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总想弄死九千岁》 第一章 王八蛋灭了她南诏 云鸢歌死了。 云鸢歌又活了。 回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 重生回来的云鸢歌把自己关在离风殿里整整两日,总结自己上辈子的失败。 她是南诏国十三公主,扔到角落里没人记得她名字的那种。 在皇宫这种地方,风头越劲死得越快,所以她从小到大安分守己默默无闻。 可是她死了,她死的时候上头十二个姐姐还好好活着,为毛? 全都是因为苏伯言,那个该死的太监! 上辈子她活了二十二年,成功让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连联姻都没人想起她这个公主来。唯一一个败笔就是救了苏伯言! 那次从阎王殿走一圈回来后,苏伯言开始一路高歌猛进,最后一跃成为皇帝跟前大红人,再最后更成了让皇帝都要忌惮五分的掌印大太监,封号九千岁。 可是她没能沾上一点光。 王八蛋灭了她南诏!最后还把她第一个弄死了! …… 蹲在通往内官监的狗洞前,云鸢歌神情严肃。 “公主?公主?你确定要、要这么做?”丫鬟映冬站在她旁边,看看作宫婢打扮的十三公主,再看看那个杂草丛生的狗洞,表情一言难尽。 云鸢歌扯唇冷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映冬,把洞口守好了,本公主以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今天是九月初十,皇兄登基后第一次办生辰的日子。 苏伯言就是在今天,以一座三百年深海红珊瑚座屏大悦龙心,开始了平步青云的第一步。 她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把苏伯言的青云路从根基开始掐死掐死掐死! 一鼓作气,云鸢歌撅着腚儿就往狗洞里钻。 不成功便成仁,她拼了! 只要能活命,钻个狗洞算甚! ……嗯?钻不动了?! 卡、卡住了?! 云鸢歌半截身子在狗洞另一端拼命挣扎,抽着嘴角,“映冬,映冬!推我一把!使不上力了!” 她记得她十五岁的时候明明很是纤细,为什么腚儿大了一圈! 后头,听到公主求援,映冬忙挽了袖子准备把人往里推。 踏,踏,踏。 鞋子踩在地面的细微声音传来。 映冬扭头,首先落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锦靴,及上是一截藏蓝袍摆,银线绣蛟纹。 映冬不敢往上看了,也不敢动,只神色间毕恭毕敬。 “映冬?映冬!可听到我说话?赶紧推我一把呀,我要被卡死了!”卡在洞里不上不下,云鸢歌郁闷得举拳捶地。 出师未捷啊! 上辈子好歹活到二十二岁,这辈子不会刚活过来就被狗洞卡死吧? 老天爷待她不友好! 就算真的要死,她也不能死得这么丢人! 历史上第一个钻狗洞卡死的公主……云鸢歌以头抢地。 嘣! 后头突然一股大力袭来,好像谁从后面狠狠踹了她一脚一样,猝不及防的,云鸢歌清楚感觉到自己身子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期间还听到了骨头咔嚓的声音,两侧腰下火辣辣的,有种腚儿被削了的感觉。 黑红着脸从地上撑着爬起,云鸢歌咬牙,“映冬,干得好!” 只要能活,能弄死苏伯言那个王八蛋,这点痛算什么! 第二章 鹌鹑公主 “映冬,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出来!” 此处是内官监后院,正值下傍晚生辰宴即将开宴之际,太监多赶去长乐殿做准备了,往来这里的太监很少,但是云鸢歌也不敢多逗留。 一切为安全起见,先走为妙。 墙壁那边脚步声远去后,映冬转身朝面前人恭敬行礼,神色肃穆,“奴婢见过苏公公!” “嗯,见过?”如飞泉碎玉,不急不缓带着微凉,男人音色很好听,有别于寻常太监的尖利阴柔。 映冬顿了下,立即又道,“奴婢谁都没见过,此处只有映冬一人!” 须臾,细微脚步离去,连带带走了空气中阴冷的压迫感,映冬才整个人放松下来,视线再落在那个狗洞,眼神复杂。 墙壁那边,云鸢歌用上了两辈子的机灵敏捷,潜往内官监内宅的一路上躲过了好几拨太监。 她记得上辈子苏伯言在内官监当值的时候,就住在这里的内宅。然后在这次皇兄生辰宴过后,搬去了承明宫偏殿,因为升职了。 眼神冷了冷,云鸢歌正要加快脚步往内宅走,迎面又来了两个太监,吓得她飞快藏进身后假山。 “长乐殿那边人都到齐了,宴会马上开始,总管吩咐要立即过去待命,走快点!” “人都到齐了?那个常年跟鹌鹑一样的十三公主也到了?” “十三公主?她到跟不到有区别么?谁记得她,嗤!别说了,快赶过去,不然总管要骂人了!” 两个太监交互走远,远远还能听到他们嘲笑十三公主的笑声。 云鸢歌在假山后面失神了片刻,矮身继续潜行。 鹌鹑?鹌鹑怎么了? 要不是因为苏伯言那个变态,她鹌鹑能保一辈子平安! 她更不能放过苏伯言了! 这次不知道是老天保佑还是她终于走了那么一丢丢好运气,再没遇上阻滞,成功进入内宅。 内宅里住的全是身上有职称的太监,房门上挂着各自名字,找到苏伯言卧房轻而易举。 云鸢歌侧耳倾听了下房里没动静,立即推门而入,飞快扫视整个房间布局摆设。 她要找那座红珊瑚座屏! 前世苏伯言靠着那个座屏平步青云,如果座屏没了,这辈子,他还能那么顺遂吗? 很快,云鸢歌视线牢牢锁在梳妆台上的紫檀雕花锦盒,心跳砰砰开始剧烈。 哪怕时间倒退了七年,她依旧记得上一世苏伯言呈上贺礼的情形,当时他递上的正是这个锦盒。 走到梳妆台前,云鸢歌颤着手将锦盒盖子打开,入目是绚丽深沉的红色,珊瑚菱角上还缀着翡翠玉珠,是那个座屏没错! 心头激动狂喜,云鸢歌深呼吸,抱起锦盒准备走人,房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人交谈。 “公公,我们得快点,再晚些总管得挑刺了。” 另一道声线响起,如玉石之声,语速不缓不急,淡然从容,“时间足够。” 云鸢歌脸色唰一下发白,捧着锦盒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苏伯言,是苏伯言! 他的声音她到死都记得! 同时她悲哀的发现,哪怕时隔一世,她对他的恐惧依旧没有消退半点! 第三章 死都不让他加官进爵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看着手上的锦盒,云鸢歌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 她跑不了了,这个锦盒也带不走了! 就这样算了? 重复前一世的老路,看着苏伯言越爬越高,最后反过头来恩将仇报把她弄死? 重生这种超出她认知的事情,她不认为会在自己身上再发生第二次。 咬牙,云鸢歌眼神一厉,举起锦盒猛地狠狠摔到地上。 就算死,她也要拉苏伯言垫背! 死都不让他升官进爵! 房里砰的巨响惊动了外面的人,几乎立即的,房门被人从外踹开,紧接着有纷杂脚步声冲进房里。 躲在床榻旁边的六扇屏风后面,云鸢歌把自己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甚至感觉到了冷汗从额上渗出、滑落、刷过眼睫带来的涩意。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房中光线也昏暗,她唯祈祷这些人发现不了她。 屏风后。 最先冲进来的小太监首先看到的是尚在摇晃的半开窗户,及后是地上掉出锦盒的红珊瑚座屏,大惊失色,“公公,座屏摔裂了!” 边惊叫边把座屏捧起,飞快将油灯点燃凑近查看。 “锦盒不是自己掉下来的,落在这个位置,是被人故意摔坏的!那个贼人刚刚逃走,就从窗户跑的,我们追!”另一个太监咬牙切齿,就要从窗户追出去。 “慢着。”门口男子跨步入房。 随着他步入房间的动作,灯光的晕黄在他身上蔓延,一点点勾勒出他全貌。 黑色锦靴,四品藏蓝内侍服,银线绣蛟纹,劲腰束带,头戴黑色巧士冠,身姿挺拔颀长。 优美下颌,唇线完美,鼻梁挺且直,最后,是帽下一双深沉如墨的眼睛,眼神锐利带勾,摄人心魄。 两个太监不由自主别开了视线,不敢与男子对视。 男子踱步,慢慢走到那尊红珊瑚座屏前,探手将座屏拿过来,就着灯光查看后,黑眸眯起。 “公公?”见他久久未示意,随行太监心急,“座屏上已全是裂纹,肯定不能再用了,重新准备别的贺礼也来不及。若能将贼人抓回来,跟皇上禀明,或许皇上不会怪罪!” 跟他的心急相反,男子神色依旧平静,寡寡淡淡的。 将座屏随手放在桌上,锐利眸子环视整个房间,脚步一步一步沿着房间踱步,步伐一如他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 嗒,嗒,嗒。 云鸢歌蹲在屏风后极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男子的脚步像是踩在她心上,每一步都让她的心狠狠跳一下,只觉胸腔里传来的声音比外面动静更清晰可闻。 抱着双膝的手剧烈颤抖,随着脚步声接近,眼眶里有泪意欲涌出。 终究骗不过苏伯言。 死死咬住牙关,云鸢歌倔强不让眼泪掉下,即便再绝望,她也不在苏伯言面前哭! 脚步声停在了六扇屏风后头,正正是她的背后。云鸢歌颤抖更甚,甚至听到了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只要苏伯言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把她揪出来。 她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公主,就算眼下苏伯言不对付她,她也敢断言,她的命不会比前世活得更长! 死咬唇瓣,云鸢歌将头埋起。 她大概要白活一回了。 第四章 都是穷给闹的 “公公——”看着男子停在屏风前不动,随行太监又要开口,被男子抬起的手止住了声音。 将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苏伯言视线落在屏风下隐露出一小截的水红宫装裙摆,眸光深沉晦暗。 “宴席要开了,走吧。”转身,举步。 两个小太监相视一眼,眼里全是震惊跟疑惑。 他们完全不明白苏公公此时在想什么,贼人就在屏风后面,那截裙摆他们也看到了。 为什么公公不让他们把人揪出来? 只是,男子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男子说走,只能跟着他一块走。 很快,离去的脚步声就听不到了,房内重新归于平静,隐入黑暗。 云鸢歌猛地放松下来,整个人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呼吸,浑身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同时也不敢耽搁,怕苏伯言去而复返她就真的死定了,云鸢歌用能用的最快速度逃离内宅,从狗洞又给爬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削过一次了,所以这次爬出来要顺利的多。 “公主?你出来了!你刚才进去干什么去了,宴会马上要开始了,再晚恐怕赶不上了!”一钻出来,映冬的声音马上响在耳边。 看着丫鬟担忧的脸,看着内官监外被云霞烧红的天际,云鸢歌方有了真真切切逃出生天之感。 “呵呵呵……”无可抑制的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里滑落,把灰扑扑的小脸冲出两道斑驳。 最后留在眼底的光,极轻松愉悦。 “走,去宴会!”把外面宫装脱了甩在地上,露出里面流彩暗花云锦裙,少女整个人透出别样鲜活,像是身上有什么束缚悄然剥落。 刚重生回来,她根本没有时间仔细准备,这次的行为其实是很莽撞的。 好在,最后竟得了个好结果。 于云鸢歌来说,便如在黑暗中抓住了希望的翅膀。 没有比这更激励人的了。 “公主,真的穿这样过去?”少女走得很轻快,映冬忙举步跟在后头。 扯扯身上有些短小不合身的宫装,云鸢歌扯唇,“穿这样过去怎么了?我就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宫装,有什么办法?” 这是半年前她突然得了皇兄一次隆恩,允她搬进离风殿的同时赏赐下来的一件好衣裳。时隔半年身量有所增长,当时穿着好看的衣裳现在已经不太合身。 好像半年前,也刚好是苏伯言晋升四级掌事公公的时候? 云鸢歌飞快把脑海里浮出的人影啪掉,叹息,“都是穷给闹的啊。” 旋即转身看看映冬,又看看她身上婢女服,“还是当宫女好,至少每年有两套新衫,不用担心没得穿。” 映冬,“……”木着脸直视前方,沉默以对。 云鸢歌笑笑,伸手揪了下映冬脸蛋,对她的反应并不介意。 前世,她身边只有这个丫鬟对她一直忠心耿耿。 她死的时候,这丫头哭得可惨了。 穿过御花园再走半刻,便是长乐殿,皇上举办生辰宴的地方。 此时长乐殿里灯火通明,喧嚣热闹。 第五章 都怪棒槌 云鸢歌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看这座宫殿。 长乐殿是皇上平时用作议事的地方,也作举办各种宴会之用。 此间夜幕下,灯火辉煌的宫殿显得华贵富丽,里面传出鼎沸人声,远远的还能看到人影穿梭,觥筹交错。 那种上等人间的排场及氛围,于她是格格不入的。 深吸一口气,云鸢歌拍拍自己脸颊,挤出笑容,举步往长乐殿行去。 侯在门口唱报的太监看到来人是她,撩了下眼皮子,声音一下从高亢变得有气无力,“十三公主到——” 唱报完还阴阳怪气嘀咕了句,“不好好在自己寝殿呆着,跑出来现什么眼。” 目不斜视从太监身旁走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云鸢歌回头冲着太监翻了个白眼,口型无声,“狗奴才。” 刚要把头扭转过来,眼角余光瞄到了一抹藏蓝。 “噗咳咳咳!”云鸢歌一阵呛咳,飞快收回脑袋快步往殿内走,压根没敢往那边瞧,只想掐死自己算了。 她翻白眼被苏伯言看到了! 肯定看到了! 不用跟他对眼她就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跟带钩子一样。 阴恻恻的渗人得很,好像随时要把她的心给钩出来。 所以前世她远远看到他的背影便会立即绕道走。 结果都这样了,依旧没能逃开被他弄死的命运。 死变态! 进入殿内,熟门熟路在皇室成员最后一列最末尾位置坐下,云鸢歌才抬眸打量整个殿内的人。 宴席上人满为患,那些脸孔熟悉又陌生。 像坐在她对面斜侧方那位,前几天见还是方头大耳脑满肠肥,今天再见,原来人家七年前也是个俏面小郎君。还有七年后总是坐在宴席最前列的右相,现今也才是个只能坐在中场的三品通政使,嗯,下巴上也没有追赶潮流的山羊胡。 “哟,我们十三妹妹来了,这次又是两手空空过来?你对我们皇兄可真有心。”一道奚落声在旁边响起,很是刺耳。 云鸢歌扭头,入目是花枝招展的少女,团锦琢花衣衫,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耳朵上挂着赤金垂珠耳坠,正瞧着她笑得恶意又讽刺。 在她一侧,还有好几人朝这边看了过来,或轻鄙或漠视。 云鸢歌对着少女笑了笑,“不及十二姐姐有心,每年都送皇兄一根棒槌。” 她对这个十二姐姐很是印象深刻,就因为她年年送棒槌,有翡翠的,有金丝嵌玉的,有镶红宝石的,等等等等。 十二公主一下涨红了脸,怒道,“什么棒槌,那是我专门去珍玉阁挑的鹤首!” “是妹妹孤陋寡闻了,都怪棒槌长得太像鹤首。” 周围响起隐隐闷笑声。 十二脸色由红转紫。 云鸢歌扭开头,嘴角始终淡笑。 前世但凡宴会她总会被这么奚落,她也全都忍了。 可是就算那么能忍,她依旧死得比谁都快。 那她还忍个屁! 宴会于戌时正正式开宴。 龙椅上年轻皇帝拿腔拿调说了段开场白,便到了群臣、后宫嫔妃及皇室子弟们竞相献礼的时候。 云鸢歌瞥到了远处人群里那抹藏蓝,心头立即一阵紧缩。 偌大盛宴,着同款同色太监服的人并不算少,但是她就是能一眼认出那个人来,即便他化成灰。 可见她对这个人真的是恨到了骨子里。 第六章 苏伯言的死亡凝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王进恭祝皇上圣体康泰,愿世清平!” 前头一阵尖利高呼隐隐传进耳中,云鸢歌立即坐直身子往那方望去,这个人她还记得。 王进,司礼监掌印,也是苏伯言死对头。 此人生性多疑善妒,时时刻刻防着下头有人抢他大掌印之位,前世苏伯言出头前,没少受他打压。 云鸢歌瞧着皇帝面前毕恭毕敬,带着一众徒子徒孙献礼的王公公,控制不住唇角翘起。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这个念头刚起,云鸢歌就莫名觉得后脖子有点凉,下意识往殿旁某藏蓝身影悄摸看去,那人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云鸢歌又不着痕迹收回视线,刚才一定是错觉。她还什么都没干,不可能受到死亡凝视。 思忖间,藏蓝色再次进入眼帘,云鸢歌立即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轮到苏伯言献礼了。 没了红珊瑚座屏,接下来他呈上去的会是什么贺礼? 这一次,他可还能如前世那般讨得皇上欢心? 云鸢歌心跳剧烈的几近跳出胸腔。 周围场景仿似在瞬间退去,所有喧嚣也于这刻安静下来。 她全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个人身上。 “奴才近日偶得奇珍,斗胆献与皇上,祝皇上年岁朝朝,江山永享!” 男子低头躬身,双臂平托锦盒,立即有太监上前将锦盒接过。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听仔细,他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的不徐不缓,从容淡然。 这个发现让云鸢歌十指攥紧,莫名开始心慌。 为什么他还能这么镇定。 好像座屏摔裂,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哦?奇珍?呈上来朕看看。”龙椅上昭帝已经被奇珍二字勾起兴趣,命太监将锦盒打开。 待看清锦盒中物件时,带笑的脸倏然阴沉。 见状,云鸢歌心头一跳,极目往锦盒望去,美眸不可置信瞪圆。 红珊瑚座屏!她亲手摔坏的红珊瑚座屏! 苏伯言疯了吗!他竟然敢! 整个长乐殿嗡嗡作响,群臣哗然。 离得近的大臣能清楚看到那座座屏,顶端布满裂纹。 竟然有人敢将残次物件当做奇珍,献给皇上,简直找死! “胆大包天的狗奴才,居然敢公然糊弄圣上!来呀,把这个狗奴才拿下!”不等昭帝开口,立在旁侧的王进已然怒不可遏,瞧着苏伯言的眼神阴冷至极。 得令的太监立即就往苏伯言冲去,要按着他胳膊把人拿下。 圣上生辰宴上,献上残次贺礼,等同藐视天威,羞辱皇上,死不足惜! 下场也唯有死。 末座这边,看戏的王爷公主们兴致盎然,用局外人的云淡风轻,奚落嘲笑议论。 “这两年苏伯言爬得太快,王进那条阉狗早就看他不顺眼,现在可算逮着机会了。” “也是苏伯言自己蠢,自个把脖子往刀口下伸,怪谁?” “呵,倒是可惜了那张脸。” “看上那张脸了?不然你跟皇兄开口讨人,先带回去玩玩?” 唯云鸢歌心头持续下沉发冷。 苏伯言绝对不是如此莽撞的人,但凡他做了,必有后招。 第七章 一臂之力 下一瞬那道从容声线再次响起的时候,云鸢歌不知道为何,悬起的心反而落了实地。 有种果然如此之感。 “皇上息怒。”在冲过来的太监触上他手臂时,苏伯言跪地高呼,“珊瑚开花,数百年难得一见,乃祥瑞之兆,寓国运大盛!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狗奴才,还敢言辞狡辩——”王进冷笑,又要发难,却见昭帝抬手阻了他的话头。 “祥瑞之兆?国运大盛?朕给你次机会,你好好解释,若不能让朕满意,朕要你即刻身首异处!” “奴才谢皇上恩!”苏伯言黑眸轻垂,哪怕是这种时候,也不见半点慌乱,娓娓道来,“红珊瑚珍贵难得,素有福瑞寓意。我朝开国祖皇便曾在御书房内置放一座红珊瑚开花座屏,更亲口言此异像万中无一,将为国朝带来昌隆国运。果不其然,祖皇治下,开创南诏数十年盛世,国力鼎盛。” 话毕,苏伯言微微侧头,早侯在一旁的小太监立即呈上一册书简。 名史册。 “此乃开朝祖皇史册,上有珊瑚花开座屏的记载,还请皇上查阅。奴才便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欺骗皇上!” 昭帝脸上沉色稍缓,接过史册翻阅。 底下一众大臣对此面面相觑,嗡嗡议论声渐渐消散,心思各异。 南诏开朝祖皇创下第一盛世,身为南诏臣子,哪个不晓?只是没想到,当中竟然还有这种因由。 读过史册的臣子不在少数,但是记载历任君王平日言行的史册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谁还能去记下某一册中的某件小事? 也就苏伯言一个。 当太监就那么闲? “红珊瑚,珊瑚体有自然螺旋裂纹,为花开之像,大祥大吉……”昭帝念着史册上寥寥几语记载,又将那座珊瑚座屏拿在手里细细观看,珊瑚顶端裂纹与记载所言几乎一模一样,自内而外层层螺旋如花绽开,带来别致美感。 “哈哈哈哈!没想到,竟真有这回事!珊瑚开花,江山必繁花似锦!好,好!苏伯言,朕记你一功!今日起,提你殿前伺候,升三品!” 将册子合上,昭帝朗笑,脸色由阴转晴,即刻封赐。 “皇上得此祥物,紫气东来。奴才贺喜皇上,势必再创南诏盛世!” 苏伯言再次高呼。 这一次,跟随他身后响起的,是百官齐跪拜,纷纷高呼再创盛世,同时,也对苏伯言赞贺有加。 整个宴场重新热闹纷呈。 只有云鸢歌死死盯着那座她亲手摔裂的座屏,眼前阵阵发黑。 她这是非但没能把苏伯言的青云路掐断,反而给他助了一臂之力,让他比前世更得皇兄欢心? 直到宴会散了,离场的时候云鸢歌仍然浑浑噩噩没能从打击中醒过神来。 她钻狗洞,摔座屏,最后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被吓个半死。 得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她所得欢喜,尚不足一个时辰! 苏伯言,莫不是专门克她来的? “公主?你脸色好差,可是身子不舒服?” 耳边传来丫鬟映冬担忧询问,云鸢歌回头,幽魂一样,“映冬,祸害是不是总比好人要长命?” 第八章 老天爷的亲儿子 映冬被问得卡壳,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句话。 而且,公主的样子不对劲,像被霜打坏的茄瓜,失了生气。 “公主……”斟酌言辞,映冬小心翼翼,“不是有句话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祸害总有天收的。” 这样说,应该能勉强安慰公主……吧? 安慰到个屁。 云鸢歌冷笑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信天了。 苏伯言根本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否则他走的那些狗屎运,常理无法解释。 “走吧。”心如死灰,少女垮着肩膀离开,背影极萧瑟。 “公主……” “不用安慰。”她莫得感情。 …… 身后宴场,王进跟苏伯言一前一后走出来。 王进在前,身边一堆子孙前呼后拥,只是王公公脸色不怎么好看,子孙们便不敢开口造次惹了他不高兴。 抬手将人遣退些许,王进故意慢了脚步,等后面的人走上来,皮笑肉不笑。 “苏公公好手段,在内官监熬了几年,终于一朝得势。那座屏风,花了你不少心思吧?” 苏伯言垂眸,语气恭敬,“王公公言重了,皇上寿辰普天同庆。身为奴才,为皇上花心思让皇上高兴,是应该的。” “好一张舌灿莲花的嘴。你如今讨了皇上欢心,平步青云,怕是用不了多久,咱家也得看苏公公脸色行事了。日后还请苏公公多多照拂。” “苏某爬得再高,也是公公手底下的人,岂敢有越过公公的心思,公公多虑了。” 任凭讽刺,苏伯言的反应都轻飘飘的,让人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施不了力。 “哼,你当真如此想才好。”王进也不装模作样了,斜过来的眼神阴冷,“年轻人野心不要那么大,免得爬太高了,摔下来的时候更疼!” 话毕,王进拂袖,在徒子徒孙簇拥下离去。 这时落在最后的两个小太监才敢走上来,跟在苏伯言身边。 当中一小太监看着前头人群簇拥走远,狠狠呸了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这个老东西能得意多久!” 另一个小太监忙横了他一眼,“伯安,慎言,别给公公惹事!” “我不是心疼公公嘛,你看看那些人的嘴脸……”伯安小声嘀咕,随即想到什么又高兴得不行,“不过公公当真厉害!开始公公说就用那个座屏,我还以为咱完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啊哈哈!” 提起这个,另一个小太监伯玉也轻松下来,看向苏伯言,“公公当时让我立即把史册书简找来,原来是一早想好了对策?不过如此兵行险着,公公就不怕失算?” 前头男子抬眸,看向渺渺夜空,一张脸隐在阴暗,好半晌才淡道,“不会失算。” 他话说得淡,两个小太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心里极为高兴,便不多想其他。 “如今公公成了殿前侍奉,直接听命皇上,日后再不用看王进那个老货的脸色了。” “宴上公公升职之后,王进老狗的脸就没好看过,简直大快人心!” 身后两个一路叽叽喳喳小声笑闹,男子行在前,脚步始终如一的稳。 第九章 答不好扣饭吗 御花园莲池畔。 云鸢歌独自坐在池边一块大石头上,望着头顶朦胧的月安静如鸡。 在这里坐了良久,混沌的脑子早被沁凉湖风吹得清醒。 只是她这么呆呆坐着一直不出声,后头丫鬟心里到底担心,忍不住开口询问,“公主,您到底怎么了?可是宴会上又被刁难了?” 这等宴会她一个小丫鬟没资格进去,只能在外面候着,所以对于公主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 但是按照以往惯例,大抵是公主又被上头几个姐姐奚落嘲笑了。 奇怪的是,以往公主回来总会气哼哼跟她抱怨一番,今儿个却安静得有些异常。 “公主?” 少女没回答,映冬又问了声,才换来少女幽幽转头,连声音也幽幽的,月夜下整个人跟个幽魂一样散发诡异幽怨。 “映冬,假若你有个仇人,地位比你高,权力比你大,心机比你深,手段比你狠,你会怎么做?” 映冬默了默,“公主,惹不起躲得起,躲吧。” 云鸢歌黑脸,“我堂堂公主岂能如此没有骨气?胡说八道,明天午饭扣半碗饭!” “……” 片刻后,公主又拧着眉毛问,“如果这个仇人还非要弄死你,你怎么办?” 映冬沉默了好一会,小心翼翼万分为难,“公主,答不好还扣饭吗?” 公主小脸有片刻扭曲。 映冬看到了,不敢多思索,银牙一咬,“士可杀不可辱,跟他拼了!” “明知斗不过还上赶着送死,骨气能当饭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懂不懂?再扣半碗饭!” 丫鬟脸木了。 月凉如水,莲池畔迷之沉默。 好在几乎立即的,就有声响打破了这方寂静。 不远处有人声传来,伴随越来越近的脚步。 “公公,明儿您就要到皇上跟前侍奉了,肯定是要搬过去住的,到时候搬抬行礼这种琐事就交给我和伯玉,保管给公公办得妥妥帖帖!” 大石头上云鸢歌几乎是反射性的拽着映冬就躲在了石头后面,同时支棱起两耳。 那个声音她不久前才听过,就在苏伯言的卧房。 有关苏伯言的事情她总是记得特别清楚。 映冬对她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要开口询问,被少女一把捂住了嘴出不得声。 那方传来的声音越发近。 “公公一走,内官监这边肯定马上会提新管事,王进不会放过这个安插人的机会,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公公,奴才跟伯安能不能继续跟着您?奴才只想追随公公。” 相比伯安,伯玉性子更为沉稳细致些,想得也更深远。 话出口,立即迎来伯安附和。 “嗯。”苏伯言只淡淡应了一声,就让两人喜形于色。 “多谢公公!”两人跟随男子多年,知道他这个字的分量,即是应承了他们了。 对二人反应,苏伯言本不置可否,也不喜多言。只是在经过莲池畔巨石的时候,脚步微不可察一顿,放慢了速度。 “你们两个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你们。我享青云路,亦为你们搭攀云梯。”他说。 第十章 多读点书 伯玉伯安两个人怔愣了好一会,随即更是喜形于色。 这还是第一次,公公亲口给了他们这么大的承诺! “公公放心,我跟伯安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公公对自己人素来极好,王进那些个干儿子私下里没少嫉妒我跟伯玉。这次咱能跟着公公一块去承明宫,他们更得气死,哈哈哈!” “说来说去,最后竟然是托了那座珊瑚座屏的福,那个摔了座屏的贼人看到这样的结果,不知道作何感想。” “一个小贼,还妄想算计公公?” 躲在石头后面的少女,脸色阵青阵白,只觉得那些飘进她耳里的话,犹如在她心口上噗嗤噗嗤不停扎刀。 她超凶的亮出利爪,以为能让对方皮开肉绽,结果最后只给对方挠了下痒痒。 这才是最沉重的打击。 那道好听的声音再次传来,淡淡的,“无关座屏,不管我们送什么,结果都不会变。” “公公这是何意?” “王进日渐坐大,二十四衙门权力分配已经不均,皇上需要一颗棋子抗衡王进,维持平衡。” 他苏伯言就是皇上选中的棋子。 所以不管他在宴会上献了什么贺礼,皇上都会将他提拔上去。 既定的结果,过程不过锦上添花。 人声渐渐远去,夜色依旧静谧。 石头后面久久没有动静。 “公主,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这般躲起来作甚?”映冬终于掰开了捂在嘴上的手,一脸疑惑不解,“公主很怕苏公公?” 云鸢歌没力气为小丫鬟解惑,整个人沉浸在生无可恋当中。 一低头,仿佛就能看到心口上被扎出的一个个血窟窿,重生回来后的满腔斗志,从那些窟窿里流光了。 她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情况。苏伯言竟然是皇兄特地提拔,用来对付王进的? 皇兄要对付王进?那么在王进倒下之前,不管她怎么蹦跶,最后都只是在给苏伯言做嫁衣? 云鸢歌闭眼,深呼吸,她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这一冷静就是三天时间,窝在离风殿里哪都没去,期间只有映冬偶尔带来点外面的消息,为她家公主送上持续性的打击。 “苏公公现在真成了皇上跟前红人了,奴婢出去走一圈,遇到的宫人十之六七议论的都是苏公公。” “这两日底下那些太监绞尽了脑汁给苏公公送礼,想跟着他,还有想认他做干爹的。” “对了,跟着苏公公那两个小太监,叫伯安、伯玉的,这几天好像在找什么人,说是之前内官监进了小贼偷东西,要把那个小贼揪出来。” 伏在窗台上神游的少女身子一僵,幽幽回头,跟小丫鬟四目相对。 两人都知道所谓小贼是谁。 “映冬,你说,我若想把苏伯言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要怎么做?” 这一次小丫鬟沉默更久,最后小心斟酌,“公主,你现在年纪也不大,与其想着把苏公公拽下来,不如跟皇上求一求,求个去国子监学习的机会,先多读点书?” 第十一章 硬碰硬,肯定她死 云鸢歌一张小脸被丫鬟气得扭曲。 这要不是知道小丫鬟对她忠心耿耿,她差点就要吼“你滚”了。 先读点书?嫌弃她智商低? 呵呵。 眯起眼睛,云鸢歌皮笑肉不笑,“本公主自小有爹没娘,野生野长,没进过教舍没念过书,让你这么操心承蒙你了!” 映冬,“……” “公主,你对奴婢发脾气有什么用,苏公公那等人,是能随意对付得了的?他想往上爬,连王进都拿他没办法,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公主你觉得你是有王进老奸巨猾还是有王进心机可怕?” 云鸢歌耷拉脸。 她竟然觉得小丫鬟说得极有道理。 所以她没法反驳。 重生一回,不等于她换了个脑子,从一个没什么能力的人突然大杀四方。要真是那样,那重生回来的也不是她云鸢歌了。 就因为她极有自知之明,所以上辈子才换了二十二年安稳。 重新趴回窗台,云鸢歌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哪怕重来一世,她也斗不过苏伯言。 硬碰硬,肯定她死。 跟苏伯言比起来,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她拿什么跟苏伯言斗? “映冬,你说在这深宫里,想好好活着怎么就那么难?”拨弄着窗外探上窗棱的花叶,少女唇角笑意自嘲落寞。 外头落在她身上的阳光,都驱不散她周身浓稠的涩然。 映冬愣住,眸底有暗光浮动,一闪而逝。 “公主,外面日头正好,不如出去御花园走走?你呀,就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整天胡思乱想。” “日头好的时候,御花园里便处处有人,我去作甚?”云鸢歌想也不想的回绝。 人多的地方,她素来是不去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宫里还有个十三公主么。 “现在正值午时,宫里那些个娘娘主子们多回寝宫用膳了,反而是一天里人最少的时候。公主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心情好了,烦恼也就散了呢?” 闻言,云鸢歌疑惑的看了丫鬟一眼,“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映冬扯唇笑而不语。 敢情跟在公主身边这么久,平日她说的那些话,公主都当她放屁来着。 气得她差点就暴露本性了。 没看丫鬟咬牙僵笑的脸,云鸢歌站起身子往外走,“行吧,这次就听你一回,去散散心去。” 大不了遇上人的时候绕道走。 她十三也不是真的那么鹌鹑。 御花园果然跟映冬说的一样,这个时辰里人特别少,她一路走过来,除了偶然见到一两个宫婢内侍,就没见到别的人了。 这让云鸢歌松了口气,人设不崩。 九月末的阳光,温和不烈,打在人身上有股微灼暖意。 御花园里开着大片大片的金菊。 空气中处处飘荡着馨人的花香。 悠然行走其间,轻松惬意,心头长久堆积下来的阴郁沉重,似乎也在阳光下慢慢转淡变薄。 “公公,这种小事交由奴才去办就行了,哪里需要劳动到您老人家大驾?不过是送膳食,您就算不去,林妃娘娘还真能怎么着?您现在可是直接听命皇上的。” “伯安,慎言。” 听到后面那道声音,云鸢歌脸上浅笑凝住。 第十二章 她觉得苏伯言想毒死她 苏伯言。 又是苏伯言! 在反应过来之前,云鸢歌已经拽着丫鬟以匍匐的姿势一块趴在了花坛后头。 四目相对。 映冬,“……” 云鸢歌,“……” 她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完全是条件反射。 脚步声从花坛另一边走过,云鸢歌把脑袋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全贴到了地上。 映冬,“……” “什么人!”那边,小太监伯安突然一声厉喝,吓得躲起来的人心肝抖了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公公,亭子那边有古怪!” “过去看看。”苏伯言眉头蹙了下,随手把拎着的食盒放在手边石桌,跟伯安一道往亭子那边走去。 被吓了半条魂魄的少女悄咪咪抬头,从花丛缝隙中往这边偷觑,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的食盒。 离她这里不远,食盒里溢出来的香气散发在空中,混合在花香里钻进她鼻腔。 咕噜噜……肚子发出一串不和谐的响声。 “映冬,林妃是不是住在玉芙宫那位?”盯着食盒,云鸢歌压低声音问。 “是那位没错,林妃极得圣宠,就连寝宫都是以她的名字命名。” 云鸢歌恍然。怪不得能使唤得了苏伯言,也怪不得她会使唤苏伯言。能让皇上跟前的红人亲自来伺候她,多有面儿啊?可不得显摆显摆。 “那要是苏伯言没把这位宠妃伺候好,宠妃跑去吹吹枕边风,皇上一怒之下,会不会让苏伯言挨上一顿板子?” 皇兄需要苏伯言对付王进,那在王进垮台前,大抵是不会弃用苏伯言的。 所以别的她不做多想,能让苏伯言挨板子,她也能出上一口恶气。 “公主,你想作甚?”映冬警惕。 公主摸着肚子笑了笑,“映冬啊,我饿了。” 石桌上孤零零的食盒最终落入魔掌。 云鸢歌也没做别的,就是把食盒里中间那层的菜碟子扫了一半,正正好,还是她最爱吃的一道菜——葱油烧鸡。 肉最多的两根鸡腿到了她手里,云鸢歌拿到手就走,带着她的小丫鬟,猫着身子穿梭在花坛间,以最快的速度远离那方石桌。 啃得满嘴流油。 咚。 一声闷响。 公主低垂的脑袋撞上一堵墙。 坚实,又不像普通的墙那么硬,撞上去脑壳不疼。 云鸢歌僵硬的,以极缓慢的速度抬头,对上了一双深沉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有钩子一样,把她钩住了,她就怎么都挣扎不开了。 男子视线从她脸上,落到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扔的鸡骨头上,“公主,烧鸡可合胃口?” 云鸢歌,“……” 鸡骨头啪叽落地,躺在那里动也不动,散发余香。 对面人看她的眼神就是在看个偷鸡贼,云鸢歌很想有骨气的大吼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人,可是她嘴巴没骨气,张都张不开。 云十三,你他妈倒是开口说话啊!. “公主既喜欢,这里还剩了半碟,公主拿去吃了吧。”男子挑开手上食盒盖子,把那个菜碟拿了出来。 瞪着杵在自己面前的修长好看的手,云鸢歌继续沉默。 她觉得苏伯言想毒死她。 第十三章 装什么善良人 自从多年前救了这王八蛋一命后,两人再没有过交集。 苏伯言这种人,会那么好心送她东西吃? 这半碟鸡肉块,下毒了吧? 还有,这人不是跟小太监去那边凉亭了吗? 她溜得那么快,他是怎么找着她还把她拦下来的? 心里念头转得飞快,嘴上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尤其眼前男子生得极高,站在那里遮挡了阳光,将她全然笼罩在他投下来的阴影中,那种压迫感轻易就勾起了云鸢歌心头对他的畏惧,从上辈子带来的,有增无减。 云鸢歌抖啊抖,抖抖索索接过菜碟子,用全部力气才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公公这话是什、什么意思?你、你、你怀疑我偷、偷吃?” “哦,奴才刚才走到半道想起落下了食盒,回身想取,恰好看到公主抓了鸡腿。别的菜都没动,奴才想着,公主应该是很喜欢吃葱油烧鸡。” 尼玛,你怎么不去死?! 早就看到了你不出声你装什么善良人! 云鸢歌脸上假笑维持不住! “可惜御膳房今儿只做了一道这个菜,再多没有了,不然还能给公主再端些上来。” 云鸢歌的笑彻底扭曲,想辩解说那些鸡腿是自己带出来的话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上辈子就这样,总是戏耍羞辱她! 她也是个怂包,连个屁都不敢放! “公主慢用,奴才还要给林妃娘娘送膳。食盒里菜色不全,恐娘娘发怒,届时奴才会一力担着,以报公主当初恩情一二。”男子躬身行了一礼,带着小太监在少女木然注视中慢慢走远。 等到对方背影全部消失了,云鸢歌像泄了气的球一样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呼吸,喉咙依旧吭哧发不出声响。 堵心堵肺。 不愧是古往今来最奸狡的权宦!三言两语,现在反倒是她欠下他人情了! “……公主?” 耳边熟悉的声线让云鸢歌回过神来,转头阴恻恻瞪着她家小丫鬟,“映冬啊,你早发现他了吧?你就看着你家公主撞上去你一声不吭?” 映冬哽了下,飘忽嘀咕,“公主你都不敢吭声,奴婢胆儿比你还小呢。” “……”云鸢歌从不体罚身边丫鬟,现在她有点后悔。 宠得小丫鬟爬她头顶撒野了还? “不过公主,奴婢有点好奇,你怎么那么怕苏公公,被吓得脸都白了?苏公公也没干什么啊,还给你送鸡肉吃呢。” “你羡慕?拿去,吃光!”咬着牙冷笑一声,云鸢歌把菜碟子塞小丫鬟手上,起身就走。 今儿出门之前,实在应该看看黄历。 她就信了小丫鬟的邪! 另边厢,离了御花园后,苏伯言将食盒扔给了伯安,“剩下的,拿下去分分。” “公公,那娘娘那边……”伯安一脑门的疑惑,到现在还没能理出个头绪来。 “伯玉已经送过去了。” “……”所以公公午饭都没吃,带着他拎上食盒出门闲逛御花园,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就为了给十三公主送一碟葱油烧鸡? 第十四章 除了不是个男人 明明已经叫了伯玉去应付林妃娘娘,刚才公公在十三公主面前的时候装得还挺像。 公公对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要真是顾念当初那点恩情,想报恩方法多的是,至于这样大费周章迂回么? 还有,十三公主的反应也特别奇怪。杵在公公面前瑟瑟发抖浑身炸毛,好像小白兔见着了大野狼,只差没当即调头跑了。 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情况,伯安很想问个根底,没敢。 他跟伯玉跟在公公身边好几年了,从没听公公提过曾受恩于十三公主。 公公不提,这种私事他自然也不敢问。 “公公,林妃娘娘让您亲自送膳过去,您这般拂她面子,回头会不会惹来麻烦?”没敢问有关十三公主的事,伯安转而提起另一件需要注意的事情来。 苏伯言黑眸半垂,如羽黑睫遮住了眸中的光,也掩住了眸子里的锐利,“我不拂她面子,就是在拂皇上面子。” 伯安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男子话里的意思。 是啊,林妃娘娘是说让公公亲自送膳过去,但是皇上却是没开口的。 公公如今直接听命皇上,皇上既没开口,其他任何人都没资格使唤公公。 如果公公应了林妃娘娘的话,那反而是在打皇上的脸,有背着皇上左右逢源的嫌疑,这是为君者大忌。 想明白了,伯安冷汗都下来了。 在宫里当差,真的是步步如履薄冰。 …… 从御花园回到离风殿,趴在窗台前坐了半天,云鸢歌才平复心绪,人也跟着冷静下来。 懊恼得直捶脑袋。 她怎么就那么冲动,但凡关于苏伯言的事情,她就冲动得像是变了个人。 偷鸡腿被当场抓包……云鸢歌生无可恋。 “映冬,你过来!”肃着小脸,云鸢歌一本正经朝窝在门口扭扭捏捏不敢进来的小丫鬟招手,“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大概是觉得自己之前一声不敢吭有失仗义跟职责,映冬一听召唤立即屁颠儿蹦了过来,带着殷勤讨好,“公主有事尽管吩咐!” 瞟了小丫鬟讨好的脸,云鸢歌轻咳一声,“平日你在外头转悠,宫里头传闻听得不少,对言狗……咳,苏公公这个人你怎么看?” 映冬觉得自己抓到了个不得了的词,不过公主转口很快,她就当自己没听到过,“公主是想问苏公公为人如何?那自然是唇红齿白丰神俊朗聪明机敏手段了得,除了不是个男人,极少有男人比得上的。” “……”云鸢歌盯着自家小丫鬟,嘴角抽了又抽。 这种爱说大实话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不是个男人,说的好! 至于前面一大串的溜须拍马,云鸢歌自动忽略,“像苏公公这么个人,要是有人得罪了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这回丫鬟认真想了下,才道,“公主,要听实话?” “说!” “公主当知道,太监那都是身体残缺的。身体残缺的人,多数心理也会变态,做人做事就会比正常人不正常。像苏公公这等有了地位权势的太监,那就更不正常了。得罪了他,说睚眦必报是轻的。” “……” 第十五章 向他投诚 云鸢歌心里拨凉拨凉的。 苏伯言是什么样人,她能不清楚?只是她没想到,连自己身边的小丫鬟都看得那么透彻。 她心头爬着的那点子侥幸瞬间全无。 她今儿把苏伯言得罪了。偷鸡腿那么明显的陷害,苏伯言能看不出来她什么心思? 那厮别看面上装得好,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回头,言狗势必给她建出一座修罗场! 她不能坐以待毙! “你去整理一下我的库藏,看看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找出来。” “公主想作甚?” “去给苏伯言赔、罪!”最后两字云鸢歌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以苏伯言的性子,等他腾出手来对付我,我定然扛不住。与其跟他作对时刻战战兢兢,还不如讨好他跟他爬同一条船,这样他或许还能手下留情!”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最终决定,只是她没跟小丫鬟说全,免得坏了自己多年的形象。 斗不过,不若先虚与委蛇,静候时机。 等到有朝一日,抓住机会一击毙命! 这世间有个词叫口蜜腹剑,当面给他糖,背后捅他刀。 这种才最叫人防不胜防,要得! “可是,公主,你压根就没库藏。”丫鬟声音传来,透着点怜悯意味,“公主您不知道自己有多穷吗?” “……映冬,你来伺候我的目的,真不是为了把我活活气死?” 四目相对,苦大仇深。 映冬盯着少女看了很久,随后小心试探,“公主,您跟苏公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苏公公说公主曾对他有恩,可是奴婢瞧着公主更像是把他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些你无需多问,只管听我的便是。”云鸢歌回避。 映冬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她对苏伯言表现出来的敌意并没有在映冬面前刻意隐藏掩饰,会被察觉端倪无可厚非。 云鸢歌不觉得意外,只是多的她不想说,也没法说。 总不能跟她家丫鬟说你家公主上辈子被言狗弄死了,有夺命之仇吧? “公主如果想接近苏公公,未必要拿金银珠宝拉拢,那些东西想来苏公公不缺,而且你也没有。” 又是一针见血,把云鸢歌扎的小脸阵青阵红。 但是丫鬟的话也确确实实入了她的耳,“怎么说?” “黄白俗物公主没有,但是公主有恩情在啊。不是有句话叫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苏公公本来就该对公主报恩!这是他欠公主的,公主找他要什么他都得还!” 于是当天晚上,云鸢歌就去找苏伯言索恩情去了。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当然,促成她这个举动也并非全是因了映冬的话,还有下晌从玉芙宫传出来的消息。 午时送膳的事情在玉芙宫没掀起半点风浪,苏伯言根本就没受林妃的罚,全身而退。 虽然她不知道苏伯言是怎么解决林妃的,但是那等段位她望尘莫及。 所以在有报仇的能力之前,还是先保命要紧。 她决定向苏伯言投诚。 拉拢他,讨好他,然后弄死他。 第十六章 她就是怕 “公主,这大晚上的,你就这样冲过去,不一定能见到苏公公人!” 映冬跟在少女身后无奈至极。 “大晚上怎么了,他又不是男人,本公主去找个太监而已,难道还要顾虑男女大防?” 云鸢歌小脸沉肃。 她知道丫鬟说的不无道理,下了决定也用不着急于一时。 她就是怕。 怕过了今晚,她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那点子勇气便全散光了。 “苏公公如今不同以前了,他现在在皇上跟前伺候,轻易不能离开的。你找过去真的不一定能见着他。” “我自有办法。” 眼见劝说不成,映冬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心里郁闷得抓心挠肺。 公主当真想一出是一出。 承明宫,内室烛火明亮。 “北边连年战乱,早朝每天闹得不可开交,朕的大臣们,一边说要确保前方将士粮饷,一边说这些人想着中饱私囊,司礼监那边还统计了个单子出来说国库空虚,苏伯言你说,他们想要朕如何?”靠坐在龙床,提起早朝上的事情昭帝满脸不虞。 “奴才对政事见解不多,不敢妄言。对奴才来说,伺候好皇上才是一等大事。”将宽下来的龙袍抻平架好,苏伯言眉眼微垂,上前扶着皇帝躺下,“皇上为国事繁忙一整日了,该歇了。” “朕问你话,你说不敢妄言?”昭帝拂了苏伯言的手,眯眸,内室里压力瞬间蔓延,垂手侯在另一侧的伯玉伯安立即冷汗涔涔。 被拂了手,苏伯言并没有特别表情,姿态依旧恭谨,也从容,“在其位,司其职。国之大事,有皇上。” 沉默很短暂,不过须臾,室内小太监已经被吓得软了腿,差点就要跪下来替公公求情。 昭帝蓦地笑起来,打碎了几乎凝固的压迫,“你还是那么硬骨头,在朕面前也不肯弯腰低头,跟以前一样。罢了,你说的对。在其位司其职,这些事情朕寻内阁大臣集思广益便是,问你一个宦官奴才有什么用。下去吧。” 熄了殿里烛火,苏伯言从外将殿门关上,走出这座巍峨殿宇,随在他后头的伯安伯玉才放松下来,心有余悸。 “刚才差点吓死我了,我以为皇上要把我们拉出去砍头呢!”伯安拍着胸脯,胸腔心跳久久缓不下来。 伯玉也道,“君心难测,幸而皇上没有真生气。” 顿了下,看着前方慢行的背影,“公公,下次可莫要再这么扫皇上面子,皇上能容忍一次两次,未必会一直宽容。” 苏伯言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黑眸抬起眺望漆黑天际,嘴角薄勾的弧度讥嘲若有似无。 君心难测,他何尝不知。 皇上将他提上来,既想把他打磨成锋利的刀去对弈王进,又恐慌他借势揽权壮大野心,成为下一个王公公,遂行一番可笑的试探。 皇宫里便是如此。 处处都是算计,步步如履薄冰。 偌大宫廷,寻不到一处能让人放下防备的地方。 思及此,视线不由自主往后宫某个方向看去,脚步也转了方向。 第十七章 嘴巴贱点不是毛病 “公公你去哪啊?偏殿往这边走!”见着公公转了方向往另一边走,伯安忙开口提醒。 “你们先回去歇着,不用跟了。”前头男人冰玉声线淡淡传来。 伯安跟伯玉对视一眼,抬脚跟上。 他们两个现在是公公最得用的随侍了,自然是公公去哪他们去哪。 伯安又是个嘴巴停不下来的性子,跟着走的路上,忍了好几次都没能忍下来,“公公,皇上先前说您跟以前一样硬骨头,莫不是以前皇上就认识公公?” 苏伯言嗯了声,“少时相识。” 得了回答,伯安兴致更高,“原来公公跟皇上还是少时故旧,如今皇上又把公公给提上来了,日后必然能得重用!” “哦,皇上跟皇子们少时喜欢找长得漂亮的小太监,套上狗圈,玩乖狗狗的游戏。” 伯安伯玉,“……” 伯玉想拿针线把伯安这煞笔的嘴缝起来。 前头,苏伯言眼里有了表情,漆黑深幽的瞳仁里,流动讥诮冰凉。 乖狗狗的游戏,狗狗听话了,能得一块骨头的赏。趴在地上跟狗一样啃着吃。 不听话,自是有罚的,穿皮刺肉。 他曾脖子上套着狗圈,血肉模糊,被皇子公主们拖行御花园,鲜红的血在汉白玉宫道上划下长长轨迹,那红色漂亮得刺眼。 后头跟着的小太监禁了声,四周安静得很,十月夜凉,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人发冷。 苏伯言加快了脚步。 …… 皇宫北有望星楼,坐落在后宫跟御花园交叉处,供贵人们夏夜赏星。 这楼是前前朝皇帝兴建起来的,到得昭帝这一代,贵人们已经没有兴致大晚上爬上十几层楼喂蚊子,望星楼便荒废了下来,只隔三差五的打发几个宫人前来打扫维持干净,没其他用处。 “啪!”映冬一巴掌拍在脖子上,已经快抓狂了,“公主,大晚上的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看这里的蚊子太可怜了供上一点血肉吗?!” 那也别供她的血啊! “闭嘴,喊什么喊?多大点事啊,我身上也十几个包呢!”公主甚是不耐烦,猫着身子趴在护栏上往下望,似要把黑漆漆的楼下盯出点花来。 “那你好歹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吧?你现在可就只剩下我一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了!我被吸干了以后谁伺候你?” “映冬啊,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看我,十八个蚊子包,我说什么了?你的血还能比公主的矜贵了?” 公主撩起袖子,白得发光的细嫩手臂在她面前晃了下。 看着上面鼓起一二三四七八九的包,映冬默默扯了身上帕子把公主一张小脸包裹严实,“人家说打人不打脸,防了坏人的巴掌也要防蚊子的嘴巴,别扯,包着。公主你全身上下也就剩一张脸有点价值的了,别祸祸。” 云鸢歌拍拍丫鬟肩膀,很欣慰。 她知道,映冬对她素来极好,嘴巴贱点不是毛病。 楼下,不远处有身影接近,当先人影云鸢歌极熟悉,化成灰都不会认错。 美眸一下亮起,拉着映冬飞快蹲到护栏下面,“来了来了,待会你乖乖闭嘴让我来!别怕,有我在呢!” 第十八章 她不要脸了,她要命 映冬木着脸。 “公主您能不能松松手,您掐的我皮快掉了。” 简直了,瞅着公主开始抖起来的小身板,映冬恨铁不成钢,“你是公主,苏公公是奴才,身为主子你怕一个奴才做什么?” 公主惊奇的看着她,“你不怕?” ……怕。 一主一仆猫着躲人的时候,底下三人已经开始登楼,踩在木质楼梯上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空荡的阁楼里,越来越近。 云鸢歌感觉有只手掐上了自己的脖子,让她呼吸越来越困难。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点子勇气,还没见着人,就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 她还是怕苏伯言,怕那个狠厉阴鸷的男人。 她曾亲眼见识过这个人排除异己的手段,残酷,冷血。 因为失神,云鸢歌没注意到脚步声转瞬近在眼前,当先一人锐利视线往这边扫来,触及护栏下娇小身影时候,不可察的晃了下。 “奴才苏伯言,见过公主。” 飞泉碎玉,悦耳声线传进云鸢歌耳里,在她脑海中炸起一片惊雷,把她从失神中炸醒。 木木抬头,对上停在楼梯口的男人,自下而上仰望。他背着光,从她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睛,然她依旧能感觉得到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有多锐利,似随时要穿透她的心。 让她心慌不已,压迫骤至。 云鸢歌头一回佩服自己,心慌害怕成这样,她居然脑子还能缓慢转动,没忘了自己在这里喂那么久蚊子的目的。 “……苏公公,好、好巧啊。” 苏伯言薄唇微抿,眼神暗了一瞬。 少女蹲在那里仰头看他,头顶月光洒落在她包裹严实的脸上,露于外的杏眸氤氲着水雾秋泓,带着试探,怯生生。 如幼兽鼓足勇气探出了触角。 挠着他的心脏。 苏伯言收回视线,礼貌垂下眼睑,“奴才不知公主在此处,唐突了,公主勿怪。” 话毕,脚跟微转,往楼梯下转身,“时辰不早,公主早些回去歇息,保重身子。” 本来开口打那一声招呼,就已经把勇气力气全用光了,接下来云鸢歌还没想好要怎么样继续套近乎,结果发现男人回了她两句话之后,居然转身要走了? 这怎么行? 她给自己鼓了那么大劲,喂了半晚上蚊子,不是为了功亏一篑的。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不要脸了,她要命! “不唐突不唐突,公公一块赏星啊!”这句话,是云鸢歌两辈子以来对着苏伯言说得最为顺畅的一句。 映冬,“……” 伯安伯玉,“……” 在公主跟公公对话开始就保持沉默安静的三个丫鬟内侍,刷新了对公主的认知。 蠢的让人无法理解,邀公公赏星?在近子时的夜半? 云鸢歌假装没看到三双瞪圆的眼睛,人站起来,小手在长袖下攥得紧紧的,死盯着半转身的苏伯言。 她还没为白天那场算计做出合理解释刷到苏伯言好感,焉能放他走? 错过了这此机会,下次她不定还敢了。 第十九章 你还我脸 苏伯言半转的身子顿住,停了好一会。 隐在阴影当中缓缓转头,黑眸直直攫住浴于月色下的娇俏少女,视线穿透水雾秋泓。 那瞬间,云鸢歌以为自己灵魂被看透,呼吸停滞。 “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想跟公公道歉,白日里吃、吃了鸡腿……”她结结巴巴解释,她就是这么怕他,事前多少心理准备都没用。 只要他这样看她,她就心慌,还嘴拙。 想跑。 两辈子了,也没半点长进。 她没看到隐在阴影中的人,极细微翘了唇角,声音里藏了一抹无法察觉的柔,“一道膳食罢了,公主无需放在心上。” “那赏星……?” 这次她的话没能说完。 “深更露重,秋夜风凉,公主早些回去罢,奴才告退。”男子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往楼梯下走,再未停留。 楼顶转瞬又只剩了公主跟丫鬟两人。 十月秋夜,夜风吹来激起人一片鸡皮疙瘩,确实凉。 丫鬟声音在公主身后幽幽响起,“公主,你在这里窝那么久,原来是来堵苏公公的?” 那人一走,空气恢复流畅,公主身上的压力也跑光光了,立即生龙活虎理直气壮,“不然我来这里干嘛?喂蚊子吗?” “你怎么知道苏公公会来这里?” “……”云鸢歌哽住,眨巴水润眸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就是知道。 前世她就知道苏伯言最喜欢来这里,但是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连她自己都搞不懂。 茫然挠挠脸颊,最后云鸢歌给了自己一个解释,苏伯言那么阴险的人,她前脚见了转脚避走。但是皇宫说大不大,总有不小心遇到的时候,为了完美避开,她可不得特别关注他的动向吗? 想通了,云鸢歌放心了,这才感觉到指尖下的触感不对。 “……”云鸢歌僵硬转头,看着自家丫鬟,扯下脸上帕子怼到丫鬟眼前,“映冬,方才我脸上一直包着这个东西?” “是啊。这里蚊子那么多,不是为了保护公主脸蛋么?” 所以她刚才,就是用蒙面侠的形象跟苏伯言面对面? 用那种蠢到极致的样子? 云鸢歌紧绷的最后一根脆弱神经啪的断掉,恶狠狠扑向丫鬟,“死丫头,我打到你脑壳开窍!你还我脸!” 楼顶甚是热闹,在秋夜夜半,空旷夜色下隐藏的那些寂寥,无形的被冲散消弭。 声音隐约传至楼底。 伯安已经从此前无语中回神,“没想到,十三公主竟然这般……出乎人意料之外。” 让他大开眼界啊。 伯玉斜他一眼,“宫里什么人都不能小觑。现在都亥时末了,公主居然出现在望星楼顶,且听她的话,明显就是冲着公公来的。只不知她存的什么心思。” 说罢伯玉抬眼看向前面,来时公公周身萦绕的一股子阴戾,此时已经见不着了,这个发现让他心头突了下。 “公公,奴才以为十三公主别有目的,还是防着些为好。” 苏伯言没回应,似乎对两个小太监的话不置可否。 无人得见那张淡漠俊脸上,嘴角有弧度始终高居不下。 第二十章 哦豁,勇气可嘉 望星楼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这个深夜里,宫中各处角落,却渐生暗涌。 司礼监。 “十三公主?她怎么会那么恰巧去了望星楼?” “虽然两人在楼顶碰了面,但是苏伯言并未多有停留,几乎是立即就退开了。依奴才看,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地方。” “未必。苏伯言这个人行事诡谲,若是那么容易被看穿,他能爬得到如今的位置?继续盯着,不可掉以轻心。” …… 后宫某殿。 “十三公主跟苏公公望星楼夜会?十三公主……叫云、云什么来着?” “回娘娘,十三公主名讳云鸢歌。” “云鸢歌。嗤,一个让人记不住名字的公主跑去蹲守苏公公,有意思。继续盯着。” “是。” 就连皇上寝殿也有相似对话。 本该歇了的昭帝躺在龙床双眸轻阖,年轻的脸上不辨喜怒。 “十三少时曾施恩苏伯言?若是真的,未尝不是好事。人有弱点,才更能让人放心哪。” “请皇上明示。” “暂时无需理会,由着他们。” 有些时候,有些人,羁绊越深,越好。 对于这些暗涌,云鸢歌一无所知,从望星楼回来后整整睡足了五个时辰才缓过劲来,散掉了在苏伯言面前蠢兮兮蒙面带来的郁闷。 午时,抱着饭碗,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啃着豆腐青菜,就这也没能堵住云鸢歌的嘴。 “映冬,昨晚我跟苏伯言那个死太监说话了,是吧?” “公主,这句话你从起床到现在,已经问了不下十遍了。” 映冬嘴角抽搐,不明白她家公主又在抽什么风。 呵,跟苏公公说上话,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公主知道她那种口气叫炫耀吗? 这可怜孩子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脑瓜子如此清奇? 云鸢歌对着丫鬟小白眼一翻,嗤道,“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知不知道?昨晚我跟苏伯言说话了,就说明我已经成功了一半了。只要再接再厉——” 呵呵,那苏伯言离死也不远了。 王八蛋,她云鸢歌是很记仇的,能记两辈子! “公主要怎么再接再厉?” “继续找苏伯言去,务必跟他打好关系。”定下小目标,云鸢歌小脸笑容荡漾,“映冬啊,以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公公买单。” 映冬,“……”公主你怕不是在作死? 哦豁,勇气可嘉。 看着小丫鬟表情,云鸢歌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懒得解释,解释不清楚。 她自己什么样人,还有谁比她更清楚的? 对她来说,敢面对面跟苏伯言若无其事说话闲谈,需要的是无比的勇气。 她已经跨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那么第二步第三步就要容易得多了。 回头想想自己昨晚的表现,云鸢歌给自己打个完美。 吃完饭,整整身上衣服,云鸢歌拽着小丫鬟就走,去踏出她的第二步征途。 “公主,你当真要去?你了解苏公公是个怎么样的人吗?你要是不知道,奴婢立即给你梳理梳理?要是梳理完了你还敢去……” “不用废话,走!” 第二十一章 公主,别去招惹他 十三公主一身是胆。 丫鬟被她扯着往前走,神情一言难尽。 “公主,你以往呆在离风殿两耳不闻窗外事,宫里宫外小道消息远没有奴婢知道的多,不如你先听奴婢说完?” “苏公公四年前还只是个最低等的小太监,爬上内官监掌事位置只用了两年。期间每一次晋升,都有管事太监出事,无一不是惨死收场。当中有些人罪不至死,但是依旧没能逃得掉,有传言说是因为苏公公担心野火烧不尽给自己留下隐患跟障碍,所以每次出手必赶尽杀绝。” “至今为止但凡他算计的人,没有一个逃得掉。升至内官监掌事后,他沉稳蛰伏两年,在皇上寿宴上一飞而起。这种人心狠手辣筹谋缜密又善隐忍,你斗不过他的。” “听我的劝,公主,别去招惹他。”映冬低声劝诫。 云鸢歌走在前头,小脸上划过一闪而逝的哀与坚决。 映冬说的这些,她如何不知道? 她长年束在离风殿,说好听了是明哲保身不爱惹事,实际上是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走出离风殿的大门,随时都能被人算计死。 所以她安安分分藏着,苟着。 她也不想招惹苏伯言,可是她没办法。 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只能自己劈出一条路来。不管生路,还是死路,你只能往前。 扭过头,又是一副不以为意嬉皮笑脸,云鸢歌抬手拍拍小丫鬟脑袋,“我这是去搭苏公公的船,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映冬没说话,落在少女嬉笑娇颜的眼神晦涩复杂。 “映冬,我会保护你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女语气认真。 闪了闪眸子,映冬转过头去,抱怨似的嘀咕,“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就她们家公主什么事情都放在脸上的单蠢样儿,她不为她操碎心就算好的了。 公主揪她脸蛋,半玩笑道,“你放心,要是你家公主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关卡,我会先给你重新择个好主子的。” “……”映冬刚要翘起来的嘴角耷拉下去,要不是还记着眼前这位是主子,真想给她个白眼。 罢了,伺候着吧。 换了别人,可没她家公主这么好欺负,会纵着丫鬟爬到头顶撒野。 离了后宫范围,拐入御花园,迎面一群莺莺燕燕走来,当先一人宫装精致,环佩叮当,上挑凤眼盛气凌人。 一看到打打闹闹走来的主仆俩,讥笑立即爬上嘴角,“哟,十三妹妹?可真是难得,不继续缩在你的离风殿了?” “十二姐姐今天没去挑棒槌?”云鸢歌扬起笑脸,当做看不懂对方的嘲笑。 提起棒槌,云鸢容立即脸色一变,想起在皇兄生辰宴上被十三堵得有口难言那一幕。 “云十三,在皇兄生辰宴上没整治你,是不想搅合了皇兄的宴会,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把你怎么样!” “那姐姐想把我怎么样?我见识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又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你这个做姐姐的怎的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转头就是要议亲的年纪了,传出去姐姐要找不到好夫婿的,那就亏大发了。” 第二十二章 我的大运不是来了么 云鸢容被气得脸色铁青,银牙咬得咯咯响。 然没等她反应,刚才牙尖嘴利的少女已经扯着身边丫鬟迅速跑远了,跟条滑溜的泥鳅似的,不忘回头冲她扬个飞扬笑脸。 “云十三,惹了我还想跑?有本事你给我站住!” “十二姐姐,妹妹还有事呢,下次再找你玩!” “……” 跑出御花园,身后吵嚷听不见了云鸢歌才慢下脚步,想着某姐姐被气得跳脚的画面直乐。 “公主,你没事去招惹十二公主干什么?她势力再小,捏你也跟捏蚂蚁一样!”映冬脸上颜色能跟十二公主媲美,都快没脾气了。 相比现在这个爱惹事的,她宁愿公主继续鹌鹑! 云鸢歌不是没听出丫鬟话里的担忧,反而更乐了,摆摆手,“放心吧,十二姐姐忙得很,没工夫搭理我这个小透明。” “以前不会,现在不一定。宫中如今剩下的几个公主里,十二公主是最刁蛮跋扈的一个……”话没说完,映冬眉毛拧得很紧。 身为奴才,不可妄议主子是非,十二公主虽然不是她的主子,也由不得一个奴才编排。要不是为了她家公主,她压根不会提这些。 脑袋被人拍了下,公主含笑看着前方,眸色深而清透,“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比起笑里藏刀的,十二姐姐这种把讨厌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反而是真性情。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的映冬,“……” 云鸢歌没有说更多,望着天际,嘴角笑意难得透出一抹松软。 前世,唯有这个十二姐姐,多刁蛮跋扈都好,却从未真正欺负过她。 冷嘲热讽是有的,十二姐姐可能出生自带奇葩属性,嘴巴不会说好听的。 半个时辰后,主仆俩蹲在了承明宫往御膳房的必经之地。 一直到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映冬快要疯了。 “三个时辰了,公主,我们还要蹲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先蹲着吧。”公主出奇的有耐性。 “苏公公是皇上殿前公公,时刻都需要伴在君侧,传膳送膳自有其他太监负责,想蹲到苏公公就跟撞大运一样难!” “这有什么关系?我天天过来撞大运,总有能撞上的一天。”说罢云鸢歌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念念有词,求佛祖保佑。 映冬,“……”她有点怀疑眼前这个不是她伺候了三年多的公主。 自从皇上生辰宴前几天,公主一觉醒来开始,人就变得奇奇怪怪,混像变了一个人。 思及此,映冬眼底闪过疑惑,究竟是什么,让公主性情大变? 她伺候在公主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她能确定,这期间并未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情。 “看,我的大运不是来了么。”耳边少女愉悦声线传入耳中,映冬朝着她的视线往那边看去,愣住。 有身影踏着夕阳余晖而来,身形挺拔颀长,身上镀着一层紫金光晕,由远而近,浑身萦绕的气势,内敛而强势,只是一个身影便能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是苏公公。 公主当真把人给蹲到了。 身边少女深吸一口气,随后跟只蝴蝶一样飞舞着朝男子扑去。 映冬,“……” 第二十三章 她还绷得住 云鸢歌在男子十步开外停住,脸上笑容惊喜又怯,轻唤他,“苏公公,好巧啊。” 苏伯言顿了脚步,眸光轻闪,朝少女躬身,“奴才见过十三公主。” 跟在他身后的伯安也躬身行礼,只是看着云鸢歌的眼神较为直白,有疑惑跟兴味。 昨天到现在,两次听到十三公主说好巧。 是真巧啊。 少女轻咳,笑容里染上了一抹不自在,看到苏伯言就想起昨晚自己在他面前蒙面的傻样,她是真不自在,不是装的。 装单纯羞涩,这个也是真有。 “我、我一个不受待见的公主,怎当得公公如此多礼。” 苏伯言恭敬不减半点,淡声答,“主子永远是主子。当奴才的若敢轻视主子是为以下犯上,杖毙论罪。” 云鸢歌脸上的笑僵了下,差点维持不下去。 不愧为后来的九千岁,杖毙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人命当草芥。 不过,吓不倒她。 她还绷得住! “奴才还需为皇上传膳,不敢扰公主,奴才先行告退。”不等她说话,男子又行一礼后继续往御膳房方向走。 云鸢歌哪能错过机会,她蹲了三个时辰了,便是为她麻了又麻的双腿,她也不能这么好打发。 “公公,我、我跟你一块去吧,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御膳房呢!” 苏伯言转眸。 映冬、伯安,“……” 无视三人意味不同的视线,云鸢歌撑着笑脸走到苏伯言附近,跟着。 现在还是白日,傍晚天光暗淡,或许是夕阳的紫金色柔化了男子眼眸,所以他瞧过来的视线,较之以往少了两分犀锐,云鸢歌竟觉得没以前那么可怕了。 古人云有一就有二,诚不欺我。 昨晚有了第一次正面交锋,第二次再面对的时候,便真的会容易得多。 就像她,短短一夜功夫,她对着苏伯言说话的时候,竟然连结巴都几乎没有了。 落在后面两个小太监小丫鬟眼里,眼前的画面便是身为公主的少女眼巴巴望着苏公公,眼角眉梢生硬的谄媚讨好。而苏公公,幽深眼眸缓缓半垂,没、拒、绝! 他说,“如此,公主,请。” 俩,“……”背脊发凉。 只有那个单纯不谙世事的鹌鹑公主,闻听此言后欢天喜地的,眼底得意藏都藏不住。 “多谢公公,一起走!” “公公伺候在皇上跟前,传膳这种小事也要亲自办吗?果然能者多劳啊!” “我最佩服的就是如公公这般认真严谨的人!可惜我地位不高,身边来来去去只有个傻丫鬟。” …… 傻丫鬟映冬,“……” 小太监伯安憋红了脸。 苏伯言行走的步子,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大小一致,快慢有序,如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刻板而严谨。 耳边是少女不停叽喳的欢快语调,带着她自以为掩饰完美的刻意。 少女说话期间,男子话不多,时而是一句浅淡的,礼貌的嗯声。 天际残留红霞,洒落的光昏暗,拉着人的身影也变得单薄而灰蒙。 然受少女的聒噪浸染,于秋意渐渐浓厚的近晚十分,多了热闹,少了涩凉。 第二十四章 这些人眼神好奇怪 从云鸢歌蹲守的地方到御膳房,不算远,一刻钟的功夫。 这还是云鸢歌担心自己见到苏伯言会露怯,所以特意选了不用相处太久的位置,再难熬也就是一刻钟时间。 好在,自己的表现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一路上,几乎全是她在说话,期间她无数次偷偷打量苏伯言脸色,想在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没成功。 苏伯言那张脸,好像天生没有表情,不管说什么听什么面对谁,总是淡淡的。 想到他在皇兄面前也是这副脸色,云鸢歌心里有生出种微妙的平衡。 御膳房近在眼前,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云鸢歌就在闲杂人等之列。 深有自知之明的少女自动自发停了聒噪,眼巴巴瞅着身侧人。 男子侧眸瞧了她一瞬,后退半步,“公主,请。” “我真的能进去吗?皇兄知道了会不会……斥我乱跑?” “公主忧心皇上龙体,亲自陪同奴才来取膳,一片赤诚之心,皇上知道了只会高兴。” 云鸢歌,“……”这个理由非常强大,连她自己都信了。 这便是苏伯言。 托他的福,长这么大,云鸢歌第一次进了御膳房,看到了宫里最具烟火气的地方。 偌大御膳房,厨子厨娘跟打下手的小太监、烧火丫头等等人多不乱,各司其职。 在近门口的檀木长桌上,放满了精致食盒,估摸是要送到各主子寝殿的晚膳。饭菜香味充斥整个空间,诱人垂涎。 她跟苏伯言一进去,站在长桌前的厨娘便瞧见了。 “苏公公来了?皇上的膳食已经备好,公公检查了没问题便可提走。”厨娘四十来岁,膀大腰圆,面对苏伯言笑得谄媚,视线落在云鸢歌身上时则带了审视探究,“哎哟,公公竟然带了人来?不知是哪个宫里的?” 话一出口,整个御膳房里的人全往这边看了过来,眼睛一个个噌亮。 云鸢歌,“……”她看不懂,这些人那是什么眼神?好奇怪。 好像抓到奸情一样。 抓谁的?她跟苏伯言? 怪她太低调了,这些人不知道她是谁! “咳,我……” “勿要胡言,这是十三公主。”有人比她快了一步,声线动听,淡漠微冷。 周围人面色变了变,纷纷收回目光,眼底的八卦之火也灭了。 “见过十三公主。” 云鸢歌简直受宠若惊,“免礼免礼。” 生平头一回,这么多人给她行礼,她竟不习惯,如芒在背。 没等她平复下来,男子已经上前开始检查膳食,确认无误后,提起食盒,“再备个食盒。” 众人愣了愣,便见新晋红人苏公公侧眸看向还兀自不自在的十三公主,“公主,翡翠玉卷,杏仁佛手,绣球乾贝,合意饼可够?再加一道葱油烧鸡?” 直直瞧着男子,云鸢歌懵了。 啥? 啥意思? 迷迷瞪瞪走出御膳房,云鸢歌手里多了一个食盒,食盒里是刚才苏公公报的那几道菜。 也是她的晚膳。 说实话,她两辈子单独用膳的时候就没吃过这么丰盛的。 苏伯言想干什么? 用美食收服她? 休、休想! 第二十五章 十三公主盯上苏公公了 “公主,奴才还需尽快赶回去送膳,先行告退。”出了门男子即躬身告辞,多话没有,很是干脆。 “苏公公!”云鸢歌急忙把人唤住,紧了紧手中食盒,“公公是为皇兄取膳来的,却送了我这个食盒,皇兄万一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各宫各殿膳食都有份例规格,离风殿一应用度是最低的那种。 苏伯言这般作为属越界了,若被人告到皇上跟前,他讨不了好。 何况眼下,他还没站稳脚跟。 苏伯言回头,静静瞧着她。 此时夜色已降,周围点起了照明宫灯,然那些灯光,照不亮他眼中深邃。 云鸢歌也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觉得那种心慌的感觉又来了,困在心房砰砰跳得厉害,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公主关心皇上,赤子之心让奴才佩服,送一个食盒算不得什么,且送出的是属于奴才的那份份例,他人置喙不了什么,公主无需担心。”说罢,点点头,带着小太监快步远去。 站在原地,云鸢歌怔怔的,一时间竟然辨不清心头浮出的是什么滋味。 直到那边身影彻底消失,才倏然回头,对着正揭开食盒的小丫鬟,“映冬你说,苏伯言是不是被我打动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么好,送我食盒?” 映冬揭盖子的动作顿住,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家公主,“这就叫对公主好了?” “你见多识广,那你说说,以前苏伯言可曾对别人这么大方,连自己的膳食份例都能拿来送人。送出去了他自己吃什么?吃咸菜馒头?” “……确实不曾送过别人。”被这么追问,映冬竟然答不上话来。 因为苏公公以往确实不曾这么做过。 她家公主占了个第一。 “这说明我的法子有效啊!原来苏伯言当真喜欢这一套!”得了丫鬟肯定,公主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斗志昂扬,“我会再接再厉,用不了多久,苏伯言一定会被我拿下,对我越来越好!” 好到最后他舍不得杀她! 到时候,就是她反杀的时候了! “走,赶紧回去,带你一块吃好吃的!”拽着表情一言难尽的丫鬟,公主兴冲冲走了。 两人前脚走,后脚御膳房里就有人影走出来,看了两人背影一眼,随后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夜,在公主吃完丰盛晚膳躺在床上惬意摸肚皮的时候,浑然不知宫里有流言悄然传开。 “姑姑,奴婢说的千真万确,十三公主真的盯上苏公公了,还说什么要拿下苏公公,简直恬不知耻!你可要小心提防!” “苏公公正是当红的时候,如今他伺候在皇上跟前,凭他的本事手段,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继续往上走。各宫各殿盯着他的小贱蹄子不计其数,都想往苏公公那扑,连公主都亲自上阵了,姑姑的心思,还是早些让苏公公知晓为好!” 某处宫殿偏殿,几个宫婢凑做一处,围在坐于矮榻的宫装女子面前,你一言我一语话说不停。 女子沉默片刻后,挽唇一笑,“是么。” 第二十六章 哪有真正与世无争的人 坐于矮榻上的女子,年约二十。芙蓉面,柳叶眉,红唇略薄,眉目流转间带着股清冷,长得极美。 此时弯了红唇略带点笑意模样,那笑不达眼底,以致周围叽叽喳喳的丫鬟们一下讷讷,安静下来。 “苏公公做事向来面面俱到,偶然遇到十三公主,有所接触无可厚非。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最后传来传去竟然这般离谱,下面那些人的嘴也需管管了。” 众人更为缄默,脸上讪讪。 偌大皇宫,奴才成百上千,私底下说些什么,岂是能管得住的? 姑姑这样说,无非是不高兴了,借口敲打她们一番罢了。 待丫鬟们都退下后,矮榻上女子嘴角笑意缓缓收起,美眸覆霜。 十三公主……么? “姑姑,那些流言未必是空穴来风。十三公主在宫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以前连寝殿大门都不出,现在却短短几天接连惹出传闻,且都跟苏公公有关,只怕事情不简单。”女子贴身丫鬟从门外进来,低声道。 女子垂眸,“你着人去盯着离风殿,有什么动静立即报上来。行事小心些,接下来盯着那边的人不会少。” “是,奴婢明白。” 以前十三公主没有存在感,对宫中各主子也没有任何威胁,自然入不了主子们的眼。 但是这两天,着实是蹦跶的欢了。 苏公公刚刚晋升为殿前公公,十三公主就不断去接近,背后原因惹人探究。 哪怕这个公主依旧不为人重视,但是万事小心总是好的。 皇宫里,哪有真正与世无争的人。 …… 承明宫那边,伺候昭帝晚膳的时候,苏伯言已经将偶遇十三公主的事情报了上去。 彼时,昭帝并未多言,待得就寝的时候,才突然道,“十三今年有十五了吧?该是嫁人的年纪了。” 说这话的时候,精明眸子不动声色落在苏伯言身上。 将龙袍展平挂上衣架,苏公公垂眸敛目轻声应,“皇上恕罪,奴才未曾记下诸位公主之龄,回头奴才去查明了好生记着。” 那张精致摄人的脸,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听到十三这个名字,连眼眸都未晃半分,好像那个名字真的就只是个名字,于他而言没有丁点特别。 昭帝盯视他片刻,笑起来,“是得记着。要不是你提了一嘴,朕都忘了还有个最小的妹妹已经碧玉年华,是朕这个做皇兄的疏忽了,难为她半点不计较,还心挂着朕。你交代下去,明儿给离风殿赏赐些金银绫罗,日常膳食也提一提,跟其他公主一样规格份例。不然朕就落下个苛待皇妹的名声了。” “皇上宽厚手足,王爷公主们必定谨记皇上恩情,恭睦和乐。” “你说话好听,朕听了高兴。”昭帝大笑,挥手,“朕点你为殿前公公,没点错,细致严谨,进退有度。以你之能,只做些寻常太监都能做的小事,乃是大材小用。如此,王进那边的事情,朕就交由你来办,办好了,重赏!” “奴才谢皇上隆恩,必不辱命。” 第二十七章 离风殿长脸了 伺候昭帝歇下,退出承明宫大殿,苏伯言一直淡然的面容才有了细微变化。 漆黑瞳仁里于瞬间闪过冷与狠戾,如同暗夜里划过的流星,转眼湮灭。 “公公,皇上忌惮王进势力渐大,眼下让您去处理王进的事情,摆明是要您跟王进对上,此事牵扯既深又广,一旦您插手,满朝仇敌!”回到偏殿,伯玉小心扫视了眼门口无人,才俯身低道。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皇上既然交代下来,自然要办的。”苏伯言于偏殿小厅坐下,接过伯安递来的热茶,轻啜,眉目平淡,“且只能办好。” 办不好,丢的是命。 如今南诏边境不太平,边境线上蛮子不断挑事,南诏大军不敢掉以轻心,粮草得备足,士兵也要安抚。 南边又有水患之忧,同样需要银两修筑堤坝。 偏生朝堂上诸位大臣各怀鬼胎,为银两拨往哪处争执不下。王进那边又卡着诸多大臣的折子不给描红通过,很多信息压根传不到皇上跟前来,加之王进一党还喊着国库虚空,皇上有万般应对之策都拿不出来,焦头烂额。 想要解决这件事情,先要解决的就是王进。 尤其王进的势力,已经遍及半个朝堂,皇上忌惮了,要除王进是必然。 所以皇上提拔了他苏伯言,为的是打造一柄对抗王进的利刃。 这件事情,苏伯言没有拒绝的余地。 想活,想往上爬,他只能扛下来。 “公公,王进身为司礼监掌印,二十四衙门皆在他手,朝堂上众多权臣也跟他一个派系,犹如参天巨树根系深扎,要撼动他实属不易。公公可有应对之策?”伯安平时人跳脱些,但是能跟随在苏伯言身侧,也绝对不是无脑之人,当中厉害他很清楚。 此时看着公公漠不关己一样淡定,他先不淡定了,脸皱得像苦瓜。 慢悠悠将茶杯放下,苏伯言抬眸,唇角微展,“千里之提溃于蚁穴。参天大树轰塌,也是一样的道理。办法,想了总会有,不急。” “这还不急?那有什么是急的!”伯安只差没跳脚了,他们家公公怎么能这么淡定! “先处理明天给离风殿的赏赐。事情虽不大,也需办好。伯玉,明儿你亲自去敬室房盯着,别给他们克扣的机会,免得皇上落下苛待皇妹的名声。” 伯玉伯安,“……” 总觉得公公最后一句话带着嘲讽意味。 而且,公公居然把给离风殿赏赐当成是眼下最急的事?离风殿长脸了。 翌日一早,伯玉带着敬室房公公亲自到离风殿的时候,十三公主还躺在床上呼呼睡大觉。 生生被“皇上有赏”四字吓得从脚踩苏伯言的美梦中惊醒。 “赏赐?皇兄赏的?还给离风殿提膳食规格了?”匆忙起身梳妆,接了圣旨后,云鸢歌还有点回不过神,瞪着一一搬进大殿的赏赐总觉得是自己做梦尚未睡醒。 云鸢歌伸手狠狠掐了丫鬟映冬一下,听到映冬惨叫后,一脸懵逼。 她开始时来运转了么? 第二十八章 挟恩图报,是苏伯言的作风 一匣子绫罗新裳,一匣子金玉珠翡。 放置在离风殿大殿桌面,呈于云鸢歌眼前。 跟丫鬟四只眼睛盯着这些东西好半晌,云鸢歌才咽下口水,“映冬,我有新衣裳了?有钱了?” 映冬也咕咚一声,“这些东西在别的宫殿里算不上多,但是对公主来说,那是非常多的。” 她们离风殿,从公主住进来开始,所得最多最值钱的一次赏赐,也就半年前皇上赐下来的一件流彩暗花云锦裙。 再没有别的了。 一比较,这次可不是非常多么。 “你说,苏伯言那个王八……那厮是不是开始被我打动了?” “公主你做了什么能让苏公公感动的事了?” “……”云鸢歌想不出来,她是打定主意先讨好苏伯言来着,可是这还没放开膀子正式上场呢,发展不太对啊。 若说是皇兄良心发现,对她突然生出兄妹情来了,她是打死不信的。 而且她记得伯玉走前低声跟她说了什么来着? ——公公始终记着公主恩情,对公主的事很是上心,这次担心敬室房那边阳奉阴违克扣公主东西,特命奴才亲自看着。 啧,挟恩图报,是苏伯言的作风。 也说明这次赏赐肯定跟他有关。 阴阴翘起唇角,云鸢歌反手给了自己一个顶呱呱,拍马屁套近乎,这路子她走对了! 务必继续,佛挡杀佛! 换上刚得来的烟罗水云衫,云鸢歌便兴冲冲出门。 “公主,这又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接着拍马屁去! 当然,话还是得说得冠冕堂皇,“托苏公公的福,本公主才能拿到这么丰厚的赏赐,自然要感恩图报,亲自去道谢一番,免得凉了人心。” 映冬一阵奔溃,公主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离风殿么? 苏公公刚入了皇上眼,公主就频频蹦到人跟前,做得也太明显了,宫里最懂溜须拍马的奴才都没公主这么孤勇。 “这个时辰公公得伺候皇上跟前,你是见不着他的,公主!!” 半个时辰后,映冬被啪啪啪打脸。 看着再次出现在公主蹲守点的公公,只觉脸特别疼。 “好巧啊,苏公公!” 映冬,“……” 伯安伯玉,“……” 短短三天,他们听了三次好巧啊。 少女背着小手,不太自在的走到颀长男子面前,把及第裙摆甩出大半个圆,“这是今天皇兄刚赏赐下来的新衣裳,很漂亮,我很喜欢。” 末了,眼袋忐忑抬眸,不看男子眼睛,视线落在他下巴就不敢往上了,“好、好不好看?” 映冬扭了脸,不忍直视。 自己说了很漂亮,接着就问人好不好看。 苏公公是个奴才,主子说的话,苏公公还能直接怼下去不成? 公主分明是在逼着苏公公说好看。 不要脸了。 “……”苏公公沉默好一会,垂眸,“公主天人之姿,任何衣裳都是陪衬。” 公主眼睛咻一下亮了,咻一下往上瞧了,“苏公公有眼光!” 趁着对方垂下眼皮子的时候看他两眼,免得旁人看了她不待正眼瞧人的样子,以为她高傲。 第二十九章 制造偶遇是为何? 云鸢歌是真打算意思意思瞄对方两眼就把眼睛收回来的。 只是心念电转的刹那,对方不配合,骤然抬眸了。 四目相对,堪称灵魂的碰撞,那双带钩子的眼勾魂摄魄,一下把她定在那动弹不得。 他娘! 她万丈豪气瞬间被钩子勾得七零八落。 “公主如此高兴,奴才亦为公主开心,不过奴才有事待办,不能同公主多聊。”打击完她的豪气,男子若无其事收回视线,稍微颔首后,跟她擦肩而过。 云鸢歌没敢扭头,不然就能看见男子跟她擦肩瞬间,眼底划过的淡淡笑意。 并不阴冷,裹着柔。 “公主,你还没道谢呢。”映冬两眼望天。 公主一哆嗦,咬牙,“追!” 拎起裙摆公主就朝前头挺拔身影追去。 都到这份上了,还怂个毛。 想想自己如今能在苏伯言面前利索讲话不结巴,想想刚刚得到的一应赏赐,这些成就都能壮她狗胆! “苏公公,等等我,我还有话同你说!” 前方,男子停了脚步转头。 云鸢歌跑得急,站定的时候仍轻微喘气,“公公,我还未跟你说多谢——” “公主这话何意?”男子轻蹙眉头,疑惑道。 “我听伯玉小公公说,是公公作了吩咐,敬事房那边才不敢克扣我的东西。还有,皇兄这次会给离风殿赏赐,我猜定然也是公公替我说了好话,我自是要谢公公的。可惜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日我若有能力,必然回报公公!” 闻言,苏伯言淡淡扫了伯玉一眼,见他回避他视线,立即明了是伯玉多做了什么。 “奴才斗胆,在公主面前多嘴了,公公息怒!”伯玉也苦,公公作下交代的时候,让他别在公主面前多话。 是他不想公公所作悄无声息,所以才在十三公主面前提了一嘴,哪里料到十三公主会来这么一着。 说什么道谢,分明是打蛇随棍上,借着道谢的机会继续跟公公套近乎,想要更多好处! 苏伯言没有斥责伯玉,只后退一步朝少女躬身,“皇上赏赐公主,是皇上爱惜手足,跟奴才无关,公主要谢,当谢皇上隆恩。” 云鸢歌忙道,“皇兄那里我自然也要去道谢的!” 艾玛呀,这王八蛋可真能装,嘴还特能说会道。 背后都对皇兄溜须拍马,哪怕没人看见也要对着空气表忠心。 所以他前世才爬得那么快? 够狡诈够虚伪,她学着了! 眼看男子一句揭过又要离开,云鸢歌抬脚跟上,“公公,这是去内官监的路,你回去是有事要办?” “是。” “左右我也无事,不如陪公公一道?” 男子薄唇轻抿,眸光浅淡朝女子看去。 两人之间身高差,于云鸢歌的角度感受,就是苏伯言这狗东西在居高临下俯视她。 带来的是满满的压迫感。 随即男子开口,“在此之前,公主能否先为奴才解惑,三番两次蹲守制造偶遇,是为何?” “……”云鸢歌脑子一懵,第一反应就是又被狗东西看穿了! 她该怎么解释? 不,她能解释! 第三十章 恩情两字有几个分量? 去往内官监的路上,除了他们这一拨,暂时没有其他人经过。 苏伯言问了那句话后,几人中出现短暂的死寂。 所有视线全部落在云鸢歌身上,都在等着听她会做出什么解释。 “我——”云鸢歌动动嘴唇,很想死前再挣扎那么一下下,说她没有制造偶遇,一切都是真的凑巧,是他们有缘。 可是,头顶落下来的目光,让她感觉无所遁形。 那种犀利跟洞悉,让她的狡辩卡在喉间出不来,寒意从背脊攀爬而上。 是啊,苏伯言是什么人她难道还不够清楚? 她那点小伎俩,在苏伯言眼里算得什么,怎么可能骗得过他去? 不然她也不会逼自己上赶着亲近讨好,跟上辈子反其道而行,决定对苏伯言阿谀奉承挣一条生路。 慢慢的,云鸢歌垂下眼睫,纤长卷翘的睫毛如雨中蝶翼,颤颤巍巍。 衬着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可怜。 “我不是有意要骗公公。只是我的处境公公想必也看在眼里了,虽然名为公主,但是这宫里上上下下,又有哪一个把我这公主放在眼中?就连一个小小的唱报太监都能给我脸色看。我总要为自己争取些什么,才能继续在皇宫活下去。” 抬眸,她第一次主动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似把自己全摊开在男子面前,毫无隐瞒的坦荡,“我虽接近公公,但是并无恶意,只是想沾沾公公的光,让自己稍微挣得点公主的体面罢了。也是因为此前御花园里,公公提到了当年的恩情,我才敢这么做,否则我又怎敢妄想……” 三分真七分假,真假参半才最能把谎言说得不露破绽。 云鸢歌极力挺直背脊,让自己不在那双眸子下反射性退缩露怯。 同时心头忐忑,她自认表演很是完美,只不知苏伯言会信她几分? ……妈的,她还是看不懂苏伯言的反应。 那张死人脸根本就没表情,像是坚硬的棒槌,边边角角没有一处缝隙,让人无从下手。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死变态! 苏伯言静静看着眼前少女,听她声情并茂的表演,看透她佯作镇静下隐藏的不安与慌张,不置一词。 他所了解的这个人,比她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她不适合说谎,因为她心底所有的情绪,都会在那张娇柔美丽的小脸上一一呈现出来,而她自己浑然不知。 透明的像一张白纸。 偏生她总以为,自己是只拥有利爪的凶兽,躲在背后张牙舞爪怡然自乐。 可爱得让人心痒。 为了不负她所望,男子沉默够了之后,启开了唇,配合她让她继续演,也借此抚平她的忐忑不安,“这个地方,恩情两字有几个分量,公主是聪明人,难道不知吗?” 在人吃人的地方讲恩情? 只会让人笑死。 果然,少女飞快接上话,“公公是不一样的!公公心善!” 暗自挑眉,苏伯言的轻笑差点逸出唇角,“心善?公主,你救过奴才一事,在此之前并无他人知晓,奴才若不认你当如何?” 第三十一章 三观重塑 “……”云鸢歌傻眼一瞬,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小嘴一张,“怎会并无他人知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还多了伯玉伯安跟映冬知道!公公想赖账?” 话说得理直气壮,少女眼睛却湿漉漉的,内里全是虚张声势下掩盖的弱势及不安。 像是极需主人肯定的小狗,眼巴巴的等着主人摸一摸头。 极短促的一声轻笑在耳边划过,短的云鸢歌以为是错觉,之后她便听得男人颔首低语,“公主说的是,公主之恩,奴才不会忘。” 听到他的话,云鸢歌松了一大口气,高悬着的心总算颤巍巍落到实地。 别看她刚才话说得顺溜,可是到底底气不足。 苏伯言说的没错,当初她救他,没有其他人知晓。 若不是这几天接触,苏伯言自己主动提起恩情一事,就连跟在他们身边的随侍也是不知道的。 以苏伯言的阴险狡猾,他不认,完全有可能。 就算是现在多了几个人知道,又如何?知道的都是他们身边的人,苏伯言要否认,她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好在这人终究还要点脸,没把当初的事情完全抹杀了。 “那我现在可能跟公公一道走了?”趁热打铁,这种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苏伯言面前不遗余力刷脸! “不过是回内官监取些宗卷,公主想跟着去看看,也无妨。”男子松了口。 简直就是皆大欢喜啊。 公主喜滋滋跟在男子身边,回想整个驯服未来九千岁的过程,内心无比圆满。 两人并肩走,身后跟着三个随侍,全都目瞪口呆,表情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尤其是映冬。 比起伯玉伯安,她更熟悉自家公主尿性。 今天依旧被重塑了一遍三观。 人果然没有最不要脸,只有更不要脸。 还有,她头一次真正见识了自家公主的演技,拙劣二字不足以概括。 能被这种演技说服的,普天下大概也只有走在最前头,不动声色云淡风轻的苏公公。 ……她该不该跟公主说明真相? 前头慢步走着的苏公公突然侧了个脸,眼角余光似从她身上扫过。 映冬虎躯一震,把拯救公主的念头一巴掌摁了下去。 “公公为何要回内官监取宗卷?皇兄给你交托了什么任务啊?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你别看我在宫里是个小透明,不代表我什么都不懂,不定我真能帮到你呢!” “公公现在可能还不太相信我,没关系,总有一天公公会知道我是真心的!” 真心想把你弄死,呵呵呵呵。 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了一路。 男子虽然没有说话,在他周身萦绕的气息,却比平日柔和几多许。 在一行人身后不远处,园林侧后方有几个宫装女子停驻,最当前女子年约二十,芙蓉面,柳叶眉,美眸清冷,看着这方面无表情,眼底溢出丝丝缕缕冷意,交握身前的双手,指骨泛了浅浅的白。 “没想到十三公主当真缠上苏公公了,简直不要脸。姑姑,您当真看着不管?奴婢瞧着苏公公对十三公主颇为纵容……” 第三十二章 一等,也是奴才 她们原是过来内官监取娘娘采买的胭脂水粉来的,没想到会撞上十三公主纠缠苏公公一幕。 而素来跟人保持距离,让人难以近身的苏公公,竟然对十三公主多番纵容。 惊掉众人下巴。 这些年,苏伯言蹿升的速度极快,还在内官监当职的时候,就已经是宫里一众宫婢想要攀附的对象,及至苏伯言成了殿前公公,那些往日始终在观望的宫婢更是开始蠢蠢欲动。 历朝历代,太监跟宫婢之间对食的情况由来有之,算不得少。 皆因宫中奴才间也有一条食物链,想要过得更好,自然要想尽办法去钻营。 而攀附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对宫女宫婢来说,也是极大的一条出路。 若能得宠,锦衣玉食不在话下,更有甚者,借着夫君的势,能比后宫中诸多妃子过得更为风光。 苏伯言越走越高,有能力有手段,加之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外形气质无不顶尖,在宫婢们心中是为对食首选。 只是数年来有心思的人多不胜数,尚无一人成功。 可是这样的苏公公,却对十三公主特别。 难免让人多想。 同时也让人嫉妒非常。 宫婢们心念电转只在瞬间,话说完后,皆目露担忧看着最前面曼妙背影。 她们是姑姑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姑姑对苏公公的心思,虽然没有明说出来,她们也是知晓的。 如今姑姑亲眼看到十三公主跟苏公公之间相处情形,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苏公公是苏公公,我是我,有些事情不得随意妄言。”女子开口,声调微冷,“走吧,先去取娘娘要用的胭脂水粉,免得娘娘等急了。” 说罢女子举步,朝着苏伯言走的方向走去,身后随行宫婢忙抬脚跟上,也不敢再就刚才的事情多言,只转了话题打破沉闷尴尬。 “娘娘最是看重姑姑,什么事情都要姑姑亲手经办才放心,便是迟些许,娘娘也不会怪罪姑姑的。” “宫里这么年轻便升为一等宫婢的,满打满算也就姑姑一个,就连玉芙宫那边的人见了姑姑都要行礼呢,比之正儿八经的主子也不差了。” 女子没说话,也没拦着丫鬟们拍马,微勾的唇角却有讽意一闪而逝。 比之正儿八经的主子也不差,那又如何。 她还是个婢。便是升了一等,也是奴才。 另边厢云鸢歌跟着苏伯言已经到了内官监办公署,里头正在办公的一众太监,看到跟在后头的盛装少女,无不讶异。 只是碍于苏公公之威,没人敢多加打听,只从两人时而交谈间得知少女身份,恍恍惚惚忆起了宫中原还有位十三公主。 那种探究、审视、好奇的复杂目光,云鸢歌半点不在意。她既然不打算再像前世那样活得默默无闻死得默默无闻,以后这样的目光总是少不了的。 当前头等大事,是苏伯言。 “二十四衙门采办账簿?”此时她正盯着苏伯言拿到的宗卷,把封面字迹给念了出来,“苏公公你要查账?” 第三十三章 公公说,我教你 “走的时候还有些账目没弄清楚,总要梳理好了才好交下去给接替掌事的人,也算有始有终。”苏伯言淡声解释两句,随即眸光一转,“公主既有心想帮忙,可以跟奴才一并核查账目,全公主好意。” “……”瞪着男子手里足有一尺高的账目,云鸢歌想把之前的话收回。 “公主?”没听到回答,男子眉头皱了一瞬,又释然,“若是不愿也无妨,公主乃千金之躯,让公主做这些事情,是奴才逾越,强人所难了。” “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刷来的一点点好感度万不能因此丢掉,云鸢歌眼睛一闭,管他丢不丢人,“不是我不肯帮忙,苏公公,那什么,咳,我、我不会查账……” 末了怏怏加上一句,“我没学过,没人教过我。” 脸皮这东西,丢光了也就察觉不到尴尬了。 她就这样,无财无才,怎么地吧! 苏伯言怔了一瞬,太过短暂几不可察。 而少女蔫巴巴垂着小脑袋,也没能瞧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懊悔与疼惜。 只听得一道压低了的嗓音,飞泉碎玉般,极为悦耳。 他似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了,她没听清。 “公公刚说什么?”抬起头来,她问。 男子顿了下,垂眸信手点数账簿,“奴才刚说,公主是主子,本就无需做这些。若什么事都要自己上手且精通,还要奴才来做什么。” 说罢,更是罕见的翘了下嘴角,牵出一抹名为笑纹的浅弧。 云鸢歌眼睛瞪大如铜铃。 惊悚。 哎妈呀我去!刚才苏伯言笑了?他在打什么鬼主意?是不是准备阴她了?还是已经想到阴招准备教训她不知好歹了? 想到这里云鸢歌狠狠打了个哆嗦,她就知道变态招惹不得! 可她什么都没做,她说的是实话啊尼玛! 云鸢歌不知道,这处地儿还有另外三个人比她更惊悚。 伯玉伯安映冬仨的脸已经木了,眼睛都忘了眨。 公公最开始说的那句话,公主岔神没听清,可他们听清了呀! 公公说,我教你。 我!教!你! 没有比这更惊悚的了! 回神后,三人有志一同垂眉敛目,眼观鼻鼻观心把自己缩成鹌鹑。 免被杀人灭口之忧。 “账簿已经拿到,奴才还需尽快赶回承明宫伺候,公主,走吧。”苏公公若无其事,好像刚才什么出格的话都没说过。 “哦,好。”云鸢歌不敢拒绝,一脑门子寻还在思要怎么样自救,要怎么样在变态手中求生。 一行刚走到办公署门口,跟外面进来的人碰了个正着。 四个宫装女子,走在最前的年轻女子着一等宫婢装束,水红衫裙勾出盈盈纤腰,身姿曼妙,玉颜清冷。 “如意见过公公。”清冷女子弯身行礼,直起腰肢后,盈润水眸落在苏伯言身上,“许久未见,公公一切可好?” “原是如意姑姑。”苏伯言也颔首行礼,“可是过来给娘娘取东西的?苏某不阻姑姑办事,先行一步。” 冷淡,疏离,很苏伯言。 但是云十三却从对面那位如意姑姑眼中看出了点不同寻常,在映冬拉她之前,十三公主已经挤到公公跟姑姑之间,笑眯眯朝姑姑挥手,“如意姑姑啊?我是十三公主,你忘了先跟我行礼问候了。” 众:…… 第三十四章 人跟狗置什么气 垂眸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脑袋,苏伯言眸色深了些许,甚至能想象出少女面对崔如意是什么表情。 定然端着一脸假笑,像只准备使坏的猫,杏眸晶亮。 他没出声,心情意外的有些好。 而对面,崔如意还没什么反应,随她一块来的三个丫鬟已经显出怒容,虽然不敢明着斥骂公主,但是扬起的三双眼睛里,满满的嘲讽轻鄙。 在她们姑姑面前强调自己公主的身份,也不上下去打听打听,整个皇宫有谁把她这个十三公主放在眼里? 映冬本来暗自捶足顿胸,搞不懂公主蹦出去刷什么存在感,结果一看那仨丫鬟的眼神,登时恼了,冷着脸上前两步,挺了腰板站在她们家公主身后。 欺她家公主无人撑腰么? 便是打架,一挑三她也不见得输! 崔如意视线在眼前少女及苏伯言身上轻转一圈,将苏伯言置身事外的姿态看在眼里,眼神微暗,随后朝少女颔首,“凤羽宫崔如意,见过十三公主。” “免礼免礼,我早就听说凤羽宫如意姑姑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如意姑姑长得这么好看。”少女依旧笑眯眯的,仿似看不出周围那些鄙夷。 “如意也没想到,素来少有出来走动的十三公主,竟然跟苏公公如此交好。”没被少女马屁拍昏头,崔如意说这话的时候,视线直接无视了十三公主,定定落在苏伯言身上。 似想等苏公公一个亲口解释。 “呀,如意姑姑不愧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果然眼神通透,连这个都看得出来!苏公公人可好了!” 十五岁少女,歪着脑袋,高兴之下说出来的话显得单纯无邪。 偏是这种天真无邪最气人,在场哪个看不出来公主在装?却没法对她的话反驳。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整个内官监办公署格外安静,坐在里面办公的太监管事们早就盯着门口这一出,实打实看了场戏,只是没人会蠢笨的掺和进来。 他们可不管要怎么收场。 “公主跟如意姑姑一见如故,可寻时间再聚,奴才需得赶着回承明宫。公主,要一道走吗?”僵持之际,男子声线响起,轻易打破了尴尬氛围。 云鸢歌点头如捣蒜,“要要要,我自是要跟着公公的,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 一行几人绕过杵在门口的宫婢,淡然离去,隔出老远距离,还能听到少女传来的笑声。 等确定办公署那边听不见了,映冬才回头狠狠啐了口,“狗眼看人低,哼!” 公主回头,斥她,“你看你,人跟狗置什么气?犯的着么?” “……” “还是苏公公好,没有看不起我,身边跟着的人也不会拿鼻孔看人。”一回头,公主即刻对身边男子展开灿烂笑脸,“公公,以后我都跟你一道!” 男子垂眸,静看她须臾,唇角几不可见扬起一角。 跟他一道? 一条船的意思? 他说,“好。” 有些船,上了,就下不来了。 只盼公主日后,莫要后悔才好。 第三十五章 我就是巴结苏伯言啊 因着苏伯言要回承明宫,云鸢歌自是不能再跟他一道的。 皇上寝殿周围戒备森严,除了伺候在皇上身边的近侍,方圆十数丈之内都不允人接近。 那里不是她这种小透明能去的地方。 在公公面前,云鸢歌很是表现了一番依依不舍。 站在公公身后的小太监们,神情复杂,一言难尽。 “公公,十三公主想尽办法接近,只怕背后心思不简单。”伯玉眉毛拧着,秀气白皙的脸有着跟年龄不太符合的沉肃。 “嗨,连你都看得出来的东西,公公会看不出来?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伯安较为乐天,想得也简单得多。 他们公公是什么人?那是对上王进老狗都分毫不输的人物。 公公既然没拆穿公主的把戏,心里自然有他的打算,他们这些做随侍的,只要跟着公公走就好。 操心太多,易早衰。 苏伯言对身边小太监的交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多看了走远的背影一眼,淡然转身,“走吧。” “公公!”伯玉还是担心,“十三公主当真放任不管么?且不说其他,公公如今刚到皇上跟前,二十四衙门各方都盯着呢,公公若跟十三公主交好,不定就有什么传言传到皇上面前……” 伴君如虎,君王最爱猜忌,若是公公惹了皇上怀疑,前一刻在云端,后一刻就可能跌落泥潭。 苏伯言眸色淡然,眸底意味不明,“皇上不会管。” 伯玉伯安,“??” …… 另边厢,察觉彻底脱离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犀利视线后,云鸢歌脸上单纯灿烂笑颜收起,小肩膀一垮,松了下来。 “公主?”映冬疑惑。 “映冬,公主我刚才表现不错吧?” “……”好意思问?映冬不想说。 公主看不懂映冬脸上表情,兀自给自己点赞,“真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在苏伯言面前如此收放自如,从今天开始,我们算是搭上这条大船了。” “如今想要巴结苏公公的人数不胜数,公主确实是成功接近苏公公的第一人。” “那是,也不看看你家公主是谁。”她虽然不聪明,但是她脸皮厚啊,她拿得起放得下豁得出去啊。 映冬,“……” “公主,奴婢说的是‘巴结苏公公的人’。” “我就是在巴结苏伯言啊。” “……” 伸手拍拍丫鬟脑袋,云鸢歌很坦然,“这有什么羞于承认的?巴结就是巴结,你家公主我有自知之明,也认得清自己的处境。别瞎担心。” 这样做的结果,最多就是被人喊一声狗腿子,骂一句自贬身份。 有什么要紧? 能比活着重要? 映冬不知道是真被安慰到了还是怎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出心头另一层疑惑,“公主既要巴结苏公公,就该拉拢好公公身边一切关系才是。为何又特别针对如意姑姑?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也给公公找麻烦吗?本来可以避过去的。” 云鸢歌嘴角耷拉下来。 丫鬟太上道,转眼就真给她贴上巴结这个标签了,她不高兴。 第三十六章 我能让她跟我抢? 她当然知道映冬说的是什么意思。 崔如意看着苏伯颜的时候一双桃花眼欲语还休,眼不瞎的都能看得出来她对苏伯言存着什么心思。 如果能同时跟崔如意打好关系,得到皇后娘娘身边第一女官关照,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是她把崔如意得罪了。 “你想得太简单了。”公主一本正经,给丫鬟洗脑,“当时你看没看到崔如意看苏伯言的眼神,只差没把眼珠子粘他身上了。崔如意也想巴结苏伯言!我能让她跟我抢?” “你想想,本来我现在才刚刚刷到一点苏伯言好感,让他对我正眼看上一眼,如果中间多出个崔如意来,抢了苏公公注意力,那不是给我自己增加难度吗?我为什么要让她得逞?就得把她狠狠踩下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大腿要是被崔如意抱走了,还有她当挂件的地儿? 那肯定不能! 所以她跟崔如意之间只能活一个。 “……”映冬眼神极致复杂,无话可说。 所以,公主到底为什么一定要搭上苏公公的大船? 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守在离风殿里,远离旋涡,不也很好吗? 公主没感应到丫鬟的心思,只给她留下一句话逼格满满的话,“映冬啊,以后你就知道了,公主我是对的。” 镇压了丫鬟十万个为什么,回到离风殿,云鸢歌的心思已经从崔如意身上转到了那叠账簿上。 苏伯言已经离开内官监,以他的能力,账簿交接早就应该处理好,不应该把事情留到现在才来处理。 他为什么要特地去内官监把账簿带出来? 不可能那么简单。 当中一定有什么问题,是什么呢? 揪着头发丝,云鸢歌陷入苦想,前世她太深居简出,对苏伯言身边早期发生的事情,很多都不清楚。 早知道,她该更关注一些。 与此同时,崔如意一行取了皇后采买的胭脂水粉后,也回到了凤羽宫。 姿容艳丽的女子端坐梳妆台前,大红凤袍将人衬得更艳三分,周身的贵气。 映在铜镜里的眉眼,藏着后宫多年倾轧沉浮沉淀出来的冷厉精明。 崔如意站在皇后身侧,正在为她点妆。 “香粉楼出的这款胭脂,口碑名副其实,粉质细腻服帖,显色极自然,一年只售一盒。罕有的东西,便该娘娘用。”纤细玉指沾了胭脂轻轻抹在女子脸颊,崔如意边低声道。 “所以本宫最喜欢你在旁边伺候,手巧,嘴也巧。”镜中女子红唇扬起,眉眼间凌厉散去几分。 “如意能伺候在娘娘身边,是如意最大幸事。” “不是跟苏公公能成好事才是最大幸事么?” “……娘娘又取笑如意了。”听皇后提起那个名字,如意脸上浮出羞赧红晕。 便听皇后话锋一转,“你是本宫最得用最喜欢也最是信任的贴心人,可惜你心心念念,竟念上一个太监。若非如此,本宫倒真想在皇上面前进言,给你一席之位……” 没等皇后将话说完,如意立即跪了下来,上身伏地,“娘娘明鉴!如意一心一意只想伺候在娘娘身边,对皇上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第三十七章 能给,亦能随时收回 趴伏在地,将脸全然隐在阴暗中,崔如意银牙紧咬,浑身不可见的发抖。 皇后并没有把人立即叫起,而是停了片刻,才陡然笑着,语带无奈,“你看看你,怎的就吓成这样?行了,起来吧,本宫知道你忠心,就是因此才想让你有个更好的将来。谁知道你一门心思挂在个公公身上?罢了罢了,你既不愿,本宫以后也不再提了。” “如意谢娘娘厚恩!” 谢过后,崔如意才从地上爬起,净手后,站到皇后旁侧继续为她描妆。 半垂了眼帘,掩住眼底飞快消逝的阴冷。 人人都道她在皇后身边得宠,也为她在宫中在挣来了丁点地位。 但是这点地位,娘娘能给,亦能随时收回去。 所谓亲自去跟皇上说项让她进后宫,不过是试探罢了。她若敢答应,转眼娘娘就能让她在后宫消失得无声无息。 但是她一日没有着落,娘娘一日不会对她放心。 看着眼前那张闭了眼睛任她描妆的脸,崔如意唇角勾起冷笑,一闪而逝。 承明宫里,一轮小憩过后,昭帝于龙床幽幽转醒,手扶着额角,“什么时辰了?” 早就侯在寝室外的人步入,躬身答,“回皇上,刚过晌午后,正式未时初。” “账簿拿过来了?” “是。” “王进真会入套?” 苏伯言颔首,“王进把持二十四衙门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加上王进为人城府极深,行事滴水不漏,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唯有找机会撬开一个缺口。奴才明着将账簿拿回来,王进若是在账簿上动过手脚,为防留下什么错漏把柄,背后定然会有动作。只要他动了,他行事的痕迹便有了。” 这便是顺藤摸瓜。 昭帝挑眉,“你也说王进为人行事滴水不漏,若是他根本不接你的茬,又当如何?” “王进谨慎,也输在太过谨慎,还多疑。哪怕他相信自己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为防万一,看到奴才将账簿拿出来,他也会回头去吧做事的事情重新检视一遍,以免有所错漏。” 苏伯言没说的是,若是换了旁人去拿账簿,王进或许根本不会搭理,甚至不屑一顾。 但是出手的是他苏伯言,是王进越来越忌惮的,很可能未来能抢了他风头的苏伯言。 王进定然重视、紧张。 一紧张,总会露出马脚。 这话他没说,昭帝也大致猜出意思来了,嘴里扬起低低笑声,笑声又逐渐放大,很是畅快,“苏伯言,朕果然没提错你。希望接下来,你莫要让朕失望才好。” “奴才定当竭力。” “听说今天你又遇上十三了。我这个皇妹正是烂漫的年纪,可是又缠着你了?”昭帝倏然转口,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面前人,想从他身上看出点端倪。 奈何那张微微低垂的脸,始终平淡如往常,寻不到任何起伏的痕迹。 公公说话的声线也如他表情那般,四平八稳,“奴才正要跟皇上禀报十三公主的事。” “哦?”昭帝似来了兴趣,直起身子,“十三有什么事?” 第三十八章 光明正大对她好 “十三公主以往在宫中素来深居简出,为人性情也简单得很,也正是因此,跟她说话几乎无需费力,就能从她口中得到想要的信息。” “而奴才多年前曾受公主一份恩情,是以在力所能及之内,会尽量给予公主方便及照顾。” “奴才跟公主之间来往频繁,王进势必看在眼里,会想尽办法从公主那里套取消息。” 话毕,苏伯言抬眸,“奴才请皇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 昭帝沉默好半晌,慢慢消化了苏伯颜的意思,眼睛亮起。 “十三曾对你有恩的事情暂且不提,你为了报恩情对十三亲近些,有合理的由头,王进对你们之间的来往关系不会生出怀疑。既然你们两人多有来往,平日你做了什么,或者在想什么烦恼什么,跟十三闲聊的时候难免会漏点口风。……你是想借由跟十三来往,通过她的口,把你想让王进知道的消息传到他耳里混淆视听?好,这个主意妙!” “那奴才所求之事?” “放心,你虽然是朕的奴才,只要办好了朕交代给你琐事,闲暇时候你跟谁来往,有什么交情,朕不会多管。” “奴才谢皇上。” 当日,云鸢歌膳桌上的膳食,比之寻常规格又丰盛了不少。 御膳房可没那么好心,会无缘无故给她离风殿加餐。 云鸢歌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苏伯言。 她刷的那点子好感度起作用了。 “呵,搭上了大船,好处当真不少。”上辈子她脑子被驴踢了,作甚总要躲着苏伯言? 要是那时候就知道拍马屁抱大腿这么有用,至于活得那么窝囊? 映冬瞧着膳桌上的菜色,也止不住咽口水,末了抬头眼巴巴道,“公主,明天还去找公公刷脸吗?” “刷!怎么不刷!” “吃香喝辣?” “吃香喝辣!” 主仆俩大块朵颐。 “我跟你说啊映冬,苏伯言肯定在皇兄面前说我好话了。以后这样的菜,多的是,慢慢吃!” “公主怎么知道一定是苏公公说好话了?皇上要是想奖励公主,怎的没见承明宫那边过来人传话?” “我皇兄什么身份?他是皇上,给一个压根记不住的皇妹加点菜,需要他特地叫人来传话卖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心里想些什么你不懂。也不需要懂就是了。” 高高在上的皇上,不需要她那点子感激。 反正来了好处尽管拿。 别怕手软。 离风殿的膳食,又是伯玉亲自去盯着的,只是这次没有再去离风殿现身。 回来跟坐在偏殿办公的公公把事情禀报一遍后,伯玉压不住心头疑问,“公公,十三公主那人,奴才看着很是不靠谱,咱们真能利用得上?” “嗯?利用?” “公公、公公不是跟皇上说——”伯玉吞下了后面的话,头一次觉得茫茫然。公公跟皇上说的那些话他跟伯安都听到了,只是眼下公公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苏伯言没有理会小太监的疑问,转头看向窗外,光线将他冷硬眉眼映得微软。 利用?不过是寻的由头,光明正大对她好罢了。 第三十九章 活得都赶不上奴才了 让云鸢歌意想不到的,当晚离风殿来了自来客。 彼时离风殿里气氛静谧。 小丫鬟一边收拾殿里杂物一边跟公主聊天,公主则抓了毛笔站在长书案前信手涂鸦,姿势豪气又狂放。 “十三啊,这就是你的离风殿?连奴才都不多一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跟它主子一样寒酸。”盛气凌人的声线突兀切入,轻易打碎了那点宁和。 云鸢容带着随行丫鬟一众五六人,浩浩荡荡走进殿内,跟走进自己地盘似的,半点不客气。 云鸢歌扭头看过去,惊诧过后笑道,“十二姐姐?外面刮的什么风居然把你吹到我离风殿来了,要是让姐姐沾上我离风殿的寒酸气,妹妹怎么担得起这份罪过?麻烦你高抬贵脚,好走不送。” 云鸢容趾高气扬的气势被最后一句话给气得溃散,差点凝不起来。 “嗤!你这破寝殿八百年没人来串过门,姐姐我好心来看看你,你就这态度?” “看十二姐姐说的,我是为了你着想啊。”云鸢歌一本正经,“上门是客,我这个做主子的总要上杯茶水招待招待吧?我是怕姐姐喝了我离风殿的粗茶不习惯,回头你喝坏肚子算谁的?你还遭罪不是?” 云鸢容站在书案前,定定看了云鸢歌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兴味,扬了红唇转身坐到一旁,“人尝百味,来,上茶!让姐姐我见识见识你这儿的粗茶是什么寒酸味。” 云鸢歌嘴角抽了抽,挥手让映冬去备茶。 人都闯进来了,总不能蛮横把人赶出去。 对方可来了六个人,打不过。 映冬退下去的时候满脸警惕,云鸢容视而不见,倾身欣赏起书案上某人即将完成的涂鸦。 待得看清了,浓妆艳抹的脸出现片刻扭曲。 “你是在用黑纸作画吗?” 云鸢歌伸出两指捏起面前纸张,淡定将全黑的一面展在十二姐面前,“你看不出来?我这画的是黑夜。” “星星呢?月亮呢?” “乌云密布的黑夜。” 云鸢容,“……”黑你老母。 扭头看到旁边跟来的五个丫鬟要笑不敢笑的表情,怒了,“都给我滚下去!本公主还没笑呢,有你们笑的份儿?!”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应答,忙退出了殿外。 等人走光了,殿里只剩下两姐妹,云鸢歌把手上黑纸往旁一扔,“姐姐刁蛮跋扈的形象深入人心啊,一通借口发作,就把眼线全打发下去了。” “比不得你,装小白兔一装十五年,连精明的苏公公都中了你的招。”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扭开头去,“呸!” 殿内无人,云鸢容端出来的趾高气扬敛下去,表情很淡,“以前不是低调的很,不争不抢的?怎么突然亮出爪子了?” 云鸢歌垂眸,“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活得都赶不上奴才了,低调能挣饭吃?” 殿内沉默下来。 云鸢容会来,云鸢歌想不到。 但是她真的来了,云鸢歌又不像想象中的意外。 在皇宫生活的人,脸上都挂着面具。 她如此,云鸢容也如此。 第四十章 就她能欺负得了我? 前世云鸢歌跟云鸢容之间是没有什么交集的。 这一世她对生存的态度改变了,引起了云鸢容的注意,所以也才有了今夜,两辈子以来云鸢容第一次踏进被遗忘的离风殿。 “公主,茶来了。”映冬沏了热茶,放下茶后就站到了云鸢歌身侧,对十二公主不掩饰的戒备。 云鸢容啧了声,“你身边这小丫鬟还挺忠心,怎么就让你捡着了?” “我运气好。”云鸢歌跟映冬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 看十二姐这架势,应该是有话要跟她谈。 把刚沏上来的热茶里外又嫌弃了个遍,云鸢容终于转到正题,“你最近到处蹦跶,缠上了太监新贵苏公公,还得了皇兄赏,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高调,可惹了不少人的眼。不怕被人针对了?” “瞻前顾后者易一事无成,做都做了,还怕什么。”云鸢歌笑笑,看向对面懒洋洋的女子,“十二姐姐这么关心我,若我受了欺负,给我撑腰呗。” 激得云鸢容一下坐直了身子,冷笑,“你想得美!” 真当她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公主?还想利用到她身上来。 “也就是看你搭上了苏伯言,不然你倒贴银子我都不屑来你这破殿。”说罢云鸢容站起身子,整了整身上锦裙,“你这殿里的茶水太难喝,姐姐我走了,有事没事也别上我朝霞殿找我,嫌你寒碜。” 云鸢歌呵呵,想泼她一脸。 不就仗着比她多了个娘亲撑腰么? 德性。 这宫里再粗的大腿,也赶不上苏伯言一根腿毛。 十二公主高抬下巴,趾高气扬走了几步,又回头,“苏伯言真被你缠上了?” “什么叫缠上?那是人苏公公被我一番赤诚打动了。不过你别学我,我担心最后你头被人拧下来。” “……”云鸢容脸又扭曲了,拂袖,“过几日城中贵女有聚会,看你可怜,姐姐到时候带你去开开眼界,做好准备。” 人溜得贼快。 云鸢歌想拒绝的话尚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瞧着一溜烟消失的浩荡背影,云鸢歌面上浮夸表情有片刻沉淀。 贵女聚会? 照着以前,她肯定一口拒绝。 不过既然是重活一世,她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或许出去多见识见识,多接触一些人,并非坏事。 云鸢容有心拉她一把,那就顺杆子爬呗。 也就现在所有人看着苏伯言对她特别,她才能扒拉到点好处,送上门的东西还不要么? “公主,十二公主过来到底想干什么?她可有欺负你?”映冬侯在殿门口,一看十二公主走了,立马急吼吼冲进来。 瞧着小丫鬟眼里藏不住的担心,云鸢歌笑着抬手拍过去,“就她能欺负得了我?你还当你家公主是以前的鹌鹑呢?” 映冬扁扁嘴,没说话。 在她看来,公主虽然比以前大有改变,但是比之鹌鹑也好不了多少。 在苏公公面前的时候,又怂又谄。 “真没事?” “没事,天色不早了,早点睡,明儿早起。” “早起作甚?”公主素来不日上三竿是不起床的。 公主朝她抛了记媚眼,“早起,去逮虫。” 第四十一章 苏公公完了 南诏国的皇宫,占地极广,殿宇众多,各种汉白玉宫道纵横交错,周边分布无数奇石假山花草园林。 如此复杂广阔的环境,想要偶遇某个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伯言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笑容狗腿的少女,锐利眸子亮了又灭。 他又被公主“巧遇”了。 结合之前三次,每次都在不同地方。 这次他是在前往兵仗局的小路上被逮着的。 “公主,这里是兵仗局,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苏伯言躬身提醒。 一向两耳不闻事的公主突然出现在这里,很突兀,容易让人怀疑背后用心。 云鸢歌笑嘻嘻的,好像听不懂他话里的警告跟提醒,“我知道这里是兵仗局啊,我只是路过,又不进去。公公来此定然有事要忙,我不耽搁你,你去吧,去吧。” 可大方了。 “如此,奴才先告退,公主——” “去吧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苏伯言把后面“尽快离开”四字给咽了下去,沉默看着面前少女。 他专注看人的时候,眼睛里的锐利锋芒便更为凸显,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冷硬阴森,生人勿近。 一见着他这模样,云鸢歌便没出息的抖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的,她一看到他这样就想跑。 可是她现在对他怀着鬼胎,她不能怂啊! “连、连等你都不行吗?虽然我是想靠、靠拢苏公公,但是我也把你当朋友啊……除了映冬,别人都不爱搭理我,也就只有苏公公你会跟我多说几句话了。” 少女耷拉着小脑袋,语气怏怏的,跟被嫌弃的小狗一样,可怜兮兮。 伯玉伯安抽搐了嘴角,映冬扭头不忍直视。 此时整个场地明明气势最强的是苏公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三人都同情他。 仨都看出来了,十三公主就是个最会得寸进尺的东西。 不断探出爪子去试探别人的底线,你敢退一步,她就敢进两步。 被三人同情的苏公公凝着毛茸茸的小脑袋片刻,在少女头顶意味不明翘了嘴角,语意深长,“好,公主等着。” 伯玉伯安映冬:苏公公完了。 云鸢歌愣愣抬起头来,有点不敢相信,不过是灵机一动卖个惨,就搞定最难搞定的苏公公了? 苏伯言什么时候耳根子这么软了? 不可能! 上辈子在他面前卖惨的人不是没有,他可从来没因为别人示弱改变过主意。 有阴谋! 寒毛直竖! 还有,盯着男子慢慢隐入兵仗局大门的背影,云鸢歌摸摸心口位置,表情有片刻茫然。 刚才胸口又浮出古怪的情绪了,酸酸的,涨涨的。 她一定是又被苏伯言吓着了,肯定是。 “公主,你怎么知道来这里能撞上苏公公?”身侧,丫鬟映冬跟幽魂一样凑近。 云鸢歌扭头装傻,“我怎么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出来闲逛碰碰运气。” “那公主最近运气真好。” “这倒是。你看,每次出门都能撞上苏公公不说,连每天吃的也变好了,还穿上合身的锦裙了。我运气真的不错。” “……” 第四十二章 苏伯言要亡她 云鸢歌是一大早跑到兵仗局门口蹲人的。 逮到苏伯言已经快午时。 又至苏伯言进了兵仗局再出来,半个时辰过去了。 云鸢歌摸摸肚子,还好,她还能顶得住,不饿! 无视伯玉伯安看她时怪异的眼神,一见着苏伯言影儿,她便立即凑了上去,“公公事情办好了?” 苏伯言低头,不答反问,“公主每次都能未卜先知知道奴才在哪出现,那公主不如也猜猜,奴才是来办什么事?” “……”赶脚有点不对劲,苏公公待人礼节上从来让人挑不出毛病,现在怎么不恭恭敬敬先唤她一声公主了。 身边几人表情古怪了一瞬,云鸢歌才发现她竟然把心里想的给说了出来。 “……” 苏公公侧眸,眸色深得她看不懂,“不是公主说,将奴才当成朋友么?奴才以为朋友之间说话或许不用太过拘礼?就如公主丫鬟映冬跟公主说话时一般随意更好?” 三连问,无辜躺枪的映冬一阵脸干。 关她什么事! 还有,公主是真蠢还是假蠢?苏公公已经对她起疑试探,她关注的重点居然是苏公公说话的态度不对?! 再看公主,正对着公公一连串点头,“公公说的对,朋友之间就该随意些,太过拘礼反而显得生疏。” “那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好!” 映冬,“……”所以,公公的试探被公主这么一打岔,岔过去了? 伯玉伯安跟映冬对上眼神,又不约而同扭开头,相看两厌。 敌我不明的情况下,看对方就是狗! 云鸢歌仰着小脑袋,瞄苏公公精致完美侧颜,眼睛转得滴溜溜的,最后一咬牙,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两步,几乎并肩走。 “每次见着公公都很忙的样子,公公都在忙些什么啊?要是公公信得过,跟我说说?你放心,我这人嘴巴严得很,绝对不会往外透一点口风!” “在查王掌印贪墨的证据。” “……”云鸢歌,“!!!” 你真说出来干毛啊! 她一点不想听到这个真相!虽然她早就知道了! 他妈苏伯言这是在给她引战啊! 就说这王八蛋心思歹毒,削尖了脑袋给她找麻烦! 王进心机手段比苏伯言不差,想查出今天苏伯言跟她谈了什么,用不了几天功夫!别以为她不知道,就他们现在并肩走的这条道周围,暗处不知道隐了多少探子!很快王进就会找到她头上来,想讨好苏伯言,她就得守口如瓶,守口如瓶,就是得罪王进。 苏伯言要亡她! “公主从奴才这得了消息,很快王掌印就会来寻公主。”男子像是看不到她精彩的脸色,慢悠悠又来了句。 “原来你知道!你害我!”忍不住了,气死了,云鸢歌龇了小白牙凶苏公公。 心里咒骂了一百八十句言狗。 又是一声极短促的低笑声,清润、悦耳、勾人,轻轻从云鸢歌耳畔掠过,吓得她小心肝颤了下,奋力收起凶狠表情。 “公主既然当奴才是朋友,奴才又怎会害公主,我是在帮你。” 放屁!心里叫骂,面上,云鸢歌生硬挤出了个笑脸来,阴森森的,“愿、闻、其、详!” 第四十三章 王公公很有钱 “公主缺银钱吗?”苏公公问。 云鸢歌不懂对方问这话是何用意,嘴上却答得飞快,“缺,非常缺!” “王掌印想从公主这里得到消息,定然会给公主甜头。甚至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公主便是狮子大开口,他也会给。” “……” “王公公很有钱。” “……” 所以苏伯言这是在教她怎么样从王*土豪*进那里坑钱? 云鸢歌死盯着男子刚硬下颌,直想挥起巴掌抽他。 做什么不好,拿银子来诱惑她,太恶毒了! 其心可诛! 咬牙,云鸢歌表情大义凛然,以此向男子证明自己是个能经受得住诱惑的人,她是个忠心的好狗腿! “这也是苏某想让公主帮忙的地方,接受王公公收买,告诉他你从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欣赏了好一会女子脸上变换的笑表情,苏伯言将轻笑隐在唇边,“认真”请求。 少女秒变脸,刚还咬牙切齿,此刻已然笑出一朵花来,“既是公公要求,包在我身上,公公尽可放心!” 小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眼冒绿光。 苏伯言垂眸,“那就多仰仗公主了。” 此时云鸢歌已经完全不去担心两人的交谈会被周围探子听去。 依着苏伯言为人,不可能这么不小心不谨慎。 既然他敢在路上堂而皇之跟她谈王进的事情,就说明他不怕被人听,或者附近没有能听到的“外人”。 心定下来后,云鸢歌便满脑子只剩下坑钱大计。 醒过神来是在跟苏伯言一行告别的时候,在御膳房大门前,小手上捧着一盒公公塞过来的桂花糕。 “公主千金之躯,下次莫要再饿着肚子等人。若有事寻奴才,着人来传一声便是。”公公说,声线依旧淡淡的,没有情感,好像真的不含任何情绪。 她半开玩笑问,“公公事忙,我让人传了,你会来吗?” “会。”深深看她一眼,公公躬身告退之前,“公主趁热吃,先垫垫肚子,午膳稍后便会送到离风殿。奴才先退了。” 瞧着苏伯言三人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手上新鲜出炉香气扑鼻的糕点,云鸢歌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翻涌。 除了映冬,没人关心过她饿不饿。 她没有想到,苏伯言会关心她。 是真心的?还是装的?抑或只是他收买人心的一种手段? 突然的她便不想再胡乱去猜,好累。 便姑且假装一回他是真心的,可不可以呢。 她拥有的真心实在太少了。 真心,太珍贵。 回离风殿的一路上,公主异常沉默,映冬几番想问,皆欲言又止。 好在回到殿里,吃过午膳后公主便恢复了正常,又变成那个懒懒散散笑嘻嘻的模样。 事情不出云鸢歌跟苏伯言所料,王进那边来得很快。 在云鸢歌又一次踏出离风殿的时候,在殿门不远处被人拦下了。 是个穿着曳撒服的年轻太监,到了她面前,毕恭毕敬呈上一个小锦盒,“给十三公主问安,王掌印得知公主近来在后宫多有走动,担心怠慢公主,特命奴才来给公主献礼。” 第四十四章 跟她合作坑钱,他不亏 云鸢歌仔细打量太监片刻,没有接锦盒,“王掌印?可是司礼监王公公?” “正是。” “你是王公公身边伺候的奴才?” “小的是王公公干儿子,来福。” 哦了声,云鸢歌朝太监笑笑,“无功不受禄,本公主跟王掌印之间素来没什么交集,这礼物,还烦请来福公公带回去。” 话说得清高,云鸢歌落在锦盒上的眼神,心痛难舍,十分纠结。 落在太监来福眼里,了然又轻视。刚才被一口拒绝的不悦散了几分。 “你来我往各行一步,交集也便有了。交集多了,就会变成交情。干爹对有交情的人素来极为照顾,公主深居后宫,有干爹照拂,行走也能多几分便宜。公主不若仔细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这话,已经是半利诱半威胁,带着强硬。 来福不着急,眼前的十三公主,不过十五岁年纪,还是个常年蜗居在离风殿的鹌鹑,胆小又懦弱,想要拿捏易如反掌。 何况他话里隐晦许给她的好处,不怕被欺压忽视惯了的公主不动心。 她如今一改作风积极出来走动,图的不就是个利字? 果然,刚才还佯作清高的公主,听了他的话脸色变了,气势一下弱下来,讷讷诺诺,“公公勿要动怒,容、容我考虑考虑……要不这礼物我先收下来,还请公公在王掌印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 来福笑了,“公主放心,干爹最喜欢识时务的人。” 递了锦盒后来福迅速离开,虽然此地隐秘,耽搁久了难免被人撞见。 何况宫里还有苏伯言众多耳目,小心为上。 等人跑没影了,云鸢歌脸上怯懦立即散了开去,面无表情打开锦盒,看清里面装的是一只金镯子后,反手抛给映冬,“映冬,把东西收进小库房,这是咱挣的第一桶金。” 映冬飞快把锦盒收到袖笼里,嘴上不忘气咻咻骂来福,“又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在公主面前毫无恭敬,什么东西!” “甭管什么东西,能给咱送银子的就是好东西,走吧,找苏公公去。” “那王进那边?” 云鸢歌笑笑,“不用管,我只是头脑简单的公主,可不会想那么多,想跟谁玩就跟谁玩。至于王进,很快就会再次找来,等着便是。” 只要对象不是苏伯言,云鸢歌觉得自己智商时时在线,能说还能演。 一个趋炎附势的干儿子罢了,值得她意不平? 嗤! 这天下只有一个苏伯言,能让她生气,能让她犯怂。 等她搞定了那个家伙,以后她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云十三。 想到那个人,脑子里自动浮出男子精致完美俊颜,尤其一双锐利不可测的眼睛最为夺目。 “咳。”云鸢歌不自然的清了下嗓子,脚下步子加快。 她要去找苏伯言,把自己刚才的完美表演说给他听。 她要让那个家伙知道,别看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狗腿,她云十三可不是一无是处的。 跟她合作坑钱,他不亏! 十三公主选择性遗忘,即将从王掌印那里坑来的银子,人苏公公没有获利一文。 第四十五章 被人抢先一步 “干爹,礼物已经送到十三公主手里了。” 司礼监办公署,外间几个秉笔正在审朝臣递上来的折子。 里间是掌印专用的地方,半壁书架整齐码着卷宗书籍,兽形香炉里香烟袅袅,王进便坐在靠窗的檀木书桌后头,一身黑色四爪蟒纹冠服,深沉肃穆。 “以你的眼光,十三公主为人如何?”王进开口,声音是太监特有的尖锐,年近五十,脸上有了沟纹,下垂的眼角呈出一种凶相,说话的时候眼皮稍稍垂着,看不出声色。 来福正殷勤斟茶,闻言忙把跟十三公主见面情况详细复述了一遍,最后道,“十三公主自小到大极少出现人前,要不是最近蹦跶了起来,连儿子都要忘了宫里还有这号人。不过干爹可以放心,儿子亲自去瞧了,十三公主人如传言,就是个立不起来的鹌鹑,浑没半点公主的气势,为人还贪财,拿捏起来容易得很。” “哼,若当真是捏捏诺诺无所求的性子,她就不会走出离风殿。若存轻视之心,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王进训斥。 来福忙不迭点头,讨好,“干爹教训的是,儿子还远远没到成器的时候,需干爹时时指点。那十三公主那边儿子继续盯着?” 王进嗯了声,“看紧了,她跟苏伯言之间的接触随时来报。” “是,儿子省得。”来福犹豫了下,小心翼翼道,“干爹,儿子还有一层担心。十三公主既能收我们的礼,自然也能收别人的礼,要是她贪心太过左右逢源当如何是好?” 所谓左右逢源,自然是两边收钱,东家的信息卖给西家,西家的信息又卖给东家。 这样的人不可信。 “她若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若是不聪明——”王进眼皮子一耷,眼底闪过杀意。 来福立即明白了,“干爹放心,十三公主的事情交由儿子来办!” 干爹跟苏伯言暗地里斗了好几个回合了,没有一次能成功把苏伯言打压下去。 若是他把这件事情办好了,拍死了苏伯言,还愁在一众干儿子中不能出头? 云鸢歌完全不知司礼监里有这样一场算计,人正猫在距离御书房一个路口的地方戳蚂蚁。 “公主,苏公公今天或许不会那么快出来,不如我们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映冬劝。 “不用,就算忙一早上,到了午时总要用膳。他肯定会出来。”做御前公公的时候,只要苏伯言在,给皇兄传膳的事情就一定是苏伯言负责张罗。 她不会等不到人,就是得等久一些。 她是故意的。 等越久,越能表现她的“单纯一根筋”,苏伯言那个冷血的即便不感动,也会对她越发印象深刻。 这就够了。 反正今天不听到苏伯言夸她,她就不走。 映冬看着自家公主执拗模样,再看看花圃旁边地上被戳出来的一块块松散泥块,放弃治疗。 一主一仆便这么蹲在花圃后头,戳着蚂蚁,死定御书房大门。 近午时,大门那边果然出现熟悉的修长身影。 云鸢歌眼睛一亮,丢掉手里小棍子,正要往男子那边扑去,便见有人抢先了一步。 第四十六章 一调三扬,想干嘛 “苏公公!” 赶在男子走出御书房外大门的第一时间,粉装宫婢越过花圃迎了上去。 猫在花圃后面的云鸢歌只来得及看宫婢欢快摆动的裙摆掠过。 杏仁眸儿一眯,云鸢歌压了声音阴恻恻问小丫鬟,“映冬,她是谁?” 叫声苏公公,叫得缠绵悱恻一调三扬,想干嘛? 映冬立即凑到公主耳边咬耳朵,“林妃身边二等丫鬟,叫月姝,宫中奴才背地里都在传她想跟苏公公对食!” “对、对食?!”云鸢歌眯起的眸子一下瞪圆。 敢找苏伯言对食?胆生毛了?简直勇气可嘉,佩服! 她猜这个叫月姝的一定不知道苏伯言多变态! 她要不要好心给人提个醒,免得好好的大姑娘一步走错悔恨终生? 那边,苏伯言瞧见来人,眼里闪过隐晦不耐,“月姝姑娘。” “奴婢来的时候还担心赶不上,紧走慢走一路,幸而公公还未走开。”月姝挎着个小食篮笑盈盈走到苏伯言面前,眼眸温柔如水,暗含情意。 “可是林妃娘娘有事要传与皇上?” 月姝忙道,“娘娘这两日病了,加上多日未见到皇上,心里念得紧,便吩咐奴婢过来给皇上送一蛊汤,问问皇上何时有空了去玉芙宫看看。” 说着将手上食篮递出,白皙面容爬上一层薄红,颤着眼睫,“除了汤之外,里面还有一小盒点心是娘娘早上赏给奴婢的,味道极好,赠予公公品尝一二。” 像是没看到女子娇态,苏伯言侧头,“伯安,替娘娘递话。至于点心,月姝姑娘且收回去,苏某不好口舌之欲,心领了。” 伯安立即有眼色的上前,只接过汤蛊,躬身返回御书房。 眼前这种场面他跟伯玉早司空见惯,面色如常。 这么些年对公公明示暗示好感的宫婢多不胜数,但是公公就像根不解风情的木头,从来不接人家抛来的红线,出手就能掐掉一朵烂桃花。 玉芙宫的月姝,算是仅存越挫越勇的奇葩了。 点心没能送出去,月姝不见半点窘迫,甚至见了苏伯言要离开立即抬脚跟上,自己给自己递下台阶,“眼下快午时了,公公可是要去御膳房替皇上传膳?正好奴婢也要去取娘娘的药膳,便跟公公顺道走吧。” 云鸢歌对此叹为观止,这姑娘,是铁了心要往死路上奔啊。 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在抱金大腿的路上,任何蹦出来想要跟她争宠的人,其实都是她的敌人。 思及此,云鸢歌深吸一口气,拽着小丫鬟现身,“苏公公!” 学了月姝的语调,一调三扬,悱恻缠绵。 背对她的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苏伯言扭头,看着故作优雅朝他奔来的少女,堆积眼底的不耐散去,“十三公主。” 又来蹲点了,后半句,是伯玉在心里帮公公说的。 对十三公主神出鬼没的行踪,他已经接受良好,不管对方再什么地方突然蹦出来,他都不会再觉得惊讶。 而月姝在听到苏伯言的话后,眼神微变,“奴婢见过十三公主。” 原来传言是真的,十三公主真的在纠缠苏公公,竟然纠缠到御书房门口了! 第四十七章 我看你甚合眼缘 “不用多礼。”朝月姝随意摆摆手,云鸢歌注意力就放到了苏伯言身上,“我就猜到公公这个时候肯定要去给皇兄传膳了,来得是不是很及时?” 这是她第一次,用轻松玩笑的方式跟苏伯言说话。 男子定定瞧她片刻,垂眸,“公主这个时辰赶来,怕是又未用膳?” “本来是想用过膳再来找公公的,你之前说了让我不要饿着肚子等你嘛,我都记着呢。但是又特别惦记上次公公送给我的点心,嘴馋了。”歪着脑袋,云鸢歌笑嘻嘻的。 苏伯言嘴角勾起的弧度,没人察觉。 她又在进一步试探他的底线。对他展着笑脸,却忘了掩去眼里的心虚跟紧张。 怂包小戏精。 “想吃点心,公主着人来说一声便是,无需亲自前来,用膳当按时。” “可是我不这个时候来,就见不着公公了呀。” 月姝走在一旁,紧紧捏住食篮提手,眼里全是惊疑不定。 苏公公待人从来淡漠疏离,何曾有过如此柔软的态度,还主动送人点心? 而十三公主生硬的亲近,连她都看得出来是别有用心,公公竟然由着了? 连她送的一盒子点心都不肯接受,冷漠划出界限的人,由着草包公主对他撒娇?! 越想,月姝脸色越白,再看云鸢歌的眼神,渐渐凝出敌意。 明知公主跟太监之间不可能,她不想往那方面想,可是眼前所见又由不得她不往那方面想! “这位是林妃娘娘宫里的丫鬟?我来的时候看到你跟公公在闲聊,你跟苏公公很熟吗?”跟苏公公成功撒了一波娇的少女,转过头来跟她搭话。 这是直击灵魂的拷问。 月姝脸色更难看了。 她跟苏公公总共说的不超过四句话,能叫闲聊?十三公主分明故意羞辱她! “娘娘圣前隆宠,奴婢跟公公打交道的机会多些,比其他人,自是要熟悉一些的。”她答得生硬,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少女了然点头,随即朝她灿笑,“那以后我们说不定也会熟悉起来。我会常来找苏公公,跟你见面的机会也会变多哦。” 月姝,“……”气得脸色白中泛了青。 两人交谈期间,苏伯言走在前头一言不发,嘴角弧度却是越来越深。 伯玉在旁侧瞄到了,心下微震。 这是公公少有放松愉悦的状态,而这种状态,每次都是……十三公主带来的。 到了御膳房,云鸢歌自是不能进去的,遂在外面等着。倒是映冬得了公公示意,跟着一并入内,去取离风殿的膳食。 最先拎了食盒出来的是月姝,看到是她,云鸢歌眼睛立马亮了,趁着苏伯言还没出来,飞快凑过去。 “月姝姑娘,我看你甚合眼缘,不想眼瞧着你一条道走到黑,可愿听本公主提醒几句?” 月姝皮笑肉不笑,“奴婢洗耳恭听。” “世人多喜爱长得好看的事物,但是好看的东西不一定会属于你,碰过钉子了,姑娘就及早回头,悬崖勒马方能止损啊。”云鸢歌不敢说得太明显,免得给自己招祸,说完后很是期待的看着月姝,“我说的,你能明白吗?” 第四十八章 姑娘,别冲动 月姝姑娘不明白。 不止不明白,看她的眼神就跟看在挑拨离间的白痴小丑一样愤恨鄙夷不屑。 “奴婢身为奴才,公主说什么奴婢自然不敢反驳,但是奴婢也有话想要提醒提醒公主,自古君臣有别,主仆沟壑不可越,不是一路人永远不是一路人,有些事情公主还是莫要多想的好,免得最后沦为笑话!” 云鸢歌一愣,她是真听不懂了,这丫啥意思?她做什么了就是多想了?她怎么就会沦为笑话了? 公主苦口婆心,试图再劝,“月姝姑娘,本公主乃是一番好意……” “公主好意,奴婢担当不起!” “……”不是,姑娘喂,你是没见过觊觎苏公公枕席的人变成十八块的下场!别冲动啊喂! 我是有一丢丢私心,我是不想你过来跟我抢金大腿,但是我也是真在救你的小命啊! 看着月姝姑娘自动离她三尺远,云鸢歌轻轻叹了一口气,世人皆醉我独醒,这种滋味真愁人。 怎么就只有她清楚苏伯言的真面目呢? 至于月姝单独面对她时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她倒是没有特别感觉,习惯了。 她就这么个地位,压根没人真把她当公主。 “还有,奴婢再提醒公主一点。” 云鸢歌心里想着事,听到月姝声音又传来,心不在焉应了句,“什么?” “公主好歹是皇家贵胄,说话行事莫要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家子,奴才赠的一盘点心都能让公主馋成这样,传将出去只会贻笑大方,教人以为堂堂公主还没有宫里奴才广见识。” 宫婢的话太过尖锐,云鸢歌听清了,朝她看去,眼神冷下来。 这是在暗骂她堂堂公主,不顾身份亲自去讨好一个奴才?小小二等宫婢,谁给她的胆子阴阳怪气内涵苏伯言? 当真是,都以为她这个透明公主好欺? 月姝察觉到了公主眼里迸出的冷意,心头虚了一瞬,转而又把下巴扬了起来。 不过是个下等宫婢生出来的,纵有公主名头又如何?一不受重视二没有任何背景依仗,这么多年还能好好活着不过是因着低调识时务。 就这样的,给她多装个胆子她也不敢整治自己。 何况自己还是林妃娘娘的人,便是苏公公,也不会为了这个扶不起的十三公主得罪娘娘。 想通了,月姝越觉有底气,回视公主的眼神也开始不掩饰嘲弄。 恰好,映冬跟苏伯言也一前一后提着食盒出来了,云鸢歌冷呵一声,转头毫无心理压力跟苏公状,“公公,她欺负我!说我土家子没见识上不得台面,还说我会贻笑大方!” 月姝,“……”措手不及,怎么都想不到那个鹌鹑公主竟然当着她的面就敢直接告状! 这种事情谁不是背后做! 真是好不要脸! 苏公公显然也没想到会突然遇上这么一遭,竟愣了片刻。 他这一愣,运了满肚子气的云鸢歌顿时心头打鼓,背着月姝飞快朝对方眨眼睛。 给点反应啊喂,愣着干啥?不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物吗我丢! 第四十九章 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 公公慢半拍的反应,让云鸢歌觉得非常不妙。 吗哒! 她突然预感自己有可能会丢个大脸。 为了阻止这个可能,嘴巴一秃噜,快过脑子把话往外蹦,“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你就看着我被个奴才欺负?!” 众,“……” 就连撸了袖子准备冲上去手撕贱婢的映冬都呆住了,跟被雷劈了一样。 对上公公骤变深沉的眸子,云鸢歌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啥,试图挽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是……” “奴婢不会误会公主跟公公的关系。”雷劈过后,月姝最先回神,眼底隐了更浓的嘲讽。 她半点不信十三公主的话,虽然苏公公对公主的态度很是微妙,但是要说已经是自己人,绝对不可能。不过是被自己言语挤兑之下不忿,转而攀扯公公帮她出头。 草包就是草包,以为得了公公丁点好感,就真能蹭鼻子上脸?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月姝眼底讥诮一闪而过,转而对苏伯言道,“不过公主倒是误会奴婢一番好意了,刚才为了公主好,奴婢斗胆说了几句忠言,公主会这般反应,想来忠言逆耳,公主不爱听。奴婢便不多逗留了,娘娘还等着奴婢送膳回去。” “原来如此,月姝姑娘快些回去,莫要误了娘娘用膳。”苏公公始将视线落在月姝脸上,袖下紧攥起的手缓缓放松,甚至难得给了好脸色,“之前姑娘送的点心,留下吧。” 月姝虽说要走,也未将公主放在眼里,但是到底忌惮苏伯言,担心他真的因为公主告状给她难看,此时听对方居然改口让她将点心留下,心头一喜,羞答答留下了点心,临走前还隐晦又得意的白了公主一眼。 从苏伯言开口后,云鸢歌就放弃了解释,看着两人之间互动,心口微微发冷。 等月姝走了,云鸢歌也扯了唇朝苏公公笑笑,“不敢打扰公公伺候皇上,我也先回离风殿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避开了苏伯言,不想看。 发凉的心口里,全是对自己的嘲笑,是她魔怔了,委屈的时候竟然头脑发热去跟苏伯言告状。 难道还期待他为自己出头么? 真是个煞笔。 早就知道,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何况苏伯言根本没义务帮她,是她太想当然。 脑子里闹哄哄的,云鸢歌不自觉脚步加快,同时努力挺直背脊,不愿在苏伯言面前显得太狼狈。 好在她走得快,没让苏伯言看到自己通红的眼眶,给自己留下了一丢丢尊严。 映冬此时也顾不得其他,立即拎了食盒追上去,她家公主这回委屈大发了。 “公公,公主好像……生气了。” 伯玉低声道了句,眼角余光偷偷观察公公表情。 没有表情。 只是眼睛一直落在公主背影,直到对方消失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吩咐回承明宫。 这么冷淡的态度,伯玉完全猜不着公公对十三公主到底是什么心思。 不应该啊,公公明明对十三公主很特别…… 第五十章 人是你爹吗 回到离风殿,云鸢歌恶狠狠把午膳扫了个精光。 吃饱喝足后往床上一躺,进入自闭。 她要反省,今天的自己太不对劲。 明知道苏伯言是个变态王八蛋,她上赶着套近乎谄媚讨好为的不过是将来能保住一条狗命,学什么跟人告状? 人是你爹吗? 你爹都不管你! 白痴! 映冬一整个中午没敢往公主身边凑,生怕凑过去多说一句,公主会哇的一声哭出来。 那张小嘴扁了一中午了。 而御膳房门口发生的事情,短短一个多时辰,传遍了整个后宫。 玉芙宫,宫婢住的偏殿此时尤为热闹。 伺候娘娘用膳睡下后,得闲的宫婢们便凑到了月姝跟前,议论起了十三公主。 “月姝姐姐,你真的把十三公主讽得哑口无言?” “话可不要乱说,我一个做奴才的,哪敢讽刺身份尊贵的公主?只是看公主委实单纯,好心说了几句逆耳忠言罢了。”环视围在自己身边的一众宫婢,月姝嘴角翘起。 她自是不会让自己留下口舌。 十三公主再不济,也是个公主,自己若是应了刚刚的话,不敬公主的罪名便石锤了。 但是她说话时轻描淡写的态度,也全然展示了她对公主的不屑,侧面映证她踩了公主。 果然迎来这些宫婢们热切又崇拜的眼光。 做奴才的将主子踩在脚下,会带来扭曲的快感。 一时间,讨论更加热烈。 “听说十三公主当着好多人的面说自己是苏公公的人,真是不要脸,妄想用这么恶心的方式攀扯苏公公,结果公公根本不搭理她。” “可不是么?可惜了那场面我没能亲眼瞧见,真想看看公主当时的脸色哈哈哈!” “月姝姐姐,你再仔细跟我们讲讲,当时到底是怎样的?” 月姝难掩得意,又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自己赠公公点心这一遭。 自从跟她一块伺候娘娘的月姊入了王公公眼,得势后始终压她一头,如今她好容易得到这么多关注,万不想自己讨好苏公公的事情被人拿来说项。 这边热闹暂且不提,另边厢映冬不敢扰了公主自闭,自个出离风殿转悠了两圈,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也是个憋不住话的,回来时公主看她脸色不对闷闷问了句,映冬立即骂开了。 “月姝简直不是东西,流言肯定是从她那里传出去的!” “公主你不知道她们说得多难听!什么公主之尊倒贴太监、倒贴不成反被打脸!甚至有人开了赌盘,赌公主要窝在离风殿里哭几天才敢出门!” “那个贱婢根本就是故意在坏公主名声,公主你别难过,我有办法整治她!——” 云鸢歌不甚在意扯唇,“用不着,名声这东西值当几个钱?她们说就让她们说去,你家公主我不在意这些东西,等她们说腻了,事情自然就淡下去了。” 映冬拧眉。 完球,她们家公主开始又自暴自弃了。 不用问,云鸢歌只看丫鬟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放心,你家公主我也不是以前的软柿子,虽然我不在意名声,但是该整治的还是要整治,你跟我说说那个叫月姝的。” 要回敬,她自己动手,不用人帮忙。 不求那个死太监! 第五十一章 王八配绿豆,挺衬的 一听公主打听月姝的事情,映冬顿时来劲了。 这些年跟公主一直佛在离风殿,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就喜欢去外面转悠听听墙角听听八卦,对于月姝了解得还不少。 “月姝是玉芙宫二等丫鬟,以前有个跟她同期的姐妹叫月姊的,后来入了王进的眼,被王进纳了。得了王进的照拂,月姊在玉芙宫开始受重用,没多久就成了林妃身边得用的一等丫鬟,处处压月姝一头。” “月姝是个气量小的,一直想跟月姊别上苗头,但是整个宫里能压得住王进的,除了皇上就没别人了,前堂那些大臣有势的倒是不少,问题是谁会看上一个奴才?” 经由映冬巴拉巴拉一通讲,云鸢歌很快明了姐妹间的爱恨情仇,“所以苏伯言这个后起之秀就成了月姝别苗头的首选?不错啊,王八配绿豆,挺衬的。” 映冬,“……”要是公主说话的调调不那么阴阳怪气,她可能不会多想。 “那公主决定怎么办?”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公主,苏公公究竟哪儿得罪你了? 之前还天天蹲着点儿去给人拍马屁,转过头说人是王八。 亏得苏公公不在这里,否则下次公主再想去蹲点,人不定还拿正眼瞧她。 太监就没脾气了么? 云鸢歌装作没看见丫鬟古怪眼神,“下晌用过晚膳,跟我去趟司礼监。” “公主想找王进帮忙?” “什么找他帮忙?是跟他做买卖。” “卖苏公公的信息?” “人苏公公自己亲口求我卖他的消息,你替他着什么急?” 映冬冤枉死了。 公主甩了她个小白眼,翻身又睡了。 偌大南诏皇宫,太监多的是,她还非得求着苏伯言不成? 她找王进去,手头能利用的太监同样多的是,苏伯言以为自己是香饽饽么? 哼。 公主在梦里把名叫苏伯言的公公揪成秃头的时候,一道口谕降到了玉芙宫。 林妃盛装接旨,带着宫里一众贴身伺候的奴才跪在殿内。 “皇上今儿胃口不佳,娘娘送去的汤正好合了皇上胃口,故命奴才前来赐赏。”传话太监笑吟吟,将带来的一支鎏金步摇递给接赏宫婢,“皇上还说,玉芙宫的宫婢贴心,送上的玉梅糕解腻。转头有空了,皇上会来玉芙宫探望。” 原本还笑容满面的林妃,听完这话登时变了脸色,眼睛阴沉下来。 跪伏在她身后的月姝,更是一张脸唰的惨白,整个瑟瑟发抖。 等传旨太监走了,整个玉芙宫殿内死寂沉沉,所有宫婢丫鬟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是各自心思化为两极。 或绝望,或幸灾乐祸。 “娘娘、娘娘饶命,这是误会,奴婢没有给皇上送糕点,求、求娘娘明察!”月姝膝行两步扑到林妃脚边,哭喊解释。 林妃已经站了起来,任由丫鬟跪在脚边抖成筛糠,轻笑,“今儿早上本宫刚赐你一盘玉梅糕,没想到转头糕点就呈到皇上面前了,月姝,你当真有心啊。” 那声轻笑如同淬毒藤蔓,攀爬上月姝背脊,吓得她浑身瘫软。 第五十二章 还生气么 玉梅糕是玉芙宫特有的糕点,连糕点名都是林妃亲自取的,别的宫想吃也没有。 这也是林妃得宠的象征之一。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赐给丫鬟的糕点,差点给人做了嫁衣! 月姝瘫跪那里,即便没抬头,也能感觉到自上而下笼罩在她周身的阴冷,让人脚底生寒。 解释没用。 但凡牵涉到皇上,哪怕最后查明了是个误会,她并没有借着糕点讨好皇上,娘娘也不会再留她在这里。 绝望的同时,月姝方后知后觉想起御膳房门口那一遭。 苏公公突然给了她好脸色,让她将点心留下。 彼时她还沾沾自喜,以为公公对她转变态度了,甚至极高兴公公并没有因为云鸢歌公主的身份,对两人之间的争执多加置喙,更没有偏袒十三公主。 她错了。 因着她是林妃身边的人,当时苏公公若是直接偏袒十三公主,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嘴上教训她一通,让她失一回颜面,不痛不痒。 可是苏公公借由糕点让娘娘对她起疑心,那娘娘就会亲自出手对付她,这时她丢的,就是命! 哈哈哈!苏公公哪里是不偏袒?根本从头到尾,他偏的都是云十三! 谁得罪云十三,他就要谁的命! “来人,把她拉下去!”头顶,娘娘冷厉声音传来。 立即有宫婢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午时还围在月姝身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姐姐那些人,全部低着头,一声不吭,好似跟月姝之间全无半点交情。 在皇宫,发生事情总瞒不过一时三刻,转眼就能闹得人尽皆知。 月姝被杖责的消息传到离风殿时,云鸢歌正准备去司礼监找王进谈买卖。 听得映冬冲进来禀告,整个人怔愣愣的回不过神。 “月姝被杖责?因为皇上夸她贴心?” “消息是这样传的,应该不会有假。” 主仆俩四目相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末了,映冬小心试探,“公主,还去司礼监吗?” 云鸢歌方回神,又看了丫鬟一眼,轻咳,“咳,去什么去,去司礼监干什么?我跟王进有交情吗?” 顿了下,又往外走,“哎哟,晚膳吃太饱了,肚子好撑啊,本公主出去走走了,消消食。” 映冬,“……”啊呸!不就是又想去蹲点了么!当谁不知道呢? 云鸢歌就是去蹲点了,但是她不承认。 月姝会受重罚,还是跟什么糕点有关……这件事的内情她是知道的,月姝什么时候送皇上糕点了?肯定是苏伯言后来开口留下的那一盒子。 看在阴差阳错替她出了气的份上,她就勉勉强强原谅他一回。 为了勉强原谅某苏公公,公主蹲到了御书房大门前。 等见着人的时候,公主扭头就走,还抬脚踹了猫在她旁边的丫鬟一脚,“我都说了不来,非拉我来这里做什么?回离风殿!” 映冬,“……”十万句麻麻批! 御书房大门前,伯玉伯安同样一脸草泥马。 只有苏公公淡定如常,唤了句,“十三公主。” 嚷着要走的公主立马脚底生根,扭扭捏捏半转过头,“咳,叫本公主作甚?” 一瞬间的沉默,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踱到公主身边,转至她面前。 男子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眸微垂,“奴才想问问,公主……还生气么?” 第五十三章 跟你和好 云鸢歌飞快瞄了男子一眼,立即收回视线,莫名脸颊有些发热,耳朵麻酥酥的。 她伸手挠了下,梗着脖子嘴硬,“谁谁谁生气了,你别冤枉本……别冤枉我,我向来胸怀宽广!” “唔,公主说的是。” 这下公主是真脸热了,淬炼出来的厚脸皮都有点扛不住。 死太监,说话就说话,那么乖做什么,咳。 视线悄悄上抬,想再偷瞄一眼,看看男子现在啥表情,结果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那双鹰眸深沉锐利,漆黑瞳仁里似有吸食人魂魄的旋涡,拢着她的倒影。 ……她走不动道了。 腿有点软。 前世的影响实在太过深远。 云鸢歌狠狠掐了下大腿,龇着牙清醒过来,她不能再在苏伯言面前露怯。 她是新生的云十三,不怂! “我、我跟你说,我今儿不是来找你的,我就是路过,是映冬硬拽着我往这边走。” “我也没想到又会碰上你,这次是真的巧。” “都怪映冬,回头我再修理她,吃里扒外的东西!” 映冬木着脸呵呵哒,她吃里扒外?睁眼说瞎话也不看看对象,公主以为能骗过谁呢? 话说得那么敞亮,有本事你倒是赶紧走人啊。 云鸢歌动了动脚走出双倍慢动作,眼角余光死锁着某公公。 我要走了,我真要走了,你倒是喊我一声留人,给个台阶下啊! 我丢! 苏伯言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少女从他面前慢吞吞往旁边挪,一步三停模样,眼底隐藏的笑意几近掩不住。 待得少女快要急红了眼角,方咽下无声轻笑,启唇,“皇上正在办公,到戌时末才需人伺候。眼下天色晚了,公主既然急着回去,不若奴才送你一路?” 十三公主脚跟一转立即回到公公面前,望天望地,“那怎么好意思麻烦公公?” “不麻烦。” “你说的哦,那你送我!” 少女立即应声。 那双清澈水眸里欢喜满的快要溢出来,她自己瞧不见。 他瞧见了。曳撒服广袖之下双手缓缓紧攥成拳青筋迸现,死死克制,维持着面上的不动声色。 苏伯言庆幸多年修出来的自制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失态,不冒犯。 否则,他真想——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悄悄告诉你,我昨天是生气了!” “那个叫月姝的真的欺负我,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告状,结果你居然不理我。” “今天就当你将功折罪了,我大人大量,跟你和好!” 少女心中欢喜,嘴上便也叽叽喳喳不停,对于身侧男子一直以来的警惕、戒备、畏惧,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散去。 她一边说话,一边时而扭头看向男子,最初不敢跟他对视的情况,似乎也逐渐不复再。 他听着,瞧着,嘴角不可见翘起。 如此便好。 她顺着他织的网,一步步朝他走来,她每近一步,他便退半步,诱她继续走。 终有一日,他们之间的距离,会化为零。 在少女再次扭头朝他看来时,苏伯言抬眸将她视线锁住,展出笑意。 这个鹌鹑,缩不回去了。 第五十四章 苏公公,你欺君 话兴正浓的时候,云鸢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狐疑看身边男子一眼,以前每次见到苏伯言,她就会有那种感觉,浑身凉飕飕的,吓得她远远就跑。 现在……应该不会了吧? “公主心胸宽广,奴才谢公主不计较。”男子适时开口,轻飘飘一句话,拍得十三公主立马找不着北。 看他这么上道,她心情一好,觉得面前这个死太监更加顺眼了,凑过去,“公公,映冬听来的消息也是以讹传讹,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具体的,那个月姝当真被打板子了?这个你肯定知道!” 他干的事,他能不知道结果?要是不知道,那他就不是苏伯言了。 苏公公凝着公主,轻道,“那么想知道?” “想想想!”公主连连点头。 “月姝姑娘惹了主子不高兴,被罚三十大板。刑罚已经完毕,人如今在玉芙宫偏殿养伤。” “那我就舒坦了。”恶奴受罚,大快人心,但是云鸢歌还是多问了句,“她不会死吧?” 公公扯唇微笑,“不会。” 在他们身后,伯玉伯安眼观鼻鼻观心。 映冬见状,悄悄走进两人,咬声,“真不会?” 真不会死? 伯玉伯安斜她一眼,再次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动嘴皮,声音保证公主听不见,“真不会。公公特地交代,让掌刑太监别把人打死了。” 映冬不问了,打了个寒战,跟俩货一样眼观鼻鼻观心。 月姝高调张狂成那样,还不如死了。 现在没死成,才是折磨的开始。 在皇宫这种捧高踩低的地方,从来墙倒众人推。你落魄了,可没有雪中送炭这种好事。 月姝得罪了林妃娘娘,玉芙宫那些奴才便是为了讨好娘娘,也不会让月姝好过。 月姝的余生,会惨得够够的。 前头,公主还在表扬苏公公,“公公,你果真够阴……足智多谋啊,要是我有公公一半脑子,我早就能吃香喝辣了。” 苏公公当做没听到那个阴字,“公主谬赞,奴才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云鸢歌又一次庆幸自己这辈子做了正确的抉择。 苏伯言的阴狠,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感觉还是很妙的。 看,她抱了苏公公大腿,跟公公成了自己人,就享受到了公公阴狠的庇护。 太爽了。 至于取得公公信任以后怎样釜底抽薪弄死丫的,那个,再看看吧。 等她想想好。 “玉梅糕,你当真献给皇上吃了?皇上夸月姝贴心,公公你有没有进谗言?” 少女安静不过一刻,总能想出点问题来问。 似乎在他身上,她能扒出无穷乐趣。 苏伯言眸色深了一瞬,眉峰微微挑起。 究竟在她心里,他阴险成什么样? 奸宦么? “月姝姑娘赠的玉梅糕,早就凉了,怎能献给皇上食用,呈到皇上面前的是御膳房新做的。” “哦!我懂了,新做的玉梅糕,你在皇上面前故意说是月姝给的!苏公公,你欺君!” “嗯?” “公公英明!” 第五十五章 专注丢人 这记马屁,让公公愣了片刻,随即轻声低笑开来。 低沉愉悦的笑声,化开了公公眉宇间的阴厉,一张俊颜于宫灯投影下看来,竟然溢出些许云鸢歌不曾见过的温柔。 那是她从未在男子脸上看见过的神色。 原来,这么好看。 似察觉到少女注视,公公侧过头去,垂眸看她。 那双总是深沉寒锐的眼眸,此时仍氤氲着未散的笑意,如同拂动了涟漪的寒潭,水波轻涌,于暗夜中让人心迷神往。 吸引着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公主!” “小心!” 随着两声惊呼,云鸢歌手臂陡然一紧,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拽着她往旁,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撞进身边男子怀里。 待得站定后云鸢歌才回过神来,看向自己刚才走的方向。 ……她差点撞上了拐角的花圃。 而男子在她站稳后立即松手后退,礼貌而恭谨,“公主小心看路。” “……”云鸢歌一张小脸瞬间着了火似的发烫。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看人看着了迷。 手臂上刚才被握住的地方好似还残留着男子掌心的温度,灼烧着那一片肌肤,烫得她呼吸发紧心尖打颤。 云鸢歌绝对不承认自己丢了那么大人,吭哧吭哧挽尊,“都怪这里太黑了,我一时没看清,其实我眼神很好的!” “公主说的是,稍后奴才会着人在此处多挂几盏宫灯。”公公从善如流,将此地两边八盏宫灯视若无物,面不改色。 身后仨保持眼观鼻鼻观心造型,催眠自己这里真的太黑。 “前面就是离风殿,奴才恭送公主。” “这么快?!”云鸢歌抬头,果然看到前面就是自己寝宫了,离风殿三个大字在照明宫灯下很是招摇。 明明没走多久,御书房到离风殿的路什么时候这么短了? 云鸢歌怀疑苏伯言带她抄了近路! 丫的,赶什么赶,赶着投胎么,明明说了戌时末才要回去伺候皇兄的! 现在离戌时末还有半个时辰呢! 映冬垂眉敛目,“公主,我们已经在离风殿旁边走了两圈。” 伯玉伯安垂眉敛目,“公主,赶回御书房还需走半个时辰。” 公主跟公公四目相对,脸又热了,她今晚专注丢人,“跟公公相谈甚欢,一时不察,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我不耽搁公公赶回去了,公公慢走。” 公公背了光,看不见表情,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公主早些歇息,奴才告退。” 目送公主主仆进了离风殿,苏公公方带着两个随侍转身离去。 广袖下,右手虚握,似还能感觉到少女薄衫下手臂的温软。 极短促的低笑声于唇畔逸出,又转瞬消失于十月末清冷夜色。 云鸢歌冲回内殿扑到床上立马装死,枕头被她捶得变了形。 “不能见人了不能见人了,啊——我死了死了死了!怎么能这么丢人!啊啊啊——!” 映冬就站在旁边看她家公主发疯。 等公主顶着一头草窝似的秀发爬起来,映冬慢条斯理在旁边书案上展开空白宣纸,研好墨。 第五十六章 我觉得苏公公不是人 公主抓起毛笔就是一通涂鸦。 又是一张不见星光的黑夜图。 “公主,心情好点了吗?”映冬问。 公主抬起小脸,双目无神,“映冬,我觉得苏公公不是人,你说呢?” “……” “你觉不觉得他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好像要吃人似的?” 不,映冬不觉得,她只觉得苏公公眼睛里藏了利刃,随时能用眼神把人捅个对穿。 她是不敢说公公坏话的,恰好公主也不需要她回答,所以映冬选择闭嘴。 贡献一双耳朵就行了。 没得到回答,公主浑不在意,神神叨叨念了一阵,又对着桌上的纸张祸祸,一直到戌时末才把毛笔一丢,躺床上痛痛快快睡下了。 给公主掖好被子,放下床幔,映冬才去整理书案上的狼藉,同时瞧清了公主刚刚留下的墨宝。 书案上堆叠的倒不是黑夜图了,是一张张狗刨的大字。 前几张写满了坏人坏人坏人。 接下来一叠是妖精妖精妖精。 最后一张写着好看好看好看。 映冬,“……”短短时辰里,她家公主究竟经历了什么? 云鸢歌做梦了。 望星楼顶,她拿了匕首暗戳戳准备对正在赏星的生死仇敌苏伯言下手,正要接近的时候,苏伯言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魅惑人的妖精,在漫天星空下扭头对她一笑。 天地变色,不可方物,跟他送她回来时笑得一样好看。 她跟丢了魂似的被迷惑,屁颠屁颠儿靠过去。 妖精突然露出真面目,变成怪兽嗷呜一口把她给吞了。 云鸢歌吓哭了。 …… 苏伯言快步赶回御书房,正好戌时末。 昭帝将最后一份奏折阅完扔至一旁,朝走进来的人玩笑般揶揄,“看来我这个皇妹对苏公公很是亲近,这是第几次找来御书房了?” 话是玩笑话,那双眼睛闪烁的却是精明跟试探,还有一股冷意。 苏伯言垂眸,不慌不忙中不乏恭敬,“奴才不敢。若非皇上给玉芙宫传的那道口谕,公主只怕会继续恼怒奴才,如此,也迷惑不了王公公。” 提起王进,昭帝眼里冷意这才敛去,“也就你有胆子敢拿朕做筏子。王进那边可有动静了?” “还没有。王公公在司礼监掌印位置一坐十数年,可见心机城府。此前他虽着干儿子给公主送礼,但是之后并未有后续动作,说明他还在观望。等他观望完毕,必然会有所动作。” “朕没有时间徐徐图之,需得尽快,北地跟南方都在管朕要银子,朕等不起。” “皇上不想等太久,还有一法,逼王进心急。” “如何逼?” 苏伯言抬眸,“王进忌惮奴才,奴才走得越高,他会越慌,慌不择路。届时等不急的人,便是王进。” 此话一出,御书房里压抑的沉默。 昭帝坐在龙案后头沉默不厌,黝黑瞳仁定定瞧着站在面前的殿前公公,帝王身上刻意散发的威压能迫得人喘不过气。 冷意于空气中迅速蔓延。 “朕喜欢聪明人,但是不喜欢野心太大的人。苏伯言,朕能一句话把你提拔上来,也能一句话把你踩到泥底。” “奴才是皇上手中的刃,刃要多锋利,由皇上决定。奴才的命运一直在皇上手里。” 第五十七章 又升官了 苏伯言行事说话,永远恭恭敬敬,但是他眼里却不会有其他奴才面对主子时的畏畏缩缩、曲意奉承。 没有婢膝奴颜。 那种沉稳淡然不卑不亢是昭帝欣赏的,也是昭帝忌惮的。 这会让他觉得,哪怕他贵为天子,他的身份也不能让苏伯言畏惧。 一个奴才罢了,竟连君王都不放在眼里。 他的天威受到挑衅。 可是眼下,他又恰恰需要苏伯言。 末了,昭帝掩下眼底暗色,朗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自然相信你的忠心。” “奴才谢皇上信任!” 垂眸谢恩,苏伯言长睫半遮的眸子平静如常,不见波澜,不悲不喜。 将昭帝送回承明宫歇下,回到偏殿后伯玉跟伯安才露出担忧。 “公公,今日您跟皇上所提太过冒险了,只怕已经给皇上留下急功近利的印象,对公公不是好事。”伯玉皱眉。 伯安虽心思没有伯玉细腻,对于大气氛也异常敏感,“公公此次委实心急了些。皇上一旦生了戒备,以后的路就会变得更难走了。” 苏伯言容色淡漠,眼底似有若无的嘲讽,“就算我不这么做,你们以为皇上就会全然信任我?” 伯玉伯安一怔,无言以对。 确实,身为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怎么可能会真正全心去信任一个人?除了自己,天子谁都不会相信。 “对皇上而言,有缺点及弱点的人反而更能让他放心。我急功近利,便是我的缺点。”收起嘲讽,苏伯言转头看向窗外,眸光幽寒。 若是他始终表现完美,反而让天子无从拿捏,那才是天子大忌。 何况,急功近利能省不少事。 否则,他要再爬到更高的位置,靠着稳扎稳打,至少还需三年。 时间太长了,他不想等。 …… 翌日,一道圣旨又在宫里揭起轩然大波。 殿前公公苏伯言对皇室忠心有嘉,能力卓然,皇上惜才,擢升苏伯言兼任司礼监秉笔。 宫中上下哗然。 这一次苏公公品阶虽然没有提升,但是光是兼任司礼监秉笔,便是大跨步的高走。 且这还此擢升距离上一次,仅仅相隔了不到两个月。 苏公公圣前红人的地位更加稳固,一时间奔走巴结的人再次蜂拥。 听到消息的时候,云鸢歌正缩在离风殿里啃笔头。 “皇上对苏公公当真是极为看重,短短不到两月时间,连升两次,苏公公算得内侍第一人了。”映冬感慨,随即看向魂不守舍的公主,“公主,苏公公升迁,可要亲自去祝贺?” 拍马屁也讲究天时,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但是公主好像不在状态,从昨儿夜里回来后就一直怪怪的,整个魂不守舍。 映冬有点不习惯,她还是喜欢看公主活蹦乱跳的样子。 “唉——”第三十九次长叹,云鸢歌扔掉小狼嚎,痛苦的抱着脑袋磕桌,“此消彼长,他又升官了,我怎么办?” “公主,你在说什么呢?” “映冬,我觉得我这条小命很快就要休矣。” “……” 云鸢歌把脑袋磕得砰砰响。 昨晚她梦见自己被怪兽苏伯言吃了,这肯定是一种预警。 警告她不要被眼前太平迷惑,等苏伯言坐上了九千岁的位置,肯定还要弄死她。 第五十八章 不向命运屈服的小强 这辈子跟上辈子很不一样。 上辈子苏伯言进驻司礼监成为秉笔,是在三年后,她十八岁那年。 这次整整提前了三年啊! 这么快的升迁速度,那苏伯言重登九千岁还会遥远吗? 云鸢歌觉得脖子发凉,总赶脚脖子上的脑袋长得越来越不稳。 “公主定然是昨晚噩梦被吓着了,总说什么休矣不休矣的,公主你现在可不是一点依仗都没有的透明公主了,你是有苏公公照拂的人。” 映冬走上前去,把公主小脑袋抬起来,帮她整理好弄乱的头发。 心里无奈至极,亏得在公主身边照顾的人是她映冬,忠心耿耿。 要换个人来,公主这种神神叨叨的状态转头就能传遍后宫,少不得被人安上个癔症、失心疯的名头。 “前几日欺负公主的那个月姝,公主就忘了?苏公公可是好好帮你出了恶气的。你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只要不冲撞了地位极高的贵人,谁也伤不到公主分毫。” 云鸢歌没力气跟小丫鬟争辩。 映冬懂什么。 上辈子她也没冲撞过苏伯言,最后不还是莫名其妙被弄死了。 上位者都有一颗变态的心,你捉摸不透。 花了一上午时间痛定思痛,云鸢歌再次做了个决定,她要加大力度拍马屁,务必把自己跟苏公公绑得牢牢的。 拍马屁是其一,其二,她必须得证明自己是个很有用的人,最好是能成为苏公公的左膀右臂。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憨批会砍自己的手臂? 再次抬头,云鸢歌斗志昂扬,她是不向命运屈服的小强。 她顽强。 “……”映冬被公主的锋芒闪瞎狗眼,她家公主可能真的有点失心疯。 “走,给公公道喜去!”想到就做,公主半点不耽搁。 迅速调适心态适应坏境是她的强项。 这几天被公公纵得有点飘,居然敢对公公耍小脾气,是她大意了。 …… 今日司礼监里外很是热闹,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兼任司礼监秉笔后,苏伯言常驻的地方就移到了司礼监办公署,只需早朝前及入夜后伺候在皇上跟前即可。 想要巴结的人自然不会错过攀交情的机会,纷纷往司礼监涌来。 “苏公公是个能人,以后在司礼监共事,还仰仗公公多担待。” “公公连月两次升迁,如此受皇上器重,日后定前途无量,可要让我们跟着沾沾光才好。” “我等虽然没公公这等本事,但是宫里许多地方也能说上话,公公若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吩咐。” 王进拢着手,坐在办公署内室,一脸阴沉,周身阴冷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就连近来颇为得宠的干儿子来福都不敢在此时上前撩虎须,生怕被迁怒。 外面那些恭维声浪不断传将进来,那边有多热闹,这边的人就有多心惊肉跳。 “哼。”王进突然冷笑一声,起身往外走,“来了新共事,杂家也该去道一句喜,好沾沾大红人苏公公的光。” 来福等人冷汗往下流,面上还要挤出笑脸,簇拥着走出去。 第五十九章 呵,女人 王进一出来,刚才还闹哄哄的办公署立即安静下来,气氛诡异。 所有人视线落在王进跟苏伯言身上,暗暗等着什么。 一个是坐在掌印位置上十几年权压后宫的权宦,一个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极得皇上重用的新贵,日后两人在司礼监共事,势必两股势力碰撞。 今天这一场,会是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究竟是东风强,还是西风强? “杂家早说苏公公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如此,杂家在这里也恭祝苏公公一句,节节高升。”慢步走到苏伯言面前,王进抬起眼皮子,皮笑肉不笑。 其余人不敢吭声,神仙打架凡人观望。 倒是簇拥在王进周围的徒子徒孙,皆阴阳怪气奉上一声恭喜。 尽是恶意。 苏伯言恍若未觉,转了身过来跟王进四目相对,面色平静,荣辱不惊。 “皇上知人善任、任人唯贤,苏某能高升,是幸得皇上青眼,龙恩浩荡。王公公执掌司礼监十数年,苏某初来乍到,日后公务上还请公公多加指点。” 观望的人在第一回合立即知道该倒向哪一边。 苏公公棋高一着。 在皇宫这种地方,当面夸人非池中之物,那是有“一遇风云便化龙”的隐喻。而真龙唯有天子,皇上此后还能对苏伯言有好脸色?王公公杀人不见血。 没成想人苏公公只用八个字就避开了言语机锋中的杀机,四两拨千斤。 “知人善任,隆恩浩荡。”既不谦虚的表明自己有担任要职的能力,又把高升的原因说成龙恩浩荡,赞皇上为任人唯贤的明君。 王公公被气得心头呕血,面上还要端出笑来,否则就是他不赞同苏伯言的话,不赞同苏伯言的话等同不承认皇上是明君! 苏伯言把他的退路都堵死了! 他若再咄咄相逼便是把原本对着苏伯言的刀子转过头来对着自己,王进不会犯这种错误。 这口气他只能忍! “好说好说,都是为皇上办事,苏公公若有不明的地方,大家共进共勉。” “苏某谢过王公公。” 明面上,办公署内气氛缓和下来,很快又是一片太平其乐融融。 “不愧是苏伯言,连第一宦官王进都压不了他的锋芒。”司礼监门外拐角的红漆廊柱后面,两道纤细身影鬼鬼祟祟。 “可惜苏公公的职位比王进低,要不然哪里需要给王进留脸面。” 映冬跟在公主后面看得津津有味,言语里不乏可惜。 “你懂什么,苏公公这叫能屈能伸,这样的人才能成大事!”公主立即不满反驳,眼睛依旧落在办公署里鹤立鸡群的男子身上收不回来,“你再看看王进,长得又瘦又矮,一脸刻薄相,猥琐至极,光有大掌印的名头没有大掌印的气势,还小肚鸡肠多疑善妒,迟早作死自己。以后苏伯言会比他厉害的多!” 映冬一言难尽,来之前不停念叨珍爱生命警惕怪兽的是谁? 等见着人了,恨不得把苏公公夸出朵花来。 呵,女人。 你这么口是心非你自己知道吗? 第六十章 撒娇要哄哄 公主不知道。 更看不到自己现在的小眼神biu**iu亮。 苏伯言是真的好看。 这次升职,整个办公署里挤满了前来道喜讨好的内侍太监,穿的都是统一规制的太监服,除了颜色不尽相同,其他皆一样。 可是苏伯言就是最亮眼的那个,站在熙熙攘攘太监中间,依旧能第一时间攫住别人目光。 长得最高,气质最好,脸最好看,那身藏蓝的太监服穿在他身上好像都多了层耀眼的光辉。 他要不是太监,往他身上扑的女人只怕前仆后继。 念头刚起,公主眼角余光瞄到一抹粉,正婷婷袅袅往办公署里去。 公主biu亮的眼神立即阴暗了,死太监招蜂引蝶啊,不是男人都有女人往他身上扑,祸水,带毒的那种! “咦?那不是凤羽宫的如意姑姑么?她也来了?”映冬讶异。 “苏公公刚刚喜升官,上赶着巴结的人能不来么?不来怎么在公公面前露脸?你不知道苏公公极有艳福?前儿刚下去一个月姝,现在又来一个如意姑姑,后面怕不是还有什么吉祥姑姑富贵姑姑团圆姑姑呢,哈!” 公主哈得阴阳怪调酸气四溢,映冬仔细打量几眼,极怕自己估摸错了。 其后小心翼翼道,“公主,您也是来道贺的。如意姑姑都来了,公主现下要过去么?” “去什么去,那么多人道喜,人苏公公可不缺我这一声恭喜!”公主气哼哼扭头就走,刚离两步又转头,鼓了小脸,“……都到这儿了,不去露个脸人以为本公主不上心,我就去跟他说一声,说完就走!” 她不能气急攻心忘记自己来的目的,她是来抱大腿的! 崔如意要跟她抢,她现在要是走了,岂不是白白把大腿拱手让人? 想得美! 映冬,“……” 公主已经急惊风一样朝办公署里冲。 脑袋瓜里什么都想了,就是没去想自己为什么会生气。 “凤羽宫崔如意,奉娘娘之命前来恭贺苏公公入司礼监当职。” 崔如意从大门进来,视线便不可控制的锁在了那个人身上,美眸光亮极盛。 听到声音,苏伯言才转了身过来,视线落在女子身上一瞬即收回,垂眸恭谨疏离,“苏伯言谢娘娘恭贺,有劳如意姑姑。” “不劳烦,公公高升,如意也为公公高兴——”崔如意话没说完,肩膀就被人从旁撞了下,整个人踉跄几乎摔倒。 还未及生怒就听得少女清脆娇俏声线响起,“我也是来道喜的,祝苏公公扶摇直上前程似锦!” 所有人亲眼见着,苏公公脸上前一刻还裹着的冷淡疏离,如被抹去般消失不见,连凌厉眉眼都骤然软和,他凝着不知为何鼓着双颊的少女,“承公主吉言,奴才定不辜负公主期望。” 众,“……”好像窥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啥?是啥?不敢想! 云鸢歌想要掐腰的小手背到身后,扭扭捏捏绞到一起,心头酸溜溜的情绪因为这句话,奇异被安抚了下去,通体舒畅,“好多人来给公公道贺,办公署里外都挤满人了,我差点钻不进来。” 啊呸,她说这个干吗?她不是想说这个的,搞得她好像在告状撒娇要哄哄一样! 公主后知后觉脸热了。 她不是害羞,绝对不是! 第六十一章 狗胆包天了 “公主说的是,办公署是办公的地方,实在不该因为奴才坏了规矩。”在公主自我安慰的时候,公公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诸位今日的人情苏某心领了,改日再一一谢过。伯安,替我送诸位出去。” 主人公亲口下了逐客令,堵在办公署的众人自然不好再留,何况旁边还有个叫王进的阴脸大佛,一众人当即寒暄过后各自离去,也用不着伯安送了。 只是经了刚才那番情景,所有人心里对于十三公主又有了另一番定义。 尤其是王进跟崔如意。 临散前,皆深深看了云鸢歌一眼,将晦暗心思沉在心底。 办公署一下清净下来。 云鸢歌还没走,整个人有点呆,自己不过随口一句话,竟然就把那些前来道贺的人全赶走了。 她这是众目睽睽的下苏伯颜面子啊!狗胆包天了! 苏伯言怎么想的?他这个人惯会做表面功夫,别是面上附和她,心里却给她狠狠记下一笔了吧? 云鸢歌偷偷往站在对面的男子身上瞄,想看看他的表情。 却见男子也正静静看着她,漆黑沉遂的眸子里裹着的情绪,她看不懂,也看不透。 “奴才送公主出去。”迎着她的视线,男子走近两步,哪怕刻意放轻了声音,也消不掉他自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刚才还靠一腔火气雄赳赳的公主立马怂了,眼神游移,“不不用了,公公刚刚升职,想来有很多事情需要交接处理,我自己走就行,不用送不用送。” 她想溜。 那种感觉就像小娃儿无理取闹闯祸后想躲起来躲过大人的惩罚一样,忒心虚害怕。 苏公公装作没听懂公主的拒绝,又靠近一步,“皇上体恤,今日给奴才放了一天假熟悉事务,送公主的时间还是有的。” 站那么近,近得云鸢歌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冷香,更清晰感觉到他礼貌恭谨背后隐藏的不容拒绝,她还有个屁的胆子拒绝。 “那就有、有劳公公了。” “公主请。” 公主还能咋?乖乖跟着公公走呗。 “刚才公主似乎在生气,谁惹公主不高兴了吗?”走出去的路上,公公不消停,可能升职了话变得有点多,居然主动搭话。 云鸢歌一时心惊肉跳,想起自己恼火的根源,着实没那个脸皮说出来,她自己都还不知道究竟是犯了什么魔怔呢。 公主讪笑,“公公看错了,公公接连升官,我替公公高兴还不来不及,哪会生气,哈哈哈。” “奴才还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公主不开心了。”苏伯言视线在少女干巴巴小脸上轻掠,不动声色。 “没有没有。”公主又连连否认,眼看马上就要走到司礼监大门外了,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从来没觉得短短一截路这么难熬。 “其实公主今日不来,奴才本也打算寻时间去一趟离风殿的。”跨出大门,即将道别的时候,公公突然道。 “啊?” 云鸢歌尚不知其意,便见男子侧转了身跟她面对面,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巧锦盒,递到她面前,“奴才斗胆,赠予公主。” 第六十二章 我喜欢 锦盒呈漆黑色,摊在男子修长掌中,显得极为精致小巧。 只看锦盒成色便知里面东西很是不菲。 云鸢歌眨巴着眼睛,好久没能反应过来,脑子里乱成浆糊。 苏伯言……送她东西? 为什么? 她不是手掌江山的皇兄,他用礼物讨好她,得不到任何好处。 给她东西只等同打水漂,精明的苏公公,精明一世糊涂一时,暂时傻了么? 那只白皙手掌停在半空,没有收回的意思,坚定,固执。 见少女傻愣着久久没有反应,苏伯言眸色暗了一瞬,“这是奴才升职所得赏赐,获皇上允许亲自挑的,公主若不喜欢,便当奴才没说过。是奴才僭越了。” 眼看男子要收回手,云鸢歌不知怎的就急了,身体快过脑子,上手就把男子手掌整个抱住,“我喜欢!” 说罢立即拿过锦盒打开,盒子里黑色绒布上,静静躺着一对红宝石垂珠耳坠,宝石鲜艳颜色在日光折射下,耀眼鲜活。 云鸢歌想都没想,当即将耳坠戴上,抬头,眼底有着自己未察觉的羞涩紧张,小手紧紧揪住衣摆,“好看吗?” 男子身量太高,看她时需要低下头。 不知是天光突然暗了,还是他眼睛比常人深邃的缘故,此时男子眼眸颜色比往常更加浓郁。 里头似有什么东西骤然疯长,又被猛力镇压,如水墨被压至凝结。 视线落在少女精致小巧耳垂,男子面上看不出表情,只听他沉哑的声音,“嗯。” 好看。 如羊脂的白,如鲜血的红,两相冲撞极致的美。 让他想凑近了轻吮。 而真正让他自制奔溃化零的,是她眼里中她浑然不自知的羞涩。 明明羞着,竟敢邀他夸赞。 像即将绽放的花苞,邀他靠近了,欣赏她绽放时的芬芳。 真大胆,媚而不自知。 苏伯言缓缓眯了眸,用尽力气,压制心头汹涌滋生的龌龊。 他送她至大门外,只到这里。 云鸢歌在他目送中走远,至完全离了他视线后,腿下一软跌坐在地,映冬扶都扶不及。 “公主!这是怎么了,快起来!”映冬着急上前想把人拉起来,公主动也不动,一点反应没有。 完全没法顾及旁边丫鬟如何疑惑、焦急,云鸢歌小手极缓抚上心口,细嫩手心下,是她的心跳后知后觉,越跳越烈。 咚、咚、咚。 震耳欲聋。 那样急促慌乱的心跳,让云鸢歌害怕而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乱糟糟的脑子里,全是离开前男子凝视她的眼神。 沉暗得像要把她吞噬入腹。 “公主?怎么了这是!”映冬麻爪,对此刻的公主竟然看不明白了,眼神呆滞小脸爆红,失魂落魄的,不就收了对耳坠么! 耳坠? “公主是不是不喜欢这耳坠?要不先摘下来。” “不摘!”呆滞公主登时反应灵敏,小手捂上耳朵,瞪着映冬像瞪夺她宝物的坏人。 映冬,“……”上次皇上赏赐离风殿的珠宝里,耳环耳坠起码有两对,公主都压箱底了。 现在至于么! 第六十三章 只说不做的,都是渣 云鸢歌自己吭哧着从地上爬起,不忘小心离映冬远了几尺,就怕她真过来摘她耳坠。 “公主我现在正是要跟苏公公打好关系的时候。你想想他升官升得多快?就凭他的能力,这条关系打好了,以后好处多不胜数。所以苏公公送的礼物,我不能藏,我得时时戴着让公公知道我对他的重视。” “这叫战术,懂吗?以后别碰我耳朵。” 映冬抽着嘴角呵呵,她家公主上辈子大概是学川剧的,贼会变脸。 一天能变好几回,回回不离苏公公。 云鸢歌当然知道自己这种反反复复的状态站不住脚,她也没办法啊。 就好比明知道面前趴着的是只大老虎,为了讨好它你不得不战战兢兢靠近,但是哪怕装得再镇定,只要它翘一下爪子,你都会心惊肉跳,生怕它下一瞬就生撕了你。 而把凶残藏在骨子里的苏公公,比表里如一的凶兽更吓人。 脑海里苏公公的脸化成兽王,怀里揣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窃喜,十三公主回离风殿的一路,都跟踩在云端似的。 苏伯言那么凶那么可怕,她一定是被他吓着了才会那么奇怪。 解释的通。 反正十三公主自己信了。 讨好苏伯言已经是进行式,接下来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样证明自己是个对苏公公有用的人。 双管齐下最是保险。 只说不做的,都是渣。 另边厢,司礼监大门口,直至公主消失不见好一会,苏伯言才转身回办公署。 那只被公主抱住过的手,全程背在身后,避免行走过程中被人触碰。 至大门口空无一人,在不远处的园林后方,宫装女子才慢慢现身,眼神阴鹜。 随她一块过来的几个宫婢,察觉她身上蔓延的阴冷气息,当即义愤填膺开口。 “奴婢就说十三公主跟苏公公之间定有蹊跷,此前月姝被罚的事情没有表面看来那么简单,姑姑你还不相信,现在可亲眼瞧着了吧?” “堂堂公主当真是不要脸,光天化日的,竟然去抱苏公公的手!这等放浪,也不怕污了皇室名声!” “姑姑,你万不可再对十三公主掉以轻心,她分明是瞧着苏公公越爬越高,想借公主身份巴结苏公公。眼下苏公公待她已经极为不同,若是再被她抢占先机,对姑姑大不利!” 她们说这些并非危言耸听。 虽然历朝历代宫闱从未有过公主跟太监对食传闻,但是不代表一直不会有。 十三公主地位比之受重用的宫婢还不如,为了过得更好,公主勾引得势太监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发生。 刚才她们不就亲眼瞧着公主勾引苏公公了么。 身后宫婢竞相嘲骂,崔如意未置一词,一语不发,唯十指紧攥,尖利指甲几欲刺破掌心。 最后冷冷转身,“走吧,回凤羽宫向娘娘复命。” “姑姑!”几个宫婢面面相觑,不明姑姑为何竟能忍下来,一句话都不说。 那个十三公主不过是个透明人,要不是搭上苏公公,皇宫上下谁会把她放在眼里? 就在刚才,那公主还故意撞了姑姑呢! 第六十四章 不招人妒是庸才 “姑姑莫不是一点不在意?” 宫婢为姑姑不忿,明明是姑姑先看上苏公公的。 崔如意行在最前,语气平静,“在不在意又如何,公公与我并无什么关系,何况十三公主是主子,我一个为奴的能对她如何?” 话虽如此,没人看见她脸上那份清冷,早被浓郁阴鹜生生破坏。 她怎么都没办法把办公署里那一幕从脑海抹去。 苏伯言,那样矜傲疏冷的一个人,便是在天子面前都未曾流露过一丝卑微。 她曾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摘下他的冷傲,可是就在刚刚,在她眼前,在那么多人面前,男子如天山之雪遇初阳,坚冰瞬间融化! 云十三算什么! 想到那个少女,被撞的肩头似乎又泛起微微痛意来,崔如意狠狠咬了红唇,眼神更阴冷。 苏伯言是她先看上的,不管她爱不爱,都容不得别的女子占据他心里那份特别! 与此同时,大掌印的办公内室也不平静。 来福在一众干儿子里最擅察言观色,一看干爹神情就知道他恨毒了苏伯言,何况刚才短短交锋,干爹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个小年轻压了一头,哪能咽得下那口气。 眼睛骨碌碌一转,来福抢先其他人凑到面色不虞的老太监面前,“干爹,儿子瞧着苏伯言对十三公主确实很是不同,之前定下的事情您看?” 此前他们虽然接触了十三公主一次,但是也只是投石探路,之后并没有继续动作,就是想着再观望观望,免得一个不慎坏大事。 王进阖上微垂眼皮,牙关翕动,“不用再观望了,你寻时机继续跟云十三接触,给她漏点意向。” “干爹放心,儿子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没抢过来福的其他太监,忍着不爽又气又妒,要是事情真让来福办好了,日后这厮更得爬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可气! “你们也不用不服气,只要是对我忠心的,我亏待不了你们。”在后宫混了几十年,王进老道精明,即便不睁眼看也能察觉徒子徒孙间的暗涌,适时敲打。 “干爹明鉴,儿子们绝无二心!” 苏伯言回到办公署,便隐约听到最里内室传来这么一句,唇角扬起不明笑意。 正在办公的其他秉笔见状,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王掌印多年宦权独大,最忌讳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苏伯言起势这么快,早就成了王掌印眼中刺,日后势必要狠力打压,司礼监恐怕不能继续平静了。 在局势未明朗前,他们这些人绝对不会随便趋向哪一边,免得站错阵营后患无穷。 对王掌印,只需一如既往恭敬有加,对苏伯言,不远不近的就行了。 等苏伯言坐到自己的位置后,伯安撇嘴小声嘀咕,“公公,您瞅瞅里面那些人作态,他们就是嫉妒公公。” 公公轻晒,“不招人妒是庸才,有何可气?” “……”言之有理,伯安顿时不气了。 不还有句话么?善妒是庸才。 说的就是王进跟那帮徒子徒孙。 第六十五章 这个演技给满分 云鸢歌从司礼监回来的第二天,便被十二公主拽出了皇宫。 之前她说的皇城贵女聚会,就定在今日。 坐在软轿上,云鸢歌整个脑袋几乎全怼出小窗子,看轿外一切皆觉无比新奇。 窝在皇宫野生野长十几年,算上前世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出宫。 原来皇宫出宫门有这么长一条甬道。 守在皇宫门口的宫城卫原是穿着银色铠甲的。 皇宫外面的宫墙跟里面一样,也是朱红色,别样的厚重巍峨。 “把脑袋收回来,别像个土包子似的,丢我皇室脸面。”云鸢容坐在一边,嫌弃得不行。 云鸢歌无所谓摆手,“我就是个土包子,你说真话我不介意,尽管说。” “……”这个奇葩真是她南诏皇室的种? 云鸢容看着少女,眼神更加复杂,“你就是靠着够蠢吸引了苏公公的?” 提到苏某人,云鸢歌立即缩回脑袋,一脸正气,“姐姐这话我不爱听,苏公公对妹妹我另眼相待那是他有眼光,知道我真实、表里如一。不像你们一个个的,扒下一层脸皮,下面还有另一张脸。” “呵,”云鸢容冷笑,“要不是听说你在苏公公面前别样狗腿,你的话我还真信了。” “生活所迫,狗腿也是我真实的一面。” “你那对我狗腿狗腿,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实。” 少女视线在十二公主身上打量了两遍,遗憾摇头,“你身上没有我能图的地方,狗腿不起来。” 云鸢容特么,想拍死丫的。 直到轿子进入京城大街,外面传来皇城街道的嬉闹喧嚷,云鸢容才压下想动手的脾气,“司礼监那地方,比内阁还要集权,司礼监掌印的权力几乎跟宰相平齐。苏伯言进了司礼监等于进了权力核心,要是他能一直得皇兄宠信,定然前途无量,你巴结上他倒也不错。能得他照拂一二,总好过你过以前那种日子。” 这次云鸢歌只笑笑,没接话头。 如果不短命,她不觉得以前那种日子有什么不好,虽说清贫了些,胜在无人打扰,不用像别的兄弟姐妹那般,活得如履薄冰。 “不过苏伯言这个人,既然有那等本事进司礼监,可见其心机手段,你这么蠢,也不知道能在他手下好活几个来回。” “姐姐,咱们现下算得是有点交情了,要是我真死了,你帮我收个尸呗,别让我曝尸荒野。” “……”云鸢容深呼吸,她就不该跟这废材说那么多,纯属浪费力气! 软轿在一条巷子中段停下,轿夫提醒谢府到了。 云鸢歌亲眼瞧着前一刻面容扭曲想要捏死她的人立马换了副面孔,趾高气扬、通身跋扈。 “啧,本公主来了,门前怎么连个接待的人都没有?看不起本公主?”草包公主的嚣张无脑,被十二公主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个演技云鸢歌打满分,她得好好学学。 以前居然没瞧出来,是她眼拙了。 跟在十二公主身后下轿,抬头就看到面前偌大府宅大门上的牌匾——谢府。 没什么印象。 第六十六章 姐,我可谢谢您了 不怪她,上下两辈子,她跟皇城贵女都没有任何交集。 便是偶尔上一回宫宴,也是居末座,一个没有背景不受重视的透明公主,没人会跟她打交道套近乎。 所以皇城有多少贵女,又有哪些贵女,她通通不知。 刚才云鸢容一嗓子声音尖利,很快炸出侯在门边的门房,快步走出来迎人,“奴才见过十二公主。公主恕罪,我家小姐正在后院待客,一时抽不开身,特命奴才在此恭候公主。” “嗤!说来说去,不就是本公主的身份入不了谢大小姐的眼,不够让她亲自接待嘛?带路吧,本公主倒要看看,后院都来了什么贵客让谢大小姐抽不开身!”说是带路,十二公主扬起下巴,先行走到了前面一马当先。 门房似乎知道这位公主脾气,被讽得面上讪讪,再未多言,免得对方得势不饶人。 云鸢歌安静跟在最末,心头颇多感触。 同为公主,云十二处境比她好上许多,没想到在那些贵女面前,原也是被人看碟下菜的角色。 也亏得她足够跋扈嚣张,不然只怕更要被人欺负到骨子里。 说到底,她们其实是一样的,都不得不为自己披上保护色,用来保护自己。 因为她表现得安静,门房对她的身份竟然也没多问。 加上云鸢容一身盛装,反观她素色衣裙低调打扮,门房大抵是将她当成随同公主来赴会的丫鬟。 云鸢歌耸耸肩,并不在意。 绕进后院,很快便听到女子们轻声笑语从一处花厅传来。 时值入十一月,京城气温渐降,娇贵的贵女们聚会,多设在室内,免了室外着凉的风险。 “这次设宴的是谢府大小姐谢暖玉,待会跟我一块叫人,至于其他人,能结交的到时候我再给你引荐。”临进花厅前,云鸢容才想起自己还没给十三妹妹做科普,简短说了几句。 “哦,好。”少女应得随意又淡定。 一点没有云鸢容以为的紧张,气得她嘴角歪了下。 “哟,看来人差不多来齐了,怪不得谢大小姐抽不开身去迎本公主呢,这里坐的确实个个都比本公主身份尊贵。” 十二公主嚣张尖利的嗓门,成功让花厅静了静。 云鸢歌看到千娇百媚中站起一女子,笑道,“是暖玉招呼不周,惹公主生气了。不过这里在座都是姐妹,公主说什么尊贵不尊贵的,可就生份了啊。” 话好听,十二公主炸起的毛被抚顺,跨进门去,“要不说谢大小姐会说话呢。这次本公主带了十三妹妹一块来,大家认识认识,以后有什么聚会莫忘了多给张帖子。” 成功把一众女子视线引到了云鸢歌身上。 云鸢歌淡淡扫云鸢容一眼,姐,我可谢谢您了。 “本公主不请自来,要是唐突了,还请诸位贵女担待。”迎着那些陌生的探究的眼神,云鸢歌心态平和。 很好,她们都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她们,打平了。 “你就是十三公主?听说昨儿御前苏公公升职司礼监秉笔,十三公主大出了一把风头,就是你吗?” 第六十七章 谣言止于智者嘛 云鸢歌朝声音来源看去。 整个花厅围圈闲坐的勋贵千金十来个,说话的人就坐在东道主谢暖玉左侧,着紫绡翠纹裙,百合髻,圆脸杏眸,是乍看和善又无辜的面相。 只是毫不客气的说话态度,充满了勋贵千金的傲慢及高高在上。 她根本没把什么十三公主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在看着云鸢歌,谁都没插口。 没有一个人给十三公主行礼打招呼。 对上那名女子视线,云鸢歌笑了笑。 “我是十三公主云鸢歌。至于姑娘说的大出风头,我不明其意。不过是给苏公公道个喜,不知道怎的以讹传讹传成这样。” “我虽一直居在宫中少有交际,却也听说过世家贵女们养在深闺,都是心智、教养无不出众的人物,想来不会随意听信传闻的,谣言止于智者嘛。” “姑娘一见面就这般问我,是纯粹好奇,还是信了流言?” 十三公主微微歪着脑袋,眼里的好奇跟无辜实打实真切,少女不谙世事的单纯比开口的女子更胜一筹。 再看被她反诘的女子,白皙圆脸已然又青又红。 她确实看不起云鸢歌,说话的时候毫不遮掩自己对这位公主的轻视,但是云鸢歌那通反诘提到闺阁千金的教养,更是一句谣言止于智者把她堵死了。 她要是当庭吵起来,岂非坐实自己偏听偏信爱嚼舌根? 事情传出去,她的名声坏了不说,整个花厅的其他贵女都得被她连累。 女子又羞又怒下不来台,更不想拉下脸认输,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旁观战的云鸢容眼底兴味一闪而逝,她刚才不出声,就是想看看这个十三妹妹会怎么应对,以此斟酌自己跟她来往时能放几分心力。 如果云十三真是个草包,那就不值得她浪费精力了。 好在结果没让她失望,兔子咬人也是会疼的。 她当初在宫宴上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抑闷顿时一消而散。 此时谢暖玉见气氛不对,已经站了起来打圆场。 “两位公主能来赴宴,是暖玉的荣幸。别光站着了,坐下一块喝茶,你们来之前我们正在聊京中趣事,你们也听听。” 立即有贵女附和,“以前我们办的聚会,十三公主从来没露过面,这次总算让我们见到庐山真面目了,可要好好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才行。” “难得见到正主,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十三公主呢。” 尴尬转眼被众贵女七嘴八舌压下。 云鸢容这才伸手牵住云鸢歌往旁边空位入座,扬了红唇哼笑,“十三是本公主带着一块来的,身为姐姐自当对她照拂些,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牙尖嘴利的很,可莫要把她吓着了,不然本公主可不饶你们。” 说话间仰起下巴,眼神倨傲扫过圆脸女子,“至于穆小姐,荣安侯府世袭罔替地位尊贵,侯府千金有骄傲的资本。但是侯府再尊贵,也是排在皇族之下的,岂有侯府千金踩在公主头上的道理?看在十三不计较的份上,穆小姐刚才的大不敬本公主便当算了,再有下次,以以下犯上论!” 第六十八章 有你衬托,我能更高贵点 眼看着圆脸女子脸色再次为之一变,敢怒不敢言,云鸢歌坐在姐姐旁边安静如鸡。 心安理得享受照拂。 这种场合,有个嚣张跋扈的姐姐护着,滋味还挺不错的。 啊,她果然是时时需要被保护的小可爱。 不过荣安侯府……听来有点耳熟。 在花厅里氛围一变再变,众位贵女努力缓和气氛的时候,云鸢歌歪着小脑袋努力回想了下,还当真是对荣安侯府有印象。 上辈子听过宫婢几句闲言,说的就是荣安侯府正牌千金从云端跌落泥地,被人碾碎了脸面下场凄惨。 思及此,云鸢歌很同情的朝穆小姐放松了个微笑。 穆小姐眼珠子都气红了,一个无权无势的透明公主,仗着云鸢容撑腰,竟然敢嘲笑她! 可是眼下,她还真不敢再对对方说什么做什么。 身份压死人。 就算云鸢歌什么都没有,她也是个公主,是正宗皇族。 继续拉踩对方,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趁着众贵女不注意的空挡,云鸢容杵了云鸢歌一拐子,凑头压低嗓子,“你刚做什么了?姓穆的瞪着你眼睛都快脱窗了!” 云鸢歌是真无辜,“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对她笑了一下!” “……”拍拍妹妹肩头,云鸢容安慰的很不走心,“那肯定是她脑补太多,让她瞪吧。” “嗯,我也不会少一块肉。”云鸢歌喝茶,“诶嘿,这茶味道不错,来点?” “满上。” “酒满敬客茶满欺人,给你半杯。” 看着十三妹妹给自己斟满杯,再看看自己手里小半杯,云鸢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亏了。 对上妹妹真诚的眼神,她决定暂时相信姐妹情谊。 这东西皇宫里没有,但是她们现在是在皇宫外头,她姑且相信有吧。 其余贵女谈笑风生,但是一个个的眼角余光始终在公主姐妹俩身上转悠,把两人互动全然看在眼里。 得出一个结论,十三公主好欺,但是她有十二公主傍身,不能欺。 接下来的聚会一派和谐。 到最后,云鸢歌竟然也收获了几个贵女的亲近,算是有了口头上的朋友。 坐上回程软轿,云鸢歌感叹,“十二姐,你在贵女圈子里吃得挺开啊。” 云鸢容嘴角一撇,“你装傻呢还是真傻呢?吃得开?全是表面功夫罢了,这些个贵女一个个心高气傲,你以为她们真看得上我云十二?” 她境况虽然比云鸢歌好一点,也只是一点,身后有个母妃,有个侍郎舅舅撑腰。 但是这点背景,在贵女们眼中压根算不得什么。 “那你还带我来?”云鸢歌疑惑。 “有你衬托,我能更高贵点。” 云鸢歌微笑,这个妖艳贱货。 “这次来的贵女都假惺惺,没有能深交的,你认得人就行了,下次见面过个面子情即可。”话音刚落,轿子后方就传来一声喝骂,声音还有点耳熟。 云鸢歌挑了帘子往后看去,正好看到某穆小姐一脚蹬在身边丫鬟身上,把丫鬟踹得到底蜷曲。 “姐,她这是迁怒吗?真真凶残没人性。” 第六十九章 谁才是主子 “嗤,少见多怪。整个京城也就穆念晴的刁蛮能跟我比肩。” 云鸢歌静静看着十二公主不说话,跟人比刁蛮,敢情你还很得意。 云鸢容翻了她一个白眼,漫不经心,“她踹的那个,叫穆宛烟,荣安侯府四小姐,庶出的。这种场面在宫里比比皆是,你看得还不够多?值得你大惊小怪,出息。” “荣安侯府四小姐?”云鸢歌本来已经把脑袋缩回来了,听了这话又往那边多看了几眼。 倒在地上的人已经挣扎着踉踉跄跄爬起,低头缩肩,那种卑怯畏缩的姿态,一看就是常年遭受不公平对待。且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穿的衣裳也灰扑扑,看着跟丫鬟没什么两样。 不怪她眼拙。 “有什么好看的?你莫不是对人同情上了?” “不是。”云鸢歌扭头,对上云鸢容,一脸感激,“我突然觉得十二姐姐你是个有人情味的大好人,从小到大你没揍过我。” “……”云鸢容面容抽了下,又抽了下,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有人情味?大好人? 哈哈。 笑话。 云鸢容扭头假寐,掩盖脸上的不自在。 见状云鸢歌并未多说什么,扬唇笑了笑。 说那番话她是真没有别的意思,也是见着了穆四小姐的遭遇,才发现自己比之算是好的了。 头上那么多姐姐,各自平日里大小争端无数,但是真的没有哪个姐姐对她动过粗。 当然,不排除她们不屑,毕竟自己是个全无威胁的小透明,不会触动她们任何利益。 回宫,下轿,云鸢歌先往司礼监跑,连离风殿都没顾上回。 “去哪啊?你寝宫在这边!” “今儿一大早就被你拉出去了,我都没来得及跟苏伯言说一声,我怕他有事找我找不着,先去跟他说声我回来了。” “他是你什么人啊出宫回宫还得跟他报备?谁才是主子啊?”云鸢容恨铁不成钢。 整个皇室,云十三最丢公主的脸! 气完了云鸢容又往女子消失方向看去,隐约觉得不太对味。 云十三这做派,咋跟小媳妇事事要向相公报行踪似的? “……”云鸢容狠狠打了个哆嗦,吓得赶紧回寝殿睡觉。 不然还能怎么着。 她也不敢得罪苏伯言。 两人是晌午后出宫的,来回一趟花了两个多时辰,眼下正是申时末,距司礼监散值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云鸢歌一路急跑,就怕错过了时间苏伯言已经不在司礼监,那今天恐怕一天都见不着他了。 四体不勤的公主,跑到司礼监时整个人气喘吁吁,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好在,里头还有人在办公。 云鸢歌很欣慰,她没来晚。 缓了一会,等气息逐渐平和下来,人才悄摸摸走到办公署窗户下,往里偷窥,看看苏伯言坐在哪个位置。 刚从窗台下探出脑袋,就对上了男子深若黑潭的眼眸,淡淡的,没有波澜的,像静置的黑色琥珀,好看。 云鸢歌眨巴眨巴眼,用气音唤他,“苏公公——” 第七十章 你是鬼吗 话音落,便见那双疏冷无波的眸子慢慢弯出极浅弧度,似氤氲了不分明笑意。 他没说话,白皙修长手指执了一方干净帕子,探出窗户,轻轻触上她额头、鬓角。 动作轻而柔。 小心翼翼,如擦拭蒙尘宝珠。 云鸢歌整个僵住,愣愣的,傻呆呆看着窗内男人。 京城十一月,风渐凉,拂在少女奔跑后绯红面颊,拂不去面上滚烫臊意。 澄澈如琉璃的眸子,倒映的,全是那一个人。 面容如玉,斧刻刀削,棱角完美,线条锋利。 他专注某个人的时候,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轻易便能攫住人的呼吸。 呼吸困难,云鸢歌猛地蹲下身子,将自己贴在了窗台下方墙壁,不敢动弹。 樱唇微张急促顺气,杏眸儿受惊般瞪得大大的,眸心放空。 明明周围安静无声,她却能清晰听见胸腔里传来的如雷心跳,压不住。 小脸上帕子擦拭过的地方,触感残留强烈,云鸢歌玉指颤抖,沿着那些触感抚去,指头满是凉意。 是汗。 她急跑一路,缓了气息才去找他,却不知道额头鬓角泌了细小汗珠。 苏伯言刚刚……是在为她擦汗。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是云鸢歌还是没有勇气站起来,重新站到苏伯言面前。她胸腔里的心跳,还没平下去。 那张小脸上汗渍还没擦拭完,面前陡然空了,苏伯言白皙手指尚停在半空。 顿了好一会,指尖缓缓攥紧帕子,收了回去。 他没动,视线落在窗台,眸子深暗不透光,不泄出任何情绪。 “苏公公,怎么发起呆来了?可是折子不好批阅?”室内有声音响起。 苏伯言回头,若无其事,“无事,多谢。” “公公客气,若是公务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可找我帮忙。眼下该散值了,我们就先走了,公公也早点收拾收拾离开吧。” 礼貌朝说话的人点点头,苏伯言并未多言。 他待人惯来是这般客气疏离态度,因着有御前职称,每日在皇上面前行走,其他人也不敢对他有什么意见,一一离去。 等人都走了,他才站起身,将面前书案上堆叠的折子收拾规整,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他不急,云鸢歌蹲得腿都麻了。 亏得刚才她是偷偷摸进来的,喊苏伯言的时候用的还是气音,没惊动任何人,要不然刚才那一幕被人瞧见,她都多丢人。 不过现在也没好多少。 她又在苏伯言面前丢人了。 好端端的,你帮我擦汗做神马?做神马?! 她好慌啊! 贴着墙根,云鸢歌双手合十,祈祷苏伯言赶紧走人。 “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忘了你忘了……” “忘了什么,公主?” “……”云鸢歌没睁眼。 “公主?”声音离她更近,几乎就在她鼻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将她整个笼罩的阴影。 人恼羞成怒的时候,胆子总是特别大,公主刷的睁眼怒瞪蹲在面前的人,“你、你走路没声音的,你是鬼吗!” 男子唇角翘了一瞬,“公主恕罪,奴才没走路,是从窗台跳出来的。” “……” 第七十一章 狗扑 顺着男子所指方向看去,有那么一瞬,云鸢歌把那方窗台当成了生死仇敌,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木然转了半个身子侧对苏公公,自我逃避,“有正门不走居然跳窗……公公身手真好,呵呵呵呵……” 再不忿,马屁还得拍。 “公主急着找来,奴才担心公主有急事,不敢让公主久等。” 公主心里叫骂,放屁!你要是不跳窗好好走正门,等你寻到这儿本公主早溜了,哪还会跟现在这样被你堵在窗台底下丢人?! 特么她尴尬的连正眼都不敢往公公身上瞧! 跑这一趟纯粹自找罪受。 虽然苏公公那张脸着实赏心悦目…… 蹲在少女身侧,看着她闪闪避避模样,苏伯言视线落在她圆润小巧耳垂。 耳垂血红若滴,红宝石垂珠耳坠闪亮耀眼。 蜷缩了下手指,苏伯言开口,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暗哑,“公主不若先起身,蹲太久了腿会麻。” “咳,还好还好,也没蹲多久。”云鸢歌腿确实麻得不行,又不肯继续丢人,嘴里说着还好,起身动作比谁都快。 苏伯言想要开声提醒已经来不及,眼瞧着贴在墙根处的少女马上就要撞上头顶突出的窗台,忙飞快探手挡住。 砰的闷响,公主脑门撞上男子掌心,用力很猛。 ……脑门不疼。 力道被半截拦下,没等她尴尬,身子就惯力不稳往前栽。 咚。 公主以狗扑姿势,脑门稳稳抵在公公腹部。 两人齐齐僵住。 隔着一层布料,云鸢歌能清晰感觉到脑门贴着的地方有温暖热源,结实硬挺。 那股热源顺势就燎烧了她整个脸蛋,只差没把那层脸皮给烫熟了。 “公主……没伤着吧?”头顶,传来男子熟悉的悦耳声线,细听能听出丁点僵硬及隐忍。 云鸢歌缓缓、缓缓后退,直到脚后跟完整贴上墙根,才抬头朝公公挤出一抹笑容,比哭还难看,“多、多谢公公。” 我特么生无可恋。 我特么莫得感情。 最让云鸢歌绝望的是,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有心思去瞄公公被腰带束出的劲腰。 她撞上去的力道不小,公公站得稳稳当当不说,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 还有刚才的触感,硬,结实,还有弹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腹肌? “公主——”头顶声线更加隐忍,震散了公主满脑袋天马行空。 回过神来看清自己干了什么,云鸢歌想把自己倒带重来。 她刚才,把一根白嫩嫩的手指头,戳上了公公腹部。 一下不够,她戳了两下。 云鸢歌抬头,“我说不是我干的,公公你信吗?” 静静凝视公主片刻,眼看那张小脸红霞飞速蔓延,苏伯言垂眸遮住眼底暗涛,声音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奴才相信公主,公主绝非有意轻薄奴才。” 这声线,四平八稳,泰山崩了都不带跳一下,极具安抚人心的能力。 公主感动哭了,“苏公公,你果真是明白人!我最喜欢你这样的,明辨是非!” 话毕,公主掩面遁走。 第七十二章 公主要保命 想像太美好,公主没成功。 “公主急着跑来,就是为了唤奴才一声,戳奴才两下?” 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是苏伯言本尊。 公主脚下踉了踉,刚刚开跑的脚没能再迈出第二步。 她再次庆幸自己来的时机非常好,正好是散值时间,眼下司礼监除了她跟苏伯言没有第三个人。 否则公主调戏公公的流言明儿就能满皇宫皆知。 “我不是,我没有,别胡说!”云鸢歌毫无底气,“你刚刚还说相信我的!” 真要有错,错的也是她右手食指! 公公站在原地,叹道,“奴才自是相信公主的,可是公主这样走了,被人瞧着以为公主落荒而逃,本来无事也会被传成有事。” “……”好像有道理。 她的心跳现在还停不下来,脸上火辣辣的不用看也知道红透了。 这么跑出去,要是偶遇个宫婢内侍,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云鸢歌连腰板都直不起来了。 她怎么就把自己作成这样? “公主不若缓缓再走,顺便说说,来找奴才可有要事。”男子的提议很是及时,给脑子哄乱的人注入一股清明。 “那我缓缓再走,毕竟人言可畏。” “公主说的是。” 这话过后,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下来。 公主站在几步开外背对,小手将面前衣襟绞出了十八朵麻花。 公公还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于女子瞧不见的地方,深沉眸子波涛汹涌,最后一个深呼吸,狠狠闭眼再睁眼,也没能将那些晦暗情绪完全遮掩下去。 他不是圣人。 那种撩拔于她是无意为之,于他却能掀起惊涛巨浪。 自有能力保护自己起,再没人能轻易近他身。 此次倘若换个人,哪只手指碰的他,那只手指势必已被剁掉喂了狗。 天边漫天彩霞,紫金颜色一点点浸染大地,有风从天际吹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临冬的缘故,云鸢歌总觉得周身有点冷。 花了好一会功夫平静,冷静下来后,云鸢歌眼珠子往眼尾游移,偷瞄站在侧后方的人。 他在看晚霞,看得还挺出神。 漆黑眸子映着霞光,更为深沉晦涩,刀削斧刻俊颜被晚霞拉出明暗剪影,锋利又冷沉。 云鸢歌心头立即跳了下,嘶!最近过得太顺风顺水,她都快忘了苏伯言真实本性了! 这是个格外记仇的,身为太监被女子戳腹肌,简直就是明晃晃的羞辱,苏公公安能不生气? 警铃乍响,公主要保命! “我、我今儿跟皇姐去参加贵女聚会了,花了一下午时间,好没意思。”公主扭头朝公公看去,佯作镇定,“我一直记挂自己不在宫里的时候公公会不会有事找我找不到人,回来后连离风殿都没进,便先跑来寻公公了。” 公公闻言侧头,黑眸里的光似乎亮了点,冷意散了些许。 有用!继续卖好! “那你今天有没有去、去找我?” “没有。” “……”会不会聊天?一聊就死?是人吗?敢不敢给个台阶下? “不过公主记挂奴才,奴才很高兴。” 咳,原谅你。 第七十三章 准备干坏事的小耗子 “说来还是我唐突了。公公初入司礼监,每日定有诸多公务要忙,我这么找来很不合适,若是耽误公公做事怕要害你被责罚。”几番斟酌,云鸢歌把话尽量往漂亮了说。套近乎刷好感嘛,她会。 但是话说完了,眼珠子也跟着亮了。 苏伯言因为办事不利被责罚?皇兄还用得着这个人,罚他不会太重,也不能太轻了不能服人,最合适的罚就是打板子。 苏公公趴在凳子上被打屁股,哎哟哎哟叫唤的画面……一想云鸢歌就热血沸腾,好解气! 上辈子她被苏伯言害得命都没了,这辈子让他被打几下板子,不过分吧。 看向苏公公,云鸢歌露出迷人微笑。 她决定了,以后多来几次,每次都选在苏伯言办公的时间来。 苏伯言眼眸轻眯起,随后垂眸掩下眼底涌将上来的笑意。 她现在的模样,像只龇了牙准备干坏事的小耗子,把心思全放在脸上了不自知。 倒比鹌鹑鲜活可爱极多。 “身为奴才当事事以主子为先。公主有事寻奴才随时都可以,万没有奴才为此为难的道理。”苏伯言避重就轻,完美避开了对所谓责罚的解释,抬头看眼天色,“公主此次出宫没有带上丫鬟?马上就该晚膳了,奴才先送公主回去。” 云鸢歌这次出宫确实没带上映冬,反正跟着十二姐姐万事有人担待,她干脆小手一挥给映冬放了半天假。 “会不会麻烦公公?这边散值过后,公公还要回皇兄那边伺候吧?”云鸢歌惺惺作态。 “奴才酉时中需回御书房伺候,还有半个时辰,送公主回去亦足够。” “那有劳苏公公了。”公主笑咧了嘴。 酉时中啊……可真不一定足够。 心情好,公主走路带风,十五岁少女在前面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扭头一抬眉皆是欢快。 颀长男子跟在后头脚步不疾不徐,姿态恭谨而从容,三品绛紫曳撒着身,在夕阳余晖映照下,透出冷硬沉稳。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于紫金光彩中,追逐飞舞的蝶。 不动声色。 “公公,我跟你说,我今儿在聚会上见着了好多世家贵女,个个都长得极好看,穿衣打扮也漂亮。” “不过她们不太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们。世家贵女的眼睛一个个都长在头顶上,不会正眼瞧人。” “这种聚会好没意思,坐在那里你压根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以后我不去了,与其去那里浪费时间搅得自己不自在,我宁愿来寻公公散步聊天。” “你不知道我们要走的时候,还看到侯府千金磋磨人呢,她身边跟了个畏畏缩缩的小丫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个丫鬟竟然是她庶妹妹。想想我的处境比那个庶女好多了,起码我皇姐从来没打过我。”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被夕阳拉得细长,在两人身后交叠。 深秋的傍晚,空气中总有股挥不去的瑟冷。 但是回荡在耳边叽叽喳喳的欢快声线,轻易将那股冷意压了下去,连寂寥都凝聚不起来。 第七十四章 记吃不记打 寂寥钻不出来,苏公公嘴角笑弧压不下去。 少女说话的时候他并未插嘴,却喜欢极了这样的气氛。 只是太过擅长隐藏情绪,从面上,总难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从后眯眸看着少女纤细背影,看她时而扭头给他一个微笑,唇畔笑弧便会更深一点点。 以前他以为,在皇宫这种地方,纯白也会被染成纯黑。 但是世上总会有那么点意外,十三公主便是那样一个意外。 不管她是十五岁,抑或五十岁,都……记吃不记打。 “公公,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你应我一声嘛,只有我一个人在说,好没意思啊!” “嗯。”他应。 少女声音立即兴奋了一个度,“我再跟你分享一个秘密,我十二姐姐人不可貌相!她在外头的时候可嚣张了!我们刚到聚会的时候,侯府千金看不起我来着,被我皇姐一凶,脸给气扭了都没敢再说我的不是。” 随即察觉自己似乎有点兴奋过头,少女控制着小肩膀抖了抖,努力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苏伯言需扭头才能吞下忍俊不禁的笑意,答得认真,“公主本性纯良,从不仗势欺人,是别人不好。” 所以,他才不舍得让她的天空染上一丝一毫血腥与阴霾。 所以,留了月姝一条贱命。 “我看到你笑了,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他想答没有,可是她扁着小嘴的模样,让他把话又咽了下去。 期待她接下来的表演。 一如他所想,公主登时就被气着了,扯出自以为阴狠的表情,奶凶奶凶。 下一瞬,公主脚下一个踉跄歪坐在地,捂着自己的绣花鞋,“啊,好痛,公公,我扭到脚了!” “这可如何是好?公主且先忍忍,奴才这就去寻太医!”苏伯言一个箭步上前,先看了眼少女裙摆底下露出尖儿的绣花鞋,再扫一眼连颗小石子都没有的汉白玉大道,随即起身要去寻太医。 两人已经走到御花园,这个时辰,御花园里无人,想去找太医,只能苏伯言亲自去。 他刚起身少女就探手抓住了他衣摆,“公公可别!不过是脚扭了一下,我歇歇就好了,真要为这个去寻太医,让人知道了要笑我小题大做的。” “公主金枝玉叶——” “什么金枝玉叶啊,本公主没那么娇气。”云鸢歌细白小手揪住男子不放,仰头笑得真可怜,“公公在旁边陪我呆会?我缓过劲儿就能继续走了。” 苏伯言蹙眉,再次蹲下来,“公主不愿请太医,那奴才帮公主揉一下,许会好些。” 云鸢歌忙点头。 揉揉好,要真让苏伯言去请太医,她可不就露馅了? 一点红肿都没有的脚,说扭到不能走了谁信啊。 看着低头认真观察她绣花鞋的男子,云鸢歌挑唇阴笑。 酉时中?我要是酉时中能让你准时回去,我就给跟你姓苏! 念头刚转一圈,便觉小脚一紧一松,狗太监把她绣花鞋脱掉了,正在解她的罗袜! 云鸢歌眼珠子暴凸,“……” 尼玛,非礼啊! 第七十五章 奴才是太监 云鸢歌脸颊冒烟。 飞快把脚收回来,用裙摆包裹藏得严严实实,就这样也没压下一股股往上蹿的热气,气得她说话都磕巴了。 “你怎么能摸摸摸摸摸我的脚!”放肆! 空落手心在半空呆滞片刻,苏伯言若无其事将手收回,缓缓抬眸,“公主——” “女子的脚是不能被夫君以外的男子看的!男女授受不亲!你——”轻薄我!这三个字云鸢歌实在没脸说出口,要是眼睛能杀人,她要把狗太监杀一百遍! 少女似乎真的被气狠了,水润剔透眸子覆了一层薄薄水光,眼圈通红,瞳仁瞪得大大的,气恼羞怒交织,于杏眸染出让人心颤的潋滟。 苏伯言看着,启唇,慢条斯理将被打断的话吐出来,“——奴才是太监。” “……”云鸢歌眼里羞怒凝滞,随即迅速枯萎,化为天大的尴尬。 “太监是内侍,各宫殿娘娘身边还有太监专职服侍更衣沐浴,奴才替公主查看一下脚伤算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对奴才的身份可是有所误解?” 公主整个人已经羞愧得贴到地上,还心虚,压根不敢对上男子疑惑目光,以致错过了他眸底暗色。 她对苏伯言有什么误解?误解就是她把这狗太监当男人看了。 忘了将来的九千岁苏公公,是个早就五根清净的。 云鸢歌觉得自己脸皮被自己揭下来放到了地上使劲揉搓,沾了满脸泥。 这种感觉有点麻木。 果然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 每一次每一次丢人都是在苏伯言面前,这货应该跟她一样麻木了吧? 这么一想,云鸢歌得到了心理安慰。 “……好像不怎么疼了,”摆回若无其事神色,云鸢歌飞快套上绣花鞋,“可能是有公公在旁,本公主连脚伤都好得特别快。” 夜幕已降,昏暗光线下,公公表情看不清,过了会声线才响起,“能对公主有助益,是奴才之幸。” 话毕,公公伸手轻易将公主扶起,“天色不早,十一月天凉,公主若是回去晚了,晚膳只怕要凉了,奴才先送公主回去。” “有劳公公。”装作一瘸一拐,回去路上云鸢歌用十八般武艺拖延时间,非常成功。 只是她总有种错觉,她不是被扶着走的,是被拎着走的。 回到离风殿,酉时中早就过了,公主挥着小手跟公公作别,等对方人影一消失,强壮的镇定立即戳散,公主整个蔫吧。 藏在绣花鞋里的小脚,脚指头不停蜷缩,妈的狗太监那手是被火烤过吗?她的脚到现在还发烫。 八字不合,天生相克! “公主,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殿里,映冬身影很快出现,嘴上叭叭叭的,边说话边往殿外瞭望,“刚才那人好像是苏公公?这个时辰,公公不得到皇上跟前伺候么?” 云鸢歌顿了下,眼睛biubiu看着小丫鬟,缓缓笑起,“是该在皇上跟前伺候。映冬啊,明儿一早你就出去探探承明宫的风声,有好消息立即来报。” 第七十六章 不挺可爱么 等苏伯言回到皇兄那边,起码得酉时末了。刚刚调职司礼监就敢怠慢皇兄那边,这次苏伯言不挨板子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脑子里再次描绘出苏公公捂着屁股嗷嗷叫的画面,十三公主浑身郁气一扫而光。 舒爽。 干不掉苏伯言,还不兴她收点利息么,呵呵呵呵呵。 这晚公主心情好,就着不那么热乎的晚膳,多吃了一大碗米饭。 这边厢苏伯言回到承明殿,正好酉时末。 人一出现,早就侯在门口的伯玉立即迎了上来,“公公回来得及时,皇上刚刚用过晚膳,正在内殿品茶,伯安在旁伺候着。” “嗯。” “奴才之前听人说公公散值后送十三公主去了,还担心公公赶不回。” 伯玉唏嘘完,便见公公似乎想到什么,嘴角翘起一角弧度,语意莫名,“若是酉时中,确实赶不回。” “还好,皇上体恤公公两头奔忙,只需公公酉时末回来伺候洗漱。” 公公嘴角弧度更深了些,即将跨进内殿的时候,吩咐,“明儿去寻一只小白鼠,放笼子里养着。” “公公要养宠?”这下伯玉真个诧异了,宫中得势的公公养小宠物的不少,像王进就养了一只会拍马屁的八哥,但是他们家公公对这些素来是没有爱好的。 怎的突然改主意了?心血来潮? “记吃不记打的小东西,被吓着了,扔两粒花生米就又会鼠头鼠脑凑过来,”苏公公垂眸,轻笑,“不挺可爱么?” “……奴才明儿就去寻一只来。” …… 苏公公送十三公主回离风殿的消息,连伯玉都知道了,其他着重主意苏伯言动向的各宫殿自然也有耳闻。 消息也传到了凤羽宫,落到崔如意耳里。 彼时皇后已经上榻就寝。 “姑姑你说十三公主到底有什么毛病?就算要巴结苏公公,做得也太上脸了吧?她好歹是个公主!”告密的丫鬟犹自不忿,“回了宫里不先回自己离风殿,巴巴的先跑司礼监到苏公公面前刷脸去了!” 围在旁边的另一丫鬟嗤笑,“公主?这宫里上上下下的,有谁真把她当公主了?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不然能那么巴结苏公公?看到好处了呗。” “我瞅着苏公公对十三公主有些不一样……姑姑,我们真的就这么看着?” 几个丫鬟噤了声,齐齐往沉默不语的女子看去。 整个凤羽宫的人都知道,姑姑也是看上苏公公了的,甚至在皇后面前明着表明过心意了。 现在苏公公越走越高,想跟他对食的宫婢绝对不少,但是在她们眼里,那些小贱蹄子没一个比得上崔姑姑。 加上苏公公从来生人勿近,所以以前她们真的一点不着急。 谁知道会半路跑出个程咬金来。十三公主再不济,也是个公主,身份高出姑姑许多,而且最让她们紧张的,是苏公公对公主的态度。 崔如意一言不发,然任谁都能看出她眼底越来越浓的阴鹜。 片刻后,女子站起,“去玉芙宫!” 第七十七章 想雪耻吗?我帮你一回 玉芙宫。 偏殿最末的院子,一间房间狭小昏暗,潮湿阴冷。 正对房门的床上隆起一个小堆,躺在那里的人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 此时已经月上中天,有纷杂脚步声在外响起,由远而近。 听到动静,床上人动了动。 房门被咿呀推开,一股发霉腐烂气味立即往外扑,站在门口的丫鬟即刻捂了鼻子,满脸嫌弃,“好臭,这种地方怎么住人!” “姑姑,还是让人把她抬出来问话吧,这种地方别脏了姑姑的鞋。” 崔如意以手帕掩鼻,举步跨了进去,“不用麻烦。” 以前帮着皇后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天牢地牢去过不少回,那种让人作呕的气味,慢慢也能忍下了。 随行丫鬟见她都进去了,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眼底厌恶更浓。 阴暗屋子被橘黄灯光照亮,整间屋子情景也呈现来人眼前。 屋子脏乱,陈设简单,随处可见厚重灰尘,屋子里唯一的圆桌上还摆着没有收拾的残羹冷炙。 崔如意强忍作呕欲,慢慢走到床前,对上了床上女子黯淡浑浊的眼。 崔如意勾唇,笑了下,“月姝,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 月姝瞪着眼珠子,花了好一会才适应灯光光线,听到来人的话,眼底迸出恐惧跟恨意。 “崔姑姑、也来、落井下石?”太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月姝此时嗓子跟破风箱一样,粗哑难听。 “墙倒众人推,你也怪不得别人。”视线在月姝身上打量一圈,崔如意轻嗤,“谁让你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呢?这段时间没少受磋磨吧?你看看你,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何必苟延残喘?” “你?!”月姝被气得喉头发甜,却无法反诘。 那顿板子的确把她打进了泥潭。 杖责过后她就被丢进了这间屋子,自生自灭。 惹了林妃厌恶,以往围在周围讨好的宫婢丫鬟,在她失势后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反而挨着个的上来嘲笑奚落羞辱。 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形象。盖着破旧棉被,披头散发形如恶鬼,拖着没能得到医治的残破身子,在这个臭得让人发疯的屋子里等死。 就像阴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 害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是云鸢歌!如果不是苏公公帮了她一把,凭个透明公主,焉能伤她分毫! 瞧清她眼中的怨恨不甘,崔如意嘴角笑容更明艳,“很不甘心吧?你错就错在把别人看的太低,把自己看的太高。云鸢歌再不济,她也是个公主,是主子。你一个当奴才的出言羞辱公主,便是以下犯上,真计较起来,那是能杖毙的不敬之罪。” 说罢崔如意弯下腰,朝床上人凑近了些,低语,“你看不惯她,想对付她,背地里什么手段使不得?偏生要当着苏公公的面,把自己弄到这副田地?” 月姝眸光涌动,直直看着崔如意,眼底迸出光亮,“姑姑屈尊降贵夜半来探,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崔如意笑,“想雪耻吗?我帮你一回。” 第七十八章 又当又立,这种小白花她喜欢当 “明日会有太医来替你治伤,伤好之后你继续在玉芙宫担职,我会想办法让你重新得到林妃娘娘信任。” 月姝瞧着女子清冷容颜,只犹豫片刻便应了下来。 这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若是放弃了,她的下场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逐渐腐烂,成为白骨。 “姑姑有何办法能让我重新得到娘娘信任?”她问。 “敬室房有个管事叫刘明,一直对你颇有好感,伤好后跟他一块过吧,这是你唯一能重活林妃娘娘信任的办法。” 说罢不理会月姝骤然死白的脸色,崔如意干脆利落离开了让人作呕的房间。 直至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月姝都没能从打击中回神。 刘明她知道,这两年仗着小管事身份,曾几次同她透露想要对食的意愿,都被她狠狠拒绝了。 长得尖嘴猴腮不说,年纪整整大了她两轮! 她怎么能嫁给那种人! …… “姑姑,刘明可不是个好东西,她会答应吗?”回凤羽宫路上,随行丫鬟问。 崔如意无声冷笑,话却说得好听,“这就要看她自己的选择了。我也没办法,刘明背后有王公公撑腰尚能护得住月姝,其他内侍太监谁敢要得罪了苏公公的人?” 选择?月姝有得选吗? 她只能按着她的安排走。 她帮月姝一回用来对付云鸢歌不假,但是她也没忘了月姝对苏伯言的觊觎。 怎么可能重新给月姝纠缠苏伯言的机会! 两方心思各表,没人发现在崔如意离开玉芙宫偏殿后,又有人悄无声息潜了进去。 …… 云鸢歌顶着两个熊猫眼起了个大早,一起来就把映冬赶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等映冬回来的时间里,公主兴奋得头发丝打颤,差点没把离风殿大殿的地面踩出一道回形坑。 她敢肯定,苏伯言昨儿回到皇兄那边肯定过酉时末了,挨板子了吧? 心里记着这事,她近乎一晚上没睡着。 搓搓小手,实在经不住那股激动劲儿,云鸢歌跑到殿门口蹲守,边等映冬回来边天马行空计划接下来的表现。 先去太医院弄盒好点的金疮药,再去御膳房弄一蛊补身子的汤,准备一条干净帕子,随时准备擦眼泪。 然后她就去探望苏伯言,在他面前悲悲切切心疼一番刷好感。眼泪不要钱,到时候使劲哭! 又当又立,这种小白花她太喜欢当了。 奴才没想到公主对奴才这般好。 我把公公当成朋友看待,自是对公公真心好的,看到公公卧床不起的样子,你不知道我多心疼! 公主的好,奴才记在心上,日后定好好报答! “呵呵呵呵——”公主在离风殿大门前笑出鹅叫声。 “公主,公主,出大事了!”公主笑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映冬身影飞奔而来,气喘吁吁。 “别急别急好好说,苏公公是不是下不了床了?”云鸢歌眼睛噌亮。 “苏公公好着呢,但是,月姝死了!” “……”耳朵打鸣么?苏伯言没事,月姝死了?“不是只挨了几板子么,怎么、怎么就死了?” 第七十九章 别人死一次,她要死两次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云鸢歌有些恍惚。 皇宫人命如草芥,死几个奴才对上位者来说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像石子投进湖泊激不起丁点水花。 这种事情她早司空见惯,却仍然会为此感到心寒。 因为感同身受,她自己便是草芥之一。 “公主,这不关你的事,无需为此介怀。”映冬见着公主脸色发白,劝慰道。 “她怎么死的?”垂下眸子,云鸢歌声音干哑。 “听说跟凤羽宫的崔姑姑有关,昨儿半夜有人亲眼看见崔姑姑去了月姝房间,今早上丫鬟送早膳的时候发现月姝已经死了,太医检查过后说人是半夜没的,死于中毒。”把打听来的事情大致说了遍,映冬撇唇幸灾乐祸,“从早上开始,玉芙宫跟凤羽宫都乱哄哄的。眼下最头疼的该是崔如意,惹上一身腥,要是证不了自己清白,接下来的日子她肯定不会好过。” 云鸢歌没说话。 林妃是皇兄最宠的妃子,盛宠当头野心渐大,跟皇后斗得如火如荼,现在月姝的死跟崔如意扯上关系,林妃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把柄,势必借题发挥。 不管崔如意之后能不能洗清嫌疑,这次她给皇后带来如此大的麻烦,她在皇后面前的昔日地位也要不保了。 云鸢歌不喜争斗,活得简单,但是她不是真傻。 整个事件的结尾,可谓一箭双雕,死了月姝,踩了崔如意。那么背后肯定有一个人,在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她的聪明有限,想不出来那个人是谁。 “公主?你在想什么呢愁眉不展的,这件事情跟我们离风殿没关系,公主你莫不是在同情月姝?公主忘了她在你面前的嘴脸了?那就不是个好东西,换来这个下场是她咎由自取!”映冬嘴巴叭叭叭一顿轰炸,就差没晃着公主脑袋叫她清醒一点。 活在宫里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多了去了,多的是可怜可恨之人,公主同情的过来吗? 本就混沌的脑袋,被映冬这么一轰炸,更疼了。 云鸢歌无奈轻叹,“我同情的是我自己。” 映冬,“……” “我去外面转转,你不用跟来了。” 漫无目的见路就走,云鸢歌浑浑噩噩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十一月的京城,即将入冬,即便头顶挂着一轮黄澄澄的太阳,落在身周的阳光也不带暖意。 云鸢歌眯眼,想起丫鬟说的同情,苦笑了下。 她哪有心思同情别人,她自己就是最需要同情的那个。 别人一辈子死一次就够了,她要死两次。 视野撞入一大片艳红,云鸢歌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御花园,眼前是怒绽的仙客来,映着深秋骄阳迎风摇曳,花香淡雅。 要是往常,她定有兴致好好欣赏繁花,今日,看着那种如血的红色,她只觉得周身泛冷,那种冷意攀爬肌肤,无孔不入。 闭眼深吸一口气,云鸢歌转身就走,砰的跟身后人撞了个避之不及。 熟悉的绛紫色,让她瞳孔猛缩。 第八十章 你不需要聪明,你有我 “苏公公,你怎么会在这里?”视线平直盯着男子胸前衣襟,云鸢歌僵硬挤出笑脸。 苏伯言眼帘低垂,看着女子在他眼前强作镇定,脚步却不受控制的后退远离。 她在怕他。 这个认知,凉薄了漆黑眼眸。 “奴才有事路经,”男子声线微顿,他说,“凑巧。” 这句凑巧,跟她蹲守他时总挂在嘴边的好巧异曲同工。 云鸢歌此刻却掀不起说话讨好的心情,垂着的小脸,挂满自嘲。 看,她多情绪化,是个不合格的马屁精。 怕死,还娇气。 她现在就怕得连多靠近他一步都不敢,脑子太混乱了。 “我不耽搁公公办事,你去忙——” “皇上让奴才去了解玉芙宫跟凤羽宫纠纷始末。”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云鸢歌眸子瞪了瞪,不敢相信苏伯言竟然这么轻易就把要办的事情告诉她,他是……看出了什么? “公公这些事……没必要跟我说。”她艰难开口。 头顶好一会没有声音,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压得人发慌。 控制不住的,云鸢歌脚跟开始打颤,又向后退了一小步。 “公主,你在怕我。”飘忽声线,轻轻响起。 “公公误会了!我——”云鸢歌下意识辩解,情急下忽略了男子口中的自称,不是奴才,是我。 “公主曾说将奴才当成朋友,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一声轻笑,裹着自嘲,尖锐刺进云鸢歌心脏。 绛紫色在她平直视线中慢慢后退,远离。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正眼看他一眼,可是他后退的脚步,还有那声自嘲,莫名就让云鸢歌觉得喘不过气来,心头骤慌,骤痛。 几乎不及细想的,她探手攥住了他的袖摆,“苏伯言!” 三个字,让男子猛地顿住。 “苏伯言,”反复深呼吸,云鸢歌缓缓抬起眸子,澄澈眼眸直直看进他深不见底的泓滩,攥着他的细白手指轻轻发颤,她问,“是你干的吗?” 苏伯言没回答,薄唇轻抿成直线,对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胸腔里,因为她一句苏伯言而起的心跳,还在砰砰砰的跳动,强烈,有力。 他不回答,云鸢歌却明白了。 月姝,崔如意,近来跟她们都有牵连的人,是她,是十三公主云鸢歌。 一箭双雕,最大的得利者,是云鸢歌。 她虽然是公主,但是以她在宫里的地位,不管是跟月姝还是崔如意对上,她都不会轻松。那两人对她的敌意,浓到让人无法忽视。 她没想到的是,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而出手帮她的人,会是苏伯言。 依旧那样的阴戾,狠辣,不动声色。 却是为了护着她。 可是苏伯言为什么呢? 这跟前世太不一样了。 她从来野生野长,顶着公主的名头,在皇宫里自生自灭。 前世今生两辈子,从来没人护过她。她想不到为她这样做的第一个人,会是苏伯言。 情绪来的猛烈汹涌,红了她的眼眶,“苏伯言,我是不是很不聪明?” 男子定定瞧着她,薄唇缓缓勾起,阴鸷冷硬眉眼覆上她从不曾见过的温柔,“公主不需要聪明。” 你不需要聪明。 你有我。 第八十一章 撕都撕不下来 云鸢歌的眼泪,比情绪更汹涌。 她真的一点都不聪明,她自己知道。 她没有皇室子弟该有的头脑、心性、手腕。 生母是个身份卑微的宫婢,还命短,她从出生起就被遗忘在角落,甚至连正经的书都没念过。 她能颤颤巍巍活到成年,靠的从来不是脑子,是胆小谨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活得看似逍遥自在,实则如履薄冰。 在夹缝中努力求存的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更有体会。 惯了只有一个人,一个人面对奚落羞辱,一个人面对排挤忽视,一个人躲在昏暗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一个人面对诸多磋磨狠狠咬牙坚持。 走到阳光下的时候,永远笑脸迎人,说着我没关系,我不在乎。 怎么可能没关系,怎么可能不在乎。 她是人,也会痛会哭会孤独。 她也会渴望。渴望有个人来到她身边,跟她站在一起,对她关怀怜惜。 “苏伯言,苏伯言……”不断喃喃这个名字,她眼泪流了满眼满脸,视线模糊了,看不清他了,扯起袖子将眼泪一擦,继续哭得打嗝。 真的,以前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可委屈。 她能活着,她还是个公主,比奴才身份高着呢。 比她委屈的人多了去了。 “苏伯言……嗝……呜……”可是此刻,此时,看着那张以前觉得阴恻恻的脸,云鸢歌觉得自己的委屈比天还大。 下一瞬,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吓得她连哭嗝都停了。 呼吸间,全是男子身上独有的草木冷香。 像冬日山间压了积雪的松柏,猛然侵占她的肺腑,一吐一纳全是好闻的气息。 带着让她心跳加速的攻击性。 随后,是他怀抱浸润过来的温暖,一点一滴抚平她的心慌,连带着天大的委屈也散了。 云鸢歌放松自己,温顺的依靠。 小时候她曾听人说,这世上最安全可靠的怀抱是爹爹的怀抱,像大山,像港湾。 她没感受过。 但是她想,那种安全可靠,大抵跟她此刻得到的是一样的。 男子很高大,她在他怀中显得异常娇小。 依在他怀里,好像一下就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无比心安。 不自觉的弯了眉眼,云鸢歌放纵自己小脑袋在男子胸前满足的蹭了蹭,“原来这就是爹爹的怀抱啊……” 极低的喟叹,钻进男子耳朵,瞬间黑了男子脸色。 “什么?”他问,极力克制。 少女不回答,在他怀里模糊的哼唧了下,小脑袋继续蹭,在衣襟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苏伯言气笑了。 前一刻还因为她心疼到抽搐,眼下,苏伯言狠狠闭眼,握住少女肩头准备把他推开。 爹爹?她爹爹都不敢这么抱她! ……推不开,撕都撕不下来。 察觉到他动作的瞬间,少女小手立即紧紧抱住了他腰身,十指扣成结。 “公主,男女授受不亲。”一如以往平静淡然的声调,不聪明的十三公主没听出平静底下潜藏的暗涌。 公主理直气壮反驳,“什么授受不亲,你是太监!” “……” 第八十二章 她不要面子的吗 跟昨天一样的对话内容,两人调转了角色后,苏伯言发现,心情十分一言难尽。 昨天使坏的时候,她说男女授受不亲。 今天要人哄了,她说你是太监。 舌尖轻抵牙尖,苏伯言觉着有些牙痒,视线落在少女于他眼皮子底下露出的一截纤白脖颈……苏伯言抬手揉上眉心。 “主仆有别,公主,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 “奴才看公主也哭累了,不若先送公主回去?” “……公主,这是开始耍赖么?” 说到最后,始终等不来回应,苏伯言眼底划过无奈。 犹豫片刻后探手,想抬起少女小脑袋试图跟她讲道理,赫然发现少女闭着眼睛呼吸细长均匀,竟是睡着了的模样。 “……”视线偏移,落在少女红得滴血耳尖,苏伯言所有无奈化为一声叹息。 “映冬,出来。” 男子声音不大不小,平淡没有压迫性。 然两人身后不远的墨菊盆栽后头,慢慢响起悉悉索索声,片刻后,映冬从墨菊后探出头来,低眉顺眼。 报完信她该早点溜的,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公公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她从公公眼神里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小碎步快走过去,映冬小心讨好,“公公有何吩咐?” “跟着。”公公说。 “是。”话毕落后一步,眼睁睁看着公公把她家公主打横抱起,屁都不敢放一个。 怂得跟她主子如出一撤。 等公公走在前背对她了,映冬才敢小声吐出一口气来。 公公这么抱着公主回去,若只有单独两人,即便公公是太监,也不合适。 所以公公特地把她揪了出来,为的是……避嫌。 乍看是公公思虑周到,但是映冬以自己聪明的脑袋发誓,除了思虑周到之外,苏公公的心绝对不干净。 男子步履稳健,手上抱着个人跟毫无重量似的,很是轻松。 反正被抱着的人感觉不到半点晃荡,从御花园回离风殿不算近,那么长时间,男子手臂颤也不颤一下。 装睡的公主在途中悄悄拉开一条眼逢,飞快偷瞄了公公下巴一眼后又赶紧闭上。 脸蛋还是火烧火烧的。 刚才男子最后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 说她耍赖。 她不要面子的吗? 她只能装睡啊。 那时候扑在他怀里她真的什么都没想,她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受了大委屈的崽子,要一个抱抱才能哄得好。 不行咩? ……等她想好怎么面对苏伯言,她再醒过来好了。 扑在苏伯言身上的时候,她借着蹭蹭的功夫,偷偷在他衣服上抹鼻涕了。 等苏伯言回头反应过来,她得死。 胡思乱想间,已经回到离风殿,男子将她小心放在了正殿的长榻上。 鼻息间雪松冷香远离,淡去。 “照看好公主。”云鸢歌听到男子的声音。 “公公放心。” “若有事,便去司礼监寻我。” “是。” 公主继续躺在长榻上装死,还要保持呼吸不岔道。 心里实则已经开始冷笑连连。 她才发现,她家小丫鬟居然有两张面孔。 在她面前的时候没大没小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到了苏伯言面前,乖得跟个狗腿子似的。 谁才是你主子啊喂?你还记得吗? 第八十三章 卖主求荣不是这么用的 听着公公脚步声离去,并且确定他不会折返打个回马枪后。 云鸢歌睁开眼睛,从长榻上直挺挺坐起,斜睨小丫鬟,眼神冷飕飕的。 “映冬啊,坦白从宽,抗拒扣饭。苏公公是你叫来的吧?” 映冬微僵,瞪大眼睛无辜道,“公主可冤枉奴婢了,苏公公是恰好经过的,真的是凑巧。奴婢对公主是忠心耿耿的!” “你躲在花坛后面看本公主涕泪横流,也是忠心耿耿?” “奴婢只是觉得,那个场合公主大概不需要奴婢出现。”顿了下,赶在公主再开口前,映冬突然凑过去端详公主小脸,“公主,你脸好红啊,你在害羞吗?” 云鸢歌心头跳了下,一把推开映冬脑袋色厉内荏,“害羞什么,谁害羞了?我还没说你卖主求荣呢!” “卖主求荣不是这么用的,公主。” 很好,映冬被扣了一个月饭。 罚完丫鬟,云鸢歌面无表情返回内室,随后上榻盖被裹成茧,一气呵成。 蒙在被子里,人设立即崩了。 龇牙咧嘴无声尖叫,一头秀发扯成鸡窝。 云鸢歌捂着滚烫脸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跟苏伯言抱了。 还是在哭成狗的情况下。 想了想抹在苏伯言衣服上的鼻涕眼泪,云鸢歌脑袋哐哐撞大墙。 “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被子里空间逼仄,那股已经淡去的雪松冷香好像又开始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 灼烫全身。 不由自主的,那个拥抱不断在脑海浮现。 苏伯言的手臂,苏伯言的胸膛,苏伯言的气息。 ……她不是在回味,绝对不是! “嗷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在门口目睹一切的映冬,“……” 她要不要再去给苏公公报个信,她们家公主打从御花园回来就开始不正常了? 顺便,让公公把她一个月的伙食给报销一下? “映冬!” “公主,奴婢在!”因为有点心虚,映冬答得响亮。 “你过来,本公主有话问你。” 映冬忙跑过去,“公主有话尽管问。” 答得好,兴许能抵消责罚,她们家公主好哄。 “映冬啊,你是什么时候进宫的?”云鸢歌轻咳。 “奴婢进宫的时候十岁。” “那你进宫前是跟爹娘一块生活吗?小时候你、你爹爹有没有抱过你?是什么感觉?” 惺忪了下,映冬才垂眸答道,“公主,奴婢是个孤儿,打从懂事起,一直以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哦,我跟你一样,也曾经以为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云鸢歌抬手,在丫鬟手上随意拍了拍,“可惜石头不能生孩子。” “……”映冬脸上色彩缤纷,强忍好大会,都没能把笑忍下去。 刚才公主问到亲生爹娘,她心里其实是难过的,还有淡淡恨意。 是爹娘遗弃,她才变成孤儿。 可是公主就是有莫名的能力,轻易把她心头滋生的阴翳打散,七零八落。 跟她在一块,难过的事情似乎总能轻飘飘的被翻过去。 让人放松愉快。 “笑了?”公主歪着脑袋,朝她挑眉。 映冬眼底笑意变得真切,“公主,奴婢会好好守着你的。” 第八十四章 小宠开始会粘人了 此时苏伯言已经到了凤羽宫,跟先一步过来的伯玉伯安会合。 皇后坐在正殿,艳容含霜。 在她下首,林妃一袭盛装,眉眼倨傲,气势丝毫不落。 见着苏伯言走进来,林妃眼角上挑,“苏公公总算来了,不愧是皇上跟前红人,贵人事忙啊,连皇后跟本宫都得在这等着,好大的架子。” 苏伯言上前行礼,似没听出来林妃的讽刺,“皇上重视凤羽宫跟玉芙宫,两位娘娘的事情奴才怎敢怠慢,自要十二分细致。” “苏公公可查出眉目来了?这件事情我凤羽宫蒙受不白之冤,公公务必要还我凤羽宫一个公道,本宫相信苏公公。”皇后冷道。 林妃当即嗤笑,“皇后这话怎么说的。凤羽宫清白,岂不是说我冤枉人了?娘娘贵为六宫之首,我不敢对娘娘不敬,但是我玉芙宫出了人命,事情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四目相对,火花四射。 林妃把头扬得高高的。她盛宠在身,家世背景也不输皇后半分,别的妃子怕得罪皇后,她可不怕。 事情闹得再难看,皇后也不敢真把她怎么着。 皇后冷眼瞧着坐在下首的人,搭在扶手上的玉指指尖紧扣,竭力才能压下蓬勃杀意。 在苏伯言过来之前,两人已经暗斗了好几个回合,谁也压不住谁。 随后,两双眼睛齐齐看向苏伯言。 “奴才尚需听一听崔姑姑的证词,随后赶回去同皇上交代。”苏伯言垂眸,面色纹丝不动,“不过不管结果如何,犯事的也只是两个奴才,跟皇后及林妃娘娘无关。皇上命奴才传话,稍后会亲自过来安慰两位娘娘。后宫贵和,让娘娘莫要为区区奴才伤了和气。” 说罢恭谨告退,在伯玉伯安带领下前去提审崔如意,留下两位娘娘脸色铁青,还发作不得。 离了凤羽宫,脱离两位娘娘威压,伯安狠狠吐了一口气,“还是公公厉害,刚才公公没来,奴才跟伯玉两个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说错了什么被拉下去打板子。” 敢不给两位娘娘面子的,怕是也只有苏公公了,凭几句话便全身而退。 不像他跟伯玉,差点成了夹心饼。 “没有什么厉害不厉害,不过权势作怪罢了。”苏伯言淡道。 伯玉接话,“公公现在得皇上看重,是皇上的人,便是真有哪里得罪了两位娘娘,碍着皇上的面子,娘娘也不敢越俎代庖责罚公公。而且两人争得厉害,为了多握住些筹码,两人反而要反过来拉拢公公。” 所以皇后跟林妃娘娘两个,至少现在不会轻易得罪公公。 “嗯。”苏伯言应。 这一声让伯玉伯安两人惊奇,相视一眼。 伯安小心翼翼,“公公今儿心情好像很好?” 往时,公公少有会这样肯定他们的分析,通常他们在旁边说一大通,公公都不会给个回应。 苏伯言脚步顿了下,垂眸看着胸前衣襟未干的水痕,唇角微翘,“是挺好。” 养的小宠开始会粘人了。 说明,投喂有效。 第八十五章 这个人根本没有心 又一次得到公公正面回应,伯玉伯安两人面面相觑,心头震惊。 趁公公不注意,伯安凑到伯玉耳边,压低了嗓子,“伯玉,公公这是咋了?太不正常了,我有点害怕!” 伯玉睨了他一眼,“你说呢?” 话毕快步跟上前面的人,把伯安落在了后头。 伯安磨牙。他要是那么懂公公心思,最得公公喜欢的还轮得着伯玉? 哼,就爱装逼。 一行三人很快来到凤羽宫偏殿。 崔如意暂时被软禁在这里。 因为牵扯进命案,皇后总要做个样子,又因为崔如意是她得用的人,在她力保下没被关进天牢。 为这个,林妃跟皇后起码厮杀了上百回合。 苏伯言推开紧闭房门,崔如意正坐在梳妆台前,看过来的眼,恨意凝成实质。 “苏、公、公。”她一字一顿。 一早上功夫,便让她显得异常憔悴苍白,眼底暗红。 苏伯言走进去,公事公办,“崔姑姑,我来取证,事关姑姑清白与否,还请姑姑不要隐瞒。” “清白与否?哈哈哈!”崔如意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眼神冰冷,“我是否清白,公公最清楚不是么!” “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有变成螳螂的一天,而公公是那只黄雀!” “这是你早就布好的局吧?就等着我跟月姝往下跳!公公真是好手段,为了个十三公主无所不用其极!” 崔如意恶狠狠盯着苏伯言,一个早上足够她想明白所有事情。 苏伯言之所以留了月姝一条命,真正原因有三! 一为云鸢歌继续活得坦坦荡荡,不用背负人命愧疚! 二是不想让云鸢歌看穿他狠辣的本性。 三,以月姝作饵拉她下水! 这条阉狗早就猜到她会有所动作,早早挖好了坑等着往下跳,抢先一步替云鸢歌扫除所有威胁! 思及此,崔如意浑身发抖,恨的同时也恐惧。 以月姝一颗在众人眼里早就没用的废棋,导演出现在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结局,苏伯言走一步看十步,运筹帷幄的本事及狠毒太可怕了。 亏她还曾将他当做依靠的第一人选,这个人根本没有心! 苏伯言站在她对面不远,安静听完她的痛斥,眸子轻阖,“崔姑姑的处境令人同情,但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崔如意目眦欲裂,想冷笑,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他多云淡风轻啊,淡定得让人脚底生寒。 男子抬了眸,眸心漆黑,淡淡凝着她,“苏某奉旨取证,崔姑姑这般胡乱攀扯于你没有任何益处,于苏某,也造不成任何威胁。还请姑姑实话实说,莫要阻碍办公。” “苏公公!”她终究不甘,“我从未想过害你!” “伯玉,伯安,将崔姑姑接下来的话一五一十记录在案,稍后呈与皇上,由皇上亲自定夺。”话毕,男子袖摆轻拂,慢慢走出房间,竟是亲耳听都不愿意了。 崔如意如坠冰窟,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切体会到男子的狠辣无情。 所谓一五一十记录在案,实则不管她说了什么,供词最终也需先由苏伯言过目,才有可能递到皇上面前。 她敢说半句攀扯苏伯言的话,转头就有可能永远消失在皇宫。 唯一退路,就是,识时务。 第八十六章 拍马屁还挑时辰的? 宫里死了个奴才,在皇上眼里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不过因为事关凤羽宫跟玉芙宫,两宫主子背后势力对他尚有大用,皇上才面上做出安抚,派苏伯言去走个过场。 事情到最后,终究是要小事化了。 说到底不过是皇后跟宠妃之间意气、高低之争罢了。 云鸢歌是这么认为的,结果第二天就传来消息,惊掉了她小下巴。 “你再说一遍?”云鸢歌掏掏耳朵,这两天受太多刺激了,可能有点耳背。 “皇后身为六宫之首,以权谋私包庇自己人,处事不正,枉为六宫表率,皇上责令抄写宫规十遍。林妃娘娘身为妃子在皇后寝宫大吵大闹,恃宠生娇不敬皇后,被罚闭门思过半月。” 云鸢歌下巴掉了,各打一巴掌?她皇兄怎么突然英明起来了? 前世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前世皇后跟林妃之间也是争端无数,那时候皇兄每次都和稀泥。 映冬还没说完,“今儿一早上,皇后党跟林妃党纷纷在朝堂上折子,替两人喊冤,把朝堂闹得跟菜市场一样,惹了皇上不高兴,一连降了两派十几个人的官职。” “……”云鸢歌下巴已经捡不起来了。 她怀疑她皇兄被人夺舍。 昭帝这个人,喜爱奇珍,刚愎自用,心胸狭窄还多疑,他的能力守成可以,像今天这种雷厉风行绝对不是他的作风,他没有那么高明的心机。 利用后宫妃子之间的争风吃醋,震慑后宫,削弱前堂党派势力,名正言顺,杀鸡儆猴。 昭帝想不出来这种法子。 是苏伯言。 特么的,这狗贼把物尽其用四个字发挥的淋漓尽致啊! 一个被放弃的月姝,他能利用这颗棋子干出这么多事情,简直令人发指! 二话不说,云鸢歌打包起还没吃完的杏仁酥,拔脚就往外走。 “公主,你要去哪啊?” “苏公公昨儿公务繁忙还亲自把本公主送回来,我去道谢。” 云鸢歌小脸严肃,她就是死也不能让苏伯言把大腿收回去。 早点抱稳了早点安心。 那个变态喜怒无常,昨天对她好,谁知道明天她会不会是下一个月姝。 “公主,你也说了苏公公公务繁忙,他不一定有空见你。” “没空再说,大不了回来就是了,有什么要紧。” 拍马屁还挑时辰的? 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 瞅着自家公主虎虎生风的步子,映冬抹了一把脸,她总觉得公主是在找各种借口去苏公公面前刷存在感,十分居心不良。 但是她不敢说真话。 昨儿没把公主哄回来,她被扣一个月饭的责罚还在,兜里就剩下五两碎银。 她不能再得罪公主,丫鬟也要恰饭的。 很快,正在办公的苏公公,发现身边窗台上出现一颗杏仁酥。 片刻后,又多一颗。 再片刻,又来一颗。 随后,是少女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窗台外面小心翼翼探出来,朝他咧嘴笑,“公公,吃杏仁酥啊。” 软软气音,带着讨好,随风钻进耳里,痒痒麻麻的。 苏伯言坐着,凝着,缓缓翘了唇。 第八十七章 嗯,确实好吃 十一月深秋,阳光明媚的午后。 娇憨带着讨好的笑脸,宠溺深沉的眼眸。 窗里窗外,时光温柔。 “你怎么不吃啊?我特地带过来的,这个真的很好吃,我以前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回呢!”见男子只瞧着她不动,云鸢歌有些着急。 吃人嘴短,他不吃,她怎么讨好他啊? 男子眼眸晃了下,倾身靠近,学着她压低声音,“喜欢吃?” 云鸢歌怔了下,点头,“当然喜欢啊——唔!” 男子修长指尖捻了杏仁酥,堵住了她的嘴。 “……”嚼嚼嚼,不愧是她最喜欢吃的小吃,味道就是好,“你怎么不吃啊?都是干净的,我没弄脏,你尝尝嘛!” 映冬蹲在窗台下面抬头望天,作为公主贴身丫鬟,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她好忧伤。 公公刚才说话的态度,公主就不觉得有问题? 公公投喂点心的行为,公主真不觉得有问题? 她不该跟着公主过来的,搞得她现在连站起来都不敢,生怕在公主不知道的时候,她会跟月姝一样成为肥料。 抹抹脸,映冬努力贴在墙根,把自己当成一颗莫得感情的石头。 凸(艹皿艹)。 公主扒着窗台不肯下来,这么一会功夫,她小嘴已经被塞了第二颗杏仁酥了。 不行啊,要东西全进了她肚子,她大老远跑这趟干嘛来的? 早知道路上就不贪吃了,这样来到这里还能多剩几颗出来。 赶在苏公公之前,云鸢歌眼疾手快把最后的点心抢先拿到手里,怼到苏公公嘴边,“就剩一个了,你吃,你肯定也会喜欢吃的!” 苏伯言垂眸,眼前是少女凝白如玉的指,捻着微黄点心,漂亮得像一方雅致的玉雕。 他启唇,在少女注视下,将点心缓缓咬进嘴里。 刻意避开了她的指,没碰着半分。 杏仁酥的酥香很快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甜。 “怎么样?” “嗯,确实好吃。”抬眸,他轻道。 一个窗台的距离,他不作遮掩的时候,黑眸里的情绪便展露无遗。 眸如深潭,于阳光下荡着一圈一圈温柔涟漪,专注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让人呼吸发紧。 云鸢歌小脸立即烫了,眼神飘忽慌乱,“没骗你吧,我就说好吃……” 察觉她的躲避,苏伯言不着痕迹坐直身子,收敛压迫感,“现在还是一个月吃一回?” “那倒不是,现在几乎每天都能吃上。” “那便好。” “??” 云鸢歌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来,很快便把那点疑惑丢到脑后。 苏伯言吃了她的点心,吃人嘴短嘛,那他们的关系就更进一步了。 这么想,她转而放松下来,眼底滴溜溜的,飞快往办公署里溜了一眼。 因为苏伯言办公的位置就在窗边,秉笔之间的书案相隔空间又足够大,中间还有半人高的盆景、花瓶等摆件遮挡,加上她刻意压低了声音说话,里头其他人并没有发现这边窗外多了个鬼鬼祟祟的公主。 云鸢歌狗胆又长出来了,整个几乎挂在窗台上,“公公,你看你昨天抱过我,我今天又给你送了杏仁酥,我们应该是好朋友了吧?” 第八十八章 羊毛薅不薅? “好朋友?” 男子声音低低的,黑眸晦暗,意味不明。 云鸢歌的解释就简单粗暴了,“昨天不是你说的吗?我们是朋友了。今天我给你送吃的来,咱们关系更好,说好朋友没毛病。你说是不是?” 苏伯言翘唇,片刻后应道,“公主说的是。” 他的回答云鸢歌很满意,脸上笑得更加灿烂。 这种时候就是要强词夺理,尤其是对苏伯言这种阴晴不定的太监。你不强悍点,他鸟都不鸟你。 “苏、苏公公。”她唤他。 本来是想喊苏伯言的,两人既然都是好朋友了,直接喊他名字会显得更亲近些。 再说昨天都喊了,今天还矜持啥? 但是话到嘴边,她愣是张不开那个口。 算了,还是下次再改口吧…… “公主有何吩咐?”窗里,男子已经恢复平日模样,平静淡然。 只有那双眼睛,对面少女依然看不透。 清了下嗓子,云鸢歌神神秘秘朝男子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等男子重新倾身过来,云鸢歌凑了上去,“公公,我这个人是最记情义的。你帮过我,礼尚往来,我也想帮公公做点事。要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提,别客气。” 因着担心扰到其他人,少女说话直接凑到了他耳边。 温热气息喷洒在他耳畔,携裹着少女馨香钻入鼻腔,苏伯言眸色骤暗。 缓缓攥紧五指,不动声色拉开距离,对上少女隐含期待的目光,他说,“公主既然提起,奴才确实有事需要公主帮忙。” “你说你说!”云鸢歌激动了,她要的就是这个啊! 苏伯言请她帮忙,她只要把事情办成了,那就等于她在苏伯言这条船上真正绑死了,扔都扔不掉那种。 命运可以改写! 念头刚转一圈,便见男子又倾身压过来,学着她之前的样子,薄唇凑到了她耳边,“公主可还记得两月前,兵仗局门口,奴才跟公主说过什么?” “记、记得。”云鸢歌浑身僵硬,寒毛直竖。 她记得个锤子! 靠这么近,她快不能呼吸了! 走开点啊a! “奴才跟王进公公现在是彼此最大的对手,为了扳倒我,他势必用尽手段。公主既是奴才最好的朋友,王进定会从公主身上着手。” “届时,公主尽管将你知道的信息告诉他,记得要银子,越多越好。” “王进多疑,越是来源昂贵的消息,他越会深信不疑。就跟别人认为越贵的东西越好是一个道理。” 男子呼吸打在她脸侧肌肤,激起一片战栗,云鸢歌所有注意力全在这上头,压根没法分神去听男子说了什么。 直到男子话说完了抽身离开,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了呼吸,差点没憋死。 “公公,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再、再说一遍?”云鸢歌灵魂爆哭。 随即便听男子轻笑一声,似心情极好,在她对面姿态慵懒的偏了下头。 他问,“有肥羊送上门,羊毛……薅不薅?” 那还用问? “薅!” 第八十九章 好儿子来福 临走前,云鸢歌不放心的问了句,“公公,我薅羊毛真能帮上你的忙?” 可能是她脑子不够机灵,她总觉得坑王进银子的举动,在苏伯言跟王进的争斗里没什么鸟用。 苏公公很肯定的点点头,眉目深沉,“自古权势背后需要大量银钱支撑,公主削减他的钱袋,就等于削减他的势力,于奴才十分有帮助。” “公公放心,只要羊敢来,我逮着羊毛往死里薅!”云鸢歌顿生豪气,小手啪的拍在窗台上,下一瞬,小脸飞速涨红。 十指连心。 痛死她了a! 异响也惊动了办公署里正在兢兢业业办公的其他人。 苏伯言抽着眼角,在那些人看过来之前,一掌把公主脑袋摁了下去。 “苏公公,刚是什么声音?”有人疑惑开口。 “无事,刚拍掉一只小虫子。”苏公公淡定自若将手收回,执笔批红。 “公公坐的位置靠窗,确实容易招来虫子,正好我那里还有些驱赶虫子的药粉,回头拿来给公公,洒在窗台周围就好了。” “多谢。” 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些人的好奇,苏伯言往窗外侧眸,便见一对小爪子颤巍巍冒出窗台,双手合十朝他无声拜了拜。 公公仗义!多谢! 拜完后,小虫子云鸢歌拉着丫鬟映冬,猫腰沿墙根溜走。 来也悄悄去也悄悄。 大老远过来给苏公公送三颗杏仁酥自己还吃了俩这事,说出去有点丢人,不宜让太多人瞧见。 窗台下安静不过片刻,窗里便传出男子压得极低的笑声,忍俊不禁,久久不绝。 跟苏伯言之间达成共识后,云鸢歌就做好了守株待羊的准备。 她知道王进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找上门,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当天晚膳,来福便来了。 彼时云鸢歌正夹着四喜丸子跟丫鬟炫耀,“看,跟苏公公交好后,伙食越发好了,连四喜丸子都能经常吃到。” “还有一种丸子公主也经常吃。”映冬一边布菜一边道。 “嗯?还有什么丸子?”云鸢歌惊奇。 “豆泥丸。” 云鸢歌把原本准备留给丫鬟的两个四喜丸子一并扫入碗中。 今晚也让她继续眼馋! 映冬面无表情呵呵哒,她是馋两个丸子的人么? 忠言逆耳,真相就是这么难以令人接受。 她们家公主还是太单蠢了,更可恨的是她还不敢说的太明白。 她还有求生欲。 只能看着自家公主一到苏公公面前就变身小牛犊子,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欢欢喜喜撒蹄子。 他妈的她心好塞。 脑海里闪过苏公公阴鸷淡漠的眼,映冬抖了抖,算了,她还是继续苟着吧。 来福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进殿里的。 “奴才来福求见十三公主。” “哟,干儿子来了。”云鸢歌乐,求见?有礼貌,她喜欢。 映冬纠正,“是王公公的干儿子。” “来送钱的都是好儿子,快请。” “来福公公,进来吧。” 好儿子来福进殿后看到十三公主还在用膳,识相侯在一旁,直到公主用膳完毕才说明来意。 这种态度放在以前是绝对不会有的,云鸢歌在心里又给苏公公上了一柱高香。 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第九十章 为个老货就得抠她心头肉? “王公公明儿设宴?要请我去?”云鸢歌故作讶异,装还是要装的。 来福恭恭敬敬,这次见面说话已经没了上次的随意,“公公明儿沐休,寻思着提前把大寿给办了。不止是十三公主,这次受邀赴宴的还有十二公主、几位王爷以及朝中大臣等诸多贵客。” “寿宴还能提前办?” “我们做奴才的万事以主子为先,时间本不自由。干爹虽然贵为掌印,也不喜因为私事耽搁正务,恰好今年寿辰跟办公日冲突了,所以才将寿宴提前操办。” 云鸢歌了然点头,随即又道,“我看王公公邀请赴宴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这个身份去了会不会不合适?” 来福忙扬起笑脸,“公主妄自菲薄了,您可是皇室公主,身份地位不比任何人差。” “来福公公这话说的中听,那我就去一趟吧,免得公公不好交差。”云鸢歌笑眼弯弯,当没看到来福脸上的僵硬,“劳烦公公替我多谢王掌印邀请,明儿我会带上贺礼。” “不劳烦不劳烦。” “不过,来福公公也看到了,我这离风殿穷得很,前两月皇兄生辰我都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届时送给王掌印的东西,他可莫要嫌弃才好。” 来福脸已经彻底僵了,他能说啥?“公主人来就好,干爹并不在意其他。” “有你这句话,本公主就放心了。” “……” “对了,王掌印寿宴,苏公公会去吗?他们现在也属同僚了。” “苏公公自然也受邀了的。” “我知道了,映冬,送客。” 送走来福,映冬打量她们家公主好几眼。 公主挑眉,“你那是什么眼神?” “公主别误会,奴婢是心感欣慰,没想到公主应付起来福这样的人来居然也能游刃有余。” 这个夸奖云鸢歌受之无愧,作轻描淡写样儿摆摆手,“生活艰难,想要薅羊毛,得拼演技。” “公主的演技天衣无缝。”映冬继续夸。现在不能打击公主,免得保持不了状态,明儿在寿宴上出篓子,“公主想送什么贺礼?奴婢去库房找找看。” 提起库房云鸢歌立马坐直了。 咋的?她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金银玉,压箱底都不够的,为个老货就得抠她心头肉啊? 不可能! “找什么找,去小厨房找一把老干菜,我记得去年我藏了一包在小厨房橱柜里。” “老干菜?” “王掌印长得不就跟把老干菜似的么?挺衬,合适。” 映冬抽着嘴角说不出话,公主要不是顶了个皇室子弟名头,王公公看到老干菜回头就能把公主给撕喽! 王进在司礼监掌印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结交人脉无数,掌印更是有“平相”之称。 他要办寿宴,连皇帝都得送礼祝贺。 足见司礼监在皇权中的地位。 这次寿宴地点定在他的寝居——福熙阁,位于皇宫东北角的一处独立大院。 云鸢歌到的时候是申时正,福熙阁里已经人声鼎沸,大小宴席摆了二十来桌,来的全是皇室子弟及朝臣。 第九十二章 是块好玉 “原来你就是月姊姑娘。”云鸢歌感叹,瞬间把小美人打量个遍。 如雷贯耳,初次见面。 原来长这般模样,不说多美,但是娇娇弱弱的气质确实很吸引人,惹人垂怜。 怪不得王进一把年纪了,最后依旧栽在她手里。 月姊行礼后也不入座,亲手给云鸢歌斟了杯茶,笑道,“奴婢以前一直在玉芙宫伺候,只远远见过公主两次,不过近来听了许多公主的传闻,对公主既好奇又敬仰。” 哎哟,拍马屁拍到她身上来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夫人交际,王进那个老货派出小美人来接近她。 云鸢歌肃了小脸,她不怵。 “我一个名不经传的公主能有什么好传闻,还让月姊姑娘好奇敬仰了?”吐槽一句,云鸢歌伸手把月姊拉着坐下,“你也别站着了,今儿是王掌印寿宴,月姊姑娘身为掌印夫人却在这里站着伺候人,王掌印该心疼了。” 何止,王进估计还会记恨她给脸不要脸,在寿宴上使唤他夫人折损他颜面。 有苏伯言一个大敌已经够让她头疼的了,她不想再招来一个王进教她做人。 鹌鹑公主从来谨小慎微,最懂审时度势。 月姊没有坚持,顺势坐了下来,听着云鸢歌玩笑,莞尔,“十三公主莫要妄自菲薄,近来对公主好奇又敬仰的,可不止奴婢一个。私底下奴才们都好奇,公主是怎么跟苏公公交好的,他可不好接近。” “嗯?其实你们是对苏公公好奇吧?”云鸢歌精神一震,突然不觉得无聊了,“私底下你们是怎么谈论苏公公的?” “公主想知道?”月姊转了转眼珠,难得露出点狡黠,“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要是不嫌弃,不若去奴婢屋子里待会?距离开宴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到时候我们再出来。” 云鸢歌自然乐意。 且不说光秃秃坐在这里无聊,她怎么的也得给人机会套近乎,不然怎么演接下来的戏?怎么薅羊毛? 带着丫鬟映冬,跟着月姊,三人当即离席。 月姊说去她的屋子,真的就是个屋子,是她平日睡觉的地方。 屋子布置雅致,各角落及墙壁摆了不少值钱摆件,还有梳妆台上偌大的首饰盒,摆满了金银玉饰。 可见王进对这个夫人的喜爱。 “公主可随意看看,屋子里若有什么公主看得上的东西,尽可拿去。”任由云鸢歌在屋里走走看看,月姊站在旁边笑语。 “你这屋子里的东西,比起我离风殿里的值钱多了,都是王公公花了心思送来的吧?我可不敢夺人所好。”开玩笑,她想要的是这么点东西吗? 这点羊毛她还看不上。 苏伯言说了,往死里薅。 “咦,这是什么?”转悠到床脚一端,云鸢歌发现个半开合的锦箱,随开取出最上面一件玉器端详。 入手温润,玉质通透,是块好玉,就是造型有点独特,柱形的,小短棍一样。 这东西干啥用?又不能当配饰,也不能当钗子,说是座屏更不像。 “……公主,这个、能不能放回去?”她身后,月姊一张脸涨得通红。 第九十三章 羊来了 云鸢歌视线还流连在那个锦箱,没注意到月姊的反应。 “安心啦,我说了不会夺人所好,不会拿你的,别紧张。” “诶?这又是什么……镣铐?” “嘿!还有马鞭?连狼牙棒都有?月姊姑娘,这些东西全是你收藏的?你的爱好真是太广泛了!” 到底是别人的东西,被压在箱底的好多宝贝云鸢歌没好意思去翻,依依不舍把东西放回去,还好心帮人把箱子盖紧了。 一转身,眼角抽了抽,发生了神马? 月姊姑娘面若死灰? 丫鬟映冬面无表情? 云鸢歌朝自家丫鬟使了个眼色,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映冬眼皮往上抬,望天,别问我,问就是不知道。 空气有一瞬间很安静。 最后还是月姊生硬扯开话题,“公主,先过来坐会,奴婢房里收了点好茶,我去给公主泡一壶上来。” “等会。”云鸢歌皱着眉,朝月姊走近两步,确定自己没看错,这姑娘脸色惨白的很,眼角还有一抹红,像是受了天大屈辱跟打击。 想了想,云鸢歌小心道,“是不是本公主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让你难受了?” 其实她很冤枉,她什么都没做,怎的就把人弄得要哭了? 想着,云鸢歌视线缓缓后移,再次狐疑的往那个锦箱看去。 “奴婢去泡茶!”月姊姑娘冲出了房间,背影跌跌撞撞。 云鸢歌,“??” 这太不对劲了。 她跟着月姊来这里,为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结果事情还没开始铺开,就变成这模样了。 要是让王进误会她把他夫人给欺负了,她还能薅得到羊毛吗? “映冬,解释解释?”云鸢歌盯上丫鬟。 “公主,奴婢不知。” “解释完了以后任你吃任你喝。” “回公主,王公公是太监,太监是净了五根的残缺男人,这种人通常身残了心就变态了。娶妻之后做不了男人能做的事,就会用点玩具来弥补。” “什么意思?” “用玩具行房。比如公主刚才拿在手上那块玉,叫玉势,用来代替太监被切掉的宝贝。” 云鸢歌看着丫鬟平静的脸,怀疑她是个假女人。 说出这种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为了点吃的至于吗?她离风殿里收的到底都是什么奇葩? 云鸢歌静静走到窗口自闭。 映冬老神在在站在旁边,欣赏她家公主幻变的小脸。 颜色从薄红变成深红,最后红得滴血。 挺好看。 “映冬,你是咋做到的?”这么坦然? “奴婢是见多不怪。” “哦,本公主见识少了。” 待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云鸢歌已经把脸上热气压了下去,看起来稳得一批。 月姊回来了,手上并没有提什么热茶,两手空空。 进来后先行一礼,随后垂眸轻道,“公主,王公公得知奴婢将公主请来房中,恐奴婢招呼不周,特让公主移驾后厅,亲自备茶水招待。” 云鸢歌跟映冬对视一眼,来了。 羊来了。 “烦请月姊姑娘带路,正好本公主也要献礼。” 第九十四章 做人得诚实 前往后厅路上,氛围有些沉闷。 弱柳扶风的姑娘不说话了,听不到娇娇柔柔的声音了,云鸢歌有点遗憾。 想来到底是她鲁莽,也不怪人家姑娘以为她故意羞辱。 “月姊姑娘,刚才房中事情是我无礼了,抱歉。”思来想去,云鸢歌决定道个歉。 她这人没什么大优点,最可贵的是勇于认错,也没有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她自己就一直活得挺卑微的。 道歉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月姊本低头在前引路,闻言身形顿了下,“公主折煞奴婢了,刚才的事情,奴婢并未多想,公主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就说谎了吧?没多想你连笑都不笑了? 做人得诚实。 “我长这么大,身边就映冬一个丫鬟,平日也不喜跟人出门招摇,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你房里那些东西我确实未曾见过,也不懂。当时纯粹好奇,绝无羞辱你的意思。”叹了口气,云鸢歌非常诚实,“是我见识太少了。” “公主为何对我说这些?我只是个奴才。”沉默片刻后,月姊低道。 “既是误会自然要解释清楚。也别说什么主子奴才的,谁活着都不容易。”云鸢歌笑笑,越过怔愣的人往前走,前面就是后厅,她已经看见王进那个老货了。 映冬在后头跟上,经过月姊时停顿了下,“我们家公主长年深居简出,人比较简单,她既解释,便是真的只想解释,月姊姑娘无需思虑过重。” “映冬,赶紧跟上,礼物拿好了?”前头,公主叫唤。 “拿了拿了,装得好好的呢。” “用什么装的?” “锦盒。” “怎么这么败家?一把老干菜还拿锦盒装,你见过包装盒比礼物还贵的贺礼吗?” “……”月姊落在最后,看着听着,终忍俊不禁,以手掩住笑开的唇角。 便连沉郁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轻松。 后厅便是福熙阁后院用来待客的小厅。 此时里面只有王进跟来福。作为今日寿星,王进着一身应景的深灰万字纹锦袍,坐在厅上首,眉眼耷拉,眼角唇角布着深刻皱纹,看着威严深沉,周身一股子挥不去的阴冷气。 来福在旁伺候,斟茶倒水细致周到。 这个时候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在王进心里地位不低。 果然,精通拍马的人总要比别人活得更好些。 “王公公,今儿是你六十寿宴,我先恭祝公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云鸢歌跨入厅中,从映冬手里拿过一个尺长锦盒放到王进面前,“手头拮据,送的礼物不值钱,公公莫要嫌弃才好,礼轻情意重嘛。” 话说完,云鸢歌一点不见外在王进对面坐下,笑吟吟的。 跟她打了也有两回交道了,来福看着那个锦盒,眼皮子跳了下,总有种说不出的预感,公主在搞事情。 王进接过锦盒,打开,看了眼里面的东西便打盖子重新盖上,递给来福,“公主人来就好,还带了礼物,让公主破费了。” 全程淡定,连脸皮子都没抽动一下。 “……”云鸢歌心里麻麻批,这老狗演技爆棚啊,她突然觉得有点压力。 第九十五章 苏伯言要搞她,后果谁负责? 要是苏伯言在就好了。 难得的,这个时候云鸢歌有点想那个变态。 那是能跟王进势均力敌的人物,后期更是踩的王进跪地喊爹。 他要是在这里,有宁心镇宅功效。 收起泄露的那点子情绪,云鸢歌笑脸依旧,“公公不嫌弃就好,以前除了宫宴,我也没参加过别的宴会,这次能得公公邀请,实在让我受宠若惊啊。” 装,都装。 她也会。 王进撩起了眼皮子,朝对面少女看去。 十五岁青葱年纪,一张精致小脸上还有稚气未脱,脸颊带着点婴儿肥。 性情?他是清楚的,胆小甚微,畏首畏尾。要不也不会被别人嘲笑鹌鹑公主。 在他眼里,十三公主云鸢歌就是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草包。 可是现在,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个草包竟然敢跟他打太极,甚至贺寿礼送他一把最不值钱的老干菜,最低等奴才才吃的东西。 她哪来的胆子? 眯起眼睛,王进眼底藏了探究。 “公公?”云鸢歌唤了声,面上带着狐疑跟畏缩,“可是我说错话惹公公不高兴了?” “公主多心了。”王进随手端起手边茶杯抿了一口,才道,“以前杂家跟公主几乎没碰过面,也没什么交情。不过近来在司礼监却是接连见过公主几次,公主跟苏公公,似乎很熟?”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云鸢歌等的就是赶紧进入正题,“我跟苏公公,算得熟悉吧。几年前我曾帮过苏公公一回,他这人记情,是以如今对我颇有照顾。我离风殿现在一日三餐能吃上肉,都是沾的苏公公的光。” 除了王进面色不动,在场其余三人齐齐抽了嘴角。 敢情十三公主记挂的就是那点吃的? “苏公公年轻有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进了司礼监,成了秉笔,这等能力让人叹服。” “那是那是,苏公公之才后宫少有。” “不过年轻人爬得太快了,却并非好事,容易自满,更容易招来敌人。在皇宫这种地方,想要往上爬,万事讲究稳打稳扎,一步一步来。苏公公到底年轻了,很多事情还看不透彻。” 云鸢歌不说话了,她是要拍苏伯言马屁的人,哪怕是在演戏,她也绝对不能顺着对方说苏伯言不好。 不然万一对话传进苏伯言耳朵,苏伯言要搞她,后果谁负责? 云鸢歌装起鹌鹑。 看了她一眼,王进将茶杯放下,“公主在宫中处境如何,杂家也有所耳闻,确实是有了苏公公帮衬,才开始好过些。” “说来也是杂家惭愧,一直为皇上办事,自然也该为皇上多照顾照顾几位公主,是我思虑不周了。” “公主日后有什么难处,都可来找我,苏公公能帮你的,杂家自也能做到。公主你说呢?” “这……公公是大忙人,我哪里敢来麻烦公公。”等王进停下来了,云鸢歌才装模作样挤出这句话。 谈判就是这样,先端着,多端一会,价钱才能卖得更高。 苏伯言教她的,肯定有用。 第九十六章 她们家公主这么狼 王进看着战战兢兢的少女,突然低笑两声,让人毛骨悚然。 云鸢歌小眼神下意识乱飞,发现之前还站在旁边的三个奴才,已经散落边边角角,务求不打扰两个主子间的谈判。 来福正站在最右角,脸色发青,目光正对他手里打开的尺长锦盒,瞪着里面静躺的老干菜。 映冬则跟月姊坐在最左角,看似相对谈笑,心无旁骛,目不斜视。 留她一人独扛王公公散发的气压。 “公主既然来了,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别绕弯子了。杂家知道公主是个聪明人。”收起笑,王进直视云鸢歌。 “我不怎么聪明,公公不如说得明白点?否则我要是会错意,那就不好了,我怕办错事。”没办法了,云鸢歌回视过去。 说真的,其实她不是很怕王进,就王进身上那种气势,还没到让她炸毛的程度。 比起苏伯言,终究是差了点。 “杂家身为司礼监掌印,对手底下各下属有监督监管的责任,苏伯言虽然能力出众,但是太过急功近利了,作为上司,杂家有防止他行差踏错的义务。公主既跟苏公公交好,日后有关他的异样言行,公主过来说一声,杂家能保公主比现在过得更好。” “哦!我明白了,公公是让我告密?若能帮上王公公,我自然义不容辞,但是苏公公也不是好相与的,他要是知道我卖他的信息——” 嗯,点到即止,云鸢歌睁大眼睛看王进,就看他接下来识不识相,该薅羊毛了。 王进眼神沉沉,片刻后,推过来一张银票。 云鸢歌立即拎起,看了下面额,随后小心翼翼推回去,“王公公,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你看,我现在也有吃有喝,安安稳稳过着就算了,那些风险我实在担不起。毕竟苏公公不是寻常人,光看他二十出头能爬上秉笔的位置,还在皇上面前当红就可想而知他的手段。不然公公也不会担心他蹿升太快走不稳了不是?” 一千两?打发叫花子呢? 呵,她不要! “公主想要多少?”王进眼睛更沉,眼角皱纹更深。 “王公公,你就别为难我了,那是要命的事情,我这条命再不值钱,好歹也是公主——” “价钱。” “十万,白银,包君满意。” “噗!咳咳咳咳!”最角落,目不斜视心无旁骛的映冬,咳出眼泪。 后厅上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人心惶惶。 一刻钟后,云鸢歌带着丫鬟映冬毫发无损走了出来,神清气爽,脚步生风。 “公主,多少?”走出后院后,映冬才敢开口说话。 云鸢歌喜滋滋比出一个巴掌,“五万,真金白银!” “我以为公主真的要十万。” “十万是拿来给对方砍价的,学着点。” 映冬,“……”他妈的,她从来不知道,她们家公主这么狼! “现在宴席快开了吧?已经过酉时了,苏伯言肯定来了,走快点,我找他去!”出了后院,云鸢歌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摸着衣襟里热乎乎的银票,眼睛笑成一条缝。 她得让苏伯言好好看看,她的本事是实打实的! 第九十七章 小宠比较娇气 后厅,持续狂风暴雨的状态。 气压阴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坐在上首的人脸色铁青。 来福跟月姊各站一隅,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点什么声响,下一刻就会被雷霹得灰飞烟灭。 来福头一次后悔跟十三公主打交道,谁能想得到那只鹌鹑居然敢狮子大开口? 那可是五万两啊!就算是干爹这样能聚财的,五万两也不是个小数目,一朝就被人空手啃掉了…… 以后谁要再在他面前笑话十三公主胆儿小,他一拳打爆他狗头! 上头人一个眼神横过来,来福差点魂飞魄散,心里再次把云十三骂个狗血淋头。 “呵呵呵——”怒极反笑,王进缓缓站起,“她要是值这个价钱,好说。若是不值,杂家定连本带利拿回来!” 阴森狠厉,让人脚底生寒。 来福跟月姊都不敢应声,只是各自心里都装着明白。 在对方空口承诺下,王进都愿意拿出这么一大笔钱出来,足见苏伯言的存在,让他忌惮到了什么程度。 说得更白些,他在害怕,害怕自己汲汲营营十多年的地位,最后输给苏伯言。 后厅的云涌云鸢歌没看到,也不在意,跑进宴场后一双眼睛就滴溜溜转,四处搜索熟悉的背影。 等她把银票拍到苏伯言面前,他就知道她多有用了。 这条粗大腿,这一次肯定能抱稳! 很快,云鸢歌视线锁定在前方背对她的人影,眼睛噌一下亮起,“苏——” “云十三,满场子乱窜什么呢?赶紧过来!”旁边横斜一只手把她拉过去,打断了她的话。 云鸢歌郁闷回头,她就不明白了,怎么哪都有云鸢容?没看到她有正事啊? “我有事呢,待会再过去,你先放开我!” “放什么放,宴会已经开始了,你坐好,别给我丢人!” “我丢不丢人关你什么事——” “什么态度?我是你姐!” “哦,姐,撒手,跟你也不熟。” 云鸢容眯眼,以暴力镇压,把人拽到了座位上,压住。 这边小动静没引起几个人注意,所有人视线集聚在了前头,寿星王掌印出来了。 只有刚才云鸢歌想奔过去的方向,背对这边的男子,无意般回了头。 正正对上少女始终往这边看的视线,噌亮噌亮的,又高兴又委屈,还噘了嘴。 苏伯言收回视线,坐正,却有低笑逸出唇角。 “苏公公,遇上什么开心的事了?”同桌人听见,问了声。 “没,想起刚养的小仓鼠,忘记喂了。”ァ7八文ヤ.7八.<、域名、请记住 “苏公公还养宠了?嗨,小事情,待会宴席散了再喂也无妨,一顿饿不慌。” “见笑了,小宠比较娇气。” 话毕,苏伯言垂下眸子,面容淡淡。 见他这般模样,坐在周围的人便不敢搭话了,习惯使然,苏公公但凡露出这模样,便是不喜人打扰的意思。 耳边清净,苏伯言又往那边掠了眼,朝少女翘了下唇角。 少女即喜滋滋的弯了眉眼。 好哄。 第九十八章 你给自己留点脸 云鸢歌目测,自己跟苏伯言之间隔了三张桌席的距离。 好远,想跟他说话得用吼的。 没办法,只能按捺住那颗极度想要显摆的心,认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这才有空打量跟自己同一桌席的人。 除了云鸢容之外,还有两个女眷,有点眼熟,但是不认识。 她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打量她,眼神奇奇怪怪的。 云鸢歌用手肘杵了下旁边的云鸢容,压低声音,“她们是谁啊?” “哦,三王妃跟六王妃,跟你不熟,不用理会。” “……”我去她对云鸢容好服气。 三王妃、六王妃?那不就是她们三嫂跟六嫂么!亏云鸢容能说出不用理会的话来!有这么对亲戚的么? 无情! 差评! 云鸢歌跟那两人对视片刻,唇角动了动,最后镇定自若撇开头。 确实不熟,还是不打招呼了,人家对她不一定看得上,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别以为她没看到她们眼底的轻视跟不以为然。 云鸢容就更不跟那俩维持表面情了,她的人设就是嚣张无脑,看不顺眼就不理,太正常。 于是整个宴场里,这一桌显得格外遗世独立,安静如鸡。 这种情况直到月姊入座才稍有改善,一个人跟泾渭分明的两边打交道,做连接和平的桥梁。 整个宴席整整一个多时辰,云鸢歌全程埋头吃,散场的时候月亮已经高挂头顶。 就这还有人没舍得走,围着寿星公说尽好听话。 “待会你跟我一道走吧,省得每次都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云鸢容优雅放下筷箸,执起手帕擦了擦嘴。 话说得跟施恩似的。 云鸢歌往左右看了一眼,狐疑,“你在跟我说话?” “整桌除了你还能有谁更值得同情的吗?” “你是不是看我现在有点价值了才凑过来的?” “不然你以为我稀得搭理你?” 云鸢歌甜甜一笑,“不好意思啊十二姐姐,今儿妹妹我还真不是一个人,让你失望了。” 说罢起身朝那道即将走出院门的身影飞奔过去,“苏公公,一块走啊!” 云鸢容,“……”卧槽这个马屁精狗腿子!你给自己留点脸! 被甩在身后的有多少人看到这一幕心思复杂,云鸢歌没空琢磨,她一心挂着跟苏伯言显摆自己的丰功伟绩。 他交代下来的任务她完美完成了,这种时候不趁热打铁刷好感,简直暴殄良机。 苏伯言身边本来围着几个同僚一并离席,听到十三公主那么热切的呼唤,纷纷识相退开,临走前还给了苏伯言一个“我们都懂”的眼神。 虽然十三公主之前偷摸去司礼监找苏公公的事情他们没亲眼瞧见,但是皇宫没有不漏风的墙,之后多少收到点风声。 苏公公跟十三公主之间的关系,不可言说,只能意会。 “苏公公,我们走快点,找个安静的地方,我有话跟你说!”顷刻奔到苏伯言身边,云鸢歌一手作势拍了拍衣襟,眼睛亮晶晶的。 苏伯言眸光轻闪,点头,“好。” 第九十九章 承蒙厚爱,铭记于心 云鸢歌觉得衣襟里的银票热得烫手。 五万两啊,整整五万两! 她两辈子没见过这么大张的银票! 拽着苏伯言飞快走到没人的角落,云鸢歌已经憋不住了,“苏公公,我薅到羊毛了,这么多!我厉不厉害!” 白皙小手怼到苏伯言眼前,五根纤细秀美手指晃啊晃,手指后面,是少女灿过繁星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此时月上中天,繁星闪烁耀眼。 淡淡月色拢下来投射在男子身上,将他深刻五官拉出光影,更加深邃立体,那双漆黑深沉的眸子,掩在长睫阴翳下,意味难明。 “五百两?”他凝着她,声色淡淡,极有耐性的配合。 少女一下瞪圆了眼睛,“怎么可能,我云十三出手能是五百两就打发掉的?一开始王进老贼出一千我都没干!” “那,五千?” “哈,再往上猜猜,胆子大点,别怕。” 纤巧下巴扬起,澄澈漂亮的眸子斜睨,故作深沉又难掩得意。 像极了摇着尾巴邀宠的狗狗。 苏伯言一声轻笑逸出唇畔,冷硬眉眼染了月色,竟有几分若有似无的宠溺,“五万两?真的?公主真厉害。” 云.狗狗.十三满意了,背着小手原地转了个圈,一派风轻云淡,“勉勉强强吧,总算不负公公所望。我估摸着王进心里该滴血了,一个司礼监掌印,每月俸禄顶了天也就百两上下。五万两,啧啧,不知道他私底下到底贪墨了多少银两,才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来。” “这次奴才要查的事情便跟宦官贪墨有关,初步调查到的结果,被贪墨的银两不下三百万两。”苏公公似乎心情很好,凑近了少女耳畔,好心的给她透料。 云鸢歌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万两? 我去,她薅王进薅得轻了! “王进为人老练谨慎,极是难缠,公主能从他那里拿到五万两,真的已经非常厉害了。” “五万?我是苏公公的人,我能那么便宜那条老狗?” 苏伯言挑眉,侧眸看着咬牙切齿的少女,静待下文。 “我没养过羊,也知道羊毛剪了一次来年还会长。王进那里我可没说过是一次买断的买卖。回头送他两个消息意思意思,下次再想从我这里搜什么料,还得继续拿钱开路。薅羊毛不就该跟割韭菜一样么,割完一茬又一茬。” 侯在几步开外的映冬,“……”是她低估了她们家公主的狼性。 她不是要王进心头滴血,她是要王进血崩。 映冬尚且如此,直面十三公主的苏公公,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后,肩头控制不住颤动,低低的笑声闷在胸腔,悦耳声音烧红了十三公主的耳朵。 “笑、笑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热气上头,公主有些气急败坏。 “承蒙公主厚爱,奴才铭记于心。”黑眸氤氲薄薄柔光,苏公公低应。 明明很寻常的十个字,多是应酬时做客套用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云鸢歌总觉得这话于此时听来,另有深意。 尤其苏伯言此刻看她的眼神,直勾勾暗沉沉,跟看猎物似的。 又来了又来了,他又吓她了。 第一百章 你对自己到底有什么误解? 但是这一次云鸢歌站得直挺挺的。 她自己都有点惊奇,难道她狗胆又壮大了?她竟然没想逃。 就是有点怪不自在。 顶着那样的目光,十三公主小眼神乱飞,不敢跟苏公公对视。 周围月光流动,空气里莫名多了点躁意,让人嗓子发干。 适时的,苏伯言后退了一步,给少女喘息的空间,“天色不早了,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奴才告退。” “这么早?我都没跟你说几句话!”云鸢歌脱口而出。 话说完了,又是一阵沉默。 云鸢歌小脸哄的发烫。 他妈的她脑子是抽的什么风?讨好苏伯言不假,急着拉近两人的关系不假,但是她怀里还揣着五万两呢,她可没打算分苏伯言一丝半毫的! 这种情况下,早走才是正理!免得遭人惦记! 快,赶紧圆回来,赶紧道别! 斟酌怎么开口间,不远处传来人声,宴场上的人陆陆续续离席,有人往他们这个角落过来了。 “跟我来!”动作快过脑子,云鸢歌一把拉起苏伯言就往暗处跑。 映冬不得已跟在后头,脸是狂抽的。 她不明白公主跑什么,跑就算了,还拉着苏公公一块跑。 主子,你知道你这样像极了幽会男女心虚奔逃吗? 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你到底做了什么见不得人? 你对自己到底有什么误解? 心好累! 云鸢歌根本来不及多想,最重要的是,她身边的人太过配合了。 等她脑子冷静下来,两人已经到了御花园莲池畔,站在空无一人的湖边吹冷风。 四目相对,万籁俱静。 神他妈尴尬。 神他妈丢人。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好歹刚拿了王进的银子,也算是个双面细作了,要是让人看到我跟苏公公相谈甚欢,传到王进耳里可能会引起他怀疑。”鉴于此处没有地洞可钻,云鸢歌选择开口打破尴尬。 “公主思虑周全,奴才明白。”苏公公镇定淡然,语气诚恳。 没提公主离席前那一声叫唤早就引起很多人注意。 更没提王进之所以找上她,就是因为她能跟他交好。 他的平淡跟坦然,让少女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 苏伯言眼底掠过笑意,垂眸,将少女还扣在他手腕上的小手拿下,翻转。 在少女再次瞪圆的眸子中,取出手帕,轻轻擦拭她掌心冒出的汗。 “苏、苏公公,我我自己来就好……”云鸢歌被吓得小身板一抖,嗓子发颤。 不其然的脑海里就浮出那日,她狂奔去司礼监找苏伯言,他隔窗为她擦拭额角汗珠的场景。 专注,温柔,像在擦拭蒙尘的宝物。 那样的眉眼,跟眼前男子逐渐重叠。 哄一声,云鸢歌不止脸发烫,连头发丝都要烧起来了。 将她小手放开,收好帕子,男子抬头朝她笑了笑,“奴才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公主无需见外。能伺候公主,奴才亦高兴。” 悄悄将男子握过的小手藏到身后,被他指尖轻触过的地方,如被烙铁灼烧一般,持续滚烫,云鸢歌低着头,小声道,“才不是。” 第一零一章 怎么补救?在线等 “嗯?”苏伯言挑眉,微诧。 饶是他心思通透,此时也不明白少女说的不是,是什么意思。 借着湖风降低脸上热度,云鸢歌鼓起勇气抬头看了男子一眼,“你不会一辈子做伺候人的奴才,你有能力,比王进厉害多了,以后你会站得比他更高,到时候就是别人伺候你。你总有一天会出头的,不要妄自菲薄。” “……”苏伯言静静凝着少女,知道她定然是误会了他那句话的意思,以为他在自嘲自怜。 “公主是在……心疼奴才?”他问,嗓音低哑。 不是,谁心疼你了,我就是在拍你马屁!云鸢歌眼神飞颤,“……嗯。” 拍马屁嘛,这个时候就得认!不、不丢人! “公主觉得我日后会出人头地,所以才会锲而不舍接近我?” “嗯。”嗯? 云鸢歌倏然抬头,对上男子漆黑的眸。 不,不是! 她刚才心慌慌的压根没听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就答了! “苏公公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相信你肯定会出人头地,但是我接近你绝对不是为了攀好处!肯定不是!我就是看你顺眼,跟你合得来,我喜欢跟你在一块,咱两投缘……”我他妈说的都是什么! 云鸢歌想死。 穿帮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她还没做好准备。 怎么补救?在线等,好急! 急得云鸢歌嘴角都要冒燎泡了,“我、我——” 我半天我不出个理由来,他妈a! “我知道,我也喜欢跟公主在一块。”男子眼角微弯,似在笑,“奴才也觉得,跟公主投缘。” 到底舍不得逗弄太过。 她在朝他一步步走来,只要他不动,站在原地等着,她就不会缩回去。 她会离他越来越近。 这便够了。 他有足够的耐性,也有足够的时间。 他知道她贪图他什么,而他庆幸这一点,幸而,他身上还有能让她有所图的。 若是不够,也无妨。 她若贪钱,他便敛财。 她若贪权,他便弄权。 站在两人不远处的映冬,慢慢蹲进花圃阴影,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回头,她要把眼睛跟耳朵清洗一百遍。 然后到公公面前投个诚,证明她今晚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古往今来知道秘密越多的人死得越快,她不想以身证道。 ……为什么伯玉伯安那两货今晚不在?要是在的话,法不责众,她也用不着这么害怕! 再不济,要死大家一块死,黄泉路上有人作伴,总强过一个人孤孤单单。 映冬心里泪流成河。 那边,公主可能耳朵有问题,愣是没听出来公公说话的语气有什么不对,轻易就被顺了毛。 “原来公公也跟我有一样的感觉,我就说咱两投缘嘛,哈哈哈!” 云鸢歌笑得夸张,对方及时送过来一根救命稻草,帮她度过暴露危机,她要不赶紧接着,她是憨批吗? 映冬,“……” “公主说的是。”苏公公应,随即看看逐渐偏西的月色,“这里距离风殿不远,奴才送公主回去歇息?” “会不会耽误你休息?”这话问得很没诚意,公主已经迈开小脚了,意思是,赶紧跟上,送我。 “不会。” “那走吧。” 第一零二章 奴才愚钝,猜不着 映冬拖着生无可恋的脚步跟在两人身后。 因为这一路上,公主也没消停。 而且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一刻钟的路程,按照这个速度,估摸着回到离风殿,得是半个时辰后。 可惜没人理会小丫鬟的心路历程,走在前头的两人,越谈越欢。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见到王进那个夫人了,又娇又柔,怪不得能把王进迷得神魂颠倒!” “不过我觉得她性情还不错,起码比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好多了,没瞧不起我。” “她后来还邀请我去了她房间,可惜没喝着她收藏的好茶。” 说到这里,兴致勃勃的十三公主突然别扭了一下,脸上浮出不明显的薄红。 然后,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往下,朝着苏公公某处偷瞄。 苏伯言脚步微顿,“……”僵。 “咳!”公主往他靠近了一步,小脑袋凑近,神秘兮兮的,“你猜,我在她房里看到了什么?你肯定猜不着?” 听到悄悄话的映冬,“……”热血狂飙! 这是能跟公公说的话题吗? 我、我凸(艹皿艹)! 短暂沉默,苏公公不动声色,“公主看到了什么?” “你猜啊!” “奴才愚钝,猜不着。” “哎呀你别老奴才来奴才去的,你现在都是司礼监秉笔了!”公主小手指往他手臂上戳了下,“真猜不着?你可是公公,你不懂怎么对食?” “……”苏伯言侧眸,月色下眼眸显得更为沉黯。 他以前从不认为自己哪天哪刻,会哑口无言。 公主犹在兴致勃勃,且,倾诉欲爆棚,“给你个提示,小皮鞭,镣铐,狼牙棒——嗯嗯?” 映冬想死。 公主没察觉,她在后面却看得真真的,苏公公隐在暗影中的半边侧脸,随着公主每吐出一个词,就阴沉一分! 她想死,妈的,这些都是她给公主科普的! 她已经看到自己的脖子被缠上三尺白绫! 公主,求求你别说了,饶命! 公主没听见,瞧着苏公公脑子不开窍,啧了声,换了个八卦法,“就是替代‘宝贝’的东西,猜到没有?” “公主怎的知道这些?” “映冬说的。” 映冬,“……”当场卒。 苏伯言侧眸,视线轻飘飘从映冬身上掠过,映冬头没都敢抬。 “公主心性简单纯挚,那些歪门左道的东西,少接触为好。” “我以前不懂这些,有点好奇嘛,宫里我能说上话的太监也就你一个,所以才跟你分享的。日后你要是跟人对食,说不定用得上。” 苏伯言闭眼,背在身后的手攥紧,骨节咔嚓声接连响起。 声音细微,但是足够在场的人能听见。 映冬已经把脑袋垂到地上了。 再睁眼,苏公公又恢复了一脸平静,对情绪的收放自如,让云鸢歌咋舌。 “……公公,你生气了?抱歉抱歉,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了。”对于宝贝被割掉成为不完整的男人这一话题,想来是每个太监的忌讳,心中最痛。 怪她,不该戳太监的伤疤。 “公主对对食那么感兴趣?”耳边,阴柔低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奴才教你?” 第一零三章 所以,你想灭口? 云鸢歌落荒而逃。 躺到床上的时候,两腿还是抖的,心跳快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究竟跟苏伯言说了什么虎狼之词,才导致苏伯言突然间变态? ——内侍太监床上的事儿到底私密,公主有心想学奴才可以教你,就别去麻烦其他人了。 一想起苏伯言最后说的这句话,云鸢歌就瑟瑟发抖。 尤其是他当时的眼神,炸得她浑身寒毛直竖!她画的黑夜图都没他眼睛那么暗沉! 她确定,如果当时她敢点头,明儿一早她这离风殿里就能堆满狼牙棒小皮鞭。 拱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蚕,云鸢歌决定接下来一个月不出门。 没脸见人了。 谁他妈好奇太监床上那点事了? 她没有她没有她没有啊啊啊啊啊! 这一晚,离风殿异常安静。 备受打击的主仆俩在各自房间里思考人生。 第二天,除了吃饭梳洗,云鸢歌是在床上睡过去的。 第三天第四天也如是。 又一日,映冬看着依旧缩在被窝里当鹌鹑的人,无奈了,“公主,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你这样是掩耳盗铃。” 被子动了下,片刻后躲在里面的人声音瓮瓮,“你不懂,映冬,我太丢人了。” 映冬,“……”公主你尚且只是丢人,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丢命? 她还没自闭呢结果反倒是公主躲着不肯出来? “公主,那晚的事情只有你跟苏公公知道,他又不在咱离风殿,你不需要躲着,你躲了苏公公也不知道啊,何况这里可是你的地盘。” 被子又动了下,在映冬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答时,幽幽声线传来,“那晚的事情,还有你也知道。” 映冬反应了好一会。 所以,你是想把我灭口?! “公主,奴婢是你的人,是永远站在你这边的。不管公主遇到什么,奴婢都会跟你一块分担,为你出谋划策。” “那你赶紧给我想个良策要怎么在苏公公面前把丢掉的脸捡回来。想不出来你就自裁谢罪吧。”床上人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期盼的盯着她。 映冬,“……”他妈的,她太难了! 好在很快有人找上门,解了映冬的围。 看着站在离风殿内浅笑吟吟的女子,云鸢歌一点不觉意外。 “月姊姑娘,稀客啊,怎么有空上我这离风殿来?” 月姊行礼,“上次公公寿宴上,奴婢没能跟公主说上几句话,有感照顾不周,今儿特地前来赔罪。” “赔罪?光用嘴巴赔罪可没诚意啊。”云鸢歌随意坐上长榻,顺手招呼对方,“坐下说吧,没那么多规矩。” 月姊愣了下,随即掩唇失笑。 坐下后,将一块禁步玉蚕推到云鸢歌面前,“既是赔礼,岂敢空手上门,还请公主笑纳。” “好说好说。”云鸢歌给了个笑脸,转手利落把玉蚕收起。 虽然赚了五万两,但是谁个会嫌钱多? 蚊子腿也是肉。 客套过了,看对方坐在那里久久不切正题,一个劲怼着她打量,云鸢歌挑眉,“王公公让你来的吧?” “公主通透。” 第一零四章 说爆料就爆料 通透? 云鸢歌笑笑,她脑子又不是真的装着草。 这都看不出来,还做什么人? “收钱办事,我这几日不出门,想必王公公着急了,以为五万两打水漂。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月姊再次掩唇笑开,“以前在玉芙宫伺候的时候,奴婢间或听过不少公主的传闻,一直没能有机会接触。没想到公主跟传闻中的,实则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公主说话很有趣,而且干净利落。” 这个称赞云鸢歌毫无压力的笑纳了。 只有站在旁边伺候的映冬,心里直呵呵。 干净利落? 你是没见过我们家公主在苏公公面前的样子。 在你们这些外人面前,公主的利落,等于敷衍,说白了就是懒得跟你们说废话打太极。 别太天真。 “我既收了你的礼,总得让你回去能交差,转告王公公,苏伯言在查十二衙门贪墨安,目前查出来的银两已经在三百万。” 离风殿一下静下来。 在场的另外两人沉浸在公主说爆料就爆料的干脆中,很久回不过神。 良久,月姊才挤出个僵硬的笑脸,“公主说的奴婢记下了。王公公也有话让奴婢带给公主,转眼就要天凉了,趁着年前天气还好的时候,让公主多出去走动走动。” “行,知道了。”就是让她继续跟苏伯言多多来往呗。 她不就是藏了几天么,至于这么紧张? 送走月姊后,云鸢歌才注意到自家小丫鬟脸色不太对,“虎着一张脸,干嘛呢?谁得罪你了?” “公主,奴婢还是你的心腹吗?” “是啊?”云鸢歌奇了,这种话都问出来了,到底是受了什么打击? “那苏公公查出三百万两被贪墨的事情你怎么都没跟奴婢提过?” “我这不是一时忘了么,再说多大点事?三百万两又不是你的,操心啥?” 映冬,“……”这是操心不操心的事吗?她感觉自己在公主心里地位已经下降了! 而且,随口就把大料爆给王进,公主出卖苏公公,真的这么心安理得? 有没有良心? 云鸢歌环臂,眼瞧着映冬在她面前不停变脸,“我觉得你在心里骂我,有种当面说。” “公主你、你把苏公公刚查到的事情就这么告诉王进了,万一给苏公公带来麻烦跟危险怎么办?不管你跟苏公公有什么恩怨,目前为止他至少从未伤害过你,甚至处处维护——”映冬真的有点着急,身为丫鬟,这些话本不该她对公主说,但是她真的不想公主将来后悔。 “奴婢斗胆,这些年公主待奴婢亲如姐妹,奴婢才敢跟公主说这些。皇宫里真心难得,还请公主说话行事多三思,莫要轻易伤害了真心对你的人。奴婢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公主能一辈子都活得坦坦荡荡、逍遥自在。” 她们家公主性子其实很柔软,很善良,若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她会一辈子良心难安。 云鸢歌没说话,凝视映冬良久,最后上前将映冬抱住,“傻丫头,我知道呢,我都知道。” 埋在映冬肩头,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她懂映冬的担忧。 上下两辈子相处,映冬的忠心她又岂会不明白? 第一零五章 安全感满满 等压下眼睛里上涌的涩意,云鸢歌才把映冬放开,顺手揉乱她一头软毛。 映冬说得对,皇宫里真心难得,这丫头就是对她真心的人之一。 所以她异常珍惜。 “映冬你老实说,在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当本公主是草包?” “我就没有个聪明的时候,能让你对我多信任点的?” “你真以为我在出卖苏伯言?” 三连问问得映冬哑口无言,答是,怕伤了公主的心,答不是,她良心会痛。 云鸢歌眯眸,用力在丫鬟脸蛋上揪了一把。 主仆相处那么多年,映冬翘个尾巴她就知道她准备朝哪边放屁,还能看不出她默认背后是什么意思? “苏伯言那样的人,你觉得他能那么不谨慎,轻易让自己翻船?论心眼多,你家公主十个都够不上他一个。” 不忍丫鬟难受,云鸢歌到底做了解释。 “他既然敢把三百万的事告诉我,就是为了让我拿去爆给王进的。怎么说也是五万两买卖,总要换点有价值的消息不是?不然王进能相信我?” “什么意思?”映冬愣住。 “意思就是,苏伯言告诉我的,都是能传出去的消息。那些不能传出去的,他自然也不会跟我说。我跟他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翻船对我没好处,我能为了点银子去害他?肯定不能啊!” 映冬,“那公主今天说的这些,是为了取得王进更多信任?” “自然。” 爆的料是真的。只有真,才能取得王进信任,之后再传递过去的消息,他才不会怀疑。 就比如你要抓老鼠,总要在老鼠洞口投放点真粮,不然老鼠能出来? 说白了,苏伯言这招就叫诱敌出洞,或者叫请君入瓮? 而她云十三,是苏伯言这出计划里的帮凶,帮他提刀,捅王进。 想着想着云鸢歌忍不住咧嘴笑,上辈子她怕极了苏伯言,跟他之间几乎从未有过交集。这辈子自己主动出击,一开始她真的没想到两人之间的关系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7八文.7八 跟苏伯言并肩站在一起,联手去坑一头大鳄,那种感觉,鹌鹑表示又刺激又兴奋,而且,安全感满满。 好爽。 “别发呆了,给本公主换装,那对红宝石耳坠拿来给我戴上!” “公主想通了,肯出门了?” “你以为我愿意出门?我脸皮现在还没粘回来呢,这不是那人钱财与人办事么,王进都派自己夫人过来催了,我不出去走动走动,交代不过去。”顿了下,云鸢歌补了句,“不是我自己想出门,我也是被逼无奈。” 映冬木着脸给公主梳妆。 个屁的被逼无奈,你也就骗骗你自己。 瞧瞧铜镜里,哪个憨批笑得嘴角咧到耳根了都? 明明就是自己想去见苏公公了! 映冬看破,映冬不说。 “胭脂给抹一抹,这两天睡多了脸色有点不太好。” “等等等等,我的口脂呢?不要这个颜色,这个颜色太重了不自然,不衬肤色,换那个嫩一点的。” 映冬莫得表情。 呵,女人。 第一零七章 公主,别闹我 勇气这个东西,要么一鼓作气,中间要是泄露了丁点,再要重新集聚起来,是个很累人的事情。ァ7八文ヤ.7八.<、域名、请记住 云鸢歌的勇气经由鼓起、卸掉、鼓起、卸掉如此反复复杂的过程,人也快累瘫了。 要不是还顾着不弄脏漂亮衣裳,差点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喘气。 从没觉得人生如此艰难。 “公主,干脆奴婢去把苏公公喊出来算了。”映冬看不过去了,她也累啊! 没等她动作,就被一把拉住,“可别!再等等,我等会肯定进去,让我缓缓!” 生怕映冬说干就干,云鸢歌直接抱着映冬手臂不撒手。 她自己进去,在进去之前还能有时间缓冲,要是映冬去喊人,她连缓冲的时间都没了。 “公主,你真的还在这里啊,幸好幸好!”僵持不下间,小太监清脆尖柔声音传来。7八文.7八 云鸢歌僵着脸望去,便见着总是跟在苏伯言身边的小太监笑着跑来,手里还抱着个油纸包。 “公公知道公主在外面,特命奴才把这个交给公主。” 麻木的接过油纸包,云鸢歌连打开看的心情都没有,“公公不是在当值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哦,奴才前头过来的时候看到公主了,就跟公公提了两句。” 云鸢歌手一紧,油纸包在她手里变形。 冷飕飕盯着小太监,云鸢歌磨牙,要是眼神能揍人,她现在把小太监摁地上揍个一百零八遍! “公主?”伯安小心翼翼唤了声,总觉得公主看他的眼神有点危险。 “啊,刚才来的时候差点崴了脚,我就歇了歇,多谢小公公送东西过来,我去跟苏公公道个谢。”说罢云鸢歌直接往司礼监走。 也用不着再凝聚什么勇气了。 反正,面子里子的,一早掉得透透的了。 熟门熟路,一进司礼监大门云鸢歌就看到靠窗边那道挺直身影了。 很好找,也很好认。 男子身影如芝如兰,太监里面最好看的。 咬了下唇瓣,趁着男子没发现前,云鸢歌猫下身子,借着窗台遮掩,潜到苏伯言所在窗台下。 随后用刚折的一截小木枝,悄咪咪探进窗台,朝男子身上戳啊戳。 早在小木枝探进来的时候,苏伯言就停下了笔墨,扭头安静看着,看那只小鹌鹑,要怎么在他面前重新冒头。 待木枝戳上他手臂,薄唇便抑制不住,轻轻翘了一角。 “公主。”他先开了口,给害羞的鹌鹑一个台阶。 小木枝顿了下,窗台边缘扭扭捏捏探出个小脑袋,只在他面前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眨啊眨,“苏伯言……” 他唇角弧度慢慢漾开,伸手去取顿在那里的小木枝。 少女立即闪开,又往他身上戳啊戳,羞羞怯怯的。 捏捏眉心,他轻叹,“公主,别闹我。” “我才没闹。”少女闪着眼神嘀咕。 “油纸包呢。” “这里。”油纸包放上窗台。 他将之打开,从里取出一粒果脯,轻轻送到少女嘴边。 云鸢歌下意识开口咬进嘴里,果脯香味及甜味立即在口腔蔓延开,亮了她的眼眸。 “好吃吗?” “好吃。” “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你才生气,哼。” 男子没有反驳,修长手指捻着果脯,一粒粒投喂。 窗台变得静谧,初冬冷风时而吹来一两缕,带着沁人冷意,却吹不掉少女眉眼溢出的欢喜。 第一零八章 看吧,又夸她了 并肩走在御花园莲池畔,迎着清清冷冷的风,雪松冷香若有似无环绕。 明明是临冬乍寒的气温,云鸢歌却觉得热。 眼角余光偷瞄走在身边的人,想起自己隔着窗台居然吃完了整整一包果脯,直想捂脸。 还好,位置隐蔽,没别人看到。 “公主在想什么?”沉默半晌,男子突然问。 “在想你办公的位置简直太好了。”云鸢歌脱口而出,“……” 男子怔了下,溢出轻笑。 云鸢歌默默望着天际,面无表情,心里小人啪啪啪狂抽自己脸。 真的,丢尽了。 后面跟着的映冬跟伯安,则反应各不同。 “映冬,公主平日都是这般说话吗?”伯安捂着嘴,忍笑忍得脸通红。 映冬看了他一眼,“叫映冬姑娘,懂不懂规矩?还有,别议论公主,小心扣你饭。”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那么死心眼干啥?” “别问。我伺候好公主,你伺候好公公,各司其职。” 顿了顿,映冬又道,“要是宫里其他的八卦,找个时间我倒是可以跟你交流交流。” “真的?那说好了啊,咱俩信息交换。” “行,说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感动。 伯安:凭我的本事,想从个傻丫鬟那里套出公主日常还不是信手拈来。 映冬:凭我的手段,想从个蠢太监那里知悉公公动态还不是轻而易举。 云鸢歌没听到后面两人友好交谈,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后,找到了能打破尴尬的话题。 “对了,我今天去司礼监找你,是有正事的。” “何事?”苏伯言问。 “今天月姊去离风殿了,这几日我没出门,王进大概是担心我拿了银子不办事,特地让她过来提醒我。”说到正事,云鸢歌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人一放松,表情就变得格外狡黠生动,“我把你查到三百万贪墨银的事告诉了她。” “公主做得很好。” 云鸢歌笑得小嘴咧开,“那当然,我说过了我肯定能帮上你的忙。” 她就知道自己能猜中苏伯言的用意,看吧,又夸她了。 真让人不好意思。 她对自己也很满意,不过嘴上总要谦虚一下为好,“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我原本也是打算把这个消息漏到王进耳里,只是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去透露口风,公主此番正好解了我的难题。” “那我就放心了。” “公主,多谢。” “不用不用,别跟我客气,自己人嘛。” 许是她的笑太过感染人,苏公公常年冷硬阴鸷眉眼也染上了薄薄笑意,那张俊脸此刻极顺眼。 提起王进,云鸢歌想起来自己寿宴那晚一直压着的疑惑。 当时就想问苏伯言来着,可惜后来出了点“意外”,她给吓得屁滚尿流的把问题给忘了。 “公公常说王进这个人谨小慎微,城府极深,但是他寿宴那天,来了好多朝堂官员,这么招摇不太像他的行事作风。” 说这话的时候,云鸢歌不动声色观察苏公公表情,想看出点端倪来。 第一零九章 苏伯言原来是个抖 “确实不是他的作风。王进虽为掌印,掌最高宦权,但是太过招摇触犯皇上忌讳对他绝非好事。所以他的寿宴,只给朝中六位官员发了邀请。”苏伯言笑笑,给公主耐心解惑。 “那那些人……?” “奴才好心,帮了他一把。既是六十大寿,热闹些更符合掌印的身份。” “……哈哈哈,公公说的对。”云鸢歌干笑,“兵不血刃,佩服佩服。” 冷汗都下来了。 只有苏伯言这种变态,才能一边笑得明月清风,一边暗箭捅人。 她几乎能想象王进在没人的时候被气得面孔狰狞的样子。 这次寿宴过后,皇兄想弄死王进的心思,势必有增无减。 当然,对苏伯言的忌惮也会越来越浓。 当权者就是这样,一边希望刀好用,一边又担心刀伤己。 闲谈间,两人已经绕着莲池逛了大半圈。 临冬,池中荷已经凋谢,早不复夏日碧叶连天盛景,一眼望去,只能看到池面上凌乱横斜的莲杆子,枯黄衰败。 苏伯言在池畔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那些荷杆子上,眸光难以捉摸。 他停下了,云鸢歌自然不能自顾自继续走,她脚也有点酸了。 这个下午她就没歇过脚,先从离风殿去往司礼监,又在搁司礼监窗台外站了近半时辰,现在还绕了大半的莲池。 再怎么,她也是个娇滴滴的公主。 站在苏伯言身侧,云鸢歌暗戳戳朝他翻了个白眼,她觉得苏伯言非常不体贴。 亏得是个太监,没机会了。这要是个男人,他娶不到媳妇! 结果白眼还没来得及收回,男子倏然把头扭了过来。 被抓个正着的云鸢歌,“……”艹!第几次了?为什么要看她翻白眼?原因! 瞪圆了眼睛,云鸢歌努力把视线钉在男子脸上,她一定要看清楚他是什么反应! 苏公公没反应,脸色平静如常,淡定自若,好像什么都没瞧见。 只除了嘴角好像、貌似、轻微抽搐了一下,云鸢歌估摸着是自己眼花。 “如今皇上对王进越发不满,只要贪墨案彻查清楚,王进若是牵连其中,他的掌印位置便坐不稳了。”男子看着她,薄唇轻启,音色淡淡的。 云鸢歌还沉浸在白眼被抓包的郁闷里,一时有点跟不上男子的节奏。 她是要淡定的跟他谈政事,还是掐着他脖子问他你对我的白眼有何感想? “若无意外,两年之内,我会坐上那个位置。”缓缓的,男子俯身,至视线与她平齐相对,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停在她面前。 他问,“公主,可会为我高兴?” 云鸢歌心跳猛的跳了一下,汗毛立即炸起。 甚至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额角泌出了一滴冷汗,顺着往下滑。 苏伯言给她出送命题了。 依照她对他的了解,答不高兴,肯定死。 答高兴,后面势必还有一把连环刀。 他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的。 “自、自然高兴。”努力挤出笑脸,云鸢歌答,“我与公公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刻,她无比怀念前不久隔着窗台给她喂果脯的那个人。 面前这个变态,他妈的她承受不来! 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哄她来着,艹他娘苏伯言原来是个抖! 第一一零章 恶向胆边生 基于对死敌的了解,云鸢歌预感十分准确。 果然不出她所料,回答完毕后,苏伯言的连环刀来了。 他直起身子,眼眸半垂,轻叹,“刚才说的是乐观情况。若是失败,成为阶下囚的,便是奴才了。” “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是奴才定必不会连累公主,届时罪名我担着,公主拿着薅来的钱财,好好过日子。” 言狗,你咋不死? 云鸢歌脸上五彩缤纷,她是脑门被驴踢了才会为这么个东西羞答答。 两只爪子一把抓住苏伯言的手,云鸢歌恶向胆边生,死命掐,“苏公公,我云十三虽然要啥啥没有,但是我也绝干不来大难临头各自飞那种事。你若有难,我必不独善其身!” 不就是拼演技吗?演技她也有! 一秒入戏,云鸢歌眼泪都下来了。 “公主不必勉强。” “不勉强!我是真心的,我发誓!苏公公你信我!” “我信。”男子轻叹声在头顶响起,听来似无奈又感动。 云鸢歌只惦记在他手上掐了多少下,没看到男子低垂眼眸里流淌的温柔。 他静静站着,任湖风掀动衣摆,任她暗戳戳在他手腕掐出一道道红痕。 他知道,她还在数那些红痕有多少道来着。 这一幕完完全全被不远处两个木头人收在眼底。 映冬实在忍不住了,杵了下站在旁边的小太监,“苏公公在想什么?” 自虐吗? 她看着公主一脸狰狞的样子,都替苏公公觉得疼了。 伯安也心疼,但是不敢管,公公自个乐意,他们这些小跟班还能怎么着? “你没发现公主变得自在了吗?” 映冬沉默了,确实,从司礼监出来的时候,公主浑身别扭,一转眼,连掐人的胆子都有了,可不自在么。 但是伯安说的还是有点偏差,她觉得苏公公不只是想让公主忘记不自在,明明就是借机跟公主耍花腔。这种把戏,骗不过她映冬金睛火眼。 映冬决定继续做个沉默的奴才,永远不招惹苏公公。 公公的杀气,只有公主承受得住。 那边厢,云鸢歌越掐越过瘾,玩得不亦乐乎。 两辈子才得来的机会,她不把苏伯言掐的喊爹,简直对不起自己受的委屈! 手指蓄力,云鸢歌又是狠狠一拧。 嗯?动不了了? 男子手腕翻转,轻易就把她两只爪子握在了掌心,动弹不得。 云鸢歌疑惑抬头,对上那双带笑的眼时,一个激灵脑子清明。 “……”她觉得她还可以挽救一下,“苏公公皮肤好嫩,让人爱不释手,哈哈哈。” “公主喜欢,下次再把玩。”苏伯言牵着少女往前面凉亭走,“走了这么远公主该累了,去亭子里歇歇。” 把玩你妹。 我谢谢您咧。 一秒疯狂,一秒正常,你真够苏伯言! “还是公公体贴,不像映冬,迟钝得很。难怪连皇兄都喜欢你。” 映冬,“……”事已过三了,公主。 把人带到亭子里坐下后,苏伯言才再次开口,“公主若是也喜欢奴才,奴才可以亲自伺候你。” 第一一一章 没法处了 云鸢歌定定看着淡然坐在对面的人,红色从脖子一路往上蔓延。 我他妈、我求你做个人! 这种阴晴不定的性子,天王老子都遭不住! 谁把苏伯言招进宫的? 云鸢歌单方面把那个人当成第二死仇! 闭上眼睛吐纳良久,方压下暴打苏公公的冲动,云鸢歌扭头看向天际。 晚霞满天,绚烂靡丽。 嗯,是好时辰。 “苏公公,你看,晚霞真漂亮,现在得有酉时中了吧?”您该去皇上那儿点卯了。 苏伯言沿着少女所指方向看去,淡淡点头,“再有一刻便是酉时末了,挺晚了。” 对对对,云鸢歌拼命点头,眼巴巴的瞅着男子,然后呢? “该是用晚膳的时辰了。” 没错没错你说的对极,然后呢? 男子扭过头了,晚霞的光映在他半边侧颜,柔柔暖暖,“公主饿了吧?” “伯玉送膳来了,公主若不嫌弃,跟奴才一块用个膳?” “忘记告诉公主了,前几日接连忙碌,皇上今儿放了奴才一晚休假,不用去承明宫伺候。让公主担心了。” 饭香顺着轻风飘进亭子里,伯玉提着硕大食盒走进来,把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 云鸢歌看着丰盛饭菜,最想做的,是把菜盘子扣到言狗脑门上。 欺负她上瘾了还? 刚哄回她就马上犯病? 没法处了! 男子丝毫没感受到她的怨气,执起碗筷,将烧鸡、排骨、桂花鱼夹好推到她面前。 “都是公主喜欢吃的,尝尝。”白皙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亲自把筷子递到她手上,顺手,还倒了杯清茶放到一旁。 片刻后,云鸢歌在美食面前屈服。 她最大的追求是什么?吃香喝辣。 民以食为天,等吃完了她再继续生气。 “你什么时候吩咐伯玉送膳的?”记着这一茬,吃的间隙她总算没忘了问。 苏伯言含笑,“公主来司礼监的时候。” “事无巨细,细致周到,公公真是个好奴才。” “公主过奖了。” 云鸢歌哼哼两声,就着对方端茶的手喝了一口解腻,气顺不少。 往好处想,这人虽然变态了点,伺候人确实很周到。 像映冬就从来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杵在旁边端茶递水,还给她喂到嘴边。 要不今天这仇暂且放一放?反正她也掐过他了。 他要是也记仇,那她就翻旧账。 纵观整个皇宫,就他苏伯言敢把公主欺负得灰头土脸的。 想通了,心情好了,吃饭更香了。 亭子外三个围成一圈,也捧了碗,无声用膳。偶尔,三双眼睛会齐齐往亭子里瞟一眼,又飞快转回头去。 不忍直视。 “公主的气来得快去得快,真好哄。”伯安压低声音感叹。 映冬呵呵,“你惹公主一下试试,你看是不是真好哄。” 她被扣的饭,现在公主都没还给她。 伯玉不掺和,做奴才得时时清醒。十三公主,苏公公招惹得,别人,招惹不得。 不然公公把你头拧下来。 瞧瞧亭子对面角落里正在挖淤泥的人,前车之鉴。 第一一二章 那个老狐狸会信吗 云鸢歌也注意到了亭子对面的情况,那里正在掏淤泥的粗使宫女,往这边看了好几回了。 虽然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对面人的样貌,但是她对人的视线特别敏感,轻易能感觉得出来那个宫女看她的时候透出来的恶意。 苏伯言只淡淡往那边掠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一个下等奴才,公主不必放在心上。” “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奇怪这都快十二月了怎么还清理莲池,掏淤泥这种活儿不是都在十月份左右完工的么?” “大概是被主子罚了。” 闻言,云鸢歌耸耸肩,便不再多问。 反正她也管不着。 清理莲池掏淤泥的活计又脏又累,云鸢歌跟苏伯言俩吃完了走人,宫女这边还没忙完。 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说笑声,看着两人背影逐渐隐于夜色,崔如意眼睛恨得发红。 她曾是后宫里第一女官,享受诸多风光及追捧。 而现在,她穿着灰扑扑的粗使宫女布衫,一半身子淌在莲池里挖臭烘烘的淤泥中,还被最恨的人看个正着。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烈。 一步走错,被苏伯言算计了个干净,落到这般下场。苏伯言是真狠,狠到她刚露出苗头就把她狠狠踩进尘埃,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那件事情,皇后跟林妃两家在朝堂上的枝桠被皇上趁势砍去一大截,两人便都把怨气发泄到了她身上。 只要她还活着,这种磋磨便永无尽头! 崔如意低头,看着嵌满污泥变得粗糙的十指,眼神冰冷。ァ7八文ヤ.7八.<、域名、请记住 又被人惦记上了,云鸢歌对此一无所知。 吃撑了肚皮,又走了那么远的路,期间还跟苏伯言斗力斗嘴,累得回到离风殿就蒙头躺下了,一觉无梦到天亮。 日子优哉游哉,转眼便是十二月,京城的冬也露出了全貌。 陆陆续续时有降雪,出个门寒风往脸上一吹,跟刀子割一样疼。 宫里主子奴才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各宫殿里也烧起了银丝碳,升起了暖炉。 离风殿里,云鸢歌抱着热乎乎的暖炉窝在软榻上,时而探出小脑袋往殿外看一眼,又缩回来。 到近午的时候,一道身影才出现在殿门口,收了伞后又拍拍身上的雪沫子才走进来。 云鸢歌眼睛立即一亮,“怎么样,打探到什么消息么?” 边说边把小暖炉递过去。 映冬摇摇头,上前把暖炉放回云鸢歌手里,也没走开,挨着她取暖,“我去到的时候禁卫军已经把兵仗局围起来了,个个手里拿着刀剑跟杀神一样,压根没人敢靠近。宫里那些个奴才也不敢凑近了看热闹,我混在中间远远看了两眼。” “也没看到苏公公,就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还有惨叫声,后来禁卫军过来赶人,我只能先回来了。” “公主,你说王进那个老狐狸会信吗?” 云鸢歌沉吟。 这段时间,她又陆续跟王进透了两次风声,一次是说皇上已经对苏伯言查案的进度有所不满,苏伯言马上会有大动作了。另一次就是透露今儿的事情,告诉王进今天苏伯言就会直捣兵仗局,准备来个严刑逼供交差。 第一一五章 买卖到此为止 王进脸色并未因为这番劝慰有所缓和,眉头皱得更紧。 “就是因为魏涛跟了我十几年,我才更担心,他知道的事情可不少。何况世上哪有绝对忠心的?他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利我的话还不好说,光是苏伯言的手段,我也没办法安下心来。” 提起苏伯言,王进耷拉的眼皮子底下溢出杀气,要是早知苏伯言会成长至今日,在他还没出头的时候他就会斩草除根! 如此,来福也不敢多言了。 皇上把贪墨案全权交给苏伯言,现在暗牢全是苏伯言的人把守,密不透风。 他们想打探点什么消息都寻不到方法,只能在外面心焦的等着。 谁知道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多说多错,这种时候还是把嘴巴闭紧了为好。 外头眼见着天都要亮了,暗牢那边依旧毫无动静,整个偏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凝。 王进微微阖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回溯自己跟魏涛来往期间一言一行,一边确认自己的确没有留下什么把柄,一边思索各种情况发生后该作什么对策。 “公公,有消息了,有消息了!”外头传来太监尖利奔呼。 厅中三人脸色齐齐一紧,来福更是按捺不住迎了上去,“如何?” 跑来禀报的太监喘着气,回道,“具体的奴才没打听到,但是一直跟在苏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刚刚往离风殿去了,一脸的喜色,奴才猜测他定是去传消息去的!” “没错了,近来苏伯言对十三公主的态度越发微妙,加上十三公主拿了咱的银子,定必对这件事情诸多关注,苏伯言为了让她安心,把结果告诉她也不无可能!”来福抚掌,恍然道。 想到太监话里说的“一脸喜色”,王进心头沉到谷底,阴眸往月姊一扫,“你马上去离风殿,从云十三那里探出口风!” “是,妾身这便去。”月姊把头垂得低低的,退了出去。 离风殿那边,伯安过来的时候云鸢歌还没起床。 外面风雨飘摇暗潮汹涌跟她离风殿没半毛钱关系,她吃得香睡得好,日子逍遥得很。 好容易从床上爬起来,听完伯安传话,哆嗦着身子想再去睡个回笼觉,月姊后脚就找上门来了。 “脸色憔悴眼睛青黑,昨晚做贼去了?”抱着暖炉缩在软榻上,云鸢歌戏谑。 月姊苦笑一声,“公主莫要取笑奴婢了,昨儿兵仗局闹出那么大动静,宫里人心惶惶的都在暗中关注。奴婢是想着公主跟苏公公交好,这才冒昧一大早上门来打扰,想问问公主可知那边情况如何了?” “王公公叫你来的吧?消息可真灵通。”云鸢歌也没打马虎眼,拿钱办事,两人都心知肚明,“我正好想跟你说这件事,当初拿那五万两,我也给王公公漏了好几次消息了,不管他信不信,那些消息的价值加起来都超过五万两。这次是最后一次,当做我优惠他这个顾客附赠的,此次过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赚得了钱却没命花。” 闻言,月姊神色一凛,没说话。 “我刚得的消息,苏伯言那边犯人已经招供,只等证据呈上去就能结案。王公公此次怕是推脱不干净,咱们之间的买卖便到此为止。你们也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谁都怕死,就这样吧。” 第一一六章 做一只完美的鹌鹑 等映冬把人送走了,云鸢歌往后一躺,赖在软榻上不肯起来。 整个人软绵绵的,连声音都懒洋洋,带着点怨念,“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手阔气的,就这么断了。苏伯言那个王八蛋,干嘛非叫我帮忙?” 映冬可不信她真这么想,“公主自己说的跟苏公公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话你跟奴婢说没用,你到苏公公面前亲自跟他说去?” 欺软怕硬,也就只敢在她面前放狠话。 云鸢歌被堵得有点下不来台,小脸微微涨红,“你以为我真怕他?我是给他面子。你没看我上次把他掐成啥样了,他敢吭声么?” 映冬只回了两个呵呵。 “话帮他递出去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苏伯言肯定还有后招,不然不会让我跟月姊说那些话,映冬,你说苏伯言他到底想干什么?”翻了个身,云鸢歌一脸探究。 之前伯安过来传话,除了告知魏涛招供以外,还转告她,在月姊面前做一只完美的鹌鹑。 这个技能她炉火纯青,做起来半点不费力。 回想了下自己在月姊面前的言行表现乃至态度微表情,云鸢歌给自己评价了三个字,真完美。 一看公主表情就知道她又把自己夸上了,映冬嘴角抽搐,“奴婢愚钝,猜不出公公的心思,公主想知道,直接问苏公公便是,他定然不会瞒你。” “不急,等事情尘埃落定吧。在那之前还是乖乖在离风殿缩着,免得露出破绽给苏伯言添乱。”话毕没过三息,云鸢歌就趴在软榻上睡着了,睡得酣甜。 映冬,“……”公主心是真的大。 等映冬离开大殿去忙活别的事情,软榻上“睡着”的少女幽幽睁开了双眼,侧头看着窗外雪色。 她猜不透苏伯言让她递话的目的,但是却依稀有个感觉,王进这一次不会倒。 或者确切的说,苏伯言会放王进一马。 明面上,苏伯言跟王进是敌对关系,实际上,他们两个之间跟皇上又何尝不是一种掣肘平衡? 皇上有心看着两个争斗,捧苏伯言上来就是为了把王进踩下去。 但是若真到了那一天,没了王进这个威胁,苏伯言于皇上也就没了利用的价值,必会被卸磨杀驴。 苏伯言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所以,他不会那么快把王进拉下马。 皇兄的算盘,这次是打不响的。 想着想着云鸢歌噗嗤笑开来,她挺想看看皇兄届时会是什么脸色,想必很精彩。 另边厢,月姊已经回到福熙阁,把得来的消息告诉了王进。 “魏涛招供了?他怎么会招供?左右这趟浑水他是撇不清的,但凡他还有点脑子,就应该撑着,等干爹想办法救他!”来福被气得脸色发青,同时心有点慌。 如果干爹被牵扯进去,他肯定也逃不了。 王进自月姊回来后,就一直端坐沉默,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半晌后,王进抬眸,“替我私底下约见苏伯言,在他把证据呈给皇上之前,我要跟他先谈谈!” 第一一八章 你们公主平时都这样不说人话吗 “转眼就要到年关了,也不知道大理寺那边还要多久才能结案,今年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稳。” 离风殿里,映冬一边拨拉火盆子里的碳,一边唏嘘。 “这次贪墨案查得越深,牵扯出来的人越多,拔出萝卜带出泥。” “听说光是二十四衙门里掺和进去被抓的太监管事就有三十多个,就连前堂六部也有不少官员被牵连其中。” “现在朝堂、后宫到处人心惶惶,不知道还会揪出多少蛀虫来。” 云鸢歌窝在软榻上,抱着她的手炉,对映冬的话不置可否,“雷声大雨点小罢了,你看看那些个被抓的,全都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真正的大鳄哪个掉点皮毛了?苏伯言那么阴……英明神武的人,背后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弯弯绕绕,等着看吧。” 映冬看她的眼神顿时奇怪起来。 云鸢歌警惕,“你这什么眼神?” “公主不出门晃悠的时候,显得格外聪明。” “别气馁,总有一天你也能到我这个高度。” 映冬在心里爆了粗。 主仆俩各自瞪眼谁也不服谁,马上要掐起来的时候,外面来人了。 “哟,十三,一夕乍富啊,居然烧起银丝碳了。” 不用见着人,只听声音就知道是云十二那个妖艳货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蹭碳?”云鸢歌一点不客气。 正往殿里迈的云鸢容鼻子歪了一瞬,“怎么说话呢?姐姐好心过来探望妹妹,好心遭雷劈啊?” 她统共也就来了两回,什么叫做又? 还蹭碳? 她云鸢容长这么大就没干过打秋风的事儿! 快步走进殿里,挨着云鸢歌坐下,云鸢容露出堪称亲切的笑容,“十三,现在后宫就剩下咱俩没出嫁的了,怎么说我们也打过几回交道,不用那么生疏见外,你说是不是?” 云鸢歌不着痕迹拉开距离,皱眉审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奸还是盗?” “……”云鸢容扭头问映冬,“你们公主平时都这样不说人话吗?” 映冬道,“这就是公主的人话。” 在苏公公面前,那说的才不叫人话,降智。 云鸢容瞬间脸黑,随即又强行吹散脸上乌云。 这次过来,还真是有事献殷勤。 心有点虚。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确实有事想请你帮帮忙。”说起正事,云鸢容难得别扭,谁知道会真有求人的时候,求的还是最不起眼的十三妹妹。 “你说,我听着,不过我大抵帮不上忙,你别抱希望。” 要不是只剩这条门道,云鸢容就一拳砸面前人脸上了。 以前看云十三鹌鹑一样畏畏缩缩的,她看不上。 现在人牙尖嘴利一句话能把人噎得吐血,她又上火。 踏马的,还不如鹌鹑可爱呢! 云鸢容深呼吸,随即正色,“这次二十四衙门贪墨案你应该知道,听说苏公公身边两个小太监时不时来给你传消息。这个案子现在越查越深,我母妃娘家也有人被牵连其中了。” “是我外家表哥,工部中书郎陈青阳,他被人举报收受贿赂。我去问过了,他是被冤枉的。十三,你能不能帮我找苏公公求求情,放他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