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天天想和离》 第一章 穿书女配 这天下之势,宛若潮汐,有涨自有落。 大陈元康十七年,北齐突袭汴京,官家崩殂,竟无一子留存于世,眼见国将不国。幸得有匪颜林,身穿玄甲从天而降,停住敌军铁骑,大陈方有了喘息之机。 勋贵拥平王为帝,辗转多地,终在临安重建朝堂,偏居一隅。 这一晃,已是十年有余。 三月江南,春雨如烟,桃李杏花打落一地。 宋清眨了眨眼睛,强忍下震惊之色。 就在刚才,她还是影后宋清。在一个颁奖典礼上,刚接过影后奖杯,还来不及发表无聊的获奖感言,就被头顶上的大灯砸了个正着。 她想,她大概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直播被灯砸死的影后,若是有墓志铭,那上头必书倒了血霉四个大字。 可再一睁眼,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名叫陈望书的小娘子,同母亲李氏一道儿,坐在去往郊外的马车上。 “今日难得出来散心,鳜鱼肥美,咱们钓上几条,回家让厨娘给你片鱼生吃。阿娘知晓你不喜官家独断,把你许给了七皇子。但事已至此,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氏说着,将宋清揽到了怀中,“我的儿,你最是聪慧。这门亲事,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七皇子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众,是个良善耳根子软的。” “他母族不显赫,姐姐又早早的就没了,你若是嫁了过去,那就是个太平王妃。我们家虽然已经大不如前,但你父兄皆在朝为官,祖父威名尚在。” 宋清胡乱的点了点头。 一连遭遇两个暴击,她没有跟某位前辈一样,咆哮怒吼脸涨得通红,已经是影后的修养了。 陈家乃是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祖辈数过来,做过宰辅的便有三人。陈望书的祖父陈北曾任开封府尹,龙图阁直学士,显赫一时。 北齐入侵之时,陈北奉命掩护百姓出城,连同两个儿子一道儿殉国,一门三忠烈。 虽然得了好名声,但到底是人走茶凉,死人哪比活人强?一朝天子一朝臣,陈家长房已然露了颓像,不复当年荣光了。 直到年节的时候,官家一拍脑门子,选了陈望书为七皇子妃,陈家长房这才又重新被人记起来。 马车很快便停了下来,宋清随着李氏一下马车,便惊住了。 以前拍戏的时候,并非没有十里桃林,只不过那要不就是用假花扎的布景,要不就是几个枯枝棍子,找后期给画上去。 今日亲眼一见,半边天都是粉色,风一吹落英缤纷,随便一定格,那都能拍到一对掏出七颗心形石头定终身的野鸳鸯。 “呃……”宋清被美景所惑,却发现身边的李氏宛若一匹脱缰的野马,咣的一下就冲到了一株桃花树下,朝着树干搂去,那架势…… 宋清有点慌,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她这身体的母亲李氏,亦是出身大族的名门闺秀。 怎么着,还想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不成? 这画风有些不对啊! 好在李氏像是想着了什么,阴沉着脸,将宋清拽了过来,母女二人一道儿躲在了一颗桃花树后头。 宋清不明所以,压低嗓子提醒道,“桃花树不粗壮,非巨石。” 野鸡不顾尾,好歹还顾着个头。这桃花树能遮挡个啥啊,人一扭头,脸上有几条褶子都看得清。 李氏忿忿地抬手一指,宋清顺眼望去,只觉得脑中像是炸开了一般疼! 贼老天,一日两次暴击不够,还来第三次! 若是宋清的墓碑上刻着倒了血霉,那陈望书的碑上得刻上再倒血霉! 过了好一会儿,宋清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以为自己个借尸还魂已经是离奇了,万万没有想到,尽然穿进了一本书里。 这书名为柳缨传,说的乃是小官之女柳缨,给青梅竹马的七皇子做了妾室,一步步成为人上人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柳缨用智慧与美貌,协助七皇子杀死逆贼颜玦。 七皇子做了皇帝后,独宠柳缨。皇后陈望书嫉恨,处处陷害,乃是书中的第二个恶毒反派。最终,跟所有毫无新意的小说一般,陈皇后不得好死,柳缨荣宠一生,最终做了太后。 “嘀!宿主已经读完故事梗概。目标:实现陈皇后的愿望,让七皇子悔不当初。奖励:宿主可重返原来的世界,并获得一个愿望。” 宋清听着耳中的机械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虽然她在这里也是锦衣玉食的富贵命,但古代哪里是什么好去处,在家靠父兄,出门靠夫子。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来得心安! 她宋清演技一流,在娱乐圈大红大紫,影后拿了个手软,要啥有啥,就差抓个小鲜肉来伺候了,若是能回去,鬼愿意留在这连抽水马桶都没有地方,同人同享一条黄瓜! “但我被灯砸得透透的了,回去躺棺材里吃土?”宋清有了指望,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系统声音毫无波澜,“回到灯掉下来的那一瞬间,你有机会躲开。” 宋清松了一口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宋清就算死了,那也是最美的女鬼,可不想做砸碎了的西瓜。 “什么愿望都可以?譬如叫我的对家跪下来叫爸爸?” 系统卡顿了一下,人都要金山银海,权势地位的,哪里有这样的…… “可以。” 宋清高兴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系统能不能瞧见。 “不是我说,你们这个柳缨传是从上古翻出来的么?套路糊一脸!左右我如今空了档期,就勉为其难的演上一演吧,不过有我宋清在,哪里轮得到别人当主角。” “打今儿个起,女主角便叫陈望书。” 让男主角悔不当初?这还不清楚,这分明就是追妻火葬场嘛! 陈望书不懂,可宋清秒懂。 那桃树林里站着的一脸娇羞,散发出酸臭味的狗男女,可不正是那七皇子同柳缨。 七皇子生得气宇轩昂,一身正气散着功德的光芒,便是没有系统提示的主线剧情,宋清亦能看出,此子绝非适才李氏说的那般,是个平庸的太平皇子。 至于那柳缨,背对着这边,逆着光。光看身形,娇小玲珑倒像是个南地姑娘,想必一开口就是一口软语,让人生香。 这剧情正是桃花林柳缨使计明正身,春日宴七皇子挥金迎青梅。 第二章 反派太美 “贱人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不要脸了,那便如了她的意,让全城人认认这张脸。七皇子丑事在前,便是拼了这身诰命不要,阿娘也要帮你把这桩亲事给退了!” 陈望书刚刚理顺思路,心中有了成算。 便听到一旁的李氏咬牙切齿的骂道。 那桃树她是拔不起了,可今儿个前来垂钓,可不是带着鱼竿? 李氏甩手离开了桃树,抬手便拿着钓竿欲要前冲,陈望书眼眸一动,立马抓住了她的胳膊。 “阿娘!”这第一句叫出口,便顺畅多了。 她演过那么多戏,母亲换了七八十个,这李氏生得和善,一张脸圆圆的,眉眼弯弯,看上去就是个好相与的喜气人。 也就是遇到了女儿的事,才急成了这幅模样。 陈望书想着,心肠一软,多了几分真心,“阿娘切莫冲动,叫他们如了意。我尚未嫁过去,便气急败坏的过去管七皇子闲事,旁人会怎么看?” 李氏也是急昏头了,被陈望书这么一说,整个人像是被凉水浇了一半,彻底的冷静了下来。 “旁人少不得要说,我们家的女儿,说我陈望书小肚鸡肠,容不得人。” “再则,那里头的人是扁是圆的我们尚且不知晓,是什么门第更是毫无头绪。若是高门大户,平添了一个厉害的对手;若是那小门小户的,本进不得王府大门,闹开了,倒叫她如愿了。” “阿娘且想想,这地方咱们头一回来,谁告诉您的?” 李氏脸色一变,收了鱼竿。 陈望书望着不远处的二人,暗戳戳的翻了个白眼儿。 就不过去戳穿你们,憋死你们这对狗男女!书中的剧情,便是陈望书少不经事,戳穿了二人,柳缨一顶小轿进了王府,赶在陈望书过门之前,先有了身孕。 就算为了完成任务要同渣男搅和,但也得先让他们不舒坦,不如意,让咱看看乐子不是? 陈望书勾了勾嘴角,挽着李氏的手快步朝着林子外走去。 那厢柳缨听着身后的动静,抱着七皇子的手微微紧了紧,不对啊!那陈望书是千年王八成了精了,这么能憋?她怎么走了呢? 不过她并不着急,今儿个会来此踏青的贵人,可不止陈望书一个。只要…… 陈家的仆从都林子外的阴凉处候着,见到二人来了,惊讶的站了起身。谁都知晓,今日主母前来垂钓,为了哪里是什么鳜鱼,为的都是同二姑娘说体己话的。 “前些日子雨水多,河水涨得厉害,昏黄黄的,想是钓不着什么鱼。送我同阿娘去观海楼吧。”陈望书说着,扶着李氏上了马车,随即又招了招手,寻了陈钊来,附在他耳边嘀咕了好几句。 这陈钊是专门给她跑腿的小厮,世代为陈家家仆,颇为忠心。 待他们离开不久,又来了一家子人,那马车夫赶紧的勒了马,跳了下去,“大娘子,有株老树倒在了路当中,拦住了去路。瞧着根都烂了,怕是前些下多了雨,给泡坏了。可要搬走?” 马车上的娘子撩起帘子一看,只见里头走出来个扛着钓竿,戴着斗笠的少年,“去问问。” 车夫会意,立马上前,那少年摇了摇头,撸起胳膊挠了挠,只见上头好些红疙瘩,一看便是被蚊虫叮咬了。 他像是没有意识到这般有些不雅,贱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嘿嘿,那林子里有行首娘子,嘿嘿嘿!可好看了。我在桃花树下蹲了好久,被蚊子咬了满身包,值当了!” 车上的娘子一听,一脸寒霜,立马放下帘子,敦促着车夫掉头离去了。 来踏青的多半是女眷,里头不少云英未嫁的小娘子,怎可被贱妓污了眼睛! …… 陈望书交代了陈钊,恨不得自己后脑勺长了眼睛,能够瞧见桃树林里的乐子。 她还就不信了,那柳缨除了虫蚁,还能等到半个活人。 观海楼陈望书常来,她好吃湖鲜,这观海楼的鳜鱼乃是一绝,每到这时候,她算是个常客。 酒博士熟门熟路的领了她上了小楼进了雅室,陈望书点了印象中李氏爱吃的菜,一把抱住了李氏的手臂,在她的肩上蹭了蹭。 “阿娘莫要恼,何必与起子小人生气。虽然说咱们没有钓成鱼,但也算是出门散了心不是?阿娘若是想钓鱼,下回咱们去庄子上钓。” “嫂嫂之前还说,待荷花开了,请我去挖藕,咱们到时候钓个痛快。” 屋子里有好些仆妇,虽然都是李氏的心腹,但今日撞见之事,到底不好在人前说。 李氏见到头来还要陈望书撒娇来哄她开心,叹了口气,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摸了摸陈望书的头,笑道,“竟是热了,让阿娘好好喝杯茶罢。” “阿娘热了,我给您开窗透透气儿!这雅室我常坐,推开窗能望见佛寺湖景,甚是好看。” 陈望书说着,走到了窗边,支起了窗子。 可她到底不是真的陈望书,哪里整过这玩意儿,小手一抖,那木棍子竟然啪的一声掉了下去,正中人头。 被砸中那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衫,冷不丁被砸,懵懵的仰起了头。 陈望书一瞧,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办!我一棍子砸出了个狐狸精! 饶是她在娱乐圈见过那么多高颜值的老鲜肉小鲜肉,也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好看的人。 若说七皇子一身正气,那眼前这人,便是一身的邪气。 陈望书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潘金莲今日便要强抢西门大官人! 她想着,脸微微一红,清了清嗓子,“大官人,失礼了。” 那楼下的大官人,显然生得太好看,一日里怕不是要被砸个七八次的,并未放在心上,揉了揉脑袋,将那木棍子一扔,抬脚便走了。 “二姑娘,那不是扈国公家的颜衙内么?颜衙内恶名远扬,咱们若是沾惹上了,怕是要被人诟病。”说话的乃是陈望书的掌事女婢木槿。 颜衙内?那不就是书中的大反派颜玦么? 陈望书来了精神,“系统,我的任务目标是什么来着?” “完成陈皇后的心愿,让七皇子悔恨终身!” “看来之前是我解题思路偏了。这哪里是要我做七皇子妃,然后斗垮柳缨,让七皇子爱而不得,追妻火葬场,幡然醒悟啊……” “这分明就是要我嫁给大美人……不对,嫁给大反派颜玦,同他一道儿,夺走七皇子的江山,把他打到跪下叫爸爸,痛哭流涕悔恨终身啊!” 系统一梗:宿主,你已失智! 第三章 颜小衙内 陈望书见系统并不言语,心中定了八九成。 看来她想得没有错,只要七皇子后悔就行,至于他是后悔自己个眼瞎,宠妾灭妻;还是被陈望书啪啪啪打脸,后悔得罪了她……都没所谓。 过了许久,系统方才说道,“这个难度很大,你可想好了。” 陈望书正了颜色,“虽然相处不久,但陈家人端正得很,陈望书本就不属意七皇子。上辈子恶心得还不够么?还想再来一次继续恶心自己?” “给渣男洗白,那是洁厕灵的事;感化渣男,让他回头是岸,那是佛祖的事;我这等弱小顺民,还是罢了。省得瞧见他那脸就想吐,人瞧见了,还当我一年三百六十五人,都在孕中。” 陈望书说着,把自己个都逗笑了。 “你先前可不是这般想的……”系统的机械音,竟然让陈望书听出了几分无语来。 陈望书摸了摸下巴,看了看适才颜玦站的地方,“嗯,要怪就怪反派实在太过美丽!” 并非她色令智昏。 柳缨传很长,号称一个女人的史诗。她在这里,不知道要待多少年。但凡有第二条路,何必憋屈?万一失败了,美人在怀,那也不委屈。 “适才我不慎砸到了颜衙内的头,他也没有恼,向来并不像传闻那般顽劣。”陈望书收回了视线,不再逞强,将那支棱窗户的事情,交给了仆妇去做,自己个又坐回了李氏身边。 李氏闻言皱了皱眉头,不赞同的说道,“那就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绣花草包一个。都说虎父无犬子,颜将军虽然出身不好,但也是个英雄。” “颜玦可好,活了十六载,没有做过一件上得了台面的事情,把他老子的脸都丢光了。要不然的话,他乃嫡长子,为何人不称他一句小公爷?” 陈望书一愣,点了点头,“阿娘说得是。” 颜玦不愧是大反派,连李氏这样的后宅夫人,都对他深恶痛绝。 那扈国公颜林本是山匪,兵强马壮占据一隅,就差揭竿而起了。北齐入侵之时,他前来勤王,一战成名。待平王登基之后,头一个便封了他为扈国公,可承袭。 扈国公镇守边城,十年未踏进临安城一步,一些荣宠,倒是全叫颜玦给享了。 老子英雄儿狗熊。颜玦的生母亦是一个女悍匪,在生他的时候,便早早的去了。在颜林封国公前,他都是养在土匪窝子里的。 有养无教,初进临安城的时候,大字不识得一个不说,甚至连怎么同官家行礼都不知晓。 长大之后,更是行为乖张,做事荒唐,欺男霸女,斗鸡摸狗都是常有之事。 倘若陈望书不是看过柳缨传的故事梗概,那当真要以为颜玦就是这般烂泥扶不上墙了。 可他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书中七皇子最大的对手,反派bss呢? 颜玦,他是一个白切黑。 “你莫不当数,扈国公夫人最近在给他说亲,你看满城的贵女,谁敢往上头凑?都恨不得立马同人换了庚帖,亦或者是谎称有疾。” “那扈国公夫人乃是后母,又有自己个的儿子傍身,这府里头的水深着呢。过不几日,她就要办春日宴了。因着七皇子,你也收到了帖子……” 李氏一提到七皇子,胸口又闷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 “罢了,不提他了。左右你已经定了亲,咱们是文官,同那等武将,也扯不上关系。” 陈望书笑了笑,乖巧的给李氏夹了一筷子鱼,给一旁的曹妈妈使了个眼色。 曹妈妈乃是李氏身边的掌事嬷嬷,很是得李氏信任。 收到了陈望书的暗示,曹妈妈立马捡了喜庆事来说,“我瞧着夫人尽是偏心二姑娘了。宴哥儿也爱吃鳜鱼,倒不见您请了他来这观海楼。” “好在如今他也娶妻了,待他得了大胖小子,夫人可莫再偏心才是。” 李氏一听到长子陈长宴的名字,顿时来了精神,“你这老货,竟还挤兑上我了。宴哥儿如今做官,有俸禄拿,老太太也给了他田庄铺子,手头活络着呢。” “隔三差五的在外头应酬,逍遥的很。我就望书这么一个闺女,又……不疼她疼谁?” 她说着,又欢喜的补充道,“不过姚氏是个身子好的,若是能早些诞下子嗣,那就是陈家大喜了。” 陈望书听着,想起家中人来。 她的父亲名叫陈清谏,当年也是进士出身。祖父陈北战死之后,陈清谏老老实实的丁忧了三年,如今乃是礼部侍郎。李氏出身豪族,同老太太崔氏有亲。 李氏进门之后,一同生了二子二女。长子名叫陈长宴,今朝中了进士,半月前又新娶了姚氏进门。长女当年南下的时候早夭了,就剩得陈望书这一个姑娘。 幼子名叫陈长歌,只比陈望书小一岁,如今正在松青书院里念书,也是要走科举之路的。 若非日后所嫁非人,陈望书在家中之时,也的确是父疼母爱,过得极舒坦的。 母女二人在观海楼用了饭,便上了马车朝着家去。 陈望书靠着马车壁,眯上了眼睛。这短短半日,她历经一次死亡,又接连受了几个暴击,实在是有些疲惫了,而且前路艰难,需要好好谋划才是。 虽然她已经打定了主意,想要退亲。但这桩婚事,乃是官家亲口定下的,金口玉言岂能更改?那七皇子就算心悦柳缨,也不见得如今就有多情深。 要不然的话,上辈子的陈望书是怎么做皇后的? 就算陈家搬出陈北来讨恩情,那官家也不过是杀了没所谓的柳缨,保全了双方的脸面,要解除婚约何等之难? 更何况,从李氏的态度同话语来看。便是她不嫁七皇子了,那怎么着也轮不着颜玦,在她心中,颜衙内同七皇子那是一条阴沟里的硕鼠,都不可托付。 再则,颜玦又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来求娶她呢? 她要把七皇子打得跪地求饶喊爸爸,势必要同第一反派颜玦联手。 “春日宴啊!”陈望书轻喃出声,下一回再遇,当时扈国公府的春日宴了。 第四章 初见祖母 从观海楼回来,陈望书睡了个昏天暗地的,直到太阳偏西时方才醒来。 她惯是个夜行动物,越黑越精神,这起子功夫歇够了,恨不得吊着威压唱忐忑,让大陈人知晓,谁才是k歌之王。 当然了,她也就是在脑海中想想,震慑震慑系统罢了。 陈望书住的小楼,在园子的西北角,推开雕花木窗,能够瞧见墙角种着成片的杏花。 “一枝红杏出墙来!”陈望书感叹出声,看看,看看,连老天爷都赞成把她这朵娇花送给颜玦,留下绿油油的叶子,衬托七皇子。 “二姑娘,奴来伺候您穿衣洗漱。老太太屋里头的赵妈妈先前来过了,说姑娘若是醒了,去平康堂一趟。” 说话的乃是陈望书身边另一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名叫白瓷。木槿口齿伶俐,又通一些粗略的拳脚功夫,她常带着出门。白瓷稳重细心,陈望书院子里的事都是交给她来管的。 陈望书微微皱了皱眉头,“可说有什么事儿?” 白瓷手脚麻利的替陈望书换好了常服,又梳了个显乖巧的发髻,压低声音道,“赵妈妈没有说,但想是今日桃花林的事。晌午的时候,大娘子前脚从老太太那出来,后脚赵妈妈就过来了。” 陈望书眼眸一动,点了点头。 如今正值黄昏,夕阳西下,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温暖的橘光之中,陈望书下了小楼,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无毒无霾,清新得她有些不习惯,走路都有些发飘。 陈老太太崔氏的小院平康堂,听起来像是个药堂,走近了是个佛堂。 满院厚重的檀香味儿,压住了花香的轻佻,倒像是没了春天。 “二姑娘来了,老太太念着您一道儿用晚食呢。”一进院们,赵妈妈便迎了上来。 陈望书点了点头,跟在了她的头后。 这赵妈妈是老太太的陪嫁,在这府中,十分有体面。她生得一点都不和善,看上去有些像当年大火的热播剧中的厉害老嬷嬷。 陈望书忍不住盯着她的手瞧了瞧,手中倒是没有藏针,只戴着一串摩挲得油光呈亮的佛珠。 容嬷嬷,不是,赵妈妈替陈望书打了帘子,便住了脚,“二姑娘进去吧。” 陈望书冲着她笑了笑,心中微微有些发憷,面上却不显。 并非她演技不行,实在是那系统给的剧情太过简陋,除了男主角七皇子同女主角柳缨,还有反派一号颜玦,反派二号陈望书自己个,其他人连姓名都没得。 在陈望书的记忆里,祖母向来待她都十分严厉,不甚亲近。 “请祖母安。”陈望书老老实实的行了礼。 老太太崔氏坐在窗前,提着笔写着字。她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依稀能够看得出年轻之时,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 周身的气派无一不彰显着家世底蕴。唯一可惜的是,当年老太太在一日之间痛失夫君以及两个亲儿子,瞬间白了头。 “坐罢。可知晓叫你来何事?” 陈望书抿了抿嘴,只敢半坐,“孙女行事不妥,惹祖母担忧了。” 崔氏这才抬起了头,看了陈望书一眼,叹了口气,“你倒是乖觉。读再多的书,也比不得遇到一桩事。自打定亲以来,你便行事浮躁,不复往日的成算。” 不等陈望书反驳,崔氏又接着说道,“我知晓你不服气,旁人的婚姻都有得选,可你莫名其妙的被指了个夫君,还上不得台面。” 陈望书一愣,惊讶的看向了崔氏。 她并不是陈朝人,骂起皇族来,那跟吃饭喝水似的,毫无敬畏之心。可老太太同李氏……真乃女中豪杰,性情中人! 崔氏见她这般模样,半点笑容没有露,反倒是哼了一声,重重地搁下了手中的笔。 “你日后出了门去,切莫说你曾长于祖父膝下。你既是知晓今日行事不妥,那你可知,不妥当在哪里?” “你千不该万不该,便是做事留了痕迹。这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你怎么就知晓,没有人认得出你身边的人来。砍树也好,挖沟也罢,都是小事。何必留了把柄,在那里显摆?” “还说什么行首娘子?行首娘子,也是你能够沾染的?逞一时之快,又有何作用?人家既然能够豁出去设一次局,便能设下第二次,你岂不是白忙和?” “就这?有甚好洋洋得意?你是一击毙命,让七皇子退婚了,还是下手干脆,叫那等贱婢再无挑衅你的机会?” 陈望书眼睛瞪得更大了,这老太太,一张嘴怕不是满级的阴阳大师!双面人啊! 崔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似的,许久都没有说话,她端起茶盏,润了润喉。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那会儿在汴京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府里其他的孩子,都觉得你祖父严厉,看得卷宗都惨绝人寰,十分惧怕。唯独你,像是条尾巴似的,扯都扯不掉。祖母知晓,你祖父定是想要看着你,平安喜乐一辈子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有些话到底没有说出来。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你可知晓,我陈家教女,为何严苛要求得体,贤惠?” 陈望书手轻轻的拽了拽裙角,她初来乍到,的确是太过孟浪了一些,一时之间把持不住。谁曾经还不是个体面的社会人? “女子艰难,先得自身无懈可击,方能得大自在。”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几分,喝茶都松快了几分,“你既然知晓,我便不多言了。” “忠不是愚忠,孝不是愚孝,贤自然也不是愚贤。听你母亲说,今日之事你不要她闹大了,想来是想通了,要嫁到七皇子府去。” “这后宅之中,哪里没有糟心事儿。日子过得如何,全看主母的手段。” 陈望书眨了眨眼睛,仔细的盯着老太太看了几分,很好很好,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看便是个承受得住打击的人。 “祖母,这事儿您怕是有些误解,孙女打算同七皇子退婚。” 老太太口中的茶水噗呲一下喷了出来,陈望书赶紧一躲,水喷在了地上。 第五章 确认眼神 老夫人耳根子微红,端起自己的茶,佯装淡定的喝了一口,咕噜了几声。 陈望书见状,忙拿起了桌上的一个空盏儿,递到了老太太跟前,“这糯米点心不好克化,还粘牙,祖母漱漱口。孙女给你带了观海楼的鱼糕,入口即化,您一会儿尝尝。” 老夫人深深的看了陈望书一眼,点了点头,“有孝心了。” 确认过眼神,都是当惯了阴阳师的人。 陈望书心中乐开了花,面上却不显,下谁也不能下老夫人的面子不是? 她明目张胆的提退婚,可不是一时之气。这婚事乃是宫中,若是要退,那定是要有一个德高望重,能在官家替她做主的人。 老夫人崔氏,出身名门,诰命在身,是最合适的。 先前她还以为要大费周章,毕竟文化人讲究君君臣臣……可老太太竟然格外的开明,让她委实松了口气。 陈望书将茶盏轻轻的搁在了桌子上。 “不是说,不能将事情闹大,省得你被人说小肚鸡肠,影响我陈家人声誉?” 陈望书嘿嘿一笑,此一时彼一时,若那七皇子生得比颜玦貌美,来出追妻火葬场又何妨? “若是孙女能让官家不得不退婚,咱们陈家解了他的燃眉之急,给他台阶下,尽显我陈家的大家风范。那等局面之下,祖母可愿意替孙女去递那个下楼梯?” 老夫人颇有兴趣的盯着陈望书看了又看,“你有这等本事?” 陈望书眼眸一动,走到了老夫人身后,给她揉了揉肩,“若孙女不成,嫁给七皇子不说二话;若成了,孙女的亲事,也听我自己个几分可成?” “说的是不作数的。” 老夫人轻轻的说了一句,顺势搭了陈望书的手,站了起身。 “走罢,差不多要了用晚食的时候了。” “这年纪大了,晚食得早些用,不然不克化,正好啊,也吃吃你那鱼糕。” 陈望书心中暗道了一声老狐狸,这是在说,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遛遛啊! 老夫人说着,声音便得威严了几分,“就像是这世家的朱红大门一样,年纪大了,经不得几脚,脸面便破了,可不得踹得软和些?同那鱼糕是一个理儿。” 她若是做出了丢陈家脸的事,老太太八成拿把剪刀把她给咔嚓了,当然不是送进宫里做公公去,怕不是要送去尼姑庵里做姑子。 陈望书压根儿不惧,“孙女省得。” 做太监又如何?天天住在美人堆里,简直是洞天福地! 做姑子又如何?那她陈望书也是第二反派,天生就是要忽悠白痴美人的! 祖孙二人亲亲热热的出了屋子,朝着屋外走去。 临到门口,老太太崔氏这才想起来,她唤陈望书来是兴师问罪,打定主意要叫她静心思过的。被她那惊世骇俗的念头一打岔,竟然给忘记了。 陈望书确认了她的眼神,立马回了过去。 “不能罚啊祖母!若是罚了,我做错了事,那不是人尽皆知?桃花林的遮羞布,不就盖不住了么?” 老太太无语的瞥了她一眼,说得在理。 陈望书扶着老太太进了用晚食的小花厅,刚一进门,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裙的小娘子,便迎了上来。 陈望书一瞧她,不由得用余光瞅了自己胸前一眼。 好家伙,得亏她遗传了李氏的圆润,该有的都有,眼前这位,转个圈儿简直分不清楚前面跟后面。 整个人都像是平头百姓常用的三合板家具似的,削成了薄薄的一片。 当然了,豪迈之人像她这般比喻,文化人惯这叫弱柳扶风。 “二姐姐盯着我看作甚?又不是头一回瞧见我,莫不是又要学那戏文里的装魔怔,来上一句,这个妹妹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陈望书嘴角微抽,文豪管这叫黛玉。 “三妹妹这兰草绣得好,我一时半会儿看痴了。可是新画的花样子,那我可要厚着脸皮,寻你讨要了去。” 那颇似黛玉的小娘子,名叫陈恬,乃是陈望书二叔唯一的女儿。 当年东京一役,陈望书的二叔陈清厥战死,夫人张氏同他鹣鲽情深,随着他一道儿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姑娘,养在了老太太的房里。 陈恬有胎里带来的弱症,长期汤药喝着,这两年来,倒是好些了。 听了陈望书的话,陈恬轻轻一笑,“多大些事儿,一会儿就给你去拿。左右是我自己个画的,不值当什么。只不过你不是更喜欢红杏么?这些日子花开得好,我正琢磨着给你画呢。” 陈望书一听高兴了,她喜欢红杏啊,那真的是命中注定! “那我就每日搁屋子里等着了啊!” 陈恬听了,眼波流传,对着陈望书翻了个白眼儿,“那能那样便宜了你,祖母说待天气好了,也叫我多出去走走。我对着城里不熟悉,你得了我的花样子,不若就请我去茶楼饮茶吧。” 她说完,又娇羞的低下了头,耳根子都红了。 陈望书不明所以,都是女子,陈恬看着她脸红个什么劲儿? “我给恬儿选了几户人家,人品家世都是没得说的。”老太太净了手出来,和蔼的看了陈恬一眼,笑眯眯的说道。 陈恬更是红到脸都要滴血了,嗔道:“祖母!” 陈望书差点没有乐出声,相亲啊!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戏码她熟啊! “祖母放心,保证没人知晓我们去过了。” 崔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往陈望书的碟子里夹了一只蛋饺,“吃饭罢。” 回到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的黑了下来,天上繁星密布,明日一瞧就是个好天气。 陈望书托着腮膀子,倚在窗前。 西湖边传来影影约约的歌声。虽然北地沦陷,但整个大陈依旧是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不知道的,还是如今是那太平盛世。 “哈哈”。 陈望书揉了揉眼睛,“木槿,刚才你没有瞧见什么人影闪过。” 木槿通些拳脚功夫,眼力劲儿比陈望书好多了,“可不是,二姑娘,像是有人在练轻功呐,一蹦一跳的,嘚瑟得差点儿没有落下去。” “奴那会儿刚学会上房的时候,也这个德性。您还打趣我,说跟山里的野猴子似的,您给忘了?” 第六章 出水芙蓉 陈望书收回了试探之心,有些羡慕,又有些忌惮。 她已经十六岁了,现在再习武那是来不及了,她演过不少武侠剧,可播出来看着美,实际上跟京城吊炉烤鸭似的,挂得人全身疼。 她若是会轻功,也想跟不远处那个上蹿下跳的“野猴子”一样,踩遍临安城的每一片瓦。 陈望书想着,皱了皱眉头,她不会,可别人会,看来老太太说得没有错,她不能太过狂妄,还是老实安分的做个幕后黑手,比较妥当。 不然还没有害人呢,就被人气得一刀捅了,那这戏不就演垮了? “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木槿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那钓鱼的地方,乃是前儿个茶会上,大理寺唐少卿夫人说起的。” 陈望书点了点头,“那柳缨呢?” 系统是个装死的废物,只有个百字的故事梗概,她对敌人还一无所知。 木槿小心翼翼的看了陈望书一眼,见她并无悲切之色,方才放心大胆的说了起来。 “那柳缨乃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之女,当年官家尚在潜邸之时。柳家同他们住在同一条巷子里,柳缨的母亲绣艺出众,被请进了府中教姑娘们绣花。想来那会儿,便同七皇子相识了。” 若不是东京城破,先皇无子嗣留下。如今的皇帝只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平王,七皇子同柳缨那会儿也是小孩儿,玩到一起去了,乃是人之常情。 系统说的青梅竹马不为过,陈望书感叹道。 “那唐夫人同柳缨的母亲关氏乃是同乡,至于更深些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寻人仔细打听。” 陈望书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不用再查了,我心中已经有数。” 她们今日桃林遇“鬼”不是偶然,这唐夫人同柳缨定是交情不匪。柳缨身为女主角,那定是人人爱她,她爱自己,别说一个少卿夫人了,便是公主她也蛊得啊! 之前那个跳来跳去的“野猴子”,早就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西湖边的歌声似乎更近了些,影影约约的,好似能够听到笑声呼喊声。 陈望书抬起手来,她这小楼没有百尺,摘不到星辰。 她放下手来,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香气扑鼻,白瓷已经换了一种更让人宁静的安神香,见到陈望书,不紧不慢的行了礼,“姑娘叫我寻的,七皇子送过来的画,已经找着了。” 这是一幅红梅图。 官家刚刚赐婚的时候,内官送过来的,说是七皇子亲笔所画,上头还有印鉴。 宋清不懂画,可陈望书懂。之前她气恼这桩亲事,并未打开看过,如今一瞧,倒是觉察出几分滋味来。 七皇子的确是画得一笔好梅,但比起梅,陈望书觉得,梅花树下的雪地上,躺着的那个波浪鼓儿,画得更为动人。连那鼓面上梳着总角的小童脸上的笑容,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字如其人,画亦如其人。古人好风雅,提笔便是梅兰竹菊。 比起被框住了的雅致,他更加喜欢拨浪鼓的野趣。 陈望书心中有了盘算,笑眯眯的提起了桌子上的笔,蘸了蘸墨,在那拨浪鼓的地方,画了只王八,满意的欣赏了一番,将笔一撂,拍了拍手。 “打今儿个起,我陈望书便是这临安城贵女的典范,最最贤惠的人了。” 七皇子越不喜欢哪样的,她就是哪样的! 一旁的白瓷看着那王八,有些目瞪口呆,磕磕绊绊的说道,“姑娘本来就是一等一的,贤名……贤名在外。” 木槿忙附和道,“可不是,我们姑娘画的王八,那都是贤惠的。” 陈望书骄傲的抬起了下巴!看!就算穿了书,她也还有“姐姐说的都对”,把她吹上天的铁杆粉丝! 这一夜睡得极好,等到给老太太请了安,陈望书便同陈恬一道儿上了马车朝着茶楼行去。 今儿个说好了,要带着陈恬,偷偷的去看看她的未来夫君。 陈恬今日穿了条粉色的长裙,妆比平日里郑重了许多,胭脂承托得她气色红润,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怎么没有穿着小袄?你把披风系好了,可别着凉了。祖母给你相看的是窦亦筠?哥哥在太学曾与他同窗,今年又同中了进士,是个文采人品都不错的。” “窦家也是书香门第,他是次子。上头的兄长已经娶妻了,那会同我长嫂是闺中旧识。那日我听她同阿娘说,是个好相与的。” 陈恬点了点头,拿帕子捂了捂嘴,轻轻的嗯了一声。 陈望书只当她是紧张,又说了好些笑话,到了瑞琪茶楼的时候,已经是口干舌躁了。 刚一落座,就听到对面雅室传来一阵哭声。 陈望书好奇的看过去,那门半开着,能透过门缝看到里头的场景,她一瞧,顿时眼睛都亮了。 只见颜玦坐在那里,一脸菜色,脸上的茶水可着劲儿的往下滴,显然刚刚被人泼了一脸。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满头步摇的小娘子,那小娘子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拿着帕子擦着眼泪,“你凭什么羞辱人?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写几首小诗,那也是会的。” “衙内读圣贤书,叫你咏杏,你竟然拿名家名句来羞辱我!这不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连先贤都不知!”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那小娘子说着,猛的站了起身,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只留下颜玦坐在那里,滴着水,风中凌乱。 陈望书瞧着,心中只有一句感慨,清水出芙蓉!太好看了!这男狐狸精就是泼了卸妆水,依旧是美得惊人!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炙热,颜玦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看了过来,陈望书还没有来得及出墙,就看到眼前一黑,一个人影飞奔过去,啪的一声把雅室的门关得严丝合缝的。 陈恬恬!你不是林妹妹一步三喘吗?我咋瞅着你跟飞人似的,抬脚都能跨栏呢? “妹妹把门关上了,咱们一会儿怎么看那窦公子?” 陈恬恬一个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那可是颜……颜衙内!强抢民女是常有的事!” 第七章 布局开始 颜玦恶名远扬是不假,但便是常出来行走的她,都是昨日方才头一回见。 因为体弱被拘在府中的陈恬,又是如何认得他的呢? 陈望书来了兴致。 “三妹妹何故有此一语?虽然人常说颜衙内欺男霸女,但欺了哪个男,霸了哪位女,仔细思量,倒是说不出个三四五六来。” 陈恬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旧事,又是一个激灵。 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我……我,亲眼瞧见的。去岁冬至的时候,我那暖心丸没了,祖母领着我去寻齐娘子再配些。出医馆的时候,我亲眼瞧见……” “那颜衙内当街调戏小娘子,抢走了她脖子上围着的貂皮子,拍马扬长而去。那日下了雨,马蹄把水全溅在了我的帷帽上……” 陈望书抽了抽嘴角,从脑海中搜索起了旧事。 可不是,去岁冬至的时候,陈恬出门回来之后,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大病了一场,之后几个月没出过门。 但是妹妹啊,那貂皮子同强抢民女差得是不是有十万八千里! 陈望书瞧着陈恬那受惊小兔子的模样,硬生生的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摸了摸她的脑袋,“三妹别怕,有阿姐在,只有我掳人的,没有人掳我的,便是掳了,那也是我许的。” 陈恬感觉自己耳朵进了水,茫然的“啊”了一声。 陈望书清了清嗓子,“姐姐护着你。” 她说着,走到了门前,轻轻的打开了一条缝儿,对门的颜玦已经不在了,一个穿着短打的小二,正清理着桌子。 茶楼来了好些人,一瞬间热闹得像是市集。 这瑞琪茶楼附近有好些书院,每个月逢五便会有诗会,那些文人骚客在楼下吟诗作对,谈经论道,而楼上的雅室里,多半都是看热闹的小娘子,还有一些来考校学问的饱学之士。 若是叫贵人瞧中了,直接收来做门生,那可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 整个茶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四方天井。 二楼的雅室,她们坐的这边临街,是用来看景的;对面的那边,也就是之前颜玦坐的那头,是观诗会的。 同窦家的亲事未定,老太太才约在了这里,便是被熟人撞见了,也有说辞。 诗会已经开始了,陈望书将门像先前一半,裂开了一条缝儿,扭过头去,正准备唤陈恬,却发现她正双眼亮晶晶的盯着她看,眼中还闪着泪花。 这种目光,陈望书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她仰了仰头,帅气的走到了陈恬跟前,拉住了她的小手,“莫怕,算算时辰,那姓窦的就要过来了,虽然不知晓适才颜玦怎么在那雅室坐着,但如今他已经走了。” 不是她吹,小娘子撩起来,哪里有那些蠢蛋什么事! 陈恬红着脸,乖巧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的功夫,那门前便传来了小二的吆喝声,“窦官人,您今儿个来听诗呀!三皇子同七皇子也来了。” 陈恬一听脸涨得通红,用余光瞟了陈望书一眼,陈望书却是丝毫不惊讶,对着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门口。 “嗯”,说话间,一个低沉的男音在门口响起。 那窦亦筠往门内看了一眼,耳根子一红,朝着对门屋里去了。 陈望书瞧着,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远不及颜玦艳丽,那也剑眉星目,生得十分端方,算是一个小美人儿了。 陈恬低垂着头,半天不敢抬起来,连脖子都是通红的,像是煮熟了的虾。 陈望书给她斟了茶,又递给了她一块点心,“待你脸不红了,咱们便走了。” 她嘴上说着,心中掐算着时间,数着“三二一……” 果不其然,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了,乌泱泱的进了好大一群人。 “早知道两位妹妹今日也出来饮茶,便叫喜萍同你们一道儿出来了,省得你姐夫陪着我绕了好大一圈儿,去接她出来。” 说话之人一身红烫金,看上去十分的华贵,脑袋上的金步摇被太阳一照简直要反光。得亏她生了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方才没有落入俗套。 正是那一巷二陈,陈家二房的长女陈喜玲,三年前她嫁给了三皇子为妃,去岁又一举得男,很是荣光。她嘴中的陈喜萍,乃是她的亲妹妹,比陈望书只大了五日。 因为到了说亲的年纪,陈喜玲近日常领着陈喜萍去各种花会茶会。 陈喜萍生得一张瓜子脸,比陈喜玲要艳俗了三分,看上去有些刻薄。 陈望书结合着记忆,一边快速的下着判断,一边同众人见了礼。 陈喜玲旁边站着的那男子,留着小山羊胡子,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的,便是如今呼声正高的三皇子殿下,比起母亲早逝的七皇子,三皇子母族强势,是她谋反路上的一个巨大绊脚石。 反派陈望书在小本本上记下了这一笔,搞死他十万火急。 三皇子笑了笑,推了推身旁一脸不高兴的七皇子,“你见了人,怎么也不打个招呼,成何体统?” 不等七皇子说话,陈望书体贴的张了嘴,那声音,听得身后的陈恬一哆嗦,太温柔了……她做了陈望书十几年的妹妹,就没有听她这么矫揉做作的说话…… “不知两位殿下在,原先该小女子前去见礼的。早就听闻七皇子是最守礼教之人,原有婚约,是该相避,倒是望书失礼了。” 陈望书说着,一本正经的拿起了桌面上放着帷帽,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七皇子皱了皱眉头,他就知道!礼部老古板陈清谏的女儿,绝对是不知道哪个土坡子坟地里挖出来的老古董! 陈望书透着帷帽认真打量了一下七皇子。 当日在桃林看得不算真切,这七皇子同三皇子生得有六七成相似,眼睛又大又圆,鼻子高挺,皮肤白皙,比窦进士美三分,比颜玦差了三百分! 若颜玦在娱乐圈是顶流神颜,那七皇子大概就是三流糊团的门面。 陈望书眼波一转,瞧准了陈喜玲身边站着的一个没见过的姑娘,朗声说道,“七皇子画得一手好梅。今年落雪的时候,我不慎染了风寒,没有瞧见,托七皇子的福,看了个真切。” “昨日陪同母亲去郊外赏桃花,一时感慨,也提笔画了一副,作为回礼。望书画技凡凡,还望七皇子海涵。” 第十一章 大戏开锣 可见她日后得是个会捞金的,不然养不起败家的小妖精。 陈望书脑中的小人已经一路狂奔,面上却是不显,大大方方的随着三叔母钱氏一道儿,朝着那扈国公夫人行去。 来参加宴会,没有不先同主家见礼的道理。 “早就听说过陈二姑娘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容姿得体。也不晓得我家玦儿可有七皇子殿下一般的福气。” 陈家乃是书香世家,颜家是暴富将门,以前那是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去,便是连赏花,都不爱往一道儿去,怕相看两厌。 是以这还真是陈望书头一回见扈国公夫人。 陈望书脸微微一红,给扈国公夫人行了礼,“夫人过誉。颜衙内一表人才,夫人定能心想事成。” 扈国公夫人捂着嘴笑了起来,“来了我这里,便跟家里一般,不用拘谨,自去寻了相识的,一道儿饮茶赏花便是。若是有什么不便,尽管寻我说。” 陈望书笑着谢过了,便同钱氏一道儿,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她已经定过亲了,今日不过是个陪衬。又是未来的七皇子妃,扈国公夫人只要不蠢钝如猪,便定是待她和和气气的,没有必要使什么绊子。 钱氏一坐下,便抓起了一把瓜子,压低了声音道:“你日后出嫁了,定是要同他们打多交道的,叔母带你认认人。” “这扈国公夫人姓吴,名叫红霜。她是大理寺卿吴江庶出的女儿,倒是没有想到,有这等造化,做了国公夫人。想当年,她可是被山贼给掳了去。” 陈望书惊讶得差点没有把瓜子塞鼻子里去,她这未来婆母,人生如此离奇,当是女主角啊! 钱氏将瓜子一扔,抓了个核桃,徒手捏开了,吃了起来,“你想得没有错,可不就是被当年的扈国公颜林掳了去。现如今无人敢提及了,但是当年,可是轰动得不得了。” 她说着,又用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衫的少年郎,那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脸团团得有些婴儿肥,看上去同扈国公夫人有八成相似。 “吴氏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叫颜钰,随着扈国公在边关抗敌,幼子便是这位,叫颜锦。同你阿弟在一个书院里念书。” 这是后来婆母生的小叔子,以后说不定都是要弄死的,得先记牢了。 毕竟反派杀错人了,那就不威风了。 钱氏又给陈望书指了好些她认识的人……说得口干舌燥的,方才说道,“看到那个话多的了么?那是大理寺唐少卿夫人。” 陈望书来了精神,有唐少卿夫人在,那应该便有女主角柳缨方才是。 她想着,顺着钱氏的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瞧见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穿得像是青葱一般的小娘子。 当日在桃林她只瞧见了柳缨的背影,生得十分的娇小,像是南方水乡的温柔女子,便将她想成了娇滴滴的小白花儿了。 可这回一看脸,倒是让人意外起来。 柳缨生得不但不娇,反而十分的有英气,看上去倒像是一个不辨雌雄的小少年。 一张脸倒是生得十分的好,鼻梁小巧而高挺,嘴不点而红,一双眸子又大又亮,像是盛满了星辰。 陈望书想到这些形容词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绝壁是系统往她脑海里灌输的三流言情小说用语。 毕竟,这年头,是个女主角,眼睛里有星星。 不像她,她觉得自己眼睛里有太阳。 一晃神的功夫,之前还站在唐少卿夫人身边的柳缨,竟然不见了。这段时间,又来了好些小娘子,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像是求偶的孔雀。 陈望书看了看颜玦,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把玩着一块玉佩,仿佛之前捏碎了一块的事实,完全不存在一般。 见到陈望书看过来,颜玦却是勾了勾嘴角,眉眼带笑。 陈望书慌忙收回了视线,在心中速念了清心咒!夭寿啊!得亏她身体康健,不然还不被这男狐狸精摄了魂去! 不光是她,颜玦这么一笑,周遭也有不少小娘子,都蠢蠢欲动起来,场面霎时间有些沸腾。 “二姑娘,我家姑娘的衣衫脏了”,说话的人,陈望书认识,乃是二房陈喜萍身边的女婢红苔,“今儿个这场景您也瞧见了,我家姑娘怕遭了人暗算,想要请姑娘配着帮衬一二。” 不等陈望书说话,钱氏便先张了嘴,“丫鬟婆子一堆的,能出什么事儿?还巴巴的叫了望书去。她自己个的亲姐姐不是在么?” 红苔有些焦急起来,“三皇子妃同旁的夫人在打双陆……都是一家子亲戚……” 陈望书笑着站起了身,“三叔母且坐着,我去去便来,正好吃了瓜子手上有些粘腻,去清洗一番。” 开玩笑,她先前劳心费神的,可不就等着今日这处大戏么? 如今好戏都开锣了,她这个主角,怎么能够不登场一瞅究竟呢! 红苔松了一口气,“我家姑娘就在那边的杏花树下等着您呢,裙子污了,她也不好意思过来。” 陈望书点了点头,领了木槿一道儿,朝着杏花树下的小径行去。 走了好一会儿,也未见个踪影,倒是周遭的人,越发的少了。 红苔见陈望书一言不发的,忍不住说道,“兴许是我家小娘等不得了,自己个便先去一旁的偏室换衣服了,就在前头的闻香阁。” 陈望书无语的扯了扯嘴角,这红苔的脑子简直像是山体滑坡,就这演技,是有多蠢的人,才会觉得她没有包藏祸心啊! 但她是个好演员,想当年演对手戏的那位,嘴里说着一二三四五七,她都能够演出山无棱天地合的哭唧唧之戏,这算什么? “姑娘姑娘,我是红苔,二姑娘来了”。 这闻香阁是个小院子,离着湖很近,看上去应该是夏日避暑之处,院子里栽种了好些竹子,郁郁葱葱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陈望书惊喜的睁大了眼睛,往竹林里走了几步,“哎呀,木槿,你看这里还有春笋!” 她说着,用余光瞟了瞟,红苔那个蠢货,果不其然的松了口气,拔腿就闪了。 站在她身边的木槿挠了挠头,“姑娘,要不要我去把她抓回来?我跑得快!” 第八章 愿者上钩 过分的谦虚便是炫耀,在场的人神色莫名起来。 谁人不知晓,陈望书琴棋书画之中,除了琴艺凡凡之外,那书画都是有名师相授,不敢吹嘘拔头魁,起码在这屋子里,那是鹤立鸡群! 当初七皇子一时气愤送了画,回家便后悔了三日三夜,他这岂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这简直就是学了千字文,就敢跟状元郎比文章啊! 这莫不是在讽刺七皇子? 众人想着,瞧向了陈望书,她的大眼睛清澈得像是一汪浅水,真诚得像是要掏出家中最后一个窝窝头送亲朋了,让人自惭形秽。 可若不是讽刺,七皇子的脸怎么发青了呢? 三皇子感觉屋子里凝固的空气像是要撞他一脸了,忙岔开话题道,“说起桃花林,我这里可是有个趣事要说。昨儿个七弟心急火燎的传太医,我当是出了什么事儿,忙不迭的跑过去看。” “这一瞧,好家伙,他也不知道去钻了哪个野林子,被咬了一脸包,肿得我差点儿没有认出来。好在御医厉害,不然的话,今儿个这个诗会,可是来不成了。” 陈望书一听,差点没有憋住笑。 这三皇子说话中听,许他晚些死! 屋子里的人听着,都哈哈的笑了起来。 七皇子脸色青了又红,盯着陈望书看了又看,可她在屋子里也戴了帷帽,压根儿瞧不见任何表情!越是看不真切,七皇子越是犹疑不定起来。 “诗会开始了,那些人可都等着皇兄呢。” 三皇子点了点头,他本来就是出于礼数过来打个招呼,如今招呼已经打了,自然是要走的。七皇子跟在最后头,临了又深深地看了陈望书一眼,这才离去。 “高姑娘不看诗会么?”陈望书摘了帷帽,也不瞧门口站着的人,自顾自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前装了那么久,让她有些犯恶心。 “你以为七皇子送你画,就是看重你?陈望书,我瞧你像是一个傻子。” 陈望书一听,一脸委屈的看了过去,惊讶的看向了高沐澄,“我同姑娘素来无仇无怨,何必出言讥讽?婚姻大事,自有上亲做主,你我二人都没有得选。” “姑娘的心意我也有所耳闻,若被官家指婚的乃是高姑娘,那我定是要恭贺一声,给你添妆的。气动伤身,有失体面,姑娘有甚事情,还是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说才好。” 陈望书说着,眼眸轻轻一扫,睫毛抖动了几分。 姜太公钓鱼,第一个上钩的来了。 当今圣上共生八子,其中三皇子同八皇子的母亲,都是出身高相公府。三皇子的母亲大高氏,如今封了贵妃,乃是四夫人之首,中宫无嫡子,三皇子便是如今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大高娘子是在潜邸时,便入了府的,如今年岁已经不小了,自然是人老珠黄,不得宠爱。 于是高家又送了小高氏进宫,小高氏生了八皇子。 这高沐澄心悦七皇子,一早便想着正妃之位,可高家没能出三皇子妃,就指着这八皇子妃的位置,如何能让她嫁给七皇子这种无宠的皇子? 陈望书本不知晓这些,但架不住高沐澄在她被指婚了之后,到处撒气,给陈家长房使绊子,险些坏了他长兄的亲事。有一次茶会,陈望书险些叫她的小姐妹推下河去,当众出糗。 虽未曾谋面,但高沐澄的大名,她可是如雷贯耳。 “现在我邺辰哥哥也不在,你装贤惠了给谁看?”她说着,红了眼眶,自嘲的笑了笑,又说道,“邺辰哥哥一心要迎娶狐狸精进门,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你可知晓昨儿个他同谁去了桃花林?他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抹脸的药膏子,不过是求得了,巴巴的给那个狐媚子送过去罢了。” 七皇子姓姜,名叫姜邺辰。 陈望书一脸的波澜不惊,提起桌面上的茶壶,给高沐橙倒了一杯茶,“说这么些话,渴了吧?他家的君山银针不错,你且试试。” 高沐澄顿时愤怒了,这陈望书简直像是案板上的牛皮,油泼不进啊! 揍她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团上似的,她想看到的悲伤愤慨一概没有,这个女人,依旧精致得像是庙里的泥菩萨似的,面不改色。 “你早就知晓了?你知晓邺辰哥哥昨日同那个柳缨……昨日……桃花……你昨日撞见了?” 陈望书挑了挑眉,仿佛这才有了几分触动,她斯条慢理的拿起了桌面上的一块茶点,小口的塞进了嘴中,吃完了,拿帕子擦干净嘴。 就在高沐澄要暴怒之前的一瞬间,方才说道,“左右不过是个猫儿狗儿的,若是殿下喜欢,纳进府中又何妨?妻要贤,以夫为天。” 她说着,颇有些忌惮的扫了高沐澄一眼,又像是心虚似的,收回了眼神。 “当然了,没有自然是更好,毕竟这事儿不体面。可若真闹出什么事了,也不得不……左右那柳缨不过是小官之女,不是她,也有旁人。” 陈望书说着,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庆幸的说道,“我倒是庆幸,那林中站着的不是高姑娘你,不然的话……当然了,也就只有那起子不体面的人,方才会用那种不体面的办法入府,可笑的是,招虽然老,但次次都叫她们成了。” “谁叫咱们是要脸的,只能吃那哑巴亏……高姑娘仁德,特意前来提醒,望书实在是感激不尽。” 高沐澄回过神来,跺了跺脚,结结巴巴的说道,“谁特意来提醒你了,别望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看看自己多可笑。我告诉你,你就是得到了邺辰哥哥的人,也得不到他的心。” 她说着,转身摔门而出。 陈望书瞥了门口一眼,拿起一旁的帷帽,戴在了陈恬的头上,余光瞟了瞟门口。见先前在那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才缓缓的勾起了嘴角。 而此时的陈恬,早已经瞳孔地震,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了。 “阿恬,走了。今儿个出了些好料子,阿娘在给我备嫁妆,叫我去选些喜欢的。府中论绣花裁衣,没有人比得过你,你替阿姐参谋参谋去。” 陈恬回过神来,眼眶一红,“阿姐你怎么还有心思看嫁妆……七皇子他……他……怎地可以如此欺负人!” 陈望书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言语。 心中却是已经乐开了花儿,在脑海中不停的叫嚣着,“系统系统,瞅见你姐姐我的厉害了没有,一次钓了两条鱼了。就等着那什么春日宴了。” “你说什么来着?桃花林柳缨使计明正身,春日宴七皇子挥金迎青梅?啧啧……剧情一字不改,结局大相径庭,你信不信?” 第九章 一家女眷 系统沉默了许久,方才问道,“你如何知晓今日会有鱼来?又怎么知晓,他们就会按照你的心意去做?” 它这宿主,不是影后,是神棍吧! 也没有瞧见她上辈子掐指一算,就走了鸿运;更是没有那等在哪里拍戏,哪里就会下雨的神迹啊! 陈望书得意的笑了笑,“我下次见柳缨的机会是春日宴,她想见我,亦是如此。我要脱身,需要提前谋算,她要过了明路,同样也是需要早早试探我的深浅,便于出招。” “春日宴不过两日,我难得出门,此时不来,更待何时?小娘子我高贵,她是高攀不上了,这不让七皇子顶着那张疙瘩脸,碍人眼了么?也就只能听听壁角了。” “推己及人。那柳缨既是宫斗女主,定是个只比我略略逊色一些的聪明人。” 系统呵呵一笑,最后一句,倒也不必! “至于高沐澄,我不过是大发慈悲的指点一个迷途少女罢了!她若是得偿所愿了,当给我塑个金身,日日供奉方才诚心。” “系统,系统,你怎么不言语了?” 陈望书摇了摇头,这系统就是个废物,不是掉线就是死机。 …… 陈望书拉起懵懵的陈恬,淡定的走出了雅室,临了还看了对面屋子的窦进士一眼,见他背对着门口,一本正经的听着诗会,耳根微红。 待她一走,隔壁雅室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穿着火红色锦袍的少年郎走了出来,廊上有风,吹起了他湿漉漉的碎发和红色的发带。 不是颜玦又是哪个? 颜玦看着转角处陈望书的裙角,摸了摸嘴唇,“走了。一帮子书生,在下头叽叽喳喳的,跟池塘的鸭子一样聒噪,吵得爷爷我脑仁子疼。” 小厮金蟾一听,着急的问道,“您这头发还没有干呢,若是出门餐了风,那可如何是好?” 颜玦哼了一声,不予理会,一把扯了廊上花盆里的一枝花儿,在手中甩了甩,大步流星的跟着下楼去了。 “阿姐,咱们还是改日叫布庄的人将料子送过来选罢,先家去,祖母怕不是等急了。”陈恬上着马车,小心翼翼地说道。 陈望书笑着点了点头,回眸看去,就瞧见颜玦半倚靠在茶楼门口,看着她似笑非笑。头发睫毛都还带着水汽,像是刚刚出浴似的。 搁着这么远,陈望书都觉得自己个闻到了花露的香气,真的是美绝人寰! 若非还不到时候,陈望书恨不得伸出安禄山之爪,把这人捞过来……咳咳,她光是想着,又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个几分,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脑中奔腾着浪,陈望书面上却是不显,像是没有瞧见颜玦似的,托了托陈恬,“也好,来日方才,倒也不急于一时。” 她说着,佯装着镇定,在木槿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才走几步,陈望书脑海中的旖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是她说,这马车实在是震得太过厉害了!若是坐着这车绕临安城一圈儿,她担心自己个要脑震荡。 也难怪贵族娘子没有几个肥美的,天天颠啊颠的,哪里还存得下肉来! 昨儿个她刚穿来,脑子里存着事儿,尚未在意。如今放松了些,竟然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了。 好不容易下了马车,陈望书忍住了在原地抖抖胳膊抖抖腿的冲动,陪着陈恬朝着老太太的院子行去。 一进屋子,便感觉到一群炙热的目光袭来。 陈望书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陈恬的身后,果不其然,从古至今,没有人不爱八卦。 不等她们说话,老太太已经招起了手,“快快快,恬儿你快说说,那窦亦筠可否?” 陈恬活像一个掉进了胭脂盒子里的面团儿,已经全身都泛红,尴尬得脚趾要把地板刨出个洞儿来了,“就……就……那样……有甚好不好的……” 屋子里的人一听,都了然的哈哈大笑起来。 陈望书抽了抽嘴角,像个隐形人一般,悄悄的寻了最末座坐下了。 她为颜玦牺牲老大了,待一退婚,她简直都可以想象得到,这群人眼中激动的镭射光,下一次就要对准她了!简直让人胆寒! 从主座往下数,正中间坐着的乃是老太太崔氏,比起昨儿个严肃的模样,她如今瞧着陈恬,充满了慈爱。 陈望书的母亲李氏笑眯眯的坐在她的左手边。李氏对面坐着的妇人,穿着小袖窄衫,脑门上还有着汗珠子,一眼睛就瞧见了想躲清静的陈望书。 “好了好了,看恬儿羞的。望书你来说说,那姓窦的小哥到底如何?若是不行,让恬儿再见见我娘子侄子,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 这妇人乃是陈望书的三叔母,姓钱闺名芙蓉。 说起来老太太生了四个儿子,个个学问都好,但若说文武双全的,只有老三陈清新一个。当年京城遭难的时候,陈清新外放中,从此杳无音讯,一晃已经是十多年的事了。 钱芙蓉守着独子陈长昀,也没有再嫁。陈家的几个媳妇中,唯独她是出身将门。 陈望书清了清嗓子,“叔母下回打马球,可得记得唤我!不然的话,那我可是什么也记不得的!” 钱芙蓉哈哈的笑了起来,“我倒是想唤你,怕你阿娘捶死我。” 屋子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 “那窦进士生得端方。瞧见阿恬,红了耳根子。我们走的时候,他还佯装在听诗呢,我瞧着那手抖得能给阿恬筛胭脂……” 这下不光是钱芙蓉,就是老太太,都笑了起来,“你这孩子,你这孩子……阿恬莫怕,捶她!有祖母护着你!” 陈望书忙佯装害怕,一把拉住了坐在李氏下手的小妇人:“嫂嫂救我!” 她这嫂嫂,名唤姚知文,刚刚才嫁进府中没有多久。见陈望书扑来,忙搂住了她,红着脸笑了起来。 李氏见她闹腾得很,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在外头瞧着是个沉稳的,怎么在家中,像是个奶娃娃似的。” 陈望书吐了吐舌头,“有祖母阿娘,叔母嫂嫂在,我可不就是个奶娃娃。” 李氏想着她不久要嫁七皇子,眼眶微微一红,嘴上却说着,“不害臊。春日宴的帖子我已经给你了,窦家的信已经给过来了,很是满意阿恬。” “这两日,我便要忙这事儿。那春日宴,叫你三叔母陪你去罢。阿娘叫人给你做了新衣衫了,叫白瓷拿回去了。” 第十章 春日喜宴 “这么快?窦家也忒猴急了些!我们阿恬才见了他一面!” 陈望书有些唏嘘,她昨儿个方才听到窦亦筠这个名字,眨眼功夫,就要定亲了! 李氏嗔怪的看了陈望书一眼,“你这孩子,你当是买胡饼呢,随手一指就他了?这窦小郎,你祖母都看了一年了,人品家世样样都筛了个遍。” “今日让阿恬去瞧,就是看看两个孩子合不合眼缘。” 陈望书吐了吐舌头,只看脸的果然只有他一个! 李氏说着,看着陈望书的又忍不住难过起来。 老太太对陈恬当真是疼爱有佳。 陈恬虽然父母双亡,但她舅父本就在临安为官,也不算是无依无靠。年前张家阿舅曾经来为他的独子提过亲,这亲上加亲,本是好事,可硬生生的叫老太太给拒了。 说那张家舅母是个厉害的,陈恬身子弱,张家单传,可想急着传宗接代。做外甥女的时候值得疼爱,可做了儿媳妇,那便是大不相同了。 另择窦家,那张家又还是依靠,娘家人厉害,那边不是坏处,是好处了。 她也这样为陈望书打算周全了,可杀千刀的官家…… 陈望书被她幽怨的小眼神看得毛骨悚然的,她甚至觉得,若是李氏习得老李家祖传功夫小李飞刀,她能现在就出手把皇帝削了! “阿娘,那儿先去试衣衫了,若是不合身,早些改还来得及。”她说着,忙领着木槿退了出去,长长地吐了口气。 府中因为陈恬的事情忙碌了起来,陈望书搁在自己的小楼里,将先前陈望书的记忆翻过来复过去的融会贯通了一遍,再一闲下来,便到了春日宴了。 “你母亲自己个喜欢素净也就罢了,怎地给你添得也是这青莲色儿的衣衫?早知如此,我便将我新得的那匹海棠红锦拿来与你做衣衫了。” “世人皆是捧高踩低的,若是你祖父尚在,那咱们是清贵;可如今,别叫人嘴你寒酸。” 三叔母钱芙蓉生得明艳,同大陈人多半喜爱素净,低调的奢华不同。她惯常穿得都十分的艳丽。夫君失了踪迹,在战乱年代,多半是没了性命。 她一个寡妇,没少被人诟病。但任那嘴刀子厉害,钱氏眼皮子都没有眨过一次,依旧是我行我素的。 老太太先前明里暗里的提点她几句,可这么些年来,她一不曾改嫁,而不曾同其他男子有丝毫瓜葛,久而久之,也由她去了。 陈望书拿起梳妆匣子里的一支金步摇插在了头上,死劲儿擦了擦铜镜。 她本来是想展示一下影后画皮的绝技,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被一面破镜子给打败了…… 就这镜子,能看出个啥?西施跟钟无艳搁一块儿照镜子,都分不清彼此啊! “这春日宴是颜衙内选夫人。您大侄女我,生得如此美貌,若是去抢了人家风头,把其他的小娘子羞得投了湖,那会被人赶出来的。” 钱氏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你可算是想开了。前些日子,看你日日唉声叹气的,叔母都想来捶醒你。你愁断了肠子,除了这陈家的人心疼你,旁的人都只会笑你。” “三叔母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儿。反正,就是那个意思。走罢,托七皇子的福,咱们也去见识见识,这扈国公府到底是个什么金山银海,虎窝狼穴的。” 陈望书点了点头,心中却犯起了嘀咕来。 从这几日相处来看,陈家人虽然看重脸面规矩。但对陈望书的疼爱却也是实打实的,亦人人对这亲事不满。李氏有心退婚,老太太也不是个古板之人。 可在书中,小桃林事发,陈家人知晓七皇子不可托付,却毫无动作?柳缨提前进了府,陈望书依旧嫁了过去。 当然了,亦有可能有这个情节,但是废物系统没有显示可怜配角的人生罢了。 …… 扈国公府离皇宫只有一步之遥。 整一条巷子,便只开了一朱门,住了一户人。 在那门前,立着三人高的战神像,可谓嚣张至极。 陈望书仰着头,仔细的打量了一二,那战神身材魁梧,虎背蜂腰,身若猿猴,面比张飞,九成九是被神话得亲娘不认的。 不然的话,就凭着颜玦那张妖精脸,扈国公头顶的草已经有一人深了。 来的人不少,马车等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门前停住,陈望书同钱氏下了马车,便有婆子来引,又有小厮领了车夫停放马车去。 因为是扈国公夫人办的春日赏花宴,来的多数都是女眷。少有几个郎君,不是皇亲国戚,那便是陪着自己个的姐妹来相亲的。 “七皇子殿下同我们衙内交好,早早的便来了。陈二姑娘小心脚下,府上太大,若全建上长廊,未免铺张浪费。是以隔一步铺了块青石板儿,这头一回来的,多半是走不习惯的。” 陈望书面色不改,鄙视的看了那引路的婆子一眼。 多大脸啊,就炫耀上了!这种扯蛋的路,哪家公园里没有?大爷大娘拿来跳房子健身都嫌磕碜,嘚瑟个啥啊! “嗯,是有些不惯,我在家都是坐软轿的。” 陈望书淡淡的回了一句,那引路的婆子便不吱声了。 她是要演个贤惠人儿,可没有打算演受气包。 陈望书往四周瞧了瞧,见旁家的女眷也都是步行,便也不强行出头了。 看来这扈国公府倒不是特意针对于她,而就是这么个破德性。难怪反派颜玦死得早,就这个扯蛋的路,不知道无形之中要得罪多少人。 扈国公府的确是大,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花园子里。 扈国公夫人穿着一身紫色嵌银丝的长裙,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姿色平常,看着倒还算和气,她正拉着陈喜萍的手,不知道说着什么话儿。 在她的身旁,围了好一圈人。 陈望书一瞧,勾了勾嘴角,好得很,该来的不该来的老熟人,全都来了。 七皇子瞧见陈望书,点了点头,而高沐橙则是别过头去,装作没有瞧见。 陈望书回了一个笑脸,却是朝着颜玦看去。 只见他靠着亭子的一角,似笑非笑的站着那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吧唧一声,像是没有用好力气,那玉佩断成了两截儿。 颜玦左右看了看,神色淡定的拽下了玉佩,揣进了袖袋里。 陈望书顿时乐了,颜玦这白痴美人扮得还挺像! 第十二章 拉开戏幕 陈望书觉得自己个有些心梗。 那书中的丫鬟红娘,能抓美男来送予小娘西厢会,多么体贴机灵! 再瞧瞧她家这呆瓜,没看到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那红苔制造了顺利脱身的机会么? 几个竹笋儿,有啥好看的?一不能掰回去炒肉,二也没有生出颜玦那般美的脸。 红苔不走,那些人引她前来看戏的一片苦心,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陈望书想着,站起了身,拿出一条帕子擦了擦自己因为触碰竹笋沾上的尘土。 木槿一瞧,惊呼出声,“姑娘何时有这么红艳艳的一方帕子?同这青色衣衫也不搭呀。” 陈望书拍了拍手,将那帕子胡乱的塞进了袖袋里,“哦,适才我手脏了,红苔给我擦手用的。我也没有想到,她人如其名到这个地步,连帕子都要用红的。” 木槿摇了摇头,她不懂,自己个年纪轻轻,眼睛也没有瞎啊。 怎么着就没有瞧见,红苔何时把帕子给她家姑娘擦手了呢? 这么一打岔,红苔早走了个没影儿。 木槿见陈望书已经朝着闻香阁的正房门行去,抛开了脑海中的疑惑,忙冲了过去,正准备抢先扣门,就瞧见她家姑娘轻车熟路的将那窗户纸儿戳了个洞。 然后扒拉到了门上,透着那个洞偷窥起来。 木槿猛的转身,朝着门口望去,好在这里人少,并没有人来,不然她家姑娘这等不雅的行径,便全都曝光了。 她想着,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却瞧见陈望书嘿嘿嘿的奸笑,从袖袋里掏出了一管迷烟。那模样,简直是戏台子上的大反派。 木槿猛的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等缓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从陈望书手中抢过迷烟,颤抖着手点了,往先前戳好的洞里送去。待烧得差不多了,忙又收了回来,哆嗦着将剩余的“罪证”藏进了袖袋里。 陈望书乐得轻松,抱臂竖着耳朵听起,里头很快便没有了动静,整个院子里,只偶尔的能够听到虫鸣。 陈望书透过那洞一瞧,顿时乐出了声音。 她就知晓,那柳缨在桃花林里一计不成,定是要再施二次,这是故意卿卿我我的给她看呢! 只可惜,先前还郎情妾意的人,如今已经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像是个死猪一般了。 陈望书站直了身子,轻轻的一推,房门就开了。 也是,故意等着人来的门,怎么会关呢? 她想着,快步走了进去,木槿跟着进门一瞧,惊呼出声,“姑娘,这不是七皇子么?” 陈望书满不在乎的拍了拍手,指了指趴在七皇子身上的柳缨,“先不要问,你力气大,把她抱起来,塞到床底下去。” 木槿强忍住了心头的怒火,按照陈望书的,粗鲁的将柳缨囫囵塞了进去。 陈望书瞧着,摇了摇头,蹲下了身子,将那柳缨的手,扯出来了一点儿,方便人踩到。 “如此便好,走罢。” 她说着,出了屋子门,木槿赶忙跟上,将门给关上了。 风吹得竹林沙沙作响。 木槿整个人都忍不住紧张了起来,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知晓,今儿个她家姑娘绝对是摊上大事了。 或者说,她要整出一件大事了。 木槿紧了紧手,看了一眼先前的地面,并没有残留任何迷香的痕迹,方才松了一口气。 …… “妈妈可知府上的白糖糕是怎么做的?怎地吃起来比旁的要软和许多?我家祖母就好这一口,但她牙口不好……我想学了这方子去,偶尔也能孝顺祖母一二。” “若是妈妈为难,我可以去寻夫人先问过。” 那婆子一听,笑吟吟的应道,“陈二姑娘客气了,这点心得了姑娘的喜欢,我家夫人高兴还来不及。不用问过,这算不得什么秘密,府上的人都知晓。” “就是啊,加了些羊乳……姑娘家从北地来,定是知晓那去腥气的法子,老奴便不班门弄斧了。只要加些羊乳,吃起来,便细密又松软了。” 陈望书又细细的问了比例,余光却是一直朝着岔路口瞟去。 先前红苔便说陈喜萍会在这里等她的,这是通往那戏台子闻香阁的必经之路。 见那预想中的身影,急冲冲的走过去了,陈望书方才勾了勾嘴角,向那婆子道了谢,“多谢妈妈。这点小玩意不值当什么,妈妈切莫推迟。” 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小银裸子。 显然是年节上的时候,玩儿剩下的,上头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 那婆子得了意外之喜,乐得合不拢嘴,忙作了揖,直到送陈望书去了钱氏那边坐下,还露着八颗牙齿。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瞧着二房的那位,早就回来喝茶了。” 钱氏说着,拿了一个桂圆干,递给了陈望书。 陈望书不客气的捏开了,塞进了嘴中,顺着她的视线,朝着陈喜萍看了过去,她坐立不安的待在那里,见着陈望书,惊得抖了抖,慌忙的把眼光移走了。 钱氏皱了皱眉头,“你没有吃亏罢?若是吃了亏,看叔母不打爆她的脑壳。” 陈望书心中一暖,端起茶中和了一下桂圆干的甜腻,“叔母说的哪里话,我何曾吃过亏。我是在那边问白糖糕的方子呢,祖母好吃甜食,点心吃多了又不克化,我瞧着这府上的好,便多问了一嘴。” 钱氏一颗心刚落了回去,就瞧见扈国公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神色慎重的走了过来。 “陈夫人,陈二姑娘,我家夫人新得了一副帖子,说是书圣墨宝。想请两位行家帮忙鉴赏一二。” 不等钱氏说话,陈望书便笑着站起了身,“妈妈前头带路吧,不管是何事,莫要写在脸上,叫人看出了端倪。妈妈这样子,可不像是请我们去看字帖的。” 那婆子一愣,扯出了几分笑意,“姑娘聪慧,且随我来。” 陈望书放眼看去,已经有几个人朝着那岔路口走过去了。 扈国公夫人同三皇子妃说着话儿,而后头则跟了好几位夫人。园子里闹哄哄的,不少小娘子都玩起了投壶,打起了双陆,还有些抢着去船上泛舟,亦或是自顾自的吹拉弹唱起来,想要一鸣惊人,入了某些人的眼。 好似并没有人,发现这边的异样。 陈望书垂了垂眸,都是戏精。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颜玦站在一株杏花树下,手中拿着酒壶,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第十三章 第一善人 作为主家的扈国公夫人都起了身了,园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都是斜着长的,瞟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八卦的光芒都要从中溢出来了。 可偏生一个个的,装聋作瞎的。 陈望书心中感叹,“系统,像我这般实诚的人,真是不多了。不光实诚,还善良。观世音菩萨都没有我好,有求必应。” 系统没有吭声,它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壳有些不灵光了,要不然的话,这任宿主说的十句话,有九句它都无言以对,不知道该如何接茬儿。 小道两旁的杏花开得正浓,扈国公夫人看到陈望书来了,停下了脚步,特意地等了她。 即便不看,陈望书都能够感觉到,这一群子夫人,都在偷偷地盯着她看,眼神火辣辣的。 她微微地蹙了蹙眉头,敛起了笑容,只是身子挺得更直了些,把虽然知晓我往前走一步就要掉坑里出糗了,但老娘不慌,老娘出身名门刻在了脸上。 有不少人瞧着,偷偷的收回了视线,五味杂陈起来。 一群人脚下生风,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闻香阁。 就这么眨眼间的事,这里已经同之前大不相同了。 屋子的门敞开着,影影约约的传来女子的哭泣声与叫骂声,“邺辰哥哥,你拿沐澄当什么人了?我虽然钦慕于你,但我并非那等小门小户出身,怎么可能做出那等丑事?” “官家金口玉言,指了陈家妹妹给你。我是难过,可陈家妹妹我也是见过的,贤惠端庄,配得上你。我们青梅竹马一道儿长大,虽然有遗憾,但我想着总归是有缘无分……” “我……我……我……我真的没有……” 她的嗓门子大,屋外的人全听了一个一清二楚的。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忍不住朝着陈望书看了过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果然是出了宴会上最令人喜闻乐见的的丑事了啊! 陈望书深吸了一口气,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她眼睛一眨,顿时红了眼眶,泪水含在眼中,却是不会滴落出来。身形微微一晃,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但很快便稳住了。 “还请扈国公夫人做主……”她说着,对着主家行了礼。 扈国公夫人皱了皱眉头,“这主我可做不得,那可是七皇子殿下……”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陈望书便打断了,朗声说道,“还请扈国公夫人做主,今日之事,莫要声张,省得丢了七皇子的脸面,有损皇家清誉。” “至于高……”她说着,轻轻的捂了捂胸口,“七皇子殿下的事情,自有圣裁。” 扈国公夫人松了口气,神色古怪的看了陈望书一眼。 她自然亦是这般想的,可就怕七皇子的这位未婚妻沉不住气,闹将起来,那脸面就不好看了。若对方是一个小官之女,那就糊弄过去了,可高家嫡女在他们扈国公府出了事,她作为主家也是要担责任的。 “给我捂住了”,高夫人看了陈望书一眼,甩了甩袖子,径直的走进了屋子里。 陈望书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虽低,却恰好的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她依旧是挺着脊背,脖子伸得长长的,紧紧的抓着一旁三叔母钱芙蓉的手,随着高夫人进了屋子。 屋子里果然没眼看! 陈望书面无表情,心中笑开了花,高沐澄果然不负她所望,一点就通。 她坐在一旁,外衫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发髻有些凌乱,几根簪子散落下来,掉在了床榻上。艳丽的口脂被人吃了一半,看上去格外明显。 陈望书瞧着,手紧了紧,身形微微一震,往后退了一步,又快速的恢复了原样。 “系统,快夸我演技炸裂!貌美又贤德的贵族少女,强忍着痛心,恨不得打死狗男女,但还是倔强的维持着世家的体面……” “天下所有的正房夫人,都绝对会感同身受……看见周围的夫人们的眼神了么?带着三分怜悯,七分肃然起敬!” 系统咳了咳,“三七分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望书见它有反应了,顿时来了劲!她一个人演独角戏,没有人观看,可不寂寞! “随便分的。你也可以说四分怜悯,六分肃然起敬。不过我看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分的,三分讥讽……可能三七分才是主角的黄金恋爱比例吧!” 系统一梗,又不言语了。 高沐澄瞟了陈望书一眼,低下了头,冲进了高夫人的怀中,嗷嗷哭了起来。 “阿娘阿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在园子里弄脏了衣衫,来这里换,一进屋便瞧见邺辰哥哥躺在床榻上……我怕他出了什么事,凑近一看,当是喝多了酒……” “既然人没事,我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便要退出去,可是邺辰哥哥他……他……阿娘,女儿实在是没脸活了。” 她说着,捂住了脸,又看向了坐在床榻上,一脸无措的七皇子姜邺辰,结结巴巴的说道,“可是邺辰哥哥是正人君子,他他不会的……都怪……阿娘,我也不知道该怪谁啊!” 高夫人阴沉着脸,从婆子手中接过了一件披风,直接披在了高沐澄的身上,替她系紧了衣带,冷冷的看向了七皇子,“殿下,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 七皇子站起了身,看了看陈望书,又看了看高沐澄,“这绝对是有人陷害于我!我先前同……我突然就昏睡了过去……” 他说着,猛的冲到了窗子口,仔细的看了看,瞬间发现了之前陈望书戳出来的洞! “你看,这里有个洞!定是有人用药迷晕了我……” 高夫人冷笑出声,“殿下,用药迷晕了你,那我儿……殿下一身酒气,扈国公夫人还是给她一碗醒酒汤罢!这事儿,我们自是要去御前讨个说法的。” 扈国公夫人忙点了点头,“殿下,我这闻香阁乃是避暑用的,今年还没有重新换窗户纸,破洞乃是常有的。” 陈望书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宫心计,心中感叹万千。 七皇子不想落个醉酒睡人的臭名声,把锅甩给高沐橙同扈国公府…… 高夫人不想女儿落个下药倒贴的臭名声,把锅甩回给七皇子…… 扈国公夫人不想落个府上不干净,有人下药害得七皇子同高沐橙苟且,狠狠的把锅甩了回去…… 当真是好一出狗咬狗。 第十四章 床下有人 姜邺辰张了张嘴,想说他并未喝醉,但他当时想来同柳缨相会,确实是寻了醉酒小憩的借口。 他想说扈国公发战争财,这府上简直就是临安城里第一富户,怎么可能窗纸到处是洞? 可他又实在是寻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的确是有人用了迷香,将他给迷晕了! 陈望书瞧着,嘴唇微张,有些心虚的说道,“殿下乃是正人君子,兴许这其中,别有内情。” 姜邺辰惊讶又激动,就像是溺死的人抓到了一根木棍儿,忍不住朝着陈望书迈出了一步。 三,二,一,就是现在! 一声尖叫从床底下响起,离得最近的高沐橙被吓了一大跳,惊呼出声,“啊!什么鬼!” 她猛的往后缩着,嘭的一声撞倒了附近的瓷瓶,瓷瓶碎了一地,花瓣和水淌了出来,一片狼藉。 姜邺辰感觉到脚下踩着的手,慌忙挪了开,那床底下,哎哟哎哟的爬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阿缨,你怎么会在床底下?” 姜邺辰说着,赶忙将柳缨扶了起来。 柳缨甩了甩脑袋,迷茫的看了下四周,怔了怔,神色顿时清明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眼中带着泪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阿娘病了,缺老参做药引子。我在这临安城里,识不得几个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托人请了殿下相见……” “想着当年我母亲曾经教过玉屏公主绣花,希望殿下念着相识一场的份上……后来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几句话,便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便是这般模样了。” 姜邺辰神色微变,很快便镇定下来,“正如阿缨……” 他说着,看向了高沐澄,“正如柳缨所言,我们没有说几句话,便晕了过去,定是有人迷晕了我们,做了这个局来害人。” 高夫人一听,冷笑出声,“迷晕?迷香在哪?柳家娘子既然同玉屏公主相熟,怎么不直接去公主府求药?玉屏公主出了名的心慈,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年前她刚刚出嫁。” “那驸马府的招牌,满城都瞧得见呢?怎地柳姑娘就瞧不见了?” 她说着,甩了甩袖子,“其中的内幕,我也不想听,免得污了耳朵。你们怎么着也好,但我家沐澄,清清白白的女儿家,我这个做娘的,定是要为她讨个公道的!” 柳缨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她万万没有想到,高夫人会如此嚣张跋扈,连七皇子都不放在眼中。 陈望书看了她一眼,女主角不亏是女主角,的确是反应很快,也没有一击就垮。 但高夫人的确有看不上七皇子的资本,如今高相公弄权,又掌三司,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乃是大陈朝一等一的权臣。 人都说大陈双雄,在官家之下,在万人之上。这双雄,文指高相公,武指扈国公。高家在宫中有两位高位妃嫔,生有两位皇子,简直是风头无二。 高夫人不嚣张,谁嚣张?高沐澄不跋扈,谁跋扈? 陈望书想着,若她是高夫人,今儿个她早就一巴掌打在了七皇子的小脸蛋子上! 她说着,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了高沐澄,“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同阿娘回去罢。有阿娘在的一日,没有人能欺负到你的头上。” 高沐澄红着眼睛看了一眼七皇子,跺了跺脚,追着高夫人的脚步,跑了出去。 屋子里又一次寂静了下来。 扈国公夫人尴尬的笑了笑,走了过去,拍了拍柳缨的肩膀,“我瞧你的手被踩伤了,叫人给你涂些药吧。即是需要人参做药引子,我府上便有,一会儿叫人给你拿一些去,也省得叫七皇子再次奔波了。” 柳缨眼泪唰的一下流了下来,对着扈国公夫人拜了又拜,“多谢夫人,我替我阿娘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 扈国公夫人说着,又看向了跟来的几位夫人,“一些误会罢了,诸位且先回前头喝酒去。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我们来送高夫人的。拜托诸位了。” 夫人们面面相觑,吃瓜谁都想吃,可谁也不想把瓜籽儿粘在自己的脑门子上不是。 她们倒是想同人分享,可高夫人同扈国公夫人,都不是吃素的不是。 “正是正是,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去园子里喝酒,夫人可快些来。” 扈国公夫人点了点头,笑得和蔼可亲了三分,“就来就来!” 陈望书瞧着,挽着钱氏的手臂,也想跟着要走,却被扈国公夫人给拦下来了。 “陈二姑娘切莫走,这事儿……” 不等她的话说完,便被钱芙蓉果断的打断了,她冷笑出声,“夫人这是何等意思?本来今日之事,同我们陈家就不相干。便是有婚约在身,这一日未过门,我家的姑娘,也管不着这些事儿。” “我这侄女是个性子良善的,夫人一叫,她便来了。怎么着,来了还不让走了不是?高家要个公道,我们陈家还想要个公道呢!我侄女好说话,可我钱芙蓉是个混人!” “府上既是将门,便知晓我们姓钱的,个个都是混不吝的,我现在火冒三丈,抬手就想揍人,夫人可还要拦我?” 扈国公夫人看着钱芙蓉认真的样子,脸色一白,忙笑道,“误会误会,我想着做个和事佬,让陈家侄女好好听七皇子说道说道。夫人家中有事,那我便不留客了。” 钱芙蓉哼了一声,一把拽起陈望书的手,大步流星的走了。 刚走出门,陈望书便压低了声音,“叔母,莫恼,显得咱们没气度。” 钱芙蓉一听,猛的戳了一下陈望书的脑门子,“我瞧你就是叫你祖母给忽悠瘸了!气度,气度能当饭吃么?解释解释,解释个屁。” “但凡有眼睛的都瞧得见,那七皇子喝醉了酒,同柳缨私会。结果高沐橙来了,柳缨来不及走,躲在了床底下。七皇子怕是喝多了,又有人投怀送抱,便……龌龊至极,难以启齿!” “我家望书今儿个当真受了大委屈!” 陈望书瞧了瞧四周,做了个嘘的手势,“叔母,有什么事情,咱们回去再说罢。” 她说着,跟着气冲冲的钱芙蓉上了马车。 心中忍不住笑了起来。 都说开了又有什么意思?她又不是在演探案剧,谁管那是非曲直? 流言蜚语,就是要不清不楚,有添油加醋的脑补空间,方才得以永流传。 第十五章 各有用心 陈府的北方,有一处小院儿,这里不说假山竹林,就是杂草都没有几棵,全都用青石板儿铺得齐齐整整的。 在那院子中间,竖着三根长枪,从小到大,依次排开。 钱芙蓉看了扫了一眼那长枪,进了屋子。这是她在临安住了十年的宅院。 “娘子虽然疼爱二姑娘,可怎地为她得罪了扈国公夫人?那扈国公在军中一手遮天,若是她吹个枕头风,那老将军同少将军在军中……” 跟在她身边的陪嫁嬷嬷,给钱氏端了茶,有些担忧的说道。 钱芙蓉叹了口气,“那扈国公夫人乃是填房,又是文官家的庶女出身,早年是被扈国公抢上山去做压寨夫人的,能有什么情谊?” “扈国公鲜少回京,她那枕头风又往何处飞去?更何况阿爹同我说过,扈国公为人正直高义,断然不会因为这种后宅龌龊之事,给我父兄穿小鞋的。贾妈妈,我心中都有数呐。” 贾妈妈松了口气,“那便是好,郎君杳无音讯,钱家可是娘子最后的依靠了。” 钱芙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钱家是我的依靠,但陈家方是我儿的依靠。我今日替望书出头,虽说有七分真心,但亦是有三分私心的。” “我儿身子弱,只能弃武从文。父兄在军中的势力,于他而言,一点助力都无。只能走科举之路,长房的两个哥儿,大的那个金科高中,娶的姚氏乃是江南名门……” “小的那个更是才名在外,颇得大儒器重……我儿若是走仕途,少不得同他们同气连枝!妈妈若是当真为了我好,以后莫要事事都去告于我阿娘听了。” “这文人若是想玩心思,八个我们都不够死的。” 钱芙蓉说着,神色锐利了几分,将那茶盏儿搁在了桌面上。 贾妈妈一抖,趴在了地上。 钱芙蓉看了看自己的圆润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 “阿娘向来喜欢姐姐,待我不亲,当年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我也不想再提及。你平日里喜欢去打小报告,我也瞧得门清,睁一只闭一只眼便罢了。” “今日之事你跟在我身边也瞧见,那可是戳破天的丑事。你若是敢出去乱说,小心被人查到头上来,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贾妈妈抖得更厉害了。 钱芙蓉笑了笑,扶起了贾妈妈,“我也就是提醒一句。妈妈不必害怕,我饿了,想吃五香斋的胭脂醉鹅,妈妈去给我买些来罢。” “现如今府上正给恬娘说亲,我同二姑娘悄无声息的回来了,待那事儿一了,怕不是家中就要闹将开了,这晚食可不得提前用了。” 贾妈妈应了声,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待她一走,屋外守着的一个女婢便走了进来。 她走到钱芙蓉身边,替她按摩起了太阳穴,“娘子放那老货出门,她八成又要去报信了。” 钱芙蓉笑出了声,指了指正院的方向,“她不说的话,那岂不是白瞎了我对老太太表的忠心?” …… 陈望书躺在窗边的小榻上,翘着二郎腿儿,嘴里嚼着兰花根,拿着一册话本子看得带劲,怕被人发现不妥,她还特地换了书皮,乍一眼看去,是硕大的左传二字。 在她的腿上,躺着一只圆咕隆咚的三花狸猫儿,呼噜噜的睡得香甜。 一旁的木槿欲言又止了好几会,陈望书方才被她吞口水的声音给闹出戏了。 “你莫不是想吃肉了,瞅着一只猫儿,也能吞口水!”陈望书说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将猫儿塞到了木槿的怀中,“逗你呢,有什么想说的,便说罢!” 木槿看了看四周,终于忍不住说道,“姑娘,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儿个这事,怕是很快就要传出去了。七皇子如此行事,姑娘的脸都要丢尽了,你怎么还不着急呢!” 陈望书又嚼了一根兰花根,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陈二姑娘,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怎么那些不要脸的人没有丢脸,反倒是我丢脸了?你是怎么想的?” 木槿一梗,不,您不清白,手脚也不干净,您还点了迷香,把人踹进了床底下呢! “奴也并非担心这个。只是那红苔叫了姑娘前去闻香阁,一路上就算没有人瞧见,她也是知晓咱们进了那地界的。若是七皇子追查下去,很容易便查到了姑娘头上。” “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陈望书眯了眯眼睛,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方红彤彤的帕子,“我怎么可能点迷香?你看你家姑娘我,有蠢得给自己个戴绿帽子,还显摆给众人看的嗜好么?” “整个城中,就我是最清白,最无辜的了。” 木槿看了看陈望书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看了看那方红苔给姑娘擦手的帕子…… “姑娘神机妙算!” 陈望书哈哈的笑了起来,“再夸一句!” 木槿一梗,接道,“手握乾坤……” 陈望书快速的收回了笑容,一把抢过猫儿,快速的坐在了小榻上,靠着柱子,神色茫然的撸起了猫来。 那变脸叫一个快,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木槿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二妹妹今日受了委屈了!” 木槿回过头去,就瞧见一脸急色的三皇妃领着仆从,乌泱泱的涌了进来。 陈望书抱着猫儿站起了身,神色淡淡的见了礼,“三皇子妃怎么就来了,那宴会这么早便结束了。颜家小衙内,选了哪家贵女?” 三皇子妃鼻头红红的,一把拉住了陈望书的手,“瞧你说的,颜家那里还有心情设宴选人。” 她说着,摆了摆手,仆从们便快速的撤出去了,见木槿不动,像个木头一般杵在那里,三皇子妃皱了皱眉头,到底没有赶她出去。 “今日妹妹受委屈了。今日之事,可大可小。你我二人出自同族,阿姐又比你长了几岁,这有些心里话,一定要同你说道说道。” “七皇子人品端方,那是有目共睹的。今日之事,定是别有内情。阿姐帮你查过了,那柳缨同七皇子,确实是青梅竹马,她阿娘病了,也都是真的。便是七皇子待她有心,抬进府中做个妾,又算得什么东西,比阿猫阿狗都不如。” “你看你姐夫,不也有好几个妾室,可我是正妃,依旧是他最看重的。麻烦就麻烦在那高沐橙身上,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那高沐澄便是不想嫁给七皇子,那也得嫁了。” “到时候,阿妹你何地自处?” 第十六章 一个字等 陈望书抿着嘴,被三皇子妃握住的手,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反握了回去,三皇子妃嗷的一下叫出了声,眼泪唰的一下流了出来。 太疼了太疼了!陈望书又没有习过武,咋这么大力气!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地将手收了回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忍不住抖了抖已经泛红的手,“阿姐知道你心里的难处,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若是想哭,便哭罢!” 陈望书抬起头来,认真的看向了三皇子妃,“我不哭,我为何要哭?我该如何自处?我乃官家亲口点的七皇子正妃,阿姐该问那高沐澄该如何自处才对!” “淫奔者为妾!那姓高的当作无事发生也好,要进府做小也罢!左右我陈望书,才是七皇子需要用八抬大轿抬进府中的人!” “高家再怎么狂妄,若进了门,那也得唤我一声姐姐,给我端茶倒水!” 她气势如虹,说得三皇子妃一愣愣的,像是开闸泄水一般,那一鼓作气的气势过去了,声音又虚了下来,“阿姐适才不也是这般告诉我的么?姐夫家中妻妾成群,但妻就是妻,是最受重视的。” 三皇子妃吃了个闷棍,张了张嘴,一时有些语塞。 陈望书心中好笑,老娘就静静的看着你怎么演下去! 把谁当傻子呢?她心中的镜子,比今儿个早晨照的铜镜清楚一万倍! 若说这京城中,谁最希望高沐澄嫁给七皇子,那非眼前之人莫属。 她若是嫁去七皇子府,那陈氏家族便是一门二皇妃,不管扶持谁上位,那都是后族! 虽然祖父陈北已经不在了,大陈的百姓也不大记得他了,可他铮铮铁骨,在族中的威望尚在。这陈家就一个,势力此消彼长,陈望书上位,就是削弱三皇子府。 再从高家说起。 高家有三皇子同八皇子,三皇子年长,又贤名在外,如今势头正劲,高家自然是一力扶持! 可高家若不是生了备胎的心思,又何必非要押着高沐澄嫁给八皇子呢? 八皇子的生母小高氏在宫中隆宠多年,他年纪虽轻,但亦已经崭露头角,颇得官家喜爱。八皇子娶了高沐澄,同高家那是亲上加亲,到时候局势如何,还难说呢! 三皇子妃若是真心为她考虑,那才叫青天白日的见鬼了! “望书,你平日里没有同高家打交道,不晓得她们的可怕。若是我陈家鼎盛之时,兴许同他们有一争之力。可十年之前……我陈家元气大伤。” 三皇子说着,拍了拍胸脯,“阿姐同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高沐澄打小儿就喜欢七皇子,先前她便有这等心思,但叫阿姐给劝住了。” “七皇子是我妹夫,我怎么可能让人……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不知道怎地,竟是又起了心,还成了。今日你也瞧见,高夫人一口一个御前讨公道。” “高家势大,高相公的嫡孙女,怎么可能给人做妾?阿姐就是担心,伯娘将这事儿闹到御前去,惹恼了官家。官家到时候来个顺水推舟,让那高沐澄做妻,你做妾,那可如何是好?” “阿姐是想,高沐橙一心要嫁,闹也好,不闹也罢,均无转圜余地,不如阿妹让上一步,反倒得了好处。” 陈望书啪的一声拍在了小榻上,站了起身,吓得那猫儿喵了几声,从她怀中跳下来,蹿了出去。 “阿姐,慢走不送!我们陈家女儿,绝对没有做妾的道理!便是到了官家跟前,你我也是有理之人!阿姐婆家姓高,自然是惧怕!可我姓陈的,却是不怕的!” 她说着,又一把搂住了三皇子妃,“是我一时激动,阿姐莫怪。阿姐不是说了么?只要这事儿不传出去,我家不闹腾,那官家怎么着也没有理由,贬我做妾的,对吗?” “阿姐是我们陈家最聪明的人,谁人不说三皇子妃聪明伶俐,阿姐的话,我牢记于心,一定半个字都不会说,全当不知道。只是做妾这种死,我陈望书宁愿去死,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三皇子妃有些发懵,她被陈望书绕得有些发懵。 陈望书看了木槿一眼,木槿果断的伸出了手,指了指门口,“三皇子妃,请。今日家中有喜事,三皇子妃可要去前院喝盏喜茶?” 三皇子妃回过神来,笑了笑,“哪里哪里,我怎地好喧宾夺主,便先走一步了。阿妹若是有什么需要阿姐帮忙的,切莫客气。” 陈望书点了点头,两腮红彤彤的,显然怒气未消。 待那三皇子妃浩浩荡荡的领着人走了。 陈望书方才笑出了声,朗声道,“祖母早来了,怎地也不出来,让我那好姐姐拜见拜见。” 说话间,老太太便拄着拐杖,从门口走了进来。 陈望书赶忙迎了上去,扶着她到小桌边坐了下来,又亲斟了茶,叫木槿去端了果子点心来。 “你阿娘要闹,叫我拦住了。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你说如何是好?”老太太说着,神色锐利起来。 陈望书舔着脸笑了笑,“祖母可瞧见了,适才三皇子妃,那是在激我呢!她这个人,倒是贪心。来给高家做说客,给了我两条绝路。” “我若是个性子烈的,被她左一个妾室,又一个高家厉害激怒,将这事闹到御前去。结局就如她所言,高沐澄必嫁七皇子,官家大怒,我得做妾。” “我若是个性子软的,听了她的话,自请做妾,丢了文人气节。且不说族中人如何看我,祖母头一个便要同我断亲,将我扫地出门。” 老太太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我陈家没有做妾的女儿。” “我为什么要急?我可是一点儿都不急呢!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字,那便是等!” 陈望书说着,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一等高家坐不住,在世人面前摆好风向,说我必须让位给高沐澄。” “二等三皇子府坐不住,见我们没动静,高家又遮遮掩掩,心急的传扬这桩丑事摆到明面上来,逼得圣上改自己的圣旨。” “三等……” 陈望书说着,笑吟吟地看向了老太太,“三等叔母将高相公以权压人,官家不顾功臣颜面,逼其后代做妾这事儿传扬军中……” “这势造好了,将官家架到火盆子烤,进退不得了……便是我家救苦救难的祖母,进宫的时候了。” 第十七章 太可怜了 老太太笑了笑,伸出了手招了招,先前吓走的猫儿,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一跃跳到了她的腿上,接着睡了起来。 “于我陈家,有何好处?平白无故的,少了一个皇子妃,岂不是很亏?” 陈望书听着,收了玩笑之色,“我陈家流传数百年,靠的家中子弟勤学苦读,匡扶正道。而不是让女儿去以色侍人,靠着裙带关系的家族,能走得多长远?” “祖母若真觉得这皇子妃有多重要,也不会纵容望书胡来,更不会说陈家女子绝不做妾。” 她说着,见老太太饶有兴致,知晓说在了点子上,便继续胡诌了起来。 “靠山山倒,靠水水枯。官家至今未立太子,诸位皇子个个虎视眈眈,是长是嫡,是贵是贤?七皇子虽然是个平平无奇的跟班,但他依附于三皇子,已经身在风暴中心。” “当年陈家众人来到江南,乃是祖母一一己之力,将陈家的长房二房隔了开来。待那边出了皇妃,两府更是除了年节,鲜少往来。” “祖母要不就是不看好三皇子,要不就是提着筹码,不想下注!” 老太太笑了出声,“你高看了我,我去想去,是那二房的那个老婆子,看着如今高我一头,总是嘲笑我,谁愿意吃人脸色?” 陈望书一梗,我这不是有求于您,在暗戳戳的拍您马屁么?给您树立了多么光辉伟岸的形象!阴阳大师说话,向来都是正气凌然,时刻准备英勇就义一般的! 这种拔了皮,露出的内胆子,您不说我也知晓不是! 老太太见陈望书不接话,又问道,“咱们这种世家,不是想来都中立不站队,只做忠君之臣么?” 陈望书咯咯的笑了起来,“祖母您在逗我呢!这天底下哪里有真正的中立之人?两头不讨好么?您不表态,有二房在,咱们可不就是三皇子党?” “官家把我许给七皇子,未必不是想着,三皇子权势滔天,有高家同陈家鼎立相助,不想他们借着七皇子选妃,再拉一助力,是以方才择了我……为平衡离间之道。” “如今未到落子之时,望书干净的退出了,于陈家长房便是功劳;再则,祖母且等着看,阿爹终于要从数年未挪窝的礼部,挪出来了。” 老太太轻轻的摸了摸猫儿,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你祖父,年轻之时,也是像你这般,敏捷思辩。又惯是会装,我阿娘那会儿说他,乃是绣花枕头金刚心。” “也不知,你是天性如此,你祖父方才独将你养在膝下;还是因为他养了你,你才肖了他。” 她说着,又好奇的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嘱托了你三叔母?” 陈望书给老太太的空杯子添了茶水,“阿恬的亲事,本不这么急,祖母却特意撞了春日宴的日子,为的便是要我母亲脱不了身,着三叔母去。” “三叔母眼见了全程,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出门了方才愤慨。说明这愤慨乃是七分真三分假,早便想好了,要做戏给人看的。” 陈望书说着,又狗腿子的老太太捏了捏肩膀,“当然了,最主要的是,我都能想着,要借着三叔母娘家的嘴,把这事儿在军中宣扬一番……祖母您高瞻远瞩的,怎么可能想不着呢!” “定是早早的啊,都给我安排妥当了。” 老太太听到这里,方才哈哈的笑出了声。 “你这猴子,话都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祖母啊,就啥也不折腾了,听你的,等着,待时机到了,你说让我进宫,我便进宫。” 陈望书捏得更带劲了,“祖母英明神武,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老太太笑得更厉害了,“夸你两句,你便飘了,都在胡诌什么?也就是你阿爹同兄长如今不在家中,才叫你这般胡来。” 陈望书附和着点了点头。 说起来,自打她穿越过来之后,还未曾见过父亲陈清谏以及长兄陈长宴。 陈清谏年节之后,便被使着去整修太庙了,虽然不用他搬砖,但作为礼部之人,那些个繁文缛节,都是需要他全程盯着,免得犯了忌讳。 大陈皇室仓促南下,丢了不少藏书,这些年一直遣人四处搜寻。 陈长宴高中之后,便被派去修书,前几日刚得知荆州出了一部遗失的先贤典籍,这不快马加鞭的就去了,至今都没有回来。 老太太了了心事,知晓陈望书有章程,也不心慌了,将那猫儿往她怀中一塞,站起了身,“你母亲便交给我了,我虽然能拦着她不胡闹,但也管不住她伤心忧思,待这事儿了了,你可要好好的同她赔罪。” 陈望书眨了眨眼睛,“祖母,双陆可是玩腻歪了?投壶可是没了兴致?没有关系,我现在便有一物,能让祖母同我阿娘解忧!” ……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 陈望书的小楼里热闹了起来。 老太太,李氏还有钱氏,围了一个团圈儿,“八筒……” “和了!”陈望书乐呵呵的将美石雕刻的牌推倒在桌上。 “我可是你娘!兔崽子!连你阿娘的钱都赢!你没有心!阿娘生你,还不如生个一筒!” 陈望书抱住了脑袋,对着老太太眨了眨眼睛。 李氏一瞧,又嚷嚷了起来,“不行不行,母亲你同望书在打什么暗号!” …… 这厢陈家长房其乐融融,吃喝玩乐恨不得大战三日三夜。 那厢全程怜悯的目光,都齐聚了过来。 一日目睹未婚夫出墙两次,恶霸女衙内逼迫弱男子贬妻为妾……这还不惨?简直是惨绝人寰啊! 看看那一家子,连门都不出了,怕不是在家中日日哀嚎,夜夜啼哭!却无计所施啊! 在皇城根儿的一角,高相公府里,正门突然打开来,一辆马车连夜朝着宫中行去! 城南的民居里,两袖清风的御史,提着笔许久未动,就在那墨汁即将滴到纸上的时候,突然之间,落笔如飞,满满地写了一大堆纸。 陈望书伸了个懒腰,捶了捶自己的胳膊腿儿,夜已经深了,若不是老太太实在是扛不住了,她们今儿个还散不了场!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漫天星辰,看上去格外的亲切。 即便时空不同,人亦不同,可这天空,却还是同她还是宋清之时,一模一样的。 她做宋清的时候,可比做陈望书,还要艰难得多。 第十八章 影后宋清 她年幼的时候,是住在城中的一处筒子楼里。房子年代久远,墙皮斑驳得像是神话剧里妖魔的脸,随时都会一块块的剥落,然后化成烟。 醒目的红色拆字画在门脸上,夜里回来,乍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树,遮天蔽日的长,仰起头来,只有斑驳的月光同树影。 那会儿,宋清就很爱看星星了。 她家住在顶楼,推开窗子,树冠恰好给她留了碗口大的洞,顺着那洞看过去,可以看到星辰。 夏日里热得很,不少人家都开了窗子,楼下的大叔,总会扯起嗓子笑起来,“喏,你个娃子,怕不是傻的,脖子都仰掉了,不也是看些树叶子。学人家看星星,看月亮的,那也得看得着啊!” 宋清惯常不理会他。 她生得十分好看,往东南西北不管哪个方向走个几十里地,都寻不出一个比她更好看的人。因为这个,一举一动都是谈资,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视若无睹。 那日夜里,她依旧是在看星星。 楼下的大叔,砰砰砰的敲了门,“你这个娃子,还在看什么哟!你阿爸上夜班出事了,人都没了。你阿妈也寻不着,你快些同我去罢……” 那一年,她马上就要上初三了。 阿爸没了之后,母亲果断的抛下了她,另嫁她人去了。 宋清后来常想,若是她母亲懂得拆字是几个意思,兴许就不会走了。 就像楼下的大叔,若是站得有她高,就知道她是真的能够看到星星了。 …… 她误打误撞的进了演艺圈,也是在一个看星星的晚上。 家中寡亲,母亲不知道哪里去了,她一个人拿了阿爷留下的老宅子,还有那筒子楼的拆迁款和补偿的房子,赶走了觊觎的虎豹财狼们。 买了一个带着露台的大宅,躺在阳台上便能观星。 “你想当明星吗?”住在隔壁的人问道,那是一个小胖子,丑得让人没眼看,“可以赚很多钱。” 宋清毫无兴趣的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大约穷得只剩钱了。” “赵尧你认识吗?长得好不好看?你当了明星,便能跟赵尧一块儿拍戏了。” 宋清又摇了摇头,“照妖?我没有学过道术,不会也不认识。” 那人像是急了似的,蹬蹬蹬的跑回了自己屋子,过了一会儿,又拿出了一张等人高的海报来,“你看看,你看看呀!” 宋清被他烦得不得了,扭头一看,愣了半晌。 “我当。” 天上的星星碰不着,地上的美人摘得到。 …… 陈望书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本来是想对月惆怅,也为愁赋诗一首,顺便缅怀一下上辈子的悲惨人生。 可思来想去,不知道是苦难已经褪色,让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还是拆迁暴富实在是太过醒目的幸福,她竟然想不出什么值得上心的愁苦来。 唯独令人难过的是,等她当上影后,能够同赵尧演对手戏的时候,赵尧只能演她爹了。 这么一想,诗已经涌到了嘴边:“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诗还没有念完,在屋子里拾掇的木槿已经走了过来,“姑娘怎么说起前人之诗了。这诗寻常得很,远不如咱们老太爷写的。” 她说着,顿了顿,愤慨的说道,“再说了,那人,不如老死了才好。那我家姑娘自在又逍遥。” 陈望书一听,噗呲一下笑了出声,猛的拍了拍木槿,“姑娘我作诗不如你,可不,死了才好!” 她说着,转身离开了窗子,打了个呵欠,朝着床榻行去。 木槿挠了挠头,看了白瓷一眼,张口无声的问道,“姑娘笑什么?” 白瓷勾了勾嘴角,“夜深了,姑娘要睡了。今儿个赢了好些钱,不笑还哭不成。你去歇着吧,今儿个我给姑娘上夜。” 待她说完进去,陈望书已经躺床榻上睡着了。 高高的瓷枕被她踹到了脚边,却是抓了一个软枕垫着,被子散落在一旁。 白瓷皱了皱眉头,给她盖好了,又挑暗了灯芯。 …… 就这么到了第三日,陈望书打麻将已经是输多赢少。 “你这孩子,也忒小气了些。有这么个好东西,也舍不得用些好料做。就这破石头儿,打了几日,都要裂了。” 李氏说着,叫人换上了她新叫人造的木牌。陈望书拿在手里颠了颠,也不知晓她用的是什么木,分量正好。匠人格外用心,打磨得十分的光滑,一点毛刺儿都瞧不见。 陈望书对着李氏拱了拱手,“我就是从古书里翻出的新奇玩意儿,试探着叫石匠凿的,就那个,还凿了整整一日呢。阿娘这个好,以后可当传家宝。” 她说着,将那木牌放了回去,对着老太太行了个大礼,“祖母,是时候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难得进宫一回,望书随我一道儿去罢。也好让你看看,你这扔掉的,是怎样的泼天富贵,省得日后后悔。” 陈望书一愣,内心雀跃起来。 她虽然演过不少宠妃皇后之类的角色,可这进“真正的皇宫”可是头一遭儿。 “多谢祖母。泼天富贵,孙女自己个就能挣,哪里会后悔。” 祖孙二人回了院子,老太太按品大妆,陈望书并无品阶,只择了庄重的新衣衫,沐浴焚香,又让李氏细细的查看了,并无什么违制不妥当之处,方才随着老太太上了马车,朝着那宫中行去。 春日里的临安城越发的热了起来,街头巷尾依旧热闹非凡,隐隐约约的,还能够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七皇子的事。 陈望书耳朵竖得直直的,恨不得冲下车去,亲耳听听那些人是怎么添油加醋,将这事儿写成都市传说的。虽然她早就听木槿说了许多遍了。 昨日说道,高沐澄早就给七皇子生了个儿子,叫幺儿。那么到了今日,那幺儿该偷偷的给七皇子添了个孙子吧…… 马车行了好些时候,方才进了陈宫。 就那进门的功夫,所有的嘈杂声好似一下子被拦在了门外,让人精神一凛,忍不住肃穆起来。 陈望书深吸了一口气,一旁坐在的老夫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是虚了,怕了?” 陈望书摇了摇头,“孙儿无错,何惧之有?” 第十九章 为君分忧 临安城的大内,乃是前朝后寝的格局。 陈人尚简朴之美,粗鄙些看便是,乍一眼看上去灰不拉几一个穷字,仔细一抠巴,处处都是钱;用文人的话叫做低调的奢华。 官家有些烦闷的坐在选德殿里,高相公适才从这里离去,桌面上的茶盏还有着余温。 他一手提着朱笔,看着面前的折子,迟迟的没有落下去。 “高公明德,沐澄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是个乖巧的,可哪曾想遇到这样的事?官家,如今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的,你若是再不下旨,堵住悠悠之口,那沐澄哪里还有活路?” “本是邺儿荒唐……” “逆子确实荒唐,生出来之时,便应该将他掼死,省得丢人现眼的。”官家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打断了高贵妃的话。 朱笔一抖,一大堆墨落在了雪白的纸面上。 那一大堆的奏章被他这么一震,哗啦啦的掉落了下来,官家顺眼一瞟,齐唰唰得都是陈公二字。 他想着,顿时烦躁起来,“你且先回去罢,这事儿,朕自有决断。” 高贵妃见他面色不好,哪里还敢往枪口上撞,扭捏着帕子,离开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官家哼了一声,一旁的大监立马躬着身子,将落下的奏章全都捡了起来,放回了远处,又小心的收了笔。 做完这些,方才试探着说道,“官家,陈学士夫人以及七皇子妃……以及陈二姑娘,已经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他说完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官家。 官家又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奏折,面无表情的说道,“宣罢。” …… 陈望书站了起身,这陈宫的里的山楂糕儿,实在是美味,她忍不住吃了几块,如今倒是饥肠辘辘的,恨不得回去吃上一桌全珍筵了。 甫一进选德殿,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沉水香便迎面扑来。屋子四面都是书,黑压压的令人窒息。 陈望书偷偷的瞥了一眼,很好,那上头的书崭新的,同她当年的对家,为了装成文化人,买了一墙的书壳子显摆,没有啥区别。 官家头发花白,眼睛狭长而锐利,嘴唇厚厚的,像是被后宫的嫔妃们轮流亲肿了一般。面颊削瘦,亦没有像那些寻常男子一般,一上了年纪就秃头凸肚,红光满面。 年轻时大约也是个颇为俊俏的小白脸儿,是个瞧着忠厚,内里藏奸,心机深沉之人。 陈望书拿着自己连半吊子都没有的相人功夫,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官家安康。”老太太对着官家行了礼,陈望书随着她做了样子。 “夫人不必拘礼。陈公高义,这些年来,朕时常感怀,只想着待王师北定中原,当替陈公修碑立庙。” 老太太激动的又行了礼,眼中泛泪,“这是他为人臣,该做的事。” 官家迟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桌面上的奏折,终于开了口,“这几日的事情,老夫人想必也是知晓了。高爱卿他儿孙满堂,却唯独只有一个孙女,那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这事难以启齿,但是……” 老太太摇了摇头,对着官家行了第三次礼。 她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拉起陈望书的手,安抚的拍了拍。 “官家,今日老身自请进宫,便是斗胆来说这事儿的。先夫训言犹在眼前,臣者,为君分忧解惑者也。他已经领着我那两个儿子,做了儿郎该做之事。” “今日老身前来,便是做一个大陈子民该做的事。” 官家一愣,嘴巴微张,看着老太太的眼神微变,又扫了扫陈望书,见她只恭敬的躬着身子,甚至让人瞧不见脸,心中不由得叹息几分。 当初他之所以替七皇子选中了陈望书,其中有一条,便是想着陈家延绵数百年,不说旁的功绩,陈家长房的女儿,的确是恭敬有礼,撑得起门户。 今日一见,沐澄虽然可人,但论稳重当事,比这陈望书那是差了十条街。 陈老太太也是个识情懂趣的,他若是直接说要贬陈望书做妾,那些御史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出去了也不好听,若是陈家愿意主动退让,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若是她们如传言中一般,寸土不让,那就休怪他…… “老夫人尽管道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高小娘子性情活泼,知书达意,同七皇子乃是天赐良缘。” 陈望书微微的点了点头,没有错,婊子配狗,天长地久。 官家松了口气,“老夫人……” 不等他夸赞,老夫人又接着说道,“可官家金口玉言在先,选了我陈家姑娘为七皇子正妃,朝令夕改,难免让人诟病。” 她在那个正字上,加重了语气。 官家的眼神陡然锐利了起来,声音都变得尖锐了几分,“你!” 老夫人见他气着了,方才恭敬的说道,“官家,老身此番进宫,是来尽本分,给官家解忧排难的。太史局前几日给七皇子同我这孙儿合八字,竟然发现是刑克。” 官家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才又说道,“未免太过明显。” 老太太说着,站了起身,又说道,“官家年前使太史局寻一八字旺的女郎,沐浴焚香,替太后抄经七七四十九日祈福。我这孙女不才,旁的本事没有,倒是写得一笔好字。” 官家一愣,突然开怀笑了出声。 “老夫人实乃女中诸葛!”官家说着,声音都轻快了许多,他一笑起来,满是褶子,看上去倒是冲淡了几分眼睛带来的压迫感,显得亲切起来。 老太太却是没有笑,只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又轻轻的拍了拍陈望书的手背,第四次对着官家行了礼,“为官家分忧,乃是做人臣的本分。” 官家看了一眼陈望书,见她轻轻的抬起头来,她的鼻头红红的,眼睛里带着润泽的光,小嘴抿得紧紧的,见到他看过来,又快速的垂下了头去,一滴眼泪,轻轻地滴在了木地板上。 官家心中一揪,轻咳了几声,到底说道,“老夫人高义,巾帼不让须眉。” 第二十章 老姜最辣 陈望书低垂着头,忍不住在心中悄悄的翻了个白眼儿。 这宫中的确是富贵滔天,可若主人不是她,仰人鼻息的富贵,她可消受不起。 官家解了烦忧,出手都大方了些,赏了陈望书一对玉如意并一卷经书,便遣了宫人送他们祖孙二人出了选德殿。 陈宫之中,静悄悄地,隐约间只有几只鸟鸣声。 “陈二姑娘仔细着前路,常有石子儿,容易硌着脚。走得慢些,便能避过。”那引路的宫人,回头看了一眼陈望书翻飞的裙角,低声轻语道。 那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情怀。 被同情的了陈望书,此刻却是欢欣鼓舞,成了成了! 过不得两日,她便可以踹飞渣男,开始设计迎娶颜美人了,到时候他们夫妻蛇鼠一窝……呸呸,同心协力,杀得大陈改天换日,届时姜邺辰得乖乖的跪下来叫爹! 到时候她顺利抽身,还白嫖了美人……简直就是俏书生遇小倩,风流无边啊! “多谢提醒。”陈望书心中已经飘飘然,面上却是镇定自若,稳若老狗,让人丝毫看不出端倪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出宫的路,竟比来时要短了好些。 临到宫门口,陈望书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并没有什么一望无际的巍峨,也看不到什么紫气东升的帝王景象,也不过是寻常的墙瓦罢了。 甚至因为春季多雨,有不少墙根出,都生了青苔,看上去颇为斑驳,不过尔尔。 待上了马车,陈望书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老夫人像在宫中一般,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你想的事成了,若是想哭,便哭出来罢。我看你在官家面前,委屈得像是只猫儿似的。” 陈望书摇了摇头,咧开嘴一笑,“祖母,我哪里想哭,我此刻只想仰天长笑,又怕惊着祖母您了。” 老夫人无奈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想笑便笑罢。不过也才十五六岁的年纪,偏生你就像个大人一般懂事了。我陈家的闺女,个个都是宝,有几人同你一般,受了这等委屈。” 她说着,话音一转,“你可有什么要问的?” 陈望书正了正色,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我原先想的,只要让太史局说我同七皇子八字不合,官家有了台阶下,这事儿便了了。可没有想到,官家他嫌弃这梯子是破木头做的,非要用玉石作梯。” 老夫人听着,笑了出声,用手捻了一旁女婢递过来的点心,又拿了一块递给了陈望书,“你这个促狭鬼,哪里有这般妄议尊长的。早听你肚子咕咕叫了,先用点心垫垫罢。” 陈望书毫不客气的接过来就吃,她叫那山楂糕吃得闹心得很。 “祖母为何要说起太后之事?” 老夫人也不意外,“你年纪小,又常在闺中,不知道一些陈年旧事。我大陈儿女何止千千万,想要寻一个八字旺太后的,又有何难,何至于这么久都没有找到?” “其实啊,寻八字旺的是假,替太后再寻一个女儿方才是真。” 陈望书惊讶地张圆了嘴。 老夫人也不卖关子,接着说道:“若没有这个,按照你说的那般,也能退亲。但我清白无辜的孙女儿,没有任何过错,凭什么要担上一个被退婚的名头?” “你想的也没有错,官家因为愧疚,可能会给我们陈家补偿,将你父亲从礼部挪出来,给个实差。可是望书……” 老夫人说着,神情严肃起来,“你要牢记了,空虚的允诺没有任何作用,拿到手的实惠方才是真的。知晓你有退婚的念头,祖母便想到了这一步。” “太后共生了一子一女,儿子便是当今圣上,隔了多年之后,又得一老来女,是那宝珠公主,可还未长成,便早夭了。太后年纪越大,便越发的惦记公主,这些年来,郁郁寡欢。” “官家孝顺,有意替太后寻个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贵女,一来承欢太后膝下,二来宫中有大师算过了,若是这替身人替宝珠公主抄写经书,能助她早登极乐,投个金胎。” 陈望书不解前情,方才不明,听到这里,那是豁然开朗。 她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个,“祖母的意思是,我同那宝珠公主,乃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可之前不说,岂不是有欺君之嫌?” 老太太摇了摇头,“城中勋贵成群,家家皆有十女八女,未必只有你一人符合。” 她说着,冷笑着勾了勾嘴角,“太后的女儿,即便不是亲生的,只要认下了,那便是皇妹,其中干系,又岂是一时半会儿掰扯得清的。那名碟早在官家桌案上放着了,迟迟不决的乃是他,我们何来欺君?” 陈望书恍然大悟,拍起掌来,对老太太的敬佩之情,宛若涛涛江水。 “这会儿功夫,不管如何做,官家都难免显得对功臣后代凉薄。可若是出于对太后的孝道,让我做了这个旺八字,那所有的一切便显得顺理成章了。这哪里是玉台阶?这简直是大师开过光的正义凌然大道啊!” 她说着,伸出了大拇指,“祖母一举多得。一来替我体面的退了亲事;二来我得了太后做靠山;三来我八字旺太后,七皇子却同我刑克……可见是个没天命的……祖母连那渣男辱我之仇,都一道儿报了。” 陈望书心中感叹,她当真是对书中人太过刻板成见,轻视他们了。 老太太听了这话,十分受用,明明乐开了花,嘴上却说,“你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不错了。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陈望书认真的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一拍脑门。 “祖母,那太后的女儿,乃是官家的妹妹,官家的妹妹,七皇子得管他叫做什么?” 她说着,跃跃欲试起来,自己答道,“姑姑!” 既然叫爸爸还早了去了,那先听那姜邺辰唤上一句姑母,收收利息,也是极好的! 她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等到那日,看姜邺辰复杂至极的表情了! 第二十一章 约与被约 陈望书这一等,便又是三日。 宫中传来消息,直说太后梦魇了,便一病不起,请了太医。官家以孝闻名,当时就急红了眼,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可半点起色也无。 太医说此乃心病,太后对宝珠公主思念成疾。翌日一早早朝,大孝子官家便像阎王催命似的,朕要寻的那个命旺得很,要替太后抄经祈福之人呢? 那太史局的胖官员,战战兢兢哆哆嗦嗦的,怕不是抖掉了一斤肥肉,方才吞吞吐吐的说了个明白。 他历经千辛万苦,就差没有寻个媒婆一家一家的去求亲合八字了,整了一圈儿,找来找去,终于找着了一个人,那是不多不少,正正合适的! 正是那陈家的二姑娘,官家给小老七寻的儿媳妇陈望书。 官家有了这引子,先是痛哭流涕的演了一番孝子听闻母亲得救之后的喜中带泪,又呜呼哀哉的感怀了一下陈望书她祖父的泪中带愧。 最终摇头晃脑的下了台阶,为了孝道,自扇耳光都没有问题啊,更何况是出尔反尔呢!又有那高相公早得了信,使了几个老臣在那边一唱一和的。 待早朝结束,陈望书刚刚用完朝食,在院子里教训她那只不听话的小猫踩云的时候,宫中圣旨飞奔而来。 “踩云啊踩云!你可知晓,你为什么叫踩云?那是因为你四个脚脚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懂吗?干干净净的时候,白色最好看了。可若是不慎踩了泥,那就最显邋遢了。” “你说说你,明明是个美猫,做甚要喜欢隔壁院子里的那只渣猫黑炭呢?这下好了,也不知晓揣了几个,生出来的孩子,成了踩墨踩炭是小,成了黑头可如何是好!” 花猫踩云不耐烦的喵了一声,团成了一个团儿,睡在了陈望书的脚背上。 “二姑娘,宫中来人了,老太太唤你去前头接旨。” 来唤人的嬷嬷,看着陈望书的眼神颇为古怪。 这春日里猫儿繁育乃是常事,可她怎么从二姑娘的话中,听出了指桑骂槐呢! 陈望书半点不惊讶,戳了戳踩云,那猫儿又叫了一声,自寻往常晒太阳地方趴着去了,“待我换身衣衫便来,粘了一身猫毛儿。” 来人正是陈望书在选德殿见过的,官家身边的那位太监。 一见到陈望书,他便呵呵的笑了起来,像是一朵不知道该开还是不该开的波斯菊。 陈望书心中腹议,想来这年头,呵呵还只是笑而已。 “陈家二女望书,温顺恭俭,富贵天生,有其先祖父之风……今封为和德县主。” 县主?陈望书听着,大喜过望,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只当自己个做了个便宜姑母,没有想到,竟然还捞了个封号! “这……”陈望书犹豫了片刻,看了看老太太,又咬了咬嘴唇,又喜又悲。 那太监瞧着唏嘘,声音都轻柔了几分,“县主快快接旨谢恩罢。七皇子那边,便要作罢了……虽然旨意没有名言,还请县主从明日起,斋戒沐浴七七四十九日,在家中替太后抄经。” 他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来,连带那圣旨一道儿,递给了陈望书。 陈望书恍惚了好几下,方才接过了那圣旨,“陈二多谢官家隆恩。” 一旁的李氏瞧着,松了口气,悄悄的拿了个荷包,塞到了太监手中,“曹公公辛苦了。” 那曹公公脸上的菊花一瞬间绽放开来。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县主也别光是抄经,多去太后身边走动走动,便亲了。” 他说着,声音又大了几分,“这是本分。既然县主已经接了旨,那我便回宫中复命了。” 待他一走,李氏便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快快快,望书,咱们来打一圈儿,今日你去了晦气,定是要鸿运当头,一吃三的!不用客气,阿娘今儿个高兴,有的是钱,全都给你!” 屋子里的气氛一瞬间轻快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陈望书又官家的儿媳妇是如何变成了官家的妹妹的,但主母高兴,那便是喜事! 陈望书看着手中的圣旨,亦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她之前雄纠纠气昂昂的要退婚,自觉有八九成的功夫能成,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直到今日这圣旨握在手中,方才觉得尘埃落定。 她陈望书打今儿个,便真同那对渣男贱女划清了界限,一身轻快了! 这比当什么县主,更令她高兴。 “让嫂嫂打便是,阿娘看我如今牌技不如你们了,便日日拉着我打,哪里给钱给我,分明是要将我的私房钱都赢光了去!我那惯用笔不好用了,我去挑几支顺手的去,打明个儿起,可是要抄经了。” 李氏神色一收,担忧的看了陈望书一眼,“那你快去快回,别在外头耽搁久了。” 陈望书心中一暖,她这今日绝对是临安城里的风流人物,李氏是担心她听了外头的闲言碎语…… “阿娘放心,指不定我回来,你们还没有打完一圈呢!” …… 临安城中,有那临街飘旗的茶楼,里头热热闹闹的谈经论道。更有看不出门帘,大隐隐于市的私宅茶舍,乃是贵人们说话的好去处。 姜邺辰穿着一身青衣,静静地盘坐在雅室里。 虽然墙上写着硕大的一个静字,但他的心压根儿就静不下来。 他手中端着茶盏,却是一口也没有喝,几乎隔一会儿,便会朝门口观望一次。 也不知道看了多少回,门前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搁着木窗,他都能够看得出廊上那人身材窈窕,乃是一个美人。 人还没有进门,一股子香气便迎面而来。 这种香味,他并没有闻过。只听闻世家人人都擅调香,一人一味。 他以前没有在意过,可今日这香味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往他的鼻子中钻去。 终于,一位少女跨进门来。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的干净而美好。 她看上就像是精心养在池塘里的睡莲,嫩得能够掐出水来,眉多一分嫌淡,唇多一点嫌浓。比起高沐澄同柳缨,眼前的这位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风范。 陈望书笑了笑,没有露出一颗牙齿,“七皇子殿下。” 第二十二章 挑拨离间 姜邺辰张了张嘴,那句姑母含在嘴中像是有千金重一般,到底唤了一声“陈二姑娘”。 他方才意识到,一夜之间已经物是人非。 陈望书微微颔首,虽然有些遗憾没有听到想听的,不过来日方才,她有的是时间等。 今日她可是来给姜邺辰送最后的礼物的。 木槿瞪了姜邺辰一眼,见陈望书要落座,忙将那蒲团挪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扶着她轻轻的坐了下来。 屋子里静悄悄的,姜邺辰有些诡异的发现,整个过程,陈望书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明明他是最痛恨框在教条里的人的,可今日他却像是头一回见陈望书一般,觉得她整个人鲜活又新鲜。 陈望书瞧着姜邺成那副呆瓜样子,心中鄙夷的哂笑了几声。 便是一头猪被人偷走了,那也是要心疼几日的,就算主人连那猪是黑是白都搞不清,那也不妨碍他痛心疾首的喊我的猪啊!我的白雪公主! 更何况,陈望书即便没有宋清撩人,那也是一个小美人儿。 “七皇子殿下不必多礼。”她说着,深深的看了姜邺辰一眼,低垂下了头。 她的脖子白皙而优美,低下头的时候,像是以湖面为镜的美丽天鹅。 姜邺辰果然神色微变,轻轻的咳了起来。 陈望书抬起头来,一脸关切,欲言又止,最后怔了怔,什么都没有说。 身后站着的木槿,给陈望书沏了茶水,低声唤了一句,“县主。” 陈望书轻轻蹙眉,接过木槿手中的茶壶,要给姜邺辰添茶水。 姜邺辰有些受宠若惊,手一抖,竟然将杯子端了开来。 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凝固了。 陈望书轻轻的将茶壶搁在了桌面上,终于开了口,“承蒙太后厚爱,望书……七皇子殿下,前程往事到此为止。不过望书有些话,不吐不快。” “那日在桃花林,我撞见了殿下同柳姑娘。” 姜邺辰猛的抬头,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了,脸涨了个通红,他有些结巴的说道:“我同柳缨打小便认识……” 陈望书摇了摇头,打断了姜邺辰的话。 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现在这些,已经没有必要对我而言了。我知晓柳缨同殿下两情相悦,无意棒打鸳鸯,是以那日方才退了出去,不做声张,不仅如此,殿下不觉得奇怪么?那日桃林,竟然无外人前来。” 姜邺辰有些晕乎,“是你……” 陈望书认真的点了点头,“殿下可知为何妻妾有别?妻子要顾念家族荣誉,而妾室只讨主君欢心。我想,只要主君开口,任何一个做主母的,都不会阻拦柳姑娘进门的。” 她说着,欲言又止,到底没有深言。 站在她身后的木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错,她家姑娘的确没有阻拦柳姑娘进门,她是直接连七皇子都踹了。 陈望书见姜邺辰若有所思,轻轻的勾了勾嘴角。 啧啧,任姜邺辰是什么气运之子,日后成就帝王大业,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尚在微末的臭小子罢了!无人看管的田地,她想怎么种便怎么种! 陈望书想着,自觉舒畅起来,做反派好啊,做反派肆意妄为,就是畅快。 她当日去了桃林,又让身边的小厮拦路,有心人查,未必查不到。而且柳缨当时还瞧见她了,谁知道他日要被扭曲成什么样子。 不如半真半假的说了,早将漏洞堵死。 再则,她今日越贤惠大度,他日高沐澄越为难柳缨,姜邺辰便越会后悔。 柳缨越说自己放下身段,使尽手段为了追爱,他便越觉得那是谎言。 毕竟当时他的妻子,陈望书是愿意让柳缨进府的,那她的牺牲算什么? 陈望书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生的坏胚子,挖坑高手。 嘴巴贤惠怕什么,可着劲儿吹啊!反正是慷他人之慨!她又不嫁“大侄儿”了! “正因为那日瞧见了……是以当日在扈国公府,国公夫人唤我前去,我还当是殿下同柳姑娘……”,陈望书说着,红了脸,轻叹了口气。 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了一条红色的帕子,推到了七皇子跟前,“这条帕子,我是我在那闻香阁的廊下捡到的。我当时以为是柳姑娘的,是以没有拿出来。” “可后来回家仔细想了殿下的话,想着兴许这帕子不一定是柳姑娘的,兴许是那个用香迷晕殿下的人落下的,也不一定。” “思前想去,方才约了殿下前来。这东西已经交给殿下了,望书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至于是否对殿下有帮助,我也不知晓。” 姜邺辰顿时激动了起来,伸手想要抓住陈望书的手,陈望书像是预料到了一般,在他伸过来之前,便把手快速的缩了回去。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是被人迷晕的,我根本就没有同高沐澄……” 陈望书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点白牙,“我相信又有何用?” 她说着,站起身来,桌上的茶水还满当当的,她一点都没有喝。 “今日之事已了。来日再见,同殿下便再是姑侄了。” 姜邺辰深深的看了陈望书一眼,却见她说完,一转身便大步的离开了,雅室的门拉开,风吹得她的裙角飞扬起来。 陈望书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突然回过头来,笑了笑,“殿下珍重。” 说完,便走得不见人影了。 雅室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了一屋子的香气。 …… 待出了那茶舍,上了马车,陈望书揉了揉自己的腰,往后一仰,舒坦的扭了扭身子,抱怨了起来,“渴死我了!” 木槿赶忙倒了水来,神色古怪的嘀咕道,“倒是头一回见到从茶楼出来还喊渴的,那上好的龙井,都给您倒在茶碗里了。” 陈望书摇了摇头,故作神秘的说道,“你不懂。在男子眼中,仙女那都是不用吃饭喝水,甚至不如厕的。” 木槿张大了嘴,“那不是仙女,那是庙里的泥菩萨!姑娘,之前那个帕子不是红苔的么?你怎么不直接告诉七皇子殿下?咱们不用留着,找红苔那个贱人算账?” “我若是说太多了,七皇子殿下难免怀疑我故意挑拨离间。可我不说,他自己个查出来了,那便有意思了。谁都不是蠢人,那红苔是为谁而去的?” “待他查出来了,自然会收拾贱人了,哪里用得着脏了我的手,影响我贤惠的名声。” 木槿无言以对,说得好似你没有挑拨离间一样…… 第二十三章 声音太苏 陈望书嘚瑟的将马车帘子掀开了一个角,外头艳阳高照,街市里满是吆喝声,路边的桃李杏花如今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嫩绿的叶子爬满了树,竟比之前更有春意。 暖暖的风迎面吹来,像是能够将所有的阴霾全部吹散一般。 陈望书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她突然想起了上辈子为了看赵尧的脸,不是,为了苦心研习演技之时,刷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古装剧,里面有一首春风意的插曲,格外的动人。 她想着,哼了出声。 “姑娘嗯的这是哪里的调儿,奴从未听过,可真好听。” 陈望书却是没有回答,她觉得若是她的眼珠子是磁石,此刻怕不是早就飞出去,粘到街边那人身上去了。 在那街边的茶楼门口,颜玦穿着一身火红色的长衫,风吹得他的发带飞舞,看上去恣意又张扬。 他的手中提着一个精巧的蛐蛐笼子,身边还跟着一个上蹿下跳的少年郎。 陈望书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那少年她以前识得,在三皇子妃出嫁的时候,来迎亲的人里见过,正是官家最年幼的儿子八皇子姜涣。 八皇子活像个跳蚤,一蹦一蹦的想要夺颜玦手中的笼子,口中还叫嚷着,“颜玦!这是蛐蛐王是我先瞧上的,你还我!我都给它取好名儿了,叫常胜将军,你倒是好,非要横刀夺爱!” 颜玦一只手提着笼子举过了头顶,另外一只手在八皇子的头顶上比划了两下。 “你!”八皇子气了个倒仰,即便他每日夜里都遣宫人给他用力的拔腿,拔了十年,亦是像了他亲娘,生得不高。 “我什么?”颜玦居高临下的看了姜涣一眼,“这蛐蛐价高者得,你若是腿长些,跑得快点,回去找你阿娘拿银子,兴许还有点指望。” “但这不是你输了么?愿赌服输!磨磨唧唧个什么劲儿,有本事下次跟小爷一样,一掷千金!” 八皇子哼了一声,收回了手,“我倒是想啊!可高沐澄瞎折腾,把我阿娘气得躺床上了,我一去拿银子,就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哪里像你,国公夫人待你多好,你花多少银子,她都不骂你!” 他说着,又渴望的看了一眼颜玦手中的笼子。 颜玦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将那笼子塞到了他的怀中,“不就是个破蛐蛐么?还好意思叫常胜将军,我随便去破屋杂草里抓一只,都比这只强!送你了。” 八皇子一瞧,一跳三尺高,抱着那笼子,可着劲儿亲了起来,亲了好一通,费了劲的勾住了颜玦的脖子,“走了,请你去醉风楼喝酒去!叫你最喜欢的小梅香来唱曲儿!” “怎么回事?怎么车停下了?”木槿的声音,唤回了陈望书的神智。 她快速的放下了马车帘子,心中咯噔了好几声,她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颜衙内同八皇子竟是穿一条裤子的……” 木槿得了车夫的回应,“姑娘莫急,前头有迎亲的,我们在这茶楼门前等上一等,一会儿便过去了。颜衙内同八皇子臭味相投,满城人都知晓。” “姑娘快莫要提起,我听青红说。有人瞧他们美貌,多看了几眼,回去三月,便有孕了!” 陈望书一梗,无语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万一那颜玦有断袖之癖,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嫁过去,岂不是亏大了! 风更大了一些,吹起了马车的布帘,陈望书伸手想要伸手按住,就看到一个大脸伸了过来,她下意识的一巴掌拍了过去。 马车外的那人嗷了一嗓子,怒道,“陈二,你这个人,真是的!我是瞧着咱们两同病相怜,这不来同你认识一二!你倒是好,吓着我的蛐蛐了!” 陈望书清了清嗓子,八皇子既然来了,那颜玦也过来了。 她贤惠的样子不能丢! “原来是八皇子,我还当是哪个登徒子,吓了一跳,唐突了。陈二行的端坐得正,亦是没有犯错,有何病,又有何怜?” “殿下还有心情斗蛐蛐,更是无病无怜了。” 八皇子见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不自觉的降低了声调,嘀咕道,“年纪轻轻,说话像是老婆子一样。” 陈望书笑了出声,轻快的说道,“论规矩,殿下是该唤我姑母。” “噗呲!”马车外传来了响亮的笑声。 八皇子恼羞成怒,踹了颜玦一脚,“笑什么笑!” 迎亲的队伍已经过去,路通畅了起来,马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启动了。 陈望书耳根子有些发红,颜玦这人,不光是脸,便是声音都是极品,极品低音炮! 待去书店取了笔,陈望书方才回了府上。 宅院里静悄悄的,三叔母也不练武了,李氏也不看账册了,连老太太都不念佛了。 陈望书站在门前,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罪过,罪过啊! 陈家的百年兴旺,莫不是要断送在麻将上! “阿妹回来了,快来替替我!”一见陈望书,嫂嫂姚氏便焦急的站了起身! 陈望书一瞧这个架势,便知晓这绝对是三吃一,姚氏输惨了! “来了来了!” 坐在一旁观牌的陈恬,忧心的看了一眼陈望书,“可是阿姐你不是要抄经?” 陈望书摸了牌,眼眸一动,“明日就抄,明日就抄!” 论抄书她可不急,她擅长书法,以前习字不知道抄了多少回经书了。 太后的经书,莫不是就同凡人的不同了? 白纸黑字写着,拿来充数,又有谁知? “阿恬莫急,我算了下,明日乃是黄道吉日,适合抄经!今日可不行!嘿!和了!” 她说着,将牌一推,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李氏见她得意忘形,忙在桌子底下踹了她一脚。 陈望书吃痛,“阿娘你踹我做什么?” “我倒也算了下,今儿个便是黄道吉日,适合罚人!陈望书你瞧瞧是你行,还是我行?” 陈望书循着声音朝着门口看去,一看立马一个哆嗦,结结巴巴的喊道,“阿爹!哥哥!你们咋回来了?” 那门口一脸严肃,跟班主任和纪律委员似的二人,不是她父亲陈清谏同兄长陈长宴,还能是谁? 第二十四章 家有猛虎 陈望书发誓,她腿软又哆嗦,绝对是这具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而不是她怕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打陈望书记事,陈清谏一直都是忙忙碌碌的,鲜少见得着人影,年幼之时,她当阿爹是位高权重,长大了才发觉,她阿爹做的一直都是闲差。 就是那种随便发个名头,领个俸禄,三五不时点个卯,去衙门里晃荡一圈,看看书册,喝喝茶的空衔儿! 可陈清谏一直把自己个忙成了诸葛孔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封了国师! 哪怕没有出城,陈望书对于他的印象,也是考校功课,考校仪德…… 倘若孩子们是一棵小树,那么李氏绝对是纵容他们野蛮生长,而陈清谏则是拿着闪着寒光的大剪刀,咔嚓咔嚓一通修理! 陈清谏哼了一声,横了陈望书一眼,然后恭恭敬敬的同老太太见了礼,“母亲身子可还康健?” 老太太瞧着他,惊喜的站了起身,“好着呢!你同宴儿怎么一道儿回来了,不是说还有月余方才回来么?” 陈清谏一听,神色又威严起来,他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麻将,若非有老娘在此,绝对要大骂一句,玩物丧志,玩物丧志!他再不回来,陈望书都要翻天了! “家中出了这等大事,儿子一听到消息,便着急赶回来了。长宴这些日子关着门修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也不知道归家来看看。” 他说着,看了陈长宴一眼,陈长宴面上不为所动,身子放得更低了些。 陈望书瞧在眼中,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 纪律委员怎么了?看你平日嚣张,还不是私下里被班主任训得跟孙子似的! “长宴好好的陪你祖母说说话,望书随我来!” 陈望书一哆嗦,求救的看向了李氏,李氏像是没有瞧见似的,把头别一边去了。 陈望书瞪圆了眼睛,母女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自己飞! 求人不如求己,陈望书随着陈清谏进了书房,趁着他转身落座,一低头,再一抬头,眼泪汪汪,闪而不掉,轻声道,“阿爹回来了可真好,女儿可受大委屈了。” 陈清谏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把眼泪收收,先前玩木头可玩得开心得很,瞧你跟赌馆里的赌徒似的,庄家通杀都没有你开心。” 陈望书咳嗽了几声,眼泪唰的收了回去,一本正经的站好了,那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饶是陈清谏,也被她这样子惊到了,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你也太胆大妄为了些。官家赐婚之时,阿爹并不在城中,一知晓消息之后,便遣人给你送了信,问你心思。” “虽然有些突然,但你并不反感七皇子。奈何数月过去,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出?那可是皇帝,你是觉得自己个像猫一样,有九条命,还是真当我陈家能够富贵延绵,永世繁荣?” “你可想过,倘若你祖母进不了宫,亦或者官家未见你们,便下了圣旨,让你做了侧室,你可如何是好?” 陈望书听着听着,顿时心中腾起火来,“阿爹处处想着家族荣誉,可曾想过我?赌博也好,谋略也罢,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可话一说出口,又自觉不妥来。 陈望书低垂着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这双鞋是这两日,她让白瓷给新绣的,上头是蒲公英。白瓷活计很好,像是一阵风吹来,蒲公英便会飞走,随风旅行一般。 小时候,她还是宋清的时候。 爸爸经常领着她去家附近的小河堤边钓鱼,她觉得钓鱼无趣,就逮着蒲公英吹,一个一个的,全都给吹秃了。 她那会儿的脾气,像极了母亲,像是一个活火山,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飞到星上去。父亲却是温和,便是她说话不中听了,也只是笑着摸着她的头,然后去厨房里,给她做一碗她最喜欢吃的面条,卧了两个蛋。 后来爸爸突然去世,她便只有一个念头,要是当初耐心一些,对他,也像他对她那般温柔就好了。 “阿爹,是我鲁莽了,我认罚。” 陈望书轻轻地说道。 她的话一说完,就感到脑袋上多了一只大手。 “阿爹是想着家族荣光,可你的荣光,也是家族的荣光。你若是不愿,何不同父亲还有你大兄说?” 陈望书一愣,抬起头来,有些恍惚。 但陈清谏还是那个陈清谏,面无表情的,摸着人头,不显亲切,倒像是要拧掉别人的脑袋。 陈望书一个哆嗦,将心中的话说出了口,“阿爹是如何在礼部任职的?” 礼部不跟公关的似的,要笑如春风拂面,说话如蜜里搁糖吗? “礼教从严。而且丧仪亦是礼中之重。” 陈望书恍然大悟,她懂了!他爹就是送人火葬场的,她该夸官家善于用人吗? 陈清谏像是看懂了陈望书脑中所想,哼了一声,“罚你禁足一月,日后行事,莫要鲁莽。退婚之事,便是解决得再圆满,那也于你名声有碍,当低调行事。” “我陈清谏的女儿,不需要那些无所谓的同情与怜悯。你祖母年纪大了,下回莫要劳烦于他,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寻阿爹同你兄长便是。” “你这些日子,好好的给我闭门思过。” 陈望书松了一口气,她奉旨抄经,本就不能出门,陈清谏这惩罚,简直是形同虚设。 她这么一想,嘴又开始欠了,“阿爹有何办法,让我不退婚,又用嫁七皇子。” 陈清谏依旧面无表情,“事情已过,多说无益。” 陈望书想破脑袋也没有想明白,不退婚,难不成直接丧偶? 陈清谏说完了,摆了摆手,“你现在便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不许寻你阿娘过去求情。任何人都不得去探望于你。” “诺。”陈望书轻快的说着,快步的走了出去。 待她的脚步声听不到了,屋子里的陈清谏,方才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将那桌上的毛笔,都拍得震了起来,咕噜噜的滚下了地。 “欺人太甚!”陈清谏从牙缝里吐出了这四个字。 第二十五章 求你放过 若是时光可以倒流,陈望书觉得自己个就算是顶着陈清谏刀子一般的眼神,冒着被拧掉头的风险,她也要坚强的抱住他粗壮的大腿,以逃过目前遇到的劫难。 千金难买早知道。 陈望书努力的睁了睁眼皮子,好不让自己个睡过去。 身为一个坚持信奉颜值即正义的人,面对还算一个俊俏小哥的陈长宴,她硬生生的头一回觉得,这句话严重有问题。 不对,应该说,他的脸还架不住他这般作。 “阿妹,不是哥哥说你,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书。你可还记得,你六岁那年牙疼,却十分的想吃糖人,母亲掏出了糖罐子,还没有塞到你嘴里,就被阿爹给夺了去。” “最后,是谁偷偷给你糖吃的?虽然吃完继续疼了半月有余,但亦可从此事得出,哥哥在关键时刻,是你忠实的依靠。” 陈望书听着,胡乱的点了点头。 她先前已经反驳得快要口吐白沫了,可陈长宴不但没有放弃,反倒是越辩越来劲了。现如今,得了!逃避可耻,但真的十分有用,您说啥是啥吧! “你不要嫌弃哥哥说话难听,忠言逆耳利于行。哥哥知晓你聪慧,无论大小事情,都自己个能够解决。阿娘虽然出身高门大户,但在出嫁之前,都是随着外祖同舅父,四处云游,才养成了那般性子。” “当年祖母同阿爹不知道,娶了阿娘做宗妇。这些年哥哥也知晓,多亏有你在阿娘身边帮扶。可是这世道对女子艰难,早就不是当年出女帝女侯女将军的时候了……话说当年……” 陈望书听得一个激灵,立马打断了他,严肃的说道,“这世道对女子艰难……” 她若不说,陈长宴定是要从头,打春秋战国说起…… “这世道对女子艰难,踏错半步,便毁了一生。哥哥听到消息之后,那是心有余悸。那无耻之徒,如何配得上我阿妹?自古以来,婚姻大事……” 陈望书又是一抖,什么话说当年,自古以来,追忆往昔……统统都是雷! 逃避虽然有用,可只能有用一时! 陈望书一跳站了起身,吓了对面的陈长宴一大跳,她拿起手中的茶盏,给陈长宴倒了满满一杯,“瞧我,大兄的茶杯空了,我既然没有瞧见。大兄,我已经知晓错了,阿爹都罚了我了!” “那些经书也不知晓要抄多少日。大兄新去了衙门,可有被人刁难?” 陈长宴很快便被转移了注意力,“修书很有趣,同僚们也很友善,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有时候几日都说不上一两句的。” 陈望书恍然大悟,她就说嘛!记忆中陈长宴虽然爱讲大道理,但亦没有像唐僧这般唠叨啊!感情是被逼狠了。 “嫂嫂进门才多久,大兄常不回来,她定是思念你得紧了。那天我去嫂嫂那儿,还瞧见她在缝小衣衫呢。祖母恨不得咱们家早日四世同堂方才好。” 陈长宴一听,严肃起来,“你尚未出嫁,日后可莫要说这些。好了,这事儿,与其说怪你。倒不如说哥哥在怪自己,怪自己没有能为你出头。” 陈望书一愣,陈长宴却打住不说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袋中掏出了一支狼毫,递给了陈望书,“哥哥修书修得好,得的赏赐。哥哥什么人的字都能写。帮你抄些经书,晚些叫人送过来,你偷偷收到了,别告诉阿爹知晓。” 陈望书一听,感动得差点儿鼻涕泡都冒出来,是她误会了。 唐僧好啊,唐僧虽然唠叨,但人内心善良了啊!看她哥哥,简直是个天使! 虽然她早打算把以前抄写的经书拿出来充数,可有人代写,何乐不为? “多谢哥哥!哥哥就是最可靠的人!” 陈长宴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他生得十分的俊秀,整个人都带着重重的书卷气。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严肃,跟陈清谏如出一辙。说起话来,呆呆的,一板一眼。可一笑起来,整个人都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笔收好了,别往外说。只得了这一只。” 陈望书使劲的点了点头,“我知晓了。” 陈长宴站了起身,对着陈望书摆了摆手,下了小楼。 陈望书靠在凭栏上,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有万般疑惑。 她虽然成了“陈望书”,有了她的记忆,可不去搜索,或者说不触发到事情,轻易的想不起来。就像是给了你一本答案书,可不代表这些你便全会了,就能够考满分了。 若非她来,陈望书会顺利的嫁进七皇子府,到最后落了个全家灭门,成了柳缨踏脚石。 可从这些日子来看。 陈家长房这一家子,老太太老谋深算,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父兄性子古怪,却十分的疼爱她,压根儿不会让她受委屈;母亲就更不用说,那日在桃花林里,便恨不得就去撕了一对贱人,啪啪退婚。 可为什么?为什么书中剧情,陈望书没有退婚?亦或者是没有退成婚? 还有陈清谏,他虽然没有具体来说,但从他的口气分析,他绝对有不为人知的本事。 陈望书想着,皱了皱眉头。 大陈六部早就形同虚设,皇族人不多,当年南下的时候,几乎要死绝了,如今还活着的,都年纪轻轻的,尚在婚配之际。 陈清谏他在外头忙什么? 显然,以前的陈望书并不关心这些,她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线索,便索性作罢了。 “系统,你废也就算了,可能解惑?” 陈望书在心中问道。 系统难得荡漾了几下,那电子声仿佛都变得轻柔了起来,听得陈望书起了鸡皮疙瘩,“当然是因为爱,陈望书很爱姜邺辰,又怎么会退婚?” 陈望书搓了搓手,面无表情的回道,“哦,知晓了,原来是瞎。” 爱个屁啊!他是气运之子,所以所有人都要莫名其妙的喜欢他吗? 她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即便是为了某人进了演艺圈,可那也只是爱他的脸而已。 系统一梗,弱弱地说道,“其实我这是一个恋爱系统。你的任务应该是让七皇子爱上陈望书,对于以前给她造成的伤害,感到后悔。当然,现在剧情已经面无全非了。” 陈望书呵呵一笑,“哪里面目全非?明明还是一样的啊!柳缨她明了正身,不久便要悄悄进七皇子府了。春日宴七皇子挥金迎青梅,还一迎迎了两朵青梅呢!” 系统卡顿了一下,“宿主你说的都对。”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系统已经活学活用。 第二十六章 四十九日 陈望书这一禁足抄经,便是七七四十九日。 “木槿,你轻点,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小阁楼里,陈望书一声怒吼,差点儿没有把屋顶掀翻。 木槿咬了咬牙,满头大汗,“姑娘,不行啊!你苦心祈福月余,若是还丰盈了,那世人岂不是要攻讦你不诚心?夫人交代了,一定要勒细三分!” 陈望书深吸了一口气,两眼一翻,“来!” 若是旁的人,天天吃素自然是要瘦的,可她陈望书是谁? 长得就不像那等能吃苦的人啊! 这些日子靠着陈长宴送的经书,再将以前抄写过的翻出来,自己个再抄点,日日吃了睡,睡了吃,手中存的话本子,都快被她翻秃噜皮了。 她上辈子是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当这辈子也是,点心素斋那是叫白瓷换了花样的做,过了一个月照镜子,好家伙! 她觉得,她这铜镜,绝对是放大镜! 就这样又饿了十多天,好不容易瘦了下来,可李氏瞧了,竟下了死命令,要再瘦上三分。 “姑娘,成了!这腰,一掐就断。白瓷特意给选了个之前穿大了的衣衫,这样看起来空荡荡的,一看便是诚意满满。” 陈望书木着脸,点了点头,果然,人不管到了哪里,都离不开面子工程! 忽悠才是成年人交往的第一要则。 “阿娘,这么多天,你可是一次都没有来看我……”陈望书透着铜镜,看着门口进来的李氏,幽幽的说道。 李氏捂住嘴,嚯嚯嚯的干笑了几声,“你知道你阿爹那个人,做事绝的很!这不他把你的小院落了锁,钥匙挂自己个裤腰带揣着,阿娘想来看你,但是进不来啊,只能在门口着人给你拿了些新鲜的果子。” 她说着,走了过来,给陈望书整了整衣衫,“你不知道,这外头的早荷都开了。今年的夏衫料子都十分的明艳,我给你留了好些。” 陈望书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虚,她敢发誓,她娘绝对是去摸麻将,早把她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她有句话倒是没有说错,陈清谏做事的确令人叫绝! 叫人把她院子锁了不够,还着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八个秃头的和尚,日日盘坐在她门口,念经……她听了他当日的话,还想着父亲八成要给她出气,暗自期待了许久。 结果好家伙,不出三日,人父子二人拍拍屁股走了!简直绝了! “阿娘,我一会儿便要进宫去了,这些日子闭关,也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何事,阿娘不如同我说说,也好过我一问三不知的,万一在宫中犯了忌讳,那就不好了。” 李氏一听,忙点了点头,“你祖母也是如此说。” 她说着,愤愤的哼了一声,“倒是有些趣事,就那床底下趴着的那个,被姜邺辰上赶着抬回去了,倒也不嫌丢人。” 陈望书不意外,柳缨是女主角,那是主线剧情,怎么着也是得如了她的意。 李氏说到这里,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从梳妆匣子里取了一只珠钗,踮起脚想要给陈望书插上,够了半天,没有够着。 “望书你坐下,阿娘手到要断了。” 陈望书深吸了一口气,“我怕坐下,炸裂了。” 她说着,无语的往下叉了叉腿。 李氏给她比了比,觉得不好看,又换了一支。 “姜邺辰倒是抬举她,还亲自去迎,结果你猜怎么着?哈哈,他那马儿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受惊了,将他甩落在地,把腿给摔断了,伤筋动骨一百日。” “原本定了这月迎娶高沐澄,也给推迟了。现在城里头说什么的都有。” 陈望书惊讶的张圆了嘴,书中可没有这般剧情,柳缨春日宴后顺利的进了七皇子府,她没有动手,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都说些什么?”陈望书追问道。 “有说那姓柳的贱婢是个灾星克夫的;也有说是她使了力气,为的就是让妻室晚些进门,想要先生庶长子的。我的儿,这等狼窝虎穴,肮脏事一大堆的地方,得亏你没有去。” 李氏显然并不想提到姜邺辰,话锋一转,又高兴的说起宫中事来,“我儿虔诚,太后已经大好了。官家遣你阿爹,去给宝珠公主重修了墓室,又寻了高僧做法事超度。” “恰好官家的齐娘子有了身孕,太医说八九成是个公主,怕不是宝珠公主投胎回来了。太后对我儿那是夸不绝口,现在满城里的人,谁不说我儿真真是有福的呢?” 陈望书皱了皱眉头,太后本身就没有病,自然是好了。 齐娘子肚子里揣的,也不可能是宝珠公主转世,那么这些话是谁放出来的? “阿娘,还有旁的新鲜事儿么?那日儿回来,还在路上遇到扈国公府的颜衙内还有八皇子呢。” 李氏不以为意,终于给陈望书选了一个她满意的头饰,“我儿生得大气,不必那么些琐碎闲花。这个简单,又有年头,只有有底蕴的人家方才有。” “还是我出嫁的时候,我祖母给我的。戴进宫去,也没有人敢小瞧于你。” 陈望书照着镜子看了看,很好,朦朦胧胧的,人人都自带磨皮效果,看起来挺美。 “颜衙内也是个好命的,旁人家的后母,绞尽脑汁的想要给他说一门外表光鲜的破落户儿。扈国公夫人这回可真是做得大气,给他选了东阳王家的小女儿和熙郡主。” “东阳王是官家的亲弟弟,和熙郡主我也见过的,虽有不足,但是配颜玦那个纨绔子,那是绰绰有余。不对,那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陈望书猛的站了起身! 开什么玩笑!她费尽周章,结果竟然叫野猴子偷了桃! “已经定亲了么?那日在春日宴上,也没有瞧见郡主。” 李氏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听说已经准备开始走六礼了。咱们跟扈国公府不是一路人,我也没有多打听!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你快些进宫去,别误了正事。” “可千万记得,说话要谨慎,不要到处乱跑,不要多管闲事。当然了,也不要害怕,太后同你祖母,还有旧交,不会为难你的。” 陈望书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满脑子的都是她看中的美人,竟然也有人敢抢。 她觉得,月老上辈子绝对把她得罪狠了,要不然,她怎么专业拆婚,拆了一桩又一桩呢? 第二十七章 再见颜玦 陈望书想着,眼眸一动,佯装八卦的打听道,“那和熙郡主,可是眉心有颗朱砂痣的那个?以前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隔得久了,倒是记不清是个什么性情了。” 李氏皱了皱眉头,“可不是见过,东阳王妃同我倒是有几分渊源。我们乃是出自同一大族,不过年幼之时,我常不在家中,倒是没有什么交情。” “后来来了临安,难免有些往来,前年的时候,她过生辰,我还带你去过,和熙还问你讨要了花样子呢!她性子柔顺,倒是有几分像阿恬。” 陈望书了然,大陈人以柔为美,别说女儿家个个风都吹得起了,那些小郎君涂脂抹粉的比比皆是,当然了,颜玦就不同了,那叫天生丽质。 十个有八个姑娘,都是像阿恬的。 因着今日要进宫,陈望书也不敢耽搁,更怕再多问上几句,李氏瞧出了她的野心思。 马车快步的行走在临安城的大道上,今日正经的穿了好些层锦衣,让她热得有些心慌,这入了五月,天便热了起来。 禁足前那些卖梨花的小童,如今已经改卖滴了露水的小荷了。 陈望书将马车帘子撩开了一条缝儿,方才觉得能喘气了。 她有些惆怅,虽然她好美人,但也并非是那等蛮横之人,若那和熙郡主是个歹的,她自然拳打脚踢的,上去抢了再说。 可若是人家二人看对了眼,她再下手,便不美了,她可不是这等缺德玩意儿。 这样一想,陈望书便惆怅了起来。 宫门很快就到了,这是陈望书第二回进宫了。 一回生二回熟,上回来还是任人宰割的臣工之女,这回来便已经有了县主的封号,且成了太后的福星,那引路宫人脸上的褶子,都比上一回来,加深了几分。 走到半道儿,便又换了一个穿着深蓝色裙衫的老嬷嬷,她笑起来颇为慈爱,下牙有一颗缺了一块,镶了银边,阳光一照有些刺眼。 “太后在病中常念叨,若是能见见县主,便好了。”老嬷嬷说着话,云淡风轻的。 陈望书神色一肃,眼眸中的光一闪而过,复又微笑了起来,“望书想来宫中侍疾,可接了旨意要在家中抄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却又没敢出门一步。今日太史局给的时辰一到,便进宫来了。” “如今太后大好,望书心中便安了。上一回出我那小院门,杏花还开得正好,如今倒是结上果儿了。嬷嬷贵姓?” 老嬷嬷看了陈望书一眼,笑了笑,“老奴姓赵,县主唤我赵嬷嬷便是。” 赵嬷嬷说完,便再也没有言语,一路引着陈望书朝着太后的宫中行去。 与选德殿的恢宏大气不同,太后的宫中处处透露着奢华和雅致。那宫角的大铜炉壁上,镶嵌着一颗颗红色的宝珠,颇有异族风情。 陈望书瞥了一眼,便低下了头,恭顺的进了大殿。 方才到门前,屋子里便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笑声,“玦儿你就是嘴甜,惯会哄我开心。都说三岁看到老,我还记得,你初初进宫的时候,头一回见,便一把抱住了我的腿,说阿娘,皇宫是在天庭里么?要不啊,里头怎么有仙女儿!” “那回去了之后,照了好久的镜子,可怎么瞧,都是个老婆子,哪里有什么仙女儿!” 那声音说着,又哈哈的笑了起来。 “是颜玦错了,太后不是仙女,太后是王母娘娘。” 屋子里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颜玦在里头! 陈望书皱了皱眉头,进了殿。屋子里满当当的都是人,一个个穿得花团锦簇的,倒像是院子里的牡丹花成了精。 “这便是望书吧。你祖母年轻的时候,同我有过几面之缘,她那时候可是名绝京城的人物。今日一见,望书你同她,倒是颇有几分相似”,说话的人,中气十足,应当便是这陈宫中的太后了。 陈望书赶紧上前一步,同太后见了礼,方才乖巧的站在一旁,应了声。 “祖母倒是常说,太后乃是女子典范,实在是令人望尘莫及。” 她说着,偷偷的打量了太后几分。 她的头发花白,一张脸倒是保养得当,十分的红润,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出一股子老娘还能活五百年的风范。 穿着一身枣红色的夏衫,耳铛同门前的铜炉有几分相似,都是金灿灿的,镶嵌着红色的宝石,不像是中原之物。 在太后的下手边,坐着的乃是扈国公夫人以及颜玦。 颜玦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衫,依旧系着同色的发带,看上去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味道。 那张脸,陈望书只能想到那句老话,谁家博物馆的门没有关好,里头的雕像跑出来了! 这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这是他爹娘给的精雕细琢。 陈望书按捺下了自己的安禄山之爪,朝着颜玦对面看去。 那边坐了两帮人。 离太后近的,明显是一个宫妃,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有孕在身。肚子里揣着的,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宝珠公主转世。这宫妃,当是官家新宠齐娘子。 她的身后站着一大群丫鬟婆子不说,还有一个作女医打扮的宫人,可见一斑。 在齐娘子的下头,坐着一位夫人。 陈望书一瞧,便生出了几分亲切感,不得不说,东阳王妃的确是同她的母亲李氏,身上流着一样的血脉。虽然说不出哪里相似,但若站在一块儿,一看便知是一家子人。 东阳王妃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双颊绯红不说,就连脖子,都红透了。她像是没有感觉到陈望书的打量一般,只悄悄的戳着面前的一块糯米团子。 那额间鲜红的朱砂痣,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在告诉她,这是和熙郡主。 贼老天连准备都不让她做,直接就把她送到了颜玦同和熙郡主的相亲现场。 这简直是极刑! 几乎是那么一瞬间,陈望书的脑海中闪过了千百种做法,尚未拿定主意,便听颜玦笑了出声。 她一抬头,颜玦那张好看得人神公愤的脸,便撞入了她的眼帘。 他在看着她,在对她笑! 第二十八章 绣花枕头 陈望书想,那齐娘子肚子里揣着的是不是宝珠公主转世她不知晓,但她绝对是柳下惠转世无疑了。 美色当前,颜玦还对她主动投怀送抱,她坐怀不乱能够守住贵女的矜持,简直就是神迹! 颜玦的笑声不小,屋子里习惯了竖起耳朵听人讲话的贵人们,自然个个都听了个一清二楚的。 太后显然同他十分的亲近,颇为感兴趣的问道,“玦儿在笑什么,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伙儿也听听。” 颜玦收回了视线,眼波一转,看向了太后。 “我笑县主这名字娶得妙。望书望书,听起来像是王叔一般……虽不是姓姜的,可偏生她做了太后的女儿,那不就是女王叔了……这莫不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罢!” 陈望书看了他一眼,我想管你唤郎君,你想管我叫叔叔? 罢了罢了,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是情趣了! 太后一愣,仔细的想了想,一拍掌,也笑了起来,“都说当年陈府尹料事如神,莫不是早让他算着了。” 陈望书一听,立马行了礼,“太后同颜小公爷这么一说,倒显得我这名儿别致了。只可惜家中给我取名时,是想着,便是个小娘子也该识上几个字,多望望书,明明事理。” 颜玦一听,轻轻的抚了抚掌,又笑了起来。 陈望书看了看他美丽的脸,把神经病三个字憋了回去。 “太后,县主这么一说,玦儿又想着一个有趣的事了。” 太后显然很喜欢听颜玦说话,立马就来了兴趣,“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你这皮猴子,看你在这儿说话,旁的人,都插不上嘴儿。不过今日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想说便说罢。” 扈国公夫人同东阳王妃一听,对视了一眼,拿帕子捂着嘴,轻笑起来。 陈望书心中叹了口气,就算蒜瓣就算挤进来了,她也是个橘外人。 “家中乍富的,都如我一般叫玦啊环儿的,觉得玉器贵重;这读书人家,就好比县主,多半沾了书墨之气;再像勋贵人家,譬如和熙郡主……” “颜玦没有读过什么书,头一回听着的时候,还在想,这不能够啊,怎么还有人取名叫和稀泥呢”,他说着,抱歉的看了一眼东阳王妃,“后来母亲给我写了,我才知晓,原来是一团和气呀!” 屋子里有那么一瞬间,静寂了下来。 陈望书差点儿没有忍住叉腰大笑,嘴这么欠的美人,大概也就只有她能够勉为其难的收入囊中了,看东阳王府的一家子,差点儿没有气撅过去! 只见那东阳王妃,头上的钗环像是遇到了地震一般,晃荡得厉害! 而和熙郡主,绝对是学过川剧变脸,之前还红彤彤的脸,如今已经惨白得像是雪地一般。她的眼中含着泪,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手紧紧的抓着衣服角,若是有人再说一句重话,她便要夺门而出。 陈望书低下了头,不关老子的事! 颜玦见状,忙站起身来,对着东阳王妃行了礼,又求救似的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清了清嗓子,瞪了颜玦一眼,“你还知道自己个书读得少了,再胡说我可要打你的嘴了。和熙莫要放在心上,这猴子向来口无遮拦的,上一回还跟我说,叫人泼了一头水。” “你若是恼,也拿水泼他!祖母啊,给你撑腰。” 和熙声音一颤,声音宛若蚊虫,她偷偷的看了一眼颜玦,吓得一把扯住了东阳王妃的衣角,“和……和熙知晓了。” 东阳王妃脸色缓和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和熙郡主的手,笑道,“颜小公爷这是真性情。” 颜玦一听,复又笑了起来,“正是正是!王妃慧眼识英雄!” 陈望书差点没有憋住笑,若非她知晓剧情,一定觉得这颜玦简直是脑子里长了稻草,真正的绣花枕头稻草心,白瞎了一张脸了。 扈国公夫人回过神来,忙打起了哈哈,“都说县主写得一笔好字,替太后抄经祈福,不知今日能否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陈望书见太后点了头,方才从木槿手中接过了一卷抄好的经书,缓缓地走了上前,“经书都已经叫太史局抬去做法事了。望书想着太后平日里常要诵经,便斗胆多抄写了一份。” 太后接过一看,见那字远比平常的要大上许多,字透字背,远比寻常小娘子写的要大气许多,亦是惊讶非常。 陈望书才名并不显,书法也是这回她被迫认了女儿,方才知晓的。今日一看,远胜传闻许多。 “望书有心了,给扈国公夫人也看看,也让我炫耀炫耀,得了个好女儿。”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颜玦说道,“要我说啊,县主这字写得不算顶好。如今临安城里,都时兴梅花小楷,那栖霞娘子一笔好字,那才叫绝!” 太后刚要骂他,栖霞娘子乃是临城中名妓,书画双绝,常与名流往来。若是在那男人堆里,说起栖霞娘子,那是雅事;可如今这局面,便是不妥当了…… 岂料不等她说话,颜玦又说道,“啊!和熙郡主的字,也写得极好的。” 东阳王妃脸色好看了不少,“小公爷在哪里见过我家和熙的字?” 颜玦嘿嘿一笑,“前些日子,同黄东兴一道儿喝酒,他拿了郡主写的小诗。我瞧着,那字写得是真真好。” 东阳王妃猛的站了起身,对着太后行了行礼,“母后,魁儿今儿个要从书院回来……我这个做娘的……” 太后眯了眯眼,摆了摆手,“那你快些回去罢,那书院能有什么好吃的,你快些回去叫人多准备魁儿爱吃的。叫你让他进宫来读书,你偏生不肯,又不用考取功名,你别逼迫他太紧了。” 东阳王妃勉强应了,拉着和熙郡主便走了。 待她一走,太后便捂住了额头,“今儿个起得早,我有些乏了。望书有心了,赵娥把那对镯子赏了她。今日认了个门脸,日后常来宫中走动,也陪我说说话儿。” 赵娥便是先前引陈望书进宫的大银牙赵嬷嬷。 那是一对和田玉镯子,成色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素净的很,没有雕花。 陈望书恭敬的接了,谢了恩,偷偷的看了颜玦一眼,便退了出去。 第二十九章 话中有话 赵嬷嬷一直将陈望书送到了宫门口,方才告辞离去。 陈宫的大门十分的新,毕竟南下立新都,也不过只有十年而已。 里头的人,也像这个门一般。 陈望书垂下眼眸,看了看套在手上,太后赏赐的玉镯子,轻轻的转了转。 马车已经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车夫忙把车赶了过来,轻唤道,“县主。” 陈望书听到身后亦传来一声县主,她往后一看,颜玦站在宫门口,他的发带随风飞起,像是要羽化登仙一般。 “县主”,颜玦说道。 陈望书拿不定他是个什么主意,强压下心头的欢喜,乖巧的回了礼,“怎么不见扈国公夫人?” “母亲坐着马车,回娘家看望外祖父了。我惯常骑马。颜玦两次糗事,都叫县主瞧了个正着”,颜玦说着,靠了近来。 陈望书不着声色的退后了一步,同他拉开了距离,“哪里算是什么糗事,好事多磨,婚姻大事鲜少有一次便顺顺当当的。小公爷人中龙凤,自是会遇到有缘人。” 她说着,顿了顿,又言道,“若这算糗事,那望书在扈国公府,就该无地自容了。” 颜玦说的两次,一次是这个和熙郡主,再往上数一次,便是那个往他脸上泼水的胆大包天的小娘子了。 就他今日表现来看,陈望书觉得,和熙郡主若不是隔得太远,八成也想泼他。 颜玦轻笑了几声,从袖带中取出一把扇子来,“特意追上县主,乃是有一个不情之请。玦偶然得一宝扇,但这扇子年代久远,又保存不善,多有损毁。” “听闻县主的母亲,陈大娘子习有祖传的修复技法。玦不通文墨,若是贸然登门,恐被夫人打了出来。因此见了县主,便想着厚着脸皮求上一求。” 陈望书迟疑了片刻,接了过来,“先说好了,万物自有缘法,有的能修,有的如同破镜,再难重圆。” 颜玦高兴的点了点头,“这是自然的。颜某还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可以的话,希望下下个初三之前,能够取回宝扇。届时玦定当重谢。” “何故?”陈望书按捺住了心中蠢蠢欲动的爪子,颜玦一身少年意气,嘴唇一张一合的,像是果冻一般迷人,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令人想要拆骨入腹的香甜之气。 颜玦眨了眨眼睛,“栖霞娘子生辰,满临安城里的儿郎,都要去献宝。” 陈望书呵呵一笑,“早听闻栖霞娘子书画一绝,这宝扇落在她手中,也不算明珠蒙尘。时辰不早,陈二当归家去了,不然家中母亲着急。” 颜玦一愣,定定的看了陈望书几眼,突然爽朗的笑了起来。 陈望书在心中唾骂了几句,神经病! “你不是说,好看的人就不是神经病么?” 陈望书诧异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呼道,“原来系统你还没有死,我还以为你彻底挂掉了呢,芝麻开门喊了三遍,也不见你重启。” “早说了,倘若干干净净的,那倒是个美人;同别人看对眼了的,那就是个掉进了粪坑的美人,瞅都不想瞅一眼了。这厮倒是没有掉下去,已经站在边缘了。” 系统迟疑了片刻,“可若是你不嫁颜玦,如何斗倒气运之子?” 陈望书也不管系统瞧不瞧得着,在脑海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陈望书一路走来,何曾靠过别人?寻颜玦那是锦上添花,寻不着,那我自然也能叫姜邺辰跪下叫爸爸。” 她说着,对着颜玦告辞,上了马车。 马车一动,便将那扇子扔在了一旁,又将手上的镯子撸了下来,叫木槿收好了。 木槿撅着嘴将那扇子捡了起来,也好好的收着了,“早听人说,这颜衙内是个纨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夫人要是知晓那扇子是要送给一妓子的,定是要惋惜,暴殄天物简直是。” 陈望书笑着戳了戳她的脸,她有些婴儿肥,嘴一撅气鼓鼓的,十分的可爱。 “颜衙内文墨不通,那扇子给他留着,方才叫暴殄天物。” 她不过是怼系统怼习惯了。 颜玦若是个真纨绔,那今日做下这稀糟的事,不稀奇;可他不是,那么他今日寻了她说话,修扇子,便是别有深意。 按照李氏所言,扈国公府同东阳王府,早就已经对那门亲事私下里达成了一致,没有道理,今日颜玦才同和熙相亲。 他早不发难,晚不发难,为何偏生等到她进宫这日方才断了那门亲事。 这绝对不是她想得太多,想得太美。 原本今日乃是七七四十九日结束,她定是要进宫的。宫中人办事妥当,怎么想也不可能在她来谢恩的时间里,又整出一场相亲会,把两处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儿的人,堆在一起面见太后。 若是她没有推断错的话,太后先前是要同她一道儿上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的,所以留下了揣着宝珠公主转世的齐娘子。 齐娘子虽然是官家新宠,但出身低微,分位也不高,却直接坐在了东阳王妃的上手。若不是太后特别宠爱,便是齐娘子先来,东阳王妃后到。 那么就是有人有意为之,他的目的是什么? 还有修扇子,李氏家中祖传技艺的确是非凡。但是颜玦身为扈国公府的小公爷,上哪里寻不着会这活计的厉害工匠?非要李氏出手? 他在试探什么? 陈望书想着,收回了心思,她对颜玦这个人并不了解,只知道脸好看而已,光凭这些,可推理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木槿恍然大悟,“姑娘说的还真是。姑娘,我瞧着太后很是喜欢您呢,那赵嬷嬷也十分的和蔼可亲。同寻常人说的厉害嬷嬷,一点儿都不一样。” 陈望书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这你可打眼了。”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太后同我祖母有旧日恩怨。那赵嬷嬷,更是说话夹枪带棒的,责怪我没有入宫伺疾呢!圣旨叫我不许出门,我如何进宫伺疾?” “太后还说,我叫望书,乃是我祖父神机妙算,算准了我要做这劳什子县主,女王叔呢?此话仔细一琢磨,便是别有深意。” 木槿听着已经呆若木鸡,她若是进宫宫斗,绝对活不过一日。 陈望书说着,叹了口气,又指了指那和田玉镯子,“还有这个……敷衍。” 第三十章 新的剧情 见木槿一头雾水,陈望书有些无奈,开口解释道,“这玉镯子,若是寻常人家的祖母,送给孙女戴,那是可得的,上好的和田玉,水头不错,虽然当不得传世宝,但戴出去,也算体面。” “若是太后寻常时候送我,那也是可得的。可偏生,我这个便宜女儿,是同她头一遭相见。你可还记得,我嫂嫂敬茶的时候,我母亲给了她什么?” 木槿恍然大悟,倒不是贵重与否的事。 大娘子当时送给长媳姚氏的,乃是她出嫁时,老辈里传下来的一套头面首饰。 那是有意义的。 陈望书点了点头,淡淡的扫了一眼那玉镯子,便收回了视线,“像这样的镯子,太后的宫中,没有十对也有八对。” 指不定还是一块石头里抠搜出来的,见个贵女发一对,见个贵女发一对。 “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不用放在心上。快些家去罢,莫要母亲等着急了。” 左右她也没有啥心情,同太后母女情深。 日后感情深了,她踢翻大陈皇室,叫七皇子跪下叫爸爸的时候,还要惦记着少打一个耳光,以全情谊,多累得慌! 马车很快的行驶到了陈府,陈望书换了套便服,便朝着老太太的院子行去。不用想,一家子人都等着听她今日进宫之事呢。 这回进门,倒是没有听到麻将的声音。 看来这老陈家,一时半会倒是还衰败不了了。 老太太坐在小桌子前,同李氏一道儿插花,嫂嫂姚氏正同陈恬画着嫁衣的花样子。而三叔母,早就不知晓哪里去了。 老太太一见陈望书进来,招了招手,“望书快来替我瞧瞧,这里是插粉色好,还是黄色佳?” 陈望书拿了那支黄色的花儿,插进了瓶中,紧接着将那对玉镯子搁在了桌面上,“黄色雅致。太后的赏赐,还说祖母曾经名震东京。” 老太太怔了怔,拍了拍陈望书的手,“给你你就收着罢,拿盒子装好了,别磕了。这事容后再说。东阳王府给咱们府发了帖子,明儿个要办马球会。近年来我们两府,倒是无太多往来。” “今儿个在宫中方才见过,想来是觉得即是见了,却不相邀,有些不妥,这才补了帖子来。”陈望书一听,顿时乐了。 这东阳王府今儿个走得急,这是想要速速的封了她的口呀! 和熙郡主那小诗,分明就是另有故事啊! 老太太听了并不意外,又在那黄色的花儿后头,添了一片叶子,“我想也是。那你便去罢,这两个月你也憋坏了,去打打马球投投壶,同小姐妹们玩乐一二,也是好的。” 陈望书轻声应了,这古代实属无趣,有戏看不看白不看不是! 她的话音刚落,便听到脑中滴的一声,传来了剧情提示:善柳缨马球会一战成名,俊颜玦喜获人生一知己。 陈望书来了精神,“系统具体说说?” 系统毫无反应。 陈望书无语,得了,她就不该对着废物抱有任何期望。 “不说我也懂,明日柳缨马球会要出大丑,颜玦觉得我是他的知己。唉,我虽然善解人意,但被人唤作知己,也是不好意思的。” 系统险些崩溃,不,你不懂…… 陈望书曲解了剧情,心中十分舒坦。 “大娘子带着两个小的,开库房里清点一二,看看恬儿的嫁妆,还需要置办些什么。望书眼光好,有她陪我插花就行。” 李氏见女儿被夸了,喜笑眉开的领着姚氏同陈恬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老太太拿出一把剪子,剪掉了一根横出来的枝条。 “倒是我连累了你。太后同乃是旧识。不是祖母自夸,当年我母族显赫,行为出众,的的确确是名动京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儿。可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祖父。” “那会儿功夫,如今的太后,亦是对你祖父有意。你祖父乃是长子,对比之下,显然我更加适合做陈家的宗妇。我们很快的便定了亲事。” “年轻那会儿,她就是个小肚鸡肠的。我倒是没有想到,过了这么久,你祖父都不在了,她还耿耿于怀。倒不是说,你祖父就是个香饽饽了。” “只是当年被我压了一头,如今能压我一头,可不嚣张了……可不光是她,二房的那位,亦是如此。” 老太太说着,拍了拍陈望书的手,“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缘故。” 陈望书听得出老太太在安慰她,她未婚夫瞧上别人,如今又被太后嫌弃,按常理说,怕是要对自我产生怀疑了。 可她不是常人。 “我白赚了一个县主的封号,又不用去讨好老作精,高兴还来不及,怎地会往心里去?哦,对,还白得了一对玉镯子。” 老太太听着,笑了出声,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陈望书插好了花,又往上弹了些水珠子,“那七皇子腿摔了,可同家中有关。” 老太太又是一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朵花儿,“那是天道昭昭,报应不爽。我们家中都是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哪里有那个能耐?” 她说着,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阿爹,当真是生气了。他这个人,瞧着不做声的,待孩子们又严厉,实际上是很疼爱你的。” 陈望书点了点头,心中敲起了边鼓。 看来她的猜测没有错,七皇子堕马,的确是同陈清谏有关系,只是陈清谏一个闲官,如何做到的呢?陈家的确是隐藏着大秘密。 那么颜玦拿扇子套近乎,是否也是想要试探陈家的秘密? 她此次退婚的表现,当时获得了老太太的认可,她方才漏了点口风。 那么陈家又有哪些人,知晓这些秘密? 陈望书越发的觉得,这本书虽然是个大女主的狗血故事,但是在看不到的配角的人生里,反倒有着更多的,读者看不到的故事。 老太太见她若有所思,微微的勾了勾嘴角,不再提这事儿,只是专心的同陈望书说起插花的事情来。 翌日一大早儿,一辆马车便从陈府低调的行去了东阳王府。 陈望书下了马车,这会儿功夫,来的人还不算多,戏台子搭好了,她还能够寻到一个好位置。 “县主”,陈望书扭头一看,便瞧见了坐在高头大马上的颜玦。 陈望书垂了垂眸,踹掉了七皇子,下一步便是让颜玦登门求娶。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柳缨撩开了马车帘子,盯住了她。 第三十一章 一吃三 陈望书对着颜玦轻轻颔首,柔声唤道:“颜小公爷。” 她的声音温柔至极,像是山间的小溪流,缓缓的流到人心中。演员有两种,一种乃是科班出身的,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一举一动成熟又有章程。 还有一种,乃是天赋技能。有的人,便是演什么像什么。 陈望书觉得,她大概从出生起,演技这个属性点,便是满点。 看到了这厮,她方才想起,得了,昨儿个同老太太交流太过烧脑,她在家中预想了陈家秘密的一百种可能性,倒是把颜玦的嘱托,忘了个一干二净的。 现在那扇子,还不知道被木槿塞到那个犄角旮旯了。李氏现如今搓麻将是把好手,昨儿个还叫做打了个发财的耳坠子戴着开运。 她真忧心她能把那扇子,也给修复成一百零八章麻将牌了。 颜玦不知道陈望书的脑洞已经开到了天际,他只觉得耳朵酥酥麻麻的痒了起来,他想要伸手去挠,却又觉得不雅,索性翻身下了马。 “县主可会打马球?以前倒是没有同你一道儿玩过。可有自己的马?” 陈望书眨了眨眼睛,“倒是学过,不过技艺不精,一会儿要叫小公爷看笑话了。我年幼的时候,阿爷倒是送过我一匹小马,后来……便不敢再养了。” 她说着,话中透露出几分委屈,眼波流转,悄悄的观察着颜玦的反应。 当年所有人都仓促南下,一匹小马,自然是跟不来的。 引鱼上钩的第一步,先看鱼好吃什么饵。 颜玦忍不住摸了摸耳朵,笑道,“我有个好友,是做马场的,若是得了好马,我让他给县主留着,当是那扇子的谢礼如何。当然了,比不得战马。” 陈望书垂了垂眸,她用手摸过,她的睫毛十分的浓密,低眉顺眼的时候,应该是格外的令人心动。 陈望书想着,在心中忍不住长叹,她应该得个奖状,上头写着钓鱼达人,绿茶满级高手。 她算琢磨出来了,颜玦喜欢她的声音,且不管是出于何等目的,对她颇有好感。 凡事适可而止,甩掉渣男要雷厉风行,一秒钟都嫌多;收罗美男要耐心,宛若温水煮青蛙,要的就是一个心甘情愿。 两人说着,进了东阳王府的大门。 东阳王府不在城中心,颇为偏远,因此府中远比一般的地方,要大得多。在院子的西北角,是一个颇大的马球场,听闻东阳王做啥啥不行,投胎第一名,年轻的时候,数遍浑身上下,就马球打得好这么一个优点。 如今上了年纪,像被西湖水泡胀了一般,再也没有哪一匹马,能够驼得动他了。 陈望书正打量着不远处的院子主人,就听到颜玦在一旁嘀咕道,“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后的和熙,他们父女二人生得可真像啊!” “你莫不是因为这个,方才……”陈望书无语的问道,莫非这颜玦跟他一样,也是看脸的? 颜玦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那倒不是,那姓黄的,给了我五千两,要搅和了这桩亲。” 他说着,颇为嘚瑟的伸出了五个手指头,“白得的!” …… 陈望书有些心梗,不是!您可还记得自己个是个美人,不要笑得这般猥琐好吗?这让她感觉自己个,看到了仙师蹲茅坑,眼睛不疼心疼。 陈望书来不及回话,就瞧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迎了上来,打头的那个,不是东阳王妃又是谁? “一大早儿,我就听到喜鹊在枝头叫唤,这不有贵客临门了。说起来,我同你母亲还有亲,咱们原本就是一家子的,难怪昨儿个见了,我便觉得亲近,今日瞧见,更是欢喜。” “本想多找你说说话儿,可我那儿子难得回来一趟,便走得早了些,今儿个可得同我好好絮叨絮叨。” 东阳王妃带着一阵香风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陈望书的手,就差伸到嘴中亲上一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回了遗失多年的女儿。 陈望书笑弯了眼睛,“理当如此,可怜天下父母心。昨儿个我想着经书同祈福的事,竟是有些没听清,多有得罪,王妃看着我年纪小的份上,可莫要怪罪。” 东阳王妃微微有些惊讶,听她如此说,松了一口气,“你既肯来,我欢喜都来不及,怎会怪罪?你这孩子真是个好的!” 她说着,从自己个头上取了一支发簪下来,递给了陈望书,“当初我出嫁的时候,母亲送了我这支簪子做嫁妆,我一瞧啊,哪有簪子上衔着书的?简直稀奇。” “今儿个见着你,我便是明白了,这簪子要配有缘人,望书望书,真合了你的字了。我知晓你什么都不缺,但这算是个雅趣,你可切莫推迟。” 陈望书笑着接了,“王妃赐,望书不敢辞,便厚着脸皮接了。” 东阳王妃见她拿了,恨不得欢天喜地的嚎哭出来,这下子她闺女的名声保住了。 她想着,剐了一旁嬉笑着脸的颜玦一眼,狗崽子,坑了她一个好铺子当封口费,今儿个竟然还有脸来! 陈望书要是知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定是要将那值当半个铺子的簪子一扔,没有一对我不要!不过此刻,她心中已经欢喜得很,昨儿个白得了一对手镯,今日又得一簪子。 那些穿越的姑娘开铺子折腾了半天,哪里比得上她的无本买卖! 东阳王妃落了心,推了推和熙郡主,“你们年轻小姑娘,一道儿耍去吧!和熙你给望书寻个好马儿。我们这院子,可是城中独一份的,可仔细着,别伤着就行。” 和熙郡主抬眼看了一眼颜玦,明显的一个颤抖,立马挽住了陈望书的胳膊,小声的说道,“望……望书,咱们去打马球吧。” 陈望书点了点头,随着她去了马厩选马。 这会儿还早,来的人不多,马儿齐备的很,陈望书一眼便相中了一匹黑色的骏马,名叫乘风。她伸出手来,摸了摸马背,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嘿,和熙,说好的呢?” 和熙郡主脸红得像猪肝一般,看了一眼陈望书,又看向了颜玦,结结巴巴的说道,“乘风是你的了。” 陈望书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冲过,不是她不淑女。实在是颜玦这厮太不是人了啊,他两头通吃啊!真不亏是书中的头号大反派! 她心中哀嚎了几声,这等机遇她怎么就没有遇着! 第三十二章 落花流水 嫉恨让人丑陋。 陈望书觉得自己的心,此刻就像是格格巫煮的毒药,汩汩的涌出诡异的酸水来。 这般一想,她更是下定了决心,定是要将颜玦这厮收入囊中,到时候这家伙吃的黑,不就全成她的么? 便是要做反派,她也要做天字号第一坏的,不然岂不是白担了骂名? 和熙见陈望书的手还在不停的摸着乘风,都快把它摸秃噜皮了,想来是真的喜爱,又怯生生的看了一眼颜玦,弱弱的说道,“等县主打完马球之后,再把乘风给你,今日人多眼杂,叫人瞧见我送马给你,怕是又要起风浪。” 虽然声音在颤抖,但她却颇有条理,给安排得一清二楚的。 颜玦满不在乎的摸了摸乘风的耳朵,“随你,谅你也不会忽悠我。你哥那边已经开打了,我先走一步了。” 他说着,对陈望书点了点头,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待他一走,马厩这边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能够听到马儿喷气的声音。 和熙红着一张脸,结结巴巴的说道,“望……望书……这事儿还请你……” 陈望书拿人手短,自是不会多管闲事,好奇的问道,“既然你同颜玦都不乐意,为何……我瞧着你母妃疼你得很,当是不会不顺着你的意思才对。” 和熙四下里看了看,亦牵出了一匹红色的小马,见陈望书为人和气,口风又紧,方才镇定了几分,只是脸更加的红了。 “我生下来的时候,有个老尼姑,说我同佛家有缘,若是做个俗家弟子,可保一世太平。因此每年的夏日的时候,我都会去山上小住一个月。” “一来清修礼佛,全了师徒情谊,二来也可以避避暑,山中没有那么多规矩,倒是轻快许多。那山中有一口老井,水质甘甜,我去打水,不慎一头栽了进去,刚好黄……黄小哥儿去山中猎鸟,捞了我起来。” 陈望书恍然大悟,那黄东兴的名头,她也听过的。黄家原本是个土财主儿,祖上走了鸿运,在这临安拥有大片的房屋田地。 原本大陈立都东京,他杭州的家产算不得什么香饽饽。可万万没有想到,人躺在床上,都能被钱给砸醒啊! 东京城它破了!贵族带着金银细软南下,一来这里,得了,高屋大瓦得有吧,田产铺子得有吧?黄家将手中的产业出了十之七八,一下子便飞黄腾达了。 也算是暴发户里的头一号人物了。 “我想着叫他领我身边的人来抬我回去,便给了他一方帕子当做信物,上头绣了我写的小诗”,和熙说着,脸红得发紫,像是中毒了一般。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低落的垂下头去,“母亲嫌弃商户低贱,断是不肯的。本来家中闹得厉害,正好扈国公夫人来说亲,母亲便立即允了。” 陈望书眼眸一动,轻拍了一下和熙的手,“原来如此。” 和熙说着,又打起精神,“我本也不想强求,只是一时半会儿的,有些缓不过来。兴许到最后,也会听从母亲的,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 她说着,突觉她同陈望书方才是第二次见面,未免太过交浅言深,顿时有些尴尬起来。 陈望书看着她笑了笑,“郡主家世容品样样都好,颜衙内怕不是会后悔的。我瞧着他像是个桀骜的,果然自己个的亲事,自己个做主。” 和熙摇了摇头,“扈国公府的几个公子的亲事,倒全是扈国公夫人做主的,是我求了颜衙内,他方才……” 陈望书知晓了想知道的,点到为止,转移了话题。 和熙郡主瞧着她们离人群越来越近,不好再说私房话,也顺着陈望书的话头,说起旁的事情来。 这一会儿的功夫,马场上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在不远处的观景台上,好些衣着华贵的小娘子坐在廊中,说着话儿。一些小哥儿击鼓传花,饮酒作乐好不热闹。 乐人奏乐唱曲儿,咿咿呀呀缠绵又悱恻。 陈望书险些觉得自己个进了青楼。 她放眼看去,马球场上,颜玦已经换了一身衣衫,正骑马狂奔,他惯常戴着的发带,随风飞起,谁不道上一句少年将军! 只可惜……陈望书想到这里,颇有些唏嘘,就冲着他父亲权势滔天,他怕是一辈子都上不得战场,离不开临安了。 再一抬眼,陈望书一怔,颇为兴味的瞧了起来。 这马球会需两人搭档,那颜玦的队友,竟然是柳缨! 陈望书在心中唾骂了系统一万遍,这便是大女主么?管他香的丑的,但凡有点权势的男子,瞧她都像是狗子瞧见肉骨头,苍蝇闻了腐肉一般,嗷嗷就冲上去了。 “望书可要去打马球?我可以带你,别看我这样……我比哥哥马球打得还好。”许是因为刚才说了不少私房话,和熙瞧着陈望书顿时亲近起来。 “自是要去的,咱们二人一队,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和熙眼睛一亮,举起了她风一吹就要断的细胳膊,激动的说道,“好!” 颜玦说得没有错,和熙肖父,连优点都是一模一样的! 陈望书一个翻身,上了马背。 和熙瞧着她这干净利落的身姿,眼睛更亮了几分,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而不远处,颜玦朝着他举了举球杆儿,笑成了一朵花儿。 陈望书深吸了一口气,微微低下了头。不是她变了心,实在是这厮太过耀眼,她的心脏有些超负荷! 而他身边骑着马的柳缨,也微笑着,仿佛当初从陈望书未婚夫床底下被人拖出来的那个,不是她一般。 陈望书来了精神,就差啪啪啪的给她鼓掌了,敬你是贱人中的一条汉子! 她接过了仆从递来的球杆,看了一眼和熙,“你喜欢攻,还是守?” 和熙轻轻的说了一声,“守。” 陈望书半点不意外,人的一举一动,都有性格的痕迹在。像她陈望书,便从来都是以攻为守。 锣声一响,新的一局马球赛开始了。 陈望书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 平日里说话都不利索的和熙郡主,一声大喝,宛若人猿泰山。 陈望书发誓,场上的乐人们卡顿了一秒,方才又装模作样的吹奏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球场上。 第三十三章 中计了 陈望书头一遭骑马,演的是一部名叫青城诀的武侠片,彼时她刚入行不久。主角没有拿到,演的乃是里头的反派魔女。 她吊着威压,一圈打下来,仿佛用自己的大红衣衫给马儿擦了个澡!在戏里她像是没有腿似的,长在了马背上,一个飞跃,割了男主他爹。 又一个飞跃,割了女主她爹……简直是杀人不眨眼。为了演戏真实,剧主给她请了马术教练,等杀青的时候,教练都快喊她做爹了。 后来因为这片子,她得了个最佳女配,马背上的三百六十度大回旋,也被好事的网友加速做成了表情包,江湖人送外号马背上的鬼畜体操女王,简称弼马温。 陈望书骑着乘风,一个箭步直冲到了柳缨面前,抬手一下,那球便被她打飞了。不少人揉了揉眼睛,太快了太快了,他们只看到了一个残影,球便不见了。 与此同时和熙已经杀到了下一个预定的位置,陈望书勾了勾嘴角,放慢的脚步,轻轻的拍了拍乘风的头,大声赞道,“好马!” 她说着看了一眼颜玦,七分骄傲三分不好意思,我这么厉害有损淑女形象。 随即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柳缨,七分骄傲三分挑衅,有本事一对一单挑。 “无妨,咱们再抢回来,咱们两个可是高手,此番是轻敌,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陈望书听到这话,皱了皱眉头,颜玦同柳缨,比她想象中的要熟悉很多。 她的脑子突然咯噔了一下,心中将系统骂了一万遍,今儿个的剧情是啥来着?柳缨在球场大出风头,颜玦找到了知己。 这天杀的剧情! 姑娘我扭转乾坤的第一步,便是将那二人打跪了。 她斗志一起,不再理会柳缨,直冲了过去,和熙正被人堵住,见状大吼一声,“望书!” 陈望书望前又冲了几步,听着球来的声音,就是一棍子,一球入魂! 她本来想使出马上绝技,倒钩凌空射门,可她的老腰不允许。 和熙见她们配合默契,嗷嗷了好几声,冲着陈望书可着劲儿的挥手。 陈望书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举了举杆儿。 接下来,简直就是和熙同陈望书的表演,她们二人势如破竹,简直如有神助。 围观的乐人们瞧着这二人的小胳膊小腿,心中惊叹万分,这临安城的贵族们,真的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为了追捧郡主同县主,一个个的演得像是天字第一号的残废! 你们是手断了还是脚断了,拦住她们啊! 陈望书笑眯眯的看着柳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哎呀呀,都没有出汗,连热身都不够呢! 柳缨喘着大气,红着脸,紧了紧缰绳,朝着陈望书迎了上来。 以动制静,陈望书丝毫不惧,直接冲了上来,两马相接之时,乘风突然嘶鸣了一声,脚步停了下来,刨了刨蹄子。 陈望书目送着柳缨击球远去,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乘风,再一抬手,手上竟然红了。虽然少,但真真切切的是血。 陈望书又摸了一下,倒是没有摸到硬物,松了一口气。随即转身朝着柳缨奔去,贱婢果然狠毒! 不过是个马球赛,也用得着使这等手段? 用得着使这等手段? 陈望书心中一惊,大喊不好,着了道儿了。 但是此刻悬崖勒马已经来不及了,她像是一颗小钢炮一般,朝着柳缨冲了过去。 她想着,凝了凝神,马头一拐偏离了目标几分,避了开来,朝着颜玦撞去。 陈望书松了口气,只要不撞到脸就行,撞瘸了她也会负责的! 颜玦当然轻松的避开来,毕竟他不像某些人一般,等着被人撞。 这一切几乎发生在一瞬间,虽然这般惊险。 但在众人的眼中,就是陈望书飞一般的从柳缨身边经过,势不可挡,颜玦都避开了。 人群众响起了喧闹声,颜玦皱了皱眉头,拍着马又折返了过来。 陈望书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过去,顿时乐了。 柳缨显然没有想到她能够避开,毕竟眼见着都要撞上了,此刻她正躺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哎哟哎哟的叫…… 有人堕马,马球比赛中断了。 陈望书没有上瘾,只颇有兴味的观察着一切。可和熙却是不干了,这简直就是尿了一半让她停下!太过分了! 她想着,球杆一指,“柳缨你怎么回事?咱们又不是头一遭打球了。你好端端的跳下马躺地上做什么?莫说是有鬼推了你!输不起就别玩!” “我阿爹说了,球场如战场!” 她说着,转头看向了陈望书,眼中闪着光。 正在这个时候,东阳王妃已经赶紧走了过来,她瞪了一眼和熙,忙说道,“柳娘子怕不是有哪里不舒服,方才跳下马来,你这孩子,当谁都跟你阿爹似的,把马球当命根子。” “柳娘子,我府上便有郎中住着,不如随我去后头,着郎中瞧瞧。” 她说着话,却并不去搀扶。 此时打马球的所有人,全都下了马,围拢了过来。 柳缨脸色惨白,看了一眼陈望书,又快速的收回了视线,“不好意思,给王妃添麻烦了,我实在是腹疼难忍,方才……” 东阳王妃点了点头,浩浩荡荡的在前头开起路来。 陈望书眼眸一动,抬脚跟了上去,和熙见她不打了,跺了跺脚,也跟了上来。 待离开马球场的一瞬间,陈望书听着身后的喧哗声,忍不住扭头一看,那马球场上的人,又生龙活虎起来。 方才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过一般。 陈望书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女主角也好,女配角也罢,这个世间,少了谁都没有差。 待视线收回,便一眼瞧见已经走到了跟前的颜玦。 “没有想到县主的马球打得这般好。” 陈望书笑了笑,“是和熙郡主本事,我不过是被她带着飞罢了。” 颜玦一听,笑了出声,他伸出手来,递给了陈望书一根发钗,“先头县主骑马的时候掉的,被我捡到了,现在物归原主。” 陈望书摸了摸头,确实不知道何时不见了,她接了过来,道了声多谢,跟着和熙郡主朝前走去。 颜玦倒是没有跟来,转身又回了球场,“喂,我还没有来,你们就开始了,太不把小爷放在眼里了吧!” 第三十四章 让你心梗 陈望书将那簪子插回了头上,对着和熙笑了笑,刚打了马球,她的小脸蛋儿红扑扑的,眉飞色舞的,像是黑白色的纸片人突然被上了色儿。 “柳娘子同郡主可是有旧?”陈望书试探着问道。 和熙迟疑了好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说话带着怯怯的不确定,像是害怕说错了话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嗷嗷的模样。 “倒也算不得什么情谊,柳缨的母亲,曾教过我绣花儿。不过只学了半年,我阿娘从宫里头给我求了一位司衣局的嬷嬷来,便将她辞退了。” “以前她也曾经来过府中几次,马球打得还不错,有时候人不够,我也会叫上她。” 和熙说着,激动的抓住了陈望书的手,“以前我同别人一起打,可从未这般酣畅淋漓过。今日当真是如有神助。” 她夸着夸着,想起陈望书这县主是如何来的,顿时慌张起来,“我听说过扈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了……今儿个本来没请她,我阿娘只给七皇子下了帖子。可她却来了。” 她越解释越慌乱,红紫着脸,噼里啪啦的解释着,像是炒豆子一般,一蹦一蹦的。 陈望书安慰的笑了笑,“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郡主不必放在心上。就是觉得她同颜小公爷像是配合过很久了一般,还有其他的人,也个个都认得,方才有此一问。” 柳缨该不会是脚踩两条船,这头得了七皇子,那头还吊着颜玦吧。 若颜玦这都能上钩,那不好意思,她觉得这个压寨夫婿不合格,应该踹进西湖里去。 和熙一愣,摇了摇头,“颜玦同我二哥常在一起玩儿,倒是没有听他提过柳缨,当是不熟的。颜玦马球打得特别好,今儿个不过使出了三分力……谁都争着抢着同他搭档。” “我阿娘先头准备同颜家开亲,都查了个一清二楚的。颜玦好玩,但都是斗蛐蛐听小曲儿,还有些出格的事儿,同我二哥比比,倒也是能接受的。” 陈望书听得汗颜,颜玦已经是临安城里恶名昭著的纨绔子了,你二哥到底是做了什么龌龊事儿,叫你给踩进了泥里! 这简直就是家里有猪八戒,瞅着孙猴子都觉得水灵了。 和熙一边说,陈望书一边听,很快便到了东阳王妃院子里的厢房里,她们进门的时候,郎中正搁着丝帕,给柳缨诊脉。 柳缨脸色惨白,小手捂着腹部,时不时的哼唧几声。 见到陈望书进来了,立马安静了下来。 “郭郎中,柳娘子怎么样了?”东阳王妃见郎中许久不说话,脉诊了三四遍,心中暗道不好,那柳缨虽然是个妾室,但若是死在这里了,也是晦气不是。 诊了这么久也没有个结果,不是奇经异脉,便是离死不远。 郭郎中见东阳王妃问话,忙说道,“回禀王妃,这位娘子乃是喜脉。” 东阳王妃一听,顿时高兴起来,“这是好事儿啊!官家虽然有八个儿子,可孙辈却不多,若是消息传到宫中去,指不定喜成啥样呢。” 柳缨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适才我打马球,有些腹疼,可有妨碍?” 到了这一步,陈望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难怪柳缨在马球会大出风头,并非是她球技惊人,乃是因为她的肚皮争气。 想来在书中,她便是设计了陈望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诊断出了喜脉。她一个用不光彩的办法进府的妾室,抢在前头要生庶长子。 若是未来的七皇子妃厉害,那断然是不会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甚至众人都不知晓,那个孩子便悄无声息的没了。 可若是整个临安城都知晓,消息传到了宫中,过了明路,便多了几分生机。 虽然她改了剧情,但主线还在,身为最后成为太后的宫斗赢家,柳缨没有傻。高沐澄性子烈又莽撞,怕是当场就一巴掌扇来,大骂贱婢去死。 且高沐澄没有来。 而陈望书,乃是临安城里出了名的温柔脾气好。当日那等惨烈,她都帮着遮掩,今日更是不会戳穿柳缨的小心思。 可惜了,陈望书是个大阴阳师,只不过最近给自己画了一张贤惠的皮。 她眼眸一动,担忧的附和道,“可不是?直接摔下马来了,打马球也激烈得很。我听人说,怀孕的头一个月……” 不等她说完,东阳王妃便笑了起来,“还真是个孩子。怀孕不足一个月,郎中哪里诊断得出来。” 郎中也跟着笑了起来,毕竟是喜脉,屋子里的气氛好得很。 “放心吧,孩子好得很。不过话说得倒是也没有错,这位娘子虽然有孕两月有余,但不足三个月,得格外小心。像骑马这种事儿,以后可不能做了。” 陈望书惊讶的捂住了嘴,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在场人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柳缨进府,可不足两个月。 东阳王妃愣了愣,随即也捂住了嘴,却是笑了起来。 “没事儿就好,张嬷嬷快些叫人取些褥子来,拿给柳娘子,铺在马车里。再护送她回去,这孩子可是金贵得很。” 柳缨倒是神色自然,像是没事的人儿一般,她轻轻的摸了摸肚子,“多谢王妃体恤。今日王府盛宴,前头的人都还等着,且莫为了柳缨劳师动众,扫了众人的雅兴。” 东阳王妃笑得更加开心了,“你倒是乖巧,望书头一回来,和熙你同她再去打一局罢。” 她说着,领着众人出了门。 陈望书看了一眼柳缨,待东阳王妃发现了她的奇怪的神色,方才收回了视线。 “我在家中,惯常惫懒,这马球鲜少打。不瞒王妃同郡主,实在是已经酸痛不已,只能来日再战了”,她说着,立马请辞。 东阳王妃一愣,看了看陈望书的小胳膊小腿,又想着她一连抄了四十九日经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得倒也是大实话,忙点了点头。 今日她请陈望书,本就是想要她封口,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有她不多,无她不少的。 陈望书笑了笑,又看了那门一眼,便领着木槿,匆匆的离开了东阳王府。 待她一走,和熙立马急了,“阿娘,你忘记望书以前是七皇子妃了,那柳缨怀孕都两个月了……” 东阳王妃一愣,陡然想起了扈国公府发生的那件让人津津乐道的事。 “柳缨有孕的事,切莫对别人说,也莫提是在我们府上诊出来的。旁人问,便说她吃多了胀气。” 和熙松了口气,“就是,望书都不高兴了!阿娘,一定要让望书加入我的马球队。” 东阳王妃却并未理会她,她才不是因为陈望书。 七皇子妃可是姓高的,她不想因为一个妾室,惹姓高的。 第三十五章 早有准备 陈望书抬了抬手,在木槿的搀扶之下上了马车,倒真像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陡然去种了一日田,累得手脚瘫软的模样。 额头上微微的有着一层薄汗,呼吸声也比寻常重了许多。 “去附近的茶楼歇息一会儿了,咱们再回去。”陈望书嘱咐道,有些中气不足。 木槿瞧着忧心恨不得将她直接扛上去,待一坐定,忙给她递了块芝麻糖,“姑娘吃些垫垫,日后晨起同我一道儿练拳吧,不然的话,日后……” 陈望书以前夜里拍戏上节目,那是常有的事。她来这边不久之后,便被禁足了,不用给老太太晨昏定省的,自然是不到太阳晒屁股,那绝不起床。 晨练?那是什么,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好吗? 陈望书嚼着芝麻糖,脆脆的,十分香甜。她想着,从罐子里取了一个,塞到了木槿的口中。 “没事,我好着呢。就是再待下去就尴尬了。” 倒不是她尴尬,她怕柳缨听到周遭的人都笑她打不赢就跳马装摔,尴尬得要钻到地缝里去,逢人就得解释,我怀孕了,我真的怀了,我没骗你! 那时候她陈望书往那儿一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集火靶子!把仇恨拉到极致! 现在多好,她可是担忧得很,善良又美丽的! 当然了,她并不知晓,事情更加的令人啼笑皆非,东阳王妃不走心的声称柳缨是“胀气”落马。 木槿不知陈望书所想,气愤的捶了一下马车壁,险些捶出个洞儿来。 “那姓柳的,简直太过分了,今儿个还故意摔下马,分明就是想要讹上姑娘你!我们没有揍她,她倒是寻上门来了。姑娘,咱们要不要找些江湖人士,将她拿麻袋套了,揍上一顿?” 陈望书眼睛一亮,“你还认识江湖人士?” 木槿心虚的挺了挺胸膛,“我也算是习武的。不是什么厉害的,不过打人闷棍,绰绰有余。” 陈望书一眼瞧穿了她的虚势,打趣道,“那等她生了孩子之后,再打。” 木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的,姑娘真是善人,你说不打就不打……” 她一说完,方才回过神来,慌乱的挠了挠头,见陈望书一脸笑意,方才反应过来,红了脸,嗔怪道,“姑娘看我笑话。” 陈望书又拿了一块芝麻糖,塞进了她的嘴中。 木槿被堵了正着,嘴鼓鼓的像是仓鼠一般,说不得话了。 陈望书眯了眯眼睛,快速的想着今日的收获。 身为反派,颜玦这个助力,只要不是毁了容,她定是要的。 在古代,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颜玦的亲事,那也是由扈国公夫人来相看。那么扈国公夫人对便宜儿子将要娶的人的要求是什么? 瞧瞧和熙郡主便知晓了。 身份高,但家中无实权在握。和熙是郡主,但东阳王府除了是皇亲之外,并没有人在朝中担任要职。皇室子弟也不考科举,更加没有科举出仕一说。 贤惠温婉,但撑不起事情来。和熙内向得很,甚至有些孤僻,若是嫁给了颜玦,八成是没有办法处理好扈国公府复杂的关系的,更不用说,在争家产中,给颜玦帮上什么忙。 不光是扈国公夫人,这简直是所有后母想要找的儿媳妇儿。 正所谓驴子屙屎外面光。 看着好就行,全了她这个做继母的贤惠名声,又不让继子得到实惠。 她陈望书做事,向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在春日宴的时候,她便有所猜测,给了自己贤惠又忍气吞声的忍者神龟角色。 此刻和熙是不成了。 那么整个临安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陈望书更符合扈国公夫人需要的儿媳妇了。 县主身份不错,但那日明显不受太后喜爱。陈清谏在礼部做闲人,陈长宴只会埋头修书,说是世家,但是轻而易举的就被高家人夺走了七皇子妃的位置。 今日马球赛,若是扈国公夫人耳朵灵,八成是已经听到风声,说她外强中干,看着厉害,却不持久。 陈望书摸了摸下巴,她这些日受的委屈,来日都要在未来压寨相公身上讨回来。 她想着,心中的小人儿,忍不住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 “系统,你看我又没有改剧情。今日柳缨跳马,万众瞩目,出尽风头;颜玦同柳缨搭档,只能使出三分力气,我同和熙配合,那就是助人的神!” “我们不是知己,谁是知己?” 系统呵呵的干笑了两声。 陈望书见他有所回应,脑子转了几圈儿,“同你打个赌怎么?就赌一会儿茶楼里,我会偶遇扈国公夫人。我若是赢了,你现在就告诉我下一个剧情。” 系统一愣,迟疑了片刻,“怎么可能?你又不会算命。” 就算扈国公夫人有心要替颜玦求娶陈望书,那也不可能说在茶楼就在茶楼吧。这临安城有多少个茶楼啊!怎么就能偶遇了? “好。”系统回答道。 …… 马车停下了,陈望书下了车,又是一脸虚弱,走路的步子,都比平常里小了一些。 一旁的木槿瞧着,差点儿没有绷住。 不是,刚才在车上,姑娘你明明生龙活虎! 这茶楼平平无奇,这一片儿住着的学子更是少,是以生意清淡得很,陈望书进了雅室,靠窗落了座,对着正在关门的木槿说道,“将门开着吧,通透些,这屋子里的香气,我闻不惯儿。” 木槿不疑其他,这屋子里的香味太过浓郁,会盖掉茶香,陈望书惯常是不喜的。 待茶博士上了第一壶茶,雅室的门口便站了个熟悉的人儿。 那人一脸惊喜的走了进来,“我来喝茶,不想偶遇县主。这家的茶寻常,但是茶点却是十分的精致,叫人用过便不忘。” 陈望书立马站起了身,用更加惊喜的眼神迎了上去,“夫人雅致,我什么都不懂,点了茶尝着无趣,亏得听了夫人的话,不然便错过美味了。” 系统简直快要当机了,眼前这位夫人,不是那扈国公夫人,颜玦的后妈,又是哪一个? 她这宿主,到底是能掐会算,还是有言灵,出口成真啊! 第三十六章 千人千面 陈望书倒真希望自己个有言灵,那她定是直接戳着七皇子的鼻子,大喊叫爸爸。 七皇子遭此奇耻大辱,还能不后悔没管住自己个得罪了她?任务不分分钟完成了,她甩手就能回家去,哪里还管这书剩下三百章还是三千章! 不过,没有也无所谓,只不过时日久一些。 系统震惊之余,突然又愤怒起来,这宿主可真是个奸诈的小人! “适才你说你赢了,我便告诉你剧情;可你输了做什么?却一字不提!这赌约不公平,不算数。” 陈望书对系统鄙视万分,“我就问你,我赢了吗?” 系统无奈的嗯了一声,电音都在抖动,像是被人干扰了信号似的,刺啦刺啦的! “那不就结了。我既是赢了,那你知晓我输了做何惩罚有啥用?这样吧,为了让你舒坦,你可以幻想下,我若是输了,管你叫姥爷!” 系统纠结万分,嘟囔着问道,“为何是姥爷?”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那当然是因为我姥爷去世得早,我从未见过,听说是个酒鬼,还爱打我姥姥,不是个玩意儿。” 系统……它觉得自己个还是装死的好。 陈望书在系统跟前,简直是万丈巨人,在扈国公夫人跟前,那就是见到白雪公主恶毒后妈的小矮人。 “县主怎地脸色这般白,可是中了暑气?今年热得好像比往常早得多。”扈国公夫人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又招呼着小二上了好些茶点,拿了酸梅汤汁做配。 “我就是嫌日头太大,进来避避的。本想吃碧梗莲子羹,但城南的那家,离得太远了些。” 陈望书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刚在东阳王府打了半场马球,不想便有些喘,无妨的。”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小丸子,塞进了自己嘴中。 扈国公夫人一惊,贵女平日里用些调理的补药丸子那是常有的事,但一吃一把的,还是头一遭见,也不怕噎死。 “这是?” 陈望书面不改色,“这是荣珍丸,我小时候险些夭折了,有个游医给的药,因为吃着挺好,便一直用着了。” 她说着,有些愁苦的低下了头,转了转自己的手腕上的玉镯子。 一旁的木槿简直是瞠目结舌,不是!荣珍丸是什么,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明明是白瓷给二姑娘做的消食的山楂丸子! 余光之中,陈望书看着扈国公夫人端起茶盏,掩饰了她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成了! 陈望书想,春日宴显示顺从,退亲之事体现家族软弱,到今日马球会虚荣又体弱。 这三脚下来,脚脚都踏在了全大陈任何一个恶毒后妈的心坎子上,若扈国公夫人还不动心,那陈望书只能说她没有心。 陈家长房一共只有三个小娘子,她大姐姐早夭了,陈恬是个风能吹走的,她外强中干,简直合情合理,天道都不会觉得可疑! “你快尝尝他家的绿豆糕,甜而不腻,连我家玦儿,都能吃上一块半块的。家里的臭小子,一个个的都跟了他爹学,就好吃肉,那些有什么好的,糙的很。” “还是小娘子好,精精致致的。绿豆糕做成莲叶的样子,吃起来都觉得解了暑气。” 陈望书乖巧的吃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美味,我一会儿带些回去,给我阿娘同祖母吃。” 扈国公夫人听着,捂着嘴笑了起来,“我家那几个孙猴子,要是有县主一般孝顺,就好了。” 她正说着话儿,一旁的嬷嬷凑了下来,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夫人忘记了,今日下午还约了曹夫人去城南看药呢,路程遥远,怕不是要迟了。” 扈国公夫人责备的瞪了嬷嬷一眼,“难得我同县主投契,你这老货尽是说些有的没的。” 虽然这般说,但她还是站了起身,“这不每年端午的时候,我都同几位夫人一道儿,买些防蛇虫,防暑降温的药,送到善堂里去。是药三分毒,怎么着也得仔细瞧好了,可不能耽误了人。” 陈望书起身相送,“夫人大善,令人敬佩。今日多谢夫人指点,望书方才没有错过美味。” 扈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孩子,这般客气,那我先走一步了,改日给你下帖子,来我府上赏荷。” 陈望书点了点头,待她走了之后,立马叫小二将那绿豆糕给装了,出门上了马车。 热死个人了,除了那等附庸风雅之人,谁要在这茶楼里窝着,搁家里躺着歇晌午不香吗? “姑娘,你那药丸子,不是山楂球吗?万一那扈国公夫人找咱们讨荣珍丸的方子,咱们上哪里弄去?”木槿憋不住话,一上马车便脱口而出。 陈望书眼眸一动,这种事情她胡诌的瞬间便想过了,“那倒是不至于,游医给的,人家扈国公府的人也瞧不上。便是有人来讨,随便寻个补方便是了。” “哪个不晓得?姑娘家吃的这种大补丸,不就是人参当归阿胶之类的堆起来的,人傻钱多吃着玩儿罢了,若真有用,历朝历代,哪里有那么多无子的,早夭的,生孩子血崩的。” 木槿一听,连呸了几声,“姑娘之言无忌,姑娘之言无忌。我们姑娘定是要好好的长命百岁,熬死那些贱人。” 陈望书心中一软,不过熬字她不喜欢,不如直接打死。 待木槿问完,马车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系统又做声了。 “你是如何知晓扈国公夫人会来堵你的?” 陈望书嘿嘿一笑,“说出来怕气死你,我从东阳王府出来的时候,余光瞅见她那马车在拐角处蹲着呢,八九成是在等我。” 系统一梗,不甘心的问道,“你表现得又怂又弱,光贤惠。不怕那颜玦看不上你?如今七皇子的亲事也没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两头失塌?” “人是很奇怪的,总是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情。就好比现在有个黑影子在窗前,怕鬼的人瞧见的是鬼,思恋亡人的人瞧见的是亲人的魂,无神论的人,瞧见的不过是一件晾着的衣服亦或者是树影罢了。” “颜玦眼中的我,是遇到未婚夫乱来,还铁骨铮铮,临危不惧的我;是打马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女中豪杰。白切黑,会对白切黑惺惺相惜的。不然,咱们再赌一次?” 第三十七章 古怪弟弟 系统想也没有想,果断的拒绝了。 陈望书也不失望,她早就知晓了,这系统就是一个怂蛋。 “别想蒙混过关,愿赌服输,快告诉我下一个剧情是什么?” 系统迟疑了片刻,发出了电波哧啦哧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张家庄官家遇刺,七皇子初露锋芒。” 陈望书一听,若有所思。 张家庄她知晓,乃是在临安城往南的一个村庄。这庄子本身平平无奇,可架不住出了个能人。此人名叫张潮儿,年幼的时候,叫老虎给叼了去。 便是他娘,都当他已经丧生虎口了。可万万没有想到,过了二十年,人竟然全身拳脚的回来了。不光如此,还有了奇遇,一身神力,刀枪不入,口能喷火,武艺高强。 陈望书乍一听说的时候,那是嗤之以鼻,按照这说法,这厮大概是一个大名叫张无忌的葫芦娃。 官家竟然要去看这个热闹? 陈望书疑惑了一秒钟,立刻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当今天下,天生神力的武神只有扈国公一个人。皇帝只能有一个,可是将军不能只有一个。 张家庄的葫芦娃,祖坟上要冒青烟了。 她想着,张口便问木槿,“咱家在张家庄可有产业?” 木槿一听,眼睛闪耀得跟太阳似的,“姑娘也听说了那张潮儿么?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说呢,说他身高八尺,三头六臂八只眼睛,跟年画上的门神似的。” “这也就罢了,据说钱塘江涨潮的时候,那张潮儿一拳能够分开波浪,让人瞧得见龙宫。” “咱们家在张家庄倒是没有产业,不过三夫人在张家庄左邻的十里塘有个鱼庄。姑娘要带奴去钓鱼么?我想偷偷去看看那张潮儿,看看是不是那么神!” 陈望书点了点头,“若是有机会便去。” 当然了,木槿失望是必须的。人民群众口口相传,添油加醋的本事,实在是太玄乎了。 马车很快便行了陈府,甫一进门,陈望书便立马感觉到了与往常不一样的气氛。 她随手抓了个婆子,“可是我阿爹回来了?” 那婆子笑眯眯的说道,“主君未归,长歌公子同昀哥儿回来了,此番在书院大比里,长歌公子拔了头筹,老太太高兴着呢。” “长歌回来了?我这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了。” 陈望书说着,脚步轻快了几分,陈清谏严肃,陈长宴啰嗦,小弟陈长歌同她年龄相仿,在记忆中,是同她最有话说的。 一进老太太的院子,陈望书便忍不住拿袖子扇了扇鼻子,这一股子的酸味,闻着觉得鼻子同牙都要化掉了。 陈长歌坐在团桌边,面前摆了一桌的饺子,一个大海碗,里头装着醋。 陈长歌像是个没事的人儿一般,夹起一个饺子,让它在醋海里洗了个澡,然后囫囵的吞进了嘴里。他一边吃着,还一边回着话。 他看上去骨架比寻常男子小一圈儿,面皮很薄,吃饺子得时候,双颊鼓起,像是藏了许多食物的小仓鼠,皮肤白得反光。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几乎能够看到上唇的绒毛。 在他的下手,坐着的便是钱芙蓉的独儿子陈长昀。 听闻陈长昀生得同他父亲陈清新有九成像,瘦得脸上没有一两肉,像是骷髅蒙了皮一般。只不过性子像钱芙蓉,总是笑眯眯的。 “母亲,我在书院里好着呢,吃得饱,同窗们也都很友善。祖母,夫子的功课抓得很紧,前些日子,父亲同长兄路过书院,还特意寻了夫子,叫他对我再严格些。” “说是不能做那井底之蛙,虽然在书院里勉强靠前,但能人辈出,可不能掉以轻心了。此番回来,乃是因为端午将至,夫子着我们回家想想,写一篇关于屈子的策论。” 老太太听着直点头,李氏又是惊喜又是心疼的,将一个盘子挪了挪,“这个是你爱吃的虾饺,听着你要回来,我亲手做的,你尝尝看。” 一旁的陈长昀一听,立马不干了,“阿娘,你瞅瞅看,大伯娘还亲手给长歌包饺子,我想吃卤猪肘子,也不见你做。” 钱芙蓉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你娘我哪里会做那个!厨上已经卤着了,不知道你们突然回来,这会儿功夫,哪里能卤入味了。” 陈长昀摸了摸头,夹了个饺子,却是半点醋都没有沾。 “祖母,大伯娘,阿娘,你们可别听长歌说的。夫子也就能忽悠忽悠他了,年年都有端午,怎么不年年写屈子?我可是都打听过了,分明就是夫子家要远嫁闺女,哭得眼睛都肿了,不好意思授课,便把我们都轰回家了。” 老太太听着,笑了出声,“就你是个聪明人。长歌拔了头筹,你也不能放松才是。” “是是是!我这回也进步了两个名次,已经是倒数第十名了。” 钱芙蓉又好气又好笑,又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陈长昀哎哟哎哟的佯装叫唤起来,一旁的陈恬,捂着嘴笑了起来,屋子里好不欢乐。 陈望书瞅准时机,撩起珠帘进了屋子,笑道,“在家门口,便闻到这醋味,就知今儿个吃饺子。” 陈长歌猛的一回头,瞧见陈望书眼睛一亮,复又暗了下去,唤了一声,“阿姐。” 陈望书同刚回来的二人见了礼,不客气的拿了筷子,也夹了个饺子,往自己的嘴里塞。 李氏瞧她脸红红的,热得厉害,忙叫人拿了冰碗来,“你不是去东阳王府打马球了么?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竟是午食也没有用,还抢弟弟的吃食?” 陈望书摆了摆手,“天太热了,便早些回来了。快给我添个碟儿。” 陈长歌看了陈望书一眼,见她看他,复又下头去,埋头苦吃,却是话也不说了。 陈望书轻轻的皱了皱眉头,看了看他那一大碗醋。 以前的陈望书竟是没有发觉,陈家因为战事,人丁稀少,又一道儿从高处落下,整个长房的人,都十分的和睦,几乎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嫌隙。 小辈们也唤得亲热,便是陈长宴,也会直接唤李氏阿娘,唯独陈长歌是个例外。 第三十八章 是杀是救 陈长昀瞧见她一口一个饺子,吃得也忒急了些,忙不迭的给陈望书端了杯酸梅汤,“望书你都做了县主了,怎么琼浆玉液没有吃够,倒贪上这饺子了。” 不等陈望书说话,钱芙蓉又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有肉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她说着倒是没有看陈望书,反倒是瞅了一眼陈长昀,复又横了陈长昀一眼。 “你去书院这么些年,都不在家中过生辰,难得今年给撞上了。今年水好,鱼塘里的鱼啊,一个个跳起来,像是要跃龙门似的。” “正好天气也热,不如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去我那十里塘的庄子上避避暑?”她说着,看向了老太太崔氏,“母亲也好些年没有出过城了。” “还记得当年我嫁进陈家的时候,我娘家给陪嫁了一个碧荷园,以前我们年年都去的……” 老太太听着,也怀念起来。 钱家军功起家,钱芙蓉嫁入世家在当时那是高攀了,因此带来的嫁妆,丰厚得令人咋舌。那碧荷园乃是前朝的一位大儒设计建造的,在当年也是数得上的名园。 一到夏日里,便是陈家人不提,那京城里的贵夫人们,也会明里暗里的催着,要去碧荷园里泛舟垂钓。 这么些年过去,提到碧荷园这三个字,只剩一声叹息了。 “我年纪大了,懒得动了。你领着几个小的去玩儿吧,这读书之事,得张弛有度,去松快松快也好。正好长歌同长昀要赋屈子,指不定去划划龙舟,能多些感触。” 钱芙蓉一听,满口的应了,自是欢喜不提。 陈望书在一旁瞧着,闷不做声,只做了饿急吃饺子的样子,观察着众人。 陈家真的很有意思。 她做了县主,陈长昀是当真高兴,可陈长歌却十分的不快。而钱芙蓉,明显知道他会不快,方才去不看她,反倒是去看他。 她的话音刚落,陈长歌便将筷子轻轻的放下了,对着老太太行了礼,“祖母,母亲,叔母,我吃饱了。天气炎热,刚回来闹了一身汗,想要沐浴更衣一番,歇个晌。” 李氏赶忙站起了身,懊悔道,“我倒是没有想着这些,光想着你在书院里吃不好,回家多吃些了。你快些去……等睡醒了,夜里再用些新鲜的。” 陈长歌点了点头,猛的踩了陈望书一脚。 陈望书脚下剧痛,果断的一脚跺了回去,她今儿个去打马球,穿的乃是马靴,热归热,但是踩起人来,绝对比绣花鞋厉害了万倍! 陈长歌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还击,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呼着痛跳了起来。 陈望书呲了呲牙,忍住了疼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长歌怎么了,好生生的怎么撞桌子,这下子磕着了吧,瞧把这桌饺子给吓的。” 陈长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众人关切的视线,扭曲的扯出了一抹笑容,“无事,起得急了,撞着了。” “那可不,我阿弟腿长三尺,桌子都藏不下他了。” 李氏听着无语,“浑说什么呢!你快吃完了,也去洗洗,打了马球,一身汗味儿。” 陈望书这下子吃不下去了,她虽然有些粗糙,但身为一个影后,是绝对不允许自己身上串味儿的儿,就算要串,那也只能是山城火锅味的! “走了走了。” 她走着,脚轻微有些瘸;陈长歌紧随其后,腿很瘸。 姐弟二人一颠一颠的走到了小竹林里,陈望书猛一个转身,抱臂看着陈长歌就渗人的笑。 陈长歌把脸一别,靠着一根竹子转起脚来。 “你已经有母亲了,作何还认别人当母亲?” 陈长歌气鼓鼓的说道。 陈望书眼眸一动,说老实话,她并未想这么多,她向来没有什么母亲的概念,被她叫过娘的人,不说万儿八千的,那十个手指头,也是数不来的。 她在这里蹦跶得再欢,那也是在书里,在戏里。 自己都不是真实的,母亲又何谈真实? “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阿姐难堪的时候,可不见你出来出主意。当谁愿意做孝子贤孙呢?谁不想让人喊爸……喊爹?” 陈长歌一愣,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疼得很。 “你怎么也想要人喊你做爹,你是女郎。” 陈望书懒得答他,她还当这是个什么隐藏的厉害角色,搞了半天,就是没有长大的幼稚小孩儿,不懂得大人万般无奈的苦楚与快乐。 别说女人了,就是阉人,只要想当爹,她就能当爹。 “你这般维护阿娘,怎么叫得如此生分?”陈望书这句话到了嘴边儿,到底是咽了下去。陈长歌同她以前亲密得很,家中人人不觉得奇怪,李氏自己个也没有觉得不妥当。她突然问出来,倒显得古怪。 陈长歌见陈望书欲言又止,愤愤的揪了一截竹枝儿,掼在了地上,“总之,那妖妇不是什么好人!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阿姐!” 他说着,忘情的跺了跺脚,却不想脚之前被陈望书踩过了,疼得龇牙咧嘴的,一张脸涨得通红。 陈望书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哈哈的笑了出声,她只当是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娃,没有想到还得了中二病。 陈望书甩了甩手,将陈长歌的名字记在了自己心中的小本本上,可疑人物x号,便径直的回了自己的小院。 刚一走进门,就瞧见一个黑影吧唧一下,从墙上翻了下来。 陈望书满头黑线,天上落雨也就罢了,怎么还下人!吓死个人了! 主角奇遇,救的都是有利有身份的贵人;反派奇遇,这绝壁藏着阴谋,跳起来就要杀她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好人打坏人,一刀就捅死了,就算没有捅死,随便一推,他要不脑袋砸到石头,要不胸口穿过大剑,反正怎么死得难看怎么来。 可是坏人打好人,那就双标了。被捅了满身血窟窿,扎得跟刺猬似的,都不会死。掉进河里能飘起来,变成植物人瘫痪三十年,在关键时刻都能够跳起来,给主角做证,帮主角开挂。 那她是救,还是弄死? 陈望书正迟疑着,就感觉一个血手抓住了她的腿脖子,喊了一声“县主……”,又晕了过去。 陈望书一听,猛的将地上的人一个咸鱼翻身,拍了拍他脸上的灰,好家伙!她刚刚差点想要结果了未来亲夫! 这躺在地上血糊咙咚的,不是颜玦又是哪一个? 第三十九章 谁要杀你 陈望书心神既定,压低了声音,“你先将他扛进去,别声张。” 随即又看向了听到响动跑出来一探究竟的白瓷,给了她一个眼神。 白瓷瞧着地上的血人,捂住了嘴,撩开了小楼的帘子,木槿往深一蹲,无声的大喝,像是揪麻袋一样,将颜玦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便往小楼里走。 待她们进去,白瓷快速提起搁在一旁的水,朝着那地面泼去,将地上的几丝血迹冲掉了,随即踹了一脚一个小水瓮,那水瓮咕噜了几下,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白瓷做好这一切,大声说道,“踩云又跑了,把院子里弄得乱糟糟的,你们出来收拾一下。姑娘要歇晌,把这些瓶儿罐儿的都收了,免得又被踩云撞倒了,惊着姑娘了。” “张妈妈,李妈妈,眼见着就是端午了,主院那边到处在洒驱虫蚁的药,你们照例过去帮个手,也好讨个赏钱买酒吃。” 天气热得很,年轻的女婢都不想去日头下晒,婆子们就不怕了,听着有赏钱,一个个的屁颠屁颠的就去了。 “小豆,小枝,去把踩云寻回来。它都快要生猫崽了,别出什么事儿。轻手轻脚点,姑娘歇了。” 小豆小枝是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张妈妈李妈妈是粗使婆子,都叫白瓷一通给打发了出去。 小楼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陈望书听着心中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这白瓷若是搁在现代,那还不是个王牌经纪人,尤其擅长给顶流们掩盖恋情! 陈望书胡思乱想着,忙拿起了剪刀,哆嗦了几下,可算没有剪到颜玦的肉,把他的衣服剪成了条儿。在他的腹部,有一个不算很深的刀口。 “呃,咱们有啥金疮药么?”陈望书有些汗颜的问道。 木槿惊讶的瞪大的眼睛,指了指床榻上躺着不省人事的颜玦,“姑娘,你没药治什么病?这可是扈国公府的小公爷,死在路上了,咱们得拍手叫好。死在咱们家里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要不,趁着还来得及,让奴把他扛着扔出去吧!这是谁啊,这可是颜小公爷啊,连他都敢刺杀的人,那是什么狠角色?万一人循着血迹追来了,咱们岂不是要倒血霉了。” 木槿言之有理。 若非颜玦生得太过好看,不用木槿说,陈望书也早就把他给扔出去了。 “总归是一条人命,怎能见死不救呢!”陈望书厚着脸皮的说道。 木槿哼了一声,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一边找还一边嘀咕,“姑娘你就是心太好了。” 陈望书不心虚的笑纳了木槿的夸奖。 这时候屋外的白瓷走了进来,见木槿乱翻,忙瞪了她一眼,从一个箱笼里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儿,递给了陈望书,“这是金疮药,姑娘忘记了,去岁的时候,主君生辰,你为了给他刻一个木雕笔筒,不小心划拉到了手,这是长歌公子特意给你寻来的。” 陈望书依稀有了印象,点了点头,幸亏有白瓷,不然颜玦就要死在她的床榻上了。 木槿见帮不上忙,忙走了出去,“姑娘我去外头守着,看有没有人追来,若是有人追来,你就丢下姓颜的,赶紧跑。” 陈望书不可置否的点了点头,并没有人追来,她在决定救颜玦进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了。 她想着,替颜玦清理了伤口,又拿了金疮药,倒了上去。 这药疼得很,颜玦抖了几下,眼珠子动了动,醒了过来,“县主……” 陈望书并不为所动,替他缠好了伤口。 亏得她演过不少武侠剧,对于撕布条包伤口十分在行,就差在上头打一个蝴蝶结了。 陈望书垂着头看他,心中思绪万千。 人鱼公主被人抢走救命之恩的事情,在她身上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因为她会敲锣打鼓,整得人尽皆知,你欠老子一条命。 若是不能以身相许,那就跪下叫爸爸! 颜玦乃是扈国公的儿子,武艺十分出众不说,出门那也是前呼后拥的,常常猪朋狗友一大串儿的跟在身边,能够伤到他的人,必定是个数得着的高手。 她离开东阳王府的时候,颜玦还在打马球,怎么一转身,便受伤了? 陈望书想着,直接问了出来,“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刺杀小公爷?小公爷又怎么到这里来的?你身边的小厮呢?” 她说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拿着金疮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一看便是虽然害怕,但因为善良美丽大方,不得不救人的大家闺秀。 颜玦止了血,脸色好了不少,他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的看陈望书。 近到能够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能够看到她细微的绒毛,能够看到嘴唇上口脂。 他还是头一次发觉,原来口脂的颜色,也是有区别的。 颜玦甩了甩头,失血过多,他有些出现幻觉了。 “县主走了之后,马球场上无敌手,不久我便也走了。不想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巷里,遭了人暗算。我想着县主家就在附近,便贸然闯来。” 他说着,一个翻身,挣扎着下了榻,对着陈望书拱了拱手,“救命之恩,颜某没齿难忘。今日之事,还望县主保密,莫要告诉他人知晓,省得给县主带来麻烦,那便是颜某的不是了。” 他说着,又苦笑出声,“不足两个月,这已经是第三回了……颜某这便离开。” 陈望书皱了皱眉头,重重的点了点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不过现在……万一有人在巷口守候?若是小公爷不怕委屈……” 颜玦摇了摇头,哪里还有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我之前是一时大意了,现在他们想要伤我没有那么容易。只要往人多的地方去,便行了。” 陈望书听毕,不再挽留。 颜玦的衣衫叫她给撕碎了,她从箱笼里取出了一件没有什么标记的素色披风,递给了白瓷,让她替颜玦穿好了。 颜玦深吸了一口气,惨白着脸,推开了窗子往外看了看,一个纵身,跳了出去,脚轻点树枝,飞出了墙外。 若是忽略他白花花的肚皮,和随风飘摇着如同海草一般,被陈望书撕破了的衣衫条,那还是挺帅气的。 现在,陈望书只想拿出一根打狗棍,递给他,高呼一声:丐帮帮主,华山论剑不? 待人不见了踪影,陈望书领着白瓷小心翼翼的处理掉了他留下来的所有痕迹,方才坐在窗前,把玩起那个装着金疮药的白瓷瓶来。 第四十章 夫人猴急 她上学的时候,很喜欢转笔。不光是转笔,书儿本儿帕儿的,都不在话下。 若是给陈望书一个支点,她觉得自己个能够转动地球。 装着金疮药的白瓷瓶,在她的手指尖飞快的转着,几乎只能够看到残影,一旁的白瓷抬了抬手,又胆战心惊的放下了手。 陈望书用余光瞟着她,手陡然一顿,白瓷瓶儿稳稳的夹在了手指间,像是优雅的夹着一只女士香烟。 可惜白瓷不懂,这里也没有人会给她点烟。 陈望书将药瓶放在了桌子上,与桌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屋子里安静极了,陈望书看向了白瓷,“你今日做得很好。” 白瓷手轻轻一抖,走了过来对陈望书行了大礼,“奴在被送来姑娘身边之前,大娘子特意寻人教过这些。只不过姑娘稳重又得体,从未用到过奴。” 陈望书只是看着她,静静的听她说。 并非她太过咄咄逼人。只是,她虽然是穿书过来的,脑海中却是有原主的记忆。原本的陈望书,在未出嫁之前的的确确是个有分寸的大家闺秀。 偷偷出门去逛逛市集,已经算是出格的事情了。可是白瓷今日应对的熟练程度,让人忍不住怀疑,原主陈望书不是北齐卧底,那也是大内密探。 随便走上个天台,就要上演无间道了。 可她知晓,陈望书不是。 那么白瓷,就有些不合常理。 她听着白瓷的话,睁圆了眼睛,“阿娘训练你这个做什么?” 白瓷有些尴尬。那神情仿佛像是少女被人问,哎呀,你坐过的椅子怎么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的说道,“我家中本是大娘子家的世仆。大娘子年少的时候,跟着父亲四处游历,当时赶车的车夫,便是我阿爷。” “大娘子性子跳脱,据我阿爷说,那会儿她没有少惹事,他们经常在一个地方呆不久,便撒丫子跑了,被人放狗追,那都是常有之事。” 她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声音变得更小了,“大娘子生了大姐儿……” 陈望书的大姐姐在这府中是个忌讳,白瓷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大姐儿性子同大娘子如出一辙。有一回大娘子领着她回娘家,主君……也就是大娘子的父亲,二姑娘您的外祖,担心这样下去,同陈家结亲不成反结仇……” 陈望书无语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觉得她此刻应该喷出来。 她刚穿过来就觉得古怪,陈清谏是陈氏一族嫡枝的长房长子,为何在祖父陈北去世之后。陈家的族长,不是他,反倒被二房的给夺去了。 李氏性子莽撞,又有些傻白甜。老太太平日里,也不大爱同她议事。于世家而言,选来做幼子媳妇,那是合适的。可做宗妇,寻常人都不会这样选。 更不用说,人精一般的老太太。 想来当年他外祖父,演了一场好戏,成功的骗了婚,把李氏嫁了过来。想着一个闺女就排山倒海了,这个闺女生了四个娃,万一个个肖母,那陈家岂不是要被祸害得鸡犬不留? 白瓷轻轻的咳了咳,“大公子稳重,不需要善后。是以最后我们四个人,选了两个,进了府。一个是我,一个是长歌公子身边的霜露。” 陈望书点了点头,心中松了口气。 她就怕这里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儿,到时候她自作聪明的上蹿下跳,万一给人当猴耍了,那就恼人了。 李氏的确是在同一年,给她同陈长歌添了身边人。而木槿这是老太太给的。从东京逃亡临安一路凶险,刚开始安顿下来的那一阵子,很多贵族家中,都配备了武婢。 便是没有功夫,那也要有二把子力气,方便夹带人逃跑。到了后来,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事儿渐渐的又叫人给忘记了,反倒嫌弃武人粗鄙不得体,带出去有失体面。 陈望书身边的木槿,倒是一直没有换过。白瓷是后来来的。 原主做事不大出格,陈长歌常年不在府中,白瓷同霜露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用武之地,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李氏便从未提及。 陈望书扶起了白瓷,十分的高兴,“你越能耐,我越高兴。今儿个若非有你,怕不是那小公爷便藏不住了。男女授受不亲,虽然是为了救人,但还是没有纠葛的好。” 白瓷一听,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又说道,“姑娘聪慧。那颜小公爷实在是并非良配,京城中但凡有点声望的人家,都避之不及。若是那浑人借着这救命之恩,非要赖上姑娘,那就糟了……” “姑娘有所不知,大娘子曾经为姑娘择婿,将城中门当户对的公子哥儿,列了一个清单。这打头被划掉的那个,便是颜小公爷。还是主君亲手划掉的。” 陈望书有些汗颜,不,你们不知道,我就希望他赖上我啊,不赖按着他的头都要赖! “而且……”白瓷犹疑了很久,还是说道,“而且,颜小公爷从小到大,身边的刺杀,便没有断过。那扈国公府就是龙潭虎穴,姑娘可千万要离得远些。” 陈望书听得心惊,按照这样的说法,那颜玦能够活到现在,还真是一把辛酸泪了。 “你如何得知?” “您外祖父同母亲早年云游的时候,同扈国公还有颜玦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我祖父当年给他们赶车,认识了颜玦母亲身边,一位姓唐的女使。” “那女使如今便是颜玦身边的掌事妈妈。” 陈望书还欲多问些,就听到木槿噔噔噔的跑上了小楼,她啪的一声推开了门,直喘着气儿,“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我的姑娘!” 陈望书见她慌慌张张的一脑门汗,递出了帕子,之前扛颜玦的时候,都不见木槿慌的。有什么比天上下人更大的事? 木槿拍了拍胸脯,气顺了些,“姑娘,真的不好了。扈国公府遣了中人登门,要给你同颜小公爷说亲了!” 陈望书猛的站起了身。 我勒个去,这扈国公夫人是有多猴急啊,她是有多差啊?才让一个恶毒后妈,赶着抢着,生怕过了这个村,便没了这个店,错过这个烂人,就找不到下一个烂人,配给讨厌的继子啊! 怎么办,事到临头,感觉自己被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