只好跟她将期间发生的事,绿绣全然没有印象。 行为不受控制,事后全不记得? 柳建文眯眼想了想,照着顾妍的描述,症状确实很像梦游。 不过鉴于有那位阚姓娘子从中作梗,也没看起来这么简单。 萧沥想起刚刚绿绣出现在小树林里时阚娘子的那句惊呼,似乎对于绿绣的到来,阚娘子十分惊讶。 怎么是你? 那本来应该是谁? 阚娘子原先是准备对谁下手的? 是顾妍? 萧沥侧头看过去,灵光一闪记起的,是阚娘子离开前深深看向顾妍的那一眼。 他可以肯定,白日里来送点心的那个仆妇,就是经过简单乔装打扮的阚娘子。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预谋了……那些点心顾妍最终没有吃,那是进了谁的口? 萧沥低声问了顾妍,顾妍这才想起,白日里她就是让绿绣是处理了那些东西的。 “你偷偷吃了?”顾妍惊愕。 这并不稀奇。 主子用的膳食比下人好上数倍不止,赏给下人食用的比比皆是,就算不说,也都成了约定俗成。 顾妍知道这个,所以在交给绿绣的时候还千万叮嘱了不要留,全部扔掉。 绿绣低垂下头说:“奴婢看小姐一口都没动过,扔了实在可惜,那股甜香惑人,奴婢就稍稍尝了一口,一时就……就忍不住了。” 顾妍无奈扶额。 就这么着了人家的道! 柳建文皱紧眉,“她要做什么,阿妍能有什么是她要的?” 柳府的戒备虽然不算森严,倒也不是轻轻松松能够混进去的,她这么视府内巡逻护卫于无物,就只是为了顾妍? 顾妍蓦地想起今日嗅到的那股特殊香气。 阿齐那身上同样携带了这种气味,她晨昏焚香做早晚课,日积月累,沁入骨髓,早已挥之不去。这大约也是巫族的一味传承。 顾妍缓缓抚过腕子上的紫阙镯。 紫阙分阴阳,相依而生于地下,千年成玉石之形,再过千年,玉髓成精,还能食用。 阿齐那说她手上的这只,是明文记载流传最为久远的,一直被奉为圣物,为王室代代相传。每每祭祀祝祷,都需由紫阙的主人完成最后步骤。 阿齐那之所以对她尊敬有加,除却外祖母是女真的公主外,恐怕也是因为这只紫阙镯认了主。 它的神奇,顾妍已经见识过了。 为太皇太后续命,让她手上的伤口快速愈合,也让阿齐那对它敬若神明。 阚娘子既和阿齐那同宗,也是为了这个吧? 从方武帝因为她生得像完颜小公主而给她戴上这只镯子起,就注定了日后这些麻烦会接踵而来。 圣物又如何,传承又怎样,干她何事! 她又不姓完颜,她又不是女真人! 这只该死的镯子,摘不下来也罢,还尽给她出难题。 顾妍心中郁郁,也没听清舅舅都说了什么,只最后听他问道:“……阿妍,你觉得呢?” 她蓦的抬头,双眼茫然,如梦初醒。 柳建文无奈笑道:“我说让你先回王府去,柳宅需要找个机会清扫一下,王府的侍卫管理比我这儿森严多了,不至于不干不净的人混进来。而且婼儿就快出嫁,你们姐妹俩应该趁机会好好相处。” 最主要的是,顾妍现在的状态比先前好了许多,总不至于次次都想歪钻进了死胡同里去。 就算舅舅不说,顾妍也是这么想的,“那我让卫妈妈收拾东西,明早就回去。”又看了看绿绣,她不知道今后这样的状况是不是还会再发生,思忖了一会儿道:“绿绣先留在舅舅这儿。” 绿绣羞愧地低下头,但她也心知是自己贪嘴给顾妍带去了麻烦,不好强求。 等各自散去,纪可凡送萧沥出门,顾妍则自己提着灯笼回了自己院子。 没多久便要到中秋了,一路挂起的红灯笼十分有喜庆的意味,光线从明到暗,再由暗转明,她转了个弯,忽的伸手用力往墙上一磕。 铿锵脆响,震得她手腕生疼,酥麻地抬不起来。然而腕上那只镯子,坚若磐石,纹丝不动。 不由疼得低低抽了几口气。 “你干什么呢?”责备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她被拉到灯笼下仔细打量。 手背微红,腕上留了一道红印子。 顾妍发愣好一会儿才问:“你不是走了吗?” 环顾四周,僻静的回廊空无一人。 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走了,又回来了,我看你回去了再走。”他淡淡说,给她揉捏着酸麻的手臂。 天色昏暗,月明星稀。红彤彤的烛火照亮他半张脸,光芒微暖,眉心紧蹙。 顾妍一时忘了收回手。 睫毛掩住眸底微光,风声簌簌,叶落无声,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萧沥。” 她心有所动,不由自主出声唤了句。 舌头顶着上颚发出的两个字,上下嘴皮子都没有碰到一块儿。 萧沥转眸定定瞧着她。 莫名其妙地,顾妍脑子里晃过许多画面。 十里长亭处茕茕孑立的玄衣少年。 棋室对弈鏖战正酣的淡漠男子。 梨花纷飞中单枪匹马的末路英雄…… 不知为何心底突地泛酸,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支离破碎的片段,却完全组装不到一块儿。 “没什么。” 小心翼翼保存好心底的那份悸动和艰涩,她摇摇头,慢慢抽回手背到身后,“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这么晚了,你快走吧。” 步伐凌乱,逃也似的离开。 心里一瞬的抽疼和发冷让人很想落泪,她也不知道再待下去会发生什么。 萧沥眉心缓缓拧成一股,攥了攥手心,好像是要竭力留住上头的余温。 这一晚根本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在锦被中辗转几回,眼睁睁瞧着槅扇外的天色渐渐变亮。 她想起很久之前做过的一场梦。 从方武帝时太子东宫的赏花宴上回来,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梨园美景,也不是而今成定帝表演的那一出傀儡戏,而是在马车上时,做过的那个似是而非的梦。 身着玄色铠甲的男子骑了匹高头大马,独自应对着周遭数以百计的骑兵。 那些人被他逼得节节败退,而他身上也早已插上几根长枪。 亮堂堂的大刀挥下,他毫无抵抗,从容赴死。 一颗漂亮的人头滚落在满地梨花瓣里。 PS:感谢侍书奴、桑德娜投的宝贵月票 第223章 死水 满头大汗地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大亮。 顾妍伸手抹了把面颊,掌心汗津津的,一片湿腻。 而回忆起方才的梦境,依旧觉得心有余悸。 许久之前的那个梦早已变浅变淡忘了大半,根本无从想起。她隐约还记得自己想要过去瞧瞧那颗头颅究竟是长的什么模样,可惜并没有这个机会…… 但她现在看得清清楚楚,那张面孔她绝对不会认错。 是萧沥。 居然是他! 昭德五年,金军犯边。 大金秦王斛律成瑾率领十万骑兵自喜峰口攻入长城,深入京畿。短短一月之内,攻昌平、转良乡、夺宝坻、下定兴、入房山……势如破竹。 大小战役五十余场,大夏连陷十二城,损失惨重。 至巨鹿一战,萧沥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直到部下事后为其收敛尸体,才发现他重甲之下,还着麻衣白网,被血染得通红。 镇国公驾鹤西去,那时正是萧沥的孝期…… 他生前凶名在外,为人凶狠,倒施逆行……人人都道他是有皇荫庇佑在身,无法无天,但谁都无法剥夺否认他的劳苦功高。 这些顾妍不是不晓得。 魂魄状态的身体,游走于四方,聆听着各个角落里的声音。 她还记得那个挥刀砍下萧沥头颅的人……分明,就是二哥啊! 可惜这么多年,某些细节一点点地被她下意识避开。 有许多事。不能光靠眼睛看,却需要用心去感受。 有多少东西被她忽略、遗忘,现在想要一一捡起来?可真当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她要用何种心态去面对接受? 她舍不得……站在今生的角度去看待前世,她一点都舍不得。 顾妍脸色憔悴苍白。 舅母一早过来看她的时候还被吓了跳,“这是昨晚没睡好?”想着大晚上出那种事,谁还有心情睡得着? 爱怜地抚了抚顾妍的头顶,她吩咐人再加一碗红枣薏米粥,“补血益气,多喝点。”又问卫妈妈:“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什么缺的漏的都点点。马上添齐了。天气转凉,阿妍畏冷,先头用雪狐皮子做的大氅,都带过去。” 卫妈妈连连点头。“都差不多了。箱笼归整出来。抬上马车便是,王府什么都有,其余不用担心。” 舅母愣了愣。失笑道:“是啊,瞧我这都糊涂了!” 卫妈妈笑着躬身退下。 顾妍小口小口喝粥,乖巧又听话,仰起头笑道:“舅母,好甜啊。” 舅母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知道你喜欢,特意多加了两块冰糖。”然后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目光柔和又温柔。 顾妍常常见舅母如此,无论前世或是今生,都是这样爱怜的、温和地望着自己。 舅舅舅母没有自己的孩子,据说是因为舅母自小先天不足,坏了根基,不易受孕。所幸舅舅不是家中长子,不需要承担传宗接代的义务,而他自己本身也不是十分看重这个。 后来收了纪师兄当义子,也算是后继有人。 但于舅母而言,始终都是心里的一个疙瘩遗憾,也因此对舅舅心怀愧疚。 前世舅母便对她视如己出,无微不至,现在也是不舍罢。 顾妍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接过青禾递来的漱口水。舅母则给她拿了件水红色的披风,弯下身子为她系上。 “清晨雾气重,秋意浓凉,车里给你垫了厚褥子,你就眯一会儿,醒来就到了。”见她似乎有点不习惯穿这样艳丽的颜色,便道:“小姑娘家朝气蓬勃的,穿亮色显得人也精神,何况喜事近了,也该喜庆些。” 顾妍想想也是,不做多想。 卫妈妈说都已经准备好了,舅母就牵着顾妍往外走,短短的一条道上絮絮叨叨的。 顾妍看了看府上张灯结彩,仰头问道:“已经开始准备成亲的事宜了吗?” “早备着了,子平和婼儿的婚事临近,还有的忙呢。” 顾妍说:“有舅母在,一定没问题的。” 舅母就不由狐疑:“你怎么知道?”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笃然说:“我就是知道!” 弄得舅母呵呵直笑。 她拉着顾妍,似是有感而发,“过了年,你就越发往笄年里头去了,日子还真是一晃就过去了,从襁褓里那么丁点大的婴孩,到现在也算大姑娘了。我还记得刚和你舅舅回京那会儿,你急匆匆地跑出门来拉着我的手甜甜地叫舅母。” 小丫头睁着乌黑湿润的眼睛,圆溜溜的,一点儿也不怕生,让人没由来地欢喜亲近。 明夫人想想就觉得很好笑,“还以为和你娘一样,会是个娇娇柔柔的小娘子的,没想到这脾气,有时候那么倔,连你舅舅都没法子。” 宠溺地点了点顾妍的鼻子。 顾妍讷讷道:“舅母不是说,做女子,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 人善被人欺,太过软弱了,便任人搓圆捏扁。然木过强则折,脾气硬的女人不好相处,更容易钻牛角尖。 母亲柳氏就是前者,前半辈子受的苦难一一印证,现在能脱离苦海,多亏了及时幡然醒悟。而大舅母柳陈氏便是属于后者,性子倔强强硬,不肯低头,非将自己逼到绝地,自请下堂、悬梁自尽。 舅母点点头,“还有句话,女人应该是水做的,绵细流长,抽刀不断,柔软且坚韧。无孔不入,润物无声……” 顾妍就问:“那我是什么样的?” “死水。” 舅母说:“无源死水,不会流动。” 顾妍若有所思。 已经到角门了。舅母给她理了理衣襟,“好好照顾自己。” 顾妍抱了抱舅母,伏在她肩头点头道:“舅母也别太操劳,以后姐姐嫁来了,我还会时常过来走动,到时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她笑:“不会。” 与舅母话别后,顾妍上了马车。 柳宅与王府离得并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只是顾妍昨晚确实没休息好,颠簸摇晃的马车让她昏昏欲睡,青禾瞧见了。特意交代车夫慢一些。于是等顾妍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巳时初。 突然决定了回来,也没提前打个报备,府里一时有些无措。 柳昱拉过她左看右看。 小姑娘穿着水红色织金披风。神色带着刚睡醒的朦胧。脸色晕红。面如桃花,比之从前看来精神了不少。 一开始柳建文要接顾妍过去住一段时日的时候,柳昱还是不赞成的。可现在一瞧,又觉得这么做确实不错。 啧啧叹了几声,他点点头道:“畅元那儿伙食应该不错,都养胖了。” 顾妍:“……” 确实是养出了一些肉,不至于像从前那般干瘪枯瘦,皮肤嫩白莹润,好似能够掐出水来,脸蛋也从尖细的锥子脸变成了瓜子脸,显得五官更加精致立体。 远远看过去,依旧是纤弱之姿,却有娉婷婀娜之态。 顾妍左右四顾,问道:“娘亲和姐姐呢,怎么不见人?” “哦,她们俩今日去了普化寺烧香礼佛,说是祈福的,你也没事先说要回,这不一大早就出门错过了。” 说着拉过顾妍说:“别担心,让托罗带着侍卫跟着去的,大概傍晚就会回来了。” 顾妍遂不再想,让卫妈妈带着箱笼回院子里收拾。 一直都有人清扫,院落十分整洁干净,只需稍加整饬,顾妍埋进柔软的锦被里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 下午与舅舅下了几盘棋,又回园圃里喂了两只小刺猬,眼看着日头西斜,却不见柳氏和顾婼归来。 没由来地心里一紧,联想到昨日种种,不安瞬间放大了几许。 顾妍跑去与柳昱说起这事,柳昱摸了摸下巴道:“休要草木皆兵……再看看吧,时辰还早,说不定就是路上耽搁了。” 虽是这么说,柳昱到底还是差人去看看。 两人又等了半个多时辰,酉时都到了,却没有半点消息。 顾妍说:“若是要在寺中留宿,娘亲定会差人来说一声,可到这时候了也没个人回来,这不对劲!” 柳昱也心急,深吸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你别急,我这就去问。” 然后匆匆出二门。 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头发花白,这时候僵直着背脊,健步如飞。 顾妍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过了一会儿,景兰冒冒失失跑进来,急道:“回来了,郡主和大小姐回来了!” 顾妍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景兰又说:“郡主的马车在回程半道遇上了劫匪,下手又狠又重,托罗总管和侍卫们不敌,都受了点伤。” 顾妍脸色一变,忙问:“娘亲和姐姐呢,她们怎么样?” “郡主磕破了头,大小姐没事,就是有些受惊。” 顾妍闻言连忙跑出去,正巧撞到从屋里出来的晏仲。 她怔了怔,“娘亲怎么样了?” 晏仲道:“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顿了顿欲言又止,顾妍就瞪他,晏仲哈哈大笑:“没事,没事,快进去吧。” 顾妍匆匆跑开,晏仲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倒是忘了问我怎么在这儿……” “晏先生怎么在这里?”原先跑开的小丫头突然返回来问了这么句。 晏仲:“……” 见他怔愣,顾妍没工夫管了,屈膝福身道谢就留给他一个背影,弄得晏仲哭笑不得。 “小子……活该!” 晏仲哼哼两声高兴地走了。 柳氏头上已经包扎好,脸色苍白地正躺在床上,顾婼坐于一旁,脸上还有惊魂未定,呆呆地看着母亲。 “姐姐?”顾妍轻唤了声。 顾婼如受惊的小兽一样猛地回头,在看到顾妍的那一刻便崩溃大哭。 “阿妍!” 她抱着顾妍泪如雨下。 突然窜出来的黑衣人,拿起刀具见人就砍,马儿受了惊,飞速狂奔,有人就跳上车辕砍断了绳索,车厢冲出去,她们在里头颠来倒去,险些被甩出车外。 柳氏将顾婼护在怀里,她没有受伤,但柳氏却磕到了头。 顾婼断断续续说着这些,顾妍听出了大致梗概。 三年多前,也是在去普化寺回程的途中,顾妍和顾衡之的马车受了惊,顾婼眼睁睁看着顾妍掉入悬崖,无能为力。而三年后,故地重游,险些旧景再现,她心里承受着如何的压力和阴影可想而知。 顾婼说:“都是因为我……娘亲说要在我成婚前去一趟普化寺烧香祈福吃素斋,我说换一家寺庙也好,她却坚持……” 大夏确实有这样的风俗,在女子出嫁前要去寺庙里祈祷,保佑婚后生活和谐美满。普化寺香火鼎盛,一贯被人称道,哪怕三年多前出过那桩不开心的事,柳氏还是想着给女儿最好的。 顾妍紧紧抱着顾婼,轻拍她的肩膀。 “婼儿……” 柳氏睁开眼呢喃,顾婼如梦初醒,抓紧柳氏的手,“娘,您怎样?” 柳氏只觉得眼前阵阵眩晕,人影憧憧,过了会儿,看到床前两双眼睛盯着自己瞧,不由笑道:“阿妍回来了?”又握了握顾婼的手嗔道:“娘亲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别一惊一乍的,都快嫁人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 顾婼将脸埋在母亲掌心,摇着头,“我不嫁了……” “胡说什么呢!”柳氏嗔恼,“多大的人了,尽说些孩子气话。” 忍着眩晕哄了哄顾婼,顾婼方才答应回房去休息,顾妍神情凝重,眉头紧锁,柳氏就拉住她说:“没什么事,你别担心,晏先生都来看过了,他的医术你该相信的……”又道:“回头好好谢谢萧世子,还有……” 说到这里不由痛苦扶额,顾妍连忙止住,“娘快别说了,好好休息重要。” 心里却纳闷,又干萧沥什么事? 柳氏张了张唇,终究是没再多说,闭上眼睡了。 顾妍便去问唐嬷嬷,唐嬷嬷道:“巧得很,今日在普化寺遇上萧世子,拖得他的福,早已不接待外客的一缘大师破格为郡主和县主讲解佛道,一缘大师还赠了县主一只平安符……” “那些黑衣人摆明了就是冲着郡主和县主来的,亏得托罗和几个侍卫,只是到底不敌,是萧世子出了手才堪堪解决,亦捉了两个活的,晏先生也是他请过来的。” 顾妍看得出唐嬷嬷还有所保留,唐嬷嬷只好道:“马车坏在了半山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后是搭了顾三爷的车回的。” PS:不出意外的话,晚上应该还有一更 第224章 秘密 顾三爷…… 甫一听闻这个名字,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 父亲那两个字,艰涩地让人无法吐口。她知道,从离开顾家的那一刻起,这两个字就已经离她远去了。 自此往后,她除了姓顾,与他毫无干联。 是死是活,是贫是富,是高华如云,抑或是低贱如泥,他们都不再是一路人。 顾崇琰也是这么想的罢……从前没当他们是妻子儿女,更甚是怨毒恨透了他们,这时候,居然也会古道热肠,好心地伸出援手? 顾妍目光沉沉,勾唇讥笑。 不信,她是不会信的。 唐嬷嬷也觉得别扭:“听说顾三爷近来沉迷信奉佛道,去寺中烧香祈福是常事,这么巧遇到,才顺带载了郡主一程……” 他们一行模样狼狈,又有伤亡,最适宜的方法,无非就是到山上去,向寺中借用马车。可柳氏额上破了个口子,需要及时就医,一来二去的还不知要耽误多少工夫,这才只能与顾三爷共乘。 一个是和离前妻,一个是亲生女儿,从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比起其他外男,没有过多讲究。 道理顾妍都懂,但那个人,就像是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处处膈应。 “怎么着,咱还要多谢他的拔刀相助?” 顾妍冷笑,“天知道他心里都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信奉佛道的,不是一心向善。就是心里有鬼乞求宽慰的。 他顾三爷亏心事做多了,所以现在背负着罪恶来佛祖面前请求宽恕救赎,想要洗去一身脏污,重回光明磊落。 可是,佛祖普度众生,观世间百态,是真是假莫不是还能分辨不出? 骨子里镌刻着的东西,你就是抠都抠不出来! 用一点点小恩小惠,还能将前尘往事和那些脏污不堪的回忆一并抹去? 他顾三爷有这个心胸海纳百川,然她顾妍却没有这个肚量相腹撑船! 以前的娘亲是看不清。但现在的嘉怡郡主还能任人摆布? 顾妍直直摇头。“嗤”了声转身就走。看似云淡风轻,心里早已百味陈杂。 她到底还是不够洒脱…… 柳昱正为这事苦恼。 按说承接了人家一个大人情,不回个谢礼,委实有点说不过去。可对着姓顾的。他这个“谢”字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左思右想。到底是让人备了份厚礼,送去隔壁顾宅。 托罗受了点轻伤,胳膊脱了臼。那数十个黑衣人一拥而上时,柳氏带着的侍卫完全招架不住,萧沥解决了一部分,剩余的见势不好逃的逃窜的窜,生擒的两个被卸了下巴,才没有服毒自尽。 可尽管如此,依旧是嘴巴严实极了。 柳昱有的是法子逼供,这种事他也不是一天两天做的,世上多得是让人生不如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法子。 萧沥却觉得这种死士的行事风格十分眼熟,跟上回王府走水,趁乱闯进来的刺客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柳氏和顾婼。 柳昱显然也想到了,眼睛便是一斜,“怎么哪哪都有你的掺和,风往哪儿刮,你往哪儿来啊?” 说起来也未免太巧,几次三番还都要靠萧沥力挽狂澜。 要不是他上辈子欠了他们的,所以这世任劳任怨当牛做马,那得是平时有多闲得发慌哪? 萧沥不语。 如果说,这真的只是巧合,大概西德王不会信……那就随他怎么想吧。 托罗吊着手臂急冲冲跑进来,“王爷,人死了!” “死了!” 柳昱站起来,“分寸呢?不是说了不要弄死人吗?” 托罗赶紧摇头,“他们大约是事先服了什么毒,时辰一到就发作了,属下还没怎么开始拷打,一个个就口吐白沫,转瞬闭气。” 非但在牙里藏了毒,身体里也先种了毒……若不是蓄意谋害,说出去都没人信了。 柳昱捏着下巴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忽而看向萧沥,“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跑普化寺蹲点去的?” 萧沥面不改色:“昨晚阿妍在柳府碰上件怪事,不知王爷是否有听闻?” 这个柳昱倒晓得,柳建文后来有书信写来与他完完整整说过,这还没正式开始调查呢,柳氏和顾婼就先出了岔子。 萧沥道:“那位阚娘子的身份不一般,宫里的厌胜之术,十有八九与她有干系,当初我不知道阿妍做了什么,但太皇太后的回光返照,确实是阿妍的功劳。” 柳昱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萧沥瞅了眼淡淡说:“我原以为阚娘子是冲着阿妍去的,普化寺一缘大师佛法高深,这种事我一般都去请教他,遇上郡主确实是意外,而郡主遭劫匪袭击,也不在我预料之中。” 如此看来,目标其实不止顾妍一人,还有柳氏和顾婼。 柳昱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这群杂碎!” 从这反应看来,西德王应该是知道点什么东西…… 萧沥不动声色站起身,“王府虽不是铜墙铁壁,等闲人等想要进来也并非易事,往后只要王爷多费些心思。” 柳昱自然晓得。 萧沥眼皮轻抬,转了个身脚步极轻地往外走。一只脚刚迈出门槛,眼尾就往里觑了眼。 没有任何动静——这是默认了。 慢慢翘起唇角,赶紧闪人,他自然就没看到柳昱狠狠甩了一个白眼过去。 萧沥离开后,柳昱就像忽然脱力一样瘫坐到圈椅上,目色沉沉。 玉致、婼儿、阿妍。 终于还是有人盯上她们了…… 带着阿妍去辽东,为柳江氏认祖归宗,究竟算不算是个错误? 柳江氏身世不明,那是亡妻的一个遗憾,可若是知道,柳江氏是完颜部落的公主,是拥有巫族最正统血脉的传承的人,他还会不会这么做。 完颜族女子的特殊之处,在柳江氏身上,印证地十分深刻。 柳昱还记得幼时与柳江氏一起嬉闹的时候,她跑得太快了,“噗通”一下摔倒在地上,掌心磨破了皮。 他不放心,凑过去看,就能见那伤口以肉眼能见的速度愈合,毫无印记。 他目瞪口呆,那个女孩就拉住他的袖子惶恐问道:“娘亲和爹爹不让我告诉别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个怪物?” 饱满水灵的眸子在他的沉默里渐渐黯淡无光。 柳昱窒了窒,紧紧握住女孩的手,咧嘴笑道:“你看我的眼睛,你也不嫌弃我奇怪不是吗?”他拍着胸脯保证:“不要告诉其他人,这是我们的秘密,以后,由我来保护你。” 说来真是可笑。 他们两个人,一个天生异色瞳仁,一个愈合能力惊异。在世人眼里,他们或许是一对怪物,就偏偏这么走到了一起。 柳昱护得她很好,除却最亲近的家人,没人发现她的秘密。直到她生下了长子……柳江氏开始如常人一样,会受伤流血,会衰老生病。 他们的长子早夭,柳江氏大受打击,更一度一蹶不振,直到有了柳氏……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十分幸福美满的一家人。 柳昱十分清楚,柳氏并没有遗传到柳江氏那种奇特的能力,这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在世人眼里,反常即为妖。 因为这双眼睛与别人不同,柳昱从小受过多少的冷嘲热讽和侮辱谩骂?其中心酸滋味只有自己能够体会,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要经历这些痛苦。 上天见怜,幸好他们的女儿十分健康正常。哪怕是现在的三个外孙,除却衡之身子骨有些弱意外,各个都如平凡人一样普通! 也是到了后来,他才能想明白,那是因为他们,通通不姓完颜。 世上完颜姓的女子,在柳江氏死后,已经不复存在了,最后的带有少数完颜血统的人,恐怕就只剩他的女儿还有三个外孙。 但巫族的祝祷却只会传承到女子身上…… 那次太皇太后在宫中险死还生,他就该猜到的……或者说,在从斛律长极口中确定,顾妍手上那只紫阙镯是完颜部落圣物的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的! 阿妍,她的身上携带了部分这种祝祐之力。 阿齐那的离开,让柳昱松了口气,只要没有阿齐那,他的小外孙女就只会如平凡人一样普通、正常。 然而,是金子总是会发光,上好的璞玉,总有人挖掘开凿出来。阿妍终究还是成了别人的目标。 玉致和婼儿,只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而来勘测的对象…… 柳昱扶额长叹。 他究竟应该要怎么做…… 顾妍从托罗口中得知,被抓回来的刺客已经身亡。 萧沥跟她说:“这种人多是被豢养的死士,长期被喂食毒物,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们一些解药,却无法根本去除毒素,唯有继续听人使唤方能活命。” 这是一种变相约束人的法子。 顾妍问:“有没有办法知道他们中的是什么毒,若是普通的毒物,解药满大街都是,根本没必要受制于人。” 萧沥表示无能为力,沉吟了一下道:“也许晏叔有法子……不过,你知道的,他不做赔本买卖。” “……” PS:感谢薏夕、考拉515投的宝贵月票。二更送上 第225章 转变 晏仲眉尾一斜,哼哼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顾妍不由便瞟了他眼。 趾高气昂,连鼻孔都要朝天了,光等着人给他低声下气呢。 他晏仲别的本事倒是没有,就一手医术勉勉强强还能拿得出手,先前被这小丫头压榨了多少回啊,今儿怎么着也得讨点回来。 顾妍幽幽叹道:“前两个月腌制的酸萝卜和水黄瓜,应该差不多能吃了吧。先头在舅舅那里就一直惦记着,每每想起都觉口齿生津……” 晏仲的眉头倏地一跳,几不可察吞了口口水。 萧沥抿唇笑而不语。 顾妍继续说:“还有老酸笋和腌茄子,切末拌上细碎的泡椒和腱子肉,酿到青椒里,放进蒸笼大火蒸上半刻……再做上一道香辣蟹还有钵钵鸡。用秋菊、枸杞、冰糖、红枣,放一起炖上大半个时辰收汁,清热去火……” “行了行了行了!”晏仲赶紧出声打断。 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唇,狠狠瞪向她:“多大点事?包我身上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 顾妍莞尔,退开两步便郑重行了一大礼,“多谢晏先生。” 晏仲这回什么鸟气都散了,咽了咽口水问:“你刚说的,都给做不?” “这是自然。” 晏仲这才乐颠颠地跑去做事。 萧沥望了眼,“我还是头回见到晏叔这么热心。” 顾妍疑道:“先生不是国公爷的幕僚吗?” 以晏仲的性子来讲,除却有些贪图口腹之欲外。目下无尘,十分怪癖高傲,很难想象他会给人卖命。 每每晏仲帮她做什么事,作为同等报酬的,都会是一桌珍馐美食。 难道镇国公也是用这种方式圈住他的? 萧沥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并非那么简单。具体如何我不清楚,但祖父的其他幕僚,我和伊人都只唤一声先生,而晏叔……比较特别。” 至于是特别在哪里,就不是顾妍所关心的事。 她忽然定定看向萧沥。心情是难言的复杂。 “我好像。总是在不停地麻烦你。” 在对的时刻,出现在对的地方。多少次置于险地,都是靠的他方能逢凶化吉,否则自己还不知能有几条命可丢。 他不动声色:“这样不好吗?” 不好? 倒不是说好不好吧。她只是觉得。很不习惯。 从前是一个人在承担。一个人在隐忍,现实逼着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殚精竭虑地过每一天。外祖父和舅舅的出现让她能开始依靠别人。可前头养成的习惯又教她总将事憋在心里,不肯轻易对谁敞开。 舅舅或是外祖父也便罢了,可如今面对萧沥,这种甘愿吐露和依赖的心情……太过微妙。 她不晓得怎么说,只是笑道:“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对方忽然就没了声音。 沉默了好一阵,这才掩了眸子别过脸去,“我从不是为了要让你觉得亏欠,你也没必要次次弄得此般分明。” 声音十分低沉。 顾妍觉得,他似乎是有些生气了。 其实要说生气还算不上,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失落。 两人皆不擅处理这种尴尬,萧沥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摇摇头淡然道:“我先回去了,还有许多事未做。” 踌躇了一瞬,扭头便走。 顾妍怔怔窒在原地,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着的明丽海棠。 花瓣片片舒展,美艳惑人。 明明是昨天才回的京畿,过两日又要赶着上衙,不趁着这期间好好歇息,反倒围着她跑前跑后,都是为了什么呢? 她又不是傻子,哪还能不明白…… “这个笨蛋。”她轻声喃喃。 眼前蓦地一暗,身前似乎是多了一个人,高大的个子挡住光亮,只将她笼罩在那片暗影里。 顾妍看到有一根鲜红的络子在眼前晃动不已,猛地便抬起了头。 连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眼里的欣喜和期待。明亮湿润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瞧,里头有一种璀璨的东西深深摄住心魂。 她问:“怎么又回来了?” 萧沥不大自在地掏出只平安符递过去,“一缘大师加持的,可保平安,刚忘了给你。”又说:“不管有没有用,你带着再说。” 顾妍愣愣接过。 明黄色符咒上用朱砂绘着符文,叠成三角形封上口,看着再普通不过了,若说唯一的不同,大约就是它是出自一缘大师之手。 萧沥似乎是和一缘禅师十分熟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她却能接二连三地收到。 蓦地想起了一件事,她抬头问道:“上次那一个是不是你托伊人送来的?” 两年多以前的那个冬季,她缠绵病榻了近两月,病情一直没有起色。晏仲过来给她请脉,伊人则将一缘大师的平安符送来。那只平安符,至今仍还在她床头的香囊里放着…… 那时伊人的神情就很不自然,她不曾多想,可而今回忆起,又觉十分奇怪。 伊人是不信这个的。在太皇太后薨逝以前,她从不曾听过伊人对禅门有所偏好,让她抄一本佛经她都能磨上十天半个月,直到阿白找出了巫蛊偶,伊人才懵懵懂懂开始有些信佛。 可这都是最近的事了,那个时候,伊人哪能去给她要什么平安符去? 萧沥的神色更加不自在,握拳抵口清咳了声,“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萧令先!” 顾妍叫住他,尾音轻颤。 有一种酸涩从心底升腾起。融贯到四肢百骸。仿佛自己就是被珍视、被宠爱的。 可隔得时间太长了,她渐渐忘了那种被喜欢的滋味,也忘了喜欢人的感觉。 “谢谢你。” 萧沥等了良久,听到她这么说,不明白她究竟是想要感谢什么。 谢他为她求平安符?谢他总是被她麻烦?还是谢他救了柳氏和顾婼? 而没过多久又听她加了句,“我送你。” 虽然这么说,反倒走到他前头去了。 萧沥微愣,弯了弯唇快步跟上。 顾崇琰回到顾宅,没过多久,天色就黑了。照例先是去陪徊哥儿玩耍一阵。 徊哥儿现在已经能流利地说话。摇着小拨浪鼓听咚咚咚的声音。就咯咯直笑。 顾崇琰给他买了一些小孩子玩意儿,徊哥儿太喜欢了,一见顾崇琰就迈着两只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嘴里直叫着“爹爹”。弄得乳娘跟在后头连连喊小心。 活泼好动的孩子。眼神单纯又天真。 顾崇琰将他抱到怀里。 李氏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两父子大眼瞪小眼。微微地笑。 自从安氏被放妻,顾家的中馈就交到了李氏手上。 顾老太太自从中风后,身体就不大利索。也没有这个精力去插手了。 顾大爷纳了几房美妾,全是为了给他传宗接代的,可眼瞧着半年多过去,没一个肚皮有动静,反倒是顾大爷憔悴消瘦了不少。 二房唯有玉英一个姨娘,身份不够,她也没这个资格去和李氏争抢。如此一来,李氏反倒成了当家太太,上上下下对她只有尊敬的份。 顾崇琰掏了只木风车给徊哥儿,吹了口气,木风车就骨碌碌地转,看得徊哥儿连连拍手。 “三爷回来了。”李氏温柔地要将徊哥儿接过,“这孩子长得实,可不轻,三爷累了,还是歇一歇。” 顾崇琰挑着眉说:“哪能这么会儿就累,是不是,徊哥儿?” 抱着徊哥儿举高,还转了个圈,徊哥儿更开心了。 李氏由着父子两个闹。 等徊哥儿累了,才教乳娘将他抱下去。 李氏走近他,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顾三爷突然信了佛,每隔一段时日便去寺里听禅师讲座开示,李氏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拉着顾崇琰坐下,李氏伸手给他按压太阳穴,柔软无骨的手指微凉,触碰着皮肤,好似有涓涓细流熨烫过,整个人都精神了。 顾崇琰蓦地想起柳氏。 马车翻滚了两圈,在崖边围栏旁堪堪停下,一地的黑衣人尸体,还有满目鲜红狼藉。 侍卫丫鬟都跑到车厢边上去,大声喊着“郡主”和“县主”,当时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便是柳氏还有顾婼顾妍。 在人堆里瞧见了几张熟面孔,竟还有镇国公世子在。 他几乎就可以肯定了。 本该是幸灾乐祸的心情,蓦地发疼发紧。能岿然不动坐在车里,一是因为前头车马挡了路,其次也是不知要用何种方式面对他们。 听说顾婼要成亲了,对方是柳建文的义子,又是探花郎。 这门亲事在顾崇琰看来是亏大了。身为先帝钦封的县主,居然下嫁!怎么着也得配上个皇子王孙啊! 信王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把女儿给柳氏养,真真是糟蹋! 顾崇琰颇有种恨铁不成钢之感。 至于顾妍……这个小女儿光让他想到就觉得头疼不已。在她手里,他吃了多少亏啊? 百善孝为先,身为子女,她就是大逆不道!当初顾家落魄,他上王府示好,就是被那个妖孽似的小丫头赶走,还让晏仲指认他是个疯子! 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瞧瞧他现在,有了魏都这个靠山,他还怕谁说事? 可这丫头的命怎恁的好……和镇国公世子定了亲,御赐婚约,羡煞旁人。 勋贵里头最拔尖的一户,在没有萧泓作妖之前,哪个不会称道一声? 他本来还打算着,若婷姐儿没法入后宫,也得想法子进镇国公府……倒是被顾妍捷足先登。 转瞬间,顾崇琰想了许多,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听到顾婼哭喊着娘亲。 柳氏…… 眉梢一挑,顾崇琰掀了车帘子望出去。秋阳高暖,照在那个脸色苍白柔弱的女子身上。她头上破了个口子,鲜血顺着眉骨一路往下滑,看上去十分虚弱可怜,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睛和顾婼说话。 发髻散乱,神情憔悴,沾了满脸的血,模样如此狼狈,却莫名吸住了他的目光。 柳氏变了许多,这一点他必须承认。 从前的柳氏,要碰上这种事,早就晕厥过去了,或是六神无主只会吓得直哭,胆子丁点儿大,光自己吓自己就已经够呛,还要女儿想法子撑住场面。 这个时候,倒是反过来了。 顾崇琰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柳氏居然就这么撑着,不肯合上眼皮。 顾婼拿帕子捂住柳氏的额头,唐嬷嬷往四下里瞅。 柳氏这种情况,必得及时就医,可他们马车已经坏了,眼下能借乘的,无非是他这辆。 顾崇琰忽的有点兴奋,很期待见这几个人低声下气求自己的模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心情了。 一帆风顺枯燥乏味的人生,就需要这样的调味剂来整理心情。 老神在在地正襟危坐,唐嬷嬷在跟车夫询问,车夫可劲儿地刁难,他听着唐嬷嬷的窘迫,好笑地冷冷勾起唇。 柳氏便道:“嬷嬷,不要麻烦人家了,我撑得住。” 说话声音都是颤抖的,虚虚柔柔的,和从前没什么大的差别。 他陡然觉得不甘,或是看不得柳氏这种装模作样。掀开帘子便道:“让她们上车。” 外头一下子安静了。 顾崇琰就朝柳氏和顾婼看过去。 顾婼被吓傻了一样瞪圆双眼,柳氏看着却平静多了。 她比从前更有风韵,然而此时此刻她的眼里,映着蓝天白云,映着青山绿水,映着花草鸟兽,瞳仁幽深湿润,哪怕他就近在眼前,依然独独没有他的影子。 以前这双水灵灵的眸子,是始终围绕着自己转的。葡萄架下的少女,见到他时便双眼明亮,脸颊晕红,而不是如眼下,淡漠地就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 那样的目光,一瞬就敲击在自己心上。 “在想什么?” 李氏轻轻打断他的遐思。 顾崇琰微愣,继而笑道:“在想,婷姐儿怎的还没回来?” 顾妤成了汝阳公主的伴读,又怎么可能会少了顾婷的份? 给汝阳公主做伴读的小娘子必然得是要德才兼备,这三人其实早就选好了,顾婷与沐雪茗身在其中,剩下一个,本该是袁老将军的小孙女袁九娘。 李氏卖了顾四爷一个面子,破格让魏都将顾妤安排到其中,反倒将袁九娘挤了出去,所以顾妤现在拿李氏就当作菩萨似的供着! PS:感谢薏夕投的宝贵月票 还有一更的,么么 第226章 回头草 一家里头出了两个公主伴读,这名声说出去还不是响亮亮的? 顾妤那绝对是沾了光…… “婷姐儿先前差人回来传过信了,汝阳公主留她在宫里头过夜。”李氏笑意盈盈地说。 “在……宫里过夜?” 顾崇琰倏地便是一惊,眼珠子转了转问:“那沐七和妤姐儿呢,也一样?” “哪儿能呢?” 李氏横他眼,目光似水流波,“汝阳公主满打满算也才十岁,沐七和妤姐儿都差不多快及笄的人了,唯有婷姐儿年龄与她相近,汝阳公主自然是和婷姐儿亲的。” 说是公主伴读,其实想想也就知道了,汝阳公主素有眼疾,怎么可能读书识字学习,无非就是去找几个玩伴。 皇室的公主,被娇生惯养长大,脾气性子都傲得很,时常会无理取闹,如此就更要顺着她的意思来。 成定帝给汝阳公主找伴读,一方面是要多几个人陪着,不让她胡闹,二来也是希望汝阳公主能从这些大家闺秀身上学到一星半点。 不得不说,顾婷在应付汝阳公主这一类人上是有几分本事的,将汝阳公主哄得一愣一愣的。 顾崇琰顿感与有荣焉,“婷姐儿会是有出息的。” 他们都有意给顾婷和成定帝牵线搭桥,先头已经尝试过多回了,但据说顾婷曾经和成定帝之间曾经有过罅隙……然后耽误了下来。 是李氏不信邪,请了木匠师傅来教顾婷学习木艺。让她投其所好令成定帝改观。 如今顾婷留在宫里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顾崇琰一脸兴奋,“听说淑妃都有孕了。” 郑淑妃郑昭昭,自平昌候府被发落之后,在宫里头便一度失势,几月前被发现已经身怀有孕,算算月份,竟然是在张皇后大婚前后那段时日。 成定帝大婚之后,帝后琴瑟和鸣,哪还有她郑淑妃什么事?如此看来。成定帝在婚前。其实根本没有少偷腥。 “郑淑妃自以为藏得深,还想等过三个月后坐稳了胎再广而告之,可她简直就是当张皇后是死的!” 李氏冷笑道:“姜婉容是什么人,在宫里头伺候了这么多年。没点见识还能待得下去?太皇太后的孝期里。郑淑妃怀孕的事就遮不住了。本是大喜事,这回却成了冲撞,就算日后她生得下来儿子。那也注定了是个不详人!” 何况,郑淑妃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问题! 当年为皇长孙选妃,除却定下张皇后,还有段氏和王氏两位侧妃,如今二人皆已位列妃位,明里暗里的争夺少不得! 大夏的继承传统,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无论是成定帝、明启帝、或是方武帝,哪一个是占了“嫡”字的?还不是靠着是长子,才最终荣登大宝? 多少人眼红地盯着这个位置呢! 李氏拍了拍顾崇琰的肩膀道:“别太担心,有大兄帮忙看着,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顾崇琰点点头,用过晚膳洗浴之后却并未回正院,而是去了书房睡,李氏也没放在心上。他今日去普化寺斋戒,就该清心寡欲,好好消化佛理。 晚间又去陪徊哥儿玩了会儿,徊哥儿吹着手里的木风车咯咯地笑,李氏爱怜地抚了抚他的脑袋。 眸光倏然一窒,李氏拿过木风车仔细端详。 在风车叶子的背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暗沉,凑近了轻嗅,竟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徊哥儿见母亲不将风车还给他,在李氏怀里拱啊拱,叫着“娘亲”,李氏这才回神,重新将木风车还到徊哥儿手里。 好好的玩具上,怎么就沾了血? 李氏纳闷,她看顾崇琰分明就没有受伤。 再想起黄昏时顾崇琰走神的样子,越来越觉得是有猫腻。 李氏干脆叫了顾崇琰的车夫过来问话。她如今身份不一般了,使唤个下人,他们只有削尖了脑袋钻过来的份。 随便两句话就已经让车夫将来龙去脉复述一遭:“……嘉怡郡主和凤华县主的马车在半途中出了事,嘉怡郡主受了点伤,三爷让郡主上车,捎了他们一程。”又说:“自从进了城门就马上去备上新马车了,三爷回来的时候,郡主已经不在车上了。” 李氏嗤笑,“装什么贞节烈妇,还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样!” 高嬷嬷见状赶紧将车夫赶出去,给了他一只红封让他别乱说话,车夫千恩万谢地就走了。 高嬷嬷回来时就见李氏脸色铁青地坐着。 踌躇了一下道:“夫人别多想,三爷兴许没有那个意思。” 李氏手就是一抬,制止了高嬷嬷说话,“你不用说了,他什么性子,我清楚。” 说到这里眸光就寸寸变冷,“都说男人是贱性的,巴着的时候不珍惜,后来人家不要他了,就跟牛皮糖似的贴上去!” “也没有那么严重。”高嬷嬷弱弱辩解。 “他以前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将柳氏剥皮抽筋,现在看看成什么样了?他若还有点恨意,能容许那个女人上来脏了他的马车!”李氏直摇头,“所以才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的着不如偷不着。” 以前李氏是妾,柳氏是妻,顾崇琰对柳氏厌烦透顶,恨不得就当做没有这个人,而现在柳氏走了,他是对她忠贞不二了,然这颗心却也渐渐跑偏了! 当她是石头做的感受不出来吗? 顾崇琰对她,从一开始的怜爱,到现在,已经成了敬畏! 嗬!这该死的敬畏。 高嬷嬷劝她消气,李氏扬着下巴道:“我没生气。他肯怕我当然是最好,这辈子,他就栽我手心里休想再走!” 心里默默想着,回头也得让他好好看看清楚,摆正自己的位置! 李氏在这方微恼,顾崇琰在外书房酣然入梦。 鲜红的血渍一点点沁出来,在绢帕上缓缓晕染开。 女人眯着眼睛皱紧了眉,淡淡说:“嬷嬷,差人去寺里找辆马车回来……都散散吧,给顾三爷让个道。” 说完。便往旁退开。 从来都只有他顾崇琰决定柳玉致的去留。究竟这女人是哪修炼出来的胆色。 也对了,她现在不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柳氏了,她是西德王唯一的女儿,嘉怡郡主!王族贵胄。所以连胆子也肥了? 想想看吧。对于顾崇琰这样好面子又虚荣的人来说。柳氏从原先一个弱小孤伶的弱者,摇身一变压了他一头,他该是何种滋味? 定然难以甘心。 以前便觉如此了。他没有功夫去计较……自然,他不会承认是自己计较不起。 可现在柳氏站他面前,还指手画脚……是个男人就忍不了! 如此一来,反倒是激起了顾崇琰的逆反心理。 你越是拒绝,他就越是要勉强。 顾婼眼瞧着柳氏头上的血一直流,心中再不愿,终究还是劝服了柳氏,也让人早早地奔回城中去寻马车来接应。 柳氏一直靠在顾婼的肩头,顾崇琰则坐在另一边静静看着这两母女。 都说女大十八变,他许久不见顾婼,而今看来模样愈发长开,尽善尽美。眉眼像了柳氏,嘴唇和鼻子则像了自己。而柳氏,外貌的变化不明显,但不知为何,气质却从里到外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缺了原先他嫌恶讨厌的胆怯懦弱,添了一份端庄大气,成熟稳重,还是一样的温和柔软,完全是朝着他喜欢的方向转变。 顾崇琰甚至怀疑,柳氏如今的蜕变,完全是为了自己。 下山的路也不是很平整,摇摇晃晃的,一个颠簸之后,柳氏朝着他的方向倒去,顾崇琰伸手扶了一下。 指尖冰凉,十分柔软,玉色一样的肌肤,从手背一直到皓腕,有点点鲜红落在上头,妖异诡谲地像是一朵盛开在寒风傲雪中的红梅,让人很想知道,袖子的尽头,又会是怎样一种销.魂蚀骨风情。 他隐隐约约还记得,柳氏的身子有多么柔软。 如海洋一般,容纳百川,比李氏软上数倍。 还有鼻尖嗅到的那股恬淡冷香……闻着让人觉得心都酥麻了。 顾崇琰捉住她的腕子,女人处于半昏迷状态,竟还知道本能地抗拒他。 顾婼拉过柳氏,目光满是防备。 顾崇琰在梦里都忍不住喟叹一声,摩挲着手指,似乎还能体味那种丝滑如绸缎的饱满滑腻触感…… 更偶尔会在想,她的伤好了没,怎么样了。 次日一早,西德王府送上了谢礼,经由门房,没有送到顾三爷手里,反倒是先到了顾老爷子这儿。 两家的关系有多僵,不用当事人说,外人都能感受出来,然而就在这种基础上,西德王居然还会送礼上门?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然而等到将匣子打开,看清其中物品的贵重之时,便不由起了疑心,叫来门房问道:“是西德王送给三爷的?” 门房纳闷极了,连连点头,“指名道姓说是感谢三爷援助。” “三爷昨儿个去了哪儿?”顾老爷子沉声问道。 现如今三房的事,他即便有心想要插上一脚,这时候都无能为力了。 顾家能有今天,李氏在其间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顾家的崛起还要靠一个女人和一个太监,顾老爷子一方面虽然觉得有些难堪耻辱,一方面却又舍不得放不下眼下唾手可得的一切。 现在当官做人的,不靠点裙带关系能行吗?放眼望去有几个人是白手起家一步步爬上高位的? 有这个资源,可以少奋斗几十年乃至几辈子,别人羡慕还来不及,装什么风骨卓绝,清流名士? 那些人,就是靠着家族荫蔽,站着说话不腰疼! 顾老爷子给足李氏面子,当然也不会插手约束管教顾三爷。 门房说:“三爷去的普化寺,听禅师讲道念经去了,早上乘马车走的,一直到日落时分才回来。” “就三爷一个,没其他人了?”顾老爷子目光犀利地直视他。 门房不禁打个哆嗦,仔细想了想,说:“三爷回来时确实是一个人,只不过……昨日似乎西德王府也有人外出,两拨人几乎一前一后回的,小的当初只当是个巧合,没放心上,三爷模样看上去也是讳莫如深。” “嗬!” 顾老爷子冷笑,“去把三爷叫书房来。” 他背过身,看着匣子里那只汝窑青釉洗,淡淡的天青色,浓淡不一,色调稳定,釉面光洁滑腻。也算是贵重之物了,西德王就这么大方地送上门? 援助? 嗬!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援助! 顾老爷子冷笑不已。 等顾崇琰来了,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你昨儿个干什么了,这东西,怎么说?”顾老爷子指了指匣子中的青釉洗。 顾崇琰看一眼便明白了缘由,似乎无意中松了口气。 西德王都上门送谢礼了,看来柳氏的伤没什么大碍。 “父亲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儿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顾崇琰在他面前坐下,直直看向顾老爷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顾老爷子心头火起。 对这个儿子,他一直都冷眼观望。脚踏实地他不肯,投机取巧的本事却是不小!如今对名利的感受深刻了,简直就是被冲昏了头脑! 顾崇琰默然,出于最本分孝道,他不会和顾老爷子争辩。 无论是在顾老爷子或是顾老太太眼里,他都不是被看好的孩子。 顾老太太看重他二哥,而顾老爷子则更器重四弟……别拿他跟顾大爷那只草包废物比,被安氏压得死死的,回头儿子还不是自己的,往后生不出来了,说不定还要断子绝孙! 真真是没用! 顾老爷子深吸了口气,摆摆手没力气跟他谈,“我只奉劝你一句,你别忘了,顾家是被谁害的!也别忘了,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 顾家是被谁害的夺爵收劵?就是西德王府的那帮人! 顾崇琰是如何绝地逢生身居要职?那是多亏了李氏! 知子莫若父……顾老爷子无非是想提醒顾崇琰所谓的本分。 要知道,好马它不吃回头草! PS:二更完毕,亲们晚安 第227章 疯病 回头草? 想着将才顾老爷子横眉冷对的模样,顾崇琰不由嗤笑起来。 谁是回头草?谁又是好马?老爷子恐怕就没有搞清楚。 他是等着柳氏来吃回头草的,自己干什么自降身份?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 顾崇琰不由顿住脚步。 脑中反反复复浮现的,始终都是那张柔情似水的俏丽容颜。是女人抱着女儿,坐在院前的梧桐树下,指着正在石桌前作画的他,明媚笑道:“那是爹爹,叫爹爹……” 轻语低吟,听着像是心头被蜜蜂蛰了一口,又酸又麻。 握了笔管的手微颤,上头的墨汁不听话地滴到堂纸上,坏了一幅画。 他觉得有点可惜,但当抬头望进女人一双明亮的眸子时,就连丁点儿情绪都没了。 那个时候,李氏也才进门一两年,柳建文还只是郎中,远没有如今左春坊大学士的风光,他除却需要柳家的财势支持,并不仰仗柳建文帮着提携引荐,与柳氏一度琴瑟和鸣。 柳氏生下了儿子,了却一桩心事,即便有个妾室在那儿,却并不影响她和顾崇琰的关系,反倒是李氏一度受到冷落。 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是长女顾婼稳重自持无需操心,是次女顾妍任性妄为,儿子顾衡之身娇体弱,唯有小女儿顾婷聪明伶俐乖巧可爱,让他深感欣慰。也因此与李氏接近,再深深地被她吸引。 正恰巧柳建文升职被派往福建任巡抚,他关照了许多同窗,而身为他妹婿的自顾崇琰,柳建文却只字不提,他便将一腔怨念慢慢倾注到柳氏的身上。 人一旦有了偏见,看待任何事物,都会失去它本来固有的颜色,而换上主观的认知,觉得哪哪儿都是错。 裂痕。就是从那个时候悄然开始的。 顾崇琰默然无声。 不知道为何。当他回头再去想这些事时,只觉得分外清晰,反倒是先前因为柳氏所受的屈辱和痛苦,浅淡了许多。 现今的李氏已不似从前小鸟依人百依百顺了。顾崇琰也没有这个胆子去要求李氏如何如何做。正如老爷子说的。现在顾家的一切,都是姓李的给的…… 失去了相濡以沫的默契和滋味,也失去了那份悸动。曾经的爱怜,变成了可敬可畏,而柳氏的出现,蓦地让人眼前一亮。 就像是一块经过打磨之后的璞玉,或者就是一颗擦去了蒙尘的明珠,耀眼地引人注目,也是那么的……对他的胃口! 这个女人,曾经是属于他的…… 顾崇琰一颗心砰砰直跳。 闭了闭眼敛下心神,又回到外书房去。 这两日休沐,心情却被桩桩件件弄得十分糟糕复杂。 他旋即想起顾婷昨晚是留宿在了皇宫,也急于知道结果如何,就差人去问问六小姐回了没。 顾婷能得到汝阳公主的青睐,对她本身当然是极好的,身价地位上去了,未来找婆家的时候,可以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可顾崇琰左看右看,就没觉得有哪家合适。 恰恰魏都有意要让顾婷入宫为妃。 确实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就算是皇后已经入主中宫,有魏都给顾婷撑腰,跟张皇后媲美不是难事。 天赐良机,怎可错过。 只等了会儿,原先派去的小厮便回来了,“六小姐一早儿便回了,在院里发了通脾气,夫人说了六小姐一通,现在已经回了房休息。” 短短几句,顾崇琰就了解到事情的不对劲。 要是万无一失,顾婷只会欢欢喜喜地回来,发什么脾气! 他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回了内院。 再过不久就是中秋,李氏接手中馈没多久,如今已然上手。她正忙着给外院拨银钱,置办一应器物。中秋是个大日子,四节八礼都不可荒废,还要草拟送礼名单,十分忙碌。 顾崇琰来的时候,李氏刚刚给外院管事示下,挥了挥手让管事先回去,放下账册呷了口茶,淡笑道:“婷姐儿已经回房了,她昨晚没休息好,去补补觉。” 顾崇琰微微一窒。 李氏就是这样,还未待他开口,就已经猜到他想问的都是什么。 曾经和几个要好的同僚喝酒时就说起过,女人要是太精明了,于操持家事而言是福气,但于自己却未必是好事。 你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的眼里,做什么小动作她们心里一清二楚。 以前他都没有发现,原来李氏是这样的女人。 心底蓦地有点发寒,顾崇琰低咳了声问:“昨晚在宫里,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婷姐儿莫不是闯祸了?” “没什么不愉快。”李氏神色淡淡,看了看顾崇琰。 急切焦灼的模样,关心的事永远都不在重点上。 她闭上眼默了默说:“大兄本是安排好了,汝阳公主与婷姐儿一道去御花园赏夜景……” 花前月下,人面桃花,成定帝在魏都的牵引下将与顾婷达成一次美妙邂逅。 顾婷准备了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对木艺的见解和认知,待成定帝兴头一起,二人自然而然就冰释前嫌,互相引为知己。 打算地十分美好,只可惜出现了变数。 顾婷正欲借汝阳公主引出话题,可惜汝阳公主根本没兴趣听,还大声说道:“木艺就是下等人的玩意儿,一堆烂木头,死后还能带进棺材里去吗?没过个几十年,就化作黄土了,亏得有些人还把它当成宝……自降身份!” 这个有些人是谁,虽然没有明确指引。却极容易令人对号入座到成定帝身上。 不巧的,这番高谈阔论就一字不落地入了成定帝的耳,成定帝当场脸色就铁青了,恨恨瞪上汝阳公主和顾婷一眼,甩袖就走。 几乎是将顾婷纳入了与汝阳公主“同流合污”之列。 魏都十分失望。 顾婷还一直向他夸耀自己是如何将汝阳公主捏在手心里了,魏都是信了她的鬼话才安排的这一出,现在倒好,完全起了反效果! 顾崇琰瞠目结舌,暗骂汝阳公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发生这种事,还不得自认倒霉? 往后还能有什么希望? 顾崇琰惋惜地直摇头。“婷姐儿这是没有赶上好时机。” 李氏抿唇不做应和。 好时机? 时机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顾婷占了这么大的优势,还能如此收场,是要怪谁? 汝阳公主不按套路出牌这是一码事,可婷姐儿自以为是。将一切看得太过简单。轻敌了又是另一码事!不做好完全的准备便贸贸然行动。她要是也这样,不以大局为重,不能屈能伸。顾婷还能有今日风光? 宫里头规矩森严,步履维艰,要说,他们一开始就别抱太大希望。若不是魏都帮衬着,说不定顾婷骨头都被人吞了。 所以在顾婷向李氏哭诉的时候,李氏就将她说了一顿。 就算顾婷是她亲生女儿,李氏也不会偏帮着说话,关起门来教训怎么都好,不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 顾崇琰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说:“我去看看婷姐儿,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李氏凉凉吐口。 顾崇琰脚步倏地一顿。 添乱?他关心女儿,做一个慈父,还成添乱了? 心里像是被哽住了般极不舒服。他在李氏面前本就处在弱势,这让他的男子尊严严重受损,现在连怎么做都要人教? 李氏望着他僵直的后背,抬了抬眼皮,“婷姐儿心气是有了,却没有与之相匹敌的心机,现在有我、有大兄给她看着,还不明显,但长此以往,指不定会让她惹出祸事来……不好好让她认清现实,她一辈子长不大!” 李氏说了一通,最终落在顾崇琰耳朵里的不过就那么几个字。 有她、有魏都帮忙看着…… 嗬!合着他这个做父亲的,被这两兄妹直接排除在外了! 婷姐儿能有今天的才艺,这是谁的功劳?还不是他从小手把手教她学的? 顾崇琰深深感到自己是在给别人做嫁衣裳。 他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心里的不满愤懑,回过身弯起唇道:“好,都听你的。” 角色对换,现在倒成了顾崇琰对李氏唯命是从。 这种巨大的反差,真是让人心下难甘。 以前的柳氏多好啊…… 顾崇琰数不清是第几次这么觉得。 顾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昨晚因为那件事,她根本没睡好,迷迷糊糊的睁眼到天明。 汝阳那个傻缺,知道自己闯了祸,就立即倒打一耙,问她好端端的说什么木艺,让她的皇帝哥哥听了去,这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顾婷在心里冷笑不已。 我不提木艺,要怎么来演接下来的戏?怎么和皇上志趣相投?怎么博得皇上的青睐? 这才刚刚说了半句话呢,你火急火燎地打断,悉数教人听了去,怪我咯?要不是你心里本来就这么想的,至于穿帮啊? 可人家占着身份上的优势,顾婷除却低眉顺耳,还待如何? 回来跟李氏诉苦,李氏非但不帮她,还要责备她……李氏跟她说的话,顾婷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也没想明白,心里的火就这么一直烧着,烧得浑身燥热。 受不住地坐起来就要往外头去透透气,丫鬟水仙赶忙拦了下来,苦口婆心:“六小姐昨儿个累了,这眼下都是乌青,还是好好歇着,您想做什么,和奴婢说,奴婢帮您去。” 顾婷狠狠啐一口,“谁才是你的主子?” 水仙怯怯低了头。 她一介婢子,当然不敢管主子的事,可夫人交代了,她也不敢不听。 李氏太了解自己女儿了,她前头事儿忙,空不下来好好和顾婷讲道理,也知道顾婷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说不定待会儿就出去再整出个什么事。 水仙正是听从李氏的吩咐,看好顾婷。 顾婷气恼地面颊通红,又突然放软了声音,“水仙,我就在院子里走走,我心里头难受,想透口气,要是再这么下去,我肯定要憋坏的!” 水仙犹豫了一下,顾婷就知道有戏,又趁热打铁说了很多软话,最后保证道:“要不然你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去哪儿,娘亲问起来也好交代。” 水仙想想也知道六小姐要到哪儿去。 其实没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夫人不照样睁只眼闭只眼? 水仙点点头,顾婷欢喜地便直往外头奔去。 西边靠近马房的竹林深处有一间木屋,木门上了铁锁,木窗也被钉死,只留下一道宽缝,时常能听到那里传来阵阵哭声和尖利的啸叫。 府里头对此讳莫如深,也没人胆敢去提里头关了什么人。 每日都有丫鬟送来饭菜,放在窗台处,通过那道宽缝推进去,过半个时辰,又过来收拾餐具。 木屋门口养了只老犬,瘦得只剩骨头了,懒懒地晒着太阳,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好像随时都要行将朽木。 水仙对狗怕得很,哪怕是一只老狗,这时也哆哆嗦嗦地不敢靠近。顾婷“嗤”一声笑,淡淡瞥了眼,直接就越过了它来到窗前, 已经有人来送过早膳了,黑漆木托盘上放了碗白粥,两个玉米面馒头,还有一些咸菜肉干,还没被动过。 屋里光线昏暗,顾婷看不真切,可她知道,里头那个人,定时蓬头垢面的邋遢模样。 心里十分解气。 “二伯娘,不饿啊?怎么不吃呢?” 顾婷脆脆的声音响起来,屋里头就有动静了,女人低声呜咽了几下,蜷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顾婷咯咯直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林中几只鹭鸟。 这里头关着的是贺氏。 自从顾媛出嫁之后,贺氏的疯病更加厉害了,顾二爷将她关在厢房里,什么瓷器字画都不敢放,杯具茶具换成了木制的,不至于被贺氏弄坏。 可有一天送饭的丫鬟发现,贺氏居然将桌子腿都咬断了,木杯摔得四散而飞,贺氏披头散发磨着牙,嘴边还有血迹和木屑。一见丫鬟,就扑过去咬在了丫鬟的胳膊上,生生拽下了一块肉。 那丫鬟痛得死去活来,顾二爷不敢置信曾经的发妻居然成了这副模样。 不好将贺氏休回娘家,传出去对顾家声誉不好。 顺势结果了她,顾念着旧情顾二爷也狠不下心。 干脆在林子里建了个木屋,将贺氏关在里头。 PS:感谢暮雪格格、倚舟微醺、甜蜜蜜的、银翼蝴蝶投的宝贵月票 还有一更,能写多少就更多少,2015最后几天,作者君尽量多写点 第228章 高人 一日三餐,自有人照料,竹林清静,适合养病,哪怕她发疯,倒不至于影响到别人。 玉英这样劝顾二爷,顾二爷想想亦觉得有理,便任由下头这般去做,还将照料贺氏的事情交由了玉英。 一开始或许是隐隐带了试探之意,玉英成了他的妾室是个意外,生下信哥儿让顾二爷后继有人,顾二爷已然知足。他并不耽于女色,有玉英在身边伺候就够了,只是心里到底还是埋了根刺,不能交心。 玉英倒是亲力亲为,担心贺氏又咬木头,便将木床换成了石床,担心木屋空间狭小,便再没有准备其他家具,餐饮都照着夫人的标准,天冷天暖加衣添被,还安排婢子给贺氏洗漱擦身,凡事面面俱到。 顾二爷满意极了,渐渐对玉英更加器重信任,慢慢就没去管贺氏。剩下的,也便由着玉英为所欲为。 顾婷早早地就发现玉英苛待贺氏了。 三餐缺斤少两,或者拿剩菜剩饭应付过去,或者干脆没有,伺候的人早不见了踪影,顾婷在旁边站着,都能闻到木屋里头传出的酸臭味。 也对,当初玉英因着贺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 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贺氏,玉英心大,只可惜,这眼神不大好使,想爬上她父亲的床,误打误撞却上了顾二爷的……贺氏强悍如斯,还能由着一个婢女骑到她头上来撒野? 玉英遭的罪,都是她自作自受! 现在贺氏可不就遭报应了…… 不过顾婷一点都不可怜她。 顾婷被顾媛欺负。被送往清凉庵,都是贺氏的手笔,她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浪费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到了这里,她方才觉得自己心头一口闷气消散许多…… 顾婷拿了只玉米面馒头,放到鼻尖嗅了嗅,已经馊了……这种糙食都是下人吃的,像她这样的小姐,见都难得一见。 她笑笑,随意地扔到了老犬面前的碗里。那只老狗耸了耸鼻子便低头啃咬。顾婷“嗤”地笑道:“二伯母,既然你不吃,也不能浪费了啊!这只看门狗在这儿陪你良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给了它刚刚好。你说对不对?” 里头毫无动静。顾婷眯起了眼睛,觉得有些无趣。 她蹲下抓了把土,突地“啊”一声叫。“二伯母啊,你这碗粥里掉了只大苍蝇,我帮你捡起来啊!” 说着,把一手的砂石泥土都扔到了碗里,白腻腻的清粥很快变得浑浊。 “啊!”顾婷拿出手绢擦拭着自己手,声音很是惊讶,“这碗粥怎么脏了呢?这么脏可怎么吃啊?” 说到后来,都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出声。 然而贺氏就跟聋了哑了,听不见也不说话,顾婷抿紧唇就将帕子狠狠丢在地上。 来得勤快了,贺氏都已经习惯了顾婷的刁难和冷嘲热讽,通常都是顾婷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反正也不差顾婷一个人,也许贺氏是麻木了…… 顾婷如此一想,觉得忒没意思。 她是心里不舒坦,才来找贺氏发泄的。看到别人不开心了,就开心了。 贺氏不配合,她就觉得没劲。 转了转眼珠子,顾婷淡淡道:“二伯母许久没听过三姐姐的消息了吧,自从年初三姐姐嫁去邯郸贺家,二伯母就没收到过三姐姐一封信是不是?” “咚咚。” 有重物落地的声音,顾婷好笑地勾起了唇。 就知道顾媛是贺氏的软肋,哪怕疯了傻了,某些本能还在,只要提起顾媛,贺氏就按捺不住。 顾婷将手撑在窗台上,望了眼远远站着的水仙。 那个笨丫头因为怕狗,哆哆嗦嗦地躲在几棵竹子后面,真是没用! “她嫁去贺家的时候,就一顶小轿子抬出门,也没有锣鼓唢呐吹拉弹唱,冷清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给哪家做妾的。” 顾婷慢悠悠地说,伸手挡住投射下来又亮又暖的阳光,十分惬意。 “贺家是二伯母的娘家呢,不过贺家具体是个什么样,想必二伯母最是清楚了,就像被虫子蛀蚀空了的木头,外强中干,轻轻刮一阵风,就倒了……三姐姐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可人儿,嫁给贺大郎,当真委屈了。” 贺氏开始呜呜咽咽地哭,眼泪吧啦吧啦往下掉,还有捶胸顿足的闷哼和抽气声。 顾婷瞬间通体舒畅,决定再加一把火。 “不过二伯母也别觉得不值,三姐姐都是失了贞的人了,至多也就去给个老头子做继室,哦,不对,做继室的要求多着呢,三姐姐只能够做个妾,也就是个玩意儿。” “二伯母肯定能想到三姐姐都过的什么日子啦,闵夫人难道是个好相与的?贺大郎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喜欢回到家里折腾打骂三姐姐。” 顾婷听到里头声音小了,像是在聚精会神听她说话。 顾媛过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顾婷当然清楚了。 这两母女,从前百般欺侮她和李氏母女,现在通通遭报应了! 顾婷哼哼道:“可怜的三姐姐啊,才怀孕,就被贺大郎打小产了,大夫还说,她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闵夫人嫌她这不会那不行,在贺家白吃不做事,小产第二天就让她下地,身体虚弱支不住血崩了……血崩你肯定清楚吧?三年前你小产生了个死婴之后就有过的,那血,就不停地流……” 顾婷专挑贺氏的伤心事来讲,语调越来越尖细刻薄。 木窗子的宽缝处,慢慢浮现了一双红肿湿润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目光满是阴鸷恨毒,死死地盯着顾婷放在窗台上的那只白嫩纤细的手。 水仙远远瞥见了,吓得就要尖叫,然而话音还没发出来,贺氏便已经一把抓起顾婷的手狠狠咬下去。 杀猪般的尖叫声响起,顾婷眼泪直飞,挥手乱舞,手指触碰到了软弹的东西,狠狠戳进去。贺氏闷哼声。松了口,顾婷便连连后退,正好就踩到了老犬的尾巴。 老犬跳起来直吠,本能地一口咬在顾婷脚上。顾婷疼得腿软摔倒在地。 水仙这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奋不顾身忍着俱意将狗赶走。回头见顾婷捂着手蜷着脚缩在地上,疼得叫都叫不出来。 有汩汩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木屋里的贺氏又哭又笑。当真疯子一样。 水仙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腿软跌坐在地。 李氏“啪”一耳光扫在水仙脸上,鲜红的指甲在她脸上留下长长的道子。 “我叫你做什么的?让你看着她,就是不让她去那里,你耳朵被狗吃了?”李氏真的气急了,亲自动手责罚下人。 水仙一声不吭,跪着不敢言语。 六小姐出了事,她负最大责任,是她没有看好六小姐,让六小姐被贺氏那个贱妇偷袭。也是她没有做好奴婢的责任,没有护住小主子。 水仙冷汗直冒。 贺氏下口真够狠的,狠狠咬在顾婷小指下方的掌骨处,牙印深可见骨,那块肉摇摇欲坠。又因为踩到了老狗的尾巴惹怒了老狗,腿脚上也被咬了口。 老狗老了,牙齿松动了,还有一颗深深地嵌在顾婷的血肉里,惨不忍睹。 也难怪李氏发这么大火,任谁瞧见自己女儿这副样子,谁还能淡定下来? 李氏深深吸了口气,“既然耳朵没有用,那也用不着了!” 高嬷嬷目光森冷地让人将水仙拖下去,水仙怎么呼叫饶命都没用。 先头请来的大夫抹着汗走出来,“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什么东西咬得,这么狠!” 李氏脸色铁青,顾崇琰接道:“大夫,你就说我女儿怎么样了吧,这只手该不会这么废了?” 李氏一眼瞪过去,顾崇琰就没了声音。 大夫便说:“血是止住了,不过那块骨头都险些咬下来,就连着这么一点点,说不定碰一碰就掉了……这种伤,恕我无能为力。” 大夫直摇头,李氏沉默了一会儿,让人送大夫出门。 高嬷嬷道:“已经让人拿了帖子去请郭太医了,郭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高超,等他来了,定然就会没事的。” 李氏只好坐下静等。 谁知过了一会儿,没等来郭太医,倒是等来了顾二爷和玉英。 李氏冷冷看了过去,顾二爷微滞,先问起了顾婷伤势如何。 顾崇琰哼道:“死不了,多谢二哥关心了。” 顾二爷倏地沉默,玉英就道:“三爷,二爷只是关心,六小姐出了事谁都不好受,您不用说话还夹枪带棒的伤人……” 丰腴貌美的妇人柔柔弱弱地说话,玉英这些年养尊处优,看上去真有几分好模样。 这个女人,当初还对自己痴心以待呢,每每有他出现的地方,玉英一双眼睛总是离不开,当他不知道吗?他只是懒得理会而已。 可是看看,现在,居然还护起二哥来了! 就好像是,本来理所当然是他的东西,现在被顾二爷抢了去。 这种事自小就多了去了。 顾崇琰怨念已深,冷冷道:“我们说话,你有什么资格插嘴?” 玉英只是二房的一个妾室,既是妾,那还是半个奴才,居然还想要跟主子顶嘴? 玉英张了张唇,垂头不语。 顾二爷抿了抿唇说:“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婷姐儿的身子,三弟,你也别太在意这些细节。” “不在意?” 顾崇琰猛地拔高了声音,“你老婆把我女儿的手都要咬下一块来了,你让我别在意?顾崇琬,受了伤的又不是你女儿,你当然不心疼了!” 至于顾二爷的女儿……嗬,顾媛这个蠢物,不提也罢! 顾二爷窒了窒说:“就事论事,我没说这个。” 他看了眼李氏。 顾崇琰难道真的这般心疼女儿? 顾二爷太清楚自己弟弟的德行了。 恐怕其中有大一半是为了做给李氏看的吧!至于剩下的一小半,那是担心顾婷真的残缺了,以后找不到好婆家。 然而顾崇琰得理不饶人,拉着顾二爷非要讨个说法,顾二爷烦不胜烦:“三弟!” 他沉声说:“真要讨个说法,那好!贺氏被关在竹林木屋里,离三房远着呢吧?婷姐儿怎么会去那里?而且据下人所说,这可不是一次两次了。婷姐儿被贺氏咬了,但她也抠了贺氏的一只眼珠子……她已经疯了,你还要她瞎了才够?” 顾崇琰顿时说不出话。 顾婷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且还不是第一次……他这个做父亲的可一点都不知道! 他悄悄看了眼李氏,自动忽略掉顾二爷前半句话,只说:“贺氏已经疯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婷姐儿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你要她从今往后都身体有残缺吗?” 真是有理说不清! 顾二爷深感对牛弹琴,无话可说。 顾崇琰还为此沾沾自喜,李氏就始终沉默着,等到了郭太医来。 郭太医一看顾婷的手就“啧”了声,“怎么就成这样了?” 骨肉处就只相连那么一点点,摇摇欲坠。 若是创口不大,撒上药粉包扎起来还能够等它自动痊愈,不过是留点伤疤,可都成这样了,即便包起来,那里也会慢慢成一块死肉,毫无生机,最后还是得摘除掉。 郭太医当即摇了摇头,李氏心中猛地一沉。 他又去看顾婷的腿。 老狗牙口不好,索性咬得不深,创口处的牙齿也被先前的大夫取出来了,上过药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晓得那条狗有没有疯狗病,要是这两天有发热狂躁、意识紊乱,那就麻烦了……” 郭太医喃喃地说。 李氏深深吸了口气,“太医,没法子了吗?婷姐儿的手,就只能这样了?” 郭太医长叹摇头。 李氏的心就像是被扔到雪地里滚了一遭,冰冰凉的。 郭太医心有不忍。 做爹娘的遇到这种事,想必会很难接受。眉目如画的小姑娘,这双纤纤玉手万一缺了少了一块,这辈子恐怕就要完了。 可能怎么办呢,他又不是神仙,还能生死人肉白骨。 这么一想就记起来一件事,“要是能找到那位大夫,说不定就可以……” “哪位?”李氏双眼大亮,连连问道:“太医,还请相告,不论何等代价,我都愿意出。” “先头镇国公府萧二少爷被人踩碎了一颗囊子,我亲自看过只能请刀子匠割了,可没多久就完好无损了,据说是镇国公请了位高人……”郭太医道:“如果能找到的话,想必应该不成问题。” PS:二更送到,晚安 第229章 九娘 先头踩碎了萧二一颗囊子的人,正是顾修之,这事闹得满城皆知,李氏也是有所耳闻的。 顾二爷在大理寺供职,对此事的直接感受就更加深刻。 大理寺不敢贸贸然处置了这桩事,便只将顾修之收押,顺带想问一问上头的意思,谁知这人才收押了半日,就传出镇国公打算从轻处置。 自个儿孙子被踩碎了那个地方,搞不好以后是要断子绝孙的,何况镇国公的二儿子都战死沙场了,仅剩下萧泓这么一条血脉,他不将顾修之往死里弄,竟还只将人发配辽东? 这事让许多人都大感讶异。 不过毕竟是国公府的家事,到底没有人大肆宣扬讨论,至多就是觉得,大约萧泓是个不受宠的。 顾修之都已经被逐出顾家了,李氏没打算也没这个工夫去对他落井下石,其间内幕便一概不知。 却原来,是有高人将萧泓的那处修复还原! 镇国公府上,医术高超的大夫…… “是晏仲吗?”李氏低声询问。 晏仲身为镇国公的幕僚,坊间将他都给神化了,说他有多么的了不得,曾教太皇太后起死回生。 这种话李氏觉得也就当个玩笑听听得了。晏仲真要是这么的了不起,何至于这些年了,镇国公的腿脚还是坏着的没有医好? 三人市虎,人就喜欢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都失去了事情本身的真实性。 郭太医捋着胡子摇头。讳莫如深。 医者总有某些规矩,一如不得随意透露他人病情,要替患者保留隐私。 先头若不是看在这位李夫人是魏公公的妹子份上,他也不至于泄露一二。 李氏招了高嬷嬷来,给郭太医包上个鼓鼓囊囊的荷囊,里头装的全是金瓜子,实打实的。 郭太医掂了掂,满意笑道:“当时晏先生并不在国公府内,否则也轮不到老夫去给萧二少爷诊治,老夫都断定是没得救了。然而回头二夫人再请我去。却又完完整整长了出来。” 想起这件诡异之事,郭太医就觉得不可思议,“要不是我清醒着,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术……之后我有问过国公爷是哪位能人。镇国公却不愿吐露。” 李氏闻言便是沉吟。 既然镇国公放过顾修之。想必那个高人与顾修之也有一定的关联……因着高嬷嬷的原因,李氏大概知道,顾修之是女真人。可他一直都生活在大夏。哪有这个本事去结交什么能人异士? 李氏将郭太医送走,又命高嬷嬷给他塞了两个大红封。 顾崇琰凑过来问该当如何,李氏就瞥向他,“还能如何,去给国公府递帖子去啊!” 给国公爷递了帖子,难道人家就会见了吗?两家又没有什么干系…… 顾崇琰瘪瘪嘴不置可否,却认命照做。 若是柳氏在就好了。 顾妍或是顾婼与伊人县主的关系都还不错,顾妍还和萧世子订了亲,两家应该就是姻亲了,传个话问个事能有什么难的? 哪里像现在这样,还要这么麻烦,回头帖子被门房吞了都不一定。 顾崇琰愈发觉得柳氏好。 李氏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国公府的门槛都比普通勋贵高上几寸,镇国公也不是人想见就能见的,更别提还要从他嘴里套出东西来。 萧泓那事毕竟是丑闻,旧事重提,那就是没有眼力见儿!即便有她兄长魏都在其间充当媒介牵线搭桥,镇国公恐怕也不一定会给这个脸面。 李氏扶了扶额,转头看向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顾婷,扶额幽幽长叹:“你为何就不肯听我一句话?” …… 晏仲这里忙活了一整个晚上,总将那两个毒发刺客身上带的毒萃取了出来,又在几只大白兔身上试药。 兔子一开始还是活蹦乱跳的,过了几刻钟,一只两只就毫无预兆地倒下去,口吐白沫,全身痉挛,和刺客的死法一模一样。 这种毒物的发作需要一定时间,并非见血封喉般的快速。 毒物呈淡青色,闻起来还有异香,晏仲觉得这味道十分熟悉,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这边舅母听说柳氏和顾婼出了事,特意上门来看望,杨夫人也一道来了,送了大堆的补品。 柳氏喝过药休息了一晚,脸色比起先前好了许多,顾婼服了贴安神汤,精神也跟着恢复,唯独看上去有些憔悴。 舅母便对顾婼说:“……事情都过去了,什么都别想,最重要的还是好好养着身子。”又看向柳氏,“你这样子也不好,要不还是把日子挪一挪,等你痊愈了?” 说的是顾婼和纪可凡的婚期。 柳氏打起精神,正色道:“都差不多了,请了人挑的黄道吉日,再挪下去,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这是血光之灾,不好跟喜事冲撞了。好在还有段时日,调理得好,一点小伤不在话下。 “嫂嫂,您就只管去准备着,我这儿不成问题。” 柳氏坚持,舅母便不再多劝,和杨夫人一道跟柳氏说了几句话,便让人好好休息。 顾妍则代替母亲送她们出门。 杨夫人十分喜欢顾妍,还曾经想过为自己儿子合个姻缘,不过人家小姑娘既然和萧世子订了亲,杨夫人也不会强求,只道是没有这个缘分。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顾妍的怜爱。 “都好久没见你了,有空了去伯母那里玩。”杨夫人笑容满面地跟顾妍说道。 眉梢眼角俱都是喜色,虽皱纹迭起。看起来却分外精神。 顾妍自是应下。 嫩白的小手点了点自己的唇角,笑得欢悦,“伯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吗?欢喜都要快藏不住了!” 杨夫人便是一怔,摸了摸自己脸颊问:“有这么明显吗?” 舅母“噗嗤”一声笑,“你啊,有什么是都写在脸上了,这不在脑门上明明白白写着呢吗?” 多年的好姐妹,开得起玩笑,杨夫人嗔了句,便拉起她说:“二郎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对方是袁老将军的小孙女袁九娘。我这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袁老将军?”舅母眯眼细想了想。 袁将军原先一直都在西北,也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与杨涟乃同道中人,前头辽东蠢蠢欲动。袁将军被派遣去宁远驻扎。安抚军民。整备边防。 说起来,这位袁将军还是萧沥的授业恩师呢。 舅母饶有兴趣起来,“袁九娘……” 并没什么印象。 一来是因为袁家最近才从西北迁来的燕京。二来是她觉得大概是自己有几年不在京都了,这才不大清楚。 顾妍乍一听闻就不由怔了怔。 袁九娘,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昭德四年,袁将军蒙冤受屈,锒铛入狱,彼时阉党已除,夏侯毅松了口气,一心一意对付金兵。那时袁将军抗金有功,却被诬陷与金人勾结,满朝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的寥寥无几。 寒冬腊月,袁九娘背上诉状滚钉板,越级上诉,为祖父鸣叫冤屈。 她刚死了丈夫没多久,一身麻孝,头簪着小白花。单薄瘦削的身体,在大雪纷飞里,鲜血流了满地,人人都说袁九娘孝感动天。 顾妍透过虚空望进女子一双铁般刚毅的眸子里。 坚韧、无畏、不屈。 有时也会想,自己若能有她一半的坚忍明智,何至于落得那般田地? 然而这起上诉终究还是无疾而终。 夏侯毅多疑猜忌,不会允许有一点点的不安分因素影响到他,宁可错杀一百,断绝不会放过一个。 袁将军还是被处决了,之后也再没有听说过有关袁九娘的消息。 有人说她远走他乡了,也有人说她重伤死了。 杨夫人说:“老爷和袁将军有些交情,先头袁将军启程宁远时老爷还去送行了……袁老夫人是个健谈的,也带着将门的爽利,九娘与阿妍年岁差不多,是个活泼开朗的好孩子。” 值得一提的是,先前为汝阳公主挑选伴读,本来应该有袁九娘的一份,却因为顾妤莫名的插足丢失了这个机会。 袁九娘的丫鬟就小声抱怨了几句,袁九娘笑笑说:“命里无时莫强求。公主伴读有什么好,我才来京都多久?这么抢风头做什么?她们既然喜欢,就留给那些世家贵女呗!” 不屑又轻描淡写的语调,漫不经心,杨夫人却觉得有点意思。 顾妍莞尔,“真有趣,若有机会,真想认识一下。” “下次,我给你们引见。”杨夫人热情相邀。 刚刚将二人送至二门处,候着的托罗就上前对舅母道:“晏先生想请您过去一趟。” 杨夫人见状便不再打扰。 顾妍是知道晏仲在做什么的,既然答应了去调查那些毒物的来源,他还不至于会出尔反尔。 这时候找舅母来做什么? 顾妍拉着舅母要一道去,她也急于知道结果,舅母倒不避着。 晏仲正揪着头发在房里踱来踱去,抓耳挠腮,极为苦恼的模样,舅母见了就抿唇笑说:“统共就这样几根,你也不好好护着,再下去就要秃了。” 晏仲当即收了手。 回头看到顾妍,几不可察地翻个白眼。 他将溶在水中呈淡青色的毒液给了舅母,“你鼻子灵,来闻闻,这什么味道,我觉得有点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舅母轻手接过,凝神闭目,放在鼻端微微晃了圈,清浅的气味就随着淡淡飘入鼻翼。 长眉蹙起,缓缓拧成一股。直过了好一会儿,舅母才慢慢放下,沉声问道:“这是从哪儿来的?” 晏仲便将来龙去脉说了遍,顾妍顺势就着舅母的手轻嗅了一下,刹那顿住。 又是这个气味…… 阿齐那身上所持有的,以及在柳宅时阚娘子呈递上来的糕点里,俱都携带着。 她怔怔看向舅母,舅母的神色微凝。过了会儿,才说起来:“我这些年去过大江南北,搜罗过各色香方香料。有一次去了黑水靺鞨。有个老人在漠河边上卖香料。都是当地的一些特产,用作大料烹煮食材的,其中就有一块黑漆漆的实木。” 入手极沉的木头,闻着还有异香。令人通体舒畅。 她是头一回遇到过这种东西。想要买下。老人却说什么也不肯,甚至说这块香木,概不出售。只赠与有缘人。 年轻时的舅母也有些执拗,在老人那里耗了许久,谁知没一会儿便头晕眼花。 “我迷迷糊糊只听到那个老人说的话,这香木,少闻一些有助提神益气,多了便要神智迷离,再之后物极必反,还会中毒。” 确实是头回碰上这样奇怪的东西,舅母的印象难免深刻。 “什么破玩意儿!”晏仲冷笑:“那老东西是谁呢?” 舅母摇摇头,“这不只见过一次吗?事后再去那地方,已经没人了……”想了想又道:“不过看他的装束打扮还有听口音,应该是个外族人。” 顾妍愈发沉默。 “外族人?” 晏仲啧啧几声,摸着脑壳狐疑:“你说你碰上这种事要看个人机缘,可我怎么好像也觉得好像似曾相识呢?” 脑子里有灵光一闪而过,太快了,还来不及捕捉。 柳昱青黑着脸进来打断他们,“什么都别管了,这事就先放一边,本来普普通通的劫杀,还弄得这么复杂!” 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顾妍不由看向外祖父,柳昱没等她问就道:“阿妍回房去,有空就去陪陪你娘亲和姐姐,别跟着瞎跑。” 这是外祖父头回用近似严厉的口吻的说她,顾妍不明所以。 柳昱没打算解释,让托罗把顾妍“请”回去。 舅母和晏仲面面相觑,晏仲突地拍腿,“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日在慈宁宫外,顾妍和那个奇怪的驼背婆子一起神神叨叨的,完事太皇太后就好了,让他惊讶不已,很想探究她们的秘密。 而在那个婆子身上,他就有闻到过这种香气! 医者的鼻子需要十分灵敏,年纪越大的老大夫,对于药物的把控能力越强,见识也更加宽广,某些细节认知地更为深刻。 柳昱一眼横过去,狠戾的气势让晏仲陡然噤声。 “到此为止,休要再提!”柳昱厉声喝道,让人实在摸不透他是哪里起了股无名火。 哪里起火了? 柳昱只是烦躁的。 他一方面想要将顾妍保护起来,一方面却又不想那些异于常人的东西表露于世。对方是谁,柳昱还一无所知,他从前对顾妍从不太过约束,然如今确定了顾妍成为对方的目标后,哪能还由着她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 阚娘子…… 一个小妇人,还想对王族贵胄下手,到底还是差了点东西,她要是不依附于哪个能人,能有柳氏和顾婼这次的事故? 柳昱一拳狠狠打在门板上。 顾妍几乎是由托罗盯着回到的院子,而后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守在了院前筒子门口,景兰瞧着有些惶恐,低声询问顾妍怎么回事。 顾妍摇摇头,低头就回了房里。 她大概知道外祖父是什么意思。 现在放眼望过去,好像是只有筒子门处有两个婆子,然而只要出去转一圈看看,她这座院落周边,大大小小的护院恐怕还不少,外祖父几乎是将她软禁起来了。 在闻到晏仲萃取的毒液时她就知道,那些人是冲着她来的。 舅母说这个气味闻多了对身体不好,会神志不清,会中毒身亡。而仔细回想一下,阿齐那确实极少与他人接触,时常都是自己在房里…… 可她从不避讳和自己的会面,这么长久的接触下来,为何顾妍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她低头看向手上的紫阙镯。 问题难道就是出在这个东西身上吗? 上回狠了狠心想要毁了它,可她的手都磕肿了,这只东西却毫发无损。 也是……女真完颜部落的圣物,岂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只有它选择的份,她根本无法拒绝。虽然于她而言,她一点都不稀罕。 其实早在辽东的时候,当萧沥与她说起阚娘子和那个少年早衰的孩子时,阿齐那就劝诫过她了。 让她不要与阚娘子他们有所接触。 那时候她只当是随随便便一句话,还不明白其中深意,哪能料想到终有一天切切实实降临到自己头上。 母亲,姐姐,都是被她拖累的。 外祖父让她不要随意走动,何尝不是想保护她? 阚娘子想要她做什么?这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顾妍埋首闷进锦被里。 那边李氏急着让人给魏都递了帖子去,她知道光靠顾崇琰给镇国公递帖子人家是不会理会的,关键还是得要看魏都这里。 顾妤听闻顾婷出了点状况急急地赶紧过来,还未进门便问:“三伯母,婷姐儿怎么样了,有没有事?”眼眶迅速红了一圈,哽咽道:“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李氏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回答应付顾妤,顾妤讨了个没趣,讪讪然地扯了扯嘴角。 李氏懒得理顾妤,某些人情就得高嬷嬷帮着来做。 给顾妤请了个礼,高嬷嬷便道:“多谢四小姐关心了,六小姐的情况有点不大乐观,太医说,还得去镇国公府寻能人,夫人正为此一筹莫展呢!” PS:感谢妖之呢喃、淡淡伊人、夏沁、耐心不好、milkie投的宝贵月票 元旦要来了,大家元旦快乐!!新的一年万事如意 第230章 只有她 顾妤总算觉得面子上好看了些,热络地对高嬷嬷感激一笑,悄声问起来:“伤得这般严重,竟还得请晏先生来?” “不是晏先生……” 高嬷嬷不大愿意谈论这个话题,李氏沉了脸又进内室去了。 顾妤对镇国公府的情况尤为关心,见状心里就跟猫抓挠似的,生怕自己错过所关心的一点一滴。 她拉着高嬷嬷说了许多好话,又道:“镇国公的二小姐萧若琳与我是好姐妹,在镇国公面前说得上话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与若琳说一声便好。” 高嬷嬷看不起顾妤这自命不凡的模样,说的自己好像有多么了不起! 和萧若琳是好姐妹? 若是以前,高嬷嬷或许还会信上几成,现在可是一分都不信了。 她以为自己这公主伴读是怎么来的? 先头是谁多此一举,挖了坑自己跳进去?要不是有夫人帮着担待,顾妤现在早已名声扫地,成了和地痞无赖蛇鼠一窝的官家小姐! 帮着牵线搭桥的活儿还是高嬷嬷来做的呢! 顾妤前头活生生把金氏得罪了个彻底,萧若琳的心得有多宽哪,还去理会她? 舒坦几天,尾巴就翘起来。哎呦,快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逞能好歹还得有点真本事啊,跑她这儿显摆! “这样啊……”高嬷嬷不动声色,笑容讳莫如深。“那可真是太好了……其实这事儿也不是得看镇国公,主要是萧二夫人。” 顾妤的脸色蓦地有些发僵。 高嬷嬷拊掌笑道:“四小姐与萧二小姐这般熟稔,若能帮传个话就再好不过了,萧二夫人看在您的面子上,定然倾力相助。” 顾妤就只是干笑。 她不过是想从高嬷嬷这里打听些事情,随意客套客套的。 李氏都一筹莫展的事,她能做什么呀!何况,金氏都恨不得弄死她……谁吃饱了撑的还往人家跟前凑。 看高嬷嬷的目光,顾妤不自在地便后退两步,硬着头皮说:“若琳先前忙。有些日子没联系我。我先去给她写封信,问问情况?” 嗬!这就是好姐妹! 高嬷嬷淡笑道过“多谢”。 嘴边明澈洞察又讥诮的弧度,让顾妤羞愤地几欲抢地而死。 她跑人面前来丢什么人哪! 悻悻然转了个身,顾妤终究是什么东西也没有问到。 高嬷嬷冷笑声“不自量力!”。便着手差人去催促结果。 负责牵引李氏和魏都两头的人是王嘉。他现在是魏都手底下第一得力人。魏都却让他负责了李氏一个深宅妇人身边的琐碎日常,可见魏都对这个妹子有多么看重。 为此,王嘉不敢有丁点怠慢。 一方面是遣人从镇国公处下手。一方面怕人家不配合,又动用了东厂的关系。魏都如今接手东厂,王嘉要调用起来十分方便。 顺带又亲自去给魏都报备。 而此时的魏都正在宫外的宅子里头,听着丝竹管弦,品着美酒佳肴,又有一干舞姬扭动着妖娆的身姿,香风阵阵。 身边坐着的是奉圣夫人靳氏。 像魏都坐到了这个位置,除却那群老顽固,有的是人想与他结交攀亲,连成定帝都要听他的话,在宫里他完全可以横着走! 但看多了四四方方的殿宇楼阁,宫外头的东西就显得更加新鲜有趣,有事没事魏都就会往宫外来。 靳氏看看魏都的气色,斟了杯酒推递到他面前,扬唇笑道:“最近精神看起来很不错哪,红光满面的。” 宅子还是当初成定帝赏给靳氏的,二人是对食这一点不是秘密,魏都也丝毫不用忌讳。 仰头将美酒一饮而尽,他啧啧叹道:“还有更不错的,你要不要试试?” 靳氏闻言娇嗔,斜睇妩媚一笑,风情万种。 魏都不动声色又添了杯酒。 “前几日小子不是忍不住了,又让你进宫?”一双桃花眼微眯,他挑眉挥手,原先热闹的厅堂顿时安静下来,舞姬乐师纷纷退下。 靳氏见状不由窒了窒。 小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是我乳大的,对我最是依赖了,也极听我的话,叫我进宫有什么大不了的?”靳氏耸耸肩。 她分明年纪不小了,看起来却风韵犹存。 魏都沉默下来,靳氏笑笑说:“张皇后是得心啊,他也喜欢,新婚燕尔的,粘着腻着在一起,还能想起我来,你该庆幸他这么看重我!” 靳氏是成定帝乳娘,成定帝从小跟在她身边,养成了习惯,连长大了都几乎离不开她。 魏都知道这是好事,靳氏越得宠,他的机会和底牌就会越大。 他闭了闭眼,“郑淑妃有孕差不多三个月了,胎坐得稳,张皇后管得勤……那女人防我如蛇蝎,处处在小子面前给我下眼药!” 张皇后不喜欢魏都,从还未进宫为后起便已如此,现在成了东宫皇后,本事就愈发大了! “前几日小子去坤宁宫找她,她正在读一本传记,小子问了句是什么,她就说是《赵高传》。”魏都嗤笑不已,“这是拿我和赵高相提并论呢,还一副慨然大义模样,引经据典,数说我的不是……” 先有赵高蚀害大秦基业,今有魏都危害大夏江山,大夏的百年基业,不可毁在阉人的手里,不可毁在皇上的手里! 张皇后义正言辞慷慨激昂,成定帝手足无措,一时无暇应接。 与他说江山,谈社稷,那是白费力气!笨女人还看不明白自己是嫁了个什么人,还做着辅佐明君的美梦呢! 成定帝。腹中草莽,无能第一! “难怪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这么奇怪……”靳氏喃喃低吟,却又笑了,“那正好,她越是这样,就越将人往外推。” “郑淑妃肚子里那个你就别操心了,段氏方氏刚刚才入宫,不会这么早动手,张皇后要做她的贤能人就让她做,这个恶人。我来便是。” 话中的笃然让魏都一怔。旋即问道:“你要回宫了?” 靳氏掐指算了算:“好几个月了,是时候该回了……” 魏都喜上眉梢,亲自给她斟酒,二人一同共饮。 等王嘉来通禀时。靳氏已经微醺。魏都让人将她扶了下去休息。 他喝了酒。面颊微红,眼睛却格外明亮,王嘉又说了顾婷的事。魏都闻言便大骂“蠢货”,“她娘是个明事理的,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无能的女儿!处处闯祸不说,尽给人添麻烦!我难道成天这么空,要跟在她后面擦屁股?” 借着酒意,难免有些情绪化的发泄,王嘉不好评价其间是非。 然而私心里对这位顾六小姐,同样是十分的不屑和无奈。 千岁这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摊上这样一个外甥女……上世也是亏了千岁,这位顾六小姐成了成定帝的顾德妃。大概是天生缺心眼,不想着怎么搏帝宠,却成天在宫里打着九千岁的名号耀武扬威。 要不是李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千岁都想送她上路了! 给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可还数得过来? 与其浪费这些闲工夫去培养一个注定不成器的棋子,倒不如多花些精力到别的东西上。 “千岁,有些话是属下僭越了,但属下不得不说!” 王嘉忍不住道:“以顾六小姐的心智,搁在宫中恐怕是不合适的,以后这种情况定然比比皆是,碍于李夫人那儿,您又不好推脱,倒不如直接切断。” 王嘉是知道魏都无奈的,两世在他手下,王嘉自认比其他人都要理解魏都。因为对李夫人有愧,想着给李夫人补偿,所以爱屋及乌对这个只会惹祸的小外甥女格外包容宽厚,处处护着。 可对方若是个明白事理的,那也就罢了。人家将千岁的保护当做是理所当然,哪一天千岁要是不管她了,说不定还要指责他一句薄情寡义! 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掏出去的真心都被狗吃了,喂不熟的白眼狼,弃了正好。 魏都深深吸口气,淡淡道:“以后再说。” 王嘉顿感失望。 再厉害的功夫都有罩门,再强悍的人也有弱点,而李夫人,恰恰便是千岁的软肋。 王嘉只好道:“已经让人去打听了,但是没有消息,镇国公那里也没有回应。” “合该的。”魏都笑笑,“那个老匹夫,根本就看不上!” 他拧眉沉思了一下,让王嘉在厅堂里候着,自己却往内院走。 僻静的庭院深深,四周种植了许多树木,大白天也是阴森森的,没人走动。 院墙边上放了一排盆栽,里头种的是一种奇怪的草,只有黑白两片叶子,黑色浓暗如墨,白色晶莹似雪。 魏都顿住脚步看了眼,就往院内去。 身形宽胖的婆子在院子里煮药,拿了把蒲扇仔细看着火,见魏都进来,赶忙站起请礼,“呃呃啊啊”比着手势。 不用猜也知道,是问他怎么到这来。 魏都不耐烦地挥手,“让你主子出来。”而后径自前往一旁花厅。 哑婆不敢怠慢,擦了擦手就去请阚娘子。 蒙着面纱的女人袅袅婷婷走过来,若不是看她外露的额头上皱纹迭起,只怕还以为女人芳华正茂。 “千岁。”阚娘子俯首行礼。 魏都一瞬不瞬盯着她瞧,良久了才问:“再严重的伤都能痊愈,已经断了的肢体还能复原?”桃花眼眸深处依旧是浓浓的质疑。 “只要仍留有一口气。”阚娘子道。 魏都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太虚了得,我就没听他夸下海口,就凭你?” 语气十分轻蔑不屑。 阚娘子却也不恼,“千岁若是不信,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从原先的西城民居,乔迁到而今御赐的宅子里,这其中,若没有魏都的庇护,阚娘子早便泄露了行踪,任由人捉了去。 据说前两日她的旧宅子还被西德王的人手翻过…… 动作真是快! 她往魏都的腰际瞅了眼,面纱下的笑容莫测高深。 魏都就是个太监,权势钱财都已经有了,却终究不是个完整的男人。 他算是幸运的,进宫的时候刷了点小手段,刀子匠只切了他一颗囊子,保留了另一颗。 但那又如何?比起正常人,他依旧不堪入目。 自从萧泓被顾修之踩碎了一颗,却奇迹般地复原时,魏都就上心了。 萧泓本该落得和他一样的命运,但又能恢复过来,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也可以? 李氏差人来问,那日给萧泓诊疗的大夫究竟是谁。其实不用镇国公或是金氏相告,魏都查了这么久,当然有了眉目。 据言是个驼背的老婆子……也是那个曾经在宫里出现过,参与了诊治太皇太后的老女人。只是当时所有的风头都被晏仲一个人担了去,那个婆子就如此悄无声息湮没在了人堆里,毫不起眼。 阚娘子是魏都找来的。 哑婆一度鬼鬼祟祟地在镇国公府周边蹲点,打听萧泓的情况,打听那日从国公府出来的老婆子……魏都就觉得不对劲了。 顺着哑婆找到阚娘子,是意外之喜。 太虚道长曾在宫中混得风生水起,阚娘子是他的结发妻,哪怕太皇太后的换魂,都是阚娘子一手造就。 可现在,太虚那个胆小鬼找了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却留着女人孩子在外水深火热地挣扎…… 魏都嘲讽地笑笑。 他已经成了阚娘子可以倚靠的最后一点资本,量她也不敢欺骗。 “女人,你要让我信服,首先就得拿出点实力我瞧瞧。” “千岁。” 阚娘子蹙眉,“我说过了,这不是眼下的我有能力办到的,巫族几百年来才出一位大祝,那位也是因缘际遇最近将才荣升……当然,配瑛县主功不可没。” 顾妍…… 魏都眼睛眯了眯。 阚娘子要是之前说这个,魏都定是一笑了之的,不过最近想通了点事。 因为长了和宁太妃十分相似的容貌,顾妍得到方武帝的垂青,而宁太妃与巫族的关系十分密切。那日和驼背婆子一起进慈宁宫的,除却晏仲,顾妍亦有一份。 这个小姑娘身上,其实有很多隐秘。 他又想起先前的大动干戈,“其他人呢?嘉怡郡主,或者凤华县主?” 阚娘子肯定地摇摇头,“只有她。” PS:感谢甜蜜蜜的、淡淡伊人投的宝贵月票 第231章 添妆 只有她,是阚娘子所需要的人,也只能是她,能让自己在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有这个可能帮魏都恢复还原。 而若是换作其他任何一个,俱都没有可能! 阚娘子需要顾妍来延续灌溉自己儿子的生命,而魏都则需要她来帮助自己成为一个正常的男人,这就是所谓的互利共生。 魏都闭了闭眼,“我知道了,你就安心等着吧。”又想起顾婷那茬事,便说:“你现在跟着王嘉走一趟,我外甥女的手被人咬了口,你去看看,有什么法子补救。” 短期之内想要再找出那位大祝,已经是不可能了,人家早已经离开京都,哪儿去了行迹无踪。 阚娘子受魏都庇佑,当然对他唯命是从。 等去到顾宅时,不由怔了怔——顾宅的隔壁,便是西德王府。 西德王府和顾家的恩恩怨怨在京都不是秘密,阚娘子这才想起来,魏都的外甥女,其实和配瑛县主是亲生姐妹! 她急忙将面纱拉得更起,戴上了兜帽,整张脸压得低低的,匆匆拐进角门。 先前在柳宅的时候就吃过亏了,而西德王府比起柳府守卫更森严,光说西德王短短两日能找出她先前的藏身之地,将老窝给翻了,就可见他的实力。 阚娘子再不敢冒一点点风险。 由着高嬷嬷亲自带去了顾婷的院子,直到了房里看过顾婷伤口,连阚娘子都不由皱眉。“伤得太重了些,我是能想法子接上,可受伤的地方,会有一定的畸形。” 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李氏本打算着,顾婷这只手势必是会废了的……骨骼畸形,总比缺了根手指好得太多。 李氏连连道谢,请求阚娘子尽快给顾婷治疗。 阚娘子不由看了她几眼。 紧张孩子的心情,她们其实都一模一样……可怜天下父母心,阚娘子没由来地对李氏有些怜悯和同病相怜。 为了孩子,其实她们什么都愿意做。 阚娘子窒闷了一会儿道:“其实也并非不能够不留痕迹……”见李氏蓦地双眼发亮。她却自知失言地打了打嘴巴。“瞧我这说的是些什么,夫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这个时候说了这么一句似是而非的东西,又跟她说别放心上! 给了一颗甜枣,就立马打一巴掌。李氏会甘心? 可她直觉。阚娘子的目的并非金银钱财。不由眯了眯眼。“娘子既是我大兄请来的,定是大兄信任的,对我也不必拐弯抹角。” 阚娘子打定了主意缄默。“夫人还是问千岁吧,我着实不好说。” 竟顿在了这里不再继续。 李氏脸色阵阵发黑,确实是让高嬷嬷亲自跑了一趟。 魏都回头便寻了阚娘子,冷冷笑道:“怎么,还想通过别人来给我施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在千岁眼里,我自然什么都算不上。” 阚娘子淡然地笑,“千岁可以等,我却是等不及的,我的孩子,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 “李夫人不难理解我的感受,设身处地想,她也仅仅是想自己的女儿能够康复。”阚娘子款款直说:“殊途同归,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魏都若有所思。 顾妍被这么圈禁了两天,除却自己的院子,便也只能去见见柳氏或是顾婼,每每出房门,卫妈妈皆寸步不离,另外也会跟几个婆子和丫鬟。 她不喜欢这样大张旗鼓,但这次外祖父却异常坚决,竟是半分都没有松口。 顾衡之得了空来她这里时十分纳闷,说她怎么就跟被关起来了一样。 行为举止皆都受制,可不跟被软禁了似的。 顾妍很无奈,她其实觉得外祖父太过谨慎,然而连母亲和姐姐也同样赞同,顾妍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柳氏和顾婼上回的事故到底还是给了他们警醒,不要太过大意。 等到了中秋佳节,一应人情往来过后,无非就是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这是顾婼在家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之后她也要为人妻,为人妇,那便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因为中秋过后就是顾婼与纪可凡的婚期,而在婚前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因此这回柳建文明夫人和纪可凡都没有来。 人月两圆的日子,柳昱的兴致看起来却不高。 晚宴是设在庭院里的听风亭,这里地势高,视野广阔,抬头便能望见藏蓝色天幕上的那轮圆月。 顾衡之贪嘴,偷偷尝了一口桂花酒。然而他的那点酒量,其实也就是个一杯倒的,酒品居然还不怎么样。 醉了之后就拉着顾妍说要摘天上的星星,还伸出手丈量了一下,说要做一个那么大的月饼,一定要是蛋黄莲蓉馅的,里头的蛋黄和天上的月亮一样等等。 顾妍哭笑不得,赶紧让人准备了醒酒汤给他喝下,带回去休息。 柳昱让两个孩子都先回房,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和柳氏好好谈谈。 这种严肃的神情,顾妍直觉是有什么事,而顾婼看起来也恍恍惚惚的,心不在焉。 柳氏额上的伤在精心调理下恢复地很快,结了痂,涂上晏仲配置的药膏,渐渐变浅变淡。 等顾妍和顾婼离开了,柳昱才瞧了眼柳氏,随手拿上一只金黄饱满的月饼。 上头用模子按出来缠枝金桂,新鲜出炉还热气腾腾的,一股甜香扑面。 “这是什么馅的?”柳昱问。 柳氏沉默了一下才道:“缠枝金桂的是五仁馅,丹凤合桃的是蛋黄莲蓉。云开明月的是枣泥豆沙……还有金华香腿,湘莲桂子。” 柳氏的厨艺极好,做些月饼也不成话下,面前摆着的,都是柳氏命人做的,馅料还是她亲自调配。 柳昱张嘴咬了口,甘香可口,风味纯正。 可嚼着嚼着,又觉得嘴里百般不是滋味。 他垂首盯着面前酒盏中的桂花酒。 澄澈的酒水里,映着圆月。 柳昱忍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他喜欢什么馅的?” 柳氏不由微滞。 他便恨恨道:“玉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别告诉我,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以前的事都忘了!” “要是记不起来了。你就去问问婼儿。问问阿妍。再不行就我来帮你回忆……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要重新开始!” 他怒得拍案,对上柳氏沉静的脸色,真想撬开她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都说做父母的。都是上辈子欠了儿女的,这辈子来为他们当牛做马操不完心。 柳氏这个女儿,他就从来没放心过。 错过了她的成长,是柳昱的遗憾,柳氏遇人不淑,也是他的一块心病。 女子最美好的韶华给了一个渣滓,柳昱怎么想怎么心中愤懑不甘。 好在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能带女儿脱离那个地狱,是柳昱觉得这个残生里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可是看看吧,这个笨女儿! 他直直摇头,起身负手站在亭角,极目远眺,根本不愿看她。 晚风吹得他衣袂飘飞。 柳氏低唤“父亲”。 他不理会。 这些时日柳氏受了伤,顾妍则被柳昱“关”了起来,一切都是顾婼在帮着忙前忙后。 可她一个待嫁新娘,哪能面面俱到?柳氏便让唐嬷嬷去协助她。 若只是协助倒也罢了,她却能通过这个便利,给顾家送去了中秋的节礼,作为往来,他们当然也要还礼,上门来的竟还是顾崇琰身边的长随! 顺道给带来了顾婼的添妆。 柳昱还记得那一匣子红宝石蝴蝶头面,鸽子血红鲜艳极了。 作为一个父亲,给自己女儿添妆当然无可厚非,可顾崇琰也不想想,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 顾婼早就不是顾家的人,顾崇琰做这些还能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为了哄骗柳氏,想要趁此机会死灰复燃! 或许是他想多了……若顾崇琰是个君子,那就当是他柳昱小人之心! 但他一点都不想冒险去尝试……十多年夫妻,顾崇琰当然知道,柳氏是如何的容易心软。 万一……哪怕是万一的机会,他也绝不容许! “世上的好男儿都绝种了?还是就只剩这么一个了?” 柳昱抚面痛心疾首,“你可真是给我长脸,非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旁的就罢了,这事却是没得商量! “父亲……” 柳氏低喃。 父亲的目光,如寒冰利刃,刀刀刺在心头。 “你明不明白?”柳昱长叹,“玉致,你不要糊涂!” 柳氏道:“父亲,他救了我,也救了婼儿,我感激他……” “那又如何?我已经替你还了,谢礼送上门了还不够吗?非要你多此一举?” 柳昱冷嘲:“感激和心悦是两码事,你活这么多年,莫不是还没弄懂?感激代替不了怨怼,也抹平不了曾经……” “我都知道!” 柳氏疾声打断,抬起头,望进父亲一双清亮愤怒的眸子里,“父亲替我做的,我都理解。我应当怎么办,心里自然有数。我虽然是个弱质女流,最基本的尊严和骨气尚有,该有的理智也都有!我十分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柳氏无奈闭上眼,“父亲,我们之间,总是要做一个交代。” 当年不明不白,让顾崇琰吞下哑巴亏,柳氏甩手走人。 自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先前顾崇琰是出于什么原因帮她柳氏并不清楚,但她至少很理智很清晰,并不曾迷失。 柳昱替她送去的谢礼是柳昱的份,她送上节礼只是要与他做个了断。 柳氏并不是个知晓大道理的,她一根筋,求只求坦荡磊落,无愧于心。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便是错的。 顾崇琰帮了她和顾婼,这是不争的事实,顾崇琰弃了他们母子三人,这也是曾经的过往。 有句话叫往事随风,从大理寺判下义绝书时起,她就决定好了,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她不想要欠了顾崇琰的人情…… 何况她若真想首尾苟合,至于光明正大地走大门路子? 顾三爷现在的妻子,是魏都的胞妹,顾家现有的辉煌,李氏功不可没。 顾崇琰什么人,柳氏都看明白了,他不会舍得李氏给他带来的好处,而她自认自己也还没有那么贱,非要巴着一个人不放。 她有女儿,有儿子,有父亲,有兄长。 往后的日子,不是非要有人相伴。 顾崇琰送上顾婼的添妆,柳氏虽然惊讶,倒也没有多少触动。 无论如何,婼儿都是他的女儿。 合该如此。 柳氏幽幽看向柳昱,“父亲,我有分寸……” 湿润细亮的眸子,柔软,却又坚韧。 顾妍挽着顾婼漫步踱回院子,月上柳梢头,十五的圆月格外明亮,周边一圈光晕明朗,层层递推,染了七彩。 她感慨道:“以后再要这样的机会恐怕就少多了。” 顾婼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缄默不言。 “姐姐怎么了?”顾妍停下来看她。 这段时日她闭门不出,其实许多事都不知道。 顾婼看起来烦恼又纠结,像是立在一个十字路口,茫然无措不知该选择哪条路。 她握紧顾妍的手,指尖却是颤的。 “他给我添妆……阿妍,他竟然差人给我添妆!”微红的眼眶里,那双明眸隐含触动。 有没有这样一种人,你分明下定了决心要恨、要厌,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铁石心肠,却发现其实恨意根本没有你所想象的浓烈。 有没有这样一种人,你明明十分了解他的秉性,反反复复对自己暗示着、警戒着,要小心谨慎莫要掉入圈套陷阱,却还是额外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兴许人家已经改过自新。 有没有这样的人,让你既恨又敬…… 顾妍不知道,两辈子下来,她已经无感了,或许她骨子里像了顾崇琰的,能硬得下心肠寡淡薄情。可顾婼不一样……她随了柳氏,同样足够心软。 缓缓放开顾婼的手,顾妍淡淡地笑:“所以呢?他给姐姐添妆,那又如何?你喊了他十多年父亲,这一点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顾婼蓦地一愣。 “不给你添,你会觉得理所当然,记得捎上你一份了,便要感激涕零?”顾妍直直望进她的眼里,“姐姐,你是这么想的吗?” PS:昨天去了趟医院,没赶得及回来,明天再给大家双更补上,抱歉 第232章 回不去 是这么想的吗? 顾婼其实自己也搞不明白。 大约是新嫁娘总会不自主地忐忑焦灼、忧虑劳思,因而对待凡事亦变得格外敏感。 以前张祖娥待嫁时,顾婼也曾想过,哪一天自己也快要出嫁了,会是什么样的……终究是不曾身临其境,不能体会到个中苦乐酸甜。 顾婼指尖冰凉,手儿颤颤的。 “我……我不知道。” 顾婼如实说,懊恼地抚上前额,“那天我吓坏了,娘亲一直在流血,我六神无主,是他安慰我,叫我不要怕,还说……凡事有他。” 顾婼自小懂事,很少让人操心,顾崇琰大概是知道长女的乖顺,通常不如何教导关照她,起码在顾婼有限的记忆里,这样来自父亲温暖关怀的话语少得可怜。 乍一听闻,就觉得鼻头发酸,眼泪流得更极了。 她没说话,顾崇琰也没说,她只听到他长长的喟叹了一声,既无奈又感伤。 顾婼的心里就像是霎时缺了一块,酸疼得难受。 顾妍始终沉默。 大致却能想象出顾崇琰那副满怀愧疚又心疼不已样子…… 近在眼前的真实,也不可避免的虚伪。 头顶着清辉,月华如水。 “我们离开顾家的那一天晚上,月色可没有这么好。” 顾妍仰起头看,“那晚天上都阴沉沉的,一点儿亮光的都没有。闷得让人觉着十分压抑……” 声儿淡淡,如忆往昔。 顾婼浑身一震。 顾妍说的是他们被驱逐出家门的那一天…… 外祖父早了两日将顾婼从顾家接出来,因此她并不曾真正体会到那日的情形,可是当母亲阿妍和衡之去了客栈,看到母亲衡之面如死灰,还有妹妹脸上高肿的掌印时,她根本不难猜测想象。 锥心蚀骨的痛,她也不是没体会过。 被自小视若神明般尊敬爱戴的父亲利用背叛,被生活教养的家族抛弃放置,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受难。哪怕有一点点自尊自我。顾婼也无法无动于衷。 当时恨透怨透,心如止水,可为什么现在被翻出来,她却是隐隐带了一种宽恕的心态。 其实某些东西。从再见顾崇琰的那一刻起便无声滋长。 她会想父亲为什么不要他们了? 也会想他是不是后悔了…… 直到那匣子送到自己面前。某些被埋得极深的情感。就如打开了闸门的水流,倾泻而出,愈演愈烈。 “是什么?” 顾妍突地问起:“他给你送什么东西来了?” 顾婼讷讷说:“一套鸽子血红宝石头面……” 话音才刚落。就听到了低笑声。 “鸽血红啊,手笔确实不小了。”顾妍收起一缕鬓边碎发,掰着手指细算,不经意地喃喃说道:“前头顾家落魄到那种地步,现在一个户部宝泉局的司事,竟也能拿得出鸽血红了……这得是多少年的俸禄总和啊……对姐姐,他确实是有心了。” 顾婼脸色倏然惨白。 顾家中落,平地而起,是靠着谁才有的如今风光繁华? 那套鸽血红的头面,足需上千两,顾崇琰一个司事,足以担当得起? 他真能什么都不管,只将自己积蓄拿出来给顾婼添妆? 念头一闪而过便晓得不可能了…… 夜风阵阵,微凉,像是直往骨头缝里钻,冷得发颤。 顾婼直觉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升腾起,冻得肠胃痉挛,恶心上涌。 顾崇琰,居然拿李氏给予的东西,给她添妆! 她眼里所谓的诚意和关怀,俱都带上了李氏的影子! 额角鼻尖沁出薄汗,顾妍轻轻挽住顾婼的手,往院子的方向带。她全身软绵绵的,如同傀儡般任由顾妍牵着走。 挽着的那只手臂紧紧绷着,足见她的压抑和忍耐。 人哪,就是如此。 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怖。 爱和恨之间的相依相生难分界限,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种纯粹的厌憎呢? 因为那个人是父亲,因为他们之间有那样一份磨灭不了的骨肉血缘亲情,所以顾婼会心软,会纠结矛盾,会疑惑苦恼自己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他。 但如果对方是李氏的话,一切就霎时变得简单容易多了。 这个半道杀出的女人,改变了他们原本可以十分平静安宁的生活,因为李氏,他们心中有无数数不清的小疙瘩和委屈苦楚,难以磨灭。 相较起来,其实恨比爱更加难忘,顾婼没办法接受一个她讨厌的人!这是她的骄傲和任性。 顾崇琰拿着李氏的钱财给顾婼添妆,这就是心意! 若是这种心意,不要也罢! “姐姐,一切都已经变了。”顾妍轻声说道。 她们不再是顾家的小姐,除却姓顾,她们与顾家再无半点干系。 他不再是她们的父亲,他是顾家的三爷,是李氏的丈夫! 真的已经变了…… 身边的人没有答应,顾妍也不再多言。 送至顾婼的院子前,她慢慢松开了手。 月光下,顾婼的皮肤雪一样苍白,眼眶微微泛红,隐含泪意。 她忽然伸手抱住顾婼,紧紧地抱着,双手收得很紧。 顾婼僵直着身子。 上一回顾妍这样抱着自己,是她发现顾崇琰想借她给母亲下毒。 她被欺骗、被利用,她痛不欲生,她瘫软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嚎。 而这个小姑娘,伸开了她的双臂,用她瘦弱细窄的肩膀,紧紧地、紧紧地抱着自己,跟她说:“姐姐,你还有我们的……” 还有阿妍,还有衡之,还有母亲…… 她并非一无所有。 并非除了父亲,她再没有敬仰和依靠。 顾婼潸然泪下,许久,这才低声轻唤“阿妍”。 顾妍点点头,等着她的下文。 她却问道:“我们都已经回不去了……对不对?” 过往烟云,说得轻巧,可又有几个人能够轻易做到。这世上哪来这样多所谓的执念。 顾妍学了两辈子,依旧还是不合格。 王府的中秋过得不尽兴,隔壁的顾家同样也没好到哪儿去。 顾婷先前被老狗咬了口,牙齿深深嵌入肉中,顾婷一连几日高烧不醒,神志不清,甚至被郭太医断言可能是染上了疯狗病。 李氏再没功夫去管别的,就守在顾婷身边看着,一连过了好几日,才算退烧下来,郭太医这才说往后已经无碍。 李氏长长松口气。 顾婷的小指骨被贺氏咬得摇摇欲坠,掌骨缺了一大块肉。虽然有阚娘子给她接住了,也在慢慢愈合之中,然透过厚厚的纱布,依旧可见那处深深的凹陷畸形。 顾婷醒来后日日以泪洗面,扬言要将贺氏碎尸万段。 李氏虽然气闷,这时候也懒得劝她——她必须让顾婷好好反省,改一改这个急躁的坏毛病。反倒是顾崇琰顺势扮演起了好父亲的角色,耐心哄起女儿,并且保证会给贺氏好看。 休书一日未下,贺氏好歹还是顾二爷的妻,顾崇琰既然答应的顾婷,便一定要说到做到。 顾崇琰为此和顾二爷争执过几回,还是顾老爷子出面调的停。 “贺氏已经疯了,现在一只眼珠子也跟着被婷姐儿戳瞎,她已经是个废人,疯疯癫癫对你毫无影响,这已经是最大的报应了!”顾老爷子冷声说道:“别说我不讲理,贺氏好好的呆在竹林木屋,要不是婷姐儿跑去那里,哪会出这种事?” “父亲什么时候这么通情达理?”顾崇琰瞄了眼端坐的顾二爷,勾唇讥笑:“贺氏既已疯癫,留着还做什么?合着婷姐儿一只手就这么白搭了?” 又看向顾二爷道:“二哥也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啊,贺氏还有三丫头给你添了那么多乱,你竟还护着!” 顾老爷子容色一凛。 顾二爷淡淡道:“我现在把她交给你又如何,难不成你也要剁了她一只手?” 顾崇琰当即啐一口,狞笑:“她两只手都抵不过婷姐儿!我自然得让她好好吃点苦头。” “顾崇琰!”顾二爷拍案,“她是你嫂嫂,也是你的表姐!” 贺氏好歹还是顾老太太的侄女呢,与顾崇琰可是表姐弟! 顾崇琰蓦地微愣。 顾二爷要是不说他可都快忘了…… “二哥啊二哥,这么个疯女人,你何必还留着呢?要是我,直接休回去得了,省得丢人现眼。”他啧啧称叹,又是恍然:“糟糠之妻不下堂,二哥想必也是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吧!” 越往后说越是难听。 顾崇琰早已在顾家挺直了腰杆,言辞之间丝毫不用多加避讳,明嘲暗讽顾二爷早已成了他的一大习惯。 顾二爷脸色铁青,“即便要处置,那也是我的事,和你三房没有干系,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你就尽管拿出来!” 语毕便是拂袖走人。 顾崇琰不屑,顾老爷子却是冷冷看向自己三儿子。 翅膀硬了,就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就是顾崇琰最大的败笔! 然顾崇琰没这个心思应付老爷子,更没功夫听他讲大道理,转了个身就去照着自己的法子来,在顾婷面前可算狠狠长了一回脸。 李氏充耳不闻,她现在只关心顾婷的手指该如何痊愈。 自高嬷嬷去问过魏都,李氏就一直在等,左右终于等来了结果,却让她狠狠大吃一惊。 第233章 怪物 怪诞、荒唐、难以置信。 李氏确实愕然,将婷姐儿复原的关键,竟会出在顾妍身上。 曾经站在自己面前,李氏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丫头,现在却早已不能用常理忖度相待,而最奇特的是,在这个丫头身上,竟还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东西。 其实也并非没有听闻过,不过她不能将之与顾妍相联系起来。 但既然顾妍是她的目标,李氏并不介意陪她玩玩。 婷姐儿也万万等不起。 若是放在从前,顾妍还是长宁侯府的五小姐,那个毫无威胁的小姑娘,李氏随时随地都能将她搓圆捏扁,半分痕迹不留,可现在人家成了县主,住在守卫森严的王府里,李氏就算想插上一手,依旧机会难得。 如若不然,魏都何至于到了现在还迟迟不曾动手? 除却王府的护卫,萧沥还几乎每晚都去蹲点呢……根本不给人机会! 顾崇琰刚刚将徊哥儿哄睡着,就见李氏环胸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天上圆月若有所思。 清冷银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高贵而圣洁。 现在每每看李氏,顾崇琰都觉得不认识似的。 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娇柔妩媚小女人,有一天这样出尘绝艳……虽美则美矣,又高贵地令人望而却步。 顾崇琰顿住脚步,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氏转过头来看他,“东西都送去了?”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顾崇琰微惊,想起来她问的是什么,点点头道:“按你说的,都送了,总共四十件的红宝石头面,装着送到了西德王府,凤华县主那里。” 四十件的头面啊,镶着的都是上好的鸽血红,赤金打造。光是价值都到了两千两,就这么白白地送出去。还是送给已经和他脱离父女关系的长女…… 人家领不领情还不一定呢! 注定了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顾崇琰都觉得有点心疼,“送给她去做什么呀?西德王府难不成还缺了短了银钱了?凤华县主出嫁,柳氏能不把一半家当给她做嫁妆,这副头面。在人家眼里。说不定就是不值一提。还不如留着压箱底,将来给婷姐儿添妆。” “一套头面而已,我还是拿得出的。”李氏觉得他这是太小家子气了。 也许是从前穷过一阵子。所以现在看待这些东西,总要更重些,如此想着就微微释然。 顾崇琰依旧不解,“你这么做什么意思?还是没说啊。” 李氏反倒笑着问起别的,“嘉怡郡主送来的月饼好吃吗?” 顾崇琰心里突地一跳。 不自在地别过头,“说什么呢,你别想多了……她送节礼来就是为了感激我上回救了她的。” 如此说着,却不由自主暗暗咽了口口水。 那个月饼的滋味啊……着实难以忘怀。 搭救柳氏,或许是他一时兴起,可后来柳氏差人送来节礼的时候,顾崇琰还是好好得意了一把。 表面上看起来柳氏还是对他心如死灰,其实仔细想想根本不难发现,柳氏分明是对他有意的!否则何必在西德王明明已经送过谢礼之后,又来一次? 所谓的欲拒还迎,不就是女人最惯常用的把戏? 不过现在的柳氏比以前聪明了,她从前根本不会这个。 顾崇琰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正巧他也觉得,其实柳氏也不错。 比李氏好,也比从前那个懦弱胆怯的妇人更迷人。 顾崇琰没有隐瞒自己搭救了柳氏,因为他即便瞒了,李氏也会查出来。 到时让她心里存一个疙瘩,倒不如自己现在就坦白从宽。 他是怕了这个女人了……什么都要看她的脸色也罢,还没有一点点隐私! “我也没多想啊。” 李氏不在意地笑笑,“要是她不送节礼过来,我们哪来的借口给凤华县主添妆?”说着看了顾崇琰一眼,“你自己的女儿,你了解多少?” 顾崇琰答不上来。 默然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还能有什么?听话懂事,知书识礼,也倔强骄傲,不就那么回事吗?” 说来说去,也还是停留在表面。 李氏摇摇头,这个男人,根本从没用过心去感受体会理解过任何人。 “你大女儿,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口中说着讨厌和怨憎,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强烈,你只要对她好一点,她就会对你心软,还是会尊你如父,你信是不信?” 信或者不信……有什么关系吗? 他又不需要顾婼去做什么?何必急着挽回一份早已经不知丢去哪儿的父女情? 心里这般想,到底是配合着李氏说:“你说是,那就一定是了……她确实一直都十分尊敬我,这一点我是知道的。” “这就够了。” 够什么? 顾崇琰很难理解,有些受不了地蹙眉,“你究竟要做什么?即便我跟他们能冰释前嫌,那又如何?” 李氏却不打算说。 以她对顾崇琰的了解,要是他知道顾妍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还了得?日日都要往人家跟前凑吧? 终究,还是有些无法容忍……若非为了婷姐儿,她也不想顾崇琰再去招惹那几个人。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照我说的去做。” 李氏一锤定音。 顾崇琰紧紧咬住后槽牙,扯着嘴角干笑两声。 女人,到底是太聪明了不好。太自主了,也不好。 …… 顾妍回到房里不久,景兰便过来悄声与她耳语:“伴月姐姐说,大小姐将那只榆木匣子收进库房了,原先十分珍视宝贝的,这时候却连碰都不愿碰一下。” 顾妍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怎么相信,顾崇琰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改过自新……以顾家人骨子里的贪婪,要顾崇琰拿出这么一整套头面来,心里恐怕都要滴血了。 他不会做让自己不舒服的事,除非这件事能给他带来更大的好处。 谋事先谋心。 他们几人之中,唯有母亲和姐姐更容易入手,从她们切入,其实很容易能达到目的…… 可顾三爷要什么?李氏要什么? 西德王府有什么是他们都争相图谋的? 顾妍无心睡眠,将人都赶了出去。 屋里点着亮堂堂的灯光,她立于案前挥笔直书,默写着《道德经》。 老庄之道晦涩难懂,一贯不是她所喜欢的。前段时日住在舅舅那时,柳建文说她字写得不错,让她帮着抄写誊录书册,大多是些佛经道典。一遍遍写过,意外地让人能平息下心情,宁静致远。 偶有烦闷,便靠书写来平复心情,荡涤凡尘。 烛泪滴滴落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大块,茶盏里的水换了三壶,光线渐暗。 主子不睡,值夜的丫鬟也不敢睡,在外间打着瞌睡,时不时朝内室望了眼。 顾妍直到手臂酸麻难耐,这才终于停下来。 半刀澄心堂纸去了大半,面前的纸张叠了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着端正秀雅的簪花小楷。 她甩甩手臂望了眼更漏,就快子时了。 中秋也要过了。 依旧没有倦意,但这么熬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连外头值夜的丫鬟也不敢睡。 熄了两盏宫灯,屋子里陡然昏暗下来,雪白墙面上映着跳动的烛火。外间窸窸窣窣响起丫鬟躺到被褥里的声音。 她笑了笑,将毛笔放入了笔洗中。青花瓷冰裂纹的笔洗口不知何时磕了一个小缺口,屋子里光线暗,顾妍没注意,一不留神蹭到,指尖便是一阵刺痛。 甩了甩手,顾妍本想看看伤口如何,却见在烛光下,一道细长的伤口慢慢愈合,很快连丁点儿痕迹都不剩,只有指腹上残余沁出的一点鲜红。 顾妍大惊失色。 她仔仔细细翻找,却始终寻不到那个伤口。 莫名地想起上次在慈宁宫放血,腕子上虽后来包扎好了,然过了两日,再将纱布拆开,也是没有痕迹。 正常情况下的伤口,哪能愈合地这样迅速! 顾妍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狠了狠心,又在笔洗缺口上用力蹭了一下。这次的伤口比上回还要大,也更疼,立刻就有血珠子滴下来,落到笔洗乌黑的墨水里。 然而那个伤口,依旧在肉眼注视下,渐渐消失。 顾妍脱力般跌坐回圈椅上。 随后,又急匆匆去将笸篓里的银剪子拿出来。 指腹、手背、掌心、腕子、胳膊、大腿…… 一处处试过来,利刃一次次划过,剪子狠狠扎进肉里,她疼得满头大汗,紧紧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 然而再如何严重的伤口,到最后,都会变回细嫩雪白莹润无暇的肌肤。 她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可能? “砰。” 银剪子掉在了地上,外间又有动静了。 “小姐?”忍冬在外头问:“怎么了?” 她唤了两声,顾妍没理会,忍冬下榻趿上鞋子就要走过来。 顾妍感到脸上一片湿润,滴答滴答的水珠子落在手背上。 “小姐,您怎么了?”忍冬疾问。 “别进来!” 她现在身上的衣裳都染了血,虽然伤口愈合,但在划破肌肤的瞬间,依旧有血液沁出来。 满身都是鲜红,却寻不到一丝伤口……说出去也没人信吧? 怎么会……她怎么就成了这种怪物! 第234章 传承 今儿在外头的若是旁的人,此时只怕说什么也要进来瞧瞧,但若是忍冬的一根筋,便也只会听从顾妍的吩咐。 既然主子说了不许进,她也便直愣愣站在外头。 屋里没有动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极浅的抽气声。 “小姐?”忍冬又唤了遍。 顾妍忍耐了一下,按捺住跳脱到嘴边的呜咽说:“我没事,你出去!”复又深吸了口气,“到外头去,今儿不用你值夜。” 忍冬微怔,还想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唇终究是乖觉按着吩咐去做,抱着被子直接到了外头。 顾妍伸手捂住脸,有湿润的东西沿着指缝流出来。 这不是在做梦……可她究竟是怎么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 任是谁能知道——又不做粗活,也不舞刀弄剑,哪里容易受伤? 最近的一次……无非还是在太皇太后的宫里,阿齐那用匕首刺进她的腕子。 可她以为只是这么便结束了,以为只是因为阿齐那的原因……她从未联系到自己的身上过,也从没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 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抱膝将脸圈进手臂里,青石砖上的凉意一丝丝涌上来,冷得她浑身打颤。 直到有一只手掌慢慢放到头顶,安抚般一下下地轻拍。 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她。 顾妍抬头望过去。泪眼朦胧里看到一双沉静的眸子。 萧沥正一瞬不瞬瞧着自己。 “你怎么了?” 他蹲下与她平视,目光扫过素衣上沾染到的点点鲜红,又拾起扔在一边的小银剪子,蓦地沉默。 面前的小姑娘陡然瑟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稍许,又将自己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像是一只处于恐慌惊惧状态下的小兽。 “阿妍。”萧沥低唤,她一动不动,似是在紧紧盯着睡鞋尖儿,又像是目光放空不知看向了何处。 他移近稍许。顾妍突地颤抖。 萧沥不得不停下来。低声道:“你别怕。” 不知该怎么说,他却不想看她这个模样。 伸手用力将她揽住,不顾小姑娘的挣扎牢牢箍紧手臂,单薄的身体冰凉。他不由收得更紧。下巴抵住她头顶的发旋。喃喃说道:“别怕……没事的。” 笃然的语气让人莫名安心,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最薄弱的一道防线终于被彻底击溃。体无完肤。 顾妍抓紧他的前襟摇头低泣:“你不懂……你不会懂的!” 你不会明白,身体的这种变化让她有多么的惊惶不安。 她就是世人眼里的山魈魍魉,妖精鬼怪! 可她分明……什么都没有做! “我懂。” 萧沥握紧了她的手,“你连杀人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相信我,这没什么,别想太多。” 掌心指腹的厚茧刮过她幼嫩的皮肤,一点点地摩挲着。 顾妍不明白他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细想才知,她还未开始解释,他却好像已经了然于心。 顾妍抬起头定定瞧着她,满脸泪痕犹在,“你早就知道了?你其实一早就发现了是不是?” 她抓过那把剪子,对着腕子就要扎下去,萧沥眼疾手快拦住她,剪子刺进掌心,有鲜血顺着滴落下来。 顾妍倏然一怔。 “你别这样。”他面不改色:“会疼。” 顾妍要去看他的伤口,他不让,拔出剪子便放回笸篓里,随意抹了把,将手背于身后,淡笑道:“没事。” 没事?什么叫做没事? 这么明晃晃地扎进去,哪能没事? 他又不是她…… 忽的愣住,顾妍仰起了头。 萧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烛光下投了长长的影子,背着光,唯有一双眼睛极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忽然平静下来。 萧沥是翻窗进的,槅扇打开,窗外的风吹进,未绾的发丝微乱。 顾妍走近几步,几乎贴在他身前,淡雅清香闯入鼻尖,她目光灼灼,“我的这些不同,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萧沥微鄂,愣神间,右手忽的被人拉了出来。 满手的湿腻,还有东西顺着指缝滴落。顾妍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打量,他手心的伤口还在往外窜着血珠子。 “就是啊,本该如此的,怎么就不一样呢?” 萧沥默了默,被她拉到一边找了块干净的棉布包扎起来。 “我这儿没有药,你回去后自己上一遍。” 顾妍一错不错盯着慢慢洇湿开的血迹,萧沥干脆点穴止住了血,反手握住她,“在辽东,斛律长极拿出那一卷画出来时,我大概就有这个猜想……真正确定,是在皇上大婚那一晚,你从慈宁宫里出来。” 本来受伤的部位,不过短短时瞬,就已经消失地毫无踪影,萧沥大致便晓得了。 顾妍仔细回想他所说的画。 在辽东抚顺时,斛律长极带过来的画卷,绘的是完颜小公主。也是凭了那幅画卷,外祖父才最终肯定,完颜小公主和外祖母是孪生姐妹。 她还记得萧沥在看到画中人时的神情十分怪异。 顾妍等着他的下文。 萧沥叹道:“我母亲擅绘丹青裱画,许多宫廷老师傅都比不上。先帝有时会将画交给母亲装裱或者修复,我记得小时候见过一次。” 那时候镇国公府还没有在那场大战里折损,萧祺也还是国公府的世子爷。甚至欣荣长公主还没有怀上伊人…… “有一日母亲正在装裱修复一张旧画,我凑过去瞧了眼,与斛律长极拿出来的画卷一模一样,绘的是个穿了大红色骑装倚马而笑的女子,我问母亲这个人是谁,母亲便说,这是舅舅最敬爱的人。” 方武帝不司朝政,顽劣不恭,就像是个老孩子,萧沥一直以为他最敬重的人会是太皇太后。然而却是个看起来年轻美貌的少女。 哦。也不是少女了。 这张画的纸张都泛黄,有些年头了,说不定她还是和太皇太后差不多年纪的人。 “我没见过她。” 萧沥那时这样说,皱着眉努力回想。终究是没有半点印象。“不过她挺好看的。” 欣荣长公主便好笑地点了点他的额头。“你怎么会见过呢?我也不过是见过几次……不过,她是个很神奇的人。” 母亲第一次用神奇这种形容,萧沥似懂非懂。拉着母亲问为何。 欣荣长公主便只好说:“她看起来一直很年轻,岁月没有给她留下一点痕迹,若她还活着,现在应该还是老样子。” 萧沥思索片刻,“难道和戏文里唱的神仙妖怪一样,不老不死?” 欣荣长公主脸色忽变。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蹲下身轻轻拍着萧沥的头顶,语重心长:“孩子,这种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她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怪……” “她是人。” “和我们一样的人。” 萧沥伸出手拍拍顾妍的头顶,就像幼时母亲常做的一般。 她的头发又密又软,像是一匹极好的绸子。 小姑娘霎时睁圆了眼睛,受惊似的茫然无措。 萧沥说:“她是宁太妃,方武帝的养母,也是完颜部落的公主……那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总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这一点不足为奇。” 他忽的看向顾妍仔细端详。 几年前的东市,他纵马疾驰而过,她还是个在茶楼上高声惊叫的小姑娘,那时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眼,就觉得似曾相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面善的人不知几何,他未放心上,只过了一段时日陡然想起来幼时见过的画卷,又在元宵上遇见了她。 那个小姑娘,竟和宁太妃有几分相似! 大抵正是因此,所以他才在伊人为难她的时候帮了她…… 在辽东,斛律长极拿出那样一幅画,而看西德王躲躲闪闪讳莫如深,其实他是知道些什么的。 若说顾妍和宁太妃没关系,萧沥恐怕是不会信。 顾妍身上的这些变化,也许,只是一种亲缘家族之间的传递和继承。 “先前在你身边的那个巫医,也许是她做了什么……”萧沥如是揣测。 是啊,如果是阿齐那的话,定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阿齐那走了,留给她这样一种奇怪的能力,然后就走了! 这算什么? 如果是这种东西,她宁可不要! 顾妍掩面沉吟。 阚娘子想要对付她,母亲和姐姐无缘故遭到黑衣人的突袭,哪怕顾崇琰的莫名示好……其实都是为了她吧?为了她这种怪异的愈合能力? 其实外祖父也意料到了…… 正如萧沥所说的,这种属于部落民族神秘的传承秘术,不仅是完颜小公主会拥有,外祖母也可能会拥有的! 在这个世上,若还有人最了解外祖母的人,无非就是外祖父了。 差遣人整日守着看着她,几乎将她软禁,是不想别人天天惦记着,算计着……可为什么都不告诉她! 让她一个人猜,到现在的惶恐不安。何不干脆点直截了当! 萧沥低声说:“别怕,只要注意一点,这件事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只是他们几个还好,若是昭然天下,她不被当成妖怪,也要被处以火刑烧死! 顾妍苦笑,“萧令先,你即便要安慰,也该找个合理的借口……真的只要这样就行了吗?那我何至于现在行动受阻,而你又为什么会这时候在这里?”顾妍摇摇头,“你经常来吧?” 否则凭外头侍卫天罗地网的巡逻,他再本事,又能无声无息地闯进来? 不过是混熟了,人家才睁只眼闭只眼。 这些日子的安然太平,何尝不是他换来的…… 她无奈扶额,“其实你都知道的,根本没有这么简单。” 二人俱都沉默。 更漏里的沙子流尽了,外头有巡夜的婆子打起子时的更声。 中秋已经过了…… 萧沥抚了抚腰间,又站起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小野猫。 “无需想太多,现今只是权宜之计,会有法子解决的,你要相信王爷……也请相信我。” 他将一只黑色布囊拿出来放到桌上,“本来想趁中秋给你的,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但还是给你的好。” “早点休息。” 最后说完一句,便又回到窗边,利落地翻窗而出,消失在浓浓夜色里。 顾妍怔愣了好一会儿,拿起布囊解开系带。淡雅柔和的光芒倾泻而出,里头装的是一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这也算礼物吗?” 捧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儿,顾妍微微弯起唇。 “你要相信王爷……也请相信我。”萧沥这么说。 她信……她当然信啊! 除了相信他们,她还能如何? 一夜酣睡,次日终究还是去寻了柳昱。 柳昱正在研究着棋谱,斜眼瞅瞅她,愣了愣,“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他放下棋谱,重又拿了个杯子斟上一杯茶水,“既然来了,过来陪我下盘棋。” 顾妍坐到他对面,执白先行,一开始尚还可观,到后来却连续错失了几片。 柳昱不由看了看她,“今儿有点不在状态。” 顾妍干脆停住收手。 柳昱也不继续了,捧了盏茶慢悠悠地喝,“有什么想问的?” “您不是都知道了?”顾妍跽坐,双手置于膝上,不满道:“外祖父应该早些告诉我……一开始,我非常惊慌。” “我早点跟你说了,你就会有心理准备了?” 柳昱好笑:“阿妍,你到底还年轻,许多事不是你想当然以为的那样。” 她想说,自己已经活过一世,然而在外祖父面前,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算不上…… 顾妍闷闷不语。 “阿妍,这就是我所担心的地方。”柳昱低叹:“如你所见,我的眼睛天生如此,自小受过多少异样的目光?但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可你从小便是个正常的孩子,从未被当成过异类,突然间要你接受,这有点困难。” “那您就这样一直瞒着我?”顾妍抿紧唇角,“纸包不住火,我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突然间全变了?” 第235章 突破口 柳昱沉默了良久:“这话你却是不该问我,若说你而今是继承了你外祖母,可从前十多年相安无事……变化,无非是出在最近。” 他意有所指,顾妍知道他说的是阿齐那。 自从太皇太后慈宁宫里出来,她身上的能力就悄然“觉醒”了,只不过她自己没有注意,同样也没有人和她说。 柳昱眸色近乎犀利,“先前你不肯讲那晚上在慈宁宫里你们都做了什么,找晏仲给你做挡箭牌避免了风口浪尖这都无所谓,我也不深究……那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顾妍细想了一下:“那一天,伊人被诬陷,张皇后婚仪大乱,除非有太皇太后能亲自站出来指认,主持大局,会十分麻烦,我问阿齐那有什么办法救治太皇太后,她便说需要我的帮助……” 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顾妍将来龙去脉俱都说了一遍。 “其实都是阿齐那在念咒,我仅仅不过是提供了几滴心头血……”说到这里不由顿了顿,她想起那晚上紫阙镯的熠熠生辉,光彩耀人。 不由停住看向自己腕子,“是它?” 这东西是完颜小公主的遗物,还是部落供奉的圣物,千百年的传承下来,自有它的灵性。而所谓的觉醒,定有它的一份功劳! 柳昱也拉过顾妍的手臂端详。 那只镯子的大小刚刚好契合了她的手腕粗细,比掌骨要明显小上一圈。根本无法取下。 “当初是怎么戴上去的?”柳昱不由狐疑。 顾妍道:“方武帝不由分说给戴上的,事后我取不下来,便没放心上,现在骨骼身形都有变化,就更加拿不下来。” 她还试过要打碎它,然而这东西的硬度,竟然堪比钢铁,她由此更加一筹莫展。 要么,就干脆这只手掌剁下来! “等手剁下来,你就该是个废人了!”柳昱翻个白眼。皱眉沉吟。“紫阙这东西,存世的已经很少了,我走南闯北多年,也就见过一两次。自然。成色是没有你这个出色的……” 他站起身来。“据说真正的紫阙,分为阴阳两部分,长埋于地下。玉石通灵,阴实和阳实就会分开,你手上这个应该是阳实部分……” “那只要找到阴实部分就能取下来了?”顾妍一喜,旋即又摇摇头。 哪有这般容易的? 这半块阳实早不知是多少年前挖出来的,阴实部分要么现在还埋在地下,要么就已经出土不知所踪,他们要去哪儿找? 柳昱说:“紫阙因为数量稀少,就更有明文记载,尤其是你手上的那只,要寻根溯源并不困难,而且我现在已经有点眉目。”他看向了顾妍,“阿妍,你不用顾虑太多,有些事,总有我们在操心。” 顾妍不由微怔。 萧沥昨晚和她说:“你要相信王爷……也请相信我。” 心中像是陡然塌陷了一块,又酸又涩,连带着眼眶微热起来。 想说很多话,然到了嘴边,又觉得其实并没必要。 “好。” 她笑道:“我听外祖父的。” …… 这时的顾宅又一片鸡飞狗跳。 顾婷找顾崇琰哭诉了好一阵子,嚷嚷着要让贺氏付出惨痛的代价,然而贺氏代表的又不止是她一人,还有顾老太太和顾二爷在呢,能可奈何? 顾崇琰便道:“婷姐儿不急,爹爹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保证很快有结果好不好?” 又看了看她包扎地严严实实的手掌道:“乖,你的手还没好,赶紧先回去歇着。” 千哄万劝总算将人劝住了,顾崇琰顿感心力交瘁。 要不是为了魏都,他何至于此般大费周章,百般讨好与之相关之人? 日日受着摧残,何时才能是个头? 顾崇琰倍感唏嘘无奈之余,李氏顺手扔给了他一个桑麻小纸包。 “这是什么?” 李氏却不解释,“婷姐儿的手要想恢复,需要一种药,重新生长肌理骨骼,而这种药只有晏仲才有,他悄悄地给了柳氏。” 前些日子柳氏额上的伤口太难看,需要这种东西来快速复原。 顾崇琰就纳闷了,晏仲给谁不好要给柳氏? 李氏当即笑得讳莫如深:“她现在可不是什么顾三夫人,人家是西德王的女儿嘉怡郡主,皇亲贵胄,怎么不行?” 这么一说,就让顾崇琰想起来曾经在西德王府上吃了晏仲的那个哑巴亏……晏仲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说他是个疯子! 姓晏的不是以高傲著称吗?不是他不乐意治,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肯出手的吗?居然对柳氏这么好…… 顾崇琰霎时灵光一闪。 他老早就觉得晏仲和柳氏有一腿了! 原来如此啊…… 奸.夫淫.妇! 不守妇道! 顾崇琰在心里将柳氏大骂了无数遍,气得面颊通红。 一女不侍二夫。 既然曾是他的女人,哪怕和离义绝了,怎还可去勾搭别的男人! 柳氏的妇德果然都被狗吃了……亏他还有时候还以为她其实比李氏好上太多! 顾崇琰对李氏的说辞霎时信了大半。 李氏悄然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直接问她讨要,她定是不会给的,晏仲的傲性子,宁死不屈,因而只能强夺……” 她指了指顾崇琰手里的那包药粉,“你将顾婼约见出来,柳氏自会跟着,每个一个时辰涂抹一次,她的身上应当会携带,将蒙汗药放在酒水里。让她们喝下,要什么东西还不手到擒来?” 顾崇琰摇摇头,觉得并不可行,“西德王看护得紧,她们出行,护卫便已不知几何,到时怎么解释?” “所以,就需要一场更大的骚动来引开她们!” “你只管和他们饮酒吃茶,到时晕了,只推脱说她们不胜酒力。护卫还能进了包间跟着她们?”李氏微微一笑。“会有人制造火灾,你奋力将她们救出火场,那是你的功劳,人人传颂呢!” 顾崇琰顿时犹豫。 万一控制不好呢?他万一受了伤甚至葬送火海。这可怎么算? 李氏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即给了一剂定心丸:“大兄身边的能人。你大可放心……再不行,我让高嬷嬷跟着你去。” 顾崇琰心里突地一跳,干笑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在考虑如何实施。” 李氏勾着唇笑:“如此甚好。” 顾崇琰揣着那包药粉就走了,高嬷嬷凑近一步问道:“夫人,这样真的可行?” “顾婼如果愿意来,柳氏势必会跟着,有这么二人做大头,顾妍说什么也得跟来……” 她悠然喝了口茶,“何况我又不是要了她的命,她再如何也是个县主,还和萧世子订了亲的,我还不至于这么蠢!” 只趁乱取出合适的心头血份量,给婷姐儿用了……按着阚娘子所说的,应该是不会有人发现。 一切都静悄悄的。 再说经过这么一出,亲生父亲加救命恩人,想必顾婼会对顾崇琰会更加改观。 有了顾婼在,以后和顾妍接触的机会多得是! 总要寻个突破口慢慢将猎物圈进天罗地网里。而顾婼,正是她锁定的目标…… 中秋过后没几日就会到顾婼的婚期。王府上下柳宅上下俱都忙做了一团,柳氏凡事力求亲力亲为,前后左右一把抓。 也是这期间,门房递来了一张帖子,是顾崇琰递来的。 好歹父女一场,女儿要出嫁了,做父亲的想要再见上一面。更提到若是柳氏不放心,也可一道前来。 柳氏捏着这张烫金的帖子,翻来覆去了好一阵,让唐嬷嬷给顾婼送了过去。 她无法代替女儿做决定。 虽然柳氏自认自己与顾崇琰无话可说,但事实上,顾崇琰作为顾婼的生父,在想要为女儿做些事出点力这一点上无可厚非,先前还为顾婼送来了添妆……女儿怎么想的,柳氏起码看得出一点。 当然,若顾婼当真决定去见顾崇琰的话,柳氏自然会要陪同。 纵然此事传扬出去了,会有许多人说她不知检点,会说她欲意与顾三爷死灰复燃,口水声也能将她吞没。但……到底还是女儿比较重要。 然而片刻的功夫,唐嬷嬷回来报信:“大小姐说,顾三爷的好意她心领了,出嫁在即,她不便出门,就不牢顾三爷费心了。”又捧了只榆木匣子过来,交给柳氏,“大小姐还说,这些太贵重,她无福消受,请顾三爷收回。” 柳氏微愣,打开匣子看了眼,是一整套的鸽血红头面,颗颗饱满晶莹,以她的眼光,自能知晓这套头面的价值。 当时顾崇琰遣人送来时柳氏惊了许久,给顾婼送去后,顾婼的神色亦十分复杂。 唏嘘无奈有之,感触动容亦有之……可短短数日,怎就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柳氏又问:“都是婼儿吩咐的?她都想明白了?” “大小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唐嬷嬷肯定地点点头,顿了顿道:“郡主,照老奴说,既然已经了断了,有些不必要的联系牵扯也就算了吧,我们不需要为了这份浅薄的关系,而把从前的僵局打破,这样任谁心里都会不自在。” “我明白,若不是近来出了点意外……”柳氏轻叹道:“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能左右?他们还不是在迁就我?”她合上榆木盒盖,拂过上头的描金山茶花,慢慢地笑起来,“婼儿既是想清楚了,我也便放心了。” 柳氏将匣子交给唐嬷嬷,入手很沉,需要双手抱着,分量不轻。 “将它还给顾三爷吧,怎么说的就怎么回,不用顾及旁的。” 唐嬷嬷微微翘起唇,“是,老奴这就去办。” 虽是这么说,唐嬷嬷对顾崇琰怨念颇深,可不会这么利落地办事,她是存了心地要顾三爷吃点苦头。 于是顾崇琰等了半晌,也不见有人往来的迹象。 他开始问身边小厮:“真的送出去了?怎么一点回音都没有?” 小厮挠挠头道:“王府那边都收下了帖子,也回了小的会准时来的……” 顾崇琰有些不耐地站起身来回走动。 隔壁包间有喧闹声阵阵传来。 登仙楼是一间饭馆,为了与醉仙楼相应和,然而名气却远不如醉仙楼来得响亮。 顾崇琰今日并没有包下整座楼阁,后续的发展,必须要求有更多的人作为见证。 “咚咚咚。” 侧门被轻轻敲响,顾崇琰烦躁地走近,就听门外头有人问:“三爷,都已经准备就绪了,您这儿怎么样了?” 即便压低了声音,依旧有种奇异的尖利。 顾崇琰不屑地撇撇嘴,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些阉人。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 人都没来呢,戏要怎么唱! “你急什么!”顾崇琰嗤一声:“既然督主找了你来,你好好候着听我命令就是了,一点儿都等不及!” 对方没了声音,顾崇琰清咳了两声道:“等听到了铜铃声你们就点火,火势弄得越大越好。” 那人捏着嗓子道了声“是”,之后又没了动静。 态度轻蔑又不屑。 顾崇琰在心中暗骂“阉人”,却又只得坐下来慢慢等,暗忖莫不是李氏预想错了? 心中顿时烦闷不已。 这次将顾婼约见出来,恰恰正是李氏的意思,还用这么蹩脚的借口。 嗬!顾婼要不要成亲干他何事? 纪可凡虽是探花郎,日后要熬出头还不得好一段日子,他难道还得指望这个女婿对他怎么敬奉孝顺? 那时候恐怕自己骨灰都凉了! 之前不是已经送过一盒子头面了吗? 可瞧瞧看人家这些日子都有何动静? 都说了是没用的,偏只有李氏道:“你这个女儿,你却是不了解的……一张帖子递过去,你只需姿态微微放缓,她便会出来唤你一声父亲。” 父亲? 若当真如此,他何至于此时还干坐着无所事事? 高嬷嬷在隔间候了许久,顿时也有些不耐地出来打探,便见顾崇琰摇着茶盅枯坐。 “配瑛县主还没来吗?”高嬷嬷惊疑。 顾崇琰比她还要奇怪,“我何时约见了她?” 高嬷嬷自知失言,呵呵笑道:“是老奴搞错了,一时口误,老奴想说的其实是凤华县主……” 第236章 偏心 高嬷嬷打着哈哈糊弄过去,顾崇琰也便没有多疑,却越发不耐起来:“都是些自视甚高的玩意儿,何必搞这么一出!什么奇药督主还搞不到,非要从柳氏身上来拿?” 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顾崇琰万分不满。 这种情绪自李氏说起了晏仲和柳氏暗通曲款起便一发不可收拾,就好似是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间被人夺了去! 他除却谩骂柳氏是荡.妇,不知检点外,竟莫可奈何。 这时候无力再去辨别李氏所言真伪,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高嬷嬷见状难免好言相劝:“三爷再只等上片刻,您想想六小姐,六小姐大好的年华,往后前路一片光辉,就这般被歹人所害……您最是疼爱六小姐了,如何能忍心?” 顾崇琰深吸几口气。 高嬷嬷简直戳人肺管子,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最心疼顾婷了……是啊,表面上看来当然如此,可这其中能有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 他敢在李氏面前表露出一点点? 曾经他以为自己就这样了,自生自灭了,对待李氏和顾婷皆都十分不耐厌倦,眼瞧着李氏绝地翻了身,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还不是得摇着尾巴凑上去讨好卖乖? 男人做到他这个份上,简直窝囊! 不过……在李氏面前窝囊,总比在万千同僚男儿面前窝囊要好上得多。 最起码是大家关上门来自个儿闹腾。外人又不知道……李氏这点面子当然还是给他的,她不过是要将顾崇琰抓得牢牢的。 顾崇琰咳了声,一本正经又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那是自然,我最是心疼婷姐儿了,做父亲的怎能眼睁睁瞧着女儿受苦遭罪?”理了理衣襟,他眸色一片坚决:“别说是等上这一时半刻了,就是等上三天三夜,我也等得!” 高嬷嬷见状便微微弯起唇角,“三爷能如此想,老奴也为六小姐感到高兴……”她深深看了几眼。道:“那老奴就先去隔间候着。” 顾崇琰笑着目送高嬷嬷。待人影消失的那一刻,当即垮下了嘴角。 不过一条老狗,不过就是仗着人势在这里作威作福! 顾崇琰心中暗骂,终究是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说。耐着性子又等了半个多时辰。 从午时客流涌动到曲终人散。顾崇琰的嘴角已经僵了。 深呼吸按捺下躁动的情绪。终究忍不住破口大骂:“不来就差人送个信,这么耗着算什么!” 发了几下脾气,有小厮敲响了雅间大门唤“三爷”。顾崇琰微怔,赶紧敛衽正容道:“进来。” 小厮就捧着一只榆木匣子进来了,“三爷,刚刚王府的人送来了这个,说凤华县主不便,就不过来了。” 小厮将榆木匣子放到了顾崇琰面前的桌案上。 雕刻精致的四方匣子,上头绘着描金的山茶花,和顾崇琰遣人送过去时一模一样。 他皱紧眉打开,果然见其中一整套红宝石头面,发梳发钗、步摇掩鬓、额饰花钿……林林总总统共四十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完整归回。 顾崇琰眼神定定瞧着,淡声问起:“这什么意思?” 小厮有些踟蹰,“来人说多谢三爷的好意,三爷的好意凤华县主心领了,这礼太过贵重,她福气浅,怕经受不住,以后也再不用劳烦三爷费心”复又看了顾崇琰一样。 顾崇琰压抑着怒气大喝一声“说”,小厮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欠您的,都已经还清了,从前的种种不用再提,大家日后各自桥归桥,路归路,不用再联系了……” 这话说完,室内猛地一静,小厮额上冒了层冷汗,他觑见三爷的手在桌下悄然收紧,咯吱作响,上头青筋都要爆出来似的。 不由悄悄咽口口水。 然而顾崇琰面上的反应却出奇平静,他只淡淡道:“你出去。”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赶紧消失,顺带关上了房门。 顾崇琰这时才怒上心头,猛地起身重重拍案,酒盏茶杯弹起又落下,有一只瓷杯倒了,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啪”一声碎开。 像是刺激到了某根神经,顾崇琰双眼赤红,抬手就想将榆木匣子摔到地上,转而想想这一盒子头面首饰也值不少钱,终究还是作罢。 “在这里跟我横,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崇琰一边大骂,一边就拿桌上那些廉价的杯盘撒气,说一句便要砸上一件,叮当作响。 “以为我有多稀罕,我是吃饱了撑得慌来这里跟你浪费时间!好东西给了你也是白瞎!和你娘一样,注定了是个淫.娃荡.妇……我呸!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顾崇琰愤懑至极,干脆掀起桌布将一桌子佳肴都掀翻到地上。 原先放在桌角的一只铜铃骨碌碌滚开很远,清凌凌的铃声作响,直直闯入人耳中。 暗处等候消息的人听闻铃声,眉梢微动,打了个手势,手下便已经开始点火放烟。 不是说他们没有听到其他的动静,而是他们着实懒得理会顾崇琰那不可一世的模样。落在他们眼里,其实根本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滑稽可笑。 若不是千岁交代了,他们至于来这里听凭顾崇琰的摆布? 已经给足了面子,还需如何?当即才不管其他,只认准铜铃声。 顾崇琰尚未察觉到,还在一个劲地发脾气。 高嬷嬷从隔间里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先是怔了怔,继而便问:“这是怎的了?人呢?” “你说呢?”顾崇琰冷笑:“还不是在王府里头高床软枕舒服着呢!人家是县主。哪里肯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 他满口讽刺,对于自己这一股憋屈劲耿耿于怀。 李氏还说什么顾婼肯定会如约而至!当时一副笃然的模样,现在要怎样? 他是哪儿惹着人家不痛快了,变着法子来折腾自己! 高嬷嬷看见桌上仅剩的那只榆木匣子,当即认了出来。这盒子头面还是高嬷嬷亲自去库房里翻找出来的呢! 心里突地就是一惊。 顾婼竟连添妆礼都如数退还回来了……这是摆明了要跟顾三爷撇清关系啊! 急促的敲门声复又响起来,是顾崇琰小厮在外声嘶力竭大喊,顾崇琰不耐地吼了句:“有完没完!” 敲门声顿了一瞬,小厮又叫道:“三爷,您快出来,外头走水了。火势很大。您快些出来!” “轰”地一声,顾崇琰脑子里跟炸开了一样。 与高嬷嬷对视一眼,赶紧将门打开,小厮不留神便摔了进来。 “蠢货。怎么不早点说!”他看到外头浓烟升起。又有火光隐隐。忍不住骂娘:“都做的什么事?我说了让放火了吗?就这点办事能力……” 这般抱怨,身子却早已冲下了楼,又想到桌上放的一匣子头面。提脚就踢在小厮身上:“去把匣子拿回来!” 小厮只得忍着滚滚浓烟又爬回去将红包头面拿回来,呛了几口烟,一个劲地咳嗽。 登仙楼里的人俱都往外头跑,冲天火光燃起,顾崇琰不由背后阵阵发汗。 少不得要对几个放烟放火的大发雷霆,他们倒也有理,回问道:“三爷您既然没事,摇什么铜铃?” 顾崇琰顿时噎得说不出来。 那人瞧了瞧周边围观来的群众,还有闻讯赶过来的五城兵马司,深知不好久留。李夫人的计策是彻底没有实施的可能了,而他们也不好暴露了千岁。 几人对视几眼,没有给顾崇琰打个招呼,便俱都散去,顾崇琰气得浑身发抖。 窝着满肚子的火回到了府中,抑制不住要对李氏责难:“你都是出的什么主意?柳氏和顾婼非但没有来,我还差点被火烧死!” 说烧死当然是夸大了,顾崇琰看起来至多就是衣着发髻有些凌乱,神色依旧有些惊慌。 李氏当然一早就知晓了,也明白顾崇琰这是有气要撒,便由着他去,难得温声好语哄了几句,“……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顾崇琰尚还知道见好就收,李氏便道:“快去让大夫看看身子有无大碍,即便无事,喝碗安神汤药也是好的,再用柚子叶沐浴洗洗晦气。” 顾崇琰应声便走了。 高嬷嬷将登仙楼之事与李氏详尽细说:“……三爷等了足有近两个时辰,一直没等来人,后来还是王府的一个下人将先前送去给凤华县主的添妆原封不动还了回来,三爷大发雷霆,将碗碟摔了一地,恰是铜铃掉在地上,东厂几位公公误以为是讯号,点起了火。” “那套头面还回来了?”李氏蓦地一惊,“没道理啊,顾婼的性子高且傲,却也极为念旧情,她哪能这么狠?” 高嬷嬷闻言默然。 能决定顾婼动向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 柳氏虽说比起从前有担当了不少,可真能在关键时刻当机立断?西德王确实是只老狐狸,做事杀伐果断的,磨磨蹭蹭可不是他的风格…… 高嬷嬷眯着眼睛,“夫人,照老奴看,恐怕是和配瑛县主有点干系……这个小丫头,并不简单!” 欲攻其人,必先攻以心。 强制性的决策纵然能起一时之用,然而心火仍在,随时能烧成滔天巨焰。最上等的方法,无非便是将心火摘除熄灭,再不给死灰复燃的机会。 李氏不由冷哼:“当然不简单……她就是个妖孽!” 反常即为妖,顾妍哪儿与常人不同,她心知肚明着…… 现在顾婼的这根线断了,柳氏她却是不想再去牵扯上,顾衡之虽看似单纯,却也是个不好拿捏的主,至于西德王……李氏更没把握去对付这只人精。 顾妍周边犹如铜墙铁壁,他们还搭上了镇国公府。瞧萧沥将人护得滴水不漏,还怎么下手? 难怪兄长至今仍在蛰伏…… 李氏轻叹。 既然无法正面对付,那便唯有毁了她! 毁了她,将她的秘密公布于众,届时她就是人人喊打的妖孽! 李氏眯起双眼,唇畔扬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已有条条谋略计上心来。 顾三爷在登仙楼遇火险的事几乎在府里传遍了,顾婷想着还要父亲给她出气的,难免这时就有些担心,跑去外书房去探望。 老远就听到有阵阵咳嗽声,还有人轻声询问怎么回事。 就听到那咳嗽的人沙哑着说:“还能如何,咱们三爷去约见凤华县主,想关照一下的,好歹还是女儿啊……然而人家根本没有来,登仙楼就走水了,三爷又让我回去拿一只盒子。” 顾婷顿时停下竖起耳朵聆听。 父亲约见顾婼,想要给她照应? 这是什么情况?父亲难道还嫌那几人害得他们不够吗? 顾婷捏紧了手帕,聚精会神。 然而那个小厮却停了,又重重咳了一会儿。 旁边就有人问:“是什么东西,还要你跑回去拿回来……这是呛着烟了吧。” 小厮忙摇摇头,清了清嗓子,“挺重的,我无意间打开看了下,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价值不菲……” 顾婷的心被这话活生生地吊了起来,她蹑手蹑脚掩在落地红漆柱后,微微弹出了脑袋。 说话的正是常年跟在父亲身边伺候的小厮,脸颊红红的,像是竭力压抑着咳意。 “凤华县主再过几日便要出阁了,三爷先前给凤华县主添妆,就是这么一匣子头面,价值,起码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一旁人便问:“二百两?” 小厮一掌拍在那人头顶,“你想什么呢?二百两,给县主添妆?也不嫌寒碜……是两千两啊!” 两人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顾婷的呼吸像是凝住了一般,嘴唇抿得极紧。 “要说三爷对凤华县主还真是够上心了,这样一份大礼啊,我们六小姐出嫁的时候,三爷恐怕也便是这样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渐行渐远。 顾婷眼眶霎时狠狠泛了红。 脑子里仅反反复复萦绕着一个念头:父亲给顾婼添妆,还是这样贵重的东西…… 那只不过是个和他脱离了父女关系的人,明明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嫡亲嫡亲的女儿啊! 他怎么可以这么偏心! 第237章 影子 顾婷的眼泪啪嗒啪嗒开始往下掉。 她攥紧手中的帕子,狠狠绞成一股。 一直都以为,自己已经成了父亲唯一的女儿了,父亲的父爱将会是她一个人的。顾婼顾妍哪怕是顾衡之,一个个离开了顾家,再也不是顾家的子孙,只有她和徊哥儿,是顾家三房唯一的嫡小姐和嫡公子。 她都是这样想的……然而今天才知道,父亲对那几个小贱人,居然还如此关照! 价值两千两的红宝石头面吗? 父亲竟然给了顾婼也不给她留着! 顾婷想要攥紧拳头,然而手方才收紧,就觉得小指处一阵疼痛。 右手还包扎地结结实实的,她的手已经废了……再也不能弹琴作画,手指残破畸形,再也没有人会看上她了…… 顾婷泪如泉涌。 她知道顾婼很快就要成亲,嫁给那个芝兰玉树的男子,清俊儒雅,仿若一阵暖暖的春风拂面,嘴边笑容都带了阳光暖暖的味道,一下子就扎进了她的心底…… 一眼难忘。 顾婼离开顾家,却因祸得福多了一个做王爷的外祖父,同时又被先帝钦封为县主,在这一点上,顾婷已经被她压了一筹了! 她只能从别的方面比顾妍顾婼她们更好更优秀! 拼家世、拼夫君、拼子嗣。 顾婷尝试着多次说服过自己,纪可凡虽然前途不可限量,但终究现在还是年轻。需要一点点打拼出来,哪怕想为顾婼挣一个诰命,没个几年依旧下不来。 她只要把握好了时机,成了皇上的妃子,她就可以完完全全将顾婼碾压在脚底下,哪怕进宫朝贺,顾婼都要尊称自己一声娘娘! 可现在看看,根本全毁了! 因为傀儡偶的事端,她无意间得罪了成定帝,想要从别的方面重新获得成定帝的刮目相待。却因为汝阳公主一番胡言乱语尽数打乱。 她年轻貌美。本还有可以仰仗的资本,现在右手残破,拆封了纱布之后还不知是如何的怪异,她又有何颜面再去面对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她这辈子已经没有半点指望能骑在顾婼头上了…… 现在。连她的父亲她也要一道抢走了是吗? 顾婷愤愤不已跑去找李氏。当即就一阵哭闹:“娘。爹爹他不要我们了,他瞒着我们去给顾婼添妆,两千两的首饰头面送过去眼都不眨……那几个贱人总出来为非作歹。您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决不能便宜了!” 顾婷近来总是嚷着要处置了贺氏,张口闭口皆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等血腥残暴的遣词造句,李氏听得就直皱眉。 “婷姐儿,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儿家的样子,别这样一天到晚喊打喊杀的!” 将顾婷拉开自己身边,李氏颇为无奈:“你这些话从哪儿听来的?又是谁在胡乱嚼蛆?” “才不是嚼蛆,我一字一句都听来了!”顾婷振振有词,目光灼灼盯着李氏,“娘,您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李氏已经够烦了,这时候还要应付女儿的胡搅蛮缠,什么时候她还会学着懂事一些? “婷姐儿,你父亲确实给她添了妆,然而却是我授意的。” 顾婷便是一怔,李氏摇摇头道:“你就该好好想想,你父亲何时能有这个资财,来给她添妆?一下子就是两千两的头面,不留着何必去给一个外人?” 顾婷想想似乎也是,讷讷问道:“为什么?” 李氏就料到了她要问。可要是原封不动给顾婷讲了,以顾婷的急性子,肯定会坏事的。李氏淡淡道:“为了什么你就别管了,总是娘的打算,难道我还会不管你跟徊哥儿,去管几个毫不相关的人?” 又牵起了她的手说:“你现在便只需好好养伤,娘给你找了个顶好的大夫郎中,只要药材和药引到位,保证你恢复到从前分毫不差。” 顾婷原先还有些不满和怀疑,听闻这话就蓦地一喜。 “娘亲说的是真的?”她十分不可思议,毕竟自己这手,连郭太医看了都束手无策。 李氏淡淡笑道:“娘何时骗过你?” 顾婷想起那个给自己接骨的阚娘子,这才终于放了心。 然而又着实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少不得去四处打听,李氏究竟在做什么。 然而在李氏的威压之下,还有什么消息是能够钻进顾婷耳朵里去的? 徒劳无获。 日子过得极快,八月末的秋风轻拂,韶光正好,顾婼早早地起身,由着喜婆给她绞面、净身,抹上香膏脂粉,穿戴上大红色双喜服,端坐于临窗大炕上。 粉妆黛抹,明艳逼人。 萧若伊欢喜地说:“婼姐姐今儿真漂亮,都说女子一生中最美便是出嫁时,一点也不假!” 柳氏在旁瞧着热泪盈眶,杨夫人也颇有些动容,轻拍着柳氏的手道:“大喜的日子,可不要再哭了。” 柳氏这才笑着应是。 顾婼脖子绷得极紧,神色也有些惊惶,顾妍拉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笑道:“姐姐和姐夫一定可以白头偕老,百子千孙。” 顾婼好笑地睨了她一眼,眼眶不由又湿了。 昨晚上姐妹两个和柳氏挤了一张床睡,已经狠狠哭过了一场。等以后嫁了人,被冠上夫姓,再不能任意妄为地流泪,而是要学着坚韧坚强,那就趁着还是姑娘的时候,再任性地哭上一回。 顾婼长长吸了口气,忍住泪意,却是笑颜以对。 很快吉时到了,喜婆唱喏着吉祥话,杨夫人给顾婼梳了头。戴上凤冠,盖上红盖头。 拜堂的时间在黄昏,此时太阳已经西斜,门外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锣鼓的声音,有更多的亲眷来了房里见证新娘子的出嫁,无一不是在夸赞祝福。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扯着嗓子喊:“花轿来了!” 萧若伊眼睛微亮,就要出去看热闹,自然也有许多女眷跟着一道去了,顾婼的身子显得更加僵硬。跟着喜婆站起身去花厅辞别母亲跟外祖父。 姑苏柳家的人来了燕京。背顾婼上花轿的是柳家家主柳建明的长子,顾衡之噘着嘴一路看过去,酸溜溜地道:“姐姐就该再等两年,等我长高了壮实了。我亲自背姐姐上花轿!” 萧若伊听得呵呵直笑:“就你这小身板。三四年也不一定长多高。你还想婼姐姐为此一直等下去啊?” 顾婼而今都十七了,再不嫁人就真的要成老姑娘了。 顾衡之不服气,挥了挥拳头。道:“等我二姐姐出嫁,我一定亲自背她上轿!” 二姐姐说的自然是指顾妍。 萧若伊不由微怔。 阿妍若是嫁人自然是要嫁给大哥的,而等她及笄还要年余,说不定顾衡之真的可以背阿妍上花轿了…… 欢闹喜庆里,顾婼上了轿子。 纪可凡穿一身大红色衣袍,对着众人拱手,谦和有礼。明亮漆黑的眸子如艳阳高照,红彤彤的日光西斜落在他洁白无瑕的面颊上,清润优雅,令周边的人皆都黯然失色。 哄闹声里,纪可凡带着顾婼往柳府去,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无人注意到顾宅角门处站着一个纤瘦的人影,始终定定地瞧着一个方向,又不自主地抚了抚自己裹着厚纱的手指。 等花轿停下,顾婼在红绸牵引下到喜堂与纪可凡拜天地,然而本该坐于上首的柳建文和明夫人却立在一边,而原先上首的位置,却坐着成定帝和张皇后! 随行前来的,自然还有魏都,举着拂尘侍立在成定帝身边,高几上花斛里的大丽花投下暗影,他整个人都阴测测的。 “师兄也来了!” 小娘子们俱都在隔间的花厅里,花厅正对着大堂。镂空的窗户上糊了层纱纸,有喜闹的小姑娘在上头戳了个小洞,就透过这个洞看外头的情形。 大喜的日子,当然没有人计较这么多,萧若伊自是一马当先戳了个洞,拉着顾妍一道来看,而那边沐雪茗也和萧若琳就着另一个小洞看得不亦乐乎。 那句低浅的惊叫,便是出自沐雪茗之口。 沐雪茗会叫师兄的,不过就只有夏侯毅一个。 顾妍和萧若伊同时一怔,转了转眼珠子,果然就见夏侯毅穿了身月白色袖箭蟒袍,立于人群中,目光环视着周遭,神情十分怪异。 萧若伊兴致顿时失了大半,怏怏地缩回脑袋,瘪瘪嘴。 “怎么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来了?不是本来说好了只有皇后一人吗?”她闷闷不乐扯着衣角上的斓边。 顾婼成婚,张皇后早先便说过了要来观礼,也是给顾婼做面子,可现在成定帝跟着来了,魏都总不能落单,连信王都一道随行…… 顾妍细想成定帝生性也是好玩的,哪儿有热闹往哪儿来,张皇后既然来观礼,他一道前来不足为奇。 只是九五至尊出现在婚典上,难免在场观礼者皆都战战兢兢。 纪可凡微微一怔,正要和顾婼一道给成定帝张皇后请礼,成定帝忙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朕这是微服私访,顺道来给你们做个证婚人,你们原先怎么着便怎么着。” 成定帝既然这般说了,其他人自然照办。 在礼官的主持下,一对新人顺利拜完了天地。 夏侯毅目光有些涣散迷惘。 柳府他这是头一回来,却有一种异常熟悉、似曾相识之感,好像在梦里曾经出现过……又想勋贵家的陈设建构都差不多,觉得眼熟不足为奇。 可当视线落到对面花厅那扇槅扇上明晃晃的几个人影时,脑中突地被刺激了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 “舅舅经常和人在那里议事,有时候我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就会跑到花厅去,用手指戳一个小洞,躲在那儿光明正大地看!” 都是躲起来了,怎的还光明正大? 女孩儿却理直气壮极了。 夏侯毅觉得又好笑,又感到心底有一股难言的酸涩缓缓涌出来。 那个唤他师兄的女孩儿,他想,他大约是找到了……从在大理寺门前听到她唤纪可凡“纪师兄”起,他就是确定的。 独一无二的语调,带了几分懒散,几分娇柔……那是沐雪茗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虽然那个女孩,根本不愿意承认,而他,也觉得万分不可思议。 夏侯毅在槅扇后的人影憧憧里仔细辨别,他想知道,他心念的女孩儿是哪一个,他想,他一定会认出来的。 然而刚刚定睛片刻,便有人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表叔?”夏侯毅一怔。 自皇宫“巫蛊之乱”过后,无论是萧若伊还是萧沥,对待夏侯毅皆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他心知自己做得不厚道,无法责怪他们,要说,也只能说,命中注定如此。 萧沥摩挲了一下手里的杯盏,看着大一半跟着新郎新娘去闹洞房的人群,缓缓问道:“你怎么不跟着去?” 夏侯毅淡淡垂眸说:“与纪探花不过泛泛之交,还是不了。”想要问一句表叔怎么也不跟去热闹一下,又想他的性子,其实根本不屑于此。 萧沥的腰间别着一根红色穗子,晃晃荡荡的。他穿了身石青色的团花直缀,红配绿,此时看起来异常的滑稽,他却好像毫无所察。 在夏侯毅印象里,表叔极少佩戴挂饰,至多便是随身携带上一只翠绿扳指方便拉弓射箭,要不便是在腰间斜挎上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这样的络子,分明是一个女儿家的手艺! 可又是谁送给他的,能让他成日里佩戴不离身? 此般又忆起萧沥与顾妍的婚事。 等再过年余,顾妍就该及笄了,笄礼过后,便要主持她和表叔的婚事…… 他刚刚认清看清自己的心,又要接受这种事实……夏侯毅一时间嘴里开始发涩发苦。 “若没什么事,我,我先去坐席了。”夏侯毅匆匆道别,逃也似的离开喜堂。 犹记得回身去望一眼槅扇外,原先熙熙嚷嚷的人影已经散去了。 热闹褪去了,她们也便没有再看下去的兴致。 他连个影子都没有瞧见。 夏侯毅倍感失望。 萧沥望着夏侯毅离去的背影,又转头望了眼槅扇后空荡荡的一片,蓦地将杯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第238章 醋 天色渐渐暗下来,厅堂里的酒席方才吃到酣畅时,推杯换盏好不欢腾。 成定帝和张皇后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礼仪一结束,他们也便回去了,实在没必要还来一个官员的府邸上讨口喜酒喝……先前担当证婚人,已是给了柳家,给了纪可凡还有顾婼十足的颜面。 至多就是再让夏侯毅留下来代表皇家给新郎官敬上一轮酒水。 女眷这儿的宴席处,有姑娘们玩起了行酒令,正是热闹,顾妍多喝了几盏果子酒,不由觉得有些脸热,便对身旁的萧若伊耳语道:“我去更衣,顺道在外头透口气。” 萧若伊虽没有参与她们的游戏,但此时正看到了兴头上,摆摆手道:“那你早去早回啊。” 顾妍带着青禾就去净房。 明月高悬,今晚的月色明亮惑人,大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整座游廊,红绸满目,十分喜庆。 顾妍已经许久没有今日这样高兴了。 顾婼顺利成亲嫁了人,她自然是高兴的。 哪怕在礼堂上再见着魏都,她除却有些郁卒,却已能将那股饮恨藏得深刻,而今看来已毫无痕迹,收放自如。 青禾跟在顾妍身后,看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笑道:“姑爷和大小姐郎才女貌,正是天作之合,一定会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吉祥话自然愿意听,顾妍斜睨她道:“该改口叫大姑奶奶了。” 青禾“哎呦”一声,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瞧奴婢这破记性!” 顾妍微微笑着说:“一开始可以见谅。回头去找卫妈妈领赏去。” 青禾连连道谢。 两主仆便一路前往招待女眷的花厅。 沿着游廊一路走,穿过月洞门,就有梅兰竹菊四座花厅连带着倒座房,这时收拾出来了给女客们坐席。 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宫灯,红彤彤的光晕投下簇簇明彩,青禾老远就瞧见有一个高挑的人影缓缓走过来。 看装束打扮绝非是小厮家丁,然而若是男客,又怎么会越过垂花门到了这处? 青禾蓦地一惊,拉住了顾妍正欲回避,然而这条回廊不过便是一条道。除却迎面而上。根本避无可避。 顾妍立即就认出了来人是夏侯毅,同样一怔。 他穿了身月白色的蟒袍,身形高挑却也显得瘦弱,慢悠悠在回廊上走着。环顾四周。手指轻轻划过廊壁。眸色幽深。 若继续往前走,势必是会和夏侯毅打上照面的。尽管心里再如何不愿意,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却掉头就走。才会显得此地无银。 顾妍定了定心神,她心中坦荡,根本就没什么可逃避的。轻拍青禾的手背,顾妍端着恰到好处的仪容直往前走,瞧见夏侯毅时也露出适时的惊讶,不慌不忙裣衽行礼:“信王殿下。” 顾妍没有失仪,反倒是夏侯毅被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再见小姑娘亭亭玉立站在自己面前时,心中又蓦地涌起一股欣悦。 “你……” 方才开口,顾妍便出声打断:“这儿是女眷宴请地,男宾的在外院,信王殿下怕是走错地了。” 夏侯毅顿时默然。 旋即便是苦笑。 这样的淡讽,他还是听得出来的。 在前院喝了点酒,夏侯毅的面颊微红,顾妍嗅觉灵敏,离得近了,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喝的是经年的花雕。 顾妍不喜欢这个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夏侯毅便往一侧挪开两步,倚靠到落地红漆柱上,深远地望着庭院。 今晚月光明亮,又点上了许多灯,院中的景象一览无遗,他眸光怔怔定在墙角的一棵石榴树上。 顾妍见他让出道来,微微行了一礼,便越过他去。 “垂花门旁有棵梅树,经年了长得十分粗壮,每到冬天就会开满树的红梅,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到雪地里……” 夏侯毅自个儿喃喃自语,顾妍不由停下了脚步,心起狐疑。 他怎么知道……旋即想到他刚刚从垂花门进来的内院,看见了也并不稀奇。 夏侯毅依旧遥遥地看向某个方向,“你常常搜集那棵梅树上的雪水,用小竹篾子将梅花瓣上的积雪掸下来,说那样的雪水沾了梅香……个子不够高,就搭了梯子爬上去,分明是畏高的,还让人在下头扶着,硬了头皮上,腿脚都在一个劲地抖。” 顾妍蓦地睁大双眼。 他却笑得更为舒朗了,“有一次不慎摔下来崴了脚,立刻拍拍身上的碎雪站起来,说雪厚,没事儿,过了好一阵才开始喊疼,那时候脚踝都肿起来,大夫看过后说要休养一个月。” “春天的时候要采桃花瓣煮桃花粥,夏日里就要人去采莲蓬挖莲藕,莲心拿出来泡茶定要加上两块的冰糖,暮秋就摘桂花酿酒,定要埋到那棵老梅树底下,你说那梅树有灵性……” 夏侯毅每说一句,顾妍的手就收紧一分。 他闭上了眼,似在仔细回想。 宫灯暖融融的光照在顾妍脸上,依旧挡不住她刹那惨白的面色。 青禾悄悄扶住了顾妍,竟发现她的手心是冰凉的、颤抖的。 顾妍就像被定住了一般久久不动,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浅。 夏侯毅转过头来看她。 纤弱的小娘子只留给了他一个单薄的背影,风一刮就要吹走似的。 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臂,他很想扳过她的肩膀看看的神情……终究是忍住了。 “我说的对不对,配瑛?”夏侯毅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一滴冷汗蓦地从额角顺着眉骨面颊缓缓滑下。 他知道! 他居然都知道! 他想起了前世的事! 难道夏侯毅也是重生的? 顾妍死死咬住了牙关。这才止住几近脱口而出的惊呼。 然而听他说话的口气,她又觉得十分奇怪。 配瑛? 他怎的还这样称呼她? 真的携带着上辈子的记忆归来了,他怎会想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敌意冷漠是为何故?这时候候含蓄内敛地缅怀这些早已不复存在的曾经,算是什么意思! 他可是做了皇帝的人哪!哪里用得着如此低声下气地对一个人…… 顾妍深深吸一口气,又莫名地松懈下来。 其实仔细想想,这一世夏侯毅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奇怪。 “我们是不是认识?” 顾妍记得他曾经这样问过自己。 是了,那时候她就察觉出不同来了……夏侯毅,确实是有一部分上世记忆的。他甚至之后还问过她是不是称呼他为师兄,目光神情却那样的迷惘而不确定。 他只是在试探吧…… 顾妍忽的低笑起来,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 夏侯毅深深看着她。 “殿下。您说这些做什么呢?” 顾妍回过头来。面上带着微笑,但看起来冷漠极了,“不错,您说的大多都是对的。当然出入之处也有……我从未因为摔下过梯子而崴到脚。反倒因为汝阳公主而不幸命中了那么一次。” 夏侯毅脸色开始有点不大好看。 顾妍微顿。便是狠狠皱起了眉,“信王打听得可真是够清楚的,您这么关心我的一举一动。不知是为了什么。” 此般说道,不自主已经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夏侯毅张口便是否认:“我没有打听!” 她追问:“那您是从何而知?” 夏侯毅说不出来。 他只是知道……他就是知道!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的僵局。 顾妍听到花厅那里似乎响起了一阵更热烈的欢闹声,轻叹口气道:“信王,您喝多了,快些回去吧,这里究竟是内院,您不该来……”她摇摇头,“今儿在这的是我也便罢了,被别的人看到了,于您名声不好。” “那对你呢?”夏侯毅忽的笑笑,站直了身子,“被人看到了我与你共处一地,对你又如何?” 世人对女子总是不宽容的,男女大防仍要讲究,何况还是顾妍这种已经订了亲的女子。 他迈近几步,青禾赶忙挡到顾妍面前,警惕道:“信王殿下,请您自重!” 自重? 一个小丫鬟也敢跟他说起自重来了…… 夏侯毅悄然握紧拳头,绷紧面容。 顾妍示意青禾不要与夏侯毅硬碰上。 现在看起来再如何谦润有礼的佳公子,骨子里都隐藏着一头蛰伏的野兽……这个人,可是未来的昭德帝,是那个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亡国之君! 有些骄傲,并不是青禾可以任意触拂的…… “无故出现在内院的是您而不是我,需要解释的也是您不是我,纵然于我而言有些麻烦,但与您来说,恐怕也不好收拾。” 顾妍不愿与之多谈,指了指抄手游廊道:“垂花门就在那处,信王殿下不要再走错了。”又吩咐青禾道:“送一送殿下,再去看看二门的守卫是不是都醉了,虽是大喜的日子,可别因为贪杯误了事。” 青禾应是,便要为夏侯毅领路。 他深深看向顾妍,眸色是一如既往的温润。 “你的伶牙俐齿,为何总要用在我身上?” 夏侯毅笑得无力极了,别过脸扶额吹了会儿风,又慢慢放下手拢起袖子。 “顾妍。”他低唤:“你可以说我是在做梦。究竟是不是梦我自个儿很清楚,你不愿意解释,那我就不问,我一个人想……总有一天,我会完全想起来的。” 他笃定地说,嘴角抿紧有一种别样的坚毅决绝。 这个过程或许遥遥无期,可找不到答案,他却一辈子都不会甘心。 夏侯毅跟着青禾回前院,廊下一阵风吹过来,顾妍头顶的宫灯明明灭灭,映照地她脸色也昏暗不明。 顾妍靠在廊壁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背心竟然发了一层薄汗。 他果然还是想起什么来了…… 可就算想起来了又能怎样? 她早已不是从前的顾妍,而他们,也注定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恨他怨他,尽管这种怨憎,在岁月流逝过程中慢慢变淡,她也能够理解他的难处和苦衷。 周边的亲人朋友尚在人世,尚且安康,她没必要沉醉在前世的痛苦里从此一蹶不振,这样对不起的只有她自己。 她尝试着宽恕,尝试着原谅,她尝试自我救赎……但这并不能够代表,对于夏侯毅,她能将从前那份纯正的心再次倾注过去。 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抬头望了眼廊外浓浓夜色,顾妍闭上眼轻声叹息。 这一叹,是对前世种种过往的舍弃与放下,是对曾经桎梏枷锁的解开与摆脱,是对自己新生的重新认识和改观。 唇畔笑意渐浓,那种释然轻松令她的小脸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顾妍嗅到一股清冽寡淡的薄荷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桂花酒香。 猛地睁开双眼,就见萧沥神色郁郁站在跟前。 她笑道:“听了这么久,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你知道我在?” 顾妍抬手抓住他腰间那只鲜红色的蝙蝠络子,色泽依然鲜红若血,摇摇晃晃的。 “你就坐在梁柱上,藏得是隐蔽,不过这络子的影子照到墙上了,我一直看到它晃来晃去……” 话音戛然而止,萧沥忽然将她抵到了廊壁上,左手撑在她脑侧,右掌则抚上她的脸颊,缓缓摩挲。 整个人都被他圈住,宫灯的光影摇摆不定,顾妍抬头也只能瞧见他匀称光洁的下巴,反倒鼻尖充斥着那股清冽的薄荷酒香。 “顾妍。” 低哑的轻唤响在耳侧,顾妍头皮一麻,只觉得刚刚喝的果子酒劲头上来了,脸颊发热,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萧沥神情难辨,只顾将她圈到怀里,刚刚好将下巴抵上了她的头顶。 “你做什么呢?”顾妍推他,他却只管圈得更紧。 心中有股隐隐的酸涩闷痛。 若一开始只是察觉夏侯毅对顾妍某些心思,今日一番话,他却又察觉出许多不同来。 细想想,其实阿妍对夏侯毅,从来都是能避则避的。能有什么原因,让她对一个从来都谦谦公子的人视若蛇蝎? 她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或许真如老人们常说的,渊源颇深。 可为什么要是你。 萧沥抚了抚她柔顺如绸子一般的乌发,心中微动。借着酒意氤氲,慢慢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她光洁的额上。 第239章 险些 唇薄微凉。 晚风拂肆,针落可闻。 萧沥久久不曾挪开唇瓣,好一会儿了才沿着她的眉骨细细描摹,覆上她的双眼。 炽热又缠.绵。 她生了两弯极好看的黛眉,眉骨微高,便显得眼窝轻陷,眼珠子黑白分明,深邃清亮,像二月冰雪初融后的两汪清泉,水润剔透,直直地流进心底。 他一直很想说,最喜欢她的眉眼。 那是她最有灵气的地方。 顾妍如同傻了一样,怔愣愣地由着他为所欲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了,终于想起要退开,可身后就是廊壁,而他的手掌又按住她的腰,根本无法闪躲。 全身的热度都集中到脸上,红得都能够滴出血来。 “你……你发什么疯!” 她伸手捶打萧沥的胸膛,然那点儿力道对他而言根本微不足道,而原本该气势凌人的语气,此时由她说出来却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威力,反而多了几缕妩媚娇嗔。 像是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方才对待夏侯毅时的淡漠果决呢? 她的生硬固执呢? 萧沥低声闷笑,将额头抵上她的,望进那一双如水双眸里,“我没疯,很清醒。” 二人离得这样近,呼吸可闻。 顾妍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都有点醉了,目眩神迷,心跳如鼓。 玫瑰花瓣般娇艳的朱唇饱满红润,引人想要低头攫住那抹粉嫩。 萧沥微有些迟疑。 忽的听得“砰”地响声。是从不远处花厅里传出来的。 顾妍如梦初醒,迅速侧过脸躲避他的气息,朝声音来向望去。 原本暧.昧的气氛消失殆尽,萧沥似有些遗憾,倒也直起身子,放了任她自由。 娇小的小姑娘从他和墙壁围成的缝隙里“刺溜”地滑了出去,脸颊上点点绯红如雨露滋润灌溉过的桃花,绞着衣角讷讷说道:“我,我去看看怎么了。” 她说着转了个身就要走过去,腿脚虚软险些一个踉跄。萧沥连忙拉住了她。 顾妍期期艾艾道着谢。却又不敢去看他的双眼,只道:“你先回去吧,被人瞧见了不好……”分明是想一本正经,结果说出来的声音却娇娇软软好像在撒着娇。 她顿觉窘迫。赶紧松开手逃也似的跑开了。 萧沥觉得有趣又好笑。面带微笑望了望她的背影。握拳抵唇轻笑了声,觉得今晚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惑人。 顾妍赶紧拍了拍灼热的脸颊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些,小步跑过去。迎着夜风驱散掉脸上的滚烫。 离得近了,就能听到厅堂里有些嘈杂纷乱,有小丫鬟来来回回进出。 门口的丫鬟撩起了珠帘,顾妍连忙进去,正想瞧一瞧究竟发生何事,迎面便撞上来一个十三四岁端着盘子的青衣婢子。 那婢子看着瘦弱,体格竟然强硕,二人撞在一处,她仅仅退后了两步,顾妍却脚下不稳直直地往一侧摔去。 “阿妍!” 她听到萧若伊在喊,也有许多人在惊呼,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离得太远,根本就拉不住。 地上不知何时撒落了许多碎瓷,顾妍这一摔,恰好便是对着这堆碎瓷,还刚刚好地是脸面着地。 顾妍心道了声糟糕,闭上眼脑袋一瞬空白。 然而疼痛却并没有如期而至,有人拉住了她的手,用力一带,随着旋了几拳,稳稳地站到一边。 舅母和杨夫人皆都大惊失色,拥上来询问关切。 顾妍这才睁眼看清了方才拉自己一把的人。 是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娘子,长眉入鬓,肤色不如寻常小娘子白皙,眉宇间还颇有几分英朗,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瞧着她,“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她伸手在自己面前晃了晃。说话声音并不娇柔清脆,而是低低的闷闷的,却让人听来十分舒适。 顾妍不由微怔,觉得她好像相当面善。 目光不由落到她晃动的手上,若没有记错,刚刚她抓着自己的时候,还能感到她手心薄薄的茧子,似乎是常年练武留下来的。 今儿来这里参加婚宴的小娘子们,非富即贵,皆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平时最是注重保养了,怎么还会在手上留下这种印记。 和她相撞的婢女赶紧跪了下来请罪,舅母忙问顾妍有没有哪里受伤,萧若伊急着跑过来,几人团团几乎将顾妍围在了中间。 沐雪茗和萧若琳遥遥望了过去,神色皆都显得有些微妙,扯扯嘴角似是不屑。 顾妍喘了口气,对舅母还有杨夫人笑了笑道:“我没事,多谢这位姑娘了。”顾妍对那位小娘子深深福了一礼。 那姑娘有些无措地连连摆手,不好意思道:“你太客气了,举手之劳。” 她笑的时候眼睛如月牙弯弯,可爱极了。 杨夫人笑着道:“她就是我跟你说的袁家九娘,本是在旁边竹厅的,你上次说想认识她一下,我带了她过来。” 九娘,袁九娘。 顾妍当即恍然。 难怪她觉得这样熟悉,原来她就是袁九娘啊! “还是要感谢你。”顾妍友善笑道:“你的身手真好,刚刚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摔倒了。” 袁九娘朗笑着挠了挠头,“我也是一时情急才如此的,爹娘让我不要随随便便就动手动脚……” 后边的话有些低了,顾妍还是隐隐能够听见。 袁九娘先前一直都在西北,那儿民风开放,远没有京都的讲究,女子不用束手束脚。舞刀弄剑都不算什么,只是既然来了燕京,还是得入乡随俗,未免成了异类。 袁九娘的祖父袁将军是萧沥的恩师,萧若伊将才也与袁九娘认识过一番了,这时夸赞道:“将门虎女,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袁九娘眼睛笑得更弯了,挺直了背脊似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舅母也跟着谢过她,又看向了正跪着的婢子。 大喜的日子不好发火,她只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收拾了东西去啊。”又赶紧去招呼安抚诸位受惊的女眷。 顾妍悄悄问起萧若伊:“我不过出去了一会儿。都发生什么事了?” 萧若伊摇摇头,“也没什么,就是上菜的婢子不小心摔了跤,盘子摔在了地上。汤汁又溅到了另一个小娘子身上……原不过是一件小事。只是那小娘子一惊一乍的。老师安抚了一下,这才去了偏间更衣。” 顾妍看了眼地上那处碎瓷,还有一大滩的葱烧海参。确实是刚刚摔碎了无疑。 已经有人来清理碎瓷片了。 萧若伊拉了拉她,“幸好九娘刚刚拉住你了,不然你就这么倒下去,出不出丑还是其次的,万一被那尖锐的瓷片刮伤了脸,这就麻烦了!” 刮伤脸见了血光,冲撞了今日大喜的日子这还算小的,万一在阿妍脸上留下个伤疤什么的,以后可要她怎么见人? 萧若伊想的简单,顾妍闻言身子却是猛然一震。 她刚刚好冲进门来,那个婢子就直冲冲地撞上去,而她又是这么刚好地栽倒险些脸对着地上碎瓷片。 栽下的力道,势必是要刮伤脸颊。 众目睽睽之下,以她那种惊人逆天的愈合能力,本来鲜血淋漓的伤口,不过短短功夫,就能够消失地无痕无踪……所有人定会瞧得清清楚楚。 反常即为妖。 不消片刻,她们便都知晓,她顾妍就是个妖孽,而后极尽奚落咒骂。 哪怕自己的母亲柳氏,恐怕都要被此吓上一大跳。 顾妍忽觉脊梁生寒,心底升起阵阵后怕。她暗暗环视周遭,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方才的小骚动过去了,一切又都回到正轨,可她的心神却陡然警惕。 今天的事,到底是巧合,还是蓄意人为? 她再无法松懈心神了,除却与萧若伊袁九娘偶尔说笑上一两句,皆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她们都以为顾妍是被刚刚的事吓着了,与她说回去记得喝上一碗安神汤药。 顾妍微微扬起唇应是。 所幸这之后再没有发生什么,顾妍乘上马车打道回府。 大女儿出阁了,柳氏既高兴又感伤,顾妍去陪着她说了会儿话,又道:“娘亲别担心,舅母难不成还会亏待了姐姐?等姐姐三日回门后,您问了便知。” 柳氏笑着抚了抚顾妍的头发,“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去休息吧。” 顾妍嘴上说着是,到底还是去寻了柳昱,将今日在喜宴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也许是我多想了,可我总觉得那是冲着我来的,要不是袁九娘及时出手,我恐怕已经在众人前露馅了。” 若非今日是亲姐姐出阁,顾妍却是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依旧会在王府的铜墙铁壁里呆着,外人即便想要出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几斤本事。 柳昱摸着下巴摩挲了一阵:“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多长个心眼总不是坏事……”他长长叹道:“看来得要抓紧了,你别急,阴阙的下落已有,等那头交接好了,送来了阴阙,就给你把这阳阙取下来。” 顾妍点头应是,之后便闭门不出。 顾婼三日回门时,是和纪可凡一道来的。她梳起了妇人髻,看上去气色极好,容光焕发,眉眼间多添了几缕媚色,整个人的感觉气质都有些不同了。纪可凡依旧是那样温文淡雅,一双眼睛时不时会看向妻子,目光柔情似水,而顾婼则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顾衡之拉着纪可凡一口一个大姐夫,顾妍也仰着头唤姐夫,纪可凡喜笑颜开,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红封。 顾衡之瞧见他衣襟处还有红封一角露出来,转着眼睛拉起他得寸进尺:“我大姊端重持家,又只有我一个弟弟,姐夫你要对我好一些!” 顾妍不由斜了他一眼。 纪可凡低笑着点头,又掏出两个红封给了他和顾妍。 柳昱看到这里都觉得尴尬,不由嗔道:“你这只皮猴子!” 顾衡之嘿嘿笑着道:“姐夫才不会介意呢!” 纪可凡当然不介意,他拿顾衡之当亲弟弟,凡事都依着他。 柳氏失笑,拉着顾婼进屋里去说体己话,顾婼就小声地红着脸说她很好,纪可凡对她也很好。 柳氏长舒了口气。 最初为顾婼和纪可凡订下婚约,除却两个孩子各自属意外,也是考虑到了未来的成分居多。 纪可凡虽是无父无母,但柳建文是他师长,相处了十几年,又认了他做义子,其实与一家人没多大差别。 纪可凡是争气的,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入仕为官,两家各自知根知底,顾婼不用担心上头的婆媳关系难相处,中间也没有妯娌小姑困扰,人口简单,只需跟着明夫人一道打理操持家事。 顾婼这门亲事是好的。 柳氏放下心中一块大石。 顾婼和纪可凡回家之后不久,萧沥来了西德王府上。自上回在柳家和顾妍一别,他没有来找顾妍,而此时却是直接奔往柳昱在外院的书房。 “找到了。”萧沥从怀中掏出一只精致的匣子,给柳昱看。 里头装的是一只和顾妍手上款式一模一样的紫阙镯子,粗粗看上去似乎并无差别,连上头镶嵌的六块宝石和花纹皆都如出一辙,但仔细品味,其实也能发现不同来。 比如这只镯子的紫阙主体颜色偏浅,没有顾妍手上戴着的幽暗深沉。 柳昱拿起对着阳光细细比划打量了良久。 紫阙存世极少,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叫阿妍过来了试过才知道。”柳昱说道,吩咐人去请顾妍过来。 见萧沥也在,顾妍难免想起来那晚上萧沥滚烫炽热的亲吻,不由自主脸颊上飘飞起两片红云。 萧沥微微地笑,认真又专注地看着她。 柳昱清咳一声打断两人目光的交流,让顾妍走近道:“花了一番力气找来的紫阙阴实,你瞧瞧看能不能合上。” 顾妍接过便套上腕子,它的口径比顾妍手上原先戴着的要大许多,可以轻松戴上取下。 在接触到腕上的镯子时,阴实好像受到了阻力,无法和阳实融合在一起,反倒相互排斥,即便用外力挤压着并到一处,过一会儿松开,仍然无法吸合。 顾妍看向柳昱,柳昱便狠狠攒起了眉:“这又是一块阳实……” 第240章 出墙 阴阳紫阙,相依而生,若是一对,自然会相吸相合,反倒若是同为阳实或同为阴实,便会相互排斥,这个特点有点儿像是磁石,不过紫阙的材质比起磁石更为特殊名贵。 正是因为紫阙的存世稀少,关于它的记载大多都停留在古书里,哪怕懂一些门道的都难以辨别识清。 这只新找来的镯子,是柳昱花了大价钱大力气寻来的,还找专人鉴别过这确确实实是真品,存世年岁与古本中的记载也对得上。 可谁又能想到,千辛万苦寻来的东西,居然又是一块阳实! 没有作为参照的阴实或是阳实在,要辨别阴阳极性,却是不可能。 “从哪儿冒出来的仿品,还来这儿以次充好!”柳昱大怒,恨恨砸了下桌子。 圣品之所以为圣品,必然是它有其独一无二的特性。能常年被供奉起来,交接至大祭祀手中,作为皇室的传承,也必有其过人之处。 正如世人喜爱临摹效仿前人书法工笔、写意画风,继承发展先人风尚一般,有人私自悄悄效仿制造这紫阙镯不足为奇。 然此般一来,却给后人鉴别判断添了一笔大麻烦,其中尤以高仿品最是容易混淆。 柳昱找来的这只,明显就是高仿品。 先前大费周折,到这会儿满心失望,不过就是眨眼的事。 柳昱深吸口气说:“没事,接着去找。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顾妍和萧沥俱都沉默,萧沥虽然也有些失望,但还不至于灰心丧气,只是看顾妍的神情委实是有些奇怪了。 她握着那只新找寻来的镯子,慢慢靠近自己腰间挂着的藕荷色香囊,又缓缓离开。那香囊竟然被带着一道起来,过了会儿又突地掉下去。 反复几次,柳昱也发现了不同,惊得张大了嘴巴。 “你……你这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他双眼大亮。 要知道能够和紫阙阳实相吸合的,除了阴实便再无其他了!原来折腾了这么久。阴实其实就在顾妍身上! 顾妍解下香囊。从里头拿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小锦囊。 明黄,是皇室专用的色彩,萧沥一看见就大致猜到了此物的来处。 顾妍讷讷说道:“这是先前太皇太后给我的,我把它放到了香囊里。不过很少佩戴了。今日也是一时兴起。为了配这身粉色的衣裳。” 宁太妃是紫阙镯的原主,也许阴实也在她的手中,辗转到了太皇太后手里也说得过去……萧沥觉得这回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柳昱不由分说让她拆开来。顾妍找了只小银剪子沿着周遭红线剪开。 之前太皇太后给她的时候她捏了捏,觉得好像是一粒珠子,解开来一瞧才发现是许多小碎晶吸在一块儿成的一个球。 碎晶是深紫色的,与自己腕上的镯子一致,仔细看其实镯子的纹路上都有千奇百怪的凹槽。 顾妍将小球靠近镯子,那些碎晶就自发地跳到凹槽纹路里去填充了所有的沟壑,天衣无缝,完整无缺。 柳昱微眯双眼,只听到“咔擦”一声,镯子自黑曜石和青金石中间一处隐秘的锁扣处打开,顾妍轻轻松松就将它取下。 “原来阴实是从阳实上抠挖下来的,以阳实为锁,阴实为钥……古人的心思还真是缜密周到。”柳昱不由感叹。 萧沥正紧紧盯着顾妍,柳昱也赶紧看向她:“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顾妍想着摇了摇头。 她没觉得有哪儿奇怪,似乎这东西有或是没有对她而言无甚差别。也许是他们都想错了,她能力的“觉醒”,与有无这只紫阙镯毫无干系…… 其实最好的检验方法,无非就是现在来一刀子看看。 顾妍几乎想着就这般做了,拿起桌上的银剪子对着指腹划了一下。 萧沥柳昱俱都聚精会神定定瞧着。 只见原先冒着血珠子的伤口,在他们的注视下慢慢愈合。 顾妍一颗心霎时沉到了谷底。 柳昱拧眉沉目,萧沥默了默道:“似乎慢了些。” 顾妍这才惊觉,这次愈合的速度好像确实慢了许多,从前可是才见鲜血沁出就即刻不见了踪影,若不是伤口大了,根本不会容许有流血的可能。 柳昱便道:“等等看吧,兴许不会立即有成效。” 为今之计确实只能如此。 顾妍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往外走,萧沥快步跟了上去,怔怔凝视着前方少女的背影。她走得很慢,身形纤细,这些日子神色也有些憔悴,不知承受了多大的心理压力。 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要为难忧思上一阵。 有些人看来或许极好的东西,于别人而言,兴许根本就是在画蛇添足。 莫名地开始有些心疼,他走过去拉住顾妍的手,小小的一只,刚好可以由他包裹在掌心。 “阿妍。”他开口唤道,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妍倏地停下来。 院子里数十棵银杏树黄了,金灿灿的小扇一样的叶子忽闪忽闪飘落,就如她染了金阳色泽的浓密睫毛。 “你别怕,我陪着你。” 无论你什么样,我陪着你,保护你,不让人伤害你。 他人生至今不过短短二十年,也许比起同龄人要成熟深刻许多,但阅历经验比起老人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笃行深信,认准了的事,认准了人,定会用尽全力去守候佑护,如此深刻。 顾妍心下感慨万千。 这么些日子,其实该看开的都已经看开了。一开始内心的波澜壮阔,到此时也已平静无波,只偶尔溅起一两个小水花。 她现在这样子,至少还有人能够倾诉,还有外祖父,还有萧沥帮着自己想法子,不至于如一开始重生时那样,一个人默默地熬着,承受着。 受不住了,想要狠狠哭一场。可是不敢哭又不能哭…… “我不怕的。” 顾妍回过身对他微微一笑。“你不是说过吗,我连杀人都不怕,我怎么会怕这个?” 萧沥抿了抿唇。 想起曾经在窖洞里,那么多黑衣人来要他的命。她被逼到了墙角。他分身乏术。匆匆摆脱掉身边的麻烦,正欲去解救她,这个小姑娘倒是先自己掏出匕首刺进了黑衣人的心口。 他真的是……头一回见到胆子这么大的女孩子。 不由好笑起来。 原本若只是因为一副画像对她多几分印象和探究。后来却是不由自主对她心生的好感,每每撞上了,目光也会下意识地聚集到她的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至少于萧沥近二十年的人生里,未曾体会过,且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强烈,强烈到,他想要她用同等的感情去对待接纳自己。 人都是贪心的,他也不会例外。 萧沥送顾妍回去,边走边和她说起阚娘子:“整个燕京都要翻遍了,凭锦衣卫和萧家暗卫的能力,要不就是他们已经出了城,要不就是挖个洞躲起来了。” 哪都找遍了,居然就真的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萧沥在他们手上栽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说实话,十分不甘心。 顾妍心道不会是出城了的。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没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哪里能轻易放弃?可光凭阚娘子孤儿寡母的,在京都没权没势,也能轻易躲避了萧沥和外祖父共同的追查? 顾妍问起来:“现在的锦衣卫同知,应该有两位吧?” 萧沥点头道:“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王嘉。”说到此不由微顿。 王嘉……那是魏都的人。 魏都帮着成定帝处理朝政,假公济私,培养了不少的势力,暗中已有不少人向他投靠归拢。上回整理出来的一大摞赈灾贪污名单,萧沥特地移交给成定帝,最后还不是回到魏都手里? 然后那张名单上的官员,有一半以上都被处责了,自然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萧沥基本可以断定,这些留下来的,都是魏都的走狗! 他摇摇头说:“我虽动用锦衣卫的力量,但那些都是我的亲信,可以相信,王嘉即便是右同知,但他还插不了手来管我的事。” 顾妍若有所思,萧沥便问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说知道什么其实也算不上,这些日子忙着姐姐出嫁的事宜,没仔细去想,但前段时日确实有些怪事。” 顾妍微有踟蹰道:“母亲和姐姐去普化寺烧香祈福,路上遇刺你是知晓的,还刚好顾三爷路过了那里,我觉得有些太巧了。” “就算是巧合不提,过了阵子,顾三爷还为姐姐送来了添妆,以他的实力,当然拿不出那么贵重的东西,无疑是得了李氏的应允,然而以我对李氏的了解,她不可能纵容自己父君去关照前妻的子女……” 萧沥拧眉:“所以这里头有诈?” 顾妍点点头,“最奇怪的还是顾三爷甚至约了姐姐去登仙楼,当然后来姐姐没有去,然而就是那一天,登仙楼走水烧了个彻底。” 那么大的火,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去了,若不是后来控制了下来,说不得就会烧掉一条街,当然哪怕如此一来也已损失惨重。 “这个我知道,后来兵马司得到的结论是,登仙楼厨房的伙计打了个盹儿,火从炉灶里烧了出来,蔓延至整座楼。” 萧沥像回忆起了一些事:“登仙楼在南城,背后的东家是谁不清楚,一般这种情况下的都是些大人物,而南城兵马司的莫指挥使……” 他神色凝重,眸里冷光频闪。 莫指挥使,不仅私底下和魏都有往来,和他父亲萧祺的交情也不浅呢! 先前西德王府走水闹贼,莫指挥使带人来守着马棚,可当晚一场大雨就把痕迹冲刷地干干净净,莫指挥使还来王府亲自向西德王负荆请罪。 这一系列作为,何尝不是在为萧祺洗刷干净嫌疑。 若非萧沥先前就藏了一截断木,恐怕有关火油的线索就此中断。 只是千算万算,萧祺没料到自己儿子会是这里头的变数。 当然他也该庆幸发现这事的是他儿子,否则萧祺会不会身败名裂,需不需要头疼苦恼,那就不知道了。 萧沥暗暗攥了攥拳。 要真是魏都,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躲得过去。 “我知道了。”萧沥肃容:“你别担心,他们就算是躲到地底下,我也能给人挖出来。” 顾妍莞尔失笑,点点头:“我信你。” 她眼睛极亮,其间闪动着欣悦与信任。 千言万语,都不及她一句“信你”这两字来得悦耳动听。 萧沥觉得心里像塌了一块,又觉得好像有羽毛拂过心尖,一路酥遍了全身。 接下来的几日,顾妍欣喜地发现,她受了伤的伤口愈合越来越慢,到了后来也几乎与常人无异,一个小口子亦需要经过结痂脱落。 她大大松了口气,落了一块心头石。 因着先前顾婼成婚,姑苏柳家的人也来了燕京,至此,柳昱曾将柳建明柳建文叫过去密谈了一晚,他们谈了什么顾妍不得而知,然而也能猜到是关于柳家急流勇退之事。 昆都伦汗在辽东称王,暂时虽没有威胁到大夏,但大金的存在无疑就是一颗毒瘤,时时刻刻都有侵蚀大夏的危险。 柳昱敏锐地感知未来将会十分不太平,既是乱世,那在安然太平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们必须做好全身而退的准备,以便将损失降至最低。 顾婷的手已经可以解开绑缚的厚纱,然而她始终不肯取下。 暗地里曾偷偷看过,原本纤细水嫩如葱管一样的手指,这时候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向外,小指掌侧缺了一块,丑得不忍直视。 但近来她的心情还算不错,因为邯郸贺家这几天出了点事。 贺家的贺大郎和贺二郎都是喜好寻欢作乐的纨绔子,顾媛自小产血崩后身子就一直虚着,没法伺候贺大郎,贺大郎便去了秦楼楚馆眠花宿柳找乐子,有一日他回来得早了,到了上房竟发现自己的弟弟贺二郎和顾媛滚在了一张床上。 男人最怕的,不是不能升官发财,也不是流血断头,而是怕脑袋上顶了只绿帽,连死了都要被人指着骂乌龟王八。 贺大郎虽然不喜欢顾媛,可顾媛既然嫁了他,他又怎么容许顾媛红杏出墙? 何况这出的还是自个儿亲弟弟的墙! PS:感谢考拉515投的宝贵月票,感谢深谷之兰打赏的平安符 第241章 应对 贺二郎跟顾媛一时都懵了,顾媛尖叫一声连忙将自己缩进被子里不敢出来,贺二郎微怔,倒是从容不迫穿戴好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贺大郎进来地太早了,贺二郎这才刚褪下外袍,反倒是顾媛已经全身赤着。 顾媛生得是貌美的,否则当初皇长孙选妃时,顾媛也不会轻轻松松就过了初选。 青天白日下,她粉嫩的肩.头光洁细腻而动人。 往日里若碰上这种情境,贺大郎定会觉得兴致高昂,然而当眼前的主角换成了自己的妻子和弟弟时,贺大郎的愤怒可想而知。 顾媛与他说,她的身子不适,不方便伺候他。 她先前小产,而且产后血崩差一点就去见阎王了。顾媛还是做姑娘的时候和贺大郎不清不楚,又留下了元帕被闵氏拿来要挟贺氏,贺氏发现顾媛有了身孕,曾给她落过胎。 这次是第二次。 大夫说,顾媛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 贺大郎失望、郁卒。 娶了媳妇当然是来传宗接代的,可顾媛现在空占着正妻之位,却没有能力为他绵延子嗣,那要了她何用? 但贺大郎好歹还顾念着顾媛才小产,心里头肯定不舒服,这才没有把火都发泄出来,她说身体不舒服,贺大郎也难得体恤,没有勉强。 可是看看吧,顾媛现在都做什么呢? 和他的好弟弟,在芙蓉帐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刚刚那些压抑了的声响,那种愉悦又痛苦的低吟,他经事无数,难不成还能听岔了? 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贺大郎气怒地上前将顾媛拖出被子,也不管她穿了衣服没,狠狠扇了她一巴掌便猛地将她扔到地上。 槅扇外头的日光照进来,顾媛白皙的身体一览无遗。深秋微凉,顾媛冷得全身哆嗦,伺候的婢子们涌进来,顾媛当下羞得无地自容。只好连忙用手捂住胸口蜷缩起来。泪盈于睫。 贺大郎看得更加来气,走上前又狠狠道:“你挡什么?有什么可挡的?像你这种贱货,巴不得就这么出去给人家看呢吧!” 顾媛摇着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贺大郎这才觉察到她的气色特别的好,脸颊晕红。肌肤更是晶莹细腻…… 顾媛前段日子小产血崩。贺大郎念着有些不吉利。也就有段时日没来看她了,只听说她病得半死不活,枯瘦羸弱……可是现在瞧瞧。哪有一点点病重的模样? 要不是今日一时兴起,他恐怕还撞不见顾媛和自己的亲弟弟! 难道她所谓的血崩,都是糊弄人的? 贺大郎勃然大怒:“贱人!” 他又狠狠打了顾媛一巴掌,这一掌实在,顾媛硬生生就被抽晕了过去。 贺二郎冷眼旁观,仿佛眼前的事跟他都没有半点关系。 内宅也就是这么一亩三分地,丁点儿大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闵氏得知后火急火燎地就赶过来收拾残局。 把这些下人们的嘴都堵严实了,又来安慰自己儿子,贺大郎愤怒道:“这个贱人,所谓的血崩都是骗人的,她的身体可好着呢,没瞧见还能跟二郎歪缠吗?” 闵氏听得额角一跳,又回过头去看贺二郎,贺二郎耸耸肩道:“大哥,眼见不一定为实。” 贺大郎冷冷一笑:“怎么,难不成你要跟我说,你们是在盖着被子聊天?聊天需要屏退众人,需要到床上去?” 闵氏不希望自己两个儿子针锋相对,出来解围道:“大郎,二郎是你弟弟,怎么可能明知故犯还做对不起你的事?定是那不要脸的贱货,使了什么奸计,要你们兄弟阋墙,你们可不能上当!” 一边说着,一边就给贺二郎使眼色。 贺二郎瞧见了,就顺着闵氏给的台阶下来,“大哥,正如你所说,我看大嫂神清气爽,不像是久病不愈的样子,心生怀疑……大嫂血崩是因为母亲在她小产后便要她操劳,母亲为此感到愧疚,我瞧着也不好过,如今见大嫂的奇怪之处,这才想要探究。” 贺大郎冷静下来,听着似乎有几分道理。 闵氏闻言也连连点头,“是啊,顾媛是因为我产后血崩,我这颗心里放不下,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怕她哪儿不好了……” 按说闵氏一开始其实是想凭顾媛从顾家这处挖一点好处的,谁知顾家突然间就中落了,顾二爷拼着鱼死网破非要将顾媛许给贺大郎,闵氏纵不甘心,但想想贺大郎都将顾媛的红丸得了,那娶了就娶了吧,可对待顾媛,真就是处处刁难。 顾媛是因为摔了跤才小产的。她嫁过来三个多月,自己有没有身子了都不知道,和贺大郎发生口角,贺大郎推了她一把,她一跌就将孩子给摔没了。 闵氏的嫡长孙,这么生生地没了。 她当然不能去责怪贺大郎,那就将所有罪过往顾媛身上推。 多大的人了,对自己的身子也不清楚! 闵氏让顾媛第二日便下床来,她倒好,直接给血崩了……那么多血沿着腿脚流出来,洇湿了绸裤,洇湿了纯白的绫袜,滴答滴答滴落到地上,直接将闵氏吓了一跳。 再怎么说,好歹还是一条人命呢……后来大夫不但诊断说顾媛身子大损,还说她往后都不会再有子嗣,闵氏心里要说愧疚,还真有那么一点。 想起当时的情景,闵氏心头顿时一阵火气,咬牙切齿道:“如此说来那顾媛就都是装的,无病?老大夫也被她收买了吧?” 她恍然大悟:“小贱人骗人倒是一把好手啊!” 既糊弄得闵氏心存歉意,对她不再苛刻。又自己将日子过舒服了…… 贺大郎也反应过来,但他不能全信,依旧狐疑地盯着自己弟弟:“你说想要探究,这就探究到这个地步去了?你这算哪门子探究,不是存了心的要落我的面子?” “大哥,我怎么会呢?这真的不怪我!”贺二郎连连喊冤枉:“是大嫂差了人来请我过去的,我去的时候伺候的人居然都不在,我还心生怀疑呢,然后大嫂就拉着我不让我走……” 说到这里似乎有点难以启齿,贺二郎叹道:“我当然是挣扎的。可大嫂娇滴滴地唤二表哥。说了很多软话,还说……说大哥的不是,我愣了一下,她便拉扯我的外袍。然后大哥便进来了。” “大哥。你要相信我。今日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把持住的。” 贺二郎十分诚恳。 美.色当前,你还能把持的住? 贺大郎嗤之以鼻。 但想到是因为顾媛这小贱人主动的。他也就暂时放到一边。 他注意的是,贺二郎方才说话的时候顿了一顿,而他现在的脸色看上去十分难堪。 顾媛都敢在大白天来找二郎了,这么难耐,能是因为什么?这个下作东西,耐不住寂寥了,就来找贺二郎,还对二郎说他的“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 不就是说他不行?她满足不了? 贺二郎是不想当众说出来给他难堪,才会这般委婉! 贺大郎自觉想通了一切,顿时感到受到了侮辱,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他恨恨道:“看我不弄死这个贱人,再休了她!” 他甩袖就往书房走,要去书写休书。 闵氏顿了顿,连忙冲上去拦住他,“大郎,莫要冲动,好好商议。” “有什么好商议的?还要我低声下气咽下来?她顾媛算个什么东西,要我迁就她?”正在气头上炸毛了的男人容不得有人劝阻。 闵氏只好强拉着他坐下,语重心长:“你先冷静一下,顾媛她再怎么说,也是姓顾。” 姓顾,就是顾家的人,不管她在顾家的地位怎么样,都摆脱不了这个事实。 女子被休回家,那是丢了大人的,整个家族都要蒙羞,何况顾媛还是出了这种事被休,那丢脸的就不止是顾家,他们贺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现在的顾家,与其说是姓顾,倒不如说是姓李。”闵氏用手指在桌案上写了一个“魏”字,意指魏都。 魏都的本姓是李,只是他进了宫,认了魏庭做干爹,这才改了姓名。 贺大郎一听魏都这就冷静下来了。 成定帝身边的九千岁,谁都想巴结靠拢,只是他们实在寻不到门路。 本来贺家与顾家还是姻亲呢,可先头因为顾媛,几乎都已经闹僵了,即便顾二爷还认这个女儿,李氏和顾婷却是视顾媛贺氏如眼中钉肉中刺,顾媛在这其中非但起不到丁点儿作用,还是做的反效果。 闵氏也是觉得顾媛半分用处没有。 “你将顾媛休了,顾家就丢了面子,二房跟三房还没分家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你怎么也不好好想想?是想彻底得罪了人家?” 闵氏苦口婆心劝说,贺大郎总算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狠狠攒着眉:“可能怎么办?我咽不下这口气!” 要他容忍一个不守妇道的妻子,时不时去给他戴上绿帽,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贺二郎冷眼瞧着,看到闵氏眼里已流露出狠毒,垂下头无声笑了笑。 “无用的废子,留着有何用?”闵氏深吸口气道:“她不是小产血崩了吗?那就让她崩着吧。” 贺大郎一听,阴鸷地扯着嘴角冷笑连连。 贺二郎羞愧地道:“大哥,原是我思虑不周,给你添了麻烦……” 他唉声叹气好不难过。 贺大郎本还是对贺二郎心存怨气的,不过瞧他这自责愧疚的模样,一时倒是心软了。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贺二郎的性情和自己十分相投。将心比心,若有美人对自己投怀送抱,他也忍不住。 为了顾媛这么个东西,坏了兄弟情,不值得! 贺大郎哼道:“你以后长点心吧!” 贺二郎这就晓得大哥是谅解自己了,连连称是。 闵氏也满意地对二人说:“你们两兄弟是手足,能相亲相爱是福气,再好不过了。” 这边是一副家和万事兴的模样,那边顾媛刚才醒转,就见一个老嬷嬷端了碗药阴测测地对着自己笑:“大奶奶,这是老奴最后一次叫你大奶奶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好,都偷到二公子这儿来了……” 顾媛背后蓦地升起一阵寒意,连连就往后退。 “不,不是的,是二郎说心悦我……我们你情我愿。”顾媛强行争辩,想要逃脱。 然老嬷嬷才不会听她辩解,使了个眼色,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来抓住了顾媛的腿脚和手臂,将她按压住,顾媛挣扎不得,恶狠狠瞪着老嬷嬷。 “你别看我,送你路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她用着力狠狠掰开顾媛的嘴,将一碗黏稠腥臭的药往顾媛嘴里倾倒,顾媛拼了命地往外吐,然而终究还是被灌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挣扎的动静渐渐消下去了,到最后身子一动不动。 老嬷嬷伸出手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气了。 她拍拍手,微微勾起唇,立刻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噗通跪到地上嚎啕大哭:“大奶奶!” 贺家的大奶奶顾氏殁了。 据说是小产后得了血山崩,贺家遍寻名医依旧没法治好她的病,折腾了月余,就这么去了。 众人纷纷感慨红颜薄命,也有说贺家有情有义,等等不一而足。 顾崇琰到顾婷面前挑着眉笑道:“怎么样,这一下可还满意?” 顾婷心里满意极了,却还是嘟着嘴嗔怨道:“爹爹说什么呢?什么满不满意的?三姐姐红颜薄命,我是惋惜还来不及呢,说得好似我幸灾乐祸似的……” 顾崇琰笑道:“是是是,婷姐儿最是心善了。” 顾婷微微一笑,又惋惜叹道:“三姐姐命比纸薄,如我听了这消息都觉得难过,也不知二伯母晓得了,会怎么样……” 这是暗示顾崇琰,将这个消息透露给贺氏。 贺氏现在活着唯一的寄托,无非就是顾媛了,若是顾媛都死了,那她真不如也去死了算了! 顾崇琰挑着眉,宠溺地拍了拍顾婷的头顶,“这个是自然的,不然爹爹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何意?” 父女二人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中。 第242章 分家 顾媛身死的讣告,总是要传回顾家的,顾二爷闻后一时感慨万分。 虽然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可顾二爷真能狠得下心来不管不顾?他倒是有这样想过,但最后终究都心软了。 顾媛先前小产血崩,他还请了人去给顾媛送过补品。好歹知道点闵氏的性子,他要是不给闵氏一点好处,顾媛真不知是要怎么被磋磨死的。 这是顾二爷做的出的最大的退让了。 然而,也终究是顾媛太过福薄。 顾二爷一时有些哀叹,玉英便劝慰道:“二爷,玉英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还请二爷节哀顺变,不要伤了身子。” 顾二爷闭了闭眼,“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是当真她命定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 玉英心里突地一跳,“二爷的意思是……” 他哼了声问:“贺氏知道了没?” 玉英摇摇头,“交代过了都瞒着呢,没人去夫人面前嚼蛆。” 顾二爷淡淡嗯了声。 正欲在开口说些什么,突然一个婢子跑了进来大叫不好了,玉英肃容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二爷在呢吗?还这么没规矩!” 那婢子“噗通”就跪在地上连连道恼,顾二爷也不责备她,只询问怎么回事,那婢子这才说道:“给二夫人送饭的小方突然腹痛,叫了个小厮给二夫人送午膳去,可谁知。那小厮嘴上没安个把,一不小心漏嘴将三姑奶奶去世的事给说了……” 顾二爷脸色倏地一变。 玉英急道:“怎么做事的?现在怎么样了?” “二夫人说什么也不信,在木屋里又哭又闹,大喊大叫,奴婢们劝不住,只能来禀报玉姨娘。” 玉英脸都黑了,顾二爷拍案站起来:“是谁告诉她的?那个送饭的小厮呢?” “那小厮自知闯了祸,投……投井自尽了。” 玉英目瞪口呆,顾二爷也怔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好啊!可真是好手段啊!” 顾崇琰。将后路都断了,你以为别人就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腌臜事了吗? 这家里,是谁半点容不得贺氏?又是谁,非要贺氏死了才能够甘心? 顾二爷恼怒地挥手让那报信的婢子退下。玉英有些担心地上前低唤了一句:“二爷。夫人她……” 玉英也料想到了。 顾婷先前被贺氏咬得手指都险些掉了。现在小指都长歪,也没说怎么治疗,为此顾三爷早不知讨过多少次说法。二爷好不容易才为贺氏规避掉这些麻烦,可保不齐人家从别的地方入手啊! 想起方才顾二爷说的那句话,若真的是顾媛命定如此…… 玉英狠狠打了个冷战。 莫不是三姑奶奶顾媛的身死,还是顾三爷在背后操控的? 她瞅准顾二爷的脸色,急急道:“都是妾身不好,应该妾身去给二夫人送膳食,送汤药的,如若不然,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 顾二爷摆摆手,“这怪不得你,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防不胜防……” 他大感悲哀。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些年,老三可谓是将心狠学了个十足十,反倒是他,优柔寡断起来,没有老三的魄力。 本来还顾念着和贺氏之间浅薄的夫妻情谊,再怎么说,除却二十载夫妻情缘,他们怎么也是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就算没了感情基础,也有亲人的成分在里面。 顾二爷没想过要贺氏去死。 从没想过…… “走吧,我去看看她……” 顾二爷惋叹着去了竹林木屋,老远就能听到贺氏疯狂的叫喊,嘶哑、激烈,像是失去了孩子的母兽,在悲伤唉啼。 顾二爷突然觉得有种心酸涌上来。 命人将木屋的门打开,贺氏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顾二爷伸手将她拦住,用力箍紧她的身体,“蕙娘……” 他低喃,时隔多久,才又一次这么称呼她? 陌生的吐字让他都觉得嘴里艰涩无比。 贺氏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来,定定辨别面前的人。 她很瘦,瘦得只剩了皮包骨,皮肤枯褶,头发暗黄,脸上只余一双眼睛,朦胧空洞,此时赤红着,布满了血丝。 这一年多来,贺氏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媛儿,媛儿,我的媛儿……”贺氏唉唉啼哭,扯着顾二爷的袖子直愣愣盯着他,其中的点点企盼让顾二爷不忍去看。 他别过头,有些陌生去拍拍贺氏的肩膀:“媛儿去了,你……节哀。” 那最后两个字的语音才刚落下,顾二爷就吃痛地闷哼一声,是贺氏一口咬在了顾二爷的手臂上,顾二爷不得不松开。 撩开袖子一看,一个明晃晃的牙印子赫然入目。咬得很重,还有血丝沁出来。 “二爷!” 玉英连忙奔过来将帕子覆在上头,回身蹙眉冷声道:“夫人,您连二爷都不认识了吗?您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都不识得了?” 丈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贺氏,她木讷的眼珠子微微一转,就见贵妇打扮的玉英俏丽地立在顾二爷身边,风华绝代,气质高华,而顾二爷清风朗月,英俊潇洒,两人俨然就是一对璧人,灼得她双眼火热,眼泪就跟着扑簌簌地落下来。 贺氏这辈子,高傲、跋扈、嚣张,同时也卑劣、阴险,可她直来直往,什么事都直接放到明面上来,也从不知道忍耐。 若说从前是有人宠着护着,到后来失了宠。她依旧不知悔改,那便是愚蠢。 她想,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对一个男人太过掏心掏肺,倾注了所有感情,所以容不得一粒砂子,最大的悔,就是对女儿太过骄纵,所以将她变成了第二个自己,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着。 这一刻。贺氏脑子里竟然是少有的清明。 反反复复回荡着的。是顾二爷将才那句话。 媛儿去了。 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孩子,她活着唯一的希望,这个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这么去了…… 从此。在这苍茫人世间。只余她一人,孤立无依。 贺氏站起身来,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神却是难得的坚毅。 顾二爷刚觉得有些不对劲,就见贺氏忽的快速跑去,“砰”一声撞在了木屋门板上。 “蕙娘!”顾二爷大喊,玉英惊得捂住了嘴。 贺氏瘫坐在地,鲜红的血沿着额头滴落下来,她眼前黑黑白白的,什么都看不清,却竭力昂起头去瞧天上,血红蔓延至了双眼她也不管。 深秋的竹林远没有盛夏茂盛,纷纷落了满地的竹叶,贺氏忽的笑起来,唇角扬起柔柔的弧度:“媛儿,等等娘,娘来了……” 顾二爷在她一尺开外堪堪停下了脚步。 女人倚在门板旁,一动不动,神情温暖而柔和。 有小丫头上前探了贺氏的鼻息,“噗通”便跪倒在地上,顾二爷便知道,贺氏已经没气了。 先头刚刚才知晓女儿身亡,转瞬间,贺氏也跟着死了。 顾二爷心头的冲击,一点儿也不小。 他慢慢踱步到贺氏身边,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合上贺氏的双眼。 鲜红的血沾了满手,还是温热的。 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吹竹林动,叶子簌簌作响。 顾二爷沉默了许久,蓦地站起身。 当他气势汹汹出现在外书房时,顾崇琰正在外书房逗鸟,那是一只黑毛的八哥,能口吐人言,顾二爷还在老远之外,它就张着嘴叫唤:“人来了!人来了!” 顾崇琰回身便见顾二爷已经停在他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拳。 顾崇琰闷哼一声倒退几步,用手一抹,竟是斑驳血迹。他蓦地一惊,以为自己破相了,可当看到顾二爷天青色直缀上沾了点点血迹,手掌上也全是鲜红时,顿时安定下来。 贺氏一头撞死了,他当然清楚,不仅如此,这还是他一手促成的,对此他乐见其成,只是在顾二爷面前,少不得要装个疯卖个傻。 “二哥这是何意,我是哪里得罪你了?”顾崇琰十分不解。 顾二爷冷冷一笑:“老三,你难道不懂吗?” 顾崇琰挑着一边眉毛,细思片刻,还是摇摇头,“二哥说这话,我是真不懂了,这日好不容易休沐,我这正在逗八哥呢,二哥不由分说上来就给我一拳……不说别的,弟弟这心里也是奇怪得很。” 顾二爷直直盯紧他。 这么多年兄弟,顾二爷对弟弟的了解,已经十分透彻了。老三大约自己是不知道的,他说谎的时候,左眼皮总会不由自主地微跳。 而现在看他跳着的眼皮,顾二爷已经心知肚明了。 “贺氏死了。”顾二爷说道,扯了扯嘴角:“她死了,你是不是满意了?” “怎么突然间……媛姐儿不是才……怎么连二嫂也……” 顾崇琰十分惊讶的模样,狠狠攒眉:“二哥,二嫂没了,你别太难过……什么高不高兴的,这可真是冤枉我了。二嫂不只是嫂子,还好歹是我表姐呢,亲人病逝,死者为大,我哪有幸灾乐祸的道理?” 死者为大。 他原来也知道死者为大! 当初在顾老爷子面前,强势地表示要为顾婷讨公道,要贺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时候呢?他可还记得,贺氏是他的嫂子,是他的表姐! 顾二爷顿觉悲哀。 “老三。” 他哑声长叹:“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她们都死了,你的目的达到了?” 顾崇琰想说话为自己辩解,顾二爷抬手叫他住嘴:“你不用说什么冤枉什么误会,究竟是什么样的,你我心里都有数。你敢做,就想好了退路……其实也不用什么退路,拿你是九千岁妹夫的身份放出来,谁能说你一句,谁能动你一分?” 顾二爷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顾崇琰这回反倒沉默。 “你要做什么,随你,可为什么是要她们的命?她们再如何不堪,我又能看着她们去死而无动于衷?好歹,她们与你还有那么一分浅薄的亲缘……” 顾二爷对着顾崇琰嘶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在这个时候,在顾崇琰的面前说亲缘…… 他们一家子是重亲缘的人吗?他们骨子里的血,是热的吗? “老三,人在做,天在看。我以前一直不信报应,但是现在,我信了。” 他忽然自嘲地笑笑,浑身颓软下来,“坏事做多了,老天早晚是要收拾的,你不信,抬头看看,看看苍天他究竟饶过谁!” 顾二爷深知多说无益,于老三,他确实没有这个本事能够动他,顾媛跟贺氏的死因,谁能深究出个真假?别说顾崇琰都把手脚做干净了,就算不干不净地,他也没法拿他怎么了。 人家有个了不起的大舅兄…… 是啊,多了不起啊!连皇上都听人家的! 顾二爷颓丧着走出顾崇琰书房,架子上的八哥忽然学着他的语调说起话来:“人在做,天在看!” “人在做,天在看!” “人在做,天在看!” 顾崇琰烦闷不堪,伸手掐住八哥的脖子就用力折断。这时候倒是不心疼,这只八哥买来的时候价值不菲了…… 顾二爷回头就开始着手准备贺氏的丧仪。可在这之前,他却先做了件事,让顾老爷子开了祠堂,将二房分出去单过,如四房一般。 贺家大奶奶顾氏前头刚走,顾家二夫人贺氏就因悲痛欲绝而猝逝,在这个关头,顾二爷居然还想着分家。 这让所有人都觉得不解。 顾二爷也不给人解释,执意如此,顾老爷子想了想,倒也同意。 顾大爷现在巴着紧着顾崇琰,对顾二爷分不分家无所谓,顾崇琰当然巴不得这个二哥早点走,并不出声,唯一不乐意的就是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先前中了风,现在坐在轮椅上,说话嘴巴都是歪的。 顾二爷是她最喜欢的儿子,她舍不得顾二爷。 现在顾家的生活较之以前宽裕富贵了许多,她知道这都是李氏的功劳。 现在一提到顾家,想起的都是顾三夫人李氏,从不说她顾老太太,她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又想着,李氏的兄长是个太监,再怎么位高权重,那也是个不男不女,就更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李氏,也不怎么给好脸色。顾崇琰当初还想过要掐死自己呢,顾老太太就当白生这个儿子。 以后在顾家,肯定是要靠着三房的,可顾老太太不愿意去贴三房的脸色,就要跟着顾二爷一道出去过。 PS:感谢水果水果投的宝贵月票 第243章 骑马 顾老太太想跟二儿子一道分出去单过,最不能同意的当然是顾大爷。 长幼有序,各房分家之后,侍奉双亲的责任当然是落在长房身上的,哪有跟着二儿子去过日子的?被人知道了,他还不得被戳着脊梁骨骂不孝? 顾大爷说是什么也不准,搬出纲理伦常,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顾老太太犹豫了许久,依旧坚决,不肯退让。 最后僵持地没法子了,顾老爷子只好说:“我将隔壁的宅子给老二,两家之间就隔了堵花墙,开个月洞门出来,老二带着你母亲就住东宅,外人也不会清楚具体怎么回事。” 这样两家虽说是分了家,其实还是连在一块儿的。 比起四房一家子全部分出去,分得彻彻底底的,二房这样子拖泥带水,实在不痛快。 可顾二爷迫切地要分家,这时除了听从安排还待如何? 顾婷是高兴了,可她高兴归高兴,她的手这个样子,不还是没有法子治好? 顾妤过来看她的时候,顾婷依然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顾婷的手,将窃喜的情绪掩藏地恰到好处,面上却是一副关心的模样,“现在怎么样了?公主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起你呢,说过几日皇上要去秋狩,她求了信王可以一道跟着去。” 秋狩? 顾婷微怔,旋即双眼大亮。 成定帝不擅骑射,但耐不住人家在宫中闲得发慌。拐着弯子去寻乐子。皇家确实有一年一度秋狩的规矩,但从方武帝开始就已经不注重了,等到了成定帝这时候,根本就没人提起,不用说也知道,这是魏都想出来的。 她的手若是无恙,定会在此次出行之列,这可是和成定帝接触的大好时机啊! 顾婷定定看着顾妤,“公主跟着去,那……你呢?” 顾妤顿了顿。抿唇笑道:“公主出行自然得讲究阵仗。她特许我和沐姐姐一道跟着去,还问起了你的身体情况……同行的还有几位勋贵家的小娘子,新迁来都城的袁将军家的袁九娘,镇国公府二小姐萧若琳。当然伊人县主也会跟着去。” 顾妤一一数过来。顾婷听得眼睛都红了。 突然问了句:“顾妍顾婼呢。她们是不是也会跟着去?” 顾妤沉默一瞬,点点头道:“凤华县主才成亲,新婚燕尔。还不至于得了空闲随行秋狩,倒是张皇后随皇上一道出行,其实也是她和闺中好友小聚的机会……配瑛县主,怎么会不去呢。” 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只要想起顾妍和萧沥订了亲,顾妤心里总是有口气吐不出咽不下。 萧沥作为锦衣卫同知,这一次当然也会跟着一道同行,保卫成定帝的安全,顾妤对这次秋狩抱有极大的希望。 这或许是她仅有的,也是最后的机会,就算往后身败名裂,但若是能给她一个机会,成为萧沥的女人,她就不信自己没有出路! 顾婷闻言绞着手帕恨得咬牙切齿。 顾婼新婚燕尔,和谁呢?纪可凡……这个看起来温雅俊逸的男人,为何就要便宜了顾婼? 在顾婷气恼地不能自已的时候,阚娘子端着药碗徐徐走进来。 她每隔一段时日就来给顾婷复诊,检查顾婷的骨骼生长愈合程度,总的来说还算是理想,只不过看上去终究是缺了美感。 顾妤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浑身包裹在白袍中的女子,这装扮实在太过怪异,想不注意都不行。 而顾婷倒是二话不说将阚娘子端上来的药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顾婷着急地问:“娘子,我何时才能复原?” 阚娘子眸中精光微闪,十分惊讶的样子,“李夫人没有跟六小姐说起吗?” 说什么? 顾婷十分茫然。 阚娘子连忙打住,摇摇头道:“没什么,还是得慢慢来,循序渐进。” 顾婷才不听,她觉得阚娘子这是有事在瞒着她,连她娘也一道跟着隐瞒。 她最受不了这种要猜来猜去的东西了,非要阚娘子说出个所以然,阚娘子隐晦地看了看四周,顾婷便挥手教人都退下,阚娘子又看向了顾妤。 “这是我四姐姐,自己人,娘子尽管说便是。” 顾妤对着阚娘子微微一笑,阚娘子便就不再避讳,“刚刚进来时,听到六小姐说起了配瑛县主……其实,六小姐能不能修复的关键,便是在配瑛县主的身上。” 顾婷与顾妤皆都大惊,自然得问为何,顾妤晦涩地眨了眨眼,陡然全神贯注。 阚娘子便道:“我出自北疆巫族,巫之一脉,本是主持前朝祭祀庆典,也会为皇室祈福纳详,前朝皇室血脉受过巫神的庇佑,皇室中的公主们,都有巫族赋予的驻颜之术,未曾孕育子嗣之前,皆都停留在二八年华,即便是伤口,也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愈合。” 这种传承,在随着前朝的覆灭,皇室成员大肆折损之后,已经寥剩无几,只有一支血脉,逃到了辽东,由建虏庇佑。 然而人丁寥落,随着世上最后一位完颜公主的身亡,已然绝迹。 “那和顾妍能有什么关系?她姓顾,又不姓完颜!”顾婷哼声道,觉得阚娘子就是在吹嘘。 阚娘子摇摇头,“配瑛县主确实不姓完颜,具体这其中关系我并不清楚,然而我见过配瑛县主手上戴着的紫阙,那是完颜一族传承的信物,亦是圣物,不知怎的到了配瑛县主手上,也许是它,赋予了配瑛县主某项能力。” 阚娘子还是保留了,皇室的隐秘。并不是她所能接触的,但若是顾妍身上没有某些完颜族氏的血脉,那只紫阙,也不过就是寻常的饰物,难当大用。 只是为了精简,不必多费口舌,她这才将一只镯子的能力夸大了。 阚娘子不知道,她这一番精简,听在人耳里,就成了另一种意思——只要拥有那只镯子。就能够永葆青春。 女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容颜的。无论是顾婷或是顾妤,她们都是爱美的小娘子啊! 顾妤知道顾妍那只镯子是方武帝给的,方武帝在世时曾赏赐过顾妍许多东西,有这么只镯子不足为奇。 她连连问道:“娘子的意思是。配瑛县主也能青春容颜永驻。拥有极强的愈合之力?” “若是她此生不曾孕育过子嗣。将之传承下去的话。” 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多少女子在保养容貌上大下功夫,顾妍竟轻轻松松就拥有了! 顾婷不得不承认。自己眼红得紧。 而顾妤这时想的就深入多了,能够永葆青春纵然是好,可顾妍现在还没苍老到需要保养的地步,用处也不大,反倒是那愈合之术…… 破损伤处顷刻愈合,这种怪异的现象,教人看起来,可不就是妖孽? 若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将顾妍这种荒谬之处大白于众,她顾妍,就是人人口中喊打喊杀要烧死的妖怪! 那她和萧沥的婚事,还能正常地进行下去? 呵呵,镇国公会想要一个妖怪做孙媳妇? 阚娘子看着面前两个小娘子各有异色,面纱下的薄唇缓缓勾起,“六小姐的手伤,只需配瑛县主一些心头血作引,再由我进行祝祷,自然能够恢复本来面貌。” 顾妍,顾妍。 又是顾妍! 她凭什么要去麻烦顾妍? 难怪娘亲不愿意告诉她,凭顾妍如今的身份,真要不动声色从她身上取一碗心头血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除非顾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呵,她会心甘情愿才怪! 顾婷烦不胜烦,“那不就是没办法了?” 阚娘子爱莫能助,端着药碗便出了门,谁都没留心她一瞬冷凝的双眸。 无论是李夫人抑或是九千岁,这段时日皆都静止不动,没有半分消息……她的孩子就快支不住了,根本等不下去! 李夫人和九千岁都是有远虑的人,反倒是这些时日和顾六小姐接触下来发觉她并没有继承她母亲的谋略,正好可以好好利用。 狗急了还会跳墙,人被逼急了,能做得出什么事,那也不一定! 顾婷正在发着闷气,顾妤难免安慰道:“要不去和她说说,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歹还是姐妹呢,总不能见死不救……” “四姐姐,你怎的这般愚笨!”顾婷冷嗤道:“他们一家子早就和我们断绝了干系,你觉得顾妍还会顾忌着一点点的姐妹情?她的心根本就是冷的!” 顾妤默不作声,顾婷抚了抚自己手,目光陡然坚定下来:“我动不得她,难道公主还不行?” “六妹?”顾妤看起来茫然无措。 顾婷冷笑道:“四姐姐,烦劳你去跟公主说一声,我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能进宫去陪她。” 李氏给她寻了双特制的白绡手套,由白金丝织成,戴上后可以遮掩住她手的创伤部位,看上去也并不难看。 汝阳公主对顾妍积怨已深,最是垂涎她的一双眼睛了,有好机会收拾她,汝阳公主还能放过。 顾妤微微弯着唇,“好,我这就帮你传达。” 顾婷与顾妤都跟汝阳公主商议了什么不得而知,只是顾婷也很快确认了会随行一道去承德秋狩。 萧若伊拉着顾妍去了镇国公府。 既然是秋狩,自然得学着去骑马,镇国公府有专门的马场,各种名驹任其挑选,顾衡之听得眼睛都绿了,屁颠屁颠就跟着一道过来。 于是两个半吊子只敢骑在马上由人牵着走。 萧沥很早之前就说过要教顾妍骑马,只苦于没寻到机会。这次能光明正大教她,连西德王都寻不到拒绝的理由,简直千载难逢。 看她在马鞍上坐立难安的模样,萧沥不由好笑道:“你放松点,它不会咬你的。我帮你牵着它,让你们先熟悉一下……” 顾妍伸出手摸了摸身下马匹的鬃毛。 这是萧沥给她选的,通体枣红色,十分漂亮。他说这匹马的名字叫山彤,漫山遍野的苍翠山林间,它就是那唯一的一点红色。 “山彤的性子温和,而且认人,等你和它熟悉了,它就会很听你的话。”萧沥看着她微微地笑。 为了方便,顾妍穿了身粉色骑装,简易又修身,衬得她皮肤水嫩白皙得就好像能掐出水来。灿灿秋阳,不及她一人璀璨,萧沥的目光难得温柔。 顾妍被看得不大自在,“山彤是一匹牝马吧?” “嗯。” 他有点奇怪,顾妍明明不怎么懂马,就能轻易从外形上分辨公母? 顾妍指着山彤笑道:“你看,它明显和你更亲近些。” 萧沥这才发现山彤的脑袋几乎在他手臂上一蹭一蹭的,十分依赖的模样……由别过脸轻咳了声。 那边萧若伊指着顾衡之哈哈笑道:“小子,你的腿在抖呢!” 顾衡之抱着马脖子不肯松手,见萧若伊稳稳坐在马鞍上,赌气地直起身子,只是那腿抖得更厉害了,白皙的脸上不由浮起两抹红晕。 萧若伊驾着马走近道:“唉,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我刚开始学骑马的时候,比你还不如呢!非要我哥拉着才肯放心。” 顾衡之狐疑地看向她。 穿了大红色骑装的少女笑靥如花,逆着光,顾衡之只能看到她双颊边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洁白的牙齿。 萧若伊笑得十分愉快,伸手遮挡住前额极目远眺:“当初在元宵灯会上遇上你和阿妍,你知道我为何非要你手里的哪吒闹海灯笼吗?” 顾衡之微愣,几年前的事了,他已经记不大清了。 萧若伊捂着嘴笑道:“因为大哥答应了我,只要我在灯会上找齐了封神榜里所有的人物,就教我骑马,我寻了很久了,就你那盏葫芦灯上画了哪吒闹海……不过,我猜不下来。” 很奇怪,那时顾妍就是一个小孩子,比她还要小两岁呢,居然张口就把灯笼拿下了。 她好奇,又觉得有趣,只是想着没了灯笼,萧沥就不会教她骑马,不得不对他们颐指气使。 那时候的顾衡之还躲在顾妍的身后呢,探出了个小脑袋指控她:“明明是我们猜中的,为什么要抢?” 又天真,又傻气。 萧若伊每每想到都觉得十分好笑。 PS:感谢十六花打赏的桃花扇 第244章 喜欢? 想起这些事,难免还是会想起夏侯毅……曾经无法无天在一道嬉笑胡闹的玩伴亲人,到了现在,也都各自散了。 所以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大约秋季真的是伤悲哀愁的季节,萧若伊自认没心没肺,这时候居然也会感慨。 顾衡之愣愣的,有些不明所以。 她转过身:“不过,大哥后来还是请人教我,一开始上马时,腿肚子都在抖呢!”萧若伊指着顾衡之说:“喏,就跟你现在一样。” 顾衡之不买账,“我比你可厉害多了!” 他尽力坐直了身子,手指却紧紧拉着缰绳,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萧若伊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顾妍下了马,牵着山彤去马棚,抓了把草料喂它。 马房的气味有些难闻,不过萧沥说,这也是一种相互熟悉的过程。 山彤确实很温和,对于顾妍喂食的草料照单全收,还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着她的掌心。 她想了想,摸出一块桂花糕来,凑到山彤嘴边,山彤毫不客气地卷到嘴里,然后就亲昵地蹭着顾妍,鼻孔里呼出来的热气痒得她呵呵直笑。 一人一马玩得正高兴,萧沥在旁温和地看着,轻抿的薄唇也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周遭的下人瞧见了俱都骇然。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小娘子是谁。 西德王的小外孙女,先帝钦封的配瑛县主。还是他们世子爷的未婚妻子呢。 将来,就是他们的世子夫人大奶奶了。 原当是皇上御赐的婚姻,无论如何世子也得受着,毕竟配瑛县主……怎么说呢,嘉怡郡主曾经和顾三爷恩义绝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也有几年过去了,可想起来还是有那么回事,名声毕竟不好听。 纵然人家现在是县主,可要是配他们世子爷,却还是差了一筹的。 然而现在看起来。世子爷对配瑛县主。却是格外地尊重,那种看起来宠溺温和的目光,真的是他们平日里所熟识的不苟言笑的萧世子? 众人不由肃然起来,对顾妍也俱都高看了几分。 这是萧沥在给她做面子。顾妍不由侧过头挑眉看向他。萧沥也不做解释。看见她腕上戴着的镯子,眉心微蹙:“你怎么又戴上了?” 顾妍先前与他说,一切都已经恢复了原样。萧沥还微微松了口气。有关阚娘子的下落,循着魏都的线索去找,倒是真有一点点眉目,只是东厂的手脚做得也隐蔽,却不是轻而易举能翻找出来的。 顾妍扬手伸到他面前,“你再仔细看看。” 萧沥这才发觉,镯子的尺寸似乎有点不大对,颜色也浅了些许。 顾妍说:“这是你们找回来的赝品,毕竟当初方武帝赏赐时说了不许摘下,在人前我总不好违命。” 萧沥淡笑:“那看来,至少没有白费周折。” 顾妍又掏出了一块桂花糕喂山彤,萧沥都看不下去了,“你这些东西都藏哪儿的?” 简直难以置信,她身上居然藏了这么多……吃的! 顾妍干脆从怀里拿出一只桑皮纸包,鼓鼓囊囊的一包,里头放着各种糕点蜜饯。 “零嘴儿,备着以防万一。”她理所当然。 “……” 萧沥目瞪口呆。 需要什么以防万一? 防着饿吗? 目光又顺着她的脸往下移了移,先前玲珑有致的身形随着她拿出这包东西后,霎时又回归了平坦。 他还以为这些日子她突然发育长大了呢。 突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不过她这种孩子气,恰恰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以前除却生气嗔怒的时候,瞪圆了眼珠子看上去生机又活力外,平时总跟个小大人似的,说话都一本正经,眸色深沉。 这个样子不让人觉得稳重,反倒是为她感到心疼。 所以拐着法子要她释放天性,想她多一点喜怒哀乐。 现在这样看起来就好多了。 萧沥安安静静看着她喂马,直到不远处传来一点骚动。 “三少爷,这儿是马房,您别过去。” 那是马夫低声劝诫的声音,然后就听到一个孩子咿咿呀呀含糊不清地说着话:“马,马……娘亲。” 萧沥霎时蹙眉,面色微沉。 不用问也知道,是萧澈闯到这里来了。 “三少爷,您要什么?跟小的说,小的这就给您去找,这儿脏乱,您留心些。” “马……马……” 萧澈罔顾身边人的劝阻,一意孤行。 他好像认准了什么东西,直直地朝着马棚来。 “伺候三少爷的人呢?怎么任由他乱走?”萧沥声音微沉,看着茫然四顾的幼弟,眸光里不知道蕴藏了些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话。 萧澈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没瞧见有人。 郑夫人对三少爷时好时坏……也不能说坏吧,只不过会显得比较冷淡。三少爷痴痴傻傻的,想也知道以后都不会成器,镇国公府的未来,还是要交到世子的手里。 那下头的人当然能紧着巴着世子就尽量去,对三少爷这里,难免倏忽了些。 “大,大哥……” 萧澈像是见到了熟人,跌跌撞撞就往萧沥面前跑过去。 他快要十岁了,模样长得周正,倒是继承了萧祺的高大,在同龄人中也显得高挑了。只是目光呆滞,看上去便觉有股傻气。 顾妍还是几年前见过这个孩子一回,那时候的萧澈落了水,满身湿透地从水里被捞出来,浑身狼狈。右手还紧紧攥着萧沥的印章。 上辈子的萧澈,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萧沥因此被冠以弑弟的名声,遭众言官弹劾,被遣回西北。 萧澈堪堪停在萧沥跟前,歪着脑袋想了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胡乱地请了个礼,萧沥默不作声看着他,他又好像是有点畏惧地缩了缩肩膀。 “你怎么来这?”萧沥终于出声。 萧澈眨眨眼睛。指着山彤说:“马。马……娘亲,马……” 断断续续的,很难让人理解他都在说些什么。 山彤正用舌头舔着顾妍手心的桂花糕,眼睛半眯起动着耳朵。很惬意享受的模样。 萧澈看着看着眼睛扑闪闪的发着亮光。 顾妍会意。从纸包里拿了块桂花糕给他:“你也要试试?” 萧澈怕生地瑟缩了一下。但看见山彤,又好奇地接过。 他比顾妍矮了一个头,努力地伸长手臂去够山彤的高度。山彤嗅到糕点香香甜甜的味道,高兴地舔萧澈的手,将糕点卷到嘴里。 萧澈一下子瞪圆双眼,有显而易见的喜悦和欢快涌出来。 又转身怔怔盯着顾妍。 顾妍微微一笑,将手里的纸包都给了他,萧澈依葫芦画瓢继续喂山彤,咯咯直笑。 “他学得很快。”顾妍说。 萧沥默然,神色极淡。 伺候萧澈的婆子终于寻过来了,见萧沥也在,不由怔了怔,也不顾马房的地面有多脏,“噗通”就跪到了地上,“世子爷,是老奴没有看好三少爷。” 她说得战战兢兢,生怕一不留神,世子就让她滚蛋。 伺候在三少爷身边的人早就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是仅留下来的最初的那一批,还是郑夫人说了,她才能留在三少爷身边的。 “三少爷怎么会来这里,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萧沥语气极淡,但他越是淡然,却越让人心惊。 婆子硬着头皮道:“是夫人……夫人有一件唐三彩的黄釉马不见了,上上下下地寻,三少爷说要帮夫人找,夫人不许,三少爷就想自己找……” 找着找着,结果就找来了马房。 难怪刚刚萧澈嘴里说着马,又喊着娘亲。 郑氏是闲得发慌了吧,一天到晚做些无趣之事!唐三彩丢了也要大张旗鼓…… 萧沥冷冷地看向地上的婆子,回身对萧澈道:“澈儿,该回去了。” 萧澈手一抖,抓着的糕点险些掉下来。 他好像有点怕萧沥,悄悄斜过头觑了顾妍一眼,纯澈又有些呆滞的眸子里透露出隐隐的不舍。 过了会儿,他将纸包重新塞回顾妍手中,又解了块琅环碧玉佩递到她面前。 “给我的?”顾妍指了指自己。 萧澈用力点点头。 抓着环佩的手蜷在一起,顾妍记得萧澈的手是有点畸形的,举着时间长了,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的目光执拗又坚持,顾妍笑了笑也便收下,“谢谢。” 跪在地上的婆子不由自主抬头看过去。 那块环佩三少爷很喜欢,一直戴着,从没说要给谁,这次居然舍得割爱? 纤瘦的小娘子看起来才十三四岁,有些眼熟……婆子仔细想了想,恍然记起来,这是郑夫人看过许多次的画卷里那个人! 西德王府的配瑛县主! 是他们世子的未婚妻子啊! 婆子整个人都如同僵了一般,浑浑噩噩地起身,领着萧澈回去。萧澈居然还会回身向顾妍招手,婆子顿时觉得牙疼。 根本不用人言明,婆子知道郑夫人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是千般万般不满意的,三少爷和配瑛县主这样亲近,不正是去触郑夫人的眉头吗? 本来郑夫人就不怎么喜欢三少爷…… 婆子想着还是隐瞒着吧,免得郑夫人冷落三少爷,自己也跟着遭殃…… 萧沥淡淡看着顾妍把玩手里的环佩,伸手夺了过来,顾妍一惊,“这是我的。” “我替你保管。”萧沥正色说,将环佩收起来,看了看被夕阳熏染地红彤彤的天际,“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他领着顾妍往外走,顾妍撇过头看了看他,突然问道:“你不喜欢他?”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萧澈。 萧沥抿着唇沉默了一阵子,“没有。” “那就是喜欢。” 他顿下脚步,十分好笑:“你还没嫁过来呢,就考虑我喜不喜欢的问题?” 顾妍面颊倏地微红,别过头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那就是先打听清楚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 顾妍不由扶额,“萧令先。” “怎么?” “你真的……”她陡然词穷,“我是知道你跟外界传言的有点不一样,可我以前怎么不觉得,你这么……无赖?”还自以为是! “我可以将之理解为夸赞。”萧沥不以为然,忽的凑近她,勾唇轻声地笑:“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 顾妍面颊通红。 日子十分平静,到了秋狩那日,成定帝偕同张皇后,浩浩荡荡地前往承德皇家木兰围场。 因着离京都并不十分远,该有的仪仗做的都很足,郑淑妃说她的胎已经坐稳了,在宫中憋闷得慌,竟然央求着成定帝一道随性,成定帝竟也就真的同意了。 反倒是留着新封的段妃、方妃在宫中。 狩猎的主角当然是那些年轻英武的少儿郎,也有小娘子跟着出来一道见见世面,受邀者无论是对于个人或是家族,无疑都是一种荣耀。 顾妍和萧若伊坐了一辆马车,顾妍跽坐着烹茶,萧若伊就跟她闲扯:“木兰围场我还没去过,据说景色怡人,水草丰美,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天鹅……不过这个季节,大雁都南飞了,天鹅基本也看不见了。” 她一副很可惜的模样。 顾妍笑道:“若能瞧见,你还准备要人打来给你炖了?” “当然不会!”萧若伊连连摇头,“天鹅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世都只会有一个伴侣,若一方死了,另一方则不食不眠,一意殉情……我哪里舍得拆散它们?” 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向往与憧憬。 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顾妍最先听到这句话是在舅母那里,她说舅舅说过最动听的情.话就是这句,时隔多年依旧难忘。 不止是人与人之间有这种忠贞感情的,动物间同样存在……不,它们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纯粹,更真实。 不包裹上红尘世俗枷锁,仅凭一颗真心。 顾妍微微一笑,“那天鹅是不是一定成双成对出现?” “那是当然。” “嗯,若有机会,见见也好。” 红泥小暖炉里的水滚了,茶香阵阵飘散出来,恰好队伍行至一片空地暂时驻留,这股淡而悠远的茶香随风而散就更为浓郁。 “是谁在烹茶?” 成定帝抽着鼻子寻茶香来源,神情似是迷醉。 第245章 围猎 张皇后随着从凤辇上下来了。 帝后的规格行头定然不能差了,猩猩红的毡毯铺在草地上,由着宫娥围起了纱幔,四周布满护卫,一应内侍宫女俱都在旁随侍。 张皇后由姜婉容扶着,立到成定帝身边微微笑道:“从宫里带出的宫娥可煮不出这种茶香,我闻这香味,与配瑛烹煮的倒有异曲同工。” 成定帝眼睛一亮,挥手道:“去将配瑛县主请过来,朕也想尝尝她的手艺。” 信王夏侯毅将才下了车马,乍一听闻这话,微微有些恍惚。 配瑛烹煮的茶吗? 从前就听祖父方武帝说过,配瑛烹的茶,赛过宫中诸多名师父,可他似乎一次都没有吃过。 不由自主就顿下脚步,朝成定帝那儿凑了过去。 等顾妍和萧若伊一道被请过来的时候,夏侯毅已经和成定帝对坐闲聊,魏都立在一旁随侍,而张皇后和段淑妃则坐在了另一头。 顾妍不由自主往魏都那里瞥了眼,恰好魏都也在隐晦地打量她。 顾妍就像是一瞬受到了惊吓的小兔,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只将冷凝锁到眼睑之下。 魏都眯起一双桃花眼,状似不经意地瞥见顾妍手上还带着那只紫阙镯子,几不可察便是勾唇微笑。 张皇后招手道:“配瑛,伊人,来我这儿坐坐。” 顾妍恭恭敬敬行了礼,和萧若伊一道去张皇后处。 身后的婢子将茶具一一摆放整齐。张皇后闻着味便道:“许久不见你烹茶了,今儿总算有这个口福。” “娘娘想喝什么样的没有,配瑛煮的,不过尔尔。”顾妍跽坐下,继续烘烤茶饼。 身份摆在那儿,无论是张皇后或是顾妍,皆都不能再如从前一般放肆天真。 张皇后只顾微笑。 她姿容绝丽,红唇妩媚,发饰高顶。 细长的弯眉用眉笔描摹,眉梢高高抬起。有一种剑锋的凌厉。 自贵为皇后伊始。张皇后的仪容皆都要求尽善尽美,哪怕而今只是暂时歇脚,张皇后坐着时也都挺直腰杆背脊,气势凌人。 相较而言。郑淑妃整个人都瘫软地倚在美人榻上。脸色微白。显得十分慵懒又虚软。 张皇后斜着睨了她一眼,“淑妃,你若是不适。就寻太医来瞧瞧。” 郑淑妃摇摇头,“臣妾无碍,只是有些受不住马车的颠簸。”说着捂了捂胸口,压抑了一下,又看向顾妍道:“闻着配瑛煮的茶,觉得似乎神清气爽了不少,待会儿可否厚颜求上一杯?” 顾妍不答话,张皇后先笑起来了,“淑妃,你是有孕在身的人,茶香闻闻便好,饮用恐怕不合适。” “太医说过了头三个月便已无大碍,且臣妾如今这嘴里着实寡淡无味……” 张皇后似笑非笑:“所以说,淑妃何必跟着来。宫里头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也短不得你一星半点儿,出来一趟,可不是遭罪。” 郑淑妃不予作答,抿着唇看上去似是逆来顺受惯了,泪眼朦胧地朝成定帝那儿看过去,可成定帝正顾着和夏侯毅说话,哪有功夫看顾这里。 郑淑妃的脸一瞬更白了。 萧若伊瞧见郑昭昭吃瘪,心情陡然大好,看向张皇后的眼神都闪闪发光。 从前张祖娥看上去好像文文静静的,原来收拾起人来也不含糊! 顾妍淡然而笑。 既然做了皇后,该硬气的时候自然得跟着硬气,该得体的地方也必须得要得体。这些姜婉容最是清楚,也是朝着这个方向一直在教导培养张皇后…… 郑淑妃的依仗无非就是肚子里那块肉,她防着张皇后和段妃方妃简直如同防狼。 可她也不想想,即便自己生得下成定帝的长子,张皇后可还占了个“嫡”字呢,用得着跟她一个妃子计较? 若不是张皇后私下里护着,郑淑妃恐怕连三个月的胎都坐不稳…… 郑氏一族垮了,没人给郑淑妃做参谋,她如今最大的后盾,至多也就算是小郑氏,可小郑氏自己都是个拎不清的,何谈来给郑淑妃出谋划策。 无非就只能靠她自己。 茶香扑鼻,已经煮好了,顾妍给成定帝那里送过去,又斟了一杯递给张皇后和萧若伊。如张皇后所言,并没有给郑淑妃备上,郑淑妃的脸色变得极不好看。 魏都找了小太监要给成定帝试毒,成定帝摆摆手道:“配瑛做的,这个就不必了。” 魏都很是坚持:“皇上,还是以防万一。” 他的好日子都要仰仗成定帝,成定帝要是死了,魏都基本就做到头了。 他冒不起这个险。 夏侯毅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 顾妍不会是那样的人,虽然皇帝的吃穿都有一套规矩,但这时候魏都的作为,分明就是在怀疑顾妍的动机和清白。 他拦住试毒的小太监,“皇兄,我来吧。” 她煮的茶给太监试毒,那就是糟蹋! 夏侯毅端过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微微抿一口。 入口无味,转瞬微苦,继而回甘。 像是一瞬攫住了味蕾,又像是陡然击中了脑中的某根琴弦,勾起无数回忆。 记忆里的味道,合该如此,远不是其他任何人能够比得上的。 夏侯毅的眸光陡然变得柔和而悠远,不由自主朝顾妍那儿看过去,她正和张皇后说着话,一点儿都没有顾念留心自己。 成定帝见他神色异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阿毅,怎么了?” 夏侯毅垂眸淡笑:“没什么,配瑛的茶艺很好。皇兄安心吧。” 成定帝遂不放心上,执杯而饮。 他其实也不懂品茶,只是这口感与寻常相比确实略胜一筹,便大手一挥,“赏!” 张皇后闻声便道:“去将本宫的那对羊脂玉蓝宝金累丝簪拿来。” 顾妍起身谢过。 当宫娥取了那对簪子过来时,恰好汝阳公主也在人引导下过来了。她本是来去寻夏侯毅的,一路到了这里,与她同来的还有顾妤顾婷和沐雪茗。 顾婷遥遥就看见顾妍接过了什么东西,对着张皇后成定帝拜谢,心里极不舒服。细声细气地道:“配瑛县主也在呢……皇上是赏赐了她什么宝贝呀?” 汝阳公主脸色忽的微变。鼻子里哼一声,直直就走了过去。 对着成定帝行过礼,立刻就将矛头对准顾妍,“配瑛姐姐这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界好不好?” 她一双眼睛都是眯着的。辨识人都尚且吃力。这时候谈何开眼界。 张皇后淡声道:“汝阳,不过就是一对簪子,你的妆奁匣子里。想必多得是,何必去看别人的?” 汝阳公主瘪瘪嘴,“皇嫂赏赐的,当然是好的。” “你是在埋怨本宫赏赐你的东西少了?” 这个汝阳公主可不敢应下,夏侯毅沉声道:“汝阳,休得胡闹。” 凭什么她一出来就是胡闹了? 汝阳公主不满意,沐雪茗拉了她说:“公主,您坐了半天马车也累了,去坐坐吧。”又附耳低声道:“公主,现在还不是时候。” 汝阳公主瘪瘪嘴,想想也对,便教人摆了桌椅坐下。 顾妤一双眼睛四处转,没见到萧沥的影子,微微有些失望。 也是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皇上,歇息整顿一阵,再行半日,就能在日落之前到达围场行宫。” 顾妤顿时双眼发亮,一双眼睛焦灼在萧沥身上难以移开。 成定帝连连点头,招呼道:“表叔辛苦了,配瑛新煮的茶,你也尝尝。” 萧沥微怔,见顾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张皇后身边吃茶,唇角不由弯起,抱拳道:“谢皇上。” 顾妍抬了抬眼皮去看他。锦衣修身,高大挺拔,侧颜刚肃,不经意撞上他正巧看过来的目光,顾妍不由脸热地别过头。 萧沥几不可察挑眉暗笑。 这样的眼神交流,落在顾妤眼里,刺得她都要呕血三升不止。 成定帝见萧沥面色如常地饮完一杯茶,拍着额恍然道:“配瑛定然常给表叔烹茶吧,表叔的口福可当真不浅!” 常常倒没有,不过有那么一次。 但瞧见夏侯毅投过来的晦涩目光,萧沥勾唇说道:“确实是微臣的福气。” 眼里有某些光亮的东西倏然灭了,又像是有某些虚妄暗生,夏侯毅恍惚间记起来,总有人双手为他奉上茶盏,然后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企盼地望着自己。 在企盼什么呢? 是不是很想要听到他夸赞褒扬一句? 杯盏放下了,那双眼睛也慢慢合上,将失落很好地掩藏到长长的羽睫之后…… 有种闷痛袭上心头,他不由伸手按住胸膛。 汝阳公主不屑道:“烹茶,沐七姐姐也会,我宫里拉一个婢子出来都行!” 沐雪茗微红着脸说:“公主抬举我了。” 成定帝都懒得理她,夏侯毅叹息了声也没有应和,张皇后淡淡一瞥,不曾搭话,就显得是汝阳公主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汝阳公主大怒,顾妤就拉了拉她的衣角,千万叮嘱:“公主,小不忍则乱大谋。” 汝阳公主深深吸了口气,可算是暂时按压住了怒气。 “真奇怪,汝阳今天居然还能忍得住……”萧若伊凑到顾妍耳根前低喃道:“反常有妖,我看汝阳来者不善。” 顾妍无奈道:“她为何总是针对我?想我与她也没结什么深仇大恨。” 萧若伊不由笑了,“有些人呢,就是心眼比针尖还小,把不好的全记着,好的呢都喂了狗,汝阳心胸狭隘,这个是天性,改不了……” 何况她身边有那几只魑魅魍魉撺掇教唆,汝阳公主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人家说点好话就信以为真,随随便便轻易教人当了枪使去。 再有嘛……就是汝阳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虽然是表叔,隔着辈分,不过桃花来了,挡都挡不住。 顾妍这下就觉得,汝阳和夏侯毅真不愧是亲兄妹,不过一个表现得太过明显,一个则将劣根性隐藏地极深。 萧若伊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之,别与她们往来便是。” 顾妍点点头。 等到了黄昏,一行队伍就进了围场内的行宫。 比起京都的景物萧条,围场一眼望过去都是绿油油的一片,空气里还有十分浓郁的水汽。行宫依山而建,朱瓦高墙,一如皇宫的气势恢宏,只是有了这群山苍翠做映衬点缀,就显得多了几分钟灵毓秀之美。 天色晚了,此时当然不可能去狩猎,做一番修整之后,明天再行出发。 萧若伊跟顾妍共住一个院子,隔间住的就是袁九娘,萧若伊让人去将袁九娘请了过来一道用晚膳,几个小娘子就在一块儿谈笑。 袁九娘刚搬来京都没多久,西北饭菜口味重,燕京城闺阁小娘子们的口味都偏好清淡,袁九娘还以为顾妍与萧若伊也是一样……谁知道,看着满桌子红辣菜,她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醉仙楼的菜式啊!”袁九娘怔了一会儿才说。 顾妍与萧若伊对视一眼,各自噗嗤一笑。 萧若伊指着顾妍道:“醉仙楼是西德王府的产业,这些红辣菜,就是从那儿开始兴起的。” 袁九娘又一次震惊。 她出自将门,性格也爽利,几人谈得来,凑在一块儿喝了几盏果子酒,袁九娘便拍着胸脯道:“等明日狩猎,你们想要什么,跟我说,若是不太困难,我亲自猎了给你们。” 到了围场,将门儿女骨子里的热血也被点燃了,她眼睛里像是燃起点点星光。 平素在京都,那是压抑了。 顾妍和萧若伊齐齐道谢。 等到了第二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顾妍换上了骑装,骑着山彤在平地上闲庭漫步。 大约是这儿开阔,又是青山绿水,惹得山彤也有些兴奋地小跑起来。 顾妍还不大能够控制,不过山彤还算照顾她,速度不会太快。 萧沥说它通人性,真的不是夸大。 萧若伊和袁九娘跑了一圈下来,两个人都十分酣畅,袁九娘扬了扬马鞭:“很久没这样痛快了!”又看向顾妍道:“我们去西面的湖边看看,那儿草丛茂盛,应该会有山鸡和野兔,还可以停下来钓两条鱼。” 男儿们猎野猪,猎鹿羊,她们还不至于去争抢那些,找些弱小的不成问题。 PS:感谢DIAM投的宝贵月票 第246章 暗箭 成定帝并不擅长骑射,他更精通的其实是木艺,只不过出来围场狩猎,总比在皇宫里待着,时不时还要被王公大臣央求着做实事好得多。 皇家木兰围场的安全毋庸置疑,既然会选在此地建设围场,便不可能会出现凶狠的野兽,何况成定帝身边护卫高手如林,锦衣卫与东厂齐齐出动,绝对保证着安全。 儿郎们策马奔腾,围堵驱赶,拉弓射箭,成定帝瞧着欢畅大笑。 萧沥骑马走在成定帝身旁,目光若有似无环视了一圈。 魏都紧跟在后,其周围是一众东厂与锦衣卫能手,信王夏侯毅骑着马慢悠悠尾随,前方由英武的郎君英才们开路。 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是……怎么没看见王嘉? 萧沥目光微凛,紧紧盯着优哉游哉的魏都,故意放慢下来,与魏都毗邻。 “萧世子是有何指教?”魏都不紧不慢挑起眉,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他着实是当得上美男子的,平素里亦十分注重保养,皮肤白皙细腻堪比女子,毫无瑕疵……所以奉圣夫人靳氏会抛弃魏庭那个老东西,而选择和魏都做对食。 萧沥敛了眸,淡淡笑道:“指教不敢,督主这里里外外一把抓的,事无巨细,连狩猎也安排地这样周到妥帖,当真是辛苦了,回头应该向皇上讨个奖赏。” 魏都配合着打起哈哈:“辛苦不敢当,能为皇上分忧解难。这是奴婢的本分,也是福气。都是尽忠于君上的,不敢要什么奖赏。” 萧沥但笑不语。 两人随行一阵,渐渐深入到围场内部,成定帝跃跃欲试,命手下拿来弓箭,要去猎一只受惊了的小梅花鹿, 难得天子有这个兴致,众人纷纷出动,将梅花鹿往成定帝的跟前赶。方便他射猎。 萧沥勒马驻足。这时有人附耳过来低语:“王嘉王大人被魏公公指派去了皇后娘娘那处,不在这一块地方。” 女眷那里当然不可能跟他们一样,能骑上马跑几圈已是极致,张皇后陪同成定帝同行其实是走个过场。而郑淑妃有孕在身当然更不可能上马。 那些命妇小娘子无非是跟着皇后的行迹…… 王嘉是魏都的人。张皇后对魏都从来也不曾给过什么好脸色。他会这么好心,派遣王嘉去护卫张皇后? 萧沥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伊人和配瑛县主呢。她们都跟着张皇后?” 萧若伊昨天就寻机会跟他说起过,隐隐觉得汝阳公主跟顾家那两姐妹来者不善。 出门在外,总不能面面俱到,惹不起,总也躲得起。 “没有,伊人县主特意与张皇后分道,和配瑛县主袁九小姐一道在西边天水湖旁走动。” 天水湖是最靠近行宫的地方,无数守卫就在附近,有什么事喊一声便有人过来。 这是相当谨慎了。 萧沥点点头,“让冷箫暗中跟着她们,别出什么岔子。” 那人应声便自行退下。 不远处传来一声欢呼,是成定帝的弓矢刚好射在梅花鹿的腿上。小鹿本还能再跑,但已有人一枪刺进了它的胸膛,挑在枪尖跑到成定帝跟前报喜:“恭喜皇上,正中!” 成定帝哈哈大笑,远处一片闹哄哄。 夏侯毅淡淡瞥了眼,觉得着实没有意思,骑着马便往回走。 有时候,是真的不得不相信阴魂不散。 萧若伊本以为汝阳公主定然是要跟着张皇后一道赏景踏青的,因而特意与张皇后分道而驰,避着她们,只在行宫附近甚至有些偏僻的地方遛马,可就是这么好死不死地撞上了那几只。 汝阳公主命人在湖边搭了个简易凉棚,舒服地倚在美人榻上,凉棚中正有宫娥跪坐着煮茶。顾妤和顾婷都在,只是不见了沐雪茗的影子。 萧若伊觉得还是别在这儿打扰人家的雅兴了,跟顾妍和袁九娘使了个眼色,就要策马原路返回,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表姑,配瑛姐姐,怎么才来呢就要走啊?” 汝阳公主从美人榻上坐直身子,伸手就对着几人打招呼。声音洪亮,这时候再要装看不见,显然不可能。 萧若伊暗暗翻了个白眼,回过身笑道:“难得公主有这个雅兴赏景品茶,我们还是识趣些,就不打扰您了。” 汝阳公主咯咯笑道:“瞧表姑说的,赏景当然人多了才好,一个人附庸风雅,有什么意思?” 呦!这种有涵养的话也是汝阳公主说得出口的? 谁爱信谁信去,萧若伊反正是不信。 顾妍扬眉看了看那几人,除了汝阳公主眼神不好,目光聚焦不到一处之外,其余几个都将视线若有似无投放到自己身上,虽隐晦,却也露.骨。尤其夹杂着毒怨,她即便想要忽略,这都不可能。 伊人说的不错,有些本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汝阳公主见她们不为所动,复又说道:“我这婢子茶艺也是不错的,不知道跟配瑛姐姐比起来怎么样?你们不是正好可以切磋切磋?” 她还对昨日烹茶之事耿耿于怀。 萧若伊觉得未免太可笑:“汝阳,你拿一个婢子和配瑛比,是太抬高你宫里下人的身份了呢,还是太看不起先皇钦封的县主呢?” 汝阳当然是看不起顾妍了!不过看不起她这个人是一回事,看不起先皇封的县主,那就又是另一个名头了。 正在烹茶的婢子手一抖,茶匙都掉进了水里。 她诚惶诚恐跪到汝阳公主面前,“奴婢不敢当。公主折煞奴婢……” 汝阳公主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开。 袁九娘抿紧唇低下了头。 京都贵女之间的明争暗斗,她还是不能够太习惯。她现在还是觉得,西北的天空更蓝,也更开阔。马儿壮草儿肥,可以骑着马自由高歌。 “公主雅兴正好,我等还是不打搅了。”萧若伊招呼顾妍和袁九娘,牵着马往回走。 然而将才转身,就撞上了一行大部队。 张皇后被一众命妇小娘子簇拥着过来,正好遇上。 “配瑛,伊人。你们也是来看天鹅?”张皇后愕然问道。 天鹅?哪来的天鹅? 几人还不明所以。倒是人群中钻出的沐雪茗解释道:“将才我们行至此地,刚好看见了两只天鹅在湖中凫水,汝阳公主说要请皇后娘娘也来看看,大家都是慕名而来。” 天鹅是忠贞之鸟。在燕京十分少见。何况这个季节了还能再瞧到。众人都极感兴趣,纷纷跟着张皇后一道前来。 顾妍发现沐雪茗今日的穿着打扮和自己很相似。她穿了身烟霞色的修身骑装,而沐雪茗身上的颜色款式也都差不多。 自从上回在宫里。出过汝阳公主与萧若伊因为着装类似闹出的乌龙后,顾妍也会时不时留心这点。 本来撞衫应该有些尴尬,可沐雪茗好像浑然不觉。 “我们来这儿有一会儿了,怎么就没看到有天鹅?”萧若伊太了解汝阳公主的品性,七成是谎话连篇。 可她撒个谎,连将张皇后也诓骗进去,未免太大胆了。 顾婷袅袅婷婷走上前,盈盈施了一礼道:“将才是真的有,只是它们似乎怕生,见了人来,就飞走了……本来想请娘娘观赏,谁知出了点纰漏。”她悄悄看了张皇后一眼,“臣女再如何胆大包天,还不至于欺瞒皇后娘娘。” 娇小柔弱,楚楚动人的模样,让人好生怜惜。 在场有不少命妇知道,这位娇小的小娘子是魏公公的外甥女。 魏公公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她们要为自家相公探听风声,当然也不能得罪了顾婷去,于是纷纷帮着顾婷说话:“动物毕竟不通人性,咱们也不好苛求。” 顾婷低垂着头腼腆地笑。 张皇后一笑了之,“确实如此。”又看向顾婷戴着白绡手套的一双手,勾唇说道:“顾六小姐这手套挺别致的。” 顾婷脸色微变,张皇后不予理会,只转身对众人道:“诸位也累了,先在这儿歇歇脚,倦鸟知还,也许天鹅还是会回来的。” 便有内侍宫娥铺上毡毯,放上桌椅,围起了纱幔。 张皇后拉着顾妍说:“跟我一道坐坐。” 顾婷眼睁睁看着顾妍去跟张皇后坐在了一块。有张皇后在旁边,她们想做什么都受制,不能痛快。 顾婷不由自主捏了捏手掌。 白绡手套挡住了她丑陋的疤痕,可刚刚连张皇后都提及了……对她而言,戴上手套无疑是鹤立鸡群。 顾妤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六妹妹你看,她的手上正戴着那只镯子呢,据说是先帝赐给她的。” 顾婷冷哼道:“先帝赏赐她的好东西还少了吗?这么个宝贝,给了她也太浪费!” 一边就想,若是自己也能得到那只镯子,是不是非但手上的缺陷全消,还能永葆青春? 现在用不上,日后,等她进了成定帝的后宫,随着秀女换了一拨又一拨,那些色衰爱弛的永远失了宠爱,她能一如往昔,不就能将成定帝的心牢牢攥住? “四姐姐,人都引过来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顾妤神情高深莫测,“她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无疑是见不得光的,我们就要她这个秘密大白于天下,让众人都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妖怪!” 顾婷也料想到了后果,开心地笑了起来。 倒是顾妤又谨慎些:“阚娘子说的可都是真的,万一不切实……” 那她们的准备可都白费了! 顾婷转了转眼珠子,瘪瘪嘴道:“虽然有点怪诞,不过我问过了娘亲,娘亲说舅舅已经坐实了,这种事他们还不至于欺瞒我。” 顾妤当即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顾婷说的话都是瞎掰的。 她根本没去问过李氏,而魏都自始至终也没有完全相信阚娘子。 要魏都相信,除非是他亲眼所见……早先在柳家婚宴上,本是有这个机会的,但可惜因为袁九娘的介入无疾而终,再之后便一直没寻到机会,这也是魏都迟迟不曾出手的原因。 可顾婷太心急了,太想要看顾妍吃瘪了,太迫切自己的手能够好起来了,所以一切待确定因素被她通通省略,直奔主题。 她今天非要顾妍身败名裂! 命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目光时不时往张皇后的方向打量,可惜张皇后只留了顾妍与萧若伊说话,其他人即便想要插足,也俱都没有这个机会。 说不眼红,是违心了。 姜婉容提醒道:“娘娘,等量齐观。” 是在提醒她有些偏重了。 张皇后微怔,随即轻掩羽睫,点了点头。 纱幔被撤了,顾妍与萧若伊起身行礼躬身告退,有宫娥上前请命妇去皇后那里小坐,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萧若伊远远看着,不由感慨道:“感觉娘娘挺累的。” 要在不同人中间周旋,还要端庄大气,游刃有余,能不累吗? 顾妍看着张祖娥扬唇与众命妇攀扯闲谈,眼角眉梢都是雍容高华,越来越和印象里那个母仪天下的张皇后重叠起来。 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既然在这个位置,那便就是这个命。 “去看看九娘做什么,她在湖边坐了许久了。” 两人随着一道来了湖边。袁九娘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钓,有锦鲤游了过来,袁九娘回头对她们二人比了个手势,于是顾妍和萧若伊纷纷放轻了动作。 “哪儿来的山獾?” “快,快围住那只狍子!” “呦,这儿还有雉鸡!这东西味道可鲜了!” 吵吵嚷嚷的声音由远及近,吓走了刚要上钩的锦鲤。 萧若伊有些失望,不耐地转过身,“狩猎还狩到这里来了?” 张皇后也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离围场有一段距离,按理不会有什么动物出没。 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前头打了的猎物正在运送回来,恰好这时候不知从哪儿窜出许多山禽,他们正在打猎呢!” 离得这么近,这里都是女眷,手无寸铁的,万一误伤了人怎么办? 张皇后刚要说让他们都远离些,这时一支冷箭划破长空,以凌厉之势倏地飞过来,直奔在大石块上的顾妍三人。 PS:感谢DIAM、追梦先生ET、楠楠筱筱投的宝贵月票 第247章 放弃 “配瑛!” 夏侯毅远远看见,几乎目眦欲裂,大吼了一声即刻策马飞奔而去。 周遭的一切都已经模糊,声音渐远,唯有那穿着烟霞色窄袖骑装的小娘子模样清晰深刻,他能看见她一瞬睁大了的双眼。 惊惧、惶恐、不安。 可是太快了,变故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即便他插了双翅,这时候也赶不过去。 顾妍几人都是懵的,唯有袁九娘的反应略微快了些,一手抓着顾妍,一手抓住萧若伊,侧身往一旁闪躲。 这时从林间飞出了一粒石子,正正好击打在飞驰的箭矢之上,生生将其轨迹打偏。然而箭势如破竹,即便转了向,还是擦过了顾妍的手臂,留下一条道子。 姜婉容大声高喊着“护驾”,护卫当即将团团围住张皇后周遭。四周响起命妇们的尖叫,堪堪乱作一团。 沐雪茗自当夏侯毅出现时就有些恍惚,再见他御马狂奔而来,满脸的焦急担忧时,心里一下子莫名酸涩。 转了眸看向湖边石块上的三人,下定决心便匆匆跑过去,十分关切地问道:“怎么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顾妍跌坐在石块上,正捂着手臂一阵抽气,萧若伊袁九娘皆都没有理会她。 汝阳公主听身边宫娥说起当下的情形,立即双眼放光,存了心要去看热闹,在一众人陪同下急急忙忙就往湖边跑过去,齐齐簇拥而上。 石块也就那么点儿大。容不下太多的人,空间小了,你推我搡,汝阳公主又胡乱地伸手一通挥舞,两个宫娥被生生推下了高石,噗通掉进水里,还将顾妍一并带了下去。 水花高高溅起,惊走一群锦鲤。 萧若伊也差点没能幸免,还是袁九娘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悬吊的身子拉了回来。 “阿妍!”萧若伊惊魂甫定。趴在石块边沿大喊。 袁九娘随即紧跟着跳进了水里。 噗通噗通。 从林间窜出几个黑衣身影。纷纷跳入水中。 沐雪茗目瞪口呆。 眼瞧见已经翻身下马近在咫尺的夏侯毅,心念电转,狠了狠心闭上眼一头往湖水里栽倒。 当下已经十分混乱了,谁也没功夫去管。为何沐雪茗没人推搡也会坠落。 夏侯毅几乎下了马便栽到湖里。 深秋的湖水冰凉刺骨。冲刷温热的身体。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冷的他直打颤…… 他依稀记得她似乎怕冷,很怕很怕冷。 每到寒冬腊月都要用狐裘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漏一点儿风。蜷缩在火盆旁边,捧着暖炉,慵懒地好像随时都能合上眼睛睡着。 湖水清澈,夏侯毅看见一个挣扎着的小娘子,穿了烟霞色的衣裳,发丝散乱,随波逐流,动静却是越来越小。 心中微微发紧,他蹬了蹬腿便朝那儿游过去。 岸上的人都有些慌了,张皇后赶紧吩咐下水去救人,自己也随着到了湖边。 顾婷只觉心中大畅,正要凑过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回过头发现,是个身形中等的中年男人,一双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她看。 顾婷见过这个人,她进宫时会时常看见他在魏都身边出现,好像是锦衣卫的,姓王。 “顾六小姐,湖边危险,别过去了。”王嘉对顾婷实在提不起什么好脸色,说话亦是冷冷淡淡。 顾婷正要去瞧瞧顾妍狼狈的模样呢,哪里肯听王嘉的,挣脱不开便索性搬出了魏都来说事:“你别拦着我,快放开!不然当心我让我舅舅贬了你!” 中气十足,还真是好大的口气。 王嘉都要被气笑了,“顾六小姐,贬谪在下可不是你说了算的。刚刚那事,有没有你从中推波助澜我是不清楚,不过在下奉劝一句,最好就此打住,否则到时出了岔子,即便是千岁,也不一定能保得了你!” 顾婷觉得王嘉根本就是在危言耸听,当下嗤之以鼻。 王嘉两世为人,对顾德妃也算是了解了。 她不是愿意听劝的人——行事横冲直撞,通常脑子一热就去做事了,从不顾虑后果,常常要人跟在后面给她擦屁股收拾残局,事后也根本不愿意听人说一句,总觉得自己做的永远都是最对最好的。 王嘉最瞧不起的就是她!多少次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给掐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与其留着她在这里兴风作浪,不如直接带回去! 王嘉吐了口气,一个手刀劈在顾婷后颈,直接把人敲晕。 顾妤见到有人将顾婷带走,当即唬了一跳,再仔细一瞧那个人似乎还是锦衣卫的王大人,心中顿时百转千回。 她对朝堂之事不大了解,可好歹也知道,王嘉和魏都来往密切,而魏都如今还是成定帝身边的红人……王大人不可能会害顾婷的。 这里出了事,王大人却急于将顾婷带走,肯定另有深意。 顾妤定了定神,趁着周遭慌乱,赶忙拔腿开溜。 此间动向无人注意。 萧若伊定定看着湖面。他们所在的石块位置是从岸边伸展向湖中央的,已经远离了边缘浅滩,水深不知几何。 此起彼伏间或有人浮起透气又下潜,依旧不见有顾妍或是袁九娘的影子。 心中渐渐焦虑。 “呀,怎么了?”汝阳公主如梦方醒般,眯着眼故作迷茫,“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水了?” 她眯眼仔细考量,发现只有萧若伊还在石块上了,而其他两个人不见踪迹……不用说,那两个定然是落水了。 汝阳公主强忍着笑意。十分急切:“怎么办,好像有人落水了,快去救人哪!” 萧若伊冷眼看着她惺惺作态,闭了闭眼便上前揪住她的衣襟,“不是你推人下去的吗?现在做什么猫哭耗子!” “我推的?” 汝阳公主蓦地茫然,眼睛几乎都闭了起来,十分惊惶:“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只是担心……都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到几句话,泪盈于睫。已泫然欲泣。 她看不真切。推推搡搡之间,一个不留神出一点意外不是正常的事吗?没看见她的两个贴身宫娥婢子也跟着落水了? 谁要去和一个素有眼疾的人计较长短,说她是故意针对谁的呢? 萧若伊大恨不已。 嗤拉。 嗤拉。 又有人从湖水里钻出来,萧若伊看到袁九娘正拖着顾妍往岸上游。终于心中微定。 夏侯毅将沐雪茗拖出了水面。长黑的头发发遮了满脸。夏侯毅急切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大声叫着“配瑛”。 沐雪茗只觉得原先因为溺水而窒闷的胸口霎时又疼又涨,喉间火烧火燎地痛。 身子软软地倒在夏侯毅的怀里。她伸手虚虚环住他的脖子,喃喃低唤:“师兄……” 声音已经沙哑地不像话。 夏侯毅猛地浑身一震。 娇软的身子在怀,全身冰冷,衣服浸了水,紧紧贴着肌肤,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也和他肌肤相贴……可他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她。 目光四下里急切地搜寻,遥遥瞥见有两个小娘子相依着上了岸,揪在嗓子眼的心才算重新落回腔子里。 沐雪茗又收紧几分手臂,打着哆嗦,面颊埋进他的脖颈里,似是在拼命汲取一丝暖意。 “师兄,我冷。” 夏侯毅默然,收紧了手,抱着她往岸边游去。 几不可察的角落,沐雪茗紧贴着他脖颈的唇苍白无血色,却以一个诡谲的弧度,缓缓扬起。 顾妍上岸便吐了几口水,张皇后命人拿了薄毯将顾妍和袁九娘全身包裹起来,随行的太医立即上前为二人把脉。 萧若伊跑过来询问,袁九娘喘息着说道:“湖底有一些百年老树的根茎,盘根错节,天然形成捆绑,我们刚刚被困在里面了,幸好还有人来帮忙才能挣脱……” 那些后来跳下去的人,除了萧沥安排的隐卫,便还有张皇后下令入水的护卫。 顾妍被冻得嘴唇发紫,脸色惨白,太医便问道:“县主有哪里觉得不适?” 冷,浑身发冷。 胸中窒闷,喉口涩痛。 还有眼睛,火辣辣地生疼。 她觉得眼睛睁不开。 顾妍说不出话,舌头都仿佛僵硬了。 太医只好给她处理手臂上的箭伤。 原只是堪堪擦过,只是小娘子肌肤细嫩得很,伤口微深,皮肉外翻,又浸了湖水,臂上的衣服被染得鲜红,用剪子剪开,还能看见伤口在往外淌血。 太医赶紧清洗,又敷上伤药。 汝阳公主在人陪同下走过来,陡然指着顾妍,颐指气使,“你这个妖怪,还不快现原形!” 众人皆都一愣,张皇后面色骤冷:“汝阳,你要发疯别来这里!” “我没有发疯!” 汝阳公主强辩道:“她就是个妖怪,你看她手臂明明受了伤,现在短短的功夫,已经全好了!” 顾妍身形微滞,强睁开眼睛往汝阳公主那儿看了眼——她正说得起劲,没有往自己身上看。 心中生疑。她从哪儿知道的? 一来就要当众揭穿,自己若还如从前一般,当真是要无所遁形了。 顾妍不由讥诮嘲讽地勾唇冷笑了声。 众命妇顺着汝阳公主的手指,纷纷将视线投递过去。 将才包扎上白纱的手臂肌肤如玉,可那白绢之上,分明还在隐隐透出鲜红…… 汝阳公主身边的宫娥悄悄一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拉住汝阳公主的衣袖。可她刚刚起了个头,哪里肯就此打住? 信誓旦旦招呼众人一道过来围观:“谁伤筋动骨不要个一百天,谁破个皮少块肉不要流血疗养一阵,你们看看,配瑛县主这冰肌玉骨,欺霜赛雪,跟刚剥了壳的水煮蛋一样,可有丁点儿瑕疵伤口?” 众命妇再次定睛一看,又是噤声。 张皇后脸色铁青,怒喝道:“汝阳,你太放肆了!” 汝阳公主还不明所以。 众命妇看向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或者是傻子。 宫娥附耳悄声说道:“公主,配瑛县主的伤口好好地在那儿呢。” 轰—— 脑子里突地一炸。 她尖声叫道:“怎么可能?”而后便要扑过去扯顾妍手上刚刚绑上的白绢。 袁九娘跟萧若伊一人抓了她一只手,将她狠狠甩开。 “这不可能的!婷姐姐和妤姐姐不会骗我的!她们分明说过的……” 四处要去寻顾妤顾婷的影子,可如何也找不到那两个人,汝阳公主几乎崩溃地大哭。 夏侯毅刚刚将沐雪茗带上岸,还未做修整,就见汝阳公主又闹出了事。 咬着牙怒斥了她几句,夏侯毅只好抱拳跟张皇后致歉:“娘娘,汝阳年纪还小……” 张皇后不待他说完便冷声打断:“十岁了,也不小了,该知事了。” 夏侯毅突地无话可说。 张皇后也根本不想和他谈汝阳公主。 太医只做了简单处理,张皇后命人抬了轿辇来,迅速送落了水的顾妍、袁九娘和沐雪茗回行宫,又扬言彻查将才那支箭从何而来。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退散,汝阳公主还半坐在地上哭泣,泪眼朦胧胡乱说着什么话,活像个疯子。 “哥哥,你相信我……”她最后只这样说。 相信?要他相信什么? 夏侯毅浑身冒着寒气,缓缓在汝阳公主面前蹲下,声似利刃:“你为什么要推她下水,你为什么要处处针对她?你都是为了什么!” 他痛心又无奈。 心疼她素有眼疾,分明是想汝阳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他在,总不至于会让她受了什么委屈……可她为什么非要去惹是生非! 汝阳公主被吼得发懵,摇着头抽泣,过了许久才说:“哥哥,我想要一双好看的眼睛……你答应过我的,会给我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你还没死心吗?” 夏侯毅冷笑着站起身,目光悲哀又怜悯:“我很早就说过了,谁都可以……但不要动她。” 最后几字,字字敲在心尖。 他目光寒若冰水。 拂袖,转身。 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他纵容过这么多次,也该想想,再继续下去是否值得。 作为一个兄长,他做的已经足够。 那么,就这样吧。 一切到此为止…… 秋风萧瑟,人走茶凉。 汝阳望着空荡荡的四周,终于忍不住,“哇”地嚎啕大哭。 第248章 处置 满载而归的队伍在行宫附近偶遇许多山禽,引得众人拉弓引箭。这种事本身便太过怪异,出现地又如此巧合,随便查查便能知晓都是谁在动的手脚。 趁乱射出弓矢的那个人即刻被抓获起来,甚至用不着严刑拷打,自己就全部招了。 所有的矛头直指汝阳公主。 汝阳公主哭喊着冤枉,拉着信王要他帮自己说话。 信王置若罔闻,汝阳公主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想得简单,就是要将顾妍的秘密大白于天下,要所有人看到她就是个妖怪……大家到时候都只顾着对顾妍议论纷纷了,谁还会管当初事件的起因究竟是个什么样。 她都想好了,想得都好好的。 因为当初在自己曾祖母太皇太后身上见识过,她丝毫不怀疑故事其中的真伪。不过是太皇太后的身份摆在那里,没人敢指手画脚……可顾妍不一样。 顾妤顾婷或是沐雪茗个个都是支持自己的,可怎么关键时刻,一个都不见人了! 汝阳公主又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是婷姐姐,都是婷姐姐出的计谋,都是她!” 魏都眼眸轻掩,森寒的目光直直投往汝阳公主身上,凑近几步便与成定帝耳语几句。 “皇后娘娘在场,引导弓矢飞箭有刺杀之嫌。” 刺杀? 一般人能有这个胆色? 成定帝这时候要还会相信她的说辞,那就真见了鬼了! “将汝阳公主连夜护送回燕京城。待朕回宫后再行处置!”成定帝挥袖下了定论,汝阳公主哭得要死要活跟他没有半点干系。 成定帝究竟还是顾虑着夏侯毅的心情,没有当下决断。 不过看他这半天都没说一句话,想来也是对汝阳失望透顶。 成定帝不再管她,转而问起张皇后:“配瑛怎么样了?还有沐七和袁九,据说都落水了。” “太医正在瞧,袁九娘底子好,喝了碗姜汤暖和过来已经没有大碍,只是配瑛和沐七,身子骨比较弱。恐怕是要病一场了……”张皇后有些哀叹。隐晦地打量夏侯毅。 先前在湖边那么激动地叫唤配瑛,想必是个人都已经看到听到了……信王对阿妍的心思,还在闺阁时张皇后便略知一二,可现在阿妍都和萧世子订亲了。信王再这么不清不楚。是要阿妍怎么做人? 今日信王将沐雪茗救出水。虽说事急从权吧,可小娘子衣衫尽湿身姿若隐若现,全被信王看了去。往后的名声还能好的了? 文渊阁大学士沐非的女儿啊,算起来还是信王的师妹,可不是随便一个宫娥婢子能比的。 沐夫人那里,总要给一个交代。 张皇后神思微动,与成定帝正经说起话来:“……袁九娘将门之后,今日救配瑛之举巾帼不让须眉,皇上应当好好封赏。信王救了沐七也是有目共睹,只是大夏毕竟讲究男女大防,沐七还是闺阁小娘子,尚未定亲,清清白白的……” 张皇后每说一句,夏侯毅的身体就随着僵硬一分,只是即便到了最后,他依旧只字不提。 成定帝也不是傻子,他清楚明白张皇后是什么意思,可他更在乎自己亲弟弟的感受。 “这个……” 成定帝笑着打哈哈企图遮掩过去,张皇后便提醒道:“皇上,沐大学士和沐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人家如珠如宝捧在手掌心宠爱的娇女儿,可不是你一句这个那个能够糊弄的。 成定帝噤了声,不由就看向了夏侯毅。 他正挺直着身子,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张皇后也看了过去。 夏侯毅攥紧拳,过了好一会儿才抱拳说道:“皇上,臣弟愿意负责到底。” …… 顾妍的情况有点不大乐观。 这次秋狩,柳氏并没有跟着来,柳建文不是武官,明夫人自然也没跟着,本来顾妍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不用来这种场合,还是张皇后特意下了帖子,她才跟着随行。 如今在身边能够说得上话算得上长辈的,也只有杨夫人一个。 屋内放了两个火盆,连隆冬时节用的地龙都烧了起来,一碗碗姜汤喝下去,身子是回暖了,体温也随着越来越高。 就是这样,太医问她哪儿不舒服,她竟还喊着冷。 要不便是说,眼睛疼。 不会水性的人,在水里睁眼的时间长了,确实会觉得双眼又酸又涩,但等到适应过后,便不会有太多感觉,可像是她这样,上了岸许久还一直说眼睛疼,便有些奇怪。 再等仔细一瞧,她的眼睛居然都红肿了起来。 “坏了,这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感染了。”太医有些着急,赶紧让人用女贞叶煮了水来给她清洗。 袁九娘细想了想道:“腐叶堆积,刚刚入水时,确实能闻到一股恶臭……” “如此便是了。”太医恍然:“只是人有差异,配瑛县主体质有些特殊,受不得这些外在刺激。” 萧沥沉着脸坐在外间,时不时看向内室。 来来回回,进进出出的人有许多,却没一个敢将目光看向他。 以他的身份,坐在这里等是出格了,不过想想人家和配瑛县主的关系,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萧若伊脸色灰败地走出来,不用萧沥问,她便自觉说道:“邪风入体,现在全身高热,眼睛里好像进了脏东西,都肿起来了。” 萧沥抿唇不语,唯有脸色越来越难看。 张皇后亲自过来询问,屋子里的人跪了一地。她连连摆手免了礼,就进了内室。 小姑娘烧得面色酡红,神色也有些迷蒙。 杨夫人跪到张皇后面前:“西德王与嘉怡郡主都不在,臣妇斗胆,要为配瑛县主讨个公道。” 张皇后不由微怔。 “汝阳公主已经被遣送回京了,择日便会处置。”她亲自扶着杨夫人起来:“原是我特意请了配瑛来的,出了这种事,我心里也不好受……” “不必您说,我自会为配瑛主持。” 千万做了保证。 等张皇后从内室出来时,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萧沥淡淡瞥了她一眼。 “遣送回京?只这么个处置。便算了结了?”语气分明是不屑。“皇后娘娘可真是顾全大局!” 萧若伊不由愕然。 张皇后只当没听明白他话中的讥诮,“五十步笑百步,萧世子又能好到哪儿去?配瑛出事的时候,您在哪儿?本宫可没瞧见你的影儿。” 还险些被信王救了配瑛去! 真要如此了。当事人说得清。看你介不介怀! 萧沥脸色铁青。 出事时他没有在场。这是梗在他心上的一根刺,现在想起都会觉得心中郁郁不已。张皇后这是又痛快地给了他一刀。 萧沥抿紧了唇角,连礼节也不顾。径自就直接往门外去。 萧若伊喊了他几声也没理会。 “伊人。” 张皇后揉着眉心叹息道:“你随他去吧,他心里有火,就要发出来。” 萧若伊神色茫然。 张皇后瞧着不由有些好笑,将她鬓角的碎发拢到了耳后,“你这傻孩子,真是一点都没有长大……你兄长他自有他的主意。” 萧若伊没懂,张皇后亦没有指着她能懂。 她仪态万方地勾起红唇浅笑,“去陪着阿妍吧,等烧退了,看能不能好些。” 萧若伊点点头就往内室去了。 张皇后便静静站着瞧了眼外头黑下来的天色,明亮的眸子里微微闪过一道冷光。 真这么容易了结吗? 不会的,就算皇上容许,总有人不容许的。 她微微笑着回了自己的行宫。 顾妍烧了半宿,沐雪茗也没好到哪里去,沐夫人彻夜给她守着,喂药,换汗巾,看着她的温度一点点退下来,才算松口气。 只是这大晚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呓语不断,总是在叫着“师兄”。 这师兄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幸亏在场的都是自己人,若被别人知道了,还不得说她少女思.春。 沐夫人也着实无奈得紧,按说自己女儿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也是因为这个,这才拖到了笄年也没给她定下亲事,对外只说,沐大人宝贝心疼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所以不着急。 现在落了水,被信王给救了出来,为了女儿家的名声,信王就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当时事故发生地突然,高石上的动静沐夫人看不真切,可她知道自己女儿本来是不在那儿的,是后来硬要跑过去……再后来落了水,谁知是不是她自己故意的。 以她对自己女儿的了解,这件事真不是没有可能。 可未免也太冒险了…… 沐夫人唉声叹气,又实在不知道该说她什么。 不过到了这个地步了,沐夫人怎么也得帮她一把。 沐非亲自去和成定帝说了这事,成定帝想起夏侯毅先前提起过会全权负责,便已经知晓了他的意思。 沐雪茗名门淑媛,知书识礼,家世出色,又是夏侯毅的师妹,这么算起来,其实也是一桩很不错的婚事。 成定帝乐得成全,亲自为二人指了婚,更跃跃欲试要拟定婚期,弄得沐非满头大汗,连声道着不急不急。 沐雪茗喜上眉梢,顾妤来看望她的时候都见她笑容满面,不由打趣道:“瞧你,生了病还这样高兴。”不过到底还是恭喜祝贺了一番。 沐雪茗都能和她心仪的人终成眷属了,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呀…… 顾妤满腹心事。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怎么没见婷姐儿呢?”沐雪茗四下里张望,不见顾婷的身影。 她后来从母亲口里得知,汝阳公主当众出了丑,计划失败了……也对,这么匪夷所思的东西,她本来也就没信,是汝阳公主非要一意孤行,再就是顾婷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大势所趋之下她不得不应和而已。 无论结果如何,反正她总有法子全身而退,要引火烧身总烧不到她这儿。 不过,汝阳公主受了罚,却不见顾妤或是顾婷有丁点儿过失,看来她们也不是太笨…… 顾妤呵呵笑道:“六妹妹受了点惊吓,魏公公直接将她送回京了。” 提起这个顾妤就觉得后怕不已,幸好当初没跟着汝阳公主一道胡闹,否则怎么也要把自己搭进去! 跟着魏都才有肉吃,跟着顾婷……呵呵,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妤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小声地与沐雪茗说道:“据说汝阳公主回程的路上马匹受到了惊吓,拉着马车狂奔,汝阳公主被颠出了马车……瘫了。” 沐雪茗猛地一惊,“瘫了?” 顾妤点点头,“胸椎骨都断了,下半身全无知觉,太医束手无策……” 难怪这些日子也没见夏侯毅的身影。 沐雪茗怔怔道:“那师兄岂不是很难过?” “信王已经赶回燕京了,汝阳公主变成这个样子,肯定是难过的吧。”顾妤看了看沐雪茗,“既然沐姐姐与信王定了亲,回京后也应该去看望看望。” 沐雪茗浅浅笑道:“这是应该的。” 顾妤说了几句便走了。 沐雪茗眼角眉梢那丝丝缕缕的欢喜雀跃刺得她眼睛生疼。 别以为她不知道沐雪茗这婚事是怎么来的! 故意和顾妍一样的打扮,自个儿跳进湖里去,被夏侯毅误以为是顾妍然后救了……呸!这种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她都使得出来,想男人想疯了吧! 不过顾妤后来想想,若当时换了萧沥跳下去救人,说不定她也这么做了…… 就算机会小得可怜,还有这个可能总是好的呀! 顾妤越来越觉得心里躁动得厉害。 沐雪茗都能凭这招抓住男人,凭什么她顾妤就不行? 事在人为,没什么办不成功的! 顾妤暗暗就下了决定。 …… 梆子声敲了五下的时候,顾妍醒了。 烧已经全退了,只是身体有些无力。她的眼睛上了药,蒙上了白绢,什么都看不见……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初被剜了双眼之后,一开始那段无法适从的时光。 再次体验,还真是有点心慌。 屋子里实在太燥热,她觉得口干难耐。 “青禾,水。” 顾妍低声轻唤了一句,伸手在虚空挥了挥。 好像有一声浅浅的动静,接着脚步声靠近,有人扶了她起来,给她喂水喝。 顾妍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突然间停了。 PS:感谢爱情没来过投的宝贵月票 第249章 乌龙 她顿了顿,杯子又递到嘴边,示意让她继续喝。 她摇摇头。 “萧令先。”语气是笃然的。 对方默然了一下,“你又知道是我了?” 顾妍觉得好笑,“只有你,才会爬窗进来。” “我只爬你的窗,别人的给我我也不爬。” 他闷闷说道。语气就像是个赌气的小孩子。 顾妍搞不懂他又怎么了。 萧沥忽的倾身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铺面感受到一股清冽的寒意,不难想象他在外面到底呆了有多久…… 屋里本来是燥热的,顾妍也觉得热,被他这么一冰,不由颤了颤。 “干什么呢?”她挣扎着想推开,全身软绵绵的根本没什么力道。 茫然地转过头,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记得本来屋里是有人守着的…… “青禾呢?忍冬呢?” “睡着了。” 她不信:“她们都睡得浅,你这么大动静还能不醒?” 萧沥沉默了一下:“我点了她们睡穴。” “……” 顾妍好气又好笑,他清冽干净的呼吸洒在颈侧很痒。 寻摸着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萧沥闷哼一声,无奈道:“你属刺猬的?还会扎人?” 到底是松开了手,给她找了个软靠垫在背后,让她靠在床头。 顾妍看不见,但能感受到他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刚过的五更。算算是寅时,外头天色应当还是黑的。 顾妍晚上睡觉的时候习惯在床头点上一盏松油灯,这时候烛光明明灭灭,纤瘦的小姑娘眼睛上覆着白绢,巴掌大的小脸面色微红,神色怏怏,看起来可怜极了。 “你怎么样了?还有哪里不舒服。”萧沥紧蹙着眉心问。 顾妍摇摇头,“退了烧好多了,就是有些虚软没力气,还有……”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太医说是蟹睛症。见光流泪,现在每日点鱼胆汁,用桑叶水洗眼,等明天再拆下来看看是怎么样。” 萧沥没再说话。 顾妍只好问他:“你怎么了?” “对不起。”他突然道歉:“那时候我不在。” 这回换成了顾妍沉默。 她看不见萧沥的神情。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悠远低落。 伊人说他从那天走了之后便不见踪影。不知道都去了哪里。突然间回来,就跑她这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通。 “也不能这样说啊。那日箭过来的时候,有颗小石子飞出去打偏了飞箭的走势。如若不然肯定是要扎进我胸膛了……后来我在水底迷迷糊糊好像有看见冷箫,石子是他打的吧?” 不用说也知道,冷箫是萧沥安排过来的。 顾妍好笑地抚了抚额,“其实我觉得吧,我大约是天生体质就招小人,什么都要冲着我来。” 也就她这时候还能开起玩笑。 萧沥微微弯起唇角。 气氛太安静,顾妍有点不习惯。 “对了,你都去哪儿了?伊人说这几天都不见你人。” 他淡淡说:“回了趟京城。” 京城…… 蓦地想起汝阳公主也是当天被遣送回京的。 伊人后来有跟她说起过,大晚上的赶路回京,马儿突然发了疯,一路狂奔,坐在车子里的汝阳公主被颠出了马车,撞到了石块上,胸椎骨断裂,整个下半身都瘫痪了。 萧沥是那晚走的,汝阳公主也是那晚出的事…… 他现在自责懊悔当初没有在她身边,是不是就事后去补救去了? 顾妍悄悄收紧了手,寻思着问:“听说……汝阳公主瘫了。” 萧沥一时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他说:“不是我做的,我本来想给她点教训,可是……”他冷笑了笑,“有人比我更早地动了手。” 顾妍“哦”了声,没再去追问是谁做的。 汝阳公主三番四次想要害她,她也没必要对人家生什么恻隐之心……她想,自己还没有这么以德报怨。 萧沥问她:“你信我说的?” “为什么不信?” 他突地感觉很好笑:“顾妍,你真的很好骗。” 凑近了些,看到她一时愕然的表情,更觉有趣,“但我不会骗你。” 他笃然地说,扬了扬下颚,在她眉心轻轻印上一吻。 顾妍微惊,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湿湿软软落在额上的是什么,本能地就想往后退,但彼时哪有可退之处? 萧沥只见她茫然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耳朵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你这不正经都是跟谁学来的?”她觉得自己说话都不大利索了。 语气都娇娇软软的,更像是娇嗔。 萧沥可没觉得这是不正经,他喜欢极了顾妍现在的样子。 粉面桃腮…… 只是这层缚住的白绢,遮住了她最动人的眼睛。 心中蓦地一沉。 脑中一瞬昏昏沉沉,好像是也是有个散着黑发的蒙眼女子,安安静静地半躺着,一身的缟素洁白,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地躺着。 “疼吗?”有个声音这么问过她。 女子不言不语,连呼吸都轻微地几不可闻。 没有回答,没有言语,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去。 萧沥脸色微变。 “你再动手动脚,我就不理你了。” 面前的少女状似凶狠地扬言,说出的话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搁谁都不信。 “阿妍?”萧沥试探性地唤道。 “怎么?” 他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莫名其妙沁出的薄汗。慢慢说:“没事,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顾妍低垂下头,嗫嚅了一会儿说:“我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有点不习惯。” 声音卡在了嗓子眼,声如蚊蚋,萧沥一字一句全部听到了。 他缓缓弯起薄唇,不再闹她。 “你还没说呢,回京城到底干什么去了。” 萧沥说:“负荆请罪。” “外祖父和娘亲都知道啦?”顾妍其实并不想他们担心,“你傻啊。全揽下了。外祖父都要拿扫帚赶你出门!” 萧沥摸了摸鼻子:“嗯,王爷确实这么做了。” 堂堂镇国公世子被人扫地出门,脸面何在?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后来我保证你毫发无损地回去,王爷才又让我进去。没有这时候从京城赶过来。”说着揉了揉顾妍的头顶。“所以阿妍。快点好起来,不然我又要挨揍了。” 说得顾妍都笑出声。 可随着越想越不对劲。即便是要负荆请罪,何必这么着急地连夜赶回燕京。 一来一回快马加鞭算两日。便是在京中逗留一日,那剩下的一日做什么去了? 漆黑里看不见萧沥的神色,顾妍抿着唇问:“还有呢?” 他不说话,顾妍便说:“孰为主,孰为辅,我好歹分得清,你别拿我当傻子。” 他随即轻叹,认命道:“我杀了阚娘子。” 顾妍一怔,“你找到她了?” “本来是找不到的。”萧沥狞笑起来:“她藏得可真好!我明里暗里去找魏都的宅子,没有一处有痕迹,原来真身就躲在皇上赐给奉圣夫人的宅子里。” 奉圣夫人靳氏,因其有乳大圣上之恩,成定帝待她十分优渥,万分照顾。魏都能有今天,德蒙圣上恩宠,可以说奉圣夫人功不可没。 汝阳公主先前知道了些顾妍的不同,当众指着顾妍说她是妖怪,后来还说,是顾婷告诉她的,顾婷是全部的主谋。 这种事别人听来或许一笑了之,觉得汝阳公主或许是魔怔了,但萧沥察觉到了一点线索。 他满城去找阚娘子,最特别留心的地方当然是魏都和顾宅,早前就发现有一辆马车会定期进出顾家,来往于顾家和奉圣夫人的宅院。 他只当是奉圣夫人与李氏的联络往来,那现在两相联系起来,其实破绽就出现了。 “我原也只是去试试运气。”萧沥说:“阚娘子在一天,就会拿你当目标一日,她要救她的儿子,就要取你的命,那我不如从根源上直接了断了她。” 没人会想到,会有人堂而皇之来奉圣夫人的宅邸里杀人,挑选的对象还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萧沥是夜潜进去的,迅速果断地做掉了阚娘子。 有一个婆子发现了,他便顺带地一道解决。 顾妍收紧了手:“那个孩子呢?” “死了。”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顾妍几不可察叹息。 萧沥说:“那个少年夜啼不已,气若游丝,时日已然无多,再下去无非就是自生自灭。”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你背负的杀孽太重。”何况这杀孽,还是为了她。 萧沥忽的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所有的罪孽由我来担,你不用感到负罪,也不用在意。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就算死后要堕入阿鼻地狱,那也由我来!” …… 来围场狩猎不过是几天的事,上回出了事故,女眷都不怎么出去走动了,至多也便是在行宫附近散散步,当做踏青郊游。 萧沥擅离职守事的事成定帝没管。 张皇后跟他说:“配瑛在围场出了事,嘉怡郡主和西德王都不在,没个可照应的,配瑛又是萧世子未过门的妻子,千万保证了人家的安全,现在出了这么大事,心里当然有愧,不得回京向王爷谢罪?” 成定帝想想太有道理,于是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只魏都感觉有点不对劲,可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顾妤这几日千方百计地买通了一条路子,让扫洒的婆子给她递了张花笺放进萧沥的房里。署名当然不会是自个儿,这样人家只会不屑一顾。 她小时候和顾婼顾妍一起临窗写画过,能够七七八八模仿出顾妍的笔迹,便伪造着花笺约萧沥出去看日出。 顾妤一直都在行宫里待着,男方那里她不好去走动,能打通那条路子已经极为难得,也不知道萧沥根本就不在围场。 顾妍这儿张皇后差了人严防死守,一个个嘴巴跟封起来似的牢靠,何况顾婷和汝阳公主都不在了,她就是想打听一点东西都无从下手,也不知道顾妍是个什么情况。 但想想沐雪茗和顾妍同时落的水,沐雪茗现在都能下床走动了,想必顾妍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顾妤是打算地好好的了,黎明时分,会有最后一轮巡夜的人路过,萧沥如约而至,当巡逻的侍卫看到自己和萧世子在一块儿,就不用管究竟说不说得清了。 女儿家送递这种东西总是不好意思,她想萧世子一定不会多问,就赴约前来的。 只是顾妤不知道顾妍的眼睛伤了,别提看不了日出,就是见风都不行,她也不晓得萧沥不在围场,满腔热血就一意孤行。 退一万步讲,就算萧沥在围场好好呆着,顾妍也没有丁点儿事,萧沥真的收到这种东西,肯定是会先忍不住夜探香.闺,然后不惊动任何人在房梁上静静等着看着的。 顾妤哪里能知道,在外人面前矜贵冷傲的萧世子,在顾妍面前就是另一种形态呢? 她甚至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 深秋的山风阵阵,吹得她单薄的身体都要散架了,看着冉冉升起的红日,顾妤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滚烫畅快。 有脚步声靠近了,顾妤猛地打起精神,单手碾碎了一粒药丸洒在身上,又解开了自己前襟的系带,晨风带动地她衣袂翩跹,仿若仙子。 “配瑛?” 身后那人疑惑地问了一声。 顾妤待到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猛地转身就抱住了来人的脖子,整个人都腻到他的身上。 她太用力了,来人一个不稳,踉跄了一下往后倒去。 这正和她意。 身下是软绵绵的草地,摔倒下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顾妤与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解开前襟的外衫脱落在了地上,男子伏在顾妤的身上,顾妤不由紧张地闭紧了眼睛,一边抓着男子的衣襟狠狠拉向自己,一边大声地喊叫:“萧世子,不要……你不要这样!” 黎明还是昏暗的,巡逻的卫队听到了声响,举着火把纷纷跑了过来。 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躺在男子身下叫唤着,表情似苦似乐,而男人的脸色则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顾妤微微地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PS:感谢狐狸☆宝宝、120159投的宝贵月票 第250章 黑 顾妤心中暗喜,旋即又感到有点奇怪。 英勇善战的萧世子,为何他的胸膛如此单薄,感觉就像是个文弱书生……也没有那种排山倒海力拔千钧的气势,和普通人没甚两样。 顾妤颤颤睁开了眼睛。 发丝散乱,随风飞舞,模糊了视线。 周遭拿着火把的巡卫们面面相觑。 就这么撞破了人家的好事,本身也是挺尴尬的。 但怎么说这人也是有点好奇心,眼神不受控制地就飘了过去。 这女的倒是没什么印象,至于男的嘛…… 定睛一看,呦,这不是镇国公府的萧二少爷嘛! 前段时日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的,说萧家二少爷是个断袖,和名伶穆文姝牵扯地不清不楚的,可现在看看人家还有心思在这儿打野.战,莫不成还是个男女通吃? 不由自主莫名地就有些兴奋起来了。 萧泓一下子就将顾妤推开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下身处挺立起来的东西。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抬头了? 不说他根本没动什么心念吧,这么被围观它还能屹立不倒,要没被下药他都不信了! 巡卫们有眼尖的也注意到了,不由再次震惊。 不是说萧二少爷被人踢坏了命根子吗?那现在挺立起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什么? 萧泓咬牙切齿瞪向躺在地上的女人。 顾妍来镇国公的时候,萧泓曾远远见过一两次。他至少确定,眼前的人并不是配瑛县主。 她已经睁开眼看他了,那表情就跟见鬼了似的。 嗬!可不是见鬼吗? 嘴里喊着他大哥的名字,拼了命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拽,这会儿发现认错人了吧! 萧泓嘲讽地勾唇笑起来。 他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再差一点了,反正已经够坏了,再烂能烂到哪里去? 倒是姑娘家的名声啊,坏了得多可惜啊? 萧泓饶有兴致地起身,抚平衣裳的褶皱。 地上还零星散落着顾妤的鞋子,外衫。珠花……这女人也是对自己狠。今天来这里的要真是他的大哥萧沥,她再来这么一出,被人瞧了去,少不得会给他大哥添上一笔风.流债。 萧泓忽然觉得有点可惜。没有看到这样的好戏。 当然了。萧泓是知道萧沥现在不在围场的。他们两兄弟住的地方靠近,而今日有个扫洒的婆子往他房里搁了张花笺。 这种桃粉色的花笺都是姑娘家用的,上头还熏了香。萧泓草草扫了一遍,在看到落款的那个名字时神情突然变得奇怪。 送东西居然还送错到他这里?这配瑛县主也是个蠢的! 当时萧泓不知是怎么想,或许本身就是想恶心恶心他的堂兄。 配瑛县主不是送错到了他这吗?那他就装作没看懂,继续去赴约好了。 围场背靠青山,水汽氤氲。山清水秀雾霭迷蒙中,清晨天边一轮旭日高升,这种恢弘大气之景可堪入画。若还有一男一女携手共赏,当真妙不可言。 而这对男女,若是萧沥的未婚妻子和自己……萧泓想到都觉得有趣,殊不知萧沥知道了自己脑门上这么一个大写的“绿”字,会是个什么反应。 萧泓相当期待。 只可惜,被眼前这个女人生生破坏了! 顾妤怔愣了许久。 先是紧紧盯紧面前已经整理好自己衣冠整洁的萧泓,然后使劲眨着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接着又转头望了望四周。 在感知到背后草地传来的阵阵寒凉,和周遭侍卫举着的火把闪烁的微光后,顾妤终于认清了现实。 “啊——” 尖叫声破空而起,掺杂着绝望、崩溃与无助。 顾妤从没这样在外人面前失态过。 “走开!你们走开!” “不要看!都不要看!” 眼泪吧啦吧啦就掉落了出来。 顾妤颤抖着手合拢衣襟,挥着手让人走开,可他们哪里肯听顾妤的? 默不作声又多瞅了两眼,顾妤生气地拿起地上的石子砸他们。 巡卫也起火了,大斥道:“哪来的疯女人?” “什么疯女人?看她的打扮,怎么着也是哪家小娘子啊!” “哪家的小娘子跟她似的……” 嘿嘿嘿的哄笑声在耳边不绝于耳,顾妤抓狂地捂住了耳朵,不肯听半个字。 一个劲地呜呜哭不停。 萧泓最喜欢看这种东西了,比想象的还要精彩绝伦。 这时天已经大亮,有早起的丫鬟婆子都起来了,听到不远处有大动静,叫骂声,哭泣声,不由就聚拢过来看。 有认识顾妤的不由惊讶道:“顾四小姐!您怎么……” 顾四小姐? 众人旋即恍然,原来是她是顾四小姐啊! 萧泓淡淡勾起的唇角一瞬敛了下来。 顾四小姐顾妤,就是那个,到处给顾修之宣扬龙阳癖好,结果到最后却弄得整个胡同都知道他萧泓是个断袖的女人! 就是她啊! 萧泓狞笑着蹲下了身子,伸手扣住顾妤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顾四,你可知道我是谁?” 顾妤怎么知道他是谁? 她怎么可能知道? 她约的是萧沥,她怎么知道来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她连他是谁她都不知道! 被人撞到这一幕,她还不如死了算了!她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顾妤哭着摇头,从小声的饮泣,到最后的嚎啕大哭。 虽是想着不如一死以谢清白,可到底还是惜命的。还不至于脑子这么一热就真的选择去死。 人活着才好,才会有更多的可能性,才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可是萧泓接下来的话,却几乎将她直接打入了地狱。 “我是萧泓……那个因为你弄得臭名昭著的萧二!”他恨恨抓着顾妤的下巴,几乎要将她拧断:“顾四,看清楚了没,这张脸,是我!” 顾妤脑子里突然跟炸开一样,反反复复的只有一句话。 他是萧二…… 他是萧二…… 那个虽未谋面,却已经结下了死梁子的萧二! 老天!你为何要开这样的玩笑! “啊——!” 又是一声大叫。 顾妤眼前一黑。彻底栽倒晕了过去。 …… 沐雪茗听说顾妤出了事的时候。并不是很意外。 顾妤是作为公主伴读随行来的,她父亲顾四爷只是在刚在翰林供职,哪有这个资格跟随成定帝一道来围猎? 顾婷有魏都看着,见势不好被送回了京都。汝阳公主也回去了。沐雪茗也算是和爹娘一起来的。顾妤的存在就显得十分多余。 在自己捆绑上信王夏侯毅的时候,顾妤透露出的丝丝惊讶和不屑,沐雪茗一五一十全看在了眼睛里。她知道顾妤……对镇国公世子一厢情愿,不过人家倾心的另有他人呢! 顾妤原还当沐雪茗和她惺惺相惜,因为两人都是思慕而不得的人……可现在沐雪茗瓜熟蒂落了,顾妤还形单影只,心里当然会不平衡。 “她倒是会投机,知道现学现卖。”沐雪茗懒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捧着一卷书漫不经心地看。 伺候的丫鬟嗤笑道:“什么现学现卖,小姐比她可高明多了!没看见人家现在出了个大丑,偷鸡不成蚀把米?要奴婢说,是小姐有胆有识,识机知事。” 丫鬟一板一眼的,沐雪茗弯着唇笑:“东珠,你这小嘴可是越来越伶俐了啊!” 语气却分明不是责备的意思。 东珠知道自己主子喜欢听这些话,也爱听这些话,继续说道:“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顾四没这个心机本事,往好听了说是在模仿小姐,往难听了说不就是东施效颦?她算哪根葱?以为萧世子人家看得上她?” 沐雪茗笑容一下子淡了下来。 萧沥是看不上顾妤,可他看上了顾妍。 不止是萧沥啊,师兄也看上顾妍了…… 她怎么就不清楚了,顾妍这个小丫头,究竟是哪里有这个本事,让他们一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东珠见主子脸色不大妙,自觉停住了话头。 “那顾四现在怎么样了?”沐雪茗淡淡问道。 “还昏迷着呢,估计自己也不想醒。没有给她说公道的夫人太太在,她就是个笑话!人家一个个在宅门里头都是成了精的,动动脚趾头都知道她想的什么。” 说到这里不由笑起来:“她们还在纳闷,怎么顾四放着这么多人不挑,就偏偏挑了个声名不佳的。是不是笃定了自己的身份虽是高攀的国公府,但配萧二少爷,绝对能是原配正妻了!” 东珠觉得特别有趣,沐雪茗也就跟着凑趣地笑了笑。 “配瑛县主那里呢?” 沐雪茗一开始就知道顾妍的身体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过她不跟顾妤说,顾妤问了她也推拖不知,顾妤弄到现在这样,无非是她手中资源不足。 东珠说:“每日用青鱼胆汁点着眼睛呢……”这时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按着小姐说的,给她加了点料……” 沐雪茗点点头,“不会被发现吗?” “不会,郭太医最擅长的就是就是这个,数十年术业专攻,就算神医晏仲在,那也不一定能看得出来……何况加的是生漆,这玩意儿寻常得很,皇上这次狩猎来,这行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都用生漆漆上一遍了?就算被查出来源头了,无非就是说县主正气不足,肺腑娇嫩,不耐外协侵袭等等。” 沐雪茗这才满意地点头。 人的贪念哪,总是无止境的。沐雪茗已经得到了和夏侯毅的亲事了,可心里究竟是梗着一根刺,顾妍是这根刺,她就想要拔掉。 费心落水,绑住了夏侯毅,尝到了甜头,就想要地更多,更多…… 阴谋算计,就是在这种贪念下,一步步地慢慢促成的。 …… 老太医来给顾妍换药。 萧沥和萧若伊都过来了,杨夫人也在一旁陪同着。 太医先前说,顾妍的炎症不严重,用霜桑叶水清洗,再滴青鱼胆汁,几日便能痊愈。 屋子里的光线有点暗,不能让眼睛一下子适应强光,得一步步慢慢来。 “县主现在可还会觉得疼?”老太医问。 顾妍摇了摇头。 白绢被解下,她慢慢眨眼。 “可能看清楚房间里的东西?” 柔和的光晕里,面前站了几个人,模模糊糊的,她能辨别出来。 又适应了一会儿,终于清晰了,她对上老太医慈和的笑脸,刚想点点头,眼前蓦地一黑。 顾妍一怔,复又闭上眼睁开。 依旧是黑,无垠的黑。 感受不到丁点儿的光晕,更别提看清楚什么人,什么物了! 顾妍的脸色煞白。 萧沥觉得她有点不大对劲。 “阿妍?”他轻唤。 顾妍猛地站起来,眼睛乱撞,却什么都没有收入眼底。 她伸出手去探寻,只能依稀根据声音辨别他的方向。 杨夫人不由大惊,萧沥亦是愕然。 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尖十分冰凉。 萧若伊也发觉不同了,急得到她身边:“阿妍,你怎么了?哪里,哪里不舒服?” 却见她只能如盲人一般胡乱摸寻探索,萧若伊心下猛地一沉。 “阿妍?” 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杨夫人赶紧拉上老太医:“太医,你快看看,配瑛似乎有点不对劲。” 老太医不敢怠慢,让顾妍坐下,撑开她的眼皮看。 眼睛乌黑明亮,却是空洞无声……分明,一切如常啊! 太医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萧沥大怒,几乎将他整个人拎起来,老太医连连喊着恕罪。 杨夫人握住顾妍的手。 她紧紧蜷着手指,看上去无助又可怜。 杨夫人心疼极了,“好孩子,到底怎么了,跟杨伯母说……” 说……说什么? 说她瞎了? 和上辈子一样,她瞎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顾妍只觉得全身冰冷,身心都被扔到雪地里滚了一圈,眼眶蓦地通红。 萧沥扔下太医,“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我们找晏叔,他医术好,一定会治好你的。” 顾妍不作声响,萧沥只当她是同意了,拉上她的手要带她回燕京。 顾妍看不见,跌跌撞撞辨别不出方向,萧沥干脆便将她打横抱起冲出去。 耳边风声呼呼,她全身裹在厚实的披风里,在马上颠簸。 脸庞贴着结实温暖的胸膛,她忍了许久,到底没忍住落泪。 “萧沥,我是不是瞎了?” PS:感谢Cntcwsy投的宝贵月票 第251章 土腥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烧了地龙的屋子里极暖,顾妍睁开眼摩挲着爬起身。 极细微的动静,让就在床下踏板上打了个地铺的青禾醒转过来,利落地起身,连声问道:“小姐想要什么?” 顾妍不由一顿。 过了会儿,才淡淡开口:“是不是下雪了?” 青禾去窗边,微微卷起棉布帘子一看,满目雪光,映地亮堂堂的,有鹅毛大雪纷落而下。 她点点头,“是的,又下了。” 青禾回过身,看见顾妍竟然坐起了身,摸索着要下床,摸到了床头的小几。小几上按着从前的习惯点了盏松油灯,顾妍不慎将之打翻了,热烫的油浇到手背上,她一下子缩了手。 “小姐想要什么,跟奴婢说,奴婢给您拿过来。” 青禾赶紧将油灯扶正,又去看顾妍的手,烛油在手背上凝成了一块,青禾小心翼翼给她剥下来。 室内光线昏黄,顾妍的眼睛空洞无神,就像是蒙尘的黑曜石,虽然美,却失去了灵气。 从那次在围场行宫双眼失明后,她就再没好起来过。 萧沥快马加鞭送她回来,让晏仲来给她细瞧,内服外敷换了诸多方法了。从深秋至隆冬,跨过年,勉勉强强总算能在白天感受到微弱的光线。 晏仲说,顾妍是因为入水后眼睛混进了脏东西感染引发的蟹睛症,按说用青鱼胆汁滴点。用桑叶水清洗是没有错的,而至于为何会突然间失明,从没有过这种先例。 她的眼睛并没有损伤,头部也没有受到什么重创,唯有可能是眼睛受了某种刺激,也就是医药上说的“外邪”入体侵袭。 这些东西顾妍并不太懂,晏仲也只能一点点试验究竟是哪种外邪。 青禾将油灯重新点起来,顾妍能虚晃感受到一点细弱的微光。 她贪恋极了这一丝丝微光,比起先前望不到尽头的黑,至少。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废人。 刚回京那会儿,心情低落,甚至不言不语了几日。 不要人跟着,不要人陪着。到处摸索。到处摔跤。 顾婼新嫁的媳妇。硬是回娘家住了半个月,恨不得天天盯着她。柳氏寸步不离左右,外祖父愁眉苦脸。听说愁得掉了一把头发。 只有顾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痛苦。 失而复得,得又复失。 其中之苦,远比求而不得艰涩心酸百倍。 求而不得,至少只是个虚妄,仅仅是个念想,可原本抓在手里的东西,有朝一日,不打声招呼地便飞走了,那么没有一丝丝防备,打了个她措手不及…… 她不知道旁人若是陡然失明了会是什么样,至少,她是近乎绝望崩溃的。 顾妍靠到床柱上,失神地盯着那处光亮看。 晏仲参照了一本古医书,给她用蟹黄捣汁涂抹敷在眼睛上,隔了几日效果竟然显著……可这种隆冬季节,螃蟹都冬眠了,去哪儿找? 外祖父不惜花重金购买,一只卖到了千两价格。张皇后心有牵挂,倒是也有动用官府的力量。 还有萧沥那个傻子……每天不知道跑去哪个犄角旮旯挖里螃蟹,一身的土腥味。 顾妍不由好笑。 她应该满怀期望的。 “雪下得大吗,积得可厚?”顾妍出声问道。 青禾点点头说:“挺大的,刚下起来,还没有积多少雪。” 她点点头,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青禾给她掖好被角,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见她闭上眼了,这才轻手轻脚放下帐帘,继续躺下。 又下雪了…… 燕京城的冬天一向很冷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如同石块,却有人不惜在寒冬腊月去湖边软土里挖蟹,要是走大运挖上了一只,那定然来年吃穿不愁了。 闹得这么大动静,肯定会碍了谁的眼吧。 顾妍辗转翻了个身。 整日无所事事,她倒是听了不少京中事。 萧若伊经常会来看她,偶尔袁九娘也会来走动。都是闺阁中的小娘子们,还不至于有这个闲心忧国忧民,至多,便是说一说现在城里比较热闹新鲜的事。 比如,信王乔迁新居了,新整修的王府十分气派。信王与沐恩侯府的沐七小姐订了亲,双方交换了庚帖,婚期定在沐雪茗及笄后半年,婚礼一完毕,信王就会和信王妃一道去登州就藩。 再比如奉圣夫人靳氏又入住皇宫侍候成定帝去了,和魏都一内一外把持着成定帝的生活,张皇后对此不满,呛声过几回,成定帝袒护着奉圣夫人,张皇后大感失望。 还有就是郑淑妃小产了。 从围场回来之后便觉得身子不适,几日不舒坦,病了一场,孩子没了。 人人都说郑淑妃活该,放着好好的皇宫不待,要去围场颠簸,这么把自个儿孩子折腾没了,纯属自作自受。 萧若伊私下里跟她说的,汝阳公主受不了自己瘫痪的事实,咬舌自尽了。 顾妍挺惊讶,像汝阳公主这样骄纵跋扈娇生惯养的公主,恐怕连一点小病小痛都受不住,居然还能有这个勇气咬舌自尽。 不管她是怎么死的,反正汝阳公主就是死了,成定帝低调地给她葬了,夏侯毅连吭都没吭一声。 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是那么宝贝珍视爱护的,死了之后还能若无其事。 萧若伊觉得不可思议,顾妍却一点儿也不惊讶。 大约是觉得,护着这个四处闯祸的妹妹,实在太费心力。又或许,于他而言自身能力有限,再维护下去无疑是要触及谁的底线,得不偿失,干脆便选择缄默,冷眼旁观。 这是最自保的一种方式。 也是铁石心肠的一种方式。 更是他夏侯毅固有的方式。 总言之汝阳公主的死在京都里连个水花儿都没有掀起来,倒是顾家的丑事一拨接着一拨来。 顾妤和镇国公府二少爷萧泓在围场草地上滚在了一起,而且顾妤还衣衫不整……这无疑是一件惊天丑闻,顾妤在当时就晕了过去,据说醒过还曾想过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后来还是有人半劝半讽说:“皇上来围场狩猎。本来大好的事。你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以示清白了,却平白给皇家添了晦气。你是死了一了百了,那皇家的颜面谁来成全?顾家族中莫不是没有其他人了,还容得了你一个小丫头当家做主……要死也回家死去!” 顾妤听着听着就放弃了。 都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顾妤还没回到燕京。这件事已经家喻户晓。她忍着羞耻对着家中父母行了跪拜大礼。二话不说就往那落地红漆柱上撞过去。 别说,顾妤脑袋还挺硬的,没死成。 顾四夫人于氏又痛又怜。却是将她看得死死的不再容许她自寻短见了,更威胁说,顾妤要是去死,她就干脆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 顾妤这才断了轻生的念头,却是日渐憔悴,人比黄花瘦。 顾四爷曾经还是以自己女儿为荣的,自从上回掺和进萧泓那事之后顾四爷就对顾妤有些不满,这回给他闹了这么大的笑话,顾四爷震惊了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顾四爷的脾气也算温和了,但作为一个男人,哪里能不看重自己的面子? 顾妤在外头给他丢了这么一个大人,他还能坦然笑面相迎? 顾家的女儿是有多没骨气,眼皮子这样浅,光天化日之下毫不矜持就拉着人家做那有辱斯文之事! 按说顾妤也算通读四书五经了,女戒女训背得滚瓜烂熟,可却是一点都没有往心里去! 顾四爷扬言顾妤回家他就打断她的腿。 可真当顾妤要一头撞死在柱子上时,顾四爷到底是心软了。怎么办呢,就这么一个女儿,不管她,难道真的让她去死? 顾妤现在也不能嫁给别人了啊……除了萧泓哪还有其他人选吗? 顾四爷拼着脸面无光,就给顾老爷子都跪下了,顾老爷子也不肯松口。顾四爷只好自己咬着牙去镇国公府商榷。 这一谈,就谈到了隆冬。 镇国公府因为顾妤而又一次颜面扫地,现在还要萧泓来娶了顾妤! 他们成全了顾妤,那谁来成全国公府?这得是给他们多大的脸面啊?他们有这个脸吗? 据说现在还没有定下,顾四爷还一直在吃闭门羹。 四房一家已经分出去单过,可分家不代表分宗,既然头顶上冠着顾家的姓氏,那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四房若算是丢了十分的脸,那顾家就丢了八分。 顾妍倒不是那么幸灾乐祸的人,不过顾家不得好报她却是觉得心里畅快无比。 落雪声簌簌,顾妍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过去。 除夕过后,亲朋好友往来总动忙碌了一阵,顾妍便一直在房中呆着足不出户。每日都有新鲜的蟹黄送来给她敷眼之用,连她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源源不绝的。 但感知的光亮似乎越来越强,这一点让顾妍很是欢喜。 她最喜欢在临窗的那扇大炕上坐着,感受窗外明亮的日光。 有黑影在自己眼前晃过,顾妍好笑道:“衡之。” “姐,你看得见啦?”顾衡之兴奋地蹦到她面前,仔仔细细盯着她的眼睛看,可好像还是没有什么神采…… 顾衡之有些失望,“你什么时候才好起来啊?” 站在顾妍身后的景兰青禾一个劲地给顾衡之使眼色,顾衡之终于看见了,这才后知后觉恍然。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顾衡之自打嘴巴:“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声音听起来挺沮丧的,这时候一定是嘟着嘴巴。 顾妍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顾衡之道:“伊人老说我嘴笨拙舌,不会说话!” 她想了想,“嗯……可能是有一点。” 他又说:“还说我身单力薄,没有男子气概。” 顾妍噗嗤就笑了。 “我又长高了,姐,真的,不信你站起来我们比一比。” 顾衡之拉着顾妍要站起来。 景兰无奈拍额。 得亏是小姐想开了,也得亏小姐是真心疼小世子的,不然搁谁这么没眼力见儿,都被轰出去了! 顾妍笑着站起身由着他比划,伸出手摸索到他的头顶,“嗯,好像是又高了点。” 顾衡之兴奋地道:“看,我就说吧!” 顾妍但笑不语。 大约衡之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伊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当了真。 这两人有时候都没心没肺的,大约也不会注意这种事。 顾衡之又扶着顾妍坐下来,“过两天就是元宵了,我上次和你一起去看灯会还是几年前的事了,今年听说又弄了个黄河灯阵……” 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灯会都是冲着热闹去看的,顾妍看不见,那还有什么热闹可言。 “想要我陪你去?”顾妍听出他的意思。 顾衡之一个劲地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见,“姐,你不知道,他们笨死了,一个灯谜都猜不出来,我前几次去灯会,灯笼都是花钱买的……” 买的哪有猜的好? 既有乐趣,而且还不用花钱。 他还记得上次顾妍给他赢了个葫芦灯,现在他还放在屋里呢。 有好几个月没出门了,若是以前,顾妍肯定欣然前往了,可是现在…… 顾衡之突然没了声音,她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又听到有脚步声远离,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弯唇笑道:“你来了?” 萧沥皱紧眉,一声不吭。 “萧令先,别装了。” “你怎么知道?”他就纳了闷了,脚步声放得够轻,谁都没有动静,她怎么就知道了? 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顾妍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身上的气味暴露了。”顾妍很快辨别了他的方向。 萧沥抬起胳膊闻了闻,来之前他还洗漱过,怎么没觉得有什么味? “鼻子真灵。”萧沥往她对面坐了下来,“那你说说,我身上是什么气味。” 顾妍转过身:“以前呢,是一股清冽的薄荷香,现在,是一股土腥气。” 萧沥一下子黑了脸。 顾妍咯咯笑出声:“你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虽说是取笑,心里却像是暖流流过一样熨帖。 她知道萧沥干什么去弄了一身土腥。 现在送来的新鲜蟹黄,都是他不知去哪儿给她挖出来的……这次更一连几日不见人影。 PS:感谢赵疯疯投的宝贵月票 第252章 同甘共苦 刚回来那会儿,得知顾妍失明,外祖父痛心的同时,也是生气的。这个气不仅仅只是针对汝阳公主欺人太甚,也是在怪萧沥没保护照顾好她。 一开始,柳昱都不让他进王府大门,他还得半夜翻墙进来。 现在却能在白日出入她的院落,只能说,外祖父是看他诚意足够了。 顾妍眼睛迷蒙空洞,聚焦不到一处,萧沥不由缓缓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顾妍能模糊看到有一点黑影在晃悠。 她仔细辨别着方向伸出手抓住他,弯唇笑道:“有个大体轮廓。” 比一开始已经好很多了。 萧沥蓦地缩回了手,点点头道:“那就好。” 反应有些不太自然…… 顾妍觉得怪异,尤其刚刚短暂触碰到的皮肤……又粗又硬,手掌虽宽厚,却冰凉,与从前的干燥温暖很不一样,甚至隐约有裂纹。 想到他这些日子做什么去了,顾妍几乎立即便想到那是什么。 “把手伸出来。”她说。 萧沥看了看自己冻肿冻裂的手,苦笑了一下,“不用了吧,我刚从外面进来,手还是冷的,你别冻着了。” “萧沥。” 一般这样连名带姓的,那便说明她是严肃认真了,轻易不会好打发。 萧沥默然了一下,却没有下文。 “萧沥。” 她又唤了一声。 他认命地伸出手到她手边。 纤巧温暖白腻的双手包裹住他冻得发紫难看的手掌,他本能地想要缩回去。她却好像早就料到了一般紧紧抓着。 细嫩的指腹慢慢摩挲过,他的手指明显地肿大了一圈,有些地方还裂开来了。 顾妍嘴角抿得很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酸酸涩涩的。 萧沥见她面无表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好开口说:“这个不算什么,我在西北那会儿,白天和晚上的温度差得多,一到寒冬腊月。漫天飞雪。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多厚的棉袄皮衣都挡不住,冻伤是司空寻常。” 顾妍还是沉默。 良久,放开他问了句:“上药了没?” 他连连说:“上过了。” 顾妍“哦”了声。微垂着眼睑坐着。 萧沥寻思地出声:“我刚听衡之说。他想去看花灯?” “嗯。要我去给他猜灯谜。” 萧沥记得她猜灯谜好像是挺在行的,眼睛微亮地问:“那你要不要去?” 她却问:“你陪着吗?” “这个当然。” “好。”她痛快地答应了。 萧沥不由愣了。 原不过是这么随意一提,他也没想到顾妍回答应地这样爽快。 她眼睛还不能清楚视物。按说很不方便才是。刚刚顾衡之和她提起的时候,她也没有立即应承下来,可现在…… 只问了他是否陪同,而后便做了决定。 好像只要他陪着,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这种被信任,被依赖的感觉,就好像三伏天里喝了一杯冰水,一路舒畅到了心底。 顾妍说了要去看花灯,顾衡之当然欢呼地要跳起来,柳氏和柳昱都不太放心,她基本上看不见,出了门连一点方向感都没有,灯市又是人挤人的,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丫鬟都会寸步不离跟着的,再不行外祖父多派几个护卫就是了,我不过是去凑个热闹,猜灯谜而已,走累了找间茶楼坐一坐,一点也不费事。” 柳昱哼了一声:“姓萧的那小子也跟着吧?嗬,我要是再信他,我……” “外祖父。” 顾妍打断他的话,“我也许久没有走动了,再下去也该憋坏了。” 柳氏皱着眉:“话是这样说,你要是眼睛没有事,怎么也随你了。” 可看小女儿坚持的样子,柳氏虽担心,倒也有些心软。 柳昱摆手哼道:“我不管你!” 说完甩袖就走,顾妍笑着大声道:“谢谢外祖父!” 远远还传来柳昱的冷哼声。 柳氏就张罗着让自己的丫鬟也跟着顾妍一道,柳昱干脆让托罗远远跟着,于是才肯放行。 到了元宵那日,几人特意找了人少的街道,顾衡之爱玩的天性展露,左窜右跳,萧若伊笑他像只猴子,顾衡之满街追着她跑要给她好看。 倒是萧沥始终抓着顾妍的手,引着她走路,时不时提醒一两句。 顾妍看不清,但她相信萧沥不会让她摔跤,一路走来也不畏畏缩缩的,如闲庭漫步般悠闲。 大夏的民风尚算开放,订了亲的小娘子和郎君携手出游不算什么新鲜事,何况元宵这日解除宵禁,本就是给小娘子郎君们交游的,更没人去诟病。 远远看去,只见一对璧人,姿容出色,旁人只有惊羡,哪里能想到顾妍眼不能视物。 街道上挂了很多灯笼,亮如白昼,顾妍觉得好像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点物态影子了,弯着唇角看来心情极好。 “姐,姐!你过来!”顾衡之远远叫着她,是要她帮着猜谜了。 萧沥又半圈这顾妍往他那儿走。 “不对。” 摊主对着萧若伊摇摇头,显然她刚刚没猜对。 萧若伊抽了抽嘴角。 顾衡之拉着顾妍道:“姐,‘一江春水向东流’,打一草药名。”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顾妍歪过脑袋抿唇想了想,道:“通大海。” 摊主不由看了眼小姑娘,只见她正浅浅笑着,目光不知看向了何处。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下就说出来谜底。是对草药有一定了解吧,也许,是个医药家的弟子。 “猜对了。”摊主将奖品拿出来,是一只羊角灯,顾衡之欢喜地接过。 萧若伊不由惊愕:“我听过胖大海,原来还有通大海吗?” 顾妍笑道:“是别称,其实就是一种东西。” “啊?这也太坑了吧!” 萧若伊眼馋地看着顾衡之手里的灯笼,拉过顾妍道:“不行,阿妍,你也帮我猜一个!” “好。”顾妍笑着应是。 萧若伊又找了只兔子灯。将下面字条上的迷念出来给她听:“‘人间四月芳菲尽’。打一草药名。” “春不见。” 摊主又取下兔子灯给萧若伊,萧若伊意犹未尽,又接着猜了一个莲花灯。 说来也是,这位摊主所有的灯谜都是和药材名称有关。顾妍对药典还算熟知。一些药材名张口就来。 摊主的脸色都有点不好了。 “姑娘。你们换其他的东西吧,我这儿的灯都要被你猜光了。” 顾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萧沥走过来,看到桌上还摆的一些散签。十个铜板一张,奖品随机。 猜了他这么多灯笼,确实也不大好,萧沥给了他一个银锭。 这个银锭就是买他整个摊位都行了,摊主大喜过望,立即笑脸相迎。萧沥随意抽了一张出来,念道:“踏花归来蝶绕膝。” “香附。” 奖品是一只拨浪鼓,萧沥摇了两下,“咚咚咚”地脆响,顾妍眉开眼笑,他干脆给了她玩。 又抽一张:“零落成泥碾作尘。” “沉香。” 这次的奖品是一块花生糖,萧沥直接剥了给她递到唇边,顾妍旋即张嘴含住。 顾衡之看着砸吧了一下嘴巴,不过想到自己还买了许多蜜饯,就不去要这一块小糖了。 “甜吗?” 顾妍含笑点了点头。 “黄连蜜糖。”萧沥又在她耳边低声念了一个。 顾妍这回犹豫的时间有些长了,慢慢摇头。 他低声说:“同甘共苦。” 顾妍一下子有些发怔。 摊主好像发现了,这位猜谜的小姑娘似乎眼盲,每次猜都是人家给念出来的。 那么漂亮一双眼睛,怎么就看不见了呢? 摊主都觉得可惜。 萧沥不再继续了,牵着顾妍离开,一边轻声问她累不累,要不要休息。 摊主远远看了会儿他们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 眼盲又有什么关系?眼盲心不盲,那个男子也不会因为她眼盲而嫌弃半分,目光里分明全是珍视和小心翼翼的呵护,而那个女子看起来也是欢喜的…… 他掂了掂手里头的银锭子,收拾了摊子就回去了。 他的婆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热闹的街巷,没有因为少了一个摊位而黯然失色。 街巷暗影里缓缓走出来两个身影,一个是身形高大的男子,一个则是佝偻驼背的婆子。赫然便是已经离开良久的顾修之和阿齐那。 哦,不应该叫顾修之了。 昆都伦汗在辽东称帝,建立大金,年号永嘉。 顾修之认祖归宗,如今已经是大金的十九皇子斛律成瑾。 流放不过是个幌子,去辽东流放,有的是法子偷天换日,顾修之很快就换了个新的身份。 安定下来,就想再回来看看,只是安静地远远观望,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算好吗? 萧沥倒是对她很好,这让他怅然若失的同时也算是欣慰,可是,她怎么看不见了…… 斛律成瑾眉心拧成了一股,厉声道:“大祭司,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她会很好吗?不是说会无病无痛吗?” 这算什么! 阿齐那有些惊讶,按说完颜族氏的能力觉醒之后,确实能保证无病无痛啊,哪怕受了伤都能很快复原愈合的啊! 阿齐那十分疑惑,旋即想到刚刚看到她手腕上的镯子似乎有点不对劲,没有那种炫目的流光…… “她将圣物取下了!”阿齐那恍然。 斛律成瑾一错不错盯着她。 阿齐那道:“配瑛县主身上虽有完颜一族的血脉,但她终究不是姓完颜,她的‘觉醒’是因为圣物的激化,如今圣物取下了,原先被觉醒的血脉又冷却下来,就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所以她瞎了?”斛律成瑾握紧拳头。 阿齐那赶紧摇摇头,“不会的,这并没有伤害,只是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其实觉醒对她身体各方面而言都是好事……不过小姐一向不喜欢特立独行,想必是不想要这种能力。” 不过阿齐那那时候手里并没有紫阙阴实,也没有办法给顾妍将镯子取下,恰十九殿下的事发生得急,她只好暂时隐瞒了此事……没想到顾妍不仅弄来了阴实,还成功取下来换成了赝品。 “她的眼睛,应该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才失明的。” 斛律成瑾咬紧了牙:“治好她。” 阿齐那看了他一眼。 恰好斛律成瑾也看向她,“你当初不问过她的意愿给她觉醒,借此福音完成你大祝的升迁,成为大祭司,难道不应该做点回报?” 斛律成瑾比从前要清瘦些了,可气势却远不是以前那个无名小卒能媲美的。 他现在可是大金的皇子,拥有尊贵的皇家血统。 “是,自然。”阿齐那低头说:“不用殿下交代,我也会去尽力去为她医治。” 斛律成瑾这才满意,过了良久,又说:“不要跟她提起我的事,就算她问,你只说,我死了。” …… 元宵节玩得尚算畅快,顾妍回来后,便洗漱睡了。大约是逛了一晚上着实累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似乎还能梦见那薄唇凑近耳边,吐息温热,低沉而缓慢地说道:“同甘共苦。” 同甘共苦…… 这么美好的祝愿,随意许出,并不觉得是花言巧语。 或许她并不发觉,对这个人,她已经越来越偏心了。 一早洗漱完,一如往昔将蟹黄和几味药材混合的药膏涂抹到眼睛上,期间听到有人走进屋里了,忍冬讷讷地唤了句:“齐婆婆。” 顾妍倏地一惊,覆在眼上的白绢应声而落,有人给她捡起来,重新搭了上去。 “小姐,许久不见。” 是阿齐那的声音,顾妍还记得,尤其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异香。 有许多要说要问的,脑子里太乱了,这时候也不知起什么话头。 “齐婆婆怎么来了?”默然了许久,由着忍冬给她洗去眼上残余的药渍,她睁开了眼睛问道。 一双明眸善睐,然而,黯然无光。 阿齐那蹙紧了眉,“怎么弄的?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顾妍知道她这是来给她治眼睛的。 巫医有别于传统医道,巫医仰仗有许多偏方,而且,复杂难明,学者甚寡,并不流传。 但有些时候,却比传统医药还要来得管用。 究竟孰好孰坏,却不能立即评判。 PS:感谢耐心不好、淙淙妈myc、哑锈锈投的宝贵月票,感谢十六花打赏的香囊 第253章 想知道 顾妍没有回答阿齐那的问题。 或许是她还没从阿齐那突然出现的冲击下回过神来,又或许是在这段时日的沉静下来之后,心绪和从前有些不同,再或者,她其实依旧有点埋怨。 埋怨阿齐那的不告而别,埋怨她留给自己这么一个烂摊子,让她险些以为自己就是个怪物,更为此殚精竭虑奔劳不止。 现在却又突然间地出现,究竟算是什么。 阿齐那隐隐能感受到她的怒气,心中轻叹了一声。 顾妍不说话,忍冬就开口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 她并不清楚顾妍和阿齐那之间某些矛盾,只是她清楚阿齐那的医术好,如今多一个人给小姐诊疗,就多一分恢复的可能性。 阿齐那闻言若有所思,“小姐可否让我细瞧一下。”顿了顿又说:“我欠了小姐的,时时刻刻想要找机会补偿。” 顾妍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轻轻颔首。 阿齐那便撑开她的眼皮凝神端详片刻。 确实如晏仲所说的,眼中并无异样,一切如常,至于失明的原因,一时恐怕找不出来。 “现在比从前总算好些了,能够看到微弱的光亮,晏先生说按时涂抹膏药,长此以往,假以时日,便能恢复的。” 忍冬一边说,一边将晏仲调配的膏药给阿齐那看。 青黄的膏状药物,仔细闻一闻,能嗅到一股浓重的腥味。 “蟹黄?”阿齐那轻轻挑起眉梢。 “正是。这膏药最主要的一味正是蟹黄。” 阿齐那神色微凝,她想起来一件事。 早几年,有个大夏人被施以了酷刑扔去乱葬岗,没死透爬了出来,恰好被她遇上了。 这个犯人左耳被人灌了铅水,右耳被灌了水银,双眼又被涂了生漆,身上遍体鳞伤,能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阿齐那就喜欢救治这种意志坚毅之人。 左耳被灌铅水,她便再灌水银。铅块溶于水银后用金针导出。右耳如法炮制,生漆入眼,便以螃蟹捣汁外敷,过后虽无法完全恢复。但白日视物无碍。 现在的这个人。是他们大金的第一勇士。 在中原人的眼里。蛮夷粗鄙、行事凶狠,可大夏能用上这种恶毒手段折磨人,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其他药物没用。偏偏要用蟹黄? “许是生漆入眼。”阿齐那只能这样推断。 当时救这个人的时候,她也对眼睛这块无能为力。 人体最脆弱的一个部位,被涂了生漆,瞎是必然的,后来还是翻到一张偏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竟真的治服。 “方向是对的,小姐这情况并不严重,至多三月便可恢复,只是……”阿齐那顿了顿,“也许夜间视物会有障碍。” 顾妍还在想为何会有生漆入眼,听到阿齐那说这话,却淡然笑了笑,“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永远看不见,现在只是夜间,我该知足了。” 阿齐那笑笑。 她似乎比从前开朗了许多。 顾妍让忍冬先退下,有些话要单独和阿齐那说。 忍冬应了声便去门外,才发现,托罗大总管竟在外头守着,翘首以盼。 “您怎么在这儿?”忍冬疑惑道:“是王爷有事交代?” 托罗摇摇头,“王爷有点担心阿齐那,让我看着些。”又问:“里头怎么样,现在就县主与她两人?” 说到底,若非是看在阿齐那精通医术,柳昱也不一定会让她进王府大门,即便如此,依旧有些担心阿齐那的动机。 忍冬摇摇头道:“县主有分寸的。” 顾妍只是淡淡说了句:“齐婆婆欠我一个解释。” 阿齐那看向了顾妍手上戴着的那只镯子,弯唇笑道:“您已经找到了答案。” “我却想要你亲口告诉我。” 她默然一瞬,若有似无发出了一声喟叹:“是,当初在宫里,您坚决要为太皇太后续命,除非将您身上那部分微弱血脉觉醒,否则无法做到。” “然而事后你却不曾告知我任何线索。”顾妍讥笑了一下,“这些暂且不提,我的觉醒,于你而言,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不少,否则她又为何一度隐瞒下去,默默利用她带来的好处? 若非后来误打误撞顾修之出了事,阿齐那还不至于这么早就离开。 阿齐那动了动嘴唇,缓缓说道:“我现在是大巫祝,百年来唯一一位大祝。” “那我是不是该恭喜您?” 不冷不淡的语气,阿齐那有些不理解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说到底,是自己亏欠了她。 她说:“阿齐那愿意尽己所能补偿。” 顾妍摇了摇头,“我从前气短神虚,畏寒怕冷,您一年来为我调养身体,已经足够了……两不相欠罢。” 这却是明明白白划清了界限。 “我明白了……”阿齐那心底无疑是失落的,毕竟经年的陪伴,无论多浅薄,总有几分情谊。她复又说:“有件事想要提醒小姐,我离京前有遇上同为巫族之后,恐对您不利。” 这事放到现在来说,不嫌晚吗? 到底那些彷徨无助的时光,拜谁所赐? 不说责怪阿齐那,她并非元凶,只是人家的心里有那么一杆称,轻重缓急,自有她的衡量和标准,而顾妍,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只砝码。 顾妍并不能因为在阿齐那心里的那只砝码重量太轻,她便要说阿齐那如何罪大恶极,各有偏颇,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顾妍笑了声:“已经解决了……” 她不愿多谈。 萧沥夜闯奉圣夫人宅院行凶。这件事虽然之后没有引起波澜,毕竟阚娘子的身份不一定见得光……但魏都想必心里亦是有数。 凡是冲着她来的,她即便躲,也躲不掉,那就不如光明正大迎上去。 阿齐那似乎有些惊讶,却突地笑了笑。 即便没有她,顾妍依旧能将问题迎刃而解,确是她多余了…… “是我打扰了。”阿齐那向她行了一礼,是最郑重的那种。 即便顾妍并不能看见。 作为大金的大祭司,她只需向皇上和皇子们行礼。但这个礼。顾妍值得。 顾妍微垂了眼睑,问道:“他怎么样?” 这个他,无非是说顾修之。 在大金成立之初,大夏并不承认。还派遣辽东经略与大金打了几场。被流放的犯人悉数上阵。最后全军覆没——也便是说,顾修之亦在其中之列。 消息传回的时候,柳昱也没刻意瞒着她。柳氏哀叹了好一阵,感慨这孩子命苦,顾妍却是一笑了之。 有阿齐那在,二哥还怕会出事吗? 说不定,已经回了大金,做他的十九殿下了…… 阿齐那想起斛律成瑾的交代,低低回了句:“他死了。” 顾修之,已经死了。 顾妍浑身一震,“死了?” 阿齐那笃然,“确实死了。” 顾妍不是傻子,阿齐那也没必要在这时候再骗她。 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有人交代了吧。 所以,他想告诉她,他已经死了。 顾修之已经死了,她的二哥也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斛律成瑾。 只是大金的十九皇子,斛律成瑾! 顾妍沉默了好久,觉得眼睛又酸又涩,弄得她不得不仰起头,生怕不留神会有什么东西掉出来。 兴许是在怀念那个从小护着疼着宠着的二哥,又兴许,只是感伤悲哀某些不足为道的遗憾。 一瞬心境居然平静下来了。 那日在城墙之上,看着他远去,她便做好这种准备了。 人世辗转,聚散离别,哪有什么看不开的?这时候,还不如说一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来得豁达爽快。 顾妍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笑道:“如此甚好。”她复又低下头去,“齐婆婆去将我妆奁盒子最底层的紫阙镯拿出来吧,既是完颜族氏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从此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阿齐那走后,顾妍仰面叹息。 想起阿齐那先前所说生漆入眼,在晏仲再来复诊时顾妍曾询问过,晏仲便问:“生漆入眼?你会对生漆过敏吗?” 顾妍想着摇了摇头,“以前没有过,不过因为皇上狩猎,行宫里外到处都有翻新,用生漆重新全涂了一遍。” “那兴许就是如此了……” 顾妍也只能自认倒霉而已。 所幸找到了病因,那便容易许多,晏仲再配以药方熬煮内服,直到了初夏,顾妍已经基本恢复视觉,只是如阿齐那最先说的那般,夜视的能力有些退化。 但对于顾妍而言,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这一年的初夏,燕京意外下了一场冰雹,不合时令。一周姓御史上疏直言是由于魏都向成定帝进谗言乱政,导致老天都看不过去了,要下冰雹以示怒气天威。 如此激烈反对魏都,无疑此人正是西铭党人。 彼时魏都早已成了成定帝的左膀右臂,半分离不得他,更何况是用这么荒谬的借口,成定帝大怒,要将周御史斩立决,幸得诸大臣力救才免其死罪。 周御史目眦欲裂,几乎要在大殿上以死明志,魏都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勾唇轻笑,转身就走了。 蔑视,这正是十足的蔑视! 此举更引得西铭党人愤慨激昂,一众翰林,包括太仆寺少卿等等纷纷上疏。 雪花般的奏章唯一的妙处,就是放在龙案上积灰,这群大臣无一不是激愤地抒发言论,口中不计后果地谩骂不已。 柳建文一言不发,回了府中,便将自己关进书房。 明夫人瞧他的脸色有些不好,最近朝中闹得又是沸沸扬扬,只好让纪可凡去跟他谈谈,二人都是在朝为官的,总是知道一些。 纪可凡叩响房门:“义父。”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柳建文才说:“进来。” 纪可凡进去时,柳建文一脸疲色地倚在太师椅上,看上去都苍老了些。 纪可凡想到庙堂之争,出声说道:“义父,莫要太过忧心,阉党势力日益壮阔,非一朝一夕能够铲除,我们不能灰心。” 柳建文却问他:“子平,可还记得自己最初读书入仕是为何?” 纪可凡忽的一顿。 幼年丧父丧母,孤伶无依,衣着单薄的他在冬夜倒在了柳府门前,被柳建文收留了去。柳建文还记得当初这孩子一睁开眼时,那种清澈纯挚的目光。 小孩子从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后来见到他满屋子的书籍,又跪在地上求他教授学识。 柳建文当初便问过他:“想读书,是为什么?” 纪可凡低头想了想,抬眸坚定地说:“想吃饱,想穿暖,想天下人都能一样吃饱穿暖。” 与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有异曲同工。 时隔十多年了,柳建文再次问他这个问题。 纪可凡怔了怔,淡淡笑道:“温饱、太平。” 给天下温饱,创万世太平。 纪可凡的心念,始终如一。 柳建文突然觉得胸中一酸,想起杨涟曾经对自己说的话,世事变迁,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不忘初心。 那个江南烟雨朦胧的小镇里,小儿们朗朗上口的念书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从现代而来,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唯心心念念这几句,始终如一,未曾改变。 他抬头看着纪可凡微笑,是鼓励的,是欣慰的,二人的弧度都是如出一辙。 “子平,你申调了金陵?” 纪可凡点点头,“已经观政结束,我想去外头历练一番,燕京金陵,各有一套机构,在那儿,并不比京都差。” 柳建文点了点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我老了罢……” 可不老了吗?鬓发花白,已然迟暮。 纪可凡愕然:“义父……” 柳建文摆摆手,“不用多说。”他站起了身,“我去一趟王府,晚膳大约不会回来用了。” “义父若去王府,可能问一问阿妍现今如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婼儿每日都要念起三遍……” 姐妹情深是好事。 柳建文笑着应是。 他这一去,本来就是去找顾妍的。 有些事,从前不问。但现在,他突然想知道了…… PS:感谢考拉515投的宝贵月票 第254章 惊愕 顾妍有多日未曾见过舅舅。 自眼盲以来顾妍一度深居简出,已经有大半年了,舅舅和舅母有时也会来看望她,但也不过小半日的功夫。 这还是顾妍基本复原之后,头一次和舅舅面对面坐谈,兴致好地煮起茶来。 只是,往日里儒雅温和的舅舅这时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当顾妍将一杯清茶往他面前摆下时,柳建文才微微回神。 顾妍抬袖抿了一口热茶,微微皱眉。 许久不曾煮茶,茶艺都生疏了,这水已经有些煮老,倒是柳建文毫无所察一饮而尽。 “舅舅今日是专程来找我的?” 柳建文忽然凝神看向她:“阿妍,可能猜到为何?” 她极少见舅舅苦恼的模样,记忆里唯独有这么几次,而每一次…… 顾妍心中了然:“舅舅想知道什么?” “命数。” 柳建文开口便说:“魏都的命数,西铭的命数……大夏的命数!” 果然如此。 握着茶杯的手缓缓收紧,顾妍终是摇了摇头。 柳建文闭上眼淡淡哀叹一声:“方武帝驾崩,明启帝接连殡天,那时的成定帝也不过还是个十五六的孩子,却被逼着坐上了这把位子,而朝中所谓的‘清流’,也趁机第一次把持了朝局,那个时候,基本上还没有魏都什么事。” 柳建文自嘲地笑笑。 顾妍知道舅舅口中所说的清流指的便是西铭党,从前提起便会油然而生一股骄傲的名字。这时候居然觉得满腔悲凉……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免除了江南的税收,南方富庶,却不用交什么税,北方承受着高高的税收,一旦流年不利,便会食不果腹。辽东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而他们的腰包,倒是一个个涨得满满。” 这些事。并不是顾妍能确切了解的。听舅舅这么一说,她面前忽的出现顾家那些贪婪的面孔。 他们的所作所为,真的没有太大差别。 “有一点我倒是觉得魏都做的不错……”柳建文忽然笑起来。 “舅舅!”顾妍不满叫道。 他抬手让她不要激动,“魏都别的怎么我不去说。至少他强制交税做对了。” 顾妍抿唇不语。 江南的农商业一向繁荣昌盛。却因为西铭党能够不去交税。为此大大节省了一笔开销,而西铭党人大多都是江南人士,族中少不得会有几分产业。这些就姑且不算,那些有眼力见的商户,难不成还不会有点表示? 无怪乎一个个的都富得流油。 也是去岁年尾时,魏都才重新制定了纳税法……柳家趁机反抗了一番,魏都明明白白收回了柳家的盐引,更取消了其皇商资格。 多少人在看柳家的热闹,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早已预谋好的。 因为失去了强大的后盾,未来十年里,富庶家族一步步走向没落,这已经不算扎眼了,也不会有人拿此大做文章。 舅舅说这些,无非是在表明,西铭党气数已尽! “得罪了魏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即便要收拾他,也不是现在,他会死,也会有朝一日失去现在的一切,但……”顾妍顿了顿,低垂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微哑。 柳建文续接道:“但在这之前,西铭已经走到尽头了。” 顾妍终是颔首。 柳建文神色微戚,“是了,是差不多了……” 早便看了出来,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在顾妍这里得了确认,柳建文不是不难过。 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比自己衰老地更快,最后白发人送黑发人,那种凄惶悲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针砭时势的文人志士,开始变得势力狭隘,只专注眼前一点蝇头小利。 可他们最初建立起西铭时的初衷,却万万不是如此的! 这几十年的累积下来,本来只有几个志同道合之辈组成的小团体,却像滚雪球一样,慢慢地越滚越大,越滚越大,众人慕名加入,却大多都是滥竽充数……而当这些人的数量达到了过高的比例,朋党的性质便发生了质的变化,无力扭转,慢慢也就失了原来的意义。 柳建文甚是可惜,又似乎是觉得有些可笑。 顾妍从不是精通这些时政的人,政治上的斗争,瞬息万变,远不是她能够理解,能够掌控的,哪怕多活了一世,她也只是个门外汉。 柳建文缓缓站起身,一瞬像苍老了好几岁。 “舅舅!”顾妍急急叫住他,“舅舅,许多事都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兴许还有机会……” “大夏也完了,对吗?”柳建文淡淡地说,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强盛的大夏,外表看来,是这么强大,可真的内心,已经被蛀空了。 柳建文凄凄笑道:“阿妍,你信不信,不出十年,大夏必亡。” 顾妍心中一跳。 如今是成定二年,上世成定帝做了七年皇帝,而之后的昭德帝夏侯毅,做了五年……加起来,确实刚刚好的十年! 大夏气运已尽,舅舅都已经猜到了…… 可他要做什么?既已无力回天,他还能做什么? “舅舅……” 顾妍低唤了声。 她原想着,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在于舅舅商议,可还没开始,舅舅便已经窥得了天机。定是失望透顶了吧……自己一心报效的家国,其实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 人家随便一场仗打下来,都能灭之无形。 柳建文看小丫头耷拉着脑袋的模样。轻缓地笑笑:“阿妍,你觉得舅舅是刻板泥古之人吗?” 顾妍摇摇头。 “是啊,我也觉得我不是……”他自嘲笑道:“人都道忠臣烈士,名垂千古,偏我也不是……做惯了君子,我不妨就做一回小人。” 历史评判,就任由别人说去吧,人活百年,这些身外物,真的不必在意。 顾妍不大理解他口中之意。柳建文也不解释。却是已经走了。 那背脊挺直,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显然已经下了决定。 再往后,听说舅舅和杨涟闹了分歧。本来两个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至交好友。突然就就分道扬镳。另所有人都大为惊讶。 杨夫人去问杨涟究竟为何,杨涟摆摆手说她妇道人家也不会懂,还道日后两家就别再往来了。 偏杨夫人也是个倔性子。冷哼道:“就你,嘴上说什么,心里可不是这么想,你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手足之交,岂是说断就断?心里指不定怎么悔呢,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杨涟叹一口气也不管她。 杨夫人就不理他这个牛脾气,来明夫人或是柳氏这儿问了,却没一个人知道究竟是为何。且杨涟说到做到,说与柳建文断交,就真的就此别过。 顾妍隐隐觉得,就是因为那日舅舅说的那一番话。 后来反复琢磨,顾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大骇。 舅舅……他要放弃大夏,另谋出路? 这种话顾妍不敢对谁说,若是风雨飘摇的时代也便罢了,投向他国,至多就是明哲保身,大势所趋,有人死不投靠,那也得一句忠烈,史书有名,可在太平之世异心叛变的,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顾妍不知道舅舅心中究竟作何想法,只知在纪可凡和顾婼一道往江南赴任之后,舅舅也正式辞官告老还乡。 舅舅也有年近知天命,本来这个年纪告老还乡似乎早了一点,但真要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何况舅舅在任期间一贯尽职尽责,政绩优良,提前恩准还乡并无不可。 成定帝挥个手就准了。 魏都似乎有点想不明白,但西铭党里少了一只难缠的角色,他乐见其成。 顾妍基本便笃然了舅舅是认真的。 也是因为这个想法,舅舅和一向志同道合的杨伯伯谈不到一块去,所以现在崩了。多少人惋惜感叹,舅舅心中即便不舍,可偏偏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 连中秋都没在燕京城过,柳建文便带着明夫人一道回了姑苏。 柳昱神思凝重了一段时日,常常会思虑出神,淡淡呢喃道:“终于要变天了……” 怎么个变天,却还未曾有大动静,只听闻宫中有位冯美人,刚被诊出了一个多月的身孕,转瞬没几天,便已经掉了。 不止如此,这一年,宫中各路宫嫔妃子,不仅仅是最先的郑淑妃,或是后来的段贵妃,还有现在的冯美人,被确诊了怀上身孕的,通通没有成功生下皇子公主。 成定帝至今膝下空虚,没有子嗣。 人人都道这事邪门,成定帝却笑着打哈哈说:“凡事讲究缘分,这个不急。” 自己的孩子没了,居然还能这么轻松地笑出来,真是见了鬼了! 顾妍中秋时节去向张皇后朝贺,张皇后后来留了她专门说体己话,先是注视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这才松了口气,“幸好是好过来了,否则我这心里怎么也安心不下。” 顾妍笑着道:“娘娘帮着给阿妍寻了这么多药材,要是再不好,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张皇后呵呵地笑。 还是婀娜多姿的模样,更显明艳端庄,只是细致的妆容之下,顾妍好歹能看出些疲色。 左右环顾不见姜婉容的影子,顾妍出声问道:“姜姑姑呢,怎么不见人?” 张皇后叹道:“姜姑姑年迈了,前些日子得了风寒,我让她好好歇着。” 姜姑姑已经老了。 顾妍陡生悲凉。 人世之短,真的只是弹指一挥间。 张皇后细细看着顾妍,当年在太子东宫是走到自己面前的送上一朵木兰花的小丫头,不知不觉都已经亭亭玉立,娇嫩如新柳了。 “阿妍明年就及笄了……”一时颇有些感慨,张皇后笑着说:“可有想好请谁当赞者有司,请谁当正宾?” 顾妍想自己笄礼是在明年盛夏,如今还差大半年呢,便笑道:“这个还不急,到时请伊人和九娘帮帮忙就是。” 萧若伊和袁九娘,当赞者有司确实不错,顾妍也与她们各自交好。 张皇后点了点头,“那正宾……不如我请老师来给你插簪?” 张皇后的老师,不再如上世一样是舅母杨夫人,而是成了廖夫人,便是给张皇后插簪的人,也是曾经她们在七夕节上遇到的九引台主。据言,廖夫人少时曾斩获十二块巧牌,正好凑成十二花神。 给张皇后插簪的正宾也给她插簪,顾妍觉得就有些托大了。 摇摇头道:“这个就不必了,我请杨夫人来便可。” 杨涟和舅舅分道扬镳,杨夫人和母亲的交情却没有因此单薄,可见杨夫人也是个性情中人。 张皇后也不强求,点了点头,“及笄过后,也差不多该成亲了……” 顾妍正喝着一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娘娘……”她莫名红了脸,“还早呢,娘亲才舍不得我,怎么着也得多留几年,您看伊人,不是也好好的没嫁呢吗?” 萧若伊都十六了,连婚事都没定,可她一点都不急,老神在在的,小郑氏逼不动她,镇国公更是随着她。 “还是早些的好,伊人……”张皇后笑了笑:“不过是有些事还没看开。” 顾妍看着张皇后都觉得有些奇怪,她比从前还要成熟稳重,可也更加高深莫测,这种高深,是顾妍连上世都没有在她身上企及到的。 可无疑,现在的张皇后,才像是一国之母。 外头有宫娥通禀道:“娘娘,信王妃来给您请安。” 信王妃,便是沐雪茗。 在上月,沐雪茗便已经和夏侯毅举行了大婚,信王娶王妃,阵仗之大,也是轰动全城,不过顾妍就没有心思去看了……根本不在意。 回想上一世,知道夏侯毅成婚了,自己那要死要活伤心欲绝的样子,顾妍都觉得可笑。 但现在再想想,其实往事真的寡淡如烟,一吹就散了,于她,也着实只是一笑了之而已。 张皇后颔首让信王妃进来,顾妍不好打扰,便起身告退。 出内殿大门之时正巧与沐雪茗打了个照面,顾妍见她一身盛装,微微笑着屈膝行礼问安,而沐雪茗却仿佛见鬼似的死死盯着她。 “你能看见了!”声音颇为激动惊愕。 第255章 死胎 她能看见了,很奇怪吗? 顾妍觉得沐雪茗的反应未免有些过激了。 像前段时日外祖父他们大肆搜罗螃蟹,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顾妍生了眼疾,沐雪茗又是和她一道去的围场,比旁人甚至更清楚几分,对她的情况有所了解不足为奇。 何况王府的管制远比外头要严苛多了,有些时日没出来走动,若非来张皇后这里朝贺,几乎足不出户,她与沐雪茗无甚交情,人家不晓得自己已经康复也不奇怪。 是以顾妍并未多想。 沐雪茗知道自己失态了,暗道了声不好,但很快镇定下来,淡淡笑道:“那真是要说一声恭喜了。” 顾妍屈膝道过谢,二人没再怎么说话,就此别过。 顾妍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一会儿,沐雪茗还回过头若有所思望着早已不见她身影的方向,若有所思。 外头的亮光让顾妍一下子有些不适应,匆匆闭上眼,一时受了刺激的眼前阵阵发黑。 顾妍心中轻叹了一下,到底还是留了些后遗症。 她静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感到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牵住自己的手,哪怕不用睁眼,她也知道这人是谁了。 “好点没?”他轻声询问。 顾妍慢慢睁眼,点了点头。 而后看到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一想到这里是在坤宁宫前,有些不成体统。连忙收回。 她肌肤细腻,就像只滑不溜秋的泥鳅快速挣脱,萧沥忽的感慨。 “你怎么在这里?”顾妍歪过头斜睨他。 萧沥不以为意,“刚好交接了任务,下衙了。” 顾妍看她还穿着飞鱼服,没再多想,虽然,这确实有点太巧了。 两人默契地并肩而行,顾妍默认了他送自己出宫。 萧沥忽然问她:“你进去挺久的,皇后娘娘都说什么了?” 顾妍闻言就不由看了他一眼。 他可不是喜好打听这些事的人……可见他面无异色。好像真的就是随口这么一提。 张皇后和她说了什么……不过就是契阔一番互诉家常。然后张皇后有说要为她张罗笄礼,再接下去,貌似还说了……咳咳,成亲…… 顾妍觉得心里一紧。接着便脸不红心不跳地嗔道:“我们许久不见。不过说些体己话。这个你还要问啊?” 萧沥在她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眸色倏地微暗。 接下来两个人也没再怎么再说话,要不便是萧沥随便说一句。顾妍讷讷接上而已,别扭地让人有些难受。 “你再过半年就要及笄了。”萧沥忽的说起这件事。 顾妍脚步一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心道怎么今天都在说这事。 萧沥又道:“祖父会去和王爷商量婚期,看是定在明年什么时候合适。” 一边说,一边就留心她的神色。 果然就见她突地睁大了双眼,一下子看过来,大声道:“什么!” 一双玲珑清妙目里满是震惊和无措,还有一点他无法忽略的抗议。 听到这消息,一瞬流露出来的神情,定然是最真实的,她心中惊讶也罢,手忙脚乱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可那样毫无防备的抵抗,却让萧沥脸色一瞬变得苍白。 “你不愿意?”他咬着牙,尽量平和地问出来,眸底深处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愿不愿意倒是其次,任谁陡然听闻这事,都得先缓缓不是? 顾妍干笑两下:“太,太突然了……” 弄得她没有一点点心理准备。 萧沥心里更是一沉。 “你不愿意。”声音更轻了,却更加笃定了。 顾妍猛地抬起头,看到他雪白如玉的脸色,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 她不知道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是什么样的,反正她是懵了。怎么着也是两辈子从没嫁过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人妇,这种一瞬的惶恐焦躁顿时就让她十分不安,下意识地就想要抗拒。 这是一种自我本能,甚至根本没有经历过大脑的思考,就像人遇到危险会本能地躲避一样,这样突然炸开的冲击,顾妍有点懵。 但定下心来细想,如果是面前这个人的话…… 顾妍定定看着他,于千军万马里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啊,这时候脸色煞白,额角还沁出冷汗,眼眸深处都是不加掩饰的紧张和灼热。 顾妍就觉得好笑。 萧沥见她迟迟没有答复,还以为她默认了。 陡然就生出一种心灰意冷之感。 他自认还算是个直性子,喜欢什么就直说了,捧着颗心放她面前,在他以为她也能感应到并且给予回复的时候,他想要这份关系再进一步。 两人已经有了婚约在身,婚事也是早晚的事,可萧沥想着当初成定帝的赐婚圣旨也是无奈之举顺势而为,到底少了些心甘情愿,本想借此机会提出来,顾妍这反应,是直接把他打进无底洞了。 他突然不想听她说话,生怕听到自己不要听的,也不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会干嘛,转个身就走。 顾妍当即傻眼。 这……这算什么? “萧令先!”她对着萧沥的背影大叫。 中气十足,有过路的内侍宫娥不由驻足,待看清二人时,又顿时了然。 小两口有点小矛盾正常,没什么稀奇……倒是自己要是偷窥,指不定被怎么收拾呢! 于是一众人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 萧沥停下来,顾妍提起裙角就快步走过去,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出息呢?” “出息能当饭吃,能给我讨着媳妇啊?”他借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你都不愿意嫁给我……” 说得好像有多委屈似的。 顾妍真是要被气笑了。 “你我御赐的婚约,我还能不嫁啊?” “那又不是你自愿的!”他强词夺理。 顾妍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 说到这里突然停了,萧沥竖起耳朵等下文呢,这正好关键地方,怎么就停了呢! 他瞪向她。 顾妍咧嘴一笑,甩了甩帕子就越过他走向宫门,果不其然那人就一路跟在她身后了。 急得直问:“你什么,怎么说一半就没了?” 顾妍淡笑不语,气定神闲上了来时的马车。萧沥站在车窗外。脸色很是不好,满眼写着哀怨。 顾妍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意,手指勾了勾,待他凑近。便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吐气如兰。声似仙乐。 萧沥一下子怔住了。 顾妍笑着对车夫说:“赶车!” 就这样远远把他甩后面。 忍冬见她笑个不停。不由跟着笑道:“小姐又逗萧世子玩呢!” 两人平日里逗趣,她们这些贴身侍婢偶尔也是见过的,一个个也只是为她感到高兴。 顾妍慢慢敛下了笑意。没由来地多了几分认真,“这次我可不是逗他玩。” 话音刚落,马车突地骤停,顾妍惯性地往前冲,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见一人掀开轿帘进来,对忍冬说了句“出去”。 忍冬赶紧乖乖去车外跟车夫一道坐在车辕上,马车又动了起来。 顾妍觉得他的目光太灼热了,热得她有点不自在。 “你说的是真的?”他紧紧箍住她的肩膀,不许她逃脱躲避这个问题。 这可还有一点点询问的样子?气氛呢? 顾妍很无奈,不过见他期待的模样,倒也点了点头。 果真见他眼里一下子狂喜起来,紧绷的嘴唇一点点上扬,捧住她的脸颊攫住那抹神往已久的红艳甘甜。 顾妍先是一惊,又慢慢闭上眼软了身子。 就如那日灯会他在耳边低语过的。黄连蜜糖,同甘共苦。 如果是眼前这个人,她却是愿意…… 镇国公是来和柳昱商量婚期的,一个当然是希望孙子早点娶媳妇,一个就不想外孙女那么早嫁人,谈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还是事后柳昱找了顾妍过来问过她的意思,顾妍红着脸吱吱呜呜说:“听外祖父的。” 看这副小女儿的娇羞之态,柳昱心里基本就清楚了,暗叹一声到底女大不中留,借着机会表达着不满,还要顾妍说了很多软话好话才哼哼唧唧作罢,柳氏还笑他为老不尊。 谁这时候还管为老不尊啊?养得闺女嫁给别人家,还不允许他有点小情绪啦? 顾妍笑而不语。 柳昱虽不满,却还是约请了镇国公拟定婚期,就在来年八月。 成定二年十月,太医例行检查,张皇后被诊出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满朝上下皆都开始期待张皇后肚子里这个是男孩,也将是未来他们大夏的太子。 前去道贺的命妇不计其数,顾妍却等到张皇后已经坐稳胎后才去宫中贺喜。 张皇后看起来丰腴了些,神色柔和,皮肤光滑细腻,脸上都仿佛漾着属于母亲的光辉。 上一世的张皇后,一生无后,有时她也说若有个孩子傍身,还能排遣寂寥,可惜终究没能诞下一儿半女。 但也不仅仅是张皇后没有子女,成定帝后宫之中每一个怀孕的妃嫔,要么就是在怀孕初期便落了胎,要么便是生下的孩子没有活过周岁便已夭折,最后竟然没有留下一点血脉。 是以在成定帝驾崩后,这大夏的皇位,才会落到了夏侯毅的头上。 据传言,成定帝的孩子,都是魏都和靳氏这两人害死的,他们要把持朝纲,就需要一个傀儡皇帝,短期之内也并不需要一个皇子出来碍事。 偏偏成定帝死得太早,只做了短短七年皇帝便已驾崩,否则,魏都定然后悔为何自己当初不留下一个小皇子。 如今张皇后怀上了孩子,顾妍为她感到高兴,却也隐隐担忧,张皇后会成为魏都下手的目标。 “宫里头步步为营,娘娘千金之躯,如今又怀有龙嗣在身,定然扎眼……先头有前车之鉴,娘娘无论如何一定要万事小心。”顾妍在张皇后耳边低声说道。 小心什么,小心谁,二人心照不宣,甚至张皇后比顾妍还要清楚。 她眸色变得寡淡,变得坚决,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点了点头,“拼我一条命,我也得保住腹中孩儿。” 顾妍点头应是。 然而变故发生地猝不及防。 冬去春来,成定三年二月,已经怀孕五个月的张皇后在宫中女医为其刮痧时,被重锤腰部,身下见红。 太医院手忙脚乱都道这一胎恐要不保,萧若伊请晏仲进宫为张皇后保胎,总算险险保住,然而张皇后的身体却也受了损,晏仲更说这孩子势必是会早产,甚至可能心智不健全。 张皇后于是更加小心谨慎,甚至草木皆兵。 偶尔顾妍去看望她,能见她神情憔悴,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就用手护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看得人大感心酸。 果然在成定三年五月,怀孕八个月多的张皇后突然发作,拼了命地咬着牙熬了两天两夜,终于生下一名男婴,正是大夏的太子! 接生的医婆还未开心地道贺一声,就发现孩子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已然气绝。 张皇后,生了一个死胎。 成定帝大哀,追封太子,然而斯人已逝,这些虚名能有何用?唯有生者痛苦长存。 更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坊间开始传言张皇后并非中军都督府同知的亲生女儿,而是从外头不知哪个角落里领来的孤女。 一国之后,却是个身份不明的女子,足以令人笑掉大牙。 这种谣言,成定帝倒是没听,却总有人巴不得地将这些事传进张皇后的耳朵里,张皇后气怒攻心,竟是产后血崩,身子每况愈下。 此恶毒手段,实在令人发指。 顾妍连笄礼也没心思准备,只简简单单举行了个仪式,张皇后没有出月子,顾妍也不好去见她。 直到再次见到张皇后时,顾妍生生被吓了一跳。 形容憔悴的女子,面色蜡黄,眼神空洞灰败,早失去了从前天香国色的丽质容颜。 跪坐在一个小摇篮旁边,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推着,时不时勾唇一笑,仿佛在逗弄着摇篮里的婴孩。 可顾妍看过去,除了一床小被子,分明什么都没有! 姜婉容站在一旁面露无奈,顾妍鼻子就是蓦地一酸。 “祖娥姐姐!” PS:感谢哑锈锈投的宝贵月票 第256章 风波 自从张祖娥成为一国之后,在人前顾妍皆都恪守礼仪,哪怕私底下,也不再用从前还未出阁时的称谓。 此时见张皇后这副枯瘦憔悴的模样,一时激愤感慨,竟也脱口而出。 张皇后推着摇篮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一双空洞的水眸里似乎是划过了一道光彩,招着手笑道:“阿妍,快过来。” 顾妍跪坐到她面前,细细打量她。 越是看下去,越是心中泛酸,她忍着泛红了眼眶,张皇后视若无睹,只指着摇篮轻声道:“阿妍,你快看,他是不是很可爱?” 顾妍望着一小床锦被,又看了看张皇后憔悴的面容,最后转而去瞧姜婉容。 姜婉容顿了顿,到底是无奈摇头。 “娘娘——” 顾妍刚刚才开口,张皇后便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小声些,我刚刚才将他哄睡着呢!” 说着,更加轻柔地推动着摇篮,嘴里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曲调优雅、婉转、纤扬,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柔地哄着孩子入睡,却也无形中紧紧攥住了顾妍的心脏。 张皇后,是出现了幻觉,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她已经疯了? 她遇事一向坚韧,能在这深宫里游刃有余的人,怎么没有几分本事?可眼下的情形,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又被人诬陷并非父亲亲生,连番的心里打击之下。焉知不会崩溃? 顾妍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皇后突然转过头来,想起了一件事,“瞧我这记性,阿妍已经行过笄礼了,我这礼还没送呢!” 她忽的站起身,单薄的衣裳支不起她消瘦的身形,仿佛风一吹就倒下,摇摇欲坠。 “送什么好呢?”她站在那儿有些苦恼。 顾妍仰着头看向她:“娘娘一切安好,便是最好的礼物。” 张皇后的神色倏然一凝,渐渐面无表情。脸色灰败。 她移步倚到美人榻上。手指卷着垂在身侧的长发。 殿中静得出奇。 姜婉容晦暗地看了顾妍一眼,说不出那目光是责备,抑或是默许。 张皇后轻叹了一声:“阿妍,你过来。” 顾妍依言走过去。张皇后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将才死寂的眼神总算有了些波动。 她慢慢笑道:“依稀还记着。当初突然出现拉着我衣袖轻声叫我姐姐的小丫头,如今都已经长大了……而我却也老了。” “娘娘正值风华。” 张皇后淡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 她轻抚着顾妍柔顺黑亮的长发。神情似乎都飘远起来,“以后宫里,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还是别来了……” 顾妍心里忽的一紧,张皇后不紧不慢道:“阿妍,姐姐日后恐怕没有这个能力护着你了……”她神情哀戚,正色紧紧看着顾妍:“好在你未来嫁入国公府,好歹还有萧世子在,国公府百年的根基,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他们,指的无非便是魏都一伙党羽。 张皇后如今的凄惨,皆为魏都设计谋害……想到这里顾妍不由紧紧咬住下唇。 “娘娘,苦吗?”顾妍低唔着说。 张皇后微怔,轻笑了笑:“众生皆苦啊。” 顾妍不由闭上双眼,感到张皇后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道:“忍字头上一把刀,不过是看你有没有这个毅力。阿妍,你向来分得清,到如今,姐姐也只能再送你一句话……” 张皇后放低了声音,转而对姜婉容道:“姜姑姑,去将我那匣子珍珠头面拿过来,就当是给配瑛县主的添妆了。” 姜婉容应声离去。 “阿妍,别回头……永远都别想着回头。” 张皇后在她耳边柔声地说,又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气,慢慢倚回美人榻上,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 枯朽,脆弱,不堪一击。 她已经老了……心老了。 姜婉容将一只红木匣子取过来,张皇后摆了摆手,顾妍只得抱着匣子起身离去。 盛夏艳阳高照,火热灼烈,不知怎的全身都想浸泡在了冰水里。 顾妍眨着眼睛抬起头,拼命想将眼泪往回咽。 如果当初,没有东宫梨园那段偶遇,如果当初,没有七夕女儿节那番比试,如果当初,成定帝不曾对张皇后动心,也许……会有一点不同。 至多……至多也便是如上一世一般啊!哪似而今…… “阿妍,别回头……永远都别想着回头。” “啪嗒”一声,清泪滑落,在这燥热的空气里迅速消散不见。 既是我们的选择,就没有后悔的资格。 顾妍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向坤宁宫外。 脚下的青石地砖下不知淌着谁的血,这恢弘庄严的宫殿,注定锁住了有些人一生的魂。 我不会回头,这条路,已经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张皇后看着那个纤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内,终是微微一笑,垂下眼睑挡住眸底最深处的冷涩凄惶。 待嫁的惶惶不安,在这些事的冲击下,莫名地变浅变淡,顾妍只整日在房中绣着嫁衣,刻意地去规避外头那些动荡。 成定三年六月,周御史再次上疏指斥魏都擅权,奏章洋洋千言,惊天动地,比之去岁初夏那本奏折更加义愤填膺,其中有八字振聋发聩——“千人所指,一丁不识!” 魏都幼时不曾读书,所识不过数字。他处理奏章,必得有小太监专门为他念诵,然后再行决断,此事知者甚众。却无人拿来乱做文章。 魏都的愤怒可想而知。 成定帝已彻底不管事,魏都手掌大权,矫诏将周御史活活杖刑而死,朝中对此怨声载道,却又无可奈何。 恰是这时,又发生户部宝泉局铸钱作伪贪墨之事。 钱币的价值往往与其重量等值,即便一个铜钱敲碎了,其重量若无损,价值等同。然而新造出的一批铜钱,重量能减轻的便减轻。能掺假的便掺假。本来的铜钱里,加了许多铅铁,制作的成本降低了,市面上的价值却不变。这其中的盈利。便被人尽数收入囊中。 户部宝泉局司事。正是魏都的妹夫顾崇琰,而参与此事的人,细查下去又不知凡几。 每年宝泉局生产的铜钱有十四万贯。花费的开销,却达到八十万贯。这其中渎职贪污产生的亏空,每年累积,今年却更加变本加厉。 哪怕成定帝不理事,在这笔庞大的数目面前,都被惊动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魏都的笑话。 顾崇琰吓得屁滚尿流,求着李氏赶紧去给自己张罗疏通关系。 李氏脸色铁青地掂了掂手中的一贯钱,“砰”地扔在桌上:“你做事为何没有一点分寸?往年里稍微掺一点也便算了,这一次,不用经验丰富的老掌柜,便是我,都能感觉明显轻了不少!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还不懂?” 顾崇琰这时候哪里敢还嘴,就差抱着李氏的大腿恳求了,“你快救救我,要是追究下来,我就死定了!舅兄威仪,也不能失了颜面不是……你不能没有丈夫,徊哥儿不能没有爹啊!” 李氏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顾崇琰说的确实不错。 顾婷自从上次在围场险些闯祸后,就被魏都连夜送了回来,而后魏都和李氏亲自商谈,将顾婷送离了京都,去江南好好养养性子,自然跟着去的还有高嬷嬷。 如今在自己身边的也就只有徊哥儿一个孩子。徊哥儿还小,不能没了爹…… 李氏除了为他去求魏都还能做什么? 魏都看着李氏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那是一种隐怒,是无奈失望,两人现在虽裹着一层亲情的皮,可下面却已经基本蛀空了,几乎撑不起来。 顾崇琰也罢,顾婷也罢,耗费了魏都诸多心力,这是毋庸置疑的。 李氏隐隐感到了危险不安。 魏都沉默了许久才道:“最后一次,若是再惹祸,我绝不会插手。” 李氏松口气的同时忽然觉得悲哀。 同胞兄妹,血脉至亲,其实不过纸薄。 顾崇琰胆战心惊,曲盛全同样如此。 自几年前顾姚回娘家,曲盛全发现其与李氏顾婷交情不错伊始,便对顾姚开始百般怜爱,凡事都与顾姚商量再做决断。 顾姚由是更加深切地体会到魏都的权势之大,决定更紧地抱住李氏这条大腿。 生了儿子的妾室看不下去说了夫人几句,被曲盛全听到,怒火中烧直接给打发了,妾生的孩子还放到顾姚身边来养,哪怕家中公婆,对待顾姚的态度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言语间颇有几分讨巧。 顾姚的日子过得十分舒适,平日里与李氏的来往也算密切。 贪墨一事曲盛全当然有参与,还是里面的大头之一,如今事情见了光,他也求着顾姚赶紧去一趟燕京求一求李氏,走那魏都的路子。 顾姚倒是不耽搁,但到了顾家就吃了个闭门羹,李氏不见她不说,顾家的门槛都不让她进。 顾姚心里不安,灰溜溜地回了通州,人还在路上,曲家都已经被抄家了。 铸钱之事一经查明,乃是宝泉局监事曲盛全一手策划,贪污数十万贯,罪当绞刑,再行抄家,司事顾崇琰因查处不力,贬谪至鸿胪寺。 顾崇琰拉了曲盛全做替罪羔羊,自己虽有小惩,但比起丢了性命已经强了许多。 顾姚听闻后摇摇欲坠。 曲家却是回不去了,顾家也不会再有其容身之所,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去安家寻个栖身之地。 所幸她与表哥安云和关系向来不错。 安云和是安家小辈里最出色的,说得上话。 自安云和中了进士,便被分去了淮安扬州两府做御史巡按,年前才刚刚回来。 顾姚腆着脸让安云和帮帮忙,安云和倒也同意了,让人收拾了一个小院落,让顾姚安安心心住下来,甚至做主让人从家庙把安氏请回来,让母女俩团聚一处。 顾姚大喜过望,对这位表哥千恩万谢,连安氏也说,安家出了个了不起的后生,自己以前总算没白疼他。 顾姚母女在安家快活地住了几日,府中好吃好喝伺候,两人心中皆都美滋滋的。 却在一日傍晚,二人刚刚喝完燕窝粥,就觉腹中绞痛,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歪倒在了一遍。 安云和颀长的身形出现在二人面前,手执折扇,笑得温文尔雅。顾姚无力地抬起手指着他,满眼惊恐。 “表妹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如此?” 安云和撩起袍角坐下,如葱手指轻点着桌案,淡雅温和地笑道:“也是忘了和表妹说了,九千岁最近收了个义子,正是不才在下…… “你也别瞪我,要怪就怪你的夫君帮着做了那么多事,而你,又恰恰好知道地太多了。 “表妹,下辈子,记得投好胎,千万看清楚人。” 顾姚一双杏眸倏地睁大,看了眼早已歪倒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母亲,再多不甘,再多埋怨,再多愤怒,皆在一阵一阵的绞痛里,慢慢远去。 直到死,她的一双眼睛都没有合上。 七月流火,外头的风波随着天气转凉渐渐平息,敏锐的人却能够感知,这一场表面的平静下,到底在酝酿着怎么样的惊人的风暴。 顾妍这一日添妆之后,忍冬和青禾正在清点物品一一记录在册。 忍冬拿出一只扁平的小红木盒,里头装了一串红珊瑚的手钏,忽的有些奇怪,“这个是哪家送来的,怎么没有帖子?” 青禾想了想,恍然道:“好像是从登州那里来的,因着给小姐添妆的人多,手忙脚乱的,送东西来的那人也不肯多说,只是口音听上去似乎是登州府那一块的。” “登州府?柳家有亲眷或是好友是在登州府的吗?”忍冬不由狐疑。 顾妍闻言却怔了怔。 成定二年十月,信王就和信王妃一道去了登州就藩,顾妍已经很久没听到过有关夏侯毅的方方面面了。 轻轻瞥了眼,顾妍启唇不在意地笑笑,低下头去继续看手上的书册。 青禾跟着顾妍的时间最长,瞧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隐隐猜到是信王那儿送来的。 青禾将手钏收了起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种东西小姐妆奁盒子里有好几条,算不得什么,放一边别管了。” 忍冬讷讷点头。 PS:感谢宸非投的宝贵月票 第257章 出阁 顾妍弯着唇笑意浓了几分。 身边几个丫鬟,忍冬憨直,景兰细致,青禾通透,还有之前留在柳家的绿绣,如今已经跟着顾婼一道去了金陵,算起来,也确实是青禾最得她的心。 想到这里蓦地便是一怔,青禾比她还年长几岁呢,如今都快双十了……或许应该给她寻个好的归宿。 正这么想着,顾婼从外头进来,收拾的丫鬟见状一道退了出去。 顾婼去岁随着纪可凡一道去了金陵,这次还是因为顾妍成亲,才回的燕京。顾婼看起来比从前未嫁时气质和润了不少,绾起了妇人髻,唇畔挂着浅笑,十分的大气端庄。 姐妹俩已经有快一年没见,虽一直有书信往来,到底不如对面而见来的真实。 顾婼上下看了看,见她还能坐着气定神闲地看书,倒是暗暗稀奇。 “在看什么呢?”顾婼拿过她手里的书册看了眼封面,神色忽的有些古怪。 倒不是什么特别的,《解厄鉴》,纪可凡书房里也有一套,可……大婚在即,她看这个做什么,还以为是在看…… 想到这里,顾婼不由就有些尴尬。 一般来说,女子在出嫁前,母亲都会给她们一本“嫁妆画”压箱底,说白了有些闺房之事不好说,就只能让她们自己琢磨。柳氏当时给顾婼这东西的时候,顾婼恨不得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简直羞臊地不行。 阿妍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地看……是吧? 是吧?是吧? 顾婼呵呵干笑两声。将书册重新放了下去。 “挺好的,挺好的……”顾婼耳根微微泛着红。 顾妍觉得她有些掩耳盗铃,“姐姐寻我有事?” 顾婼闻言瞪她:“没事还不能来找你说说话?” “当然可以,只是姐姐若要在我这留宿呢,还是让人去通告一声,免得姐夫还要遣人来问。” 顾妍笑得促狭,顾婼伸手就去捏她的脸,“死丫头,还敢打趣我了!” “哎呦,好姐姐。你都嫁人了。温柔点!” 两人笑笑闹闹好一会儿才罢休。 舅舅辞官归乡,和舅母一道如闲云野鹤游山玩水,柳家虽然逐渐没落,没有从前的气势底气。但这些都是一早便计划好的结果。纪可凡能和顾婼恩爱不移。顾妍也由衷感到高兴。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顾婼被她看得奇怪,一问怎么了。顾妍就笑着说:“姐姐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小外甥?” 说起这事顾婼都有些头疼。 她嫁给纪可凡两年,肚子也没个动静,柳氏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因为一直没能生出儿子,而传宗接代又是头等大事,才有了后来李氏给她带来的麻烦。 因此自从顾婼从金陵回来,柳氏都不知道念叨过多少回了,还说要请个大夫给顾婼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顾婼只能说,顾家的情况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舅舅舅母可要开明多了,而且她和纪可凡都还年轻,一点都不急。 没想到到了顾妍这里,也得头疼,她只得讪讪笑道:“还早……” 顾妍撑着脑袋看她躲闪的眸子,细声问道:“姐夫还不想要吗?” 顾婼没想到她居然一下就猜出来,当下惊得睁大眼。 “你……” 顾妍咯咯地笑,笑得顾婼狠狠剜她一眼,“舅舅说,女子太早孕育子嗣对身体不好,会伤了阴元,最起码也得十八岁之后,稳妥起见,还是要到双十……” 顾婼也不是不想要孩子,只不过纪可凡怜惜她,一直都有服用避孕的药而已。 说到这里眸光也带着戏谑。 不知道舅舅会不会把这话给萧世子讲……那小子要是对阿妍好一点,就别让她太早生儿育女。想想阿妍身体自小也有些孱弱,生了孩子,身子就亏损了,日后还不知怎么样呢! 不过这话到了嘴边,顾婼倒是没再说出来。 镇国公府的情形,比她看到的只深不浅。远的不说,就近的小郑氏,打过几次交道,顾婼也知道那是个心眼小的女人……以前郑氏一族嚣张,小郑氏腰杆硬,现在郑氏一族衰落了,阿妍又是县主,嫁了过去,指不定会被她明里暗里磋磨。 若是早点有了孩子,也是多一个倚仗…… 想到这处,顾婼又觉得说不出的矛盾,但看顾妍轻快的脸色,想着她从来都是有本事的,倒是不打算说这些了,顺其自然吧。 姐妹两人又在一起说了许久,顾衡之突然过来,闷声坐着一声不吭,跟有谁欠了他十万八万似的。 他这两年窜得很快,个子已经高了顾妍半个头了,瘦瘦高高的,可脾性竟然还跟小时候一样……或者说,他只是在熟悉的人面前这副模样。 “大姊嫁人了,二姊也要嫁人,以后只有我了……”他嘴一抿,鼻子都皱了起来,往顾妍身边一坐抱住她的胳膊,看起来难过极了。 顾妍刚还有点感动他的不舍留恋,顾衡之便嘟囔道:“没人给我做点心了,没人给我扎灯笼猜灯谜了,也没人给我喂大黑阿白了……” 顾妍脸色一黑。 合着她就这点用处了? 顾婼看着好笑:“都这么大人了,明年还要参加童试呢,也不知道长点心!” 顾衡之吐吐舌头,抱着顾妍的胳膊更紧了,“姐,我以后来国公府看你,你不会赶我走吧?” “怎么会?” 顾衡之双眼一亮,“小住几日呢?” “没问题。” 他咧嘴笑道:“那我就留那儿了!” 顾妍:“……” 醉翁之意不在酒……亲弟啊! 闹了半日,总算把顾衡之送回去了。果然纪可凡差人来问是不是顾婼要留在顾妍这里,顾婼在顾妍揶揄的目光里起身回去,小小的院落这才平息下来。 满桌琳琅饰品、礼盒,数不胜数,青禾和忍冬出去了,柳氏又给她添了几个心灵手巧稳重懂事的陪嫁丫鬟,依次叫木槿、桔梗、鸢尾。 桌上红木匣子里那串红珊瑚手钏还没收起来,灼灼火红温润,却不显夺目绚丽,质地很是精良……红珊瑚是佛门七宝之一。他什么时候居然信了佛? 顾妍淡淡一笑。合上了盖子,任凭它积压在角落里,弃之不顾。 婚前男女不能见面,偶尔萧沥会偷偷摸摸翻窗进来。这个习惯不大好。以后得改……不过看他笑得欢喜的样子。顾妍好像也真的有点做新嫁娘的欢喜心情了。 真到了临嫁前日,竟也紧张地难以入睡,顾妍干脆和柳氏坐在床上说话。 柳氏还是有些担心。摸着顾妍的长发说起镇国公府的事:“国公府到底不比寻常人家,你头上那位婆母还年轻,性子……有些直来直往,你不要与她硬碰硬,至于金夫人,我听说有些孤僻,总之不必交恶便是。” 柳氏说着也有些发愁,她这两年与国公府也有些来往,可对于小郑氏还有金氏,都不觉是能够谈得来人……所幸柳昱都说镇国公是个性情中人,还有萧沥那个孩子,所作所为看在她眼里,应该会想尽法子护住阿妍的周全。 “平辈里就是两位弟弟,萧三少爷还是令先的亲弟,你要多关心关心,伊人还未出阁,你们平素就要好,以后也能做个伴……若琳也是个好孩子。” 柳氏正和顾妍将国公府里人一个个数过来,顾妍前面还都算是认同,最后听她说起萧若琳,不由就狐疑道:“娘亲还和萧二小姐有交情?” “见过几次,温温柔柔知书达理的。” 顾妍笑起来:“是啊……” 温柔、识礼…… 确实,萧若琳在大多数人前的表现就是那个样子的。其实要说顾妍和萧若琳的交情,那倒真是太平淡了,甚至二人见了面都不一定会打招呼,点头之交而已。 但要说顾妍对萧若琳有什么偏见,那也没有,只是偶尔,在她与伊人一道谈笑时,不经意瞥见萧若琳的目光,觉得有点不大舒服……说不出的感觉。 最主要的一点,上辈子的萧若琳,嫁给了安云和! 如前世一般,今生的魏都同样一手遮天,然而这个时候,魏都最大的爪牙已经不再是安云和了,而是上辈子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的王嘉! 王嘉早不知压了安云和几头,前世十里红妆,轰轰烈烈嫁给安云和的萧若琳,这一世却半点动静没有……兴许是因为早年萧泓闹出的风波,萧若琳身为国公府的小姐,上门提亲的居然门可罗雀,以至于拖到现在婚事还没定,倒是和伊人一样了…… 柳氏又在跟她说着话,烛火通明,柳氏声音细柔婉转,顾妍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听母亲唱过的江南小调,便缠着她再唱一回。 柳氏笑着轻声哼起来,吴侬软语,有种别样的温柔舒缓。 身着碧衣的采莲姑娘摇着轻舟在田田荷叶间穿梭,小曲儿声调越来越远…… 顾妍想着这副美景,慢慢入睡。 柳氏借着烛火打量熟睡的小女儿,不由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她的阿妍,也要出阁了…… 第二日,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 刚过卯时,天还未亮,顾妍就被叫起来准备了。洗漱穿戴绞面,折腾了许久。 柳氏顾婼舅母,还有杨夫人袁夫人都过来了,热热闹闹的。 全福人给她梳了头,接着又是一串的礼仪,顾妍也只记得拜别母亲和外祖父时心底又酸又涩的感觉了。 离开一个已经熟悉的地方,开始去融入另一个环境、家庭,把自己的未来都交到那个人的手上……想想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的冒险,或者,便是一场赌博。 赌赢了,这一生顺遂如意,但若是赌输了,便要将自己的一生都赔进去。 顾妍上一世没有嫁过人,却为了一个男人将自己葬送。 已经失败过一次,那么第二次呢…… 顾衡之背着她出门,上了花轿,透过大红的盖头,她朦朦胧胧看到那个人棱角分明的眉眼。穿着身大红色的喜袍,唇角微弯,却笑得傻气极了。 心中,是一种千帆过后的平静和安定。 两个人在一起除了感情的基础,还是不够的,最重要的,却是信任。 因为相信那个人,能带给自己想要的一切,所以,她愿意将这一生都交到他的手里…… 鞭炮礼乐声里,轿子到了国公府,由一根红绸牵引着二人到正堂去拜天地。 上首坐着镇国公、萧祺还有小郑氏,穿着都十分喜庆。 见自己大孙子终于娶上媳妇了,镇国公笑得见牙不见眼。 大喜的日子,即便心里不高兴,萧祺也会摆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就是小郑氏,尽管皮笑肉不笑的,可明面上却没有给谁脸色瞧。 地上放了两个大红色的蒲团,礼官大喊拜天地,顾妍在喜婆搀扶下就要跪下,萧沥却忽然道:“等一等。” 这一喊就让热闹的大厅一怔,小郑氏眉心不由蹙起,镇国公脸都要黑了,“干什么呢,吉时耽误不得!” 他当然不会觉得萧沥是要生什么变故,这小子一根筋,想娶配瑛这丫头都想了很久了,要不是西德王柳昱死活不同意,镇国公都等不及顾妍及笄就让她嫁过来。 顾妍微垂着头,看着脚下这个蒲团,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祖父,为了诚意,这些就不用了!”萧沥招招手让人将蒲团都撤了下去。 来的人是镇国公身边的大管事,也姓萧,亲自过来取了蒲团。 萧沥脚边那个一切如常,倒是顾妍脚边的那个,分量重了不少。 萧管事不由望了眼小郑氏,小郑氏手死死捏着帕子,额上沁出冷汗,抿紧了唇一声不吭,那张面具却撑不下去了。 吉时不可耽误,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二人就完成了拜堂,顾妍由人扶着进了新房。 萧沥望着穿了嫁衣坐在喜床上的人,嘴角不由自主勾了起来,恰如春回大地,花团锦簇。 围观的丫鬟媳妇都暗暗纳罕。 都说新嫁来的世子夫人配瑛县主是世子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原先还有些不信,像萧世子这样清冷严肃的人,真当将一个人放心上了,那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总算知道了。 萧沥接过全福人递过来秤杆,将顾妍头上的盖头挑下来。 周围仿佛静了一瞬。 第258章 误会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盛妆的顾妍无疑是绝美的。 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端坐在喜床上,身边都是明明暗暗的红,禁不住地令人惊心动魄。 萧沥似乎是怔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移开。 得亏是室内烛火昏黄,没有人留心他耳根微微泛起的红。 愣神的人俱都回了魂,拉着萧沥和顾妍并肩坐到一块去,二人喝过合卺酒,就开始兜头抛洒五色果撒帐,嘴里唱着喜调。 两人挨得极近,顾妍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收紧,却有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包裹住她的。 这么多人看着,还有夫人奶奶们,顾妍想抽回,萧沥没让,她就暗瞪她一眼,萧沥微微勾唇伸手遮到她的头顶,替她挡住那些落下来的果子。 顾妍的脸腾地就是一红,匆匆别过脸去。 这些果子掉在身上又不疼…… 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夫人太太就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婆子媳妇子们惯是会见风使舵的,瞧世子这样心里就大概有谱了,如此便不由对世子夫人高看了几眼。 虽说配瑛县主是县主,可到底半路出家,西德王有名无实,不过就是个噱头,再先前听说配瑛县主还瞎了……可现在看那双灵眸,流光溢彩的,哪里像是瞎了! 甭管是治好了抑或是有人造谣生事,总之。既是世子看重的,她们还能使绊子不成? 如此一想,脸上的笑容都跟着真心了几分。 撒完帐,又有人端上子孙馍馍,顾妍咬了一口,夹生的,勉强咽了下去。 礼仪结束,众人三三两两退下,萧沥还握着她的手不放,她顺势推搡了一下。“不出去敬酒吗?” 萧沥一双眼睛极亮。微微笑了,果断凑上来,倾身抱住她。 “跟做梦一样……” 揽在腰间的手微紧,他的心跳声听起来快极了。 顾妍还在发愣。良久粲然一笑。伸手掐了掐他的腰间。就听到他闷哼,她遂低笑道:“是做梦吗?” 萧沥哭笑不得,干脆堵住了她的嘴。 蜻蜓点水。很克制地分开了。 看她脸色突然涨得通红,萧沥满意地笑笑,亲了亲她的额头起身道:“我去外面,你洗漱一下,待会儿让青禾取了席面来,多少吃一些。”顿了顿又说:“若是觉得无聊,我让伊人来陪你。” 都安排好了,顾妍点头应下。 过了会儿,果然见青禾提了食盒进来,摆了满满的一桌,她正是盛妆,不好吃东西,便让忍冬先给她将卸妆洗漱一下。 等差不多收拾完,就见萧若伊脸色阴沉地进来,看见了顾妍,倒是收敛住了,笑着跟她说话,连声叫着她嫂子。 顾妍哭笑不得,让景兰给她盛了几只蟹黄小馄饨,萧若伊倒也吃得津津有味,气闷消了大半。 旋即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可转念一想今日是她大婚,还是别说这些扫兴事了。 顾妍想起今日拜堂时的那个蒲团,觉着自己既然嫁进了国公府,理应了解一下情况。 按伊人的性子,想必当时定然是偷偷旁观的,指不定也晓得来龙去脉。 如是问起,萧若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那个蒲团有问题!”她愤懑不已,“萧管家将蒲团撤下去,我就跟过去看看情况,用剪子将那个蒲团剪开,就看见里面大大小小许多碎瓷渣子。” 碎瓷锋利,当时若是一跪下去,顾妍必定会被伤到。 大喜的日子若是见了血光那就不吉利了,何况还是新娘子的血……不说顾妍伤得会有多重,这礼完不完成得了,指不定还会有人说他们二人八字不合! 顾妍抿了抿唇,等着萧若伊的下文。 “然后萧管家当然要查是怎么回事啊,查来查去,就查到了一个婢子身上,那婢子原是给了大哥做通房丫鬟的,大哥一直没理她,如今你嫁来了,她心有不甘,就弄了这么一出。后来被查到了还想着去寻死呢,在今天寻死可不是触霉头吗,已经被关进柴房了……” 萧若伊摊摊手瘪了瘪嘴,连她都不信,更别说阿妍了! 用脚趾头想想她都能知道是谁使的绊子。 小郑氏那个蠢女人! 顾妍面色微有些古怪。 嫁到镇国公府,还是世子夫人,顾妍日后理所应当要开始接手府里的中馈,她头上虽还有小郑氏这么个名义上的婆母,但怎么说如今的镇国公世子是萧沥,而不是萧祺啊! 巴着手里的权力不放手,只会有人说小郑氏不够大气,而本就失去了娘家荫庇的小郑氏,若是再在国公府失势了,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明眼人不用看都能猜到,小郑氏和顾妍未来肯定是要势同水火的,除非……顾妍能主动退让,敬重爱戴小郑氏,凡事言听计从。 呵呵,想想也不可能了! 她不会这么没骨气,而小郑氏,也还没有这么大的脸! 顾妍淡淡笑道:“嗯……比我想象中的沉得住气。” 居然忍到了现在…… 她不是没听伊人或是萧沥说起过国公府的事,不过这一年多以来风平浪静,平静到她都觉着是不是自己多虑了。 若是因为自己先前眼盲,小郑氏觉得没有半点威胁了,那还说得过去,可随着自己视物能力的恢复,甚至已经能够出门走动了,小郑氏还能淡定如斯? 和今日的鲁莽确实有些匹配不上。 萧若伊嗤笑道:“她哪里是沉得住气,她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真当大哥是死的吗?她那点小伎俩。也就够绣绣花了。 萧若伊摆摆手,“今天你大喜,不提她,反正明早总有好戏看的。” 顾妍不知道她说的好戏指什么,但瞥到萧若伊眼里闪动不已的促狭光芒,顾妍脑中轰一声,脸色倏地通红。 刚刚洗漱过,没了胭脂的遮挡,白皙的面庞红得都能滴出血来。 萧沥没多久就回来了,顾妍穿了身水红色中衣坐在床边。身子绷得很紧。他走近。伺候的丫鬟一时通通出去,顾妍都能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 走到跟前了,顿了顿,他又去旁边的净房。有隐隐的水声传来。 屋子里暗下来了。十分静谧。烛火摇曳,明明灭灭,顾妍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个温热的带着水汽的身子搂住了她,方才有些放松的身子复又绷紧。 “怕什么?怕我吃了你?”萧沥低沉的闷笑就响在耳侧,夹杂着他特有的气味,还有酒香。 吃……应该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吧? 顾妍沉默,耳根却先红了。 萧沥看得有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这么好看,有我好看吗?” 她斜过眼来睨他,萧沥就只管笑,一双眸子分明如寒星璀璨,里面的光芒却极暖。 顾妍一时愣住,很快微微笑了,一本正经道:“没你好看。” 这回便轮到萧沥怔住。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萧沥心里不由狠狠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吻上她的眼,声音低哑道:“夜深了,歇吧。” 罗帐放下,顾妍顺势躺在了内侧,奇怪的是萧沥将她翻了个身,居然就只是这么从背后抱着她,然后什么都不做了。 顾妍的后背与他的前胸贴的严丝合缝,心脏的跳动声渐渐重合在一起,后背一阵灼热。帐中光线极暗,她的视力虽然在白天一切如常,但到了晚间,这种光亮对她而言,几乎便是全黑了。 她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身后那人呼吸都重了几分,有些无奈地问道:“不累吗?” 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今天一天的折腾下来,当然累了…… 只是自己平常都是睡在外侧的,然后在小几上点两盏油灯才能安心…… “我能不能睡外面?”顾妍轻声问了句。 “不行。”他拒绝,然后又加了句,“摔下去怎么办?” 顾妍:“……”她又不是小孩子。 想想既然嫁给他,那也得要适应他的习惯才是。 于是又安静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个地方,又或者是被抱着睡觉突然有些不习惯,顾妍怎么也没有睡意,身后人传来的呼吸绵长又均匀……他应该睡着了吧。 枕着他的手臂,他下巴还抵在她的头顶,每一次呼吸都能撩动她的秀发,酥酥痒痒的,这种感觉很微妙。 她悄悄伸出手,摸索着她枕着的那条手臂,寻到五指,慢慢与他十指相扣,嘴角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却听到头顶上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妍。” 身子被翻了过来,贴上她的红唇,顾妍还能闻到那股清冽的酒香,一时间睁大了双眼,茫然又无措。 “阿妍,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轻叹,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狠狠啃吻着她的唇瓣,恨不得拆解入腹。 身子都热起来了,顾妍神思迷离,他却突然翻身下来,喘息着下床倒了杯冷茶尽数喝下去。 都箭在弦上了……现在算什么? 顾妍迷茫不已。 想到萧沥平素对其他女子一副淡漠模样,而且上一世他好像到死也没有妻子妾室,更没有一儿半女,和顾妤的传闻还不知道是真是假…… 难不成……他不行? 顾妍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先是惊讶,接着又松了口气。 毕竟做这种事她也没心力准备,能缓缓也好。 他在外头站了很久,久到顾妍都有点睡意了,他才又钻进被子里来。 深秋的夜晚已经很凉了,萧沥身上冷冰冰的,顾妍凑过去抱住他,他就浑身一僵,无奈道:“阿妍……” 顾妍伸手止住他说话:“没关系,我都明白。” 萧沥十分惊讶:“你明白?” 她很是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这没什么,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所以,你千万不要自卑。 萧沥觉得她说的话有点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顾妍斟酌了一会儿,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满是坚定和鼓励,“虽说这事有些难以启齿,但我们不要讳疾忌医,晏先生医术高明,又是熟人,一定会给你保密的,等空闲下来,让他给你好好调理身子。” “……” 萧沥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她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听得懂,怎么串起来什么意思就不明白了? 随即觉得她这态度的变化好像是在刚刚他险些控制不住之后……福至心灵般,萧沥居然懂了,然后一张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顾妍觉得他大约是觉得羞愧,又有些后悔自己似乎说得太直接了,应该适当委婉一点。 萧沥咬牙切齿,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窘的。 自个儿明媒正娶的媳妇居然觉得自己不行……老天,还有比这更悲剧的事吗? 心里一股火腾得升起来,他翻身压住顾妍,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死死堵住她的唇瓣,一双手顺着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 一开始或许是赌气,到后来就有些变味了。 灼热的气息氤氲缠绵,火红的锦衾,白生生的肌肤,坚硬的、柔软的、滚烫的……低唔、呢喃,俱都被堵在二人唇齿之间。 到这时,已经不是想喊停就能停得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的晃动才慢慢静止。 萧沥唤人送了水进来,顾妍精疲力尽地任由他抱着去净房,有气无力地指控:“骗子!” 萧沥简直气笑了,“我什么时候骗你了?还不是你一个人在瞎想?” 顾妍抿紧唇扭过头,不说话了。 他要是不行,那刚才弄得自己要死要活的人是谁! 亏她还一本正经跟他说那些……丢死人了! 萧沥这下知道她在想什么,很体贴地安慰道:“没事,反正是在我面前丢人,我不说出去。” 权当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了。 他嘴角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很明显地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妍后来问他先前是怎么回事,他居然怔了好一会儿:“舅舅说,女子太早生儿育女的话对身子不好,我也有去问晏叔,他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干脆忍着,也不碰她。 顾妍终于明白顾婼先前看她的时候眼神怎么那么不对劲了…… 折腾了一晚上,顾妍累得不行,闭上眼睛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萧沥低头轻吻了吻她眉心,暗想,媳妇儿这么好,他也没打算当和尚,还是去找晏叔要避孕的药吧…… PS:感谢130798wm、aihuaduoduo、读书的豆投的宝贵月票 第259章 见亲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萧沥就醒了。 记忆慢慢回拢,看了看身边枕头上没人,不由愣了一下,再悄悄掀开被子一角,才看见顾妍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埋他胸前睡得正香,格外地孩子气。 暖暖的呼吸喷在身上,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自己好像从发梢到脚趾头全都酥了。 顿时睡意全无,揽住她对着头顶发旋便轻轻落下一吻。 顾妍咕哝了声,又蹭了蹭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萧沥不由苦笑。 一大早蹭得全身起火…… 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顾妍缠在腰间的手臂,顾妍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一个清醒,一个迷糊。 旋即,清醒的更加清醒,迷糊的更加迷糊。 萧沥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却见她突然拍了拍额头翻个身背对他,嘴里嘟囔了几句。 “又做梦了……” 离得近了,萧沥当然听得清楚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当下哭笑不得,心里就像喝了蜜水似的甜得冒泡。 长臂伸出把她拉进怀里,轻咬着她的耳垂低喃问道:“做梦还梦见我了?” 顾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怔了好一会儿。萧沥闷笑着亲她的面颊,她干脆伸出脚跟踢他的小腿。 跟猫爪挠似的,一点儿也不疼,反而又痒又麻。 知道不能再这么闹下去了,萧沥抱了抱她就放开。低声道:“认亲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听到有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那个人就走出去了。 被子里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顾妍是半点睡意都没了,干脆起身唤了人进来给她收拾洗漱。 景兰拿了件正红色绣宝相花的妆花褙子过来,顾妍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但既然自己是新妇,便不再多想。 几个新提上来的丫头俱都小心翼翼,桔梗的手巧。会绾各种各样的发髻。一边梳着头一边问她:“县主想要梳个什么髻?” 卫妈妈看了她一眼说:“以后得唤世子夫人了。” 桔梗忙低下头,卫妈妈又道:“得慢慢习惯,别到了国公府丢了夫人的脸。” 众人连忙应诺。 桔梗梳了个圆髻,木槿给她挑头饰。鸢尾和忍冬张罗着早膳。青禾捧着个木匣子过来道:“夫人。礼物都准备妥当了。” 顾妍听着这句夫人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淡淡点了点头。 萧沥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全身都冒着热气。大汗淋漓的,一看就是刚打完拳。见顾妍都收拾好了,先是一愣,继而便径自去了净房。 卫妈妈微微蹙起眉,世子对夫人这态度……怎么这样冷淡? 想到郡主交代的事,卫妈妈便在顾妍耳边语重心长道:“夫人,郡主说了,出嫁从夫,您要多迁就一下世子……” 顾妍抿紧了唇才憋住笑。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那人刚进去的时候,耳根全红了。 清咳两声,顾妍一本正经地点头,“你们都出去吧,他不喜欢人伺候。” 等萧沥也收拾好出来,就只有顾妍坐在桌前了。 微微松了口气,两个人安静地用着早膳,过了会儿,就听他突然说:“以后别穿成这样。” 顾妍微怔,这样是怎么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穿也只可以穿给我看。” 她五官本来就明丽,再穿这样正红色的,冲击太大了……就跟昨天挑下红盖头一样,惊心动魄。 顾妍好气又好笑,扔了个银丝山药卷到他碗里,“吃你的东西吧!” 两个人用完早膳就去给长辈请安。 萧沥住在宁古堂,是历来镇国公世子的居所,不过他其实更多的时候是留在外院,直到顾妍嫁过来了,他才也正式搬过来。 萧沥一路领着顾妍去正堂,跟她说着国公府的构造,路上遇到丫鬟婆子不免悄悄打量这位世子夫人。 以前顾妍虽也是来过国公府,不过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机会毕竟少,直至今日,她们才算是见了本尊。 无疑,顾妍的样貌是极出色的,且看世子的态度,众人在心里都大致有个数了。 远远就听到镇国公在说话,等二人进屋的时候,声音突然就停了。 镇国公笑得开怀,萧祺一副端肃的模样,脸色却看着宽容,小郑氏瞧起来则有些憔悴。 坐在一旁穿着秋香色裙衫的中年妇人应该就是二夫人金氏,神色淡淡的,没有多在意留心她,二房几乎人人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倒是萧若伊朝她挤眉弄眼。 顾妍暗暗瞪了她一眼,萧若伊便捂着嘴悄声地笑。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过来拉她的手,咧着嘴笑道:“是姐姐。” 他还记得上次在马房跟顾妍一起喂山彤。 顾妍意外地发现萧澈的记性似乎很好,只见过一面就记得这么牢…… 萧沥眸子淡淡扫过萧澈拉住顾妍的手,又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澈儿,应该叫大嫂。” 小郑氏脸色更加不好看,深吸了几口气强笑道:“澈儿,教过你多少次了,快过来,待会儿你大嫂会给你见面礼的。” 萧澈肩膀颤了颤,依依不舍地松开顾妍的手,慢慢走回小郑氏身边。 小郑氏看顾妍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这丫头,本事还真不小啊! 萧沥对她死心塌地不说,连澈儿都不知不觉被她收买了…… 顾妍只作没看见,和萧沥一道跪下给镇国公请安奉茶。镇国公高高兴兴喝了孙媳妇茶,将红封递了过去,然后端容对萧沥道:“令先啊,以后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要学会疼媳妇……就跟你祖父一样。” 镇国公年轻的时候和镇国公夫人是出了名的恩爱,或者说是……惧内。 萧沥嘴角可疑地抽了抽,恭声应是。 顾妍又给萧祺小郑氏奉茶,只是称呼萧祺是父亲,称呼小郑氏的时候就是大太太了。 小郑氏鼻子都差点气歪,刚想教训她应该唤“母亲”。萧沥也端了茶过来。“父亲,大太太,请喝茶。” 小郑氏一窒,目光往镇国公那里看过去。镇国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根本置若罔闻。当下气得手都抖了。 萧澈抬起头问道:“娘亲,你冷吗?为什么发抖?” 童稚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周围蓦地一怔。小郑氏差点没忍住抽他一巴掌,暗瞪着他道:“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 却是不好不接顾妍的茶了。 象征性地喝了口,差点喷出来。 这什么破茶,苦得要命不说,怎么还有一股子马尿的骚味! 顾妍一双灵眸水光盈盈地看着她,小郑氏恨不得双指把她戳瞎!强忍着恶心反胃咽下,又将红封递过去。 给金氏请过安,就轮到了同辈,顾妍给萧若伊和萧若琳准备的都是一对墨玉镯子。 萧若伊甜腻腻地叫了声嫂子,听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萧若琳淡淡的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转了转,也是不冷不热地轻唤了声大嫂。 给萧泓的是一块端砚,萧泓还没道完谢,萧澈就跑过来急巴巴地看着她:“大嫂,我的,我的!” “不会忘了你的。” 顾妍接过青禾递来的香囊,这是她自己绣的,上头是一匹小马驹,正是山彤的模样。萧澈高兴极了。 小郑氏扯了扯嘴角:“澈儿是男孩子,要香囊做什么?” 顾妍却不理她,只对萧澈道:“澈儿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萧澈打开看到里头精致的玉制九连环,开心地欢呼一声。 顾妍就也跟着笑,她感觉萧澈和小时候的顾衡之很像,都是喜玩爱闹的孩子。 小郑氏脸色难免更臭,恨恨地剜了萧澈一眼。 敬茶请安结束,下午就进家庙正式入萧家族谱,镇国公忽然对小郑氏说:“既然配瑛嫁了过来,国公府里头的事,就交给配瑛吧。” 萧祺和小郑氏俱都大骇,这才刚刚嫁过来的第一天,就要小郑氏把中馈的权利给交出去? 用得着这么急吗? 金氏抬了抬眼皮瞥过顾妍和小郑氏,勾唇淡笑了笑。小郑氏暗暗咬牙,袖下手指紧紧掐进了肉里,不动声色踢了踢萧祺。 萧祺咳了声,斟酌道:“父亲,配瑛的年纪还小,管家也没经验,刚嫁过来就上手恐怕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镇国公不以为然,“配瑛年纪还小,但聪慧着呢,什么东西还不是一学就会的?倒是你,一个大男人,尽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萧祺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厥过去。 什么叫一个大男人管这婆婆妈妈的事,父亲你自己不是男人吗? 萧祺这下不开口了。 小郑氏急得不行,就要说上一句,可胃里头自从刚刚喝了那口茶开始就在不停翻滚,现在一激动,禁不住打了个嗝。 小郑氏喝茶的时候就觉得有股子马尿的骚味,这么一个嗝打出来,那股子骚味就更明显了,众人不由自主皱了眉。 萧澈更是捂住了鼻子,嫩声嫩气道:“娘,你早上吃韭菜盒子了?” 小郑氏气得不行,她自己都把自己给熏着了,抿紧唇不说话。 可这打嗝又不是只打一下,小郑氏连忙端起桌上的茶盏大大喝了口热茶,可她忘了这茶就是顾妍刚刚敬来的,“咕嘟”一声咽了下去,脸色随即就青了。 又是“嗝”地一声,更浓重的骚味蔓延过来,平白让人觉得反胃。 镇国公待不下去了,挥挥手道:“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郑氏你以后早上还是吃点清淡的东西。” 说完自己先跑了。 萧沥看都没看小郑氏一眼,牵着顾妍的手就往回走,萧若伊勾唇大大地笑了笑,甩着帕子也走了,萧澈就在后面叫着顾妍:“大嫂,我以后能不能去找你玩?” 顾妍淡笑着点点头,“随时欢迎。” 她发觉萧沥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回过头便揽住他的胳膊,萧沥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等到了晚间,小郑氏果然差人送来了对牌,来的人是个容长脸的老嬷嬷,笑眯眯地道:“世子夫人,奴婢姓马,我们夫人怕你一开始还不熟悉国公府里里外外的事,让奴婢在旁帮着您。” 这马婆子不用说也是小郑氏的人,镇国公开了口让小郑氏把管家权交给她,小郑氏不敢不从,不过派个人盯着她却不是难事。 顾妍倒是不怕马婆子真能使什么绊子,其他的不说,她确实是初来乍到,对国公府的一切都还不熟悉,需要一个人引导。 当下便笑道:“那就辛苦马嬷嬷了。”又让卫妈妈替她送送马嬷嬷。 马嬷嬷倒是没想到这位世子夫人这么好说话,她还以为要花费一番唇舌功夫……甚至世子夫人是怎么也不愿意她留下来的。 当下不由心里松了口气,又见顾妍一副娇柔的模样,心里暗想,这位世子夫人,恐怕未必会有什么能耐。 顾妍梳洗了一番,穿了身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绾了个小纂儿,烛火点得透亮,她正坐在床头看书。 萧沥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抽掉了她的书册,“眼睛不好,就别晚上看书了。” 顾妍笑着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刚刚洗漱完,头发还是湿的,却忽然急匆匆跑了出去……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 他眼神可疑地扑闪了一下,“什么偷偷摸摸,我那是干正事去了。”说着坐下来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真跟水做的似的。 顾妍想了想突然问起来:“祖父为何突然就让我来管家?” “你是她长孙媳,不是你管谁管?” 顾妍沉默一瞬,“是不是你那个通房死了啊?” 萧沥恨恨瞪她一眼:“什么通房,我没有通房!”又想了想恍然道:“伊人那死丫头又给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顾妍耸了耸肩。 他只好叹道:“那是郑氏给我安排伺候的婢子,我极少回宁古堂,也没空管她们,前些日子早就打发走了……”说到这里顿了顿,嗤笑一声:“也亏得是她来了那一出,真当祖父是傻的,就她一个人聪明……” 若说原先镇国公没想这么早就让顾妍主持中馈,可发觉小郑氏的私心,却是不得不提前了。 只能说,那是她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PS:感谢风灵暗舞、130798wm、书友ellekate、暮雪格格、妖之呢喃、ysshiau投的宝贵月票 第260章 回门 “暗卫的统领是冷箫,你已经熟了,府里头的护卫都归薛陵管,等明天回门后,我让他来给你请礼,外院的琐事就找萧管家,你如果觉得只有卫妈妈人手不够用的话,我去把秦嬷嬷请来。” 萧沥给顾妍说起府里头的事。 顾妍对这个秦嬷嬷很好奇,他笑着说:“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原先是母亲最得力的大丫鬟。” 萧沥说的母亲,当然就是欣荣长公主,自从长公主逝世后,身边伺候的人慢慢散了,萧祺将这些人的卖身契还给他们,允了他们自由身,有些誓死追随的,后来随着小郑氏成了新的萧夫人,也就再没得用过。 秦嬷嬷一直住在庄子上,萧沥成婚的时候也有请她,后来她当天就回去了。 顾妍想了想道:“我们是不是要去母亲坟前磕个头?” 萧沥的眼睛发亮,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这次歇五日的假,后天就一起去。” 本还在旁伺候的丫鬟们见状连忙退了出去,匆忙间关上门,顾妍嗔了他几眼,他就笑着把灯吹熄了。 室内忽的一暗,顾妍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皱着眉道:“能把灯点上吗?” 萧沥微怔,昏暗间看到她无神的双眼,俯下身将她拥在怀里,低声哄道:“阿妍,别怕,我在这。” 他当是她曾经失明从而心有余悸,顾妍自己知道,她这个习惯。已经有许久了……前世的腥风血雨渐渐远去,而现在这个宽厚坚实的怀抱,是真实属于她的。 顾妍伸手回抱住他劲瘦的腰,几不可察点了点头。 他抱着她躺下,没什么动作,只是安静地睡觉。顾妍还不累,跟他说起了萧澈:“虽然心智未开,但是他的记性很好,明明只见过我一次却能认得出来。” 萧沥沉默了一下,若有似无“嗯”了声。 她又问:“为什么没有给他请个先生好好教导一下?” “请了。前前后后请了不少。最后都委婉地表示另请高明。” 一个痴傻愚钝的孩子,注定要花费比寻常人多百倍的耐心。 其实萧澈在记人记事方面也没有顾妍说的那么有天赋,他只是,对自己喜欢的在意的人记得住。当初伊人从宫里搬回国公府。萧澈花了几个月才总算认清了人。 收紧手臂紧了紧怀里的人。“你很关心他?” 顾妍点点头。“他是你弟弟,我当然关心他。” 黑暗里,萧沥的嘴角翘了翘。“你还送他亲手绣的香囊,你都没送过我香囊。” 顾妍真想看看他是用什么神情说出这种话的,可那人按着她的头不让她动。 “你怎么这个还要计较?”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胸前结实的肌肉,“以后你的里衣绫袜都是我来做,够不够?” 萧沥本来就是在逗她,捉住她乱点的手指胡乱啃了啃,“做针线活伤眼睛,府里头有针线房,不用你费神。” 顾妍微微吃痛,拉过他的手也咬了回去。 不疼,就是又痒又麻。 萧沥眼睛渐渐幽深,哑声问道:“你不累?” 顾妍眨了眨眼,“还好。” “哦。” 漫不经心地应了,随即翻了个身就开始胡闹。 气息交杂混乱,拔步床上锦被凌乱,间或浓重的喘息声里透出一两句低喃。 “你,你不是说……” 萧沥亲了亲她的面颊,“我刚刚去了晏叔那儿一趟。” 去晏仲那里干什么……顾妍脑子一片混乱。 动作稍重了些,她就不由闷哼。 有汗滴滴落到了身上,就听他在耳边呢喃:“问他要了点药……” 后面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只记得头顶晃动的承尘和他又热又重的喘息。 第二天是回门,顾妍晚上被他闹得没睡好,早上起来神色都有点憔悴,还是补了点妆才遮掩过去。 镇国公虽说是让顾妍管家,但顾妍毕竟是新妇,有些事还是要小郑氏来张罗。 三牲酒水回门礼都备好,小郑氏这点事上起码还不至于马虎,只是在看到顾妍似乎精神不大好的模样,想到了些什么事,脸色立即变得铁青。 萧沥正式搬到宁古堂来,原先院子里的人就通通被换了,除了顾妍带来的陪嫁丫鬟,就是个粗使丫头,都是从庄子上新提过来的,小郑氏想插足听墙角也插不进来。 进家庙,就需要把元帕烧给祖先,以示萧家媳妇的贞洁,顾妍既然顺顺利利入了族谱,小郑氏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萧沥刚刚二十出头,正是男儿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前一直在西北那种地方,回了京都又一直在忙,她给准备的美婢他一个没用,想也知道毛头小伙一旦开了荤会怎样。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亲眼看着萧沥把顾妍扶上马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好似顾妍有多娇贵似的!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人家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而自己……小郑氏不由抚了抚自己的面颊。虽说她一直都注重保养,可她毕竟已经三十了啊! 她究竟是老了! 别说他以前就对她不假辞色,现在,更加没可能了…… 顾妍靠在萧沥怀里昏昏欲睡,伸手掐了一把他腰间,萧沥自知理亏,只柔声哄她:“我下次注意点,还有半个时辰,你先睡会儿。” 又吩咐车夫赶车赶慢些。 顾妍哼哼两声,靠着他倒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晨光柔和温暖,透过车帘缝隙儿照得她小脸明亮,长翘的睫毛在眼睛底下投射出长长的剪影,萧沥从没哪一刻心情有如此的安宁和感激。 柳氏和柳昱早在候着了,萧沥跟顾妍来给人磕头见礼,柳氏眼眶忽然就红了。顾婼也是嫁了人的,看到顾妍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当即便有些不高兴…… 阿妍怎么说年纪也还小呢,他就不知道照顾些! 又见萧沥小心将人扶起来,那目光几乎就黏在人家身上了,顾婼这才放了心。 一个男人对女人好不好,其实从眼神就能瞧出来。 PS:感谢耐心不好投的宝贵月票 第261章 矛盾 午膳就设在花厅,新女婿上门,少不得有人来连番敬酒。 本来就都熟识了,男女方之间便只隔了一扇山水刺绣的六合屏风,顾妍透过缝隙看过去,只能见到萧沥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来者不拒。 不由微微皱了眉。 顾婼凑近她耳边笑道:“日日相对,还看不够吗?” 顾妍耳根微红,嗔了她一眼,小声嘟囔道:“当初姐夫也没被灌得这么狠啊……” “那怎么能一样?”顾婼脸不红气不喘,“你姐夫酒量不佳,女婿上门被灌醉了岂不笑话?外祖父有数呢!” 顾妍抽了抽嘴角。 萧沥的酒量……好吧,记忆里确实没见他醉过。 就听顾衡之扯着嗓门一口一声“二姐夫”,已经连敬了三杯了,顾妍有些坐不住,“衡之不是一杯倒吗?娘,您怎么由着他胡来?” 柳氏和舅母互相对视了一眼,俱都笑而不语,顾婼拉住她道:“衡之喝的是蜜水,一点酒都没掺……否则他现在早躺下了。” 顾妍:“……” 他们居然合伙整萧沥…… 舅母摆摆手道:“由着他们去吧,你舅舅有分寸的。” 顾妍瘪了瘪嘴,频频回头,见他面不改色,甚至眼角眉梢都挂着青浅笑意,便只好作罢。 饭后柳氏就拉着顾妍说体己话,问她萧沥对她如何,在国公府是不是习惯。顾妍一一仔细地回答。 柳氏斟酌了一会儿才问:“你那个婆母……” “娘亲。”顾妍摇摇头。“那是郑夫人。” 她的正经是欣荣长公主,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现在的小郑氏,只是郑夫人。 柳氏和顾婼俱都一窒,纷纷明白了她的意思,顾婼微微有些担心,“你这才刚嫁过去,也别操之过急,是不是要缓一缓?” 缓缓……顾妍曾经也这么想过,不过。她要缓。小郑氏可等不及了…… 这些黄顾妍没准备跟柳氏说,即便是说了,也不过是让柳氏担心,有些事她自己能够应付。 “娘。您放心。您女儿什么都吃得。就是不吃亏。”她甜笑着。 柳氏暗叹了声,聊了半晌,依依不舍地一直将顾妍送到了二门。 顾妍掀开帘子挥了挥手。这才慢慢放下。 只是在放下之前,隐隐瞥见了一个消瘦的人影,穿了身素青色的衫子,隐在昏暗的巷道里,下巴削尖,面颊一半明朗,另一半却被阴影遮蔽。 虽匆匆一瞥,好歹还是看清了人。 顾妤……经年不见了,竟然憔悴到这个模样。 萧沥见她愣愣地盯着车帘,凑过来揽住她的腰,“在想什么呢?” 他漱过口,但还带了淡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清冽薄荷气,很好闻。 顾妍笑了笑,回过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我听说顾家有意为四小姐和国公府二公子结亲。” 萧沥皱紧了眉想了好一会儿:“都是乱说的,令则再不济,总不至于去娶顾四。” 那语气明明白白透露着不屑,在说顾妤配不上萧泓。 顾妍又问他:“你对顾四有没有点印象?” 萧沥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我作甚要对一个女人有印象?”以为她在担心以后会和顾四成为妯娌,萧沥又安慰道:“你放心好了,顾四名声不佳,国公府还不至于去承认了那一段露水姻缘,她即便想进门做个妾都难。” 顾妍淡笑着摇了摇头。 顾家的几个姐妹兄弟,与她的关系好像都不怎么样,顾姚和顾媛红颜薄命,顾婷和她水火不容,顾妤虽然有些自傲,但从不和家中姐姐妹妹交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顾妤看她的眼神变了的? 大约是幼时在顾妤书房看到的那副画卷,上面明明白白书画着的少女心事,而后来自己和萧沥牵牵扯扯不断,顾妤就被一步步逼到这个份上。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人人皆有执念,又要怪谁? 顾妍贴在萧沥胸口听着他腔子里咚咚的心跳声,萧沥默了默道:“舅舅将才,拉我去说了些话。” 顾妍抬起头,只见他面色严肃,“舅舅辞官归乡是潇洒,只朝中仍有诸多伙伴,现在魏都的势力渐渐壮大,他变着法子在吞并朝中流派,而最先受打压的,便是西铭。” 顾妍轻叹了口气,究竟还是大势所趋。 萧沥想起了柳建文说的话:“阉党想一网打尽,就要寻个合适的由头,而西铭党人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翻身,所以势必会在暗中密谋伺机而动。” 他觉得接下来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西铭的性质已经变了,如今的主心骨早不是最开始的那批人,而是些滥竽充数沽名钓誉之辈。”顾妍声音十分平静,神色亦是无悲无喜,就像在阐述一个事实。 她淡淡地道:“舅舅看清了,拿得起放得下,但总有人不愿就此放弃,还存了一点点希望……舅舅是在担心杨伯伯。” 杨涟的个性耿直、忠厚,他与舅舅也是自小的情分……若只是撞一撞南墙便回头也便罢了,怕的是南墙撞塌了,后面等着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萧沥会意:“近些日子我会注意些的,你别太担心。” 顾妍扬唇淡淡笑了笑。 掰着手指细算,顾妍记得那场变故是发生在成定四年的六月……西铭谋划了许久,搜罗各色各样的罪证,趁着成定帝去避暑山庄的时候要揭露魏都的累累罪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时她对这些内幕一知半解。事实上她不过是敏锐地感知到了“山雨欲来”,而那时的信王夏侯毅已经娶妻,只是还没有赴登州就藩。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把握拿捏住她的软肋,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他一直都知道的,知道只要付出一个微笑,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顾虑考较都告诉他…… 他果然成功了。 人啊,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有的时候却是心不由己。 萧沥感觉怀里的小身子有些微微发抖,他顺势搂紧了她。 顾妍开始主持起国公府的中馈。 上世她跟着舅母学了不少。在王府。自己也常帮着柳氏打理内务,唐嬷嬷在她出嫁前也教导过她应该如何做,顾妍很快就能熟悉起来。 小郑氏派来的马婆子倒是在尽心“帮”她,将过去五年来的账册都翻找了出来给她过目。厚厚的一沓砖头书。马婆子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要世子夫人快点熟悉。 这种书册,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看不完,那还是在日夜兼顾的情况下。她的眼睛虽说已经康复地七七八八,但在晚上确实不适合过度用眼。 所以,小郑氏不过就是拐着弯子地给她找麻烦而已。 既然要交出对牌,那就交出来好了,小郑氏称病歇了,顾妍要是哪儿遇到了问题困惑,自己看书去吧,所有用度都明明白白地写着呢,小郑氏不会给她讲解一个字。 顾妍真觉得这就像在玩小孩子过家家。 小郑氏未免太看得起她自己了! 萧沥看到那累得高高的一摞书,脸色都变了,转个身就要去找小郑氏算账,顾妍连忙拉住他:“你去了岂不正中她的下怀?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就别掺和了。” “那你就要受这窝囊气?”萧沥随便翻了一本账册,密密麻麻的看得他都头疼。 顾妍眼睛不好,哪还能这么费神? 萧沥看她神色倦怠,又是心疼又是怜惜,“又不用一次性看完,你随便翻一翻就是了,即便出了什么差错,有我在,还能有人说你一句?你嫁给我又不是来遭罪的!” “瞎说什么呢?谁遭罪了?”顾妍嗔他一眼,“这些东西徒有其表,就是吓唬人的,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真正有用的我都记在这里了。”她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萧沥将信将疑,“那你脸色怎么那么差?” 说到这里顾妍脸就红了。 还不是这混蛋晚上给闹的! 她推他让他出去,萧沥嘿嘿笑着抱紧她不肯撒手,心里想着,还是去庄子上请秦嬷嬷过来吧。 渐渐习惯了国公府的日子,顾妍的诰命文书也下来了。小郑氏看着赏赐下来的诰命大妆,只觉得刺得眼睛生疼,暗暗掐了把萧祺。 萧祺心里也不好受,但至少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还给顾妍道着贺。 萧沥对萧祺并不亲近,他也从没有在顾妍面前说过自己父亲的一句,但顾妍知道,萧沥对他心有芥蒂。不论别的,只单看面前这张笑脸,看着宽厚,顾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他眼里感受到那种欢喜慈爱。 虚伪……就像顾崇琰一样,让她觉得一如既往的虚伪。 当初西德王府走水,那些趁乱闯进来的毛贼,一刀刀砍下来一点都不含糊手软。 后来从萧沥口中得知,幕后安排的人竟然是萧祺,顾妍便无法再用寻常的目光审视他,连带着这张看似友善的皮,也觉得恶心起来了。 晚上翻来覆去觉得心烦意乱,萧沥把她捉到怀里,闷声道:“想什么呢不睡觉,明早还要去宫里谢恩呢!” 诰命下来了,顾妍身为外命妇,自然要去宫里向皇后娘娘谢恩。 顾妍沉默了一下。 萧沥就说:“阿妍,你信不信我?” 黑暗里,他的眸光璨若繁星。 顾妍觉得眼睛有点湿润。 似乎每次都是他在问她,想什么,怎么了……他有什么都直接跟她说了,而她似乎总在等着他来问……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顾妍觉得自己这样不大好。 拉着他的衣襟小声问:“我其实想知道,为什么你和父亲看起来貌合神离。”她感觉萧沥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又加了句:“为难的话就别说了。” “又乱想了。”萧沥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本来想等你适应得差不多了再跟你说的……这也没什么,你应该知道,国公府的世子本来是我父亲,不过十七年前那场大战,父亲战死了,祖父才将世子之位给的我,可事实上他并没有死,而等回来了之后,这世子的位置也没能要回去。” 老子还活着,世子之位却是给的儿子。等镇国公百年之后,整个国公府都是萧沥的,萧祺却分不到一点…… 在战场上豁出了性命去拼,得上天垂怜侥幸不死,回来后物是人非,什么都没了,萧祺当然会心有不甘。 这大约就是他们之间的主要矛盾。 “那祖父为什么还坚持是由你当世子?既然父亲没死,回来了,那不是皆大欢喜?” 萧沥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只有手掌一下一下轻抚着顾妍的长发。 “和当年那场战事有关吧……”萧沥幽幽说道,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才五岁,西北那儿的战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大都是听人说的,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一个骑兵满身是血地倒在国公府门口,带来父亲和二叔三叔的讣告,祖父不知所踪……” 年轻一代的三人全部战死,大房二房好歹还留了一条血脉,可萧三爷才十七岁,还未成家立业便已就义,哪怕是顶梁柱镇国公,这时候都下落不明。 镇国公夫人悲伤过度郁郁而终,欣荣长公主才产下萧若伊没多久,身子又不好,没过多久也去了,金氏后来生了遗腹子萧若琳。 “当时的惨烈程度无法想象,萧家军几乎是全军覆没,祖父那段时日去了哪里不得而知,但能从那场战役里幸存下来,没几分运气却是不行的……奇怪的就是,祖父会时常都会念着二叔三叔,但自从父亲回来,对他的重视程度却大大降低了。” 萧沥一直都在猜测,是不是当年发生了什么,可当年事,是梗在镇国公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旁人无法触及的逆鳞。 顾妍睁大双眼看着他,一双眸子映着微弱的光,明亮极了。 萧沥低笑着亲了亲她的眼睛,“再多的我也没法求证,我和父亲反正就这样了,你平日里多留些心。” 说着又有些懊恼起来。 父亲不喜,继母刁难,顾妍嫁给他,好像真的是惹来了一身麻烦。 薄唇紧紧贴在她的额上低喃:“阿妍……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PS:感谢赵疯疯、楠楠筱筱、130798wm、DIAM投的宝贵月票 第262章 花笺 顾妍早早来坤宁宫向张皇后谢恩。 彼时秋意阑珊,然而宫闱深处,却见一众貌美宫娥身着纱衣,手捧着凝露玉瓶行色匆匆,聚往一个方向。 慢慢收回视线,顾妍只作不知,任由宫娥将她领进皇后娘娘的内殿。 一别数月,张皇后的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浓妆艳抹,烈烈红唇,细长的剑锋眉,衬得双目犀利有神,隐含凌厉,顾妍不由怔了一下。 张皇后掩唇而笑,“镇国公世子夫人是来谢恩的?” 顾妍回过神,恭恭敬敬地请礼问安。 张皇后便招手让她坐得近些,如从前一样,眉眼温和地与她说着些体己话。 周边伺候的人悄悄退散了,顾妍看了她好一会儿,低低问道:“娘娘近来可好?” 张皇后神情微顿,很快唇角高扬:“好,当然是好,皇上近来沉迷丹道,鲜少踏足后.宫,本宫无甚烦心,日子过得可是清闲自在。” 她说得洒脱畅意,顾妍不由窒了窒。 想到将才看到宫娥捧着玉瓶,似是刚刚收集完露水,心中又是了然。 张皇后眸中精光微闪,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下,“前有魏庭引荐太虚道长给先帝,今有魏都上呈丹术给皇上,这些太监,当真没一刻消停过!” 张皇后与魏都罅隙颇深,早已愈演愈烈,只她所言,未必没有道理。 方武帝当年是怎么死的? 都说是郑太妃狐媚惑主,而方武帝年纪大了。一口气上不来便就此驾鹤西去。 可这其中,其实也有他常年服食丹药的原因。 具体原委,无人深究,只是成定帝,到底还是步了他祖父的后尘。 顾妍听到太虚道长的时候还是微微窒了窒,早前阚娘子将她折腾地不轻,只是这期间却从未听过有关太虚道长的一星半点,就好似这个人突然间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 她打量张皇后的神色,斟酌着说道:“丹药之术所谓的利弊,于旁人而言。实在难说。” “阿妍冰雪聪明。又怎会真的不知?” 张皇后微微睨向她,“先帝死时蹊跷,而在其殡天之后,原先备受宠幸的道长突然消失。这其中。多得是文章可做。何况当初,魏都和那太虚道长的关系,并不一般。” 顾妍心神蓦地一震。“娘娘的意思是……”魏都伙同太虚道长,谋害先帝? “素来胆大能包天,若没有几分胆色去搏一搏,怎能真的搏出一条明路?” 张皇后微微笑了,“他那样的人,是踩着累累白骨一步步走上来的,又何惧身上多一条或是少一条人命?那太虚想必都被他隐秘解决了,后患已除,他现在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谁又知道,魏都这次向成定帝敬献丹方,欲意何为? 顾妍发觉张皇后似乎是在搜集调查魏都的罪行……太子在张皇后腹中夭折,她悲痛欲绝要与魏都势不两立,可宫里好嗲也是魏都的半个地盘,张皇后如此可是置自身安危于不顾了! 顾妍想提醒她,张皇后却伸出手扶正她发髻上的步摇,红唇轻扬道:“我儿死不瞑目,不看着他万劫不复之前,我会很爱惜自己这条命……” 皇宫,历来都是十分肮脏的地方。 顾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张皇后似乎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她是用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够这样平淡无奇地阐述? 顾妍由着宫娥领她出宫,只觉得深秋的寒意,当真是刺骨。 冬之将至,年节已近,这是顾妍在国公府过的第一个年。 年节的万事万物准备起来颇为麻烦,小郑氏当初也是花了两年时间才上手,顾妍一来便接手这么大事,小郑氏几乎能预想到她的手忙脚乱。 倒是心安理得地称病起来了,晨昏定省更是一早便免了……也是想趁此机会,好好挫挫顾妍的锐气。 教镇国公好生瞧瞧,新媳妇到底还是嫩! 小郑氏掌管府中中馈十五载,总有属于她的人脉,这期间少不得有人要给顾妍刁难,不过是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于无形罢了。 原先好端端的打算,直到顾妍真做得像模像样出来,小郑氏原先的装病,这下却是真的被气病了。 此时的顾妍,披着雪白狐狸皮的鹤氅,正坐在宁古堂的书房里对账,拨弄算盘的葱白手指缓缓停下,阖上了那本白底蓝皮的账册。 近身伺候着的不是顾妍的陪嫁丫鬟,亦不是卫妈妈,却是一个身着天青长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 萧沥将秦嬷嬷从庄子上请过来,这段时日也多亏了她在旁协助着,才能顺顺利利。 也对,欣荣长公主身边的得力人儿,又是宫里带出来的,怎么会没有本事? “夫人看来是有数了。” 秦嬷嬷的脸上皱纹遍布,发丝青白交接,面无表情,说话亦是无波无澜。 顾妍朝她微笑点头,“多亏了秦嬷嬷帮衬着,否则我可真要焦头烂额了。” 秦嬷嬷的面色和缓了些,淡淡摇头,“夫人聪颖,一点就通。”她眸色迷离,似乎在想些什么事,良久微微一笑,“有您这样的儿媳妇,公主泉下有知,想来亦能够瞑目了。” 这话却是说得有些重…… 顾妍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敲门声响起来,是青禾的声音:“夫人,三少爷来了,在外间等着您。” 她看到秦嬷嬷的眉心皱了起来。 秦嬷嬷不喜欢萧澈,顾妍看得出来。他是小郑氏的儿子,秦嬷嬷不喜欢小郑氏,自然恨屋及乌,也讨厌了萧澈。 只是这种不喜,若仅仅是因为小郑氏是代替了欣荣长公主成为萧夫人,作为原配忠仆对继室固有的针对的话,未免有些太重了。 顾妍默了默说:“知道了,多准备些零嘴儿,我一会儿过来。” 萧澈已经成了宁古堂的常客,隔三差五就会来寻顾妍。 他心智不高。举止行为就是个小孩子。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连贯,但他的眼睛十分纯澈,扑闪闪地看着自己,所有心情都写在里头了。 大约是被小郑氏约束地紧。总有些畏畏缩缩的。顾妍看着总会有些心软。也对他格外包容些。 秦嬷嬷随着顾妍一道去的外间,萧澈正在吃豌豆黄,十分欢快的样子。看见顾妍来了。立刻站起来,一时间眉开眼笑。 “嫂嫂。”这两个字萧澈说得十分清晰。 顾妍走过去让他坐下来,将新出炉的芝麻云片糕推到他面前,“还热乎的,尝尝看。” 萧澈开心地点点头,吃了两块,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小声说:“嬷嬷不让来……娘亲,不开心。”又瞄了瞄四周说:“澈儿偷偷来。” 萧澈说的嬷嬷姓裴,一直都伺候在萧澈身边,是小郑氏的人。 小郑氏和自己不对付,亲生儿子还一直想着亲近自己,她当然会不开心。 顾妍问他:“澈儿也不开心吗?” 他情绪低落下来,“娘亲不开心,澈儿不开心。” 顾妍一时有些沉默。 秦嬷嬷看着萧澈,眼睛深处隐隐有情绪波澜起伏,目光怔怔落在萧澈白净的面庞上,自嘲地笑了笑。 顾妍拍了拍萧澈的肩膀,萧澈突然间龇牙咧嘴抽了口凉气。 顾妍不由一怔,“你怎么了?” 萧澈连忙躲开她,摆摆手道:“摔了,摔了……” 眼神躲闪地厉害。 这个孩子从来都不会说谎……顾妍抿紧了唇,“她打你?” 萧澈使劲摇头,抓了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险些噎着,灌了半杯子茶才好,一个劲地咳嗽,脸色涨红,眼睛也湿漉漉的。 她有些不明白,小郑氏究竟是长着怎样都一颗心……这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儿子啊! 蓦地想到五年多前,萧澈意外落水。 这件事最后也没有闹大,顾妍亦没去打听究竟是谁做的,只是对方栽赃陷害萧沥却是属实。 想到前世因为这件事,萧沥被迫去西北,萧祺重新做回镇国公世子,顾妍大约也能猜到几分。 谁的得益最大,往往便是谁了。 可……萧澈好歹都是他们的儿子! 萧澈拉着顾妍的袖子小声说:“澈儿……想娘亲高兴。” 顾妍微微眯起了眼睛,柔声问他:“澈儿听谁说的,想要娘亲高兴,就来找嫂嫂?” 萧澈睁大双眼,似乎很惊讶,讷讷道:“嬷嬷,嬷嬷……” 顾妍大致便知晓了。 这是打的柔情牌,无非就是想利用她对萧澈的包容。 小郑氏要针对的人是她,澈儿不过是无辜遭牵连。要她为了萧澈退让,这却是不能的,小郑氏没这么想,可底下的人却生出了不少心思。 顾妍摸摸他的头道:“那澈儿就听娘亲的话,别惹她生气。” 萧澈使劲点点头。 顾妍心想,萧澈不能总待在小郑氏身边……今天小郑氏或者其他人能打他,改天又会做出什么事? 顾妍让忍冬将萧澈送回去,抬头正瞥见秦嬷嬷的神情,似是悲悯,又似是惋惜。 让伺候的人皆都出去,顾妍默然了好一会儿,忽的抬头说道:“澈儿是她的惩罚,但他本身却是无辜的。” 秦嬷嬷微怔,就见顾妍神情十分认真。 她有些惊讶,“夫人此话何意?” 顾妍摇了摇头,“我本意并不想这么快就将郑夫人的近些年培养的人脉瓦解,而是循序渐进,只是秦嬷嬷似乎有点等不及。” 她这回停滞的时间有些长,过后便笑了,“夫人聪颖,那是否能猜到其中原委呢?” 顾妍却摇了摇头,“无凭无据,我有何可猜?想来也无非是些当年事。”说到此处便不由顿了顿,想起先前秦嬷嬷那句“瞑目”,心中忽有所感。 “婆婆当年的死,莫不是……”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秦嬷嬷的面色陡然冷肃起来,她想,她应该是猜到了。 秦嬷嬷看着顾妍的目光有赞赏,也有欣慰,仰起头看了看外头的天光。雪花落了满地,惨白惨白。 “公主病逝的那年,府里头冷冷清清的,前方战事吃紧,讣告接二连三传来,公主还在坐月子,心神俱疲,奴婢们都尽量瞒着……” 秦嬷嬷在将这些事娓娓道来。 欣荣长公主是太皇太后的老来女,十分疼宠珍爱,包括方武帝,对欣荣长公主亦是宠爱有加,可以说,欣荣长公主也是方武帝看着长大的。 方武帝最宝贝的妃子是郑贵妃,早年的郑贵妃要在宫里头立足,少不得要对欣荣长公主亦是关照几分,小郑氏是郑贵妃的妹妹,因着这些也与欣荣长公主有几分交情。 “当初公主生县主之时损了元气,大夫建议她坐双月子,郑氏一听说公主产女,便借口要来看望,与公主相谈时,把将军阵亡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丈夫战死沙场,欣荣长公主岂能不悲痛?她产后虚弱,被这么一刺激,情况变得更糟。 小郑氏自知失言,连连赔罪,甚至太皇太后发怒要治了小郑氏,还是欣荣长公主求情说不知者不罪,小郑氏方才逃过一劫。 “婆婆就是因为郑氏的一句话,这才后来郁郁而终?” 秦嬷嬷摇摇头,“公主与将军伉俪情深,听闻将军死讯虽然悲痛,但她心性坚韧,难过一段时日也便重新振作了,只是在月子中染了风寒,伤了根本,身子大不如前。” 顾妍对那句伉俪情深不置可否,萧祺若真的与欣荣长公主伉俪情深,又何至于现在这般针对萧沥?也不见他对伊人何等爱护。 无论如何,萧沥和伊人都是他和婆婆的骨血! “夫人是否觉得将军对公主的不过尔尔?” 秦嬷嬷像是看穿了顾妍心中所想,“本来便是逢场作戏,当真的也只有公主一人而已。” “将军的尸首无处可寻,府中为将军立了衣冠冢,而公主坐完月子便亲自去整理将军的遗物,却发现将军书房的兵书中夹杂着几封与女子互通往来的花笺,其上字里行间颇为露.骨,更向将军大胆示.爱,而将军既然将花笺珍藏在时常翻阅的书册中,便也可知此女在将军心中地位。” PS:感谢lingchenchen投的宝贵月票 第263章 纳妾 看到花笺的欣荣长公主是何种心情,顾妍大概能够想象。 她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公主,生来地位尊崇,一生顺风顺水。 而本以为对自己一心一意的丈夫,事实上却是背着自己与他人有着首尾,无论是出于自身理智情感或是骄傲自尊,通通没有办法接受。 可是能怎么办呢,萧祺已经“死了”啊! 人死如灯灭,这些事都已经带进了坟墓里,她难道还要去追究事情的原委,大张旗鼓让人死后亦不得安宁吗? 含恨咽下罢了。 欣荣长公主确实这般做了,找出来的信笺被她丢进火盆里烧成灰烬,除了近身伺候的一两个丫鬟,根本没人知道萧祺这档子风.流韵事。 可是,这件事在心里扎了刺,埋了根,每每想起都觉如鲠在喉,心中郁郁不得纾解……何况长公主那时本就体弱多病,久而久之便郁卒而终。 那年的国公府真是凄惨啊,前有萧家儿郎战死沙场、镇国公不知所踪,后有镇国公夫人和长公主相继而逝…… 长公主的死因,在外界看来,便是悲思过度,谁会去猜测另一番隐情。 秦嬷嬷仔细瞧着顾妍细致娟秀的眉眼问道:“夫人可知,那个与将军互通书信的人是谁?” 是谁……也总不至于会是小郑氏吧? 算一算时间,那时候的小郑氏,不过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啊…… 秦嬷嬷叹了口气。“奴婢没有看到花笺上都写了什么,只是在长公主烧信的时候,偶然瞥见上头的落款——仪娘。” 小郑氏,单名一个仪。 顾妍脑中似有灵光闪现,很多事像是串了起来,又像仍还是一团乱麻。 萧祺在欣荣长公主死后回了京都,为母为妻守制三年,后来才娶了小郑氏,小郑氏在郑家一直留到了十八九岁才出嫁,给萧祺做了继室。而长公主坐月子期间。也是小郑氏透露给她有关萧祺阵亡的消息,以至于长公主落下了病根…… 太巧合了,巧合地不可思议。 且难以置信。 最匪夷所思的一点,当年的萧祺战死沙场。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萧祺本人也是在那场大战两年后才回京的。此事曾在京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当年的小郑氏,怎么可能会知道萧祺其实并没有死? 但如果她不知情,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大费周章地去和欣荣长公主说那些事,故意让长公主忧心伤神? 莫不是,还能是因为和萧祺情比金坚,所以哪怕在人家死后,自己悲痛欲绝,也不想让萧祺的原配好过,甚至想为萧祺终身不嫁,成全这份真爱? 呵呵,依顾妍这些日子的留心观察,小郑氏和萧祺之间,可并未见多么浓厚的情谊…… 顾妍顿感头痛。 秦嬷嬷轻叹了一声:“知道这些事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进棺材了,奴婢也想带着进棺材的……如夫人所言,无论当年如何,三少爷心智不全,兴许就是她的报应,但三少爷自身却是无辜的。老奴本也是心有不甘。”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些事通通没有发生过,作为原配身边的人,觉得是继室夺走了原本属于主子的一切,因而对继室恐怕也无法热心相待。 她定定地看着顾妍道:“有些事,世子不好说,奴婢也只能给夫人提个醒,您大可将今日所闻悉数抛之脑后。” 顾妍不由微鄂:“世子他……” “世子当时尚小,但已经开始记事,或许,他心中是有猜测,不过未去求证罢了。” 顾妍想到自己问他有关萧祺之事时,他微僵的身子和一瞬的沉默,觉得他是大概知道的。 不过这些事,到底无凭无据,要他如何来说? 顾妍想着萧沥幼时是怎样面对母亲过世的?在萧祺平安回来后,却在他要续弦那一年独身去了西北大营,那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越是如此想,越是心疼起来。 到了晚间就寝时,便只顾环紧他的腰,埋在他的胸口,反倒弄得萧沥不自在,连声问她出了何事。 顾妍摇了摇头,侧过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腔子里蓬勃的心跳,渐渐心安。 胸口被她拱得热热的,娇小的人儿缩在他怀里,就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 萧沥不由失笑,捉住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又放回被子小心地捂起来。 她畏寒,尤其到了冬日便手脚冰凉,以前就放个汤婆子捂着,或者干脆便去炕上睡,而现在自有他处处照顾…… 有时候顾妍总是会想,为何上辈子偏偏错过了他。 腊八过后,便真正开始忙了起来,冬衣一早便发了下去,因着镇国公世子新婚,今年的冬衣新增了一套,赏钱也比从前多了三成,皆是顾妍从自己嫁妆里贴的。 西德王府从不缺钱,配瑛县主的嫁妆亦是十分丰盛,她出手大方,至少比小郑氏干脆爽快地多,国公府的下人无不夸赞世子夫人的好。 小郑氏听后便冷笑了两声:“就她会做人!用钱堆起来算得了什么?多厚的家底都能给她败光!” 丝毫不知自己这语气中有多么浓重的酸味。 镇国公的腿疾已有十多年了,一到湿冷天便会钻心地疼,尤其是冬日,更加难耐,犹如万蚁蚀心般煎熬。 顾妍拿了柳昱送来的药酒给镇国公,看他虚软无力地半靠在炕上,一时有些感慨。 这是曾让蛮夷闻风丧胆的大夏战神,光辉战绩足以媲美昆都伦汗,现在却也垂垂老矣形同废人。 顾妍挑拣着府里的一些事跟镇国公说了。镇国公慈眉善目地挥挥手,“既然将内院交给你打理,这些你拿主意就好了,有不会的可以问问萧管家。” 对顾妍这些日子的安排打理,镇国公是十分满意的。 顾妍便说起萧澈的事:“澈儿年纪不小了,不能总呆在内院,既然文不成,不如就让他去演武堂习武,也不求多了不得,能强身健体便不错。” “他身边伺候的。除了嬷嬷便是丫鬟。澈儿若跟着学,将来难免沾染些女气……孙媳的意思,不如让澈儿去前院,找几个机灵能干的小厮伺候。也能在生活上有所照拂。” 镇国公觉得顾妍可行。点了点头便教萧管家去办。欣慰地看着她道:“你能有这个心,已经十分难得了。” 顾妍淡淡一笑。 裴嬷嬷呆在萧澈身边肯定是不成的,小郑氏将气撒在萧澈身上。她又不能坐视不理,暂且,便如此吧…… 坐了一会儿,顾妍便要告辞,镇国公突然问她:“我记得你和袁家九娘是闺中好友?” 顾妍微怔,点了点头,“九娘还是我笄礼的赞者,来年开春,九娘便要和杨家二郎成亲了。” 镇国公默然了一瞬,点点头道:“送一份厚重的礼去,袁将军不仅是令先的恩师,如今更还在边关保家卫国。” 自昆都伦汗在建州称帝,大金铁骑便屡犯边关。 先是辽沈被克,继而广宁失守,如今大金还企图进攻山海关,一连串紧锣密鼓,让朝中上下大哗,慌乱不已。 袁将军于众将士面前刺血为书,誓与宁远共存亡,现今两方仍然相持不下……然而敌众我寡,大夏已经隐隐处在劣势。 顾妍顿了顿说:“袁将军有勇有谋,定然能逢凶化吉。” 镇国公叹道:“但愿如此。” 对方却是斛律可赤,那个人……镇国公却是不好评判。 镇国公看起来忧心不已,顾妍不再多说。 她知道,这场仗,是昆都伦汗人生之中最大的败笔。 驰骋沙场二十五载,无一败绩,最后却在宁远被袁将军击退。 顾妍想起在辽东时见过的那个人,桀骜霸气,气势可吞天地……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都是注定了的。 宁远之战如火如荼,却并不影响燕京城年节的喜庆热闹。 成定四年正月二十四,大金发动攻城,袁将军破釜沉舟,将红衣大炮架于城上,雷石、炮火齐发,大金难以发挥骑兵之长。至二十七日,被迫撤退。 捷报传来,举国欢庆,袁将军立下大功,彼时袁九娘出嫁在即,满城皆为其添妆,成定帝更赐下凤冠霞帔,恭贺袁九娘新婚之喜。 欢声笑语里,顾妍状似不经意地问起身旁的萧若伊:“九娘也成亲了,你年纪不小了,打算何时嫁人?” 萧若伊忽的全身一震,双眼瞪圆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妍。 顾妍微微一笑,“别瞪我,我说的是事实,你大哥前几日还念叨过呢!” 萧若伊立即双手合十央求道:“我的好嫂嫂,你快千万别操心这些事了,我可没这个心思。” “你还打算这辈子不嫁人了?” 萧若伊不由瘪了瘪嘴。 她好像真的一点都不急……可要是就真这样找个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人嫁了,又总觉得不对劲,心里一时间都空落落的。 有些烦躁地小声说:“嫁不嫁人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可到底是谁说了算,萧若伊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顾妍看她这没开窍的样子,着实无奈得紧。倘若仅仅是伊人一个人不开窍就算了,可偏偏,连带着顾衡之那小子,也是个榆木脑袋! 萧若伊拉着她笑道:“嫂嫂还是别操心我的事了,若琳也有十七了,这不还没定亲呢?” 说起来倒也确实。 顾妍到了国公府,和萧若琳的关系也就平平淡淡,既不亲热也不冷疏。若说伊人是不想嫁,那萧若琳却是无人问津。 可奇就奇在,金氏似乎对此一点都不着急,好像心中已经有数了。和金氏的关系寻常,顾妍也不好主动去和她说起这些。 上世萧若琳嫁的人是安云和。 上世此时,安云和早已成了魏都的左膀右臂,然而今生,代替他位置的人是王嘉……虽说现在安云和也是阉党的一份子,可离上世却差得太远了! 顾妍不再多心去想这些。 不久听闻了一个好消息,顾衡之顺利通过童试考中了秀才,即可再去参加乡试,顾妍备了礼去府上恭贺,柳氏正乐得眉开眼笑。 顾衡之现在生得俊俏修长,五官眉眼比顾妍都要深邃硬朗许多,只是看起来太过清瘦。 和顾妍说了会儿话,他便又回到书房去读书,顾妍可从没见他这般勤奋过,柳氏便笑道:“这孩子说要早日挣得功名,再晚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顾妍几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见柳氏抿唇微笑,意味深长,旋即便恍然大悟。 伊人都有十八了,再不嫁人,确实有些来不及了……顾衡之虽说是西德王小世子,日后吃穿不愁,可这到底靠的还是祖荫啊,又不是他个人得来的。 急哄哄地却是想证明自己呢! 顾妍哭笑不得,却也觉得欣慰,至少衡之还是开窍了,否则跟这两人磨能头疼死。 回了国公府,却发现萧沥居然回来了,坐在宁古堂的书房里,脸色出奇地难看,薄唇紧抿,面色似是褪去了血色雪白雪白,目光冷摄足足能将人冻死。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青禾小声与她说:“世子回来便坐这,已经有一会儿了。” “发生什么事了?” 青禾摇摇头,“奴婢也不晓得,只知道世子刚从外院国公爷那儿回来。” 顾妍微微颔首,将人都赶了出去,走到他身边。 见他眉毛拧在了一起,不由伸出手轻抚他的眉心,微凉的手指划过他眼眶,萧沥忽的将她抱坐在膝上,紧紧搂着她。 原先慑人的气势一瞬瓦解,虚软无力,梗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再收紧,就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顾妍只得攀住他的肩膀,像哄小孩子那般拍着他的背心。 “阿妍。” 声音嘶哑如裂帛,隐含无力。 揽着她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顾妍直起身子与他额头相抵,看到他黑眸深处波涛汹涌翻滚不休的情绪起伏。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轻抚着顾妍的面颊,神情亦变得十分自嘲。 “祖父将才与我说,要给我纳妾呢。” 第264章 软肋 顾妍不由微怔。 往日里若是有人说这种话,顾妍也就当做是个笑话来听。 她嫁来国公府方才半年,上下管理井井有条,无甚过错,萧沥却在这时候纳妾,那就是明晃晃地打着她的脸,亦是不给西德王好看。 不说她相信萧沥不会动这种歪念,即便就是他动了,镇国公又岂能容许同意? 可如今他却说……镇国公让他纳妾? 顾妍看着他的眼睛,不急也不恼,徐徐说道:“萧世子,你要是想纳妾呢,我得将聘礼给人家送去,然后再去挑个黄道吉日将人给你抬进门……” 萧沥苦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知道我不会。” 是了,他不会。 顾妍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自信,就是这么笃定地认为,他不会。 指腹一遍遍地刮过他浓黑的长眉,他的面色略有缓和,而这双深眸,又一次变回了深邃漆黑的模样,仿佛将才眼底的波澜壮阔,不过就是种错觉。 顾妍慢慢倚靠到他的肩膀上,淡淡问道:“对方是哪位美娇娘?” 萧沥将下巴搁在她的额上说:“顾四。” 顾妤! 顾妍顿时皱了眉。 顾四爷一直在试图为顾妤和萧泓说亲,顾妤先头出了那种丑闻,确实除了萧泓,也不会再有什么好归宿了……可二房无论萧泓或金氏,都是看不起她的。顾妍也知道成事的可能性不大。 尽管上一世顾妤确实是萧泓的妻子。 可前世的顾妤,德艺双馨,温良贤惠,于氏和金氏又是表亲,两家结为姻亲恰在情理之中…… 今生嫁不成萧泓,便上赶着来给萧沥做妾? 顾妍是知道顾妤心思的,或者说,无论前世今生,顾妤的心都没有变过。 她是个认死理的人,个性也并没有她在人前表现地那么温良柔弱。她不想要的东西。即便送给她她也不稀罕。而只要她想要的,就得千方百计得过来……上一世她能嫁给萧泓,恐怕也有一点原因,是能离萧沥更近一些。 这事没这样简单。 顾妤愿意自降身份甘为妾。镇国公还不愿意呢! 她前头才和萧泓牵扯未断。现在却又要来给萧沥做妾。无疑让人觉得她水性杨花、朝三暮四。就算妾室只是个玩意儿,但以国公府的尊尚气度,也还不至于要去接纳了她…… 打蛇打七寸。无非是他们捏住了镇国公的软肋。 人活世上,谁又没有痛脚呢?镇国公磊落坦荡了大半辈子,到底抵不过,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啊! 萧沥微有怅然地说:“我少时离家,老师便教导我,说好男儿顶天立地,敢作敢当,他说萧家一门忠烈,无论父亲祖父或是叔伯,皆是忠肝义胆奋不顾身的好儿郎,我也曾以此为傲,虽然我有时并不赞同……”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萧沥扯着嘴角笑了笑,“所以找了借口安慰自己,试着去包容他……” 他顿了瞬,目光柔和地看着怀里的人,“还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自从十五年前父亲归来,本该是可喜可贺之事,祖父却对他愈发冷淡了。” 顾妍微鄂,旋即点了点头。 她以为萧沥是在说镇国公,却原来其实在讲萧祺…… “我以前也不懂,觉得既然父亲都回来了,这种所谓的世子虚爵给了父亲亦无所谓,然而祖父不同意,更疾声厉色让我以后不要再提。我与父亲的关系本就一般,后来就这样渐行渐远,离心离德。” 萧沥垂下了眼睑,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七年前突厥瓦剌联合攻打大夏,两败俱伤,他谋略不及三叔,功夫不及二叔,可偏偏,二叔三叔都战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祖父与我说,当时,万箭齐发,他就近拉了三叔和一个近身卫兵在身前,替他挡下了流矢……三叔的尸体运回来时,面目全非、乱箭穿心。” 顾妍猛地一惊。 拿自己的亲弟弟做挡箭牌? 萧沥看起来毫不吃惊,“他怕死,我一直都知道,祖父也知道……目击这件事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若非祖父亲眼所见,他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所以在遍寻战场不见萧祺尸首时,镇国公也默认了萧祺战亡。 他若是真的战亡那也便罢了…… 可等他两年后完好无损出现时,镇国公便知道,他做了逃兵。所以尽管所有人都为萧祺的归来感到可喜可贺,镇国公脸上却一度愁云惨淡。 萧家有战死沙场的勇士,但没有怕事逃逸的孬种,更没有手足相残的畜生! 萧祺回来的那一刻,镇国公只想一枪把他刺死。 可是能怎么办,他有三个儿子,就只有这么一个活着了……就算他畜生不如,那也是他的骨血,他再大义凛然,还能真的送了儿子上路? 人都是有私心的,在接连经历了丧子、丧妻之痛后,对这种亲缘便格外的珍惜,所以尽管对萧祺失望透顶,却依然放任他待在萧家……方武帝体恤萧家,封了他威武大将军,可国公府却是不能交给他的。 这么多年来,镇国公在这点上始终没有退让。 萧沥抵着她后背的手紧握成拳,身体相贴,顾妍能感受到他的愤怒。 萧沥对于萧祺,最原始的那点孺慕之情,早就已经退散了,萧祺暗里不是没动过杀了他的念头,萧沥几次三番脱险,只是从未与他挑明了说。 父子情寡淡。萧沥好歹还敬他是个人物,到现在……原来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顾妍轻拍着他的胸口,萧沥长叹一声,像是要将多年的郁气一股脑地都发泄出来。 他没有与顾妍说的,还有一个猜测。 当年萧祺与小郑氏私下里不干不净,母亲欣荣长公主郁郁而终小郑氏功不可没,而今看来,恐怕这两人暗中早已商量好了。 萧祺一早便决定要当一个逃兵,过两年再回来,彼时欣荣长公主已死。他履行承诺将小郑氏娶过来续弦。一切都打算地极好……唯一算漏的,无非是被镇国公目睹了他拉亲弟弟送死的过程。 镇国公失望了,萧祺也得不偿失。 顾妍从秦嬷嬷那儿了解过这些陈年旧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先前奇怪为何小郑氏待字闺中苦等萧祺。现在想想这二人也许一早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萧祺不想做驸马。小郑氏想学姐姐郑贵妃成为身份尊贵的命妇。二人各取所需…… 只是她不明白,萧祺怎么这样恨长公主…… 顾妍情绪低落下去,“顾四爷是拿这件事做把柄。要挟了祖父?” 萧沥冷冷一笑,“我原当顾四爷是个聪明人,却也是个蠢的!他投靠魏都,总能得到点好处,要了个多年以前的秘闻要把女儿送进国公府来……不当正妻,上赶着给人做妾!有点脑子的都知道,用这种方式进门,她能讨得了好?” 顾妍一下就沉默起来。 陷入感情的女子是盲目的,萧沥是不知道他在顾妤心中的地位。 别说是做妾,哪怕有一丝希望,能留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想必顾妤都是愿意的。 顾妍不接话,萧沥就显得有些不安,急急地说道:“你放心,我有你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别人……别说我不会纳她做妾,她就是想进国公府的门都是做梦!” 父债子偿,那也得看他到底认不认这个父亲! 镇国公的纠结顾虑,于他而言,却并不成问题。 他不过是可恨可叹,为何,萧祺是这样的人…… 顾妍看着他紧紧拢起的眉头,浅浅笑起来,“傻瓜,我知道的,我相信你啊!” 一整日的情绪波澜起伏,在她这一句“相信”里被逐渐抚平。 他看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柔和,凑近了轻轻吻上她的眼睛。 “你要怎么做?”顾妍出声问道。 镇国公并不想这件事对外公开,无论于国公府名声或是萧祺个人而言,都是十分重大的创伤,可仅凭这个就要萧沥来承担后果,却又太不公平。 萧沥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冷笑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要真的能撒开了豁出去横,我就敬他是条汉子。” 谁没有个把软肋?要看的无非就是这个软肋在人心中究竟重不重罢了! “你不知道顾四爷其实有个十岁的儿子叫顾行之吧。” 顾妍瞪大了双眼,“他……他有儿子?” 惊讶一时,又旋即反应过来。 可不是吗?顾老爷子最重视的就是顾四爷,怎么可能不让他留个男嗣好传宗接代? 当初柳氏摆了顾家一道,顾家风雨飘摇的时候,顾老爷子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顾四爷一房分出去单过。 这何尝不是想护着顾四爷? 她不禁问道:“是谁生的?” “当然是于氏。” 顾妍这下更惊讶了。 于氏原来还生过一个男孩? 萧沥跟她解释说:“顾四爷从前并不曾入仕为官,而是喜好风雅,常常去各地游历采风,一走大半年不归家是常有的事,有时也会带着妻子女儿一道……” 十月怀胎,只需在显怀之初去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养胎,再将孩子生下来便好,做完月子,孩子交给信得过的人抚养,每隔一段时日去看望照顾,这是十分简易的事。 顾老太太对顾四爷十分不喜,表面上慈眉善目,背后却是另外一套,顾四爷没有嗣子还好说,这一辈顾四爷也就算是绝后了,以后过继一个孩子给他,反正也不是亲生的,顾老太太心中舒心。 可万一要是顾四爷的亲生骨肉,顾老太太保不齐会不会让这个孩子平安活到大。 从前的顾四爷和于氏,防着顾老太太就犹如防狼。 顾行之本就从小不在自己身边,于氏和顾四爷势必心中都有愧疚,这个孩子又是男孩,承载了他们未来的希望,就算顾妤在他们心中分量再如何重,顾四爷与于氏皆不会抛弃这个孩子。 何况,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妾,这种事本就不光彩,若非是被顾妤苦苦相逼,想来顾四爷断不会同意。 权衡利弊,要顾四爷放弃打消这个念头,胜算颇大。 顾行之已经被顾四爷接去了北城顾家,住在一个满是竹林的单独宅院里,顾四爷每日都会教导他读书习字。顾行之本来对父母都有些陌生,现在却已经十分熟稔。 这一日,顾四爷发现自己的儿子莫名其妙地不见了。 顾行之很听话懂事,不会擅自出门,何况门房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影子,顾四爷心急如焚地差人去寻,却得来了一封信。 顾四爷看完之后面色大变,与于氏相商后,二人一道去了顾妤房里。 这两年来,顾妤瘦了许多,身形干瘪犹如枯骨,脸色蜡黄,形容憔悴。 可最近几日,顾妤的气色却好了许多。她开始食用各种补血益气的药膳,也会对着铜镜施粉画眉,力求将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 顾妤正在考虑是要贴梅花样子的花钿还是桃花样子的,见于氏来了,拉着她帮自己挑选,心情十分欢喜雀跃。 这是于氏这两年以来头一回见顾妤这样开心,心中顿时又有些不忍。 顾四爷开门见山,咳了一声道:“妤儿,你不能去国公府了。” 顾妤欣喜的表情一瞬凝固在了脸上,冷冷道:“父亲,我只是去做个妾,你若是嫌女儿丢人,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好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顾四爷气怒道:“我真恨不得没你这个女儿,否则也不用腆着老脸把你硬塞给人家!萧奶的位置你不要,非要去做萧世子的妾室,人家刚刚新婚没多久,你凑过去人家会给你好脸色看才怪!” “我不管!”顾妤陡然瞪大了双眼。 她现在很消瘦,颧骨高高耸起,脸颊眼窝凹陷,目眦欲裂的模样看着十分可怖。 突然勾着唇冷冷笑了起来,“爹你是庶子,娘也是庶出,我能给萧世子做妾室,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不敢奢望肖想萧奶!” PS:感谢xiyanqiu投的宝贵月票 第265章 心死 顾妤自傲,又一向自视甚高,极讨厌有人拿她的出身说事,如今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在埋汰讽刺罢了。 于氏心头一震,看了看自己女儿,突然间觉得满口苦涩难当,别过头尽力压住眼里的湿润。 原来自己女儿一直都在嫌弃埋怨他们……是,他们虽然没有给予她荣耀的地位、显赫的家世,却也将她当做宝贝一般细心呵护疼爱关怀……可在她眼里,不过尔尔。 顾四爷被气得心肝疼,忍了又忍,终是一巴掌往顾妤脸上打了过去,“身世是老天给的,路却是你自己走的,你自甘堕落,现今还要责备我们?生养之恩大如天,你可还有一点点良心?这些年的教养,通通是白费了!” 顾妤默默承受了这一掌,却只顾冷笑,“是啊,是女儿下贱,您大可当做没有我这个女儿,以后我是死是活,便与你们无关了!” 顾四爷怒不可遏,顿时气得面色通红。 于氏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三人一时沉默,顾四爷深吸了几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愤怒,只是语气也变得冷淡了,“你想给人家做妾,人家还不想要呢!如今还把你弟弟也搭了进去!” 他将手里的纸张甩了过去,“好好睁大眼睛看看,你的一意孤行,根本就是个笑话!” 顾妤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抓着纸的手都抖起来了,半晌尖声叫道:“我不信!这是假的!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卑劣之事!” 拿人家的痛处做要挟。并非君子所为,他磊落坦荡,怎么可能…… 定是父亲骗她的!不想要她给人家为妾,所以耍这种手段! 顾四爷冷冷地看向她。 他们做的事又光明正大到哪里去?若不是顾妤以死相逼,他绝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人家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如法炮制…… 想到这里就不禁长叹。 行之何其无辜,被卷入其中! “无论你信是不信,你弟弟在人家手上,我不能冒险……本来嫁娶便是结两姓之好。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对方无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顾妤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他看,良久扯了个冷淡的笑意,“您心满意足了?” 顾四爷脸一虎。 顾妤哈哈笑道:“我一直以为我是你们唯一的女儿。结果两年前我才知道。原来你们还生了个儿子……是。我的名声不好,给你们丢脸了,所以现在就要抛弃我。所以为了那个臭小子,你们就要罔顾我的感受!” “妤儿!”这回却是于氏忍不住了,厉声喝道:“他是你的弟弟!” 弟弟? 是了,若是个妹妹,只怕你们也没有这么在乎? 女儿算什么?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留在家里嫁不出去的女儿,那定是要遭人嫌弃的! 顾妤死死咬紧了唇倔强得很。 顾四爷不打算再理她。 顾妤突然从桌上笸箩里拿出一把银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恨恨道:“父亲,您是要儿子,还是要女儿,选一个吧!” “胡闹!” 顾四爷怒不可遏,从前贴心懂事的女儿,怎么会有朝一日变成这副模样? 顾妤却十分坚决:“父亲,女儿也就最后求您这件事,此次过后,无论如何,女儿再不会开口求您半个字!” 所以说,子女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 顾妤只是想着,既然身为了父母,就该给她所需要的一切,她就理所当然地承受,却从不想着该如何去报答……顾四爷给不来她想要的,她自己去争,可当自己也争取不到了,她也只能回头又去求他们。 而如今,光明就在眼前,只要一步,就只要一步就成功了! 她不怕绝望,她怕的是,希望就在眼前,她就要钻出那个深渊了,却临头又被人一脚踹回去! 事到如今,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手的了! 顾妤目光坚定毫不退让,顾四爷伸出手指着她,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反倒是于氏先笑了。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哈哈大笑,神情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凄然。 “你不如逼着我们去死好了!” 于氏转个身就朝墙边冲过去,一头碰在坚硬的白墙上。身子一软,慢慢就倒了下来,只留一道长长的血痕。 顾四爷惊叫一声跑过去,顾妤也被吓了一跳。 “娘!” 她急忙想要跑过去看看情况,顾四爷大手一挥将她推坐到地上,手里的银剪子飞了出去。 “你不是想要我们给个选择吗?”顾四爷目眦欲裂,牵起唇角冷笑:“好!我给你答案!我就当没有过你这个女儿!” 顾四爷抱着于氏果断地迈出门,未曾回头看上一眼,留下瘫软在地的顾妤睁着双眼睛无语泪先流。 “顾四夫人撞墙自尽,受了重伤,不过所幸是救回来了……” 萧沥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下禀报着,过程他并不在意,他只在乎结果。 不过听说了这过程,萧沥倒是勾唇轻笑了一下。 也好,一开始他还担心顾四爷即便此刻答应了,日后也会出尔反尔,但听闻顾妤和自己父母之间闹得这么僵,他倒是放心了,挥挥手就让人将顾行之放回去。 再往后,有再听闻顾妤病逝的消息,萧沥也没有放在心上。 镇国公没再与他说起纳妾之事,当初与他提及起来,一方面是要他自己拿主意看着办,另一方面,有些陈年旧事确实需要跟他交代。 实在不行,镇国公也不至于真的就让萧沥这么纳妾了。 解决一桩事,萧沥未觉轻松,反倒有种隐隐的忧虑。 萧祺是个什么品性,他大概是知道的,他和萧祺自小接触地便少,唯有他从西北回来之后,二人之间的相处机会才渐渐多多起来。 自己父亲是个什么样,早就见微知著。 偏偏表面上还装作一副对他十分友善的模样……不累吗? 萧沥嘲讽地瘪了瘪嘴角。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来,外头有人说道:“世子,郑夫人备了晚膳送来。” 萧沥一下就皱紧了眉。 PS:除夕啦,祝各位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266章 送食 萧沥不会总在内宅,有时候事情一多,忙起来,甚至直接就在衙门过了。娶妻成家之后好多了,能回来的话他会尽量回来陪顾妍,然而也是经常在外院的。 小郑氏总能逮到他在外院的时候,送些膳食茶点过来…… 老实说,萧沥很费解。 他对小郑氏向来都是当摆设,从前顾妍没嫁给他时,小郑氏极少叨扰,二人见面也没什么可说的,点头绕过而已,可现在顾妍掌家了,小郑氏空闲了下来…… 所以,就来他这里寻点“乐子”? 萧沥感到十分无语,她自个儿儿子都不关心,有必要来管他? 几乎想都没想,萧沥便回绝了:“不用郑夫人费心,用膳我自会回宁古堂,三少爷也在外院,这晚膳还是给他送过去吧!” 这么一说就站了起来,独自往内院去了。 来通报的小厮见怪不怪,似笑非笑看了眼身边那个容长脸的嬷嬷,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萧澈身边的管事嬷嬷裴嬷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厮总觉得裴嬷嬷的脸色黑了一圈。 干笑了两句,裴嬷嬷小声道过谢,提着食盒一路飞快地往回走,心里一遍遍地怨声载道。 自从镇国公不再让她跟着萧澈开始,裴嬷嬷便回了小郑氏身边供差遣。 也不知道夫人是哪里中了邪,明知道在世子这里讨不着好,非要一遍一遍地来找虐!近来还总是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有时候裴嬷嬷还能听到一两句。郑夫人在问镜子,她和世子夫人顾氏究竟哪个更美! 呵呵,这不是摆明的吗? 别说世子夫人正直花季年华,郑夫人已经人老珠黄了,就是郑夫人全盛时期的,恐怕也是不及世子夫人的。 郑贵妃纵有天香国色之姿,郑夫人虽是她的妹妹,可又不是一个妈生的,那模样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听说世子夫人顾氏与郑贵妃还有些许相似,也是因此。当年先帝才会钦封她为配瑛县主……那答案岂不是显而易见了? 只不过她们这些人。都没有去提醒她罢了。 尤其今日一早,郑夫人在梳妆时发现了一根白发,大惊失色,一个劲地往自己脸上抹珍珠粉。又接连喝了三碗首乌芝麻糊才肯罢休。 但老了终究还是老了。你就是再如何保养。不还是自欺欺人? 裴嬷嬷心中纳闷急了,按说郑夫人从前都没这么在乎容貌,近半年来可是愈发不对劲了……难道说被世子夫人夺了权。心有不甘,从而萌生了什么其他的念想? 裴嬷嬷脚步一顿,突然目光盯紧了手里的食盒。 郑夫人几次三番让她给世子送吃食来,一开始裴嬷嬷额当郑夫人是没安好心,可久而久之发现,这些真的只是普通的吃食,而郑夫人乐此不疲地好像是在世子面前一遍遍刷存在感,提醒世子还有她这个人。 她总觉得郑夫人最近的行为十分反常异样,就像是,像是……那种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一般! 裴嬷嬷自己都被自己这想法给惊到了,郑夫人再怎么样,总不可能和世子……那可是她的继子! 无论是在法理道德或是伦理纲常上,这种感情都是不容于世的! 更别说,大将军还活得好好的……她这是当着人家的面要给人戴绿帽? 裴嬷嬷赶忙摇摇头,将心底这个恐怖的猜测给压了下去,只是这么一来,就觉得手里的东西烫手起来了。 她慌慌张张地要跑路,迎面撞上了一个身影,身形不稳险些摔倒,刚想破口大骂,待看清了来人后,这才悻悻扯了扯嘴角请礼道:“三少爷!” 正是如今已经住在外院的萧澈。 萧澈刚从演武堂回来,浑身汗淋淋的,但是面色红润,看起来也比之前身强体健了几分,只是这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依旧是这么傻气。 裴嬷嬷不动声色低了头,淡淡瘪了瘪嘴。 “嬷嬷!”萧澈俨然是认识裴嬷嬷的,毕竟在自己身边伺候过这么多年。 当初刚来外院时,身边的人全换了一遍,萧澈惊慌了一段时日……突然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很不习惯。 萧澈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一样正处在叛逆期,对未知的坏境,持一种新奇的、无知者无畏的态度,他的心智还逗留在稚儿,还是个依赖身边人的孩子,更因为自小周遭的环境,带给他的心境便是怯懦胆小,因而陌生的事物于他而言,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胆怯、是逃脱。 送萧澈去外院的时候,他一直拉着顾妍的衣角不肯放她走,眼泪汪汪,好像她一旦放手了,他就真成了个没人要的孩子。 顾妍便只好与他说,他要学着长大,不但自己强壮,还能保护身边的人。 于是抓着她的那只手终于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松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成想,到如今,还真就有那么点成效。 裴嬷嬷毫不在意。 就算身体强健了,心智还不是如从前一样?国公府未来也不会指望着他一个痴儿,空有一身武力有个屁用! 何况…… 裴嬷嬷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萧澈的右手,像是鸡爪似的蜷在一起,松不开的样子……他也是半个废人哪! 想当年,她将世子的印章塞入三少爷的手中,再骗三少爷入水,就是因为知道,三少爷想要完全张开右手,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而入水之后再如何剧烈挣扎,印章也很难脱离他的手中。 这才能伪装成是世子推三少爷入水沉塘,而三少爷虚空一抓。随手便将人贴身物件攥在手里……毕竟,人之将死了,能爆发出如何大的潜能,谁又说得清楚? 本来挺好的一桩事,却被人莫名给破坏了,三少爷身边的人都被收拾地差不多,若非她伺候郑夫人的日子长了些,得了夫人的担保,自己恐怕也难逃一劫。 如是一来,除了对三少爷有所怨念。那便是对那破坏计划之人恨之入骨。再想想。当初是谁恰巧拯救了这个傻子? 呦!可不就是世子夫人顾氏吗? 真是缘分啊! 原来冤孽就在那时候种下了! 裴嬷嬷心中郁郁,萧澈完全感受不出来,他欣喜地问道:“嬷嬷……来找我?”眼睛闪着灿灿的星光,好像就是他认定的那个样子。 裴嬷嬷低头看了看手里“烫手”的饭菜。世子不享用。还说要给三少爷送去。现今就碰上三少爷了,直接给了这个傻子得了! 她笑出一脸褶子,将食盒递到他身后长得眉清目秀的小厮手里。温声细语道:“夫人见三少爷练功辛苦,特意命老奴给您送过来的。” 萧澈侧头看了一眼,抬眸问道:“嫂嫂?” 裴嬷嬷一愣,淡淡道:“是郑夫人。” 如今有了世子夫人,好像原本属于小郑氏的东西都没了,不仅是失势,就连称呼,也从原先的夫人,变成大太太。 呵呵,为什么不叫世子夫人大奶奶? 这群见风使舵的东西! 萧澈这回怔愣的时间更长了一些,良久,就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一般,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问道:“娘……娘亲,给……给我送,送饭?” 太激动了,说话都结巴了。 裴嬷嬷点点头,萧澈顿时像是得到了宝贝,将食盒夺过来抱在了胸口,生怕有人会抢了去,开心地嘴角咧开极大的弧度。 裴嬷嬷没耐心理他了,福了福身正欲告辞,萧澈却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一脸殷切地问道:“娘亲还好吗?她之前很不开心……” 因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失势,谁能开心地起来啊? 裴嬷嬷随意地敷衍他,“还好。”分明更加不好了…… 萧澈又跟紧一步道:“我……澈儿想让娘开心。” 裴嬷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 小郑氏一直以自己有个痴笨儿子为耻,他还想让人家高兴?你不出现在她面前,不去刷存在感,郑夫人兴许还会舒心一两天。 当然,这些话,裴嬷嬷不敢说。 包括世子在内,这一辈的三个人资质一个不如一个,国公爷也不可能对他们都等量齐观,自然是因材施教。 虽然从来不曾对三少爷寄予什么厚望,不过好歹人家还是萧家的子孙呢,国公爷不至于不维护着啊! 萧澈身后那两个小厮,看起来清清瘦瘦斯斯文文的,其实……不简单吧! 裴嬷嬷干笑了两声,“三少爷有这份心,夫人便能很高兴了!其他便不用三少爷做,夫人已经能领了您的心意。”说完也不等他再说,匆匆道:“夫人交代了奴婢还有别的事要做,奴婢先告退。” 萧澈一听是小郑氏有事吩咐她去办的,便不再拦着,赶忙挥了挥手,又紧着手里的食盒,觉得满心都是滚烫滚烫的。 娘亲这么关心他,以前听先生说知恩莫忘报,他也得做些什么让娘亲也高兴高兴! 萧澈抱着食盒欢快地就回去了。 顾妍正吩咐几个丫鬟准备晚膳摆桌,正要让青禾去外院说一声,就看见萧沥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了,愣了愣笑道:“怎么今儿这么准时?” 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了时辰,往常可都要催人去问的。 “有人误打误撞提醒了一下饭点到了,我就回来了。”他撩起袍角坐下来不在意地笑笑。 世子和夫人用膳时不喜欢有人打扰。丫鬟们赶紧加快速度布置好,一道出了门,留下青禾跟忍冬在门口候着听差遣。 小郑氏隔三差五会给萧沥送点东西过去,这一点顾妍还是知道的,不用问也知道萧沥说的“有人”是指谁了。 府里头人大都说小郑氏心怀宽广,对萧沥视如己出,只是顾妍觉得很不对劲。 算算年龄,其实小郑氏也不过比萧沥大了八岁,至少顾妍有点难以想象,如何对一个只比自己小了八岁的人当做亲生孩子,尤其这个“孩子”还一向都和自己不对盘。 她以前不是没觉得奇怪过,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可……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 脑里灵光一闪,好像接上了一根弦,又好像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顾妍微微怔了一瞬,身旁的人已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来,力道适中地按捏着她的肩膀,“累不累?” 顾妍好笑地睨了他一眼,“累的人是你吧?” 她不过就处理点府里的琐事,跟他比简直太轻松好吗? 不过萧沥似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摸了摸鼻子笑道:“这样啊……那我不介意更累一些的。” 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是怎么回事…… “……萧令先!” 回过神来的顾妍一把将凑过来的某人推开,耳根却诡异地飘红。 这么久了居然还会害羞,萧沥觉得有趣极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凑过去,含住她从白生生变得红通通的耳垂,软软的就跟绵糖一样。 顾妍顿时像是被使了定身咒,一动不动,机械木讷地转过头瞥了眼某人,接着……整个耳朵都红了。 “阿妍!”声音雀跃满含笑意。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了句“闭嘴”,不过听来中气不足毫无威力可言。 原本守在门口的两丫鬟当然听到了动静,各自对望一眼,习以为常般地看了看天,然后……默默挪地方。甚至,之后还贴心地为他们重新准备了热水和膳食…… 顾妍整张脸都红了,突然有种冲动想把她们两个都嫁出去怎么办? 反倒是萧沥淡然挑着一边长眉,颇有几分“媳妇丫鬟真懂事”的赞赏模样,顾妍只能默默别开脸。 不过既然起了这个心念,顾妍也觉得差不多了,青禾都已经过双十了,伺候在她身边六年多,总不能这样一直留下去。 问起萧沥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他神色忽的有点古怪。 有情况…… 顾妍盯着他,萧沥只能全招了:“青禾跑前院也算勤快了,一来二去总跟他们是有些接触的,我倒是偶尔有两次看到,她跟冷箫似乎相谈甚欢。” 冷箫吗? 顾妍想了想那张脸……不能说面瘫,只不过好像表情也不是很丰富的样子。青禾本也是沉静的人,这样…… 萧沥似是看出她的顾虑,抽了抽嘴角,“别被那小子骗了,他在人家姑娘面前根本就是另外一个模样!”笑得跟朵花似的……菊花! 第267章 躲猫猫 冷箫的人格品性方面,顾妍倒是不用操心,接触纵然不多,好歹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最主要的,还是要看青禾的意思。 顾妍决定要去问问青禾怎么想。 萧沥却问她:“你舍得?都是陪了你不少年的。” 顾妍道:“这有什么?甭管舍不舍得,总也不能一直把她们都拘在身边孤独终老一辈子啊,何况,青禾嫁了人就是媳妇子,依旧是国公府的人,还不能随时随地来我这儿?” 萧沥慢慢就笑了,看着她的目光柔和清润,顾妍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像是一根断了很久的弦,终于接上了…… 这样的目光,她好像也曾在小郑氏眼睛里看见过,明明一闪而过,却又分外清晰。 她好像有点明白,小郑氏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入了夜,整个府邸都开始安静下来。 今晚的月色极好,十分明亮,透过窗格子照进来,隐隐清辉都能落到帷帐内。 一双丹凤眼由此徐徐睁开。 小郑氏根本无心睡眠。身旁的男人早已酣然入睡,而今鼾声震天……她一向浅眠,稍稍一点动静,她都会惊醒,萧祺在身边的时候,她就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 心底隐隐透出了一点不耐,小郑氏干脆起身披上了衣服,想要出去走走。 萧祺睡觉雷打不动的,动静尽管再大些,萧祺也不会醒……就这种警觉性。也难怪当初要做那个逃兵,还一逃逃了两年。 小郑氏不屑地瘪瘪嘴。 守夜的丫鬟倒是睡得浅,小郑氏却不让人跟着,而是独自出了院落。 她最近心烦意乱,胸口着实窒闷地难受,这种感觉自从顾妍嫁过来……不,是自从萧沥和顾妍订了亲就开始了,一开始还极浅极淡,到如今愈发忍不得了。 禁止有人在她面前谈起有关世子夫人的一切,人人都以为是她不满被顾氏夺了权。却不知道。她不过是不想听到,萧沥和那个女人有多么恩爱。 他是她的继子啊……没错,是继子啊!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她也是知道的。可这颗心。根本控制不住! 府里的中馈被顾妍拿去。她生气、恼怒,可这完完全全都抵不过,她看着这二人目光交融缠.绵……简直堪比凌迟处死。钝刀磨肉一样寸寸割着肺腑。 她也想对他好点,可这个人,怎么就不接受呢? 小郑氏一边走,一边觉得心中难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自从来国公府,她都得到了什么? 成为萧祺的继室,一品的诰命夫人,在人前光华万丈。只要有人提起平昌候府,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她和她那个早已离世的嫡姐郑贵妃。 郑氏一族的荣耀,是靠她们两个女人撑起来的。 瞧瞧,多了不起啊? 小郑氏也曾一度为此骄傲自豪过,觉得世间大抵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尽管她没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尽管丈夫和自己也是面和心不合。 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提到了郑家,就会想到她小郑氏,她如此受人追捧拥戴……可偏偏然前面总有个郑贵妃抢走她大半的风头。 皇帝的女人,六宫独宠,听起来当然厉害了,郑贵妃一向都有本事,小郑氏是知道的。她没想过要盖过她嫡姐,她仅仅是想,能和郑贵妃比肩,或是比她略逊一筹,她就心满意足了。 若是成为世子夫人了,会不会好许多? 但萧祺不是世子,世子是萧祺的儿子萧沥。 她之前那么那么地讨厌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对他产生这种不该有的心思? 冤家! 真是前世的冤家! 小郑氏不敢哭出声,这样会引来人,她只好默默地流泪,然后往偏僻的草木林间走去,不知不觉就走得远了些。 灯火没了,只有头顶盈盈月光流泻,连小郑氏都有些不识得自己是身处何处了。 她一时怔愣在原地。 “娘亲?” 身后忽的响起一声呼唤,低低沉沉的,恰吹来一阵风,林间竹叶簌簌作响,地上树影婆娑交织。 小郑氏腿都吓软了,下意识地尖叫,却被捂住了嘴。 接着那个兴奋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娘亲,是澈儿。” 是萧澈! 小郑氏脸色铁青地回过头,果然见那个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咧嘴笑出一口大白牙。 “你做什么?”小郑氏惊魂未定,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恶狠狠地盯着他。 小郑氏脸上泪痕未干,萧澈看见了,皱紧眉道:“娘……哭了。” 小郑氏不由一愣,迅速别过脸拿帕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萧澈反便急了,拉着她的袖子直道:“娘亲,澈儿听话,娘亲不哭……” 小郑氏一直都觉得萧澈麻烦,而此时这种厌烦空前之大,或许被自己亲生儿子撞见这样狼狈的一面,她觉得十分不堪,又或许是在讲自己的情绪迁怒到萧澈身上。 她死死甩开萧澈抓着她衣袖的手,怒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澈怯怯地看着她,好一会儿了,才说:“澈儿睡不着,看到了娘亲……” 大晚上不睡觉,看到自己了就跟着过来? 母子俩心有灵犀到这个地步了? 小郑氏真想要撬开这个傻子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深深吸了口气,小郑氏挥手道:“回去!别跟着我。” 那声音冰冷无情,萧澈不由自主颤了颤。 他眼里一瞬闪过了受伤的情绪,光芒微暗,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 但想到今天娘亲给他准备的晚膳,又慢慢松开了。 娘亲还是关心他的…… 他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了周围,眼里忽的一亮。 “娘亲!”他忽然高兴地大喊。 小郑氏正觉得莫名其妙,萧澈忽的拉住她的手往一边跑去。他最近很认真地习武,手劲比以前大了许多,小郑氏根本挣不开,就这么由着他拖到了一个湖边。 这处树林繁密,地处偏僻,湖面平静无波,完整地倒映着圆月,像是一块巨大的镜子。 风吹叶动,簌簌有声。 “娘亲,娘亲!”萧澈指着这面湖,高兴地唤她,就像是个要跟她分享宝贝的孩子。 然而小郑氏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一股寒气忽的涌上背脊。 “你有病哪,来这种鬼地方!” 小郑氏的反应,和萧澈预想的很不一样,他身形一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小郑氏被盯得不自在,冷哼了一声便要往回走,萧澈又拉住她。 “娘亲,躲猫猫……” 他眨巴着眼睛央求着,小郑氏觉得他不仅是傻,而且还疯了! 大晚上来这种鬼地方,要她陪她玩躲猫猫! 当她跟他一样,也疯了吗? 小郑氏真恨不得打她一顿,末了又忍下来。 萧澈如今都是在外院,身边的小厮都是国公爷身边的人,她打了他,萧澈脸上有个什么痕迹,很快就能被人知道了。 死死咽下这口气,小郑氏转身欲走。 萧澈又拉住她。 有完没完了? 她恨恨转身,却发现萧澈正笑得十分开心,眼里盛着明亮亮的光,堪比星辉,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她搞不懂萧澈怎么突然会这样。 继而身子一松,她整个人后仰,“砰”一声就掉进了水里。因为猝不及防,口鼻中迅速充满了湖水,被狠狠呛了一下。 岸上的萧澈拍着手叫好:“娘亲藏水里,谁都找不到!” 春日的湖水并不冷,但小郑氏不通水性,此时置身其中,只觉窒息。脑中似有一声轰鸣响起,心底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 六年前的某日,她让裴嬷嬷去办了一件事,制造萧澈被萧沥沉塘溺毙的假象,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萧澈对于萧沥而言实在太弱,现场不能出现挣扎的痕迹,必须是萧澈心甘情愿……小郑氏不晓得裴嬷嬷究竟用了何种方法,但是萧澈确实乖乖听话了。 只是最后,因为顾妍的插手,萧澈留了一条命。 刚刚她只想着走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静一静,却不想一不留神就到了这片林子,萧澈一路尾随着她,又认得这个地方…… 萧澈是想要淹死她? 小郑氏恐惧地伸手,努力往上爬,头刚刚出水,还未来得及呼吸,便大声喊救命。 她看到萧澈正蹲在岸边看自己在水中扑腾,一脸的干净纯真。 她只能向他求救:“澈儿……救救我!救救娘亲……” 萧澈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了一下,笑着道:“娘亲,有点难受,你忍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不会有人找到你的,澈儿也不会告诉别人。” 小郑氏觉得那就像是死神的微笑,地狱的大门在缓缓为她敞开。 颜倾越来越黑,身上越来越无力,直到渐渐失去知觉。 水中的动静越来越小了,最后彻底消失。 而萧澈坐在湖边,依旧开心地笑着。 “三少爷,我们一起玩躲猫猫的游戏,您拿着这个印章到水里去,夫人便来寻您,若是一个时辰后夫人还没有寻到,您就赢了……” “一开始会有些难受,但是您记住,千万不要上来,否则夫人会生气的。” “这是夫人和三少爷之间的秘密哦……” 萧澈依旧清清楚楚记得那日嬷嬷在耳边说的话。 第268章 送走 顾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端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银耳莲子羹,时不时还会抬起头来冲她微微一笑,看上去乖得不得了。 如果今天早上没有发生那桩事的话…… 小郑氏昨天晚上就已经不见踪影了,谁也不知道她半夜去了什么地方,没有让人跟着,直到快天亮了都没有回来,终于丫鬟忧心起来,四处去找。 这才知道三少爷也是一夜未归。 终于有人在湖边找到了萧澈,他正抱膝坐着,回过头来冲他们朗笑,边还说道:“你们终于找来了,已经不止一个时辰了哦,娘亲赢了呢!” 湖边散落了一只绣花鞋,正是小郑氏的,湿软的泥土上还有一些脚印,有萧澈的,也有小郑氏的。 众人只是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果然,小郑氏被打捞起来,早已气绝身亡,而萧澈也被带了走。 按着萧澈的心智,哪怕问他也根本问不出什么所以然,顾妍也只是循循善诱。 “怎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内院去了?”顾妍给他夹了一块银丝卷,轻声问道。 萧澈连忙咬了口,待全部咽下后才答非所问地说道:“娘亲送了晚膳给我。” 眼里晶光闪闪,顾妍闻言不免微怔。 昨晚小郑氏不是给萧沥送了晚膳吗…… 萧澈又笑着说:“给娘请安……” 入了夜内院就要落匙,萧澈即便想请安。也要等第二日一早啊! 顾妍试探性地问了句:“等不及了,所以晚上就去,等天亮?” 萧澈用力点点头。 顾妍抚了抚额,接下来就差不多能猜到,小郑氏无心睡眠出来四处走走,萧澈见了人就一路跟上去……可小郑氏是怎么死的? 那个湖泊,顾妍还记得清清楚楚的,当年萧澈就是险些在那个湖里被淹死,可现在,小郑氏就在同样的地方被淹死了…… 萧澈依旧专心致志地吃着早膳。今早在打捞小郑氏的过程中。萧澈并不在场,这孩子至今恐怕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显而易见,小郑氏的死,跟萧澈关系密切。但他为什么? 萧澈依旧不紧不慢用着早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餐仪学得很好。伊人有一次与她说过。因为小郑氏嫌他的吃相不雅。萧澈便一遍一遍地反复注意着,不厌其烦,因此哪怕是在熟人面前。也端着这副模样。 顾妍能感觉得到萧澈十分想博小郑氏的欢心,他希望小郑氏能对他关怀、爱护、多关注一些,希望能得到她的母爱……他怎么可能会做得出弑母之事? 隔间的帘子挑了起来,顾妍看到萧若伊在向她招手,便让青禾看着萧澈,起身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萧澈这里问不出什么名堂,便只能去问别人。 裴嬷嬷本是小郑氏身边的人,后来一直伺候在萧澈身边,哪怕六年多以前发生了萧澈落水那件事之后也没有被撤换掉,对二人的事宜知道地清清楚楚。 小郑氏死在那片湖里,很明显地和六年前那桩事隐隐重合,毫无疑问就将当年事重又挖了出来。 当时的替罪羔羊是一个老嬷嬷,还是萧祺的乳娘,因为乳大了萧祺,便处处为他着想,看不惯萧祺被儿子欺上头,于是设计了这么一出。 她自愿认罪,萧澈嘴里抠不出一个字。镇国公年纪大了,火爆的性子也收敛起来,自然是希望家和万事兴,纵然心里觉得内情蹊跷,也就这么盖了过去,表面上一副和和美美的模样。 可现在出了这事,也不得不翻起旧账。 “大哥的逼供手段向来了得,裴嬷嬷没挣扎几下,全招了。” 萧若伊清叹道:“当年澈儿落水,原来是郑氏的主意……裴嬷嬷骗萧澈说郑氏要和他玩捉迷藏,让他躲到水里去,这样郑氏就找不到他了,郑氏知道澈儿这么厉害,就会喜欢他。” 这种拙劣的借口,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不可能,但萧澈不懂啊!他连生死都不明白,也只是单纯地听着裴嬷嬷的话,跳到水里去。 他渴望小郑氏的重视,便一字不落全照着做了。 那日若不是顾妍和萧若伊,萧澈也差不多就已经死了。 顾妍霎时愕然。 “裴嬷嬷还跟澈儿说,这是澈儿跟郑氏之间的秘密,若是告诉了别人,郑氏以后都不会再理他。” 萧若伊扯了扯嘴角,这回连冷笑都挤不出来了,“所以当时想从他嘴里问出只言片语,澈儿也只是摇头闭口不说一个字……他是怕自己从此被人抛弃!郑氏连退路都想好了,万一的万一若是东窗事发,便找他人给顶上去,而萧澈也不会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 如此利用自己儿子单纯的感情,小郑氏也算丧心病狂了! 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啊!她真的就这么狠心将他随意抛弃? “她根本没将澈儿当成过自己儿子,因为澈儿痴傻,所以她引以为耻,澈儿的存在就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而有一天,这个污点变废为宝,终于有机会给她带来一点利益了,她自然毫不留情地便推了出去。” 萧若伊都说不出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受了,她只是一瞬觉得恶心,反胃一样的恶心。 顾妍沉默了好一会儿,良久轻轻叹道:“因果报应……她做出来的事,所以现在就报复到了她自己身上。” 其实到了这里大家都差不多想通了。 今儿一早找到萧澈的时候,他还笑着和众人说。小郑氏和他的游戏赢了,小郑氏会很高兴。 他不知道这个“游戏”意味着什么,出发点也不过是在为了小郑氏着想。本该是一片赤子之心,却在因为一开始这个方向就是错的前提下,被硬生生地折断葬送。 是萧澈的错吗? 或许是吧,可若开始时小郑氏便没有错,萧澈此时又何至于会做出这种事? 命运造化这东西,真的很神奇,不知不觉将你伤得体无完肤,然而追根溯源。却发现症结其实就在自己身上。 “祖父怎么样了?” 萧若伊摇摇头。“气得都不想说话,只让人去操办郑氏的丧事……说是骤染恶疾暴毙而亡。” 真正的事实肯定是不能传扬出去的,小郑氏死了,总要有一个交代。所幸而今郑氏一族已经没落。小郑氏到底怎么死的。他们还不至于细细过问。 有人来请顾妍过去了,她知道,是镇国公要对萧澈做出安排。 纵然事情有了个眉目。 都说不知者不罪。萧澈就算无心之过,小郑氏因他而死却是不争的事实。 镇国公坐在上首,神情十分疲惫,好像瞬间老了数岁,而萧沥和萧祺正相对而坐,萧沥面无表情,反倒是萧祺脸色十分难堪。 小郑氏尸体被打捞上来时,萧祺还十分震怒,扬言要宰了萧澈这个逆子,可现在真相出来了,他整个气势都焉了下去。 要说萧祺不知道当初小郑氏做的事,顾妍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他们夫妻两个算计萧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今他要用何种心情来面对小郑氏的死因,这点完全不在顾妍的考虑范围之内。 人在做,天在看。 夜路走多了,看他还怕不怕鬼。 在场没有二房的人,不知道是镇国公有意避嫌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抑或是有什么顾虑。 “我早年有一个长随叫常贵,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回乡下颐养天年了,我打算将澈儿送去他那儿教养。”镇国公沉默了一会儿如是说道。 顾妍有些惊讶,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镇国公要将萧澈送走! “父亲!澈儿是国公府的子嗣,怎能给别人养,还是个下人!”萧祺第一个不满意。 镇国公冷冷看了他一眼,“不让别人教,难道你来教吗?这些年你教了什么,澈儿变成什么样了?” 他重重一下拍在桌案上,萧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常贵是我的长随,对萧家忠心耿耿,我虽然还了他卖身契,他的心依旧是向着国公府的,澈儿也是国公府的小主子,常贵必会对他恭敬有加。他为人磊落,没有大学问,但一身功夫不错,澈儿的心智也不需要博古通今,像现在这样,有一技强身健体就够了。” 国公府,他却是不愿意让萧澈待下去了。 “郑氏的死就瞒着他吧,他既然不懂,就让她一直不懂下去,有时候知道地多了,反倒是一种伤害……这个孩子,这个孩子……” 说到后来,镇国公只顾唏嘘长叹。 这些年是他的倏忽,表面上看起来的太平,私底下波涛暗涌他视而不见,自欺欺人,澈儿被人养坏了,他有责任,今日搭进去的是小郑氏的命,那下一次是谁? 外面的世界,或许对萧澈来说,更加干净单纯一点……这个孩子先天如此,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萧祺没有再反对,小郑氏死了,一个傻儿子,对他根本没有帮助。 他只是暗暗瞪着对面的萧沥和顾妍……镇国公对他们这样信任,他在府中反倒是越来越势单力薄了。以前尚有个小郑氏与他一道出谋划策,现今,小郑氏都被那只白眼狼给害了! 萧祺只觉得心中愤愤不平。 又有些隐隐的恐惧。 谁没有点阴私,他做的坏事也不比小郑氏少啊!而小郑氏的报应到了,那他的呢? 萧祺暗暗抹了把汗。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烧一炷高香求神拜佛。 小郑氏的丧礼办得十分仓促,对外宣扬是恶疾,自然得赶紧下葬入土为安,在整理小郑氏遗物的时候,在她妆奁盒子里发现了许多她亲手写的字条。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萧祺当然明白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一瞬面色铁青,有种被人狠狠打脸的感觉。 纵然两人之间没有过深的情谊,好歹有十多年陪伴,他本来还为小郑氏哀悼难过一番,下一刻就被狠狠打脸了! 这个荡.妇,背着他却是在觊觎别的男人! 萧祺心中火起,本来想为小郑氏丧礼出点心力,不至于太过寒酸,如今干脆撂挑子不管,还将本来算好了风水的坟冢移了个地……还是在萧家祖坟,却是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本来镇国公的意思便是一切从简,于是堂堂一品威武将军夫人的丧礼,办得十分简洁,最后只余一只孤冢凄凄然。 按着镇国公的意思,在小郑氏还未入土为安之前,萧澈就被送走了。他不哭不闹,十分乖巧,眸光转了转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国公府的匾额上,悄悄收回目光。 小郑氏身死的事没人告诉他,他也没有问,可又好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性子都安稳沉静下来。 顾妍给他备了许多点心,他揣在怀里对她笑了笑,依旧是那样干净纯澈的笑容,可顾妍总觉得这其中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没来得及多说,他便已经被送走了。 也许是因为夏日到了,气氛沉沉的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 顾妍算着日子,离成定帝前去避暑山庄的日子越来越近。 很快就要有一场动荡掀起,朝中党派的争端愈来愈盛,日日总有人弹劾魏都阉党,便如石沉海底,杳无音信。 萧沥一直都在留意说西铭党,发现最近他们的活动有些奇怪,经常会三五不时地聚到一块儿,却都是在说些一饮酒对月的风雅事,他隐隐能感到他们正在酝酿什么东西。 顾妍偶尔会去寻袁九娘,她自嫁给了杨二郎,夫妻一直和和美美,成亲才三个多月,便已经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不过是因为胎还没坐稳,不曾对外说,只私底下悄悄地告诉顾妍。 顾妍自然恭贺一番,看着她目光柔和面带微笑,不知怎的便想到了当初的张皇后。 张皇后也是这样地期待那个孩子的到来的,可后来的结果,着实令人惋惜不已。 上世柳家、杨家和其他几户皆都满门抄斩,一滴骨血都没留,今生舅舅早早脱身,可杨伯伯依旧深陷其中……她无法阻止他们的决定,可真要眼睁睁看着血流成河,又何其忍心? PS:感谢妤友投的宝贵月票 推荐基友DIAM《王后嫁到》:一只彪悍的东北虎妞冒充HELLOKITTY的彪悍人生! 第269章 怒焰 杨涟的性情之执拗,顾妍是清楚的,哪怕是与他一道从小长大的舅舅,对杨涟亦是无可奈何。 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和坚持,顾妍说不出这究竟是好或者不好,但有一点她却是可以肯定的。 此时与魏都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魏都如今的根基深厚,党羽遍布,远不是他们区区几人便能推倒的,杨涟是大义凛然,赤子之心,甘愿抛头颅洒热血,可他还有家人呢! 万一事迹败露,他是想全家人和他一起陪葬吗? 上一世他们商议的是什么顾妍并不清楚,舅舅万不会将这种事告诉她,她也不过是似是而非给夏侯毅提了个醒……舅舅本打算将舅母送走的,还有她和纪师兄,舅舅都安排好了,可是临了他们通通都没能幸免于难,甚至远在姑苏的柳家,照样被殃及池鱼。 魏都的怒火,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强烈。 顾妍没法劝他们放弃原定计划,只能书信一封去宫中给张皇后。 因为太子夭折,成定帝对张皇后心有怜惜,纵然身边还有魏都和靳氏不依不饶,好歹成定帝也会听张皇后几句话。 信中的内容无非就是些慰问安好之类的话,不过藏尾,宫中耳目众多,顾妍不得不谨慎,张皇后心思缜密,必定会发现其中端倪。 果然没过多久,成定帝取消了今年的避暑山庄之行。 这本是成定帝每年必做的事。 成定帝不司朝政,所有奏折又是一律经过魏都之手。百官面见圣颜难之又难。离开皇城,防卫比之宫中势必欠缺一些,杨涟他们就是趁着这个缺口,面见皇上,要将魏都所有罪行一五一十呈报给成定帝听。 据说,还未接近成定帝寝宫,他们就被一群御林军重重包围,并冠以谋逆之名。 如今少了这个漏洞,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吧。 只是她低估了西铭人的决心。 六月初一。燕京城一夜间贴上无数告示。上书魏都二十四罪:迫害先帝旧臣、干预朝政,逼死后宫贤妃,操纵东厂滥施淫.威……致掖廷之中,但知有魏都。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魏都。不知有陛下! 洋洋洒洒上千字,字字句句,如雷霆万钧。直击要害。哪怕黄口小儿,亦能一字一句朗朗有声。 当顾妍看到萧沥拿过来的那张告示时,她就明白,坏了! 这上头的笔迹她还识得,竟是杨涟亲手所书!既然城中已经被这告示肆虐,想必宫中也没好到哪里去。 “杨大人将奏疏通过太和门转交的皇上,专挑的皇上去御花园雕饰木艺之时,送到了皇上的手中。”萧沥沉沉说道。 顾妍不由疑惑:“皇上不是不识字吗?” “若是皇上识字,兴许就成了。”萧沥看了她一眼,“魏都当时正带着太仆寺卿去面见皇上,皇上随手将那一卷奏疏交给魏都,只是魏都也不识得几字,便由了太仆寺卿安大人念诵。” 安大人…… 顾妍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安云和。”萧沥顿了顿说:“上面所写内容条条句句都对魏都不利,安云和当然不可能蠢得真当着皇上的面读出来……他倒也是个人才,拿着奏疏信口胡诌了千余字,尽说些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鬼话!” 成定帝听得高兴,还赏了魏都表彰犒劳其劳苦功高。 睁眼说瞎话,安云和无疑立了一大功。 不过安云和立不立功与她无关,她只知道,杨涟败了。 燕京城的告示被撤走,谁若是再说半个字,立即便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将其抓起来,押入大牢,有个别人不服,便被沿街打死,从此再没人敢说半个字。 第二日,魏都就以成定帝的名义,斥责杨涟“大不敬”、“无人臣礼”,将杨涟革职为平民。 顾四爷早先投靠阉党,如今已是大理寺丞,便趁机弹劾杨涟等人“党同伐异,招权纳贿”,将其收押。 顾妍听闻消息便立即赶去杨府,发现竟然已经人去楼空,而且看来已经走了一段时日。 昨日刚刚发生的事,今天人就不见了,这绝非巧合。 杨涟都已经打算好了,不声不响地将家人送走,自己一人独揽这烂摊子。 昨日一搏,赢了便是功名万世,输了无非搭上一条命。他一早便存了死志……只是他一人赴死无畏,可怜长孙年纪尚小,九娘刚刚有孕,三郎四郎还未娶妻,这么拖家带口,全部牵连进去,何其忍心? 萧沥查了才知道,杨二郎和杨大郎先后辞官,说要陪母亲归乡。 “他们去了哪里?” 萧沥想了想道:“应该是去了金陵。” 大夏的朝堂分南北,太祖在金陵定都,后来由成祖迁徙至燕京,然而当初留在金陵的一套机构依旧存在,以防哪一日燕京沦陷,皇帝可以直接去金陵,借由这套完整的机构东山再起。 魏都睚眦必报,株连相属,他欲除杨涟而后快,说不定还要迁怒家人。魏都在燕京呼风唤雨,金陵受制于中央,牵一发而动全身,兴许能够躲避。 可顾妍没忘记,上一世的杨家,满门覆灭,一个活口都没留! 她深深皱紧了眉,“杨伯伯现在怎么样了?” “被押入了镇抚司诏御审讯。”萧沥摇了摇头,“魏都不会放过他了,镇抚司向来是锦衣卫右指挥同知管辖,但现在的右同知是王嘉……” 王嘉是魏都的死忠,从最开始魏都尚未掌权开始,便一路追随于他,是魏都最信任的几人之一。 杨涟都将魏都得罪死了,王嘉不拼了命地好好招呼他,都对不起自己阉党的称号! “杨伯伯是没救了吗?”顾妍依旧不死心地问道。 萧沥沉默一下,答非所问:“袁将军立了大功,他们会没事的。” 袁九娘嫁入了杨家,袁将军劳苦功高,又一向看重袁九娘,魏都即便要将他们全部铲除,也要顾忌着还在东北蠢蠢欲动的大金。 只是魏都的这份怒焰,势必要波及牵连许多人。 顾妍清楚地感知到,西铭完了。 第270章 打算 杨涟在镇抚司受尽酷刑,柳建文请了萧沥帮忙去见了他一面,顾妍不知他们都谈了什么,只是再见舅舅时他的神情哀恸怆然,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听闻杨涟在牢中畏罪自尽。 究竟是不是自尽,大家都心知肚明,甚至前世,杨涟尸骨未存。 然而这一世却有了些变故。 昆都伦汗自被袁将军打败之后,心中郁郁寡欢,没多久便身患毒疽而亡,其第八子斛律长极继任大金皇帝,战事一时消停。 袁将军在此立下大功,便请奏了保留杨涟全尸,送回祖坟安葬。 杨家一门得以保全,死者为大,无论生前多重罪责,都已尘归尘土归土,若非穷凶极恶,没有必要五马分尸,何况杨涟根本不是什么大罪。 但魏都的火焰并没有就此消散。 这一年,他又命人编纂了《三朝要点》,竭力毁谤西铭党人,更拆毁了讲学书院,以绝党根。安云和编纂《同志录》献给魏都,帮助他铲除异己。一时间四海之内屏息丧气,再无人敢冒犯与他,反倒为他歌功颂德。 各地生祠纷纷建起,直呼魏都九千九百岁。 如上世一般,阉党横行,乌烟瘴气。 崛起之势比之上世更甚! 萧沥隐隐察觉到了不妙,苦笑着摇了摇头,“魏都是要算旧账了。” 连带着从前的份,一道算回来。 顾妍有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萧沥沉声说道:“他气候已成,除了西铭党人被他连根铲除,更开始将以前得罪过他的一一都讨回来。” 萧沥可不止一次跟他作对了。 萧祺早就暗中跟朝中太监勾结,一开始萧沥刚从西北回来遇到的那几拨刺客,无一不跟东厂关系密切,不用多说他也知道那是萧祺的手笔。 偏偏那时候萧沥穷追不舍,但明明查出了魏都这个人的危险之处,却只是提醒着魏庭,而没有就此除了这个祸害,留着贻害千年。 从前顾忌着国公府。魏都不敢肆虐猖狂。可现在恐怕也没什么好顾忌的,就算不能将镇国公府铲除,坏一坏根基,也算不了什么。 顾妍努力回想上一世。国公府由萧祺掌控。一切都好好的……哪怕是萧沥。最后都是在保卫大夏疆土中身亡的。 可萧祺是魏都的人,说不定他还会趁着这次机会,和人家里应外合坑自己儿子一顿! 这种事萧祺难道是第一次做吗? 顾妍上一世在柳家抄家之后便被送往掖庭。顾婷对她百般折磨,却又留了她一条命苟延残喘,这其间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魏都这大好的局面是怎么好端端地崩坏的。 只知晓,夏侯毅登基,重新整肃了朝纲。 魏都恰恰就是在夏侯毅登基后,被除掉的。 夏侯毅对魏都的憎恨,并不比她少,被一个太监压了一头,生命受其威胁,处处掣肘,能高兴到哪里去? 何况朝堂在他的掌控之下,夏侯毅只要不想当第二个傀儡皇帝,只要还有一点点的志气,他无论如何都会将魏都除掉的……于公于私,他都容不下魏都。 难道要等夏侯毅登基? 可离成定帝驾崩,还有近三年,这三年来能发生什么,谁又说得清,真要坐以待毙,黄花菜都凉了! 她不信没有机会。 今生很多事早就和前世不同了,她凭什么以为,其他的也不能更改? 顾妍拉过萧沥的手,在他手心缓缓写着几个字,萧沥沉静的眸子陡然睁大,有一种深沉的情绪在眼中翻滚。 她写的是——另立新主。 既然他们还是大夏的人,还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着大夏给予的便利和恩惠,那就不能放弃希望。可是希望,并不代表,他们要放弃挣扎,像一尾脱了水的鱼,只能干巴巴地等死,晒成鱼干。 魏都的兴起是因为什么,任谁都看得清,是因为成定帝的罢政,是因为他和靳氏里应外合将皇帝架空,任意搬弄兵权! 现在的这天下,与其姓夏侯,不如随他姓了魏! “我知道这是大逆不道,一旦开始兴许就是万劫不复,但富贵险中求,人生总是要赌一把。”她有些忐忑地看着萧沥,不确定他的意思,但微微笑着道:“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你。” 谋逆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当夷灭三族。她和他绑在一起了,分不开,切不断。 将这些人的性命都赔上,赌注太大,容不得输,也输不起…… 萧沥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阿妍觉得我是贪生怕死之辈?” “当然不是!” “那是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犹豫性子?” “自然……也不是。” “那就是泥古迂腐,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 顾妍:“……” 他笑着将人拥进怀里,声音带了丝满足,“知道吗,祖父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顾妍还来不及惊讶,他就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叹道:“阿妍,我很高兴,你愿意将安危与我绑在一处。” 柔和温暖的声音,如三月春风吹开了满树桃花。 当初他的约定,她都记得,也一直都放在了心上。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都要与他甘苦与共……只是她从未说过,他亦不曾问过。心中知道她待他之心亦如他之于她,可这知道是一回事,听她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似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足。 他好像太贪心了,总是在要求更多,而她又好像一直都在满足他。 “阿妍。我很高兴。” 他愉悦的声音都要上扬飞旋了,顾妍也不知怎么原本这般严肃的话题被他一带,跑偏了……可是显然,他已经有了主意。 “皇上没有子嗣,早前虽有诞下龙子,终无一人成活,儿皇上现如今唯一的眷属兄弟,是信王。” 信王夏侯毅在成定三年就去了登州,已经快两年了,他一向随和。从不与谁刻意交恶。很少会有人针对他……自然顾妍是个例外,而至于后来种种理由,导致他与萧若伊萧沥闹出不和,也只是因为。他某些本性的激发。 从前埋得极深的性格弊端。因为一些刺激。冲破他平素的伪装,才让萧若伊觉得,好像突然间不认识他了。 但若要易主。最名正言顺的,也只有信王。 顾妍也认清了这个事实,纵然她知道,夏侯毅的性子,一旦做上了皇帝,便没有了掩饰的必要,未必不会成就第二个魏都。 然而此时似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选。 搏或是不搏,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死或是以后死。 是个正常人自然选择以后死,纵然此一搏,可能将全族命运搭上。 萧沥分析着眼前的形势:“皇上沉溺丹道再不理朝政,朝中事已经再不用顾虑皇上,魏都的势力壮大,独揽朝纲,阉党领头的无非两人,一个是王嘉,一个是安云和,而这两人的关系又素来不好……”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早年,其实我发现若琳跟安云和有过往来,当初纪兄参加春闱时,安云和也在,若琳还来送考……只是后来安云和前往了淮扬两地巡视,二人之间的联系,这才断了。” 顾妍也想起当年和伊人张皇后一道逛七夕节时,曾见过安云和对着一辆马车挥手道别,神色温和,如此想来估计是萧若琳无疑。 最主要,上一世萧若琳还是安云和的妻! 萧沥又说:“安云和如今二十有五,家中却无妻室,只有一房小妾,和几个通房。” 顾妍冷笑:“他莫非没死心要娶若琳为妻?” 当初若没有出萧泓龙阳断袖之癖的话,安云和配萧若琳是配不上的,现在萧若琳的身价在萧泓的作妖下狂跌,安云和娶她那是轻而易举。 她想起上世和今生的不同在哪了。 上世顾家没有今生的波折,安云和再李氏和安氏的帮助下,顺利地喝魏都牵上线,从此慢慢成为魏都得力的助手,更在事业如火如荼的时候,求娶了镇国公府二小姐,成为满京城的美谈。 今生的安云和,好像被人暗算了一样,不说考中进士之后未能被纳入魏都羽翼,甚至被踢得远远的,他和萧若琳之间就算曾经擦出无限火花,但这些火花还未来得及燃烧成火苗,就被安云和亲自“啵”地一声全灭了。 顾妍虽与萧若琳接触不多,也多少感觉得到,她是个傲气的性子。 安云和离开燕京后与萧若琳再无往来,单方面切断了这一层联系……他若是能雪中送炭,也许萧若琳还会敞开心扉,可想着趁好机会将她娶进门,萧若琳只会宁死不从。 大约就是因为王嘉吧。 顾妍大致猜到,王嘉就是重生的,他拥有上辈子的记忆,也清楚地知道上世魏都身边最得力之人是安云和,安云和若在魏都身边,王嘉就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拼命将安云和推开,自己渐渐成了魏都的心腹。 然而……安云和有一身韧劲,总能想法子趁虚而入。 他现在就成功了! “这两个人水火不容,看上去和和乐乐,暗地里掐得肯定不轻。”顾妍断言。 兄弟阋于墙是家族祸端,那内讧一旦兴起,这个组织再牢固,也会松动的。 萧沥点点头:“只需挑起他们二人的对抗,不说将阉党铲除,总能从根本上有些伤害。”他沉思了一下道:“他们二人皆都想要在魏都面前立下功劳,凡事自都争着抢着做,只需随便制造点麻烦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如何能一劳永逸? 削弱魏都的势力是一部分,最重要的还是,皇宫的重围如何牢靠坚固,又如何突破? 除非有人跟他们里应外合…… 顾妍脑子里突然“叮”地一声响。 年初的大朝贺,顾妍循例参加。 坤宁宫她来过无数次了,现在越看,越来越觉得原本富丽堂皇的宫殿,渐渐变得死气沉沉。 姜婉容年纪大了,十月的时候没有熬过去,到底去了。张皇后现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只是她身为一国之母的威仪,只多不少。 如往常一般,品阶不够的外命妇们在坤宁宫外吹着冷风,顾妍和几个命妇就去了内殿,张皇后身上正搭着一条白狐狸皮的薄毯,身边几个宫装打扮的妇人正陪她说着话,顾妍认识其中几个,段贵妃,方珍妃,还有……顾德妃! “镇国公世子夫人,好久不见了!” 顾婷盈盈浅笑着,坐在张皇后的下首,眼神却直直地往她这儿扫了过来,顾妍轻易便能看得出其中的神色,不屑、倨傲、还有一丝浅淡的幸灾乐祸。 晚了四年,顾婷还是被魏都送到了成定帝的身边。 顾妍恭敬请了礼,下意识看了看张皇后的神色,却发现她异常的平静,眸底是一片冷淡,全身却自然而然形成一种气势,那是段贵妃和方珍妃都无法直视的。 可是顾婷不怕她,昂着头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早便听说了顾夫人与娘娘情同姐妹,我这都来宫中小半年了,也没见顾夫人来娘娘这儿走动,真是教人好生寒心呢!” 顾妍不动声色,只当没听到,你若跟她计较,那就是给她脸,偏偏这种人,给脸不要脸。 张皇后笑了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到顾婷身上,淡淡开口:“顾德妃久居深宫,怕是不知道,威武将军夫人郑氏疾病去世了,顾夫人作为子媳,若是还随意走动,那是不孝,难道在顾德妃眼中,忠孝节义、礼义廉耻,都算不得什么东西?” 其实小郑氏死不死,顾妍是不关心的,不过是张皇后不让她多进宫而已,但现在这话却是拐着弯地说顾婷孤陋寡闻,又不知廉耻孝义。 要知道,顾婷的封号好歹还是德妃呢!这种行径,简直是侮辱了给她的封号。 顾婷脸色白了白,暗暗咬牙。 这种暗亏在张皇后这里吃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这种在宫里磨成了精的女人,顾婷一时对付不来……她有的王牌,不过是她的舅舅! 第271章 亲事 魏都独断朝纲,声威大震,其一众党羽纷纷鸡犬升天,然而奇怪的是,上世早早便被封了一品诰命夫人的李氏,如今却依旧还是顾家的三夫人,仿佛有个这么强硬的后台,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改变。 顾妍不晓得李氏跟魏都之间是闹了什么矛盾,不过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上世顾婷身居四妃之一,却从没做过一件正经事,魏都对这个外甥女再如何包容,也总有厌倦的一天。 自从那次秋狩之后,顾妍这还是第一次见顾婷,听说是被送往江南了,寻了最好的教养嬷嬷好好调教性子,可如今看来,不过就是白费心思。 看顾婷还是这么嚣张,顾妍就放心了。 张皇后就算动不了魏都,在后宫里,她还是说了算的。 顾婷若是不怕终有一日耗尽魏都和李氏之间的兄妹情,那便尽管去吧。 张皇后没有要留人的意思,赏了几位命妇一些东西,便让她们各自回去了,顾婷见顾妍也没有留下的意思,将手塞进暖筒里便也走了。 顾妍刚上了宫轿,却发现轿子的去向并非宫门,前头一个引路的嬷嬷道:“皇后娘娘请夫人移步风雨亭。” 风雨亭,是御花园里的一个亭子,如今积雪未消,满目银装素裹。 张皇后也不说话,静静地扫了眼四周,低头品茶。 顾妍正不明所以,便见几个貌美宫娥走过来。在不远处的梅花树下收集雪水,一个披着猞猁皮大氅的嬷嬷在旁指指点点道:“一定要梅花蕊芯上的雪,敢拿一点点来糊弄,当心夫人剥了你们的皮!” “是!”宫娥们纷纷应是,更加不敢怠慢。 “都看到了?”张皇后淡淡地笑。 她端着杯子的指甲染了红艳艳的蔻丹,她以前明明很不喜欢这个颜色的…… 顾妍点点头,“那位嬷嬷口中的夫人,可是奉圣夫人?” “除了她,还有谁能在宫里这么嚣张?”张皇后不在意地笑了笑,“若非我是皇上名正言顺册封的皇后。她都恨不得都替了我的位置。拿了凤印呢!” 顾妍总觉得奇怪……奉圣夫人靳氏有哺育成定帝之恩,成定帝册封她为超品夫人已经足够了,不顾人反对,非要靳氏来内宫。这种依赖未免太过分了点。 更何况。张皇后好好的。何须奉圣夫人越俎代庖,来掌管这后宫?她又不是成定帝的妃子……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张皇后却说:“也算是名副其实了……” 她分明在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死寂般的空洞冰寒。 顾妍莫名颤了颤。 名副其实……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那奉圣夫人可是……是……”顾妍难以启齿。 靳氏是魏都的对食!就算魏都算不上是个男人。她又怎么能跟成定帝…… “皇后娘娘,顾夫人。”嬷嬷看到了二人在风雨亭中,上前请礼问了安,只是态度散漫,似是全没将张皇后看在眼里。 张皇后习以为常地挥了挥手,“本宫与顾夫人在此叙叙旧,你们不用顾虑。” “是。”嬷嬷躬身应是,转了个身就趾高气昂地走了。 顾妍只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焰升起,徐徐燃烧,还有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是了,皇宫是什么地方? 别说只是乳母了,就是庶母、臣妻、子媳、亲妹……只要他们想,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张皇后淡淡摇了摇头,“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她站起身,站在身侧的嬷嬷却并没有上前,顾妍会意地去扶她,感到手心似乎被人轻轻塞了一张字条,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袖囊之中。 “郑夫人过世了也有大半年了,固有至亲过世守孝三年,但郑夫人好歹只是继母,一年足矣,伊人的年纪也不小了,早些定下也好。”张皇后似在随意地提起这件事,顾妍侧过脸望了她一眼,慢慢点头。 陪着张皇后走了一小段路,二人都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来张皇后便挥手让她早些回去,顾妍这才施礼告退。 掌心蓦地有些汗湿发腻,她匆匆回了府,看了眼方才张皇后塞给她的那张字条,脱力般地仰倒在圈椅上。 张皇后会帮他们,可顾妍这时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太子东宫初见时的张祖娥,七夕节上大放异彩的张祖娥,对未来满是憧憬紧张待嫁的张祖娥,身为六宫之首母仪天下的张祖娥,痛失爱子绝望无助的张祖娥,还有现在心如死灰无畏无惧的张祖娥…… 和她相处的点滴都历历在目,只有那双冷寂的明眸,与前世慢慢重叠。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甚至,比前世还要不好。 至少前世她不曾动过真心,有的只是无奈和哀戚,而今生,十月怀胎的骨肉被迫害而亡,一颗心被人摔得粉碎……成定帝是她的丈夫,而她现在却要联合外人,一道算计着自己的枕边人。 顾妍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萧沥回来后看过张皇后的意思,将字条扔进炉中烧成灰烬,俯身将顾妍轻轻圈进怀里,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若是不开心,就不要多想了,把一切都交给我。” 顾妍扯着嘴角点了点头。 庙堂的事,即便她想要插手,也是无能为力。 想起张皇后莫名提起过的,伊人的婚事,她知道张皇后并不会无的放矢,恐怕是有人想要打伊人什么主意。 自然要得去问过萧若伊的意思。 本来已经打算好了苦口婆心劝说一番的,萧若伊却突然很正经地问她:“嫂嫂。你真要把你弟弟嫁给我啊?” 顾妍:“……”总觉得这话有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但伊人这次却出奇地配合,大大方方地道:“好啊!” 准备了一肚子话的顾妍:“……” 回头与镇国公提及了这件事,却特意避开了萧祺。 镇国公当然是没意见的,萧若伊现在都已经快十九了,镇国公虽说不逼她,好歹心里也是有点急的,只要她愿意嫁,就算对方身世差一点也没关系了。 更何况对方是西德王小世子顾衡之,也算是跟伊人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了。去岁秋闱顾衡之中了举人,只待今年春闱下场。再去考进士。证明这是个有上进心的小伙子,又是顾妍的双生弟弟,亲上加亲倒也不错。 镇国公点点头当下便同意下来。 顾妍便又回西德王府去寻了柳昱和柳氏,商量伊人的婚事。 顾衡之眼睛大亮。柳氏也是乐见其成。交换庚帖十分顺利。 顾妍发觉柳昱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大好了。柳氏叹息着道:“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他从前不注意,一些隐藏的暗疾现在一个个冒出来。这两年总是小病小痛不断……” 顾妍心中猛地一惊。 看着外祖父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心中酸涩难当。 柳昱看着娘俩说着话,顾妍还泪盈盈的样子,顿时恼道:“我说玉致啊,你别吓唬阿妍,我这好着呢,还能上山打一头老虎下来你信不信?” 他捋起袖子就要站起来打一套拳,柳氏忙按住他说:“行了,父亲,我啥也不说了,行吗?” “这还差不多。”他嘿嘿地笑,看着顾妍和顾衡之道:“我还准备要抱重孙呢!婼儿那丫头都已经有身孕了!” 顾婼去岁腊月里就传讯来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将柳氏高兴坏了,柳昱还天天念叨着要给小重孙起名,还说要搬去金陵去。 大约人老了,越来越念旧,就想着要落叶归根。金陵离姑苏很近,借着去金陵,也是可以回姑苏。 顾妍能理解外祖父的想法,她和姐姐嫁了人,现在基本已经安定下来,只等衡之也把亲事也定下,他就安心了。 顾妍顿时觉得心底好像有点空落落的。 这几日天天两头跑,直到西德王府送来小定时,萧祺彻底就傻眼了,当即指着顾妍怒吼道:“你给伊人定亲,为何不问过我的意思?你那弟弟是不是良配尚未可知,怎可如此草率?欺侮她自幼丧母,你是从没有对伊人上过心吧!” 顾妍冷笑了一下,“父亲,长嫂如母,我当然有权利为伊人决定这些,您堂堂大丈夫,操心这琐事,就不必了吧,何况……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关心伊人,之前十几年可没见你怎么关心,现在站出来逞什么英雄,当什么慈父? 萧祺却更加生气,“我不管,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擅自给伊人定亲,名不正言不顺,我是不会承认的!” “交换庚帖,三媒六聘,一样不差,小定都已经送来了,父亲是想要国公府言而无信?” 顾妍这才发觉,萧祺的反应太过激烈了,她想过他会生气,可没料到他会脸色铁青决然反对到这个地步。 可萧祺什么都没再说,甩了袖子就走。 顾妍暗暗留了个心,又给萧沥提了个醒,萧沥敛眉沉思了一下,脸一下子全黑了。 “怎么了?” 萧沥摇摇头,“我现在还没确定,要是真跟我想的一样……”他全身上下都迸出一阵阵的寒意,怒气高涨。 顾妍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过了没几日,冷箫在萧若伊的宅院里抓住了两个趁着夜黑风高混进来的黑衣人,五花大绑直接扔到了萧沥面前。 他们的牙齿里藏了毒,若非冷箫事先将人牙齿打落了,又卸了他们的下巴,此时在这里的只会是两具尸体。 顾妍觉得这种手法异常的熟悉,与当初西德王府走水,闯进来的黑衣人使用的招数,如出一辙……她心中隐隐有了个可怖的想法。 萧沥审了他们一晚上,萧若伊就在顾妍这里坐了一晚上,十分沉默。 等天快亮了,萧沥满面寒霜走进来时,萧若伊就定定看向了他,十分平静地问道:“是他吗?” 他怔了下,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顾妍看到萧若伊眼里某种微弱的光亮霎时熄灭了,却扬起唇笑得十分灿烂,“他想做什么呢?大半夜的让人闯进我院子,想绑我去哪呢?” 萧沥沉默了一下,刚才张口,她却蓦地站起来,“算了,不要说了,我不听了。”又回过身对顾妍挥了挥手,笑道:“嫂嫂,陪了我一夜辛苦你了,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便匆匆走了出去。 萧沥神色沉沉,薄唇紧抿,眼底的森寒黑沉翻滚不断,像是要直接冒出来。 顾妍走近他身边埋在他怀里。 更深露重,他身上冰凉如铁,单薄衣衫下的身子绷紧,用力地揽着她,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胸膛里。 “他想将伊人送给魏都,他想直接将伊人送到魏都的床上!” 萧沥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那满腔的恨意让他恨不得将人拎出来啖肉饮血。 顾妍身子颤了颤。 难怪在知道伊人和衡之订了亲之后,萧祺的反应这么大……伊人可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就要这么将人送给魏都去糟蹋? 这个畜生! 顾妍轻抚着萧沥的后背,这时候什么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有这样的父亲,时时刻刻想着要弄死儿子,又想着要把女儿当成物件送给别人换取好处,她还能说什么? 难怪顾妍上辈子,都没有听过有关伊人县主的最终归属,原来她是被萧祺送给了魏都…… 难怪上一世,萧沥都要亲手杀了他! “小时候母亲还在世时,他还会耐心地教我读书写字,教我习武强身,往往还是母亲对我严厉,他就处处袒护我……后来他一直不喜欢我,我也只是以为他不喜欢我,只是不关心伊人而已,直到他想要我的命,我也没有恨他,可他为什么……为什么……” 顾妍看不见他的神情,也能想到他是何种绝望。 若是萧祺从头至尾都如此对他也便算了,可在萧沥的记忆里,还存在着那一丝遥远的温情,哪怕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也认知到,这不过是在做戏。 他对萧祺处处忍让,是作为一个儿子应做的全部,本来一颗滚烫的赤子之心,在一次次失望里慢慢冷却,碎成齑粉。 是萧祺破坏了萧沥对于父亲全部的认知和期待…… 第272章 拿回 前世的萧沥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妍接触不深,与他至多不过就是浅浅几面之缘,有关于他的一切,她更多的是在死后作为鬼魂飘荡时,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他将幼弟溺毙,手刃亲父继母,凌辱虐杀弟妹,残酷不仁,暴戾恣睢……任谁见了这个煞神都要退避三舍的。他的名声能令敌寇胆寒,还能止小儿夜啼。 顾妍也怕过他的,最开始的时候。 然而真实的萧沥是什么模样,她现在很清楚,没人会比她更清楚了…… 有谁生来就是那种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恶人?一切的后果,都是被逼的。 最初的最初,他也不过只是个不知世事的孩子…… “阿妍,我有点累。”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特有的幽香,更用力地拥紧。 像是个尽力汲取安全感的孩子。 是该累了…… 她拉着他到床边,让他躺下来,掖好被子看着他,“睡一觉吧,等醒来了,就不累了。”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你陪着我。” 顾妍点点头,他这才抓着她的手慢慢闭上眼睛。 萧沥没有再去质问萧祺,这一切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只是挑断了那两个黑衣人的手筋脚筋,然后扔到了萧祺的面前。 而至于萧祺是个什么反应,顾妍并不清楚。 唯知晓萧沥直接去了成定帝的面前,给自己父亲请了个戍守边关的职称。听着似乎很了不起。实则明升暗降,却是将他赶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几年,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成定帝步了方武帝的后尘,如今醉心丹术,不说朝政全交由魏都掌管,后宫也不再踏足。可萧沥真要见他也不是没有办法,无论如何,二人之间总还有一点血亲关系,成定帝也愿意卖萧沥一个面子。 倒是魏都笑眯眯地看着萧沥,既不出言阻止。亦不随声附和。挑着双细长的桃花眼。萧沥觑见不得不强自压下心底的火气。 “还未恭喜,伊人县主与西德王小世子缔结良缘。”魏都不阴不阳地恭贺。 萧沥听着更是心头火起。 萧祺在魏都的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废子。 魏都是个太监,本身并不见的会多重情.欲。他以前是想过要阚娘子帮他修复自己身体的缺陷和不足,可自从阚娘子被萧沥杀了。顾妍又被当众指明并没有阚娘子所说的神奇体质后。魏都也就歇了这个心思了。 和萧沥之间的梁子倒是越结越大。 萧祺要将伊人献给魏都。一方面或许是魏都玩腻了,想尝点新鲜的,伊人身上有皇家的血脉。这个足够刺激,而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针对萧沥? 深深吸了口气,萧沥淡淡笑道:“借魏公公吉言,伊人必会和衡之百年好合。” 魏都扯了扯嘴角,眼中微微发寒。 如今上上下下前前后后谁人不称他一句千岁,萧沥倒是有种! 魏都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时间,要收拾这小子,还不到时候,往后有的是机会! 他阴测测地冷笑,二人不欢而散。 萧沥丝毫不以为意。 他最近越来越忙了,往往好几日不归家,回来时满身疲惫,顾妍几乎都不怎么能见到他人。 她知道他在忙什么,不多过问,便认真料理起伊人和青禾的婚事。 青禾是愿意嫁给冷箫的,冷箫也愿意娶了青禾,两厢情愿,顾妍便给青禾准备了一笔丰厚的嫁妆添箱将她嫁了出去。 而未免夜长梦多,伊人和衡之的婚礼便定在了五月。 萧若伊对那日的事缄口不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抱怨是不是顾妍嫌她这个未出嫁的小姑烦了,要尽快将她嫁出去。 说的当然是玩笑话,顾妍也顺着她的话来接。 她想的却是,无论谋事成功与否,伊人尽快出嫁都没错。事成之后,难免要守国丧一年继续拖下去,哪怕不成,伊人嫁给衡之,总能躲避一下风口浪尖。 五月已经炎热,顾妍知道萧若伊体质易汗,找了好几匹冰绡纱,就连嫁衣也是用的冰绡纱裁剪。萧若伊绣工不佳,顾妍就请最好的绣娘来绣嫁衣,她自己只需绣个红盖头便好,反倒空出了许多时间,和顾妍一道逛街道店面。 顾衡之参加春闱名落孙山,最近情绪有些低落,柳氏便安慰他说尚且不急,他今年十七岁,大好的年纪,柳氏亦不求他一定要如何出人头地,平平安安一生已是她所有的期望。 顾衡之想明白这个道理,便也不再执拗,三五不时跑镇国公府来,被顾妍以婚前不得见面为由赶了回去。 她想起来自己出嫁前,萧沥还翻墙进来见她,突然觉得自己对弟弟好像苛刻了点,于是后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 顾妍在宝华楼定制了几套头面,带着萧若伊去瞧瞧,还在二楼雅间上时便听到街道上的喧哗吵闹声,两辆马车对面相向,赶车的马夫正在争吵。 其实街道这么宽,完全可以由两辆马车并肩而行,可此时面对面碰上,任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好像只要退了这一步,面子就没了。 顾妍定定瞧了瞧,其中一辆马车上贴了“曹”字的徽标,而另一辆上贴的则是“顾”。 对于顾这个姓,顾妍下意识地有些敏感,尤其当那车夫对着另一辆马车中的人说道:“里头的爷,可是九千岁的妹夫,当今的皇上的老丈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识相的速速滚开!” 萧若伊凑了过来,神色十分不屑。“皇上的国丈不是姓张,他一个姓顾的,倒是有这个脸吹得起牛!” 顾婷已经身为顾德妃的事,萧若伊也是知道的,可顾婷那路货色,又怎么可能跟张皇后相提并论? 顾妍只淡淡瞥了顾崇琰那辆马车一样,微微扬唇,“人家的脸皮厚比城墙,乐意打着这样的名头,我们就干脆当做笑话来看就是了。”又微微瞥了眼对面那辆马车。摇了摇头。“何况对方的来头,也不小呢。” “曹家?京都哪户姓曹的有权有势吗?”萧若伊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想不出来。 顾妍让忍冬关上了窗户,细细说道:“曹家倒不能说是什么大富大贵有权有势的人家。只不过人家有个好娘。” 奉圣夫人靳氏的儿子。正是姓曹呢! 一个是魏都的妹夫。一个是靳氏的儿子……真真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顾崇琰也就只有这点能耐,在民间霸行、借着别人的名耍耍威风了吧。 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大本事。顾妍一直知道的…… “好了,别人的戏就别看了,回去吧。” 顾妍招呼萧若伊,命人拿着新打的头面回府。 斜对面一扇窗户微开,一个青衫男子目送着二人的车马渐渐远去,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这才将视线逐步收回。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茶杯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随行的小厮不忍地瞅了眼主子,开口道:“王……公子,如今非常时期,您不该冒险出来仅仅为了见顾夫人一面的,若是被人瞧见了您的行踪,汇报给了谁去,咱这半年多来的成果,可就白费了!”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一遍遍地把玩抚摸手里的杯子,往年里沉润温和的黑眸里,直到此时,才终于有了点别样的神色。 那是一种……欣喜并伤痛的情绪。 小厮叹了口气,“公子,您若是真的喜欢,等到我们事成之后,还怕得不来吗?” 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就算是臣妻又如何?想要了还不能抢过来? 男人的脸一下冷了下来,凉凉地扫视过去,眸中隐含愠怒,一字一顿道:“你当她是什么?” 小厮霎时跪了下来,男人将酒杯径直扔到他脸上,在额头砸出一道红痕,杯盏落地,四分五裂。 男人尤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踹了他一下,这才拂袖离去。 小厮极少见他动这样大的火。 捂着刺痛的胸膛,望了望男人离去的背影,小厮也只得摇摇头。 王爷早就栽进去了……这么多年,极少见他在乎喜欢一样东西或是一个人到这种地步,哪怕她已经嫁为人妻,却还是让人注意着她的一切。 也越来越爱发呆了,时不时会在庭院里一棵老梅树下一站一整日,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即便王妃彩衣娱亲尽力搏他高兴,他也不过敷衍般地笑笑。 他不懂,天下女人这么多,信王殿下为何非要专注这么一个! 为什么? 为什么? 夏侯毅也搞不懂。 或许这是孽,或是这是债,是他欠她的吧……他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所以让她这一生特地来折磨他了。 两年多来,关于她的梦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他们之间分明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尽管这些回忆在现实中好像并不存在,可他知道她懂的,她必然是懂的。 他们曾是师兄妹,也曾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现在形同陌路,这是为什么? 一定是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老天,他怎么会伤害她?怎么能伤害她…… 夏侯毅难以置信,若是他能得到她,若她的心愿意为他偏移一分,他都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了,又怎么可能…… 他始终没有梦到,所有的梦境俱都停留在那片浓白的雾里,少女挥着手跟她说着什么……听不清了,一点都听不清。 夏侯毅回到暂住的宅邸。院落隐于闹市,简单干净。 谁能想到本该在登州老死的信王会突然回到京都来呢? 他回来干什么的? 以前尚且有些迷茫,可这时候夏侯毅想,他是来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 萧若伊顺顺利利嫁进了西德王府,顾衡之不胜酒力,拿白水充酒糊弄了一下宾客,就在众人的哄闹调笑声里急匆匆躲到新房去。 原以为可以看到美娇娘含羞带怯等着他的,却见萧若伊正似水温柔一般看着……两只刺猬。 一大一小两只灰扑扑的刺猬,背刺上还裹着缩小版的红绣球,正霸占着他的喜床,他的媳妇,在媳妇怀里拱来拱去,吃着媳妇喂的糕点……顾衡之一看眼睛都红了! 这两只球,可都是公的! “伊人。”顾衡之委委屈屈叫唤了声。 萧若伊抬头瞥他眼,继续低头专心喂阿白大黑。 顾衡之顿时觉得牙疼,从没感到这两只小东西这么讨厌过! “媳妇儿……”他坐到萧若伊身边。两个人都还穿着喜服,红红火火,一眼看过去全是大红色,烧得心里都热热的。 萧若伊把阿白丢给他让他喂,顾衡之瞪圆了眼睛,“媳妇儿,我饿了。” “你饿了就吃啊。”递给他一大盘子的点心,“喏,本来给阿白的,你凑合着也吃点吧。” 顾衡之:“……” 媳妇这是装傻呢?还是装傻呢? 顾衡之想到自家亲姐说过的话,女孩子难免会害羞,他不能等人家主动,是男子汉就得有担当! 于是顾衡之果断地把阿白和大黑扔下床,把媳妇扑倒准备吃干抹净。 萧若伊本来还吓了跳,可过一会儿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家伙就这么静静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全身绷紧地像块木头。 萧若伊脱口而出:“你不会?” “谁说我不会!”顾衡之面红耳赤,就要去解她腰间的系带,越解越乱,最后还成了死结。 顾衡之:“……” 萧若伊:“……没关系,这没什么好丢人的。”她翻身反将顾衡之压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让姐姐好好教你。” “……” 以至于回门时,顾衡之反倒不自在地像个小媳妇,瞧了瞧自家亲姐和姐夫,果断拉着姐夫过去取经,誓要找回自己的场子。 千叮咛万嘱咐萧沥不让他告诉自家亲姐后,顾衡之终于满意地拉着媳妇回去了。 谁知萧沥转个身就把小舅子兼妹夫给卖了,当做个笑话说给顾妍听,顾妍笑得前仰后合。想起萧若伊啃完的那几本图册,默默为自家弟弟点了根蜡。 风雨前的宁静不过一瞬,山雨欲来,很快京都又不太平了。 第273章 新帝 王嘉近来忧喜参半。 喜的是,九千岁魏都,又一次回到了前世的光景,甚至提早了两年执掌大权。 王嘉因为早年便得到魏都的信任,而今的地位早已不是上辈子能够比拟,再者这个身体比上世那个病秧子着实好了太多,此后他将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消耗魏都带来的好处。 然而忧的是,前世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居然又回来了! 安云和,这个早先被他暗暗阴走了的混蛋,还能这么顽强地滚回来!而且一回来就挡到了他的路。 别以为他不知道安云和当初都做了些什么? 在淮扬贪地多了,被西铭党人弹劾上诉,别说官职,差点小命都难保。后来求爷爷告奶奶的,跪到千岁的面前抱着千岁大腿一个劲地叫爹爹,而千岁又正好需要外援,这才给他担了下来。 尊严、面子,什么都不要了,爬到现在的地位,可真不容易啊! 王嘉死都不会忘记,上辈子被这个小子以何等的优势绝对压倒……他今生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他未卜先知,他成功将千岁推上了如今的地位!他是上天的宠儿,怎的甘心,让这一片大好的形势让别人另分了一杯羹? 他明里暗里跟安云和斗法,而千岁正致力于边关兵权执掌问题,没空管他们窝里横。王嘉对兵法不通,帮不上忙,反倒是安云和总能提出许多有用的建议,眼看着安云和越来越受器重。王嘉十分心焦。 但上天还是厚待他的。 成定帝近年除却醉心道法丹术,对于老本行木艺同样不曾荒废。 烈日炎炎,成定帝亲自做了一艘轻舟泛舟湖上,却不慎落水,更是因此病重。张皇后衣不解带照顾了数日,依旧不见他有何起色。 王嘉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时候与其到千岁面前去刷存在感讨嫌,倒不如直接去皇上面前讨好卖乖,皇上身体抱恙,而他近来机缘巧合获得了一张仙方,若能在此节骨眼上助皇上康复。到时候再将功劳悉数推给千岁。给千岁立一大功,千岁又怎会短了他的好? 这仙方还是他从一位仙风道骨的散道手中得来,皇上如今信奉道术,自然不会排斥。 王嘉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成定帝献上了“灵露饮”。是以五谷蒸馏而成。清甜可口。张皇后寻了太医试过之后无毒,这才放心给成定帝服用。 果然一月之后,效果显著。成定帝身子大好,亲自给“灵露饮”赐名“仙方圣水”,还要重重奖赏王嘉。 王嘉此时便推拒起来了,一本正经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龙体安康,才是社稷之福,能为皇上分忧,是臣义不容辞之事。”又道:“千岁时刻担忧皇上身体,听闻皇上龙体欠佳,这才命臣为皇上寻来圣水。” 成定帝大为感慨,又免不了褒奖夸赞魏都忠心等等,更因此,对顾德妃多番照应起来,顾婷尾巴翘到了天上,还来张皇后面前显摆了好几次,王嘉也因此力压安云和。 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张皇后始终冷眼旁观,不曾出声。 成定帝从此再没有停下服用“仙方圣水”,两个月后,竟突然浑身浮肿,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太医亦一时束手无策。 魏都需要一个傀儡皇帝,时机还未完全成熟,成定帝不能死。 他疯了般寻找各种名医,晏仲也进过宫了,没一个寻得出对策。 成定帝的病情逐渐加剧。 八月入了秋,秋老虎却格外厉害,成定帝身上生了许多疮疖,更溃烂流脓,散发恶臭。六宫的妃子各个唯恐避之不及,依旧是张皇后伺候在旁,喂食擦身,亲力亲为。 成定帝日日抓着张皇后的手,“宝珠”“宝珠”地叫。 宝珠,是张皇后的乳名,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唤过她了。 可这时候,心底除了悲怆,居然生不出一丝欢喜,看向成定帝的目光,除了淡然,还是淡然。 “宝珠,朕好像不行了。” 这一日,成定帝似乎是能看得清东西了,说话也说得利索了,紧紧注视着张皇后,说着这样的话。 张皇后默了默,淡淡道:“皇上想多了,您洪福齐天,正值壮年……” “宝珠,朕的错。”他突然打断了张皇后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是史无前例的清明,“那个孩子……是朕对不起你。” 太子为何胎死腹中,成定帝不是不知道,可那个是她的乳母,他没办法……他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许多的机会。 张皇后淡淡一笑,以前这是她的痛脚,任谁都小心翼翼守着雷池不敢多说一字,成定帝也是头一回这么明着与她说起。 她摇了摇头,定定看向他,“那皇上知不知道,臣妾以后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成定帝蓦地睁大了眼。 张皇后微微一笑,“只那一次,就足以绝了我一个做母亲的权利。”她还记得晏仲面无表情地与她说,从此往后,恐怕子嗣极为艰难。 她不明白这个“极为”是几成机会,追问之下,晏仲却沉默不再开口了。 她就知道,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再做一个母亲。 “宫中太医各个都说我身子调理得好,奉圣夫人恐怕也不会让这种事污了您的耳朵,而我……也不打算让您知道了。” 鲜艳的红唇酿开极美的弧度,成定帝双眼越睁越大,张了张嘴,也只能唤一声她的名。 张皇后浑不在意。 当初年少青涩,纯真的情谊如今早已化成了烟云。 他喜她、娶她,尊她为后。 她富贵荣华,母仪天下。 她是他的妻,她以他为天。 只是,当这天不再是她的天,她也就只为自己而活了。 张皇后定定望着他:“皇上身体抱恙,还是尽快立下皇储吧,您没有子嗣,大夏却不能后继无人。” 淡薄的语气没由来地让人遍体生寒,成定帝怔了许久,点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朕不是个称职的好皇帝,反倒是阿毅,他自小比朕聪明,比朕能干……” 张皇后拍了拍手,一个内侍走了进来,站在成定帝的床前,仔细一看,这哪里是内侍,分明是本该在登州的信王! 成定帝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东西,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的光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 “宝珠……”他微微抬起手,只顾唤张皇后的名,张皇后却忽然站起来背过了身。 那只抬起的手慢慢放下,成定帝喃喃道:“应该的,应该的……”身体像是突然无力了,眼前黑影重重。 夏侯毅慢慢蹲下,握起他的手。 “阿毅……哥哥没有用。”他断断续续地说,呼吸越来越急促了。 夏侯毅默然无声,只是悄悄收紧手掌。 诚然,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但对于自己,他却是真的全心全力护佑的……至少,他是个好兄长。 “大哥。”夏侯毅坚定道:“你放心吧。” 成定帝微微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嘱咐道:“魏都,可以重用。” 夏侯毅微微皱起了眉。 成定帝听不到他的回答了,眼前一片黑暗,只是努力去寻张皇后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急急地喊了声“宝珠”。 气急而短,声似蚊蚋。 再往后,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夏侯毅伸手合上成定帝的眼睛。 张皇后淡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苦笑。 明眸善睐,溢满悲凉,干涩已久的眼眶,终于还是渐渐湿润。 这条路,是她选的,无论如何,她都会走完。 慢慢迈向殿外,脚步却格外地沉重,似乎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尖上。 不知不觉,泪流了满面…… 成定六年八月,成定帝驾崩,时年二十三岁,谥禧宗。禧宗无子,遗诏立五弟信王夏侯毅为皇帝,年号平禄。 夏侯毅登基了,年号却是平禄,而不是前世的昭德。 或许是因为今生他没有拜柳建文为师,思想观念与前世略有不同,才会有这样的偏差,这一点顾妍却是不放在心上了。 第一步已经成功,成定帝一死,夏侯毅以迅雷之势登位,魏都势必要受到影响。 他只是个太监,没有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法子去谋划什么,最大的可能性,无非就是架空皇帝,由他掌权。 本来一个好好的傀儡突然死了,新来的这个是什么样还未可知,说不定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对此魏都万分恼火,更将一切的罪过之源都悉数加持到王嘉头上。 若不是他闲的蛋疼给成定帝敬献什么仙方圣水,成定帝何至于这么早死?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造出一个小傀儡,就让夏侯毅捡了个大便宜! 千刀万剐难消魏都心头之恨。 但又能怎么办,夏侯毅已经登基了,名正言顺,他要以什么名义赶人下位? 大不了,像控制成定帝一样控制了夏侯毅就是了。夏侯毅今年十九岁,魏都都已经在宫里混了三十年了,难道还对付不来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娃娃? 他自认自信得很。 第274章 坦诚 夏侯毅登基,接手的却是一个烂摊子。 阉党专政的局面太严重了,人数庞大,盘根错节,根本不是夏侯毅短时间之内能够剔除地干净的。可他既然做了大夏的皇帝,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誓要让大夏王朝中兴。 魏都想要控制他,就如同控制他的兄长成定帝一般,而他却想要摆脱魏都的控制,这期间的斗智斗勇,夏侯毅早已做好了准备。 只是在一开始,他却不能让人起了疑心,暴露了自己的目的。 他开始忙各种各样的琐事,给成定帝准备丧仪,册封沐雪茗为皇后,追封生母为太后,提拔小舅子当官,再提拔老丈人的官职……各种“不务正业”,而对待魏都和靳氏的优厚待遇,却丝毫不比成定帝生前要少。 成定帝原先的后宫众人,他俱都送去了太庙,唯有张皇后被封为懿安皇后留在了慈宁宫,更是看在了魏都的面子上,让顾德妃顾婷回了娘家。 魏都隐隐有些松懈。 这日一早,他就送了四个绝色女子给了夏侯毅,夏侯毅十分高兴地接受了,还再三谢过魏都,可等到人一走,他便让太监搜了四个女子的身,在裙摆斓边里,发现了一颗紫红色米粒大小的药丸。 四个女子俱都摇着头说并不知情,夏侯毅冷笑着让人将她们拖下去处理了。 坐于桌案前,碾着手里的药丸。只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 他突然想起了些事。 顾妍似乎懂香。 明夫人擅长香道,顾妍是她外甥女,多少也知道一点,何况……他记得她是会的。 夏侯毅让人悄悄送了这几粒药丸给顾妍。 他能顺利登基,镇国公府出力甚大,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尽管顾妍对他并不待见。 “是迷魂香。”顾妍面无表情地跟来人说。这个人是夏侯毅的近身内侍鲁淳,算是从小就在身边的死忠。 “多嗅无益,还会神思迷离。慢慢沉湎于女色。”。 成定帝生前估计没少闻这个东西。魏都是如法炮制,也要用这个控制了夏侯毅。 一听说是迷魂香,鲁淳当即唬了跳,连连问道:“若是吸入了该当如何?” 顾妍看他一眼。淡淡道:“少量无碍。若心性坚定。也不见得会有多大影响。” 说到这里不由冷笑了下。 魏都是吃不准夏侯毅是个什么秉性,可她多少知道一点……他跟他父亲和兄长可不一样,并不是个可以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鲁淳松了口气回去复命了。 顾妍看了看手里的迷魂香。扯扯嘴角。 也不知道上世夏侯毅都做了什么才把魏都和他的党羽扳倒的…… 等过了几日,萧沥居然跟她说,魏都向夏侯毅提交了奏折,要卸掉自己东厂督主的职位。 魏都是司礼监禀笔太监,身兼东厂总督一职,莫名其妙提出要辞去总督,恐怕是在试夏侯毅的态度。 “他没同意?”顾妍大致猜到了夏侯毅的做法。 萧沥点了点头,“阉党人数众多,拧成了一股坚实的力量,他将才登基,对朝中之势还不大了解,亦不清楚哪些是阉党,哪些又不是,势单力孤,只能隐藏伪装自己要除掉魏都的目的。” 魏都在判别现在这个新帝,到底能不能为己所用,需不需要他再去重新寻找一个新的傀儡,而夏侯毅若是太早地摆出自己的底牌,只会被魏都不费吹灰之力地碾死。 扮猪吃虎,是他现今唯一的选择。 他需要让魏都放下戒心。 “可是奉圣夫人也心血来潮,学着魏都的模样去皇上面前请辞,要搬出皇宫去住。”萧沥悠悠说道。 顾妍简直要笑出声来:“他这回肯定是同意了!” 萧沥看了看她,点点头。 就知道……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 魏都试夏侯毅是要看夏侯毅对他的态度,可她靳氏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成定帝的乳母,张皇后在嫁给成定帝之后就没有她的事了,是成定帝离不开她,需要她,她这才会后来留在了宫里。 可现在的皇帝是谁?靳氏跟夏侯毅丝毫没有关系,他何必要去留着这个女人? 顾妍想到张皇后在靳氏的挑衅下受过多少憋屈,心中就有股子火,成定帝娶了张皇后,可他从来没有将她当做过一个妻子,给她该有的尊严! 他允许靳氏骑到张皇后的头上,他包庇原谅靳氏残害他的嫡子! 那个一出生就断了气的孩子,张皇后绝望死寂的眼神,她通通记得! 她恨魏都,也恨靳氏。 这二人狼狈为奸,一人掌庙堂,一人管后宫,而现在靳氏被逐出宫,这种局势就瓦解了,被靳氏自己作没了! “活该!”顾妍低咒了一声。 萧沥忽然有些沉默,他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话到嘴边了,突然又不知道怎么说。 “你怎么了?”顾妍看了看他。 一双杏眸睁大,在她黑深深的眼珠子里,他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萧沥坦然道:“我只是觉得,你对皇上的做法,好像了如指掌。” 就如知己一般跟他有着十足的配合默契,夏侯毅只要动一动指头,一个眼神,她就能知道他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想起来,顾婼与纪可凡婚宴的时候,在游廊上听到的他们两个的谈话。 阿妍跟夏侯毅,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顾妍认真仔细地盯着萧沥的脸看,突然笑了。 换一个人,仔细想想也能明白,只不过是因为她多少知道些夏侯毅的性子,更快判断出来而已。 不过萧令先,居然会吃这种干醋! 她双手抚上他的面颊,摆正他的脸,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道:“你想知道我都在想什么怎么了,可以问我,不要自己猜,也不要胡思乱想。我有时候真的很笨,我可以去猜测别人在想什么,可我不想去猜你的。” 猜测的前提是怀疑,我愿意给你完全的信任,也请你,信任我。 萧沥微微一怔,低下头轻轻印了下她的红唇,弯唇道:“好。” 顾妍释然一笑,埋在他的怀里,徐徐道来:“听起来大概有点匪夷所思吧,也可以说是我做了一场春秋大梦,在某个不知名的时段里,我与他曾经是师兄妹,青梅竹马,彼此熟悉,所以我对他的行事做法有些了解……” 顾妍挑挑拣拣地给他讲些前世的事,避开那些血腥残忍的桥段,仅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在那个梦里过完了一生,等我醒过来了之后,对未来即将发生的事会有了大概的预料,不过依旧会有许多也出现偏差……比如我那时候跟你是泛泛之交,现在却嫁给你啦!” 她云淡风轻地说着这样的话,萧沥却突然觉得心中一紧。 他想起最初见她的时候,那眼里时刻不曾褪去的防备和伪装,对身边所有的事物都保持着警惕小心,他记得他们一起被关在窖洞里时她的冷静和理智,记得她出手杀了那个黑衣人时眼里的绝望和惊惧…… 怎么可能真跟她说的这样平凡普通? 在那个真切的梦里,她都经历过什么? 萧沥难以想象,只觉得左胸口一阵一阵地收紧发疼。 既然真的和夏侯毅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又为何一开始她就对这个人避之不及、提之变色? 夏侯毅对她都做了什么? 萧沥莫名想起脑子里曾经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伤了,蒙着白绢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头。他眼前就突然浮现出一个同样双眼蒙了白绢的瘦削女子,上头沾满了血,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机。 那个是她吧? 一定是她的! 所以那一刻才会这么心痛,好像所有的压抑和悲伤都凝聚在了一起,重重地积压在心上,要撕心裂肺一样。 老天,在她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将顾妍紧紧搂进怀里,想要借她身上的温度、她的心跳来平复自己的躁动。 他不该问的,他一点都不该问的! “都过去了……”顾妍轻轻拍着他的背,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面颊安抚。 她不怕了,一点都不怕了,哪怕再回忆一遍前世种种,她也不怕了。 是真的过去了。 “夏侯毅,大概也有部分梦里的记忆吧,只是并不完整。”顾妍说:“他记得我,但也只记得部分,我跟他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楚,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站在我的角度,他并不是个好人。” 萧沥亲吻磨蹭她的鬓角,牢牢将人锁在自己怀里,过了许久才低声道:“恶人自有恶人磨,魏都和他究竟谁胜谁负,我不管……” 这算是在赌气吗? 顾妍觉得好笑,拍了拍还埋在自己颈间的大脑袋,侧过脸蹭蹭他的面颊,淡淡说道:“萧令先,他会赢的。” 虽然她讨厌夏侯毅,但是这个人的能力,她还是认同的,魏都必须除,而夏侯毅,就是这把最合适的武器。 第275章 归根 靳氏被逐出宫是个一个好的开端,有关内外廷之间的联系暂时破碎,而这件事的因由,还是因为靳氏的咎由自取,恰恰正对了夏侯毅的胃口。 魏都除却恨铁不成钢,一时莫可奈何。 夏侯毅不肯接受他自请卸下东厂都督之位,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虚与委蛇,魏都吃不准。 他与安云和商议,决定吩咐一个御史向夏侯毅上疏弹劾阉党中的几位中流砥柱,以便投石问路。 若是夏侯毅果真胸怀野心,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软弱可欺,便极有可能会借此机会来治他们的罪,企图重创阉党。 是骡子是马,试一试便知。 随即这位言官便在金銮殿上口若悬河,大声斥责兵部尚书石永康在母亲病逝后不在家守制。大夏注重孝道,孝字当先,石永康此乃大逆不道! 魏都眯着眼睛瞅了瞅端坐在龙椅上的平禄帝夏侯毅。 这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面对着满朝文武似乎有些怯怯,正竭力地保持着镇定。 之所以选择弹劾石永康,也是有所讲究的。 石永康手握了兵权,天下兵马归元,有权可以调动,任是哪个心有主见的皇帝,都不愿意见到兵权落到外人的手里,这么好的机会能够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就单看夏侯毅动不动心! 不得不说,抛出来的这块肥肉足够的诱人。 谁知夏侯毅闻言当即黑了脸,怒斥这个言官:“石爱卿乃国之栋梁。忠肝义胆!前几年战事吃紧,先帝在世时就允许石爱卿丁忧,你如今拿出来提,是何居心?此般诋毁,该当治罪,念在先帝大丧期间,朕饶你一命!” 魏都十分惊讶,夏侯毅比他想象的要好说话地多。 不但没有拿石永康开涮,甚至连这个言官都放过了……是胆小怕事,不敢处置? 魏都看了看龙案之下夏侯毅悄悄握紧微微颤抖的手。似乎是极为紧张局促。 不由微微一笑。 是了。信王人缘极好,人人都说他是性格温和,其实不过是胆小怕得罪了人。 如此一想,魏都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虽然得重新开始。不过好歹这个皇帝,也是个容易驾驭的…… 不提朝堂上的风风雨雨,顾妍却是和柳昱顾衡之还有萧若伊一道去了金陵。 顾婼顺利产下了一子。如今都已经满月了,柳氏早早地就去照看长女。顾衡之大婚的时候,也是因为顾婼身子重,没有来燕京,趁此机会,恰好都去见见。萧沥本也想跟着一道的,可新皇登基,他恰恰忙得脱不开身。 顾婼刚刚出了月子,丰腴了些,面色十分红润,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给众人们看。 柳建文给这个孩子取名让,希望他日后谦让有礼,磊落坦荡。 让哥儿白白胖胖的,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炯炯有神,一点也不怕生,还会对着众人笑,这可把大家稀罕坏了。 顾妍和萧若伊还没抱够呢,就被顾衡之一把抢了过去,挤眉弄眼地逗弄,连连说道:“都说外甥像舅,我看让哥儿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接着就不厌其烦地教让哥儿开口叫舅舅。 萧若伊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反倒顾婼纪可凡笑得不轻,对顾衡之道:“喜欢小孩子,回去也生几个。” 顾衡之一脸认真地点头,“生!要生一打!” 萧若伊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模样。 哄堂大笑。 顾妍随着众人,视线慢慢落到让哥儿脸上。 外甥像舅,让哥儿确实是有些像衡之的……可她为何越看越是觉得,他更像另一个人。 徊哥儿,说起来,他也算是让哥儿的舅舅……当初,他还在抓周礼上,扑到自己的怀里叫姐姐。 如今徊哥儿都有五岁了吧,当初一面之缘,顾妍记性好,倒是还依稀记得他的模样。只是徊哥儿到底是李氏的孩子,顾妍本能地就不喜他。 让哥儿的小手开始在空中胡乱挥舞,顾妍微笑着伸了个手指任他抓着。 小孩子毕竟还小,哪里看得出来长相,日后长大了,模样长开了,也就没人再会留意这些了。 柳氏有了外孙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想着大女儿都有儿子了,小女儿嫁了人两年多,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私下里悄悄问起顾妍来,甚至还怀疑萧沥是不是对她不好。 顾妍总算有些理解当初姐姐被母亲追问时的心情了,连连保证道:“娘亲放心,我们好着呢,令先很照顾我,对我无微不至……至于孩子,还是一切随缘的好。” 不过依照萧沥的性子,恐怕是要等到她双十之后才准备要孩子了。哪怕万一的机会,他也不会愿意伤她半分。 柳氏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又去含饴弄孙去了。 青石雨巷,江南的气候更加湿润,连夜间的风亦是阵阵的湿冷。 顾妍已经有许久不曾来过江南了。 曾经在姑苏富甲一方的柳家逐渐没落,金匮闻名遐迩的西铭书院被拆毁焚尽,就连这曾经的帝都金陵,亦到处可见魏都的生祠。 时过境迁,风貌变了太多。 前两日她去看了袁九娘。九娘的孩子已经开始学走路了,还会开口叫她姨姨,只是杨夫人苍老了许多,顾妍差点都没有认出来。 一年多前杨家举家迁徙到金陵,几乎和燕京断了往来,四节八礼顾妍倒是不曾落下过,可如今真的亲眼见了他们,却依旧免不了慨叹感伤。 杨伯伯,死得太冤枉! 当初袁将军请求将杨涟的尸首入殓归乡,却发现他的胸骨被人用铁锤全部敲碎,双耳中被打入了长钉,就连头顶,也有被长钉贯穿的痕迹。 每一道都是致命伤,杨涟在镇抚司究竟受了多大的酷刑折磨,顾妍难以想象,可当初舅舅让萧沥帮忙进镇抚司见过杨涟,数十年兄弟情,舅舅如何能不难过?这一年多何尝不是郁郁寡欢,脸上皱纹也多了好几条。 王嘉给成定帝献的圣水害了成定帝,魏都自己就要先结果了他,不过是看在新帝登基,特殊情况,这才留了王嘉一条狗命。 王嘉势必是要失宠的……可这远远还不够,他身为魏都的爪牙,残害过多少忠良,为了排除异己,手下又连累了多少条人命,哪怕最初舅舅被人诬陷,都是王嘉搞的手脚。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魏都的气数、阉党的气数太盛,也就该到这里止步了。 现在,却是将一切都提前。 成定帝死早了,往后会发生什么事,不是顾妍能够预料到的,兴许大夏还是会亡,夏侯毅依旧会是亡国之君,也兴许大金终将止步于山海关,大夏往后会继续传承发扬。 也兴许她根本就看不到结局的这一天…… 在金陵待了半月,过完了让哥儿的满月礼,顾妍又随柳氏和柳昱去了趟姑苏。 柳宅已经不再是柳宅了,这处府邸被另一户蒋家占据,已经改为“蒋府”。 既然当初打算了要淡出这个圈子,自然得做到极致,除却柳家的祖坟祭田还留着,其余能出手的,柳家毫不手软,到如今也已泯然众人。 有久未归乡的游子指着蒋府的匾额问道:“这处原不是柳家吗,怎的如今易了主?” 那人便看了他一眼,长叹道:“柳家曾经是富甲一方,可偏偏忤逆了九千岁的意思,逃避税收,这不就没收了家产?渐渐衰落了?” “不是吧?不是说柳家前任的家主,如今在京城做王爷吗?” “都说了是前任家主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柳家的现任家主只是前任家主的子侄,难道要柳建明把家主之位拱手让人吗?”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谁敢去得罪九千岁啊?” 这不,西德王不肯援助,柳家衰亡的脚步就越来越快了…… 游子恍然,似是有感而发,长叹了声摇摇头便走了。 如外祖父最先预计到的一般,没有人怀疑到柳家的用意。 顾妍悄悄看了眼外祖父,只见柳昱站在原地观望了许久,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良久了才叹息一声道:“还是江南的水土养人,回去后我就求请来姑苏安度晚年了。” 他笑得欢愉,顾妍心里却突然咯噔了一下,鼻尖一瞬变得酸涩酸涩的。 外祖父的身体,这两年越来越差了,落叶归根,最后还是想要留在生长的地方。 这一刻说不出来再多的话。 柳氏的神情亦显得有些低落。 等他们都回到京都,平禄帝夏侯毅没有再多做挽留,就同意了柳昱一家迁徙到江南,还对柳昱多加关照,赏赐了无数的奇珍异宝。 他和魏都阳奉阴违,借此卸下了魏都的戒心,也算是混得如鱼得水,春风得意。 柳昱再三谢过,没有等待过年,便和柳氏与顾衡之夫妇急匆匆下江南。 柳氏还有些担心从此小女儿一人在燕京无所依靠,顾妍摇着头道:“我如今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怎的能没有依靠,无论如何,世子总能护我周全。” 她担心的却是外祖父的身体,总觉得这一别,心中惶恐不已。 第276章 募捐 平禄元年的大年初一,顾妍照例进宫朝贺,只是这次主持的人不再是张皇后,而是平禄帝夏侯毅的原配妻子沐雪茗沐皇后。 沐皇后与平禄帝成婚三载有余,素来相敬如宾,育有一子,已被册封为太子,而今的沐雪茗又成了皇后,且平禄帝的后宫空空如也,沐雪茗的日子亦过得十分惬意。 但若说她有没有什么不称心,自然是有的。 就比如现在,一众命妇着诰命大妆,正齐齐向她朝贺,唱喏着吉祥话,她却能在这密密的人群中,一眼认出这个人来。 两年多没见了,她比从前更加明丽动人,就像一颗青涩的桃子,如今已经慢慢长成了水蜜桃,低眉敛目轻言浅笑,丝毫不张扬,偏偏一举一动都盛满风情。 同榻而眠,她作为妻子,自然明白,自己丈夫心里都装了什么,偶尔还能听到他在梦中呢喃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哪怕现在这个人已经早早地嫁为人妻,他也不曾放下过…… 沐雪茗嘴边的笑容顿时有些支持不下去。 刚过完成定帝的大丧,沐雪茗也不好在这时候张扬,无论怎么说,顾妍好歹还是镇国公世子夫人,平禄帝的登基,国公府在其中出了多少力不言而喻。 她为难谁,都不能为难了顾妍。 沐雪茗敛下心神,扬唇与众夫人说起话来,端的是平易近人的温和态度,让外命妇们原先绷紧的心神慢慢松懈下来。更有活跃的与沐雪茗说笑起来。 顾妍看着她轻柔浅笑的模样,不由微微挑眉。连神情都与夏侯毅如出一辙,沐雪茗究竟是花了多少精力在这个男人身上,以至于处处都在模仿他。 她上一世还觉得沐雪茗心高气傲,从没想过她能为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顾妍正有些晃神,突然听闻沐雪茗问了句:“顾夫人觉得意下如何?” 顾妍抬眸望了眼,似乎沐雪茗眼里有寒意一闪而过。 身旁一位外命妇小心提醒道:“皇后娘娘在说为蜀川募捐赈灾一事。” 夏侯毅刚刚才登基,蜀川便发生地震,伤亡惨重。夏侯毅一方面要对付魏都,一方面又得调用物资救援。可现在的内阁是纸糊的。六部是泥塑的,效率近乎瘫痪,等到饷银拨下去,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作为一个好妻子。一个好皇后。沐雪茗想借大朝贺的机会。在众命妇中为蜀川募捐,以解燃眉之急。 顾妍略微感激地看了看身边的命妇,抬头对沐雪茗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心系苍生,实乃万民之福。” 可惜,沐雪茗此举,却未必能讨得了夏侯毅的欢心。 他正和魏都打得火热,内阁六部都听从魏都的调遣,夏侯毅不能在这时和魏都撕破脸,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兴许,他还会放弃蜀川的伤民……反倒责怪沐雪茗越俎代庖了。 何况,她才刚刚做皇后,就要众命妇听她号令募捐……自然是不得不从,只是心里难免会有膈应吧。 顾妍明明听到方才提醒她的命妇不屑地冷哼了声。 沐雪茗随即满意地微笑。 接下来不过是就募捐一事各抒己见,顾妍听着她们你来我来、从善如流,并不多做搭理。 就见有一个宫娥抱着个孩子来到沐雪茗身边,是个还未满周岁的孩子,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地,在宫娥怀里一点都不老实,随意乱动,看到了沐雪茗,就张开双臂唤着娘亲。 夏侯毅现在只有一个儿子,想来这个人定是太子无疑了。 沐雪茗抱过太子,眼神柔和地能滴出水来,众命妇见状纷纷行礼问安,说了一堆漂亮话。 太子的眉毛很像夏侯毅,眼睛则是随了沐雪茗,大约是因为见到这么多人,他就缩在沐雪茗怀里,只敢悄悄打量。 是个很可爱的孩子……顾妍慢慢收回目光。 可上一世,夏侯毅自缢景山之前,似乎逼迫了沐雪茗上吊自尽,又亲手杀了这个孩子…… 慢慢蹙紧了眉,她听到沐雪茗开口说让众命妇回去。 想了想,顾妍还是上前说道:“娘娘,臣妇斗胆,想求见懿安皇后。” 张皇后自成定帝死后就被夏侯毅封了懿安皇后,移居慈庆宫,自此顾妍再未见过她,这次朝贺,也是存了一见之心。 沐雪茗倒是没有刁难,夏侯毅能顺利登基,懿安皇后功不可没,她和顾妍闺中便是挚友,沐雪茗没有理由阻拦,挥挥手便放行。 顾妍直接便在宫女引领下去了懿安皇后寝宫。 殿门口只有守卫的内侍宫女,四周十分安静,隐隐还能听到里头传出诵经声。 顾妍将才走进内殿,便闻到一股浅淡的檀香味,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身穿素袍的比丘尼背对着她念诵心经。 心中似乎升起一道隐隐的猜测,顾妍试探性地出声唤道:“娘娘?” 敲木鱼的声音渐渐停了,比丘尼转过身来。 出尘绝艳的容颜,一头乌发却尽数除去。她面容平和,对着顾妍微微一笑,起身走到桌旁斟起茶来。 顾妍震惊了好一会儿,到她面前坐下,看着她削干净了的发际线,喃喃道:“您怎么……” “容貌美丑,都是皮下白骨,三千烦恼丝而已,去了也罢。” 张祖娥给她倒了杯茶,甫一入口,就是苦涩之味席卷而来。 顾妍慢慢放下了杯盏,一时沉默。 张祖娥只好叹道:“阿妍,我早就说过的,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会后悔。现在这样很好,我吃斋念佛,日日为我过世的孩儿还有……先帝祈福,请求佛祖饶恕我的罪孽,我的心境,从未这样平和过。” 她的语调十分平静,顾妍在她脸上也看到了久违的宁静,就好像从此再不会挂心任何凡尘琐事。 张祖娥说,这是她的解脱。 顾妍看向她,缓缓说道:“祖娥姐姐觉得好,那便好。” 张祖娥点点头笑了,“难得你来一回,尝尝我亲自做的素斋。” 她留了顾妍用膳,又送她出了门。 正月的寒风凛凛,顾妍不由回头望去,衣着单薄的张祖娥倚门而笑,正对她挥着手。 若当真能够断发断愁,这世间又何至于会有这般多的痴男怨女? 顾妍转身离去,几不可察地微微叹息,心里像是突然压了一块什么东西,闷闷地喘不过气。 尚未走远,迎面又撞上了一个人。 她微垂着头,视线所及之内,映入一片明黄色的衣角。领路的宫女身子一震,已经跪下问安,顾妍皱了皱眉,不得不屈膝请礼。 夏侯毅原先的满面怒容,在见到她时,顷刻间便已湮灭无踪。 “配瑛不必多礼。” 他想要扶她起来,顾妍却微微侧身,躲过了他的手。 夏侯毅只好悄悄收回。 望了望她的来向,不由问道:“可是去看皇嫂?”谈及此不由慨叹:“皇嫂幼年丧母,青年丧夫,命途多舛,如今还要遁入空门……配瑛若是有暇,便多来陪陪她吧。” 顾妍淡淡道:“娘娘既已下定决心,便难以更改……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皇上也信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你知道朕信佛?”夏侯毅挑了挑眉。 顾妍目光落到他手腕上带着的奇楠木佛珠手串,又想到他曾经送自己那条红珊瑚手钏,却是避而不谈,“臣妇惊扰圣驾了,望皇上恕罪。” 她侧身让开挡住的道,敛眉垂首,好让夏侯毅先行。 偏偏夏侯毅尤为反感她这个样子,本就憋着的火气不免带了出来,“朕若是不恕罪呢?” 鲁淳有些惊讶皇上的态度,那领路的宫女早就吓得腿软直哆嗦。 顾妍皱紧了眉,干脆不再说话。 谁知道夏侯毅往哪儿来的邪火,连多年的温和面孔都撑不住了。 夏侯毅后知后觉,闭了闭眼,挥手让鲁淳和那个宫女滚远点,回头对顾妍道:“朕送你出宫。” 他走近一步,顾妍就连连退两步,“皇上!您折煞臣妇了。” “顾妍!”他不由咬牙,“你究竟想怎样?” 她想怎样?呵,应该是他想怎么样吧? 夏侯毅长长叹了口气,“朕今日心情不大好,你别在意。” 不在意,当然不在意! 这一会儿人一会儿鬼,她看得都累,何必在意。 “配瑛……” 他看了看两人之间始终隔着的一段距离,不由苦笑了下,“你一定要这样吗?朕现在可是皇帝,想要什么没有?想要什么得不到?” 他一步步走近,顾妍这回倒是不躲不闪了,抬起头直视着他冷笑,“你也知道你是皇帝哪?” 知道自己是皇帝,知道现在最应该做什么,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却乐意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看着他面色顿时僵硬,不介意再多说几句:“皇后娘娘刚刚还想着给蜀川募捐呢,皇上应该气坏了吧,可是娘娘一片好心,您这苦水只能往肚子里咽了!” 夏侯毅捏紧了身侧的拳,脸色铁青,顿了瞬又突然哈哈大笑:“顾妍,我就说,你是最了解我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最恨你的。” 第277章 上当 恨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夏侯毅可能不太明白。 他习惯于把自己的情绪收藏好,尽量不对外流露,而这些年也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有在遇到这个女人的时候,某些东西就不受控制地要自主跳出来。 什么是劫,什么是孽? 他肯定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在恨朕。”夏侯毅定定地看进她一双眼里。 如水杏眸,眼尾微翘,眼瞳漆黑如墨,就如最上等的黑曜石,正平静无波地瞧着自己……他看得出她的厌烦,好像花一点耐心来应付他都是件毫无意义的事。 叠影重重,眼前蓦地有些恍惚。 同样的一双眼睛,可这张脸,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在脑中换成汝阳? 夏侯毅心中大骇,堪堪退了一步。 就算汝阳生前觊觎顾妍这双眼睛良久,可她都已经死了……还是他亲自让人动的手。 反正汝阳都已经瘫痪,又和个瞎子没什么区别,他是为了能让她早日解脱,他是为了她好! 汝阳又怎么会怪他? 顾妍见夏侯毅神色有异,扯了扯嘴角,越发不耐了,“皇上,有些事可不是靠嘴上说的……您日理万机,臣妇就不打搅了。” 顾妍福了福身就打算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听到他问:“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又是哪里对不起你?” 任凭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起来。而她又不肯说。这种单方面判处他死刑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不记得了吗?这样……很好。 方才说恨他,不过也是有点赌气了。 她前世之所以会恨,那是因为他的背叛,是建立在喜欢的基础上,被伤害之后的怨怼不甘,而这种不甘,在见证到他死后,其实已经放下了。 重生这一世,是她把自己陷在往昔里太深。不肯走出来。 若说真的如上辈子那样恨他吗? 不。她早就不喜欢了,又哪里还来这么多的精力去恨一个人?至多,就是对这个人本身的不认可而已。 但人家愿意怎么活是人家的事,她实在管不着。 顾妍再没心情与他纠结所谓的前世了。这件事总要说个清楚。总是这么吊着。只会让人越来越惦记……而应该放下心结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个。 “是了,如你所见。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顾妍轻轻叹口气,“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了,无论您想起了些什么,或是还记得点什么,都忘了吧,这些都不是现实。事实是,您现在是大夏的皇,而我是别人的妻,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或矛盾,您就当是庄周梦蝶,做了个荒诞不经又事实无比的梦罢……没有人会拿梦境当真的,您是聪明人,对吧?” 聪明人夏侯毅没有回答,顾妍也只能言尽于此。 言多必失,他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侯毅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淡然褪下腕上的佛珠,指尖一颗一颗捻过。 这些事,何需要她来教? 于他而言,确实是场梦,而他若愿意放下,随时可以撒手不管。 可偏偏上心了怎么办? 从八年前那场元宵灯会开始,从这个人用一种厌憎目光看向他的时候开始,一切都已经偏离正轨了。 而他是一国之君,有足够多可以任性的理由…… 若是顾妍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说他不可理喻。 那就不可理喻吧,从前什么都要压制,到现在,才是真正开始解放天性的时候。 夏侯毅慢慢勾起了唇,双眼里的光芒却是他从未表现出来过的疯狂。 顾妍的心情实在算不得好,先是因为张祖娥出家一事心中郁结不已,后来又无缘故应付了夏侯毅……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所说的东西那个人根本没听进去! 只会站在自身角度思考问题的人,大概从不会去考虑别人怎么想,会怎样。 她实在搞不懂,老天为何偏要夏侯毅拥有这些前世的记忆!是看她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故意送这个人来当调剂? 顾妍闷闷不乐地回了国公府。 不论夏侯毅心里怎么想,沐雪茗既然在众命妇面前说起了要募捐,夏侯毅就不好不表态,打听过几位夫人募捐的额度,顾妍也跟着送了过去。 刚弄完这些,平素不怎么往来的金氏却突然来访,语气客客气气的,平常总是淡淡的脸上也明显多了几分笑意。 顾妍便知晓,金氏必然有所求。 与所料相差无几,金氏就是为了萧泓的婚事来的。 之前断袖的事已经暂时告一段落,没有人会刻意提起,而萧泓的年纪也着实不小了,再不成家立业,实在说不过去。 金氏倒是有自知之明,结合萧泓的状况,并没有往高里去攀,相中的女方是一位叫甘子兴的御史的女儿。 顾妍尚还觉得奇怪,甘子兴似乎与国公府没什么往来,跟金氏更加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了,怎么无缘故看上了这号人物。 金氏笑眯着眼道:“前些日子我去寺里烧香,不小心扭到了腿,这个姑娘古道热肠还懂点医术,又是让自己丫鬟扶着我去禅房休息,又是给我揉捏脚踝,果然就不疼了。” 金氏说起来都是眉飞色舞的,顾妍看得出她很喜欢这个小娘子。 帮萧泓主持着上门去提亲自然是没什么的,主要人家姑娘是个好的、家世清白便可。 金氏特地和顾妍一道亲自上门送礼,感谢甘小娘子的仗义相助,对方倒也是个爽快的,如金氏所说,确实有一番热心肠。 顾妍本还想让萧沥打听一下甘子兴的底细,金氏却等不及了,着急地就要定下来!顾妍毕竟是嫂嫂,萧泓的事不好插手太多,匆匆忙忙就将婚期定在了四月。 可这才婚约定下才没多久,这位御史甘子兴却骤然出人意表,上疏弹劾兵部尚书石永康专横跋扈,居身秽浊。一一列举了各项明细,指明朝中职位一旦有空缺,石永康就会明码标价卖官鬻爵。 石永康是魏都的左右手,兵权在握,弹劾石永康可不就是针对了魏都? 可这甘子兴居然在弹劾石永康的同时,为魏都评功摆好,夸他忠诚勤勉,任劳任怨……而魏都唯一的不足,就是听信了石永康这个狗官的话! 众人正云里雾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平禄帝突然顺水推舟,依着上疏给魏都及其他人加官进爵,顺道革除了石永康的职位让他回家丁忧。 石永康被撤职,可不正好让夏侯毅收回了兵权? 顾妍觉得这里头太怪异,最要紧的是,萧泓还和甘家结了亲呢! 她让萧沥查甘子兴,萧沥很快就有了结果,“这人是个阉党。”顾妍还没来得及惊讶,萧沥又道:“虽说是阉党,恐怕是皇上安插的线人……他的提议本质上是丢车保帅,将满朝文武对魏都的恨意转移到石永康的身上,先除掉石永康。” 说到这里不免顿了顿,目光寸寸冷了下来,“奉圣夫人出了宫,皇上暂时不用担忧被迫害之事,石永康拿下,也解除了兵变之忧……他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甘子兴居功至伟,要飞黄腾达了。” 那金氏,是不是一早就门儿清? 所以赶紧地趁之前就先把甘子兴的女儿定下来,省得日后反悔。 可金氏哪来的火眼金睛,运气真就好成这样? 顾妍却是不信的。 金氏先前日日念叨,就是端的快准狠,还不给她时间去了解一番,防她堪比防狼……定是她从哪儿听闻了什么风声吧。 虽说金氏或许是没有恶意,只是想为萧泓寻一个好人选,将来儿子外家的可发展性会更大。 可这种事明了地说出来又未尝不可,难不成长房还有谁能抢了萧泓的资源不成?萧沥可没准备纳妾,藏着掖着就是摆明了不信任他们了。 人心隔肚皮,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身上流着相似的血,都免不了处处算计的。 顾妍本来还对金氏是以礼相待,这时候也算是看清了,既如此,那便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吧。 不得不说,甘子兴这一通上疏时机把握地恰到好处。 夏侯毅先前一通装乖卖巧成功卸去了魏都和阉党的戒心,他在暗中蛰伏,以静制动。 夏侯毅最忌惮的,无非就是魏都弄兵,可此番以迅雷之势除去了石永康,相当于斩去了他的一条右臂,魏都最大的底牌就被揭了。 紧着着,又有一名国子监贡生为民请命,弹劾魏都并帝蔑后等十宗罪,夏侯毅当即哈哈大笑,直接让人将魏都叫了过来,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高姿态,将那纸状书,直接扔到魏都的面前,正眼儿都没瞧他! 魏都隐隐感到似有大祸临头。 他识不得几个字,夏侯毅像是这时候才想起来,招呼鲁淳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魏都的脸色,就在这声声唱诵里,越来越阴沉。 他抬头看了看这个早前被他瞧不起的小皇帝。 今年才刚刚及冠吧?肃容正色,目光犀利,哪里有平时一点点胆怯小心、和颜悦色的模样? 原来从前那些都是装的,这张脸,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而他,居然就这么被一个黄毛小子糊弄了过去! PS:感谢set620投的宝贵月票,感谢红妆娃娃打赏的红包 第278章 天塌了 要问此时的魏都是个什么心情? 除却气愤懊恼,就是满心浓浓的不甘。 他是一步一步从一个小太监慢慢爬上来的,其间的辛酸苦楚实在不一而足。试过低贱如泥被人狠狠踩在脚下,试过高高在上于庙堂呼风唤雨,这种一瞬间的落差,让魏都一时无法适从。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魏都一路走一路想,应该怎么办。 夏侯毅没有明确表达准备如何处置他,这时候竟还放他回去……魏都现在也不知道平禄帝脑子里到底都是在想什么了。 回到居所冥思苦想一番,还是找了安云和来为他出谋划策。 安云和这个干儿子,当初魏都收他的时候还只是一时兴起,可现在魏都多半时候都仰仗了这个智多星,反倒是一路陪着他走过来的王嘉,被他彻彻底底打入冷宫不复重用。 安云和沉吟琢磨了良久。 既然平禄帝不是软柿子,心机深沉,那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将魏都铲除了?他动石永康的时候那么利索,怎么到了魏都就如此束手束脚的。 安云和有些不确定地道:“兴许皇上是忌惮干爹背后的势力。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石大人被罢黜,他重掌了兵权,可他这才刚刚登基多久?根基还不稳呢,若妄自拿干爹开刀,整个朝堂还不知要乱成何样。” “那你说如何做?” 安云和便说了八个字:“暂避锋芒,辞去职务。” 平禄帝恐怕是在逼魏都表态。毕竟两方要是不管不顾地针锋相对,平禄帝未必就能讨得到什么好,他是想要用尽量温和的方式解决问题。 魏都一听就皱紧了眉。 安云和连连说道:“干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只是权宜之计!您想,朝堂中那么多人追随于您,皇上也不敢对您太过分,咱们这时候先顺着他的意思,就让他再得意一会儿,至于往后……既不能为我们所用。自得除之而后快!奉圣夫人那儿想必也准备好了。” 魏都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长叹一声恨恨作罢,第二日便向夏侯毅奏请。 他本还抱有一丝希望,夏侯毅能像头一回他请求辞去东厂职务时一样,严词拒绝。然而此次。夏侯毅却是乐见其成。当下就把圣旨颁下了让他去凤阳守皇陵,魏都只得回去收拾东西走人。 魏都这前脚刚刚离开皇宫,夏侯毅的第二道圣旨就下来了。下令将奉圣夫人靳氏与魏都的财产全部没收。 一路往凤阳的路上,魏都都在琢磨该怎么绝地反击。 他当惯了人上人,即便是被皇帝勒令了去看皇陵,他也依旧要摆足了九千岁的谱。浩浩荡荡前赴后继千余人,装载着四十辆大车的金银珠宝,一路上大摇大摆,沿途百姓皆只有仰望的份。 魏都心理上还是满足的。 晚间在驿站投宿,这才刚刚躺下,眼前恍惚像是有黑影晃过,刚刚想开口叫人,就感觉到有一把冰凉刺骨的匕首贴在了脖子上。 “你,你是谁……”魏都当即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见对方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心想这人怎么会有本事躲过他重重的护卫的? 眼珠子转了转,他低声道:“好汉饶命,只要你放过我,我把金银财宝都给你……” 一边说,一边手就摸到了枕头底下。 黑衣人眯了眯眼睛,手腕翻转,刀柄对着他的脖子重重一敲,魏都两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他利落地抽出一条绳子缠上魏都的脖子,用力使劲地勒,原先还晕过去的魏都这时被憋得又醒过来,手脚扑腾着挣扎不已,黑衣人干脆又多用了几分劲。 桌上烛火摇曳不已,魏都的眼前已经阵阵发黑,但他挣扎的同时扯下了对方的面巾,昏黄火光照亮阴影中那人的面容,魏都眸子霎时瞪大:“是……你!” 屋子里的动静渐渐小下去了,魏都大约知道自己恐怕是要命丧于此,面色涨得青紫,死死地看着对方讥笑:“萧沥,你为他做事……我的下场,早晚就是,你的下场……” 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魏都身子一软终于没了动静。 萧沥又勒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看着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已经毫无声息的人,萧沥薄唇抿得极紧。 又有几个人从窗户口跃进来,低低说道:“药效快过了。” 萧沥这才毫不迟疑,抽下魏都的腰带悬上房梁,将人挂上去,做出是他悬梁自尽的模样,这才随众人跳出窗外。 门口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的人,萧沥看都不看一眼,匆匆离开。 夜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般刺刺地生疼。 他想到魏都最后说的那句话。 狡兔死,走狗烹……他相信,夏侯毅是做得出来的。 直到快天亮前,萧沥才回到国公府。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本来迈向外院的步子,突然生生拐了个弯,朝内院来了。 宁古堂上房里没有点灯,万籁俱静,萧沥从窗户利索地翻了进去,慢慢挪到拔步床边,突然很想看一看她。 然而撩开罗帐,却发现顾妍正坐在床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瞧着自己。 萧沥微有些错愕,顾妍却是长长松了口气,嗔怒道:“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醒了?”他语气有些讪讪的,顾妍去拉他的手,他躲开,讷讷说道:“我手冷,你别冻着了。” 目光闪烁只顾低着头,身侧一双拳头握得死紧。 这双手刚刚杀过人,他一点都不想让她碰。 顾妍气急反笑。“萧令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做什么了?” 萧沥身子微颤,堪堪抱住飞扑过来的人,一身的冰寒被怀里的温香软玉冲散了不少,只一时依然有些无措。 他自认将她瞒得很好,她怎么…… “你一身的迷香味,我隔老远就闻到了!白天魏都才出发去的凤阳,你就让人来说晚上不回来了,青禾也说冷箫有事未归……有什么事是需要你们两个一起不在的?” 她紧紧环着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身子有些发抖。“萧令先,我心惊胆战了一晚上,你倒好,还跟没事人一样!” 魏都能只身去凤阳。身边能没点人保护吗?就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又用了点巧法子。谁又说没有危险? 她连想都不敢想…… 萧沥绷紧的面色慢慢松懈下来,心湖里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道暖流,全身都在发烫。 “我没事。”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只说了这么一句。 有她在等他,他怎么舍得有事? 看她赤足站在地上,又皱紧眉把她抱起来塞回被子里去。 三月的晚上还是很凉的…… 和衣躺在她身侧,顾妍又往他怀里钻,好一会儿了才瓮声瓮气地问道:“人死了?” “死了。”他低声说道,顿了顿又加一句:“畏罪自尽的。等天一亮,就有兵部的人去把他们都抓回来。” 她霎时沉默下来。 魏都做的那些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让萧沥夜袭去结果了他,是怕再横生枝节,伪装成自尽的模样,是要阉党那些乌合之众服气。 夏侯毅撒了这么久的网,总算开始收了。 “以后这种事,你还是少做吧。” 顾妍的声音很轻很淡,萧沥听到了,但没有回答。 在他还有用的时候,夏侯毅是不会动他的,可真当有一天,物尽其用了,他的下场,大约就如魏都所说的一样了。 低头将薄唇印在顾妍的额上,两人都没再说什么。 等到天一亮,九千岁魏都自尽的事就传出去了,驿站周围的百姓都凑过来看热闹,人山人海的场面根本不是驿夫能够控制的,而魏都带出来的四十辆大车金银珠宝也就此被一抢而空,随后皇帝派来的部队就来逮捕魏都和他的随从们。 夏侯毅又下令三法司立案审查前兵部尚书石永康,石永康刚接到这个消息,倒是不急不缓,还和小妾一道寻欢作乐。只是几杯酒将才下肚,便发了疯般地开始砸碎家中所有的瓷器,更将最宠爱的小妾杀了,回头回了房,上吊自尽。 魏都死了,石永康又自尽,夏侯毅闻言便赶紧让人将企图逃跑的奉圣夫人靳氏压往宫里浣衣局,顺带抄了靳氏的家。 可这一抄家,居然发现靳氏的府邸里,竟藏有七八个宫娥打扮的婢子,其中有两个还是身怀六甲之人。 宫中婢女不经内务府允许不得随意出宫,而这一下子就出现了七八个,如何能不让人生疑? 靳氏被严刑逼供,终于说了真话。 这几个宫女其实是靳氏府上的婢子,特意装扮成宫娥模样的,将来送进宫里去,等皇上宠幸了,再冒充怀上龙种,日后也好接替皇位。 甚至魏都还打算伺机除了夏侯毅,扶一个丝毫没有大夏皇室血脉的傀儡上龙椅,日后又是他九千岁的天下! 这种罪过说出来,靳氏又岂能讨得了好,便如此被生生杖毙在浣衣局。 魏都、靳氏、石永康一死,阉党集团突然间群龙无首,不少人便慌了起来。然而夏侯毅的围剿工作这才刚刚开始,魏都几人的死是一块很好的垫脚石,夏侯毅能借此时机,先除掉阉党骨干,还有那些魏都曾经的追随者与亲信。 安云和与王嘉,便是夏侯毅计划里要铲除的第一批人。 毫无疑问地,他们都被收押入狱。 王嘉简直不敢置信,九千岁魏都,居然这么轻易就被除了? 上一世的他分明权倾一时,气焰滔天,宁愿有人去得罪皇上,也不敢去得罪九千岁的! 这怎么可能呢? 王嘉前世在魏都最鼎盛的时期死了,到死了都是默默无闻入不了魏都的眼,所以他这一世于微末起就一路追随,大富大贵的日子近在咫尺,怎么就这么完了? 王嘉将过错全部推到安云和身上,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自从千岁收了你当干儿子,气运便急转而下,你自诩聪明,尽出些馊主意歪点子,好好的局面弄成今天这个地步,都是你的错!” 安云和早已面如死灰。 被抓进大理寺,想必他是凶多吉少,可即便如此,被人这般冤枉,安云和也是会不服气的。 “王嘉,你脑子出问题了?成定帝要是活得好好的,干爹何至于垮,可成定帝是怎么死的,你该不是不知道吧?” 要不是这个人多事,去给成定帝送什么“仙方圣水”,成定帝还有许多年可活,他们也能有许多好日子可过! 临了还要怪谁? 王嘉使劲摇着头,“这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问题!千岁会流芳千古,千秋万代,我也一样!一样!” 王嘉说到后来都有点癫狂了,安云和淡淡瞥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其实王嘉又哪里知晓,前世他在魏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时死去,往后的一切他都不清楚,也压根不晓得,魏都之后其实根本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死了,死的惨烈程度丝毫不比今生差。 可王嘉并没有看到后续的发展,他将一切赌注压到了魏都身上,他以为跟着魏都会有一辈子好运,哪里意料得到今时今日的结局? 重生在某些程度上来说确实是件好事,可重生后不知变通,一味追寻前世的轨迹,这就只能作茧自缚了。 夏侯毅要除阉党的决心十分强大,这使得原先依附于魏都、依附于阉党的人开始惶恐不安。 顾崇琰觉得天都要塌了,尤其在靳氏的夫家曹家被抄家之后,他觉得马上就要轮到自己身上了。 去年他还和曹家的人在大街上针锋相对,后来还是南城兵马司莫指挥使出面调解的二人,态度那叫一个恭恭敬敬,一点都不敢怠慢了自己。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才解决了事端。 顾崇琰一度沾沾自喜,能拿大舅兄的名头横行霸道。 就算自己没有身居高位,那又如何?哪个官员要是敢对他说一个重字,那都得把皮崩紧实了等着他收拾! 顾崇琰身心飞扬,都觉得这个世界太过美妙了! 可怎的想,才不过一年不到的功夫,这片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天就塌了呢? PS:感谢哑锈锈、七零八落的时光投的宝贵月票 第279章 处责 顾崇琰吓得脸色惨白,惶惶不可终日。 他撒腿就跑往李氏那里。 李氏正跟顾婷待在一块儿。 顾婷当了没多久的顾德妃,成定帝就死了,她大好的青春年华,本以为就要从此青灯古佛老死深宫,然而夏侯毅看在魏都的面子上,还恩准顾婷回娘家! 他们都以为,即便是换了个皇帝,顾家的福泽依旧不会少一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懵的何止是顾崇琰,就连李氏也有些应接不暇。 “怎么办?怎么办!”顾崇琰急得团团转,就盼着李氏给拿点主意。 李氏哪里能知道。 她和魏都的关系,早已经很冷淡了。 顾婷给惹的麻烦,顾崇琰捅出来的篓子,魏都一点一点收拾好,对李氏的态度也渐渐不耐烦,后来唯一答应的,就是将顾婷送入宫中后多加照应,而这两年来,他们都没什么往来! 但不可否认,顾家靠着魏都捞了多少好处呢?魏都人都死了,他们这些依附于大树的猢狲,还有其他选择吗? 顾婷的脸色变得雪白雪白,拉着李氏道:“娘,我们逃吧,收拾了东西,逃到天涯海角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逃去哪儿?”李氏一脸的不赞同,“本来皇上可能还会从轻发落的,你这一逃就是不打自招,那罪责加重,结果反而更糟!” “那怎么办?”顾婷都要哭了。 李氏心里却是有打算的。 魏都靳氏犯的事,罪当株连。可哪有连累已经出嫁了的姑奶奶的?她和魏都是兄妹。但又没有助纣为虐。至多……至多便是接受了他给的一点点好处而已。 朝中受了好处的人还少吗? 平禄帝之所以容不下魏都,是因为魏都的权利太大,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皇权,而现在他人都已经死了,平禄帝要收拾的,也是阉党里的那些骨干……顾家确实是靠的魏都发家致富,但起到的作用,恐怕还不及安云和王嘉之辈。 真要追究,大不了,这些身家。都抛之不顾好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李氏有了主意。便看着顾崇琰道:“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要做,什么人都不要去求,凡事都配合着上头。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最惨烈的下场。无非便是抄家流放……只要保住一条命。凡事都还有希望的。 李氏如今所求也不多了,只是想到刚刚才六岁的儿子,实在心疼不已。 顾崇琰一听。就知道李氏这是要听天由命了。 他不想坐牢,不想引颈就戮,更不想被流放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要富贵荣华,他要青云直上! 他才不要像李氏这么窝囊,只知道坐以待毙! 可他能怎么做呢? 顾家的荣耀,是李氏带来的。她是魏都的妹妹,魏都飞黄腾达后一直多有照料,可以说,现在顾家的一切,是李氏给的! 那么……李氏万一不在顾家了呢?李氏要是和他没有关系了,会不会就有点不一样了? 被逼到绝境的人,哪怕有万一的机会,他也是不会放弃的。 念头一起,心里那个疯狂的想法就如藤蔓滋生,怎么也控制不住,看着李氏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仿佛染上了丝丝点点的猩红。 夜深人静的时候,顾崇琰轻手轻脚地走到上房,一路来到帐前,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 帷帐中的人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极为清浅,反倒是顾崇琰觉得心跳加速,手指颤抖不已。窗外零星的月光照进来,顾崇琰手中的东西泛着幽幽冷光。 不再犹豫,几乎是下一刻,他就狠狠往帐中人身上刺了过去。 “你果然没死心……” 背后传来一声淡淡的低喃,似无奈,似失望,似慨叹。 顾崇琰身子一震,感觉双手就被人缚住了。 屋中的油灯缓缓亮起来,李氏穿戴整齐地站在不远处,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钳制着自己,将才手里拿的匕首,铿锵落到地上,声响极脆。 顾崇琰脸色煞白,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旋即又就此打住。 脑子里一瞬清明无比。 难怪今晚无人在外值夜,难怪屋子里黑漆漆的不点一盏灯,原来李氏都算计好了!挖了个坑等着他来跳呢! 顾崇琰大吼道:“你这个毒妇!” 毒妇? 李氏好笑道:“我是毒妇,可再毒,焉有你毒?” 顾崇琰用力想要摆脱两个婆子的绑缚,可那两个婆子似是早有准备,一人一边将顾崇琰捆了起来。 “你,你这个恶妇,害了顾家还不够,现在还要拉我陪葬!要死你去死,我是不会陪着你的,我要休了你!”顾崇琰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李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睛里无悲无喜,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顾三爷!”李氏陡然喝道:“还请你搞搞清楚,当初是谁,求着我给你牵线搭桥,恨不得巴着我大兄不放!又是谁,摇尾乞怜,犯事后求着人给你善后擦屁股?” “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我大兄给的,要承担后果也是罪有应得!没了我,你就能逍遥法外了?” 她不由嗤笑:“实话告诉你吧,顾家若是要完,最先开刀的必然是你!你当初铸钱造假贪了多少?是大兄给你隐瞒的,而此时皇上正彻查这些东西呢,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在这整个家里,谁都有可能会留有一命,唯独顾崇琰,是断断没有后路的。 顾崇琰惊愕不已,脸色一下变得青白,李氏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了,吩咐人看好了他,转身离去。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这不是真的,都是你在骗我!” “……阿柔,你帮帮我,我不想死!阿柔!” 顾崇琰扯着嗓子在后面嚎叫不已,李氏站在院中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大声,笑得痛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她不是早就知道顾崇琰是什么样的吗?怎么这个时候还要失望,还要难过? 大约,是觉得不值吧。 又或者,是在为自己感到可笑。 是了,只有她会这么蠢笨,会以为,顾崇琰早晚是会变性的,终有一日会认识到她的好,愿意踏踏实实和自己过日子。 简直是妄想! 是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李氏伸手抹了把面,只有心里一瞬堵得慌。 她想到了柳氏。 以前她一向看不起柳氏,殊不知,人家才是聪明人呢! 早早地看透了,早早地从这其中脱身了出去……不像自己,还甘愿在这泥潭里苦苦挣扎! 不论李氏如何悔恨怨怼,也就注定了,由不得她多想了。 过了几日,夏侯毅的圣旨就颁下来,要抄了顾家,连带着顾二爷顾四爷这两房已经分出去单过的,也一并抄了。 顾老爷子、顾大爷和顾四爷在魏都排除异己残害忠良之时皆有参与,被判流放,而顾崇琰早年贪墨铸造假钱属实,暂时收押择日处决。整个顾家,也唯有顾二爷的处责最轻,仅仅是被罢黜官职,贬为庶民。 罪不及连累女眷,至于李氏……顾崇琰伏了法,对她的惩处反倒没那么重了,打了二十大板、没收了所有钱财便放了走。 顾婷至此还想摆着太妃的谱,可这个时候,谁还会理她? 李氏拿着早先转移了的一部分财产,养好了伤,带着顾婷和徊哥儿就远赴他乡。 只是流年不利,盗匪甚多,李氏和顾婷都是弱质女流,徊哥儿又是一个六岁的孩子,难免被人盯上,仅有的财产也被一抢而空,顾婷又有几分姿色,被那群流氓抢了去,李氏拼了命也只能护住徊哥儿。 后来顾婷辗转被卖到了金陵十里秦淮,成为秦淮八艳之一……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夏侯毅大动干戈,顾妍无暇顾及,她开始忙萧泓的婚事。 虽然金氏是用了点小聪明,定下了甘氏这个儿媳妇,顾妍有些不喜,可既然萧泓还是萧家的人,顾妍也不会短了缺了二房的。 正在最后确定宴席需要的食材,萧沥就过来在她面前转来转去,转得她头都晕了,不由嗔道:“你干什么呢,我眼睛都花了!” 萧沥看了她好一会儿,拉着她到一边,只提了一句:“顾三爷明天处斩。” 顾妍慢慢眨了眨眼,眼睑微垂,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抬头去看他。 萧沥目光转到别处,顾妍不由就笑了笑,“你以为我还在意呢?” 萧沥没回答。 顾崇琰这几日一直都是疯言疯语的,大声喊着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叫喊着说自己是镇国公世子夫人的父亲,谁要是敢动他那都是和国公府作对。 萧沥当然是不在意他说这么几句话,看得出这人是失心疯了。只是经他这么一提醒,方才想起来顾妍确实是他的女儿。 他们早就恩断义绝,可有着血缘上的关联,萧沥也不知道顾妍心里到底是怎么想。 顾妍坦然笑了笑,“你也说了,那只是顾三爷。” 他做了什么,就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早就注定了。 顾妍抱了抱他,“谢谢你告诉我,但是,我想,应该是不用了。” 他不会忏悔,也不会改过,只有乞求她的拯救……既如此,便也没有必要再去送他最后一程了。 PS:感谢毛毛万投的宝贵月票,感谢拾玖打赏的平安符。 第280章 猜忌 萧泓的婚事落定后,甘氏就进了门。 甘氏的父亲在揭发阉党中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地位自然开始一路水涨船高。甘氏是个小家碧玉型的女子,爽朗大方,顾妍对她的印象并不坏,相处也算融洽。 直至九月下旬,顾妍收到柳氏送来的信,是走了水路又交由驿站快马寄来的,顾妍拿到手的时候就觉得心中一瞬沉甸甸地发堵,连带拆信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柳氏在信里说,外祖父这两日总念叨着想要再见见她。 眼泪几乎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虽然早就想过这种可能,然而真当发生了,顾妍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 她立即让人收拾了东西,萧沥陪着她一道走的运河下江南,马不停蹄地赶到姑苏,进门后一声不吭就去柳昱那里。 柳昱正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他瘦了很多,形如骸骨,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眯着眼半躺在轮椅上,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样子。 顾妍眼睛蓦地一酸,“外祖父!” 柳昱硬撑着半睁开了眼,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丝光亮,扯着嘴角咧开了一个笑,“阿妍来了。” 他似是想要招招手让人过来,顾妍跑过去跪在他身边,眼泪当场就不争气地落下来。 “我前儿个做梦还梦到你了呢,就这么点大的孩子……一眨眼都长大了。”柳昱费力地拿手比划了一下,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傻丫头哭什么,多大的人了……你眼睛不好,可别流眼泪。” 顾妍哭得却更狠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沥垂着眼睛站在一边,柳氏顾婼跟萧若伊只好在旁默默地擦着眼泪。 顾妍狠狠哭了一场,断断续续地陪他说着话。 “……外祖父还答应要带着我去海外呢,可不准食言了!” “海外啊……”柳昱无奈地笑笑,“外祖父可走不动了,你们年轻人,多走走看看也是好事。”可他却不想回去了。 年轻的时候一离开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光阴。错过了他一生最宝贵的东西。 柳昱看了眼哭得像个孩子的顾妍,她长得越来越像柳江氏了。 心里只觉得又甜又酸,环顾了一圈四周,几个孩子都各自成家。如今也有各自的生活。他也算对得起妻子了。 “人固有一死。对我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柳昱喃喃地说。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在等着自己。 靠在轮椅上看了看天际。秋阳刺得他不得不闭上眼。 整个人都愈发慵懒了。 顾妍感到外祖父放在自己头顶的手渐渐无力,心中沉了沉,轻唤了两声,没有回音。她抓着外祖父枯瘦的手,又一次泣不成声。 柳昱就葬在了柳江氏的旁边,这是他一早便交代过的。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下葬的那日天气晴朗,一碧如洗,柳氏说,外祖父其实是高兴的,这些年他放不下心的,无非就是他们几个,看着几个孩子一个个成家立业了,他一块心头石就放下了。 顾妍抬头看了看天际,依稀还记得那一年西德王进京,一行人奇装异服的模样吓得没有人敢靠近,一大队人马就这么被堵在了路中央。 都还历历在目……时间,真的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等顾妍回到燕京的时候,已经是寒冬腊月了,白皑皑一片雪光,皇城也依旧是那副冷肃的模样。 顾妍还没从柳昱过世的情绪里缓过神来,萧沥将人揽在怀里。 “答应我一件事。”她突然幽幽说道:“你不要死得比我早。” “阿妍!”萧沥皱紧了眉。 “什么都不要说,你先答应我。” 生老病死虽是人之常情,可真要接受起来,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她开始怕了…… 再没有几年,萧沥会在巨鹿战死,她不知道这世会不会有不同,可真的,不想面对。 因为珍视,所以不想失去,如果可以,让她自私一点,不要单独承受这种痛苦。 她目光坚定,几近恳求。 萧沥怔了好一会儿,这才点头应承下来,“我答应你。” …… 夏侯毅登基的这几年,流年不利,天灾不断,世所罕有。 京师及江西大旱,赤地千里;邛眉大水,坏田舍人畜无数;河南蝗灾,饿殍遍地;航嘉海啸,溺数万人;福建地动,清江城陷……外有大金入塞犯边,内有苏鸣丞反叛起义,平禄帝纵然宵衣旰食,这时依旧被烦得焦头烂额。 阉党既除,先西铭党人又一次跃跃欲试,欲左右圣上意思,然而平禄帝早对这种党争深恶痛绝,更怕出现第二个魏都,便再难信任任何一人。 只这短短几年,内阁大臣便已换了十数拨。 平禄二年十一月,大金斛律长极举兵数十万入龙井关,先后攻克遵化、三屯营,直逼入京。 平禄帝急忙将还在西北对付苏鸣丞的萧沥调回京都勤王,萧沥和袁将军联手,配合红衣大炮,总算堪堪将金兵击退。 然而这时平禄帝却以通敌叛国之名治了袁将军的罪。 朝中有人诬陷袁将军与金兵勾结,故意放任金兵入关,有人指证袁将军曾只身入敌营与金兵讲和,同往的监军太监捡到了金兵遗落在外的书信,正是袁将军与斛律长极互通往来的信笺。 平禄帝本身易猜忌多疑,又不主张求和,这样便是弃大夏的颜面于不顾,而袁将军自作主张,与金军勾结,更是犯了他的大忌,即刻将人下狱,处以磔刑,家人流放三千里。 萧沥几乎在朝堂上与他争吵起来,平禄帝挥了挥手便卸了他的职务让他回家闭门思过。 萧沥回来的时候是脸色铁青的,在书房和镇国公谈了半晌,这才步履蹒跚回了宁古堂。 顾妍迎上去,却见他眼睛熬得血红。 “没办法了……”萧沥颤声说道,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 “老师不会这么做的,他不会的!”萧沥只是一遍遍地重复。 那是他的恩师,是手把手教他武艺,教他行军打仗和做人道理的人,他最是清楚袁将军的品性了,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干不出来通敌叛国的事! “我知道……”顾妍紧紧抱住他的腰。 萧沥却十分激动:“那些人空口说白话,所谓的信笺,根本就是斛律长极用来离间人的把戏,他是生了什么样的脑子,居然会愿意相信!” “大夏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这些战乱都已经搞不定了,他将老师处死,损失一名干将,他就没想过后果!大金巴不得他这么做呢!” “夏侯毅,我一直以为他是聪明人,也会有一天这么犯蠢!” 萧沥近乎嘶吼,顾妍沉默着眼眶湿润。 这才是夏侯毅的本性哪! 他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对自己好的他便全盘接受,可对自己有威胁的,哪怕是只有一点点苗头,哪怕是子虚乌有,他都容不下半分的……袁将军戎马倥偬大半辈子,输就输在夏侯毅的猜忌里。 萧沥像是浑身脱了力气,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顾妍身上,埋在她的脖颈间,喃喃低语:“他会后悔的……” 萧沥一连半年都谨遵圣旨,在府中“闭门思过”。 苏鸣丞的起义军在河南收留饥民,开仓赈济,远近饥民前赴后继,应者如流水,队伍日渐壮大。 平禄帝开始急了,这时候想到了萧沥,要他去镇压,萧沥置若罔闻。 顾妍疑惑道:“当初苏鸣丞不是早年归降了吗?在驿站做一名驿卒,怎的现在又造反了?” “这就是命了。”萧沥冷笑道:“这两年天灾不断,征战频繁,国库空虚,为了凑足银饷,夏侯毅裁了驿卒,苏鸣丞刚刚好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萧沥劝降苏鸣丞,可现在,又因为夏侯毅,苏鸣丞重回了老本行,这都是天意!当年因为旧交情还好说话,现在,已经不是萧沥几句话,苏鸣丞就能打住的! 萧沥都能隐隐感受到大夏江山的岌岌可危。 尤其最近夏侯毅更大地增加了民税,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了…… 苏鸣丞这边农民起义军如火如荼,那方大金又一次入塞,夏侯毅终于下了第三道圣旨,下令萧沥去平叛,萧沥这才应了。 顾妍给他送行的时候,拿铜钱缠了细细密密的一圈红线做了相思扣,让他贴身放在怀里,只叮嘱了一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萧沥握着她的手,郑重点头,“等我回来。” 那时的他尚不知道,这一次差点成了永别。 萧沥还在前往平叛苏鸣丞的路上,金兵从青口关毁长城而入,平禄帝又将萧沥调往了辽东。 这反反复复的调动,别说萧沥心中不满,跟着他的众将士,也早已窝了一肚子火气,士气低迷,偏偏平禄帝似乎还不信任萧沥,特意派了个监军太监随旁监督。 监军太监名祝潜,在宫里也是平禄帝身边的得力人,哪怕来军中,亦是端着一副架子,指手画脚,萧沥打了他三十板子,二人就此结怨。 PS:感谢十一锦打赏的桃花扇,感谢meimeidenu投的宝贵月票 第281章 败北 祝潜是信王府的太监,一路跟着平禄帝,深得平禄帝的信任,几次三番都被平禄帝任命为总监军太监,任谁不要给他三分颜面?可偏偏就在萧沥这里吃了哑巴亏,祝潜心中的不服气可想而知,时不时都会和萧沥呛声。 萧沥刚到达昌平时,两路金兵已经于通州一带会师,金军八旗铁骑足有三十万人马,而大夏兵力不足十万,敌众我寡,实力相差太过悬殊。 “金军领头的是秦王斛律成瑾,他是斛律长极的亲弟弟,代替斛律长极御驾亲征……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似的,从前默默无名,却在近几年声名大噪,屡战屡胜!” 副将愁容满面如是说道。 萧沥盯着沙盘推演了半晌,摇了摇头:“金军此次入关,目的不明,大致三种可能:攻打皇陵,进军京师,或是南下夺粮道。我们若集中一处防御,其他要塞倏忽未免太过冒险,可若是兵力分散各处,又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正面交锋,我方讨不到好处。” 众人闻言不由唉声叹气。 萧沥鹰隼般的眼眸微深,转眼似是有了主意,“白天金军烧杀掳掠,夜间总有修整,不妨组建三组奇兵,分三路绕到敌营偷袭,趁机打开一条路。后继军队再大举进攻,还有一战的可能性。” 萧沥这想法并非凭空而来。 当年在西北,瓦剌犯境。袁将军便是带的三千人马偷袭敌营,大获全胜,甚至生擒了瓦剌首领,这才平息了多年的西北战事。 哪怕至今,这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依旧为人所津津乐道。 可偏偏那个昏君,就这样听信了谗言将老师处死! 萧沥心中狠狠憋了一口气。 众将参谋后,觉得此法甚是可行,祝潜闻言却是讽道:“夜间若是月光明亮,你们不是无可遁形?两方距离如此之远。怎么做到不惊动对方?”他冷冷嗤笑:“异想天开!” 萧沥对于夏侯毅派祝潜这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来监军实在不理解。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夏侯毅若连这点都做不到,何必还让自己来走这么一趟! 萧沥对祝潜的话置若罔闻,转个身就去挑选突袭的人选。祝潜暗恨地磨牙。 等到了十五之夜。乌云满天。光线黯淡,萧沥觉得这正是大好时机,便招呼了精心挑选组建的三千人马。歃血为盟:“刀必见血,人必带伤,马必喘汗,违者,斩!” 一呼百应,群情激奋,热血高涨。 祝潜冷眼看着,不置可否。 萧沥突袭金兵营地,确实是把握了最佳时机,在金军尚在整顿最懈怠时下手,几架红衣大炮齐发,一下便将金兵给打懵了,几乎是压倒性的控制。 可真当一众人深入腹地,金军也就回过神来了,斛律成瑾很快便组织了人马应对交锋,萧沥突然发觉后继无力。 本来应该在这时补充的后方军,居然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别说要扩大战果了,边说而今苦苦挣扎在金军重重包围里的,也只剩萧沥带来的三千人! “祝潜!” 萧沥突然想到原因,不由怒斥。 眼看着己方伤亡越来越多,金军反扑之势如虹,萧沥只得饮恨撤兵而回。 火光重重里,斛律成瑾望了眼远去的一队人马,连声叫住了还要追过去的将帅。 将帅满脸不甘:“王爷,我们这次损失了数以万计的兵马,难道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穷寇莫追,你随着去了,谁知他们还设了什么埋伏?还不如清点一下伤亡……”斛律成瑾说得淡然,只是目光却在下一刻高深莫测起来。 虽然只是一个身影,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领头的人,居然是萧沥! 他这次的对手,竟然会是萧沥! 连偷袭的法子都用出来了,可见此次大夏的实力堪忧,可本来好好的优势弄得不得不撤兵,恐怕是还在搞什么内讧。 斛律成瑾看了看满目疮痍的营地,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这个人,可曾想过刚才有多危险? 他在这里决一死战了,那阿妍呢? 他难道就没想过,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阿妍会怎样? 不提斛律成瑾心中如何作想,萧沥满腔愤恨地回了营地,却左右不见祝潜,连本该支援的大队人马都不见了。 “祝潜人呢!”萧沥怒不可遏。 副将看了眼萧沥一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心虚地低下了头,“监,监军大人说,为妨敌军突袭,他带着人先去巡视了……” “巡视!我他娘的在敌营拼杀,他搞什么巡视!你知不知道我本来就要成功了,现在功亏一篑!” 萧沥拎着他的衣领就将人提起来,怒吼道:“到底我是将军还是他是将军,你们就这么听他的话!” 副将涨红了脸,几乎要哭出来了:“将,将军,他是总监军大人哪……” 是陛下任命的总监军,还是平禄帝的亲信太监,祝潜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他们怎么能不听? 萧沥握紧的手骤然一松,副将随之落地,扑棱着连滚带爬躲到角落去了。 所以常言道,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 而祝潜,恰恰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可祝潜的小人行径不止于此。 战机稍纵即逝,偷袭失败的后果,便是金军第二日便整装叫阵,大挫夏军。祝潜生怕平禄帝将战败的罪责加到自己身上,连夜赶回了燕京城,在平禄帝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上,您有所不知。那萧沥到了昌平,不务正业,无所事事,奴婢劝他赶紧想对策应对,可他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奴婢劝得紧了,他就狠狠打奴婢的板子……” 祝潜指着自己尚未痊愈的伤哭诉道:“若是如此奴婢也便认了,能为大夏尽忠职守是奴婢的本分,可他竟还让我方三千精兵前去敌营送死!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啊。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惹恼了金兵,我军节节败北,奴婢冒死回来禀报实情,他还想杀奴婢灭口……” 祝潜声泪俱下好不委屈。平禄帝看了眼萧沥呈上来的战报。与祝潜所说南辕北辙! 那么。信谁呢? 祝潜是他的心腹太监,平禄帝当然是信的,而萧沥是他的表叔。又是镇国公府的人,萧家世代忠良……可他处决了袁将军! 袁将军与萧沥情同父子,他还为了袁将军公然在朝堂上与自己据理力争,然而并未奏效,先前他下旨让萧沥去平叛,萧沥还以身体欠佳为借口拒绝! 他是心中记恨朕哪! 平禄帝已有评断,霎时眯起眼睛,胸口有怒焰熊熊燃起。 萧沥凭什么记恨他?他是一国之君,天命所归!命他出征那是看得起他,他还在这里搞个人情绪? 平禄帝大怒,甩手一道圣旨出去,要抄了镇国公府,更八百里加急命萧沥自裁谢罪! 鲁淳大惊失色,祝潜心中却大大松了口气,自请前去查抄镇国公府。 平禄帝挥挥手便准了。 突然想到了顾妍,心中猛地便是一动。 这两年朝堂诸事忙得心力交瘁,他没有这个心情再去想她,那个久远的梦境也有许久未做了,他甚至渐渐都忘了那种心悸的感觉。 可若是能趁着这个机会,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呢? 她这么懂他,说不定还能为他排忧解难……万般皆苦,如果有她相伴,好像也不是这么难过。 平禄帝越是这么想便越是心头火热起来,招祝潜上前倾身附耳说了几句,鲁淳站得近,平禄帝的只字片语飘进耳中,鲁淳只感到通体冰凉。 祝潜也被惊了一下,可旋即一想,嘿嘿笑着便应下了。 平禄帝赶人出去,鲁淳毕恭毕敬地退开,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赶去坤宁宫跟沐皇后一通报备。 沐皇后手里的茶盏“咚”地一声落地,她的贴身侍婢东珠赶紧吩咐人收拾起来。 “娘娘,奴婢也只能做到这里了,皇上看上去不像在说笑,那祝潜的为人,奴婢知道,这么个邀功的大好机会,他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鲁淳大喘着说完,拿眼尾去瞅沐皇后。 只见沐皇后的脸色刹那雪白,连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 东珠使了个眼色,鲁淳便躬身退下。 “娘娘,决不能让顾夫人有机会进宫,否则娘娘的地位……” “不用说了!”沐皇后厉声打断东珠的话,深深吸了几口气,“去,跟金夫人说,不论用什么法子,替我做好了这件事,我保她一房无忧!” 金氏和沐皇后私交颇深,只是这事外人却并不知晓。 当初甘子兴上述弹劾,现在官居正三品,而金氏能够提前抢着定下甘氏做儿媳妇,便是沐皇后通的风报的信,只要金氏能将顾妍的一举一动汇报给她听……而现在,真正报答的时机也到了。 顾妍觉得近日胃口不佳,浑身乏力,分明日日嗜睡,却又浅眠多梦。 午间小憩又从噩梦里惊醒,额上密密地布了一层冷汗。 忍冬给她擦着额角的薄汗,满面担忧,“夫人还是寻个大夫来看看吧,世子不在,您也不能不注意自己的身子啊,光是这几日,便已经瘦了许多了。” “没用的。”顾妍摇摇头。 即便大夫来瞧,她也知道无非就是说神思忧虑这些定论,开几剂安神茶,不会再有其他了。 这是心病。 这几日夜夜都做着同一个梦。萧沥孤军奋战,身中数箭,又被斛律成瑾砍下了首级……每每只要想到就觉得五内俱焚,而这种焦虑,在战报频频传来之时到达了顶峰。 在前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输过,唯一的一次失败,也葬送了他的命,而这次金兵的领头正是斛律成瑾……历史如此惊人地相似,每每让人坐立难安。 就着忍冬的手灌了半盏水,身子却愈发绵软无力起来。 “夫人……” 忍冬还想再说些话,鸢尾突然急匆匆地闯进来,神色惊慌,“夫人,夫人不好了!” “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忍冬蹙眉呵斥。 鸢尾抿了抿唇,这才颤声说道:“皇上下旨,说世子玩忽职守,致使大夏兵败,命世子自裁,还要抄了镇国公府!国公爷已经在外头领旨了!” 忍冬大惊失色,顾妍亦是神色大变,急急地想要起身,身子一软却又倒了下去。 “夫人!”忍冬赶紧去扶顾妍,已经完全没了主意。 而这时桔梗又急忙跑进来,声音都带上浓浓的哭腔了:“夫人,国公爷概不承认世子罪责,为表萧家忠烈,一头撞在了影壁石上,以死明志……前院已经乱成一团了!” 顾妍死死抓着身上的锦被,脸色惨白。 夏侯毅,瞧瞧你都做了些什么! 黑白不分,恩怨不明,前世今生都一个样,非要将所有人都逼死,你才满意是吗? 顾妍气怒交加,又觉腹中绞痛,汗如雨下。 几个丫鬟六神无主,看顾妍这样都不知如何是好,忍冬顾不得其他了,就要去请大夫,却发觉如何叫唤都不见人影。 夫人午憩就算不喜人打扰,又怎会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心中顿感不妙,冲出屋去,就见月洞门前不知何时堆起了人高的草料,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而起,火势极大,堵死了去路,今儿吹的又是东南风,火苗儿直往四周蔓延。 忍冬惊呆了,下一瞬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哪,走水啦!来人啊!” 里屋的鸢尾和桔梗纷纷一惊,不管顾妍还在房内,俱都跑出去,果然见大火烧了起来。 “怎么会走水?我刚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桔梗不可思议。 院门口堵着厚实的草料,火光冲天而起,即便想钻也钻不出去,不仅如此,两个侧门亦是如法炮制,生生将几人困在了院内。 顾妍扶着门框轻嗅,滚滚黑烟里掺杂了一股浓浓的松香味。松香易燃,寻常时候都得小心存放保管,再看眼下这架势,明显是谁要了她的命! 就算镇国公府在勋贵中一向扎眼,难道就这么等不及,要国公府所有人的命? 又或者,只是她的? 第282章 相思 忍冬过来扶住顾妍,鸢尾和桔梗几乎瘫软在地,喃喃自语:“怎么办,我不想死啊!” 火势越少越大,灼灼热浪袭来,正房也已经着了火。顾妍只能随她们站在空旷地带,可门口被堵死,院墙周边都是火,即便架了梯子,这时也根本出不去。 桔梗与鸢尾嘶声大喊,呛得涕泪横流,可是外头没有人响应。 她们的喉咙都哑了,顾妍用沾了水的帕子捂住口鼻,这时反倒平静下来了。 只是心中委实酸涩不已。 她这一世再怎么努力,到底势单力薄,终究无力改变历史的轨迹…… 院墙边上陡然翻进来两个人影,衣服边角沾了点点火星,见到旷地上顾妍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夫人!” 冷箫和薛陵急忙上前,解开背上浸润了水的棉被,将顾妍包裹在其中,“国公爷交代了带夫人出去。” 顾妍惊愕:“祖父他……” “夫人,出去再说。”冷箫只来得及解释这么一句,便背着顾妍翻墙而出。 桔梗与鸢尾抓着薛陵的裤腿苦苦哀求:“薛护卫,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 薛陵看了眼二人,又看了眼在一旁站着不辨悲喜的忍冬,眯了眼睛劈在二人脖颈上打晕扔进正房屋,然后带上一脸错愕的忍冬翻出院墙。 宁古堂的大火燃了小半日,祝潜被镇国公这么一撞都搞懵了。在前院僵持无暇顾及内院之事,直到火势瞒不住了,滚滚浓烟连外院都能瞧见了,祝潜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不对。 然而等到他来到内院时,却发现宁古堂都被烧塌了,院墙倒坍,一片焦黑,只见残垣断壁,别说是人了,树都被烧死了! 救火的人也只是象征性地泼点水。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这么大的火。谁敢靠近呢? 祝潜听到有人慨叹道:“世子夫人还没出来呢!” 他一下腿脚都软了。 他只是奉命来宣个旨抄个家,不但把镇国公搞死了,连顾夫人也被烧死了? 祝潜深深打了个寒战。 …… 被金军一路逼到保定的萧沥也收到了使臣送来的圣旨,平禄帝命他自裁谢罪。 萧沥想也知道这是谁在背后搞的手脚。 祝潜那个小人不见了。把眼下的战局给了他。留他做困兽之斗。而自己则逃到京都,恶人先告状一番,于是就有了今日这道命令。 他不怕被人算计。他萧沥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做事对得起自己良心!可最让人寒心的,是平禄帝宁愿相信一个阉人,也不愿意相信正在浴血奋战几经生死的自己! 就如当初他处置老师袁将军,他宁可相信别人的片面之词,也不肯就老师的品性人格给予一点点信任! 既想要别人替他做事,又疑东疑西凡事不敢放心,唯一放心的人被派来做了监军,可看看吧,祝潜都做了些什么? 夏侯毅这个样子,谈何让人替他卖命! 萧沥双目血红地盯着面前那道黄灿灿的圣旨,拳头紧握在身侧气得浑身发抖。 宣旨的内侍倒也不急,毕竟……任谁接到这种旨意还能笑得出来的? 要说萧世子,也是,什么时候闹脾气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抖了抖手里的拂尘,内侍一脸无奈,“萧世子,您也别让奴婢为难,这场仗打得这么惨,皇上很生气,国公府都让给抄了……” 话没说完,内侍的脖子就被人死死扣住,萧沥瞪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眼里嗜血的光芒让内侍心头猛地一跳。 “再说一遍!什么国公府被抄了!” 萧沥捏着他的脖子,内侍挣扎地面色通红,萧沥松了手,他才咳着说道:“您在这儿捅了这么大篓子,皇上迁怒国公府便下令抄家了,镇国公撞死在了影壁上,世子夫人还……” 萧沥猛地看向他,内侍被那目光骇得浑身一僵,随即觉得反正萧沥都是要死的了,不如让人家死个明白好了。 内侍老神在在:“国公府一不留神走水了,世子夫人在午憩,这不就没有逃出来……都被烧焦了。” 为了这事,皇上还龙颜大怒,亲自去了国公府,停放灵柩的地方……连最宠信的祝潜公公,都被皇上扔去了掖庭杖毙。 恐怕皇上和世子夫人之间还有什么风流史呢,指不定萧世子被怎么戴绿帽子…… 当然,这些话内侍只敢想不敢说,甚至连想都不该想。 萧沥觉得眼前似乎阵阵发黑,脚步虚软地不由退开几步。 那些话,就像从天边传过来似的,还带着回音,一遍遍地响过。 一个月前还送他出征,千叮万嘱的阿妍,被活活烧死了吗? 他不信。 他不信! “你在骗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嘶吼狂喊,几近疯狂。 是了,由不得他不信。夏侯毅既然是要他自裁,那又何必再多此一举骗他,激怒他呢?还嫌自己不够恨他吗? 可是……他要怎么才能给相信? 内侍见状皱紧眉,掸了掸衣角道:“萧世子,无论你信不信,奴婢言尽于此,你快接旨吧,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内侍只想赶紧看萧沥死了好回去,这地段不安稳,谁知道金兵什么时候打过来了?万一他被殃及池鱼成了炮灰怎么办? 萧沥抬头阴鸷地看向他,步步紧逼往前捏住他的脖子。 内侍吓得睁大了眼,“你,你想做什么?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 “我便不遵了又如何?”十指倏地用力,只听到“咯噔”一声,那内侍生生被拧断了脖子。 随行的太监见状,连忙上马欲逃,指着他怒道:“萧沥,你违抗圣命,等着脑袋落地吧!”说完便御马狂奔。 萧沥在后头哈哈大笑。 君既不君,臣亦不臣! 他在这里卖命,都得到了什么? 祖父死了,阿妍死了,国公府也没了……他还怕什么?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他又想到魏都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了。 为夏侯毅做事……呵呵,用忠肝义胆换家破人亡、不得好死? 好!非常好! “夏侯毅,你为君不仁,必遭天谴!”萧沥长刀指天怒喝。 身后剩余的五千将士面面相觑,俱都纷纷沉默下来。 萧沥赤红着双目转身,环顾了一圈四周,突然将手中长刀插到地上,慢声说道:“兵临城下,弹尽粮绝,这场仗是必败无疑了……愿去者去,不愿去的,也不强留了。” 说着这话,仿佛是带了一种绝望和坚决。 是将士,最荣耀的归宿,是死在战场上! 临阵脱逃苟且偷生者,人恒耻之! 他萧沥实在算不上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好歹,他还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责任有担当的人! 萧沥低头盯着地上的玄铁长刀,听到一声声的闷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五千老弱伤兵跪了一地,泪流满面:“愿与将军共存亡!” “愿与将军共存亡!” “愿与将军共存亡!” 整齐的呐喊一声赛过一声,饶是萧沥这生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场仗,此时也有些动容。就像原先已经冰寒入骨的心,突然被注入一道暖流,不足以解冻,却足以让人体会到温暖的美好。 萧沥拔出长刀:“好!明日一早,战!” “战!战!战!” 萧沥坐于山坡之上,遥遥望着藏蓝色的夜空,只有零星几点星光,冷清得很。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是顾妍给他编的相思扣,在铜钱上缠了一圈红线,坠上长长的络子,打上同心结。 她说,丝丝相扣,永结同心。 她说,放在心口处,就像她陪在身边。 她说,不要比她死得早。 阿妍,我都做到了……是不是很厉害? 那你是不是应该奖励我? 那么,别走太快,再等我一下,等我来找你…… 天边的云彩渐渐染上霞光,萧沥吻了吻相思扣,郑重地放回胸口心脏的位置,听着他鼓动铿锵的心跳。 五千老弱伤兵,于这一日一早出征,拦截下了一路金兵。 五千人马,被三万铁骑团团围在其中,厮杀不断。 萧沥挥舞手中大刀,遇佛杀佛,遇神杀神,一连砍下四十多个金兵首级。 斛律成瑾正带兵在附近巡逻,突闻一人一骑前来禀报,前方十里有激战,斛律成瑾心中突地一紧,下意识地就策马狂奔而去。 果然如他所料,远远便看见萧沥和剩余的几百伤兵在苦苦挣扎。 他疯了! 斛律成瑾不可置信,而弓箭手此时正瞄准了最中间那个玄色铠甲的人……他身上已经连中数箭了,出于军人的直觉,斛律成瑾能感受到,这支箭对准的,是他的心脏。 “不——!”斛律成瑾策马大喊,然而来不及了。 流矢飞出,力透千钧,正中心口。 萧沥的表情一瞬凝滞,斛律成瑾眼睁睁看着他从马上倒下去,又看着有前赴后继有士兵扑上去盖住了他。 “住手!停下!快停下——!” 斛律成瑾大声嘶喊,无人理会。 箭雨纷纷扬扬落下,一一落在那些大夏士兵的身上。 PS:这章写完感觉心情都不大好了…… 第283章 有孕 顾妍是被嘴里的药味苦醒的。 她惯常不喜欢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喝药,都是憋了口气一下子干了,再吃几粒梅子解苦味……当下便皱紧眉别过了脸。 耳边断断续续好像有谁在说着话。 顾妍慢慢睁开眼,就见青禾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视线微转,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顾妍刚觉得眼熟,他便笑着递过来一碟蜜饯,“嫂嫂,吃这个就不苦了。” 说着拈了一粒递到她的嘴边。 顾妍怔了一下,是萧澈! 她刚想起身,青禾就赶紧按住她不让她动,“夫人,您动了胎气,现在需要静养。” 顾妍又是微愣。 萧澈见她不吃,便将梅子塞进了自己嘴里,跟着点头:“嫂嫂要给澈儿生小侄子!” 顾妍诧异地看向青禾,青禾微笑着道:“一个多月了,脉象还不显,大夫把了许久脉才确定的。” 顾妍记着自己的月事好像是迟了……可她一向都不大准,而且最近总是忧思繁重,更没在意这些。 不由自主抚了抚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有孩子了? 她和萧沥的孩子! 是了,她已经双十了,和萧沥成婚近五载,一直无所出,早就有不少人开始非议传闲话了,她也和萧沥谈过若不然早些要个孩子,可是那个笨蛋,坚持说要再等几年。直到她过了二十岁生辰才停了用药。 若是他知晓自己就要做父亲了,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拢,那冲天的火光灼烧,热浪席卷。后来冷箫带她出来了,再后来她便失去了意识。 圣旨!抄家! 对!国公府被抄家了!夏侯毅要查抄了镇国公府,祖父还…… 顾妍猛地一惊,连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昏迷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国公府怎么样了?祖父怎么样了?” 青禾的目光有些躲闪,萧澈突然道:“忍冬姐姐去煮粥了,嫂嫂你睡了一日夜。一定要多喝些!” 顾妍转过头来看萧澈。他依旧满面笑容,好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妍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所在的房间算不得华贵,但也窗明几净,而萧澈先前几年前被送去大兴的田庄。交由了镇国公原先的长随常贵来教导……这里是大兴田庄? 忍冬端了小米粥过来。他的头发短了一大截。是那日不小心沾上了火星烧掉的,但捡回了一条命,忍冬也不在意这些外在。 她小心地扶顾妍起身。一勺一勺喂她喝粥,萧澈始终睁着双眼睛看着,顾妍望了眼高几上的花斛里插了几朵岩菊,便对萧澈道:“花都谢了,澈儿帮嫂嫂去重新摘两支好吗?” 萧澈点点头便跑向外头。 “到底怎么了?” 顾妍这才看向青禾沉声问道:“冷箫救我出的火场,你不会不知晓,你也不用怕我受不住,我现在比谁都要爱惜自己这条命!” 青禾默了默,这才一五一十地交代:“自世子在通州大败,国公爷便料到皇上迟早会拿国公府开刀的,早便交代了冷箫和薛护卫寻时机送夫人走……果然皇上以世子渎职之罪查抄国公府,公爷在前院拖延时间,可后来却发现,宁古堂走水,有人想要夫人的命!” “火势烧得很大,周边的下人却莫名被驱散了,冷箫和薛护卫好不容易才将您和忍冬带出来,一路到大兴来。” 青禾小心看了顾妍一眼,见她神色尚且平静,继续道:“鸢尾与桔梗没能逃出来……后来有人将她们的尸身收敛了,外人只知,镇国公世子夫人,已经在这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那祖父呢?”她记得之前桔梗说,祖父一头撞在了影壁上,以死明志! 青禾叹了声慢慢摇头,“皇上以公爵之礼下葬国公爷。” 顾妍讽刺地笑。 一边要查抄了人家的府邸,一边又要做足面子体恤抚慰! 夏侯毅,做人做到你这么矛盾虚伪,已经少有了! 顾妍心里阵阵地发酸发堵,祖父的身体这两年每况愈下,腿疾反复,连行动都受制,却还在这时候站出来为她挡下那些暗处的冷箭。 她淡淡问道:“二房都无碍吧?金氏、萧泓、还有萧若琳和甘氏,一个个都好着呢吧?” 青禾微窒,随后点了点头。 顾妍这回就是冷笑了。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能在国公府调动下人,能在她院子里放这么大一把火要她命的,大概只有二房他们了……真是可笑,祖父在前院给她争取时间,金氏就想要趁机要了她的命! 不,不该是金氏。 金氏和她没有太多恩怨,不至于会想要她死的。她是受制于人,至于是谁……想想当初金氏能定下甘氏这个儿媳妇,顾妍就大概能猜到了。 沐雪茗,就算你除了我,日后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出现……男人要是真能用这种法子被绑住,你也就不用寝食难安了! 顾妍深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萧澈摘了新鲜的秋菊捧到她的面前,黄灿灿的花瓣盛开,还带了清新的晨露。 萧澈邀功道:“嫂嫂,好不好看?” 顾妍鼻子微酸,点了点头。 萧澈年岁渐长,五官轮廓也有些像萧沥了。 可是萧沥怎么样了?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一连调养了数日,身体才有了起色。 薛陵和冷箫轮流守着这处田庄。 镇国公世子夫人顾氏在大火中已经丧生了,国公府被查抄。除了主子,原先的下人们都被重新收编入官府上档,萧家可以说是一夜没落,连一点兆头都没有。 顾妍怕远在姑苏的母亲和姐姐担忧,让冷箫悄悄送了封信过去教他们莫要记挂。 除却萧澈心智不成熟,会跟她嘻嘻哈哈外,无论是青禾或是忍冬,最近看她都有些小心翼翼,当她是易碎的瓷器般呵护。 顾妍知道,除却因为她有了身孕。怕是还和萧沥有关。 他们都瞒着她。大抵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逼问下,才知道萧沥带的那一队人马,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可金军却在此后莫名收了兵。 夏侯毅这时倒是感念起萧沥的好来了。自省了一番说之前错怪了人。又赞叹其忠义可嘉。将国公府还了回去,只是现在的镇国公却成了萧泓…… 平白无故被人捡去大便宜,顾妍这时却连冷笑讥讽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一遍遍地抚着小腹,喃喃低语:“你爹爹会没事的,对吧?” “他不会骗我的,答应了我的事,他从来没有食言过。” “你的父亲,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好人……” 边说着,边已潸然泪下。 她难过,却并不伤心欲绝。 她现在有身孕,就算不为自己着想,她也不能不顾孩子。 顾妍强打起精神来。 过了没几日,田庄里来了一行人,穿着极为普通,可个个气度不凡,尤其领头那个男子,剑眉星目,眸光清冽,身后跟着几个壮汉,身形魁梧但呼吸清浅、脚步轻快,一看便知是个中高手。 薛陵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他们寻到了这处庄子,说是路过此地想要借宿,当场便被拒绝了。 来路不明,谁知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 一言不合双方便打了起来,几个壮汉一路护着那个领头的男子闯进内院,薛陵直接上前和领头人打得不可开交。 忍冬听闻了动静出房门来看看情况,手里端着的铜盆忽然“哐当”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顾……顾二少爷?”忍冬大吃一惊。 这个正和薛陵打斗的男子,正是斛律成瑾! 薛陵皱紧眉收回了手,斛律成瑾掸了掸衣袍直接看向忍冬:“阿妍在不在?” 忍冬讷讷点头,“夫人在里屋呢!” 斛律成瑾抬脚便往里走。 薛陵大为不满,狠狠瞪向忍冬。她就这么没有一点防备,全部都说了? 忍冬也不怵他,昂起头道:“他不会对夫人不利的!” 那个人可是夫人的兄长,哪有可能会害了夫人?虽然忍冬并不明白,明明早已经被流放且战死了的顾修之,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果然没过一会儿,斛律成瑾就和顾妍一道走了出来。 顾妍脸色有些发白,斛律成瑾倒是面色如常,眸光微敛,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 萧澈刚折了几支新鲜的桂花,看到了陌生人要带顾妍走,连忙站到顾妍身前挡住,满脸戒备。 他心智不高,可这几年在田庄里反倒学会了许多,对凡事都敏锐警惕起来了。 顾妍拉住他:“澈儿,嫂嫂要离开一下。” 萧澈抿紧唇不语,顾妍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脑袋:“嫂嫂会来看澈儿,还有澈儿的大哥和你的小侄子,会一口一声叫你叔叔。” 斛律成瑾抬眸看了下顾妍,眉心锁得更紧。 萧澈经由顾妍哄了一番,这才按捺住情绪送顾妍和斛律成瑾上了马车。 这次顾妍谁都没带,谁也没让跟着,和斛律成瑾坐在车厢内,她听到他对赶车的人说了几句话,说的是女真语,她听不懂,不过马车行驶的速度好像缓下来了。 方才还没从见到他的震惊里回过神来,他便直接说道:“想要见萧沥,跟我走吧。” 这是她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他仅有的消息,顾妍不可能放过。 只是面前这个人,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前她叫他二哥,可现在…… “秦王……”顾妍张了张口。 斛律成瑾扯了扯嘴角,“多年未见,就这么生疏了?” 心底突然空缺了一块,好像从前那个会甜甜糯糯叫她二哥的人已经走远了。越走越远,他拉都拉不住。 斛律成瑾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顾妍,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大好。 也对,萧沥都战死沙场了,她怎么可能会好? 他还纳闷,萧沥怎么那么拼命,将生死置之度外,打听了一下,竟发现国公府遭逢巨变! 这些日子,镇国公府的事在京都都传疯了,镇国公以死明志,萧世子英勇就义,世子夫人顾氏葬身火海……一件件跟传奇似的。 大夏皇帝弄到了这个地步,还把国公府还回去。 嗬,死了的人都已经死了,再还一个空壳子回去做什么?便宜那帮没用的废物? 斛律成瑾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他不顾军中反对毅然撤兵,乔装来到燕京打听顾妍的消息,可打听来打听去也只有这些。 夏侯毅厚葬了镇国公和顾妍,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有人还说皇帝悔了……悔什么?做都做了,后悔有什么意思? 只是要他相信顾妍死了……也是不能不愿的。 斛律成瑾目光放空,听到耳边隐隐有人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这个“他”是谁,斛律成瑾真希望自己不知道。 他转过身来,看到顾妍微微泛红的眼眶,轻叹了一声:“身上中了几箭,没中要害,心口的一支长箭被东西挡住了,后来他周遭那些骑兵扑盖到他身上为他挡住了箭雨……总算,没死成。” 斛律成瑾也暗暗叹服萧沥的运气。 当时他叫住了弓箭手,大夏那些骑兵都已经被密密麻麻射成了刺猬,他几乎是怀着绝望的心情将萧沥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 那时的萧沥还有气,他将人带回去让军医看了。 其他都不是致命伤,不过是失血过多,唯有胸口那根箭,穿透铠甲,正中要害。可真当军医当解开铠甲衣衫,却发现箭头卡在了一个铜钱眼里,胸口除了破点皮,啥事都没有。 那个东西斛律成瑾也见过,叫做相思扣,是女子送给自己心上人的。萧沥能把它放在心口,除却是顾妍送的还能如何? 大概冥冥中注定了吧,注定了他们都死不成。 顾妍听闻萧沥无碍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双手掩面压惊,某种情绪濒临崩溃,泪水不断涌出来。 斛律成瑾觉得有些不大舒服。 他日夜寻她,几日不曾合眼,两军交战,他身为敌方主帅,这时候来大夏都城有多冒险?她一句不问,却只顾关心一个人。 阿妍,你可真是偏心…… PS:感谢130798wm投的宝贵月票。应该快要完结了 第284章 前奏 斛律成瑾微微抬起了手,想要安慰她一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缓缓放了下来。 他还记得,在几年以前,他伤了萧泓,被关进了大理寺的牢里,她也曾经这样哭过。可那时的他大声呵斥,赶她走,要她不要再管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是她会偏心的对象。 斛律成瑾心中轻轻一叹:“别哭了,你都怀孕了,万一以后生出来的孩子跟你一样爱哭怎么办?” 顾妍怔了怔,抬起婆娑的泪眼,嘴角轻瘪显得委屈又无奈。 斛律成瑾不由轻笑,终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原来无论隔了多少年,她都依旧是他放在心上想要用力疼爱呵护的小姑娘。 不得不说斛律成瑾这次出现的太及时了,他前脚刚走了两个时辰,平禄帝的卫队就来到了大兴的庄子里搜查。 夏侯毅也难以置信顾妍就这么被烧死了。 当时在院子里被发现的焦尸有两具,俱被烧得面目全非不辨人形。仵作查验过,其中一具的身形年龄都与顾妍十分相似,且国公府的下人们也说,没见世子夫人从正房里出来。 可他总还抱有一丝希望。毕竟在尸体上,他没有看到任何属于顾妍的饰物……萧沥这么宝贝她,说不定安排了人带她出去了…… 夏侯毅开始漫无目的地寻人。从燕京城到附近城县,各处国公府乃至西德王府的产业都没放过。 大兴的庄子里。除却萧澈和国公府的几个护卫婢女外,再无其他,而萧澈他们对待卫队的态度亦十分恶劣。 镇国公府如今的局面都是平禄帝造成的,他们心中有怨念不足为奇,若非平禄帝交代过不要起冲突,谁又会跑来受这口鸟气? 领队心中十分憋闷,内忧外患之间,皇上还有心情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吃饱了撑的! 如是也便不如何尽心了,总言之。一无所获。 而顾妍和斛律成瑾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连夜赶路。 金军已经接连攻下了大夏北境的十座城池。如今鸣金收兵休养生息,蛰伏原地伺机而动,大夏也暂时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顾妍知道,安稳只是暂时的。还没等夏侯毅喘息上几口。苏鸣丞便要打来了。 可究竟未来局势会是何样。她已丝毫不想理会,如今满心只想着尽快去见萧沥。 远远望见营地上耸立着无数的大帐,斛律成瑾扶着顾妍下马车。带她到了一处僻静角落的营帐里,正巧从里头走出来一个身形颀长的中年人。 顾妍不由愕然:“舅舅!” 柳建文也怔了怔,望向顾妍身后的斛律成瑾,眉眼柔和下来,“你没事就好了。”说着轻叹道:“令先昨日也醒了,只是失血过多,现在身子还虚着,你去看看吧。” 顾妍这时已顾不得舅舅为何会在这了,掀开帐帘便急急地冲进去,惊得斛律成瑾连声在后面提醒:“你当心……慢一点!” 声音被厚重的帐帘阻隔,他轻笑着摸了摸鼻子,慢慢摇头。 柳建文似笑非笑瞥向他,“当真舍得?” “没什么舍不舍得的。”斛律成瑾释然微笑,“阿妍是我的妹妹,一辈子都是。” 他郑重说着,边觑了眼还站着不走的柳建文,挑高长眉:“柳大人,人家夫妻团聚,您就别在这凑热闹了……有这个闲功夫,不如去主帐商量一下,下一步该如何走。” 柳建文温和地笑,笑意凝结在嘴角,却并不达眼底。 跟着斛律成瑾一路走远,还能听到他们低声的交谈。 “大夏的气数已经到头了……” 顾妍坐在床边杌子上,看着脸色苍白的萧沥。 舅舅说他失血过多,这时不仅脸是白的,连嘴唇都没有血色,两道浓眉紧紧拧起来,睡得都不安稳。 顾妍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十分冰凉。 手背上、脸上都有结了痂的细碎伤口,已经深秋了,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可还是浑身冰凉,若不是看他还在起伏的胸膛,顾妍真不知自己会往何处去想。 指尖拂过他皱紧的眉头,顾妍低下头去吻他的眉眼。 以前无数次醒来,都发现他在吻着自己的眼睛……他好像很喜欢以这种方式唤醒她,目光专注而深邃,不知道究竟看了她有多久,而现在她只想如法炮制。 只是在擦过他微凉的薄唇时,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只好伏在他肩头压抑地小声低泣。 “阿妍?” 握着的手指动了动,顾妍听到头顶响起他沙哑低沉的声音。 猛地抬起头对上他明亮的双眼,黑深深的眼眸里头带了欣喜和庆幸,唇边亦扬起浅浅的微笑。 “阿妍,我答应过你的。”他邀功般地轻声说道,喁喁如情人低语。 “你这个混蛋,你吓死我了!”顾妍眼泪越流越凶,伏在他的胸口哭诉:“你当然是得答应的,不然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找别的男人,你就看着别人娶你老婆,还打你的娃吧!” 顾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可萧沥比她还懵。 眨了眨迷茫的眼睛不解:“其他男人?”倏地伸手揽紧她道:“我不准。” “萧令先!” 顾妍脸都气红了,“你到底搞不搞得清重点!” “……”所以,重点是…… 第二天,当斛律成瑾再过来的时候,萧沥脸上带着一种十分诡异的笑。 斛律成瑾是不知道别人初为人父是个什么反应,不过毫无疑问的,萧沥这模样太欠扁,他现在特别想揍人! 选择性无视萧沥,斛律成瑾打了个响指,进来两个异族打扮的婢女,“燕京城暂无你们的容身地,先安心在这儿待着吧,这两个婢女懂汉语,有什么事就直接吩咐她们。” 想到燕京的事,萧沥的神色淡了下来,心中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值和可悲。 这是他们世代尽忠守护的家国,他们自认心中并无愧于天无怍于地,然而被这般对待,到底是意难平,恨难消。 斛律成瑾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淡淡道:“大夏的皇帝这么对你们,赔上了整个家族,你难道还要为他卖命?” 萧沥抿紧唇看向他,斛律成瑾却轻笑:“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并非是我皇兄的说客,只不过是要让你认清一件事。” “当初魏都残害忠良,人人说他是奸邪之辈,夏侯毅除之后快了,可又不代表他以后就是个明君,现在他照样是非不分,其本质与魏都有何差别?受苦受难的从来都是别人,又不是他。” “这方天地自会择主,夏侯毅既然不适合这个位置,就会有新的人来代替他,不过这个人依旧是姓夏侯,抑或是改姓了其他,都不影响整个天下……你们姓萧的又不是夏侯家的走狗,至于将什么都搭进去?” 斛律成瑾一通说下来,仿佛信口拈来不带喘息,顾妍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样一面。 这远不是从前那个顾修之能够比拟的,生活的环境不同,果然造就的人也不一样。 斛律成瑾对着顾妍笑了笑,萧沥冷哼了声,“打着为民请命的名义耍流.氓,难道就很高尚?” 斛律成瑾“啧”地一声叹:“你这个样子就不可爱了。” 萧沥脸都黑了。 静默了良久,他才低声道:“我只求一个公道。” 斛律成瑾挑眉,负手而立,右手三指朝天,“我斛律成瑾以大金秦王名义许诺,必还镇国公一个公道。”顿了顿又加一句:“还有袁将军。” 他双目清亮,说得真诚。 其实即便萧沥不提,估计皇兄也不会不做。 父皇跟萧远山两个人当初惺惺相惜,父皇在战中救了镇国公,还曾邀镇国公一起打天下,不过那人自废一条腿拒绝了……父皇一直都敬镇国公是条汉子。 未来若皇兄当真能够荣登大宝,镇国公和袁将军这些冤案势必是要翻案的。 萧沥不由看他一眼,长长叹了声。 斛律成瑾走后,顾妍垂下眼睑倚在他身上,幽幽叹道:“舅舅是不是也归顺了?” 杨涟被魏都迫害致死,虽然夏侯毅后来翻案了,但斯人已逝,舅舅早就对大夏朝廷失望透顶了。当初舅舅问她大夏的命数时,她就猜到了,舅舅早晚是会这么做的。 “你会在意吗?”萧沥声音有些发紧。 不成功便成仁是高义,誓死守卫山河是正义,帮着敌人打自己人,终究是叛徒,要遭世人不齿唾骂,遗臭万年。 顾妍摇摇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骨气、是忠义,那这份赤子之心交托出去后,得到的又是什么?我不懂这些大道理,我只是心疼……” 她紧紧握着萧沥的手,“我是一介妇人,没有那么高尚伟大去忧国忧民,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拦着,就算你拿命相搏我也支持你……只是令先,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次若不是运气好了点,我们已经生离死别,偶尔你也可以自私一回。” “至于什么骂名……”顾妍笑了笑,“人家喜欢骂就去骂呗,谁让我当初眼瞎嫁给你了呢?” 萧沥低头定定地看向她,眸光清湛泄露了太多柔情,“你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PS:感谢影子张shadow打赏的平安符,感谢set620投的宝贵月票 不出意外下一章就是结局了! 第285章 梦回 平禄四年正月,苏鸣丞带军攻克洛阳,进城后便一路直奔福王府。 福王是方武帝与郑贵妃之子,方武帝最是宠爱此子,金银宝物赏赐了无数,福王府俨然就是一个藏宝库。 福王在洛阳日子过得快意潇洒,对此飞来横祸顿时应接不暇。 而苏鸣丞则带人在福王府大肆屠戮,没收福王府金银财宝,并斩杀了福王,又在后院杀了几头鹿,与福王肉一道炖煮,做“福禄宴”,与众将士分享。 平禄帝闻讯大怒,苏鸣丞此乃侮辱大夏皇室,遂派兵去围剿,然而苏鸣丞转头便攻下了承天,招抚贫苦农民,自称顺王。 连年的饥荒,民不聊生,苏鸣丞发放粮食,抚恤农民,队伍愈发壮大起来。 平禄帝还在头疼苦恼苏鸣丞这帮地痞乌合之众,大金又一次开始动作,双面夹击之下,平禄帝当真进退不得。 他将自己锁在乾清宫中,没要一个人伺候,更是滴水不进。沐皇后屡次求见,还叫来太子跪在殿前恳求,俱都被鲁淳挡了回去。 奏折撒了一地,平禄帝已经管不着了,他现在很累很累,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不想做。 桌案上放了一只青瓷小坛,平禄帝伸手摩挲着坛身,突然笑了出来:“如果你在的话,是不是要骂我蠢了?” 蠢得像头驴一样! 他都能想到她微扬的眉角,瞪圆的眼睛。 活灵活现的。好像就在自己眼前。 他觉得大势已去了…… 这几天终于静下心来好好想想,他怎么会输得这么一败涂地的? 他勤政为民,他宵衣旰食,他励精图治! 他不像他的兄长、父亲和祖父一样只知玩乐,他真的是在很努力地做一个好皇帝的! 你看,魏都都被他弄死了!他为大夏除去了这么一个大祸害,他有满腔的抱负和才情…… 可他都还没来得及施展,怎么就要结束了? 平禄帝想不通,他觉得都是别人的错。 这连年的天灾人祸,从他登基起就没断过。还有大金那群蛮子。苏鸣丞那些土匪流。氓,一个劲地给他制造麻烦,断了他原本所有的计划。 他的明君梦也就此断了…… 日后历史功过评判,大约都会记上这么一笔:大夏亡国之君。平禄帝夏侯毅。 平禄帝抱着青瓷小坛。脸颊贴在冰凉的瓷壁上。自嘲地笑个不停。 他真的好累了,累得只想就此睡去,一睡不醒。从此世事纷扰就和他都没有关系了。他也不用活得这么累了。 坛子里放的是“顾妍”的骨灰,这么久了,他也慢慢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那具焦尸被烧得面目全非,他看都不敢看,将她火化了放在这个坛子里,一直贴身放着,同起同卧,就像她在身边一样。 都说入土为安,也有人说若是没有个全尸,死后魂魄不能轮回转世……那就这样吧,他抓着她,他们一起下地狱,永远都在一起。 夏侯毅闭上眼睛,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好久没有睡个安稳觉,这一次好像睡得格外地沉。 迷迷糊糊地走到了一处园圃,一个粉衫的小姑娘正抱着一盆花到石桌上,身影是那么的熟悉。 “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他看到顾妍在跟他招手,十五六岁的模样,甜甜地笑着。 夏侯毅心头一震,痴痴地看着她,双脚却像有千斤重,如何也迈不动。 他又看到一个少年走了过去,是他年少时的模样。 夏侯毅微滞,发现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自己……原来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境格外地真实,只是从前他是置身其中,而这次,他只是旁观者。 他们都还是青春少艾的年纪,飞扬洒脱,不像往后,有那么多的束缚桎梏。 顾妍抱着盆栽给少年看:“师兄,今天晚上昙花就要开了,你来得真是时候。” 少年微微地笑,环顾了一下四周,“老师呢,你这么辛苦地照料昙花,都快开了,老师和师母怎么能不在?” “舅舅和纪师兄约了杨伯伯,现在没有空。” 少年的眸光不由闪了闪。 夏侯毅实在太了解自己了,当他心中有所思虑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的! 他隐隐有些不安。 果然就听少年问起来了:“这么晚了,还约了杨大人,是为何事?” 顾妍奇怪地看向他,少年有些心虚地捏了捏衣角,顾妍却噗嗤一笑,“师兄,舅舅做什么事,我怎么会知道呢?朝堂上的事那么麻烦,我又不要当官,不需要知道这些的。” “也对,是我倏忽了。”他掩饰地笑笑,眸光却流露出一种失望来。 顾妍似乎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抿了抿唇说:“我虽然不知道舅舅在做什么,不过舅舅近来总是去寻杨伯伯,还有西铭党里的好几位大人,,似乎是在商讨什么要事……” 她皱紧眉想了又想,得出这个结论。 少年的身子僵了僵,眼珠子微转,好一会儿才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出来,“老师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他又和顾妍说了些话,可夏侯毅看得出来,这个少年已经有些漫不经心了。 而顾妍的眼睛专注又温柔地看着少年,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这样专注的目光,夏侯毅从没见她对自己流露出过……他真想好好敲打少年的脑袋,自己反复求而不得的东西,明明他能够轻易得到,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可夏侯毅动不了,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少年最终没有陪她看昙花开就走了。夏侯毅想留在顾妍身边,却发现眼前的场景忽的一换,这是一间书房,少年正站在桌案前,而坐在太师椅上的人他太熟悉了。 魏都!竟然是魏都! “信王这是什么意思?”魏都挑着一双桃花眼问。 少年毕恭毕敬,“千岁,柳建文是西铭党的中流砥柱,他们这样秘密纠集,定然是在谋划大事!再过几日皇兄便要去避暑山庄,到时戒备不如皇宫森严。他们说不定会趁虚而入。对千岁不利!” 他顿了顿说:“我一个闲散王爷,在朝中无权无势,纵然有皇兄护着我,可又哪能一辈子如此?反而是千岁有大能。旭由不才。只想祈求千岁照拂一二。” 魏都眯着双桃花眼哈哈大笑。 夏侯毅心中猛地一沉。 他居然勾结魏都?他居然会因为求一个太监的庇佑。而将自己探听到的事都透露出去! 夏侯毅感觉似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西铭党人想趁成定帝去避暑山庄时弹劾揭发魏都累累罪行,却被魏都反将一军治了他们谋逆之罪。 柳建文、杨涟、乃至一干西铭党人。都被魏都抓起来处以极刑,顾妍逃了,可刚逃了没多远,又被生生捉了回来。 魏都想要玩她……魏都虽是个太监,但也跟寻常男人一样,他甚至比正常男子更喜欢玩弄女子,除了给他带来好处的靳氏,什么女人到他手里不像被剥了一层皮。 少年想要阻止他,魏都却挑着眉捏着顾妍的下巴问他:“信王怜惜这个小丫头?” 少年怔了怔,在顾妍空洞的眼神里摇了摇头,女孩眸子里最后一束光“呲”地一声灭了。 “千岁,汝阳喜欢她的眼睛,我,我想求千岁帮个忙……”少年低下头,握紧了双拳低低说道。 魏都哈哈大笑,“如此甚好,恰好德妃讨厌这个丫头讨厌得紧……”他招手让人将顾妍带去掖庭,交代到:“别打死了,记得让德妃和汝阳公主去看看。” 像滩软泥似的顾妍就这么被带走了,与少年擦肩而过的时候,夏侯毅能看到她眼里蚀骨的恨意。 这种眼神……他记得的,在灯会初遇,她就是这样恨意昭昭地盯着他。 画面又是一转,顾妍被架上长凳,嘴里塞着汗巾子,臂粗的廷杖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膝盖以下,血肉模糊,她来哼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住手!别打了!别打了!” 夏侯毅在一旁疯狂地大喊,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话,他想拉住那些行刑的内侍,然而全身动弹不得。 一身大红宫装的顾德妃喝着茶一脸的笑眯眯,十一二岁的汝阳倚在顾德妃身边,娇声问道:“顾德妃娘娘,您说要将她的眼睛给汝阳的,是不是真的?” 顾德妃呵呵直笑,“本宫什么时候骗过汝阳了?” 而后就有内侍嘿嘿笑着提起尖刀,刺入了顾妍的双眼。 “不——!”夏侯毅目眦欲裂地大吼大叫,没人理他。 一双眼睛这么被活生生剜了出来,鲜血淋漓,顾妍已经晕死过去了,那些内侍还在拿廷杖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打。 汝阳和顾德妃开心地笑,清凌凌的笑声,这时候听上去简直犹如魔鬼。 夏侯毅像是浑身脱了力。 顾妍那双眼睛后来安在了汝阳身上,汝阳能看清事物了,可夏侯毅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张皇后闻讯赶来怒斥了顾德妃,但人家舅舅是魏都,张皇后动不得她,只是将顾妍安排在一座废弃的宫殿里。 夏侯毅看到少年常常会在宫殿附近远远眺望,她没有死……但是生不如死! 后来,少年做了皇帝,却不是平禄帝,而是昭德帝。昭德帝处置了魏都,坐稳了皇权,就跟今生的夏侯毅一样。 昭德帝找最细心的宫娥服侍她,让太医给她诊治,务求一定要保住她的命。 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他混在太医中走进房里,想看一看她。 她瘦得犹如皮包骨,人不人鬼不鬼。 像是知道他的存在,她冷冷地道:“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死没死?” 他真不知自己是该庆幸她能听得出自己的脚步声,还是该悔恨当初为何要这么对她。 顾妍的面色坚毅而冷淡:“你放心,你还没死,我不会死,也不敢死。” 昭德帝浑身发僵,良久,才低低说道:“这样很好。” 他几乎落荒而逃,心口像被千斤大石压着,喘不过气。 夏侯毅冷冷看着昭德帝。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何顾妍会那般讨厌憎恶自己了……原来,他做过这样的事吗? 他怎么……怎么忍心? 夏侯毅站在原地,春去秋来,好像又过了一年了。 那个身穿明黄龙衮服的男人每日都会来这座宫殿,宫娥会跟他说顾妍的情况。 “姑娘今早喝了药,又全吐了出来。从子时起便一直高热,梦呓不断,神志不清,到现在也没退下。辰时三刻的时候咯血了,太医说,恐怕……” 昭德帝拔腿往殿内冲。 盛夏天,她缩在被褥里,全身发抖。 “阿妍……阿妍!”昭德帝抱着她一遍遍地唤,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搓着她冰凉的双手。 顾妍神志不清地喃喃低语,他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只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夏侯毅,下辈子,我不要再遇到你……” 昭德帝神情不明,只是抱着她的身子更紧了。 夏侯毅冷眼旁观,明知道这一幕幕只是虚幻,却觉得像是有人把他的心挖出来撕成了碎片,痛入骨髓。 她终究还是没有熬下去,在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她死了。 昭德帝抱着她的身体坐了一整夜,一句话都没说。 夏侯毅也已经麻木了。 昭德帝将将汝阳的眼睛挖了出来,和她的身体放在一起火化,装到瓷坛里,日夜不离身。 可那又怎样呢?人都已经死了,留着她的骨灰,还有什么用? 夏侯毅却低低地笑出声。原来无论梦里梦外,他都是他,做的事也都是一样的…… 再后来,金军压边,苏鸣丞起义,大夏内忧外患,风雨中摇摇欲坠。 苏鸣丞的军队都闯进燕京城了,可勤王的部队没来得及赶回来,昭德帝被逼得走投无路……他杀了自己的皇后,杀了自己的孩子,然后在景山的一棵老槐树上,上吊自尽了。 直到死,他也都还绑着那只青瓷小坛…… 夏侯毅慢慢睁开了眼,桌案上洇湿了一片,原来他哭了。 他一直在找寻顾妍憎恶自己的原因,她不肯说,他也想不起。 原来就是这样的吗? 夏侯毅抱起那只瓷坛,小心地抚摸,喃喃问道:“那是你经历过的一生?原来我是这么对待你的啊……” 他又哭又笑,不能自已。 已经说不出此时是个什么心情了。 梦里夏侯毅做出的选择,若是自己处在相同境地,怕是也会这么做吧?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他是喜欢顾妍,可他更爱自己!要在顾妍和自己之间选一个,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PS:本来想写个一万字大章的,没写完,明天一定大结局! 第286章 终局 夏侯毅坐了一整夜,直到黎明来临,东方亮起了鱼肚白。 鲁淳来叫他上早朝了。 夏侯毅让人进来收拾了一下自己,睁着双微红的眼睛去乘龙辇。 刚走出殿门,就见沐皇后正候着,发丝上还缀着细小的水珠子,那是清晨的薄雾,也不知已经站了有多久。 夏侯毅淡淡看她一眼,鲁淳上前小声对沐皇后说:“娘娘,您从寅时等到现在了,快回去吧,皇上要上早朝了。” 沐皇后满眼担忧地看着夏侯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夏侯毅目光又扫向鲁淳。 不知为何,鲁淳突地感到背后有点发凉。 夏侯毅却没理他们,上了龙辇便去金銮殿。 满朝的文武百官,有老面孔,也有新面孔,各个面色都十分焦灼。 他这几年光是内阁首辅便换了十二个,在任时间最长的不过半年。做不出实事来,他就会生气,就拿大臣开刀…… 夏侯毅又想到梦里自己的结局了,陡然生出一种“难怪如此”的感慨。 大臣们开始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分析局势,什么大金又攻下哪几座城池了,苏鸣丞又带着军队到哪了,哪里又发生天灾人祸了……从来都是这么几样,烦不胜烦。 一个接着一个的人跳出来各抒己见,这些年他就是在他们永无止境的争吵里度过的,其实仔细想想。有什么意思呢? 夏侯毅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说好或是不好。 这些人,主意一大堆,哪个又是真正有用的?空口说白话谁又不会? 他觉得很累,无心再听下去,摆了摆手要下朝。 他看到朝臣眼里的失望……嗯,失望吧,他也失望了。 大势所趋,再挣扎都是做困兽之斗。 身下这张椅子,他坐得心力交瘁。就是有再多的鸿鹄之志。也被一点一点磨光了。 他现在守着的。不过就是一个空壳子。 难免又会想,为何他会输得这么一败涂地呢? 以前他怪罪别人,好像这一刻觉得脑子里朦朦胧胧有些清明起来了。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讯,金军自喜峰口大举进攻。 守城的是萧祺。 萧祺早就被派到边关了。一开始几年还会请奏回京。皆被拒绝。后来国公府被发落,他连个屁都不敢放,等到夏侯毅将府邸还了回去。让萧泓袭了爵,萧祺又坐不住地想要回来,都被夏侯毅严词拒绝了。 金军攻城的那一日像是有哪个总兵做大寿,萧祺和一众守将都跑去祝寿了,哨口无人把守,金军不费吹灰之力就闯了进来。 自然,萧祺等人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就投降了。 对此,夏侯毅只能闭目,无力地让人去催西平伯进京勤王。 西平伯常年驻守西北,早一个多月前夏侯毅就让他进京了,可前前后后催了近一个月,西平伯还在路上! 夏侯毅大概知道,西平伯是在故意拖延了…… 自金军入关,大夏的官员投降的还少吗?不肯降的都已经死了。 嗬,像他现在这样众叛亲离的,真的不多了。 几个大臣跪倒在乾清宫前,痛哭流涕地哀求,说苏鸣丞带人打过来了,就快到燕京城了,燕京留下的兵力和皇宫的守卫是挡不住苏鸣丞几十万人马的,趁现在赶紧逃到金陵去吧!金陵也有一套机构,先弃了燕京城,不愁以后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夏侯毅神情木然,恍若未闻。 东山再起? 大夏祖祖辈辈都在燕京定都,到了他手里,就要迁去金陵? 他并不是想和先辈攀比,可骨子里固有的骄傲却不容许他这么做! 自然,若是不愿迁都的话,要么等死,要么被俘。 若注定了自己是亡国君,他想,他还是有最后一点尊严的。 在梦里他选择自尽,不是没有道理。 夏侯毅轻轻叹了口气,不去回应那些大臣,让鲁淳赶了他们回去。 沐皇后带着太子跪到他面前来了。 她跟那些老顽固一样,都是来劝他逃命的。 “皇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古有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磨一剑,大夏还有机会,皇上您也还有机会的!”沐皇后满眼泪光,拉着太子求他的父皇。 太子才五岁,母后说什么他便照着做,稚声稚气地哽咽道:“父皇,去金陵吧!朗儿陪着父皇,朗儿乖乖听话……” 太子说着就哭了,尤其看到自己母后哭得难过,就也跟着一样泪流满面。 夏侯毅瞧向太子,淡声问道:“谁教朗儿说的这些话?” 沐皇后微微一窒,太子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母,母后……父皇,母后想要父皇好好的。” 夏侯毅蓦地便笑了。 “皇后……”他慢声一字一顿:“想要朕好好的,还是皇后想自己好好的?” 沐皇后的脸色有些发白,转而伏在地上哭泣:“皇上,臣妾自然希望皇上能一切安好,无论龙潭虎穴,臣妾都愿意陪着皇上共闯,同生共死!” 沐皇后说得情真意切,夏侯毅似有所动容,缓步走下了龙椅,来到沐皇后面前。 沐皇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眸光缠绕,情意绵绵。 “皇后……” 夏侯毅蹲下,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慢慢挑起,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可是皇后,朕并不稀罕。” 不稀罕有你沐雪茗陪着! 沐皇后如遭雷击,浑身发软。 掐着她下巴的修长手指狠狠用力,刺痛一路蔓延。却怎的也抵不过心殇。 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沿着面颊淌下,滴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师兄……”沐皇后轻声地唤。 夏侯毅眸色一下变得黑渗渗,用力地将她甩开,“不要唤朕师兄!你不配!” 沐皇后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又冰又疼,太子扑过去扶她,沐皇后却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一如既往的清俊,只是此时的面孔。再不如从前一般温润平和。而是充满着阴狠暴戾。尤其……在对着她的时候。 他鲜少这样对自己大呼小叫,他们之间一直相敬如宾,她看得出来,他只是不想花精力应对自己。 他愿意应对的……只有那个人罢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都已经死了。她已经是个死人了!”沐皇后大声嘶喊:“你不公平!你从来都对我不公平!我难道连一个死人都比不上吗?” 她一边问。一边用一种哀求期待的目光看着他。她多么希望从他嘴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他果然摇头了,却说着冰冷刺骨的话:“别说胡话了……你哪里配与她相比?” 慢慢也叹了口气,“沐雪茗。别以为朕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她的眼睛以前是怎么失明的,她又是怎么死的,朕都知道地一清二楚。” 沐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满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都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夏侯毅缓步走到她面前,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这么做有什么意思呢?无论她怎么样,朕的心意都在那儿……朕心悦她,从未变过。” 夏侯毅眉眼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但这样的温和,却从来都不是她沐雪茗的! 沐皇后神情呆滞下来,这一刻,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这个男人,嘴唇一张一合,说着将她打入无间地狱的话。 太子忽然大声哭出来,沐皇后机械地低下头去,她的胸口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那个男人优雅地将匕首在她体内转了圈,绞着她的肉,又慢慢地拔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太子扑上来用小手按住她的胸口,鲜血染红了太子白嫩嫩的小手。 她始终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到死也不曾闭上。 太子痛哭流涕,稚嫩的声音因为哭喊而变得沙哑,夏侯毅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太子一个劲地推阻抗拒:“你是坏人,你杀了娘亲,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小小的人儿力气就这么点大,夏侯毅轻而易举将他抱在怀里,太子抵抗不过,张嘴就咬在他的肩膀上,用了狠劲,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朗儿……”夏侯毅任由他咬,轻轻拍着他的瘦小的背,慈眉善目,“好朗儿,父皇从没好好抱过你,让父皇抱一下。” 太子哭闹累了,慢慢松开嘴,伏在夏侯毅的肩头抽噎。 夏侯毅闭上眼,咬了咬牙,终是没有忍心。 “好朗儿,乖乖听话,不要恨父皇。” 他轻叹了声,伸手敲在太子的颈部,只将人打晕了,交给早便吓软了腿的鲁淳,“带着太子出宫,有多远走多远,别再回这个地方了。” 鲁淳颤抖着接过了太子,又抬头讷讷道:“皇上……” 夏侯毅没再说话,沉默着走到龙案前,将那只青瓷小坛抱在怀里,温柔抚摸。 “都该结束了……”他喃喃说道。 平禄四年三月初,苏鸣丞带领的大顺军抵达燕京城外,开始攻城,一时火炮齐发,震耳欲聋。大顺军早已准备好了云梯,呐喊声中蜂拥而上。 同日,大夏皇宫内一阵人仰马翻,平禄帝夏侯毅爬上了景山,在一棵老槐树上自缢而死,太监鲁淳大开宫门投降。 后世对平禄帝的褒贬不一,有人说他刚愎自用,急躁多疑,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死要面子。也有人说他爱民勤政,自强不息,勤勉俭朴,忧国忧民。 然而最终的最终,都归结为一句话:非亡国之君,当亡国之运。 且说苏鸣丞攻占了燕京城,当即称帝,平禄帝身死之事传去金陵,百官哀痛不已,而太子夏侯朗不知所踪无处可寻,无奈之下,只得立方武帝兄长潞王之子为帝,建立南夏政权。 苏鸣丞起义军的本质都是农民,进了京便烧杀抢掠不断,京城一片乌烟瘴气。 后苏鸣丞又在山海关与大夏西平伯打了一仗,西平伯不敌,转而归顺大金,金王朝秦王斛律成瑾出兵大挫苏鸣丞。 斛律成瑾生擒敌寇,认出对方是当年和顾妍萧沥一起关在窖洞里的少年,顾念旧情放了一马,苏鸣丞由此退回燕京,却已经元气大伤。 大金、大顺、南夏,三足局面持续了几年,到底是大金笑到了最后。 斛律长极在两年前病逝,庙号太宗。斛律成瑾以太宗嫡长子谋逆为由将其赐死,立斛律长极六岁的嫡幼子为帝,斛律成瑾则晋升皇叔父摄政王。 燕京城从往日的战乱里渐渐恢复繁华,从前的镇国公府的门前这时站了两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斛律成瑾看了看眼前焕然一新的门楣府邸,转过头去看萧沥,“苏鸣丞进京的时候,手下军队到处强夺金银,国公府也没能幸免于难。当时萧泓带着母亲妻子和妹子卷了钱财跑了,后来就再没音信,下落不明,估计也死了,我让人按着从前的样子把国公府整修了一遍,你看看可还满意?” 萧沥眸中神情沉浮了一阵,低下头轻笑,“这算是我这几年给你效命的奖励?” “怎么样,挺好的吧?”斛律成瑾挑起眉,“我将国公府还给你,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既是国公府,意思便是说,斛律成瑾要给萧沥封公爵。 盛名之下,兔死狗烹这些年见得也不少了。 萧沥淡笑道:“是挺好的。” 他转了个身便走,斛律成瑾傻眼了,皱皱眉快步跟上,“喂,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不上还是怎么的?” “摄政王赏赐的东西,哪里敢看不上,只不过我觉得,公主府挺好的。”萧沥目不斜视,看都没看他一眼。 斛律成瑾不由抽了抽嘴角。 顾妍既是完颜族氏的后人,斛律长极便认了她做义妹,册封了荣焉公主,萧沥便理所当然成了驸马爷,这些年都是待在公主府。 他们现在有一儿一女,姐姐今年七岁,叫萧长宁,弟弟四岁,名长安,萧沥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够了,他不需要再有其他的虚名。 “萧令先,你的出息呢?”斛律成瑾翻了个白眼。 他笑笑,“摄政王,萧沥已经死了,八年前就死了,现在有的只是荣焉公主的驸马。” 到这儿便停了脚步,斜睨他一眼,“摄政王,你有这么多机会登基称帝,何必只屈居一个王爷?” 斛律成瑾脸色微变,过了会儿又笑出声,“算了算了,国公府就留着供奉萧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吧……你父亲的牌位呢,要放进去吗?” 萧祺早年投降了大金,大金待他也是宽厚的,只不过没过两年在战场上受了伤,后来去世了。 萧沥淡淡道:“他终究也是姓萧。” 斛律成瑾便知道了,又一路跟着他。 “摄政王,我要是没记错,王府的方向不在这。” 斛律成瑾抵唇轻咳一声:“好久没见长宁了,宁儿最喜欢她舅舅,我还给她带了礼物。” 萧沥脸都黑了,咬牙切齿:“有劳摄政王费心,宁儿最喜欢她父亲!” “……” —————————— (正文完) PS:感谢LPYWBJC、熹黛尔冰祤、放开那包盐、一枝绿萝、牧酒诗的打赏,感谢set620投的月票 正文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还会有两三篇番外,各位亲想看谁的可以留言,感谢亲们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狠狠么一个! 番外之萧沥 方武四十年,太后病重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萧沥便扔下塞北的琐事,火速地赶回了燕京城。 富丽堂皇的皇城依旧,充斥着那股沉重的死气,他奔去慈宁宫,却见太后正笑眯眯的斜倚在美人榻上,面容平静,还招手唤他过去喝茶,他一瞬就怔在了原地。 太后确实病了,人老了,年纪大了,小病小痛总是免不了的,太后也只是个普通人,又岂能免俗,但她断不至于病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萧沥一时间有些生气。 倒不是因为太后捉弄他,毕竟他心里并不希望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外祖母有个什么闪失,他只是单单不喜欢这个地方而已…… 那件事兜兜转转过了一年多了,京城中再难听到镇国公世子残害幼弟这种话了。他本就是什么都不在意的,名声而已,何足为惧?可萧澈那个将才五岁的孩子,就这么死了,到底是让他唏嘘不已。 总算,那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小郑氏心狠手辣,他百口莫辩,后宅的阴私他一向不屑,却终究难逃人言可畏。 他想,比起这处处掣肘束缚的燕京城,其实塞北更适合他的。 战场上抛头颅撒热血,终了化作一抔黄土长埋地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萧沥叹了口气,坐下与太后说了几句话。 这一年来,他的性子愈发淡了,哪怕面对太后。他也不能如何热络,太后瞧得出来,关切了他几句,让他留下来多待些时日,至少等过完她的七十大寿再走。 他同意了。 出了慈宁宫,遇上了阿毅。 快两年没见,那小子似乎长高了不少,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总是窜得特别快,一下子都到他肩头了。 阿毅看到他,很是高兴。拉着他说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大抵也不过是他离开的日子里,太后和皇上的事,再有就是他自己的事。 阿毅在刻意避开提及与镇国公府有关的一切。萧沥只是笑了笑。 比起皇长孙。其实五皇孙在各方面都更胜一筹的。不过可惜,他不是长子…… 这些想法只过了一瞬大脑,萧沥就尽数抛却脑后了。他不想管燕京城里所有的一切。 阿毅非要拉着自己去他老师那里,据说是内阁新进的阁老柳大人。 萧沥不想去的,他算是偷偷摸摸地回来,随便找个落脚点便算了,哪里还要去结识什么重臣? 不过是抵不过阿毅的软磨硬泡罢了。 对这个表侄,他出奇地宽容。大抵是因为……那时候他被陷害,阿毅能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这里。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不是多么高尚伟大的人,但最基本做人的道理,他明白。 阿毅的老师柳大人十分清俊儒雅,与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也比一般阁臣要年轻多了,他总是笑眯眯的,目光如炬,像极了漠北狡黠的沙狐,这是萧沥的第一感觉。 不过,那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人。 他们手谈一局,阿毅就说要出去采雪泡茶,他知道这小子好这些风雅事,索性就没放在心上。 鏖战正酣,又有人进来了,他以为是阿毅,也没管,直到那人走近,他闻到一阵极淡极好闻的清香时,才鬼使神差地抬头看过去。 那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一年多以前,萧澈溺毙,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各种弹劾折子雪花般飞到龙案上,皇上虽执意留中不发,但其实已经压不住了。 无奈之下,皇上只好撤了他的世子之位,交还给父亲,让他暂离京都转去漠北避避风头。 父亲恨不得他早点走,最好永远不要再出现,祖父对他也有些失望,没有人在意他未来会如何,也就阿毅,送了他一程,至城外十里长亭处,沉默告别。 那时候是夏日里,很闷热的天,像是南方夏季,汗积在身上蒸不干,衣服贴合皮肤,难受得很。 燕京很少有这样的天气的。 他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一片,就快要下雨了。这个时候出发,其实并不是个好主意,他却无所谓了,正欲翻身上马,一辆黑漆平头的马车停了下来,很快,从上头扔下来一个素衣少女。 那少女被丢下,沿着小路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他看到她掌心被砾石蹭破了,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哪家的人这么无礼,如此对付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萧沥当时就皱了眉。 但他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他自己身上就一堆的烂账,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的?可是当看到那个少女的脸时,他顿了顿。 小时候的事萧沥七七八八都还记得,似乎是有这么一次,他看到母亲欣荣长公主在修补一副丹青,他钻到母亲的怀里,看到画上那个明艳美丽的女孩子。 他还指着画说,这个姑娘很漂亮。 母亲跟他讲,这是宁太妃,是舅舅方武帝的养母,也是舅舅最重要的人,他不能无礼。 萧沥懵懵懂懂地点点头,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尊敬。 这个女孩子的五官轮廓和宁太妃竟有七八分相像! 可是她很瘦,瘦得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也不见得有多好看了,左脸颊上还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耳根都有血流下来,恐怕她的耳朵也伤了…… 他想过去看看,谁知那少女自己就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去追那辆马车,哭着喊着,让她回去,让她去见见母亲,哭的很惨很狼狈。 前面的车终于停下了,那个车夫一脸嫌恶地看着她。满是不屑。 少女的手指死死扣着车辕,指甲都嵌进去,说什么也不放。 她求着人将她带回去,她想见她母亲最后一面。 说着就要往车上爬,马车夫却重重地一脚踹在她的胸口,她身子都跌出去了,倒在地上又吐了口血。 车夫冷哼声,雄赳赳气昂昂地驾车走了。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半坐起身,一双很好看的眸子里。灰白灰白的。一点儿生气都没有,伏在地上哭得绝望,就像是一只被全世界都抛弃了的小兽,孤立无依。 萧沥那时心弦扯了扯。 当全世界都以为。是他杀了他幼弟的时候。他也是这种心情的。愤恨麻木,像是短短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 瞧瞧,现在的她和他多么的像啊! 萧沥想上前。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开,他们相距短短数丈,却又像隔得那么远。 他大约是无措吧。 这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可他能做什么呢? 滚滚烟土从城门处翻腾起,一匹枣红马绝尘而来,马上的少年飞快翻身而下,抱住了那个女孩,他听到她叫那个少年二哥……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只看到少年一脸疼惜,而她却好像找到了避风港,力竭地晕厥过去,少年抱着她就走了。 萧沥的脚扎根在原地,定定地一动不动。 终于有一点清凉落在嘴边,下雨了。 冰凉的雨水冲刷掉炎热,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化作一声苦笑。 哪里像了? 她和他才不一样,她还有亲人朋友,她才没有被放弃呢! 一点也不一样的…… 萧沥上了马,顶着瓢泼的大雨,踏上了漠北的漫漫长途。 这一年多来,再没想起过她,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人了,不过就是一个过客,他根本没放心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她,更没想到,自己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她比那时要胖些了,可还是很瘦,脸上有了肉,五官就显得精致而漂亮,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也更加像宁太妃了。 柳大人叫她阿妍,他也不知道阿妍是哪个妍,但挺好听的。 她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看着他们下棋。 萧沥突然有些局促,脑子里原来清晰的路数乱了,眼前黑白棋子交错,他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好不容易又能够下起来,速度却比方才慢了许多,余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好像根本不在看他们下棋。 藏在裙摆下的脚交叠,来来回回地晃着,她葱白如玉的手指也在绕着丝绢,自己一个人玩得高兴,好像一刻也停不下来。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眼角眉梢都带了笑意,直到柳大人吃了他一大片棋子,他输了之后,他都是高兴的。 后来又一次应了柳大人的邀请去下棋,路过园圃的时候,就见她一个人在费力地在挖土,她虽然高挑,但单薄纤瘦,手臂那么细,他都觉得她可能稍稍用点力气就要断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似乎有些累了,席地坐在雪里,靠着树,好像随时要睡着过去。 终于忍不住上去问她在做什么。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萧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不记得他……也是,就在书房见过这么一次,她忘了也很正常。 他自我介绍了一下,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心里暗暗苦笑。 无论过了多久,谋害幼弟这种名声,他得背一辈子。 她以为他不认得路,给他指引,萧沥哭笑不得,走了两步后回头看她,她还在倔强地跟那小铁锹作对,腮帮子鼓起来气呼呼的。 他莞尔,去而复返帮她把雪水挖了出来。 留在燕京城,三五不时就会和阿毅一起去找柳大人。 他知道她是柳大人的外甥女,叫顾妍,本来该是长宁侯府五小姐的,却被赶出了家门。 萧沥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她的次数多了起来,太后也察觉了,问是哪家的姑娘,他只觉得窘。 他根本没那么想的…… 可是,真的没有那么想过吗? 萧沥说不清楚。 阿毅显然是和她很要好,她每次见了阿毅都是师兄师兄地唤,好看的眼睛晶亮亮的,有时候还会看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而面对他时,她总是生疏而客套地叫一声萧大人,好像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甚至。隐隐的,有些怕他。 他虽然不懂男女之情,好歹也知晓,她是不喜欢他的。 萧沥再没来过柳府。 太后七十大寿过后。他又回了漠北。这次走的时候悄悄的。什么都没带走,什么人也没告诉,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去见了见她。 躲在园中粗壮的梧桐树上,他看着她又在挖土,说什么,那是师兄采的雪水,放上几年,再拿出来泡茶,比什么水都好。 是这样吗?他不懂。 就像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事,可以展开的话题。 大概只有阿毅能和她兴味相投吧。 原来那天挖雪水,是为了给阿毅泡茶…… 萧沥心里轻轻一叹,再没有多待,很快就走了。 漠北的生活干燥枯乏,他想她的次数好像多了。 她要及笄了吧,不知道有没有说亲了,有没有和阿毅在一起…… 他没有刻意去打听关于她的一切,似乎顾妍这个人只是曾经在他生命里出现过一样,无足轻重,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 大约,他潜意识里总是觉得,他们是同样的人。 不过,也许只有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罢了…… 再见她的时候,真的是一场噩梦。 柳大人死了,被施以炮烙之刑,明夫人也自缢了,柳家都抄家了,他找不到顾妍的影子,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阿毅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他不管不顾去将他拎了出来,平日里神采飞扬的少年,这个时候看起来一点儿生气都没有,脸色苍白。 他想到柳大人的死,大约明白一点,可心里不由一沉,是不是顾妍也…… 他着急地询问,阿毅却突然整个人蜷缩起来,一句话也不肯说。 那一刻,心情一瞬间坠入冰池,四分五裂。 他后来才知道,顾妍没死,但被剜了眼,打碎了腿骨……老天,她该有多疼? 张皇后请了名医为她疗伤,他去求了晏仲帮忙,连晏仲都摇头,说要看天意。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就像是冬眠了的小松鼠,又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碰就要碎了。 眼睛上缠着白绢,还有鲜红一点点沁出来,她无声无息地躺着,呼吸微薄,好似随时要死去。 他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她…… “顾妍……顾妍……” 萧沥没有法子,他在她床边,控制不住叫她的名字,他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脸,冰凉冰凉的,毫无血色。 “顾妍,别死,不要死……” “听到了没,不许死……” 他抓着她的手。 这种事在她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做的,如今却是忍不住了。 好像这时候除了说这些无用的话,他也做不来其他。 他也只是区区一介凡人,某些时候,渺小无力地可怕。 庆幸的是,顾妍活下来了。 但是折腾没了大半条命,晏叔说,小丫头的命真硬,可活着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阿毅不敢来见她,萧沥知道了真相,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但那又怎样?揍了他,顾妍就能没事了? 终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无奈。 她的眼睛被汝阳换上了,汝阳素有眼疾,一直在找一双好看的眼睛,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找到了顾妍身上! 那双眼睛跟汝阳一点也不配! 简直是糟蹋! 萧沥犹自懊恼,国公府也出了事。 这些年他已经很少回国公府了,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对他们。 伊人还会给他寄信,他错过了她的成长。可她不在意,还要他答应,等她学会了马术,带她去漠北的草原奔驰。 可这一切,在伊人冷冰冰的尸体躺在棺材里的时候,都破碎了! 伊人是上吊自尽的,那么开朗活泼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要自尽? 父亲着急着要将伊人入殓,他拦了下来,让仵作娘子给伊人尸检。 全身上下都是伤。除了一双手和脸蛋外。满身都是鞭痕烫伤针孔……仵作娘子说,伊人生前被人侵犯了。 她是县主,就算太后薨逝了,身份地位在那里。何况一直在国公府。谁敢侵犯? 这满身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萧沥真要查一件事,是极容易的,可事实真让人瞠目结舌。 他们的好父亲啊。竟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去给魏都把玩……那是个太监! 萧沥知道萧祺一向不喜欢他们兄妹,他们也从不奢求他的父爱。 当初萧澈溺毙那件事,萧沥心知肚明是小郑氏做的,可若是没有萧祺的默许,小郑氏哪里会这么狠? 萧祺要的是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纵然他十分不齿萧祺的所作所为…… 但既然父亲喜欢,他给! 父亲要怎么对他,他认! 只这一次,他就尽一尽那所谓的孝道! 可虎毒尚不食子,伊人是个女孩子,也是父亲的亲骨肉啊! 要不是他突然回了京,伊人恐怕就被这么稀里糊涂地葬了! 他怒火中烧,当时拔剑便刺入萧祺的胸口……小郑氏也没有例外。 这个女人心肠歹毒,撺掇着使了各色毒计,当年母亲的死,秦嬷嬷与他讲过,他也隐隐约约记得……小郑氏,他早就不想忍了。 律法礼教,弑父是重罪,他既然做得出来,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是为难了祖父…… 大约祖父觉得对不起伊人,又或是觉得自己长子着实畜生,仅仅是将他除族,永远不要再回国公府。 外头人说,他弑父杀母,暴戾恣睢,是恶魔! 他笑笑,不争不辩。 成定帝将他贬到了辽东做一个小守将,基本是流放了。 活着的意义吗?突然找不到了……他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昭德元年,顾妍也死了。 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隆冬,而她去世在盛夏里。 他终究没有再见她一面……恐怕她都不记得他这个人了。 萧沥在雪天里站了一整夜。 再后来,金军的动作越来越频繁,他打仗跟不要命似的,胜了次数多了,慢慢就升迁了。 金军差点打入燕京城,昭德帝让他进京勤王,这是他时隔四年第一次回来,和老师袁将军一起将金军打退了。 可是,昭德帝却因为听信谗言以通敌罪处死了老师。 萧沥以下犯上。 夏侯毅到底不是从前的阿毅了,他现在是昭德帝,是大夏的皇,皇帝的尊严,是不容许他冒犯的。 昭德四年,祖父也病逝了。萧沥头一次觉得,这世界冷得可怕。 他去国公府祭拜,在祠堂前跪了两个时辰,才慢慢起身。 那个迎面走过来的人,是他的弟妹,萧泓的妻子……据说,也是顾妍的堂姐,至于她叫什么名字……萧沥叫不出来。 她过来问他要不要留宿,需不需要用膳…… 日光有些刺眼,萧沥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只注意到她的唇一张一合。 记忆里那个女孩,也会这样滔滔不绝地跟阿毅说话,而他就是旁听的那个。 其实听她的声音,也是种享受。 萧沥微微恍惚,说话的妇人转了个身,脚下突然不稳要栽倒,他伸手扶她,而她顺势倒在了他怀里。 她是顾妍的堂姐吗?她们有相似的地方吗? 萧沥想从那张脸上辨别出一些来,很可惜,并没有。 他听到传过来的尖叫声,有丫鬟看到他抱着自己的弟妹,姿势暧。昧。 萧沥松开手,不过来不及了,很快他发现,京都关于他的名声又多了一个——弟妹。 那就这样吧,随便了。 昭德五年,大夏朝腹背受敌,他还在为祖父守制,夏侯毅要他带兵去抵御金军,还许诺他兵部尚书之位。 这种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萧沥很不喜欢。 兵部尚书?他也不稀罕! 不过萧家保家卫国这么多年,生死存亡关头,容不得他说不。 穿着白衣麻网,套上铠甲,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实力人数相差悬殊,大夏败北。 当那个领头的斛律成瑾斩下他头颅的时候,他是十分平静的。 他尽力了,也如愿了。 如一直以来想的那样,尘归尘,土归土,他最后也长眠地下了…… 那天梨花纷飞,满目血光,朦朦胧胧似乎看到远处那棵高大的梨花树上,坐着一个碧衣少女,荡着一双脚,一如那日在棋室见到的一样。 PS:这是萧沥的前世。 感谢DIAM、锦绣书华、书友120716232021292的打赏,感谢哑锈锈、小小吴423、set620、guiyue08、wavetown、侍书奴投的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