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第一章,尤二姑娘的梦 故事如果从承平伯新丧开始说未免突兀,不如,从三个月以前说起,那一天,南兴王城磨盘巷口的杂货店后院里,小名叫桐花的尤家二姑娘醒来,对于刚才做的梦记忆犹新。 她记得梦里是另一个天地,那里的人不穿长袍不穿罗衣,男人可以追求女人,女人也可以要求男人。 她看到无数奇妙而精美的东西,可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只有与她终身大事有关的那些。 女子,并非低男儿一等,反而更有尊严。 这种烙印般深刻的原因,尤二姑娘并没有一梦而忘记,而事实上,她正是因为对终身大事的怨愤而没有去杂货店帮忙,躲在自己居住的半间小屋里哭泣,最后沉沉的睡去。 她唯一的哥哥,刚过三十的尤掌柜和嫂子丁氏都任由她休息,以为她哭一哭睡一觉也就会答应。 尤二姑娘的眼前出现半天以前哥嫂来说亲事时的逼迫嘴脸,从亲情上说,哥哥还有几句真心为妹妹打算的话,而嫂子丁氏则是一片卖小姑子的心。 “妹妹有什么不知道的,咱们这小店一年到头的苦做,也落不下几个钱,承平伯老爷相中你,以后穿金戴银的,那是你的福气来了。” 这是哥哥的话。 尤二姑娘就差拿剪刀自尽,她双手掩面哀哀的痛哭:“宁死,也不做妾,哪家做妾的有好下场,隔壁街上杨三姐,后头街上赵五娘,生生的被折磨死,最后不过一副棺材银子给出来,就再也不管人惨死,家里生生的昧下这棺材银。” 嫂子丁氏怒道:“二姑娘说话当心,拔舌地狱专等那不知道好歹的人呢,承平伯老爷是什么样的人?杨三姐和赵五娘嫁的人家哪能相比?一位是伯爵老爷,生得又体面,聘礼又整齐,哥嫂给你挣来一乘轿子抬进门,进门就是姨娘,什么妾不妾的,总归比在家里好。” 她故意的拍着巴掌算着:“二姑娘常时在家里难道没有往眼里去过不成?你每天吃一碗米,还要一碗小菜,一个月要吃一回肉,还有一回鱼,一年四时的衣裳总有的穿,你正长身量儿,年年换新衣,这些难道都不是钱?你哥哥刚才也说,这小店支撑着全家人以外,就没有余钱,你早出嫁一年,家里少赔一年的钱吧。” 尤二姑娘冷笑以对:“二姑娘?嫂子你真真的客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每天一碗米,再加一碗小菜,一个月一回肉,再有一回鱼,一年四时的衣裳总有的穿,年年的衣裳下面接长,可不是新衣!真亏你从哪弄来这么多的布头,想来大堆大堆的往家里搬,应该是不要钱,要钱的别说布头,一粒沙你也不肯要,做什么二姑娘长二姑娘短的,哪有当成二姑娘的对待过。” “说个话你就挑眼,我知道你眼里没有我,自从我进门,哪天不是客客气气的唤你二姑娘,你不依,还给我脸色看,我看着你哥哥也忍下来,给你寻亲事也是又尽心又尽力,你还说不好,我只想问问你,承平伯老爷发起怒来,一根绳子把你捆走,带进家去当个扫地丫头,白日里扫地,夜晚暖床,你又能怎么样?” 这话太刻薄,尤二姑娘跳起来按倒丁氏,揪住她头发捅了两拳,丁氏也不是白挨打的人,反手拧她的手臂,两个人都露出痛色,等到尤掌柜的分开她们,面上又各自露出怒容。 尤掌柜的性子软弱,平时由着妻子当家,这回也来了脾气,怪妻子说话难听,丁氏气呼呼的摔门离开,尤掌柜的来劝妹子,说来说去也是一个意思。 “不敢想的大福分,承平伯老爷偶尔从后街过,妹妹你洗衣裳被他看到,他一定要你,妹妹啊,哥哥惹不起伯爵老爷,再说你嫂子说话虽不中听,意思却不错,什么妾不妾的,当伯爵老爷的妾也比当穷家的姑娘好啊。” 尤二姑娘对嫂子没感情,却对哥哥还有几分感激,父母双亡后,是哥哥一手拉扯她到大,她无法做到不考虑他。 尤掌柜的让她好好想想,他现在要去给承平伯老爷回话,当然说家里很欢喜,妹妹很欢喜,早一天过门才好。 尤二姑娘在房里哭,睡着后做一个大梦,醒来后犹有发怔。 那女人在亲事上可以自主,甚至可以反过来挑选男人的日子,是真的? 她掐自己一把,觉得是真的,她有痛感而记忆还在。 从后院来到杂货店前面的柜台前,见到哥哥低头整理货,丁氏独自守着柜台,一双三角眼睛张望着街上,见到有人看进来,就没命的嚷:“张家阿伯,缺什么,这里有,进来瞧瞧,你快进来瞧,这有什么关系。” 尤二姑娘打从心里痛恨丁氏,自从丁氏进门就当自己是花费钱米的人,可是也得承认这个家不富裕,撵走自己,这杂货店的日子好过得多。 见到她来,丁氏撇撇嘴,阴阳怪气地道:“想通了?那可是穿金戴银的日子,承平伯老爷如果相中的是我,我恨不能当时就去。” “闭嘴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尤掌柜憎恶的翻眼妻子,看向妹妹时,还是他一惯的老实巴交,走来低声下气地道:“我说你很愿意,只是出嫁的姑娘舍不得家里,想多留你几天,承平伯老爷是个好人,他说看重你,相看个好日子抬你进门,也可以让你在家里留几天。” “留几天,一天还是一天半,要吃要喝你算过花费吗?”丁氏又嚷。 尤掌柜的神情变动着,知道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真的在生气,不过他还没有说话,尤二姑娘先开口。 “不用!” 她厉声道。 丁氏闭上嘴,主要是琢磨下这不用的意思,是不用留几天呢,还是让丈夫不用生气,丁氏也看出尤掌柜的要发脾气。 她又不怕。 发就发吧,只要赶紧把白吃饭的小姑子撵走就行,二姑娘干活吗?她洗衣做饭有时候还当个上货的伙计,但遇到丁氏这种人,巴不得尤二姑娘赶紧的出门,她等着收聘礼呢。 一笔聘礼难道请不起几个伙计? 这就是丁氏自嫁过来以后,想尽办法要和二姑娘做对的原因,二姑娘看出她存心不良,自然给她脸色看,两下里的仇就是这样一里一里的结起来。 她正寻思着,尤二姑娘冷声地道:“要我嫁,可以,我有一件事,得答应我。” 尤掌柜的喜出望外,妹妹真的不愿意嫁,他真的很头痛,毕竟提亲的不是邻居阿大或阿二,那是承平伯爵老爷,在整个南兴境内和这王城里都颇有地位的人。 丁氏也愕然,这么快就答应了?她差点要露出喜色,再一想承平伯爵是谁,没有二姑娘不答应的理儿,从鼻子里哼一声,抢先回答:“嫁妆可是不添的,家里原先为你准备多少嫁妆,就抬那些走,一个铜板也不会添。” “闭嘴!”尤掌柜的吼道。 丁氏吓一跳,避开几步,在店的门槛上站一只脚,另一只脚踩在店外的青石街道上,叉着腰回吼:“凶什么!承平伯老爷答应好好的,人家只要人,不计较嫁妆。” 尤掌柜的气得哆嗦几下,看样子要和妻子就妹妹嫁妆的事情大吵特吵,尤二姑娘拦下他。 “哥哥,你去见承平伯老爷,就说成亲以前我要见他,我总不能连男人是谁都不知道就嫁,我就这件事情,你现在就帮我传话,承平伯老爷若是不答应,我不怪你,也不会再有其它的事情。” 尤掌柜的有些理亏,见这件事情蛮简单,答应着就往外面走,丁氏叉腰又是一声:“看看你的衣裳,点货的时候全是灰,哪能见老爷?还不换一件。” 尤掌柜一愣,看看自己是件补丁衣,笑了:“是是,你说的对。”他这就没了脾气。 尤二姑娘早就习惯哥哥的这软性子,她也不想在哥哥走后和丁氏大打出手,尤掌柜的回房换衣,二姑娘回房等着,丁氏看店。 很快,尤掌柜的回来,满面喜色地道:“承平伯老爷答应下来,妹妹,他请我们全家去美味楼用晚饭,妹妹,你洗把脸,把过年用的脂粉扑上些,换新衣裳,别让老爷看出来你哭过。” 尤二姑娘淡淡地道:“哥哥,咱们家有让承平伯老爷夸赞的新衣裳吗?还是给我买过那外国的脂粉?” 尤掌柜的噎住。 “哥哥不用管,他相中的是我,不是我的衣裳和脂粉,我本就是穷家的姑娘,干干净净的去见他也就是了。” “那你的眼睛肿着可怎么能行,承平伯老爷万一发怒可怎么担?”尤掌柜的担心。 “谁家出嫁的姑娘是不哭的,我自会解释舍不得家。” 尤掌柜的闻言讪讪,常年待客的低嗓音更沉下去:“别怨你嫂子,她就是嘴不好,她待你没有冻到饿到,就可以了。” 尤二姑娘勾起一个冷笑:“知道。” 杂货店虽小,客人也不多,却有各种说不出来的事情,尤掌柜的很想和妹妹多说几句,可是丁氏喊他拿货给客人,尤掌柜的恭喜一下二姑娘,留她一个人在房里。 尤二姑娘打水洗脸,换一身干干净净的半旧衣裳,把剪刀揣到怀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旧荷包,倒个底朝天,数来数去,里面有一两多的碎银子,和十几个铜钱,这是她十几年来的积攒。 一手剪刀,一手荷包,脑海里回想着梦里的天地,顿觉得胸膛底气满满。 她要向梦里的女人一样为自己争取,如果承平伯老爷是个好人,又肯答应,她就嫁他;如果承平伯老爷形容不堪,她还可以跑。 剪刀不是自尽用的,在尤二姑娘私自离家的路上,是她防身用的。 第二章,挺直的腰板 换成以前的尤二姑娘,她从不敢想独自离家,可是那梦里的女子们,不管是未婚的姑娘还是妇人,一言不合就可以离家独居,而且受到别人的尊重,并且过得有滋有味。 因为她们养得活自己,不用依靠任何人,就是成亲也可以拿出一大笔的嫁妆,也就理所当然的要求男人的聘礼。 尤二姑娘手抚着剪刀和荷包,微微偏着面容,再次想得出了神,她甚至忘记喝水忘记换个姿势,就这样一直到天色黑下来,尤掌柜的敲门唤她:“妹妹,咱们出门了。” 前面院子里,啪啪的上门板声响起,尤二姑娘一愣之下,下意识的道:“我就来。” 再才想到剪刀在手里,私房钱也在手里,如果被哥嫂看到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至少嫂嫂不打一两多银子的主意,那叫不可能。 她把剪刀用布包上两层,揣在怀里的时候免得扎伤自己,荷包系在里面那条腰带上面,外衣放下来挡住鼓囊囊,天黑的原因不会轻易被发现。 推开门到院子里,见到月光刚刚上来还不算太明亮,哥哥手里提着灯笼,发出幽幽的光偏生照亮他堆着的笑。 关好杂货店门的嫂子丁氏走来,在下午的时候,丁氏也反复的想过,二姑娘愿意见承平伯老爷,这表示她愿意,否则还见什么呢,她直接哭死或者拿脑袋撞墙吓唬个人也就是了。 丁氏的眼里只有银子,这与她的娘家穷,嫁的婆家穷不无关系,虽然穷不是她刻薄和恶的理由,不过却是个现实中的原因。 想上一下午,推敲二姑娘见承平伯老爷的原因,丁氏愈发的认定,二姑娘只怕是想多要钱,一个姨娘有多少月钱,每家不会一样,丁氏和尤二姑娘认得的杨三姐、赵五娘她们生前的月钱数目,在这桩亲事里就用不上。 嗯,二姑娘一定是当面要钱,这些话事先要说好,免得人进门就掉身价,再说什么都晚。 丁氏也满脸的笑,尤二姑娘冷眼瞅着,周围的小院和一株槐树都模糊不清,怎么就哥嫂那不中看的笑这般的清楚。 在心里暗叹,人不自立,天也欺你。 “走吧。” 尤二姑娘带头,一家三人向着美味楼走去,两个觉得亲事有望聘礼随时到手因而喜气洋洋,另外一个冷静自持誓要争出个自立自强。 ..... 这里是大夏国的天元朝代,地气温暖的南兴分封给晋王梁仁,至今已有七年。 在这七年里,年青的晋王从少年长成为青年,南兴在他的统治下也越来越富裕,尤家杂货店的经营不善与晋王无关,晋王殿下收到的税越来越多,风流韵事也越来越多,百姓们的福利不错,这位殿下的口碑倒是蛮好。 在这夜晚以后街上的行走,这几年也处于安全之中。 尤二姑娘暗暗的点头,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添自信,乍一看这个环境和梦里的一样,梦中片段不时飞掠脑海,让她再次想到那个天地里的女人也是大胆的行走在夜晚的繁华之中,就跟现在这个时候一模一样。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在晋王之前的那位殿下,先皇的弟弟老洪王,他在的时候战乱好多,女人们晚上不敢出门,稍为偏僻的街道上就有可能遇到坏人,杨三姐就是这样被糟蹋,而不得不嫁而为妾,却遇到大娘子是个母老虎,活生生的被折磨死。 杨三姐年长于尤二姑娘几岁,嫁在老洪王的年代里,后面遇到晋王殿下来到以后到处安宁,她却没有享受到这种安宁,早早的离世。 尤二姑娘想到这里,在灯笼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红了眼圈,她今天若是谈不拢,趁夜也就离开家中,因为有晋王在的地方夜里也是安宁的,并且他把王城拓宽,如今容纳的人数远超过老洪王在时的数倍,只要尤二姑娘今晚找到落脚点,哪怕哥嫂明早就报官,这种并非军情紧急的寻人小事情上,两三天也难以盘查到人。 主要是王城繁华,人数众多,并且远非军情可以相比。 两三天左右,足够尤二姑娘离开王城,去往距离王城最近的城池,手中的一两多银子虽置办不了房,在尤二姑娘寻找新的活计以前却足够维持。 抱着这样一回又一回为自己后盾的想法,在小二的吆喝揽客声里,尤二姑娘挺直腰板来到离家颇远位于王城中央的美味楼中,小二点头哈腰,尤掌柜的也点头哈腰,小二就直盯盯的看他,只没有消去面上习惯的笑:“找哪位?” “承平伯府定的菜,呵呵,我们是伯爵老爷的客人,呵呵,”尤掌柜的看上去很难为情,又很不好意思。 尤二姑娘看在眼里,为哥哥又伤心又鄙视他,伤心的是哥哥这份儿软骨头,鄙视他的你是嫁妹你并非卖妹的人牙子,做什么向着小二也低下一等。 不。 她要自立,她要自强。 在小二的打量里,丁氏也陪笑向前时,尤二姑娘昂然地道:“承平伯难道没有人事先知会过你们,我们来的也不晚,如果你们酒楼什么话也没有收到,那我们就先回去,等到承平伯府有话知会,你们再来找我们也是可以的。” 小二笑了笑,重新点头哈腰:“姑娘莫怪,承平伯府今晚定的不是一桌席面,而是包下一个雅间,在我看来请的重要客人,既然就是姑娘一家,那请在这里等着,我上楼问问也就知道。” “有劳。”尤二姑娘继续不卑不亢。 小二上楼的时候,又瞄了瞄尤掌柜夫妻那卑微的脸儿,回身去又是一笑,飞快的上得楼上,又飞快的下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绸子长衫的中年男子。 尤掌柜热烈的迎上去,脑袋垂地就是一个深深的大揖:“忠管家,哈哈,我们来了,把妹妹也送来相看了,” 尤二姑娘感觉到小二吃惊的眼光放在自己身上,忠管家的眼光也放在自己身上,不过相比之下,忠管家的眼光相对的温和,没有那么的突兀,尤二姑娘攥紧自己的底气,点一点头:“管家好。” 把个丁氏急的:“这怎么就不会见礼了呢?二姑娘,这是忠管家,以后你少不得要他多多的照应,这怎么就不会见礼了呢?.....” 尤二姑娘垂下眼帘任由丁氏着慌忙乱的,她的身躯挺直,不肯弯下去半分。 第三章,解气 丁氏太着急了,他们不过是个小生意人家,每日盈利仅够吃用,对方可是承平伯爵府的管家,看看他的绸长衫,看看他的绣荷包,这全是钱,全是家里用不起的东西。 她想也不想的抬手就是一巴掌,打算拍在尤二姑娘的后背上,没拍到的时候已用足了力气往下按,脸上对着忠管家陪笑:“二姑娘见到您欢喜傻了的,这就见礼,这就见礼.....” 丁氏进门这几年,按尤掌柜的话说,没少吃没少穿,用尤二姑娘的经历说,每天是战场。 尤二姑娘早就猜到丁氏不会只闲着不动手,她见到丁氏抬手就机灵的往旁边一让,丁氏一巴掌按个空,又用上力气,这一下子带着她往前扑过去,一脑袋撞向忠管家。 忠管家不慌不忙的往旁边一侧步,丁氏撞上一旁的桌子,把她疼的哎哟一声,拿手捂着额头已经摸到一个肿起的地方,再一迟疑,这包鼓鼓的蔓延开来。 依着她的本心,倒是想再和二姑娘算账来着,可是忠管家在这个时候笑着道:“娘子要不要紧?倘若要紧,就请去看医生,掌柜的和二姑娘这里我会招待。” 这可是美味楼的菜,丁氏从知道晚饭会在这里吃,就馋虫勾动,她怎么肯走,忙忍痛抹泪的强挤出笑容:“我好了,忠管家的您不知道我们这粗人哪天不撞上几下子,我已经好了。” 她额头上油光水亮的大包在烛光下,倔强的发着光芒。 忠管家打个哈哈,对于丁氏这样的人,他没有必要寒暄,如果不是老爷吩咐下来和尤家的姑娘见上一面,他也不要理会一个就要进府的姨娘。 多年的忠仆胜家人,忠管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没倚靠的姨娘在府里的日子,在她生下孩子以前,也仅仅是衣食无忧。 丁氏的狼狈,他直接装看不见:“没事就好,尤掌柜的请,二姑娘请,咱们楼上先坐下来,我家老爷稍后就到。” 尤二姑娘也没指望一位大老爷会等她,他们也来得确实早,在南兴王城普遍吃晚饭的钟点上,又早半个时辰,这与美味楼太远也有关系,需要早出门,劳作的人走路快,到这里以后还算是早的。 在尤掌柜继续的点头哈腰里,尤二姑娘正要说声好,丁氏小旋风般的冲上前去,嚷着:“不客气不客气,咱们先坐着的好。” 她冲上楼梯,很快消失在楼道里,但是等到大家上来,丁氏还茫然的站着楼梯口上,二楼和一楼格局走向相似,正中大厅摆吃饭桌子,两边就不是掌柜的柜台也没有厨房,一间一间的雅间挂着干净的竹帘子,风吹过来发出唰唰声,哪一间才是承平伯府定下? 小二见到这衣着朴素的一家三人真的是承平伯府客人,就不肯让丁氏难堪,抢先一步到丁氏前面:“客人跟我来。” 他的态度毫无差错,可是角度的原因,尤二姑娘分明看到那嘴角噙着的一个笑,又瞬间放下来,尤二姑娘颇感丢人,面庞上火辣辣的烧灼着。 她不知道忠管家会怎么看待丁氏的行径,也不用丁氏说就知道她过门以后需要老家人的照顾,可是尤二姑娘眼睁睁地看着丁氏再次莽撞的闯进雅间,而面容平静没有说一个字。 她阻拦不了丁氏的出糗,她也愿意看到丁氏出糗,这有利于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非她是冷血。 要说冷血,嫁妹为妾的人才称得上冷血吧。 尤二姑娘在哥嫂的眼里有当妾的本钱,当然她生得相当好,就是哥哥尤掌柜的除去畏缩以外,也一表人才,张家的、王家的......求亲的大有人在,可是出不起丁氏想要的那笔聘礼,尤二姑娘的亲事耽误至今,要被哥嫂送去当妾。 她当然不会让哥嫂如愿,因为她从梦中醒来,感觉这里才是梦,梦里才是真,既然这里是个梦,她又惧什么怕什么,她要活成想要的模样。 否则,就让梦醒吧,让她回到那“真”里去。 既然是梦,她乐得看丁氏的笑话,就丁氏进门后的几年岁月先收个利息。 她的沉稳,让忠管家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忠管家本来以为这位新姨娘也像丁氏那样的粗人,心里已酝酿好一番向老爷进言换个姑娘,承平伯爵府虽是这一代才有的爵位,却早就是官宦之家。 忠管家想了想,客客气气的向站在雅间外停步不前的尤二姑娘道:“请进。” “不客气呵呵,不客气,”尤掌柜的眯着眼也来抢话。 更显出尤二姑娘气定神闲。 对方有礼,她也从容的欠欠身子:“管家请。” 忠管家愈发的奇怪,不管怎么看这姑娘也不像小门小户,她大方又得体,倒像个小姐。 他暗暗敬佩老爷慧眼识人,从河边儿上逛一遭就发现这位姑娘的长处,可见老爷就是老爷。 他轻视的心情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有不敢怠慢这四个字留下来,请尤二姑娘坐下来,顺带的也照顾一下尤掌柜的,至于丁氏才不要管她,稍有眼光的人就看得出来姑嫂不和,以后新姨娘未必肯走动这门亲戚,至多见一见尤掌柜,理她作甚? 忠管家的让一步,尤二姑娘走在前面进去,尤掌柜的也让一步,跟在忠管家的后面进去,雅间的陈设先就不同,丁氏早就惊喜若狂的坐下,摸摸这里,又碰碰那里,见到丈夫进来就招手:“快来快来,这只怕是一水儿的榆木。” 小二没有忍住,轻轻地笑道:“这个么,全是红木的。” 丁氏吓的站了起来,她虽不是木材店里出来的姑娘,却也听说过几种贵重的木材,她哪敢再继续坐着,紧走几步打算离开这贵重的东西,免得倘若损坏要找自己赔偿,可是雅间就那么大,又进去五个人,丁氏只走一步就被迫停下,否则就要撞到忠管家的身上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她尴尬的原地嘟囔:“这种费钱儿的物事,怎么能拿出来吓人,你们是想坑人银子吧?” 静静站着的尤二姑娘看到这里,觉得出门前心口堵着的那点儿闷,悄无声息的消了去。 那被哥嫂强卖为妾的气就此没了。 第四章,为妻,不为妾 在南兴境内驰名的美味楼,雅间内除去贵重的家具还有名贵的瓷器,及锦绣的铺陈,在承平伯爵到来以前,这些明晃晃的东西把丁氏压的不敢抬头,忠管家和尤掌柜的一问一答,尤掌柜的话虽极尽巴结,尤二姑娘却也得到耳根下的清静。 她能原谅自己的哥哥,可做不到原谅丁氏,也许与作妾这事是丁氏主使,也许与哥哥是自家人有关。 有时候人的心情是怎样的,上哪里能一一的说得明白又道得清楚,无非是不与事件有关,就与感悟有关,或者与自己的性格有关。 承平伯爵走进来,这关系到终身大事,尤二姑娘大胆的直视了他,再就恭敬的行礼,从她的礼节上她已经满意。 伯爵老爷据说是奔六十的人,可是保养的如同四十岁上下,良好的衣着进一步修饰他的仪表,让尤二姑娘一见就觉得倾心,酒过三巡,在丁氏几乎把眼睛挤出眼眶的明显动作里,二姑娘离开席面拜了下去。 她的身子伏的很低,嗓音可不曾压着,而是甫一开口,哪怕这是美味楼上客人的时辰,小二揽客及客人的喧闹加上说书的醒木及卖瓜子儿卖花的声音夹在一起,雅间内的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请问老爷,您还中意吗?” 她没有在这里贸然的抬头,她要的是回答,并非承平伯爵的表情。 丁氏再次抢话:“中意,哪有不中意的,老爷啊,我家二姑娘可是一等一的人才儿,都说她赛过南宫夫人。” 尤二姑娘一是愤怒,二是怕丁氏的这张嘴惹事端,南宫夫人是谁?是南兴城内有名的一个寡妇,她死了丈夫以后就被晋王梁仁相中,是梁仁公然的情人中的一位,南宫夫人以美貌出名。 尤二姑娘不认为自己生的比南宫夫人差是一回事情,被丁氏拿出来和南宫夫人相比是另一回事情,她恼怒的抬起面容,笔直的瞪着丁氏:“嫂嫂,不会说话你就闭上嘴,南宫夫人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丁氏后悔失言,尖叫的哎哟一声:“那个克夫的......”说到这里,她总算乖乖的闭上嘴,也许稍后就想到被二姑娘训斥一通,脸上带着解不开的憋屈。 承平伯爵这个时候说话了,他的嗓音温和而亲切,就像一抹春风掠过尤二姑娘忐忑的心田,给她送来安慰,给她带来保护。 “我喜欢你。” 尤二姑娘就转脸看他,两下里四目相对,尤二姑娘羞涩的低下面容,可是已经看得清楚承平伯爵眸子里的笑意,在尤二姑娘看来,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 就这样子,二姑娘已是认为伯爵老爷的为人相当的好,没有办法,可怜她头回论亲事不是吗?她也不曾得到这方面的指点,甚至没有过情意上的经历,她的嫂子总想拿她卖个好价钱,一直对她防得很严,生怕被哪家的小子经手了,聘礼就不好再谈。 老爷的人既然是好的,尤二姑娘想说的话风起云涌般的堆到喉咙口。 承平伯吩咐她起身,尤二姑娘的身子微有颤抖,不过一字一句的说了个明白。 “这事儿是老爷您提出来的,在我是不敢不答应,都说能进老爷的门是我的福气,可是有一条,若不为妻,绝不为妾,” 两行清泪滑落她的面颊,尤二姑娘哭道:“我清清白白的人家,也不会三心二意的对人,我哪里不好要作妾?作妾若是好,为什么要有妻和妾的分别?倘若老爷看不中我,是我的命就是这样,倘若老爷还是要我,我.....” 她哽咽的说不下去。 丁氏和尤掌柜的呆若木鸡,仿佛被一万个滚雷碾压过去,又被世上所有的奔跑型动物蹂躏践踏,让他们照顾自己还来不及,哪有功夫考虑二姑娘说的话大逆不道。 有片微弱的银子光从丁氏的眼前闪过,丁氏的脑海里出现一些涟漪,让她惊呆的心有所活动,不过没等到她想起这个时候适合增加聘礼,新的惊呆雷倒她,丁氏重新处于木讷的状态,微张着嘴瞪直着眼发着呆。 忠管家也吃惊,不过他刚才就把尤二姑娘重新定位,并且多年的阅历摆在那里,他只是笑容加深并没有过多的震惊。 承平伯老爷是不是惊奇的,尤二姑娘并不知道,她就哭去了,直到耳边传来回话:“你有志气,我愿意成全,我娶你为妻。” 啊? 丁氏和尤掌柜的又陷入新的震惊里,这对夫妻继续发呆。 尤二姑娘还有话呢,她没有道谢而是胡乱抹两把眼泪,急而恳切的再道:“多谢老爷成全,聘礼请不要再加,我小门小户的人,嫁人只求吃饱穿暖,并不敢指望因此得钱,再说您也看到,我家哥嫂并不真心为我着想,给他们钱我心里不服,就是原定的作妾银钱,也请老爷收回,既是为妻,自然的有个有来有往,我出不起嫁妆,也不要老爷的聘礼,只求一身嫁衣就行。” 说到这里,她盈盈下拜,她是就要正娶之人,她不再下跪。 丁氏醒了。 这番话像一块大石头砸在她的脑门上,丁氏的感觉里有“咣当”巨声,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石头变成超大的银元宝,长出两个超大的翅膀,离她越来越远,飞向天边。 她两耳嗡嗡心情焦虑,丁氏怒火满腔的跳起来,跳的太用力,带的整个席面哗啦哗啦的响动,和她愤怒的声音差不多高低。 “这可不行!” 丁氏狰狞着面容,再也没有比损失银钱对她更重要的事情,这种愤怒让她浑然忘记伯爵老爷就在这里,她恢复在家里背着尤掌柜对待二姑娘的行容,叉着腰伸长颈,怒气冲冲破口大骂。 “老娘我养你这些年,把你养大费多了银钱,你想嫁人,可以,拿钱来!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一个铜板也不能少!” 尤掌柜的震惊,他还是震惊:“你你,这这......这样对妹妹.....” 尤二姑娘和他同声开口,尤掌柜的话被忽略不计,二姑娘冷笑挺身:“你是我嫂嫂,不是我的娘,我爹娘生下我,用杂货店养大我哥哥,又把杂货店交给他,哥哥应该养我,不是你养我!你,算哪根歪脖子葱。” 第五章,承平伯夫人真真的好颜色 自从丁氏进门以后,时常露出二姑娘吃她的喝她的那嘴脸,尤二姑娘当时还要在家里过日子,就在内心暗暗的积累反驳的语言和力量,思前想后杂货店是父母的,自己难道没有一份儿? 纵然没有一份儿半份儿,一衣一食理当得到。 丁氏,从自己在家里应该得到的上面来算,她算哪根葱。 这些话一直酝酿着,时常的想脱口而出,又最后忍耐,今天终于说出来,尤二姑娘痛快极了,她这一痛快话就更多,就更加的奔放而出。 尤掌柜的一旁瑟瑟发抖,妹妹和妻子的一番又一番言论,字字超出他的想像,每个语气都让他害怕不已,这是个老实而且怕惹事的人,所以有时候让妹妹忍让妻子,也是怕惹事的一种表现。 尤二姑娘转向他,尤掌柜的一个激灵,差点没滑到桌子下面,好在丁氏跳起来的晃动桌面的时候,忠管家的和尤掌柜的都抓住桌边控制,尤掌柜的还原地坐着。 他惊恐的看着妹妹,恐惧盘旋在脑海里,他认为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好不要听,最好不要说。 “哥哥,爹娘死的时候总对我的事情有说过,我不信一个字没有,反而我在家里吃饭穿衣要算钱?这店按理儿有我一份,不过家里日用不宽我也知道,我就不要了,家里日用不宽,嫁妆我也不找你要,我是嫁过去为妻,你也别丢我的人收什么聘礼,人家收聘礼的哪家不出嫁妆?” 丁氏单薄的胸膛里发出虎吼之声,不算强干的身子带着风声扑向尤二姑娘:“我和你拼了!” 抢人钱财和害人性命有时候没有区别,在丁氏看来她收不到聘礼就等同于害她的性命。 这事儿非拼命不可解决。 尤二姑娘往后退,承平伯不可能一个人过来,忠管家和雅间外的小子们一拥而上,把丁氏按倒在地,被带出去。 小二进来收拾,重新摆上饭菜,尤二姑娘腼腆的吃完这顿晚饭,尤掌柜的战战兢兢吃完这顿晚饭。 饭后,尤二姑娘拿出她的私房钱,表示她要住客栈直到出嫁那天,并表示出嫁越快越好,因她得罪嫂嫂已无家可归,承平伯说丁氏已关押在衙门里,直到出嫁以后再放她回家,尤掌柜的对此表示没有意见,他不敢也很痛苦,反而认为丁氏这几天不回来是好事情,反正每天可以给她送饭送衣裳,看一眼就可以放心。 三天后,尤二姑娘风光出嫁,嫁衣华丽首饰精美,均为承平伯府拿出。 尤掌柜的丢不起人,怕被邻居指指点点,还有承平伯府这门亲戚不要岂不是傻?别人都劝他你妹妹过门后手指缝里漏点儿,也足够你一年的吃喝。 他算过店里历年的开支,拿出自己的一点儿积蓄,又借一笔还得上的银子,嫁妆好歹有两口箱子。 故事说到这里,应该也就结束,如果没有承平伯去世的话,如果承平伯再年青十岁十五岁的话,尤二姑娘的日子可谓苦尽甘来,从此享福。 而今呢,承平伯府林家白幔高悬,丧声四起,成亲三个月后染病不起的承平伯在昨天夜里去世,丢下他新婚不久的年青妻子,今年只得十六岁。 从阅历上来说,还是个稚气的小姑娘。 也许有人要说,承平伯夫人不是有梦吗?梦里不是给她很多的理念和底气。 那到底不算在这个世界里的阅历,并且承平伯夫人并非事事都相信梦,比如那梦里女人可以再嫁、再再嫁,可以出嫁以前和不止一个的男人交往,承平伯夫人从不认可。 两个世界的理念并非相同,完美的全盘认可需要很多的契机,并且在两个世界不可能重叠的情况下,没有可能全盘认可。 她出嫁后一心侍奉丈夫,如今打算守节。 “夫人,晋王殿下前来吊唁。”另一个家人诚管家小跑着过来。 承平伯对尤二姑娘实在不错,在他成亲的当月就为妻子请诰封,他的第一任妻子在他得到伯爵以前就去世,因没有子嗣而承平伯没有为她请追封,尤二姑娘成为当之无愧的伯爵夫人。 也见过往家里做客的晋王梁仁,在尤二姑娘看来,晋王对承平伯相当信任,尤二姑娘理所应当的尊敬他,何况晋王的到来是林家的体面。 她匆匆忙忙的迎出去,后面跟着三四个丫头婆子。 南兴境内的人都知道承平伯府,林家是南兴土生土长的官宦世家,老洪王的时候林家虽没有得到重用,却也一直有官做,老洪王没有重视林家的原因,林家代代子嗣不易,一脉单传直到承平伯这代,重视林家对老洪王没有太大的助力,老洪王是这样认为。 很多人也这样认为,家大业大总比一个聪明绝顶起的作用大,而承平伯的想法和老洪王总合不上拍,梁仁到后才得到赏识,也很多人没有想到。 先娶妻门当户对,无子,又早早去世。 后纳妾,几乎两年纳一个妾,无子且不说,纳妾十几个有一半回馈承平伯一顶有颜色的帽子,承平伯有一段时间心灰意冷做好无子的准备,家事由管家料理,内务由老妾侍奉,如果他图新鲜就去风月场所。 直到今天也有人信奉某部位大能生,尤二姑娘蹲在水边洗衣裳,被承平伯捕捉到他想要的,承平伯才决定纳她为妾,尤二姑娘对他一心一意,决计不会向着娘家而贪财,承平伯欣然为她请封。 在这种封地自治的朝代里,晋王有任免的权利,只需要事后以公文向京里呈报一声就得,这也是承平伯应该得到的,梁仁刚到南兴的时候,不少官员阳奉阴违的暗中抵制他,承平伯是最早站出来支持晋王,并为他鞍前马后操劳的人。 都知道晋王会来,又在这个晋王已一统南兴的年头里,很多官员都与承平伯政见上交好,今天的林家人特别多,承平伯夫人又要迎接的快,又要拿捏自己不出错,南兴的天气一直暖和,把她弄出一身的微汗。 轻喘细细,香汗笼面,徐步往灵堂走进的梁仁看在眼里,不由得就是一怔,他的心再次飞上云端,在那里有他早就有的一个想法。 承平伯夫人真真的好颜色。 早在梁仁头回见到承平伯夫人时,就亲口告诉承平伯:“你艳福不浅,这样的美人儿竟然被你寻到。” 第六章,那一时的心动,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 早在几年前,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晋王梁仁从京城来到南兴这个地方,当时的他还是个少年,不管从老洪王那不甘心的世子手里接管南兴也好,还是把南兴由十二座城池变成十六座城池,梁仁扪心自问他费尽精神。 他玩的时候就很肆意。 殿下有这样的本钱,也有这样的资本。 本钱是指他的本人容貌英俊,身份高贵,好像一块抹足香油的鱼饵,吸引着大鱼小虾米争先恐后的扑向他,有的时候看这位殿下又像一块大肥肉,不能怪别人都想咬一口。 资本是指这位殿下能力过人,学识渊博,又拥有相当强的鉴人眼光,而且度量也不错,能原谅以前忠于老洪王又改过的官员,还有最后一条他并不是残暴式的下流。 大家你情我愿,别人勉强不了他,他也从不勉强别人。 哪怕他不勉强别人,已经有大堆的美人儿抛将媚眼,梁仁往往被灌的打饱嗝,需要寻新鲜的时候奋起之才能看到陌生的美人儿。 在这样的情况下,麾下的官员们才肯把妻女唤出来拜见,否则殿下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讨一个,谁还敢为他办差使? 承平伯让妻子拜见殿下,也从没有担心过,在今天以前,梁仁也从没有动过其它的心思过。 微微的一动就在刚才,承平伯夫人一身雪白匆匆而来,面容上端庄的如同一尊雕像,脚步带起裙边几点浮尘,像光影子里的几点暗,衬的黑白分明轮廓生动,恰是最到好处。 梁仁重新勾起他初次见到承平伯夫人时的想法,这个女子好生的尤物。 那天,她还仅仅是林夫人,承平伯喊妻子出来见礼,为的就是请殿下赐封,承平伯能赏识梁仁,又得到梁仁的重用,对于彼此肚子里的弯弯绕都明白几分。 梁仁毫不犹豫的在第二天赏赐林夫人,让她成为承平伯爵夫人,在南兴城的官眷里拥有一席之地,也因为她实在美丽,让殿下一见铭心。 也只能铭心。 上一回见到美人儿有丈夫,这一回见到美人儿新寡之人,梁仁做不出压不住承平伯棺材板的事情,再次欣赏这位美丽的寡妇,步入灵堂上香烧纸,洒了几点眼泪,承平伯夫人含泪诉说丈夫的遗言,自然是请殿下多多照顾年幼的妻子,对此梁仁没有不答应的。 承平伯膝下无子,平时走动的虽然有几房远亲,近亲里却没有兄弟子侄,承平伯夫人又要磕头守灵,又要下跪迎客,把她忙的劳累全写在脸上,梁仁见到不忍心,再说承平伯也请他照顾,他在这里用下一顿饭,官员们自然往他面前奉承,林家的管家们腾出好些不用陪客,全心全意在丧事上面。 饭后一刻钟,梁仁用过一碗茶水后离开,承平伯夫人送到门外,大家尽礼而矣。 看到的人称赞不已,说承平伯这辈子算是值了,老年娶到小娇妻,身后事还有殿下肯照应,这些话因为讨好殿下而很快传遍南兴王城。 天黑下来,一身美丽华衣的女子一动不动,任由漫步而来的黑暗把她吞噬,她眼角勾勒精致的金色纹路闪动光芒,像尽力的反抗着这铺天盖地的夜色。 她的脑海里也不黑暗,无数闪动刀光的谈论掠来掠去,有的时候互相击杀,有的时候抱头逃窜,不管是击杀中的谈论还是逃窜的谈论,都留下深深的印痕。 “承平伯夫人年青貌美,” “殿下十分照顾,在林家呆足一个时辰以上。” 女子的心头泛起无边的波纹,像一池被搅碎的痛苦,让她窒息中发出轻轻的喘声。 她狠狠的咬住嘴唇,认为这样就能止住这痛,可是这痛从嘴角也起来,离头脑近也离心最近,直到她痛不欲生的握紧胸口的衣襟,再一次发现她离不开他,她也是没有丈夫的人,她现在是他的人,她不能离开他.....这株大树,南兴现在的实际统治者,晋王梁仁。 南宫夫人带着满身的寒冷,缓缓从铺满绣褥的椅子上站起来,在她的不远处是两扇打开的房门,了解她性情的丫头们不催促也不掌灯,各自悄然的侍立在门的两边,像长廊多出来的两排廊柱。 南宫夫人昂起浑圆如玉的下巴,从打着哆嗦的寒气里狠狠的蹂躏着语句,嗓音与其说是期盼,不如说更像绝望中的呐喊:“再去请殿下,就说我等着他呢。” 离门最近的一个丫头,生着娇圆的脸儿,顾盼生辉的一双杏儿眼,她蹲身应是,眼睛对地的时候不再生辉,而是生出满眸的不耐烦,转身往院外面走去。 这是南宫夫人最喜欢的丫头香圆,是她用来勾着梁仁新鲜感的可口小菜,却又看得铁紧,不肯让梁仁真的得手。 香圆对于主人这种行径早就怨言满腹,难道殿下她不喜欢吗?还是殿下看向她的眼光带着虚假? 既然都没有,又何必一根大棒随时打下来,难道女主人春心动得,别人就是一个死人。 不给殿下么,殿下自然往别的地方去了,吃亏要认,知错要改,偏偏又每回跟天地较劲般的发狠,等到把殿下撕扯来了,又和以前一模一样,当殿下是什么人? 香圆腹诽着跳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家里每天都备着,随时应付女主人的一声吩咐,就要满王城里寻找殿下的行踪,哪怕已被殿下的侍卫警告过多次也不更改,因为女主人南宫夫人发起神经病来,殿下有时候也让她三分。 真不知道殿下可曾后悔过,又几时开始后悔和女主人往来? 在香圆看来唯有情分还能维系,倘若有一天晋王殿下真心爱上其它的人,比如.....自己这样又嫩又可人的,女主人的神经病只能往后面退退,或者干脆噎在她自己喉咙里。 让步,不过因为还没有厌,不是吗? 马车夫赶着车离开南宫府,面对犹在热闹的长街问道:“香圆姐姐,咱们去哪里寻找,是蒋夫人家里,还是宣夫人处,还是红街上那一排排的好去处。” 香圆听得直皱眉头,她心里有殿下,对于分女主人宠的蒋夫人和宣夫人及其它的人,也是个个不喜欢,而红街是南兴王城的风月场所,入夜后到处红灯笼而起这个名字,香圆虽是丫头却是娇生惯养着,对于红街这种地方自然是闻声起憎。 她翻脸骂车夫:“你倒知道殿下会去的地方,这些不入流的人家,你记这么多做什么,还敢在我面前说,我一个也听不进耳朵里。” 车夫不敢惹她,陪笑回头等她的话。 “去承平伯林家寻寻,说不定殿下还在她家照顾也说不好。” 第七章,日子貌似会纠结 南宫夫人能听到的话,香圆身为丫头一般来说先听到,美貌这两个字足够让南宫夫人浮想联翩,香圆也不例外,在她跟随南宫夫人的日子里得意不是一回两回,这就揣着比南宫夫人还糊涂的嫉妒心,在承平伯府门前下车。 举哀声让香圆皱眉头,她打消见见承平伯夫人的念头,这人来人走的,承平伯夫人不会闲着,只能围着灵堂转。 香圆可不会前往吊唁,自己总知道没身份,去到将惹人笑话。 再说香圆知道殿下不在这里,殿下倘若还在承平伯府上,女主人也就不用烦恼,早就把殿下找到。 没进门就打退堂鼓的香圆面对询问她的林府家人,胡乱的说着:“我家夫人让我来找殿下有句话说。” 南宫夫人和晋王的事迹无人不知,南宫夫人娘家不在这里,婆家无人过问,竟然是正大光明的吃起醋来,林府的家人对着香圆的背影嘀咕几句也就罢了,进去的时候随口禀告给自家的女主人,承平伯夫人。 如香圆所想,今天的承平伯夫人可不是个闲人,虽然她是杂货店里没少干活的姑娘,这第一天起起跪跪又要应酬,把她累的够呛,眼看着天到晚时,又要给灵前上香换祭奠的东西,凡是认为不重要的话,她从第一句明白以后就对后面的话听得稀里糊涂。 对于家人的回报,脑海里只有一句诧异,南宫夫人?是嫂子丁氏曾经说过的克夫短命人。 “嗡”地一声,有什么狂狠的砸在承平伯夫人的额头上,让她在无形中也感受到强烈的痛感,她想起来了,嫂子丁氏曾经提到过南宫夫人,自己丈夫竟然是嫂子咒死。 一时间她气得浑身发抖,换成别人可能会想到家有丧事,南宫夫人不来也就罢了,她不是林家的亲戚又和承平伯夫人没有走动过,来也没有道理,可是却派个丫头来找殿下更没有道理,说不定这气由南宫夫人而来,可是承平伯夫人全忘记了,忘记南宫夫人,忘记香圆这个丫头,眼神里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夜色,只看到一个人,她那刻薄脸儿的嫂子丁氏。 她觉得自己防备的足够深,她在出嫁的第三天里得到承平伯给的一笔银两,就把哥哥叫来,把他备办嫁妆的钱归还,又给他二十两银子在店里添流水或家里吃用,但是告诫他以后不要再来,她担心嫂子只会坏事不会成事。 丁氏当然不肯,怂恿着丈夫屡屡前来,家大业大的好处就是,大门上来什么人,主人在没有听到通报以前压根儿不会知道,承平伯一声吩咐下来,守门的人直接挡住尤掌柜,事后伯爷再告诉妻子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她回心转意要和娘家走动,再喊尤掌柜的上门不迟,承平伯夫人坚决没见。 看看,她已经做到这个地步,却还没有防住出嫁前丁氏说过的一句话,早知道在当时回家后,就应该骂几声烧几炷香破破这道晦气。 承平伯夫人气怔住,两行清泪唰唰的往下流着,承平伯生前最器重的四个管家,林忠、林诚、林德、林义以为夫人又开始悲哀,他们也跟着哭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面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全是雪白孝衣,手里柱着一个杖,泪眼汪汪的往这里来。 见到看门的人先就一声大哭:”我的好妹夫,你走的太早了,丢下我的妹妹年青守寡,她可怎么活啊.....“ 尤掌柜的哭起来倒还中规中矩。 丁氏听着丈夫的话往不了她心里去,她索性自己哭,反正她也要哭的不是吗? “我可怜命苦的妹妹啊,刚成亲你就没了丈夫,还好你有娘家人,可以给你撑腰,否则的话你小小的年纪守着这么大的家业,你可怎么办才好啊.....” 丁氏一面哭,一面眼珠子在擦眼泪的袖子底下乱瞄,承平伯爵之位在南兴城算得上官员中的前茅,这天色虽然黑了,上门的人仍然往来不息,丁氏看到别人的金簪子,腰上的玉佩环,衣上的金雕饰,把她急的,恨不能下一步就到承平伯夫人面前,催促着她把林家的产业赶紧的报出来,再把承平伯夫人的首饰带些回家,放在这里到处是人,万一丢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而且这损失丁氏已经记在自己头上,这是妹妹的家,不假,妹夫没了,自然是娘家人上门当家,妹妹没有孩子,还得哥嫂以后生下孩子为她养老,这样的一推下来,妹妹的家产现在就已经是哥嫂的,这满院的家人全是自家的了。 丁氏想到这里,哭的呜呜声里跑出两声:”哈哈,哈,”好在这里人是真的乱,只有身边的人听到,不等奇怪的眼光看过来,丁氏接着又哭,强行的掩盖过去。 守门的人这回往里通报,亲戚可以不认,奔丧的不应该撵,承平伯夫人听完眼睛就红了,牙齿发出格格的一声,轻而厉的道:“好,好,她来了,给我……请进来。” 请进来这话是说习惯,用在这里也足以泄愤,毕竟有个说法叫“反话”。 “舅老爷,舅太太,我家夫人说有请呢。”守门的人回来原话送出。 丁氏听完就乐了,笑容和眼泪一起挂在脸上,颠颠儿的往里进:“我这就进去,不能让妹妹等急了,她这会子正需要娘家人,要是没有娘家人在,指不定被人骗了多少,我得赶紧的......” 尤掌柜的也受宠若惊的模样,他出门前被妻子灌好几大碗迷魂汤,一直和妻子一样谜之相信妹妹的家业大就更离不开娘家人,他跟在妻子后面走的也不慢。 守门的人摇头回到原位上,自语道:“这哪里是奔丧,这像上门打抢。” 守门的人有好几个,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听到他的话,眼珠子乱转转,捅他一记手肘:“王二我来问你,夫人年纪这么小,以后是要改嫁的吧。” “不会吧,你我虽看门进不到内宅,却也知道夫人当着老爷的面立志守节,老爷这才安心的离世。” “得了吧,你十六岁上说的话,我估计你十七岁就不认帐,”那个人神思飘飞:“咱们得另做打算啊,夫人以后再嫁,新主人会认咱们的好吗?这个家要变天,不再是伯爵老爷在时的日子了。” 王二瞪着眼:”那不是肯定的,伯爵老爷去世了还能再回来不成?” 第八章,这是没有游侠,老狐狸出没之地 两个看门的人说不到一处去,而门外在这个时候又停下车马和轿子,眼看着又有吊唁的人到来,看门的人摆好姿势准备迎接。 已经在承平伯府的人这个时候都在奇怪,因为从没有见过舅老爷和舅太太,都在纳闷这哭的如丧考妣是哪位。 承平伯夫人严禁舅太太上门,而舅老爷倾囊出嫁妆,承平伯夫人倒是允许他送嫁,奈何舅老爷见不得世面,光想想妹妹出嫁为正妻,林家的喜堂上将有大堆的老爷们,他就冒冷汗要抽抽,最后不肯跟着妹妹的花轿出门,被丁氏指着鼻子骂上足足三个月,直到收到承平伯离世消息的今天算结束。 丁氏开始谋划新的主张。 认识舅老爷的仅有几位家人,忠管家及在美味楼那天侍候的、还有后面承平伯夫人打发送银子给舅老爷的都不在这经过的路上,于是伴随着诧异的眼光,窃窃私语层层的出来。 八卦人人喜欢,长舌妇与君子的区别,就在于议论的多与少,与重点是否分明,如果一针见血的切中要点,自然与长舌妇的阵营分开,如果同样的问题抓住不放,从头油说到裹脚布不带停,还要加上自己无数的曲解,另外不负责任和不计对方的随便谈论,这种只能拉仇恨。 像丁氏就喜欢拉仇恨,而在这里的俨然有许多的君子。 就承平伯府的现况来说,有很多的可谈论之处,在场的人不管与承平伯好与不好,都忍不住的要问上几句,表关心的表关心,凑热闹的凑热闹。 隔着一条街的乔老爷与承平伯年纪相当,承平伯在世的时候也往来不断,同龄人相送难免顾怜自身,见到尤掌柜的夫妻显然不像奔丧却像接管家产,乔老爷想到自己膝下七个儿女,平时就争家产争得不可开交,七个儿女非一母所生,再加他们的母亲相助,有自己在一天还能压制,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只怕这眼前的景象就是自己家的下一幕现实。 他抚须叹气:“唉,这是林家的亲戚找上门了吧?” 否则不沾亲带故的,谁会哭成死了爹娘这般,承平伯膝下并没有子嗣,南兴王城里人人知道。 接下来的戏码怎么演,在这里的没有学识也有阅历,没有阅历也有耳闻,大家都可以猜得到将有好一出子逼迫过继,逼死寡妇,家产到手的热闹戏。 另一位赵老爷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也不忍心了:“不至于吧,林家没有近支亲戚,纵然有也是远亲。” 他们想能想得到,说也归说,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帮忙的神色,另一个话题也是承平伯府的现况:“伯夫人还年青着呢。” 一堆老头子帮个小寡妇,好说不好听的,没有人敢惹这种事情。 另一位是本地学里的先生,为人师表和圣人风范总在眼前盘旋,让他不说几句很难过,他也叹气:“林家要是钱少些倒也罢了。” 不能主动帮承平伯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承平伯手里着实有几个,偌大的家产及俏丽的未亡人反成为大家望而却步的关键原因,能这样想的兴许算得上“君子”,总比偌大的家产及俏丽的未亡人勾得一堆人上前要好看的多。 当然承平伯夫人并非没有路走,如果她主动求助,自然有人念在和承平伯以前的情谊上援手,这是很重要的地方,请先开口。 另外,谈妥条件。 不见得是收钱,但是总得让帮的人放心。 义愤的那是游侠,在这里的则全是世事上游走自如的老狐狸。 尤掌柜的和丁氏还没有走出众人的视线,在这里的人里,凡是有可能会被求助的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承平伯夫人上门,怎么回答怎么帮忙,又将得到怎么样的结果。 在这里并非是算计吧,这应该称得上“成熟”,总比愣头青什么后果也不计,喊一嗓子就来,来到以后也挺投入,最后发现离一大坑不远的要好,愣头青并非不义气,只是不会保护自己,不过在这里的人里没有。 丁氏带着丈夫连哭带嚎的在前面走,背后有一堆人也开始算计他们,这是他们两个人没有想到的地方,他们就只顾着左顾右盼的寻思林家的东西、林家的家人,倒不把林家的客人放在眼里。 反正妹妹控制住以后,家产到手以后,寡妇自然是闭门过日子,不与别人有往来。 林家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由着自己花..... 一双冰冷的眼眸对上他们,雪白的衣裳和花朵衬出承平伯夫人的风采,三个月不见她建立一些自己的威严,此时全拿出来,沉静的看着就差扯破嗓子的哥嫂。 丁氏头回见到她就惊喜,眼泪从鼻翼两旁流下,硬生生被勾起的嘴唇顶起,这是带泪又开心的一个招呼:”妹妹。” 丁氏高兴极了,妹妹就是钱,见到妹妹就是见到钱,看吧,妹妹的衣裳虽然素,却透着华丽,妹妹满头的白首饰,有的是银有的只能是玉,妹妹就是钱。 这么多钱出现,丁氏居然反应也没慢下来,这个笑容瞬间就放下去,“哇”地一声干嚎,把灵堂里还没有离开的两个人吓得一激灵,差点没有倒在地上。 “我命苦的妹妹啊,全是嫂子不好,为你走坏几双鞋才找到这样的好亲事,结果妹夫早早的去了,以后你的事情还得嫂子来担着,你只管放心吧.....” 尤掌柜的也跟着大哭起来:“丢下我妹妹可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只能我们多帮你,还和以前一样帮着你.....” 灵堂内外的人倒是听得清楚身份,窃窃私语在这里也到处流窜。 “这是娘家人?” “承平伯夫人是杂货店的姑娘。” “这可好看了,林家的远亲没露面,娘家开始打主意?” 年青就是好,承平伯夫人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素白帕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声平静:“哥嫂是吊唁的,就请灵堂内上香烧纸,其它的话等烧过纸再说;哥嫂若是只说其它的话,等我丈夫七七过后再说也罢。” 丁氏哪里等的急七七四十九天,她一头扎进灵堂里,身法不比一只兔子差,嚷着:“我来烧纸,我们先拜妹夫。” 第九章,旁人勿念 满脑袋都是钱的丁氏只想烧过纸就能和妹妹谈林家的家产,这一头闯进灵堂的姿势扎的着急了些,抬眼看的时候,棺材带着沉重感扑面而来,灵位上的字个个像在压迫着她,烧着的香和纸让她顿时呼吸艰难。 别看丁氏口口声声的喊着妹夫,其实从走进承平伯府她就害怕的很,如果不是钱财动人心,丁氏万万不敢在老爷们进出的地方上多说一个高音的字。 她哆哩哆嗦的拿起香就烧,拿起一旁的黄表纸就往火盆里扔,扔的太着急,黄表纸又容易烧着,一把火像条蛇般的蹿上来,笔直的冲向丁氏的脸儿,焦味瞬间来到每个人的鼻端,而丁氏则吓得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妹夫不要见怪,我来给你送行哩,你老别怪我们......” 她念念叨叨的看着极像装神弄鬼,看到的人捂着嘴悄悄的笑,尤掌柜的是唯一被跟着惊吓的人,他也跪下来屁股撅朝天嘴里说个不停。 私语声再次起来,在葬礼上笑不合适,可是说话的人笑意盎然无法掩盖。 “这就是心里有鬼。” 承平伯夫人又一次一字不错的收到耳中,她目视白茫茫一片体现出财力物力的庭院,及往来不断的家人和客人,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腰板更加挺直,她怕什么?这世道有天理呢。 出嫁以前,承平伯夫人认为世上只有黑,她深陷苦楚被迫与丁氏周旋却没有出路,出嫁以后她知道天就是天,地就是地,黑白总有一天分明,而正义总有一天到来。 从她进门后就跟随的丫头葵花走来,把捧着的红底黄花瓷盖碗送上,忠心的道:“夫人吃碗面茶,舅老爷和舅太太不知道要说多久,您的晚饭又要被耽误。” 承平伯夫人轻咬嘴唇,那哭了又哭乃至红肿的眼眸里忽然又泪水汪汪,她想丈夫了,她实在舍不得离开他,或者索性跟着他去。 如果承平伯他还在,这个时辰夫妻们说说笑笑用晚饭,饭后说说笑笑就寝,从不会有接待亲戚上的烦恼,而哪怕他离去,自己也享受着他的安排。 她.....不如在葬礼过后跟了他去,也免得受到丁氏的零碎折磨。 吃了面茶劳累稍解,承平伯夫人愈发心平气和的看着哥嫂回到面前,丁氏离开灵堂就捋头发,捋一把是焦的,再捋一把又揪下一绺,在她看来不给家产坚决不行。 没到承平伯夫人面前,丁氏重新嚷开来:“妹妹啊,你没有丈夫也不要怕,从此哥嫂给你撑腰,你是个当不好家的人,从此哥嫂给你当家,” 眼珠子灵活的往四下里做个转动,忍无可忍的满面带笑:“这桌椅板凳可省着些用,点心小食要省着些吃,以后你是寡妇,过日子要节俭,倒是哥嫂面前不能小气,否则要被笑话亏待娘家人.....” 承平伯夫人打断她:“我丈夫早有安排。” 呼之欲出的话让承平伯夫人挑重要的讲,她和丁氏的口吻差的不远,都是迫不及待的从嗓子眼里往外面蹦。 “我丈夫去世前告诉我,他有留下话放在晋王殿下那里为存档,我这里念一念也罢,终我林家再无后人,幸有家产尽数付于幼妻,可以自给,旁人勿念。” 承平伯夫人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落,承平伯自知寿命不久,临去的前几天告诉她,让她反复的背熟,因为她不认字儿,出嫁后仅仅三个月也没有学到几个,承平伯简略成短短几句,这样比较好背。 一口气背出来,承平伯夫人怒视哥嫂,咬紧银牙:“空手前来吊唁我成全你们,不曾失礼也就是了,现在请回吧,我这里忙的紧没空招待。” 说完拂袖而去。 丁氏猝不及防的撞上冰山冰钉子,把她气得破口大骂,口口声声的死了丈夫你还不要娘家人,你这个克夫短命的老了没有下梢等等,承平伯夫人心如死灰的往前走,前面是内宅还是灵堂她都看不见,她只知道天地之大,她有路走,葬礼结束她就跟随承平伯而去。 在美味楼相见的时候,承平伯夫人待嫁之身,见到承平伯儒雅就自以为那叫倾心,其实那叫满意。 成亲后衣食优渥带出来感激,她以为这叫情意,其实那叫敬重。 所以,她决定跟他去了,这世上再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她为什么留下来受丁氏这种人的闲气呢? 这一夜承平伯夫人守在灵前,哭累就跪在垫子上睡,睡醒就哭,眼看着天际微白,她木然的直起身子,打算安排全家的早饭再就迎接今天吊唁的人。 忠管家带着守门的王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面前焦急地道:“夫人,家下人等夜里逃了好些,卷走的财物刚刚盘点,还不知道有哪些。” 啊? 承平伯夫人愣住,呆呆地问:“为什么要走?” 难道我对他们不好吗? 难道是知道自己决定一死,无法照顾他们吗? 羞愧从内心里出来,盖住应该出来的愤怒,承平伯夫人强打精神:“忠管家请告诉全家的人,我不会亏待他们,就像伯爷在的时候那样对他们。” 她的眼圈儿再次泛红。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您也不应该有这样的话出来。”忠管家恳切的道。 “那我,应该怎么说?”承平伯夫人泪落:“怎么说才能让伯爷在天之灵看到我好好的照顾家业,” 她悲从中来:“伯爷曾对我说过,这是他一年一年积攒而来,这宅院及外面的铺产都是心血。” 有一股无名热气随着话自全身心而出,像是全天下的人都在小看自己,认为自己照顾不好丈夫的遗愿。 承平伯的遗愿有两个,一个是幼妻,一个是家产。 承平伯夫人昂然的抬起下巴,倔强再次集聚一如开导过她的那个梦中,她掷地有声:“管家,我应该怎么处置?” 第十章,谁叫你太善良? 年青的承平伯夫人还不太懂管家,但是忠管家他是内行,承平伯夫人想当然的请教忠管家,也暗暗的有讨好他的意思,从听到家下人等私自逃离的话,承平伯夫人就脑袋嗡嗡眼前眩晕,她唯一能抓住的几点里,第一个就是得力的人手,比如管家和服侍多年的家人。 忠管家也耐心的指点,哪些是卖身的可以追捕,哪些是契约没有到期可以要求索赔,还有几个是临时雇工,如果清点他们拿走府中的财物,应该怎么报官,应该怎么打点,都一一的道来。 匆忙忙的吃完早饭,承平伯夫人抓紧饭后的一点儿空闲看下哪些人离开,这一看她嘴唇哆嗦着不敢相信,胸膛里冰寒一片,好像插上无数把冰刀。 葵花。 昨天还忠心面庞关怀她衣食住行的“好”丫头,她也是今早带着小包袱离开,守门的人问她哪里去,她说领的自己给的差使。 承平伯夫人继丈夫去世,又一次心如死灰,或者说并不完全是捧死灰,一点不甘心让她走向葵花的住处,自从自己进门,由葵花贴身侍候,葵花就拥有单独的房间。 一个小包袱哪里能够装得下四季的衣服及赏赐下的脂粉头油等等。 如果细软还在的话,葵花兴许有急事回家。 承平伯夫人拼命的想为自己留下一丝温暖,想尽办法为葵花的离去编造缘由。 房门轻轻的推开,晨光侵进照亮桌椅,这里还有一个半旧的妆台,也是承平伯夫人赏赐下来,床铺被褥简洁但精美,寥寥几笔绣闪动金丝银线光,哪怕花再简单也俨然写着华丽。 承平伯夫人回想着,这是葵花为她送上宵夜,她就觉得葵花这丫头真好,背着承平伯把自己不用的铺盖赏出。 出身这种东西,并非只是一个名词,它严谨代表着家族的熏陶、祖先的阅历及对时事的更新,承平伯夫人她没有出身,懂事的时候帮哥哥照看杂货店,丁氏进门后姑嫂斗智斗勇,她算聪明的而没有被丁氏强卖,可聪明这种事儿抵不得睿智和精明。 拉开妆台上的抽屉及其它放贵重物品的箱子,承平伯夫人瞬间明白这个道理,她深得丫头的敬崇,不过是她的丈夫疼爱于她。 到处空空,承平伯夫人想得到的几件首饰,送进当铺把折扣一压到底也值几十两银子,在物价低的城池可以买间房,可以租个铺面从容做生意,可以买一块合适的地种到地老天荒,一件也不在这里。 葵花是真的走了。 而她带走的贵重物品都由自己手里赏出来。 承平伯夫人手捂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袭来的无形大锤,是她纵容了丫头,是她面慈心软助长了人。 她心痛难耐,面色苍白,她需要很好的休息,最好长久的陷入沉默中直到原谅自己,可是天光亮了,街上行人纷纷,吊唁的人登门。 张大官人、钱大掌柜.....今天一早来的都是商人,他们中有些是奉承承平伯,指望他在晋王面前说好话,借以拿到想要的生意,还有一些则是承平伯府除自家铺面以外购买用品的地方。 承平伯夫人下跪举哀,起起落落的耗尽精神,这一天到晚上实在不济,忠管家带着医馆里大夫进门。 头七还没有过去,承平伯夫人病倒,而承平伯府每天都有家人逃走也满城皆知。 晋王梁仁决定去探望她,承平伯回光返照的时候确实挣扎着拜求他照顾身后之事,因为二八年华妻子的可怜程度不次于孤儿,伯爵等同于病榻托孤。 管家们乐于见到晋王殿下到来,殿下的名声可以震慑家中的人心浮动,因伯夫人最好不要移动,他们把梁仁带到内宅。 伯夫人素白着脸儿,素白着衣裳,素白着眼神,空荡荡的望着梁仁。 梁仁的心猛的一揪,爱怜流露、怜惜流露、心疼流露.....到目前为止他应该称不上下流,凡是与他往来而又为王城百姓津津乐道的女子们,是寡妇的没有婆家怀恨,是单身的没有娘家阻拦,风月场所的人就更加不用问了,巴不得攀上晋王殿下,也属于没有羁绊的人。 殿下的心也唯实不应该向良人释放什么。 可晋王他失态在人前,他无法再漠视这二八的少女般少妇被欺压欺凌。 总得有人心疼心疼她不是吗? 或者告诉她,她可以得到照顾。 注视着那短短几天里就大而空洞的眼神,梁仁嗓音不由自主的沙哑:“你,要保重自己才好。” 承平伯夫人在他的安慰里大受惊吓,仿佛白日见鬼。 她看懂。 她看明。 她看的千真万确,那位擅长制造老百姓闲暇时乐趣的殿下他爱慕自己。 她难道是个傻子吗?在这样的眼神里还能装糊涂?她可是刚刚没了丈夫的人,她的胸膛揣着万千良心。 不知从哪里出来强悍霸道的力气,上冲牛斗下贯足尖,刚病就歪斜难起的承平伯夫人站了起来,后背像根标枪只能直决不弯,她双目射出寒光,凛然的望着以前她从不敢直视的殿下,厉声道:“不劳殿下关心,我定当把伯爷好好的送上山,料理好他留下的一切。” 她说的是一切,包括她自己也属承平伯遗物。 她不傻,别人也是一样的不傻,梁仁讪讪的涨红脸被强送出府,上马的时候醒神,气不打一处来,喃喃自语地道:“自我到南兴,年年都有参加葬礼,安慰未亡人这不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对待真真头一回。” 他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 抚慰,哪里不对? 梁仁气还是压不住,一甩袖子骂道:“岂有此理。”然后他就回府去了,他总不能跟个未亡人对嘴,互相指着额头鼻尖骂来骂去,闷闷的回去,好半天才解开。 承平伯府上下称颂晋王,殿下的到来让承平伯夫人恢复精神,她脚步生风的处理家事应酬客人,跟刚才还病怯怯相比简直是个生命的奇迹。 承平伯夫人直到晚上才隐约的想了想,殿下也许只是抚慰,而她---杂货店里的姑娘,能第一面见到说不定也许差不多能成亲事的承平伯就有倾心之感,其实没见过世面,换个说法叫没有相关的阅历。 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阅历,并且她成为寡妇,自觉的守寡居人的规矩,她也许可能误会殿下。 也因为她没有阅历,所以她这想法一掠就过,如飞去无踪的清风一样溜走,承平伯夫人内心种下的,还是一颗防备殿下,此人未免浪荡的种子。 第十一章,没伤人以前,先自损一千,奈她何? 晋王梁仁这记猛药真的管用,七七四十九天里,承平伯夫人再没有病倒过,哪怕她小脸瘦的尖尖脱形,哪怕她有时脚步浮虚没有丫头寸步难行,她也坚持下来。 在这四十九天里,除去下葬还有官司,承平伯府最热闹的时候拥有十几个以上的妾,后来打发的打发走,等到夫妻成亲也还有妾八名。 现在只剩下一个老妾,今年五十五岁的秦氏。 有六个卷细软离府,其中有四个和承平伯夫人公然在公堂,声称理当分得家产若干,另外两个安分的找地方花钱去了。 另一名老妾罗氏娘家有侄子,承平伯夫人好心的放她回娘家养老,秦氏无处可去养在府中。 这是别人向承平伯夫人发起的官司。 承平伯夫人发起的官司就是追讨妾带走的财物,追讨离开的家人。 一出一出的很热闹,南兴王城颇不寂寞,承平伯府一家担当起全城的新闻。 还有林家的远亲赶到几个,跃跃欲试的先是托人给承平伯夫人带话,意欲逼她过继孩子,没等他们撕破脸的上门,承平伯夫人索性的一起告上衙门,说他们强抢家产。 反正一个官司也是打,再多也是打。 就在大家以为七七过后,承平伯夫人将大肆的请讼师,在衙门打点,第二天的上午,承平伯夫人一身白衣的出现,在就要深秋的季节里活似一滴无限清纯的雨珠,带着同样守孝的家人们出现在南兴王城的乞丐街。 穷人貌似每个朝代都有,南兴自梁仁到来以后算富裕,对穷人也有诸多的安置措施,可是南兴隔壁的西昌及另一边的东临不时有战乱,不知道具体跟谁打,反正一会儿张三一会儿赵六,在这深秋粮食丰盛时,每年都有难民进入南兴,他们来的速度和衙门分流并稳定生活的速度不成正比,就有这么的一条街叫乞丐街。 承平伯夫人放下很多的食物,又很有耐心的询问一些看上去拖家带口到来的原因,要么缺钱,要么缺钱,要么就是缺钱。 缺能力这事儿,结局还是挣不来钱,养不来全家人就集体逃难。 这样的半天过去,承平伯夫人让忠管家宣称雇用一些人,要回家的慷慨赠送盘缠及路上干粮,懒汉们也给今天的口粮,并声明他们明天再来送粮。 风声传开来,睿智的人当时就醒悟,微微一笑,不太聪明的人如丁氏在家里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掌柜的,妹妹疯了吧?双手送钱却不给自家人用,她一定得了疯病。” 尤掌柜的也想不明白,时好时糊涂的他此时清醒,因为妻子近来为夺人家产接近疯疯癫癫,尤掌柜的也不时反抗她,呵斥道:“干活去!天天傻想,我看你才是疯子!” 第二天承平伯夫人再次帮助穷人,并走进衙门向晋王的军队捐银若干,林家的远亲随后来见丁氏,搓着手满面忧愁:“她这是给我们威风看呢,这笔钱我们不要了,我们走了。” “哎哎,我大老远的让人送信给你们来拿钱,你们半个谢字没有我忍了,打退堂鼓可不行。”丁氏叉着腰跳脚。 林家的远亲动摇,答应且看几日。 第三天,承平伯夫人向南兴境内十六城所有的婴儿堂老人堂捐赠银两,数字和昨天相比再翻一倍。 丁氏从厨房里拿起菜刀冲向承平伯府,在大门外指着破口大骂:“尤桐花,你给老娘出来。” 现在还留下并好好当差的人都是好的,守门人王二握紧门闩吓唬丁氏一下,又缓缓的放下,转身进府通报,丁氏重新得意,一跳更比一跳高。 承平伯夫人被簇拥着走出笑容满面,欣赏的看看丁氏的身影,好整以暇的等她发问。 “尤桐花,你想把老娘的钱全败光吗?老娘和你拼了!”丁氏披头散发高举菜刀,寒光闪向承平伯夫人。 承平伯夫人愈发的笑意流转,别说她身边有人丁氏过不来,就是以前姑嫂单独对仗,尤桐花也没有输过。 丁氏卖力的表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能看到几张看似陌生却其实刻骨铭心的面容,承平伯夫人高声地喊道:“没错,我在败家产,谁再来勒索我,我宁愿把钱送给乞丐送给更需要的人,还有丁氏,你敢说我败家产!难道这南兴的安宁不需要军队的维持,难道无人照顾的孩子和老人就应该无人照顾?你有本事把这话到公堂上喊几遍,明儿我和你们去公堂,咱们好好的说!” 丁氏吃了一惊,身为百姓她不敢上公堂,所以她倒贴车马钱找来林家的远亲。 林家的远亲吃了一惊,承平伯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他们一直保持着走动意思不言自明,承平伯娶妻那天特意发请帖给他们,意思也不言自明。 同样的,他们对承平伯夫人也是既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她的穿戴,陌生的是她的性情,听到这里大家口中发苦,他们不怕上公堂,总比丁氏能周旋几个回合,可也正是不怕上公堂,深知道周旋到最后的结果大约打点多少银两,而个中枝节百出。 晋王殿下有可能干涉,承平伯的旧友有可能露面,将造成最后结果的拖延,而承平伯夫人真的急红眼,有的是日子把家产败光,只剩下衙门里认可的,所有人认可的,寡妇度日需要的银钱。 这招没伤人以前,先损自己一千,不过杂货店出身的承平伯夫人她能粗茶淡饭的活着,这就意味着勒索的人真的一个钱拿不到,车马住宿银钱先贴进来一堆,还没有算进去近几天里打点人的钱。 大家面面相觑,如果有人清点的话,一个呆子、两个呆子.....带着苦笑无话可说。 终于有一个先道:“我家中有事,我先告辞。”他上马就走,后面呼呼拉拉的跟着大家,全走了。 犹有骂人志气的丁氏傻眼,手中的菜刀不知道放哪里才好,最后无趣的划个半圆,索然无味的随着手指垂落在大腿一侧,另一只手把个脑袋一拍:“哎哟不好,家里煮着汤,我得赶紧回去。” 她也飞奔的跑了,在她的背后无数哄笑声潮涌般出来,仿佛整个南兴王城都在嘲笑这个贪婪而又不得的女人。 第十二章,老天呐,怎么不公? 深秋天色明朗,南兴王城的街道从来如水洗般洁净,在这无意形成的清爽底色里,丁氏慌不择路的身影在承平伯夫人眼中朦胧的远去,渐行渐远里,那些姑嫂相争的岁月随风而化,承平伯夫人眼前猛的一亮,心中猛的一亮,她明白一件事情。 曾忌惮的嫂子丁氏不再是她潜意识里的对手。 也不再是对手。 承平伯夫人不由得回想她做过的那个梦,是上天怜她孤苦,虽有血亲却等于没有,特地指点她的吗? 自得到那个梦以后,她完全的按照梦中所得到的来,承平伯爵愿意娶她,而非纳她;她击败记忆里恐惧的人物嫂子丁氏,她还将击败所有挥动不讲理大刀的人。 那个梦,是她的救命星启明星,承平伯夫人愈发的这样认定,虽然她还不能理解梦里女人的很多做法,比如她愿意同哪个男子好,就同哪个男子好,只要自身没有“节昏”,承平伯夫人听到的语声就是这两个字,她不知道那叫“结婚”。 只要没有结婚,女子就可以和中意男子相好,不管她多久换上一个都合适。 这对于古人出身的承平伯夫人来说有如洪水猛兽,她直到今天坚决不能接受,可换成以前的她,揣着剪刀和私房钱问一位老爷要不要娶她,否则大家免谈也一样是洪水猛兽。 好吧,她不能理解的,她慢慢的理解;她实在做不来的,她可以不用上,至于现在,她刚打赢“娘家人”这一仗,她还要再去打赢“尊卑”这一仗。 卷款逃走并且欺负她二八年华,反把她告上公堂的妾室们,她们的身份低于自己,自己才是她们的主人,并非她们可以为所欲为。 留下的家人约占三分之一,逃走离开的约占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是承平伯夫人看着懒懒散散面带离心,为后面淘气,主动劝他们离开,工钱自然商议着来,承平伯夫人和管家们算过账目,家里少了一位正经的主人承平伯爵,又少了一批主人---那些妾室,辞退家人在所应当,以后只有省钱省心省事,干脆多开销银两,不想做的另寻东家。 余下的只有三分之一,不过看着也浩浩荡荡,承平伯夫人为首,大家来到衙门,最近几乎每天都有官司看,早就有闲人围在这里,见到承平伯夫人到来,有人高呼:“夫人定赢!” 承平伯夫人转睛看了看,她露出笑容,这些是近几天里受到她好处的穷人、乞丐,还有一些当兵的应该是今天不当值,走来走去的维持秩序,为她进入公堂清出一条不受打扰的道路。 花钱这种事儿,极有可能遇到骗子,很多人都有这种经历,不过也极有可能遇到好人。 并非人人都不知感激。 今天这官司顺利拿下,第十七房姨娘哭着交出财物,承平伯夫人衡量一下,分出一部分给她,让她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不信我能照顾好这个家也就罢了,万不应该落井下石,老爷刚走你就想害我,从此不要再往来。” 重新拿回的财物,当堂捐出一半,衙门做什么用,承平伯夫人她不管,余下的一半她带回家。 风声传开来,卷走财物的人如坐针毡,更是惹恼另一个人。 ..... 南兴王城的特征从外面来看也是四四方方,再就外城套着内城;街道自有一定的规则,这个方面没法平行线般的设立。 如果街道也是四角的四道边,那么从军事上来不太便利,倘若城被攻破,地势上处于劣势,只要会画四边形就知道全部地图。 有些地方是平行线般的前后设立街道,有些地方出现衙门,各种不规矩形状出来,造成与之相连的街道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在这些街道上的宅院也受到限制,假如主人嫌弃地方小,有钱也没法扩宅院,稍往前就填平街道,晋王梁仁决不答应。 往左右的话,邻居他们肯吗? 深秋的天气秋高气爽,骄阳晒出小黄花的喧闹,如果你心情好,不妨念念“我觉秋兴逸,谁言秋兴悲”,如果心事重重的话,稍不留神就将满心烦躁。 南宫夫人就是烦躁中的一位,以小巧著称的南宫家小客厅上,茜红色裙角拖动在地面来来去去,本可以不互相挨着的簪环在乌发上叮叮作响,主人陡然的停下脚步,热气腾腾从额头到衣衫悄然冒出。 她睁圆眼睛骂:“出风头的主意倒是真多,承平伯可刚刚七七过去,这是怕晋王殿下看不到听不到她吗?” 她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轻泣:“呜.....狐狸精为什么这么多,老天啊,你还让我活不让我活?” 承平伯夫人久久霸占南兴王城的新闻地位,人们对于她遇到的麻烦谈论不休,想当然对她的二八年华、丰硕家产、容颜体态也一样的感兴趣。 八卦这种事儿,还真不能预料今天要说的是头上角,还是脚底下的泥? 可是承平伯夫人从头上的角到脚底下的泥全包圆儿,整个南兴王城都在说她,整个南兴十六城都在说她,消息传之快,可媲美天上清风。 她的美貌、她应急拿出的智慧或者被逼无奈、她的富有,都是别人赞美她或诋毁她的原罪,不知不觉的惹上南宫夫人倒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谁叫这座王城里有位风流晋王,谁叫承平伯夫人是个少女般的少妇,谁叫王城里以前的新闻中心是南宫夫人等人,谁叫南宫夫人喜欢别人谈论她---这样殿下就能时常听到,喜欢别人非议她---这样她就有借口请殿下主持公道,虽然此公道未必是公道。 承平伯夫人又赢一场官司,全城帮闲的人为她欢呼,还有当兵的有组织的为她助力,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南宫夫人哭泣不止,她心情到最高处的时候,跪伏于地泣不成声:“老天呐,为什么这样对我?这风头原本是我的。” 南宫夫人的衣裳,南宫夫人的首饰,南宫夫人的饮食,甚至她的一颦与一笑都才应该是该有的谈资。 有人与她争,她高兴还来不及?这将让热度长期维持。 区区一个新寡的女子就把她压得抬不起头,好几天无人问津她的衣食住行,南宫夫人深感老天不公,恶意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根根的利箭。 殿下都快把她忘记,这可怎么能行? 第十三章,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南宫夫人长久的跪在地上,任凭下午的阳光勾勒出她颤抖的身体,她像极天塌后的幸存者。 也许有人要问,承平伯夫人与她无关,嫉妒能摧毁一个人,但这个人就任由摧毁? 承平伯夫人在南宫夫人这里可不止一条原罪,除去人美家产多,她们都是没了丈夫的人,且承平伯夫人最近的名声大噪就是南宫夫人的前身,几年以前为吸引晋王梁仁,南宫夫人和挨不着的亲戚、遇不上的邻居几乎拼命。 直到梁仁解救别人,南宫夫人一跃成为南兴王城最有名的人,那是几年前。 承平伯府最近闹出的官司,南宫夫人有理由认为她被翻版,承平伯夫人为的是代替她。 南宫夫人这样想倒有拿出手的理由。 在这样的朝代里公认未亡人的日子艰难,南宫夫人实际没有难缠亲戚和纠缠邻居,都自我认识到没有梁仁万万不能,以她来想承平伯夫人对殿下更为需要。 她狠狠发泄一通,不再哭泣的时候回复理智,她无法阻挡爱慕梁仁的后来者,这一点在现实中碰壁无数得来,她要尽可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当她年纪大了,她可以在家里数钱玩。 能这样想说明还不是真正嫉妒的疯子,随后她聘聘婷婷的回到椅前坐下,相对冷静的考虑自己想要的是否能得到。 三天后梁仁到来,南宫夫人无限体贴的接待他,梁仁毫不奇怪她有所要求,可南宫夫人说出口后,梁仁嘴巴微张,差点被刚喝进嘴里的酒呛住。 “我要承平伯府的大园子。”南宫夫人边说边抛媚眼。 梁仁定定神,先把酒咽下去,这种听到上句就知道下句的话,其实不用再听,让对面那位闭嘴就是,他也确实这样在做。 笑容淡若飞絮般的白云,表示殿下认为这话题到此结束,想来对方服侍自己几年不能说看不懂。 南宫夫人娇嗔着偏偏不懂事,把个眼波甩动,舌头下像常年含着什么,导致语声像黏糊的蜜,每个字却又发的清楚。 梁仁想听不到很难。 “你们不给,那别想安生在一起,自带风采的我管不着,学我的不送买路钱我不依。” 梁仁火了,他过来是被伺候的那个,不是伺候别人的贪嗔怨忿,又有几年的了解,南宫夫人那面上带笑眼光发寒,今晚不会消停,明天也下不去,非得十天半个月的冷淡解的开。 他也干脆,把手中红木镶银的筷子摔到桌上,起身往外走,月光染亮他冷若冰霜的眉眼,丫头们想拦又没敢,香圆认为自己与别人不同,大胆的蹲身向前:“殿下好几时不来,请殿下用完饭再走。” 梁仁眼皮子也没抬,跟他的小厮夺过衣架上梁仁外衣,跟在梁仁后面大摇大摆的去了。 香圆眼泪夺眶而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又庆幸自己有所阻拦。 讨好的道:“夫人您看咱们又中谁的暗招数,殿下竟然就这么走了。” 南宫夫人阴森森:“我知道是谁,我还没老呢,她别想越过我去。” 梁仁这个时候在门口上马,没好气的冷笑:“什么人都往我这里攀扯,我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 承平伯夫人戒备的眼光实在不中看,梁仁早就想好,即使有需要他出面的地方,也仅限承平伯临终时的托付,除此以外的事件他一概不管。 他是南兴境内说一不二的统治者,不是没事送上门看人脸色的人。 如果闲的着急的话,他给别人脸色看还差不多。 有时候好人做不得,有时候一些人不能助长,就像今天的南宫夫人和前几天的那位。 第二天南宫夫人的马车出没各个府第,通知所有人用去她好几天,最后一天对承平伯夫人也是有意义的日子,在这一天她完成所有能结束的官司。 像葵花这种不知去向的不算,其他能双方对簿公堂的,有输有赢,从整体来说承平伯夫人被讹诈的不多,在她不会寻求承平伯生前知己帮助,及也不会向晋王申诉的情况下,远超过围观者的想象。 承平伯夫人对此也是满意的,回到家里歇息就感慨万千。 这家、这家什、这家里的人,终于完完全全属于她,摆放桌上乌木匣内的大叠具结是永久的证据。 这些日子里和她同样奔波劳累的家下人等都坐在这里,望着他们承平伯夫人露出亲切的笑容,困难有时候会往好的方面去,她可以认为多出来亲人,当然葵花那种事件再也不要出现。 她应该抚慰几句,表表自己看得到所有人的付出,慌慌张张的守门人王二把她打断。 “有,有客人,” 承平伯夫人转为感伤:“是老爷远路的朋友吧,唉,听到信儿赶不上来的可是不少,” 守孝要三年,她身上还是孝衣倒不用换衣服,王二结结巴巴的下几句话绊住她的脚步。 “南宫夫人,我我不会认错,还有蒋夫人等夫人……”貌似整个南兴王城的风流夫人全来拜访。 管家们先一步惊的双眼无神,再就一起怒了:“这是什么意思?” 王二咧咧嘴,他回答不上来,侧着身子向大门方向看去,那意思去问来的人。 忠管家跳起来:“我看看去。”和他一起跳起来的还有余下的管家管事,甚至年老的秦氏。 既然家里稍有头脸的都出去,承平伯夫人也就跟着出去,十六岁的她扶着丫头的手走的不算慢,看到一堆花花绿绿的女人时,她走到最前面,被家下人等簇拥着。 主导这件事情的南宫夫人深深羡慕林家的宅院,随时地崩山裂的嫉妒让她最早留意到主人的到来。 见孝服裹出雪白如玉的美人,憔悴掩盖不了她的青春朝气,她的眉眼还有不多的稚气,这分明是少女的模样把南宫夫人气的胸膛炸裂。 今天收伏不了她,以后在殿下那里不会有好日子过,南宫夫人大声道:“姐妹们快来看啊,小桥流水这里可以请殿下曲水流觞,菊花那里可以请殿下舞剑,” “是啊,咱们先看好地方,就请殿下过来一同游玩,一个也不要少全要过来作陪。” 别的人附和着。 第十四章,棍棒伺候 早在老洪王在的时候,承平伯林家就是南兴的世家,子嗣不多不少就那么一个,官职不高不低永远都有他们家,收入跟着田产店铺的旱涝及代代增持走,一个主人总是够花。 宅院所以是大的。 晋王主政的这几年里,主动靠拢他的承平伯除去得到伯爵,还得到参与修整城池的美差,有没有捞到钱且不管他,林家的宅院只有扩大而不会缩小。 这就造成承平伯夫人的原罪不是一条两条,在这里呢,倒也不必再清点,只说林家的宅院,鼎盛时期主人一个家人过百,谁叫有那么大的地方,就得有那么多的人收拾,这还不算田产和店铺上的人手。 承平伯去世的年纪不能算早,年轻时为求子姬妾众多,寿终六十上下也还说的过去,不会有人怀疑承平伯夫人做了什么。 走这么一位能让宾客往来的主人,又少三分之二的家人,宅院的空荡不是月夜一时的寂寞,拿严冬空山来相比更为合适。 冰冷的冬天雪路封山,放眼天地看不到别人,不是别人不肯出现,而是天寒地冻难以行走。 对于承平伯夫人来说,如果她不再嫁,此生大概和别的未亡人一样就在冬天里呆着了。 春天是喧闹的,桃花杏花闹枝头,未亡人的日子不见外客不着鲜衣,更没有嬉戏宴游,整个人先让冰封住,日子哪能活泼呢。 一开始立志守节,转天就想寻死,被一件件官司逼出志气又立志守节的承平伯夫人已认定自己不会再有春天,也做好不再有春天的准备,突然的喧闹来了,春天似到家门,她难免反应不过来。 随后才发现带来春天的这些人在侮辱她。 她不认识这些人,家下人等怒火攻心难以忍耐,承平伯夫人面容镇定仔细听着。 冷静。 是她最近的心得。 也是她赢得一场又一场官司的依靠。 管家们责问:“南宫夫人,蒋夫人……,我家老爷和你们没有来往过,老爷下葬不久,你们来做什么?” 考虑到晋王,管家们才没有说的很难听。 承平伯夫人暗记心中,瞬间胸膛起伏怒不可遏,结合那天以后对晋王的戒备,她认定是晋王的授意,否则这些人吃饱撑的上门侮辱。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就是吃饱撑的,成亲后的顺风顺水也没法提醒她有一种嫉妒叫空穴来风,它可以演变出无中生有。 是晋王。 只能是他。 耳边,南宫夫人悠然的回话:“可不就是林老爷下葬过了我们才来吗?你们家的宅院大,这天气又好,我们特地过来说说,借你们家地方请殿下看菊花,可能你家要说这样的小事打发个丫头过来也就是了,可是殿下到了会有很多好处,这点儿咱们得细说说才行,我们不来能行吗?” 承平伯夫人半垂着面容静静听完,一动不动的品味。 管家们的话说的不能再明白,自家承平伯在世的时候和这些风流人没有往来过,如果说吊唁的话,自家老爷已下葬,她们没有上门的道理。 对方的话也说的很明白,上门与承平伯没有关系,为的说晋王殿下。 承平伯夫人觉得守孝的家里不能欢宴、未亡人有自己的规矩这些话都不用说了,人家就是欺负人来的。 她抬起没有血色的脸儿,一双眸子幽幽的仿佛见不到底的深潭,凝神看向花枝招展的这群人,平静的道:“既然说有话商议,就请客厅上坐下来喝茶,我安排点心稍后就到。” 她抬头的时候,脸儿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无形中的端庄传递出来,南宫夫人等隐隐的觉得不对,有的人害怕了往后面退着。 说到底这是别人的家,是一位有诰封的伯爵家,而且刚去世,闹起来她们占不住理。 等听到承平伯夫人的话,南宫夫人最早撇着嘴,骄傲而又得意的向一干的女人抛出眼神,那意思听我的没有错吧。 晋王在承平伯夫人的事情上转身就走,从另一个角度上讲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果没有说中心事又何必躲开呢,在没完没了防备的南宫夫人看来就是这样,南宫夫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晋王梁仁的枕边人拜会一个遍。 据她所说的是这样的:“承平伯夫人小小的年纪就很厉害,承平伯尸骨未寒就找好下家,咱们再不闻不问的话,殿下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这一干的人全相信了,没有人会想未亡人守节的问题,她们全是不守的人。 都问南宫夫人怎么办,这位是公认的狐狸精,不择手段的手段一出接一出,南宫夫人见到问她,从没有过的热心,手点着自己笑道:“是我起的头,我就当个揽事的人,我约齐咱们一队的人一起到承平伯府,第一件,承平伯夫人虽然急切,殿下未必好意思在她守孝的时候公然的往来,可承平伯夫人长的实在好看,咱们蒙殿下照顾几年,眼看着殿下干等着到不了嘴,咱们成了没用的了,二来,帮承平伯夫人揭开这层窗户纸,收下她的感激,也让她知道往来有先后,以后不敢压下咱们这些人。” 她故作颦眉叹息一声:“唉,都有老的时候,可她正年轻。” 被南宫夫人说动的人不一定和她一样的想法,不过晋王的枕边人都来了。 南宫夫人当然知道这叫侮辱人,别的人应该也知道,此时大家站在这里听完承平伯夫人的回答,笑嘻嘻的乐了,都说承平伯夫人懂事体,都没看到承平伯夫人对她的家人使眼色,来的这一干人等哈哈笑着去客厅。 把她们安置好,承平伯夫人在客厅外吩咐所有人去拿棍棒,她一面卷袖子一面咬牙:“这不是用话能解释开的,非得打出门让街坊四邻做个见证才能永绝后患。” 她没有哭天喊地又受到欺负,承平伯刚死就被家人姬妾轮番欺凌,再被不相干的人欺负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解决她们并且不敢再来才是最重要的。 她身边的家人们本来奇怪或者不满,现在个个扬眉吐气,喜笑颜开的寻棍棒抄家伙,正准备着,管家们凑一起说了几句,过来回话。 “打,可以打,老爷还没有远去,夫人们嬉笑上门是大不敬之罪,但是不能乱说话,免得一个不注意要说到晋王殿下头上,在这南兴城里没人惹得起殿下,误会都不可以。” 承平伯夫人连忙道谢:“你们说的对。”大家也都赞同。 这就扎裹起短打,手里提着家伙,向着客厅走进。 第十五章,窝里斗 不管任何一个朝代,人是主体,不同的人出来不同的想法,构成不同的行为,组成光华陆离的世界,在这些行为里有的人受到赞誉,有的人受到指责。 像南宫夫人这一干的人,不管在任何朝代都会受到指责,区别仅仅是力度的强与弱。 南兴王城所处的这个朝代,秦楼楚馆正大光明,晋王梁仁所在的这几年,他没有妻室也没有未婚妻,南宫夫人等受到的诟病就更少,甚至一度很得追捧,有很多人讨好她们以期得到晋王的优遇。 最后有没有得到不知道,独特的条件助长南宫夫人等飞扬跋扈是不争的事实。 接受承平伯夫人的邀请以后,这一干子人衣着艳丽的坐在悬垂白幔的客厅里,内疚是勾不出来的,对着讲究人家可能悬垂到孝期满的守孝摆设开始嘲笑。 承平伯夫人打算殴打这一干人有足够的理由,从古到今嘲笑逝者都不值得同情,而这一干人自身站不住脚的缘故,笑的角度又格外刻薄,从承平伯的年老与伯夫人的年轻到伯夫人如今守不住,承平伯是个傻子,刻薄没被列为好品德,因为过程和后果都糟糕,比如说着说着就到自己人身上。 蒋夫人斜眼南宫夫人冷笑:“快别夸口了,说什么你带着我们来新人面前争到先和后,要是没有我们和你来,你一张嘴一张脸不被赶出去就是怪事。” 她们不是第一天认识,南宫夫人毫不奇怪遇到过河拆桥,水汪汪的大眼睛左顾右盼,她带来四个丫头和四个大脚的婆子。 四个丫头的数目是怕承平伯夫人反过来立威风,承平伯府更家大业大;大脚婆子能打,南宫夫人也防着翻脸,不过她现在戒心全无,全力以赴应付蒋夫人。 没有回话的一个动作就让蒋夫人哼上一声,她知道南宫夫人的意思不是一张脸和嘴来的,虽然南宫夫人也知道蒋夫人的意思是一个夫人只计算成一张脸甭管你带多少人,蒋夫人的脸沉下来。 南宫家不是晋王枕边人中最富裕的,可认识晋王以后是这一干人里最富裕的那个,把蒋夫人甩到身后是南宫夫人的丰硕战果,是蒋夫人的长久心痛。 蒋夫人气呼呼的不再找没趣,但怎么能善罢甘休,把从此辖制住新人的功劳拱手相让给南宫夫人。 她对着下首坐着的宣夫人使个眼色。 在同一个利益范围之内,弱势的自然抱成一团,有着一张娃娃脸可以扮年轻却还是输的宣夫人笑吟吟:“大家你陪着我,我陪着你来的,说什么你更有功劳我更有功劳,要我说啊,以后承平伯府的东西大家都分分,” 她仰起面容充满稚气的向往:“我去年想买他家铺子里的玳瑁首饰,可惜没到手,如果还有的话送我几个,如果没有玳瑁的送其它的也行,我这个人好说话。” 说完了,她也想起来去年买首饰的内幕,脸色往下猛的一沉,打算拼命般的瞪南宫夫人一眼。 宣夫人的婆家和娘家更穷,还不在南兴,宣大人从外地到南兴做官,青年病故,宣夫人没有回家的路费和人手,带着一个奶娘帮人做针指养活自己,个中艰难可想而知,晋王到了以后,贪玩的事情出来以后,宣夫人同住一条街的杨媒婆出于可怜她而向梁仁举荐,此后宣夫人有条件回乡,可她想想回乡要规矩的守寡,婆家不养她说不过去,吃婆家的饭就要受约束,回娘家则极有可能被逼再嫁,日子不会有现在自在,也不会遇到比晋王更好的人,宣夫人没有回乡,她彻底沉沦在与这一干人吃醋争风的日子里。 去年她和南宫夫人斗的正凶,不敢明着来也没有气势,就暗暗的在时新的衣服首饰上和南宫夫人争宠,南宫夫人有时能提前挫败她的小诡计,有时就在南兴只进货一件两件的东西上失利,眼睁睁看着宣夫人穿戴着到处出风头。 玳瑁是海里出产的名贵宝石,铺子里有货卖的时候很抢手,宣夫人虽想捷足先登却没有到手,她眼睁睁看着南宫夫人出风头,这个恨估计八百年下不去。 她也气呼呼说不下去,在南宫夫人的笑容里生闷气。 晋王在南兴王城尽人皆知的枕边人是六个,南宫夫人想要别人看看她的手段全约在这里,见到宣夫人也闭嘴,南宫夫人面带笑容的看向下一位,坐在宣夫人下手的陈娘子。 这位的夫家不是官身,在本朝对奶奶、太太、夫人这些称呼没有严格规定,她也只能称为娘子。 陈娘子的出现大开旁人对晋王容纳百方的猜想,造成有一段时间无数佳丽向晋王,晋王就又让大家猜想了一下,他的枕边人也就这么几个,有时候也去喝花酒,把对他的注意力拉的到处都是,最后所有注意力认可他现有的日子,关注不了了之。 陈娘子势更微言更轻,在她引起众人猜想的时候不敢骄傲,晋王有六个枕边人势必有冷落她的时候,她也没抱怨。 之所以跟着南宫夫人来得罪一位伯爵夫人,陈娘子知道自己和南宫夫人是一路人。 见南宫夫人望来,陈娘子抿唇一笑:“今天为殿下接纳新姐妹,又难得她殷勤待客,咱们闹来闹去的让殿下知道好吗?” 南宫夫人没了脾气,蒋夫人也重拾来时的心情,她不是南宫夫人的对手,还能让新人也压倒? 她大声而张扬的道:“阿陈说的对,咱们今天只和新人说话,小宣说的也有理,等下问新人多多的要好东西,哈,可怜承平伯忙碌一辈子,不想便宜咱们,我要是他啊,做鬼也不安生……” 承平伯夫人这个时候来到客厅的门外,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红了,尖叫着扑到蒋夫人面前,手舞木棒虎虎生风:“我打死你这个胡说的贱人。” 侮辱过她又侮辱她的丈夫,承平伯夫人这会儿只想杀人。 管家们愤怒中有理智,怕真的打死一个晋王不答应,他们看似一拥而上,其实打算在承平伯夫人失去理智时阻拦一二,就见到木棒太凶残而没有准头,把蒋夫人旁边的黑漆小几打出茶碗深的凹痕。 蒋夫人花容失色的往外跑,这一干的人瞬间明白往外跑。 第十六章, 打出大门打到街上 肃穆的承平伯府忽然成了嫣然翠紫的地方,艳妆而来的夫人们带着她们俏丽姿态的丫头,甚至有些老妈子们见她们轻易的就能傍上晋王,也试图往花枝招展的方向奔驰,她们在棍棒的驱赶下哭着喊着,把无数的颜色染向每个角落。 承平伯夫人没有留意她以为寂静严冬的家里更加的春光迸现,恨深藏在心里的时候或许汹涌,可收而不发最终有可能慢慢消逝,而今发作出来,借由她手中的棍棒发泄,承平伯夫人听不见哭喊声,看不见狼狈逃跑的模样,她眼前一片血红里只有这一干子人对承平伯的侮辱。 这真是没有办法再忍下去,忍不下只怕要把自己气死。 承平伯夫人紧紧追着那最华丽最时新的衣裳和首饰走,把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狠打了几棒。 这一干子人里固然有陈娘子这不害人的,也有南宫夫人、蒋夫人、宣夫人等恶霸,晋王没有妻房加给她们的光环不少,几年里养成枕边人目空一切的习惯。 有句老话说的好,时候到了自然分明,她们以前有多高人一等,只是因为没有到时候而已,现在就有多叫苦连天,谁叫把一个悲伤的女子惹到极点。 管家们应该帮忙打人,却不得不打着太平拳,遇到丫头婆子们撞到面前也打,但主要是防备承平伯夫人别把夫人们打坏,承平伯夫人是真的下狠心,而且越打心气越硬。 杂货店里进过货的姑娘有几分力气,再加上人在愤怒的时候力气无敌,这就造成承平伯夫人手中的棍棒宛如沙场名将,第一棍下去砸坏客厅小几,再打就碰到假山一个白印,撞在树上皮叶飞溅,南宫夫人中了两棍就半爬着走,蒋夫人被打在后背上,人往前逃的着急倒是没有受伤,匆忙中两根宝石簪子及一个珍珠耳环掉落在地,在她自己的脚下踩入泥中。 承平伯夫人的嘴唇抿得极紧,脑海里却一声声的责问。 难道不知道空穴来风的上门是莫大的侵犯? 难道不知道冲撞死人是大忌讳? 难道不知道大家纵然论官眷你们也低的太多? 她有太多的难道不知道,不管从哪个角度指责,最后都流向见过的晋王梁仁。 他那殷切的眼神应该对未亡人吗? 逼良为那种人他还有良心吗? 承平伯夫人又是一棒狠狠敲击在南宫夫人的丫头香圆身上,自己却发出急促的尖哭声:“呜!” 生生的把香圆的哭声压下去,随即她一鼓作气的又是几棒,把这一干子人里大半的人赶出大门。 老妾秦氏体力不够,气喘吁吁的跑着:“夫人,别打到街上,咱们还要脸面呢。” 承平伯府的匾额下面,承平伯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杵着木棒飞快的想,她要的就是面向南兴王城明心志,她要的就是左邻右舍全作证,她要的就是大家明白从此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未亡人,欺负寡妇会遭报应。 “啊啊啊.....” 她发出咆哮若野兽的吼声,双手重握住木棒,把南宫夫人在街道上追赶着。 南宫夫人钗也斜了,衣裳是歪的,掉了一只鞋子,有一个光脚仓皇奔逃。 她的眼泪糊在脸上,妆容花成了鬼,也挡得视线不清,此时心里的恐惧是承平伯夫人要杀了她们,为了不再挨打和保命,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去。 隔着一条街的乔老爷坐着轿子回家,眯着眼品味着受到邀请而刚刚结束的赏菊酒宴,就听到哭喊声出来,脚步声像无数碎冰砸落,然后一声响,轿子像地震一样的摇晃,有一个女人笔直进来扑到自己怀里。 脂粉香头油气女人的滑腻像个蚕蛹把自己围起,乔老爷成了蛹里那只挣扎不动的蚕。 他还没有发怒,又一声巨响后天旋地转,天和地颠倒再颠倒,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乔老爷像万花筒里的碎片翻来滚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碎了,等到他停下来,就看到眼前一点杀气,那个女人趴在自己上面,她摇摇欲坠的发髻里有一根红宝石簪子似掉不掉,簪尖就在他的眼前不到一根手指远的地方。 簪尖雪寒冰亮的,让当事人由衷的相信自己的眼睛随时不保。 “啊.....” 乔老爷发出比女人还要尖的嗓音,痛哭起来也不比女人慢:“杀人啊,救命啊,有刺客要害老爷我......” 在他放声大哭约几十声,轿子被稳住的家人重新扶正,簪子从南宫夫人的乌发里掉在轿子里,不过这里没有伤害任何人的嫌疑,只有南宫夫人破财的可能,瑟瑟发抖的她还没有发现首饰掉了一路子,这是最后一根。 簪子是固定头发用的,一般来说很难掉落,南宫夫人的发簪也能掉的这么轻松,承平伯夫人倒不必揽这个罪名,南宫夫人有一头乌亮的长发,簪子一摇就掉,方便她在需要的时候展示自己瀑布般的头发。 乔老爷也没有发现自己受到惊吓后还有补偿,他歪倒的时候是一个模样,坐正了自然是另外一个模样。 通过家人的三言两语和面前气势汹汹的承平伯府诸人,乔老爷认为自己弄明白原委,害自己丢丑的人是承平伯夫人。 丢脸对他来说,有时候比丢命事大,他恶狠狠瞪着白衣俏丽的小寡妇,一面顿足一面大骂:“我和承平伯私交很好,你敢不守妇道,老夫也可以收拾你!” 承平伯夫人看着他觉得好笑,她在成亲以前是怕老爷的,她在成亲以后不是民女也是怕老爷的,这与本朝民怕官有关,也与妇人一般不见外客有关。 可是现在的乔老爷真心的怕不起来,他颠倒天地的时候把发髻撞到一侧的太阳穴上面,他的狰狞里看着很难堪,他没有整理好的凌乱衣角下面蹲着缩成一团的南宫夫人。 真的很可笑。 笑与气持平,承平伯夫人深深向前施礼,眼角余光见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提高嗓音道:“惊扰您请不要怪我家,实在是我丈夫去世以后,受到太多的侮辱,就像今天我关门闭户的在家里思念他,几位夫人们叫开门,穿着过年过节的衣裳闯进来,口口声声说我家的地方好,要我借出地方给她们请客玩乐,” 她在这里停上一停,想到只字不能提晋王殿下,有些不甘心的难过一下,再接着道:“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意受这样的欺凌,所以拿起棍棒和她们拼命,不想冲撞到乔老爷,您能原谅就原谅,不能原谅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但是要我认错,承认这些人上门欺负却占着道理,我宁死也不肯答应。” 第十七章,有热闹看了 乔老爷本来很生气,这么一撞差点让他有死于非命的可能,事实上又丢了个大人,再就看到寡妇在街道上撒泼,他那一腔为自己的不平、为承平伯的不平瞬间飚升。 街道上的新闻每天都出来,承平伯夫人的年青与家产大与隔壁汪家夫妻半夜打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耳边的一阵风,只要与当事人无关,吹过去也就过去,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衣食住行奔波,不想谋人家产诋毁名声的谁有闲心反复的谈论。 对于乔老爷来说,仕途还是他重要的一件事情,再不然就烦恼自己的几个儿女悄悄的争夺家产,他不会为承平伯府多费精神。 这就是一般人对新闻的态度,听完说几句也就过去,如果新闻与自己挨得上的话,才会投身其中。 乔老爷现在是投身其中的人,他几乎不用想就罗列出承平伯夫人的长篇罪状。 不守妇道、抛头露面、恶形恶状、败坏门风......在这长篇的罪状后面紧接着一个长篇,乔老爷已打好拜访哪些人能挟制承平伯夫人当街撒泼行为的腹稿。 然后,他就听到承平伯夫人的这段话,仿佛一盆雪水浇到乔老爷头上,他清醒的同时也看清花容残败的这一干子人是谁?更有一位攥紧自己衣角泪容满面,她的花容月貌让乔老爷憎恨,这不是南宫夫人吗? 晋王没有妻室,连没过门的妻子都没有,枕边人们不得意还等什么?寡妇把脸面一抹不要了,公然的打开门户迎接晋王,在被谈论的时候不惹一肚子气也蛮困难,如果自己能摆正位置也就能排解,如果在表面的奉承声里翘起尾巴,和按章办事的官员们肯定有或大或小的冲突。 乔老爷经手的公事里,不止一件被南宫夫人搅和,有时候他写公文要处置的人,往往经过大量的人力物力排查,拿到证据后再写在公文上,而当事人给南宫夫人送足东西,不是很大的事情,南宫夫人求求梁仁,十件里面往往能说成一件半件。 乔老爷好些回鼻子气歪,虽然他办的不是人命大案,但是应该惩治的人就可以因为一个妇人的话而随便放过吗? 事情再小,花的时间精力就不值钱吗? 他们当的就这个差,如果南宫夫人这些人说话能当家的吧,干脆这官给她们做也罢。 官员们之所以忍着这一干子枕边人,全是看在晋王在治理南兴上面实在有功,而南兴官员中为首之一的承平伯也想法的调解,乔老爷等人咽这一口气,再咽这一口气。 此时这一口又一口咽下去的气,在看清南宫夫人的面容以后,比刚才面对承平伯夫人的不满飚升时还要严重,火山爆发的自乔老爷的胸膛里迸现出来。 乔老爷是个文人,文人自古就注重涵养,轻易的不发脾气,喜怒不形于色。 可是他一眼看去验明真身,面庞扭曲着牙齿咬出声,什么官体尊重都不要了,破口大骂一声整个街道都听得见:“去你娘的!” 抬腿就是一脚把依着他小腿哆嗦的南宫夫人踢出轿子,“哧拉”,南宫夫人撕破他一块衣角,而衣裳结实,乔老爷被带的差点也摔出轿外,他的轿夫及时扶住,乔老爷火冒三丈的跳出轿子走向南宫夫人,看模样儿打算给南宫夫人一整顿的殴打。 围观的人心满意足,津津有味的道:“今天这热闹好看,老爷还要打人。” 还有人往家里喊:“丫头她娘,赶紧出来看啊,再不看就没了。” 承平伯夫人杵着木棒原地喘气,怒气越喘越多,她做好乔老爷帮着这一干子人,她索性与乔老爷也闹上一场的准备,反正打一个是打,打一帮也是打,就见到南宫夫人遭到毒手。 这热闹她也没有看过,溜圆眼睛瞪得像明珠一样闪亮,她没施粉黛,脸上只有红唇雪肤和乌睫,身上孝服挡不住青春的气息,在这种瞪视之下美的别人无法直视。 围观的人开始同情她,这样美貌的小娘子肯守寡,难道不应该大家都维护吗? 第一个人抬起拳头对着南宫夫人挥几挥,怒道:“应该打她,这个坏女子。” “打她,狠狠的打她。” 在这呼声里乔老爷心气儿平下来,这就对了嘛,南兴王城还是有秩序的地方,晋王殿下需要她们的侍候,也给予一定的恩惠,但是她们是不是从此就高人一等,甚至压在官员们的头上,非也非也。 他露出官场化的微笑,也发现脑袋上不对劲儿,抬手把歪了的发髻推回脑袋中间,发髻梳的时候能紧紧的扣在脑袋上,在这样歪过来又推回去的过程里早就松散,乔老爷也无心去管,只要现在不披下来就先放在一旁。 他全部的精力除去维持着官体,另外的就化成心中小九九:某年某月某日被南宫夫人搅和一件公事,这是一;某年某月某日被搅和第二件,这是第二个罪状.....某年某月某日同僚被南宫夫人搅和公事..... 他恢复缓步徐行的姿态,方便他翻动旧账,也方便他沉着冷静和南宫夫人过不去,至少让她在今天这件事情上不敢再寻旧账。 这也给南宫夫人恢复的时间,人到逼急的时候,往往都有智慧,承平伯夫人是这样,南宫夫人也是这样。 这个艳丽的女人一挺身子站了起来,向着乔老爷横眉怒目,尖声道:“姓乔的,你个也离死不远的糟老头子,你敢打我?还敢再打?信不信我让惜花院的陈爱爱免费接你儿子们的客!” 乔老爷的冷静沉着统统向爪哇国飞去,他算一生做人做事谨慎的人,他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不谨慎,吃酒花钱宿青楼,兄弟几个争陈爱爱大打出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爱爱收价高,乔老爷曾在酒醉以后向老妻庆幸过:“儿子们出不起钱,他们身边就少一个放荡的人。” 他没有说陈爱爱是个放荡的女人,因为乔公子们身边的放荡人不分男女各有一堆。 陈爱爱公开的收费,过了明路衙门里纳税,用放荡形容她可以并不贴切,她挣的就是这个钱;和撺搡乔公子们斗鸡走狗玩蛐蛐的那些还摆出正经人士脸儿的人相比,这些人才称得上放荡。 乔老爷的醉话南宫夫人没可能知道,不过乔公子们因为没钱而不入陈爱爱的眼,兄弟们之间减少一个矛盾,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南宫夫人这句威胁还是有效的,就乔老爷的感受来说,他的儿子们在争家产,可以忍耐;他的儿子们比花钱,可以教导;他的儿子们比放荡,只能生气;他们儿子们为争个女人拼命.....老头子的命估计可以没有。 少一件总比多一件要好。 南宫夫人攥着拳头向乔老爷冷笑。 乔老爷原地攥着拳头向南宫夫人怒目。 两个人僵持不下,围观的人着急:“这太不像话了,挑唆人还能吓住人?” “就是,这还讲理吗?”说这话的是个满面正义的大娘,她年青守寡苦熬岁月,一般来说和南宫夫人这样的势不两立,以前没有机会说到她,今天有机会大说特说,口沫星子喷的到处都是。 南宫夫人听不下去的时候,转过脸向她咆哮:“滚!再不滚我就让衙门治你的罪。” 她咆哮的时候,另一道咆哮声轰隆而起,木棒带着疾影砸向南宫夫人的同时,承平伯夫人的愤怒也无可复加,她也放开嗓子发泄怒气:“咱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呢,你给我滚,再敢到我家我就打死你!” 一棍砸倒南宫夫人,第二棍又打下去。 第十八章,从此关门过日子 第一棍打下来,南宫夫人就没有想到,她出门前张扬着嚣张如孔雀开屏,“收敛、谦逊”这样的东西不能说她没有,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东西,可她不认为应该向承平伯夫人及今天的同伴展示,丢在家里压根儿就没有带出来。 被打出承平伯府是她猝不及防,遇到乔老爷冤家路窄是她猝不及防,刚要和乔老爷大打出手,背后这一棍又是猝不及防,南宫夫人所有的骄狂碎成尘埃,恐惧把她紧紧的慑着,她尖叫着往地上一伏,双手双脚跟个蜘蛛精似爬的飞快。 也幸好她彻底的没有斗志,像个溃败的逃兵,否则的话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那第二棍带着莫大的风声砸下来,也带着主人急红眼的气愤,“砰”地一声落在街道的石板地上,就见到碎木片飞溅起来,木棍的前头已经碎裂。 承平伯夫人颦着眉头原地不动,她的手臂酸麻胸口有反噬的力量,半边身子已然动不得。 “夫人。” 管家们从后面赶上来,这就是年青的好处,管家们硬是没有跑过长裙拖拉的承平伯夫人。 “咝.....”一个整齐的长长抽气声从管家们嘴里出来。 “咝.....咝咝.....”围观者发出参差不齐的抽气声。 能铺街道的石板不会太薄,特别是南兴王城的街道按着防御工事修建,街道能跑马能行军,石板的厚度有一定要求,现在木屑停下来以后,承平伯夫人的身前地面有一个微浅的洼痕。 肉眼可见,清晰可见。 木棍是不是能在石头上开出这样的痕来,还是有可能的,又不是木棍开大石,留个痕还是能做到。 可是大家看看白衣带孝的承平伯夫人,瘦弱的能让风带走,还是再次张大嘴,错愕和惊吓从每张面庞上掠过,脑海里都有相同的看法,这得多大的恨..... 随即现场的同情心泛滥,呼声从四下里起来:“打她们,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 “打这些不正经的女人.....” 路过的人喊起来,店铺里喊出来,乔老爷也愤怒的喊出来,在这呼声里承平伯夫人重新有了力气,她提起因碎裂而短了一截的木棍,向着地面点几点,这是打算再次殴打一个人,不管对方是谁。 她的眼睛左右瞍着,南宫夫人跟个虫子似的爬出几十步远,仓皇逃窜又被围观者拦住的是蒋夫人等,宣夫人拿起人家晾晒的破抹布盖在头上,伪装自己是块抹布.....承平伯夫人一时之间不知道先打哪个更能解气。 老妾秦氏跌跌撞撞的这个时候赶到她背后,搂住她的腰身人往地上伏倒,嘶声哭道:“夫人不要,杀人要偿命啊.....” 这句话更加点燃围观者的同仇敌忾,并非仅仅是正义感。 关于人生里每一件事情的对与错,其实好人与坏人都自有一本清账,南宫夫人怂恿这一干子人前来侮辱的时候,她难道不知道这结局大到拼命,小到她赢? 跟她来的这一干子人难道不知道这结局大到拼命,小到她们赢? 做坏事的人都知道,别的人也一样知道。 在秦氏的哭喊声里,围观者“轰”地一下子围上去,承平伯夫人的眼睛里见到一道道人墙,耳朵里听着惨叫声连连,就是她要找的人一个也看不见了。 秦氏的手臂又像个箍般的困着她,承平伯夫人叹口气,木棍“咣当”地掉落在地上,人也软软的往地上坐倒,四肢百骸痛麻上来的时候,她深深的叹一口气,对秦氏道,又像是对自己道:“唉.....算了吧。” 她总没能耐把人打死,就这样也罢。 “滚......” 看热闹的人帮忙,喧闹声再次轰动,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齐齐打个哆嗦,从无数人的衣角里看过去,见到如碎片般的嫣红粉黄越离越远,最后恢复原来的模样,白墙、邻居家的木门、店铺的一角及行人纷纷。 人墙分开来,乔老爷的发髻完全散开,披头散发的他为首,目光往这里注视。 这个事件或者说这个热闹由承平伯夫人引起,都认为应该和她说句什么做结束语,或者听她说句什么。 在这无数的目光里,承平伯夫人忽然就内心滚烫,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挣扎着起来,起到一半就转为双手伏地而拜,额头碰在石板上,她泣不成声又提高声音:“从此关门过日子。” 四下里鸦雀无声,听着这少女般的少妇啼血心声,觉得回什么都不合适,也不知道这里有许多的人,轮不轮得到自己回话。 大家默默看着承平伯夫人扶起老妾秦氏,管家们带着家人们围随着她们,整体看上去步子有些歪斜,也不知道哪位在这场殴打里受伤,或者是愤怒的作用。 “啪啪”。 承平伯府的两扇朱漆大门不算用力的关上,像关闭一段悠久的岁月,好些人恍然的想到,几十年里人来客往的承平伯府从此就要消失在南兴王城的大众视线里,那位儒雅的承平伯他真的不在了。 乔老爷滴下泪来:“林兄,永别。” 随即,他把袖子狠狠的挽上一挽,恶狠狠的吩咐家人:“把轿子抬过来,我要见晋王殿下,我要和这些贱人们拼了!” ..... 大夏朝的南兴,十六座城池里有四座是晋王梁仁来到以后扩建,从整体来说远比其它的封地小,但是王城永远不能含糊,哪怕承平伯府是在内城,南宫夫人这一干子人来到晋王府的门外,也累的瘫倒在地。 看着还有几步就到的朱红铜钉大门,南宫夫人竭力的发声:“谁....去.....” 一开口她愣住,这声嘶力竭的难听声音是她的?自己在这短短的半天里又是呼救又是对抗到底受到多大的委屈?南宫夫人放声大哭:“殿下.....殿下救我......” 说话比破锣都难听,看门的人看过来时先皱眉,再就见到几个女人衣裳凌乱破损,妆容混合汗宛如恶鬼,看门的人抄起家伙的抄家伙,拿绳索的拿绳索。 “有贼。” “捆起来捆起来,别让她们跑了。” “这是瞎了眼睛的乞丐吧,敢往这里来捣乱?” 在这样的谈论里,南宫夫人眼白一翻,气的晕了过去。 第十九章,怕她误会 南宫夫人从没有以这样的外表出现在晋王府的大门外面,事实上她在南兴的很多地方招摇过市,唯独没有来过晋王府,不管她具有狼狈还是风采。 晋王府里没有女主人,自从晋王梁仁到来以后,好几回的大肆粉刷王府,却从没有在这里认真的宴游过,梁仁和枕边人的认识大多在外面,或者是媒婆登门举荐,梁仁听一听有兴致的话,就跟着媒婆前往对方的家里。 南兴王城的官员们之所以容忍这种关系的存在,并非与本朝的一些风流习气有关,也不是他们中有人也有养外室的事情,而是少年到来的晋王如今长成伟岸青年,在他的成长过程里总是要有异性的出现。 难道他不正常大家才觉得好吗? 难道他追逐良人才能接受吗? 早两年还有人试图为晋王说媒,经过两年的努力认识到晋王殿下也许着眼在其它的地方,一个对他王位有助力的地方,就再没有人来说亲事。 那么晋王有枕边人也就顺理成章,每个人都能接纳。 南宫夫人就很跋扈。 晋王府依然从不向她们打开府门,甚至角门里都没有请进来过,看门的人不认得南宫夫人这一干子人,干净漂亮的时候都不认得,何况是大汗淋漓面有脏污。 等到南宫夫人的丫头婆子们也带着难堪相找到这里,证实又证实,解释又解释,看门的人勉强相信愿意为她们通报给殿下时,梳好发髻甚至重新回家换一身衣裳的乔老爷稳稳重重的出现梁仁的书房。 “扑通”,乔老爷大礼参拜,双膝跪下伏地有泪:“殿下,您再不管这件事情,南兴要乱。” 梁仁吓一跳,从书案的后面急急放下手中笔,转到乔老爷的面前双手扶起他,面带警视的问道:“老大人请说。” 梁仁对南兴的这些老世家还是很有感情的,刚刚离世不久的承平伯是他得力助手以外,还为他拉拢乔老爷这样一批的官员,在梁仁的麾下他们得到地位肥差和美誉,梁仁在他们的众星捧月里得到富裕的南兴和满意的口碑。 就算乔老爷危言耸听,梁仁也不会介意,而据梁仁对乔老爷等人的了解,他们不会谎报急情。 梁仁乌黑而又闪动睿智的眸光里充满信任:“老大人,您有什么要说的,只管告诉我可好。” 乔老爷直直对上他的眼光,有些惭愧自己小题大做,但是想想刚离世不久的承平伯,街道上未亡人伏地跪拜的身影,他的怒气再次上冲。 双手反握住梁仁的手臂,再次由承平伯的身后世联想到自家,他湿了眼圈:“殿下,纲常不可乱啊。” 梁仁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应道:“是是。”心里打鼓般的转开来,哪里出了问题? 他近来谋划的那件事情难道有乱子? 他倒不着急,乔老爷既然打开话匣子,就会说完整。 梁仁继续亲切温和地道:“老大人金玉良言,我自然是遵从,但不知从哪里出了乱子?” 说话的功夫,他把乔老爷扶到客位上坐下,自己踱步往书案后面走,这踱步不是梁仁不立即就想听到内幕,而是他的姿态从容,也就能让乔老爷从容的说话。 有时候外面不乱人自乱,梁仁懂得这个道理,颇能在需要沉住气的时候镇静下来。 而且他踱步回座,就有一定的时间,让看似慌乱的乔老爷理理思绪也挺好。 乔老爷还真的在往冷静的境界里走,如果回话的人不恰到好处的进来,乔老爷和梁仁也就语句平和的解决“欺上寡妇门”事件。 “回殿下,门上回话,南宫岑氏、蒋刘氏、宣金氏、汪姚氏、左赵氏、陈方氏以死求见殿下。” 乔老爷听完就火了,怒火和他常年的眩晕病往脑袋上冲,眩晕病一上头的话,人是晕的,说话也没法有条理,乔老爷想到哪里就说哪里。 “殿下,她们该死,打扮的像个戏子跑去承平伯府添乱.....” 乔老爷有眩晕的病根儿,如果他天天说话这样,梁仁也不会容忍到底,谁还敢叫他来开个会商议个事情。 也因此梁仁看到乔老爷气急,在他语无伦次的话里居然明白了。 一道瘦弱如枝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唯其肌肤不见血色,红唇如冬天里的一朵腊梅般的鲜亮。 承平伯夫人。 梁仁这就想到她,再后面就不难明白,南宫夫人向他提到承平伯夫人的时候,他拂袖而去,这几天过去还没有打算原谅南宫夫人的胡言乱语,而南宫夫人的性子使然,她们跑到承平伯府符合各人的本性,至少南宫夫人的本性一直这样。 梁仁静静的听完乔老爷从冲动到冷静的回话,把杀人般的眼光递给为看门人回话的小厮。 小厮乖巧的缩头退出,小跑着到大门上,见到一堆的女人哭哭啼啼:“让我们进去,不然真的碰死一个在这里给你看。” 看门的人正在焦头烂额,见到小厮以为是救星,小厮对他使个眼色,张口就骂:“殿下说你看不好门就换人,什么东西都往里通报,你算什么东西,你敢自作主张.....” 看门的人心里明了,其实从枕边人在外面的宣扬到没有一个人能纳进府里为妾就能看出几分,这些女人们并不是殿下满意的那种。 晋王为什么还要找她们呢? 这个原因不用解释吧。 看门的人点头哈腰:“是是,我这就打发,是是,您骂的好。” 小厮昂着脑袋绕回影壁,看门的几个人互相看看,脸上露出一丝坏笑,一个一个的挽袖子拎荆刺,纷纷的道:“南兴境内谁最大?在这里闹事的全抓去坐牢.....” 今天是南宫夫人噩运的一天,她得罪的人又出来一个,招摇过市的人最容易惹到的是治安管辖的官员,也即是王城的府尹,如果南宫夫人被送到府尹那里,她觉得比遇到乔老爷糟多了,乔老爷可不会把她直接治罪。 南宫夫人顾不得身子沉重酸痛,招呼着自己的丫头和婆子:“咱们回家,赶快......” 蒋夫人眼皮子活的地方只在盯着南宫夫人,蒋夫人随后跑走,接着全走了,晋王府的大门恢复平静。 影壁的后面,等待的小厮侧耳听了听,往梁仁的面前回话:“殿下,她们各自散去。” 梁仁面色不豫的哼上一声,继续一个人在房里阴沉着出神。 乔老爷已离开,枕边人们也离开,可那从没有出现过的承平伯夫人挥之不去的在脑海里,在眼睛的前面,她固执的霸占着自己的眼神。 眼前看到的明明是多宝阁上的珍玩,可是承平伯夫人硬生生出现在珍玩的外壁上,让梁仁头痛不已,又暗生闷气。 看着承平伯过往功绩,也看着乔老爷大动肝火,梁仁应该让人去抚慰承平伯夫人,公开的对她有所赏赐,可是.....她那双冒着寒光的眼睛,像两把扎向自己的刀子,那是她第一次误会的情景。 她要是再误会的话,会不会从眼睛里直接爆火药。 梁仁苦恼的揉着额角,最后决定不打发任何人去见承平伯夫人,甚至他也不会过了明路的惩罚枕边人,因为....怕她误会。 她会认为是讨好,然后又有可能爆火药。 晋王殿下觉得自己找到处置这件事情的正确办法,他偏偏就是没有想到承平伯夫人在眼里爆天崩地裂又能怎样,他不想让她接近,她还能吹口气就乘风而至。 他是身份尊贵到只要愿意就可以勉强人的那个,相比之下,她又不是。 第二十章,梁武大爷 梁仁这样决定以后,就专心在公事上面,没过多久南宫夫人府上的婆子第一个找到角门上。 这个婆子在晋王府的地位远比南宫夫人要强,晋王府里至少有人认得她,有一个负责照看枕边人的管家名叫梁武,听完婆子带来的南宫夫人心声,对话里的“凄惨”无动于衷,眯着眼睛的梁武端着小茶壶,享受的吸溜上一口,慢慢腾腾的开声。 “啊,是这样啊.....我已晓得.....吸溜.....回去吧.....” 婆子焦急的往地上一跪,给他通通三个响头:“武大爷您行行好儿,帮我这就往殿下面前要个回话,我家夫人让林家的小泼妇快破了相,在家里寻东西要死,好歹让殿下去看看她。” “吸溜.....听我说.....吸溜.....生闲气不好.....”梁武在他眯着只有一线天的眼帘里竭力的传递:“生闲气,知道吗?” 接着又是吸溜一口,品着他的茶。 婆子心想你一开口我就懂了,你没开口就这个悠闲模样我也懂了,可是我家夫人她不答应,我只能在这里求你,你老要是不往殿下那里去,我可回不了家。 她继续给梁武磕响头,在南宫夫人的严命之下,婆子的额头没几下就青紫,看样子打算在梁武磕死为止。 梁武当然不能让她在这里出事,他越过婆子的花白发顶,向着他坐的这间房外面飞个眼色,有个丫头伸头探脑的收到,转身走出几十步,就在这附近隔着一大片花篱笆的地方,另外有一个房间,这里有一个坐立不安的小丫头,只得十一、二岁。 见到丫头露出喜色:“姐姐,可是到我了吗?” 丫头招手:“武大爷刚办完事儿,这就听你说话,你跟我来。” 把小丫头带到梁武的面前,南宫家的婆子额头上已有血流出,小丫头吓得裹紧身姿,战战兢兢的给梁武叩头:“武大爷您好,我家陈娘子打发我来说句要紧话儿。” 梁武是真能沉住气,还是慢慢腾腾:“啊.....吸溜.....你是陈娘子的丫头?” 斜眼悄瞄南宫家的婆子,她果然不是寻死来的,听见这几句对话知道她的事情有希望,如果殿下肯听陈娘子丫头的话,那么也将听自己带话,婆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偷听。 梁武肚子里暗暗的好笑,表面上还是云淡风轻,听小丫头捏着嗓子回答:“我叫小桃,陈娘子今天跟着南宫夫人被打.....” “嗯哼!”婆子重重的咳嗽。 小桃打个激灵,她其实不认识南宫家的这个婆子,她在梁武面前很拘束,也不敢看是谁打断她,反正她收到这一声,她顿时变得聪明,急忙改口道:“陈娘子被林夫人打伤,特地让我见殿下回一声儿。” 南宫家的婆子一声也再不吭。 梁武肚子里笑的不行,暗想活该你磕破额头,老子要是心坏点儿,能让你在这里磕晕过去,都求人找不到门路的模样儿,还敢当面耍横,就是没有乔老爷亲自跑来告状,这场寡妇大打出手谁是谁非也一目了然。 人是有感觉的,婆子后背发寒,她自己说不定梁武对自己有了看法,可她又能怎么样,她端着南宫家的饭碗,她也没有办法。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有什么猛烈的摔在地上,随之热乎乎的东西喷溅到她伏地的额头上,再就烫上面颊,面前更有狂风大作,有声“吧嗒”重重落地,是梁武摔了小茶壶后跳起来顿足于地,他的大骂声如奔雷狂迸。 “什么陈娘子陈聋子陈瞎子陈不要皮子,是个什么玩意儿,敢来大爷我面前撒泼,大爷这里有你站的地方吗?大爷是单侍候你陈娘子陈聋子陈瞎子陈不要皮子见殿下的人?滚,快滚,弄脏了地.....” 小桃本就胆子小,陈娘子这个老实头也教不出恶人,从梁武变脸就拔腿开跑,梁武的话没有骂完,她的人跑出晋王府,梁武的话骂完,南宫家的婆子跑出晋王府。 梁武舒坦的坐回去,站不如坐,还是坐着好,丫头笑嘻嘻的送上另一个小茶壶,里面有一壶新茶,因梁武其实是个好脾气的人,拿他开玩笑:“武大爷,您老骂归骂,别摔茶壶成吗?虽说这是文管家大爷自己做的,可是陶土难道不是钱,烧壶的炭火难道不是钱?再说我还得多扫一遍地,敢情不是您扫。” “呵呵,那我省着点儿摔。”梁武端起小茶壶,吸溜吸溜的喝茶,看着好不惬意。 他的心里有本清账。 做为和枕边人接洽的管家,对各人的脾气了如指掌,南宫夫人是个泼货,和蒋夫人、小宣夫人等人斗斗也就罢了,认真的寻上别人家,比如承平伯府这种,还是算了吧,承平伯夫人身有诰封,南宫夫人哪里是对手? 这也就是杂货店里出身的姑娘不懂规矩,话说成亲三个月她能学到多少? 换成别的诰命,往公堂上一坐,不把这事了结就不下公堂,南宫夫人要是不吃亏,殿下制定的南兴律法何在? 另外的几个,汪家的姚氏、左家的赵氏倒是想撒泼,上有南宫夫人、蒋夫人及小宣夫人,她们只能当老实人,陈娘子是个老实人,一年到头也不寻梁武管家要几回东西,她只要有吃用的就安生的度日,可梁武今天就得拿老实人当靶子。 “再不骂,你从此就不再老实;老实人跟着南宫家转,迟早要学坏;老实不是吗?自己呆着多好,承平伯府是没有明白过来,也是林夫人不会惹事体,否则诰命压死人啊.....” 梁武喝着茶絮叨着给自己听,中间丫头过来续水,他坐在角门内接着喝,直到看看天色不早估计今天承平伯府不会来告状,他起身去书房里见梁仁回话。 “林家今天没明白,明天我还是角门里候着她,万不会让林夫人把事情闹大。” 惹事的人与梁仁有关,如果承平伯夫人披麻戴孝往晋王大门上一跪,不扼死几个她寻死去,可比乔老爷来告状犀利的多。 乔老爷刚走,梁武就在角门上候着,候的是承平伯夫人。 梁仁听完微有怅然,他知道她不会来,她防备自己远胜过和南宫夫人等置气,可是她不来,他隐隐的有失落感。 等到他从这失落感里清醒,梁武退出有一刻钟,梁仁把自己又取笑一通,她是你的什么人?要你为她牵肠挂肚,不来岂不是正好,他苦心寻到的枕边人,可不想随意的就失去一个。 第二十一章,肥鸡大鸭子不能去打狗 这是临近晚饭的时候,梁仁从公事上走出来也就不必再回到书案那里,他负着手在书房的院子里散步,准备用完晚饭再办公,就见到角落里红砖堆出的花坛里,几枝长得凌乱的绿菊探出柔弱的枝叶,敌不过晚风轻轻的摇动。 梁仁情不自禁走过去,拿起一旁放着的水瓮浇灌它,承平伯夫人的容颜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和绿菊有所复合。 梁仁撇着嘴,他的绿菊是购来的名种,不知道为什么和南兴的水土不调和,所以长得七零八落,可终究是名贵的品种,承平伯夫人,她又算什么呢? 放下水瓮后,梁仁的心情平复,或者自以为他的心情平复,至少腹诽过杂货店出身的二姑娘,这位不再出现在他的眉头与心头,让他安宁许多。 这个时候,杂货店出身的二姑娘刚刚知道就今天的事件来说,她可以做的有哪些,她不能做的又是哪些。 ..... 街道上打完人,承平伯府大门紧闭,往日宾客满堂如今清静如夜,承平伯夫人没有哭。 七七四十九天守灵,超过四十天和人打官司,承平伯夫人早就没有眼泪。 凡是愿意留下来的家人各司其职,承平伯夫人和管家们盘算家产,看看还剩下多少,看看店铺里每天的进项和每天整体的花费。 她不认字儿,杂货店里有钱也不会供她念书,可仗着年青和聪明,管家们又不哄她,一项银子一项银子的核对。 老妾秦氏也不认字儿,带着丫头们照料茶水,又去安排晚饭。 如果算细账,比如府中加上店铺及田庄所有的支出和花费,按天按月按年,算到三天后也没法结束,在这个下午的短短时间里,算的是大宗支出大宗收入。 除去分给出府老妾罗氏的铺面田庄、除去承平伯夫人捐献的铺面田庄,还剩多少铺面田庄,每个铺面田庄上各有多少人,另外还有以前每天收益多少,现在是多少,有一个对比。 承平伯夫人面现忧愁,原来被她捐献和赠送的有那么多,而剩下的铺面田庄也难以维持旧日的收入。 管家们在这里详细到每笔以两计的小买卖。 “老爷在的时候,帮着晋王殿下理财政这十几年,有相当一部分的商人要在南兴做生意,进城下马落轿,先拜咱们承平伯府,有些生意他们自然的肯照顾咱们家,老爷如今不在了,没有人给这些商人提供便利,夫人,这些生意咱们就不要再想,预估一下各铺面的收入,大概是这个数字。” 算盘上打出数字,杂货店的姑娘认得,她幽幽道:“唉,咱们吃饭是足够了,只是老爷刚没了,我就把他留下的家产败的差不多,我没脸见他。” 她真正的担心不敢说出来,怕管家们笑话她,又怕秦氏不敢跟着她,还怕丢光自己的志气。 官司赢,赢的快,还不是她肯砸钱的原因,倘若再有事情出来,她砸不起钱就只能把家产双手奉送,她砸得起钱就倾家荡产,承平伯夫人觉得自己好难。 有人可能在这里要说,哪有那么多需要砸钱的官司?承平伯夫人最近打的官司,包括今天大打出手,哪一件是正常现象? 说白了,欺负未亡人仅此罢了。 承平伯夫人不知道什么叫未雨绸缪,深刻她心头的是无中生有。 望着算盘和账本,她强打笑容安慰管家们:“大家休息几天,想个法子慢慢的挣回来。” 管家们答应着,老妾秦氏走进唉声叹气:“又有客来了,这可怎么好?” “谁?” 承平伯夫人如临大敌。 “乔夫人。” 乔老爷的夫人是结发,看模样年青时也极美,有了年纪发福,白白胖胖的看着好生慈祥。 承平伯夫人忐忑不安的把她迎进来,总担心她指责自己和人打架有种种的不对,乔夫人看向她笑容满面,亲切的一句话打消她的顾虑。 “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可想到你操持白事井井有条,我来添乱就不好。” 温情的话温暖着委屈的心,承平伯夫人哭了:“邻居们都有帮忙,本应该一一道谢,只是我没了丈夫,不敢登门拜见。” “快别说这话,人在做天在看,你是年青不假,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们离的这样近,平时看不出来。” 乔夫人稍等,承平伯夫人不哭的时候,她道:“我家老爷让我来,有些事情对你说说,免得你以后遇到事情只伤到自己。” 承平伯夫人一点就透,离座拜倒:“多谢乔老爷和夫人指点,我这里感激不尽。” “快请坐,咱们慢慢的说。” 乔夫人一五一十的说起来,从南兴的诰命有哪些特权,说到南宫夫人等在南兴的地位,最后做个总结:“再有家人逃走,姬妾拐财,把你的诰命衣裳穿戴起来,往衙门里见那里老爷,请他们严查,你回家等信儿就行,何必一场官司一场官司的打,把自己气坏可怎么办?” “是。”承平伯夫人垂泪。 成亲不过三个月,诰命到手也没有多久,承平伯还没有来得及和妻子细细的说她应该拥有的权利,就撒手人寰,紧接着无数藐视的事情出来,管家们不能说不懂,可他们的提醒在自己面前都全无所用。 有承平伯在的诰命说话兴许值钱,没有承平伯在,这样的朝代里,没有娘家支撑的诰命将是什么地位,管家们也不敢当家。 那就一个官司一个官司的打呗。 逃走的妾们,她们会寻找靠山,管家们也蒙住,承平伯夫人一怒之下捐赠银钱,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乔夫人现在说出来,承平伯夫人想到她曾听过提醒,可当时的她不肯相信。 她对乔夫人感激泣零。 乔夫人见自己说的话受到重视,心情自然的好,更添亲切的道:“还有今天的事情,你打得好,可是啊,你把她们撵出门,让大家知道就行了,何必把这气置到底?你听我说,今儿天晚你好好休息,明儿一早把你的诰命穿戴好,我陪着你去见晋王殿下,殿下不惩治这些人,咱们就在晋王府不出来,保你称心满意。” 承平伯夫人心头一紧,那个饱含怜惜心疼的眼神重新在眼前,她不要去。 她去见晋王,不是肉包子打狗,那是烧鹅肥鸡大鸭子一起去打狗,一准儿的不回头。 还不满意就在晋王府里不出来.....这可怎么能行? 第二十二章,自得其乐 乔夫人满心的想帮忙,她甚至想好另外再找几个说得上话的诰命,大家一起帮着承平伯夫人在晋王面前说理,可是承平伯夫人想想她处于烧鹅肥鸡大鸭子的地位上,晋王是那狗,她宁死也不肯讨还这口气。 她表现出与最近不符的性格,胆小怕事,怕见殿下,如果不是南宫夫人等艳装登堂入室,又对承平伯出言不逊,南宫夫人等一定是她的座上贵宾,饶是打架已成事实,她依然惴惴不安的等待南宫夫人等人的原谅。 乔夫人相信了她,当事人不肯出头,再好的帮手也没有用,乔夫人能做到的只能是在乔老爷面前多多为承平伯夫人说话,让乔老爷继续主持公道。 承平伯夫人是乖巧的,值得怜惜的,乔夫人临走时又提醒她一遍:“老我家老爷再发狠,和你前往殿下面前要求,得到的不会一样。” 承平伯夫人连声道谢着,把一个没有丈夫就从此没有主心骨也扶不起来的形象成功表演,把乔夫人恭恭敬敬的送出门。 这个邻居很有用,说不好哪里还用得上。 大门上另开一扇小门,这是为出入方便而设,乔夫人没有架子,她来的时候不介意从小门通过。 主客走到这里,听到小门的外面有人吵吵嚷嚷,丁氏的嗓音承平伯夫人在梦里也不会忘记。 “还要我说几遍,我是娘家人,让我进去,我是你家夫人的娘家人....” 本地出产的承平伯夫人,她的身世没有人不知道,如果有人不知道的话,往磨盘巷子里拐一趟也就知道,在丁氏每每一张嘴就与无礼直接挂勾的吵嚷里,承平伯夫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吩咐看门的:“打开大门,没看到乔夫人要回去了吗。” 她不会面红也不会心跳,难道乔夫人不知道她的出身是杂货店的二姑娘。 乔夫人见到愈发的喜欢她,暗想她刚成人就没有依靠,又遇到娘家人不像话,外面有人要欺凌,难得她不怯不焦也不躁,这是个好人儿。 她打定主意回去督促乔老爷频频向晋王进言,这是秋天离过年最近,怎么着也得让那一干子枕边人们过年前难有风光。 她也充耳不闻丁氏的声音,视而不见丁氏的存在,而丁氏看到有位夫人在,她自然不敢再闹,乔夫人和承平伯夫人稳稳重重的互相道别,一个目送,一个离开。 承平伯夫人凝神状直到乔夫人的小轿消失在人流里,她反身怒目来到丁氏面前,恶狠狠凶巴巴:“谁给你胆子又来,我这里没有秋风给你打!” 丁氏输了几仗,目前还是不怕她,见问,嗓门拔高:“哎哟姑奶奶,听说你被人打到大街上,娘家人特意来帮你,好没眼力界儿,娘家人你还要赶吗?” 不愿意和她多说,承平伯夫人冷笑:“知道刚才送的那位夫人是谁吗?” 丁氏也是个见官怕,闻言两个眼睛瞪出铜铃般气势,里面写满懵。 “乔夫人。” 乔家也是本地出产,丁氏不是今年才嫁过来,她知道乔家的分量,眼睛继续写懵字儿,嘴巴下意识大张,发出一个音节:“啊?” “乔夫人特地来指点我,说我是个诰命.....你也不懂,她说我是个夫人,你见到我不跪就有罪,你再来纠缠我,就把你送到衙门打板子,听懂了吗?”承平伯夫人强势而又耐心的解释。 丁氏没听懂,她是看的懂。 夜色悄悄的上来,周围的景物有所模糊,在城里纷纷掌起的灯光之下,站的远说不定看得清楚面容,站的近都在灯笼的暗影里,自家小姑子的气势勾勒出来,柔弱倒点滴不见。 她就像庙里的菩萨隐去泥胎,只有神灵显现,又像水中的波涛当头罩,水的流动性看不到,只看到一张铁网在面前。 屡挫屡败的阴影浮上丁氏心头,她忽然想到应该害怕,立即大转身子,唰地来个撒丫子跑,扑通扑通的跑进夜色,按她的速度,估计很快也就到家。 承平伯夫人绷紧面容:“倒还赶得上帮忙上门板。”说完回房独自闷气,今天不打架,她觉得解不开,打的尽人皆知是她想要的,可是安静下来想想晋王殿下倘若追究的话,管你什么样的诰命,哪能挡得下呢? 秦氏请她用晚饭,见到她愁苦,就来劝她:“夫人别着急,老天既然让人生出来,就肯定有个地方给呆着,幸好家里还有钱,咱们比遇到的那些穷人强的多。” 承平伯夫人苦笑着琢磨这话,幸好家里还有钱?说明她当时是晕了头的捐钱,虽然一是赠送穷人,二是捐给本地,总归没有乱花用,可承平伯府的家产被她折腾掉不少,这是事实。 她暂时没有好办法,也无心再就这事有新的解释,和秦氏去用饭,饭后说累了回房独自继续生闷气。 七七四十九天过去,阖家上下确实劳累,南兴王城陷入沉睡时,承平伯府早就悄然无声,承平伯夫人想的额头发烫,她睡不着。 担心晋王。 担心晋王。 晋王、晋王、晋王.....发怒的晋王、大骂的晋王、凶狠的晋王,最后化成那双充满怜惜的眼神,烙印般进入承平伯夫人的脑海,劳劳占据无法推开。 承平伯夫人气得肩头颤抖,忍无可忍的大骂道:“滚!”从我的心里眼里滚出去。 那眼神没有滚,上夜的丫头惊醒,秋夜寒凉,她披着衣裳过来:“夫人做噩梦了吗?咱们白天打赢,您别再想那些不正经的人,安生的睡吧。” 承平伯夫人顺着她的话,装自己说的是梦话,让丫头去睡,她直到天亮在和那双眼神做斗争,第二天无精打采,更把晋王梁仁当成洪水猛兽。 她开始寡居,和做姑娘时相比衣食华美而丰盈,生活称得上无忧。 成亲时和成亲后做的有十几箱四季的衣裳,承平伯爵府可能认为不够用,杂货店里的二姑娘看来好几年不用再做。 她在娘家爱在院子里种点小葱和青菜,虽然这是秋天也挡不住二姑娘的热情,她把秋天能种的菜在园子里、院子里都点上,能收固然好,不能收随便发点小苗看着也赏心悦目。 老妾秦氏与她相依为命,两个人除去每天三回为承平伯灵位上香,就在家里自得其乐。 第二十三章,日子悠游 按说一个刚逝去丈夫的女人,在这样环境的朝代里,如前文所说严冬降临而没有欢乐,可是承平伯夫妻的年纪差距、地位悬殊、学识不等,还有就是成亲的时间太短,承平伯夫人发自内心的敬重承平伯,谈不上爱恋。 一早,她和秦氏往承平伯灵位前走一趟,洒几滴眼泪,两个人再去吃早饭的时候,就安排今天怎么过。 南兴这个地方整体来说温暖,秋风微一起来,转眼就是秋寒,其实也不过多加一件夹衣裳,再就是园子里的果子灿烂的挂在枝头上,菊花开了又开。 秦氏往窗外看着,饭厅的外面就有一株梨树,像金黄的元宝满眼前。 “熬些秋梨膏吧,老爷在,往年总是让人熬梨膏,自家里用用,再送些给需要的穷人。” 承平伯夫人也想到:“是啊,老爷离世的前几天,还同我说等他好了,同我往园子里看着晒梨脯。” 摘梨晒脯是有趣的举动,又是好吃的,还是承平伯的喜好,早饭后,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带着不下二十个丫头婆子,扛着筐搬着梯子来到园子里的梨树林,承平伯很喜欢梨花和梨,这片梨树有十几棵,疏落的排开来。 光梨树占地面积就足够别人家的小花园,再加上其它的荷花池樱桃园,这么大的园子,南宫夫人想不嫉妒挺难。 旁边就是荷花池,参与修建王城的承平伯让这池子是活水,接在城内的水道里,摘下的秋梨刚好拿池水洗,大竹匾摆上去,秋阳酷似迟迟不肯离开的夏天,半天就把表面水分晾干。 一碗梨子枸杞糖水喝的烦躁尽去,年青的承平伯夫人眯着眼睛微有笑容,这是她从没有想过的好日子,哪怕送出一部分的家产,又被强占一部分,余下的日子依然足可期待。 这天气是多么的好啊。 这眼前是多么的好。 耳边丫头们的欢笑声喧闹,可这是自在富足的喧闹,它把美丽的秋色再次渲染,黄菊绿桔红叶白云,这是南兴常见到的,可在承平伯夫人的眼里它们头回大放光彩。 朱楼绣阁是它们的背景,再不是狭窄的杂货店和阴暗的后院。 以后的日子掌握在自己手里,自由永远是可贵的财富。 这种自由建立在南宫夫人等随时再上门的风险之上,可亦有乔老爷等人主持公道,摆在承平伯夫人面前的日子有不公道,可也有序,等待中的晋王处置随时没有出现,每时每刻增加承平伯夫人悠游度日的底气。 她并不需要奢侈,也不需要占人上风,她的眼界也就宽阔,她的心胸自然的舒畅。 “咚咚”,丫头们在切梨子,承平伯夫人经过时拿起一片放到唇齿之间,汁水溢满的感觉时时提醒她过去的岁月有多匮乏,而现在就有多丰足。 南兴地气暖造成瓜果繁多,以前承平伯夫人也年年晒果干,预备冬天冷而没有果子的时候食用,当时是辛苦的劳作,现在是舒服的享受。 就这样在园子里消磨一天,晚饭后秦氏竭力睁着她有些老花的眼睛做活。 两位伴随承平伯成长的老妾秦氏和罗氏,是一对安分的人,她们对于承平伯夫人的出身毫无芥蒂,也从没有嫉妒心。 罗氏已走,秦氏每天陪伴承平伯夫人,她做活,承平伯夫人写字。 有钱的少爷们认字会有痛不欲生的现象,穷人的孩子闻听读书声要流口水,承平伯夫人又多加一条,她不认字儿就看不懂账本,天天画圈画叉总不是长久之计,其它的人也看不懂。 承平伯夫人心里窝着一口气,因她是杂货店的姑娘,她对做生意有自己的见解,而没有得到过实现,当她反复认定送出去的钱都用在正确的地方,救急是正确的,捐献给让南兴安全的晋王也正确,她很想从店铺上面把钱赚回。 她得认字,否则看不懂别人送来的契约,也无法在生意上做书面上的亲笔交流。 长日无事,晚上也不想早睡,她往往写到很晚,秦氏默默的陪着她。 ..... 夜风吹拂街道,走在月华下的身影看上去带着鬼祟,在道边的店铺外停下,警惕的前后张望,轻轻叩响木门板。 里面的嗓音同样警惕:“谁?” “齐老板,是我。”外面的人回话低若游丝。 木门拉开一扇,外面这个人瞬间闪入,木门重新关上,一点烛火亮起,两个中年人露出面容。 一个面白无须,看衣着是家常的打扮,是刚才说话里的齐老板,另一个衣裳上带着风尘仆仆,是刚进来的人。 桌上放着茶水,齐老板把整个提梁壶推过去,又推一个茶碗,有些急切:“殿下府里什么回话?” “我见到的是梁文大管家,据他说殿下不会追究承平伯夫人,更不会助长南宫夫人,” 进来的人忍不住笑:“南宫夫人到处托人想见殿下,可是乔家也拖着一些官员死死的盯着她不放,殿下这几晚吃花酒,看样子又要多出一位新宠。” 齐老板听完,有解气的神色,说话里更是直接:“南宫、蒋氏这几个贱人,想插手咱们的生意又拿不出本事,以后甭理她们。” “可不理她们,承平伯又去世,殿下府里的人不肯过明路的支持咱们,咱们的生意可怎么办?” “明天,让我老婆去见承平伯夫人,”齐老板慢慢地道:“承平伯府的事情一出来,我就盯着,殿下只要心里还有承平伯府,这生意又原本就是由承平伯庇护咱们,承平伯虽不在,伯府却还能给咱们和殿下之间牵线传话。” 进来的人愕然一下,也就释然:“是啊,南宫夫人头回吃这么大的亏,可见承平伯府在殿下心里照旧有分量。” 齐老板皱眉:“没办法,生意难做,咱们这种无法公开而殿下却需要的生意更加的难做,没有庇护的人可不行。” “唉,其实这庇护的人也相当简单,只要咱们进货的时候问声殿下需要哪些,哪些又不能进,也就是了。” 刚进来的这个人忽然有了笑容:“我想承平伯夫人会答应,她寡妇失业的没了进项,又被拐走钱财,被迫又送出去好些,她难道就不想赚几个?” 第二十四章,截胡 齐老板也笑,只是笑容没法明朗,他的生意必须做不可,承平伯夫人的家产足够她用,会不会答应还不知道。 两个人又说上几句,进来的那个人告辞:“齐老板,那我走了。” “莫老板,有回话我就知会你。”齐老板送他到门外,看着莫老板隐入黑暗。 他回身准备关门,“噔噔噔”的脚步声响起,背后有人热情而低声的招呼着:“齐老板,嘿,咱们说几句呗。” 齐老板先翻个白眼,再转头看来人,也是压低嗓音:“就要宵禁你怎么还敢出来。” 月光照亮来人,她穿着绣花的半旧衣裳,绸裙子也带着半新,笑眉笑眼的走近:“哎哟,我的齐老板,不是这个钟点出来,上哪儿能找到您?” 齐老板主要是怕巡逻,无奈的让开门口的站位:“宋妈妈进来说吧。” “好嘞。” 宋妈妈觉得这代表齐老板即将接受的一个好信号,高兴的走进房中。 深夜而男女独处,齐老板虚掩房门,随时一拉就开那种,明知宋妈妈的来意,因她来过不止一回,也问道:“妈妈何事找我?” “你可真是忘性大,还是那事,我家南宫夫人想和您合伙做生意,本钱各出一半,收益你占大头,你是奔波劳碌的人,我家夫人还省得,倘若人手不够用,你放心的话我家的人随便用。” 齐老板嘴角噙着礼貌的微笑:“还是这事?” “否则找您做什么,您是个生意人,不是吗?”宋妈妈说着,向桌上放下一个小匣子:“喏喏,这个给你女儿。” 齐老板打开,是一枚蝴蝶宝石花钿,式样儿旧了的,不影响当做眼睛的一红一绿小宝石熠熠放光。 他注视着花钿,宋妈妈开心的笑了:“好看吧,这是殿下从京里带到南兴,又赏给我家夫人,夫人拿出来当做她的诚意。” 说到这里,她闭上嘴,老神在在的暗想虽没有提到殿下那里能行的方便,齐老板又是什么样的人?一点就透,一听就明。 小匣子推回,齐老板婉言谢绝:“无功不受禄,宋妈妈您拿回去吧。” “啊?” 宋妈妈嘴巴张得老大,等到能合上的时候愤怒又吃惊:“您老可想清楚,这可是殿下给我家夫人......” 齐老板笑道:“所以我不敢要,我女儿哪有福气戴它。” 宋妈妈低一低头,重新换上笑容,笑眯眯的:“齐老板喂,别人不知道,我家可知道您的生意求过承平伯,为什么,还不是承平伯在殿下那里说得上话,如今那老头儿在天上,您还在地上寻生活,怎么着?生意不做了,还是换个人您就眼拙不认?” “妈妈呀,我的生意何止求过承平伯,从我爷爷那辈起,运来南兴的货物中一部分总是发卖给林家,到我父亲手里不敢怠慢林家,到我手里因林老爷发迹当上伯爵,我胆小怕官,我上门孝敬的次数还少了呢。我们家靠着林家吃饭发的家。您说承平伯为我在殿下面前说话,您可悠着点儿说,出这门可不许说,承平伯府刚破财正缺钱,倘若说我拿伯爵老爷的名声在外面张扬,我这小本生意可赔不起。” 齐老板滴水不漏,宋妈妈悻悻然:“好吧,您这算又一回拒绝我家夫人,我就这么回话。” “有劳妈妈。” 齐老板双手送还小匣子,在宋妈妈接的时候,把一个小银锭塞她手中,宋妈妈看是一两左右碎银,不满意但有收获,笑一笑告辞。 齐老板关门板,拿着烛火往楼上走,嘴里喃喃的骂:“来一次一两左右,你前后加起弄走我五、六两银子,别再来了,我做的生意你们哪敢接。” 他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经过女儿房间,齐老板脚步放轻,从自己和妻子房间门外经过,推开最后一间房门,里面摆放着零乱的器具,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块颜色不一的石头。 放下烛火,齐老板拿起一块在手里惦量,可惜的道:“这铁矿石含量不低,这桩生意我要是不做,损失是小事,被这行当里的人看不起以后就没法再做这生意。” 齐老板真正的生意见不得光,盐、铁等物在本朝也是违禁物品,老洪王在的时候抓住就杀,晋王到来以后,他需要练兵他需要兵器,承平伯暗中筹划这事,齐老板等人一直为晋王运输各种朝廷禁止的各种物品。 晋王为什么不派府里的人和齐老板接洽,朝廷禁止物品,并非南兴这一个地方的违禁物品,这些东西在本朝的律法规定里,都应由朝廷统一分配。 承平伯不在了,晋王府的路条拿不到,齐老板这生意做不下去,早就天天着急。 如果承平伯府重新出来接洽的人,齐老板可以磕头谢青天。 ..... 南宫夫人听完回话,盯着镜子半天没动,镜子里的人衣着还是华丽的,容颜丑陋到没法多看。 那天她吃的亏远不止名誉,接纳晋王就能得到好处,不知有多少人眼红,还有就是鄙夷。 承平伯夫人持棍在后面撵,她往人堆里钻,无数的拳脚落下,南宫夫人慌不择路,一头撞向街道摆着的柴堆、水缸及木柱,额头上三个大包连在一起,变成寿星老人。 可能就是这样殿下不来看望? 而这就是承平伯夫人想要的目的? 她就可以顺利争宠。 宋妈妈等在一旁,南宫夫人把她忘记,她对承平伯夫人的关注才想到齐老板,事实上人人都说财富的老板孝敬承平伯为什么生意,南宫夫人并不知道。 她就是捣乱,认为承平伯夫人破财还不够,让她家再损失几个合伙人。 齐老板又一次的拒绝,只更增加对承平伯夫人的恼怒,南宫夫人咬牙道:“不成,我就得办成这事。” 一摆脑袋,这才看到宋妈妈:“你还在啊?”南宫夫人沉下脸:“姓齐的说不成,就去说姓莫的,说动一个是一个。” “是,可莫老板比齐老板还要难找,他在南兴没有家。”宋妈妈堆笑。 银白色的元宝飞来,一个、两个,一共二十两,在宋妈妈的殷勤道谢里,南宫夫人固执的道:“几时办成,几时来回话,否则就一直办下去,缺钱你就来说。” “是是。”宋妈妈蹲身。 第二十五章,丁氏的一天 宋妈妈离去,夜色更深如墨,有月华的地方像演绎歌舞升平,没有月华的地方则暗无天日。 房里点着琉璃灯,幽蓝色灯盏仿佛一个倾诉中的精灵,把整个房间都活泛起来,可是南宫夫人抱紧自己身体,她像沉沦再沉沦。 齐老板没有承平伯这个联系人,他的生意随时断掉;南宫夫人没有晋王梁仁这个金主,她的生命随时断掉。 独自生活的女人不见得就难,可是崇尚高人一等的眼光、不劳而获的丰硕,南宫夫人挺难。 她为维持自己现在的生活,和蒋夫人斗、压制小宣夫人、一双美丽如明珠的眼睛没日没夜的扫视角角落落,把随时将出现的后来者解决,花精力费感情,挺难。 简化成一句话,没有晋王,她没有灵魂。 “为什么你要逼我?”南宫夫人苦声苦腔的问着,像黑夜能给她回答。 黑夜寂寂,无声无言。 ..... 丁氏做贼般的溜出杂货店,往左瞄瞄邻居大姐没在门口纳鞋,往右瞅瞅邻居老哥没在门口做活,身随脚动,脚步疾速,“嗖”,她打算乘风而去。 “哟,掌柜娘子又去见姑奶奶?”邻居大姐忽然现身,确切的说伸出一个脑袋,眼光把丁氏飞奔的脚步钉在地面。 丁氏强笑:“见她干嘛,人家不要娘家。” “那你出门做什么?”邻居老哥也适时的拖着一块木头走出,另一手提着工具,他是个木匠。 丁氏在心底破口大骂,关你甚事,关你们甚事,要你们天天问我去哪里,老娘以前上街没见你们问过。 敌不过全街道的嘴,丁氏假装没事人:“呵呵,买葱,晚上炸酱吃面。” 脚底二次抹油瞬间消失不见,邻居大姐和老哥奇怪的看向尤家的墙头,那里摇动绿色,一丛葱露出尖角。 邻居大姐露出笑容:“二姑娘从来勤快。”这是二姑娘种的。 老哥也笑:“听说林家很大,二姑娘这回种痛快了。” 大姐搬出板凳拿出针线筐,晒着秋阳开始做鞋;大哥摆好工具,开始刨木头,这是劳作人的一天。 蒋夫人的家离此四条街道,院子远比南宫夫人窄,大门和角门离的不远,丁氏还是不敢敲大门,民怕官很多时候根深蒂固,蒋大人虽故去,晋王殿下却往来。 她带着阿谀的笑,叩响角门。 “来了。” 丫头打开门:“又是你,你又要说什么?” “看姑娘你说的,我不来,谁帮你们说和。”丁氏堆笑:“劳驾帮我问问,夫人今儿心里可好?有什么要对我家姑奶奶说,我带去。” 丫头无奈:“好吧,你等着。” 蒋夫人和南宫夫人吃一样的亏,被承平伯府打,又被围观的人暗殴,包着脑袋的她正吃养颜去火银耳汤,听到丁氏来,不易觉察的皱眉头,却也不是真的烦。 能有人为她和承平伯夫人对话,凡有阅历又没有独自闯荡能耐的不见得就决绝。 她撇嘴:“每天来打秋风,这女人也够了的。” 慢腾腾的道:“还是昨儿那句,她向我道歉,再赔我银钱,以后我还是会在殿下面前为她说好话。” 又让丫头拿两块肉馅点心给丁氏。 丁氏狼吞虎咽的吃完,再就出现在承平伯府角门,守门的婆子见到她,眉头倒竖仿佛多年仇人,腆胸斜视:“你这一天几回的,不烦啊?” “烦什么,为我家姑奶奶出力,我娘家人应该的。” 婆子没好气:“我烦啊,我每天开门见你,我浑身上下疼。” 丁氏撑着架子:“老货去回话,蒋夫人要寻她事情,是我好劝下来,人家要她赔钱赔礼,看我颜面这事就过去。” “啪!” 角门摔来,丁氏鼻前到处是灰。 丁氏一头走一头骂:“总有一天你眼里认得娘家人,我等着,看你一个寡妇横行能几时。” 她下一站是小宣夫人家里,拿同样的理由得到宣夫人给的两块碎布条,半尺长,巴掌宽,底色是老蓝,上绣几枝花,丁氏眯着眼睛塞怀里:“这个当鞋面子好。” 陈娘子的丫头小桃开门见是丁氏,眼睛里怒火迸现,小脸儿上苦不堪言,唉声叹气回房:“娘子,尤家的娘子她又来了,说南宫夫人每天送她银两,蒋夫人每天送她首饰,宣夫人每天请她吃席面,都请她居中做调停呢。” 陈娘子平静的道:“你可请她到客厅用香茶?” “用了,拿殿下给的香茶泡上去,这香茶不多了的,殿下来了可怎么办?”小桃咧着嘴快要哭出来。 “别哭,去厨房包块肉给她,这半上午的你也饿了吧,你也切一块吃。” 小桃流下眼泪:“她每天都来,咱们给不起她的那天可怎么办?” “去吧,眼下还给得起不是吗?”陈娘子无力动怒。 小桃悲愤的去厨房,陈家的院子更小,丁氏在客厅里见到,跟着进厨房,啧巴着嘴:“看看你们家这穷的,怎么只有半只鸡,倒是肥,总得一斤出去,得,这鸡我拿着。” “你休想,这里有肉,你拿着!”小桃搬开竹箩,下面盖着半斤左右的熟食。 丁氏冷笑:“小孩子家家的莫要小气,你当我拿鸡给自己呢?我这是拿去给姑奶奶门上的妈妈们打嘴,让她们在姑奶奶面前为你们说消气的话,你家算啥?一个寡妇人家,我家姑奶奶家算啥?一个伯府的寡妇人家,她认真动气,你家拼得起吗?” 夺手拿鸡就走,小桃追在后面撵,小姑娘带着哭腔:“还我家的鸡,那是我家的鸡。” 陈娘子在房里听到,神情压抑的面容上也流下两行泪水。 乔老爷出面压制,南宫夫人尚且横不起来,何况是陈娘子,承平伯夫人自以为在家里躲灾的时候,陈娘子每天的日子更是煎熬。 丁氏再次出现在承平伯府角门,双手举着半只鸡:“妈妈,我又来了,这个给您,帮我传个话,好歹我是娘家人......” “啪!” 角门再次摔上,门头绿藤的落叶带着泥灰再次砸下来,扑上丁氏一头一脸,外带半只鸡。 第二十六章,齐贵来拜 丁氏闷气的从角门走开,出半条街道骂骂咧咧,几句以后转嗔为喜,对自己道:“又得半只鸡,果然人人攀富家,擦个边儿就生发。” 她只有南宫夫人家没去,脚步下意识的走近,远远望着门就生畏而却步。 蒋夫人的脾气也焦躁,可愿意给丁氏一些对自身没有损失的小甜头,南宫夫人那小鸟的身子孔雀的性子,在整个南兴王城她看不上除晋王梁仁以外的任何人,如果她的活动范围在整个南兴境,那整个南兴境内再无她看得上的人。 把任何可能出现的女人都当成竞争对手,南宫夫人怎么会敷衍的接受丁氏的假话,而需要有人说和的话,也轮不到丁氏跳出。 丁氏在南宫家的角门总是碰壁。 物欲让她一次又一次的出现。 “当当,”她叩响角门。 婆子开门即翻脸:“这里有你祖宗吗?你天天上门!”就要关门。 丁氏慌了,她极有可能得到半只鸡,最不济也得到两个肉点心或是块碎布头,半个身子挡门:“我是来说和的,我是来说和的.....” “说个屁和!” 婆子拿出门闩横眉:“我家夫人白挨打不成?谁要与你家说和!” 丁氏反应慢了些,挨了几门闩,嗷嗷叫的跑开,南宫家的婆子追出半条街泄愤,得意而回。 此时天近半下午,丁氏瘸着腿拐回杂货店,稍后传出鸡肉香。 邻居大姐和邻居老哥各自收拾东西也准备做晚饭,闻到味道后露出冷笑。 南兴王城近来的笑话就是尤娘子上门骗东西,偏生人家不放心上,每天烧鸡烧肉的不亦乐乎。 “啐。”这是邻居大姐。 “啊呸啊呸啊呸!”这是邻居老哥。 ..... 丁氏每一回来敲门,承平伯夫人都知道,她淡淡的听着,根据丁氏的性格盘算着她可能会制造的意外,直到认定今天不会出来,继续过她的悠游日子。 过不多时,“夫人,”守门婆子唤她。 承平伯夫人吓一跳,如果丁氏短时间出现两回,表明她准备好和自己干仗,结果无法预料,则意外随时到来,她绷紧心头绷紧面容:“她说了什么?” 守门婆子一愣:“谁?” 再想到先回话:“隆盛商行的齐老板求见夫人。” 承平伯夫人松口气,原来不是自己那胡搅和的嫂子丁氏,对齐老板有些内疚,本想拒绝的她问道:“隆盛商行为什么要见我?” “夫人可还记得,老爷在世的时候,齐老板每个月都来求见。”守门婆子总开门,她记得清楚。 承平伯夫人接手家事缓慢,有客人来她一般也不见,感觉上有这回事,就哦上一声,疑惑的再问:“老爷不在了,我能为他办什么呢?” “齐老板说请夫人听过就知道。” 承平伯夫人想想,承平伯每个月都见的人,她可以见见:“好吧。” 她是诰命,哪怕出身不好,在林家这样的家里也学会屏风后面见客,隔着屏风坐好,见到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大步进来,他应该经常出入富贵人家,没有奇怪看不到人,反而认一认紫檀屏风的方位,对着屏风深深作揖:“小的齐贵见过伯夫人。” 承平伯夫人见他恭敬,并不为自己的出身而轻视,立即就喜欢了,近来尝够无依无靠的滋味,虽有乔老爷出面,又有乔夫人前来安慰,承平伯夫人的内心依然有凄楚,她不敢大模大样,见到齐贵弯腰,她忙起身,说道:“还礼。” 齐贵受到尊重自然高兴,他也知道承平伯夫人的出身,不过这至多成为他利用的一个层面,而不会形成轻视,就齐贵来说,凡是对他生意有利的才能令他关注,轻视并不会带来生意。 毫无架子的承平伯夫人,让齐贵更容易说话,谦逊的声称不敢就座,抱拳笑道:“夫人,有句和伯爷有关的话,最多不要太多的人听。” 承平伯夫人有些为难,这是让她屏退左右吗?对于这些关键时候留下来陪她度日的家人,感激促使她当对方是自家的亲人。 跟来的秦氏带着丫头们退后,承平伯夫人道:“请说。” “伯爷在世的时候,与我隆盛商行有生意往来,贵府的诚管家略懂,齐贵特来恳请夫人继续这些生意,在这里不便明说,您要具细请把诚管家叫来。” 承平伯夫人猛的一高兴,送钱来的呢,再一想诚管家出城料理田庄,她有所冷静。 承平伯做的生意她不见得能做,虽然根据对方描述,诚管家应该是有所经手。 换了一个主人,诚管家是否能再次经手可不一定。 “诚管家要天黑前回来,齐老板,我明天给你回话可以吗?” “我等着您的回话。”齐贵告辞。 承平伯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哪有这般好事从天降?她一直想到诚管家进门,守门婆子请他赶紧来见。 听完,诚管家也和齐贵有同样的一个说法:“呵呵,秦姨娘和丫头们先别处逛逛。” 秦氏退出。 “真没有想到齐贵来找夫人,不过再想想他登门也有道理,这生意出息高,个中经手的人也需几十年的信誉而得,他舍不得有他的原因。” 承平伯夫人愈发的糊涂:“诚伯,到底是什么生意?” “私贩盐铜铁。” 承平伯夫人尖叫一声,面色唰的苍白,沉默片刻哆嗦的道:“这是杀头的罪名啊。” “是,也不是,在老洪王殿下的年月里杀头,晋王殿下需要盐铜铁,他愿意为此提供便利,只要为他屯积盐铜铁。” 承平伯夫人懂了:“这这,老爷在世的时候在为晋王殿下赚钱呢。” “就是这样。” 承平伯夫人茫然:“老爷自然敢办这样的事情,可我哪有能耐,我也没有胆子啊。” 丰厚的利息让承平伯夫人思虑整夜,中间难免想到晋王,她也没有以前那么烦他,反复直到认为她还是无法为殿下效劳或者能做到拜见他,一早,顶着疲倦的神态,承平伯夫人让诚管家前往隆盛商行回绝齐贵,她虽然很想赚钱,可不想赔命。 第二十七章,西瓜的冤枉 在南兴所有的商行里,隆盛商行的排名中等偏下,承平伯府所以相中隆盛商行为晋王办事,不扎眼这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老板齐家是南兴人,祖坟全在这里,知根知底好拿捏这是另外一个原因。 商行里货物杂乱,来源天南地北,这是齐贵本身就是个到处进货的人,所以给晋王带来很大的好处。 一早,齐贵看着伙计摘下门板,街道上的晨光渐露进来,照得货物露出光芒,经过的人都要看上一眼,只有齐贵自己无心跟风。 他暗暗盘算着对自己有利的几点,而打动承平伯夫人的将是哪一点,或者哪几点,一抬头就见到个熟人。 “哟哟,诚管家,您这是往哪儿去哟?”齐贵冲出店门。 诚管家向他拱手:“我来看你。” 齐贵飞快的向他面上打量,看不出什么时,愈发的热情迎客,把诚管家接进店内,稍停有个伙计走出来,把店里现发卖的干枣、核桃,还有石榴西瓜等装满两个大盘子,往后院走去,另有一个伙计走向街口王记包子铺,要四只大肉包和一大碗糊汤端回来。 对门住着一家闲汉,从齐贵开门就趴在自家门板里窥视,把这一幕看到这里,明明街道上喧闹起来,他也蹑手蹑脚的走向后门,出来一溜烟儿的在一家门外停下,疯狂拍门。 “宋妈妈在家吗?” 宋妈妈不住在南宫府中,趿拉着鞋出来,打个哈欠:“谁啊?” “是我,张闲汉,你让我盯着齐家,承平伯府的诚管家今天在他家呢。” 宋妈妈顿时醒了,片刻后梳洗好的她出现在南宫夫人早饭桌前,南宫夫人把早饭推倒在地,浑身打颤胸口起伏:“好,好啊.....”隆盛商行眼里还真的没有她。 明珠般的大眼睛闪动凶光,看上去像两个恶龙在狰狞,牙齿缝里迸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我不相信乔家死老头子也会护着他!” 一拍空荡荡的桌子:“闹事去!” ..... 隆盛商行的早饭和一般的人家相同,大锅粥、咸菜、馒头管饱,偶尔有肉不是天天。 所以特意买肉包子,诚管家说他吃过早饭,说过承平伯夫人的婉言拒绝他就离开,齐贵自己吃了一个肉包子,给妻子一个,余下两个亲手拿着,上楼送给女儿。 “爹,你猜今天生意好吗?”八岁的女儿刚起床,没来得及下楼就见到早饭到了,咬着包子笑。 齐贵笑道:“爹猜是好的,你猜呢?” “我猜更好,比爹想要的再多上一大堆。”小姑娘张开手臂划圈,比划今天挣得银钱无穷多,父女一起笑了。 “砰!” 楼下传来闷响,吸引父女看向窗户,骂声骤起:“大家伙儿都来看呐,这黑心的商行卖放坏了的瓜,把我老婆吃病了.....” 齐贵跑到楼下,一看对方心中了然,这不是南宫家的管家甲保吗? 甲保揪住就近的伙计,口沫纷飞:“赔钱,黑心店,你们这是黑良心店......” 摔烂的大半个西瓜在他脚下缓缓流淌。 齐贵上前拉开他,甲保又改成揪住他:“跟我去衙门,我老婆现在家里爬不起来,要有个三长两短,你抵命!” “管家,你捧半个西瓜摔成稀碎,凭什么说是我家卖出的瓜?”齐贵走南闯北的人,为防身手底下有点功夫,攥住甲保手腕轻轻一用力,甲保乖乖松手。 他改成跳高:“就是你,你家甭想赖,跟我去衙门,咱们打官司!” 大哭大骂声传来,又过来几个南宫家的家人,把齐贵推搡着去衙门。 蒋夫人知道撇嘴:“贱人倒是聪明,我且看着,倘若这样能请到殿下,我也找个商行闹事。” 陈娘子正色面对宋妈妈:“我家不曾买隆盛的瓜,去衙门作证岂非诬陷?” 宋妈妈皮笑肉不笑:“娘子好硬的口气,你须想想我家夫人带契你多回,否则南兴王城有多少美人儿,殿下哪能轮得到你侍奉?” 她进来的时候,陈娘子拿着绷子绣花,此时低头边扎花边回:“既如此说,以后我也不敢想殿下过来,家里就我和小桃两个,我们做些活计不会饿死。” “好有志气的娘子,望你改日不要后悔,这世上可不卖后悔药。”宋妈妈冷笑走开。 小桃怕她,等到她走远过去关门,刚关上,门被拍响:“娘子,我又来看你了。” 这是丁氏的嗓音,小桃连日里旧恨勾出来,她不敢惹南宫家的妈妈,难道在娘子不打算再沾殿下光,就不指望与承平伯夫人和解的时候,继续怕丁氏不成? 拉开门闩拿在手上,丁氏推门,小桃迎面就是一记,把丁氏撵出半条街,小姑娘哭着回来:“怕你不成,怕你们不成,以后不求到你们,还怕你们不成.....” 在门外擦干净眼泪,把门关好,回房和陈娘子静静做针指。 丁氏远远的骂着,周围邻居恼她,一盆水泼出来,饶是丁氏跑的快也湿了裙子,气得跑去衙门看打官司的热闹。 店铺里卖的瓜都差不多,齐贵无法证明吃坏人的瓜不是自家的,那当做证据的瓜又摔破,在秋阳里蒸发成一片垃圾;南兴王城近年富裕,每日街上走动的人多,齐贵的邻居也无法作证南宫家的人没来过隆盛商行。 甲保又肯下本钱,他老婆一个时辰后大泻大吐,人随时翻白眼儿。 齐贵被关不起,手里又有积蓄,索性送二十两银子给衙门,赔二十两银子给甲保等人,回家生气不提。 承平伯府完全没想到与他家有关,承平伯夫人听着外面闲话,和丫头婆子们感叹南宫夫人凶神养凶人,一个西瓜不到几百钱加上看医生的汤药也不超过数两,要收二十两赔银。 “家里多多的准备棍棒。”承平伯夫人道。 “是。” “开门,还有进出也要当心,在外面办事更要当心,别一小心惹这......”承平伯夫人叹道:“真是个罗刹。” 她感念乔夫人,如果没有乔家周护着她,南宫夫人说不定一口吞吃她。 “秦姐姐,”她一直这样喊秦氏,从年纪上看去,外人说不好要误会她是妾室而秦氏正妻。 秦氏每每带笑回:“夫人请说。” “明儿做些好菜,咱们自己吃,再给乔家送去,没有他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不是,就是这话了。” 婆子们退出来,把准备棍棒的话告诉大门和各个角门,各门上刚准备好,丁氏敲门:“我是来帮说和的,我是娘家人。” 守门婆子抓起棍棒对外,阴森森的笑:“我家夫人发话,这棍单打娘家人,你要多少?” 丁氏转身就跑,也不回家,最近的是土地庙,进去磕头许愿:“今儿出门没看黄历,土地公公你保佑我明儿起不再犯小人,” 是起秋风的季节,一阵风卷起庙里,香炉里的灰迷住丁氏的眼,丁氏出来找水洗,又去城里的尼庵寺庙里许愿一番,保佑她明儿起不再犯小人。 第二十八章,好大的胆子 今天的收获并不满意,也不会打消丁氏的“积极热情”,这种得到的方式不管有多有少,对她来说特别香甜。 天擦黑,她走入杂货店,尤掌柜不满的哼上一声:“又去妹妹那里,她守寡不见人,你别再去。” 有时候尤掌柜也能想到亲兄妹这层关系,妹妹富贵时虽不怎么照应,守寡时也没来麻烦。 丁氏把脚步甩得啪啪响,大步走入后院,拿出今天的收获做饭。 邻居大姐闻到香,又是冷笑:“啐。” 邻居老哥又道:“啊呸啊呸啊呸。” ..... 夜晚的南兴王城丝毫不减白天的热闹,按本朝的惯例宵禁到处都有,没有人的时候,城墙外面摇曳多姿的花朵充当主角,送出无数暗香,在视线里把天地填充。 从花朵的柔弱往上面看,盔甲闪动寒光,兵器出鞘待命,种种昭示着这是美丽的城池,却不软弱。 城门的外面梁仁停下马匹,他的侍卫喊城门的时候,悠然自得的欣赏着整座王城,骄傲仿佛夜晚的花香,天生的、油然的、发自内心的出来。 和老洪王在的时候相比,短短几年里南兴不但相对富裕,王城也重新修筑成强硬的工事,兵力增加一倍不止,盔甲兵器都重新铸造过,这就是南兴近来不受周边侵犯的原因。 这夜。 悄的恍然如梦。 可永远不是噩梦。 以前的大姑娘小媳妇青壮汉晚回城就会遇到人身危险财产危险生命危险,现在城外官道笔直延伸,像庞大的蜘蛛网牢牢控制着旷野,早起进城和夜晚回城都不用担心。 城门吱呀呀打开,梁仁舒畅的打马回到王座,步入书房的那刻,眉头轻拧起来,有了一点忧愁的模样,问赶着侍候的小厮长安:“那里有信没有?” 长安摇头。 梁仁的好心情瞬间飞走,接下来长安的回话让他几乎暴怒。 “那人倒有信来,说殿下再不定下来的话,他就另寻别家。” 梁仁咬牙,字从牙齿缝间磨出来:“好,给他回信,让他另寻别家,我不要了。” 他站在书房的院门这里,院内长廊的格局三面笼罩,有一个儒巾的男子走在长廊上,离梁仁的距离最近,夜风把梁仁的话轻送入男子耳内。 男子笑了笑:“殿下,何必动怒,又何必焦躁,再等几天说不定就有好消息,而殿下的事情也就能如愿。” 这是梁仁较为器重的一位门客,姓章名乐瑜,比梁仁大几岁,在一个年龄层次上,他们俩个较为聊得来。 章乐瑜说过,梁二胸腹间的怒火熄灭大半,等到谈谈说说的到房里,吃上一碗茶水,梁仁心平气和的亲笔回信,随便找个不能忽略的理由,让对方再等待几天。 信封也是他亲笔所写:“呈黄州大将军奚重固。” 长安在内间收拾床第,预备梁仁等下就寝,另一个小厮永守接过书信,看一看上面鲜红的火漆印已干,拿出去交给送加急信件的邮差。 章乐瑜今晚当夜值,梁仁却需要休息,他没有多说,只是笑道:“奚将军也是个急性子。” 门帘打开,另一个管家梁文走进来,章乐瑜告退。 “原先侍候的那商行那莫的,今天又来找我说话,问殿下您屯积的东西可足够吗?” 梁文、梁武、梁双、梁全是梁仁从京城带来的人,如今是四个大管家,面对着他,梁仁苦笑:“不够,可是能这样告诉他吗?凡是我府中的人就不可能参与走私生意,他难道不知道吗?” “他知道,所以今天拿出另一个说法。” 梁仁目光炯炯有神。 “姓莫的问,承平伯府还能办事吗?” 梁仁呀地一声,眼前场景变换,肃穆的书房和忠实的梁文消失,他恍然的眼神里出现那瘦如沧海一叶小舟的年轻女子,白衣裹出她的单薄,让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更明更亮,像随时倾诉着什么。 那眼睛真的会说话,它指责自己轻薄了她。 慢慢地道:“是她啊,” 唇角悄悄翘起笑容,又带着遗憾摇头:“她不肯的。” 梁文没有多话,从他跟着梁仁一路来到南兴,遇到的困难不止十件八件,承平伯的去世对梁仁是个损失,但不见得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就算没有别的解决办法,打扰未亡人从情理上也不合适。 除非承平伯夫人她答应为殿下办事。 而即使承平伯夫人答应的话,因她不是承平伯,从忠诚上还需要重新衡量,有这功夫还不如另外寻找一个合适的接洽人选,花的时间差不多。 梁文退出去,换成梁武进来,梁仁一见就皱眉,他不是讨厌梁武,梁武是他的自己人,而是梁武负责照应监管枕边人,他进来一定是枕边人又捣乱。 “怎么了?”梁仁不悦,还让不让人睡,这群不省心的。 “南宫夫人指使家人诬告隆盛商行的齐老板,齐老板破财消灾。” 梁仁眉头更紧,想了想道:“这与承平伯府有关系吗?” “倒是还没有看出来,不过这诬告的事件发生在承平伯府的管家林诚去隆盛商行的当天,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梁仁心头一跳:“林诚去隆盛商行做什么?”有句话他问不出口,难道是承平伯夫人让他过去? 承平伯的为人从来可靠,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机密事情告诉年青妻子,不过承平伯和隆盛商行接洽的时候,他府里哪些家人知情,梁仁也不知道。 目光微闪:“林诚是经办人?”那承平伯去世以后,林诚变成伯夫人的家人,倘若伯夫人主动询问,林诚十有八九会说出来。 知道机密的人往往只有一个结局,死。 而这个字从脑海里刚出来,梁仁觉得心头绞痛,让他无法再想下去,他赶紧换个想法,在表面上从来遵纪守法拥护当今,杂货店里出身的二姑娘她没道理猜得到自己的机密事件。 唉,她还是活着的好,好好过她的日子吧。 刚想到这里,梁武再次回话:“以我推敲林诚去隆盛商行,与隆盛商行的齐贵拜见承平伯夫人有关。” 梁仁一拍案几勃然大怒:“他好大的胆子!” 第二十九章,这个睡不着的夜晚 晋王梁仁所处的朝代,在有些人看来充满自由,在梁仁以下的官员由梁仁任免,个中虽有曲折,整体上就这样;财政上交税,余下的归他自己,修筑城墙也好,招揽能人也好,眠红卧翠也好,由他自己。 他唯一需要做的,遵循朝廷颁布的规则,这里面就有违禁物品盐铜铁。 提到这几个字,爱看历史的不会陌生,这几乎是所有朝代统一管理的东西,另外根据每个朝代的不同还有很多。 不吃盐没力气,盐是每家必需品,是个硬通货。 铜可以铸钱,梁仁及诸王们没有自己铸钱的权利。 铁是兵器的来源,管控住铁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削弱想要削弱的势力。 反之,梁仁屯积盐铜铁,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不被削弱。 他知道别的地方也这么做,大家不明说,心照不宣。 老洪王的儿子没有继承南兴,就与老洪王屯积违禁品有关,可是不管是谁来到南兴,或自己得到一块地方,他一样会屯积,只是多少的程度在不在容忍范围之内。 朝廷不一定派出官员前来任职,却拥有庞大数量的巡查御史,其数量之多在历朝历代里都比不上。 即使这样,梁仁也屯积东西,在他看来所处的情况不同,他要是不屯积,迟早有一天被打个措手不及,就他知道的当前局势,做好准备哪怕用不上没有错。 所以,这位贵为殿下也怕被查。 隆盛商行的齐贵在承平伯去世以后,让合伙人莫老板接洽梁文这很正常,拜见寡妇他想干什么? 还是说了什么,拿丰厚的利润说服承平伯夫人站出来不成。 梁仁一时间气的铁青面容,就在刚才他都无法想像处决承平伯夫人,齐贵怂恿着她冒险,岂非忤逆殿下。 “砰”地又是一声,梁仁又向案几捶一拳,差点就说出抓捕齐贵,好在这事不至于气到糊涂,他慢慢的收回手,重新恢复冷静。 当初挑中隆盛商行是承平伯的主意,林家和齐家的商铺有往来,齐贵有不让人放心的地方,林家的商铺就可以惩治他,在诸商行中等偏下的隆盛商行不值得殿下口谕或手谕抓捕,如果被巡查御史知道,反而会起疑心。 望着一旁等候的梁武,梁仁轻轻一笑:“我知道了,我累了,明儿再说。” 梁武也露出笑容,做为梁仁的心腹之一,除去监管枕边人,梁仁的一些事情他多有参与,见到殿下不慌乱,梁武也不再担心,欠身退出。 梁仁躺下来睡意全无,隆盛商行的最新动静让他后背发寒,他屯积不是二心而是防范,这就造成他害怕处理不好将激怒京里的那位,他的生身父亲,当今。 如果有二心,也许害怕之余还保留豪气。 他得拿个主意出来,最后在明早就执行,他这样想着就开始思索怎么敲打齐贵,什么样的罪名,或者什么样的人前往最为合适。 曾往承平伯府上宴饮,梁仁见过齐贵的模样,想到齐贵的名字时,白面无须的面容就一闪出来,再就一闪离开,那瘦若绿柳娇如怯花的承平伯夫人霸占他的脑海,她眸中的防备、责备比上一回想到她时还要浓烈。 梁仁摇脑袋,把承平伯夫人撵出自己的脑海,重新再来想齐贵,这齐贵真是没出息,一点就过,承平伯夫人霸占梁仁的脑海。 一个时辰过去,梁仁苦恼不已。 他不介意风流贪玩的名声,可他一定不会要欺凌寡妇的名声。 摆手,承平伯夫人在脑海里。 咳嗽,她还在。 长安上夜听到送茶来,喝水,承平伯夫人在水里。 梁仁索性不睡,一般来说反常的时候会有反常的事情出来,他沉声问道:“去看看书房里可有紧急公文或信件。” “有,本想明早呈给殿下。” “讲!” “京里洪太宰来信,章先生按殿下说的,洪太宰加急信件可以拆开的那话,看过信中内容,三天以前京里送来六位宫女,如今在路上。” 梁仁恼火的差点没跳下床,疲倦而走了困的茫然眼神之下,喃喃地道:“怎么又来了,过年的时候不是说过不再送来。” 他的内心愤怒呐喊,别再干涉,不要再干涉我的私事! 长安接不上话,他无法安慰,只是同情的看着梁仁,小心的道:“不然,还用去年的那法子?” 梁仁也没有别的法子,道:“好吧,明早喊来乔大人,我来同他说。” 接着睡下,以为新的烦恼出来,旧的烦恼可以离开,却刚想到应对京中赐人,承平伯夫人就冒出来。 翻个身子,把绫被一角拉起往脑袋上一罩,梁仁生气地道:“阴魂不散。” ..... “乔大人,近来她们还安分吧?”梁仁笑容满面。 乔老爷回以笑容:“尚好尚可。” 梁仁点头,乔老爷回家,告诉夫人:“你去承平伯府,殿下又要去那几个贱人那里,让伯夫人最近不要出门,避免又生事端。” 乔夫人火冒三丈:“还讲不讲理,她们哪里好,能让殿下一年一年的抛不开,往年也是闹出事情大家看不顺眼,殿下冷落一段日子,今年又这样?” 她别开脸嘀咕:“就不能变变吗,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哪里好。” 乔老爷对此拿出男人的理解:“殿下长情,难道不好?殿下长情,因此没有追究承平伯夫人,换个地方你试试。当年老洪王在的时候外宅也有几个,哪个敢惹她们到痛殴的地步?” 乔夫人冷笑起身:“当年老洪王那外宅辛氏的泼辣,我是亲眼见到,不用老爷说,我难道想不到?我就是奇怪,老洪王的外宅一个赛一个水灵,都是从黄花女儿讨起,咱们这位殿下要人才有人才,有容貌有容貌,偏偏喜欢这没了丈夫的.....” “这话说它有用?让别人听到也是个惹事端,去吧去吧,让承平伯夫人近来不要出门就是,我想贱人们里南宫夫人会要几个强再罢休,我虽不悦她们,却不能时时替寡妇出头,让她自己当心吧。” 乔夫人不再说,坐上小轿到承平伯府,说了一遍,承平伯夫人牢记心中。 是夜,伤势未愈的南宫夫人迎来晋王梁仁,哭出几大盆眼泪。 第三十章,继续 还是寿星老人的南宫夫人哭兮兮的,愈发的不好看,晋王梁仁足够有耐心,听她边哭边说。 南宫夫人难免得意,把眼泪往梁仁衣服上抹着,坦然的提出要求:“殿下不愿意处置承平伯夫人,那把隆盛商行以后的生意全给我。” 她伏在梁仁的怀里撒着娇,也就没有看到梁仁的眼睛眯了眯,带着危险的意味。 “好吗?”南宫夫人得不到回答,仰面看他。 这个角度她额头的三个包油亮的像刚出锅,受到外伤后会泛青带紫,把三个包围住,像南宫夫人多长出一个额头,怪异的很。 梁仁没有笑,这个女人的上一句话让他笑不出来,他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声也极温柔,看上去关怀的很:“隆盛商行有哪些生意?” 南宫夫人叫了出来:“就是承平伯活着的时候,隆盛商行与他家的生意,我要那些,我要全部,否则殿下就得处置承平伯夫人,她殴打的可不是我一个人,就算我们去她家说错话,她可以报官不是吗?她是个诰命就可以把人打到大街?全是证人。” 嗓音凄厉,把主人得不到的心情展露,梁仁悄悄放下心,他知道南宫夫人在拈酸吃醋上主意层出不穷,那种属于男人猜不出女人天生会的坏招损招源源不断,可是说到正经事情,她像个没有心思的小孩子。 和她玩笑起来:“为什么相中隆盛商行,我以为你挟伤报复也应该要求最富裕的泰丰商行,次一等也是龙门商行,隆盛是个怎么样的小小宝地,被你相中。” 他口吻调侃。 南宫夫人完全认真。 “泰丰商行、龙门商行可没有人打我,我就要和承平伯府勾勾搭搭的隆盛商行,殿下不帮我出气,我凭自己让承平伯夫人无钱可用,无地可住,无路可走。” 承平伯夫人毫不突兀的再次占据梁仁脑海,那双令梁仁记忆深刻的指责眼神,仿佛在说这可能吗? 对于一个四十来天赢官司的人,这可能吗? 梁仁微笑:“区区一个隆盛商行,是不可能做到。” 南宫夫人哪里听得懂,她拧着身子又叫:“我不管,我要试试,如果隆盛商行不能让贱人服软,殿下再让泰丰商行、龙门商行这些大商行把生意给我的店铺。” 贱人? 梁仁拧拧眉头,扎耳朵。 收起笑容,正色的警告那不安分的人:“她诰命在身,再也不许你这样说话。” “哼,” 这一声很轻,不过是南宫夫人的再次撒娇般抗议:“她又不在,怎会知道?” “你知,我知。”梁仁发觉自己对承平伯夫人的维护转为明,又起笑容,解释道:“朝廷定的法度,难道我不守着?我自己定的法度,难道我不守着?明处暗室都一样。” 南宫夫人怕再纠缠“贱人”这个称呼,妨碍她讨要隆盛商行,背后骂人,对方也听不见,坏她的财路,这才是正经事,和梁仁再次纠缠隆盛商行。 梁仁陪她胡扯,冷不丁的南宫夫人冒出一句:“殿下难道不奇怪吗,承平伯府的店铺和隆盛商行来往,他家却富的流油,如果不是打几十天的官司,谁能想得到有那么钱被人拐,” 她颦起眉头:“嗯,隆盛商行有问题。” 她瞎寻思着,没有看到梁仁看似温柔的眼睛又冒出寒光。 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情,梁仁这样想着,南宫夫人无疑对他有用,并且有用过多回,同时她的想法称得上简单,吃醋上面虽刻薄歹毒,没有大的意外出现,梁仁愿意养她到老。 殿下不怕自己娶妻以后南宫夫人大闹,她至多也只能和外宅的人发发脾气,自己的正妻总是出身名门,又不住在一起,南宫夫人她哪里敢? 也没有机会。 不能任由这女人自寻死路,梁仁沉下脸:“你胡搅蛮缠也就是了,真的和别人作对我不会答应,” 南宫夫人打断他,又哭起来:“我没有看错吧,殿下是真的相中承平伯夫人,我和谁作对了?您相中您有理,可我也有功啊,我怕殿下和她面皮都薄,不知哪年才说开,我特意带着姐妹们上前为你们揭开窗户纸,我们被打,殿下您也没有主持公道啊.....” “我的意思是承平伯爵虽不在,朝廷爵位也应该得到敬重。” 南宫夫人哭哭啼啼的讨要好处,梁仁的话呢,她当然也得听进去,她的依靠只有晋王梁仁。 第二天笑眯眯的送走梁仁,想来好处还是有的。 ..... 齐贵感觉很糟。 南宫夫人在南兴的口碑不好,这与她以色事人并且大模大样,还因此嚣张有关,她没能动摇乔老爷等人义愤下维护的承平伯夫人,隆盛商行无没有官老爷维护也没受影响。 生意倒好,老板内心不好。 抽完一袋烟,齐贵得出结论,他弄错了。 晋王没有处置承平伯夫人,南兴王城里不止一个人认为晋王殿下对承平伯夫人与众不同,谁让殿下的枕边人清一色的没了丈夫,齐贵也这样想不奇怪。 大家都暗戳戳的想着,甚至不敢在自己的想法里把谜底戳破,齐贵为生意大胆的想又想,拜见承平伯夫人是他铤而走险的一着。 不管是承平伯夫人并不知情,仅仅在殿下面前提上一笔,让隆盛商行露个脸儿,还是承平伯夫人知情在殿下面前争取这笔生意,都冲昏齐贵的脑袋。 他走入林府。 出来和南宫府斗上一出。 现在后悔莫及。 这生意是违禁物品,承平伯不在不仅是没有人再照顾他,而是齐贵想另外找个求援的人都做不到。 他不散布都随时会掉脑袋,都知道死人口风最紧,如果他敢另外求援,只怕把别的人也害死几个。 脖子后面寒嗖嗖,齐贵忽然不计较生意赚钱或损失,他现在保命放在首位。 “只能这样做了。”齐贵把烟袋里的灰在桌角磕干净,绕几绕收起来,往外面走去,他要继续拜见承平伯夫人,直到林家有人站出来为自己寻个新靠山。 他坚信晋王是个好的,这位殿下并不嗜杀,也因为这位殿下不嗜杀,才迷惑的齐贵前几天两耳嗡嗡都是银钱声,他暂时的忘记几个字。 违禁品。 他的生意里有违禁物品。 第三十一章,为难 梦想这事儿,还真不分古与今,也不论穷与富,只不过穷人实现梦想的路可能难了些,如果一旦实现那就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一开始应该是这样。 齐贵到的时候,承平伯夫人尤桐花正玩得不亦乐乎,园子里开满小黄菊,可吃可泡可插瓶,还能薰衣裳,这也适合她幼年的一个梦想,老大的一园子花随便她掐。 城外有的是野花,也是随便掐,可还是要去城外,就在自家里的花铺天盖地,穿着寝衣就可以采摘,这样的日子充满惊喜与感动。 毫无疑问,承平伯夫人对承平伯充满感激,但她也同时清楚承平伯在的时候,自己在享受上的感受不同。 承平伯在世,不管任何事情都有依靠,都有人出面承当,在他的爱护之下尤桐花肖似菟丝花,迎风飘舞就成。 承平伯不在了,凡事都要自己承当,她棍打枕边人,当街抛泣声,归家闭门户,未必不惶惊,可是关起门来的日子悠游自在,她是个当家的人。 就像现在她穿着以前想也不敢想的绣花衣裳,娇黄色令她扑进花丛里也像一株小黄菊,说一声掐花,丫头们听从,说一声泡茶,丫头们听从,这是另一种感受。 要问承平伯夫人哪一种更好,她也不知道,要问在能选择的情况下,她要哪一种,她会让承平伯回来。 这样齐贵再次登门,她就不会从赏花的乐趣里迅速抽出,变成悄悄哆嗦。 她溜圆杏眼问通报的人:“他,又来为何?” 有相当一部分的家人逃离,但在能讲究的时候,通报也是关门的人转告丫头,丫头转告主人。 丫头摊开手,她也纳闷:“不知道呢。” 承平伯夫人不是受到教导的名门闺秀,她从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拒绝求见,另外就是让她抡木棍面对不平,她敢,在多事之秋的今时今日,她不敢拒绝任何并非上门寻衅找事的人。 晋王殿下除外。 一直给晋王殿下“特殊待遇”,而她自己也没有发现。 齐贵? 隆盛商行的老板? 生意人? 承平伯夫人觉得看见一线光,她苦苦的学认字为的不就是赚回丢失的银钱,她应该和生意人认识一下,只是不做承平伯以前的生意。 带着九成的哆嗦,和一成的留有余地,承平伯夫人出现在屏风的后面。 齐贵送上小小的一箱果子,感伤的道:“以前这果子总是送给伯爷,伯爷不在了,东西却还是到来,送来请夫人供奉在灵位前,是我等受过伯爷照顾之人的一点小心意。” 承平伯夫人有些放心,听齐贵东拉西扯承平伯对他怎么好,一刻钟后,齐贵告辞,林诚送出门,齐贵握住林诚的手声泪俱下两刻钟。 “伯爷不在了,让我可怎么办呐,”最后齐贵号啕大哭,人瘫软在地上仿佛抽去骨头。 林诚打心里懂他,如果殿下杀人灭口的话,齐老板可就活不成。 可林诚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同情到......看着。 并非冷血无情,而是承平伯夫人这个寡妇她无法为齐老板发声,也提供不了保护。 伏下身子,林诚也哭了:“齐老板,不然你换个城池做生意吧,先把妻子和女儿送走。” 他说的极轻,嘴唇碰着齐贵的耳朵。 齐贵亦同声而回:“诚老兄,我若有送走家人的举动,是怕殿下的刀不赶快下来吗?” 林诚哑口无言,是啊,齐贵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着,等到殿下或者压根儿想不到他,等到另外出来一位靠山。 难怪他频频的来拜见伯夫人,有他的苦衷。 林诚洒泪送走洒泪的齐贵,回到承平伯夫人面前,承平伯夫人刚把新鲜果子放到承平伯的灵位前面,内心犹在惊疑不定,也在想喊林诚过来说说,见到他进来就问:“这又是怎么一个原因?” 手上的新鲜果子不由得攥紧。 林诚也蛮为难,主人这个寡妇目前还处于被欺负的风险里,幸好有乔老爷等人,也与乔老爷当时在场,冲撞到他的轿子有关,为她分析真实原因只会让她睡不着觉,可是不说,齐老板拜见这件新出来的事儿,后果可能和南宫夫人来闹事一样的严重。 南宫夫人来闹事,承平伯夫人除了害怕而没有收到现实中后果,因为乔老爷发动承平伯生前好友一力承当,而历史上确有太多枕头风吹出别人家破人亡的事件,不管对和错。 齐老板这事儿,乔老爷有再多的脑袋他也不敢承当。 不帮承平伯夫人分析原因,齐老板人已经来了,就意味着后果随时将出现,而乔老爷不敢再承当。 承平伯夫人睁着懵懂眼眸等着,林诚硬着头皮反复衡量,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夫人呐,伯爷已去您独自当家,有些事情只能学会解决和承当。” “诚管家请说。” 承平伯夫人深深施礼。 直到今天留在身边的家人,不见得都是爱戴之心,可他们没有跟风般的趁难打劫,在承平伯夫人的心里当他们全是亲人,没有血源的亲人。 她相信他们,相信诚管家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诚叹气:“请夫人屏退左右。” 左右退下,只有承平伯夫人、林诚和香堂里的灵位,承平伯的祖辈也在这里。 “指着老爷灵位起誓,我的话句句心头不亏,我的话如有不当之处,请夫人多多体谅。” “您请说。”承平伯夫人袖子里的手指又开始哆嗦,她怕,她怎么会不怕呢? 杂货店里姑娘面临最大的风险就是被兄嫂卖掉,她没有处置大事件的经历。 可,她没有办法,林诚刚说过要学会解决和承当。 承平伯夫人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哆嗦的让林诚看出来,如果管家看不起自己,又要有人离自己而去。 “晋王殿下来到南兴,老洪王世子虽然是朝廷勒令离开南兴,盼望他回来的官员却还在南兴,他们屡屡向晋王殿下发难。” 杂货店的姑娘真心不懂,一刹时间想想朝廷勒令的,又不是晋王的吩咐,为什么要难为晋王呢? 傻乎乎地问:“难道不给他们官做吗?” 第三十二章,大家都睡不着 林诚选择帮承平伯夫人分析事件,面对主人的疑问毫无隐瞒。 “晋王殿下看上去在朝里也没有太大的根基,他来的那年不到十六岁,可是连个亲事都没有定下,可见没有人为他作主,但凡宫里有人周护他,过硬的亲事不过硬的亲事总得有上一个。” 承平伯夫人默默点头,原来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啊,她成亲以前也曾羡慕过邻居家的闺女,人家八岁十岁的这个年纪就由家里热烈的张罗亲事。 她没有,只能被兄嫂卖掉,如果不是她得到一个梦愤而自卫,还不知道流落在谁家受凄苦。 “殿下也没有重要的随行官员,他带着不到十个的小厮护卫,行李也极简陋。” “这样的殿下怎么肯不对南兴的本地官员好,他想把南兴治理好,又没有得力的人手跟来,他只能依靠南兴的本地官员。” 承平伯夫人把懵慌的眼睛瞪得大些:“那么,有官做为什么还要为难殿下?” “为难殿下的官员们都是在老洪王的规矩里赚钱,他们担心殿下更改老洪王的规矩,影响到他们赚钱,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戏台的唱词出自道理之中。” 承平伯夫人年青,有她伶俐的地方,闻言道:“老爷?”她欲言又止,害怕触碰不知情的忌讳而没有说完。 “老爷向殿下效忠,为殿下在南兴的治理奔波,殿下也没有亏待老爷,给他伯爵的爵位。” 承平伯夫人点头:“哦.....” “老爷为殿下奔波的事情有一件就是屯积盐铜铁。” 承平伯夫人的眼睛又圆了,嘴微张着:“啊!”在她看来殿下在南兴的治理,与殿下屯积违禁品挨不着,而大家遵守朝廷的法度,殿下更遵守才对。 突然就生气:“这是送老爷入火坑呢?”殿下果然还不是个好的,从此更加的烦他。 林诚又拿出一段话解释盐铜铁的重要性,又干脆的说了一段古书,等到承平伯夫人明白君王或有无道的,诸侯或有防备的,半个时辰过去。 承平伯夫人有些劳累,这字字句句都要费足精神弄懂,而园子里的小黄菊明天是否灿烂不一定,倘若半夜下雨打落怎么办,倘若半夜被风吹跑怎么办,她下意识的看向窗外。 林诚的下一段话把她游走的思绪拉回。 “老爷因此为殿下屯积盐铜铁出谋划策,因隆盛商行每代都与咱们家的商铺有生意来往,对齐家比较熟悉,老爷就挑中齐贵老板,这生意由殿下承担一部分的风险,利息又巨大,齐贵当然答应,就这样直到老爷去世以前,齐贵货物中杂带盐铜铁送给殿下,他走南闯北的路条由殿下颁发,有一回齐贵在南兴境外遇到强盗,算他老江湖跑的快,也没有被扣货物,殿下觉得危险,亲自前往该处与地方官员协商,由南兴发兵剿匪,功劳归地方官员。” 识文断字的人弄懂一段话很容易,承平伯夫人眨巴着眼睛,又是好半天才弄懂外地的地方官不剿匪,为什么殿下要帮外地的地方官剿匪,货物没有被扣押不是吗? “如果查出来,这是杀头的罪名。”林诚抬起一只手比划着:“也所以齐贵慌了,他盼着咱们家能再次担起来,就算他不能继续跑生意,也不会被灭口。” 承平伯夫人憋着气,她?担不起来;坐视一个人去死,也做不到。 虽然她刚认识齐贵,并不了解他在商场上是好人还是恶霸,可就凭他为殿下做事,没有错,就不应该有罪。 “夫人,这事情就是这样,齐老板为保命还会再来,您看着怎么打发他,要大家拿主意的话,就把林忠他们都喊来,” 林诚下一句正要说“最好不要让大家都知道”,承平伯夫人先惊恐不安:“不不,你和我知道就好,不能再多害一个人。” 林诚跪下来:“不是我要害夫人,” 承平伯夫人再次打断他:“不不,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明白明白虽然我忧愁,可是家由我当。” 内心的不平再次被点燃,比上一回还要旺盛。 姬妾们为什么敢卷款离开,还要上公堂告状,要求再分家产;家人们为什么敢拐财逃走.....四十天以上的官司让承平伯夫人刻骨铭心,别人看不起的是她,认为跟着她没有必要。 换个主家最好不过,哪怕不占道理的逃走也要换个主家。 家,由她在当。 她能坐在小黄菊堆里享受主人的快乐,就应该在任何时候当个主人,不仅仅是享受的时候。 承平伯夫人竭力从满脑袋的混乱里挣出一线清明,再次起身郑重的向林诚行礼道谢:“父母早早的亡故,家里对我也没有教导,直到今天我还是年少无知,家里家外的事情都由管家们辛苦操劳,可是请相信我,我会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不敢受夫人礼。”林诚还礼。 “诚伯,请相信我。” “那是当然。” ..... 这个夜晚承平伯夫人再次睡不着,徘徊在她脑海里的不是齐贵,也不是丈夫承平伯,而理当是晋王梁仁。 他会杀人灭口,还是顾念办事的人? 承平伯夫人辗转反侧。 ..... 南宫夫人辗转反侧,姓齐的难道也相中承平伯夫人,否则敲打他怎么会不起作用,他反倒再次拜见,这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霍”地掀开绫被,南宫夫人虎虎生风坐起,气死个人儿。 ..... 梁仁眉头紧皱,他不想杀人,他没法确定齐贵走过的商路有多少人知情,他没法全肃清,而他其实需要的是一个类似承平伯的人,让齐贵重新为自己办事。 这个人可难选啊。 梁仁这才发现他自以为的南兴繁华里,他并没有多少放心的人可以用。 一穷二白出京来到这里的殿下,官员们顺从,百姓们称赞,死士也培养出一些,可找出一个重新与齐贵接洽,一旦出事又与殿下没有关系的放心人,他找不出来。 忧愁悄然而至眉头,一层层的渲染。 第三十三章,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啊 有句话叫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做过的事情总有痕迹可寻。 梁仁从京城来接老洪王的封地,对他来说等同于第二次生命,那第一生命的前面十几年,这位殿下仅仅是活着到长大,他没有受到虐待,却也没有受到重视,就像一株默默出苗的小草,自有天浇灌,自有日头晒,这种默视最令人难堪。 他也曾想过。 难道他不是父皇的儿子吗? 难道他以后不会兢兢业业的办差? 很长一段时间,梁仁以为他不会被赏赐封号,不会得到哪怕一块贫瘠也满足的封地,只要小心的侍奉公事、朝事和世事,他将自由的过上一生。 他也绝望过的,以至于那个晚上,他跟着太监走到那个男子的榻前,灰色的内心没有波澜,他不介意顶着“父皇”名号的男子说什么,也没有心情去听。 为什么要找自己? 也许“父皇”抽风。 “去吧,老洪王的封地给你。”男子凝视着他,梁仁在惊吓中凝视回去。 实在被吓得不轻,回到自己简陋冷漠的寝宫,梁仁狠狠咬一口手指直到出血,瞪着那由牙痕里流出的血迹,他的泪水和血迹一样的潸潸而出。 自己咬自己到血流不止,听着夸张,这得多狠的的心才能造成这样的伤痕? 不过当时血在模糊的泪眼里确实一直在流,一直在流,梁仁就一直在落泪,一直在落泪。 在那个晚上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宫院里荒芜的野草,随时可以放弃的那种,他的生命在整个后宫里有痕迹。 这不是梁仁认可齐贵在商路上痕迹的理由,这是梁仁到老洪王封地以后,和其它的殿下一样屯积盐铜铁的理由。 得到自由的人才知道自由可贵,穷过极点的人才知道财富的满足,个中也许会有不珍惜的暴发户,总不是所有人都是。 梁仁再也不想默默无闻的当一株自己都掐灭希望的小草,他没有二心,但他需要得到保住自己封地的实力。 也所以,人说话做事,总是有痕迹的,没法把谁谁谁抹杀成一道从没有出现过的空气,对梁仁来说当前最好的方法就是寻找一个代替承平伯的人,重新让齐贵安心的办事,这个对他最为便宜,也免得重新寻找“承平伯”,还要重新寻找一个“齐贵”。 他想着,在脑海里轮番转动南兴官场上的可靠人员,乔家、杜家、石家.....那双充满抗拒的大眼睛突然而至,承平伯夫人怀疑审视着自己,以为自己向她动心的眼神如两个大大的灯盏照耀着自己。 一刻钟以后,梁仁愤怒的自语:“走开!”情形再次和上回一样,不管他怎么花心思,承平伯夫人像是他脑海里的一份子,驱不走打不散,直到殿下无助的起身,在月光下的王府里漫步。 这是怎么了? 梁仁反复的问自己,他可没有惯性向寡妇下口的习惯,虽然他的枕边人全是寡妇,他相中南宫夫人等人,有他的理由,而这些理由面对自己说得过去。 ..... 如果你悠闲,一年四季的美可以尽情的领略。 春天的万物复苏,小草悄悄冒出萌芽,这些看似一模一样的芽头到了夏天就各归类别,演绎出瓜果的故事,转到秋天枫叶红于二月花,金桂银桂不再让四季桂独占鳌头,绿菊名贵黄菊袅娜,纵然姚黄魏紫还有存在,也是菊花最风流。 另外秋天还有无数好吃的食材,除去大米清香小麦金黄,还有板栗、莲藕、螃蟹、众多果品,随便拿一样做出来都将让自己流口水。 而富足将增添舒适度,和品尝名贵食材的机会,并不是有钱才能玩乐。 又富足又悠闲的承平伯夫人这几天却着实的困扰,明白有时候是把钝刀,她明白了,只会更加的烦恼。 蒸好螃蟹送来,承平伯夫人吃不下去;晒梨脯也不再欢欣;斜斜倚在秋香色的罗汉床上感受着秋阳的明媚,也不再有满足,承平伯夫人嘴里经常出现的,是一声长长的“唉.....” 晋王殿下真讨嫌。 承平伯夫人这样想着,都怪他屯积违禁物品,才害的齐贵担忧来拜见自己,再想承平伯没有往七十岁上活,短短的三个月时间没有给自己留下孩子,一定是为殿下守秘密担惊受怕导致。 晋王殿下真讨厌,他不会把整个南兴的百姓带累吧? 眼前的红叶里出现晋王的面容,承平伯夫人起劲儿的向这虚幻翻着白眼,又轻轻的啐上一口。 “夫人,不好了,那个泼妇又来了。”丫头慌乱的话到耳边。 承平伯夫人下意识起身:“哪个泼妇?”心里乱麻般的盘算,不是南宫,不是南宫...... 丫头噘着嘴:“南宫家的贱人。” “别这么说人,”承平伯夫人阻止着。 丫头们在她面前有如家里人一般,再道:“那天她们就这样骂咱们来着。” “她说话不好,所以乔老爷要帮咱们,再说咱们别学她的短处。” 忠管家小跑着过来:“夫人,南宫夫人带着四色的礼物,说她是来说和的。” “啊?” 承平伯夫人陡然的高兴,兴冲冲的就想走,这事情总算能解开,悬在头上的一把大刀一把小刀去掉一个。 本来当街打人是把大刀,齐贵一出来顿时逊色,现在和南宫夫人等的事情是一把小刀,可也是刀。 丫头也高兴,虽然刚才还骂南宫夫人,可是能和好就少一家仇人,这笔账目倒不难算。 她跟着也兴冲冲,就见到承平伯夫人猛的收住脚步,面容上又出现迷惑不解。 “忠伯,她来做什么?”承平伯夫人及时想到枕边人不会白来,南宫夫人可没这么好的主动性。 ..... 大门也好,角门也好,进去以后附近就有小小的客厅,主人在这里会客也好,让不重要的客人等待也好,南宫夫人就在监视的眼光里被让到这里坐下,倒是有一杯茶,不过泡茶的婆子翻找出来陈茶送上。 南宫夫人好脾气的喝着,根本就没有发现的机会,她在拼命的想着与承平伯夫人联手做隆盛商行的生意,她会同意的吧? 不时看向幽深的石径,再一次向承平伯府的占地面积表示羡慕,等她有钱,她也要把家修成这么样,让蒋夫人、小宣夫人也羡慕自己,让那眼里没有自己的陈娘子流口水。 第三十四章,承平伯府原来是生发之地 所以晋王梁仁挑选南宫夫人为枕边人之一,跟她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关系。 南宫夫人确实美丽动人,可是她的想法简单才入晋王的青眼。 她此时坐在小客厅上,浑然忘记不久以前她聚众上门侮辱,她的脑海里想的全是能得到许多的财富。 这附近门上的婆子可无法忘记,这位不是尊贵的客人,婆子不会严格按照客人上门的礼数守在门外等着侍候,可她又一定要监视着南宫夫人不是再次上门破坏。 人要是坏起来,那可没个边儿,承平伯府的位置又决定着在这里当差的家人们资讯较多,婆子被安排接待南宫夫人的当时,就只想到一个曾在南兴流传的官司。 两家不和,其中一方也是主动上门道歉,结果把一些官府禁止的东西放到对方的家里,他再出首举报,造成对方险些家破人亡。 婆子不会让南宫夫人离开自己的视线,侍候她决不可能,就拿个扫把装模作样的在小客厅外面扫地,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眼神不离开南宫夫人,嘴里叽咕的低声骂着。 她这是在门里面骂,在门的外面,街道上也有一个人嘴里叽咕的低声骂着。 “这个最能讨好卖乖的贱人收到什么样的风声,屁颠颠的带着礼物跑到这里来出丑?” 日光照在她的面上,皱纹表示出她的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半旧的一身蓝裳蓝裙带着折射感,上面的绣花又不见得怎么的时新,这是一身说得过去的绸衣裳,不怎么出挑的那种。 她一半花白的头发上面插的全是银簪子,风让乱发出来,抬起的手带着粗糙,一看就是个劳作人。 她是农耕者,或者哪家的家人。 这个婆子骂着等着,直到承平伯夫人被簇拥着出来,南宫夫人迫不及待的走出来,两个人居然还互相见礼,婆子惊的仿佛让天雷击中,她目光呆滞的感觉自己顶着滚滚众雷,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这里,走上长街,走到街道,走进蒋夫人家的角门。 “夫人,不好了,南宫家的贱人提着四色的礼物现在承平伯府。”婆子有些醒神的时候,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以是随着这句话的传递,被婆子头顶回来的滚滚众雷也传递给蒋夫人,拿小调羹慢条斯理吃补品的蒋夫人猛的坐直,整个人变僵,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婆子。 婆子从没有见过蒋夫人这样,她还以为是自己回话不对惹怒主人,慌慌张张、语无伦次的话潮水般的往外面涌:“我真的看到,亲眼看到,夫人您让我单独当差,您另外赏给我绸衣裳,给我钱让我每天盯着南宫夫人,如果殿下往她们家去,就赶紧回来告诉您,如果南宫夫人出门可能是和殿下在别的地方见面,我也得弄明白了回来告诉您.....” 她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在这里侍候的两个丫头听得目瞪口呆,许婆子办事倒是不含糊,就是这张嘴实在怕人,这些话能全说出来吗?幸好这里没有别人。 蒋夫人倒是没有介意,她在自己的茫然里困顿的走不出来,穿透雕花窗棂的日光照出她的纠结,也照出她乌云般的发髻,和俏丽的眉眼儿。 她也是位美人儿,在南兴王城里的评价不比南宫夫人差到哪里,南宫夫人因此最为忌惮她。 也因要说成为晋王的枕边人后谁最了解南宫夫人,应该是这位和南宫夫人没完没了比拼的蒋夫人刘氏,对手有时候是最为互相了解的人,蒋夫人知道要让南宫夫人低头只能是一个可能,而这个可能适用于天下绝大多数的人。 那就是向承平伯夫人低头能带给南宫夫人莫大的利益,这个利益的第一要求应该是殿下的恩宠。 “可是我收到的消息,殿下根本不喜欢承平伯夫人。”蒋夫人自言自语的道。 她虽然没进过晋王府,为了更好的抱住晋王这个金饭碗,挖空心思也会弄到一些与枕边人有关的消息。 比如蒋夫人让认识梁武的人前去询问:“倘若殿下喜爱承平伯夫人,也请武大爷知会我一声儿,也免得我再次冲撞到林家。” 梁武自然是摇头:“没有的事儿。” 梁武以王府管家的身份不可能说假话,在蒋夫人与梁武的间接性接触里,这位管家说一句是一句,他的话可以相信。 承平伯夫人将带给南宫夫人殿下这个利益先否定掉,余下的就只剩下一个字:钱。 两个字:银钱。 更多的字:一大笔的财富。 少了南宫夫人才看不上眼,她会像历史上的一位名人一样,不折腰。 名人的不折腰是保气节,南宫夫人拒绝的理由:钱太少不中看。 得多大的财富才能让南宫夫人低头,蒋夫人想到这里,她的眸光骤然火热,南兴的富裕在于晋王梁仁来到以后大力推动经商,并且扩大农耕面积,各种鼓励开展副业,承平伯府也就不是南兴最有财富的那一队人里,可还是令枕边人们流口水。 “备轿。” 蒋夫人急匆匆的喊着,在丫头们答应下来,又问许婆子:“你看到南宫夫人的四色礼物是什么?” 办事不含糊的许婆子张口就答:“两包果子,两包合熙祥孔家的点心,一两银子一盒的那种。” 蒋夫人心中有谱了,撇嘴道:“贱人倒也肯下本钱,也罢,咱们也这样备办。” 许婆子暗暗的咽口水,南兴整体富裕,可是本朝的收入及消费摆在那里,很多穷人挣不来一个月一两银子,拿几两银子送人,这算体面的礼物。 许婆子也糊涂了,承平伯夫人这个被欺负的抛头露面打人的贵夫人,她握着什么法宝让嚣张的自家主人---这是内心实话,让更跋扈的南宫夫人自愿低头? 跟随蒋夫人出门,许婆子决定擦亮双眼看得清楚,这里面的弯弯弄得清楚明白的话,就可以更讨主人欢心,得到更多的赏钱。 得,这位也是为了财富。 承平伯府今天注定热闹,蒋夫人的轿子落下来,就看到另一个熟悉的人儿,小宣夫人从她的轿子里出来,两下里一碰面,心知肚明对方为什么来的,蒋夫人似笑非笑,暗道这贱人倒是个耳报神。 小宣夫人微微冷笑,贱人真会抢光,她来的也不慢。 第三十五章,有我在呢 蒋夫人看着小宣夫人,小宣夫人看着蒋夫人,两个人的眼神开始胶着的时候,脚下一点一点的接近,承平伯府门外的车马停驻处胜在宽阔,所以这二位美人儿有足够的时间在靠近的时候东想西想。 蒋夫人觉得五脏六腑不太舒畅,像塞进去足够的辣椒而火辣辣的,有一句话是火辣的源头让她格外的难受,这个贱人也是无利不起早,她跑的比兔子还要快,莫非她也嗅到什么。 只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向承平伯夫人低头,及低头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这样的想法不可能让蒋夫人快活,她粉嘟面容上的似笑非笑也快要挂不住,而小宣夫人和她是一样的想法,小宣夫人的冷笑直接变成冷刀子,如果可以她将一把一把的抛。 为什么只有自己不知道? 没有莫大的好处这些贱人们会向承平伯夫人低头? 小宣夫人和蒋夫人靠近,她的面上闪动嘲讽,蒋夫人的面上闪动嘲弄。 “哟,这不是宣妹妹?”蒋夫人阴阳怪气的道。 “嗯!蒋姐姐你也在这里?”小宣夫人一旦开口就把握不好表情的分寸,脸阴沉得四周都带着暗霾,却让她更为年青的肌肤明丽飞扬。 蒋夫人气得很想挠几把,让小宣夫人暂时的无法见人,殿下难道不往自己这里多几天。 可是比较一下双方带的人手,既然讨不到好,也就没有必要打斗,蒋夫人压着火气,继续用她打翻万年醋坛的酸溜溜口吻道:“你在,我当然在,怎么,难道我是那不灵通的?” “蒋姐姐怎么会不灵通呢?寻常,殿下往我这里来,往汪姚氏那里去,往左赵氏那里,去陈方氏那里,姐姐后来都如数家珍,是那个什么什么古人写的,羽扇纶巾,谈吐间,你就全都知道了.....” 小宣夫人说到这里觉得不够气势,眯起她那双弯弯的眼睛想了想:“反正殿下喜欢这个诗,谈吐间就全有了。” “哈哈哈,笑死我了......”蒋夫人捂着肚子半弯着腰,倚在她的丫头肩膀上,她的面颊红晕的就要滴水,又鲜艳又润泽的光彩满面乃至满身。 小宣夫人涨红脸,又鲜艳又润泽的光彩把面容扭曲,她想起来蒋夫人是她们中认字最多的那个,晋王殿下喜好的诗词只要公开过,蒋夫人都倒背如流以讨殿下欢心。 宣金氏不认字儿,在这个大家都认为读书有出息的朝代,那么反过来就是读书费精神,宣金氏干不了这活计,她对蒋夫人一直嫉妒的也想挠两把。 见到蒋夫人笑,挂不住脸面的宣金氏怒喝:“笑什么笑,殿下就是这样说的,” “哈哈哈,谈吐间就全有了,亏你编得出来这句,你真真是个人才儿,”蒋夫人边笑的半噎边开始解释:“那叫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苏才子的古词,也不是诗。” 小宣夫人气道:“就你能,成了吧,再笑小心皱纹生到脚趾尖上。” 蒋夫人面色一寒,收笑住声就要质问,这么恶毒的诅咒是打算把殿下霸牢不成? 就听小宣夫人又嘀咕:“那姓苏的也不好,几时让殿下拿他问罪,好好的读书人不写诗,写什么瓷墙灰,谁家是瓷墙?瓷墙哪里有灰?” 蒋夫人差点又笑起来,想反问她你上哪块地儿拿人去?又赶快忍住,她到这里可不是拿小宣夫人解闷的,款款的伸手拢着笑中抖下的乱发,斜眼对面的草包淡淡一笑:“别抱怨了,咱们也不用互相问缘由,倒是一起进去是正经的。” 小宣夫人深以为然,往街口看几眼:“姓乔的老头儿弄几个人和咱们过不去,那几天我想大家再生分,可就被乔老头儿一个一个欺压,出门的时候我让人知会汪姚氏、左赵氏和陈方氏,咱们要等她吗?” 弯弯的眼睛里又闪动讽刺:“南宫也是个不长进的,她把咱们都撇开,也不想想她一个人赔礼该多难堪,而咱们是几个人合伙,有些尴尬你分一点我分一点也就不放心上。” 蒋夫人又要笑,有时候她不烦小宣夫人,就是因为她说话实在逗乐,闻言就和小宣夫人在门口等着,小宣夫人性子着急,没站会儿就嚷着还是先进去吧,秋阳也是大毒日头底下,她怕站酸了腰。 手扶着腰喊哎哟,蒋夫人又惹一肚子气,这是炫耀细腰还是炫耀殿下喜欢她的腰,别人都没有腰不成? “好吧,咱们进去。” 两个人都不肯吃亏,先进也不成,怕承平伯夫人再提着棍棒,先进的先挨打;后进也不成,怕承平伯夫人送上笑容,后进的后看到,干脆的手挽着手儿,用眼角余光量着彼此的站位,先一分儿也无后一分儿也无,各自有了笑容,一起迈步一起裙角动踏上承平伯府门外的青石台阶。 看门的人津津有味品味着她们吵闹,忽然不吵了未免无趣,狠狠的瞪着客人,看样子打算用眼光退敌三里。 蒋夫人嫣然装看不到:“我拜你家主人。” 小宣夫人骄傲的昂下巴,她一直认为自己这角度最美丽,是个人都会欣赏:“我拜你家主人。” 看门的用眼光没效用,就打算和为难南宫夫人一样,懒懒嗓音再退一次敌,这敌实在厚面皮,再为她通报也罢。 还没有说话,就听到喧闹声出来,尖叫和骂声哭声混合成世上最嘈杂的噪音,由内而外的把承平伯府几乎撞破。 看门的人拔腿跑向影壁,蒋夫人和小宣夫人也同时到达,就见到影壁的后面有人奔跑有人拿棍追逐。 两个美人儿呆若木鸡:“前面那个是南宫?” “后面那个是承平伯夫人?” 小宣夫人先反应过来,有鬼撵她那般的转身就跑,蒋夫人上气不接下气跟在后面,就听到后面呼声更响:“门口还有两个,不要走了贱人,一起打杀了。” ..... 早在许婆子进入蒋家回话的那个时刻,小宣夫人同时收到回话,这二位美人儿很快盘算好这赔礼里面有内幕,动身往这里来,承平伯夫人刚刚听完南宫夫人的第一遍啰嗦。 别指望小宣夫人不扶她的小细腰,那么也别指望南宫夫人有自知之明,这位美人儿最大的长处就是她怎么想就怎么认定这世上的人和事。 她想,她就有理,在这个时候约等于一切的事情都有理。 要问她怎么不把这能耐用在梁仁身上,南宫夫人不想,她就有理,在这个时候约等于一切都有理。 把几两银子的礼物轻推一下,面对木着脸的承平伯夫人,南宫夫人自以为快言快语。 “你林家往来的商行谁不明白,隆盛商行表面看着普通,其实握着大生意吧,若是带上我,咱们有话好说好讲,这南兴境内的路条我包圆儿;若是不带上我,我啊.....” 她神秘的笑了笑。 承平伯夫人双手在自己袖子里捏紧,再捏得死死的,她要不要现在就打客人呢? 客厅外的丫头婆子身上带着棍棒,两个在家的管家林忠和林诚也赶来候命,伸头探脑的露脸儿,示意他们就位。 承平伯夫人一面安心,一面让自己忍耐,打客人这事儿总归不占道理。 可是这客人实在讨打,见到自己不吭声,南宫夫人又开始游说。 “我知道你是个清高的,上回算我看错你,你也打了,难道不出气?这挣钱的事儿咱们合伙儿又亲香又让人高看一眼,你我姐妹间也是这个理儿,” 承平伯夫人的指尖颤抖着,她很想现在就打杀客人。 这是一场对耐性的考验,承平伯夫人顽强的坚持到最长的时间,直到她跳起:“取棍来。” 大门外面的那一幕就这样出现。 ..... 任何一个热闹都有人跑前跑后的观看,南宫夫人一行加上蒋夫人、小宣夫人及她们的轿子,这条街可就满了,看热闹的人不满意挤在其它的街道上,喊声一个比一个响亮。 乔老爷这回没让冲撞到,他是闻声走出家门,他的门外也有石头台阶,乔老爷背负双手站立着一动不动的观看。 男人不怕抛头露面,脚一抬就成,乔夫人出来的就较晚,她见到的已是激烈场面,承平伯夫人带着丫头婆子和男丁,又是一出子全武行。 枕边人比较倒霉的是只要出事,她们就没有理,乔夫人叹气,吩咐自己的丫头:“玉花,去拦下伯夫人,让她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情还是老爷和我帮她处置吧。” 玉花这名字很好听,其人却是个粗壮黑实的丫头,也只有她才敢在打群架的时候过去,她边挤边喊:“林夫人,我家夫人请你说话。” 承平伯夫人听见,就更加的不回头,乔老爷和乔夫人无疑是她现在心中的长者,她做不到连累应该尊敬的人。 口口声声追问隆盛商行曾经和家里做什么生意的南宫夫人,她不知道追问的是个掉脑袋秘密,她只知道问,真到出事她敢接吗? “打!” 承平伯夫人从没有过的凶狠:“给我打到她们不敢再来。” 最后她虚脱的倒地,被抬着回家,喝一碗药汤恢复力气,承平伯夫人再次拒绝乔夫人前来探望,她让秦氏关上房门守在外面的房间,拿着一叠子纸和笔墨,第一笔画在纸上是个圈。 这代表宅院。 她接着画着圈,画着就开始画叉,用心的画着叉,没办法,认字儿没法一蹴而就,今天的她只能画圈画叉画简单线条组成的小人儿。 纸一张一张摆满桌子、锦榻、椅子和床,圈圈叉叉加上各种线条,像一幅幅的抽象画,好在她看得懂。 放下笔墨,把妆台上的粉拿出,秦氏头发花白,是个涂一半粉的小人儿;管家们有花白胡须的,也涂些粉上去;角门上婆子腰痛,一点胭脂按在小人儿的中间,另一个腿痛,一点胭脂按在小人儿的近下端;丫头茶香只得七岁,旁边点上七个点,以此类推,八岁就点八个点,九岁就点九个点,好在上年纪的不用点,用其它的特征表示,否则加点累的够呛。 这一切做好天色黑暗,秦氏敲门送灯进来,承平伯夫人喃喃的再清点一遍:“大宅子和铺子里总的收息一半留给秦姐姐,我的首饰衣裳也留给她,三间铺子的收息一半给忠管家.....城外的田地分几亩给茶香.....” 吁一口长气,她把家产分配完了,所有留下来的家人都有份,她再没有担心的事情,早,她就应该跟随承平伯而去,现在跟随也还不晚。 拉开房门,承平伯夫人走出来,经过秦氏时对她笑笑,经过丫头时对她们笑笑,最后来到客厅上,家人们也无心用晚饭,三三两两的在这里商议着,见到伯夫人纷纷站起。 忠管家道:“夫人不要担心,老爷在世还是有些知己的.....” “不,忠伯,不用找别人,我担得起来,” 承平伯夫人笑容加深,烛光加长加重她的身影,远远的拉扯到屏风的上面,她是镇定的,她看上去像个神祇,带给所有人泰山般沉稳的安心。 “今儿,谢谢你们听我的,咱们又打了人,还是殿下喜爱的人,所以我现在就去见殿下,做我早就应该做的事情,请殿下听我的话,听听我的道理,有我在呢!” 承平伯夫人向门外走去,背影耸高的只能仰视,她坐上车,向着晋王府去,内心平静而详和。 每个家人的衣食住行都有安排,她何惧生死呢?她去见殿下,告诉他,杀了自己,就不用担心他的秘密被别人知道,而所有家人皆不知情。 车轮辘辘的行走着,在安静的街道上像一首乐声,它滚动着消耗着自己的生命,承平伯夫人轻松而感动的看着经过的地方,她再也不会看到,所以也感觉走过一个街角,自己的生命也消耗一分。 伯爷应该还在奈何桥上吧? 承平伯夫人悠然的这样想着。 “夫人,咱们到了。”车夫回话,车帘同时打开。 承平伯夫人挑眉望着晋王府,她并不陌生,在她成亲以前来看过稀罕,在她成亲以后虽不来也还是旧模样,回身向着跟来的丫头和随行的管家启唇嫣然:“你们在这里等我。” “我跟着夫人进去。”跟来的林诚猜到什么,他走上一步。 被承平伯夫人阻止:“不用,” 夜风中扬起美丽的笑容:“我自己能行。” 再道:“有我在呢。” 第三十六章,暴怒和暴笑 行走在静静的长廊里,承平伯夫人没有去考虑晋王府内的肃然端穆,也没有心情和带路的小厮长安说话,坦然赴死让她愉悦不已,她惬意的欣赏着王府的景致,看不到任何的不安。 小厮长安对她好奇心浓郁,殿下没有妻子,王府里没有女主人,在逢年过节应该存在的道贺里,晋王府极少来过官眷。 没有人主持招待,索性不来也罢。 只有官员道贺也就够了,本来嘛,辅佐殿下治理南兴的人也清一色的是官员,而与官眷无关。 这倒不是说晋王府里从没有来过命妇们,而是次数少到忽略不计. 还有承平伯夫人固然在南兴算爵封比较高的一位,可也不是她说求见,殿下推开晚饭就答应的道理。 秋夜时常在诗人的歌颂里明月悠悠,繁星看上去比夏天还要闪烁,这个季节天开始黑的早,晋王梁仁稍一耽搁,晚饭的正常钟点儿就过去,承平伯夫人来的时候,他刚端起黄地红花莹莹有泽的玉碗。 居然没有不悦的神情,长安等侍候的小厮互相的感受到对方的诧异,当然没有表现在脸上。 这份诧异在内心酝酿,就成浓浓的好奇心,长安是知道承平伯当差内容的人,难免的推想着承平伯夫人难道也知道殿下的“秘密”,根据齐贵屡次和她接洽来看,她是来揽差使的吗? 秘密这事儿,一般都是三缄其口,长安自然不会问她,只是在遇到转弯时方便余光做个打量,就要悄悄的把承平伯夫人的容光焕发收入眸中,长安就更加的诧异,她就这么笃定殿下会答应吗? 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来想,说不定这是殿下另一位枕边人,也将是唯一的一位正大光明走入王府的枕边人。 长安的思绪飞到九宵云外。 梁仁也诧异了,身段盈盈进来的素衣女子,轻云般薄亮的眼神透着好心情,从她的嘴角也仿佛能捕捉到微微的笑容,行云流水的来到面前行礼,梁仁也顿时跟着心情明亮。 “见过殿下。” “平身。” “是。” 承平伯夫人起身,但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想到她即将得到解脱,她的嗓音如百灵鸟儿般清脆,她太开心了,甚至忘记让在这里侍候的小厮们回避。 “殿下,我愿一死。” 梁仁还以为自己听到个笑话,笑容不改的道:“你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 如果是白天又和枕边人厮打的事情,梁仁已经听说,他没有打算处置承平伯夫人,只让梁武去问明白又为了什么,哪怕结果还没有返回,梁仁还是维持原来的决定,他没打算让承平伯夫人承担什么。 无惧者无畏,承平伯夫人的笑容愈发的明媚,随着她笑容的展开,烛光照亮的书房里猛的又是一片光明,梁仁随之笑容加深,他是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的当头一击。 “老爷生前从没有说过隆盛商行的事情,齐贵老板来吊唁那时也没有明说,现在说与我无关,也许洗不清,接下来的事儿又麻烦,殿下喜欢的夫人们第一回上门来侮辱我,今天是第二回上门来打探隆盛商行与老爷生前的生意,横竖不是我漏出去的口风,而隆盛商行刚和南宫夫人家人有过吵闹,是不是他们之间早就有口风漏出也说不好,总之,我的家人不知情,殿下让我死了吧,隆盛商行我也管不了,殿下怎么处置是您的事情,我死,我林家再没有可能知道这件事情的人。” 承平伯夫人说完,静静的看着梁仁,她此时完全忘记不能直视身份高的人,在她杂货店姑娘成长的经历里也从来不敢,还是无惧者无畏,她幽黑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等着梁仁给出想要的吩咐,神情还是那么的愉快。 梁仁先是胸口猛的遭到无形一击,再就被万年巨石堵上,噎的从上到下都难受,让他想立即就怒斥又说不出话。 他看似同样平静的回视着,其实掀起惊涛骇浪在震动,承平伯夫人越是轻松,梁仁就越是怒气冲天。 愤怒的同时理由千奇百怪,南宫夫人等找她事情与自己有关吗?自己难道没有回护她吗,总是从没有计较过她殴打别人吧?承平伯当然不会告诉你,本殿下用人还能没有眼力.....这么一长串子不是重点的理由出来以后,梁仁才更加恼怒的想到对方不相信自己,她认为自己杀人如麻,嗜血成性。 这种不相信的想法一闪也就过去,梁仁继续愤怒承平伯夫人你是来送死的吗?笑得甜很从容,你是特意来讽刺? 承平伯夫人嫣然的望着他,眼前出现她年老却面容保养得当的丈夫,她对他没有感情,可他是十六年里唯一的明灯,让自己跟他去了吧,去晚了的话,奈何桥上能等这么久吗? 她越是开心模样,梁仁就更生气,阴森森开了口:“按你的话,你现在知情?” 没有起伏的话带着强大的重压,让血色骤然落下承平伯夫人的面容,随后她又放松下来:“只求一死,再请殿下帮把我家产分配下去。” 在这里有个疑问,承平伯夫人赴死就存在不相信梁仁的“仁”,可她偏偏还是认为殿下会帮她分配家产,南兴王城在晋王到来以后的改变,恰好是尤桐花刚懂事成长的岁月,安全带来的记忆也深。 至于她认为晋王将杀人灭口与这些对晋王的信任会否冲撞,在“秘密”的重要性及晋王“权势”之下,这是不冲撞的想法。 袖子里掏出一大叠子纸张,说到这个时候两个人的眼里都没有小厮,承平伯夫人走近送上,她的身姿在月光下舞动翩跹。 书房里两个小厮长安和永守惊醒,下意识的要走来代呈,又飞快想到退出去才是道理,两个人蹑手蹑脚走过门槛,就听到身后传来暴笑。 “哈哈哈.....”梁仁大笑不止。 嗯? 长安、永守僵住,不是暴怒,是暴笑? 眼前明月悠悠,夜晚当值的先生们伸出脑袋,说明身后的笑并非幻觉,那么就是另起内幕。 长安和永守离开门槛,留一室明月给殿下和承平伯夫人,从承平伯夫人开口的时候就不应该再听,余下的话也不用再听,两个人找个地方坐下来,能听使唤就可以了。 承平伯夫人面容由梨花涨成桃花色,恼怒嗔怒的瞪着大笑的梁仁,她知道自己不会写字在读书人眼里很可笑,可是这.....值得笑吗? 杏眼愈发的圆溜,怒气愈发的高涨,晋王梁仁看到愈发的要笑。 他手点着拿到的纸张:“哈哈,这圈圈是什么,哈哈,这叉又是什么....” 承平伯夫人咬着银牙磨出话:“这是我房里的花梨圆桌,摆在这个桌子上的家产交由忠管家分派,这是从地上摆到罗汉床的家产,交由诚管家分派.....” 梁仁瞅着一个大圈,原来这代表地,圈中套个歪歪斜斜的方块,原来这是罗汉床,他忍不住指着罗汉床上方的三个小方块问道:“这又是什么?” “这是三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我家有好几张罗汉床还没有收起来,有的旁边是三个箱子,有的旁边是一个高几......” “三个箱子?” 梁仁再次笑出声,这回他笑出眼泪,他看到三个不怎么方的圈套在一起,莫明的以为这位画的是糖葫芦。 他抹着眼泪,承平伯夫人笔直怒目,梁仁息事宁人:“我不笑了,你再说。” “我把家产分好放在桌子上、床上、罗汉床上、好几块地上,这里分别就是了.....”承平伯夫人一一的说完,懊恼的道:“这有什么难猜的吗,我明明写的这么清楚。” 梁仁忍住笑:“清楚,很清楚。” 承平伯夫人如释重负,郑重的拜了拜:“有劳殿下转告我的家人,”接着就继续瞅着梁仁。 笑容从梁仁的面上滑落,他总不至于这就忘记,这位是前来寻死的。 两个人互相瞅着,梁仁表面无波,承平伯夫人越等越纳闷。 “你家里有什么人?” “老爷不在了,只有秦姐姐和我相伴。” “你的娘家,磨盘巷口的杂货店是吧。” 承平伯夫人大惊失色,她曾暗下决心,这辈子决不会喜欢丁氏,对哥哥也有很多的抱怨,可是哥哥还是哥哥,她跪下来露出哀求神色:“殿下,我哥哥他可不知情啊。” “不想你的哥哥死?”梁仁意味深长。 “是。” “那么,按我说的办。” ..... 书房里由笑转为几乎静默,小厮们继续狐疑,门外面等候的管家林诚他更是什么也不知道,他继续着急,情绪到达一个顶点时,他揣着袖子里的银两走近门房,向两个看门人堆笑:“麻烦帮我打听一下可好.....” 说着就取银子,还没有拿出袖口,身后传来“呼啦”一下子,七嘴八舌地惊喜声同时出来:“夫人出来了。” “像是病了?” “难道被殿下责备?” 林诚也吓一大跳,银子往袖子里一塞,他也迎上去。 夜风下,晕晕乎乎的承平伯夫人被两个婆子架着出来,耳朵里听得到家人的说话声,却不往脑海里去,盘旋在她脑海里的是晋王刚才的吩咐。 “从今天开始,隆盛商行的生意交给你,你小心从事,否则你的娘家在我治下,你自己去想。” 第三十七章,那一掠而过的涟漪 林诚等人接过她,见到没有伤痕,人人心中大石落地,墙角里齐贵也看到承平伯夫人完好无损,他也放下心。 和南宫夫人等又打起来,齐贵本着讨好、本着担心南宫夫人来追寻晋王的秘密他要早掉脑袋,第一时间赶到承平伯府,知道承平伯夫人在晋王府,他的眼皮和心口都乱跳,大祸随时临头之感。 他也赶到王府,就见到林家的下人等着,他也等着。 夜晚的静让人的听觉更加敏锐,夜晚的风也就能传递更多的东西,搀扶承平伯夫人的两个婆子说话,刻意支着耳朵的齐贵也听到。 “夫人忽然头晕,莫不是前段时日操劳的缘故?” 另一个婆子把个匣子拿出:“这是殿下的赏赐。” 林诚道谢接过,承平伯夫人上车,家人们跟在车后,等到看不到他们身影,齐贵在藏身的墙角里软软的倒下,全身像抽去骨头,风吹遍体生寒,冷汗早已布满他的全身。 等到他恢复一些力气,就挣扎着站起,向着承平伯府走去。 如果他的直觉没有出错,承平伯夫人不是犯头晕,只怕是殿下有什么吩咐让她变成傻呆呆的模样,事关到齐贵的生死,齐贵今晚就要问个明白,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也不想再多过一个晚上。 承平伯夫人立即见了他,她还是神思恍惚红唇失色,可是语句清晰而有条理:“你继续当差吧,殿下有话,我会转给你,你的话,也由我转告。” 齐贵趴地上给她磕头:“多谢夫人,今日听到夫人又遭上门欺辱,匆忙前来两手空空,明日再来答谢。” “唉,你也不容易,我不要你的谢礼,只要你好好的给殿下当差,别把我林家牵连就成。”承平伯夫人还是不忍心怪他屡次上门,间接的惹出自己的恐惧和今天的事情。 齐贵一一答应,欠身退出,到了外面觉得满面生寒,用手扪面都是眼泪。 不知不觉的,他泣不成声。 捡回命的齐贵回家,在半路上先是心平气和,再就大喜若狂,除去命他还有财,有殿下行方便,生意上岂非“便利”两个字可以描述,简直太便利也不过。 ..... 烛光缓缓的释放着明亮,把承平伯夫人沉思的身影在风中拉长缩短,秦氏进来:“起风了,要坐也回房去坐着,到底暖和,这客厅上空阔难道不冷?” 承平伯夫人被她拉着走,她还是出神。 自从承平伯离世,一桩桩的事件足够令她快速成长,上一回见到晋王,钟点太短,眼神怜惜,刚成为未亡人的承平伯夫人每天在心里为自己立规矩,以至于面对殿下也悍然指责。 这一回见到晋王,从他的政绩上给予敬重,她带着不怕死的心不向怜惜注目,晋王有所回避再无怜惜暗生,圈圈叉叉惹出笑话无形中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委以重任当时惊吓回想时百味杂陈。 误会了殿下、他并非有不好的心思.....最后定格在近来的迫切中,丢失的家产做梦也想恢复,这不是机会就来了。 “秦姐姐,咱们去香堂,我想和老爷说说话。”承平伯夫人道。 灵位前香氛缭绕,从早到晚没有断过的香散发着芬芳,承平伯夫人跪下来,闭目暗语。 莫不是在天有灵么,否则殿下怎么会相中自己为他当差?若是殿下钟意齐贵,难道找不出第二个接洽的人?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望着灵位低声:“有劳你在奈何桥上等我一等,要多少钱打点鬼差我都送给你,没有你陪着我,我又能去哪里安身呢,就是这笔生意,也还是由你理顺。” 地上堆着刚要来的金银纸线,和秦氏投入火盆中,两个人心满意足。 ..... 这个晚上梁仁没法再看公文,他只要看到字纸,就想到圈圈、叉叉和歪歪斜斜的不规则形,看上去差不多的不规矩形在承平伯夫人的口中是箱子、桌子、罗汉床、地和房子,让人不笑也难。 他索性早睡,闭目后发觉哪里不对,身若浮云心也若浮云,软绵绵的没有一处不觉得舒服。 承平伯夫人出现在眼前,这回没有谴责抗拒,而是在书房里出现过的涨红桃花面容,她低低声反复重复:“这有什么不清楚的,这不是很清楚.....” 梁仁也没有和以前那样的不悦,屈起一肘枕在脑后,微微地笑:“啊,扰人清梦的又来了。” 他应该发现点什么,结果还是没有发现。 他的内心,他的情感,显然有一处悄悄的被占据,可是一位殿下的内心和情感有时候不受本人控制,晋王也未必敢大胆的想像。 这一回,又悄悄的溜开。 ..... 三天后齐贵启程,承平伯夫人重回富贵闲人的日子,当然不是绝对的闲,三天里承平伯夫人没有闲着,除去每天认字等的必修功课,她抓紧钟点请教与秋冬两季并隆盛商行有关的生意。 齐贵一走,承平伯夫人保留学习自家的生意行当,把隆盛商行暂放一旁,空出的这段钟点,弄了几朵晚荷戏耍,荷叶是最后的几片水中碧绿,小茶吊子上盖住,红米煮到稀烂,荷叶绿没染成,清香尽在粥中。 配上新晒的梨脯,是个绝佳的享受。 吃饱喝足,承平伯夫人又打上板栗和葡萄的主意,琢磨着用这两个做小点心。 秦氏和回娘家养老的罗氏,前者擅长汤水,后者擅长点心,秦氏见到兴致高,竭力回想罗氏说过的心得,带着丫头们把葡萄榨汁,把板栗磨粉,忙个不亦乐乎。 缺一味配料,家里还没有添补,承平伯的葬礼极尽隆重日期也长,因林家没有男丁作陪,很多人拜过就走,消耗的茶叶和点心最多,而自家店铺里就有,头天说好的林诚今天去店铺,就让他回来时带着。 林诚片刻即回,秦氏奇怪问他:“这会儿到不了店铺吧?” “不好了,街上过长队的马车,晋王府的人护卫在两边,看着大气也不敢喘,会不会是.....”林诚阴沉着脸。 承平伯夫人也是目光凝滞:“京里来的?” 最深处的担忧刚放下来没几天,这就下雨天鱼儿般的翻出,一刹时承平伯夫人的心被什么摄住,让她也呼吸不畅。 晋王殿下的秘密暴露了吗? 他将有危险吗? “看看去。” 第三十八章,天灵灵地灵灵 在这种信息不发达的朝代,平民们的热闹除去街头巷尾的闲话,再就是摆开在街道上的新闻。 老洪王在的时候,治理上相当的严苛,直到洪王世子被众多兵马带走,也没有太多的人敢驻足看热闹,晋王来到以后的某一天,老洪王失去封地的消息才在南兴成为谈资。 晋王梁仁和老洪王不一样的地方太多,允许一定的言论自由也是,在一定的范围内梁仁并不介意平民的娱乐方式,长长的马车队进入南兴以后,就有不少好事的跟在后面,负责迎接的南兴军队也不会驱赶,当马车停在王府的门外,好事的人围出三大圈。 一个人往里挤倒还行,马车远远的只能停下,承平伯夫人从车帘的后面张望,因为马车抬高她的视线,她从围观者的脑袋上看到那排华丽的马车。 在这个朝代关于服饰和车轿的使用没有严格的规定,只有严格的标识,承平伯夫人自己的车轿上就有,所以对新到马车上的飞云鸾绣一见惊骇。 爱好看热闹不分老幼,秦氏也在车里,她见到承平伯夫人的面色改变,脱口道:“真的是从京里来的?” 秦氏最关心的:“要紧么,又要变天了吗?” 原本是林家丫头的秦氏,是承平伯爵府的见证人,她见到老洪王在的时候林老爷的不如意,又见到在晋王的麾下林老爷变成承平伯,不识字儿与阅历见识并非成正比,秦氏开始向过往神仙祷告:“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晋王殿下如老爷在世时护佑着我们家,您保佑晋王殿下他无事儿。” 承平伯夫人想要笑,难道不应该是土地公公帮帮我们、送子娘娘帮帮我们,怎么是天灵灵地灵灵? 正要笑问这是打算请哪位神仙显灵呢,视线里较近的地方出现一个人挤来挤去,造成围观者的不满,而那个丫头更生气,不时尖叫:“走开,别碰我!” 就有人嘻笑:“是你碰到老子的肉,老子不稀罕你的肉。”围观者中就有人跟着嘿嘿的笑。 “那不是南宫家的香圆吗?”承平伯夫人认出那娇圆的脸儿。 直觉上南宫夫人又要来找事情,可是眼睁睁看着丫头不巧的挤在几个闲汉中间又看不下云,承平伯夫人还是打开车帘招着帕子,又让车夫高喊:“往这里来。” 闲汉认出是承平伯府,瞬间都老实,承平伯夫人是近来南兴王城持久度高的有名人物。 二八年华立志守节先让人敬佩,两番责打晋王的枕边人以明心迹。 外面的人又不知道第二次起因为“秘密”,他们以为南宫夫人等为邀宠又来骚扰。 这样的一个人,“殿下”二字在她那里也仿佛失色,一般的宵小知趣而却步。 乔老爷等人既已出面帮她,自然希望承平伯夫人守节到底,向故世的承平伯尽尽南兴世家之情谊,而伯爵夫人守节也是南兴的荣耀,隔一条街的乔府曾经出面斥责过几个路过的闲汉,认为寡妇门前是非多,有事你就绕道儿走。 闲汉们不再调戏香圆,香圆香汗淋漓的过来,红着眼圈儿大喘气:“我,是来送话的。” 承平伯夫人如临大敌:“你,赶紧的走开。”她手指自己的车后面,那里有自己的家人,可以保证香圆安然的走到空闲的地方。 香圆泪眼汪汪:“你不让我说,我家夫人会打我。” 秦氏忍无可忍,世家里的丫头体面是高的,她掀开车帘冷笑:“什么你呀我的,这是我家的伯爵夫人。” 香圆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想来啊,我也怕你们打,可是夫人一定让我来,我有什么办法.....” 她完全没有听进秦氏的话,内心的惴惴不安遇到阻力就诉委屈。 秦氏倒不好再骂她,放下帘子嘀咕:“这些人家呐,哪有一个是会教丫头的,换成我家的老太太还在,都是罚跪打板子直到改好为止,这些人家呐是外路人,可怎么计较呢.....” 她说的老太太不是承平伯先头的夫人,秦氏能指给承平伯当妾,她原本是承平伯之母的丫头。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相依为命,多次听过秦氏闲聊家里的旧事,对林老太太早就肃然起敬,此时听到也是后背一绷面容一沉,打人两次两次赢,底气本就是赢的,又来个大充实,目视香圆不怒而威。 “别哭!说!” 香圆吓的不敢再哭,抹着眼泪哼叽:“我家夫人说杨梅巷口见,有话对你说。” 秦氏无奈,难道她家接殿下的时候也你呀我呀的,她继续“天灵灵地灵灵”为殿下祷告,不想再听香圆说的哪怕一个字。 承平伯夫人断然拒绝:“谁要和她说什么,”眼光飘到王府门前有喧闹,就见到马车门打开,离的远没可能闻到香风,是硬生生看到香风如雾环佩如林,一位位环肥燕瘦鱼贯走入,鱼贯进入王府,晋王梁仁亲自在旁含笑满面,日光照亮他的眉眼儿和好看的白牙。 这是承平伯夫人头回仔细的在日光下打量梁仁,出自担心而一定要衡量殿下神情的注目,烙印的看了好几遍。 承平伯夫人放下心,拉好车帘道:“殿下像是没事。” 秦氏停下“天灵灵”,说着那就好,两人吩咐马车回府,秦氏接下来的“天灵灵地灵灵”为她刚上笼蒸的新式点心。 “保佑我的葡萄汁,保佑我的板栗粉,可别做砸了,天灵灵地灵灵......” 承平伯夫人忍住笑。 车外香圆的叫声:“哎,倒是给我回个话儿啊,这算听到还算没听到....” 无人理她。 杨梅巷口是回家的必经路,南宫夫人还是拦下这辆马车,加上蒋夫人、小宣夫人一共三辆马车一字儿摆开,承平伯夫人不得不走下车:“和我有什么可说的?” 瞄瞄三位美人儿,南宫夫人从来以娇艳的牡丹花自居,她穿着大红色绣满百花的罗衣,衣带的尖尖上也恍人眼睛,杂货店长大的姑娘要干活,没有太多的时间做活,但是认得这是衣带尖尖上也挑满花。 她想到南兴王城对枕边人的传闻。 闲言津津乐道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争衣裳争首饰的一系列事迹,有人听了兴奋,有人听了脸红。 承平伯夫人暗想难怪大家不喜欢她们,也实在太奢侈了,女人守不住节,无非为一口饭一席房,犯不着为招摇。 目光再从蒋夫人的浅碧色衣裳上扫过,小宣夫人的衣裳又金黄闪动,承平伯夫人无法压抑反感,冷冰冰的看着她们。 南宫夫人如今有点怕她,拎着棍棒就打人,她打完殿下就冷落大家,南宫夫人考虑到自身利益,不惹承平伯夫人有个浅浅的烙印。 见到目光雪般冰冷,下意识后退一步,嘴上话是硬的:“你站好了别再乱动,我们全知道内幕,殿下把生意给了你是不是?隆盛商行几天前出门去了,我一看就什么都明白。” 说完,又用眼神暗示蒋夫人、小宣夫人跟着点头。 蒋夫人偷偷翻个白眼儿,她一直主张生意没弄清楚就不要乱说话,隆盛商行的生意真的与殿下有关吗?南宫明明不知道啊。 她随便的晃下面容。 小宣夫人比南宫夫人还急不可耐,弯弯的眼睛里荡漾的不是秋波,一座座随时爆发的活火山:“哎,我说你总拿我们立威也不好,你钱到手就要分出来,否则我也敢打人的,我打完你殿下也不会过问,你信不信。” “就这些?说完我走了。”承平伯夫人转身。 南宫夫人急了,忘记和承平伯夫人保持距离,跑上两步:“骄傲没用,这不是京里头回送姑娘来,前两拨被我们联手打回去,这一回也要大家联手系的殿下不回府,否则的话殿下娶京中名门,你我都没有好日子过。” “是啊是啊,我们家都不在这里,不过是跟着丈夫来任上,死鬼抛下我们不管,可家里还有祖业,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你呢,你生长在磨盘街口的杂货店,你丈夫林家产业全在这里,你要是被针对了,你只有受着。” 小宣夫人帮腔。 承平伯夫人怒气上涌,再和这些人说一个字只怕折寿吧? 霍的扭头粗嗓厉声:“殿下殿下的,他娶一百个名门,又与我何干!” 甩袖子走人,回家生气,新式的点心相当成功,板栗味葡萄香,也没能让承平伯夫人完全解气,到晚上另一个管家林德回话:“殿下往南宫夫人那里去了,咱们可以放心了。” 在这里的人一起点头,南宫夫人只要能见到殿下,她就应该安生。 承平伯夫人觉得胸口一团棉絮散开,让她明白她的生气并不是南宫夫人的话,而是担忧南宫夫人屡屡纠缠,自己的名声不保。 临睡前为承平伯习惯性上香,承平伯夫人虔诚地道:“天灵灵地灵灵,过路的神仙请显灵,请殿下轮流去她们几个人家里,别漏了一个,免得她们又要上门。” 是不是真的神仙显灵不知道,晋王梁仁自这夜入南宫家的门,第二天没有出来,第三天没有出来,第四天,京里来的毛夫人大发雷霆。 ..... 太宰。 这个官职在不同朝代职责不同,在本朝总管王家事务。 现今有一位洪太宰,还有一位毛太宰,护送赏赐宫女出京的就是毛太宰夫人,她出身温恭伯府,当今让她前来从理论上重视晋王,给他一定的颜面。 毛夫人自己也知道她的地位与别的人不同,她来到这里,晋王殿下过往虽有送还宫女的劣迹,也应该看她薄面向送来的宫女们有所雨露。 她的气,所以就是高的。 “去找,看看哪个贱人敢在这种时候把殿下强留!” 第三十九章,毛太宰夫人失利 这不是头回往南兴赏赐女人,出京时查过以前返回宫女原因的毛太宰夫人胸有成竹,晋王府的人当然不会出力给她答案,毛太宰夫人装模作样等着,很快护卫她的人有消息,把枕边人的地址一一送来。 “这就去。” 毛太宰夫人露出胜利的笑容。 大管家梁文“恭送”她出府,对着远去的马车露出眩惑,当差查询以前的同等事件,这是必然的事情,不过这位是不是没有查明白,殿下从来不会躲避寻找,她这生怕殿下闻风而避开的架势是哪里想不开? 衣角沾上青苔泥了,夫人你知不知道。 ..... 上午的秋阳充沛有力,如果够豁达,甚至能冲散人心的阴郁,晋王梁仁像就是这样,在他的面上看不到曾有过的担心。 这个发自内心不愿意被赏赐“控制”的青年,握着的白玉酒盏映出他的快乐笑声,酒意让微红色染上他的面颊、他的额头,还有他原本睿智现在迷醉的眼睛。 檀板轻击,歌喉轻唱,只有正中那一袭红衣的娇艳女子肆意的舞着。 她似疾风。 她带狂野。 她拼搏般的在浑身上下表达爱意,表达她要留住这个青年,她不愿意让他回府。 梁仁赏光的鼓掌,为欣赏而痛饮,直到毛夫人带着人在和这里的家人拉拉扯扯中闯进来,厉喝道:“殿下!怎可沉迷酒色?” 梁仁猛地一怔,酒意都似乎消失,跳舞的红衣女子走来,凌厉的瞪着毛夫人,同样的尖声若刀:“大胆,以下犯上是死罪!你怎敢冒犯殿下,冲撞殿下,教训殿下!” 两个人互相逼视着,毛夫人冷笑:“南宫岑氏?” 南宫夫人横眉以对:“是我!” 毛夫人抬起袖子里的手,一记巴掌又凶又迅捷的打了过去,“啪”,南宫夫人身子晃几晃,往一旁歪着。 毛夫人的个头并不比南宫夫人高,不过这个时候她就可以居高临下的等待南宫夫人出糗,她昂首挺胸,拿出京里温恭伯府出身的优雅之姿,静待南宫夫人倒地的狼狈。 她显然忘记一点,南宫夫人跳舞出众,身子和脚步都灵活,后面又有丫头们侍候。 香圆扶一把,南宫夫人就站直身子,这一记巴掌打得心头火冒出,不知道梁仁心思的南宫夫人面对京里送来女人,又从来拼命为先。 怀疑承平伯夫人可能染指殿下,这位还要联合枕边人上门要强,何况是京里送来女人的身份更高更正,更要把南宫夫人比下去。 她饿老虎捕食般的扑过去,大红色像一片血染的云彩把毛夫人笼罩,接下来在毛夫人的护卫反应过来以前,就听到张开的大红衣裳噼哩啪啦的拳拳到肉声,毛夫人已然吃亏。 毛夫人的护卫倒也没有耽搁,略一停顿就过来阻止,南宫夫人的家人更是早有准备,香圆第一个抽出袖中藏着的短棒,激动的泪流满面,高呼道:“我们也有家伙,我们也有.....” 这丫头快被承平伯夫人打出毛病来。 望着两下里短兵相接,毛夫人的护卫能长途跋涉功夫不弱,南宫家的家人们优在人数众多。 高踞案几酒菜后的晋王梁仁眸中闪过一丝嘲讽,摇摇晃晃的起身,手里还握着的酒杯往下倾倒着美酒,他在酒香扑鼻里弱弱的嗓子喊阻止。 “都给我住手!” 女人,是没事时软弱,激怒时胆可包天的一个群体,比如最正当的一个说法,母爱,它往大处展现时可以凌驾与一切危险之上;比如存在真实中的一个说法,泼妇,它往小处展现时可以斤斤计较到路人无意中的一个白眼儿。 交上手的毛夫人和南宫夫人听不到梁仁的话,两个人抓来挠往,指甲来指甲往,从最后的结果来看,温恭伯府的出身在斗殴里占不到任何好处,反而因为没有斗殴的教导是个拖累。 毛夫人披头散发,首饰和腰带不知去向,如果不是衣内另有汗巾子,走光是必然。 南宫夫人则除去挨上第一巴掌,余下都没有吃亏,她倒还衣着都在只是凌乱,稍一整理就可以光鲜鲜的出门,如果忽略衣裳上被划破的绣花。 毛夫人的指甲拳全中在南宫夫人的衣裳上,南宫夫人的指甲拳全中毛夫人的要害处上,头发、整齐的衣着,这是一位贵夫人的要害地点。 “你.....” 毛夫人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在她的心里总是有后悔,出京前特意让丈夫毛太宰拜访以前护送宫女的官员,得出的结论晋王耳朵软,南兴的风流女人太厉害。 官员们总不能男女斗殴,而身在南兴境内也无法运用身份让衙门压制,南兴的衙门只听晋王的。 毛夫人就打人来了,换成在京里还不一巴掌就让对方哭泣,结果呢,现在她快要哭了。 面上和身上都抽着痛,毛夫人总觉得受伤不轻,她要赶快看伤,晚了兴许留下疤痕,忍着这口气,她想起来了,命妇不应该和风流女人纠缠。 她款款的转身对向晋王,只除去面上伤衣着乱不好看,仪态端庄自然天成。 “殿下,我奉皇命而来,请殿下随我回府说话。” 梁仁在这里为尊,尊贵不过当今,他忙道:“很是。”醉态可掬的离开案几,走一步晃三晃,香圆再次激动的跑来扶他,长安不着痕迹的挤开她,微笑道:“我来。” 香圆气的捡起刚丢的短棒,咬着嘴唇低声道:“我有家伙啊。” 毛夫人在前,梁仁在后,走到院子里,就听到背后决绝长呼声:“殿下,你不要我的命了吗?” 南宫夫人还是那身大红衣裳,面容还是那张面容,悲凄凄的双手抱着一把剑,横在自己雪白的脖子上。 毛夫人看去哪里不对,这人比刚才白了些,有人会匆忙的补粉吗? 毛夫人认为不会,就只对南宫夫人的举动大怒:“你若肯死,是朝廷的造化,当今也能安心。” 南宫夫人理也不理她,只是幽怨眼神望着梁仁,这是一条人命,梁仁半步也动不了,不等毛夫人发怒,外面又闯进一个人。 金色的衣裳带动着秋阳让所有人的眼睛不痛快,得闪上几闪才看清来的这位,当然倘若你熟悉她,闪眼睛的时候就知道是小宣夫人到了。 “贱人,南宫,霸占殿下三天我忍了,今天怎么还在你家?” 南宫夫人的幽怨一扫而空,剑架在肩膀上不累手,照旧摆着,撇嘴还击:“不要脸上门找的找来了。” 毛夫人又气的浑身颤抖。 “谁是不要脸上门找的那个?我才不是!当年把我带到殿下面前,可不是我找到殿下面前,我宣金氏虽不是伯府的出身,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么肯找上门的找殿下!那不要脸想男人的才找上门。” 小宣夫人骂到最后,貌似愈发的明朗。 南宫家的人都知道这一出子针对京里来的赏赐,只有“伯府出身”这句影射承平伯夫人;毛夫人和她的护卫都认为针对的是他们,外加影射温恭伯府出身。 毛夫人倒是想逞威风,拿出命妇的派头,奈何打架她不是对手,吵架她也不行。 南宫夫人和小宣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口口声声“主动上门找男人”的贱人好生可恶,搭眼一看还像是成过亲的你怎么也跟我们这般似的,你竟然也“主动上门找男人”。 这实实在在的是骂毛夫人,而且污蔑她的名声,没插上嘴的毛夫人羞愧恼怒而出。 晋王嘛,没找回来。 医生为她包扎好伤,又开了药退出,毛夫人开始生气:“就没有惩治她们的法子?” 护卫的队长在她面前,苦笑道:“这是群寡妇失业早就抛开脸面的泼货,只要讲脸面就同她们讲不清,如果告官,也是夫人您强闯民宅,这,不是京里啊。” 温恭伯府的出身并非一无是处,毛夫人渐渐沉默:“外省封地,果然和传言中的相同。” “晋王这里还算好的,当今最为忌惮的是鲁王,每年都有巡查御史在鲁王治下失踪。” 护卫的队长与毛家和温恭伯府都认识,说了说心里话。 毛夫人郁闷了,她无法在这里指手画脚,这差使可怎么完成? ..... “这里啊,可不是她指手画脚的地方。” 南宫家的客厅上,酒宴重摆,南宫夫人和小宣夫人一左一右的抱着梁仁手臂,送上自己笑嘻嘻的容颜。 梁仁从没有吩咐这样的力度闹事,枕边人敢这样闹,和上门欺压承平伯夫人一样,是出自保护自己的利益而奋不顾身。 和承平伯夫人头回接触就输,然后殿下冷落,南宫夫人自然生怕。 几年前头回的为京里赏赐宫女闹事,殿下怜惜更多,第二回第三回顺顺当当的出来。 以至于毛夫人离开后,南宫夫人和小宣夫人从不会想梁仁可能责备,她们只顾着使尽浑身解数,让梁仁留在王府之外,不管是谁的家里都成。 檀板重响,小宣夫人亮歌喉,南宫夫人娇媚的送酒,晋王殿下重新享受。 第四十章,为的是一衣一食 宋妈妈在外面笑了笑,在她看来到底夫人有手段,管她什么京里来的名门闺秀,只要有夫人在,在南兴这地方都别得意。 夫人只在一个人面前碰壁,那就是承平伯府;还有一个人让宋妈妈不快,那就是陈娘子。 负责知会大家的宋妈妈先来见蒋夫人,蒋夫人听完,这回没有嫉妒,说声知道了,让人拿几百钱打赏,宋妈妈又到汪姚氏、左赵氏家里,告诉她们今天把晋王留下,可是京里来的人一天不走,就要有一天的担心,汪姚氏和左赵氏也拿钱赏她,并表示她们也会出力往前,宋妈妈直接回来。 小院幽静,小桃忧愁。 梁仁偶尔过来,才是小桃忙碌和快乐的一天,平时家里就她和陈娘子两个人,洗洗涮涮的陈娘子也动手,对物质要求不高的话,不需要其它家人。 主仆说话也方便。 头顶上树叶的半黄半碧色映在小桃颊间,造成的斑驳里愁更突出,这一点点的愁积聚着,堆积出小桃的一声叹息。 “唉,咱们是把南宫夫人她们得罪。”小桃的年纪想不到宋妈妈故意把主仆边缘化,她仅仅是为上一回南宫夫人的家人讹诈齐贵,而陈娘子拒绝参与担心。 半打开的窗户里,低头做活的陈娘子扑哧乐了,隔着窗户温婉的道:“我知道了,小桃大管家,你赶紧进来拿起你的针线筐,现在不学,以后到婆家要看脸色吃饭。” 小桃愁眉苦脸地进来,嘴硬地道:“我不嫁人,我陪着娘子。” “你呀,已经算是我的女儿,所以更要嫁人,我呀,会请殿下为你相看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到时候你可要养我的老。”陈娘子笑。 “那敢情好,可是我怕殿下听她们的挑唆,再不肯来了。”小桃嘟囔着。 话音刚落,院门被人打响,小桃眼睛亮的飞快,等到陈娘子的眼睛亮时,小桃人在门后:“来了来了,是哪位啊?” “是我。” 小桃哗啦打开门,话拥挤着出去:“武大爷您好,武大爷请进来坐,” 晋王府的管家,专门照管枕边人的梁武笑眯眯送过钱袋子:“拿好了,送给你家娘子,这是这个月的月银,这里还有一袋米,一方肉。” 陈娘子在屋檐底下深深施礼,梁武摆摆手,他自己赶着一辆车来,这就坐上去悠然自得的拿起马鞭,马车的的驶开。 半掩的院门里全是小桃一个人的嗓音:“娘子,殿下没有忘记你,殿下还是会来的。” 陈娘子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弹:“呆丫头,把钱收好。”小桃跑进房,陈娘子走来关门,对面的邻居,白发苍苍的王婆婆往这里笑,陈娘子大大方方的拉开院门,向她欠身:“婆婆出来走动?” “我走走。”王婆婆先回答她的话,再问道:“殿下府里来送钱米?” “是啊。”陈娘子并不多说,她不是南宫夫人、蒋夫人都有自己的宅院,街坊邻居的话对她们没有影响,这里是浅窄的小院,如果在院子里说话大声些,邻居就有可能听到。 梁仁肯照顾她,陈娘子一直认为意外之喜,梁仁从没有主动提出为她换宅院,陈娘子觉得邻居熟悉更难得,从没有主动提出更换。 好在邻居从不笑话她,王婆婆反而劝慰她:“你家男人抛下你,产业也没留下许多,为穿衣吃饭有什么办法。” “多谢婆婆。”陈娘子道谢。 “你是个有福的,跟着殿下胜过跟劣汉。”王婆婆说着,柱着拐杖慢慢进去,她上年纪不能吹太久的风,隔上几天不过出来站上一站就进去。 陈娘子目送她完全走回家,慢慢的关上院门,带着感激一步一步回房。 小桃是认识梁仁以后,梁仁为她买的孤女,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渐成亲人,随着小桃长大,陈娘子渐渐的让小桃管银钱,怕她出嫁后当不好家。 小桃放好钱,就推出一个筐,里面放着金银二色的纸,和叠好的成串纸线。 “哎呀,让你做活,你又拿出这些做什么。”陈娘子坐下来,手也抚摸纸线。 “就要中秋,我点点给大爷送的钱够不够。”小桃拿自己手指当算盘,点着纸钱。 她喊陈娘子过世的丈夫为陈大爷。 陈娘子拿起刚才的活计:“不用点,够了的,我房里还有,你拿出来吧。” 小桃拖出来,惊喜的道:“娘子你夜里做出来这么多,中秋够了的,过年用的也有了一些。” 陈娘子温和的道:“是啊。”过世的那个开始占据她的脑海、眼前和心田,他对她远没有晋王温柔体贴,可还是她的丈夫,她时常会想念的人。 ..... 南兴王城新的这出热闹,很快在承平伯夫人面前黯然,秋雨开始连绵的一个夜晚,急速的打门声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这声音最早由看门的王二听到,秋天的雨像丝线一样的开始时,把潮湿和长久带来的同时,还有轻易就出来的不耐烦。 自从晋王到来,南兴境内的安全极度提高,王城里虽没有路不拾遗,也好几年没有出现大宗的伤害事件,王二问声是谁,确定门外是个人而不是猫狗捣乱,“呼啦”一下拉开门,把门外的人吓一跳,把自己吓一跳。 血迹顺着男子捂胸口的手指往下流,有几滴落在门槛上,在角门灯笼光的下面是个暗色的痕迹。 守角门的只有一个人,王二现在也来不及怪自己大意就开了门,门闩离门从来不会太远,方便他抄起门闩,把另一端抵在男子的身前,男子扑通摔倒。 王二害怕地蹲下身:“喂,我月银不多,家里有老娘,我赔不起。” “夫.....人.....” 男子吐两个字出来,紧紧闭上眼睛,血是不吐了,似乎要从嘴角出来。 光想想银子王二的心就提到半空,再看周围寂静无人,强盗?他这样想着耳力格外聪敏,隔壁街道上似乎有脚步声往这里走来。 本能促使王二拖进男子,轻轻合上角门,本能促使他想验证一下,角门里抽出修缮门头用的梯子,无声无息架到墙上,登梯时的吱呀声让王二像个老鼠般机警的露出脑袋。 呀! 街口真的有个人,黑衣蒙面,投来一双阴寒的眸光。 大受惊吓有两个结局,一是惊慌,二是僵住,王二是后者,而黑衣人也没有想到墙头上摇曳的藤蔓里有人,他定定的注视着承平伯府的角门,直到他仿佛再来不会认错,一阵风吹过,他不见了。 王二亲眼看到他转身,亲眼看到他离开,可是速度太快,他的眼前一花人就没了,他匆忙的来到上夜的管家林德面前,原话就这样说。 “德管家,风一吹他就没了。” 林德是留下的管家里功夫最正统的人,林忠、林诚是家生子儿,林德是承平伯外面收来,自从承平伯去世,家里大大小小的出事情,林德总揽上夜的活,虽不是晚晚都在,一个月三十天里二十多天他上夜。 “带我去看那人。” 门房里,那人经过晕倒后的休息,睁开眼睛有些精神,不过他被王二拿绳索捆的动不得,露出尴尬的苦笑:“朋友,我是承平伯夫人的伙计,劳烦送我到林家,一问便知。” 晕倒前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自己去了哪里,又是怎么来到这里。 王二气的又举起门闩:“不说实话我打死你。” 林德确定一下对方没可能挣脱束缚,索性挑明:“这里就是承平伯府,我是管家,你是哪个铺子上的伙计,你告诉我。” 那人猛的一惊,再就有些讽刺:“这是林家?” “是!”林德斩钉截铁,从态度到底气都带着令人信服。 那人默然一下,闷声道:“好吧,我现在也没有选择,如果你们是林家,请转告伯夫人,我是齐老板的伙计,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她,如果你们不是林家,要杀要剐要给个痛快。” 他的眼睛忽然瞪如铜铃,嗓音也严厉:“想让我乱说话攀扯人,下辈子吧!” 齐老板这三个字比圣旨还有效用,承平伯夫人隔窗听到先是一个激灵,再就道:“我来。” 门房里那个人又晕过去,林德在给他包扎伤口,又把家里现成的伤药喂给他。 他悠悠再次醒来,就见到房里坐着一个年青的夫人,她穿着素白的衣裳,黑色的裙子,发髻上有朵白花,再就清一色的银首饰。 承平伯夫人验明他的身份,对方也拿齐贵的话验明承平伯夫人身份,他说起来。 “是鲁王的人追杀我,我手里的货物,每十袋里有一袋藏着铜,不是矿石,是齐老板去年就让我留意购买的精炼铜,本来这个月应该送到,不想承平伯去世,齐老板失去和殿下接洽的人,让我先在外面等着,前几天他带着商队来看我,说货物可以送来,到王城就找他老婆,他老婆会安排人给殿下送信,安排收货的仓库,我带着货物刚上路就被追杀,我的伙计死了一半,万幸东西没丢,也得知对方身份。” 男子动一动就带着痛苦,把藏在衣内的一个东西拿出,半旧的巴掌大小衣物,上面有一个标识。 承平伯夫人不认得,她拿出来让负责殿下生意较多的林诚看,林诚大惊失色:“这是鲁王府的标识。” 第四十一章,悍然抢殿下 睡下来已经入梦的承平伯夫人没有想到一闭眼一睁眼,就要与另一位殿下作对,她呆呆的望着林诚:“现在该怎么办呢?” ..... 梁仁的鼻息沉静下来,宣夫人轻手轻脚的从他身边起来,实在的喜爱晋王殿下,就着起夜的微弱烛光又贪看殿下眉眼片刻,娃娃脸的宣夫人弯弯眼里漾满笑容,先把夜里可能用到的茶水闻闻香品品味,觉得是殿下的喜好,点一点头又去看准备的夜宵。 她带着满满的幸福感,而不是欢好的味道,梁仁从南宫夫人那里被扶上马车就是个醉鬼,他是枕边人的衣食依靠,枕边人怎么会不心疼他,南宫夫人叮嘱小宣夫人不要再纠缠,小宣夫人翻白眼给她,却如实的照做。 所以准备醒酒宁神的茶水,再准备夜宵供梁仁夜里醒来饥饿的时候使用。 倘若夜里不醒,茶水用不上,夜宵也不必,小宣夫人现在看的是明儿早饭。 她的院子远没有南宫夫人大,可比承平伯府的一个单独跨院,敲门声在静夜里格外的响,小宣夫人身在厨房声声入耳。 弯眉紧颦,小宣夫人噘起嘴:“定然是蒋刘氏来了,虽说今晚我应该让出殿下,可南宫那个坏心眼儿的硬生生拖我两天,我可不把殿下给她。” 说着,亲自往她家的门上来。 俏生生的身影映入眼帘,小宣夫人气急败坏:“你!你怎么敢不排个名次就来抢人?” 又忿然指责:“加塞儿,你乱了规矩!” 门外这位不是别人,是枕边人近来的眼中钉,承平伯夫人。 月下素衣的她宛若一朵小白花儿,可是根据交往的经验,这小白花儿随时有毒,小宣夫人虽然愤怒也悄悄的往后面退着,撞到丫头的身上,把她提醒,这是自己的家。 小宣夫人瞬间得志,并打算不饶人,挽衣袖的她装出满面的狞笑,奈何一张娃娃脸弯弯眉演得好嘲讽,演不来强梁,配上她习惯性软媚入骨的嗓音,只能让承平伯夫人毫无惧怕。 “丫头们,取棍棒来!”小宣夫人疾呼,心里那个喜欢,她可以报仇了,多快活不是。 “正合我意!”承平伯夫人带着她的丫头亮出带来的棍棒。 有句俗话不知哪年哪月起来,不过饱含道理,凡事有一就有二,又说事不过三。 承平伯夫人打了两回,手也顺心也顺,今天是第三回,成功的突破事不过三的无形障碍,木棍生风势不可摧,她是有备而来,小宣夫人是骤起防范,宣家步步溃败步步退,小宣夫人见势不妙,此时就顾不得心疼梁仁,哇哇大哭着往内室去:“殿下救我,林家的贱人要杀我.....” 承平伯夫人找的就是梁仁,在林诚和几个男丁的保护下也来到内室。 梁仁刚一睁眼,就见到花容失色的小宣夫人伏到床前,后面一根木棍打下来。 他一把推开小宣夫人,怒道:“住手!” “呼!” 木棍直奔他而来,后面是咬着牙含着恨随时会哭出来的承平伯夫人。 过了今晚,她将是什么样的名声? 可她不这样做的话,刚才请来的晋王大管家梁文道:“再没有别的法子能在今晚请出殿下,让他到您这里来,夫人,京里的巡查御史南兴可不会少,京里的毛太宰夫人还等着拿殿下的错,今晚请不出殿下解决这事,如果明天就被查出屯积违禁物,殿下是谋反的罪名,夫人您也是,过世的伯爷也是。” 为了承平伯地下能安稳,承平伯夫人豁出去,可是满腔的恨无处发泄,再说她也不是砸梁仁脑袋,她就是想敲他一记,衣角也罢,腰带长长的两端也罢,反正得出出这口憋屈的气。 梁仁要是还不醒,那只能是真的酒醉,毛太宰夫人还在,时刻保留理智的梁仁无奈的动着脑筋,倏的明了,往外就跑,承平伯夫人打在兴头上,拎着木棍追出去。 小宣夫人哆嗦着望着这一幕,战战兢兢的哀嚎:“她,竟然敢打殿下.....”这是她无法想像的场面她亦无法承受,眼白上翻晕倒。 有赖承平伯夫人在后面的追赶,梁仁一口气跑出宣家,他知道哪里不对承平伯夫人才会这样,往左右看着,有一侧的街角有人打手势,梁仁跑过去,角落里梁文管家凑上来:“殿下请速到林家。” 晋王府的大管家梁文梁武都不是太监,他们是梁仁得到封地以后,深宫居住的殿下没有人手,京里洪太宰举荐而来,主仆相处这几年默契而又信任,街上也不是问话的地方,在梁文的陪同之下,梁仁径直来到林家。 林德没有护送承平伯夫人,主要怕蒙面黑衣人潜入家中,他见到夫人没有回来而殿下到来,虽然承平伯夫人见那个受伤者的时候林德回避,可是他大约猜得到与承平伯生前经手的事情有关,没有拘泥的把梁仁请到内宅。 垂花门在月色下幽幽,梁仁皱眉停下脚步,反问道:“内宅?” 虽没有对林家有过多的调查,但进到林家门后明显松口气的梁文走上一步:“伯夫人收留他在内宅。” 梁仁本能的有了反感,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的进来,承平伯夫人没有想到和殿下分开回来,当然她也没有想到闯入宣家后殴打的对象是殿下,什么也不知道的秦氏胆战心惊的起来侍候殿下,送上茶后就出来到处问上夜的丫头:“为着什么?” 忽然发生的状况,又让承平伯夫人有所长进,她对于留下的家人由衷信任,建立在这些人没有欺负过主人是个寡妇,他们留下的原因不见得相同,一般是再找个熟悉的主家也麻烦、或者就是已经在林家有身份的家人不愿意离开这里、再不然就是离开的家人腾出更好的位置,留下来的人可以顶上。 有忠心的成分在,不过所有人都是未免存在轻信。 杀头的罪名就要出来,承平伯夫人带着自己新选的贴身丫头茶花和茶香安置受伤的人,又怕茶花和茶香告密,把她们带在身边去宣家闹事。 梁仁不会搜她的内宅找人问话,他静静等着承平伯夫人回来,梁文一旁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解说,又送上那块半旧的巴掌大小衣物。 “鲁王?”梁仁铁青着脸:“他为什么总当我是盘子好菜。” 鲁王从辈分上说是他的皇叔,是当今的堂弟,以前和老洪王据说相处的挺好,然后在洪王世子被带回京受审的关键时候,鲁王主动提供老洪王的谋反证据,给洪王世子狠狠的一记落井下石。 就这他也没有得到南兴哪怕一座城池,就负责给梁仁制造麻烦,梁仁屯积铁器私铸兵器,鲁王是重要的一个原因。 “殿下,承平伯夫人来见我,我就带她去寻殿下,我没有见到受伤的那个,不过以我来看那批货物要赶紧处理掉,南兴有巡查御史,鲁王殿下的境内虽然年年失踪巡查御史,可他在别人的境内告密不是一回两回,有消息说老洪王就是他告密。”梁文带着焦急。 说着话,承平伯夫人回来,听到殿下在这里,她自然是过来,她一走进来,和梁仁同时神情变了。 梁仁恼怒不已:“你怎么敢连我都打?” 承平伯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些日子里养出来的好气色,嘴唇嫣红如桃,此时抖动着,迸声掷地:“殿下!还我名声。”斜眼起劲儿瞪着梁文,怒不可遏:“就没有别的主意吗,我当时不住的问你,就没有别的主意?” 她双手攥紧拳头,面容怒中带出胭脂色,烛光像投射于珠宝的光芒,这位美的不可方物。 梁仁看一眼就不再生气,可是这样的气焰没可能助长,他负手起身,觉得这样就不会被对方的美丽压制,冷声道:“来人,把杂货店老板尤木根拿来。” 尤木根,尤桐花,正是两兄妹。 承平伯夫人立即软下来,改成双手掩面的轻泣:“我的名声可怎么办.....呜呜.....我的名声.....” 和伤心的女人不应该计较,可是承平伯夫人悄悄的瞪眼睛被梁仁看得真真的,他又好气又好笑,再次想到那随着木棍砸过来的凶巴巴眼神,离凶神恶煞不远,离以下犯上也不远,已经产生实际性质的目中没有殿下。 梁仁虎着脸:“噤声,回话,你一个未亡人怎么把个男人带进内宅?” 承平伯夫人闻言就看着他。 梁仁看着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有片刻,梁仁没绷住先有了一乐,承平伯夫人自觉得赢了这一局,悻悻然的说出实话:“我怕鲁王的人来搜查,可他们总不能进内宅,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梁仁喝彩:“就是这样,有能耐跟别人拼,跟我拼不算本事。”再一想不对,晋王又火了:“这是南兴,鲁王的人怎么可能搜查官宅,你这是什么心思,你眼里还有我吗?” “呜呜.....我的名声,还我的名声......”承平伯夫人对抗不了的时候,把个帕子盖在脸上,继续的当个伤心人。 她声声的呜咽着,声明她损失的太多太多,需要正名,必须正名。 第四十二章,诡异的走向 梁仁大可以不在乎萦绕耳边的哭声,他随时会被鲁王密报才最重要,可是哭声只要出来就像个固执的鬼,不把他弄到心烦就不罢休。 无奈认输的殿下拿出好声好气:“行了行了,你要我怎么还你名声?” 一双泪眼抬起凝视着他,承平伯夫人犹带着哭腔:“好好的,我怎么能去抢殿下,我又没得失心疯,” 梁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打住!”他憋着气,反问道:“难道有人为我得失心疯?” “没有啊,” 承平伯夫人发现自己说话不对,拿出一张无辜脸儿的否认自己刚说过的话,眨眼间南宫夫人等登堂入室侮辱承平伯死后家产要由姐妹们分的话出现眼前,承平伯夫人再次改口,并且点一点她光滑小巧的下巴:“嗯....差不多。” 不等梁仁再一次有反应,梁文及时的插话,他向着这一男一女陪个笑脸儿:“殿下,今晚的关键不在这里。” “先给我正名,再解决事情。”承平伯夫人敏捷的道,博得梁仁一声忍无可忍的冷笑。 承平伯夫人委委屈屈:“事情解决完,就给我正名。” 这两件事情的轻重缓疾也确实是如此,先解决大家的杀头罪名,保住晋王的封地,保住承平伯的家业,只要晋王还在这块封地上,正名的事儿易如反掌。 可是从难度上来说,为承平伯夫人正名今晚就能完成,解决大家的杀头罪名怎么样也无法在今晚完成。 梁仁要想好方法再施行,以他当下的兵力可以很迅捷,可这里有一个先决条件,他还没有见到受伤的那个人,不知道货物具体在什么地方,有多少,是疏散还是躲藏。 而且在他的潜意识里,不把哭泣的这位哄好,接下来想什么都带着别扭。 他鄙夷的当个大度的殿下:“我先给你正名。”话音刚落,承平伯夫人摆出惊喜的模样,小心翼翼而又好生崇拜的望着他,梁仁一阵气结,这一张勾人怜惜的面容是怎么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正色一会儿又可怜的跟个菟丝花似的,尤家开杂货店以前是戏子吗? 承平伯夫人这会儿格外乖巧,见到梁仁神色不豫,伏身拜下来:“有劳殿下正名,我愿提供城外的仓库田庄给殿下存放货物。” 这回轮到梁仁又惊又喜,对方是矮身的,他不由自主也往前伏腰:“你想到了?” “是,这批货物现在要分开存放,最好以不同商铺的名义分开,这样就把大量的铜分开,如果可以找到足够的商铺,按本朝的律例,富商可以拥有一定数量的铜器,就不是违禁物品。” 从见到受伤的人再到现在,承平伯夫人显然没有虚度光阴。 梁仁舒畅的吐一口气,月夜下刮进来的秋风到他面上转为春风,他的心情实在轻快极了,尽皆表现在面上的笑容上面:“我也是这样想,化整为零是上上之策。” 承平伯夫人没听清,不认字儿的苦恼可是不少,她的求知欲望从来高涨,急忙忙的问道:“殿下说的是什么?” 梁仁瞄瞄她,就弄清楚她哪句没明白,随口再道:“化整为零。” 承平伯夫人眼巴巴的望他,写满求解释。 梁仁再次瞄来,两个人的眼神再次对接,各自心头一热,都想到“圈圈叉叉和圈圈”,梁仁忍俊不禁,承平伯夫人恼羞成怒,狠狠一眼剜过去,梁仁索性放开了笑声:“哈哈,哈哈哈.....” 如果这里没有梁文在,虽然这一对人到最后也会解决事情,可是个中的经过将往更加奇怪的方向东奔西撞,幸好有梁文在,及时的把梁仁的嘻笑和承平伯夫人的忿忿挽回。 “夫人,受伤的人在哪里?” 承平伯夫人想了起来,她懊恼自己不赶紧办正事儿,为什么要在乎那不相干的“圈圈叉叉和圈圈”,它与今晚有很大的关系吗? 起身来道:“殿下、文管家请随我来。” 梁仁对于承平伯府相当熟悉,承平伯没有成亲以前,内宅里只有姬妾,他经常请梁仁鉴赏内宅的绣阁玉月缓水白石,梁仁歇息的时候,有时候会在承平伯的正房,当然承平伯决定成亲的时候有修缮过。 晋王对于承平伯府的熟悉不次于自己的王府,承平伯夫人在一处小小的院落外面停下脚步,梁仁还是愿意计较一下:“这,是承平伯生前静修的地方?” 准确来说,这是承平伯较为喜爱的一处,说是一处,源自于承平伯府的大,承平伯不止一处喜爱的地方,这里桂花满院,院外又围绕桂花,身为文官的承平伯吟风弄月之地,就是这里。 梁仁也来过。 他说不清楚不喜欢一个男人分享自己享受的院落,还是继续郁郁这是内宅,反正他不高兴,他就问出来。 承平伯夫人早有准备,义正辞严的回答:“远亲堂弟经商而回,今晚借宿在此,忽发急病为方便照顾,按医生的说法静养属阴之地利病人,仓促之间为救人命,只能挪入这里。” 承平伯府的商铺中有药铺,找个医生作证不为难。 这不是回梁仁的话,而是打算如果有人盘查,也是这样回答,梁仁欣慰间不再介怀,含笑的眸光拂过承平伯夫人的面容,见幽暗之下眸光明,宛若一对明珠并不夸张,暗暗的夸赞道,承平伯好福气,找到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往院落里进时,又添上两个字:能干。 承平伯夫人标致而又能干。 两个人的对答继续,梁仁模仿可能会出现的盘查:“夫人,你与林家的亲戚并不走动吧?” “殿下,林家到老爷这一支只有远亲,我寡妇失业之人,无事不见外客,但是需要我帮忙,没有拒绝的道理,堂弟经商而回,今天才知道老爷去世,他特地上门来吊唁,我问明他住的客栈并不体面,怕他经商赢利有失,看老爷的面上留他入住,不想他却得急病,唉,我一时存了救人之心,倘若毁我的名声,我只能和他拼了!” 说到最后一句难免勾起今晚的火气,影射的意思在唇齿间得以发泄,外加上承平伯夫人使用最为有力的暗翻白眼儿,一记眼风带着悄摸飞向梁仁,被梁仁抓个正着。 梁仁板起脸:“我看你是不动大刑就不会招。” 承平伯夫人冷笑:“我诰命在身,你能把我如何?” “本官受理你私贩铜器之案,管你是什么诰命,皇命最大。”梁仁完全入戏。 承平伯夫人撇嘴:“哪有私贩铜器之案,在你发现以前,殿下难道还没有解决吗?” 想想,快意的道:“殿下竟然还没有解决,在被人发现以前?” 梁仁意味深长:“你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 承平伯夫人想想,拉长了脸:“谁敢看不起殿下?这是想抓我的错吗?我嘛,我看得起这批货物分得开。” 跟在后面的梁文心想这两位怎么又要吵,见一步外就是房门,他轻轻去推:“殿下,夫人,咱们到了。” 哗啦一声门锁响,桂花荫下黑暗的房门上,随着晃动有一点铜锁光,这道门上的有锁,门内有脚步声和竭力想忍又带出喘息的呼吸声。 梁仁不是医生,也一听就知道这个人受伤太重所以控制不住脚步声,而伤在肺部或伤及到肺部,他也压不下去呼吸,遂低声道:“夫人快开门。” 承平伯夫人这回没有和他扛,取出钥匙把门打开,吩咐茶香和茶花留在门外,有事就喊。 ..... 要说梁仁年幼时就一身抱负倒也不是,他幼年的时候长在深宫里,无人过问也无人苛责,就像一株无人播种的小草,天自下雨地自保护,他不知道前程也没可能和鲁王这样的人结怨。 出宫前他唯一结的怨是位宫女,出自名门选入宫中,本想轰轰烈烈有场宠爱,却发现六宫无义金阙无情,她就相中梁仁,主动前来声明倘若亲事能成,娘家会出人手帮梁仁谋得封地,被梁仁严辞拒绝,并且告到洪太宰处。 主管皇家事务的二位太宰之一的洪太宰因此结识梁仁,通过接触发现这位当时幼小并且还没有封号的殿下落落大方,并且没有伤人之意。 想出头的人早就借着这件事情闹大,声明自己娶妻娶贤,再借机展现一下嘴巴里说说的抱负,谋取一些成事的机会,并且在当今面前露露脸儿。 梁仁没有,他当时也忧愁自己以后怎么办,可还是压制性的处置这件事情,他道:“名门入宫为家中增彩,倘若闹大岂不是害人全家,这位宫人也没有善终。” 最终这事被洪太宰无声无息的压制,宫女羞惭而退,她的家人是个知趣的应该感激,她的家人如果反生怨气,洪太宰盯着他们,此后洪太宰一路为梁仁提供方便,包括在他封王以后为他物色有才干的死囚,梁文梁武皆是这样的出身,逃脱生天后自然死心塌地的跟随梁仁左右。 所以与鲁王结怨,只能是正常化的政治性对头,要说梁仁刻意得罪鲁王到非拼一场不可,鲁王在自己的封地上,梁仁出京前在宫里,来到南兴就和鲁王不对,梁仁也没有机会。 听着受伤者的回话,梁仁胸口堵着,鲁王的野心随时像张大的血盆大口,他能对抗吗? 这不是曾有结怨,这是野心。 第四十三章,寻仇的洗名声 回话的这个人姓莫,是隆盛另一个老板莫升的亲戚,他的名字叫莫斗。 不是莫打架的意思,当然生意人求财也不求气,莫老爹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意思是财源滚滚而来,数不清有多少斗。 承平伯府这样的人家自备的都有药,这就避免承平伯夫人另请医生,多一重被发现的危险,梁文带来的另有伤药,效果更加的显著,打开门以前莫斗呼吸不畅,打开门服下药,莫斗很快说话流畅,间中还有痛苦、咳嗽及吐血,中气却渐渐的充足。 这有助于他飞快而细致的描述。 “货物一直存放小石桥我们自己的仓库里,刚到就听说伯爷去世,我叔叔莫升让我守着货,货里有货,一步也不敢离开人,我叔叔来王城找齐老板,中间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几天前齐老板来见我,说货物可以开始运送,我问他我叔叔去了哪里,他说和以前一样,这一整条的商路上有些是我叔叔打点的客栈商铺,不盘查又帮着隐瞒,我叔叔先去打招呼,我知道以前确实也是这样,我就放下心,第二天起大早押着货物往王城这里赶,当天的下午就遇到一队自称强盗的人,我们能当这种差,走私的路有经验,我的伙计有几个出名的能打,一路逃一路打,他们拼死保我带着货物甩开那些人,又拿到鲁王府的标识,我把货物藏好就往王城赶,傍晚的时候在路上被劫住差点进不来,城门关的那刻,进来三个人,我,还有他们,大家过了明路,他们跟着我,我不敢当指路的人,直到天黑我才敢出来,背街小巷里又被劈两刀,要不是及时找到这里,我现在死在街上。” 梁仁立即抬手,不等他吩咐出来,梁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另有一个炭笔:“说说跟踪你们的人什么模样?” “他们会装扮,进城门的时候红脸黑胡须,一个方脸一个肥,背街小巷里遇到,黑脸无须,一个尖脸一个圆。” “你尽力的说说。” 莫斗说,梁文画,顷刻四张图画出来,莫斗说有八分像,梁文匆匆向外,房里只留下莫斗、承平伯夫人和梁仁三个,外面倒多出两个,茶花、茶香站在门外的右侧,左侧是赶来的小厮长安和永守。 梁文经过时,和两个小厮对对眼神,他出大门的时候,见到一队巡逻兵呼啸而来,梁文微有笑容,两个小子的能耐愈发的上来,这会儿功夫他们把周围的护卫准备好。 找到夜晚当值的巡逻兵马,把画像送给他们一份,让他们盘查夜晚闯宵禁的人,再到衙门里找当值的捕头,给他们一份画像,让他们这就集合衙役挨家搜查今晚进城的人。 又回王府问了问毛太宰夫人有没有察觉,梁文最后来到蒋夫人家里,包括陈娘子在内的枕边人集聚一堂,听着小宣夫人哭着骂承平伯夫人抢殿下。 “文大管家?” 枕边人诧异的忘记问好,她们认识梁文,但一直以来负责照管她们的是梁武,梁文的到来显然有某种喻意。 梁文也没有辜负枕边人期盼的眼神,他直截了当地道:“宣夫人,您家的丫头为什么和承平伯夫人的丫头口角?” 小宣夫人的弯弯眼睛睁成圆杏,又哭又骂的喊冤:“还讲理不讲,没有的事儿,这就是她抢殿下的理由?” “承平伯夫人没有抢殿下,她是要殿下过去说理。”梁文解释着。 小宣夫人痛哭着起身:“我也去,我这就过去和她对嘴,”又让跟来的丫头回家喊上所有的丫头去林家。 蒋夫人眸光滴溜溜的转动几下,今天殿下应该在她这里,小宣夫人的两天被南宫夫人霸占,就应该霸占自己的吗? 自己也没有道理跟着南宫夫人的霸道和小宣夫人的败退建立新秩序。 她也命:“取我出门的衣裳,我陪小宣妹妹跑一趟,”她笑盈盈:“免得你对嘴会吃亏。” 小宣夫人一面继续痛哭,一面在肚子里骂她,你跟去想的是美事吧,你也是个抢殿下的坏人,一面假惺惺的回:“呜,怎敢劳动蒋姐姐,这大半夜的蒋姐姐自己睡吧,后天再来我家便是。” 蒋夫人微笑:“你来哭诉可没想到我要自己睡,现在我自己是睡不成了,我还是陪你吧。” 小宣夫人还要说什么,梁文打断:“殿下让我来请夫人、娘子们都去,倘若承平伯夫人不讲理,也多和她说话的人。” 蒋夫人还没有惊喜出来,南宫夫人惊喜交集:“殿下说的?那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宣夫人、蒋夫人一起在肚子里骂她不要面皮,缠着殿下四天不放手,刚离开你就又想,心用的多了不怕老吗? 一行人出门,有的坦然如陈娘子,殿下让她去,她自己要到,有的气呼呼如小宣夫人、蒋夫人,有的扬眉吐气状,这是南宫夫人。 她们来到承平伯府的门外,有殿下的话趾高气扬,小宣夫人卷着袖子,咬住满口的银牙,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接住丫头送上的一根木棍,攒足了劲,对着承平伯府的大门就是一击。 “砰”地一声,声闻十里,林家看门人还没有出来,隔壁人家发出喊声:“有贼啊......” 小宣夫人柳眉倒竖:“有个屁贼!睡你的去,这是寻仇的上门来了!” 第四十四章,四方商会 上夜的人选一般都是提前安排好,很少有当天或前一天安排,哪几个人为一班,接替他们的又是哪几个人为一班,这些都不能匆匆而就,上夜的差使辛苦而又重要,人选上有时候需要敲定,特别是经过多事之秋的承平伯府更要留意。 今夜又是一个多事之秋,大门里面现在是管家林德,会功夫的这位。 寻思,是每个人的天性,再笨的人也能转动几个想法。 林德就今晚的事情寻思着寻思着,大门就被砸了,他没有第一时间的跳起,虽然他完全可以做到。 有承平伯夫人交待过的今夜格外小心门户,说不好有贼还是有匪,林德虽不明白内幕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殿下深夜而来,主人不顾寡妇名声,这都说明有大事发生中。 耳中听着小宣夫人和隔壁上夜的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林德对着身边另一个上夜的打出手势,这意思请伯夫人前来处置,上夜的人也是不明就里,却可以早有预料风雨忽至,他匆匆而去,留下林德继续寻思殿下说不定一起过来。 ..... 满院的桂花香随着夜色的浓而深厚,当花香可以用激烈表示时,房间里三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接近激烈。 这种激烈不是殿下针对伯夫人,伯夫人针对平民,而是迫在眉睫的危险随时将演绎着激烈。 伤药在莫斗的体内缓缓吸收,每多一刻他就多一刻的清醒,这位年青的走私贩用他的阅历提出的建议也是:把货物分散,越散越好。 他这样说因为经历过,南兴不是鲁王的封地,可违禁物品人人可以揭破并密报,鲁王完全可以在南兴拿住晋王的把柄,并且揭的尽人皆知。 只要那批加起来数目可观的铜堆积在一个地方,最后就有可能查到晋王的头上。 承平伯夫人同意这个建议,原因她已经说出来。 梁仁同意这个建议,他的想法和另外两个人都不一样,首先这里是南兴,不管货物有无线索攀扯到他,一句“盘查不力”就是梁仁的罪名,而屯积东西并没有说说、指派下去人、等着收货这样的容易,这批精炼铜能运到不远处的小石桥这个地名,步步都有故事。 他要应付鲁王,也要安全的收货,承平伯夫人和莫斗想不到的地方,在梁仁脑海疯狂转动。 就梁仁知道的南兴约有四十位出去的巡查御史,不知道的没法统计数目。 本朝花在巡查御史上的支出最为可观,他们遍布各个封地、省市和乡村,在过往的案件里,御史出现在不可思议的地方不止三件五件。 倘若梁仁是鲁王,现在应该和御史接洽上,梁仁最怕什么,御史明天就到小石桥,声明搜查那批货物。 “莫斗,你确定没有人知道小石桥有个仓库?”沉声再问的,梁仁眉头锁起。 “我以性命发誓,我从小石桥离开的时候没有被人跟踪,离王城外三十里的地方被劫住,当时还有其它的行人在,对方故意碰撞我引起争吵,我不肯同他们吵,他们提拳就打我,想把我打伤留在原地,是我拼命的逃进王城。” 阻止逃进王城,这更说明鲁王的矛头极大可能指的就是梁仁,梁仁心急如焚,怎么办?怎么能在明天就把货物分开? 风云似乎无形的肆虐在这间房里,梁仁、承平伯夫人和莫斗心事重重,在这三个人里梁仁最能承担,另外两个人在焦急无奈的时候就注目于他,看到他时而扬眉仿佛激斗风云,时而垂眸宛如斗败前夕,承平伯夫人为息息相关而同理心、而奋力想辙、而大胆直言。 “殿下,四方商会......可好?”嗓音从迸发到犹豫,再到迟疑,把一场扑面而来的惊喜带给梁仁。 梁仁侧抬起面容,一双眼睛像盛满星河的光辉,荡漾着,笑意就这样荡漾着到处都存在,也落到承平伯夫人的心田。 这荡漾直接勾起青春放出朝气,那意愿如死灰的守节背后也隐藏着少女天性的明媚,就像被频频吹皱的春水,短时间内无法平复。 承平伯夫人下意识的惧怕,把眸光转了开来,还是感觉不妥就低低的敛往地面,看着脚上自己素白色的裙边,她是个寡妇,她要时刻记住。 这明显的回避没有让梁仁激怒,“四方商会”这几个字落到耳朵里,梁仁猛的喜悦,他知道自己有救了,这批货物最快明天最迟不超过三天分得开。 四方商会。 是各地都有的一种商业现状,用后世的话来形容,拍卖。 在这种交通不发达的朝代,如果一场大的四方商会举行,也极可能因为找不到足够的客源而失败,卖不出去太多的东西仅仅是有生意成交,从商场上应该是失败。 除去很大很繁荣的城池,随时富商一大把的抓,才会有四方商会的活跃身影,南兴以前用于衙门里查抄货物的拍卖,货物往往是积攒几年或者当年的总数,几年或一年的时间方便富商闻风而来,也方便有的放矢的富商往洪王府把礼送足。 南兴的四方商会每一次开始以前的一个月左右,真正的好货都被内定,之所以走个过程,为的是向朝廷报备,拍卖的货物牵涉到税,为防止巡查御史们闻风而动,这是必须走的一个过程。 余下的货物小而价值较低,富商们看不上眼,或者嫌麻烦而运费又高,往往便宜南兴王城的居民,在这些货物上老洪王并不大赚,购买者零散而又吝钱,那就放些便宜出来。 尤家杂货店曾抢到过货物,当时尤桐花的父母还在,阖家欢喜又割肉打酒的庆贺,烙印在尤桐花的脑海里,人对欢乐和悲伤都有极强的记忆,在父母离世后这些欢乐和悲伤成为尤桐花重温一家人的回忆。 在足够强大的危险前面,这些欢乐和悲伤的回忆往往会大范围的释放,承平伯夫人说出来,晋王梁仁捡到救命的稻草。 梁仁认为应该表示自己的感激,他径直的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承平伯夫人吃了一惊,可是这回不是第一回见到殿下时的误解,当时是不是被“守节”和“繁多官司”堆出惊疑不知道,不过殿下眼里充满男子的怜惜及他青睐寡妇的名声实在不佳。 今天房外有茶花和茶香,房里有伤者莫斗,面临着杀头罪名脑后悬挂,和殿下已经历过又争又吵又砸又责,承平伯夫人挺直脊背抬起面容,眸光里还有惧怕但更多的是审视。 仿佛在问,要做什么? 梁仁离开三步的距离停下来,静静的看着她,像一江平静无波的水面,谁也看不透下面有什么,但表面上什么也没有,他的情绪在话里。 “夫人,论起来看着承平伯,我应该保护你的名声,以前是我照顾不周,以后我再不允许任何人动你的名声,有损林家的声誉。” 说完,他轻施一礼,就一个殿下来说足够的隆重。 说到承平伯,承平伯夫人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自从丈夫离世后而出现的委屈和心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而来,万般千种涌出来,最后化为承平伯夫人垂泪的道谢:“有劳殿下,伯爷地下一定有知,他定当保佑殿下福寿安康,子孙万代。” 莫斗看着羡慕,承平伯夫人揽过伯爷的走私差使,得到殿下的重视,那我呢? 我们能不能也得到些许殿下的重视? 话到嘴边,想到自己是个走私贩子,没法过明路,冲动的话哪里来哪里去。 接下来困扰梁仁的就只有一件事儿,谁来举办四方商会? 衙门不可能,那是鲁王想做梦自己送枕头。 私人举办四方商会在繁华城池时常有之,南兴这里据说给老洪王送礼,也能一年有一回两回的把各路富商货物云集出售的可能,不过这样的云集任何东西都产生最大价值,入场费用又贵,平民们想都不必。 人选? 要可靠? 要..... 承平伯夫人弱弱地道:“我家,可以吗?” 梁仁再次用喜悦盛满他乌黑漂亮的眼眸,承平伯夫人是上好的人选,她是诰命又和自己公开的有过节,她最有可能不需要自己的支持而举办四方商会;她刚丢失家产,她需要钱..... 两个人心有灵犀,梁仁想到这里,承平伯夫人恰好开口,讷讷的道:“那个,听说有抽头是吗?” 她是真的要挣钱,虽不是衣食之忧愁。 梁仁的笑容越来越浓,是啊,这位还是杂货店出身的姑娘,她对经商收息有自己的想法完全正当。 换成一位名门闺秀,不肯轻易的把自己家变成商会的胜地。 所有的问题都解决,莫斗安安心心的休息,梁仁出于谨慎留下小厮永守照顾,承平伯夫人出门喊来茶香:“我告诉你的话,记住了吗?” “记住了。” 梁仁也亲自吩咐:“有我,你只管按伯夫人的话行事,有我,你凡事要听她的,否则有我在!” 茶香怯怯的蹲身:“是。” 来回话的看门人前面带路,梁仁带着小厮长安、承平伯夫人点起丫头婆子,两拨人从交待过茶香出院门就相互横眉冷目以对,向着大门走去。 第四十五章,“伤风败俗”的这个夜晚 “哗啦”。 朱红大门打开,满面怒容的梁仁和承平伯夫人一前一后的走出,他们分别被簇拥着,否则看他们神情说不定早就动手,虽然以下犯上这事情没可能出现。 梁仁冷笑:“夫人,人都在这里,你来指指看,到底你又和谁发动口角?” 把个袖子往下甩动,像是嫌弃一块牛皮糖。 承平伯夫人火冒三丈,双眸放寒冰凝着他,一字一句地不肯吃亏:“殿下,请您再听我说一遍,晚饭后我的丫头茶香出门买东西,半道儿里蹿出一个人险些把她打了,虽然天黑,虽然道边灯不明,茶香也认清楚了,欺负我的还是那几个人,见天儿欺负我顺手了是怎么着?” 眸光横扫枕边人,再回到梁仁身上:“给我作主,否则我不活了.....” 小宣夫人头一个气炸般的冲上前,手舞足蹈精神亢奋,她的双手牢牢的挽住梁仁,把自己这个人往梁仁胸膛上贴,面容恶狠狠锁定承平伯夫人:“你才欺负人,就你欺负人!” 这位是开头的,蒋夫人等见到,不肯向小宣夫人示弱,一拥而上把梁仁围在中间,她们各自花枝招展,衣裳五颜六色,生得英俊的梁仁顿时变成一位新美人儿。 哪怕刚刚两人心若合一,承平伯夫人也顿起憎恶,这一幕太不像话,而多出来枕边人的场景怎么看怎么....反感。 她开始演戏,可是直接入戏,在神情里表现的嫌弃足够惹出别人的反感。 这神情像把钩子,梁仁也直接入戏,他忽然想到,这位年青守节令人敬佩的未亡人认为自己风流,哪怕她为自己做事,也不见得就真正的敬爱自己,梁仁犹犹豫豫出于需要的把他的新仇旧恨拉出来遛遛。 任何一位公开养六个外室的殿下都可以被认为风流,虽然当事人如梁仁一样都不会承认。 梁仁为自己找的理由,倘若他洁身自好,就无法和老洪王遗留下来的南兴官员们打成一片,这个理由是风流男子最常用也最拉同情心的一个,但事实不风流也一样的可以治理好,所以这个理由只有梁仁及他的赞同者认可。 离开深宫的梁仁接下来就离开京城,意味着他把南兴治理好,就将摆脱当今的控制,和他排斥的当今关心。 十几年里他没有收到来自父亲的关怀,长大的他也不想需要,只要亲事上由自己当家,梁仁将从此得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要歌,就歌。 要哭,也哭的自由,并非由别人强加而成。 他想尽一切办法躲避赐婚及打他亲事主意的人,当然殿下在亲事上打别人的主意他不会介怀,因为那由他作主。 他的自由,他的喜好,由他作主。 风流,是个最好的借口;流连女色,是个把亲事吓跑的最好理由。 最后一点,和躲避赐婚具有同样的重要性,夫子尚且有云:食色性也,晋王梁仁是个正常的人,他有自己的需求,风流满足他及所有为风流而寻找原因的人,他何乐而不为? 并且,他不承认自己风流,因为他有政治原因、家庭原因、自身需求。 打死殿下也不会承认,他自身需求、家庭原因、政治原因。 承平伯夫人忽起的憎恶像把尖刀,把梁仁一大块遮羞布卷的无影无踪,让他享受的内心赤祼祼暴露真相,致使梁仁犹豫的无名火腾腾的上升,包括对鲁王欺压无奈的无名火,也一古脑儿的汇合。 直到他不再犹豫,和承平伯夫人完完全全的对上,一个是饱受丧夫欺凌而对府外人充满不信任,所以护短的寡妇;另一个是风流护花还要维护一下自己尊严的殿下, 承平伯夫人推出茶香,嗓音气的变掉:“去认,去寻,找出欺负咱们的那个人。” 梁仁冷笑:“你认,认不出来拿你是问。” 茶香的目光扫过枕边人的队伍,小桃第一个往陈娘子后面缩着,南宫夫人的丫头香圆见可以露脸,她冷哼一声挺起胸膛往前站着,觉得有殿下撑腰不必害怕。 实际上才是有殿下撑腰的茶香见她嚣张,尖指甲到香圆鼻尖上:“就是你险些打到我。” 香圆愕然:“哎!你长眼睛看清楚好不好?” 茶香和她的口气一模一样,反道:“哎,你长眼睛看清楚这是哪里,你看清楚好不好,轮不到你猖狂。” 然后接近一刻钟的时间,茶香咬定就是香圆:“就是你,不是你为什么站出来?平时嚣张惯了的,才会欺负到我们家,一定是你!” 枕边人们同茶香吵,林家的丫头婆子跟着吵,三个女人仿佛一台戏,这里不下三十个,整条街道都被骚扰,邻家烛火接二连三的亮起,出来看的人一个两个三个.....附近街道的狗汪汪狂叫,像是三十台戏班子唱大戏。 香圆气苦,泪眼汪汪的后退,在南宫夫人背后轻泣,眼角余光不住看着梁仁,这位殿下绷紧面容好生的吓人,看得出来他对承平伯夫人怒气频生,可是指望他发作,香圆没有等到。 香圆退后,茶香的底气大增。 承平伯去世后,伯夫人的遭遇,稍有正义的人谁会不生气呢,茶香积着的那些气在今天大大的发作一回。 逼退香圆,她的手指挪动着,点到小宣夫人的丫头面上:“咦,我记错了,不是她,应该是你,你们两个脸儿都圆圆,身材也相仿,是你险些打到我吧?” 枕边人的交情实在浅薄,南宫夫人听到这句话冷笑连连,就是香圆也跳出来指住小宣夫人的丫头,气呼呼地道:“原来是你害的我。” 南宫夫人有香圆,小宣夫人嫉妒南宫夫人争宠的手段,缠着梁仁为她买一个和香圆差不多面容体态的丫头。 小宣夫人平时不服南宫夫人,背后为什么模仿她?还不是因为南宫夫人是枕边人中最为得宠的那个,从表面上看是这样。 茶香和香圆两个丫头指证一个丫头,一个指证她打人,另一个指证她害自己,又闹一刻钟,隔壁街上的乔老爷赶来,向梁仁询问:“殿下,这半夜的闹未亡人家里,成何体统?” 枕边人们一拥而上,尖嗓子厉嗓子充满正义的嗓子把乔老爷围绕:“是她半夜抢殿下!” 乔老爷恼火:“住口!” 他向着梁仁压抑着嗓音,人微微哆嗦着,显然让气的狠了,书面用语也不用了,直白地道:“殿下,这是寡妇人家。” 对于这样的话枕边人不依,谁还不是寡妇人家呢,只有你乔老头儿不是;林家的人只要她们吵就跟着吵。 又是一刻钟的枕边人和林家争吵大战几回合,承平伯夫人坚持要打人未遂的凶手,乔老爷吵不好架坚定的向着她,梁仁坚决要茶香认出来是谁,茶香忽然道:“咦,好像也不是你,” 她苦着脸儿:“怎么办,我这会儿记不真了。” 承平伯夫人安慰她:“别着急,先回去睡一觉,没准儿你明天醒来,就能认得清楚。” 说完,向着乔老爷欠身,因她是伯夫人,乔老爷还礼。 “又劳动您,请回去歇息,这丫头让吓着了,得明儿才能理论明白。” 乔老爷先入为主,“夜闹寡妇家”有理也没理,他道:“是啊,歇息去吧,有话白天说。” 在枕边人七嘴八舌的反对声里:“别走,” “全是你闹的,你凭什么走?” “啪!” 大门关上,门头上匾额“承平伯府”四个大字威严的看着这出子闹剧中人。 乔老爷招呼邻居们关门闭户,恢复深夜的宁静,梁仁带着枕边人也就离开。 小宣夫人口口声声的骂:“一会儿是你,一会儿又不是你,殿下在这里也乱说话吗?殿下,您要为我作主。” 相较于这出闹剧,枕边人还是认为争宠更为重要,并且她们互相怀疑对方,反相信承平伯夫人的话,都认为有一个人的丫头确实打了林家的人。 关于闹剧的起源不再重要,当前争风才最致命,南宫夫人也凑上来:“殿下,您也要为我作主才成。” “殿下,” “殿下,” 一个一个的凑上来,陈娘子素来不习惯争宠,她只是凑个数儿,嘴皮子动动,其实不爱说这样的话,也就没有说出来。 又是一刻钟的闹剧,小宣夫人指责香圆窝里反,香圆反唇相讥小宣夫人的丫头像她:“天生娘胎的模样儿性情,谁也学不来。” 小宣夫人恨她当众揭短,大力掴一掌,香圆一脑袋顶上来,小宣夫人错身让开,把蒋夫人顶倒在地。 四下里的狗助兴的大叫着,这里还是唱大戏。 梁仁一句话定音,他冷漠凝神承平伯府大门,牙缝里迸出三个字:“惹不起。” 枕边人恍然大悟。 蒋夫人今晚理当接手殿下,她头一个大度脸儿,不计较被香圆撞倒,小宣夫人和南宫夫人懊恼的齐声:“是啊,应该怪的是她。” 承平伯府林家的那个。 很快他们远去,狗不再叫嚷,街道静静的回到寂寞,明月清风重新占据它的天下。 无人知道在这场明早娱乐大众的新闻里,一件大事情得到解决。 ..... 温恭伯府是京里的老世家,对于作息饮食形成规律,经过数代而整理对养生极为重要的规律,出嫁的女儿毛太宰夫人也严格遵守。 一早,她按时辰起来,秋天不用姜,用红枣汤,新闻在这个时候送进来,毛太宰夫人听完开头,直接把红枣汤喷出去,四下里小有狼藉,毛太宰夫人也顾不上影响她的名门修养,震惊到六神无主的她喃喃追问:“这是真的?” “是,半夜寡妇们抢殿下,吵的几条街道不安,这是真事。” 毛太宰夫人回过神,如果没有名门修养,可能破口大骂,大骂的话最后关头刹车在她的喉咙口,化成向伤风败俗镇压的几个字:“太不像话了!” 第四十六章,误会就是这样深起来的 自己送来宫女的失利,包括前两回当今赏赐宫女的失利,原因这就找到。 毛太宰夫人那出身伯府的优越性让她面沉如水,她在心里盘算着这还了得这类的话,义愤填膺的把南兴所有的未亡人责备进来。 风气不好、风气不好、风气不好.....硬生生把一位出身尊贵,并且理当拿尊贵当清流到底的殿下也带坏。 太宰夫人痛心疾首:“再听之任之,国之风气将不在矣。” 至于承平伯夫人和晋王的枕边人并不代表南兴所有的未亡人,毛太宰夫人忽略不计。 她得到想要的答案就好。 在这样的朝代里,男人想要出头功名利禄,女人想要出头贞节牌坊。 有人要说,那些在古代里出名的女人们未必就都立贞节牌坊?贞节牌坊立的哪些,三从四德、不出二门,夫为妻纲因此守节是个大事等等符合这种朝代的产物。 并非是未亡人才能出头,维护这些朝代产物的也一样能出头。 毛太宰身子好着呢,每晚都可以和小妾们探讨人生,可这不妨碍毛太宰夫人在公开的场合里维护“贞节牌坊”所立的东西,从她听到就开始喷红枣汤开始,就注定她将在南兴纠正一定的风气,尽她所能,尽她所学,尽她温恭伯府出身的家教。 这将为她回到京里增添名声,令她的夫家和娘家都备受赞誉,这件事情也就非做不可。 紫色菊花刺绣棕色镶边的衣领郑重的整理好,玉连环官绿色金银线绣花的腰带不偏不倚,雨过天青色的湘裙完美的遮住鞋子尖尖,毛太宰夫人调匀呼吸到神足,噙上没有任何缺点的微笑,泰然的吩咐:“备轿,去拜承平伯府。” 从京里跟来侍候的丫头陪笑:“夫人请用过早饭再办事不迟。” 毛太宰夫人呀的轻轻一声,对啊,难怪她觉得哪里不服帖,原来腹中无食。 守着一丝不苟的规矩去吃早饭,又一个新闻进来,鉴于毛太宰夫人对南兴的风气已有见识,端住了她带出来的心爱白地黄花碗,没有失手摔了它。 “承平伯去世还没到三个月,承平伯府大开中门,大撒请帖,声明今晚举办四方商会。” 毛太宰夫人愤怒的站起身,双手牢牢的攥紧碗,气郁结如团团难以驱散的云雾,本想一击冲天时,想到这是南兴,这不是京城,最终化为无力的呻吟:“南兴的伯爵府难道没有产业吗?” “有。” 晋王梁仁这里很难留下宫女,毛太宰夫人特意带出几位能吏,方便她铩羽而归也能有个具体原因,不像前面两位支支吾吾的说晋王不近女色,晋王却照旧养着外室。 不但打听新闻,还负责解答的能吏把承平伯去世日期都问过,承平伯府的产业也有了解:“承平伯府名下的大小产业足够寡妇人家度日。” “这是为什么!” 毛太宰夫人咽下嘴里的饭粒,发出来自灵魂的喝问。 这个问题能吏无法给她答案,毛太宰夫人比平时速度加快的用完早饭,坐上轿子来拜承平伯夫人。 ...... 早在一个时辰以前,黝黑的官道和旷野围绕着高大的南兴王城,像四面八方拱卫着天地。 沿着官道蜿蜒走来的人聚焦在城门的外面,等候城门开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像王城忽然增加的小小卫所。 城门响着格呀呀的铁门轴声,这小小的卫所跃动着兴奋,这些人起早而来,等着进城卖第一挑子的菜,赚今天第一笔的钱。 他们挑来的担子放在脚下,现在纷纷挑起,背上负着的货物也放下来,现在也再扛上,城头上的火把光映出劳动者最喜悦的神情,也映出缓缓拉开的城门内一排排整齐的马匹。 两下里像对垒的敌我,排队进城的人讶然的率先败退,他们面对高大的马匹选择往两边退让,同时发出抱怨:“这是谁啊,大早上的赶,家里出事儿了吗?” 黄骠马上坐着的中年汉子,精干的适中身材,往日的长衫脱去,蓝色的短打外面绑着佩刀,他的神情沉稳目光警惕,这是承平伯救回家升任管家的林德。 充耳不闻蜂拥而来的指责埋怨,林德盯着城门闪现的空当,能跑马的时候他就扬鞭策马,进城的人再次闪身的空儿,“呼呼啦啦.....”的声响中整队几十个人已上官道。 晨光没有大亮,晨风宛如夜晚,林德在两耳的风声里寻找到肆意奔波的快意,也寻找到他没有离开林家的答案。 有几个离开的人和他平时饮酒说笑,走的时候也喊过他,林德想也没想的拒绝,大家交情就此消逝。 林德一直以为自己是报承平伯的营救之恩,是报承平伯的容纳之恩,承平伯不在,尽自己的能力守着林家难道不是应该的? 现在的他也没有完全推翻,因为他留下来确实有报恩的成分在,不过多了一些想法,年纪小小的承平伯夫人会让林家重新振兴,林德觉得自己一定预见到,只是以前不肯在内心承认。 承平伯夫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实在年青。 今早的吩咐下来,林德全身的热血上涌,除去四方商会将产生丰厚的利润以外,还有昨夜的事情表明伯夫人和殿下达成某种共识,那个受伤的人就是媒介,承平伯府还是承平伯府,虽然伯爷不在也仍然是南兴王城富贵中的一家。 当然林德不愿意离开,还有换个主家地位将会改变,说不好不受赏识,月银也跟着下降。 哪有他在承平伯府当管家来的惬意。 夫人年纪小,自然就要倚仗管事的,管家是管事的里头一份儿。 莫不是傻,才会离开?看看吧,林忠、林诚、林义都在,林忠和林诚是家生子儿,阖家都在承平伯府,林义和林德一样是后来的,林义也老实的呆着,主要负责杂货采买的他每天忙忙碌碌的为厨房辛苦,看着和以前一样的充实。 从过日子而论,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改变;从改变就从人生到地位到收入都受影响,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像这样就很好,伯夫人重新揽过伯爷的差使......承平伯主要使唤在走私上的人是林诚,可是林德多多少少也看得懂几分,这是为殿下办事。 承平伯府重新得到赚钱的门路,重新得到殿下的支持,林德心底有处不安消失不见。 安稳于生活是每个人的幸福,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体会,曾过的颠簸的林德他能体会,在高门大户里的日子先不说别的,安宁的舒适时常让他想流眼泪。 “驾.....” 他接近疯狂的打马,他需要安定,他需要承平伯府屹立不倒,背靠大树总好乘凉。 “德管家,我们走了。”岔路口那里,带出来的伙计们拱手。 林德也扬马鞭,大声道:“成啊,记得!跑死马也得在中午以前挨家送到。” “我们晓得!”自从承平伯去世,家里的店铺生意缩水,伙计们好久没有这种激情出现,他们带着兴奋打马狂奔,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林德带着余下的三个人,也是不要命的跑马,半个时辰后经过的集镇送出去三张请帖,汗水自手上流出和手心沁出,林德要小心的先擦拭过再取信。 收信的人看完总是郑重的回:“赶晚上一定到。” 在林家当差有年头的林德从没有见过这些人,他也没有去想承平伯夫人是如何继承,直到最后一家是一个时辰后到达的城池,一位收信人说漏嘴:“殿下让我去,我自然准时赶到。” 这次四方商会与殿下有关,林德早就知道,听到这里更加的释然,看看归他送的信已结束,吩咐伙计们:“赶到小石桥用中饭,晚上给你们打好酒吃。” “走啊。”跑出浑身汗水的伙计们还是兴高采烈。 他们速度足够的快,就在他们拨马回转的那个钟点儿上,毛太宰夫人的轿子落在承平伯府门前。 太宰夫人从京里一路是马车过来,可是不妨碍她觉得轿子更有架势,向晋王府里要了一顶,外面是晋王府的标识,特意前来解决晋王需求的太宰夫人坐的心安理得。 接下来,她只要先解决南兴的狐狸精,就将正式解决晋王那人人想得到,京里好钻空子的需求。 仰望一下朱红大门,这让毛太宰夫人愈加的充满自信,她想到出嫁前在娘家的岁月,对姑娘们的严苛在出嫁后方显出光彩,伯府,岂容跳上枝头的麻雀玷污。 她这样想,因为她带来的能吏实在管用,或者说承平伯夫人的出身南兴哪有人不知道,杂货店里的尤二姑娘。 傲然的露出笑容:“去,通报给她。” 今天是承平伯夫人的节日,远比新年还要快乐,四方商会曾是她记忆里和父母共存的喜悦,而今她可以主持举办,相当于无数元宝往她脑袋上砸。 还全接住的那种。 听完回报莫名其妙:“太宰夫人?她找殿下的吧,殿下不在咱们家啊。” “她看着不客气,指名要见夫人您。”守门的这个还是王二,王二也曾目睹过同伴的离开,最后他选择留下来,这里安稳就成。 心已经和林家贴在一起,对外相当然一致,王二把毛太宰夫人的骄傲看在眼里,觉得没有必要。 第四十七章,诰命是个地头蛇 王二的感受轻易的就从话里传递给承平伯夫人,承平伯夫人褪去面上血色,苍白的让人不敢直视。 她想到客人上门的原因,昨夜明明骂的张扬,可也挡不住愿意误会的人眼中“寡妇半夜争风记”,就像她的嫂子丁氏就是这样认为,大清早的跑来指责自己不守妇道,给娘家丢人。 宅院深大的好处很明显,不想见的客人怎么也见不到主人是其中的一个好处,丁氏骂出两句就被又摔门在面前,她习惯性的就此离开。 承平伯夫人习惯性的听完,就丢下来,彼此,为对方的寻衅和漠视都习惯,如果没有太宰夫人这客人,丁氏的话不会在此时往心底钻,那最不能承受的地方出现剜心的疼。 她明明很卖力的和殿下生分了好吗? 为什么总有人装糊涂。 出现在客厅的承平伯夫人先入为主的心情不好,如果不是她强自压抑自己亲眼看看再说,也许客人是认识承平伯而前来上香,她的面上摆不出笑容。 毛太宰夫人进门的时候也疑疑惑惑,也许是家大业大别人眼红嫉妒里的陷害? 两下里一相见,毛太宰夫人把那雪白尖下巴的小脸儿看在眼里,幽深的眼眸和嫣红的嘴唇让她如临大敌,心里起了南兴的风气难怪不好之感。 承平伯夫人察颜观色,知道客人真的不是前来做客,收起笑容的她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的等着。 毛太宰夫人忍不住道:“伯夫人,我奉皇命从京里来,难道你的娘家没教待客之礼,承平伯府里也没有吗?” 承平伯夫人略一抬眼眉,把淡而若刀的眸光放到她的面上,甩下几个字:“既如此,稍候。”转身离去。 毛太宰夫人心里有气,她也可以离开,不过实在失礼的话,将丢京里颜面,谁让她说自己奉皇命而来,意思含糊不清的,她若是一怒而去,是皇命不讲理还是皇命被冷落? 她向着林家的婆子们冷笑:“伯夫人的礼节好生的让我诧异,把客人放下来不管,这里面有南兴的说法,还是你们林家的说法?” 故意又重提一回:“还是,尤家有这样的说法?” 陪着的婆子们有气也不会表面发出,陪笑攀谈着,承平伯夫人回来的又快,婆子们结束这个苦差使,退到一旁。 姗姗走来的美人儿,让毛太宰夫人气结。 朝服宽宽大大,用一个绣金腰带系住,霞帔随着走路晃动尊贵,宝石坠子也一摇一摇的。 毛太宰夫人后背冰凉,笑容从颤抖着的嘴唇上滑落,血色过度呈现在面颊,变成一种奇异的潮红色,像有些病人生病时的那种,而乍一看呢似精神焕发。 她的手和脚也寒浸浸上来,逐渐被寒冷侵的僵直而不能动,有一句话反复的针对她回放,太大意了,以她温恭伯府出身来说吃这种大亏,纯属自己大意,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这杂货店里的姑娘竟然如此刁钻! 毛太宰夫人愣神中,窘迫的人难以有举动也不愿意有举动,跟着她来的人可没法对抗,也没法像太宰夫人那样自恃爹娘是谁而竭力拖延,他们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神看到微弱的无奈,这丝无奈实在牵强,弱的随时流逝。 跟随的人忽略不计这无奈后,不知是谁带头跪倒,口称:“见过伯夫人,伯夫人安好。” “列位大人请起。” 承平伯夫人说完,径直转身对着毛太宰夫人走来,在她的面前停下,而在她走的这些脚步声里,毛太宰夫人也拼命的搜索礼仪,在本朝她找不到任何一丝太宰大过伯爵的地方,她绝望的认命。 丢大人了。 她几乎是闭着双眸拜倒在地,同时痛恨着太宰这官职在本朝并非百官之首,仅仅是料理皇家事务的一个官员,皇家事务在大多朝代都由皇室成员参与,太宰制衡他们,看似神气,其实是个受气职务。 也因此,还是能赢得一些来自皇家的尊重,毛太宰夫人在丈夫升任此官职时,自觉得在出嫁的姐妹面前颇有脸面。 也因此,助长毛夫人对外官的鄙夷,外官虽大也须敬仰皇家,而天子脚下哪有被忽视的官儿? “见过伯夫人。” 毛太宰夫人颤巍巍说出这句问候,羞耻像个重拳手狠狠击向她,她想挣扎几下,“皇命”像约束晋王梁仁必须向她表示恭敬一样同样约束着这位命妇,伯爵夫人的诰封由梁仁代呈,却是由朝廷最终承认,她放弃挣扎,无比艰难的低下自己的头颅。 怎么离开的承平伯府,毛太宰夫人难以回忆,她晕晕沉沉的只有一个意识,南兴的寡妇实在可恨,实在的不知自重,让一位有皇命在身的命妇行礼,你不觉得这不合适吗? 承平伯夫人可没有想这么多,她打发走毛太宰夫人,就继续快快乐乐的准备四方商会,这是她经商的开始,她格外的用心。 快乐有时候从用心而来。 那么毛太宰夫人的失意是否从不用心而来呢?好像是的。 ..... 夜晚来临,承平伯府张灯结彩车水马龙,除去晋王梁仁急切间召集的富商,承平伯府也发动的富商,还有隆盛商行神出鬼没的莫老板也忽然出现,带来一批大大小小的商人。 满城里都在夸赞承平伯府的热闹里,鞭炮炸开殷红,由伯爵府第举办的四方商会拉开它光彩的序幕,这是承平伯夫人想要的,也是晋王梁仁想要,更是富商们想要的。 欢笑声传出高高的院墙,把贴着墙根儿走的丁氏急得抓耳挠腮,急不可耐游走周身,她拼命寻找着进门的机会。 把承平伯夫人的财产看成是自己的私物,四方商会里的货物就是丁氏应得的便宜,她要是进不去,还不急死在这里吗? 一抬头,有了,她可以爬墙啊。 正对着街道的墙外有人来人往的指指点点说笑着,她不敢爬,可是她可以拐到背静的地方往里爬啊。 说办就办,丁氏开始辛苦的围着林家绕圈子,林家实在太大,半个时辰以后,秋天的夜风也没有挡住丁氏的汗水,疲累的脚步让丁氏止步不前。 她手扶着腰:“我的亲娘呐,把家盖这么大是怕不好藏男人吗?”往角落里蹲着,囚在那里等气力恢复。 这里没有灯烛,树影子经风而过院墙,罩出黑暗的地界,几个人轻手轻脚走来,直到面前丁氏才发现,她的心陡然的一紧,虽然王城安全好,忘记喊一嗓子的丁氏死死的闭着嘴巴,大气儿也不敢喘。 几个人轻飘飘的跳入院内,丁氏眼前看不见人时,压力骤减恐惧愈生,头一歪晕倒。 第四十八章,仕途之道不可以悲凉 明月悠悠的偶然飘来,把丁氏这个贪婪的人照亮,这里没有人经过,双目紧闭的她暂时得不到营救,在这冰冷潮湿的地面像一块被自我放弃的旧抹布,寂静的躺着。 ..... 在南兴十六座城池里,渠光、略元、镇固、留弯四个城的名气不亚于王城,梁仁在大面积加固王城的同时,把这四座距离最近,可以称为王城附城的城池也重新修整。 校场增加,兵马增加,人口也增加,随之经济也增加,而这四城没有王府的存在,富商们觉得晋王的威慑较小,虽然作为王城的四道门户,治理上比王城更严格,但外路来的富商相当青睐。 客栈攀比着上房的华丽时,酒楼林立而起,最大的客栈“佛跳墙”本身就在厨艺上蔑视别家,由他家推出的酒楼“佛跳墙”招牌最高,俯瞰着渠光城内的熙熙攘攘。 同在一个城里的古老寺庙“元佛寺”不止一回的反对这客栈酒楼的名字,在一开始没有酒楼的时候能起出这种名字,除去厨艺上的精妙,还有声色上的周到。 元佛寺上任主持为此气苦三十年,从当僧人开始一直气苦到升任主持,直到他和另一个大寺庙的主持了然更换,据说该主持临走的时候,叹息的留下一句话:“是我修行不够,了然大师方是高人。” 了然大师入驻元佛寺,香火有没有更昌盛无人知道,元佛寺位于城内的便捷和古老,本身香火就是好的,只有一点有所改变,元佛寺对“佛跳墙”酒楼和客栈再无指责,大家像井水和河水一样的互不相犯,佛跳墙老板的家眷松一口气,她们终于可以享受就近上香的便利,而也从来不会少送香火灯油。 看上去皆大欢喜,佛跳墙也应该是甩去包袱的缘故,菜色丰富更美,招待恭敬严谨。 这不,天字九号的雅间里,双手按住楼栏杆凝视街道的鲁王殿下刚有一声咳嗽,守候在外的小二就颠颠儿的询问:“客官,秋躁我们备下的有银耳汤,可要送吗?” 鲁王梁廓失笑:“什么耳朵?都说了不用侍候不用侍候,怎么他又听见了。” 雅间里除去他,还有一个男子在,肥头大耳又白的男子笑了笑:“这倒容易,”起身来到雅间的门帘旁边,从这里推出一个东西,鲁王看时原来是一个纸门,雪花色的纸张有厚厚的一层,男子亲手推上:“这回真的秋躁,但是隔音是肯定的。” “这酒楼花样真多,不过我喜欢,等下叫老板过来,问他怎么不在我的地方开几间?”鲁王负手慢慢说着,从楼栏杆那里走回居中摆放的红木大圆桌子旁边,男子起身来等候了一下,鲁王在上位安坐。 摆手:“汇青你坐,在我面前不需要拘礼。” “自从我入仕,就看着您人才越来越多,威望越来越广,若不是鱼龙微服不能守礼,我怎么敢在这里有个座儿。” 男子说着,再虚身向椅子上搭半边身子坐着。 鲁王哈哈的笑了,从他的笑声里能领略到其人的胸怀、抱负或者叫野心,不过这豪迈的笑声刚出来没多久就卡住,当胸怀、抱负或者野心欲言又止的时候,当事人无疑懊恼十足。 鲁王皱眉看关闭结实的纸门,咒骂道:“这玩意儿管不管用,果然在别人的地方就是难趁心。” “您请放心,说不定三个月或者半年,您在这里就是主人。”汇青堆笑,和刚才一样的阿谀。 鲁王嘿嘿的笑,看着平易近人,眼光斜睨里透着冷静,嗓音极低完全透着亲昵:“这么说,汇青你是帮本王的人?” 汇青离座离席,低低的伏倒在鲁王的脚下,口称:“请您放心,我领巡查御史之职,怎敢不认真对待每一件密报,今天您对我说过,我已派出麾下御史十名,命他们务必在天黑以前赶到王城,在四方商会刚一开始的时候就参与,最好是当场找出货物里的违禁物品,如果不能当场找出违禁物品,我也令他们支取库银,把违禁物品的那批货物买下来,回来慢慢的查找。” 鲁王没有这就让他起来,他有心树立自己的威风不是一天两天,并不指望让这位张汇青御史独自享用,他主要是全神贯注,没留意张御史还跪在地上。 “库银支用可留下把柄?”这里到底是梁仁的城池。 “请放心,御史有就地支用库银的权利,只要理由正当。”张汇青笑道:“只要找出晋王的错,就是正当理由。” 他反过来问鲁王:“您可是亲口说过保证那批货不会被动手脚?” 鲁王反而不能确定,这里不是他的地方。 他觊觎南兴不是一天两天,撵走老洪王也未必就是他的,鲁王早就知道,南兴来的不是晋王梁仁就是别人,都会受到鲁王梁廓的“特别待遇”。 这位殿下倒也算得上雄才伟略,他拥有诸多分封的封地里最强悍的兵马,在挨近南兴的地方练几次兵,就足够梁仁警惕。 梁仁是接手南兴,而并非继承南兴,这意味着他没有祖上留下的兵马、兵器和钱财,而上一任的南兴主人老洪王是被查抄而离开,当时整个南兴的财政和王府比水洗过还要干净,正常应该留下的都缺少,何况是私财,梁仁走到今天可谓是白手起家,穷人出身。 上面有朝廷,可是兵强马壮的鲁王如果洗劫,把面一蒙谁敢指认是他鲁王殿下,唯一的对策就是抵抗有力,和现场拿下证据,事情就按着鲁王的计划走,而也按着晋王梁仁的计划走,这计划也和其它拥有封地的诸王差不多,每个人都悄摸的屯积自己需要的违禁物品,兵器和铜往往不能减免。 鲁王失策的是没有想到林家脱颖而出,为梁仁屯积物品承担主要责任,鲁王见天儿的盯着梁仁这几年,直到承平伯去世才发现苗头。 都屯积违禁物品,意味着这些殿下们都与走私贩子有往来,消息在暗地里满天飞,有一批货物迟迟没有送到,很快传到鲁王那里,鲁王拍案惊起,最近南兴官场有什么大事件,唯有承平伯去世。 他咬牙暗骂,这是经手人更换中的正常耽误,自己盯错了人。 承平伯林家是个老世家,有着行业广泛的店铺,鲁王一时半会儿查不到隆盛商行,却可以在通往南兴王城的各种道路寻找夹带的商队,莫斗的伙计一亮身手,问题就出来。 跑远路的商队都会雇用保镖,可是没几家保镖会为货物拼死卖命,只有走私贩子这种可能性高。 鲁王为南兴也算下足本钱,他发现问题的症结在与自己想错,立即赶到和南兴接连的地方等候,莫斗带着货物逃到小石桥,鲁王潜入南兴找到张汇青。 他能说找人就找得到,张汇青早就是鲁王笼络的人,两个人随即来到渠光这座王城附城,同时听到“四方商会”的传闻。 林德确保自己在中午以前把请帖送完,富商们会自己传播:“谁家要买货,谁家要打听消息,谁家有货积压要卖,赶紧的去王城还能赶得上。” 四方商会一旦举行,一般都是五至七天,不过像承平伯府这样在开始只给别人半天准备的商会,以前几乎没有出现过。 鲁王暗恨,又是林家。 而且商会分散货物最为便利。 他和张汇青要是不把注意力放到四方商会上,那么一个称不上野心,另一个也无法独自在外率领一干子巡查御史。 各有安排,各派出人手,这两位就边商议边等消息边在这里吃起饭来。 见张汇青问到货物的可信度,鲁王含糊其词,他不想御史半途而废,吓唬梁仁也是好的,吓唬说不好梁仁露出马脚。 张汇青巴结为主,也没仔细问明。 酒足饭饱以后,便服的这两位在楼下道别,拱手以后,鲁王带着侍卫去定下的客栈,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随行的人里有幕僚,鲁王没桀骜不驯到认为自己什么都行,他还是有一批精明的先生。 夜风中穿行神清气爽,有一位微笑道:“东翁,这位倒是乖觉的人吗?” 鲁王知道他说的是张汇青,目光闪烁中,评价道:“当得起马屁之精,” 随行的人发出轻笑。 “不过呢,也确实是马屁的精华,我倒也欣赏。”鲁王抚须自己也莞尔,张汇青不是个草包。 随行的人再次发出轻笑。 相反的方向,张汇青也是步行,散步有助于想事情,从古人就有关注,步步生莲这事儿张御史做不来,步步盘算一定肯定。 恰好有一只孤鸦飞过,呀呀的叫着,张汇青心头一阵悲凉,文人谁没有凌云胸怀,奈何当今年迈,顾念的全是老臣,老臣把持,新人难以出头。 在消磨壮志的过程里等待,还是另觅良主,张汇青选择后者,当然鲁王历年赠送的阿堵物也是中坚作用。 重视,往往与表现在钱物上有关,喜爱一个人,都愿意对方财富安康不是吗? 认可、重视和喜爱,有时候互通。 认可、重视和喜爱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喜爱是全心全意,认可、重视是论实用而行。 张汇青也不完全喜爱鲁王,他认可这位殿下,谁让当今年迈而鲁王殿下正当壮年,并且兵强马壮,而且鲁王殿下也认可他。 否则的话,仕途的悲凉将如掠过的昏鸦,不是“寂寞”二字就可以道得明白。 第四十九章,主人的尊严渐渐回来 在渠光热闹的夜晚氛围里,张汇青带着一个跟出来的家人,慢慢的走回他入住的客栈,静候着王城里有消息发出,他就赶去向晋王梁仁发难。 ..... 四方商会的整个过程,和后世的拍卖几乎相同,有居中的讲解人,对货物解析优势以促成买卖,有不同的案几供给不同的富商品茶饮酒,承平伯夫人因为出身杂货店,也肯接受请来一班歌姬不时的歌舞一番。 在哄堂的热闹里,她不时出现在八幅山水浮雕的屏风后面,偶尔也为歌舞陶醉,偶尔见到激烈的抢夺货物而抿唇含笑。 大部分的时间,承平伯夫人在同样是今天收拾出来的,不远处的起坐间里,同样位于西角门进来后就看得到的这三间小厅,离四方商会十只有十几步远,中间连着一道曲折三弯的长廊,哪怕是下雨下雪,承平伯夫人也可以很方便的悄看一下四方商会的现场。 安排在这里,承平伯夫人打算把四方商会长久的举办下去,她考虑到雨天和雪天。 当然这需要晋王梁仁的答应,不过承平伯夫人现在没管殿下以后怎么想,第一回见面误会,第二回见到就成合伙人的这位殿下,在承平伯夫人眼里渐渐的没有压力。 她回到起坐间,也不是有些家人猜测的防范殿下忽然袭击,把四方商会现场查封。 秦氏总是陪着她,秦氏就是这样想的人其中一个,见到承平伯夫人又一次走回来,她忧心忡忡的提醒:“你从哪些店铺和田庄抽来这么多的人手?路远,就可靠吗?仅凭这些人手就能把殿下的人手挡住吗,我问过你,你说殿下没给明确的话,殿下万一来查封你打算怎么应对?” 秦氏没说临时抽来的人手她不认识,从丫头长成的妾,她恪守紧闭门户不闻外事,以前心里眼里只有承平伯一个人,她不认识的伙计太多。 后来尤二姑娘进门,她不见得就服气,可她还是守得住眼里只有承平伯一个人。 再后来承平伯离世,她不得不和承平伯夫人好也罢,还是发自内心的认识到两个人相伴日子不愁,秦氏的心是真的放到承平伯夫人身上。 她的眉头尖尖的:“接连打了南宫夫人她们两次,殿下都没有把咱们怎么样,夜晚你又把殿下拉来评理,殿下也没有怎么样,夫人,你可不能认为殿下看着老爷的面上仁厚,你就自作主张再进一步,你办商会我赞成,论起来咱林家的底气也办得起,可是一定要殿下同意。” 秦氏也早有耳闻四方商会存在巨大的利润。 承平伯夫人暗暗的高兴,秦氏此时与自己的命运相连,她的关心也还是令自己高兴,更为高兴的是昨夜的家下人等,如林德及相关上夜的人、如王二、如新选上来的贴身丫头茶花和茶香,她们没有向秦氏诉说真相,伤者莫斗还好好的住在桂花小院里,秦氏只字不提是她并不知道。 否则她多少总会说说莫斗。 寻衅家人的离去,而导致承平伯夫人向留下的家人和颜悦色,有时候确实失去主人的分寸,可是这位刚当上主人数月的杂货店姑娘也没有办法。 明知道过度忍让是助长不合理的开始,她也只能忍着,她不愿意从自己的手里再离开任何一个家人,不可抗拒的情况下可以例外。 也因为要保护这个家,独自前往晋王府求死,从而得到合伙人的身份,这事情机密,除去林诚等必要办事的人知道,她甚至没有和秦氏仔细的说过。 伤者莫斗的入住,自然也不会向秦氏寻求建议,真的这样做了,说不定把秦氏吓出毛病。 四方商会的内幕,更不会让秦氏知晓,承平伯夫人内心上除去不让秦氏担心,也防着秦氏呢。 可怜的她防范东来防范西,防范娘家勒索,防范殿下“算账”,防范枕边人们胡搅蛮缠,又要防范家人们包括秦氏忽生二心。 而让毛太宰夫人说中,她的娘家全没有任何的指点和学习,全凭一个人一口气苦苦的支撑,若不是年纪轻,换个人估计早就病倒。 而今秦氏“不知道”这点,让承平伯夫人捡回一些身为主人的尊严,家下人等的懂事也让她尊严重现。 关起门来,她当所有为林家当差的人是亲人,可是主人的尊严还是必须有的,总有开门面对外人的时候。 还是那句老话,人无什么,就无方圆。 这就秦氏的忧心,承平伯夫人反生光彩,绽放容光焕发的她像个小姑娘般的灵动活泼,和秦氏看上去祖孙之貌让回话生出娇声:“秦姐姐不用担心,这是殿下欠咱们家的,咱们家就开商会怎么了?倘若殿下找来,我反倒向他要公道。” 秦氏也不和钱过不去,她见到承平伯夫人有底气,也就把这担心放过去的笑了,问了一问:“夫人有什么公道可讨?” “老爷生前为殿下当差从不怠慢,老爷不在了,殿下却还是南兴之主,那些欺凌咱们卷走咱们家产的人,殿下可曾过问吗?” 秦氏感伤的点头:“这话在理儿,别说夫人是在我之后进的门,走的姨娘们都是我看着进的门,老爷对她们不薄,她们不应该在老爷刚走就这样对你,唉,....” 她长长的叹息。 今晚是承平伯夫人扬眉吐气的大日子,不是回顾前阵的心醉,她耐心的等着秦氏叹息结束,在其新的感伤出来以前,昂然再道:“还有南宫夫人她们误会我虽属胡扯,大家同是妇人,我明白她们的苦处,看在她们在意殿下,我并不计较,但登门侮辱老爷的那几句话,我决不放过,老爷曾为殿下辛勤当差,殿下难道不应该过问吗?” “是啊。” 秦氏流泪,然后毫无阻滞的又回到离开的姨娘身上:“看着老爷也应该守上三年,南宫夫人她们也还是守过的,怎么能说走就走......” 承平伯夫人踱步,把个气势扬的足足的:“家里的店铺因这种种的原因而生意不好,诚管家来对我说,有一些富商也因为常年和咱们家做生意而亏损银钱,我虽放在心上却无办法,本就日思夜想着,茶香丫头呢,偏生又险些被打,也罢,彻底惹火了我,殿下不为咱们家出头,咱们就逼着殿下出头,失去的家产要拿回来,公道也要还!” 这几段话里有编的,有真实,不过说来说去的,承平伯夫人面容绯红斗志激昂,真的生出敢和殿下论道理的底蕴。 秦氏则惊呆住,感伤也没有了,心酸也抛之不见,她瞪着沉浸在自己激情里的承平伯夫人,走上前去抱住她,泪流满面:“林家有救了,夫人,你真真是老爷的夫人啊......” 这话说的太好了,承平伯夫人都完全把个中假话信以为真,把秦氏感染在所难免。 承平伯夫人就势握住秦氏的手,柔声地做个铺垫:“所以啊,有些事情我担着就好,不能和你商议的,秦姐姐,我就自己当家了。” “那是当然。” 秦氏连声说着,流露出难为情:“你和我说,我也当不起这个家,如果没有夫人在,去衙门里连打四十天的官司,我哪里能行。” 她矮身跪下来,诚挚的望着承平伯夫人:“夫人,你才是这个家里的当家人。” ..... “好啊!” 四方商会里爆发出热烈的喊声,说不好是丝竹入耳歌舞入怀还是赚得货物刺激到。 承平伯夫人带着同样的热烈,向着屏风后面又一回打量场中。 她的胸膛微微的起伏,惊喜来的快去的慢,在她的极力挽留之下还在每一处骨头缝儿里徘徊,让主人多多的享受几时。 今晚真是吉祥日,商会开启,秦氏表白,承平伯夫人的眸光笑盈盈的掠过眼前的热闹,也掠过身后经过巡逻的人。 这不是家里上夜的,也不是店铺和田庄抽来的人手,这是晋王殿下派来的便服士兵,倘若商会上有变,承平伯夫人有能力率先发难。 见场中没有异样,为货物而来的人火热眉睫,为结交生意而来的夸夸其谈,被歌舞迷住的色迷迷不加掩饰.....承平伯夫人喜悦安详的离开,重新向那起坐间走去,秦氏在那里等着她。 永守端坐在树枝上,这个晋王吩咐照顾伤者莫斗而留在承平伯府的小厮有片刻的犹豫。 晋王殿下要求不管出任何事情,哪怕他被押往京里,也要保证承平伯夫人的安全,后门潜入几个人,永守没打算告知伯夫人,可是她的娘家嫂子晕倒在冰冷的地上,这个要说吗? 承平伯夫人和娘家不好,刚成亲就几乎断绝往来,到承平伯离世彻底断绝往来,南兴王城的人都知道原因,永守想起来也就不难。 小厮还有告知的想法,是他认为借这事情或许会让兄妹和姑嫂和解,当然,反之也效果不佳。 永守再次考虑到丁氏的为人,就他听到的不多,贪婪也是丁氏的代名词,这位杂货店娘子可是不放过任何敲诈的机会,把南宫夫人她们家也一一的走遍多回。 算了吧,如果明天生病,不能再往伯府这里来,不能再去南宫夫人她们门上,岂不是承平伯夫人也轻松,南宫夫人她们也得清静。 小厮决定还是不说了。 第五十章,往左侯夫人,往右是殿下 永守拿定主意,悠闲的坐在树枝上,往下面打着手势。 他坐的地方能够审视整个承平伯府,要说他坐在树梢尖上倒不是,这个朝代极少有高楼,有些亭台楼阁地基高也障碍视线,不过夜晚闹事枝叶招摇这就可以看得明白,同时怕被人看见,这里也不在灯亮里。 下面有人专门接应着永守,否则谁也看不清小丘陵般的树冠内还坐着有人,往下比划着。 永守打完手势就继续品尝秋风,接应他的人跑去告诉巡逻的便服士兵,让他们把潜入的人撵走,至于睡在后门口的那个妇人,别管她也罢。 可怜的丁氏,被地面冰得缓缓醒转,就见到刚才有人跳上去的墙头跳下几下人,在恐惧造成的深刻记忆里,貌似还是不久前的那几个人,丁氏吓得还没有完全复苏的心猛的一提,就像一把准备绽放又骤然收缩的雨伞,幸好这伞还在质量不错的日期内,否则整个人非彻底过去不可。 饶是这样,丁氏张大嘴任凭西风飒飒的穿进穿出,呼气倒是微弱到差点没有。 就在她以为还是不发出任何声音,只要保持这个无声的姿势就能逃出生天时,一滴子什么飞来落在她的嘴里,她的舌头先品尝到腥味,然后眼睛看到那几个人里有一个脑袋搬了家,呈流线状的飞向地面,骨碌碌的滚开,血迹如花铺落满地。 莫不是喝了人血? 丁氏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就没有看到墙头上又跳下一批人,把第一批逃离林家的人截杀。 刚才杀的那一个,不过是个开端。 晋王梁仁练兵防“兄弟叔伯”不是吹的,派出来保护承平伯府和四方商会顺利进行的士兵训练有素,他们杀了人,全拖走,又打几桶水把地面冲洗。 西风吹上半夜,水迹也就干透,这里曾经发生凶杀无人知晓。 丁氏倒是见证的那个,不过她醒来敢不敢作证就不知道。 没有人拿她灭口,有永守吩咐在前,士兵们不但没有理她,泼水的还仔细的避免不要溅过来,免得把丁氏泼醒,就与永守说的“让她睡在那里不用管”有出入。 是真的没有管丁氏,大家轻手轻脚的固然是怕惊动其它的人,但是也与丁氏睡在这里有关。 后门平静下来,夜风清凉无比,丁氏昏睡着。 ..... 磨盘巷口的杂货店里,尤掌柜的郁郁上门板,独自的关着店门,丁氏没有回来他没有担心,尤掌柜的知道丁氏往妹妹那里讨便宜,讨不到她就不会回来。 尤掌柜的有时候不喜欢丁氏这样做,等到丁氏带着或大或小的便宜回来,尤掌柜的也能心安。 他嘟囔着:“还不回来,难道妹妹肯拿瓜子儿点心给你吃吗?” 邻居大姐也关院门准备睡觉,听到杂货店门板响,伸出头来问一声儿:“掌柜的,二姑娘家里办商会,你没去瞧瞧吗?” “不了。” 尤掌柜的回着,上门板的速度加快,最后关上店门,往后院自行洗漱睡下,给妻子留半灶的热水,也就这样。 油灯吹熄,小院陷入夜色之中。 ..... “哈哈哈,老兄看我的这个扳指,亮不亮细不细?这料我家还有呢,你要,只管开口,矿石有的是,包你随便挑块石头都赚钱。” “哦哦,原来老哥头回到南兴做生意?总听过有句老话,不要想前面没有相好的,花酒一端有的是.....什么,这原是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管它湿还是干,我的这批货你给个价钱,我听着顺耳朵,把钱一收,货就归你了,我请客喝花酒,给你找知己去......” “几位几位,听我的没错,下面这货要是不值钱,我从此不在南兴这里混了,别怕价格高,晚点儿出手就没了.....” 嘈杂的说话声里,角落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接到张汇青手谕星夜赶来的三位御史高劲、关谋、江越都觉得不安。 在这里交易的货物繁多是承平伯夫人没有想到的,三位御史也没有想到,再加上他们坐到现在也没有谈论到货物,也没有拍卖下任何的货物,隔壁那桌看他们的眼光似乎带着不同。 高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小声道:“咱们能把所有货物买下来吗?” “那肯定不能,渠光衙门是个狐狸窝,拿着张大人亲笔公文去借钱,他带着咱们去库房,库房回咱们现银不够,好么,就问咱们做什么用,咱们说买东西用的,干脆给张先取货再到衙门领钱的公文,这张纸咱们能拿着买多少货物,全场的肯定不行。”关谋眼神哀怨像个妇人。 江越苦笑着第三个发言:“我觉得张大人这次的吩咐没头没脑的,他让咱们来查这四方商会,我还以为这里是惯家子,个中有猫腻被张大人察觉,来到这里才知道这是头回开的商会,还是伯爵府第,没有违规的过往,也没有隐匿过的记载,咱们跑来真成买货的了。” 高劲摇头:“不不,张大人不会平白无故的让咱们来,”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有反复折痕的纸张,往左右看看隔壁桌的目光被新的交易吸引,展开来给关谋和江越看。 “张大人说没有线索的话,就找这个人。” 晋王府大管家之一的梁文对画像有一手儿,他爱好这些个东西,就像他喜欢烧制小茶壶一样,另一个大管家梁武总是捧场的使用,这是兴趣。 张汇青手底下有擅长闻声画像的人,这是当差。 画像经过描述人的口中而成,把莫斗的神气画出七分,五官只有三分,不过莫斗本人凑到眼前的话,不难认出。 这画像三个人都看过,关谋看几眼,江越再看几眼,都还是觉得这差使现下毫无头绪,一个人从外面进来,他的衣着生怕别人不注意他,斜歪着衣领,帽子扣在脑袋上的角度随时会掉,雪白的脸儿和口中叼着的黑色烟袋一正一反的强烈对比,一双眼睛因此在别人的视觉里深陷下去,像一对慑人的凶鹰。 “是他!” 这么招眼太好认,高劲、关谋和江越差点脱口而出,他们不知道来的人名叫莫斗,只是一眼认出是画像上的人。 三双眼睛互相打着眼风,用眼神胡乱写着不要惊动、小心从事、不要放跑了此人。 终于想到眼神写不出所有的意思,关谋压紧嗓子:“老高,你说有内应?” “张大人说的,放心去,有人接应。” 江越难免全场一瞄,没找到任何和他对眼的人。 这是他们的谨慎,也是三个人任职御史的时间还不长,跟着张汇青也从没有办过案子,默契和必要的配合都没有过。 眼神盯着莫斗不放,一句沉甸甸的话压在心头。 这里可是伯爵府。 不是能乱来的地方,所以那接应的人难道是承平伯府的人吗?否则的话不容易潜入进来,光三个人搭眼一看这商会的外面,就有不下两队来回巡逻的家人。 伯爵府的格局也出得起这样上夜的队列,三个人没有更深入的研究外面上夜的家人步姿一致,身姿一致,目光中的警觉一致,他们还以为伯爵府不容小瞧。 这三位大人不是将军,换个有阅历的将军一看就起疑心。 承平伯府或许能雇用到退伍的老兵,可是全队清一色的士兵,这多少总透着些奇怪。 莫斗片刻后往外面走,三个人也就跟出来,在本朝神出鬼没的御史遇到的危险比一般衙门的捕头还要多,可是这三位警惕也打起的御史们硬是没有想到接下来发展的戏码。 举办四方商会的地方,出门的一个方向是承平伯夫人的起坐间,她自以为在那里可以监控全场,准备应对忽发事件,莫斗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两边不管是走廊还是树上挂的都有灯笼,照的地面人影子乱晃,迎面,有一队上夜的人走来。 “像是净手?” 高劲猜道。 三个人也装着净手,经过上夜的人时,冷不防的寒风袭来,清风明月灯笼明亮之下,三个人被拿下,送到前面几步远的一个阁子上,这里微陷于花草丛中,是晋王梁仁接受承平伯邀请最多的地方,而此时案几后冷眸凝冰的青年,正是晋王梁仁。 张汇青出于他的考虑,派来三个没见过晋王梁仁的御史,高劲三个人进来不认得这是哪位,而梁仁如果不是布下这个局,也同样不认识高劲三人。 莫斗这个走私贩子自带招黑的体质,跟着他的未必就是御史,梁仁先要核实三个人的身份,把案几一拍,来个先发制人:“这里是未亡人居所,商会上客商为什么胡乱走动,莫不是贼,来人给我打,打到说实话为止。” 高劲还能稳住不慌,关谋和江越没法不慌,这两个年青御史在他们当御史短短的时间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巡查御史在外不明不白的死去,连个尸骨也找不回来, 关谋拿眼睛扫江越,江越拿眼睛扫高劲,最后一起放到高劲身上,高劲沉声向案几后气派的青年发难:“这里是未亡人居所,你又是谁在这里以主人姿态发号司令,要知道我们不是可以被动私刑的人。” 这青年气宇过强,不是家下人等。 梁仁打个手势,在他吩咐后手拿棍棒进来的人原地停下,梁仁看似随意的笑了笑:“那你们是谁,先说出来我听听,我觉得合适,再说我是谁。” 这话说完,悠闲就自己找上梁仁的心头,梁仁由衷的露出笑容。 听听他们的口吻,这是御史无疑,没费什么的就找出御史,也许只是派来的其中一拨,可是对梁仁来说相当满意。 只要能拿下御史,他早就想好的文章就可以大做特做,向野心的鲁王还以颜色。 他等着。 三个人会怎么回答? 第五十一章,渣男来也 高劲等三个人在没有弄明白对方是谁以前,虽然这是伯爵府也判断不出落在好人还是歹人的手里,他们是不愿意说出真实的身份,可是三个人的眼光对上几对,就都老实的说出实话。 来自渠光衙门的公文还在他们的怀里,而走私贩子的画像也重新叠得整整齐齐在高劲袖中,好吧,上面坐的这个青年没让搜身,否则高劲三个人的身份也就暴露。 实在没有办法,也不想冤枉的死,这阁子的外面明月悠悠,看着天清地朗秩序井然,高劲等人拼上一把,这个青年他是官府的人。 主要他的气势浩浩荡荡的展开,哪怕这三位是生手御史也能察觉出自有一派正气在其中。 三个人遇到事情后的沮丧不一,隐然的以最为泰然的高劲为首,高劲也有沮丧,只是还能不过多的表露,他告诉自己不卑不亢方是朝廷命官的风度,从怀里取出携带的公文,从袖子里取出走私贩子的画像,对着梁仁施下一礼,双手捧着对着他走去,看样子是准备亲手呈给梁仁。 这位胆量是有的,举动的一星一点却带着生疏,对方如果是歹人,怎么可能容许他走到面前。 斜次里几大步急切的出来长安,小厮扬起手,重重的给高劲一个巴掌,用这个巴掌把他截住。 高劲还没有发问为什么打人,长安怒声呵斥:“什么玩意儿,也敢接近我家主人,这是什么东西,给我!” 劈手夺过公文和画像,就在高劲的面前掀开。 好生生的挨上一个响亮又沉重的巴掌,是个泥人也会被激出土脾气吧,何况高劲是个新手官员,不曾想到的莫大耻辱袭击全身,手上随即就是一空,高劲就一个鱼跃往长安扑去,厉声的道:“还我的东西!” 此时没有后悔把东西轻易的拿出来,也没有想的钟点。 盖着衙门官印的公文出现一角,长安炯炯的眼睛已看得见,渠光衙门只会听梁仁的,发出此类公文自然会往梁仁这里回报,还是长安接的回报呈给梁仁。 见到既然真的是御史,长安自然不送把柄给人,面上有了笑容的他一侧身子避开高劲,双手把公文和画像呈给晋王梁仁。 小厮在案几前面躬身举手,身后“扑通”一个大声,原来是高劲飞扑过猛把自己和地面做个接触,高劲倒是想再扑,在这里侍候的人把他压住。 梁仁接过公文和画像,长安从容的回身,对着瞪着眼睛凶神恶煞的高劲好笑:“真御史也,假御史也,要等核实过后才能信你。” “我们是真的!” 关谋和江越也激出脾气,虽然看似晚了些。 他们挺身而出的模样,但寡不敌众保自己是上策,人还在原地。 长安一眼看穿有怂胆无实干,再次笑了笑:“谁要同你们废话,看押起来,几时核实几时再对嘴不迟!” “哎.....我们是真的,前科的进士,我叫关谋,” “你们敢!爷是在京里御史衙门得的官,我是京里的官员.....” 乱嘈漕的场景由三个男人组成,可见三人成虎,也成戏,没有男人和女人之分。 这个指责不应该背。 这戏刚出门就嘎然止住,梁仁悄摸的拿林家的阁子办公,闹出太大的动静他怕承平伯夫人知道。 怎么说呢,在承平伯去世以后,晋王和承平伯夫人第一回见面是误会,第二回见面是生意,再次见到为防范杀头祸事,一次比一次更加亲近才是,可梁仁隐隐的有些怕承平伯夫人。 这种怕从哪里来,梁仁自己没琢磨,就他此时的内心来说,他甚至没明白他在“怕”对方,晋王以为自己提到承平伯夫人就忍不住小心,与自己追思而尊重承平伯有关。 承平伯夫人的功绩又实在丰伟,换上衣裳吓跑毛太宰夫人的事情梁仁当天就听说,当时一吐舌头,下意识的道:“好厉害的人儿,以后还是不要惹她。” 要知道殿下都不敢惹毛太宰夫人,当然殿下和承平伯夫人需要顾虑的角度不同。 反正这件小事儿让他又一回觉得承平伯夫人娇弱而多刺,偏偏这刺根根带理,谁能奈伯夫人何呢? 从晋王敷衍枕边人们说出的那句话,“惹不起”开始,就注定这位殿下听到承平伯夫人就赶快正经些,凛然些,力图把公道偏向承平伯夫人一些。 表面说把四方商会全权交给承平伯夫人举办,又公开的送来士兵,晋王还是想来,可他又怕承平伯夫人会说自己不相信她。 所以,他悄悄的坐在这里, 免得承平伯夫人又觉得自己对她不够公道,信任,也是公道的一种不是? 长安再次进来,还是笑。 这样的笑让梁仁也莞尔:“怎么了?” “我在想鲁王殿下的名声怎么忽然减了,这三位御史大人生瓜蛋子,遇到莫斗想都不想就跟出来了,可见一哄就得,也不经吓,公文什么的全掏出来,这一拨实在不像鲁王和巡查御史的风格。” 长安就乐去了,话回的仅仅一半,数年主仆不是风一吹就得,梁仁听完问道:“第二拨到了?” “拿下扶风税银贪污大案、凤山皇庄藏尸案、三泉霸水十里四十八个村庄争斗案的御史蔡谦大人到了,” 长安说着又要笑:“他现在商会上搂着歌姬胡天胡地,已经吃下五个歌姬嘴上的胭脂,现在正准备开啃第六个.....” 梁仁听完神情凝固在一种怪异里,这是他不知道笑好还是担心好,而最后又还是笑吧,就变成这种怪模样。 蔡谦据说年纪不大,不过刚一入仕就露头角,连续数年办下几个大案,跨度从村民争水械斗到杀人藏尸报失踪,再到贪污大案,都信手拈来的感觉。 这样有名头的御史,凡是有条件的,各地都准备有他的画像,贪官要防蔡谦忽然发难;清官要防蔡谦忽然近身,有案子还是自己审出来的好,远比这位御史冷不丁的来个响动,罪名是没有,大家面上难堪的好。 梁仁不是贪殿下也不算水至清到无鱼的殿下,更知道巡查御史有些变了味的和地方各势力勾结,蔡谦未必就是这样的人,可也准备好蔡谦的画像,梁仁也不愿意蔡御史冷不丁的近身。 同时殿下还准备下其它有名头的御史画像,在这种交通不发达的朝代里,也算花上功夫。 心腹小厮长安是见过这些画像的人,认蔡谦不在话下。 梁仁没有认为长安认错人的另一个原因,蔡御史确有“不修边幅”的事迹,甚至一度到在别人身上仅是名头,在蔡御史这里变成“名望”。 可见其人不拘小节到什么地步,自己都引以为骄傲。 抱着歌姬啃胭脂的这位,光听听就是蔡御史其人。 长安也没有这就完全肯定,相似的人拥有相似的性情很多,按梁仁的意思只要相似的就要严防死守,长安就根据商会上这位的特点呈报上来:“蔡御史到了。” 梁仁也不会这就贴个烙印,此人蔡谦也,但他内心要当对方是蔡谦来对待。 兴趣突来的殿下向商会走去,商会后面的长廊和商会的房间之间大开门户,摆放屏风由承平伯夫人窥视,梁仁是知道的,他特意不在这里停留,自他决定维护承平伯夫人开始,就不愿做任何一丝的亵渎,可是经过的时候香风沾上满身,逗留的脂粉来到殿下的身上,这个没法避免。 香染衣襟,梁仁笑上一笑。带着眼前出现的少女年纪的少妇,那娇俏却坚毅的人儿,行过这里去往商会一侧的小房间,一般人家称为“耳房”的地方。 耳房两侧都有,梁仁大可以从他过来的那个方向,在那间耳房窥视商会也可以,为什么偏偏走过承平伯夫人刚经过的长廊,拐到另一侧的耳房呢? 在走来那侧的耳房看到只好是蔡谦的后背,要说屏风后面倒是全角度,梁仁又不肯平白使用,这位避起嫌来也是正统的可以。 耳房的窥视处凑上眼睛,对面一位放浪形骸的青年占据眼帘,在这个角度只为看他的正脸儿,可是他脸的位置是一个耸起的臀部,粉红色绣花分布在其上,看上去青年的脸像个绣花的丘陵。 梁仁忍俊不禁的时候,直觉已经认定这位就是蔡谦,“不修边幅”这名声与他是“盛名之下,果然不负”。 那臀部耸了又耸,最后往一旁离去,露出与臀部平齐的位置果然是一张年青的男人面容。 他不算英俊,但浓黑眉天生飞扬,眼睛不算大,像两个缩小再缩小的日头,精气神放射的出来,令人不敢直视, “是他!” 梁仁轻声脱口。 “是他!” 长安也道。 有些人天生不会被人认错,只要知道其名、其声、其形,一见就能分辨是否本人。 主仆全神贯注盯着蔡谦,反复再次确认的同时,这就顺便的找出为何歌姬高挑身材,臀部却和蔡御史的脸放在水平的位置。 这一男是坐着的不假,这一女是弯下腰身,两个人中间隔着距离,蔡御史再次成功的吃光抹净歌姬的胭脂,他的嘴唇像刚喝过血一样的通红到人中,还有两道由嘴角延伸出去,把通红直到面颊,在那额头上也有几点红,看上去像用数位歌姬的胭脂洗了把脸。 蔡御史的露面实在令人惊骇,这哪里是巡查御史,倒像是哪家走丢的纨绔,跑这里兴风作浪来了。 第五十二章,你观察,我打量 他还说了句什么,歌姬掩面而走,也许有人猜成娇羞,可是梁仁和长安都从歌姬颤抖的肩头看出蔡御史只怕又“不修边幅”,歌姬明摆着是哭泣。 占了便宜还不说句哪怕敷衍的夸奖话吗? 顶着“风流”名声的梁仁好奇心大作,给长安一个眼色,主仆数年果然不是风一吹就得,长安会意而去,梁仁继续打量蔡御史这个人,见他形容实在可笑,想到他这可笑的形容内里犀利的剖析数年大案,梁仁又暗自惊心。 他好不容易出深宫,他好不容易得封地,他好不容易把水洗过似的南兴王府变成富裕之地,他可不想狼狈交出负罪还京。 脑海里搜索着蔡谦办案的环节,把细节也不放过,从而推敲蔡谦的为人会怎么向自己下手拿证据,长安回来,小厮的肩头也在抖动,不过他是忍笑不迭。 “殿下,蔡大人这个促狭的,他啃光歌姬的胭脂,还要加以非议,第一个被他说胸太小,第二个被他说暴牙,第三个他讲勒出的细腰,甚至当场念典故,” 长安学着他听来的蔡谦语气:“汉无名氏有诗曰,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你这腰可以反把楚王气死,再让宫里的粮食断顿。” “这个混帐,嘴巴这么歹毒还敢流连花丛,怎么还没有被打死?”梁仁也撑不住的笑。 当歌姬的哪有丑人,被蔡谦这么一评,南兴乐场无美人儿,鉴于南兴是晋王殿下的,梁仁想想又有些生气。 长安要拿拳头抵住自己才能把来自胸膛的笑压制,他先把话回完:“.....刚才那一个,蔡御史说她吐气欲呕,那歌姬差点要寻死,此时还在哭呢。” 梁仁又骂了一声,对蔡谦的防范从“脱罪”上升到男人的“审美”,好不好的,全是南兴的人,是殿下的子民,轮不到他这个看着三十岁都没到的青年论短长。 这愤怒也让电光火石现出,一个单独针对蔡御史的法子就此而出。 “长安,这个人欺我南兴太甚,你安排下,让他这个月走不出南兴的欢场,除非他肯说南兴处处赛貂蝉。” 对于这“自命风流”的人,梁仁顷刻间拿出.....心得,然也,晋王殿下为自己寻找“风流”的借口里,就有一条是他若不风流,怎能和南兴旧官场打成一片? 殿下大方的贡献出自己的阅历,慨然与蔡御史共享。 “留花院、香花楼、梦花筑.....从今天开始都向蔡御史敞开大门,把他钱财全留下他若还不服输,他接下来的花费,我出了。” 梁仁负气的吩咐着,拂袖而走出耳房,火气冲天的向着他临时起坐的阁子走去。 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 三个新手御史一诈就得,一个名望震天的御史花丛戏耍.....这是鲁王的风格? 不不不,这是鲁王的障眼法才对。 梁仁吃鲁王的亏可不是一回两回,刚到南兴的那两年,鲁王每每练兵就把他吓的着实不轻,这与有无英雄气慨不相关,英雄气概也孤掌难鸣,那个时候兵马不足,也不强悍,心也不归一,梁仁一个人带着他的一干子死囚组成的护卫队远不是鲁王千军万马的对手。 随后,梁仁慢慢的积攒钱财,让南兴慢慢的富裕起来,这中间凡是和鲁王封地有交往的地方,暗亏闷亏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梁仁完全在收息上摆脱鲁王的控制,鲁王才消停。 他控制不了,不消停还能怎么样? 鲁王对于梁仁,就像参天大树遮住阳光、空气、水和风雨,梁仁就像那树旁不起眼的小草,直到独自扎根深重,自寻到生路。 若不是梁仁在深宫成长时就是一株无人问津的小草,总是自己能开解,自己寻找雨水、阳光和风,换成另一个有母族庇护的殿下,说不定早就暴躁向前,中圈套中圈套,已然被鲁王殿下吞并。 把一个地方由死寂走向振兴,远非发发壮志就能呼风唤雨,里面的曲折足够说书的捧一辈子饭碗,也带给梁仁很多对鲁王的了解,鲁王只要出手,不让梁仁掉点血肉,也要让梁过难过一阵子,否则就不是他。 刚才还被蔡谦逗乐,拿自己钱财继续逗这御史乐的晋王梁仁此时露出凶狠,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忍不下这口气,也是他认为南兴如今兵强马壮,潜意识里想和鲁王碰撞一回的心思作怪,梁仁喃喃而有力地道:“不是我要白费钱财,是你又来惹我,没有这样欺负人的。” 他向着阁子走去,没有返回观察商会上其它的人,也没有新的吩咐。 有鲁王这样的猛虎在侧,还不时的伸下爪子,猫逗离岸小鱼般的戏耍不已,梁仁一开始对今晚的吩咐就是不放过对任何一个可疑人的盘查。 他还是等着就好。 是大虫獠牙还是蚊虫嗡嗡,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 入夜的时候,商会掀起又一波的高潮,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放开嗓门喧哗,跳起来不顾形象的甩手臂踢腿脚,激烈程度就像一座金山从空降,凡是大声喊叫扭动身体的都有份。 蔡谦不为生意来,他是不激动的一个,被噪声打扰到的御史嘟囔着“小声点儿”,就继续和一位新的歌姬探讨各方面的尺寸及胭脂的香浓。 有个干瘦的老头子也没有呐喊,来自鲁王封地,受他器重的商铺老板文听雨也为这里的货物动心,可他有事而来,总得保持清醒。 默默观察在这里的所有人,文听雨脑海里不时出现鲁王的吩咐,“四方商会上有晋王走私的证据,你去,别惊动他,先把可疑的货源和商路寻找出来。” 张汇青看不到仕途出路的时候,鲁王伸手他就接,有他的道理,鲁王的野心是当前所有可能的人里最大,野心促使鲁王梁廊建立并逐步完善自己的筹划,他招兵买马并且四下里拉拢人才,时时想着充盈自己的库银,避免起事的时候不够用。 充盈最好的方法,有一个就是在与其它封地的买与卖上面占尽优势,别人的少了,他的等于翻倍增加。 文听雨是鲁王不为人知道的管事之一。 表面上这个老头子有一间继承的古董铺,古董商的家世没有穷人,文听雨从小开始有的是条件耳闻涉猎,对各种生意都懂一点儿,结交的有各种生意上的人。 这是他没有请帖也能出现在这商会的原因,让现在还守在承平伯府门外面进不来的一些人嫉妒眼红。 又一波的呼喊声出来,文听雨再次把最剧烈的几桌人看了看,都是他认识的,玩不出什么花招,他又投入到心事里。 以他为鲁王办事的体会,这位殿下打算向晋王殿下动手,文听雨对此将产生的结果毫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能分到多少东西,晋王府以前是老洪王府,老洪王府经过查抄,文听雨也知道,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文听雨知道的老洪王府还是有些东西令他满意。 他能得到哪些呢? 是镶嵌在墙头上的古董兽头,还是二门上那道据说发自古墓的金环。 说起来老洪王也算到头,他的洪王府一砖一木都力求珍贵,银钱方便被查抄,这些珍贵的砖石和奇异花树无法带走,办案的人也不一定识货,现在还在晋王府里,可是却让古董商人为之欲狂。 “下面,是今天的最后一批货物,这批货物放到最后,不是它的价值高,仅仅是数量庞大,拿来给各位客官醒醒酒也罢。” 负责主持的人长着机灵的一双眼睛,他是王城里的一位商人,能言善辩,口齿灵活,体力也跟得上,整个晚上主持的他没有倦色,仍是洪亮的嗓门报出。 “苎麻一万车,分别在三个地方交货。” 文听雨觉得有热度辣辣的自肌肤上生出,他立即知道,这就是他要找的可疑货源,和整个晚上“一件古董”,“一套珍贵的金银器皿”不一样,这一万车的苎麻能藏可观的东西。 他寻找并不是揭穿,文听雨一声不吭的看着。 议论声出来:“一万车太多了,我只要五百车。”文听雨认得说话的人,这是渠光城里的富商。 主持的商人道:“五百车太少,东家不卖。” 又一个人道:“我也五百车,麻生意今年未必好做,看看行情再说。” 主持的商人把个苦瓜脸对着大家,接下来有人略为提价:“两千车,” “一千车。” “我嘛,八百车就好,我买的麻不够用,补充一下就成。” 一万车转眼间分开,文听雨记下来,十四个商人瓜分这批苎麻,他皱了皱眉头。 这十四个商人,他认识的南兴本地商人占九个,还有三个是外地的,另外两个商人文听雨不认识,所以文听雨知道九个南兴商人的仓库外地也有,倘若货物分散开来,鲁王殿下想查可就难了。 一而再插手别人封地,大家群起而攻之,岂不是送给晋王及其它人报仇的机会。 文听雨盘算着怎么最快把消息送达鲁王手上,就没有留意蔡谦隔着怀里歌姬的肩膀审视他。 蔡御史名望是好的,酒量也是好的,从坐下就喝,喝到现在也没有真的糊涂。 他暗自道,这老儿好生奇怪,别的商人都有为货物激动到几乎吃药的地步,只有他眸中不时闪过动心的光,却死死的盯着别人不放,这对于商人来说很不正常。 莫非,这是鲁王打算向晋王动手的先兆? 拿下扶风税银贪污大案、凤山皇庄藏尸案、三泉霸水十里四十八个村庄争斗案的御史蔡谦不是吹的,文听雨不认得他,蔡谦却认得文听雨。 从晚上见第一面时,蔡谦就把老头儿时时放在视线范围内,他当时想,这不是鲁王殿下的私下管事吗? 他到这里来只怕无风不起浪吧。 文听雨和鲁王的隐秘关系,放在蔡谦这里明如镜台。 第五十三章,谁是那一见钟情的人儿 现在和蔡谦胡天胡地的歌姬以为自己中这位客人的青眼,这想法让她认为自己成为今晚的花魁,不容蔡谦分心,歌姬纠缠着蔡谦,蔡谦推开她,提起酒壶骨咚咚的喝着,直到主持的商人宣布今晚的商会结束,别的人要么买到趁心货物兴高采烈走出,要么结交到人意气风发而出,蔡谦东倒西歪的扶着墙,趁人不注意瘫软到暗影的地方。 这位在别人眼里再不醉死大家不服,还是没有真醉。 他仰面看天,脑袋不远处有丛草挡住视线的一半,他看到的月牙儿真的是块缺月,这位嘀咕道:“最好挡住我,让我多看会儿,伯爵府里开商会,张汇青不查让我来,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只能是我呆。” 扳起手指数着。 鲁王的私下管事出现在这里,这事涉及到鲁王。 伯爵府是地主,说与她家没关系,谁信? 伯爵府里是地主,南兴之主晋王居然不管,这事涉及到晋王。 有这二位殿下牵涉在内就打擂台的架构齐全,御史张汇青只让自己查一个,不是他报私仇,就是他名节已不保矣。 而自己在这里的原因,蔡谦失落地道:“我当姓张的是同僚,他却只想利用我,可恼可恨。” 如果可以,他想在这里睡一觉,一夜的钟点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也可以发现很多事情。 他倒在这里是事先看好,这里有一丛薄荷方便他遮挡酒气,蔡谦更掐下几片嚼在嘴里,试图让薄荷气息传的更远,酒气早早的下去。 夜风吹拂之下,他渐渐的闻不到酒气,这可能是他闻多薄荷嗅觉暂时性失灵,不过又一阵幽香现在鼻端,蔡谦就不担心自己的鼻子出问题。 有脚步声走来,左侧有,右侧也有,喝酒想来影响不到耳朵,至少蔡谦的听力从不与酒量挂钩。 他听到左侧来的只有一个人,脚步轻而无力,这是女子,间隔有致是宅门里不慌不忙的女眷们会有的特征,换成平民百姓走路风风火火,可没有这种韵味。 右侧来的可就多了,足有十个人以上,随着走近,听得到一个人的脚步独立于其它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之外,这让蔡谦猜测不已。 “来的是谁?承平伯数月前去世,上夜的男子走得出这种独立于别人的步履,而后面的脚步太过整齐.....” 就蔡御史知道的达官贵人家里,除去是士兵或私兵,很少有上夜的走出这种整齐脚步,那个独立的脚步更能让他寻味。 就身处的这个地方来说,蔡谦期盼主人出现,假设左侧来的是承平伯夫人---这个不难猜,深更半夜从容徘徊于庭院的不可能是丫头,当差的丫头难道不想早睡,即使当差也会匆匆忙忙。 左侧来的应该是承平伯夫人,右侧来的在伯夫人面前仍然不改变脚步的速度和力度的,是晋王吗? 如果真的是这两位,蔡谦觉得自己在南兴的运道高,想见的人第一晚就出现。 仿佛回应他的猜测,为了让他真的相信自己运道高,一个女声柔而不怯:“见过殿下。” “夫人平身。”男子回道。 蔡谦欢欣鼓舞激动振奋,真的是他们,伯夫人和殿下,他们半夜里私会为啥? 酒的作用还是没到耳朵这里,御史大人很方便的支起耳朵,灵活支用他的听力。 承平伯夫人心情飘飘,这种感觉很多人都有过,就像脚下有云端,天也是好的,地也是好的,哪怕一瞬间之前低落心情想要落泪,只要这种心情出来也青云直上一展欢快。 为什么是这种心情,承平伯夫人既不会去推敲,也推敲不明白,她的学问有限,年纪导致阅历和思考也有限。 她只知道再次去屏风那里看商会,闻到男子的衣香时,就乐陶陶成这种状态。 梁仁经过屏风,闻到伯夫人的衣香,他也不经意的留下自己的衣香。 夜晚是个对鼻子和耳朵友好的时辰,尊贵如殿下的衣裳总有人料理薰香,男子的衣香与女子的泾渭分明,承平伯府再无男人着薰香衣裳,哪怕管家们有承平伯赏下的旧衣,也因为没有丫头的料理渐失香味,这香味只能是晋王殿下出没过。 承平伯夫人第一时间认为晋王殿下怕她担不起来而来帮忙,近来时常独自苦撑的人很喜欢有人相帮,于是,这种人人有过的,倏的欣然却个人认为原因不见得就要欣然的心情,瞬间成为主导。 和曾有过这种心情的大部分人一样,承平伯夫人也无力对抗,也不想对抗。 她往好处想,只往好处想。 一生中如果总往好处想,效果是惊人的,如果做不到,时不时的往好处想也是个放松的黄金时刻。 何必驳倒,又何必反抗。 承平伯夫人油然带笑的望着梁仁,好在一眼过后就意识到自己地位低和未亡人的双重身份,垂下面容后道谢:“有劳殿下......我,其实样样省得的。” 这是梁仁在承平伯夫人面前得到的第一个彩头,她嫣然笑靥,自然带娇,不是毛头小伙子的梁仁脑海里发出“轰”地一声,喜悦如点着的鞭炮串串传递,把他的心情点燃。 他也到了云端,好在还能克制,蔡谦就倒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梁仁不可能注意不到。 如果换个女人出现,哪怕她笑得抹足世上的蜂蜜,梁仁也能板起面容公事公办。 可这是承平伯夫人,晋王“一见钟情”的人,他无力自拔,唯有回以同等亲切的笑容。 朦胧的情感促动着这一对人,男的还没有发现自己曾“一见钟情”过,一见钟情未必就指第一眼接触,多看两眼也算得上。 再说他们第一眼的接触时,来自身份的约束强大,一位是丈夫的上司,一位是人妻,蜻蜓点水般的一个照面就分开,留在男的印象里就是对方好颜色。 承平伯夫人不见得“一见钟情”,除去身份的强大约束以外,她还有心理上的巨大约束。 杂货店的二姑娘能嫁给伯爵为妻已算登天,怎敢再肖想殿下?给她胆量她也不敢。 是与晋王的接触里,青春朝气的互相吸引及晋王有礼的对待,双管齐下焕发承平伯夫人的情意。 一点点。 小小的萌芽。 在承平伯夫人秉持“未亡人”身份时,几乎不起作用,不过对于两个人此时的谈话,却大助和谐。 这是深夜,承平伯夫人没可能和梁仁说太多,哪怕她真心的欢喜,她简单的表达商会的成功,感谢殿下允许她得到许多的银钱贴补失去的家产,最后希望商会结束后把得到的银钱拿出相当多的一部分呈献给殿下,愿他把南兴治理的更加繁华。 一见钟情的那个是梁仁,可是随时准备打断承平伯夫人说话的那个也是梁仁,他之所以没有行这种粗鲁的事情,伯夫人的话并无不妥,蔡谦听去也没有什么。 谈话的舒适度更加增长梁仁的爱慕情,从谈话开始就低着头送上发髻和亮晶晶首饰给梁仁看的承平伯夫人再没有抬起头,身影袅袅的去了,梁仁为自己整个谈话看到的发髻而陶然。 他也去了,迈着轻快的步伐,蔡谦自有人盯着,这点不用殿下亲力亲为。 目睹的蔡谦先入为主的想,原来是讨好寡妇,晋王这为了未亡人而不要名门宫女的名声,京里都曾得闻。 他觉得今晚的公差可以到此为止,在庭院完全陷入黑夜后悄然离开,这位的酒量好,与他有些功夫不无关系,轻轻一跳就上墙头,再跳就出伯府,认路要走,猛然间见到阴影里睡着个人。 蔡谦的酒意吓醒一半,静听四下无人,点亮火折子查看,见到一个不到三十岁称得上年青的女人闭目不醒,试鼻息是活的,可这地方又不是幽会之处,女人的衣着整齐,发上一根银簪子还在,也不是遇歹人打劫。 御史就是御史,蔡谦往周围照了照,低声自语:“这里过于干净,角落有水渍,我走过的地方留脚印,却没有别人的脚印,包括这个女人的脚印,这里曾用水洗地,莫非只为留我的脚印吗?说来这个女人也奇怪,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浑身无伤,首饰虽简单却也值两把银子,却不丢,蔡谦哪蔡谦,你当官儿得罪的人可是不少,闲事不惹,闲事要躲,除去当差办案,其它的在你面前都是闲事,走也走也,忙活这一个晚上,回客栈睡觉去也。” 走上两步,又回头看女人:“这地上睡一夜会病,我查大案要案不手软,平时却应有好心肠,我应该叫醒她吗?” 再一想,又叫着自己名字反问:“蔡谦哪蔡谦,滥好人不可以当,这女人是无意中出现几乎不可能,这是承平伯府的后门,无意中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想当贼,不是打商会的主意,就是打我的主意,走也走也,莫管她,横竖她纵然睡到明早也性命还在,我若帮错忙可能性命丢失。” 蔡御史心安理得的回下榻地方,丁氏再次错失被救的机会,继续在冷地上昏迷。 这条背静的街道唯有风声时,永守从墙头树枝里探出头,把蔡御史自问自答听在耳朵里的小厮,笑得肚子痛。 这御史,也太逗了吧。 第五十四章,厉兵秣马往东西 今晚是承平伯夫人收获的日子,她和秦氏、管家们兴奋的不肯睡觉,还是抽调一部分家人上茶什么的,有些人劳累需要休息,其它的家人也留在家里,看着伯夫人和管家们一遍遍的点着钱。 最后那一万车的苎麻是莫斗和梁仁共同拿出的货物,精炼铜并非容易得到,莫斗的货物约一千车,余下的九千车都是梁仁混淆鲁王和御史视线拿出,把交货的地点也由小石桥这一个地方扩大到三个地方,如果除去拿下的高劲三人及已知道的蔡谦以外,还有御史的话,让他们跑去吧。 扩大货物和地点也方便梁仁反击。 这一万车货物的抽头也落入承平伯夫人的口袋,可是和整晚交易的货物抽头相比,微小的几乎不能提。 莫斗一千车的货物引出梁仁增加到一万车,这一万车的苎麻才是今晚的主要交易点,引出的货物却价值连城。 四个管家里面,林义主要负责采买,林德有功夫在身是护院总管事,林忠和林诚都忙于店铺,他们对今晚的热烈程度毫不吝惜能拿得出来的夸赞。 “玉色琉璃套碗盘卖出三万两,哈哈,按曾经商会的规矩来,咱们整整抽一成。” “我还以为老洪王在的时候,最后一次的四方商会卖出的沉香木是南兴仅有的,万没有想到后街古董铺子还藏着好货,十个连起的木制品,外加一箱子香粉,当时大家哄抢,我就赶紧出来看房顶子,别被他们弄塌喽。” 承平伯夫人听到这里笑容灿烂,就这一笔生意她除去拿到抽头,还额外得到卖方赠送的一小箱子沉香粉,现在这里香薰宁神,大家在欢乐之中褪去疲劳,除去赚钱的刺激还有香粉的功效。 “那那那.....” “这这这.....” 除去林忠和林诚说着,侍候在商会里面的家人也情不自禁的加入行列,哄笑声搅碎夜色,欢乐气氛笼罩房屋,这种气氛也极可能把房顶子冲破,把快乐笔直送入云霄。 好在觉还是要睡的,这里的房顶子也和商会那房顶子一样,仅仅是有危险的说法,不会真的遭到重击。 承平伯夫人最后计算一下总数目,和秦氏、家人们说了说拿出多少捐赠给殿下,大家都说应该的,并隐约的都感受到伯夫人和殿下之间达成某种默契,不过在这花团锦簇的喜悦里,大部分的家人没有多想,就算想也没有多大的见识而会放弃,比如秦氏就是这其中的一个。 管家们及懂行的管事们有的是知情人,有的反而因见识阅历的存在主动不想,想,又有何用? 能挟制伯夫人,还是能挟制殿下? 能帮助伯夫人,还是能帮助殿下? 殿下重新过问承平伯府,没有因为男主人的离世而漠视,这是上至伯夫人下至当差人的福音,有靠山这种事儿,总是好的。 散开各自睡去的时候,都心满意足。 ..... 城门打开,守城士兵的呵斥在夜晚里传开:“什么货物这么要紧,大半夜的拿公文来哄老子们开门,给你们开公文的大人一准儿被你们哄了。” 短打衣裳的男子半低着头,脑袋斜扣的一顶帽子挡住他大半个脸,他点头哈腰,说的满口外面方言:“是是,以后咱们注意,再不轻易打搅老爷们睡觉。” “滚你的,我们哪有人敢睡觉,只是守城的责任大,才和你多说几句。”开门的士兵觉得对方的话里暗带讽刺,看手里的公文又没有出错,也想赶紧的把男子和他带的七、八个人打发走。 这一行人出城去,沉重城门上的小门关上,里面当值的不止一个士兵,有一个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士兵狐疑地道:“我说你们看到没有,那里面有一个像是殿下府里的侍卫老爷。” 和短打衣裳男子对嘴的士兵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踢了狐疑的士兵一脚,骂道:“去你娘的,殿下府里的人怎么肯扮成这模样,滚,站你的岗去。” “我说,越琢磨越有可能.....”狐疑的士兵意犹未尽。 对嘴的那个士兵加重力气又给他几脚,踢的狐疑士兵泪眼汪汪:“你怎么打人呢?” 肩膀上被搂住,打他的士兵凑过来:“呆!认出来也不能说,倘若殿下府里办差,哪有你我乱说话的地方。” 狐疑的士兵恍然大悟,收拾武器站岗,再也不提一个字。 前后差不多的时间,其余的三个城门也发生这样的事情,店铺伙计打扮的人握着公文出城,很快四个城门外面的官道上响起跑马声。 四条官道的旁边旷野里,有人悄悄的离开,往最近的城门官道下报信: “出来人了,咱们跟不跟?” 东门离南门和北门近,东门埋伏的人向别人传话,又收到南门和北门外埋伏人的回话,其它的城门也是同样,除去自己打发人传话,都向我这里聚拢,也收到相邻两个城门埋伏人的回话。 旷野里自昨儿天黑就埋伏的人傻眼:“这可怎么办,鲁王殿下说晋王会有举动,让咱们分散开盯着四个城门,发现哪个城门有异样的人出来以后再聚拢跟上,只要是货物就不惜一切代价搜查,现在四个城门都有打扮像伙计的人出来,咱们跟哪一个才是对的?” 这里是晋王的地盘,鲁王本人不打招呼潜入是他胆识过人,他派出跟踪的人也必须有胆识,否则当不了这差,而这样的人无法太多,这与人才不见得到处都是没有关系,人一旦多就会被晋王梁仁发现,反被梁仁拿下。 动不了鲁王的根本,也会让鲁王难过一阵子,而倘若梁仁拿到过硬的证据,说不好要与鲁王打一场御前官司。 在这里四个城门的外面,分别埋伏着五到六个人,加起来的总数不到三十。 他们的武艺都精良过人,不会把一行只有七、八人的店铺伙计放在眼里,可这是晋王的地盘,二十几个人形成一个队伍办差可以预防变数,五、六个人面对七、八个伙计是没有问题,可是出来变数的话,比如晋王的城外巡逻队刚好经过撞见,五、六个鲁王的人手就不是对手。 说不定丢下性命还要丢鲁王殿下的大人,虽然这二十几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与鲁王府相关的事物。 从危险的方面考虑,分开增加风险。 四个城门外的临时小队长纷纷在想,得拿出一个更稳妥的方法,可是时间又不等人。 那些伙计打扮的人个个马术都不错的样子,出城就飞奔,那马像是也不错,再多想会儿,伙计们就消失在夜幕里,再想寻找他们的话,在夜晚同样增加难度。 四个临时小队长被迫下令:“不聚拢,保持联系,分别跟着。” 小石桥这个地方离王城最近,莫斗拼死把货物运到这里,因为离晋王的保护越方便越好,东门出来的这队伙计最早到仓库,夹在他们中间的莫斗颠的伤口重新绽开,后半截路他一直用手捂着伤处,见到仓库的房顶出现,他重重吐一口接近虚脱的吁声,让马速放慢。 四野一片的寂静,天在这个时辰是最黑暗的时刻,四方商会结束后本就子时过去,出城再到这里哪怕地点再近也刚好是黎明前至黑的那个时分。 这里是走私贩的仓库,深夜里忽然到来一队陌生人,寂静里的不安和躁动无声无息的加码,直到莫斗的马走到最前,暗中看守的人心底落下一块石头。 刚落下,就提起,莫斗开口的嘶声撕裂寂静,让人听到他的健康状态在生死边缘游走:“是我.....噗!” 一口鲜血怒放花朵般的喷出。 仓库看着没有变化,在它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有轻微的“呛啷”和铁器撞击声,这是有人取兵器。 护送莫斗前来的晋王侍卫眉毛扬起,和他带来的人同时手按住腰间刀剑,他们可不会掉以轻心,这面对的不是一般百姓,而是凶悍的走私贩子。 情势一触即发。 没有任何警示,也触动莫斗神经,刚一触动就像把冰水塞到莫斗晕晕沉沉的脑海,他用力一咬舌尖,猛的清醒,大声道:“自己人!”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随后被晋王侍卫扶住,侍卫把他半抱半扶的拖下马,带来起死回生的药喂下去,莫斗呼吸几下,人稍稍回来些精神。 这个走私贩子露出无力的笑容,这会儿的精神应该抓紧办差,他偏偏不受控制的想了想到底背靠殿下好乘凉,这药好生的有力,甫一入喉,人就气息如常,胸口的痛也随之减轻。 接下来他对暗号、开仓门,招呼他守在这里的伙计们把近千车的货物推出来,再一抬头不由自主的紧张。 月亮恰好的滑出云彩,照亮仓库外面大片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的四个方队约有数千人,就像凭空出现。 莫斗搭在车把上的手攥紧,直到用力使得他的胸口疼痛才放开,他已不知道想什么才好,一直以来带着千人左右的走私商队还以为风光无限,可是现在和殿下的士兵相比,仅进入仓库的空当就数千人到来,这一点儿上莫斗知道这辈子他比不了,他的前辈们也比不了。 正规的军队就是正规军队的风范。 装铜的货物迅速分离出来由晋王护卫带走,余下的货物也由军队带走,莫斗抱着钱袋子,坐在门槛上吹着转寒的西风,却丝毫不觉得冷的给大家分钱。 第五十五章,感情是个魔力棒,难过瞬间变欢欣 近千辆的车,每辆车至少有一个车夫,而实际上平均每车一个人并不行,就是一千出去的伙计,除此还有约一两百个跟车护卫,在这里分钱的热热闹闹,也有小两千人。 这里面有些不是走私贩,是人手不够用时,比如发生临时生病、病故、家里有事必须离开等等,就地雇用补充人手。 这就分完钱后,有一些人畏畏缩缩的不敢走,为首的名叫石栓,家不在南兴,莫斗好几回雇用他,两个人较为熟悉。 “石栓,你们怎么不睡觉?睡饱了,明早大肉馒头管够,要喝酒的也有,吃饱喝足回家好搂婆娘。” “莫哥,俺们还能回家吗?”石栓哭道:“原来你的生意是大靠山,哥你这大靠山会放过俺们吗?呜.....俺们不要死,俺婆娘是刚娶的,俺还没有睡够婆娘,不想死.....” 莫斗气乐掉:“滚你的吧,老子还伤着呢,把老子气死了,有你小子什么好处,滚,谁家缺夜壶吗?也不要你的脑袋,滚。” “哥,跟你做买卖好些回,俺相信你不要俺的脑袋,可你这靠山把军队也拉出来遛着,俺们害怕,离开哥你以后,俺们的脑袋就掉了吧?” 石栓继续撇着嘴掉眼泪:“这南兴的地挺肥的,俺路上来见到挺羡慕的,还说过俺婆娘答应的话,俺们就搬这儿来住,俺婆娘种地,俺跟着哥你挣钱,俺们可不想壮这里的地,俺这身肉看着壮其实不咋的,壮不了多少地。” 跟在他后面的人都点头,表示南兴的地足够肥沃,不需要再另行施肥。 莫斗主要是伤没有好,没有斗嘴的能耐,他无奈的也不再骂,叫来一个手下的伙计:“你带几个人明天送石栓兄弟他们出南兴。” 那伙计还不乐意:“扯咧,几个汉子又不是女人,为啥还要送?你石栓着急见婆娘,我就不想回家见婆娘?” 莫斗坚持要他去,伙计骂骂咧咧的挑人,被挑到的人也骂,石栓几个反倒放下心,讨好的道:“莫哥你放心,俺们不是头回做事,嘴里啥也不说。” 莫斗斜眼看他:“兄弟,你看我几时交待过你?你小子跟着我也算走过几个地方,谣言闲话可曾少听?对那些大人物几时有动摇过?办他们要讲证据,货已经送走,我这兄弟们明早就解散各回各家,你敢胡说,谁信呐?” 石栓为了让莫斗保自己活命,一心一意的要讨好他,又凑近道:“哥,俺的意思让你下回还用俺,路上不是遇到那个什么....猪王,鲁王的人,哥你放心,俺家不在鲁王那里,他治不住俺。” 莫斗微乐:“兄弟,哥哥我做的是走私生意,从来不怕什么鲁王猪王,再说朝廷把一些东西管的严紧,鲁王猪王也有用到我们的时候,只未必用我就是,不过这道上的消息我不缺,他敢逼我,惹急了我全揭出来,都是一个脑袋一口气,谁又怕谁?” “嘿嘿,哥你厉害,俺的意思你下回还用俺......”石栓涎笑。 莫斗轻拍他肩膀:“你要信我,心放肚子里,睡觉去,保你平平安安的到家会婆娘。” 在这里他想到齐贵过来找他的时候,说的一句话:“咱们这个靠山,不喜欢杀人。” “那就好,那就好,”石栓高高兴兴的带着几个人回房睡觉,就要进去时又扭身堆笑:“哥,好睡,下回还用俺。” ..... 四个官道方向有三个拿到货物,都是由军队保护分割开来,从黎明前的黑暗走向晨光,天色大亮后,鲁王跟踪的人更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的看着货物交到和十四个商人约定的地点,他们空手而归。 最后一个方向的鲁王人手就更加的不顺,他们被带着爬山越岭,又淌一回泥地,别的人省悟返回,他们在省悟以前还将继续好几天。 梁仁在货物与违禁物品分开后就得到回报,他放下悬挂着的心,却有另一种激愤升腾而起。 他是多么的想借这件事情向鲁王掀起争端,如果拿住证明是鲁王的人手送往京里,梁仁相信他不是孤军奋战,过往和正在受到鲁王欺压的人都将群起,他和他们将携手痛殴鲁王不安分的手,和鲁王不安分的心。 事实上梁仁这样想他也这样做,关押高劲三个人而不是想法驱赶三个人就是梁仁的本意,可是关键的时候,梁仁还是退缩,他没把握自己将拿鲁王磨刀,说不定反送给鲁王去磨刀,强大了鲁王这个极为讨厌的亲戚。 他不想冒着给鲁王当磨刀石的风险,南兴封地和他个人都需要徐徐强大,容不下中间的任何闪失。 “唉!” 梁仁一拳砸在黑色如意卷头的大案几上,半垂下的面容上流露出又悔恨又懊恼的神情。 他恨自己没胆,可现实让他又必须没胆。 这个时候需要有一个人前来劝解,外面就真的进来一个人,和梁仁比较相得的先生章乐瑜又出现,他躬身就是一礼:“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梁仁阴郁着眼神:“喜从何来?”难道是喜他没胆。 “恭喜殿下又得一位聚财干将,四方商会不过一个晚上就聚财无数,想来那位乐于捐赠的伯夫人又将大方呈献,” 章乐瑜说到这里,梁仁就开始笑,为什么想到伯夫人他就笑的谨慎而又欢喜,他自己到现在也没有认真想过,还是没有察觉到他对承平伯夫人的不同,反正殿下开了心怀。 章乐瑜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笑道:“而殿下,据我知道的,四方商会一般举办三或七天,最少也是三天。” 梁仁畅快的道:“是啊,还有两天呢。”承平伯夫人拿到钱财可以无事也多几个笑容,至于给不给殿下看,梁仁倒不是很放心上,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 章乐瑜从这句看似无心的回答里只能敏锐一下,他发现并不像城里的闲谈所说,殿下或许没有答应,承平伯夫人因为屡屡被枕边人得罪,一时气愤自作主张的挣钱。 四方商会开始以前,谁也不知道,给商人准备的时间也只有半天,这半天还包括赶路来到南兴,除去梁仁和承平伯夫人、当时的伤者莫斗,相关的如小厮人等,其它的人都不知情。 都以为四方商会倏的爆出,都还有等着殿下如何回应的想法,现在章乐瑜明白了,晋王还是南兴之主,自己随口编造为哄殿下开怀的恭喜恭贺,恰好的和殿下共鸣。 主仆攀谈了会儿,场面融洽,尽欢而散。 ..... 情况比章乐瑜想像中还要疯狂,闻风而来的周围城池客商差点把承平伯府门户挤坏,承平伯夫人在第二天的晚上当众拉下脸面,亲往晋王府里认错,请殿下原谅自己事先没请他示下,并请殿下帮忙维持秩序。 晋王梁仁稍稍的摆摆脸色就看在承平伯的份上原谅伯夫人,派驻军队入驻承平伯府,承平伯夫人同时加盖客厅,把几个角门内的待客小厅连成一片,承平伯夫人的客厅由此正式出名。 这里是财富的象征,这里一跃而成生意的中心,第三天宣布结束,恋恋不舍的商人们大把大把,他们追问下次商会几时开始,承平伯夫人回答不出,好在也不是她面对面的回答,管家们把商人们客气的打发。 商人们发现梁仁那里才是问的地方,第四天的一早大堆的等候在王府,纷纷向殿下请命四方商会的再次地点和时间,凡是家里有间闲房子的都想揽这个差使,凡是家里没有闲房子却能腾出闲房子的都想揽这个美差。 承平伯夫人听着这些源源不断传进宅门的消息,笑盈盈的准备今天的美食。 那些她曾经想像中的美食,在当时没有条件达成,现在她可以想怎么准备就怎么准备。 ..... 一把面粉,加一个鸡蛋,就能变成一道可口又耐饥的点心。 两根小葱,加一片姜,再来一把青菜,就是一道鲜甜的下饭佳肴。 老祖宗遗留下来的食谱经过代代的补充,丰盛的同时囊括滋养、治病、安眠提神、美丽容颜等各种功效,虽然承平伯夫人打算吃起来就一个观点。 解馋。 解她童年时得不到的馋劲头儿。 天色又秋深了些,红叶像大个儿的红灯笼,稍有光线就大放光彩,等到日头完全的出来,整个院落红通又红通,在老祖宗传下来的概念里,红是喜气的代名词,承平伯夫人本就雀跃的心愈发的亮堂起来。 四方商会对她的意义远非钱财能够相比,她能从家人的眼神里看到新的尊敬。 关键的时候,她挺身而出,愿意求死来保护整个林家不受株连,家下人等并不知道,可是知道她挺身而出去见殿下;都以为林家就此关门闭户走向冷清,说不定直接滑向衰落,关键时候,她挺身而出,四方商会红火火热闹闹的在家里举办,除去主人挣钱,家下人等也得到打赏,最重要的是人人看到前程上的期望。 第五十六章,愿意为你生双翼,不愿意向她问声好 林家的家下人等的眼里,他们看得到的,殿下还是眷顾的。 林家不会寂静到如一汪死水。 家里现在没有小主人,没可能为出嫁求高门婿,也没可能为中举求功名,可是红火火热闹闹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就是一种天然的赏赐,它能养护人心振奋精神,由此得来的还能美容美丽,这并非说法夸张。 此热闹,并非指几个人围坐,就算热闹,如果人多就形成人心需要的热闹,林家的人从来不会少,承平伯夫人的心该冰冷时还是冰冷。 当然人多的本身,也是一种热闹。 咱们在这里说的这种红火热闹,是可以点亮人心的那种。 人心的亮,远比任何光亮都重要,哪怕身处黑暗里,只要心还是亮的,前路就无忧愁,纵然有发愁也能轻易破解。 家下人等的心因为伯夫人而亮,伯夫人的心因为家下人等的拥护而亮,这种你亮我亮里,新的阶级体制油然而出,自发主动的出现在主仆相处之间。 “夫人,干果粉拿来了,您瞧瞧,可是您要的这几种?”丫头恭敬小心。 “我瞧瞧,就是我要的,你呀,愈发的会当差了。”主人宽和待下。 厨房里笑声不断,把点心的味道都似乎带出几分。 伯夫人做了六种,一种用梨汁和面,顺带的也调调香甜,里面加上新晒半干的梨脯碎丁子和冰糖,用洗净的梨叶包裹着,整个蒸笼里全是这一个式样的点心,热气上来的时候梨子的香味先飘满厨房。 明天早上的肉点心,现在也包裹馅料的做好,香味出来的时候,厨房里开始像大酒楼的厨房。 茶香在外面就闻到香,笑着对院子里洗菜的两个婆子问道:“夫人很高兴?” “高兴呢,姑娘有事就去回吧,”两个婆子说着,等到茶香进去才慢一步的发现不对:“这姑娘是怎么了,先问高兴不高兴,她回的难道不是高兴话儿?” “要我说殿下照旧向着咱们家,老爷为殿下忙碌几年不是白跑的,还能有什么不高兴的话儿?左右还是那些想做生意的商人们又要来吵闹吧。” 厨娘们谈论着,茶香这个时候来到承平伯夫人的身边,往蒸笼里放另一种点心的承平伯夫人见到是她,亲切地笑着,伸长手臂把浅竹箩里刚装得的点心拿一个:“咝,烫,你快接着吃一个,小心着,烫.....” 在这里的厨娘送上一个小碗,茶香接过碗接过点心可没有心吃,低低地道:“去看看吧,也不像闹事儿来的,进门就给看门的王二跪下,说是一定要见到夫人您,” “就她一个人?”承平伯夫人敛去笑容,平静的问道。 “王二让她在小客厅等着,拿着门闩特意找到门外街道的两个路口,没有见到其它的人,像是只有她一个,不过咱们多小心便是。” 承平伯夫人要水洗手,跟着茶香来到小客厅那里,里面陈娘子的丫头小桃不安的缩在椅子里,这姿势坐不稳又极不舒服,可是对于惊弓之鸟状的小桃来说是个安心姿势,她弓着背,还在往椅子里面缩着。 茶香先进来,小桃打个激灵叫上一声:“啊哟,”看到是个人,手捂着胸口大大的喘气,下一刻想到这个丫头就是那晚到处乱指认,说被人打的茶香,小桃跳下椅子往后面退,一口气退到椅子的后面去:“我,可没打你。” “我是老虎吗?看你这胆,怎么还敢登门来的?”茶香又好气又好笑。 小桃这个模样怎么也不像有威胁,承平伯夫人近来的底气又日增,晋王殿下面前都从容,她应该没有什么可怕的,但是南宫夫人等说不好有埋伏,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古脑儿的冲进来,不怕却会引起烦心,一面想着凡事还需要小心,一面她端着姿势慢条斯理而进。 小桃扑通跪下泪眼涟涟:“我来求您,您要是想出气,拿我出气吧,可别找我家娘子的事情,我们家可找不出打这位姐姐的人......” 承平伯夫人都快忘记她那晚的“寻衅”,看看小桃觉得透着滑稽,忍住笑,板着脸道:“我家也没有说是你家打的,你来,为什么?” “呜,放过我家娘子,不是我打的,我也认了,可真的不是我打的人.....” 小桃哭了起来。 小丫头身子一抽一抽的,承平伯夫人默然不语,她还是杂货店二姑娘时的心酸浮上来,望着满眼富贵她的记忆断档,片段的记忆悬浮在脑海里,虽然不连贯,承平伯夫人也知道她也曾这样无助的哭过,为了这样那样在别人看来的小事情,在她看着却极大。 承平伯夫人放柔嗓音:“别哭,我知道不是你打的,也不是你家娘子打的。” 这挨打事件整个就是编造的,哪有真正的寻衅人和受害者呢?看把这丫头吓的,承平伯夫人的不忍心来到心头。 她吩咐茶香:“拿两个肉点心,再一碗热茶过来,给她多放几块蜜饯在茶里。” 茶香答应着去了,小桃又哭会儿才回想得清楚承平伯夫人的话里意思,谢过,抽抽噎噎的她依言坐下来,对承平伯夫人解释她为什么过来的原因。 “你家的丫头挨了打,夫人们叫我家娘子过去商议,说私下里找找是谁敢动你家的人,问来问去的都不承认,最后南宫夫人说不管怎么样也得推一个顶缸的出来,否则怕伯爵夫人你不答应,你家现在挣大钱,殿下也不放在眼里,怕你家.....又来找事情......” 承平伯夫人温和的道:“可不是你打的,为什么你要来?” 小桃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儿,嘴巴扁着委屈十足:“我家娘子总被夫人们欺负,上回,南宫夫人的家人和隆盛商行的老板上公堂,让我家娘子做伪证,我家娘子说没买过隆盛的西瓜,做伪证伤天良,南宫夫人此后就一直的针对我家娘子,她说.....伯爵夫人不会说假话,你家说有人动手就是有人动手,夜晚天黑说不定是哪家主人行凶,被误看成是个丫头,” 长长的一个抽泣后,小桃泣道:“南宫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看着我家娘子,要是我不来,你家会拿我家娘子问罪的吧,呜.....” 承平伯夫人皱眉头,她实在对南宫夫人喜欢不起来,出嫁前是直觉,南宫夫人招摇艳丽总觉得不合适,出嫁后是慢慢接触而发现南宫夫人的飞扬跋扈。 对殿下的看法不知不觉的在转变中,承平伯夫人不再认为梁仁这个人不好,反而为他有些不值,殿下是何等尊贵的人儿,南宫夫人有些像他的拖累。 她忽然对毛太宰夫人寄以期望,听说她带来的宫女出自名门,在家里在宫里受过很好的礼仪教导。 受过教导,曾经是承平伯夫人想也想不来,在她的生长环境里说,这不是梦想,这是个幻想。 直到她出嫁后遇到年迈的承平伯,她才得到一定的教导,一定的指点,和一定的约束。 承平伯夫人再次庆幸老天眷顾,自己没长成南宫夫人,也不是小桃家的陈娘子。 茶香端着点心和热茶进来,向耳边忍笑又回:“您猜怎么着,陈娘子现在角门求见夫人,这一家子就两个人,全跑来咱们家。” “唉,别笑她吧,她有自己的苦处。” 承平伯夫人竭力的理解,却好奇心上来,小桃全心的护主,陈娘子她又会怎么说呢? 让小桃坐着吃,承平伯夫人来到角门的小客厅里,这里就是几个角门后的小客厅相连后,举办四方商会的地方,正中大房间,边角隔开小房间,平时当小客厅,商会的那晚给商人们洽谈生意。 陈娘子迎上来拜倒:“斗胆求见,请伯夫人不要怪我,那晚您说寻找打人的那个,就我担了吧,夫人您要怎么着都行,只是我家里还有一个丫头,我当她是我的女儿,别吓着她就成。” 承平伯夫人看着她,思绪回到自己的娘家,这才是一家人吧,相互间你护着我,我护着你,虽然丁氏是自己成为贵族的中坚力量,也许有人说承平伯夫人你不恨她才对,尤桐花却对她恨意还在骨头里。 能成为贵族是尤桐花自己挣来的,否则她将是嫂子卖小姑子成功的案例之一。 承平伯夫人完全失去替丫头考验主人,再代主人考验丫头小桃的兴致,在这样相亲相爱的一家人面前,谁还忍心给她们煎熬。 把陈娘子带去见小桃,看着她们相拥而泣,承平伯夫人也心头暖暖,明确告知她们“打人事件”就此过去,陈娘子和小桃感恩戴德的离开,临走的时候,小桃怯生生的又道:“伯夫人你家的嫂嫂生病请医生,这也与我们没有关系呢。” 承平伯夫人被她逗笑,说了声好,等陈娘子和小桃离开,她原地犹豫片刻,要不要去个人问问丁氏生的什么病,要不要紧? 可是很快被自己否定。 她愿意努力生出双翼保护林家现有的人,也不愿意关心丁氏哪怕只是一声慰问,虽然丁氏占住“娘家亲人”的身份,可是承平伯夫人不愿意,尤桐花也不愿意。 丁氏病,与自己有何相干? 承平伯夫人不知道丁氏又来找自己寻财才生病,倘然她知道,也只会更加唾弃。 她加快脚步回到厨房,投入到劳动欢乐的气氛里,继续开发她的新式小点心。 第五十七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运道,攀比不来 这样忙活到傍晚,所有的点心出蒸笼,承平伯夫人亲手端着最后一种式样,摆放在承平伯的灵位前面。 是谁给她新生? 是她去世的丈夫,是他欣赏了她的直率,认真的考虑她出于真挚的言语,最后接纳她为他的妻,还为她请了诰封。 这里固然有个人的努力,可是一个赏识者也相当的重要,换成别的脑满肠肥的老头子,估计说声荒谬大加斥责。 没有承平伯这赏识者的出现,承平伯夫人另嫁别人遇到丧夫的大事情,娘家离的近又相当的不靠谱,可能连陈娘子都不如。 ..... 暗色的角门在背后离的越来越远,随着脚步的展开,承平伯府朱红色大门也抛在身后,望着通往自家小院的那个路口,陈娘子没来由的膝盖发软,双手往地面撑去。 小桃放下手中的东西扶她,眨巴下眼睛,她的灵动活泼回来:“娘子,咱们好着呢。” “是啊,好着呢。”陈娘子这个时候显露虚弱,对着小桃也回个笑容,虽然还是腿软脚酸,但是支撑着起来以后,慢慢的走路并无妨碍。 好着呢。 没有经历过风雨烙印的人不明白这三个字,它代表陈娘子和小桃劫后余生的心情,代表着陈娘子和小桃分别往承平伯府来揽罪的时候,那不知前路的茫然。 承平伯夫人是吃人恶魔吗? 陈娘子从没有这样认为。 细细数数承平伯夫人第一次持棍击打枕边人,地点在承平伯府,原因是枕边人登堂入室的行侮辱之事;第二次与机密事情有关,南宫夫人等胡乱猜测,伯夫人为全家的性命愤然再次持棍。 第二次陈娘子没有在现场,和隆盛商行对簿公堂,陈娘子不肯出力诬蔑,已然惹恼南宫夫人,前往承平伯府求财路的南宫夫人连蒋夫人她们都没有喊上,更不会喊陈娘子共同分财。 陈娘子更没有理由认为承平伯夫人可怕,可是实际来到承平伯府还是害怕,那源头是哪里呢? 在大家都认为承平伯夫人不会说假话,那么就一定有一个行凶的人,南宫夫人认定是蒋家,蒋夫人认定是宣家,就这样把猜测推到别人家的同时,大家认为最不安分的南宫夫人、小宣夫人和蒋夫人最有可能。 陈娘子反而是最不可能的那个。 有一个不成文的道理,谁弱谁倒霉。 枕边人很想平息和承平伯夫人的第三次风波,最有可能推出陈娘子的小桃做替罪羊。 在这个大自然的天地之内,有许许多多的可歌可泣,也有许许多多的难以解释。 比如这逼迫来自枕边人,来自陈娘子原本的同一阵营,谁让你弱呢,你弱你就没理,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在发生,在这大千世界里根本不叫稀罕事儿,可是对当事人的伤害却还是如五雷轰顶。 陈娘子担不起来,小桃心疼她就悄摸的来揽罪名,陈娘子担不起来,又怕小桃出事情,就悄摸的背着小桃来求情。 可是,这位娘子她亦知道在这场新风波里,真正欺压的不是承平伯夫人,是......不提也罢,每想总灰心。 日光明亮的照着,行人自前后左右说笑的走着,承平伯夫人不再追究,这是安宁的好时候,还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岂不是不珍惜眼前。 陈娘子的心思自然的滑开,她是寡妇一般不出门,侍奉晋王以后在自己街道上没受非议,可别的街道未必不说闲话,她一般不出门。 难得的今天出来,何不欣赏一下店铺里的新货物,头绳、头油都是女人喜爱的好东西。 她应该享受逛街直到回家的乐趣,可是头油香味出现在鼻端的时候是名贵的那种,头绳出现在眼前.....没有头绳,那是颗颗圆润的珍珠步摇上的金制链子。 难以自拔的,她还是回到承平伯夫人那里,端庄美丽却极年青的女子没有窘迫过的模样,她在绣阁玉户的衬托之下,也有升自内心的泰然大方。 光这个姿态就让陈娘子一见倾心,无形中生出敬佩。 在枕边人的阵营,陈娘子是最穷的那个,她的丈夫离世以后,除去一间租住的房间,和房间里一个箱子的半旧衣裳、被褥,一点剩下的米面,再就没有其它的东西。 房间就在她现在居住的小院之内,当时其它的房间住的还有别人,陈娘子为人苦忍谦和,日夜做活养自己,同一条街道的媒婆同情她,把她举荐给晋王梁仁,梁仁相中以后,买下整个小院赠送,又把小桃这个丫头买回来。 穷人的窘迫自然是有的,在这里不用再提。 陈娘子在这里想到的,是南宫夫人、蒋夫人却一直身怀余资。 陈娘子所以敬佩承平伯夫人,是她对比一下,不是有产业就能过得安然并且润泽,而且还能一次次把外界的攻击打退,承平伯夫人统帅整个伯爵府,她的困难也不会少才是。 在和承平伯夫人相见的钟点里,陈娘子一直低眉顺眼,不是她惧怕伯爵府第,而更多来自她的自惭形秽。 同样是未亡人,承平伯夫人却活出她自己的风采,那风采如春雨下的嫩草,哪怕主人很想隐藏也出土露芽,遍泽在精气神里。 偏偏陈娘子又同样是未亡人,她的领略更为犀利,她全在眼里。 “唉.....”有一声叹息从心头起,直冲咽喉打算发泄主人情绪,那活着真没劲,视世事如死灰的情绪,不发泄一下的话,只怕会把主人憋闷生病。 “咱们有这么多呢,这可怎么办呢。”小桃欢欢喜喜的嗓音把这一声叹息打断。 小姑娘来的时候空着双手,家里没什么是可以往伯府里带的,小桃也没有想到其它的心意,这会儿往家里奔,小桃的手臂上挎着个半旧的竹篮,一方锦帕下面盖着一只净鸡、一方肉,和一包子并非伯夫人亲手所做的点心,不过也很拿得出手的那种。 引起陈娘子主仆的恐慌,承平伯夫人好生的惭愧,就给一篮子的东西,权当做个不说明的弥补,就伯夫人的身份来说,随意的赏赐东西也正常,不会引起陈娘子主仆的疑心。 小桃出府门就忍着,忍到现在,陈娘子的郁闷需要发泄,小桃的欢乐也需要发泄,她边说着,边把篮子换个手臂挎着,又回头看错后一步的陈娘子:“娘子你说是不是,伯夫人这个人还真的好呢。” 小脸儿往下一拉:“咱们要是和伯夫人走动该有多好,再不要和南宫夫人她们走动了,就欺负咱们去了。” 小桃自从到陈娘子身边,全心全意的为她着想,说话做事都是这样,陈娘子不愿意自己的一时忧愁惹得小桃重新不快,也被小桃的满足和抱怨感染。 伸出手和小桃一起挎着篮子,笑道:“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可好?” “好,只是伯夫人她不会和咱们走动的,咱们还是自家里走动吧。”小桃答应着又道。 接下来小桃的情绪是主导的那个,她谈论着这只鸡怎么烧,这方肉又怎么烧,陈娘子附和着,惭惭的恢复到平常情绪。 她亦算是有运道的人,就像邻居大娘说的,跟着殿下胜过跟劣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运道,羡慕不来也没必要看着别人就懊恼。 推开院门。 来到厨房。 “嗨。” 随着小桃的一声满足之喊,竹篮卸下来放在案板上,大师傅小桃开始抄刀对付,陈娘子回正房,经过仰慕伯夫人而又审视过自身的不足,她没有做活的心情,拿出金银二色的纸张,再次为故去的丈夫折叠纸钱。 她算是极为节俭的人,院子里种的有菜,平时做活,家里使用的能自给自足就尽量去想办法,就是烧的纸钱也自己折叠。 秋风穿窗带来菊花的隐香,陈娘子的心情更加的平复,她渴望平和宁静无风也无雨,最好终身都呆在一汪毫无波澜的水里,不久前的羡慕也好,惭愧也罢,全都远远的离开她。 “啪。” 小桃推开房门冲进来:“娘子,不好了。” 陈娘子大惊失色:“快说。” “伯夫人娘家的嫂嫂,常往咱们这里来,她生病不来却好,倘若说往咱们家来了以后才生病,可怎么是好?”小桃哭丧着脸:“我还是去看看她吧,跟她央求不要乱说话,虽说伯夫人好,咱们还是惹不起,到底,她们是娘家姑嫂,哪天和好了,伯夫人说不好要为尤娘子出头。” “是啊是啊,你跑一趟吧,拿些钱给她。” 小桃拿一百钱,又把肉割下一块,送往尤氏杂货店,回来再次喜笑颜开:“尤娘子病的起不来,尤掌柜的收了钱和肉,让我回来说谢谢,说这病不与咱们相干。” 陈娘子瘫软在椅子上,双手合十感谢过路的神仙:“谢天谢地,这一家子都是明白人呐。” 如春风吹皱微波在心底翻腾的同是未亡人,为何别人风采她黯然,这就一扫而空。 她还是那个衣食无忧平静度日就胜过金山银山的陈娘子,闲事不要来找她,她也不找闲事。 ..... 承平伯夫人快快乐乐的度过余下的秋天,把从板栗到菊花的美食享用一个遍,大大的解一回她从幼年就开始的馋劲儿,日子无比的逍遥。 第五十八章,来自花丛的殴打,倒霉御史 这一场本没有计划到的四方商会,让承平伯夫人和晋王梁仁的误会结束,打开他们之间的新局面。 忙忙碌碌的丁氏捞到的是半个月后才能下床的惊神病,该人吓到其用来做坏事的丰富脑神经,后果是看病吃药全不中用,尤掌柜的请来跳大神的闹闹哄哄好几晚,邻居们被香火薰的睡不着觉,抗议好几回,丁氏被逼下床当个“好人”。 该处指表面看去好生生的人,而丁氏消瘦无肉的双颊,深陷如异邦人的眼窝,轻飘如柳的步伐不在考虑之内。 丁氏下床的这天,鲁王收到所有跟踪人手的回话,他被晋王赤祼祼的耍了,敢于出动军队保护货物的晋王明摆着告诉鲁王,老子就是走私了,你有足够的人手查吗? 一批违禁物品在鲁王所派人手的眼皮子下面,大摇大摆的离开,此处虽然无声,鲁王看的是信报,却像晋王有声的占据上风,一个小人儿出现在白纸黑字上指手画脚骄傲向天。 这是鲁王对晋王头一回遇到的奇耻大辱。 他撕碎信报,像撕裂晋王梁仁,随后拍案大骂足有一刻钟,无法接受一直在股掌上的晋王即将单飞,鲁王重摆阵局,势要让梁仁小儿吃够苦头。 ..... 秋雨在秋天的最后几天落下,这也符合南兴的气候。 整体来说南兴的地气温暖,冬天有落雪,也曾有几年落下一回的大雪,只是大雪较少。 别处初秋雨绵绵,诗人专注在红叶微变色就起雨的诗兴,在南兴这里就不行,它的雨与其中一处边界的山有些关连,山那边的海洋气候吹的过来,就变天色,吹不过来就温暖照旧。 又与另一处边界的辽阔平原有关,受平原气候的影响。 前半个月里在其它地方感受绵绵秋雨的御史张汇青,让马停在城门,抖落湿哒哒的衣裳,有几句咒骂在胸口浮上来按下去,最后他决定斯文些,鼻子里哼上一声道:“这个秋天我就看雨了。” 秋天倘若听到颇觉冤枉,一秋有三个月,难道你三个月都在雨里呆着? 不过张御史一定要这样说,秋天也不长嘴没法回话,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张御史进城以后,秋雨对着他泼洒。 “哎哟,我的脖子!” 张汇青气的扭头看上方,见到一处酒幌歪上半边,像是风的力量造成,斜斜伸出的撑幌竹竿有一角恰好在他脑袋上方,一长串的雨珠笔直的落到他衣领内,在他纵马出去一步以后,还在原地方往下滴落。 “佛跳墙”三个大字在酒幌子上,边角镶边裹着奇奇怪怪的嘻笑声在秋雨里送到张汇青的耳边。 原来这是佛跳墙在南兴王城开的一家分号。 这家的菜和侍候都不是吹出来的,张汇青的舌底泉眼般分泌出唾液,肚腹似有骨碌响声,张御史响起来他匆忙的赶路来此,上一顿在路上吃的简薄,这下一顿就要到了,他还没有摸到筷头。 他一行三个人,一个主人外加一个官员跟班,还有一个是家人,张汇青扭身往后甩甩眼神:“天晚了,咱们先用饭。” 家人侍候为主倒没太大惊喜,跟出来的这位御史算是心腹,和张御史时常的胡吃海喝成习惯,猛然的跑马直奔南兴王城,没到地方的一日三餐加睡眠全是野店将就,又不是清风明月赏景致那种,赶路实实的像鬼赶脚,闻言笑的合不拢嘴。 “大人说的是,大人,咱们已到王城,您也应该进补及时。” “杨老弟说的是,咱们请吧。”张汇青打马往佛跳墙的楼下过去。 杨御史立即改正:“张兄请。”随后跟来,家人跟在最后面。 小二接过马缰,还没有说话,楼上那听着千奇百怪的笑声愈发的猛烈,笑得脱了形迹的声音不管在哪里都不合群,再加上掺杂在内的“哧啦、通通、稀里哗啦”这些不像正规酒楼发出的响动,御史出身的张汇青和杨御史皱眉看向二楼。 “客官,正要向您解释,今儿楼上不待客,有人包圆儿,楼下一样的好,酒是酒菜是菜,不敢怠慢您呐。”小二趁机道。 张汇青和杨御史仿佛没听到,他们人站在楼下,一双耳朵早就上楼,两个人露出确认无误的神情,你对我点头,我对你点头。 “是他。”张汇青道。 “是他。”杨御史道。 两个人推开小二往楼上走,张家的家人慢上一步,防备小二有所阻拦,由他应付,却见到小二微愕然,就一言不发的招呼另一位刚进来的客人:“客官,今儿楼上不待客,楼下是一样的好呐。” 张家的家人怕楼上有变,也上楼,和二位御史前后脚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 三个人静静的呆在这里,静静的呆看一个人。 佛跳墙的总店在渠光城,那里的格局二楼居中大厅,两边是雅间,此时这楼的格局也和总店的一样,可是一眼望去雅间无人,个个门帘高打,里面空空如也,居中大厅原本摆满桌子,现在只有一张。 一个大圆桌子摆着,两边另外摆放几十张小几,有梅花样的,有方的,有长的,小几的两边摆放椅子,大部分的椅子上有人,衣紫衣黄衣粉衣青,粉饰头油下的是油头粉面,俏面容儿媚神情儿,齐齐的喷出各式的香,清一色的妓姑娘。 有六个老鸨模样的妈妈在张罗,她们招呼着大圆桌原本坐着的姑娘起身,又招呼小几旁坐着的姑娘补数儿:“柳红,到你了,快来侍候蔡大爷。” 被称为“蔡大爷”的人抬起一张半浮肿的脸,酒意下的眼睛发红,炯炯依然不改,看上去更亮更为慑人,正是御史蔡谦。 他的眸光微一转,就在张杨二人身上扫过,佯装没看见,嬉皮笑脸向柳红:“柳,好柳,” 拿起面前一只歪斜一只摇摇欲坠随时往桌下去的红木筷子,敲着桌边高歌:“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我今展望章台柳,不让攀折他人手。” 前两句是唐朝韩翃的诗,包含一个典故,据说是韩翃在战乱中失去小妾柳氏后来复寻回的故事,因有条章台街多妓院,章台柳在后面也泛指妓者。 事实上韩翃的原本后两句,“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也有怀疑柳氏以色又事别人的意思。 蔡谦胡乱改动,用在这里和这么多的妓者调情也算贴切,就是口气大了些,他展望所有的妓者,打算一个一个的全笑纳。 可就这个局面来说,一个蔡大爷,红数的妓者围随,也还是算贴切。 张汇青和杨御史也因此气的鼻子几乎歪掉,自肩膀往下的身子没有一处不在乱颤。 杨御史跟着张汇青的想法转,他的气仅限于冷风凄风中奔波,蔡谦却喝到脸像猪头,那些姑娘们的媚态,杨御史没眼看,实在太多了。 张汇青气的是鲁王大发脾气,问举荐的蔡谦是不是徒有虚名,人是到南兴王城,半点儿有用的举动没听到。 张汇青结结巴巴的解释半天蔡谦的能干,至于没有任何让鲁王听得到的举动出来,说不定是被晋王挡在哪里,张御史因此自己前来,做好解救和协助蔡谦的准备,现在发现他在狎妓,他在狎妓,他在万花丛中耗青春。 在本朝巡查御史统称为巡查御史,在名称上没有高和低,唯一区分开的就是带队与不带队的字样,张汇青能调动蔡谦,就沾着“带队”御史这字的光。 既然他官儿暂时性、稍稍的大那么一丁点儿,又急切的想讨好鲁王殿下,面对眼前这一幕,张汇青阴沉着脸迈步,离蔡谦的距离方便伸手臂的地方,抬手一巴掌带着风声出去,打算把这个猪头酒鬼打醒。 酒鬼是,猪头却不是。 蔡谦嘟囔着:“再喝,”身子往下一滑,从椅子一路坐到地上,充血的眼睛现在看着桌底下的风景。他是躲开,桌上也没有闲着,张汇青这一巴掌还是打实在,“啪”,刚上来补数儿的妓者柳红,半边脸儿红通通。 六个老鸨一起发怔,这位是谁? 见张汇青铁青色浮面颊,威严也随着浮出,老鸨没敢这就有反应,满楼的妓者也机灵的先看风向。 人实在太多了,有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在张汇青后面上楼,这会儿在一个身板儿宽厚的妓者背后站住,低声说了几个字,僵呆的二楼忽然活泛,张汇青那殿后而随时观察风向的家人也没有看到。 张汇青以为官威压全场,招呼着杨御史,两个人同时低头:“把这个混蛋拖出来,” 头顶上铺天盖地的动静,老鸨各带着手下的姑娘们扑上来,尖叫声像山崩地裂,扯衣领抓头发挠脸挠脖子挠手及一切可以挠的地方,张杨及跟来的家人被放倒在地。 他们眼里的猪头酒鬼蔡谦钻桌子的时候,手里没忘记提上酒壶,他安安稳稳的坐着,喝一口酒惬意的看一眼被群殴的张杨三人,拿他们三个的现状当下酒好菜。 趴在地上的张杨三个人已经顾不上蔡谦幸灾乐祸的眼神,他们的外衣被撕,里衣被撕,头发也被揪散,携带的官印和公文正在离开身体的路途上。 没有官印和公文,三个人就什么也是,随时将会被人黑,三个人拼命的反抗,得到的压制也就翻倍。 最后上来的那个人,晋王府的小厮长安抱着手臂,笑嘻嘻地看着。 第五十九章,一人他饮酒醉 在这个二楼上出现的,除去老鸨和妓者,还有俗称大茶壶的男子,长安放心的上来,不怕被张杨三个人看到。 他好像也不介意猪头酒鬼,又或许蔡谦在桌下没被留意,直到接过送到手边的官印、私章和公文等一切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长安又交待老鸨一句话,拿着东西扬长下楼。 猪头酒鬼看在眼里,灌一口酒,低声表示了一下不满道:“大模大样。” 然后他继续灌酒,继续看风景,直到头顶传来咆哮声。 “知道老爷们是谁吗?老爷们是京里的御史!” 张汇青三个人站直。 蔡谦再次不满:“败笔!这个时候表身份,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果然,老鸨们不屑的表示不相信,于是,猪头酒鬼的头顶桌上又传来吼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拿走老爷们的官印和公文,可是桌子底下那个他可以作证,他的身上有官印和公文。” 另一个人吼:“把蔡大人拖出来,一问便知,哼哼,少时让你们好看,把你们送到晋王府杀头。” 猪头酒鬼吓的放下酒壶,取出裹着帕子的官印和私章,以酒鬼决计不会有的速度塞到裤裆里。 光着的张杨三个人以同样迅雷的速度把他拖出,蔡谦瞪眼:“嘎!”随后倒头就睡。 “啪!” 满心愤恨的张汇青这一巴掌终于打到蔡“风流”的猪脸上,可他还是气的浑身哆嗦,要不是这猪头耽误事儿,他何至于今天出丑? 光着两条腿,打着赤膊,只没有光屁股的张汇青摇晃他,大喊大叫:“官印,把你身份亮明,再证明我们的身份!” 在这种颠晃下,杨御史和张家的家人翻找蔡谦的衣内。 佛跳墙今天的二楼幸好是包圆儿的那种,明晃晃的烛光照着张杨三个人的腿毛,倒没有其它的客人看见,小二得到长安的吩咐,任凭楼上地震也不会上来,妓者看这些不稀罕,也只有张杨三个当事人羞愧难当,面上怎么也抹不开。 心一狠,三个人同时开始撕蔡谦的衣裳,一来好找官印,二来要丢人大家一起。 扯呼如雷震的蔡谦忽然一睁眼,按说酒鬼没力气,按说酒鬼力气增,他是后者,一拨拉就把三个光身人推开,再打一个滚,猪头酒鬼滚到最近的一个妓者脚下,揪住她的衣角钻到她怀里,尖叫如鸡被踩脖子。 “杀人啊,救命啊,杀人了......” 楼下的小二充耳不闻,楼下的客人纷纷疑惑,小二们这才挤眼睛弄眉头:“楼上包圆儿,留花院、香花楼,梦花筑.....爷们玩的好。” 南兴是确实的民间富裕,楼下客人们听完都会意,楼上喊的越响,楼下微笑越多。 好在也没有喊到扰民的地步,巡逻的士兵赶到,上楼带下来三个双手捂脸的男子,楼下客人们把他们底裤评论一遍,楼上重响丝竹,听上去欢乐还没有结束。 不过这欢乐极正常,再没有地震般的响动出来。 蔡谦在丝竹中也正常的思考,还是那双酒意红眼睛,还是浮肿的面容,不过还是没耽误他脑海飞快,思绪走的像龙卷风。 话说自从他到南兴王城,就没有正常的过上一天,刚到的那一天,他想法高价买了一个能进入承平伯府的身份,先遇到文听雨,离开的时候伯府后门又睡倒一个奇怪的女人。 随后他回到客栈,一进门六个老鸨纠缠不休,说养大的歌姬被蔡大爷评头论足,回来后不是上吊就要跳楼,如果蔡大爷不去她开的风月场所走一遭,拿她们手下美丽的妓者开开眼,再赔个礼儿道个不是,蔡大爷就休想离开南兴王城。 蔡谦知道小鬼是难缠的,他想这是讹钱来的,送几两出去也就消停。 然后他直到今天也没有摆脱这些人,当然他也没有认真的摆脱,因为事情的走向一直在奇怪里徘徊。 他赔礼。 他道不是。 他抖空口袋的花钱。 然后家家老鸨开始做赔本生意,不问他要钱,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他。 蔡谦能查出几个大案,而别人当一辈子的官也未必遇上,与他胆量大疑惑多不无关系,是谁供养着他,蔡御史一定要弄明白才行。 他每日珍馐美味的过着,看似酒池里过日子,其实想的心事一天比一天透彻。 留下自己的那个人,怕是想引出什么人,而蔡谦也想引出张汇青,看看张御史的牛黄狗宝。 而滞留在风月场所,对蔡谦并不算吃亏。 很多朝代及很多的事件都产生过瞒上不瞒下,在底层里往上看,往往看的格外清楚。 风流场所里蔡谦知道晋王的口碑,及他的枕边人,也知道承平伯夫人并不是晋王的枕边人,及那晚伯府后门的女人真是无意出现,她是伯夫人的娘家嫂子丁氏。 他会套话,而妓者却没有对等的训练有素,一个不小心,被蔡谦知道晋王也许参与走私生意,放眼南兴称得上富饶,一位殿下不缺钱为什么要走私,晋王要的只能是违禁物品。 盐关乎民生,当京里调整盐价的时候,直面封地百姓的殿下首当其冲,手里除去允许的盐仓库以外,另外还有盐,是每位封地之主都会做的事情。 铜,直接等于钱,每位封地之主想屯积盐,先屯积铜没有错。 再来就是铁器,蔡谦有他的满腹感慨,当今看着不老,其实老迈了。 在他办大案取证走过的地点,有两个地方让蔡谦至今难忘,随时将产生战争的边城没有空饷,却缺少铁器。 原因是两座边城的治理人,那位封地之主在那几年受到京里或京官的猜忌,或者没有把相应的京官结交的好,谗言纷纷黑暗无边,当今担心有造反的事情出来,严格控制这两座边城的铁器运送。 那边城附近也不产铁矿,封地之主不走私屯积,他还能有什么办法? 战场上捡铁器,也得先有兵器打赢战争再说这茬,否则成了白送别人铁器。 蔡谦的感悟深,却没有任何办法帮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山河还是完整的就好。 倘若张汇青让自己前来与晋王屯积违禁物品有关,蔡谦才不会管,一来屯积人人都有,二来他还要脑袋。 查案保民众安全是一回事情,查自保的殿下们何苦来哉,人有的时候,还是需要变通的。 查明大案攒正气,和殿下们过不去,攒的可未必是正气,虽然蔡谦也认为本朝的官场并不比前朝的更黑暗,不过当今老了,有些猜忌应运而生,并不见得就应该出现,由之积攒下来的也就不是正气。 在承平伯府的那晚,又见到文听雨,很少有人知道的鲁王私密管事之一,蔡御史他偏偏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 文听雨的出现随时表明鲁王极有可能与张汇青有所联系,那么,蔡谦更迫切的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哪怕幕后滞留他的人不出手,蔡谦也会想办法把张汇青逼急了,听听他的真心话。 只着一条底裤被带走的张汇青显然在逼急的地界,那么他将疯狂的攀扯自己以得到清白。 蔡谦自嘲的想,本官就是这么重要,有人美色酒肉的招待着,张汇青疯狗一样的咬着,哎,他不说实话,本官不救他。 这几天的日子,还是醉的好,醉的有理,醉的荒唐,醉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马如簇......他想到这里,端着酒杯醉眼朦胧,向着丝竹露出模糊的笑容。 晋王梁仁这个时候也在饮酒,毛太宰夫人还在,他可不能回府,否则他怕三个月后有人传出有喜,他把国内所有江全跳遍也洗不清。 谁叫他是个没有靠山的殿下,而宫女们往往背后有人。 不过南宫夫人、蒋夫人、小宣夫人都闹的慌,梁仁相中陈娘子,就是在她这里可以躲清静。 在京里有人到来,而又实在不能忍受南宫夫人等的闹腾,陈娘子这里是个好的避风港。 陈娘子在侍奉上一心一意,心里想的还是丈夫,她从不主动兜搭梁仁,梁仁在这里可以放心的休息。 不过陈娘子不是毛太宰夫人的对手,她貌似在争斗上不是任何人的对手,梁仁往这里来只能这一夜,倘若毛太宰夫人闻风而赶来,陈娘子势必不推也倒。 梁仁也不难为她,岁月足够像杀猪刀,把一个又一个的平衡打破,在当事人没有足够的学习力时,形成的新平衡往往走板走调。 南宫夫人醉酒的时候,曾缅怀过她过往的温柔,虽然从她的个性上看未必有,梁仁却回以相信。 小宣夫人也装过温柔如水,梁仁也相信她想的话,她能做到。 陈娘子没被岁月改变,这很好,何必强求她而多个母夜叉,她坐在桌子的下首候着的样子,带着温婉,是梁仁认为她最美貌的时候。 殿下端着酒杯,静静的想心事。 鲁王想得到打发人盯着城门,梁仁也想得到打发人盯着鲁王,这一来一去的,乖乖不得了,鲁王皇叔那个老混蛋竟然在自己的封地上。 这让梁仁周身不安,也方便梁仁盯梢。 张汇青御史太想出头,太想出头有几种方式,要么跟对人,要么出风头,在没有跟对人以前,唯有出风头是张御史的唯一选项,他的画像也在梁仁手里。 和鲁王的会面,梁仁想不知道也难,谁叫他们在自己的封地上呢? 第六十章,能耐大了 这算是梁仁正式的向鲁王反击,后果是什么梁仁和率先发难的鲁王都无法预料。 人在天地里,真的以为自己手握智珠,未免可笑,世事的变幻唯有天知道。 人,尽心尽力而矣。 所以鲁王也其实看不到他自己的未来,而梁仁这个当下还弱势的殿下更没有底气展望。 梁仁只知道数年的隐忍,终于获得反击的机会。 他反击了,再没有比有防御能力更好的事情。 也许有人会说,别人打,你挡,这叫耻辱吧? 身怀善良之心,不主动攻击别人,这个怎么能叫耻辱?身怀善良之心,被攻击而安然无恙,这叫强大还是耻辱? 这叫日渐强大还是耻辱? 反正梁仁很开心,就是这样,哪怕他现在依然不敢伸长腰板,他甚至还要头痛怎么安置张汇青,又怎么让张汇青没有怨恨的离开,可是他反击了,足够他浮一大白,并且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每想到这反击的时刻,就浮上一大白。 他的面前有酒。 酒和这天地里的万物拥有同样的特性,都有毁誉参半的可能,端看当事人怎么使用。 美貌可以倾国倾城,美貌可以红颜祸水;浮言可以触动纠错,浮言可以杀人无形;聪明可以解救困境,亦可以被聪明误,除此还有太多太多,不用在此例举。 此时的酒,不具备变成“猪头酒鬼”的可能,它为梁仁助兴,它让梁仁两腋徐徐清风生。 这样的状态对于每一个人都最愉悦,平日的沮丧飞向远方,富足和圆满出现在周围,梁仁也不例外,这也属于他应该的展望。 他想想南兴以后的富饶,或许地盘可以扩大.....往其中的一个方向是山挡住的海,另一个方向是归属于别人封地的大平原,好吧,除非封地发生变动,否则老洪王经营数代都没有得到的东西,他晋王哪有本事得来。 但是他有没有可能发起变动封地这样的事情呢,金戈铁马天地惊,万岭千山泣鬼声,很多男儿热爱这样的幻想,甚至把自己毫不犹豫的带入其中,可是这一幅画面在晋王面前摆开时,梁仁想也不想的摇头。 并非他不想得到更多的权势和地方,而是他知道轻易的改变将产生的局面。 毕竟,他是一位殿下,天生就将负起责任的人,当然他早夭及其它非正常不得势不在此责任之内。 平民的“板荡出英雄”,是更多人眼中的流离失所,包括梁仁也这样看待。 他更愿意看千家万户稻米熟,万里千峰庄稼香。 邻里之间的争吵,生儿育女的喧闹,这才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盛世年代。 当然,大自然的盛极而衰,平静中崛起,无人能挡,纵然把英雄细数过来,谁又能螳臂挡车? 鲁王不能,梁仁自知也不能,他唯有把眼前的繁华突破十年、百年.....就是他的大宏图大抱负。 自斟满一杯酒,想到这里的梁仁遥遥敬鲁王,天若愿你生而为雄,你当是;天若不愿你此后为杰,你不是。 ..... 凄雨冷风的夜晚在承平伯府不存在,刚刚打赢商会一仗的这个府第,在秋雨里洋溢着快乐。 王二今晚又守门,他摸着腰包里的银子,已经渥出一点暖,心里美滋滋。 在四方商会上他得到赏赐,今天又得到伯夫人赏赐给所有家人的银两,王二也开始他的展望,展望不分平民和贵族,虽然王二的展望也只是多置办一亩地,或者多多的存在钱庄上。 “咚咚!” 敲门声像撞击,把王二吓得一哆嗦,腰包里的银子握在手心里,对着地面落去。 他气呼呼的捡去,粗声大气:“哪个!有话不能明早来说。” 门又被推了一下,王二的眼神斜将过去,见到门缝里吃力的塞进一点银光,有人低声下气地道:“做生意的遇到难处,只有伯夫人能解开,老弟,行个方便如何?” 那是块五两的元宝,在门缝和秋雨里孤独的挤着,承平伯在世的时候,看门的人收五两银包不在话下,后来的家人们纷纷离开,也与寡妇失业的,这项额外的银子消失不无关系。 王二没有走,是总有人知道寻个安稳的差使不容易,不过五两的银包及商会上几十两的赏赐送来,也敢拿。 承平伯府刚刚脱离多事之秋,或者还在多事之秋的尾巴,而且也无法保证下一次多事之秋几时到来,王二觉得商会是个拯救,也对处于困境的人颇有同情。 他帮忙把银元宝拽进门,取着蓑衣问着原因,喊着:“等着。” 二门上夜的婆子把他一通骂,再就骂骂咧咧的去回话,伯夫人房里上夜的丫头把婆子一通骂,转身进来到床前回话。 承平伯夫人听完,回想着自己遭遇到的难,好心肠发作,这个时辰大家都睡下来,梁仁那种饮酒想心事的不在其内,承平伯夫人重新穿衣服出二门,就要走到屏风后面的时候,心里还觉得挺美。 能被别人在困难的时候惦记着,说明自己算有能耐的人吧。 这个小客厅通往内宅的地方摆着一架普通的木头屏风,丫头们搬来椅子,又放下温暖的坐垫,承平伯夫人面带笑容的等着客人到来。 文听雨再次走进承平伯府,黝黑的雨和黝黑的夜,还是很快看出承平伯府这段一般客人可以走进的地方,和四方商会的第一晚有所不同。 角门进来就是长廊,这段多出来长廊四通八达,看远处伸手不见五指,脚下走的这段却直达小客厅格局的房子。 他眯着眼在转角处做个衡量,雨中见得到屋脊的峥嵘。 不易觉察的笑了,财帛这话真真不假,承平伯夫人不会满足于开办一次商会,看她,把家里的闲房子有所改动,这明摆着还打二次、三次商会的主意。 这就给你送机会来了,夫人你好好接着,接砸喽,可不怪文某人。 他出着神,脚步也不会错,风送雨入长廊的地方,他总是能躲得开滑脚的路面,还把周围几乎看不清的景物映入眼帘。 他不是一个人进来,和他同时进来的有三个人,有一个稍前两步像是为首的男子,可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他又是慌乱又是急促,手脚都表现出来。 “哧溜”。 他滑倒在地。 带路的承平伯府家人不是一个,深更半夜的,谁家敢大意,林德管家带着一队上夜的前后围随,或者叫前后围堵,见到男子摔倒,他们看了看,手脚故意的慢上一慢,秋雨濡湿的地面不是安乐窝,男子说着 “不要紧”,翻身站起。 文听雨又眯了眯眼,承平伯府的戒备倒也还成。 也是,这是伯府,不是尤家姑娘的杂货店。 冷雨反射的微光里,文听雨坏坏的笑着,承平伯夫人的出身,承平伯府最近的纠纷,他已打听在肚子里,倘若真的是位名门大家,他也拿捏着小心,杂货店里的姑娘嘛,实在提不起用心。 再说明眼人看得明白,背后没有那“风流爱寡妇”的晋王,杂货店里的姑娘揽不起来四方商会。 嗯,让杂货店姑娘就范手到擒来的事儿。 想到这里,刚才摔跤的那位紧张兮兮的回身,可怜巴巴的神情:“文老兄,”又看第三个人:“邱老兄,等下见到伯夫人,全靠着你们帮兄弟的忙。” “好说。”文听雨道。 “好说。”姓邱的也是商人模样,也这样道。 林德一直想搭讪,大半夜的寻寡妇人家帮忙,总没有天崩地裂的急事吧,纵然天崩地裂,寻寡妇人家也不中用。 护院的管家看什么都起疑心,林德在他们的话尾巴后面接上:“三位老板,有什么大生意寻我家夫人?” 三个人紧紧的闭上嘴。 林德隐隐的有些生气,到达小客厅后,让三个人先等着,他进来到屏风的前面压低嗓音,把刚才听的几句话说出来:“没头没脑的,我问他们也不说,要是发财的好事情,不会白送给咱们家,夫人您当心,有事儿就让我赶紧去寻殿下讨个示下。” 在别人的眼光里,重新得到晋王的照顾,冲破伯爵府和未亡人的限制挣钱,是承平伯夫人最大的收获,可是在承平伯夫人眼里,洗去不服管的人,发现愿意在林家好好过日子的人,是她万金也换不来的财富。 柔柔的答应着林德,这嗓音并没有不应该的想法,谁想歪是自己的事情。 “知道了。” 林德去把三个人带进来,他和上夜的分列成两队,跟两串灯笼般的瞪着眼睛,全角度的向周围扫射。 文听雨是不害怕,可是为首的那个,刚摔跤的那个,他架不住这眼神,结巴着说不出话。 “这个....呃.....那个.....” 承平伯夫人暗暗好笑,打断他:“不是着急的事儿,那就去吧。” “夫人,求你救我一命,这秋雨下的真不是时候,几十里外的水路泛江水,我的货全压在王城的仓库里,每天房租、伙计吃饭及船租,压得我就要跳江.....” 摔跤的那个跪下来,像顶着最后一根稻草。 承平伯夫人听完,哪怕自己也提醒当心,林德也刚提醒过,她还是欢欢喜喜,有人来寻自己了,可见自己的能耐大了。 第六十一章,每个人的狂热不同 这位客人也姓林,倒不是本家,经商的路上也需要风调雨顺,并不是种地才看重。 秋雨泛滥,南兴王城没有受到影响,可是水路的船发不出去,林老板带货回家的日子推迟。 雨水,很容易就能让货物堆积,或者让货物匮乏到运不进来,从而造成单项货物的价格飞涨,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林老板特别的困窘,与他是外地人有关系,他在本地没有生意,没有可以收的欠帐。 又与他运送的货物也有关系。 有些货物抢时间,早到一天是珠宝价,晚一天就白菜价,对于林老板的货物并不存在这个说法。 但是他的货物也不是特别的抢手,因而滞留在南兴王城这里,对于是个路过没有固定客源的人,几大船的货物零散的卖不出去,他说要跳江倒也真心。 他苦苦的哀求:“都说伯夫人手面大,请您帮帮忙吧。” 承平伯夫人乐陶陶的听着,这种被人求助的好心情,有时候胜过在云端。 几个月前她还无助的担心被哥嫂卖,几个月后她都能帮人了,承平伯夫人虽没有一口答应下来,也算变相的承诺为林老板想办法。 承平伯夫人甚至忽略一起来的两个人,听说他们自我介绍,一个姓邱,一个姓文,别的什么也没有问。 客人走以后,她不肯回房,可是又心疼丫头,让跟的人回房去睡,她也不添大麻烦,在睡房外面的走廊里绕来绕去,遇个劫色的不会有,至多受风雨侵袭。 她摸着廊柱,又仰面看上面的黑漆漆雕栏,好像抚摸的是连接商会那几间房的长廊,抚摸着她的期望。 文听雨看的没有错,承平伯夫人也不怕别人看出来,她不惜为三天的商会修缮房屋,还想把商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开下去。 她喜欢丝竹曼舞绕屋宇,她从不歧视歌女乐师,三教九流里杂货店不知道有没有,地位肯定不会高,这出身造成承平伯夫人能接纳卖笑的人,而她夫家带来的身份又能和殿下进言。 她还有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地方呢? 她能办成,当然能办成。 ..... 承平伯府的外面街道上,林老板兴奋的向文听雨和邱老板道谢:“多谢二位指点,早知道在客栈里发牢骚能有出路,我昨天应该骂出来。” 文听雨一乐,一半打趣一半讽刺:“昨天骂,我们没经过,骂也白骂。” “是啊是啊,”林老板连连拱手:“老兄说的有理,这是老天开眼呐。” 三个人分开,邱老板是文听雨特意找来陪着“巧遇”林老板的证人,见夜已深,他也离开。 文听雨撑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独自走在雨水里,越想越好笑。 哪里来的老天开眼,是鲁王殿下让我文某开眼到你这里。 这老头儿年纪也不小了,身体却极好。 半个月前后奔波去见鲁王,又到这王城来,换成其他老头儿也许歇息好几天,论缸喝补药,他精精神神的淋着雨,继续赶下一场的会面。 下面要见谁,倒也清晰,承平伯府的四方商会上经手货物,在文听雨见到鲁王时,鲁王早有详单,不是文掌柜的力证一万车苎麻是疑点,鲁王府的明暗大管事们众口一词。 当时跟踪的人手还没有回去,就算他们回去也没有亲眼见到违禁物品,见到的仅仅是军队护送货物的到达,有关晋王梁仁的证据几乎没有,对承平伯府的怀疑翻倍增加。 “伯爵遗孀挣抽头的钱,这家莫不是穷疯了?”鲁王略一思忖,就道:“文老,还得你去,把她美人皮里面依靠的是谁揭出来,再配合张御史把晋王拿下来,年底以前,我弹劾晋王的奏折要呈往京里。” 他拿出一张纸放到文听雨面前,上面写着“铜若干,盐若干,宫制的兵器若干”,文听雨会意,袖起来深深作揖:“请殿下放心,这些,我定当送到晋王的手里。” 再也没有比承平伯府第二回的商会上更容易做手脚的地方,文听雨现在放心的去见张汇青御史,鲁王在短短的时日内视张御史为自己人,把他引荐给自己人。 约好的,张汇青不住驿站住客栈,否则古董掌柜进出不便。 文听雨这就应该去客栈,他对南兴的路不滚瓜烂熟也不陌生,找个客栈不在话下,可是承平伯府在内城,出她家门就能看到晋王府高阁的灯笼光,文听雨眼里露出狂热,脚步踩着雨水向着晋王府迈进。 凄冷秋雨打湿他的衣角,打不湿的,是他眼里随着距离缩短而火上浇油般的炽热。 他的目光上抬,投向晋王府那遭受风吹日晒的檐角。 做为王府,晋王府的华丽按着规格建筑,以梁仁的谨慎程度,多一块瓦也不会,瓦上多一块花纹也不可能,最为可靠的,就是以前数代的老洪王府翻个新就成。 墙壁砖石,该洗的洗,该刷的刷,破损的地方另行补上,这样省钱而又省麻烦。 几块印着图案的砖被屋檐压住风采,在这雨夜里不可能看到,除非是早就知道在这里的人,比如说文掌柜。 他硬是从漆黑的檐角下沐浴着“前前朝”瓦当的美,凡是古董都对古董掌柜的起到这种狂热催化的效果。 “真好啊。” 文听雨死死的盯着,刚才来的轻快,现在身子滞重若病人,一步也不肯挪开。 等晋王倒了,他别的都不要,只要这几片瓦当。 古董的价格随行就市,今年流行白玉,明年可能就炒作字画,瓦当并不是最昂贵的古董之一,这是文听雨个人的喜好。 他不缺钱,就缺心爱的东西。 这几片带着一定损毁的瓦当,就是文听雨的颜如玉、黄金屋,他为之疯狂也肯。 除去瓦当土的来源,烧制的窑洞、工匠,文听雨也如数家珍。 铿锵有力的靴声出来,巡逻队经过这里,文听雨避到一旁,这才想到离宵禁的钟点近了,他给自己留下极短的时间赶到张御史下榻的客栈。 嘀咕道:“就在那客栈睡了吧,又赶不回来。” 银钱宽裕的人没有一定要回原本客栈的烦恼,文听雨是其它的烦恼。 他踩着的钟点刚刚好,前脚进客栈,后面响起宵禁的钟声,王府高阁上的那口大钟响彻王城,提醒所有的人直到天明五更时分,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不要外出。 文听雨在钟声里和掌柜的大眼对小眼,他一双不大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散发出不信任:“没这个人?” 掌柜的和气生财,委屈的睁着铜铃大眼:“客官,你是找错店了吧,小店高记,从今早就没有张姓客人入住。” 文听雨听完,真的退出客栈,端详着上方的招牌,掌柜的拽住他:“您可不能走,街上抓住乱走的可没有好果子吃,得,就在小店将就一晚吧。” 一眼看出这位客人不缺钱,帽前缀块白玉,腰间揣着佩环,这天气就要刮北风,偏他手里还握着扇子,这是打算往多温暖的房里去,又是从多温暖的房里出来,才摆这个谱儿。 掌柜的闻得到扇上香味,这客人拿着是闻香用的,可这不妨碍掌柜的腹诽文听雨。 哦,他还有一把油纸伞,也透着精致和名贵。 今晚,决不放他走。 文听雨就在掌柜的大手里,用脸接着秋雨,眼睛里烙印招牌上的“高记”大字,再茫然的进来,取路条掏银子,被小二殷勤的送入上房。 好半天,他呆坐着。 商会随时将举行,张汇青不到,后面的戏怎么演? 直到他清醒后,愤怒无比,这群贪心的官,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看看晋王梁仁的准备多快,一个晚上就把四方商会交给承平伯夫人,又一个白天邀请来富商名贾。 没有张御史,自己办这差就自己办,不过老洪王府原本有个汉白玉的亭子,是两百年的工匠雕刻,文家收藏很多这工匠的手艺,加上亭子虽然还是不齐全,可是多一样就增加成套物品的格局,他就要这个。 文听雨睡下的时候,对于张汇青明儿到不到,后儿来不来,已经不再指望。 他有个直觉,指望不上。 事实上也是。 ..... 阴暗的角落里,随着时间的过去,张汇青的惊恐不断的增高,那些关于巡查御史的各种黑暗传闻轮番占据他的脑海唱大戏,血淋淋的结局让他疲倦里合不上眼,哪怕知道先镇定,保持体力,再想法解决面临的麻烦。 一位殿下。 这几个字像开山的重锤,疯狂的砸向他被关进来以前愚蠢的脑袋瓜。 鲁王是殿下,晋王也是,他凭什么就认为鲁王是明主的同时,晋王梁仁就是好摆布的呆瓜。 他双拳捶着自己,“咚咚”有声,现在恨自己可能是晚了,他连自己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可也说不定没晚,他是朝廷命官,蔡谦理当营救他...... “咚咚”。 张汇青又捶自己,猪头酒鬼要是没喝死算他命大,他那双猩红的酒眼睛能不能认得自己还是一回事,还有他的酒脑袋想得起来又是一回事。 他真笨啊,寻衅一位殿下,还幻想着一个酒鬼会营救。 第六十二章,下回,可好? “咚咚”。 响动在这阴暗的地方毫无回应,张汇青彻底的绝望,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杨御史和家人都不知去向。 分开关押的原因有很多,巡查御史总不能说稀里糊涂,对于张汇青使用的是哪条,张汇青才是稀里糊涂。 好吧,他无心管原因,他现在要逃出生天,别把命丢在这里,此时,这位御史才想到,他帮着鲁王要晋王的前程,甚至是命,别人为保命反要他的命,貌似没什么不通顺。 他强迫自己得来的不多冷静,耐心的倾听着四周,这里没有灯烛,可是闻得到土腥味,像是地窖里,这比关于气味难闻的监狱还要不同糟糕,在监狱里他好歹还能通过囚犯定位自己,还能有买通狱卒的机会。 寂静才是最可怕的,张汇青寻找一圈,发现找不到生机,恐慌重新把他支配。 “杨大人?”他呜咽。 “来保?”他喊着家人。 “杨大人!”张汇青泪流满面,号啕大哭起来,像他关押地上的秋雨连绵不绝。 ..... 在这样的朝代里,夜晚是真正的黑夜。 当职责是起夜的烛光完全挡在窗户里,当秋雨笼罩天地并且笼罩所有的星和月,视线能看到的地方仅仅是方寸间的各种轮廓,承平伯夫人自己也是个轮廓。 模糊不清的好处是很容易被同化,承平伯夫人慢慢体会着她化成一株树,她化成一片雨,她像这黑夜的一分子,她被所有的事物接纳。 她,似被整个商行接纳。 黑夜仿佛为她呈现出的巨大平台,承载伯夫人的喜悦畅想,接纳她为天地间的一体,这也即是承平伯夫人感动的感受,哪怕她嫁给伯爵,哪怕她拥有诰封,哪怕她拼命般的上公堂,也直到今晚,被人夜打惊门的求助,真实的体会到被接纳。 那站稳脚根的沉着,有一个行业认可的笃定,远非一箱数箱的银钱和殿下的眷顾能相比。 就像天许你扎根肥沃,又有风雨相助;和天许你冒芽贫瘠的地方,没有水源也没有蜂蝶,谁是满意的那个? 有殿下的许可。 家人也日渐看到真心。 口碑也即将崛起......承平伯夫人徘徊在秋雨里,像一株被滋润的花草,往参天大树长去。 她不顾云鬓濡湿,也不顾衣裳转寒,她愿意终夜留连在这福泽般的秋雨里。 远处,有一点星星之火,近了,是秦氏火急火燎的身影。 “你病倒,谁还管这个家?难道你指望我,我可撑不起来,赶紧的,睡觉去。” 秦氏把她拉走,承平伯夫人嘻嘻的任由她拽,像个孩子般的被安置到热水里重新洗漱,被打发到锦被中躺下,帐帘放下来的那刻,把带着微弱起夜烛光的夜晚送来,睁大晶亮的眼睛,承平伯夫人笑嘻嘻。 被认可的满足在她的唇角翘起。 一早,先让林诚寻晋王殿下请个示下,晋王没啥说的,早饭后,承平伯夫人套车,前往南兴的第一商行下请帖,这家王城里最富裕的商行叫泰丰。 不管是老洪王的时代,还是晋王的时代,数百年历史的泰丰商行都屹立不倒,他家的生存之道,老洪王在的时候送王府无本利润,晋王在时候也是一样,据说在外地的分号也是这样办理,把私人的生意变成半官府。 泰丰商行也因此有不看任何贵族脸色的底气,在进货的渠道上也自然的得到便利,这家商行的货物是各种衣料,从粗布到异邦的名贵丝绸,号称全国最全。 承平伯夫人了解以后,觉得亲身前往才合道理,她换上出门的衣裳,坐上马车来到泰丰商行。 伙计往里一传话,泰丰商行的大掌柜吓了一跳,这个受雇于东家的明眼人盘算几下,很不对劲儿,伯爵夫人怎么可能拜商号? 不是你家开一回四方商会,就意味着商行里咱们就平起平坐,这位如果不是年青幼稚,就是忽然失心疯她没吃药。 和林家同在王城,和料理商铺的林忠、林诚都认识,大掌柜的埋怨这二位,这肯定不是管家的主意,但是你们不拦着点儿? 再一想,管家拦不住主人。 大掌柜的沉吟一下,喊来二掌柜:“林家的伯爵夫人到了,我刚巧出门,你招待她。” “啥?”二掌柜的也惊的眼珠子几乎飞出来。 大掌柜的一冷脸,在他眼睁睁里走向后门,二掌柜的倒是想见事学事,可是他懂大掌柜的意思,他的身份勉强能接待伯爵夫人,推给三掌柜的及以下管事,林家说不好要恼。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谁会没事寻怄气? 二掌柜的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裳,同样是半旧不新,但是浆的整整齐齐,衣料也相当不错,把伯爵夫人接到商行里面。 奉上茶,二掌柜的堆笑:“您吩咐,我听着。” 承平伯夫人刚在家里站稳脚根,在此以前使唤家里人等都揣着小心,生怕一口气吹大了,就又吹跑几个,她现在就是这种心情,带足诚恳,客客气气地说明原委:“有位外地商人的货物在雨里耽搁,寻我想办法,我想再办一回商会,殿下那里已问过,特地前来邀请贵行明儿晚上也来。” 在泰丰商行这种地方混到二掌柜,换家商行都能当老板,听完,问了问商人家住哪里,贩卖的是什么货物,精明的眼睛眨几眨,就有了答案。 经商的谁没遇过难处,你有难,别人就要帮吗? 再说是位外地商人,虽说江湖路短义气情长,可也有可能他余生再也不来南兴,帮他的人再也遇不到他,这不是话本子小说,某年偏帮了人,隔年就遇上,说不定隔年自己有难他袖手旁观。 不是所有人的好,都轻易的给人,再说二掌柜的手里是东家的货物,他说一声拿去商会捧场,谁会买账? 二掌柜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承平伯夫人拒绝:“您真真是活菩萨,这份儿心地无人能比,按理说行善得跟着,跟着您哪有错儿呢,可是不巧,我家的货物足够用足够使,拿出一份儿出售,各处店铺每日发卖的就短缺,再说这事还得回东家,您看,下回咱们再说,成吗?” 这话多含糊,“下回咱们再说”,下回是再办商会再说,还是下回提出来再回东家,都混在这几个字里。 承平伯夫人不是商场奇才,也没有舌辩的口才,纵然有,今天也不是她一展身手的时候,头回登门求人的她知道碰了软钉子,她虽是伯夫人,商行看她仰望,可她自幼听着“泰丰最富裕”的话长大,她也暗暗仰望这个商行。 悄悄的泛红面容,想不出打动的话,说声告辞,带着知趣的模样离开。 二掌柜的决计不会得罪她,打接她进门的时候,还没有问是什么事情,先准备好两块上好衣料,送伯夫人到门外,双手奉上,点头哈腰的目送。 直到马车消失在人流里,二掌柜的抹把感觉上的冷汗,自言自语地道:“这倒有意思,承平伯府还没到穷的地步,上回四方商会虽然我家没去,也知道发了笔横财,他家不缺钱啊,这是瞅着赚钱心里热乎的下不来,还是又想和殿下那里打秋风?” 上回的四方商会很热闹,且成功,也压根儿没请泰丰商行,泰丰商行呢,就是想去也不成。 头夜定下,第二夜举办,要是没有梁仁出面,没有商行肯来,他们会说这不是办商会,这是赶命投胎。 所以四方商会落下帷幕,各商行却不消停,他们到处寻人打听消息,承平伯府为什么办商会,为什么眼里看不见王城的各大商行,把大家全蔑视,饶是这样的目中无人,那些前往捧场的又怎么肯结交他家,双方是几时建立的交情等等。 晋王梁仁自然的浮现在漫天飞舞的消息里,这话不明说,传消息和接消息的人心照不宣就好。 泰丰商行和晋王府里有联系,如果参加商会,一般也是得到王府出来的消息。 城里大大小小的商会也有举办,为什么只有承平伯夫人一办就成功,因为她家的四方商会上有大富商,拿得出来好东西拍卖撑场面,泰丰商行就是这种大富商其中的一个,他家倘若参加哪怕一个小商会,也能令其蓬筚生辉。 “就算我家要去,也是殿下府里来人。”二掌柜的用这句自语做结论。 承平伯夫人的马车接下来停在龙门商行的外面,龙门商行是南兴诸商行里的第二把交椅,泰丰以其“半官府”的雄厚实力年年第一,龙门商行凭什么稳居第二。 他家卖的是活物,贩马贩牛贩骡子及镖师,龙门商行自己有马场,还揽保镖的活计。 你商行走一趟,他保镖,管你挣钱与否,他挣钱,管你亏钱与否,他挣钱。 龙门商行是最有能力帮梁仁屯积盐铜铁的商行,可是名气太大,树大招风,外来落户的殿下梁仁反而不敢用。 老洪王打压这个商行,怕马贩子坐大,梁仁也是一样,龙门商行资本雄厚,只能永远居与泰丰商行之下。 他家也想“半官府”,问题马也是朝廷管制,有能耐从京里弄来养马的公文,这商行背有靠山,老洪王和晋王都不敢收他家的股份,也都又觉得随时抽调得出战马,又不肯过于打压。 龙门商行也和泰丰商行的态度差不多,他们不完全倚靠外地的官府,但是基本上看风向行事。 殿下没出面,区区一个伯爵府就能使唤自家商行参与商会,传将出去的话,其它地方的贵族也这样照办的话,龙门商行岂不是向贵族们敞开大门,随便你们使唤也罢。 他们的回答也是:“下回再定,您看可好?” 第六十三章,邻居,你怎么了? 承平伯夫人从龙门商行走出,也带着几色的礼物,堵得她纵然是个有发脾气能耐的人,也只能无话可说。 何况承平伯夫人自问没有发火的能耐。 灰溜溜是种什么样的心情,承平伯夫人深刻的领悟着。 就算她出门前没想的太美好,也觉得大受打击,可算算时间跑两家商行就过去半天,还有一天半的时间随时溜走,她带着跟车的人就在附近用午饭,饭后继续下一家商行。 ..... 秦氏半弯着身子,站在角门内小客厅外的走廊下面,离滴水的台阶大约一步之遥。 她的面容带着笑,把昏暗的秋雨洗得明亮。 这位也和她年青的主母心情接近,笑容也就接近,为即将举办的第二次四方商会而喜悦。 小客厅外面通往各处的道路上,冒雨搬着家什、器具的家人们也是热火朝天,秦氏喊上一声:“仔细碰到牙子。” 回应声仿佛雷动:“听到。” 他们在为晚上的四方商会做准备,把上一回因为时间紧迫而简单修缮的商会房间再做个完善。 秦氏在林家很多年,她有贴身的丫头,流露着满意,秦氏向搀扶着她的丫头冬巧低声道:“看呐,还是夫人是对的,我说商会上打赏的银子收回,分发给所有的家人,夫人说谁出力就给他,也借机给全家人看在眼里,以后谁是个好的,就给他赚钱的门路。” 冬巧也笑:“全家人怎么敢不好,夫人另外拿出银两赏赐全家,家里到处都在说,有夫人在,咱们家才能办商会,是夫人的主张,上上下下才各处有钱,纵然没选到商会上侍候,难道不是同样的有钱拿吗?” 秦氏笑笑没有接话,暗自继续向年青的主母致以敬佩。 回到上次办商会的当天上午,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安排抽调到商会上侍候的家人,秦氏以为这是承平伯夫人对家下人等还不够熟悉,所以让她来当个会说话的花名册。 她张嘴就来,一口气能说出十几个男女家人,道:“商会上足够用了。” “这厨娘张氏,在老爷故去后说过要离开的话,后来见到咱们官司赢了,又没有走,在我心里预备着她离开呢,可她不自己说出来要走,她是老爷在时用过的老人,我也不会撵她。” 承平伯夫人听完,颦着眉头说出这样的一番话。 秦氏知道自己会错意,陪笑道:“夫人的意思?” “老爷打赏人就是个大方的,那些富商们虽不能和老爷比,只怕手里钱来的容易,去的也更快。要我说,这是咱们家头回办商会,侍候的人要心里向着家里的那种,侥幸我说中,他们得的赏钱多,也是他们忠心一场的酬报。” 秦氏就说好,后来看到赏钱丰厚,曾想过收上来平均分给家人,承平伯夫人又是一番话:“就是给全家的人看看,好好的当差,我不会亏待,有钱的差使大家有份,现下家里还有一些未必真心服我的人,可辞工又未必找到这样的工做,他们就没有走,其实在看风向,倘若他们肯收心安分,再分给他们钱不迟,现在,先这样让大家看着吧。” 眼前小心翼翼不顾雨冷地滑的家人们,证明年青的主母说话没错,秦氏也由衷的想为个表率,专注的盯着收拾商会房间,并且对晚上的商会充满憧憬。 这位自幼生长在世家的丫头姨娘没有丝毫的世家架子,在这种宁娶大家婢不讨小户女的朝代,也许会有人奇怪。 秦氏生长的林家,还不是伯爵府第,承平伯林老爷在老洪王的手里不得势,空有世家的架子,而好些事情讲究不来。 承平伯去世,他膝下无子,五十多岁的秦氏除去年青的主母别无依靠,亲眼看到姬妾卷财、家人卷财,“破财”是承平伯夫人的痛,也是秦氏的痛。 家里的商铺还在,承平伯夫人还是有坐吃山空的警惕,秦氏也有,因为她们无法确定下一刻会不会再次被“卷财”,倘若被卷财,是不是还能好命的打赢官司,把能追回的追回来。 而追回来的部分也因为希冀得到衙门的保护,有一部分送给晋王殿下,还是个被“卷财”。 再,就是上回的四方商会抽的头实在丰厚,一个晚上挣的足够家里一段时间的开支,秦氏那世家丫头最后的芥蒂也消失。 她不知道承平伯夫人为“脱罪”和“帮殿下脱罪”力主办商会是主要原因,她感念承平伯夫人搅尽脑汁的养家,并且没有过于抛头露面,那晚陪伴承平伯夫人,秦氏看在眼里,也把她准备好的若有不检点就拼命劝阻的想法打消。 仅仅是拿出家里离门最近的一块地方供商人使用,周旋应酬有管家,具体事情有家人,屏风后面是承平伯夫人的位置,这可以被接受。 接下来数钱就行了。 秦氏认为这是“出租房间,出租人手”,因她生长在世家,听过好些世家败落下来,一时半会儿谋不好生计,就这么办。 这可以被接受。 她越想越满意,一抬头,见到承平伯夫人的马车进角门,冬巧撑着伞,秦氏喜滋滋的迎上去。 承平伯夫人的气色不好,大商行碰壁,小商行也是这样,一天跑下来,她没有拉来一个商行。 明天晚上可怎么办? 只有昨天晚上求助的一个商人和他的两个同伴? 货物自己卖给自己吗? 报出一样子货物,前后花不到喝几口茶的功夫,商会就宣称结束? 她沮丧极了,又不愿意让秦氏担心,或者是看低,勉强的对答几句,就说累了回房。 秦氏带人张罗一通她的茶水和晚饭前的点心,就去厨房看晚饭的菜可合口味,要不要加个进补的菜,秋天本就是有名的贴膘季节。 承平伯夫人在安静里出神,还有一天她不肯放弃,出门的时候她曾让家里的商铺准备一些货物,等下管家应该送来,可是和她面对泰丰商行的二掌柜,她无话说服他同样,家里的商铺也没有隔夜粮,仓库里的货物足够自己卖,分出来太少没看头,分出来太多和自己的生意过不去。 她急需一批漂亮值钱的货物撑场面,不管是不是商行里拿出来......咦,这句随口的话重新点亮她的信心。 不是商行也可以来买卖不是吗? 隔一条街的乔家,夫人曾对自己关怀,她愿不愿意来商会上逛逛,买点儿什么,再卖点儿什么? 和乔夫人之间曾经很和气,承平伯夫人的希冀一旦出来就压制不下。 看看沙漏,就要晚饭的时候,也许传话的人紧跑几步,乔夫人还能在他家的晚饭前会会自己。 “茶香。” 承平伯夫人喊着丫头,手里忙乱的收拾着东西,总得送点儿什么过去才好。 这段日子她做小食,出锅就有一盘子指名给乔夫人,讨好邻居没坏处,遇事不指望她出头,帮忙指点或者说句公道话也成。 现在送什么呢? 茶香等上一会儿,承平伯夫人才想到园子里的菱角没送过,这几天她就忙着给自己弄吃的,解童年的馋劲儿去了,幸好幸好,现在拿这菱角装上一小篓子,说声自家里摘的,虽不贵重却是惦念乔夫人的心意。 “说多多拜上夫人,有句话儿想来请教,不知道可有空闲?” 茶香喊着婆子搬着去了,没等承平伯夫人牵肠挂肚的想着,她就回来。 “乔家看门的收了东西,说夫人没空。” 这和承平伯夫人想的不一样,也和过往见到的乔夫人不符,承平伯夫人空落落的软了骨头,手扶着桌角借着力气,干巴巴问:“你没说是咱们家吗?” 茶香委屈地道:“说了的.....” 承平伯夫人不好也不习惯向丫头发脾气,无奈的道:“好吧,你下去歇着,也跟着我跑了一天不是。” 茶香转身要走,又回身来低低的道:“乔家.....连个谢字也不曾说。” 她总要向着主人,嗓音更轻地抱不平:“前几天热热闹闹的有来有往,不管送什么都回礼,这.....好没道理。” 她是出去了,留下的这两句话让承平伯夫人绷直了眼神,这眼神没穿透窗户没穿过门,也没有穿过街道到乔家看一看乔夫人此时的心情,而是穿透在她自己的脑海里,让伯夫人丝丝的有了清醒。 她这才想到,自从她送解馋的小食开始,就没有见到过乔夫人正经的回话,而之前送家里的秋梨,晒的梨脯,乔夫人时不时的打发房里的丫头婆子还礼,再带上两句关心的话语。 痛失乔夫人这个长辈邻居,承平伯夫人不甘心,她认真的寻找着原因,发现从四方商会办的那天开始,她和乔夫人就渐行渐远。 四方商会的当天,殿下府里送来一些新鲜果品,给她招待富商,承平伯夫人拿出四个送往乔家,和以前的东西一样,指名给乔夫人,可是乔夫人那晚也没有还礼,第二天也没有打发人来说费心。 还礼,并非是送礼人的指望,可是一个还礼成习惯的人忽然无回应,送礼的难免想入非非。 这是为什么? 第六十四章,很希冀..... 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像新出现的岔路口,有很多的方向出来。 就像眼前这件,承平伯夫人瞬间就出来几个不同的答案,乔夫人看轻自己出面做生意,乔夫人眼红自己挣钱,乔夫人家里有事没顾得回应,乔家的家人眼红自己挣钱所以不好好的通报 最折磨她的就是真实的答案,乔夫人看轻伯爵夫人出面做生意。 承平伯夫人拼命的往好处想,一定是乔家的家人那里没有收够钱,所以他不肯通报,编造出假话,可是她转瞬又想,自己是位别人装也要尊重几分的伯爵夫人,自己也不是从此见不到乔夫人,乔家的家人怎么敢? 乔夫人看轻自己出面做生意,承平伯夫人想想就心安,这是为保住自己和殿下的性命。 乔夫人眼红自己挣钱的话,这不就是上门询问她是否愿意参与? 乔夫人家里有事没顾得回应? 想到这里承平伯夫人慌了手脚,她敬重过乔夫人,愿意继续敬重下去,如果乔家有事,她理当尽自己一份力量。 “茶香,你再去,把这银包给看门的人,让他帮我们仔细通报。” “是。” 茶香回来的还是很快,她噘着嘴无言的沉默,人杵在那里。 承平伯夫人的心头狂跳,是看轻自己,还是眼红? 弱声地问以:“乔家怎么说?” 茶香红着眼圈:“看门的人收下钱果然说实话,乔家夫人看不起咱们呢,说不缺吃穿的,还抛头露面,果然是.” 她停下来,神情更加的气苦。 在她这样的神情里,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无边的愤怒由此而出,堆积在承平伯夫人的心田,大悲令人死寂,大怒容易心灰,承平伯夫人从表面上看反倒镇静,中气重新拿出来,与其什么都怕不如坦然面对的气势徐徐而来,她气定神闲:“说。” “乔家说果然是杂货店里出来的人,不知道要脸面。”茶香复述完,气得哭出来:“她凭什么这样说,她乔家就是太平的地方吗?公子姑娘们每天几大吵,这又算什么好人家?” 她的话像一群想像中的惊雷,“轰隆”,砸下来,也骨肉纷飞,也流血痛苦,可是砸过也就那样,骨肉可以重建,痛苦可以消失,还有吗? 承平伯夫人反复的默默问着,还有什么可以伤人的吗?目视房外苍穹般的秋雨,还是暗淡还是沉重,看不到哪个方向有光亮。 可她怕吗? 她不再是刚刚丧夫的可怜人,她已经走出自己的一线光,还将得到更多的光。 用几个字总结,“不过如此。”承平伯夫人觉得自己面对巨大的轻蔑,她便拿出更大的轻蔑相对,她再说一遍:“不过如此。” 招呼丫头不要再哭,赶紧把晚饭催来,饭后还要看家里店铺的帐本儿,看能抽出多少货物壮大商会。 自始自终,承平伯夫人完全没有想到向晋王梁仁求助,殿下不反对,就是他的恩典。 乌色的屋瓦在雨水下洗得雪亮,下面的木门前面,蹑手蹑脚靠近的人也映照出踪迹。 这是个男子,他把耳朵贴近半湿的木门,听听,又听听,两耳都是秋雨声,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奈的走回街口。 马车斜向的堵住道路,这天气这时辰很少有闲人乱逛,车外的闲气几乎没有,马车内的焦躁都是自己造成。 毛太宰夫人竭力的压抑着自己,可还是时不时的迸出话:“太不像话了,天天不在家,每晚换地方,这哪里像个殿下!” 这样的话让马车内的焦躁增加,反馈到毛太宰夫人自己身上,她心烦意乱,几回想跳下车冲进秋雨里冲进贱人们的家里,把自从自己到王城,就再也没有回过王府的殿下带回来,安置在任何一个从京里送来的宫女床上。 “夫人,”马车外有人回话。 毛太宰夫人炸毛:“什么事!” 然后悻悻然想到是自己打发出去张望的人,忍气捏性:“殿下在她家吗?” 毛太宰夫人再次炸毛,她可以这样做,也相信自己这样做,说不好能把晋王羞辱的回到王府,她就有更多劝说殿下的机会,可是她还没有这样做的时候,先在想像把羞辱到自己身上。 现在已经知道晋王殿下的枕边人有六个,南宫岑氏、蒋刘氏、宣金氏、汪姚氏、左赵氏、陈方氏,这其中南宫岑氏骂到面前已有三回。 第一回是毛太宰夫人寻找梁仁到南宫家,南宫岑氏和宣金氏对骂,一口一个“想男人找来的”,毛太宰夫人倒是想装听不明白,只是跟随她的人都听懂,都在面上摆着,毛太宰夫人只能气个半死的神情以对。 而从那天以后,毛太宰夫人再也没有见到梁仁。 回王府骂了两天“泼辣货”,毛太宰夫人还没有想好新的办法让晋王就范,又被南宫夫人骂了一回。 到底是天子脚下的官员,王城里的女眷有几张请帖发来,毛太宰夫人欣然赴宴,打算在席间纠正或影射某些人的风气不好,轿子在最热闹的大街上被南宫夫人拦下,口口声声的问她又去哪里寻男人,污言秽语没法听,毛太宰夫人和南宫夫人对骂,等到省悟无地自容的逃回王府,好几天不敢见人。 她想找梁仁评理,找不到。 这位是为当差而来,她再恼再气也还得为差使筹划,也得赶紧的扳回“没有礼仪家教”的名声,于是,她继续寻找梁仁,又被宣金氏截住,同样的炮制一回。 有人或许说,毛太宰夫人就不能长长心眼,别一回两回的上当不就行了,这世上有唾面自干的人,毛太宰夫人她肯定不是。 这位带着“皇命”的骄傲而来,一心只想让晋王按京里一些人的意思成长,她带着美貌宫女、珠宝华服,唯独没带上“很多的涵养”。 一部分待人接物的涵养,还是有的。 遇到的对手,如南宫夫人、如宣夫人,都是撕破脸面不介意。 人,依附环境而活。 周围的人都生男孩,生女孩的人家就觉得不好,到唐杨贵妃的时代,又有诗句出来“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在本朝,守节是好事,再嫁听闲话,南宫夫人等已经算向世事撕破一回脸面,再撕一回也可以,同时最为讨厌毛太宰夫人这种表面冠冕堂皇的做派。 说白了,就为争个男人。 自己这些人不高贵、大方、上得了台盘,好吧,那大家都别上台盘,要丢脸一起丢,摆在同样的位置上,你敢不认先来的,和后到的? 南宫夫人等枕边人也没有无知到敢阻拦梁仁正规的纳妾成亲,她们争的是一份儿认可,恰好梁仁利用她们,枕边人屡屡和京里送宫女的官员势同水火。 闹的毛太宰夫人都不敢白天出门寻找殿下,而是冒着雨在夜晚没人出门的时候出来,她足够憋屈,心里的火随时往上蹿的多高。 派往木门外张望的人道:“不如敲门问问?” 毛太宰夫人恨的牙齿咬出几声,板起脸又放下,放下又板起脸,最后还是怂:“唉,如果殿下不在,这南兴的未亡人都不要脸面,我却还要。” 她怕又白挨一顿骂,还没有地方说理,王府书房里每天都有官员,可是和他们说也不管用。 她道:“必须确保殿下在,咱们才能敲门。” 随行的一个官员实在看不下去,近前道:“夫人,您有皇命在身,畏畏缩缩的不成体统,以我来看,派一个人悄摸的进去,确认下殿下在不在。” “那岂不是做贼?”毛太宰夫人大惊失色。 官员瞪她:“夫人,事急从权。” 那目光恨她没囊气,毛太宰夫人的恨又让勾出来,拿出当机立断:“就这么办,这家有几个门,每个门去个人,殿下如果在的话,只能在房里,房里不止一个方向有窗户,每个窗户都看一看,只要殿下在,就一定能找到。” 官员寻思下,这像是拿贼呢,殿下他也不是贼啊。 他怕毛太宰夫人又怂,答应一声就去安排人 亲眼看着一个个的跳入门后,官员手按佩刀边鄙夷边等结果。 他鄙夷的先是毛太宰夫人,送女人的事情何必较真,把宫女送到咱们走就是了。 为什么不扔下人就走,官员也知道原因,他接着鄙夷来的宫女们。 心大眼大也得运大才成,在宫里没能耐得宠,又不甘心苦守宫闱,就四下里乱瞟谁还是一盘子好菜,没成亲的殿下想当然是她们眼里的好菜,她们不是前来侍奉,她们是前来让晋王动心,缔结姻缘,再返回京里风光待嫁,所以这件赏赐宫女的差使难度不小。 前两批返回的宫女是不是这样?也是这样。 所以晋王没有明确的话,人家也不肯留下来,免得真的成了侍候的丫头一流。 毛太宰夫人和前两拨的官员没有区别,都是拿着宫女家里送的钱财,打着晋王不低头就强按的主意,势必,和枕边人对立,出现一幕幕不和谐的局面。 官员觉得烦,这差使不痛快。 毛太宰夫人也好,前来的宫女们也好,在京里看似都可呼风可唤雨,出京就法力全失,每天南里北里找殿下,遇到几个泼妇,就越找胆子越小。 他无聊的把玩着刀把,懊恼自己没眼力,当初在京里知道跟个女人办差,就应该想法辞掉。 “噗噗噗”的异声在雨里显得沉闷,在马车上眺望木门的毛太宰夫人还没有想到,跟随在马车旁边的护卫们跳起来,边冲天边拔刀,向着木门狂奔。 “哎,不可以,那是殿下” 毛太宰夫人喊着,就见到木门打开,三排弓箭指向外面,一排弓箭手跪着,一排弓箭手站着,一排弓箭手踩高在墙头。 从墙的另一个方向扔出一个人,鲜血和他一起飘飞在雨里,“呯”,化做地上一片红。 “砰,砰砰”刚才进去的人全扔出来,全须全尾,什么也没有少,可是鲜血不在肩头就在手臂,不在手臂就在腿脚,把这里染成血的小湖泊。 示警声高高的扬起:“殿下遇刺,保护殿下!” 尖哨声响起,四下里的街道有马狂奔,这是王城的巡逻队赶来。 毛太宰夫人手脚冰凉,她茫然中拨开几线光,问出几个清晰流利的问题:“进去的人可带着刀剑?” 大家无言以对,当护卫的人随身有刀剑,当然是带着的。 “殿下在里面?” 大家无言以对,难道你听不懂示警的话吗? “这是行刺?” 毛太宰夫人问完,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往后倒下。 巡逻队的速度很快,在一刻钟里简单的了解下事件,就客气的请毛太宰夫人一行到衙门里避风雨,那位力主打发人手进院的官员忍不住问道:“殿下现在这里,我们要面见晋王殿下。” “呵呵,我们南兴地偏僻,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早在老洪王还在的时候,倘若遇刺,就往安全地带。大人,您不会以为殿下留在险地更能鼓舞士气吧?这又不是打仗,深夜行刺,魑魅魍魉一起上,殿下么,当然前往你我都不知道的地方。” 官员被堵得翻眼,老实的跟着他们走了。 木门外面重新干净,院内重回安宁,打开的窗户里面,梁仁的目光穿过恢复歌舞的小宣夫人,一路看到门帘那里。 长安进来:“把他们全关押,殿下您可以得几日的清静。” “嗯。” 梁仁道。 小宣有些不满,殿下的眼光明明放在她这里,长安在一旁说话就带偏,她娇哼一声,长安耸耸肩头退到一旁,梁仁的目光继续穿过正在歌舞的小宣夫人,看着她背后的门帘。 等了一个晚上,承平伯夫人没有来。 梁仁猜得到她不会来找自己,可还是希冀她来找自己中,很希冀 ------题外话------ 有没有正式的上架感言,内心都充满感激,在这里唠叨两句也成是不是? 感谢仔得到的一切,感谢前编辑汉堡帅哥,陪仔度过最艰难的日子,前两年暗无天日,幸好抱定希望;感谢可爱的辣椒编,安排推荐、耐心为仔解惑,一定是萌哒哒的妹子。 感谢所有还在支持中的老读者,丽丽亲、华为亲、91八亲、云卷云舒亲、一帘幽梦亲、风信子亲,梵音音亲和郁亲实在记不住了,数字亲也实在不好记住,如果记错敬请见谅,反正来的全是仔的老读者。 好希望起点曾喜欢《古代幸福生活》的亲们也来啊。 感谢即将到来的新读者。 最后抱拳说一句,网络路短,儿女情长,在这的江湖里一起喜怒哀乐可好? 第六十五章,那悄悄的亮光 商会不是好办的,每一个商会都是固定的时间长期的经营,站稳根基的商行也会在商会上有个从惨淡到丰盛的过程。 以承平伯府的根基,周旋一下官场或许还成,办商会需要的是买卖双方的商人,交易还给商会的东家抽头,别人凭什么给你送钱? 就凭你下张请帖? 明晚还没有开始,结局已可以猜到,梁仁没有看笑话的心,也没有打发人提醒承平伯夫人的心。 提醒她的话,承平伯夫人又未必肯听;权当她自己玩一晚上,也就这样。 歌舞的鼓点迅急,梁仁含笑望着小宣夫人袅娜身影后的门帘,脑海里还是在想,或许她会向自己求助? 昏天黑地的秋雨还是像个笼罩天地的黑雾,它嚣张的势头,纵然是人心也能缠上几道枷锁,在这样的雨里更谈不上日色和暮色之色,仅凭感觉,来认定天渐黄昏。 又是一天没有结果的奔波,承平伯夫人都觉得自己的心应该昏暗如这雨,可她几回悄悄窥视自己内心,一点亮光还在前方。 像有召唤。 又殷殷的叫喊。 促使着承平伯夫人清楚的定位今晚即将失败的商会。 她曾想到过的,也许应该为没有人前来而欢喜,这说明她迈出重要的一步,只为自己而迈。 起始的惨淡,不正说明商会由她独力发起,她发动无能,确实是她个人当下的能力。 上一回商会的匆忙成功,那是有殿下啊。 南兴王城都知道她是杂货店里出身的姑娘,也因此对发起一桩生意的可能性了如指掌。 就像她家杂货店偶尔进一些新货物,对平民百姓来说接受昂贵,大部分人家一年也不见得买上一回,一开始就只能亏损,但是经过一年的试探,有些人家独好这一口儿、手中突然有余钱就舍得买、走亲访友的需要馈赠等等,还是卖脱的出去。 以后再进新品种的货,就针对这些人,货到的时候特意上门喊一声儿,往往能挣点儿,至少不再砸在手里形成亏损,最后自己唉声叹气的消耗。 承平伯夫人可能还带着稚气和天真,却决计不是懵懂的人,商会的定义她领悟的透彻。 什么是商会? 有买家需要的东西,他们将闻风而动,挤破脑袋的前来;有对口的买家,卖家恨不能跪下来求进门。 而买家可能成为卖家,卖家可能成为买家,形成这样的局面,凡是到南兴王城的货物,除去正常客源的扣除,余下的将第一时间送到这种拥有买卖双方的商会上扬名亮相。 一个晚上将卖出天大数目的货物,买卖双方都意犹未尽的约下一场几时开始,这种才叫商会,或者叫成功的商会,一呼而百诺,一诺而千金。 无须复杂的验货,无须大宗的现银,谁敢弄虚作假,商会主人翻脸一怒杜绝再来,将是买卖双方莫大的损失,他们赔不起这个脸面,丢不起未来的赚钱,只要出现就老实交易。 承平伯夫人想想,自己一呼而什么也没有。 她可以是买家,也可以是卖家,可是家里的商铺每日需要的有限,有些货物从固定的商行交易,为捧自家的商会,拿杯水熄车薪,把固定的主顾得罪,以后再进货都麻烦,所以她纵然拿出十份的力,也不是好买家,也不是好卖家。 好吧,既然她拿不出买卖双方,那么今晚的失败还用期待吗? 也不用想着挽回。 林姓商人难道不打听吗?一个焦急手中货物换银钱的商人,他说指望自己家的商会,总会有所关注吧,知道自己没邀请到任何一家商行。 想到这里,承平伯夫人觉得前方的亮光激烈的闪了闪,像预示着什么,可她接下来又想,也许林姓商人为出货也奔波两天,说不定夜晚也不休息,又对伯爵府仰望极高,他也有可能不知道自己没邀请到任何一家商行。 那么,他来就如约举办吧,尴尬就尴尬,给他瞧瞧自己尽力了,他的货物另找能人出脱也罢。 后面的这个想法,让承平伯夫人前方的亮光一闪而过,她没有抓住,也就无从仔细的思索,她继续的捧腮独坐,似乎品味着晚饭的香浓。 “夫人,昨晚的客人到了。” 茶香进来道。 承平伯夫人微笑:“好啊,咱们也过去吧。” 秦氏陪在旁边,同时起身的她交待道:“咱们家不是做生意的,今晚不来商行就对了,等下见到那客人,拿实话向他解释,想来他定会明白,不会怪夫人你不帮忙。” 前方的亮光又闪了一下,承平伯夫人觉得迷茫,可还是没抓住什么,她点着头,秦氏送她出二门,和上回的商会一样,两个人走到其中的一间小客厅改成的房间里。 上回的商会,承平伯夫人不时的从屏风后面窥视整个商会的热闹,再就回来和秦氏相伴,过会儿再过去窥视下。 后来修缮房间,嫌走来走去的麻烦,即将冬天又极寒冷,何必没事找病生,就直接修整一间窥视整个商会的房间,就是现下的这间房。 修的时候想像着以后的商会昌盛,客似云来,人来人往,心情好而花足心思。 拿出整一面墙挖空,装上红木的镂空图案,都是承平伯夫人喜欢的样式,她也问过秦氏心爱的图案,秦氏年老,没有年青人的精气神讲究这些,把她知道的承平伯夫人的爱好,随便挑了两个。 有讲究的人家客厅上喜欢挂梅兰菊竹,代表的应是一年四季,这面墙的镂空图案也是如此,春桃花夏荷花秋菊花和冬梅花,里外墙都用纱蒙上,中间填充香料等物,又装上推拉的小活板,成那种房里看商会容易,商会看房里难。 此时拉开小活板,就能看到前晚来的三个人,干瘦的于老头子、白胖发福的邱大汉、最后一个看着还是狼狈的林姓商人。 几十副的座椅里,他们像沧海一粟。 承平伯夫人看着也有阵阵的气馁,不过她不后悔没有提前撤下几十副的座椅,那实际上有近百的座位表明主人时时的揽客,也给林姓商人一个交待。 她做足准备,没人来却没奈何。 “茶香,请管家告诉他们,咱们这就开始了。”承平伯夫人重新打起精神。 茶香答应着,出去见负责招待客人的林忠和林诚,林忠和林诚也带着坦然。 泰丰商行的掌柜曾腹诽伯爵夫人打算和商行平起平坐,而管家们也不阻止,像两个摆设,后来又体谅管家不能约束主人。 林忠和林诚不管确实有管家劝阻主人比较难的原因在,可是就算不是林家如今阖府上下只能一条心,二位管家也可以劝阻,他们没有劝阻有看出承平伯夫人奋发向上,也有认为承平伯夫人丰富阅历,再有就是能办成不是更好吗? 办不成,没有一家商行肯答应,也在情理之中,这二位相当的泰然。 听过茶香的话,林忠和林诚呵呵堆笑走进来,躬身道:“三位老板,这秋风秋雨的冷煞人,今儿晚上大家都钻被窝子暖和,咱们再没别人来了,您看,这就开始成吗?” 文听雨故作诧异的看看邱老板,文掌柜的早就打听过,没有商行接受今晚林家的邀请,并且在其中小小的弄了手段,把本就不想来的商行弄得更不后悔。 独邱老板是被强拉来,给文听雨当一个他“无意中”帮人的见证,他无心的关注承平伯夫人碰的钉子,此时露出真心的吃惊。 蒙头蒙脑的反问:“没有人?那还开什么商会。”他忽然也有点冷,不高兴的道:“早说啊,早说我也钻被窝子。” 林忠、林诚也不着恼,明天这消息传出去,以后没有人再这般不加考虑的上门,也在他们事先的考虑之中,他们呵呵笑着,看向林姓商人:“林老板,不然,咱们改天再说?” 林姓商人看着他们,先是面容丝毫没有改变,然后猛的动容,眼泪唰唰的往下掉落,手舞足蹈不是兴奋,而是扑在地上捶胸顿足,号啕道:“我的命啊,我不想活了啊,江水涨,难行船,我本当后天就赶到家中卸货,那里有仓库也有备下的饲料,在家里也不缺钱,在家里还可以发卖货物,却折在这里不成?我没有钱买饲料,还得给鸡单独租仓库,我不想活了啊” 他卖的是什么货物?几大船的斗鸡。 这鸡的养殖和一般的鸡有相同有不同,怕一个生病感染全船是养殖相同的注意事项,斗鸡格外注意空气,通风要良好,温度和湿度等等也重要,不然蔫蔫的卖出吃肉没有问题,斗的话需要另外调理,耽误收钱的时间。 所以船滞留,不能在规定时间赶回,就另外租仓库。 斗鸡是挣钱的鸡,比吃肉的鸡价格贵,让林姓商人就地零卖他本就亏钱,而且零卖不知卖到哪年哪月,他每天的船费已支付过、房租和鸡的饲料费用还需另付,以为这一趟顺风顺水的他身上银钱渐渐不够。 他的这货物处于现在的情况下,也只有大型商会是最好的办法,他找到林家恳求虽是文听雨的指点,却也在情理之中。 现在哭泣着不肯离开,也说得过去。 秦氏叹上一声,于心不忍的道:“这也是遇到难处了,”她用“这也”,是联想到林家不久前的困境。 女眷大多心肠软,承平伯夫人也是湿了眼圈,回想自己丧夫后一步一步的艰难,对这位此前从未谋面的林姓商人之痛苦,感同身受。 “茶香,对二位管家说,咱们家里每日用多少鸡,咱们多买他一些,自家里吃就是。” 承平伯夫人说着,秦氏点头,林家其实还不缺钱,加上头回商会又挣不少,秦氏添话道:“多给他些钱,让他度过这几天,等雨停下,江水就退,他就可以回家去了。” “是啊,再对他说,只要他滞留在这里,我还会帮他想办法的。”承平伯夫人也添话道。 茶香照说,林忠和林诚照办,林姓商人磕头道谢:“多谢伯夫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他的眼神一瞄文听雨,两个人眼神交换间,林姓商人满是感激。 文掌柜的说的对,伯夫人是个女人,哪怕她找不来适合的买家,却可以资助一些银钱。 这是今天文掌柜的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过,林姓商人先听入耳,再想入心,他已经打算好把那些看似生病和没有精神的鸡卖给伯夫人,有精神的鸡留着坚持回家,继续卖钱。 做生意的人里有重承诺的,也有老油条,这位就是,他几个头换来承平伯夫人的怜悯,并打算直到船能开以前一直使用这怜悯,磕的虔诚之极。 就在这个时候,看门的王二颠颠儿的过来:“茶香姑娘,茶花姑娘,快回话,卖东西的来了,”想想:“可能她们也买东西。” 茶香问是谁,微张着嘴巴进来:“夫人,姨娘,南宫夫人、蒋夫人带着她家的货物前来,声称要参加今晚的商会。” 承平伯夫人也嘴巴张开,怔忡着回不了神。 秦氏上了年纪,反应慢却反应稳,见主仆都这样,她征询的拿着主意:“既不是闹事的,倒是可以请进来坐坐,添两家人虽然不多,总比这眼前空落落的好,那她们两家时常接待殿下,鸡鸭鱼肉这些是时常要吃。” 秦氏也是真诚帮忙卖鸡的人。 承平伯夫人觉得有了台阶下,否则她抹不开脸面和枕边人正常交往,哪一回见面不是打?不是闹? 秦氏说完,她就笑了:“那我这就迎接,虽然身份不般配,也要有个主人的模样。” “别迎的太远,到底咱们是伯爵府。”秦氏又道,她不愿意给枕边人太多的颜面,总还是防着她们。 承平伯夫人答应着,带着丫头们摆开阵仗出迎。 王二先行回到大门,请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进去,这二位也知道盼不来主人迎到大门,她们大大方方的往里进,边走边各自得意。 虽说承平伯夫人今晚邀请不到商行也在她们的猜测之中,也在她们的关注里形成事实,可是她们还是愿意打入到承平伯府的商会里有一席之地。 南兴的明眼人都猜得到晋王暗助过承平伯府,枕边人在晋王身上加倍的眼明心亮,她们也猜得到。 为防备承平伯夫人,为殿下青眼于她而交好,为殿下以后再次暗助她家办商会,大家可以跟着赚一笔这趟就得来。 今晚冷清,那就太好了,雪中送炭的那个,敢不放在心里吗? ------题外话------ 二更送上,三更在写,么么哒。 有一个郁闷的小笑话,仔在起点的 第六十六章,小宣夫人的委屈 夜晚里的三个面庞接近,都带着焕发出的明亮。 承平伯夫人盈盈而笑,为多一个人就增添的一个人气;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笑容可掬,为她们没有被南兴王城新起的时尚抛开。 别管承平伯府的商会能开多久,这都是南兴王城最新的风景线,有钱还将带来殿下,南宫夫人等怎么能不掺和一脚? “伯夫人你好。” “两位好。” 三个人见礼,性格不和的她们忽然生出融洽感,虽然伯夫人虚虚欠身,相当于点了个头,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矮半截,可是起身后,三个人隔着衣袖快乐的拉了拉手。 往商会房间去的路上,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愈发的快乐,雨幕凄迷,灯笼孤清,除去有限的林府下人,余下的景致寂寞的在雨中飘摇。 看吧,她们中了大用,蒋夫人又想卖弄才华,笑道:“咱们倒像走在一起,倒像三足鼎立。” 她在形容自己和南宫夫人的重要性,大字不识的南宫夫人听到她卖弄就头痛,又最爱抢话出风头,忙道:“我听殿下说过三人成虎,咱们三个呀,要当老虎,不管谁欺负都一口咬回去。” “扑哧”,蒋夫人乐喷,因为是同一阵势来的,也料想承平伯夫人听不懂,杂货店里的姑娘怎么可能认字儿,她只斜睨南宫夫人但笑不语。 暗道,这虎你当吧,我可不奉陪。 承平伯夫人不识字儿啊,她以为这是好话,不住的点头,连连的想着,三个人就变成大老虎,这话有道理,确实人多就不受欺负,确实是这样。 她在此时引南宫夫人为知己,觉得她和蒋夫人又知情又识趣,前来帮场子不说,还送了一句吉祥的话儿。 出于喜爱这话,把“三人成虎”记在心里,等商会结束请教管家们怎么写,这几天练熟它,以后有场合可以用,也让别人高看自己。 因此,就对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更加的客气,蒋夫人念过几本书,肚子里好歹有些“谦逊”在内,南宫夫人不认字儿也应该有“谦逊”,谦逊又不分英雄和穷汉,就南宫夫人张扬的个性来说,再多的谦逊也打碎一地。 见到承平伯夫人主动拉近距离,南宫夫人怕她又要交好她,而心里突突的直跳,脑袋发烫,话绕过脑袋出来。 “冷清怕什么?谁家刚开营生不是这样的,你以后也别嫌弃我们,我们回回都愿意来,我们今天可是带着货物来的,我挤出几套首饰,有人买我一样给你抽头的钱,老蒋更了不得,她肯拿出半库的粮食呢,粮食不管什么季节,都是抢手的东西,也是她的田庄子今年收多了,不把陈粮腾出来,拿什么放新粮呢?” 蒋夫人的笑也打碎一地,气得手指尖动几下,这可恨的南宫,别看不认字儿,扎人的话从来不少。 宣金氏在她嘴里是“小宣”,自己就成“老蒋”,不就比你们大些许吗?殿下不嫌我,几时轮到你“老蒋老蒋的”喊。 蒋夫人面色阴沉,就忘记嘲笑南宫夫人的话整体不对,秋粮已入库,她腾出的固然是旧粮,也不是缺少仓库,难道她不往承平伯府这里来,半库陈粮摆秋雨里呆着。 她在南宫夫人的话里煎熬着,仅仅因为她此许长了一些年纪,此时,承平伯夫人也是崩断心头弦般,在南宫夫人的话里煎熬着,今天所有她想像中看到的前方亮光,忽然大放光明,把南宫夫人的话点亮。 “冷清怕什么,谁家新开营生不是这样过来的”。 这话反复的回放着,像无数重锤惊雷开山炮,承平伯夫人的心痛苦的在这重锤惊雷开山炮里绞动着。 除去打架寻衅就没有往来的南宫夫人她知道自己家的商会将“冷清”,商会房间里坐着的三个老板他们傻了么? 想不到么? 有求自己的功夫,远不如寻找客源广的商行,不是吗? 深夜相求,冒雨而来,号啕哭泣.只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很容易可怜别人。 那些天生冷酷及后天受到世事影响而冷酷的除外。 回想去泰丰商行,去龙门商行,顶着承平伯爵府的名头,礼物收的不错,生意半点没有,一个外地的陌生商人在本地也将难寻找新主顾。 任何一个成熟体系的城池,都有着不可撼动的各种体系,没有引路人,也即所谓的担保人,很难打得进来。 承平伯夫人堪堪的刚想到,那么新的疑问又电光火石般惊现。 林姓商人只想哄钱,也罢,他以后也不想在这王城里再做生意,另外两位呢,一位邱姓,一位文姓,恍惚报出的家门是南兴王城有生意有商铺,这两个绝好的引路人,为什么把陌生商人往寡妇家里引。 杏色绣荷花的夹衣裳一直让承平伯夫人温暖,此时她的手脚冰凉,不由自主的一左一右握住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的手,南宫夫人这个不夸张就不成活的,嗓音放高和天比齐:“呀,你生病了吗?衣裳穿少了的。” 殷勤的探手捏伯夫人的衣袖,打算试一试薄厚,蒋夫人先一步把手伸到,反正黑暗里光线不好,蒋夫人借机使劲狠狠一巴掌挡住,南宫夫人险些呼痛,怕丢人,嗓音放低比地齐,气呼呼的让下这账,准备出门再和老蒋算清爽。 蒋夫人得了意,亲切的笑道:“想是添衣要紧,咱们赶紧进去吧。” 丫头在前面带路,两个枕边人扶着承平伯夫人,仿佛架着财神爷。 秦氏忌惮枕边人,见迎接客人良久不回,早早的出来,长廊下翘首盼望,见到这姿势,忙走入雨水接住,看主母面色微白,一般秋雨里大约也就这样,秦氏问候两句,扶她入房,倒一碗热茶给端着,就没放心上。 还沉浸在“帮人是好事儿里”没有走出来,秦氏抓住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诉苦,诉的是别人苦,动的是别人心,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听说承平伯夫人特意为林姓商人开商会,又购买许多鸡,争先恐后的各定几十只,完全不问价格。 秦氏感激的笑:“价格贵呢。” “没事儿,要吃,就是这贵的。”南宫夫人还觉得能肖似伯府一回,招待殿下时更有体面。 蒋夫人是知道斗鸡贵,掩唇笑道:“难道吃上一回,尝个新鲜也罢。” 秦氏乐着让丫头告诉林姓商人,这根老油条再次上演磕头道谢,奉承的话比瀑布还要流畅,话里话外隐隐有夫人们既然肯买,何不举荐些客人也买。 承平伯夫人的眼泪唰唰的往肚子里咽,她听出被人讹诈,她听出被人欺骗,这也还罢了,更深的一层,多事之秋里防多事,好好的,本地两个老商人带着找不到家在哪里的新商人偏偏要讹诈她,这是为何。 就伯夫人自己打量,她可不是好惹的,惹急了连殿下也得罪,难道老商人他耳封眼闭,外加七窍皆堵。 “呵呵,要我举荐主顾啊,晋王殿下成吗?”南宫夫人喜欢受吹捧,她逗林姓商人多吹捧几句。 承平伯夫人挺直脊背,忽然就没有时间难过,没错,冲着她一个寡妇,赢也不过是银钱,而她这寡妇是朝廷诰封,骗她的人除非躲去异邦,否则以殿下对南兴的治理,骗子都别想跑出南兴。 晋王殿下,才是真正的目标吧。 这样想,伯夫人并没有证据,不过是猜测,于是她心虚的猜测着,又气愤的壮足胆气,再次心虚的猜测着,又愤怒的指责十足,没错,他们冲着殿下而来。 反复树立这点,接下来承平伯夫人恢复面容血色,滴水不漏的周旋一回,打发走三个商人,郑重的送走两个枕边人,礼貌之周到赢得她们的礼貌,大家仿佛闺中就曾是知己,南宫夫人和蒋夫人难舍难分。 角门轻轻的阖上,远处传来更鼓声,晋王府中硕大的更鼓响彻王城,二更到了。 “忠伯,诚伯,事情了不得,顾不上什么,去请殿下,说比失火还厉害呢。”承平伯夫人后怕阵阵,一口气派出两个管家。 林忠和林诚走后,她又看林德,这位今晚不当值,不管要开商会怕人来人往的闹贼出事情,林德也随时就在身边。 “德伯,你点起上夜的人,小心的守着门户,除去殿下,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要放入。”承平伯夫人面容冷峻。 林德也纳闷的答应着,这就去办理。 夜深,秦氏抱着刚取来的大衣裳走来,听到这几句话,觑着年青主母的面容,眼睛里露出惧怕:“又出事了吗?” “是,只等殿下过来就明白。”承平伯夫人冷声道。 秦氏忽然就反应过来,流着眼泪骂道:“该杀的,鸡几时这么贵过,” “快别说。”承平伯夫人一闪就赶到她身旁,抱紧秦氏怀里的衣裳和秦氏,目光炯炯像能镇压天地,悄声一字一句地道:“还没清楚呢,免得提前激怒别人。” “嗯嗯。”秦氏咬住嘴唇,怔忡下,想到眼前的主母又要承担风波,她心疼的抖开大衣裳,侍候她穿上。 承平伯夫人烦躁的觉得暖,可不穿秦氏的目光带着乞求,就穿上,向房外走去吹秋风,也等候殿下,没几步又回身竭力的笑:“秦姐姐,你别走,陪着我。” “是呢。” 秦氏重新坐下,拿起她的针和活计,她应该哀叹又出事儿,可是偏偏敬佩年青的主母为人品格,她特意交待陪着别走,为的男女大防。 自言自语地道:“老爷啊,你倒是好眼光,换成南宫家的,蒋家的,谁管您的身后事,谁还支撑这个家姓林?” 就秦氏来看,南宫家和蒋家已然不姓南宫和蒋,改姓晋王府,嫁鸡随鸡,跟着晋王别人只能这样想。 秋雨的迅急寒冷,更让房里的温暖突出,小宣夫人停下歌舞,见到梁仁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她当然想不到背后的门帘夺过光彩,心头泛起得意。 她也不认字儿,以年青战蒋夫人,在南宫夫人那里就没有优势,小宣夫人是后来学的歌舞,誓要和南宫夫人比下高下。 今晚,她是鳌头上人,殿下的目光几乎没有移动过,如果小厮没有进来的话。 想到这里,小宣夫人瞪长安一眼,都怪他进进出出的,否则大包大揽殿下的目光,明儿光说“目光”,就能够吃南宫夫人家里三餐饭。 让她狠气一整天。 摇头晃脑是得意常见的特征,也就离开梁仁的目光,小宣夫人赶紧保持身形回到梁仁的目光里,抹着额头上的汗水,向着他走去。 她想他了,很想,失节很多时候与衣食无关,需要的是身边有个依靠,昨天晚上梁仁好睡到天早,小宣夫人睁大眼到天明,今晚她可不想再这样过去,错过今晚,梁仁应该前往汪姚氏,如果殿下接下来公事繁忙,再轮到小宣夫人不知道是哪一天。 娃娃脸堆出甜笑,弯眼眉荡漾着春情,小宣夫人一步一翩跹,仿佛还在跳舞。 “哗啦”。 秋天的夹门帘响出这动静,是进来的人急了些。 小宣夫人心道不妙,气急败坏回身看时,见梁仁另一个小厮永守三步并两步的进来,把梁仁的目光夺走。 小宣夫人恼怒的支起耳朵。 “殿下,承平伯府要紧急大事。”林忠和林诚肯定不知道承平伯夫人的猜测,永守也不知道,不过伯夫人近来和殿下都在“脱罪”,永守不敢大意。 明眼人也同样看得清楚,承平伯夫人寻殿下,总是有要事,永守就急急的来了。 歌舞方助,骤然的寂静让秋雨也似无声,永守的话一字不丢的也到小宣夫人耳朵里。 “哇!” 小宣夫人一大声,往地上一坐就委屈的哭:“我没有惹她,我就差拿她当菩萨供着,她为什么来欺负我,殿下,今儿晚上当在我家过夜” 她哭得很伤心。 “今儿晚上是我的,当在我家.” 梁仁完全没有听到,他面上带着模糊的喜色,轻轻地的问永守:“她找我?” “是,林府两个管家现在外面,请殿下快去。” 梁仁抬腿就走,小宣夫人追出去,就见到殿下身影投入漆黑的夜雨里,和夜浑然一体。 风吹来,给她一个寒噤,也让小宣夫人却步,她追不上,追上又如何? 失魂落魄的回到房里,再次往地上一坐,放声大哭:“哇,我又没有招惹你啊” ------题外话------ 谢谢亲爱的们支持哈,关于更新,唠两毛钱的。 身体还不是很满意,不出门的话,两更。 快成心病了、 上午更新尽量在十点至十二点之间,下午在九点,如果出门造成一更就事先说明。 如果有加更就在两更中间。 么么哒,这更晚了半小时左右,第一天三更,就这样子了。 有票多投滴了,新文新人,小透明小萌新这样说据说卖萌哒哒的,嗯,新人求支持。 第六十七章,三人成虎 收藏网址下次继续看:"qianqianxs"。 晋王梁仁不是无情的人,小厮长安落后一步,送上半尺见方的匣子。 小宣夫人接住,沉重仿佛压住她的所有,如果她能选择,她还是想要殿下。 她不用扳手指也知道南宫夫人留住殿下几天,再次让南宫占上风,令小宣夫人泪眼婆娑。 望着长安也消失在黑暗里,哭声惨烈的又响起。 乌云、秋雨、四下里高低不等的景物形成深深浅浅的压迫,两排红灯笼下的承平伯府是最慑人的那个。 晋王梁仁从马车里抬头,自从毛太宰夫人到南兴王城,马车是他的代步工具。 宽厚的匾额上,写着承平伯府几个大字,梁仁来到大门的正前方,从这个位置看匾额也需要把脑袋后仰,梁仁深深的仰视着它,被思念承平伯的思绪包围。 在他为毛太宰夫人头疼的时候,鲁王又开始发难,把御史张汇青三个人关起来,又是一件为难事情,还有一个人也需要梁仁花尽心思的安然打发,那被酒色声乐困住的御史蔡谦。 “如果你还在的话,我何至于这么烦恼。”梁仁把他的哀思尽情寄予自己的话里,摇一摇头,像甩脱无数麻烦事,他尽量心平气和的迈过林家那带着风雨痕迹的门槛。 在这个门里,逝者带来的伤感和即将见到伯夫人的一层窃喜上下抗争,从这里到客厅的路上,让梁仁像个颠簸浪涛的扁舟,时而迫切的追思着,时而强烈的盼望着。 他在成长的道路上几乎没有得照顾,造成进学的时间也比一般人家的子弟还要晚,可是当他被置于关注之中以后,殿下应该得到的基本教育等等,最终还是得到。 没有过多的富余,却配置还算齐全。 天生的皇家风范和后天的教导,让梁仁焦虑时,他会平衡自己,窃喜时,他会平衡自己,他这叶徘徊颠倒于汹涌脑海中的扁舟,不疾不徐的出现伯府正厅的外面。 灯火通明飞入眼帘,滴水檐下的踱步身影也映入眼帘,承平伯夫人的不安像一团姹紫嫣红的火,哪怕梁仁早有预料进门会见到主人,也猝不及防的瞬间燃烧。 他所有的平 平衡统统失衡,秋雨像哗哗而落的柴薪,那团愤怒般灼烧到灵魂的火光大放耀华,无数情感的火鸟鸣叫着,唱着孤单的歌谣,试图寻找它的伴侣。 这让梁仁激动的望着承平伯夫人,承平伯夫人也身受迸发而出的情感折磨,觉得有谁悄悄的向她投放火焰,她下意识的抬起面容,和梁仁的眼光撞击融合,融合而又撞击。 “殿下。” 承平伯夫人像个飞鸟般的盈盈而拜,梁仁在她的几步以外含笑殷勤。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觉得突兀,承平伯夫人急着倾诉,梁仁很愿意倾听。 “夫人,你还好吗?” “好.....不好,”承平伯夫人快要哭出来,她一定铸成大错,所以焦灼撕扯着她,让她美丽的头颅左顾右盼,无法守着低头见尊长的礼仪习俗。 她看到茂盛的花木,雕刻的亭阁,她看到苍劲的松柏,这是正厅两边的,承平伯灵位外的院落也有,承平伯无声无息的回到他们中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要是老爷还在该有多好,就不会惹麻烦,也不会麻烦殿下。”承平伯夫人轻咬红唇。 伤感重新压倒梁仁的激动,承平伯生前的重要性,让这个转换顺利进行,身为当事人的梁仁没有感受到难为情等等,就叹息的回到向承平伯的哀思。 “是啊,我想他了。”梁仁步入正厅,没有落座以前,熟悉的景物和回想中熟悉的片段,让他睹物思人,叹息的收尾里拭去眼角的泪。 承平伯夫人迸发的情感里也毫不阻滞的掀起共鸣,他想的,是她的靠山丈夫,她幽幽的红着眼圈:“老爷他狠心的抛下我,我实在命苦。” 继情感之后,承平伯变成连接两人心意相通的纽带,照顾未亡人是梁仁应尽的本分,这方便他正大光明的安慰:“有我呢。” “多谢殿下。”承平伯夫人没有想歪,事实上,她也希望凡事有殿下能够照顾。 林忠送上香茶给梁仁,茶香送给承平伯夫人,管家和丫头垂手而退。 正厅门板全下掉,宽阔的像个大商行开门,风携着雨肆无忌惮穿行,把一男 男一女突出在烛光里。 四下里小厮、侍卫和家人恭敬的拱卫。 “就是这样,烦请殿下查个究竟,只怕我又给殿下添麻烦了。”承平伯夫人嗫嚅说着。 回答的是梁仁笑了笑:“你很谨慎,也很聪明。” 承平伯夫人手脚没地方放,莫明的有了高兴,心情一好兴致就来,她伏地拜倒:“殿下,您查出是人是鬼对我说声好吗?倘若他是个人,我以后敬重他救人于急难之中,是个善良的长者。” 梁仁也很有兴趣的和她攀谈:“如果是个鬼呢?” “他敢再出现的话,我就要他好看。”承平伯夫人掷地有声,咬牙的面颊泛起红晕,怒容也添颜色,烛光又是新的一层,她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 假如来的是鲁王的管事,直接抹杀,也让鲁王尝尝痛失管事的滋味.....梁仁的想法和承平伯夫人的话重叠着出来,他斜眼瞄瞄她,换个想法。 留个出来给承平伯夫人出气也罢。 “不过,殿下要是抓住他们,也不应该再放出来。”承平伯夫人道。 她手指绞着帕子:“殿下,如果他们是鬼,背后那人还是.....鲁王殿下吗?” “嗯,说不好。” 梁仁觉得添堵,想到鲁王就脑袋疼,由已推人,他温和地道:“你怕吗?” “不怕!” 承平伯夫人羞涩片刻,愤怒大过难为情,冲口道:“我要扎个小人给他,再多多的叫上人扎个小人给他,三人成虎,有三个人我们就可以成为老虎,把他吓得再也不敢来。” 她有些高兴,今晚新学到的词刚好用上。 “你说什么?” 梁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厮长安和永守不默默想着承平伯夫人,他们耳朵好使的很,这会儿偷偷的在笑。 承平伯夫人笑盈盈:“殿下,三人成虎,是南宫夫人今晚说的,我就学了来,她说三人成虎,您说这话该有多对,三个人比一个人多,看着,可不就是一头老虎,三人成虎,殿下,等我找三个以上的人扎人小儿,就能变成大老虎吓得什么 么鬼也不敢来。” 这样的朝代不识字儿的人很多,梁仁就算不见枕边人,也每天都听得到文盲说话,承平伯夫人不认字儿的笑话也出来过,可是这个笑话还是龙卷风般的劈头盖脸。 “哈哈” 梁仁大笑,又怕对方着恼,忙止住。 承平伯夫人茫然,神情里写着这话威风气派,不可笑啊。 梁仁一本正经:“这话很好,你说的很对哈哈哈哈”他又没忍住。 笑着笑着,由飞扬而转为和蔼可亲。 长安和永守也不再笑。 “夫人,你说的很对,三人成虎,确实如此。” 字面的意思其实没有解释错,三个人就成大老虎的格局,也就是这样。 三人成虎。 原意指一个人说有老虎,没有人信,三个人说,就有人信,一传十再传百,谣言可变事实。 解释成三张嘴能变成吃人老虎,也不算离谱。 梁仁端坐在马车里,外面的秋雨和车轮声里,承平伯夫人娇柔的嗓音也一直都在。 “殿下,三个人就成大老虎,我要找三个人来当大老虎.” 梁仁露出笑容:“真是聪明的女子,无心之语,解了本王的难题。” 鲁王那个老混蛋,等到抓住的文姓商人、邱姓商人和他有关系的话,梁仁决定再一次反击,也让老混蛋尝尝滋味。 “三人成虎,很好,呵呵。”梁仁心情愉悦。 “茶香,绣线都分下去了吗?”承平伯夫人不顾夜深,这就忙活起来。 “分下去了。” “茶花,衣料分下去了吗?” “分下去了,夫人。” “秦姐姐,图案分下去了吗?” 秦氏走近低声:“全家诅咒别人,这合适吗?” “先不诅咒,先把小人扎起来,等到殿下查明又与那个坏人有关,再让管家写上字,每天扎他几百回。” 承平伯 伯夫人想像力丰富的展开:“老爷为殿下办事,那个坏人和殿作对,老爷看着好好的身子忽然就得病,” 秦氏尖叫:“与他有关!” 她叉腰冲出这间房,这是承平伯夫人准备入睡的卧房,还没有躺下来,想到小人可以先扎,名字可以后写,做好准备永远不愁,就在卧房里吩咐下去。 挑选好的临时手艺人就在外间,秦氏的嗓音传来:“明天中午交上来,每人能扎几个就扎几个,咱们要为老爷讨还公道。” 一个婆子自问体面还好,陪笑道:“姨娘,这是老爷的仇家?” “是!”秦氏斩钉截铁,仿佛手握智珠证据确凿。 外间的气氛容热火朝天,睡下来的承平伯夫人隔着门帘也有感觉,听着外面声声的愤慨,她笑眯眯的闭上眼睛,进入她的梦乡。 江面上的雨敲打着船舱,像助兴的鼓点催动舞妓的脚尖,船舱里的酒兴也到最高处,林姓商人端着酒意通红的脸,端着飘着酒香的酒杯,舌头大了一圈:“喝,喝喝,你们是,是我的大恩人,小弟我这就结交了” 邱老板没早早的钻成被窝,捞到一顿酒菜大为满意,剔着牙花子也是醉态可掬:“出门就是兄弟,不是兄弟的,不出门,” “这话在理儿,”林姓商人手指着他,食指这就分出去,大拇指和中指端着的酒杯不稳,酒液顺着他的衣角往下流。 文听雨是心里有事的人,他不可能喝多,望着船舱外面甲板笔直侍候的“伙计,笑得好似诸葛亮。 鲁王殿下交给他的铜这就有地方摆放,斗鸡脖子的羽毛里可以套小铜环,羽毛格外宽大的可以系在身上,翅膀的里面。 有人要问了,一船鸡夹带不了多少铜,文听雨要的也不是几百斤的铜在现场抓获。 商场上哄抢物价,经常用到“捕风捉影”,古董行里更是如此,围绕空穴来风的小故事数不胜数。 今年流行某位名家的丹青画,有人出高价购买,消息满天飞,老鼠洞里寻画找画,等到冤大头心满意足的卷画走人,内行一个接一个 个的品味着这又一个小故事。 什么高价购买,是自己人。 什么流行,是大家接力棒的追捧。 几百斤的铜送给晋王梁仁当罪证,文听雨替鲁王肉痛,哪怕鲁王认为浪费几百斤铜得到南兴值得,文听雨这一辈子的老商人也不会照办。 能人自有妙手段。 他要做到的是证明梁仁走私屯积,一只鸡带的虽然不多,而大量的违禁品在哪里,审晋王去啊。 今夜顺风顺水,不但与晋王殿下有扯不清瓜葛的承平伯府买的有鸡,晋王的枕边人买的也有鸡,每家的鸡身上都查到有铜环铜片,晋王梁仁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妇孺无知! 这是文听雨对承平伯夫人等的评价。 她们的好心也推动商会结束后,林姓商人的感激,该人猩红着眼睛反复讨教:“文老哥,接下来的鸡该怎么卖给夫人们,你说了算,老弟我听你的!” 船舱的外面,文听雨的“伙计”钉子一样的守着主人,这两个出自鲁王的“伙计”一上船,林姓商人在船上的伙计就进入梦乡,强迫性的也好,迷香型的也好,反正不影响另外的人上船。 老板们的酒宴结束,夹带也安放结束,把鸡束缚半夜,明儿一早就送到各夫人的府第,明儿一早,另有御史随后出现在各夫人的府第。 躲避毛太宰夫人,而一般的官员也找不到的晋王梁仁,他哪里反应得过来。 文听雨缀着酒,笑容里有讥诮,还有一个貌似也反应慢,张汇青御史再不赶来的话,这场功劳就没有你的喽。 计划就要达成,文听雨放心的想着他可以到手的前朝瓦当,那玉石的亭子也将收入库中,每天可以鉴赏.....古董商的狂热浮现在他的眸中。 为之迷醉,他愿意疯狂。 ------题外话------ 首订不怎么好呢,这话仔说了好几本书了,希望不要再说。 谢谢首订、投票、给钱钱的亲,给了仔的需要。 潇湘订阅红包不多,是仔的心意。 起点,仔研究好了就回馈呢。 第六十八章,那对上的眼神儿 梁仁蓑衣下的面容冷峻肃穆,在他的正前方,风雨掀起江水暴浪,向码头内停泊的船只一遍遍冲刷。 能看到有一个大船上有人走来走去,他们带着鬼鬼崇崇的身影自动高亮明尴尬身份,。 蓑衣是秋雨里最好的装束,而低低头就看不到面容,他们看不到面前有所遮挡的梁仁,梁仁也看不到对方是谁。 “蔡御史到了没有?” 梁仁感觉对方就要离开,或者说他也拿不定主意,捉贼现形的好,还是引蛇出洞。 就问一声儿,作为名动天下的御史,蔡谦应有自己的看法。 大船上走出船舱的蓑衣人,进入到另一个船舱,梁仁身边,长安上前半步:“就要到了吧,码头离城不远。” “嗯。” 梁仁淡淡:“我没有把握蔡谦会偏向咱们,也所以让他亲眼目睹,我虽谈不上忠,鲁王屡屡逼迫,却是个奸人。” 眼前闪过瘦削面容的憔悴男人,当今。 自己的父皇和承平伯年纪不相上下,从气色上说,远没有承平伯保养的好,承平伯算寿终而逝,他也快了。 梁仁每每想到这里,仅仅为奔丧或回京奔丧做准备而已,要说他对当今有什么盼头,那就是临死以前开开眼,把他的好皇弟鲁王也带走吧。 难道年年装看不见鲁王欺负我还嫌不够,还要把这个讨嫌的留到向你心爱的儿子举屠刀? 他唏嘘着,眼神五味杂陈。 也许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当时还不是晋王的殿下曾天真的盼着父皇来看自己,过年过节的更加期盼。 在他慢慢的了然,父皇心爱的儿子不是自己,忽然有一天,他释然,默默的为自己筹划出宫离京,寻求自己的天地,这宫里虽有血源亲眷,这辈子也不会属于自己。 老天喝醉了吧,编排一家人的时候把自己送入帝王家,这是它老人家的错误。 所以,梁仁也做好不回京奔丧的准备,你以为千里行孝心,别人还以为你夜行为皇位,何必呢?就在南兴这块儿呆着挺好,气候适宜,庄稼好长,通商有江也可以到达海边,往平原更是不在话下,过几座城就是,这四通八达的位置不算国内最富庶,梁仁却满意极了。 他不向当今表达感激的原因,老洪王是被鲁王纠结其它野心人士弹劾离开,鲁王势在必得,当今匆忙撵梁仁出京。 这,也造成鲁王的新眼中钉又变成梁仁。 匆忙的封王,匆忙的奔驰,在别人看来草率之极,梁仁别提有多欢喜。 他为自己星夜兼程,不为当今巩固河山,所以,他从不愿意感激。 当今的心爱儿子,梁仁也不想巴结。 所以,他屯积盐铜铁防备那风波云涌的动荡岁月,有鲁王老混蛋皇叔活着,出兵放马的事情就得时时准备好;心爱的儿子以外,除去自己还有儿子,那心爱的儿子能不能接好皇位,梁仁不敢说,出兵放马的事情就得时时准备好。 梁仁所以自嘲,我虽不忠,却也不奸。 长安听见,笑了笑:“殿下,不给京里添麻烦,不给百姓们找麻烦,您就是忠心的人。” “嗯哼,”梁仁似笑非笑,有那样一位好“父皇”,“忠心”或“忠”,也是给他添堵的词汇。 长安也知道这不是殿下愉快的话题,好在远处有马车过来,永守把御史蔡谦送来。 蔡御史下车,眨巴眼,还是酒意满面,还是猪头红胀,瞪着梁仁。 “晋王,那个......殿下,你,你你,近来破费。” 他一口说破,梁仁反觉得愉快,他笑吟吟打量着蔡谦精力消耗有几成,大方的道:“你喜欢就好。” “那你叫我为何,我正开心着,你南兴的花魁娘子没滋没味,我和她妈妈聊的挺好,我刚想到难怪殿下爱有阅历的人,我效仿殿下有眼光,殿下您这小厮粗鲁,搅和我的好事儿........” 梁仁面色猛沉,打断蔡谦的“风月交流”,带着威胁的道:“大人,你说话留神,那可是伯爵夫人。” 蔡谦纳闷,再眨巴眼也能明白,他几时说到伯爵夫人,难道殿下尽人皆知的枕边人不都是未亡人吗? 这些天的酒还是起到作用,蔡御史觉得脑袋发沉,不紧要的话题他不想费神思,双手捧脸晃几下,接住好些雨水,清醒了好些,他换个话题:“叫我来,为何?” 梁仁没有发现自己说错话,侍候的小厮也没有,蔡谦一开腔就是开心和花魁,谁要和酒鬼聊风月,阻止了他,都没再细想。 抬手指船,梁仁道:“御史大人,那是你的公事房。” “奸杀?凶手?刑杀?毒杀.....”蔡谦反问。 梁仁失笑:“走私。” 在最早梁仁接触“走私”的时候,他别扭的好半年缓不过来,以逃离姿态出京的殿下,行李里除去被褥衣裳银两书籍,装的还是有满怀的抱负。 贪污、走私等等,这些都是梁仁当时的唾弃,后来他被迫接触,到现在他轻松的说出。 果然,拿别人的错是愉快事儿,难怪鲁王总和自己过不去。 想到这里,梁仁有扬眉吐气之感,他认为蔡御史是鲁王打发来的,那么,请请,请到船上你新出炉的临时公事房,看看那里发生什么。 大约一个时辰以前,梁仁向承平伯夫人告辞,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他查出林姓商人不费吹灰之力,船上他没有惊动,船上鬼鬼祟祟的内幕,梁仁并不能完全清楚。 他之所以笃定的接来蔡谦,因为违禁物品看似品种众多,在鸡身上能用的屈指可数。 总不能灌鸡一肚子盐吧?明儿早上全咽气,再好说话的买家也不收,梁仁重点关注盐在鸡的饲料里。 铜,或铁也是同样。 倒还真没有想到铜环铜片这种,财大气粗的鲁王能下的本钱,胆小慎微的梁仁想不到。 他想的虽然不对,邀请蔡谦的意思不减真诚,满面带笑,以手引路,又奉送几分的低声下气,商议般的道:“蔡大人,别耽搁了吧。” “扑通!” 回答梁仁的是蔡谦倒地,溅起满身的泥泞,赠送梁仁的也不少。 梁仁吓一跳,忙道“扶起来,扶起来”,他亲手也搀一把,有些后怕:“大人,你没有暗疾吧?” 早知道,就不送他花天酒地,万一他死在谁的肚皮上可不好解释。 蔡谦嗓音虚弱:“我这病有年头了,” “什么病?要什么药,我这就请医生。” “这是那年查平王落下的病根儿,让我休息就好。”蔡谦竭力的和梁仁对眼神。 两个人足足的对视一刻钟,在这段时间里,梁仁把有关知道的平王事迹一一回想,眼神的力量是强大的,蔡谦负责点头,心照不宣的作用下,梁仁讶然的笑了。 让长安等人退后,梁仁审视着猪头酒鬼,从他淋雨后更显肿胀的面容到他仍能清晰表达的眼神,最后断定蔡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他表面糊涂内心却不糊涂,至少,他有时候不同流合污。 在南兴是不和鲁王不和张汇青一条心,在其它地方,也有自己的独立主张。 梁仁非问个明白不可,否则他觉也睡不着。 目光已经炯炯有神,表明主人很是在意,神情却漫不经心的模样转向江面,看那波起波沉,虽然在同一条江里,可不是每一道水波都向着同一个方向。 暗流,决定着水波的出路,那么谁是蔡谦的暗流? “你不愿意查走私,为什么?” 蔡谦还想对眼神,可是梁仁不看他,苦着脸无法,腹诽着亲口说的是证据,咱们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就懂了这该多好。 哼叽道:“平王也是没有办法,他要打仗,需要兵器......” “就这吗?”梁仁又问的轻飘飘。 蔡谦有抓不着力的感觉,在他几年的御史历程里,也最怕回答的人无重点可抓,假如是犯人还有其它办法,这是殿下.....他窝着火,吃亏的滋味可真不好。 为什么是我回答,而不是殿下表表心迹呢? 蔡谦的眼神里充满愤怒,嗓音里全是柔和:“卑职在盘查平王的差使里降的官职.....” “我知道,可我没有想到真实的原因是......我还是不猜了,你这当事人说说。”梁仁唇角噙着笑容。 都猜的出来为什么还要我说? 蔡谦的内心继续愤怒,左右看看这是晋王的地盘,面前是殿下,后面是侍卫..... “你还可以跳江。”梁仁好心的指路。 蔡谦试试软绵的身子,果然打熬的才是本钱,他入仕以前的筋骨全葬送在白天黑夜的查找证据上面,这几天的酒竟然入骨的折磨,他气急败坏:“平王殿下的一批走私物品,从卑职里丢失。” “证据确凿的那种?”梁仁盯着他。 “证据确凿的那种。” 江面上的风新鲜,承平伯夫人的回话新鲜,远不如蔡谦的回答新鲜,梁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甚至忽略船上的动静,打算认真推敲蔡谦的为人。 他的内心正直?就有交往的可能,毕竟梁仁谁也不想招惹,只想守好他南兴的地界。 他故意这么说,那么内心狡诈,这是想哄自己的真心话,把话全套出来,然后翻脸不人,直接和自己往京里打御前官司。 江水翻滚黑若深渊,人心可能比江水更深,没有靠山的晋王梁仁不敢轻易的试探,哪怕他馋涎欲滴的想要结交一位御史。 如果放过这个机会,又相当的可惜,蔡谦吐露的总有一些是真话,哪句是个机会,可以和他来点知心言语。 抉择总是无时无刻的出现,让当事人艰难的无从选择,梁仁在这样的抉择前面,也是苦恼不已。 但是,机会也是无时无刻的跳出,此时的大船上,鬼鬼祟祟的蓑衣人整齐的下船。 “殿下。” 长安轻声提醒,小厮的意思现在拿人倒也不错。 “不不。” 蔡谦烦躁的抬手,被迫回答的真心话让他浑身难安,可他还能冷静的分析。 “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 长安不服气:“这么说,根据呢?” “下船的人身姿隐密,可见船的主人他不知情,敢于栽赃的都有背景,现在拿人一来这里是码头会引起混乱,二来江水滔滔随时隐藏行踪,三来船主人又不知道底细,撬他的嘴不如歇着,倒是他肯帮忙,还能中点作用。” 长安哑然闭嘴。 永守接着不服:“大人,现在拿人赃并获,虽然说江水是最好的逃脱通道,可殿下布置的周密,好歹也能拿下几个活口。” 蔡谦眯眯眼,两道讽刺的眸光:“什么人,什么赃?这里是停大船的码头,你会数数儿吗?点点,这里有多少大船,每船多少人,一人一张嘴,你拿下的人如果嚷嚷为晋王殿下办事,你还想把这船上的人全灭口是怎么着?” 说着说着,御史的气势出来,挺胸腆肚都在不经意间,在风雨里像一座巍峨不可忽视的高山,只能仰视他。 永守张张嘴,也无话的退开,蔡谦还不肯放过他,骂道:“三人成虎,难道你没有学过?” 永守忍气不发。 梁仁忍俊不禁,他今天的领悟全在三人成虎上,不认字儿的的承平伯夫人这样说,科举出身的蔡谦也这样说,殿下喜笑颜开。 深深施礼:“多谢大人教我,大人,此前多有得罪,请不要怪仁才好。” 他自谦的用上名字。 蔡谦是真的没喝多,就是有点骨头酥,带着不麻溜避到一旁,小声的嚷着:“尊卑有度,我还要多活几年呢,折寿,折寿啊。” 等到梁仁带笑直身,蔡谦又溜回来,涎笑道:“殿下,怪罪是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您还把我哪来哪送回,今儿我逞能拼酒,还有三坛子没喝,风月债不能欠,风月酒债更欠不得。” “好,你去乐吧。”梁仁笑容加深。 永守接的,永守送,小厮老实模样等着带路,蔡谦又回身,正和梁仁说着。 “您晚点儿再上船,那船上喝酒的三个人,一个精明的死老头儿,一个白胖的憨大汉,另一个喝着酒作着揖,应该是船主人,等他们散了,再寻船主人说话不迟。” 梁仁听话听音:“怎么,你认识那老头儿?” 蔡谦给他一个后背,催着永守:“快走快走,风月酒债可不能欠.....” 梁仁送上自己的佩服,从接来蔡谦,他看似没有正经八百的打量过大船,可是就是随意的几眼,建议头头是道一针见血,还变相的指出作祟的人,此人实乃人才也。 ------题外话------ 二更送上,错字再改。 第六十九章,小人儿自成一个队伍 “好好招待蔡御史。”梁仁吩咐。 喝酒以后的觉格外的香甜,在这个时候被人以很大的力气晃醒,林姓商人的下床气爆炸般的炸开。 感受到胸前衣襟被提着的悬吊感,他一面怒问是谁,一面想也不想的准确摸到身后枕头砸过去,听到瓷枕凌空的响动,他想睁眼睛看实在困难,索性往后面又是一个仰面,这姿势十足的舒服,他还打算继续入睡。 困倦让他忽略衣襟还在别人手上,这个时候也方便对方捏住他的下巴,林姓商人恼怒的想大骂,“啊,”嘴巴被迫张开,有什么塞进来,顿时满口清凉,冷气直冲鼻窍和额头,他彻底清醒,眼睛毫不费力的张开。 雇得起几条大船运货的商人,路上的使用也许会短缺,在准备上不会亏待自己。 最大的船舱给斗鸡,第二大船舱也是,他占用的是个小船舱,可是也挤得下十几个人,摆得开几桌酒,平时没有应酬上的往来,伙计们不会蜂拥而至,船舱里从没有拥挤过。 现在呢,十几个人腆肚叉腰排列在他的床前,让他的船舱瞬间从秋天变到春天。 后面骂人的话就此堵在喉咙里,林姓商人费力的寻找出一个熟面庞,他结结巴巴的重新组词:“吴捕头,你查船呐。” 管码头的衙役查船是常有的事情,有时候一天好几回,夜晚登船也不新鲜,可是闯到床前这真少见。 林姓商人傻眼的瞄瞄提着自己衣襟的人,和刚放开自己下巴的人,这两个小子生得倒清俊,就是态度太粗鲁。 清俊? 他猛然的想到自己也曾属于清俊人,岁月也不曾夺走他所有的清俊,瞪着这里许多的大汉,反手抱住自己惨叫连连:“我是个男人” 叫声蹿出船舱逸散在秋雨里,而从第二声开始他的下巴再次被捏住,两个清俊的小子恶狠狠:“闭嘴!官府办事,老实回话。” “啊啊.”林姓商人随便呜咽几句,眼角见到吴捕头不断的点头,他相信了,把嘴巴试着往一处合上。 捏他下巴灌药的是永守,永守松开手;拎他衣襟的是长安,长安也松开手。 大家往两边分列而立,现出一把椅子上,坐着的晋王梁仁。 这个男子眸光仿佛笔下的两道点漆,向四面八方散着精神,悬胆般的鼻梁惹人嫉妒,林姓商人头回发现说书先生的词有他们的来历,这鼻如悬胆果然好看。 他真正的放下心,这个男子生得才真叫清俊,这位他看不上自己。 男人出门还要防劫色,林姓商人苦笑着:“唉,难呐,做生意真不容易,这位爷,您要怎样请说就是。” 吴捕头凑过来,弯腰屈身的靠近,林姓商人再次神经过敏,敏捷的往床里一跳,刚才的过敏劲儿再次上来:“有话好说,别咬耳朵。” 吴捕头气的骂:“老爷们不是兔子,再说你眼里还有晋王殿下吗?” 他说的压低嗓音,同时预备着林姓商人失声惊叫,见到林姓商人面色大变,狠扑上去压住他,手盖住他的嘴巴,用眼神添凌厉:“不许高声。” “唔唔.”林姓商人终于明白严重性,带着惊吓瑟瑟发抖。 吴捕头放开他,他就到床前跪下,哆嗦着求饶:“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想把蔫了的鸡,像是生病的鸡,收拾出来明儿一早送到殿下相与的那些夫人府上,是我不好” 梁仁对着船舱外面看看,向着江面的那侧虚掩窗户,在收到殿下的眼神后,有人进来,手里提着一笼子几只的鸡。 鸡加上笼子的分量不清,江面的风也加重搬来的难度,可是进来的这个人气定神闲的放下鸡笼,面不红力不莽,好似拿着的不是几只大鸡和一个笼,而是一块毫无重量的帕子。 林姓商人对面前这位是殿下深信不疑,这样的人手别的人家也可能会养,不过他一出现就完全符合殿下府第的威风。 醒酒药的效果很好,林姓商人脑筋转的飞快,嘀咕道:“您要鸡,我去拿,要多少有多少,何必从窗户出来,这外面可是大江.” 嘎然止住语声,林姓商人又开始惊恐:“这码头有什么问题吗?” “脑瓜好使,现在这码头外面有人监视你这船,本王也只能借着衙门例行的查船来见你。” 梁仁一笑,加重语气:“我特地来救你性命。” 林姓商人确实不笨,他走向鸡:“殿下拿鸡过来,问题在鸡身上。”他掏出一只尴尬的笑:“这鸡没精神,嘿嘿,是我特意挑出来的,” 手恰好抓在鸡的翅膀,食指直到小指在鸡翅膀的上面抓着,拇指伸到鸡的翅膀里面,他的神情变了,再摸摸,把鸡的翅膀张开来,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我的东西。” 难怪这鸡晚上还只是无精打采,现在要死不活,细线缚着一个东西在鸡身上,这鸡是让坠和束缚折腾掉它的神气。 林姓商人明白过来,把其余的鸡也检查一番,总共找到每鸡的脖子各有一个环,翅膀上面缚东西。 虽然说天天花用的以银子为主,不可能没见过铜钱,一屁股坐地上,茫然地道:“我的娘啊,这是铜锭。” 梁仁淡淡:“精炼铜,直接可以当铜钱花用。” “殿下,我没有走私,我不敢走私,殿下,您饶了我,我没走私” 林姓商人是个商人,哪些东西是违禁品大约的知道,贩卖是什么罪名他也知道,他如丧考妣的哭着求饶。 在他的哭声里,梁仁体谅着他的害怕,这害怕让林姓商人抽了骨头似的瘫软,也沿着殿下的脊骨往下滑,带出一长串子的冷汗。 万万没有想到鲁王为了扳倒他,能使出这样的招数和本钱,梁仁一开始以为东西在鸡的饲料里,他让人暗中上船在全船寻找时,幸好鸡的饲料的不多,林姓商人手里没钱了才这么着急的,也幸好斗鸡养殖需要的条件较高,大部分的鸡在仓库里,船上摆放隔离出来的似病非病鸡,找的人也机灵,这就发现端倪。 虽然承平伯夫人和南宫夫人、蒋夫人买的鸡数量较少,因承平伯府家大业大人口多,铜的分量重,光船上的精炼铜也算一笔勉强入眼的钱财。 这就是有钱殿下的手笔,而这么有钱,铜都随便的拿出来,还天天想着南兴。 进取要是这样的意思,梁仁觉得不进取也罢,这分明是强抢豪夺才对。 被时时为难的殿下,打不起精神为难林姓商人,虽然他贪婪,虽然遇人不淑,虽然他欺骗承平伯夫人及自己的枕边人,可老天开眼又送运道,承平伯夫人实在警惕,实在聪明,实在可爱.梁仁微微的笑,竟然被她及时发现。 让林姓商人起来,低低的交待一番,林姓商人指天为誓按殿下的吩咐行事,他不这样忠诚也不行,看似无意中听到自己在客栈感叹的文老板和邱老板,这是把杀头的罪名给了自己。 他有船,为什么还要住客栈?当时是去寻找接济的人,自然是大声叹息,大发悲痛,文老板可巧儿的从外面经过,从外面听到,林姓商人现在回想起来,他去客栈找可以帮忙的人,也是听到的一句路过闲话。 他在秋雨的街道上着急,有两个人打着伞走过去,笑道:“钱记客栈的这位老板真真是个急难救助的好人,他肯借咱们钱,还肯帮咱们卖货,咱们有救了。” “是啊,都知道这老板喜欢帮商人,幸好他还在南兴,晚了就赶不上。” 林姓商人就去了,结果没赶上,急难救助的老板出城游玩,他就其伙计诉苦,文老板恰好经过。 “殿下,您去客栈里把他们全抓了,我是证人,我是铁证如山!”林姓商人一古脑儿的倒出来,把认识文听雨的经过细到不能再细的叙述着,最后拍打着胸膛。 这姿势也可以帮他发泄怒气,否则他怕自己气到西方极乐世界,这两个黑心的蛆,亏他晚上还好酒好菜的请客,喂狗都比喂他们强。 梁仁交待完,带着他查码头衙役的伪装走向下一个大船,林姓商人在他们过跳板以后,打着哈欠走出船舱,嘀咕着骂:“半夜查,还不就是想收银子” 说到这里,想到船大,监视他的人不在码头上就在隔壁船,而殿下不是过去正查看,他没必要做戏太深,要骂,也是骂监视他的人,和文坏老头子,及邱坏中年人。 骂的内容开始改变,叫伙计的时候才放大声音:“不照看着鸡吗?谁让你们睡的,” 骂骂咧咧的嚷着叫不醒,他自己一头扎向摆鸡的船舱,很快就出来,伸懒腰的看似没发现什么,回到船舱后吹熄蜡烛,抱着被子颤抖。 殿下说的没错,他明天准备送走的鸡,全都有夹带,不用怎么检查,摸一把就得,这也不是晋王的计策,没有晋王的点醒,他明天要遭殃。 “坏老头子,老子要生啃你的肉!”被子捂住的嘴咆哮。 码头上的疾风骤雨里,昏暗的角落里蓑衣遮盖着人的面容,嘴角弯出一个不大的弧度,表示他此时的满意和放心,特意安插在这里,盯着半夜大船不要有变的鲁王人手,守着风雨过这夜。 第二天一早,林姓商人叫伙计们装车,紧急的说明情况,大家七手八脚的解铜环去铜锭,怕监视的人起疑心,说他们耽误太久,没解完就装车。 这车是晋王府里派来,有车篷有门帘,伙计在车里继续解,从码头到承平伯府的距离不近,解比栓又容易的多,再说车里没解完,没有暗号给车夫,车夫让悠悠的行走在秋末的雨里,还要说路滑走不快。 监视的人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倒也没起疑心。 扎小人是个历史悠久的活动,它的规模可大可小,大到出入宫廷内院,小到扎根平民百姓家。 不管是情感纠纷,还是谋财害命,都有扎小人的地盘,在这个早上,它壮观的占据承平伯府的一整间房子,是不是也可以看成正常现象。 秦氏一进来,就忍不住的打寒噤。 外面还连阴天,房里白天都需要蜡烛,一屋子的小人高高低低的带着层次感,黑线缝出的两个眼睛乌溜溜的仿佛活过来,从桌子上,条几上,椅子上,及地面的一个小筐里全方位的审视进来的人。 秦氏手脚冰凉,看向承平伯夫人:“应该摆在老爷的香堂那里,请老爷帮着镇压这些小鬼。” 承平伯夫人神清气爽,笑容像银铃般的清脆:“秦姐姐,这下可好了,有这么多足够看家护宅,等我收到准确的消息,确实是那个人,咱们把名字一一的添上,从此全家都得安宁。” 秦氏也就点头,感觉阴气都下去好些,不过战战兢兢的还是不敢再走一步,巡视整个房间,就像操练兵马的,是承平伯夫人。 蜜合色绣着镶边的裙角徐徐在房间里移动,展开林家锦绣的同时,也展开承平伯夫人的容光焕发。 她找到永久对抗的方法,再有人欺负她的话,打官司太累人,她可以扎个小人送给对方,再对着小人碎碎念着,每天,每夜,每天的日日夜夜。 不再容忍不公。 不再强咽不平。 像丁氏、像鲁王殿下,像文老头儿都有被扎小人的资格嗯,丁氏嫂子好些天没有上门骚扰,再说为她破费哪怕是几块布头,也不值得。 为丁氏不扎了,为文老头儿和林姓商人扎,现在只等殿下那里有回话,就把他们的姓写在小人儿上。 “夫人。” 府里负责杂物采买的林义回来,这是家里正大光明出门的人,又可以把传话讲的很清楚,承平伯夫人和他单独走到一旁,听完他的话,说声知道,招呼着秦氏回房,在心里暗道,林姓商人可以不用写。 殿下刚才有话,林姓商人现在为殿下当差。 有一个人由对头变成自己人,承平伯夫人没有忿忿,还是觉得温暖,丁氏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承平伯夫人沉思着,还是摇摇头,丁氏就算了吧,她改不好,自己也无法原谅。 想想,如果明白了的话,说话办事这些,还是克制的好,如果还不明白,那就尽早的明白。 ------题外话------ 天好热,注意休息,注意防暑。 第七十章,谁的行头更好? 收藏网址下次继续看:"qianqianxs"。 承平伯夫人忽然的感悟,建立在她需要的时候,撕破脸面的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上门相助。 这两个来的意思,承平伯夫人也看得穿,承平伯府没有能力,她们可不会很快转变。 这叫雪中打劫,不是雪中送炭。 可,承平伯夫人还是很高兴,很多的人说过长伴清风与明月,这一生也就过得去,其实,爱抱团居住的人们,再孤僻的也需要哪怕互不了解的朋友,熟悉的邻居和相得相知的知己。 但是丁氏就算了吧,娘家的这嫂嫂伤透承平伯夫人的心,新媳妇进门就以卖小姑子为已任,这让承平伯夫人无法原谅。 她招呼秦氏:“我回房换衣裳,等下有客人到来。” 晨光照亮秦氏每道皱纹里的诧异:“早饭还没有吃过,谁会不知趣的当客人?” 承平伯夫人含笑:“你见到就知道。” 要问这个天地里最好的一种是什么,也许答案是珠宝、是轰轰烈烈的感情、是四方豪杰来投的英雄基业,那么这所有的答案离不开那一种最重要的,人。 有人才有珠宝,有人才有感情,有人才有基业,人无疑是这个天地里最得天独厚,也是这个天地里最佳的瑰宝。 在过往的朝代里,贤者留下繁多以人为本的智慧,供后世研究学习,在这样的朝代,具备学习能力的人仅限一定人士,梁仁也在其中。 从他来到南兴,每天的重心就是琢磨人、推敲人、使唤人、惩罚人等等,和任何一位统治者没有不同。 惩罚永远不排在前列,第一位永远是人的幸福感,它依托于人所创造和享受的繁荣。 王城每早五更准时开门,这和其它没有战乱的城池毫无区别,每早进城就有集市,其它没有战乱的城池就不是都能做到,梁仁在集市上下足功夫,林姓商人的马车接受检查以后,言明是送货的,就不受任何阻挡的一路通行,从承平伯府的角门进去。 他是径直进去,而不是卸货,盏茶时分过后,离伯府街道最近的客栈里,御史丁乌全知道不妙。 再耽搁会儿,只怕铜山铁山也藏得起来,穿着灰扑扑外衣的丁乌全扯掉它,露出里面装扮整齐的官袍,一面摸着袖子里的官印在,一面往房外走去。 十几个大汉等在这里,有鲁王府的,也有丁御史的人手,分开入住客栈的他们有的抽着早起旱烟,和人侃大山;有的端着早饭粥碗,和别人边摆龙门阵。 掌柜的和伙计们听得哈哈大笑,就见到眼前光鲜,一位大人走出来,啊哟声此起彼伏,还没有落下,就见到侃大山也扯去外衣,露出官差衣裳,摆龙门阵的也是如此,掌柜的和伙计们眼睁睁看着丁乌全率众离开,一个字也没敢问。 丁乌全直奔承平伯府的角门,他站在二楼的客户可以看到的那门,收到文听雨密报后,特意认明林姓商人的容貌,刚才看到他坐在车夫的旁边进去,兴高采烈等收钱的那门。 守门的又是王二,王二这几天一早一晚外加中午,总共三顿饭的钟点收到伯夫人的叮嘱,让他小心门户之外,遇事临机应变。 这样的叮嘱先是来自于商会即将举办,在刚才是来自伯夫人传达晋王殿下的意思。 王二嚷着:“哎哎,往哪里闯,这里是伯爵老爷府。”就被一个公差推开,把他往门房里一关,外面的锁扣上,王二胡乱拍打几下门,见到官老爷们全进府,不慌不忙的取出袖子里的几个小人儿,门房里有修门窗的木匠工具,他拿个锤挺顺手,把小人儿一字儿排开,整整齐齐丝毫不乱,一锤一个的砸,边砸边念叨:“让你们又来欺负人,手坏砸手,脚坏砸脚,脑袋坏了砸脑袋......” “叮叮当当”的,他砸得不亦乐乎。 丁乌全等人是昨天赶到,离晚上不远尚且不到半天的功夫,把伯爵府的大概人数做个了解,他们认为不难,承平伯去世,这个府第没有能震慑的人,家人姬妾卷财而去,这个府第存在一定的减员。 带着威风凛凛的强壮大汉,丁御史直扑厨房,文听雨的密报里道,这批鸡是伯夫人早饭用的,所以要送早,所以要想现场拿现形,马车刚进人就闯,这是最佳的时段。 厨娘们大眼瞪小眼,看着官 老爷们气势汹汹出现,她们的面前摆着鸡,她们的手里提着鸡,果然是准备做早饭的模样,这些鸡清一色的.....光溜溜,包括地面刚卸下来的鸡笼里也是,全是宰杀好的。 白花花的鸡像一地好水,别说里面有铜,就是有个黑芝麻估计也能找着。 林姓商人苦口婆心的向一个中年人解释:“义管家您就高抬贵手吧,我打保票没有病鸡,您说的是,昨儿伯夫人定的是活鸡,我怎么就送死鸡来呢?这不是怕贵府费事儿不是,伯夫人在我困难的时候救我,我寻思着得感激,可怎么感激呢,我家远着呢,否则珠宝成匣的送来,我现在缺的不就是钱吗?也就只有一个人和一把子力气,我就让伙计们把鸡全杀了,呵呵,这么多鸡杀起来挺累的,我们自己都累得够呛,幸好不是你们杀,累的......” 在这长篇大论的解释里,夹着他不时向伙计们示意:“呵呵,赶紧的,再卸再卸,咱们就是送货来的.....” 林义对他其它的话,高深莫测的听着,对于这样的话,每每就紧随其后的拒绝:“我家夫人定的是活鸡,我家不要病鸡。” 伙计们干笑着,在林义的话说完以前,手脚麻利的再卸几笼,麻利的送往厨娘的手边,接住厨娘的白眼儿,再飞快退回马车旁,全神贯注等着林姓商人下一句见缝插针的“再卸,再卸”。 杀好的鸡? 没有羽毛,没有羽毛,没有.....证据了? 丁乌全的心绷的铁紧,见到林义管家看来,官威不能失,大喝一声:“都住手,我乃巡查御史丁乌全,有人举报你们府里私藏走私物品,特来搜查。” “啥?” 厨娘们炸开了锅。 承平伯夫人不会向全府解释这次事件的内幕,及她一早收到的事件走向,可是昨天晚上留在承平伯府当值也好,歇息也好的,都知道全府扎小人儿。 姨娘秦氏又在承平伯灵位前哭了会儿,口口声声的道:“老爷啊,我侍候你一辈子,你是最会保养的人,身子骨儿不错啊,殿下又器重你,你出门受人敬重,回家夫人体贴,怎么就肯丢 下我们早早的走了.....全是那起子暗影里呆着不敢出来的坏人害的你,他们要是再敢来,夫人和我就跟他们拼了.....” 主人的多事之秋也往往令家人不安,再加上昨晚的联想,和眼前的事实,厨娘们火冒三丈的骂起来。 这些侍候主人宴席时衣冠楚楚甚至斯文得体的女人们,背后翻脸时,市井言语也追之不及,她们中的大部分,本来也就不是常年斯文的人,厨房的院落瞬间爆满丁御史等人的祖宗十八代亲戚,上十八代和下十八代都没能幸免。 此外,还株连三族,丁御史的父族在十八代里面,他的妻族母族一古脑儿的全被折进来。 鲁王这一次的面对晋王,至今没占到便宜,三个新手御史高劲等还在“身份待查”,张汇青本人做贼心虚不敢前往,打发其它的御史还在和南兴王城的衙门交涉。 随后,张汇青带着杨御史和一个家人不知去向,蔡御史素来单独办案也不知去向,这回来的丁乌全是个老练的官员。 他参与办过不少案件,不是主办人却积攒得阅历丰富,让他来,鲁王放心不说,还指望丁御史能带回张汇青等人。 丁乌全却是头回遇到泼辣老婆和放开脸面可以不要的女人,应该说他过往也遇到过,只是哪有这么多,而且矛头全指向他,句句骂着他。 听着在一张张喷血的大口里肆无忌惮,丁乌全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包括他后面的大汉都暂时性的因耻辱而蒙住。 全在这一瞬间,骂声和蒙同时出现,随后丁乌全破口发恨:“侮辱御史,就地斩杀!” 善良的最高境界能到什么地步,恶人能放下屠刀;辱骂的最高境界能到什么地步,在历史上骂死过人骂晕过人,也能把好人变成恶人。 丁乌全称不上好人,所以他变成恶人不需要突破所谓的障碍,直接冲向最近的一个厨娘,狠狠的像要把她碎成万段。 “你敢!” 有人大喝,大力崩来,丁乌全退出十几步,摔在他后面积极跟随的官员身上,受力过重的原因,御史在本朝虽与捕头承受相同或更多的风险, 却还是文官体制的原因,他们一起仰天摔倒,浑身上下骨头痛。 林德摆着拳势子凝神,冷笑道:“这里是伯爵府,管你什么官儿,要拿人先讲道理。” 在他的背后,青色黄色染花的油纸伞下,簇拥着两个人渐渐的走近。 秋雨像缓缓拉开的序幕,簇拥着的这一行像徐徐打开的日光。 并非有老有少的这一行人个个美得不可方物,而是最中间的那位大红锦裳,绣冠垂珠,霞帔像云,标明她的身份。 承平伯夫人按品大妆,穿着她这身上朝是朝服,下朝颇受行礼跪拜的衣裳,向着丁乌全走来。 老练精干的丁乌全瞬间回魂,影影绰绰的有句话闪过心田,上当! 他今天讨不到好。 也许这是个圈套。 承平伯夫人过来的快不奇怪,按品大妆的承平伯夫人过来的太快,这身衣裳穿起来难道不费一刻钟两刻钟的,一位寡妇几乎不出门,谁家大早上的妆扮成这模样,这是早有准备。 丁乌全悄眼看天,还是秋雨昏暗的季节,可也能清楚这是家家户户早饭的时间,他的早饭要不是用得早,这会儿也刚端饭碗,这位诰命,您习惯穿着朝服用早饭? 别说你用过早饭,这里是你家的厨房大院,丁御史进来的时候,分明听到厨娘们在说粥好了没有,今儿的早饭可别晚了。 丁乌全强迫自己镇静冷然,面对承平伯夫人的亮相,他身后的官员们也像冷水浇身那样冷静。 大家默默的在秋雨里对峙,丁御史在想对策,承平伯夫人在等待,林德在防范,厨娘们叉腰的卷袖的拎擀面杖的冷笑,林姓商人大为解气,独他悠然的欣赏着眼前这幕。 等下这干子御史丢人是必然的事情,唉,如果文坏老头儿也在,那该有多好。 林姓商人的手臂,有一个也卷起袖子,他没有看到文听雨的出现,打官员他又不敢,另一个袖子就没有卷。 老油条都有智慧,他眼珠子骨碌碌的想着,要是承平伯夫人肯答应,他娘的,怎么着也得弄一计,让文听雨尝尝滋味。 今天是承平伯夫人反抗欺压的又一仗,如果这是鲁王的手笔,还在“脱罪”的危急里,而不管从“欺压”还是“脱罪”,伯夫人尤桐花都没有打算给对方足够的耐心。 自从她的丈夫离世,她的耐心早就渐行渐远,余下不多的也是留给照顾她的人使用,在这里哪怕用上一丝丝一星星,也是加重向自己的欺压。 她倒不用说话,像站累了换姿势那样,轻轻的抬手,那绣着诰命特定图案的衣袖跟着抬起,抖几抖,又垂下去,重新展开它原本的光华。 然后,再静静看着俨然为首的丁乌全。 林姓商人是不知道这闹的哪一出,他扎根于生意场里,其它的可以忽略,就造成现在想得起民不能殴打官员,却想不起对峙的伯夫人和丁御史,他们身份上的尊卑。 丁乌全御史穿着官袍所以敢闯伯爵府,而伯夫人穿着朝服所以就要等他们行礼。 这一着儿曾在毛太宰夫人那里灵验过,在没有罪证的情况下,尊卑是熄灭对方气势最好的方法,也是最正当的方法,律法保护朝廷庇护,它事关于本国所有体制的脸面。 什么样的体制,还能有官员的体制更高大上呢? 丁乌全嘴唇抖动,又抖动,最后扳动泰山般低下自己的头颅,颤巍巍向着地面去伏身子。 寻人事情来的,站的地儿刚才进取,现在尴尬,厨娘们刚才在井边汲水洗菜,林姓商人打发伙计把鸡送到厨娘手边,上面临时扎就的雨天篷子,下面是井栏旁的青石地,世家老宅的天长日久让石板形成大大小小的微坑,秋雨汇集的满了,往四面八方流去。 丁乌全没法避免的跪到雨里。 当差的他不见得一定要跪,大礼参拜并不是任何场合都存在,可是没有拿到证据的他别无办法,在本朝随时可以出现的巡查御史意味着没有圣旨在身,除去认真的参拜,尊重伯夫人的诰命行头,丁乌全想不到别的举动。 ------题外话------ 晚安哈。 据说明天降温,意味着今晚或许还是火热的拥抱,祝大家好梦,睡得香。 一住域名:"qianqianxs" 第七十一章,那潜意识里的两个人 冰冷的雨浸透丁乌全的膝盖,也早就浸透他的心,很多的时候行动来自于心灵,那种不走大脑的本能性肌肉反应,不会在这种伯夫人冉冉而来的场景中出现。 跟随丁乌全到来的官员们也没有走肌肉反应,他们面面相觑于这和出发前的想像里不相符的现实,脑海里稍微的挣扎一下,在“丢脸面”和“强词夺理”之间简单的走个过场,就齐齐的全跟着丁乌全矮半截。 丁乌全跪的屈辱,缓慢抗争般的落下,先是官袍垂落于小腿的衣角触碰到雨中,再是膝盖向地面,脚踝向地面,和脚背向着地面而去,他跪的无声无息,难言的耻辱轮番炸了火药库般的在他心里,那滋味他自己品尝。 官员们不止一个人,地面的积水深浅又有不一,“扑通,通,扑通”这样的声音发出来,这声音让现在还能挺直脊背站着的鲁王府人手们面色铁青。 被激怒的鲁王可谓大下本钱,不仅把若干的盐、铜和铁拿出,还派出他器重的商人文听雨,接连而出的御史,及他培养的人手。 这足够一套连环计的人马班子,就已离开南兴的鲁王和此时还站着的人来看,南兴应该掀起无数奇妙的场面,这奇妙的唯一特征就是件件对鲁王殿下有利,让晋王殿下步步维艰,直到鲁王殿下手到擒来的把南兴拿下。 离开鲁王往南兴王城来的那天,鲁王府的这些人雀跃兴奋,随时保持着“庆功”的状态。 现在一闷棍砸下来,打的他们口涩舌苦,很想疾呼丁乌全你个丢老了人的,赶紧的滚起来在伯府里到处搜索,不查到罪证就别罢休,却一张嘴就满口苦不堪言,望着随后跪下的官员们更是眼睛都红了。 丁乌全的下跪可以解释为“被伯夫人挤兑”,跟着丁乌全前来的官员们纷纷也下跪,这意味着他们认可这次闯入伯府的理亏,直到此时,闯进来的他们不占任何道理。 这可怎么办? 代表朝廷律法的御史们折了腰,出自鲁王府的这些人,脑袋上顶着的是御史手下的办案差吏,他们难道也认可此时的理亏? 有句话说,群龙不能无首,巡查御史们在京城的外面编成数个小队,出自鲁王府的这些人也是一样,他们中也有一个队长之流的人物。 大家想不通的时候,纷纷看着队长,准备他怎么办,大家就怎么办,自然的,见鲁王殿下复命的时候,倘若大家全没骨气的下跪,也是队长担大半的责任。 队长感受到猛烈投来的目光,冷哼一声,昂首向天。 他不是骄傲的不知道变通,这是有别人的地盘上莽撞没有任何好处。 发自内心的鄙夷让他脖子梗直,他打心里瞧不起丁乌全等御史,尊卑有度下跪合乎礼节,可是拜托你先把差使办完,先把这伯府来个大搜索,弄它个鸡飞狗跳,外加人仰马翻,到那时候还是搜不出来什么,那没有其它的办法,队长也愿意磕头求饶,多说几句“上有八十老娘,下有不足月的孩儿”,乞求伯夫人的宽恕。 现在就下跪算什么? 你御史敢闯入倒不敢再扛一扛,坚持哪怕一下下,说不定能搜出什么来,也就不用这么丢人。 窝火和憋气像两根万世不弯的石柱,顶的队长下巴朝天,眼神里杀气腾腾。 他要是能动刀子,非给丁乌全这败事不足的人一刀不可。 他这个唯我独尊的姿势引起鲁王府来人的跟风,也让承平伯夫人兴致浓厚。 笑容可掬眸光凝视的尤桐花,见到一圈儿的官袍纷纷下跪,赢的感觉让她痛快的像秋雨骤停送来阳光。 然后再看,这最后站着的几个,没穿官袍,像个衙役班头的几个却傲然不知身在何处。 对方不信邪,伯夫人更不信。 她笑眯眯的向着队长走来,在离开他十几步的地方站着,把专注的目光送给他。 在本朝,女人大刺刺的盯着男人有伤风化,杂货店所在的磨盘街里也难见到,除非两家是仇人,都想用眼睛钉死对方,也都相信自己的眼睛能钉死对方。 承平伯夫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能钉死对方,她只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衣裳,她那身灿烂过于云霞,尊贵的一步登天而进入贵族阶级的衣裳。 队长昂首向天,嘴角泄露着冷笑,眼角挥舞着狂妄。 血液从承平伯夫人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往脑海冲,造成她的四肢可能失去一定的血循环而发寒发冷,指尖轻启颤抖。 眼睛,是心灵的写照。 它能传达喜爱,也能传达憎恨,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承平伯夫人清楚的认识到,她要寻找的仇人就在这里,在她“莫须有”的认识里让承平伯累到生病去世,那位鲁王殿下的人,就在眼前。 追不上兔子是不是可以先捅捅洞,抓不住老虎是不是可以先敲敲山,承平伯夫人顿下决心要让这个目中无人的好看,权当自己向鲁王殿下声讨的利息。 她不恼,也不气,杂货店里长大的姑娘,地位不够也没有财富弥补身份,总是看到过刻骨铭心的眉眼,承平伯去世后那四十余天的官司又让她撕裂的看透一部分的嚣张,怂,就只能受欺,再说她是伯夫人,她有什么可怂的? 承平伯夫人的眼光放过那接满一脸秋雨的队长,微笑看向队长身后的人。 笑容像春风般和宁,带着亲切,就像慰问她伯府里亲信的人。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扑通”,第三个跪下来,把第二个也带的跪下,第一个还想苦苦支撑,不下这个礼儿,第四个跪下把他震动。 除去队长以后,谁也扛不住这是别人的地盘,律法不可触犯,见到地位高的贵族必须行礼。 队长听着这动静,咬着牙,眼圈通红。 微香在秋雨里到鼻端,承平伯夫人笑容可掬的又对着他走上一步,两个人中间相隔的大约十步这个距离,队长的膝盖有了抖动。 九步,队长的冷汗和秋雨混和。 八步承平伯夫人转身后退,就算她不是未亡人,也不会轻易接近陌生男人,她低声向茶香:“请殿下。” 又道:“快点来。” 她不喜欢折腾人,所改变的都为不再受欺压,丁乌全等人服软,承平伯夫人也做不出强行欺压别人的事情,她一一的请下跪的人起来,应该请他们正厅用茶,是主人真正的礼敬,可是没有搜索,承平伯夫人也觉得不过瘾。 她客气地请丁乌全等人这就搜索,别漏过任何一处。 她越是大方,丁乌全等人越是眼前金星乱迸,上当的感觉强烈的脑海里嗡嗡作响,最后化成更为夺目的两个大字霸占每个人的全部心神。 上当! 大家闯进来,全上当了。 连绵的秋雨夹着不请自来的北风,虽然微弱却加剧寒凉,打开的窗户是它们的通道,肆意的冲撞卷走房间里昨夜沉睡的气息。 梁仁感受着这风,彻骨的寒冷让清醒遍布全身,这有利于他的思考。 窗户的下面有行人走动,他们的视线被雨水牵引,被各自的目的地牵引,也偶尔被路边宅院外的石狮子牵引,沿着石狮子守护的台阶上去,朱红大门上匾额四个大字,承平伯府。 梁仁稍欠身子,也能从角度的改变里看到承平伯府的大门,昨夜在码头上逗留半夜的殿下后来回到城里。 南兴是他的,开个城门不在话下。 由外城进入内城,他有很多可供睡眠的选择,可他一开始就打算歇息在这间客栈,它离承平伯府最近,不是丁乌全住的那间。 丁御史怕惹人注目,住的是二等客栈,这间上房华丽,保护上也较为方便,这是一间大客栈。 桌椅是整套的那种,上面散发盈泽的餐具里盛着早饭,粥带着薄绿,香气扑鼻,肉食红白相间,薄如纤比,更像艺术品,包银的筷子也无可挑剔。 梁仁还是没有胃口。 还年青。 熬个半夜就像一闪而过的钟点,这不是他没有胃口的原因。 他从今早睡下来就念念不忘的承平伯府,促使他早早起来等待,发现丁乌全等人进府后就沉思,让他吃喝不下任何的饮食,甚至也不想任何与承平伯府无关的事情出现。 雨里,承平伯府。 风里,承平伯府。 无意中看一眼早饭,透过粥米和碗盘,殿下看到承平伯府。 梁仁捧起自己为此沉甸甸的心,叹息道:“林伯爷,你真的不应该抛下本王,本王愈发的想你了。” 承平伯府,或者承平伯,这两个轮换自如的词压倒性的让梁仁忽略今早是个喜悦的日子。 不管鲁王派来什么样的能人,也只能因为没有证据而又输一轮,他现在应该做的是等着丁乌全等人出丑,并且抓住这个笑话乘胜追击。 梁仁打算乘胜追击,关于乘胜追击已吩咐书房的先生制定妥善的计划,可是中间那点等着“看笑话”的喜悦,被他直接抹杀,他全心全意的坐在冷风里,保持着清静,把自己沉浸在“承平伯府”这几个字里。 他想念承平伯,这无庸置疑,殿下的内心很快共鸣。 他大早上的等着承平伯府随时为请,这无庸置疑,承平伯府对他相当的重要,哪怕现在没有承平伯,也不能容忍鲁王一次又一次的拿这里当突破口。 殿下的内心很快共鸣。 他接下来要把承平伯府直接纳入保护之内,比承平伯在世时还要重要,这无庸置疑吗? 他的内心怎么也起不来共鸣,应该和未亡人保持距离不是吗? 嗯,这点殿下有共鸣不不,梁仁语无伦次告诉自己,承平伯府更加重要,它在殿下所能注视到的地方,脑海、眼前、睡梦、风雨.包括早饭里到处徘徊。 这让梁仁重复的叹息:“唉,你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长安推门而进:“殿下,承平伯府有请。” 梁仁的面上一扫沉哀,他扬眉带笑的轻松起身,仿佛往年的沉疴统统离去:“哦哦,伯夫人她受委屈了吗?” 往外面走去,刚才锁死心头的“承平伯”这样的字眼不翼而飞,他潜意识里规避再规避的人浮出水面,毫不客气的告诉殿下,你想念的不是承平伯府或承平伯,你挂念的是这位,承平伯夫人。 梁仁忽略不计,压根儿不看,从睡梦里就强迫自己承认的“承平伯”大有作用,它是殿下犯起相思时的严谨屏障,也是上好的迷彩色遮羞布。 啊,承平伯虽不在,本王也不能放纵别人欺压。 拿这样的想法搪塞自己,梁仁带着欣然向承平伯府走去,在他的头顶上打着华美般的大伞,这方便传话的林诚管家边走边向殿下细细诉说,发出在伯府厨房院落的那点事儿。 那点衣裳与衣裳,跪与不跪的热闹。 梁仁哈哈大笑,什么也不再想,昨晚从睡梦里强迫自己以“承平伯”为主的那些想法,无法再当他的压制,他尽情的想着伯夫人,那个可爱而又聪明的女子。 潜意识对人相当的重要,问题相思也属于潜意识,一个人的潜意识里呆着两个人,一个是承平伯,一个是承平伯夫人,另外还住着一个观点。 那来自于书籍上知识形成的三观,不是世界观、人生观等等,这个朝代不讲究这些。 它囊括的是伦理、品德、对错这些。 这个观点决定着承平伯时而在上,从伦理上说,晋王梁仁为承平伯府所做的一切,都应该出自承平伯。 可是承平伯夫人也时而在上,因为相思大过一切,情感从来不受地位、高矮.这些俗物的束缚,它要出来的时候,就便出来,哪怕承平伯是个强大的震慑,也不妨碍相思如水,润物如声的从任何一个缝隙里冒头。 这个早上梁仁无形中对自己的束缚,又一回化为乌有,相思重新发芽时,远比上一回厉害。 它像顽劣的孩童,不理会时倒还能相安无事,试图消除它、镇压它、蔑视它,只会更加膨胀,无限的膨胀。 这种膨胀让梁仁看到承平伯夫人时,情不自禁的又激动起来,他的眼睛明亮,笑容光灿,关心像漫天的秋雨缠绵不绝。 ------题外话------ 今天只有一更,明儿见了。 第七十二章,一团光华 梁仁来的这个速度,丁乌全刚把厨房的院落及林姓商人的那堆鸡象征性检查结束,听到晋王来到,丁乌全和御史们硬着头皮见礼,鲁王府的那位队长也老实的低头。 “呜.....”一声哭泣出来,刚才还笑容满面的承平伯夫人,现在放声大哭。 不知道她事先有没有吩咐,茶香和茶花送上一把椅子,扶手椅方便伯夫人坐得舒舒服服,头顶上是秦氏撑起的油伞,拿着袖子挡脸的承平伯夫人甚至忘记向梁仁行礼。 梁仁停下脚步,刚出现在厨房院内的他,与承平伯夫人隔开有几十步,他铁青着脸扫视丁乌全等人,面如随时发作的阴霾,一言不发。 角落里,林姓商人和伙计们也跪下来,他看似垂头脸对地,带着畏缩和害怕,其实在伯夫人的哭声乐开花。 暗道,就这么哭吧,殿下怎么可能不给去世的承平伯寻个脸面呢? 刚想到这里,哭声抖了几抖,忽然断掉,林姓商人下意识的侧脸看看。 承平伯夫人是一上来哭的太猛,气滞住,调匀呼吸,她重新哭,这一回留意呼吸的均匀和中气的顺畅,大约有一刻钟左右,哭声没有停。 梁仁就不说话,横眉以对。 哭是女人的天份,这个与朝代无关,丁乌全没法再沉默,本来他想等晋王大怒责问,他就好解释,却没有想到伯夫人再次翻脸,这次翻的更加彻底,哭,确实是女人最好的武器。 有利,又强大。 当然,得在肯关注的人那里,才得到最大的发挥。 晋王就是一位肯关注这哭声的人,他镇定的沉默着,像是突出这哭声的重要性,又同时有强大的不满压迫而出。 丁乌全心头狂跳,不妙之感比更加浓厚。 就在伯夫人允许他们搜索的时候,鲁王府的队长接近他,用低低的恶声发泄:“别忘记你答应殿下,不许你当胆小鬼。” 丁乌全没有回答他。 各为其主,程度不同,身为御史的他,主人是当今,队长的主人是鲁王,他可以为鲁王的野心不顾一切,丁乌全无法做到,他为鲁王办事图的是钱财,最后才是结个人缘儿。 也即是队长不在乎把晋王扳倒的过程里有损伤,也有可能掉脑袋,丁乌全他奉陪不了。 要说今天这事他从没有答应负全责,栽赃是鲁王的安排,他丁御史只是走一趟,拿住证据回京复命,他只答应在“有证据出现”的情况下发挥作用。 一看鸡褪了毛,跟事先说好的鸡羽之内藏东西不一样,丁乌全当时就想后撤,剧本不对就走人,这有什么不对。 他做人很灵活,鲁王殿下当下强硬,还有张汇青硬做保山,顺着鲁王一点就顺着,逆风的可不行。 再说剧本不对以后,整个早上全都不对,丁乌全以御史的身份,他想当然以为自己办得到全身而退,结果承平伯夫人实在刁钻,按品大妆的出来相见,把丁乌全困在这里,既然他溜的慢,也就不能怪晋王来的快。 把他们这一行人结结实实的堵在这里。 这怪谁? 丁乌全还恨队长呢,如果不是他不识时务不肯下跪,就他磨蹭的那钟点,丁御史早就体面的交待结束,说声:“原来是误报,多有得罪,就此告辞。” 巡查御史从来不向地方衙门通报,所以丁乌全出府门就接着出城门,此时此刻,他本应该在离开的官道上。 只要出城,晋王追之不及。 殿下想写公文回京打官司的话,这路上一来这一去的,丁乌全早就向京里御史衙门申报清楚,御史在外面收到的误报很多,引起的纠纷年年都有,御史衙门自会把晋王糊弄过去,想法让他不要为闯伯爵府的事情生气。 现在大家还在伯府里,这要怪谁? 现在承平伯夫人刁钻升级,而殿下一言不发,大有等着自己这些人主动认罪,这要怪谁? 都怪那混蛋队长不肯下跪,其实见到伯爵夫人行礼理所应当,他硬扛的本就不合道理。 梁仁的沉默让丁乌全越想越不对,懊恼掺和这趟浑水,那倒霉催的队长对这胆小鬼忍无可忍,用能让大家听得到的嗓音道:“丁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儿啊,咱们接到密报而来。” 丁乌全暗骂找死,鲁王固然强悍,晋王也不是继承家产的草包,他是实干的把南兴变得更加富裕,对他说密报,这里是南兴,是怕他想不起来到处戒严的查找吗? 在张汇青的推崇之下,丁乌全和鲁王结交也有几年,一直认为殿下枭雄,张汇青对鲁王的评价没错,在今天,丁乌全头回觉得鲁王不够聪明,所以派来笨蛋。 果然,梁仁缓声的问:“谁的密报?在哪座城里,哪条街,哪个地点你们接到.....” 在他问的时候,有衣裙的声音也渐渐出现,承平伯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住了哭声,带着她那身亮丽的衣裳走来。 她不是补行礼,径直在挺直脊骨回话的队长前面站住,隔开有四、五步,和不久前一样凝视着队长,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回殿下,密报的事情我等哪里知道,是丁御史收到传书.....” 队长正在狡辩,这密报鬼知道哪里送来,丁御史也仅仅是接到其它御史的传书,见到多出来一个人,他面如猪肝色尴尬的说不下去。 梁仁来的路上,林诚把一切说得明白,见到承平伯夫人仗“自己”的势欺压人,他跟着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向承平伯夫人道:“退后,转身。” 承平伯夫人正痛快的找回场子,闻言不太情愿的后退,就听到身后痛叫一声,再就一记巨声“砰,扑通”,像有人撞上什么又摔下来。 她回身看,见到目中无人的那个男人倒在墙根那里,双手捂着心口,嘴里有血丝流出。 “哎哟。” 承平伯夫人忙听话地又转身,让她和御史较劲给鲁王扎小人儿,成;让她看流血打斗,还是不看了吧。 不过内心背叛她,带着几丝愉悦的猜测是殿下一脚踹的呢,还是一脚踹的呢,她飞快的又回身看一眼,再次快活的转身。 这是梁仁一脚踹的,没有林诚添油加醋的回话,梁仁也猜得出鲁王那老混蛋的人在这里,说不好从为首的御史开始,都正式的投奔鲁王。 见到丁乌全,梁仁觉得事情没那么糟,不会所有人都像张汇青这类的御史,为自己在仕途上的呼风唤雨,把鲁王当成明主,至少丁乌全的态度摇摆不定。 这让梁仁痛快一下,也更憎恨鲁王府来的人,闯入承平伯府的人,梁仁一个都不认识,队长在他的面前强迫丁乌全解释,也仅仅说明他是鲁王府的人,并不是林诚话里那个蔑视朝廷封诰的,等到伯夫人标出方位,梁仁可就不再忍。 这一脚把数年的怨气开闸,沉默到现在的梁仁开始被愤怒支配,“证据”在很多时候让乾坤翻转,没有证据,在此时也是有利那方的终极武器。 “大白天的你们敢闯伯爵府,你们眼里蔑视的不是我,不是我南兴,是朝廷的律法!证据拿来,否则谁也别想走出南兴,本王亲自押着你们打御前官司,一个也别想逃。” 阴森森的眼眸向着墙角吐血的队长又一瞄,梁仁冷笑:“丁御史,” “在。”丁乌全满头冷汗。 “这,是哪位御史大人?”梁仁撇嘴。 吐血是嘴巴的事情,暂时还没影响到耳朵,队长挨了一脚,苦苦的想翻盘,对周围的任何动静都抓来瞅瞅,发现不能用再失望抛开,梁仁的话他也一字不落的收走,他的脸色剧变,耳朵开始受影响,嗡嗡声不停里,队长总算想到一点道理。 就算他们在承平伯府搜出“证据”,在确定与晋王和伯夫人有关以前,也要对晋王和伯夫人客客气气,见到诰命行礼是他的本分。 何况,他们是为“栽赃”而来。 队长神情激动又是两口血吐出来,刚才还想支吾的为自己辩解几句,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痛脑袋震响,他的清醒里唯一握住的是栽赃这两个字,它像强力万年胶,让队长甩也甩不脱,只能惊恐的瞪着内心里这黑乎乎的污点。 总不能他做的这件事情是对还是错,他自己反倒不知道,还以为大义凛然,义薄云天,忠君爱民? 惊恐,把队长支配。 丁乌全稍加犹豫一下,就报出队长的底细:“回殿下,我们收到密报的时候,卑职在鲁王殿下境内,认为密报里的事情重大,因人手不够,而从鲁王境内的衙门就地借用官差,他的名字叫王潮。” “呵呵,原来是鲁王殿下的人,这就好办了,皇叔的为人光明磊落,总让我佩服,蔑视伯爵府是大罪,他没有袒护的道理,来人,就地杖毙,想来皇叔遵守律法,他不会怪我的。” 梁仁笑着说出这话,兴奋莫明里承平伯夫人还是牢牢占据一席之地,看看她:“我在这里,你回房吧。” “是。” 承平伯夫人转身要走,她不喜欢杀人,可是也觉得鲜血可以清洗伯府和寡妇家被闯入的耻辱。 “殿下饶命,”鲁王府的人大声求饶。 脚步停下,承平伯夫人的恼怒动摇,她犹豫不决的抬眼看梁仁,拿不定主意就没有说话,又不肯走,抬眼又看梁仁。 梁仁莞尔,想着到底是女人,招手让长安到面前,小声的道:“带走杖毙。” 说着,斜眼把丁乌全等人也包括在眼光里,长安会意,上前“请”丁御史等人一起离开。 在他们情愿或不情愿的背影之后,秋雨瞬间把痕迹洁净,厨房的院落里现在只有殿下在、伯夫人在,再就是厨娘们和林姓商人及伙计。 承平伯夫人恍然大悟的拜倒:“见过殿下。”面颊升起红云。 这种当事人自己的难过,梁仁完全没放心上,他心情大好的接过永守抱着的红木盒子,巴掌大小的盒子是永守早上按殿下的吩咐回府取来。 “夫人,你有功,这个赏你。” 梁仁亲手送到承平伯夫人的面前,跪着的承平伯夫人抬起袖子来接,两个人四目相对,都觉得心头又是一热,随后热血沸腾,承平伯夫人笑了笑,为自己能和殿下赢这一仗,梁仁笑了笑,为面前这个聪明的女人。 他其实也想问问,大早上的穿朝服,你是怎么想起来的?伯夫人你又不是每天上朝的官员。 话的嘴边,化成一句:“看看,喜不喜欢?” 承平伯夫人打开盒子,见到里面是一枚做工精致的红宝石头簪,周围昏暗的雨里,宝石明亮的像一团留不住的光华,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要掬住它。 秦氏和丫头们离的有距离,也感受到这团光华的美好,她们喜笑颜开着,为伯夫人就要得到的这枚首饰而满意,而承平伯夫人也因为这光华美好的原因,眉头有了颦起。 杂货店里出身的这位并非不聪慧,和所有的人一样,她缺乏指点,思考从来没少过,看到红宝石头簪出现在眼前,耀眼的光华洗亮她的眉眼,一层朦胧内包裹里的东西也映入她的眼帘。 直觉让她排斥这贵重的簪子,恰好她有一个想法也能填补进来,嗫嚅地着道:“殿下,这能换成银钱吗?” 还是拿钱更实在,还是拿钱能把在她手上失去的家产弥补,承平伯夫人说完,觉得自己很聪明很能干,很对得起疼爱她的承平伯。 梁仁面色古怪,片刻后暗自咬牙:“好,给你换成银子。” 面对这不解风情的人,梁仁窝火的把永守又是一通交待,让他快马去办。 永守很快回来,扛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承平伯夫人一见心生欢喜,这里面装的银钱数目可观,光看看箱子她就知足。 她的神情毫不掩饰,让梁仁又气得悄悄磨牙,永守把箱子送到他面前,在伯夫人希冀的眼光里,梁仁慢条斯理的打开,新的一团光华冲入周围的昏暗里。 承平伯夫人这只要银钱回避首饰的人也瞪大眼睛,直直的盯着,流露出欢喜无限。 ------题外话------ 今天也只有一更了,这两天有事情 第七十三章,频频催促的黄州大将军奚重固 这团光华也是一枚头簪,同样也是红色的宝石衬着黄金的簪身,和刚才的相比,这颗的红宝石不见得更加的明亮,托住红宝石的金边角和簪身耀眼八方。 这是宫里出来的贡品,晋王梁仁的母妃生前还是得宠过的,否则也就没有梁仁,虽然那属于个人的辉煌一闪就逝,也有几件贡品留下。 是上等的吗? 非也。 在宫里及钟鼎之家不是,只有在民间,它们是上上等,别人没有见过的稀罕物品。 贡品与民间的珍宝相比,除去宝石的优质以外,就体现在做工上面,一道镂空、一个刻丝都铺垫着心血,整个成品也就自然的珍贵。 有一个关于珠宝和女人的说法,认为女人天性爱珠宝,这真真谬论,珠宝也同样动男人的心,只是从使用的频繁上来说,首饰对女人像男人追求的官印,所以长此以往的积累着,女人自己也认为天性爱珠宝。 承平伯夫人也有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烙印,箱子一打开,她的眼光就无法挪动,刚才接受首饰等于接受模糊危险,这想法不翼而飞,再也寻不回来。 人心可以试探,人性却不能,一锭黄金打不倒的人,拿一座金山试试,大与无穷大是两个境界,承平伯夫人也不能例外,一枚华丽的头簪她不放在眼里,一枚出自能工巧匠的华丽头簪她就此折腰。 把梁仁满足的心花怒放。 殿下打个哈哈:“咦,这个怎么也拿来了?” 永宁伸头看看,想了想:“这是殿下上回拿出来打算赏人,后来赏了别的,还没送回库房,所以又一起带来。” 梁仁拿起头簪往袖子里揣,承平伯夫人的目光跟过来,梁仁示意她继续往箱子里看,那里雪花般的纹银:“夫人,这是你的。” 说完,殿下负起双手,施施然的就此离开,他能感受到背后有目光,又或者仅仅是他的想像,反正他挺开心。 和他反过来的,承平伯夫人得到想要的银钱,挺不开心,让管家在账册上入库,承平伯夫人借口回房换下朝服,茶香和茶花帮她重新梳妆,承平伯夫人眼神幽幽。 她的丈夫承平伯有回带她看家传的东西,把首饰拿出来给她佩戴,当时自豪的道:“喏喏,你看这件,三百年前的匠人手艺,据说失传.....” 在这样的演说之下,承平伯夫人知道匠人的手艺远比黄金宝石的实际价格值钱,她今天错失好东西,这让她出门会合秦氏用早饭时,更加的不开心。 林姓商人走上来的时候,承平伯夫人吓了一跳:“哦,你还没有走啊?去帐房拿钱。” “钱已拿到,还没走是想再次向夫人感谢,您帮了我的大忙,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承平伯夫人明了:“哦哦,你余下的还有鸡,”为刚得到的银钱,这就有了微微的高兴,能赢鲁王府也值得高兴,大大方方道:“剩下的还有多少鸡,我想办法帮你开销掉吧。” 林姓商人等在这里,为的就是这句话,还有,他差点被栽赃进去,走私是大罪,掉脑袋的事情,心里的气一波波的往上涌,这是个老油条,只有他占别人的便宜,吃亏这事情不成,他还想再挑唆几句。 殿下不好见,就和伯夫人说说,都是贵族,区别应该不大。 作揖打躬地道:“剩下的鸡还真的只能求夫人帮忙开销,夫人您想,有些事情我扛不起啊。” “我知道。”承平伯夫人也这样看。 她虽然不知道昨夜梁仁和林姓商人之间的事情,却知道万一剩下的这些鸡在其它的地方又被查,结合着今早忽然的御史闯入,风波返回到殿下和自己这里也有可能。 “等我安排好,就让人送信给你,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时间更久,在这期间守好你的鸡,千万别大意。” “是是。” 林姓商人心底一块石头落下,又能把鸡就地换钱,他满意的出来,没走两步,发现今早对他天时地利人和。 送鸡的时辰对,地点对,承平伯府不是个容人撒野的地方,要是御史们搜索他的船,什么证据没有也不会有最后的解气,人和呢,前面那站的不是文老板,把他挫骨扬灰都不解恨的人。 文听雨来看效果,先开始站位不对,以为御史押着承平伯府的人会从大门出来,他在大门那里站着,等来等去没动静,就向附近的人询问。 有人告诉他:“早上我看到大人们从角门进去,威风的很。” 文听雨又走到角门,承平伯府不是一般的人家,今早还不是抄家,给去世的承平伯颜面,应该是把伯夫人掩饰几分的从角门带走。 这是林姓商人送鸡的那个门,丁乌全随后带人闯入的那个门,永守押着丁乌全等人从大门出来,他就没有看到,晋王也是从大门离开,林姓商人则是原路返回,和文老板碰个顶面。 文听雨的眼神紧绷,怎么,姓林的没让带走? “老哥,”林姓商人满面春风的过来。 文听雨这个年纪和他丰富的阅历,假笑虚笑背后藏刀的笑都会,也带笑迎上去:“货送完了,钱全给了吗?有用我的地方,还是那句话,你只管说。” 林姓商人在肚子里骂,用你的地方太多,比如爆打你的狗头,砸断你的坏筋,打断你的狗牙狗舌头。 面上笑容更深:“多谢老哥,钱全得了,现在只有一件事情不痛快。” “你是指剩下的鸡吗?”文听雨迫切的想知道丁乌全等人进去发生的事情,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为林姓商人筹划。 林姓商人大笑:“还是老哥懂我,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合计合计。” 这正文听雨的下怀,他在南兴相对的熟悉,在背街找到一间茶馆,二楼上包间里门帘仿佛铁门,放下来以后外面鸦雀无声,什么都听不到。 林姓商人赞不绝口:“还是文老哥的人头熟啊。”在心里把文听雨往死里骂。 他在南兴这么熟悉,商行里不会少认识人,真的想帮忙,用不着举荐自己求承平伯夫人,真的想帮忙,承平伯府的商会不可能没有商行到场。 几船鸡,有那么难卖吗? 如果是在林姓商人熟悉的任何一个城池,他随便的拉几个商行来也就卖出去,这不是他在南兴这边的商路还不熟悉吗,就差点被坏老头子送上断头台。 关于文听雨的参与,林姓商人向梁仁说过,殿下为什么没动这老头子,想来有他的原因,可是林姓商人等不及,他要在自己回家以前,看到坏老头子遭殃。 三言两语的把早上的事情做个解释:“这伯府不可靠啊,御史闯进来说他们家走私,老哥,这鸡还能卖给她家吗?” 文听雨眼睛发直:“查伯夫人走私,你.....在旁边没沾上?今天这御史客气,我见到过的御史全是沾边就查。” “嘿嘿,他查我做什么?应该查查伯夫人那凶神恶煞的,老哥你说,我好心把鸡杀了送给她,省她的事儿她不领情,正骂我呢,御史就来了,她就把钱给了,”林姓商人一脸的幸灾乐祸,眼神在文听雨面上瞟来瞟去。 文听雨完全没看到影射的是他,他大惊失色:“鸡杀了.....也帮她家拔了毛吗?” “这不是费话吗,杀鸡有不拔毛的吗,不过啊,”林姓商人贱兮兮的压低嗓音:“鸡肚子没开。” 文听雨结结巴巴:“为什么杀鸡,活鸡还在不在?” “别提了,我船进码头就选仓库,怕的就是这一出,这天气要是涨水,人瘟都说不好,我那鸡也逃不掉,今早幸好我醒的早,一看,昨天选好的鸡一早全死了,我赶紧丢到河里,又让个伙计去仓库选鸡,” 文听雨打断他:“这与杀鸡有什么关系?” “不杀,万一有鸡也陆续的跟着发鸡瘟怎么办?这鸡可是一批买来的,分进仓库的时候怕它们生病,着急了些,现在弄不清楚哪些鸡在一个船上,在一个船舱里,我干净的,凡是送去的鸡全杀了,让夫人们看不出来。” 林姓商人晃动着得意,文听雨一阵一阵的发寒。 没有夹带,丁御史你还好吗? 他坐不住了:“老弟,我刚想到还有事,我先走了。” 林姓商人拉住他:“老哥,帮我出完主意再走,实话告诉你,我的鸡不能再等了,这几天就得全卖喽,这么多鸡杀起来麻烦,我没功夫开鸡肚子,要是多停几天,鸡肚子也得先剖好,鸡肚子,你听到了吗?” “好好,瘟病还是别开鸡肚子的好,我知道了,失陪少陪。”文听雨胡乱说着,挣开林姓商人离开。 门帘打起又重新放下,林姓商人冷笑:“鸡肚子,你记住了吗?那里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以你的手段想来不难吧,反正不管你夹带什么,我都装看不见。” 鲁王到底拿出多少东西陷害自己? 这是晋王梁仁回到他的临时住处,一直思考的问题,他为这个花费时间的目的只有一个,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梁仁想要这批送上嘴边的东西,这比他大老远的走私可省事的多。 他没有动文听雨,因为这个答案应该在文听雨身上,打发人跟踪文听雨,不过现在还没有回话。 几十斤铜,几十斤盐,几十斤铁?这不像鲁王的手笔,而且这个数目的东西很快就能分开,对自己毫无影响。 几百斤铜,几百斤盐,几百斤铁?梁仁的目光火热,这是一块小肥肉,既然来了就别走,怎么样也得吞下它。 这对于梁仁是个挑战,包括这几天发生的困住蔡谦、幽禁张汇青、和今早的杖毙鲁王府的人,对于梁仁全是大事件。 他感觉自己一个人办不成,需要和书房的先生们商议,停止看秋雨的目光,往旁边侧一侧身,打算让长安回府请章乐瑜前来。 房门恰好的敲响,章乐瑜的嗓音响起:“殿下。” “进来进来,你怎么来了?”梁仁喜道,在房门推开和章乐瑜四目相对以前,他的烦躁接踵而来:“又是信?” 章乐瑜陪笑双手送上,信的封皮上写着气势夺人的几个字,“黄州大将军奚重固”,打着火漆印,这是绝密的信件。 梁仁深吸一口气,把涌动在嘴边的不耐烦压下去,伸手拆信,脸上神情里一直写着“耐心耐心”的字样,章乐瑜看在眼里不由得好笑。 “不然,我去一趟,殿下看可行吗?” “你去一趟吧,等下我让永守选几样贵重的珠宝你带着,多多的请奚将军体谅与我,我远不如他做起事情来自由,再告诉奚将军,君子一诺千金,说过的话我决不会变动。” 梁仁说到最后苦笑不已,嗓音转低:“他就不能别总催我,我不解释他也知道我为什么拖拖拉拉。” 章乐瑜也有同感:“我看奚将军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有逼迫殿下的意思。” “关于这点我们见面的那回,我就挑明,我自知没有那个天份,也没有那份能耐,他当时要是有这个意思,我绝不会和他约定,现在他再有苗头也不行,他是不满意我,可以找别人,我不拦着,也不会说他单方面撕毁约定。” 梁仁看向章乐瑜:“你见到他,也可以旁敲侧击的把我这想法再说几遍,多说几遍,他要是有野心,大家趁早散伙,免得耽误他奚家青云直上。” 章乐瑜也点头:“是啊,他最近催的确实着急,请殿下放心,我自然拿话和他周旋,实在不行,我也赞同一拍两散,殿下现在不是强出风头的时候。” 梁仁霍的看他,面容转动的时候带足风势,微沉着脸:“乐瑜先生,你也给我牢记,我自知没有那个天份,也没有那份能耐。” 章乐瑜笑了:“是是,我口误了,殿下的为人我知道,守好南兴就是您的心愿。” “嗯。” 梁仁舒坦了,神情里的紧绷缓缓的放松,在他的内心里,鄙夷却一时半会儿的下不去,那个高度有什么好呢?纵然人人都向往,他梁仁从不想要。 第七十四章,请帖都欢迎 这位还处于风雨飘摇中的晋王殿下,黄州大将军奚重固对他很重要,信是刚刚到达,梁仁也让章乐瑜这就收拾行装,和信使一起上路。 他独自在房里,想想鲁王的屠刀,奚重固的催促,眉头一时半会儿的放不下来。 承平伯夫人很快就不纠结“首饰”,几家买的鸡都送到承平伯府,她让厨房一起剖肚取出鸡心鸡肝这些,又配上自家收藏的各式干菜,和鸡一起烧滋味鲜美,按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各自购买的份量送去。 没有多的解释。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没有怀疑,反而沾沾自喜,认为这是承平伯夫人示好,首先鸡一只也没有少,帮忙宰杀的原因,所以送来干菜,这是伯夫人故意这样做的吧。 她们笑吟吟的和送东西的说“费心”这样的客套话,也拿出自己家里的东西还礼。 管家林忠前来,他同时呈上的请帖也让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赞不绝口:“到底是伯夫人有底气,刚办过两次商会,这又要办商会?回复伯夫人,我一准儿会到。” 难免的,认为承平伯夫人第二次商会不成功,这第三次也难以预料,林忠笑道:“伯夫人说这回请放心,客人多的是,虽不敢保证在生意上行方便,却可以热闹一个晚上。” 热闹? 南宫夫人很喜欢,她失节的原因不为钱,余下的可能是怕寂寞,需要慰藉,找个靠山这些,这几条南宫夫人都占一点儿,殿下不是天天来,能有个热闹的地方混一晚上,她连连点头,说不敢小看。 蒋夫人看看书就可以度过夜晚,热闹在她这里不占首位,不过能和承平伯夫人交好,她倒愿意,再者她虽不贪热闹,能和地位高的伯夫人热闹一个晚上,她连连点头,也说不敢小看。 林忠分别得到一大把赏钱,出门也心满意足,鸡是用个车送来,车上另外还有个车夫,他和车夫分钱,两个人交谈几句。 “我看呐,夫人能把家里兴旺。” “那是那是,走,去下一家。” 小宣夫人接到请帖心花怒放,乐得嚷出来:“给我的,真的给我的?” 枕边人们在炫耀上面没有秘密,陈娘子不炫耀,除去与她个性有关以外,与她在其它人面前没有什么可炫耀的有关。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拜访过承平伯夫人,怎么看也充盈商会,第二天就一五一十的传播,在枕边人的小圈子里得意洋洋。 小宣夫人又恨的肚子痛,赎一贴安神药吃下去,虽然不对症,胜在管用,没有跳起来把承平伯夫人、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破口大骂。 她暗暗的家里生气,没有想到天下掉请帖,承平伯夫人开商会特意请她,小宣夫人一面让人取赏钱,一面激动万分:“我会去的,我会拿好些好些货物去,我也会买东西。” “候着您呐。”林忠接过赏钱,乐呵呵的出门,又和车夫分钱。 汪姚氏、左赵氏也有请帖,她们也回复一定前来,陈娘子接到请帖,和小桃翻来覆去的看,小桃快要流口水:“娘子,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不过适才管家念出来,我还记得意思。”陈娘子满面笑容。 和承平伯夫人接触过,已经被她的大度折服,多好的人啊,不冤枉人,反而送人东西。 陈娘子来了兴致:“小桃,拿过节的衣裳,熨好挂着,这日子近,咱们参加商会的时候好穿。” 一场正常的热闹像是没有人不喜欢,小桃答应着,飞快地找出她们的好衣裳,又取出几件晋王历年赏赐下来,而陈娘子轻易舍不得戴的首饰。 陈娘子还大方的道:“取十两银子,咱们虽买不动许多,几只鸡还成。” 像是也没有人不喜欢买东西,小桃亮着眼睛:“娘子,这天气买鸡不会坏,昨儿我听了半夜的北风,是准备腌东西过年吃的季节。” 南兴这里听到北风到,离真正的天寒也还早,不过陈娘子听进去:“那再取五两,准备过年的肉食不算浪费。” 小桃想想,噘起嘴:“不然,再拿点儿出来?” “呆丫头,逢年过节的殿下府里还会送出来各式的东西,咱们买太多的鸡,只有你、我和殿下吃,用不了许多。” “可是,我想啊,咱们有请帖,南宫夫人她们也一定会有,到时候她们多多的买,咱们少少的买,又是她们的笑话。”小桃慢吞吞:“再拿些银子出来吧,存许多又做什么呢。” “存许多给你找女婿,还有明年清明要给大爷坟上再培土,这几天的雨大,我总担心冲坏哪里,咱们现在幸好有殿下照顾,可这碗饭难道吃一辈子,我很快也就老了。”陈娘子叹息。 小桃很有信心:“殿下不是不长情的人吧,我看不会,给我找女婿也用不到这许多的银,那女婿他要养不活我和娘子,那就换一个,我让再拿些钱出来,是伯夫人这个人实在的好,她办商会,咱们尽力的捧场才是。” “好是好了,弄许多的鸡回来怎么吃?”陈娘子笑。 “往年殿下府里送来各式的东西,娘子都匀出来送给邻居们,权当今年咱们多送些,娘子看可行吗?”小桃头头是道,她早就在心里盘算好。 陈娘子忙道:“好,那你再取些银子吧,干脆凑成三十两,商会上遇到你喜欢的,咱们就买下来。” 这笔账在她这里根本不用算,在她困难的时候收到过邻居的接济,而跟着晋王也是住在同一条街道的媒婆为她出力。 陈娘子每每收到晋王府的东西,宁愿克扣自己和小桃的那份,也送给邻居们,当然这点儿东西并不真的让她和小桃为难,也不会影响她接待殿下,不过有时候晋王府送来一筐鲜桃,街上都没有卖的,她送出去也算珍贵。 邻居收到她的东西,更加不会指指点点她,一个女人没有丈夫也要活下去,更重要的是陈娘子不伤害任何人,这是这样的朝代,与其它的时代不同。 并非,为所有类似的人伸张,这,是这样的朝代。 文听雨有点头痛,就眼前来看,林姓商人黑心肝,选出病鸡准备卖给承平伯夫人她们,铜锭也确实沉重,半夜的坠压导致鸡意料之外的出问题,姓林的小胆儿鬼,把鸡一抛了事。 “栽赃”的证据也就此没了,害得丁乌全御史等人还在衙门里无法接触,文听雨和林姓商人分手后,接下来就营救他们奔波,直到现在没有眉目。 古董商人称得上是个文人,不懂历史就不会看懂青铜器和唐三彩,不懂名家就会在古书画诗词上栽跟斗,这秋雨迷蒙的,文听雨差点儿抖出他肚底的一兜儿诗兴,结果呢,现在念叨着“愁煞”,一会儿踱步,一会儿坐倒颓然,没有片刻的舒坦。 好几回的拍案而起,一不做二不休,鲁王虎视眈眈等结果,只等这边暴露“证据”,他就将向晋王发难,再栽赃一回也就是了。 可怎么栽赃呢? 文听雨在南兴认识的人虽然多,也暂时的想不到接近晋王的好办法,而他为鲁王殿下忙活完这件事情,还要继续在古董行里度日,他可以断送承平伯府,那不是他行当里的,却不敢把同行轻举妄动。 这世上不止他一个聪明人,他敢动别人的手脚,别人报复起来暗箭也一样的难防。 正想着,房门敲响:“文老兄,” 邱老板过来。 “对你说个事儿,你说承平伯府大早上有御史闯进去,只怕她家出事,现在弄明白了,不管承平伯府的事情。”邱老板坐下来,自己倒茶喝。 文听雨眸光闪闪:“哦,那是怎样的内幕?” “内幕还是不知道,不过承平伯府明晚又要举办商会,现在全城的放消息,说也奇怪,她家没请任何一家商行,看着却底气满满。” 文听雨想着这与自己能有什么联系,随口道:“没请商行,这商会还是个不成。” “不一定。” 邱老板挑挑眉头笑:“上回我跟你去承平伯府,我也挑明了说的,承平伯府头一回商会出来的无声无息,我刚收到消息人家都办完了,别说请帖,多看一眼也来不及,那回买卖的全是好货,我和你说过的那屏风,只有四扇的那个,一万两千两成交,害的我两宿没睡好,一万多我也要,我要是在,怎么也不能任那孙子一万两千拿走,这买卖稳赚不亏,我肯陪你们多事走一趟,只为想他家的商会给我一张贴子,现在伯夫人又要办商会,你寻思着她有多傻能再开一回没有人去的商会?” “你的意思是殿下这次也为她撑腰?”文听雨心里有什么蠢蠢欲动。 “撑腰不撑腰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家的商会我想去,哪怕一年遇上一回的古董屏风,值了。” 邱老板一拍桌子,指着他:“实说,你想不想再去,闲着也是闲着,晚上闲着容易花钱,去逛逛那里也有曲子听。” 当然想去,去了以后说不定找出破绽,把鲁王交待的差使办掉。 “老邱,咱们要请帖去,分头去,这样机会多一个。” “走着。” 邱老板兴冲冲和文听雨出门。 很快,第一个来到承平伯府的邱老板铩羽而归,管家林诚笑眯眯:“对不住,请帖已散完。” “据说这消息一个时辰出来的?”邱老板不死心的挣扎着。 林诚摆出诚恳的脸儿:“这消息面向城里是一个时辰前出来的,伯夫人邀请客人是昨儿晚上就开始。” 邱老板悻悻然的和文听雨会合,接下来文听雨出马,在王城的商行里寻请帖,熟悉的商行直接讨要,不熟悉的商行找到邱老板的熟人或者文听雨的熟人讨要,结果还是一张没有。 所有的商行回话:“没有收到请帖,伯夫人压根儿就没有邀请我家。” 疑惑重重难免浮出,邱老板眼珠子通红:“乖乖,又像上回那样,好货便宜其它城里的人,我们才是一个城里的邻居,难道是嫌我商行小,难道是嫌弃我拿不出好的货物?” 文听雨半天没有说话,脑海里像无数个龙卷风,唰唰的转个飞快。 鲁王殿下有怀疑承平伯府的意思,文听雨隐约知道一些,承平伯府的商会再次奇怪的来了,怎么想怎么不对。 “老邱,咱们分头再想想办法,我也和你一样,如果能买一回趁心的古董,让我坐一年的冷板凳也成。” “就这么办。” 邱老板和他分手,文听雨直奔城外码头,大船上林姓商人得瑟的笑:“商会,当然是为我的鸡,文老兄,小弟我要好好的感谢你啊,帮我搭上承平伯府,女人就是心软,我哭几声她就说好好好,余下的鸡她帮我卖脱,哈哈,好人呐。” 文听雨耐心的听完:“那你的鸡还是宰杀送货?” “还是宰杀送货,实不瞒你老兄,这鸡是一天比一天蔫,我对你说不剖肚子免得主顾看出来是胡扯,我只能杀鸡不能剖开,这样省功夫。” 文听雨漫不经心的听着,林姓商人生怕他听的不入心,啰嗦的解释着:“全剖开,鸡心鸡肝的交货也麻烦,还是光鸡给的好我悄悄的告诉你,你别说出来,光鸡我想注水进去,嘿嘿,多点分量多点分量。” 走下跳板,文听雨决定就这么办了,这鸡和自己有缘分,再利用一次也不多。 承平伯府又一回成为本城的焦点,虽然秋雨还在下,可是不妨碍好事者三三两两的出现在她家的门外,好事的人有一个就有两个,这两个呼朋唤友的就能聚集大堆的人。 好奇,加重他们的疑惑,让他们守在门外不肯离开。 “宣扬得全城都知道,却不留一张请帖给大家?” “咱们看看,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我看,这是报复咱们呢,上回伯夫人亲自来请我参加商会,我倒是想来看看,第一回商会有好东西,谁能没有听说?全是你,老钱,你个坏东西不让我来,这回我也就没有请帖,” “哎哎,老周,我不让你来,你亏没亏?上回商会就没有人,再说了,上回老吴也不让我来,老吴,你出来作证,” 墙角里站着的文听雨听在耳中,按他们这样追溯下去,很快将到他这里,他可不想和这些多人磨嘴皮子,向邱老板说声内急,悄悄的避开。 第七十五章,“贵客” 文听雨也不可能走远,换一个墙角他缩起身子,这样就可以尽量的躲藏在伞里,伞无法笼罩天和地,别人的谈论声在风雨的传播下入他的耳中。 ”老吴,你在哪里,快来给我作证,上回伯夫人亲自到我家商行里请来着,是你个兔崽子拦着我的吧,” “嗬,你寻我的事情?我寻哪个,我也是有人吹了阵风过来,说不要去,不能去,让我想想是哪个这样的作弄我......” 七嘴八舌的绕一大圈,最后大家想不起来的居多,也就没有人提到文听雨发挥的作用,文听雨松口气,他选的这个角落比和邱老板站的那个还要好,笔直的可以看到承平伯府大门前的台阶。 秋雨洗的雪亮,大红灯笼的投影落下来,隐约可见岁月的掠过和经历的讴歌。 承平伯府林家,作为伯爵府没有底蕴,身为世家堪称丰厚,哪怕没有男主人,在这个时代别人的眼光里瞧着逊色,也顶得起风雨傲得了南兴。 谁是今晚商会的客人,就更加成为围观众人的目光焦点。 经过的人很多,大部分是来看热闹的,人声造人气,人气扎势子,有南兴第一商行称号的泰丰商行和第二商行龙门商行也派个伙计来观望,其余的商行更是不在话下,把承平伯府的门外分割成几十个圈子,看上去这商会竟然先在外面开起来。 商人见到商人,三句话不离生意,就算没有生意可以合作,好久不见的商人们问个好也不亦乐乎。 他们的目光倒还流连着台阶,第一个穿着青色绸衣的人卑躬屈膝的走上去,几十个圈子里的谈论声很快炸了锅般的提升。 “那是?” “不像。” ”我瞅着眼熟,“ ”那你老赶快想想,“ 终于有一个发出一大声:“哎哟!“惹得所有的人都看他,他面如土色大受惊吓:“不可能,应该是长得像,” 围观的人不接受这个回答,催促道:“像谁,你倒是说出来啊。“ “永茂商行的吕老板,把舌头撸直了,说出来吧。”有人认得他就高声的揶揄。 吕老板回以笑骂:“王记商行的老王,难道你不认得他吗?你比我小几岁怎么就敢眼睛花?” 这个时候,台阶上又走上去第二个人,他的姿势和第一个人差不多,都是拘谨着身子,低着头好像不敢见人。 王老板揉着眼睛,喃喃低声:“我的天呐,不会是他吧?“他和吕老板离的有几步,低声说话吕老板听不见,王老板在说完以后下意识的和吕老板对了个眼神,两个人同时露出苦笑。 这让围观的人更加的不满,起哄道:“说呀,快说呀,这是哪两家大商行的伙计,走路跟个佃农似的,这么的不体面。” 吕老板对着王老板斜斜眼神,王老板对着吕老板歪歪嘴角,两个人这么约定一下,同声的说出来,嗓音里带着无奈:”可不,就是佃农嘛。” “啊!” 抽气声像乐器吹出来似的响亮,随后他们的眼光不约而同的打量一前一后还在走台阶的人,走的这么慢,因为他们实在小心,一步一步仿佛走在悬崖边上,错上一步就将粉身碎骨。 不是所有的商人都看到他们的后背,有些围观者看到他们的侧脸,吃惊的嗓音接二连三的出来:”是他,林家的佃农,他经常挑担子进城卖菜,从我铺子外面走,“ 接下来又有人认出第二个走上台阶的人,他是林家商铺里的伙计,还是小伙计的那种。 这也就不奇怪这两个人穿着绸衣裳,看着体面却走出如履薄冰的小碎步。 围观者的脸色起起伏伏的变化着,有的青一阵红一阵,有的尴尬完了又紧接着讪笑不止。 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像邱老板就差点爆笑,他清清嗓子就开始哈哈:“列位,哈哈,这是伯夫人给大家伙儿难看呢,哈哈,谁叫上回都不识抬举呢,哈哈......” 按理说商人们的嘴上功夫都不错,围观的人从老板的到伙计,其它的闲人不算,也有百人出去,这中间总会有个听不得嘲笑而还嘴的,可是邱老板的话砸中他们的心窝,商人们都认为邱老板说的在理,承平伯夫人宁可让佃农和伙计扮成商行也不愿意邀请全城的商行,偏偏又把消息送到全城的商行,这就是报复上回商会的无人问津。 他们中有人叹气:“唉,其实上回我来坐坐也没什么,” 邱老板倏的想起,这事儿不对啊,上回的林家商会他有到场,这次怎么就没有他的请帖呢?光想想大家进不去,他大摇大摆的走上台阶,在写着“承平伯府”字样的匾额下面回头招手,这气派就足够一辈子使的。 “老文,你想起来没有,没有咱们的请帖不合情理,咱们和管家再聊几句?” 他这样说着,听不到有人回话,回头看时,见到身边空空,只有街道的秋雨不甘寂寞的下着,再就是络绎不绝往这里来看热闹的闲人。 邱老板嘀咕:“年纪也不小了,不会掉下去吧?” 去看,还是不去看,一闪也就过去,下一刻邱老板就被最新走上承平伯府台阶的人吸引,好嘛,承平伯府今天存心较真,走来的十几个人面容粗糙,神情憨厚,哪怕没有人认得他们,也能从神情里看出这是佃农。 商人们不再怎么着恼,反而觉得有笑话可看,商会上出现这样的商行,他们能买什么,又能卖什么,承平伯府这是准备闹笑话,有的商人摇头好笑着,相约着离开:“回家睡吧,明早还要看铺子。” 也有的人认为伯爵府第不可能一次一次的出笑话,他们已经来到这里,不如多等一个时辰看看是什么结局。 像邱老板就特别愿意等着,他叫上几个关系不错的商人往街口去,原来他早就在能看得到承平伯府大门动静的地方,定下一桌酒楼的席面。 在秋雨凄清里一面喝酒一面聊生意一面盯着商会,这该有多惬意。 他们几个人坐下来就点酒要菜,让小二忙个不停,这个时候又有几个商人走上来,在旁边的桌旁坐下,大家相视而笑。 “原来你们也早就准备好。” “是啊,就是想看看这消息飞遍全城的商会,是不是又有好东西漏出来。” 很快,这间可以看得到承平伯府大门的酒楼人满为患,除去这家,附近的茶馆也爆满,没有离开的商人不觉得是损失,他们团团围坐着交流一下消息也是好的,文听雨也重新出现,和邱老板坐在一起。 承平伯府的门内,特意加盖长廊并连接附近角门内小客厅的商会人流涌动,换上新衣导致拘谨的人们进到大门以后,不会再有真正商人的目光注视,他们恢复自如欣赏着伯府内的景致。 除去看新鲜,佃农和伙计们又寻找到自己的熟人,三大伯七叔的叫着,往年除去过年过节各过各的日子,轻易不会遇到的亲戚朋友,在今天见到倍感亲切,说话的嗡嗡声撑起今晚的商会,至少再也不会冷冷清清,近百个座位廖廖的人。 秦氏跟随承平伯夫人出来,见到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承平伯夫人也觉得人山人海的气氛出来,出一口心中的闷气。 不完全对着本城的商行,还是鲁王殿下那位寻衅不断的人,如果没有鲁王寻事情,伯夫人安安生生的寡居,何至于向全城的商行碰壁。 所以,教训商行的成分固然有,把林姓商人余下的鸡全买下来,免得再被鲁王抓住把柄这是真正的原因。 人的想象力是丰富的,女人的想象力更甚,承平伯夫人随便的想想,结合着丁乌全御史闯府的事件,就能想到林姓商人余下的鸡只要在南兴发卖,就还有可能回到自家和晋王头上,原因无它,南兴是晋王的,承平伯是南兴世家,生前为晋王看重。 她还是不知道文听雨在事件里的作用,却想得到有人鼓动林姓商人在南兴其它的城池卖货,索性的,她自家全买下来,小桃想到的伯夫人也想到,转眼就要冬寒,现在腌菜到时候了,再说殿下赏赐银两,要是这个钱不够,也添不了多少,自家里新年的鸡不用另外采买,算起来其实省钱。 短短的几个月里,承平伯夫人由不谙世事的杂货店姑娘被迫成为精明处事的伯夫人,离开她的人不提也罢,留下来好好耕种和做活的人,她都不会亏待。 就要过年,本来就打算每家多分些东西,现在先送几只鸡,花费的钱财也算在多分的东西里,其实省钱。 “南宫夫人到了。”王二小跑着回话,今晚的南宫夫人是家里的贵客,这个抱定留在林家做工的,随着家里的风向改变。 “秦姐姐,咱们去迎接。” 秦氏受宠若惊:“我也去吗?我还是留在咱们坐着悄看商会的房里等夫人回来吧。” 承平伯夫人的神情里泛起温柔,有时候别人一张嘴,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实在人,秦氏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很不服气,认为她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可是秦氏至始至终恪守自己的身份,在最困难的时候反而主仆相依为命。 拉住秦氏的手,承平伯夫人笑道:“来吧,家里就你和我,来的又是女人,你不陪着我,一个人去那小房间里有什么可坐的,咱们呐,今晚好好的享受商会,好好的快活一番。“ 说着话,她拿手扶了扶簪边的小白花,她是个寡妇,她永远记得。 她也知道守寡是什么样的日子,比如不笑不玩不见客人不享受美食等等,这些规矩在南兴也有人守着,不过在晋王到来以前,南兴就不是个严守规矩的地方,晋王殿下”喜好“寡妇,又给民间的寡妇大开方便之门。 承平伯夫人让秦氏一起热闹,不是因为她也趋奉这方便之门,从而满足自己年青人会有的欲望,丈夫刚死就抛头露面打四十天出去的官司,为挽留离开的姬妾家人,承平伯夫人早就笑过,也打破不见客人这一条。 她还牢记着”梦“,那梦里女人随时都可以当家,她们不守荒唐的寡居终身规矩,她们享有很多的自由,自由的可以让这个朝代的女人流口水红眼睛。 这种自由并非是承平伯夫人所需要,可是她推崇一定的自由,在一定的情形下自由可以改变界定,像她需要”脱罪“,不给鲁王任何可乘之机,她需要振兴家业,这些都不能拘泥于规矩。 伸手,又把秦氏发边的小白花扶了扶,承平伯夫人温婉的告诉秦氏,也告诉自己:”家业重新起来,老爷也会高兴,他不会怪你和我今晚听曲子会客人。“ 秦氏红了眼圈:”只要夫人心里还想着老爷就好,我就知足了.....刚才咱们给老爷上香的时候,那香笔直的烧,可见老爷是答应的,要是老爷不答应啊,他一准儿让香薰咱们,“ 取帕子拭眼泪,秦氏打断自己的话,再就露出微笑,催促着年青的主母:”我和你去,别让客人等急了。“ 往大门的路上,秦氏唠唠叨叨:“和南宫夫人她们和好,也是应该的,殿下看着老爷还照顾咱们,咱们和南宫夫人总是乌眼鸡,岂不是让殿下难为人,” 老妾本身上了年纪,承平伯的离去对她打击很大,她平时已经有嘴碎的状态出来,这一说起来更是没个完,一直说到南宫夫人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 南宫夫人兴高采烈:“嗨,你们来迎接我?”招展着她的一身暗色衣裳行礼。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各各满意,再要是花枝招展的来拜新寡的人家,可就太没有道理了。 南宫夫人岂止穿的是素衣,她起身后更是殷勤的道:“请带我去伯爷灵位前上香可好,要是不能进香堂,我在门外面烧三炷香也就是了。” 南宫夫人有自知之明,南兴虽然民间风气不严谨,可是失节的她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欢迎。 “请请,这边请。”秦氏高兴坏了,她们眼里有老爷,这可太好了。 第七十六章,商会终于是热闹的 每个人都需要被尊重,虽然秦氏的关注点几乎都在承平伯身上。 南宫夫人得到承平伯府的尊重,她想得起来换上素衣并且往灵位前上香,秦氏则听到上香这两个字,就乐不可支,从听到“上香到灵位前”就乐,貌似不合适,可是有谁会管呢? 林家没有近支本家,远房的本家也和伯夫人撕破脸,如今的承平伯府真正是自己当家,就像承平伯在世的时候一样。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陪着南宫夫人上香,还真的没有请她进入香堂,这种忌讳南兴也有,大家心照不宣,不过客气些,上过香后请南宫夫人入座更加客气些,主客都得到满足。 第二个到的是蒋夫人,这位会看诗词懂的也相对多些,一身雪白的衣裳绣着浅蓝色的花朵,女人天生的多愁善感在会看诗词的蒋夫人这里得到发挥,她本心就喜欢这件素衣,能穿出来做客自己很开心。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见到第一眼就暗暗点头,目光再移到蒋夫人乌云般的发髻上,那里有白玉簪子、碧绿花钿这些,赤金红珊瑚黄宝石等耀眼的东西一样没有,主人们再次点头,对蒋夫人也相当的客气。 蒋夫人也想得到上香这一件儿,入座以后和南宫夫人挨着,两个人为自己大吹法螺。 “到底是伯府,香堂盖的气派,那门窗用的木头都是好的。”南宫夫人笑容可掬,以一副含蓄的口吻道。 蒋夫人斜斜抛个眼神,在肚子里骂一声贱人也敢炫耀,笑盈盈的附合:“岂止木头用得好,那雕刻你看到了吗?荷花宝座有祥云,这个图案也好。” 南宫夫人笑容不改,也悄悄的回骂一声果然贱人也想到了,两个人继续寒暄。 小宣夫人迫不及待的第三个到了,进门就问她是不是第一个,听说排第三,不免跺着脚,把带来的一小篓果子送给伯夫人,这位想不到上香这一出,直奔商会而去,好像这样赶着走几步,就把能第一个来的南宫夫人和第二个到的蒋夫人给压到后面。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都没有怪她,哪能个个都大方得体呢,就像今晚特意分发绸衣裳的佃农和商铺里的伙计,他们依靠承平伯才有个饭碗,他们中间也很少有人想得到往香堂磕头。 “哈,你们两个真是坏啊,怎么不喊我一声儿呢,咱们三个亲亲热热的来在别人的眼里难道不好吗?”小宣夫人没有坐下来,先把一个罪名扣向南宫夫人和蒋夫人。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同时向天翻眼,漫不经心地道:“哦。” 小宣夫人是不会冷场的人,她挑了挑,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坐在一起,她要么贴着南宫夫人坐,要么就和蒋夫人比邻,可这两个都不讨人喜欢,小宣夫人看看大红漆的圆桌面,毫不介意的转上半圈,跑到圆桌的对面坐下,和南宫夫人、蒋夫人脸对着脸儿。 半边桌面由自己占据,小宣夫人感觉占据殿下一半那种,支肘托着下巴,娃娃脸上飞起来浮夸的笑容,娇滴滴地道:“这样啊,我能看到你们,你们也能看到我,咱们可就亲香了。” 有整个桌面隔开呢,南宫夫人放心的低低骂:“傻子就是傻子。” 她这句话不怕蒋夫人听到,蒋夫人的话也不听南宫夫人听到,也喃喃:“背着看台,等下扭脖子别伤到才好。” 两个人很有默契,陪着小宣夫人扯东扯西,决计不提上香这一出儿。 谁是她的亲人吗? 犯不着提醒她,让她就这样一直没规矩而又心里懵懂好了。 小宣夫人叽呱的笑着商会上的“假商人”,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耐心的为她解释,晋王梁仁没有妻子也没有定亲在外的妻子,枕边人的傲气多少有些,她们不服气官员们,也不服气大的商行,认为他们不够恭敬,不知道送礼什么的。 一个喧嚣的想法不见得所有人都有,先是从南宫夫人那里开始,她打发家人去泰丰商行办事,便宜没占成回来告黑状,南宫夫人这种从不知道客气为何物的,京里来的官员也好太宰夫人也好,她都敢骂,想当然的传播传播泰丰商行的“恶名。 也只有遇上承平伯夫人这种更强的,南宫夫人才收敛羽毛,当个和气守礼的客人。 蒋夫人不怎么信南宫夫人的话,陈娘子也不信,可是也想得到推及到自己这里,商行们背后其实瞧不起她们,嫌隙就这样一点一里的滋生,虽然不至于枕边人齐心合力斗商行,也愿意看个商行的笑话。 承平伯夫人的商会不请商行,南宫夫人和蒋夫人都是两个字:解气。 伯夫人的意思,为什么请商行呢?这鸡我自己买。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所想的,为什么请商行呢,我们难道不会买不会卖? 小宣夫人弄懂以后,又看在南宫夫人和蒋夫人突如其来的耐心上面,当然她才吃的暗亏她不知道,小宣夫人的可笑矛头挪向商行,她忿忿着:“就是,偏不请他们,他们眼里几曾有过我们?”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揣着暗乐,陪着她有说有笑,汪姚氏到了,左赵氏也到了,两个人佩戴的有金簪子还有红宝石耳环,被小宣夫人抓个现形嘲笑一通,汪姚氏和左赵氏忙说没想到,把金光闪闪和鲜艳首饰的首饰拔出收起。 左右看了看,就只有陈娘子没到,南宫夫人也不会忘记她诬陷隆盛商行,陈娘子拒绝参与,撇着嘴儿道:“殿下对她也不差,没事儿就装寒酸,这只怕又是走路来的。” 蒋夫人有几分敬佩陈娘子,晋王殿下对大家都不差,陈娘子如果开口说车轿,马车没有小轿却会有一乘,马车比小轿贵,养马不见得比养人便宜,而轿夫又不是白养着的,看个门扫个地打个杂的不是闲人。 陈娘子没有车轿,是她不肯要,她平时也不肯戴贵重的首饰,就是好颜色的衣裳也轻易不穿,总是一件青衣,新些的或半旧的,就这样家常度日或出门会客。 陈娘子是个省事的人。 也正因为省事,蒋夫人同时也烦她,凡是有内涵的事情难道不是蒋氏的专长? 见南宫夫人讥诮陈娘子,蒋夫人扯动嘴角有一个淡淡的笑容,用这看不清楚支持南宫夫人还是不放心上的态度回答。 不管谈论谁,都有小宣夫人的份,她接话嚷道:“是啊是啊,怎么她天天都晚。” 话音还没有落下,四个人进门,承平伯夫人、秦氏、陈娘子和小桃,小宣夫人夸张的站起:“我说你啊,这叫怠慢主人吧,你看看这么多人都等着,你也太晚了.....” 陈娘子是她一贯的温婉:“对不住,我来晚了。” 小桃嘀咕:“总要先上香吧,”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露出微笑,小宣夫人张大嘴原地僵硬,上香?是什么东西? 在脑海里碰撞来碰撞去,直到小宣夫人明白,承平伯是几个月前去世,貌似应该上炷香。 电光火石也就那么一下,可是足够当事人明了,小宣夫人不再纠缠陈娘子,怒气冲天问道:“南宫,你上香没有!” 南宫夫人笑眯眯:“当然上过。” “老蒋,你呢!” 蒋夫人听到这个称呼就脑袋痛,气呼呼地道:“谁是那没家教的,进门不知道拜主人。” 小宣夫人又问汪姚氏和左赵氏,这两个惹不起她,陪笑说不知道小宣夫人没有想到上香,如果想得到一定告诉她,小宣夫人重新坐下来气焰全无。 小桃也是高兴的,一个人悄悄的乐。 乐声在周围悠扬的响着,小宣夫人这口气终究忍不下去,她得发泄发泄,像承平伯夫人怯声道:“怎么,没请歌舞吗?这曲子从我进来听了好几遍。” 承平伯夫人向她歉然:“咱们王城里出名的乐师也和商行一样,请不来呢。” “这我知道,”蒋夫人笑道:“从外面来了个败家子儿,姓蔡,据说带的钱那数目没人敢想,他每天从一个院子喝到另一个院子,歌女舞妓乐师都侍候他去了。” 大家都笑,都知道在这里说的“院子”是指风月场所,不是谁家的小跨院。 承平伯夫人笑着笑着,和秦氏忽然的心酸,承平伯是个爱玩会玩的人,家里以前也有一班吹拉弹唱,主人一死他们就散,因为卷的财不多,承平伯夫人只骂几声黑心的,难道你们说走我不赏路费吗?也就这样过去。 两个老成的留下,一个会弹琴,一个会吹笛子,充当今晚的乐师,这琴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笛子也不能引来百鸟,又失去搭配的乐师,小宣夫人的眼也入不了。 佃农和伙计们很少听到这种笑话,他们支着耳朵听热闹,直到最后又进来一批人,林家各店铺的掌柜、二掌柜的到来,林姓商人早就在了,今晚的商会开始。 放眼看去几十张桌子和上百个座位没有空着的话,林姓商人知道自己的鸡可以卖脱,现在只忧愁怎么能把文听雨拉下水,让这老头儿的坏水暴露在人前。 承平伯夫人今晚表面上和王城的各商行较劲,也没有特意请主持的人,而是管家林诚主持,林诚乐呵呵的走到房间中间,这里没有特意的搭高,从名称是看台,他举起手比划着数字:“先卖一笼鸡,看看价钱再谈下面的生意不迟。” 小桃跳起来:“我家买了。” 夫人们坐的桌子和佃农们隔开,也即是如果商行到来的话,大商行和小商行也是隔开的话,这显然不妨碍佃农们奋起直追,一个佃农也站起来:“我买!” 他是夫妻一起过来,年青的女人爱惜的一遍遍撸平丝绸衣裳的衣角,小声地为丈夫助威:“夫人说要热闹,要抬价,夫人这样说的,你们敢不听?” 小桃尖叫:“我家的。” 佃农高声:“我家要。” 出门前想好,过来就是花银子,陈娘子只忍住笑提醒:“小桃,你先问问多少钱一只。” 小桃问了问,和陈娘子算了算手中的银钱,离她们想要买的数目还有距离,小姑娘一蹦又有多高,一个拳头高高的举着,手心里攥着银子:“我加钱!” 佃农夫妻也沉默一下,两口子盘算承平伯夫人给出的价位,夫妻两个齐齐的向着小桃吼:“我也加钱!” 林姓商人眼眶一热,眼泪哗哗的往下流,按说这个老油条见过激动的大场面,可是他看着承平伯夫人找来的佃农和薄薄纱帘后的女人们,林姓商人的眼泪忽然就不值钱。 鸡,谁家不需要? 有人不需要斗鸡,却一定会吃到鸡。 面前这一百来个人买不完所有的鸡,可是承平伯府及枕边人的家里,买起来都不是十只八只,林姓商人更加确定自己不用这趟赔钱,那么坏老头儿文听雨更加清晰的在心头。 哪怕把收回来的钱全用在南兴,也得让文听雨的跟斗栽到泥底。 林姓商人胡乱的抹几把眼泪,开始运用他所有的聪明筹划还击。 在他哭的这一会儿功夫,商会变成放牛行,好些商会热闹的时候也就是放牛行,秦氏也哭了,为商会又一次成功举办而落泪,承平伯夫人在不知不觉里眉头轻扬,意气风发的模样出来。 达成、得意.....是每个人都离不开的状态,承平伯夫人也一样的喜欢,她缓缓环视商会,虽然今天来的人不合格,可在她的幻想里那边坐的是泰丰商行,那边是龙门商行,那边是永茂,那边是王记,所有的商行都会到她这里来的。 她没有陪着夫人们,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更方便及时调整,管家站立两边,有什么话一说就得。 向着林忠道:“拿出来吧。” 嗓音里有着期盼。 林忠欠身说是,片刻后,他出现在伯府的大门那里,高声的吆喝:“寒梅古井画卷一幅,起价三万两白银。” 邱老板直了眼睛:“林家收藏的寒梅古井......”他拔腿就往雨里跑,说着:“我要我要.....” 就在他离台阶还有两步时,一个家人从林家出来,向林忠低语几句,林忠点头含笑,高声再道:“客人提价,四万两,” 又一个家人出来,林忠点头含笑:“客人出价,五万两......” 和邱老板一起跑来的古董商们脸唰的绿了。 第七十七章,别拿别人当傻子 有句话说的好,不要拿别人当傻子。 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正的傻,拿别人当傻子看的,就事实来看最后往往自己是傻子。 在这里的清一色商人,从邱老板到其它的老板,都称得上精明,于是,在林忠的话里大家寻思。 众人的眼睛雪亮,你承平伯府今天进去的体面人屈指可数,除去姓林的外地商人就是殿下的枕边人称得上体面,再除去林家自己各商铺的掌柜和二掌柜,佃农和伙计都算不是这个朝代的体面人。 不体面,很多时候意味着出不起钱。 而盘算一下吧,就算殿下的枕边人中最有钱的,也拿不出几万两白银购买东西。 这明摆着的,林家自己拿出古董,自己提价格。 有人碰碰邱老板的手肘,低声道:“林家这是消遣咱们呢。”有几个古董商也这样认为,他们摇着脑袋往街口走,这是打算回家不奉陪了。 街口的雨幕忽然浓重起来,那是有一行人在雨中行走,他们的头顶上是华盖大小的雨伞,下面走着的人里,为首的一位英俊无匹。 “殿下到了。” 小小的谈论声起来,打心里不想走,把商会看死到结束的邱老板有了底气,小声的招呼身边的人:“今晚有好戏看,林家这一回的商会又有殿下撑腰。” 古董商们附合着也纷纷兴致高涨,他们在雨中行礼,对晋王殿下投以希冀的眸光。 梁仁在南兴的口碑很好,除去他让南兴的民间富裕以外,一般情况下他总是笑脸对人。 不死心的邱老板在这笑容里仿佛得到鼓励,随众起身的时候谄笑道:“殿下您是去伯府吗,” 梁仁含笑:“是啊。” “哈,我们也想去,只是说晚了,现在是一票难求.....” 邱老板说过,古董商们也一起点头,有些古董商和邱老板是同样的心思,稍有灵光的人就想得到,哪怕承平伯府的商会还像以前那样冷清,没有全城的商行支持,光林家世代收藏的东西就足够发卖,可有不少的是古董,他们想跟着梁仁到商会里瞧瞧。 有些古董商们是隐隐的不悦,想到商会里坐着,当面锣对面鼓的,看看承平伯府还能玩出这种自己提体格的花招吗? 梁仁笑得像和暖的日头,商人们笑得像追日的向日葵,向日葵眼巴巴的等着日头普照四方。 梁仁笑道:“既然都想来,那就一起来吧。” 欢呼声在街道上起来,传到还在酒楼和茶馆里观望的人那里,商人们三三两两的走出来,留下来的还有几十个人,在雨里看着壮观,跟在梁仁的后面。 谁也不会阻拦,林忠欠身在前面带路,又让看门人王二跑的飞快回话,承平伯夫人握着秦氏的手走出来,打算尽主人的接待,不过如此,枕边人们可沸腾了。 南宫夫人喜笑颜开,骄傲的横她的同行一眼,脆生生笑着:“殿下来了,这可太好了。” 小宣夫人是个急性子,又在脑海里行成烙印,没事儿就要和南宫夫人争上风,在蒋夫人白眼南宫夫人的时候,小宣夫人急匆匆的往外面小跑,她那乱嚷的劲儿又出来:“殿下来了,殿下在哪里......” 汪姚氏和左赵氏也曾嚣张过,现在是斗败的鸡,带着心平气和的笑等着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先走。 陈娘子更是不争,她不争也没有少她的日用,她一直知道殿下是心里有数的人,也起身等在原地。 南宫夫人鄙夷的望着小宣夫人蹦蹦跳跳的出门,冷笑道:“下雨走廊上滑,你要是摔着可不是好玩的。” 蒋夫人本来对她这句话挺赞成,反正讽刺的又不是她,她约束着自己款款而行时,南宫夫人的下一句话飘过来。 “就要过年又大一岁,怎么着,还真个不服老吗?” 蒋夫人气的怒目看她,小宣夫人是她们中间年青的那个,你这话是说她吗,分明影射的是自己。 南宫夫人不看她,扶着香圆的手,悠然的走了出去,这身段袅娜而又步步翩跹,是她从蒋夫人学来。 蒋夫人跟在后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索性站着不动,汪姚氏和左赵氏眼神瞄瞄,蒋夫人也不是个好惹的,她们也就不动,陈娘子真是永远走在最后,这就南宫夫人走出一段特立独行的距离,像秋雨里单独一株飞走的娇花,蒋夫人迈动步子,带着汪姚氏、左赵氏和陈娘子迎接殿下。 梁仁带着小厮和侍卫浩浩荡荡的走在长廊上,承平伯夫人、秦氏、小宣夫人带着丫头呼呼拉拉的迎上来,秋雨在这个时候忽然的加大,哗哗声转为宣泄般的瓢泼,周围黑暗加重乌云增浓,也因为忽然的暗下来,承平伯夫人鬓边的小白花和嫣然的红唇横空出世般的突出。 小白花,对梁仁是种约束,他不由得又想到承平伯暗暗的叹息一声。 那嫣然的红唇昭示少女般妇人的青春,让梁仁由衷的怜惜她年纪轻轻就没了庇护。 情不自禁的对自己道,理当照顾她。 后面匆忙的跟上一句话,看在承平伯的份上。 他还能想到后面这句话,心思还算在正途上,好人与坏人的分界线,有时候也就在这一线自我约束和自我放纵这里。 “夫人请带路,伯爷那里去上炷香。”梁仁柔声道。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打心里爱戴他,殿下心里有承平伯,让她们安心,也让她们感激。 小宣夫人要是再抓不住过个机会,貌似就不是伶俐的她,这也是她多一次接近殿下的机会,她忙道:“我陪殿下去,我是个没人教的,进门的时候我忘记了,现在刚好补上。” 争宠的人时时留意别的枕边人,眼角余光见到南宫夫人摇曳着走来,暗色的衣裳抬得她肌肤莹泽生辉,小宣夫人这一回没有嫉妒,得意的嚷道:“南宫去过了的,她也不曾提醒我,她不用去了。” 梁仁对于枕边人这些伎俩从不助长,也不会理会,有时候全赖她们争风吃醋,让殿下逃过来自京里的亲事劫。 他装作没看到南宫夫人微变颜色的脸,对小宣夫人点头:“既然你少了这礼节,那来吧,这就补上。” 秦氏拿帕子擦眼泪,南宫夫人气了一个倒仰。 浩浩荡荡的人跟着殿下往香堂走,蒋夫人等到了,她眸光明如星辰,追月逐日般放在梁仁身上:“风雨当歌,秋兴当逸,殿下可巧儿的来了,等下定要请教殿下诗作大才,我当奉陪。” 每当蒋夫人陪梁仁说诗词,就注定别的人插不上嘴,小宣夫人每听每气怒,今天也不例外,她一面气呼呼一面解气:“老蒋心里就只有风和雨,所以刚才也忘记提醒我进门拜主人,哎,只得我陪殿下去,你这拜过的人在这里等着吧。” 在梁仁的面前,蒋夫人装听不见,通常是不与别人一般见识的面容,她理也不理小宣夫人,继续欠身:“殿下请,我在这里等您。” “有劳。”梁仁微笑。 小宣夫人错后一步落下来,对着蒋夫人笑出满嘴的白牙:“看好你的风和雨,别等一下跑丢了风又弄没见了雨,就不能和殿下乱弹琴。” 蒋夫人忍无可忍:“你又胡说,什么是乱弹琴,你懂吗?”殿下又不是头牛。 “我怎么不懂,你天天乱弹琴,我懂的很呐。”小宣夫人得意洋洋的去了。 当谁,是不懂的呢?不就会认几个字,会说几句花呀朵呀粉呀蝴蝶小咬吗? 谁不认识这些吗? 小宣夫人甩着衣袖去追梁仁,留下南宫夫人哼哼有声,蒋夫人磨牙,汪姚氏和左赵氏想笑又不敢笑,陈娘子仿佛什么也没看到,和小桃静静站着。 小桃看到这一幕时,心里总是痛快不已,她对着走廊外面被淋成一团黑暗的花草轻轻的笑过,又轻轻的笑。 晋王梁仁的到来是个重磅消息,这意味着承平伯府的商会也许可能在以后都得到殿下的继续支持,前一回商会殿下没有支持大家看在眼里,梁仁再次到来将改写大家的看法。 承平伯府大门的外面,有几个家人模样的四散着跑开,有一个最近,他走进乔家。 乔家的书房里坐满人,除去乔老爷,再就是本城的士绅一流,茶香薰香里谈兴正浓,家人来请乔老爷:“夫人有请。” “诸君,我失陪一下。” 乔老爷很不高兴的来到屏风后面,乔夫人黑着脸等在这里,见面就愤愤不平:“老爷,您难道还不管管吗?林家的伯夫人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贞节的,老爷你也帮她对付过南宫夫人这些女人,可是现在呢,她开着大门正大光明的请失节的女人们进伯府,那可是伯爵府第,老爷,幸好我眼睛明看得真,她几回送东西来都被我回绝,否则的话,岂不是要把咱们家的名声也带坏。” 乔老爷听得眉头直跳,忍耐的等到夫人说完,板起脸:“夫人这话说的不对,我让你照顾伯夫人,你怎么可以小瞧她.....” “我凭什么照顾这种失节的女人.....” 乔夫人的话刚说到这里,从承平伯府门外回来的家人过来:“老爷,殿下现在林家。” 乔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震惊着眼睛:“不,不会,不不......”这位虽然有时候认为自己有丈夫,出身又比承平伯夫人好,可是殿下是南兴之主,她不敢忘记。 乔老爷盯着她,有几分漠然:“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次商会也许又是殿下的主张,如果殿下有心,背后不要谈论殿下。” 谈论南宫夫人等枕边人,和直接的谈论梁仁,在乔夫人眼里不是一回事儿,在所有的朝代里,都有双重标准出现,晋王殿下相中哪个女人,殿下没错,那女人失节全是她一个人的罪孽。 这种事情在所有的朝代里屡见不鲜,与时代的开明和不开明无关。 承平伯夫人和枕边人交好,那就是她不检点,晋王如果公然留宿承平伯府,指责他的人恐怕寥寥无已。 闲话逼死人的那一方,除非他自己感同身受,否则永远他自己意识不到。 就像此时的乔夫人,谁也说不动她,可是听到梁仁在林家,她如同碰壁般的缩回展开后可以无边无际的非议,淡笑着若有所思。 “我还有客。” 乔老爷转身要走,乔夫人又道:“那前一次的商会,殿下可没有来,老爷还不能全算作是殿下的主张?” “夫人!承平伯府第一次商会与殿下有关,不过殿下没有出面,只是大家都在猜测,第二次商会的次日,有官员进入伯府,随后殿下到了,这是第三次殿下亲自出面,你平时聪明,自己想去。” 有一句话很多人听过,男人在外面打拼,女人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所以外面的男子比家里的女人懂的要多。 其实不过是阅历和见闻的原因,围着锅台和绣线筐的女人听到和见到的都不多,分析事情也只在自己的见识范围之内,眼里没有关注过,没可能凭空的就往心里去。 幻想,不可能解决所有的困惑,总还要加上现实。 乔夫人重新判断承平伯夫人的为人,仅限与她一个寡妇人家自己办商会,这属于宴乐和嬉戏,乔老爷不可能和她看的一样,乔老爷和承平伯生前交好,承平伯在很多的差使上向梁仁举荐乔老爷,人的直觉又经常不请自来,乔老爷只要肯想一想,就能猜得出来林家这一次又一次商会的不正常。 这是直觉的作用,它来无踪去无影,有时候荒诞可笑,可是当想法表甫一出来的时候,就落地生根,让当事人深信不疑,可是说给别人听的时候,别人会拿证据不足的怀疑眼光,认为这个结论并不可靠。 这就乔老爷说过以后,乔夫人张口结舌还不服气,她的眼神里表明至多是承平伯夫人打算失节,而乔老爷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不对,再谈论下去像是卷入黑幕当中。 他头疼的打算走时,新的一个人冒出来。 “老爷,我吃亏了。” 他家的三姨娘呜呜哭着跑来,在乔夫人铁青的面色里诉说自己的冤屈:“田庄上的秋收成拿来了,我生的两个少爷,怎么就分一丁点儿,少爷们出门没有钱,丢的人难道不是乔家的人吗?” 第七十八章,来时容易去时难 强烈的不满涌起在乔老爷的胸膛,他望着哭哭啼啼的三姨娘,又看看愤怒而导致委屈的乔夫人,对于老妻他并非不心疼,叹息的道:“我百年以后,夫人你能像伯夫人那样守住家业,我死也闭眼。” 乔夫人如五雷轰顶,血色瞬间从嘴唇褪去,她上了年纪的人,胭脂是最好的补色,仿佛也减退颜色。 乔老爷拂袖而去,三姨娘跟在后面哭嚎:“老爷啊,老爷啊.” 乔夫人瞪着他们,不是为三姨娘的撒泼生气,这些年她要是还学不会少生气,也早就气死了,刚才表现出的愤怒和委屈,有没有?有!可是有那么愤怒和委屈?倒不至于。 她的情绪奔跑在乔老爷的话里,也不是为乔老爷看似心疼她在激动。 一遍遍惊涛拍岸般重复乔老爷的话,百年以后你独自能撑得住吗? 乔夫人在秋雨里失声痛哭。 乔老爷也有自己的底限,三姨娘跟到书房的外面就停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望着他,乔老爷头也不回的进去,回到热烈的谈论里。 “乔翁,” 一个秀才衣巾的中年人从激昂的抨击里退出,向他拱手,朗朗的道:“好歹,承平伯也是咱们南兴的人士,他当初迎娶杂货店的姑娘,我任某曾好心好意的登门提醒与伯爷,士大夫怎么能做出门不当户不对的榜样,南兴民间倘若效仿,岂不是罪莫大焉,伯爷不听我的肺腑言,果然现在我的话成真,伯夫人这是要攀上晋王殿下,还是打算与南宫家蒋家这些失节的女人结为知己,以后时时的秽乱伯府?” “是啊。” “承平伯去世,当推乔翁为首,你要正南兴的风气啊,” 敢情书房谈论的一直是承平伯夫人。 今晚的商会举办以前,这书房就人来人往,他们愤慨的指责着伯夫人的大胆妄为,口口声声欺我南兴士大夫没有人了吗,推举乔老爷出面压制。 晋王梁仁带来畅所欲言的新风气,和老洪王在的时候不许说话截然相反,这风气让梁仁收到好的谏言,反作用也同样的大;让梁仁收枕边人的时候有一定的余地,也让如伯夫人这样的贵族府第受到监督。 有时候世俗眼光的约束,还真不是为当事人好,承平伯夫人的年青美貌,承平伯府的富贵家业,让监督的人产生异样的快感,他们要的也有伯夫人的孤苦煎熬,和承平伯府的轰然倒塌。 这位任某是王城官学里的先生,土生土长的南兴人,这双重的原因让他能出现在乔老爷的面前,在乔家书房里有个座位。 他有几房娇妾,花酒也喝得勤快,可是在任某看来他是个男人,这有什么关系呢? 承平伯夫人错一点儿就是不行。 任某进不去承平伯府,承平伯成世的时候对他也无兴致,这不妨碍任某小小的编个假话,把他背后对于老夫娶少妻的谈论用在这里就成当面劝谏,而承平伯贪图美色不肯答应。 伯夫人的商会他也进不去,任某家里没有店铺,他没可能收到请帖。 任某眼睛红的比秋雨还要润湿,想想家业、美貌美貌和家业,恨的骨头里都是酸的。 这让他口若悬河,在他自己来看出口成章,大声疾呼:“乔翁,你要管管呐,南兴的风气当由我辈维持!” 乔老爷黑沉着脸,冷淡地道:“任敬,殿下在承平伯府。” 整个书房鸦雀无声,特别是谈论最凶的人,像老僧入定又或者突化石头泥塑,保持中立及反对干涉别人家宅的人则悄悄在笑。 在这宁静里,乔老爷缓解家宅和书房杂事带来的烦恼,气定神闲的再道:“列位,殿下的事情还是不要谈论的好。” “那是那是,”所有的人唯唯诺诺。 随后就有人告辞,彻底还乔老爷清静,乔老爷也不挽留,天也晚了,他确实也想睡了,任敬和几个人默不作声的走出乔家,都觉得心神散乱难以收拢。 他们漫步在秋雨里,任由秋雨打湿衣裳,直到一个人羡慕的道:“承平伯府那么些钱,这就归了殿下。” 任敬冷哼:“伯夫人也正青春呢。”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忙换个口吻:“承平伯生前受殿下看重,殿下照顾也应该。” 但是他的眸光在昏暗的秋雨里轮番闪过嫉恨憎恶的光芒。 晋王的到来让商会焕发新的光芒,殿下带来十二件货物,从吃的到用的,从实用的精美器具到迈过悠悠岁月的古董。 提前离开的商人们收到消息跳出热被窝赶来,承平伯府大门紧闭,商会结束。 文听雨兴奋的走在雨里,油纸伞斜靠在一侧的肩膀上,又往外侧偏离着,他的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文听雨毫不介意。 伞不是打给他的,是打给他抱着油纸伞又同时抱着的一个大盒子,这里是一块前老洪府,如今的晋王府,屋檐上的一块瓦当。 这就是文听雨想要的,他梦寐以求不惜为鲁王当差,打算把晋王梁仁扳倒的东西。 他自己还要打伞吗? 他全淋着都成。 高记客栈出现在眼前,掌柜的哈腰迎客,几天里的相处已知道这干瘦老头儿是古董商人,往来拜访的商人自动标明文听雨的身份,掌柜的陪笑:“您买到好东西了?” “是啊。” 心情好的文听雨很愿意说上几句,小二接伞,他双手抱着盒子,目光里流连着满意,喟叹道:“好东西啊。” “那是,林家办商会不可能没有几色压轴的,”掌柜的更关心是:“听说有批好鸡?我半个时辰前才听到消息,让小二赶过去说卖干净。” 这位不是晋王的人,完全是无心之谈,文听雨也不可能忘记那批鸡,不过听到还是加深印象。 向掌柜的问道:“我那老客,姓张的还没有过来?” 没从高记客栈离开,一直在等张御史。 “没呢,凡是姓张的我都请您过去,见到真人,您自己认,今儿没有姓张的客人住店。” 文听雨皱眉头回房,从开房门到关房门都喃喃的骂张汇青误事:“这么久不来,如果死了没了的话,难道衙门里没有信儿?我活这么大年纪,从没有见过死个官儿还敢不报的,这混蛋官儿一定是在哪家的青楼里绊住脚,” 以他的智慧,应该能想得到晋王也许动了手脚,文听雨完全没有往这里想,也有他的原因。 御史丁乌全闯进伯府,见到光鸡就想撤退,因为他内心发虚,他知道自己是“栽赃”而来。 一个人办事,自己在这块地盘上正大光明还是居心叵测,难道自己装不知道,直到把自己装成真糊涂? 文听雨从进入南兴的境内就步步小心,那张御史身为巡查御史,他总不能不知道什么叫小心行事。 鲁王的话里对张御史挺看重的,至今还在为寻找丁乌全等人往衙门奔波的文听雨认为不会,张汇青只能是私事上放纵,没把鲁王殿下的吩咐入耳入心。 这个解释最为正常。 为什么呢? 张御史不是鲁王治下的官员,升官发财在殿下手里拿捏,也不是鲁王府的家生子儿,爷娘兄弟在殿下手里拿捏,也许他故意晚来一步,和鲁王殿下较劲谈价钱,这样的心思文听雨哪里管得到。 他能做的就是不负殿下吩咐,在这约定的高记客栈等着,直到这件差使完成。 敲门声传来,小二送来热水,文听雨洗净手脸,从行李里拿出古董专用的东西,聚精会神的清理瓦当,他时而陶醉时而憧憬,老洪王府的瓦当全在自己手里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幸福。 这夜,瓦当放在枕边,文听雨在梦里咧开嘴在笑。 一早,他就匆忙出城,为谋划他还想得到的古董,离城五、六里左右有个小村庄,名字叫做半亩,鲁王给的盐、铜和铁就在这里。 有人可能怀疑违禁物品怎么带进南兴,一个人携带一百斤铜是违禁,一百个人各带一把铜器,只要路条写得清楚,这个可以。 十几个经过南兴的商队把东西分别带进来,交由文听雨的伙计汇总,另外还有两个鲁王府的人保护,这批东西现在半亩村。 两个鲁王府的人,一个叫张旺,另一个叫王盛,都功夫不错,见到文听雨推门而进,警惕的把手放在腰间,然后释然。 抱拳拱手:“文掌柜辛苦,咱们这差使几时结束?” “明天。” 文听雨傲然挺立:“这次不会再出差错,两位,这回货物装好以后,我陪姓林的一整夜,直到早上他送货进城。” 东西归整在箱子里,箱子在张旺和王盛身下坐着,文听雨目光往下,感觉到炽热自头起,直到遍布全身。 南兴即将在自己的手里改写痕迹,文听雨不可能考虑到晋王的感受和结局,他想的是山河改换新天地,他只手舞动山河。 和所有的城池差不多,南兴王城的风月场所也在同一条街道或者附近,这种特殊的地方并不受所有人欢迎,以此为生的人也不受所有人青眼,自成一体是必要的,也方便寻欢作乐的人一找就得。 这里叫红街。 夜晚来临时,满街的红灯笼像年年元宵的灯会,脂粉头油气像灯会上灯烛的氤氲,热腾腾的往天空里升。 气氛也就更红,红街的称呼形象之极。 到了白天,红街寂静像个潜伏的怪兽,它闭上眼睛闭上嘴巴,不闻不听不看不想,只等夜晚开启它的鲜活。 这是正常的时候。 最近一段日子显然不正常,大早上的就乐声阵阵,喧闹齐天,经过街口的人会意一笑,互相道:“蔡大爷有钱。” 其中的一个院子的后门,长门悄然出现,他机警的看向左右,除去楼上的热闹以外,红街的早上在雨里和以前一样,看不到其它的人,长安放心的拾级而上。 老鸨等在楼梯尽头,欠欠身子,带路到一个房间的外面离开,长安进去,被人人称道的蔡大爷蔡谦不在歌舞当中,独自坐着吃粥。 他的面容不再浮肿,看来这几天休息的不错,眼神的光愈发的犀利,随时像全角度的雷达,把周围的一切纳入眼中。 敲着青皮盐鸭蛋,蔡谦慢慢地道:“殿下高瞻远瞩,红街经营的滴水不漏。” 别人都以为他没日没夜的玩,其实他养精蓄锐。 整条红街的院子都在造假相,随便一推敲,这里是晋王殿下重点地盘之一。 长安毫不客气的反驳:“别取笑!殿下尊贵,不是你这样风流的人。” 蔡谦向着他微微一乐:“卫连营,当今十九年卫家冤案把你全家连坐,昔日宁州卫大将军的同族,入狱的时候你还在襁褓中,我虽然不知道是谁帮晋王把你要到手,如今,你长大了。” 长安双手攥紧,再次不甘示弱:“蔡谦,高祖是前朝的清正御史,得罪当时的权相一命呜呼,虽没有株连太多,却举家遣返原籍务农,曾祖种地,祖父种地,令尊种地,到你脱颖而出再当御史,你办的是清正案件却不愿意当清正的人,这个,算你识时务了?” 他说话的时候,蔡谦剥鸭蛋的手也紧了紧,鸭蛋的黄油流出在他手上。 慢慢揩去,蔡谦淡笑:“你查的不仔细,我家老祖不是得罪权相,是死在诸王争嗣里,” 他仰头叹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家看好的那位爷兵败如倒山,大家不看好的那位爷拔地而起,清算起来血流成河,我高祖挺身而出揽下所有的事情,冤枉吗?也冤枉的,但是保得住全家人的性命,保住蔡家后代根。” 瞟一眼长安:“所以我对你家殿下实话实说,争嗣的事情我不管,鲁王也好,晋王也好,谁也不敢担保哪个飞黄腾达,我只办案件,留我在此无用,可以放我走了。” 长安面无表情:“大人是科举得官,应该知道来容易去却难,不是我家殿下强留你,而是在你之后,又有丁御史强闯伯府寻栽赃,张御史匿名入王城,我家殿下客客气气的请他们也做客,可是不知道该怎么送走,特命我前来请教大人。” 他说着,躬身一礼。 第七十九章,若要俏一身孝 做客? 客客气气? 对于长安的用词,蔡谦差点没笑出来,只怕是和自己一样被晋王安排了吧。 目光闪动:“哪个丁御史?” “丁乌全大人。” 蔡谦哦上一声,指指一旁的空椅子,让长安坐下,继续慢条斯理的吃早饭。 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白瓷碗,拿个帕子揩着,道:“丁乌全是个老官吏,他给我的印象深刻,就是精明。” 长安聆听。 “没有想到啊,他也会投靠某位爷,”蔡谦叹上一声:“既然在晋王这位爷手里,想来栽赃的没有做到。” “是。” “以丁乌全的精明,他不屑于做栽赃的差使,而他见到事情不成,更不会把自己全身放进去,想来拔腿想溜?” “是。”长安轻笑出声。 “你家晋王到的快,所以丁乌全没有溜成,”蔡谦也笑:“这到底算丁乌全栽赃,还是殿下栽赃?” 他手指轻叩桌面:“丁乌全这个人倒也罢了,精明的人永远为自己盘算,” 张汇青就在蔡谦的眼前被拿走,长安说他匿名来到,显然晋王殿下一直昧着他,说不定想从此昧下来,极有可能世上再没有这个人。 晋王不介意让蔡谦看他的手段,蔡谦还是畅所欲言:“张汇青他就不一样,凌云壮志丈夫抱负又心眼狭窄,张汇青是个利欲熏心的人,根据我对他的观察和这近来的事情,他只怕投靠鲁王殿下,晋王殿下守株待兔一举拿下,这是张汇青栽赃,还是殿下栽赃?” 长安含笑:“大人,在您眼里这有区别吗?” “那当然有区别,如果是张汇青栽赃,殿下被动挨打,孰强孰弱一看就知道;如果是你家殿下栽赃,殿下有备而发,殿下胜出心情大好,我可以平安离开南兴,回家看我的老娘和娇妻,这个区别你满意吗?” 蔡谦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长安听得懂他的意思,收起笑容幽幽然:“大人既然认为鲁王殿下胜出的话,就不会放过你,及相关的人,那么请赐教出个好主意。” “我哪有好主意,不过是安分守己的不主动伤人,蓄意进取的誓要扫荡乾坤,所以我呆在南兴这里,并不是我走不脱,而是我离开南兴能去哪里?张汇青不会放过我,他过来以前一定留的有话,找到我只会逼着投奔鲁王,找不到我也会让留守的御史见到我以后,逼着我反对晋王,我还是这里呆着的好,坐等晋王殿下胜出。” 蔡谦流露出的苦笑不是伪装,他虽然聪明却躲不过暂时的上司,在最近的这段时间里,是张汇青为首。 看来张汇青这个人不能留,长安默默的这样想着,不过他的看法并不重要,他要做的仅仅是把谈话一五一十的禀告梁仁。 梁仁陷入为难的沉思,这些年鲁王派来与他为难的人可以坐满一个酒楼,除去张汇青还有丁乌全这类的御史,不过张汇青最为激进,杀御史他办不到,本想让蔡谦周旋一下,把张汇青放走,现在看来放人的事儿,难,难,难。 他手指搭在额头上,手心里覆盖着锁得紧紧的眉头,半晌放下来,不管了,先办迫在眉睫的,文听雨几回窥视自己的王府,从他来一回又一回上面,他还以为没被发现。 一块瓦当吸引古董商人,这位已经被跟踪的古董商人插翅难飞,先把他收网,让鲁王老混蛋再难过一下。 秋雨骤然收住,北风紧跟而来,这猛然的寒冷让很多的人缩头缩肩膀,面上也展不开笑容。 承平伯府是初冬季节里的例外,上上下下的人笑容满面,做事也带着风风火火。 第三次商会,晋王殿下索性直接出面,哪怕他没有带来十二件包括古董在内的货物,“殿下”这两个字就是聚宝盆,商人们深更半夜的也要赶来。 商会重要的是人气,人....与人之间才形成通商。 无疑成功的商会为承平伯夫人带来财富,主人有钱无疑等于主人的大方,家人的笑容来得理所当然。 承平伯夫人端坐在窗户下的椅子上,笑容也在她的面上,北风敲打着窗户,也像敲打出她的笑容。 手边,小几上摆着数张请帖,大红色的封面暖到心头。 “姜家商会拜请伯夫人亲临,” “黄家商会拜请伯夫人亲临,” 其余的几张也是这样。 南兴王城的商会开始向承平伯夫人打开大门,虽然这几个商会规模窄小,对于承平伯夫人意义重大。 请帖的旁边是一本描红的大字本,字本的旁边摆着笔墨,还在学认字的承平伯夫人看书不多,她不知道“意义”为何物,但一扇徐徐而开大门出现在她的眼前,她能看到里面的曲折辉煌。 辉煌,自然的也少不了曲折。 她无惧曲折,她愿意走向辉煌,让林家的家产在她的手上更增更添,他年,有面目见她离世的丈夫。 秦氏猜得到她的心思,这个老妾陪着她也笑,茶花茶香也猜得到伯夫人的心思,无差使的不侍立,丫头们各有一个针线筐做活在这里,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道:“去哪家?早早的准备衣裳才好。” 换成几个月前,杂货店的姑娘出门,低头看看衣裳整洁,有个补丁也没什么,抬腿也就走人。 今时,今日,是不同的。 姜家在小商会里为首,可全族都是商人,去姜家的衣裳素衣整齐也就这样。 黄家在小商会排不到前十,可他族里有秀才,出于对功名的尊重,素衣要正式些。 茶花茶香是葵花离开后提上来的丫头,她们懂的不多,秦氏这个林老夫人的丫头,条条论得明白,如果她记性还在的话。 五十五岁的年纪,秦氏离记忆缺失不远。 承平伯夫人嫣然的嘴角往上更勾出一个弧度,在催促里嗓音悦耳:“再等会儿。” 等什么? 秦氏和丫头都不知道,三个人沉住气的理自己手里的绣活,打算片刻后再说。 撒丫子的脚步声出来,茶花伸手看,掩口好笑:“王二又收了多少银包,跑的比兔子还快。” 茶香白眼她:“笑他做什么呢,倒是出去问他有什么事吧。”放下绣活,茶香先一步出去,茶花还是笑跟在后面。 北风大作的时候,雨水就像退潮般的无影无踪,地面的积水像畏缩的行人,除去松软的泥泞就看不到水的模样,王二甩开脚步在泥泞里,石头的路上,两边的花草上,泥点子毫不留情的喷溅。 茶花恼了:“王二!等下你打水来洗。” 王二摸脑袋:“嘿嘿,出大事了。” 茶香接着恼了:“茶花,你有完没完,你出来难道不是接他的差使?” 茶花扁起嘴,她不就走个神吗?好吧,貌似她错了。 “王二,什么大事?”承平伯夫人也走出来,乍一听的时候心里发寒,可是王二满面是笑,在今天这阖府上下带笑的日子,承平伯夫人恢复轻松。 王二见问,笑得合不拢嘴:“殿下捉了一批走私的商人,现在正游街呢。” 双手翻飞的比划着:“刚从咱们门口过,有一个来咱们家两回,跟着卖鸡的来” 承平伯夫人向着台阶下跑去,宽大的厚衣裙带动地面泥泞,四面的花草又一回遭殃。 茶香茶花狠狠瞪王二,那意思都是你闹的,王二再次嘿嘿:“我的错,我打水来洗。” 茶香茶花没有理会,追着伯夫人跑开,后面是秦氏的丫头扶着她,泥点子一层一层的在王二衣下摆上铺开,他摸脑袋憨笑,人都走远了,还道:“我洗,我来洗。” 再一想,把脑袋一拍:“不对,我是看门的。” 街道上的热闹并不是过年过节产生,游街也是一样,重大的犯人游街示众,向民间警示,也让民间解气,有时候押的是大盗这种。 走私的商人,民间并不完全唾弃,不过南兴的民间富裕,盐铜这些不依靠走私贩,见到十几个带枷的人走来,路边的骂声按着观看人数的多多少少而潮起潮落。 文听雨躲闪着投来的目光,耳朵却不争气的敏锐捕捉非议。 “这不是文老板?” “难怪古董生意做的大,原来走私来的?” “我请教他发家的能耐,难怪他不说,” “嗬,他总不能说顶着杀头罪,是财就敢捞” 羞愧、耻辱,像山崩地裂的大石深坑,砸过来,淹没来,文听雨难堪却还能忍。 又是几句话传来,他怒目圆睁,忍无可忍。 “这老小子原来在咱们南兴走私,怪不得我瞅着他到处结交南兴商铺,你们说他从咱们南兴刮走多少财宝,他这一倒下来,咱们要分多少?” “他家在鲁王殿下治下”回话的沉吟着,也没有同情心。 “我说,咱们南兴吃了亏,暗亏闷亏一定是有的,咱们见殿下去,请殿下发公文,再加上咱们的联名上书,姓文的家产咱们见者有份。” “对!细细的审他,只要咱们南兴的店铺有吃亏,他文家就得赔偿。” “唉,他一年有几个月在南兴逛,咱们的店铺能不吃亏吗?人家还有走私的路子呢。” 最后一个人发现文听雨死鱼般的翻着眼白,招呼大家看他。 “我呸!” “还敢瞪眼睛?” 押解的衙役走来,抬腿就是一脚,老头儿踉跄差点倒地,正视自己的阶下囚身份,垂头丧气的往前走。 衙门里看押房等待发落,回想刚才一幕,文听雨还像做个噩梦。 他从林姓商人那里套来他养鸡的仓库,也即是宰杀点,怕再次临时有变,陪林姓商人喝酒到半夜,也就同榻而眠,又怕临时有变,大早上天没亮的下船,赶到宰杀的地点,还想再检查检查。 他看到被捆绑的人,他是最后一个,梁仁派去的人等在那里,就把他这条大鱼收网。 丢人事小。 丢命事大。 料想下一步晋王会用尽手段把事情安在鲁王头上,然后向鲁王发难。 而只有鲁王才能救他们。 晋王个性温和是个兔子,鲁王天生彪悍像只老虎,兔子不管怎么发飚都不是老虎的对手。 文听雨内心升起生的希冀,脑海里掠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名,他在南兴认识的人很多,总能找到一个为他向鲁王报信的人,他想着,倒是找到几个人选,可是这些人不在王城,而且也未必进得来衙门。 刚说到这里,“咣当”,衙役在打开的铁锁声里高喊:“文听雨,出来。” 文听雨膝盖直接软了。 在衙役的骂声里扶着墙,半矮着身子出来,见到一个人满面焦急走来,温暖的双手握紧他冰凉的双手,林姓商人眼泪哗哗:“老哥,你是被冤枉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解了我的大困难,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 衙役在不远处面无表情,仿佛是个聋子和哑巴。 文听雨感动的热泪盈眶:“老弟,你使了不少钱吧。” “花光了又怎么样!老哥,我有困难你帮我,你有困难我躲着,我还是人吗?” 林姓商人抱着他哭:“你放心,老弟我一生爱好的就是交朋友,你老哥这样的朋友,不管生死与贫穷,我交定了,我让家里送钱过来,我决不会丢下你不管。” 头脑发胀的文听雨也抱紧他,凑近他的耳边:“听我说,你一个人不成,我客栈里的盘缠估计也不能要了,我身上的东西全让搜走,你赶紧去我家,他们知道找谁救我。” 说了家中地址。 林姓商人泪眼婆娑:“老哥,你家离这里有路程,空口说话没有人信。” “记住我的话。” 文听雨低声说了几个字,眼神火热:“去吧,兄弟,现在就离开南兴,否则被晋王知道你来看我,你也走不掉。” 推着林姓商人走开,文听雨的内心希冀的火焰燃烧,果然帮人是对的,给自己留条生路。 林姓商人走出衙门,直奔晋王府,长安带他来到梁仁面前,梁仁的手边轻轻点着一个盒子,刚从文听雨在南兴所有的藏身处搜索来,瓦当再次回到殿下手中。 “他怎么说?” 梁仁微笑里带着警惕。 “殿下,他的家产可以到手十之八九,不过这瓦当要让我带上。”林姓商人看着盒子。 这是承平伯府第三次商会上,殿下府里出售,文听雨买下,老头儿的眼神像世上无数的珍宝尽聚于此,是个人也能看出来。 梁仁轻推,长安取过送给林姓商人,梁仁道:“你要小心,在鲁王的地方我帮不了你,” 停顿一下:“如果你卷财逃走,跑的远我也抓不到你,只别再往南兴来就成了。” “殿下不要疑我,我林鹏为人做事从来油滑,不过说一句是一句,否则还怎么敢出来跑?像姓文这样陷害人还想好,真真少有。我只有一件事情,请殿下应允。” “你说。” “文听雨告诉我的话,是他和他家古董大掌柜的约定之语,凭这几个字,凭我的手段,文家的家产我拿定了,殿下曾说过一半赏我,我想请殿下收回,重新再定。” 这个提议很怪,梁仁大方的拿出一半,因为林鹏走了以后不再来,他确实不会天南地北的寻找他,而文家的家产不少,林鹏到手十分之一也足够跑到天南地北重新安家,梁仁能拿回一半,算是白得的。 他寻思下,林鹏想要大头,梁仁不介意,他要的是给鲁王及他的人马一个教训。 就道:“你说。” “殿下,文听雨坑我,把我举荐到承平伯府,伯夫人实在是个好人,文家的家产我拿到后,三分之一当归伯夫人,殿下面前我说实话,我多少也要赚几个,我在那里还要上下打点,拉拢人手买人马,我占三分之一,最后四分是殿下您的。” 梁仁不由自主的欣然笑了,全身上下熨贴极了:“是啊,你说的有道理,把伯夫人累到,也吓到她,就按你说的办,如果你上下打点的钱不够,只和我算就行了,不必动伯夫人的那份。” “多谢殿下。” 林鹏恭恭敬敬磕头,出来心头痛快。 老油条也讲江湖路数,都像姓文的抱定一位殿下大腿,就不认这世上所有的规矩,这怎么可能。 承平伯夫人救了自己,让这一趟没有亏钱,按林鹏的盘算,文家的家产理当有他的。 素色的衣裳也能琳琅满目,雪白、深蓝浅蓝、深绿浅绿、藕荷色、石青老棕.最后还有黑色,在房间里摆开来。 承平伯夫人看一眼衣裳,想一想文听雨游街的狼狈,挑选衣裳的兴致不请而来,出门参加商会的冲动汹涌澎湃。 四十多天打赢官司的自信跃然脑海,她有信心面对所有的人,她知道针对没有丈夫的人来说,所有的人不代表个个美好。 也知道对于有丈夫的人来说,所有的人不代表个个美好,不过在这个朝代有丈夫就有人承担,没有丈夫的她直面风雨。 人在家中坐,危险找上门,那她不如主动走出去,杂货店姑娘的这位天性对经商敏感,或者不愿意向生活的不公屈身,每一次的商会都撩拨她的心弦,她可以没有商会的热闹,却一定要有保护家产的本事。 对翻来覆去看贴子的秦氏道:“就黄家商会吧,让个人回复黄家。” 秦氏露出疑惑,承平伯夫人解释:“黄家和姜家相比,黄家有秀才,咱们家是伯爵府,” “是了,眼里要敬有功名的人。”秦氏恍然大悟。 “就是这样,秦姐姐,我的衣裳挑好了,你也来挑一件出门衣裳。”承平伯夫人招手。 这在秦氏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犹犹豫豫的走来:“我也去吗?” “你得陪着我啊,当个见证,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承平伯夫人柔声。 秦氏拿帕子打算擦眼泪,还没有举到脸上,又开始痛恨卷财离家的姬妾:“这个家里不好吗?没良心的东西,一个一个不知道怎么死呢,” 承平伯夫人笑着,拿起一件件素色的衣裳往秦氏身上比划。 最终两人选定一件深蓝色绣暗纹的薄薄锦袄,这是伯夫人的,秦氏是老蓝色暗纹的薄锦袄,配白银首饰。 出门的时辰到来,除去管家还有王城商铺里的掌柜和二掌柜,打算黄家的商会上货物入眼,就赚上一笔。 小商会的特点,院落小,较随意,凡是来的客人没有分出按商会的地位高低不等的桌子,也没有男人坐的地方和女人的地方。 在这样的朝代里,女商人凤毛麟角,参加商会的夫人们倒是有,可是黄家的小商会几乎没有贵夫人的身影。 承平伯夫人肯来,黄家受宠若惊,虽然他们引来梧桐盼凤凰,从林家三次商会都有殿下的身影而着想。 收到林家的回话,早早的就把消息散出去不说,还让家里仅有的体面人,几个秀才也到场,有招待不同的地方,及时的指点一二。 这是黄家没有小瞧承平伯夫人的出身。 任敬过来的时候,可不这么想。 这个在乔老爷书房大发感慨的官学先生,别人是不是赞同他的观点,他不想也不听,他的言论先把自己鼓动的激昂在心,誓要给代表南兴风气转坏的承平伯夫人一记重击。 见到承平伯夫人走下马车,黄家的人众星捧月般的簇拥着她进来,任敬从门内闪出来,迎上承平伯夫人,撸袖子捏拳头,高喝一声:“承平伯尸骨未寒,妇人安敢出门游玩!” 黄家的秀才吓一跳:“先生不要胡说”,有一个反应快的也是一声高喝:“任先生,我们请你可不是挑毛病的。” 承平伯夫人一字一句听的清楚,她笑容不改,向着任敬走来。 秦氏等人变了颜色,愤怒瞬间拔地而起,人的本能,你给我一拳,我必然给你一脚,他们跟着伯夫人也走向任敬。 目视这年青的贵夫人走来,任敬酝酿的正气摇摇欲坠,那些大义凛然的话不知去向,浮上来另一句话。 若要俏,一身孝,这话果然不假。 ------题外话------ 今天能写六千,了不起。明天争取多写点。 第八十一章,话若投机说不完 不怕人看? 秦氏的话说她自己,可是承平伯夫人认真的想了想。 她处于杂货店姑娘的时候,从没有不见客人的说法,如果尤二姑娘看店,恨不能客似云来。 她成为伯爵夫人,不等承平伯发话,伯夫人自动不出家门、不出二门。 成亲就尊贵? 肯定不是,这个朝代也是大姑娘值钱。 承平伯夫人也曾见过戴着面纱的女眷,和随意出入店铺的女眷。 她想不通里面的原因,只得出自己的结论:“姨娘,都是一张脸,又不做坏事,有什么怕人看和不怕人看,这商会咱们来定了。” 秦氏还在气头上,一口答应下来。 黄家的人重新簇拥承平伯夫人进去,黄家的秀才们走向倒地的任敬,先施一礼,再宣布对他的不满,从不敬主家到怠慢主家的客人,从眼里没有尊卑到不堪为人师表。 黄家的人挺齐心,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读书的,这就秀才们对任敬捣乱的行为愤慨,指责一通后,把任敬撵出家门,并声称要到学里告他有好几个小妾,有伤风化。 任敬狼狈的走出黄家,带着一身的泥躲避着熟人的指指点点。 他是南兴这里的人,这意味着街上有很多的熟人,而坏消息从来不胫而走,传播的速度比走路快,任敬走第一条街的时候,这条街道打开窗户和后门,消息传到隔壁的第二条甚至第四条街道上,路边的嘲笑声让任敬看向乔家。 乔老爷的话意伯夫人有殿下照顾,到目前为止,晋王梁仁和伯夫人之间谨守礼法,可是在任敬这样人的眼里,暧昧至少也上升到明朗。 乔家的门外任敬停下脚步:“烦请通报,我有南兴的要事求见。” 他的眼睛里闪动寒光,脑海里盘旋着深蓝色俏丽的身影,现在他的心里想的是,我得不到,你也休想跟着别人。 怒火揭去一层掩饰,任敬由“遏制南兴有伤风化”变成真实的想法。 看门的瞅瞅他全身的泥,飞快跑进,又飞快跑出:“老爷说不见。” “这怎么可能,我是学里的先生!”任敬震惊。 手在袖子里掏摸:“抱歉,我忘记送银包。” 看门的摆手后退:“您还是先洗洗您这银子吧,老爷说不见,我也不敢收。” 一定是伯夫人让人来说了什么,任敬这样想着,蹒跚着转身后退,他纵然有冲天的愤怒也敌不过众多的眼光,他向狭窄的小巷走去。 一条,两条,三条他像野狗般的逃蹿。 “先生。” 有人叫他。 任敬听也不听,跑的更快。 “前面那位是任先生吗?”后面那人提高嗓音。 任敬回魂,慢慢的转身,见到一个气派的男子露出笑容:“任敬先生,毛太宰夫人有请,听说先生是学里的,我们从京里来的人有疑惑想要请教。” 京里的? 任敬看到曙光,他迫不及待的回答:“有有,我有好多的话和你们说。” 他暗骂自己笨蛋,京里来了位太宰夫人,他是知道的啊,怎么没去找她呢? 至于这也是男人会见女人,任敬想当然的想不起来。 乔家。 乔老爷听完看门人的回话,说声知道了,手里握着笔的他继续书写,这信写给主管学里的那位大先生:“.即日起,当革除任敬先生一职,另寻高明之人。” 他的嘴里自言自语:“哼,有伤风化?姓任的糊涂蛋再留下,只会教坏学生。他以为欺负的是个未亡人,可他忘记了,殿下这几年相与的,可都是未亡人,他迟早会指责到殿下的头上,还是早早的撵他。” 他的书房里也养着清客,有一个犀利地道:“老爷,京里毛太宰夫人还在王城,任敬会不会去找她?” 乔老爷眼神绷紧:“这也有可能”他烦躁的道:“倘若他去找她,这难道不也是有伤风化吗?” 另一个先生笑了:“老爷不用烦恼,那就是殿下不得不管的事情。” 乔老爷释然:“说的好,哈哈.” 刚两声,家人进来低声:“大爷和三爷又闹起来了,夫人和姨娘请老爷过去。” 乔老爷头痛的出来,往内宅去的路上不管不顾的想,个个是债,早知道这么烦,还不如一个也不要。 而一个也不要就成没有后代,那也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烦恼,乔老爷这个时候泄愤管不了许多。 乔夫人的正房里,四姨娘坐在地上打着滚哭,她生的大爷和嫡子乔三爷脸红脖子粗的对面吵,乔夫人坐在椅子上面垂泪。 眼前这一幕让乔老爷再次想到承平伯夫人,他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是能瞧不起谁的人? 撵走任敬以后,黄家今天的商会井然有序,就算有对承平伯夫人非议的人,也不敢在表面上露出来,黄家兄弟七个,有七位奶奶外加若干的媳妇和姑娘,大奶奶和二奶奶陪着伯夫人,其余的奶奶们张罗商会。 都是一个城里的人,坐下来以后就互相感觉亲切,聊起来前十年前五年的王城,有很多可以说的话题。 一个年青的小媳妇抱着孩子走来,黄大奶奶笑道:“来,让伯夫人看看咱们,” 襁褓里是她今年刚得的孙女儿。 正是贪睡的年纪,小姑娘雪白的面皮上带着沉静,乌黑的眼睫长又长。 承平伯夫人一下子就爱上了,抱在手里有些难过,如果她也有个孩子,那该多好。 秦氏也伸长脖子看,看看小姑娘,又看看主母,神情更加的沉默。 承平伯夫人舍不得的送给黄大奶奶,拔下自己一枚花钿,放到小襁褓的上面,强笑道:“等长大就可以戴。” 秦氏也拔下自己的赤金镶宝戒指。 小媳妇急忙忙走出去,黄家的爷们进来道谢过,黄大奶奶看出伯夫人喜欢孩子,想想对她同情,膝下没有一个孩子,再多的家产又有何用? 也难怪她出来走动,一个人在家里也寂寞。 就让自己和六个妯娌们的孩子到面前来说笑,趁着承平伯夫人很欢喜的时候,慢慢地道:“冷眼看着,本家有合适的,只管抱上一个来,他老子娘不是个傻的,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承平伯夫人听出去,直直的看着她。 黄大奶奶更推心置腹:“捡小的抱,最好还是吃奶的孩子,把奶妈一请,孩子重新喂起来,就是你的,长大也只和你亲。” 二奶奶同样利落:“亲生老子娘从此不见也罢,要是住的远,也就罢了,要是住的近啊,宁可贴补几个钱,让他们搬得远远,这辈子来不了才好。” “是啊。” 承平伯夫人轻咬着嘴唇,觉得这话大有道理,秦氏也听得聚精会神。 黄家今天的商会主要是水产,本地的鱼贩子干净衣裳也带着鱼腥,还有隔着大山的东临境内海产品,黄家奶奶们说完孩子,就说商会,承平伯夫人感觉学到很多。 回去的马车里,她总结着今天见到的各种鱼,秦氏忽然道:“还是自己生的好。” “嗯?” 承平伯夫人一愣神,反应过来,窘迫的道:“是啊。”根据街头巷尾的传说,生不出来就怪母鸡不下蛋,承平伯夫人见过邻居家媳妇三年五年怀不上,她不认为自己是不下蛋的鸡,不过愧疚也浮上心头。 因为她也见过成亲第二个月就有孕的媳妇。 秦氏对林家太熟悉,叹气道:“说起来老爷也老了,”话题再次直奔逃走的姬妾而去,秦氏愤然:“都是她们缠的老爷身子骨儿不行,我早就知道这是一群狐狸精,只吸血不下蛋!” 她唠唠叨叨的骂到马车进角门,忽然又道:“过年,亲戚们难道不来送年礼吗?往年都送,今年虽撕破脸面,也应该来如果他们恼了不来,给我辆车,我去拜个年,夫人你断然的去不得,老爷不在了,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老爷。” “好的。” 承平伯夫人感激的笑笑。 马车在二门外面停下,茶香茶花先下车,和冬巧扶着承平伯夫人和秦氏下马车,主管采买的管家林义快步走来,他面带春风:“夫人,官学里刚发出告示,适才对夫人不敬的那个任敬,就是咱们打的那个,被官学革了职。” 承平伯夫人第一个想到的是晋王殿下,她在黄家大打出手,殿下很快知道也应当。 由乔夫人而对乔家心生疏远,她想不到与乔老爷有关,带着对梁仁的感激,和同样美滋滋的秦氏回房,边走边说笑。 从此不再被人欺负的自信滋生在两个人的心底,以前生根弱的话,今天生根强,以前生根强的话,今天更强壮。 妻妾两个人在这样的自信之下,从容的谈论着抱养孩子,第一首选,自然是远房的本家。 承平伯夫人万万没有想到,她误打误撞的想对了人,王城较为偏僻的客栈里,是梁仁新的落脚点。 他手按着打开一半的公文,听着刚进来的永守回话。 “我看着官学里先生把免职任敬的公示张贴,再回来的,官学里人和我一起出来,把任敬在官学的私人物品整理出来送到他家,说再也不会让任敬进入官学一步。” “糊涂蛋一个,也配当先生!” 梁仁嗓音冰冷,刚说过,长安大步进来:“殿下,让您猜对了,毛太宰夫人把官学里的任敬找去。” 永守笑了:“他已经不是官学里的,而是平民任敬。” 长安也笑了笑。 对于这个消息,梁仁反倒有了笑容,嘴角往上翘了翘,愉悦的道:“盯着他们。” “是。”长安和永守欠身。 两个小厮出去,梁仁还是无心批阅公文,站起来在房里走着,他今年的大变样,自己最清楚。 换成去年、前年、大前年,遇到鲁王的阴谋诡计,梁仁只会规避,比如让林姓商人把铜块从鸡身上取下,不会把御史们困住的困住,禁锢的禁锢,也没胆杀鲁王潜入南兴的人。 今年他明显不一样,有什么需要他守护,值得他守护,让他必须守护,梁仁认为是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地盘,只与自己有关。 而伺时的反击,梁仁也认为与他内心曾盘旋多回有关。 鲁王出现在眼前,毛太宰夫人、任敬、张汇青一一出现在眼前,梁仁哼声:“本王,岂是你们可以欺负的!” 换了三盆热水,任敬洗干净手脸,接他过来的男人拿来干净衣裳,任敬换上,又等上半个时辰,毛太宰夫人姗姗出现。 这里是王府。 梁仁住在客栈里,毛太宰夫人住在王府。 王城里有驿站,可是毛太宰夫人送来的姑娘们已入住王府的内宅,由送行官摇身变成送殿下上床的官员,毛太宰夫人住在王府尚且找不到梁仁,她不住在王府的话只怕更难看住晋王殿下。 梁仁在表面上不得罪她,单独的一个跨院给毛夫人居住,这方便毛太宰夫人摆足架子,姿态端庄的走出。 左边两个丫头,右边两个丫头,最前面开道的是两个官员,任敬肃然起敬,又处于丧气的时候,他双膝跪下见礼。 毛太宰夫人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这才是京外的官也好民也好见到天子脚下人士的正确方式,这也表示对方对她的话如见天地。 她更威严:“起来,你是任敬?” “是。”任敬不敢坐,也没计较面前这也是个女人,她竟然不给自己座位。 “知道你今天犯的什么错吗?” 接待任敬的人态度极好,这让任敬笃定毛太宰夫人会向着他,摸摸挨打的地方,任敬怒气勃发:“夫人,我没有错!寡妇人家到处乱跑,招蜂引蝶,成何体统。” 毛太宰夫人浑身舒坦,神情有些愉悦:“这样啊,那你坐下说吧。” “多谢夫人。”任敬坐下。 毛太宰夫人把端的架子去掉一些,适度的肯定任敬今天的行为是正当的,是正义的,是由她代表朝廷表示应该出现的,然后就顺理成章的转到晋王梁仁身上。 毛夫人一句一骂:“殿下没出京的时候,没有人说他不好,那真是守规矩懂礼数,自从到南兴,一年不如一年,让南兴风流的女人教坏。” “是是,夫人有用到我的地方,我愿为马前驱使。”任敬赶紧表忠心。 两个人一个指责梁仁,一个指责承平伯夫人,越说越投机,毛太宰夫人开始有了笑声,越笑越响亮。 ------题外话------ 迟到的节日安康,么么哒。 第八十二章,孩子 一男一女聊了近一个时辰,如果不是毛太宰夫人是伯爵府的姑娘,也许早就门后面拜三拜,说声相见恨晚。 在这个中间,收到任敬被官学革职的消息,任敬也没有放在心上,极有可能在京里得到差使让任敬浑身轻飘,要不是几斤重的衣裳压着,这就上天。 面见毛太宰夫人,他满意极了。 毛太宰夫人觉得离完美很近,可那一点距离终究是距离。 任敬可以成为她制约晋王的南兴发声人,可她还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支撑者,京里,离这里太远,鞭长莫及。 任敬告辞,毛太宰夫人向着王府内宅走去,见到守二门的婆子,她板着脸,看上去不苟言笑,两个婆子挺直腰身也无话说。 目送太宰夫人走远,婆子松散的坐下来低笑:“真拿自己当家的人看,” “迟早要走,王府虽好,她还能掐死丈夫嫁进来?” 吓得殿下不敢回府,自己在晋王府装腔作势,家下人等没有人瞧得上毛太宰夫人。 梁仁整体没有破坏老洪王府的格局,当时的主要原因是无钱可费,每回宫女们到来也就省事,老洪王姬妾的住处没有拆去,还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保留着。 没有娶妻的梁仁住这么多房子实在浪费,宫女们名门出身各有骄傲却刚刚合适。 泥地的中间,是每天洗清的白石道路,衣裙拖过石径,左右两边的院子闻声走出几个少女,姿容艳丽的她们见到是毛太宰夫人,撇一撇嘴,招呼也不打就转身。 毛太宰夫人不以为意,她继续走着,红色的月洞门内,有个丫头深深欠身:“您来了。” “姑娘今儿好吗?”毛太宰夫人没进门就嘘寒问暖。 正房里,鹅蛋脸的少女起身迎了迎,就和毛太宰夫人分宾主坐下,她占据主位,毛太宰夫人居于下首,丫头退到房外,两个人轻声的一问一答。 “可巧,今儿有个本地人为我所用,给他个空许诺,就不知东南西北,只是架势薄了些,震不得晋王。姑娘您想想,这南兴可有咱们能用得上的世家大家吗?若是没有,离南兴近些的也使得。” 少女颦眉头:“这晋王每天能躲到哪里去?” “那起子娼妇把他系着不放回,好容易有一晚我听说他在承平伯府,让人过去打听,他又走了,这承平伯府也不是好东西,殿下匆匆的又去了两回,一回是早上拿什么官员,一回就是那晚,内里总有勾当。” 毛太宰夫人骂着,重新堆笑向少女再道:“姑娘好歹想几个人出来,否则咱们斗不起那些娼妇。” 少女露出为难:“出京的时候,我家寄信给这里能说得上话的人,他们已然往晋王书房来过,只是找不到殿下也没有办法,临时再找说得上话的人,就只能在南兴境外,” “姑娘先说说我听一听。” “和南兴最近的是西昌和东临,西昌全境在京城以西,有一个小夹角从大平原上插进来,这才和南兴临界,西昌的周王府上有我家的官员,只是太远了。” “那东临呢?只隔一个大山,倒是近。” 少女沉思:“东临的楚王府上,有我族中的两个姑姑,一个是侧妃一个是妾,” 毛太宰夫人急切地道:“就是他家,姑娘写信,我让人送去。” 办这差使以前,毛太宰夫人没有想到在南兴过年,不管这个月有没有结果,她都得回京。 铩羽而归和圆满达成,她拼的是后者。 拿着信,毛太宰夫人原路返回,经过两边的院落时,又遇到宫女们的鄙夷,毛太宰夫人以她伯府姑奶奶的度量,装没看见。 信送出去以后,天色黑下来。 磨盘巷口的杂货店里,尤掌柜的看看北风吹得紧,小店里像提前进入冰雪天,抱着门板一个一个的上着。 邻居大姐伸伸头:“掌柜的又自己关门?” “我家那位又不在,”尤掌柜的高声回。 邻居老哥扛着木匠工具回来,巷子传音,他接上话:“又去二姑娘那里?” “病好了像是不敢再去,我也让她不要去,妹妹过得好就成,”尤掌柜的高声回。 尤掌柜的为人,被拒绝后也就不敢进取,如果没被拒绝可能还在丁氏的鼓动里。 邻居大姐和老哥每常一言一语的挖苦他,尤掌柜的想想也对,妹妹没有家里过不去天天找他讨钱花,他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人想通以后,说的话里往往把丁氏说上几句。 丁氏拎着个纸包回来,瞪着眼鼓着腮,邻居大姐关门,在门后面嘀咕:“做什么亏心事,好好的人瘦成猴子,再鼓也是尖着腮,” 邻居老哥进门,“咣当,踢的门关上,大哼大哈的打喷嚏,比北风还响亮:“啊嚏,啊嚏.....” 尤掌柜的招呼丁氏:“你回来了,这花钱买的什么,你又花钱了。” 丁氏没有接着生气,说到她的纸包,神情里似乎有什么飞起来,笑了笑:“给你抓的补药。” “补药?我好着呢,吃什么补药!”尤掌柜的对浪费钱的行为深恶痛绝,他的买卖哪能经得起妻子乱花。 丁氏不理会他,进去做晚饭,晚饭后睡觉前,一大碗药汁送来,这是钱买的,尤掌柜的不高兴的喝了,喝下去发现挺管用,身上热腾腾脚下生暖氛。 丁氏脱了衣裳,灯下的她比昨天美丽几分,尤掌柜的诧异:“你涂了粉?” “还有胭脂。”丁氏扑到尤掌柜的怀里。 这两个年纪也不算大,年青的夫妻,尤掌柜的拼命尽兴,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丁氏至始至终有一句话盘旋在耳边。 孩子! 本着“妹妹的钱就是自己的钱”,丁氏虽让吓破胆,滋生在心里的贪财没除根,她不敢再去承平伯府,又怕遇到别人杀人她喝血,而事后还找不到痕迹的事情,但是苍蝇盯鸡蛋般的打听承平伯夫人。 尤掌柜家的没有钱,说亲事也跑不出几里地,丁氏就是城外的人,她有一个表姐,在黄家的商会里侍候,给俩钱就什么都说:“我家大奶奶和二奶奶提到孩子,劝你家姑奶奶抱个孩子养着。” 配合着癫狂的尤掌柜,丁氏的心并不在丈夫这里。 她想的是一年生一个,生下来就送给尤桐花养,让她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她的钱,就是自己的钱。 ------题外话------ 补上昨天少更的。 第八十三章,这是哪里出了错? 晚上不做活,尤家杂货店不点灯烛,黑暗里幽幽,丁氏的眼神也幽幽。 她想到娘家,穷,就只有这个字。 众所共知的,晋王换下老洪王,南兴民间逐渐富裕,可那是丁氏出嫁前面没几年,在丁氏成长的主要岁月里,家里的穷铸造她的皮肉筋骨,让她意识到属于自己的把得牢,不属于自己的也要把得牢。 还记得野猫叼走一块饼,她哭着追出几里地,过年的时候家里难得油炸面食,老鼠跑出来,丁氏握着另一头,老鼠咬着一头,最后面饼碎了,硬生生抢回半块,这些争夺的是属于她家的东西。 别人地的庄稼,秋收后的捡漏,是属于别人的东西,丁氏趁人不注意拿回自己家。 她对尤二姑娘的逼迫也与穷字有关,杂货店姑娘出嫁前的日子不愁吃穿,丁氏时常恨的牙根痒。 旁人的生活好过她,这不是催着她生气吗? 小姑子的聘礼又是属于她的钱,反正嫁妆她不认,丁氏和尤二姑娘好不了。 钱钱钱,只为这一个字。 穷穷穷,也只为这一个字。 肚皮鼓起来就能到手的钱,丁氏为什么不要?尤掌柜的发出鼾声,丁氏双眸炯炯像野猫成精,她决定破费一把,从明天开始每天给尤掌柜抓药,直到自己怀上为止。 尤桐花,你给老娘等着,丁氏对自己信心满满。 夜晚的灯烛映照出二八年华的姣好容颜,乌眉黛下的眼眸凝聚着专注,纤柔的手指握着笔,认真的画着一个圈,又一个叉。 这不是承平伯夫人学认字的时光,继黄家商会以后,新的知识面再次打开承平伯夫人如醉如狂的眼界,她离水鱼儿般的渴望着商会带来的新人新事新心思。 接连三天,她参加三场商会,晚晚流连热闹之中,以她夫家的门第接受着奉承,这是尤桐花生命里头一次的盛宴。 它远远胜过嫁入伯府,有个年迈守着她的丈夫,她成为伯爵夫人这些过往的盛宴,过往的盛宴由别人带来,只有最近的感动真正由她当家作主。 青春跳跃在商会的气氛里,商会带来新形式的青春,承平伯夫人晚晚尽兴,次次顺心,如果不是秦氏支撑不住,二八的花季年华有应酬得起一切的本钱。 在商会打盹的秦氏让承平伯夫人失笑,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进,她修改参加商会的时间为每二天有一回,模式不改,本着了解,她大小商会来者不拒。 过多的新知识云起云涌,在家里的那一天也挤掉承平伯夫人的认字时间。 随手一个圈,再来一个叉,面前坐着讲解的管家们,承平伯夫人画得顺手之极。 秦氏眯着眼睛也听,不时的拿着银剪刀,走来剪烛花,这对五十五岁的妾和十六岁的妻,更像祖孙。 茶香茶花带着今夜当值的丫头婆子们,静悄悄的做绣活,稍微懂点事体的,都愿意跟着秦氏学针指,学成了是自己的,到婆家受到高看,自己做活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在这样的氛围里,曾经的繁琐像浮云散去,过往的伤痕如沙痕抹平,心灵得到澄净,视线也忽然明亮,承平伯夫人觉得这日子无限的好,家好人好邻居好,陌生人也好。 小姑娘一片冰心般的纯洁很容易占主导地位,她不自觉的轻咬着笔尖,像平时一样憧憬着明天的商会。 今晚是林忠主讲,接下来伯夫人请教他:“周家的商会在南兴是什么排名,他们家经常到的是什么买卖的商人?” 行行出状元,每一行都能做大做精做得细致,就拿第一家去过的黄家商会说吧,淡水鱼有草鱼、鲤鱼、鲫鱼、青鱼、鲢鱼、鳊鱼等等,光一种鱼的来源地、淡季旺季就是一门学问。 还有一家商会专做针头线脑,不过他家号称绣线最全,凡是你想得到的颜色,他们家就能找到对等的商人。 还有一家专做顶针、锥子、尺子和剪刀,纳鞋底最费力气,最难的时候用一把专用的锥子扎过几层鞋底,锥尖上带着倒缺口,捻粗的麻线套在缺口上,用锥子把线穿过鞋底,这是最厚的地方要这样弄,没有力气根本不行,而稍薄些的地方,大针就需要顶针才能穿过鞋底,是一种套在手上,类似戒指的东西,更宽,外面有无数个小凹槽,把大针顶在这浅槽里,才能把鞋底纳缝重叠。 承平伯夫人在家里也做活,对于顶针、锥子不陌生,可是见到一排排摆开的顶针等器具,身为伯夫人也瞪大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她有金顶针,也有镶着宝石以好看为主实用为铺的顶针,可是眼前的顶针除去金、银的,还有硬玉的、雕花的,顶针不像顶针而更像戒指的。 上面一只猫,猫眼是两个浅槽,用的时候大针要顶在这浅槽上面才起作用,这是装饰,不讲实用。 锥子有大有小,有的寒光闪闪以锋利为主,有的直径不一适用性不同。 承平伯夫人烙下深深的印痕,原来开一个商会可不容易,给买家找卖家,给卖家配买家,好似锅配盖,大了不成小了也不成,这是学问。 她就知道了,第二天要去的商会,头天先请教好其规模和交易范围,亲临实地后懂得将更多,也节约时间。 关于听讲,做笔记是个好方式,林忠说着,承平伯夫人顺手又是一个圈,又是几个叉。 她自己不会弄错,这个圈是指商会的主家,旁边三个叉是他有三个儿子,这不是糖葫芦。 旁边一个叉几个圈,这是糖葫芦。 承平伯夫人一面学一面玩一面吃,冰糖葫芦是多少孩童的最爱啊,又是多少孩童的童年遗憾。 吃的不够多,不尽兴,不由自己说了算的有多多少,承平伯夫人也是其中的一个。 杂货店里过年也卖冰糖葫芦,尤二姑娘很会做,可是自己能吃到的没有几个。 在林忠的讲解里,明天要去的周家商会以过年的年货为主,别看还有两、三个月,现在交易年会正是时候。 买家定数目,支付定金,卖家就大批的做出来,过年前保证送货到各商铺或者买家的仓库,不影响过年发卖。 这足以勾起任何一个有童年零食遗憾的人,承平伯夫人随手就一串糖葫芦记下来,冰糖和山楂家里都有,明天熬糖做好吃的。 糖葫芦的旁边,继续记着周家的商会年货品种,林忠等管家都不是王城商行的翘楚,不过说个大概,承平伯夫人也画满一张又一张。 麦芽糖、蔗糖相对简单,松子胡挑糖、玫瑰糖、牡丹糖、果仁薄荷糖....这些就复杂的让人流口水。 还有油炸咸或甜果子、糖渍的蜜饯、红枣核桃、生花生炒花生、板栗桂圆口蘑香菇。 林忠讲完,伯夫人满口甜津津的馋唾,说着冬天冷,大家都辛苦,让厨房做一锅红糖桂圆汤来喝,她自己痛喝两碗。 桂圆宁神,这一夜睡得特别好,也许与年青有关,倒没有时时的闹起夜这种,起来神清气爽的做糖葫芦,自己一口气吃了三根,每根上面串八个,要不是秦氏拦着,还可以再吃两根十六个山楂。 这下子心情就更好了,夜晚到来,北风呼啸,承平伯夫人几乎蹦蹦跳跳的上马车,往周家看年货。 她完全像个盼过年的孩子,秦氏笑看一路。 在这样的季节里,周家关于年货的商会是过年最后一次,接下来总要给卖家准备货物的时间。 马车到了,差点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承平伯夫人悄悄拉开车帘,见熙熙攘攘的热闹里,商人络绎不绝,初冬里俨然随时可以过年。 甜香味儿和炒货的味道传来时,一个富态的妇人带着几个小媳妇来到车外,这是周家的奶奶。 承平伯夫人在她的陪伴下,欣然而进,经过的商人中没有见过的纷纷吃惊。 “这是哪家商行的老板娘?” “这通身的气派,竟然像官夫人,那么大的宝石就戴出来了。” 南兴的商人告诉他们:“承平伯夫人,她家今年新办商会,不过在王城大大的有名。” 外地商人投以敬仰的目光,从生意的角度上想,询问伯夫人家的商会都有什么,怎么样才能进得去。 南兴的商人笑了:“伯夫人有靠山,伯爷生前受殿下器重,殿下继续照顾承平伯府,要说她家的商会具体做什么,有殿下出面的话,什么做不成,难得伯夫人肯救助急难的人,上回帮一家外地商人卖鸡,我们王城的商人佩服她有份仗义。” 听的人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寡妇。” 他们说着话往里面走,有个掉队的,青色锦衫的男子原地发怔,像是得了瞬间失魂症。 “陈大郎,发什么呆?”同伴喊他。 陈大郎哦上一声,边走边想,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没有丈夫,她出来逛,心里怎么想。 他决定问问,一般来说太年青守不住,往热闹的地方来是她怕寂寞。 别人看货,陈大郎看伯夫人,越看越丢魂,他一直跟着,终于遇到一个机会。 一般情况下,丫头们不离开承平伯夫人,秦氏忽然犯头晕,冬巧一个人扶不住她,承平伯夫人让茶香和茶花一个帮着扶,一个帮着去和周家要间休息的房子,她打算再逛一刻钟也就离开。 周家的奶奶们张罗着也走开,承平伯夫人向着前方的一个摊位看去,那里摆着晶莹夺目的冰糖吃食,有山楂有香蕉也有梨块。 冰糖闪动洁白,竹签不知道怎么弄的,翠绿色像块翡翠。 刚迈步,陈大郎挡住她,毫不掩饰的直盯盯过来,欠身行礼的时候眼睛也是抬着的,他柔声的道:“见过伯夫人,伯夫人要看什么货物,我带你过去也就是了。” 承平伯夫人也直盯盯的看他,看懂他的恶劣,却没看懂他怎么敢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 这是没反应过来。 两下里的直盯盯,让陈大郎觉得是可乘之机,这位显然是色鬼,否则不会乱想还敢走出来言语调戏。 他笑了笑,向着承平伯夫人走近,两个人的距离越出正常人说话的距离,哪怕南宫夫人和承平伯夫人站在一起,也不会这么近。 承平伯夫人呆呆的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个头盖住自己,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没有看过自己殴打任敬。 “你刚到南兴王城?” “是,以前也曾来过,只是今年才和伯夫人有缘呐。”陈大郎还以为一问和一答。 承平伯夫人又是后退两步,然后露出怒容,他在羞辱她,他竟然敢羞辱她? 现在大打出手,她身边只有自己,男女体力从不对等,她也没有对上任敬的怒火汹涌。 她更多的在想,为什么他要这样对待自己?破坏她不久前的风好夜好人也好,处处皆好。 本能的投去怒目,再转身就走,被追赶一样的飞快,直到愤怒的走不动,手扶着假山喘气,周围的景物陌生,她也没放心上,反复还在想,为什么这样对自己,自己有不庄重的地方吗? “伯夫人安好。”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柔和的嗓音,欠身而抬头的施礼,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的比刚才那个登徒子还要快,刚才那个往大里说是当众调戏,往小处说是调笑,而这个把色迷迷一字儿摊开。 从他的口音听得出这是南兴王城的人,承平伯夫人糊涂的脑袋里愈发的糊涂,她问道:“你见过我打学里那位革职的先生没有?” 是王城的人应该都知道。 对方吃了一惊,看得出来他是见过的,可他的色鬼相还没有下去。 承平伯夫人拔下红梅喜鹊宝石金簪,把锋利的簪尖放在眼前看了看,瞅了瞅对方的眼睛、鼻梁、嘴唇和下巴内的脖子。 最后,把目光放到他的胸前,手中的簪子扬起来。 假山的后面传出凄厉的男人叫声,和凌乱的脚步声,响彻在周家的夜风里。 承平伯夫人也没有真的要宰他,她的脑袋还糊涂着呢,从日子美好到放眼俱是侮辱,这个强大的落差感让她无数浆糊从天降,制约她的脑海,也制约她的行动不够利落。 看着男人杀猪般的叫着,逃命一样的离开,承平伯夫人慢慢的送回簪子,呆呆的还在想:这是怎么了? 我想的,和外面亲眼见到的,竟然不一样。 这是哪里出了错? 第八十四章,这一拳必须由自己打 起夜的烛火微弱的穿过厚厚的锦帐,帐在这样的朝代并不仅仅防蚊,它更像围幔,把床围成小房间,如果是拔步床那种类似小房间的床,帐子隔开内外两间。 立秋以后夜里凉,有条件的人家逐渐换掉夏天的蚊帐,承平伯府到今天为止更是换过两回,春秋的锦帐和冬天的还不一样,现在使用的是冬天厚厚的青莲色帐。 烛火很不容易的出来,勾勒出女主人模糊的身影,她披散着长发,抱着双膝靠在床头,睁大明珠般的眸子,这里暗,眸光和烛光争辉。 匆忙离开周家商会的尤桐花,她想不通,她索性从头开始想,想的很远很远。 在她能记住的事情里,五岁坐在杂货店门前,拿着家里刚出锅的一个饼,开开心心的咬上一口,有个小乞丐从北风里出现,尤桐花看看他的黑瘦,再看看自己缺一口的饼,吃力的撕下半片送过去:“给,你也吃。” 小乞丐第一把抓这半边,另一把抓走尤桐花手里的半边,跑了。 北风掩盖他的身影,却突出尤桐花伤心的哭声,让她记得很牢,这是她童年记忆里的深刻。 哥哥要娶嫂嫂了,尤桐花欢欣盼望,她不顾日夜绣着新房里的东西,以为会有一个疼自己的人,结果新媳妇进门第二天,就背着哥哥让她少吃多干活,这个家的当家人属于新媳妇了。 在她成长的记忆里深刻。 她的丈夫去世,从贫穷到富贵的伯夫人伤心欲绝,她恨不能跟着他一起走,可还得为他隆重发丧,短短的七七四十九天,居心叵测的人都不给她,他们卷财而走,他们散布承平伯夫人如何仗着年青勾引承平伯的事迹,说的活灵活现,承平伯夫人自己都快信了,如果没有丁氏“卖”她到承平伯府这一出,而丁氏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个活证人,尤桐花会像过往的很多女人一样,在谎言中被淹没。 再想就是今天,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有对不住登徒子的地方吗? 她有对不住五岁那小乞丐的地方吗? 她有否认丁氏当家人的地方吗? 难道她跟着承平伯一起上奈何桥,卷财而走的那些人他们会分不到钱? 她招惹了谁,还是挡住谁的道不成! 显然没有,她为自己活着,为自己而去商会,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欺骗瞒哄。 然后,她想到毛太宰夫人,这位从京里出来,在别人眼里和她自己嘴里“天子脚下”长大的人,也在背后散布自己的谣言,还有坏老头儿文听雨,闯进家的御史们,还有鲁王,她何曾惹到这些人? 哦,还有乔夫人,听说她家这几天爷们姑娘们大打出手,她不肯体谅自己的难,当然也不体谅她。 厚帐带来温暖,可是北风盘旋在外面,不过是缩身夹尾巴度日,还是扬眉吐气的活着,承平伯夫人不会再选择,她要好好活着,让所有人她没有招惹而又看她不顺眼的人,继续看不顺眼。 难过这种劲儿,是你自己的,又不是伯夫人尤桐花的,喜欢难过这种情绪,这是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够干涉。 她就是想不通,这些人为什么这样对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从名誉上给自己一刀,自己的名誉像是他们这些人家里的鱼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北风呼呼,承平伯夫人不冷,下意识的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柔软的身体让她能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令她觉得更好的积蓄力量,总有一天会变得强壮。 这个时候,一个身影闪到眼前,他英俊的面容温和为主斯文为辅,认真来说,他从没有歧视过自己,也没有看轻自己。 伯夫人回想她对晋王梁仁误会的那一天,她病卧在床,殿下前来探病,他充满怜惜的目光让自己误会。 骨子里刻着寡妇的字样让承平伯夫人痛不欲生,因为她失去不爱恋却妥善照顾的丈夫,这字样也让承平伯夫人不肯接受殿下的关怀。 她认为殿下是登徒子,唉和今天的这些人比比,是她误会殿下,殿下要是登徒子,一百个承平伯夫人也早就失身。 无边无际铺开如黑暗的想不通,现在化成可怜兮兮的忏悔,承平伯夫人在这忏悔中入睡,梦里也觉得自己做错,晋王殿下在南兴拥有生杀大权,却肯给自己一片自由活着的天地。 就像南宫夫人、蒋夫人等没有殿下衣食无忧,汪姚氏、左赵氏和陈娘子却实实在在也活在梁仁提供的天地里。 这样的梦里,伯夫人没有拿自己和枕边人相提并论,她只是认识到,殿下是个好人,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 早饭的时候,新的消息进来,管家林义负责杂物的采买,不像会功夫的林德护院为主,不怎么出门;管家林忠和林诚照管商铺,出门的时候自有定时,林义是每天都有新消息进来的人,不过今天他是自己跑来通报。 “夫人,城门张贴告示,殿下一早整顿商会,说离过年不远,冬天是各商会频繁举办的日子,公布十六条不许闹事的规则,外地来的商人陈大郎和本地的商人申大郎刚刚被抓。” 承平伯夫人一愣:“谁?”她昨天晚上出事以后,就以秦氏身体不好为由提前回来,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她没有问。 林义小心的提醒:“就是昨天周家商会上的那两个?” 承平伯夫人面颊涨红:“哦,是他们,”茫然愈发的加重,呆呆的望着碗里的粥米,低声自语:“殿下是怎么知道.” 猛的反应过来,向林义道:“你怎么知道的”跟出门保护的是林德,昨天也确实是林德。 话到这里,承平伯夫人紧紧闭上嘴,周家人多嘴杂,第一个那外地口音的登徒子,想来就是林义说的外地商人陈大郎,当时旁边人可不少,第二个在假山后面出来的本地口音,告示上写他名叫申大郎,那个场景自己没看到别人,不意味着别人没看到自己,商会上人随时出现,出现在哪里,都有可能。 她不再要求答案,林义听到问话还是给出来:“陈大郎嘴巴不紧,他昨天在商会上炫耀来着,” 承平伯夫人怒火燃烧:“他炫耀什么?” “说和夫人搭上话,以后咱们家的商会他会有请帖,申大郎是被别人看到,别人谈论里出来的。” 承平伯夫人板着脸,她又想来一点,昨天她拔出簪子,让申大郎抱头鼠窜尖嚎连声,想不让人知道也挺难。 现在就只有一点疑惑:“为什么殿下要管这件事情,殿下这么快就恰好的管了?” 承平伯夫人的嗓音越来越低,别人向她献殷勤,当事人多少有些感觉,而她,竟然不是慌乱,反而稳妥,认为就应该这样。 除去她以外,也有人这样想。 林义笑道:“殿下张贴的十六条里,手续要齐全,生意要规矩,不许骚扰商客,不许扰乱南兴,” 承平伯夫人把热气腾腾的粥搅的凉了,才勉强把自己和“不许骚扰商客”及“不许扰乱南兴”挨得上。 陈大郎和申大郎调戏她,算得上骚扰商客和扰乱南兴。 这么一对上,就像机关扣上机关,严丝合缝再无破绽,身为当事人,承平伯夫人恍然的明白,殿下这是为了她颁布的商会新规矩。 慌乱这个时候轰隆而出,化作新的蒸腾,把她颊上的红晕染得更红,也让承平伯夫人愈发的明了,她是美貌的,否则丁氏不敢打卖她的主意,她的丈夫也未必娶她为妻,登徒子不会前来,毕竟美丽的事物人人都爱,殿下如果怜惜她出自于她的美丽,也并非不在情在理。 一朵花开得好,也有人多看几眼。 她是接受这番好意,还是不接受呢? 上午,晋王梁仁在新的落脚点,又是一处客栈的上房,就见到求见的承平伯夫人。 长安带着她进来,侍立在一旁。 承平伯夫人打量房里一眼,有些想笑,全城都宣扬京里送来的宫女们饥渴难耐,把殿下逼的不敢回家,那毛太宰夫人就是个老鸨出身。 用词很难听,偶尔想一下新鲜的很,再想就犯恶心,也不符合本人的心态,承平伯夫人赶紧收回心思,向梁仁行礼,请他收回成命。 她结结巴巴的才把话回的清楚:“那个陈大郎,欺负的是我,我他心里不服,还会欺负我,” 梁仁瞬间起了共鸣。 一开始得到封地,自然是试图和四面交好,鲁王那里因为辈分高,梁仁格外的恭敬,没过多久就发现不对,鲁王处处针对他,梁仁发现自己是鲁王认为的一盘子好菜,就像第一个打算逼他成亲的宫女,未必喜欢自己,也没挖掘自己的优点,她认为自己的身份较为可口。 鲁王也是这样,谁好欺负,南兴梁仁。 像今年这样公然的杖毙鲁王府的人,梁仁以前不敢,被欺负狠的时候也暗暗的回敬,也曾暗示狗急了跳墙咬人,同归于尽这样的话,根本没用。 有些人,就得当事人上前狠狠的饱以老拳,暗示或者转托别人都是白搭,对方就是看你好欺负,你找二郎神托塔天王也不可能天天跟着,就是这样,你要强大,请你办到。 不久以前,梁仁为了他其实不明白的“守护”公然还击鲁王,扣下的蔡谦、丁乌全、文听雨,及禁锢的张汇青,是梁仁面向鲁王施展的头回大招数。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后续是什么,梁仁不知道,不过近来他很痛快,像行走在黑暗里的人见到一线天,从此知道光明在哪里,就他和鲁王之间来说,光明在他重创再重创鲁王的地方。 这位皇叔老混蛋,不出重手就是不行。 承平伯夫人还在为难怎么解释,才能让殿下不认为这是拒绝他的照顾,而自己也得到承担,梁仁向她点点头,想到鲁王殿下笑的时候不多,看上去很凝重,处处带着严肃。 “你说的有道理,我这就放他。” 承平伯夫人喜出望外,一说就成令她恭敬再恭敬,临出房门的时候微侧面容,红润的唇有那么一勾,像红莲花下的水面起了涟漪。 她的身影离开,这就把美好留在房里,梁仁接下来批阅公文顺风顺水,思路如泉水炸堤,中午的时候他休息,悠闲的问长安派什么人保护承平伯夫人,毕竟伯夫人是他南兴的贵族,凭什么被一个商人欺负,凭什么被一个外来的商人欺负,南兴在鲁王眼里弱也就罢了,在一个外地商人眼里也这么弱? 这是要把晋王殿下气炸的节奏? 事实上晋王殿下每早听听南兴闲话的习惯里,今早听到周家商会上的大胆行径,气的坐不住,下笔如飞,站着写完十六条商会新规,让长安赶紧的发下去,才觉得好些。 我南兴就弱成这样吗? 谁来都能指手画脚? 梁仁一面听着长安的回话,一面还在心里暗暗愤慨。 长安小厮安排的不错,梁仁用午饭,那段美好还在房里,殿下舒畅的吃一顿饭,这在近来的多事之秋里可不多见。 饭后他睡了会儿,就起来继续批阅公文,鲁王想让他弱,没门! 陈大郎走出衙门,喃喃骂着晦气,大早上的他还没有起床,昨夜叫来的女子还在被窝里,几个衙门在客栈老板的帮忙下挑开门闩,直接从床上拿人。 晋王的新规矩念一遍,陈大郎就成犯法之人,陈大郎大叫冤枉也没有用,没有人肯听他辩解晋王的新规矩今早出来,而衙门列出他的罪状因他还没有起床,至少也是昨夜以前的事情。 他们是结伴来的,出门经商人多走路安全,遇事也互相帮忙,同伴们为他送饭,告诉他正在奔走,这事情迟早弄得明白,晋王殿下在南兴的口碑不坏,陈大郎以为没有七天也要五天,衙役们打开门,让他可以走了。 陈大郎回到客栈先谢同伴,要问是哪个同伴找到什么样的关键人物,大家一上午的一通乱,这会儿也理不清楚,反正他半天就放回,可见南兴这里他们这些人还是有办法的,没的说,晚上挑个花魁娘子的院子摆酒,同伴们都在,他们求助过的人也来,这一回在南兴新认识的人也来。 酒喧耳热里,有一位新结交的商人叫祁彪,,半开玩笑的问道:“老陈你说,是不是得罪那位夫人?” 这里是风月场所,说话往往的忌讳较小,暧昧的话题只会助长风月的意味,听到的人哈哈大笑,纷纷调侃着陈大郎和承平伯夫人。 声色永远提兴致,陈大郎和他们胡扯一通,祁彪哈哈着道:“我劝你放在心上吧,明儿晚上的商会,你就别去了,”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听说啊,伯夫人明晚要去呢。” 陈大郎眼睛亮晶晶,嘻嘻哈哈里的神情不可捉摸。 第二天很快就到,开商会的这家姓吕,在王城里有个香料铺子,他和陈大郎也有过几面交情,陈大郎不请自来。 南兴这个地方因为地气暖的缘故,香料产量不错,一座大山挡住海风,和真正暖的海边相比又差得远,香料的商会上会有异邦的异香,和山那边的名种花草的香料。 香混杂着香,让没有做过香料生意,也就没有产生一定抵抗力的陈大郎晕头转向,忽然衣角一闪,黑色的披风裹着袅娜的身段,陈大郎兴奋的差点叫出来,那不是承平伯夫人吗? 她今天戴着面纱,可是在色鬼的眼里毫无抵挡。 承平伯夫人那天的仓促离去,确实让陈大郎不折不扣的进化成色鬼,以他的风流阅历来说,一个女人一言不发的走开,有时候表示春心动,而她自己察觉或还没有察觉。 不管哪种情况,对于陈大郎都不是问题,如果承平伯夫人察觉到她的春心动了,岂不是说明动在自己身上,如果承平伯夫人没有察觉到她的春心动,陈大郎不介意帮她一把。 这位刚被拿进去,随后又出来的快,难道一点儿也不警惕?自古色鬼胆包天,这话从古讲到今,就人性上来说,可以讲到天长地久。 承平伯夫人的没有反抗和辱骂让陈大郎胆肥一圈,还有一点,让陈大郎本身就胆肥肥的。 南兴的晋王殿下爱的就是未亡人,就目前知道的,除去风月场所里的称得上红“姑娘”,其余有名的几个都是没有丈夫的人。 跟在承平伯夫人的身后,陈大郎心里痒痒的,南兴这地方风气好啊,殿下好这口儿,伯夫人她能不跟上吗? 他走着,远离商会的人群,两边没有灯烛,看不清是哪里的路,声音也寂静的只有北风,可是前面的承平伯夫人黑披风的身影,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灯笼光,对于陈大郎说,这就够了。 然后,他的脚下猛然一空,“扑通”,他摔到坑里,寒冷让疼痛感出来的不是那么快,甚至一面出来一面有麻木之感,南兴这里虽然相较内地暖,在夜风里吹着也一样的寒,有时候麻木也许是摔出来的,气血滞住。 陈大郎先没有觉得疼痛,还有精力抬头看,奇怪一下自己为什么摔下来。 小小的灯笼光出现在他头顶上,照亮漆黑的夜,也照亮那层面纱,再就照了照,再就暗了。 暗淡包围住这里,疼痛滚落山石般袭来,陈大郎鬼哭狼嚎:“你怎么走了,别抛下我,我受伤了,是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你要杀了我吗” 带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检查自己的伤势,如果伤的不重,试试也许能爬上去,沾一手血后,陈大郎绝望的发现他的腿应该断了,再就发现这周围听不到人的声音,肥肥的胆子加上他的色心让他跟了多久,他现在都回想不来。 哪怕南兴城墙高耸,陈大郎也惊恐的认定,他身处旷野,狠心的伯夫人把他引到旷野,这里会不会有狼,这里会不会有狐狸,这里会不会有野猪? 这不是危言耸听,商人们风餐露宿,遇到野兽不算稀奇。 陈大郎大嚎起来:“救人呐.” 半个时辰后,接近冻僵的他被商会的主人吕老板在后院找到,用担架抬着送往医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后门,和就要离开的承平伯夫人在前门相遇。 不用问了,陈大郎不是人命关天,抬担架的表示他们让出道路。 陈大郎心惊胆战的望着那黑色的披风,那厚厚的面纱,面纱上嗓音悦耳:“这商人怎么了?” “回夫人,他从后院晾晒香料的跳板摔下来,摔了一条腿,现在送医。” 吕老板欠身:“香料缸中间的跳板是不好走,白天不小心也摔下来人。” “真是不小心,你告诉外地的商人,道儿不熟不要乱跟。”承平伯夫人平静的说着,扶着茶香出门上车,茶花走在后面,提着小小的灯笼,陈大郎一眼看去又添证据,他没有认错,就是刚才那个灯笼光,刚才的那个就是承平伯夫人。 耳边有不少人道:“夫人慢走。”其中就有祁彪。 陈大郎被恐惧占据的内心里也忍不住有丝疑惑:“祁老板,你认识伯夫人?” 祁彪一本正经地回:“哦,那是当然,我是承平伯府的买办,伯夫人是我的东家。” “啊!” 陈大郎吓得缩成一团,隐隐的有丝愤起吧,怒骂祁彪害他,可是随出来随消逝,被恐惧压得点滴全无。 他现在知道是被害的那个,他不敢呆在这里,他要赶快回家,这里太不安全了,祁彪又指商会主人吕老板,笑得露出白牙:“老吕也是,他的铺子姓林,不过很少有人知道,兄弟,哥哥对你不坏,这就全告诉你了。” 陈大郎呆怔着,大脑里黑暗团团阴云密布,里面有无数牛头马面探出身子,阴森森鬼阴阴,他瑟瑟里举起袖子挡住头和脸:“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大声惨叫不已。 再傻,也应该明白过来,再说能当色鬼的,貌似都有几分聪明。 担架出去,吕老板还在埋怨:“好好的,他跑我家后院做什么去的,他没有偷香料的瘾吧?” 陈大郎的同伴们尴尬着解释:“他从不做这样的事情,可能是,走错路了吧,” 商会一般开在主人的家里,主人的家里有妻有子有财有物,除非主人邀请,否则不能离开商会的范围,在主人的家里到处走动。 吕老板絮叨地说一堆的话,陈大郎的同伴们憋气听着,回去见到陈大郎面白如纸,不像摔断腿,像是把胆摔破,又不好再指责他,大家回房睡觉。 第二天,陈大郎不顾劝阻,不顾腿断最好不要乱挪动,雇车出城,在城外养伤才能放心。 在这位的心里记住南兴有个狠毒的女人,晋王梁仁知道结果后,微微一笑,倒不这样想。 没几天,申大郎也倒了霉,和人做生意被坑了一笔,据说一气成病,天天在家里吃药。 鲁王觉得震怒不足于表达自己的情绪,他听完死一个手下,其余的人包括御史丁乌全都还扣在南兴,静静的坐着。 这出乎他的意料,梁仁的反抗在他看来决不可能,鲁王要的,就是引诱梁仁出现各种破绽,再就得到南兴。 剧情虽没按鲁王想的走,计划却一直进行着,鲁王看似冷静的吩咐:“去人,把人讨回来,告诉晋王,让他亲自来向我陪罪,否则这事没完。” 鲁王的计划定的很远,梁仁隐忍他只能再次等机会,梁仁反抗的话,去什么人,怎么处置,早就安排好,听话的人不用再问,说声是就退出去,该知会谁就知会谁。 与此同时,一匹大汗淋漓的马,马上一个大汗淋漓的人,在文听雨的家门外下马。 林鹏用力拍门:“有人在家吗,这里是文老板家吗?” 第八十五章,空穴来风 这个老油条足够拼的,他不是急行快马的体力,却硬生生的和鲁王府留在南兴的探子一同到达鲁王的封地境内,事情牵涉到鲁王,梁仁让林鹏明白,林鹏也非报仇不可,快,是当前需要的紧迫。 文听雨让林鹏直接和文家商铺的大掌柜说话,林鹏多长个心眼,文老头儿是抱孙子也不奇怪的年纪,他的妻子儿子媳妇孙子都在哪里。 老油条被文老头儿摆一道是他此生耻辱,他可不想再次被文听雨坑害,别说服大掌柜的盲从自己的劫财计划,却输在文夫人文小老板文小小老板的手里。 林鹏先来文家知己知彼。 门打开,一个老头子和文听雨年纪相仿,他嘶哑着嗓子:“您找哪位?” “老丈您好,这里是文听雨老板的家吗?” “是,他出门了,有事请去铺子里和大掌柜的说话。”老头子颤巍巍道。 林鹏皱眉:“大掌柜的可靠?” 老头子的人虽然老,精神还好,听到这句话盯着他一直的打量,半晌慢吞吞地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有,不瞒老丈说,文老板让我过来和大掌柜的说话,我应该按他的话做,可是我想想还是先问到家里来,这件事情太大了,涉及到文老板现在做的大事情,还是家里的人更把文老板放在心上吧?”林鹏说的煞有介事。 老头子估计听力也不行了,他听得不时抽动面上的表情,林鹏也就慢慢的说,听完,老头子淡淡:“家里没有其它人,文老板出门,就只有我和做饭的妈妈。” 林鹏张大嘴:“啊,奶奶不在家?” “死了几十年。” “我记得文老板说他有孩子.”林鹏其实没有听说过,他和文听雨不多的几次会面里,大多是林鹏感激再感激,以为文听雨真心帮他的忙。 两个人没有贴心到互换各种背景。 老头子干干的冷笑:“大爷成亲以后就搬走,十年八年没有回来过,唉,逢年过节也不回来,” 林鹏精细地再道:“这这,这个文老板没对我说过,我要是知道的话,会劝他缝缝补补的人总要有一个。” “有,做饭的妈妈洗衣裳,也缝衣裳。” 反复地又问十几句,林鹏觉得符合他对文听雨的看法,文老头儿有古董就行了,古董就是他的妻,就是他的儿子孙子,家人和朋友他都可以不要。 放下心,说声告辞,林鹏声称去文家的商铺,带着马从文家的大门外走开。 他再次下马的地方,中年男子哈哈笑着张开手臂:“老林,你这个坏蛋,怎么想到来看我?” 他趿拉着鞋出来迎接,背后是间古董铺子,匾额上写着“聚宝斋”。 林鹏和他大力的拥抱,哎哟一声往下倒去,中年男子抱住他:“老林,你满头是汗,你生病了。” “没,扶我进去坐会儿,有红枣桂圆浓浓的煎一碗给我。”林鹏喘着气,他知道自己体力不支,经不起中年男子的随便一拍。 中年男子让伙计们煎汤,汤来的慢,先来碗红糖水,糖恢复体力的效果很快,林鹏很快不再喘气,汤用大灶滚的也飞快,这个时候送来,他一口气喝下去,面色重新红润。 向中年男子有了笑容:“老孙,咱们俩个单独说话。” “成。” 老孙把房门关上,门闩从里面插起。 “一桩生意,这里面牵扯到我报仇,又牵扯到端人商铺,好处是十分之一,你敢吗?” 老孙想想,反问道:“本地的?”脚尖点着地面。 “不是本地的,我会来找你?”林鹏坏笑。 老孙也冲着他笑:“这我知道,你用不到我,怎么会上门。”把伙计送汤同时送来的点心推一推:“说吧,谁惹到你?” 林鹏拿起一块点心,听到这话,登时揉个稀碎,先是眼睛圆睁,后来泄气的叹上一声:“唉,我被人啄了眼睛。” 老孙一愣,看看林鹏面上的神色不像虚假,诧异地道:“你?谁有这么高的手段,能让你吃亏,你小子可是出了名的不吃亏,这是你脑瓜子精没人转得过你。” “这回输了,差点把命搭进去。”林鹏放下碎点心,重新拿一块吃着,慢慢的说起来。 “还记得我那表亲侯三吗?常年的斗鸡走狗,打架输钱,亲戚们不待见他,我手里有几个,不怕管他一顿酒饭,倒和他走的近,那天他找我,说北边现在流行斗鸡,他认得几个有钱子弟都好这口儿,问我怎么不做斗鸡生意,他包我销货,算我平时管他酒饭的情分,我看他说的头头是道,这小子又是个斗鸡的好手,怎么挑鸡怎么运鸡怎么养鸡都说明白了,我就弄几个大船贩鸡去了。” 老孙眯着眼:“你这表亲没跟去?” “他跟去了,鸡是他挑的,早一天他先回去安置仓库,说再把卖家那里走动走动,等我船到就发卖,免得我鸡搁手里一天,多喂一天,” 林鹏拍大腿:“谁想到他刚走,晚上就下雨,第二天船家也说早早的走,秋水这事说不好,路上要是涨起来,江面就要封起来,好嘛,让他一张破嘴说中,走到南兴走不动,我和几船的鸡全在南兴王城外的码头上呆着,” 老孙摇头:“南兴王城我也不熟,生地生人,就地卖鸡可不好出手。” “不好出手也就罢了,现在回想这事,真的我这趟亏了又能怎样,家里一日三餐饭还有,可恼可恨的是有个人想在南兴王城做事情,他不找东家不找西家,偏偏看我是好捏的柿子,一心一意地布局,把我往局中引。” 林鹏说着怒气上来,咬牙切齿的骂着:“姓文的老混蛋,哄着我去寻当地的一位贵人,我以为遇到好人,谁想到他要害人,一个局三个弯,让我卖货给贵人,在我鸡身上下暗手,背后又找御史去查” “老林,你说的姓文的,又找到我,该不是文听雨吧?”老孙紧紧的拧起眉头。 林鹏把他表情看在眼里:“老孙,你怕他?” “岂止我怕他,我们这里没有人惹他,他的背后有人,”老孙悄着嗓音凑近,鼻子碰着林鹏的耳朵:“南兴是晋王的,我们这里是鲁王殿下,文听雨明里还是家传的古董商人,暗里是鲁王的人,咱们惹不起。” 林鹏把桌子一拍,整个人站起,一只脚踩到椅子上,嘶声道:“惹不起也得惹,老孙,我可是差点没命!” 老孙安抚着他:“我知道我知道。” 林鹏消消火气,刚坐下来,老孙沉思道:“这事情让我想想,不好办啊,” “腾”地一下子,林鹏气得又跳起来:“老孙,你还够不够朋友,实话告诉你,这事我做定了!你要是三心二意,这就把我送到鲁王府,我认错人,我自认眼睛瞎,做鬼决不找你。” 老孙一乐:“把你扭送去,有钱吗?你能值几个钱?没钱的事情我会做吗?我说你坐下来吧,咱们慢慢的说。” 林鹏再次坐下,心平气和:“老孙,文家的古董我弄到手,刚才我说过,你占十分之一。” 他寒着脸:“我又不惹鲁王殿下。”说完,扭着脸鼓起腮,一副气不忿的模样。 对于这句话,老孙不紧不慢的笑着,过会儿,又笑了笑,一半是取笑一半意味深长的重复:“是啊,你又不是来惹鲁王殿下。” 林鹏竭力的绷紧面容,他认为这样就能把越来越多的笑意压制,结果势得其反,冒泡般的笑意越来越多,最后他没有撑住,“噗”,哈哈笑了出来。 手指老孙:“好吧好吧,我就是来惹这位,你要怎么样?” 老孙悠然:“不怎么样,只想知道文家十分之一的东西大概数值。” 他们心照不宣的笑,既然文听雨为鲁王做事,林鹏动文听雨势必考虑过鲁王他才来,这件事情里想装着不在乎鲁王,那不可能。 两个人开始头碰着头,密切的聊了近一刻钟,林鹏牵着马,这回真的去往文家古董铺,而老孙也出门,叩开鲁王府的角门,塞个银包,就有人带他进去,二门他没有打算去,他又不是个女人,进深很远也不指望,不出十步就见到三间掩映在花草里的房子,带路的喊道:“顾田管家,有客人。” 鲁王府的二管家顾田走出来,见到是认识的古董商老孙,时常孝敬他一些东西,和人争古董也请过顾田帮忙,顾田让他房里坐。 老孙开门见山:“文家的古董要变卖,千万别忘记我。” 顾田奇怪:“好好的,为什么变卖?”哦上一声:“父子不和,把文听雨打死了不成?” 老孙低低声:“我刚听到消息,文听雨为殿下办事,像是回不来了,他家父子不和,古董家产岂不是殿下的,殿下看不上的,难道不卖几件到民间?” 顾田谨慎起来:“你等着,我去问问。”老孙说声你去,桌上有茶,自在的喝着茶水,欣赏着视线里能见到的鲁王府景致,直到顾田回来。 匆匆的进来,顾田有压抑不住的喜色,他知道这份儿钱见者有份,拍拍老孙肩膀:“你小子都从哪来的消息,殿下这里才刚知道,你就跑来,” 稍稍停顿,就开门见山:“一家一半。”他指在他的运筹之下,老孙能得到的文家古董。 “一家一半。”老孙道。 他们没有提“营救”这个话题,明眼人看得出来鲁王欺负晋王不是一天两天,这里面包含的晋王一旦还击文听雨也好,其它的人也好,就有可能回不来,这些话不用再说。 老孙是对具体知道的不详细,不愿意多说,顾田是从书房打听到鲁王府的人死了一个,好吧,文老板凶多吉少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能活着回来,是他的福气。 回不来,对晋王来说多折损一个鲁王的人。 回来和不回来各占一半,顾田和老孙先商议好怎么劫他家的财,有备无患。 老孙从鲁王府出来,就只等林鹏的消息。 文记听雨轩杂夹在高低不等的民房、茶馆饭馆里,行业有扎堆的习惯,茶馆在角角落落都有,不过有名气的几家可能会在一条街上,古董铺子也差不多。 听雨轩之所以没和同行在一起,这家几代出去的老店,名字跟着每任继承人的名字改,比周围店铺的生命漫长,左邻右舍换东家换行业,只有听雨轩没有此类的改变。 持久的生命力,引来别人的羡慕,在这里当掌柜的也无形中收满敬仰的眼光,大掌柜商认宝平时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只在今天是个例外。 可以追溯到两个朝代以前的古董椅子上坐着,抱着名匠铸就的小茶壶,古董商人个个都是文人,茶叶也价值不菲,这是商认宝在半盏茶以前的日子。 半盏茶前,有一个人进店,自称文老板打发来,说了一句深刻的话,丢下一张小纸条就走,让商认宝苦苦寻思。 纸条上写着:城外相见,告知文老板下落。这口吻和绑票的差不多,商认宝没当他是绑匪,原因在那句话上面。 文听雨自幼嗜好古董,一生几十年浸润在里面,古董是他的妻是他的子他的命根。 甲之砒霜,乙之熊掌,爱熊掌的人和爱熊掌的人在一起,喜欢砒霜的才可以志同道合。 文家大爷所以失欢于父亲,因为他败家的速度快,让他收藏古董八匹马拉不动。 商认宝是大掌柜的也是这样原因,他和文听雨在瓦当上爱好不同,在另一种收藏品上爱好相同,花前月下两个老头痴狂的谈论着古董,这一笔那一刀,出自匠人的灵感,带给后世无数的欢乐。 文家的家事,文听雨也和商认宝聊,他也只能和自己大掌柜聊,大掌柜的端他饭碗,不会在背后肆意的笑话,和别人聊的话,对于家事的态度上,看笑话的大有人在。 文听雨这样想,与他的家事里笑话太多,文家大爷打着父亲的旗号问商认宝骗古董不是一回两回,文听雨就和商认宝约定,没有暗号不给东西。 送纸条的那位一字一句的说出暗号,一个字也没有错,和文听雨是好友的商认宝一听就心惊不已,因为他大约知道文听雨为鲁王办事,每每出门几个月也不回来,鲁王的野心虽没有在全国尽人皆知,明眼人看得出来。 老孙是明眼人,顾田也是明眼人,所以老孙一说文家的古董可能要变卖,顾田会往书房里跑一趟,这话要是空穴来风,顾田听也不会听,更别说还去书房里打听。 商认宝也是明眼人,他有时候劝过文听雨:“您为殿下办事,得罪的人可不少了,出门可别遇到那些人。” 文听雨倒不大意,说声知道,再道:“都是天南海北的来客,我尽量不去这些人的地盘,也就是了。” 商认宝犯起愁来,他认为送纸条的人没说假话,那么他出城见见?整整考虑一夜,第二天叫上两个孔武有力的伙计,商认宝来到纸条上写的地点。 这次见面要谨慎,而地点的偏僻也让人非谨慎不可,离城六十里的小村庄,全村加起来不到十户人,荒地却多,地里草长得比庄稼高,野兽的足迹延伸进去,经过的路上有颗歪脖子树,送纸条的就约在这里。 说好单独相见,商认宝让伙计留在村子里,他一步一张望的走来,伙计在他的后面翘首盼望,随时准备冲过去。 送纸条的人早就到了,天冷有帽子,还是和昨天一样挡住半边脸,商认宝气喘吁吁走近:“说吧。” “文老板被扣在晋王殿下那里,鲁王府的人死了一个,” 商认宝震惊。 “文老板和我在南兴王城萍水相逢,他帮我的忙,他落难我去看他,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自救,我又能做什么,他就让我来见你,报出那句话就成。” 晋王两个字入耳朵,商认宝深信不疑,只是不太敢相信:“鲁王府的人怎么死的?” “唉,晋王打杀。” 商认宝喃喃:“泥人也有土脾气哇,”晋王这是被鲁王逼急了,再道:“我早劝东家收手歇着,他说要瓦当要瓦当”然后大恸:“晋王敢杀殿下的人,那东家他.” “大掌柜,这是鲁王殿下的王城,我敢进去见你们已经算胆子大,你听我把话说完再哭也罢。” 商认宝还是没有最后放下戒心,反问道:“见你们?” “好吧,我实话实说,他让我找大掌柜,我寻思下,论生死的事情大掌柜的怎么会在乎,文老板不在了,你就不会换一家铺子,还是家里人靠得住,我先去文老板的家,” 商认宝直接打个哆嗦:“你见到谁,是看门的还是我家大爷,你都对我家大爷说了什么?” “看门的,其它人没见到。” 商认宝放下心,文听雨被扣下随时可能会死,和送信的人极有可能见到文家大爷,这两个消息组成双倍的惊魂未定,他抚胸口深呼吸,费会儿功夫缓和,追着问道:“东家要我做什么?” “他说,把东西全收到仓库里。” 商认宝一愣:“仓库,哪个仓库?” 传话的人对他露出同样懵懂的笑容,商认宝这个时候才想到:“您怎么称呼?” “我叫林鹏,我是谁不重要,这话我传到了,大掌柜的,鲁王威名传天下,我害怕,我走了,你赶紧的收拾,别丢了东西。” 商认宝揪住他,这位老商人,稍冷静后脑袋也不慢,陪笑道:“你不能走,我收拾好东西,还得麻烦你带我去见东家,”他在心里明白了,东家的意思让他拿所有的家产去南兴,想法子救上一救。 商认宝相信林鹏带来的话,不见得这就相信林鹏这个人,运送东西他自己会安排,可是到王城以后人生地不熟的,见文听雨就得林鹏出面,至少东家关进去,林鹏还有能耐进去见见。 好说歹说的稳住林鹏,和他约好下次见面的地点和时间。 两个人分开,商认宝回城,林鹏上马跑出三十里,老孙在路边的亭子那里等他。 “我说动他了,仓库这句就是鬼话,让大掌柜自己找去吧,只要你办好了,他这两天就着急搬东西出城。” 老孙一笑:“你放心,我这里也办得了,商认宝是个认死理的人,文听雨要养他的老,他会营救的,不管他搬东西兵分几路,人手我安排好,一路一路的截他。” 林鹏从怀里摸银票,拿在手上就被老孙推回去,林鹏道:“使用花费是我的,不占你的十分之一,我不瞒你,我自己总共占三成,其余七成归两位贵人,说起来姓文的可恨,害我鬼门关看风景,可是呢,认识两位贵人,倒不虚情假意的,算是我的补偿,以后仰仗他们的地方一定有,这七成得给他们,你的一成算我的,你的花费算我的,这钱,你先拿着,” 再次把银票送过去。 老孙又一次推回,笑道:“我倒怕你昧钱?你别忘记了,这些古董现在由我盯着,好不好的,你要小心我昧了你的。” 林鹏收回银票,也笑道:“我倒怕你昧下我的?文家的古董难道没名气,你敢在这个地方赏玩,敢在这个地方卖钱?没有我,你也不成。” 两个人相视而笑:“都是一路的人,谁也没能耐哄骗谁,” 摆手:“回见回见,眼睛放亮心放细,都别出岔子。” 林鹏上马要走,又回来:“文家有个看门的,和做饭的,你以后记得照看照看。” 老孙忍俊不禁:“谋人家产又装什么好人?” “不是装好人,是凡事留一线也罢,姓文的把我往绝路上逼,我还在,是我命大福气高,我呢,从此也不做逼人上绝路的事情。那两个老人家,等文家的事情发作,你给几个钱吧。” “我知道了。” 商认宝当晚就忙碌起来,他回城后就往鲁王府打听,结果不妙,以前一处喝酒一处谈天热烈无比的人,吞吞吐吐的不肯明白说,商认宝死求一个人,就差跪下,那个人才勉强的肯定文听雨被扣,而鲁王府真的在南兴死了人。 文听雨被扣,却不告诉文家的人,鲁王就算出于耻辱而不愿这么早说出来,也成打文家古董的主意。 这位殿下的野心太大,商认宝比不信文家败家子儿大爷还要不相信他,天天练兵难道不要军费吗? 拉拢御史难道不需要破财吗? 商认宝回铺子的路上想好,东家的意思让他找个仓库把古董收好,第一防的应该是鲁王殿下,第二才防败家子儿大爷,去南兴上下打点也要带上一部分走进铺子,迎面有个人走来,也是本地有名的古董商。 “老商,听说老文回不来了,你到我铺子里来,我那里缺个掌柜。” 全天就只有这一个人登门这样说话,可是把商认宝送上马不停蹄送走古董的道路。 在文老板回来以前,值钱的东西都得送走,否则,到处都是贼惦记。 商认宝找的人走的路隐秘,不过老孙早就盯着他,一切都落在老孙的眼里。 文家数代积攒的古董,十分之一是什么数目,光想想,老孙就笑得嘴巴歪。 他想到林鹏交待过,倘若走漏风声,林鹏给他另换个地方住,老孙自言自语:“拿到这十分之一的家产,我哪里不能去?” 坐在客厅里的他往后院看看,妻儿昨天就走亲戚,他一个人带着一帮子伙计,光手净脚的,办完这一趟说走就走。 ------题外话------ 错字再改 第八十六章,救济穷人 老孙这古董商人也是个文人,所以他知道有位大富翁名叫石祟,他的暴富史是在自己任上抢劫富翁,老孙叹道:“赚来的不如抢来的快,石祟当年为家财所累而败家,文家也走上这条路。” 在官道上和林鹏的匆匆见面,林鹏把从商认宝那里听来的话转告给他,老孙皱眉不已,为块瓦当就害人,文听雨还真干得出来。 这件事情里要论对和错,林鹏可没有招惹文听雨,林鹏报仇正当,与老孙没有仇和怨,老孙是受人之托,不拿白不拿。 天愈发的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是富贵人的境界,不过老孙要办大事,他一口酒也不会沾,也有把心爱的茶壶,外面包着妻子做的暖套,吸溜一口热茶下肚,老孙想到文家的名贵茶壶,他就快要有一把了。 天阴沉沉的,看着像下雪,不过清冷的温度其实低不下来,南兴有雪,有时候很大的来上一场,这取决于翻过那座山的冷空气和从大平原上过来的冷空气,不过冷空气翻山越岭及长途跋涉以后,到达南兴寥寥无几。 难构成大雪封门,有钱人家暖阁红梅手炉对着火锅也没什么,街头巷尾的穷人们无房无炭无衣无食就成煎熬。 衙门的施舍是他们生存的固定生活来源,再有就是善心人或者偶尔装装善心的人拿出的照顾。 这样的朝代,制度的制约、交通的滞后及统筹的不完善还有种种陋习,造成年年有难民,晋王梁仁不是大手大脚的富人孩子,虽然他的称谓后面有“殿下”的字样,他不忍心拒绝任何难民,哪怕明知道有些人好吃懒做,春耕敷衍他自己,秋收也敷衍他自己,没到冬天就卷铺盖携家到南兴等救济,梁仁也狠不下心。 那些一看就是老面孔的难民,怎么可能年年遇到天灾,不过他们对于生活质量要求不高,有个地方睡哪怕睡屋檐,冬天有饭吃哪怕半饥半饱,也成。 这种仁善带来一定的好处,比如有些难民认为南兴的制度较好,他们第二年就会带着不多的家当而来,南兴的衙门对于留下难民有专门的规则,难民中会悄悄流传留在南兴可以开荒地可以减赋税等等,愿意求证的人可以向发放粥米的衙役们求证,决定是不是改换住处。 南兴的富裕由一个主导的人,晋王梁仁带来,实际完成由下面所有的官员,去世的承平伯、还当官的乔老爷及所有的衙役书办们共同承担。 还有,南兴民间富裕是不争的事实,承平伯夫人没有出嫁时,有嫂子丁氏刻薄的克扣着,也存得下来一两多银子,每到冬天回想自己以前难处而愿意施舍的富人很多。 天亮了,周围人起来的脚步声惊醒小芹,她朦胧的眼神里看着纷纷走出丁香巷口的身影,下意识的往旁边凑凑,推一把路上的临时同伴。 “平婶,领粥米去了。” 说完这句话,小芹完全的睁开眼睛,发现昨夜睡在这里的同伴都不见了,只有她和同样盖着破烂铺盖的平婶。 嘟囔道:“又撇下我们,”手上愈发用力的摇动烂铺盖里的人:“平婶,咱们又晚了。” 丁香巷里是南兴王城有名的乞丐街,梁仁到了以后修整加固,变成一个硕大的空地,上面有顶挡住风雨,地面高于巷口一尺左右,乞丐也好,难民也好,挤挤也就睡得下。 大部分人这么一离开,空地上顿时寒冷,又有小芹的催促,一个半花白的头发不耐烦的挤出卷成筒的铺盖,中年女人的神情里带着迷糊,语声恶劣:“好好,反正去晚了,着什么急。” 小芹带出委屈,对于这个半路上结成小团体的女人,她半疯半傻的照顾不到自己,反要自己照顾她不说,有些时候还脾气不好,九岁的小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别扭上来。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嘴巴撇了几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她自己和平婶都需要照顾,指望平婶不行,小芹背过小身子抿去眼泪,转过脸儿没事人一样的继续推着平婶:“晚了就要多跑几条街才能有粥米,要是所有的粥棚都没有,就得要饭去。” 小芹不喜欢当叫花子,她不知道“尊严”这个词,不过领施舍的粥米感受不同。 平婶拉长脸坐起来,她的铺盖从来不愿意叠,团团放着,小芹却不,她重新叠好,感觉像在家。 正叠着,平婶蹶起屁股朝天,耳朵贴在地上,眼神里充满警惕。 这一刻她是清醒的,像是飞快思考着什么,在她背后的小芹还没有问出来,平婶把她搂到怀里,从被她们蹭来蹭去的土地上抹出一小把灰,把小芹本就肮脏的脸儿抹成黑锅底。 这动作带给小芹惊吓,瑟瑟缩在平婶怀里的她小声道:“谁来了?” 哄的一声人声起来,刚才走出巷口的难民们参差不齐的道:“夫人您好,您还要雇工吗?” “承平伯夫人!”小芹挤出平婶的怀里,黑色的小脸儿亮上几分。 在逃难的路上,小芹遇到过不怀好意的男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有时候也许就是同路的难民,遇到平婶以前,小芹困难的保护自己,遇到平婶以后,半疯半傻的女人对有人接近异常敏感,总是早早的把小芹保护在怀里。 今天也不例外,不过小芹强行的挣开她的臂弯,笑出一嘴白牙,她的条件不允许清洁牙齿,不过生长的一切都是好看的,牙齿也是一样,洁白的像块玉石。 “伯夫人呢,我说过她也许雇用咱们的夫人,平婶快点上前,别再磨蹭了,”小芹拖着平婶。 平婶开口,嘶哑的嗓子像常年缺水:“我听到有男人。”她刚才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男女体质的差异和这个朝代制度的制约,女人几乎不承担外面的事务,夫人们走路追求轻盈。 呼声越来越响,有女人的嗓音出来:“你们退后,别挤到我家夫人,往后面退一退,” 小芹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平婶没了话说,看得出她极不情愿和人接受,九岁的小芹是个例外,两个人向着热闹的地方走去,见到黑色的披风黑色的面纱,果然是个女人。 平婶低声道:“怎么一身黑?” “她丈夫去世了。”小芹道。 “丈夫去世也能出门?” “七七过去了的,” 平婶瞅小芹:“你和我同一天到这里,你从哪里知道的?” 小芹有了一丝笑容:“同村的大叔说的,他往南兴王城当雇工,”嗓音渐低,笑容也消失:“回村的那天,我爹娘去世,同村的大叔来帮忙,他们说话我就听见,他说承平伯夫人从讨饭的里挑雇工呢,” “这也不是你一个人跑几百里路到这的原因吧?”平婶带着怜悯。 小芹肩头抽动,泣声道:“舅舅要卖我,我没处儿去,” 平婶拍拍她:“好了,我不喜欢哭,也不喜欢看别人哭,你别烦我,让我想个法子,如果她家足够好的话,我就带你进去。” “真的?” 小芹吸吸鼻子,把眼泪忍回去,耳朵抽上一抽,眼神被前面吸引收不回来:“舍东西呢,平婶你等着我去拿。”奋不顾身的挤进人堆里。 平婶真个原地站着,叹道:“傻丫头,都不知道人家好不好,就想当她家雇工,” 再一想,她也烦闷,自己也不是一样,道听途说南兴的晋王善待难民,可以有个安身的地方,也就来了。 好吧,她也上前去看看,与听来的是不是相同。 消息传播滞后的这个朝代,哪怕梁仁登高一呼,都到南兴来吧,南兴这里相对优待,在一定的时间也覆盖不了大的范围,而听到的人也不见得相信。 抛弃家园换个新地方,是天大的事情,再加上交通也滞阻,谁的一生里花得起时间做这样的尝试。 真正为改变环境而来的不是很多,而愿意来的各有难处。 说着小芹傻的平婶静静的打量热闹场地里的人,这可能是她下半辈子的衣食住行,半点儿也错不得。 厚厚的面纱挡住承平伯夫人的面容,平婶看不到她的神情,也就无从在面相上判断对方的真善假善。 面纱是个好东西,承平伯夫人热切的接受它,它多少屏蔽登徒子,不给他们狎玩的心思。 从面相看人有一定的道理,内心滋养外在,常年善良的人眼神往往柔和,说到这里要有人抬扛,擅长伪装的人里也往往有慈眉善目的代表,能伪装面容的人,伪装不了语言。 有些人一张嘴,就能听得出攻击别人还是包容别人,挟制别人还是纠正别人。 平婶看着那位贵夫人,她现在没法上前交谈,而伪装得了语言的人,伪装不了行为。 北风吹到最烈的时候,风帽下露出小白花,她为丈夫戴孝,再看她和带来的人拿出来的东西,雪白的馒头,拳头大的饭团,还有一坛一坛的咸菜,每发一个馒头就给一小块咸菜。 除此,她还带来一些粗布,分给衣着单薄的老人和小孩子,她没有离难民们很近,甚至很少亲手分东西,不过她至始至终的前俯着身子,在角度的作用下,偶尔能看到风帽下露出的眼神里充满关切。 这关切像把刀子,笔直插到平婶的心底,让她沉寂已久的内心焕发出酸痛胀麻,泪水流畅的往眼眶里去,像一汪堵塞已久忽然疏通的山泉水,喷涌而出。 眼泪哗哗流出两道白,和周围面颊鼻子上的黝黑迥然不同,好在,也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会盯着一堆肮脏漆黑的难民们久看,除非他们正在发善心,也不轻易看到一堆难民中的那针尖般的白。 这给了平婶一些时间,让她有发现自己流泪,举袖子抹眼泪,袖边的一圈儿黑重新让妆容匀净,平婶的自语声又出来:“这样的眼光应该不是假善人。” 自从她进入难民的队伍里,沿州过府的看到不少善人,他们的眼神最好的是怜惜,最差的是嘲弄。 一面给人东西,一面笑着体会这种差异,这是最糟的一种,而带着怜惜的也让平婶刺痛,有谁愿意当难民? 关切,是建立在平等的身份,它出自于真正的关心。 平婶下定决心向着承平伯夫人走去,最后一个馒头发完,最后一块粗布也离手,感激声里,承平伯夫人被簇拥着走向她的马车。 平婶只能停下脚步,小芹挤来,高兴的举起手中的馒头,骄傲的道:“我有四个馒头和四块咸菜,平婶,有一半是你的。” 想到刚才两个人的对话,有些心虚:“我忘记问她家要不要雇工。” 平婶拍拍她的手:“不急,咱们还在南兴呢,还会遇到她。”这话也是对自己说的,多看几回再寻主人,总是没有错。 小芹就高兴了,拉着她回到两个人睡觉的地方,开始分吃东西。 承平伯夫人没有想到有人偷看她,还想了很多,马车里的她和秦氏谈论着,说的也是雇工的事情。 她想恢复家产,甚至比承平伯在世的时候还要多,她要让所有现在还跟着她的人知道,不背叛的收入更高,人活着为的是衣食住行,背叛与忠实之间的区别,就在于衣食住行。 “田庄上需要人,铺子里也需要人,不过强壮的人足够,再挑一些老人和孩子雇用吧。” 承平伯夫人不会承认她这样说的原因,在于看不下去老人和孩子流浪街头,成年的人遇到困境可能是种机遇,老人和孩子在体力和反应上整体有所欠缺,他们遇事就低头让承平伯夫人想到以前的她自己。 秦氏对管家或许说得上话,对于管理整个家也是懵懂,她嗯嗯的接着话,一般是承平伯夫人自说自话。 承平伯府的门外,南宫夫人、蒋夫人等含笑看着马车到来,车身上有伯爵府的标识,她们纷纷露出和气的笑容。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第一时间警醒,又没有下贴子,她们来做什么? 第八十七章,大家聊聊 虽然枕边人曾在办商会的时候帮过人场,承平伯夫人对她们的戒备没有降低。 就像她渐渐的认为晋王殿下这个人挺守规矩,可对殿下的防备半点不少。 如果还是自己找枕边人,承平伯夫人至少知道话题是什么,结果将是什么,枕边人主动上门,被动之余的疑惑绵绵不绝。 “这个?” 承平伯夫人颦眉头。 “像是有事儿吧?” 秦氏也颦眉头。 然后,两个人神情有了松动,她们同时留意客人们的衣着素淡首饰素淡,妆容也没有大浓大艳,轻轻的一声呼气后,觉得安心的承平伯夫人吩咐停车。 下车后又想到这里不是大门,枕边人们守在这里,应该是问过马车出入的门户,这应该也是一种尊重? 大家见礼,承平伯夫人应该请她们进去,可是踌躇了一下,今天来的还有两位陌生的客人,一位钱夫人,一位曹夫人,身份也是未亡人,晋王梁仁不曾染指过,也许因为她们的风流事迹展开来,足以排到城门外。 十六岁的承平伯夫人真正开始懂事的年纪,和大部分的人一样,大约十岁以后,对周围的人和事物有或多或少的思考,铸造自己的人生观点。 这几年晋王已经到南兴,他养外室的事情也被南兴人接受,承平伯夫人的接受直接就在她的人生观点里,哪怕她和枕边人们对立的时候,也没怎么鄙视过她们失节。 当然,她知道守节还是份骄傲。 也所以,她知道为衣为食失节可以原谅,纯粹的贪玩和风流必须排斥,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虽然没有到衣食缺失的地步,可是她们失节于一个人,在南兴人的观点里相当于再嫁。 钱夫人不是,曹夫人也不是,她们相与的男人不乏支撑门户的那种,可是这二位还是继续寻觅继续贪欢,这是十足的风流,半点儿假也没有。 承平伯夫人恍然的明了枕边人们为什么不在小客厅里等候,她们怕自己不接受这二位真风流,索性大家守在门外,把招不招待的权利交给主人。 就伯府的门第来说,承平伯夫人不能招待二位真风流,可是角门内看得到长廊,这是连接小客厅而构成商会的新添建筑,提醒杂货店出身的伯夫人想到做生意的时候,没有门第这种说法,进门的都是客人。 “请吧。” 她简洁的道,带路向组成商会的小客厅走去。 钱夫人和曹夫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下,能不能被承平伯夫人招待,是她们眼里的大事情,同样没有丈夫,承平伯夫人活得风生水起,钱夫人和曹夫人很想组成未亡人的小团体,和钱多身份高的人在一起总没有错。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也悄悄放心,两个人互看一眼暗道侥幸,她们虽不是真风流,却和钱夫人曹夫人有所往来,原因无二,南兴王城里肯和枕边人走动的,不是通过她们讨好晋王的,就是以为跟一个人也是跟,再来一个虽然不是殿下的身份也能沾到便宜。 人,需要往来,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就没有排斥这钱夫人和曹夫人,她们恳请带着拜见伯会人,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不好拒绝,只好把拒绝或者接受的权力交给伯夫人。 伯夫人没有拒绝,南宫夫人和蒋夫人觉得皆大欢喜。 小宣夫人还是个啥也不想,汪姚氏和左赵氏也没有多的心思,陈娘子和小桃走在最后主仆嘀咕。 小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伯夫人居然没有打她们出来?” 枕边人里南宫夫人的性子最恶劣,想事情不深远比小宣夫人要强,嫉妒性极强有时候提升智力,造成名声最差,可是和钱夫人曹夫人相比,南宫夫人顿时是个清白人,钱曹这二位登门拜访女眷,被撵的事迹也有好些。 小桃拉着陈娘子一直站在最外面,打算承平伯夫人一拎短棍,她们就开跑决不回头。 可是现在,“进去了?”小桃眼睛竭力的往外面瞪。 陈娘子也觉得奇怪,自从隆盛商行的事情和南宫夫人交恶,就做好不再交往的准备,今天喊她,见到钱夫人曹夫人以后,自以为明白南宫夫人的陷阱,伯夫人决不会接受钱夫人曹夫人这种客人,南宫夫人这是挨打的时候人多,可以分担的意思。 陈娘子是这样想。 她小声的道:“是不是关起门以后,打的更痛快?” 小桃吓的快要哭出来:“怎么办,娘子,咱们今天又被坑了。”其它的人在小客厅里坐下,这对主仆还在路上磨蹭,再磨蹭最后也能到,陈娘子进去坐下,见到主客已在攀谈。 钱夫人笑道:“听说夫人被人欺负了,我们知道也生气,因为没拜见过,只好请南宫夫人她们帮这个忙,如今这就认识了,以后夫人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有事你只管说话。” 陈娘子面色一沉,这些不省事的,还真敢说。 承平伯夫人在商会上被男人欺负,城里很快就传开,不过陈大郎很快摔断腿出城养伤,申大郎做生意亏损,两个当事的男人没有继续出现,消息下去的也快。 过年前这几个月是商会的频发阶段,商会上的消息又多又繁琐,也让旧消息不能一直传播。 大家听一听,也就过去了,陈娘子满心里同情伯夫人,不管有钱没钱,在这样的朝代里没有丈夫就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不过她也仅仅是同情一下,关系即使亲密,这样的事情也得对方提出才能安慰,否则成了揭人伤疤。 钱夫人当面说出来,陈娘子打心里不痛快,她看向外面,觉得应该有人拎着短棍进来,打钱夫人一点不亏。 承平伯夫人也是一愣,哪有人这样说话,这是提醒主人你被轻薄被调戏,我们都知道你吃了男人的亏。 她认认真真的打量钱夫人和曹夫人,把视线在她们堆笑的面上流连着。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僵着脸,也做好拔腿就跑的准备,也觉得这样说话被主人打貌似很正常。 她们拿眼神开战。 你为什么答应带她们来? 你也答应了不是吗? 这两个人一直就不会说话,难道你不知道? 小宣夫人就不会闷葫芦,她直接嚷出来:“哎哟,伯夫人怎么会被欺负,要有,也是欺负别人,你们胡说八道呢。”她不是好心圆场,她是就这个性。 汪姚氏和左赵氏圆场:“是啊,没有的事情,我们就没有听说。” 曹夫人笑吟吟迎上承平伯夫人的审视:“夫人不要多心,我和钱夫人的意思都是愿意当个帮忙的,您有为难的事情又自己不方便处置,只管找我们,不怕大家笑话,横竖我们没了名声,有些手段做起来方便,夫人是金镶玉,犯不着和石头碰。” 小宣夫人撇嘴:“哟,原来是借着我们攀高枝儿?”瞪一眼南宫夫人:“你和老蒋收的谢钱拿出来,加上伯夫人,咱们都有份儿。” 南宫夫人冷着脸:“闭上你的嘴。” 曹夫人接话:“宣妹妹你放心,如果有谢钱,肯定有你的。” 小宣夫人冷笑:“谁知道有没有呢,反正我们是傻的,叫我们出来就出来,我今儿把话说在这里,如果不是拜见伯夫人,以后叫我,我才不来。” 说完,逼着汪姚氏和左赵氏、陈娘子同意这话,这三个人嗯嗯啊啊,小宣夫人柳眉倒竖就要大发脾气,承平伯夫人淡淡开口,小宣夫人消停下来。 “好好的,怎么没了名声?”承平伯夫人目视钱夫人和曹夫人。 小宣夫人哈地一声笑:“是啊,你们揭人短的,难道不应该先说自己的短,好好的,怎么没了名声?像我们跟着殿下,倒不曾听人说没了名声,我啊,有名声呢。”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也笑看过来,她们觉得这个话题有趣,最重要的这是承平伯夫人的反击,主人消气在此时很重要,汪姚氏、左赵氏和陈娘子也点头。 钱夫人和曹夫人倒不觉得尴尬,这些年她们也早习惯,钱夫人呷口茶,带着悠悠的口吻说起来。 “死鬼死的那一年,” “你丈夫。” 钱夫人诧异的停下,这才发现出自承平伯夫人温和的语声。 承平伯夫人坚定的再告诉她:“那是你丈夫。” 钱夫人不安的挪动一下身子,讪讪而飞快的道:“是。”再说的时候,懒洋洋说到地老天荒也可以的劲头忽然没了。 她的语速有所加快,隐约的知道这一趟的结局是碰钉子,有些话就不肯再拿出滚刀肉的态度表明。 本来嘛,她都没了名声,她怕谁呢? 现在她有些怕了,措词上也有所注意:“我家老爷是个六品官儿,官儿不高他家的门槛高,他去世的那年,族长带着全族的老少逼着我发誓守节,我想发就发吧,发完了我就清静,我一个人也吵不过他们,等我发完誓,他们就说你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家产交出来,日用由他们供给,我说我要是嫁人呢,他们说嫁人更要交出家产,这是他们家的,不是我的嫁妆。” 承平伯夫人多少来了兴致,这和她的遭遇差不多,区别在于钱夫人婆家有族长上阵,而她是受到轮番的卷财背叛。 “后来呢?”她问道。 钱夫人嗤笑一声:“当时我还年青,还有姿色,我家死鬼,老爷就是相中我的人才下的定,一不做二不休,我直接找个官大的睡了,让他出面,全族一个字也没敢说,乖乖从我家里搬出去。” 承平伯夫人点点头:“你被欺凌到剥夺家产,无依无靠没有别的办法,这样了,也行。” 又问:“名声就是这样没有的?” 钱夫人干笑:“是啊,这事情有一回大家就说三道四的,我想罢了罢了,反正守不成,我自家快活再说。” “跟了几个?”承平伯夫人凝视着她。 钱夫人在她的眼神里愈发的不自在,像有什么捏住她的喉咙,不回答不行,她结结巴巴:“没数过,后来族里又逼着我过继孩子,我不是他们全族的对手,自然还得这样.....” 承平伯夫人哦上一声,目光垂下去,稍停,看向曹夫人:“你呢,和她一样?” 她的目光在曹夫人这里也是如火如荼,曹夫人恼怒上来,没有丈夫是什么滋味儿,你不是正在品尝,都说殿下照顾你,还不是有男人敢打你的主意,当众也就调戏了,你又能怎么样?咱们其实大哥不说二哥,你熬得过今天,明天说不定就和我们一样。 她故意地道:“我嘛,不耐烦一个人冷清,我过不了清静的日子,这晚上啊,可怎么过呢?”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低头不说话,小宣夫人鄙夷:“那你也犯不着张三也要,王二也要吧?” 曹夫人向着她客客气气:“我就一个人,自己管自己,碍不到旁人的事就行,张三也好,王二也好,他们愿意我有什么办法。” 小宣夫人张张嘴,无力的闭上。 曹夫人再看向承平伯夫人,笑得眼睛眯着:“我们是过来人,所以知道夫人现在经历的苦,有事不怕,怕的就是心里解不开,所以登门,所以来说说,还是那句话,有抹不开脸面说的话办的事,我们可以,只是这个意思。” “多谢,” 承平伯夫人也笑了,她接着曹夫人的话,看着钱夫人:“我听完了,有些地方顶顶的明白你,有些地方我顶顶的糊涂,就像过继孩子,这个哪有错儿?难道你不为以后想吗,迟早总要有个孩子。” 钱夫人唉上一声,又想诉苦的模样,承平伯夫人拦下来:“我刚才说过,你无依无靠受欺凌,我不觉得你错,只是你后面寻来寻去的,就没有一个可以跟着的人,” 小宣夫人得意了:“对啊,你要男人我也懂你,可是你找一个不就成了,像我们跟着殿下,南兴的人何曾说什么。” 曹夫人在一旁悄悄的脸红了,看着小宣夫人的张狂样儿,她忍不住道:“谁像你似的有殿下相中,你要是没有殿下,只怕还不如我,” 承平伯夫人看向她,笑容还是很温和:“晚上冷清?多放一个汤婆子,叫上丫头作伴多做会儿活,再多的喧闹终究要冷清下来,冷清的时候只能一个人扛,我真真羡慕你,不用考虑家人的月钱,不用盘算铺子里的收益,甚至不用怕人惦记,” 她说到这里,想到的是鲁王,眉头尖尖促起,不知道这位爱生事的殿下还会有什么后续,语声有了停顿。 小宣夫人正气着呢,见到可以插话,立即道:“她啊,就怕别人不惦记,哈哈......” 曹夫人又气白了脸,想说什么,可是承平伯夫人的一番话先像山一样的过不去,先回小宣夫人呢,又怕承平伯夫人再次帮忙,苦苦的思索怎么反驳承平伯夫人。 可是想想,承平伯夫人的话没法反驳,再多的喧闹终究会淡,而冷清确实也是自己熬,曹家的家产不多不少,曹夫人确实不用花大量的时间考虑家人的月钱和铺子里的收益,曹家不是承平伯府。 伯夫人的言下之意,她晚上有的是事情打发时间,也不是虚话。 曹夫人只得支吾两句:“反正也这样了,过一天是一天。” 这句话惹恼承平伯夫人,让她无名火突突的往上冒,钱夫人曹夫人不打招呼的把未亡人引为自己同一行列,承平伯夫人也觉得有些地方大家是一类人,比如都没有丈夫。 曹夫人的丧气,她看不下去,因为她要这种丧气。 杏眼微睁圆了,嗓音也不自觉的抬高:“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能这样敷衍自己?过一天,把自己照顾好一天,把家人照顾好一天,把能照顾到的人照顾好一天,这才是过日子,要是不想过了,说不定奈何桥上你家老爷还在等你。” “对。”陈娘子脱口而出。 南宫夫人她们也一起点头。 曹夫人气急,反问陈娘子:“那你怎么不去奈何桥,你怎么还在这里混活着?” “我想过!” 回答她的又是承平伯夫人,这回厉声厉色:“我想过七七过后就跟着老爷一起走,我曾在灵前许愿让他等着我,可是那起子贪财的人连这七七四十九天的葬礼时间都不给我,我要是走了,谁送老爷上山?他没上山就打官司,现在我没有走,是我要恢复家产,我要照顾这些还在家里当差的人。” 曹夫人哑口无言,蒋夫人若有所思,小桃从陈娘子后面钻出来,怒道:“你怎么知道我家娘子混活着,我家娘子要送我出嫁呢,她现在就走了,将来谁给我带孩子!” 承平伯夫人悠悠然:“你看,我们都有事情做,都有在这个世上要做完的事情,什么晚上冷清,什么破罐子破摔,我就没有想过。” 钱夫人被震撼住,直到现在没有说话的她小声道:“我们也没说破罐子破摔.....” “你们以为我被不长眼睛的男人侮辱,我就名声不好,我就成了坏的那个?” 承平伯夫人摇着头,轻轻地笑着:“做坏事的得意洋洋,被侮辱的反而见不得人,我?才不向这样的话弯腰。” 第八十八章,话是可以曲解的 这下子所有的人都闭上嘴,包括遇到事情几乎不从大脑过的小宣夫人也带着沉思的模样。 承平伯夫人轻扬眉头看看她们,端起茶碗:“有商会我喊你们,现在散了吧,我没有做错什么,也不需要安慰,更不会接受别人的胡说八道,打官司我何曾怕过?” 超过四十天官司的辉煌战绩是她这句话满满的底气,也让在场的人没有怀疑。 陈娘子第一个站起来,深深施礼,面上带着动容:“多谢夫人指点,听您说这些话,我明白了好些。” 挺直身子,她柔和的声调里隐有慨然:“是啊,我没有做错,为什么要怕别人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对着南宫夫人,南宫夫人同样沉浸在承平伯夫人的话里,这会儿脑袋在争上风上面很不灵光,等到她恍然大悟的气结,你向我示威呢?陈娘子和小桃已经告辞,一前一后的往外面去。 大家只好告辞,没有再强留下来的道理,蒋夫人几回抬眼看承平伯夫人,又几回侧身想再看看她,后来还是昂然的走了,出大门的时候她叹息自语:“这样的话竟然不是我说出来的,好生的厉害。” 她不是指话,是指人。 大话一吹就得,强大的内心才能做到不理会别人的非议,安生过自己的日子。 不被别人左右,有时候挺难,晋王梁仁到现在都没有做到,被鲁王牵着鼻子走是寻常事情。 蒋夫人心灰意冷走向她的马车,打算回家好好翻翻书,也整合几句属于她的话,一鸣惊人的那种。 身后,南宫夫人走来,她恢复眉眼里的嚣张,没有伯夫人无形的压制,嗓音也重新拔的尖高:“老蒋,要我说,伯夫人这话就有道理,” “我知道。”蒋夫人板着脸,你也配听得懂吗? “所以,别再向殿下告状,说我们背后说你坏话,你呢,要当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人,知道了吗?大才女。”南宫夫人开心的笑。 蒋夫人冷笑:“我就说嘛,原来你是听得懂的人。”一头钻进马车,在车里鄙夷,就知道你不懂,你就这么理解去吧。 南宫夫人在马车里继续得意,她性子外向,蒋夫人说话阴柔,往往她嚷嚷十几句,敌不过蒋夫人的一句暗讽,现在有伯夫人这句话,以后就请她闭嘴,你又没有做错,不用弯腰不用弯腰,只要还嘴,就算你弯腰,谁让你听进去的。 小宣夫人在她的马车里后知后觉:“娘呀,我也想不在乎,可是别人说我,我怎么能不听?气死我了,我做不到可怎么办,又要被南宫笑话,又要被老蒋笑话。” 片刻,她不气了,对同车的丫头道:“马车去王府外面,咱们和京里那个贱人吵架去,伯夫人是伯夫人,她懂的,太宰夫人也应该懂,现成的这话可以压她,她敢还嘴就说明是个笨蛋,” 再咀嚼几遍承平伯夫人的原话,滋味儿应该和牛嚼牡丹一样,品不出什么还浪费可惜:“做坏事的得意洋洋,被侮辱的见不得人,对对,我要当得意洋洋的那个,让太宰家的贱人当见不得人的那个。” 马夫按她说的,把马车停在晋王府门外的街道拐角,小宣夫人一心一意的等着毛太宰夫人出来,让她知道知道伯夫人有这句话,而自己活学活用。 陈娘子和小桃回到家里,长天白日的无事,搬出针线筐做活,今天的话题就是去承平伯府,两个人津津有味的夸着承平伯夫人,反复说着以后不怕别人说。 这位不怎么出门,不炫耀也不惹事生非,就算有说她的人一年到头到听不到几句,不过是失节后自己心虚,听到一句能记一年,心结的打开没有那么快,成长是个过程,可是感觉有所好转,她们说的最多的,就是“有没有做错”。 在这样的朝代里,失节是一部分人眼里的大错,不过陈娘子重新衡量,日子回到同街的媒婆帮忙那一天,她还是会愿意,她总得活下去。 “伯夫人说的,她要送伯爷上山,才没跟着去,我呢,也得安葬他,” 后来就有了小桃,她的心都在小桃身上。 小桃笑道:“我觉得娘子没错,就是这样。” 承平伯夫人这会儿在家里也有得意,她觉得自己极有可能挽救走错路的钱夫人和曹夫人,不管她们正正经经的嫁个良人,还是收敛风流独自过日子,都是好事一桩。 嗯,下回再同她们说说,伯夫人这样对自己说,忽然觉得自己有莫大的责任。 茶香拿着花样子过来,打断她的自得,承平伯夫人如她自己所说的,闲下来带着丫头们做活,挑好花样子,大家低头做起来,一群人有时说说话,有时鸦雀无声,却不会寂寞。 昏暗的房间里点着微弱的烛光,光亮集中在桌子的后面,更多的突出审讯人的威严。 三张桌子一字儿排开,中间的那个才有蜡烛,最左侧的丁乌全干咽一口唾沫,觉得全身心都领略晋王的威严。 晋王不在这里,是他另派的官员主持,不过这安排晋王肯定知道,丁乌全这官场上的老油条后悔不迭。 不应该听信张汇青的话,他说晋王梁仁是个软蛋包,迟早要被鲁王拿下,而鲁王的野心年年扩张,张汇青隐隐的暗示丁乌全示好鲁王,给自己留条后路。 现在倒好,别说后路,就是前路也没有,自从离开承平伯府,丁御史直接被请到衙门里,没有丰盛的宴席也没有亏待,过上几天丁御史就天天陪着官员审问文听雨等人,示好鲁王是不要想了,如果文听雨等人招供的话,丁御史的大名将签在公文上面,他在和鲁王做对还差不多。 文听雨再次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他是担心又出现鸡夹带东西失误,头天夜里陪着林鹏喝酒又同榻而眠,大早上的赶到鸡的宰杀地点,还想再检查检查,晋王的人等在那里,他是最后一个被拿下。 他只字不承认和同一批被拿的人认识,这些人里有他带到南兴的伙计,有鲁王府的人,名叫张旺、王盛,文听雨说误走到那里,事先甚至不知道那是林鹏的藏鸡仓库。 没有动刑,所以文听雨误以为鲁王在晋王这里还是最高分量,只要自己不开口,晋王梁仁也就只是个心里明白,不敢动鲁王的人。 又是一次审不出来,官员们退出去,丁乌全再次道:“呵呵,还是没结果,不如换个地方找找线索,列位大人,请上复晋王殿下,下官我可以离开了吧。” 三个官员坐下来,是丁乌全在最左侧,中间和右侧各有一个,走出来就是丁乌全在中间,一左一右的夹着他。 两个南兴的官员堆笑:“这案子还没有审完,御史大人走了,我们可怎么办?” “还是再住几天再住几天,说不定下回就有突破点。” 片刻后,离此不到百步,就在这个衙门里的临时客房里,丁乌全再次回来,关上门后,他阴沉着脸,这软禁的日子几时结束? 本朝的巡查御史权力很大,作用很大,武力却不强大,他们有时候干着捕快的活,却合伙也不是一个捕快的对手,丁乌全没能耐在层层的看管下从南兴王城的内城逃到外城,再从外城逃出南兴,晋王不让他走,他只能留着,没有什么办法。 另外两个审讯的官员送回丁乌全,来见晋王,客栈近来是梁仁的家,官员们来见他也相当隐秘,换上便服好似路人,悠哉的逛进客栈。 “殿下,还是没招。”两个官员一点儿着急的神情都没有。 梁仁也不奇怪:“冯大人吴大人,按日子算,鲁王府的人也就这几天到来,得等他们有所动作,才能找到突破口。” 晚突破有什么关系,文听雨带来的几百斤盐铜铁早就入了库,晋王殿下笑纳了它。 南兴的商会大大小小频繁而出,比老洪王在的时候多的太多,条款上虽有管制也放松良多,是晋王梁仁早就品尝到商人带来的好处,这一次也是,这几百斤的盐铜铁进南兴,文听雨用的也是化整为零的法子,然后直接送到梁仁手上。 梁仁笑一笑:“鲁王府的人只怕也伪装成商人进来,如果他们敢打着鲁王旗号来见本王,我就真的佩服鲁王皇叔。” 冯大人和吴大人哈哈的笑了:“这是走私,鲁王殿下野心再高,也高不过国法,他不敢公开来的。” “那就按原来定的,瓮中捉鳖,让丁御史看完这出好戏。”梁仁微笑。 御史们想投靠鲁王,鲁王想拉拢御史?那就看看是国法大,还是虚幻的前程大。 冯大人捻着胡须:“殿下,要放丁御史走吗?” 放人走有很多种方法,放走,在南兴境内又劫回来,放走,在南兴境外劫回,还有就是真的放走。 吴大人也持同样的担心:“丁乌全和咱们不一条心也就罢了,可恨的是他还不秉公执法,要是放他走,殿下将在京里添一个对头。” 梁仁听着,掩饰着没有什么表情,关于放不放走,每每想到就是一场头脑风暴,丁乌全倒也罢了,蔡谦说话有道理,他是个会看风向的老油条,他看出眼前风向不对,审问上很卖力,不过文听雨等人显然认得他,丁御史再卖力也不起作用。 梁仁不愿意想的是另外一个人或者三个人,张汇青和他带来的一个家人,一个御史杨大人。 只要拿到鲁王的证据,放走丁乌全他未必敢怎么样,种种证据表明,张汇青死心塌地跟着鲁王,鲁王在一天,他就会向自己发难一天。 冯大人和吴大人讨论着,梁仁一言未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拿出来商议对策,除去经手的人以外,南兴官场不知道张汇青也在殿下手里,怎么处置他,只能梁仁自己当家。 哦,还有蔡谦也必须出力。 有时候梁仁会轻松一会儿,就是还扣着蔡谦不时的问上几句。 冯大人和吴大人说的再热烈,最后也是梁仁作主,看着两个人不再说话,梁仁轻轻敲下桌面,平静的道:“这话,还是等拿到鲁王证据,送到丁乌全的面前,看他怎么说,再决定不迟。” “也只能这样,虽然我不看好丁乌全为人,可是倘若他翻然悔悟也有可能。” 冯大人和吴大人这样说着,两个人告辞。 长安和他们擦身而过的进来,扑哧的一声先自己乐起来,梁仁被逗乐:“怎么了?” “宣金氏拦住毛太宰夫人的车,正在大街上骂呢。” 梁仁扑哧也是一声,随后闪闪眼神:“毛夫人出府做什么?” 前几天她招揽被学里革职的任敬,第二天她寄了一封信给东临的楚王,梁仁知道她在拉说客,她越是动静大,就越说明她们不会在南兴过冬天,毛太宰夫人返京不在这个月就是下个月,梁仁不管她,随便她去找人。 只是她去哪里,梁仁得知道。 长安笑回:“她没有出成门,所以不知道她去哪里。” 梁仁又是一哂,以小宣夫人的“能耐”,不把毛太宰夫人骂的退回王府,小宣夫人不会罢休。 这样也挺好,毛太宰夫人当自己是盘好菜,小宣夫人却当她是盘出气的好菜,“因果。”梁仁说的幸灾乐祸。 晋王府的门外,毛太宰夫人及带来的官员们没可能是泼妇的对手,小宣夫人这一占上风就得意忘形的人,袖子摆的更高,恨不能把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惊动来,让她们看看自己的威风。 在这谩骂招来的围观者里,魏临行眼神紧紧的盯着逃窜般回头的毛太宰夫人一行,暗道,京里来的人是最好的利用人选,文听雨却偏偏选中承平伯府,这老儿失利倒也不亏,只是耽误鲁王殿下的大事,实在无用。 他漫不经心的向路人打听:“这热闹好看,不过这是王府的门外,这是哪家的女眷,这么大胆的就骂上来了,逃进去的又是谁?” 在这里看热闹的大多是好事者,见问,一五一十的介绍小宣夫人和京里来的毛太宰夫人,魏临行问他送来的宫女都是什么身份,路人就无法回答。 第八十九章,泰丰的大商会 魏临行觉得不能理解,千里迢迢赶到南兴相看一位殿下,对于在朝中没有依靠的晋王来说,难道不是雪中送炭? 不行,他不能坐视这亲事成了,晋王羽翼丰满的时候,就是还击鲁王殿下的时候,这同样耽误鲁王殿下的大业。 枕边人敢跑到王府门外大骂,在魏临行看来,鲁王对晋王的判断没有错,他就是一盘子好菜,连个枕边人都约束不了,枕边人可以干涉他的亲事,这样的殿下不倒还等什么? 半个时辰以后,魏临行走进号称第一商行的泰丰,梁仁没有说错,魏临行是风尘仆仆的商人装束,报上一个陌生的名号,指名找大掌柜常 常当刚忙活完,喝碗茶喘口气儿,就听到伙计道:“广元郭家老号来位掌柜,” “请进来。”常当起身面色严肃,在本朝没有广元这个地名,有没有使用这个名字的镇或村子,常当就不知道,一个假地名的郭家老号,这是鲁王府派来的人。 广、郭成廓,鲁王的名字叫梁廓。 泰丰商行在任何一处的分号都有底气,他们会把干股红利送给当地的执政者,以前的老洪王有份,现在的晋王有份,在鲁王那里的分号也同等的对待鲁王。 老洪王没有想过拿捏它,让泰丰变成自己的耳目,或者,也没有拿捏住,晋王梁仁家底子薄,和早就在南兴扎根的泰丰商行相比,梁仁是后来者,梁仁不敢也没有想过拿捏这家商行,鲁王可没有这么好。 一家分号遍布全国的商行,是最好的耳目,也是最好的接应地点,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万一大事没成就被看出来,泰丰倒了对鲁王损失寥寥,这落脚点一朝拔起,再建相当困难。 老洪王可能还不知道弹劾他的证据里,有一部分就是由泰丰商行搜集,由泰丰商行的车队送到鲁王手里,这是鲁王手里相当重要的资源,文听雨虽全心全意做事,也没有资格知道,张汇青虽拜倒鲁王马前受驱使,他也不知道。 泰丰商行在全国上百个的分号不是个个都被鲁王拿捏,不在鲁王境内的分号不可能鲁王一张口就买他的账,不过想得到南兴,鲁王把常当拿在手里。 大商行的一个分号大掌柜,地位也好,收入也好,都令人满意,常当对于鲁王是厌恶而屈服的受制者,张汇青那种投明主的感觉,常当没有。 鲁王来的客人大多是密谈,而大掌柜殷勤出迎,在商行里造成的动静较大,常当就一步没有动,房里等着的时候心情恶劣。 他和鲁王之间应该已清账。 老洪王倒下来,鲁王没有得到南兴是他无能,自己做完了事情,不能因为他的无能而无休止的做事。 最后,常当希望鲁王殿下来的人仅仅寻求个庇护掩护,过个夜什么的,不要再给自己找事情,他混到大掌柜不容易,不想被东家发现卷铺盖走人。 魏临行进来的时候,就一眼看出常当的心不在焉,担负重任而来的魏临行,是鲁王麾下有名的智囊,他一个人前来,也知道常当落在鲁王手里拿捏的内幕。 对于常当见面时的心情,魏临行很好的预料到,也很好的把握。 伙计送茶退出,魏临行掸掸二郎腿上的衣角,不慌不忙的道:“大掌柜的再有几年就回家养老了吧?” 常当平静下来,确实,他还有几年就回家养老,拿着东家给的一大笔花红,还有一生在泰丰做事的荣誉,他的家在鲁王封地的境内,而这几年的光景说快也快,鲁王殿下的保护会给他足够多的侥幸,让他不被东家发现,不被其它人发现。 拱拱手,常当拿出生意人惯用的笑容:“魏掌柜的有话请说。” “京里来的毛太宰夫人,往这铺子里来过吗?” 常当有了得色:“那是当然,全国哪家的衣料最全,就是我们泰丰,毛太宰夫人送几位宫里当差的姑娘来到南兴,晋王殿下照例被他的枕边夫人们拢住,至今不曾回到王府,想来对宫里姑娘们招待上不会差,却也不会丰盛,姑娘们要打扮,就得上我们泰丰来逛逛。” “来了几回?”魏临行觉得这个消息挺好,他不可能潜入王府见毛太宰夫人,那是王府,改头换面估计也不行,毛太宰夫人固定会出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 “见不到晋王殿下的面,姑娘们没心情打扮,只来了一回。” 常当常年驻守南兴王城,他对这里的习俗风情都了解,魏临行借机多了解一些:“晋王殿下势力单薄,而选进宫的姑娘们都有家世,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反而纵容枕边人绊住他的脚?” 常当微微一笑:“您老想想,晋王殿下势力单薄,他要是娶个高门,岂不受制于人?” 魏临行哦上一声,稍微推翻自己不久前对晋王的结论,这么说,晋王梁仁也有谋略,不是一盘子好菜那么简单。 再问道:“他相中哪家,为何不提亲事?”一位有谋略的殿下不在亲事上想主意,那叫不可能。 “哎哟,这我可还真不知道,贵东家也没有让我打听这件啊。”常当连连摆手,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的专注是诸般的衣料,和卖出好价钱。 魏临行是鲁王手下有名的智囊之一,可是他做不到全国的世家实力了然于心,也就无从推敲晋王梁仁有可能相中谁家,鲁王另外有关注于京城和宫里的人才,魏临行也不能判断晋王为什么还不成亲。 他思索一下,就维持自己原来的结论,明摆着晋王弱,而鲁王强,在鲁王殿下的蓄意掠夺之下,晋王的亲事也好不到哪里去,晋王,他还是一盘子好菜。 如果晋王的亲事选在京里的世家里,鲁王府关注于京城宫里的先生会向殿下禀告这事,在鲁王的授意下伺机破坏,如果晋王的亲事选在其它世家里,鲁王这野心勃勃的人,也会有别外关注的先生呈报给他。 魏临行要做的,还是和刚才想的一样,他的眼睛下面不允许晋王梁仁与宫里来的姑娘们有所爱恋,凡是能送进宫的,又跑到南兴来相女婿,门第不会差。 “大掌柜,你打发个伙计去见毛太宰夫人,就说有新的衣料到了,邀请她来店里坐坐。” 魏临行沉声。 “贴子已发,这几天晚上是我们泰丰举办商会,凡是城里的女眷我们都下请帖,只是有一件,毛太宰夫人和晋王殿下的枕边人不能站到同一块地方,虽然我和枕边夫人们来的时间和毛夫人来的时间错开,但是她肯不肯来就不知道。” 常当担心魏临行让他再次传话给毛夫人,热心的道:“不过有一个人肯说话,毛夫人也许会来。” “谁?”魏临行问道。 “这个人叫任敬,为人嘛,轻浮,没有什么人品,他是南兴本地人,所以中举后进入官学当先生,前些日子得罪承平伯夫人,随后本地的官员乔远山纠集一群老夫子们把他告到晋王那里,任敬被学里革职,毛太宰夫人公然的招揽了他,他是经常出入晋王府的人。” 反感浮上魏临行心头,他不是反感任敬,也不是反感毛夫人,还是那位晋王梁仁。 这是能忍?还是平庸? 客人住王府,还让个被革职的自由出入,他还真能看得下去? 魏临行再次把梁仁放在能屈能伸的人物和胆小糊涂之间衡量,总要知己知彼才是一举扳倒他的关键。 随后他想想常当的描述,任敬为人轻浮,所以一个女人他也投靠。 没什么人品,这种人反复易主不会有任何障碍。 简单的定位过,魏临行又问到一个人:“任敬为什么得罪承平伯夫人,这位伯夫人是什么出身,是什么样的人品,有什么样的事迹?” 承平伯府现在是鲁王殿下的眼中钉,几回铩羽都与承平伯府有关,魏临行往南兴来的时候,已经看过鲁王府内记录的承平伯夫人出身这些,虽然不详细不过杂货店姑娘这事还是知道的,他还是再问一遍,听听常当的全面回答。 常当措词很客气:“这位?” 语气里没有鄙夷,是种说不出的意味,沉吟着代表不肯轻易的评论,只要评论也就出自真心。 “杂货店里飞出金凤凰,承平伯慧眼识人才,娶了这位,她也对得起伯爷,伯爷去世后屡屡遭到姬妾家人的欺凌,像任敬也是狗眼看人,当众欺负寡妇,这位她挺起腰杆硬是不认输,如今王城的商会里,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常当的评论很高,一个女人立于世上本就不易,未亡人更难,还有承平伯夫人敢于借助殿下向诸商行狠狠还击,有时候敬佩是打出来的,常当对于承平伯夫人就是这种心情。 魏临行也心里舒坦,必得是个女诸葛,才能让文听雨偷鸡不成蚀把米,成,就算没有鲁王殿下的吩咐,他这趟也不会放过承平伯夫人,晋王身边的人才,都是魏临行打击的对象。 先见见她再说。 “晚上的商会她会来吗?” “请帖送去当时就回复会到,晚上会来。”常当也舒坦,他只管搭桥,像对待老洪王那样由自己搜集证据这种,做的越少越好,最好以后都不帮这忙。 你要见谁,我为你设法,怎么下手,你自己请。 魏临行问的差不多,告辞出来找下处投宿,常当带着二掌柜和伙计料理晚上的衣料商会。 大商行的大包括很多,货物种类多、仓库多、人手多、人脉广等等,开起商会来也不是一个院子一个商铺,而是带动整条长街今夜无眠。 事先向晋王请示过,这个晚上没有宵禁,所有的人可以逛到天亮买到天亮。 这不能用夜摊形容,夜摊没有这么多的货物,光泰丰一家就摆出几十个摊位的衣料,从马上就用得上的深冬锦衣,到明年的春装夏裳,灯笼光远不如丝绸的光华陆离。 这样的商会不需要发请帖,因为就开在街上,想来的就来,请帖仅仅是针对有体面人的敬重,表达一下商会盼着您来,您是大主顾。 承平伯夫人欣然的来了,她需要商会的同行,走下马车就目瞪口呆,悄悄的看一眼秦氏,也是竭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盛景。 妻妾都是南兴人,都头回到来。 伯夫人没有出嫁的时候,从早到晚被丁氏压榨劳力,玩乐不属于她,她也没有钱参加大型商会,而在丁氏没有嫁来的时候,晋王刚接管南兴没有几年,南兴的富裕也是一步一步的来,从老洪王时期的衙门开办商会到民间申报后就可以举办,有一个过程。 承平伯夫人今天开了眼,这个才叫商会,熙熙攘攘的人比白天还要多,叫卖小吃的在人群里穿来挤去,她兴奋的面颊通红,比过年还要好看。 秦氏这常年的侍候人也是头回见识,她也被欢喜冲淡好些皱纹,整个人开开心心。 热闹,谁不喜欢呢? 跟出来的丫头和婆子们也笑生双颊,一面提醒自己是出来侍候的,一面又忍不住流连四下里的各种摊位。 货物实在太多了,到处是衣料,到处是伙计的揽客声和哧拉的撕布声,又不完全是衣料,在这条街上的商铺跟着凑热闹,不在这条街上的商铺找到摊位也来凑热闹。 泰丰商行想当然的摆出货物最多,除去他自家的店铺,几十个摊位上满满当当,衣料叠着衣料,无穷衬出无穷,看得伯夫人炫目不已,又羡慕不已。 “我以后也要开这样的商会。”她对自己道,又悄悄的把腰身挺直。 和魏临行并肩站着的常当说声就是她,然后履行大掌柜的责任,乐呵呵的行走在人群里,像必须打招呼的客人问好,承平伯夫人这里也没有例外,常当行了礼,伯夫人在面纱的后面点了头,这就算从此泰丰商行承认商会里有林家。 承平伯夫人抓住机会,说着客气话:“改天我的商会,再来请大掌柜的坐坐。” “那是一定,呵呵。” 魏临行跟在常当的后面,在不远处停留下来,装着看货物其实打量承平伯夫人,这位号称智囊的先生很想看出对方的伪装、对方的弱点,却在第一面只强烈感受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乐得像个孩子的承平伯夫人,她今年只有十六岁,没有长期接受教导的经历,也没有家世上的优势,她陶醉在这超出她想像的大商会里,憧憬着自己以后也当个类似的主人。 魏临行有些懵,这分明是个少女,或者说是个孩子,就是她让丁乌全御史吃了闷亏,从而被晋王梁仁的人押着离开。 他投宿以后没有歇息,丁乌全是官袍闯伯府,衙役陪离开,这个很好打听,然后文听雨栽在陷害伯府的上面,这个不好打听,魏临行自己明白。 虽说有晋王出面,可这里面多少与主人脱不了关系,承平伯夫人曾是魏临行认为很重要的一个人,现在他有些动摇,厚面纱也挡不住的亮丽眸光,它为这商会的热闹而焕发,心情在眼光里表露无疑,承平伯夫人真的有自己想像中的阴沉而又聪明吗? 魏临行一直先入为主的判断晋王梁仁及南兴的官员们包括承平伯夫人,不过他没有直接定位,在见到当事人以前,下什么结论都是盲从,而根据描述下的结论在和当事人核对时,又是一种快乐。 承平伯夫人慢慢的逛着货物,魏临行隔着一行人缓缓的跟,如果伯夫人真的稚气未脱,那么所有的一切都由晋王梁仁策划,而一个稚气未脱的年青人,自己也同样的可以利用。 就像任敬,就像毛太宰夫人,为了鲁王殿下的大业不耽搁,他们都是可以使用的人,就像物品那样。 第九十章,想 华灯的璀璨莹润街道,争奇斗艳的商铺组成眼花缭乱的世界,承平伯夫人一面走一面构筑自己以后的商会,她希望一呼百应,解人危难,赚一份令人称赞的银子。 控制着隔开几个人的平行距离,魏临行在这满眼繁华里也走神,鲁王殿下对南兴势在必得真真雄才伟略,南兴十六城和鲁王封地只隔开西昌的一个小城,内陆中成省的两个城池,接壤中成省的整个大平原,与东临楚王相邻一座山。 晋王迅速的富裕,与中成省通畅的商路有关,也和通往东临的山路有常年的通道有关。 算四通八达,这也是个鲁王殿下驻马蓄粮的好地方。 走神到这里,魏临行收回心思,徐徐的筹谋步骤,最后是一举接回张汇青等御史,并顺便送上一纸罪状,正式向晋王梁仁发难。 在这样的晚上,活跃的买卖促使进取心增强,在这个街道的正中央,客栈的二楼上,英姿顾盼的青年也在畅想远方。 整条街都是灯笼光,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像怪异的大红宝石,商铺门口的大灯笼指明路径,手提着的灯笼在到来后熄灭以前,又增加光芒亮如白昼。 梁仁站在推开一半的窗户里面,别的人看不到他,他随意的浏览着商会的街道,为人来往人往满意,望着满街隐然带动出的气向,英雄气概油然而出。 谁不想跃马长鞭指向江山? 谁不想问鼎九州怀抱中原? 假以时日给他机遇,给他野心,他也能办到。 野心,是个好东西,如果能让八方安宁四方来投的话,如果不能,守好自己的地盘就是最大的野心。 晋王的英雄气概仅到这里,他的一亩三分地寸步不让,鲁王也好其它的人也好,谁敢来就要他丢盔卸甲。 这种以平和为主的“野心”,让梁仁面对兴旺的南兴时陶醉不已,所以他就没有想起来,今年的他远比去年的野心要强,去年他还在头痛鲁王又在练兵,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给他一座城池,今年他就变成一片尘土也不愿意出让。 野心这东西,还真的不是每个人都狂霸宇宙,有人想个美人,有人想个珠宝,有人想壶好茶,在本人原来欲望上更进一步的贪欲上是贬义词,在本人原来守护的责任上更进一步,就极有可能是夸奖,自己高兴就好。 也许会有人认为在本人原来责任上更进一步,那叫壮志,鲁王殿下就是这样的,在他现有管辖区域内,他想更进一步,一大步或一直大步前进,貌似知道的人都说他野心勃勃,只有鲁王殿下自己夸奖:“本王有壮志。” 还是自己高兴就好。 梁仁心情好极了,于是没费事儿就看到承平伯夫人,伯夫人是不是他很想看到的人所以才关注度高,梁仁倒不会去推敲,他的目光于人山人海里锁定伯夫人,他失笑之余,反认为承平伯夫人过于扎眼。 泰丰商会相当一次大集市,大的集市也不过就这种调动三百六十行的规模,对于王城的人来说,今晚相当于提前过年走百病,哪怕自恃身份的宅门女眷们,也愿意往人堆里走走,和她们平时懒得对嘴的平民们抢块衣料。 女人们花枝招展,男人们修饰打扮,处处都能见到,承平伯夫人一行皆是暗色的衣裳,黑色的面纱像极百花丛中来了一群蝙蝠,这比喻不雅观,可是形象。 黑面纱中的一点红,让梁仁看过来,再看,他哈哈大笑,承平伯夫人一手揭面纱,一手飞快往嘴里塞糖葫芦的模样,被殿下看个正着。 梁仁不大笑的时候,就忍俊不禁,肩头不住的抽动着,直到觉得肚子和腰支撑不住这个笑声,带着笑容退回房里,坐在椅子上又是“噗”地一声。 他看得到承平伯夫人为开办商会的努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好不容易得到大商行的认可,来到商会上不洽谈生意,伯夫人先给自己弄串糖葫芦啃啃。 “真贪吃。”梁仁微笑。 他和承平伯夫人其实心理历程相似,尤桐花是家里穷而小时候没吃够零食,梁仁是抛在深宫无人问津的成长,小时候也没怎么吃凌乱的零食。 所以他很快就体谅到承平伯夫人的心情,给自己倒碗茶捧在手上,又是一笑道:“可惜。” 可惜她年方二八就要守寡到老,可惜殿下是承平伯的上司,从某种意义上说算男方的朋友,他不可能劝承平伯夫人再走一步,反而承平伯夫人守寡,晋王殿下从承平伯的角度上来看,他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好吧,她要吃就吃吧,总比一个人关在房间里愁苦的要好,也比彩袖捧盏嬉笑无度的要好,不就一串糖葫芦,承平伯府又不是吃不起。 长安进来:“殿下,南宫夫人她们来到,钱夫人、曹夫人和她们在一起。” 梁仁皱皱眉头,他不禁止枕边人玩乐,当然给他送绿帽子他也不答应,所以南宫夫人、蒋夫人和钱夫人、曹夫人相处,他总得哪里需要提防。 电光火石般的一个想法倏的出来,梁仁深锁眉头:“她们打算见承平伯夫人?” 梁仁觉得这更糟糕。 长安走到窗户里面望上一望,嗓音传来:“确实追着伯夫人过去。” 梁仁暗生不悦,总觉得哪里对不住承平伯,可让他出面打乱呢,他又觉得站不住脚根。 带着不高兴摆摆手:“哦。” 街上再多的热闹也无法让梁仁喜悦,他闷闷不乐的批阅公文,直到永守进来:“殿下,任敬又进王府见毛太宰夫人。” 梁仁敏锐的捕捉到什么,眸光瞬间犀利,从牙缝里挤出兴奋的字:“查,任敬刚才在不在商会上,他见到哪些商人,外地的有几个,本地的有几个?” 长安和永守答应着出去吩咐,梁仁无心再看公文,背负着双手踱步,自言自语地道:“总算来了,最好过年以前解决,这样本王可以过个趁心的年,送给皇叔一个添堵的年,嗯,任敬、毛太宰夫人、皇叔的人” 他仔细的斟酌着,衡量着,嘴角边最后露出轻轻的一个笑容,带足自信。 南宫夫人等过来会合的时候,承平伯夫人吃下最后一个糖葫芦,葫芦竹签也悄悄扔掉,在面纱的后面暗道侥幸,这孩子气的一面没有被熟人看到。 钱夫人穿着老蓝色绣松竹梅的锦袄,看上去像一块行走的蓝色印花布,曹夫人是老姜色绣山石的锦袄,有些发福的她看上去像一块行走的石头。 她们都没有戴面纱,承平伯夫人也欣然的和她们会面,打量着老蓝和老姜色,满意于这才是未亡人的着装,心底,多少以为是自己的话打动这二位真风流,让她们肯有所收敛。 救人一命,胜似七级浮屠,救人拔出歧途,也算修个浮屠吧,每个人都有虚荣心,只是大或小,及自我的调整力度不同,承平伯夫人此时被满足的就是虚荣心,既然她说话算话,她就愿意多说几句。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只是多或少,及自我的调整后需要度不同,承平伯夫人有秦氏有家人作伴,可她也需要打开家门透口新鲜的空气,听句新鲜的消息。 只要面前这些类似再嫁或以前真风流的女人们愿意听她的正经话,伯夫人很愿意交个朋友。 乔夫人的冷淡让她不容易萌发的交友之心,后退又后退,未亡人的交际面不广,让伯夫人潜意识里以为所有的官眷们都瞧不起她,当时商行又拒绝她,现在情况虽有好转,但有新的朋友出来,承平伯夫人依然不会拒绝。 再说,她认为自己在做好事,挽回失足的妇人。 承平伯府的灯笼高打,一行女人们结伴的逛着,为彼此相中的货物拿着主意。 她们中有近来谈论度最高的承平伯夫人,不管乔夫人等官眷如何看待和眼红林家的商会,王城的人认为年幼守节令人敬仰;她们中有过往谈论度最高的殿下枕边人,或飞扬跋扈或隐忍低调,让王城的人褒贬不一。 这也还罢了。 没有丈夫的人,当然是同没有丈夫的人一处走动,可是钱夫人和曹夫人的加入,让周围的眼光带上异样。 这两个名声狼藉的女人,承平伯夫人怎么会接受? 乔夫人带着自己还没有出嫁的女儿,和几位夫人们也在逛着,忽然夫人们避之不及,乔夫人还没有看到,被一把拉开,家人保护着她们在人堆里有个地方,并且不被挤到,并且挡在她们前面不随便被人看到面纱,就见到两排红灯笼过来,上面写着“林”字,后面是丫头婆子簇拥着的女人。 乔夫人的左耳后面,冯夫人哼道:“这倒是怪事,承平伯府怎么肯接纳两个贱人。” 行走的灯笼和路边的灯笼光辉掩映,让乔夫人有些眼花,她问道:“谁?” “钱家和曹家的那两个。” 乔夫人倒抽一口凉气,搂住女儿:“别看她们,看一眼就要生病。”指指商铺里的东西:“看那个吧,比看坏人强。” 女儿高高兴兴的看去了:“母亲,你让我看,就得给我买。” 乔夫人安置好她,悄松一口气,向冯夫人又问:“你刚才提到承平伯府,难道她们也在一起?” 说到这里,那行人走的近了,光辉错开后,乔夫人的眼神恢复,清清楚楚的见到最中间走的黑披风黑面纱,风帽低垂压住眼睛,从身量上和位置上,乔夫人知道这是承平伯夫人。 再看两边,南宫夫人、蒋夫人等等全是认得的,钱夫人和曹夫人的面容更是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刚刚明明听到有这二位,还为她们哄着小女儿转身,现在猛的见到,乔夫人还是觉得身上发寒,牙齿打战。 不是乔老爷曾上过钱夫人和曹夫人的当,是乔夫人生的乔三爷当过一阵子入幕之宾。 再来,就是乔夫人虽拒绝和伯夫人再往来,可就在乔老爷点醒她以前,乔夫人不认为承平伯夫人失去清白,最多就是认为她应该守寡,不应该在自己开商会。 可是现在呢,乔夫人浑身血往脑袋上涌,她的嘴唇麻木,她的笑容冰冷,说出话来像刀子一样:“这个人,以前倒还是清白的。” 直到今天亲眼见到承平伯夫人身边走着钱夫人和曹夫人,乔夫人总算肯承认伯夫人以前是清白,那么她为什么拒绝和清白的人往来,想当然,这是乔夫人做人的自由。 那么想当然,承平伯夫人和谁交往,也是伯夫人的自由。 年青眼神好,承平伯夫人经过这里,眼角余光看得到乔夫人不齿的眼神,厚厚的面纱里,承平伯夫人更加的不屑。 乔家近来天天在吵,据林忠说,每到秋收过后,收息入府,爷们姑娘们就为分的不均而吵闹,有时候爷们也动刀子,姑娘们撒泼打滚,姨娘们跟着嚷嚷上吊。 这又算什么样的好人家呢? 乔老爷当然没错,承平伯夫人后来知道任敬被学里革职,是乔老爷联络老夫子们上书,晋王梁仁的功劳就悄无声息的抹杀,梁仁不介意,承平伯夫人也不想深追究,这感激扣到乔远山老爷的脑袋上。 伯夫人只瞧不起乔夫人,管家,难道不是你主母的份内事儿? 她带着不齿,她含着不屑,在经过的人流里错身而去,像一拨儿的世家抛弃一个世家,又像一个世家遗弃一拨儿的世家,谁又怕谁。 当乔夫人独自的不齿,也只能对她曾经感怀于心又痛恨她没有理由嫌弃自己的伯夫人看得到,冯夫人等官眷们的嘲讽,钱夫人等看得也真。 曹夫人怒从心头起,这些只知道自己有丈夫,就肆意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女人们,她们凭什么看不起自己,她们再看不起自己,也不是伯爵夫人,今晚也没有走在伯爵夫人的身边。 钱夫人也不可能独自欣喜,喜悦别人都瞧不起自己,她冷着脸走过这段嘲讽,内心也是愤怒而又沮丧。 承平伯夫人隐隐的和她们起了共鸣,她也曾被别人诬蔑过,喏喏,就是身侧走着的枕边人们,还有任敬还包括一声不响绝交的乔夫人。 她知道这滋味儿不好受,她更要逆流而上,清清白白的做人,让这些非议她的人瞧瞧,是她们错了。 怜惜的看向钱夫人和曹夫人,如果她们从此改正,也可以算成非议的人错了。 承平伯夫人是这样想,因为身为这个朝代的人,她知道也亲眼见到,流言杀死人。 第九十一章,平婶 在共鸣的心情作用之下,承平伯夫人无形中把钱、曹这二位看成自己羽翼下的小鸡,她板着脸越过乔夫人等后,回头交待:“跟着,人多可别走丢。” 钱夫人和曹夫人自然感激泣零的跟上来,承平伯夫人看在眼里,油然有了笑意,当个好人做点好事,她觉得这日子美极。 她们说着笑着走着,浑然不怎么在意周围的眼光,那些认为承平伯夫人挺能干,对得起承平伯,承平伯夫人怎么又和声名狼藉的女人在一起.....等等的眼光。 也就更不会留意后面的人流里,还有一双紧盯不放的眼光,这双眼光里的主人半花白的头发,半旧的衣裳衬出皱纹也许来自困苦,她时而思索的神情表示主人不是完全懵懂的人。 有个小姑娘跟在她的身边,也是无心看货物的人,她瞪出好奇:“平婶,你这两身衣裳真好,你是怎么保留下来的?” 小难民小芹今晚也换上干净却半旧的衣裳,成人的衣裳宽宽大大,下摆可以当成裙角却保暖,她的手只到袖子的手肘,反卷变成两层袖子像穿上两层衣裳,裤子也是如此,像套两件,一件衣裳和两件衣裳差异间的温暖包裹住小芹,是她今年入冬后最温暖的一天。 “嘻嘻,咱们也能逛商会呢。” 白天吃的舍粥不到晚上就消化,平婶不肯找活计,小芹九岁没人雇用,天一黑就瘪瘪的肚子在商会的繁华里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小芹不再觉得饿,她左右看着,又对着平婶笑,很佩服她破烂的铺盖卷里居然藏着两套衣裳。 以前为什么不拿出来穿呢? 这衣裳也可以当几个钱,为什么没有吃掉? 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小芹有十万个为什么,直到平婶不耐烦拍她的肩头:“别说话,紧跟着我,小心花子把你拐跑。” 小芹打个寒噤,乖乖握紧平婶的手,跟着她走到一个摊位的前面,这里摆着的东西不多,样样都很精致,不下五种颜色的琉璃瓶在灯笼光的作用下美不胜收,丝绸光滑夺目,不管红黄蓝绿都带着异样的鲜明。 承平伯夫人被吸引,手指轻捻:“这是种用什么染出来的?”拥有美丽衣裳的她也看不出来。 铺主一张嘴:“吱呱呱呱.....” 承平伯夫人等人面面相觑,和铺主隔着面纱大眼瞪小眼,曹夫人最早失笑:“夫人,这不是中原人。” 望着那张稍微蜡黄,眉眼和中原人没有差别的面容,承平伯夫人也莞尔,不过遗憾的是,管家林忠今晚在家里有事,林诚刚到商会就与人寒暄,头回到大商会只想到逛,以为有生意自己就可以洽谈,没有想到还有语言不通这一出,身边没有带着商铺里的掌柜,也没有跟着会其它语言的人。 好在商会不止开一天,明晚再来也是一样,承平伯夫人把衣料放手,招呼着大家准备离开,这个时候斜刺里出来一个人,她一张嘴,也吱呱呱的和铺主聊起来。 承平伯夫人就听他们说话,又打量出来的这是个女人,她手里扯着一个小姑娘,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腼腆的面容上带着北风染出的通红和青紫,像个就要冻坏的苹果。 承平伯夫人叹气,这孩子又冷又饿,所以才是这种气色,要问她不是医生为什么却能知道,杂货店里出身的姑娘也经历过。 刚想到这里,那个女人的半花白头颅转过来,微笑的不慌不乱,带着分寸感:“这位夫人,他的丝绸出自大食,染料是当地出产,这块衣料按尺卖,价格是咱们这里上等丝绸的五倍,他说多收的是路费钱。” 承平伯夫人还没有说什么,小姑娘爆发出感叹声:“平婶,你居然懂这些?” 然后,又对着承平伯夫人尽力的笑,小芹认得承平伯夫人黑色的披风,在所有舍东西的好心人里面,只有她守寡,穿着上最为素静,也只有她舍出来的东西给人感觉更加温暖。 馒头分量足的人家有好几个,南兴王城的民间确实富裕,虽然有尤家杂货店的粗茶淡饭,也有大批的有钱财主,可是同样大小的馒头,承平伯府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那种由指尖暖到手心,再到心头的温度,难民们掂量的出来。 孩子又格外的敏感,小芹最喜欢承平伯夫人,总是盼望见到她,在商会上见到不是舍东西,小芹也笑得像面上开满百花,朵朵绽放着殷勤。 真正的感情不用语言就能感受,小芹能感受到承平伯夫人真心助人的心意,承平伯夫人也看得懂小姑娘对自己的好感,她没有多想,径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拿去买东西吃,冬天冻着可不是好玩的。” 小芹吓了一跳,她不是乞丐,舍来的可以收,赏赐下来的就晕乎,本能的往平婶后面一躲,伸个脑袋出来:“不要哩,接了夫人家好些馒头,有的里面还有肉,能做什么就应该做点。” 又推平婶:“是吗,是吗?” 大家的眼光就转到平婶那里,平婶是个大人,应该懂得赏赐要接的道理,可是她淡淡的望着伯夫人黑色袖子上的雪白小银块,一言难尽的道:“小芹说的对,我们经常受伯夫人的好处,能效劳的地方自然效劳。” 承平伯夫人一愣。 这是文化没有普及的朝代,不是所有人都会说“效劳”,这算书面语言。 承平伯夫人也不会张口就来,不过她听得懂,这让她认真的打量忽然冒出的这两个人,不管新衣裳还是旧衣裳,干净整洁永远是第一修饰,华衣美裳永远闪烁不过真正的品质,这也让伯夫人生出敬意。 回想她出嫁前的岁月也是这样,没有新衣裳,可以有洁净,没有华丽绣花,可以整齐。 平婶流利的异邦语言也让承平伯夫人尊重,她每晚努力的学认字,深知道学的难处,她独自管家后才知道会的重要性,就像现在她想问个价格都不成。 黑色面纱里有了自然而出的笑容,伯夫人柔声道:“你们是王城的人吗,平时做什么为生?” 她那逃走三分之一家人的缺还没有补上,而后面雇用的一批难民,有些看走了眼又辞退,从侍候上的人来说,承平伯夫人一个不用她也行,从她立下的志向来说,恢复承平伯在世时的家业,她还需要雇人。 平婶这种,有一技之长,伯夫人加之青眼,小姑娘冻饿中的腼腆和感恩,伯夫人加倍加之青眼。 平婶回答外地的来到这里,没有帮人干活,伯夫人就笑道:“我雇用你们,可好?” 关于雇人,承平伯夫人熟悉所有的步骤,包括她自己和雇用人的心理历程,有些人表面看着好,进家门以后偷懒躲滑,还以为寡妇好欺负,他们没有想过伯爵府岂会怕他们,承平伯夫人解雇人也同样的熟练。 有些人看着不像能干活的样子,可是一顿饱饭吃下去,干活又卖力也不会挑剔,他们现在还在承平伯府做活,有些打算明年开春后把家搬来。 平婶可不可用,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感激,雇用以后就会知道,承平伯夫人看似大胆的就发出邀请。 钱夫人、曹夫人干瞪瞪眼睛,为承平伯夫人的干脆愕然,她们阻拦道:“夫人要用人,人牙子还不争着奉承,这忽然冒出来的不知底细,不好可怎么办?” 承平伯夫人一笑,不好?她近来遇到的不好太多,官司何曾少打过。 很多人对人牙子的看法都不好,承平伯夫人也是一样,老洪王还在的时期,姑娘媳妇们出门不远就被劫走,有相当一部分是由人牙子运往异乡发卖。 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没有改变是一个原因,还有难民们的苦摆在眼前,人牙子手下的人至少还有吃穿,承平伯夫人更愿意优先雇用难民。 气色看得出来,衣着整洁的平婶和小姑娘,她们的衣食不算周全。 承平伯夫人等着回复。 钱夫人和曹夫人说话的时候,平婶面上有种气怒,等到夫人们谈话结束,她冷笑道:“一个人,凭她怎么隐瞒底细,说话、做事,都隐瞒不了。” 狠盯钱夫人和曹夫人一眼,向承平伯夫人欠身举起双手:“本应该这就带着气离开,不过我们没有图谋,夫人既然愿意赏赐,不敢不收也......” 长叹一声:“不能不收啊。”沧桑和心酸在叹息里出来。 钱夫人和曹夫人气结,差点要骂什么东西也敢顶撞我们,没有骂出来是平婶的那一眼刀子般的刮出她们的狼狈,把钱夫人眼角积攒的媚和曹夫人精心刻画的娇暴露,这是不应该出现在未亡人眉眼的神情,让两个真风流有无地自容之感,骂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蒋夫人笑了,她和钱夫人曹夫人往来不假,可是内心鄙视,自己跟的是殿下,从身份上高出南兴任何的人,自己跟的只有殿下,从失节的程度上钱夫人和曹夫人凭什么相比。 她嫣然的重复平婶的话:“这话说的好,凭你怎么隐瞒,说话和做事上还是分得出高下。” 这解释让南宫夫人也就听懂,小宣夫人更是夸张的格格笑着,陈娘子悄悄的掩面,轻轻的笑了又笑。 除去钱夫人和曹夫人以外,南兴还有很多的风流女子,她们遇到责难时,就把殿下的枕边人拿来相比,南宫夫人这种强横霸道的,也得忍这口气,没法对嘴,也没法骂战,她们不是毛太宰夫,办事有无耻的地方,骂战的时候却知道耻辱。 这也是南宫夫人有时候烦极钱夫人和曹夫人,却咽下一口气,一般不会翻脸的原因,一物降一物,跋扈的枕边人也有不敢惹的人。 今天枕边人们痛快的出一口气,在小宣夫人不怕得罪任何人的笑声里各自痛快,钱、曹二位还能说什么呢,她们忍气不提。 承平伯夫人欣赏平婶的话,事实也是,蛛丝马迹这东西是什么,就是一个人的说话和办事。 收起碎银子,重新拿出一个小小的元宝,五两的那种,放到平婶的手上,顺便的看了看,这个妇人的手指修长没有老茧,她不是做农活的人。 “想好,就来吧,我家在哪里,你问问便知。” 平婶双手捧住元宝:“是,贵府伯爵府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承平伯夫人满意的接受这种恭维,她买的不止一串糖葫芦,让茶香拿一串给小姑娘小芹,带着她们这一行又向下一个摊位逛去。 等到她们走远,小芹爱惜的舔一口糖葫芦,酸甜的感觉遍布口腔刺激出大量的口水,让她的说话呜咽:“为什么不答应伯夫人呢,咱们就可以有个住的地方,也天天有饭吃。” 另一个嗓音插进来:“给我干活吧,我这里也要人手,”异邦的摊主吱呱呱说着,他带的有会说中原话的伙计,中途生病还在一千里外的那个城里养病,摊主只能回程的路上用上他,没有翻译,他的生意做的不太顺,只能和大的商行交易,批发价格不如摊位上的零售高,这是不争的事实。 平婶也拒绝他,带着小芹离开商会,攥着的手心打开,小元宝闪露微弱的银光。 “丫头,咱们今天不回丁香巷。”平婶难得露出亲切。 小芹慢慢又舔一口糖葫芦,小大人般的道:“为啥?这钱应该留到着急的时候使用,丁香巷睡觉不花钱。” “如果今天回丁香巷,咱们一钱银子也花不到,那起子人是好吗?鼻子里能闻到银子味。”平婶拉起小芹走着:“我知道有家客栈很便宜,还有热水可以洗洗。” 糖葫芦让小芹感觉一切变得美妙,每个人都有的排斥贫穷出来的越来越多,她只道:“那铺盖要拿,丢了可惜。” “这钱足够咱们花一阵子,如果接下来我还能挣到钱,撑到春天谁还要那破烂铺盖卷。” 平婶说着,脑海里出现黑色面纱的承平伯夫人。 她没有立即答应承平伯夫人的雇用,是她还要再看看,寻找东家和东家寻找伙计一样的困难,大家都想长期雇用,事先,看清楚没有错。 总比去做工又别扭,想辞工又没法辞的尴尬处境要好。 第九十二章,酒醉后的英雄 北风在背后继续带来商会上的喧哗,它温暖而又生机勃勃,这个晚上在商会上得到一段时间稳定食宿的平婶和小芹,走的心满意足。 很快,她们出现一家写着热炕热水的客栈外停下,问问价格后走进去,捕捉厚门帘后新的温暖。 大夏国的天元朝代,地理位置没有大的灾害性改变,各地气候也维持如常,京城在北方,南兴迢迢般远,习惯于北方干冷天气的人,在南兴较为温暖湿润的地方呆着,只觉得寒潮扑面仿佛海浪,顽固的一遍遍冲刷着自己的容颜。 晋王府不会亏待京里来的客人,毛太宰夫人房里燃烧六个大火盆,这与小跨院房屋打通而导致宽广有关,也与毛太宰夫人难适应这里的气候有关。 也可能是心情上的,就像现在红烛高燃颇有喜庆,窗户上映出栽种最近的一枝梅花,呼啸的风没有带雪也自有韵味,毛太宰夫人无心赏玩,两弯颦着的眉头越促越紧,越锁越深,像极就要交锋的刀剑,随时在太宰夫人的脸上刻出皱纹的沟渠。 她的手里有一封信,指尖轻拈着让信斜斜往下的姿势,与其说是把玩,不如说是拿捏,她拿捏着信,这封信拿捏着她的心情,让毛太宰夫人抛开也不是,再看倒不必,只能用这个手势揪着,像一块悬挂在她心头的大石,随时掉到地上,随时砸到她的心头。 信由温恭伯爵写来,他是毛太宰夫人的父亲,信里的措词所以相当严厉,斥责差使拖延:“尔无家教乎?区区小事艰难无能!” 妨碍到自己利益,温恭伯爵认为是个人都会像他一样生气。 毛太宰夫人送来的宫女们,唯一得到她尊重对待的姑娘,通过七绕八弯的关系,是温恭伯府的远亲,毛太宰夫人这才揽差使亲自到来,为自己家族及攀附或附属的一切家族谋利益。 晋王梁仁的一直回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让毛太宰夫人陷入尴尬的境地。 写给东临楚王的信还没有回话,娘家的信逼迫而来,还有,毛太宰夫人不久前刚被南兴的官员们拜访,以乔远山为首的本地官员们客客气气的询问太宰夫人几时离开。 他们拿出的理由:“夫人留在南兴王城多一天,殿下的枕边人就不肯放过殿下,请夫人可怜殿下日理万机之余还要应付啰嗦女人,请夫人可怜我南兴的官员时常见不到殿下,公事件件不顺,夫人,这赏赐人的差使您不是第一个没办成的,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不如先回京去,还赶得及家中办年货,再列请年酒的宾客单子,他年如果殿下还是这般香喷喷,还会有大人前来,夫人大可以放心,殿下他会娶亲,会成就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毛太宰夫人被说的面容涨红,支支吾吾的难以回答,幸好有随行的官员们也在,帮着挡几句,说这是当今吩咐的差使,哪能没办成就回去,不然请列位大人们可怜一下太宰夫人和我们,咱们一起出面请殿下回府可好。 乔老爷等就又笑了:“大人们远在京里,不知道我们南兴的事情理当体谅,可是到来也有时日,怎么还是不知情呢?” 他们一一的列数,南宫夫人是个泼货,喏喏,就看她被承平伯夫人痛殴就能知道,南宫夫人是个舍得下脸面,只要涉及到她的利益,或可能涉及到她的利益,她连伯爵夫人都敢惹的人。 说着,对着毛太宰夫人笑容满面:“听闻太宰夫人是京里伯府的姑奶奶,您的母亲是伯爵夫人,应该是不曾见过这样敢冲撞的人吧?” 京里来的官员们又闹个不自在,又恨乔老爷等说的太明白,太宰夫人算什么?伯爵夫人都敢惹呢,太宰夫人,你大不过伯爵夫人去,大不过你的娘家母亲。 再说蒋夫人:“懂点书,有点道理在手,三十六计她用不周全,借刀杀人,挑动泼货大闹,她干得出来。” 再说小宣夫人:“这位更加不长脑袋,她做事情都是从嘴巴里出来,再从指甲里回去,不骂人的时候,就只能等着她挠人,别指望她和你讲道理。” 最后乔老爷等齐声道:“不然,太宰夫人和大人们再去试试,就知道我们说的话属不属实。” 京里的官员们干巴巴的笑,还要再去试试吗?那些泼货没事还要主动上门,在王府的门外截住马车就是一通的叫骂。 话题越聊越不是滋味,有一个官员偏偏又好心好意的支了个招儿:“要我说,既然是当今赏赐下来,天天这么当客人供着,殿下也不敢回来,列位大人们您自己想想,谁家里下凡这么多菩萨不发怵,谁不怕侍候的不好要出事情,姑娘们可都是京里有家世的人,这样吧,倒不如愿意留下来的各司其职,该当差的当差,该管家的管家,等到殿下见到井然有序,令他安心,说不定也就早早的回府。” 这番话一出来,从毛太宰夫人到官员们人人木呆。 该当差的当差?宫女们可不是来当差的,是在你晋王的房里当大丫头,还是每日洒扫的好。 该管家的管家?也不是跑来当管事婆子。 她们要的是亲事,首先剑指晋王妃,真到没有办法可想又没有退路,再不济也得是个得宠的侧妃,得宠的意思是指必须看得到晋王的情意,得到晋王的承诺,比如一件类似定礼的信物,否则的话,一不小心就沦为贵妾,姑娘们谁也不肯答应。 如南兴的官员刚说过,姑娘们都是在京里有家世的人,想找个有前途的官员当正妻易如反掌,谁又不是家里抛弃不要的,大老远的跑来南兴当妾。 这种种的心思在南兴的官员来看并不稀奇,要知道前几拨赏赐的宫女们都打这样主意,就造成一批批的宫女往南兴来,看似候着晋王相看,可再想想这个局面晋王哪里能办到,这是宫女们仗着家世造成。 否则的话,论哪朝哪代也没有这种稀奇事儿,赏赐下来的宫女们还能回头。 正常来说,既然赏赐给晋王,到南兴进王府以后,就归晋王宠幸或冷落,就像一个物件儿,由着晋王使用。 南兴的官员当面揭穿也不是头一回,说的比上一回还要圆润得体,毛太宰夫人找不到空子可钻,心头插的刀就越多,他们告辞后,毛太宰夫人手里捏着信,带着刚插的无数把刀子,在房里焦头烂额。 任敬在这个时候到来,毛太宰夫人听到回报,伯府出身的这位笼络人未必就欣赏他,一心郁闷的她差点脱口说夜深不见,再一想夜深任敬前来说不定是重要的话,阴沉着面容允许任敬进入房中。 神情里写满满的,如果废话要你好看。 任敬兴冲冲,哪有看毛太宰夫人气色的余力,眼前闪过太宰夫人的衣角,他进房还立足未稳,就匆匆行礼:“见过夫人,夫人大喜,大喜夫人。” 毛太宰夫人冷淡:“喜从何来?”如果今晚就把晋王打晕送到她远亲的床上,管他们睡不睡,“肌肤之亲”跑不了,这个还称得上大喜,可是这事今晚办不到,所以面前这个一定是欠骂,他在胡说八道。 瞬间酝酿出满腔的骂声,直冲到咽喉,被任敬一句话打消。 “我为夫人请到鲁王府上的人,他愿意为夫人分忧愁。” “呀。” 毛太宰夫人身不由已的有了一声感叹,随后睁大眼睛原地一动不动的站着,在内心掀起狂风巨浪。 鲁王府?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 嗯.她怎么也不会主动想到。 要把远亲许给晋王为正妻,这是拉拢或控制晋王,时不时的送晋王平步青云是家族计划,那位野心过大恨不能即刻横扫全国,现在做不到只能先横扫一下南兴的鲁王,隐隐的是对头。 鲁王殿下不在毛太宰夫人考虑的援手之中,虚与委蛇都不会。 鲁王殿下的人来找她,用意只有一个,他想借自己的手取消晋王向任何世家联姻的可能。 伯府出身的这位笑了,谁是没有读过三十六计的人,欲擒故纵谁不知道?也好,他要借我手毁亲,我倒要借他的手让晋王就范。 含笑向任敬道:“坐。” 往房外吩咐:“天寒,送杯热酒和下酒小菜,给任先驱寒气。” 得到这样的礼遇,任敬浑身的骨头开始发痒,欢喜不尽让他的面容不再庄重,看着有些贼眉鼠眼,嗓音里也带着跳脱:“多谢夫人,夫人体谅与我,实在是任某的福气,请夫人放心,任某若到京里,也尽心尽职为夫人当差。” 毛太宰夫人怎么看上他这副模样,哪怕她肚子里装满阴谋诡计,眼睛里也只认端庄和得体,从而维护贵族与世家的体面。 转身向主人的位置走去,这几步的过程里,讥讽在神情里掠过,等到她坐下,面对任敬时,又笑得亲切,仿佛刚才那个由衷厌烦的人不是她。 第一杯热酒下肚,任敬笑逐颜开:“夫人好酒,夫人好酒。” 第二杯热酒下肚,任敬手舞足蹈:“夫人美酒,夫人美酒。” 第三杯热酒下肚,任敬觉得天老二他老大,论世上英雄,唯自己与夫人尔。 这样算起来,毛太宰夫人摆在哪里呢?天都老二了,再没有往上去的位置,酒醉的任敬不会考虑。 他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见解像锅里炒热的豆子一样往外蹦着,什么是和鲁王府来人联手的重要性,什么是晋王殿下必须向京里低头的关键点,还有他跟随毛太宰夫人进京后的官职,官学不错,国子监随时可以当天下师更好,酒让人胆大,任敬接下来开始说他的妻子家世不行,他的前程被耽误源自于老丈人家里没有能力为他奔走,但是以他的“一表人才”,他大可以到京里有官职后就换妻,想来毛太宰夫人的赏识,会让他成为贵族的女婿。 毛太宰夫人耐心的冷笑着,暗想我从没有答应过带你回京,更别提给负心汉找个京里的妻子。 几乎所有的女子对负心汉都反感,别管他是自己家的还是别人家,如果没有反感,一般是建立在阴谋下的产物,任敬甚至连小小的阴谋都寻不上他,毛太宰夫人继续鄙夷,他也只能说一说罢了。 等任敬发作完狂劲,毛太宰夫人也听懂鲁王府来人寻上任敬的全过程,任敬在商会上逛,有个人叫他到角落里说话,他也就去了,全无一点戒心,然后那人自报家门,要和毛太宰夫人对话,送上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任敬乐意当牵线的人。 能再攀上一位殿下,任敬何乐而不为。 毛太宰夫人憋气暗骂糊涂人果然办糊涂事,对方是鲁王府里的什么人,是书房里近侍的先生,还是刚入门第迫切立功的清客,是家生子儿的家人,还是外面招来的汉子,还有叫什么名字,家世如何,任敬一问三不知。 可惜了三杯热酒灌到狗肚子里,毛太宰夫人把任敬打发走,在房里恨声的骂着。 在晋王的地盘上,毛太宰夫人还无从调查,她怕惊动受鲁王欺压的晋王,又因为这里官员不听使唤无法随意调动,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冬夜,她叹息自语:“现在,只能等了。” 等对方来找自己,毛太宰夫人觉得被动,可是她又没有其它的办法。 可恼的晋王,究其原因都在他的身上。 房里静悄悄的,围坐的数圈丫头们低头做活,每当这个时候红烛照的明亮,承平伯夫人不在乎蜡烛和灯油钱。 她在一盏七巧琉璃的灯下写字,灯光暗了固然对做活的人不好,对写字的她也同样不好。 认字不能一蹴而就,圈圈叉叉包括象形字不可避免,坐在这桌子对面的秦氏偶尔看一眼,却能津津有味,认为这字写的不错。 “咱们的商会上还需要给农具一个地方,过年后就是春耕,种田的人当然是趁冬天农闲的时候把东西备好,” 承平伯夫人有时候说出声来,似乎在和秦氏商议,又似乎自言自语,还是那句话,管理王城内的伯爵府,老妾秦氏能进言,出府门以后就别指望她,她能做的就是尽力的嗯啊,表达她向年青主母的赞同。 伯夫人在规划自己家的商会,在过年前夕打算开上一到数回,把林家商会的名声再一次打出去。 第九十三章,举头三尺有神明 一天一天的过去,承平伯夫人一天天的积累在家里的威望,及对余生的理解。 十六岁的女子称得上花季,说“余生”未免可笑,可她是个未亡人,在她茫然往前的身影里第一个想法还是追随承平伯在奈何桥上,每月几回的祭祀及临时发起的祭祀,伯夫人都会默默许愿,让年迈的丈夫等候着她,不要太早的喝孟婆汤。 对她来说,此后的全算是余生。 关于孟婆汤、奈何桥等等的来历,在后世看来都是民间传说,可是在这样的朝代,很多人深信不疑,传播消息的主要渠道不外乎几种,街头巷尾的谈论,这点不适合伯夫人;官府张贴的告示,管家们不管哪一个出门看过以后,就回来禀告,这上面没有民间传说;还有一种消息直通到内宅里,修行的尼姑、乱窜门的媒婆、卖花婆等等,从她们的嘴里可以听到各种版本的民间传说。 西昌劈下一道雷,六十岁妇人生下幼子,这是她常年做善事的福报;东临的海浪打下来,孟婆把汤洒向整个村,从此整村做恶的就改正,忘记怎么作恶,只记得行善 只要你府上有钱,这些人就时常的来看看,卖些宅里没有的时新鲜花,说些荒诞的鬼怪,骗些热茶和点心。 承平伯夫人就这样建立起她对奈何桥了解的完整体系,一部分由她的娘在世时说的故事而来,另外一大部分就由媒婆、卖花婆的嘴里而来。 有句话叫举头三尺有神明,承平伯夫人比最虔诚烧香的人还要相信。 虔诚烧香的人回家后,说不定还要当恶人,伯夫人严格恪守行善,除去坚信承平伯在桥上等她,还把家人们当成家里人对待,哪怕她还是忘记不了背叛的丫头葵花,也还是认为怎样对人,就怎样被对待。 又有句话说人都有缺点,有几个人无法被她原谅,比如嫂子丁氏,比如乔夫人。 每每听到乔家大闹,承平伯夫人就愈发虔诚的认为,举头三尺有神明;她也听到丁氏的闲话,那位求子接近发疯,嘴巴又不紧,野心也多少跟着暴露出来,承平伯夫人听过只是冷笑,自己就算抱个乞丐的孩子,也不要丁氏生的。 丁氏愿意给哥哥买补药就买吧,难道哥哥开店养着她,还不应该吃几口补药。 想到这里,过年随时到眼前,承平伯夫人面带犹豫,要不要给哥哥送点年货还是不要了! 她断然的再想,便宜丁氏还不憋屈死自己。 宁肯给狗也不给她吃。 随口就是一句腹诽的话,承平伯夫人向着灯下继续圈圈叉叉和象形字,把商会的脉络一点点的理出来,今天理不完的,今天尽力就行,明天还可以再理。 她说不出来生命不止,生活不息这话,可是一天做不完所有的事情,这个她从会干活的时候就懂,有时候还拿这话敷衍催命鬼般的丁氏,故意拖拉她强压的活计。 窗外的北风呼啸若鬼哭,房里的人再多,寒气也固执的侵袭着,丫头们中有一个起身添炭火,下意识的往沙漏上看着,秦氏只顾做活没看到,丫头默默坐回继续绣花。 直到承平伯夫人情不自禁轻打哈欠,或者她发觉钟点太晚,笑吟吟道:“散了吧。” 晚上的这种聚会这就散开,秦氏和伯夫人作伴,家里就妻妾两个主人,还像以前那样住的太远说话吃饭都不方便,秦氏扶着她的丫头冬巧往对间去,她年老了,伯夫人不要她侍候,秦氏自己去睡也罢。 茶香茶花侍候承平伯夫人睡下来,今晚不是她们上夜,两个丫头又住在一个房里,结伴而回。 房里很暖,承平伯夫人不亏待她故去的丈夫,香案前每天都有新鲜的瓜果花朵和点燃的香,也不亏待自己和秦氏,一衣一食都很经心,也没有亏待家人,整个正房院子有单独的烧火婆子,夜深暖香薰的眼迷离,茶花倒下来就想进入梦乡。 茶香喊她:“睡了吗?” “睡了。” “睡了你还能回话?”茶香抿唇笑。 两个人的床铺相对,茶花翻个身子表示自己很有诚意陪聊天,只是眼睛还舒服的闭着,享受着即将到来的熟睡。 丫头房里不用起夜灯,窗外的淡月是光线,茶香也没有细看茶花是不是认真的陪聊,她只顾说自己的:“我今天挑的花一针也没有错呢,你呢?” “嗯,没错。” “秦姨娘是老太太手里教出来的,回家养老的罗姨娘做菜好,她的绣活好,如今老了不怎么做,我本来还想着跟她学挺难,现在咱们天天陪着夫人,秦姨娘也动几针,也能教咱们,这样多好。” “嗯,多好。” 茶香在幸福里徘徊着,她知道大宅门里当差的时候还能学做活,学会以后给主人做也给自己做,这是一门手艺,绣线、布料和竹绷子都由主家提供,近来天天都安然的做活,她觉得日子真好。 太美气了,低声的道:“茶花,你会给自己绣嫁妆吗?”说完涨红脸,双手握着自己小嘴,屏气等着茶花回话。 对面的床铺静悄无声。 茶香抬头看时,茶花在香甜的梦里,她失声一笑,打个哈欠上来,困意缠绵而来,也随之睡了过去。 承平伯夫人还睁着眼睛,举头三尺有神明让她时常的不敢怠慢世事,今晚乔夫人等官眷的鄙夷还刻在心头,让她总是想到钱夫人和曹夫人。 拿“同病相怜”在这里做比喻,承平伯夫人有被误会的侮辱,却没有实际的风流。 仅仅相同的身份而出来的惋惜与怜惜。 钱夫人和曹夫人一定是在岔路口那里没弄明白,走错了路就一直错下去,如果她们肯回头,依然是清清楚楚的做人。 杂货店出身的伯夫人对于官眷们有天生的敬畏和油然的排斥,穷与富有时候是个对立面,向乔夫人等官眷的不平,把钱夫人和曹夫人也裹进来时,承平伯夫人隐然有一份儿决心,要让官眷们认输,要让她们承认看错。 带着这样的心思,她沉沉的睡去,唇边有一弯微笑,笑中带着憧憬。 看这夜色不可能下雪,风是最肆虐的那位,它几乎推着魏临行走进钱家的门,应门的是个丫头,她挑着长柄弯曲的大红灯笼,这东西看着灿烂其实沉重,没有一把子力气挑不起来,丫头的笑也没法可人儿动心那种,仅仅是浓浓的讨好。 “老爷好,老爷请进,夫人逛商会刚进家门,听说老爷来了,这会儿应在房里候着您。” 她的嗓子还不错,虽不是黄莺出谷,却也清脆动听,眉眼端正只是浓脂又抹粉的,把原本的端正掩盖好几分,留下的全是脂腻粉香。 魏临行不易觉察的后退半步,让眼角余光够得到身后正门两侧的墙壁,有一侧呼啦呼啦的贴着个报捷条子,天长日久的墨黯艳消,还能看到大红报捷条上写的捷报某人中举的字样。 这是钱老爷中举时,报喜的人贴上,现在喜庆还在,书香气息点滴全无,一段脂粉香,一柄红灯笼,就把这里变成暗娼门子。 魏临行也是十年寒窗苦读过,所以抱负在怀凌云决心,他曾经去往京城寻出路,老臣挡道世家遍地,没有他的出头之日,在这点上他和御史张汇青相似,不过张汇青还愿意在官场上博一把,魏临行直接返回原籍,不愿意侍奉绣花枕头的权贵,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他认可鲁王,也被鲁王认可。 书不曾少读过,就看着那消退成黄纸的报捷条子扎眼,出现在钱家的客厅上,魏临行涨满一肚子怪脾气,看哪都不对劲儿。 这大红的梅花盆景,它是守寡的人能用的? 这大红的绣屏,它是守寡的人能用的? 这粉色的椅子坐垫,它是守寡的人能用的? 直到钱夫人走出来,娇黄色的锦袄上绣着鸳鸯红荷,重新匀脂粉,眉如远山眸带朦胧,娇媚的拜下来问好:“老爷从哪里来,在这里歇几天?” 魏临行顿时清醒,他是来当差,把这南兴搅个天翻地覆,不是来当道学夫子,为钱老爷那陌生的故去之人打抱不平,满腔的不忿他算到晋王梁仁头上,治下毫无教化,你凭什么还拥有南兴。 拿出恩客的脸儿,和钱夫人一问一答,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到承平伯府那里,魏临行好端端的跑来当恩客,为的就是今晚见到承平伯夫人身边走的几个女人。 晋王的枕边人他敢拜访,只是怕惊动晋王,查他的来历岂不是一事无成,钱夫人和曹夫人这两个有名的真风流也好打听,又好接触,魏临行一个一个的前来。 公差花公用的钱,魏临行带着两色商会上选购的礼物,一块衣料加上四盒子点心,又放下十两银子,钱夫人眉开眼笑的谢过他,招呼丫头端上的菜肴也精洁,陪着喝杯酒,就抱着琵琶来上一曲。 魏临行招呼她说话的时候,钱夫人还挺欣然,她以为这个客人让她陪酒就会留宿,话题看似不着痕迹的转向承平伯夫人,钱夫人也不着痕迹的有了警惕。 整个南兴王城的人都看不上她,可是承平伯夫人却肯给份脸面,只要不是傻子,内心总有感触。 嫉妒、眼红、感动、悔悟骤然的好会造成的情绪里,钱夫人挑中的是感动。 承平伯夫人行的正做的正,当街敢打殿下的枕边人,厉声发誓言,钱夫人承认自己和曹夫人想结交的时候,有嫉妒的心,有失节的人向守节人莫明的恼恨,另外就是林家有钱,想混些吃穿,稍做接触,钱夫人就觉得杂货店的姑娘成为正妻有这天这地的道理,她确实当得起配得上。 特别今晚的商会上,官眷们再多的瞧不起又能怎么样,伯夫人护着她们的姿态一路逛来,平时耳边的闲言碎语都少几句。 钱夫人小心的望着新来的客人魏临行,斟酌着字回他:“伯夫人么?不是能随便谈论的人,她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和我这样的人不能相比。” 魏临行故意地道:“哦,再怎么好,也不过是个寡妇,我看你肌肤白白的,甚是中我的心意,我还没有见过伯夫人,我就不相信她能有你好?” 在商会上跟着这群女人的时候,也是风帽压得极低,所以魏临行还真的没看到同样风帽盖脸的承平伯夫人,也相信钱夫人没有看到他。 钱夫人还真的没有看到,她只顾着颦眉,认为这客人说话很不中听,可是她又不敢随便的得罪上门客人,慢声细语的反驳:“客人,这里是南兴的王城,承平伯生前是殿下重视的一个,您四海闯荡的人,应该知道有些人可以随便的拿出来谈谈,有些人在暗室也不敢乱想一个字,您喜欢我,还是说我吧,别说那位。” 魏临行对她大失所望,他难道不知道承平伯夫人公开声明守节,鲁王府收集的消息比你这南兴王城居住的人都要齐全,他拿伯夫人说话,为的是守节的人和失节的人中间,应该有一腔怨恨,从而先让伯夫人声名狼籍,先给晋王梁仁一点颜色看看。 万没有想到钱夫人佩服她,从说话里就听的出来,她说到承平伯时,是殿下重视的一个,说到伯夫人,就“那位”,用上敬语,敬佩之情也洋溢出来,这暗娼门子的女人还能知道什么是好,是什么是不好? 魏临行也想高看钱夫人一眼,奈何她对于自己紧急的办事就是个弃子。 又喝几杯酒,魏临行笑道:“初到这里,闻听夫人名声特来拜会,有劳款待,不怕你生气,我这四海闯荡的人,爱的是闯荡四海,我还要再拜几家,改日,我再来相见。” 这是标准浪荡子的格调,到一个新的城池,先把风月场所的有名人物全拜一个遍,挑出自己喜欢的再寻欢作乐,钱夫人并不生气,她赚的就是浪荡子钱。 娇嗔全是假的:“你呀,就这么看不上我?” 魏临行和她胡扯几句,钱夫人亲自送出门,目送魏临行走入风中,打发丫头关门睡觉,魏临行向着八角巷走去,曹夫人家就住在这里。 他就还不信了,失节的女人还能个个都仰慕守节的人,让鲁王殿下屡屡在南兴失利的承平伯府,他一定要拿下来。 第九十四章,太宰夫人,咱们一起去捉奸吧 换成平时,曹夫人不会回来的这么早,商会彻夜举行,每年都有新的商人来到王城,是她认识恩客的好机会,不过承平伯夫人说散了的时候,枕边人们要回去歇息,钱夫人也说累了,曹夫人独自一个没有伴儿,也就回来。 哪怕有承平伯夫人的照顾,官眷们的鄙夷也还扎着曹夫人的心,承平伯夫人不会放在心上,她有钱又有势力,晋王殿下明里暗里的保护,这是承平伯府在南兴王城依然拥有势力,还有乔夫人虽不好,乔老爷还继续向过世的承平伯保持友情,承平伯夫人要赚钱要和鲁王殿下交手,官眷对她来说就像过眼的浮云,出现的时候挡视线,不出现的时候就是虚空。 曹夫人却不能,恩客们的周护永远是一次性的,有些恩客花钱就是大爷,还不愿意向她施以哪怕小小的援手,官眷们的指责一直是钱夫人和曹夫人面前的座座大山。 也同时形成曹夫人心头无边无际的痛处。 冬夜是短的,不过对于孤枕难眠的曹夫人是长的,她长嘘短叹的坐着,直到魏临行登门,有人陪着当然好,曹夫人的兴致高起来,魏临行也是自然的把话题转到承平伯夫人那里,说他是个商人,除去今晚的泰丰这种大商会,南兴王城里还有没有其它的好商会介绍。 曹夫人就推荐承平伯府,魏临行故作失声:“伯爵府里能开商会吗?” “能啊。”曹夫人抛个媚眼。 魏临行接住这眼神,两个人都感觉对方的眼神丝丝入扣,对自己都比较满意的时候,曹夫人也把承平伯府介绍结束,魏临行笑道:“这真稀罕,寡妇伯爵夫人开商会,捧场的相好不会少。” 曹夫人犹豫着就要开口,魏临行抓住她的犹豫:“别说不,她有没有相好的,你怎么知道?年青守寡,就算现在没有,手里有钱又有门第,以后相好的不会少。” 曹夫人就没有作声。 继续聊着承平伯夫人,魏临行看似不经意,把曹夫人的嫉妒眼红全勾出来,曹夫人借着酒意吐口忿忿不平的气:“唉,人家是伯夫人,人家敢逞威风,我们不敢呐。” “有什么不敢的,来来来,全告诉我,我给你撑腰。”魏临行坏笑,此时一起滚在床上,连说带比划,曹夫人把整个王城的官眷包括承平伯夫人都说上一说,对伯夫人纯属眼红,对其它的官眷是泄愤,把女人们说完,收不住的说到男人身上。 晋王梁仁相不中钱、曹这二位,曹夫人一直恨的心头滴血,男人们要么始乱终弃,要么道学夫子的骂她们,曹夫人也一个一个的骂过来,直说到天色微明,欢好的两个人熬到现在都累的不行,曹夫人痛快了沉沉睡去,魏临行得到自己想要的资料,满意的沉沉睡去。 下午他回到投宿的客栈,关于王城的官员及防卫早就看过鲁王府的记载,从曹夫人那里听过的不过是多角度的补充,或者根本不需要这补充,仅仅是知道曹夫人的心声,魏临行筹谋到隔天的下午,一个满意的计策出来。 又是一夜的无眠,泰丰商行的大部分伙计在上午补眠,毛太宰夫人的马车停下,往日高声应门揽客的伙计都在夜晚使用,太宰夫人悄无声息般的进入商行,像一片落叶滑入风中。 院落也静悄着,有经过的伙计也仅仅无声的哈腰身,就轻手轻脚忙活他们的,除非必要的情况下,是尽量不吵醒还睡着的人。 常当亲自带路也就没遇到太多吃惊,一来是太宰夫人的身份贵重,这位在王城新闻里处于挨骂的中心点,认识她的人很多,泰丰商行的伙计也大多认得;二来那些没眼力的伙计都不在,他们主要吃苦耐劳在晚上,很快魏临行和太宰夫人面对面的坐下,互相带着审视。 毛太宰夫人知道自己应该出现的心情是谨慎,她矜持的笑着,不会先开口。 魏临行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应该是不多的迫切和多多的不满,他率先出声,慨然地道:“夫人!晋王懦弱胆小,没有抱负,他不是良人,您怎么可以亲自送京里的姑娘到这里给他相看,这,这,这,” 在说话里,右拳向左手心捶击三次,一次比一次的声音闷得,气的说不出话般的挤出话来:“我家殿下想来不会答应。” 毛太宰夫人满意极了,魏临行的态度符合她的需求,消息的流通困难,太宰夫人到达南兴王城,才知道鲁王向晋王的欺压属实,京里号称天子脚下,其实也是谣言集中之地,没有点能耐分不出真和假。 不过呢,即使不是欺压晋王的鲁王,换成东临的楚王他们,听到贵女出京相晋王也不应该高兴,王爵及富贵人家的事儿,伯府出身的太宰夫人自认为很懂。 没有一个能眼看着别人强,而把自己比下去,他们都应该愤怒,他们都应该想法破坏晋王的亲事。 相较于魏临行的满面不悦,毛太宰夫人笑吟吟的尽显大家从容风度,嗓音也无形中悦耳很多:“魏先生,这是皇上赐婚,轮不到你家鲁王殿下不答应。” 面对这表面柔和但强硬的语声,魏临行一副隐隐中枪的沮丧,他固执的梗着脖子,却又被压下,再梗,再被压,直到他于困惑中飞快流露出狡黠。 “夫人,可是你再好心肠,晋王的闭门羹也吃了很多吧。” 他笑了,先是破冰的微笑,再就心情舒畅的含笑,仿佛为他匆忙找到的机智语言而欢喜。 毛太宰夫人把他神情上的变化看在眼里,愈发是胸有成竹的笑,看吧,不过三言和两语就能看到别人内心,太宰夫人绝对不会怀疑魏临行作假,她只会得意于自己伯府出身的家教。 她天生就要做官太太,向丈夫的上官奉承,向同僚们周旋,向下属们们的家眷们施以恩威,她从小就学如此识遍人心。 这位鲁王府的先生,他着了急,这是正常的表现。 太宰夫人决定送对方一点突破口,面色不太好看的沉下来,又装着有些尴尬,轻拂袖子:“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夫人,或许我能效劳。” 毛太宰夫人眉头颦起两个尖尖,眼神挣扎又迷茫:“唉,你说来我听听也罢,既然是鲁王殿下的人,想来有好主张。” 魏临行这就献计的话,未免不像鲁王府里饱学的先生,趋奉的速度也太快,毛太宰夫人也不是有名的大儒足够折服她。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说以前,约法三章。” “咄,你要是说的不好,还约什么法,三什么章。”毛太宰夫人冷笑着,装个生气的样子把面色更寒。 魏临行干干的打个哈哈,捏起一些小心:“夫人,倘若我说的不好,约法三章就不存在,咱们先约好节约钟点,等下我说的好,就直接入正题商议。” “那,好吧。”毛太宰夫人稍稍做个考虑,也就答应,她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她也怕犹豫太久把魏临行吓退,从现在到她离开的日子没多久了,再遇到主动帮忙的人恐怕不多。 “一,趋吉避凶人人都想要,如果对我家鲁王殿下没有利益,我又何必与夫人合作,这一条就是要让我家殿下有好处。” 毛太宰夫人装模作样点头:“无利不起早,是这个道理,否则你怎么会寻我说话。” “这第二条就是从此结个善缘,他年我家鲁王殿下有事相求到夫人的时候,倘若夫人能帮,还请不要推辞。” 魏临行全神贯注在把握毛太宰夫人的态度上面,忽然就对一些措词枯竭,太宰夫人是个女眷,也确实有难度,魏临行无法说大家有缘分结交,这话对女眷不恭敬,也无法说海内存知己,四海长相知,就拿佛门的话用用,大家结个善缘。 毛太宰夫人听听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再次点头,在她的内心来想,和鲁王殿下结个善缘也不坏。 “这三么,倘若我的计策可行,夫人步步要听我的,可不带见缝插针偷天换日这种。” 毛太宰夫人这一次头点的最发自内心,鲁王彪悍名声传遍全国,自然也到京里,魏临行这三条符合鲁王的名声,就眼前来说倒也滴水不漏。 不过呢,再好的计策只要想找,破绽也会存在,先听听他是什么计策再说。 魏临行侃侃而谈:“我家鲁王殿下才是龙凤中人,晋王算什么!小雀子而已。夫人送来的贵女们偏偏相中晋王,这也罢了,我助夫人成就差使,可同时成就晋王的威望万万不能,得减他几分,方是大家合作的诚意。” 毛太宰夫人目不转睛看他,更加相信他是鲁王府的先生,虽然他前面有些迫切中慌张,可后面这就稳住了。 “不知道太宰夫人可知道这南兴王城里还有一号有名的人物,承平伯夫人?” 毛太宰夫人面色阴沉这回不是装的。 魏临行笑容加深,陪曹夫人大半夜的没有白费功夫,她把说的都说出来,包括毛太宰夫人和承平伯夫人像是不和,曹夫人虽没有亲眼见到,却听到毛太宰夫人拜访官眷时流露的只言片语,讽刺晋王枕边人的同时,也扫进去承平伯夫人,虽然用词隐晦,足够听的人明白。 曹夫人和官眷们大多不和,可是官眷们会流露出来,曹夫人不难听到。 魏临行在这里提到,不是打听矛盾也不是劝和,所以不给毛太宰夫人发泄或掩盖的机会,接着就道:“以我看来,夫人您出自名门,看不上这种攀高枝儿,还不守寡妇本分的人,所以我的计策对夫人您是双重解气,把承平伯夫人带到指定的地方,我来办,把晋王带到指定的地方,夫人您来办,咱们安排人来个捉奸成双,让晋王失名节,他再不向您提出求娶,宣扬开来的话,谁还嫁他?伯夫人不为鲁王殿下所喜,她只要失去名节,就可以剥爵去封为林家所不容。” 魏临行停顿一下,毛太宰夫人入神的看着他,魏临行知道这位听进去:“也许您会说,伯夫人没有丈夫约束,就我知道的,她的娘家也约束不了,可是王法还在国法还在,孝期未满就有奸夫,这天下也容不得她了,这样就把晋王殿下的名声也带累,谁会相信他和伯夫人早先没有私通,说不定还将有谣言产生,承平伯为殿下气死,为殿下逼死,为殿下害死,夫人,您不要怪我削他的名声太多,如果助长晋王的声望,我家鲁王殿下还能得到什么?双手平白的送上一门好亲事不成。” 毛太宰夫人哪里有责怪他的想法,她死死压抑住心头的狂喜,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她会脱口的夸赞不山,并且翻来覆去的夸赞。 这真是个好主意,而毛太宰夫人也能想到,可是她独自在南兴办不到,鲁王府这是双手送青云,她怪他作什么。 只是表面上带出淡淡的不屑,仿佛那清者自清的离世高人。 魏临行笑笑:“晋王的名声削弱,他在晋王妃面前才更可人、听话,呵呵,夫人您说是也不是?将来扶他挺那么三分的腰杆,也承更多岳父家的人情。” 妙也,就是这样。 毛太宰夫人恰好也是这样想,她刚想着美的不行了,魏临行说出来,而这个计策还同时让她讨厌的承平伯夫人名声扫地,说不好臭了大街。 她幻想着,美美的幻想着,那个犹带着稚气的诰命夫人凤冠霞帔变成旧衣烂衫的模样,再就不得恋恋不舍的离开这个想法,因为她是当差的人,不能因为私欲而放弃更好的办差。 晋王为什么要和承平伯夫人一起被捉奸呢?他应该是和自己送来的远亲贵女在一个床上呆着,当然只要做到这一地步,毛太宰夫人决不允许魏临行出面捉奸,而她还可以及时的提醒晋王有人捉奸,让晋王感激在心,由衷的接受远亲贵女,这样他也会对岳父家感激不是吗? 鲁王府能起的作用,只能是促使晋王走入太宰夫人想要的地步,而太宰夫人在南兴的缩手缩脚,她需要鲁王府提供一个幽会的地方,一些使唤的人手,比如面前这位魏先生的脑袋,就很智囊。 太宰夫人笑容满面:“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题外话------ 昨天真真对不住,作者仔一定改正,改正,如果等下还能有一章的话,会在凌晨发,或明天早上,所以亲们不用等哈,这是仔改正的态度,么么哒。 第九十五章,一会儿冷静,一会儿抓狂 毛太宰夫人的眼波流转,已经被魏临行捕捉,他还是浑然未觉的一笑,其实心里的戒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这位夫人要不是个傻的,就会想到偷梁换柱,把承平伯夫人换成她送亲的贵女,要是真的这样做了,魏临行只能说声对不住,你不但办不成,还极有可能葬送多一个人的清白。 至于贵女和谁失节,或者失节后寻死还是抡剪刀,反正她晦气在南兴,当由晋王承担。 魏临行不会说抱歉,也知道鲁王殿下无有内疚。 一将功成万骨枯,金龙出世死些小鱼小虾米很正常。 换茶添水的是常当,除此就是一男一女紧闭门户说个不停,要问毛太宰夫人学到的“礼义廉耻”去了哪里,反正这会儿不在她家,她只顾着促成亲事,想不到对面坐的,与她时不时低声交谈,这姿势也就势必距离近的这位,是个在今天以前还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有句话说办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两个人此时拿来用用觉得十分贴切,至于转身出门再指责承平伯夫人不应该办商会,钱夫人不应该用红色的绣屏和粉色坐垫,这两个人依然理直气壮,俨然就是道学夫子一流的人物。 这样的谈话让离开的时候,两个人心满意足,意犹未尽,像一对惺惺相惜的英雄,其实不过是对自己即将完成差使的憧憬。 泰丰商行掀起的冬季商会开门红无疑是所有繁华的助力,商会上客似云来,红街上也同样,歌舞的节奏里,裙底翻飞着金莲,座中搂着亲啃咬缠,几乎每个院子都像妖魔出洞。 最高的楼上,小房间隔开楼下的喧闹,绣着大片奇异花朵的毯子挡住门缝和窗缝可能出现的声浪,鸳鸯戏水中夹着春宫图的锦榻上,晋王梁仁和御史蔡谦相对而坐,他们的视线稍打转儿就看得到男女合欢,这丝毫不会动摇他们面容上的严肃,神情里的认真。 梁仁特地来见蔡谦,问他怎么应付鲁王的人。 拿整条红街来“招待”蔡谦,梁仁当然不会放过使唤他的机会,大把大把的享受你用完了,就算是头牛也要挤碗奶,是猪也有几声哼叽吧。 这牛这猪也有自知之明,蔡谦开口就道:“拿殿下开刀,远不如向承平伯夫人下手。” “休想!” 梁仁瞬间就火了,一改刚才的冷凝,倏的又省悟时,飞快的放下暴躁,转为徐徐的贵人体态,缓声道:“我虽受鲁王欺压多时,却不确定他会不会一直拿个女人做文章。” 蔡谦觉得这话说的好生假模假样,关于承平伯夫人和晋王,蔡谦亲眼见到这两个人相对的时候,女的不知道心思怎么样,男的不自觉的情意绵绵。 他是御史,他有敏锐的观察力,蔡谦认为自己不会看错,当然他也看到另外一点,就是通过最近和晋王时不时的接触,这位殿下显然没有发现他对承平伯夫人的紧张和在乎。 晋王梁仁极有可能还不知道他喜欢承平伯夫人,喜欢而产生的保护感和朦胧期产生的保护感会是两个表现,一种因为我问心无愧而坦然直接的散发保护欲望和语言,另一种多少会产生承平伯尸骨未寒而出来的难堪、难为情。 所以蔡谦也不废话,并非他还要证实梁仁对承平伯府的态度,结论早就建立,现在本着不浪费谈话时间,一步就说到位。 “三年孝期是古之大礼,兵荒马乱的年代也许有人不守,民间的百姓们为衣食奔波的时候也许有时不守,现今太平年代,鲁王殿下虽喜欢挥刀却并没有真的出鞘,承平伯府衣食不愁又有守孝的本钱,倘若殿下与承平伯夫人被拿住确凿的证据,以承平伯在南兴世家中的名望,殿下您从此失去南兴的民心,” 梁仁没有打断蔡谦,可是额头上的青筋冒出来,有些骤然起的凶猛,像蛰伏的巨龙随时一飞向天大战风云。 蔡谦看在眼里,他没有说破,他才不管晋王在自己的治下怎么玩儿,他只想安然的从二位殿下的争斗里脱身,他是个断案的人才,不是个阴谋的高手,就算学得会也不想投身阴谋之中。 他犀利的往下分析:“承平伯夫人出身不佳,在很多人的眼里可以利用,她的年青也让很多人认为守节困难,殿下你又喜爱照顾寡妇,只要你们同时被拿住,当时的场面涉及到凌乱,不是捉奸也成捉奸,而早就勾搭这话轻易的就能出来,给承平伯多顶帽子在很多人看来也顺理成章。” 梁仁攥紧的手指为承平伯而打开,这是他最好的官员,从梁仁来到南兴的时候是个少年,在一定的程度上,承平伯算得上他的良师益友,梁仁不允许承平伯受到侮辱,殿下很快就变得冷静和镇定。 嘴角边浮起轻蔑,口吻带着更多的不屑:“如果鲁王皇叔的人想动承平伯,那本王倒可以欣赏一出活的不耐烦大戏,如你刚才所说的,承平伯在南兴有他的功绩所在,那些愿意拥护他名望的人,他们不会放过试图诋毁承平伯的所有人和事物。” 就像乔老爷乔远山对承平伯府还在照顾,由他出面联名上书革除任敬的官职,在这件事情上梁仁虽没有想到消除殿下出手的嫌疑,但乔老爷出面以后,殿下格外的轻松,承平伯府有更多的人保护,挺好。 “本王并非不敢两军对阵,只是我治理南兴不容易,安宁的日子最好,我也不愿意鼓动南兴的百姓出人出钱,和鲁王皇叔一较高下,可是承平伯被羞辱的话,南兴的民间也好,世家也好,只怕他们将自主的呼吁本王动刀兵。” 梁仁拿出属于自己的傲气,不就是劳民伤财,南兴也有伤的起的时候。 蔡谦瞄着殿下的骄傲,不动声色的把话题一转:“这样我就放心,只要动不了承平伯生前的名声,承平伯夫人担些闲言碎语也不算什么。” “那怎么可以!” 梁仁又火了,这一回他没有想到掩饰,而是起身离开锦释榻,在这不大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骂出声:“老匹夫就会阴招不断,近来这段时间他鲁王府的人一直拿伯夫人惹事体,我跟他没完,” “敢问殿下,承平伯生前可曾得罪过鲁王?” 蔡谦说完,梁仁回来坐下,人再次变得镇定从容,就像握着一盘智珠,想怎么把握世事就怎么把握。 和刚才判若两人的殿下,不再是刚才那毛燥猫的模样。 蔡谦闷闷的,这话还怎么能谈的深入,说到承平伯,殿下是一副形容,说到伯夫人,殿下是另一副形容,这一个人随时变来变去,他自己不觉得累,看的人满心难过。 本来就抱着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事若关已再出主意的蔡谦,更不愿意长谈,眼角余光里纤毫入微的春宫图的在视线里仿佛活过来,勾不动被困之人的杂心思,却让他只想回到晋王没进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慢条斯理欣赏的悠闲。 这里针绣是上品,所以招待殿下及殿下吩咐下来的客人蔡谦,蔡御史愿意早点结束谈话,他还一个人品这针法和丝线颜色去。 梁仁矢口否认着承平伯生前认识鲁王,蔡谦由这番谈话开始的一针见血直接到一语到位。 “殿下大可以静制动,鲁王殿下挑事又不是您,您静观其变多加留意,您身边的人和事物忽然发生异常,极有可能是鲁王殿下发难,在此之前咱们在这里瞎猜鲁王会怎么办,又怎么应付,远不如事实变化之快,要我说,您继续养精蓄锐,我继续当红街蔡大爷,静观其变。” 梁仁想想也有道理,几年间他的麾下征集的也有先生,比如前往黄州奚家的章乐瑜,在梁仁看来不比蔡谦差,那殿下为什么还要频频的来见蔡谦,要的是蔡御史不再偏向鲁王的态度,留下他的几句话,倘若蔡谦离开南兴翻脸无情,梁仁制约他也不麻烦。 他起身告辞,蔡谦送他几步,脚步就要出门的时候,蔡谦忽然又道:“还有伯夫人周围的人和事物也发生异常的话,也应该是鲁王发难,伯夫人柔弱不比殿下,还请殿下多多上心,让这事早早过去,您和伯夫人早得安宁,我早还家中,这就要过年了。” 说话的时候察言辩色是御史的习惯,蔡谦把晋王的面容收入眼中,“伯夫人”这三个字简直就是灵丹妙药,柔和带着光亮闪过晋王的眼眸,这一刻这个青年他快活极了。 伯夫人也同时是洪水猛兽,梁仁往下听到鲁王可能向伯夫人先发难,神情死板板的可以吃人。 蔡御史暗暗的叹气,这全是当事人没有自主出来的表情,可怜的当事人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情起伏与鲁王的关系或许不大,与承平伯夫人有关才是。 送走梁仁,回来歪在锦榻上,蔡谦不像刚才所想的细细欣赏榻上刺绣,梁仁说张汇青扣在王城,丁乌全也在,鲁王的人手比如文听雨这是小事,要放也成,要杀也成,只是两位御史该怎么离开才好。 蔡谦知道其实是暗指三位,包括梁仁以请求姿态出主意的自己,他抬眼看房顶,又看到满眼的绘画,这该死的老鸨可真有格调,房梁上你绘什么春宫。 这不是干扰人吗? 抱怨般的反复念叨着受到干扰,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直接跳到地上,蔡谦哭笑不得的神情:“我,只怕也打扰晋王?” 他脑海里想着关于承平伯夫人在晋王内心的地位已成定论,可是当习惯御史的人,一天不拿到证据一天那征询就如影随形的随话而出,现在回想刚才的谈话,不是晋王一会儿为承平伯冷静,一会儿为伯夫人而抓狂。 一会儿说到承平伯,一会儿又说到伯夫人的,正是蔡御史本人。 谈话由他掌握的那部分,全被他又用在征询的上面。 蔡谦气呼呼的倒茶给自己,喝一口热的,放下不要,找出不久前喝剩的茶,喝一口温的,放下不要,索性打开窗户把脑袋伸到北风里,呼呼的吹了个透心寒,他觉得自己重新冷静,带着舒坦缩回脖子,慢悠悠的靠在锦榻里面,想想怎么把包括自己的三个御史无事人般的送走。 嗯,我自己是很好说话的那个,我抬腿一走也就了帐。 可是张汇青呢? 丁乌全呢? 他们未必肯善罢干休,可他们不放过这件事情,势必把自己重新卷进来。 蔡谦换个姿势继续歪着,打算良久的沉思直到他找到突破口,房门被敲响,长安过来传话,他满面春风的道:“蔡大爷,我家爷让我告诉您,消息动了,毛太宰夫人刚刚向殿下书房里提出行程,她和京里的姑娘们后天动身返京。” 蔡谦满意的开始喝热茶暖暖身心,强制性的冷静现在不需要了,焦躁是怎么出来的,还不是等待的钟点过于难熬,现在不用焦躁也不会焦虑,鲁王一旦出手,这事情就将结束,可以回家过年去喽。 老洪王还在南兴的时候,他的书房变成杂物间,堆放的书籍也有公文也有,还有搜刮的各式礼物,洪王世子为什么不使用这里呢,这是他爹的书房,世子有兄弟,老洪王疑心重,他的兄弟们疑心重,想当然世子自己也疑心重,他怕双拳难敌四手,洪王世子另外有书房。 一穷二白提拔死囚当随从的晋王来到南兴,本着能不花钱就不花钱的原则,尽量利用原有的房屋,省下来的倘若有钱就用在关键的地方,比如民生,比如练兵。 原有的书房也实在宽大漂亮,当时被查抄后一片狼藉,梁仁也一眼相中,连声说好,清扫后再做修缮,是相当漂亮的一片大院落。 随着南兴的一天天富裕,晋王的威严出来,书房里的气势也自凌云,毛太宰夫人头回走进来时,就顿生满意,她和远亲姑娘虽想挟制晋王的前程之路,却还是愿意晋王本身就有抱负。 有抱负的人同他说前方如花似锦也说的通,把阿斗拉过来送他百万雄兵,他照样丢掉刘皇叔的基业。 遗憾的是毛太宰夫人只感悟一回,就再也没有在整个王府里见到晋王,寻找晋王的时候也曾来过书房,没有主人在,屋宇像仿佛失色。 而今,打着辞行名号的她款款而入,见到黑色大书案后坐的挺拔青年,觉得整个南兴勃发的气向都浓缩在这房间里。 晋王,她势在必得。 ------题外话------ 谢谢亲爱的们评论和体谅,么么哒。 将近七点半更本章,应该还算早上,昨晚写一半,实在太困怕影响质量就睡了,后半章早上写的,中午还有哈,千万一直支持一直支持啊。 第九十六章,五百两买一个伯夫人 人总会盼望自己没有的事物,那些在自己生命得不到的东西散发强烈的神秘感,和得到人享受后的幸福感,像百花吸引蜜蜂一样的强烈。 这个规律几乎适用在所有的地方,说几乎是大千世界不了解的地方太多,说不定有些地方用不到任何规律,而有些已知的群体,比如自制力坚定的人就不会过分渴望。 自制力这种事儿大部分是后天来的,毛太宰夫人出身温恭伯府,拿脚趾想或看看她高傲的模样也就知道这位夫人拥有相对完整的教导,行走在应酬和家庭里不会糊里糊涂,可是完美的自制力她显然没有。 原因无它,从权势出身的伯府姑娘接受的教导,就是追求更多的权势及巩固权势,晋王梁仁也就是在这种出发点之下落入各方人士的眼眸。 伯爵府仅能在伯爵府所达到的范围内指手画脚,可是家里攀上一位殿下,就能在殿下的范围内谈论一二甚至指手画脚,如果这位殿下成为当今的话,那就留些余地给毛太宰夫人慢慢想吧,反正晋王梁仁是当今的亲儿子,不管从这个朝代的迷信来看,他有没有九五的福分,至少具有争夺的资格。 在毛太宰夫人等的眼里,福分这种东西有时候就叫“争抢”,争的到手就是天生的福分,争不来再叹气没福。 太宰夫人望着梁仁的眼睛,面上带着恭敬,其实除去表面那层以外,余下满满的贪婪。 这个英俊的人正在青年,青春永远赋予黄金难买的朝气,光看梁仁的一双眼睛就漂亮的有些不像话,再看看他沉稳的气度,想想他的出身,毛太宰夫人不摆出贪婪也摆不出其它的东西来。 “殿下,我们要回京去了,在这里叨扰这么久,让您劳烦。”太宰夫人呵呵地道。 毫无疑问太宰夫人也有过青春,现在中年的她也保养的肌肤姣好,眼神清澈,可是她的眼神看梁仁如看好菜,还是随便就挟的那种好菜,梁仁深深的厌恶着面前这个女人。 除去厌恶以外,也就只能全是高兴。 回京去? 不再纠缠亲事? 晋王殿下又打赢亲事上的这一仗。 梁仁有的是心情陪太宰夫人说离别之情,说几声只恨自己愚钝,竟不能挽留夫人过个南兴的热闹年,太宰夫人肚子里骂着,表面上笑着,说殿下既然有意,那么明年后年再来也使得,不然咱们现在约个时间可好? 梁仁在肚子里骂着,心想你有能耐就别走,带着“赏赐”名义的宫女们在我王府里过年、过明年的端午、中秋和新年.....过着过着就变成真的赏赐宫女,最后只能沦为王府的使唤丫头。 有能耐在这里过个年让我仰望一下? 包括你太宰夫人也不要走了,别人背后骂南兴的时候都说南兴最时兴的就是寡妇露脸,这话出来的时候承平伯夫人还没有出嫁,泛指梁仁的枕边人,梁仁暗想我相不中你这老货,不过给你多找几个男人倒不在话下,让你家毛太宰冬天暖和暖和如何? 他带着笑回,欢天喜地的轻抚手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么请明年后年早些来吧,提前写信,本王好好的安排招待,总要胜过这一次。” 毛太宰夫人欣喜的笑了。 梁仁喜悦的笑了。 两个人满面笑意对满面笑意,看上去很融洽的一对主与宾。 “那就多谢殿下,再来的时候我一定提前写信,并且事先请太医备下水土不服的良药,再来我可多住几天。” “那是那是,再来一定要多住几天。”梁仁也笑。 他送毛太宰夫人到书房的院门,约好后天在长亭为她摆酒饯行,毛太宰夫人和他见礼结束,又看他一眼,北风吹出好一片的清晰背景,晋王梁仁在这红墙绿瓦里挺拔着高大的身材,像一尊强壮的神祗。 皮相这般的好,骨子里厚颜无耻,睁着两眼说不完的假话,明明他本人就没有招待,仅仅是官方的虚客套,明明他是假的还说的那么真,毛太宰夫人笑眯眯,不拘小节的殿下,她喜欢。 梁仁转回书房,坐下来冷笑连连,只要太宰夫人离开南兴前不玩花招,明年后年她来不成。 宫女们以“赏赐”的名义到来,看不到晋王的情意后就以“水土不服再住就将病故”返京,这里面的运作需要除去钱财还需要在京里宫里的体面,晋王梁仁做不来。 晋王做的只有一步,那就证实宫女们水土不服,“南兴名医良药难挽病疾,涕泪送还,辜负父皇慈爱,恕儿臣不孝。” 在整个赏赐又返京的过程里,这是属于晋王梁仁的差使。 细细推敲的话,这里面依稀真有当今的一点关爱在内,否则宫女们一拨拨的赏赐而来,又一拨拨的水土不服、从而思念家人,一定回家才能闭眼的走了,当今就一点儿也没洞察不成。 身为儿子,梁仁还是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心意,或许他想让自己挑个有能力的世家,多那么一份儿的助力,可是这弥补来的也太晚,梁仁长大成人,同时也看透宫闱之争,是宁可远而保全自己,也不会为这点掩藏的关爱而出头招揽杀身之祸。 梁仁知道哪怕这关爱浓郁上万倍,也敌不过太子殿下的位置,所以他每每提醒自己,自己的好父皇想让自己出头,拿自己性命保太子无风无浪的登基?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是不是,在这世上任何可能都会出现,梁仁就愈发的胆大,纵容枕边人辱骂来到南兴的官员,逼退一拨又一拨的宫女。 这就是梁仁敢于虚情假意以后又装腔作势的底气,也是他笃定打退一拨后,下次到来的一定不是这一拨的底气。 毛太宰夫人重点照顾的是她家远亲姑娘,她们都住在晋王府,梁仁早就清楚那姑娘的年龄和容貌,在宫里耽误的原因,今年二十有一,明年二十二,后年二十三,回京以后她要是还不赶紧出宫寻亲事,再被赏赐南兴来的时候,只能沦为使唤丫头。 在本朝十六岁就普遍成亲,二十多岁的老姑娘被赏赐,梁仁不反对,其它的年青宫女也会把她羞辱而走。 几个月前,毛太宰夫人还没有从京里动身,与毛太宰在一个衙门当差的洪太宰书信就到梁仁案头,温恭伯府的情况也就展开。 和承平伯差不多年纪的温恭伯还活跃在官场上,他为人严厉,性情严苛,一生的追求就是权利,好几回直接倒在衙门里还不肯丢下差使养病,毛太宰夫人没有办好这个差使,想来娘家饶不了她。 不用晋王出手,只要走了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南兴离京城太远,而如果毛太宰夫人肯安分守已离开南兴的话。 想到这里梁仁往外面叫进长安,板着脸道:“太宰夫人忽然说走,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去查查鲁王的人是怎么和她接触上的,又或者她接触了谁? 长安不慌不忙的送上:“这是衙门里刚刚送来,毛太宰夫人在昨天只出过一次门,去过一家,那就是泰丰商行。” “她见到谁?” 梁仁想想大掌柜的常当,每个月他进府给自己送利息银子,有时候梁仁为笼络亲自见他,常当是老洪王时期就在南兴的泰丰大掌柜,前几拨赏赐宫女的官员们都和常当没有往来。 男人们一般不会逛商行买衣服,也不会考虑到宫女们需要新衣裳,难道她们出京的时候就没有带来,男的官员只会这样想,应该从京里带出争奇斗艳的时新装饰,来到南兴压倒一切的美丽女子才对。 梁仁只能往一个方面去想,因为鲁王混蛋的境内也有泰丰商行,同一个商行的店铺之间应该有联系:“多派人手看住泰丰商行,鲁王处来的人说不定就住他那里。” 长安领命而去,永守随后进来,梁仁让他着人手安排饯行事项,忙活一整天到晚上,冬天黑的早,晚饭前一个时辰灯笼就挑起光芒,南宫夫人的马车已经守在角门,不给毛太宰夫人任何机会,把晋王梁仁请走。 晚饭后毛太宰夫人知道,骂两声贱人,来见远亲的姑娘,两个人把催情用的东西准备好,又重新过滤一遍更换承平伯夫人的人手,她们带来的人不多,这事情只能成不能错,每个环节的人手相当重要。 冬天最温暖的是什么? 以上的心情仿佛无家可归的人,出自曹夫人的心里未免别扭,可这想法确实从她内心生出,这位夜夜笙歌的夫人和很多夜夜笙歌的人一样,醒来以后寂寞总是有的。 这是夜夜笙歌的后遗症,和朝代没有关系,不管你在哪个朝代和哪个时代都会这样,就像涨潮后是落潮,月落后日升,这可以算成自然规律。 承平伯府的灯光并不温暖,守孝的人家头一年肯定挂白灯笼,惨白一片往街道上铺,商会出入的那个门肯定不会这样,这也是别人诟病承平伯夫人的地方,不过其它的伯府门户都是白光。 曹夫人从大门进来,她怕今晚再不走以后就走不成,林家还会在,可伯夫人么可就说不好,没有伯夫人这个主人在,曹夫人怕自己以后进不来。 下午的时候魏姓客人又来,他出手大方接近阔绰,三十两银子加上四块衣料,就算曹夫人的好恩客,这位夫人不再年青。 香汤沐浴后,两个人搂在一起,魏姓客人耳语地说起承平伯夫人,这个寡妇在南兴的名头最响,远超过晋王的枕边人:“只要你帮我弄到手,谢你五百两白银。” 曹夫人只能心动,她寡居的时候手里还有产业,众所周知夜夜笙歌这种,女人最容易吃亏,不管在历朝还是历代都是一种骗子叫爱情骗子,而不管在历朝还是历代都不缺少为了爱情可以生死的女人,赔钱是寻常的事情。 曹夫人应该是挣钱的,可她也想得到一个良人,被骗的更多,理财的不善也是人的通病,曹夫人就是其中的一个,被爱情骗也算理财不善的一种吧。 五百两白银在本朝的物价,省吃俭用如果曹夫人做得到从此洗去铅华省吃俭用,足够她后辈子使用,如果她再次被骗另当别论, 曹夫人牢记魏临行交待的话,她就来了,她完全没有想过承平伯夫人并不在乎五百两白银,曹夫人觉得伯夫人这种不可能帮她直到后半辈子。 她走在承平伯府的大门内,灯笼光惨白中,曹夫人的温暖颇有讽刺。 她的潜意识瞧不起承平伯夫人,瞧不起的是伯夫人的清白,污秽可以瞧不起清白吗?这种还是有的。 可看吧,人家过得就是不错,北风的夜晚没有星星,天总是随时会下雪,可是和东临相隔的那座山吹来的海风一直保持相对的温度,这雪就下不成。 阴沉沉的天,远离泰丰商会的地方阴沉沉的地,穷人的门外没有红灯笼,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比如伯府的里面,黑暗像是随时下雨的乌云。 上夜的过来,恰好是林德管家带队,这个队里十几个人,都是老厚的棉袄,新绑腿透着干净利落,看上去像暗夜里的主宰者。 见到曹夫人进来,管她是谁,大家欠欠身也就离开。 曹夫人被震撼,这些人就是钱,他们得给月银,还要花钱养着,养这些人只怕不止五百两吧。 她更加的嫉恨,也就愈发的愿意帮魏临行做事,魏临行实在的把握住这位的情绪,失节的人向守节的人实在有满腔的不平,这些不平很容易的就像腐烂不完全的肥料,接着腐烂接触的一切。 接下来曹夫人的心起起落落的难过,她见到经过的丫头,虽然入夜没有主人需要侍候,也要往家中各处关门闭户打理的丫头婆子们,人数让曹夫人一阵阵的增添难过。 这些全是钱啊,得花真金和白银。 ------题外话------ 呜,晚了晚了的,还追书的亲知道仔愤恨按时更新,以前天天按时都快得病,好吧,想自由一点,结果还没有放飞就发现还是规矩更新的好,呜.....晚的也不太多哈,仔再骄傲一下。 今天的更新到了,没更那天的也补上。 错字再改,必然有错字,赶文后遗症,再改了。 第九十七章,东风你在哪里? 承平伯夫人在她自己的房里接待曹夫人,冬夜懒得走到客厅里是个原因,为钱、曹夫人还向官眷们生气又是一个原因,她家常穿着浅蓝色绣白色花朵的锦袄,两个白玉簪子和一朵小白花在发上,盈盈一笑的红唇弯起,像水中新出的巧菱。 秦氏在她的隔壁,拿着绣花绷子笑上一笑,就低头做活,从她的脚边延伸开来足有二十来个大小丫头,小杌子挤得半个房间暖暖的,另外半边放着两个大火盆,通红的火是房中唯二的喜庆颜色,带着生机盎然。 自从承平伯去世,这房里从坐垫到家具都换成黑色等守孝用的颜色,丫头们也不用胭脂,就只剩下承平伯夫人的气色和火光媲美。 曹夫人自惭形秽的抿抿唇,果然人比人气死人,如果她也有这样的家产,这样的家下人等陪着还是算了吧,这家产打了四十天来的官司才保住。 想到这点,曹夫人也还是不喜欢承平伯夫人,或者说她更喜欢五百两银子,按魏临行教的,送上一个朱红色雕花鸟的盒子,她自己这才发现不对,而秦氏和丫头们有感应般的纷纷抬头,眼光一个接一个扫过那手中的朱红色。 曹夫人窘迫中挣扎出嫉恨,她不就拿错颜色了吗,要是你别穷讲究守节也就没有这个忌讳她越想越生气,还要按捺着,这气就更加的足。 承平伯夫人没有怪她,她还一直想着如何照顾钱夫人和曹夫人呢,示意茶香接着送上来,打开见到流云乱锦烟霞辉煌,这是好几块衣料的边角。 曹夫人有了快意,你能把家具换成黑色,能把衣服穿成素的,你能让商人的衣料也全是素的吗? 碎边角的红色一直亮到曹夫人的眼中。 伯夫人还是没有看到,秦氏奇怪的瞄瞄曹夫人忽然而来的精气神,就又扎花。 耳边传来年青主母的惊艳声:“这是异邦的衣料?” “可不是,这是红霞锦,这是烟云罗.”曹夫人一五一十的介绍着,女性对于服饰的敏感,她一个字也没有说错。 承平伯夫人眨眨眼睛,她不能穿好看的颜色,曹夫人还送来给她看的原因只能是一个:“这商人现在哪里?” 曹夫人诧异一下,这样的聪明?不过这样倒也省事,不用她多费唇舌,直接道:“不是一个商人,是两三个小商队,他们带的货物不多,入不了泰丰这样大商行的眼,再加上泰丰正在办商会,两下里的衣料有所冲撞,商队进不了城,堵在五十里铺的集镇那里,到处央求人帮忙,我知道这个消息赶快接过来,以泰丰商行在王城里的霸道,除去伯夫人谁还能照应到他们?” 这恭维话让伯夫人浮上怪异的感觉,就她来看做生意互相挤兑是有的,晋王殿下的一系列规矩还算合理,泰丰也不是过于霸道的那种,她笑了笑:“我也没大能耐。” 手把衣料摩娑几下:“不过我想过去看看,我也不乱压他们价格,大远路的到这里不容易,只要东西好,我接下来要办商会给他们一张请帖也就是了。” 曹夫人听着,又是一阵眼红翻上心头,几个月前还只是杂货店里衣着不周的姑娘,现在这口气大了去,拿张请帖就解困难也就是了。 “也就是了”。 这几个字说的好生轻巧,可独自过日子的曹夫人知道包含多少底气。 忍下这阵难过,和承平伯夫人约好时间去城外,曹夫人逃也似的告辞,她再也不能在这个地方多呆片刻,这将勾起她无数的心酸眼泪,虽然这眼泪出自红眼病。 魏临行在她的家里等着,见到曹夫人回来报信,言谈当中流露心思,魏临行再怂恿几句,曹夫人把承平伯夫人骂上一通,魏临行听得笑眯眯,拿这骂声下酒,只有这样的话才表示曹夫人可以放心,能在背后骂的这样难听,曹夫人是不可能被承平伯夫人重新感动,让她办的事情不会有差错。 第二天魏临行又筹备一番,自己也觉得万无一失。 饯行宴会盛大而隆重,因而第二天毛太宰夫人有起晚的理由,回京的路程遥远,原本就定好离开王城的下一站是渠光,慢条斯理用完早饭的毛太宰夫人上路时,大家都估计她今晚能赶到渠光城,半夜三更敲开城门的那种也算,等待的官员们就没有说什么,反正夫人和贵女们一定走得成,他们不介意在长亭多等会儿。 太宰夫人偏生又啰嗦,十里长亭的饯行她唠叨两刻钟,二十里长亭又来上一回,晋王梁仁要不是知道这位出幺蛾子,完全配合她的话,早就挂点脸色。 此时的梁仁满面春风,很有兴致的听着太宰夫人反复说南兴好,人好城好殿下好,不时的还接几句,让太宰夫人说的更加尽兴。 一位殿下未必要送到五十里长亭,胆小不敢惹事的殿下是个例外,而太宰夫人又不放他走,从二十里就开始表露再见到殿下不知哪一天,希望走远些,就这样半下午的时候,返京的长途人马来到五十里长亭。 有人要问午饭可吃了没? 每十里一次饯行酒,主人和客人确实没有吃正餐,也肯定饿不着。 毛太宰夫人真的走了,辞行后她上马车再也没有下来,马车迤逦的远去,南兴的官员们好笑起来。 纷纷道:“这位夫人总算走了?” “看她还舍不得走的模样,和殿下一直在说不肯停下,” “她这速度只怕要明早才到渠光,” “那怕什么,殿下吩咐下来,南兴所有的城池不分昼夜的向太宰夫人一行敞开大门,殿下还派了人手护送,太宰夫人和姑娘们睡不到野地里,” 梁仁在这样的声音里悠悠的带马,并不着急的回去,望得见三十里长亭的时候,脑后传来策马狂奔之声。 来了。 梁仁这样想着。 “殿下,毛太宰夫人遇刺。” 官员们大惊,都认为不可能。 这个朝代繁华的城池较多,与人口密度低有关,低到什么程度呢,有些小城池的城外面就能遇到劫道的,城外几乎没有人烟。 中等的城池与城池之间修有官道,但是离城十里八里的就只有稀稀拉拉的村落,再走就是大片的田野、山峦或者荒原,安全性质很差。 南兴王城在老洪王手里时常出现拐走大姑娘小媳妇的现象,就是与当时城外荒芜有关。 梁仁着重的治理这件事情,他把周边四座城池:渠光、略元、镇固和留弯看成王城附城,那么五座城中间还能让强盗容身的话,南兴王城还是不够安全。 十里一个长亭,除去给行人歇脚和标注里程所用,王城外的长亭主要是供巡逻的骑队驻马歇息,骑队日夜不停的巡逻在官道上。 南兴的人都认为官道最安全,毛太宰夫人怎么可能在这安全的地方上遇刺? 梁仁应该绷紧面容为太宰夫人担心,为他王城外的治安不好难堪,可是他忍不住笑一笑,才想到履行主人的职责,发出一长串的吩咐,然后他打马如飞亲往解救。 于情于理他都是应该去的,更何况他刚送行还没有回到王城,而他不出现的话,太宰夫人的花样还怎么玩呢。 五十里铺的集镇原先就存在,倘若寻找还能看到新建筑中间的陈旧,把几十人的集镇扩张到千人左右,陈旧的房屋像雪白点心上洒的青红丝,只是这青红丝切成碎丁,不怎么显眼。 不久前毛太宰夫人带着队伍离开这里,现在又返程远观集镇,护送她的官员并非完全知情,现在马车旁的那个就蒙在鼓里,他还有些喜色:“夫人不要担心,咱们可以向集镇呼救。” 话音刚落,从集镇的方向过来几个大汉,他们胡须狰狞看不到面目,肩头露出钢刀把上血色的红巾,刚才行刺的人就是这个打扮。 官员立即左右观看,见一条官道下的林中小道斜斜通向集镇的后方,他当机立断指挥人手换方向,林中奔跑树叶和北风一起捣乱,不知方向不知里程,直到一个建筑出现,圆柱状的房屋,尖锥状的顶子,不知是谁家的大仓库挡住道路,一个男子背着身子站在仓库的前面,计算着马蹄声,呵呵的道:“来了吗?请下马吧。” 北风和刚才一样从官员的面上掠过,牛毛状的细针也一掠而过,扑通声接二连三的出来,护送毛太宰夫人逃到这里的人下饺子般的摔落马下,好在马速减缓,没有人摔断脖子摔断骨头这种。 坐着宫女的马车前面,车夫也是同样的遭遇,一个人进王城的魏临行,他一个人办不到构陷晋王的大事,从他的身后又抢出数个人,唿哨中接管马车直到停稳,车帘打开毛太宰夫人露出面容,徐徐的堆出笑容,对晕倒的官员丝毫不看:“魏先生,殿下在我后面随时会到,伯夫人她到了吗?” 魏临行也对她笑,随后毛太宰夫人身子一晃,差点没从马车上摔下来,她瞪起眼:“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魏临行一挥手,仓库里又跳出一队人,直奔周围的树林里,片刻后响起打斗声,魏临行的嗓音在这打斗声像是最凶猛的那个。 “夫人,你好手段,暗中跟来的人是想偷梁换柱的吧?” 毛太宰夫人知道上当,一面不甘心的保持着清醒,嘶声道:“我有皇命在身,你敢愚弄我?” “呵呵,我当然不敢,我至多把你和姑娘们迷倒,当做引诱晋王的鱼饵,等到晋王入我的圈套,我自然好生客气的唤醒你们,送你们离开,京城路远,我不会困你们太久的,因为你说的没错,晋王殿下只怕就要来了,我的计策岂容别人动摇。” 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毛太宰夫人仰面晕倒,马车里响起惊呼声,随着马车进入仓库而越来越小。 独自站在仓库外面的魏临行皱起眉头,他也想问同样的话,承平伯夫人现在哪里,按照交待曹夫人的,早一个时辰以前就应该把伯夫人带到这里来。 这间仓库地点隐蔽,还是老洪王的时候鲁王准备的秘密地点,平时装个神弄个鬼的就能吓得五十里铺的人不敢来这个方向,晋王梁仁还没有发现,这将是晋王和伯夫人幽会的地方,还是那句话,不用捉奸成双,只要南兴的官员们发现这里布置的像幽会地就行。 而可想而知的,晋王会来救太宰夫人,刚送别太宰夫人,殿下的后面会跟着一些官员。 毛太宰夫人和姑娘们的马车将在仓库里走个过场,把所有的姑娘们迷倒,把倒地的护送官员放入马车,从仓库的另一侧离开,现在只要晋王到来,只要他们进入仓库看到香艳之地,只要承平伯夫人或早或晚的也到来,当然最好的是伯夫人早就在仓库里。 魏临行觉得万无一失的偏偏出了问题,他不但重金买动曹夫人陪同承平伯夫人过来,还考虑到意外的情况,又安排人手在伯夫人警觉的时候,想法避开别人的眼睛把她掳来。 两个人是今天曹夫人的护院,还有几个人装成行人紧跟着她们,不可能出错才是。 这样告诉自己,魏临行拿出耐心继续等着。 曹夫人快要哭出来,午后的城外一点点变冷,五百两银子的渐渐飞去更带来寒冷,可是,哪怕她搅尽脑汁,那可恨的承平伯夫人也一步不敢再动,虽然她没有警觉,也一步没有往城里后退。 南兴富裕以后,商行、酒楼和客栈林立,需要的伙计同样增多,一年到头都有人慕名而来寻活计,更别提每年秋收以后,大的商会举行以前,络绎不绝过来的难民们。 这里有活干,这里有衣穿,这里是过冬的好地方,地气也较温暖,承平伯夫人出城的时候倒是早,她知道毛太宰夫人今天返京,没有想到她磨蹭的出城晚,只是不愿意妨碍殿下及送行的官员们进进出出,还特意不同的城门,出城没有五里地就被难民吸引,走下马车嘘寒问暖外加雇用人,她一步也没有再动过。 面有菜色的小姑娘,让伯夫人联想到自己,她满面泪花花的又是塞钱,又是把马车里的点心拿出来给难民吃,好嘛,有吃还给钱,难民们围住伯夫人,人数之多让曹夫人的两个新护院束手无策,也让不远处停下脚步的几个“行人”无可奈何。 ------题外话------ 当当当,更新来了,仔捂脸走开。 第九十八章,责问和一巴掌 鲁王殿下及他的人马一定不是吃素的,这位公认诸王最强的殿下,能文能武,能天真能阴谋,强大的野心撑起强悍的名声,按着这名声来投的不计其数,留下来不是精英也差的不远。 先后派出的人,包括暂时性主管附近的御史张汇青、断案奇才蔡谦、精明老道遇事不对就想溜的丁乌全,还有三个新手御史,这阵容看着整齐,文听雨更是商场上的老寒梅经霜竹,对南兴熟悉,结果一个接一个的栽在南兴。 魏临行是鲁王斟酌过后派来的人,不是鲁王麾下的佼佼者,也有小智囊之称,来到南兴就一把快刀到处斩,没几天就联络上毛太宰夫人,要把晋王和承平伯夫人一同算计进来。 不管他这份儿快是不是所有人都称道,至少他的胆量还成。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魏临行把掳走承平伯夫人都想到,却万万没有想到伯夫人会被难民困住脚步。 鲁王府对承平伯夫人的资料相当完整,魏临行知道伯夫人打赢官司以后就周济难民,也知道她时常的舍粥舍馒头,可他还是大意了,他以为这是富贵人家都会做的事情,有个形容词叫“附庸”。 文人自谦常说自己附庸风雅,意思不敢承认自己的风雅,魏临行还以为杂货店的姑娘无依无靠,要么附庸富贵人家的风气,要么讨好难民们得个好名声,博得儿别人的肯定。 这位先生出身不算富贵,由此可见也不极为穷苦,他推敲不出伯夫人周济难民出自真心,出自那联想到自己困境的真心。 伯夫人穷过是个困境,被嫂子丁氏欺压是个困境,被兄嫂联手发卖曾经困苦的看不到出路,承平伯的去世让她挑起的重担至今还在肩头,还有鲁王挑衅是大麻烦。 难民的苦是衣食住行上的,伯夫人的苦是生死关头福祸难料。 她愿意帮助难民,就像帮助自己,难民们在困难的时候能得到帮助,伯夫人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也会时时的得到帮助。 她很耐心的询问难民们的原籍、及逃难的原因,林德带着保护她的护院已经打发三个离开,第一个往城门最近的铺子里买馒头等食物回来分发,第二个往林家最近的铺子里取仓库里不怎么时新的成衣回来分发,第三个干脆回家取钱,伯夫人花光了身上的碎银两。 这样的做法别说一个时辰走不了,这个下午都走不动。 曹夫人有时候露出焦急的催促,老妾秦氏总要跟着,怕主母再次遇到任敬那样的人,揍人就需要帮手,曹夫人一开口,秦氏就挡回去。 “五十里铺的路,一早我家就催着你上路,是你有这个事儿有那个事儿,拖到午后才到我家,否则的话,一早去,和商队的人谈好,现在已经回到家里安坐,你又催什么呢,今儿去不了,明儿去也成。” 曹夫人低头,这不能怪她,是魏姓客人挑明不要来得太早,晚点回不了城才好,曹夫人以为就是让伯夫人回不了城,投宿在五十里铺,魏姓客人好找机会下手。 魏临行这样安排源自他的人手不够,还要分开盯着毛太宰夫人不要变卦,晋王梁仁会不会察觉等等,在别人的地盘上动手,魏临行走的是一步险棋。 承平伯夫人出门的人手肯定是足够的,把她太早的诓到仓库那里动手,如果承平伯府的护院逃走两个回到南兴王城,就将惊动晋王不入圈套。 所以晚点出现最好,带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功夫,他们一旦集中在一起打斗,称得上一支军队,而承平伯府的护院就算逃走,晋王梁仁也出城,护院逃到王城已经天黑,城门应该关上,他们叫开城门,晋王已经是自己的囊中物。 就算官道上遇到巡逻队,等到他们弄明情况再搜索到仓库那里,晋王已名声扫地,伯夫人已沦为杀夫的浪荡女子。 关于巡逻队也有安排,官道上将有一出一出的意外拖住巡逻队,让他们不会及时出现。 曹夫人不懂这些,她只能听秦氏唠叨,她也不敢主动提起投宿在外,怕老妾秦氏这年老的人会有警觉。 而秦氏纵然没有警觉,唠叨完了以后就便的看天,还是道:“夫人,咱们今天不去了吧,这就要变天的模样,万一下雪可就赶不回来,在外面住,你如何习惯?就是我也不会习惯。” 曹夫人气的不行,暗暗的骂着这一对养尊处优的人也太娇气,秦氏也就罢了,杂货店的姑娘硬木板也睡过吧,怕什么客栈不习惯。 魏临行说的是今晚成事,五百两银子到手,曹夫人怕伯夫人不肯再动身,向她的护院使眼色。 两个护院苦笑,魏先生一定要让伯夫人按着钟点到的意思,他们大约猜得出来,就眼前看到的,这一妻一妾出个五十里的门,四辆马车外加不下三十的家人。 真不知道这五十里路带什么东西能装得下四辆马车,再者都说南兴如今治安还成,商人敢来来往往,这不下三十个家人犯得着全带上? 他们功夫过人,在别人的地盘构陷用人贵精不贵多,也就一眼看出管家林德目光神采大过一般的武者,这个他懂真功夫,在这里要是困不住他,让他逃走的话,转眼就能把城门士兵带来。 还有源源不断蜂拥而来的难民,把官道都快堵上,两个护院加上一旁的“行人”再艺高人胆大,也应着一句话,双拳难敌四手。 这里离城门可只有五里地,原地不动喊一嗓子能让北风送到城门的士兵那里。 他们是来办大事,不是来送性命,曹夫人的眼白都快翻出来,护院木着脸一动不动,一脸的半点儿忙也帮不上,您自己看着办,想挣五百两的又不是我们,我们要的是回去能见鲁王殿下有个好的回复,和以后的加官进爵。 五百两?自己出力。 曹夫人就只能自己上前,否则她的五百两就泡汤,承平伯夫人和茶香茶花围着一个衣着单薄的小姑娘又要流下眼泪,耳后传来悦耳亲切的嗓音:“夫人请动身吧,否则耽误挣银子,这些人管他们做什么,也管不过来啊。” 承平伯夫人差点没有背过气去,要说人都有逆鳞的话,她的逆鳞在这里张牙舞爪,向着曹夫人散发出愤怒的咆哮心声。 什么这些人管他们做什么,她尤桐花也是穷人出身好不好,如果没有年迈的丈夫愿意成全,没有晋王殿下也算帮忙,她的日子比这些难民又强到哪里。 亲眼见到一家子的难民,面黄肌瘦的父背着面黄肌瘦的儿子,把一小块馒头往儿子嘴里塞,他自己干咽口水,一把骨头的母抱着一把骨头的幼女,不顾天冷扯开衣襟喂她。 相较于不管多难也有穷人照顾的难民,尤桐花要是没有人管会沦落到什么地步? 承平伯夫人不敢想,只有愤怒震天般的回响。 咆哮当然说出来,心声却能无声传递,曹夫人觉得针刺一般的东西朝向自己,还不知道哪里做错,她以为这刺来自难民,忙再道:“让商队专等您可不容易,我花不少功夫呢,只要您去看过,就知道这买卖一定挣钱。” 这和她说的商队走投无路有出入,并且直截了当的表示她在这里有好处拿。 中间人的嘴两边各有一套话,承平伯夫人能理解这个,如果她邀请商队进入自家的商会,也会支付曹夫人一定的银钱,可是怪异感上来,整个事的古怪也就出来。 既然她着急挣钱,为什么上午又拖拖拉拉的不肯动身,由秦氏刚才的话抬头看天色,阴沉沉的仿佛会下雪,自己赶到五十里铺的话天将黑,再回来也就不必。 念头浮上,伯夫人震惊。 曹夫人想让自己留宿五十里铺不成,否则貌似没有其它的解释,心思开始流转,不然再试试她。 面纱的后面笑与不笑关系不大,伯夫人只睁大眼睛望着曹夫人的眼睛:“天晚了,明天再去。” 曹夫人腾的着了急,像有一把火瞬间从脚底烧到她头顶心,让她满面胀红急不可耐,迫切应该藏在内心却无穷无尽的往神情里冒,拥挤着她的眼神、她的面颊、她的眉眼,一时间迫切才是她的五官,五官倒成了多余。 如果用曹夫人的心声表达,应该是“五百两银子啊,那个负心的还不回来找我吗”。 人有七情六欲,追求欲是一种,追求情也是一种,曹夫人愈是被骂成人尽可夫,愈是想证明给说话的人看看,她是一块瑰宝,自有珍惜的人。 至于她这瑰宝要掏出银钱倒贴,曹夫人她认为真爱就是如此,此人迷了关键的一窍,真爱你的人必定考虑到你的生活,倒也不必在这里说她。 她正着急怎么说动伯夫人,让她乖乖的为自己挣五百两银子,好打动她的真爱回头。 承平伯夫人细细看着她的迫切,丫头们看到,护院也看到,老妾秦氏更是疑心大作,走上前来直接喝问:“这里面你挣多少钱?” “不不,没没,没有,”曹夫人恼火的回:“我,是为伯夫人的商会着想,” 她的语气凌厉起来:“难道您的商会上不喜欢商人越来越多?” 这位是个任性的,任性和责任很多时候是死对头,因为任性才不考虑需要承担的责任,守节守不住,再嫁没耐心等,最后在这不合适的朝代当个风流的人。 所以她任性的指责出来,难道你林家真的不需要客似云来? 也因此,过于任性导致不推敲,秦氏一生在宅门里过日子,当妾以前眼里只有林老夫人,当妾以后只看得到承平伯,现在眼里只有伯夫人,其余的人在秦氏眼里一概是灰尘。 不吃你的,也不喝你的,为什么要看得到你? 曹夫人反过来发脾气,秦氏冷笑连连,她伯府里出身的丫头再到姨娘,可瞧不上府门外小官的未亡人,老妾一个巴掌打到秦氏脸上:“贱人,不说实话今天你走不了。” 茶香和茶花是葵花走后提拔上来的丫头,年纪较小,承平伯夫人吸取教训,年纪小的丫头由着自己调教,自然的要恩服于自己,她们两个也看明白曹夫人的神情,这位有鬼。 秦氏动手,丫头一左一右的跑到曹夫人后面站着,听到一声不许走,把曹夫人的两个衣袖抓到手里,嚷道:“从实招来,拿我家夫人挣钱了的?” 两个临时的护院脑子嗡的一下,一直到耳朵都是响动,不远处的“行人”也目光阴霾。 救人? 这回的差使可就完了不说,从王城逃出南兴境外也费周折。 不救人? 他们是护院。 几个人的眼风打来打去,在曹夫人被推搡十几回以后,两个护院装着懵懂中醒来,有模有样的保护曹夫人,和林德三五招一过拔腿就跑:“回家叫人,回家叫人,你们少欺负我家夫人......” 跑出几十步被难民挡住,到官道的下面和几个“行人”会合,大家不肯走,盯着承平伯夫人,骂着曹夫人:“这成事不足的,一点儿办不成事。” 有个老成的说公道话:“主要是没想到难民有这么多。”商会就要频频举办的原因,往南兴来的难民远比前往鲁王处、周王处、楚王处等日期早,人数足。 余下的人听到这句话,条件反射的出来一句在脑海里,主要是没有想到一位伯爵夫人会发自内心的关心难民,本来你出城为的是谈生意,随便散点银子也就是了,这位倒好,就在官道上做周济。 这几个人也算忠心不二,事情没办成就一直守着不肯走,也能忍耐不破坏魏临行的安排,可是接下来想办成难上加难,难民围在这里终于引起城门士兵的注意,一队城里出来的骑兵打马过来,身影在北风里格外的扎眼。 承平伯府永远大过曹家,承平伯府把曹夫人扭送回城,估计要审问她得出今天出行的答案,这几个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拿不出一点办法。 “今天这局做不成,咱们赶快告诉魏先生,让他也不要和晋王对上。” ------题外话------ 梅雨过去就是三伏,注意休息注意防晒啊。 第九十九章,总是差那么一点儿不成功 不管办什么事情都会有意外,大事小事都是这样,鲁王派来的人手没有其它的办法,还是那句话,在别人的地盘上不能为所欲为,他们无可奈何的大家合骑着马,向着和魏临行碰头的地方驰去,打马如飞不说,抽得马身上道道鞭痕。 他们拿着朝廷俸禄和鲁王的丰厚待遇,做的却是刀头舔血的事情,错一星半点慢上那么眨眼功夫,就有可能脑袋搬家,“驾驾”的声里,马鞭子恨不能往断的方向去抽。 一般来说办事情有几个阶段,有些时候耐心如磨万古长夜,静待仿佛滴水穿石;有时候霹雳雷霆狂风骤雨,多争到一刹那就是输和赢的关键。 魏临行现在就处于霹雳雷霆的关键时候,他现在需要曹夫人赶快把承平伯夫人送来,倘若下一刻没有出现,他要曹夫人的命。 这是埋藏在心里的狠话,也只能自己想想罢了,这狠话出来几百遍,也没有见到曹夫人的身影。 成事不足的女人,魏临行这样想着,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使用曹夫人并不是妙招,当然他还有随时掳来承平伯夫人的几个男子,对于他们没有出现,魏临行心底发寒,认定还是曹夫人坏了事情,他知道带出来的人手可个个是精英,是鲁王殿下满意的人物。 他的计划被打乱了,好在不止一个,魏临行迅速的盘算着。 他的第一个计划是安置承平伯夫人在布置成幽会点的仓库里,拿毛太宰夫人和宫女们当成诱饵,晋王梁仁带着官员们追到这里来时,不管他犹豫还是没有犹豫,官员们都将簇拥着他冲进仓库,发现香艳的幽会点,和香艳的伯夫人。 服下催情药等待晋王的伯夫人和晋王殿下就此跳进海里洗不清,幽会点肯定会布置的与晋王殿下有关。 谣言将满天飞,魏临行已找到丁乌全就“住”在衙门里,稍做解救丁御史就解困主持大局,御史的权利不用告诉京里,就地调用兵马调查晋王,比如鲁王有一万人随时待命,随时越界而来。 南兴就到此手,世上再没有晋王和承平伯夫人。 这是想的美的计划,想的美实行不了,次一等的名叫“想的好”。 想的美计划对于钟点的把握过于严苛,稍有不对就踩错节奏,那么想的好做为弥补,是一前一后分别左右晋王和承平伯夫人的另一个完整计划。 当晋王和官员们来营救毛太宰夫人时,带着他们从仓库旁边经过,分散开来以后先擒住晋王,或者伯夫人赶到后先擒住她,再送到幽会点去。 看上去两个计划没有不同,但“想的美”是今天速战速决,“想的好”却有一个难啃的骨头,那就是擒住晋王而不是把晋王引到仓库的幽会点。 注视着树林外越来越近的打斗,魏临行有一个阴森森的冷笑,好在鲁王殿下实在重视,他派来的人手万里挑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铜哨放到嘴里,几声尖锐的鸟叫声响彻树林,这是执行“想的好”第二计划的暗号。 晋王不用引到仓库里,想办法把他单独擒下。 尖锐的鸟叫声一闪而过,在树叶的沙沙声里也不算显眼,混战外面一圈的文官们没有留意,加入到战团里的晋王梁仁闪闪眼睫,就发现有什么一边倒的向着他压下来。 如果梁仁没有准备的话,刚才就陷入到危险当中,和跟随晋王出现的护卫人数相比,鲁王的人是少了点,拿以一当十来形容他们并不夸张。 梁仁不放过任何锻炼自己的机会,他一面参战一面对着这些人流口水,鲁王每回练兵都能把梁仁吓趴下,是这位号称强悍的殿下实打实的强悍。 以一当十,以一当十梁仁眼红的默念着,鸟叫声出来,树林深处有两个人破空而来,带动的疾风仿佛龙卷风就要形成,离梁仁最近的侍卫迎上去,刀剑鸣叫的声音里,梁仁的侍卫们不是落马就是刀剑脱手。 长安和永守是不管什么情况之下也不会贪功离开梁仁的人,两个小厮深知道侍卫们的功夫,都是一咬牙的往前扑。 一剑猛劈,长安奋力举刀档格,左手在刀把那里,右手扳住刀身,吃奶的力气都用上,只一声“当”,剑和刀碰在一起的同时,刀落地,落地时的当,和相撞的当重叠,可见对方的剑倒有多快。 长安一条腿垫在屁股下面,右手捂着左手,虎口那里有血缓缓的流出来,消耗着他余下的力气,长安红着眼睛站,青筋挣扎在额头上也没有站出来。 永守对战另一个人,他的刀倒是在手里,他的人倒地昏迷不醒。 晋王梁仁的身前再无保护的人,整个人暴露在一双剑刃两个刺客的面前。 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叫着保护殿下,倒是打马过来,梁仁在百忙中心想还是算了吧,你们过来还要多保护几个人,就是本王也要保护你们。 瞅着其它打斗中的侍卫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梁仁自然瞅瞅林中的小路,一带马过去,两个刺客在后面追,能脱身的侍卫们追他们,文官们在最后。 魏临行没有看到这一幕,他还在仓库里等待承平伯夫人,不过他能想得到,一面计算着钟点一面又露出该计划万无一失的笑容。 有很多的诗词称赞林中的小路,什么越鸟巢边溪路断,什么野径无人舟自横,林中小路的尽头时常柳暗花明又一村,会出现转折点。 梁仁让马缰偏了偏,消失在拐弯的地方,两个刺客不疑有他,一个沿着路追踪,另一个穿越木叶而过,就见到密密麻麻的树木后面还是密不透风的树木,本就没有日光,这下子遮得乌云蔽日光线几无,无数黑黝黝箭头上那一点乌光就此正式推出。 箭头擦得太亮,反光不多也锐利直到人的心里,呼啦啦的木叶响,两个刺客停下身形。 梁仁从容的打马,在弓箭手的前面回身,斜斜的扬鞭而笑:“诸君,南兴岂是好来的。” 两个刺客不慌也不乱,互相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上当这两个字,激出他们的兴奋。 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是鲁王对类似刺客手下的定义,他们不怕人多,接受的训练就是哪怕皇宫也如履平地。 剑尖轻晃若小鱼涟漪,下一步就要拔地而起冲向晋王,鲁王殿下说过扳不倒他就取他首级,弓箭更快呼啸而至,封锁前后左右路径,两个刺客挥落箭矢,见到梁仁身影已到弓箭手的后面。 马蹄声响起,追的侍卫和文官们到来,在他们的身侧又是大批的黑甲弓箭手,衣甲颜色和繁密的木叶颜色接近,箭头的亮又一次突出如星。 梁仁大笑:“本王的弓箭包围圈如何?诸君,两条路看你选哪条。” 这是弓箭包围圈,不是只保护殿下的弓箭手,自从文听雨和丁乌全纷纷出现在王城,梁仁就知道和鲁王之间又要有个胜负,而这一回他不想输。 鲁王抽调兵马陈列在靠近南兴的城外,梁仁就抽调弓箭手密密麻麻在王城之外。 不一定是神箭手,会弓箭就成,哪怕准头不好也架不住量大,包围圈里又没有死角,除非会腾云驾雾否则逃不出去。 梁仁不知道鲁王的人几时再到王城,弓箭手以殿下为中心点待命,今天梁仁送行毛太宰夫人,弓箭手仍然以殿下为中心点向城外移动,不管魏临行带来多少能干的人,只要梁仁还有打马奔跑的机会,不管往哪个方向离开,最终会遇到弓箭手的保护。 好几年压抑的那口气,在今天又一回得到舒展,梁仁笑得格外开心:“第一条路,你们降了本王,鲁王对你们怎么样,本王克扣自己也会厚待于你们,第二条路么” 他又笑了笑。 文官们屏气凝神,自家殿下提到鲁王,他们也认为大约是这样,可是向着鲁王发怒火要有证据,他们等着两个刺客开口。 刺客的回应声冷冷淡淡:“什么鲁王不鲁王的,我们兄弟不认识他,只知道你在南兴多行不义,我们兄弟前来为民除害。” “哈哈哈”梁仁又是一阵大笑,一字一句地道:“那愿你们死后投胎生生世世都在和本王相反的治理下过日子。” 两个刺客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直接哑然。 梁仁不想再废话,断喝道:“既然说本王多行不义,你们总有证据在手,希望你们的证据已呈巡查御史,杀!” 手往下一挥。 两个刺客也知道在生死关头,他们放弃梁仁,迅如闪电般的向着文官队伍里奔去,不知道是想比弓箭快上一步,借着人墙逃走,还是想抓个人质。 文官哗啦往四下里散开,只有一个矮胖的人木呆呆的看着反应慢,被其中一个刺客拖到马下。 他穿着六品的官袍,憨厚的神情像一头傻狍子。 仗着功夫过人,刺客们不屑于架剑在他的脖子上,提剑在手向着梁仁狞笑:“南兴的官员在这里看着,你要不要他的性命?” 这场面像是不能笑,梁仁是被逗乐,他扑哧一声:“这么说本王没有多行不义?” 刺客又噎了一下,就见到梁仁眸光微紧,刺客的心也跟着一紧,察觉到梁仁就要大下杀手,就听到新的一声断喝出来:“杀!” 矮矮胖胖的六品官员忽然一伏身子,扎个结实的马步出来,姿势摆好力量就此源源不断,他的左手成拳重重击在左边刺客的肚子上,右手成钩直接啄向右边刺客的脖子。 闷响一声,脆响一声,一个刺客的内脏碎裂,另一个刺客的脖子断裂。 两个刺客大睁着眼睛,格格声响的最后一口气里,梁仁撇撇嘴:“本王也有能人,以一当百。” 他的语气里有遗憾,只是太少了,以一当百的这位矮胖先生,梁仁只有一位,群狼灭雄狮的道理梁仁懂得,鲁王处的能人依然是他望尘莫及。 望着刺客倒向地面,他寂寥的向着乌沉沉的雪空,仿佛雪空能给他安慰,多送几个能人过来。 弓箭手们整理队伍重新散开,文官们过来:“殿下,刺客是挡住,可与鲁王有关的证据还是没有。” 梁仁先看视受伤的人,长安力气回来一些,永守也醒来,两个人骑马没有问题,他往一个方向看看:“咱们过去,说不定那里有证据。” 等待有时候是个美妙的过程,期盼美好结局的等待是额外的奖赏,可是等等,再等,过了时候还是一场空,等待就变脸成煎熬,有时候可能是吞噬当事人内心的恶魔。 不妙的预感有时候出来的早,有时候出来的晚,像个调皮的孩子捉弄戏耍。 魏临行觉得两腿战战的时候,似有金星晃动在眼前,鼻端也能嗅到危险的味道,仓库外面空地的周围,梁仁带队直接和他四目相对。 “啊?” 魏临行脱口道,然后发现一直传来的打斗声还在,他就是在打斗声里才能安心的原地不动,现在晋王到了面前。 梁仁倒也较为客气:“这位如何称呼?” 魏临行深吸一口气,既然走不了,不如英勇些,拱拱手,尽量让姿态潇洒:“晚生魏临行,见过晋王殿下。” 梁仁有些欢喜,这位肯交谈这是好事情,他笑眯眯:“鲁王的人?” 魏临行愕然,这也太直接,有那么一刻他想承认,可是他不能给鲁王殿下抹黑,知遇之恩当生死以报,他朗朗地道:“晚生无依无靠,一腔热血洒乾坤,” “因为本王多行不义,特来南兴取本王首级,对不对?”梁仁打断他:“陈词烂调,你们有完没完。” 跳下马,梁仁向着仓库边走边冷笑:“守着这么个玩意儿总有牛黄狗宝,等本王进去看过也就知道。” 魏临行眼睁睁看着没有阻拦,长安带人把他拿下更没有办法阻拦,梁仁带着官员们走入仓库,见到分成数个隔间,布置成会客的地方,看书写字的地方甚至有几本书,进到卧室时梁仁心里格登一下。 被褥衣着无不香艳,条几上放着一排十几个香炉,几盒催情香打开到一半,能闻到香里的甜腻,这是幽会的地方。 和谁? 梁仁心里扑通通的狂跳,鲁王这个老混蛋他陷害自己和谁,对他来说才最有意义,几乎第一时间,承平伯夫人姣好的面容呈现出来,在梁仁的脑海里稳稳占据。 ------题外话------ 今年的蝉声好响亮 第一百章,跳脚的乔老爷 在这种时候承平伯夫人跳出来,梁仁大惊失色,这不是花前月下的悠闲时刻,也不是伏案辛苦时的放松时候,这是鲁王安排的一盆黑脏水,自己接着也就算了,承平伯夫人不能被连累进来。 他下意识的轻轻甩动脑袋,想把伯夫人撵出脑海,可是不管怎么撵她,承平伯夫人绷紧的严肃面容一直就在。 梁仁不得不承认,这盆脏水泼在自己和承平伯夫人身上最有意义,它会让自己在南兴名声扫地,虽然是位殿下,可不是南兴的人,南兴世家也有排外的情绪,以前是由承平伯及一些逐渐接受晋王殿下的人一一解开。 在梁仁没有到南兴以前,南兴的风气就和一些朝代一样走两个极端,要风流的人也有活路,婆家娘家都管不了的话,也不会被唾沫星子喷死,守贞节的人受到推崇的话,也能有块牌坊,毕竟从古到今都知道牌坊这回事儿,却不是所有守节的人都能得到,得众人传扬才成。 梁仁真的和承平伯夫人两情相悦,也并非不行,只是这三年里是不成的。 伯夫人还守孝呢。 这就爆出奸情,正常病故的承平伯会被人怀疑死因,梁仁大受连累,承平伯在泉下也不得安宁,伯夫人是个没有根基的女子,她可能会死。 梁仁手足冰冷,想到伯夫人紧闭双目再也不会睁开,冷汗也接着出来,惊恐笼罩他的全身,他不要这样的结局,他不要让鲁王得逞。 最后一句话把梁仁安慰,在自己的本能意识里,这位殿下又站住脚根,他对伯夫人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不能让鲁王再次得意。 身边官员们三三两两的谈论着:“这是要陷害殿下吧?” “从鲁王的角度来说,只能针对殿下,这个倒不难猜。” “列位,现在还不能算是鲁王的阴谋,虽然你知我知大家心里都知道,得等刚才那魏临行招供画押,大家再谈论便是。” “哼哼,你少来道学夫子,不是针对殿下,这样的安排,这样的手段,派出这样高强的人手,总不会针对你和我?这事情只能是鲁王的阴谋,列位,快把我气死了,咱们南兴就任由鲁王宰割吗?” 和梁仁刚到南兴受到本地官员抵制一样,鲁王也同样不受欢迎,南兴的官员们亲眼看到南兴富裕起来,都得到梁仁的不同礼遇,更换殿下势必将动摇现有格局中每个人的利益,就像老洪王离开的时候也有人哭天喊地,哭天喊地的人却不会向老洪王生死尽忠是一个道理。 仅仅是动了他的米饭馒头、山珍海味和美人美居美衣和华服。 这一番话把南兴官员们煽动,他们接着谈论这幽会地点陷害殿下的话,香艳事件的另一半是谁。 同一个事件的正确思绪不可能偏离太远,官员们也道:“男人是殿下无疑了,女人是谁才会动摇到殿下呢?” 梁仁幸好还分出一只耳朵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吓出一身冷汗,怦然乱跳的内心里大声疾呼,你们可不能说出承平伯夫人,这里有许多的人,一人嘴紧二人嘴杂,三个人可以唱大戏,伯夫人的名声会受到你们谈论的影响。 他急急忙忙的开口,有一个人比他更早。 自从承平伯去世,乔远山隐隐的成为南兴世家中主导人中的一份子,他不愿意也不行,南兴世家当官的人多,官职出息的就那么几个。 乔远山稳稳的道:“当然是不久前刚离开的贵女们。” 梁仁的话就此打住,他的话被说出来,他就不用说这也挺好,继续想鲁王老混蛋,继续分神听官员们谈话。 一片赞扬声出来:“乔公果然是我辈翘楚,乔公说的对。” “我赞成乔公的猜测。” 还有人剖析开来加入详细的解释:“贵女们一年一年的来,明摆着不安好心,在京里寻不到有权势的人家,在宫里没有出路,就想借殿下身份得到权势,她们都有容貌,殿下如果起意在心,明着送行,暗中荒唐,这就是鲁王殿下想要的把柄。” 听的人连连点头:“对对,以我看贵女们也应该在刚才那魏临行手里。” 梁仁一愣,忽然想笑,他的弓箭手包围圈把王城也囊括在内,和他道别没太久的毛太宰夫人一行也在其中,进仓库以前梁仁收到附耳的回话,有人赶着毛太宰夫人一行的马车被劫住,每个车里都有昏迷的人。 车夫和太宰夫人脸贴着脸在一起,贵女们和送行的官员们身子压身子,说没有肌肤相接没有人信。 贵女们确实在魏临行手里。 梁仁看一眼小厮,长安震伤虎口,永守曾有过昏迷,两个人都带伤,不过还可以当差,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去,带来。” 梁仁一个眼色寥寥数字,长安和永守就会意,长安迈步出去,永守跟着殿下不变。 这个时候乔远山的嗓音又响起来:“列位大人不要再胡乱猜测了,真相就要出来,咱们说话上再不严谨可怎么行,凭心而论我也认为与鲁王有关,可是咱们且等一等,审问魏临行,救出贵女们问上一问就能知道,到那个时候再骂鲁王不迟,不但要骂鲁王,还要大家一起商议不让鲁王插手南兴,鲁王殿下的野心早就想扩张,南兴可不是助纣为虐的地方。” 梁仁情不自禁也送上一个赞赏的眼光,他觉得乔远山有理有据的让猜疑远离承平伯夫人,确实,自己设个幽会地点,表面上怕受到牵制背后却贪色无度,这种陷害也说得过去。 乔远山没有看到殿下对他的赞赏,乔老爷发自内心的认为与贵女们有关,原因无二,贵女们前脚离开,后面就出事情,承平伯夫人当街立志守节,乔老爷压根儿没有想到过她。 他的话提醒官员们,向着梁仁投来眼光:“请殿下在周围搜索,早早确定毛太宰夫人一行的安全。” 长安走进来,梁仁面带笑容,以为长安把毛太宰夫人一行带来,长安却问道:“承平伯夫人带着家下人等手持棍棒叫喊着往这里打来,” 从梁仁开始都不明白,这是闹的哪一出,长安下句又道:“和伯夫人一起来的还有王城衙门的衙役们。” 梁仁就知道出了事情,面色微微的发白,想也不想就对外面走去,没几步又回身:“乔公,你们是邻居,你随我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情。” “是。”乔远山欠身过跟上。 早在离开城门五里地的官道拿下曹夫人,扭着她就去衙门,承平伯夫人冷着脸往公堂上一坐,不立即审问她就不下堂。 她近来在南兴算有名声的一位,衙门里不敢怠慢这就开堂审问,曹夫人不用刑就没了骨头,瘫在地上不敢起来,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 承平伯夫人当堂破口大骂,秦氏和家人也是声声诅咒,一度破坏公堂的审问,好不容易劝她们别捣乱,问出魏姓客人在五十里铺等着曹夫人会面,伯夫人气冲冲下公堂,家人带马,再带马车,回家点人手。 刚才侍候出城的人约三十来个,现在双倍六十来个,家里的棍棒有些不够使,前面几次追打枕边人们也没有用上六十来个家人,门闩、扫帚等凡是能打人的全上,剪刀、锥子不用说也别在怀里。 主人貌似失去理智,管家林德主持大局,他留在公堂上看着曹夫人画押被收监,又恳请衙门里去些衙役:“别走了那贼子,在他还没有招供以前,也可以阻拦我家伯夫人把他打杀。” 这事已经闹到公堂,衙役们没有推辞的道理,点一队人跟着过来,承平伯府的银包自然是早早的塞过去。 离开伯府的大门,还在王城的街道上,浩浩荡荡的人骂声震天,带着无数询问的眼光出城,直奔五十里铺,在官道上也是骂声不止,看着好生的吓人。 他们也在弓箭手的包围圈内,所以从走上官道就受到关注,直到离殿下越来越近,哪怕殿下并不在五十里铺的集镇那里,在一定的近距离内巡逻哨向长安回话。 承平伯夫人不是一般的官眷,梁仁对她的照顾长安看在眼里,就是此时承平伯夫人的身后还跟着晋王府的人保护,梁仁亲自出来见她,长安向殿下的回话比巡逻哨周全。 “被曹家的风流鬼蒙骗,气得不行了,带着全家出来打人” 梁仁不知道笑好还是气好,曹夫人既然被拿下他暂时不用理会,承平伯夫人随时会到,他来到官道边上等着。 他应该接着想鲁王再次发难的这件事情,心却陶陶然的飞起,打迭着安慰承平伯夫人的话。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一定很难过,他知道她很想当个好心的人却反被曲解,他会为她作主不愿意她哭哭啼啼。 面前彤云低舞低压阴沉,天空像一团又一团拉扯不清的棉絮不断填补,梁仁的心情就像这下雪前的天空一样乱如麻,不过这团麻千变万化里也不改怜惜承平伯夫人的主旨。 闹哄哄的骂声出来,六十来人的叫骂小型龙卷风般席卷官道,马车和马快速的行走震动地面,伯夫人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来了。 车帘是打起来的,任由北风吹入车里,伯夫人和秦氏都不害怕,怒火让她们不惧冷暖,面纱也没有再戴,这场报复从城内开始就亮明正身,就是我承平伯府受到侮辱,就是我承平伯府讨回公道。 面颊被吹成粉白,嘴唇却嫣红,眼睛里的雪亮像随时到来风雪中的刀子,风刀子雪刀子提前出现在承平伯夫人的面容。 一把趁手木棒放在她盘膝的前面,不到三尺左右,挥舞起来重量合适,长度也合适,旁边放着一把剪刀,这两件表明态度的东西就像承平伯夫人的冷意,管你大树还是巨石,打就完了。 乔远山眼神不好也感觉到整个队伍的杀意,他错愕的张大着嘴:“这是为什么?”随后就明白的差不多,那打算陷害晋王的幽会地就在身后。 可他需要证据,不顾年老嗓子不够洪亮,高声叫住承平伯夫人:“往哪里去?” 承平伯夫人下车先拜梁仁再拜乔老爷,眼泪半滴没有,只有一腔足可以燃烧天地的熊熊怒火。 一面骂一面说,一面说一面骂,等到乔远山弄明白曹夫人为了魏姓客人的五百两卖一位伯爵夫人,顿时浑身颤抖不住的顿足:“贱人,贱人!贱人!” 转头往仓库那里,拿出和兔子赛跑的劲头儿打马,承平伯夫人不明就里,颦着眉头看向梁仁。 她不是不恭敬,而是自己的烦恼太多,见到殿下也展不开眉头。 “跟我来,你的仇人在这里。” 梁仁拨转马头在前,承平伯夫人上车在后,殿下说话不会怀疑,既然仇人就要出现,端坐回去的她左手木棒右手剪刀,摆出杀气腾腾女屠夫的架势。 秦氏也有武器,见到也把自己武装,家人们也如临大敌,梁仁偶然回下头,就见到自己多了一队人马,他实在无奈:“小心割到你的手。”承平伯夫人木着脸充耳不闻,手里暗暗的攥的更紧。 前面那位乔老爷更是吓人,马到仓库那里还没有停稳,老人家跌跌撞撞的下马,跌跌撞撞的奔跑,脚下一滑摔一跤,看得在这里的官员们和后面的梁仁等惊呼出声,乔老爷爬起来也不抹灰也不查看有无伤势继续跑。 好在魏临行被看押在仓库的外面,乔老爷再跑几步就到,下一刻他拳打脚踢痛骂不止:“什么东西也敢欺压到我南兴的头上,我南兴的世家不是你好欺负的,” 这位是文官,以举气和注重涵养为重,可是没打几拳,乔老爷就问候魏家的祖宗及魏临行的晚辈,近亲远亲无一幸免。 这个天地里存在很多的委屈,有的人无言承受,有的人强硬扛起,要问谁流的眼泪多,大多是静静承受的人,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强硬扛起的一门心思的寻求公道,没有功夫流泪。 承平伯夫人就是如此,她已经学会流泪无有用处,解决才是唯一的王道。 所以直到此时,有人知道她的委屈殿下也知道,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发表安慰。 有人知道她的清白。 两行泪水无声的流下来,滑过她不施脂粉的面颊。 ------题外话------ 看到任何票子,欢喜。 第一百零一章,哄走 到达一定年纪以后,大部分的人以稳重甚至过于谨慎为本性,有人说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天生就是暴脾气到老也改不来,世事听到会不服气,阅历和经验会导致人的认识发生改变,脾气自然也就降下来,一般的人到乔远山这个年纪熄得住火压得住性,说话也能委婉和放缓。 乔远山暴跳如雷就让官员们目瞪口呆,脑海里闪过一长串的这这这,那那那,乔公他从来不是这种急躁的人呐,刚才他不是反复强调要有证据,咱们要拿得到证据再论罪名。 看押魏临行的人也没有想到,呆呆的看着乔老爷一脚踢到无法躲避的魏临行脸上,血和牙往下掉落,他还在犯懵。 “哄”。 承平伯府的家人们潮水般过来,乔老爷就是指路的明灯,他嘴里骂着欺负我南兴的世家,这个被捆绑的人就是自家的仇人。 高举的木棒里锋利的剪刀、尖锐的锥子,把周围的人提醒,看守的人不允许承平伯府靠近,官员们拉住乔远山:“乔公,对我们说说,让我们也知道知道,你别光顾着打,弄明白再打也成。” 承平伯夫人迈上一步,低沉的眉头里迸出一道凶狠的光,她就怕没有人听,要说是吗,她来。 魏临行是个重要证人,梁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鲁王握着屠刀不需要证据,他反抗倒需要寻找证据来寻找证据去,他忍够了! 去他的证据,有也是这样,没有也是这样,随时要面对鲁王的明袭击暗袭击明暗双袭击。 乔远山要打就让他去打,鲁王也好,为鲁王办事的人也好,他们在乎过自己的生死吗?他们巴不得自己赶快倒下来,早点去死,那么落在自己手里死了活该。 梁仁的关注点只有伯夫人,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也不能让故去的承平伯受到伤害。 伯夫人往上走一步,梁仁斜斜走一步,拿自己高出一个脑袋不止的壮硕身材挡得严严实实,低沉有力地道:“夫人,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殿下,我的公道在哪里!” 承平伯夫人扬起泪脸凄厉长声。 乔远山震动一下,这样的嗓音里他真正清醒,他急急忙忙的也走过来,竭力堆着笑容放柔嗓音:“伯夫人,这里没有你的仇人,你的仇人在城里,是曹家,是曹家哈哈,” 完全无视梁仁,乔老爷只想把承平伯夫人从这件事情里撕掳出去,建议道:“去曹家打,打她个稀碎,你带的人够吗,不够我家里有的是。” 完全没有意识到被无视的梁仁认可这个主意,附和道:“是啊。” 乔远山又清醒一下,殿下在这里,自己作主怂恿砸曹家肯定不对,补救地道:“殿下您说我这提议合理吧?” “合理之极,正中本王下怀。”梁仁点点头,觉得一下不够,又鸡啄米般的点上好几下,和乔远山相对喜笑颜开:“呵呵,乔公你真会出主意。” “呵呵,殿下为南兴日理万机,我岂能不尽心呐,” 心照不宣的对话和心照不宣的眼神碰撞着,梁仁和乔远山哈哈的越来越大声,说的自己都快相信魏临行与承平伯府无关。 梁仁在承平伯夫人面前是有前科的,后面慢慢的接受殿下为他正名,不过也导致殿下的话伯夫人本能打折扣,还好有乔远山起劲儿的煽动,承平伯夫人露出犹豫。 她不但不傻,而且很聪明,乔远山刚才的怒骂口口声声不离开南兴的世家,要说那个被看押的男子不是自己仇人,伯夫人可不会相信,可殿下和乔远山双重的劝解她也得考虑,允许她打砸曹家也是一种补偿。 只有一点遗憾,那就是没有亲手惩罚仇人,觉得任何补偿不能相比, 承平伯夫人低声地提出:“他受刑的那天我要在场。” 只要她不在这里揪着不放,不会把脏水引向她自己,梁仁恨不能上天摘月亮送来,一口答应:“那是当然,我让人去请你。” 无话可说的承平伯夫人恼怒的再瞅瞅魏临行,还是觉得不出气挺冤枉,晃晃手里的木棒快步走上前,看守的人想要拦的时候,梁仁用眼神制止,一个女人别看拎着棒,就她的力气也只能出出气,不能实际的怎么样。 果然这一木棒敲在魏临行头上,擦破油皮流下血,其它一点事儿也没有。 “哼!” 承平伯夫人犹自气呼呼,招呼着家下人等离开,梁仁忽然想到的:“曹家的财产我赏赐给你。” 魏临行是鲁王的人,曹夫人事件就不仅仅简单到寡妇之间的暗害,将是陷害晋王的罪名,家产不用问了会充公,梁仁现在可以送人,当做对承平伯夫人的弥补。 承平伯夫人火大的掷地有声:“她家的钱是脏的臭的,我不要!”风流挣来的钱伯夫人不会要,说不定还有陷害其它人得到的钱,比如自己可以卖五百两银子,她不要。 梁仁伸手摸鼻子,直觉上这一鼻子灰碰的不太好过,可是表面上由不得的更柔软,陪个笑脸:“哈,不要不要。” 黑色雪衣裹着的身影走向马车,茶香摆小板凳,伸手扶她上车,伯夫人顿一顿,面庞涨的通红,她没有向殿下辞行,也没有向乔老爷道谢。 垂着脑袋有几分灰溜溜的转身,端端正正的蹲身,又向乔老爷福了几福。 梁仁和乔远山刚要收起哈哈,又见到这一出,忙继续堆笑:“去吧,路上慢点,跑到这里是你听错别人的话。” 马车开动驶向官道,虽然包围圈内没有安全上的担心,可这个地方偏僻,五十里路可不是容易赶的,天色接近傍晚,长安带着几个人在车的前后左右开道,把伯夫人护送直到官道,交待衙役们好生跟着,衙役们喏喏着答应。 伯夫人感爱上来,只要她稍稍的冷静,就知道殿下也好、有讨厌妻子的乔老爷也好,他们保护自己的名声。 她静静的想着,老妾秦氏在旁絮絮叨叨,什么家里使唤的人还是少,就要冬天难民们多起来,赶紧捡强壮的多雇用几个,以后只要出城就得带上五十个人。 两个人一静一动互不干涉,在同一个马车里又浑然一体。 仓库的外面,南兴的官员们请乔远山解释,乔老爷简单的说说曹夫人哄着承平伯夫人过来,而魏临行是曹夫人的入幕之宾,就都心如明镜。 这盆脏水自然不能泼向南兴的世家,再说承平伯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伯夫人的为人大家都清楚,官员们愈发的肯定乔远山刚才的观点:“这幽会的地方是为殿下和京里来的贵女们所设,请殿下找出贵女们证实此事。” 虽然毛太宰夫人是不久前离开,可忽然冒出的事件未必和毛太宰夫人一行有关,官员们这样说话,是不管怎么样也要硬扣到毛太宰夫人脑袋上。 擅长分析的官员们慢条斯理:“宫里来的姑娘们出身名门,倘若和殿下私通都将得罪京中一堆世家,反之,谁办的这阴招损招,就是他将得罪京里的一堆世家。” 说话的这个人较为谨慎,他也主张在没有证据的时候,不能认为出自鲁王。 梁仁含笑听着他们谈论片刻,雪中送炭:“毛太宰夫人一行被劫持,刚被救下来,等下就要到来。” 官员们伸长脑袋等着。 第一辆马车过来,垂头丧气的车夫旁边坐着南兴的士兵,把车停好以后,唰的打起车帘子,官员们的眼珠子都不会动,那不是只要见面就端着架子的太宰夫人么,她和一个男人睡在同一个车里,那脸那脸.....像长在一起的连体瓜。 押车的士兵把车夫按在地上跪倒,问他知不知道车里是什么人,魏临行带来的人手个个英勇,可不是个个视死如归,车夫在士兵的手里狠吃了点苦头,哭丧着脸道:“女的是京里的大官夫人,男的是她本来的车夫。” “那你不知道男女有别吗?知道可杀不可辱吗?怎么能把一男一女混放在车里,还让他们互相挤着。” “魏先生没有说男女有别,也没有可杀不可辱,他让我们把原车的车夫和马车放在一起,就只说这些。” 乔远山呵呵连声,这回的呵呵由衷的乐,关于晋王殿下的亲事在南兴也可以寻找,奈何殿下刚做出一些成绩,京里的世家们目光挪过来,像千里眼后面的贪心鬼,先瞄好猎物再就主动出击。 毛太宰夫人还不是最骄傲的那个,第一批到来的官员们根本不把刚长成年的殿下放在眼里,他们的嘴里威胁利诱与恐吓,这些携带心机的做法还照顾到南兴的官员们,不允许他们和晋王结亲事。 老洪王的罪状清算好几年,当时南兴的官员们还在彻查之中,他们忍气吞声的咽下窝囊气,地头蛇暂时怕强龙。 气这个东西,要么排出去发泄掉,要么度量高想得开从而丝丝化解,南兴的官员们排不出去又不愿意化解,对每每送人过来的京官们阳奉阴违,他们愿意配合晋王殿下糊弄毛太宰夫人之流,强烈反对南兴的王妃出自京城。 乔老爷有好几个姑娘,不管成不成人,都有身份成为晋王的正妻这是被梁仁相中的情况下,至不济也会成为侧妃乔远山有他的地位。 乔家就成被京官们过度针对的其中一家,毛太宰夫人到王城以后,除去和枕边人大战,去承平伯府怀疑伯夫人却没有讨到好,她也严守死防着南兴的姑娘们。 说来说去不过那几点,京里的身份更高,门第更高,被选入宫里就是铁证,也所以比端庄比气派,南兴的姑娘统统退后。 这么把端庄和身份挂在嘴边不放的人,现在和车夫睡在一起,脸贴脸的姿势造成有点搂搂抱抱的视觉效果,乔远山开心的笑着。 被针对的并不只是乔家,家里有适龄姑娘的人家可不少,家里没有适龄姑娘的还是刚才那句话,他们不服气南兴出不了晋王妃,要让他们举例说明,老洪王追溯到上面数代,代代王妃是南兴挑尖的美人儿。 这也是老洪王出事以后没有任何援手的原因,洪王府在南兴养的羽翼丰满到肥胖飞不动,觉得这窝就是自己家的,只要我不动,谁也动不了我。 他又倒霉的遇到鲁王,否则南兴现在还是洪王府的天下。 官员们很不厚道的欣赏着毛太宰夫人和车夫的亲密,接下来目光投向后面,他们还想看看出自京里宫中的那些贵女们,她们现在是什么形容。 第一辆马车过来,车帘打开以后,一个贵女和京里来的官员睡在一起。 第二辆马车过来,贵女的半张脸捏在官员的手里,这可能是马车颠簸的原因。 第三辆马车过来,不知道怎么弄的,贵女的臀部压在官员的脸上,下一辆马车就相反,官员的臀部压在姑娘的脸上,没堵住鼻子倒不会窒息,不会出人命。 南兴的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这是自老洪王被押走以后,南兴官员最为解气的一次,老洪王案件牵涉到几乎所有的南兴世家,区别只是官职的大与小,和差使的肥与薄。 不管任何一个朝代都没能耐把地方上所有官员定罪,毕竟真的追究到细致,凡是洪王治下的官员都有执行过他的吩咐,都算得上从犯。 晋王梁仁到来以后,也一定会重用本地的官员,别说一穷二白的殿下不可能洗清全局,鲁王得到南兴后也不可能屠光本地官员。 在老洪王的案件里受到来自京里官员的责难是一重的窝火气,在晋王的亲事上又是一重的窝火气,还有一层是地方官员根深蒂固向京城官员骄傲的不满,让南兴的官员们今天格外的痛快。 他们忘记自己身着官袍,这是为送行毛太宰夫人而特意着的正式装束,平时见晋王梁仁回话倒还可以随意些,也忘记官体,嘴里说的荤素不禁的话,梁仁和几位平时老成的官员们不但没有制止,一个一个频频被逗笑,在这场笑话里也来上一场痛快。 除去讽刺和嘲笑,官员们也没有忘记正事,他们在嘲讽里夹杂着各种商议。 怎么叫醒毛太宰夫人一行比较好,让她们自然醒来看到丑态,还是一个一个叫醒她们发现丑态,倘若她们中有人嫩脸皮厚的,反咬一口说中的是南兴损招可怎么对付。 一个又一个的想法展开来,再一个又一个的剔除,到最后只会留下最好的方式,对梁仁和南兴最有利的那个。 ------题外话------ 写出来就发了,所以仔木没有存稿,木有。 不过我接下来还能写一章的话,就留到明天了哈哈。 第一百零二章,你也画押,我也画押,大家一起画押 嘈杂热烈的讨论声是南兴官员们的一场盛宴,精神上的盛宴远比物质上令人振奋,喧嚣到最高点的时候,毛太宰夫人被吵醒。 她茫然的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没有第一时间恢复,头脑也不灵光,昏睡前发生的事情一概想不起来,返京是早就刻在脑海里的烙印,再加上官员们肆意的笑声接近人声鼎沸,她以为自己回到京里。 好吵。 这是毛夫人的第一个想法,随后张张嘴唇打算让车夫抄安静的小巷回家,只有家能避开京城街道的喧嚣。 嗓子也没有从昏睡的那状态醒来,倒是嘶哑的发出一个音后,听力奇迹般的率先清晰,周围的说话声无限放大的到脑海里,奇怪的是眼神还是浑浊,脑袋接收声音后正常运转。 “太宰夫人醒了,哈哈,” “你小声些,这可是京里的贵夫人,哈哈”,这位的笑声还要响亮,个中的取笑嘲笑讥笑像涨满秋水的江畔,往四面八方延伸。 毛太宰夫人的脑袋在这样的笑声中超速运转,这导致她的视力骤然的正常,一张粗糙的面容横空出世般的放大,太宰夫人失声尖叫,再就失心疯般的狂叫。 “来人啊,救命啊,” 那是个男人,和她睡在一起不说,她的面颊上开始感受对方面颊的温度,在这寒冷北风里竟然让她留恋,这个陌生却又看着眼熟的男人。 反正可以肯定不是她的丈夫。 尖叫过后五官正式协调,开始自每个人出生后五官的作用,太宰夫人是年富力强的中年,视力好有阅历,反应还在敏捷之中,周围的一切她看得一清二楚,心已在底部,却又往下沉着沉着,失重感让她看不到底限。 南兴的官员们,讨厌的官员们,指指点点着自己,谈笑议论着自己,他们哈哈地笑着,像看一个笑话,不,在看一场耍猴,而自己是猴戏取乐的那个。 伯府出身的自尊强烈的抵挡在每寸肌肤之外,一瞬间太宰夫人想到无数应对的局面。 尔等胆敢陷害命妇? 尔等可知道王法厉害? 尔等敢拼一把不要官职吗,我等可是在京里深有根基。 她应该呵斥全场唤起正义,也可以讨价还价用金银收买,再不然根据自己掌握的南兴官员隐私做个要挟,晋王到南兴有七年的时光,老洪王的案件还像一片随风飘动的乌云,不知何时又会落到南兴某位官员的头上。 审理一位殿下及复查的时光,需要几年之久,老洪王的案件只算刚刚结束,或者京里衙门还在暗查而没有真正的结束,洪王世子等老洪王的家人亲信现在还在京里关押,每一拨往南兴来赐婚的官员们轻易的就掌握一些南兴的秘事,毛太宰夫人手里当然也有。 不过这些应对涌上唇舌的时候,昏睡前的场景也忽然出现,毛太宰夫人唰的惨白面容,想起来她被鲁王的门客魏临行所坑,难道是晋王的人救了自己。 晋王梁仁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眼帘之前,傍晚的北风天树林昏暗,四下里的笑声让太宰夫人乱了方寸,她到现在才看到梁仁。 “殿下,救我,这是阴谋,这是鲁王府不愿意殿下有门好亲事,那个叫魏临行的他来见我,是他害了我.....” 太宰夫人以为一位殿下总得主持正义,此时的她还是不够全面,忘记从她出现在南兴就没有正义可言。 可是她的话太重要,她只顾着撇清自己,试图让自己清白不受损伤的同时,把“鲁王”结结实实的抛出来。 官员们的笑声嘎然止住,每个人眼睛亮晶晶,神情充满期待,耳朵高高支起,尽力捕捉着这个一说话就铁证如山的贵夫人,魏临行也许不招供,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主持的人,毛太宰夫人的话足够推翻他的任何谎言,有毛太宰夫人这几句话在,压根儿不用审魏临行,直接斩了也罢,这个人不再有太大的价值。 魏临行就在官员们的身后,官员们组成的这个圈可是不小,梁仁表面功夫不会做错,送行毛太宰夫人当然南兴的百官尽出,尽出,不是一个不少的在这里,尽力的出面送行。 再加上每个人的护卫小厮,围起来的中心点又是浩浩荡荡的毛太宰夫人一行,造成魏临行更多的时候听北风,听官员们的嘲笑声。 笑声这么一止住,北风在全场乱蹿,毛太宰夫人的呼声就到魏临行耳中,魏临行面如死灰知道他办砸差使,哪怕他带来的所有人都不招供,毛太宰夫人的地位将决定着她的话是有力证词,这位夫人还对他怀着恨意不是吗? 造成太宰夫人失心疯大发作的正是魏临行。 梁仁挂着温和的笑容,双手扶住毛太宰夫人的衣袖,又斯文又有礼貌:语声柔和的像阵春风:“夫人不要慌张,听说你遇难,本王来的还算及时,夫人无事就好无事就好,只不知夫人是怎么弄到......” 下面“弄到这个地步”还没有说完,毛太宰夫人疯狂不减的大叫:“我是清白的,殿下,是鲁王害的我,他的人来见我,说鲁王一直想要南兴,要把晋王殿下您扳倒,要和我联手,是他是他是他......” 这个人处于疯狂之中,内心的本能也还阻挡她说出关键的地方,比如太宰夫人答应联手,她是把晋王梁仁引到这里来的人。 有人要说真疯狂的人怎么还有理智,她这不是理智,是拼命洗白自己的自我保护,如果她还有理智,就不会在这里说出鲁王,也不会说魏临行打算联手,造成梁仁往下问的话,她很难回答的清清白白。 有人要说这样一位出自伯府教导的女子,又自信的行走在京里官场上,怎么会这就疯狂。 很多在心理上被打倒的人,事后谈论起来都制约不住其它人,有人可能为一瓶好酒打翻暴跳,有人可以为情而逝,换一个人的话只怕要说想不开,只是每个人的痛处不一样。 清白是制约毛太宰夫人的全方位枷锁,因为她是伯府的出身,她是京里官场上行走的自信贵夫人,没有清白等于拿走她的性命,而事实上梁仁要是不严令在场的南兴官员们为她掩盖,太宰夫人强撑到回京后的结局也是以死表清白,以死谢罪,向夫家和婆家表她的冤屈。 现在的这个场面,虽然不是南兴的所有官员都在,人数也足够多,再加上护卫的弓箭手,倘若梁仁在南兴没有威严,他都做不到让这事守口如瓶,封住众口很难办到。 可是毛太宰夫人不是疯了的,梁仁殷殷的模样只扶她的袖子,她不避嫌疑的反手抓住梁仁的手,隔着衣袖也是失礼的举动,太宰夫人什么也顾不得了。 只知道嚷:“我是清白的,都是鲁王害的,” 官员们鸦雀无声,悄悄的大快已心,梁仁决不拦住太宰夫的话头,悄悄的大快已心,在毛太宰夫人的诉说到达一个体力的极限点而有所滞缓,梁仁往旁边一指,笑吟吟的道:“夫人,你看那里。” 毛太宰夫人一清醒就发癫狂,把护送姑娘们的差使彻底抛后脑后,也没有留意在这个圈内另外大量的马车,顺着梁仁手指看去,见到一字儿排开的马车都卷着车帘,每个车里挨挨贴贴睡着两到五个人。 每辆车有本车的车夫,有贵女和丫头,还有护送的官员分开来塞着,最多的五个人一辆车,人叠着人,只看到最下面露出一个女人的衣角。 毛太宰夫人双手抱住脑袋,向天发出惊恐万状的声音,有人疯的时候再受刺激是一贴良药,毛太宰夫人就是如此,她的双手滑落到身旁,她开始木呆着脸,神智从浑浑噩噩往清醒的地方去。 这需要一个过程,毛太宰夫人没有说好就好,马车里的人到了该醒的时候,又被毛太宰夫人吓人的叫声影响,陆陆续续的有人醒来。 一个贵女睁开眼就骂丫头:“梅香!我睡了,你也该睡死去,你还敢压着我。” 伸手就推,碰到一把滑滑的头发,贵女恼怒的狠揪一把,这头发的主人不干了:“哎哟,这是我的胡子。”他顺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贵女歪半边脸到一旁,另外半边脸因为是个男人而歪下来。 天到这般时候愈发的黑暗,北风穿梭的季节总是驱赶日头,黑的早明的晚,火把打了起来,一圈圈的投入光的涟漪,让没有车帘妨碍的马车里并不光明万丈,却看得清自身和别人。 “啊!” “啊!” 惊呼声像新年里的长鞭炮,响亮一个下面直到放完没完没了,哭泣声咒骂声责备声寻找毛太宰夫人的声音包围这个地方,每个人为自己和他人的狼狈惊慌失措和措手不及,“失去清白”,“失去名声”,“失去此后所有的一切包括原本的日子”,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震荡盘旋,两刻钟过去,才有第一个人理清眉目,脱口道:“太宰夫人在这里,晋王殿下也在......” 贵女们出身名门,长大以后亲事将为家族效力,在夫家的地位高低将为娘家效力,她们大多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有一个很聪明的看清全场,再毫不掩饰她看向梁仁的喜悦眼光。 高声地道:“晋王!相中我你可以直说,用这一手儿多不光彩。” 贵女们眼睛发亮,有些护送的官员们也动摇,觉得一古脑儿的赖到晋王头上这主意不坏,按道理说应该有人正直的指责这话,可是稍有正直的人犹豫一下也闭口不言。 毛太宰夫人落到身侧的袖子轻轻颤抖,是她的手指在袖内抖动。 梁仁一通臭骂:“贱人住嘴!难道你们眼瞎,还是当我们眼瞎,还是欺我南兴都没有眼神!你刚和你的车夫滚在一起睡个饱觉,睁开眼就敢讹到本王头上,你们是怎么沦落到和车夫、京里大人们嘴对嘴儿睡的地步,喏喏,问问毛太宰夫人,问问她当的好差使。” 毛太宰夫人不奇怪梁仁的忽然变脸,她已经明白,今天是她打错主意,被魏临行坑害以后,又被梁仁拿住把柄,她全身的衣衫也开始颤抖,是她的双腿在打战。 她不敢回答,把脑袋垂的更低。 大胆的贵女也没有指望毛太宰夫人回答,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讹诈,从打主意托关系送礼要往南兴来的那天,从父兄等家族长者那里认为晋王无依无靠好欺负,入住晋王府见到的梁仁又从来客气,找不到梁仁的时候王府的使唤人也表面客气,这大胆的贵女被变脸的殿下骂红脸。 可她还是没省悟,带着面上的火辣辣,高声再道:“殿下,我父是武乡伯,我母是宁国公之爱女,我兄是宫中殿前大将军,我在你的南兴出事,难道你殿下没有责任吗?” 听到这里,毛太宰夫人终于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而护送的京官们也有几个皱眉头,这是晋王的地盘,从眼前来看如果是晋王要害他们,没必要把他们弄醒。 只能是晋王救下他们,却遭到恩将仇报,还什么你父是武乡伯,去你的武乡伯吧,在京里鞭长莫及,报出他的名头只能让晋王铤而走险才对。 他们中有人想开口打个圆场,梁仁抢先一步开口,英俊的面容上冷笑连连,在昏暗的天色通红的火把里平添无穷魅力,看得贵女们更加的动心,被梁仁下面的话来个突然袭击。 “原来是武乡伯之女,原来是宁国公的爱孙,所以才有进宫的资格是不是?敢问你家世这么好,都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为什么降尊纡贵来到本王这里,姑娘,你当别人是傻子,其实是你自己傻!” 武乡伯之女刚才还兴奋激动的眼神里泪光盈盈,嗓音小下去:“你怎么能羞辱我......” “我呸!哪有一个是要面皮的,在宫里没能耐争上游,当我南兴是浅池子,你们这些王八好露头,壳还没有长齐全,就跑到我这里兴风作浪来了,来人!” 梁仁暴喝:“武乡伯家的姑娘相中咱们南兴,咱们应该怎么办!” 好几个官员走出来,拱手欠身,一个一个的回话:“回殿下,臣虽老迈官不过末品,却还愿意临老贪花,多纳个爱妾,顺便再结门京里的好亲戚。” 武乡侯之女的面无血色,摇摇晃晃的随时又要晕倒。 “回殿下,犬子房里纳了三桌牌还不够,媳妇也是好颜色他也不珍惜,还闹着要老妻房里的得力丫头,老妻舍不得给,天天犯烦恼,请殿下赐武乡伯之女到我家,我家的小妾从不克扣衣食。” “你,你们敢!”武乡伯之女怒目圆睁,手指着大骂。 官员们漠然的对她,又一个人回道:“这样心高的女子,只怕大人和世兄镇压不住,要我说配就要配得好,我的忠仆老黄什么都好,就是一条不好,没事就打老婆,两个老婆都是打成病、病到死,家里没有敢配他的人,我正寻思着买个外路女子给他,今天看来武乡伯之女倒也现成。” 也不等梁仁应允,就喊:“老黄,把你老婆带走。” “好嘞。” 欢欢喜喜出来一个半老头子,生得不算丑,也不算好看,嘴咧得老大,向着武乡侯之女所在的马车过去。 护送的官员站出来:“殿下,这是赐婚的贵人,殿下您的眼里没有当今了吗?” 梁仁沉着脸走过去,一巴掌煽倒说话的官员,骂道:“你们眼里有我父皇,所以勾结鲁王谋算我的南兴,如果扳倒我是父皇的意思,有能耐你们正大光明的下旨,我从南兴老实滚蛋!” “勾结鲁王,这话从何说起?”护送的官员们惊呆住,只有几个悄悄的低下头。 梁仁招招手,永守双开一卷纸念起来,原来从毛太宰夫人睁开眼后的疯话开始,就有人一字不差的记下来,毛太宰夫人和鲁王麾下魏临行的勾结,有意陷害梁仁所以把贵女们引到这里来等等。 还有一些太宰夫人没有说到,记录的就没有,永守念到这里的时候停下,朗声质问:“毛夫人,你和魏临行勾结设下幽会地点,是打算陷害殿下和哪位贵女?” 毛太宰夫人死死咬着牙不回答,永守也不指望她清醒以后还会老实说话,向着听呆住的护送京官们冷声道:“想来你们是谁,毛夫人算计殿下也要成全的那个人是谁,你们一起从京里出来,你们最明白。” 可怕的寂静里,不知哪一个贵女先喊一嗓子:“和贱人拼了!” 接下来的话可就多了:“贱人为自己得意,不惜把我们送入险地,她别想好!” 有一个女子在丫头的保护之下不断的后退,可是架不住贵女们人多,把她们主仆打倒在地,又是脚踹又是拳打,还有人动簪子,骂声里出现惨叫声,惨叫声里混着骂声。 还有一些贵女奔向毛夫人痛殴,有几个护送的官员也过来,寒着的脸像无数冰刀组成,个个刀尖都朝着外面放寒光,现在站到毛太宰夫人对面,刀尖对着毛夫人。 女人最擅长的掐脸揪头发,整治得毛夫人嗷嗷惨叫,官员们负责审问,他们平白无故吃这么大的亏,总要问个明白,哪天和魏临行勾结,在什么地点,说的什么话,一五一十的问得详详细细,等到他们问完,永守带着几个书办也记录结束,让毛夫人画押,毛夫人没有反抗的力量只能画上。 官员们转向晋王打算说几句,把原因推到毛太宰夫人身上,又过来几个书办,叫着某大人某大人,让他们也画押。 官员们接过一看面上就不对劲儿,这上面写着官员某某,为什么事情到南兴,又为什么事情出现在王城五十里铺的附近,被晋王救下的时候是什么形态,和王姑娘睡在一起,还是和田姑娘睡在一起,开列得笔笔清爽。 官员们表示不太想签,书办们把他们一通的揶揄:“大人们在京里当官,南兴的规矩难道没按照京里说的来不成,鲁王殿下眼红我家晋王被赏赐,打发魏临行说动毛太宰夫人对殿下行不轨,顺便的陷害列位大人和名门的姑娘们,这是案件不是事件,衙门里要记档,大人们不画押怎么成,不照实的写可怎么成?难道大人们在衙门里坐斑的时候,也是依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个时候,仓库里传出姑娘的尖叫声,凄厉的仿佛杀鸡,官员们看过去,想借这个事情拖延钟点,书办们嘻嘻的道:“没大事儿,那边是魏临行和大人们这一行的上官太宰夫人为殿下准备的幽会地,老黄和武乡伯家的姑娘入洞房呢,大人们赶紧画押吧,画好了有滋有味的听房。” 官员们一阵阵的犯恶心,再看看书办代写的供词上面都是事实,叹上一声认倒霉,写上自己的名字。 毛太宰夫人一行的所有人都画押,武乡侯之女那张也是一样,她的供词记录由梁仁口述,书办执笔。 “某年某月,中毛太宰夫人奸计,后被晋王救起,贼心不死居心不良,讹诈晋王不成,再遇贼人时,晋王救未敢救,与南兴官员冯良邦家仆老黄肌肤相亲,无奈许之。” 拿进仓库再拿出来,画押歪歪扭扭的完成。 供词到手,毛太宰夫人等价值不高,梁仁分出一部分弓箭手护送他们就此上路,如果急行的话,四更或者五更以后能到他们的第一个投宿点,渠光城。 毛太宰夫人也上路,梁仁口口声声这是父皇派来的正使,虽有罪证他不敢裁决,交由护送的京官们带回京城定罪,毛太宰夫人的远亲姑娘伤势挺重,这难不倒梁仁,他动用的军队带的有伤药,内敷外用后平放在马车里不妨碍上路,梁仁是一刻也不能再看到这些贵女们。 武乡伯之女除外,护送的官员们低声下气想要带走,梁仁声称让武乡伯府自己来接,否则这就是嫁到南兴的媳妇,哪能说回娘家就回娘家。 官员们莫明奇妙的吃这么大亏,武乡侯之女又是自己讨来的羞辱,他们没有精力帮忙,讨要一下不过是回京后见到武乡伯好回答,这就灰头土脸的辞行,天彻底的黑下来,有军队点起火把护送倒也无妨。 望着他们离去的火把光越来越远,梁仁深而舒畅的吁一口气,又伸了伸筋骨,数年里这是他唯一扬眉吐气的一回,前些日子在王城里战胜鲁王,那是不显形的战场,此时他不但打败鲁王一回,还把京里也打败,人生乐事不过如此。 他太开心,甚至在回程的路上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事后畏缩,这几年里他在鲁王的阴影下过得憋屈,有时候也小小的反抗一下,那仿佛蚂蚁咬大象一口的力道也要担惊受怕好一阵子,怕激怒鲁王再起事端,今天则大不一样,梁仁一直腰标挺直信心满满,他有能力守护自己,守护住属于他的南兴。 这种开心和信心直到看到王城的城门,有几个官员伸头探脑的张望着,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殿下,是殿下回来了吗?” 几个官员们嗓音带着激动。 梁仁不易觉察的冷漠一下,随即浮上一惯温和的神情:“庞石大人,周竖大人,钱华大人,还有杨江水大人,昨天说你们病了,一早我让人慰问去说也没有好,怎么竟在这城门吹风?” 鲁王想要南兴从来不是野心表露一下就完事儿,庞石、周竖、钱华和杨江水被他收买,梁仁特意的让他们“病倒”,免得他们参与到今天的执行计划里会出意外,除去这几位还有一些书办小吏等等,没有资格为毛太宰夫人送行,梁仁更不用理会。 这北风天儿里,在一个富裕的地方让人病倒很简单,不需要怎么怎么样的毒药,也不需要多么多么烈的手段,几位大人是前一晚被邀请到红街吃花酒,美酒美人儿玩得太嗨,大衣裳穿不住,大家相约着解一件又解一件,这个时候不拘谁把门窗打开,热身子被冷风一激,十有八九感上风寒。 得到风寒的人都知道一些症状,来时汹汹的头痛脑热鼻塞两眼视力也跟着受损,身子不再是自己的,站不住也坐不稳,睡着最好不过,这就不着痕迹的避开送行毛太宰夫人,也不会知道晋王的队伍里押解着鲁王的人。 不过他们很快也就知道,发现晋王送行到晚饭时也不回来的他们隐隐不安,跑到晋王府打听殿下去哪里没答案,就跑到城门这里等着,梁仁就势的邀请他们一起过府用晚饭,厨房早有准备,书房里摆开酒席,大家热火朝天的谈论着今天的胜利。 拿住鲁王的人? 庞石眼角抽动。 还得到供词? 周竖坐立不宁。 轰隆的激昂声拔地而起,乔远山握着酒杯号召:“列位大人,鲁王这是欺我南兴无人呐,咱们南兴是他想来就来的地方吗?” “不是!” “他敢打,我们坚决不要!” “南兴就没有兵马吗?请殿下增加明年的军费,速速练兵,鲁王敢伸手就剁他的的手,伸脚就断他的脚。” 庞石等人在这整齐的呼声里心惊肉跳,梁仁眯着眼睛想当然惬意的笑着。 两位殿下之争,不见得就是两个封地所有官员平民的争斗,梁仁以前怕鲁王,不过是他军队数目少,练兵不够精,又怕自己威严不够,军心不够齐。 指望南兴的官员们齐心合力的反鲁王,梁仁从不敢这样想。 今天是晋王殿下的好日子,他得到南兴官员们的支持,也即等于南兴民间的支持,盘根错节的世家们他们在民间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才能成为南兴不倒的世家。 还可能有一些民间义士民间反战分子的反对,在梁仁这里忽略不计。 手中的酒开始甜美无比,梁仁呷一口感觉不错,再呷一口心情大好,庞石这个时候凑过来,他的运作从来谄媚,他的说话也从来伏低,只是鲁王一箱金银就拉跑。 “殿下,恭喜您今天大胜,对外无战事,这南兴王城的风气您也就有时间正一正了,呵呵。” 梁仁客客气气的看他:“大人指什么?” 他心头有一点热起来,知道面前这庞厮要说承平伯夫人,说承平伯夫人,殿下的内心热什么,这不是鲁王总拿承平伯府和晋王府绑在一起说事儿,梁仁决计不会奇怪,反而警惕满满的把自己保护在内。 “承平伯夫人越来越不像话,自从承平伯去世,她就没有管束,还好也不太出格,今天不知发什么疯,把曹家砸得稀巴烂,引来围观的人说很多难听的话,有些也指向承平伯,殿下,这怎么能放过去,您要教训她才好,这不是给承平伯脸上抹黑吗?” 梁仁微笑的看他:“庞大人。” “卑职在。” “是我让伯夫人去的,把曹家砸的越烂越好。” “啊?” ------题外话------ 哈,昨晚写了这么多,仔一直乞求的文思泉涌有所回头,明天有很多的事,明天没法下午开写,晚上开始写,希望也能写的很多回报支持仔的读者们。 第一百零三章,这个钉子碰的 面对晋王梁仁漫不经心的笑容,庞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要是知趣的话,就不应该再说话,喝喝酒找找同僚们的空子方便鲁王钻,可是他以为抓住承平伯夫人的错误,曹家有错你可以告她家,打砸抢无论如何不是官方允许的方式。 说话以前酝酿的比较多,打算一举让承平伯夫人在梁仁面前失去支持,鲁王殿下有密信到来,让庞石等人暗访张汇青、蔡谦的下落,想法救出丁乌全和他重要的人手,再就是要把承平伯夫人宰了灭了只要不让她再助长梁仁就成。 庞石现在就像滚落下坡的石头,轻易的刹不住车,遇到梁仁出乎他意料的回答,这话也咽不回去。 他啊啊一会儿,瓮声瓮气地道:“可是殿下,承平伯尸骨未寒,你不可以如此偏向伯夫人,会让南兴上上下下寒心。” 梁仁暗骂上上下下有什么可寒心的,这南兴上上下下只会有人感激本王,毛太宰夫人的把柄不用白不用,梁仁不仅逼着太宰夫人答应他办一件大事情,还有南兴一些因老洪王案件而一直盘查的官员,也让毛太宰夫人想法在京里帮忙洗清。 毛太宰夫人回京以后会不会还有名声,如果她失去原有的地位也就什么也做不了可怎么办,梁仁让太宰夫人明白,她的名声有些在自己的一句话里。 一起护送官员和贵女们吃大亏,她们不会放过毛太宰夫人,可太宰夫人如果受到鲁王的胁迫,比如魏临行拿出足够威胁的东西,它将影响到温恭伯府,影响到毛太宰的官职,太宰夫人这样做就会得到自家人的体谅,她能在自己家里还有地位,外面的声誉也可以慢慢恢复。 这些全在梁仁的一句话里,这些发生在南兴,晋王殿下最有资格下结论。 将被洗清的官员们也在送行毛太宰夫人的行列之内,笑的最痛快的人里就有他们,毛太宰夫人含恨答应,官员们知道后含笑向殿下道谢。 梁仁可能解救他们的性命、挽救他们的家族,他们还寒什么心,要说寒心只能是眼前这位鲁王的内奸庞石,及在座中谈笑里装模作样的周竖、钱华和杨江水这几个人。 梁仁斜睨庞石,愈发的懒洋洋:“哦,还会有人对本王寒心?” “是啊,殿下,您宠爱着寡妇,承平伯夫人又是个寡妇,她想打谁就打谁,早就在南兴恶名远扬,今天打砸曹家这事要是没有个说法,南兴上上下下谁还守法度,谁还守规矩呢?” “哟,庞大人越说越严重了?”梁仁嬉笑。 庞石对梁仁的了解,这位殿下性格温和与世无争,他要是听不进去的话也会温和的打断,现在一直嘻嘻的笑,应该是被自己说中要害,而他还有一句厉害的话没有说呢。 殿下再不处置承平伯夫人的话,南兴上上下下就会怀疑伯夫人孝期里和殿下私通,将会有人为承平伯鸣不平,只怕南兴要起暴动。 梁仁越是笑,庞石越是以为自己说的对,他的神情和梁仁相反,凝重的随时可以落雨,再次张口叹息幽深:“殿下呐,这事情本就严重,您要放在心上,承平伯夫人她还守着孝,任何男人的关心都将把自己坑害,自古红颜是祸水。” 庞石说完盯着梁仁,这一句要是还不能制约你,那么就直接写信给鲁王,让他派人潜入南兴,伪装成南兴的百姓挑起暴动撵走晋王,自己将是从龙之臣, 暴动以前自然要对晋王打声招呼,等到自己拜伏鲁王的时候,倘若有人指责自己两面三刀,也好理直气壮的正面扛回。 他不眨眼睛的看着梁仁嘴唇,只等他还是嬉笑,就直接警告他暴动随时将会出现。 梁仁还是哈哈一笑,口吻悠然的道:“把我坑害不好吗?鲁王殿下就可以到南兴,庞大人你大事小事上想得周到,鲁王一定会当你是个从龙之臣,只要你庞大人好,我被坑害这没什么,没有什么。” 庞石像一拳打空闪断老腰的废人,傻呆呆的目光没有任何移动,还是盯着梁仁的唇齿,可不再是刚才螳螂捕蝉的意味,而是被黄雀抄了后路的狼狈。 梁仁对他继续笑,庞石觉得脑袋里轰隆轰隆的响,一时半会儿明白不过来,梁仁是不介意他还在身边像堵墙,可是心系殿下的官员们看到,忠仆老黄的主人冯良邦大人端着酒过来,拍拍庞石的肩头:“你偏了我们单独和殿下说话,这可不好,殿下是大家的,列位大人说是也不是?” “是。” 酒兴高的人和不喝酒被气氛高起兴致的一起大笑。 接着酒碗也好,茶碗也端,出城送行的官员们都来敬梁仁,庆贺晋王殿下今天打的这个大胜仗,就晋王与世无争的个性和鲁王的强悍侵略个性来说,这可真不容易。 梁仁来者不拒,今晚他应该欢乐,应该开心,应该肆意的放松一回,酒味笑声里君臣浑然一体,他们有着共同的心声,就是夹杂在人堆里的周竖、钱华和杨江水也有些和谐模样,庞石震惊还没有结束,像无数尊石像旁的雪人,孤单另类的站着。 成功的内奸有个诀窍,那就是隐藏之深不被发现,最高明的甚至被他背叛的主人视为知心人,而晋王的话像是怀疑自己私通鲁王,不是晋王被怀疑私通伯夫人,是自己和鲁王两个大男人私通.....当然这无关风月,这是政治上的私通。 自己暴露了吗? 自己没有说什么啊? 庞石这个晚上可不好过,他也深知道与世无争的温和晋王真的动起手来,丝毫不会心软,这位殿下仅仅是不喜欢主动攻击别人,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民生富强让民间富裕让官仓满溢。 上好的狼毫笔在雪白的纸上勾出一个圈,主人把笔扛到耳朵上,看看一旁打开的账本,账本的旁边摆放着算盘,这个主人更加的熟悉,相对于用笔她更喜欢算盘,自幼父母手把手教过她拨算珠,乞巧的时候让她许愿嫁到大些的杂货店。 承平伯夫人的娘家只有这样的眼光,只能看到比自家更大的杂货店就心满意足。 所以对商会的敏感度高,卷走家财的人是一个诱因,骨子里尤桐花还是一个杂货店的姑娘,她小时的梦想是当大些杂货店的老板娘子。 算盘打过,把笔向纸上又画一个叉,学认字是认真的,可是哪怕她白天晚上推开所有的事情专心认字,也不见得坐得住,在这样的朝代读书是上品,都认为读书人辛苦、耗费精力,不是一般人做得来。 伯夫人白天还要理家务,家下人等与她的熟悉亲切源自独自支撑门户,因而没有失去生活来源对伯夫人赞不绝口,从伯夫人的角度,她还是要挨个了解他们的习性,从这件吩咐那个吩咐里揣摩不同的反应。 晚上她要算账目,她刚管家也不过几个月,不是有管家和管事的人回几句话,就什么都了如指掌,家务和对外及商铺还有田庄的事情,都不是短时间能办到。 字没有放弃的认,圈圈叉叉也还没有丢下来,主要使用起来实在方便。 又画一笔账目,又画一个圈,承平伯夫人扛着笔又沉思一下,她在想曹家的家产。 殿下说赏赐下来,她在气头上不要,等砸过曹家总是或多或少的消些气性,想想曹家的家产也是一笔财富。 后悔了吗? 承平伯夫人摇摇头,再次扪心自问,她还是不想要,不过那是一笔财富.....杂货店姑娘的天性让她循环的想曹家的家产,想上几回才能丢下来,慢慢的计算着账本。 她被骗怕,什么事都得自己明白才成,田庄上秋收早就入库,可是总共多少田,旱田若干,水田若干,其中又分粮食地若干,菜地若干,为什么菜地要种若干亩,为什么粮食地没有多些出来种菜,菜的出息又是多少,自己种庄稼留种若干、买种子若干,一年到头的农具损坏又是若干,维修的银钱是若干,重新买农具的银钱又是若干等等,足够熬神。 这些事情其实枯燥的让人拿到就犯呆,伯夫人一部分是当家的兴致造成她一定要学会,曹家是今晚另一部分的调剂。 直到她睡下来,在锦帐里又想了想,曹家的家产是一笔财富吧?好在她的商会就要举行,对于这笔她怎么想也不愿意要的财富,还算丢得下来。 第二天忙忙碌碌的还是筹备商会,这一回南兴的商行大多有回应,怕来的人太多地方不够,承平伯夫人又让开放一些区域,这些新开放的区域周围要有布幔,给客人指道路,也防止有人闯到内宅轻薄伯夫人或者丫头。 任敬那种事情再也不想发生。 承平伯夫人这样想的时候,任敬恰好从外面经过,晋王梁仁为让南兴尽快的富裕,不是节假日及重大的事件,晋王府的门外街道也随意行走,王府没有划分出单独的区域,伯爵府更没有占据一条街道的道理,伯爵府的前门后门都可以随意行走。 任敬也就很方便的听到伯爵府里木匠师傅的叮叮啪啪,这是新划出区域在修整,任敬冷笑着直到他离开这整条的街道,把承平伯夫人骂个没完。 等毛太宰夫人在京里为自己谋好官职,任敬就要承平伯夫人好看,想当然的他是京官,外省的地头蛇就要害怕,就像晋王梁仁一直被京里来的官员们欺负那样。 任敬揣着美梦走远,他是被革职的人,不是南兴受到嘉奖的百姓,也不是受人推崇的大善人,他知趣的没有送别毛太宰夫人,只在头天晚上向太宰夫人讨个回话,约好明年他就进京。 毛太宰夫人随意的答应一下,这也做不得数,就算太宰夫人真心帮忙,京里要不要任敬是另一回事情,可任敬信以为真,他以为这就算太宰夫人代表京里有权势的人答应给他官职,太宰夫人的话就等于任职公文。 毛太宰夫人现在还在赶往渠光的路上,想来心情不好神情不好颜色也不会好,任敬他没资格知道,带着他的美梦和向伯夫人的诽谤往前行走。 在他的背后是承平伯府被北风卷上天空的布幔,鲜艳的颜色不应该在守孝的人家里用,不过承平伯夫人对于商会上的布置自然放宽,她不知道有两句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她只知道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样子,东家的任何烦恼悲伤与客人无关,如果是喜悦倒可以拿出来同喜同喜。 早几天就在全城传播承平伯府的商会,以前拒绝的商行甚至对此有期待,进入冬天是南兴商业当年的繁荣阶段,商会一个接一个的举行,对所有的商行都有好处。 很多大商行都不设立门槛,如果是其它的季节一些特定的商会一票难求,比如古董商会要求参会的商人和担保人都有相当的资产,要提供商铺的地址,路条更是不可缺少,哪怕你进王城的时候验证过,进入商会也得重新掏出来看看。 冬天的商会就不一样,泰丰商会甚至开在大街上,只要来就是客人,承平伯夫人深以为然,她高效率的效仿,反正伯府地方大,有好几个角门,可以形成流动摊位,还在花草丛生的地方摆放桌椅,设立供商人洽谈的地方,众多的家下人等派上用场,端茶倒水送巾帛带路去净所,家下人等摩拳擦掌等着拿商人的赏钱。 商会如果全天的开放,做生意的紧迫感就难以形成,就像泰丰商行明明可以每天都在街道上带动生意,为什么只有商会的那几天才彻夜摆摊,这就给买的人形成紧迫感,一年就这么几天也许便宜也许入你眼,抓紧的赶快点儿。 夜晚来临的时候,角门往两边打开,每个角门内各有四个家人抬着大红灯笼和梯子出来,在门外等待的人视线里登梯挂好大红灯笼,把梯子搬到门后,四个家人分别列在两边,掸掸衣服站整齐,含笑向门外的客人做个请的姿势。 随便进,只要走的动,如果走不动的话,可以从另一个角门出来,换个角门再进去,商会就是要走动走动着,多见见不同的商人,听听不同的货物。 ------题外话------ 今天四千,仔要出门去了,希望明天可以多发。 第一百零四章,泰丰商行大掌柜的担心 歌舞依然没有,除去维持纨绔蔡大爷的门面,晋王的赏赐丰厚之下导致红街当红的都围着蔡大爷转以外,近来的商会带动王城所有的生意,商人们不是官员,他们逛红街大摇大摆,花银钱爽快利落,红街现在是比酒楼客栈都要热闹的所在,基本不到商会上侍候。 承平伯府守丧三年也没有认真的寻找,随便找几个年老的乐师,这样安全不要造成风流的谣言,吹吹笛子抚抚琴,檀板响起来有点儿悠扬,也就这样。 还是管家们招待客人,另外抽调商铺里各掌柜及得力的伙计独当一面,承平伯夫人这个时候带着秦氏和丫头摇曳而行,不是去她观望商会的小客厅,是给承平伯灵前上香。 妻妾拜倒,承平伯夫人闭目倾诉,办商会的原因说过多回,再说一回也不多,家产还没有完全回来,预计几年回来,她说过就是秦氏说,秦氏说的也是家里办商会的不得已,不能让别人小瞧了去。 当初办四方商会为的是林家和晋王脑袋后的鲁王屠刀,现在为的是争口气,意义在改变的时候环境也改变,人的心态也改变,承平伯府将在商会上占一席之地,已经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否则就要坐吃山空,如果再冒出卷走家财的事件,妻妾将再次在被动挨打的地位,这是承平伯夫人不愿意再看到的,秦氏也不愿意,在妻妾的心里认为承平伯也不会愿意。 故去的人不在人世,他的想法由活人认定,这对妻妾达成共识就成,灵前怎么说还不是由着她们,只能说向故去的人还保持着原有不减的恭敬,并且发自内心,已经是一对很好的未亡人,承平伯泉下有知应该欣慰。 倾诉过后她们在丫头的搀扶下起身,因为起来跪下的会低头抬头,又各自按一按鬓边的小白花,丫头们为她们理好蓝色和黑色的大锦袍,这个时候再走出去,向着商会那里。 角门用长廊连起来的小客厅,不管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后来修建,都有一个前门方便客人进来,前门的两边是抄手游廊,和其它角门的走廊相连。 还有一个后门通往去二门的道路,这个后门不允许客人出入,大部分锁着,怕一把铜锁呈现在无数眼帘里不好看,摆上一个八扇的大屏风充满景致。 屏风上不是画着有名人诗句配套的书画,就是绣屏上有百花,什么玉堂富贵,花开锦绣,锦上添花等等,都是好口彩。 常当走进来以后,就注视着一朵牡丹花,仿佛这花的针绣和喻意都让他流连,其实他忐忑不安犹豫过来犹豫过去,他想见见承平伯夫人,又怕遭到拒绝自己更乱猜,就指望盯着屏风能让承平伯夫人出来会会面。 有些小客厅的后门是不锁的,摆张屏风也就与商会隔绝,承平伯夫人确实会在屏风后面张望,可是林家的商会没办几回,这种话没有说出来。 常当是自己猜测,屏风在这样朝代的作用,确实有一个叫偷窥,不过他看来看去换了几个小客厅,也没有和伯夫人对上眼。 一般来说有角门的人家,角门内的区域不是一条直线,也有可能是半个圆,角门围着宅院的东西南北都有的话,角门内的区域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或者封闭四方形。 不过大部分都是半个不规矩的封闭圆,因为有些墙和邻居共用、挨着、直接就是一汪池水,再说就算承平伯府的所有角门围绕宅院而造出来,承平伯夫人也只会提供小半个封闭圆区域,商会足够用就好,犯不着提供内宅以外的所有区域。 这小半个的封闭圆区域,角门内的小客厅用长廊连接,因为是半个圆,角门在最外圈,小客厅在角门内,中间有一个中心点,承平伯夫人为了坐在一个地方不移动就观察大部分的商会,中心点直接盖了间厅。 厅像蜘蛛的身子,小客厅像蜘蛛伸出去的腿,一条腿上可能有并排的好几个小客厅,长廊就像蛛丝吧,把小客厅和中间厅、角门相连。 中间的商会厅今天头回使用,常当还按他来前打听的,他不知道有个商会厅,他就在每个小客厅里乱转,希冀遇到承平伯夫人,能交谈几句,从伯夫人的脸上看到一些晋王的心思。 这就奇怪,要看晋王心思去找晋王不更简单,为什么要往伯夫人的面上瞅。 泰丰大掌柜常当是个老与世事的人,就算晋王和伯夫人公然的毁孝期有私通,也与他无关,他没有认为晋王和伯夫人有亲密,也没有他们就没有亲密,与生意在关,与他及全家的安危无关,常当都不会当好事的人。 此时的他犯无聊,是魏临行像是出事了,而他收到隐晦的消息。 梁仁抽调的弓箭手密密麻麻的包围整个王城及一部分的旷野,这么多人能有一个不闲聊着“那起子京里的官员,傲什么傲,男女睡在一起,笑死老子了”也蛮奇怪。 梁仁在练兵方面不如鲁王梁廓,区别在于鲁王是从老鲁王手里继承军队,军队的效忠在他起小的时候就有,梁仁是七年前来到整理吏治,重编军马,一切从头开始。 鲁王是富好几代,积攒着富好几代的忠心,梁仁是白手起家,笼络示好都在白纸上建立,从时间点上他没法相比鲁王,鲁王练兵梁仁就怕,不是晋王胆子小,与世无争,他不是军事上奇才,一天就破什么阵,一天就攻什么城,他不是鲁王的对手是正常事情,鲁王仗着家底子厚实欺负人是不争的事实。 想让数量庞大的弓箭手事后一个字也不谈论,从一句俗语来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别说晋王做不到,时间长久了,鲁王梁廓他也做不到。 这短短的几天还能做到,常当没有收到军营的消息,消息从渠光城传来。 毛太宰夫人定下返京的日程,哪天离开王城,哪天赶到渠光,哪天赶到其它经过的城池都有定下,总是京里的贵人,要给经过城池一个准备欢送的余地。 如果太宰夫人不出幺蛾子,她们一行会在渠光城享用丰盛的晚宴,结果渠光的官员们等在长亭那里吹成风棍,也没有按时见到太宰夫人的身影。 天黑以后收到晋王派人传话,太宰夫人于次日凌晨到达,官员们很不高兴的把晚宴享用,大家就在衙门里打盹,守到凌晨迎接太宰夫人。 这足够恭敬吧? 这足够礼遇吧? 太宰夫人一行像雨打的鸡,垂头丧气蔫头蔫脑,整个队伍从上官到车夫都没有精气神,渠光的官员们认为这是蔑视,气呼呼的送行,直到随后几天收到梁仁的书信隐晦提上一提,有资格知道内幕的消气,没资格知道的还在家里骂呢。 梁仁有意把包括渠光在内的四个城为王城附城,渠光的泰丰商行就成王城分号下的商铺,泰丰商行是在各地都与官府共同分账,官场的动向素来把握的很准,常当很快收到消息,他寻找魏临行时发现凭空消失,这对于常当晴天霹雳,恶耗降临。 魏临行要是办成事,不可能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而魏临行要办的事情,解救丁乌全等人动静不会小,常当不可能听不到,现在无声无息的这个人失踪,毛太宰夫人像斗败的鸡,一般来说最坏只有一个可能,魏临行被晋王拿下。 得到这个常当不愿意承认的答案,大掌柜的做好一切准备,他在泰丰商行里没有挪用账目这些,也把相关的账本尽快检查,手里的私房托可靠的人寄回家,还有一封密信给老妻,相信她看到会懂,倘若自己回不去,让她不要报仇,平民不是殿下对手。 然后......没有衙役和公差上门。 不是喜悦的等待比钝刀子还要煎熬,愁白一部分头发的常当觉得遭罪也给个痛快,承平伯夫人的脸色就成他唯一的希望。 否则他总不能向熟悉的官员那里自首,而他还抱着侥幸,魏临行也许露财被害命,也许鲁王紧急召他返回,很快就有消息送给自己。 常当拿出凌驾于主人的期待盼来承平伯府的商会,头回来他对方位熟悉,一个小客厅一个小客厅的寻找,只要伯夫人在屏风的那头,她应该想得到自己是泰丰商行的大掌柜,可以见上一见。 反之伯夫人看到自己也不出现,凶多吉少的预感又成真几分,这表示伯夫人都不屑于见自己。 他这样走着逛着,在商行的地位高,时不时的遇到人和他搭讪,一路逛到商会大厅,承平伯夫人眼睛亮了,任意的商行过来她都开心,可是数一数二的大商行有人出现,还是大掌柜的亲自出现,这将增添自家商会的知名度。 毕竟商会为买卖双方找到合适的对家是已任,然后商会主家就可以抽钱。 如果泰丰商行有一笔生意在这三天的商会交易,钱是小事情,整个南兴都会刮目相看,都会知道承平伯府的商会上买家众多,很多卖家会赶到,一旦交易的话,到时候抽到的钱就更多。 商会主人凭名头儿收钱,各大商行肯赏光的话,名头儿不请自扬。 伯夫人带着激动起身:“秦姐姐,泰丰商行的大掌柜到了,你陪我去见见。” 又嗔怪的道:“守门的也没人通报,这是大财主,赶紧的找个没人的小客厅请他坐下,我们这就过去,上好茶,拿最好的点心送去。” 商会是伯夫人学习的好机会,有几个管事的在这里随时当先生,听到伯夫人的埋怨,虽然他们不看门,可也觉得夫人年纪小,大家都有责任,有一个微红着脸道:“看门的未必认识大掌柜吧?” “这倒也是。” 伯夫人想想也对,她亲自登门拜访,也没有见到常当大掌柜,后来是泰丰的商会上才认识,商行大掌柜的神秘感有时候不次于官宦家的绣楼小姐。 也是藏在深闺闲人不认识的地步。 这就不抱怨,和秦氏整理衣衫就要过去,外面脚丫子啪啪的响,冬天地硬这声音清脆的像砸谁家的缸,茶花伸头看去,忍俊不禁:“王二又发什么疯?” 茶香照例白眼她,两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差不多大,茶香硬是老成些:“你只管接差使,只是笑什么。”茶香走出门接差使。 王二气喘吁吁:“不得了,” “呀呸,好好回话。”茶香啐他。 “好好,等我喘口儿气。”王二深呼吸几下,力气一旦恢复先喜笑颜开:“龙门商行的屠巨山大掌柜的到了,还有还有.....” 茶花又要笑,茶香又要气结:“还有谁!” “被咱们家救的那卖鸡的,” 茶香下面不肯再听,转身进来:“龙门商行的大掌柜到了,上回那林客人也到了。” 王二在外面吼:“不是他一个人,是十几个人,” 茶香恼火,小脸涨得紫红:“要是把客人吓跑,你赔得起?”王二紧紧闭上嘴,想想,转身跑走,丢下一句话:“我还看大门去。” 承平伯夫人忍住笑,不过知道是林鹏到了,像是还带来很多的商人,她当然先见林鹏,否则就要在泰丰商行和龙门商行里分出先后,虽说商行早就排出名次,泰丰商行第一,龙门商行第二,可是当二位大掌柜的面有先在后未免失礼,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和秦氏低声说了两句,秦氏也同意,一妻一妾走小客厅后面的门,经过走廊到另一间小客厅的屏风后面站定,丫头绕到前面告诉侍候的家人,家人回话:“伯夫人和秦姨娘到了。” 秦氏咧开嘴,又强忍住笑,小声道:“报我做什么,我是哪个牌名上的人。” 伯夫人对她笑笑,客厅里有人说话,就没有和秦氏就此事有所寒暄,在伯夫人看来,只要是个人,就应该有个名头,她再也不是杂货店里的二姑娘,出来进去的别人只会说那是杂货店姑娘,像是没有杂货店的存在,她就不算一个人。 说话的是林鹏,和离开王城的时候相比,精神焕发精神抖擞精神头儿不错,文听雨的家产已然到手,他押解着进入南兴境内,就有晋王派去的人专门护送,林鹏接下来就吃好睡好休息好,没有什么不好,所以气色就好。 他欠身施礼:“夫人,林某又来了,我带来本土做生意的朋友,请夫人收下我们的货物清单,我们只愿意在夫人的商会上发卖。” 第一百零五章,一个泼皮的职业素养 真正的商会东家登高一呼,无数商行可以放下手中的生意赶过去,因为这样的商会客源滚滚和货源滚滚,哪怕各商行现在不需要进货或出货,也能意外的遇到大买家大卖家。 这就是东家的实力决定着一切。 分解开来说的话,就像今天林鹏说的,“我们带来的货物只在你伯夫人的商会上发卖”,买家和卖家只认承平伯府的商会,你想买是吗?承平伯府的请帖一到就要回复“去去去,来来来,一定会到”。 如果你要买农具,锄头镰刀的属于铁器,这个要去官府许可的铁匠铺,如果是木犁、耙子、斗笠这些,外面杂货店也能买到,如果你要大宗儿的呢,先来个一万把,过两个月再来个一万把,小店大店都供应不起,商会上就可能遇上这种大宗儿有货的卖家。 而这个卖家只在承平伯府的商会上出现,你来还是不来?只要挪得动都会来。 林鹏这样的话表明他的心迹,商会主人的实力是客人堆积而出,今天增添林鹏和他带的十几个人,明天再又增添渠光城里的客人,后天再增加东临楚王处的商人,承平伯府商会的名声将如日中天,成为商人们不可缺少的地方。 离了她家就没处进货,没处卖货,没钱赚就没有好日子可过,可以说比自己家还要重要。 承平伯夫人感激泣零,泪珠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好在她是在屏风的后面,就算没有屏风现在也习惯见外人就戴面纱,没有当众失态的可能,所以也就不拘着自己,任由泪水落下面颊,再落到深蓝色的守孝衣服上。 年青的主母还算刚强的个性,她都感动落泪,旁边秦氏称得上爱感伤的人,闲时无事就骂卷财离去的姬妾,那还不是伤痛了心,见到这样的一件暖心事情,秦氏呜呜的哭出声。 林鹏听不清楚是妾流泪还是妻哭泣,忙深深的又是一个大揖,双手和脑袋几乎垂到地面上,诚恳地道:“伯夫人莫要哭泣,林某惹哭你林某可怎生是好,若是没有伯夫人仗义相救,我林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救林鹏的认真来说是晋王梁仁,不过承平伯夫人肯帮助一个陌生落难的商人,晋王又在文家的家产分配上愿意倾向伯夫人,虽然分出三成文家的家产是林鹏提议,这个商场老油条也把伯夫人算进去,至少伯夫人帮他卖鸡,没让他亏钱。 “江湖救急,当涌泉相报,林某我应该如此,”林鹏道。 很多人都有经验,女人的眼泪很难停住,其实感动的眼泪更难停住,承平伯夫人一面认可林鹏说的话,一面擦泪水也得有个小小的钟点时,林鹏带来的人里有一个插话进来。 “哎哟,我说哭嘛哭嘛,谁救我侯三的哥哥,我侯三就当你是个朋友,嗬,男女不能当朋友,嗬,周家哥哥说的也对,咱们一水儿的老百姓,夫人是个位高滴,这朋友我侯三就不攀了,反正您这夫人救我侯三的哥哥,我侯三和哥哥们就一起来您家做生意,没有二话,赶紧滴让我表哥交上货单,您这夫人收下来咱们还要逛你家商会呢,这腰里银子可不是白揣来的,今儿要花,就是要花。” 说话的这个人塌着腰坐着,下意识的就要缩脖子,五官生得清秀,就是一脸的涎笑,一看就是个市井中的好汉,花街中的英雄,这就是林鹏的表亲侯三,打鸡撵狗不干正事,亲戚们嫌弃他,只有林鹏经商的人钱来的快,又知道朋友比钱值钱,侯三来讨酒菜从不拒绝,有时也帮侯三几两银子过难关,这对表亲感情深厚。 林鹏往南兴买鸡就是侯三的主意,侯三还帮他找买家,所以相看好鸡侯三提前一天回去,结果他早走一天林鹏就险些出事,侯三知道后气的鼻子歪斜,胸脯拍得啪啪响。 自称走一辈子江湖其实不过三十出头,半辈子也就这样。 只有打雁,没有挨打的,这仇得报。 林鹏找侯三是从鲁王境内运古董到南兴路上出事,侯三杂七杂八的朋友最多,他往文听雨家赶的时候,就写信让侯三赶到帮忙,答应有一笔好处不菲,侯三赶到听到文家的仇报了,还是不解气。 参加伯夫人的商会是林鹏早就定下来,他让侯三赶来的时候,同时信到自己本土的商人朋友那里,有要往南兴来做生意的,都跟着林某人前来。 林家自己的货物也弄来一部分。 侯三又一次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说在外面混世的男人报仇要快,报恩也不能等,没的说,他有的是经商的朋友,叫上几个来咱们去帮帮场子。 没几天他还真上几个,其中最有钱的就是刚才提醒侯三男女不能朋友称呼的周家哥哥,周财主和侯三一个德性,都是说话大声气粗,唯一的区别是周财主腰包是真的鼓,侯三犯干瘪。 不过侯三弄来周财主,就是让他花钱,他自己还是那帮闲的汉子,他的腰包鼓不鼓不重要。 有这个泼皮一搅和,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都让逗乐,眼泪也就流不出来,家人接过这些人合起来的一叠子货单,茶香走出屏风接住,送给承平伯夫人,伯夫人握着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对今晚商会的底气油然的足起来。 人随之镇定,问过林鹏路上安好,请他们自己去逛,需要什么只管开口,远来是客,自当的好好招待。 这几句话出自承平伯爵夫人之口,林鹏觉得倍有面子,表亲侯三也为表哥的脸面在周财主面前耀武扬威,周财主家里有钱却没福气和伯爵夫人有往来,在这里他羡慕一回,大家哈哈一笑去逛商会,和看对上眼的商人们互相认识。 承平伯夫人自己抱着一叠货单返回小客厅,茶香看着都觉得重,想抱回来,伯夫人不肯,秦氏也喜滋滋的道:“夫人要自己抱呢,你仔细抱坏了可怎么办。” 商会上就要有货物,没有货物以后还有谁会来?秦氏斜瞅一眼就喜悦一分,当这叠货单是万金之体,决不坚固,抱一把就可能坏那种。 妻妾起坐的房里坐下,秦氏凑上来:“念念都有什么,”承平伯夫人飞快看一眼,和以前一样,约九成她不认识,只看数量就弯了眉眼,拿给管事的一张一张的念,妻妾都听得心满意足。 货物很实在,大多都是新年里用得到的东西,注定商会上将抢手,还有几件珍稀古玩,这种东西随行就市,价格昂贵的可能没有人买,却能撑得起商会的高潮。 伯夫人实在太开心,身子轻快的有些飘然,她没有完全飘起来是还记挂着泰丰商行和龙门商行的二位大掌柜,还认为应该去见一见,摆架子像伯夫人,可是以后二位大掌柜不来了可怎么办。 她再一次没有去成,王二又来回话,南宫夫人等枕边人到了,不管她们羡慕而来,还是又帮忙撑热闹而来,伯夫人都由衷欢迎,今晚就是客人越多越好。 走过去见面的路上,彻底明白,家里的商会还会开吗?还会,而且越来越好。 泰丰商行、龙门商行,以后都要是常客,既然是常客,何必拘礼节的一定要自己寒暄。 林鹏那一叠子货单不愁泰丰和龙门这两大商行不起意,她尤桐花的商会这就算起来了,以后也不会被人小瞧。 泰丰不来,龙门不再来,是他们没福。 刚才仅仅底气十足的承平伯夫人,现在是自信焕发精神,她要做的,就是最好的,她要做人,从此不许别人肆意。 枕边人没有看出伯夫人今晚的不同,在枕边人的眼里,伯夫人一直就和别人不同,放眼南兴讨厌枕边人的不少,谁敢认真的打她们,还一次又一次,谁敢去砸曹夫人的家,枕边人也不敢,曹夫人说话不好听的时候,南宫夫人这泼货也忍她。 尊重有时候建立在仁心慈厚上面,有时候建立在敬畏和畏惧上,枕边人对于伯夫人就是后者,大家见面谈笑风生,小宣夫人说话也中规中矩,陶醉在今晚商会的热闹里,酝酿着买一件或几件中意的东西走。 也有一些爱敬而不是敬畏,比如为女眷们单独陈列小客厅,以纱幔和商会厅隔开,方便女眷们一眼看到商会厅里面,商会厅里也看不清纱幔是谁,这样的陈设肯定是女人,这个人人知道。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陪着在这里说话,把商会厅内的热闹纳入眼帘。 个头这种事情高低不等,有人身量儿低些就不显眼,身量儿高的会有人说鹤立鸡群,一位紫脸的大汉就是这样的姿态在商会厅里走来走去,他哈哈的笑出满面光,左手两个铁胆“稀里哗啦、稀里哗啦”地响着,右手捧着一把精致却不见得秀气的陶茶壶,往嘴里塞一口又是一口。 这就是龙门商行在南兴的大掌柜屠巨山,他的人长得确实像个巨山。 龙门商行严格不算完全的纯生意人家,一只脚踏入在所谓的江湖里,每年各地的龙门商行都有寻仇的比武的挑衅的,打伤别人或者伤自己人频繁的发生。 屠巨山是江湖汉子的脾气也就没啥习惯,守门的王二认得屠巨山也没啥奇怪,常当不在街道的茶馆酒楼里乱蹿,屠巨山是赌场也去、红街不止一个相好的,茶馆里也能摆上半天的龙门阵,南兴王城的常住客都认得他。 承平伯夫人还是杂货店姑娘的时候就见过屠巨山一回,当时他吃多了酒和人比拳脚,笑的嗓音像打炸雷,吓得杂货店里姑娘一溜小跑回家收衣服,以为天上云彩骗人眼睛,没有雨云也打雷。 只是一面记忆深刻,几年过去屠巨山仿佛没变,还是脸昂得高笑的比别人响,承平伯夫人忍俊不禁。 屠巨山太招人眼睛,蒋夫人也在看他,一时兴起念道:“力拔泰山兮,是个勇士,” 南宫夫人皱眉头:“粗鲁。” 小宣夫人不爱看屠巨山也不讨厌,屠掌柜的吸引不成她的眼光,东张西望的寻找陈娘子的丫头:“你家的小桃今儿没来?” 天知道小宣夫人的心思东一阵儿风西一阵儿雨的,怎么会问到小桃身上,陈娘子不慌不忙的指指商会厅:“那不,在那凑热闹呢。” 新修整的商会厅功能更多,富商单独坐在一个地方,一般的商行坐在同一个地方,方便他们聊天,小桃没有商行,随便在最后找个偏僻的位置坐着,小脸上很严肃,打算延伸上回商会上她的精彩表现,再一回用尖叫的嗓音为伯夫人的商会添人场。 小宣夫人见到,就让自己的丫头甜圆儿和小桃坐在一起,南宫夫人的丫头香圆见到就撇嘴。 每件事情不管大小都要和南宫夫人相比的小宣夫人,见到南宫夫人有香圆可以侍候殿下,央求梁仁也帮她买一个差不多的丫头,你家的叫香圆儿,我家的甜着呢,干脆就叫个甜圆儿,比香圆知道好多少倍。 名字上的文章,香圆倒不会介意,她们都不认字,可气的是甜圆儿的面容和体态,甚至梳的发髻穿的衣服,无一不模仿南宫家的香圆。 香圆如果和甜圆儿单独出府当差,遇上不骂就打架,就像她们的两个主人,小宣夫人自己没主见,也喜欢模仿南宫夫人,和南宫夫人争宠。 南宫夫人和小宣夫人见面不掐的时候也比较少,今天是承平伯夫人镇着她们,这两个人也知趣商会上不能寻衅,否则早就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 除非中途对上蒋夫人她们,或者一致对外了,或者各执一词,这种两两掐架格局才改变。 甜圆儿往商会厅里走的时候,香圆也要去,向南宫夫人道:“既带上我来,也可以喊上几嗓子,然后才好吃伯夫人的热茶好点心。”南宫夫人就让她也去,小桃坐中间,香圆在左,甜圆儿在右,小桃没有丝毫危机感,顿时有责任心,她要管这两个难缠的丫头,这得多费心思才成。 林忠管家走到商会厅的中间,宣布今天亮相的第一件货物是红枣一万车,小桃第一个做表率,跳起来高举双手:“我要,我们家要了。” “包圆儿,包圆儿,”香圆和甜圆儿跟着乱喊。 屠巨山一乐,他虽然不要这红枣,却一听就明白三个小姑娘听错,铁胆哗哗的晃动在手掌内,大掌柜的仰面好笑:“丫头们,你们当是一车红枣呢!” “一万车!” 林忠笑眯眯的肯定。 小桃茫然一下,随后把脑袋一缩,如果有个桌子的话人也就此消失不见,可是她的座位是极普通的,不是富商围桌而坐,上面可以摆放茶和点心,坐在这里的人要吃茶和点心,自己走上几步,旁边有个长桌子,食水都在这里需要自取。 她低低身子,只能把脑袋缩到前面座位的后面,露出发髻上一点银色的簪子,看着像朵缩头缩脑的小花。 香圆和甜圆儿更不会喊价抬价,让她们服气小桃不可能,可是小桃吓的不敢说话,这二位对看一眼,难得有个和谐中的默契,也把脑袋一缩露出发髻上一点银色的簪子。 都有金簪子,可是往承平伯府就要换成素白的首饰,枕边人家里从上到下记得稳当,伯夫人的木棍不是好玩的,伯夫人一旦拒绝往来也不是好玩的。 三朵小花不敢吭气,屠巨山放声大笑,铁胆衬托着主人心意,晃荡的更加厉害。 这一个人的笑声震得商会厅房顶都似嗡嗡作响,几年前吓得杂货店姑娘回家收衣服并不是尤桐花格外没胆,嚣张的笑声带着张狂和唯我其谁,惹恼一旁坐着的一个人。 那挺直腰板也似塌腰坐的泼皮侯三翻脸,尖嗓子像捅破天的细竹竿:“嘛呢,干嘛呢这是!这是你一人滴家?这是大家滴商会你知道不!你横你滴,别处横去,走!别挡三爷的眼神,莫不是知道三爷带来的好东西你们南兴吃不下,来这一手儿损招就能把三爷吓退不成!” 包括林忠在内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屠巨山的震动嗡嗡笑声嘎然止住,沉着脸望向侯三,另一种嗡嗡声拔地而起,南兴的商人和外地赶来了解南兴的商人们窃窃私语:“这又是寻龙门商行报仇的,”否则怎么会当众比屠大掌柜还要嚣张。 公众场合压别人脸面是件不能容忍的事件,龙门商行更是打架斗殴的行家,在场的其它人都认为侯三找死。 侯三带来的几个大财主露出笑容,觉得有趣之极,特别周财主更是笑容满面,觉得他的兄弟露脸就长他脸面,他甚至站起身来向着四面八方拱手行礼,这一手儿看上去远比侯三还要张狂。 屠巨山气的哇呀呀叫上一声,虎目圆睁真个比铜铃还要大,这人天生眼睛就亮就大是主要原因。 握着铁胆的手攥成拳,向着侯三在虚空中捅去,喝道:“你,报名报名!” 要是不了解男人交往的这些暗流,侯三那带着独特口音的说话还挺好笑,小桃就恢复一些胆量,捏紧荷包里装的三十两银子,她们主仆这次还是带来三十两,出门前说好一定要花光,伯夫人就可以多收卖家的中介银两。 小姑娘探头探脑的露出整个脑袋,不再是一点发顶的银簪子闪动,就遇到屠巨山这一声喝,“娘呀”,小桃又缩回去了,香圆和甜圆儿本以为小桃坐直了,她们也可以坐回去,见到这模样就更蜷着,三个丫头大气儿也不敢喘。 就在心眼儿撮在一起自己都难过的时候,侯三嘻嘻的回话:“我!嘛人?三爷,侯三爷,你知道不?” 侯三说话永远喜庆,哪怕是正和屠巨山对嘴,听他腔调就让小桃舒一口气“呼”,她感觉好多了,香圆和甜圆儿也学着舒展一口气,感觉好多了。 又是一声大喝出来,三个小姑娘一低脑袋,这回索性抱在一起成团,暖和有时候不仅仅是不生病,还是一种精神慰藉,这三人互为依靠。 这是屠巨山的嗓音:“没听说!” 他大笑:“哈哈,侯三是个什么东西?” 林忠向着同在商会厅的另一个管家林诚使眼色,侯三爷是伯夫人特意交待好好招待的客人,据说他是特意从外地赶来的商人,而且货物只在自家的商会里发卖,这就算南兴王城独一份儿这么对自家的外地商人,倘若惹恼屠巨山,两下里打起来,龙门商行就在本地有分号,外地商人凭你怎么狠怎么横,也压不起龙门商行这地头蛇。 得想个法子劝下来。 他想到这里,也和林诚接上眼神,两个管家眼风打得火热,侯三尖尖的笑声又出来。 他泼皮,并不恼,笑着指一个人:“没听过三爷名字,也罢,三爷不计较,我这位周家哥哥,宝庆商行的,你这位可听说过没有?” 周财主笑容可掬,觉得这出场捧场极了,又起身来向着四面八方拱手,自报家门:“良城宝庆商行,宝庆粮行,宝庆客栈,呵呵,都是我家的。” 在场的商人睁着眼睛想,都又摇一摇头,良城离南兴相当的远,而且也不算很大的城池,小池子也出大鱼,不过这位宝庆商行都没有听过。 只有屠巨山哦上一声,面上带出来恍然,手里的铁胆也不晃了,茶壶嘴也往嘴里塞了,惊讶地道:“宝庆商行,莫非是周家吗?” 就这一声,商会全场向着周财主刮目相看,周财主面上再笑就成老树皮,面皮要皱成一团,可他太高兴了,南兴这么远的地方竟然有人认得自己,对于商人来说这是好事儿,他把眼睛再挤一挤,一条线都快没有,笑里又添出几朵花,热络的回过去:“正是我周家,我叫周大贝,我父亲周大珍,宝庆商行是我们爷儿俩个人的,初到南兴贵地,还请多多指教。” 商人们悄悄的乐,他叫周大贝,父亲周大珍,爷爷是不是叫周大宝,曾祖父是不是叫周大珠,这样可以凑成珍珠宝石几个字。 屠巨山抱拳还礼,打个哈哈:“听过,曾听过。” 周大贝满面红光,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侍候的伯府家人:“今儿晚上的酒水算我的,我做个小东道请南兴的老少爷们吃一杯,生意上往来还请照应些。” 屠巨山眯着眼一笑,这笑才是真心,姓周的小子有点意思,是个正经的商人。 他说声叨扰,倒也没有就此过去和周大贝推杯换盏,坐下来继续看商会进行。 还是有商人觉得奇怪,看一眼春风拂面的周大贝,和他旁边那一看就是个混混的侯三爷,低声问身边的人:“这周家来头不小啊,咱们稍后过去认识一下。” “好好。” 大商行就那么几个,其余的中等商行和小商行居多,见识也就有限,他们纷纷这样说,常当带出来的一个二掌柜犹豫一下,也问常当要不要过去认识,常当冷眼看他,冰酷的道:“咱们泰丰商铺虽没有每个城市都有,全国各地基本上有名的商行大约闻名,你听过宝庆吗?我是没有听过,这只怕花了钱的。” 二掌柜的一点就明,哑然闭嘴不再提此事。 常当后面的几句话就不必说,周家花钱买名声是他的事情,就怕他买名声要拐骗,到时候龙门商行说我家仅仅认识,凡事与我家无关,上哪儿寻这位自称“良城的宝庆商行”去。 承平伯府的商会现在还无法为买卖双方提供信誉上的保证,她家是刚起来的商会,南兴王城谁会说商会一开就意味着进来的商人都是真的。 泰丰商行的人不再谈及此事,而商会一直往下进行,他们也没有太多的时间闲聊。 仿佛回应泰丰的猜疑,周大贝接下来用货物刷新所有人对他的看法,这位是土财主家,有十好几个山头在手里,山货永远是过年的抢手货,稍有节余的人谁家过年不买点木耳香菇的,红枣银耳黄花菜也是过年菜的必备用品,另外野兔干野猪肉干蛇肉还有几头老虎肉虎骨熊皮等等,让商会一开始就掀起繁华的高潮。 数量太多,山货是一万车一万车的报,周大贝还出据管辖良城的省城公文,证实他宝庆商行是真实的。 喊价声此起彼伏,这里有需要进山货的商铺,还有一些不需要进山货的商铺,却害怕竞争对手的商铺得到这些山货,把价格压下去,大家对打价格战,再说山货可以保存,懂行的人可以保存几年,不愁发卖。 屠巨山没有喊价,他只对马匹感兴趣,不过在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别人只顾着抢货顾不上观察全场的时候,他向着侯三微微一笑,侯三回他微微一笑,一个豪杰般的大掌柜和一个泼皮心照不宣。 侯三用一千两银子换龙门商行演场戏,不抬三爷,只抬他的朋友周财主大贝,三爷要嘛面子,三爷的脸可以当屁股,屁股可以当脸,他什么脸面不要也照吃酒喝肉,只要周大贝觉得南兴这地方好愿意往这里做生意,周家的货物一定能让南兴王城加之青眼,三爷的表哥林鹏再来做生意,放眼南兴谁敢再欺负他。 人在一生的经历里,或多或少的会遇到贵人,只是有时候用不到而把握不住,侯三的混混日子里东跑西闯的,也有一些贵人擦身而过,不过周大贝天生是他朋友,两个人都爱胡吹海吹,区别就是周大贝有真才干,不是商行的败家子,仅仅是贪玩,侯三已是别人成过家立过业的年纪还在胡闹。 劝林鹏贩鸡,几大船里有一半就打算卖给周大贝,这生意已经说好只等船到交货。 周大贝干嘛自己不贩,就像卖古董的要吃米面,他干嘛自己不贩;开饭馆的要卖鸡鱼肉蛋,他干嘛自己不贩不养一样,周大贝做自己的生意,林鹏做林鹏的生意。 玩斗鸡要买几大船的鸡吗? 玩斗鸡的行家,也许豪掷万金只买一只出名的鸡,也有买一批鸡自己训练,几大船的鸡先在自家斗来斗去,死伤到最后还活着的拿去斗鸡场上过招,为主人挣银钱挣名声,周大贝显然是挣名声的那种大少。 侯三接到林鹏的信,先找到周大贝,良城和侯三、林鹏的家不在一处,恰好周大贝来接鸡,侯三提前一天离开林鹏就是早回去陪周大贝,哄着他不要烦了早早离开,这鸡还怎么卖给他。 兄弟们走狗熬鹰的正快活着,林鹏写信说他吃了大亏,险些性命丢在南兴,还好遇到贵人相救,如今另起一桩生意可以翻身,他已经让家里的商铺带着货物赶往南兴,又知会家中商场上的朋友也赶往南兴,表弟你快来,哥哥我亏待不了你,这回生意做成了,哥哥给你起宅院娶老婆。 侯三对于后面的起宅院娶老婆没往心里去,一看到表哥性命要丢在南兴,气的一跳八丈高,泼皮有泼皮的智慧,出门几步远就找到周大贝,这是周大贝定的客栈,侯三这日夜陪伴的玩伴沾光也住在这里。 “为您一通的痛快,我家表哥在南兴吃了大亏,命差点没有,” 周大贝是贪玩不是笨蛋,忙问贩个鸡能吃什么亏,至多这一趟赔钱,我出一部分损失钱成不成。 林鹏在信里不方便说原因,侯三就不知道,可他会编,编了一通挑走好鸡影响某个地方的大人物在斗鸡场上的脸面,一路追杀害得表哥险些没命。 这话周大贝信吗? 他信。 玩乐场上的事情,有时候一寸的脸面可以出人命,再说好的斗鸡是一本万利,能给主家带来好几年的利润,外加斗鸡有赌博参与在内,一场斗鸡挣到百姓们一生的银钱并不夸张。 周大贝也火了,侯三让他去南兴帮场子,咱们拿出货物来把南兴的商人全吓死,又说包你不亏,我家表哥绝地逢生,这不让他家的货物赶去呢。 周大贝一拍胸脯:“小爷跟你去!老三,咱们兄弟齐心闯闯南兴,在南兴的商场上威风威风,再看看谁敢和我大贝爷抢鸡。” 侯三是真煽动,周大贝是假生气,经商的人谁不想商路满天下,他离南兴远,在这个朝代交通不发达造成信息的不流通,周大贝没听说过南兴富裕,不过他去哪儿不是玩,权当逛一趟付个路费钱。 万一南兴有生意做,多条路子没什么不好,再说有带路的,和侯三认识这么久,这个帮闲的还算良心,他哄吃哄喝也陪玩陪乐,自己喜欢斗鸡,想在斗鸡场上扳回输的脸面,侯三能让他表哥放下生意去贩鸡,大贝爷的虚荣心得到满足,这帮闲的还肯帮自己开拓商路,没的说,去了。 周大贝就和侯三另外约的几个爱玩的财主来了,侯三先见林鹏,林鹏指着他帮忙运文家的古董,泼皮一般来说聚堆,侯三在半路上说先行一步,让他找来的两个帮闲陪着周大贝等财主,免得他们走到一半就不去了。 和林鹏会面后,林鹏听让有财主也来,忍痛分出一个人手知会他家也在路上的商铺掌柜,还有信他话往南兴来做经商的朋友,让大家会合一起走。 周大贝一聊,全是商人,侯三这小子还是个良心人,他真心帮自己找生意做,还是没有坑自己。 大贝爷是个贪玩的财主,被帮闲坑的次数不要太多,只所以和侯三这阵子玩得好,就是几件事情下来,侯三是个不错的帮闲,他办实事儿啊。 大贝爷快快活活的来到南兴,侯三也快快活活的和林鹏来到南兴,林鹏见面后就给他开过眼,打开一个古董给他看过,那是个赤金的制口,工匠的手艺钱远比金子本身的价值高,侯三一看就更放心,表哥还是那个会照顾到自己的表哥,他没有骗自己,这东西拿去卖掉,自己分得到钱。 再看看大车队,那些箱子里全应该是这样的货物。 侯三羞愧无比,斗鸡生意是他起的意,想从周大贝手里弄几个,顺带的才照顾林鹏做生意,他说动林鹏,做生意出的货银路费侯三一文也没有,林鹏却差点丢性命,涉及到鲁王,侯三还是不清楚内幕,不过林鹏换个生意还肯带他分钱,侯三暗下决心要让南兴的商场给自己表哥留一席之地。 他想来想去,就是捧周大贝,同来的商人里,只有周大贝财大气粗,家里货物能吓唬南兴的商场。 一千两银子是侯三出门前拼拼凑凑而来,他眼皮也不眨的送到龙门商行,只求说声认识良城的宝庆商行,知道这是个大财主,龙门商行在侯三和林鹏的家没有分号,不过经常在外面跑的人还是听说过,侯三这一手儿也算漂亮和仗义。 不过在这点上,远不如周大贝精细,人家随身带着官府的证明公文,大贝爷更高一筹。 龙门商行本来就要参加承平伯府的商会,一千两银子买个“认识”,除非傻了才不答应。 “认识”你的名头儿这范围太广,一只脚踏进江湖的龙门商行认识的名头儿可太多了,像下五门的采花贼也认得不少,报一句是谁也知道名头,这一千两银子就是白得的。 不过周大贝和侯三都是陌生人,出手又太阔,大掌柜的屠巨山怕出事,他亲自接这生意,一则买好承平伯夫人,这位夫人太厉害,上回的商会卖出古董又自家里抬价,把全城的商行当成傻子一样忽悠,这样的夫人不能深得罪下去,人家脑袋上有个伯爵封号,龙门商行就得低低头。 二来侯三送银子的时候夸口,周财主的货物多,也卖也买,买下大宗儿的货物还要请你们商行保镖呢。 到这会儿看看,大贝爷是真的,他的货物虽然没有随身带,几万车的货没法儿随身带,但是一桩生意做成,在哪里交货,几月几号交货,开列的清清楚楚,按规矩收定金,并不多收取,这小爷做生意是把好手。 屠巨山放下心,就给侯三一个结交的笑,再看侯三的身姿,还是十足的泼皮,可是他能带来大主顾,这就是好朋友。 侯三也回他一笑,挺美的,觉得三爷这招儿不坏,看看吧,龙门商行的其中一位大掌柜也和三爷相与上。 足有两个时辰,商会的气势被林鹏带来的商人们货物左右,林鹏一行的商人有四拨:周大贝、侯三另外找到的商人、林家的商铺掌柜、林鹏的商人朋友。 周大贝年纪最轻,又太爱吹,老成的商人们看不上他,周大贝也不恼,因为这些老成的商人愈发证实侯三带他去的地方确实有生意,身为土财主,他打小儿被那些有背景自以为手段高的富商蔑视成习惯,别急别急,给大贝爷一点儿时间,大贝爷包你们眼珠子瞪出来。 这不,别说南兴的商人火爆,和大贝爷同行的商人也炸了情绪,敢情这不起眼天天爱说吃喝玩乐的小子真的有货,还不少。 大贝爷这会儿忙坏了,他是本来着出来玩的心,没带上掌柜的,他得自己笔笔谈交货地点,定金支付多少,他是新商人,这笔定金不是他收着,由商会东家交到王城的官府,给大贝爷开一收条,货到南兴就近的衙门领取,交货后余款商人会支付,可是也得谈好不是,他得了解南兴这里的规矩不是。 同行的商人们再认真的寒暄,把个周大贝乐得哈哈着,大冬天的他揣着把象牙扇,本来是遭骂的,现在扇个不亦乐乎,一面说着:“热火热火,”一面分毫不错的把各项生意说的头头是道。 货物拿出来讨价还价费钟点,大贝爷只有一个人做所有的活计,又费钟点,与会的商人们也不烦,听着等着,盘算着大贝爷家里一年四季拿得出来的货物,今年不成生意,明年再成也可以。 承平伯夫人也听进去,枕边人们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这是新鲜话,又句句逞富豪,一个一个听得聚精会神,直到长安走进来。 小厮向着伯夫人欠身:“殿下有话,从今晚开始取消宵禁,共计三天。”说完,走出去到商会厅,大声的又宣布一遍,商人们生意正谈到浓兴处,听到这个自然欢呼,周大贝更是眼睛都直了,嚷道:“南兴这般好,南兴这般好,”他刚还担心生意没谈完商会结束,明天接着谈气氛会受到影响,万没有想到晋王殿下如今体贴。 侯三是个混混,又叫帮闲,又叫泼皮,该吃时吃,该拿时拿,该勒索的时候决计不会忘记,拿个袖子往眼睛上面盖,装着伤心:“这是我表哥差点没命的好地方,为您一时的痛快,往这里贩鸡,” 周大贝没的说,他刚做成几大笔生意,钱赚的不错,掏出银票数一千两塞给林鹏:“拿着,压惊钱,以后有好地方记得喊我。” 林鹏是个商场老油条,做生意却还规矩,只是门门清道道熟,轻易不会被人哄骗这种,所以不把文家的家产弄到手,出不了他的一口恶气。 这是在承平伯府,更得规矩。 见到侯三又玩泼皮这一手儿,要不是人多,林鹏恨的可以捅他几拳,人家做生意呢,你趁空儿讹银子,整个商会眼睛全看着,这傻子表弟又开始犯傻。 他尴尬的不肯接,他又不是个帮闲,偏偏侯三又来帮闲:“表哥收下,要给大贝爷面子,大贝爷今儿高兴,咱们兄弟帮了忙吧,收下又怎样,明儿请这里爷们吃饭,大贝爷坐上位也就是了。” 林鹏要不是怕耽误谈生意的气氛,一定把侯三当场教训,现在众目睽睽全盯着,他没有办法陪笑接过,见周大贝又谈生意去了,揪住侯三耳朵到嘴边,咬牙骂道:“收起你的无赖相,再在这里使,我非抽你不可。” 侯三回他一个笑,继续帮着周大贝谈生意。 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个小插曲,小桃快要哭出来,耳边到处是一万车的货,最不济的也有三千担,她的三十两银子花不出去,帮不成伯夫人,她可怎么办。 她的小耳朵固执的竖着,捕捉着每一个可能让她花银子的地方,她的脑海里盘旋着只有一句,我是来花银子的。 “周老板,野鸡肉干您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小桃亮了眼睛,鸡可以买,多买几只就是了,她家上回商会上买的鸡,说着过年的时候用得完,结果到现在只剩下一半,家里还需要鸡,小姑娘跳起来,双手高捧着三十两银子,哭了出来:“不再让我买,我就,我就,我就” 还没有想好怎么说。 侯三这个帮闲即刻上岗,帮闲未必全是流氓汉,而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给表哥挣脸面,让南兴看得起自家,忙道:“您看您看,咱们初来乍到的,可不能让小妹妹伤心不是。” 小桃喜欢他的尖嗓音,刚才就是这位爷说话,把打炸雷的屠大掌柜压下去,小桃胆子大了一些,抽抽噎噎:“我家娘子让来买东西,这是伯夫人家的商会,都要来买东西,我们也要买,” 把银子再捧捧:“我家只有三十两,可是也要买,这都半夜了,你们都买走了,我家娘子可怎么见伯夫人,我们是来花钱的。” 香圆和甜圆儿这两个看到现在目瞪口呆的回过神,娇声的道:“是啊,我们也是来花钱的,你们全买走了,我们怎么办。” 侯三帮衬的效果已出来,不用他再多说,周大贝寻思着,倒不是为三个丫头的容貌,而是小桃一看就是个正经的小丫头,由她衣着看得出来主人不是富豪,可是她一定要花钱,凡是在商会花钱的清一色示好商家主人。 这承平伯府虽说没有男主人,女主人在此地却有口碑。 周大贝是这样看的,他认为所以这里的商会来的全是大商人,他的货物杂而乱,自家有山头,桑叶这种也多了去,泰丰商行是布的生意,自己也有养蚕娘子只是不多,计算一下与良城的距离,周家的桑叶说不定用得上,大家一开口就知道对方深浅,而泰丰的名头响亮,周家的山洼洼里没有分号,大贝爷在外面乱逛听说过,还结交过几个二掌柜,大掌柜的一个也不认识。 他今天也没有认识常当,常当心里烦,没功夫结交人,只是泰丰的出现让周大贝更肯定承平伯府的商会,地位不错。 他不知道换个时间来,这里的商会只有他们一行人在,冷清的可以随便打滚都碰不到人。 泰丰商行和龙门商行代表承平伯府商会在商场上的地位,小姑娘哭兮兮的捧着三十两,代表本地百姓们对承平伯府的认可,周大贝决定了,伯府的商会他来定了,他得在这里积攒人缘儿。 对于财主来说,再也没有比乐善好施更好办的事情,他们不差钱。 侯三又在耳边上絮叨,为林鹏在南兴的脸面下功夫,周大贝呵呵笑:“成啊成啊,小妹妹你放心,你的三十两我收了,我卖你,你要什么?红枣还是核桃,银耳还是肉干,我的货物紧赶慢赶的下个月到,你的钱我收下,但你先拿回去,货到给钱呵呵,” “不成!” 小桃噘着嘴:“我不给钱,你还怎么给这里商会钱?”小跑过来,把银子往周大贝手里一塞:“给你。”塞完蹲身行礼:“谢谢周老板,您这么多货肯卖些给我家,您是个多福多寿的好心人。” 周大贝美的都想把三十两银子当赏钱给她,可小桃行完礼,又冲侯三拜几拜:“谢谢三爷美言。”拔腿跑了。 把个侯三也乐晕乎,浑身上下没有四两肉:“这这,这南兴的商会真好,他们眼里有三爷。” 眼前一亮,另外两个美貌小姑娘也来,香圆买一百两的东西,小宣夫人穷些,又比陈娘子强,甜圆儿买五十两,在商会上拿小桃马首是瞻,也给侯三行礼道谢。 侯三肉身坐在椅子上,灵魂直上九天云霄,他受过尊重,可没有在伯爵府里受到年青美貌的小妹妹当众尊重,接下来他妙语如珠,出言得体,就是林鹏也为他的几句话点头,认为表弟被自己骂过以后改正,这不,帮着这一行的每个人都谈生意,尽心又尽力。 四更到来,周大贝还是商会主角,他的货物卖的差不多,他现在开始买,南兴和良城地气不同,南兴和大海隔一座山,有好些果子良城不长,手头宽裕的人家,过年家家会买干货,也会买果子祭祀和吃用。 果干、果酱、鲜果子,大贝爷都要,不少闲逛逛见没有自己事的商人已经回家,听说解除宵禁就意味着商会上出现好货,又从被窝里赶来,放眼看去几乎每间小客厅都有人,间间谈话都热火朝天。 带动着侍候的家人也精神高涨,看热闹的枕边人也不肯说夜深去睡的话,她们聊着说着也热闹,承平伯夫人望着这一切,面上的沉静丝毫未改。 这沉静从长安出现以后就出现,长安出现的时候伯夫人有过片刻的惊喜,随后沉寂下来,化为也许被认成镇定的沉静。 内心久久的回荡着,镇定肯定没有,只有面上的神情木呆呆,写着此人冷静沉着见过大世面,不会被眼前的喧闹惊吓。 确实不会,伯夫人先一步被殿下惊吓。 商会只有三天,宵禁从今晚开始也是三天,殿下这个人实在太好了。 尤桐花这次没有多心,认为殿下时时关注着她,她还是不知道鲁王举刀事件还没有结束,她的身边随时有保护的人。 她认为的是殿下对王城动向了如指掌是正常事情,家里来了周财主,殿下很快知道也正常。 泰丰这种商行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解除宵禁,居然出现在自己这里,承平伯夫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充满感激,并重新给晋王梁仁打上烙印,晋王殿下是个好人。 ------题外话------ 一万三,向自己说声了不起。 第一百零六章,佣金、平婶和大背爷 笑声在沉思里细碎而遥远,为承平伯夫人腾出空间,今晚商会出乎意料的成功,让秦氏等敬佩不已,毕竟当家的是伯夫人,那晚林鹏深夜求救,决定见他和决定救他的都是年青主母,沉思的神情让秦氏等人以为她在思考,也没有人会打扰。 长安离开后直到凌晨的一个多时辰里,承平伯夫人尽情的思考着,为她生在南兴王城,有晋王这样一位治理者而庆幸,在这个夜晚她终于认真给予晋王应得的名声,那就是晋王不是个登徒子。 他体贴民情,拿出诚意让南兴美好。 承平伯夫人也决定拿出诚意让前来的商人们感到南兴的美好,不管是原本南兴的,还是从外地到来,叫来负责商会的林忠和林诚管家:“ 咱们头回有这么好的商会,今晚的佣金减半,外地客人再减十成里一成的半成。” 也即是本地人打对折,外地商人四点五折。 林忠和林诚听过不但没有多话,反而对视后笑道:“妙也,夫人这恩典足够让外地客人感激的。” 承平伯夫人莞尔,在她看来应该感激的是:“殿下才应该收到感激,我,只是按殿下的意思行事。” 晋王殿下取消宵禁,那意思让商人们买的痛快和卖的痛快,伯夫人减点儿佣金,也是让商人们买的痛快和卖的痛快,所以她按殿下的意思行事,这是伯夫人的想法。 林忠呵呵:“要我说,今儿晚上的足够,三千多两不少了。” “多少!” 秦氏惊呼。 林诚伸出三个指头补充:“姨娘,有三千多两了。” 秦氏溜圆眼睛像午夜的猫,瞪完管家瞪主母,瞪完主母瞪管家,完全不会说话。 她的脑海里倒是话多,“我的娘啊乖乖啊,弄几间屋子给商人们说话就有这么多的钱,难怪老洪王在时霸道的只有衙门能办,难怪晋王殿下放开后南兴立即富了,难怪” 患得患失随后占据秦氏心头,秦氏讨好的看向伯夫人:“这天大冷的,给他们煮碗肉汤?免得明儿别不来了吧。” 林忠一笑:“姨娘,他们为什么不来?” “为什么来?”秦氏憋气。 “不来上哪里能买到周财主的货物,又上哪里能卖给周财主货物,光大贝爷一个人经手的,就近一百万两银子。” 秦氏往椅背上一倒,静等着,结果没晕过去,重新坐好惊叹:“揣着一百万两银子走路,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随身多少,咱们上哪里能知道,” “那你说他买了一百万两的货物是怎么回事?”秦氏纳闷中急急的追问。 承平伯夫人也往前坐坐仔细的来听。 林忠林诚一起道:“他卖出六十余万两的货物,还没有交货,仅是下定金,我们只管打发人陪着交到衙门,再记个账目所以知道,总金额六十余万两,定金也没有多少,咱们家是不管的,只要定金一下,契约按手印,咱们家就收钱。” “哦,那还有四十万是怎么回事儿?”秦氏盘算着自家里收的钱,端坐着有些僵直。 “那四十万两是大贝爷买的货物,也是下定金,这几天交不了货,货到地头再付钱,咱们家不管,咱们家只管记个总数目就收钱。” 秦氏听完,有片刻默不作声,看着挺稳重的,没有被一个晚上提供几间屋子就收三千多两再次吓倒,就是一张嘴的时候露了怯:“夫人,明儿晚上还开商会吧,我记得后儿还有一天。” 她又开始患得患失。 承平伯夫人心里也怦怦的跳,她看过林鹏等人交上的货单是一回事情,这么多的金额实际出现是另一回事情,一个晚上三千多两,貌似抢也没有这个快。 拼命点头:“是呢,有三天呢。” 秦氏琢磨着,油然的小声又嘀咕道:“那,还是给他们煮碗肉汤吧,让他们喝高兴了回去好睡。” 承平伯夫人没有擅自决定,管事的重要性是随着日子而加重的分量,她让人去问管厨房的管家林义。 林义过来回话,说天就要亮就不煮肉汤,原本准备的点心和热茶里材料众多,干果鲜果的一起上,肉馅点心也有不少,肉汤煮也来不及,下回也罢。 承平伯夫人没有说什么,商会举办以前她是最紧张的那个,用什么茶叶配什么点心,反正不能让别人说东家小气,她定下的不错,问林义一声是给秦氏一个答复,现在天随时要亮,肉汤还真的不如睡个大觉。 吩咐下去准备送客,高高兴兴的接进来,客客气气的送出去。 这个朝代和后世一样,也是冬天农闲,秋收结束以后,清静的享受这一年辛苦挣来的日子,或者宽裕或者节俭,冬天是种地的人悠闲时光。 王城里有一多半儿是商人,这与民间可以举办商会不无关系,不过士农工商根深蒂固,土地在任何朝代都具有独特的意义,还有是一部分人放不下土地,割舍不了世世代代的情感。 听说宵禁,这些白天无事也可以睡的人抛下温暖的被窝,来到承平伯府门外寻找热闹。 “啧啧,伯府里今天买卖的有金山银山不成,殿下竟然把宵禁取消?” “不然咱们也进去转转,反正这门像是都可以进,今儿没门槛啊。” “算了算了,你我要买的街口小店里都有,一把木铲一个木梳的,何必去商会讨骂。” “成,那咱们就这里站着耍耍。” 热闹很可以和北风天抗衡,陆续来到的人裹紧大袄就寻熟人说是非,看着比白天玩得还要快活,承平伯府大红的灯笼光照到他们的脚下,送上一份光明,也送上一份希望。 人群里的丁氏无声的走开,手里提着的一包子草药晃啊晃的,过年王城里来的人多,尤记杂货店也生意不错,从早忙到晚饭后,丁氏腾出手上街抓药,好在人多也让医馆关不了门,不用敲门买回来就得。 晚饭后到现在是凌晨,她本该早就在家里睡下,还出现这里自然是丁氏不好,妹妹的家产像她喉咙里的刺,她隔不几天不来看看就要失心疯,和尤掌柜的在家里寻衅斗气。 指着尤掌柜的生孩子呢,丁氏舍不得和他吵,怕他生气不肯生,就无奈的恢复往妹妹府门外面来,来上几回胆子渐渐的恢复,那些杀人的跳墙的喂她喝人血的像是没有再出现。 不过她还是不敢进,这对于她和承平伯夫人都是件好事,丁氏要还是像以前那样硬闯,伯夫人现在的脾气渐渐有主见,难堪会一里里的还给丁氏,丁氏就在外面看啊看,数着她认识的商行老板和掌柜的进去,又听旁观的人谈论哪家大商行的东家到了,一看就看到凌晨。 她想到离开是现在人出来的多,承平伯府的几个对外开放的角门外面就快没有站脚的地方,这个受街道限制,街道就那么宽,站得下只有那么多人。 大家互相问好的时候总要带上“你从暖被窝里爬起来”,“你不也是”这样的话,丁氏想起来她在这里站的足有两个时辰,难怪腿发寒又发酸,北风天里的街道称得上穿堂风,她就在这里一直的吹。 拖着腿往家回,内心的一腔歹毒无处发泄,孩子不再是丁氏的盼望,而是丁氏恨不能一手握一个,袖子里再各揣一个的火药包。 她要孩子,她必须要孩子。 微瘸的腿往小巷里走去,丁氏记得这里有个野医生,他的买卖被人不齿,他有打胎的药,也有生孩子的虎狼方,赎一贴去,她要孩子不是吗? 丁氏离开后,在她后面站着的小芹打个寒噤,挡北风的人没了,她身上还有中药味,对于小芹来说,花钱买的中药味道好闻。 仰头看身边的人:“平婶,咱们也站了好几个时辰,还不回去吗?” 商会上从承平伯夫人手里接过五两赏银,那位会说异邦话的中年妇人没听到,还是聚精会神的望着她正对面的角门,嘴里喃喃的数着人。 “三百六十一,光这个门就进去三百来个人,再加上其它的门,今晚这商会上有异邦的商人。” 她捏捏袖子里,五两银子还剩下四两多,两个人花得很省,不过早些找到合适的容身之地管吃又管住,这是正经事情。 看向小芹:“天就要五更。” “啊?” 小芹不敢相信她在这里站了四个时辰,对于当难民的她站几个时辰不算难熬,承平伯府今晚人气旺,不时有卖热汤馄饨及炊饼的经过,平婶每隔一个时辰就买碗热汤和炊饼,和小芹一起吃,小芹吃得很喜欢,压根儿没有想到她站到天亮。 丁氏要是不走开,小芹可能会欢欢喜喜的在这里吃完早饭也想不到提醒平婶。 “那咱们回去吧,”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芹道:“嗯,今儿晚上没有回去睡,那铺的钱可以不用给。” 平婶道:“咱们不再回去睡。” “换间干店吗?昨儿早上老板娘还说往城的商人越来越多,她要涨价钱,换间便宜的也好。”小芹大力赞成。 平婶盯着承平伯府:“不,咱们找到新的地方住,每个月还有钱可以拿。” “谁会雇佣咱们?”小芹反应的奇快,与泰丰商会的那晚,平婶露一手儿的异邦话有关,从那以后小芹就知道平婶是个能找到活计做的人,说不定也给自己找份儿活做做。 哄然的笑声从对面出来,一行十几个人嬉笑着走出角门,歪戴帽子的男子嘿嘿着:“这就是面儿,周家哥哥,我老三说滴没错嘛,我这表哥在这里脸面儿大,所以才叫我来趁钱,我一想,不能不告诉你是不是,你这些日子可没少照顾我衣食钱,得,咱们一起来了,南兴王城,这真是个好地方,以后常来常往,伯夫人,大气,女中豪杰!” 把个大拇指翘起。 这是侯三,在他旁边最近的是周大贝,伯夫人说殿下都有欢迎之意,她不敢不跟上,今晚佣金减半,外地客人再减一成里的一半,周大贝这按一百万两做生意的省的可就多了,大贝爷大气的一路打赏出门,看见侍候的就塞几两银子,最后一步出门,袖子里再无现银。 面对帮闲的侯三敲打,周大贝深以为然,回头仰慕的看看朱红大门上的匾额,由衷的道:“这门第没的说。” 一把揪住林鹏:“你有面儿,兄弟我服你,宵夜去,我做东,你不去你是小狗生的。” 林鹏打哈欠:“你就说我是大狗生的,我也不去,我得睡,明儿白天你是闲人你可以补觉,你生意做的差不多了你闲不是吗,我在这城里的面儿是我脚步儿勤快换来的,我得走几家商铺看看老朋友。” 说好的,他明天要去晋王府里交差,还要把给伯夫人的那份儿送来,林鹏可不是个闲人。 周大贝就不勉强,把其它的商人挨个揪一遍,除去几个熬不住的要睡,其余的热闹劲头儿还在,都说去,帮闲的几个人就不用说了,混混像是天生的精神,可以连天加夜的玩闹。 他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跟着大贝爷的往红街去,大贝爷虽是今儿刚到的,红街、美味楼、佛跳墙在本城的新分号,甚至龙门商行哪天约在城外的草场赛马,他比南兴本地人打听的还清楚。 这商会大贝爷是没有白来。 “跟我走。”大贝爷扬手带着呼呼啦啦的人。 林鹏几个在他后面笑,摇头:“这位也泼皮,难怪跟我表亲玩在一起。”他们转身,客栈由随行的伙计早就定下,他们去睡觉。 这里看门的不是王二,是两个婆子,见到宅院里再没有人出来,觉得自己这门刚送走的是最后一拨,打着哈欠打算关门,平婶带着小芹走上去陪笑:“妈妈们行好,请问这里要雇工吗?” 几天的干店热铺住着,平婶和小芹都是整洁外表,婆子们见到就不烦,这里是伯府,挑雇工必须首选干净的,干净的没病机率较高。 可今儿不要人,自家人赚赏钱赚个人人荷包满,按理说打发平婶走,这荷包满的心情好,乐善一般建立在自己富足的情况下,这大北风天的一对母女看着又同情。 婆子好心的端来客人没用完的热茶和点心给平婶和小芹吃,问问她们原来不是母女,是逃难的时候互相照顾,就更加的心软。 “不知道明儿要不要人,你们要是愿意,等我回管家,柴房里能不能住一晚,明儿白天再回伯夫人,这会子伯夫人就算没睡,也洗漱准备睡下,打搅不得。” 富贵人家都会做善事,区别在于有些附庸一下,有些真心实意,穷人区别行善人的真心很简单,你发的馒头够不够大,如果还有肉馅菜馅那叫了不起,你家舍的粥是清水照人脸还是看得见米花或者稠粥一碗似稀米饭。 平婶和小芹所以对承平伯夫人的称赞来得真实。 真心行善的人也将带动身边的人,像承平伯府这样的高门深宅院最先带动的不是邻居,是自己的家下人等。 守门的婆子也就乐于帮助这对还在困境里的难民,她知道伯夫人愿意管她们一碗饭一夜宿,而婆子自己今晚收到的赏钱丰厚,出入的财主们生意做的顺畅,出手就大方,她也愿意帮人一把。 两个婆子分一个去见上夜的管家林德,另一个继续拿热茶和点心给平婶和小芹吃,没一会儿出去的婆子回来,从她的笑容上来看先就温暖。 今晚的伯府人人心情快乐,林德护院和管厨房的林义几乎没有见到客人的机会,可是伯夫人不会忘记,单独赏赐给他们银钱,不会让负责安全和负责吃喝的人落不到赏钱。 “德管家说谁还没有个难处,我家伯爷去世以后,夫人也挺难的看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这里准备的有几间客房,预备着外地客人当天找不到住的地方,总比睡土地庙要好,来来,德管家把钥匙刚给我,我带你们过去,路上经过厨房,估计那里还没有散,弄盆热水你们洗洗。” 客房干净,床铺又香又软,棉被也厚实保暖,一夜没睡都走了困,小芹缩在平婶的旁边心满意足的问她:“这么好的地方,上回伯夫人要雇你,怎么没答应?” “上回,咱们头次见伯夫人,虽然她家馒头舍得仁义,可谁又知道不是掏钱给自己买颜面,总要到家里来看看才好。” “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看门的妈妈们也和气,这是个不错的人家,总是主人好,家人才好。” 小芹嗯上一声,觉得有睡意袭来,闭上眼睛应该睡着,可是棉被过于舒服她舍不得一下子就入梦,生怕明儿一睁眼这全是假的,磨蹭一会儿,十万个为什么又出来,又问平婶。 “那,为何咱们要在街上吹几个时辰的风,要看这里的妈妈姐姐们好不好,昨儿晚上就可以过来不是吗?” 小芹的眼睛亮晶晶:“平婶你会说异邦话,要是早进来的话,商会还没有结束,兴许还能挣些钱呢,伯夫人她不会说异邦话啊。” 平婶为她掖掖被角:“傻丫头,伯府里这些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会说异邦话的,所以昨儿晚上不能进来,我在门外面数进来哪些异邦的商人,大概知道伯府里有没有人会说异邦话。” “那,坏了!” 小芹支起手肘,刚掖好的被角闪出一阵风:“咱们在街上也听得到,这商会办的挺好,伯夫人手里有能人,平婶,怎么办,你就不出彩了啊。” “没什么出彩不出彩的,我看一个晚上,知道伯府里有能人,我反而放下心,人呐,太出挑可不好,也正因为伯府里有能人,所以我才带着你前来投宿,咱们还有钱呢,干店里还能买得到热水热铺。” 小芹竭力的眨巴眼,再眨巴眼,乌黑的眼睛写满疑问,在她看来伯夫人没有能人,咱们来的才是时候,伯夫人不缺人手,咱们来还做什么呢? 平婶微微地笑,这个在逃难路上造成脾气尖刻而不好相处的妇人,眼看着可以有段安稳的日子,看上去平和的多,有些接近她的名字,平婶。 她再没有亲人,小芹没有父母,据小芹说老家还有舅舅姨妈,可是太远了相当于没有,平婶把小芹当成自家的小姑娘看待,九岁的小姑娘也到学世事的时候,她耐心的向小芹解释。 “我特意约摸到伯夫人睡下再上门,今儿晚上肯收留咱们,说明这家上上下下都不错,而伯夫人的为人,明儿一早又可以再见个真章,来到王城的这些日子,我听来听去伯夫人是个有远见的,有远见的人只会招揽多多的人,她要是还愿意雇我,就说明她打算把生意做的大,会异邦话的人自然越多越好,而我是个女人,可以她去哪里就跟去哪里服侍,和管家、管事的、掌柜那些男人不一样;要是她明儿给些钱就打发咱们走,就是觉得人手够了不再需要,那我带着你再去其它商行寻活计做。” 这么一长段的话,意思也有深度,九岁的小芹没有完全听懂,她在懵懂里竭力的懂着,直到无奈的放弃,面对平婶的笑意,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平婶忍俊不禁,再次为她掖被角:“睡吧,反正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吃喝。” “知道了。” 小芹再次睡意袭来,这回是动了脑筋后的疲倦一起跟来,她的眼皮有千钧重,乖巧的说声好开始入睡,平婶听着窗外的北风静静想心事,小芹翻个身子喃喃道:“谢谢平婶。” 平婶一愣,看时,小姑娘鼻息沉沉,这回真的睡着,不知道她刚才那句是梦话还是忽然清醒后的感慨声,平婶的鼻头一酸,两行热泪忍不住的流下。 带着温度的泪水流过面颊,面颊感受的出来,滴落下巴,下巴感受的出来,平婶那颗自逃难后就冰寒的心虽还没有解冻,却被触动不少,她死死咬着嘴唇,用一角被盖在脸上,怕惊醒小芹,半哽咽半回咽的哭个肝肠寸断。 她这孤苦伶仃的人还能照顾到别人,竟然还有照顾别人的机会,老天,你把我送到这样的地步上,为什么不让我一同去死,她的丈夫,她的亲戚,她的伙计,他们都不在了,自己还活着为什么。 窗外的天色悄悄的亮了,哭累了的平婶疲累上来,挣扎着看一眼嘴角挂着甜甜笑的小芹,泪眼婆娑的想,也罢,老天送来小芹到身边,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牵挂,让自己有个活的盼头,把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养大。 应该是这样。 人想不开赴黄泉去需要理由,人活着其实也需要理由,有人破罐子破摔,大多是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有人力争上进,有他的理由。 带着这样的想法,平婶进入梦想,睡干店热铺并不安稳,十几个人一个大通铺,怕银子丢怕小芹被拐,在伯府这个地方,在如今井然有序的王城里,谁敢说不安全,平婶香香甜甜的睡着。 日月星辰行走天空,白天日头当家,夜晚星辰开道,一个白天过去可以出来无数的活计,无数的家庭演绎平淡或惊骇的日子,一夜过去呢,总要睡饱了再在白天演绎新日子吧。 还是有人不睡,让夜晚变成王朝更替的分界线,让夜晚变成名声更替的见证人。 蔡谦一睁眼,就发现红街第一阔少的名头改变,蔡大爷的威风被周大爷代替,他摇着脑袋暂时没有明白。 “谁?” 惺忪睡眼迷糊着:“哪地儿来的周大爷,把蔡大爷我压了。”他蔡大爷红街阔少的名声可是晋王殿下的真金白银堆积出来,在这南兴的地界上,还有人敢和殿下争高低? 送早饭的大茶壶陪笑脸儿:“良城大贝爷,今儿早上进门,银子一丢讨要所有院子的红魁首,这位身子骨儿棒,到现在还没闹明白,” 蔡谦琢磨下,这句奇怪,什么叫身子骨儿棒,这是影射蔡大爷近来喝酒上是个怂人,还是你们自我反省纠缠的蔡大爷不敢兜搭红姑娘。 一古脑儿的全上来,蔡大爷确实招架不住,认怂保身体。 大茶壶的下句出来:“今儿红香姑娘红香姑娘可就不来侍候您了,蔡大爷您多多担待,我知道是姑娘们不好,她们也贪新鲜,女人和男人是一回事儿,想的都差不多。” 蔡谦明白了,这厮的意思周大爷到了,蔡大爷你赶紧的退后,姑娘们眼里没有你了,别说纠缠,就是问声好的这种侍候也取消。 大茶壶一步一陪笑的退出房门,在早饭的袅袅热气里,蔡谦顿时火了,什么周大爷大被爷,我还小棉袄呢! 不侍候? 那放老子走啊。 稀里呼噜的扒早饭,粥往嗓子眼里倒,吃完就见晋王去,放我走,我不在你这红街呆了,早走一天少丢面儿。 长安到的是真个巧,蔡谦刚放下饭碗,见到小厮进来,哼上一声:“我不在这儿住了,我要回家去,你家殿下面对鲁王怂,一天天的扣着我算什么,我要回家过年。” 蔡大爷今天脾气见长,蔡大爷认为这不能怪他没度量,男人在外面在乎的不就是这个脸面,睡一觉就没了,这让蔡大爷能不来火吗。 长安对他的想法显然知道的门门儿清,嬉笑道:“正是殿下有请,我特来接您,蔡大爷,您红街的第一虽被抹了去,这就回家当爷们,岂不是更好。” 回家让蔡大爷心动不已,不过这小厮话实在多,后面的调侃不要了成不成,你不说会长的丑吗,你非说它做什么。 蔡大爷猜出来晋王这么大方的原因,可能与他天天在红街睡觉的一夜又一夜的钟点里,晋王殿下把事办得了,就肯放自己走了,可昨天走不成吗?昨天蔡大爷还是红街第一阔少呢。 晚这么一夜,蔡大爷走的心不甘情不愿,在长安的陪同下路过楼下大厅,听着里面叫嚣狂闹,气的脸乌紫乌紫的,往地上呸一口:“大背爷?背时背运,你还是背霉头儿,蔡大爷眼里哪有你。” 老鸨一扭一扭的赶来送客,蔡大爷住的这段日子里,晋王府可没有少给她送钱,如今虽落到红街第二少,也是个大财神,挤的眼睛看不见着笑:“蔡大爷,您老慢走,得闲儿还来,别让姑娘们空等。” 蔡大爷气更不打一处来,姑娘们今儿早上都不肯侍候,还空等个什么。 他阴阳怪气地道:“爷走,把名头让给那身子骨儿棒熬夜还在喝的那背爷,妈妈,你知道什么才能称为背爷吗?”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不识文不认字的。”老鸨知道这位落榜的红街二少憋着气,语声再阿谀些,得让这位出完气再走,免得耽误下回生意。 堆笑等着。 蔡大爷坏笑满脸:“那碑下的是什么?” “乌龟?” “王八!只有王八才背这个背那个,称得上背爷,啥都背的叫大背爷。”蔡谦发泄完痛快了,哈哈一笑拂袖而去,感觉人生得意处不过如此,长安忍笑跟在后面,请春风得意立于门外的蔡大爷上马出城。 老鸨扬一嗓子:“还来喽,”等蔡大爷走的看不见,骨嘟起涂成血盆的嘴:“什么背爷大背爷,人家是珍珠宝贝的贝,是这个大贝爷,大贝爷昨儿一夜在承平伯府的商会上花费百万,王八?它花得起百万吗!” 甩甩帕子,就算把红街二少的气息全部抹杀,转脸儿笑对大厅走去,大贝爷有钱,赶紧的去张罗他。 “哈哈哈,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荠花榆荚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爷是排前面的那个,春风为爷来的,” 蔡大爷在官道上一脸的春风得意相,大被爷小被头又如何,也是排在蔡爷的后面。 长安“好心好意的”提醒:“蔡爷,今儿是北风天。” “你不懂,心中有春即春风,心中有寒即北风,小兄弟,教你一招,你要是能把北风看成桃花飘,你的境界就上一步。”蔡谦继续得意。 长安煞有介事的答应着,再道:“要是,心中有刀呢?” “那就杀机四起,刀光剑影。”蔡谦还是兴致勃勃的说着,说完觉得哪里不对,狐疑的看看长安,在语言和心理上战胜大背爷的得意烟消云散,换成戒备在心头。 晋王肯放自己走,只怕不是好放的。 蔡大爷闷头打马,恢复御史蔡大人的谨慎,来到十里长亭,见到三几匹马拴在行道树上,长亭里坐着两个人,蔡谦凛然,果然,今儿这送行说不好是从鸿门借来的酒席。 晋王梁仁漫不经心的坐着,手里端着一个茶碗,他对面坐着的人,官袍在身,手里拿着几张纸哆嗦,这是被扣在王城衙门里的御史丁乌全。 同样是被扣,蔡大人在红街风流快活,丁御史在衙门担惊受怕,蔡大人虽然担心也带着满面红光出现,丁御史气色全无一丝的血色也难寻见。 见蔡谦走来,丁乌全甚至忘记给蔡谦腾出向晋王行礼的空儿,见到救星般的把几张纸塞给蔡谦,乞求的眼神像随时被逼跳悬崖。 蔡谦也顾不得行礼,抓起来匆匆看过,又认真看上一遍,晋王梁仁随时请教他,这上面的内容蔡谦并不惊奇。 这是毛太宰夫人的供词,表明她受到来自鲁王处的清客魏临行的逼迫,魏临行用多年前温恭伯府的一件旧事威胁,毛太宰夫人为救娘家,无奈帮着魏临行引晋王梁仁入圈套,反被晋王打破,魏临行关押即将解往京里,毛太宰夫人供出一切。 太宰夫人是个认字的,后面有签字画押,也有拇指按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是非曲直也明明白白。 蔡谦忽略丁乌全的眼神,脑袋里飞快转动,不对啊,丁乌全是偏向鲁王做事,打算诬蔑晋王,这供词对丁乌全有震慑力,对自己没有,给自己看这个是什么用意? 他想着,晋王懒洋洋:“请张大人。” 官道修的比两边的田地或旷野高,一般会说官道的下面,也确实是下面,落差不大的话没有视角上的死角出现,埋伏着刺客这种倒不会,不过种几株树长得大,后面停辆马车的话,搭眼一看很容易,可蔡谦心事重重的他就没有看到,看到也当是为晋王运送饯别酒水。 马车驶到官道的旁边,上面走下来三个人,带着恍然隔世逃出生天的迷糊,正是失踪良久的御史张汇青、随行的杨御史、及张汇青的家人。 蔡谦的心往下一沉,他仿佛明白晋王的用意。 丁乌全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他往南兴王城来的目的,一是帮鲁王办事,二就是寻找张汇青的下落。 还真的在晋王手里,那晋王此时大刺刺的送还是什么用意?都是心思敏捷的人,丁乌全也猜到晋王用意,他的心也往下沉。 张汇青被关的犯糊涂,见到蔡谦这个断案能手如见爹娘,带着泣声几大步跑来,握紧蔡谦的手:“老蔡,是你救了我?” 蔡谦铁青着脸浑身冰寒。 张汇青又看到丁乌全,再握丁乌全的手:“老丁,你终于来了,我被害惨了的.” 旁边有一声轻笑,张汇青一看仇人眼红,这不是晋王吗?他被关在地底暗无天日,成天就推敲事儿,想来想去的源头是晋王,而地底不见日光,想来想去的人敏捷没了,晕乎一大堆。 耳朵后面北风刮着,流动的寒意把脑袋罩着,这一切表示这是外面,这不再是张御史不明不白被拘禁的地方,他逃出来了,他重新可以行使巡查御史的权利。 只要他在外面,谁能奈自己何?谁能比京里的巡查御史更大! 还有蔡谦在面前,这位和自己不太对盘,不过张汇青是他的临时上官,既然逃出生天,就重新可以指使能干的蔡谦。 还有丁乌全在面前,相较于蔡谦,精明的丁乌全可以笼络成一路的人。 张汇青把牙咬起来,眼睛瞪起来,被关着长久不活动的身体猛一动,摇摇又晃晃没气势,干脆学泼妇骂街叉起腰。 “晋王!” “殿下!” “你把本官等人关这么久,给个说法吧!”张汇青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梁仁轻描淡写状拿起一张纸,除去蔡谦手里的供词,他面前还有一张书办另行抄录的太宰夫人供词:“喏,说法在这上面,鲁王老匹夫胆敢在本王眼皮子下面玩花样,在本王的王城把你们拘禁,是本王解救你们,张大人你不用过于客套。” 张汇青眼珠子接近瞪出来,劈手夺过抄录供词一目十行,字没有逐个推敲,意思明了,三把两把扯个粉碎,往地上一掷,继续恨恨和梁仁算账:“这是刑讯逼的供词,这个不算,殿下,在你的地盘上本官被拘禁,就是你的责任,你等着被押回京里受审吧。” 梁仁轻声又是一笑,手里的茶碗都不曾晃上一下,斜睨眼睛瞄瞄蔡谦,又瞄丁乌全:“啊,是这样啊,那本王等着。” 张汇青左右看看,他只有杨御史、一个家人、丁乌全和不太靠谱的蔡谦,如果他有一队御史,现在就敢发号司令拿下晋王,再给鲁王殿下传信,鲁王的人马就是强呐,用不了多久就能到来。 好吧,他忍这口气,先去和鲁王殿下会合,再发兵来拿晋王,殿下的身份不同于旁人,鲁王陷害老洪王的时候花了好几年,老洪王在京里受审又是几年,张汇青没资格拿下梁仁,可是他不管了,他只负责狐假虎威,鲁王负责在梁王进京的路上为梁仁定罪。 嚣张的一挥手:“咱们走,再回来便是!” 一个大转身张扬官威,用力过猛一头撞到身后一个人胸膛上,说起来也不怪张汇青,他用力过猛也没有对着人撞,是身后这个人恰好走来。 “哎哟。” 张御史抱着脑袋喊痛,抬眼看看这是谁,一张画押的供词摆在面前。 蔡谦从供词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慢条斯理的道:“大人,您撕的那是抄录,我这张是原签。” 张汇青想也不想伸手就拿,蔡谦缩手收回,一把刀尖从供词的后面露出来,张御史这回用力过猛结局不太好,他笔直的撞到刀尖上,被捅了个透心凉。 “你,”他嗓子眼里格格作响的发出疑问。 握紧刀柄的蔡谦后退两步,和张汇青隔出距离,免得他挣扎的双手碰到自己,他一本正经的送行:“大人,您不死,我活不成,” “你,”张汇青双手空抓没有着落处,恨意涌上眼神,全表现在眼睛里。 “大人,你这个人吧,要我怎么说你才好,才干没有多少,野心倒是不少,有野心没才干的人多少能容得下人,你呢,心眼子又没有多少,小的针尖过不去,我在南兴这里安然无事,你来一趟就吃亏,咱们要是一起回去,你要是能放过我,我全家随你姓。” 蔡谦还是没什么表情,他注视张汇青的死就像看到一片枯叶落地面:“可我得活,我没做什么,为什么要冒着被你冤枉的风险,让你平安回去,我没有勾结鲁王陷害人,我没有冤枉断案收金银,我没有吃朝廷俸禄却不满当今,我要是还冤枉的死了,阎王爷也会骂我大傻子大呆蛋。” 把刀用力一推:“所以,你死了吧,这就我眼前的官场太平。” 张汇青倒地摔出沉重的一声,蔡谦看也不看,转身走向丁乌全,杨御史不在方向,也吓得嘴里嗬嗬有声,和张汇青的家人一起拔腿就跑。 长安把他们推回来,蔡谦把丁乌全推过来,丁乌全大叫:“我是文官,我不会杀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蔡大人您饶了我吧,” 蔡谦刚才那把刀是他带着防身用的,刀留在张汇青身上,现在他一手揪紧丁乌全,一手去拔长安的佩刀,手按在刀把上时停顿一下,惨然一笑:“你说的对,心中有刀可怎么办?我回答你那就杀呗。” 长安假模假样的安慰他:“大人,您也是为了保命。”长安心想又不是我家殿下请你们来的南兴,是你们自己要来,不,是你刚才杀的张汇青御史派你前来。 蔡谦也想到这一点,他面无表情再看一眼还有一口气的张汇青,把刀塞到丁乌全手里,握着丁乌全的手和刀,先送杨御史归西,再就是张家的家人。 丁乌全哆嗦的像打摆子,嘴唇发灰眼神发暗:“我,下官从不杀鸡,”他手中的刀又到张汇青面前。 张汇青乞求的望着他,只有一口游丝般的气在进出,这对于丁乌全噩梦一般,他拿出吃奶的力气想挣脱,可是拖着他来的蔡谦力气更大,长安的刀经由丁乌全的手扎到张汇青的身上,张汇青就此断气,丁乌全被放开后掩面大哭,跪倒在地浑然忘记他沾满血泊,在不愿意动手的人这里,血应该算晦气的的表示。 “呜呜” 北风里的男人痛哭,比女人悲痛时还要凄惨,丁乌全放声大哭,低声轻泣,哽咽着几乎要晕倒过去,哭到没有眼泪的时候挤出心底的干嚎。 他哭的昏天地暗,像断绝世上所有的希望,蔡谦看不下去,拖着他来到长亭上,晋王殿下还是那般用悠闲的眼光对他们,像刚才不是杀人灭口,只是一场云淡风轻。 “殿下给点儿酒,我也不会杀人,我得压压惊。”蔡谦放下丁乌全,任由他瘫倒在长亭里本来就有的石凳子上,这是修来供行人休息。 一面讨酒,一面骂丁乌全:“没胆的怂货,有胆子陷害人,没胆子保命吗?我救了你不知道吗,否则张汇青回去能放过咱们俩个,鲁王见到咱们无功而返,能放过我和你,老丁你是个精明人,可你不会往我身上撒无名气,张汇青他是个什么人,你不知道啊!拿几两金银你将把自己卖给鲁王,你不知道啊!” “我,我杀了人,”丁乌全抽抽噎噎的像个女人。 梁仁忍住笑,看着长安把酒送给蔡谦,十里长亭是饯行用的,酒是自然备下的。 蔡谦接酒在手,也不使酒杯,提壶在手对着丁乌全就灌,把丁乌全呛得重新流泪,嘴里也进去好几口,蔡谦不再管他,对着壶嘴一口气喝完,把壶一扔开始发作。 “都说晋王殿下胆小成不了事,如果没有老洪王命道不好丢了爵位,晋王殿下只能是个老死宫中的人物,哼哼,今儿看来,这全天下的人都走了眼。” 梁仁笑眯眯一句反问:“我请你们来的?” “没有!我知道这个怪鲁王,可是您有能耐和鲁王干去,拿我们出什么气,拿我这帮你出主意的人出什么气,殿下,我说过不参与阴谋,不参与夺位争嗣抢地盘,各位殿下您有本事就吃肉,没本事就回家哭,喏喏,就像丁大人这样哭,不也挺解闷儿。” 丁乌全抹着眼泪回他:“我不是解闷,我是伤心。” “你是女人啊,伤个屁的心!蔡大爷救了你,赶紧的来陪酒,喝醉了往车上一睡,殿下这马车有妙用,刚才送张汇青那死鬼,等下可以送我们。” 蔡谦觉得能说话就缓解的多,把丁乌全揪一把让他坐直。 丁乌全听完又是一阵泪流:“我不睡死人用过的车,晦气。” “晦气你个头,酒醒了咱们也离开这里,晦气又能怎么样,离开这里才能眼睛干净心里干净.”蔡谦正骂着,忽然想到,停下来面色一阵的古怪,开口时骂的更凶猛。 “他娘的大背爷,一早遇上大背爷,难怪我这么背,他娘的大背爷” 接下来全是骂那没有见过面的周大贝。 长安向着梁仁回几句话,主仆笑的肩头颤动,人家叫大贝爷,到你蔡御史这儿就成大背爷,乱改字的这事儿,你能怪谁去。 蔡谦不骂的时候,坐下继续拿酒灌自己,一面灌一面说:“殿下,就此别过,我离开这里,管你们斗的天花纷落,也没有我蔡某人的事情。” 精明的丁御史已经不哭,神智多少回来一些,觉得蔡谦的话很对,一醉解千愁,他也在灌自己酒,蔡谦说话他就弱声气儿的跟上。 “我蔡某人可再也不往你这南兴来了,您想我打歪主意也不成,论起来歪主意,把人逼急了,谁还没有几个吗?” 丁御史弱弱的附和。 “有劳殿下把张御史、杨御史和他的家人安葬了吧,说起来姓杨也不是好人,他是张汇青铁了心的跟班,有人说是杨御史先投奔的鲁王,再说动的张汇青,姓杨的不死我也心安不了。” 丁御史弱弱的跟。 蔡谦对他一通大吼:“你也是,让你杀你还磨蹭个啥!你往南兴来陷害人,我能保你一命,你以后怎么谢我。” 丁御史眼睛一挤,又哭了起来。 蔡谦看不下去,闷头又喝酒,过会儿想到话没有说全:“殿下,我蔡某人可没有在南兴见过张汇青、杨御史和张家的家人,您手脚麻利点儿,别让人知道他们死在南兴。” 丁御史擦干净眼泪,拈起酒杯又来跟风。 二位御史真的大醉酩酊,也真的扶上张汇青来时那辆马车,长安亲自护送他们赶往渠光城,往京里回去的路,都得经过渠光。 马车远去,梁仁傲气渐生。 这又是他人生里重要的里程碑,也是鲁王挥刀事件里的重大事件,他晋王梁仁敢于反抗,敢于反击,老混蛋来一个人,就杀一个,来两个也一样留下别走。 这在几年前的日子里,哪里敢想。 南兴本身就值得守护,为什么在今年忽然强硬守护它,梁仁还是不会推敲,仅仅一个南兴这理由还不足够吗?南兴是他的,他不会让给任何人。 ------题外话------ 标题标明有个好处,方便仔回头找,哈哈,机智的作者仔。 第一百零七章,热闹 北风昏暗像笼罩着天,这不影响行人准备办年,也不影响梁仁堆积而出的豪情。 好男儿都有豪情壮志,梁仁没有是他无依无靠,不得不过于小心,导致豪情是商铺卖不出去压箱子的货,轻易的也不愿意翻腾而出。 有赖鲁王锣鼓般紧密逼迫的脚步,还有梁仁忽然发现他应该守护着什么,这豪情摆在桌面上,梁仁发现没什么可害怕,也没有不自在,应该害怕的还变成鲁王皇叔那个老混蛋。 他带着笑容策马往王城里回去,慢悠悠的想着刚得到的丰厚战利品,蔡谦纳闷为什么不昨天让他走,一定是今天呢,昨天红街蔡大爷走的光彩不是,昨天大背爷还刚刚到南兴,这会儿还没有听过红街的名头。 那是因为林鹏一早来见梁仁,文家的家产进入南兴境内,就由梁仁派去的人接手,林鹏不再有担心货物丢失的忧愁,不过货物是他辛苦弄到手,辛苦运南兴,记录的册子由林鹏保留,由他在王城呈给梁仁。 否则人家货物弄来了,车队带走册子也拿走,林鹏心里要打鼓。 林鹏和殿下分账来了,并且提醒晋王殿下他答应过,文家三成的家产归承平伯夫人,林鹏自己包括各项费用占三成,余下四成是晋王净剩下的。 梁仁也说过使用上的费用他会出,林鹏和他另一个合伙的朋友老孙共计花费一万出去的银子,梁仁大方的支付两万,多出来的算林鹏的赏钱。 殿下和商人皆大欢喜,林鹏是可以确定他的收入到手,而梁仁也可以放心的料理这几个御史的后续,殿下是个做事稳当的人,哪怕林鹏昨天已到南兴,可是没和林鹏把账目算好以前,他怕文家的家产有变。 到手了,就可以安心做其它的事情,今天送走蔡谦、丁乌全,释放张汇青三个人,蔡谦不杀张汇青,张汇青也得死,张汇青只是梁仁再一次试探蔡谦的手段,也随便的试探一下丁乌全。 倘若蔡丁两御史见到张汇青和官道就在眼前,失了分寸不认是非,只认鲁王的话,十里长亭空荡荡的那段路将是这几位御史的葬身之地。 殿下有净街的资格,蔡谦出城门后只顾着“春风得意我先来”,红街大少我是先于大背爷的那个,随后长安说“心中有刀可怎么办”,他又胆小慎微,还真的大意一下,没有留意从城门到十里长亭再没有其它的行人。 蔡谦没有想到也有可以体谅的原因,北风天官道上的行人本来就少。 也幸好蔡谦还是那个正直而又不搅和皇家纠纷的那位,他带着自己的性命和丁乌全的性命离开,梁仁去了心头大患张汇青,在这个寒冷的早上实在得意。 “长安,允许行人通过。” 梁仁是个称职的殿下,他先想到的是行人进王城的不方便,长安答应一声安排人不再净街,梁仁一马当先直奔王城,关于鲁王这一次挥刀的后续还没有安排完,三个受到张汇青指派,最早进入伯夫人商会暗查的年青御史:高劲、关谋和江越可以释放。 张汇青的死实在太重要,死在谁手里也重要,哪怕蔡谦还不能当这一队巡查御史的临时上官,丁乌全有资格有历练,少不了是个上官或上官副手。 现在不怕高劲、关谋和江越返回后弹劾自己,手上染血的丁乌全和蔡谦会料理好他们。 还有魏临行是个硬骨头,他死也不肯招供画押,梁仁也不在意,打算把魏临行和毛太宰夫人的供词呈往京里,和文听雨一起出现在王城的鲁王府人手就地杖毙,免得他们被鲁王营救还要祸害自己,而文听雨,失去家产有时候比失去性命更严重,嘴角闪过讽刺笑容的梁仁打算放了这个老头儿,让他回家吐血去吧。 这样一办势必引起鲁王的报复,说不好是疯狂的报复,梁仁还要赶回王府商议对策。 眼前件件都是事儿,可是他跃马进入城门以后,还是停下来分了心神,看向后方现在是小厮永守在,梁仁含笑询问:“林鹏现在哪里?” “按他自己说的,拜见过殿下就拜见伯夫人,现在应该在伯夫人府上。” “那就好。”梁仁点点头,觉得再没有什么遗漏掉,这回是真的往王府去了。 北风在寂静的承平伯府肆虐,让火红的枫叶明艳成堆,让兰草更加苍翠欲滴,这个上午承平伯府门户紧闭没有人声,从主人到家人都在梦里悠游。 真正的一夜好睡建立在有钱有闲还带足劳累,这种劳累不能是章台走马那种消耗精力得来,也不能是勾心斗角谋算别人而出,正确的劳累出来正确的休息,“正”在这里不是一个字儿,它是一种精气神。 忙活半夜的承平伯夫人就带着这种精气神儿,五更过后送走客人,她索性带着全家提前吃完早饭再睡,这样也给厨房一个足够的睡眠时间,再起来大家吃中午饭,早饭不用再张罗,除去林德事先安排的几个看门户的还熬着,其余的人都在梦乡里数银子。 这钱来得正当,这钱来得光明,这钱来得主人应允过的,这钱来得也丰足。 承平伯夫人也在梦里数了数,对于她来说没有主人在上,这钱来得是殿下应允过的,这钱来得心安理得。 充足、富裕、满意的情绪让梦境更是完美,承平伯夫人睡饱了,缓缓睁开眼睛时,精力充沛饱满的像个猛汉。 眸光从青莲色的绣帐看向床的外面,黑漆雕加官进爵的衣架上搭着两件外衣,一件素白色绣莲花的锦袄,一件是暗紫色的锦裙;再看是博古架上的各式珍玩,伯夫人不懂,还是承平伯在世时的摆设分毫未动,青铜的小鼎、石头的砚台、数方古镜等等,然后三千两银子这个概念笔直撞上来。 伯夫人深吸着气,把三千两银子从脑海里屏弃开来,重新再扫视房里,窗台的下面黑漆梅花桌椅,旁边是一架绣花绷子,上面扎着蓝、白、黑三色的绣线,旁边是三千两银子再次撞将上来,承平伯夫人有点儿脑壳痛。 好吧,抚着额头的她认真的想想,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不肯从一睁开眼就把三千两银子放在心头,怕自己又露怯,虽然家里没有人敢笑话她,现在躲不过去的模样,那就.放心的高兴吧。 她欢快的笑了,三千多两呢,一个晚上到凌晨佣金三千多两,这说明她办的商会成功了,算得上南兴王城里有名的商会,这里面当然有需要谢的人,比如殿下取消宵禁,比如林鹏带来的商人货物只在自家商会上买和卖,再比如 房外传来叽叽嘀咕的嗓音,茶香小声地道:“夫人还没有醒么,也罢,让林老板再等会儿,再喝一碗好茶。” 丫头们已是先醒来当差。 承平伯夫人忙道:“我醒了,是哪位林老板,昨儿晚上来咱们家的林老板吗?”南兴王城里同姓林的商人也有好些,伯夫人怕弄错。 她是不一定需要丫头服侍的人,担心是林鹏有话来说,出声的时候急忙忙走去衣架那里取衣裳,茶花、茶香和秦氏、秦氏的丫头冬巧一起进来,每张面容上都是满面春风:“夫人醒来了,昨儿大辛苦了,还应该再睡会儿才是。” 承平伯夫人也就丢下来,由着秦氏和丫头们服侍,茶香一面侍候一面回:“就是昨天的林鹏老板,他半个时辰前过来,说有要紧的事要回夫人,又让不要请起,我只得来看一回再看一回吧。” “那快着些吧,他来应该是说商会的事情,怎么好让他等着,说不定他外地的商人在本地又遇到麻烦事情,应该早早的叫我。”承平伯夫人催着为她整理妆容的秦氏。 一个晚上三千多两银子呢,秦氏也这样想,手下加快,承平伯夫人守孝也不用怎么梳头怎么挑首饰,确实也极快的出房门,茶花捧着红枣茶,伯夫人在往客厅的路上喝几口,随后就疾风骤雨般的出现在客厅的屏风后面。 她殷勤的把林鹏看成是个大救星,期盼着林鹏对商会提些建议,或者他自己在王城内经商碰壁的事例,伯夫人能帮的一定帮,也多少可以学点儿,对于林鹏的到来,承平伯夫人是这样想的。 林鹏一开口,承平伯夫人蒙住,屏风前欠身的身影诚恳的道:“夫人,有要事回您,请让侍候的姑娘们退开几步可好,” 屏风后面站着的承平伯夫人、姨娘秦氏和丫头一起失色,林鹏是个男人,客厅外面还有两个男的家人守候,也一起动了怒容。 都拿林鹏当成另一个任敬,他带着商人前来出色的表现就成不可动摇的铁证,林家不是他的本家,以前也没有交往过,他凭着什么向伯夫人示好,受伯府礼敬的这厮其实肚肠狠狠的坏了的。 伯夫人一声冷笑逸出红唇,秦氏阴沉着脸抽出袖子里一把剪刀,这是继任敬出现以后姨娘的随身物品,现在亮相方便的很,茶香茶花默默的拔下发上的簪子,亮闪闪尖利利的十足是个凶器。 冬巧随她的主人,也是一把剪刀抽出来,陪同前来的两个精壮婆子开始卷衣袖攥拳头,和男人比比力气她们可不服输。 女人反应快,那两个男家人还刚怒气勃发呢,屏风后面准备的差不多,这是一架八扇的木雕屏风,不怎么隔音却不容易看到人,伯夫人要看林鹏得把眼睛凑到屏风上面,她显然没有这样做,说说话这样交谈就很好。 林鹏没有看穿屏风的眼神,他也看不到屏风后面的各项准备,他只是后背冷嗖嗖,像有无数把刀子准备扎过来。 商人是相对机灵的一个群体,林鹏向承平伯夫人充满感激,更是抖起十二分的机灵,他一想就知道误会出来,笑着再道:“伯夫人是林某的救命大恩人,林某我有几个胆子敢来冲撞夫人,夫人请息怒,我拿脑袋保证,我的话最好您一个人听。” “不成!姨娘和我不能分开。”娇柔的嗓音带着刚强。 “是!我得在,甭管你说天上的话还是地上的话,不让我陪着,你就别说了。”苍老的嗓音这是姨娘秦氏,秦氏毫不让步。 林鹏也同样的不让步,强硬的道:“姨娘要听可以,姨娘发誓不说出去,还有伯夫人和姨娘身边的姑娘们可千万不要听,夫人请信我一言,知道的太多只会引来灾祸。” 承平伯夫人还在犹豫,杂货店的姑娘这话不是小瞧她,只是说明一下事实,她从小没有接受过相应的教育,而秦氏这养在林家长大的丫头就不一样,侍候过林老夫人的秦氏知道有些话可以听,有些话听过说有杀身之祸并不夸张。 秦氏发话:“茶香,你们全退下去。” 衣裙滑过地面的声音出现,片刻归于宁静,秦氏重新开口,发了个誓言,并且道:“如果你这话不应该我家夫人听,我这誓里把你也扫进来。” 林鹏不放在心上,这不是废话吗?与伯夫人无关的话,我往这里来岂不是没事找事。 他再次确定屏风后面只有承平伯夫人和姨娘秦氏,回身又检查一下守在房门外面的两个男家人,也在自己的要求之下退出十几步,林鹏还是不太放心,把房门关上。 回到屏风的前面,从他贩鸡怎么遇到秋雨泛滥开始说,江面因此封掉,几船斗鸡滞留在王城外的码头那里,又怎么在街上听到有人说南兴有一位乐于帮助商人的人,赶去后没有见到其人,文听雨“无意中”和自己认识,由他举荐深夜向伯夫人求救,蒙伯夫人不弃愿意帮他卖鸡,再后来晋王寻到他的大船上,与他夜会挑明真相,才知道自己被文听雨耍的团团转,而且错一点儿有可能掉脑袋。 这整个过程有承平伯夫人亲身经历的,有些她不知道的,她听得很认真,秦氏呢,从林鹏说不到几句话就知道事情重大,她最好别听,悄悄的往后面退着,又不放心丢下伯夫人一个人在屏风的后面,虽然木头屏风挡住客厅的后门,林鹏不破屏风就过不来,这不是绕过屏风就可以过来的摆放方位,秦氏在十几步外停下脚步,既听不清说话,也方便有事情就保护到年青的主母。 林鹏再说下去,就是文听雨促成御史丁乌全进府搜查等等,他和晋王殿下约定好,前往鲁王的王城出这口恶气。 伯夫人惊呼:“哎哟,你,没事吧?”这比听说书的还要惊险,听说书的惊险程度是编出来的,林鹏是亲身实地办这件险事,伯夫人脱口而出。 说过难为情上来,林鹏看着得意的再次来到王城,一个侯三爷逗的商会全场笑,一个周财主让商会全场赞,显然林鹏没有出事。 林鹏也道:“多谢夫人,我好的很呢,特意前来告您一声儿,文家历代收藏的古董共计约八十万两银子,被我弄来了。” “啊!” 承平伯夫人惊呼出声,引得秦氏和丫头们纷纷看她时,见到伯夫人呆若木鸡状,神情里傻乎乎,屏风外面也没有动静,大家暂时的没有过去,屏气凝神的静候着。 这八十万两的古董称得上文家的家产,虽然不是全部的家产,田产、宅院和商铺都没有包括在内,仅仅是库藏的古董,是文家几代古董商兢兢业业的心血。 林鹏道“约八十万两银子”,古董是按行情来的,热火的时候可以天价,受到践踏的时候也可以地板价,这批古董的实际价值不止八十万两。 接下来说怎么分钱,老油条商人在伯夫人面前不敢使奸耍滑,反而以他商场多年的经验,尽力的抬晋王殿下:“殿下说夫人受惊,三成归夫人,这是二十四万两古董的账册,请夫人查收,货物全在殿下那里,稍后凭账册前往领取,我在这里候着夫人您看完,我陪着贵府去把东西领回来,您自己放着赏玩也罢,商会上出售也成,给您的古董我一个一个检查过,不是孤品单品,外面的市场上还有收藏和出售,您大可以放心的买卖,不会出事儿。” 三千两银子在脑海里被撞的粉碎,换成崭新闪亮的二十四万两,承平伯夫人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数目,膝盖由不得的往下一低,她软软的原地倒下。 秦氏和丫头婆子们惊呼着赶过来扶她,都以为林鹏做了什么,还没有赶到的时候就对他痛骂,林鹏也是关切里往前倾着身子,他就没有听到针对的骂声,心之所想意之所在,他在杂乱的动静里只听到伯夫人急切的辩解声:“不关他的事,与客人无关,” 屏风后面的呼声又变成:“夫人生病了,请医生!”秦氏嘶吼出来,承平伯去世,老妾就成为孤魂野鬼,要是没有年青的主母挑起大梁,秦氏只怕也随承平伯而去,主母不能出任何事情,秦氏的焦急心情比她自己得病还要煎熬。 一双手攥紧她,伯夫人低而有力地嗓音穿透周围喊管家请医生的动静:“我没病,姨娘留下,让别人退开。” 秦氏慌乱中定定神,本能的相信年青的主母,她的嘶吼声再次响起:“别自惊自乱的,夫人没事,你们走开,我留在这里。” 林鹏听到这话松口气,伯夫人没事就好,仗义就帮人解危难,这是个好心的女子,要是有事有病有灾还不能逢凶化吉,这天还叫天吗? 片刻后更带给他安慰,伯夫人的嗓音响起,稳定而清晰,这不是个病人。 “请林老板再说一遍可好,总共是多少钱?” 林鹏就知道是自己贸然报出数目而没有事先缓缓铺垫,造成刚才的惊乱,他没有笑话的意思,并且深为理解,别说伯夫人吓一跳,就是林鹏和老孙这早就计算过文家产业的人,在进入南兴境内后分账分手,两个人也各自兴奋好些天。 林鹏总共的家产不过十万两左右,加上他的宅院、田产、商铺和妻子嫁妆,这还是他家祖孙三代积攒而来。 老孙和文听雨同样是古董商,可文家是数代古董商,老孙是古董商第一代,开店不超过十年,加上开店前的积蓄,比如林鹏找老孙打家劫舍,他知道老孙有这样的手段,老孙以前干这种事情不是一回两回,他约有个四到五万左右的家产,包括宅院、田产和商铺。 林鹏的三成分一成给老孙,林鹏进账十几万两,老孙拿走八万左右,相当于又多一份家产,他们不高兴才是怪事,也所以承平伯夫人在商会一个晚上佣金三千多两,把全家人乐疯掉。 一个晚上三千多两,商会一开就是三天,后面两天也许没有第一天的买卖量高,也许后来者居上,三天商会就能到手大几千两甚至上万。 一年开个几回商会,开个十年就能有几十万两。 这是计算,实际上东家也有开销,像承平伯府的田产能顾得住雇工,商铺能顾得住掌柜和伙计,在没有开商会以前,伯府宅院里的上上下下全是花钱的,而田产也有欠收的年头,商铺也有亏本的时候,就需要历年的收入填补进来。 这承平伯夫人还算好,林家没有亲戚往来,不过她也失去伯爵这个挣钱的人,所以这样的朝代称呼寡妇是失业的人。 承平伯在世的时候,也是世代的累积,家产约五十万两,包括宅院、田产、商铺和卖身的奴仆这些,被卷走和伯夫人捐赠出去的约有二十万两,伯府现在约值三十万两左右。 有人要说,三十万两的伯府真穷,就这还算是世代的积累吗?有些达官贵人一次出手就是几万两,还有几十万两的呢。 现在去红街、赌场和商场上找找,还是能找得到这种人,不过寥寥无几,特别是纯属乱花就是几万两、几十万两这种,不是强盗就是世代功勋或者皇家子弟中的败家子儿。 钱来得快,家里本身拿得出来,败家的时候也出手无度。 二十四万左右的东西把承平伯夫人吓得摔一跤,很正常很正常,这是正常的反应,伯夫人爬起来后还是脑袋发蒙,就请林鹏再说一遍,随便的给秦氏也听听。 林鹏这回放缓嗓音,说的慢些:“回伯夫人,这桩咱们合伙儿被陷害的事情已经结清,按殿下的吩咐,您得三成,共计二十四万左右的东西,实际数目不可估计,我刚才回过,这东西是一批古董,随行就市的出售,卖得高些没什么稀奇,如果跌价也是有的,您放着不出售也就是了。” “咕咚!” 又摔一个。 姨娘秦氏狠狠的摔了一跤。 小客厅的后面又乱了,揪心般注视这里的丫头婆子们又是几声喊:“快请医生,姨娘也病了。” 秦氏腿软人不糊涂,刚坐到地面就摆手:“不要过来,我没事儿,都不许过来。” 林鹏静静的等着,他还是个不笑话,他之所以没有摔跤,因为是他一路辛苦提心吊胆弄来的,分账以后就高兴去了。 伯夫人拉起秦氏,秦氏死死的拧着她的衣袖,嗓音急促而纠结:“真的这么多,真的这么多” “是,殿下赏赐,林老板风雨里辛苦,咱们家坐地分钱。”承平伯夫人又听二回,把殿下的恩典铭刻在心,也同时更体会到经手人林鹏的不容易。 妻妾相对无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钱来得像天上掉下来的。 内幕不能站在这屏风后面细说,现在也没有心情细听,林鹏还等着她们这就去殿下府上把东西弄回来,承平伯夫人和秦氏换出门衣裳,把四个管家全带上,又带一批管事和力气大的家人,往晋王府里领东西,再就拜谢殿下。 梁仁正在书房里忙碌,他和心腹的先生们都认为鲁王会被激怒,说不定今冬明春就会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 京里还有当今,难道就不管吗? 等到当今知道,估计仗也结束,如果没有抵抗的能耐,该吃的亏早就吃足,鲁王练兵晋王害怕,这也是一个理由,等到说理的人赶来,也无法扳回他实际的损失和心理上的挫伤。 梁仁在文家的家产里进账四成,三十二两左右,拿出两万赏给林鹏,殿下到手三十万两左右的古董,他打算这回大气大方的应战,拿这三十万两当军费和鲁王见个分晓。 听到伯夫人来固然欢喜,可没空见她,伯夫人诚意捐赠的钱也没有收,让伯夫人拿回家好好的花用,不要浪费便好。 承平伯夫人没感激成殿下,也还是要感激林鹏,和秦氏商议过后,点出一万两送给林鹏,林鹏不肯收,最后改成在南兴有名的美味楼和新开的酒楼佛跳墙定两桌席面送到客栈。 秦氏一直说太简薄,让把家里埋在地下的好酒起出两坛,又配上几坛新酒送去。 美味楼和佛跳墙的伙计们挑着席面到林鹏下榻的客栈,已然是晚上,这菜做得需要功夫,特别是佛跳墙的菜,一般是十几天前就开始煮鸡汁肉汁,手续繁琐几十道,没有十几天弄不来,这也是承平伯府才能当天付钱当天送货,换成其它人,就得提前十几天付定金。 香气扑鼻把凌晨玩到下午正睡觉的周大贝弄醒,躺着他的吸吸鼻子:“哪里这么香?” 肚子里开始骨碌碌的叫。 坐起来他吸吸鼻子:“好香。”他受不了,他得出去找这口吃的,不管花多少钱都成。 带来两个侍候的,顾不上叫,大贝爷自己三把两把的套衣裳,这个时候房门被拍响,侯三兴奋莫明:“周家哥哥,你嘛时候起来?赶紧起,伯府给我表哥送来的好酒菜,就等你一个人。” 周大贝其实比侯三小,侯三哄人钱用的嘴巴甜,就这么称呼,有点像市井汉子喊的大哥。 伯府? 那朱红大门有功勋的门第? 好吃的? 周大贝开门就循着香味跑,把还想和他吹嘘几句的侯三闪了一下,侯三追在他后面跑,一口气跑到隔壁院子林鹏的房间,见到两桌席面加上板凳挤的没有下脚的空,林鹏等人挤巴着正安席。 周大贝气喘吁吁的从板凳空当里挤过去坐下,眼珠子又直了,鼻子大力的吸来吸去,目光被窗台下放着的两坛子古朴的酒坛固定。 林鹏好笑:“你还是真是个大贝爷,这酒刚挖出来洗干净泥,还没有开封,你是怎么闻到的?” “好酒。”周大贝就这两个字,接下来不说话,盯着林鹏亲手开封,酒的甜香味儿熏人欲醉,在座的人无不倾倒,客栈里其它的客人也探头探脑的窥视。 “至少三十年!”有个同行的商人迷醉的道。 一根筷子砸过来,后面是周大贝乌沉的脸,同行的商人没反应过来,也火了:“你砸我做什么!”另一个商人笑道:“大贝爷的意思别打岔,赶紧上酒。” 同行的商人乐了:“急死你周大贝,这酒埋几十年,水蒸干了跟锅粥似的喝不得,你再急也得等我们掺新酒,”酒菜送来的时候,他一直和林鹏在一起,所以知道这酒菜的来历,不和周大贝怄气就感叹道:“林老板咱们交往十几年,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在南兴是真有面儿,承平伯爵府送席面给你,昨儿晚上的生意做的也公道,成,以后我跟着你混了。” 其它的人听完一起夸林鹏的交际广,独有周大贝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一个圆,眼睛瞪成两个圆,脸本来不是太圆,硬生生的扩张成一个圆,看上去像鹅蛋里面套鸭蛋,鸭蛋下面又套鸡蛋。 让见空子就敲打的侯三暗乐,一个字不说,大贝爷你自己体会去,三爷带你来的是好地方吧。 林鹏掺酒搅和并分酒,周大贝安安静静的坐着,等到酒碗送到他的面前,酒香浮动脑子昏,他电光火石的动了,揪住侯三提拳在手,咬牙道:“好你个老三,我不缺你吃不缺你喝,这样的好地方你不早带我来。” 侯三没有想到有这一出,自家表哥为什么往南兴来,前因后果不是都清楚,他眨巴着眼睛好半天才回神,周大贝的狰狞脸面让他结结巴巴:“我说哥哥哎,还不是为你家才到南兴来的,我表哥差点没了性命,你都忘了不成?” 周大贝放下拳头,怔忡的坐着,大家都对着他暗笑,侯三暂时的不敢惹他,酒菜都是上好的,侯三只管大吃大喝,周大贝忽然的动了,从怀里抓出一把银票也不看数目,尽情往林鹏手里塞,没头没脑的喊着:“以后好地方记得带我。” 林鹏忍无可忍,从昨儿晚上就看着自家表弟和周大贝不像话,一个哄吃哄喝哄银子,另一个愿打愿挨,商场老油条也看不下去,周大贝还要再来这一手儿,不由得厉喝:“拿走!这一套别对着我耍。” 这位实在气狠了,眼睛天生没有周大贝大不要紧,瞪得凶猛就成,吓得周大贝银票在手上,可是脚底下也跟着忙乱的动上几下,手忙脚乱的往回收,陪起笑脸:“嘿嘿不值钱,我昨儿让院子里妈妈帮我大换小,原想着打赏红街姑娘们的。” 林鹏不理他,虎着脸训一旁看热闹的侯三:“你!带他到南兴就算尽到责任,你也收了他的钱,他管你的路费,他做生意赚多少是他的能耐,你别再跟着掺和,要钱我给你!” 侯三这会儿也惹不起林鹏,低头:“是是。”跟着侯三来的几个帮闲也垂下脑袋。 大家安静的吃饭,林鹏有些消气,向着侯三和几个帮闲语重心长:“兄弟们都三十的人,不小了,还在外面玩到几时是个头,老三,哥哥我说过,你来帮这一回忙,哥哥给你起宅院娶老婆,我说到做到,等我忙完生意就和你说说,至于这几位跟来的兄弟,你们一路陪着也辛苦,稍后我有几两银子送你们,回家做个小营生吧。” 周大贝玩上面犯浑,人不浑,一面听一面点头,林鹏又找上他,失笑道:“你觉得南兴好就多来几回,感我的情,就多多的照顾承平伯府的商会,” 林鹏见过伯府商会冷清的那种夜晚,现在的伯府商会底子还薄,周家实在大财主,林鹏就用“照顾”这词。 “是是。” “还有,你家的货明年卖我些,南兴这些商人都是狼托生的怎么着,我还没明白过来呢,兄弟你倒有这么多的货在手上,那起子狼全抢的干净。” “是是。”周大贝笑的很天真:“哥哥你带我多些生意场走走,我家的货物随你挑。” 大家谈起生意来,席面上恢复谈笑风生,都没有多饮酒,看看到时间放下碗筷去承平伯府的商会,生意要做,人场也要捧,簇拥着昨夜一百万两交易额的大贝爷,这一行商人走的虎虎生风。 取消宵禁让南兴变成美丽的不夜城,还在三天商会里的承平伯府无疑是不夜城的中心,除去商人络绎不绝的进入,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逛逛,揣着几两银子享受一下伯爵府门内的风光。 几顶轿子过来,轿前的灯笼标记着主人的府第,“冯府”,“吴府”,“范府”的字样。 第一乘轿子里的范夫人打起轿帘,在轿身的摇晃里注视承平伯府角门的热闹,神情里露出不屑,轻轻的啐上一口:“不要脸的东西,不好好守孝还挺会玩花样。” 让轿夫继续前行,隔壁街道上的乔府门外住轿,范夫人看向灯光下明暗有致的府门,有敬意油然的出来,她敬重的除去乔府也是世代南兴以外,再就是乔老爷近来隐然的主导南兴世家官员,范老爷的态度决定着夫人的想法。 经历风雨而斑驳的石狮子后面,各自走出几个人,左边的桃红锦袄配葱绿色裙子,鹅蛋脸儿大眼睛,一左一右两个俏丽的丫头,有一个开了脸,有一个还稚气,这是乔家大儿媳熊氏。 右边石狮子后面走出的,豆绿色的锦袄配水红色的裙子,瓜子脸儿颧骨高,五官像浮在面上的画,美的接近不真实,一左一右两个俏丽的丫头,有一个开了脸,有一个还稚气,这是乔家二儿媳黄氏。 两个人都堆着笑,却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石狮子是一左一右的分开,没有哪家成对的摆放,范夫人额头作痛,就知道乔家今儿又内乱了,这对于乔家是寻常事情,不过范夫人还没有收起敬重就要应付乔家的家务事,这个落差让她堵的慌。 乔老爷隐然的主导南兴世家官员,就是主导自家总有差错,像配错了锅的盖,该归着好却总不能。 “范夫人好。” “好好。” “吴夫人好。” “好好。” “冯夫人好。” “好好。” 问好结束,熊氏和黄氏不再忍耐,互相的翻个白眼儿再瞪瞪眼,全然不把客人当成一回事儿,然后再笑容满面的迎客,都是殷勤的:“请请,母亲正等着呢。” 面对这一幕,范夫人、吴夫人和冯夫人尴尬一下,再就只能装看不见。 世家之间互相了解家事,乔家的三爷是乔夫人亲生,四姨娘生大爷,三姨娘生二爷和五爷,后院天天摆擂台,不见输赢不罢休,倘若见到输赢呢,输的那个她能罢休吗,转天再接着摆擂台。 乔老爷无法约束,乔夫人管不住,四姨娘为大爷定下熊氏,家里有钱开着商行,只不在南兴王城就是,三姨娘见到不能输啊,你娶有钱的儿媳我凭什么没有,黄氏也是王城外的南兴商家女,嫁妆约合一万两银。 商家女有商家女的志气和颜面,承平伯夫人还只是小杂货店的姑娘呢,伯夫人当的不错。 换成熊氏和黄氏就不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有它的道理,姨娘们找来的儿媳入她们的眼,换成世家的姑娘可能互相不入眼,熊氏和黄氏进门就争,效仿她们的两位妾婆婆,妾婆婆们争斗再帮忙,这又是一对乔家乌眼鸡。 乔家没有大惊小怪的开祠堂整家风,是他们家的乌眼鸡随时随地配对,乔老爷七个儿女里四位爷,余下是三位姑娘,也是天天成对的乌眼鸡,自家门里早就看习惯。 好吧,往来的亲戚朋友们也只能看习惯,天长日久的啥会不习惯?海可以干,山也可以移,眼光和耐受性也可以调整。 熊氏和黄氏并着肩膀在前面带路,眼风激烈打得火热,范夫人、吴夫人和冯夫人视而不见,该说笑就说笑,也就这几步路的事儿,走到正厅乔夫人的房内,熊氏和黄氏自然退去。 入了姨娘们眼的儿媳,就无法再入乔夫人的眼,大爷二爷也不是乔夫人身上掉下的肉,乔夫人乐得不管,也乐于保持距离。 房里坐下,对于熊氏隐晦的说着母亲偏心黄氏弟妹管家,黄氏喋喋不休说熊氏仗着是大嫂欺人太甚,也就散个一干二净,乔夫人亲手倒茶,让丫头们离开,四个人自在的说着私房话。 范夫人道:“叫我们来,可还是为着她家么?”往承平伯府的方向指指。 乔夫人立即气的歪半边身子,火急火燎的道:“就是她家!” 吴夫人点头不语,冯夫人一言不发。 乔夫人察觉到不对,她们四个是南兴世家里较为亲厚的女眷小圈子,往常不管说什么话题,每个人都踊跃发言,今天只有范夫人还是个急脾气,吴夫人和冯夫人是怎么一回事情。 就问一声。 吴夫人笑道:“我知道你们恼什么,我家老爷今天出门的时候也吩咐下来,让家里商铺的掌柜们去伯府商会走走。” 范夫人啊地一声惊天动地:“我家也是,杂货店这个姑娘手面可真是厉害,承平伯肯正经的娶她,如今老爷们又偏向着她,这真是岂有此理。” 乔夫人又看还是没说话的冯夫人,冯夫人也是一笑,慢声细语地没什么火气:“要我说,对于承平伯府咱们且看一看再下结论吧。” “为什么?”又是范夫人最早追问。 冯夫人下意识的往两边看看,乔夫人忍不住道:“没有别人。” “也是,”冯夫人还是放低嗓音:“我家的老黄,你们都知道的,到我家老爷这里是三代的忠仆,他九岁时跟着太爷当差,说起来老洪王殿下在的时候,南兴是真的乱,王城也随便的进贼,太爷与别人政见不和,那贼进他房后,刀直奔着太爷砍,老黄当时还是小黄,是他硬气挡一刀,差点没劈开他这个人,太爷破费家产救他性命,说他是个忠仆,赏他宅院银子都不要,说树大好乘凉,跟着太爷当差就等于有宅院和田产,所以老黄有个打老婆的病根儿,太爷从不管他。太爷去世,老黄跟着我公公,也是没有怨言,我公公临死前拉着我家老爷的手,老黄是他唯一交待的家人。” “唉,这些我们都知道,你捡重要的说。”乔夫人没忍住。 “老黄前几天多了一房媳妇,我想这倒好,总算又有人肯跟他,想想我公公去世的早也没忘记交待老黄给我们,有心帮老黄大办一场,也让新媳妇不要小瞧老黄,我家老爷说不必,又让我不要管,我就不管,是好事的奴才们去看了看,说新媳妇从早到晚被捆着,没日没夜的哭,又说生得花容月貌,比老洪王妃年青时候还要美,” 吴夫人也乐了:“我就不信你家还有奴才见过老洪王妃年青时候的容貌,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 “就是这么比划,老洪王殿下还在的时候,王妃年青时候的容貌不是大家都在夸,说起来我是嫁来的媳妇,我来的时候王妃已逝世,就算她活着也青春不在,我也没有见过。”冯夫人自己说着也笑。 “就是美,还有什么?”乔夫人问道。 冯夫人叹气:“就是美也还罢了,鸡窝里飞出金雀鸟来又不是稀罕事情,就像承平伯夫人,她出身不好,可容貌没的说,她成亲那天揭盖头,就有人说年青时候的老洪王妃也比不得,老黄不管从哪里买个民间的美人儿,我只会代他高兴。” 大家这会儿听进去了,都没有催,冯夫人叹完气道:“一日三餐老黄端进去喂她,那姑娘只要嘴里能说话,就大骂说她是武乡伯之女,宁国公府的外孙,迟早要让老黄和咱们南兴全玩完。” 论起全国的贵族实在不少,消息流通的不畅也让京中贵族有若干,南兴并不是随意知道,南兴的贵族有若干,京里也不是尽人皆知。 乔夫人、范夫人和吴夫人面面相觑,都在想武乡伯是谁,宁国公又是谁?听上去官挺大的。 “京里的世家,宁国公府现在吏部里当差,上回咱们南兴任免官员,晋王殿下拟好名单后就是交到宁国公府上。”冯夫人解释。 夫人们笑得有些勉强,勉强的抵挡着:“封地是殿下们自己管着,官员们也是殿下们可以任免,报到京里不过是通报一声,吏部又怎么样,他管不着咱们南兴。” “说是这样说,可吏部如果一直挑毛病,殿下们也要让三分。”冯夫人慢慢把愁眉锁起:“我问老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老爷让我不要管,可巧了,那天他不肯谈这个,我就同他说承平伯夫人,我说可以管管她,她缺使用吗?不缺,为什么还要抛头露面丢承平伯的人,还有前面和两个荡妇钱、曹二人在街上说笑,是她办的事情,没几天把曹家砸的粉碎,也是她。人呐,无法无天可不好。” “冯大人怎么说?”乔夫人和范夫人迫切的问着,这是关键点,今晚的小聚会为的就是承平伯夫人越来越不像话,你是个寡妇你扬的是什么名。 满城里说着伯夫人家的商会好,这不是你应该有的名声。 冯夫人谨慎的神情:“我家老爷说商会是殿下应允的,难道你眼里没有殿下?殿下答应她办商会,你说她名声不好,这是影射殿下?随后他就让我们家商铺的掌柜和家中管事也去走走,并且再次告诉我,有些事情不要管。” 吴夫人点头:“我家老爷也是这样说,说的时候很严肃。” 乔夫人和范夫人脱口道:“冯大人上个月还不是这样说呢。”冯夫人面带微红,冯大人上个月的意思也是由她表达,她嗓音干干的道:“你们想吧,结合老黄得到一个美人这事情,我家老爷说变就变,今儿又一直开会没回府,我出门前让人递话,说夜里兴许不回来,让我送厚衣裳过去,” “对对,我家的也是这样,还在晋王府里。”乔夫人、范夫人和吴夫人点头。 冯夫人静静的道:“自从这些话说过,我就心神不宁的,南兴只怕要出事了。” 再或者已经出过了,晋王府现在的会议为的是怎么应付。 这些改变和承平伯夫人有什么关系呢,夫人们倒没糊涂到不动脑筋,乔夫人喃喃着惊白自己的面容:“发生的事情与承平伯府有关,与承平伯夫人有关,南兴的官员们所以护着她,你家的奴仆敢娶伯爵的女儿,国公府的外孙,这是多大的事情啊。” “我要见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房外有人吵起来,还有丫头们耐心的解释:“夫人在说话,不许打搅,姨娘和大奶奶回去吧。” 四姨娘的嗓门儿一听就是跳着脚出来的:“凭什么!再说话也不能抛下家里人,要是管不了这个家,大奶奶也进门,就全丢开手吧,让我们进去,你让不让,我抽你了.” 乔夫人面色铁青,砰的一下子把手放到桌面上,她咬牙觉不出痛,恨声扬起:“进来!” 四姨娘拉着大奶奶熊氏龙卷风般的进来,冷笑着也不见礼,斜斜一瞄诸位夫人们,抱起手臂,一只手里的帕子摇摇的晃动着,尖酸的道:“哟,说话呢,那我们可招人烦了,不过也就一句的事儿,说完我们就走。” 就这态度还算客气,冲着乔夫人时直接咆哮:“刚打发人去晋王府问明白了,老爷让家里的生意去承平伯府的商会亮亮相,你为什么不说,大奶奶下午说打发她的嫁妆铺子去人,你为什么不答应!说,你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拦着大奶奶挣钱” 第一百零八章,南兴的风气和商场的风气 自从人渐渐的有礼仪,每个人的理解不同,相同点应该是都希望别人守礼节,谁也不愿意遇到轻视、蔑视和瞧不起,乔夫人身为妻子,要求她家的妾不管有人没人的地方都敬重于她,可以说是正确的。 奈何她在乔家,奈何她的娘家使不上力气,倘若她的娘家强横霸道的拥戴闺女,倘若她的丈夫肯主持妻妾之礼,倘若她家的妾都乖巧可人儿,乔夫人的正确要求也就可以达成。 现实是多年的病根儿渐成沉疴,乔老爷年青时候偏心美貌姬妾造成妻妾地位险些平等,助长的儿女们也见事学事,谁能闹谁就有糖吃,直到乔老爷后悔莫及,姨娘在家里羽翼丰满,儿女们长大成人,已然扳不回来。 儿媳只认丈夫的亲生母,四姨娘气势汹汹的闯进主母房里讨说法,乔夫人气的双眸赤红,也只是个没有办法,再加上有客人,妻妾对嘴更让乔夫人难堪,乔夫人沉默的摆出大度姿态,不与四姨娘一般见识。 否则就要吵来吵去的不消停,以四姨娘或姨娘们的脾气,都知道乔夫人自恃是正妻不习惯吵闹不休,她们会一直吵到乔夫人沉默为止。 保持沉默是懦弱认输的一种方式,也是保持身份而高深莫测的一种方式。 所以乔夫人就直接沉默吧,这样四姨娘闹上几句也就得意洋洋的离开。 范夫人等见怪不怪,同样的保持沉默,等到四姨娘和熊氏离开,门帘带着轻声的“啪”落下,范夫人、吴夫人和冯夫人不约而同的开口:“还是咱们说的,承平伯府啊先不要理论她。” 两个意思差不多的是吴夫人和冯良邦夫人。 范夫人的话是这样的:“这个承平伯府实在气人,就不能管了吗?” 不等她们话多,乔夫人就分别猜出三位女眷的完整话意,想也不想的紧跟着三个人的话就道:“这怎么可以,南兴莫非没了王法?” 估摸着吴夫人和冯夫人听到自己这话的心思,乔夫人叹道:“ 当初殿下的枕边人去伯府闹事,我还向着她来着,只为当时她誓言守节,我想这样的人应该得到示好,后来就露出马脚,太年青了,她守不住的。” 吴夫人皱眉头:“你的话有道理,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你可曾找到她跟的谁?” 乔夫人和范夫人齐唰唰斜眼瞅她,那意思跟的是谁还要问吗? 冯夫人和吴夫人齐唰唰的叫出来:“不是殿下!” “你们怎么知道殿下的私事和别人家里的私事?”乔夫人反问。 冯夫人和吴夫人据理力争,又是一次整整齐齐:“问过我家老爷,说肯定不是。” 乔夫人冷笑:“刚才你们就拿吴大人和冯大人来挡,把我吓的以为南兴会出多大的事情,第四的来闹一场,我气了,又明白许多,今晚老爷们都在晋王府里说话,咱们都猜是紧急的大事情,好吧,殿下的紧急大事情怎么会与承平伯夫人有关?如果承平伯还在活着,这话倒也可信。” 她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要我说啊,承平伯夫人和殿下有私情,这样她才有机会置身在与南兴有关的大事情上面,再或者殿下为她洗清白,这样告诉老爷们,殿下说话,所以老爷们信以为真。” 这一番推测先让自己痛快无比,感觉自己比捕头都灵敏,趁着这个得意劲儿乔夫人还要说下去,再来上一通震撼自己和女眷们的理论,房外的叫骂声声逼近。 乔夫人的面容顿时雪白。 三姨娘扯开嗓子嚎:“大奶奶是老爷的儿媳,二奶奶难道不是?大奶奶能去商会上走走,二奶奶就要在家里呆着看人脸色?这是谁定的规矩,这个家里还有王法没有” 然后就是一大堆“黑了心的,坏了肚肠的”等等,乔夫人的激情回归到漠然,叫进自己的贴身丫头:“老爷有话,凡是要去承平伯府商会上的,都可以去。” 丫头出去后没多久,三姨娘的哭声没了,乔家恢复安宁,如果有人从门外经过看大门上的匾额和红灯笼,倒也有种体面。 乔夫人的激情转为愤慨:“你们看看,再不管就要成气候,一旦成气候就将带出多少钱、曹那样的人!都会跟着她学的。咱们南兴还有风气吗?” 范夫人附和她,吴夫人和冯夫人还是再看一看的态度,乔夫人虽不满意也只能这样,看看天晚,各自都要给自家的老爷们送厚衣物,女眷们就此散去。 马车从角门里出来,从乔家的大门经过,望着北风里那彰显门第的宅院,世家的标记在于宅院的古香古色,这是数代以前的宅院屡屡经过修缮,带着百年前的风格和如今的时尚,这是乔夫人自以为维护南兴风气的资本,也让吴夫人和冯夫人此时心头疑问。 和乔夫人交往十几年的吴夫人、冯夫人头回在小聚会后寻思,乔家的风气在哪里,乔夫人为什么不维护。 檀板轻敲乐声优美,歌妓百灵般的嗓音宛转动听,仔细的听,仿佛还能听到舞妓衣裙滑过地板,没错,今晚承平伯府的商会聚焦红街约十位的歌舞魁首,她们在下午主动找上门来,甚至可以不收费用。 整个南兴王城都传开来,红街蔡大少被周大爷吓走,周大爷刚到红街亮相,第二天早饭后蔡大少就拔腿走人,走的时候丢下几句话,声称周大爷是王八精,他惹不起躲为上着。 周大爷继商场出名以后,在红街的名声也如日中天,把南兴王城有名的泼皮忙坏了,他们帮着打听周大爷的喜好,也想从他手里弄点儿钱花,不过周大爷从不赌博,侯三等几个帮闲看得又紧,王城的赌场没有周大爷的名声。 就这也足够使的,这不红街的魁首们争生意,便宜承平伯府的商会上歌舞齐飞,鼓乐喧天,范夫人坐轿进入乔家和离开乔家都要骂伯夫人不是规矩人,也有一定的道理。 不过范夫人看的是表面,内宅里承平伯夫人和秦氏晚饭结束后,还是不管二门外面有多热闹,来多少客人,妻妾先拜承平伯,给他的灵位上香,又倾诉一番心中的喜悦。 二十四万银子的古董进家门后,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到现在还没有回魂,两个人走也是笑,坐也是笑,想到守孝还是少笑为好,再急急收住不到一刻钟,再次发现自己在笑。 两个人在承平伯灵位前说起这段,还是好笑:“伯爷在天有灵不要烦恼,这相当于另起一份家业,怨不得我们一天下来也没丢下,这可是另起一份家业。” 承平伯夫人悄悄的挺起腰板,她有些骄傲不过分吧,秦氏相对夸张一些,絮絮叨叨地夸着年青的主母好,说承平伯有福:“要不是娶到夫人,伯爷啊,就凭那些没良心的就把这个家撕成粉碎,您还能安稳在这里受祭奠,每天鲜果好香的不缺,不能啊。” 不然就是:“夫人守得住您留下的家业,您放心吧,家里没什么可担心的,夫人守得住,这不又添一份儿家业。” 枕边人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到来。 这个朝代的玩乐也不算少,不过大多属于男人的玩乐,女人的玩乐相对狭窄而且大多局限在内宅,娇闺女有的是玩伴,陪着踏青冲雪的例外。未亡人更是可怜,几十年孤单单的心如死灰,看不见春花开冬梅艳的人多了去。 承平伯府是女主人办的商会,是枕边人热闹消遣冬夜的好地方,她们不管是嚣张的南宫夫人也好,还是手捧卷书度日的蒋夫人也好,再或者衣食无着才跟晋王的陈娘子,都对寂寞夜晚有深刻的理解,能有个放心玩的地方她们都愿意来,再者也能陪陪主人。 南宫夫人第一个发现今晚的招待比昨夜丰盛,热汤两种,一种是排骨莲藕汤,一种是红枣玉米甜汤,茶有六种,红茶暖胃,绿茶清香,余下四种是加料茶,加红枣加核桃加橄榄加金桔桂圆等干果。 看到这里,南宫夫人没有心情再数点心的种类,拿出年长几岁的口吻道:“这可太破费,可不是我多嘴,都知道你家昨天挣到钱,你心里高兴乐意招待,可是也得防备坏心的小人。” 一般来说南宫夫人开口,其它的枕边人不是反对就是漠视,可这回大家点头,纷纷道:“说的是。” 蒋夫人忘记嘲笑南宫夫人居然也有会过日子的时候,小宣夫人没有取笑南宫夫人也会省钱,她们一起迷眼在繁多的汤水茶水上面。 承平伯夫人柔和的笑:“你们喜欢就好。” 二十四万两淹没的伯夫人和秦氏不能自拔,和所有骤然发财的人一样,不花点儿出去到处难过,晋王殿下不肯收拜谢礼,林鹏报出他到手十几万,他也不要,伯夫人还往哪里花呢? 日常辛苦又跟去王府搬东西的管家各赏几百两,管事的减一等,家下人等昨夜赚饱商人赏钱,伯夫人经历一出又一出的事情,娘家哥嫂也是贪心的,对人心不足了解深刻,暂时不赏给家下人等,过年的时候多发些钱也就是了。 亲戚不走动、也没有知己和朋友,唯有用在商会上,今晚的招待盛大的如同小宴席,让进来的大小商人们满意以后常来,今晚有看热闹的百姓,揣着几两碎银来逛,向他们招待好些,多介绍些商人前来。 四个管家和近几个月冷眼瞅着忠实的管事们赏钱到手,大家心知肚明伯夫人的喜悦难禁,他们也同意这样招待,这就南宫夫人问出来,伯夫人浑然不在意的回以微笑,说了句亲切的客套话:“你们喜欢就成。” 千穿万穿,好听话不穿,哪怕南宫夫人对伯夫人还有芥蒂,毕竟她打一回又打一回的,身受的是自己,丢人现眼的也是自己这些人,可是听到伯夫人这句话,南宫夫人默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往外面冒着,鼻子微微的泛起酸,眼眶微微的泛起红。 这位算得上伶俐,不过仅在于争风吃醋上面,如果心机深重的可比谋臣,梁仁也不会接纳,她的伶俐离开男欢女爱就少有用武之地,也曾干涉南兴的政事,让乔老爷等人气得牙根痒,承平伯在世的时候也打压过南宫夫人,可那是有人为干涉政事在背后的怂恿,南宫夫人脑袋的深度是有底的。 她就想不到这些年来,这般平等向她说话的贵夫人只有这一个,她只知道耳边的歌舞声没了,说话声也没有,只有伯夫人的笑容在眼前。 南宫夫人受感动的时候可真不多,于是,她怔忡的坐着,端着一碗放橄榄的茶水,慢慢的品那先苦后甜的滋味。 她闭上嘴,感慨还在枕边人这里酝酿着,就到会识文会看诗词的蒋夫人这里,会看书的人想法出来的快而且多,这是个事实。 再清高的人也要吃饭,也会喜欢美丽的衣裳,何况蒋夫人只能算假清高,真的沉迷于书就能过日子,也就没有晋王这一出,晋王和书及一日三餐、和枕边人争斗,组成蒋夫人全部的岁月。 她在看一块点心,千层糕里卷果脯干卷肉干是不同的几种口味,颜色跟着卷的东西走,杏干的外表是黄色,肉干的外表是面粉的白和肉干的淡棕色相间,桂圆干是面粉白和果干的黑。 蒋夫人自以为找到承平伯夫人出血破费的原因,唏嘘地道:“你啊,可真是能干,这商会你家开定了的,就凭你这揽客的法儿,谁会不往心里去。” 伯夫人又是一笑,随她去说吧,揽客的法儿可不是不计代价给好吃的,她今天破费,是她心里高兴。 小宣夫人说起话没头没脑,反正就是羡慕的意思,汪姚氏和左赵氏、陈娘子也是赞赏,正说着,丫头用黑漆绘梅小茶盘捧进巴掌大小的炖盅,送到秦氏面前:“姨娘的燕窝好了。”所有的赞赏话统统闭嘴,这间专供女眷坐的小客厅出来诡异的气氛。 二十四万银子填满心头和脑海的伯夫人和秦氏没有发觉,秦氏接过她的燕窝向伯夫人欠欠身子道谢,慢条斯理的吃起来,自然的越吃越欢喜,她中年以后出来的病根儿,天寒就有慢性的小毛病,医生让她吃燕窝,也不是一年四季吃,承平伯夫人从管事的那里知道,立冬后就按顿儿给秦氏炖燕窝。 上年纪的人嘴碎,秦氏吃着,自言自语:“要不是有夫人,我的燕窝还怎么吃得到嘴,”南宫夫人第一个坐不住起身告辞,除去小宣夫人嚷:“走什么,这么多好吃的,我还没有吃一个遍,”别人都走,就她赌气坐着。 南宫夫人等也不管她,坐轿子回家的路上,不知是南宫夫人先哭,还是蒋夫人先哭,再或者是陈娘子又思念她那不算体贴却早死的丈夫。 五个枕边人都是哭着下的轿子进的家门,把侍候的人吓一跳,各家都在打听原因,只有陈娘子家的小桃最明白,不过小桃在自己家里,也只能劝陈娘子一个。 “哭什么,要是没有殿下,您的日子过不到这儿,伯夫人不是指着伯府才过的好,她是真本事,您没有我也没有,再回到大爷不在的那年头儿,还是有殿下才行” 小姑娘小桃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听着比秦氏还要唠叨:“人家的碗是自己端起来,您端着殿下的碗也是能耐,不是什么人都是伯夫人,她在娘家就会做生意,您不成我也不成,” 直说到陈娘子哭不下去,看着小桃的担心模样破啼为笑:“知道了,我不哭了,你也别说了,回来的太早,馋劲儿勾上来,我也没吃好,咱们升火做点儿什么吃吃再睡。” 南宫夫人和蒋夫人哭的各自昏天黑地,第二天起来眼睛肿着,各自还在感伤中,下午晋王府送月钱和柴米肉干,南宫夫人和蒋夫人恢复精神,派出婆子打听给谁家的多些,自己是不是最少的。 枕边人的月银有定例,像陈娘子并不怎么讨要也不会克扣,蒋夫人还担心什么呢,南宫夫人很会额外的讨要,小宣夫人也是,蒋夫人自己也是。 一通的忙乱里,枕边人恢复自己的日子,到晚上照旧去承平伯府看热闹,晋王梁仁不来的日子,她们委实寂寞,有放心的热闹地,不去还等什么。 梁仁为什么不来,准备打仗只怕要准备几个月,兴许准备直到鲁王再次发难。 这个晚上承平伯府的招待依然华丽,枕边人们不再闹意气,吃个痛快,喝个痛快,梁仁让大管家梁文前来掀起一波卖陈粮的商会高潮,她们也没有人眼红嫉妒。 秋收的前后,仓库里的陈粮就要腾地方,最大的粮商往往是官府,他们的陈粮最多,陈粮用于冬天救灾,也会出售,价格必然的比新粮便宜,比街上的陈粮便宜,很多商人托关系送银钱等着这笔生意,梁文的到来无疑昭告全南兴,承平伯府依然受到晋王殿下的眷顾。 这里面的关系很有意思,陈粮放在商会上出售,卖的是官府,不会给伯夫人抽佣金,这完全由买的商人支付,伯夫人收到佣金后,按照规矩缴纳税银,交到衙门里。 陈粮不放在商会上能卖吗? 也能,还是抢着买。 这是殿下送承平伯夫人银钱,也是一份儿难得的体面。 枕边人们大为解气,南宫夫人斗志昂扬:“看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我们这样的人。”其它的人点头,小宣夫人继续贪吃,不过头点的也不慢。 昨天心酸感悟,今晚就感同身受,枕边人的心思转的弯儿实在不小。 满足侯三的愿望,把整个南兴王城震惊的大贝爷这个凌晨没去红街,他呆呆的坐在客栈上房自己的被窝里,喃喃个不停。 “嗬,这就是伯府,厉害。” “应该早来。” 陈粮被他抢走一半,家里有山头和家里有地是两回事情,山头果树丰收的时候,粮食亩产不见得高,周家十几个山头的雇工要吃要喝,计算过从南兴运粮回去的路费,这陈粮挺划算。 这一趟南兴之行,好些商人因为大贝爷赚的盆满钵满,商人们还没有收货还没有实际看到,红街确实是赚到钱,大贝爷也是一样,家里大宗的山货出售一空,如果交货后满意的话,明年后年的生意也能确定,他买的货物也不少。 他着急回去了,他不是红街蔡大少,花着晋王的钱,受着晋王的扣押,大贝爷是生意人,早一天回家都是钱,林鹏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着急离开,按说他应该在南兴多呆几天,和他嘴里说的朋友们喝几顿痛快酒,周大贝不管,一个人赶路有危险,大家都得回去。 “啪啪啪” 林鹏的窗户被拍响。 林鹏立即回话:“谁!” “我,大贝,哥哥,咱们说好的明儿一早就走,你还记得不?” “记得,天就要亮了,你还没睡?不休息好怎么赶路。”林鹏回道。 “哦。”周大贝转身要走,忽然发现不对,林鹏也没有睡,他忙活的只能是生意,这哥哥在南兴太有面儿,就是喝花酒背着自己也不成。 周大贝把耳朵凑到窗户上听,里面“咕咚”一声有人摔倒,周大贝急了:“谁在里面,你们在谈什么生意?” 片刻后林鹏推开窗户,给周大贝看自己房里没有人,懒懒的语气:“我起夜绊倒椅子,你,”一伸脑袋笑了:“光着两只脚这是哪个鬼赶的你?” 周大贝这才觉得脚冷,一溜小跑的回房。 林鹏关上窗户,床的后面走出侯三,带着满面的警惕:“他跑来打什么主意?” “应该没什么,担心有生意防着他。”林鹏招呼侯三重新坐下,表兄弟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摔那一跤的是侯三。 侯三开口想说什么,又转回到周大贝身上:“他着的什么急,生意做的足够了,我跟着他半年,没想到他真的是生意通,头天晚上卖的货,我还在纳闷他打发谁跑死马回家让发货,结果人家有本事,龙门商行请个快马的镖师,拿个信物回家让发货,这么能干还着急。” “他让龙门商行帮忙不好吗,龙门商行就没有白帮你的忙,”林鹏带笑道。 侯三堆笑:“哥哥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傻才看不出来,实说吧,龙门商行收了你多少钱帮难你演戏,捧周大贝这个土财主。” “一千两银子,”侯三说过就摆手:“这一千两是我出门前借来的,不过周大贝身上我赚到钱,回家我就还上,不用哥哥你上心。” 林鹏微微一笑:“好吧,那我不上你这一笔钱的心,今天我要补觉,还要整理一下买的东西,明儿一早上路更没空儿和你说话,所以让你晚睡,咱们兄弟说说话。” “哥哥你说。”侯三眨巴着眼,这样子就像他激动似的,他隐约的猜到林鹏要对他说什么。 “我喊你来说过的话,这一趟成了,我给你起宅院娶老婆,老三,这是一万两银票,你拿你可别再摔了,” 侯三双手捏着桌角,脸上带着嘿嘿的笑:“一万我不摔,刚才我摔是哥哥你说这笔挣十几万,啊,一万两给我” “咕咚!” 林鹏无奈的扶起侯三,把他硬塞到椅子深处:“这又不是板凳,有点出息别再摔了。” “是是。”侯三双臂抱着桌子,和林鹏讨价还价:“太多了,我寻思着收个一千两,八百两也成呐,实在不行,五百我们几个人分分,你知道的我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钱,” “我也没见过,你知道的我家是从祖父那辈攒下来的,”林鹏嘴角边勾起一丝笑容。 他笑得很温暖,侯三大着胆子问道:“是与伯夫人有关吗?” 林鹏变了脸色,再推敲一下话意,侯三这话也没说什么,就没有发脾气,严肃的道:“到家我甩钱给你也成,为什么我现在给你,为的就是把一些内幕说给你听,老三,这救命恩情伯夫人给了一半,另外一半提不得,所以全算在伯夫人身上。” 侯三纳闷对自己说这个做什么,忽然明了:“哥哥放心,以后我只要有往南兴来做生意的朋友,就让他们到承平伯府。” 林鹏点点头,把一万两银票推过来,对着喜形于色又想表达推辞的侯三摆手:“这一万你拿四千或两千,” “好好。” “余下的六千或八千我送到你家里去,帮你看个小宅院够住就成,其余的买地收租子,再帮你相看个好姑娘,生下一儿半女的在家养着,你要玩只管出门,等你玩不动了回家也有人侍候。” 侯三泪眼汪汪:“哥哥你对我太好了,兄弟我无以为报,兄弟我”跪下就要叩头,被林鹏再次拉起。 林鹏有些心事重重,侯三感动中没有看到就被林鹏打发出门,只让他记住,救命之恩是承平伯府。 天就要亮,林鹏没有睡,他在房里低头转圈圈,梁文大管家过来卖陈粮,林鹏也和别的商人一样过去结交,梁文私下里告诉他:“殿下让你早早回家,文听雨就要放出来。” 晋王殿下为什么要放他,林鹏管不着,而事实上他隐约猜到晋王用意,让文老头儿回家吐血去吧,林鹏也想看看这场景,所以他没有埋怨晋王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他是个平民老百姓,放出有鲁王背景的文听雨,也许会对林鹏不利。 林鹏决定早走,恰好周大贝催促回去,林鹏就势答应不在话下,同来的商人们怨言不少,走这么远的路跑来南兴,这地方还挺好,有秩序又有人脉,玩会儿也是好的,林鹏不听,周大贝更不听。 这路上会出什么事情,林鹏也不知道,他先把表弟的钱支付,再让他记住承平伯府,如果他回不去,家里找到承平伯府兴许还能救自己一命,要么也会得到承平伯府转呈晋王后的庇护。 十几万两林鹏也花的差不多,决不会留在身上给文老头儿拿走的机会,除去给侯三的钱是留到今天,其余的除路费以外,全换成货物,龙门商行这回对侯三爷真心敬重,林鹏也好周大贝也好,他们买的货物都交由龙门商行保镖运送。 算计人也会被算计,林鹏这种商场老油条不可能说我只知道拿人的钱,别的想不到。 可即使有鲁王府在内,林鹏也会出这口恶气。 货已买,话也交待,林鹏望着微明的窗纸,冷笑道:“来吧,爷我候着你们。” 这一天大家整理货物和补觉,承平伯府和各大商行纷纷送来路菜,龙门商行的仅次于伯府,第二天一早商人们上路,第三天的上午,文听雨蹒跚着脚步走出王城。 他还能活着出来觉得老天救命,落到晋王手里对于鲁王没有及时营救也没有怨言,这一回在南兴王城算计晋王,彻底认识到梁仁不是个好惹的,表面上温和不过是他以前的实力不够。 回去见鲁王殿下,请他为自己出这口气。 南兴的衙门挺好,文听雨关起来以前的财物分毫不少的还给他,有一百多两银子,两小包珠宝是预备路上没钱变卖,帽头上有玉,腰带上玉佩也都在。 文听雨羞于去高记客栈,也不愿意去见熟悉的商人,雇个大车直到渠光,沐浴换衣恢复光鲜,第二天先坐船,船比马快,再换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家中。 先见鲁王还是先回家看看生意,让文听雨纠结一下,不过他进来的城门去鲁王府经过他的商铺,就伸头看一眼,这一看呆若木鸡,文记古董铺里人来人往,卖的是胭脂和花粉。 古董铺里少有客似云来,一般是三年不发市,发市吃三年,这里卖的不是家家每天都用到的东西,没有那么多的客流量。 文听雨跳下马进去,怒了:“老商,商认宝,老混蛋你去了哪里!” ------题外话------ 拼了几天一万多,不负苦功,潇湘登上更新榜,相当于一个推荐吧,起点红袖qq阅读估计没这待遇,仔有些累,今天少点休息一下,么么哒。 第一百零九章,舅老爷和舅奶奶的怪病 文听雨在商铺里撕心裂肺的叫了起来。 打开的锦盒里以大红绸缎垫底,这种颜色本身就一团热烈,绸缎上面陈列的一排排赤金首饰光耀耀的眩人眼睛。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面带笑容的望着,一刻钟左右不说话也不动弹,两个人就这样看着。 窗外的北风呼呼吹动窗纸,窗纸上半微的明亮,这是大白天还是没有雪,在有雪的夜晚不是太偏僻的地方,窗纸也会泛白。 这是文家三成的古董,赤金的手艺在这种首饰使用率极高的朝代不算稀奇,只是工匠们力争上游而造成首饰的精巧俨然工艺品,缠丝拉丝绞丝等等的难度增加,式样更华丽,对工匠的要求也更高。 秦氏爱不释手的拿起一个牡丹式样的,听上去挺简单,就一朵牡丹花,可是工匠把花瓣层层叠叠的立体感展现出来,并且用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的每层花瓣里面,造成有光线的映射或反射时,每一层花瓣表现出一种颜色,虽只一朵牡丹花,在视线里却像千朵万朵牡丹开。 “伯爷争气,老夫人也算享一辈子的福,可是临了的时候也没有见过这种的首饰。”秦氏的手势小心极了,就像这朵金簪花是真的,稍费气力就会凋落。 承平伯夫人没有让她放大胆些,因为她自己面对这些“工艺品”时也大气不敢喘,这是名副其实的古董,现在外面的珠宝店里不容易寻找,旁边册子上有解释,不认字儿始终是个麻烦,承平伯夫人到现在也没有了解全部的古董,不过特别喜欢的几样让管家们念出来,她和秦氏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在脑海里。 这一批赤金首饰是前前朝的不知哪位皇族的陪葬品,这在当年是进上的贡品,没挖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受到岁月的侵袭,挖出来以后就由文家抢到手里。 文听雨的某位长辈也有嗜好,他喜欢古式的金制品,金碗、金香炉手炉等器具,而金子相对多见的是贵族首饰上使用,他听到消息就腿脚儿快,落到手中后如获至宝。 古董商都有自己保存上面的诀窍,这批首饰到承平伯夫人手里的时候,栩栩如生里的干净整洁仿佛是刚刚制造出来。 除去这批赤金首饰,其它的玉、金刚钻、玛瑙翡翠以至于珊瑚、玳瑁等等,都保存的很好,这就引得商会过去有好几天,伯夫人和秦氏还是没有走出来,每天取出一个箱子,花上一定的时间流连忘返,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们互相之间帮着对方佩戴,捧着镜子嬉笑顾盼,在这种时候也不放心让丫头进来,只有妻妾在快乐中心走的越来越近。 “呀,该去办事了。”伯夫人面上带着迷醉。 “是啊,该去看看过年的准备可周全,”秦氏说着,眼睛盯着首饰,脚下一步也不动。 两个人早几天就知道这形容儿不对头,可是每天习惯性的一定会出现在这里,打开一个箱子看着再看,直到房门外面有非办不可的家事进来。 “夫人,” 茶香的嗓音照例响起:“您以前的邻居来送信,舅老爷和舅奶奶快要不行了。” “我就来。”承平伯夫人惯性的以为还是家事,随口这么说一声,和秦氏心不甘情不愿的关上箱子,她们从来轻手轻脚的,除去怕在全家的人面前泄露风声以外,再就是过于珍贵这二十四万的身外之物,怕箱子开重了关重了,箱子和箱子里的古董要生气。 这是实实在在的迷醉在里面出不来,而全家的人除去当天帮忙搬运回来的管家、管事及忠心家人等人手以外,承平伯夫人得到一笔外财的消息没有公开。 主要是这笔钱太多了,多到引得出来谋财害命,伯夫人和秦氏不得不防。 箱子关到一半,妻妾都醒过神,舅老爷和舅奶奶就要不行了? “啪!” 箱子重重的摔合上,伯夫人和秦氏仿佛没听到,急急转身往外面走,离闭合的房门不过走上一步,又问茶香:“你说什么?” 自从承平伯的第一任夫人去世,当时他还不是承平伯,因为没有儿女,也因为承平伯求子心切姬妾众多,他的岳父家渐渐的不再往来,。 已经不在,也没有丢下一男半女是个牵挂,进府以后姨娘们穿梭往来扎人眼睛,干脆不走动也罢。 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不是承平伯的林老爷并不得意,在老洪王手下没有显赫的官职,官宦之家配官宦之家,女婿家里没有什么可取的走动之处,两家又不在同一个城里,干脆不走双方省心。 承平伯没有孩子,必然是要再娶的,很快后亲将压倒前亲家,疏远是迟早的事情。 林夫人去世后,林家就没有舅老爷舅奶奶这种走动,再后来老洪王失势,林老爷的前岳家还没有看到女婿得意的封爵,就卷进老洪王的案件里,死了两个当家的人,其余的子孙为避祸远走他乡,彻底的从南兴消失。 茶香嘴里说的舅老爷和舅奶奶只能是伯夫人尤桐花的哥嫂:尤木根和丁氏。 承平伯夫人本能的提起心肠往房外奔去。 秦氏恭敬主母,也就急忙忙的往房外奔。 在这个朝代里说“就要不行了”,一般人的理解是随时去世,伯夫人和秦氏不敢相信的就再追问一句:“茶香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再说明白些。” “伯夫人的娘家邻居来送信,尤掌柜的和掌柜娘子病的随时会不行了,又大打出手,一个要杀另一个。” 房门打开,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对着客厅就跑,想当然的报信人会在客厅上,他们家的客厅不止一个,边跑又问:“在哪个门上进来的?” 茶香、茶花追在后面跑,也想到了提着方向。 小客厅上是管家林义在这里,另外的几个管家,林忠和林诚今天在商铺里,承平伯府的货物在商会上也有买有卖,两个管生意的管家格外忙碌,每天一早出府再披着月光而回。 林德管家只负责护院,他白天基本上睡觉居多。 看门的婆子听说是夫人的娘家出事,虽说上上下下都知道舅老爷家不受夫人待见,也都亲眼见到伯爷去世后,舅老爷舅奶奶前来夺家产,可是人死是个大事件,至亲的兄妹也许会去看一眼,听听最后要说的话。 当然这全看个人心情,真的伯夫人不去也没有人说得了她,也会有人赞成她。 她忙着往二门里传话,又当成大事件对待,转告管家林义,林义一听也吓的魂飞魄散,人死是个大事件不是吗,他亲自来陪着尤家的邻居,细细的问舅老爷和舅奶奶还年青,因为不走动只是见过面,林义推敲这对夫妻最年长的也没到三十岁,是什么急病重症的就要过去,又为什么重病不休养还要互殴。 送信来的是邻居大姐,那个就住在尤家隔壁,没事就讽刺丁氏和挖苦尤木根的人,她支支吾吾的,脸上涨得通红,半天才道:“这话可怎么说,兴许是个男人来报信儿,他就说得明白,我是说不清楚,只能报个信儿,伯夫人要是愿意回家看就看,不看算她知道了,可不是我多事情,到底是随时会死的大事儿,” 林义就知道内幕不中听,他很有耐心的陪着,想在夫人到来的时候尽量让她多明白一些,承平伯夫人和秦氏一前一后的跑进来,衣裙纷飞内裤角鞋子都露出来。 伯夫人的心情也就能知道,林义退到外面吩咐备轿,同时听着客厅里面的话,伯夫人追问几句,邻居大姐反复只会说:“去瞧瞧你就知道了,二姑娘,全城都说你把家管的好,早在你没出嫁的时候,你那嫂子没进门的时候,邻居们谁不夸你把家收拾的好,你回去瞧瞧吧,羞死个人儿,我可没法子说” “备轿,备轿,”伯夫人和秦氏一起嚷,秦氏很快出来,站在林义的旁边乱嚷:“取出门的衣裳,让德管家不要再睡了,夫人娘家出大事了,点人手,虽不出城也要五十个人才好出门,万一出城也不用再回来喊人,曹家的那起子肮臜事儿,可不能再来上一回,” 老妾这年纪就是嘴碎,与今天挨着挨不着的全说出来,大家都听习惯,林义再来上一通安排,很快出门的人手点齐,林德精神抖擞的出现,出门的衣裳也换好,虽只在城里走动,茶香茶花各带两个婆子还是尽职的抱着预备添换的大衣裳包袱,说不定临时添脂粉时用的镜匣子。 茶碗、手炉、帕子、炭火都有专人齐备。 秦氏的丫头冬巧也如临大敌状的扶好秦氏,只等伯夫人一声令下,活似发兵磨盘巷的尤家杂货店。 五十个人外加主人和丫头坐的四辆车,行走在大街上,路边的人窃窃私语:“承平伯府这又去打谁家?殿下都念伯爷旧情,一直照顾着林家,哪个吃错药的又惹上她家?” “惹不起惹不起,反正不是你和我。” 不能怪别人这样想,承平伯夫人大张旗鼓的出门,不是打枕边人,就是打到枕边人的家里,最近的一回把曹家打砸一通,南兴王城的人刻上烙印,伯夫人率众急忙忙的出门,只能是又被招惹。 有好事的人跟在后面看热闹,管你打哪一家,大家去笑一笑。 “救命啊,他要杀我啊” 丁氏趴伏在尤家杂货店里的后院,凄惨而微弱的喊着,她实在喊不动了。 在她的背后,约有七、八步远,尤木根掌柜的手握菜刀,人也趴在地上,竭力的向着丁氏爬着,嗓音也弱的没有中气:“我,我要杀了你” 这两个人怎么看也杀不成人,纵然死了也不会是人命案,打开的后门和从杂货店过来的前门那里,站满的邻居们指指点点的说笑着,或者说嘲笑着。 有人说着伯夫人到了,站在最外面的邻居们也看到,也说着二姑娘回娘家来了,邻居们散开来,回身这么一看,好家伙,这还是二姑娘吗? 那个往日见到腼腆一笑,一面称呼着人一面低下头做事的那位二姑娘? 黑色的大厚披风里露出黑色的衣角,黑色的面纱从头裹到衣领,面纱里面有些银色的光芒露出来,这是固定头发的簪子在闪光,整个人看不到面容看不到神情,活似一副杀气腾腾的盔甲在活动。 再看跟来的人面容紧绷,当差的人一般都是这样,除非庆典上面或过年节的时候见人就带笑,衣着也是清一色的肃杀。 吓得邻居们本来还想亲切的问声好,赶紧麻溜的再退远些,边退边带着惊魂未定,不由自主的想到关于二姑娘近来的传闻,她支撑起整个伯府,她被人讹诈一出又一出也没有输,她得到晋王殿下公开的照顾 看着二姑娘长大的邻居们暗叹,变了的,以后这不是尤二姑娘也不是尤二姑奶奶,这是承平伯夫人,和大老爷们平起平坐的贵夫人。 未亡人么,严格起来可不就是这个打扮,伯府的家人在平民的眼里,可不就是这个威风,承平伯夫人的内心和外表是两个模样,她很想和邻居们问声好说说家常,可是今天这归家不巧,她的哥嫂就要过去了。 丁氏也就罢了,伯夫人至今不曾原谅她,哥哥总要看上眼。 也就顾不得寒暄,更没功夫推敲邻居面上的突然变色是为什么,林德把通往后院的道路疏通好,伯夫人快步走入后院。 她也好,秦氏也好,跟来的丫头婆子也好,有帕子在手的做好准备,帕子没在手的这就取出来,做好伯夫人到病床前面流泪,大家伙儿一起陪哭。 就见到承平伯夫人在后门口那儿停下脚步,有什么怪异的自她身上出来。 尾随的秦氏赶快停脚步,丫头们停脚步,婆子们停脚步,否则就是撞上。 都不知道为什么不走了,秦氏更是伸长脑袋在伯夫人的肩膀上方看一眼,这一看她也傻眼,中了定身术般的原姿势维持不动。 杂货店的后门就那么大,大冬天的衣裳厚,承平伯夫人一个人的厚披风就把后门堵上,秦氏再伸个脑袋,上面的空儿也没了。 丫头们看不到那个着急,冬巧更是担心的小声扯秦氏衣角:“姨娘仔细扭到脖子。” 这种姿势不适合老妾。 伯夫人终于动了的时候,往前走两步,秦氏和丫头婆子们可以一并进入后院,这一看,丫头婆子们也傻眼。 大北风地里的院落有多冷?趴在地上跟趴块冰上没区别,一对大家以为随时没命的“病人”就趴在这冰块般的地上,一个在前蚂蚁般的力气竭力的爬,另一个在后面不时高举菜刀,也是蜗牛一样的速度在追。 这也罢了,也许病人喜欢这么着玩,可是他们的形容太惊骇了,简直白日见鬼。 承平伯府的大部分家人对舅老爷和舅奶奶并不陌生,都算见过一面,那是几个月前承平伯去世的葬礼上,舅老爷和舅奶奶一路嚎哭:“妹夫没了,偌大的家产妹妹一个人掌不得,没有哥嫂谁是你知心的人,”两个人空着两双手前来奔丧。 奔丧需要带东西吗? 穷到没有挽联,也好歹自己糊几个纸钱过来送送行。 舅老爷和舅奶奶家里开着杂货店,杂货店里东西杂,纸钱这种东西有的店里也卖,如果店主嫌晦气,那么黄表纸这种清明和年节祭祖用的东西好些店都有。 舅老爷和舅奶奶一张也没有带上,就带着各自一双泪眼和一个干嚎的嗓子,再就是一个充满接收家产的脑袋。 这么显眼的一对人,想让别人不记住他们都难,奔丧的客人信得他们,家下人等也记得。 当时舅老爷精瘦的个头,气色上看着吃饱穿暖的,舅奶奶精刮刮的一双眼睛,随便一转动就恨不能像个法宝,收走承平伯府的一大堆东西,在这样的状态下,精气神也是没的说。 今天趴在地上的分明是一对骷髅,高举菜刀的男人脸上是骨头,刀把那里握着的是骨头,导致衣裳过于宽大,高举刀时袖子虽是冬衣也往下滑落,露出小手臂上的骨头,看得一清二楚。 丁氏也是眼窝沉陷,眼眶的骨头突出让整个额头及头骨分明,原本还有一把好头发,她年纪还轻呢,现在掉的差不多,剩下的一把黄毛在头骨后面摇来摇去,像片随时脱落的冬枯叶。 她的衣领也往下面滑,还好肩膀撑得住,可是脖子上骨节根根分明落在人的眼中。 两个人都带着行将就木,邻居大姐说尤掌柜的就要不行了并不是假话,不过是这种模样,没有看到他们的人以前,就算是邻居也想不到,承平伯夫人赶到也就干瞪眼。 这是哥哥? 这是丁氏? 他们两个瘦成这种样子,确定还活着的? 虚弱的嗓音响起,尤掌柜的又举刀,往前艰难的动了半个巴掌左右,喘息的道:“我,我,杀你,你,你害我,” 精气神统统没有,他只知道邻居们出现,没有留意到二姑娘回娘家。 丁氏也是一样没看到二姑娘,血气极速的衰弱让她眼神昏花,只听得到丈夫说话和看到丈夫手里的那把菜刀,她微弱的回:“生孩子,妹妹家产,” 伯夫人赶到这里,不用看她的五十个人仪仗,只看她的外表装扮就足够邻居闭嘴,后院里静悄悄只有北风欢快的奔腾着,把尤掌柜夫妻的话稳稳送到伯夫人耳中。 秦氏也听到,丫头和婆子们也听到,而这个时候管家林德从杂货店外面过来,他清道路的时候就打发两个老成的询问邻居,这两个老成的家人没有看到舅老爷夫妻的衰模样,他们问的是为什么突然发病,这里面会和伯府有什么关连。 邻居大姐可以松口气,邻居们中的男人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 “街上的那胡僧,就是什么药都卖的那个,他有壮阳药,尤娘子近来想孩子想的发疯病,头几天还挺好,每天买补药给尤掌柜的补身子,尤家见天儿出来中药味,药渣倒在路上给人踩,后几天尤娘子买的是胡僧壮阳药,我们认不得,是尤掌柜的前天还有力气的时候,要和尤娘子拼命他自己喊出来的,您二位看看我们这院子小的,谁家有个动静别人听不到,我们这条街和隔壁街都知道。” 老成的家人也是闻所未闻:“想孩子也不能买壮阳药害自己丈夫吧?” “那胡僧的药不能买,全城都知道他名声不好,帮人堕胎伤阴德,壮阳药猛烈以前就吃死过人,在晋王殿下治下没有死人,所以他还在城里没撵他。” 家人就露出怒容:“多谢邻居们告诉我们原因,我们这就回夫人,去衙门告那胡僧去。” 邻居们一把揪住他们:“别别,听完了再决定告不告胡僧。” 家人纳闷:“还有什么?” “尤掌柜的发现不对以后,邀上两个邻居,喏喏,就是那邻居张大哥田大哥,去和胡僧吵闹,胡僧认赔付了一两银子给尤掌柜的买鸡补身子,又喊冤枉,说尤掌柜吃的不对,他抓的一个月剂量,三天就吃完,这是尤掌柜的贪色,是他自己寻死。” 家人们觉得内幕呼之欲出,静静等着。 “我们都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尤掌柜的和丁氏娘子也吵架也打架,回来不再吃也就完了,结果今天就闹这一出,他们自己说出来的,丁氏娘子不肯改,把药悄悄放在尤掌柜的汤里茶里粥里,多加红糖遮盖住颜色和味道,尤掌柜的以为真心给他补身子,就喝下去,然后杂货店几天没开门,直到夫妻俩喊杀人,我们进不去,还是劳烦邻居张大哥田大哥跳墙进来把门打开,大家伙儿才能进来,这么一看都吓坏,瘦的只有一把骨头谁敢搬动他们,万一死在谁手上这可说不清,邻居大姐就知会二姑娘,她是至亲她能处置,我们不能。” 家人们听完全程又好气又好笑,转回来告诉林德,林德也是哭笑不得,敢情两个骨头人是吃药太补弄成这模样,这种夫妻间的话他也没法儿回,拉过一个婆子告诉她,婆子也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她拉过秦氏悄悄告诉她。 秦氏火冒三丈,她活这么大,还是头回见到想孩子想出这毛病的夫妻,她把伯夫人请到一旁,噼哩啪啦的一顿回,又是一顿骂:“舅老爷和舅奶奶是黑了心到底,想咱们家的家产想的,几天不吃饭不开门不做生意,全指着药熬精神,熬成这样儿不亏他们!” 秦氏觉得丁氏是有错,可是尤掌柜的你傻吗?给你吃汤吃茶吃粥你就不能多看看。 “丢死人了!”秦氏骂道。 老妾把尤桐花的骂全说出去了,痛苦和羞耻留在尤桐花这里,她气得冲向丁氏,恨不能一脚踩碎了她,可是这是一把骨头下不了脚,再说她没有杀过人。 丫头婆子们一迭连声的道:“夫人息怒,杀人不得。”秦氏惊惶失措的从后面抱住她:“杀人要偿命,咱们不陪着她犯浑,听我的听我的,” 大宅院里长大的丫头听的多见的多,把浑身颤抖的伯夫人推给丫头,秦氏定定神主持大局:“听我说,丁氏这贱人谋害丈夫,如今把她送到衙门里去,再给她一纸休书,让她的娘家人前来接着,给尤掌柜的赶紧请个医生来,能送医馆的时候就赶紧送去,在医馆里住着花几个钱,至少夫人不糟心。” 伯夫人这会儿也冷静一些,她手指着丁氏嘴唇哆嗦:“给她也诊治,休书先不给她,养,把她身子养好,我要亲死她!” 第一百一十章,丁氏之死和鲁王黑锅 人多好办事,钱多好办事,早在承平伯夫人准备出门的时候,管家就问要不要请王城内的名医到舅老爷家里诊治,一对夫妻几个月前神完气足的来谋算家产,几个月后就要玩完,一般来说猜测他们是急病,最好请名医来看。 承平伯夫人当时犹豫一下,她万万不能救丁氏,救活丁氏接着谋算自己家产吗?可是哥哥她不能不管,再说她手里很有几个,又刚得一宗大财,权当施舍出去又被人骂。 舍粥舍饭这种事情,回来的可一定就是好名声,吃饱了就骂人的难民也有。 伯夫人就说请去。 现在妻妾再次发话请医生,而舅老爷和舅奶奶的病因找到,名医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倒不用催促他,这种透支身子骨儿的病第一个吃好第二个睡好,第三个清心寡欲,这三点要同时进行,说好也快。 林德带着男人们把尤木根抬回床上,婆子们不甚好态度的把丁氏随便的半揪半抬,又半扔到另一间房的床上。 这还是尤二姑娘出嫁前睡的地方,丁氏的勤快全用在想妹妹家产上面,这间房后来堆放货物,床没有拆就直接摆上面,婆子们谁是愿意帮忙收拾的人,鄙视丁氏还来不及呢。 胡乱推几把,在一大堆的酱缸、扫帚里勉强出一个地方,丁氏一把骨头塞进去绰绰有余,婆子们把丁氏往这空当里一丢,捂着鼻子擦着手离开。 五十个人手都不用全动手,再分出两个在尤家的灶台现生火,煮一锅红糖姜和搅碎的鸡蛋做茶,先给尤木根喂半碗,看他消化的动,两刻钟后又给他半碗。 医生这个时候赶到,听过病因也是忍俊不禁,开一贴药也仅仅养气安神,说人太虚,人参肉桂先不用,等能进饮食再徐徐的开补药,否则病人现在就像灶下就要熄灭的炭心火,一大把木头压上去只会灭掉。 先进饮食,能够睡眠,才能确定这条命还在不在。 红枣桂圆干加些到浓米汤里,只喝汤吃煮烂了的米,鸡汤肉汤这两天也不要用。 承平伯夫人紫胀着面容谢过他,送走医生继续坐下生气,她带来的人忙活一通,尤木根喝半碗米汤后,没喝药就睡着,秦氏劝着伯夫人回去:“回家还有事呢,横竖这里留下人照顾,把家门一关你也就忘记这一出,我会过问的,等尤掌柜的好起来,让他谢你。” “让他滚的越远越好!丢人现眼,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要和他做兄妹。”铁青面容的伯夫人终于哭了出来,伤心事像炸堤后的滚滚洪流宣泄而出。 有父母去世和哥哥相依为命,有听到哥哥定亲期盼嫂嫂进门,结果直接心寒,并且哥哥也不再是哥哥,他的眼里只有嫂嫂,只听嫂子丁氏的。 “街坊邻舍那里打听打听,谁家的新媳妇进门就盘算小姑子能卖多少钱!” 愤怒的责问声里,伯夫人眼泪和怒火一起喷出眼眶,秦氏和丫头婆子也陪着泣不成声。 然后说到成亲以后:“满城里打听打听,谁的娘家会在葬礼的当天谋算家产,丁氏黑心,我哥哥也不是好东西!他要是还记得我是妹妹,怎么会这样做!如今到离死不远的地步,反要我这妹妹来为他当家!反正是个死,倒不如替伯爷去走奈何桥,也免得丢下我孤苦一个人,没有人可以靠没有人可以指望,” 说到这里承平伯夫人再次失声痛哭,没有新的话骂出来,口口声声的只是:“你替了伯爷去了也罢,这么坏心的,两个替一个也罢,把伯爷还给我.” 勾得秦氏也号啕震天,也句句哭着承平伯,丫头婆子也是如此,邻居们听到也心酸难忍,纷纷道:“二姑娘,你别管尤掌柜的吧,这两口子不是好人,让他们死了你也省心。” 整个街道上哭声大作,听到的人都问原因,很快越传越远,整个王城又一件新闻出炉。 从白天到夜晚的强力会议,让梁仁和官员们付出极大的精力,这中间厨房送来的饮食相当重要,包括补药在内的食物让梁仁和官员们至今还精神抖擞。 格外老迈的几位休息得到保证,其它的人在如何防守南兴上搅尽脑汁的想辙。 长安和永守再一次进来请晋王殿下和大人们用餐,随同饮食送进来的还有街上每天的新鲜消息,城里的动向梁仁从来知道的不慢,于是他喷了汤,大人们喷了饭,有的脏了衣裳,有的脏了胡须,随后大家啼笑皆非。 凭心而论承平伯府的家产确实惹人眼红,如果尤家还有其它的亲戚,觊觎林家不能算众多世事里最古怪的一件,可是夫妻两个为夺家产而生孩子,为生孩子几天几夜靠壮阳的药熬精神,硬生生的把自己熬成人干,南兴王城好些年没有这种骇人的新闻。 大笑声此起彼伏,笑声能够缓解疲劳,官员们就笑得更加痛快,梁仁也大笑一通,这种新闻实在可笑不是吗?然后他暗暗的难过,担心伯夫人的心情,她在哭吗?她一定伤透心。 刚想到这里,长安和永守接着描述承平伯夫人的哭诉,她险些被哥嫂联手出售,承平伯去世后哥嫂还想抢夺家产,她哭着为什么不替了承平伯去,留下这两个祸害还打算害她多少年。 官员们也停住笑声,和梁仁一起默默的品味伯夫人的心情,承平伯在南兴有地位,伯夫人艰难挣扎着不难看出,像乔夫人范夫人那种认为不缺吃和穿,你就不应该恢复和正常人一样的日子,而是应该守在家里把春天当冬天过,把冬天当枯木过,这种人毕竟是少数。 在这样的朝代里,女眷们嫁一个丈夫,从此就安稳过日子,管他和气还是暴衅,管他敬重还是花心,她们有丈夫就万事安妥,以后的日子好与不好自己熬,有丈夫才是过日子的前提。 面对的环境不同,女眷们这样的人占大部分。 面对的环境不同,又有承平伯旧有的影响还在,伯夫人的一举一动全城也看得清楚,官员们在对伯夫人的评价上面使用的是“不进则退”。 生活很多时候不进则退,努力前进或许在原地踏步,但跟得上岁月的脚步,没有被它抛向蛮荒。 承平伯夫人打官司、当街明志、想尽办法的开商会,因为她不往前走就会被甩到背后,那些欺压她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只有她的强才能震慑住居心叵测的人,让承平伯府还是承平伯府,不会被林家远亲瓜分,也不会改姓她娘家的“尤”。 可是她再努力的强,哪怕不在这样男尊女卑的朝代里,独身一个人拼搏也有她的难,哭出的心声是伯夫人的心里话,也让从晋王开始到官员们内心沉甸甸的,难过像个飞快的传染病,布上这里每个人的心头。 乔远山油然的第一个开口,他的心情结合与承平伯的交情,也结合他自己的家务纷乱事,叹息道:“我南兴竟然没有王法吗?伯夫人小小的年纪,这几个月里经历的事情可真不小。” 官员们都称是。 可不是吗?都说未亡人应该守寡,可承平伯夫人她有那份儿安静吗,承平伯府是一出子又一出子的事情出来。 冯良邦大人面向冯夫人时,着重提点不要再轻视承平伯夫人,拜毛太宰夫人所赐,承平伯夫人的颜面在近来一段时间里是南兴的颜面。尤木根和丁氏新出来的这事令人愤慨,他动了怒容道:“这是谋害亲夫,这样的人应该去死。” 官员们又称是,就这样把丁氏的死定下,每个人都出一口恶气般的痛快许多。 梁仁交给长安这就去办,开口的时候有所犹豫,他很想去看看伯夫人的脸面可好,不要这种小人清减才好。 打马出府也就一会儿功夫,在会议休息的间隙里就可以办到,可是承平伯夫人曾经误会的愤怒面容一掠而过,让梁仁觉得还是不添乱的好,默默的守护着她也就是了。 和鲁王的事情即将进入白热化,这全看鲁王的心情和态度,梁仁加派人手保护承平伯夫人,所以他不亲自前往安慰,倒也不必担心伯夫人受到严重的伤害,舅老爷和舅奶奶怪病这种事儿,不会天天发生,下一回发生的机率也几无可能。 让长安去了,梁仁和官员们继续会议。 每一件事情的发生都有它的起因和意义,如果仔细推敲的话,不过天长日久的岁月里,谁有功夫把每天经历的事情反复咀嚼,只有那些具有重大意义的,让当事人感觉到被敲警钟的事情,让当事人醍醐灌顶。 承平伯夫人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叫来平婶和小芹,婆子们回话收留一对难民,她们说受过夫人的恩典,如果夫人这里有工可做,她们愿意留下。 伯夫人一听就知道是会说异邦话的平婶,一个可以随身侍候的女翻译她需要,她应该当时就见平婶,可是二十四万银子让她和秦氏都走不出来,每天想着古董、身不由己的再想着古董,两千银子已经算一笔财富,这不是两万而是二十四万上下,伯夫人像溺水的人无法自己逃脱。 回一趟娘家她完全清醒,钱,是什么? 哥嫂为它要卖自己,林家的远亲及府中的姬妾家人向自己发难,乔夫人眼红和嫉妒,自己则依靠丈夫留下的偌大家产维系着完整的伯府。 可以为自己所用。 也可以害得丁氏险些杀夫。 它可凶可险可亲可爱,全看你怎么掌握。 二十四万古董不应该是自己看到的总结点,反而这笔财富应该是自己手握智珠的高台。 平婶进来,伯夫人耐心的向她请教良多,借机了解平婶的来历,及她所知道的异邦生意场上的行情、货物和规矩,暂定让平婶到自己身边服侍,如果她实在好,将是一份儿大的助力。 小芹和平婶不是母女也不是亲戚,在逃难以前互不相识,可是平婶肯照顾她,伯夫人也格外优待。 秦氏身边可用的只有冬巧,另外有个小丫头和茶香茶花、小芹同样的年纪,人极憨厚到笨的地步,再就是院子里照例的洒扫婆子,老妾好些年不得宠,进入在伯府养老的阶段。 伯夫人把小芹指给秦氏,小芹和平婶有感情,同时抬举她们将让平婶感激,而平婶有异心的话,小芹在秦氏的身里,以老妾被调教长大的府中丫头城府,将看得穿受平婶影响的小芹肚肠,也会把小芹教的很好,再或者平婶只是利用小芹,秦氏照管小芹的话,也会让小芹走上正途。 平婶感激与否暂时看不出来,成人和孩子相比永远有几副可以替换的面容,伯夫人对于平婶是且看之,倒是小芹欢天喜地的发自内心,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真性情。 秦氏笑了,承平伯夫人也轻轻地一笑,被哥嫂羞辱的难堪有丝丝的剥落。 “冬巧,把这丫头带下去,找几件衣裳给她,再好好的帮她洗洗。”秦氏说着。 冬巧进来欠身,先回伯夫人:“姨娘的衣包还在车上呢,我赶着去拿进来,就见到看门的王二往二门走,他说巧了,遇到我就不用麻烦二门的妈妈们,让我来回一声,长安小爷等着伯夫人去说话。” 伯夫人不敢怠慢,和秦氏来见长安,长安笑着:“我刚从街上过,听到一个新闻,特来告诉伯夫人。” 承平伯夫人的面颊发烫,一定是自己的娘家丢大了人,被长安听了去,屏风后面的她唇舌仿佛被粘住,有一块麦芽糖在嘴里那般,讷讷的回不出来话。 “请伯夫人节哀,您的娘家嫂子丁氏没了。”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诧异的抬头,半个时辰以前她们离开的尤家杂货店,伯夫人怕丁氏死的快,她没地儿出气去,特意看了看丁氏,一口气像一小把握不住的丝线,不过医生说能救回来。 这就死了?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对视一眼,再看看代为报丧的长安满面笑容,下意识的问道:“怎么死的?” 长安用一本正经的腔调道:“我下手重了些,把她掐死。原本我想”没了下文,原本他就是想把丁氏掐死的,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极夸张,说着杀人像戏台上演滑稽戏,而丁氏的死只会让包括南兴王城的大部分人大快人心,这世上总是好人多些,承平伯夫人忍了几忍,格格一声笑了出来,秦氏也拿个帕子捂住嘴,笑得肩头晃动。 尤木根和丁氏夫妻带来的乌云滚滚和天雷阵阵倏的没了,一片明艳在心头。 承平伯夫人笑吟吟的拜下来:“多谢殿下,多谢长安小爷。” 长安站着听完,再欠身道:“您称呼我长安就行,当不起这样的称呼。”他又说到尤木根,梁仁的意思有老婆就卖妹妹实在可恨,让他吃点苦头。 “我刚把他送到孟记医馆,孟医生医术是高的,就是手段吓人手法粗鲁,不是重病没人敢请他,病人在他手里面像上刑一样的痛苦好些天,往往能好,所以他的诊金也是贵的,尤掌柜的精神头儿好一些,他答应拿杂货店抵药费。” 把几张纸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往前呈出:“这是杂货店的房契,殿下说夫人愿意就留下,是个念想。” 小客厅里侍候的家人赶紧接过,绕到屏风那里,茶香接在手上。 承平伯夫人想了良久,殿下的意思是要把哥哥撵出王城,免得自己再次见到他心烦,伯夫人内心的第一个反应是欢快的叫嚣着,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可是他把哥哥安置在哪里呢? 有心想问问,本能的反应压制上来,不停的说着留下这个有老婆就卖妹妹的哥哥,尽早还是祸害。 就这样反复来去的,等到伯夫人抬头问对尤木根的处置时,秦氏已提醒她多回,怕让长安等的太久会说怠慢。 殿下怎么安置尤木根? 长安从容的回道:“夫人您城外有几份田产,田庄子上还缺人吗?” 承平伯夫人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是啊,捡块偏僻的田庄让哥哥住下,以后再给他娶个安分的老婆,高兴见他就见他,不高兴就不见他,有关娘家这一项就此安宁,她由衷的感激梁仁,感激他为自己解决难题,否则丁氏还活着,伯夫人说不定哪天真气的跑去宰她,干脆的杀了看似不解恨,也得承认一个大麻烦就此消失。 长安告辞走远,伯夫人还在屏风的后面拜了又拜,秦氏也是一样,主母的难题就是全家的难题,秦氏也恨不能丁氏去死,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们已经赶到,不照管丁氏在一定的程度上也等同于谋杀,这要看丁氏的娘家凶不凶狠。 丁氏那么凶,秦氏认为丁家也不会有讲理的人,现在麻烦解决,殿下派人杀丁氏谁也没能耐找后账,秦氏边拜边念叨着晋王殿下真是个好人。 伯夫人也这样想,殿下真的是个好人。 文记听雨轩夹杂在高低不等的民居、饭馆和茶馆里,几代人的心血经营着这间古董铺,平时不算热闹,东家常年不在,两边的商铺更换东家也频繁,除去掌柜的商认宝被人认识,文听雨在这条街道算陌生人。 他跳他闹,老板出来毫不客气撵他出门,文听雨就在街上叫骂,让商认宝出来。 这个精明的老头儿不应该去见鲁王吗? 他被关押的怨气全在心里,这样闹一出子得到疏导,伙计们出来和他对骂,说不认识商认宝,文听雨问你这商铺从哪里来的,伙计们说从经济手里弄来,经济是哪家?管你屁事! 这样来来回回的不知道过去多久,文听雨累了倦了,那股子怨气按捺得住,他拖着脚步往鲁王府走去。 从他家的商铺到鲁王府有好几条路,笔直的长街拐几个弯,全是大街道也就到,再么走小巷子,蜘蛛网般多的小巷四通八达,可以有十几种组合。 最方便的是大街加小巷,最宽敞的是一路大街。 文听雨茫然的走着,循着最明亮的地方走,全是大街,他这样走着没有留意身后的人流里有好几个人跟着。 林鹏把雪衣上的帽子再压压低,缩着脑袋装着蹒跚而行,像个生病的人,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表弟侯三交待好,就直奔鲁王的这座王城,不亲眼见到文听雨的后续,脑袋后面总不安全,林鹏守在文家已经易手的商铺外面,果然等到文听雨。 文老头儿丢人一大出,林鹏差点没笑背过气,然后该他警惕的时候他也警惕万分,他跟着文听雨,知道他去鲁王府,林鹏庆幸自己跟来,如果鲁王府派兵还是有什么,他能知道的也可以早早送回去给晋王殿下。 他跟着,盘算着鲁王会有什么反应。 大街的两边商铺最多,有一间茶叶铺里莫斗探头探脑,这个为南兴隆盛商行做事的年青走私贩面色难看,向身边的一个人道:“不成,这街太热闹不能下手,巡逻的又过来转圈,下手容易跑不掉,还将连累你这铺子。” 他身边的是这茶叶店的老板,一个胖头胖脑的男子,莫斗是外地来的,他紧张的不行,男子浑然不放心上:“咱们走私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你要杀只管杀吧,我和你一块儿逃。” “不成,鲁王和南兴说不定要打仗,你这店开在这座王城里还有用,得想个法子,让他走小巷子,这几天小巷子我走的熟,一刀的功夫我就干掉他。” “要我说等他见到鲁王再杀也成,打仗就打呗,咱们和所有的殿下们都不是一路人,南兴的晋王要是没有鲁王针对他,你以为他日子过舒服了,不会找咱们这样人的事情?” 茶叶店老板泡着茶水,慢慢的道:“你帮殿下没有好果子吃,晋王要杀他,在哪里不能杀,一定要他回到鲁王的这座王城里才杀,这为的是什么?栽赃陷害。” 莫斗也笑:“你说的对,可现在晋王还是主顾,他的银子是刀头舔血挣来的,其它的银子咱们就不是刀头上挣来?咱们吃的就是这行饭。” 茶叶店老板想想,有上一笑,也承认莫斗说的有理,从里面叫出个姑娘说上几句,文听雨继续走,又过半条街,,路边一盆脏水泼出来,正文听雨全身。 模样很狼狈,几片菜叶挂在脸上,一些油腻的在耳朵上丝丝连连的没有断,在北风里甩动着,在哄笑声里,文听雨没有骂的力气,跺着脚拐向小巷。 莫斗袖着刀就过去,林鹏错后几步以人流为掩护打算拐进去,小巷子里不好跟踪,林鹏提心吊胆着,身后被猛的撞上一下,莫斗说声抱歉越过他,就这么一耽误,文听雨倒在刀下。 莫斗拐进巷内,就见到一个青色的背影消失不见,地下血泊着文听雨身首分家。 他愣了愣,转身就走,他的身上带着刀,路条又是南兴的,不能当第一个声张的人。 他一转身,又撞林鹏一下,林鹏见他慌张,内心有什么疯狂的往外撞,他两步跑过去一看,文听雨死的活不过来,林鹏赶紧去找刚才那个人,见他走的比兔子还要快,林鹏也焦急了,狠命的死死再瞪几眼,姓文的当街出糗以后真的死了,他也转身就走,客栈里取出马结账,牵上马一口气走向城门。 城门这会儿进出的人不多,又看到莫斗就在前面,林鹏犹豫一下是跟还是不跟?老油条的经验占上风,他的目的达到,这件事情躲躲的好,林鹏放慢脚步,等到莫斗走的看不见,他慢慢的走上官道,来到十里长亭,有个人走出来向他微笑,正是老孙。 林鹏睁大眼睛,随后下马抱住老孙,把他往马上面推:“你怎么还敢在这里?城门口贴着你的通缉告示,” 老孙好笑:“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文老板不死,我不安心。” “是你杀的,是你找的人?” 老孙让林鹏先别说话,半个时辰后两个人出现在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慢悠悠的说起来。 先问林鹏知不知道文家的大掌柜商认宝现在哪里,林鹏说他虽来了几天可没打听,老孙点点头:“这消息里面曲折。” 这中间的一些事情老孙详细道来:“八十万两银子的古董没了,鲁王殿下要是不肉痛就是怪事,按道理来说文家有儿子,文听雨不回来,家产归文家大爷,可这位爷是个有一文钱花两文的人物,别说商认宝不放心给他,就是鲁王殿下也不会坐视这笔钱被花花公子糟蹋,商认宝丢了古董就地报官,鲁王殿下把他提审到王城,盘问他是怎么丢的,街上传开来说文听雨被绑票,商认宝不付赎金反把古董运走,文家大爷一天三回的去衙门讨说法,要商认宝的脑袋,这小子才不是为爹难过,他乐着呢,文听雨回不来,商认宝出不来,这小子借机把宅院、商铺和田产全卖了,拿着银子现在还睡在花街里挥霍呢,估计也快用完。” “这败家子儿,”林鹏说上一句就道:“那这杀人的事情?” “你找到我帮忙,我得让商认宝着急的运古董出城,咱们在路上才能下手,就找到鲁王府的一个管家叫顾田,这小子贼精,古董一丢他就找我,你也知道的,我有这么多钱拿,自然跑的快,宅院商铺和田产约值四千两,我都不要了,顾田就回鲁王,鲁王就把我通缉,不过他的能耐只在这块地方上,我现在住的地方他管不到。” 老孙眯眯眼:“鲁王殿下既然彻底要和我过不去,我就得和他过不去,你觉得文听雨当街一死,商认宝还关着,别人会怎么看?” 林鹏含笑:“自然是殿下昧了这笔古董,又贼喊捉贼。” 两个人相对大笑,老孙起身:“告辞告辞,谢谢你送我一笔钱,不过这事情实在不小,只要这位殿下还在,你我最好不相见,免得你连累到我,我连累到你。” 林鹏一把揪住他:“着什么急,什么再不相见,换个安全的地方不就成了,去南兴做生意,承平伯府的商会我给你请帖,不过你从此规矩些,在南兴不许闹事情。” 老孙撇嘴:“我要是规矩人,还会帮你办事,你是冤有头,我可不是债有主,不再见吧。” 挣脱走人。 这农家小院的主人并不知情,以为是路过口渴的两个商人,收下银子就关上门,林鹏准备回去,又停下来喃喃自语:“我当初说过商掌柜的无辜,这文听雨也死了,鲁王还不放他吗?倒是再找个人把他弄出来,送他几两养老银子也罢,文家大爷我倒不同情,他还不如我的亲戚侯三,虽然人浑,却不骗自家人的钱。” 他也没天大的胆敢回鲁王的王城,不过是远远的城池里托几个可靠的人去帮商认宝打点。 打马如飞往远处奔驰,忽然一屁股摔下来,幸好马还没有加速,所以没摔伤,爬起来的林鹏不揉伤处,只摸脑袋笑:“这么说,十几万的银子真的归我了!” 一连几天过去,鲁王无法从怒气上走出,愤怒或者欢喜都是一种情绪,不过情绪到一定的地步时,当事人只能被淹没的份。 文家的家产他想不想要,他想,可是分文没到手,还被扣了一顶谋算别人家产的黑锅,梁廓气的脸和锅底一样黑。 他不肯放商认宝,不管谁说也没有用,这个掌柜的疑点最大,文家败家子儿要不是花钱快,鲁王会把他也下到狱里,挤出钱为止。 他贪心吗? 文听雨虽然为他办事而下狱,可是营救他难道不花钱?文家有钱花些难道不可以? 文听雨要是回不来,他的古董理当充公,总比被败家子儿花光要好,相信文听雨他本人也愿意。 鲁王要这笔钱,自然会找到合适的方法,至少黑锅不扣向自己,可是文听雨又死了,死在来见他的路上,还死在王城里,别人更加认为是鲁王殿下理亏不敢见文老板,这口黑锅结结实实的又扣向鲁王梁廊。 第一百一十一章,煽动 鲁王梁廓四十有余,他和当今是堂兄弟,自幼在封地上长大,从小就接触民生军情等一切政事,如果论乱世中的英雄,梁廓有抱负有胆量,称得上有勇有谋,算挑尖的里面。 可现在算太平盛世,当今是个极普通的皇帝,他没有出色的政绩,也没有恶劣的行为,享受三宫六院的争宠,以他的能力拨弄群臣间的党派之争,他没有周护所有子嗣的智慧,却也不会忽略残害子嗣的行为,在这样的想法之下,梁仁像深宫里的一棵草般的长大,直到当今能够看得到他,却也没有经历过半夜的刀、放毒的饮食,六宫里你争我夺还来不及,没有人顾得上没有母妃的一位小皇子,六宫充盈里从不缺少孩子,真正争夺的还是母亲,而不是没有权力在手的皇子。 这样的当今让百姓们没有过多的敬,也没有额外的恨,每个朝代的上行下不效都存在,这未必就是皇帝和上官的错,百姓们过着和以前一样的日子,有能力的遇到冤屈为自己出头,没有能力的就忍着也能过去。 所有的乱世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民间的恨很容易挑拨,鲁王梁廓没有这样的环境,妨碍他直接跃马山河,他就先强壮自己的羽翼,和周边的殿下过不去。 他在本国内的周边是西昌的周王、大平原上的中成省和畏南的宁王,和南兴十六城隔着西昌的一个小城,及中成省的两个城池,转个方向往本国的外面看,异邦的国家可就多了。 鲁王梁廊当年没有向周王开刀,没有向宁王开刀,中成省是朝廷的他无法惊动,只和老洪王过不去,是得到南兴的地盘,他将把全国切开,有那么一天起兵马两下里合围就成。 南兴的地盘也不是很大,在梁仁到来以前只有十二个城池,在梁仁手里变成十六个城池,晋王梁仁并没有虚度这几年,而得到当年十二个城池的南兴,不会引起京里和其它殿下的警惕。 鲁王打这样的如意算盘,并不怕老洪王在南兴长年的统治,因为他看不上老洪王以外,还看不上洪王世子,他自家有两个儿子个个彪悍如虎,有着父亲的抱负,还有着属于他们个人的胸怀,不管怎么看远比洪王世子强,父子同心可以断金,这就是鲁王野心计划中的一部分。 只是撵走老洪王,后宫里转眼就出来个晋王,让鲁王万万没有想到。 晋王梁仁也没有想到,当今估计事先也没有想到,他还有一个儿子在深宫里悄悄长大,鲁王他可上哪儿知道去,他的眼光注视的地方都是宠妃,你浮上来我落下去,后宫里还有一个皇子忽然的长成人,把鲁王吓了一大跳。 他感觉梁仁是吹口气就出来的那个,还以为他的出现是个笑话,等到寻根求源后,鲁王的鼻子差点没有气歪,就这么一个连外家都找不到的殿下,竟然敢从自己手里抢肥肉,鲁王是看着梁仁好欺负也得欺负,梁仁不好欺负也得欺负。 梁仁要不是能忍气吞声,他也早被撵走。以柔克刚这种说实在话,放在这二位叔侄殿下这里就是忍呗,我不和你打,你自己能打仗吗? 换成其它有强硬的外家、有母妃庇护的皇子,早就和鲁王撕破面皮,估计这会子南兴已经换人,虎视眈眈的鲁王最不怕的就是开战,明战暗战什么战他都喜欢,做多错多放在这里不是感悟是事实,只要和鲁王动手,鲁王就能找出毛病来,毛病将变成罪证,罪证会变成罪名。 梁仁就一直忍着,悄悄的富裕南兴,鲁王就一直寻衅与他,并且早就把南兴看成囊中物,这模式从梁仁来到的那年持续到今年,然后他还手了,鲁王殿下输了人输了钱,他输了一些违禁物品,只得到一口大黑锅扣在脑袋上。 局势变化之快,让鲁王殿下有措手不及之感,他的好战也被点燃到最高,沉声向外吩咐:“宣,重要军事会议,让与会的人快马赶来。” 鲁王府的强盛是好几代的积蓄,门客众多武者甚众,到鲁王这一代轻而易举的就得到核心智囊团和级别一里一里降低的智囊团,在南兴的失利让梁廓大动肝火,他走进到齐人数的房间,阴沉面容注视行礼的人,每一个他叫得出来名字,又了解他们的个人习俗。 他决定不再和梁仁客气,出现在这里的是他最为器重的谋士和军官,他的封地内也有朝廷派来的官员,也有阳奉阴违的官员,出现在这里的人就有所区分,算得上鲁王府的私产,尽皆为私兵。 心情导致鲁王不耐烦的挥手,完整讲述事件这种也不安排,直接进入正题:“南兴的小子翅膀扎的硬,蔡谦、丁乌全径直回京,魏临行被他押解进京,放文听雨回来还没有见到本王就死在大街上,本王正在追查文家的古董,这黑锅算扣本王头上了,” 只说到这里,已经足够听的每个人都在动容,鲁王停顿一下却不是照顾他们的震惊,而是改换面色为唏嘘,怒气骤然惊炸:“张汇青到现在没有下落,蔡谦和丁乌全丝毫不着急,只怕被晋王宰了。” 议论声嘈杂而起,在场的人无不沉浸在暴涨的惊奇里,他们说着不会吧不可能这样的话,在这里的人都不是一年两年的新人,他们清楚的知道晋王梁仁算从没有还过手,就算被逼急偶然捍卫他自己的权利,小心翼翼也尽人皆知。 被鲁王府打上“窝囊”烙印的晋王梁仁,他在京里没有靠山,这几年京中世家盯他的殿下身份,都想女儿一飞冲天登上王妃宝座,从而为家族谋得另一位产业,鲁王府也没少掺和。 就像有魏临行找上毛太宰夫人,前几批送宫女来的官员们也受到鲁王“款待”,南宫夫人等枕边人敢和京官们、京里世家公然对抗,她们哪里来的勇气? 除去鲁王从中作梗、梁仁顺水推舟、南兴的官员们帮忙,再就是也有一些钱财送到枕边人的面前,附送的是一些殿下如果娶高门妻,枕边人从此失去殿下的言语。 枕边人当梁仁是终身依靠,指着他为自己养老,当然不会坐视梁仁娶八面威风的世家女。 亲事一次次的谈不拢,是鲁王府一次又一次的笑谈,被欺负称得上“惨”的晋王空有一个好出身,空有一个好皮相,却连定下好亲事能强壮自己都做不到,这难道不是一桩天大的笑话吗? 所以鲁王把南兴视为迟早归自己的囊中之物,鲁王府的私兵们也这样看。 一汪平缓的江水到处是鱼,打鱼人的手里却持着渔网,管你鱼儿怎么挣扎,你迟早要落到渔网之中,结果一头蛟龙翻腾而出,撕碎渔网撞倒打鱼的人,打鱼的人又惊又是吓又是气又慌张。 这就是此时鲁王会议上的气氛,“意料之外”写在纸上只是个词,发生在现实里可能是场大地震。 逐渐演变成嗡嗡嗡嗡的议论声里,有一个男子沉静依然,他坐在鲁王的最左手处,书生打扮表示他是个门客,位置最近表示他受到器重,他敏锐的扫一眼沉着脸的鲁王殿下,见他没有阻止谈论的意思,皱着眉头开口:“殿下称呼梁仁为晋王?” 鲁王火大的转向他:“你是怪我给那小子脸面?没错,他杀我的人,还正筹划在京里和我打官司,可我瞅着他总算有种,不是以前那娘们唧唧的怂相,我决定称呼他一声晋王。” 他自幼一呼百应,袭爵后野心堆出无上的气势,招揽的人为着一件衣裳一顿饭跟这位殿下吗?鲁王也不会要,凡是出现在这里,算得上鲁王私人财产的这些人,为的是从龙之功,他年金殿上衣紫有份,鲁王的气势越强,在这里的人就越喜欢。 书生打扮的男子都能感受到面颊有灼烧的热,他笑了笑,心平气和:“殿下是位英雄,英雄眼里惜人才,自从曹某跟着您,从没有见过您不爱才过,不过殿下的用意不是要和晋王联手才好,晋王?只怕养不熟他,也没甚的家业,也没有依靠,他那点可怜积攒的南兴财富不知道够不够和殿下一百回合。” 这位名叫曹梦星,他小的时候梦到一颗流星奔过来,告诉父母就把名字起成这样,在这样的朝代,母怀胎时梦日月星辰入怀是吉兆,曹梦星的梦也被他望子成龙的父母重视。 曹梦星的一生还在进行中,所以说不好他被这个名字成就还是耽误,不过他长大成人后一直当自己是个人物,倒也发奋图强,在温吞水般的太平盛世里,贵族们沉醉享乐,百姓们浑浑噩噩,鲁王的野心吸引曹梦星追随左右。 在很多时候,他比鲁王清醒,能让焦躁于岁月一天天过去,时不我待的鲁王平复,就像现在曹梦星对于鲁王忽然厚遇晋王不满,他旁敲侧击的提出来。 晋王他有野心吗?他展现过抱负吗?他的南兴有点小钱就满意,他甚至连联姻都不会,宠爱的未亡人没有身家没有根基,晋王梁仁每天花在这些一般官员就能做到的小事上面,再或者就是没有品味的情感。 鲁王自视很高,他手下的人也具有这个特点,曹梦星从不把包括晋王在内的其它殿下放在眼里,就是京里高坐金殿的当今,在鲁王和他的私兵这里也是不时的批驳,晋王在鲁王这里的地位高升,也就等于鲁王的格局下降,曹某人等等的格局也就下降。 曹梦星的话得到在这里的人一致同意,他们点着脑袋,笑中带着恭敬看向鲁王,那意思请他收回加之晋王的青眼。 鲁王看得懂他们的想法,也为这种看重他而一直不变的想法骄傲,气势,在有些时候表示出蔑视一切,天和地、人和物、目标和仇人、需要的人,在另外一些时候才是礼贤下士谦逊能容,鲁王也很想和以前那样,再次把晋王一通的嘲笑,霸气的宣称救出他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一次他只能让大家都跟着改变想法,这一次的情况和以前大不相同。 鹰鹫般的目光扫视全场,鲁王沉声道:“文听雨死在来见我的路上,就在这王城里,这说明对于晋王来说,他不再震慑于本王的威严,他把本王的王城视为无人之地,最可恨的是他早不杀晚不杀,文听雨死在向他的商铺吵闹一场后,你们都知道我还在追查文家古董的下落,据商认宝供认约值八十万两左右,还只是现在的行情,古董古董,越老越值钱,这要是落在晋王手里,也就八十万两,可是古董过上两年就不好说。” 鲁王怒气上涌,难得气的说不下去。 一片寂静里,曹梦星这回的眉头锁得更紧,这老头儿死的真不是时候,早不死晚不死,死在追究他家商铺以后的路上,文记听雨轩是文家免败家子儿卖掉,不过文听雨吵闹过后就往鲁王府来,一般人会认为他找鲁王讨个说法,平民百姓不知道文听雨为鲁王殿下办事,像老孙那样的古董同行及其它商人们却知道,他们在一些生意上避开文听雨,顾忌的其实是鲁王,而平民百姓们虽不知道这些内幕,整个王城里却知道鲁王把商认宝下狱,以追究文家古董的名义。 文听雨这样的一死,他倒是解脱,黑锅扣的鲁王严严实实。 曹梦星想到这里,鲁王咆哮着又骂出来:“要是本王拿走文家的家产,本王也不冤枉!梁仁小儿这回胆可包天!还有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巡查御史是本王多年供养,蔡谦断案如神,只是装聋作哑不肯俯就,好吧,他有正气就揣着吧,本王到那一天不怕他不低头,丁乌全精明的像个麻油蛋子,浑身上下滑不留手,从不肯给本王一个准话,好吧,张汇青倒能挟制他,这是他们给本王的态度,结果往南兴去这一趟,不知道晋王给他们什么好处,两个人甚至不往本王这里回复,直接回京去了,要不是几家大的驿站里安排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从南兴离开!” 听到的人面沉如水,巡查御史是鲁王手里的另一柄利刃,他就是笼络巡查御史把老洪王扳倒,泰丰商行的常当虽搜集证据,没有巡查御史出面他一个人也不成。 失去巡查御史意味着鲁王在其它的地方失去拳头,空有一双搜集证据的耳朵,和一张颠倒黑白的嘴巴,仅仅能听和能说,拿不到相要的结果。 事情到这里,大意的这些人都发现事态的严重性,封地与封地之间有摩擦,就像民间的邻居之间有摩擦一样普遍,人和人惺惺相惜,造成友谊,人和人想的不一样,造成矛盾,这本是正常的事情,不过鲁王明目张胆的欺压晋王太狠,晋王若是全力反抗,所谓拼命的没有人不怕,鲁王也别想讨到太多的好处,也可能鲁王不怕,,却犯不着在小小的南兴这里折损太多。 曹梦星也紧紧闭上嘴,重新拿出重视看待晋王反抗,鲁王这个时候又爆出惊雷。 “还有我派去给丁乌全壮胆的人,派去帮文听雨成事的人,和魏临行带去的人,就像诸位一样,个个都是本王的眼球子,直到今天没有一个回来。” 虎目里有了泪,宽大的衣袖覆在面上,后面似有泣声,英雄一般是不轻弹泪珠的,不过英雄收买人心的时候眼泪哗哗的流。 鲁王总是能恰到好处的表达情感,这让他的野心得到更多的人支持。 “诸位,从此咱们要高看梁仁小儿三分,一时的气势长与短,不是输赢定结局,为这些人的性命还在,还能活着回到本王身边,咱们这回认输了吧。” 这些话是一种信号,可不是话的字面意思,鲁王殿下可不是认输的人,他从来也不是,在这里的人也瞬间认破这种信号,这是殿下给他们的机会,他们表明态度的机会。 房间里再次炸锅,暴喝怒吼尖叫相互间比着高度,声讨南兴的嗓音像海啸爆发时的浪涛,它掀得起海底的怒气,也掀得起心底的怒气。 就算大家都知道鲁王在收买人心,也在这样的声浪里被收买的心甘情愿,这是鲁王殿下,一位有野心的殿下,他可以带给大家从龙之功,任何阻挡他的人都会化为齑粉,没错,化为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的碎粉。 鲁王在这声浪里精神抖擞,从听到蔡谦和丁乌全不打招呼就回京,他就有捏碎梁仁的心,文听雨的死讯更是点燃烟花的导火索,让鲁王的愤怒炸出纷纷扬扬,他恨不能这就发兵,可是和梁仁有意激起南兴官员们的怒火同样,这是个太平的世道,任何战役都要得到赞同。 鲁王不需要京里的赞同,那是他野心中的对头,也不需要民间的赞同,平民百姓们看不到殿下的眼光,只有身边的谋士、武者们的赞同最为重要。 他们将是踏平南兴的中坚力量、源源不断贡献主张的鬼谷子和诸葛亮。 接下来他们讨论怎么营救魏临行,救回的名声更好,鲁王殿下大业未成,不能放任随便死手下,再就是怎么攻打南兴,要在京里闻讯派来官员以前把晋王教训到饱,然后再慢慢和京里扯皮及推卸责任。 发兵? 可以发兵! 鲁王梁廓的眼珠子恢复炯炯,近来一出一出的小伎俩败北,所带来的沮丧一扫而空。 精神可以笼罩天地,想法也不会失去周全,那不肯乖乖入圈套,害得鲁王在她家失利的承平伯夫人,也正式的出现在鲁王的军事会议里,承平伯府的地位,让伯夫人和枕边人们高低立分,一百个南宫夫人喊一千句,也不如一位伯爵夫人嗓音中等的说上一句。 鲁王府打断晋王可能向京里世家的联姻,就是考虑到这个原因。 承平伯夫人拿出从未有过的激情做事,承平伯去世的时候她奋力挑起责任,那是被逼无奈,现在的她才有些自发自主振奋家产的意思。 是个好东西。 也可以让人用错想错。 哥哥和丁氏就是鲜明的例子,妹妹的家产能让夫妻反目夫妻挥刀、妻子不顾丈夫的身体只要孩子只要孩子,他死了没有关系。 新到的二十四万也让伯夫人一度沉迷到什么也不想做,头脑犯懒导致整个人犯懒,再这样下去,可以想得到忽略的东西很多很多。 晋王代为处置,伯夫人虽有感激,也因为内心多年的愤恨而或多或少的遗憾,出嫁后她的地位一飞冲天,承平伯还在世的时候,尤桐花从没有想过报复丁氏,承平伯去世以后丁氏一系列的举动把她重新激怒,当事人刚刚想到自己完全可以乱棍打死丁氏,或者用别的折磨方法,丁氏死在晋王的手里。 人心不平,一般是那股子气不平,伯夫人觉得自己的气还没有出的痛快,从尊重晋王的态度上她接受,私下无人的时候气犹在,恨犹深。 几天以后,这位明白过来,日子是这般的好,老天眷顾她,所以丁氏为孩子不惜手段,为她带来娘家的安宁。 娘家的不安宁虽带不来大的影响,娘家的安宁却令她舒畅。 丁氏还不是死在她的手里,不管当事人咬牙的时候有多想挥刀,可是日子总会平静的过,丁氏不是由自己抹去在这个世上的痕迹,当事人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 丁氏的娘家曾来闹过,据说丁氏一门心思的要夺妹妹家产,她的娘家人也有怂恿,丁氏一死,丁家的人理直气壮的告上衙门,被南兴的衙门乱棍打出。 她的哥哥尤木根身体稍好就被送到医馆,被那位出名的手法重 下针粗鲁和用药猛烈的医生每天折腾的痛不欲生,不过身体倒是慢慢在好,就这几天的功夫,已能下地慢慢走动。 从尤桐花的角度听着,还是蛮开心,她开始全部真心的感激梁仁,并且感受着日子是这般的好,美好就在前方看得到的地方向她招手,她要把这美好的日子一直过下去,越来越好。 第一百一十二章,伯府家产 平婶看着承平伯夫人走出来,这是准备去巡视家里的商铺,自从舅老爷和舅奶奶事件以后,伯夫人前所未有的管家热情人人看在眼里,不是人人想得明白舅老爷事件带给伯夫人的动力,伯府的人不是都知道伯夫人到手的那笔银子,好些人因此赞叹不已,背后说到底是夫人,唯一的舅老爷出事她依然顶着悲伤勤奋管家,伯爷有福气有眼光,娶到夫人这样的好女子。 平婶就是这赞叹中的一个,她认为自己投对主人,在这样的心情之下,平婶也应该抖擞精神侍候,可是她默默的退后,让茶香茶花带着婆子们上前。 在伯夫人的贴身仪仗里,平婶刚被雇用,又是外地人,她的地位最低,她要做的仅仅是夫人走出房门就跟着,不是捧唾盒就是捧脚凳,前者是预备吐口水、喝茶时漱口、吃完东西后漱口用,后者是上马车时使用,这是平婶的差使,除非伯夫人主动叫她上前问些生意上的事情。 “给。” 茶花交过一包子东西,笑道:“恭喜你升了,今儿你管手炉的炭,可别弄错了,这是兰花熏制的炭,这是梅花炭,夫人要是自己想事儿,就要兰花炭,这个能静心,要是商铺里见到的人多,就用梅花炭,熏熏杂乱的人气儿。” 九岁的小丫头大模大样的口吻,调侃或者取笑的意味在其中,平婶只低头低声答应:“是。” 换成以前她说一句话也是周围的人噤声,没有人敢不认真的听着大娘子说话,可是现在的她就得低眉垂眼的过日子,有什么办法,她走到这样的地步。 茶香和茶花各带一个婆子,单管搀扶承平伯夫人,另外各有四个婆子,一个抱着添换衣服的大包袱,一个抱着伯夫人的茶碗茶叶及饿时吃的点心,一个抱着临时补妆、抿头发用的镜匣内装脂粉,最后一个是唾盒上马凳等东西。 这些排场不是伯夫人定制,杂货店的二姑娘以前出门风风火火的去,风风火火的回,中间遇到人也低头也羞涩,不过家里有做不完的事儿,她买完东西办完事情也就即回,从没有需要这么多眼花缭乱的器具。 这是老妾秦氏的手笔。 宅门里长大的秦氏和伯夫人同时经历着一系列背叛的事件,那些卷财而走还敢和伯夫人对簿公堂的负心人们,不把主母放在眼里,那么倘若伯夫人倒下来,年迈的秦氏又算得了什么。 伯夫人痛定思痛挑起伯府,秦氏痛定思痛的包装主母威严,这些出门带着各式动用物品的举动不过是当年林老夫人的做派罢了,林老夫人去世以后,承平伯出门上马就走,一心一意为晋王当差的伯爷事情多事情紧,不是姑娘小姐们养着的少爷公子们,他讲究不了这些。 这些举动就丢下来,秦氏再一一的捡起来,让伯府的威风在老妾手里发扬光大。 就是秦氏自己,因为时常跟随主母出门,如今也享受着大丫头冬巧的搀扶,和小丫头小芹背着的那一包袱茶碗等,另外还有两个婆子跟着。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更像是祖孙过日子,她不会亏待秦氏使用上的人,秦氏说妻妾必要分明,她只用这几个人,伯夫人拗不过她,主要是自己杂货店出身,一个人出门也成,这么繁琐的规矩第一意义是让外人不再小瞧,四个人和八个人的使用其实没大区别。 她就随着秦氏安排。 房门的外面,四个管家跟去两个,秋收以后到过年这段时间内,凡是有商铺有田产的人家,各项结算都忙碌,承平伯府又添商会这一项,林诚管家留在家里。 另一个管商铺的管家林忠跟去,护院的管家林德跟去,四个管事婆子各带一个人,抱着与今天巡视商铺有关的账本,另外还有纸笔之物,她们垂手等着伯夫人和秦氏出来。 有曹夫人那次教训,承平伯夫人出门要跟五十个人,其余的人都在二门外的马车那里,马车开动以后,浩浩荡荡的这队人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一间珠宝铺外面停下。 南兴境内有矿石,出产量并不算丰盛,就梁仁来看相当满意,鲁王的野心需要钱支撑,他觉得多多益善,矿石需要加工,本地加工距离近各项费用都节约,南兴城里大大小小的珠宝铺也就有些,,林家也应景的有一个,以前主要满足林家自己女眷对首饰的翻新和时新要求。 珠宝铺办得好,客流量比古董铺要好,好的工匠师傅万金难求,如果有一个,一年四季全城及其它慕名而来的女眷们争着上门送钱,来达成她们赏春游夏秋高和冬聚会时的首饰要求。 林家没有值得别人挖角的工匠师傅,珠宝铺子里一个掌柜,一个工匠,两个应门的伙计,撑得起来店仅此而已,店嘛也就不需要太大,如果生意火爆,林家其它的商铺可以腾位置。 伯夫人来到这里,自然与她手里二十四万两上下的古董有关,有些珠宝铺也是古董铺,卖新式样珠宝的同时,另有静室谈古董生意,这间商铺门脸儿虽然不大,就伯夫人随时掌握她手中古董的行情来说足够。 厚面纱带来的好处无庸置疑,它可以遮挡年青未亡人的美貌,不给登徒子轻薄的机会,也可以在伯夫人不懂的时候,帮她遮盖住可能露怯的神情,看上去也威严。 和这里掌柜、工匠的会谈里,承平伯夫人很好的把握住主人的身份,最后她拿出一件赤金首饰,声称是林家原本的旧物,让估个价格,掌柜的和工匠肃然起敬,声称这是古董,寻常的人能看到一眼就是福分,他们说了个价格让伯夫人和秦氏相当满意,妻妾对一批古董的处置是了解价格,珍藏以防备万一,所以拿出一件来看看南兴的市场价格,林鹏不是古董商,走以前把商场经验尽数告知,南兴的东西在鲁王的封地出售,就是两个价格,商人们东奔西跑赚的就是随行就市的差价。 离开珠宝铺子,往秦氏去下一个商铺,直到晚上回来,共计巡视四间商铺。 夜晚时分,丫头们搬着小杌子做绣活,伯夫人向灯下继续理顺伯府的产业,她的奋发不是一时的意气,她对于商铺、田产及家下人等重新全面的了解。 承平伯府有一座大宅院,在本朝爵位也是公侯伯子男,整个南兴没有国公,王城里有两位侯爵,老洪王押解进京的时候,两位侯爵陪着去了,也是直到今天没有回来。 洪王府被查抄的比水洗还要干净时,侯爵府也是相同待遇,鲁王频频练兵,梁仁就大修王城,王城内街道的不规则性就是本着防御的功能,侯爵府就此消失,如今是两条街道,主持修缮的承平伯自然不亏待自己,得到梁仁的应允,承平伯府在单个的宅院里,大小仅次于晋王府。 泰丰商行是大的,它的店铺分开,总面积大过伯府,龙门商行在城外的一个草场就大过晋王府,可也不算是单个的宅院。 王城里还有一座大庙,两座土地庙,一个尼姑痷,最大的也不如伯府占地广,其余的一个比一个小,更是不能相比,房价伯夫人已让管家问过,整个伯府可以卖出四万左右的银子,山石亭台,修建用的大梁都是好木头,园子里还种着的名花名木,果林香花等年年可以收息,这些都算钱。 城外有六处田产,包括一个小山头,最远的在五百里以外,隔开几座城池,田产见证着林家也是一步步走入王城,最远的那处田产有林家最早的家庙,林家的远亲们就住在那里,不过不知哪一代开始就不再一处祭祀,断的相当彻底,林家的远亲们所以没沾到伯夫人任何便宜。 商铺有九间,王城里有四间,余下的五间在其它城池;田产和商铺雇用的人手超过百人,农忙的时候加上短工可达千人,整个伯府的使用人数又是百人。 难民的涌入,四十来天官司守住相当一部分家产,承平伯夫人放心的雇人手,已然恢复承平伯在世时的奢侈。 这些人都用到哪里,妻妾的房里贴身传唤,护院的,看门的厨房的是固定人手,洒扫全家并不固定负责大客厅、书房、园子等等的人手,还有园子里是专门的花匠。 计算到这里,伯夫人轻呼出气,她说过丈夫去世家里也不堕威风,托鲁王殿下加害的福,晋王殿下大方赏赐文家家产的仁慈,林鹏报恩的诚心,她做到了,还很有一直维持下去的底气。 接下来,她就计算如何能不动二十四万古董,不动家里的根本,依靠每年每月现挣来的钱,养活这许多的人。 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各处田庄都有节余,雇工的钱早就包括在内,商铺就算没有自家的商会,也有南兴的商会,只要往南兴来的客流量大,商铺在梁仁到来后的这几年里,年年都有盈利,这也是去掉掌柜及伙计后的节余。 现在只有伯府里的人,上上下下都花钱却不挣,这种状态承平伯从没有想过改变,他养家人为的就是自己舒坦,和伯府的格局,林老夫人在世的时候也是如此,今年有商会的原因,前后几次商会有的冷清寥寥数人,就是林鹏来的那回,有的火爆到晋王取消宵禁,整个伯府也开始挣钱。 伯夫人欣喜之余,对商铺的关注由此加重,短时间她无法做到精通家中的生意,毕竟林家开的不是小杂货店,可是她可以和商人们多多走动,男女有别,她却可以和商人娘子们有所往来。 换成乔夫人、范夫人打死也不会这样做,可是伯夫人不会有这样的架子,她之所以不能,是她孝期未满,她不能摆宴请客,也不能参加别人的宴席、宴游和嬉乐。 这三年里,管家、管事的还是她重要的传声筒和千里眼,把外面的新闻往内通报,这让伯夫人受到限制,却也没有办法。 好在她除去纸上谈兵的统筹家产,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初步估计把这件事情做得,三年的光景不长也许还有些短,她需要一个孩子,已经写信给林家的远亲,让几位长者前来,和秦氏商议好,年纪大的孩子能记事儿,忘不了父母的,一定不要,她只要第一林家的孩子,第二不超过三周岁这是底限,长者到来的面谈里,伯夫人会一口咬定不要超过一周岁的孩子。 三年养熟一个娃,日子紧巴巴的。 “远亲请这里坐着,伯夫人就出来。” 王二的邀请声里,白发飘飘的林海等一干长者进入客厅,随后他们愤怒无比,难怪这门板寥寥几扇,原来这是小客厅。 眼前装饰简洁的一个长条几,一个圆桌和两排十二把黑漆扶手椅,再就是通往后门的地方摆着一架原木色的木头屏风。 怒气飚升飞快里,林海涨红脸问道:“这里不是正厅?”这回可是伯夫人邀请远亲们前来,难道那年青的女子她不知道什么是礼节,不知道按时她派去人嘴里的话,她有求于夫家的远亲,年青的妇子她竟然敢怠慢,她竟然敢。 王二微笑的带着嘲讽:“夫人让各位等候的就是这里,如果本家爷们不想等,夫人也有话在先,这就离开无人阻拦,早走早上路,也就早到家。” 林海听到这些话,像被人猛击十几拳,面庞骤然的雪白,又浮现上来的是一片死灰色,这死灰色是如此的强烈,让他的身躯开始颤抖,这模样极具传染性,瞬间同行的人都自肩膀到脚不住晃动,长者全是老人,那种辈分高而年岁低的人林家暂时没有,有家人跟着侍候,各自伸出手臂扶住自家的主人,免得他们中不管哪一个往后面一歪,小客厅门外的石头台阶也好,还是硬木门槛也好,撞上一下子不是好玩的。 王二的话勾起长者们埋藏的耻辱,那是二十多年前,还是伯爵的林老爷咆哮着驱逐远亲,他咬牙切齿仿佛厉鬼,指向大门的手爆出青筋,像个狂醉鬼大喊大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 被人撵不是好滋味,长者们不再计较这是正厅还是小客厅,铁青着脸坐下平复怒意,目光在小客厅打量流连。 ------题外话------ 仔要有存稿,没有存稿实在捆人,今天少发点,不管怎么样也要有存稿,否则断更伤自己心,伤追文的读者心,伤平台如果平台有心的话。 有存稿,仔能做到。 第一百一十三章,过继的拉锯谈判 收藏网址下次继续看:"qianqianxs"。 白天没有商人,纸醉金迷的味道自墙壁里散发出来,诉说着这里不久前的夜晚充斥着银钱声,满心里推敲着伯府家产的长者们轻易就感受到,这是独特的财富味道,只有独特的贪婪并且认为自己有权贪婪的人能嗅到。 等待伯夫人的时刻就不难熬,回想旧事的耻辱感也烟消云散,长者们都知道来的用意,该说的话在路上早就商议,眼观鼻鼻观心是此时最好的方式,它能静心带来更好的思考,进门就给下马威的伯夫人带着不客气,接下来的谈话需要更多的精力和对策。 衣裙的声音出现后,稍停,有个小丫头跑到客厅的前来,侍候这客厅的男子挑起厚门帘,面无表情的宣称:“伯夫人到。” 木头屏风后面出现问候的嗓音,长者们恍然如梦的转头,向着屏风发片刻的呆,顿悟伯夫人并没有给他们亲戚的待遇,避嫌像避十里蛇蝎,长者们猛的抿紧嘴巴,再次觉得受到羞辱。 林海咬着牙问出来:“夫人,我们不愿意白跑这趟,所以咱们还可以谈谈。” “一周岁以下的男孩,父母亲戚从此不许探望。”犹带稚气的嗓音不改冰寒。 林海腾的站起,狠狠的负起双手向后,看模样想踱步排解又强加而来的怒火,可这是别人家的地方,他踱步说不定是伯夫人眼中的笑话,林海死死的和胸膛中恼怒抗衡着,扑通的摔回座中. 六十来岁的老头儿屁股疼痛,他忍着,另一个远亲名叫林士,头发和胡子像下雪般的洁白,脾气老姜弥辣,手里拐杖一使劲儿,腿脚已不方便的林士站起来了,冲着木雕屏风喝道:“你没有生过,没有养过,一周岁的孩子你会养吗?” “一万两银子给父母家人,过继书按手印从此不再往来,否则十倍赔还!” 林士怔了怔,听着身边传来的抽气声,就知道一万两银子打动大家的心,林士自己也一头栽进一万两银子里,据他背后算过的,整个承平伯府约值个几十万两,具体是二十万两还是四十万两,宅院、商铺和田产可以估值,承平伯的私人物品就无从猜测,一万两银子,年青的小寡妇倒也诚心过继,她拿出的只怕是家产的二十分之一,十五分之一,再或者三十分之一这样。 林士完全只想着一万两银子这对他们来说巨大的数目,起来迅猛的他默默无声坐下,低着脑袋出神。 其它的长者也默默出神。 承平伯夫人主动要求过继族中 中男丁,对于长者们来说是个入主伯府的机会,二十几年他们试图把握这机会,承平伯屡屡得不到子嗣,远亲们就竭力帮忙,从族中挑出优秀的男丁送给承平伯当亲随,偷偷摸摸的帮着林老爷照顾他众多的姬妾。 不管是谁发生这种事情都不会容忍,林老爷愤然驱逐远亲,此后晋王入主南兴,承平伯新鲜出炉,远亲们一路目送承平伯府发达,扼腕叹息与他们无关。 有这层内幕在,承平伯临终向晋王把幼妻托孤,把家产尽数留给二八年华的妻子,就三个月的夫妻来说这是冒险的事情,十六岁小妻子的青春刚冒萌芽,她再嫁把偌大家产带给后夫享受的可能性高过九成。年青,放在光阴年华里是资本,就追求奔放享受来说是强力催化剂。 承平伯和远亲的矛盾无法调解,他宁愿小妻子可能再嫁,也不愿意把家产分给其它姓林的一文铜钱,也因为这层矛盾存在,远亲们不敢公然的出头争夺家产,什么族规什么长者为尊统统不起作用,他们和丁氏联手才能出头。 伯夫人强硬起来,丁氏没辙时,远亲们也就偃旗息鼓,回家去犯红眼病。 新出来的这次机会他们没可能轻易放弃,毕竟伯夫人再强硬也是个女人,而她终于懂得需要个孩子,上有承平伯提拔她的恩典,看吧,她就只能从林家门里挑选。 孩子不能超过一周岁,父母亲丁不可以再见面,一万两银子赠送,虽然后面的赔偿条款苛刻,可整体来说相当诱人,唯一致命的一点是所有长者都不会同意。 整个伯府和一万两银子相比,孰重孰轻,除非傻子才不知道。 沉默里伯夫人并不着急,屏风后面有桌椅,两边有丫头们挡风,她和秦氏慢悠悠的喝茶。 为什么要孩子不请长者们到正厅,伯夫人现在知道博别人的感激相当不易,一不小心就花钱反而博来的是眼红,背后的谩骂当面的轻视往往由不应该的恭敬开始,再说这是笔生意。 我付钱你交人,从此再无往来,这不是生意是什么?既然是谈生意,商会上的小客厅再合适不过。 她喝了两碗茶,长者们喝了两碗茶,寒暄从一开始就没用上,也就不必再用,谈判直接进入白热化,双方亮出奸滑商人的狠辣,从孩子的年龄到补偿银子句句像拔出钢刀带出血,刀刀都想割下一块肉。 “一周岁的孩子你养不活,你这是想害我们孩子吗?” “秦姨娘 什么没有见过,她养着你们放心!” “不见父母亲丁你好狠的心,你没有喜的命,所以不知道生下的孩子掉下的肉,这条万万不能!” “送来就是我的孩子,以后继承家产,有出息的话还可能继承伯爷的爵位,当父母的把孩子前程为重,还是自己的一点儿思念为重?” 长者们雪白头发和花白头发,来的时候拐杖在手,可是吵起来中气十足声震客厅,墙壁都似有嗡嗡回声,伯夫人年青更是嗓音儿高,管你几张嘴一起开,她来上一句全压倒。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伯夫人和秦氏不慌不忙的回内宅,边走边总结刚才的谈话。 “夫人,你看他们最终会答应吗?超过三岁的孩子可不能要,孩子大了养不熟。” “姨娘,放心吧,不合适咱们就不要,你还不老我还年青,咱们等的起,今年谈不成就明年谈,明年谈不成就后年谈,远亲有一百来对夫妻,就不信没有人生孩子给我。” 秦氏看看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五十五岁的老妾时刻觉得自己老了,主母年青是她的福气,伯夫人会养她的老,也正在养她的老,也所以想趁自己还在的时候,把主母的事情做些安排。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妻妾继续闲聊着走向内宅。 高记客栈的招牌在灯笼下面放光,新年还没有到来,擦拭已到处进行,林家远亲无心对比东家的整洁和西家小二的懒惰,入住高记因为它是离开伯府后最好的客栈。 王城里客栈林林总总的各有长处,心事重重的人不会遍观全城做选择,他们要好的,也要近距离。 长者们也没有其它选择,瘦长脸儿的男子伸长脑袋招手,稍不留意当他是本店小二,这是林海的儿子林长河,他早两天来到王城,伯夫人提出的这件事情太大,林海等人最大限度的弄明白十六岁的寡妇她怎么想。 容貌过人,钱财过人,上无公婆和娘家,下无儿女绊腿脚,她不玩不乐这么早就养孩子,世上有这样贤惠的人,一般都在传闻里。 每个人推敲别人都是拿自己的想法当标 标准,林海等人也不例外,换成林海等有这么多的钱和自由,就像所有的享乐打开大门,伯夫人老实规矩的从林家挑过继,毫无疑问她遇到需要养孩子的麻烦事情。 房门关好,长者们腿脚慢还没有坐好,林长河颠颠儿的乐道:“打听清楚,伯夫人娘家出丑了。” 长寿眉下的眼神闪出亮光,帽子下面的花白头发和雪白头发凑过来,七嘴八舌里带着苍老和兴奋:“长河,你说你说。” “伯夫人的娘家,上回联络咱们争家产的婆娘丁氏,她打上伯夫人过继的主意,和尤掌柜的在家里玩的好,尤掌柜的没身体,丁氏从胡僧那里买的药,这两口子真他娘的贪,我到胡僧那问这事儿,胡僧骂个不停,一个月的药三天吃完,丁氏把自己治死,尤掌柜的被抬到医馆据说还不能下地。”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长者们舒畅的笑了,他们开怀的笑,哈哈的笑,“咳,咳咳,”不知哪一位先呛住,带动全场都拉风箱般的喘,又憋的脸通红。 林长河挨个儿送水的侍候和抱怨:“父亲叔伯祖父们不知道自己年纪吗,悠着点儿走路,悠着点儿的说话,悠着点儿的喝水,” 这群长者们是真的让林长河操心,他们不呛的时候,就开始手舞足蹈前仆后摇,不是把个巴掌拍得啪啪作响,就是咧着嘴笑出嘴角的涎水。 “丢人了,丢人哈,不丢人她就不知道亲戚们是亲戚。”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所以嘛女人能当什么家!出事情还需要夫家的男人出面,我们要是生她的气不来,看她怎么办?” 最后嚷道:“有理有理,咱们索性别理她,长河,明天套车咱们逛去,她哪天着急到亲自请咱们,咱们再去和她说话。” 第二天,这群人真的早离客栈晚归来,第三天也是如此,十六岁的承平伯夫人半点不着急,筹备下一次的商会把她忙的不可开交。 每一家的商会都是人脉和生意上的积累,承平伯府认真来说除去自家商铺往来的商人,再就没有几家,不可能每回都指望周大贝这种财主脱颖而出,林鹏购买十万出去的货物也算大商人,过年以前他也不会再出现,晋王殿下没可能再卖陈粮。 没错。 最近的一次商 会,伯府赢得全城商行的推崇,可要想占稳这一席之地,接下来的商会一次比一次重要,而就要过年,商会大多采用年货这种模式,这一年新加入商会的承平伯府在年货商会上没有优势,伯夫人在烛光下颦眉,她要打造伯府商会的口碑,就只能把新到手的古董推出来亮相。 家里原本也有古董,可件件是承平伯留下的念想,伯夫人不会出售,二十四万的古董也没着急这就换钱,精美的程度换些口碑应该不难。 取出小册子,林忠管家仔细的讲解,由伯夫人自己挑选推出哪些,就算有人出高价卖走,伯夫人也不会懊恼没有留住。 又过两天远亲的态度也明朗,他们以为这孩子着急的需要,拿乔摆架子中。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说到自己烦上来,扶着冬巧去厨房做年菜,居丧的人家不请年酒,备下来祭祀承平伯,再就自己家里吃,秦氏握刀剁菜当当的响,说不好把猪肉牛骨当成远亲的长者们。 雪还是没有下,冲雪的乐趣完全没有,北风天更不是玩乐天,远亲们兴致勃勃出门只有两天,第三天一堆老头儿玩不动,歪在客栈里煎补药吃。 ps:书友们我是作者淼仔,近期由于很多读者反馈找不到读书入口,现良心推荐一款免费小说app,、听书、零、多种阅读模式,几乎能找到网上所有的书,详情请花半分钟时间"找书神器"(微信右上角点""号添加朋友选择"")输入:"hashenqi"搜索并添加,然后按提示操作即可,书友们快关注起来吧! 补足精神就讨论年青的伯夫人像老狐狸,比年纪翻她几倍的人沉得住气,叫长河来想个其它的法子,逼着伯夫人赶紧请咱们去说话,林长河走进来神神秘秘:“承平伯府的商会定下十天以后。” 他腆着肚子笑得胸有成竹:“知道为什么不搭理咱们吗?她变相示威呢,人家一开商会就有钱,我刚打听到的,前后四回商会,有冷清有热闹的,一次商会能赚一万两银子。” "承平伯夫人的客厅" 长者们打鸡血般的冲向林长河,眼神不再稳定,脑袋不再灵光,一万两银子写在神情里,焦虑自后面不断浮出,小寡妇这么能挣钱,万一她变卦不过继,咱们可怎么办? 显然,一万两银子足够堵七窍闭五识,远亲们都没有听清林长河话里的底气。 ------题外话------ 存稿是有过的,就是魔咒一样的有存稿就犯懒,可是一章没有终究不方便,作者有时候会个犯个懒、心情不好,想看本书听听音乐什么的,这一次坚持有存稿,坚持到底。 一住域名:"qianqianxs" 第一百一十四章,有门槛的珠宝商会 林长河没好气的看着长者们,远亲们不受承平伯府的尊重,可身在这种宗族聚集的朝代,长者和辈分具有权威性,林长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合适,长者们还钻一万两银子里也没有发现。 “长河,特意带上你这个年青人过来,也是你爹说你近来出息的很,一万两银子就要飞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只是瞪眼睛做什么。” 长者们催促着道。 “哎哟,叔伯祖父们,看我表情,看我这神色儿,一万两银子像就要飞的模样?”林长河拿手点着自己堆着笑的面容,承平伯府能挣钱,他高兴还来不及,哪有变卦这么一说,反正林长河他是没有听到。 长者们还真的眯着眼睛数数林长河的笑容,对于眼神不好的人来说,笑容在模糊里一道一道的光,倒还真的能数出几笔,不过这几笔也不能说明什么,他们接着再道:“长河,你直说吧。” 林长河精神抖擞:“承平伯府为什么开这次商会,就是给咱们看的,这是示好,哪里是变卦,伯夫人那小娘子展露她能挣钱的能耐,想达成她的条件。” 长者们哦上一声,在拖长的尾音里明白过来:“怕咱们以为她舍不得掏一万两银子,再不然就是只要按她的条件办,她还可以再加些钱。” “这回才说到正题上。”林长河一拍大腿露出满意。 长者们互相看看,最后回到远亲中现在担任族长的林海面上,林海和他们不言而喻的交换着眼色,让长者们放心。 要说承平伯夫人这小娘子实在的运气,杂货店里抛头露面长大的姑娘,承平伯偏生就娶她,娶她没多久偏生就离世,偌大的家产偏生就交给她一个人快活,这小娘子胆量也有,斗娘家压远亲,据说晋王殿下的枕边人也照打不误,她再狠,狠不过天,老天逼着她要孩子,偏生族中就是有不到一周岁的孩子,三个全是男孩。 会给她吗? 那怎么可能。 一周岁的孩子交到伯夫人手上,长大以后就算不忘记祖宗,也只光耀他亲生的父母,全族他还能记得谁? 他亲生的父母只可能为儿子好,至不过把全家带上,全族里他们还记得起谁? 林海这些人选出五个男孩,最大的九岁已经进学,会念鹅鹅鹅,最小的七岁,是父母怀里的娇生子儿,时刻离不开他的娘。 五个男孩都出自在这里的长者家中,长者们有一份私下的契约,不管伯夫人选中哪个,伯府的家产到手后,是大家平分,签字又按印的约定,具有去衙门申诉的权利。 伯夫人如果加钱再加钱,坚决不要超过一周岁的孩子,大家怎么办?这是他们打眼风的起因,最后在林海坚定的眼神里沉稳,林海是公认脑袋灵活的人,契约上注明平均分配就是他的主意,他的儿子林长河近来也确实灵光,猛然的长聪明。 林长河夸下海口,叔伯祖父们不要担心,咱们进王城慢慢的谈,一边了解伯府近况,一边抓住伯夫人痛脚,包管她按咱们的意思来。 林长河说到做到,他弄来的消息确实不坏,长者们和林海心照不宣的笑笑,开始谈论伯府商会该是什么样的繁华,有外人出现,长者们这回应该坐在首位上,和富商们谈笑聊天。 管家? 他们是外人。 家里没有男人,还是自家的长辈能当生意上的家。 光想想,一个一个的快活极了,就连空气里茶水里和偶然透进窗户的北风里也极快活。 第二天开始,长者们扳着手指数日子,盼着承平伯府商会的早日到来,林长河每天都有新消息,他说伯府商会从没有门槛,不管有钱没钱,贵人还是贩夫,都随意的出入。 从泰丰商行的楼上望出去,小半个王城在眼中,大掌柜的常当,表面以谨慎示人的他以前很喜欢这种享受,俯瞰着龙门商行烈烈招摇的镖旗,及林立的酒楼客栈,一览众山小,没有一个是对手。 今天常当双手按住窗台,衡量着和地面的高度,如果一下子摔死少受罪,如果摔成残废后半生受罪。 不久前传来消息,承平伯府在新年前的最后一次商会又将召开,这回伯夫人打算推出林家珠宝铺,并且拿出伯府珍藏的古董听 泰丰商行没有请帖,龙门商行有三张。 常当听完,传话的伙计出去后,他的手按住额角,他的人摇摇欲坠,楼下有风吹草动就惊跳而起,面色惨白的等着晋王的官差推门而入。 风因此把他欺骗好些回。 常当索性大开门窗,让北风穿梭来去,冰冷几乎冻僵他的身体,思维却奇特的活泛,“保存体面”占据常当的脑海,他往下盯着地面,又计算从桌后他的座位处到窗台的距离,和官差从门到他桌后的距离,哪一个更快,从而能让他自我了结。 人不甘寂寞,街头巷尾的龙门阵也有指点江山,老百姓们嘴上过瘾,泰丰商行在每个城池都关注合作者,当地的实际治理人,他们的动向及朝廷的动向,总行会按时向各分行发放京城和重要城市里官员的变动,半官府状态化的泰丰商行在“成功”方面有自己的心血。 常当推敲过多回晋王的为人处事也就在情理之中,整个南兴眼睛看的是晋王,等着他发话,不泛揣摩晋王的人群。 大掌柜眼里的晋王梁仁,早两年就和鲁王殿下的结论不同,晋王的忍天下看得到,晋王在南兴一系列的惠民措施就只有南兴人看得到。 不止一次的常当盼着晋王强,能和鲁王分庭抗礼,鲁王就不会再觊觎南兴,常当在老洪王身上犯的把柄也就一笔勾销,鲁王用不到他,过几年常当就告老,岁月里那些能揭过去的自然翻篇,进入全新的一页。 魏临行突然出现让常当尴尬,以常当对鲁王的信心,这尴尬飞快变成致命,常当也闹个措手不及,魏临行失踪的两三天里,常当没日没夜的做后事准备,闲下来就把晋王梁仁从头到脚再想一遍,这么殿下是个能忍的主儿,却不是个好蒙蔽的人。 没人愿意死,特别是生死临头,常当拼命从各个方面探索晋王对他的态度,承平伯府也在其中,甚至在常当恐惧的某一阶段是重要的信号港。 新商会他竟然没有请帖,这意味着在伯府眼里,他已是个死人? 北风不断吹熄常当的心焦燥乱,让他在慌张、忙乱再到强自镇定里循环,最终天色黑暗,楼下关门板的响动出来,要回下处的常当从窗台离开,带着浑身僵直离开商行。 他惯常在张记面馆吃晚饭,离自己下处顺路,面馆里熙熙攘攘的人说着伯府的商会。 饭后一刻钟后,常当出现在伯府的门外,挤在老百姓的后面,没有人认出大掌柜,他凝视伯府的角门,数着进出去的商人。 他开始安静,觉得寒冷又舍不得离开,拉紧衣领帽子等一切可以拉紧的,固执的等在这里。 等什么? 常当告诉自己,商会嘛,大掌柜的应该关注。 林长河的吵闹吸引一些眼光,扶着林海下马车走向角门的他怒瞪守门的王二:“我们是伯夫人府来的客人,前几天你带我们进的门,赶紧想起来。” 王二皮笑肉不笑:“请帖!”摊开一个宽大的手掌,骨节分明上带着老茧,仿佛在说这门硬闯不得。 林海脸上下不来,板起脸斥责王二道:“好,你今天不让我们进,我们这就回家去,让你家伯夫人再次一回两回三回,也不再来了。” 王二面无表情:“这就回家去?” “是的。” “那请回一个让我看看,城门关了的,你们能去哪里?”王二的讥笑像天上的冬夜,张开阴沉的血盆大口露出狰狞。 林海和林长河父子气结,可是舌头打结般的缠绕着,徘徊在胸中的一些发狠厉害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长者们把拐杖敲的当当响,难听话一起嚷出来,什么你家没有小主人你一个家人就高兴了不成?等小主人进家门你这家人还想不想要饭碗等等,王二默不作声的听完,冻石般的身躯有所松动:“那我回伯夫人一声也成。” “快去快去,晚了打你。”长者们高声说着。 王二转身往里走开,林长河借机想进前一步,那门房里暖和,远亲们怎么能等在门外呢,没身份也掉脸面,门房走出一 林德冷笑:“管你什么人,给我原地等着。” 长者们又开始敲拐杖说威胁的话,林德充耳不闻,他的身板比王二宽厚,不仅堵在角门,更堵到远亲的眼睛里,远亲们怒目圆睁,渐渐的赤红双眸,如果拿的不是拐杖而是刀,而且拎得动刀,估计要和林德拼命。 一万两银子呢,有可能更多。 王二匆匆回来的身影解救远亲们的情绪,他们面上乐开了花:“他回来了,伯夫人让咱们进去喽。” 王二一字一句的复述伯夫人的话:“夫人说她还小呢,孩子的事情既然谈不拢,远亲们又在王城里还没有逛够,请先游玩,明年后年再谈也使得,再远一点儿,十年八年的也成。” “嘿嘿,” 林德和他一起笑了起来,等王二说完,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再道:“天冷赶紧回房吧,说不定这就能有孩子,夫人只要一周岁的小主人,明年送来也罢。” 在这里的远亲们,除去林长河年青还有夫妻间的事情,林海看着满面红光是保养而成,他和妻子之间也再无花头,这就长者们一起臊红脸,被扎中心病的他们纷纷道:“一万两银子很好吗?” “了不起吗?” “让我们来就来,不让我们进我们就得走?” 林德悠然:“不多,不过足够远亲们去胡僧那里抓几贴药,说不定能挣到手。” 指个方向:“胡僧住那里,那药厉害,险些把我家舅老爷病送掉,够劲儿!” 长者们骂骂咧咧的坐上马车回客栈,看商会热闹的围观人等多看一出热闹,常当还是没有心情理会,他的眼睛紧盯着走向角门的一个人,龙门商行的屠巨山带着他的两铁胆,哗啦啦的走进去。 常当心头骤然的冰寒,雪在这个时候飘然落下,南兴今年的头一场雪终于到来,它们像聚集的堆在常当心田,让常当寒的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有龙门商行的请帖,自己却没有? 承平伯夫人走入商会的后门,三年守孝期间,这后门的屏风后面是专属她的天地,和秦氏落座后,隔着缝隙一一的扫视,今晚十二位客人是千挑万选。 第一商行泰丰不会有请帖,东家不在这里,常当掌柜的如果出手购买任何一件古董,将会被人怀疑他的账目不清,龙门商行时常一掷万金,行当之一保镖又是随时掉脑袋的活计,大掌柜屠巨山不是总东家他是股东,他买得起今晚的古董,抬得起价格。 余下十一位不是商行的富翁东家,就是同行的古董珠宝商。 锦盒由林忠和林诚两位管家联手抬出,一尺见方的盒子得到这样的重视,让十二位商人目不转睛。 盒盖开一线,金光泄露一道,奢华的气息飞出一线,屠巨山大概率的认为赤金的不是首饰就是器具,与自己没有关系,他本着开眼界的心全神贯注。 盒盖完全打开的那一刹那,林忠高声宣布:“赤金莲花一对。”一对灿烂的莲花绽放于他的手中。 珠宝商们齐齐起身,这莲花不是整片的铸造花瓣,而是金丝构成莲花瓣的纹路,莲花,有些品种是有纹路的,这样看上去栩栩如生更加的逼真。 如果不是金光耀眼,金莲花俨然是对活的,还长在水中。 屠巨山也腾的起身,他有三张请帖,带来两个二掌柜,三个人倒吸凉气,一个二掌柜小声的道:“东家,这不是工匠手艺,这是刀剑造成。” “嗯。”屠巨山重重的鼻子里出气,他知道承平伯府为什么请他来,还特意给三张请帖,今晚的货物合他的心意。 ------题外话------ 有存稿总是不太容易,不过没有呢又极不方便,写作是赏心悦目的事情,被捆绑的感觉时常糟糕。 决定有存稿,就遇到上午有事下午有事,晚上八点以后才坐到电脑前,不过还好今晚也完成了。 这就是作者不再章章一万多的原因之一,肩颈病袭来、其它的事情袭来,每章再一万多,又没有存稿,感觉不是我写小说,是小说使唤我。 第一百一十五章,哄抢的古董 林鹏送来的古董花名册是文家一代传至一代,每一代新增加的收藏介绍在后面添笔,原册交到晋王手中,伯夫人手里和林鹏手里及老孙手里的古董都是抄录本,否则老孙还好些,他本身就是古董商,伯夫人和林鹏都是古董盲,金的好,玉的也贵,关于朝代和出处及工匠的大名一无所知。 从鲁王封地劫下这批古董,直到运往南兴的路上,林鹏几乎没有休息,他自己抄,可靠的伙计抄,还另请几位资深又可靠的古董商按时下价值分出三份。 老孙是按花名册挑东西,一件一件和林鹏说清楚,太扎眼的孤品单品老孙也不要,这种一古脑儿送到晋王府上,反正鲁王要和你过不去,只有晋王敢收藏。 余下的三份,伯夫人和林鹏的,林鹏很有兴致的留下不到几件可以传子孙的东西,夹在由龙门商行保镖的货物里回家,其余的他请梁仁支付银两,银子人人都有,还是银子最放心的揣着,梁仁见他言而有信,没有携带巨资潜逃,也就大方给他。 林鹏真正要用心的就只有送给伯夫人的这份,按他自己说的话,每一件都可以公然的亮相,有“伯府”名号顶着,不会被怀疑来历可疑。 当然鲁王殿下现在瞅着南兴的古董都像出自文家,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这对金莲花在金饰品里流传很广,很多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位工匠,有这样的饰品。 没有人规定工匠不能学功夫,学功夫的人不能当工匠,这位工匠在铸造手艺时,时常把他的功夫加入其中,金莲花仅仅在其中。 他曾用各种手段展现莲花的纹理,效果不佳的时候苦恼不已,偶然想到他的功夫,他不是旷世习武奇才,他是爱当工匠又爱功夫,刀剑出来的金丝做不到根根均匀,可恰好保证莲花在不同角度会出来的光彩度。 花瓣的纹理就这样天然的出现,这对金莲花的名声也和他其它的手艺一样享有名声,在古董行里有,在江湖居然也出名,因为江湖大佬们有钱的时候掏出来爽快,就像伯夫人请龙门商行一样,他们肯一掷豪金。 都知道屠巨山参加商会只买马,那是因为刀剑受朝廷管制,不轻易出现在商会上,而商会它也不卖功夫,这样的一对金莲花就完全吸引屠巨山的眼睛。 一住sx 刀剑下出来金丝,这足够保镖的武师们观摩,关二爷面前摆放也赢得来名声。 一拍大腿,屠巨山吼道:“什么价儿!”他连细看都不再看。 珠宝古董商们胸中涌起怒气,这对莲花不管是形态还是意境都上佳,不是武夫可以欣赏,它应该佩戴在美人鬓,或者贡之富豪家,龙门商行再有钱,粗鲁配不上好手艺。 这对莲花约一斤出去,一斤在本朝十六两,一两黄金十两银,赤金价格约俩百两银子,工匠的手艺价无穷尽,一位姓唐的古董商一拍身边小几,直接喊价:“三千两。” 屠巨山冷笑,蒲扇大的巴掌一煽而过:“五千!”两个二掌柜的也冷笑,当我们不识货吗,要说不识货,古董商大多劳心劳力,瘦弱的站不住脚根,你们才是不认得真功夫的那个。 贺家的古董商端着茶碗徐徐的呷着,不慌不忙的插话:“八千两!”古董商们嘎然失声,大家默默的看着屠巨山,这份东西的价值也大约的到顶,屠掌柜的你是添还是不添。 屏风的后面就是长廊,冬天北风管辖的地方,站一站就要乘风归去,别说坐下静观,伯夫人守寡只能拿这里当客厅会人,长廊两边安上活页门板,商铺临街那种可装可卸的,再在通往院子的那侧栏杆装上窗户,可推开可装卸,摆放小几和椅子,是她和秦氏安稳的地方。 茶香点上灯烛,伯夫人凑向光亮再看手中古董花名册,林鹏一字没少的抄录,文家那代嗜好金制口长辈的心声跃然纸上。 “赤金莲花手艺绝妙,工匠武夫,武夫工匠,再难寻找,购买时共计十五件,费银一万八千两,卖者不识其绝妙,金变色又染脏,金丝根根清洗费力,后辈若需银两,起价五千六百两为准,今为甲子之年,可酌情添加保存费用。” 这许多的字伯夫人认不得多少,只有数字不会错,暗暗盘算着这上面写的甲子之年到今年的差距,这笔保存费用多少合适,这样一算,八千两就不算太超出,屠巨山的吼声也再次出来:“一万两!” 不认字的好处就在这里,在宅门里长大 的好处也在这里,管家们念花名册的时候秦氏也在听,五十五岁的年纪听过就丢,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东西,在林老夫人身边见过万金以上的古董,伯夫人为新价格颔首,秦氏也纹丝不动,只嘴角有轻轻的笑意。 晋王殿下这个人真好,这么好的东西舍得赏下来,当然,伯夫人为殿下抗争鲁王出力,不过从这个朝代的思绪来看,承平伯府理当出力。 小客厅里鸦雀无声,又是一个一万两,这个把林家远亲打倒在地的价格,在这个朝代的物价里有着超然的地位。 首先它是整数,整数都天生自带意义,在这种九品芝麻官一年收入一百两上下的朝代里,中等官员的收入约五百两的上下,暂定这个价格,也可能是四百两到八百两左右,一万两是庞然的数目,仅仅买一件饰品。 古董它是超值的,不过也跟着本地的物价走,本地的物资匮乏,平均全年收入五十两,年收入一百两的算大富商,一万两这个数字无人敢抬。 南兴如今算富裕,屠巨山从喜爱和珍藏的程度喊出一万两,两个二掌柜的并不震惊,珠宝商却闭上嘴,也是根据物价走,在本地和全国的物价里,一万两地位非凡。 小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屠巨山才不会大意的认为自己吓退这些人,他虎目顾盼哈哈一笑:“都不敢买,我老屠倒也如愿,只是我知道你们肚皮有十八弯,实说了吧,这东西由金丝构成,金丝不是模具铸造,而是刀剑而成,所以它的名头叫天然,粗细不等是一刀一剑之力,没有人力其它的干涉,这莲花绝了,比熬眼神拉出金丝再费精神堆成莲花能耐不同,再看这对莲花,上千根金丝是有的,有没有过万我老屠不认古董我不知道,就算它三千根吧,保养起来累死人,可这对看着完好无损,这是什么价儿,列位就别再装糊涂了。” “好吧,屠掌柜的识货,我们也不藏掖。”唐老板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万两。” 小客厅又没声音了,其余十一个人干瞪眼睛,屠巨山摸摸鼻子,觉得这一鼻子灰碰的,全怪自己,果然废话坏事情,他刚才要是不啰嗦,银票一掏揣上莲花就走多好。 不过他走不成,因为最后付钱的时候,古董商们一定不会放过他,他的废话还是只能啰嗦出来,这东西买的才省心。 可是现在他好像买不成,三万两超出屠大掌柜的心理承受能力,他的荷包也在哭穷。 屏风后面摆着火盆,可到底原本是蹿风的长廊,再暖和也有限,秦氏抱着手炉,又端着热茶,新价格出来的她挺舒畅的等着,反正一万两以上姨娘都满意,三万两自耳边过,秦氏笑眯眯:“这价儿不错,还有人出没有.....哎哟,” 手里一空,茶碗往地上滑落,她的人随后往椅子下面滑。 冬巧及时的接住茶碗,用袖子接的就没有烫到,伯夫人扶住秦氏,对着她笑:“姨娘,您坐稳了。” 秦氏坐下来一声也不吭,板着个脸计算三万两是什么,是七到八成的伯府,她紧紧闭上嘴,双手攥紧椅子扶手,不管后面出什么价,她决计不再摔倒。 伯夫人无心和她玩笑,妻妾也好,侍候的人也好,全神贯注听着商会下面的动静。 “呵呵,” 古董商贺老板淡淡出声:“唐老板好生阔气,三万两买不到两斤的赤金,你这么喜欢赤金,你要多少我卖给你。” 唐老板直接冷笑:“我就知道你要说话,老贺,咱们相交这些年,你有话也直说吧。” “说就说,难道我的消息会比你差?”贺老板出神的表情像云游天外:“一个公开出售的山头里藏着好木头,你唐老板想要,我也想要,你想要送给别人争风,难道我就不行?” 唐老板的脸色阴沉,带着如临大敌:“敢情你也知道,这么说最近跟我过不去就是你贺老板喽?” 其余的人屏气凝神,这里面的财富不用多解释都能明白,商人愿意送出三万银子的古董,他获得的利益将在十倍出去。 山头里藏着好木头,紫檀也好,楠木也好,再或者红木等等,以二位商人的谈话,显然出售山头的人可以贿赂,并且极有可能对方不知道这山头藏着宝贝。 答案即将接近真相,如果是祖上传承的山头,早就无数次走遍,祖孙父子都败家,认不得木头的可能性极低,卖家只会多加银子,不会收古董,这是官府出售 “是啊,难道出售的时候就你们二位不成,需要我们帮忙就说一声,”商人们借机附和着,想套几句话出来。 唐老板和贺老板各自哼上一声,直接把其余的人无视,后接话的贺老板出价:“三万一千两。” 唐老板面色难看,要不是需要这种独特的古董饰品,谁会出三万买不到二斤的赤金,根据他浸润在古董行当里的经验,三万是这对莲花最高价格。 林鹏没有说错,分给伯夫人的没有孤品单品,轻易就能和文家古董撇开关系,功夫工匠其它的手艺在市场上有传播,在五年前和八年前,分别有几对金莲花亮相在其它的城池,消息不流通永远是个限制,唐老板了解到的最高价格是一万八千两,贺老板了解到的最高价格是一万六千两,最低的仅五千两不到,并且不能确定。 唐老板所以开口就是三万,多出的价格弥补他没有了解到的消息,他以为一枝独秀压倒众人,贺老板再加的这一千两就像随时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唐老板觉得自己骨头发出断裂前的嘎吱声响。 三万一千两的话,不如换其它的古董,可现在骑虎难下,他若退出,金莲花就归贺老板,山头也极有可能归贺老板。 这对莲花是打算送谁的呢? 一个富商出事,他的家产被官府出售,主管官员后宅天天起火,妾与妻斗的火热,妻穿红裙,妾不能公开的穿,却在自己房里时,家常着一件红色和粉色相间的衣裙。 全身的大红,仅仅袖子上一道宽不过寸许的粉色,裙边上一道宽不过寸许的粉色,以此斗法。 妻有诰命,妾没有,发狠要一件绝世无双的首饰,把正室压下,妾有这样的气焰,因她能左右官员,唐老板见到这对金莲花眼前一亮,金光闪闪能满足妾室的嚣张,他的内心知道非这件首饰不可。 被贺老板气歪鼻子的唐老板阴森森的道:“三万一千一百两。” 在场的人包括主持的管家林忠林诚一起失笑,一百两的这种加法这还是大富商吗? 唐老板被气着了,这是反气贺老板。 再看贺老板半点不气,慢悠悠的道:“三万一千一百一十两。” 唐老板鄙夷:“三万一千一百一十一两。” “三万一千一百一十二两,” “.....一十三两,” “.....一十四两,” 屠巨山笑得吭吭的,把一碗茶倒进嘴里,解气的道:“两位也是咱们南兴有头脸的,这孩子置气般的可不好。” 唐老板听不见,瞪着贺老板,贺老板听不见,反瞪着唐老板,这二位火气聚集着,随时打算互殴的模样。 林忠适时的高声笑道:“二位二位,都在南兴做生意,二位又都是咱们南兴人,倘若因我家的古董伤和气,我家夫人可怎么过得去,这样吧,三万银子寻什么古董寻不来,这对金莲花暂不出售,咱们再看下一件古董可好。” 林诚关上盒盖,像抱着一汪随时流淌的灵泉般小心,他走出去,唐老板和贺老板都是打个哆嗦,一起清醒,和气生财不是嘴里说的,而是明智的商人以此为戒,山头还没买到手,同行先伤一大堆,这没有必要。 两个人暗道一声惭愧,对伯夫人满是感激,这对金莲花下次出售恐难达到三万两,伯夫人没有趁机出售,而是收回去,挽救他们的同行情谊。 同行,有时候也互有生意上的往来。 唐老板和贺老板讪笑着向对方拱拱手,在大家窃笑的眼神里恢复端正的坐姿,他们打算接下来的古董里买上一件两件,价格贵些也没有关系,算为向伯夫人的谢意。 承平伯夫人完全没有考虑他们怎么想,就是秦氏也没有后悔,看着装金莲花的盒子送到面前,秦氏眉开眼笑的道:“这个收着,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如果唐贺二老板现在说金莲花在有生之年很难再卖到三万,秦氏一定会告诉他们不着急,下一代只怕五万都不止,十万八万亦有可能。 消息正在门外传开来,现在正沿着街道狂奔。 为什么会这样? 这大概是全国商会不成文的规矩,有门槛的商会也不独乐乐,而是出现一件货物时,专门有人到门上高喊,某某东西,什么来历,什么商行出售或主人出售,报价多少,喊价多少,某老板某掌柜喊出来,这也是抬高自己商会的举动。 最后花落谁家根据购买人的要求,可以喊出来,也可以代他保密,虚报几个抬价的人,最后达成买卖。 屠巨山没有喊价,他却最早相中,唐贺二老板在三万两以上争执不下,让街道外面等热闹的人疯狂。 常当还是没有回想到没给他请帖的原因,金莲花迅速就喊到三万两,让屠巨山气倒,如果常当也参与喊价的话,过年以前泰丰总行一定有人来和他聊聊,第一商行泰丰虽不亏待大掌柜,可也没有听说哪位大掌柜的做一辈子工,能掏出三万买一个古董。 有人要说,都当上大掌柜,对本行业货物的行情了如指掌,他难道不能自己私下开个店,稳稳的赚钱。 放在常当这里显然不可能。 泰丰总行把资讯定时发给各处大掌柜,大掌柜的手握根据地域流行进什么货的大权,所有的精力和能耐都要用在泰丰的布行里,拿着泰丰的雇银,泰丰提供资讯,为自己赚私房,泰丰决不会允许这种剽窃生意机密的事情出现。 一旦暴露,是要被告官的。 如果常当又是泰丰商行的股东倒也多一笔分红,且花钱上也自由,不过泰丰的股东也很少有三万两随便一买,三万,这不是个小数目,并且常当不是,他的收入算得出来。 今天全是好东西,可再好也不请自己,常当脑海里盘旋着这些话,在雪里继续体会着强加给自己的恐惧和惊吓。 商会里继续气氛高涨,第二件古董也不是凡品,伯夫人精挑细选的,林鹏花钱请古董商精挑细选的,晋王殿下也过目的,怎么会错,街道就继续为之疯狂。 消息这个时候传到高记客栈,气呼呼回来的长者们又吆喝着要补药,人参鹿茸的乱喊,要人参补气还有点靠谱,要鹿茸是壮阳的,不知道哪位长者被气成口不择言,当然你要是问到他,他一定会驳斥鹿茸生精血也装髓骨,谁让你乱想的。 林长河也生气,还要应付长者们,忍气吞声的侍候着,他带来的家人强风般的冲进来,这是进不去商会也要知己知彼而留在伯府门外的,家人以为得到随意回话的资本,进门就嚷:“三万两,我的乖乖,伯府拿出一件首饰就值三万两,” 林海、林长河猝不及防的听到,原地定住直接变成泥塑木雕,一般来说这种模样总得定个一刻钟两刻钟的,等到家人兴奋说完后发现主人不对,急急的呼救再醒来,可是林海父子一刻钟的时间也没有。 耳边传来呼声:“七老太爷晕过去了。” 请医生,下针开药,折腾约一个时辰确定下来长者们身体都还行,不会再被惊喜的事情晕倒,没错,做好入主伯府准备的远亲们认为这是“惊喜”,伯府的钱就是他们的钱不是吗? 接下来房里拐杖不停的响,吃了鸡血似的长者们在房里转圈圈,他们坐不住也站不宁,不走动几下可能招架不住这“惊喜”,说不好又要晕倒几个。 林海也加入这一转圈就碰到别人,转个身子再转圈再去撞别人的行列,林长海独自坐着向房顶,咧开嘴笑:“嘿嘿,三万一件,嘿嘿,一件三万,” 整个伯府得多值钱呐。 “通!” 又回去盯梢商会的家人冲进来:“白荷青玉双鱼佩,八千两呢,八千两。” “通!” “极品玛瑙,六千六千呢!” 这下子人参也用不上,鹿茸也不用买,长者们转圈更加起劲,这消息比世上一切补药都给劲儿,请过一次医生的原因,防护上多少有些,倒是没有人再晕。 这贴补药也同样在承平伯夫人这里,上夜的丫头鼻息久久沉沉, 有门槛的商会也有时间限制,一个半时辰内,原定十二件货物最后因为哄抢的厉害,只亮相八件,现有的行情让伯夫人心满意足,她预先安排好的两位古董商帮着她抬价,十二件货物还在伯夫人手里,这让她特别的安心。 她本心就不想卖,古董古董,越古越贵,在自己不懂的时候随便卖出哪一件,都怕以后懊恼。 谢银送出去三百两,一位多些一位少些,古董的价位比花名册上写的平均高出三成,伯夫人在起夜烛光的微亮里沉思如梦。 晋王殿下这个人,实在太好了, ------题外话------ 静下心来回想,貌似存稿的想法出现在侯门纪事的时候特别强烈,前面的书记不清楚了。 当时没有坚持住,随写随发,上架初期更是每更一万五、六,后期胆囊炎出现,八千六千的,病到结局。 再后来每本书时都想有存稿,也每本书都想自由写作,被“写小说”牵着鼻子走,最后只能“写不好”。 理好节奏还是重要的,有存稿还是重要的,时间上能自由,灵感也就自由,自由有时候是悠然的在天地间,有时候是严谨的自律。 今天发六千,因作者再次提前写完心里痛快。 第一百一十六章,收养 也就几天的功夫,九个月的白胖男孩被抱进承平伯府,他哭声震人,肥头大耳,一双黑亮的眼睛像宝石,承平伯夫人和秦氏爱不释手,从而没有追究远亲们玩的花样。 从王城到林家原籍一来一回不止这几天,这个男孩显然早就跟随远亲们进王城,谈拢价钱才会露面,承平伯夫人一天一天的晾着远亲,从而没有加价钱而得到这个孩子。 她只多答应男孩生母的一个条件,为这个孩子举办一场进府酒宴。 生母宋氏这样的要求无疑是为男孩着想,她明确提出杜绝伯府相看过后的退还、否认等可能,她的原话:“如果不拿我的孩子当你产子一样对待,这事情就算了。” 承平伯夫人觉得她强人所难,守孝的人怎么可能摆酒宴,可是男孩实在雪白中看,伯夫人抱在手上就不想归还,略想一想也就答应宋氏的要求。 第二天的中午,南宫夫人、蒋夫人等到来,按照承平伯夫人邀请时的请求,没有黑衣裳,也不过是蓝或绿,白银和玉的首饰,每个人送上一个荷包,打开来不过几枚过年给小孩子佩戴用的金银锞子,这里有金色,不过还是把宋氏气的浑身哆嗦。 伯夫人静静看她,养移气居移体,独自当家的锤炼里,她现今不开口就能把一部分意思准确传达,那意思你要抱走就便抱走吧,反正来的客人没有承平伯生前的故旧好友,那些官宦人家等等,更别指望舅老爷,他还在孟家医馆的针药下鬼哭狼嚎。 枕边人不会看伯府的笑话,伯夫人有这个把握。 不就是要钱吗? 图钱才送孩子,还不是一开始就正经的谈。 为什么还要折腾守孝的人家? 难道你送孩子来以前不知道这里守孝,并且没有兄弟子侄这样的男丁可以主持,要求大摆宴席,按秦氏的话说,你真的当自己孩子是金宝宝? 伯夫人有言在先,这孩子长大出息,才会为他谋划继承爵位,至于谋划也有可能不成,那是以后的事情,因为谋划也可能会成,潜台词已经出来,如果这孩子长大不出息,也就是给一份儿家产这样。 人是一天天的看,日子一天天的过,刚送来就要求良多,你怎么不现在就说写个分家产的文书呢。 远亲们做好做歹,枕边人们凑趣的说着热闹话,宋氏一脸我忍的大度,进府酒就这样含糊过去。 南宫夫人实在羡慕,多喝了几杯,走出府门扶着墙失声痛哭,在别人的眼里都说她们的前程明亮,跟着殿下胜过跟个劣汉,可是殿下英俊有了文武有了,京里的世家也跟来。 她知道自己只能做个妾,可这养在外面的妾没有底气,如果她能进府,说不定还能拼个侧妃的前程。 香圆不敢劝她,怕南宫夫人迁怒与她,一只手搭在南宫夫人的肩膀上,蒋夫人也满面是泪。 这两位争斗最厉害的枕边人忽然都同情对方,这种时候向对方的同情其实同情自己。 南宫夫人毫不掩饰泪珠断线掉落,哽咽道:“伯夫人她,有孩子了。” “是啊,咱们上哪儿能比得上。”蒋夫人拿帕子捂住嘴,嗓音带着含糊,她要是不拿着帕子,也会哭得和南宫夫人一样的凶。 小宣夫人这说话做事最不过脑袋的也心酸,不过要她因此落泪倒不会,她嚷道:“要的太早了,刚我还说伯夫人十年八年以后再要也不晚。” 说完她一气走了,哭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吵架来的痛快。 汪姚氏和左赵氏也就跟着哭了,陈娘子摸摸小桃的丫髻:“走吧。”一主一仆或者说一母一女悄悄离开。 陈娘子有小桃,小桃有陈娘子,她们真心为伯夫人高兴,进家门的时候,小桃还在道:“小少爷生得福相,不是吗?胖的像个小仙童。” 陈娘子忙道:“可不敢胡说,福相的孩子不好养。”她在这里小小的修改来自民间流传广博的语句,原话是福相的孩子只怕养不住。 仙童。 那是迟早要回天上去的。 陈娘子闭门不出,小桃是和邻居说话最多的那个,龙门阵说的多,她顿时领悟,承平伯爵今年去世,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显然伯夫人不算福相。 街头有说过伯夫人克夫,小桃听到还和那人吵上半天,小姑娘凶的时候像刺猬,直到对方求饶。 小桃改口道:“小少爷是猫剩狗嫌弃,伯夫人一调理啊,也就有福。” 秦氏也这样说,抱着襁褓不肯放手的她连声道这孩子必然的好养活,宋氏说小名叫狗剩。 晋王府锦上添花,长安送来殿下的恭贺,一个小的金锁片,四匹衣料做衣裳。 伯夫人慢慢的抿唇有笑容,殿下日理万机之中还能关注到承平伯府的小事情,北风不再送寒而是送暖。 她依礼问候殿下起居可好,自从曹夫人事件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晋王殿下,伯夫人并不想念他,不过愈发说明她以前的眼光有误。 长安大大方方的告诉她:“殿下即将动身巡视边界,这个年未必在王城过,所以新年朝贺一概取消。” 伯夫人总觉得这几句话里有着不同的含意,让她愉悦的像小鸟在飞,可是字面的意思沉甸甸,压沉她的面容,颓然像击垮一切的天灾,把鲁王这个大灾星引到她的心头。 她急切的问出来是否与这位殿下有关,长安给以肯定的回答,殿下器重的小厮是个忙人,从伯夫人忽高忽低的语声里听出她的担忧,丢下几句解释也就离开,留下承平伯夫人僵站在屏风的后面,双手捂在脸上感受那深深的无力感。 她稳住家业,她熬走丁氏,她得到子嗣,还有枕边人们由衷羡慕的眼光,可是,鲁王殿下这悬挂的刀尖还在原地不动。 如果是个男人,伯夫人也就跟随殿下前往,刀对刀来枪对枪,可她是个女人,只能目送殿下离开,再就独自在房里惊恐和忧愁。 新到的小毛头哇的大哭起来,九个月的他离不开原来的奶娘,再加上伯府里现请的奶娘,秦氏带着一堆有经验的妈妈们围得密不透风,嘹亮的哭声像胜利前的号角声,伯夫人被迫从烦恼中走出,抱上小毛头哄会儿,看着原来的奶娘喂完他,小毛头泪兮兮的这才有点老实。 伯夫人悄声的自语道:“你这么小也会认生啊,我也认生可怎么办,咱们不要其它的殿下,只要现在的这位殿下好不好。” 都是殿下却天壤之别,鲁王殿下除去害人就是害人,晋王殿下却一次又一次给伯府生路,承平伯夫人打死也不要其它的殿下,哪怕周王、楚王等等,只怕也是鲁王一流。 夜晚给承平伯上香,告诉他新到小毛头的一切事迹,再就拜请他在天有灵保佑晋王殿下大胜鲁王,屡屡大胜鲁王,和秦氏回房的路上,伯夫人也知道长安的话带给她不同的感觉是什么,她想到下午没说取消新年朝贺这就说出来,秦氏道:“就算有朝贺,咱们家守孝,夫人也未必能去。” 伯夫人很快晕生双颊,幸福感再次袭来:“我能参加新年朝贺吗,哦是了,我是命妇。” 第二天一早,五更前城门破例的打开,梁仁一马当先跃出王城,仿佛有感悟般的回首,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应该没有什么可牵挂的,可有一丝摸不着看不到的系在他的眉头心头上,让他情不自禁的再次推敲。 也不难推敲,一想就到,殿下恍然大悟,承平伯夫人和边界一样是鲁王针对自己的手段,边界的安危需要巡逻,伯夫人的安危需要安慰,她必须打起精神抖起胆量,篱牢犬不入。 本想在新年朝贺召见她,未亡人肯不肯来由她自己决定,如果她不来再想其它的办法见面,可现在办不到,等自己凯旋回来再说不迟,一带马缰梁仁纵马狂奔而出,风雪扑面瞬间加速成耳侧的咆哮,梁仁不为所动只守住脑海里两个大字:凯旋! 我当凯旋,守住南兴,守住这里所有的臣民。 一夜的北风吹遍全城,承平伯夫人在所有人的心中变个模样,乔夫人用茫然做为对此事的回应,没精打采歪在软榻,面容斜斜望向房梁,感觉有什么凝聚而又逝去。 好在凝聚的快,而逝去的慢,有点儿什么要破土而出。 母亲母亲的呼喊声出来,两个娇俏的姑娘奔走着进来,带着的娇嗔填满房间不说,乔夫人有窒息之感。 她头痛的道:“就要过年事情多,有话赶紧的说。” 这是她的两个娇姑娘,也是乔府最小的两个女儿,有七个儿女的乔家,六姑娘和七姑娘相差一年,都是乔夫人所出。 也许给乔夫人带来脸面上的荣耀,可恼火的事情和荣耀时常持平,在姑娘们长大后把荣耀压倒。 六姑娘抱着她的手臂,说新年的衣裳她没有花佩,七姑娘扯着她的衣角,问珍珠串儿翡翠簪子哪天送来,倘若送晚亲戚家的姑娘认为她不受宠爱。 新年对于乔家是场灾难,见客会友的频繁导致索取衣物装饰的频繁,乔夫人破费私房换得两个姑娘满意,重回她独自沉浸的时刻,她就想呆着,什么也不想做,年青时姨娘们就插手家务,乔夫人把稳对牌不放大银子离手,小的懒得过问。 过日子不需要过于细致,乔夫人这样安慰自己,也这样安慰自己的生活。 如果不想承平伯夫人的话,这句话是难得糊涂的另一个版本,但今天显然不行,承平伯府抱养远亲林家的男丁传遍全城。 乔夫人承认自己看不懂这个小姑娘,不是指她的六姑娘七姑娘,是十六岁的承平伯夫人,承平伯去世的时候,乔夫人并不关注与她,杂货店的姑娘进个花轿再出来,就和包括她在内的南兴世家平起平坐,诰命到手就凌驾于南兴世家之上。 拜老洪王所赐,南兴世家里大过伯夫人的,死的死逃的逃,一场洗劫摘去的基本个高的,林老爷脱颖而出,带契的乔老爷等人也荣登一层,继任林夫人尤桐花也只得水涨船高。 乔夫人怔忡着,她死了丈夫,青春秀貌,难道不应该养男人吗?怎么养起别人的孩子来,一时兴起虽然博脸面,等到她再嫁时就知道碍眼,这可怜的孩子,乔夫人这样想着。 丫头们通报过后,女眷小圈子成员,范夫人、吴夫人和冯夫人进入房中,其中吴夫人和冯夫人满面红光,笑道:“我们老爷说的没错吧,承平伯夫人是个可以亲近的人,虽说出身低,可咱们女人凭的是外面老爷挣衣冠,志向高就成。” 随着这句话,流水般的片段从乔夫人脑海掠过,年青的她志向于贤惠的主母,乔老爷左瞒右哄,对姨娘宠爱又流连正妻,就看谁的手段高,乔夫人大度的退让再退让,因为她不是红街的魁首,玩不出姨娘们的花样,直到长子出生次子出生,她在娘家恨铁不成钢的点拨中清醒,急忙忙生下老三,三个孩子出世以后,就是乔老爷也发现有什么跟不上节奏,乔家身为世家的节奏。 乔老爷的弥补在六姑娘七姑娘都是夫人所出,可是乔夫人心灰意冷,老大和老二不学好,把老三迫不及待的也带坏,她的志向摧毁在乔三爷成长的岁月里,碎成渣化成风。 回想到这里,心中那点聚焦的热度熄灭,悄悄的平复到无有。 直到冯夫人的话出来,才让乔夫人有点头的冲动,冯良邦夫人笑道:“南兴世家一直有来有往,伯夫人寡居咱们还没有照顾过,正好,借她收养孩子的事情看看,她是真心的守着承平伯灵位过日子,还是装模作样的糊弄全南兴的人。” 范夫人一直不服气,听到这是还是驳斥:“养个孩子就成贞节烈女,你们可别忘记她才十六岁!我娘家今年成亲的姑娘都是十六岁,刚刚尝到鱼水之欢。” 这就世家中的一个侧写,像范夫人这种说话口没遮拦的随时都有,乔夫人一笑,吴夫人斜一眼,冯夫人错愕的回话:“你说的是,可承平伯夫人也是今年刚成亲,她命苦伯爷当年就西去。” 范夫人无话可说,冯夫人不想就此事再做争执,说到晋王殿下离开王城的事情,要打仗吗?女眷们都会发出惊吓的声音,范夫人也不例外,她热烈的说着自己知道的内幕消息,最后大家齐祝晋王殿下凯旋而归。 虽然这种情况罕见。 第一百一十七章,南兴地理 不是南兴女眷们对晋王梁仁没有底气,而是这些知道内幕的女眷们也大约知道鲁王的事迹,倘若街头老百姓,以前的尤二姑娘那种,会根据眼前看到的南兴繁荣而振臂高呼殿下必胜。 南兴没有鲁王封地大,晋王没有继承军队、人才和财富,鲁王野心勃勃早有实例。 如果是京城是块腹地,整个西昌就是围绕这块腹地的屏障,除去中间隔开的几个省,西昌更像是京城外围,这种格局从开国皇帝的时候设立,当时的周王是陪他浴血打天下的堂兄弟。 在诸王的封地里,西昌的占地面积最大,它的不规则形状北起阳山,隔着这座连绵不绝的山脉和北方的川王交界,川王往东,有大黑省等三个省,再就是到京城的距离和南兴差不多遥远的定王封地。 西昌往东,隔着两个不大不小的省就是京城,西昌往南,隔着在这里形成一长条狭窄的中成省,和鲁王相看两瞪眼。 中成省大范围的平原,土地肥沃的它是全国产粮大地,也是真正的富商云集之处,山总是有的,江河也有,鲁王如果打西昌,过江越山中成省管都管不过来。 中成省的主要腹地形成鲁王和南兴间的屏障,但是从它一长条狭窄的地方开始,隔着两个城池,城池的另一个方向是西昌最小的尖角城,鲁王和南兴相看两瞪眼。 倘若尖角城和中成省的两个城池,一个叫洼城,一个叫岩城,这三个城池都允许鲁王借道,鲁王近来集结的一万兵马直面南兴。 这个西昌、中成省、鲁王、南兴和南兴通往京城隔开的省份抚南共同拥有的地方,都是小尖角的形态存在。 不规则形状的西昌到这里变窄,像个粗钉子就是尖角城,隔壁就是大平原中成省收窄的两个城池,洼城和岩城,是两个细钉子,粗钉子构成直角的一条线,两个细钉子组成直角的另一条线,并且占据这个直角的其中四十五度,余下的四十五度归鲁王的城池以尖角形态插入。 与这个直角相邻的,是南兴的刺角城和抚南省的两个城池构成另一个直角。 刺角城仅占这另一个直角的三十度左右,其余六十度归抚南省,看似两个直角的一点尖刺联合构成一百八十度的直线,可也把刺角城这个三十度的钉子横剖面暴露在整个中成省的面前。 钉尖和尖角城、中成省洼城、中成省岩城交界,这三个城池的另一侧就是鲁王封地,整个钉身和中成省其它的城池相连,或者隔着山脉和江河互望。 梁仁不担心整个中成省被鲁王拿下,任何野心的人都受到当今的防范,可是尖角城、洼城和岩城的联合,将对刺角城造成损伤。 从军事上来说,刺角城相对于南兴是以点带面的地方,老洪王时期从强盛到靡费也没有放弃过刺角城,鲁王从幼年的时候就对打击刺角城让它成为三不管的强盗地带投入深厚兴趣,这里是打开南兴的大门。 否则总不能说一声本殿下造反,从中成省过道,直接打下中成省将引来全国的军队,鲁王殿下从小长到大不是个疯子。 西昌的庞大造成周王不会重点关注尖角城,在尖角城历任的官员中,不会缺乏收点金子银子就借块城头让鲁王俯瞰的人,城头都能俯瞰,城外面小路跑几匹马一个小型的军队也就视而不见。 洼城和岩城也是如此,在鲁王四十岁左右的年头里,总能撬开洼城和岩城的一些官员,中成省对于曾经干涉不起作用,等到中成省更换大员被鲁王一举拿下,这位彪悍的殿下向老洪王发起总攻。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弄走老洪王,鲁王也没有以邻近的殿下身份染指南兴,在历史上西昌的周王曾越过阳山代管过川王的封地,鲁王也想越过中成省在南兴扎几条深根,可是晋王飞马而来,南兴正式成为年青殿下的地盘。 这是梁仁最好的时光,他来的时候还是少年,得到自由和希望是他的第二生命,也是他最受惊吓的时光,在后宫他还没有这样如履薄冰过,幽深的宫室内有大片的地方供他独自宣泄。 得宠的嫔妃们眼里没这位皇子的时候,就意味着他的安全性,那攀龙附凤的宫女们就不“主动关心”他吗? 善良的梁仁躲开善良的宫女,他没有能耐反过来照顾别人;眼空心大的只能在他出宫得到南兴后才看得见他,在后宫的眼神只瞄权势之人,世家从不扶阿斗,除非阿斗有蜀地。 刺角城的官员徐文鉴接梁仁入城,梁仁劈面就问:“尖角城还是赵荣则那个匹夫?” “是。”徐文鉴边回边露出气愤。 梁仁铁青着脸,负着双手往衙门里,边恼火地道:“尖角小城在西昌最不起眼,周王并不重视,赵荣则的前任们都是三年一调,想尽办法不肯多留,赵荣则相反一留五年,还往周王府送礼留下.” 他语声停住,眸光有一段冷到极点的神情,它影响梁仁整个面容都陷入瞬间的冰寒。 徐文鉴同样露出气愤,把梁仁没有说完的下半句添完整:“殿下,尖角城不过七品小官,年俸禄一百二十两,可他每年送往周王府的就有近千两银子,鲁王殿下出手好生大方。” 刺角城的官员徐文鉴,同样是七品,他的年俸禄按朝廷制也是一百二十两,不过本朝的诸王封地也是自治的那种,梁仁给徐文鉴实际的收入补齐到每年八百两,比赵荣则多出数倍。 周王殿下并非不在意尖角城,而是他兵力强盛,和尖角城相连的南兴、中成省和鲁王梁廓,哪一个敢抢他的,梁仁就不一样,刺角城是他防范鲁王和周王的重要区域,他可不愿意派来一个官员被鲁王收买,再来一个再这样。 梁仁也没可能和身家丰厚的鲁王比银钱上的输赢,据徐文鉴屡次密报,鲁王最多的一次曾送过五千给徐文鉴,被徐文鉴断然拒绝:“南兴只卖五千两乎?殿下目光短浅,非我敬佩之人。” 徐文鉴知道自己守着南兴的门户,五千两是赵荣则不曾从鲁王处得来的最大一笔钱,可这也不表示他徐大人比赵大人值钱,这是全南兴的价格。 梁仁也只能开出年收入八百两,也是因为鲁王给出的再多,也不代表刺角城的官员值这个高价。 刚到南兴的前两年,刺角城的官员还是南兴旧人,鲁王一千两就收买,刺角城当时几乎不是屏障,梁仁更换官员,把他们“请到”王城架空后,让手下心腹的门客先生前往侮辱:“不如你们去鲁王那里,升官不见钱,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 十个官员有八个愤然辞官,有六个拜见鲁王,留下六个在一年后不辞而别五个,只有一个还在鲁王那里,据说郁郁不得志,鲁王殿下手里的人才太多,不再是刺角城官员的人没有优势,送给鲁王他也不要。 一直到徐文鉴守刺角城,南兴终于恢复这弹丸之地的屏障。 守城的时间久,周边的事情徐文鉴大多了解,尖角城的赵荣则送周王府多少钱再次留任,这个也不是秘密,很好打听。 梁仁面容挤出狞笑:“这回把这隐患解决掉!”他不是头回来到刺角城衙门,大步走入徐文鉴的公事房,他带去乔远山、冯良邦等南兴官员,还有两个从京里就跟随他的得力公事。 主管皇家事务的两位太宰,梁仁还没有和毛太宰正式交流过,和太宰夫人的沟通也不在当年的规划之中,洪太宰却对他太好,不但为他从监狱里找出长安、永守等人,又把朝中两个犯事的官员指点。 向年,工部的小官员,他精通城池房屋甚至防御工事等一切建造,却没在人际关系上入门,这样的人在官场也好,商场也好,包括内宅里到处都是,区别在于有些地方有些年代容得下,有些地方容不下。 向年身处的工部无疑就是容不下他的年代,技能精湛也不是傍身术而是丢官术,别人遇到的顶撞之下有知遇之恩,放浪之后惹人欣赏,向年这种老实巴交到只会闷头做事,冤枉他只会大叫,黯然卷起铺盖。 梁仁把他带到南兴,给他用武之地,并且没有复杂的人际往来,承平伯主持修缮,与人交往是承平伯的事情,这回又带到向年到刺角城,如果开仗的话,刺角城需要更强硬的工事,而梁仁说过白得来的三十万两全投入战事之中。 三十万两在沙场征战里说不定翻不起涟漪,可是放在这种小城池和小打小闹的小仗里面却是一笔不错的开支。 山石泥土、军粮弓箭,拿文家的三十万两来使用,梁仁巴不得和鲁王赶紧的交手,事后再道个谢:“多谢皇叔派来文家,赠送军费三十万。” 理智是个好东西,有时候也出来的不让当事人满意,“不打”根深蒂固烙印梁仁心头,把向年带来加固工事是个现实的对策。 向年勾着脑袋,默默走在梁仁身后,刺角城的修缮也由他主持,如今他略一回想就知道哪里应该再加固,他想着,在梁仁坐下后,无声的坐下。 另一个犯事的官员名叫王朗,丢官以前他在京都护卫任六品的小队长之职,当年就要升官他把前程抛弃,他和向年一正一反,向年是木讷被别人寻衅,王朗是怀才而自己认为不遇,总找别人的事情。 在偌大的官场里,每三年的科举补充一批官员,向年也好,王朗也好,他们这样的为人都不少见,发生事件也普遍到无人惊讶,所以向年离开,王朗也离开,就像海面看不到的小小水花。 洪太宰对王朗的评价:“恃才,傲的却不是物,是目中无人。” 实在有才,就是骄傲也实在的很。 太宰告诉梁仁:“王将军这样的人在世事里碰够钉子,他就会改变,你要用他是双刃剑,如果他终其一生也没有碰到足够的钉子,自己压不下自己的劣根性,你只怕要宰了他才成。” 梁仁牢记心中,穷透了的殿下什么人都要,他对王朗始终礼遇有加,并小心防范,。 跟着个穷殿下来到南兴,地气温暖有地气温暖的弊端,潮湿和瘴气让王朗水土不服,他曾想过离开又没有其它的地方去。 离开京都护卫跟随殿下算高升,哪怕这殿下刚开始穷的很,在来南兴的路上,骄傲的王朗将军不得不做普通护卫的活计,晋王当时随行不到十个人,长安、永守、梁文和梁武他们不是普通护卫,可都在做普通护卫的差使。 离开晋王就只能就外省的官场,一般人都会认为外放大员是高升,回到京里是高升,再就是跟着达官贵人也算高升。 王朗最后留下来,京官的气他不肯受,外省的官员在他眼里更算个啥? 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可是老挪也活的不好。 南兴富裕后用事实证明王朗没走是对的,王将军对梁仁的态度有所改变,就富裕后的南兴来看,他认为晋王是自己知遇的大恩人,他以前桀骜不驯的态度令自己羞愧,梁仁敢把他带来应对鲁王,就是和王将军相处也有几分的把握。 王朗贴着乔远山坐下来。 会议一直到深夜,第二天又是一整天,当天的晚上王朗带着他的小厮,主仆三个人离开刺角城,连夜奔向西昌的尖角小城。 他喜欢当差,难当的差令他扬名,也令他骄傲在人前,带给他源源不断的兴奋。 “驾!” 王朗在月光下露出笑容。 月光披洒在尖角城上,这全城熟睡的时辰里,衙门里的赵大人赵荣则继续露出劳心劳力的笑容,和白天有所不同的是,白天他劳心劳力如果不是饮酒作乐,就是装出来的。 这会儿他发自内心的劳心劳力,清点着鲁王殿下派人送来的金银,这点儿活计前几天收到就应该点完入库,可是赵大人舍不得啊,他一遍一遍的数着,数这好几天。 收这几年的钱,鲁王殿下终于要和晋王开仗,他将从尖角城借道,所以送来几年里最丰盛的一次礼物,金子一百两,银子两千,还有一块水头儿中下,约值五百两的玉佩。 赵大人内心乐开了花,他要是不多数几个晚上,他觉得不真实。 第一百一十八章,尖角城闹贼记 数着数着,赵荣则就忍不住把他的私库搬出来,银票一叠,金子一匣,珠宝若干,还有一张任命的文书,这是还没有起兵的鲁王殿下许诺,鲁王登九五,赵大人升三级。 全国的局势赵荣则看不懂,他不懂全国的地理、人文及当地的官场,可是尖角城附近的局势一看就懂,否则他还当什么官。 鲁王殿下借道成功,晋王就将从此不在,尖角城是西昌最偏僻又最穷困的城池,它的周围城池都相对繁华,也得到更多治理者的支持,尖角城却是周王吏治上总忽略的地方。 它没有中成省的肥沃大平原,周围有断断续续的碎石山脉,导致种地亩产不高,开采石头都不便利,赵荣则又不是能吏,年年都有死伤,碎石山脉导致水产也不发达,没有大片的湖泊等地,它唯一能生发的地方,就是在鲁王的眼里有价值。 赵荣则若是不多多讨要,他岂不是个傻子? 黄澄澄的金子晃花赵大人眯眯的眼神,亮的吓人精神头儿也好的吓人,好在他天天看养成习惯,不会太偏离睡觉钟点,老爷不养足精神,白天还怎么吓唬人额外挣钱,乐滋滋的收东西,手指掂动分量,心花怒放几分。 别人的心花都是十分或百分形容,按赵荣则这模样,他的心花要以万分计算,否则没地儿承载。 窗户轻响的时候,赵荣则还陶醉在他的心花里,烛光被风吹摇,地上多出大片黑暗,赵大人浑然不见,摇晃着脑袋哼小曲儿:“老爷我十年寒窗苦哇,如今我挣钱儿哇......” 站在他的背后,高举拳头准备这官儿打算呼喊就打晕他的王朗僵在原地,随后和一左一右两个小厮相对翻白眼儿,这官儿可真贪婪,数钱数到进人都不知道。 看看他那模样,他的眼睛前面不是月光和房门,是金银;他的脑袋里想的不是明日即办公事,是金银;他的耳朵听不是夜风,是金银。 王朗耽误不起时间,有谁闯衙门还等对方有空闲,王将军清清嗓子:“嗯哼!” 他怕惊动衙役们,这声儿不高,在这声儿里,两个小厮如临大敌,一个快步走去门后,暴露在赵荣则的眼神里,另一个守着他们进来的窗户,退路很重要。 赵荣则偏偏这时候低下头端详珠宝,兴奋的笑声哈哈:“这成色儿,这纹理,这......”他没看见更听不见。 估计他夜里发狂是个习惯,这么大的动静硬是不见有衙役问上一问。 贪成这模样,王朗心服口服,可他得办自己的事情了,在赵荣则耳后笑容满面:“大人这身家不错嘛。” “那是当然,老爷我有贵人相助,升官发财还在后面呢......”赵荣则头也不抬的回答这种可以吐露心声的舒适问题,说完继续数银子哼小曲儿:“老爷我要发财哇,老爷我要升官.....” 忽然心头生寒不妙丛生,骤然转头瞪视王朗,视线刚一接上,鸡踩脖子般尖叫出来:“有......” 下一个“贼”字还没有说完,王朗带着更加亲切的笑容,劈面一拳打得赵荣则面颊一歪,也带给他顿时清醒,抓起那张任命的文书塞到嘴里,王朗没有想到这脑满肠肥的官儿会有这样的敏捷,等到扼他脖子时,赵荣则艰难的打个呃,文书已到肚子里。 王朗带了气,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肥脸上,骂道:“在你肚子里我就不认得了吗?本官我隔着你肚皮也能看清楚,那是鲁王写来的对不对。”本官? 赵荣则打个激灵望着面前的魁梧汉子,条件反射般的道:“下官乃是前前科的三甲,座师是.....” 王朗又是一个耳光打过去:“三甲你也敢报,你上坟时祖坟还冒烟吗,你家祖宗没托梦说丢人啊。” “啪!”又是一个耳光。 “还座师,有你这种门生的座师也是乌龟大混蛋。” 赵荣则捂着脸哆嗦:“你说是个官儿,咱们坐下来讲朝廷王法可好?”他也是急了说出这句,说过以后恨不能咬自己舌头,看看他们的装扮,除去没遮脸,黑衣黑裤黑腰刀,看看他站的地方,老爷我的私地,他嘴里说是官儿就会是官儿,和强盗讲王法自己要快快的死了。 赵大人内心凄惨,老爷我刚挣钱儿,老爷我不想死。 王朗想想:“好,”使个眼色,一个小厮送椅子过来,把赵荣则面向桌子的椅子挪个方向,两把椅子相对,王将军和赵大人面对面瞅着,看得到对方凶猛的眼神,看得到对方颤抖的汗毛。 赵荣则眨巴眼,再眨巴眼,脑海轰鸣阵阵,啥?他肯讲王法,强盗还肯讲王法? 见对面的大汉露出骄傲的神色,他也开始报官门:“我,王家的英才,单名一个朗字,日月乾坤,天地朗朗,就是这个字,我眼里容不下任何肮脏,” “您是这个。”赵荣则陪笑送上大拇指,眼神斜向桌上金银打转,脑海里盘算着送他多少,这好汉他肯放过自己,什么叫肮脏呢,半夜来的还不是为钱。 “我是前前科的二甲第一十四名,武举我是第三,” 赵荣则瞪圆眼睛,真的,真的吗,真的是个官儿,他猛的来上一阵抽搐,他知道了,这是巡查御史,这是查贪官来的,赵大人内心悲凉,老爷我的小命要不保呐,老爷我刚挣钱儿,没几年呐。 “京都护卫容不下我,不留爷之处,爷不留!爷投奔一位大仁大义大能大德的贵人,一路高升到四品,日子过得那个美气,” 赵荣则缩着脑袋狂点头:“是是。”他纳闷了,四品的可不是巡查御史,四品的御史犯不着来和自己为难。 “谁成想有人不让爷美气,他一门心思的和爷的贵人捣乱,爷的贵人虽度量高不计较,可架不住这夏天的蚊子也惹人厌,你说是不是,赵大人?” 王朗说到这里,和蔼可亲的笑容里把话题抛给赵荣则。 赵荣则肚子里转一副肚肠,脑海里又是一副,对于挣钱为主要差使的他来说,这种情况下精力不太够使,见问他,本能的回答:“是是,”再阿谀的堆笑:“蚊子不好,您打死它,打死打死,” 嘿嘿的好生的乖巧。 “所以我就来了。”王朗笑容可掬接上赵荣则的话,在赵大人竭力想劝慰的神情里,轻声轻语地道:“我的贵人是晋王殿下。” 片刻的宁静之后,赵荣则推开椅子往桌下钻,手脚并用的求生姿势让王朗主仆三个人无声大笑,一个小厮堵在桌子那侧,赵荣则换个方向手脚并用在桌子下钻,小厮再堵,他再换方向钻,看模样活生生一个原地打转的老团鱼。 晋王? 那蚊子岂不就是自己? 带着觉悟的赵荣则逃命要紧,晋王的人敢于直接到来,这是灭口来的,否则他为什么不蒙面,为什么直报姓名,这是不怕事后告状,死人还告什么状。 桌下忙活的赵荣则忘记金银忘记任命,他双手挠地双脚蹬地,试图寻找一条出路。 扑腾的桌椅声和桌下粗重喘息还是没引来任何衙役,王朗摇摇头露出不屑,可见赵大人观看金银的时候严禁任何人打扰,这对王将军办事有利,可这严重妨碍王将军的骄傲。 气呼呼搬开桌子,揪着赵荣则和自己再次脸对脸,王朗怒道:“本官将军王朗,奉晋王殿下之命前来问罪,赵荣则,谁给你的狗胆勾结鲁王老匹夫,想要我家殿下的南兴,带话给鲁王老匹夫,就说我王朗说的,他没有爷老子留下万贯家产,凭什么横。王爷我是自己挣来,我家殿下也是自己挣来,让老匹夫小心,别丢了家产难见祖宗!” 说完手腕轻挥,赵荣则直撞到墙角,一声不吭的晕倒,王朗呸上一声:“不中用的劣货。”指挥小厮把桌上金银珠宝全卷了,主仆分别背着,翻墙爬窗户进来的,还翻墙爬窗户的出去,墙的外面黑暗处走来几个人,小声而急迫的道:“您总算出来了,我们担心着呢。” 赵荣则任职尖角城官员五年之久,五年收许多的金银,五年也足够梁仁在尖角城安插和得到自己的人手,王朗主仆三个人到来,却有相当多的内应。 这还是妨碍王将军的骄傲,他本来以为赵荣则大叫不止,王将军杀出尖角城,那叫一个痛快,那叫一个扬名。 可遇到劣货没有办法,王将军出场的精彩程度几乎没有,内应说担心更添他的怒气,他王朗难道不应该是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九进九出、十八进十八出的那种人物。 火上浇油般的他脾气大作,咬牙含恨:“哪个城门最牢固。” “将军,鲁王要借道,赵荣则按他的意思加固南门,防着南兴兵马异动,我安排下人已打开西门,必当的安稳送你离开。” 王朗寒着脸摘下马鞍桥一对双锏,乌紫近黑分量沉重,暗光在月下幽幽流淌,散发着凶狠气势,他冷笑一声:“去南门,爷今儿打碎了它!” 主人的性格决定小厮性格,两个小厮也快活的摘下自己兵器,挥舞着道:“这区区小城不算什么,今儿跟着爷打碎了它,让西昌的周王知道知道,我南兴不好惹。” 主仆催着内应带路。 内应无奈的笑了,王朗的官职高,他只是配合并非上官,王将军一定要这样做,他也没有办法,再说这样做基本不偏离今晚计划,今晚本就是打出尖角城衙门,再送王将军安然离去。 反正西门出得去,困不住王将军也困不住自己这些人,鲁王磨刀霍霍,这场仗尽早要打,只是提前到今夜开始,今夜是第一仗。 尖角城太小,尖角城在西昌不受重视,尖角城的官员只知道捞钱,尖角城的官员们受鲁王影响,根据过往南兴的忍耐,认为晋王吓得躲在王城不敢出来。 南门应鲁王要求象征性的加固,仅仅是鲁王认为开仗时期需要城门坚固,平时并没有几个人守护。 王朗没费力气撵跑守兵,用锏打出城门两个大洞,带着两小厮扬长而去,这符合王将军的骄傲,让他心满意足。内应的人暴露的也跑了,临走把城门点几把火,没暴露的回家装早在梦乡。 这个时候衙门里传出尖叫声:“来人呐,晋王进城了,救命啊.....”赵大人醒了。 一通的忙乱之后,全城都知道晋王派人进城和赵荣则算账,赵荣则是糊涂钻钱眼里,不是一大傻子二楞,等到他发现这种传扬不对,全城都知道再难收回,衙役们中机灵或忠心当差的,快马赶往附近城池求救。 七天以后,管辖尖角城的中等城池广林的官员们纷纷到来,赵荣则随同他们前往刺角城向晋王交涉,要求晋王拿出解释,交出行凶的将军王朗解往京中问罪。 晋王听完面沉如水,让长安带王朗前来,长安出去又进来面有难色,小声的向梁仁附耳,梁仁一拍案几:“大人们在这里,有话明说!” “是!” 长安挺直胸膛,高声道:“王朗现在外面被士兵群殴,士兵们不肯放他离开。” 梁仁把牙咬得格格作响,怒道:“还没有消停!岂有此理全带进来。” 一群士兵和王朗吵着骂着的进来,十几个大汉嗓门儿高,王朗明显不敌,他的嗓音被压的听不见,整个房里就听到士兵们叫嚷。 “你耍赖,这钱输的有七八天,一文也不给,还将军呢,还耍赖!” “没钱拿老婆抵。” “王将军哪有老婆,就他这个烂赌鬼,有老婆也早输出去。” 王朗涨着红脸嚷嚷,杂在别人嗓音里只制造别人嗓音的高度。 赵荣则本来不敢来,以他俸禄不可能被抢许多的金银,他往广林的官场送的也有金银,保住他一任一任的留在尖角城,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只是摆出来谈就不合适,错在先的会是赵大人。 可是见到王朗后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看到王朗狼狈,在晋王这里也不会受到太多的重视,还有他“烂赌”,可见他缺钱,他有抢劫自己的动机,哪怕赵荣则不敢报出全部数目,说只丢历年积攒的八十两银子,这也应值得烂赌鬼跑上一趟。 他跳起来手点王朗:“就是他!” ------题外话------ 三伏好天气,排病的好时机。 第一百一十九章,痛快 过上一刻钟,长安把吵闹的士兵压制,赵荣则的话人人听得清楚,王朗一跳八丈高:“老子没疯病跑去你尖角城挣钱,你区区一个七品官儿,有多少身家供我花用,半夜三更的我要跑多久的马到你衙门,再跑回来不被殿下发现!” 士兵们抱臂冷笑:“我们也想问问,你王将军几时学分的分身术,七天以前你不是和我们通宵赌钱,你耍上一夜的赖,还将军呢,没羞,我们都代你害臊。” “滚!这里说正事呢,老子不要你们作证,老子也能说赢他们,老子倒要看看这些人想把老子送往京里,安的什么狼心狗心!” 王朗骂着逼近赵荣则:“老子问你,哪家强盗疯的不遮脸,一定让你认得我!老子武艺精湛,有抢钱的能耐吗?有!我就非要给你看清楚是我,还怕你不认得,我还自报家门,你说你今儿给我说明白,老子跟你去京里,既然老子那晚在你尖角城,这些王八蛋们凭什么问老子要债!” 揪住赵荣则不住摇晃:“说,你不说明白喽,污蔑上官你别想好!” 士兵们阴阳怪气:“王将军就是厉害,一边赢我们的钱,一边人在他城,难怪你那晚赖的厉害,这几天也不肯还钱,敢情是知道这位赵大人会来救你,王将军是从京里出来的,想必回京也是混的开,赵大人这么帮忙,赖的那笔钱你们分脏还是怎么着?” 一个士兵正色道:“错!赵大人满面正气,怎么会瞧得上咱们这小小的银两,王将军赖这笔钱是送给赵大人的祖宗十八代,坟前多上几炷歪香,否则赵大人怎么肯为这小小的一笔钱帮他的忙,还请来这么多的大人们。” “王将军为什么要代赵大人的祖宗十八代耍钱,王将军又不是赵大人的祖宗。” “王将军确实不是赵大人的祖宗十八代,他是第十九代祖宗” 晋王沉默不语,广林的官员们看不下去,也是几年间轻视梁仁成习惯,一位官员起身呵斥:“殿下不能约束自己的人吗?” 梁仁淡漠:“我这个殿下没有人放在眼里,在南兴也好,在南兴外面也好,谁会拿我当回儿事情。” 眸光翻出犀利,笔直射在斥责的这人面上,像两道吞天噬地的火光,这个官员身子往后一仰,扑通坐下面如白纸,他让吓倒了。 老成的官员们默然,静静的想着心事,房间里王朗和赵荣则的争辩声一声高似一声。 “就是你,你将军当贼!” “放屁!这事是你贼喊捉贼!” “我怎么贼喊捉贼,你倒是给我说明白喽,我诬蔑你有什么用意!” 王朗吼道:“怎么没用!意义大着呢!” 他神气活现的挺直身板,骄傲十足:“我!王朗,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文,我成,武我也成,晋王殿下有我如虎添翼,所以我受别人忌惮,谁打南兴的主意,我就是谁的眼中钉!” 梁仁呵呵笑出一声,慢悠悠的向广林官员们问道:“你们离的也不远,应该听说了,鲁王皇叔像是又要练兵,而且不在他自己的地方练,只在你们尖角城里练?” 广林的官员们一起打个寒噤,不敢相信的抬头看晋王,这还是那个晋王吗?他英俊不改,容貌不改,可这发难的性情可不是他啊,吃惊让他们忘记回话。 梁仁悠悠然再道:“广林几时也交给鲁王皇叔练兵呢?周王殿下也是眼里没有我这样的殿下啊,这么大的事情也不知会我一声,几时把西昌改成鲁王,难道我也不能道贺道贺,所以列位大人们瞧不上我,也是有的。” 他漫不经心的说着,嗓音夹在王朗和赵荣则的争吵里并不突出,可是平地一声雷起自前来问罪的官员脑海,这并不夸张。 心照不宣是形容此时最好的词汇,它抹去双方的衣着容貌和官职身躯,只有一颗颗难以遮挡的心情互相碰撞,交换着彼此的真正想法。 晋王说的是,一群混蛋瞎眼,我再不济也是个殿下,再说以柔克刚你们懂不懂,要不是能忍还能有今天这么痛快的日子,混蛋们睁开眼看看,我是殿下,而且不弱于鲁王那个老混蛋。 官员们说应该是,早知道这位殿下忽然脾气大发作,就不应该来,他再不济也是殿下,闹到京里官大的有理,只怕咱们大家讨不到好。 换成对面坐着鲁王,他们才不敢去,敢来,不过是想在南兴讨点甜头。 这事情确实可疑的地方多,王朗就是没有人证,也不会抢钱的还自报家门,我是哪科的进士,我是哪科的武举,这不是强盗这是疯子。 广林的官员们来以前就不相信,他们为什么还来呢? 赵荣则向鲁王互心塌地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以为受鲁王殿下的指使,赵荣则向晋王发难,捏造出晋王手下的人抢劫这件事情,他们跑来,为的还是从晋王这里吓唬点好处带走。 现在晋王的态度不酸不甜不阴不阳更不算强硬,却隐隐的露出峥嵘在其中,这位殿下变了,那么官员们重新衡量尖角城被抢放火事件,如果是晋王殿下让人有意为之,年青的殿下终于长大成人,他和鲁王的事情里没必要跟着搅和。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毕竟这是二位殿下。 在王朗和赵荣则制造出的噪音里,梁仁和广林的官员们无声的碰撞着,无声的交换着想法,不管是赵荣则为鲁王率先发难,还是晋王开始反击鲁王,先拿尖角城出口恶气,广林是西昌周王麾下,官员们没有指责梁仁的资格,也不能拿自身,拿自己治理的地方这些干涉在二位殿下之间。 周王殿下要是知道尖角城借道给鲁王,他能答应? 王朗提着拳头把赵荣则压在身子下打,“咣咣咣”捶十几拳,赵大人刚好的伤势又在王将军身下添新伤,梁仁和广林的官员们达成默契。 一,尖角城也好,广林城也好,在没有周王的明谕之下,西昌的任何城池都不会借道鲁王,如果周王答应借道,那是殿下们之间的事情,朝廷还在,京里不倒,晋王殿下该往哪弹劾就往哪弹劾,真到这一地步,与官员们无关。 二,尖角城的这事件是强盗假扮王朗将军所为,冤枉王朗将军是不对的,为表恕罪,尖角城和广林城两个衙门分别拿出一部分钱财,给王将军消气,除些,赵荣则大人再出一些私房。 三,以后倘若有西昌和鲁王勾搭之事,晋王决不会轻饶过。 最后一条不具备实质性物品,如赔偿,如表示严拒鲁王,仅仅是阐明梁仁立场,也相当于正式宣告南兴周边,晋王殿下直起腰身,再也不是以前那种窝囊怕事模样。 南兴,是他的,他守护到底。 率先挑衅的尖角城事件,以广林官员灰头土脸离去为结局,赵荣则带着满脸满身的伤,背负着新债务,觉得眼前黑暗大似天的离去,面对南兴跋扈惯了的赵荣则咽不下这口气,恰好鲁王应该已在尖角城,等他回去就挑拨鲁王殿下为自己出气去。 梁仁久久的坐着,品味着胜利的滋味,它轻松、美好、明亮而又绚丽,原来挺身做人的滋味这么好,他以前的忍固然有原因,以前他打不起,现在他也打不起,不过一步一个脚印的还击却有十足底气。 南兴有足够的库银,南兴足够的支持殿下开打,他经营几年在各处的探子也成熟完整,他一般不缺少需要的情报消息,这是他挺身做人的机会,他可以试着扬一扬眉头,吐一口长气,让别人看着去。 长安进来:“章先生回来了,”犹豫一下:“看面色不太好。”章乐瑜带回来的不像是好消息。 梁仁转动眼眸,喜悦的心情不受任何事情影响,含笑道:“请他进来。” 章乐瑜在外面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听个大概,进来看到梁仁满面春风并不诧异,他也不是长安说的面色不好,听到殿下大胜尖角城和广林官员,自己强是头一件乐事,章乐瑜也是满面笑容。 他没有把去黄州奚家的事情从头道来,而是用一句话表达:“可以向奚将军求助,奚将军也就不再忧愁。” 梁仁撇嘴:“他忧愁个什么,说好的,我还能变卦,我还敢变卦?”殿下偶尔也贫嘴。 章乐瑜笑道:“可是奚将军很不高兴,他认为南兴近来的消息都在针对他家,殿下可以拿出一些态度让奚重固不要暴躁。” 梁仁一哂:“他骂你了,还是骂我?” “都有,可以理解他的不悦,这事情自谈好的那天到今日,拖的太久。如果您向他求助,奚将军会高兴的。”章乐瑜继续热心说服。 梁仁还是带着他满足的笑容,懒懒地拒绝:“不求助,我一个人能行,当初我和他谈好的时候,就让他不要着急,我不会变卦,他为什么不相信我。” “因为没有正式的仪式” 梁仁打断章乐瑜:“这件我也向他说过,他答应过的,他烦什么,他写信骂我不是一回两回,我也烦了别理他,该解释的我解释了,他听不进去就别再搭理我!” 作为梁仁器重的幕僚,章乐瑜乐于见到有底气的殿下,他不再提拜访黄州大将军奚重固的事情,主要意思他已经说的明白,章乐瑜最想问的是毛太宰夫人事件,反复推敲毛太宰夫人会不会有变。 最后两人达成共识,温恭伯府和毛太宰家的声誉掌握在晋王手里,太宰夫人不敢反悔,她会按照梁仁说的去做。 温恭伯熊劲博在京中的形象为人严苛,他的名字和面相与温恭二字相反,有人见过显示极为暴躁个性的那种眉毛没有?乌眉天然横如刀,女眷们羡慕不来的疯狂生长,钢针般的生在脸上。 这样的眉头再好的眼神也衬的暴戾,再好的诗书也难以粉饰,诗书明理让当事人无法对外暴躁时,转而向内,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严厉使用在自家人的身上,这就是京城温恭伯熊伯爷的为人。 温恭伯府坐落在明月街上,本朝的京城并不是极北之地,然,四季分明,春有明媚夏酷暑,冬天的寒中规中矩,不像南兴处于极南边的宁王封地畏南之北,和东临海边隔着大山,冬天的天气带着暧昧,雪似下不下,任凭北风刮出漫天暗,雪还是犹犹豫豫的不给人间一个痛快。 就要新年的腊月喜庆,大雪洋洋洒洒的落在更换不久的新红灯笼上面,像白里透红的美人面颊,它仿佛带着不解往房间里看,不明白外面的街道上年货成堆行人带笑,这家的主人全身生寒是为什么,难道他那件昂贵的貂皮不保暖吗? 和承平伯差不多年纪的温恭伯今年六十有余,他的头发开始花白,他的眉头也有转向寿眉之势,让这两道生在他面上的刀像染霜,随着主人的沉面容杀气腾腾。 坐在紫檀扶手椅上的他,面前只有一个人,毛太宰夫人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说又是骂,诉说着她办砸出京差使的冤屈。 “鲁王作梗,父亲,我出京的时候您只顾着交待差使,就半点儿不察觉鲁王会作梗,晋王的外室敢指着女儿鼻子骂,晋王府却不敢怠慢女儿饮食出行,是谁给外室的胆量?直到我动身返京,疑团才得到解脱!鲁王门下的清客名叫魏临行,他胆敢在南兴的王城之外动兵马,劫走女儿和宫里贵人们为诱饵,意在刺杀晋王,行刺晋王倒也罢了,他把女儿等一行人迷昏,不分男女的安置在一起,呜.” 毛太宰夫人失声痛哭,这是真的眼泪,不是假的伪装,回想那晚羞耻的醒来,自己和马夫搂抱在一起,落在南兴官员众目睽睽之下,毛太宰夫人就恨不能去死。 熊劲博板着脸听着,厉声喝问女儿话中的破绽:“你等一行自京城去南兴,路上经过的地方荒野凶险自不用说,你尚且能闯过去,南兴王城之外竟然是世外蛮荒之地?” 一拍手边小几:“从实说来!” “老三!老三的事情被鲁王知道了,”毛太宰夫人疾呼着回,眸中燃起熊熊烈火。 熊劲博腾的起身,面色骤然改变:“你!再说一遍。”他阴森森的口吻,仿佛自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题外话------ b1快乐!么么哒。 人物这种事儿,没准备大使用以前不能起名字,根据仔写几本长文的经验是这样的。 毛太宰夫人娘家姓个啥,仔把以前写的翻到脑袋痛,最后的结论是也许没给她姓氏哈哈。 好吧,如果前文里有出现,又和现在的不符,麻烦哪位亲看到时说一下,谢谢哒。 若以前写过咱们都没有找到,找到的亲又以沉默为美,当以频繁出没,混个脸熟的那个为准,哈。 另:红袖八20周年庆活动-应援擂台活动,本文需要应援。红袖目前没太多的读者,如果能支持麻烦支持一下,致 第一百二十章,温恭伯的怒火 和所有的世家相同,温恭伯府也是家族式居住,熊劲博等七个堂兄弟居住在伯府之内,让平民眼中羡慕的宽阔伯府满当当,家是伯爷当着,否则伯爷的威严何在,熊劲博对待自己和家人及亲戚模式相同。 他曾数回病倒在衙门而不肯告老养病,在别人眼里对权力的追逐未免狂热,在熊劲博自己看来,我要这官职就是这样,这种严苛对待自己尚且不减半分,同样使用在维护伯府的颜面之上。 老三是他的侄子,和所有家教过严而心生反抗的子弟没有区别,老三泄愤般的听从同窗鼓动当了一回恶霸拦街,三个少年在背街里调戏一个路过的民女,三从四德的制度下牺牲品数不胜数,民女投河自尽,三个少年里熊小爷家中地位最高,责任经过另外两个少年害怕下的推卸,及事情出来个高的吸引眼光,盲从和一时兴起的熊三爷浑身是嘴洗不清,变成该恶劣案件的主使人。 熊劲博花一笔银子为死去的少女配,让她地下终身有靠,这在现实里全无根据却能安抚死者家属,又把侄子送出京城读书,还顺带惩治两个关键时候反咬侄子一口的两个少年,并没花太多精力,余下所有的精力用在攻击他的政敌上面。 抱着权利不放,怨不得别人苍蝇等蛋坏般的盯着,又是人命大案,温恭伯府很过了一段屈身做人的日子。 好在也有好处,熊家的子弟们深受教训,读书与做人猛的长进,不过这还是个污点,因为死去少女的家属虽签下具结书,却只要背后有能人指使,依然可以和温恭伯府算账。 比如细水长流的讨点银子花花,比如在熊家升官发财的重要时刻翻出来重领京中舆论,以熊劲博对自己都针毫必究的个性,对于熊家又是一番折腾。 当然,这里有一个关键点,就是必须出来一个能人,方能在过往的小事上掀起狂风巨浪。 鲁王梁廓野心无人不知,他想当然算得上呼风唤雨的能人中一位,而鲁王翻腾熊家旧事的目的,是截断温恭伯府为晋王安排的亲事,晋王的地位对温恭伯府有利,而鲁王不能坐视晋王强大,这个理由就无人不信无人不服,至少伯爷深信不疑。 而这个消息鲁王他可能不知道,至少魏临行没有说出来,毛太宰夫人要栽赃,要把出京的事情说圆满,她在自家的丢人事情里挑出一件来,足够惹怒父亲,却又没法查看真假。 当年的民女事件,如果鲁王有心追查,大街小巷里问一问,貌似还能找到知道的人。 毛太宰夫人说完,熊劲博两道刀锋般的眉头往一处攒着,看样子怒火中打算先给自己脸上来几刀去去怨气,他的拳头用力攥着,再攥着,表示主人被激怒的彻底。 “真当皇上英年不再,他就能为所欲为。”熊劲博掷地有声,踱步的脚步声也声声似擂鼓。 挑动起父亲的怒气,毛太宰夫人悄然松气,晋王梁仁想要的只有娘家出面才能办到,否则自己就要身败名裂,毛太宰夫人想到这里又悄然的打个寒噤。 她和魏临行的约定把同行的所有人送上身败名裂的道路,她远亲家的姑娘当时被打伤损到面容,回来的路上毛夫人又几乎没被人吃掉,要是没有晋王手握影响他们身败名裂的那张供词,制约着太宰夫人,也同时制约着这一行的人,太宰夫人几个人无法活着回到京城。 在这样的朝代里,出远门遇到大片的旷野和见强盗见劫匪见到山高水急不在话下,随便受个伤生个病就能断送性命。 还能见到京城的岁月,太宰夫人对此脑袋里只有一根弦,先把晋王要的办好。 熊家这种凡事都斤斤计较的个性,太宰夫人的心里是否不平?那肯定有,不过她眼下把柄在晋王手里,那些晋王不中圈套才导致她和魏临行合作的想法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的她只能老老实实按晋王梁仁要的做,给自己争取到时间得到父亲的同情和支持,想法子让留在南兴的供词消失,就可以和晋王算帐,如果供词不能消失,也可以背地和晋王过不去,京城是全国中枢,晋王也好鲁王也罢,天大地大再就是朝廷最大,殿下们你们的公事总要从京城这中枢经过,背后出招有的是机会。 稳住晋王是当务之急。 太宰夫人等着,等父亲压抑怒气也好,等父亲再问话也好,她要先救自己。 熊劲博不可能听信女儿一番话就此生气去了,这里可信度很高,疑点也重重,他接下来又问良多,比如南兴再不济王城也重要,魏临行不可能带上鲁王的大队人马,精英或者死士这种对世家并不罕见,有家底的世家都尝试养过死士,死士的长处不是江湖第一人,而是敢拼命。 一队敢拼命的人,不是全王城士兵的对手,这中间有什么样的弯弯绕,自家女儿会中魏临行的圈套。 难道南兴王城外面只有一条官道,倘若只有一条官道那保护愈加简单,鲁王的人有三头还是六臂他能兴风作浪。 毛太宰夫人见问,就势把和魏临行约定说出,熊劲博听到这里难得露出笑容:“事急从权,你为家里尽心了。” “多谢父亲,父亲吩咐下来,女儿自当的拼尽一切完成表姑娘和晋王亲事,是以本想利用魏临行,促成表姑娘和晋王好事,却没有想到魏临行反把女儿也害,女儿这一行人不论男女出丑在南兴,表姑娘被大家损伤面容再难出嫁,更有武乡伯之女不辩凶险,妄想借此攀上晋王,唉,她现在落到南兴冯家奴仆的手中,倘若是个守节的,这会儿已然身死。” 毛太宰夫人落下几点泪水,泣道:“这事是大家眼见,不是女儿可以编造,只是武乡伯那里还要请父亲前往挑明,否则将引起两家愤恨,武乡伯认为女儿没加照顾。” 熊劲博不住的摇头,气不打一处来:“家里花许多钱财养大,又教诗书又做衣饰,为的是给家中添光族中生辉,我去见武乡伯,告诉他这姑娘死了也罢,国公之孙伯爵之女失身于奴仆,她当时怎么不一头撞死!” 反复把细节问明,熊劲博稍有宽慰,他的女儿不曾在南兴丢人,落人圈套这是没有办法,鲁王殿下彪悍吗,有野心吗,伯爷已经准备好给这位殿下一根大钉子,让他好好的碰碰。 最后他笑一笑,让毛太宰夫人起来,嗓音也放柔和,有些许父亲的温度:“晋王殿下他要什么?” 拿着别人的短儿,不要的岂不是呆。 毛太宰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恭敬地近前低声几句,熊劲博眉头扬起颇为意外:“他他,”面有唏嘘出来:“我们看错晋王殿下。” “是,父亲。” “好吧,他早有安排,咱们也只能听从,不过要时时的盯着,倘若他安排的事情不成,咱们家有的是姑娘,还有机会。” 这件事情熊劲博交给太宰夫人,太宰主管皇家事务,但凡是殿下的事情太宰最先知道。 太宰夫人应是,再无话说她告辞前往内宅看望母亲温恭伯夫人,温恭伯熊劲伯留在这里,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忽然一拍案几又是一个怒声:“什么东西,也敢欺负到我家头上!” 他骂的是鲁王,这位害的自家女儿在失节路口徘徊,家中倘若防的不好,就将陷入纷纷侮辱的地步。 “啪”地一声仿佛雷震,鲁王殿下把桌子拍出好一阵子的格叽响,一刻钟前回到尖角城出现在殿下面前的赵荣则毫不费力的双膝一弯,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怨不得我,晋王这回吃了熊心豹子胆,他的胆子大起来了。” 鲁王粗声道:“我知道!” 要不是小儿养肥胆量,怎么敢屡屡杀自己的人,算起来无声无息失踪的不下上百,跟随南兴走私贩最后进入承平伯府商会的人,跟随丁乌全进入伯府搜索的人,跟随文听雨栽赃承平伯府的人,还有被魏临行带来的一批死士兼高手,除去魏临行是被晋王公开送往京城,此时在路上,鲁王想法子营救他,其余的的不知去向。 这些人全是钱,死士和高手更是钱财中的珠宝,张汇青也可惜了,巡查御史相当重要。 早两天来到尖角城,等着赵荣则回来的鲁王暗自算盘过,梁仁小儿大不一样,赵荣则未必讨到好处。 他看似发火,其实早就平静,怒容这种事儿有时候仅仅给别人看,借此摧毁刺角城需要冷静周密的筹划。 赵荣则嘀咕着说出一堆的话,什么京里每年赐亲事晋王因此目中无人,殿下理当寻根断源斩去晋王联姻之路,什么刺角城的存在就是尖角城的威胁,这种话不应该去向他的直属殿下周王去说吗。 周王殿下不额外送钱,赵荣则一心的只要讨鲁王欢喜,还要再讨一张任职文书,原先的那张经过赵荣则的咽喉到肚肠,再随赵荣则的出行,不知排在哪个角落里。 鲁王听得快意不已,正中他下怀的话让他开怀大笑,降尊纡贵的拍拍赵荣则的肩头:“听你的,本王兵马这就进驻尖角城,不用几日就让晋王小儿膝行而来。” “不不,殿下您听我说,广林的大人们告诫卑职,尖角城您进不得,您进来了我的官儿就没了,”赵荣则连连摆手,面上堆笑愈发的阿谀。 鲁王收回自己尊贵的手,给他一个眼神。 赵荣则的腰弯成罗锅状,人匍匐下来:“有对策的殿下,只要您不进城门洞,这城外的道路还不由着您走。”抬起头时他的眼睛闪动亮晶晶:“军粮我出,帐篷仓库里也有,我出。” 鲁王哼上一声,勉勉强强赞同的模样,但是军粮和帐篷他不敢要,周王不是好惹的,借他的道还花他的库银,先和周王对上就不好。 也就只有赵荣则以为周王殿下眼里没有尖角城,周王那是论税银看不上尖角城,尖角城是鲁王欺压南兴的必经之地,周王装看不到的原因,不是要看两家的输赢,方便从中得利,要么就是还没有惹到他的底限。 梁仁内心一直疑惑,自老洪王时期鲁王就利用尖角城,老洪王这种盘根错节扎下根基的殿下,就没有和周王公文交涉过不成? 这不可能。 只能是周王装聋作哑,没到他说话的时候。 鲁王不惹正主儿,惹怒周王强行调走赵荣则,换个徐文鉴那种刚正不阿的官员,鲁王休想再拿尖角城讨到好处。 虽有广林的上官压着,赵荣则面向鲁王也依然识趣,鲁王梁廓再也不能等待,立威要趁早,晋王小儿嚣张也够了,该他碰壁思个过,鲁王到来兵马也到来,一万人当天吃得一饱,几天的军粮分配好,趁夜前往南兴刺角小城。 一千人为前锋,两千人为后队,余下七千人徐徐推进原地待命,这不是鲁王仁慈,是道路窄小摆不开。 西昌尖角城、鲁王的城池、中成省的洼城、岩城、南兴刺角城、抚南省的两个城池呈扇形排列,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平角。 这其中鲁王的城池退后一步,实际道路相通的城池是尖角城、洼城、岩城和刺角城。 所以鲁王要借道尖角城,和中成省的洼城、岩城也亲近,否则他的兵马无路可到南兴。 而道路相通的四个城池都是尖角相连,最窄小的官道加上两边道路平行不超过十个人,就这还是加上小路的范围。 两个骑兵交手,随便一抡兵器,再跑步马,好嘛,出区域了,打到别人地盘上去了。 鲁王要是一万人全压上去,这么窄的一道往南兴的路口他得过到什么时候。 有人说,尖角相连的地方窄小到平行不超过十个人,不是把周边城池买通,先借别人的道路走走,问题是往南兴的就是这么窄一个道儿,像个锥子尖般的进来,再到三角板由窄至宽的宽阔地带,借别人的路走走可以,一直走下去就到中成省或者抚南省。 老洪王时代也许有远见,也许本身就这设置,往南兴锥尖般窄小的区域进来后,再往后就是南兴的大片地方,路应该越走越宽,老洪王偏不越修越宽。 ------题外话------ 八月流火,爱者爱,防晒者嫌,祝愉快。 第一百二十一章,铁铸刺角城 老大的一条官道,被几位殿下和省分瓜分以后,往南兴去只能走一小窄道,再走渐渐放宽不到一倍,两边挖的有河,直到刺角城的前面官道恢复正常,可是并列两千人也达不到。 这未必针对鲁王,有这路的时候,这位彪悍的鲁王还不在娘胎里,他的娘估计也不在娘胎里,这样的道路严格把控着其它地方攻击刺角城的可行性。 一座刺角城就足以守住从西北方向过来的危险,接下来,刺角城隔着往中成省那侧延伸的河道比邻,把全城的横剖面暴露给中成省,总有没有河的地方,所以鲁王对中成省的大员热乎的不行,送的礼物可以让赵荣则红透心肠。 就这种两千人无法列队的地方,鲁王先发兵三千,他想的很好,破开城门后就是南兴,别说一万人全展得开,再来十万也成。 刺角城也好,尖角城也好,都像集镇,全城不到一千人,增兵也没可能塞进全城一万人,鲁王的一万人就兵分两路,三千在前,七千在后,准备进行第一次的攻打和第二次的包抄。 南兴的弱和治理人到来仅仅数年,对上鲁王世家的强大底蕴和收获的忠心,赵荣则这种糊涂蛋都毫无悬念判定梁仁输,前锋带队的鲁王世子梁谋意气风发的行走在队伍前端。 望得见刺角城的地方,可容纳一千人撒野的宽阔也出现,徐徐为梁谋展开的画卷不是刺角城的地形图,而是挥师北上问鼎全国。 老洪王时代就出现的刺角城之争,这是头回进入激烈化,鲁王要的是摧毁这城夷为废墟,到这种地步欺压晋王就在其次,试探京里那位的态度摆在前列。 如果当今强硬呢,鲁王就磨磨蹭蹭的重修这城,他会出工匠会出钱财,可想而知修出来的新城池不会说话,却对鲁王大开方便之门;如果当今还是他一辈子的平庸做派,南兴就此完了,一座城可以毁,十六座毁起来只是迟早的问题。 当这里变成废墟,再窄的路也会走到宽,没有屏障将让任何窄小变成简简单单的一段通道,直面南兴大好的腹地。 这个想法看上去疯狂,不是吗? 鲁王这与造反已无区别,勉强还能遮人耳目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比如捉拿强盗来到这里遇到刺角城不明原因的抵挡,再严重些强盗就是刺角城中人等等,该强盗残忍的难以用语言描述,只能先杀后奏,谁挡宰谁。 每个朝代都有这样的疯子,或者说真的天地人和需要变化时的特异分子,至于是个盼着板荡之下他逞英雄还是真的顺时顺节而变化,眼前无法定论。 人生天地间实在飘渺,论山论水却无法论人,经年历月的风雨尘沙一瞬消逝、一飞而走、一落即无,谁能纵观全局,谁又真的贯穿长河。 只能就眼前来说,无端的摧毁一座小城,鲁王殿下着实的疯狂。 刺角城全貌出现在眼中时,世子梁谋面上狂热更浓,从家业将遗传来说,他肯定不会认为父亲发疯,在鲁王府的家教里江山是打出来,就像开国皇帝。 事物具有必然分裂性,粘合剂也相当的多,鲁王府膨胀野心不当粘合剂,是他放眼望去无法粘合,或者说预感到的必然分裂性符合皇族骨子里的掠夺。 时也运也出英雄,梁谋认定自己就是今晚的英雄,他拔出宝剑向天高指:“踏平南兴,从此开始!” 一千人冲向刺角城,据黑夜里他们的观察,刺角城头众多的旗帜后面守夜的士兵和以前一样,没增加人数也没有减少,这是旗帜挡住视线他们得出的结论。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旗帜,让黑夜里的城头愈发的朦胧,刺角城是南兴和周边的交界点,到了这里南兴的王旗、城旗、驻守军队的将军旗帜数不胜数,旗帜有很强的鼓舞士气作用,晋王殿下爱插许多旗帜别人也管不到。 狂热的梁谋也有警惕,可他就没有看出来旗帜后面的憧憧人影在箭雨下不动摇,而还击的箭一波又一波,中间稍有间隔。 刺角城和所有的城池一样是砖石结构,城头的高度可以被云梯掌握,城门的厚度也没有超过其它城池很多,再加上城小人少,这不是易守强攻之地。 可是今晚有所不同,鲁王世子梁谋注定攻不进城,城头每一面旗帜后面是一个稻草人,起初的箭雨由稻草人承受,猫着腰的士兵拔箭打捆滚落城下,先收割一切胜利品。 箭并没有滚到城下的地面,也没有人接着,沉重的闷声是箭身和铁器的碰撞,偶尔的叮当是箭头和铁器的撞击,刺角的城门以内看不到街道和士兵,约占半个街道长的铁通道一头堵住城门,一头延伸入城内。 上下城头的阶梯这里开一道铁门洞,约一尺厚,两尺宽,高度可以正常的通过一个人,如果梁谋攻上城头,想到城里拆毁也只能通过这道铁门洞,一个士兵一个士兵的通过那种。 徐文鉴守在其中的一个铁门洞内,面带微笑的他好整以暇候着鲁王世子的到来,如果他上得了城头或者打得破城墙的话。 打破城墙是句空话,除非梁谋用火药攻夺,一般来说你追个强盗怎可能携带足够攻城的火药,带几根烟花你说哄自己玩倒还说得过去。 火药是攻城陷阵必备的东西,不是捉贼拿盗的便利,强盗不出没民居豪宅就呼啸山林,梁谋世子你是打算炸民居呢,还是炸山林。 再说一万人打个小城还用火药,这虽属于侵略战,到底不是敌国我国之战,鲁王的野心再大也怕天下人笑话,也怕京城追究的时候没办法圆场,在兵强马壮的鲁王眼里,这小城是给自家世子练手的一战。 以梁谋现在的装备无法打破城墙,那么他只能用云梯上城头,因为还有一种方式,比如打破城门更不可能。 铁街道一头堵着城门呢,厚度一尺开外,文家的三十万两白银和文听雨带到南兴的违禁物品里有铁,晋王梁仁很好的保护今晚的刺角城。 唯一能上城头的就是铁门洞,唯一能下城头的也只有铁门洞,刺角城守兵也是一个一个的通过,梁仁带来的神射手们约近一百人,射一批箭就换个地方,匆忙的脚步快速的移动造成城头守军无数的印象,只是箭是一波射出,停一停,再换个方位来上一波。 箭倒是不缺,城头原先士兵尽干拔箭的活计,神射手经过时箭袋也就补充。 梁谋没有太大的伤亡,仅仅是前进的脚步受到阻挡,神射手并不以伤人为目的,也不阻挡攻城,只是拖慢他们的脚步,让他们以为刺角城竭尽全力的还击。 “云梯!” 梁谋兴奋的呼喝着。 攻城了。 他鲁王府终于开始前进的脚步,现在是南兴小城,以后就是全城所有的城池,梁谋全身心的投入这小小的一战。 云梯架到城头,有些旗帜里面伸出手来推倒,收集箭矢的士兵们也有这样的用武之地,这也同时向梁谋证明刺角城还有守兵,值得你世子拿出劲头儿攻城。 神射手维持原来的频率射箭,这箭越过云梯还在原本的射程,梁谋在马上捧腹大笑:“哈哈,射偏了,笨蛋!” 南兴清一色的笨蛋,除去推倒数架云梯以外,没有一个守兵敢露出头脸,这群只会射箭的胆小鬼们。 梁谋宝剑再举:“冲上去,夺了这城!” 一、二、三、四、五云梯上串糖葫芦般的爬上人,第六个人刚站上去,轰隆一声巨响,泥土飞溅呼救四起,刺角城根整体塌陷,露出方圆十丈左右的大坑。 本朝的一丈是后世的三点三三三.米,十丈就是不到三十四米的距离,梁谋要不是离的远也被砸进坑,坑深五米左右,所有的云梯不是直直的陷落五米,就是歪斜的倒入坑中。 坑底没有尖刺滚水,但是云梯互相的歪斜是个重量,士兵们摔落是个重量,有几个人被砸得口吐鲜血已然重伤。 约三十四米的大坑,高五米左右,上面放着临时的路面,只要重量达到就会整体塌陷现出坑体,云梯和士兵占据城根下面不过一丈方圆,可是后续奔跑着过来的士兵也是重量,全在这不到十丈左右的路面上,全摔在里面。 这坑深又长不是好挖的,不过晋王不在乎,三十万两的军费足够他折腾的花用。 五米也不是所有人摔成死伤的高度,再加上云梯未必就笔直的贴地而倒,横盘着也降低高度,受伤的基本都是人砸人,鲁王的兵马并不是敌人,晋王梁仁在这里君子有好生之德,多少有些仁慈之心。 五米的高度救人也简单,解下绳索就能让一部分士兵攀索而上,如果有人没有带绳索,马缰就是绳索。 那些从云梯摔落,总高度超过十米左右的,无力自救,只能被人捆在背上拉上来。 灰土在夜里四溅,一千前锋顿时灰头土脸,梁谋的面上被黄泥点子溅中,像中暗器般点点生痛。 这位世子气得七窍生烟,“哈哈哈,”城头传来大笑声震,一面旗帜让出此许,披挂盔甲的男子露出肆无忌惮的神情:“世子,徐某在城内泡好茶倒好酒,等你好半天也没得手,你怎生如此的弱?” “你是徐文鉴?” “正是。” 梁谋的狂傲一扫而空,他以为出来的应该是晋王梁仁,世子是以后的殿下,殿下和世子才是可以交谈的人,晋王倘若在刺角城,他不会摆架子不出来,晋王竟然不在刺角城? 他在哪里! 梁谋隐隐的觉得上当了。 徐文鉴才不管他怎么想,徐大人今天要做的也是出气,他不答应鲁王的收买,周围的城池尖角也好,洼城和岩城也好,总有不痛快摆给徐大人。 徐大人眉开眼笑的招手:“来呀来呀,我在城里等着你呢,”不看他的盔甲,不看他盔甲上的官阶,这姿势颇有王城红街红魁首的架势。 鲁王在七千人的营地里负手望着南兴,北风强劲的吹动他并非戎装的锦袍,篝火照亮他壮志情怀的面容,开始意味着新事物的介入,它带来的喜悦冲淡这位殿下的警惕性,让他没有意识到万事太顺也许即是风险。 换成老洪王时期鲁王不会摧毁刺角城,如果他真的做了也不会大意,人际关系里很多复杂的地方,默默办事的人说话永远不如纨绔响亮就是值得反复学习的一环。 晋王梁仁出京以前有人听说过这位殿下吗,在其它的嫔妃助长自己的皇子长“诗词歌赋、早慧天佑”的名声时,这位殿下他在哪个角落里摘草玩儿。 洪王府的管家前来交涉,鲁王都会给些薄面,晋王梁仁若是能背靠当今,他早就参与政事,也轮不到鲁王给他颜面,所以鲁王不给的理直气壮甚至无愧于心。 我一手开拓今晚的顺利,我一力碾压无端出现抢地盘的小子,鲁王这样想着,陷入他经年的蓝图里走不出来。 眺望尖角城的方向并不是鲁王想进城,他不想过早惹得周王出现最好不要乱碰西昌一草一木一尘一土一步的道路,他羡慕着西昌封地的庞大,是他封地的好几倍,比南兴有十倍出去,还羡慕西昌拱卫京城,如果发兵问鼎有大面积的可接触性战役,而不是一城一江的拿下。 今晚的刺角城之战就是个明显例子,他大可以发兵十万却只能一万,人数太多将会无意中干涉到周边城池,抚南省是朝廷的不能打,中成省是朝廷的不能打,尖角城不能打,刺角城弹丸之地夹在里面打也要小心翼翼。 还是西昌好啊。 鲁王留恋的不愿意收回眼神,虽然他知道应该关注刺角城的回话,世子的武艺他放心,这会儿应该报捷,可他的脖子扭着就是不肯转动,身子也贪婪固执的面向西昌,周王的封地。 直到背后传来喊杀声,一队队服装各异,甚至有些称得上奇形怪状的打扮,他们成群结队的跳出来,或红脸或黑脸或美貌或光头,拿着或刀或剑或枪或认不明的兵器,三十万两的军费有一部分用在这里,晋王梁仁另请援兵。 第一百二十二章,第一刀 训练有素的鲁王军队不需要鲁王殿下着急跺脚亲临指挥,才能应付这突发状况,自将军以下的大小军官们各自整队迎上,鲁王从容回身打量这突然出现的人,恍然大悟这就是乌合之众,这是一水儿的江湖豪杰,这是好听的说法,往难听里说,可能还有揭竿占山的强盗土匪。 能看出这些并不复杂,他们的队形散乱不顾前后也不顾队友,甚至没有上司和下属的建制之分,另外就是功夫参差不齐,好的挽起剑花像天花纷纷,差的抱头打滚钻档袭击下三路。 很多人在年青的时候有过少年侠义,沉浸在江湖的传说里,一剑天花舞,一剑落缤纷,一剑平天山,一剑立昆仑,这种大多存在梦里,就像山无陵江水为竭一样不可靠。 真正杀人的刀剑大多存在军营里,这是专门练杀人功夫的地方,于千军万马中取尔首级的这种,到荒山野岭里认真去找找,也是能找到的,不过随随便便就拉出一队这样的人来,这也不太可能。 鲁王气定神闲看了会儿,仅有三个入他的眼睛,一个用刀的黑衣汉子,一个用拐杖的老者,还有一个握禅杖的和尚,他吩咐下去留这三个人的性命,对于七千人因为这伙人而分开没太留意。 他是位英雄,他一直以英雄自居,他需要庞大的钱财所以觊觎南兴,如果南兴到手下一步就有可能是西昌或者其它的地方,可他同时也需要庞大的人才队伍,或者说人手。 他手下以一当十,以一当百的那些,找不出几个是幼年就由鲁王府培养,相当一部分是后来物色到的能人,一代一代的养在家里,是殿下们一代又一代的养着,而不是把能人一代又一代的养着。 能人的下一代未必就是能人,还有好些能人毕生以保护鲁王府为已任,他们怕连累家庭,他们根本不会娶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能人死的快,好些活不到有孩子。 而那些少量的一代又一代被鲁王府器重的人,下一代要么走科举要么走武举,由幕后直接走向岁月舞台的前端,继续为鲁王府效力的这些人,鲁王府可舍不得轻易就牺牲他们,这是死忠,比死士值钱多了。 死忠可以惠及子孙,把死忠传给他们的下一代,让他们的下一代继续死忠的保护鲁王府下一代,而死士从招揽培养的那一天起,就是为送命活着。 有人要说,每个人都从生往死,可是也要承认死士远比一般生死来的快速,养得起死士的家里往往经常性出现需要死士的事件,造成死士相当抢手却又大量的需要。 用刀的黑衣汉子又是几招舞动,七、八个围攻他的人一一的受伤退下去,换上其它的人把他包围,鲁王看得心旷神怡,这些江湖汉子们对于掉脑袋不放心上,他们像烟花绽放片刻的痛快,博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短暂日子,再就是一些虚幻的名声。 他们要的鲁王府都给起。 鲁王眯眯眼睛,扭头再看拿拐杖当武器的老者,他生的酒糟鼻头,练武的关系眼睛应该有神,可是总带着邪邪挑逗的眼光,鲁王一眼认定这是个酒鬼色鬼,他要的鲁王府也给得起。 握禅杖的和尚飞身腾挪带着好一把的正气,展开满身的草莽气息,鲁王微微的笑了,但凡没有过去的人,谁肯落草为寇,哪怕他捅破天,鲁王府也扛得住。 鲁王不知道后世有句话,拿钱能解决的都不是事儿,但是他知道财帛动人心,而他付得起,这就足够。 七千人在最初的混乱里有所恢复,乌合之众终究不是建制之师,忽然又起的雪花里鲁王殿下负手带着胸膛的自负,悠然自得的望着这出子意外造成的分散有所恢复。 新的一队人出来时,杀气腾腾立即吸引鲁王眼神,脑袋没扭过去以前,有轻微的悸动让鲁王震撼,他本能的知道新来的人将造成凶险,身随脑袋一起扭到一半,摆着手势。 “是!” 一个侍卫大声应过,转向混战团厉声高喝:“列队,防范!”七千人里除去受伤不能战斗的早就退到一旁,其余的人迅速变队,分出足够应付乌合之众的人手,其余的转向,又摆出防御的队形。 来的人气势强,他们的气势也强,雪仿佛也倏的狰狞,像托衬两大怪兽的风云,它同时迷离住所有人的眼,徐徐散开的时候,两个队伍相对而望,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鲁王的背后光溜溜,借道而战的他不敢树起自己王旗,现在惹怒周王并不明智,而对面的人银盔银甲雪白脸面,眸如点漆眉若墨染,深潭般的眼光里无数仇恨似利箭,一面大旗在他的背后迎风而开,“晋”字跃然在雪空。 晋王梁仁到了。 他一手握兵器,一手执马缰,对着鲁王不住的冷笑,他不会只花钱买强盗袭扰,三十万两的军费他要花的漂亮值得,皇叔老混蛋白送来的,怎么着也要让他痛一下心再走。 两位殿下的目光碰撞在一起,鲁王的滞上一滞,一直拿梁仁当成软蛋包,这个印象造成今年虽失利也不会高看于他,鲁王没有想到梁仁敢出现,而且出现在并非南兴的区域,这第一眼他落了下风。 这是两位殿下的头回见面,和第一次对视,在此以前鲁王常在他的封地上,梁仁出深宫出京城到南兴,再也没有去过其它的地方。 冰冷的雪花里两个人相互对望,发散出来的神情堪比雪花更寒,梁仁看鲁王,好一个魁梧的身板,好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他们是血源亲戚,面目五官依稀找出相似之处,可是相见仿佛仇人。 鲁王看梁仁,雪花铸就他的身躯,整个人清俊的冰为精神玉为魂,这句话一般形容女子,不过此时的雪地平添晋王的俊美,再加上他的寒冷和北风吻合,手持长柄大刀的梁仁凶狠的兵器出色的人,没有违和感,恰似冰雪中无双神魂。 周围的空气猛的安静,又猛的沸腾,两位殿下的会面把生死关口摆在这里所有人的前面,鲁王的人马骂骂咧咧出言不逊兵器乱舞,梁仁的人马反唇相讥语多冒犯毫不示弱,来到这里不打像是不对,双方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越过各自的殿下,随时拉开一场大的混战。 梁仁手中的刀亮了,雪花里若挥舞白练,见到最前方过来一个鲁王麾下的军官,“唰”地就是一刀! 白练转眼变红练,人头落地以前,血光喷溅出长长的弯虹,倒地的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将军,他们跋扈已是习惯,一直在往前指责往前指责,本心里不介意冲撞到晋王,也还是认为晋王会一忍到底,此时就先做鬼。 梁仁的面上更冷,震的鲁王面上一惊,他的人面上一惊,鲁王暴喝道:“小儿你敢!”向马鞍桥摘下他的兵器,催动马匹前来。 这一刀是晋王先斩,这一刀竟然先出自晋王,鲁王梁廓的内心充满屈辱,他在视线接触的一刹那里没有动手所考虑的想法统统抛开,他借道尖角城并非不如履薄冰,随时面临周王的责难,借道中成省也花费良多筹划良多,晋王小儿他竟然悄无声息的也过来了。 放眼全国的人从来不止想一套两套,鲁王就这么一耽搁,梁仁的刀架到他的脖子上面,斩杀的军官之所以嚣张,他是鲁王看重的人,所以敢对“殿下”耀武扬威,结果成早走的那个。 把鲁王心疼的,把鲁王震惊的,他的素怀壮志退后一步浮出,一声厉喝响破心头,他晋王敢,你梁廓就不敢! 哪怕鲁王知道晋王敢是自己先逾越,在六千余人的面前他也不能丢这个脸面。 他和王朗一样也是一对铁锏,两个人都选择它的原因不外乎可以打的沉重,大刀长枪都可以沉重,铁锏粗犷的外形砸劈的有力,契合鲁王和王朗骄傲欺人的个性。 “当!” 梁仁大刀架住铁锏,继刚才的沉静以后,这一回两个人的眼睛泛起赤红,接下来叮叮当当的响个没完,年富力强的鲁王在力量上胜过梁仁,梁仁冷笑长呼:“拿银子的还不赶紧办事!” “好嘞!” 黑衣拿刀的汉子,拿拐杖的老者,和使禅杖的和尚齐声答应。 鲁王的呼声更加响亮:“本王爱才,十倍银钱归本王麾下,前程财富任选!” 汉子愣上一下,老者紧随其后有所迟疑,和尚原地眨巴眼。 又是一声高呼出来,梁仁大叫:“接完一个活再接一个活,否则名声何在,江湖道义何在!” 大刀和铁锏又一回的相交,梁仁在刀光的明亮里挑起眉头,解恨地道:“道义何在!你有吗?” 黑衣汉子、老者与和尚向着鲁王扑来,连声呐喊:“我等江湖人士,闻听鲁王多行不义,特来取尔性命!” 这是鲁王的人在南兴王城外作乱时说的话,在这个夜晚梁仁尽数奉还,除此以外,他还瞄向不远处的尖角城,那里也应该开始了,老混蛋还债的时候到了。 赵荣则好生的肉痛,早知道不去和晋王理论,广林城的官员们主持理赔一事,结果赔偿的那方是他们,广林城的衙门认倒霉出一份,尖角城衙门出一份,赵大人出一份,赵大人天天只会数进来的钱,偶尔数一回出去的钱,好几天没吃下肉。 在鲁王面前的一番挑拨也不能缓解赵大人的痛苦,半夜三更的他不睡,睁大眼睛等着远处传来的轰隆,他知道鲁王要的是刺角城被毁,赵大人抽疯般的嘴里念叨着:“摧毁它,摧毁它,才解老爷心头之恨” 他一旦全神贯注就什么也看不见,跟他数钱的时候差不多,窗户在北风和雪花里格格几声,房里再次多出几个人,赵大人背着身子踱步,还是没有听到。 “摧毁它,老爷我损失的小,你晋王损失的大,敢从老爷这里拔毛,你晋王的南兴是不想要了,摧毁它,摧毁它” 一面念着一面转身,一张面庞放大的眼前,眼珠子凶狠狠的瞪过来,和赵荣则的胶着。 王朗阴沉沉:“赵大人,你要摧毁什么?” “你.”赔的银子效果强大,赵荣则叫出一个字后就猛的闭嘴,后退一步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动着想想,因这个房里自己没有其它的人,王朗的后面倒有三个,赵荣则堆笑搓手:“呵呵,这位是真王将军,还是假王将军?” 他这回要问个明白,免得再次告状还是不赢。 王朗在他肩膀上一拍,两个人的距离就更加的近,王朗高,赵荣则低,王朗弯弯身,把他的鼻尖和赵荣则的鼻尖对上,满脸的坏笑应对赵荣则的谀笑:“大人,我前前科的二甲进士,武举第三,你还记得我吗?” 赵荣则打个哆嗦,过电般的颤抖着停不下来,电光火石闪过心头,他憋着气问道:“刺角城里见到的也是您?” 王朗回他一个大大咧咧的笑:“那是当然,我们南兴的士兵当然为我作证,就像你广林城的官员们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来找我家殿下赔偿,向着的也是你。” 还是上回的两个小厮跟来,发出嗤嗤的笑声。 赵荣则这回是真的明白,晋王殿下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悄摸的瞄瞄自己常年吃喝行动不利索的身子,再看看对面凶神恶煞的四个人,相当的知趣:“王将军要什么,” 王朗的手继续按着他的肩头:“赵大人,上回我要是不告诉你我是谁,我的底细,估计你不好查吧?” “那是那是,”赵荣则心道我也在想你上回的用意,如果冲着自己一直向着鲁王而报仇,你闯进衙门的时候只是拿走私房,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王朗坏笑加深:“也因为你对我知道的太清楚,所以你被我坑了对不对?” 赵荣则深吸一口气,把涌起的所有恨压下去,以他一个小城官员来说,他犯不着打听南兴主要官员的底细,他也没有这样的能力,当他准确说出王将军的底细时,广林的官员们才认为赵大人为鲁王办事,只有鲁王才有这样的能力,也有调查南兴官员的动机。 压着赵大人赔偿两份的钱,赵荣则太清楚王朗的底细是主要原因,他们没有告赢反领略晋王的威风。 ------题外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烽火戏周边 他的面色难看极了,王朗笑的更加开心:“所以这回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坑你还是没商量,对不对?”” 赵荣则忍耐的道:“你说。” “点烽火。” “什么?”赵荣则没听明白,烽火自从设立以后,总是百年以上没有用过,每年官员们例行做个检查也就这样,上几代的鲁王和这一代的鲁王一样,都和西昌的周王没有撕破过面皮。 “点烽火,向周边城池示警。”王朗一字一句的道。 赵荣则膝盖发软,摇摇晃晃的差点没有摔倒,他努力的原地站着,面无血色地道:“将军您想做什么,您想来就来好了,我给您倒茶,本官欢迎的狠呐。” 王朗抖着身上和上一回同样的黑衣,笑的极之亲切:“不是我闯进尖角城。” “是谁!”赵荣则心头打鼓,掷地有声的抛出话,死死的盯着王朗的嘴巴。 王朗哈哈一笑,得意的神色溢于言表:“自然是你家鲁王殿下,是你赵大人近几年投靠的新主人,然后呢,你尖角城现在用烽火向周王殿下示警,哈哈。” “你们是要毁了我啊.”赵荣则脱口恨声而出,随即他机灵的左右看看,重新堆满笑:“将军,呵呵,可是本官不能造假,鲁王殿下的人他没在城里,他在外面的官道上,呵呵,” 赵荣则笑得天真无邪,关我什么事情,鲁王殿下他在城外面呢,你家晋王有能耐就去打他啊,王朗同他对着笑,两个人笑脸对着笑脸,仿佛多年知心的好友。 忽然一个黑影飞起,横到两个人的中间,赵荣则就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他的反应也慢是真的,等到这黑影落地发出重响,赵荣则才想得到急急的后退,乱喊大叫:“有贼啊,来人啊,老爷我遇刺客了啊” 赵大人总不会一回两回的没有准备,衙役们离的不太远,听到喊声破门而入,王朗一个转身面向他们,狠狠把巴掌抽打在最前面的衙役脸上,破口大骂::“周王殿下眼瞎,选用你们这些瞎了眼睛不会当差的笨蛋!看看吧,鲁王殿下的人马大破尖角城,还有几千人在城外面的官道上面,非要王将军提醒你们才能知道?赶紧点烽火。” 赵荣则心惊肉跳的眼光看过去,刚才摔落地面的那个黑影盔甲在身,衣袍上绣着鲁王府的标记。 敢情王朗这回来的不是四个人,他还是主仆三个人,外加一个被小厮挟制住的鲁王兵马。 尖角城衙门心向鲁王殿下不是秘密,赵荣则吃肉,衙役们有口汤喝,他们目瞪口呆看着地上昏迷的人,再看向王朗,都知道点燃烽火将是什么结局,周王殿下眼里再没有尖角城也得象征性的有所出面,而他们也都知道鲁王殿下的人马就在城外,他确实没得到周王的允许和向京里请求就踏上西昌的地面。 衙役们不敢去点烽火,就拼命动脑筋的想理由,有一个结结巴巴的问出来:“你又是谁,为什么夜闯我们衙门?” 王朗把胸膛一拍,趾高气扬:“本官前前科二甲进士,武举第三,王侯将相的王,单名一个字,天地朗朗的朗,鲁王殿下久欲对我家晋王殿下的南兴不利,收到消息鲁王殿下将从你们尖角城借道而来,我奉殿下之命前来查看,并随便的保护你们尖角城,区区小小功劳不必再提,现在是点起烽火要紧,” 把眼睛一瞪,咆哮:“赶紧去!” 衙役们中胆小的当不起这样的气势,拔腿就跑:“是是,这就去。”反正他跑出去北风一吹,自己也不知道该干嘛,还有两个胆大的留下来,强自支撑着再问王朗:“王将军,您也是闯进来的,鲁王殿下可能和您一样也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我家大人各不追究您看怎么样,您和鲁王殿下办完了事,各自离开呗,咱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朗一脚踹他个跟斗,再踢一脚让衙役滚出房门,又把另外两个打的打撵的撵弄出房门,一手提起大冬天里满头冷汗的赵荣则,走出房门大喊大叫:“爷是奉命来的,奉命也救你们,爷怕什么!周王殿下如果向我家殿下问罪,爷决不缩头,” 他的嗓音破空而去,衙门外面听得真真的,墙角里,这城里的内应几个人忍不住笑:“王将军可真不含糊,他又主仆三个人就敢过来。” “你这样说是不知道他,” “怎么了?” “他的事迹可不少,没跟殿下的时候他在京都护卫任职,当差拿贼他跑第一,吹牛他也在第一,他的上司将军任命亲戚,难免当众夸上几句功夫出众,王将军恼了,现场比试打得别人满地爬,他的名字不应该叫朗朗乾坤的朗,” “应该叫什么?” “嘿嘿,叫傲,他应该叫王傲将军。” “嘻嘻。” 没过多久,尖角城的烽火在雪夜里大放光彩,向着远方传递着信号,几乎同一个时刻,中成省的洼城和岩城的烽火也点燃,向着周边城池传递信号。 鲁王殿下没奈何的退了,他收买尖角城的官员不在话下,城小俸禄少,成本不要太低,广林城的官员就有一半不买鲁王殿下的账,如果全买鲁王的账那叫奇怪,周王殿下需要好好检讨他自己,中成省也是一样,洼城和岩城的官员或许可以装看不见鲁王借道,还有一些官员不满也不会当众顶撞,但是烽火默默的把一切亮明在人前,它向着远方无声宣告,有人进攻,有人没走在属于他自己的地盘上。 开国皇帝分封地时候,各位殿下的关系血里火里出来的,情谊浓如亲兄弟,边界摆放烽火这种没有,后来岁月是把杀猪刀,它不仅针对美人容颜,也伤害和促成一切,分久的也许合了,合久的也许分开,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所在。 不知哪年哪月起,尖角城里有一堆烽火,烽火既然在内陆设立,用意就是防火防贼防殿下,而殿下们是防火防贼防陛下,烽火一起狼烟自明。 梁仁久久看着鲁王前队变后队,丝毫不乱的队伍无时无刻展示着主人的底蕴,握禅杖的和尚跟着走了,黑衣使刀的汉子也离开,用拐杖的老者正脱去伪装,露出石武柱矮胖身材。 哪怕这个自己千挑万选以一当百的高手留下,梁仁的心底也有一点虚飘浮而起,慢慢的把他小半个心田填平,鲁王名不虚传,晋王殿下虽赢此仗却更加深刻他不是对手,可梁仁自己都奇怪,他的另外大半个心田填满充实的信心,他居然更有底气的要和鲁王老混蛋再见分晓。 这是为什么呢? 梁仁想着,在长安的请求下拨马准备回转刺角城,狭窄的扇形道路在视线前面铺开,南兴的雪夜一点点的放大,它沉静而美丽的模样让梁仁大彻大悟。 守候是殿下的责任,他要守候这片地方,再不后退半步,再不出让一粒尘土。 他跃马如飞,心情快活极了。 烽火在历史上只要出现意义重大,西昌的境内除去广林的官员重新赶来,周边看到的城池都会有人过来,中成省也是一样,位于周王、鲁王和晋王之间的中成省也将快马来人和兵马,晋王梁仁要么隐忍,要么就捅个洞,回刺角城的路上,早有心理准备的梁仁盘算着应对。 这些让鲁王借道的混蛋们,他们不会盯着鲁王,只会怕事的装不知道而缩在各自的城里,那么也就不会有人看到晋王先于烽火到来,晋王殿下么,他是见到烽火起好心的前来救援。 他可以把中成省和西昌的官员们好一通的骂,光想想就解气,马进刺角城,梁仁吩咐下去全体休息,又问了问前往尖角城的王朗几时回来,前往洼城和岩城的两个官员几时回来,就大步迈向他的房间,准备好睡一觉。 徐文鉴呈上一封信,上面打着王城官员的印章,长安先一步点亮房中烛火,梁仁走进房门就开始看信,在蜡烛旁停下脚步,他面沉如水重新吩咐:“徐文鉴,由你主持善后事项,长安留下,明天等乔大人他们醒来,告诉他们和徐大人一起接待来的各路官员,你再回来。永守带马来,咱们现在回王城。” 徐文鉴等人皆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看晋王脸色王城应该出大事情,永守带马又点起侍卫,年青就是好,梁仁上马急驰丝毫没有疲累之色。 承平伯夫人呆呆的坐着,面上的呆滞掩饰住无穷怒火,眼神却暴露无疑,她强迫自己平静,好把事情再想一遍,面容就变得毫无流动,仿佛被几天前忽然出现的事情打击。 小毛头进家极大的愉悦她和秦氏,有自幼的奶娘跟着,哭声嘹亮可掀房顶,妻妾都没有留意小毛头的身体,那天小毛头再也没有醒来,房里守着承平伯府安排的四个奶娘,六个丫头,外加两个积年的老妈妈,对养孩子随时能说出几大套的那种。 只有自幼的奶娘那个半天说累了,在她的房里睡大觉,也许这样她有充足的力气,抱住小毛头哭的时候谁也比不过她,说来也巧就在这个时辰里,约在小毛头离世一刻钟左右,他的生母宋氏和林海等远亲们齐齐登门,他们带着很多给小毛头的东西说要送给他。 林海等人拿走一万两银子并没有立即出王城,声称难得出远门,在王城多玩几天的远亲们隔上一天或两天的就会出现,他们来到伯府也看似没有破绽。 可是承平伯夫人就是知道,当事人的明白像烟火破空的那一瞬间,可是却足够点亮所有的疑惑,哪怕宋氏后来哭的声嘶力竭,好几回的脑袋一歪似乎晕倒,远亲们也捶胸顿足如丧考妣,这里面还是透着奇怪。 回到事件的开端,伯夫人参加黄家的商会,见到黄大奶奶的孙女儿心生喜爱,抱在手里不舍得还,黄家的奶奶们劝她抱个孩子养着,现在生乐趣以后有传人,伯夫人要抱养的话,首选林家亲戚的孩子,每个朝代的风俗不同,可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没大出错过。 承平伯挣下偌大的家产,便宜远亲的孩子说得过去,便宜外姓的孩子伯夫人怕地下难见伯爷。 她去信,林海等人到来,伯夫人开出的条件足够优厚,一万两孩子换个不到一周岁的孩子,远亲们贪得无厌还要摆架子,伯夫人以等得起的二八年华打败他们,没几天白胖的小毛头就进家门。 整体进行的并不顺利,夹杂着远亲们的贪婪和阴险,错一步就给他们得到全部家产的可乘之机,也造就承平伯夫人和秦氏的大意。 深吸一口气,承平伯夫人脑海里再次出现孟氏医馆的建议,她向这家至今还在折磨胞兄尤木根的医馆求救,以针法粗鲁手法莽撞但治病效果奇佳出名的医馆认为应该剖开看看。 在这样的朝代里,这做法吓得坏大部分的人,而伯夫人就是想答应也办不到,宋氏抱着断气的小毛头不松手,口口声声孩子死的冤枉,在伯府里受到亏待,再也不让伯府的人经手。 哪怕她撒泼打滚着哭骂的时候,小毛头也奇迹般的没有离手,宋氏睡觉的时候,就是远亲们看着,远亲们从最初的惊慌再到愤怒,每个人都拿出十足的中气怒骂伯夫人没有好好对待,这样直到小毛头入棺。 宋氏要求和伯爷一样停灵七七,也是宋氏和远亲们轮流守着棺木,不让伯府的人靠近一步。 照这样下去,内疚和歉意会迫使伯夫人按远亲的说法过继孩子,可是伯夫人打内心里不愿意,她要找到证据,证明远亲们送小毛头进府本身就是个圈套。 窗纸再次大亮,丫头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出来,再过片刻就将是宋氏号啕着骂的声音响起,承平伯夫人双手揉着僵硬的面容苦恼不已,她还是没有想到对策,她应该怎么办。 伯爷的灵位前每天都在求,要不然她再去求求,她也只有这样的法子。 茶香和茶花的声音从外面悄悄进来:“哎呀,夫人又是一夜没睡,这可怎么好。” “唉,冬巧刚刚说姨娘又跪在伯爷灵位也是一夜” 第一百二十四章,那年,十六岁 承平伯去世后,正妻伯夫人是家下人等的依靠,老妾秦氏是她的辅助,对于妻妾苦熬身子,丫头们惶恐不安。 伯夫人挪动僵坐一夜酸麻的腿脚,打算安慰一下丫头,再去把老妾找回来送到床上,她仗着年青几夜没睡不会倒下,老妾要是倒下来,谁和她作伴。 撒丫子奔跑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在伯府新出来事件的寂静里醒目而且惊心,茶香茶花吓的尖叫出来,问着又怎么了,嗓音就转为大怒,她们压低嗓子的责问:“王二,跑什么!别打扰到夫人。” 王二大喘气儿:“殿下,殿下回来了。” 茶花并不高兴,啐上一口:“夫人正烦着呢,殿下回来又和咱们家有什么相干。” 茶香慢一步说话,却机灵地道:“我去告诉夫人,殿下会帮着咱们家理直这事儿的,伯爷在的时候当差最勤谨不过。” 茶花也明白过来,两个丫头一起开门,门内听到的伯夫人也猛的惊喜,晋王殿下说不定会帮她拿个主意,对于走投无路之感的人来说,哪怕三两句安慰的话也是好的。 门开的时候,王二真正的回话出来:“二位姑娘,殿下府上来人,请伯夫人进府赏灯。” 今儿是正月十六,元宵节赏花灯的日子,晋王梁仁紧赶慢赶的回到王城,恰好是这一天,这也给梁仁一个宣召承平伯夫人的借口,他同时宣召的还有城内所有的官眷。 雪花卷着新年的气息,这个本应该是新妇羞涩拜祖先的年头,不会受到承平伯去世的影响,它洋洋洒洒而落,带出人间春气象,承平伯夫人的马车走出伯府时,听着街上互道新年的喧哗,阴郁的感觉随之消退。 她告诉自己应该高兴,这是她长这么大头回进王府观灯,据说还要用宴。 下马车的时候,伯夫人真正的高兴起来,老洪王败在鲁王手下,南兴现下的第一贵夫人,当数承平伯府,晋王没有娶妻,就再没有人能压得住林尤氏桐花,她和秦氏都是深蓝色的雪衣包括锦袄,发间佩着小白花,昂着下巴从以乔夫人为首的官眷们面前走过,在永守的带领里走着。 风雪里她的姿态柔美的像万株梅,傲骨又像万株梅,看得官眷们心旷神怡,都认为伯夫人这一刻美丽无可比拟。 范夫人因持有偏见,啐道:“她去哪里?” 这一声儿太高,官眷们下意识瞄她,看得范夫人面上红上一片,乔夫人也觉得不自在,吴夫人和冯夫人争着解释:“她身有爵封,今天是拜见殿下的正日子,另有坐的地方。” 这一年没有新年朝贺,正月十六是第一天见殿下,就成为正日子。 范夫人没来由的气结,不太顺畅的呼气过后,结结巴巴地道是:“难道等下赐宴她也单独坐一个席面,咱们倒要坐在她的下首?” 冯夫人默然不语,她听从丈夫冯良邦的话,纵然不向承平伯夫人示好,也不在背后诋毁,吴夫人也觉得这问话太蠢。 她、冯夫人、乔夫人和范夫人是公认的家中交好,当她们看承平伯夫人、李氏张氏钱氏不顺眼的时候,其它的官眷们也有看她们不顺眼的时候,特别是挤不进她们这个小圈子的时候,未免闲话还要难听。 范夫人伶俐活泼,脑筋转的快甚至太快了,和小宣夫人相比她知情达理,说的歪理就一套一套难以驳斥,和南宫夫人相比她懂得进退,虽然用的不全却不妨碍她成为一位说得过去的官眷,一般情况下不给别人空子钻那种。 今天是送把柄给别人吗? 大家站的可是晋王府的地面。 不想范夫人一错再错,吴夫人板起面容:“依礼,伯夫人的座位在咱们的上首。” 范夫人乖乖的闭上嘴,乔夫人也觉得胸口闷的不行,她们各自沉默,也就没有机会发现承平伯夫人并不是单独坐地去了,永守带着她绕过梅林前往晋王的书房,特意为伯夫人而回来的梁仁要单独见她。 梅林从来是香的,伸展开来的梅枝蜿蜒曲折,树下的小径被雪覆盖,造成幽远高深的感觉,承平伯夫人挽着秦氏-怕她马车上补眠精神不够,走到这里都是鼻端清香脑海清醒,愉悦感咆哮着洗刷着眉头,又到心头。 这二位在晋见殿下上面是一对土包子,老妾以前从没有出门的份儿,伯夫人又不是世家出身,也是自伯爷去世后压抑太久,一枝梅花横斜而出挡住去路,永守没放心上避开,伯夫人和秦氏见到对着鼻子尖过来的梅花都是一乐。 “姨娘你看,这边一枝还要好。”伯夫人在厚厚的面纱后面嚷道。 秦氏笑着:“是啊是啊,好看着呐。” 梁仁对伯夫人的不同这不是头回,也许殿下自己还蒙在一层纸后面,侍候他的人需要察言观色,长安和永守看得出来,这回殿下本可以在中成省、西昌的官员们面前立威,他抛下来就返回王城,梁仁没有明说,小厮们也不会乱猜,但是此时永守含笑的等着却是不难。 他静静的看着承平伯夫人和秦氏赏花,直到片刻后她们慌张的回神,估计厚面纱下面涨成通红脸儿,可是永守纵然看到也不会取笑,更不会斥责,他继续带路在前。 梁仁以书房为办公的地方,肃穆二字自不用说,承平伯夫人和秦氏望得见书房屋脊,就觉得肃杀阵阵似冬寒,妻妾再没有耽搁的步入书房正院,把头低下来的同时,收敛着呼吸不要太高也不要太重。 又走出两个小厮,永守暗示伯夫人跪在近门的地方,小厮们指点秦氏跪在长廊下面的台阶这里。 为新年换上的猩红色厚锦帘打开,从门槛到梁仁的大书案估计有二、三十步出去,这个房间没分里外间,梁仁一眼看到深蓝色的身影伏地而拜,他内心的不安就此平复。 只看到乌油油一把发髻,和几根固定头发不得不用的白银首饰,再就是一汪深蓝色还能有什么,晋王殿下徐徐露出笑容,看到她好就可以,他对得住曾鞍前马后操劳过的承平伯。 “夫人,近前来。”隔的太远没法说话,中气提的太足又怕吓倒女人。 承平伯夫人没来由的心头一酸,所有的强硬护盾在听到殿下声音以后瓦解,她流露出苍白无力的那面,她还算得上是个孩子,有时她需要别人为依靠。 这心酸变成行动就是恭恭敬敬,不敢抬头的跟着永守的衣角起身进来,大书案的脚能看到时,永守停下来,承平伯夫人重新跪下,她看见永守后退,退到一旁或者退出房门。 她没有多想,委屈莫明堆积磊叠的越来越高,占据她全部的心神,梁仁的话出来,她就一个字不落的刻在心上。 “夫人,你太不小心了。”梁仁温声地责备,他听到孩子离世就觉得有猫腻,这里面有鬼。 共鸣的强大力量让承平伯夫人滴下泪水,被面纱迅速吸走,带来的安慰感不会被面纱吸走,它滚烫的熨贴着主人受到的伤害,承平伯夫人应声抬起面容,觉得强大重新回来。 回话声因此铿锵有力:“是,殿下,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梁仁笑容加深:“要本王做什么?” “等我想到就来告诉殿下,现在还不知道明天什么样儿,后天又是怎样,反正狼来有刀,虎来我打,他们别想让我输。”承平伯夫人十足的底气也恢复十成。 梁仁彻底放心,这个时候矛盾感油然而出,他还想同她说说话,该交待的已说完,不知道下面说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呢,又有千言万语涌咽喉。 可最终还是搜索不出来哪句合适,无奈的放弃:“去用宴吧,爱什么就告诉侍候的人。” “多谢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承平伯夫人这会儿想到承平伯教过的奉迎话,娇柔宛转的说过就退出来,秦氏会合她一同出书房,梅林还是那个梅林,带路的永守还是小心侍奉,伯夫人的面容越来越难堪。 她年迈的丈夫决定请诰封时,在她的礼仪上面狠下一番功夫,可伯夫人偏偏还是忘记,殿下不允许她抬头的时候,不能直视贵人。 承平伯夫人黑着脸穿过梅林,哪怕永守脚步放慢也全无赏梅的心情,她居然失礼了,估计乔夫人等知道,用宴的时候会笑话自己,她并非闭门不出的未亡人,官眷们肆无忌惮的谈论还是会传到她的耳朵里。 急忙忙打迭起一堆回应的话,女人对嘴的事儿,怎么尖酸怎么来,这对伯夫人不难,把对方想成丁氏就成。 安席以后,伯夫人和秦氏相视而笑,没有别人,整个的席面没有任何官眷,她坐首位,旁边就是秦氏,面对满桌子香味扑鼻到食指大动的菜肴,还有视线前无处不在的雪景里,盛放着奇花异卉。 晋王府的前身,老洪王府被洗的像张白纸,可是不包括烂草根子枯树枝,也不包括院墙上的旧瓦旧砖头。 令文听雨心动的瓦当就留下来,特别移植的,在雪中也能开花的名贵花草也留下来,有句话说的好,只有花开的季节才知道它是什么,其它的季节里清一色小草旧根。 吃饭的时候无法佩戴面纱,窥视的永守看得到伯夫人欣然的神情,他满意的回来禀告梁仁,梁仁满意的点着头,轻声道:“可怜,她才十六岁,就遇到这么多的事情。” 殿下的十六岁仿佛是上辈子,当时他刚到南兴,为没钱焦头烂额,为鲁王咄咄逼人苦恼不已,为收拢世家成夜的睡不好觉,偏生他今年扬眉吐气,回想自己的十六岁就是隔世。 一顿好的酒菜可以壮英雄胆,一次好的晋见可以飞黄腾达,承平伯夫人不是男儿,她不需要英雄胆,也不要官场亨通,她获得的是源源不断的自信。 回到家中就让人请来林海等远亲,宋氏哭哭啼啼的见面还是那句话:“要为我儿守七七四十九天,为他请封世子,按伯世子的规矩安葬。” 换成没去晋王府以前,伯夫人能头痛的想暴吵一架拉倒,把人一撵,大门一关,你们骂到天荒地老能奈我何,可是现在她从容的周旋:“你也说到伯世子的规矩,你应当知道伯世子请封也有规矩,这小小的孩子还差几天才一周岁,即使请封上去,也看不出像个世子,要我说这没趣不讨也罢。” 宋氏疯疯颠颠:“谁说没趣,敢情他的儿子不会死是怎么着。” 伯夫人笑了。 宋氏和远亲们如遭雷击,他们叫起来:“你居然笑,你居然还敢笑?” 林海大怒站起:“你居丧的人家怎么敢笑!” 伯夫人还是没有动怒,更加好笑的神情,慢条斯理的道:“这伯府我当家,我请远亲们到来,我不笑难道还冲着你们哭?你们把晦气带来了不成。再说我笑为什么,还不是堂弟妹你有意逗乐,我倒是想问问,小毛头难道不是你亲生的,他还没安葬呢,你这生他的人倒可笑起来,还引着我笑?” 镇定永远是对自己最好的方式,向对方最震慑的一种,林海品味着话中意思不知道怎么接,宋氏更是傻眼,分辨的也呆呆:“我,我没有逗笑啊。” 伯夫人淡淡:“那你就是存心诅咒老爷们,堂弟妹你刚刚说负责请封的大人家里死儿子。” 她今年十六,可是承平伯年过六十,所以喊宋氏一声弟妹。 宋氏听完跳起来:“我没有说,你这克丈夫又克儿子的人胡说” 秦氏怒的眼睛通红:“你才克夫克子!谁知道你们送孩子来的时候,是不是生病!” 伯夫人哦上一声,还是没有动怒,她抬起一只手,秦氏闭上嘴,宋氏也下意识的停上一停,等到宋氏纳闷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伯夫人的话到耳中。 “弟妹,这么说你们不想再过继给我,那么咱们不必再谈。” 没等伯夫人作势要走,远亲们个个着急,一个老者拿着拐杖打在宋氏身上,骂道:“你胡说什么!伯夫人怎么会克夫克子,小毛头明明是水土不服得了病没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披麻戴孝 宋氏冷不防的挨上一拐杖,嗷的叫着跳开来,承平伯夫人观赏着她的狼狈,慢慢再道:“弟妹你诅咒请封的大人,是不想下一个过继给我的孩子当上世子?” 这么一说老者们全对着宋氏走去,有拿拐杖的,有抬巴掌,你高我低的出声骂着:“不会说话的贱人还不认错,一万两银子给你还不足够吗?你想坏谁的事情,好好的把你押到祠堂几顿打,把你休了!.....” 宋氏哇哇哭着躲来避去,承平伯夫人在她的哭声里又是一个轻轻的笑:“所以啊,弟妹的话实在可笑,也只能是个可笑,不是吗?这是你失心疯发作时的笑话,做不得数。” 林海一锤子定音:“是个笑话,哈哈哈,好笑的很.....” “哈哈哈,”远亲们一起仰脖子,老太爷们没有往后一倒也是最近进补及时,他们放声大笑,表明这是个笑话。 宋氏只能在眼泪里挤出笑容:“我说笑呢,伯夫人别跟我计较,咱们还是说说再送个孩子过来,” 伯夫人对着她叹气:“不过你说的也有理,要是我福薄还是养不成呢,” “那有何难,家里孩子有的是,我还有儿子也给你,”宋氏冲口而出,说过后悔失言,讪讪的看着长者们,在长者们木着脸和喷出怒火的眼神里低着头不敢再说。 承平伯夫人装没看到,她强装欢喜:“那就好了,所以我特地写信请远亲们来,只有你们能帮我一把啊,唉,可怜伯爷抛下我们去了,”她哭了起来。 如果不是做戏,刚才的笑容强打不出来,面对殿下时发下的壮志,回家见到为小毛头悬挂的新白幔和为承平伯原就有的白幔,没有人笑得出来。 宋氏的态度也愈发证明小毛头说不定原本就不健康,虽只养了短短的日子,伯夫人却心疼小毛头,这可怜的孩子就算有病,也应该是父母心头那块肉,冬天受颠簸不说,宋氏也不心疼他。 她哭了起来,远亲们立即转笑为哭,宋氏暗恨也只能跟着再哭,呜呜也是发泄,伯夫人心情好些,又觉得发作过这些人,这是先收的利息,等到水落石出再算总账,她又让人喊来小毛头的随身奶娘,跟进府的那个。 奶娘汤氏进来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她拼命的想和宋氏对眼神,宋氏也飞快对她瞅着,林海把她们瞪开来,秦氏看在眼里恨的心头可以滴血,不过伯夫人当家,老妾木着脸不说话。 承平伯夫人拿帕子盖在脸上,泣道:“小毛头走了,想来汤氏你也伤心,不过亲戚们不会看着我孤单度日,还要有少爷进府,我的意思素日里你是个好的,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再侍候新少爷。” 汤氏的不安瞬间飞走,喜欢的浑身都是痒痒的,趴地上就是几个头,砰砰的响着:“我愿意,伯夫人你只管留下我吧,我其它的活儿也给做,我会做饭也能听使唤,你身边姑娘们当的差,我也能呢。” 茶香茶花一起撇嘴,老货,你是个忠的还是个奸的,还不知道呢,看把你殷勤的。 伯夫人露出一双泪眼和汤氏对上眼神,让汤氏看到自己的真诚,汤氏的人几乎融化,宋氏见到气的不行,拼命的也要和汤氏对眼神,想把这个吃里扒外的拉回来,眼看她就要到别人阵营去了,汤氏早就把她忘记。 她傻乎乎的笑痴痴的神情表示她愿意留在伯府,和小毛头在这里呆的不长,可是这里的人说话也好、走路也好,都让汤氏倾倒,这是个梦里才会有的好地方,奶娘只看孩子,吃好睡好,因为伯夫人看重小毛头,谁见到她不奉承几句。 更别说老妾锦绣的衣裳,丫头们时新的首饰,都让汤氏在这件事情上左右为难过。 她也担心过小毛头走了,她就要离开伯府,她也曾懊恼过,可是小毛头已经走了,汤氏本打算认命的回家去,伯夫人的话给她新的期望,她愿意留下来。 伯夫人柔声道:“那就好,你暂时没有差使,在小少爷进府以前,只负责在小毛头的灵前哭丧。” “好好好,”汤氏又磕几个头,转身欢欢喜喜的往灵前去,和宋氏随时喷出怒火的眼眸,远亲们阴沉的面容遇上,汤氏打个激灵,陪上心虚的笑容,急步的离开这里,这一幕又被秦氏看在眼里。 老妾的内心随时火山爆发,可她到底有年纪的人沉得住气,不动声色的继续坐着。 愿意再过继一个孩子,就什么都好谈,伯夫人一切都好好好,由着远亲们当家,远亲们见到难免得意,在小寡妇手里死个孩子,她果然被拿捏的服服帖帖,再送哪个孩子伯夫人无话,利益直接摆在远亲们面前,远亲们倒争执起来。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稳稳坐着,看这一场近一个时辰的大戏,宋氏吵到声嘶力竭,老者们面前摆着参汤,伯夫人怕他们吵的不够生分,特意备下来补补气力。 最后宋氏以不答应就一头碰死为倚仗,定下她七岁的儿子名叫林童,这个名字的讲究是能进童生即可,民间俗语秀才是宰相根苗,什么是秀才根苗呢?按本朝的制度是童生。 小毛头死在伯府里,承平伯夫人二话不说,按亲戚们说的再拿出一万两银子赠送,但是也有条件,正月底要把林童送进伯府,大正月的是拜祖宗最方便的日子,真的路远来不了,那也可以商量,不过寡妇人家不能总喧闹,那就明年正月再拜承平伯府这一支的林家祖宗。 还有一件就是小毛头虽没起名字却进府在前,不论年纪的大小,林童进府要尊称小毛头为兄,为他披麻戴孝守灵直到满七七四十九天。 宋氏拿出余下的力气一跳八丈高,面色乌青又带紫:“死孩子才多大,我儿子怎么可能拜他为哥哥!” 承平伯夫人低声下气的和她商议:“弟妹请你体谅,小毛头是亲戚们第一个送来的,若是这就抛却,别说外人要指指点点,就是咱们自己看着也不像。” 秦氏帮腔:“若是不论规矩,哪里不能抱养个孩子,若要论,小毛头先进府就为长,二少爷后进府的就得为他守孝,我家夫人抱养孩子为着什么,还不是为伯爷长长久久的有人祭拜,这家的主人百年后有人祭拜,如今赶上小毛头的事儿,唉,谁又想这样呢。” 管家们也来帮忙说话:“二少爷要是忌讳的话,那就晚些日子再进府也罢,不过要晚呢,索性等老爷孝期过,大少爷孝期过,再进府吧。” 林忠堆笑:“呵呵,反正我家夫人还小,倒真的是不着急,亲戚们再养两年也就是了。” 宋氏冲过来,那架势打算喷林忠一脸唾沫星子,林忠也上了年纪,退步的慢,拿个袖子挡着,林德斜次里出来,把宋氏拦下来,宋氏跳着脚骂:“哪个孩子不是心头的肉,就给一万两银子就到手一个好孩子,还想着再帮你家养两家,多拿钱来,我就帮你养着。” 宋氏也好,远亲也好,都是一般的见识,没有过多的智慧,在他们看来竭尽全力的表现自己的能耐,要把一个他们满意的孩子,也即是会把伯府家产均分的孩子塞进来。 他们表现的也确实卖力,想说的话也没有藏着,可是放在伯府这些人面前实在不够看。 管事、管家都是从一般家人中脱颖而出,不敢说人精子,看人也有自己的眼光,老妾是宅门里长大的丫头,勾心斗角的事情纵然不会总是见过,远亲们乡野村夫摆出来的也不够秦氏看,最容易令人轻视的是伯夫人,自从丈夫去世她短短时间内经历磨难,磨难的程度大多人没有在同一时间里趟过,已在王城商会占一席之地的伯夫人现在也看得穿一部分伎俩。 见到宋氏急了的要挟,伯夫人对着秦氏侧过身子,她一说话大家都在听,伯夫人商议地道:“姨娘,弟妹说的对,咱们再给她多少银子合适,让她先养着二少爷。” 秦氏还没有说话,宋氏炮弹般的又往这里冲来,林德再次把她挡住:“奶奶,夫人不是好冲撞的。” 宋氏这不是急嘛,干脆的冲着秦氏吼上:“通房丫头的说什么话,这里没有你的事儿!” 秦氏面色铁青,心里却暗道我这把年纪不会被你气到,倒是你这么慌乱的,还不知要露出什么马脚,她装着生气一言不发,由着宋氏继续也罢。 伯夫人也看出来老妾的年纪镇得住人,伯夫人不慌不忙的解释:“弟妹,你在我家里反骂我的姐妹可不好,姨娘她论年纪,我都要称她一声姐姐,快给姨娘陪个礼儿吧,以后二少爷进府,姨娘是个老人家,汤水调理的还得她经心。” 宋氏哎哟一声,满面的掏心窝子说话:“夫人呐,你年青不中用,你可真不会当家,这些小老婆的都不是好东西,就像那猫儿狗儿似的,稍给脸面就要上来,你可要小心啊。” 秦氏把桌子一拍,怒道:“我在这府里呆多少年,你算个什么东西就敢说我?亲戚们再换个少爷进府也罢,这样的少爷我们不要了!” 说着就让冬巧取剪刀:“我寻死去,什么猫儿狗儿的都敢在我面前胡说,我不活了,我寻伯爷说理去,让伯爷显灵吓死那不长眼的人。” 冬巧、茶香和茶花抱着她,嚷道:“再换一个少爷吧,这个少爷的娘是个罗刹,进府也不是好来的。” 小芹联想到自己逃难时的日子,更是气炸了,叉着腰出来和宋氏对嘴:“你生的猫儿狗儿要没有我家夫人抬举,还能当少爷?一万两你不知足,就别要!再换个少爷!” 这样的一通吵,又加上远亲们也有意让宋氏的孩子晚两年进府,他们中意“再换个少爷”这话,林海把宋氏拉到一旁低声叮嘱:“你儿子还没在这里当家,你闹什么闹!你以为我再寻不出一个孩子送来?赶紧的送来,别扯那有的没有的。” 宋氏顿时醒悟,也不再要钱了,满口的答应正月底以前把孩子送来,但是拒绝向秦氏道歉,并且以秦氏只怕要刁难孩子为由,宋氏也要进府照看,秦氏断然把她拒绝。 这样的一通乱以后,远亲们捧着一万两银子,留下两个看守小毛头棺材后离开,承平伯夫人向秦氏道:“姨娘别恼,等水落石出,他拿走多少,就还回来多少,姓宋的眼里没有你,也不会让她好了。” 秦氏倒笑了:“这些上不得台盘的话有什么可气的,夫人别生气,你进府晚,那些不省心的又走的早,现在想想她们走了也是好事情,留下来的话,一个一个比这宋氏还要烦呢,我不生气,只是这事情必有猫腻,夫人打算怎么办。” “哼!小毛头好好的怎么会没了,奶娘汤氏逃不了干系,再看远亲们把小毛头的棺材看得紧,就知道这孩子死的冤枉,可怜的孩子,要是不进我们家,只怕还好着的,我留下汤氏就是不放这证人离开,让林童披麻带孝,先出咱们一口恶气,也让小毛头在天之灵出口恶气,她宋氏以为七岁的孩子我们就只能受制了,等到林童进来再看,倘若好,也就养着,倘若不好,孩子嘴里只怕有实话,等证据咱们也得耐心周旋,这账一起清算!” 秦氏犹豫道:“孟大夫说开棺就看得出小毛头死因,” 伯夫人叹气:“小毛头虽没住几天,却实在令你我欢乐,让他安生的走吧,别再惊动他。” 解剖这种事儿,光听听就把伯夫人吓个半死,而这样的朝代惊动死人,死人会怨,伯夫人也实在心疼小毛头,不愿意再打扰他。 她和秦氏去小毛头灵前哭了一场,暗暗祷告他走的冤枉的话,记得托梦回来,尤二姑娘成为伯夫人与她做的梦有关,她对梦境深信不疑。 第一百二十六章,破绽 休息片刻喝碗茶,伯夫人又想到自己考虑未免不周,小毛头进府就欠周全,白白的把个孩子连累到早夭,让林诚管家去向晋王回话,讨他一个示下。 林诚回来说晋王殿下回府只半天又离开,永守跟随殿下离开,他和刚回来的长安在王府角门遇上,长安说夫人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理,有事情就找他担着。 承平伯夫人震惊,有什么暖暖的潺潺而出,汇成一个想法。 殿下他是为自己家里出事才回来的吗? 当事人很想撇的清白,她是个寡妇,也不是个能帮晋王殿下的男人,至于她为自己和鲁王作对,那是因为自己的性命也在其中。 可是当事人最为明了,她懂的感觉别人没有。 承平伯夫人还是感激的,至少殿下再没有令她起疑过。 承平伯府本来就挂着白幔,三年的孝期里一般只进行脏污的更换,更换过还是白幔,宋氏的要求就不难达到,而宋氏的要求并不算什么,主要是伯夫人向进府不到一个月的小毛头倾注感情,她愿意为小毛头隆重的搭起灵堂。 居丧的人家不和外界往来,宋氏指望的那种人人都来向小毛头行礼纯属妄想,伯府不会报丧,就算报丧也是惹人笑话。 伯夫人只想静静的为小毛头安排后事,甚至怕枕边人前来,特意打发人前往叮嘱不用过来。 六个枕边人:南宫、蒋、宣、汪、赵及陈娘子带来同样的话,让伯夫人一切小心,远亲们没怀好意貌似一眼就能看穿,只真相是什么还要等待。 “我的心肝儿啊,你死了我可指望谁啊,”宋氏的哭嚎让人心生烦闷,总像个蹩脚的戏子演过火,小棺材她也抱不过来,整个人趴在上面做喘气的模样,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是条离水的鱼。 如果她的眼神不到处转动在灵堂的摆设上面,丫头们的衣裳上面,妻妾的首饰上面,伯夫人倒还愿意每天劝慰几句,可是见到她对着白银首饰也露出贪婪,伯夫人为小毛头投她家的胎不值,默默和秦氏向火盆里烧几刀纸,点上一炷香。 四下里看一看,秦氏恼火的低声问守灵堂的家人:“汤氏又去了哪里!”对于这个最大的嫌疑人,秦氏一直就不喜欢她,觉得汤氏抱着孩子不松手是居功自傲,想从主母手里讨更多的赏赐。 守灵堂的家人还没有回话,管事的庆山的走来,四十多岁的微胖妇人边走边看到宋氏,就向妻妾使个眼色。 小毛头还没有正式冠以林家的姓氏,本想等他再大几岁再添户籍,银子已付,远亲们讹人,不会接回家中安葬,灵堂也不合适摆在正厅,就在角门内的商会一角搭起棚子,离小客厅没有几步。 伯夫人和秦氏也正打算向小客厅去,她们在这里理家务再就到时辰就给小毛头上香,去哭上一场,这就主人在前,庆山前的在后,在小客厅里坐下。 远亲们在伯府眼里本就是外姓的林家人,秦氏的丫头冬巧、伯夫人的丫头茶香茶花守着厅口,庆山家的压抑着不悦:“花匠片瓦和汤氏吵了起来,我赶过去就听到片瓦说什么认人不清,汤氏告诉我走路不小心撞上片瓦,片瓦骂她,两个人因此争吵。” 秦氏摇头:“这不可能,片瓦是府里二十年的老人,他眼里只有花,从来不和人争执。” “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鬼,所以来回夫人。”庆山家的道。 承平伯夫人皱起眉头,寡妇人家最怕的就是风言风语,她眼里的汤氏也很爱打扮,进府的时候穿着布衣裳,面上也不搽脂粉,进府以后就学丫头们打扮,把脸涂成白面鬼儿大血盆,惹得全家上上下下都笑话她。 “莫不是有私情?”伯夫人知道片瓦五十来岁没有娶妻。 秦氏再摇头:“这不可能,二十年前老夫人要指个丫头给片瓦,片瓦说他只会侍弄花,不会侍候人,后来有年花开得灿烂,伯爷喜悦也问过他可愿成家,片瓦说伯府就是他的家,这人几十年都和花草当夫妻,不可能看得到汤氏,她也不是美人儿。” 庆山家的也想说不可能,可是亲眼见到片瓦和汤氏的场景,男女暧昧的尴尬很容易看出来,她犹豫的道:“姨娘说的是,我可以作证,可是他们两个人透着奇怪。” 承平伯夫人向外面喊茶香进来:“你去问问小毛头没了那天的各处看门人,花匠片瓦可曾出过府,是什么时辰?他去了哪里,又是多久回来。” 老妾年高,不会莽撞说没有见识,她在伯夫人的话里沉下面容,也和庆山家想的一样,觉得有些事情也有可能。 小毛头离世有很多的疑点,平时抱着他不离手,拿小毛头当向伯夫人买好倚仗的汤氏,那天却偏偏不在他的床前,小毛头离世也就一刻钟左右,宋氏和远亲们就登门来看望他。 大冬天的回程不易,伯夫人虚虚的挽留,远亲们自己说没逛过王城,既然来上一回就住几天,伯夫人不会招待他们住宿,远亲们也说不麻烦伯府,只是不时的来探望一下,等到回家想看也不能。 他们来的恰是时候,刚好赶得上伯夫人慌乱的请医生,远亲们大闹伯府,宋氏连骂带哭,伯夫人如果是贤惠当家的女子,内疚感会让她任由远亲们搓磨。 这个钟点未必太巧。 如果小毛头的离世是人为,那么府中就有人向远亲们通风报信,而远亲们一直在伯府不远处的高记客栈等着,收到消息就赶来大闹。 认人识人往往是个过程,有的时候极其漫长,对一对眼神就交付信任的事情有,在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不可能,承平伯夫人知道自己年青面嫩心里也时常的懵懂世事,所以她逐步了然家下人等循序渐进,先从重要的管事、管事开始,再就看门的很重要,门户永远是第一位。 晋王梁仁这个年也不过了,跑去小小的刺角城守着,为的不就是门户二字。 再来就是厨房,吃喝也重要,一不小心被毒害的宅门案件不见得年年都在一个城池里发生,却不算少见而很容易的想到。 就伯府里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没被伯夫人关注过,她开商会防鲁王,学认字防闲言,已是忙的不亦乐乎,而明白花匠片瓦是个什么样心地的人,厨房里帮工的婆子心性如何,这也需要一定的机遇。 不是你说自己好,拍着胸脯别人就会相信你,也不是你整天寒着个脸,就意味着关键时候你不会出现。 秦氏和家生子儿庆山家的以二十余年的岁月来判断花匠片瓦的为人,伯夫人她没有,也不敢大意,她觉得证据最为要紧。 茶香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小跑着去,小跑着回,小脸儿板的严严的:“回夫人,大少爷离世的那天,片瓦进过二门,又出过府,按时辰算,是大少爷离世以后。” 秦氏倒吸一口凉气,怒骂道:“反了他的,家里哪点给他不好!”庆山家的虽没一上来就怀疑片瓦到这种地步,仅仅认为片瓦和汤氏看着尴尬,却也在意料之中,她面沉如水。 茶香气呼呼:“夫人,一定是他把消息传出府,怎么办他!” 岁月是个调皮的孩子,随时随地出难题,又把选择摆在承平伯夫人的面前,在这她挣扎着当家的几个月里,她想过留下来的人不见得全是真心,也许有人认为寡妇的钱更好糊弄,留在伯府总是家大业大好处多。 可真的出现时,打击还是双重或者再翻倍,承平伯夫人心头混乱,二十年的老家人也能背叛,她还敢相信谁? 姨娘在她进府时并不客套,甚至不算隆重,承平伯去世时妻妾相依为命才越来越好,她会不会也是假意? 庆山家的这样家生子儿的家人对府中各处把持良多,她们如果也背后捣鬼的话,伯府将大伤元气。 曾因为自己贫寒的出身而向丫头葵花时时示好,葵花虽不是第一个卷财而走的,却也走的不算晚,她拿走自己给她的贵重首饰和细软,不辞而别。 秦氏在生气,庆山家的在想怎么处置片瓦和汤氏,茶香等回话,承平伯夫人好一阵子的悲凉,灵堂里宋氏休息的差不多,一嗓子又嚎出来的时候,承平伯夫人的悲凉瞬间消失。 谁家没有个不顺心的事情,她有悲凉的功夫,还不如把这些坏人揪出来。 告诉庆山家的:“让人盯着片瓦和汤氏,不要阻止他们出入,看看他们说什么又会去哪里,只不要出王城就是。” 然后她又让管家林忠去告诉长安,长安回说知道了,承平伯夫人重新镇定而又冷静,她有殿下撑腰,她不怕世上所有魑魅魍魉。 脚步声像奔雷般的出现,狂奔的宋氏披头散发面容狰狞,茶香茶花早有准备,只要远亲进家门,伯夫人在内宅里也随时有十七、八个人簇拥,按秦氏的说法,如今在家里也不安全,最好和出城一样派上五十个人,后来因为家里再宽阔也地方小,而且随时招呼到人手,也就十几个人这样。 “站住,夫人面前不能无礼!” 茶花抄起木棍迎上去,在她身后的婆子抡着的是扫帚和门闩,宋氏这是头回奔跑的像头野猪,茶花等人心满意足,你终于这样,做好的准备终于用上。 还有一句潜台词,也不打听打听,我家在王城里除去殿下府上,谁家不敢棍棒侍候。 木棍举着仿佛向天理论,扫帚俨然树立此地凶残的标志,门闩有的镶铁皮,像一面永远说不通的高墙。 理直气壮而来的宋氏娘呀一声就蹲下,抱头发几个抖,瑟瑟着回话:“我家童儿就要到了,你家赶紧的准备迎接。” 说完这句,宋氏一怔,她有儿子她有理啊,怎么她矮上半截,看看木棍扫帚后面的都是熟面庞,伯夫人那没福运克夫的小寡妇从没有放在眼里,她以后的依靠是自己的儿子不是吗? 宋氏一挺腰子站起来,这句说的不打颤:“我儿子到了,不好好迎接可不成。” 承平伯夫人淡淡瞄她:“哦,知道了。” 宋氏见到态度还成,双手一叉腰,嗓门涨出十倍高,如果有属相是狮子,宋氏一定是属母狮子的,吼出来:“你还要儿子不要!” 秦氏厉声:“都没听到吗!二少爷就要进门,拿着麻衣白幔,还有他磕头的垫子,二少爷大老远赶来给大少爷披麻戴孝,别耽误了他。” “是!” 丫头婆子齐声答应,声若洪钟。 宋氏应该满意于这家心齐的迎接她儿子,可是怎么感觉怎么不对味道,讪讪的站在原地寻思着她应该说什么。 茶香鄙视的问她:“奶奶,你难道没话交待二少爷,我可不信。” 宋氏大叫一声:“对哦!”转身和来时一样横冲直撞的跑走,片刻看门人王二来回话:“亲戚家奶奶失心疯般的出门,差点没撞在门洞里。” 茶香撇嘴:“那你看好门,倘若门被她吓出病来,她得赔钱。” 没有人会给奶娘汤氏递个消息,妻妾相对而坐还是可以自由说话,秦氏想笑:“如果小毛头是宋氏的儿子,这位童少爷在家里是哥哥,现在哥哥要拜弟弟,不知道七岁的孩子可能抗得住吗?” 伯夫人也想笑:“横竖来了就知道,说好的奶娘是汤氏,再来其它的人没必要,咱们家侍候的人太多,允许他家再跟进来一个贴身侍候的,伴着二少爷不要认生,晚上门一关,把侍候的那个打发走,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他们欺负我年青不懂事,我也欺负欺负七岁的这个。” 宋氏的疑点也相当的多,比如小毛头应该是林童的弟弟,可是在伯府里被认成大少爷,宋氏强烈抗议的时候完全不当小毛头是她亲生,当时吵嚷嚷的,远亲们也没留意那种,他们的精力全用在一万两银子,和指责伯夫人不会养孩子而强加的内疚上面。 “我的乖乖,进到伯府要威风,要厉害,伯府以后都是你的,你要怎么样就是怎么样,小老婆都不是好人,你要压得住他,你现在认的娘她什么也懂,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记住了?” 宋氏和七岁的林童见面后,把他好一通的交待。 林海等长者们也没有闲着,纷纷道:“伯府家私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记住了的?不管你拿出什么东西来,每家都要有份,可千万别少拿,少了谁家的都要打你爹娘.” 第一百二十七章,奚先生 林家远亲到这几代上是彻底的玩完,哪怕有一个出息的也不会被承平伯嫌弃到一钱银子也不分,宋氏交待就远亲们交待,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他们郑重而认真,认真而又严格选出来的七岁林童呢,也别指望是早慧得体的那种,在这样朝代的孩子经常被展示早熟的那一面,可也有一大把年纪也不成熟的人,比如远亲们,比如林童其实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子,他听着这大段大段的话,眨巴眼表示懂了以后,问的第一句是:“有好吃的吗?” “有,随便你吃,要是没有好吃的,你就哭你就闹,你就告诉你等下认的娘,你以后不疼她。”宋氏就这样交待他。 林童喜欢这句,他最擅长的就是哭闹和撒娇,一头扎到宋氏的怀里:“娘,我不要认新的娘,我只要你。” 宋氏搂着他满怀宽慰,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他不会跟着别人走,哄着林童娘俩坐上马车,又交待她一路子。 远亲们坐车在后面跟着,大家各怀心思,虽有协议大家均分伯府,可也只希望自己家的孙子进伯府,小毛头顶着宋氏儿子的身份进伯府,其实都不太想让宋氏的儿子再进伯府,你这一房总不能进两个吧。 结果反被宋氏拿在手里当成靠山,说她死一个儿子在伯府,再进一个正合适,又不知道宋氏给林海多少新的好处,林海也说这样向伯夫人好说话,否则伯夫人会认为远亲们合伙的送她孩子,其实是打她家产的主意。 宋氏在家除去本性里的泼辣,再就是家长里短的过日子,要说计谋别找她,她在伯府里说话有很多的漏洞,远亲们事后回想也并不纠正,车轮辘辘在街道上,远亲们盘算着伯府这几年没运道,他们嘴上说的小寡妇没福,承平伯没了,其实内心并不认可。 按他们想的是承平伯没福气,刚娶一个二八少女就离世,小寡妇算是好的才肯守寡并过继林家的人,她要是稍为自己盘算一下,早就找几个男人。 小毛头的离世大家心中有数,可细推敲伯府这地方,再加上大家内心所盼,说不定还要再死一个。 林童下车的时候,远亲们呵呵笑着夸他只要进这朱红大门就有福气,其实看过去的眼神已有所改变。 承平伯夫人极其隆重的迎接林童,宋氏以为得意的时候,伯夫人也觉得一切顺利。 除去林童积攒一肚子委屈,当天就和秦氏对上。 秦氏总是看着他乖乖跪在大少爷的灵前,又让他守各种规矩。 宋氏想多送几个人陪着,第一个奶娘有汤氏,伯夫人认为不必再进,伯府里还有四位小毛头的奶娘在呢,第二个内宅里不能进成年男子,宋氏只送进来一个贴身侍候的小子,今年十岁。 伯府里侍候的小子有六个,最讨林童喜欢的是同样十岁的进封,二少爷累的时候,没到吃饭点上,秦氏不许吃,进封偷偷拿来,伯夫人要管家,秦氏和进封就成林童面前的一正一反。 没两天,进封就成二少爷的心腹人,宋氏和远亲们也喜欢他,进封对林童说:“您都开始当家了,倒还受姨娘的气?她这是欺负您亲娘不在身边,干脆的做给小老婆看看,要是我有这么多的钱,天气又就要春天方便出行,我一准儿让我的娘去三山五岳转转,纵然路远到不成,离南兴最近的几个繁华城池也要走走,再给您买些好吃的。” 林童听完流口水,流完口水就去告诉承平伯夫人,秦氏拦着不许去:“你还没当家呢,就把钱全往自己家里扒,好不好的看我打你!” 林童在地上打滚,伯夫人心疼他,和秦氏翻脸:“这是二少爷,不要你多话。” 郑重请宋氏等进府,说二少爷的意思,取一千两银子送他们出去长见识,马车套好,是伯府里最好的几辆,与伯爵和夫人专用的无关,家人也选好,是最巴结二少爷的,和二少爷一进府就开始巴结远亲的那些。 把大家乐的,连夸林童长大有出息,林海道:“这就叫派头,懂吗?小子,这家是你的,你就是能吩咐。” 秦氏气白了脸,说心口疼回房,伯夫人含笑也是诺诺。 林长河也乐坏,当晚打发远亲们睡下,他独自出高记客栈,走出两条街道又是一个客栈,来到紧闭的房门外:“奚先生,有话儿要说。” 房门打开,一个肤色微黑的中年男子让进林长河,披着大袄子,一看就是刚离开温暖被窝,奚先生却不觉得扫光,他惬意的倒着茶水:“这么晚要说什么?林兄,按我说的办,你如今得意才是,莫不是得意的睡不着了。” 林长河捧着茶碗手舞足蹈:“是哈,哈哈,奚先生太厉害了,多亏有你想得出来送个就要病死的孩子进府,这不,现在什么都好,童哥那孩子没几天就当上家,他要送我们全家游玩去呢。” 奚先生一瞬间的震惊当地,很快掩饰下来,带着眼神里刻意隐藏的阴沉,故作悠然的问道:“去哪里游玩?” 林长河说出来,奚先生道:“这不妥当,林兄,病孩子的亲娘汤氏还在伯府,童哥那孩子又是刚进府没几天,他还没有自己的亲信人等,你们这就抛下他,事情会有变呐。” “不会不会。”林长河摆着手乐,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千两银子呢,哈哈,我们去玩半个月就回来。” 奚先生面色变得无法忍耐,转过脸去装咳嗽,不咳的时候嘴里叽咕着无声骂上几句,重新回身面色如常,苦口婆心地道:“林兄,你要听我一言,就像这事情难道不是我一直在帮你,如果你们肯听我的,用我找的那家病孩子,那家当娘的办事可靠,你们要玩几年我也代你放心,可是汤氏我早就对你说过,她不是个能办事的人。” “还办什么事,伯府已经是我们的了,汤氏还想在伯府里养老,她就不敢乱说话,哈哈,伯府是我们的了” 林长河和奚先生说话讲不到一起,他笑着起身:“我特地来谢你,咱们就此分开,哈哈,再添十两银子谢钱给你,你拿着,我走了哈哈。” 林长河走出客栈,面色变得难看,他在雪里也骂:“穷酸书生要是没遇到我,我这里还有你能办事的地方,早就饿死了,现在还想对我指手画脚,哼,伯府那么大,你想分钱没门!” 踢开奚先生,林长河很开心。 他的后面有个人跟着他,也很开心,自从远亲接近伯府,他就奉命跟踪这些人,林长河的蛛丝马迹越多,就显出跟踪的人办事越得力。 客栈里,奚先生关上房门就骂:“无知的蠢货,汤氏是乡野婆子,说不定哪天就露出破绽,七岁的孩子再聪明,独自在伯府也有露破绽的时候,他被撵出去倒也罢了,坏我事情实在可恨。” 他不是对自己说话,床后走出另一个陌生男子,也是面色不豫:“ 你当初偶遇他的时候,就没有把身份安排好,后来帮他出主意,也没有把咱们准备的人安排进去,这事情是你办砸掉。” 奚先生听完,气上加气面色乌青,他还是骂林长河:“我等着你们被撵走,再来找我!” 另一个陌生男子冷笑:“他们被撵出来,你也能再做点什么,不过殿下只怕等不及,晋王忽然变个人似的,他竟敢向咱们家的殿下兴兵马,西昌和中成省的官员现在尖角城和刺角城处置这事,我昨天收到信,咱们家的殿下境遇不是很好,等着各处的好消息提神,你打算明年再把承平伯府扳倒?谁还要听这消息!” 奚先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下头这会儿才有点惭愧模样,他的内心还是不服气,不过遇到更高一等级的智囊团,最后只有服软。 他听着陌生男子毫不留情的分析他在这事件里的错误:“林长河为什么不要你准备的病孩子和奶娘,除去碰巧了林长河身边刚好有汤氏母子,再就是林家担心你分钱!你扮的是穷书生,为钱什么都肯干。林长河觉得伯府到手,今晚就迫不及待的要和你撕掳干净,也是担心你分钱,把你赶紧的踢开” 窗外的大雪多少掩饰嗓音,也掩饰一个人靠近的身影,雪白的伪装衣裳下面,露出一张神情倾听的面容。 长安在凌晨得到回话,梁仁不在王府,一些机密事情由长安当家,长安冷笑连连:“和南兴过不去就不能换个人,次次都是鲁王殿下也不怕我们看着烦,我家晋王殿下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承平伯府,你不会坐视伯夫人安稳过日子。” 长安打心里不齿,一个女人想安静的守寡都不行,鲁王你莫不是疯了吗? 远亲们离开的几天里,林童快乐的在伯府过日子,他发现一发狠,新的娘就会夸奖他有派头,将来能当伯爷,而秦姨娘就特别生气,进封就会弄些稀奇的好吃给他。 七岁的童哥其实没有吃过太多好吃的,进封随便从外面点心铺子买买就能讨好他。 林童已经不知道他是为气秦氏,还是记得起来母亲宋氏的话,而在伯府里横行无忌,当然他也不知道这叫横行无忌,只知道这叫我本人快活。 进封又对他说话了:“如今这偌大伯府都是二少爷当家,二少爷您真是了不起,是时候光宗耀祖,那才真的叫派头。” “啥叫光宗耀祖?”林童眨巴着眼。 “二少爷您的风光您的亲娘见到,亲戚们也算见到,可不是所有的亲戚都见到,要让所有的亲戚都看在眼里,以前跟你不好的人现在跪地求饶,那才叫派头。” 林童又听进去,他想到隔壁的狗蛋吐过口水,前村住的小丫说他除去哭什么也不会迅速整理出一个黑名单,雄纠纠气昂昂见他新的娘。 “我要回家去!” 林童在伯府里最不喜欢的,就是秦氏总随时出现,秦氏笑眯眯在这里坐着,听完他说话乐不可支:“套车来,赶紧把二少爷送回他家,可是我说的,他懂个啥就能在伯府里当家,” “小老婆不许说话!” 林童张嘴就骂,骂完一头扎到承平伯夫人怀里滚,扯她的衣袖,还试图揪她的耳朵,因为自己个头不够手臂就不长,所以没够着。 “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家,不然老了我不管你,我要回家光宗耀祖” 进封在外面微微的笑,秦氏给他一个赞赏的眼光微微的笑,伯夫人这种“懦弱寡妇”的娘自然不反对,当天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出发。 当天晚饭以后,离睡前一个时辰,才让奶娘汤氏和宋氏打发进来的小子知道,奶娘汤氏吓一跳:“不不,那穷地方没有什么可回的,我我我不去,” 抱紧林童在怀里,竭力看他的眼睛:“二少爷你听话,奶奶走的时候把你交给我,你不许回家。” 不把秦氏放在眼里的林童眼里更不认奶娘,再说回家他就不用天天给那个不是哥哥的“小毛头”守灵堂,他一巴掌拍在汤氏眼睛上,打得汤氏双手捂着脸,差点没把林童摔着。 林童气呼呼跳下来,跟来侍候的小子也不让他回家,进封一把推开,喝道:“二少爷要的派头,你怎么敢拦,莫不是要打才知道二少爷的派头是大的。” 七岁的孩子嚷起来:“打打打,”他眼里的打估计就是几个孩子你一拳我一脚,进封揪着那小子出门,直接塞柴房里捆上。 这个晚上在上夜的还是林德管家,他最关注的就是汤氏和片瓦的住处,片瓦没有妻子,也住在伯府里,片瓦自那天吵架以后恢复正常,见到汤氏再也不理,汤氏这个晚上睡不着,在房里走来走去的收拾着细软。 清早,寻求派头的二少爷林童带着他新的娘和一大堆的家人离开王城,进封在路上对他说跟进来的小子不懂事儿,咱们带上他扫光,林童连声说好。 这次的行程跟林童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把他颠的不行,回去则是他让停就停,他让走就走,除去乐他什么也想不到,也架着年纪太小,所以只想到乐。 第一百二十八章,春光 承平伯夫人顺便的领略南兴风光,这还是她记忆里头回观赏自己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尤家是土生土长的南兴人,尤桐花小的时候城外还有堂祖父和姥姥家,说到这里又要讲到老洪王,他对南兴的治理实在乱糟,大姑娘小媳妇在王城里都会遇到劫色劫道的。 一件已经成熟的事物走向衰败远非一日之功,也不是外力可以完成,鲁王固然步步谋算,老洪王自己奢侈银逸也是“首功”,瞒上不瞒下在南兴的官场盛行,老洪王还以为自己治理的万民安乐,反正他出门的时候看到处处升平。 这样糟的环境,过年走亲戚都得一个街道上的邻居结伴着来,美貌的伯夫人小时候也是可爱的姑娘,为了安全,她还没有走过堂祖父和姥姥家。 再后来天灾渐多,虽不是洪水冲垮王城,大旱龟裂南兴,风不调雨不顺的也无法再住,尤家在城外的亲戚逃难他乡,尤家杂货店也不用再走亲戚。 尤二姑娘更没机会看一看南兴的景致。 林童胡闹般的停车,那里有一朵花摘给我,再停,那树上的鸟我要,打下送来,承平伯夫人一来是还没有证据完整就依着这孩子,二来她和秦氏也把二月的风光看得入谜。 承平伯夫人听过很多关于她的闲话,指责她开商会是不守妇道,骂她寡妇就不应该笑,也不应该开心,如果不是从早到晚的哭给全王城的人看,她就是个坏女人。 和范夫人有相同脑回路的官眷们助长这些闲话,哪怕她们之间见面谁也不服谁,背后也是各种的编造和指责。 当你生活在黑暗里的时候,你一定能看到光明,长长久久的总会适应并寻找到那份光线;当夏天的蝉齐声鸣叫,你一定会听不见,长长久久的总会忽略而捕捉你需要的声音。 承平伯夫人就是这样,心志和坚持被磨练出来后,被闲话打倒这不可能,她就只能听到没反应,看到眼睛里自动过滤。 在这春光明媚的二月里,野花遍地小鸟鸣唱,远方的田野一条线般的新绿,生机盎然又生机勃勃,妻妾难得的畅快笑容,去年里伯府经历太多,伯爷娶妻伯爷去世,在这个春天里,过往像即将被洗去的尘沙,那是背负到今天好生沉重的一件外衣。 承平伯夫人打开马车里的小抽屉,这种像暗格的设计在小几的下面,马车是豪华宽大而又带着伯府标记的那种,设计得下小几、简单的睡卧之处,冬天还有一个带扣盖的火盆。 “姨娘,给。” 伯夫人拿出来十几个油纸包,打开来有卤好的牛肉、腊肠、整只的鸡,还有伯夫人最爱的猪蹄。 猪蹄是油腻之物,和肥肉相比不太好啃,在这样的朝代里每年都看得到难民,国家整体的力量限制在农耕基本靠天的水平,很多城池也有水车和水坝,可对抗天灾还是为难,在吃不饱饭的人眼里,补充油水最好的就是大肥肉片。 富贵的人家才讲究鸡尖鸭掌,猪蹄排骨,承平伯很爱吃的这些,伯夫人也同样爱吃。 不是杂货店给她的油水太足,而是猪蹄卖的相对便宜,上面一层皮实在肥厚,吃起来很过瘾,她的父母在世时,往年总会卤些猪蹄,过年的时候二姑娘可以独自吃一整个,那美味一直在她的记忆里。 秦氏的牙还好,可她不爱啃骨头,伯夫人把精细的牛肉、鸡肉给她,自己抱着个猪蹄在马车平稳的节奏里啃个不亦乐乎。 有秦氏在的地方,林童一定不会过来,伯夫人也因此有个自己的空间,她管家或者吩咐家人的话,可不愿意给林童听,现在吃东西没形象,也不担心林童会看到。 啃几口猪蹄,看几眼车外繁花组成的地毯,伯夫人真心的好快乐,秦氏拈一片牛肉,再吃一块没核的蜜饯,拿出能固定在小几上的提梁壶倒两碗茶水给自己和伯夫人,有时候也盯着马车不要驶的颠簸,伯夫人在吃东西呢,她也是真心的好快乐, 妻妾甚至忘记她们哄骗着林童前往原籍为的是寻找证据,她们把出城后的这半天就开始当成正式的游春,她们可是带足人手,所以人手足够带足华衣美裳,银钱及各种应用的东西。 有好半天秦氏看向车外看出神,伯夫人照顾她不要吃东西在马车颠簸里卡到,倒茶水提醒老妾饮用,秦氏在这样的照顾之下眼神渐转迷醉,春的明媚让她没吃酒也醺然的陶醉其中。 “真好啊。” 老妾歪着准备打个眯,嘟囔着说着,她嘴角挂着笑容,像个老祖母模样。 伯夫人为她盖上为马车里准备的小锦被,就继续吃蜜饯吃卤菜,她又小小的偷喝了一口酒,这马车里也是有酒的,可谓准备齐全。 当家的伯夫人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可是“偷喝”的感觉不要太妙,那种防备着人我终于喝到一口的感觉让伯夫人露出嘻嘻的无邪笑容,过年后十七岁的小妇人偶然的展露出她犹在童真的一面。 林童不需要她照应,小厮进封会陪他吃好玩好折腾好,反正这位二少爷也当不长久。 马车向春光里驶去,一里一里的带着百花的芬芳和百鸟的歌唱。 春光弥散在承平伯府的枝头花枝上,早开的芍药似能看到花苞头,柳叶还没有点遍新黄,桃花憋足劲般的疏影横斜,虽然只是光枝桠。 主人离开以后而显得空荡荡的伯府,现在是鸟和花草的天下,不知道哪个留下的家人养的有猫,撒欢的在洒满日光的草丛上奔跑嬉戏。 “喵”这一声儿俨然伯府最大的动静。 探头探脑的汤氏骤然的缩回脑袋,抱着打开的窗户躲在后面,过会儿,发现也就是猫,重新伸头吼道:“滚,野猫崽儿!” 猫什么也不知道,它昂着黑亮有神的眼睛,“喵”又是认真的一声。 汤氏气乎乎的走出门,夹着一个秋香色半旧的包袱,包袱扎出约一尺长半尺宽的形状,汤氏形态自若的往最近的二门走去,托大少爷小毛头的福气,奶娘就近侍候,自然是住在内宅里,现在汤氏要出门呢,也要先出二门,再出外院的角门。 她大大方方的模样和两个守二门的婆子打招呼,殷勤的堆着笑容:“两位妈妈辛苦,哟,这家里上上下下的空了一多半儿,怎么还要两个人守门,要我说,妈妈得松闲时且松闲会儿吧。” 她自以为热情的买着好儿,守二门的婆子不为所动,伯夫人没走的时候还会有个笑脸相迎的婆子们冷脸问道:“你去哪里?” 态度的陡然变化让汤氏不知所措,勉强的继续笑容不减:“妈妈们倒盘问我起来了,我出趟门儿买些自家使用的东西。” 一个婆子斜眼看她的包袱:“你要买东西,为什么不是空包袱出门?” 另一个婆子瞅着汤氏的下三路,在这个朝代里只要有条件的宽大裙摆:“天放暖儿,汤妈妈你穿的忒多了吧。” 汤氏火了:“我又不是贼,只是盘问什么,实告诉你们吧,是二少爷走前交待我做的活计,他又是缀绣带,又是要不同颜色的绣花,你们不让我出去,二少爷回来怪你们担着。” 两个婆子听完这句,莞尔的笑了,她们不回话的神气里,调侃的意思像层层叠叠的春光,你觉得春光好的时候,别人也许觉得春光让人窒息。 汤氏就是这样,她一面心头发寒,一面在知道说不通的情况下,只能故作恼怒的不出门,抱着包袱嘀咕着泄愤的回头:“一个一个想造反,等二少爷回来咱们再算。” 两个婆子也不回话,还是对着汤氏的背影笑,不过笑容变成好笑,汤氏拐到小径上看不见时,一个婆子起身出门,花匠片瓦住在二门以外大门以内,婆子喊他:“片瓦,伯夫人走的时候交待你收拾园子,天好早晚了,你怎么还不去?” 片瓦扎着两手泥出来:“我给花草换盆呢,要今天去吗?夫人今晚又不回来。” “明天就收拾内宅,趁着没有太多人住,把过年风吹脏的幔帘换换,你这就去吧,明天后天进二门只能添乱。”婆子这样说。 片瓦没有话说,他一直是个老实憨厚不多说话,你让他做活只要是花匠份内的,片瓦从不推托或者偷懒,拿上花锄等工具,片瓦走入二门。 汤氏回到房里用力关门,门闩带着狠劲闩上,她恼的可以风云变色,按说见什么摔什么,可是放下臂弯里的包袱,轻轻的仿佛是块豆腐。 接下来她也没有接着平息怒火,砸个茶碗什么的,反正也不花她的钱,茶碗是损耗品,报上去再领一个不难,汤氏检查门窗关好,她开始脱衣服。 春天刚刚开始,城外的官道上日光照的透彻,野花占满视野,城里日光不能相比,汤氏穿着小薄袄说得过去。 解下一件石青镶滚边儿的小袄,露出里面黑色暗纹的小袄,黑色暗纹的小袄里面是天青色绣花的小袄,汤氏喘口气儿,抹抹额头上的微汗,又开始解裙子。 六条绸裙子,墨绿、豆绿、深灰、浅灰、褐色和纯黑,分别闪动不同的暗光。 承平伯夫人喜爱小毛头,对汤氏的衣饰称得上用心,有一件子秦氏也有一件,不过秦氏是家常穿用,汤氏当成正式的外衣。 全解下来以后,像个行走衣架的汤氏露出舒服的神色,三件薄袄加上六条冬天棉裙的分量可不会轻,就近的椅子上坐下,觉得口渴的汤氏拿起茶碗在手上,忽然烦躁上来,一茶碗砸向地面,骂道:“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当我走不出去这里是怎么的!” 她得离开,她得赶紧的离开,伯夫人往原籍一去就都明白,小毛头是她的亲生孩子,这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先天不足,虚弱的吃不动奶,把汤氏全家着急的,寻医生求偏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先天不足,这孩子养不大。 也不是白胖,应该是浮肿。 汤氏公婆让她丢掉,汤氏舍不得也下不得手,林长河找到她要这个孩子,说孩子病逝能换钱,银钱动人心,汤氏被林长河说动,想想反正孩子养不大,能换些钱也是好的。 林长河给她几丸药,她服下来以后喂奶,小毛头精神也来了,胃口也大开,吃的香哭的响,折腾够也能睡沉,汤氏看着也有暂时的心安,觉得这孩子能有几天的安稳日子过也成。 她不知道林长河给的是什么药,那药确实提精神,提到她每晚想男人。 汤氏是有丈夫的人,林长河怕露馅不让一同进伯府,甚至汤氏做什么去那男人也不知道,林长河给的理由是族中体谅你家的难处,帮你家寻医治孩子,倘若治好是你家的造化,治不好也别怨,横竖亲生的娘在身边不离开,我们害这小孩子也没有好处。 为省路费和盘缠,娘俩个上路吧,汤家的全家感恩戴德磕头不止。 汤氏不是荡妇,她被药折腾的日夜难安时,就只能在伯府里寻一个可靠而又不会轻易就说出去的男人。 她刚想到这里,窗户外面传来有人走路的声音,汤氏知道伯府家人去了大半,所以她坚决留下,怕在路上不容易走脱。 她以为她家的一亩三分地,抬腿一走就成,也是她以前没有随意的出过二门和大门,家里的人对她也还客气,她以为出伯府门就像去她家菜园子走一遭。 现在走不了,细软也送不出去,送出去也没有人接,汤氏如惊弓之鸟,听到人声就害怕,还以为是伯府的人发现自己准备逃走,这就来捉拿。 悄步往窗户缝隙张望,见到片瓦蹲身收拾着花草。 惊喜闪电般劈中汤氏,她怎么忘记他了呢?他一定有办法送她出伯府,或者先把她的细软带到府外,汤氏不带任何东西的出门,也心不虚心不怯,守门婆子敢再盯着她的裙子看,汤氏就敢脱下来给她看个清楚。 窗户先轻轻的推开,汤氏像刚刚出门前被猫儿吓住的那样,伸出脑袋听听,附近没有人声,缩回脑袋等着,附近没有人声,再伸出脑袋再听听.如此这样好几回,周围没有其它动静,汤氏走向片瓦,打算再拿这个老实人下手。 第一百二十九章,互咬 承平伯把自己的家修建的像个园林。 南兴和海边东临隔着一座山,常年有一部分海风飘过山头,造成雨水的频繁,温暖的地气没有大山阻挡,南兴适宜种植的气候应运而生。 世家子弟败落也能是当铺大朝奉,或者是好的花匠,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吃喝玩上面总有精通称得上世家子弟的一项标志。 忠实的花匠片瓦按着承平伯的要求经营家中的一草一木,在承平伯去世后伯夫人倒省好些心力,各处花草几时施肥、几时换盆、几时又需要修剪,伯夫人吩咐一声园子需要收拾就得。 片瓦他清楚哪里要添土,哪里要分枝。 完全的春暖花开以前,汤氏住处附近的花草需要更多的照顾,片瓦在伯府二十年出去,家下人等也大约知道片瓦一月在不在温暖的花房,二月在园子哪块地里。 汤氏悄然走上几步,衣裙勾着几片草叶,轻易的就见到蹲身干活的片瓦,常年劳作的宽阔后背,衣袖内鼓起的结实手臂,让汤氏口干舌燥不能自己,也让她对接下来的要求充满信心。 半人高左右的常青灌木挡得住视线,如果倘若有人出现的话,就伯府现下的人手显然不可能,汤氏比上回更加自如的走近,一俯身子抱住片瓦的背,饥渴的贴上自己面颊,呻吟地道:“好人儿,想我不想。” 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带着厌恶和仇恨的大力涌来,这是片瓦抖了抖后背,汤氏像片草叶子般的飞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几步外的草坪上。 “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汤氏声嘶力竭的指责,故作娇羞的神情变成怒火冲天。 片瓦不带任何感情的看她一眼,像块冰川俯视一块粪土,然后他蹲下来,手中花锄温柔小心的整理土壤,像对待热恋中的情人。 不服气在汤氏心头漫延,像所有不服气时候的女人一样,你不给我说明白喽,今儿天崩地裂我也不管,汤氏蹬蹬蹬的冲过来,对着片瓦的后背就是猛的一推。 片瓦一歪身子倒向地面,单手撑住后,反身一记大耳光打得汤氏才是倒地的那个,血丝从汤氏的嘴角缓缓流出。 “贱人,你指使我传话,我认了,你拿我当猴耍,你瞎眼睛!”片瓦的话里杀气腾腾,神情里怒气翻涌,浑身上下都像点燃,常年劳作导致的黑肌肤看上去像块着火的木炭。 汤氏这个时候重新认识他,捂脸哭道:“那天你寻我,不是不方便吗,你也看到,没过多久庆山家的就过来,我要是答应你,我有少爷护着也倒罢了,横竖不会让我离开,把你撵出府,你可去哪里,” 她仰面摆出关心状:“我是为你好。” 春光明亮,让小草尖尖的新芽无所遁形,常年在一般百姓家度日的汤氏面上皱纹,气质上的粗鄙,也无所遁形。 片瓦怔忡,不知道是不是回想到伯府里几回让他挑选丫头,随便挑一个粗使的婆子也比汤氏保养得当,至少人家常年有香脂滋润面颊。 片瓦后退两步,这回真的视汤氏为粪土,骂道:“滚,别再纠缠我,你个丑脸婆娘。” 关于女人的忌讳点,从古到今有很多的描述,忌讳点就意味在这里说的全是缺点,比如嫉妒,比如疑心,比如丑这个字是不能随便说的。 片瓦生的也不好,如果英俊如潘安,也就不需要林老夫人和承平伯为他提供妻子人选,一个“丑”字骂出来,汤氏亮出一对掐人的手直奔片瓦,她又是哭又是骂:“丑你还贪我,追在我后面天天都想,你也没照照镜子,你才是真正的丑八怪。” 片瓦几巴掌把汤氏再次打倒在地,被骂急了也破口大骂:“我一个人过的好好的,是你在我面前脱衣服扑上来,你那天吃的是什么药,你一个当奶娘敢吃春药不成,大少爷吃你的奶所以死了,大少爷是你害死的” 在遭到汤氏的拒绝之后,片瓦清醒的认识这个女人,五十多的岁月里,片瓦因为生得丑而没有女人喜欢,和他同一批进伯府的都和丫头配成双结成对,只有片瓦要被林老夫人指婚。 林老夫人放出话来,要在家里的丫头为片瓦寻亲事,那段时间里丫头们纷纷寻婆家,离开承平伯夫人的几个管事因此纳妾四、五,片瓦伤透心,他生得丑点,可自问不至于吓人到这种地步。 不识男欢女爱也未必就是缺憾,片瓦当花草是妻子儿孙,在伯府里他衣食无忧,日子过得逍遥无比,承平伯要为他指丫头的时候,片瓦也就拒绝。 细皮嫩肉的丫头他不要,他为什么会要汤氏?那个下午的场景片瓦记得一清二楚,就像呼吸声也在耳边沉浮。 汤氏住处附近的花草最近一直在整理,白雪皑皑里片瓦干得正起劲儿,常青灌木的另一侧扑过来一个女人,汤氏抱住他就求欢,她说的是:“救我,帮帮我,” 风雪里她解自己的衣裳,同时撕片瓦的衣裳,片瓦头回遇到因此起意,大冬天的都没有冻坏,片瓦是身体好,汤氏为什么没生病,片瓦也曾担心,主要怕汤氏讹他,后来见到没事也就没想。。 片瓦尝到滋味对汤氏的印象深刻起来,他几乎每天都要和汤氏纠缠一时,汤氏让他去高记客栈传话,说小毛头像是病重,远亲们还没有走,让他们帮忙抓贴药,早点让小毛头好起来,免得伯夫人责罚汤氏。 片瓦就去了,他转回来就发现家里开始搭大少爷的灵堂,远亲们气势汹汹的杀将过来。 片瓦还是没有多想,他一生的心思里只有花和草,现在多了一个汤氏,汤氏虽不漂亮却是他第一个女人,片瓦甚至生过娶她的念头,此后汤氏就不肯再和他胡天胡地,片瓦回想前情后事,他明白了,所以庆山家的听到片瓦骂“认人不清”。 既是说汤氏瞎眼敢耍自己,也是骂的自己,可是要片瓦揭露汤氏,这个心里只有花草的人他一是不敢,二是不知道怎么揭露,与人交流是他的弱项,花草才是永远不会褪色的朋友。 还有男人对第一个女人可能会有无法磨灭的印象,大少爷反正也死了,二少爷就要进家门,汤氏还是奶娘会有前程,片瓦不肯坏汤氏的前程。 可他的心底也有恨,如果汤氏不来寻他的话,片瓦不会主动说出什么来。 汤氏又来就他,片瓦心底的恨意先浮出来,就把汤氏甩出去,汤氏要是知趣,低声下气的赔礼,片瓦或许还能原谅她,可汤氏口口声声“我为你好”,就像秦氏说的“宅门里长大的人见的多听的多”,片瓦对这句假话的反应是直接激怒。 他是老实,不是傻瓜,什么叫“我为你好”,难道片瓦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开始互殴,就实力来说是汤氏挨打,不过汤氏的指甲也一直不甘示弱的亮着,所以这就是互殴。 再就一句话撵一句话,把不应该说出来的也说出来。 常青的灌木后面默默走出十几个人,留在家里的管家林诚,几个管事,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大汉,还有一个看着挺讨喜的小厮。 长安挂着笑容负手站在雪地上,慢慢复述片瓦的话:“你怀疑汤氏奶孩子的时候有吃过药?” 汤氏不认得长安,长安往承平伯府来的时候,汤氏在内宅里抱着小毛头。 她状若疯子般跳起来撒泼:“哪来的混种敢胡说我这清白的人,” 片瓦扑通跪下,可是也觉得解气,向着汤氏一字一句的道:“这是晋王殿下府上的长安小爷,汤氏,你害我,我认命,你害死大少爷,你认命吧!” 汤氏眨巴眼睛,过会儿才明白晋王府上小爷是什么人,直接晕倒在地上。 在汤氏扑向片瓦重述旧情的时候,收到消息起来的长安,因为事情出自承平伯府,他来的相当迅速,片瓦最后的几句关键话,一字不落在长安耳朵里,这就也不用再审,长安笑容满面的让押两个人出府,一个带走再背走另一个,长安满意的回府。 大夏国的京城按方位来算,不偏不倚位于中间地带,它往北隔着大黑省等三个省,和北方的川王、定王封地对望,往西隔着原州、固西两个省,就是西昌周王的封地,往南有固西省的一部分和抚南省,就是南兴的封地,南兴隔壁是中成省和鲁王封地,再往南就是宁王殿下的封地畏南。 还有几个主要的省都在东面,一字儿的从北往南排开,直到隔开南兴和东临的那座大山为止,再往东就是东临楚王的海疆封地。 数一数归朝廷的省分,从视觉上像是不多,但是从占地总面积来说,开国皇帝立下的规矩没有打破,朝廷占全国的一半,另外一半分封给当时的诸王。 当时还有一个规定,如果诸王中没有子嗣,那么将由朝廷指派治理人,或者由朝廷收回,南兴即是如此,老洪王是有世子的人,不过父子都在京里受审,朝廷指派晋王前往,只要晋王梁仁及其后代不出岔子,南兴是晋王一代又一代继承的封地。 这也是鲁王下手太狠,他的本意就是罪证能让老洪王断根,把世子及其它继承人连根拔起,否则梁仁将和他其它的兄弟一样,是享受朝廷俸禄的空权殿下。 争宠的后宫里从不缺少孩子,当然在母妃得宠的情况下夭折的也快,梁仁上面保留下来为数不多的兄长殿下,他们当时没有封地可封,把朝廷拥有的省分拆散,就算皇帝有舔犊之念,年长的太子不会答应,百官们也不会答应。 最后的结果就是享受半个省分的收息,视面积而定,也许小半个,也许是一省的大半个,除去收息以外,其它的任免官员、负责农耕、拥有练兵的自主权只要不超过朝廷允许的上限就不需要报备等等,其它的殿下都没有。 有人说梁仁占便宜,他长成的那年恰好老洪王犯事,其它的殿下已经分封收息,如果重新再封到南兴,那么所有的殿下都要改动,当今拿不出这么多的封地。 后宫热闹从子嗣上说是好事,可也意味着上了年纪的当今惹不起所有的宠妃。 所以梁仁不会感激鲁王也不会感激当今,鲁王为他自己谋私利,当今要是疼爱的父皇,他不会坐视梁仁带着不到十个人的随从前往南兴,也不会下旨把老洪王府搜刮的一穷二白,当梁仁推开老洪王府一道又一道的门户时,每每为里面的空荡荡目瞪口呆。 正常抄家总还剩点搬不动的东西吧,也许看不上不太值钱的布匹,还有地上掉点散碎首饰银两什么的,这简直是大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也许有人说,晋王出宫就出京,太子殿下看不下去,其它的殿下们看不下去,他们动了手脚,可是下旨意的人是当今,他若是认识到自己是父皇,他可以有些阻拦的动作不是吗? 梁仁太了解他的好父皇怎么想,鲁王彪悍虎视眈眈,他的父皇是平庸而不是傻,眼看着南兴无人治理,极有可能模仿旧例,最近的殿下治理直到洪王后代返回,或者朝廷送来新的殿下。 南兴的周边数一数有四位殿下,西昌的周王虽远,西昌封地却有尖角城和南兴相连,再就是隔开中成省的鲁王,然后是隔开一些三不管地带的畏南宁王,和大山那边的东临楚王。 周王的王城远而又远,他不会花精力代管南兴;宁王的封地名叫畏南,宁王和西昌周王、北边的川王及定王一样的性质,是真正守边城的殿下,来自战争的压力很大,宁王也不会管南兴。 楚王常年在海疆逍遥,让他翻过大山管南兴,包管他不会答应,鲁王的算盘打的不错,只有他会答应暂管南兴。 当今不想满足和助长鲁王野心,就只能另派殿下,还是那句话,如果他放出风声老洪王回不去,宠妃们和太子的进谏可以让他不得安宁,梁仁恰好此时长大,他需要一个封号,另外就是出宫另建府第。 当今应该是眼前一亮,再金口玉言吩咐拟旨,旨意送来把手一挥盖上御玺,撵兔子打狗般的把梁仁赶往南兴,又怕其它的殿下和太子要闹,索性给梁仁一个穷的扫不出值钱东西的王府。 第一百三十章,魏临行之死和证据确凿 当今这种不向晋王负责任的做法,他可以面向后宫有所交待,梁仁怎么过难关,他显然是不管的。 所以梁仁是鲁王的眼中钉,当好几年的软弱殿下,他打不起,穷人日子不好过,当年的穷殿下也是一样。 在今年晋王扬眉吐气,除去他稍有富庶,再就是他寻找到需要守候寸步不让的意境,也许是南兴,也许是..反正晋王内心只认为他守的是南兴。 在这样的精气神之下,把魏临行送往京里准备和鲁王打官司,梁仁也没有犹豫担心过。 魏临行不是定罪的囚犯,梁仁也没有折磨人的习惯,对于魏临行的结局已经安排,梁仁乐得大方的给他一辆不错的马车,在这冬天里防寒防冻,在二月的这一天里驶入京城。 就算没有加急快马,过年前就上路的魏临行也应该早就出现在京城,他之所以从冬天走到春天,是路上几回变道,魏临行心中有数,鲁王殿下会营救他。 京门驶过去,魏临行更加的安心,做为鲁王梁廓的小智囊之一,他知道一些鲁王在京里的势力,在官道上是晋王梁仁的手掌心,魏临行晚晚没有睡好。 他是二位殿下即将打官司的重要人物,南兴押解的官员没有直接交到衙门,在交涉好以前先住在驿站,虽不是京城最好的驿站,魏临行见到房间里干净整洁的床铺以后,也松口气。 也恰好没有多余的房间,这是单人房间。 房门从外面落锁的声音落下,魏临行带着手上的铐具,神情舒适的往椅子上一瘫。 这个姿势看似大意而且不雅观,代表着魏临行向鲁王殿下的信任,他甚至长吁一声:“总算到京里,我可以睡个安稳觉。” 窗外响起轻轻的敲击,有节奏的响动着,魏临行眼睛亮着打开窗户,一个驿站老兵打扮的人站在窗外,两个人面对面的再对上一次暗号,老兵让魏临行安心,鲁王殿下已经安排包他无事返回。 关上窗户以后的魏临行直接睡倒,他后背舒展神情愉悦,脑海里浮现出他在鲁王封地上较为喜欢的一个妓者,好久没有去花酒,不知道她不会想到自己。 心里没有事情,睡觉这个痛快,魏临行大梦醒来精神饱满,带着回味睁开眼,就见到天色昏暗,房里有一点烛光明亮,原来已经天黑。 他看第二眼的时候,吓!整个人跳了起来,铐具发出哗啦的响声,烛光旁边的黑暗里坐着一个木雕般的女人,她神情严肃五官端正,暗纹的衣裳在烛光闪动华丽,这不是梦,不是魏临行梦回青楼,这个女人是毛太宰夫人。 魏临行仗着向鲁王殿下运筹全局的信任,伤害到太宰夫人,他也因此被解往京城,他不可能这就忘记毛太宰夫人,而太宰夫人大大方方的出现在驿站里,用意是什么也相当明了。 要是不算账来的,她难道前来送礼? 魏临行迅速把铐具上的铁锁链抓住,把它当成防身的兵器,人往床铺里缩着,扯开了嗓子厉声喝道:“有贼啊,你要对我做什么!” 一个男人问一个女人要对他做什么,这场景其实滑稽,可是只会更勾起毛太宰夫人的耻辱心。 羞耻的那幕重击般的频频回放太宰夫人的心头,让她怒容中带着狠毒,冷笑道:“哼,你死到临头还敢辱我清白,父亲,这回是您亲眼所见。” 魏临行对后半句话一愣,就见到角落里走出一个男子,他威仪沉重举步严慎,一双刀锋般的眉头下又一双刀锋般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魏临行对毛太宰夫人有所了解,但他没有见过温恭伯,扫上一眼全神防备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这位是谁,熊劲博铿锵出声。 “鲁王当自己是殿下,别人不见得当他是殿下,毁我女儿清白,我岂能忍耐。” “温恭伯!”魏临行惊呼出声。 很多时候男人对女人会有本能上的轻视,毛太宰夫人出现的过于诡异,才把魏临行吓一跳,但是他迅速寻找兵器,并不是六神无主,发现温恭伯出现时,哪怕伯爵带着岁月的沧桑,魏临行也腿上一软跪坐在床铺上。 苍白由他的面颊出现,往鼻翼和额头延伸,也往下巴延伸,面无血色的过程持续约喝几口茶的功夫,咕咚往下咽的那种,寂静里魏临行承受全部的心理历程。 最后他虚弱的看向熊劲博,大约感受到熊劲博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走上来迎着他视线的是毛太宰夫人,仪态端庄过于平时的太宰夫人打心里恨透魏临行,女人可以挨打可以劫财,只有名声一分也动不得,她刻意走出自己伯府小姐的风姿,要让魏临行临死前好好开眼。 自己。 是伯府的姑娘。 不是任何人可以侮辱。 捧着手里一个精致的小瓶,太宰夫人也没有忘记从语言上给魏临行折磨,她的冷笑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冷的透骨冰寒,笑的嘲讽讥诮。 “这药一开始被称作孔雀胆,死的快没有痛苦,改进以后死的不止没有痛苦,还美妙无比,你喜欢拿风流做文章,我温恭伯府原样奉还,你吃下去后就觉得无数美人侍候,直到精力消耗干净,人亡。” 太宰夫人呵呵笑出声:“你这被押解进京的囚犯,本身就是个坏种,凡是坏事无所不为,进京后不为东家办正事,而是利用东家的势力先享受一番,这也是你东家在京里势力足够的原因,所以你死以后,有司追查少不得会挖出几个你东家的人才,让你东家痛心痛心,就如我受辱后,我父痛心之时。” 魏临行惊叫:“你要对付的是我家殿下,你要对付的是” “住口!” 熊劲博骂道:“你家殿下对付我家,我如何不能对付他?哼,这京中之地虽无鲁王殿下那种野心人才,却不是他想翻云覆雨就能随意的地方!” 魏临行虽然上铐具,他也是个男人,体力上先天性的比女人强,灌药这事太宰夫人一个人办不成,她徐步而去捧药恐吓出的是心头之气,熊劲博挥挥手,身后角落又走出两个家人,魏临行在慌乱里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暗影处。 春风轻拂驿站,从外面听着房中有蹬脚的声音,房门打开的时候,熊劲博父女和家人从容走出,在京里盘根错节的世家自有底蕴,他们毫不躲闪的向着大门走去。 在他们的背后,床铺上一侧放着从魏临行手上取下的铐具,否则他还怎么风月无数呢?另一侧躺着断气的魏临行,改良后的药剂不会让他口吐鲜血这种,他面如淡金色,衣衫带着凌乱,仿佛能闻到欢好后的气息。 数日后,京里就鲁王的谈论出现在街头巷尾,不管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津津乐道着鲁王麾下尽是风月人才,每个人都仿佛看到魏临行左拥右抱,他们时常在一夜死去的分析里就数字吵到翻脸,是七个还是十七个,又或者是二十七个才致使人命,是酒楼茶馆也随时展开谈论的话题。 不谈论暧昧的时候,就鄙视指责鲁王杀人灭口之心,人家晋王把人大老远的安全送到京里容易吗?路上指不定遇到多少事情,结果呢,京里还是鲁王比晋王厉害,看吧,这重要的证人还是死了。 鲁王殿下的野心忽然就尽人皆知,而且打下深刻的烙印,这与魏临行不同寻常的死法有关,也与温恭伯府的推波助澜有关,鲁王殿下好狠的心呐,谁还敢投奔于他,为他做事? 事情进行之顺利,远超过承平伯夫人的想像,他们一行浩浩荡荡的马车出现在原籍的村口,林童先跳下马车揪一个小姑娘的头发,他说这个叫小丫的说他只会哭,进村以后又对着一个男孩追着吐口水,他说这个隔壁住的狗蛋向他吐过口水,如果不是进封拉着他,林童打算一路追到对方家门外吐口水..此处报仇的另有十几家,不是跟他的爹娘吵过,就是孩子纠纷。 伯夫人出门就有几十个人簇拥,村子里最泼辣的女人也敢怒不敢言,老妾秦氏带着礼物一一走访这些人家,满是皱纹的笑容看着正派而又亲切,隐晦的表达向林童的不满助长这些人家的愤怒,他们的实话争先恐后出来。 “汤氏?以前是宋氏家的奶娘,现在你家当奶娘”震惊的神情里,他们拉着秦氏看向一个方向:“就那个旧院子是宋氏家的,她请不起奶娘,汤氏生个孩子活不长,长者们说带着娘俩个去寻医生,难道半路她孩子死了,就把她抛到你家当奶娘?” “汤氏生的那个,看着白胖,其实是浮肿,成天吃不下去奶,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唉,这孩子不如早投胎,天天熬着也是受罪.” 秦氏回来一五一十的告诉伯夫人,承平伯夫人每天悠然的在村子里转悠,把远亲长者们家的田产、地产看在眼里,直到这一天,几辆马车疾驰而至,远亲长者们跌跌撞撞跳下马车,跟着伯夫人的管家林德伸手拦住他们:“伯夫人有请。” 林海顿足大骂:“我家人重病,让我先回家看看。” 其余的长者也骂:“听说有瘟疫,我家的人就要死了,我们赶快回去.你们,怎么在这里!” 几个家人坏坏的笑着。 远亲长者们看向为他们赶马车的车夫,这车是伯府的,车夫是伯府的,跟着侍候巴结争取得到二少爷青眼的也是伯府的,现在这些家人也一起大笑。 宋氏向着他们就抓:“天杀的,怎么敢诅咒我家!” 经常侍候她的一个婆子反拧住她,按着宋氏呼痛伏向地面,婆子笑道:“我说奶奶,再叫你一声奶奶,你再享受一回,你的事发了,跟我们去见伯夫人。” 家人们一起驱赶:“去见伯夫人。” 一个长者见势不对,丢下拐杖就往地上倒,被及时托起,林德扬声道:“请的医生呢,这里有人病了,看看真病还是假病,我就是不信了,两万的银子分着,大补的药吃着,倒还能晕得过去。” 驱驱撵撵的,把他们带到伯夫人那里,在路上林海等人使眼色甚至还有几句低声的交谈,显然是商议对策,可是他们见到伯夫人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里是林家的原籍,承平伯这一房早几代就和远亲们断绝关系,当年是个什么事情,年代已久远,现在活的人都记不清,伯府里也许有记录的册子,不过伯夫人因几乎不认字儿,没动过承平伯留在书房的书册。 承平伯这一房虽人丁单薄,却一直上进,稳稳的在南兴王城官场内,远亲们一直试图和解走动,如果不是后来的做法过于下作,承平伯可能早就恢复远亲地位。 走,是不再走动,不过林家的坟山在这里,比如大家的祖宗是同一个,这没法分开,承平伯这房不再往原籍来,不过看守坟山的家人还在。 承平伯夫人就住在看守坟山家人的院子里,早她几天到达先收拾一番,又临时加盖几间,马车里也能睡人,她浩浩荡荡的队伍住得下。 把远亲们诓回来,也就在这院内,两边摆开阵势,各有家人横眉怒目,居中坐着伯夫人,后侧方坐着老妻秦氏,伯府现下就这两位主人。 可是伯夫人的左侧方,有两位身着官袍的大人坐在这里,在他们的后面侍立着本村的村长、里正、管辖本村的镇上乡绅,他们连个座位也没有。 他们的尊敬不仅仅给伯夫人,理论上来说,除非林家这位贵妇未亡人很不讲道理,到处拿着爵位耍蛮横,否则向未亡人的歧视处处存在。 乡绅们之所以乖乖的侍立,是坐着的两位大人,一位是本地官员,一位是王城前来处置伯夫人养子被讹事件。 远亲们敢跑到王城讹诈承平伯夫人,难道不知道伯府在王城里的地位,他们当然知道,也很知道只要不见官,他们占着长辈亲戚的名头,就有为所欲为的空间。 纵然见官,伯夫人这个杂货店出身的小姑娘她能说得清楚理? 很多人没有律法的观念,也认为别人同样的不懂。 ------题外话------ 天还是热,不过等到秋凉开始,也许又要喊凉。 第一百三十一章,何不自己生一个 官员们出现在这里,远亲长者们本就上了年纪,再多的补药补不回青春的精气神,他们中有人往旁边一歪,这回是真的摔倒。 押着他们来的家人这回可不扶了,大人们就在这里看着,如果摔死也和他们无关,家人们装着还没有反应过来,老头结结实实的摔上一跤。 这是真正吓出来的摔跤,不是假装的,自己还会考虑一下不要摔太狠,“扑通”一声听着都沉重。 伯夫人决定不会同情他们,差点儿,自己就要被他们生吞活剥,变成真正可怜的小寡妇。 远亲们是她打发出去游玩,说的是往全国最繁华热闹的地方逛逛,其实他们也没有见过世面,去哪里由车夫当家,只要热闹繁华就成,还在王城的周边转悠。 伯夫人给长安送信,说她打算告官,问这事具体怎么办,长安打发个官员过来,把汤氏和片瓦送来,伯夫人去的人又顺便的把长者们诓回来,说他们家人重病垂危。 人证俱在,审起来相当快速,整个原籍的人都可以作证,汤氏有一个病孩子这无法抵赖。 她也没可能说儿子早就去世,为骗伯夫人的事,小毛头是路上抱的孩子。 长安办事稳妥,甚至让人送来小毛头的棺材,小毛头本就没有安葬,往里加冰块也不麻烦,这是春天,一路上用冰也是长安用公文让各处衙门供应。 汤氏的公婆和丈夫暴跳如雷,亲口指认这就是他们家的儿子,汤氏全盘招供,林海、林长河父子,加上宋氏和远亲长者们直接瘫倒。 接下来势如破竹,远亲们再无抵挡,除去应有的罪责,承平伯夫人的两万银子要还,远亲们哭哭泣泣交出剩下的现银,约有一万余两,和王城的几张房契地契。 原来这么大数目的钱到手,远亲们控制不住的乱花一通,再考虑到林童只带一个十岁的小子在伯府,怕被诓出实话,和就近监视伯府的收入,免得自己分到手时有所损失,他们一商议干脆在王城合伙买房子。 将近七千余两的缺口,远亲们也没有逃掉,伯夫人拿出他们原籍地产和房产的证据,要求用这些弥补。 一时间哭声震天,远亲们的家人站在远处的怨声不止,站在最前面的装穷哭穷捶胸顿足,什么招儿都使出来。 承平伯夫人淡淡:“我是驱逐你们的意思,把你们在这里的全交出来,不管够和不够,我另外给你们每家一些安家银子,从此不要再回到坟山这里,免得我祭拜的时候看着来火。” 提了提嗓音:“只要你们肯走,这些上年纪的人罪名就此撤消,离我远远的,从我手里再次正式断亲。” 汤氏哭着答应:“我愿意,我们愿意,我们愿意离开这里。” 秦氏嗤的笑了,伯夫人也是讽刺的一笑:“你不行,你是什么罪你得担着,小毛头那么好的孩子被你害死,我做梦都是恨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了湿润,越过汤氏看汤氏的公婆和丈夫,吸吸鼻子道:“好好的一个孩子来到你们家,却走的不明不白,又走的这么早,没钱,但尽力了,还是没有缘分也就罢了,可不应该这么着离开,” 汤氏的公婆和丈夫哭着痛骂汤氏。 “罢了,你们也以为汤氏带着孩子离开是寻医生,我不怪你们,只怪汤氏见识太低,小毛头的身体差,难道我伯府还寻不出好药培着他的性命,等他长到十六、七岁,身体调养的好还寻不出一个妻子,若还是命不长,也就不寻妻子,免得耽误人家,配上几个好丫头,倘若生下个一男半女的,难道不是我伯府的血脉?” 汤氏听怔住,是啊,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呢?伯夫人和秦氏对小毛头的喜爱在眼前出现,就算挑她毛病的秦氏也是见到小毛头就满面是笑。 她啊地大叫数声,扑到宋氏身上,咬她耳朵揪她头发,大叫“还我的儿子”,等到拉开她们,宋氏满面是血,掉了半只耳朵,眼睛也被扎瞎一只。 伯夫人冷冷对这流血事件,只有解气没有恐惧,她继续向汤氏家人道:“汤氏签下文书,林家的这些长辈们也有画押,” 说到“长辈”,鄙夷的扫过跪在院中的长者们。 “虽没有祖父母和父亲的签字,文书我已经送到衙门核证,这是正式的过继文书,如今我就说一声吧,小毛头是我的孩子,死因已明,坟山又就在这里,过几天我就把他安葬,以后四时祭拜你们家可以出现,也其实呢与你们家无关。” 挥挥手:“念你们养他一场,寻医拿药的辛苦,这两百银子拿去,咱们就算完善过继的手续。” 汤氏的公婆和丈夫接过感恩不迭,他们往小毛头的棺材前哭上一场,什么苦命的孩子,什么你伯府的娘给你申冤这些,转回家的时候心中还是高兴的。 伯夫人这会儿招手让林童到面前,十岁的林童已经吓的半怔半傻,他看着这个不久前百依百顺自己的年青女子,下意识问道:“你不要我了吗?” “童哥,不是我利用你这一场,是你的娘送你到我手里,我出身贫穷的人家,没有伯爷就没有我今天的衣食吃穿,远亲们让我痛恨,可他们和伯爷是同一个林字,我看着伯爷不能把事情做绝,他们上了年纪,让他们担罪责等于逼命,就像他们带着小毛头和你走进我家门,为的也是逼我的命,我年青,我顶住了,我没有倒下来,可是你不能再留在我家,跟着你的爹娘离开吧,” 伯夫人也招招手,茶香拿出几个元宝。 “这两百银子你拿去,寻个好先生,好好念书,田产宅院也就有了,别让你的娘拿走乱花,而你也别乱花,当个有出息的人吧。” 四个五十两的大元宝,一斤十六两,不到十三斤重,林童抱着挺吃力,这沉重感让他瞬间有些懂事,走的时候扭回头注视年青的妇人:“谢谢娘。” “去吧,好好的上进。”承平伯夫人招手,眼泪不争气的出来。 两次过继都不顺利,难道她没有过继孩子的命? 余下的事情就由衙门和村里安排,当天搭起小毛头的灵堂,伯府里的人举哀哭声不断,村子里的人觉得伯夫人处事公正,没有逼着林海等人坐牢,额外又给小毛头家人钱,也没有对林童恶言相向,纷纷前来烧纸上香,林海等人被逼着整理家产离开也是哭声连连,看上去小毛头的丧事办的隆重。 伯夫人早几天在村子里转悠,同时看的还有小毛头的坟地,小孩子不守七七,而小毛头到今天也离七七不远,天气热也放不住,没几天就安葬,伯夫人和秦氏哭了一大场,坐车返回的时候都有昏昏沉沉。 王城来的官员刚好是护送的人,自然的照应,没几天伯夫人和秦氏病倒,医生来看说是劳了神思伤了精神,这一天不敢上路,妻妾各在客房里静养。 睡上三天都感觉身子转轻,妻妾坐在一起说话兼养病,恢复她们互相陪伴的日子。 茶香出门去欢欢喜喜,告诉同来的管家们:“伯夫人和姨娘各吃一碗饭呢,医生说能进饮食就好的快,刚才话也能多说几句。” 平婶也是跟来侍候的人,听着这话眉头动上几下,又垂下眼眸转为沉静,小芹跟着秦氏出来,跑来找她:“平婶平婶,夫人和姨娘好了的。”“是啊。” “你不高兴吗,这是大喜事情,夫人和姨娘是多么好的人啊。”小芹自觉得在伯府里的日子如在云端。 “我高兴呢。” 平婶这样说着,打发小芹去当差,就要晚饭,她也是伯夫人门外侍候的那个。 伯夫人和秦氏用过晚饭,丫头们收拾碗筷再就轮班儿吃饭,门外只有茶花和秦氏丫头冬巧守着。 小芹虽天真活泼,可她不是府里的老人,平婶虽稳重,也是同样的原因不能单独的当差。 平婶没有去吃饭,她磨蹭着收最后一个碗,见到房里没有其它的人时,欠欠身子:“有话单独回夫人。” 承平伯夫人哦上一声:“是生意上有好主意?” “不是生意上的话,而且请夫人听过莫怪,我是这样想,也这样看过,见到夫人因此生病受辱,一直想说又怕莽撞,可还是没有忍住。” 承平伯夫人就瞄她一眼,自从自己当家,家人们提出的主意可不少,伯夫人很愿意听听,就道:“你说。” 秦氏也勉强的提起精神。 “先谢过夫人留下我和小芹,我也就罢了,这两年一个人漂泊,时常想到去死,无牵无挂的往哪里不是一埋。”平婶开口的时候平静,说上几句就泪珠出来。 妻妾交换一个眼色,她们问过平婶的来历,都感觉她说的过于简单,对这个中年妇人的看法一直是且看着再定。 她为何在今天愿意说? 秦氏往外面看看,隔窗能见到林德安排的护院,秦氏也就安心。 伯夫人直接反问出来:“你确定这会子说是必要的?” “是。” 平婶掬一把泪:“否则夫人会拿我的良言当大逆不道,请夫人先听我的来历,就知道我的话出自真心。” 眼泪有时候是伪装,有时候却增添信任,这个朝代没有测谎装置,可是一个人的真话假话也并非能由测谎可以判定,承平伯夫人认真的想想,平婶的话她应该听听。 让她说下去。 “我生长在偏远的地方,离其它的国家很近,那里是真的穷,只有商队到来的时候才有热闹,我的娘说长大了就跟着商队走吧,去别处找碗饱饭吃,就这样我跟着我丈夫离开,去过很多的国家。” “其它的国家风俗不同,女人可以抛头露面不被人笑,女人也可以挑男人不被人笑,” 承平伯夫人险些惊呼出声,这不是她梦里见到的国家吗?她听得更加认真。 “女人会被丈夫抛弃,也可以抛弃丈夫,夫妻也可以另外找相好,” 秦氏怒了:“这是什么自甘下贱的地方,太不像话了!” “姨娘别恼,我说的这些国家是有的,也许他们的肌色跟咱们不同,就风俗不同,他们白肌肤蓝眼睛,要走超过一年的路到达,可这样的地方确实存在。” 秦氏还是怒:“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哪有人在寡妇面前说找相好这种话。 平婶定定的直视她,又抿抿唇看看伯夫人,柔而有力的道:“夫人要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生完就打发那男人走.....” 秦氏吓得汗毛往上竖,站起来大声道:“我要把你打死,你闭嘴!” 平婶也怒了:“让我说完!” 听到房外有脚步声,知道丫头们听到声音过来,她飞快而又不减力度的说完:“对外说是抱来的,伯府这么大,伯府有威严,谁能知道,谁敢追究?总是自己生的好!” 这对于三从四德之下长大的秦氏俨然飞来无数钢刀,她双手抱着脑袋,尖叫道:“来人来人,把这个大逆不道的拖出去打死.....” 茶花和冬巧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尖叫道:“德管家快来啊,夫人这里进贼了.....” 林德跑过来,就见到秦氏坐在地上,手臂握着椅子扶手大喘气,平婶笔直的站着,伯夫人安然无恙。 “吓死我了,贼在哪里?”林德到处看着。 秦氏手指平婶:“是她,”说出这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接着继续喘气。 伯府的当家人是伯夫人,林德虽尊敬秦氏,也还是用眼神向伯夫人询问,承平伯夫人好一会儿慢吞吞地道:“带她下去吧,不要难为她。” 伯夫人相信平婶说的是实话,她在梦里亲眼见到过这样的国家,只是梦中的肤色和自己一样,平婶说的是一些异邦人的外表。 平婶被带走,带出门的丫头婆子怕再有失,也晚饭完毕,纷纷守在房中,承平伯夫人却让她们先出去会儿,房里只有秦氏和自己时,伯夫人低低的道:“姨娘,我也不喜欢她的话,可是她的话是真的,老爷曾对我说过有这样的国家。” 抬出承平伯,秦氏心很快定下:“哦,老爷也知道有这样的事情,那别打死她吧,只是这个人回去后就打发到商铺里使用,家里不能再留着她。” 第一百三十二章,这事可以是真的 这个晚上平婶没被难为,却被看管着,不过她呼呼入睡并不担忧,只有小芹的追问让平婶烦不胜烦,幸好她不和小芹睡一个屋子,把小芹推到门外闩门入睡。 承平伯夫人没有睡好,她反复回想她做过的梦,那个让她想法不同而为自己争取的梦境里,那些在伯夫人看来自由自在活着的女子们。 这个小插曲让妻妾都无心在客栈里养病,第二天坐车上路,伯夫人没有休息好而精神恍惚,秦氏这年老嘴碎的人也久久的没有说话。 如此这样的沉默两天,上路的第三天,秦氏忽然道:“她说的也对。” “什么?”伯夫人没明白过来。 秦氏轻轻的叹气:“细想想吧,过继林家的孩子,他也不是伯爷的亲生,再想想林家过继来的就是林家的亲生吗?就我知道的,有两房是过继的舅爷孩子,这骨血早就不是林家的,只是加上林家的姓,就成夫人您眼里可以过继孩子的人,这和您” 她期期艾艾的:“这和您悄不声的寻个男人借个种有什么不同,伯爷走的早,没福气留下他的孩子,不管再过继谁都不是他的,要还不是您亲生的,这还有什么意思。” 承平伯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老妾几天里大转弯儿的想通,哪怕她心里转悠的梦境,可她没有赞同平婶的话,所以目瞪口呆,眼睛瞪的溜溜圆,直盯盯的放在秦氏面上。 秦氏索性放开了说:“平家的说的也对,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伯爷这么大的威望,殿下又是个好的,他没丢下伯爷在世时的情分,找个男人借种不难,办的隐秘些,谁能知道,谁又敢知道?” 平婶不姓平,不过家里这样叫她,年纪小的就直接喊她平婶,年纪大的就是秦氏这称呼,自动给她安个姓氏。 前几天是秦氏被平婶的话吓住,今天伯夫人被秦氏的话吓住,承平伯夫人从梦境里得到启发性思维,从而得到承平伯的赏识,一步登天成为正妻,这不表示她来自本朝土生土长的思维全部改变。 女人可以追求男人,可以从感情上强迫男人,可以一言不合抛开一个或几个男人,伯夫人认可不了。 在秦氏的话里,她笑的尴尬。 这个晚上住店后,秦氏屏退丫头,让平婶独自留下再说说话,由平婶的话向她的身世充满好奇,而平婶那天还没到说出全部的身世,就差点被秦氏嚷着打死。 静默的房里,烛火是唯一的跳动,平婶陷入她的忧伤之中。 离开贫穷的家乡并不后悔,她的丈夫老实肯干,平婶很快展露出天赋,她学各地语言远比别人快捷,对一些季节性货物的把握也较为稳妥,夫妻们走过一城又一城,行过一国又一国,终于有自己的商队,繁多的车马、货物和伙计,眼红也同时到来。 平婶红着眼睛从牙缝里迸出那个城池的名字:“官官都是贼,他们套出我们在本地没有根基,当晚杀人越货,可怜我的丈夫死于非命,我却不能为他安葬,伙计们护着我逃出城,我告状不能,从此独自一个人到处漂泊。”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露出嗟叹,却没有过多的震惊,秦氏这不出宅门的妾室都知道早年间的老洪王执政期间,南兴王城也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平婶悲从中来,哭倒在地:“那城远着呢,夫人您够不着,我给进府有顿安稳饭吃,事先没想过求您报仇这些,这是说到这里了,我的身世这就彻底交给您,只求您不要嫌弃我孤苦也就是了。” 承平伯夫人听完,两行泪水断线般的落下,她和她难道不是同样的孤苦,她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她,怎会嫌弃她呢? 这样的遭遇让秦氏也哭,女人从古到今都多愁善感,此时此地也不例外,三个主仆身份不同的女人哭上一场,倾倒着自己的悲伤,都觉得痛快很多。 秦氏又让平婶说了一些其它国家的逸事,带着放松的心情,听得心满意足,拿几两银子赏给平婶,秦氏交待她:“你这样的话只能对着夫人和我说,别说出去,家里的人也不行,免得别人不是小看你,就要笑话你。” 平婶指点承平伯夫人是一时的气愤,她亲眼看完远亲们讹诈伯夫人的全程,心想生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有个男人,谁是不会生的人? 伯夫人肯接纳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本打算说到伯夫人接纳为止,否则伯夫人过继只能是本家,这些本家能把一百个人气死。 秦氏暴跳如雷,平婶也事先想到过,对于现在秦氏松口接纳,还听得津津有味,平婶道谢过没有过多的欢喜。 她退出去的时候,望着伯夫人一眼,那神气伯夫人懂,平家的意思,不过就是找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的便是。 伯夫人装糊涂,等平婶退出去后,冬巧来请秦氏歇息,秦氏临走时也望来一眼,伯夫人飞红面庞大为窘迫,姨娘又开始了,姨娘也是这个意思,寻个男人借个种,生个自己的孩子远比过继的强。 好在这是夜晚,可以躲避老妾喋喋不休的唠叨,承平伯夫人服过安神的药睡下来,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无数的迷雾里,承平伯在前面行走,伯夫人从后面追他,喊着叫着问他,自己生个孩子成不成,承平伯仿佛没有听到,头也不回的走着。 醒来的伯夫人就当承平伯不同意,伯爷都不肯转头,这一天老妾又在马车里说个没完,她的思维比昨天还要慎密。 从男人的来源说到哪个角门里最合适幽会,幽会的房子怎么安排,头天晚上带人进来,第二天一早带人出去,哪些家人忠心耿耿,他们可以参与此事并服侍。 伯夫人最后拿这当说书的听,这才超脱出来,不时的凑几句增加严谨性,妻妾的谈话相当圆满。 秦氏打心里喜欢年青的主母,其实她也知道这几乎不可能,老妾说不出人的思维起导作用,她却知道这事情弄不好,整个伯府身败名裂,至多就像今天这样,说的自己嘴里高兴高兴,而真实进行还需要一个过程。 不过这是一个希望,秦氏睡一觉醒来后,还是愿意再说说。 后世有人推敲过开国皇帝分封诸王,有很多的地势也许带着深意,拿南兴的隔壁东临来说,楚王梁迁和晋王梁仁之间的大山占地绵延,最窄的道路崎岖到飞鸟才能通过,这中间还有断崖和湍流,能过但不顺利,楚王得到这块封地后,倘若有二心也无路可去,大山下有一些类似地下河暗道的洞穴,一年的时光里有独特的日期可以通过,商人从这里行走,楚王府却无法大规模利用。 东临的另一面是大海,茫茫无际的大海中有岛屿,却不适合大量的人居住。 楚王府享受着海的便利,同时也蜗居一角。 ------题外话------ 天热,近来凌晨一点总醒来,与最近高温有关,各种忧愁有关,本想上午写完四千,累,放弃了。 话说四千是个什么梗,听说四千会排推荐,不过我这书很久没有推荐,四千只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 还有一章在晚上。 第一百三十三章,奚家 南兴在刺角城这里和周边的道路也带着一些深意,一条大道分成几下里,不管是谁起兵都无法通畅的行过,此时,鲁王的帐篷也尴尬的扎在很小的一块地面上。 事情闹的沸沸扬扬,晋王梁仁不但亲自带兵反抗,并且利用恶劣手段把鲁王的人带到尖角城,带到属于中成省的洼城和岩城,逼着烽火点燃。 结局就向着鲁王制衡。 本来他的营地扎的不错,占地广,气势威武,洼城和岩城受到中成省的管制不敢再给他供应粮食,尖角城的赵荣则被梁仁掳走外财,恼恨的赵大人对鲁王殿下照旧。 二月的某一天,春光正在明媚,花草正在芬芳,西昌周王派来一队人,京里的一队人赶到,鲁王殿下的好日子到此结束。 梁仁揪住鲁王交涉,他却不会允许鲁王扎营在南兴的地面上;自过年战役开始后,赵荣则肯定拖延不报,梁仁可不客气,他在发动战役的第二天就有公文送给周王,谴责他为鲁王内战借道,又向京里呈以公文,陈数利害,要求追究鲁王“造反”的责任。 周王的人赶到,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鲁王撵出尖角城的范围,再就按梁仁提供的核查尖角城历年的违规行为,京里来的人也是一样,中成省的官员也只能请鲁王殿下退回自己的封地上。 账没有算完,梁仁坚决要求鲁王就近呆着,这位在所有人认为里吃熊心豹子胆的殿下强硬起来,窄小的营地里,鲁王难得受着委屈。 一张行军床,一个案几,就是鲁王现在的排场,从输赢来计的话,笑到最后方是赢家,鲁王梁廓可以不计较暂时的得失,可是手拿的信件勾起他的耻辱,烙印般告诉他,你输了! 魏临行死了,和魏临行同时派往南兴的人手,又同时押往京里,一起死了。 至此,鲁王梁廊在去年跟踪走私贩莫斗开始的一批批筹划落败,派去的人无一生还,文听雨算活着回到王城,转眼身首异处,也算无一生还里。 几口黑锅也扣到鲁王身上,文听雨死,他有杀人灭口嫌疑,魏临行的死也是这样不说,在京里驿站的忠心之士也被揪出几个,这些常年潜伏的人让鲁王损失到心痛头痛,十数年的经营不容易好吗? 人生有几个十数年。 他阴沉着脸在帐篷里踱步,信件夹在手指中间而负在背后,大步带起的风声让纸张轻声晃动,像身后永远响起警情。 是我把晋王一手成就出来? 鲁王喃喃的问自己。 理论上说逆境中没倒下的都算成就出来,不过鲁王这种先天性雄霸天下的胸怀里,他不认同逆境走出的重要性质。 生而为天下,鲁王认为自己是英雄。 哪有被人逼着撵着没有办法,最后跺跺脚叹口气:“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这天下我要了吧。” 本就没有英雄胆,也不可能治理得好天下,有准备总比没有准备的好,从小准备的总比赶鸭子上架的好,这是梁廓的想法。 梁仁确实让他惊艳,溅的他满面都是,可让鲁王承认晋王在心底和周王同样的位置,那怎么可能。 他需要验证一下,晋王梁仁露这一手是被逼无奈的死前挣扎,还是这些年的忍耐属于草灰蛇线,伏脉千里,在去年自己的强势之下无法隐瞒。 这需要再打一仗也就明白。 再次做到谈判桌上,鲁王答应京里官员提出的所有谴责,周王处对他的不满,他也平静接受。 这是一位拥有实权的殿下,在后世分封地界的取消与殿下们自主拥兵难以约束有直接关系,西昌周王来人的态度严厉过于京里来人,平庸的当今虽不愿意鲁王坐大,也不愿意激怒他及任何一位有自主兵权的殿下。 这应该是审问的过程就变成其实性质是谈判。 中成省更换相关的官员,从外地调来一员虎将紧邻鲁王城池为官,中成省本身就有虎将,黄州奚氏一族世代习武科举的不计其数,如今的当家人黄州大将军奚重固有着本朝第一名将的称号,鲁王不碰中成省先拿南兴开刀,他的原因不是一条两条。 奚重固看得住鲁王,可中成省的官场向鲁王府靠拢是不争的事实,当今以前未必不知道,所以把南兴给梁仁,梁仁揭露这一切时,另派大员是合理的做法。 周王处更换尖角城的官员,从广林城池向尖角城增兵,新安一座军营,也派来麾下一员有虎将称号的将军。 另外向鲁王索要金银珠宝,并要求他把世子梁谋送往京中居住。 鲁王府是世代遗传的胆量,京里的局势需要镇定,世子梁谋面不改色的答应,他正要前往京里镇住局势,说不定起兵的时候,自己当好是个内应。 金银珠宝在鲁王府也不为难,鲁王不再狡辩时,事情飞快的在三天之内走完公文,金银珠宝鲁王府需要准备,按规定时间三个月里送到京城,世子梁谋就在本地,京里来人和他这就上路。 黄州离鲁王封地约近五百里路,带着风雨痕迹的院墙组成奚家硕大的宅院,大将军奚重固一早醒来,例行公事的打一趟拳,妻子江氏送上红枣茶,奚重固喝了一口,通房丫头灵鹊送上公文。 她嗓音清脆的回话:“外面书房里先生说加急的,让您这就看了它。” 奚重固拆信,江氏下意识的伸头看一看,为丈夫换下汗湿衣服的她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可也没有认真辩论字迹,问着:“什么要紧事儿,和晋王有关吗?” 然后她就看到丈夫紫色近黑的面庞迅速转黑,鼻子里哼出一声,把公文往地上一摔,灵鹊不知道怎么了,蹲身捡起原地等待。 奚重固怒气冲冲:“晋王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江氏吓了一跳,陪笑道:“晋王,怎么可能?老爷,那公文上写着什么,让我听听也罢。” 奚重固夺过公文塞到江氏手里,弄得江氏手指微疼,江氏看的时候,奚重固怒气不减:“他竟然敢不叫上我就独自对付鲁王!” 他说完,江氏看完,江氏笑了,轻柔地把公文递给灵鹊拿着,继续为奚重固整理衣裳,并柔声细语的劝解着:“老爷怎么能和晋王生气,晋王这样,我倒喜欢,他是个人物,老爷您应该得意啊。” ------题外话------ 昨天一睡就睡过去了,这又是一次没有达成的目标,做个标记。 今晚如果写出来就更,写不出来就明天更了,么么哒,反正那也许可能不知道在哪里的推荐离的更远,写作,自由最好。 第一百三十四章,报仇之战---郭喻人 奚重固完全不听,板着一张六亲不认的脸让妻子梳头,江氏无奈,心想这样吃饭哪能克化,对灵鹊使个眼色,灵鹊会意往外面走,隔壁的房间侍立奚家的妾室,江氏进门前的还有风韵,江氏进门后纳的美貌如花。 灵鹊清清嗓子:“夫人有话,今早一起用饭。” “是。”妾室们欠身答应,跟在灵鹊后面鱼贯而入,让奚家这顿早饭相当热闹。 奈何大将军还是一张黑脸到底,虽然他常年风吹日晒的练兵,那张脸本就黑,可是发自内心的黑和表面肌肤的黑不同,这顿饭吃得妻妾悬心。 奚重固抬腿出门,江氏放下饭碗白了一眼妾室们,冷淡的道:“要你们有何用,将军不高兴竟然没有法子。” 妾室们跟着放下饭碗,并低下面容,直到江氏重新挟菜,才一个一个的重新端起饭碗。 奚重固把坏脾气带到书房,进门就吼:“给晋王那小子去信,问他说话还算不算,老子不耐烦,也给他来上一仗,不就赔钱送儿子吗?夫人刚生的老大送去送去。” 先生们听着都笑,知道大将军气狠了,天生的世家斯文都不要了,他们走出来拿话劝解,人在气头上越劝越厉害,奚重固继续大呼小叫:“鲁王答应的这么痛快,一定还有后着,要我是鲁王,收拾晋王那小子的方法就是天高京里远,你敢打仗?那再来一仗,打的晋王哭为止。我不帮他,他写信求援我也不帮他。” “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呵呵,咱们和晋王结盟在先” “他气倒我了,他再有信来,我不看我不听” 奚重固踢着地面走路,嘴里鄙视着晋王那小子,先生们分列两边说着,主仆像龙卷风般卷进书房。 中成省的腹地面向南兴铺开,南兴的刺角城横剖面也向中成省展露,再往南就是南兴其它相邻的城池一字儿的排开,春天这生机盎然的季节,地气温暖雨水足够的南兴夜风送爽,繁花送香,缭绕着晋王梁仁回归的这行队伍。 绣着金线红字的王旗之下,梁仁眉头轻扬,神气可达万里,数年的憋屈在这数月里得到抒发,公认豪气云天的鲁王梁廓也小败在手下,梁仁不神气还等什么。 来到南兴以后,梁仁是头回练兵,头回练兵就独力练兵,与其说他练兵,不如那些老兵老将们给殿下开课,虎视眈眈的鲁王都开始反思晋王崭露头角,是他窥视在侧,梁仁自己的内心感受更加强烈。 鲁王知道自己今年只是吓吓梁仁,梁仁说不定以为鲁王就要进攻,他亲手练就的南兴兵马虽还不敢和鲁王相比,从人数、盔甲兵器的精良、及有名将领的实战辉煌上面,都无法相比,可是他们在胜利的欢喜里走的整整齐齐,从气势上看去仿佛唱着歌谣带着笑,其实一队队严守军纪,肃杀半点不少。 斜刺里飞出一队兵马时,前队丝毫不换,先锋官拍马上前,一手握着马缰,另一手熟练的摘下马鞍桥兵刃,断喝道:“谁人敢挡晋王殿下的去路,要知道这里可是南兴?” 后面那句他说的坏笑着,说到这里,他看出来对面的是谁,这是南兴兵马从晋王到小兵都盼着的.鲁王之师。 这里是南兴的地盘,隔壁是中成省,这不,刚把京里官员送走的鲁王殿下转脸就犯坏,这附近可没有一处是他能不打招呼就行走的地界,先锋官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哈哈的又笑了。 “梁廓!我郭喻人等你多时了。” 鲁王皱皱眉头,他近来的挫败感重新冒出,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不管他怎么发难,晋王梁仁都等候的感觉,让他的野心总像迎面碰上把刀。 四十来年的岁月里,鲁王遇到过种种不顺,他的野心每逢不顺总是披荆斩棘,最后难中生巧,难中生惠,所以这回的感觉一而再的令他不痛快,鲁王的眉头锁如深川。 既然梁仁有等待,鲁王也敢涉入到南兴这里,他就不着急进攻,让对面的小子再等会儿。 从容的口吻向着左右问道:“这郭喻人是谁?” 他的智囊之一曹梦星不在这里,另外十几位专注于南兴的先生在,闻言,有两个人争着开口:“殿下,” “他是,” 一看大家撞上,两个人对视一眼,由其中一个人回道:“郭家,老洪王时期南兴的世家之一,郭家连环枪南疆有名,鼎盛时期宁王时常向洪王借郭家的兵马以安边陲,在老洪王坏事以前,郭家每一代姑娘里都有人进洪王府,天生运道也就这样,侧妃时常有,王妃一位也没出过。 世子被锁拿进京,郭家的官员也一起被带走十几位,世子侧妃有两位郭氏一起自尽以全名节。” 鲁王边听,边看着对面手握的那杆长枪,一个先生说完,另一个先生接着道:“郭喻人是郭家三房里最出众的少年,本来进京他也有份,南兴当时先得到风声的人家里,各自逃走一批人,郭喻人也在其中,直到前年郭家罪名已定,其余人等不再追究,也没有找到见到这些人露面,现在看来是晋王庇护了他们。” 鲁王对于南兴的计划是斩草除根,老洪王府是由爷到孙个个要的,忠于老洪王的世家,比如郭家代代是洪王府的姻亲,留下郭家的话,鲁王在南兴好过不了。 铲除洪王府是个大事件,从鲁王府到京里,再从京里到南兴,经手的人不会少,风声肯定事先会走漏,老洪王认为有些罪状不是自己的,再说他和世子名头太大,逃跑不易也将让罪名坐实,这对父子咬着牙攒着劲进京,打算实在不行以死洗清白。 他们没有好好的治理南兴是一回事情,但只要纳税就可以得到朝廷的容许,鲁王安给他们的罪状大多是强加,或者小事渲染成大事,大事往造反里渲染。 在这样的心情之下,才有内宅女眷们一批批的先行寻死,既怕路上受辱,又怕余生受辱,索性一死了之,倒落个贞节的名声,而事先安排世家子弟离开,留下将来返回的根基,这是老洪王府的一个对策。 晋王梁仁来的时候一穷二白,穷殿下见到草根都不肯丢,指不定哪天烧柴用得上,南兴有这样一批人才流落在民间,他自然的拿出浑身解数收留。 郭喻人等需要安身的地方,经过大变后,他们中有些人向洪王府心灰意冷,细想想洪王府做事也有不当之处,鲁王拿他的错也有几分属实,被鲁王扩大化,归根结底错在老洪王府。 一部分人为家族而接受梁仁的安抚,为南兴这几年的富裕默默出力;一部分人觉得浮生若梦,不愿意再出来为官,梁仁也不强迫,只好好的安置愿意出力的人,像郭喻人这样的武将子弟,又没灰心的,基本全在军营里。 自老洪王被拿进府已有几年过去,当年就知道事起鲁王,这几年里搜寻下,鲁王加害的罪证更多,郭喻人是仇人相见眼睛不红不行,瞪着鲁王再次喝骂:“老贼,匹夫!拿命来给我郭家冤死的人报仇!” 然后就千梁廓万梁廓的提着名字骂,在这个仇恨当道的夜晚,又是南兴的地盘,什么尊卑,郭喻人眼里不认。 郭家进京的官员们,现今存活在狱里的只有一半,另外一半早就收尸,死的这一半里,一半是刑讯下死的,一半是罪名定下斩首,也因为有斩首的人,又有晋王在手头富裕后拿钱进京打点,郭喻人他们不再追究。 不过郭喻人等平时也不肯亮名声,他们内心燃烧着火焰,仇人不除,哪有面目出来行走。 梁廓,就是郭家的大仇人,唯一的大仇人,他买通的京里官员、南兴指证的人,包括郭家的几个家人,郭喻人等一概不恨,冤有头债有主,只和梁廓老贼算账。 几年过去,少年来到这里的梁仁成为青年,郭喻人等也成为青年,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单枪匹马去会鲁王。 几年的时间可以花落数季,也可以心情成长,郭喻人等洗去少年的青涩、富贵中长大的纨绔,他们冷静的分析,并慎密的策划,以鲁王的性情,他会不断的寻衅南兴,也即是大家不用找他,鲁王自己会制造无数机会送到面前。 老贼老贼的叫喊声越来越响,后队里几个南兴世家的子弟,姓郭和不姓郭的请示过梁仁,一起拥到前队里,和郭喻人一起破口大骂。 群情激昂已到高处,梁仁微微笑了笑:“去!” 那仇恨堆满心头的人们,电光火石般的箭矢般向着鲁王驰去。 鲁王等的也就是这个机会,气势满时会怎么样,会衰!反正他这位英雄气概的人调整的好,他好整以暇的等着对面的骂声到激烈之处,果然,最早冲在前面的眼睛最红。 这过来的不是一匹匹战马,一员员虎将,而是无数赤红眼睛的怪兽。 鲁王长笑一声:“迎难而上,无坚不摧!” 他的兵马跟随着高喝:“迎难而上,无坚不摧。” 只有强者才能让鲁王府的兵马打起精神,他们的训练里永远都是遇强而强,遇强更强。 仇恨卷挟的气势铺天盖地,鲁王府的气势毫不畏惧,一时间喊杀声四起,血腥味扑鼻,他们不是来练兵,一方要报仇,一方要践踏,受害方的怒火可达天地,侵入者的暴戾入地吞天,两支队伍加起来不到两万人,鲁王一万,梁仁六千,可是杀的地动山摇,仿佛百万征战的大战场。 鲁王强,鲁王的兵马多,可这里是南兴,一刻钟后,被喊杀声引来的另一支南兴伏兵赶到,他们也是六千人。 梁仁知道鲁王不会罢休,最好的压制自己办法就是再给自己一场战役,可是鲁王从中成省的哪个城池进攻,事先无法知道,更富裕的鲁王殿下貌似把中成省的大部分城池都交往的挺好。 梁仁分开兵马,以喊杀声为号,以快马急信为号,第一个六千援兵是被喊杀声弄来,另外两支是快马急信带来。 两万四千人应对一万人,鲁王还没有走呢,郭喻人急了:“兄弟们,别被抢走人头,梁廓老贼是咱们的!” “休要走了梁廓老贼!” “老贼,你也有今天!” 四面八方全是类似的喊声,另外三支援兵里也有鲁王的仇人,章乐瑜在梁仁背后淡淡的道:“殿下,可否活捉鲁王,我有一句话要问他。” 梁仁冷笑以对遥远的黑夜,那里是中成省的地方,鲁王从那里出来,就有后着留在那里,现在虽敌寡我众,杀鲁王不是今天。 “你有话就现在问吧,我虽想留下他,只怕中成省那些和我不一心的不答应。” 章乐瑜不慌不忙的打马上前,梁仁怕他是个文人有失,使眼色让一员将军跟着保护,章乐瑜走上片刻就发现再走不动,不知道多少人把鲁王和一部分人围在中间,只看红眼睛吧,得,这里个个都是仇人相见。 章乐瑜没办法,扯开嗓子问道:“鲁王殿下,我说殿下,你倒是看看我,我和你说话呢,您有点儿礼貌成吗” 鲁王桀骜,却不莽撞,他安排的是有后手,可这会儿被仇人围住,那是生死关头没的说,他就算听到章乐瑜说话也不会理会,没有功夫。 跟来保护的将军乐了:“章先生,您要说就赶紧说吧,您说完了您痛快了,管他入不入耳。” 章乐瑜沉吟一下:“有道理。” 他从怀里掏出把小扇子,将军瞅着感觉不对,我护送您到战场中心是寻凉快来的? 只见章先生徐徐的扇动几下,悠然吟道:“殿下殿下乎,何多仇恨乎,殿下殿下乎,痛改前非乎?” 说完了。 章乐瑜收起小扇子,带着马缰快活的回到梁仁身边,神情上遍布着满意,俨然办了一件人生之乐的大事情。 中成省方面出现兵马,接应鲁王的人出现,梁仁虽在上风头上,也不敢公然和打着中成省旗帜的兵马开战,眼见到他们接走鲁王和鲁王的残余兵马,梁仁讽刺的一笑。 和鲁王的仇恨太深了,今天杀不了鲁王,郭喻人等并不急躁,他们心头都浮出一句话,且让老贼惊惶些岁月,再送他上路不迟。 自家里受到的惊惶,老贼怎么可能没有呢? 中成省的兵马前行,郭喻人等追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叫骂。 “老贼,人头容你先留几天,几时小爷高兴,小爷就来取走。” ------题外话------ 这标题,回头多好找哈。 谢谢亲爱的们一直支持,给仔动力。 第一百三十五章,慧妃的懊恼 中成省来的谁,大家眼睛是雪亮的心里是明白的,除去这附近城池的官员,里面有一半是鲁王府的兵马,刚和中成省打过官司,他们还是这样办理,这还是看好鲁王,而拿晋王梁仁不当一回事儿。 梁仁忍气不是一天两天,他先忍着也不为难,耳朵呢可以先收些利息,打扫战场的人们声声欢呼:“我们赢了,又赢这一仗。” 郭喻人等跳下马抱在一起,不管以前为世家的时候和气不和气,说不定是世家里的仇恨双方,可这场变故让他们拥抱着,互相夸奖着对方向鲁王的复仇行为。 现今南兴官场在魏临行出现时被整体煽动,郭喻人等是不需要煽动的人,可是南兴的兵马士气需要得到煽动,这点郭喻人等从小就从家里学过。 他们抱住每一个经过的士兵和将军,反复的说着我们最强,鲁王他屁也不是。 带着收拢的战马和物资,晋王梁仁殿下忍着心中气,带着眼前的快乐,继续他的返程。 有些事情愈发明朗,如果鲁王这回赢,梁仁狼狈逃窜,也许鲁王会消气,英雄着眼于天下,他还有其它的事情要处理,他不会只着眼于南兴。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鲁王将会恢复向南兴的小袭扰,而不是这么大动干戈。 可是鲁王又输,鲁王狼狈逃窜,第三场战役,第四场呼之欲出. 梁仁需要援兵,需要帮忙的人,他仰望星辰默默询问,毛太宰夫人为她自己报仇放在首位,从而杀死魏临行,这件事情是了结了,那么后面呢,自己对于魏临行死不死并不看重,死了魏临行,鲁王府还有后来人。 更看重的是后面那件事情,她还肯办不肯办? 也许太宰夫人不要名声了,她也不肯再办事了,自己可怎么办? 又赢,梁仁的心里还是警惕良多。 人拥有感情,纠纷也随之而来,在本朝这样宣扬男尊女卑的时代,女人无疑在很多时候是弱势群体,像承平伯夫人为自己争取到一步登天的身份,可也要面对承平伯以前的妾室。 深宫殿室中的美貌嫔妃们,她们几度欢笑几度愁,也不会引起本朝道德上的争议。 永和宫里居住的慧妃心烦意乱的,也找不到光明正大的办法排解,只是让侍候的宫人们更加小心,避免成为慧妃娘娘脾气下的冤屈之人。 “回娘娘,毛太宰夫人在宫门求见。”回话的太监把嗓音降到又能听清楚,却低的像根游丝,免得打扰到慧妃,引起她新的不快。 慧妃瞬间就不快,毛太宰夫人这几个字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不快的源泉,她哼上一声让身子由原来的方向扭向另外半边,表示她的不耐烦就将极致。 本朝的太宰主管皇家事务,是皇帝的家事管家,殿下公主们由被养胎开始,再到生命的结束,都离不开太宰及其所管的衙门,婚嫁封赏自不用说,也在其中。 晋王的亲事毛太宰夫人可以插手,她利用的是丈夫职务之便,正大光明的前往南兴,慧妃娘娘膝下的庆王殿下,先于晋王半年前封赏的这位,还没有娶亲,也没有封地,享受的每年收入纵然不逊于梁仁,可没有封地就意味着没有兵权没有自主权,慧妃听到太宰这两个字,眼睛恨的可以冒火。 谁叫你太宰是总管家呢? “让她进来。”慧妃说这话的时候,阴暗如暴雨前的乌云成团般往面容凝聚,春光照入的殿室中无端多出晦暗,并且还有层层加深之嫌。 宫人们悄松口气,暗中庆幸毛太宰夫人将承担娘娘的怒火,了解慧妃的她们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宣泄口,于是,大家安全了。 她们用眼神互相示意着,拿出极快的步伐接进毛太宰夫人,毛太宰夫人呵呵笑着,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现,出现在慧妃身前的她大礼参拜一丝不苟,极具她伯府姑娘的风范。 “娘娘安好。” “我好?你还好什么。”慧妃阴阳怪气。 毛太宰夫人恭敬的请教:“娘娘好是臣等所盼,娘娘的话恕臣不懂。” 慧妃是个无法打哑谜的性子,六宫如海,不能说不能看不能想的地方太多,她平时养出来的耐性可不会送给太宰夫人这种使用,腾的起身瞪视面前仪态端庄的中年妇人,嗓音压抑着出来。 “南兴的好儿,你买够了没有?晋王那个没时运的,像根草一样的在这宫里长大,无人管无人问他,如今南兴到手,你这太宰的夫人,温恭伯府的姑奶奶又如何,上赶着送亲事给他,他怎么报答的你,拿出来分我些,我就不啰嗦。” “原来娘娘指的是这件,回娘娘,晋王殿下眼界过高,几回宫里赐亲事他都不加青眼,我已回皇上,南兴自有美人儿,晋王殿下的亲事暂时搁置。” 毛太宰夫人无辜的神情,仿佛在说我这回话有好几个月出去,难道您竟然不知道,一般来说宠妃不会耳目尽失。 慧妃听得懂她的潜台词,本就怒火中烧这就瞬间上升到新的高度,嗓子也尖起来,厉声道:“你敢讽刺我?” 毛太宰夫人微微的笑,这六宫里什么是过江之鲫,层出不穷的美人儿,多到她们打上晋王的主意,为什么?花开花落每天进行。 笔直对上慧妃因为怒气而睁圆的眼神,毛太宰夫人柔声道:“晋王的事情与娘娘有什么关连,现今对您重要的是庆王殿下的亲事不是吗?” 慧妃顿时没了脾气,她恨太宰,迁怒到太宰夫人身上,她在这春风妩媚的季节里生闷气,不是为宫里大把的美人儿,真正的原因是庆王的亲事。 只要庆王有门好亲事,慧妃的养老就能安下心,她也累了,没心绪再和宫里的过江之鲫们怄气,这过江之鲫引起的烦恼,其实还不是自己青春葬送后宫这一场里,自己想要的还没有结束。 她得宠过,她位分已高,她膝下有子,她现在独缺庆王的将来,庆王的前程。 平静的慧妃坐回,神思带着恍惚让她觉得不真实,又冷笑着讽刺一句:“晋王还没有成亲,太宰们哪能想得到我的庆王。” 毛太宰夫人拿出温和的态度安抚她,也试图和对方讲理:“娘娘这话我家老爷和洪太宰都当不起,娘娘,庆王殿下居长半年,晋王殿下是兄弟,我家老爷也好,洪太宰也好,自然是以庆王为主。” 慧妃鼻子里出个哼声权当回话,不过这话听着顺耳朵,脾气又下去一些,而晋王和庆王虽然前后只差半年,晋王的生母当年却不是慧妃的争宠之人,慧妃回想起来也没有前情后账要算,淡淡的就只继续发泄自己向太宰们的不满。 “居长半年,这话说的可真好听,你正好给我解释解释,居长半年的庆王没有得封南兴,晋王却到了手?” 这话如果按真实的各方心理推敲,里面有违禁的言语,宫人们聪明的欠欠身子后退而出,留下太宰夫人向慧妃娘娘仔细的解释,她们要说到哪一步,也是她们的事情,与宫人无关。 这是给毛太宰夫人的便利,也是给慧妃娘娘偶尔吐真话的空间,太宰夫人眼角的余光看到,她会意的笑了笑,宫里就没有愚笨的人,难怪自家的表亲姑娘要往宫外寻亲事。 带着家世进宫的美人们,也抱着余生付此后宫的准备,可是她们拿得出几十年的岁月愿意争斗,当今年迈,说不定哪天就退位,在说不清楚的有限时间里,美人们纷纷自知之明,在这里争宠不明智。 慧妃娘娘也明智的考虑庆王的前程,为她养老而做准备。 要说养老,最好的难道不是封地在外,自主权和自主兵权在手这种,几年前庆王经历过什么,在鲁王向老洪王发难的岁月里,他竟然没有考虑过南兴。 太宰夫人娓娓道来:“当时掀起盘查老洪王殿下的呼声,娘娘您还记得吗?您的娘家老大人们也在其中,我家老爷曾特意暗示过庆王殿下,倘若出宫可以前往南兴,庆王殿下倒也考虑良久,最后回复说他离不开娘娘,愿意留在京里。” 慧妃张口结舌,被这一番从音量上来说几无波动的话打得面容泛红,又停一瞬,粉面羞如桃花,竟然整张面容都红了。 庆王的前程等于她的老年,她怎么能会忘记呢?当时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锅下不得手的烂粥。 老洪王坚决认为历年交税不曾少过,治理上出错百姓们艰难不是南兴才有,这仅仅是洪王府的错? 还有京里每年调拨的赈济不够,说洪王府卖官贪贿,主管赈济的官员里就没有? 还有天灾这些,风不调和雨不顺,这岂是人力可以左右?说天灾就是失德,好吧,周王、鲁王、楚王等等的封地上就没有天灾不成。 要说南兴的天灾十之八九都有周边有关,东临楚王处海风气候骤变,造成南兴要么海风吹来的不够,当年干旱少雨,要么海啸频频,南兴也跟着受到波及,而最早波及的难道不是东临楚王那里。 畏南封地上的宁王正面悍对南面土族,瘴气毒虫猛兽从宁王那里过来的。 洪王府扬言要拼这一场,同行有大批的官员愿意进京,而世家子弟事先纷纷逃走,都看得明白这就是洪王府留下的底气,他年返回重拾治理也很从容。 就这一点就让南兴成烫手山芋,鲁王是一定不会放在心上,后宫里养尊处优的庆王殿下他为自己盘算下,母族能给出多少人才随行,自己手里又有多少,父皇那里又要讨来多少,其它的殿下和太子会有多少阻挡,他觉得还是不要南兴的好,免得洪王府向鲁王的仇恨第一个将表现在他的身上。 就像郭喻人等不恨参与推郭家下水的人,只恨鲁王,只有鲁王是动郭家根本的人。 庆王得到南兴,洪王府一旦清白他往哪里回?肯定要先和庆王过不去,庆王是动洪王府根本的人。 洪王府或许会清白,是制约庆王拒绝的第一个主要条件,其次,鲁王为南兴付出十数年的心血,母妃仍然有宠的庆王在鲁王那里有名号,鲁王不会忽略庆王即将出宫建府,他派人进京游说,当时暗中帮着洪王张扬:“本王我还会回来的。” 鲁王没有想到晋王这一号人物,是晋王到了年纪,太宰为他向当奏请出宫讨封号时,把当今也吓一跳,敢情他还有个儿子在宫里悄悄的长着。 再其次,人心都往高处飞,慧妃最得宠的时候诞下庆王,要说她没有想过九五之位,这些往后宫里登高枝的人怎么可能,鲁王让人告诉庆王,外面好多人拥戴庆王殿下,说你早慧天佑等等,当然鲁王派去的人不会在脸上写着“鲁王府”,更不会自报家门。 慧妃和娘家一盘算,去南兴太过危险,别没去半年就让撵回来,丢人事小,在天下人眼里丢的是皇家殿下的体面,丢的是输给洪王府的文韬武略,明显不是对手才又离开不是吗? 丢的即将是天下人的拥戴。 还是留在京里机会多机会大,当今年迈,凡事都有可能。 慧妃向当今纠缠了小半年,招数用尽,为庆王得到一份不比南兴历年收入差的外省收息,当今头痛不已,谁去南兴呢?南兴最好交给自己的儿子,再不听话的也是自己的儿子,他得守好祖宗基业吧,这个时候晋王出现,当今吩咐一声拟旨,南兴归了梁仁。 几年过去了,京里看到的是南兴越来越富裕,这点在公文上和纳税上有表现,老洪王父子翻案的可能却一点一点消失,鲁王要么不出手,既然出手按他的计划直接断根。 慧妃和庆王后悔的肠子都悔青,兵权,那可是兵权!一块由着自己登高呼,就想怎么教化就怎么教化的地方。 现在想从太子眼皮下面讨点兵权可是太难了,当今年迈是百官眼睛都看得到的事情,太子他也能看到。 太子梁潮在过往并不是大方的人,可这几年他改变的厉害,兄弟们索要更多的年收息,拿去拿去,多给你几个城池的便是,但是兵权和封地休想休想。 第一百三十六章,太宰夫人如约达成 都能明白太子梁潮的态度,给再多的省分收息也是暂时的,等到他登基成为皇帝,说一声收回也即收回,只要他还肯维持殿下们及相关皇家的体面,天下人也好,百官也好,没有人会说什么。 封地就不一样,从开国皇帝开始,关于封地就有严谨的条款,只要分封出去就需要合适的理由才能收回,这种收回叫剥夺,哪怕动上一分也将引起动荡,大或小要看皇帝的手段和封地治理人的手段。 一般来说不容易,因为封地有自主兵权,官员虽象征性的从京里走个过场,却是封地治理人给官员们的赏赐,官员的忠心第一归于封地治理人。 兵权在手,官员忠心,把京里对封地的处置控制在调度、协调、安抚和收税这些范围之内,这是开国皇帝对当年帮他打下江山兄弟们的回馈,从开国直到今朝。 历代皇帝总有几个想削弱封地权力,最后结局极容易的导致兵戎相见,也就不了了之。 梁潮也是个有抱负的人,先不说他的才干与抱负是否般配,也可能是太子的位置触动他拥有抱负,反正他有抱负,他认为皇帝是全国真正的主人,他有这样的心思,他将在登基之后表现出来,所以现在任何一位宠妃或殿下都休想从他眼前拿走分毫的实际权力。 老实的花钱享乐还不行吗? 野心太多,那不好意思,你是肖想太子之位否? 梁仁得到南兴,是太子没有想到的事情,深宫里又出来一位弟弟,当父皇的诧异,身为皇兄的直到圣旨下才收到消息,这也是当今看出太子心意怕他阻拦导致,这也是鲁王逼迫太狠导致,这也是晋王梁仁确实有点运道导致。 庆王就这样错失南兴,和他的几位兄长殿下一样成为享受的人,身为殿下都有野心,位置本身就是促成野心涌动的先决条件,庆王和几位殿下都不甘心,慧妃娘娘也就跟着不甘心,这种不甘心积攒成一个高度,亲身往南兴左右晋王梁仁亲事的毛太宰夫人首当其冲,成为慧妃今天爆发的焦点。 可是毛太宰夫人的解释出来后,慧妃哑然闭嘴,归根结底的说,没有得到南兴是她们母子眼光不够,胆量不够,又有贪心,是这诸多的原因。 娘娘她会反省吗? 慧妃恼羞成怒:“那照你这样说,全是我母子的错,你家太宰就没有再提醒的责任!” 毛太宰夫人呵呵的又笑两声,低声道:“娘娘可在庆王殿下的亲事上有所运筹,将来福报如何,也是有可能的啊。” 慧妃内心已然动了,但面容更板的冷漠,亲事,这也是太宰分内的职责,可是自从庆王出宫建府,以慧妃来看两位太宰就没有出力过,倒是年年往南兴成他们固定的差使。 这里面虽有众世家的运作在内,慧妃也只算在二位太宰头上,毛太宰夫人又一次直面她的怨气,慧妃美丽的面容隐隐恶毒:“我也正要和你们算这笔账目,能往宫里来的都不差,结果一个两个的往南兴去逛逛,真是好兴致啊,那余下的,进宫也不能的,就给殿下们挑亲事,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能怪慧妃生气,事实确实是这样,其它的宠妃们没有过多的计较,因为她们膝下的殿下已经找好正妻,慧妃意见最大,这不是庆王还没有大婚。 毛太宰夫人特意前来办的就这事情,她胸有成竹,不怕慧妃百般怒火,可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暗暗腹诽。 庆王出宫几年间进府六个侧妃,背后说他挑花眼的不在少数,慧妃娘娘在南兴的事情上越是懊悔,就越想挑个压过太子妃的儿媳,太子妃是以后的国母,这当然有难度。 晋王梁仁晚于庆王半年出宫,身边养的只有南兴几个寡妇,府里主中馈的一个也没有,南兴已然兴盛,当今看着也舒服,为晋王上心亲事有君王的笼络,也许有父子间薄薄的情意,这不是很应该吗? 太子梁潮都赞成,难得的没像防备其它殿下一样的反对、有所反对、极力反对,当然,太子殿下也借此试图往南兴送他自己认定的美人儿,控制住晋王府,多一份自己的兵权助力,太子他也想要。 这里面的弯弯绕说起来太多,三天说不完,毛太宰夫人直接道:“娘娘,西昌黑风口官家的三姑娘今年长成。” 慧妃的面容出现神奇的变化,生气的人眉头不是愤怒中的倒竖,就是往下耸拉的极端不耐烦,就在毛太宰夫人的话出来以后,柳叶眉忽然恢复,喜庆的仿佛当今即将出现。 乌青的面颊变成红润盈泽,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主人心情,更不用说嘴角元宝般的往上翘起,像贪财的人得到一笔外财。 她的嗓音也银铃般的散发着清脆,希冀就此铺开:“怎么,你倒肯为庆王上心官家的姑娘吗?” 如果太宰夫人不愿意,也就不必在这里提起,既然提出来,官家的姑娘就是说给庆王殿下,这一点儿,慧妃倒不用再问,直接就可以肯定。 所以她的态度一个大转变,仿佛和太宰夫人是多年的闺中好友,下一刻就可以促膝谈心,这位娘娘的手也正在表示这个运作,笑指身侧最近的椅子:“坐,慢慢儿的对我说。” 西昌黑风口的官家,在当年太子选妃的时候,差点击败现在的太子妃,落败后官家也没有放弃,官姑娘进宫了,这些年里圣宠只增不减,是慧妃争宠的有力对手,只是膝下无子无女,时常遭到慧妃等人暗地的嘲笑。 家世是过得去的,否则不能进宫;容貌是过得去的,否则不会受到宠爱;无子无女是慧妃满意的,并非少一个人和庆王争宠,而是官德妃没有孩子,官家自然会把精力放在庆王妃身上,官德妃的圣眷从此就是慧妃和庆王的圣眷。 六宫争宠为的不是闲气,毕竟这里不是菜市场,慧妃顷刻间就原谅和官德妃之间的不快,而是殷殷的向拜谢后不客气坐下的毛太宰夫人询问:“官姑娘的品行一定是好的,只不知容貌如何,倘若有德妃的三分之一,庆王也就能收心在她房里,这样我向官家也有交待。” 当今给官德妃的封号原定为“丽妃”,后来各种原因的左右之下,就拿“德”字补偿给她,现在的丽妃是另一位宠妃的妹妹,姐妹双双得到宠爱,抢不来官德妃的容貌,抢个名字也是好的。 毛太宰夫人知道慧妃的意思,她若问容貌,其实想知道的是出身,来自官家的哪一房,她若问出身,说不定想知道的又是年龄。 藏头露尾的说话,有时候是成熟的标志,在六宫这样的地方,不习惯于打哑谜的慧妃,也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太宰夫人一五一十的全告诉慧妃:“官家行三,官家九房里的,到今年底就有十四岁,” 慧妃脱口的几个好字已经出来。 作为全国最大的封地,西昌周王让人羡慕的眼红是正常事情,这代周王论野心不如鲁王,论英雄气概也许不如鲁王,不过人家有家世啊。 周王府代代继承的远比鲁王府多,周王不需要是怎么样的人才,只需要四平八稳,就可以在历代祖先建立并维护的完整体系中叱咤风云。 西昌完整的体系里,有庞大的文官体系,有星辰般璀璨繁多的武将,饶是这样,黑风口的官家也代代露峥嵘。 从名称上看,黑风口应是个险恶的地方,这听上去就像强梁出没之地,事实上不是,它是一座重要的边城,也就意味着官家手里有自己的强兵。 官德妃就凭这一件,当年差点让太子弃太子妃而选她,现在吸引的慧妃容光焕发,也是这件。 这不是当今年迈,凡事都有可能,手里有兵马和没有是两回事情,而官家的九房能让慧妃连声叫好,官九名声在外。 这是让慧妃满意的一门好亲事,远比太宰们以前送来的所有亲事好,慧妃娘娘难免要问一问:“这是谁为我们上的心,否则你们才不会这么好。” 毛太宰夫人满面带笑:“家父温恭伯训斥了我,说庆王日渐丰伟,却沉迷于侧妃之榻,他说怎可以埋没庆王殿下的天分,务必选个好亲事,让庆王殿下重回壮志之中。” 这话和鲁王散布的“庆王殿下早慧天佑”合得起来,慧妃也就安心的笑了,一面继续和毛太宰夫人闲聊着,一面盘算着准备礼物,一份儿给太宰夫人,一份儿托她送给温恭伯。 也是,当今年迈了,老臣们开始有他们的想法,这合情合理。 毛太宰夫人捧着礼物走出宫门,坐上马车后也开始寻思她的安心,这是晋王要办的第二件事情,晋王也如实的说道,魏临行不死他并不介怀,他看重的是年长于他半年,现在除他以外唯一没有定亲的皇兄殿下赶快定下亲事。 晋王梁仁说出这个要求时,太宰夫人也就心如明镜,晋王殿下的亲事不由任何人牵制。 好吧,她不再打他亲事的主意,还要竭力帮他办事,只要拿回自己亲手画押的羞耻供词,身居京里中枢之地,再和晋王算账还有机会。 太宰夫人这样想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当时写下供词的是成批的官员,不止她一个人。 只要她手签的供词拿回来,其余的人写的再详细,太宰夫人也可以用“诬蔑”相对,没有她的供词,也就没有她当时在场的证据。 再说,武乡伯估计到达南兴,这位由温恭伯出面深谈的京中世家,和温恭伯有相同的特质,那就是家族声誉不能毁于一旦,他此行不但接女儿,洗清白,另外就是和晋王梁仁面谈一大堆供词的事情。 温恭伯没有把柄在鲁王手上,他就不把鲁王放在眼里,远不如鲁王的晋王手握把柄又怎么样,熊劲博一样能想法弄回手中。 想到这里的太宰夫人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天大地大王法最大,外省的殿下在自家横也就罢了,京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京里的世家这里也不能。 她在车轮辘辘里眯着眼睛休息,顺便总结刚才的一席谈话,如果没有在南兴丢丑的事情,谁要管庆王殿下娶谁。 每年为他寻亲事,正妻不寻侧妃倒有六个,这样的殿下“早慧天佑”的话,这世上还有英才二字吗。 那是好听话,出自慧妃娘娘早年为幼小的庆王筹划成的“早慧天佑”,仅仅是句好听话。 家里的远亲姑娘都不肯寻庆王这平庸之辈,宁愿大老远的跑到南兴碰运气,晋王梁仁要庆王这就定亲,越快越好,满足眼界高的慧妃可不是件容易事儿。 可还是让慧妃满意了,也就算把慧妃母子拉拢起来,庆王虽平庸却是殿下,就像姑娘们不知道梁仁真实底细时,只知道南兴变得富裕,也不排除是南兴本来的底子好,老洪王敢进京博命,不就是因为南兴一直纳税还成,姑娘们就肖想梁仁,晋王是位殿下。 平庸的殿下也有用处,姑娘们相不中这平庸,不表示以父亲温恭伯为首的文官们用不上。 太宰夫人随着车动而微晃的面容上,露出轻轻的笑容。 生命,它到底是什么,从古到今无数人参悟过,可有谁真正说的清楚。 你的生命,我的生命,他人的生命,意义何在,又将往何处行? 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知道具细的过程,我们仅能知道的是这个阶段要做什么,下个阶段应该做什么才能让它更有意义。 这意义指丰美、鲜活、心想事成。 承平伯夫人想弄懂就更加的难,她没法从书中寻找,身边最有智慧的家人也无法给到贴近人心的建议,生命里有些本就由自己承担,由自己去填补它的美丽。 她仅知道的就是不想被打倒,不想重复和丁氏同居一室的狼狈,不想再被强迫四十天出去的官司那种揪心,过继孩子不成功确实让她内心添上阴影,运道像是不肯过多的眷顾她,即使眷顾又支零破碎。 给她疼爱的丈夫,却早早过世。 给她大笔的财富,却守的不易。 她需要一个孩子,礼教却把她牢牢禁锢在内。 ------题外话------ 好热,停水已三天,提水的滋味好酸爽。 好在昨夜有凉风,倒是睡个好觉。 第一百三十七章,这不该守着的。 带着这些疑惑,承平伯夫人的日子还要继续,未亡人最好不要出门这是本朝铁一般的潜规则,难得出门倒不是贪玩,而是附近的田庄和商铺里看看,还打算购置一些田产和商铺,谈的差不多时,听说鲁王又挑起战事,伯夫人的反对表示在匆忙筹批米粮送给晋王。 四月的这一天,她的马车停在王城耸立的城墙外面,等着进城的时候,看外面杏花带着浓影遮盖住城墙的一部分,揣着疑惑而心事重重的承平伯夫人兴致上来,和秦氏说着用杏子做好吃的,过年后十七岁的少妇再次隐露天真的模样。 秦氏主要怕她愁坏自己,以秦氏一生在伯府安稳呆着的几十年来看,她遇到的事情都不如伯夫人的凶险又多,秦氏打起精神说着,忽然城门那里人喧马腾,有很多响亮的说话声出来。 “让路让路,都别挡道。” 还有人道:“听说找到了,跟着去看看,赶紧的让我们出城,” 近百人鲜衣怒马的挤在城门洞里,有些一看就是外地人的等不及,拿着马鞭子乱敲乱甩,他们簇拥着的一个老人铁青着面容,理出一条窄小的通道,就急忙忙的去了。 后面骑马的也不慢,跑步的落下来,说话声飘的这段官道到处都是。 “这些京官儿真能欺负人,晋王殿下刚和鲁王打完仗,又遇到这个叫武乡伯的纠缠不清,冯大人家被打砸不说,他们见天儿的向殿下吵闹,这回好了,找到姑娘了,让他们带上赶紧走人。” 不等伯夫人吩咐,跟车的管家之一林德也问上一问,片刻向马车里回话:“您还记得去年的新闻吗?毛太宰夫人回京被劫,武乡伯之女落单,冯良邦大人家的老黄救下她,大冬天的可能是抱啊背的取了个暖儿,那姑娘要寻死去,老黄救下她,如今武乡伯府来要人了,先把冯家打了一遍。” 街头巷尾传出来的话就是这个,林德说着,承平伯夫人想起来,她的疑惑更加浓重:“接就接呗,为什么打冯家,我刚听到还有纠缠殿下的话。” “武乡伯怪殿下没保护好他家的姑娘,说丢人的事情当由晋王殿下负责,让殿下赔偿,然后这姑娘嫌老黄丑,一个月前跑丢了,武乡伯又说姑娘死了要殿下负责,让冯大人家偿命,把晋王殿下逼的没有办法,刚打仗回来也没能休息,每天在城外寻找,刚刚传话说找到,让武乡伯府去领人。” 林德说到这里,城里又出来一拨沸腾的人群,世家的子弟们带马嚷道:“找到了是吗?咱们看看去,凭什么京里来的就高人一等,还想让冯大人家偿命,我呸,咱们去帮个场子。” 承平伯夫人忙让调转车头,也去给晋王殿下帮个人场,自从见过毛太宰夫人,伯夫人就知道京里来的有多无耻和凶恶,简直是凶神恶煞成堆的降临。 这是一片宽阔的场地,离王城不过十余里,小小的村落在山丘的后面吹着温暖的夏风,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干活的人卷着袖子,露出手臂提前进入酷暑。 武乡伯赶到的时候,晋王梁仁把玩着马鞭子,漫不经心的目光不时投向前方,有一家被围起来的人。 年老的妇人旧衣烂衫,鼓着肌肤的青年赤着上身,年青姑娘晒的红到脖子,她低垂着面容,刚好看到一段后颈。 “在哪里在哪里?”武乡伯厉声喝着,左右寻找的同时,向跟来的人使着眼色。 温恭伯熊劲博特意登门深谈,武乡伯已经知道女儿的真实遭遇,他第一个感受就是恨她为什么不去死,如果当时撞死溺水的家里也可以宣扬她守节而亡,从而向南兴发难,为她寻出相关人等报仇雪恨,以全家里的名声。 可是她没死,做为败坏门风的活生生见证,她在南兴屈身于一个叫冯良邦的官员家仆,失节后苟活着。 熊劲博沉着脸与武乡伯耻辱与共,语重心长的道:“这事情要是不漂亮的当众解决,你我,还有差不多的伯爵门风都将受到玷辱。你去一趟吧,这无法避免。” 武乡伯就带人赶到,三月中到达南兴,他到的这么晚,事先往南兴隔壁的中成省和抚南省借兵马,说不定会用得到。 借到兵马以后,武乡伯第一件事情不是前往晋王府,而是直冲入冯家,意欲在他前来理论这事进入公众视线之前,把女儿接到自己的保护之下。 只要姑娘接走,到时候再有人说她委身家仆,武乡伯将问你证据何在,我们接的时候明明看看她过得艰苦,却没有失身,如果有人说验身,武乡伯将问,凭啥?我家的黄花女儿,你说验身就验身。 真要验也不难,武乡伯特意带来另外两个女儿,躲不过去时,梳妆打扮过的亲生姐妹看着差的不远,可以代替。 既然借兵马都准备好,这是打算不讲理的强压下去,强压着南兴的谈论和南兴的晋王。 天高皇帝远的好处是只要有实力,就为所欲为,另一个好处是反正南兴离的远,姑娘接回家后要么病故,要么进京就许配人家,京里的谈论怎么说,武乡伯可以掌控。 结果姑娘不在冯家,两下里打了一场,惊动南兴的衙门派出官差,武乡伯也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冯家是本城的地头蛇,冯良邦可不输这阵仗。 武乡伯气势汹汹的前来质问晋王,变成在晋王的做好做歹调停之下,也有五天过去,冯良邦不情愿的说出来,原来那姑娘早在一个月前不辞而别。 冯良邦冷笑:“你别恼,我们没找,为的就是你家的体面。本来呢,这事情关系到伯爵府的体面,救下她又丢下来,我做不出来。带回家我也后悔了,当初就不应该救是不是,你武乡伯知道还不恼我吗?我就随她去,让老黄不要拘着她,她走也罢,死也罢,我们就当这事情没发生过,这位伯爵你就当你没生这个女儿,几个月过去风声早就过去,与你家的门风也没有影响,现在你打到我家,全城都知道,你先给我个交待,至于这次风声怎么平息,你慢慢的来吧。” 武乡伯气了个半死,气势这就败落好些,等他重整气势和晋王纠缠,指责他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指责他变相毁坏自己家的门风这种,因为还要指望晋王帮忙寻找姑娘,熊劲博和他商议好的很多话都用不上。 不找姑娘也不行,王城大街小巷再次掀起有关老黄误得佳人的新闻,在武乡伯公认的蛮不讲理举动之下,传出来的是各种版本的笑话。 得找回这姑娘才行,最好是悄无声息的先找到,等见到姑娘后,再想法编个最为有利的说法,尽量体体面面的离开南兴。 这就需要向晋王低声下气,武乡伯他架子端高了,他做不到,他一面低身段,一面向梁仁恐吓。 “眼红晋王你南兴的殿下可不在少数,太子殿下事后也说意外,若不是我们这些老臣们考虑到晋王您殿下的身份配得上南兴,年年帮着您安抚太子殿下和其它殿下们,您在南兴哪会顺畅?” 不管梁仁听这些话是什么心情,他还是帮忙寻找,这不,今天找到了,还是殿下亲自带人在城外找到,这就梁仁悠闲的等在这里,武乡伯暴怒而至。 他暴打冯家激怒南兴王城几乎所有的人家,上到世家下到百姓,都怒到公然的跑到他下榻的驿站门外责骂,武乡伯或者跟来的人一旦离开驿站,就有好事的人跟在后面。 这事情想平息已不容易,准备好的兵马还没有进入南兴,就被拦截下来,这不是武乡伯以为的前几年格局,梁仁刚和鲁王开战过,和中成省的某些官员也隐约的撕破面皮。 再和抚南省的官员撕一回,像是也不太难。 乍看上去全南兴都有防备,武乡伯原定的计划个个都要泡汤。 尾随而来的人让武乡伯脾气转为戾气,饶是这样,他还试图吩咐家人们先把女儿抢走,第一眼固定住那低垂脸儿的姑娘,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第二眼就给左右。 第三记眼光,武乡伯眼前微黑,马上的他居高临下,他也看到女儿露出的后颈。 这不是抛头露面的露,却比抛头露面的露更严重。 武乡伯第四记眼光瞪向左右,那意思还不赶快带走,这是个活生生的证人。 武乡伯的家人们打马往前,在他们后面的人催一催马,后发先至,冯良邦的内侄大喝一声:“且住!大白天的你们抢人吗!先验明正身,不是你家的姑娘你们不能碰她。” 武张伯府的家人听也不听,谁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验明自家姑娘的正身,只管上前就要带人离开,冯家的儿子和侄子带着王城的知己好友去挡,大家红着眼睛当抢物件儿呢,谁还理会这是个姑娘,不是伸手就是动脚。 “哧啦”数声后雪白露出,姑娘的衣裳经不住这拉扯,也架住是件旧衣本身就受损伤,的一个人儿出现在大家眼前。 她到这个时候也弄明白,不是冯家的人追回她,而是她的父亲到了,就在武乡伯寻思新对策时,姑娘放声大哭向他奔来:“父亲,您终于来了,父亲,带我回家.....” 武乡伯府的家人也有闭目不敢看的,这位她只有一半衣裳,你还跑什么。 手疾眼快的家人解下外衣就扔,此事也管不到男人的衣裳女子穿,好事的人们齐齐挡住,冯公子得意大笑:“哈哈,先问个明白,这模样儿别是讹你家的,你家要是认下来,回京里哪还有体面,那真真的半点体面也找不回来。” “没事,武乡伯府嘛,好大面皮的府第,说不定他家有常年腌制的体面好几坛,拿出来洗洗酸味去去霉气,还可以使用。”子弟们帮着挖苦。 那姑娘急了,眼看着就几步之隔她就能回到家里人的身边,她顾不得这周围堆的人山人海,还有人从外围赶来,在“验明正身”的嘲笑里,放声大哭道:“我是灵莺啊,父亲,您常夸我生有灵巧,莺声天籁,父亲,是我啊......” 哄笑声先从冯家的子弟和好事帮忙的开始,再接着就到这里所有围观的人。 哈哈的笑声像层层刮刀,武乡伯在这刮刀下老脸涨成紫黑色,迸出最坏的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敢冒充我女儿!” 跳下马,一个箭步冲向自己的女儿,外衣解下往她头脸一罩,双手一用力,哄笑声里也能传出来“格啪”的一声,武乡伯府的姑娘就此气绝。 “哎哟!” 围观的人里,承平伯夫人在打开车帘的马车里猛的站起,她万万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嘭”,她碰到脑袋,痛的眼泪流出来,捂着脑袋再次蹲身的站起,死死的盯着武乡伯的手掌,那里一瞬间前还是个鲜活的生命。 武乡伯接下来把姑娘放到自己马背上,扬言冒充我女儿毁我家声誉的,把她挫骨扬灰.....这些伯夫人都没有看,她充盈着泪水的眼神里,看到的还一直是奔跑过来的武乡伯姑娘。 距离不近,伯夫人也看得到她希冀求救的眼神,她向着她的父亲奔去,向着她的希望奔去,向着她唯一的生路奔去,然而却是死路。 重重疑惑带来的心事不翼而飞,承平伯夫人缓缓坐下,双手掩着的面容里疲惫劳累。 这就是体面? 世家里守的体面? 来自京里的世家,爱宣扬天子脚下的风采,这就是他们要守的体面? 内心有什么碎裂开来,脑海里也似另开一条道路,承平伯夫人在今天的大受刺激里虽没有得到彻悟,却开始有所清醒。 有些所谓的体面,所谓的礼教,应该守吗? 也许守的不对,还是改了的好。 泪水在这些今天不算强的感悟里流出手指,顺着手指再到手掌,直至滑落到伯夫人的黑色衣裳上面。 大受刺激的她为自己而哭,也为“她”而哭,这该死的不该守着的东西,让“她”家人变成凶手,这是为什么。 ------题外话------ 为找准承平伯夫人的感觉,和冰瓶迸破的那种感悟,仔删除两遍,写了三遍。 差点以为不能赶上12点发,还好还好,赶上了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恭喜了 承平伯夫人静静的哭着,恢复过来的茶香和冬巧无法明白她的心情,对于茶香和冬巧来说,武乡伯之女是被自己家里杀死,悲是悲了,伯夫人没必要为她长久的伤痛。 她们试着想劝,被秦氏阻止,老妾也不能完全明白主母新的心境,她以阅历而恍惚的感受到,主母是同为女子而无力的悲哀。 悄悄抬手让茶香和冬巧不要打扰,老妾和丫头无声等候。 车外的哄笑叫骂声远去,冯家的子弟和武乡伯的理论将由公开而转为桌面谈判,武乡伯受此大辱吃此大亏,他要和晋王再好好谈谈,主角离开,好事的人也就离开,承平伯府的马车夹在尾端的车流里,同向着王城奔去。 今天王城里走动的人太多,伯府的角门外面,“嘎”,马车停下有了这样的一声,惊醒的承平伯夫人带着满面的泪抬起面容,林德在车外道: “多谢长安小爷,我们到家了。” “没事儿,适才人多,殿下怕武乡伯那种没王法的胡乱冲撞,挤到夫人的车就不好。”这是长安的声音。 承平伯夫人瞬间走出悲伤,把晋王殿下向她的关爱转换成向殿下的关怀,她甚至没有想到围观的人乌压压的,晋王能看到她的马车也是用了心思。 开始拥戴殿下的伯夫人亲开车帘:“长安小爷,武乡伯的事情结束了吗?” 长安飞快的皱皱眉头,被伯夫人看在眼里。 “他的意思就是不讲理,明明他家的姑娘丢丑在先,武乡伯想把所有责任推到殿下身上,问殿下这里要些好处。” 武乡伯想要的是毛太宰夫人的供词,如果殿下软弱可欺,或者被武乡伯拿住把柄,武乡伯还想带回毛太宰夫人一行人的所有供词,把晋王可能驱使他们的这层利益剥掉。 恼羞成怒的人不好打发,所以武乡伯的面皮是被剥的一干二净,他也休想带走任何一张供词,毛太宰夫人把事情办到,梁仁将兑现自己的承诺,但是不见得由武乡伯带走,武乡伯本来可能还讲一分理,现在变成完全不讲理,市井汉子般的耍无赖。 护送伯夫人回府的长安还没有看到武乡伯和梁仁后续的交谈,可是他想得到将是这种场景,伯夫人是可靠的,长安发了发怨气。 承平伯夫人忘记她那在今天不太强烈的感悟,为梁仁气满胸膛,她不知道武乡伯之女的事情确实由梁仁指使冯良邦操纵,她更不知道武乡伯之女其实还是自取其辱到这个地步。 她丢丑以后当众还想讹诈梁仁,最后她的生命终结这怪不到梁仁,再男尊女卑的朝代也有惜女如命之人。 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上伯夫人心头,她吩咐车夫:“去王府,我要面见殿下,我南兴不是好惹的,凭什么殿下好好的招待他们,人也是他自己杀的,反而还要怪上殿下。” 马车夫是主人怎么说他怎么办,再说马车还在手上,换个方向就成,马车出去几步以后,长安还愣在原地,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惊喜的笑容。 长安也是和梁仁一样看着承平伯夫人由杂货店姑娘到独当一面的见证人,他知道殿下对伯夫人有好感,不过长安也认为这里面包含承平伯在内的主仆情分,伯夫人也能关心人了,这说明殿下可以为她少上心,为伯夫人也为殿下,长安都觉得欣喜。 他打马追上去。 收到通报后,梁仁神情轻快的来到角门的会客厅,承平伯夫人见到他就激动的连篇长论:“殿下,这口气不能忍,还有,应该先论他在南兴的杀人罪名” 最后面颊通红的道:“如果你使用上不够,我愿意捐出家产,”停上一停,她坚定的道:“我相信伯爷他也会答应,要是没有殿下,南兴还是以前那个乱到我不敢出门的南兴,现在的南兴有多么的好啊,” 她想到整个春天经过的田野、山丘,碧绿水莹的庄稼及艳丽多姿的花朵。 她屏住气望着梁仁,生怕他会拒绝,一面在内心翻涌出很多的话,如果殿下拒绝的话,伯夫人将再次说服他。 说实在的,没有晋王殿下在南兴,她或许早就失去家产了呢,要么也被鲁王给陷害。 这些话中听极了,全是一片赤诚的好听话,句句是恭维,却句句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恭维,它发自内心,带着伯夫人全无保留的真诚。 梁仁哈的一声笑了,听说伯夫人求见,他的心情就转好,出来没有几步,又收到一个好消息,晋王自己都还没有仔细品味这甜美呢,于是,伯夫人就成第一个分享的人。 梁仁也乐意告诉她,如果伯夫人此时不在,说不定他抽个时间分专程让她同喜。 他轻飘飘的笑意,全身仿佛在云端:“夫人,我要定亲了。” 承平伯夫人嫣然的笑了,在原有的激动上更加一层,就这还不够,她又拿出许多的话来表示她的喜悦心情。 “殿下早就应该有人陪伴,” 伯夫人说这话的时候,潜意识里也有认为枕边人们不能陪伴的意思,当然,这是南兴人所共知的,枕边人们仅仅是陪着殿下度过青春时期,而梁仁养她们的老,将是这件事情的归宿。 “一定是个好姑娘,”伯夫人现在还说不好名门望族这话。 有人陪伴不见得所有人都需要,在承平伯夫人遇到困难时,无数次向承平伯灵位诉说时,她是巴不得他还在世的,至少自己遇事有人陪伴。 晋王殿下的难,在鲁王一次次出手后,哪怕被保护的很好,伯夫人也多少窥见冰山一角。 她虽不懂联姻,却也知道有一门亲事将带给殿下什么样的好处,殿下有人帮了,殿下不会娶没有门第的姑娘。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希冀期盼晋王妃的心纯洁无暇,梁仁在同一天里接受到两份美好,他含笑听得津津有味,虽没有巴不得别停,伯夫人一直说的话,梁仁也会一直的听下去,而不会打断。 直到伯夫人自己想到住嘴:“哎哟,我说的太多了。”她讪讪着:“打扰到殿下。” “没有。” 梁仁喜气洋洋的目视整个王府,回身的他负手扫视了一圈,最后满意的喟叹:“我确实很高兴啊。” 这座给他出宫后安身立命的府第,这座也同时让他几年间如履薄冰的府第,终于不再让他担心守不住,有一天没法保护。 早在两年前,屡次鲁王逼迫的晋王梁仁前往中成省的城池,黄州奚家,向天下第一名将黄州大将军奚重固提出联姻的请求。 穷殿下别说摆架子了,身段简直低到不能再低,殿下这个身份永远值钱,南兴又是一片实在的封地,奚重固自然不会拒绝,也答应梁仁当时的一个附加请求。 梁仁不想出风头,哪怕当时京里的赐婚已经开始,他也不愿意抢在兄长庆王的面前定亲。 日子过的按部就班就好,而当时庆王年年都选妃,奚重固和梁仁都以为他当年就会大婚,只要庆王大婚的消息传出来,梁仁就可以向京里提出定下奚家,京里有没有可能不同意,洪太宰还在官职上面,而奚家也会出人出力。 然后一等就是两年,可恨的庆王年年进侧妃,慧妃娘娘选儿媳针毫必究。 奚大将军怕梁仁变卦,急到由客套变成写信就骂梁仁,梁仁又怕奚重固不肯等,频频写信解释,章乐瑜无奈前往解释,也被奚重固骂了个狗血喷头。 毛太宰夫人做事不错,或者说她为自己和家族的名誉不敢不做,庆王定亲的事情相当顺利,并且将在数月后昭告天下。 温恭伯是出力最多的人,由他游说以后,西昌黑风水边城的官家相中庆王的殿下身份,当今已然年迈,膝下无子的官德妃将无法在新的朝堂带给家中过多的名利,庆王虽平庸,却实在是个殿下。 周王是位殿下,在西昌;庆王是位殿下,在京里,这二位殿下将让太子梁潮登基后有所忌惮,不是周王疑心重,或者封地在外疑心天成,而是前朝出过这样的事情,新皇登基后第一件事情就想收回封地权利。 首先兵权,是大家都在乎到可以掀起内战的一项利益。 庆王这事情已然算定下,太宰夫人赶紧写信,索要她的亲笔供词,梁仁当然等到庆王定亲昭告天下后再归还,不过这意味着一直有躲避奚家来信心理的他可以亲自前往黄州,这对于激怒鲁王的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舅兄没有理由不出手,当年决定联姻的时候,鲁王向南兴的野心就人所共知,奚重固就在中成省,他看得明白。 舅兄一出手,整个中成省将不再是鲁王的借用地盘,而变成晋王殿下的。 一门恰当的亲事带来的,将是一生安稳的日子,至不济的,眼前难关过得去,梁仁得到喘息之机,他可以从容发挥自己的能耐。 梁仁目视承平伯夫人,认真的道:“夫人,你不用担心,从此以后我护得住南兴,护得住南兴所有的人。” 承平伯夫人盈盈拜倒:“愿殿下早结连理,愿王妃早到南兴。” 武乡伯呢? 早就抛到不知哪里去了。 秦氏陪着承平伯夫人来的,在伯夫人小小的坚持之下,长安又允许,秦氏也在小客厅里,晋王一到老妾就伏地而拜,她一直是趴在地上分享晋王和伯夫人的欢喜。 接下来妻妾回府,都是乐颠颠儿的回房,吩咐丫头开箱笼,吩咐管家开库房:“快快,还有时间,可是礼物也得早早的选,呵呵,这真是个好事儿啊。” 侍候的人想问问家里将有什么喜事儿,可瞅着这是送礼,又不是家里的喜事。 伯夫人和亲戚们并不往来,这不刚把一部分远亲撵出南兴,唯一的正牌舅爷在上个月花光他的诊治费用,孟家医馆问长安怎么办,长安作主把尤木根送到早就说好的林家田庄上当苦工。 林、尤两家都没有亲戚往来。 伯夫人也不和王城世家往来。 茶花憋闷半天,小心的道:“莫不是陈娘子家的小桃要成亲吗?”想来想去,只能是往枕边人那里送礼物。 承平伯夫人和秦氏一听都乐了,妻晃着手中的赤金头面,林鹏送来的古董,妾拿着的也是这种,齐声道:“不要问了,过阵子大家全知道。” 继续找,继续翻,晋王殿下庇护承平伯府众人眼见,秦氏也揣满感激。 讨好晋王妃,对伯府的地位和商会大有益处,貌似没人不知道,现在这好消息只有妻妾知道,她们两个忙翻了天。 武乡伯吃惊的发现晋王出个书房,再回来就大变模样。 从城外回来就纠缠梁仁不放的武乡伯,拿着他女儿失踪在南兴当理由,指责南兴治理上不好,晋王你不担谁担,要求梁仁寻找女儿,如果女儿死去,就得赔偿给他家。 乔远山带着文官和他对话,问他杀死一个姑娘的事情怎么处置,武乡伯说这是冒充伯府姑娘的罪犯,本来就是死罪,再说我是伯爵,你们要处置我,你们哪有资格,来来来,叫上晋王,咱们进京去打官司。 殿下远大过伯爵,下个狱什么的是能做到,死刑这种梁仁无法勾决一位伯爵。 小毛头的娘汤氏还押在监狱,等着秋后梁仁勾决,但是武乡伯这种,即使谋反的话,也应该是押往京里再宰,除非谋杀构成沙场,当时被人宰了。 都知道晋王梁仁在京里没有靠山,他能得到南兴,毛太宰夫人详细的分析给慧妃娘娘听,经温恭伯之口,武乡伯也知道内情,这位并不是当今心爱的儿子,送你一块封地,而是庆王不敢来,晋王当好那年长成,他赶上的。 在梁仁出书房以前,武乡伯拍着案子:“带马来,咱们现在就进京御前打官司。” 梁仁当时很不耐烦,他知道出现在金殿上,这些京里的老臣都比自己要有体面。 这不是当面揭短吗? 武乡伯正得意呢,梁仁被请出书房,有老长的时间他回来了,吃了大补仙丹般的容光焕发,精神抖擞,面对武乡伯的再次挑衅,他微微一笑的高深莫测里,带着胸有成竹,还有戏谑。 仿佛带着整个军队的成年人看着对方是一个三岁孩子在哭闹,他看了一场热闹,还要夸一声:“你蹦的挺好。” ------题外话------ 提水拉伤肌肉,人起得蛮早,痛伤也有原因,没有跟上,差点就发说两点发,后来还是完成了哈哈。 完成目标,完成它。 第一百三十九章,福将、算命和唱戏的 晋王的这种转变让武乡伯内心震撼,他决定再试探试探对方。 冷淡地道:“我离京的时候,岳父宁国公特意让我进府,岳母为小女哭的眼睛就要失明,岳父也几近生病,要不是吏部侍郎是个离不开的官职,每天批阅来自全国各地的官员升调和任免,岳父只要怕倒下来天天看太医。” 封地的殿下们有自主任免官员的权利,不过要等朝廷承认,必须经过吏部,吏部一般不卡,即使卡住不发放任职的公文,该官员也可以先在封地上就任,但是来自朝廷的承认就没有。 如果该官员还想升职的话,也是个不过明路的黑户。 梁仁淡淡笑了笑,神情没有改变。 武乡伯的心往下沉着,再侃侃道:“要说我家对小女的期盼也重,最疼爱小女的是次子殿前大将军,他是我孩子们中最出众的那个,少年跟随当今秋狩时,对答如流当今欢喜,当场封为侍卫入职宫中,没过两年就升任殿前将军,再到殿前大将军一职,他本想来接,我怕你们年青人脾气莽撞做事不思前想后,” 在这句话后,武乡伯干干的笑着,凝视着梁仁,语气稍有加重:“倘若我接不回小女,他就要来了。” 梁仁差点没有笑出来。 自己虽在深宫几不出来,也不参与政事,却不是完全的一个傻子。 京里的这种大将军职位,包括京都护卫、五军都督府里的都渐渐变成闲职,太平年代里没有仗打,除去从边城提升入京那种摸打滚爬历练过的将军以后,勋贵子弟会射几手箭会跑半天马也就可以任职将军。 权贵之中需要的也许是勾心斗角,武乡伯的嫡次子出众的就是这门功夫,他顺利的升到天子近臣,枕头风不存在,耳边风却可以吹几吹。 可是,梁仁本就不是受到当今待见的儿子,已经呆在地板下面的地窖里,没法再低下去,武乡伯府有再多的能耐,他也做不到把南兴的地面再落一层。 梁仁露出一点儿嘲笑给武乡伯瞅着。 这不是生气的时候,谈判桌上也不争闲气,何况武乡伯肩负着不是他一家的体面,而是毛太宰夫人一行所有官员和贵女的,武乡伯也没有退路,他当众杀死“冒充女儿的人”,得不到梁仁配合的话,这个消息将让武乡伯府在京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到这个时候,武乡伯可以确定晋王离开书房的这段时间里,发生天大的变化,要么是针对他,要么是助长晋王的底气,让晋王不把他全家和姻亲放在眼里。 不成。 一定要把这个小子拿下来。 武乡伯暗暗的再定对策,梁仁往书房外飞个眼神,两个人半碗茶徐徐下肚,永守脚步沉重走进来:“殿下,武乡伯带来的家人在大门外面吵闹,句句诋毁殿下,话很不好不敢回。” 梁仁一拍案几,怒道:“还有王法没有,查查这是罪名?” 冯良邦一本正经的起身:“当斩。” “推出去!” “且慢!” 武乡伯起身阻止,永守早就出去,武乡伯拔腿就在后面追,他上了年纪步子再快有限,他走到一半,永守带着一个小子端着个木盘子,上面摆着一颗脑袋。 “哎哟!”武乡伯往后倒在跟来的家人怀里,这个角度也很方便的看到那脑袋就是他的另一个家人,等在大门外面其中的一个。 人若不精进自身,放在任何环境都会产生懒惰,而太平年代极有可能产生的繁华盛世里,也最容易滋生懒筋,武乡伯等人脑袋里勤快的很,四体却没跟上,或者说四体在饮酒作乐上勤快的很,就人的身体来说,骤遇惊变胆气更虚。 武乡伯哆嗦着,好半天没有从家人怀里站直,梁仁等他回来发难等的着急,就自己走出来,带着向前探询的神情打量着,伯爵大人好的很,在南兴这地儿不会有事。 梁仁带笑道:“老大人,对不住了,如你所说的,我其实是难的,别说京里的吏部让我仰望,殿前大将军更是我不能高攀之人,就是南兴的官场我也挟制不住,你代我想想,当众闹事损我的威严,我要是不明正典刑,不等吏部和殿前大将军前来看不起我,我先被这南兴的官场给看轻。” 叹上一声有模有样:“唉,没办法吧,远也是难近也是难,我先解哪处?当然是近难要解,远难,来到再说也罢。” 武乡伯再也按捺不住,莽夫般跳起喝问:“晋王!你把京里老臣不放在眼里乎?” 梁仁哈哈的一声长笑,收笑后正容道:“那是自然!把京里老臣放在眼里的应当是太子殿下,你要我把你们放在眼里是怎么个说法,武乡伯,你女儿不知下落,你不忙着寻找反说这些,难道你来南兴寻女儿是假,蓄意挑拨皇兄和我的关系才是你的来意?” “你!” 武乡伯怒气勃发,却噎的说不出话。 他一会儿翻脸,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又翻脸,红脸白脸的的自己全做干净,梁仁再次烦了,索性他也翻脸,冷笑道:“难道这也是宁国公和殿前大将军的意思,难道这也是京里世家们的意思?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 说完,袖子一拂,昂然而去,他找个地方乐会儿去,他就要和奚家定亲,得到奚家的强大助力,谁耐烦和这个老头儿说个没完,听他翻来覆去的恐吓。 袖着毛太宰夫人发来的密信,梁仁回到内宅找个阳光暖暖的轩亭坐下,拿着信一个字一个字的品味,杏花阴影落在他的面上,点点都是笑意。 他看一遍信,想一想以后的南兴将会怎样,再想想自己的亲事,然后他就想想承平伯夫人,伯夫人今天又给他有力的支持,只要她的笑容永远这样展开,梁仁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可怜她没有丈夫,要还过得糟心,那可怎么办呢。 而自己就要成亲,按伯夫人说的就要有人陪伴,就更不能让孤身一人的伯夫人受到委屈。 承平伯,对,因为承平伯就不能让伯夫人受到任何的委屈。 从表面上看鲁王梁廓像没事人一样,世子梁谋进京、他难得的输给晋王,都没有让这位强悍的殿下有所动容,就算贴身侍候他的人都没有看出有变化。 只有鲁王自己知道,一团兴奋在他的内心不断的燃烧,明亮的像涅槃后的凤凰。 梁仁小儿竟然敢反击,不管这是他被逼无奈之举,还是他破罐子破摔的发了疯,虽不在鲁王意料之中,他却很快反应过来,只要把握得当,这将是内战的开始。 站在地图前面不用看,全国及他有生之年能到达的附近小国在脑海浮现,但是鲁王还是认认真真的把南兴附近的城池看了又看。 南兴以北,往京里的方向,是抚南省。 南兴往南,是宁王封地,名叫畏南。 从这三个名字上看,抚南、南兴和畏南,代表开国皇帝设立地名时向南疆的重视,他希望南方兴旺,南疆土族也好,小国也好,都安安分分。 他提醒后世子孙,南疆需要安抚,也需要畏惧,不能轻视。 在鲁王看来值得重视的地方有两点,一是晋王很容易就和宁王掀起内战,只要有队兵马小小的做些引导,至于在宁王耳边吹风的事情,鲁王这些年没有少做,以前是向宁王传输老洪王的不好,结果是宁王与老洪王失和,老洪王不肯出借兵马助宁王守关城,宁王恼恨老洪王的做法,在老洪王落马时袖手旁观。 要知道这二位殿下府上还曾有过联姻。 二来如果他把晋王撵到南兴以南,就目前来看远不是宁王对手的晋王,也不是南疆小国的对手。 不管宁王与晋王会不会接着失和,南兴溃兵都将冲败宁王封地,自然的,鲁王这些年也没有少和南疆外的小国接洽。 以德服人这事情,开国皇帝没有做到,鲁王觉得自己做到,或者可以试试。 南兴溃兵会不会冲入抚南省呢,那不是更好,内战的范围扩大,离京城越近越好。 南兴往东,是座大山,每年只有少数的时间地下河让出可供人行走的通道,这里不是晋王好的逃生之地。 南兴往西的中成省,鲁王把目光放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几个地方轻轻点了个圈。 这是他不碰不惹,这些年不管对中成省的官员如何笼络,也以礼相待,井水不犯河水的人家。 第一个黄州的奚家,现今的掌权人奚重固依然是黄州大将军,有天下第一名将称呼的他,和所有的第一相同,排在后面的人并不服他,但是有一点,排在奚重固后面的人都不愿意对上他。 奚重固另一个名声远比天下第一名将更响亮,知道他事迹的人都认为他的名将改个字就贴切,天下第一福将。 奚家从小习武的家风且不用说,奚重固十六岁那年就领武将官职,外省合围江洋大盗,奚父派他前往多些阅历,奚重固追出半个月,那天有点累,解下盔甲躺泉水边休息,刚好遇到大盗跑来喝水,就此拿下。 西昌周王的边城曾被大举进犯,当今抽调全国各处的兵力支援,前后到来十几批,只有奚重固一个人走迷路,他一生气索性带队就近出边城,从边城外面沿着边界走,这回总不会迷路吧,结局可想而知,敌军的粮草队被他抄个后路,还俘虏一位增援的小国王子。 诸如这样的事情多不胜数,他的第一名将就是这样来的,难中生巧,巧中生惠,兼其人也不是草包人物,确实有把子功夫,也确实不丢世家子弟的风采。 悍将好惹,福将无敌,鲁王也不愿意惹奚重固,鬼神之说在历朝都有驳斥,抱着坟头睡一夜无事的大有人在,可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好些人还是相信。 第二个是算命的世家,从鲁王开始到别人的评价都是“这家全部失心疯”。 绰号施算子的施家不管男女精通易经,手里随时拿得出耄草、铜钱和八卦盘,如果你见到一个嘴里喃喃的人,忽然停下、忽然蹲下、忽然趴下,千万不要吃惊,这是施家的人就地起卦,也不能打扰,开国皇帝的皇帝命就是施家算出来,在建立本朝的过程里施家起到作用,京里的钦天监永远有施家的人。 鲁王惹不起这家疯子,有例为证,凡是不信邪和施家对上的官员,施家会派一个人一天三回到他家门口起卦,嘴里嚷着:“没气运没气运。”这个时候好灵验的。 曹梦星很相信施家,他投奔鲁王以前,高价请施家一个不入门的弟子相看过鲁王,只有不入门才能请得动,施家成精的眼里不认金银,只认人的气运,一般不帮人算命。 高价的金银自然能买得到主人入耳的话,曹梦星得到鲁王的青眼以后,试图让鲁王去施家走走,鲁王嗤之以鼻,疯子们说的好听也就罢了,万一说句败兴的话,他岂不是很冤枉。 这家也不惹为妙。 富裕的地方能滋生人才,才能滋生艺术需要的天地,鲁王画出的第三家,是个唱小曲儿的。 鲁王忍不住评论:“先皇造孽这也是一家。” 他说的先皇指开国皇帝,这位皇帝是个戏迷,戎马倥偬的时候听戏解乏,当时唱戏的也时常编些军歌提神,本朝建立后他不要官,他只要一块地方好好的唱戏。 中成省在前朝也称得上肥沃,所以这些妖魔鬼怪的全在这里。 这家姓史,他让鲁王避开的能耐是可以随便编排戏文,上讥当今,下嘲百姓,这是过了明路的。 鲁王不惹他,他家早几年就唱与野心有关的小戏,鲁王拿他没办法,殿下躲着走,等到殿下不躲的时候,再走着瞧。 有时候鲁王想想也该败了,算命的、唱戏的,也能受到礼遇,倒是他们这些辛勤在封地上的人,时时的受到猜忌,不败还等什么。 其余还有几家世家相差无几,书香门第、诗书大家这种,腹中自有正气在,忠心一点难动摇,鲁王也不惹这种动不动就文死谏的,等到他江山在手,不愁这些人不向他忠心一点难动摇。 ------题外话------ 存稿的重要性,如果有就不会焦急中午发不出来了,今天晚了,仔抱歉。 第一百四十章,提亲 中成省、宁王封地畏南、抚南省把南兴包在中间,鲁王以上所想的是攻打京城以南。 京城和其西部的西昌封地、北边的省分及川王、定王封地离的远,鲁王第一步要想稳妥,就是拿下南兴把全国分割,让宁王无法得到支援,也无法支持京城,等到再拿下宁王封地,南方和西南就正式成为鲁王启程之地。 自己的封地加上中成省、宁王封地和南兴,地方肥沃气候各有特点,鲁王将不缺战马、不缺兵丁、不缺粮草、不缺通商,四十岁的他和下一代将有足够的时间得到全国。 到时候奚重固也会是自己的人才.鲁王摇摇头,奚家先放一放,他为笼络曾特意见过奚重固,眼神一对上,两个人都有震惊。 霸道天成,双方都有。 世家底蕴,双方都有。 精明才干,双方都有。 唯一的区别一个是殿下,一个是世家,而他们甚至还拥有差不多的身高,相差不远的彪悍及凝重犀利。 认为自己准备充分理当是气运之子的鲁王,有时候也觉得天下第一福将名不虚传。 南兴。 不是常想到它,而是开国基业不容有失,南兴最为适合。 鲁王思忖的差不多,回到案几后提笔一挥而就,南兴十六城,和中成省相接触的有六座城池,信写给八名将军,命他们每人各带一队人分明袭扰六座城池,另外两名将军全队便衣,在南兴内陆袭扰,试图把“盗匪之火”引向畏南。 最后用印时,鲜红色仿佛鲁王心情,梁仁小儿,你彻底惹火我! 整个五月,承平伯夫人在家里纳凉并继续学习,南兴夏季的商会已拉开序幕,伯夫人俨然是其中的一员,大把的请帖飞来,守孝的人知趣的打发管家前往,她怕自己的素衣破坏夏季的洋溢景致和彩装,虽然夏天着白衣是种时尚。 空气里弥散甜香,沿着挡蚊的纱帘慢慢进来,承平伯夫人看账本儿累的时候,就在这甜香里出会儿神。 果子在夏天成熟,果脯及果子制品也需要在这个季节订购,当时令的商品一般不在当时令交易,就是此时待下枝头的一批鲜果,也是去年冬天的商会上提前出售。 往年飘满果香的南兴是尤桐花的欢乐节日,甜味是快乐的源泉,闻着甜香味道,做着丁氏故意给的繁多家务也不觉得累,总会想着如果能出来走走,看看荷花边的商会,拿自己的私房钱买个果子吃,那将是人上人的日子吧。 也即是她现在的日子。 她就会再想到未来的晋王妃,承平伯去世半年多,最深刻的认识没有殿下就没有现在的伯府安宁,以后也将离不开和殿下及殿下府第往来,可是这不现实,她是寡妇,殿下是个男子。 如果有王妃那就好了,频频的拜见至多王妃不见,如果能让王妃喜欢,一天多见也是可行。 幸福而模糊的微笑浮现在伯夫人唇边,晋王就要定亲,再将娶亲,承平伯夫人发自内心的快乐着,期盼那位好姑娘的到来,能被殿下提亲的,只能是位好姑娘不是吗? 想毕,她低头看账本儿,画圈圈和叉叉,不认太多字儿的原因,需要她经手的账册没法立即看懂,有时间就重新写一本“圈与叉”,自己懂就好。 这也是个好处,别人一概看不懂,而来不及改成简化版本的,靠她年青强记。 晋王梁仁在这个时刻与伯夫人同样的快乐,洪太宰亲笔给他送来密信,六月中的时候,赐婚圣旨将前往黑风口官家,半夜到的密信,梁仁一早爬起来就前往黄州。 礼物是两年前就准备好,这两年又有添置,说媒的人选也早就定下,他们可以晚到几天,等到梁仁和奚重固把具体细节再做商谈,再到也就刚是时候。 六月中,梁仁收到两座城池被攻击的消息,他一笑置之,他不是鲁王肚子里的蛔虫,可是鲁王向他完全展示侵略性情,梁仁知道鲁王不会咽下在自己手里吃的亏,他要是不找回来就不是他。 又过两天,另外两座城池也被攻击的消息传来,梁仁甚至更加漫不经心。 十六座城池不管哪一座拉出来,从城门的加固到城内存粮再到周边的援助,就鲁王这种不敢张扬的打闹,守城三年不成问题。 他继续奔往黄州,私下的行程和上回相同,前半程隐蔽的通过由梁仁自己安排,打前站的赶到后奚家派人迎接,后半程的隐蔽由奚家保护。 奚重固亲自来了。 深夜的星光照着两个逐渐靠拢的马头,奚重固忽然心头一动,过来的那个人,黑暗里明淡轮换的眉目没变,骨子里的弱势消失不见。 两年前他来见自己,语气恳切态度低卑,带着穷途末路的黯然,毫不掩饰他求的不是亲事,而是奚家的支援。 奚重固问了很多问题,给晋王的也不仅是亲事,而是奚家的支援。 有人要问,这二位都是这样的态度,把奚家的姑娘摆在哪里?奚家的姑娘是这场联姻的标题、名目、纽带和附赠品,最后一个说法很不好听,却是这样朝代这样事件的真正本质。 当年,奚重固就看出梁仁不是懦弱的人,他是一个被富人欺负到没有喘息之力的穷人,奚重固狠狠的鄙夷鲁王,晋王刚到脚根不稳,鲁王屯兵威名远扬,这种打起来很威风吗? 鲁王殿下你认为外省没有忠君之臣? 当今不心爱晋王是一回事情,鲁王得到南兴如虎添翼是另外一回事情,再说晋王是位殿下,奚家也有自己的想法,想法和谋反是两件事情。 “舅兄。”梁仁在马上抱拳行礼,奚重固亲自来迎无疑是表示他的态度,梁仁大喜过望般的看向他。 奚重固喜欢的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为这种称呼喝彩,随后他笑容满面的还礼,两年里暴跳骂人的那个不知去了哪里,亲切布满他的面容,武装到他的牙齿。 “殿下,咱们回家。” 黄州及周边的城池戒严,奚重固出迎的时候就发布紧急戒严令,他们到达黄州的时候也是深夜,大模大样的入城门,江氏站在灯火通明的正门外面,也是毫不掩饰的笑容。 就江氏来看这门亲事好极了,两年前奚重固为表示重视,特意让妻子出来拜见,最后当然是变成亲戚间的相见。 世家子有他们的风范,嘲笑落难的人奚重固和江氏都不会有,反而晋王为保南兴秘密出行,奚氏夫妻只会认为梁仁做的对,而他相中的是奚家,这对夫妻面有光彩。 江氏就知道梁仁一表人才。 她的丈夫也眉目端正,只是常年行武硬生生染成粗硬,江氏生的儿子肖似父亲,百天后雪白粉嫩,见到的人都说他像个小仙童。 英俊的人到处受欢迎,江氏见到明光璀璨之处白马上行来的青年,笑的眼睛没有缝儿,深夜在这里侍候她的多少知情,约好的晋王再次到来就是提亲。 侍候的人知情识趣,纷纷夸道:“十五姑爷是相貌最好的那位,” “身份没的说,这是老爷亲自挑的,别的姑爷没法相比。” “大嫂。” 梁仁含笑见礼,他是便装,行礼毫不突兀。 江氏喜欢的礼也不还,一把抓住梁仁的手,隔着袖子把他带着就进家门:“回家歇着,大远儿的路回来,殿下可是辛苦了。” 奚重固见到妻子热情开怀大笑:“夫人,我们还没有用晚饭,是我说的路上吃不好,不如赶赶进家再吃。” “有有有,十五娘啊,在厨房里候着呢。”江氏笑眯眯的回身,脚下步子没有停。 嗓音压低些:“可不许笑话我们做的不好,十五娘总是辛苦这些天,从知道殿下来就没出过厨房。” 这话肯定虚假,奚家姑娘不可能在厨房里睡,不过好话从来不穿,奚重固和梁仁再次大笑,梁仁笑过彬彬有礼:“有劳大嫂,有劳十五姑娘。” “有劳个屁!这不是应该的。” 奚重固今晚有点儿飘,换成平时他不会在家里骂粗话。 江氏装没听见,把梁仁一路带进正厅,亲手端茶送点心的闹腾一刻钟,再次经丈夫提醒,江氏直奔厨房:“我去催菜,马上就来。” 宽阔的大厨房里香味浓郁,汤锅的前面奚十五娘俯身注视着火候,在她的一左一右又有两个姑娘,笑靥如花的看着奚十五娘,奚十五娘的眼睫都似泛起红来,竭力的装着看不见。 江氏的身影出现在厨房外面,左边的姑娘拍手笑道:“十五姑丈到了,十五姑可以看姑爷了。” “啐,我要打你了。”奚十五娘恼羞成怒。 右边的姑娘也笑道:“十五姑还没有真的见到姑丈殿下,所谓的彩头儿没有到手,凭什么他人嘲笑。” “你们两个可恨啊,”奚十五娘扬着手要打她们,江氏刚好进门,两个姑娘嘻嘻着抱住江氏:“母亲赶紧把十五姑带走,她一会儿见不到姑丈就要撒娇呢。” 这两个是江氏生的女儿,所以叫奚十五姑娘为姑姑,江氏也笑,扯过气得跺脚的奚十五娘:“来来来,咱们这就去见新姑爷,” 想到什么回身喊女儿:“晓丹,晓月,打发端菜来。” 奚晓丹和奚晓月对着撇嘴,齐声抱怨着不依:“母亲,十五姑送菜,不是我们送。” “你们端到厅口那里,你十五姑再接过来不迟,”江氏头也不回,又是一阵风般的拉扯着奚十五娘为到正厅的外面。 难怪不让十五娘端菜,婆子丫头捧着镜台妆匣在这里等着,五个红灯笼高高的围着,江氏亲手给小姑子整理妆容,又添了几个首饰,命她端菜走在第一个,喜滋滋的带进来。 梁仁娶的不是情动不已的姑娘,他看中的奚家门第,对于这点他没有掩饰躲藏过,奚重固满意他的殿下身份也是一样的直白,见到江氏进来估计姑娘就在后面,梁仁率先的起来等候着。 耳边是奚重固满意的声音:“你坐着吧,自家人不要这些虚礼节。”眼前是江氏把一个少女送上来:“看看我们生得可也不差,这是最后一个妹妹,可是个娇姑娘。” 没有看到人时,梁仁深深的低下身来,长揖到底,便衣行装在这动作里飘逸起来,奚十五娘的面容红若彤云,身不由已的盈盈跪下来:“见过殿下。” 梁仁屈身结纳这门亲事,不会让她跪实在,上前一步双手抬住她的肘弯袖子,微一用力,奚十五娘起身来,和他看了一个脸对脸儿。 奚重固和江氏的笑声里,未婚夫妻各自满意,都是含笑中涨红面容分开,在江氏热情里梁仁重新坐下,奚十五娘带着似传遍全身的暖融上菜。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未婚夫婿,两年前她的亲事被秘密的定下,只有长兄奚重固和长嫂江氏知晓,此后两年她也曾想过自己亲事,她的奶娘和丫头都着急的向江氏表达过,被持家严厉的江氏一顿训斥,并且为此打发过两个丫头。 奶娘向十五娘哭诉,十五娘倒明白了,反而劝奶娘道:“父母都已不在,长兄当家作主,他不会不管我的,既然嫂嫂是这样的态度,只怕长兄已然选好。” “我的姑娘,我怕的就是大老爷选好,咱们这样的家,您许给谁都是低嫁,又是家里最后一个姑娘,总得您点个头看一眼吧,以大老爷的身份,这有何难。” 说的十五娘无话可说,可她更没法向江氏去说,暗暗的忧愁着,去年的冬天黄州寒冷,奚十五娘着了风寒一病不起,江氏探病的时候,奶娘借机又提上一提,江氏就向病床前透了透口风。 要说也不能怪奚重固气的大骂梁仁,去年毛太宰夫人亲自送贵女们到南兴,江氏不肯事先告诉十五娘,也是怕亲事万一不成,让姑娘想着反而不好。 见到人病的双颊赤红,额头又高烧不退,江氏勉强说了几句:“你哥哥怎么会亏待你这最小的妹妹,你看看家里其它的姑奶奶,有哪一个嫁的不好?实在是这位人物太贵重,亲事一天不定下来,就一天不敢对外透露口风。” 知道长兄长嫂不是耽误自己亲事,奚十五娘的病情第二天就有了起色。 第一百四十一章,有关晋王的私事 此后直到今天的日子里,奚十五娘和她房里的人猜测夫婿到底是谁,身份贵重的人么,各省大员家的公子及周王儿子、鲁王儿子、宁王儿子等等这些人。 她没有猜到南兴的晋王,消息的不便利,及通向闺房的不便利,奚十五娘能数得出来的仅仅是这些世代出众的世家。 真正知道是晋王在几天前,奚重固大喜出迎,江氏吩咐家中张灯结彩,再就打发她的心腹妈妈向十五姑娘道喜:“您的夫婿晋王殿下就要上门提亲,老爷已经出迎。” 这个闷儿是破了,可是新的愁闷拥上心头,奚十五姑娘和房里人一直愁到刚才,晋王身份是高攀的亲事,他没有在全国选妃,比如庆王年年选妃全国皆知,晋王殿下会不会面容破损,生来就有各种不体面的地方。 奚十五姑娘按江氏的吩咐在厨房煮菜时,两个侄女奚晓丹奚晓月和她玩笑,她的面容羞红的没有几分,更多的是郁闷急切出来的红晕,厨房的汤水气也蒸的她心里揣只小兔子般的扑通通跳。 幽怨风起云涌般的上心头,直指她的兄嫂,把她推出去联姻她无法抗拒,可是好歹也选个体面人吧,走进客厅以前的十五姑娘战战兢兢的,内心充满恐怕。 现在的她呢,就是莫大的惊喜,晋王殿下岂止是嫂嫂说的一表人才,简直是人中龙凤,世家子弟多少有天生的眼力,梁仁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奚十五姑娘一见倾心。 心情顿时像灿烂瑰丽的星辰无数次炸裂开来,把灿烂瑰丽反复的演绎,一点疑心上眉头时,奚十五姑娘重拾幽怨。 殿下生得这般的好,他的枕边不可能缺少人才,一定是个个比十五娘更好的女子,又先来先到的熟悉殿下的性情,自己要从这许多的人心里夺取殿下,这事情该多么的难呐。 这位姑娘一见钟情,她显然是爱上了,而且确实是闺房里不谙世事的娇姑娘,所以胡思乱想一直没停。 热气腾腾的席面上奚重固和梁仁相谈甚欢,但是不管嘴里说的再好,脑海里盘算都是各自的利益,梁仁因也没有见过十五姑娘,借着扶她而看上一眼的时候,分了分心想到承平伯夫人的容颜,从容貌上来说,伯夫人更加出色,随后梁仁想的就全是他在这桩亲事里应该付出的,和应该得到的利益。 第三个以利益当家的人,是奚夫人江氏,名门出身的江氏料理家业井井有条,是丈夫的贤内助,是他的知心人,她眉眼舒展的亲自侍候座中的两个男人,在他们说话的间隙里倒酒布菜忙个不停,其实也是一心二用,想着嫁妆要出多少,聘礼又要多少合适。 这亲事将产生长远的利益,江氏不指望聘礼挣钱,而是要符合双方身份,奚家最后一位嫡女出嫁,嫁的又是殿下,总是只能添而不能减。 在这里的人里,侍候的人们也是憧憬着十五姑娘这亲事对家中的好处,唯一十五娘一个人是众人皆醒她独醉,迷陶陶的沉醉在梁仁英俊的面容里。 年青的男女们追求感情从不遗余力,姑娘们更容易掉里面。 第二天奚重固带着家中的长者和梁仁及他随行带来的官员幕僚们开始大婚事项的洽谈,十五姑娘的奶娘和丫头忙着向长安和永守打听晋王府的内宅。 奶娘慌手慌脚的跑来:“不好了,我的姑娘,这位殿下到底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奚十五娘手托下巴,笑眯眯的望着奶娘,早饭后她就一直发呆。 “他内宅里没有妾也没有通房丫头,外室倒养了一堆,六个是寡妇,其余的是烟花地的魁首,姑娘,咱们得回夫人,这位殿下他有不好的癖性。” 奶娘这个年纪还是见过一些特殊爱好的人。 好好的一位殿下,生的好,权势也不错,为什么不好好的纳几个良家的妾,有几位家世不错的侧妃,偏偏内宅里没有枕边人,外面养寡妇。 奚十五娘笑盈盈:“内宅没人啊,好呀。”等到奶娘好不容易把她从迷离的眼神里拔出来,奚十五娘弄明白以后,大惊失色的出现在江氏面前,一五一十的告诉她。 江氏这回倒没有认为奶娘做的不对,晋王妃需要对南兴和王府的全面制约能力,亲事除去公文没写以外,已经等于定下,十五娘的房里人这回很是懂事出力。 夸了夸奶娘,江氏亲自了解这事的真假及内幕。 繁琐的交谈容易令人劳累,奚重固和梁仁文武双全也需要短暂的休息,他们在看奚家历年收藏的古书珍本,梁仁在深宫的时候除去按制得到的东西,书还真没少看。 他居住的宫殿形同冷宫,好心照顾他的太监宫女以外无人前往,冷宫并不是空无一物,冷宫以前也未必是冷宫,翻翻找找的时常能得到惊喜,前朝或前前朝居住的嫔妃遗留的书籍,先先皇有位妃子甘于平静,一生以诗书度日得以高寿,她的画笔纸张好些被梁仁找出。 洪太宰愿意结交这位殿下后,为他送来各种书籍,又说动几位内宫的侍卫教导梁仁功夫,当时虽没有想到会封为晋王得到南兴,仅仅是看惯皇家繁花争俏闲花闹,做件份内的好事。 这位太宰本想为梁仁谋得皇家学堂里念书,他的奏章没有原因的消失无踪,可能是慧妃不愿意和庆王差不多年纪的晋王抢风头,相差半年的两位殿下安排上来说,庆王有的,晋王就算减一等也应该有,否则御史们也看不下去。 也许是其它的人抹去浮尘般的昧下那道奉章,洪太宰深知宫里的事情难说,不闻不问最好,他的处置是往殿下学习的学堂写张常年病假的请假条,梁仁独自学习倒也乐哉游哉。 和奚重固聊起诗书来也彼此高兴,奚重固自然的有份猜测,晋王来到南兴,附近有条件的人家都打听过他,庆王的懦弱和晋王的不受重视并不是秘密,晋王的文韬武略从哪里而来? 天才,并不是生下来雄霸天下,他表现在某些事情上天分独特造成的学习能力。 天分再独特,也有后天条件的参与,比如一个学堂,一个好的先生。 这一回晋王的到来,让奚重固对他屡屡刮目相看,年初伤到鲁王颜面,并悍然还击鲁王侵犯,奚重固很想把这份底气标榜在自己身上,可他嗓门儿高却不意味着不精细,晋王压根儿没有向他求助,甚至没有写信有过请教。 这份底气源自晋王自己,这是奚重固当时的看法,在这两天和晋王的相处后愈发的明白。 他正要问问梁仁深宫里的日子如何,有没有一些母妃留下的秘密人物照顾,这将决定奚家把晋王殿下放在几分尊重、几分亲切、几分的强势上面,就见到江氏走过来。 奚重固和梁仁一起笑着,停下彼此心中的打探。 江家并没有向江氏倾注偏心的家教,江氏就是有些天分的当家主母,换成别人可能难为情询问妹婿的房中事,要问也遮遮掩掩的先小厮再官员再往当事人面前询问。、 江氏想想这位殿下还离不开奚家,再说公婆都不在,兄嫂即是父母,当然承平伯夫人的那种兄嫂免谈,这种时候还不敢问,等十五娘出嫁后倘有受气,岂不是更加的不敢开口。 她落落大方:“我来打扰你们了,有句要紧话儿,我可藏不住,殿下呢,方便的话也请这就解释,等两天说也成,不过先说好,你不给大嫂说明这事,大嫂可就一直等着。” 奚重固就知道又出变故,他带笑不语,梁仁自然道请说。 “妹婿这么好的人才,南兴曾出过几任洪王妃、洪王世子妃,还有侧妃数不清,不知道妹婿你的内宅里都有什么人,若是妹婿你心爱的,你现在说出来,大嫂我让十五娘好生的待她,我奚家的姑娘不是那庸俗的女子,十五娘她不会令你为难。” 梁仁就知道长安和永宁必有一个人被奚家的人打听,这是梁仁授意他们有问必答,梁仁这样做的用意在他的回答里。 “多谢大嫂有心,大嫂若是不问的话,我正寻思着要不要和舅兄说一说,只是大嫂不问我先说出来,倒像怀疑舅兄和大嫂不肯把好姑娘给我,这样的一问,我在此先谢过大嫂。” 梁仁躬身施礼。 江氏以岳家人自居还了半礼,揣摩着梁仁的话意,堆笑道:“那么殿下肯现在就为我解惑?” “正是。” 梁仁看看这对夫妻:“舅兄,大嫂,我的内宅并无枕边之人,” “那中馈呢,元旦朝贺及端午中秋谁接待命妇们?” “自我到南兴,两三年里也就那一年的年节里我接见命妇们,无人接待,不过是赐宴完回家了事。” 江氏笑道:“这也罢了,可是殿下这么大了,你可别对我说外面吃酒作乐的没有过。” “枕边人一共六个,南宫岑氏、蒋刘氏、宣金氏、汪姚氏、左赵氏、陈方氏,不敢瞒大嫂,南兴的风流之地名唤红街的街上,我还养着两个红魁首。”梁仁满面的坦然。 奚重固为京里赐婚骂了梁仁两年,对于梁仁的风流事他是知道的,只要梁仁不娶别家姑娘为正妻,妾室不少的奚大将军才不放在心上,这会儿他才有些兴致,也是晋王就在面前问也方便,奚重固大笑:“南宫岑氏、宣金氏......你这是什么嗜好?” 这一听就是出嫁过的女子,如果不是未亡人的话,晋王相与的将是别人的老婆。 “舅兄,你知道我的,一到南兴就是鲁王眼中之钉,老洪王是怎么败的,他固守南兴而不着眼周边,与宁王不和之后,基本无人帮他,舅兄也许会说老洪王在京里也有世代打点的官员,可是鲁王府也有,因此不是对手,我独身到南兴时,弄明局势就不肯从南兴娶妻,再说南兴的世家被老洪王牵连在内十去七、八,逃出来的子弟们我费足精神才取得信任,却也随时被牵连在内,我为他们打点洗清的费用,足够另外买下和他们相等的人。” 奚重固听的很认真,他闲的时候也这样推敲过,晋王不笼络南兴本地的世家却向自己求娶,除去他眼光超群以外再就是南兴那几年被老洪王折腾的离空荡荡不远。 梁仁把所有世家姑娘一古脑儿的娶了,也是个空架子,兴旺的时候都没有挡住鲁王,当时更加不能。 “南兴岂没有相中我的人吗?说大话愿意为我鞍前马后效力的人多了去,我应付他们又是一笔精神,索性的,我只追逐未亡人,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直到全南兴接受这事,我可能只喜欢未亡人,有时候去吃吃花酒。” 奚重固连连点头:“这也是你的用心之处。”向以后的岳家用心的地方。 江氏也恍然大悟的明白了,笑容里又一回把晋王拉近:“是啊,你有你的难处,你能这样很不容易,大嫂我明白了,老爷这是千挑万选的好妹婿啊。” 梁仁含笑:“大嫂,借此容我说完,” “你说你说。” “我养的这些外室各有各的不好,南宫骄横不容别人,这几年撵走京里赐婚,她是出力的第一人。”梁仁说到这里忍俊不禁:“鲁王皇叔么,也没有少打点她,只是南宫不知道罢了。” 奚重固和江氏放声而笑。 “蒋刘氏略有心思,大多徘徊在风花雪月之中,余下不多的拿出来鼓动其它人和京里赐婚的大打出手。” 奚重固再乐:“嗯嗯,这个也不错。” “宣金氏和南宫相比,南宫还能挑拨别人一点两点,宣金氏一般是受别人挑拨,去年把毛太宰夫人骂到不敢出我的府门寻我找我,她功不可没。” 另外三个不怎么有特色,陈娘子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之人,梁仁一句话就把她们三个人说清楚,再恳切地道:“我说过养她们到老,还请舅兄和大嫂不要阻拦。” 奚重固和江氏远在黄州,不可能阻拦到梁仁的细微事情,梁仁这样的说,指的是谁三个人都明白。 江氏向晋王重新打量,这是个有主意的人,傻子奚家也不要,如她的丈夫所说,晋王这样的安排是向未来的岳家以后的妻子用足心思,又难得他肯把当年的烦难事如实说出,这是倾心愿意这门亲事。 江氏满意到没法再满意。 ------题外话------ 今天早,为自己点赞。 第一百四十二章,问,错了的? 奚十五娘和奶娘在江氏房里等着,在奶娘团团转的焦急里,十五娘的心里也开始长草,江氏进来见到,面容微微低沉。 十五娘留意到,没来由的也跟着心底一沉,奶娘却是看不见,凑上前去问道:“夫人您知道原因了吗?十五姑爷他是个好的吗?” 江氏没看她,先看向房中每天侍候的妾室,眉头冷冷的凝起:“小八呢,她去了哪里?” 小八,这是奚家姨娘的排行。 其余的妾一起跪下来:“八姨娘适才腹痛,就出去了。” 江氏漫抬眼角:“哦,那叫个医生看一看,”说完,把手抬上一抬,这是让姨娘们退出去,很快房里就只有三个人,江氏、十五娘和她的奶娘。 奶娘不是初来乍到奚家,见到江氏这一手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忙跪下来道:“夫人不要怪我心急,我往常都是稳重的,这是十五姑娘的大事情,一点儿也不能错啊。” 江氏把她又是一通的训斥:“老货!你再挑唆十五娘坐不宁睡不安,我就把你交给人牙子!老爷和我已经弄清楚,十五姑爷是个好的,他一片心思为着十五娘,内宅至今没有人,总不能外面也没有几个去处,滚吧,老货,别再打听了。” 看向十五娘的时候和颜悦色:“妹妹留下有几句话要说。” 奶娘灰溜溜的出去,可是悬着心呢,在走廊下面心烦意乱,江氏的丫头们看着好笑,有一个带头道:“奶娘,十五姑爷人物儿好身份儿好,怎么你看着倒还不满意?” “哎哟,不是满意不满意的事情,嫁人是姑娘一生的大事,姑娘你也是一样,挑错了人不好,事先没问清楚也不好,大老爷和夫人作主,哪能有不好的人,不过趁着还在大老爷和夫人身边,把以后的事情安排安排。” 奶娘脱口而出。 丫头们嘻嘻的掩面笑:“说直白些,就是趁着还在家的时候,为你自己多讨些权势,不过就是这样。” “我有什么权势,我有什么权势,”奶娘嘟囔着。 有一个大丫头走出来,见到这里低声嘈杂,正色道:“这个妈妈,你平时看着不慌乱,这是怎么了,不肯信老爷和夫人吗?自惊自怪的。” 奶娘惹不起她,低声下气解释:“好姑娘你要想想,哪怕是个霸王,他要是丢了心爱的东西也有慌乱的时候,何况这是十五姑娘一生的大事情,现在该理清的不理清,等出了这门,信得有多慢呐。” “妈妈说的也是,不过你也是家里呆这些年的人,遇事应该冷静,何况这是大喜事情,你可不能闹。” 大丫头说完,捧了一个什么返身进去,奶娘在外面丧气的坐着,还是解不过来。 在家里的时候当然冷静,黄州方圆谁有奚家大呢?往奚家门里一进,各按秩序各守其责,自然是冷静的。 可这是大事情,嫁的又是殿下,奚家的姑娘们中还没有嫁给殿下的,殿下的府第里怎么进怎么退,什么样的人要规避什么样的人又不能纵容,这要是不趁着还在老爷夫人的面前全弄明白,两眼一抹黑的出嫁可怎么行。 人逢大祸会慌乱,人逢大喜也同样会,十五娘的奶娘在经过几年里为亲事的抗争,终于见到她姑娘的大喜事情,一位英俊无俦的殿下砸下来,在奚家算见过世面的奶娘慌了手脚。 这么好的人物? 可能吗? 他没点儿缺憾他为什么二十出头没亲事? 他的房里有什么人,有什么人 这是奶娘的主要想法,至于南兴受到的逼迫,晋王几乎得不到来自当今的支持这些,别说本朝消息不灵通奶娘她不知道,就算是消息灵通的朝代,在外人看来当今其它的殿下都没有封地,晋王一出宫就有了,他多少有靠山。 奚重固和江氏都不会在家里宣扬,有一位殿下封号鲁王,逼的晋王向咱们家求亲。 那些历史上或现实里受到逼迫的人,不管他是殿下也好不是殿下也好,世家子弟里也有这样的,长到二十岁出去他房里没有别人,独养未亡人的外室,也会有大把的人产生怀疑,是不是嗜好不对? 奶娘慌了,所以她慌了。 房里,江氏撵出奶娘,向奚十五娘循循而言:“别再多问了,人你也见到,亲事正在议定细节,这亲事两年前就定下来,晋王殿下守规矩,长兄后弟,等的是庆王殿下定亲,” 奚十五娘细若蚊讷:“可是,庆王殿下还没有定亲吧。”她自从知道定亲的是晋王,对京里来的邸报有所关注,金殿之上是她的公公,朝堂将是她的一部分家,十五娘觉得应该看看。 让丫头拿几个钱去书房里找熟悉的家人,也就能看到,江氏有时候也看邸报,所以这并不出格。 今早的邸报大约七天以前的,上面没写庆王殿下,难道这七天里庆王就定亲了,十五娘就这样问问。 江氏扑哧一乐,小姑子的变化她主管内宅怎么会不知道,打趣道:“你要看邸报何不找我要,就要大婚,私房省些也罢。” “嫂嫂。”十五娘羞红面容。 “其实邸报也不用看,我告诉你不就完了,庆王殿下定亲的是西昌黑风口的官家九房,这是妹婿亲口说出,这个月中圣旨前往,沿路一通的招摇,不知道七月能不能到得了。” 十五娘捕捉到这里的变化:“晋王说的?”她隐约的认为夫婿在兄弟间有许多的助力。 “是啊。” 江氏是知道晋王不受待见,不过她不知道毛太宰夫人丢丑的事情,所以猜测得到晋王动了手脚,两年里他没少被丈夫奚重固骂,想来总有动作,他又是先知道庆王定亲,总是做下什么。怎么做的就不知道。 不过官家也不差,从名声上说与奚家齐名,官九是佼佼者,也是不服气奚重固的第二第三第四.晋王要是促成这事,庆王应该会有感激吧。 离京城太远,江氏无从推敲庆王一年一个侧妃的原因,她只是拿这个相比较:“妹妹约束好你的人,不要再问了,晋王殿下养外室不值一提,他对咱们家也算用心,几年间京里赐婚数回,他可不像庆王那样。” 奚十五娘既然有这样姑嫂谈论的机会,也抓住不放:“那,外室里有他心爱的?” “你放心吧,没有。”江氏好笑起来,如果有心爱的,晋王哪舍得让她抗衡京里赐婚的一批批官员。 直到结束谈话,十五娘也没有明白,不过兄嫂她没法不信,徐步走出来迎上奶娘的目光,十五娘用眼神阻止她的问话,等到主仆走的老远,十五娘停下脚步,冷声道:“奶娘,不许你再接受殿下的人。” “怎么?他们客气的很,知道是姑娘身边的人,从不敢怠慢,这就是有礼教的殿下府上,他们这就要敬重姑娘您。”奶娘还没有从慌乱中回神。 奚十五娘轻咬着嘴唇:“你就没有想过,咱们这样的家里数百的人,每天无数的大小事情出来,就拿大嫂来说吧,她的奶娘也陪嫁来了,家里上上下下的人一开始就敬重她吗?” 奶娘被问怔住,跟着十五娘继续往前走,忽然一拍手掌,倒吸一口凉气:“敢情,是故意让我们知道?” “是啊,大嫂转告殿下的原话,让我好好的对待他的外室。”奚十五娘的嗓音闷的像阴霾天气。 继刚才的问怔住,奶娘这回气怔住,主仆走到她们住处外面还有几步时,奶娘带上哭腔:“我的姑娘,我说这亲事有不对的地方吧,刚来提亲就把外室摆在桌面上,这是活生生的欺负你啊。” “所以不要再去问了,殿下能治理南兴,不是咱们可以左右。”奚十五娘的心伤了好一大片,奶娘越是说,那血滴的就越厉害,她加快步子走回房里,向着一早发呆的地方坐下,这一回的发呆可没有那么的迷醉。 奶娘把自己气了个半死,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问,是她主张,现在问出来这个结果,奶娘她想不通。 下半天的时候她有事出二门,和长安、永守在大门以内相遇,长安、永守含笑问妈妈好,奶娘哼上一声扭脸往旁,她再也不要和这两个坏小子说话,这一定是得宠的外室花钱买通。 她有心去江氏面前再说说,亲事细节再谈的再细些,别再十五姑娘过门就吃亏,可是江氏严厉的时候举家害怕,奶娘不敢去说。 江氏也顾不上理会她和十五娘的小心思,奚家老少一起上阵,书房里摆开至少六张谈判桌,大小事项一旦议定,晋王梁仁将从黄州奚家的书桌上写定亲的奏章,盖印发给洪太宰,由洪太宰呈给当今。 奏章由奚家的人“护送”进京,一直打点到定亲圣旨下来,再跟随颁旨的人回到黄州,这些事情不由梁仁上心,奚家会办。 亲戚们借着这个机会走动走动,比过年还要热闹,把江氏忙的不可开交,都夸这个姑爷找的好,这是奚重固的名声所致,把江氏又乐的不可开交。 南兴充当男方大媒的官员陆续到来,奚家又要安排接送的人,保证他们秘密进入中成省,再悄无声息的回到南兴,再加上谈亲事,人手像是不够用。 江氏征求奚重固同意,也有心让娘家同喜,写信请娘家人出面帮忙维持,江家人的到来,又让江氏忙上添忙,不过她和奚重固都极开心,再忙也是愿意的。 南兴的世家几乎空了,承平伯夫人在六月底有所感觉,她不知道文官们一部分在黄州或前往黄州的路上,武将能打的全在和鲁王作战,托魏临行的到来,南兴官场的士气被点染,绝不向鲁王让半分。 起源是一阵怪风,六月的暑气荡然无存,纱帘内伏案的承平伯夫人被惊动,听着外面婆子们收东西关窗户,内心忽然有感。 酷暑也有风吹帘歪杆倒,欢好亦有人老病衰,她向晋王妃的指望是否合适呢? 这让她回想到丁氏,丁氏进尤家门以前,尤桐花比哥哥尤木根还要高兴,和街坊邻居的谈话里带出期望多个人对她好,弥补哥哥的粗心。 随后一个典型恶婆娘进门,先是克扣二姑娘的衣食,再就嫉妒她的美貌,总想换成银子自己花。 这就有趣了,嫁汉的结果是婆家的一切皆可以发卖,包括自己的小姑子,尤桐花愿意相信那荒谬的梦境,鼓起勇气向承平伯提出要求,完全由丁氏促成。 拿二姑娘换钱是吗? 让你一文也落不着。 好人家不相看,卖姑为妾是吗? 不是正妻绝不出嫁。 按时另一种说法,二姑娘直到今天的伯夫人,丁氏的坏心眼儿功不可没,当然二姑娘没有心情也不会感激。 丁氏挑中承平伯,因为他年老钱多,二姑娘当妾也是丁氏羡慕的境遇,可是承平伯或许很快离世,丁氏揣着钱,还可以看二姑娘以泪流面,妾没有地位,二姑娘以后将继续被丁氏拿捏,陆续的把伯府的东西送出来、偷出来,丁氏揣着钱,看着二姑娘的笑话。 也正因为承平伯年老钱多,换成世家子弟在没有动情的情况下,不会为二姑娘一番慷慨自重的话而娶她为妻,会说激昂自重话的人可多了去。 钱多的承平伯迫切需要能生的女子,年老的他上无父母管束,旁无亲戚进言,在认为二姑娘能生儿子的情况下娶她为妻,也就娶了。 后来请诰封,是二姑娘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短短的时日里就知道这是贤惠的女子,这女子有独特的思想,而且她拒绝聘礼,在得到娘家尽力置办的嫁妆后,也仅仅拿出几十两的谢银。 承平伯知道这个女子无依无靠的只有他了,他大可以放心的把家业和爵位交付,给她一世的安定。 人心里都有美好,可是不见得都表现出来,有钱的未亡人受到觊觎是正常事情,有钱的伯爵夫人相对的会有自保的能力。 服侍晋王梁仁一场,承平伯知道殿下的为人,他不会忘记自己的效劳,为妻子请封也是向殿下表明态度,不管在任何朝代,贵夫人们遇到梁仁这样的治理者,说理的地方总还能有。 一个梦就让这场本该是二姑娘悲惨结局的事情变成二姑娘扬眉吐气,一场风也有让伯夫人尤桐花警醒的可能。 ------题外话------ 下雨好看的,不过盼下雨这事儿,滋味儿没法说。 第一百四十三章,知情 承平伯夫人尤桐花在风中凝神,万一晋王妃也和丁氏一样的性子,她现在就寄予无限的期盼可就不好。 这个想法令她痛苦,她不管身处任何一个封地上,都离不开治理的人。 伯府的地位和家产,又总是出头的那个,换句话说会被治理的人及他们的阶层看到的那个。 身为女子她无法和男人应酬,亦无可能所有的事情都依靠管家出面,如果晋王妃令人失望,伯夫人就眼前来说无计可施。 她就换个想法,民间有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意思就是物以类聚的意思,不过民间这句浅显易懂。 伯夫人更向梁仁有信心,殿下不会相中不适合的姑娘,刚想到这里就想到乔夫人,乔老爷对伯府的回护慢慢的能感受到,乔夫人却一会儿好一会儿变的让伯夫人不敢恭维。 内宅的女眷们是什么样的心情,和外面的老爷们也许没有关连,就她的嫂子丁氏严重影响哥哥尤木根,可是丁氏还活着的时候,尤木根还是倾家荡产的凑一笔嫁妆,虽然这建立在伯府地位的影响之下。 伯夫人告诉自己多长一个心眼的好,向王妃的恭敬不变,进献的礼物也不会变,不过王妃的为人看了再说。 她以为自己平静下来,重回纱帘后提起笔后却心绪如潮,这忽然而来的警惕让她其实倍受打击,因为很容易就想到要和晋王殿下生分,她独力支撑伯府有勇气和信心,底气却有所动摇。 秦氏见她出神,笑道:“不如歇息吧,这阵子风来的虽怪,这会子睡倒是凉快。” “也是。”伯夫人随口答应,主要是她打不起精神看书写字。 茶花和小芹就取妻妾的茶碗拿出涮洗,见到一队灯笼过来,小芹张望着:“德管家来了。” 茶花笑话她:“你还看一看才知道,在咱们这样的家里,这样的时辰,除去上夜的还敢有谁这样的动静。” 去年进府的小芹侍候的是姨娘秦氏,相较于现下还严厉不起来的伯夫人,秦氏教导严格,小芹知道茶花和她同岁,地位却高过她,肚子里的话就没敢告诉她。 茶花没有逃过难,她不知道夜晚远处有火光动静的,令人怕到骨子里。 好在,进了这个家,如今只要好好当差,什么也不怕。 林德有事而来,让茶花通报后他到伯夫人面前,低声道:“隆盛商行的齐老板回来,他问货物明儿可能进城。” “这大半夜的,”伯夫人沉吟。 不过她并不怪齐贵着急,走私物品一天也不能放在私人手里,到达王城就要交到殿下手里,根据过往几年的经验,鲁王殿下咄咄逼人到欺人太甚。 长安和永守往承平伯府来的最多,大管家梁文并不是太熟悉,伯夫人知道二小厮也不在王城,更不确定明儿一早传话梁文怎么回答,说实在的,她也不愿意这种货物和太多的人联系。 当下拿主意:“咱们城里有两个仓库刚在荷花商会上腾空一半,你拿地点大小问问齐老板,让他先放到那里去,倘若不够的话,我另想办法。” 林德出去后,秦氏和伯夫人道别,见到主母眉眼间又仿佛有了笑意,刚才的呆滞全然不见,秦氏笑笑,人有事情做精神爽,就是她长天白日的自己呆着也没有精神。 最后一句道:“暑热想是家中闷倦,荷花商会还有一天几天的吧,不如明儿去走走吧。” 承平伯夫人这回竟然没有反对,她看看自己的雪白衣裳,在荷花下面应该不影响热烈:“也好。” 睡下来,兴奋慢慢的主导她。 齐贵回话带给她新的思绪,到目前为止在大事上她完全依靠殿下,不是人手不够,不是钱财不够,而是她所拥有的人手和钱财都不足以遮挡风雨。 鲁王殿下,远非伯府可以阻挡。 她需要更多的底气,或者说更多的后路,如果晋王妃瞧不上没有丈夫的人,她也有独挡一面的臂膀。 她需要更多像林德那样的勇士,比如齐贵这种走私贩子固然托殿下的福,夜晚后也能随意进城,也敢走动,他还仗着有功夫在身。 武力不是面向权贵的最好屏障,没有却要糟到极点。 龙门商行就不错,它有数不清的镖师和能打的伙计,所以这家商行敢走任何道路都不怕。 不知道他们那里病老了不做的,会不会被自己雇用明着说像挖墙角的,还是到商会上走走,寻找机会问问大掌柜的屠巨山,探探他的口风。 承平伯夫人很想按守寡的规矩不出门户,可是不容易做到。 六月开始的荷花商会,断断续续的到七月里,承平伯夫人参加最后一次的商会,收尾的商会总有压轴货物,各大商行的大掌柜们有空都会出现。 泰丰商会的常当大掌柜还是抱定探伯夫人口风来的,这揣着不安过日子实在难过,可他还是失望,伯夫人不知道他当内奸的事情,伯夫人正忙着和屠巨山多打招呼。 屠巨山没有多想,男女有别不谈生意就不会坐下来多说,片刻见上一面再片刻又见上一面,打声招呼不过这样,伯夫人也失望而回。 “什么!” 南宫夫人摔了手中的扇子,她的嘴唇哆嗦着很想否认刚刚听到的话,可是直觉冉冉升起,把“真实”这两个字渗透到她的全部身心。 这是真的! 香圆怒气冲冲回房说的话是即将变成的事实。 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想就此承认,南宫夫人跳起来冲到衣架前,这雕刻着十八美人各种形态的红木衣架是南宫夫人向梁仁纠缠半年讨到手,曾经还想过当晋王侧妃,希望逐渐破灭在内心,南宫夫人泄愤般的讨要梁仁房里的东西,觉得这样可以让晋王觉得自己房里就是他的正室居处。 梁仁让她们陪伴并不亏心,他同时承担她们将到老年,利用她们对付一切打自己主意的人,包括南兴的世家姑娘。 也是南宫夫人心硬头硬做得下来这个活儿,南兴世家不知道被她得罪多少遍,换成别人早就被撵出南兴。 梁仁就把库房里一个新的衣架送给南宫夫人,这些新打造的女眷房里专用的东西为以后的晋王妃准备,梁仁这样做心里得到安宁,南宫夫人见衣架精美难言,也猜得出来是为谁准备,衣架把她安抚,也是南宫夫人心爱的东西,她寻常的时候自己擦拭,丫头们经手又叮嘱小心轻放。 现在她哗啦一把扯下上面的外衣,衣架发出晃动的声音,南宫夫人看也没看,粗暴的自己披外衣,亮开尖嗓门:“备车,去见伯夫人。” 这个暴躁脾气的女子在路上眼泪扑簌簌的下来,和承平伯夫人的忧愁相似,也有全南兴的人忧愁相似,失去晋王梁仁的支持,她可怎么办? 全南兴的人处于她和伯夫人的境地,估计都会这样想想,而南宫夫人和伯夫人及全南兴的人又不一样。 南兴失去晋王梁仁的支持,不过是恢复老洪王时代的乱,甚至更乱;伯夫人失去晋王梁仁的支持,继续过她的日子,仅是遇到事情的时候困难度加大,这不,伯夫人正寻思着多雇些能干的护院,好应对过日子里可能也许会出现的事情。 南宫夫人无法用这些办法缓解她的痛苦,她一路哭到承平伯夫人面前,把伯夫人吓一跳,这个柔弱的女子竟然是飞扬跋扈的南宫么? 伯夫人无法喜欢南宫夫人,但杂货店出身的穷姑娘能理解对方,至少她比曹夫人要好,而且多个人走动再加上她也不敢再出歪招,在这种情况下走动的多了,不是朋友也算是朋友,不知心的那种吧。 关切的道:“你有难处?” 管事的妈妈们悄悄退出,在外面互相皱眉头,王城出名的泼辣货从没有收敛的时候,风风火火的闯进来,也不看看别人在忙,至于南宫夫人哭,妈妈们没心情高兴也没有心情管,肯定是枕边人自己争风吃醋呗,跑到夫人这里倾倒来了。 妈妈们腹诽着,在外面等着生气。 “呜”南宫夫人面目年青,不过实际年纪也应在二十多岁出去,见到十七岁的伯夫人哭的委屈莫明不能自己。 承平伯夫人听出她的伤心,虽然两个人面对的不是同样的生活,伯夫人也勾起心酸,摆摆手让丫头们送上香茶点心,这是难得向南宫夫人的客气。 以前也送茶,心里没有这种客气。 伯夫人再拿个帕子,和秦氏一起也掩面轻泣。 不管年老还是年少,不管性格还是地位,都是女子,都没有丈夫,都有自己的哀怨和艰难。 丫头们一起翻白眼儿,在房外面的悄声嘀咕:“什么人呐,跑来哭上半天,” 茶香忍无可忍地进来:“南宫夫人请去别的客厅上哭好吗,我家夫人还有正事儿呢。” 这个家里貌似一直秩序井然,其实除去管家一个不少、管事的走了一半、再就是各处资深的家人走了不少,茶香九岁的丫头担当起大丫头的职责,内宅里管教的妈妈又不多,茶香也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换成林老夫人还在,南宫夫人屁股还没有坐热,就会有人半扶半拖她换个地方哭,这与如今的主人伯夫人计较不了这些规矩有关,茶香想上一会儿才想到她可以出面呵斥客人。 南宫夫人没有生气,她是被提醒来的目的,又是一大声的呜,泪眼婆娑的道:“殿下就要娶妻,咱们可怎么办呐?” 承平伯夫人没听出来,杂货店的姑娘听到的意思是她内心本就存在的发愁,倘若王妃不喜欢她们,她们可怎么办的意思,秦氏不悦的擦干净眼泪,冷淡的回答:“高兴呗,还能怎么办,我家夫人熬夜的备礼物呢,南宫夫人,你也回家准备见礼吧,在这里哭也没有用。” “殿下要是不管咱们了,可怎么办?”南宫夫人接着又哭,她不肯听秦氏话里的排斥。 承平伯夫人总算明白大家地位不同,就算她还是可怜南宫夫人也板起面容,还没有让她应该高高兴兴的等待晋王妃的到来,茶花噘着嘴回话,蒋夫人、小宣夫人等一起到来。 秦氏气的躲出去,在外面也是骂:“一个也是哭,两个也是哭,这群丧气的婆娘。” 陈娘子最不犯愁,小桃笑眯眯:“小桃要招女婿了,王妃不再养我家娘子也没什么,以后娘子由我养活。” 小宣夫人气结:“你们也太狡猾了,咱们差不多的月银,有能耐的多要点儿,没能耐的也就这样,我可没能耐要太多的东西,我养活的人也远比你家多,你们主仆就两个人,这几年存的银子也足够养老了吧。” “是啊。”小桃眨眨眼:“足够养老的呢。” 想想又道:“我家娘子从不讨要出门的车马,今儿也是走着来的,这王城里安宁着呢,走走还能买东西,殿下人太好了,他说别家有,我家也不能少,车马银子早就给了,说娘子要办自己办也就是了。” 另外的五个人向她怒目而视,小桃半点儿不胆怯,往常被你们欺负没处说理,在殿下面前闹生分也不好,可是王妃就要到了,以后轮不到你们嚣张。 南宫家的香圆,和小宣夫人家的甜圆儿也在这里,小桃冲她们吐舌头:“你们两个也招个女婿吧,好养你家夫人。” 平时这两个自己掐,可是也没有合起来少欺负小桃,王妃就要到了,小桃今儿大出气的日子。 承平伯夫人被逗乐,是啊,王妃就要到了,也不是大家伙儿的末日吧,到这个时候她恍然大悟,自己和这几个不是一伙儿,凭什么她们往自己家里来哭。 虽还想留着陈娘子坐坐,也干脆的全撵走,茶香在街口追上陈娘子:“我家夫人说小桃姐姐好日子定下来,千万来说一声,可别不请我们家。” 陈娘子和小桃道谢,步行的她们和枕边人早就分开,这个时候徐步逛街,一顶轿子迎面过来,竹帘内有人冷笑。 小桃把陈娘子拉到一旁,小声的道:“范夫人。” 主仆满面戒备,南宫夫人、蒋夫人和小宣夫人这三个爱惹事的,得罪的世家不少,范家的姑娘没当成晋王侧妃,到现在还深恨枕边人,陈娘子虽和气温柔也在其中,南宫夫人有回去范家闹事,把陈娘子叫上。 轿内的范夫人也看到陈娘子,她冷笑着问轿旁侍候的丫头:“消息传给她们了?” “传了。” 范夫人解气地道:“这群狐狸精的好日子到头,把持殿下的好事不是一天两天,我早就说迟早有殿下不爱的时候,这不,果然,殿下定亲奚家,王妃就要过府,我看她们还能风光吗!” 第一批回南兴的官员到家,乔家、范家、冯家、吴家等都是早早得到消息,晋王妃出自黄州奚家,是奚大将军的胞妹。 第一百四十四章,何人为首? 奚家到奚重固这一代,没有人和大将军比福气,奚家的名声在全国的武将里如日中天,王妃为奚氏,想当然恭淑贤德兼备,范夫人打起主意。 上回被南宫夫人等搅和的亲事是她的婆妹范姑娘,这几年过去,她的长女范姑娘离婚姻年纪不远,王妃进府以后,想当然尔应该给殿下纳些贵妾。 笼络贵族不仅是老洪王时期就开始的,而是有帝制的时候就开始。 范夫人有扬眉吐气之感,南宫夫人这些贱人们,收拾你们的日子到了。 要说南宫夫人她们真不容易,要挡京里赐婚,还要挡住南兴的世家姑娘。 一乘又一乘的轿子出现在乔家的角门外面,把这里侍候的家人累得够呛,原因已经传开,他们倒不用再花时间无端的追寻,晋王殿下即将定亲,一般来说明年大婚,除非殿下很着急的娶妻,乔家的地位及乔家有女眷及乔夫人的年纪摆在这里,这种大事情纷纷来向她询问及由乔夫人召唤而来商议。 承平伯娶尤二姑娘以前没有正妻,娶尤二姑娘以后没来得及扶起妻子就离世,这份儿风光还是乔家的。 今天不限于乔、冯、吴、范的小团体,而是王城世家汇聚一堂,范夫人进来的时候,见到客厅近门槛的地方已没有下脚的空当,安席的女眷们站着,让她等上片刻才有一条路冉冉进来。 还没有坐下,范夫人先笑眯眼睛:“这可真是大喜的事情啊,”另一位世家姓谢,谢夫人也吐着气笑:“殿下是有眼光的。”这家也是打梁仁主意而被枕边人挡住。 老姜色衣裳的圆脸妇人也走过来,这是周家,她也笑:“从此咱们南兴有人主事,这王府的事务啊这就井井有条。” 获得周围的人同意之声,周家也有姑娘相中晋王,南兴的世家虽经老洪王事件扫荡过,却是小世家出头的机会,承平伯和乔老爷这样的不会认为自己捧出晋王,其它的世家难免认为南兴富裕并非晋王的功劳。 这句话也有道理,可接下来他们认为我家应该居首功,他家退后,而认为自己居首功的不是十家八家,这问题就来了。 枕边人里有几个泼货,她们不是对手,出自奚家的晋王妃想当然尔,你要贤惠、你要三从、你要大度能容,奚家名声远博,你能独霸房闱落别人话柄? 梁仁是英俊的。 南兴是富裕的。 王妃又出自名门。 好好好,实在太好,家里心高眼高的姑娘们这就有好出路。 “有定下大婚日期吗?”周夫人殷殷的问道。 “没呢,但跑不掉的是明年大婚。”范夫人含笑。 “也是,咱们殿下二十出去的年纪,唉,如果没有那几个贱人,殿下膝下早就有子。”谢夫人说着说着惹一肚子气出来。 范夫人笑盈盈暗示她:“别着急,且再忍一时,王妃主中馈,岂能容得下她们?” 大家心照不宣,贱人也好,她们也好,指的是枕边人。、 周夫人笑的合不拢嘴:“有王妃啊,这可就太好了,我是个嘴笨,也没什么能耐,凡事啊有劳你们多多的提携我呢。” 范夫人和谢夫人一口答应:“那是自然。” 大家心照不宣,这会子夸王妃恨南宫夫人她们,心里其实明白纳妾对于正妻永远不会情愿,区别仅在于有些真大度有些假大度、有些真拈酸有些不理会。 挑唆晋王妃收拾枕边人是一件事情,向晋王妃提出进侧妃又是一件事情,前一件事情上大家可以不一条心,以南宫夫人等的泼辣,想来不用怎么费力气,后一件事情上还不知道晋王妃什么态度,表面上她未必推辞,背后大家杀个几进几出还未可知,这就需要南兴的世家们拧成一条心。 乔夫人出来的时候,也早有打算,她左手握着亲生的六姑娘,右手是亲生的七姑娘,笑向众人:“来见见夫人们,让夫人们指点指点。” 大家还是心照不宣。 乔六姑娘和乔七姑娘的年纪刚好长成,乔夫人打什么主意可想而知。 这次聚会商谈的事情还有一件,乔夫人重申女子妇德:“都当咱们南兴是偏僻地方,是化外之民,也确实出来一些人物无法恭维,我本有意请各位来坐坐,恰好的各位也来了,是我请来的我高兴,我没来得及下贴就来的我也高兴,这说明咱们都懂得王妃入府的重要性,也想来都不愿意给王妃看南兴的笑话。” 她说完,不动声色的呷茶。 有些人难免不懂:“这说的是谁?” 不是所有的世家女眷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事情没有公布以前,好些人懵懂,今天来的人在坐下来以前不知道晋王定亲的大有人在,不过现在全都知道。 有人低声回:“南宫她们。” “哦。” 范夫人接话:“要我说啊,这出身就是出身,晋王妃她能错得了吗?奚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杂货店里的怎么能相比,唉,这男人上了年纪就糊涂,把她抬到自以为天一般的身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不,王妃就要到了,乔夫人说的对,咱们南兴从今儿开始,妇言妇德一个也不能少,免得让王妃小看咱们,从此小看咱们家里的姑娘。” 先前说话的懂了:“这是说承平伯夫人?” “除她,谁是杂货店的出身。” 世家女眷未必都出自对等的世家,有几个觉得影射到自己,不痛快地道:“伯夫人招她还是惹她?人家为南兴没有少捐钱,平时又不出门,我们家有几个守寡的,在家呆不住,无事就说庵里敬香,我看还不如伯夫人。” “谁知道范家的说到伯府那里做什么。” 一堆的世家女眷里,也不是个个都好,那家里没有姑娘或者有姑娘不打晋王主意,未必都愿意和乔夫人、范夫人一条心。 冯夫人也在斟酌,丈夫的态度无疑对妻子影响巨大,冯夫人牢记冯良邦说的话“不可再诽谤承平伯府”,她和同样受到丈夫影响的吴夫人交换一个眼神。 冯夫人徐徐的打断说的兴冲冲的范夫人:“王妃进府,与其它人有关连吗?收拾南宫那个贱人我不反对,犯不着把属于咱们自己人的也牵扯进来。” “谁和她是自己人?”范夫人不屑一顾。 乔夫人默然一下,觉得冯夫人说的也有道理,主要是范夫人说的过于直白,把杂货店姑娘这话说出来,在这里的人可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王妃入主以后再说承平伯夫人不安心守寡并不晚,何必先在这里大张旗鼓的,现在主要的不是针对南宫夫人几个殿下外室。 她尽量拿出自己认为的中肯语气:“是啊,咱们也不针对谁,只是谨守先贤训诫,三纲五常总在心头,伦理规矩不可再错,” “嗷!” 这么一大声从外面出来,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以雄纠纠之态狂奔而入,泥石流下山般的无可阻挡,这是乔家的第五个姨娘,闯进来往地上一坐,拍打着大腿大哭大骂。 乔家七个儿女,大爷出自四姨娘,二爷和五爷出自三姨娘,三爷是嫡子,四姑娘出自五姨娘。 “我的四姑娘啊,你在家的时候老爷最疼你,生生的被那坏心黑心的人给坑了,我就说成亲不要太早啊,挑亲事要长眼睛啊,那坏心黑心的留下自己的六儿七儿,逼着我的四姑娘你先出嫁,留下她自己生的好攀殿下呐,我的儿啊,你生生的让人害了啊” 乔夫人的面上已经不会红,气的心口疼,她怔怔的望着五姨娘,当着这许多的人忍无可忍,起身怒道:“四姑娘的亲事是你自己挑!你现在又怪什么!” “就那几个庚贴,还不是你手里漏出来的!”五姨娘针锋相对。 “四姑娘留到今年二十出去,你要她当老姑娘吗!” “殿下也二十出去没成亲!四姑娘和他差不多的年纪当侧妃刚好!差不多的年纪有话说啊。”五姨娘酸溜溜。 要说乔家的姨娘脑子都活泛,转起来都不快,从上房传出来晋王要定亲,五姨娘还没有放在心上,正厅里女眷聚会,六姑娘和七姑娘出席,五姨娘立即就醒悟。 三个姨娘都有孩子,自然是互相盯着再一起盯着正房,三爷有的,其它爷们也要有,四姑娘的亲事上有多少东西,六姑娘七姑娘就是不能多出来,多出来也可以,给四姑娘也补上。 五姨娘在乔家养大一个女儿,十几年里经历的有女眷相中梁仁这段事迹,后来被南宫夫人等屡屡打散,姨娘们也听到各种版本的消息。 把家的心,五姨娘伶俐的想到殿下如果有王妃,说不定就要有侧妃,因为她也曾为四姑娘谋算过梁仁,后来也是没成,这件与南宫夫人无关,是乔老爷侧面问过梁仁,梁仁直接回绝。 四姑娘最好的结局是进王府,那么六姑娘和七姑娘也是,纵然六姑娘和七姑娘不是,五姨娘也要盯着紧,不能让这事有可能也许仿佛的出现。 这种弯弯绕儿,只有五姨娘自己懂,也即是那句话,电光火石般的在心头,五姨娘就冲来大闹。 乔老爷年青时造的孽,妻妾大战时常发生,这样的规矩没有,不过是乔家自己形成的潜规矩,五姨娘来的毫无障碍,心理上的没有,人手上的也没有,她带的人敢打乔夫人的侍候人,只要你拦我试试。 妻妾们一通的吵,女眷们见状也就告辞,有几个走出角门就笑:“这就是乔家的妇德妇言,先管好自己再说也罢。” 所以乔家撑不起来,乔远山一直以承平伯马首是瞻,而承平伯倒下后隐隐担当,也没法纠正内宅格局,乔夫人知道自己是个担当也想担当,可在众人的眼里,她都担不起来。 一个朝代形成到繁华盛世,出身将频繁的占据重要性作用,也意味着无形中得罪许多的人。 而其实回到开国皇帝那会儿,板荡出英雄的时代,什么是板荡,有解释说是社会动荡,在这样的情况下,什么人皆可出头,都将成为英雄。 乔家的这次聚会除去笼络住家有姑娘心系晋王的人达成一致以外,得罪的女眷又添几位,或者说在过往得罪过的女眷伤口上又撒盐。 谁要为乔夫人守口如瓶呢,你喜欢这就针对枕边人,就帮你传传,你诽谤伯夫人,这就帮你说说。 数日后,承平伯夫人听到不过一笑,南宫夫人等听到就气得摩拳擦掌,几个惹事的各自在家里道:“王妃又能怎样?承认她的身份高,可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们好歹也服侍殿下几年,她敢不另眼相看我们?” 奚十五姑娘还没有启程,南兴有关的阵势已然摆下。 最后一笔落在奏章上,周围盯着的目光里,梁仁取出自己的王印,端端正正的盖下,周围以奚重固为首的奚家人露出灿烂的笑容。 看着字迹干,梁仁双手拿起送给奚重固,按说奚大将军什么世面没有见过,他伸出的手带着颤抖。 奚家就要出王妃了! 这是奚家的历史性时刻。 如果没有晋王的独特遭遇,奚家在这一代不可能出一位王妃。 老洪王为什么年年在南兴挑选世子妃,守住南兴基业是他的首要责任,与宁王失和才称得上他的失策,因为西昌周王、东临楚王包括鲁王都是在自己的封地上选妃。 有哪一代诸王关系较好,互相之间送几个姑娘当侧妃倒是有的。 鲁王的野心人所共知,鲁王也不会往周王府求世子妃这种,被人传颂的野心是浮言,事实上的联姻当今不会坐视,就像他心里没有晋王,南兴也给了晋王。 这道求亲的奏章给奚家的震撼太大,奚重固如掬珍宝般的封好,双手郑重的交给他的兄弟,他是大老爷,下面还有二爷三爷。 奚二老爷重锦单膝跪下接住,铿锵有力::“请大哥放心,兄弟我宁死决不辱命!” 三老爷奚重辰也是跪下,这是一同送奏章进京的人。 奚重固派出两个亲兄弟为首,前往京里打点这门亲事,倘然一帆风顺那固然好,倘若有人阻拦,奚家群起而攻之。 同时送去的还有蜡丸密封的供词,毛太宰夫人那份。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婚的事情商议好就写公文,哪怕这是深夜,奚重锦、奚重辰这就出城,在黄州奚重固想戒严就戒严,奚家兄弟想出城就出城,亲事这就在众人的盼望里如离弦之箭,早点拿到圣旨早点大家得到安宁。 奚重固和梁仁也没有休息,他们和奚重锦奚重辰一同出门,奚重锦奚重辰出北门,上官道前往京城,奚重固披挂盔甲,率领家中同样盔甲装扮的子弟们上马,簇拥着晋王梁仁出东门,往中成省以东的南兴而去。 日夜兼程把梁仁等人送上南兴地界,恰好也是深夜,无星无月的隐暗中,奚重固的眉眼格外粗重,像伫立在天地中的稳固山石。 他双手抱拳:“殿下,暂时别过。” “舅兄,再会有期。”梁仁的话里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如果定亲奏章没有发走,梁仁可能会感激模样多说几声“有劳、谢谢”。 此时双方都不废话,各自一带马疆分道扬镳,梁仁往南兴以北方向的城池名叫越青,奚重固前往南兴以南方向的城池名叫升州,越青和升州城及附近城池皆是鲁王军队近来袭击的地方。 在名声远播以后,很多人不明就里,以为奚大将军只有福气傍身,而还是有人会记牢,奚重固本身就刀马娴熟战术过人,就像送梁仁出中成省奚重固也是日夜在马上不停,困了就在马上睡,现在赶往升州救急,也是没有要事不离马鞍。 四十岁上下的奚重固正是壮年时候,年富力强的他几十年打熬身板不是虚话,他带出的兵马也同样没有含糊之处,长安跟随在侧为他们开道,否则南兴的各处路卡先要开战。 没几天就听到升州方向传来的喧哗声,还是深夜,鲁王这种无法张扬的袭击首选深夜为主,白天以官道旁边的树林袭扰为主,升州城至少半个月进不来人也出不去人,粮食和每天的水菜都依靠城中原有储存。 这就是鲁王的用意,把南兴十六城里相对重要的城池困瘫痪,官道瘫痪买卖瘫痪,围城打援直到把梁仁和南兴打成废地废人。 带队的将军薛光武严格执行鲁王的吩咐,只有一点没有达到,在攻城的前两天,周边村落里还能见到南兴百姓,从他们手中抢到粮食,此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活人,空荡荡的房屋里留守着粗重而搬不动的家什,明显可以看到田地里割去未成熟庄稼的痕迹。 围城这么久,并没有摧毁或小部分摧毁南兴的贸易,也就不可能造成晋王梁仁在意的损伤。 升州城夜晚被滚石砸破的城墙,往往在白天迅速得到修补,攻城的兵马像进行一场玩笑,晚上砸几个坑,白天就好了,第二天晚上再重新来砸。 云梯也试过,在一番苦战后有部分的人上城头,然后就没有然后,所有的云梯被推倒被火烧,进城士兵的人头抛出城外,落在地面像滚球。 薛光武和他的副将名叫罗旧气的哇哇大叫,可是攻城日久带来的后勤压力让他们无法全力进攻,继续小打小敲着,兵书满腹的薛光武和罗旧渐生疲倦。 官道上传来震动声时,每天照旧派出的巡逻兵回报:“约两千骑兵以后,快马疾驰应该是援兵。” 商队也没有出现过两千骑兵这种,兴奋贯穿薛光武和罗旧,挥手召集士兵:“好吃好喝的来了,咱们先抢一批再说。” 乌压压的骑兵雷霆般出现在视线里,一面旗帜打出斗大的字“奚”,为首的将军人在中年目光如电,犀利的还没有到面前,目光已似穿透薛光武等所有的人心。 薛光武还在发怔,中成省的奚家名头太大,而全国的武将里,就比方鲁王现在的军队中,薛光武的同僚里,也有姓奚的人,这队打着奚家旗帜的兵马也许是南兴的奚将军。 薛光武没有见过奚重固,所以他这样认为没有错,在他后面的罗旧出身世家,在他少年的时候有一些聚会,他是见过奚重固的,福将奚重固的眉眼并不算出众的英俊,自身威压加上名声在外,罗旧不知道别人见过一面会不会忘记,身为武将的罗旧无数回羡慕奚大将军,把他的五官刻在心头。 出师南兴终究不算有名,黑暗之师无法正名走入明路,罗旧见到奚重固的第一眼就瞬间清楚奚家前来的原因,就算他还不知道奚家和梁仁联姻,黄州大将军奚重固也有拿得出手的理由平息鲁王非法进攻。 太平的年代很多武将有名无实,他们没有战场上的实际阅历,奚家却不同,数省全围剿匪,奚家会来人;边城告急全国调兵,奚家会来人,奚家一直踏踏实实的用实战积累着自己的经验。 知道鲁王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和南兴开战,奚家管个闲事很正常,事后一封公文解释也就了事。 京里金殿上高坐的当今,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也更相信奚家,而不会相信鲁王,因为当今也曾有过少年兴致勃发之时,也曾想过登基之后削弱诸王权力,他的平庸及种种原因,当今最后没有这样做。 有哪一位皇帝能坐视权力的流失,太子梁潮这样想出于常理;又有哪一位封地的实际治理人及间接治理人会坐视权力的流失,黑风口的官九同意庆王殿下的求亲及奚家和晋王联姻,也出于常理。 鲁王需要挟制晋王,他来了;奚重固需要巩固家中名声,他也来了。 罗旧嗓子眼里格格作响,如果不是在马上他会逐步后退,名声的压力远胜过泰山般的一拳或一脚,再说他们不占道理。 来的倘若是南兴兵马,那才另当别论。 薛光武拍马上前,幻想着得到物资,让南兴援兵溃败,罗旧带马迟迟往后,面上惊恐不已。 “来者何人,本将薛光武是也!”这是薛将军最后一句话,也许可以当遗言。 “黄州大将军奚重固!” 暴雷般的喝声里,薛光武终于明白而面如土色时,刀光也至,他的人头落地,奚重固轻轻巧巧接在手里,丢往后方由他的小厮接住。 他目视罗旧,觉得这个年青的将军有些脸熟。 罗旧曾想逃跑,再就想到他跑不掉,勉强坐直身子,颤声道:“奚将军安好。” “你哪家的儿郎?” “罗家,我算您的侄子。” 奚重固冷声:“哦,那我就不杀你,没我的话你也不许离开,带路,我记得鲁王发兵八支,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罗旧镇定下来,他的命还在他也就不慌,主将死了由他作主这是定例,当下整兵准备带路,薛光武的亲兵们悲愤大呼:“罗将军,薛将军对你不错,你还是人吗?” “你们还没有明白过来他是谁?黄州大将军奚重固,天下第一福将,不不,天下第一名将!” 武将出于不服气,习惯性的强调奚重固的福,而不是他奚家世代征战的能干,罗旧脱口也是福将,这就忙着改口。 薛家的亲兵手中刀慢慢垂下来,最后无力的落到地面,砸出一声响和一片的泥土飞溅,这位是奚大将军,那么薛将军死也就死了,本来就不占理,这就更没处说理。 地图是全国的缩影,每日凝视它增强鲁王称霸全国的规划,也暂时性满足鲁王没有达成的野心。 增长在胸膛里的野心,时常让主人彻夜无眠亢奋难过,好在近来有南兴的消息不时发来,让鲁王殿下有所缓解。 消息的间隔期间,他就只能看看地图,衡量着西昌周王以及京城北方的川王、定王封地,制定完善与他们有关的相关计划。 他的着眼点从来都是全国。 曹梦星和几个幕僚走进来,向鲁王投以敬意的眼神,改天换地就需要鲁王殿下这种专注,离殿下越近越能感受到他的激情。 殿下要天下,幕僚们要前程,京里那位尸位素餐,太子也没有出色的表现,曹梦星理解鲁王殿下的忧患喜乐,再不进一步就要挨打,在京里的内应传回的消息,太子梁潮背后说的话传到周王、楚王耳朵里,他们也会担心。 再说南兴吧,没有鲁王殿下撵走老洪王,南兴的百姓会有如今的满意吗? 曹梦星以他的理解契合他自己的需要,他是梦星之人,天生注定追随大人物,也因为有他这个梦星之人,就必然有一个野心家,他找到鲁王殿下,就像鱼儿找到水。 “殿下,又这么早?” 曹梦星恭敬的问好。 鲁王嗯上一声:“你们来了,”再就问道:“可有南兴的消息?”他估计这一战打得六个城池和数条官道上荒无人烟,如果持续一年以上,梁仁的银库可以空上一半。 能得到这样的方法,鲁王在出兵以后渐渐的心安,这是上天指点给他的独特之处,南兴终究要归他。 “我看过还没到,想来今明两日会有好消息。”曹梦星也知道南兴的城池打的顺利却没得到实际好处,南兴像个缩头的乌龟,任你打来任你攻,各城守将决不出战。 六个城池派去六个主将,还有两支军队在各城池间袭扰,只有那两支军队消息回来的最慢,他们像是受到不同程度的袭击,同样也是袭扰那种,导致补给和传递不时中断。 鲁王点头,消息回来的慢说不定是好消息,他也这样想。 半转过身子,打算有所寒暄,清早的宁静里,有脚步声过来,鲁王觉得走的不够急切,未必皱起眉头,见到小厮抱着一个木盒子高呈:“黄州大将军奚重固赠送礼物。” 鲁王失笑了,原来是他啊,说道:“这不年不节的,他闹的哪出?”奚重固在他这里有分量,曹梦星又是重要幕僚,鲁王即命:“检查,打开!” 一口凉气自小厮嘴里喷出,鲁王愣住,随即面容一沉:“是什么,你要大惊小怪?” 小厮知道解释无力,跪下来举起木盒,里面两颗人头由石灰垫底,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还奢侈的放了几大块冰,难怪盒子不小。 曹梦星尖叫:“薛光武将军!刘离将军!” 盒内还有一封信件,鲁王愤然扯过打开。 “黄州奚重固拜上殿下:南兴忽起战事,奚家世受皇恩焉能袖手,恐处置不当影响宁王对外,某亲率而往,斩杀两颗人头皆道殿下所使,殿下威名无有不闻,信者,殿下谋反,不信,呈上人头,请殿下自处置也。” 鲁王勃然大怒,一面骂着混账一面心痛的也是连声抽气,办隐密事情派去的是心腹将军,奚重固你个天杀的,你斩断本王两个臂膀。 信还没有看完,鲁王怒气冲冲继续往下,这一看气不打一处来,痛骂一声:“奚重固,凭你也敢欺我!”把信往地上一丢,他原地站着呼哧呼哧的,显然气的不轻。 曹梦星捡起信,不看内容他无法劝解鲁王,这一看曹梦星第一眼丢了三魂,第二眼也是引动大怒,手指黄州方向破口大骂:“奚重固你眼里还有我家殿下吗!你可太混蛋了!” 眼看着曹先生也怒气如注,余下的幕僚们互相看看,他们应该劝解殿下和曹梦星,可还是先得弄明白原因,大家把信再次捡起,齐齐的把眼神注视。 这一看,又是一起气坏:“奚重固,你” 一封信上半截告知我杀了你的人,下半截是报喜:“家有胞妹,蒙晋王不弃,已定姻亲大事,特报殿下,京里拟定日期后,还请殿下过府同喜,同喜!” 一面说我杀了你的人,一面说我家有喜事,你来吃喜酒吧,看样子还想讨份贺礼,把鲁王和幕僚们一起气坏,这还是人能办出来的事情吗? 这个时候,外面急切的脚步声奔响起,另一个小厮喘着气进来:“战报,南兴!” “滚!” 鲁王咆哮出声,吓得小厮抱头出房,就听到背后“稀里哗啦”一片的响,书房里的东西遭了殃,在鲁王的震怒之下不知道碎了多少。 “奚重固!” 这是鲁王接下来的第二声大吼,第三声大吼带着手忙脚乱:“撤兵,快马快去南兴,撤兵!” 奚重固和梁仁联姻,鲁王殿下痛失在中成省的便利,他在南兴的余下兵马和主将这就陷入无路可退的境遇,梁仁尽点南兴兵马瓮中捉鳖,那叫一个轻松自如。 ------题外话------ 不太舒服,中间休息了一个小时,么么哒。 请:.uiu 第一百四十六章,谁才是英雄 鲁王梁廓在中成省经营几十年,说一声没了掌控这就没了,他在南兴的人马退的要是不够快,就没法从奚重固暂时照顾不到的地方溜回,现在抢钟点抓时辰,奚重固整顿中成省需要公文往来,由省里的大员出面,鲁王寄希望于还能把余下的兵马全员救回。 奚大将军的桀骜丝毫不逊色于鲁王殿下,换成梁仁不敢杀人,奚重固一送就是两颗人头,没有别的废话。 急切吩咐下去,鲁王可就痛苦无比,他派去的八支兵马是精兵,将军们也非三年五年的栽培,红着眼睛咬牙:“奚重固,你,你好.....” 失去臂膀的痛在鲁王这里最为煎熬,曹梦星并非感受不到,而是总得有人冷静,而他的位置确实痛心却不是痛苦的不能自己。 他叫来专司打探中成省情报的幕僚们,沉着脸道:“晋王勾搭上奚家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不知道!” 幕僚们刚到书房,什么都不知道,他们纳闷的反驳:“不可能吧,晋王进入中成省我们一定会知道!” 曹梦星拿过刚送来的书信摔到他们脚下,阴沉着脸道:“自己看!” 这一看幕僚们结结巴巴:“这这,这怎么可能,奚家,奚重固哪还有待字闺中的姑娘” 曹梦星恼火:“奚家共有几房,每房又另外分成几枝,每房有出嫁的姑娘多少,待嫁的姑娘,原来你们也不知道!” “做什么吃的!”曹梦星提高嗓音发泄不满。 发呆的鲁王动上一动,有气无力的道:“别怪他们,我也没有料到啊,”他的眼神里带着晕:“奚家怎么有这么多的姑娘!” 认真来说不能怪鲁王殿下忽略,也不能怪专司中成省情报的幕僚们怠慢,心系全国的鲁王殿下手面足够大的,每个省都建立起一个情报机构,再让他把各省出名人物家里的女眷弄清楚,这实在为难。 也许有人要说,奚家世代武将,奚家称得上有正气,鲁王怎么可能不防备奚家呢? 这就是鲁王说不怪那几个幕僚的原因,鲁王梁廓是把奚重固放在眼里,可是过世的奚老太太实在能生,就在前年,奚家十四娘出嫁,知道的人都说这应该是奚家最后一个姑娘。 鲁王曾经让人打听过奚重固家有几个姑娘,当时他想为小儿子求娶,可是某人家里有几个姑娘并不好打听,平民百姓家里问问街坊就能知道,官宦人家就需要问和他们家走动的亲戚,及经常往他们家去的媒婆。 那种某大人家里有几位掌珠,年纪分别是二八还是二六,生的姿态平庸还是娇艳,读书强还是针指强,大街小巷里都在传颂,除非是绝顶出色的姑娘及自家人不在意这种传颂,否则人家不恼才是怪事。 宅院浅窄才有可能出现,奚家深宅大院的又遇到一位能生的老夫人,外面打听不出来有几个姑娘。 黄州的官媒私媒都不敢乱说,这是奚家的姑娘与别人不同之处,别的人家是到求娶的年纪放出风声,帮我们相看相看吧,奚家的姑娘早由奚家长辈和奚重固相看好别人,上门提一提基本没有不同意的。 亲戚们也因此不会在外面乱说,如果有人乱打听奚家的姑娘,不好意思,先报出你的用意和你的来历,出身不好的人凭什么要问奚姑娘的事情。 鲁王提亲直接被奚重固以“妹皆有亲事”拒绝,鲁王借此笼络了一回奚重固,没成就是,此后奚家姑娘出嫁,凡是奚重固的胞妹,鲁王都有贺礼送上。 光鲁王自己数数就惊骇,难怪奚重固有福,敢情这福是娘胎里带来,奚老太太才是真正有福的那个,这生的也忒多。 奚家又冒出一位姑娘,这谁能想到? 鲁王只恨晋王梁仁,这小子是从哪里钻营出来奚家还有姑娘没出嫁这事的。 梁仁倘若知道,会说一声冤枉。 两年前的那一天,梁仁微服进入中成省,冒着随时被发现,被鲁王暗杀的危险。 老洪王的结局并非没有人批驳,梁仁把视线注视在奚重固身上以后,花两年的时间结交中成省的一个官员,请他帮忙带到奚家,当场约见奚重固。 殿下已在小客厅上坐着,奚重固也就没有不见的道理,他知道梁仁悄悄的来有话说,单独和梁仁相见。 梁仁的原话:“愿结姻亲不计门第,贵府、亲戚、将军相信的人家,我都善待之。” 当时的晋王只求一条保住南兴的生路,哪怕奚重固的堂亲表亲、内亲、好友、麾下人等家中的姑娘,不管亲女儿干女儿,他都接纳,只要和奚将军能联姻。 刚到南兴就应付鲁王的梁仁数年间焦头烂额,无暇打听奚家内幕,也没那能耐。 奚重固被这位走投无路的殿下打动,也是鲁王的野心令奚重固早就厌烦,梁仁的殿下身份也足够打动他,梁仁的外表谈吐不错及家中恰好有最后一位胞妹十五娘还在选亲事,奚重固和梁仁长谈后欣然应允。 奚重固才不在乎出风头不出风头,按他的意思,当时就往京里声明定亲,殿下二十多了没定事,不用去管上面有庆王也没成亲。 梁仁是无计可施摸到奚家的门上,却不愿意所有的事情都由奚家承担。 他当时缺少的其实是底气和信心,自从结盟以后,没有麻烦奚重固不是也能抗衡鲁王。 当事人内心有明白的地方,梁仁直觉上他不能完全让奚家看不起,南兴是个烂摊子,他没有以联姻笼络世家不是一样振兴,这也是鲁王没有防备他会找上奚家的原因之一,周边很多人眼里的梁仁和南兴世家认为的梁仁,也应该首先笼络南兴世家。 梁仁弄几个未亡人就把世家进府之路堵死,保住他最后的底限。 这底限与他的童年和成长有关,他的母妃早年亡故,殿下像一株野草般在六宫长大,无宠也是好事,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他的皇兄皇弟因为得宠的母妃而夭折时,这位小殿下无人问津。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内宅也变成深宫那种,最后留下不同母亲的孩子自己都数不过来。 晋王虽穷途末路,内心却还坚持着属于自己的那方天空,他向奚重固坚持自己的亲事自己会安排,请他再等上一等,昭告庆王定亲后,就是他。 庆王那年没有定亲,这是两个人都没有想到,随后宫里的赐婚和前两年一样的到来,也许这是当今给晋王的一个出路,在京里找个靠山就可以对抗鲁王,奈何梁仁对他的父皇怨念深重,他宁肯娶奚重固随手一指的姑娘为正妻,也决不接受父皇看似善意的安排。 鲁王这个时候恨梁仁从哪里钻营到奚重固还有胞妹没有成亲,梁仁会说他事先也不知道。 鲁王生了一会儿气也拿不出有效的办法,如果是遭到南兴兵马的猛烈还击,他可以再派兵马前往,现在是奚重固插手,不管鲁王派多少兵马过不去中成省不说,还不见得是奚重固对手。 带着愤慨他让曹梦星召集众人商议对策,晋王梁仁的这一手让南兴拉开距离,鲁王没法认承,他咽不下这口气。 一连两天鲁王在怒火之中,直到这天的下午奚重固再次送来大木盒子,又是两颗人头,至此,鲁王派往南兴的八员将军死了一半,鲁王在这个晚上恢复镇静,他再离魔怔不远,别说称霸全国,在自己的封地上就快霸不起来。 心有所感的他派出死士接应余下的四员将军,却在又过两天,又收到奚重固送来的两颗人头。 整个鲁王府默然,空气里充满令人窒息的成分,不知道原因的家人们走路战战兢兢,知道原因的家人们红着眼睛,在这种天崩地裂般的摧毁感里,鲁王奇迹般的恢复。 他在会议上痛心疾首:“是我失策,小看梁仁小儿,但!”两眸炯炯:“这影响不到我的大计,列位,成大事者千磨百难,奚重固不过是大江大浪中的一掬水罢了,我何曾正眼看待过他!” 接下来向死去的六员将军进行抚慰,每家送去若干钱财。 同一天奚重固和主管中成省的大员相见,把失去主将的六支兵马清点给他,鼻子里哼气的奚将军没好态度:“你拿去,鲁王殿下面前做好人,至于我,你转告他,再有肆意穿过本省的行径,下回我一个不留。” 主管的大人名叫苏云清,他是个中立派所以听到这样的话不尴尬,他带来的官员里一多半儿的不是滋味儿,都暗道奚将军帮南兴,以后要和鲁王殿下离远些的好。 鲁王殿下也好,奚大将军也好,他们都惹不起。 还有两支兵马去了哪里,反正在南兴的地面上,奚重固交给梁仁处置,他安排停当打马回转,静待京里的好消息。 龙门商行的请帖送到时,承平伯夫人正和她的圈圈叉叉较劲,承平伯府的家业庞大,一年左右伯夫人也刚刚理出一个头绪,悄然接手和隆盛商行的生意又添新的账目,这让她画起圈圈叉叉觉得费劲,正在犯头晕。 茶香放下贴子,报着出处,伯夫人权当调剂拿在手上,见到秦氏的眼光含笑而来,她自语般的道:“荷花商会刚结束,这七月度哪有商会?” 反正她的记忆里没有,这应该是八月商会的贴子,可是八月有个中秋,差不多的商人都有思乡情,荷花商会后近途的商人就消失不见,直到秋天过后的商会开始再出现。 中秋的物品一般在去年及当年的夏天以前交易完毕,南兴的八月基本没有商会,临时有哪一家忽然遇到一批货物召开一次,也是寥寥无几。 伯夫人自己先看贴子,努力的认几个字,外面随时有管事的婆子侍候,看不懂的字让找个认识的人讲解,听完,她恍然大悟。 没错,在她的记忆里有这回事情,刚才没有想到是过往的年头里,尤二姑娘从没有出席的资格,偶尔的听到别人谈论都是奢侈。 秋季是马匹肥壮的季节,在全国拥有大小马场的龙门商行提前于夏末举办英雄大会,搭几个高台,遍撒一把英雄贴,到时候有打斗取乐的,也有招揽伙计的,也促成马匹的交易。 同时向三山五岳提高龙门商行和镖局的名头,这种英雄大会并不仅限于南兴举办,而是全国几处马场一起进行,有在南兴新露头角的好汉们,你们就往南兴的英雄大会来,有往外省去的好汉,就近参加。 行家一伸手,输赢都往往不用分的太明白,以后见到“龙门”二字的商队旗帜也好,镖旗也好,麻烦您老让个地儿低个头儿先,毕竟咱们是英雄大会上过了招,彼此斤两都有数。 一只脚踩入江湖门槛的龙门商行,这种大会图的是个以武会友,免得以后狭路相逢伤和气,又卖了马匹,又结交本地的新好汉,又可以请本地乡绅看个热闹,看看龙门商行永远是武行里的头一份子,家里有活您说话,龙门商行决不退后,反正收银子不是吗,而您能跌这头一份子的价儿? 凡是龙门商行举办过英雄大会的地方,好汉们有不成文的规矩,“哎哎那位新在这地界上的你别横,有能耐英雄大会上过过招,让爷们看看你的能耐,否则本地的饭碗你别端”,要么就是“谁敢小瞧某,某英雄大会上过了招的”。 承平伯夫人今年有份参加,不是屠巨山领会到伯夫人向他多打几次招呼的用意,都是南兴居住,有些事情外人看得更真,晋王府的好汉们保护承平伯夫人,瞒不住屠巨山这种眼神尖亮的好汉,屠大掌柜想不到伯夫人打算青睐一批护院。 请帖自然不能少,殿下肯照顾的人,大家和气些不会有错,至于伯夫人要守寡她不出来,那是她的事情,礼多人不怪就好。 承平伯夫人想到这种请帖的用意以后,喜滋滋儿的拈着不放,十七岁的她又有些孩子气出来。 以前她是做完活计,倘若杂货店外有看过英雄大会的人讲述,悄悄的听会儿。 现在她可以亲身观看,回来就可以扮一个说书的,说不定现场相中几个得力的护院呢,这请帖到的真是时候。 嚷道:“姨娘,你和我同去,这大会好看着呢。” ------题外话------ 总感觉这种标题回头找起来不会容易,话说仔又看到几位老读者,开森。 第一百四十七章,狭路相逢的较量 秦氏答应着,并且用宠溺的眼光看向自己的主母,只有她们为伴的岁月里,妻妾无疑越来越向祖孙接近。 这是南兴中秋以前唯一隆重的聚会,中秋以后直接等待秋冬的大商会,而秋冬商会上除去年货主要是明年的生意,所以这其实等于今年自春天以后的商会结尾。 七月底的风令人舒适,这是农历七月,不是后世泛指的阳历,三伏天已过,纵然有秋老虎也过去,身子骨儿不好的人穿上夹衣裳,像承平伯夫人这样的年青人还是一件夏衣显窈窕。 马场离王城三十里左右,为赶这样的盛会要起个大早,不过今年世家来的齐全,过年后传开的晋王殿下大胜鲁王,还有不少人惴惴不安,定亲奚家后的胜利,是每个人公认的大捷,没有后顾之忧那种。 像是为南兴庆祝得到真正的安宁,又或者赶这场热闹,世家们提前几天纷纷往龙门商行定房屋,这场商会持续七到十天,根据好汉们前来的数量和时间而定,每天来回六十里的往返,相信没有人会愿意。 龙门商行早早的收拾在马场的闲房屋,根据地点再建造一批简易的,商会结束后就方便拆除的那种,再就是成批的搭起帐篷,这些在商会结束后就不在,免得影响草地的面积。 数个高台搭起来,龙门商行所有的好汉一起出面,再邀请南兴居住的有名好汉,再就是衙门也出面维持。 晋王梁仁给予绝对支持,这场英雄大会看似为龙门商行结交朋友亮出名声,其实把来到南兴的新好汉们一一暴露,官府管理起来也更便利。 不敢在英雄大会报名号,又惹出事件的好汉,这心思就难猜了,抓捕的时候不论生死,以保持治安为上,衙役们做起事来也相当顺手。 承平伯夫人的马车到时,见到一里一驻守的强壮士兵,面纱下油然嫣然。 治安好与治安不好的地方,对比性往往是生命性质的震撼,换成老洪王在的时候,就算有许多的护院和马车,也不敢起早摸黑出城三十里。 得到殿下保护和没有殿下的保护,对比性也是同级别的差异,伯夫人暗暗的又许愿,盼着王妃是个好相处的,她不会瞧不上自己杂货店姑娘的出身,她不会看不上没有丈夫的妇人。 马蹄声过来,后面有几辆马车疾驰而越,车身上看得出一个“范”字,揭开车帘偷看外面的伯夫人沉下面容,管家们带回来的闲话里,范夫人对她屡加贬低。 人,是一天一天的明白,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承平伯夫人如今已知道当她坐着有明显伯府标志马车出行时,除去晋王府,其它的人家都要给她让路。 其实这让的不是伯夫人,甚至也不是承平伯,让的是本朝的朝廷之规矩。 爵位高低由朝廷制定,承平伯以自己之力站到伯爵位置上,再把小妻子扶上来。 就有不久前,从伯府出来及出城后的这一段路程上,所有经过的马车均往旁边躲避,快驶的马车放慢速度,承平伯夫人的马车以原有的速度不变,现在是官道上能看到的第一位。 范家的马车出来,她这会儿居第二位。 承平伯夫人顿失看黄菊野柿的兴致,丢下车帘暗生闷气,在马里不戴面纱,秦氏看见后,往车外看一眼,见到前面车尾也就明了,淡淡的道:“范家,老洪王殿下在的时候没有出头之日,有个丘家从伯爷开始压得不能抬头,伯爷那几年没少骂丘家,丘家和老洪王殿下全家被连根拔了,进京的当年就死没了,晋王殿下到了,伯爷每常回来笑口常开,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南兴还有范家。” 老妾当时就已失宠,她和另一位老姨娘罗氏以汤水和点心拿手而还能侍候,她说的眼睛看到范家,是范家那个时候拜访林家多起来,丫头们跑来:“秦姨娘,送点心。” “又是哪家的客人,今儿客人勤。”能让秦氏动手做点心的客人,往往是承平伯看重。 “我也不知道呢,一个姓范,说是南兴人。” 秦氏和罗氏嘀咕:“南兴还有姓范的人家?头回听说。” 范夫人在马车里装看不到伯夫人的马车,让车夫超车的时候,老妾秦氏同样的瞧不上她,这就是大家婢公认的眼界,也是俗话说的宰相门人几品官,具体是几品,有说七品,还有说三品,秦氏更加瞧不上范夫人。 这等在晋王殿下手里才出头的小世家,以前的南兴兴旺人家里,谁认得你家。 老妾说这话的时候,是不会推敲当时林老爷也不受青眼,也渐渐被兴旺世家排斥至边缘,而她不出内宅,范家稍有名声也不会知道,不过有一点她可以断定,如果范家是郭家那种常年有姑娘进洪王府的人家,内宅也得闻名声。 她就断定范家不算什么,因为还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老洪王时期兴旺的世家,十室九空,不是长辈跟随老洪王进京,要么被杀要么还在狱里,要么就是子弟们如郭喻人般逃之夭夭,不被梁仁找到的话,就还在藏匿之中。 林家出头了,范家也出头了,乔家出头了,换成当年的话,还真的都不算什么。 秦氏撇嘴冷笑,告诉身后的冬巧:“让车夫越了她家的车,几时轮到她猖狂!” 她是个不惹事的性子,在承平伯姬妾争宠的时期和罗氏才能安身,可是现在伯爷不在了,管家这会儿不方便吩咐出面斗气,老妾悍然出面,她容不下别人看不上她年青的主母。 这是伯府的尊严,哪能让步? “是。” 冬巧答应一声就要扬声。 “暂时不必了,这官道上惹闲气,吵闹起来妨碍咱们散心,”承平伯夫人出声阻止,老妾这样护着她,她不多的小脾气烟消云散,笑道:“等到地方再说,免得落人口实,说我出门一趟就寻人错儿,倒像是我挑眼儿。” “息事宁人总是好的。”秦氏点点头,主母吩咐,她自然第一个遵从,在家里树一个榜样,在外面为主母威风。 只在片刻后,又在肚子里骂林家的远亲,,全是一群无良的人,眼皮子还浅,倘若有一个知趣的男丁勤勤恳恳的在伯府门上侍候着,大可以使他去范家责问,唉,这群无良的,你们想钱,难道夫人她没有钱吗? 在这样的朝代里,家无男丁门户难撑,承平伯夫人已算是明眼人中的佼佼者,秦氏为她骄傲之余,重勾起一怀心事,如果夫人有个贴心的孩子,哪怕是个姑娘呢,也能招赘个得力的女婿,这就有男丁了。 承平伯夫人又打起兴致看车外时,秦氏默默继续心事,大片辽阔的草地出现在眼前,秋天的野菊占据视野,风吹动厚草像地毯起伏,承平伯夫人快乐的笑了:“哈!姨娘你看,那么些子花。” 家中也有花,野花的趣味和家中的不同,何况天大地大宽阔胸臆,在马车停下来以前,妻妾看得津津有味。 大掌柜的屠巨山带着两个二掌柜迎接,都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一个名叫铁算子茅通,他使一把铁算盘,擅长经商,算盘也是他的兵器,另一个名叫立地熊狄金,顾名思义,人往那里一站,魁梧的像个笔直站起的熊,这人是出名的大力气,专门练一趟搬山拳,有一回保镖遇到百人的强盗,直接搬起装镖师生活补给的马车,上面装满水和肉干沉重无比,呼呼呼,一气砸出去五辆车,百人的强盗过于集中,马车连砸带翻滚,每车砸倒十几人,一多半儿的强盗就此没有打斗能力,余下的望风而逃。 最好的座位留给晋王府,这种重要的聚会,梁仁不来也会有官员和王府的管家到来,其次就是承平伯府,往下是论资排辈的各世家,视野不见得囊括所有高台,主要的几个看得分明。 伯夫人看向高台上安席的女眷,这是种玩乐大家喜爱,女眷们到来后不先进房屋而是坐下来欣赏野菊盛景,范家就在视线之内,伯夫人微微一笑:“先带我去住处再来。” “是是,我们茅掌柜、狄掌柜的陪您,请伯夫人恕罪,今儿来的人多。” “不麻烦大掌柜的,你去忙。” 住处也是仅次晋王府的房屋,主管马场二掌柜让出来,他跑去住帐篷,这里由世家们入住,妻妾坐下来喝碗润肺汤水,换一换衣裳,还是蓝色面纱和深蓝罗衣,重新在茅通和狄金的陪伴下,往座位上来,沿途经过的女眷纷纷行礼,伯夫人在范家的座位前面,通道离座位约三、四步远,停了下来,幽蓝色的面纱正对上端坐的范夫人,幽幽的眼神透过面纱放在她的面上。 范夫人气的面色发白。 高台的安排,座位前后都算通道,男人们不怕人看,大模大样从座位前面的通道走,女眷们遮遮掩掩的,往往从座位后面的通道走,这样不会频繁和经过的座位上人打招呼,另外就是不用担心喝多茶水吃多果子多去几次便所。 男的可以大大方方:“茶水多了,我方便方便就来”,女的就说不出口,这两个通道的设计一直如此,是所有办类似商会的例行性周到。 承平伯夫人可以从通道后面走,这样避免安好席的男人女人起身见礼,再重新坐下来还要整理衣裳摆得和坐姿一样端正,这是一种体贴。 她不肯体贴,偏偏从通道前面走,摆明是要别人麻烦,逾越超车的范夫人心知肚明,她以昂然之势坐着,当自己是一块恒久与此的山石,老娘顶天立地,决不理你。 伯夫人静静的看着她,她的到来引起动静太大,没有人不起身的,这就私议声低起,谈论着她,也谈论着范家。 收拾毛太宰夫人也成的手段,放到范夫人这里她不认承,伯夫人也不勉强,伫立一时带着她浩浩荡荡的丫头婆子和护院离开,都知道的,伯夫人但凡出城,就不会少于五十个人侍候。 王府来的是大管家梁文和梁武,与伯夫人座位相邻的他们早就起立满面笑容,等着与伯夫人见礼。 五十个人挡的范夫人视线看不到梁文和梁武以礼相待,气顶胸膛的她拧紧椅子扶手,否则就会失态。 “哼!” 故意落后的老妾秦氏给她一声冷笑,这像蓄势待发的火药点燃引信,范夫人一跳而起,裙角下踢出一截裤角,引得附近女眷倒抽凉气。 有什么停顿下来,有什么转而往后,范夫人铁青着面容不去看也知道是伯夫人停下来转而往后,这个时候范夫人意识到严重性,这是大庭广众,和伯爵夫人抗衡没有好处。 官眷对于平民有年代久远的各种体会,比如家下人等不好,当主人的对嘴有失身份,自有管事的妈妈们处置,市井之人也是如此,没有一位官眷会被好事者谈论几句以后,跳下马车脸对脸儿话对话,一张名贴送去衙门,自有官差去处置。 这位是杂货店的姑娘,她还占着身份高贵,不认字儿没有素养,惹怒她来顿市井之骂,众目睽睽之下自命世家的范夫人却得守规矩和礼仪,虽然刚才她没有守。 范夫人按捺着自己坐了回去,身姿像块上下不合适的缺口填补,缺口也许小了,填补品也许大了,硬往里面塞,她把自己一寸一寸塞进宽大的座椅里。 秦氏远去,显然伯夫人并没有真的回来,范夫人两耳嗡嗡双眼冒金星的,气的在脑海里掠过她家的妾室,恨不能一个一个叫到面前来怒骂责打,让她们狠狠的明白妾上不得台盘! 可是她身边一个妾也没有,这种热闹的场面范夫人怎么舍得带妾出来玩乐,妾出个二门也不成,老实在房里呆着也罢。 没有宣泄的地方,范夫人僵直身子,忘记她出来为取乐,忘记她最喜欢在人前露些体面和威风,忘记她身在何处,忘记她姓甚名谁,她只知道丢了大丑丢了大人,她恨透杂货店的姑娘,你怎么能让我丢此大人! 当然,她屡屡在背后贬低几乎没见过几面的承平伯夫人,她这会儿想不起来。 请:.uiu 第一百四十八章,有秩序的地方 承平伯夫人安席以后,这个看台原有的世家交谈也还停止中,就算有人向范夫人致以同情,也不会流露在表面上。 世家之所以在身份上得意,就是在本朝有一定的规矩撑起他们的体面,而他们竭力维持着,可以说每时每刻每人每处都维持着,世家与平民的不同,当官与白身的不同,夫子与文盲的不同,等等。 做错的是范夫人,不是承平伯夫人。 至于她没有从座位后面走,这也正常,就算伯夫人从座位后面走,见到的世家和维持礼仪的世家也应当起身,从前从后对于有礼仪的人来说并没有区别,只有范夫人内心回响大,那是她心如明镜。 再说,范夫人鄙视承平伯夫人不是一天两天,凡是女眷都有听说,平民们也有一些传扬,否则承平伯府是怎么知道的,还不是街上有人在说。 有人探着身子出座位,看看晋王府大管家梁文梁武和伯夫人寒暄,二位管家态度毫无出格之处,他默默的回身,给自己家女眷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今天不要理会范家,不要惹事上身。 没有丈夫的人在这样的朝代会受到很多莫明的歧视,但是真的惹急,寡妇开战的话,大家避之不及。 屠巨山很快就到,大掌柜的能明眼到晋王府有人保护伯夫人都知道,范夫人的闲言碎语他也听过多回,他倒不是大意,而是没想到伯夫人会和范夫人对上,而范夫人拒不行礼。 大掌柜的也是先腹诽范家,这位夫人平时不是最爱讲究世家体面,体面二字离不开的就是守住礼仪,你不守礼,凭什么带动别人,再呢,他也不会怪承平伯夫人,伯夫人守寡近一年,她几时主动惹过事情? 屠巨山先悄悄请来范家跟随出门的管家,和他聊了聊,一来龙门商行的商会上不许闹事,这是不给龙门商行面子,二来王府的二位大管家看着呢,占理的你可以报官处置,不占理的你就等着别人报官,三来凡事要讲理,无理寸步难行,这是历朝历代公认的一句。 有人要说,这世上不讲理的人和事多了去,可是论起制度,都认一个“理”字。 范家的管家跟车而来,他知道理亏,对屠巨山说了说:“官道上的事儿,那位气不平,她是出气来的。” “你家夫人也是!官道上抢在先,这会儿大家眼看着还要逞强,行礼是向爵位屈身,又不是低头哪一个人。”屠巨山有些恼火。 “不说了哈,我会规劝,大掌柜的放心,我范家不给你惹事儿。” 屠巨山怕他规劝不住,小声恐吓道:“没有丈夫的人,撕起脸面来谁也招架不住。” “是是,是这个理儿。”范家的管家也承认,莽汉泼妇还能整治,有身份的莽汉泼妇就人见人怕。 送走屠巨山,范家的管家回身向范夫人回话,拿着小心翼翼,话却意思分明,咱们得给龙门商行面子,否则家里的生意谁保镖,在商会上的这几天咱们躲着伯府一些,免得别人看到又是笑话。 他说的前面是龙门商行的面子,重点强调的是“别人看笑话”这两个字。 范夫人气得直哆嗦,她这是怎么了,凑个热闹就开始捏心过日子,最生气的时候,这一方看台上的静,突出谈话的声音,屠巨山哈哈的大笑声出来。 “全王城谁不知道,伯夫人难得出门,您来是看得起我们龙门商行,我们商行记下,您要什么只管对我说,哈哈,我们准备的不周到也只管说,哈哈” 另一个温和平顺的嗓音出自晋王府大管家梁文:“屠掌柜的有心了,不过这是你应该的,我在这儿,梁武也在这儿,谁敢怠慢伯夫人,就是和我家殿下过不去,殿下时常记起承平伯老大人,王府里无人敢忘记,王城里就有人能忘记吗?” 范夫人逐步拔高的怒气骤然停止,她认字儿,她看书,她会反思,梁文大管家这话敲打她呢,她再听不出来岂不是个傻子。 岩石般坚硬不屈的脖颈低了下来,范夫人此时知道“惹不起”,是她和承平伯夫人之间的差距。 范家的管家见到松口气,夫人知道怕了就好,老爷跟随晋王殿下出外还没有回来,家里夫人最大,夫人一意孤行的话,管家也蛮头痛。 周围女眷们向范家投以或尴尬或嗤笑的神情,范家开始集体眼瞎耳聋,上演息事宁人。 梁文和梁武也就满意,不是他们格外关注到梁仁向伯夫人不同的好感,而是长安和永守都不在家,隆盛商行的这一批货物由梁文接下,伯夫人是殿下得力的人手,再说她也没惹事儿,再说人家没有丈夫,二位管家继续向承平伯府致以敬意。 英雄大会开始的时候,为生意而来的商人也找好对家入座,大家惬意的观赏起来。 数丈高的平台,“嗖”地一声上去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六个人,承平伯夫人兴奋的心头怦怦跳,她听过这个开头,龙门商行有一批二掌柜们都不是爬高台,而是平地一个旱地拔葱,过年炮仗般出现在高台上。 和梁文、梁武斯文得体的谈吐不翼而飞,握住秦氏的手就差晃动裙内腿脚:“姨娘,姨娘,你看,这个我听过。” “好好好,夫人既听过,今儿就好好的看。”秦氏笑着。 承平伯府的座位共计三排,每排六个人,除去妻妾还有管家管事及商铺掌柜可以入座,隔开梁文梁武有段距离,晋王府的坐席更多,可是梁文梁武嘴角露出笑容,目不斜视硬装没听到。 伯夫人目不转睛望着高台,哪有功夫管有没有人看到自己孩子气,她溜圆大眼睛,眸子期待之色浓而又浓,急等着看新鲜。 高台上也没有辜负她,六个二掌柜抱拳卖嗓子:“草尖飞叶盛。” “浪里飘吕广。” “云中雀花龙。” “真旋风姚荣。” “俊破天华百岭。” “空空子。” 和范夫人闹了一出子,屠巨山更不敢放松,两个迎接的二掌柜铁算子茅通、立地熊狄金坐在伯夫人身后,没有占据伯府的座位,伙计另外送两把椅子。 承平伯夫人兴致盎然的回头询问:“空空子没有名字?” “回夫人,空空子掌柜原本是江湖上下五门里的神偷门,” “啊?” 承平伯夫人更激动了:“他不会偷我的东西吧?”可是语气里的意思巴不得对方露一回儿功夫。 大熊模样的狄金嘿嘿直笑,茅通是二掌柜里常跟生意人打交道的,和贵族交谈的不多,不过堆起笑最为亲切,还是由他回话:“伯夫人想要看看,空空子掌柜才会侍候。” 承平伯夫人在面纱内颦眉一回,她真的好想看,可她是个寡妇、她没有丈夫、她还在守孝,各种热闹能看一看就好,让个小偷近身就不合适,是众人眼里的不合适,也是自己内心的不合适,她还是忍痛拒绝:“不要了,我在这里看看就很好。” “是,”茅通继续介绍:“空空子掌柜这一门没有名字,入门全叫空空子” 屠巨山走出来,大掌柜的块头也大,一身横练的功夫,高台他跳不上来,老实的走阶梯上来,双手抱拳四面施礼的时候,一双眼睛跟随手转从左往右扫视一圈,离他近或者远的人心头凛然。 认识屠巨山的人都知道他功夫出众,特别是他的一双眼睛,不见得有鼓起或深陷的异状,寻常一眼扫来很少有人愿意对视,用目光如电形容别人的很多,担得起“如电”这种震撼的,屠巨山算是一个。 承平伯夫人总觉得这种眼神就是憋大招的感觉,像是在她的兴奋点又燃一把火,手里拿着一个果子的她微张嘴,出神的瞪着高台。 就像有一双神奇的手,拉开一道神奇的序幕,在伯夫人眼里是这样。 屠巨山例行公事的问好里,就有争先恐后跳上高台的人,不要二掌柜的,只要屠大掌柜露几手,否则“兄弟们不能服气”。 每年砸龙门商行场子的人都不少,英雄大会是过了明路的擂台,谁上来打都行,吆喝谁对战都行,只要对方肯出面,接下来亮刀的、拔剑的、十八般武器轮流上阵。 秦氏和丫头也看得入迷,伯夫人更是屡屡在打斗里寻找她自童年开始就凑在杂货店内听外面高谈阔论的记忆。 现在台上是一个老者,他的模样有多怪就有多怪,一把白头发扎个朝天辫,手里长烟杆六尺多长,架着他瘦点矮点,抡起烟杆来影子混乱,看不清楚是烟杆在乱还是他的人在半空中晃。 哈哈一声怪笑他跳开,瞅着对手,龙门商行的一个伙计,笑容可掬的道:“小老儿无能,一个二掌柜的也逼不上来。” “告辞。”说一声扭头就走。 秦氏深呼一口气:“他输了呢。” 一阵乱铃声响,像是邻居家打碎一片玉,细细碎碎的脆声里,惊呼声四起,有懂的人高叫:“不讲规矩,这是暗器!” 伯夫人聚精会神忘记回秦氏的话,大眼睛在面纱里又瞪大一圈,就见到龙门商行的伙计不慌不乱几个空中腾身,落下来时双手各多出一个黑色布袋状的东西,扬扬手,他笑了:“八臂魔叶枯,我小树子领教了。” “还你!” 他一声清斥,扎个势子出来,三道金光自他的胸、腹和左腿出来,八臂魔叶枯闪避又拿烟杆挡,“叮当”一声,烟杆碎成两段,一道金光闪入他的怀里。 他往后倒下扑通一声,口吐血沫看着走近的伙计:“你是金镖韩的后人?” “不是,我就叫小树子,我是龙门商行收养的孤儿。”小树子笑眯眯。 叶枯竭力仰起半个身子,怒视高台上坐着的一圈龙门商行的掌柜,高叫道:“金镖韩,我叶家寻仇来了!” 凄厉叫声让人以为他还要有大动作,结果再次倒下真的断气。 小树子带几个伙计快手快脚收拾场地,以为英雄大会就是一场好看热闹的承平伯夫人惊的手足冰凉:“死人了?这就死人了!”茅通和狄金想尽办法安慰这位贵夫人不要害怕,这个时候另一个高台上又起变故。 “粉梅花,下五门的采花贼!”大叫声里,一团异常美丽的桃色烟雾冉冉升起,中间俊美的中年男子嘎嘎坏笑:“龙门商行不要横,尝尝我的合欢散。”半空中和地面风声不断,从屠巨山开始,所有的龙门商行掌柜和伙计纷纷掠去。 乍一看还挺好看的,有人狂奔展现爆发力量的美,有的人衣角飘若仙人空中横迈。 地面上的衙役们也抽刀亮家伙的围着看台有几圈,另外有衙役向附近的人分发药丸:“嗅,赶紧的起劲儿闻。” 粉梅花最后被几块油布四面包裹在内抬下高台,桃色烟雾也在里面,看得到他在油布内拳打脚踢、无力挣扎、僵挺着毫无动静。 承平伯夫人醍醐灌顶,被这几幕强行塞进一大堆的精明,这些江湖好汉们哪里是她能招揽的,半夜里放一波儿暗器,再来上一道迷烟,这她可招架不住。 远处有喧哗声起来,看台上及看台下的人互相知会:“殿下来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之处,晋王梁仁带马行来,他所到的地方,一里一里的行礼声,海潮般伏倒的跪拜声。 承平伯夫人起身的并不慢,高处的她全看在眼里。 一年左右她还是画圈圈叉叉,字没有新认多少,可是事情太多感悟良多。 这就是秩序,有殿下在的地方就有秩序。 在这样的秩序里,她才能保住年老丈夫丢下的家业,没有被人拐骗走,也没有被远亲们恐吓住。 龙门商行发英雄贴及请帖的时候欢迎各家的护院参与,也同时声明几点禁忌,头一个不许使用暗器,免得误伤到看客,迷烟毒雾这种使用出来主人也不保证收回的也不能使用,可还是有人违规,因为他们不守秩序,不愿意在秩序之内度日。 伯夫人再想到鲁王,高贵的身份并非是他令人景仰的象征,就像范夫人一样,范家如今的地位是好的,范夫人在伯夫人眼里,有时候还不如她娘家杂货店的邻居有素养。 梁仁走近,伯夫人深深的拜倒,她向殿下谨守并建立的秩序致敬。 第一百四十九章,礼不可废 梁仁走在秋风里,满面的春风适意,和奚家的亲事终于得到宣扬,从此以后保持小心,却不用过度惧怕鲁王。 这一仗他打得也痛快,六支攻城的军队交给奚重固奔袭而斩,梁仁负责另外两支藏藏打打,屡屡在官道上抢劫,造成商队和行人瘫痪的兵马。 奚重固斩起人头来,一次两颗,再一次又是两颗,梁仁以十倍的兵力包围鲁王的两支兵马,他还是不敢轻易杀人。 可撵到中成省,任由两支兵马返回鲁王封地的话,梁仁难消数年怨气,如果还是由舅兄处置,还是那句话,做人都有底限,梁仁利用南宫夫人等堵死世家姑娘进府之路,其实拒绝的是南兴世家欺他当年穷。 别看南兴世家空下来很多,余下的人家也有劫后余生之感,可是梁仁一旦在这里纳侧妃娶王妃,生下小殿下以后,晋王府将和洪王府的一些时期相似,还是被南兴世家左右。 梁仁仔细看过老洪王的罪状,寻找鲁王办事的优势劣势,免得自己也落得同样下场,还要推敲下老洪王会不会返回南兴,免得自己在南兴一番辛苦之后,为他人做嫁衣裳倒还是小事,落得个天涯飘零无处可去,这结局可不好。 有些罪状与南兴的世家有关,就像郭家吧,郭喻人为首的子弟们现下是闻鸡起舞勤勤恳恳,跟随老洪王进京的那批官员里可不全是冤枉的人。 梁仁略看懂以后,头一个想法就是南兴世家是他现时现在需要的臂膀,但尊卑终究要计较,一穷二白的时候可以笼络结交人,却不能给别人完全依仗的看法。 他可以向南兴任何一个百姓也三顾茅庐,求错人最多是一场笑话,却不能以姻亲之态结交任何一个世家,这世家必然是出力的,将来也必然讨不完的人情。 难道殿下只笼络你为官员,你就不出力吗?将来只有感激的,是晋王殿下慧眼识人,给南兴留下的世家诸多的机遇,让他们随着南兴的富裕重新兴旺。 算一算吧,不睡世家的姑娘,殿下就是伯乐,世家是千里马,倘若和世家的姑娘们有所纠集,世家是伯乐,殿下成了千里马,此后南兴的任何一点功绩,都变成世家成就殿下,而非殿下成就世家,而非殿下挽救他们于老洪王一案波及到的水火之中。 有人在这里要说,纵观历史,太多的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为巩固自己地位纳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侧妃的人大把了去,梁仁也曾深思过,一来他不喜欢事后翻脸,也不喜欢明知道会尾大不掉还偏向虎山行,这是个人做事的风格导致;二来呢,他太穷了,他翻书找到的那些历史以大把的姻亲笼络人的俊杰们,人家好歹比他多些财富了、人才了、地盘了等等。 一穷二白的人很容易被瞧不起笼罩,这在历史上也能找出无数,梁仁还是按自己想的来。 他养了南宫夫人等枕边人,最多被谈论“怪癖和风流”,有关政治上的风险却不会有。 想通以后,世家是千里马,殿下稳居伯乐的想法是梁仁扎根南兴的策略,在梁仁的脑海里也根深蒂固扎下根,向奚家求亲的时候,梁仁也不会交出所有底限,当时鲁王几乎挥刀而来,可南兴却富裕了,梁仁是个面对刀兵走投无路的殿下,却不再是个一穷二白的殿下。 他不愿意大事小事都麻烦奚重固,舅兄应该不会看轻妹婿,奚家上上下下上百的人却说不好,蹦出一个轻视的,梁仁解释也不好,不解释就要忍气,他何必没事添气生? 一口气把鲁王的两支兵马撵到和东临楚王相邻的大山下面,这里有常年的地下通道供经商行走,一年里有数回的地下河涨水、大雨泛滥令地下河涨水,这种时候就无法通过,人可以潜泳而行,马车和货物无法做到。 七月里是秋水泛涨以前,通道还能进入,梁仁负手立于高处,亲眼看着两支兵马进入,常年商人经过的原因,梁仁不尾随而入围剿,两支兵马在从容的氛围之下,沿着历代商人行走的痕迹,往前,就是楚王的封地。 鲁王的兵马出现在楚王的封地之下,可想而知他们经过南兴,也即是非法进入南兴。 注视着最后一个士兵的身影隐入地下通道,梁仁当时笑了笑,自语道:“有劳楚王做见证。” 楚王会悄无声息的送还鲁王吗? 他和鲁王中间隔的老远,虽说兵法上云:远交近攻,梁仁也相信鲁王和楚王的关系并不亲密,主要是太远了,鲁王结交楚王的作用不大,楚王殿下无法拒绝的当了一回鲁王进攻南兴的证人。 晋王殿下赢了官司,又赢了这一仗,就要定亲成亲,别提他的心情有多好,连日劳累的他回到王府后没怎么休息,就带上众多随行的官员前来英雄大会,看台上见到承平伯夫人,梁仁的心情仿佛春风中繁花开,桃花开过杏花开,牡丹开在芍药后,蔷薇却抢风头来。 “夫人平身。” 梁仁自以为圆满的感觉里这个时候才真正达到顶点,望着那宽大蓝衣内娇小的身躯,有什么在身体内吁一口气,有什么缓缓落下,把安心放置入殿下身心。 见到她安然,见到她很好,他的欢喜由内而外,在他的面容上焕发精神,让他看上去更加的英俊,像明珠堆里独特的光彩。 也许他不休息在今天就跑来英雄大会就为看她一眼,毕竟有关英雄大会的禀报里,有承平伯夫人也出席这样话,奚家亲事形成另一波底气的梁仁不会去想,他仅是听说世家尽出这话,就爽朗一笑:“既如此,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带着冯良邦等人赶来。 乔远山还没有回来,他和长安负责接洽奚家的兵马,还在南兴和中成省的边界线上善后。 事先听说伯夫人也在,形成梁仁心里的一句话,他特别想来告诉她,这个他在来的路上想过。 承平伯夫人起身后,梁仁当众温和的道:“适当的时候,你当出来走走,免得在家里闷坏了。” “是。”承平伯夫人恭敬的垂着脑袋应声。 梁仁从她身前走过,带着官员们在为晋王府准备的座位上安席,承平伯夫人没有落座,这是个有秩序的地界,她更没有理由忍着。 从丁氏忍到远亲,她忍来忍去没落到好,当辩明时不辩明,难道还等着下一波不合理的事情出来,再受一波的委屈再理清。 下意识的对着梁仁看一眼,梁仁也有感觉的转眸过来,回她一个有笑意的眼神。 承平伯夫人得到莫大的鼓励,或者是莫明的鼓励,反正殿下还是讲理的人,她向着范夫人走去,蓝衣蓝裙蓝面纱,杵在范家座位的前面。 老妾自然是助长她的那个,要不是伯夫人阻拦,老妾早就把范夫人一顿好骂,范夫人倘若敢说妾没有规矩,老妾刚好反问她有没有规矩。 秦氏后面跟着,她有阅历就有一定的心思,怕晋王殿下看的不够清楚,除去招手让林德跟来保护,再就只要自己身边一个冬巧扶着,一个茶香侍候主母。 二掌柜的铁算子茅通和立地熊狄金一看也明白了,他们两个忙一左一右的跟上,秦氏没有反对,这是龙门商行的地盘,他们理当出面出人。 似有“唰”地一声,这里冷了场。 由近及远,先是这里看台,再就到其它的看台,再到高台下面的空地,这里也安排的座位,大部分的人被寂静震撼,不明就里的左右寻找着全场安静的源头。 梁仁和官员们也诧异的看过来,大管家的梁文、梁武低声解释,范夫人万没有想到承平伯夫人今儿就和她计较上了,就和她在官道上一定要超车,一定要和伯夫人过不去一样,她见到丈夫平安回来的喜悦顿成心头参天石,让她不多的后悔无处迂回,她转不过来这个弯儿。 频频的生出怒火,不久前自己不是低了头,屠大掌柜和梁文大管家帮杂货店姑娘说话的那个时候,这杂货店的姑娘好生的没有教养,这是当着殿下和自己丈夫的面让自己难堪。 岂怕你杂货店的姑娘! 数十年夫妻难道不如杂货店的姑娘这个外人,范夫人他不会向着我? 我范家为晋王殿下驱使从无二心,殿下他难道不念这份儿情意? 范夫人把“伯夫人”定位成杂货店姑娘,可想而知千万头牛也拉不动她的尊重,范大人又在场,范夫人也有撒娇使嗔的性子,她又像一块沉默山石般端坐着,在范家的人纷纷行礼里,独她一个人固执不动。 承平伯夫人也.....固执不肯离开。 梁仁那边已经弄明原因,他向冯良邦一个淡淡的眼神,冯良邦拉着范大人到一旁,只嘀咕了一句:“承平伯夫人接下林伯爷的差使。” 要说晋王殿下走私,再没有比为他当差的南兴官员更明白,京里把南兴洗的一干二净,晋王到后一年一年的壮大军队,你哪里来的铁铜打兵器铸盔甲,朝廷分配的就那么多,都是明着走公文。 承平伯林老爷忽然的就发达了,富的一房一房的美貌姬妾收着,还盖了个大宅院,殿下对他宠信有加,这种种加起来,再想想晋王一库一库拿出的钱财和兵备,想当然尔答案出来。 不是没有人眼红的,可是鲁王在侧,就足够打消九成人向林家的贪念,老洪王的罪状有一个就是走私,凡是沾边的官员都被连根拔起,全家带往京城受审。 就算有人想钱,也要想想鲁王不会放过晋王,在与奚家的亲事传出以前,南兴的官员里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大有人在,还有庞石、周树、钱华和杨江水这几位受鲁王收买的官员,他们也会不时的往各府第做客,视当时情况明示或暗示的提醒着。 “到底是鲁王殿下更有能耐,你我,还是凡事留条后路的好。” 承平伯府的钱财就成另一个意义上的烫手山芋,敢参与的人不多,大家默默的看着,在晋王给予的宽厚里壮大自己家,却不多惹事,直到不久前晋王殿下和奚家定亲的消息出来,南兴的官员震惊的向他们认识已久的殿下刮目相看。 奚家? 晋王殿下实打实的站稳腿脚,现在是在南兴及周边人的眼里,等到圣旨昭告天下,将在全国人的眼里是一位真正的殿下。 定亲的消息出来,就是打仗的时候,官员们没有多想,此时冯良邦的话出来,范大人如雷贯耳。 走私的事情当然接触的人越少越好,长安和永守在王城,伯夫人决计不会向梁文大管家接触,那么晋王殿下最中意的应该是承平伯府继续承当。 伯夫人虽年青不懂,可承平伯在时的原班人马他们熟悉,伯夫人只是在殿下的支持下当个总管事,这个总管事殿下也会相当的在意。 范大人内心电光火石,觉得闲时推敲王城的一些细微事情就此得到解释。 为什么未亡人要开商会? 她明明不缺衣食。 为什么新年朝贺,伯夫人平时守寡安分守己,却发间戴着小白花也要进王府拜见,这是一次向殿下回话,接受殿下吩咐的好机会。 范大人在梁仁手里出头,有一定的忠心,奚家加固这种忠心,殿下保护的承平伯夫人,也将是他所保护的人。 承平伯府的颜面有失,伯夫人将无法为殿下圆满做事,范大人不是走私贩,不知道走私贩怎么想,但想得到走私贩子利字为上,谁跌份儿就别想他们听你的。 再说说妻子范夫人,她背后的诽谤范大人不可能一句也没听过,把别人当成“市井的杂货店姑娘”,就像“这是只蚂蚁”一样,踩一脚不会觉得麻烦也不会顾忌。 如果“这是个针尖,一踩就扎穿脚”,正常的人都不会轻易下脚。 轻视,也包含嫉妒,让范夫人的态度毫不掩饰的亮明,望着承平伯夫人一动不动的僵持,范大人面上发烧,内心有一定的理亏。 而且现在的官员向晋王加倍的礼敬,能不声不响的和奚家联姻,晋王殿下一瞬间成为他们眼中的神人一般。 范大人走来,向着承平伯夫人深揖:“贱内失礼,下官这里代她赔礼,请夫人不要怪罪。” 承平伯夫人还了半礼,可她坚持的不是一句别人的道歉,她要的是当事人的态度,柔声道:“礼不可废,不是吗,范大人,我在这里等着,以免下回再出现类似的事情。” “夫人起身!”范大人道。 范夫人不敢置信的眼里蓄满泪水,可越是这样,她越是不肯低头,她知道抬头看到的将是丈夫的责备,及四面的嘲笑,她恶狠狠的低着头,苦大仇深的瞪着自己茜红色镶边的裙角。 范大人颜面无光,怒火中烧的道:“夫人起身!” “扑通!” 范姑娘们跪下来,恳求道:“我们代母亲向伯夫人赔礼,请您饶恕她这一回吧。” “礼不可废!”承平伯夫人平静的再道。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痛范大人,他抽搐着眼角,大步走向范夫人,范夫人昂然一声尖叫,满面泪水怒视而来:“你敢碰我,我家不是你范家惹得起!” 范大人气怔住,明明是你失礼,这一句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儿女已长成,你范家我范家的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着人,范夫人要颜面,范大人何尝不是,他高喝道:“管家,套车,送夫人归宁!” 这其实还是斗气,范夫人不服“杂货店姑娘”身居高位的气,杂货店姑娘就一定还以颜色的气,结局出来夫妻失和,强迫归宁在一定意义上离休妻不远,在这里的女眷们起身过来,都有打算劝上几句。 范家的姑娘转向范大人哭泣:“父亲,您不能这样对母亲,”范夫人的陪嫁丫头,如今是个中年婆子,膝行向着承平伯夫人而去,哭嚎着:“伯夫人您大人有大量了,我家夫人做了什么您要这么样对她.....” 一把向着蓝色裙角抓去。 秦氏防备着呢,喝道:“你敢!” 林德衣角微动,俯身就抓婆子发髻,这就可以一把甩出,粗壮的身影一闪,立地熊狄金挡住他,嘴里说着:“德管家不可,”看似随意落下的一脚,把婆子踢飞出去,落点是范姑娘起身后的木头椅子,婆子摔的格格几声,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翻着白眼儿晕倒。 狄金摸脑袋,双手作势要扶,男女有别,他不可能真的去扶,原地一步没动,他道:“哎哟,您慢着点儿。” 林德忍不住一笑,在狄金背后的他小声道:“好功夫。” “嘿,我们走江湖的,讲的也是一个理字。”狄金小声的回。 大家为什么要跪晋王殿下,是这样的朝代,公认范夫人不讲理儿,因为是这样的朝代。 换个朝代,她可以大叫人权,我的人权。 承平伯夫人觉得可以结束,她的内心不悚,不过再坚持下去就真的成范家夫妻不和的源泉,她再次丢下四个字:“礼不可废!”扶上茶香的手,缓缓的走向自己的座位。 范夫人还是一下没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陪嫁的婆子,僵持住的身板像一道模型,拘的她想动现在也动不了,身体的四面有无形的大石困住了她。 丢大了人。 她会这样想。 可她无力抗衡,殿下就在这里,如果她拿的出来是非曲直,她可以到殿下面前分辨,可这个时候她搜索枯肠的想上一想,她还真的不占道理。 诽谤在先。 无礼在先。 还都有人证。 与范大人失和,也是她在先。 她竭力的和脖子较劲,想抬头看看四下里,这是个什么地方,她只是来凑个热闹,就变成人人眼中的笑话,脖子硬的像万年岩石,她死死的也挪不动微小的角度。 轰轰隆隆,哗哗啪啪的声音出来,范夫人猛的一扭头,脖子就此定格,她被迫观赏着下面的事情,一个人自看台的下面跃起,带的下面座椅轰隆隆的响,他高喝道“满天花雨”,哗哗下雨般的黑点向看台上飞来,飞向走着的承平伯夫人。 又有一个人在范夫人眼角的余光里,自某家的家人队列里跳出,手中长长的铁链似飞渡的流云,链头打向承平伯夫人,晋王梁仁这种身份都被他们忽略。 梁仁怒不可遏,魏临行带来的鲁王死士,以一当十还是以一当三十、五十的战斗力,在审问士兵的时候,貌似还有流落在外的,大半年过去,梁仁以为他们回到鲁王那里,现在看到人跳出,就知道自己想错,他们还在南兴,而他们接到的任务不是自己,是承平伯夫人。 之所以没有攻击梁仁,无非是他们一开始准备的就是承平伯夫人,殿下刚刚到来,两个刺客要换角度不见得容易,索性的还是针对伯夫人。 看台上尖叫四起的乱了。 这个时候就看得出龙门商行的准备有多充分,暗器由下而上的时候,十几个伙计由下而上紧跟着跃起,他们两两展开手中宽大的皮革,上面晃动着油脂光,把看台下半部挡住。 铁算子茅通脚步一晃就到承平伯夫人身前,一把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有人在打珠算,就听到“叮叮叮......”,茅通收回算盘,算盘的反面密密麻麻的暗器。 铁算子的算盘一面是铁,千锻万炼的可以挡刀剑,背后是磁石,专破细小暗器。 越细越小的暗器越难防,越细越小的暗器速度越快,茅通收回铁算盘,晋王梁仁的怒喝声出来:“大胆!给我活剐了他们!” “.....啊.....”看客们的后半段叫声出来。 从殿下到来就跟着侍候的屠巨山带着另外两个二掌柜的,脚下踩着另一个刺客的头、腰和腿,刺客被大掌柜的一拳放倒,嘴角边往外冒着血。 范夫人明白了,瞬间领悟,另一个刺客被拿下的忙乱里,她默默的起身,向着看台下面走去,本来她不愿意离开,不愿意就此狼狈的离开,她僵板的心情影响身体也站不起来,可是现在她决定归宁,避避这个丢人的风头。 刺客不杀殿下杀伯夫人,嫁人一年有余的杂货店姑娘能惹什么仇家?只能是承平伯府的。 什么样的仇家能派两个刺客追着个寡妇.....往日伶俐的分析着南兴官场的范夫人,所以分析分析着,就贬低承平伯夫人,杂货店的姑娘她也配当伯爵夫人,此时,爱分析的范夫人不需要太多的证据就秒悟范大人刚才的心境。 她倒没有想到为殿下走私,只是明白杂货店姑娘已然融入南兴的世家和官场,是个有资格身怀伯府秘密的人。 她就不再是杂货店的姑娘,是一位实在的伯爵夫人,惹不起,走了吧。 范姑娘们还试图劝着留下和范大人、伯夫人好好说说,陪嫁的另一个婆子暗恨同伴被伤,也苦劝范夫人归宁不合适,范夫人在这嘈杂的嗓音里只倾听另外的嗓音。 晋王殿下温和而焦虑:“夫人,你不要怕,这里有我在呢。” “殿下放心,我不怕他!”承平伯夫人铿锵有力。 呵,有内幕啊,看来是自己错了,真的错了,不应该小瞧她。 范夫人这样想着,想的不是晋王和伯夫人的私情,这二位都是有名人物,如果在南兴城里有私情,眉来眼去的很容易被发现,她从“我不怕他”里更深的体会到伯府的秘密真的在伯夫人手里。 而伯府的秘密也可以是有关殿下的秘密,承平伯在世受晋王殿下信任无人不知。 范夫人往下走,伯夫人坐下来,她端庄沉稳的姿态表明着,她偏就不走,她还要在这里看热闹,看到最后,看看鲁王还有什么能耐,能让自己害怕。 我不怕你! 承平伯夫人在心头为自己鼓劲。 梁仁也就恢复镇定,招招手让屠巨山到面前,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弄些来,压压惊。” 屠巨山转身吩咐二掌柜:“请侯老掌柜来耍趟猴拳逗个乐子,再来一趟猛虎拳、螳螂拳、剑舞来上一回.....”这都是好看的。 被吩咐的二掌柜的没明白:“掌柜的,咱们是英雄大会,不是卖艺的、耍百戏的、玩杂耍的。” 屠巨山拧起他的耳朵,低声有力:“懂事!我要的就是下半天全是杂耍,快去,就当咱们全是耍百戏的街头艺人。” 二掌柜的一痛之下很聪明:“那,再买些烟花来放放?” “嗯,就这样办,怎么好玩怎么来。” 须发半白的老人上台耍猴,四下里笑声起来,梁仁能感觉出蓝色面纱下也有笑容,他放心以后怒心更重,但想教训的鲁王不敢再往南兴伸手动脚,定亲事情不能出错。 算算日子,二舅兄和三舅兄离京城不远,太子梁潮知道后,他会阻拦吗? ------题外话------ 我觉得今天这章要是断掉,未免影响写和读的两个乐趣,所以一气写下来。 么么哒,谢谢亲爱的们票票、打赏和支持,仔大爱你们。 九月,咱们并肩前行。 第一百五十章,奚家强悍 梁仁对奚家重视亲事的程度显然了解不够,就在他感叹亲事为什么不吹口气就成的这个时辰,奚二老爷奚重锦、奚三老爷奚重辰打马驰进京门。 奚大将军的名声令人嫉妒,但是三十里一次的驿站换马,可没有人敢阻拦,奚重锦和奚重辰远远对着驿站门口士兵一声吆喝:“加急换马,黄州奚家。” 不认识他们的驿站也忙活开来,送马上来,马上必备的干粮和食水,二位奚老爷滚鞍落下疲累的马,把公文做个验看,大汗淋漓的打马而去,博得背后喝彩声。 “奚家的人名不虚传,这精神不含糊。” 换马有手续,匆忙展示里,驿站的官员和认识字的士兵看到今天盖章的驿站一长排,奚老爷们没功夫请他们往前翻看,也足够引起敬佩。 这样的马速加上官道平坦就日夜兼程,梁仁认为他们最快也在京城地界以外,不过是离的不远,二位奚老爷已然和官道上迎接的人会合,呼呼拉拉近百号人簇拥入京。 黄州奚家族大业大,京里有当官的文武子弟,也有几处宅院,最近的一处宅院门外,女眷们在这里迎接,奚重锦、奚重辰跳下马,随手一丢马缰,也不进正厅,就在门内的小客厅里站定。 “取衣服来。” “热水!” 两兄弟几乎同时的吩咐,女眷们来不及进客厅张罗就退出去准备,约近二十人的老中少男人们欣喜的围住他们。 不住抚须的老者笑问:“可把你们盼来了,这么说亲事是真的喽?” 奚重规,和奚重固是隔房堂兄弟,他这一房有好几代生孩子都比其它的房头早,每一代早几年,而其它的房头成亲数年没有孩子,这不,奚重固四十岁上下,奚重锦奚重辰是弟弟都在三十岁以上,奚重规约近六十。 文官,从花白须发上看远远不如习武的同族兄弟,正和奚重固商议告老,回黄州度过晚年,就收到奚十五娘要定亲的好事儿,人逢喜事精神爽,奚重规出城迎接又一路打马而回,居然愈加的精神。 这里不是兄弟就是侄子,还有数位表亲,奚家兄弟不用拘礼,当着他们的面解外衣去腰带,是个随时入浴的状态,边笑道:“是真的。” 奚重锦取出绑在怀里的密封奏章,双手交给奚重规:“大哥你看好了,我们洗过就来。” 恰好丫头来请,两兄弟敞开着怀,为骑马方便的绑腿解开,散着裤角出去,沐浴也是行伍的速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净好面洗净人,还通了头。 带着浑身薰香味道重新步入小客厅,两兄弟哑然失笑:“你们这是做什么?” 奚重规端坐着,双手平举着密封晋王梁仁的奏章,眼睛错也不错的看着。 他是真的“看守着”,这姿势和奚重锦奚重辰沐浴前一模一样,而和他一起出城迎接在此的子弟们,也是一模一样的瞪着奏章,“看守着。” 奚重锦笑得几乎打跌,他拿回奏章,奚重规重重呼气:“好了,还是你们拿着吧,我举着可有千钧重。” “是啊是啊。”子弟们也笑:“还是二爷收着的好。” 跟着奚重锦和奚重辰进京的人里进来两个,汗酸味道像腌坏了的老坛酸菜扑鼻而至,奚氏兄弟想到不久前自己也是这滋味,不由大笑:“放下吧,赶快洗换,咱们没功夫歇着,这就要出去。” 那两个人也笑,各自放下也是缚在胸前的一个包袱,约一尺长一尺宽,蓝色无花看着很不显眼。 这是奚家的心腹人,他们背着的是两包袱的奇珍异宝,打开来光华夺目直冲房顶,走廊外也仿佛灿烂如星。 奚重锦道:“大哥让带来这些打点贵人。” 奚重规点头,招手往外:“送来。” 两口大箱,半个壮汉高,一个壮汉长,六个壮汉搬进来,一口箱子是现银,一口箱子是赤金,另外还有一厚叠银票,奚重规道:“收到重固的信我就准备,到今天准备约近二十万两,附近商铺和田庄还正在凑,三五天的就再送来一批。” 奚重锦环顾四下,官道上迎接来的全是可以放心的,他说起话来也不用规避。 沉声道:“晋王殿下让我们先见洪太宰,宫里用珠宝,打点哪些人,由洪太宰当家,太子府上我看倒不需要太多的银钱,表忠心就可以了,” 这是个青黄不接的时候,当今年迈是好几年前就开始,太子梁潮都想开,放宽对兄弟们索取钱物的要求,只不流出一兵一卒和哪怕很微小的权力。 太子想要的,只能是外省大员们的支持。 奚重规听到眉头耸起,轻轻抬手示意奚重锦暂停说话,他那双带着沧桑感又夹杂着阅历的眼睛看上去,充满睿智,再加摇晃着的面容,俨然是个智囊。 “太子府上不打点么?” 奚重规冷静的道:“以我看不但要打点,而且是把其它的人全打点过,最后打点,”他说出自己长居京里看到的观点:“太子殿下平时流露出的,他登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削弱诸王封地权力,晋王殿下和咱们家联姻,南兴如今富裕了,咱们家的名声从来不减,太子殿下不会坐视不管的,我已经弄明白太子内宅的宠姬爱妾,买通五个内宅的婆子,十三个外宅的家人,太子府上咱们应当先从内宅着手,再往太子殿下面前争议这桩亲事。” 关于进京后怎么尽快推翻这桩亲事的阻力,奚家和梁仁都有过深谈,奚重固书房摆开至少六张谈判桌,谈论的不仅仅是成亲后双方应得到的权益,也有推动亲事进行。 因为就要出去,奚重锦用徐徐的口吻,快刀斩乱麻的措词,把商议的结果告诉奚重规,奚重辰在一旁加重这些观点的重要性。 “庆王娶了官九之女。” “这我知道。”奚重规道。 “太子殿下能不闷气?” “这倒也是,不过他会加倍发泄在晋王亲事上。”奚重规反复这样的推敲过。 奚重锦微笑:“也许,历年往南兴的赐婚宫女里,有太子殿下的安排。” 奚重规张大嘴,露出两排掉落后不全的牙齿,平时不漏风,关键的时候喉咙里吐出的气流到处窜风,让他的惊叹变成古怪的吸气声。 “咝咝.介介不会吧,” 奚重锦笑的灿烂些:“为什么不会?如果太子殿下不对庆王和周王起疑心,咱们就让他这么想,如果太子殿下不对鲁王历年传播的野心起疑心,咱们就让他这么想,老洪王倒下,晋王不能倒下,从身份上来说,咱们奚家再强盛,尊卑上也大不过鲁王殿下,有晋王的身份在,奚家才能当好中成省的铁门板。” 奚重辰补充道:“太子殿下若是想不到这里,咱们就想法让他这么想。” 不算有力却十足激昂的话让奚重规年老谨慎的心思得到振奋,一股热气由腿弯直冲头顶,奚重规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喝道:“好!” 再就痛快的笑上两声,问道:“下一步呢?”他这会儿迫切的需要听个全套。 梁仁再次到达中成省,奚重固知道亲事将成,当晚写信给奚重规,让他做好一切准备,钱和人手,定亲的奏章随时会到京中,奚家和梁仁具细的怎么谈,奚重规并不清楚。 他可以等,也应该等,可是这会儿勾起兴致,奚重规身子往俯,静静等着奚重锦奚重辰解惑。 刚才一路护送珠宝的两个人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欠了欠身,他们也是通头沐浴,换新衣裳,带着薰香味道,接下来要去的不是达官贵人府第,就是高门之家,样样也错不得。 奚重锦奚重辰起身,但是也没有就此抛下奚重规的疑惑,二兄弟眉头凝重眼神透着认真,奚重锦冷笑一声:“庆王么?” 奚重规跟着点头,有关庆王的观点奚重规认为应该是示好,有庆王殿下和外省的武将官九联姻在前,晋王殿下和奚家联姻带来的视线相对薄弱,也即是让庆王殿下冲锋在前,挡住御史们有关“内外勾结和强强联合是个隐患”的弹劾。 给宫里慧妃娘娘和庆王殿下的礼物理当贵重些。 他还没有说出来,奚重锦又有一声:“呵呵,”奚重辰迫不及待的抢了话:“作对得过,就作对,作对不过再说他!” 奚十五姑娘的奶娘怂恿着房中主仆们打听亲事,效果之强烈,江氏直接撵走十五姑娘的两个丫头,这是十五姑娘和奶娘不知道,奚家兄弟远比她们主仆焦急。 晋王殿下是没有根基的穷,缺人少钱的,可他有才干,南兴一天天的好就是证据。 眼看着京里每年都赐婚,可恨的庆王却不肯定亲,奚重固除去骂梁仁,三兄弟们在背后也一样大骂庆王你这可恶的人,你到底要什么的内宅才能满意。 一个人不过一双手臂一双腿,可以顶天立地稳稳而行,庆王共计六个侧妃,就像一个人三双手臂三双腿,如果这样还认为不能安心的立足于朝堂上,奚家兄弟觉得你干脆退出朝堂算了,成天在家里数着下雨刮风玩儿。 慧妃娘娘和庆王殿下以为得到官家的亲事就得到外省兵马的支持,估计没想周全,奚家厌烦他到了极点。 厌烦也导致奚家兄弟决定进京后,也让这位殿下难过一下,还有一个原因,庆王晋王的年纪相差半年,这二位的大婚也将有得一比,像梁仁那种主仆十个人左右就奔赴南兴的事情发生在大婚上,奚重固决不会答应。 要么二位殿下的大婚东西一般儿的多,一般儿的光彩;要么庆王殿下你让一步,大婚的光彩程度将是奚家向晋王殿下的第一个下马威,和我家结亲好不好,晋王殿下你自己亲眼看看。 想来,慧妃娘娘她会反对,早在庆王幼小的时候,慧妃就刻意推出“天佑早慧”的名声,鲁王这几年同样用“天佑早慧”忽悠的庆王找不到北,“天佑早慧”的庆王大婚若是不直追殿下,也要压倒其它的殿下,比如恰好和他前后脚定亲,也就即将前后脚大婚的晋王梁仁。 这算狭路相逢,也算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奚重固的原话就是:“要么庆王低头,要么庆王让步!”低头就是二位殿下的大婚并肩,让步就是晋王殿下的大婚更胜一筹。 一个人选六个侧妃还不足够的话,那只能别人强迫你暂时的韬光养晦。 过了大婚这件事儿,庆王殿下爱怎么横就怎么横去,反正他在京里横难过不到晋王,也无法左右奚重固,由太子殿下和其它殿下忍这口气。 奚重锦奚重辰说完,大步往外面去了,奚重规有年纪无法步步相陪,事先安排的有子弟带路护送,奚重规原地坐着,沉思品味着新听到的观点,这出自奚重固,他就得好好的领悟。 奚重规也没有过于纠结,奚重固的任何决定他都无条件服从和拥戴,片刻后,他也许意识到二位殿下的大婚确实是个比拼,也或者他不愿意多想,抬头看着余下的子弟们,严肃地道:“大将军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 洪太宰看过奏章笑的很是亲切,从他发现梁仁到直到今天还在照顾他,这位太宰并不指望梁仁的回报,他尽心尽力做自己的差使,抱定“以后好相见”的一点私心。 这是唯一的私心,也是一点做人的圆滑。 如今看到梁仁定亲奚家,事先并不知道的洪太宰欣慰不已,有奚家周护,他不用再为晋王殿下忧愁明天、后年、下一代,而这一着实在漂亮,若不是奚家兄弟还在面前,洪太宰都想举大拇指喝个“好”字出来。 他也老了,办完晋王的大婚就可以告老,他将离开的没有牵挂。 花上半个时辰,洪太宰把宫里的情况简单做个介绍,当今的新宠旧欢、得势的宫人,哪些要送,怎么送,合计约多少花费,让奚家兄弟迅速心中有数。 奚家兄弟真心实意的感谢了他,走时放下一笔钱,洪太宰推辞不掉也就笑纳,并派个人为他们往太子府上通报和打探,免得太子殿下推三托三的今天不见明儿见,见面以后又等待过久。 第一百五十一章,疯了 太子梁潮倒不是怠慢奚家和梁仁定亲,而是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初秋的晴阳明亮下午的京城,深重楼阁的太子府第也更显巍峨,天子之威皇家之威出自天然,百姓们油然敬崇,皇家天生骄傲;它袅袅自太子梁潮心头弥散的时候,梁潮大脑一片空白,茫然瞪视面前的书信。 “臣奚重固拜上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十年一晤,千岁神采时常仰慕,谨守中成,山高路远,念而不得推枕难眠,每常手谕无不敬从,京中来人亦常问切,窥知千岁康健,重固三拜心喜,固亦年岁长而体态安,报效不知疲倦,今有一事盼玉成之,南兴晋王无鸾,青眼加之幼妹十五,固不敢辞,固全家不敢辞” 奚重固这个乍一看的粗汉子拍起马屁也顶呱呱,十年前和殿下你见过一面,从此就心里挂念你,可是我要守中成省,道路遥远我做不到再次拜见,就只能默默的继续想你,想你想到什么程度,夜里睡也睡不着。 “念而不得推枕难眠”,总不会指午睡的时候推开枕头起来晃悠,只能是指夜里。 好在殿下你的手谕我还能看到,京里也有人来中成省,我只要知道就登门问候,从他们的话里总结出太子殿下你的身体很好,我就要高兴的跪下来叩谢上天给你好身体,我的身体也挺好,报效国家的时候从不知道疲倦。 现在我有一件事情求到殿下你的面前,我的胞妹十五姑娘要和南兴的晋王成亲事,这样天大的好事情,我们全家都很喜欢,都很期盼,尊卑有道,也没有推辞的道理。 名门世家的字不会写的差,奚重固的字迹格外铁划银钩,字如他的人,带着他的气势,像一记连环重锤砸得梁潮眼神迷离,如在云雾之中。 一大片空白填补他的脑海,牵牵占据着不肯离开,梁潮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回话的人小声提醒:“殿下,不见奚家的人是吗?我这就往门上打发他们。” 梁潮打一个激灵,急切的叫了出来:“不不,不!”最后一个字斩钉截铁,吓得回话的人深深的弯腰低头,如果不是收了钱,他不敢回下面的话。 “殿下,洪太宰打发人和奚家的人同来,有句要紧的话儿一定要说。” 洪太宰主管皇家事务,太子府上也由他和毛太宰共同侍候,心乱如麻的梁潮忽略到“和奚家同来”这句,当成洪太宰另有事情要说,摆手道:“让他进来。” “回殿下,太宰说,晋王殿下二十有余,府中无人中馈,他和毛太宰日夜愧疚与心,如今晋王殿下提出定亲奚家,这是人伦子嗣的大事情,还请殿下勿要耽延,不是太宰们不前来禀告,我出来的时候,二位太宰这就准备进宫见驾,禀报皇上这件大喜的事情。” 梁潮听完脑袋里更乱,胡乱的道:“我知道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在的时候,清晰这才一点一点的出来,惊喜闪电般贯穿全身,茫然下去激动出来,压抑不住的兴奋在面容上出现。 奚重固? 他向我效忠? 开始踱步的梁潮离书案有几步远,以为自己做梦的他一个大箭步,一步就跳到书案一步开外,等不及再走下一步,歪斜身子伸长手臂,一只单脚支撑身体,另一只脚在这姿势下只能凌空翘起,书信重到手中。 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 梁潮忽然对外面吼道:“人来!” 小厮垂手进来一个,梁潮焦急的问道:“黄州奚家来的人,现在哪里,” “殿下没说见,也没说走,现在客厅上等候。” “怎么招待?” “就是家里一般待客。” 梁潮暴怒:“混账,换好茶给他们,让先生们去两个先陪着,我”他又开始茫然了:“说我在忙,很忙,忙完了就见他们。”他要想好才能见奚家兄弟,这会儿脑袋里还是不太清楚。 “是。”小厮欠身出去。 要说奚重固向太子殿下效忠的书信,这是头一回不假,不过对奚家没有任何损失,也不影响声誉,太子是储君,就算当今没有年迈,这储君是当今自己封的,忠臣们维持当今的圣命哪有错儿? 再说这露骨的书信里写明原因,你要是同意呢,咱们就是亲戚了,亲戚间说几句露骨的好听话,貌似也挑不出眼儿。 这里还有一个可能,梁潮要是不同意呢梁潮他为什么不同意呢?奚家猜测的没有错,历年往南兴赐婚的宫女们,确实有梁潮的安排在内。 当今是平庸,梁潮为太子这些年也没有令人赞赏的英明举动,可这一对父子都不是笨蛋,老洪王根深蒂固都能让鲁王扳倒,要是不给晋王一点儿助力,南兴就将归鲁王暂管。 有人可能要说,为什么不另派一个官员前往,能干的、精明的,以全国的兵力足够对抗鲁王的那种。 封地失去主人,周边诸王中有一个代管,这是祖制,不管什么朝代,办事都有两种,一种是吃螃蟹的开先河那种,一种就是循旧例则为,前面有例子,后面同样的事件自然也这样的来。 殿下身份尚且挡不住鲁王,官员的身份就更不是鲁王对手,尊与卑就能先压倒他。 全国的兵力足够对抗鲁王,还绰绰有余,可是师出无名,皇帝也不能随意用兵,否则就成正式削藩,将引起西昌周王、东临楚王、畏南宁王、北方的定王、川王一起疑心,鲁王只要稍加挑拨,就有可能是全国性的造反。 局势真的变成这样,以鲁王梁廓的聪明劲儿,他会当缩头乌龟躲在最后面,决计不会先开战,而是等全国打的差不多,从容的出来收渔翁之利。 如果派的那官员真的足够聪明,他不见得到南兴就挑起战争,鲁王尽可以和他周旋,以别人的名义频频上奏章,分辨有祖制在先这样的话,南兴是块封出去的地界,任何官员都不能治理。 如果朝廷说一定收回,好吧,周王他们又要疑心了,有朝一日他们的后代也有受到冤枉的时候,难道朝廷也借此收回封地? 金殿上坐的那位很不负责任的推出晋王梁仁,明明是宫里长大,却父子相见陌生到两瞪眼的这个儿子,说不好他有过亲生子死在鲁王刀下,讨伐鲁王就师出有名的想法。 可梁仁富裕了南兴,好几年内守住了南兴,当今和太子梁潮诧异的同时,就赶紧帮梁仁想办法,让他继续守南兴,把鲁王挡住。 给梁仁兵马? 也得师出有名。 否则周王等封地上都要给。 南兴的税收也好,吏治也好,在梁仁抱定不出风头的想法之下,四平八稳不上不下;南兴挑尖的人才也被梁仁藏着不肯送往京里升职,京里想要赏赐他,也得拿出个名头。 当今和太子这对父子见过几次面,说了几回晋王,后宫里得到的风声比金殿上要早,当今身边的太监们及太子身边的小厮总有收过内宅钱的,思春慕春的宫女们“哄”地一下子像干柴点燃烈火,晋王他没有亲事? 真的吗? 侧妃也没有? 真的吗? 皇上和太子殿下关心他内宅没人呢? 真的吗? 也有可能是太子和宠姬们春风一夜里说了一句,当今忧愁鲁王的时候和爱妃们提到一句,后宫里乱了,眼高心大又看不到内宫前程的姑娘们,有家世有能耐的这些,都开始望南边儿想晋王,做自己的王妃美梦。 梁潮第一次插手,给梁仁送去他自己内亲,太子娘家的一位姑娘,赤裸裸的笼络不算什么,就像五大三粗的奚重固写肉麻露骨的信,也写的挺顺畅。 南宫夫人爆雌威,把官员们骂的就差派人宰了她。 梁潮不相信外室有这般横,还是嫁过人的外室,他端着下巴想上半年,觉得自己的笼络过于直白,恰好方便晋王这个弟弟发泄过往的怨气,在梁仁成长的岁月里,太子没有照顾过他。 梁潮第二次插手,给梁仁送去即将告老的大学士孙女,为什么是告老的,而不是还在位置上的,梁潮不愿意给梁仁太多的助力,免得他能耐大了自己难以约束。 告老的大学士也有很多的门生在,梁潮觉得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够意思了。 小宣夫人带着人,把赐婚官员的马车打碎半架,官员们不依不饶,梁仁让小宣夫人闭门不出,对外面说抓她审问,因赐婚官员们无法长驻南兴,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以小宣夫人得意洋洋的在南宫夫人面前炫耀为结局,宣金氏觉得殿下更心爱她。 梁潮从直觉上还是不相信这与梁仁的指使没有关系,又是一年,他又送来千挑万选的前兵部尚书孙女。 和我这太子做亲戚你不要。 文官你不要。 武将你该满意了吧?又是一次铩羽而归,梁潮决定不再管梁仁,鲁王欺负死你算了,我在京里小心防范他就成,仅一个鲁王成不了气候,奚重固就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在太子梁潮的视线,天下第一福将的名声足够响亮,奚重固就在中成省也是重要的一点。 这位甚至和幕僚们开会商议半年,也没有制定出来“激进快速”的笼络奚重固的办法,只能等机会,只能慢慢的来。 奚家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太子殿下露个脸儿给点金银就感恩戴德,奚家本身的底蕴会让太子主动示好变得不够自重,明明你是储君,奚家本身就应该表忠心,结果伸手一要,就变成鬼头鬼脑,没有大气毫不庄正,说不好奚家疑心过重,转而支持别人。 梁潮的患得患失是他平庸的一种表现,也是他不够出众超群,换成另一位天纵英才的太子,鲁王磨刀霍霍在前,逼走老洪王又欺压晋王在后,身为储君倒不能给鲁王附近的武将写封信了? 梁潮谨守着“君子猜忌、父子猜忌、后宫猜忌、百官猜忌、外官猜忌、诸王猜忌”,要评论这位太子殿下,只能说他守的挺好,毫不出格。 这就是奚重固主动示好而且露骨到极点的书信到来,梁潮直接晕乎,不知道怎么想合适,不知道怎么接待奚家兄弟为好,既不让奚家觉得自己迫切的需要他们,也不会让奚家觉得冷落。 亲切中有得体。 要求中有宽容。 太子梁潮觉得难度太大,他还是自己再想会儿的好,这位继续在书房里踱步。 一会儿窃喜一会儿风浪里颠簸的感觉是种煎熬,好在梁潮平庸并不糊涂,他让得意的幕僚们这就商议,怎么对待晋王的这桩亲事才是利益最大化。 他呢,接着平稳情绪,良久,吐出一声长气,模糊的感慨道:“了不得。” 他在说晋王梁仁,都以为他奔赴南兴凶多吉少,结果人家站稳脚根,亲事上晋王不买账让梁潮曾气的难过,虽然太子恨的是南兴将落到鲁王手里,可是人家悄无声息联络上奚家,奚重固肯定亲与他,这就表示晋王殿下被奚家认可,奚家并不是草包人家。 这个弟弟了不得。 梁潮这样想着,隔壁开会商议的紧锣密鼓的进行,最后是什么结论呢? 奚家表忠心,晋王也要表忠心,接着一二三四五一大堆的条件。 梁潮听完发泄般的大笑一声,晋王?你上哪儿找他去!他定亲他南兴有人出来吗,奚重固是亲兄弟出面,南兴晋王府何尝来一根汗毛。 梁仁的态度就在这里摆着,就知道你们要卡,找我要东要西,不好意思,我不去,你们和奚家谈去吧,亲事不成你们先得罪的是奚家,我定这门亲事先是我的铁门板,奚家样样都挡在先。 奚重固的态度更明了,太子殿下,我一个人的忠心足够使的了,可以换个殿下的亲事,哦,还有若干的珠宝,不是太多就是。 去见奚家兄弟的路上,梁潮的笑容自嘲,看看吧,这就是中央皇权的地位。 西昌的周王圆滑的像个球,他只管好自己,其它事情都不管,梁仁要不是把尖角城的烽火点了,周王才不会管鲁王和晋王打到什么地步。 东临的楚王太远了,远的意思是危险到京城的风险较小。 畏南的宁王府上永远令人起敬,他们家守南疆代代消耗巨大,人力物力精力,远不如周王富裕的宁王像个苦守边关的老兵,周王守的边界线比宁王长,可是周王殿下载歌载舞的过着。 鲁王磨刀且不去说他,刚出茅庐没几年的晋王有门好亲事,这就敢藐视。 北方的定王川王也不去说他们了,也是个个自有桀骜,至少梁潮此时抓不住他们的心肝肚肠。 这日,太子摆宴招待奚重锦奚重辰,把酒欢笑宾主宴宴,奚家兄弟告辞时,又赏赐有物,亲事当然没有这就一口答应,还需要一些谈判才行,可是奚家兄弟满意而归,往太子府上拜访跟他们事先想的的一样,不用花费太多,这不送出去珠宝,又拿出来一些。 中间的差价并不指望,而是希望能表现在晋王大婚的赏赐上面,奚十五姑娘的亲事,注定名动天下令人羡慕。 “呜.”慧妃放声大哭,倒在她最喜欢的绣凤瑞兽锦榻上滚来伏去,一旁的庆王结结巴巴的劝她:“母妃不要生气,奚家也没什么好,还是官家更好。” 慧妃返身坐起,兜脸就是一口干啐:“呸,没出息的东西!官家怎么能相比,福将,那是天下第一福将,呜.我在这宫里混的连个没娘的也不如了,他倒能定亲奚家,呜呜,奚家是武将中最强.” 娘娘的亲家官九将军听到一定不会服气,论功夫官九从不服奚重固,论福气这事儿还是不比了吧,老天要给谁福气,人哪能左右呢。 庆王满面的尴尬,从听到洪太宰和毛太宰见驾,陈说晋王的亲事,消息传开来,庆王就是这个表情。 在出宫以前从不知道的那个弟弟也能有一门好亲事,奚家可不是无名之辈。 本能的要比较奚家和官家哪个好呢? 官九将军世代守的是边城,就和宁王殿下一样,奚家世代居住土肥地沃人欢马腾的中成省,官家更强,当然是官家的兵马更强。 可是官九将军的事迹金戈铁马浴血奋战,却输给奚大将军的事迹花里胡哨。 说书的和传播的说起来,奚重固的事迹更好听。 奚家支援边城的缘故,奚重固和官九年青时守过相邻的地方,你左边我右边,官九迎头痛击敌营,三进三出实乃英雄,奚将军巡视边界,闲逛着打兔子品泉水,敌营运粮队一头扎到他面前。 奚重固以“福”出名,功夫精深却不弱于官九,他拿下战功也有真本事在内。 别人只记得敌人如守株待兔里的那只笨兔子,奚将军伸把手儿的力气就战功到手,他们看不到也不肯听奚将军一枪显神威,一箭定输赢,奚大将军的事迹永远像笑谈戏谈,听的人更轻松,更加的推崇,因为每个人的心里都驻扎着一位英雄,长笑握乾坤的英雄。 热血令人敬重,轻松则是奢想,同样的,传颂的人也看不到奚重固的热血,全被他花里胡哨的事迹掩盖。 在这样的情况下,庆王不知道怎么劝好母妃,慧妃气的这就要看太医、见皇帝,找回她被“没娘孩子”压下的颜面。 毛太宰夫人这个时候进了来,她是慧妃娘娘大怒时第一个要见的人,慧妃见到她仿佛万年仇人,跳下地直奔而去,揪住行礼还没有起身的毛太宰夫人,“啪啪啪.”,在毛太宰夫人挣脱以前,十几个巴掌甩过去。 毛太宰夫人气苦到恼怒,耳边传来慧妃的怒骂声:“让你欺负我们母子,凭你也敢,凭你也敢,奚家有亲事你敢隐瞒.” 太宰夫人听完这句,恶向胆边生。 晋王的亲事因为数年拒婚的原因,在宫里引起不少人关注,比如被拒绝的宫女们深恨不已,二位太宰见驾过后,消息就在宫门内飞来飞去,太宰们主管皇家事务,自然有人向太宰夫人示好,争着告诉她最新消息。 知道晋王在亲事上将有大举动,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情,毛太宰夫人愣神直到慧妃面前,还没有从奚家的震撼里走出。 十几个巴掌没头没脑的,甩的太宰夫人面前一片的滚烫,再听到慧妃的话,本来不明原因不太敢用力的毛太宰夫人使劲的一推,慧妃惊呼一声往后面踉跄倒去。 “大胆,你怎么敢冲撞我母妃!”庆王飞跑来扶住。 满面通红的毛太宰夫人阴森森的正色:“娘娘,殿下,恐伤官家之心呐。” 慧妃怒道:“你还敢威胁我?” “娘娘!黄州奚家从不送姑娘入京,他家内宅别说我不知道,就是二位太宰只管皇家事务,侍候好宫里的娘娘和太子殿下及殿下们,他们也不知情。” 毛太宰夫人说完,冷冰冰的行礼:“娘娘若是没别的事情,容我告退。” 走出去,太宰夫人继续愣神,奚家的名声太过响亮,晋王殿下是怎么攀上这门亲事的? 她不由的想到,父亲和自己包括京里大部分的人都看错晋王,这位能不声不响的攀上奚家,不是一般的肚肠,要赶快告诉父亲温恭伯,和他商议怎么办,有奚家的出现,显然父亲想要的拿回自己供词后,近来酝酿的针对晋王,要更隐秘才行。 摸摸面上的痛处,毛太宰夫人气呼呼的走了。 她的背影后面,慧妃同样涨红面容,这位是气红的,她嘶吼着自己的怨愤:“她什么意思!她敢这样对我,我同意她走了吗!” “母妃,”庆王还是个尴尬:“她的意思奚家的姑娘没有往太宰处报备过,她不知道奚家还有姑娘没有出嫁。” “她怎么敢不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你是殿下,你是皇上心爱的那个,你要大婚,她怎么敢不往全国为你寻亲事,岂有此理,我要见驾,我要见驾.”慧妃对于这样的回答彻底疯狂。 和刚才就要见驾的回答是一样的,宫人们小心的回:“一直让人去看着呢,皇上这会儿还在忙碌,有口谕,暂不见人。” “啊.”慧妃双手抱脑袋,嚎哭不已,凭什么,被个没娘的欺负了。 请:.uiu 第一百五十二章,争与不争? 庆王不能解决这个场面,望着像个肆虐怪兽的母妃,他转身向外宫跑去,他要见舅舅,他要找外祖父。 慧妃冯氏出自京中世家,外祖父曾是翰林院有名的学士,不是太子给晋王送去的那家,冯大学士十年前就告老,他的三个儿子两个是外官,长子冯大人在工部当差,工部负责的是全国工程事项,冯大人也是常年在外奔波,恰好这个月他回来,收到庆王定亲消息,冯家兄弟欣然而归,长子冯大人是第一位到家的人。 听完庆王的回话,冯老大人和冯大人都是诧异,反问道:“晋王定亲奚家,与你何干呐?” 庆王一口气把母妃的担心说完,哪怕再三的掩饰,他的失落感也油然而出。 回到几年前,晋王受封昭告天下,太子梁潮都纳闷后宫里怎么会蹦出来个弟弟,但是盘查以后,其母妃受孕日期及产子日期都不缺少,皇帝可以一时兴起的睡完了丢下,记录的官员不敢渎职,晋王还真的是他们的弟弟。 庆王本来没有放在心上,看过抄录圣旨的内容一笑置之,半个时辰以后他坐不住了,紧接着一道圣旨把南兴封给晋王,命他即刻赶赴封地。 这两道圣旨其实一前一后出来的时间还要短,只是传出宫门的时间加长。 当时唱着歌儿赏着花的庆王急急问左右:“他会去吗,他都没有人照应难道有人照应他” 除他玩乐的人里有鲁王府的人,就是今天也还有,他们拿着冯慧妃自己堆砌出来的“早慧所以天佑之”这样的名声,哄着庆王不要去南兴,南兴是个灾地,谁去谁招灾。 闻言,名义上是庆王随从,其实是鲁王细作的人也愣住,他们和庆王真正的随从道:“不可能不可能,南兴这块地方谁要去。” 庆王真正的随从也不愿意这位殿下离京,就当时来看南兴的日子糟而又糟,哪有在京里有慧妃娘娘的照顾日子舒服。 庆王道:“这是抄录的圣旨还能有错?”他站起来:“晋王在哪里,我要去见他。”他这个时候忘记受宠的殿下大可以召来忽然冒出来的晋王。 随从们纷纷惊慌:“殿下您见晋王要说什么吗?” “我要告诉他,南兴不能去,到底他是我的弟弟。”庆王见到随从们不动,他抬腿就要走人。 随从们把他拦住,说圣旨已下不能更改,而南兴那个地方总得有人前往云云,庆王最终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早慧天佑”,老天对晋王殿下自有安排,他没有去见晋王,而是让晋王来见他,做一番像模像样的交待,按随从的话来说,如果晋王长驻南兴,这是个笼络其实仅仅是鲁王府的细作想看看晋王有无得到当今的额外交待,而庆王府的随从出于自己不敢去而好奇。 晋王没来。 梁仁出宫就出京,着急去京外接走洪太宰为他安排的几个死囚,长安、永守、梁文和梁武都是这样来的,洪太宰一生是京里官员,见过太多的不公平,他无力扳回,也不可能投入自己身家扳回,但是能做件好事儿就做一件,为皇家服务太久,太多的黑暗面令人郁积,洪太宰需要几件阳光的事儿温暖自己。 梁仁出宫吓太子一跳,其他殿下和百官们一跳,也吓当今一跳,可是洪太宰一直就知道有这位殿下,他寻思着当今不会认真安置梁仁,也就不会安排侍卫这些,不管这位殿下出宫后何去何从,当时洪太宰也不知道梁仁要去南兴,梁仁去南兴是当今当天决定,当天梁仁就离京,洪太宰就事先把物色好的几个死囚准备好,梁仁受封出宫随后就受封南兴,就要离京,刚好用上。 梁仁也不想在京里多呆一天,第一天他无处可去,他当晚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们出宫前,府第就要动工建成,梁仁不是,他没有晋王府,受封后即为长大成人,避嫌于内宫不能再进,如果没有南兴这一件儿,当今也会让他在外宫借住几晚,洪太宰亦会安排他的住处,可是有南兴了,他为什么还要留在京里。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梁仁迫不及待的要到自己的天地里去,哪怕他是下午离京,不是行人赶路起早的正常钟点,而他注定不出二十里又要投宿野店,梁仁也不愿意再呼吸一口京中的空气。 他独自的去,当晚接出来长安,第二天接出永守和其它的人,主仆星夜兼程往南兴。 庆王收到晋王离京的话惊呆住,异样感令他喃喃,独自思索好半天:“他这么着急的去,他不怕是父皇许给他兵马粮草银两,还是他另有才能?” 庆王决不能容忍这位弟弟的才能,他进宫和慧妃聊了聊,母子一通忙乱的打听到梁仁前往南兴不但没有兵马粮草和银两,就是一位殿下封王后正常应该给的赏赐也克扣大半,首先不建王府是不是一笔银子,住的地方总得管吧,晋王带走的盘缠数目等于没有拿到这笔建府的钱。 母子们相视而笑。 慧妃疼爱的道:“我儿,让他先去,倘若南兴是个好地儿,母妃自然为你谋来。” “是,可是我怕晋王皇弟回不来了。”当时还是少年的庆王还保持着他的纯真和善良。 现在的庆王被保护过度也有纯真和善良,可是现在的庆王同时拥有嫉妒和眼红。 慧妃听完抚着他的手轻笑:“所以啊,母妃不让你去。” “是。”庆王也笑了。 也就是因为有庆王的存在,鲁王担心他抢夺南兴,在庆王身边安细作,当晚就密信鲁王,南兴另有主人,梁仁赶到南兴的那天,和南兴相连的尖角城外、中成省的洼城、岩城,鲁王殿下大练兵! 数年后梁仁向奚重固提出联姻,就提到这一笔,问:“奚将军天下有名,为什么不曾过问这般逾越的行径?” 尖角城是西昌周王的地盘,奚大将军管不到,洼城和岩城是中成省的,你奚大将军就在中成省,你却不管? 奚重固正色的回:“我黄州奚家世受皇恩,安能容忍逾越行为,奈何我不是中成省主管大员,我亦不能逾越的全权指挥中成省,且我知道时练兵已接近尾声,鲁王世子特意前来安抚与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殿下那日赶到南兴,这是鲁王向殿下你的威慑,就算我知道,中成省的大人们不管,我又能怎样呢?” 奚重固也有他需要考虑的地方,奚家的名声摆在那里,背后寻他出错的人也很多,他知道鲁王不怀好意,他还知道周王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不在他的职权范围,他不会刻意出现。 鲁王以练兵的方式迎接晋王,庆王知道以后,和慧妃母子拍手相庆,他没有去南兴是件多么明智的事情,此后庆王却没有那么高兴,事实令他困惑,甚至会怀疑谁才是早慧的那个。 梁仁硬是没有让南兴的税收落下一年,南兴治理的格局重新出现,负责南兴的官员夸赞晋王的声音渐渐出来,为晋王鸣不平的声音也渐渐升高,都知道晋王离京没带许多的银两,而查抄老洪王府的记录公文也不难寻到。 当今减免南兴一定的税收,也许用意只有一个,让梁仁壮大兵马以抗鲁王,可是有一点还是好笑,留下银子没有铜铁,总不能披银子当盔甲,拿银子当兵器,梁仁警惕万分,这是迫使他以走私的方式得到铜铁,就可以得到他的把柄,方便太子梁潮挟制他吗? 可庆王看不到这点,他的小心眼子里开始不舒服。 再就开始赐婚晋王,这种赐婚超过所有赐婚的格局,每去至少十几个姑娘,有入宫已然是宫女身份,也有世家里选出来的姑娘。 这令庆王大跌眼睛,继而愤怒了。 赐婚,还有收回来的,还有晋王相看一圈不要,明年再换一批这种? 庆王和慧妃都不允许晋王的风头压住自己,慧妃更加关注未来的儿媳人选,最后把标准定的一会儿比选太子妃还要高,一会儿堪比选太子妃,庆王的反抗就表现在一年一个侧妃,晋王选几年他就选几年。 梁仁如果早知道庆王这样想,他也就早早定亲奚家,让庆王自己在选妃的事情上出风头去,可是兄不娶弟不纳的观点是这种时代固有,民间能找出弟弟先娶哥哥独居这种,毕竟不是被推崇的观点。 面对鲁王这座压顶大山,梁仁也做不到顾及慧妃母子心情,直到去年逼迫到毛太宰夫人,庆王殿下终于定亲了,梁仁也就可以定亲,庆王美滋滋不过半年,就又被晋王梁仁刺激。 此时,面对外祖父和舅父的问话,庆王隐约的提及他这些年的不愤,冯老大人叹上一声,和儿子冯大人对视一眼,都是无话可说。 流露出疲倦,冯老大人弱声的道:“请殿下先回宫安慰娘娘,容臣准备一下,这就进宫。” 走下台阶,庆王回身带着期盼:“外祖父和舅父这就来哦。” 他走了,冯大人跌坐在椅中紧抿嘴唇,冯老大人问道:“你是怎么想?” “父亲,当初按例送妹妹进宫,您叮嘱她两句话,尽心侍奉,勿惹事端,现在妹妹变成这样,儿子无力承担。”冯大人离座躬身。 冯老大人睁大昏花的眼神:“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现在是娘娘,又有殿下,自有教导的人,你我已然说不动她了。” 这些话出来,直接激出冯大人的不悦:“这有什么好争的,你强我弱,我弱你强,这是世间常态,奚家强,官家又哪里弱了?再说奚家强并不意味着晋王强,晋王强并不意味着会欺压到庆王殿下,话说到这里又要重提旧话,当年应该去南兴的是庆王啊。” 冯家父子都愿意追随庆王去南兴,特别是闲在家里的冯老大人,他觉得又可以有个地方施展腹中的阅历和才华,而冯大人在工部,他对于修建城池加固工事胸有沟渠,鲁王再横他能横得过朝廷?也就只能欺负一下老洪王罢了,若是拿住鲁王的把柄,正好请求制裁于他。 结果庆王说“我不去”。 为什么不争呢? 承平伯夫人又一次悄悄的自秦氏身侧下床,八月初的秋风夜里带寒,年青的人却无惧无怕,就像她每每想到那天的刺客,这是鲁王的手段,可是伯夫人鄙视轻蔑。 星辰闪耀,无垠的洒向地面,它没区分小草还是野溪,高山还是大河。 没有人得到不同的风雨赏赐,夜风拂过平坦,也不忽略崎岖。 那么鲁王殿下在风雨滋润的面前也没有独特,他是一个人,和自己一样。 他是贵族,他野心澎湃都不在伯夫人的考虑之内,仰望星空她想的是鲁王也需要金银财富、一日三餐,那么凭什么他可以要自己的命,而自己不能反抗他? 又想到那个梦,伯夫人不会说“平等、自由、公平、公平”这些,可她知道这些可以真实存在,平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说这个世界有不同于身边的现实。 伯夫人也不想考究平婶说的现实蓝眼睛白皮肤,而平婶说的事例依然不符合她的梦,蓝眼睛白皮肤轻视黄皮肤的人,不是她梦里黑眼睛黑头发而且大家互不轻视。 人与人之间存在敬重,也会出现轻视,这是情绪的一种,可是伯夫人的梦里没有轻视,大家和睦你欢我乐,这是她愿意接受并愿意同化的地方。 呵,鲁王殿下,你也和尤桐花一样需要每天用到钱财,你府上也像晋王殿下那样拥有商铺,等着吧,我是承平伯爵夫人,我的本名叫尤桐花,不劳烦你再花钱刺杀我,尤二姑娘打算主动和你过过招,经商之道,低买高卖,抓住时遇,看看你强还是我强? 当你殿下拿不出钱财买刺客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安全。 夜深的这个时刻,不惊动任何人,睡下重又爬起的伯夫人斜倚窗户,注视风儿窜来窜起,感悟着她下一步的人生。 请:.uiu 第一百五十三章,寻衅来了 回想一下,从得到她的梦开始,她的日子就如脱缰奔马远超想像,本朝平民姑娘的想像仅为嫁个老实丈夫,不打人不骂人,挣钱稳当,生下一儿半女的养老有靠。 事实呢,龙门一跃为贵夫人,家产万贯惹人觊觎,端坐家中惹上贵人,生死关头也不时出现。 她怕过的,怕的什么也不想管,一根绳索跟随承平伯去了也罢,可是无颜见她年迈的丈夫,她带着双手空空和家产败落与他相见,不平之气先把自己打退。 天子之怒血流千里,布衣之怒血溅五步,贵也好贱也好,都有自己的一腔愤怨喜怒哀,他鲁王殿下是个人,自己何尝不是头脑健全手脚健全? 不平之气源自内心,天子有,布衣也有,所以尤二姑娘为什么要服这个软,为什么要被吓得抱着脑袋缩被窝? 布衣之怒还血溅五步。 尤桐花不知道这句话出自战国策里的唐雎不辱使命,她只是盘算一下,自己溅上五步,而鲁王刚好在两步开外,刚好溅他一脸,他要是还不改,再溅他一身,杀人这种事儿,尤桐花想不到,二姑娘想不到,伯夫人也想不到。 找他去! 怕什么! 带着这样的心情,几天里英雄大会结束后,别人安睡独她无眠的承平伯夫人尤桐花满意的有了睡意,这一觉睡的香甜,养好精力才能办活计,貌似没人不知道。 一早她先喊来林德,单独向他做个解释:“自伯爷去世后,有劳德管家和诸位管家们辛苦帮我,我实实的离不开你们,你也看到,我虽想安宁,却躲也不躲不开,我想,咱们家的护院是不是再添人,接下来我想别处走走,让家里的生意做的更远,德管家是一定要跟着我出门,多些人手免得你过于操劳。” 林德想了想,伯爷去世后他没有选择离开,那么伯夫人去哪里就是他的差使,人手多确实应该,他谨慎的先问了句:“您打算去哪里?” “西咸。”承平伯夫人和盘托出。 西咸是鲁王的封地之名,那里没有大海却有丰富的盐湖和盐矿,历朝盐商都富可敌国,这就是鲁王不缺钱财的原因,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特产,铁矿也有若干,鲁王殿下也不会缺兵器盔甲,西咸整个地方大过南兴,和宁王殿下的畏南封地相差不远。 早于伯夫人到承平伯身边的林德要是听不明白,他也傻了,伯夫人这是恼怒在心,她不是去踩点就是去寻衅,这人手可万万的少不了,至少要保证主人安全回来。 “您问过殿下了吗?”林德笑问道。 承平伯夫人也笑:“没呢,殿下就要定亲就要大婚,咱们不打扰他呢?” 林德暗暗的敬佩夫人的胆量实在高,他在此时忘记这位是杂货店姑娘的出身,在伯夫人撑起伯府的由衷敬佩之后,再一次由衷的赞赏了她。 会武的都胆高,林德道:“那成,不过人手没有这么好寻,说有就有不可能,咱们还在英雄大会这里,您倒是和屠大掌柜的打声招呼,问他雇几个人,” 出了个主意:“就那天打猴拳的老掌柜,我后来问了问,他恰好姓侯,他的功夫不错,又上年纪应该在龙门商行里闲着养老,算他一个就挺好。” 又说了两个他冷眼旁观的龙门好汉,伯夫人一一记下,早饭后先不去看台观赏,请屠巨山过来说话,屠巨山也是一点就透,这位想从自己手里挖几个能干的,她这就要寻鲁王的晦气。 “我们行当里,您这算活镖,我们出人手,我们保安全,夫人您这动步就五十个人可带不成了,便装简从,加上我们的伙计不超过十五个人,伙计上路以后,吃喝伤药都归您照管,另外三万两银子。” 加上林鹏谋来的文家古董,满打满算总家产也不超过六十万两的伯夫人惊讶出声:“三万?” 她现有的家产只够她去鲁王地上逛不到二十趟,她迟疑道:“这个.” “夫人您去的是西咸,咱们晋王殿下可是刚和鲁王打过两仗,现在和奚家定亲,鲁王必然记恨,伯爷虽不在了,伯爷为殿下官员,鲁王必然记恨,我们保您安全是这个价儿,您要是换个人去,打发个管家,管吃管住我只收一千,您要是去京城都没有这么贵,您要是去路程遥远的定王和川王封地,我也只收一半。” 伯夫人低下头,嘟囔道:“是啊,那是鲁王封地,” “夫人您再想想,那天不长眼的刺客他们可值多少?” 伯夫人瞪圆眼睛,刺杀的是她,她不可能忘记,历历在目的回忆里,呼啸而来的暗器像片飞旋的乌云,过后她挺羡慕来着,她也想有几个这样的人,也估计到挺费钱,那一出手就是铁器,还打得精细密小,这打出来的不是暗器,这是拿银子“满天花雨”。 “值多少?”她问道。 屠巨山压了压嗓音:“轻功不错,暗器也出众,拿下他的时候也有一手儿的拳脚功夫,这样的人没有一万银子请不来。” “一趟?”承平伯夫人张口结舌。 “一趟。”屠巨山肯定过,再道:“这样的人也许是各王府里养大的死士,养这么一个人,一万两银子可不行。” 伯夫人怔了怔:“是啊,我还挺值钱的,好吧,三万两,您这儿的英雄大会结束就随我动身。” 屠巨山答应着告辞,伯夫人又叫住他,微微的笑着:“大掌柜的,我要是回不来,晋王殿下饶不了你。” “哈哈,夫人请放心,我们拿钱办事。再说话儿您随便一听就好,鲁王殿下府上倘若有人也如夫人这般前来南兴,我们也是一样的拿钱办事哈哈,除违法的事儿自己担,哈哈,我们只保活镖有来有回。” 有句话屠巨山没说,如果活镖一定惹上不应该惹的事情,我们保尸体回来。 承平伯夫人笑容加深:“那么,我要去西咸捣乱,是什么价儿?” “您不会!” 屠巨山断然回答:“您要是雇我们作对去的,我刚才就会把话说前头,夫人,我们是按朝廷的律法开商行,掉脑袋的事情不跟,犯忌讳的事情不跟,什么是犯忌讳,比如有一年,我们事先没查出来的一个客人,下五门里新出炉的采花贼雇用我们保他返乡平安,结果这小子是相中那地方一官儿家的姑娘,他故意去赌场寻衅,我们的伙计帮他前头打架让他溜,他趁着这乱劲儿去报个官,满城衙役追着我们伙计们跑,这小子跑人绣楼上干坏事儿,要不是同行的有一个老掌柜眼明心亮,暗暗跟着他不放,差点儿这趟镖我们要坏大名头,成为江湖上的大笑话,夫人,您不是这样的人,漫说您是南兴本地人,就说您这一身的正气,伯爷去世后把伯府料理的井井有条,我屠某还看不出您的为人行事,这双眼睛瞎了也罢。” 前半段话听得伯夫人心旷神怡,和所有的平民百姓一样,花里胡哨的古记儿最能打动人,后面几句奉承话,听得伯夫人心花怒放,心情由不得的就好了。 面纱后的笑容就又变得嫣然,承平伯夫人笑道:“谢您了,您说的痛快,那么我也痛快几句,大掌柜您商行不再雇用的老掌柜,我能雇两个吗?” 屠巨山就在刚才还没有明白伯夫人来这次英雄大会的用意,现在听清楚,也没有过多的意外,打龙门商行老掌柜主意的人太多,何况这位夫人被“贵人”盯上,她想多几个人手很正常。 还是一个哈哈先打出来,面容上嘻嘻的笑:“只要老掌柜的答应,我这大掌柜的也拦不住啊,就说您这回相中的侯老掌柜,您好眼力,侯掌柜的十六岁走镖保商队,全国的地方没有他不知道,人头儿熟悉道路广,至今商行每年千把两的花红养着,没有大事儿不惊动。” 伯夫人知难而退,人家养着的,怎么肯轻易的给人,说声知道。 多出来的这段话让屠巨山重新抱拳,郑重来个声明:“夫人,三万两活镖,不惹官司不犯忌讳,除此事情龙门商行担,就是我们全国的龙门商行死绝了,也保您平安的去平安的回!” 他走出约一盏茶时分,端正的蓝色面纱下面,伯夫人吐了吐舌头:“三万两,不贵。” 关键时候人家全国的龙门商行都会上阵呢。 这次的英雄大会是七天,长安过来陪同伯夫人回城,伯夫人告知她要去附近城池商铺逛逛,定亲奚家后底气十足的梁仁传话让她不要贪玩,“小心”这种也不会再说,只要在南兴,想当然是安全的。 殿下带着官员们及凑英雄大会热闹的百姓们回王城,承平伯夫人带着老妾秦氏,和她五十人的浩浩荡荡队伍背向而驰,按和屠巨山说好的,她们将从中成省的岩城进入中成省,再到西咸,是不是原路返回还不能确定,如果伯夫人被发现,追杀着回来,那么没法讲究道路。 伯夫人还没有告诉秦氏,她怕秦氏阻拦,而殿下就在这里,就去不成西咸,和龙门商行的人在岩城的外面会合,那个时候再告诉秦氏,让不能跟去的家人们侍候秦氏返回就是。 这样的行程还有一个好处,承平伯夫人不会遇到南宫夫人她们。 晋王出现在英雄大会上,从知道定亲后就没有见过梁仁的南宫夫人她们赶来,有无穷的话要向梁仁说,也认为梁仁应该有话向她们说。 就算没有伯夫人行刺事件,往年的英雄大会也会区分官员和平民,想让龙门商行丢丑的人多了去,如果不划分区域的话,平民中混入一个吃饱了撑着的,一把暗器干掉晋王殿下,龙门商行可招架不住。 过往的数年里,龙门商行一直在这样的日子里防范鲁王殿下暗杀晋王,今年也不例外,而在鲁王封地上的英雄大会,该处的龙门商行也会保护前来观赏的西咸官员及鲁王府。 又有伯夫人遇刺事件,也有梁仁向龙门商行吩咐了几句,他已定亲全国知闻,大庭广众之下再和枕边人同座,如何向奚家交待? 枕边人屡屡求见得到的还是拒绝,就求见承平伯夫人,希冀伯夫人带她们去见梁仁,在龙门商行限制的区域里,承平伯夫人也无法乱走,她也不愿意单独求见梁仁,为枕边人送上私语。 杂货店在磨盘街的邻居里,也有一个风流汉,但是家里为他定亲后,直到成亲那日,他老实的做人,不沾惹闲花草,这是向岳家的态度,向以后妻子的礼遇。 伯夫人不肯帮忙,就频频面对南宫夫人等的泪眼,陈娘子这回没来,小桃要定女婿,她在家里忙活。 承平伯夫人往岩城的方向,就不会遇到枕边人,等到她回来,枕边人也已经接受殿下定亲事实,也不会过多的往伯府纠缠她。 八月的秋风里,伯夫人征伐的行程开启,天子庶民都是人,都有老天赋予的一定权利,承平伯夫人不知道自己应该拥有哪些,不是指贵族身份应该有的,而是人生天地中应该有的那些,她决定去寻找它们。 太宰的衙门就在外宫的旁边,宫里有事找他们方便,太宰们当差也便利。 奚家兄弟进京后第一站是外城的奚家住宅,通头净面换衣裳,当晚歇息在内城,方便进宫回话、见太子及与太宰们商谈大婚事项。 圣旨可以一挥而就,也可以拖拖拉拉,当今和太子都没有拖拉,冯慧妃的闹腾也不影响圣旨,圣旨之所以下来的慢,是梁仁也让当今刮目相看,对奚家也要重视,晋王定亲奚家已不会有误,还需要走一个流程,比如相关官员们的商讨,表示皇家的重视程度。 越慢越显得隆重,有时候是个不争的事实。 等的这几天,奚氏兄弟就催着太宰们把大婚上面的流程议定,及大婚需用的东西理清,洪太宰是帮忙的,毛太宰也没有推辞的道理,这是他的责任,两位太宰从早到晚的忙碌,奚氏兄弟从早到晚的陪着。 在内城里这对兄弟不觉得距离远,大清早的,二位太宰刚到衙门坐定,见到门外走进来的这哥俩,他们可是相视一笑,都暗道这对兄弟可真是不嫌累,据听说每晚要和京里的官员们应酬,一夜吃三、四个地方的花酒,这大早上的也不睡会儿? “二位太宰好。” 奚重锦奚重辰抱拳问候,再就一个坐到洪太宰身边,一个坐到毛太宰身边,看着他们写公文。 这是为殿下们大婚发往各处的公文,主管皇家珠宝库的,主管殿下们衣物的.都以公文往来,这是殿下们大婚,不是春夏秋冬每季取新衣,来个宫人按个手印儿就成。 公文繁琐才显得隆重,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八宝琉璃合和二仙灯。” 洪太宰念出来,在公文上添一笔,毛太宰那边也是。 奚重锦陪笑:“这灯好,大婚是大事情,只给一对?” 洪太宰呵呵笑着,还没有解释的时候,奚重辰旁边的毛太宰对二兄弟也挺好,是个想要结交奚大将军的神气,他先笑道:“二位不知道这八宝灯的难做之处,除去八宝难得,琉璃是海外来的上品,咱们自己还烧不出来这样的,这就难了,合和二仙却又是咱们国家,图样拿出去给异邦烧,成品千不出一啊。” 奚重辰笑:“难得难得,那,这两对全给晋王殿下吧?” 二位太宰还是相视一笑,他们是京官几十年的人,见惯风雨也能识人,就知道这二兄弟坐在这里要生事儿,虽然有慧妃在闹,可殿下的一应事情都按制来,不大可能缺东少西。 而说到按制来呢,就是对晋王关注较少的毛太宰也知道克扣他的太多,奚家兄弟坐在这里也就情有可原,有出处有必要。 奚家还真是一块铁门板,这就为晋王讨回,而且也是为那位福大命大的十五姑娘造声势吧,看看她的娘家多有能耐,庆王殿下大婚的东西也抢。 太宰们不会动怒,只是沉吟:“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咱们干脆着点,您二位这边添上一对,那边减去这项,我呢,拿着您这公文就进宫就去见太子殿下,宫里答应太子首肯,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奚重锦还是个笑容满面。 “好好。” 洪太宰和毛太宰心想随你们怎么闹去吧,侍候皇家久了,比这还蹊跷的事情也不稀奇,谁有能耐谁吃香喝辣,我们是侍候人的官儿,不管哪位娘娘、殿下及贵主儿,我们都管不来。 公文上写完,奚重辰留下,奚重锦真的握起公文求见太子,理由是:“大婚只此一回,晋王殿下在南兴度日不易,庆王殿下在京里颇受皇上和太子殿下周护,这琉璃灯只有两对,全给了晋王吧。” 梁潮一看正合他意,周王这个可恶的,让官家之女定给庆王为的就是自己登基后好打擂台,自己倘若说削弱诸王权力,庆王肯定冲在前面和自己急眼,他正愁找不到出气的地方,来的正好来的正好,大笔一挥,他同意了。 奚重锦道谢而去,半个时辰后又来了,这回要求把一架百子千工瑞草异兽吉祥架子床给晋王大婚使用,这床只有一架,原定是庆王殿下大婚所用,而晋王原来的婚床不退,梁潮听听他捏造出来的理由,大笔一挥,他同意了。 请:.uiu 第一百五十四章,太宰衙门乱纷纷 冯慧妃娘娘为庆王的亲事称得上操碎心,在宫里时时争宠也不是后知后觉的人,可是她硬是第三天才知道奚家兄弟干的好事,这是她没有想到会有这种近似无赖的手段,也是其它愿意为她通风报信的人没有想到导致。 秋天的阳光令人神清气爽,如果没有慧妃娘娘旋风般的冲来,洪太宰和毛太宰眯着眼睛享受着公事房外照进的明亮,奚家兄弟陪伴在侧,像一对完美的侍候人,不时出现的香茶点心瓜果都由他们提供。 说一声娘娘到了,慧妃的车辇急惊风般的闯进来,太监宫女们闹哄哄的涌入院落,太宰的衙门忽然变成放牛行。 辇上飞凤绣帘斜打半边时,露出慧妃柳眉倒竖的海棠面容,已然谈不上芙蓉雪面,气红的脸儿俨然是朵大红海棠花。 “拿来我看!” 没头没脑的吩咐太宰们倒是想装个不明白,糊弄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宫人们发一声喊:“拿来!”两个太监飞快的跑来,把二位太宰案上堆起的公文不论哪出全搬走,一古脑儿的献给慧妃。 慧妃在认字上不是父亲大学士,却能通文墨,打开一本定晴一看毫无文字上的阻碍,这是晋王大婚定的日期,往地上一摔,骂道:“啐!” 奚重锦奚重辰跪在地上接驾,在这里互相使个眼色,二兄弟毫无胆怯,敢做就敢当,敢当就摆得平这事,怕你怎的,要的就是庆王殿下面上难堪,慧妃娘娘不会坐视,她迟早会出面,二兄弟毫不惊怕。 三兄弟等了两年的苦闷,娘娘和庆王殿下你们也尝上一尝。 “啐!” 慧妃又摔。 “我呸!”干脆的来上一句不文雅的,这是看到庆王大婚使用器具上被勾划的数行。 双龙和田玉烛台,划了。 十二游龙紫檀盆架,划了。 龙凤呈祥家常七宝冠,划了。 哗啦的声响里,接着“噼啪”摔落的声音,这是慧妃气得看不下去,抱起手边所有的公文砸向奚氏兄弟,她虽没有见过这对泼皮和无赖,可是太宰衙门里的人都着官袍,跪在一旁便衣的两个男子不用说就是他们。 公文扔出去足够沉重,还没出车辇连滚带掉的滑落几本,就是哗啦数声,扔到半路接二连三的往下落,就是“噼啪”动静,真正飞到奚氏兄弟面前的一本也没有,娘娘身份高贵,与力气不成正比。 慧妃手指着紧接着大骂:“还不给我捆了,拿板子来打死!” 二位太宰吓坏了的模样,洪太宰张开双手挡在奚氏兄弟的前面,毛太宰冲在前面挡住听命而来的太监,都道:“慢来慢来,此系衙门,不是娘娘您动私刑的地方。” 奚重锦奚重辰亦抬头朗声:“敢问娘娘,我们兄弟是什么罪名要受您的责打?” 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的慧妃面容狰狞:“就凭你们敢顶嘴,反了你们的,你们怎么敢顶撞与我!” 奚重锦心想难怪生出庆王殿下那种就会选侧妃的儿子,这位娘娘的城府也不怎么样,他高声又回上一句:“娘娘!我们不是您的宫人,由不得您随意损伤或辱骂,” “你!” 慧妃面色煞白,她被这话提醒,别看她贵为慧妃,随意决断生死的范围仅在她的宫室之中,离开她的宫室她都不能,后宫上上下下盯着她的眼睛不会少,就如同她盯着别人出错的目光一样。 她怒气增加,嗓音却低下来:“外臣安敢蔑视与我.....” 就见到跪地的两个男子身子挺拔,他们竟然敢无谕平身,笔直站起来,不等慧妃从震惊中醒来,奚重锦奚重辰二兄弟齐声道:“我等世守黄州,响应全国边城应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差错,今在此地办事,也是有公务在身,为的是晋王殿下大婚差遣我们进京,娘娘无故侮辱外臣是什么缘故,请娘娘起驾,一同见驾说个是非黑白!” 慧妃在宫里的风雨中前行无阻,她却没有见过彪悍的外臣,太子梁潮尚且自嘲,中央皇权的地位到他这一代不咋地,本着进京办事也顺便和庆王作对一回的奚家兄弟强硬起来,慧妃惊骇的像忽然出现在新的世界,完全颠倒她认知的世界。 二兄弟在她车驾前躬身:“请娘娘起驾,咱们往皇上面前明辨是非。” 呼呼拉拉一阵狂风般席卷到来的慧妃懵住,狂风暴雨还没有刮起来就变成散了架子,慧妃彻底的傻眼。 她美丽而凌厉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奚重锦奚重辰,想不通世上还有这般的外臣,他们敢,他们竟然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庆王大跑小跑的进来,这位更后知后觉,慧妃出宫以后他收到消息,这不,赶紧从他自己美轮美奂的王府里过来帮帮场子,而且他也被“明目张胆换掉东西”震惊,来的也挺有底气。 凭什么? 你们怎么敢换掉我大婚动用的东西? “母妃。”庆王英勇的姿势横在慧妃身前。 “皇儿。”慧妃泪珠滚滚,抱住庆王的一只袖子放声大哭:“没娘的欺负咱们也就罢了,这奚家他也能当面欺负我,我在这宫里煎熬年头,愈发的没有脸面,我还活着做什么,我活着没有意思了.....” “没娘的”这话激怒奚重锦奚重辰,他们在晋王面前为奚家树立威风的心情顿时转变为维持晋王的愤慨。 奚重固为什么指使两个亲兄弟往京里争这么一出子,除去让晋王成亲后更敬重奚家,不要有过河拆桥的行为,也是让全国的人做个见证,晋王从此由奚家照顾,不管是公还是私,都不能再藐视晋王克扣晋王。 前一句“藐视”,还泛指天下人,后面这句“克扣”,提醒的是当今、太子和宫里及京城的人,也包括慧妃娘娘。 奚重锦奚重辰的大怒和庆王的大怒同时出来,庆王跺脚大怒:“来人拉倒,打他们,给我重重的打他们!” 奚氏兄弟昂然向慧妃质问:“娘娘慎言为好!晋王殿下虽没有娘,却有父!” 当今还活着呢,难道他没有耳朵,会听不到这话,好吧,当今也许会和以前那样对待晋王,可是有我奚氏兄弟在这里,就一定要让当今听到这句。 一双双攥起的拳头甩上几甩,把见客那种宽大的衣袖卷在手中,牢牢握住,奚重锦奚重辰再次傲声道:“请娘娘起驾,咱们一同见驾,皇上面前说个明白!庆王是殿下,晋王难道就不是?” 隐约通红的双眸让慧妃已然的软了,再加上庆王的到来,令她在外人面前有个依靠,慧妃愈发的痛哭:“庆王,庆王,你都看在眼里了?”“打,给我打!”庆王也赤红眼睛,他的内心怒火燃烧,嫉妒之火燃烧,他现在就要让奚氏兄弟好看,打下他们的气焰。 跟庆王的人里有鲁王府的人,余下的狐假虎威居多,发一声喊把奚氏兄弟围住,跟着殿下出来手里哪有家伙呢,有几个腰后别着马鞭子,拔出来就抽。 奚重锦奚重辰退后一步躲开,目视庆王毫无惧色,高声再次质问:“殿下何故殴打进京公干的外臣?殿下没有法度吗?殿下,咱们先见驾,再往有司说话!” 有司。 是指相关的衙门。 打官司的去顺天府,告官的去大理寺,执法官员殿下这样等级的是刑部,如果你是殿下就可以随便的打人杀人,这些衙门还要它有何意义。 奚氏兄弟有备而来,不会后退,而门外面跟他们进京的随从一个也没有进来,二老爷三老爷的名声虽没有大老爷奚重固出众,却也是从小习武各处边城应援,而眼前这种情况是推算过的,从慧妃娘娘出现,随从们就离开两个寻找帮手。 当兵行伍的世家谨慎是个习惯,这两个人分路而回,这是怕慧妃和庆王在路上有拦截,其实这对母子哪里能想到这些,他们现在逞骄傲还顾不上呢。 只有两兄弟在太宰衙门里,只有太宰衙门为他们说话,或求情或劝庆王母子冷静,别说外臣不能这样加罪,就是京官也无须殿下亲自对嘴,有司衙门里说话便是。 可是庆王火上浇油,重重的浇油,这个比晋王梁仁大上半年的青年长在京城和父母的怀抱之中,他没有阅历更没有警惕,太子梁潮还会审视下本朝皇权的地位,庆王殿下脑海里有一点贯穿,我是殿下,我是父皇母妃心爱的殿下,我是天佑早慧的殿下。 什么国家法度,什么有司衙门,我是殿下! 面对奚氏兄弟的桀骜不驯,庆王哆嗦着嘴唇:“打!打死他们!”他气红着眼睛。 奚氏兄弟为这面对晋王的不公怒红了眼睛,洪太宰和毛太宰急红了眼睛,扎舞着双手阻拦这个挡下那个:“不能啊,不能打啊,这是我们的衙门,这里我们当家!” 庆王的随从哪里管这个,特别是鲁王府的细作,他们恨不能把奚氏兄弟打残废在这里,好得到鲁王的加倍赏赐,一窝风的哄然上去,十几个人殴打奚重锦奚重辰两个。 这在奚氏兄弟又算什么?三五招一过,十几个人又一阵风般的飞了出来,有摔到地上的,有撞到墙壁的,还有手捂胸腹不断后退的,看得慧妃怒火勃发,收了眼泪喝道:“打!” 猛的扭头重点看向跟她出宫的侍卫,太监宫女不会打架,侍卫们敢说不会吗? 娘娘们在后宫起居,日子不是刀头舔血,日夜有侍卫轮班巡逻,却没有固定的侍卫日常服侍,后宫里的男人除去当今就只能是太监,在后宫里也能找出公开了会功夫的太监,应该是在当今身边。 带出来的这些侍卫是慧妃出宫门时,临时从今天当值里抽调而出,娘娘和庆王在这里大发骄狂,侍卫们不是心腹,犯不着陪他们撒泼,面对慧妃也毫无理智的话,为首的侍卫欠身,和奚重锦奚重辰说得一模一样:“娘娘和殿下息怒,此事当报有司处置。” 侍卫们心想我们只保护娘娘出宫的安危,您回宫后的安危就由所有宫中当值的人一同承担,如果有人冲撞,侍卫们二话不说拿下,而您和庆王肆意打杀,侍卫们在这里亲眼见到,那也是不行。 找有司,这是最正确的方法,有司认为奚氏兄弟有罪,他们会弹劾会写公文处置,根据情节轻重也会考虑就地关押,这是有司的事情,不是阿猫阿狗遇到汪汪几声直接扭打。 再说今天这事儿,慧妃娘娘实在跌份,她大可以坐在美丽的宫殿里,从容的问一声庆王大婚准备的如何,把现在准备好的事项送来我看,发现少了这件缺了那件,您是找皇上啊,您和太宰衙门说话啊,把两位太宰叫进宫可以随便的骂,骂他们胆敢克扣庆王,保管两位太宰只能好好解释而不敢有别的言语,您犯得着和两个男人当这里是菜市场那种的争吵。 说白了,慧妃娘娘没占住道理,奚氏兄弟这样做是不对,可是娘娘出宫争吵更加的不对,相较于奚家丢了风范晋王丢了风范及嫔妃丢了风范,当然是后一个后果严重。 面对慧妃气呼呼的大喘气儿,为首的侍卫加重语气:“娘娘出宫时辰可到?请娘娘回宫。” 慧妃彻底的大怒:“你们也来欺负我母子不成!”这位已然听不进去话,侍卫无话可说,眼角向着左右瞄瞄,寻找下太宰们的眼神,对上一对给个暗示,请他们来劝说慧妃回宫。 这一看就见到一大堆的人气愤满面的走进来,为首的人保养得当面容红润,可是花白头发暴露他的年纪,侍卫眼睛一亮,这不是翰林院的老夫子奚重规大人吗? 他姓奚? 是奚家的人到了。 奚重规离的本就不远,奚氏兄弟是生事情,一门心思的克扣庆王给晋王,奚重规能不步步跟着?今天虽不是沐休,奚重规也点卯过后就往太宰衙门附近呆着。 他是老夫子,不按时坐班无人会管,这不报信的人一到,奚重规带着每天在附近徘徊的奚家子弟及远亲们赶到,还没有进门就听到叫嚷着打打的声音,奚重规等人大跑小跑的进来,就见到庆王和慧妃的人加起来二十有余,看上去闹哄哄的一波围殴奚氏兄弟。 “住手!” 奚重规声浪吹得胡须飘上半空,他的人拿出年青人的敏捷跑上来,他是个文官他不会拳脚,一低头拿脑袋对着一个人就撞上去,就听到沉闷的一声,“噔噔”,奚重规后退两步,被奚家的人扶住。 他撞的人是后背,这些人正脸儿对着奚氏兄弟,合伙的打他们呢,后背这来上一记头锤,那个人翻身就打,嘴里骂骂咧咧:“谁打急眼了撞上爷,痛死爷了,” 这一看不对头,满眼全是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进来的,他们眼睛喷着怒火,手里攥着拳头,虽然看着大部分都文弱,这群起的怒火不容轻视。 这个人忽然就清醒,他认为大家需要冷静一下,有事咱们有司衙门说话,可是刚才他们不给奚氏兄弟冷静态度,奚家的人也同样不给他们冷静的态度。 由主到仆百人出去,这是做好打架的准备,太宰衙门不太大,再加上慧妃娘娘的车辇,母子们的仪仗,前面的人站不下,后面的人还在进来。 奚重规打出第一拳,头拳,后面的人扶好夫子,“嗡”地一下子冲上来。 群殴正式开始。 骂人声、拳脚声、无意中碰砸到东西声,洪水奔流般的充斥太宰衙门,会功夫的有章法,不会功夫的手掐脚踹也不服输,再看二位太宰们倒轻闲下来。 刚才慌慌张张劝慧妃劝庆王的这二位,带着他们能收拢的手下人,以两张书案为防御,缩在角落里看着。 房里也不安全了,打架的人很容易的就扩张地盘,由院子里到房里,只有这个角落是守得住的地盘。 打成这样还劝什么? 接下来将是告御状,有司衙门正式登场,太宰们要起的作用是作证.....说到这里,洪太宰问毛太宰:“最早先动手的是娘娘,后面奚家来是谁先动的手?”洪太宰清楚的知道是奚重规,可他得弄明白毛太宰看到没有。 “我没有看到。”毛太宰是真没留意,他就张着手臂劝庆王去了。 手下人纷纷说没看到,乱成这一锅粥,就算看到的也知趣的说我不晓得,免得作证麻烦,向着奚家,他还要在京里做官,向着慧妃娘娘呢,奚家这会儿势大,打人的势力大,吃眼前亏的不叫能耐。 一问三不知是上上状态。 千军万马中闯过的奚重锦奚重辰一看自家来了援手,三下五除二的就把庆王和慧妃的人全放倒,奚重规顶着额头上一片通红,这会儿隐隐的可见青紫,揪着庆王的一角袖子不放。 “见驾去,殿下,娘娘,咱们见驾!” 慧妃坐车到外宫就放声大哭,哭是女人永远的利器,可是奚重规更不含糊,无谕不能进宫门,他带着跟来所有的人跪在宫门之前,有太监过来询问何事。 “臣,翰林院任职奚重规,告慧妃娘娘擅出内宫行凶外臣,庆王殿下行凶外臣,我黄州奚家世代忠心,武死战,文死谏,慧妃娘娘母子加此侮辱,所为何来?.....” 庆王听完这段离开,他的面色煞白,“天佑早慧”也好,“早慧天佑”也罢,这话听听说说是亲切的,真的摆在现实之中可不是“亲切”二字可以形容。 天佑之人,当立得起责任,自身责任、朝廷责任。 早慧?你解决吧,把这件事情这就平息也罢。 这位殿下有父皇母妃庇护,南兴尚且不敢去,天佑还是早慧,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真是假,就算他内心一直忽悠着自己,南兴在晋王手里富裕以后,今天这事情出来以后,也应该有所震动有所思索。 奚重规等一百来人铺开一大片跪在宫门,庆王空洞洞的步入宫门,很快,教导他的师傅赶来,冯老大人和冯大人赶来,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太平繁华的朝代,由先皇们打下并继承的江山到这一代,国库不少,百姓增多,但是没有任何一个朝代是没有矛盾的,在这些年头里暗流涌动。 鲁王敢针对老洪王,打算实现他的野心,周王敢玻璃蛋儿滑溜溜,奚重固敢命兄弟们进京争大婚上的风光,因为当今是公认的平庸,太子是公认的没有建树。 上之平庸会出现缤纷异彩的臣子,一对平庸的皇家父子不是暴虐,当今和太子都能听从繁多的建议,虽然仅限于能接近他们的臣子,并不是真的海纳百川,决定权也无智慧,却在这片面性的广纳百川里造就臣子们过多的自信过多的言论,以及鲁王过多的野心,奚大将军一定捍卫晋王及未来晋王妃威严的决定。 这个大环境即是如此,看似和所有的朝代没有不同,所有的朝代里都能找到谏臣放光的地方,但本朝是不算账的时候到处光,算起账来到处慌。 鲁王扳倒老洪王这账能算吗?老洪王父子至今还在关押的地方喊冤,父子立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把这冤喊到底,他们虽有错,不至于失去封地,这是父子们的看法。 当今亏待梁仁的这账能算吗?暴虐之君不容人说话,可终究不是所有君王都暴虐,那么皇帝也有约束他的条条款款,梁仁从小到大被克扣的东西重新估算,奚氏兄弟要的只是凤毛麟角。 冯老大人早几天进宫劝慧妃的时候就想明白,奚氏兄弟要的树立晋王府在朝廷的地位,而不是真的和庆王打擂台,和庆王有什么擂台好打,庆王这些年多用多占的,奚氏兄弟也无法让他吃多少吐多少。 奚重固要的是自晋王大婚开始,一切守规循矩,从此不再出错,京里的错儿由外臣来扳没这个道理,但外臣是晋王的内亲就可以出头。 大婚只此一回,没有谁成亲的时候还想着娶填房,奚家立威来了,也确实抓得住过往的错误。 面对师傅和外家的询问,庆王茫然,冯老大人指望不上他,只能不顾年迈,去请奚重规起身:“奚老大人,你我相交这些年,咱们关系不差啊,请起请起可好,” 奚重规笔直跪着,正色肃然:“冯老大人,我奚家遭此羞辱,若不讨回公道,我奚家决不罢休!” ------题外话------ 今天本想试试再次冲击万更,看看时间就要中午,先更新。 想说些啥,又没整理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