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玉成烟》 第一章 狼孩(1) 月光清冷逼仄,展眼无垠的雪地在月光底下蔓延开去,清森而空寂。 地面上掠过的风拂起数点落雪,在空中漫舞飞卷了一阵,重又无声无息地坠回地面,就象是一轴没有声音的画卷。安静得恍若死去。仿佛它亘古以来,就没有了生命迹象。 月过中天,空寂如死的雪域忽然如波浪一般涌动起来。 波浪涌动的幅度不断加大、加剧,仿佛有着一种急遽而激烈的情绪,抑制不住的在地底下翻涌奔腾。终于,千尺雪域从中裂开,穿出一道焕发灼灼蓝芒的夺目光影。 水波一般荡漾的蓝芒中心,慢慢显现出一个少女身形。光影中的少女保持着一种奇异而妖艳的姿势,张袖抬足,恍若九天流波,低眉信手,拂出繁花朵朵。蓝光晶莹,拂动她衣袂犹如御风,被月光照耀得晶莹耀眼的千里霜雪亦遮挡不住她绝世容颜的惊人闪亮。 苍穹之下,隐隐绰绰有唱和鼓韵回转,神佛的声音。却是隐隐的欢呼宛若沉睡于地底千年的闷雷冒了出来。 “守护圣女,光耀闪族!” “守护圣女,光耀闪族!” 声音渐渐加大,清晰,以至声震四野,闷雷也变成了一串串响彻天地的惊雷。 蓝光如云雾缭绕衬着少女冉冉下降,片片流云敛入袖中,泠泠月华映着那晶莹透明的脸庞有些苍白。她缓缓张开双眼,智慧的光芒,照亮这空濛苍茫的世界。 空无一人的雪域之上,忽然多出一大片白茫茫的人影。不知这些人影是从何时冒出来的,或者,他们根本就一直跪伏于雪地,与之融为一体。而现在,他们向少女不住膜拜礼敬,远远望去,便如白色海洋里一起伏不停的波浪。 少女听得这样的欢呼,却只是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多却似有着冷然的自嘲,及无奈的悲悯。 一白衣人匍匐而上:“恭喜圣女!您是闪族三百年来,第一位破除天、地、人九关的人。同时也是闪族第一位异族的守护圣女!” 她明媚眼波微微流动着恍惚的神情。冒着生,冒着死,千难万险,天、地、人九关,真的被她闯过来了么?将近两年在地宫那暗无天日的岁月终于可告结束了么? 一刹那间,反而几乎有种力竭的颓废。 “你作为异族人进得地宫,除一日三餐有人相送外,不会有任何外力帮助于你。要出去,必须破除天地人九道关卡,如此才能得到闪族认同,成为我们闪族的守护圣女。破不了关你只能在地宫等死。” 生死又何妨。只是在那遥远的家乡,还有白头苍苍的亲人,睁破泪水哭迷的双眼,日落月升,秋暮冬残,听凭风的讯息传送回家的消息。所以两年来,她学习地宫种种秘藉绝艺,到了废寝忘食,浑然忘我的地步。在那里看不到白天,看不到黑夜,甚至看不到希望,却兀自守着那一点不息的火苗在心间闪耀。 “守护圣女,光耀闪族!” “守护圣女,光耀闪族!” 执着的欢呼声再次响彻雪原,少女如梦初醒,依稀有淡淡笑意浅萦于眉目之间,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白衣人拜伏道:“圣女请示下。” 少女微笑说:“其实我一路过来,已经忘记了是第几关。” 声音平和而清醇,宛如流水一般缓缓流动,叫人听着微微沉醉。但她这句话实在令人有猝不及防之感,白衣人张大了嘴,半天结结巴巴地道:“但是您出来了,那样的姿势,就是圣女显现。” “我事前不知闯到哪儿才算破出九关,至于那个动作,只是出来的时候,有一股力量,非得以这一招化解不可。”少女微笑,“那个动作似乎很夸张啊。” 闪族最新一任的守护圣女,子民们虔敬膜拜的神一样的人物,居然记不住从头至尾闯过了多少关,还说那样神圣的动作过于夸张。白衣人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好了。 “你是闪族三百年以来,破除天、地、人九关的第一人。” 一道低沉幽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同样一句话,显然份量大不相同,跪伏于地下的大片白衣人更加虔诚的以头触地,如吟如唱的声音涌似涌起:“圣尊!” 少女转身,亦是跪倒在地:“祖师伯。” 一个白衣人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罩一件宽松的白袍,更由于所有人都是跪伏着的,衬得他身形高大无比。黑发及腰,脸上戴了一张青铜面具,两泓寒芒自黑魆魆的眼孔里流泻出来。 “祖师伯嘿!” 铜面人轻轻冷笑了一声,“在你心里,是愿意做叆叇帮的弟子更多些,还是做这个守护圣女更多些呢?只怕两者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吧1 少女没有做答,铜面人顿了顿,接着说:“九关并非凭武艺可破,闪族历代高手不知凡己,能闯过九关的却寥寥无几。眼下的你论造诣、内力深厚,决非这三百年中第一人,但若论起机变无双,智谋百出,我如果是你的敌人,则百死有余。” 少女说:“祖师伯大恩,弟子无以回报。” “既破九关,无论你是否愿意,你从此都是闪族的守护圣女,是十万闪族人的希望,你的职责,便是佑护十万子民获得永生的幸福!”来人透过青铜面具冷冷地看她,“你做得到吗?” 如此沉甸甸的话,加诸于跪在雪地上这怯弱孤单少女的双肩,似乎显得过于沉重和悲怆。因此她也只是怔怔的,未及时应答。 铜面人要她答应的,是一生的负担;而她自从来到雪域,这个负担终将成为她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 这个民族千年以来流浪动荡,居无定所,无论是中原的繁华之朝大离,抑或北方游牧为生的农苦,抑或是冰山海域地区的瑞芒,对其都持以敌视的态度。她在地宫壁画上,见到这个民族到处被驱赶,被屠杀,无以生存的悲惨历史,到处是凄惨,鲜血,生命脆弱的分崩离析。才出世的婴儿挑落在枪尖,怀孕的妇女一尸两命弃尸荒野,老弱病残纷纷倒在逃亡途中那阴森恐怖的笔调,血淋淋的场景成为她一回回噩梦惊魂的根由。 直到这个民族由上代圣尊带领,在大离朝这块极北之地的雪域找到栖身之处,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查驱赶,他们刻意保持着躲躲闪闪,神神秘秘,在这短短五六十年年里,他们休生养息,日复一日造就了比以往任何时间都显得巨大的成就就比如,那个深谧的庞大地宫,无人能探知其间全部秘密。然而随着居住日久,十万子民栖息的痕迹不可避免的多了起来,谁也不能肯定,再度踏上流亡征程的日子何时轮回。 闪族以圣尊为首,恪守着对大神的独特信仰。守护圣女是他们与天对语的渠道,所以她也是大神放在人间的传语天使。少女不易察觉地轻叹口气,终于明确地回答: “沈岚有生之年,当尽己之力,守护闪族,获得生生世世的平安。” 铜面人募地冷笑发作:“沈岚?!你不是叫沈慧薇的吗?” 少女说:“那是别人起的名字。” 铜面人厉声道:“那是你师祖起的名字!” 少女沉默着。 “算了。”铜面人疲惫似的挥挥手,“我才犯不上不管你这些子小心眼儿。沈慧薇,我有两件事告诉你。其一,师弟已经写过几封信来,交代你破关而出,便可返回中原。你们帮主正急着用你。” 沈岚或者是沈慧薇跪在地下的身子抖了一下,目中情不自禁流露喜色:“是。” 这句话在地下跪伏的一大片白衣人听来却有着别种意味,尽管闪族对于圣尊的服从是无条件的,无人异议,只是匍匐在地下的身子微有震动。 铜面人看到这点疑惑,道:“守护圣女如果留在雪域,将有何作为?回到中原,也是我的意思。” 他转过脸,用一贯漠然的语气说,“另一件事,你母亲已故。” 沈慧薇陡然一震,双目睁大,瞳孔中那一点喜气飞一般逝去,她怔怔地望着铜面人,似乎不能理解这句话,喃喃的重复了一遍:“我母亲已故?” “你来这里不到三月就发生了,是我不肯让你分心,压下来没说。” 沈慧薇重重咬住下唇,脸色苍白欲死。 铜面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周身世界的一切色彩、一切声音都在离她远去,只有穿越过地域和时空的风,呜呜的在耳边吹着。 忍辱偷生,仍然保不住最最眷恋的人和事。妈妈临终之际,该如何的辗转枕侧,哀号呼唤她不知生死、不知祸福、不知下落的女儿? 铜面人无情的眼光逼视着她。她瞬间收回迷濛了双目的泪珠,默然向圣尊行过大礼,向着雪域之外走去。 “回来!” 铜面人一字字、以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沈慧薇,我知道你恨他,也有恨的理由。可是,你若胆敢做出背天逆命的事来,纵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取你性命,火殉闪族!” 她木然不答,良久,点首。 “守护圣女,胜利归来!守护圣女,胜利归来!” 听得漫山遍野狂呼欢送的声音,少女却是微微地倒抽一口气,美极了的眼眸慢慢的阖上,闭上的眼睛里涌出无尽泪水。 纷纷扬扬的飞雪在她身后漫天飞卷,很快湮没了千里雪原上一条孑然孤单的影子。 天近黄昏,落日在山谷上方最后歇息的时刻,几颗星辰淡淡映现于东面泛白的深邃天空,贫瘠的大地上,野草微微抖瑟。在风中,一只云雀扑楞着弱小双翅惊起飞离了栖息的老树枝桠。树下,一堆人围着,一个粗大嗓门从中冒出来:“狼具人相哪!大家看狼具人相!” 那是个中年流浪汉,粗鲁卤莽的长相,光着两个肌肉虬结的膀子,被太阳曝晒得黑油油的发亮。他抬起身边野狼的一条后腿,给围观的人展示狼臀滑不溜丢的模样,没有尾巴,也不象是被割去的。 这头狼奇怪之处还不仅在此,非常见的灰狼或黑狼,全身却长着又软又密的白毛,就象狐狸的皮毛似的,头部的毛最长,一直纷纷拖到了地上。后肢长,前肢短,都很细,无力的样子。 它身躯很小,不象成年狼,身形单弱纤细得让人有一刹的眼晕,以为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它垂着头,认命似的受流浪汉摆布。事实上这条狼在他手里已经三个多月了,每天跟着到处流浪,仗着它的奇特之处以及表演的若干技巧为生。 围观的人笑了起来。 流浪汉更加起劲,一把揪住小野狼脑袋上奇长的白毛,强迫其抬头:“看哪!各位看哪!它长着人脸!它有着一张人的脸!” 五官整齐,相对于人很饱满,相对于狼就未免太扁平了。周围泛起一阵低低惊呼:“怎么会这样,它不会是人吧?” “是人?不对,它是生具人相的狼!”艺人咧开大嘴笑着,有一瞬他白森森的牙齿在阳光底下闪着冷冷的光,“别看它小,它可能了。追逐兔子,撕咬小猴,什么都行。有一回,我亲眼见它撕开狐狸的两边身子。” 说得这样威风凛凛,那只小野狼却始终无法令人相信它有这种本事,没有人碰它的时候,它就蜷缩成一团,这样看来更小更怯弱。 “真的有这样厉害?叫它表演一下!” “小样!等着看吧,你们说啥有啥。小崽子,趁各位叔叔伯伯高兴上头,做些个绝活出来啦!” 一声吆喝,他举起把点燃的枯柴,示意小狼从火上跃过去。狼天生怕火,这只小狼犹甚,看着火光身躯轻微发抖,陡然眼睛一闭,前后腿一齐发力跳过去了。 这个动作尚属平常,可它的表情实在有趣,与人无异。人们笑得更欢了,一连看了几个表演,突然,有人说: “象人一样的狼,应该学人的动作,叫它站起来走两步!” “是哟,我看它是人,不是狼。莫不是丢掉的人被狼养大的吧?” 这说法换来一阵笑声:“哪会有这种事情,狼还会养小娃娃?不过,让它站起来走走看吧。依我说,将来长大点儿说不定能冒充个大姑娘的。” 流浪汉笑道:“站起来走?怕不成。这么细的脚杆子。”他踢了踢小狼,“站起来吧,先站起来给各位叔伯爷爷看看。” 小狼哆嗦了一下,它在扑食野兽的时候也人立过,专门这样做,却从未尝试。汉子一带,它前爪搭在他胳膊上,颤巍巍站起来了。 “要走!要走!放开让它自个儿走!” 脱离了汉子支撑的小狼叭的一记跌了下去,汉子赔笑道:“实在对不住,这没给它练过,临时做起来不容易” “不是讲说啥有啥吗?原来做不到。”人群发出讥笑之声,“做不到就别吹。” 汗从那个流浪汉额上一点点滴下来。他喝道:“畜牲!给你吃饱喝足不想干事么?站起来!快,站起来!” 小野狼独力站起。纤瘦的后肢顶不住沉重身躯,猛地又趴下了。 笑声加剧。有人威胁说: “走走,没啥意思!咱不看了!” 汉子脸露狰狞,吼叫:“站不站!”操起地上一条皮鞭子,一鞭挥下。小野狼发出凄厉惨叫,逃开几步,汉子追上去:“我养你,喂饱你,他奶奶的,不给我挣钱还敢跑!”鞭打如雨一般落在它头上,身上,雪白的毛里顿时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小野狼终于站起来了,趔趄走两步,又摔倒。这换来更多的嘲笑,汉子觉得蒙了羞耻,还可能影响生意,更加暴跳如雷。一鞭子抽在头部,小狼浑身一抖,昂首长嘶!汉子陡然从它眼中看到绿油油的杀气,大惊,来不及了。小狼如电般扑过,把他压在身下。它还不及他三分之一的体格,却把他压着死死不能动弹,爪锋牙利,倾刻间连撕带咬下半个头颅。 周围人惊叫着四散逃开,小狼弓起身子,又扑倒一人,瞬间腔内鲜血涌出。 野狼如此幼小,围观者却不乏身大力粗之人,只要稍稍奋起同忾之心,就能制伏这头凶性大发的野兽,却没有人想到这样做。奔逃的速度却远远比不上险崖危道上纵跃如飞的狼,顷刻之间已有四五人死于狼吻。 鲜血流满一地。小野狼摇晃着没有尾巴的臀部,满足而嗜血的低鸣。陡然之间,它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右跳起逃开,淡蓝的电光,犹如微微荡漾的水波,轻啸而来。 蓝裳的少年犹如天边乍现的一抹微云,但清隽容色里含着雷霆震怒,毫不犹豫的再一剑刺来。 小狼这一下无论如何躲避不开,悲愤莫名,募地仰起头来,向天呼号!其声凄厉,直干九霄,就连山头低垂的云,也止不住微微震颤。 剑光已经刺到它的咽喉,象被定身法止住了似的凝固不动,伴随着轻轻倒抽的一口冷气: “你是人!” 是人! 尽管浑身上下都长着又粗又厚的白毛,可是那双眼睛,乌溜溜的宛如珠宝中最最璀璨的黑色宝石,高昂的头颅,风呼啸着吹开它粗长的脸毛,现出人的五官,鼻梁端正,唇薄有型。五官非但是人的长相,甚至,那是一只颇为俊美秀气的面庞! 少年这一剑,无论如何刺不下去了,一连倒退好几步,重复地说:“你是人!” 是人,恐怕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孩。这是一个狼孩。乡间愚民,没有办法想象这个世界有一种出生即被抛弃在深山荒岭中的婴儿,遇上种种原因失去小狼的母狼,从而把它当成孩子养起来。狼孩从它睁开第一眼看世界,就认识的是必须用四肢攀掾奔逐的崇山峻岭,是弱肉强食以力生存的原始苍莽,连本体初有的人性也几乎消失迨尽。 狼孩一扭头,露出狰狞的笑容,趁着少年住剑不发的刹那,流星般跃起,张牙舞爪的直冲向他。少年下意识向左一闪,狼孩从他身边扑空,呈弧线式跌下地来,浑身痉挛不息,趴在地下再也爬不起,又黑又亮的眼眸愤恨而又害怕的盯着眼前这个随时能够置之于死地的少年。 少年目光在它身上和四周来回扫视,见到地上那些支离破碎的尸身,那些人还保持着死去时惊恐万状、奔逃无路的表情,起初的愤慨重又回到心间,咬牙道:“你伤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终留你不得!” 狼孩似乎明白根本躲不开眼前这个人,干脆一动不动,大口大口喘着气,雪白的牙缝里犹有咬噬的人血淅沥洒下。它张大眼睛注视着剑光如电,匹练而来,两颗黑宝石镶嵌的眼睛里,流露出除愤恨以外的别种情绪,居然是留恋!对于生的留恋,对于死的伤悲,对于迎接它的出生、而拒绝它的来到的人生的绝望!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黝黑的深处涌出,亮晶晶的,滚出眼眶。 “啊”少年低低叫了一声,伤人的恶狼居然是个人,并且它还有深刻不已的人的性情,怎能漠视!怎能忽略! 剑尖无力的垂下。 狼孩仍在流泪,眼里的光芒却逐渐在涣散了。它受尽折磨、毒打,奋起发威已经超出了最大的潜力,其实就算少年不发剑取它性命,它也支持不了多久的了。 它昏了过去。 少年慢慢的走近。俯身抚摸它的皮毛,见到那伤痕斑斑,惨不忍睹。 狼孩动了动。 “小妹妹。” 坐在窗边的蓝衣少年闻声侧过脸来。即将西沉的暮蔼尽力挥洒最后一片金黄,勾勒出他美奂美仑的面部线条。 狼孩困惑地眨巴着眼睛,募地撑起四肢在床上竖起来,摇晃屁股,示威式的向他低喝。 然而前膝一阵剧痛,呜呜的叫了两声,忍不住呲牙裂嘴的把前肢抬起。 少年微笑:“骨折了还这么凶,真是少见。乖乖躺着罢。我给你上了药。” 狼孩歪过脑袋看他,似乎在琢磨对方下一步的用意,它所碰到过的人,不是取笑它,视之为玩物,就是怕它,对之严防戒备。从未有过这样对它盈盈笑语的人。四肢不安地在床褥上摩蹭,只觉在那些布条棉芯上怎么移动怎么不利索,扑的一记跃至床下。 少年唇边的笑意不见了。它明明是个人。但它需要的是一个山洞,一块石头,一把稻草已经是奢侈之物。它不要人所应该具备的最起码的东西。 他目光悲悯,有一种真真实实的情感在眼中流动。狼孩盯了他很久,忽地竖起前爪(或者应该说是手),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图形,一个人扬鞭打在一头小狼身上,小狼无助的趴在地上,两爪护住头部,周围是许多大笑张开的嘴。线条虽然简单,却很传神。 少年看着,眼眶里渐渐涌起泪光。 无法准确推断它真实的年龄,总在十一二岁到十四五岁之间,由于常年以畸形姿态走路,骨骼发育不完整,比这个年龄的孩子矮小,但其强韧有力却远非同龄女孩可以相比。它身上有股奇怪的混合气质,仿佛很是深沉,历尽人世沧桑之苦,又仿佛无比幼稚,直白的眼神可以窥知它内心所有想法。 “小妹妹”少年轻轻地唤,语音轻柔得若对亲人,“以后没有人欺侮你了。一生一世,都不会有人欺侮你了。” 这自然是返回中原途中的沈慧薇,为行路方便,她换上男装。 母亲去世的消息,募然间让一切的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归心如焚的念头也静凉下来,那边有她惧怕不已的东西。但是帮主急召,而且除了母亲以外,还有未成年的小妹在家苦苦盼望。这两件事总算给她恢复了一些活力,给予她归去的勇气。 偶然救下的这个狼孩,激发了她所有的爱心。也许是把对亲人的牵挂、眷恋,都不知不觉的转嫁到这小狼人身上了。 她放缓了赶路速度,以便能悉心照料狼孩的伤势。闪族是个流浪的民族,流浪而必定多难,与此相对,族中所备的伤药等等都是最好的,她以此为狼孩涂抹疗伤。狼孩的身体从来没有受到过药物呵护,一经用药,见效奇快,三四天就已经伤势痊愈。 沈慧薇施行第二个步骤。她放了一大盆水,安排它洗浴。狼孩不习惯,冲着她又吼又叫,凶之不成,还冲着她摇头撒娇,沈慧薇笑了起来,倒底拖它下水,彻彻底底洗了个澡。 她在水里放了去毛去死皮的药物。这天夜里,她被狼孩的凄声呼号弄醒了。狼孩身上的毛大片大片脱下来。它极度惶惑,不论沈慧薇如何解释安慰都没有用,拚命用自己的爪子抓向身体,沈慧薇只得点了它的晕睡穴使其安眠。 如此两三遍,有一天沈慧薇为它穿上女孩子浅绿的春装。是她自己的衣服,连日来手工改小。 沈慧薇抱着它到水边照影,露出的是脱胎换骨以后的形貌。 凶猛的小狼人有着一张秀气温文的瓜子脸庞,眼睛里流淌着两汪汩汩清泉,鼻梁秀巧,唇如樱花,雪白的头发特意替它保留了下来发丝较粗,整体略显沉滞,象是刀刻出来挂在头上的装饰品;她的肌肤,因从前全身的白毛遮蔽而未被阳光晒伤,呈小麦型的健康肤色,只是肤质干裂粗糙,是她不能改变的过往的痕迹。 不动的时候,她有一种沉静的忧郁。就象盛开在山野之中的木棘花,带着憔悴的美丽。 只不过为她穿上多么整洁美丽的衣饰,似乎有些不值,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她又撕又咬弄得粉碎。沈慧薇每次笑着呵斥她两句,见到她那既委屈又无知的眼神,就不多说了。 于是教她走路。这遇到了所料未及的阻力。狼孩激烈反对,她双腿是弯曲的,根本无法直立,身体习惯性前趋,而且这使她想起了凶性大发之前的主人,正是因这一点而遭遇毒打差点致死。 沈慧薇态度温柔但坚决不退让,她们一面上路,一面她每天必定要求她“象人一样”走两个时辰。狼孩忍受不了,两个时辰简直是魔鬼般的磨难,每到此时恨不得生生撕裂面前那个救她、照顾她、爱护她,然而又如此铁面无情的蓝衣少年。说是两个时辰,她真正在走路的时候一盏茶时间也不到,大多数情况两人撕打在一起。沈慧薇不忍心对她下重手禁制,往往被她撕咬得袖子碎裂,血痕无数。 狼孩会在事过后觉得后悔,用手爪轻轻揉沈慧薇的伤口。但第二天故态复萌。 除了走路,狼孩其他方面都学得很快,已可以听懂理解沈慧薇一些简单常用的话,甚至学着她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动作表情来,沈慧薇心间虽是愁绪沉沉,也时时被她逗得大笑。 免费 第一章 狼孩(2) 她们从漠北绝塞一路行来,渐渐的空气中掠过的风变得温暖而湿润,青山绿水多了起来,人迹多了起来,路途经过的大型市镇也多了起来。 沈慧薇雇到一辆马车,把狼孩安置其中,如此她可以不必除了那搏斗的两个时辰以外,便不得不抱着她行走。见路边的酒楼挑起大幅酒旗,想了想,探头入帷笑道: “你若是答应象人一样坐着吃饭,我就带你去吃一顿好吃的。” 自从她开始教她做“人”以来,狼孩学得最快最精的就是吃了。在此之前,她没有吃过任何熟食,从前的主人偶然会给她一些残羹冷炙,或粗粮,那些东西她觉得比她扑来的新鲜动物难吃多了。和沈慧薇在一起,其实吃得也甚简单,头一次沈慧薇仅是下了一碗面条,喂她吃过以后,发了疯似的索取不休。此后沈慧薇发现这小家伙居然是个美食家,对于食物越来越挑剔,口味越来越高,沈慧薇所会的那两下子简直不足敷用。 所以听见这个提议,狼孩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光芒。只不过,人家是有理由的。她恨恨的咂了咂嘴,不依不饶地扭动身子。 沈慧薇失笑,补充说:“你可以不必自己动手吃,我来喂你。但若是你连坐着吃都做不到,可没法子啦。” 狼孩瞪了她良久,忽然耸了耸肩膀,摊开两手,那意思是:你都这样威胁我了,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慧薇大笑,从赶车的位子上跃入马车,替她穿上衣衫。她在无人处,是打死不肯穿衣服的。 她抱着她下车,向那酒楼走去。 沈慧薇仍作男装,气度高雅从容,在霞蔼中缓缓而来恍若神仙中人。店门口伙计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恭迎,一面扬着脖子向楼上叫:“雅座,两位” 狼孩从未见过这种气势,被他猛然亮的一嗓吓了一跳。沈慧薇含笑拍拍她的背。 她挑了一幅临窗的座头,蓬窗以下,可以看到临街人流来来往往,尽是繁华颜色,主要是让狼孩见识见识,及早熟悉这热闹不堪的繁华嚣尘。 狼孩可顾不上这么多。看着流水价搬上桌面的干果点心,已是馋涎欲滴沈慧薇几乎叫了满汉全席低低欢呼了一声,就要跃上席面。 她跳不上去,沈慧薇似笑似笑的扭住她耳朵:“小坏蛋。” “呜呜”狼孩表示抗议。 沈慧薇往她嘴里送了一枚蜜果,低声笑道:“小猴儿,这还塞不满你的嘴?” 这是制成蜜饯以后的干果,风味与一般水果自然不同。狼孩又惊又喜,几口吞下,目光却一直也未曾离开过其他果点。只恨太慢。 送菜的小二暗自惊奇,在心里大叫可惜。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会是个残疾,哑巴,加白痴呢?那蓝衣少年,是她哥哥吧?看来,这智障女孩毕竟福气不错呢。 沈慧薇喂得手足俱软,实在应付不了她的大胃口,招呼菜式速速上齐,将雅座两扇活动门一闩,低笑道:“小丫头,上去吃吧。喂,太烫的慢点吃!” 已然迟了,狼孩摇头吐舌的向她挥拳。一身衣衫已是汤汁淋漓,热气腾腾。可这么着,她还不肯跳下桌面去。 沈慧薇看她吃。泪光又慢慢袭上了眼眶。 总是有种揪心的东西在拉扯着心房。 仿佛她那暗无天日,被深埋、封存的两年,过的也是同她一样为整个人世所弃的日子。 她这样喜欢她,是为了她原是和她有互怜之处么? 她的境况,也未必见得比她好得太多呀 “玩物,玩物,你是我的玩物!呵哈哈哈!” 凶暴的声音如在耳边,她满心痛楚一点点碎裂开来。慢慢伏下了身子,抚着脸庞。 有人在摇她的手。 一抬头,狼孩努力的站在那儿,眼里是忧郁的光。 沈慧薇酸楚而欣慰的一笑,摸摸她的小脑袋。 集市刚巧有庙会。 吃完了出来,沈慧薇便抱着狼孩随处走走。 狼孩在拥挤的人群里非常害怕,藏在沈慧薇怀中,吃饭时的快乐悄然飞逝。 “别怕,别怕。”沈慧薇安慰她,“世上绝大多数是好人。你看惯了,就不会怕了。” 陆续买了好些个玩意儿,竹编的花鸟,冰篆的风铃等,有一个会活动的木偶,稍稍碰一下,手足四肢一起舞动起来。狼孩看沈慧薇摆弄了一阵,透出一点点头来,沈慧薇给她,她犹豫了一下,禁不住这绝大诱惑,终于忘记了害怕和顾忌,伸手玩了起来,眉眼里是满意的沉溺。 走过一个摊,忽听有人叫:“这位相公,不看个相么?” 沈慧薇回头,见一青衣秀士,萧疏轩举,手里拿了把拂尘,勉强大概算是个道士,左边张着一顶旗帜:“仙人指路。”她微微一笑,道:“不用。” 道人盯着她,微笑说:“相逢即是缘,何必躲开呢?” 他周围明明有着许多人,一概不理会,却只顾拦住她厮缠,沈慧薇也感到些微惊奇,想了想,还是说:“多承好意,不用了。” 道人一指她怀中的小狼人,因为沈慧薇和别人讲话,吓得藏起了头,笑道:“那就为‘它’抽只签吧。” 那个“它”字音极重,拖得也分外长,仿佛别有所指。沈慧薇不免一惊,道人已将签盒子送过来,便随手抽了一根。道士接过来,随口念: “山中荆璞谁知玉,海底骊龙不见珠。” 沈慧薇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目光锐利,已然看见是一支下下签,心里陡地一沉。 “就是说,她从哪里来,还是要回哪儿去的。” 沈慧薇退了一步,怒视这无故纠缠的道人:“不会。我不让她再回去了,我会照看好她。” 道人笑眯眯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东西,收之放之都未必有益,为什么要收养?莫非同病相怜?” 沈慧薇脸色一白。这句话就象一道闪电,准确而猛烈的直切肺腑,骤然间,剧痛难当: “你是谁?!” 道人眼睛里闪着比阳光还要刺眼的东西,那神情若欣喜又若悲悯,不可琢磨:“这位公子,你有着在下平生所见独一无二的面相。命中荣宠非凡,贵不可言,只不过: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沈慧薇忍无可忍,大声叫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她匆匆逃开,心里一晃一晃的,连头顶的阳光也是一阵阵恍惚。怀里不断颤动,狼孩从未听过她高声说一句话,吓得发抖。沈慧薇定了定神,负气似的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怕我会照顾你,一直照顾你,我会让你做人的。” 她没有看见,看相的道人追随她匆匆离去的复杂莫测的目光,也没有听见,超凡脱俗的青衣秀士从胸腔里透出的一声深沉叹息。 在旁边服侍的一个垂髫小僮,满脸精灵,只有岁光景,见状问道:“先生,那个人的面相真有这么独特?” 青衣秀士眼珠子一弹,原本再肃穆不过的神情突显几分滑稽:“你当我是卖卖狗皮膏药说话不用负责任的走方郎中?我的话,哪里有假!” 小僮不服气地说:“先生既这么能,又是摇头又叹气的,那何不为人家排解一番呢?” 青衣秀士弯起食指,咚的一记敲在小僮额上:“笨蛋,跟了我几年,连‘天命不可违’这句话都没听过吗?比如你这小子,今天和我在一起,明天也不知有没有这个缘份。赶明儿哪,说不定倒是同那人有缘为师徒呢”他摇头晃脑说着,募然见到摊上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赶紧嚷道,“任务都已完成,不趁早收摊开溜,你要等到几时?” 小僮依命收拾,显然是没有注意相面人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嘀咕道:“天命,又是天命,先生博古通今,却偏偏总是安于什么天命哎哟!” 青衣秀士再度在他额上敲了一记,“还在叨咕什么?快走!快走!” 这一对师徒咕咕叽叽,却又旁若无人的挤开了人群,消失在庙会人流里 沈慧薇在一个代小儿取名的摊前驻足。 “为这小姑娘求名啊?”乡下一生没名字的小姑娘殊不罕见,只是沈慧薇的雍容气度令人无法轻视,“这么大没起名字,定然是太过宝贝耽误了吧。请问贵姓?” 沈慧薇从姓氏堆里拈了一块生肖牌,说:“崔。” “公子想起什么样的名儿呢?” 沈慧薇低头笑道:“妹妹,你自己抓一个好不好?就一个。” 摊子上放了成千上万的名字牌,狼孩受到鼓励,伸手出来抓了一个。 “艺雪。哎呀,好名字,瞧这小姑娘,不是个玉雪可爱的宝贝吗?” 沈慧薇微微笑了笑,取了一个透明的琉璃葫芦,拇指大小,是一件挂饰,叫摊主把这名字写在里面,这原是起名摊儿的拿手本事。细细写了,用红丝绳将之穿起。 葫芦里用反笔写了“崔艺雪”三个字,从正面来看,笔划周到,清清楚楚。沈慧薇戴到狼孩的脖项之中,微笑着道:“小妹妹,今后你有名字了。崔艺雪,雪儿。”有了名字,她才更象一个人。 雪儿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她。 当晚两人在野外找了个地方安歇。沈慧薇自从被那道人说了一番话之后,一直心神恍惚。有时想起道人说雪儿的话,她从哪儿来,仍将回到哪儿去;有时又想着她自己的那句:只恐高处不胜寒。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经低微的不能再低,一生一世也不能改变,何来“高处不胜寒”之说?难道竟是指她“守护圣女”之说,且不说这是个被驱赶民族的违例身份,就算这个身份可以公开,也还是场羞辱,又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 辗转反侧了好一阵,才倦极而睡。 雪儿翻了个身,终于可以趴着睡了,多舒服啊睁着乌亮的眼珠子,看着月光下睡着的人。 雪儿不懂得分辨男女,沈慧薇明明是男装,却教她喊“沈姐姐”,她没学会怎么叫,可心里,却认得了这位“沈姐姐”。 沈姐姐平素是极从容,极爱笑的,每每被她一些些笨拙的言行,弄得笑不可抑。眉间明朗得无一丝阴翳。但此刻月下看来,她是那样忧郁,那种悲伤流露得如此明显就连她也觉得出。 沈姐姐不快乐。 雪儿摸了摸胸口那只葫芦,忽然,叹了口气。 沈慧薇极警醒,立即醒来,盯着她看了半天,不敢置信:“小家伙,刚刚是你在叹气?” 雪儿呜呜叫了两声。沈慧薇笑了:“想来我是做梦了,你应该还没有学会这些情感的。” 不过这样一来,她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抱她坐在膝上,指着星空一一的给她认:“那是紫薇星,那是天狼星,海王星,还有金牛星和仙女星” 她微笑的嘴角渐渐勾出一抹恍惚的笑意,轻轻的说:“雪儿,我有一个妹妹,她和你差不多大。小时候,我也这样抱着她,星空的凉风轻轻拂动身上的衣服,好象就要飞上天去了” 雪儿不答。她也不指望她回答。低头看她,甜净的小脸安静而平和,睡着了。 归程屈指可数。沈慧薇带着雪儿,心下一日沉似一日。 她要去的那个地方,每每想起,悚然而惊。连自己都害怕的地方,怎么能够让雪儿去呢? 最好是把她暂时寄放在何处。 但雪儿除了对她以外,对其他任何人,仍然有着戒生防备心理,只怕稍一有失,雪儿兽性发作,回到原先的状态不说,也许还要伤人。 她思量再三,只得一天天开始告诉她: “雪儿,姐姐是一个帮派的人。你不懂什么是帮派,没有关系。我的意思是说,姐姐要去一个地方,但去那儿不能带着你,所以我们要分离一段时间。” 看着雪儿茫然的样子,她补充,“就是说,会有一段时间,你看不见我了。” 她蒙起她的眼睛:“看不见,就是这样。” 雪儿有些恍然,全身一抖,沈慧薇微笑道:“别耽心,我很快会回来接你的。你记得我和你讲过有一个妹妹,等我处理完一些事,我来带你回家和我妹妹作伴。” 她主意既决,便着手进行。先是找个稳妥的地方,必须远离人家,然而,也需得没什么野兽才行。一路留心,让她找到一个废弃了的小村庄,有道浅浅河流经过村子边上,无人居住,看上去象是多年前经过一场什么瘟疫。中原繁华之地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算是意外收获。 这儿已经离沈慧薇所要前往的期颐不远,无暇寻找是否有更合适之处了,安顿雪儿住下。虽是破败不堪,好在雪儿不会挑拣住处。初春气候,食物不太会变质,沈慧薇为她备足干粮糕饼,限制着食量,尽够吃一个月的。 临去时千叮咛万交代,嘱她不许离开了所处的这个地方,不许主动和人打交道,也不许再伤生。 “等我回来。雪儿,你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她决然回身,不再转顾。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二章 芳菲(1) 清脆的马蹄踏碎寒霜,数乘飞骑卷起二月间清新的冷气,朝阳初起的万道光芒,在乳白色晨雾内流水般闪耀。头顶,一只大鸟振开双翼,无声滑过。 他们所经过之处,看来是一个冷清清的村庄,破败不堪的冷落模样,可能是荒弃已久,无人居住。晨时,乡间静好如画。 募然,一阵尖厉的嘶嗥,穿破晨雾,穿破青空,穿破这静谧的所有奔驰的飞马、安静的空气,和莫测的人心。 马上之人面面相觑,双骑趋前,两马退后,把居中一人团团围住,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态。 那仿佛是一阵伤心之极的嚎叫,其中透着哀伤和绝望之意,说是人声,其实倒更象狼嗥才对。 但,眼下他们所经过的这个地方,离大路官道已经不远,不过廿余里,就有人口繁密的市镇出现,在这种地方,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只有在深山老林里才会出没的生物呢? 然而在那一声以后,纵然马上之人默不作声,如临大敌的等待,也再没有第二声类似的叫。四下里恢复如初。如果他们是天色漆黑之时行走在更为荒僻的路上,多半会以为那不过精神紧张从而产生的幻听。 居中的马上,是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四十左右年纪,尽管受到周围四人严密的保护,她却是其中最为冷静、声容不变的一人。一双穿越过岁月仍然风情万种的美目缓缓扫视,扬手招了招,头顶大鸟领会她的意思,立即展翅飞去,在半空里巡梭转了一圈,又飞了回来,飞翼急抖三下,指着前方。 那美妇微微笑起来:“哦?这么看来真有什么奇怪的事了?” 一行五骑顺着大鸟指点的方向驰了过去,不多片刻,只见一棵粗大、然而已经枯死的老榕树下,模模糊糊的坐着一人。众人奔近前去,不由微感失望,原来那是一个几乎赤身的小乞儿,正把头垂在双肩以下,厚厚一层覆于其上的雪白头发微微颤动,似乎在哭。 美妇皱眉道:“就是她?你没找错吧?” 那大鸟昂首向空,颇为冷峻的鸣叫一声,仿佛抒发不满。美妇微笑向手下解释:“这扁毛畜牲,它说周围只有这一个活物。” 四个黑衣人发出低低质疑:“可是刚才明明狼嗥,不象人声。” 美妇眉头微微一皱,没来得及开口,老树下那条怯弱纤细的人影忽然抬起头来。 她战战兢兢,小心翼翼,黑晶石般闪亮的眼眸里,因为泪水而显得尤其璀璨。然而这个乞儿全身上下最出色的地方也只有这一双眼睛,幽幻离合,深邃得宛如千年古泉。 她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倘若那几条颤颤巍巍挂在身上随时都有抖落可能的布片,也能叫衣服的话。肤色一块深一块浅的交杂着,斑驳而难看,看不清哪一块是为泥尘所污,哪里是她裸露在外的肌肤。雪白色头发垂直纷披在脸颊两侧,宛如石雕的发丝。十指纤长,却显得枯瘦有力,上臂和大腿部分明显要比小臂和小脚部分短而且粗壮,这是经常用力造成的结果。 那是雪儿。 沈慧薇离开后,雪儿一个人的日子,安静枯燥得好似石上的刻痕。起初,她听话的守在沈慧薇叮嘱她好好呆着的一间石屋里,慢慢的就不安份了。 她的人性还未曾全部复苏,仍具备着动物天生的善忘与无情,前一个主人在她心里留下的淡漠印象,仿佛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可是对沈姐姐的牵挂,一天见不到,仿佛煎熬了几百年。 沈姐姐为什么要离开她呢,临走的时候,为什么不肯回头望她一眼?是不是沈姐姐嫌她麻烦了,不要她了啊? 她忍不住顺着沈姐姐离开的方向跑,每天跑远一点点,一直来到大道。有人。她不敢再往前走,躲在树下眺首巴望。 粮食方面也出了问题。沈慧薇只留了干粮及腌腊等放得时间较长的食物,并交代她每天的食量。但雪儿善忘,即使最亲近的人的叮嘱也记不住,有东西就尽情吃,不过十天,所有可吃的都吃完了。 于是她自行觅食,免不了扑扑捕捕。她一天比一天离开所住的地方远。 终于在这一个凌晨(她习惯于夜晚捕食),她不认得回去的路了!在白废力气的奔突寻找后,她终于认识了这样一个严酷事实,凄惨的叫了一声,随后便呆呆的,伏坐在地上,脑海里一片空白。眼眶里滚下一串泪。 找不到了,真的是断了和沈姐姐的联系。 低徊无声的哭泣在空气里微微抖动,云气迷濛,日光惨淡,似乎在黯然着她与这世间的又一场离别。她哭得那样伤心,甚至没有听到在极遥远处就能听出来的快马奔驰的声音。 直至雪亮的眼神落在身上,抬头发现这一群令她悚然而惊的黑衣人。 她当然不懂得,居中马上的女子,简单一举手,一投足,一句话,乃至一个笑容一个眼神,都会带来使整个武林为之变色的风雨! 江湖首盟徐夫人,这时望向雪儿的目光是探究而意味深长的。 其手下为雪儿奇异的模样而迷惑,低声交语:“白头发,莫不是从瑞芒流串过来?”位于大离西侧的另一国家瑞芒,向以银发浅眸为特点,而这个女孩只是白发,但除此以外无法揣测这女孩的奇形怪貌出自何处。 徐夫人缓缓摇头:“不象。”一时沉吟着,未曾决定把这奇怪的小乞儿如何是好。她出来是另有正事,似乎没有必要为这么一个流浪儿浪费精力和时间去研究来路。 雪儿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这些突如其来的人显然并不持友好态度,甚至隐隐有种危险性潜伏其中,她开始有了戒惧之意,微微躬起身子掉头想跑。虽然撕碎过人,但雪儿心下最畏惧的,还是以前主人手底的皮鞭与木棍。 头顶一片阴云当头罩下,是那只大鸟伸出铁爪抓了下来。雪儿大惊,猛地蹿了出去,徐夫人犀利的眼光追随她出逃的姿势,居然是双手双足一起着地,她眼睛里有种莫测的光彩一闪而过: “宝贝儿,别伤它!把它带回去。” 雪儿逃得更快,然而不等逃出两三步,大鸟如影随形的跟了上来,在地面奔逃的雪儿好似困在笼中的小兔,蹦蹿着逃不出它铁骨钢爪的范畴,肩膀一痛,竟被横空拎起! 雪儿尖叫,后肢反踢到大鸟胸腹,临危一脚,力量奇大无比,那大鸟吸气收腹,陡然整个胸腔一切为二,从中探出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鲜艳红唇在阳光下闪了闪,雪儿一声惨叫,双腿无力垂下,鲜血直淋。 徐夫人蹙眉叫道:“行了,放下来吧!” 那大鸟似不大情愿,低低鸣叫,终于盘桓到人群上方,铁爪一松,雪儿流星般直坠下来。 雪儿在空中感到获得自由,不假思索便是一爪,正仰首接她的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差点被抓着,爪风划过的手臂辣的疼,“好家伙,凶着哪!” 当下顺手点了雪儿的穴道,又用绳索将她双手双足反捆起来。雪儿一声不哼的晕了过去她从学会走路,就是四肢俯趴,此刻黑衣人完全朝一百八十度方向反绑,如何禁受得住,身体里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天翻地覆。只一会儿,又痛醒了过来,点住穴道的身体不住发抖,大汗淋漓而下。 所有这些异样,黑衣人都不再加以注意,一只长大布袋罩住她整个的身体。把她捆起来原是为使她更易于如货物似的携带。 雪儿伏在马背上,痛了又醒,醒了又痛。她的韧劲本就远远超出常人,而她本有的人的特性又使她具备了一般猛兽也无法具备的适应力,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加诸于身,偏偏始终无法长久的失去知觉。也幸亏沈慧薇一直坚持让她学习直立行走,稍稍纠正了一点她骨骼生长的方向,否则非得全部折断不可。 她不清楚这种折磨持续了多久。 事实上,封住她的穴道,早已因时间漫长而慢慢失去了效力。现在,只是那四肢反捆的撕裂般的剧痛形成的麻痹,禁锢了她。她丝毫感觉不出。 终于,颠簸奔驰的马匹停了下来。 “叭”的一记,她被扔掉地上。随之一句冷落无情的话: “抬去洗洗,清理清理。” 雪儿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虽不是很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却是隐隐有种冰冷的杀气,在这句话里头流动。让她想起了以前看见过类似野兔山鸡那样的野畜被抓住后,反吊在木架上火烤的光景。 我也要这样了吗?我也要死了吗? 她不能多想,又一阵剧痛阻止了她有限的思考。绳索被解开了。手足得到舒展这一刹那她的痛楚犹胜于被捆上时,她猝然间昏迷了过去。 她泡在温水里苏醒过来。 捉住她的人,脱去了这小姑娘身上残缺挂着的几片衣角,替她洁净全身。 莫名其妙的抓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回来,这种事情在任何家庭,都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然而对于江湖首盟而言,根本无足轻重。属下们甚至常常会照着徐夫人吩咐去带一些类似的孩子回来,回来以后,也是一般的清洗处理一下,呈献上去。当然,呈献上去派什么用,这些清洗的粗使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因此,眼前这个人,由徐夫人亲自出外时带回,也是由她亲自关照“清理清理”,两个女人干起活来便尤为起劲了,大力刷洗着雪儿的身体,一面发出惊叹:“这个小丫头的身体,真奇怪啊,怎么会那样粗糙?” “是哦,你看她毛孔里,还有粗粗的毛在长出来的样子。”雪儿长期生活在深山峻岭之中,生长体毛已经成为其适应天时变化和周遭环境的一种自发能力,沈慧薇替她去过一次,然而这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女子轻蔑地拍着她的身体,抓抓头发,“看她的头发,是个外国人。外国蛮子,和野兽没啥区别。” 她们忙于为雪儿清洗,同时也忙着议论,却未注意到,雪儿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细长的缝,里面有危险的光一泄而没。 温热的水迅速恢复了她的体能,活络了她的四肢。血液缓缓在她体内循环流动着,她觉得她差不多恢复了。 另一种感觉迫不及待的产生。那就是饥饿。 在沈慧薇留给她的干粮吃完以后,她一直是处于饿一顿饱一顿的状态,给几名黑衣人抓住以后,更是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眯起眼睛瞧着那个忙活而粗鲁的女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这个动作让女人发现了:“小叫化醒了。” 雪儿舒展一下隐隐涨痛的骨骼,慢慢爬起来,四肢着地。危险地歪过脑袋,对着两个女人微微一笑。 两个粗使女人一呆,觉得刚刚被她们嘲笑咒骂的小东西,小叫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露齿而笑的时候,仿佛同时把血红的舌头也往外伸了伸。 雪儿已经躬身向其中一个扑了过去,只一下,就把那女子扑到身下,牙齿狠狠咬下去,鲜血扑的一记溅了她满头满脸。她如饥如渴的狂啜两口,情知还留下一个,很是不妥,又摇晃着起来。 另外那个女人早已呆了,看到雪儿一双血红的眼睛,才如梦初醒,骇然尖叫:“鬼!吸血” 最后一个“鬼”字没有出口,雪儿又早将她扑于地下,她手足抽搐了一阵,终于废然。 这两个女人论体格比雪儿大了两倍,平常也是做粗使活的人,有着一身蛮力,竟无法在爪下挣扎。 雪儿喝足了血,满意地抬头,这是多少日子以来饱餐的一顿,她已经忘记曾经尝过的任何美食的滋味,只觉哪一次都无法与眼下填饱她肚子的这一顿的美味相比。 她不再看地下狼藉一片的尸体,鲜血和清水的纵横,轻轻向室外走去。 外面是一道走廊,阳光扑面而来,耀眼生花的光线里,有着一道淡淡的影子。在众人簇拥之下的华服美妇,正张大了一双意味深长的凤目,看着四肢着地冲出室外的赤身女孩。身后,是汩汩的鲜水混杂着清水,涌了出来。 雪儿与她的眼光相接,如受电击,震得微微瑟缩了一下。她不安的低鸣,继之向后稍退,弓起身子,那是全神贯注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徐夫人微微笑了起来,头朝旁边侧了侧,说:“有趣,牵到我房中去吧。”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二章 芳非(2) 博山香沉,金壶漏转,轻烟一段熏人欲醉。房中的红罗软帘半垂半挂,隐约窥见仰靠在贵妃竹榻上女子依然保持得姣好窈窕的身段。 面容姣好的惨绿少年,微笑着把雪儿抬起来,放在徐夫人足前。 雪儿脖子上套了巨大的铁链,为防止她不断扑出咬人,嘴里也卡上了木制口枷。或许是被禁锢得动弹不了,或许是由于太累了,她竟然在这间布置得豪华温暖的房里睡着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畜牲”罢?所有对于生存的恐惧,对于周围事物戒备的意念,抵不上一个临时的温暖舒适的环境,一觉安稳的睡眠。 少年谄媚凑趣说:“我弄醒它,陪夫人玩玩。” “不必。”徐夫人口气淡然,“我只是觉得,可惜这么个东西,终究无用。难道它还能比哈巴儿狗和你好玩?” 少年俊秀的面庞一阵热,笑道:“它现在光着身子,象人更多些。不如弄一身皮毛,插上尾巴,那就象了。” 徐夫人笑嘻嘻道:“马上去办。” 受到这一指派,少年雀跃似的跳着去了。 在这少年去后,有人从房间里另一道门走出,徐夫人看也不看,吩咐道:“放着。” 小侍女微一屈膝,把描金红漆托盘放于徐夫人近侧桌上,轻声说:“他来了。”徐夫人这才缓缓的向桌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他直接进来。”半晌,她幽沉的声音,仿佛受到房中馥郁香气的熏染,若隐若现的幽远,含着一丝恍恍惚惚的不真实,以及一种难以言传的阴冷味道。说这句话的同时,她似是倦意袭来,沉沉地阖上眼帘。 听来人一步近似一步,犹不睁眼,直至猛烈的热气挨着她面庞了,才伸手一拨:“别闹我。” 来人不作声,以手指抚过她光滑细腻的肌肤,徐夫人挺身坐起,笑道:“真是个冤家!得个清静都不能!” 那是个气宇轩昂的男子,金线锦袍,广袖轻履,与之前少年气质全然不同,眉梢唇际依稀的笑意暖如三月春阳,望着徐夫人说:“干娘十万火急的吩咐儿子来,来了又不理我,敢情我来错了?那我还走了算了。” 徐夫人笑道:“回来!你这臭小子,越发横了。不叫你,哪肯来?一言不合,拍拍屁股说要走。哼,你走出这道门给我看看?” 那人就势于榻上坐下,笑道:“不走,打死我也赖在这里了。儿子最好这辈子都别出这个门才心满意足。” 足上踢到一个,低头看见,惊奇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徐夫人道:“呸!你眼睛瞎的,才看见么?” 那人笑道:“我进得房来,眼里只有干娘,哪还有别的东西。”黄龚亭期颐的最高长官,不动声色间便能使这座南方大城整块地皮震动晃上几晃,向江湖首盟徐夫人说话,却是这般惫赖。 徐夫人摇手笑道:“这种肉麻的话少在我面前说。府里死了两个人,你不是那老实的,会连这东西也不曾听说?” 黄龚亭这才笑道:“可是我不认为干娘叫我来讨论这个的。” 徐夫人嗤的一笑,随即长长叹了一声,脸上聚起隐忧,指着旁边紫檀木桌子上一物说:“去看看。” 那是一只红漆托盘,以销金罗帕盖着,其下微微隆起,并不很高,占据了大半个盘子的范围,从表面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黄龚亭顺手拿过桌上尚未插烛的铜杆蜡钎儿,把罗帕挑起,原来是一只黑黝黝的铁手,更为诡异的是手上涂满了一层暗红色。黄龚亭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徐夫人冷冷道:“我处理过了,上面没毒。你拿起来瞧瞧。” 黄龚亭于是拿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断掌关节突出,五指粗大而微曲,仿佛在做何种努力,再看手腕处歪歪斜斜的,并不是以利刃切断的那般情形。触手微感腻涩,铁手上涂的暗红色东西,倒象是真正的隔了许久的鲜血。他反过来看,有一道极为严重的通掌断纹。 “就是昨天晚上,我刚回来,收到的,所以叫你来。”徐夫人这时早已改却慵懒神色,眼里闪过一缕刻毒狠色。 “不看见这道断纹,我几乎想不起来。”黄龚亭沉吟着说,“这么说,十二年之期,他没有忘记。” “十二年”徐夫人轻轻叹息,“想不到我做这个江湖首盟,一晃十二年啦。亭儿,你春风直上,也是从十二年前开始的罢?” “若无干娘提携,我铁定还就是个小混混。” “小混混?”徐夫人抿嘴轻笑,“不小了,今儿个是个不老不青的光棍油子罢了,还会不时有那些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主动投怀送抱?” 黄龚亭面上颜色未改,镇定地说:“干娘是找我商量大事的呢,还是特为取笑儿子来的?” 徐夫人鼻孔里哼一声:“商量什么大计!老废物当年就是个老废物,就算过了十二年,断了一只手不死则更加一只脚踏进棺材里了,当初我不怕他,现今倒怕了他不成?” 黄龚亭察言观色,见她虽是嘴硬,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笑话,可那神色里不可掩饰的流露出害怕、惶恐、惊悚等种种神色,他清楚的知道这个时候决非再开任意玩笑之时,于是假做并未注意徐夫人的强辞,只翻来覆去看着铁手:“做得很象。当初是用钢索把他的手生生勒断的,如今勒痕宛然,手腕断处凹凸不平。料想这十二年来,那只断手未尝离开过他分毫。” 徐夫人道:“老家伙性子狠酷阴忍,从不做没把握之事。他说过十二年为期,必定回来同我清算旧帐这只铁手,分明是一封战书。” “铁手是谁送来的?什么时候送来?” “不知道。”徐夫人答,“就是这点让人烦呢。按说我前一天出去,若铁手是那会子送来的,明着是府里下人疏忽大意,可我回来的当晚并不见这只手,是我一觉醒来,它就在我床头。” 徐夫人说着,身子微微一抖,又是嫌恶又是害怕。黄龚亭也是肃然。事情的严重性其实并不在于铁手是徐夫人在府内或不在府内送来的。“江湖首盟”徐夫人门下,收罗无数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好手,而在她所住的“明碧堂”以外,在八条最主要的通道上,每天都有八人守候,一日三班,二十四人,每一个都是从前江湖中有名的杀手武士,不会因为徐夫人外出而有所懈怠。更有甚者,铁手是在卧室收到的,而徐夫人睡的地方,极端隐秘。来人能够通过重重警卫机关,人不知鬼不觉地把铁手送到徐夫人床头,行为直如鬼魅,非人所有。 黄龚亭想了一下,问道:“昨天干娘和谁在一起?” 徐夫人见问,纵然都清楚她的脾气,也不由红了脸,笑道:“是个不相干的。” 黄龚亭道:“干娘想想,府里内外多少人守着,别人也罢了,这门上的八人人一班,加上暗道机关,这送铁手的无论多么高明,想要风声不动的把铁手送到干娘枕上,那是决无可能之事,干娘得查查那晚的人,以及端茶送水那些小丫头子,想必会有线索。” 徐夫人冷笑说:“人都死了,怎么查法?” 黄龚亭颇意外,失声道:“死了?干娘已经杀了他?” “出了这样的事,还能留着?”徐夫人心不在焉的说了句,思绪仍留在铁手上面,“但我确知,不干那些个倒霉鬼的事。小丫头近不了我的床,再说谁身上藏这么大一只手进来,我也不曾察觉,那和死人又有何区别?我翻来覆去想了数日,就是想不通,他是通过什么方法送进来的?既然能够悄没声息的送到我枕边,为什么不顺手把我杀了?” 黄龚亭以手扣桌,逐条分析:“据儿子猜想,不外两种可能。第一,铁手还是通过内部的人送来的,故弄玄虚,拆穿了一钱不值。第二,如果是那人能避过重重耳目亲自送来,表明他魔功大成,之所以不动干娘,想必是自恃身份,估计会在龙华会那一天出手。此人行事诡诈,毒计百出,不知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来对付干娘。” 徐夫人点了点头,道:“你的意思是,龙华会之前,不会有事?” “他是前一届江湖首盟。” 徐夫人冷声道:“今非昔比,我这个江湖首盟是通过朝廷任命的,即使他在那天杀掉我,也没法抢回江湖首盟的位子!” 黄龚亭微笑道:“干娘何必长他人威风?以干娘的身手,我就不相信,普天下有谁能在干娘做好准备以后,还能下手成功?” “我也不信”徐夫人似乎卸下心事,慵懒笑容里平添几分风情,“尤其是,我还有你这样的干儿子做臂助。” 阴霾扫尽。媚眼如丝里,含着太明显的别样意味,黄龚亭低低一笑,凑近前去,却给门外的声音所阻:“夫人。” “什么事?”徐夫人眼睛又沉得睁不开了,腮上的红晕,一直延伸到眼睑底下,连声音也是其软如绵,“等会说。”黄龚亭悄悄停止做了一半的动作,忽然发觉她眼下一圈浮肿的皮,耷拉着荡出一层薄薄的黑色,映在红晕里越加明显,倒底是老了。 “是,夫人。”门外人答应了,却不走,“是有关叆叇帮。” 黄龚亭微微一震。徐夫人迅速恢复清醒:“说。” “是。据查,它是江南叆叇地方的一个小帮会,以地名为帮名,创办人不详,近廿年来发展迅速。现任帮主名叫白若素,是号称大离首富的宗家长媳,长年随夫住在宗家,帮务处理通常由另外两个女子经手,一姓丁,一姓李,武艺才略平常。” “又是女子?难道这个帮会下全都是女子?” 门外那人对黄龚亭相当熟悉,闻言答道:“不是的,大人。只是在帮里掌实权的那几个是女子而已,门下男女弟子比例约在六四之数。另查到,白若素上一代帮主程雪雁,尚在人世,不知何故让位。” “还有?” “该帮发展迅速,目前门下弟子数千,显而易见,在叆叇那个小地方,已经不敷其如此快速的发展。此次龙华会,它是蓄意良久,非进入前三不可,以此取得在期颐及其下七省的立足权。估计届时,剑神和不大露面的白帮主,都会在这三年一届的龙华会上亮相,至少保证夺取一个席位。” 徐夫人和黄龚亭异口同声道:“什么,剑神?!” 门外禀报之人声音之中情不自禁带上了几分激昂,与隐约得意:“没错!夫人,此行调查叆叇帮,最大所获,便是查出了早已退隐江湖的白衣剑神,于四年前带剑投效1 如果说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有谁可以做到叱咤风云、令人谈虎色变的话,白衣剑神一定算得上一个。加上昔年的江湖首盟九天魔帝,这两人一正一邪,相同的剑技惊人,绝步于当世,亦是相同的惊神一现,驰骋江湖创下不败神话! 但是,剑神比九天魔帝退隐江湖更早,二十年前,他受师妹容柔黛香消玉殒之打击,从此淡出江湖。只是据说后来有人曾经偶然在深山大泽见到寂寞冷疏的白衣剑神,有红颜翠袖相伴于侧那女子显然不是他的师妹,但能与之不离不弃,总算是白衣剑神这段传奇最完美的尾声。 房中两人交换过一个不无担忧的眼神。九天魔帝,白衣剑神。三年一届的龙华会尚未开始,已经是藏龙卧虎,天摇地动。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叆叇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组织,居然能收纳剑神这样的人?黄龚亭淡淡的想着,问:“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在期颐?主要聚居在何处?” “大人”门外的声音,突然有了一线犹豫,“小的该死。小的只是查到了由李、丁两位堂主,带了几十人借住在冰丝馆。” “冰丝馆是江湖首盟名下的产业,一向公开供江湖人租借居住。” “不错可是除此以外,还没发现他们另外的居点。其下的谢秀苓和钱婉若两位姑娘,都已认在夫人名下做干女儿,另外,前几天冰丝馆来了一个蓝衣少年,名叫沈岚。” 徐夫人问:“这个沈岚,是什么来路?可知他功夫如何?” 对方声音里突现惶恐:“夫人,这一点小的查不到。” 徐夫人厉声道:“我不是让你派人去试?” “是可是没试出来。”那人道,“我们试了两回,头次就一个人,第二回派了四个人去,两次都是石沉大海,对方连反映都没有!” 室内的黄、徐相互对视,徐夫人不耐挥手,令人退去。黄龚亭站起来,踏着地毯上的花纹,慢慢的走了一圈。 “干娘,”他说,“叆叇帮野心不校” “嗯?” “它想一夕成名。那个白帮主能为宗家之媳,定非寻常之人,况且还有剑神在为她撑腰,看来这一次它是非取得进入期颐的丹书不可。此外,派去试那少年的人手不会差,如果一些端倪也试不出的话,此人亦是危险不过。加上谢、钱两人,身手都不弱。此帮底细不明,忽然之间有此实力,说明潜心经营久非一日,恐另有图谋。” “有道理。” 黄龚亭望着徐夫人眼睛说:“干娘是不是见过那个少年了?怎会想到叫人试他?” 徐夫人漫不经心道:“没见过。我听秀苓讲,此人相貌俊美,把女孩子横压一头,叫他来,他居然不肯应命,所以才心生好奇。” 原来如此。黄龚亭不由笑了笑,也就不以为意,眼光落在熟睡的雪儿身上:“这小东西奇怪。” “怎么说?” “狼人罕见,有也是生活在深山密林里边,干娘是在大路边上把它抓住的,而且它浑身皮毛剔光了,分明是被人养过。” “有人养过它,然后又被抛弃,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黄龚亭说:“养过也就算了,最怕它不是真的狼孩。” “你是说”徐夫人想了想,不禁浑身打了个哆嗦,凶光一露道,“这可留不得。” “那也不急。干娘可以稍等两天,我找个东西来试试它。” “就算真是狼孩,也不好玩。”徐夫人忙道,“还费心试它作甚,杀了就是。” 黄龚亭笑道:“不是这么说。干娘,如若它真是狼孩,你忘了我那位岳父是最喜欢稀奇古怪玩意儿的。今年冬,是他六十寿辰。” 徐夫人释然,笑骂:“你可越发大胆了,打主意都打到干娘身上来了。” 黄龚亭一膝跪于榻边,俯首笑道:“干娘的好东西,自然是先偏着我了。” “臭小子!”徐夫人吃吃笑着,吹气如兰,尖尖玉指戳在他额头,戳得他一软,向下一扑。就在这手脚一动之际,又密又厚的半垂红罗软帘彻底脱却金钩,房中顿时幽暗下来。 雪儿无声地张开眼睛,微弱之极的光在她眼内一闪。 雪儿从那间温软如春的房里带出来,受到寒气一逼,浑身打着哆嗦。水榭栏边彩衣如云,银铃似的笑声随风飘散。当中徐夫人,她已认得。广袖男子笑嘻嘻的坐在下首,虽只见过一面,这人语音中流出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杀气,也让她再忘不了。 一众少女早就听说了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兽人,见了它有几个还是忍不住低呼:“好象人呀!” 徐夫人笑着纠正:“长得象人,可不是人。这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你们待会便知。” 雪儿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被铁链拖着带至草地上竖起的一个铁笼,刚走近那里,便给里面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唬着了。 笼子里是一条漆黑的大狼狗,两只灯笼大眼里凶恶的光吞吐闪烁,长长的血红舌头伸在口外。 这头狼狗体积巨大,足是雪儿两倍有余。 雪儿害怕,爪子死死扣住地面草皮,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拖它的人笑骂一声:“畜牲!”已经准备好的鞭子抽下来,打开铁笼子的门,一鞭下去,雪儿一躲,刚好便跳到笼子里面。笼门迅速关死。 雪儿往后退着,浑身发颤,头也不敢抬。 狼狗瞪着大眼,研究它面前的对象。这是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同类,非骡非马,不似狼狗脑袋里所能记忆到的它从前捕食过的任何野兽,不过它四肢纤细,爬行走路应该是个微不足道的对手罢? 带到这笼子之前,有两天未给狼狗吃东西,早就饿得慌了。此刻一只弱小的动物在它眼前,哪里还忍受得了。纵身一扑,血喷大口向其咬去。 雪儿仿佛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水榭中少女们连连惊叫起来,徐夫人身子略向前倾,也全神贯注的瞧着。 接下去,应该就是眼睁睁看着它被撕裂、咬碎,成为饕餮口中的一顿美食了罢? 这应该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狼孩,只不过太小太弱,黄龚亭找来的狼狗却未免过于凶狠。 只有黄龚亭若无其事,笑道:“别怕。狼孩既能生存于深山,它的潜力甚至不是一般的狼可与比相比。否则,它就不是狼孩。” 话音未落,狼狗一爪拍在雪儿左肩,登时撕下一大片皮肉,鲜血横流,雪儿痛极嚣叫,声调凄厉无比,正是狼嗥! 绝处呼号,使得那狼狗也不由微微一惊,雪儿已然翻身起来,不顾一切的向对方扑过去。 求生是任何生物的本能,只要有万一的希望,无论是人或动物,都不会放弃的。雪儿自知若不反抗,那是必死无疑,危急之下,甚么害怕、胆怯都抛之于脑后,手爪脚趾齐用,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张口便咬。 霎那间两只凶恶的动物翻翻滚滚,扑在一起。 群观的少女耳边听得悲嘶惨叫,纷纷起两手蒙住眼睛越发不肯放下,颤声惊叫不止。唯轻纱少女倚着朱栏,声色不变,若有兴致地瞧着。徐夫人素来中意容色靓丽之男女,满亭中十余少女,无一不是方当韵龄,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但在这女子绝丽容色照耀之下,都似乎逊色几分。只不过形容冷傲,颜色如冰,看去却令人有股说不出的不适感。黄龚亭看着她笑道:“谢姑娘倒是大胆。” 谢秀苓微微扬首,鼻子眼里哼了下,状若不屑:“都是武林中人,这也不过如此,我没兴趣假装娇滴滴的。” 这句话打倒一片,其他少女无不脸有怒色,徐夫人不动声色摇手:“看打架。” 两只动物持续相斗了有盏茶功夫,终于彼此的叫声都微弱下来,鲜血淋漓的纠缠在一起,动也不动。 “两个都死了?”良久,才听到这亭中压抑的呼气声,但这结果多少令人有些意外,也无趣。 黄龚亭目光如炬,微笑:“有一只活着。” 活着的是雪儿。 它颤着四肢缓缓爬起来的那一刻,亭子里少女忍不住放声欢呼没有别的意思,只因为这是不常见到的狼人,而它的样子,看起来又是那么柔弱,助善帮软是所有人潜意识的选择,它的胜利,正符合这一点。 “很好,把它牵出来。” 徐夫人满意的笑,眼睛微微闪亮。瘦弱狼孩仿佛有种不可思议的潜力,假以时日的话,它也会和自己养了多年的那个东西一样成为好帮手罢一个计划片刻间在她心里隐隐绰绰形成。 雪儿伤得极重,额头、左肩、右臀等好几个地方血肉模糊,连骨头也露了出来,在草地上沉重地爬了两步,便即软倒。徐夫人不以为意,吩咐说:“带它下去好生休养。” 少女们情绪亢奋,叽叽喳喳讨论不停。黄龚亭已无心听了,四处张望一阵,轻悄起身离开。 远处桃杏争放,望之如绣。花间的少女,一袭杨妃色罗裙,绯色桃花片片映着面庞,仿佛人比花色更艳。 她未必见得比谢秀苓更美,只是全无那咄咄逼人的锋芒,宛若江南山水的钟灵造化,凝聚了一身的温柔秀气。 “婉若。”他从后面轻揽住她肩,“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看狼孩和狼狗相争,还是挺有趣的。” 钱婉若摇头道:“我看不惯,从小怕见打打杀杀的,困兽之斗,更可怜了。” 黄龚亭不由笑了起来:“你师姐可不是这么说的。”便把谢秀苓的话复述了一遍。 钱婉若微笑道:“我从小就不如师姐。胆略,才识,无一比得上。她是不怕的,我却不行。师父常常骂我,以后怎样行走江湖?” 黄龚亭笑微微的注视着她的眼睛:“本来,象你这样风华绝代的姑娘,只合象那插花盆景里鲜艳而娇柔的花枝,被供养,被钟爱,被珍藏。哪里是抛头露面、浪迹天涯的人?” 少女脸微微一红,极力想要掩饰真实的想法,眼中却不争气的雾气茫茫起来,猛地扭转了头。 黄龚亭柔声问:“怎么啦?” 钱婉若被他逼不过,轻轻说:“我是个江湖女子,你我和你便如草鸡之于凤凰。况且还有夫人在,你原不必如此哄我开心的。” “这些都不是问题。”黄龚亭断然说,抓住她手,“婉若,你信不信得过我?” 他的眼睛如春倦午后的天空,晴朗而氤氲,钱婉若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黄龚亭趁势将她拦腰抱起,毫不犹豫地把满天花光春色甩于身后。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三章 血婴(1) 雪儿自那次一伤,足足昏迷高烧了半月左右,幸亏徐夫人命令好生相待,并给它敷上最好的药物,才算渐渐歇转过来。 它似乎有点认命,知道凡是在这个府里的人,她惹不起,也不象初来那天狂性大发的伤人,对着饲养它之人,甚至极为温顺。 但徐夫人对此并不满意,再次看到它,只轻飘飘抛下一句话:“驯服的狼和看家狗并无二致。” 于是它再次被带到铁笼里,这次是一头真正的狼,已成年的狼。 雪儿又活了下来。而且这次,她只休养了不到五天。 从此以后,这种博斗中求生存的生活成为一种习惯。它习惯了这种生活,遍体鳞伤也不在乎,它眼睛闪着杀气腾腾的光,已看不到对往事的任何留恋。经过生与死的考验和血与肉的煎熬,它的四肢越发有力,举手抬足虎虎生威,它的肌肉坚硬如铜墙铁壁。它不再惧怕任何凶猛的野兽,也不再惧怕任何人。稍不趁意,动辄就会向饲养它的那些人扑过去。 众人无法,在它不搏斗时,只得给她锁上重达百斤的链条,就这样,也曾为它两度咬断铁链,冲出去伤人。 它怕的只有一个人:徐夫人。 每次徐夫人那冷冽的目光电光般扫过来,它就全身发抖。 这似乎是因为它知道,每一次把自己放进铁笼,安排它与猛兽生死相斗,都是这雍容女子随口一句话。而替它养伤、喂它食物,容它活到现在,也全仗着徐夫人对它兴趣未失。 不止这样,它对徐夫人还有着其他害怕的理由。有一次它狂性大发,妄图冒犯徐夫人,她只一挥手,刺入它肌肤的东西象一根针似的轻轻一扎,募然使它失去了全部力量,颓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它挨了一顿打,足有两天鲜血从它钢筋铜骨般的身体里流出来,流个不完,直到徐夫人吩咐为它治伤。 所以它明白,想要生存,不取决于它有多么凶猛,多么英勇,只是取决它新的主人。 它就这样确定了新主人,开始着意的讨好她。只是讨好她一个,对别人都凶恶异常,徐夫人不喜欢它除了对她以外任何人温顺。这一点是血的教训,它牢记在心。 狼孩的进展神速,徐夫人感到满意。而它对她独有的驯服,更是令之心花怒放。 她吩咐下人将它带至自己卧室。 这是雪儿第二次来,然而它的眼睛缓缓扫视四周,似乎已经不再认得这个地方了。 徐夫人笑了笑:“跟我来。” 牵着它脖子里的锁链,打开卧室的暗门走了下去。在复道里盘旋来回,转过迷踪似的影壁高墙,穿过十几道暗格,徐夫人突然驻足。 到达密室。 密室安置得较正室更为富丽奢靡,不点灯烛,却有不知从哪里泄下的影影绰绰的光,透过两格天窗照射下来,有浓郁腥甜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 徐夫人仍不停留,掀开西侧卷帘,现出一扇门来,牵着雪儿走进去。 又是一道极长的地下冗道,空气沉闷而混浊。走了一阵,先前密室内隐隐约约的那股腥甜浓香浓烈地飘出,有轻微的流水声,在耳边汩汩而过。 打开一道暗格,一片血红的光影汹涌澎湃的泄了出来。 前方是一个下凹的正方形沼池,用一层透明反光的琉璃完全罩住。沼池四角,雕着四只形态各异的飞鸟,从各自尖喙中,喷出暗红色的水,缓缓注入水池之中。暗红色的水在沼池底下缓缓流动,不盈不缺,水下有巨大晶石,把水色反射到琉璃上,形成大片绰约动荡的光影。 中央高于水面的白色石台上面,有一个肥白可爱的婴儿,此际四肢不住晃动,小嘴频张,当是在哭着,可是听不见哭声。 水声的流动,以及那股刺鼻的香气血的味道却益发清晰起来。 琉璃顶上栖息一只凶恶的翼鸟,嘴喙尖利,眼神凶狠,一对巨大飞翼收在身体两侧。 婴儿哭了很久,仿佛觉得累了,慢慢停止哭闹,安静的睡着了。 水声豁然响动,从水底冒出一个长发女孩,眉目如画,看模样已有七八岁,却依然赤身,暗红色水珠顺着她雪白肌肤小溪似的一路滚落,她看到婴儿,欢然叫了声,把婴儿抱在怀里,歪过头轻轻歌唱,嘴角噙着甜美快活的笑。 徐夫人忍不住笑道:“宝贝儿,你就是嘴馋,时辰没到,又想偷食。”语气温煦如对儿女。 女孩听得说话,便弃了婴儿不顾,欢喜不胜的跳了过来,不住拍打琉璃。 这种情形诡异得令雪儿也不禁倒退了两步,呜呜的朝女孩叫。 女孩也发现了它,脸上快乐的笑容顿然消逝,阴沉地还视对方。 徐夫人笑吟吟瞧着这一人一畜,手指在何处掀动了一下,那层琉璃罩子自动向上抬起,长发女孩光着身子跑了出来,扑入徐夫人怀中,勾着她脖子,咯咯笑道:“娘!娘!” 徐夫人笑着拍她的背,声音恍若有一丝沉醉:“宝贝儿,宝贝儿” 忽觉有什么东西在摩蹭着她的脚背,低头一看,却是雪儿,嘴巴轻轻拱着徐夫人的脚背,头微微抬起,眼睛里居然流露出无限讨好见她看它,立刻欢腾着四肢连跑带跳,拖着铁链在地上不住来回跳跃,做出种种花样。 徐夫人哈哈大笑:“你这小东西,吃醋了?你居然懂得吃醋邀欢了?” 长发女孩望向它,阴郁的眼神顿时变得十分可怕,不依不饶地摇着徐夫人袖子:“娘啊。” “你看它多懂事,会逗我开心。”徐夫人笑道,放她下地,“你呀,就懂得问我要吃的。” 女孩恶狠狠地看它,忽的也弯下身子,四肢着地,学着雪儿的模样爬起来。可是她姿态奇难看无比,跑动的速度也慢。雪儿感到眼前这个“宝贝儿”不是它对手,显得更加快乐了,一连翻了几个筋斗,稳稳当当以四肢站住,随后撒欢似的满室奔跑。铁链子在地下冷冰冰的拖动砸响。 女孩无论如何赶不上,气呼呼地停下来。 徐夫人招手笑道:“好了好了,你乖,过来吧。”她拍着它头,“从此以后你就住在这儿了,你们两个要做好朋友,不许互相斗气。” 雪儿讨好的拱拱她,表示同意。 门一关,就剩下雪儿和长发女孩这一狼一人。 两个小东西相互怒视,眼光如电光火石般的交锋。雪儿低声咆哮示威。 长发女孩向水晶池退去,陡然尖声呼哨,头顶狂风大作,栖息在琉璃顶上的大鸟振动双翼,如箭般直射而下,尖喙如铁,啄向雪儿。 雪儿急躲,它经过数次生死相搏,变得灵活异常,甚至懂得了趋退进逼之道,见大鸟势凶,先行躲开。 但这只大鸟有别于它以往见到的任何猛兽,虽是扑了个空,双翼卷过的狂风刮到雪儿身上疼痛不堪,雪儿怒视着它,毛发直竖。 长发女孩已重新下水,望着和翼鸟搏斗的雪儿,这个畜牲、这个怪物、这个混蛋,它竟敢和自己争宠!她眼里闪过狠毒的光,伸指到嘴边一咬,雪葱似的指尖上垂直的滴下血来,一滴,两滴,坠入水晶池。池中暗红色的液体猛然微微翻滚沸腾起来! 大鸟振翅冲了过来,双翼拍在水面,激浪成柱,笔直的射向雪儿。雪儿奔跳着闪开,仍有几滴暗红色的水溅到它身上。 “呜”雪儿骤然一声惨叫,它那铜筋钢骨般的身体,寻常野兽的利爪抓撕,也不会使它感到过分疼痛,此时竟然抵受不住几颗水滴飞溅,霎那间,毕剥连声,空气中燃起一阵皮肉烤焦的味道!它又跳又奔的惨叫,在地上打滚。 痛得即将失去神智之时,身上一重,女孩冰凉的身体跨在它背上,毫不怜惜捺住它头部,张口向它颈中凑过来。雪儿恍惚的脑海里转过一念:“你也是一见面就要我性命!”只觉一团怒火在它深心处熊熊焚烧起来,陡然涌出无限气力,翻身将那女孩压在下面,女孩一惊,料不到这奄奄一息的东西还能发力,尖叫声中,又翻了过来。雪儿身上的链子盘曲纽转,迅速把两个小东西纠缠在了一起,相互咬噬撕抓,雪儿力气已不如那女孩,但这种肉身搏斗它的经验远胜于对方,瞬间双方都是伤痕累累。那翼鸟在上空大声鸣叫,几次直冲而下,都因无法准确啄到敌人而退开,猛地再次飞到水晶池边,双翅急拍水面,水面急转,一道水柱霍然向天冲起。 雪儿只是沾上几点水珠,便痛得几乎失去力量,若是被这一道水柱结结实实的打上,那真是神仙再世也难以相救。 `然而,水柱在刚刚凝结完成,还未射向雪儿之时,陡然停住,在空中急转不休,再也无法向前冲出,冷静淡漠得失去人情的声音适时响起:“够了,宝贝,我不准你吃它。” 徐夫人不知于何时又悄然进来。 雪儿除了爪上紧紧控制对方的力量不失以外,神智几近迷糊,全然未曾听见这句话。那长发女孩有心放开,才发现铁链把她缠紧了,眼下这种情势,只怕稍一懈怠便会被雪儿咬下一块肉来,只得继续出力顶着。徐夫人瞧着这对谁也不服输的小东西,由不得好笑,走上前提起链子,轻轻一拍,雪儿只觉一阵电流在它身上激窜而过,惨号一声,撒手向旁边滚去。 徐夫人笑吟吟地把那女孩抱起,放回水中,“宝贝儿,做得不错,我准你提前吃你的食物,现在,快回去吧。” 长发女孩发出一声欢笑,跃到池中石台,再度把婴儿抱入怀中,自己身体蜷曲起来,宛然也成了母体中婴儿胚胎的那般模样。翼鸟在此时伸下粗大的爪子,连同婴儿在内把长发女孩抓了起来,倾刻间那女孩整个儿消失在它胸腹之间。 徐夫人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漾起一道诡谲而又残忍的笑痕。 “宝贝儿我的宝贝。” 雪儿躺在地下,彻底失去了知觉。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三章 血婴(2) 雪儿这次的伤足足又养半月。直至它从昏迷的状态里苏醒过来,身上皮肉烤焦的地方还在腐烂蔓延。水晶池里红色光影大片大片渲染在身上,仿佛是从体内流出的血影斑斑。 徐夫人去掉了它身上的锁链。雪儿对这一点优容显得相当麻木,只拖着腐蚀的伤口在地下走来走去。迎着长发女孩仇视的目光,既不退怯,也不再次发动攻击。这似乎是因为它知道,决非有满池毒水相助的女孩对手,何况,徐夫人对两者的偏爱眷宠十分明显。 偏爱眷宠多么可悲!多么残酷!雪儿是个人、它是个人!无论受到何种对待,它还保持人类最后一点未泯的思维,卑微地期待着属于她的那一份温情。 在它混沌的记忆里,偶尔会卷起在荒山老岭里原始而蛮荒的风,奔逃、捕食、迁移,弱肉强食是它那时所感知的全部,只是因为懵懵懂懂走到大山的边缘而不自知,它被捕兽器夹住,宛转哀嗥多日,又因它的狼具人相而被居为奇物,由第一位主人带着它各地流浪,辗转天涯 再后来呢? 雪儿把它的头深深埋下,为的是不让任何人看到眼中凄楚的泪水那样温馨的日子,那样友爱的姐姐温暧如灼伤的电流,令它哀伤而绝望,姐姐找不到它,该有多么着急,她现在该是在拚命在那个荒废了的小村庄里寻找它的踪迹罢?愚蠢的不听姐姐的安排,愚蠢的接近人类,愚蠢的落入永世无赎的深渊,她一定是对这个“小妹妹”无比失望罢? 它浑身打个机灵,慢慢抬起头。长发女孩瞪大眼睛看着她。 女孩长得极美,黑发雪肤,红唇鲜艳。雪儿知道她红唇鲜艳的原因,她在每天子时,必然要咬破一个婴儿的咽喉,将其鲜血吮吸入腹。 此时,她的眼睛也如有噬血的,闪着奇异的辉芒,见雪儿发现她了,于是扬扬头,轻蔑地说:“你不是人,你是怪物!” 其实,这女孩赤身,吸血为食,与鸟合一的诡谲情状更甚于雪儿,她和雪儿的区别无非是,雪儿象兽多一点,象人少一点;女孩象人多一点,象兽少一点,却都是一现于世间就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怪物”。但她骄傲着,为自己多一点点象“人”而骄傲着。 雪儿毫无反映,眼神悒郁而冰冷。 暗格的门轻微响了一下,雪儿和那女孩同时听见,彼此分散了仇视的注意力,转头向外面。 听起来,这个声音极为微弱,并不是通向水晶池的那道最后的暗格,而是属于密室的门。按理说有着一条极长冗道的门的声响,是不可能传到此处的,但显然所有的暗锁都有着某种密切关系,一个带起另一个的轻微震动,雪儿和那女孩的感觉度却超越常人的敏锐,立刻就发觉了。 她们静心期待,通往水晶池的最后一道暗门却始终无人问津,来人只到前面的密室为止。长发女孩略略有些失望,忍不住走到门边,侧耳听着。然而声息沉沉。 长发女孩跃跃欲试,寂寞难捺,她以往一个人居住在水晶池,坚硬的琉璃隔住她与外界的一切往来,但自雪儿出现,徐夫人似乎是忘记了把这两个冤家对头隔开,居然,并未将琉璃罩降落下来! 长发女孩灵活的眼睛四处转了转,这里没有人,没有声音,是个与世隔绝的天地,如果她悄悄的走出去也没有什么关系罢?她终于按不住好奇心,手指轻轻一动,呈梅花形状上轻捺五下,晶莹如玉的手指灵活上下,好比一朵雪色梅花绽放的美丽。最奇怪的是她这一手势做来竟娴熟无比。 长发女孩从暗格隙开的窄窄空间钻了出去。募然,她又从密道里探出头来,朝雪儿示威似的挥挥拳头,满脸得意骄奢的表情,嘴巴做出无声的形状:“胆小鬼!” 如果雪儿稍微懂得一点人的心理,就会了解到,这女孩明明是在故意激怒雪儿跟着过来。可惜雪儿虽然聪慧,却不谙人心。它只是看见了女孩那个示威的动作,以及她对它的蔑视。雪儿耷拉脑袋在原地坚持了一会,幽凉冷锐的感觉瞬间游走全身,不甘示弱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女孩在前头跑,掩饰不住嘴角浮起得逞后的狡狯笑容。 冗道很长,还没走到头,就听一阵翻天覆地的响动,紧接着是女人完全变了本嗓的尖叫:“去查!立刻去查清楚!那个少年!那个莫名来路的少年!他从哪里来!我要知道,立刻就要知道,那个蓝色的精灵,他究竟是什么东西,是谪落凡间的天使,还是精灵!” 女孩三步两步,跑到密室门前,抬首见一道沉重的铁门。由于密室修在地下,为通气之故,铁卷门上人为开了不少气孔,位置很高,几乎近于天花板。女孩双臂平伸,两膝微屈,身体微微抖动了两下,居然宛如插了双翼似的缓缓上向升起,攀住气孔向外偷窥。 眼睛刚刚凑到气孔上面,便被一阵晶光闪耀的东西迷乱了视线。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徐夫人在那间铺陈的美奂美仑的卧室里,把那些珍贵的冻石鼎、纱桌屏、花瓶、盆景,一一的提到手中,抛掷于地下,犹不解恨,将一幅金丝藤红漆竹帘扯了下来,狠狠的撕作几截。各种珍品坠落在地,跌成粉碎,无数细碎的光芒,在那间漾出天光的房内变幻万千。 那向来是雍容华贵、仪态端庄的徐夫人,姣好的容颜扭面得几近狰狞,眼里却是惊人的雪亮! 密室一角,期颐最高长官,节度使大人黄龚亭默然的看她唱的这出独角戏,一直含笑的嘴角,隐隐约约,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之意。直到徐夫人发作完一通,小件的摆设珍品都被她砸光了,才若无其事的劝了一句:“干娘,何必那么在意,那沈岚,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而已。” “乳臭未干!”徐夫人铁青着脸向他靠近,骤然把一股发作不得的怒火对着他猛冲而来,“乳臭未干!我抬举你的时候你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黄龚亭笑道:“是,是。干娘息怒。”微微低了头,一向不动声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阴郁。 暗门这边,女孩全神贯注听着对话,没有留意到,在听见“沈岚”这个名字不经意说出的时候,雪儿缩在墙角,背部靠着阴冷的壁,瑟缩了一下。 徐夫人发作过一通,站住了大口喘气。黄龚亭把榻上沾到瓶饰碎屑的引枕皮褥移开,小心扶她躺下去,笑道:“干娘自己身体多保重。”取过一盏茶,就着她唇边喝了几口。 徐夫人这时倒有点不好意思,歉然笑道:“哎,我的性子,也是越老越象小孩了,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若是计较起来了,咱娘儿俩可就没趣了。” 黄龚亭笑道:“干娘也真是,对我越发客气了。干娘就是不提,十二年前的情形我也还历历在目哪。” “十二年前?”徐夫人一双凤目缓缓四下游移,“十二年前,也就是在这里罢?我们在这里” 她歇斯底里发泄过后略显嘶哑的声音倏然而止,把一个最不愿意提及的名字生生咽下。 黄龚亭微微颔首不语。 十二年前,他还是个江湖小混混的时候,除了机灵狡诈一无所有,糊里糊涂的被带入这个地方,初次尝到欢爱的滋味,并且也是在那一次,联合起来用域外迷烟短暂迷昏九天魔帝,他亲手以钢索勒断了那个同样沉溺于美色的衰老头子的右腕。当时情形,惊险奇绝而又孤注一掷,倘若干不了那人,那么他和徐夫人奸情告破,两个人都性命难保,而一旦成功,之后十二年的紧密合作,联手开创如今垄断期颐及其辖下七省的波澜壮阔的浩然声势。 只不过,后来他到这个地方的次数很少,不会多过十次,每次被带到密室所走的路径方法都不相同,对于此处的格局方位他一无所知。尤其近五年来,再也未曾获许过跨入这个房间。那么,五年之后的第一次,徐夫人把他再次召入,难道仅仅是为发作这一场,并以言语给他羞辱? 他沉思着,忽听徐夫人冷然道:“我不能把铁券丹书给叆叇帮。” 黄龚亭抬了眼睛,微笑道:“这是当然。我的意思也和干娘一样,否则,龙华会上叆叇连胜三场,我就不会故意找事生端,说九天魔帝现身,由此借故拖延给予丹书的期限。” 徐夫人哼了声:“早知是你搞鬼!” “干娘不觉得很奇怪?九天魔帝为何迟迟不露面?我们严阵以待,却等了个空。” 徐夫人道:“正是了明知道严阵以待,还会自投罗网?那老鬼简直比鬼还精滑,从前又上过一次当,这一回是决不可能让他上当的了!” 黄龚亭皱眉道:“如此去无踪来无影,想除去此人就更难了。” 徐夫人深叹了口气,截口道:“不说这个!你在龙华会上使了个缓兵之计,终不能老是拖下去不给吧。京城里那位钦差大人,不是天天催着?他们是要看到丹书发放,才会回京的。” 黄龚亭不动声色,呵呵的笑道:“干娘没看见么,钦差大人近时印堂发黑,头上乌云笼罩,我只怕他们命运乖骞,活着出不了期颐。” 徐夫人微微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黄龚亭忽然又撇下这话不提,笑道:“干娘,儿子突然想到一件要事,皇甫总督,也就是我的岳父,今晚宴请钦差大人,期颐有名望之人都将出席。其中还包括此次取得铁券丹书的三个帮派的领头人物,有叆叇盯李两位堂主。皇甫总督还给干娘下了帖子,本要派人送来的,因我刚好前去拜见,他说与干娘两家熟不拘礼,就让我带来了,我差点忘了。” “今天今天是月中啊?怎么不早些定日子?” “我也知道干娘每逢月圆之夜必有要事,无奈这是老大人他定的日子,连我事先都不晓得。” 徐夫人看着请贴不语,一双幽深的凤目忽明忽暗地闪烁。 “干娘”黄龚亭拖长了音调,缓缓的说,“自古宴无好宴,我总觉得今晚之宴,不是什么好兆。干娘不去瞧瞧热闹?” 徐夫人轻轻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黄龚亭续道:“今晚不出事也就罢了,如果、如果我确有那么几分看相本事的话,倒是个绝大的机会。丁、李两位堂主赴宴,有个什么风生水起的叆叇未必脱得了关系。” 徐夫人笑道:“我知道了。有你在我就很放心,这也不是什么大宴,替我知会你岳丈一声,说我领情了,身子不适,向他和钦差大人告个罪。” 黄龚亭道:“是。”沉吟了一会,道:“关于这件事,还有为难之处。若单拿叆叇帮下手,另外两个便如何?做得太明显了武林中风声不好听,干娘纵使不出面,到头来也是要表态的,如此甚是不便。” 徐夫人笑道:“这个无妨,你尽管去办。我有把握压得下去。” “请干娘指点。” “你可有想过它的来历?” 黄龚亭皱眉道:“这也是我顾虑的一个方面。迄今为止,我们对它的了解程度也还只限于上回干娘派人打听回来的那些消息。原本指望龙华会上那位神秘的白帮主现身,谁知只出了三个小字辈,什么剑神,什么前帮主后帮主的,一点影子都没有!” 徐夫人道:“龙华会上三场比试,你没就瞧出些许端倪?” 黄龚亭想了想说:“谢秀苓、钱婉若,乃至最后出现的那个沈岚”留意到徐夫人面上闪过一抹极端复杂的神色,只是提到这个名字,又令其向往了一阵,“武功身法虽各有差异,但可以断定是同出一脉。沈岚高低莫测,他所练法门是其他人根本没能接触到的。” 徐夫人冷冷道:“我看前两个,还只是猜疑,可是看到那个沈岚,方才能够断定,教他武功的,必定是数十年前的一位奇人。此人销声匿迹多年,我以为早就死了,不想仍然蚩伏于某处。” 黄龚亭不由糊涂了,问道:“是谁?” 徐夫人道:“他横行江湖之时,你怕是还没生呢,又怎么会听说?但是叆叇居然全是他那一脉武功,此事不可不防。” “为何?” 徐夫人冷然道:“只因此人非我同族,其心必异。他苦心积虑数十年,竟暗地底培养了一个全新势力出来,眼看气候将成!嘿嘿,若被他得逞,那才是我大离武林中大劫之日!” 黄龚亭斜眼偷窥其神色,似乎并无做作,但知她言尽于此,不会肯多说什么,反正她既许诺由她来操持武林中可能会有的不平,心愿已足,也就不必再问。 徐夫人也不知在想着什么,深深叹了口气,怔怔不语。 一时室内跌入沉寂。 光线忽明忽暗,照在徐夫人苦苦思索的面颊之上,映出她刻意修饰的妆容之下难以掩盖的苍白憔悴,美丽而又苍老。黄龚亭瞬间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沉溺于这蛇蝎美色之下的万种情境在目前轰隆隆的过去了,又烈烈奔了回来。他一动不动注视着她,目光热切起来。 “干娘”他低声而唤,口气里有着罕见的动情。 徐夫人声音也于同时响起:“亭儿经过这一件事,那总督之位,指日可待了罢?” “我不明白干娘的意思。” 黄龚亭满腔热情,忽如一盆冰水浇下,消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余彻底而纯粹的凛冽。一字字干巴巴的回答。 徐夫人望着黄龚亭离去的背影,半晌,冷笑了两声,喃喃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反复念了两遍,面容沉沉如水,瞧不出她半点心事。 直待人出去,一扇扇机关控制的门扉开而复合,她才懒洋洋站了起来。摘下墙上挂着的一柄虎皮包金长鞭,小心翼翼将其从肩上挽起,直至手肘,使得长鞭宛若衣上某种装饰。 一直通过气孔偷窥不休的长发女孩悄没声息的降落于地,冲雪儿打了个手势,飞快向来路奔了回去。雪儿只怔了一下,省悟过来,跑得也不比她慢。 两个小东西回到原来呆着的地方,女孩干脆利落的把暗锁关上。 只是那么一霎眼的功夫,暗格里再次传来格格连声,徐夫人走了进来。 女孩坐在水晶池中间的白石台上,一双白玉似的脚映在暗红色水中,随意儿拍打,显得无限惬意,笑容甜甜的扑了过来,叫道:“娘,我饿了。” 徐夫人一把抱住她,道:“真是个惫赖的小混蛋,天天都要吃,晚一刻都不成。我为了你这每天一顿,费尽心机,耗得头发白了不知多少根。月中之期,更是拖累死我啦。唉,你长成之后,可会孝顺于我?” 长发女孩道:“我孝顺娘。” 她一双眸子亮如星辰,既纯洁又无辜,这种神情不能不令人由衷信任和感动,徐夫人莫测的脸容里终于露出一丝笑颜:“不错,我的宝贝儿,即使整个天下背弃于我,你也会对我始终如一的。不是吗?” 雍容女子和女孩亲昵了好一阵,这才转过头来,冷冷打量缩在角落里的雪儿,一笑,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纵然冷厉无情,在雪儿却有喜出望外的收获,更把她点头看作是召唤自己的命令,当即一路小跑凑近前去,嘴里发出“呜呜”的讨好之声。 陡然间,它全然未曾意识到怎么一回事,身子一轻,如腾云驾雾般飞出。一口腥甜的血自口腔内冲出,腰间骤然的彻骨剧痛使之眼前一片昏黑,从那天昏地暗里,惊怖地看见一池红水,水晶在暗红色沉烬底下微微反烁着刺眼的亮光。 它已闻得到暗红色水池那股微微带着沸热腥甜的味道,它已听得见在水中央汩汩泛起波纹的流动血色它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而,却没有掉下去。最后一刻,飞卷而来的长鞭锁住下坠的趋势,将它往池边一掷,雨点般打下来,鞭鞭见血。 雪儿忍着,它此时远非跟着第一个流浪汉主人时,遇到毒打只会哀号和逃避,忍无可忍奋起抗之。如今它的忍耐力是一般有着二十年功力的人也无法相比。它不叫,不求,但也不反抗在那样狂风暴雨般袭来的鞭势下反击,是全无可能之事。 它只在鞭雨中辗转翻滚,刚站起,立刻摔倒,滚动了半尺,立刻又被飞鞭驱回。鲜血从它被血池水浸过的腐烂伤口里涌出,很快流遍满身。 “我要叫你知道规矩!” 雍容女子恶狠狠骂道,“贱畜,挨一顿打,你才能记住,什么是我的规矩!不该你多走的地方,别走。不该你知道的事,可别知道!再让我发现下一次,你就不用活了!” 雪儿不再挣扎,骨子里既倦又疲,脑子里只有一个残存的意念巴望那样残酷的折磨早一些停止只要能停它去做什么都愿意,哪怕是死。 它流着哀婉的目光无力地抬了抬,瞥见一旁纯真无辜长发女孩的眼里,狡计得逞的得意与残忍。象一道惊心动魄的亮光,猛然刺得它全身蜷曲起来,忽然之间,它明白了很多 磬子紧密地敲击起来。 徐夫人一愣,拎着皮鞭,走到某一方向,打开机括,外面清脆女声急切传来:“夫人,沈岚求见!”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四章 连云(1) 第四章连云 蓝衣少年伫于水边,看两岸繁花的倒影摇摇泄泄铺陈一溪清流,如缎如绵,上面衬着天边微云一抹的绝美身影。 沈慧薇微有不安。 江湖首盟徐夫人,对她发出邀请不止一二次。她在来到期颐的中途就对这位权势人物特别的“爱好”如雷贯耳,所以几次托词不见,决绝无回。本来她可以用简单的方式令徐夫人死心,但始终不脱促狭的孩子气,偏偏对于这一点讳莫如深的隐藏着,人人以为她是叆叇群花之中一片最最耀目的红枫叶,多少成名人物被她耍得团团转,她便觉着了淘气的欢喜。 而今日不得不上门求见,是为了雪儿。 安排雪儿独处成了时刻横亘于心头的大事,怕她一人闯祸,怕她被路人窥见,也怕她未改狼的习性再次回归深山沈慧薇本打算往期颐报到之后,借故返回总舵,那就可以把雪儿带回故乡。谁知帮主要她留在期颐原是为了两月之后的龙华会比试,这一来,无法回乡。 在期颐将近一月,屈指算来与雪儿相约之期已临。她按捺不住,决心即便冒着风险也要把雪儿带在身边。她悄悄前往那个废弃了的荒村,结果是人去楼空,影踪难觅。 牵挂雪儿的心,一天比一天忧急如焚。便在此时,听谢秀苓无意中提及,徐夫人府上有一只奇异的人形家畜,徐夫人喜欢安排它和猛兽相斗,供客人观赏,端的是狠厉非常。谢秀苓一向与她不和,见她有意打听,反而一字也不肯说了。问钱婉若,也说是有这样一个据说是“狼人”的东西,但她不忍见动物残杀,一次也未曾见过。除谢、钱两人以外,旁人再没机缘能够进入首盟府邸。 沈慧薇彷徨许久,决定亲自走一遭。 而那位徐夫人,听见她求谒以后,不但立即开正门迎接,而且引她到了这静谧如画的花园之中。虽然很隆重,但并不是正常的待客之道哪。徐夫人,那位被整个武林敬畏着、仰望着的徐夫人,看起来果然是有某种特别的习好。沈慧薇下意识想着,明亮的眼里含一丝若有若无苦笑的意味,看起来,自己苦心孤诣维持的“美少年”形象大约是要毁于一旦了吧? “哎哟哟,贵客盈门,有失远迎。”贵夫人三两步跨上临水轩台阶,满脸笑容向着意外来临的客人伸出手来。 沈慧薇微笑,道:“叆叇沈岚有礼。打扰徐夫人,冒失之处还望见谅。” 她还了一礼,在这一礼之间,倏地退出三尺之遥,衣裳角儿轻轻掠过徐夫人鼻端,形成一道风景。 眼前的少年,轻衣飘洒,蓝衫潇瑟,远山眉下,含情目中微微而笑。那般耀眼夺目,宛如明光翩跹,繁花缀满枝头的流光溢彩;一襟微凉,却又是清麝洗绝的轻云出岫。徐夫人眉开眼笑,清晰的听到自己加促的心跳之声,头脑里微微发热,直是血脉贲张。 二人归座,徐夫人眼底里燃着一团火,笑道:“沈少侠,你今日又怎么肯来?意外光降,使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哪!” “嗯” 这样的眼光,这样的表情,与龙华会上,徐夫人第一次看见“他”时无异。沈慧薇募然觉得皮肤底下有一阵凉麻的东西滑过,宛如剧毒的蛇在肤下游走。 “蒙夫人见爱,几次见召,都未有遐奉命。所幸夫人不与小子一般见识。” 徐夫人眉开眼笑,“嗳,少侠过虑了,我可是不会怪你的。我这儿你爱来便来,我是永远张开大门欢迎的。别的不说,秀苓、婉若是我干女儿,是你同门的姊妹,我们从这一层上来讲,已经是亲戚了,无事走走亲戚,谁还计较不成。” 沈慧薇一笑:“正是,论起这个,我该管夫人叫一声伯母。” 徐夫人喜出望外,眼里堆满了笑:“侄儿面前,我亦无须自谦。实不相瞒,自古英雄出于少年,我平生最爱的,也便是少年俊彦男女。可大凡人之成名,除自身能力而外,还需有天时地利人和相辅。放眼当今武林,处处结党营私,拉帮成派,争斗不绝,真乃是一片混乱,暗无天日。我以女子之身忝为江湖首盟,其实论我自身区区一女子,哪里有这个野心?只不过心里还存着一点指望,我是着意还江湖一个清白面貌,营造一个公平环境,给后起少年们一个进阶台步,这才勉为其难的担当重任。一做十二年,不过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慧薇万料不到她开口就是一番长篇大套,滔滔不绝。默然微笑。但觉这番话也非完全虚妄,徐夫人这十二年来,确实提携了不少江湖后进,“女伯乐”是她流传颇广的美誉。虽说这些人很大程度上被她利用,还是有无数前赴后继的少年俊彦们,期望得到徐夫人一目垂青。比如自己帮中谢、钱两位师姐,也是一到期颐,便拜在门下。 徐夫人似是说得渴了,端起旁边几上香茗,喝了半盏,并做了个主人让客的手势。 沈慧薇笑着端起茶杯,先看了看,披毫隐绿,雀舌含珠,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于是慢慢啜了两口。眺望远处,悠然神往:“夫人这园子,玉树琼林,无异人间仙境。” 徐夫人大喜,道:“可是遇到知音了。我别的不敢夸耀,对于这间园子的建造,一向自认得意之笔。来来,我带你各处走走。”她一手伸过来,沈慧薇脸上微红,没有挣脱,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徐夫人心花怒放,一路加以殷勤介绍。 沈慧薇起初听着,渐渐神不由主,只感神魂飘渺,离之远去。业已西沉黯淡的日照射入她目中,竟洒做了万道光芒,晃晃悠悠的耀眼。望出去,山屏凝紫,霞锦烘红,水光花影都是一种虚幻。 徐夫人的声音也渐行渐远:“贤侄呀,你的来意,不说我也明白。可我身在高位,亦有自己的难处铁券丹书” 猛然听得“铁券丹书”四个字,犹如冰雪入怀,脑海里登时冷彻清醒:“她在说什么?!” 徐夫人一眼不霎地看着她,“铁券丹书,名义上是由我行使发放权力。不过,朝廷对于江湖势力看得越来越重,节度使和我共同主持龙华会不算,更每次派钦差过来,名为祝贺,实为监视。唉,你哪里知道我的苦楚哦!” 沈慧薇这时完全明白。那个精明之极的女子,满脑子只是权力和,当然不信沈慧薇无事来登三宝殿。因而抢在前面,先把话堵住。 然而,她眼里堆满了笑意,神情之中,更是透着异常的暧昧,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无不在表示你求我,你求我我还是可以答应你的。 沈慧薇又好气又好笑,心下栗然。由知可知这女子多疑之极,若雪儿真不幸落入她手中,自己问起来,须得万分小心,别引得她起戒惧之心,反而害了雪儿。 当下也不答话,只管游目四顾。 徐夫人见她不答话,略为丧气。一想,也许“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又也许“他”脸嫩羞于出口相求。 白柳横坡,疏林如画,一大片草地绿意盎然,平铺宛如锦缎,中间有一块却是枝叶衰败,余草枯黄,呈现践踏过后留下的狼籍。沈慧薇眉宇间流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气,轻呼道:“这么好一块草坪,毁坏了真可惜。” “哦,那个呀”徐夫人不在意地望了望,“可惜你没早几天来,否则倒有一场奇观呢。” 沈慧薇心头一跳:“说到点子上了!” 忽然觉得不妙。她心头这一跳,再也停不下来,越来越是加剧,脸热心燥,体热如沸。她转头望着徐夫人,后者招手缓缓笑道:“宝贝过来过来”不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沙哑的磁性,有一种特异的吸引力。徐娘半老的姿容辉映在霭霞染金的斜阳之下,眼中笑意如酒,浓浓的漾了出来。 沈慧薇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两步。但觉天光变幻,飞快灰黯下来,没有长空,没有绿茵,没有那条丰满又窈窕的身影,有的只是暗宇沉沉,四面空墙,也有这样一个飘忽的、不可捉磨的声音在对她说:“过来,过来吧!” 这声音的出现好似一个焦雷,徐夫人异样妩媚的笑容瞬时化作青白厉鬼,沈慧薇微咬舌头,保持最后一分清醒,默运玄功,不一会儿,静凉如水,种种异象都从眼前消失了。 她暗自骇异,从第一次眼目晕花开始,她就知道那杯茶有问题,她曾在雪域受过专门锻炼,对于各种药物毒素都有专门的认识。但那杯茶里并没毒药,只是放了一点点份量不足的,无色无香,不易察觉,总以为把这压过以后就无事了,想不到这仅是第一关,更厉害的还在后面的催情剂上头,这徐夫人竟如此不择手段,不由忿忿地红了脸。 徐夫人看着她唇边泛起迷离的笑意,转眼间站住了不动,又似清醒又似迷茫,也吃了一惊,随即见她脸色绯红,更是可爱,笑盈盈道:“好孩子,你乖乖听话,以后有我的就有你的。” 沈慧薇嫣然而笑:“多谢啦。”却不移动脚步。徐夫人再难按捺得住,伸手揽她肩头。蓝衣少年神情慵懒,由她摆布。徐夫人又惊又喜,她从谢秀苓无意中提及这少年起始,便不曾断绝绮念,龙华会上一见,犹胜于传闻。但是这少年论武功,论性格,比她以前她遇见的所有少年都要不可捉磨过百倍,因而甫一上门,她便决定无论使硬使软,都决不让这少年脱身。想不到只是一杯茶,这可爱的人儿已无抗衡之力,真是出奇的顺利。 不知是暖风吹散了发髻,还是因其他的缘故,绾发的簪子叮的一声脆响,落在地上,沈慧薇懒洋洋的转了个身,长长的秀发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婉兮清扬,春云出岫。 徐夫人陡然退了半步,手心、后背俱是冷汗,喃喃道:“你你究竟是男是女?” 沈慧薇极其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氤氲,仍在不清醒中,并不回答。 徐夫人气极,不由化作一声冷笑:“你、你好极了!呵呵,你好!” 沈慧薇笑嘻嘻的,又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若要相唤,徐夫人已是万分戒备,不想还是被她的手搭上了肩膀,大惊,高喝:“够了!你快醒醒!” 沈慧薇一怔,徐徐回了神,左右张望,茫然道:“呀我在哪里?这是怎么了?” 徐夫人气得无可如何,跺足道:“你这你这顽皮的丫头,我此处不欢迎你,快走快走吧!” 沈慧薇重新把发绾束完毕,回头看看正门之上所悬的黑底金字书“江湖首盟”大匾,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么熟悉又那么邪恶,心底的冷笑凝聚成眼角的一滴泪。 她穿行在期颐的大街小巷以内,茫然不知所向,甚至不想回到冰丝馆叆叇集聚之处。避开尘嚣,抛却世俗,是她此刻唯一的愿望。可情神恍惚、仿若宿醉的蓝衣少年是路过行人瞩目的对象。沈慧薇感觉到那些眼光,越加无从述说的愤懑难耐。 夕阳西沉,夜幕渐临,这是一天当中最为混沌的一刻,大地收下最后一缕光线,星月还没有爬上山坡。她走在暗色里面,轻忽得如空中的一片微云,也仿佛得到保护的些微安全感。 但她只身凄凉,冒昧闯入江湖首盟的府邸,除了险些受到一场侮辱而外,她没有得到丝毫有关雪儿的消息。只看到大片被践踏的草地。她敢说,那是雪儿重新又变人为狼所留下的证据。心头一丝丝的绞痛,后悔也在吞噬她心灵,和雪儿相伴虽只一个多月,潜意识里已经把她当成自己在世上无依无靠中有数的几个亲人。 因为顾虑到徐夫人和叆叇巨大的实力悬殊,她宁可露出红妆真相,也留给对方一点薄面。然而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她此后切切实实失去了再度打听雪儿的机会。徐夫人之多疑已为她亲身领教,倘若直言以询那奇形兽人,只会为雪儿带来无穷麻烦。 然而却任由雪儿在那个心机深沉的女子手下,挣扎求生? 她做不到帮助她再世为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她重失人性,复归狼途?山中荆璞谁知玉,海底骊龙不见珠。可真正是在咫尺之遥失去了她。 怎么办?怎么办?! 风渐凉,夜色,转深了。 免费小说阅 第四章 连云(2) 山色迷离。半山亭里几条人影。 坐着的那人,面目隐在黑夜之中,依稀是个白衫男子,其他一概模糊不清,周身一股霸气隐隐焕发出来,不怒而威,莫可名状,就连夜色对他也低头。男子身后侍立两人,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另一个则是异常魁伟高大的大汉,抱刀凝立如山。 飞鸟凌空。魁梧大汉伸手拦截,鸟儿乖乖的落到他掌心,取足上竹筒中的小纸卷看了,脸色凝重:“老爷,卢回死了。中毒。” 少年失声道:“哎呀,老爷料得极准!”这少年约摸十七八岁,穿着一袭式样简单之至的青衫,听他称谓,似乎不过是白衣人的家僮之流,然而神情隽永,举止态度说不出的儒雅,“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救他?” 白衣男子哼了声,“为何要救他?” 青衣少年听着反感,忍不住还了一句:“老爷明知期颐节度使用心匪正,莫非老爷派他来此,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什么目的?” 少年几乎就要说出“借刀杀人”四个字,旁边大汉及时笑道:“文世兄,你聪明才学我是极佩服的,论到看事之深,眼界之阔,那是和老爷没的比。” 少年怔了怔,负气道:“是。” 白衣男子手指上卷着那张纸条,不见他怎么动作,纸条在他手里变成了碎屑,忽然说:“这才刚入夜,酒宴方起,已经迫不及待下手。川照,该是怎么回事?” 那大汉川照答道:“卢回为人欺软怕硬。他到期颐既是代天行事,一定不容别人忤逆,那定然是一开席就有口角,给了人下手机会。” 白衣男子点头,笑道:“恺之,你来猜猜看,谁会是被指认的凶手?” 那少年文恺之期期艾艾道:“这次宴请,除钦差、总督、节度使这些官面人物以外,龙华会上胜出的三个帮派首脑都参加了,或许江湖首盟也参加。徐夫人和节度使素来连成一气,总督是他丈人,凶手只在这三个帮派之中。瀚海山庄高手只有李葳瀚和欧琼海夫妇两个,伤之无益;云龙门是百年来泱泱大帮,根基深厚,伤之两伤。所以对象只有一个叆叇帮了,这帮派来历神秘,端底不详,扎深不深,年轻高手却不少。据说江湖首盟和这位黄大人,一向喜欢把这种帮派据为己有。” 白衣人道:“只错了一点,皇甫总督虽是他丈人,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全不知情,二是此次黄龚亭行动最大目标。我倒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 文恺之惊道:“向岳丈下手?” “这在他不是第一次。黄龚亭小混混出身,娶了原节度使的侄女。认识皇甫总督的大千金后,第一任妻子暴卒,不到三天重做新郎。与此同时,他取得亡妻家族继承权。这是他目前官位来由。节度使系地方性武职,可以自行建立军队,但数量上的严格限制,那又远远比不上隶属朝廷的总督了。总督名义上由朝廷委派,可是数百年国家沿习的惯例,也就是世袭制。皇甫总督垂垂老矣,平生只得二女,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整个期颐及下七省都齐归黄龚亭名下。” 白衣男子漫不在乎的说着,别人的事在他仿佛了若指掌。文恺之微微抽了口冷气。白衣男子忽的转了头,凝神瞧着远远走来的一个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出奇明亮起来。 此时月亮早已升到中天,照得地上如霜似雪,丰神秀绝的蓝衣少年。 川照浓浓的眉峰亦是一跳,显然对月下人印象很深:“龙华会上叆叇帮末一场出来比试的那个少年,沈岚。” 白衣男子喃喃道:“如夏花绚烂,如秋叶静美。” 文恺之噗嗤一笑:“老爷,人家听见了可不乐意。这不是把人看作女子了?” 白衣人反问,“谁说不是?” 文恺之诧然:“女子?怎么可能?” 他目力远不如白衣人和川照,半山上看下去已然云隔雾笼,端详了半日,莹洁明净的月光之下,蓝衣形象宝相庄严,令人有无端肃穆感,可是步态、动作,无一处似女子。 白衣男子呵呵笑了笑,徐徐加以解释:“如果是男子这么美,是不正常的,其人必非详物,便会美得过于妖异,未免带有鬼魅之气。然这人身上一派正阳之气,其美纯出正道,毫无妖惑之感,所以,定是女子。” 原来是这个道理,文恺之啼笑皆非,当然主人说什么,一定没有错的,他也不想争。只听男子叹息道:“这样女子,真乃极品。可惜” 文恺之笑道:“极品,还有缺点么?” 男子笑道:“此女美则美矣,惜乎过于正大,堂皇。远观百好无缺,相处久则兴味乏然,反而不如魅惑之一等女子了。” “相处”这两个字,令身侧人听了大大一震,“老爷!” 如霜如雪的月光底下,那一道孑然身形之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两条仿佛树叶抖动在地面投下的阴影,淡若轻烟。 夏夜空气里花香浮动,纯静而甜美,风声徐徐过耳,仿佛带着一缕什么奇异响动。沈慧薇立刻感觉到了,她脚步未停,只是转眼之间,刚才那个步履蹒跚仿佛宿醉的蓝衣少年,立时焕发出奕奕神采。 风声一点点逼近,募然被压成扁扁的一道,锐不可当的破空划出,杀气弥漫。杀气拂动发丝,沈慧薇甚至连一步跨出去的速度和方位都未曾改变,而淡蓝剑芒瞬息一闪,疏影剑以惊电般的速度横切出去,叮叮连续数下轻响,黑暗之中传来惊噫之声。 “身手不错。”低沉的语音说,“怪不得节度使大人特别重视。” 街角唰唰闪出两道身影,黑衣、蒙面,沈慧薇秀眉轻扬,微笑问道:“风云雷电,来了两位,何幸如之,但不知是哪两位啊?” 风云雷电排在杀手榜前十位,名头极响而识者极罕,她却凭着短兵相接的一招,即辨出对方身份。 黑衣人明显楞了一下,其中一个回答:“好眼力,我们是风和雷。”语音微一顿,立刻又说,“钦差大人中毒暴卒,叆叇帮与宴,有莫大嫌疑。节度使大人有命,请姑娘随我们前往配合调查。” 如不是出其不意偷袭的一剑受挫,此刻他们的语气必不会如此客气,分明是变相的擒拿。沈慧薇不置可否:“请我配合调查?” 风雷颇不耐,作为无往而不胜的杀手,他们被黄龚亭郑重其事派出来不为杀人而为抓人,本就认为大材小用,何能忍抓捕对象慢吞吞的拉起家常,冷道:“在下奉命行事,姑娘有何疑问,到了府里再问不迟!” 暗夜里两道寒芒迎面疾射,一疾一缓,一张一弛,沈慧薇电闪出剑,挡开暗器,只见风雷已分别从两个方向形成夹角之势,并同时拉开了距离。她心中暗道不妙,募地纵气向前跃出,听得闷雷隆隆,在她原先站立之处一阵火光爆炸开来!她丝毫不停的足尖一点,身如离弦之箭般飞起,疾风乱雨般射来的暗器纷纷抵足而过。 她在半空中旋身,衣袂张扬,剑光映得全身宛若发出了秋水般的柔和光芒,犹如清波荡漾的水中央,冉冉升起绽放的莲花。 她的脸在这淡淡焕发的柔光中有一种奇异的美,眉目庄严,目光悲悯,于神圣中凸显悲壮。即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风、雷也因她这种绝难料想到的肃穆而微一愣神,但随即如鬼魅般前后夹攻,大把暗器如雨洒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纷纷落下地来,紧接着柔和却沉重的力道拂上了他俩身体。风雷不得已出掌相对,只觉掌心寒气逼人,凛然急退。沈慧薇轻声巧笑,原来她以长袖卷住一把暗器,以其人之道还击其人之身,果然从风雷两人布下的杀气弥漫的阵中,逼出了一道空隙。她一击得手,更不停留,展起身法奔纵而出。风雷拔足急追,作为杀手,他们自是轻功极佳,却追不上这区区的一个少年。 初出茅庐,即把名动江湖的杀手戏于股掌之间,沈慧薇不禁微感得意,就连方才阴霾不定的心情也大为舒展。得意中又存一丝侥幸,今夜来的只是风雷两人而已,如果四人齐出,恐怕就没这么容易脱身了,陡然心头剧震:对付自己的仅是风雷两人,那么云和电又到了何处?! 这才发现,原来她百般无绪,胡乱行走居然已经到了城外。心下大急,急展身法,有若电驰风掣股返回。奔了一阵,募见东北方向一道火光腾的凌空,在高空之中放出绚烂之极的花朵来,那是叆叇发出的求救信号! 她愕然止住脚步。猜测不幸成真。风雷所说,“钦差大人中毒暴卒,叆叇帮与宴,有莫大嫌疑。”但瞧他们对她下手之重,决非是视为“嫌疑”带回去协助调查,分明是把叆叇当成了杀人真凶!叆叇帮自到期颐,一向自知势单力孤,分别向官府和江湖首盟投诚,可说是事事依顺,百无违拗,为何旦夕之间颜面俱变?! 她刚刚经历了徐夫人一场闹剧,不免心有所疑,耽心是自己的行为终于不免触怒了她,致使叆叇遭殃,可细细想来,从她得罪徐夫人到现在,最多不过两个时辰,赴宴惊变、官府缉拿、风雷杀手抓捕这一系列的事情,决计不能在两个时辰内布置得如此井井有条。分明是早已准备妥当,不论她今日得不得罪徐夫人,官府都会向叆叇下手! 叆叇放了两道信号以后,再没有第三道发出,更意味着情势紧急。此处离城中还是甚远,但沈慧薇仿佛听见风中掠过丝丝缕缕异响,人声慌乱,杀伐尘嚣。又仿佛见到火光耀天,冰丝馆中人一个个被押了出来。各种幻景纷至沓来,沈慧薇心乱如麻,救,还是不救,这两种念头瞬息交替在脑中转了两转。 “不管如何,总得试上一试。”一转念间,忍不住再度展开身法,忽然一只大手闪电般伸出,扣住她手腕。 沈慧薇面色微变,她年纪虽轻,剑术内功均已臻一流,如这般无声无息靠近她却毫无所觉的,天底下已然寥寥无几。侧眼看见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男子,在这黑夜之中,依然穿一袭醒目的雪白衣裳,目光一转,傲岸凌厉之势扑面而来。 这男子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迅速说了一句话,沈慧薇一怔,便不再动。 他说的是:“你赶去,能救得了他们?你一人能打得过风云雷电,甚至打得过立刻就会举城出动的数万精兵?” 男子微微一笑,又说:“放心,我保你帮中之人无事。” 不知为何,沈慧薇对于这信口一诺,却是半分疑惑也无,点了点头。 他轻轻携起她的手向远处掠出,留意到她片尘不惊的身法,不由赞叹一声。早在她被风雷困住之时,他便有心出手,想不到被她轻巧脱身而出,连自己也追失了方向,还是借助快马之力转了几个大圈子,才把这小兔儿擒住的。 他轻声呼撮,一匹全身雪白的高头骏马奔来,他拉着沈慧薇一跃而上,那马甚是高大,两人坐着并不嫌拥挤。没过多久,他们已在城外官道上驰骋,白马神骏,奔驰之速如腾云驾雾,向横亘于期颐西面的连云岭深处而去。一道道青葱高岭于两道插翼般到退,不上一个更次,两人进入深山。 沈慧薇如在梦间,轻声问:“你是谁?” 白衣男子不答,拿起她手,在手心写道:“钟碧泽。”三字横拓竖扫,即使手书也是张狂霸道,一如他人。钟是国姓,眼前这人决不寻常。白马飞纵如风,情景变幻迷离,多问一句打破和谐之美,沈慧薇索性不再深思。 猛然间一派开阔浩渺,万千杨柳绕湖堤岸,风丝流云,烟渚柔波。连云岭深山,居然有着一个极大的天然湖泊!月光下山色空蒙清奇,雄伟峻丽,沈慧薇且喜且惊,不由低声而呼。 青树翠蔓,参差披拂之间,山庄悄立。白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停下,钟碧泽暂不下马,揉揉马鬃,得意微笑道:“此马名叫雪狮子,平素脾气最是爆燥,决不容一骑两人,今日可有些象我。” “什么?” “这就叫雪狮子向火,”男子低头而视的眼神里充满挑逗,“化了。” 沈慧薇两颊火烧,双肘募然发力后撞,意乱情迷的男子“啊”的一声痛呼,向后仰跌,沈慧薇从马上跃起,但才到一半,手腕剧痛,被钟碧泽一把扯过,怒气横生:“你干什么?” 沈慧薇叫道:“放开我!”腕间一抖,竟使出十分真力,飞身到了地面。 平地风波,钟碧泽恼怒不已,忽见她神色有异,踉踉跄跄着退过去倚着树干,俏脸通红,随即在月下转为雪白。他的恼怒霎时消失得干干净净,笑道:“我是一句玩笑,别当真嘛。” 沈慧薇眼中泪水滚来滚去,眉宇间似是怆痛万分,咬唇不语。 钟碧泽笑道:“行了行了,别耍孩子脾气了啊,我们也到了,进去吧,不想商量对策救你帮中之人了么?” 他说了两三遍,沈慧薇不答应,也不移动身子,未免不耐,怒气在眼中一闪,冷冷道:“你说吧,倒底想怎么着?” 沈慧薇转了头,轻声道:“你是谁?我叆叇中事,未必便要你插手。” 钟碧泽见她泪痕未尽,语气已见昂扬,只觉好笑:“对对,沈大小姐你原是无所不能,何用旁人帮忙?只不过这事也关系到我,那是非插手不可,而且还要请你相助呢。”低笑道,“别闹孩子脾气啦,叫人看着笑话。” 山庄内有侍女迎出,沈慧薇脸一红,微微瞪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惊异,这些年来她对于无心调笑也很能安然,何以今夜发作如此之甚? “你倒底叫我来有何用意?若是只管无聊,对不起,我告辞了。” 钟碧泽摸着下巴不住笑,说:“何必着急?既来之,则安之,来来来,先不妨香汤沐浴,而后美酒佳肴,你我慢慢的谈。” 沈慧薇夺门而行,那可恨又可恼之人并不拦阻,在后懒洋洋道:“你这会子告辞干嘛?回期颐自投罗网?还是回乡找你那无能帮主?无论到哪里都给黄龚亭一个下手机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妙极!妙极!” 沈慧薇募回头,视他半晌,这人接连语出惊人,先说“沈大小姐”,她身为女儿身,除雪儿和徐夫人以外无人知晓,他却从何得知?而说到“无能帮主”四个字,更是心惊,不能确定那“无能”二字究竟是随口道出抑或竟有所指?淡淡说:“这是我们叆叇之事,自有办法解决,不劳挂心。” “你们的希望白衣剑神嘛。”那厮漫不在乎地说,“无非是匹夫之勇罢了!” 沈慧薇没有说话。 “就算江湖首盟徐夫人和节度使黄龚亭两人加起来也不是剑神对手,可他以一人之力,能保你叆叇与官府做对稳占上风站稳脚头?” 沈慧薇眉尖一耸,道:“怎么扯上徐夫人?” 钟碧泽笑了笑,说:“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 “三天之内你们帮中之人平安放回,是我赢了;否则算我输,我便把这座连云岭给了你。” 沈慧薇吓了一跳,嗔道:“玩笑开得太过份了罢?” 钟碧泽笑道:“不敢赌了?” 沈慧薇微笑道:“如果你赢了又待如何?” 钟碧泽望着她轻嗔薄怒的模样,几乎忍不住一阵冲动,微笑道:“我赢了,你可得帮我办一件事。” 沈慧薇仿佛没听见他后一句话,抬头默默思索,低声道:“我有些明白了。” “唔?” “你是说这一晚抓人,不是因为钦差大人暴卒,而是存心的,可他们是想把叆叇当成替罪羊,还是” “替罪羊早就准备好了,不需要你们。”钟碧泽断然道。 “是谁?” “九天魔帝。” 龙华会快结束时,准备授予铁券丹书,就有这个闻声不见面的“九天魔帝”给满场带来狂风阴霾。又要把这案件凶手也归于他,这“九天魔帝”倒是个无所不在的百搭。沈慧薇不由笑了笑, “既然不为找替罪羊,那为什么还要为难叆叇?” 她面色渐渐凝重,目中惧极而惊的神色一闪而过,钟碧泽微笑道:“想明白了么?你们这个叆叇帮,出了这么大一场风头,可是一无来历,二无靠山,正如绝世明珠置于闹市,任何有力者欲取之而后快。” 沈慧薇心下称是,不肯认输,笑道:“这事与你什么相干?莫非你也自恃有力者之一?” 钟碧泽哼道:“小丫头太也顽皮,刚打的赌还算不算数?” “三天没到呢。” “赌注可得先谈好。” 沈慧薇眨眼笑道:“你说吧,我听着成不成。” 钟碧泽折扇轻摇,意态悠闲已极,懒洋洋的自嘴里滑出这么一句:“帮我斗倒这两个人。诛黄龚亭,江湖首盟,你可取而代之。” 沈慧薇怔怔看了他一会,确定他没在开玩笑:“这不成吧?” 白衣男子若无其事:“怎么不成?一人难保其位,有力者居之。朝堂之上,和江湖中事无甚区别。” 沈慧薇道:“黄黄大人是朝廷下旨颁封的节度使。就连江湖首盟也是受过御诏的吧?” “胆小了?”白衣男子微笑着看她,眼里闪过嘲讽的光,随手取出一件信物,说,“朝廷久闻两者野心,早有诛意,无奈抓不住把柄。你若斗得倒他们,便是奉旨行事,第一个靠山便有了。” 那是一枚螭虎钮蓝田玉印,通体晶莹,四周刻以流云纹,印面阴刻篆体“代天承平”四字。钟碧泽恐她不知,告诉她:“这是朝廷钦赐平乱之印,你持宝在手,官府见而听命,有恃无恐。” 朝中帝后所用之玺共有六枚,其中用于治下平乱的代天承平印章叫做天子行玺,又称平乱印,持之拥有特权,用完后须得立即交还朝廷。 沈慧薇深感震惊,同时疑云大起:“你倒底是谁?” 钟碧泽微笑拍她肩头:“你要明白朝廷不想过多插手江湖中事,我除此未必能帮你多少,一切还需见机行事。若是败下阵来,那我也没奈何。” 沈慧薇吐了吐舌头,笑道:“要是我办成这件事,有什么赏赐啊?” 钟碧泽说:“你若是办成了,我便把这座连云岭送给你。” “呀”沈慧薇轻笑,“这座山岭是闹鬼啊还是中邪了,你老想塞给我似的。” 钟碧泽说:“你要这么理解也不妨,它若闹鬼,你敢不敢住?” 沈慧薇侧头笑道:“可是我需要那么大的地方干什么呢?再说,即使做成那件事,对叆叇亦是有益,那也犯不着送如此厚礼。功微而礼厚,必非好意。” “呵”钟碧泽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丫头,原来也没多大报负。” 沈慧薇:“我本来没报负,与你何干。” “叆叇千方百计要取得铁券丹书,想来是要到期颐发展了。却不知打算如何发展?成天借住在冰丝馆,还是买个四合院将就住哪?” 他见沈慧薇收下印章,大为欢喜,丝竹乐声适时传来,钟碧泽精神一振:“随我来。”一手扶着她手臂,大踏步向水边走去。 明月银塘,绿水清标,有雪衣纤影飘飘于上。钟碧泽低声笑道:“良霄佳夕,备丝弦乐舞,以待贵客。”沈慧薇含笑不语。良辰美景佳人在侧,钟碧泽但觉人生之乐,莫过于此。 “除了沈岚这个名字,你是不是另外还有名字?” 沈慧薇警惕道:“什么意思?” 钟碧泽笑道:“沈岚的名字固然可用于男,亦可用于女,却嫌不够温软,你是江南一抹烟云,更俏丽一点才好。若你没别的名字,我可要帮你起了。” 沈慧薇板着脸道:“我名字多得压死人,不劳驾了。” “还有什么名字?” 她一口气说个不停:“沈兰,沈梅,沈竹,沈菊,沈温软,沈俏丽,沈江南,沈烟云” 钟碧泽早已哈哈大笑。 募地人影从半空中急掠过来,黑压压一片,钟碧泽皱眉道:“川照?” 来人身量魁梧,在庭中一站如渊停岳峙,躬身行礼:“老爷!恺之失踪了。” “什么?!” 川照脸色有点变,急出来的,“刚刚老爷离开,我也因为好奇,跟随”他瞥了一眼沈慧薇,“风雷过去看看。我找了半夜,踪迹全无。” 钟碧泽发作道:“他不会武功,现场既已发现十杀手之流,你怎么可以轻易离开!”他一发火,丝竹顿止。 川照屈一膝跪下。沈慧薇听他说到“风雷”,原来这一行人早就跟着她了。见川照目中精光四射,两边太阳穴高高突起,显是外家高手,怎会屈于仆从之流。但心头募地一酸,想到自己和这个身份原无差别。 钟碧泽发了一顿脾气,道:“川照,你的意思?” 川照说:“老爷不宜露身份,眼下情势难定。恺之失踪,由我交代人来找,请老爷急速回京,以防万一。” 钟碧泽哼了一声,“你又能让谁来找?” “宗家正在附近的玉台,距此不过三百里。” 钟碧泽也有返京之意,只不过要借旁人之口而已,遂向沈慧薇道:“不出三月,我必再来。你见机行事,倘强弱悬殊,暂且隐忍无妨。” 又牵过雪狮子道:“这匹马脚程甚快,留给你。庄子也暂归你用,望你早日正式接收。” 沈慧薇目送钟碧泽和那大汉川照另外骑了两匹青骢马远去,那也是腿长体健的良驹,较之雪狮子可就差得远了,想来白马平常钟碧泽自用。她缓缓走到马旁,想起它的名字,脸又红了,怅然如有所失。 整理 第五章 流光(1) 第五章流光 瞬息之间,杀手退去,“老爷”去追那个男装少年,川照则追杀手。剩下文恺之独自一人。 月明如水,草虫啾啾,有着一份自出京以来难得的静谧与宁静。 落花澹定的少年,无比惬意的享受着这一刻逍遥。 他的老爷那个傲然号称“寰宇主人”的老爷,随年龄越长,脾气却也变得越来越自任专横了,也不顾若消息泄漏会怎样的惊天动地,随身只带一文一武两个人,轻舟下江南。 文恺之淡淡想着,浮起一丝苦笑。他是文,虽然手无缚鸡之力,来去都由老爷决定,可是,就这样悄悄的跟出来,没有行到“谏劝而止”的本份(问题是他劝得住嘛),回京以后不知要吃什么样的苦头,官方即使不过分追究,开祠堂请家法一顿竹板一月禁闭,是免不了的。 “天下文章。”有此二百年前承宗皇帝亲笔题匾,大离朝数百年风流菁华,似乎公认浓缩在了一个家族一个姓。文家簪缨世代,最为鼎盛繁荣时期一朝出过数十才子,近年族中凋零,唯长子文恺之五年前文场夺魁,十三岁神童之名著于天下。 少年得意,跃马春风,万千隆宠在一身。由是,他文恺之的行为言语皆为规范,普天之下都在观望。稍微出格一点,没有人肯原谅。多少人在眼红“天下文章”这悬了二百年之久的金匾呢! 他当然不知道“寰宇主人”甚至把平乱印也出了手,否则,那是拚死也要赶往深山进行“谏劝”本份,全无此刻流连赏景,步月吟诗的雅兴了。 他信步所至,渐也离开半山亭,心里是想着应该回到南面他们此行在深山里暂栖的山庄,脚下却不知不觉向着从未走到过的北边走去。柔风拂面,清凉遍体,月明星皎,单身只影,恰是寻幽揽胜时。 想到老爷为那蓝衣的少年或少女颠倒不胜的情状,微微好笑。自他成人起,便熟悉了他睥睨众生的傲岸,从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颠倒。回想龙华会上剑若惊鸿,飘飞若仙,确是举世绝俗的华美。但或许因为是男装之故,美则美矣,自己却无惊艳之感。甚至有点不服气,想当初跨马游街、御园领宴,他不也是果掷文郎,侧帽风流? 怀着淡然而漫无边际的冥想,他逐渐深入。江南的山,却有这样的深远和广广袤,千重叠翠,风一道,水一痕,化入峰中皆无形,那山色峰峦,却有了润泽容颜与鬓发的烟水气息。 明月当空,悠远清幽,虫鸟清唱宛如天籁之声,风中拂过每一片叶子的婆娑,仿佛拂过七弦的泠泠琴音,清新扑人。 隐约间,有一丝特别的声音随风传来,尖锐,冷厉,忽远忽近。 这声音夹杂在大自然温存诗意的天籁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文恺之微微皱了眉,一道巨大的阴影划过他上方的天空,遮住明月流云,黑暗压顶而来。文恺之一抬头,巨鹰狰狞凌厉的眼神正对着他。 “呀!”文恺之骇然出声,他从未见过这么体积庞大的巨鸟,神态凶恶无比,仿佛随时伸出钢爪置人于死地。 然而大鸟只是绕着他头顶上方飞旋了一个圈子,在它后面闪出一个黑色身影,全身隐没于臃肿的黑色衣物之中,只有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眸露在外面。这双眼睛近乎贪婪的在文恺之清俊从容的面庞之上来回扫视,惊喜中含一丝犹豫, “若是男子,倒真是极品啊!” 文恺之怒冲冲的红了脸,简直成何体统若是男子!他文恺之不是男子,难道会变花妖山精不成! 不等他开口,黑衣人鬼魅般消失,只听微含沙哑的声音吩咐着:“把他带上。” 巨鸟在高空盘旋徘徊,仿佛是早就在等着这一个命令,欢呼着从云霄中垂直扑下,把青衣少年凌空抓起。文恺之甚至没能挣扎一下,身子离地而去。 呼哨着的风带着一股鸟身上特有的腥气向他嘴中倒灌而来,一道道山岭在下方划过,万树摇动,黑影憧憧,世家出身的少年何曾遭遇过这般的诡谲离奇,惊恐愤怒之余,脑海里一片空白,渐渐失去意识。 再度恢复意识,仿佛还处于身处高空、头部朝下的状态,眼前山峰、树木、天空疯狂了似的飞舞旋转,稍微动一动,五脏肺腑就翻江倒海似的翻转过来。鼻端闻到一股非常奇特的味道,如同稀薄的兰馥香气娓娓散布于空气之中,却带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杀戳的感觉,让人心神不宁。 渐渐的所有的旋舞静止下来,沉谧而美丽的星空于他眼睛上方静静地铺展开来,文恺之这才发现自己仰面躺倒在一方巨石之上,那只凶恶大鸟不知去向。他尝试动了动手足,发现身体并未得到禁锢,慢慢的坐起来,一面寻找着奇特香气的来源。 耳边一个沙哑的声音阴恻恻地说:“想要活命,老老实实呆着别动。” 就在咫尺之距,妖鬼似的黑衣人双手互抱,泛着邪气,和毫不掩饰的兴趣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文恺之问道:“你是什么人?这般绑架于我没有好处。” 他虽然一生处于富丽堂皇、阳光灿烂的朝堂之间,却也知道一些所谓朝堂和江湖的区别,对于这种形迹诡秘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因而,镇定的语气中虽然带有一丝威胁,却并不过分尤其是丝毫没有吐露自己身份的意思在内只给人一种隐隐绰绰、难以捉磨的胁迫感。 黑衣人眸子闪了闪,在全身衣饰掩饰下无声笑了笑,“哦?”很明显感觉到这少年来历非同寻常,这也正是文恺之要的结果,但在此时此刻,却没有为此一言而分心,只是摆了摆头,示意他先安静下来。 大石下方,是一块较为平坦的山谷,水声潺潺,山间清溪喷涌而出。 斗然间,文恺之几乎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水中的大石,赫然站立着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 漆黑的长发在她脑后飞舞,月流无声,静静流淌在晶莹的肌肤之上,闪着娇嫩光滑的辉光。 女孩脸上挂着无比酣畅的甜美笑意,低头凝视臂弯中抱着的一个肥大婴儿。 一连串迷人甜净的歌谣自女孩嘴里滑出,双手高举,把出生最多不过百日的婴儿捧于头顶,轻轻摇晃,婴儿感到有趣,咯咯笑出声。 深山,空谷,明月,清流,有行踪诡秘的黑影,如欲噬人的怪鸟,还有这纯洁无暇的年幼女童抱着欢笑的初生婴儿,还有那股若隐若现萦绕盘旋的腥甜,仙境一般的清幽青翠之中,却有如此深重的鬼气袅袅不去。 “宝贝!宝贝!”女孩复把婴儿纳入怀中,声音清脆的叫,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不知为何,文恺之听见这两声“宝贝”,背脊上陡然冒出一股凉气,仿佛那叫声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邪恶和在横流。 婴儿正在高兴的时候,突然被放下来抱紧,很不自在的放声大哭,挥舞一双肥嫩的手足。 女孩拍着他,“不要哭!嘻嘻,宝贝!别哭,不疼的!”嘴唇轻轻凑近了婴儿肥嫩的脖项,微微张开,猛然一口咬下去。 尖利的哭声霎时传遍整道山脉。 “呀!”从小被教训处变不惊、温和雍容的世家少年陡然失色,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灭绝人性之事,义愤燃烧起淡定的双眸,骂道:“那妖邪,快住手!伤天害理,上天不容!” 他不顾一切,甚至忘了自己随时可能遇到相同的危险,把黑衣人刚才的警告完全抛诸于脑后,开始努力尝试爬下山崖。 他所在之处,是绝壁陡崖突起的一块大石之上,以他手无缚鸡之能,想要爬下去简直是绝无可能之事。 因此,黑衣人只是瞧着他,眼中流露出讥讽的笑意,毫无阻拦之意。 吮血的女孩也不无惊异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少年,然而进入口中的美食是如此令她满足,看了一眼,便不再关心。 凭着一股冲天的愤怒,文恺之产生的勇气也是空前的,尽管艰难万分、狼狈不堪,还是被他连滚带爬的爬下山崖,然后跌跌撞撞朝溪涧那边冲过去,还有数丈之距,他却陡地站住了,身子僵直。 婴儿的哭声早已停止。肥嘟嘟的小身体,如秋风枯叶般迅速萎缩衰败下来。女孩意犹未尽的离开了婴儿颈部,伸舌舔了舔鲜红的小嘴。 大鸟一直在她身边守着,见状嘎嘎大叫。女孩一笑,把尸体放在石上。大鸟尖喙如雨,一转眼的功夫,石上只余少许碎骨残渣。 那一个初生婴儿,在这一人一鸟分食之下,连一块完整的骨头也不曾留下。 文恺之眼中蓄满泪水,在婴儿彻底消失于这个世界上以后,泪水终于顺颊滚落。 女孩满意的甩了甩头,黑发在脑后扬起一条美丽的弧线。乌黑的发,雪白的脸,鲜红的嘴唇,那样美丽的颜色下面,隐藏嗜血的凶残。 吞噬了人肉的大鸟,也同时心满意足,担任起护卫的职责,这时才把注意力转向地面上,那个满含眼泪的少年,转而把充满敌意的眼光对准了他,扑腾着双翅,仿佛随时有冲上去啄食的愿望。 “随他去,不用理他。”一直在高处静观好戏的黑衣人开口,“看来这傻小子骨头挺硬就让他吃点苦头好了。” 女孩盘膝坐下,手心足心向上,开始了下一轮的练法。白如初雪的肌肤之下,鲜红的血脉突突跳动,涌出无穷无尽的鲜血,飞快的蔓延扩大,给她整个的身体染上一层血色。血色不断从血脉中滋生出来,一层又一层的笼罩在女孩身上,她全身上下变得赤红可怖,甚至她虽然练功但没有闭上的眼睛,也红得如要滴出血来,不怀好意的,炫耀般的对着平地里杀出的那个少年。 文恺之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那个女孩,简直不是人,她比妖魔更可怕十万倍,自己应该怎么办?! 空中中,那股一直淡淡萦绕的腥甜香气至此浓冽起来,一阵阵扑入文恺之鼻端,令他感到十分不舒服。而随之加重的腥臭更使他嗅之欲吐。 是、是什么?! 寂静空谷,陡然生出无数细碎的声响。 有人或者东西在过来。 是有东西在地面爬行,带动地面蓊郁草叶,拂散了草尖露珠,留下长长的透明粘液,源源不绝汇聚过来。起先只是少量,而后这贴地伏草的粘湿感浓重起来,湿气陡重,灰褐色的云雾在天边聚拢,星月陡然失色。 嘁嘁嘁,沙沙沙恍如缩小了的千军万马,虽不响亮,但无穷无尽,无止无息,叠合在一起,惊天动地。 文恺之向远处望去,眼神陡然凝固,脱口惊呼, “啊?!” 无数爬行类毒蛇、虫豸,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汇成虫的海洋,奔腾起伏。刺鼻的腥臭立时在空气中氤氲涌动! 生长十八年,罗绮丛中,珠香粉媚,别说是见过、连想都没有想到过,普天之下,居然会有这样多的诡异生物!少年脸色苍白,几欲作呕,慌不择物的一棵探出树干的老树上面靠去。未曾接近,已惊恐的退了回来。树上,山岩上,也有东西滚动过来,吐着亮晶晶的稠液,有无数蜘蛛飞快而来! “啪”的一声,黑乎乎的东西在他脸上留下一记脆响,一只蝙蝠抖动着翅膀向前飞去。紧接着一条蛇吐着蛇信子自他脚面滑过。他背心一凉,颤抖着几乎再度失去知觉。 以他所知,深谙这个时候不应妄动,只要被任何毒虫叮咬一口,便性命难保。无奈理论碰上实践,没一点用处,他还是倒退着、躲闪着、甚至不断拍打着爬行、飞跃至其身的毒虫蛇豸,冷汗与毒气一起濡湿了青色长衫。所幸那些毒虫蛇豸们似乎有着明确目标,跻跻向前涌动而去,并不理会当中的这个手脚笨拙、失惶失措的活物。 奇怪的是,不论毒虫带来的腥臭有多么刺鼻难闻,先前空气中那缕腥甜,虽然微弱,却始终不受任何气味的干扰,仍然是在袅袅散发着。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一缕淡淡异香,将周围纷纷如海,连云岭内无数毒虫蛇豸吸引集聚。 江南灵秀之地,毒物生长本来要比其他地方少太多,若不是连云岭无与伦比的深邃空蒙,恐怕也聚集不了这么多虫蛇豸蚁,仿佛已是倾巢而出。 在这个时候,文恺之听见了从头顶传来的讥嘲而幸灾乐祸的笑声,“向我求救,我便救你。” 文恺之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那个黑衣人所呆的地方,在这万千毒虫包围之下,却是干干净净,所有毒虫都有意绕开了那块地方。他恍然大悟,想来是黑衣人事先在周围放置了什么药物,使之可以避开万千上万的毒虫侵扰。 此时想要活命,无疑最好的方法,便是向黑衣人开口求救。然而,文恺之只是哼了一下,毫不考虑这个可能性,宁可继续张皇失措的拍打驱逐经过身上的毒物,只是越聚越多,他的拍打根本无济于事,相反,也终于激怒了某些脾气暴燥的虫豸,手臂上猛然一阵剧痛,一只五彩斑谰的大蝎子从那里昂起头来,跃了出去。 他眼前一阵昏黑,在即将失去意识之时,听到黑衣人喃喃的说了句,“倔小子。”一根绳索凭空而来,绕上他腰部,然后就一片昏天黑地了。 黑衣人把青衣少年提上大石,向他嘴里塞了颗丹药,这个时候显然不愿分心,仍然不无紧张的注视着下面的情形。 千万毒虫所奔涌而去的方向,正是那个女孩!似乎受到某种神秘的牵引,争先恐后越过一水间隔,转眼之间,爬满女孩鲜红的身体。女孩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手足轻轻颤动,脸上现出一丝痛苦,幽黑而闪着深红火焰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渴望,鲜血很快流遍全身。后面的毒虫还在纷涌爬至,逐渐到了她嘴巴、眼睛、耳朵、头发,把鲜红的人影完全覆盖,替之而起,是一层古怪的、说不上是灰、黑、褐、墨绿、灰青的颜色,夹杂一两点金色或者红色。 半晌,被覆盖的身体剧烈一震,宛如冬眠的蛇蜕下一层皮,无数毒虫颓然跌下,落入溪水之中,飘飘浮浮的随流水冲了出去,竟是死了。 聚集到水中的虫豸成千上万,虽然疯狂的涌向那个女孩,但更多的一时之间却是挨挤不到。当第一批毒虫坠下溪流,本来只有一个目标的毒虫霎时分为两支队伍,一部分继续颠狂涌向女孩,另一部分则涌向死去的毒虫嘶咬分食,不一会儿就把第一批毒虫咬食迨尽。第二批从女孩身上蜕下,剩下的毒虫扑上去继续嘶咬。 可是无论那些活着的毒虫咬噬了多少死去同伴,饱食之后,它们并不选择离去,而是更加疯狂、激烈的抢夺着爬到女孩身上去的机会。 竟是生生不息。 天地间微微颤抖,清云岭清奇出尘的山色在千万毒物蹂躏之下辗转哭泣。 那女孩似乎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颤动加剧,终于身子一晃,跌入水中。黑衣人关心似的低哼了声,身子向前倾出,更为用心观望。 女孩在水中沉沉浮浮,任由毒虫蔓延攀爬,依然还保持着原先那种手心脚心翻举向天的姿势。 黑衣人松了口气,继续观察。 直到第六、或是第七批附上身体的虫子死亡之后,那女孩在水中的手足渐渐伸展开来,身体却不再有颤动,仿佛已是支持不住。 空气中,那缕淡淡甜味随风消散,这股味道一旦散逸,对于毒虫的吸引也随之失去,除有少数还未从疯狂的巅峰清醒过来,仍在咬噬死去虫豸和女孩身体以外,绝大多数虫豸开始漫无边际的爬往各个方向。 女孩被溪水冲出好几尺远,身上残留的虫豸纷纷剥落,露出本体,经过那么多虫子以后留下无数细小疤痕,使她的身体浮肿不堪,而鲜红色的肌肤上多出那么多伤疤,也显得越加可怖。 大鸟飞过去,伸爪提她起来,只是一瞬之间,女孩消失于大鸟胸腹之下。刹那之间,一道鲜红如血的气流从它胸腹之间猛地冲了出来,带着无比灼热的气息海潮一般翻涌着展开,巨鹰化作一只火鸟,张开了燃烧着的翅膀。凶恶而凌厉的眼眸,闪着无穷无尽嗜血的渴望。 黑衣人满意的看这一幕,但注意到远远逃开的那些毒虫,无论数量上、速度上,都与刚刚出现时的声势无法相提并论,他不禁摇头叹了口气,喃喃道:“可惜,这么大一座山,也快不济了,剩余毒虫支持不了几次啦。以后却寻什么地方修炼好呢?” 在他喃喃自语的同时,鲜红如血的光辉徐徐焕发消散,一条雪白的身躯从大鸟体内钻出来,光滑晶莹如初:“娘!娘!”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流光(2) 星光淡淡,月色溶溶。 四围山色,一切都笼罩在朦朦胧胧之中,天地间万物深睡,万籁俱寂,山间轻忽的风声也似化作画里笔下静静一道风景。 不绝如缕的萧声从天外而降,倾刻间如月华照彻,遍洒山野。萧声清淡平和,乍闻听不出悲喜起伏,又如袅袅轻烟融入万千静谧之中。 吹萧人白衣如雪,独伫于山头,清泠月色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限寂寥。其下烟波万里,幽凉的风在他脚边吹起落寞翻卷的绿叶。 他瞑目吹箫,似乎全身心投入,于万事万物都不察觉。萧声渐转悲凉、跌宕,几处激越转折之后,眼角边依稀有泪。 愁极轻踏箫声去。天涯况是少归期,浮云碧海寻无路。 萧曲既终,便听得一声悠悠叹息,嗓音清柔,又仿佛沉重之极。 “瑾儿?” 吹箫人忽然开口。 一条纤细的影子从山坡上冉冉走过。那少女着一袭雪色罗衫,衣袂随同发间长长的丝带一同迎风而舞,山色中雾霭轻绕,在她足边清冷地燃着,漫天月华就此晶莹明亮起来。 “怎么不去睡?”男子眼神之中,隐有爱怜的责备。 “我睡不着。”少女安静答道,“听师父的箫声,想到明日的别离,更是不能安睡了。” 神色寂寥的男子微微笑了:“我曾教你即使山崩于前亦声色不改,你一向学得很好。” 少女唇边凝起清浅笑意,说:“我学得不好,师父很明白的。不过师父过于疼爱弟子,什么都不舍得说我不好。” 男子久久无语,最后只是长叹一声。把少女拉到近前,抚着她流溢清婉的发丝,道:“瑾儿,我再问你一遍,我事前与叆叇约定,入帮只为教你成人。现在你已出师,我送你前往期颐后便会离去,前程坎坷难期,你是否真的决定了?” 少女轻声道:“师父,四年来你为我呕心沥血,深恩难负。”她顿了顿,“师父说江湖险恶,叆叇更或许来历有些儿不清不楚,弟子年幼愚笃,可是师父的嘱咐我一定记在心里。但我于穷途困境投诚叆叇,那也是事实,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弟子必须前往报效。师父也说过,为人在世,必须恩怨分明。” 男子点头微笑,遂不再多说。 这名白衣男子,即是黄龚亭和江湖首盟徐夫人一直以来打探关注的白衣剑神。他们所深思穷虑而难以明瞭的,便是这剑神一向独来独往,即使廿多年前仗剑而行之时,也不和江湖中各种纠缠纷繁的门派发生关系,是什么原因使得这闲云孤鹤、远离是非多年的白衣剑神,居然加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帮派? 若是此时有第三人在场,或许便能从这少女身上大致猜到个中原由。那少女吴怡瑾,清绝似雪的容颜宛然便有几分肖似白衣剑神当年琴剑同心、却过早夭折的薄命红颜。剑神果然是绝世情痴,二十年前生死纠缠的爱恋使之不惜抛却整个世界,而后,又为了容貌相若的小女孩再入红尘。 他初见吴怡瑾,她已身入叆叇。固然可以使用种种方法把她带走,无论明夺暗抢,叆叇都没有力量羁留得住这小小女孩,但他却不忍尘世的风霜过早降落在这纤尘不染的女孩身上,更不忍令此举成为她成人后一生耿耿的阴影,宁可自降身份投效于这一来历不明的地方帮派之中。 此后是长达四年的悉心教导朝夕相对,更加感受到女孩子一颗纯真温柔的洁白之心,念及出师以后便得目睹她走入污浊不堪的江湖,独自面对风云变幻的莫测命运,不禁深为耽忧。何况经过这四年以来,虽然处身事外,亦毫无避免了解到一些叆叇帮隐秘,远非一个地方势力那么简单,其幕后操纵之手掩藏在层层扑朔迷离之后,真意难测。正在这时叆叇三番四次发信致意,希望吴怡瑾能早日出道。眼见无法借口托延,他只得亲自带着心爱的小徒儿,向期颐而来。不过按照他加盟帮派时的约法三章,他并不会为叆叇做其他任何事情,吴怡瑾安全抵达之日,也是他们师徒分离之时。 这一晚他极思人生之变幻,命运之悲凉,心有所感,不禁吹出这离别的箫音,岂知吴怡瑾并未入睡,尾随而来,终于忍不住又一次试探其意,徒儿的回答令他隐隐有些失望,却在意料之中。 师徒俩谁也没再开口,一股充满亲情的温暖在两人心间缓缓流动。 似是感觉有某种异常之处,剑神转头把视线投入茫茫无际的夜空,“噫”了一声,眼中有诧异之光。明月繁星交相闪现,丝丝流云在天幕轻盈飘浮,夜幕沉谧似海,他一无所察,脸上神色却越发肃然。 吴怡瑾微微皱了皱眉,低声道:“师父有血腥味。” 剑神颔首,向她做了个手势示意静声,白色身形仿佛划过苍穹的流星,投入沉沉夜色之中。 吴怡瑾对她师父的神通素来信服,那股隐隐约约萦之于鼻端的血腥味道虽是来得诡异突然,师父既是过去调查了,她便也不放在心上。在峰顶缓缓走动,居高临下,眺望这延绵起伏的连云岭山色,目中渐渐流露出流连赞叹。她跟着师父游迹天涯,不知走过了多少名山大川,连云岭与之相比并无多少特别之处,但是江南之地,一山一水俱显精巧,这连云岭的每一座峰头峦谷,便似天然水墨画成,深浅浓淡错落有致,精奇却不造作,秀丽而不张扬,处身其间,身心舒畅,恍与天地融合为一。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无过于风中送来萦绕不散的血腥味了。剑神去了许久,这股味道非但并未减轻,反而愈加刺鼻起来。 难道师父会遭遇意外情况?她虽不相信,可是难免有些儿挂心,便决定下山一探。方才起步,山头忽然卷起一阵狂风,一片黑影遮去大半月色,却是一只奇形大鸟横空里飞了过来。吴怡瑾惊见它一双利爪以下,竟然抓着一个人,在它划过高空的瞬间,有鲜血淅沥而下,而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吴怡瑾随着师父阅历甚丰,可如此凶残伤人的鸟类实属少见,轻斥:“下来!”玉般莹润的光华绕指而过,中途横截。怪鸟斜身张开丈许长的双翼,拍出一股强劲之极的劲风。白衣少女三千发丝俱都飞舞旋转起来,风力宛若钢刀般削过面庞,她未曾后退,皓腕抖动,那道光华登时光芒大炽,灿烂耀眼,如电飞驰般削上鸟翼,隐隐挟风雷之势,锐不可当。怪鸟吓了一跳,似乎知道厉害,不敢以翼直接与之相抵,当下振翅侧飞,白光如影随形的削至其足,怪鸟负伤枭啼,利爪一松,抓着的那人从半空中殒石般落下。 吴怡瑾把那人接住,剑神声音远远送来:“瑾儿,截住那伤人魔物!”吴怡瑾应道:“是!”把那人轻轻放下,白光再次如练而出,星云点点交织闪烁,虽是以下击上,但仍霎时布成一张剑气弥漫的网。这一剑快若电闪,那怪鸟掷人后不及远逃,重又被剑气吸回网中,一个声音惊呼出来:“不要啦!救、救命!” 吴怡瑾这一惊非同小可,那声音稚弱娇嫩,似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而这样稚嫩的声音,却是怪鸟发出来的! 她急忙撤剑,那怪鸟双翼受剑风之伤,在空中挣扎了两下,粗重庞大的身躯缓缓下坠,未到地面,那怪鸟胸腹斗然一切为二,自内钻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黑发雪肤,红唇鲜艳,浑身上下裸的不着片缕。 吴怡瑾惊讶之至,羞得连耳根子也红了,心中骇然,却也禁不住一丝好奇。那女孩格格娇笑,张开双臂,口中叫唤:“姐姐抱抱!姐姐抱抱!” 她叫的真切,银铃般的嗓音蕴含着无边欢乐,再看那女孩儿眉目如画,笑得两眼弯弯,并不为自己的异相而有一点儿害臊或是难堪,吴怡瑾心想:“莫非这孩子是弱智?”生成这般玉雪可爱,却是个白痴,很是可怜,听那女孩一声声越发急促,心生温柔的怜惜,走过去想把那女孩抱起。 手指才接触到那晶莹似玉的小身体,惊觉有异,身子疾往后仰,一枚银针擦着她鼻尖飞了过去,小女孩张口连续吐出十几枚银针,向她激射而去! 咫尺之距,惊电之速,就算绝顶高手也很难躲避,小女孩拍手大笑,白色光华于瞬间点亮,罩住少女周身,银针触之即飞。 吴怡瑾站了起来,手中握着清光流转的银白色剑,原来这是一把软剑,她方才以此剑截鸟伤足后,笼于袖间,危急出剑,也惊出一身冷汗。听着小女孩得意的笑声,她反有些黯然,宁可相信这小姑娘是不谙世事的受害者,不愿想象她真和这怪鸟有何关联。 两道人影一先一后飞掠至山头,白衣男子顾不止追截前者,先拉住吴怡瑾,关切问道:“可有受伤?”看她面色有些苍白,但神情无恙,这才放心,转身冷冷道:“尊驾是谁?居然暗中炼此伤天害理之物!” 另外那人全身隐没于显得臃肿的黑色衣物之中,沙哑的声音阴恻恻说:“剑神的血,就算年纪大了,喝着也是不错的滋味罢?” 黑衣人目光如炬,炯炯在吴怡瑾身上盯了片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剑神察其用意,更是恼怒,挺身把吴怡瑾护住,低声道:“你先退下。”旋即传音入密:“瑾儿,此物名唤血鸟,是大凶之物,如今还不成大器,倘有机会,立即杀死那一人一鸟。” 吴怡瑾听到嘱咐,转目看那只怪鸟胸腹切开后居然行若无事的站在一方大石之上,小女孩蹦蹦跳跳的跑了回去,蹲在它腹腔以下,笑嘻嘻的双手支肘,见吴怡瑾留意她,又是一连串娇笑,并不以出手偷袭为耻。吴怡瑾心中难过,想道:“师父说的血鸟,一定是指怪鸟,这女孩儿只怕是受了蛊惑的受害者。”怪鸟在刚才惊电般交手以后,对她有点害怕,躲在那黑衣人后面,离得远远的。 忽见地上伏着从怪鸟爪底抢下的那人,俯身察看,是一个年纪甚轻的少年,触手温热,似乎并没气绝。搭他脉搏,发觉仅是血脉被封,没有别的伤处,看来怪鸟滴下的血并不是此人的。抵住少年后心,缓缓送了一股内力过去,震开他被封的血脉。 剑神和那黑衣人已交上了手。 两人都是出尽全力。剑神怒极,明知对方炼那种凶残之物暗中不知已令多少生灵涂炭,决意除之;那黑衣人在半途被截,功亏一篑,而且此中秘密不容外传,亦是欲除剑神而后快。 他们在半山上打过了一场,剑神未能断定对方是否修炼血鸟,始终不曾亮剑。黑衣人料想此时剑神再无不出剑之理,只不过面前略带寂寥的男子白衣如雪,一襟飘零,怎么也看不出他剑藏于何处,一声大喝,两只奇形兵器倏然伸出,造型与那巨鸟一双利爪无异,铁骨森森,乌黑锃亮,挥舞过处,便闻着一股恶臭,兵器之上抹了巨毒。 剑神微微一晒,全身衣袍无风自鼓,右手五指微屈,五道凌厉之极的剑气从指尖喷薄而出,撞击在一对铁爪之上其声如金石相交,黑衣人失声道:“无形剑气!”剑神淡淡道:“不错!可惜你那凶物最多才炼了五年而已。”言下之意,此时的黑衣人尚远不足与之为敌。黑衣人狞笑,“未必!”两只铁爪倏合而分,爆出一阵七彩绚丽烟雾,剑神欲要后退,眼角余光瞥见吴怡瑾在地下为人施救,当即站立不动,广袖翻飞,那烟雾宛如飞入一道巨大无比的漩涡,顿时化为无形。 吴怡瑾手上施救,心下关切战局,看到师父因为怕她受到毒雾侵扰,不惜用内力把毒气消弥于无形,这种方法极耗内力。于是把伤者扶至背阴的山坡处,省得师父为她分心。 那少年血脉已然震开,只是不能马上苏醒,移动身子以后血液流通,低哼了一声,悠悠醒来。 斗然间身子一震,犹如雷轰电击,一张芙蓉秀面不期然映入眼帘,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时下月影婆娑,徐风幽凉,不知伊人是仙女亦或花神?不知自己置身何地是梦是真? 那清雅绝俗的花神见他醒了,微微一笑,盈盈起身。他拚命叫道:“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然而穷尽全身力量,一个字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口被锁住了似的,又干又痛,心中一急,气血上涌,再度昏晕过去。 吴怡瑾持剑向怪鸟缓缓走去。 怪鸟对她极是戒惧,迎着她的目光,愤怒的嘎嘎叫了两声,意在求助。但此时黑衣人在无形有神的剑气强攻之下手忙脚乱,何能顾得上它?吴怡瑾一剑快绝无伦,斫中那怪鸟巨翼,女孩募然一跃到怪鸟颈中,以身相护,嚎啕大哭起来:“怕!我怕!” 剑神沉声道:“那女孩已入魔障,瑾儿,快杀了她!” 吴怡瑾迟疑举剑,但见那孩子全身索索发抖,望向她的目光之中充满了哀怜恳切,这一剑无论如何下不了手。 黑衣人募地翻身倒跃,两只铁爪齐齐脱手,剑神剑气一挡,挡开铁爪,与此同时,食指、中指、小指三剑齐出,一一刺入其体内。黑衣人身躯剧晃,鲜血立时浸湿衣衫,但他便是只争片刻,迅速奔向那只怪鸟,一手夹起女孩,另一只手生生擎起怪鸟,朝吴怡瑾方向大力挥掷过去。 剑神面色一变,叫道:“瑾儿退开!”他自己不退反进,身在半空,与怪鸟迎面相对,十指屈伸遥指,剑气如龙飞舞。那怪鸟惨叫一声,庞大无比的身躯募然间炸烈开来。 白影晃动,一声巨响,火光烈焰腾天,如群魔乱舞。只是无论那烟雾弥漫了半边天空,却没一丝一毫弹到吴怡瑾附近地面,然而剑神的身形却霎时湮没于漫天火焰。 这变化太过突然,吴怡瑾颤声叫道:“师父!” “我没事,别怕。” 一如既往安然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从空中拂过,象不急不徐的山间清新之风,吴怡瑾本已是方寸大乱,闻言方才生生驻足,不再往那烟火中奔去。 白衣剑神身影自烟雾弥漫中突现出来,他此刻模样却远不是应答的那般神定气闲,白衣多处碎裂,有几处甚至烧成焦炙黑色,头上发髻松了开来,乱纷纷的垂在脸颊边。眼睛深处,凝结隐隐的青色。 他微微喘着气,不动声色的闪开了徒儿上前相扶的手,见她泪湿双睫,不禁微笑:“傻孩子,你怕我遭暗算么?没那么容易的。” 吴怡瑾含着泪,唇边勉强凝结笑意,无奈总是笑不出:“师父!” 她白玉一般的面庞有清泪附于其上,将落未落,有如玉承明珠,花凝晓露,剑神只望了一眼,转头不敢再看,轻叹道:“傻孩子,我叫你杀了那女孩儿,你怎地心软不杀?”不等回答,低声笑道,“不过我早知你下不了手的,你以为那女孩儿年幼无知,清白无辜是不是?” 吴怡瑾轻声道:“她终究还小,就算就算无意间做下甚么错事,罪不当死。” 剑神微笑:“这件事我从未向你提过,难怪你不知。但我决计料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炼此凶残之物。” 他思忖有时,一股嫌恶之色掠过眉峰,“这个东西叫做血鸟,鸟就是鸟了,血却是血婴,就是那个女孩儿。鸟很好找,我们看到的这头似乎是藏边兀鹰的一个变种,无论多么凶恶,死了一只还能另找一只,可是倘若杀死了血婴,普天下就未必找得出第二个来。血鸟也就炼不成了。” 说到这里,一串突如其至的咳嗽滑出唇齿,几难成言,吴怡瑾才知道他还不止是外表狼狈,实在是受了伤的,忙道:“师父,我们先找个地方养伤,慢慢再说。” 剑神摇头,走到大鸟边,污浊不堪的浓血不断自兀鹰体内流出,整个胸脯炸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只有尖喙突睛,凌厉睁视来人。 吴怡瑾站得远远的扫了两眼,果见它脑袋与兀鹰相似,可是体格比寻常兀鹰要大上两倍有余,世间少见如此大的飞鸟。她看了一会只觉得恶心欲吐,但剑神却似乎瞧出了兴趣,甚至慢慢低下身子,手指微屈,竟以无上的剑气从血肉模糊的块垒里将那一颗完好的心脏生生迫出,连结盘虬错乱的筋脉与血液,仍在有力而弹突的跳动,扑、扑、扑,仿佛含着无穷尽的愤怒与恶毒! 他托在手心,认真的端详了一会,这才从行李袋中找出一个皮囊来收了。吴怡瑾皱眉道:“师父,这个有用?” 剑神顾左右而言他:“斩草除根,我得把血婴除了才行。” “我跟着师父去。” “不用。你把那个少年送回去吧。然后”剑神迅速地写了一张字纸,“你替我下山买齐这些药材。” 吴怡瑾接过那张药方,看了一遍,微微变了颜色:“师父,这药方好珍贵。师父伤得很厉害么?” 剑神道:“不是。但这接下来,只怕要好生调养一阵子。” 吴怡瑾听他这么说,更不愿意让他独行:“师父,我看过了,那少年身上没伤,醒后可以自行下山。我跟着师父一同下山配齐药方,然后杀血鸟。” 剑神笑道:“救人救彻,怎么可以半途而废?况且你看看,药方上的药引,一时也够你配的了,陪我浪费时间干什么?我知道你担心我,尽管放心,血婴失去这只鸟,元气大伤,已无足为惧。我手上有了这颗血心,很容易找到它藏匿之处。为师答应你,除去血婴,不出五天,我仍然会到冰丝馆来找你,我们师徒暂时不分离。” 吴怡瑾对师父一向崇敬如神,虽然担忧他伤势如何,此行是否会遇凶险,但师父既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没事。听到最后那句话,忍不住浅浅笑了起来。 白衣少女走过去把那个再次昏迷的少年扶了起来,剑神转过身来,遥遥地看着她。眼底似有种古怪的情绪在燃烧,说不出是悲痛还是留恋。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六章 劫后(1) 地下室。 暗红色的水在沼池底下缓缓流动,池底巨大的晶石反耀出无数细碎血红的光点,象黑夜里的繁星,包围着水晶池中央的一个白石台子。 身受重伤、元气大伤的血婴,手足蜷曲合抱,呈母体里婴儿胚胎的形状,静静俯卧于石台。她的肤色呈透明状,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里面跳动的青色经脉和流动的血液。 虽然拚着牺牲了那只一直用来寄居血婴之体的大鸟而得以逃出,但血婴也由此受到从修炼以后从未有过的损伤,此时的她,仅存一息,哪怕是最最轻微的外界伤害,都能给她造成致命打击。 或许正是考虑到一点,又很清楚血婴和雪儿之间有着莫大仇隙的徐夫人,在她把血婴送回来以后,她也同时发动机关,降下琉璃罩。 徐夫人自己似乎也伤得不轻,做完了这几个动作,只能靠在门边大口大口喘气。由于失血,她的嘴唇淡而无色,极端憔悴的脸真实的反映了她实际年龄。 眼光来来回回,向躲在角落显得十分乖顺的雪儿扫视了几遍,打消了带着它离开暗室的想法。雪儿不谙人性,再聪明再勇武,也不过是只禽兽而已,它应该不会自己打开琉璃罩,更不可能通过那溢满毒素的沼池,到达中央的那个石台。 “就让它留在这里吧,没事的!” 徐夫人暗暗对自己说。事实上,她此时此刻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拖着这只硕大有力的畜牲离开暗室,把血婴抱回来,几乎已经精疲力竭,何况她身上中了三道严重的剑伤,稍微迟缓延治,可能会造成一生都难以根除的病症。 徐夫人离开以后。 雪儿慢慢竖起身体,摆动四肢轻轻走了过来,趴在水晶池边,透过琉璃罩,看着那里暗红汹涌的波涛,上下翻滚起伏不息,血红的光影照亮了雪儿的眼眸。 多么好的机会啊它喜气洋洋的用舌头舔着身上那尚未痊愈的鞭痕,而这些伤痕,正是因为躺在石床上那个失去知觉、可诅咒的人造成的!而现在,报复的机会伸手可及而且,那只做她助手的大鸟也不见了只除了讨厌的琉璃罩! 它伸出爪子,碰碰琉璃罩,发出清脆而冷漠的响声。 这一缕声息回响在寂静如死的地下室里,是如此清晰。 石台上的女孩抖动了一下,似被这个声音从深沉的睡眠里唤醒过来,张开无力的眼睛,缓缓的扫视了一遍四周情况。当她终于确定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时,失神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喜悦。 她慢慢爬了起来,坐在石台边上,把脚伸入血池。这一刹那,水面受到刺激似的激烈沸腾起来,翻起无数细小的浪花,簇拥着那双白玉一般的脚踝。她猛地全身一哆嗦,紧紧闭上眼,露出既痛苦又惬意的表情。失去血鸟,她仿佛也被断送了大半生命,虚弱疲累之极,只是一会儿功夫,脑袋耷拉下去,严重地打起瞌睡。 她似乎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光芒动也不动的对准她,缓缓抬起头来,是雪儿清冷无情的眸子。 看见这个胆敢和她争宠的敌人,血婴纵然虚弱无比,仍遏制不住怒火,傲慢地抬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看什么看!我就算受了伤,也比你高级得多!娘还是会象以往一样喜欢我!你只不过是一只畜牲而已!畜牲! 她的傲慢象刀子一样刺中它的心脏。雪儿激怒了。 它腾的站起,张牙舞爪朝前一蹿,砰的一下,重重撞在琉璃罩上斜飞了出去。 血婴哈哈笑起来。 雪儿怒火燃炽,来回在地下走了两圈,时不时抬起头望望血婴。虚弱的血婴已经没有余力在它面前表现优越,重新回到石台上面,如前蜷起手足睡下。 但是她最后那个笑容,和最后那个讥刺的眼神,雪儿还记得清清楚楚。 吃了她!吃了她!心里那个盘桓的声音越来越响,焦雷般在心间隆隆碾滚,既然每一个看见它的人、动物,都要把它置于死地的话,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放弃呢?! 雪儿眼神变得阴沉。 它看着那个硕大无比、坚硬无比的琉璃罩,唇边不禁流出一丝笑。 虽然,徐夫人把它视为十足的兽,但实在不应忽视,它本质上是个人。而且,是个能够灵活适应环境、领悟能力相当高的“人”。这只琉璃罩几次发动机关,它都亲眼看见,这层障碍已经挡不住它。刚才令它再三犹豫的,与其说是这只罩子,勿宁说是它惧怕徐夫人的心理。如果闯下这个大祸,不敢想象自己将受到的责罚。 但是在看到重伤之下的血婴,仍然对它持有无法掩饰的轻蔑以后,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终于决定了! 吃掉这个敌人! 它眼中射出一串狠决的绿光,快速地走到边上,手爪触向那道暗门的门把,门把以透雕形式绘着一朵繁复的花纹,象是门把的装饰。一个指头伸进镂空处揭起透雕,而后,连捺三下,巨大的暗室里发出喀喀的沉闷的回响。 不等机关完全发动,雪儿几个飞步扑到琉璃罩前。那只透明的、其上有美丽花纹的琉璃罩缓缓向上揭起。就在它离地而起的刹那,雪儿向前一扑,四爪牢牢扣在琉璃罩的底面。 它附于罩底,攀爬之速竟然不比在平地跳跃来得缓慢,灵活无比的爬到琉璃罩顶心正是以前大鸟栖息之处,在那儿,用白玉做成精致而舒适的靠架,以供血鸟平时的栖息。此刻雪儿代替了血鸟。 重伤的血婴对此毫无所知,继续沉于酣睡之中。这样要杀死她,应该很容易吧?雪儿兴奋地想,它还丝毫没有“胜之不武”这个概念。 顶心正对着石台,雪儿小心的调整了姿势和方位,以保证自己在下坠之时,不会产生一点点的位置偏移,这才猛地放开了白玉架,流星般直坠而下。 “扑通”,沉重物体落在血婴身边的时候,终于令她再度惊醒。张目看见她每时每刻的敌人。 她大惊,急向石台边缘滚去。雪儿当然不容她跃入池中,一个扑跃把她压倒在下面。 这种压制是绝对性的,血婴没有一点点反抗的力量,痛楚的尖叫出声:“啊!” 她的尖叫撕破空气,在室中形成反复回音。雪儿显然没有想到这可能会是一种召唤外援的手段,低下头来,张嘴向血婴颈中咬去。这并不是师法血婴吮血的方法,而是在无数次性命与搏的决战中,雪儿得到的经验,这是使对手最快失去反抗能力的一个最有力途径。 血婴一声尖叫,手足用力推搡,试图推开雪儿,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她终于顾不上以往的骄傲,大叫:“不要不要吃我!求求你,不要吃我!” 迟了。鲜血从她咽喉部位迅速涌出,雪儿埋头,大口吞咽。 “不要!不要啊!”血婴挣扎着叫,“你没有觉得,我们根本就是一样的啊,我们都是都是她的宠物。” 末一句话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效用,雪儿停止了吞咽,愕然抬起头来。 “呜呜”幽黑的眼睛如同浸满泪水的古泉,里面是无法诉说的痛苦,和强烈的求生。 雪儿全身一抖。 求生!那样明晰的对于生的渴望与欲求!和它一模一样的欲求! 它不愿意死,然而,眼前这个骄傲的、狡狯的、对它怀以无穷无尽仇恨的女孩,同样也不愿意死。 瞬间,仿佛有什么坚信不疑的东西,在它脑海里轰然崩溃了。一直以来,它求生,时时刻刻所想的就是把与之竞争的对手置于死地,它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对方同样也是对生有着无限眷恋的,同样也是不愿意死的! 死在它口下多少动物、和人,他们在被它咬死的时候,那种绝望,一定也如它在面对强有力的敌人威胁之下的那种害怕失去生命的恐惧吧! 血婴从它迷惑的眼神里发现一线生机,努力伸出手来,向它展现一个最最纯洁无暇的笑容:“姐姐,啊姐姐!” 如果说雪儿在这世上对什么名词特别敏感的话,一定就是“姐姐”这个称谓。 雪儿伸出爪子,笨拙的掩住她咽喉部位的伤口,那里,鲜血仍旧涓涓不止流出来,这样流下去的话,血婴仍不免要死去。 它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张了张染血的口,没有声音发出来。如此面面相对的近距离的观望,血婴敏锐地看见它嘴部深处含了一个什么东西,一闪,不见了。 “姐姐血”血婴无力地指了指血池,声音因为喉部受伤而模糊不清,“让我下去。” 雪儿无声的闪开。 血婴艰难地爬起来。慢慢浸入血池中泡着,剧裂的创痛使她不顾一切大声叫出,“啊啊啊啊!” 原来可以全天躲在血池底下的女孩,已经承受不住血水中那种强大的侵蚀力量。她小小的身子在血水中痛苦的翻滚,沉浮。雪儿很紧张的注视着她,紧紧扣住爪底石台。 池水簇拥着她,将她缓缓送至池边。血婴伸手一攀,挣扎着爬上了岸,满身血污,淅淅沥沥小溪似地往下坠落。喉咙口那个深的伤口却暂时停止了向外喷血,仿佛血池之水不但是天下至毒,对她而言,还是生息的源头。 她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窥视雪儿,接下来应当如何做?留在这里,怕这头该死的畜牲再度狂性大发,但若是直接跑出去呼救那就一定会激怒雪儿,以自己现在可能会有的力气,说不定支撑不到救兵到来就被咬噬而亡了。 雪儿忽然发现,双方的位置倒了过来,血婴处于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顺利离开的岸上,而它,却困在这血池中心,琉璃罩顶心距离它足有好几尺的高度,根本不可能一跃而上。此外,因为惧怕血池中的剧毒,它也不敢贸然下水。 等到徐夫人过来,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那是一览无余的。 雪儿不禁微微的打了个寒噤。 她盼望救兵速至,它则除了恐惧还没有其他想法。 但尽管如此,离血婴第一声呼救过去了很久很久,徐夫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时间一分一分流失,一水相隔的两个小家伙都明显不安起来。 尤其是雪儿,没有任何掩藏真实心理的能力,它开始焦灼并且暴燥了。嘴里不时低低地发出带有危险性的狼嗥,爪子刨着白石台子,台面很硬,它磨得趾间见血,然而,仿佛非如此不能发泄心中的恐惧。 血婴同样焦急。这里的所有动静,外面都会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除了徐夫人以外,没有任何人被容许进入这间藏有不可告人秘密的地下室。徐夫人迟迟不现身,只有一个理由,她不在府里。一水相隔并非想象中那么安全,自己的性命,仅仅维系在雪儿一念取舍以内。 两者的目光在中途相撞,激烈迸发火花,血婴迅速涌出甜笑,怯懦地叫:“姐姐” 雪儿垂下了目光,每当听到这个称呼,它就有一种耳晕目眩似的反映,它摇晃了两下,慢慢趴倒。 从那凶神恶煞的眼里,慢慢涌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沈姐姐、沈姐姐。心里的呼唤,仿佛花在风里绽开的声音。 血婴吃惊得几乎失声大叫起来。它在哭,在悲伤,在牵挂着它的牵挂! 她不由自主地,往地下室唯一的出口处退去。 她的本意或者不是想逃,只是突如其来的发现令她害怕,如果这只似狼非狼的小东西,真的有人性的话,它就会有属于人类的思考问题的方式,眼下这种状况,只要外人一进来,不可能不发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样的话,很容易可以猜想到雪儿将得到的待遇,它会被徐夫人以更残忍的方式折磨,乃至杀戮。人类都是自私的,如果它是人,只要想到这后怕的后果,就一定会采取保护自己的方法来补救,当然,这里面包括了重新对她捕食。既然要送命的话,就搭一个赔命的。血婴以自己所有八年的经验坚信这一点。 然而,雪儿被这一举动激怒了。它以为她想逃,很多被遗忘了的记忆重新翻上心来。它记得那天,血婴因为嫉恨它敢于争宠,以打开暗格门的方式来诱它被罚。 是的,那是个坏蛋,非常坏非常坏。为什么它刚才会有一时的怜惜,竟容她从自己口出逃出?! 雪儿愤怒的目光好似两道激烈的火焰,但是回到顶心的路已经断绝了,它不可能跳得那么高。它畏惧血池曾经带给它的苦痛,一时不敢轻易有所作为。 它只是咆哮不已,怒气冲天。 血婴的眼睛亮了亮,颤声道:“姐姐啊我怕、我真的好怕。我痛,我一定是要死了。我的喉咙里一直在流血,没人来救我呜呜,没人来救我” 但她没有搞清楚的是,雪儿的思路毕竟单纯,反过来,就不太会被太多的甜言蜜语所打动,甚至它连这些较为复杂的话听懂了没有都难说。它现在脑子里死死锁住的只是前一天晚上,血婴欺骗它的情形。眼见她一面哭,手指已经按上暗格机括,骤然尖声厉叫。 尖厉的叫声回荡在这个并非很宽敞的地下室里,到处和尖锐的硬体,如石台、晶体、房梁相撞,产生巨大的噪音。血婴手猛的一颤,再不犹豫,立刻开启的暗括,向外逃蹿。 “救命”的呼声立刻响彻四方。 免费小说阅 第六章 劫后(2) 雪儿盛怒之下,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前肢用力,跃入水中。 剧痛排山倒海一样淹没了它,有一刹那的眩晕,但它随即发现,这种疼痛没有它想象中那样可怕,远远不如第一次沾到这血水时的割裂般的痛。它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也无心去想,只是用力划拉,几下已经到了岸边。它拖浆带水的爬上岸,似虎狼一般顺着甬道追了下去。 血婴失去了她寄体的血鸟,本就元气大伤,喉咙的伤痛和心虚,越发使她脚软,刚刚打开那间卧室的门,雪儿喷着热气和血气的味道已在脑后,她顾不上重新关上门,脚下却生出一股新的力道,以飞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雪儿追出卧室,恰巧看到血婴凭空消失在一面墙体当中,它闪电般跟了上去,身体撞上那面墙,斜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卧室以外这条路,雪儿只有走过一次,就是徐夫人带它进入地下室那一次,之后它再也没能出去过。所以它对这条路,非但一无所知,甚至是没有任何印象。它飞快从地上翻爬起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地面上那布满了繁复花纹的石板地面上,轻微的起了变化。 它那落地一震,已然触动了机关。 由于是无序触动机关,现在,整个暗室秘道的预警装置全面提升到备战级别。 此刻,每一个拐角,每一只暗孔,每一寸角落,都化作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冗道天花板上,一盏盏摇摇曳曳的水晶灯随时可能变成杀人的武器。 雪儿不甘地再次撞向那堵墙,破风声旋即从背后袭来,它灵活一闪,一道银光擦肩而过,噗的一声射到墙上,象被拔去箭头似的钝然无力,碰落在地。 雪儿睁大了眼睛看着地底下那枚银色小箭,不可思议地打了个寒噤。那枝箭,箭头光亮得不知有多少锋利,就算是一块铁,估计也能被它戳进几分,可那堵它亲眼看到血婴消失的墙,丝毫不为所动,那该是何能坚硬的墙体! 陡然,冗道内所有的亮光灭绝,漆黑一片。雪儿大吃一惊,下意识想要退回那间卧室,却发现那边的一道微弱亮光早已熄灭。有一股呼呼的寒风在冗道内吹着,它皮肤全部紧绷了起来,直觉告诉它那是暗藏的杀机。它灵敏地向旁边一滚,叮的一下,有什么东西落在身边。 暗器象雨点般密集袭来,它只能躲闪,渐渐的眼睛适应了绝对黑暗,它可以分辨黑暗之中暗器的微弱闪光,这时它身上已有了深深浅浅的二十余道伤口,若不是它皮坚肉厚兼身手灵活,早有一两支暗器嵌入以内了。鲜血淋淋而下,它全然顾不上,只是瞪大眼睛注意着四周。募然大喝一声,径自朝前一冲,一口巨大雪亮的铡刀从天花板上直切下来,落在它刚才的栖身之处。 脑海里电光一闪,猛然想起它跟随琉璃罩上升的经过,它一下子跃上了铡刀背刃! 人有顾虑,有自私,有恐惧,还有取舍之间的犹豫不决。但雪儿通通没有,几乎没有哪一个武林高手,能做到它这样决绝无反顾,不计较生死,和伤有多重。它永远处于一个精力充沛反应敏捷的状态,随时随地解除危机并发动攻击。这也许就是学会动物生存以后凝聚的人无法比拟的力量! 铡刀果然重新升上去,因为它体积过于庞大,留在地面,其他机关便无法发动。上升过程有个休息瞬间,雪儿连扑带咬,只三下,便咬断了联在铡刀背上的粗大铁链! 铡刀重重砸下去,本有刻有繁复花纹大理石地面立时四分五裂,岔开更多道奇形怪状的深痕,无数道光点随着地面裂开而疯狂激射,但这时雪儿却拉着铁链攀升到了天花板顶上,那道铡刀闪现的机关缝隙里!在天花顶合缝的一霎那,它钻了进去。 仿佛进了一个充满杀机的冰窟,到处闪耀着细碎冰冷的光亮,星星点点,流光闪烁,有些划出长长一道雪痕。 雪儿攥着铁链,猛地向左边荡开,十几枝羽箭擦着它身边过去。这里也有攻击!它直觉感到继续拉着铁链不安全,松开手,在半空横翻出去,而后坠落在实地,强大的惯性将它反弹出来,翻了几个筋斗。 四周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就象一叶小舟在发狂的大海之上,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沉入谷底。又似乎一个陀螺以肉眼无法区分的转速急速旋转。雪儿伸出四爪胡抓乱打,找不到半点可供平衡的支力点。 在这阵激烈晃动中,它开始打滚。 它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滚了多远。滚动的方向不一定老是向下,有时会急速拐弯,在它的头部或者四肢重重撞上某物时,突然又改变方面,有时甚至平地上扬,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在暗中策动,随心所欲地驱使着困在机关中的狼孩。 这种山崩地裂似的摇晃和滚动骤然一震,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雪儿还闭着眼睛。眩晕的感觉留了无数动荡的残影在它脑海之中,一时还无法清晰分辨。 一道鞭子当头抽下来,劈碎了空气。头顶有热流涌现,顺着脑门流至面庞。它微一挣扎,但手足无法动弹,连脑袋也无法转动,全身禁锢在冰凉坚硬的铁具之中。 耳边有娇嫩而尖刻的响声:“它想杀我!如果不是我跑得快,早就被它杀死了!” 它费力地张大眼睛,透过弥漫血雾,模模糊糊地瞧着那两个身影。 经过彻底休整,盛装之下的徐夫人又恢复了往常的雍容华贵。 但此刻,她咬牙切齿,“畜牲!我警告过你,畜牲!善忘的下贱东西!你敢动我的宝贝!” 它迷迷糊糊裂嘴一笑,仿佛是无声自嘲。它的眼睛又将沉沉阖上。 然而,徐夫人望着它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在它闯下这样的大祸以后,她却似乎没有立刻动手杀它的意思。细长的凤眼眯得更为狭长,里面有种奇特而犹豫不决的光在翻涌着。 好聪明的狼孩甚至远远超出自己一开始的估计。它的应变能力、战斗力、以及意志力都是不可思议的强,苦心培养的大批死士和药人,没一个能够相比。 以前是自己疏忽,只想让它成为血鸟助手,随时可以利用,和丢弃。但是,如果充分估计它可以起的作用,说不定它能是另外一只血鸟。尤其是,剑神出现,而且已经发现血鸟,此人和血鸟有深仇大恨,必定不会就此罢休。我虽然很想保住,但天下事又有哪件是说得准的?比如此次失去艰难练了五年的寄体,又如茫茫人海中,我只怕一个人,居然被他发现,冥冥中事,又如何能够定准? 只不过,这个狼孩,很明显它有人性,它的人性究竟重到何种程度?它被发现时,很明显已经有人在养它,把它当人在养,虽然表面上它仍未被教化,但是如果的确是有人特意安排的话,自己对它的信任就可能会遭致杀身大祸。 徐夫人皱眉思考,杀气在她身上一阵一阵的出没,却始终无法下最后决断。 血婴拉拉她的衣角。 “宝贝,别打扰,让我想想。” “娘啊。”血婴不依不饶,她咽喉部位的伤口已用白纱布严严实实包了起来,不过看起来还是非常虚弱和苍白。她发声处的伤使她的声音显得痛楚。 “以后我把你们分开就是了。”徐夫人募然微笑,下了决心。“放心,它不敢再侵犯你。” 血婴负气转过头,清澈的眼神危险地跳动了一下。 徐夫人拍拍她光滑的脊背,柔声说:“好了,别耍小孩子气。它只不过是个畜牲,不必和它一般见识。宝贝,你现在失去了附身寄体,连生存都会变得很困难。即使相到相同寄体,你也要重头练起。我收伏这只畜牲,你就会安全得多。” 血婴唇边现出微笑,乖顺地说:“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血婴自从真正蜕变成血婴,眼睛张开的一瞬间所见到的第一个人,它就会一生追随。徐夫人狡狯多疑,唯独对于血婴坚信不疑,听她一说,不由眉开眼笑,“好孩子!” 徐夫人向雪儿缓缓走去,她修长的手指里多了一颗绿色丹药。每个将进行训练的死士一开始都必须服用这种“空幻花”,只要服下这颗丹药,雪儿原有的淡薄记忆就会全部冲刷迨尽,根本不会再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感情。这样虽然必须重新锻炼它的应变能力和忠心,比之现在所感到可能会有的危险,却好得多了。 出乎意料的是,神智几近半昏迷状态的雪儿死死咬住牙关,怎么都无法掰开它的嘴。 “啊”血婴轻轻叫起来,“娘,我忘了说,刚才我看见它嘴里有一个东西。” 徐夫人一怔:“是么?” 她面容冷下来,对这头桀骜不驯的小野狼不再有耐心,挥了一记巴掌:“张开嘴!” 雪儿半边脸立刻肿起来,血往下流,整个头部都在痛,它感觉不到这是哪里流出的血。它愤恨而恐惧地盯着徐夫人和她手里的那颗药,危险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它心里跳得从来没有过这样有力,这样激慨! 沈姐姐、沈姐姐我、我就快保不住最后一点牵挂。 徐夫人捏住它下巴,它脸部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所以是几乎毫不废力地迫使其大张开来。 果然有一个什么东西。 徐夫人手指一探,从中取出。那件物事伴着唾液和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养尊处优惯了的徐夫人极端厌恶地朝地下一掷。 血婴蹦蹦跳跳跑过去,满不在乎在身上擦拭干净,递给徐夫人:“一个透明的小东西哦!好好玩!”她脸上绽开纯真无暇的笑意,声音里却掩不住一丝狂喜。谁也不能断定,她提醒狼孩口里有物的话,究竟是出于无意或者有意。 徐夫人就着她手中看着,那是只透明的葫芦,端口有一截断掉的黄色丝线,里面有字,似乎用红色干漆所写,不容易脱落,加上端口密封,虽多日含在嘴里,大半仍辨识得出,“艺雪。”头上一个字,被口里热气呵得模糊不清,但应该是崔、霍、崖等等笔划众多的上下形结构的字。 崔艺雪、霍艺雪,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一个名字,会是谁的名字呢?徐夫人瞬间把武林中知名人士想过一个遍,没有与此相近的人名。随即恍然大悟,这只畜牲当时应该戴在颈项之中的,分明就是它的名字! “艺雪、艺雪!”徐夫人咬牙切齿怒笑,“我差点儿被你骗了!畜牲!我以为你真的是狼!畜牲!我说血鸟修炼那样隐秘大事,我躲在那么荒远的后山山谷之中,怎么也会被人发现!原来都是你!” 盛怒中的徐夫人不顾一贯风度,抢下血婴手中的葫芦,狠狠砸到地上,冲上去又踩又踏。写着名字的葫芦立刻粉身碎骨。 当属于人的最后一点印记被拿走,被砸烂,雪儿的眼睛也飞快黯淡下来。 “你、不、用、活、了!” 徐夫人一字字地说,眼睛里瞬然点起惊悚的雪亮! 接下来,黑暗如浪吞没了四周。 “谁?是谁?”只有徐夫人恐慌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伴着血婴微弱而远去的呼唤,“娘!娘!” 徐夫人面前,有一道镜墙平整的展开。 旋即,在她前后左右,都迅速展开和墙体一样大小的镜子。 这是一个宽敞无比的大厅,共有八面墙,现在都镶嵌着明光闪闪的镜面,连天花板和地面都不例外。这是一个用镜子组成的不规则形的大厅,连头顶和脚底总共有八面镜墙,光芒四射,奇丽万分。 奇怪的是,这铺天盖地的镜子里面虽然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景象,但是当中并没有徐夫人自己的身影在内。 徐夫人沉着脸,正在看她左前方的一面镜子。 一道微弱的白影在里面快速移动,只是一闪,便见不到那领飘飘的白衣。 这种速度实在太快,简直非人所有,超出极速,处于镜厅洞观八方的徐夫人,竟不能准确捕捉到来人的具体方位。 她微微倒抽了口冷气。 剑神! 但是他应该身中剧毒了啊!她亲眼看到他把自己整个身躯挡到那个女孩子面前,血鸟全部的毒素喷射到他身上。 血鸟虽只练了五年,但它体内所凝聚的毒已经是无人可解,没人能够在承受全部的毒素后,闯过戒备森严的明碧楼重重防卫,直接闯入地下迷宫,这才引发了警报!“戒备森严的明碧楼重重防卫”,徐夫人清楚的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她受伤后,明碧楼外面,整整提升了一倍的力量,在八条最主要的通道上,每条干道平时一班八人,总共六十四人,现在是一百二十八人! 但这一百二十八人形同虚设,竟然任由他直接出现在明碧楼下面庞大的地宫内!这才由整个地下装置的预警系统发出了警报! 这简直不是人、而是只有神才具有的能力!但这又怎么可能?! 徐夫人脑海中急速翻腾设想,难道他是通过别的入口进来的?明碧楼下复杂而大型的阵法,连她所知,也仅是根据残卷说明上得来的一部分,相当部分她不清楚也不能操纵。从卷帙上看,进入地宫的通道远不止一条,可是,从未发现过。 剑神似乎也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一方面上古存下的卷帙已经只具残本,另外若剑神连这也知道的话,这个阵法多半拦不住他了,以他身手,决不会引发警示。从他现在不可琢磨、但又茫无头绪任意闯荡来看,明明是仗着极端高深的武功,以及对一般机关阵法的通晓,强自破开重重险阻,强行深入并搜索。 “好罢,你一定要找死,我就成全你,让你死得早些!” 徐夫人喃喃的说。手指按下所坐黄金大椅的一个暗钮。 包括明碧楼在内,一阵天摇地动,地底下庞大阵法的攻击力量,一下提升至最高阶! ※※※※※ 突然闯进来的男子身着雪白衣衫,衣角随着他闪电般的速度无风轻摆。 明碧楼底下有玄秘,早在二十年前同上届江湖首盟九天魔帝战时,便已知晓。九天魔帝不敌,从而隐入地下不见,当时他对于机关阵法知之不深,感觉到地下阵法的巨大威力,只能浅尝辄止。 这些年,他花不少功夫在这个方面,所以才敢直接闯入地宫,要杀血婴,诛徐夫人。 他手上多了一道清光流转的绯红色长剑,削切砍劈,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破除一切遇到的机关变化。眼底却有急遽翻滚的复杂情绪,灼痛,愤怒,悲哀,以及仇恨! “师妹。”心底里,有个什么声音微弱而清晰可听的唤了一声。 他青梅竹马的师妹,他心心相印的爱侣。挟剑联袂,他和她曾经拥有过多少花前月下、多少海誓山盟?然而太完美的人和事,为天地所嫉,所以一个意外,粉碎了他所有的企及和梦想。 他抱着伤于血鸟之下的她,穿越黄沙瀚海、攀登雪山绝域,浮槎于茫茫大海,竭尽一切人力之所能,然而,却终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清如莲花的面庞,在极端痛楚中辗转呻吟,一天天衰败下去,就象满月的无垠清辉,被漫天乌云吞没,丝丝缕缕飘飞消逝。他自责,疯狂长啸于野。 “人力有时而穷。”尽管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难以承当的折磨,她却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清明的神智,她看着他,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这一世,我很开心。” 就象是刀刻在心上的伤痕,岁月如流,一分一分流逝,伤痕却一分一分的加深。 伤人的血鸟,也同时被他二人联剑合璧重创致死,但没有想到,她付出生命代价以斩决的凶物,今天居然又有人在炼制饲养! 因而他一见血鸟以后,便暗暗发誓,不惜一切,也要斩杀这绝世凶物,并决不饶恕和这血鸟有关的人与事。 除此之外,独闯地宫另外还有一个深刻的原因。血鸟剧毒,只能通过血婴之血才能解救。 有关这一点,他刻意隐瞒了四年来朝夕相处的小徒弟。甚至强借各种因由,支开了她。 如果说现时对于人生的牵挂,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徒弟罢? 为了那女孩子眼底深深的关切,和浓浓的眷恋,他一次又一次的改变人生轨迹,甚至,一天比一天的加深了对生命的热诚。 他不能死啊。他从看见那个长相酷似师妹的女孩子起,就暗暗发过了誓,要给她一生快乐,不再让她受到上苍之嫉。 现在看来,要让她“快乐”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父母双亡的孩子的性格,和出身娇养、行侠仗义甚至有几分任性的师妹完全不同,在她人生的最初阶段,已经看过太多的苦痛和生死沦亡,所以她从如花般年龄开始,便是充满了对人生的悲悯。她本性不愿踏入任何红尘是非,她那双至清至美的眼睛,却有志于洗清天下的污浊。 他知道她一定不会很快乐,他也不要改变她,只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尽量多的给她一些快乐。 在这样险恶的关头,黑暗涌动的地下迷宫里,想到那个皎皎如月的少女,忍不住胸口一热。 “师妹,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他按了他腰间,收在皮囊之中的血心。它不住跳动着,跳动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由于它是血婴的寄体,所以,离血婴越近,它的反映就会越强,直至找到它认定的主人为止。有它的带引,即使行走在偌大的地下迷宫之中,也还是隐隐有着一个方向。 数百枝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划出各种各样的轨道,互相交叠,构成一张箭网,从四面八方罩向正在穿行的剑神。 剑神一声清啸,相思剑变幻万千的清光,突然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爆发出来。空中的箭接触到清光的一瞬间,纷纷化作无数无点,四方飞舞炸裂。 他眼神募然雪亮! 这是闯入地宫以来,第一次由人为控制所发出的攻击!对方发现他了,正式的激战开始了! 他低头看手中之剑,相思剑温柔沉默,微光萦绕,似女子凝思关怀的眼神。 “师妹、师妹”他轻唤,“今日用你之剑,痛饮血婴之血!” 他旁若无人的扬声长啸。整个地宫为之惊动,气流激荡,战意沸然,仿佛上古时期的战神。 行行复行行,他不知道破除多少道机关,陷阱,斜坡,暗器,毒雾,水柱,会自动攻击的铁人,剧烈旋转抖动的房间和以强大吸力吸取刀剑武器的地面。 他也受了伤,雪白的长衣上多处血迹。血和汗交融在一处,这时他的脸色发青,甚至显得微微狰狞。过度的使用自身力量,已经压制不住血鸟之毒再次发作。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座充满了神秘的庞大地宫,其博大深涵,远远超出了想象。他闯关直到现在,仍然所知无几。有几次,他都顺着错综复杂的道路,重新回到似是而非的地方,而原先似乎已经被他破除的机关,又完好如初,再次发动攻击。 他知道,那是由于真正的机关中枢并未为他破坏,所以这些攻击,会永远周而复始毫无疲惫感的进行下去。但是人力却不能就此一直与之周旋下去。 看来这一次,只能暂时退出了。他不甘的想,紧握手中之剑。 血心陡然扑扑跳动,哪一刻都不似现在的燥动不安,那是一种共振式的反映,说明它在附近发现了有与之气质吻合的事物,急于融为一体。剑神微微一喜,难道就在绝望之时,终于发现了血婴藏身之处? 打飞急雨般密集的暗器和雪亮铡刀,他在一个形式复杂、结构奇特的铁架子当中,发现一个人。 这是进入这座地宫以来发现的第一个人! 那是个女孩。遍体鳞伤,满头满脸鲜血直淋,同样赤身,但并不是血婴。她卡在机关里动弹不得,状况很不妙。剑神用手摸她,尚有体温,呼吸急促,手足无力地耷拉着,不时抽动一下。眼睛似睁非睁地闭合,鼻翼偶而翕动。她快死了。 剑神犹豫了,血婴未曾发现,却见到这个困在机关里的孩子。她是谁?莫非对方见调动阵形亦多时奈何不了他,而有意安排在这里的计谋?她身上带着明显的血婴的味道,就是明证。 但她分明就快死了,即使是计谋,也是个不惜用生命代价来引他上当的可怜人。纤细的身躯在庞大铁架的死锁中,遍体鞭印,刀痕,棍棒旧疮,累累伤痕更是触目惊心。初雪般的生命,随时随地可能融化无形,剑神眼底浮起怜悯之意,决然挥舞相思剑,劈开枷锁,把这濒临死亡的女孩儿救了下来。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七章 初会(1) 吴怡瑾和师父分手,送脱难的少年找到连云岭深处的一座山庄,但是人去楼空。吴怡瑾就要分手,但那个少年百般纠缠不放,说出的理由一套套的,不是说沿途盗寇出没,就说猛兽窥伺于旁。几次脱身而去,那少年总有办法拚死尾随。有一次她故意越涧飞崖,他想都不想就涌身下跳,怡瑾不得已用绸带将他卷过断崖。又有一次,怡瑾展开轻功身法,瞬间将其甩下十万八千里,暗中折回,那个少年面红耳涨的在爬着她所去方向的一座壁立高峰。 吴怡瑾只得答应与之同行。一路相携,发现他除了时不时做出那种痴傻行为之外,其他地方似乎还算正常,吐属识见非凡,尤长清谈。 略熟以后,论及姓名。才知他叫文恺之。 世家少年听说她的来历,一张清俊的脸登时亮得似乎发出光来:“原来姑娘是叆叇中人,哈哈,好极,好极,我们原是世交。” 吴怡瑾白了他一眼:“我没听说过。” 文恺之笑道:“叆叇白帮主就是宗家伯母。宗家和文家世代友好,我和宗伯母之子宗华自幼知交。世妹你既为叆叇弟子,我们是世交,一点不假。” 期颐是七省通衢,会居要冲,四城不闭,云集各地富商大贾,自古以来乃大离境内第一等富贵风流之地。与帝都南北对峙,形成双龙抢珠之势,重要性或者略输帝都,其人烟阜盛,百业繁华,尤有过之而不及。 他们一到期颐,白衣少女便被一个消息震得几乎反应不过来。 节度使大人黄龚亭称叆叇在夜宴中毒死京都使者有重大嫌疑,下令封锁其在期颐借住的冰丝馆,上百弟子遭擒拿,除在龙华会上一举夺魁、女扮男装化名沈岚的沈慧薇外无一逃脱。 此消息满城风闻,未曾接近冰丝馆即已获知。 打乱了事先计划,白衣少女不由为难地伫足思忖了一会。 论理,这件事应该着手查一下,但师父的伤势更为紧要,她在电闪之间抉择了后者。既有人走脱,那位沈慧薇该当星夜前往总舵报讯,或者另想办法的吧? 那个文弱少年不能再与之同行,她是叆叇弟子,说不上什么时候可能会连累人家。她当真要甩开那个少年,自然是极其容易之事,只几个穿梭来回,无论那少年如何翻天覆地,那也是找不到她的了。 问明城内最大药铺,面容隐于长长幕缡之下的白衣少女,径向那方向而去。 药方很奇特,伙计楞楞地对她张望着,好似在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人一样。吴怡瑾一早知道药极难配,道:“贵宝号能配齐哪几味,不能买的可否烦劳指点方法?” 她不露真容,看上去很是神秘,但语音轻柔,行动间面纱轻拂,气度自然高华,决难引发某种猜嫌,那伙计呆了一呆,便把药方交给旁边一个皓首老者看了,拈须抬头打量,缓缓道: “姑娘,你的朋友怕是没救了。” 吴怡瑾面纱后面目光一闪,温言道:“老前辈,请别胡言乱语。我师父是受了伤,或者也吸进些许毒雾,但无大碍。” 那老者微惊,他神光内敛,外貌瞧来与常人无异,不料这小姑娘一张口就称“老前辈”,竟看出他身怀武功?道:“姑娘,你师父很能开药方,这里有几味药单用是没甚么奇效,一经合用,便可解除百毒。但是他除了这些,又要千年何首乌、人参灵芝这样的大补之物做药引,此非吉兆,分明是用来延寿,前面的药都是假借,迷人眼目而已。” “假的?”吴怡瑾愕然,她在看到这张药方之时也有所疑惑,除木鳖、天葵、半夏、黄芪这些一看即是清热解毒之用的以外,象千年何首乌、成形人参、七叶灵芝等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但是她从师以来,不论发生何事,师父都在谈笑中解决,只觉得天下之大,无师父不能解决之危机,因此这疑惑也只在心间一转而过。此刻听老者说起,字字如真,不由呆住了,道:“不管如何,贵宝号有没有呢?” 老者摇头道:“姑娘,你要的这几味药,有银无处使,对不起,本店没有。” 吴怡瑾叹了口气,道:“既如此,麻烦请帮我称上其他几味药。” 她在等的时刻,那店里聚集了不少抓药赎方之人,听到她所列的单子,纷纷交头接耳,有人轻声道:“千年何首乌,这种宝贝,寻常人家哪儿有” 余下切切私语,吴怡瑾心下一动,侧耳倾听,那人更压低了声音:“前阵子黄大人倒是搞了一枝的,还闹得好大声势,原说要送给京城来的使者” 老者将一包药递了出来,笑道:“民不言官,小心祸从口出。” 吴怡瑾笑道:“这药暂时在柜台上寄着,多谢啦。” 她出现以来语音里初次带笑,白纱轻扬,幕缡后面隐约神光迷离,药坊里一干人顿觉心慌意乱,口干舌焦,一时记不起原来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她出了药坊,找人问到节度使黄龚亭居所。 路人怀疑地看了看她,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打听节度使大人家?” 吴怡瑾微一犹豫,道:“投亲。” 那路人笑了笑,便信了,指给她道:“向前走,左拐,铜驼街就到了,那府邸占大半条巷呢,过去一准就看到了。” 原来黄龚亭官拜节度使,是不久前龙华会上才受朝廷颁封,在此之前任期颐观察使之职,但官衙和宅第并不在一起。 吴怡瑾悄悄握住袖内软剑,想道:“这人无故抓我同门,本来就不是好人。他那枝何首乌,哼,拍马奉承是用不上,正好给我师父急用。”胸中豪气顿生,为师父之伤,别说是节度使府邸,便是皇宫内院也不惜闯它一闯。 她极是细心,先到黄府后墙外围遛达了一回,整个下午便坐在一个极热闹喧哗的茶楼里,叫一壶茶,神定气闲的喝。期颐多事之秋,众人话题不脱讨龙华会上突变,大出风头的叆叇帮、节度使黄龚亭以及江湖首盟徐夫人自是讨论重点,无非是猜测因由,但也没人敢往深处说,只敢编派叆叇帮狼子野心,多人宣称一早看出此帮居心险恶,用意不良。逐渐说到黄龚亭正室夫人身体极弱,常年不露面,只怕未必能长久保住夫人之位。而后言语闪烁,指认这黄大人抓叆叇帮只怕是以私心办公事,未必安着好意,提及叆叇帮女子之美,难免污言诲语,不堪入耳。 吴怡瑾心头火起,以手指蘸了几点茶水弹出,一一弹入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几个张开的大嘴,中者无不痛得直跳起来,捂住嘴巴哇哇大叫,不明白是何缘故,决计料不到这斯斯文文静坐一边的白衣姑娘于声色不动间作下了何种手脚。吴怡瑾一抬袖,吩咐:“结帐!” 夜色缓缓的降临了。 初夏时分,夜色实际上是一种欲明欲暗的昏黄,白日的光线尚未退尽,黑暗就耐磨不住的挤进来了。如此混沌浮动的光线,有时比纯粹黑暗是更好的遮掩,吴怡瑾跃上高墙时白衣如雪的飞扬,模糊得宛然在梦中行走。 一垣花墙以内,不远处有大树繁茂亭亭,高出围墙甚多。借着枝叶掩护,她安心打量这节度使大人的府邸,楼院层递,亭台重叠,一眼望去烟波灯光蜿蜒无穷。 她暗暗着急,未曾料到这府邸如此深广,仿佛走马也非盏茶能遍,暗中搜索的话,怎样能如愿以偿? 她识见并不浅,跟着师父足迹遍及天下,如此显贵达官的家中未必没有去过,单就范围而言,京城某些宗亲王室也多赶不上这位二品大员官邸,期颐的南面为尊、山高皇帝远从中可见一斑。 每一重园门都有护院把守,园中偶尔有人经过,但或许是园子较大,偶尔经过的都是行色匆匆的下人,没有预想中武功较高的侍卫保镖之流。 整座府邸静悄悄的,却唯有一处喧嚣,不是玩闹丝竹之乐,似是人声吵闹,灯光下人影晃动。 她觉得很是有趣,难道这位大官的家宅里,还有闹市口吵架争执的风气不成? 当下纵身掠起,向着那处华灯最亮的园子方向而去。 白衣翩然而落,不沾轻尘。 吵闹之声近在耳畔,却是一女子被架住手脚哭闹:“人还没进门,你倒会偏宠着她了!好啊,黄龚亭,你要了新人忘旧人,我不活了,我死给你看死给你看!”明明手足都被人紧紧的夹缠住了,可怎么死法?再看那女子,靓服丽妆,这般闹法,也还翠钿生生,八宝晶簪稳稳当当的插在头上。一群腰粗力壮的婆娘丫鬟劝的劝,扯的扯,她倒底挣不过去,慢慢行远。 吴怡瑾极力忍笑,忍了又忍,苦不堪言,忽然听到格格一声轻笑。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自己在暗中,却绝未想到还有人在旁边窥伺。循声而望,不远处太湖石畔一个少年,似乎也知道笑得不妥,伸手掩住了嘴巴。明亮如秋水的眼波盈盈一转,两人目光相接,彼此吓了一跳。 那少年笑声极轻,按理而言那边极度喧哗的地方是听不见的。但有两个护院模样的两人,只是抱肘在一边等婆子们把那妖艳女子拉走,并不插手,这时身形忽动,迅速向这边扑了过来。那少年低叫:“不好!”慌里慌张的向前一冲,露出半个身形,立时将两名护院的眼光吸引过去了。 这变化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那少年身形如烟逝于黑暗之中,吴怡瑾才醒悟过来,她遮遮掩掩,不露真容,自然是来路不明,那少年故意跑得慌张,等如保护了她。 那少年是谁,尚不可知,反映之快,机变之捷,吴怡瑾有自愧不如之感。 远处并没有更多喧闹出现,料想以少年之机变,两名护院能奈何其何。吴怡瑾略略放心,见那哭闹不休的艳妆女子已走得甚远,悄悄尾随了上去。 那女子态度甚是凶悍,走不多远,身边人已被她骂的骂,赶的赶,不剩几个了,那些仆妇们似乎也习惯于她这种发作,尽管嘴里高声嚷着去死去死,没一个人相信,她一赶,大家如释重负的去了。 周围人少了,她才开始痛哭起来。吴怡瑾不怎么听得懂她所说的方言,仿佛约略在说自己待嫁之时,明明早就订过婚,被黄龚亭死乞白赖强娶了来,不到半年就变心。吴怡瑾先还好笑,继之倒有些怜悯起她了。 那女子边哭边骂,浑然没有发觉身边仅剩的几个丫鬟是如何一个一个失了踪影,直至有一种不寻常的冷流在周围氤氲,猛一抬头,一个全身笼于幕缡之下的白衣少女,月光下无声无息地站着,皓腕一抬,一道白光飞出袖底,绕住了女子颈项,说:“别声张。” 顺手一拖,将人提了起来,深入花丛,低首再看那女子花容失色,手足簌簌发颤,十成性命已去了九成,不禁微微一笑。 “我只问几句话,好好回答,我不伤你。” 女子颤声道:“是、是!女侠姐姐请问,你稍稍把剑拿开一些,割伤了不是玩的。” 吴怡瑾道:“千年何首乌藏在何处?” 那女子娇躯一颤,没有立刻回答,万分狐疑地睁眼张望。吴怡瑾手上微紧,兵气冷冽,登时在那女子修长美好的脖子上勒出一道红痕。“别!我说!”女子急呼,“那何首乌是在” 说得一半,却又止住,哭道:“何首乌珍贵非凡,大人准备有用的,姐姐取了去,日后查出是我说的,我真不得活了。” 吴怡瑾心道:“你不原就想死么?”口中答道,“我不会提到你。但你若不说,这会子我能叫你一样的下场。” 女子泣道:“我说了你可不能伤害我。”磨磨蹭蹭,觉得无可拖延,这才道出,“它是放在大人房里的一个暗格子内。” “你都敢在他纳宠时大闹,想必日常恃宠生娇,这暗格怎么打开,一定瞒不过你了。” 女子一迭声叫屈:“大人的房间,什么人都不准擅进。我也是听他说起,一定要看看何首乌的样子,他才打开来给我看的。只瞧见这么、这么”两手比划一番,“就开了。” 吴怡瑾凝神以视,微微颔首。又让她画出黄龚亭住处的大致方位,反指一点点在她腋下,低声道:“你这会子飞快的跑出去,不可声张,把那边牡丹花下的几个丫头叫醒了,尽量快速的回到屋子里去,泡热水洗澡,六个时辰以后可保命。” 那女子面色变得很是古怪,汗下如雨,使劲点头答应,待吴怡瑾一放手,便拚命跑了起来。 吴怡瑾暗自好笑,原来她以巧劲点中这女子穴道,虽然发作得并不厉害,可浑身又麻又痒象上百只蚂蚁在爬,那种滋味也不好受,只有将身子泡在热水里,此种痒感才能消失,那女子不知其中窍门,当然急着泡水保命,而不会想着去行告密之事了。 当下辨认方向,向黄龚亭日常所住的别鸿轩而去。 这个地方和女子大闹的所在相距甚远,想必黄龚亭一般不在自己居室纳宠,吴怡瑾原先还有些担心门口有人看守,哪知出乎意料,这边黑灯瞎火,冷冷清清。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七章 初会(2) 窗户半掩,推窗跃室,一股杀气扑面而来,她抽身急退,一足又踏上了窗台,袖底软剑骤放光华,光影中照见对方,两人同时惊噫了一声,原来抢得先机出招之人正是太湖石下的少年。 两人相对,不觉轻轻笑了起来。吴怡瑾没想到对方引开注意,尚还比她早了一步,想必今夜入府之前早就做过一番仔细盘查。少年问道:“所为何事?” 吴怡瑾坦然以告:“我要千年何首乌。” “啊。”收剑以后的黑暗中瞧不清少年面庞,声音里笑意清扬,“是珍物。” 吴怡瑾说:“亲人病重。” 少年笑道:“如此,各自请便。” 当下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分头暗寻,从外面慢慢摸索到里间。 吴怡瑾视线逐渐适应黑暗,只见那少年对房中各种价值连城的摆设看也不看,自管在墙面、橱门上下功夫。“他也在找暗格。”原来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只怕他来此目的与她相同,这少年深不可测,如是对头,实为大不幸。 那女子比划时也说了方位,因而吴怡瑾心下略略有数,故意慢慢的过去,在花案下一按一捺,一只暗锁轻轻跳出来。剑光起处,暗锁无声削落,一只红木锦盒现于目前。 那少年也“啊”了一声,凑近过来。吴怡瑾打开盒盖,一团眩目之极的光挟着冰寒之气扑了出来,照得周围丈内雪亮。 吴怡瑾无心细看,顺手盖上又往暗格中找。那少年却拿起盒子,细细看了几眼,低声:“朱睛冰蟾!” 盒内自打开射出的一团光芒以后不再那么耀眼,白气萦绕、祥瑞腾腾之中,一对雪白的蟾蜍静静躺卧,双目血红。 吴怡瑾怔怔望着不语。 朱睛冰蟾只有耳闻,据说是极北大雪山的绝世之宝,有驱毒疗伤的神效,据说一个人无论受多么严重的内外伤,或者中何种剧毒,只要当场不死,服下这朱睛冰蟾立能起死回生。说起来它的功效,是比千年何首乌更为珍贵难得了。 但她一念之差,却将这盒子轻轻弃下。 那少年看她一眼,忽然把盒子放到她手中,笑嘻嘻的道:“宝剑赠侠客,红粉谢佳人。朱睛冰蟾虽不是红粉,想来至少比何首乌更适合你的亲人。” 吴怡瑾惊道:“你给我?你就这样给我?” 少年笑道:“你为亲人病重而取药,我非为此而来,大家各取所需。临时因物起心,可是要遭天谴的。” 窗外一条阴冷的嗓音紧接着说道:“私闯官邸,破户入室,盗取宝物,该凌迟之罪。” 房中两人相互一望,纵令素昧平生,这当儿却激起同进同退的敌忾之气,双剑齐出,剑气所到之处,窗户大开! 月光皎皎,照一条长大身形,颜面黝暗,五官模糊,挡住大半去路。而他的杀气便于不动如山中喷薄而至。 两人的剑也同时杀到。一剑如霜,水流在薄冰下流动,一剑如水,波光里荡出无限清辉,一为攻,一是守,初次合作,巧若天成。那人陡然退出五尺开外,冷哼:“好剑法!” 二人便乘此空隙飘飞出去。 那人用的居然是铁铸长枪,难怪刚才只守在室外而不攻,转眼间风狂潮涌,激浪狂卷。 杀气漫卷中吴怡瑾和那少年倏然分开两边,一纵而起,白衣翻飞,剑光闪在那人眉心。堪堪将及,受不住枪风猛烈,半空中无可借力,剑尖飞一般点向枪杆,轻巧巧于空中一翻,又已刺向那人眉心。不论长枪如何变招,暴如雷霆,她总如形随影不离他左右半尺。 那人狂怒,啸声动天。吴怡瑾心下急了,若是惊起府中所有人,今夜就算持宝也难安然以出,她素不伤人,此刻却泯生了杀机。 忽觉那人枪尖一滞,压力顿减,她剑光一摆,如天河之水飘摇而下,但心头终于一软,剑尖刺歪数分。那人中剑,捂着喉部,血流如注倒下。 吴怡瑾回身,见那少年兀自站立于枪尖之上。 这一战时间极短,惊险处却不啻在生死关头走了一个来回。月华如水,静静照在两个少年人身上。 院子以外各处灯火次第亮起,呼喝追寻也近在咫尺,少年叫了声:“快走!”一手拉起吴怡瑾便跑。 他对这府中情形远较她为熟悉,只往奇石嶙峋僻静处奔,左转右拐,渐渐花木森森,流水淙淙,又到了一所园子。 府内到处已是明火执仗,大叫“抓贼”,这里依然是一派静谧,丝毫未受影响。 那少年放慢步伐,手上仍牵着吴怡瑾不放,柳梢月光斜斜照射下来,映得他轻衣飘洒,周身都似发出淡淡柔光,有如夜空中无声飘落的一片轻云。吴怡瑾才是初次有暇看他面貌:“他实在是个罕见的美”美什么,她一时竟惘然起来。 那少年走了几步,忽然伏下。 二人伏于花荫重台之下,点点冷露浸湿衣衫,一缕仿佛缱绻、又仿佛漫不经心的声音飘入耳际:“妹子,还在生气么?” “唉,我千言万语,你总是闷声不响,婉若,婉若,你当真枉顾我一片心意了。” 吴怡瑾感到那少年身子轻微一抖,脸上现出极不自在的神色,似乎充满了怜悯,又隐隐有些厌恶。她脑海间电光火石般一转,前情后事连起来,一个答案召之欲出,心头不由得怦怦而跳。那少年回过脸来,握住她手,写道:“何事?” 吴怡瑾从幕缡背后望出去,见那远山眉下,含情目中若笑非笑,心想:“我真是糊涂,她若不是沈慧薇师姐假扮,怎会夤夜至此?又敢和黄龚亭为难?” 叆叇集体被抓,逃脱的只有一个化名沈岚之人,直到逃脱以后方才查到了她是女扮男装,真名沈慧薇。夜闯黄府,剑法轻功又如此高的美“少年”,想来不可能是第二个人。而她在黄龚亭房中搜寻,只怕也是为了寻找能救人的某些证据。想不到误打误撞之间,竟是同门相遇。 少年会错了意,写道:“风声太紧,咱们缓得一缓,见机行事。决不误你出去。” 吴怡瑾微微点头,还是盯着她看。 少年写道:“别这么古怪,我又要笑。” 吴怡瑾想到初进园子来她那一笑几乎闯了大祸,从未见过如此爱笑之人,转脸无声的笑了。 园中另一少女声音幽幽响起:“事到如今,莫提前缘。大人既然抓了我帮中子弟,婉若也是嫌犯之身,你”这声音凄恻呜咽,说不尽温柔可怜,犹未说完,前面那人急道: “我解释多少遍,只是迫于情势,走一走场面文章。你不信我、我我也罢!想不到你也是这种薄情的人!” 事情再清楚也没有,这名男子无疑便是节度使黄龚亭,那少女是叆叇弟子钱婉若,府中宠姬在别处呼天抢地大吃其干醋,这两人却是金蝉脱壳,安安静静地躲在这相对隔绝的小园子里谈情说爱,任凭外面闹得天翻地覆。 园门腾的大开,明火涌入,心烦意乱的男子勃然大怒:“大胆奴才!谁敢贸进!” 为首是一高一矮的两人,躬身道:“大人恕罪!园中有不明身份奸细潜入,闯入别鸿轩大闹,铁塔受重伤,生死不详!属下等追查到此,失去两名小贼的踪迹,怀疑躲到这里来了,属下斗胆,惊扰大人。” 黄龚亭哼道:“都是废物!别鸿轩被盗,可曾发现少了什么?” “这”那两人似知忌诲,含混道,“不得大人吩咐,属下只派人严加看守,暂时未有人进内。” 忽听钱婉若怯生生的问:“铁塔武功很高啊,谁能轻易伤他?” 黄龚亭道:“钱姑娘问,怎不回答?” 高者沉声道:“是,钱姑娘,铁塔是被人用极轻极快的剑法一剑刺中咽喉,所幸剑口离大动脉略偏了两分,没有致死。如今他不能说话。” 钱婉若低低“啊”了一声,声音里突然着急起来:“大、大人!” 黄龚亭叹了口气,顺着她口气说:“我和钱姑娘一直在这里,如若有人闯进来,岂有不察觉之理。你们到别处仔细搜查。” 高矮两人面面相觑:“大人!” 黄龚亭厉声:“快去!” 两人迟疑了一会,终于无人敢抗拒,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园中两人相对片刻,黄龚亭低声笑道:“这样,你还是不放心的。出去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脚步声渐行渐远,园内寂静如初,吴怡瑾这才感到湿漉漉两手冷汗。那少年也是一般,忽然低声道:“那女孩是我师姐。”吴怡瑾微笑道:“你师姐人聪明,心也好。和你一样。” 那少年脸上却有不郁之色,只叹了口气,说:“我们走吧。” 这一次异常顺利,这园子周围的人看来都被黄龚亭故意撤下了,形成一片防守的真空,等掩起踪迹在暗处走,追寻起来就不易了。半个时辰后,成功逃脱。 精彩无限 第八章 冰雪(1) 雪儿在温暖的、带着一丝非兰非麝的淡淡清香的怀抱中醒过来,迎面接触到比天上星辰更亮、比弥漫大地的春风更温柔的眼眸。 她躺在白衣少女的膝上。 她骤然一惊,立即欠身而起,戒备的眼神如临大敌。 那少女温柔却坚定的手按住了她,微笑着:“小妹妹,不要怕。” 雪儿怔住,多么熟悉的语言她是沈姐姐! 容貌不似,装束不似,但是那样充满了慈爱和悲悯的眼神,那样煦暖如春阳的微笑,眼前的冰雪容颜与沈姐姐交替重叠。 少女轻轻握起她抗拒的紧攥的手指,一个一个抚摸,使之松开紧紧握住、备齐了全身力量的手指,动作轻柔,生怕伤害她一丝一毫。 经过了千般磨难,万般屈辱,她终于等回了沈姐姐,不是吗?人生再一次向她洒下金色阳光,不是吗?虽然,她看得出来这位白衣姐姐并不是真的沈姐姐,但是,她们好象,她好喜欢这位白衣姐姐雪儿眼睛里,浮起雾气茫茫。 闯黄府出来,便与循着她留下的记号而来的剑神会合。 分析下来,剑神也认为官府的真正用意扑朔迷离,不妨先等上几天,以观反应。 师父不知从哪儿带回一个女孩。遍体鳞伤,惨不忍睹,若是常人受到她如此严重而且众多内外伤,恐怕早就难以存活,偏偏这个女孩生存意志极为强韧,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 吴怡瑾把抢来的冰蟾交给师父。但剑神只随意一看,说自己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不足道,好生调养即可,不需要这么珍贵的药材,还是让那个奄奄一息的女孩服了。 吴怡瑾彻夜照顾,把她抱在怀里,看着这孩子一点一点透出了汗,高烧退却,恢复神智。 “别怕,别怕。”对于女孩的奇特反应,她并不意外,只是宽厚而温和地笑了起来。这一天一夜之中,早发现这个奄奄一息的白发女孩非同寻常之处,比如手脚蜷曲向前,昏迷时嘴里发出奇怪的嗥叫。 “小妹妹,你伤得很重。不要怕,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雪儿呆呆地看着她,眼睛里突然一滞。 写着她名字的葫芦被砸碎了,那只葫芦,她有生以来收到的唯一礼物,也是她成为一个“人”的标志,已经失去了。 怡瑾从未看到过这样一双眼睛,积聚了太多的悲伤、深沉、孤苦,和绝望。 “小妹妹。”她帮她梳理头发,抚摸着她犹自滚烫的身体,指尖所触,是那些触目惊心的鞭印、棒疮、刀枪、噬痕,“别怕,以后再也没有人欺侮你了” 雪儿闭上眼睛,把头埋入白衣姐姐怀中。 剑神敲门进来,说:“准备行装,瑾儿,官府释放叆叇,冰丝馆重新开放。” 吴怡瑾道:“师父你打听到了?” “街头人人在谈论。” “师父料事如神。” 剑神微微一笑,这是徒儿在恭维他事先对此的判断,如何听不出来?这个小徒儿虽然极少甜言蜜语,但偶发一语,总是引他欢喜,尤其是在发现血鸟、无端勾起新仇旧恨的阴霾日子里,若无她东风化雨,便只剩得愁云漫漫。 他视线落在把头全部藏起来、瑟瑟发抖的雪儿身上,笑道:“我救了她,倒怕我。倒不怕你。” 吴怡瑾也正试图安慰,微有不解,娇嗔道:“师父把人家吓坏了,还不承认呢?” ※※※※※ 冰丝馆丝毫没有了那天晚上官府团团包围、缉拿的颓势,相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就连大门口两只石狮子也结了块红布以示吉利。 一座华丽马车驻于冰丝馆前。 门前守值弟子看清来人,不由大声呼喝,飞奔报讯。来的是难得的贵客节度使大人黄龚亭。 却见他含着笑容,从车上扶下一个秀媚少女,满面红晕,羞得抬不起头。 众人惊诧。原来叆叇帮释放后,清点人数,说什么都少了一个,就是钱婉若。大家也都知这女孩儿与节度使大人走得近,但怎么都不可能留在了那里,倒是不声不响在找,再没想到这般成双作对的出现。看钱婉若羞赧之色,赫然是个新回门的小媳妇。 瞠目结舌之余,在期颐主事的丁、李两位堂主亲自出迎。钱婉若一进门,就躲入内庭不肯现身。 黄龚亭恭恭敬敬,为那天行缉捕之事告罪:“下官受命在身,日前多有得罪,此系官府公事,两位前辈切莫见怪。” 丁堂主笑道:“岂敢岂敢,黄大人奉公尽职,责任之系原所应当。现还我叆叇清白,亦堵天下悠悠众口,应当感谢大人才是。” 客套一番,话归正题。黄龚亭道:“下官此来,为两件大事。” 他与钱婉若同车而来,其目的一目了然。这黄龚亭早有正妻,钱婉若嫁了过去,无非是个小妾,说不上是叆叇光彩之事,但事已至此,不把钱婉若嫁过去,似乎又不可行。 “先说私事。”黄龚亭笑了笑,“钱姑娘绝代芳华,我实是配不上她的,何况家有正妻。可是人生缘法一言难定,如今、如今木已成舟,还望前辈成全。” 他起身,长揖一礼,二堂主还礼不迭,心中又急又气,听他说得如此直白,摆明了是瞧不起叆叇,偏生没话可以回他。丁堂主性格火爆,有些难当,李堂主忙拉住,说:“婚姻事,除长辈外,还应看你两人意愿。婉若这孩子的师父两年前就没啦,这事还是看她自己。” 黄龚亭面上带笑,道:“如此说来,我这叆叇帮的女婿是做定了。” 叆叇帮的女婿,嫁出去的却为人妾侍,叆叇又是甚么?丁李面上一阵红一阵白,道不出一语。 “既蒙允婚,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 “我虽然无法给她正式名份。但婚礼必定大办,将是期颐一大盛事,以表我爱婉若之真情。下官椿萱双逝,只有义母乃江湖首盟徐夫人,我拟那天请干娘为男方主婚。则女方这边” 丁李听到此处,已然变色,听他接下去讲道,“请白帮主出面主持,以显双方对于缔姻之重视。” 丁李面面相觑,李堂主苦笑道:“大人爱惜婉若,那也是叆叇之福。只是我们白帮主” 她沉吟着没说下去。 叆叇多的是年轻好事的少女,节度使大人光降,都在厅内厅外聚首而听,见黄龚亭步步相逼,一个小姑娘接口笑道:“要我们帮主出面主婚,那有何难?只是大人也得答应我们一个要求。” 黄龚亭看向这个女孩,白衣红裙,头挽双髻,鹅黄色绒绳从双鬟里盘了出来,他没作声。那女孩继续说:“请节度使大人立刻回家休妻,请旨降诰命,三媒六聘,以正式之礼迎娶钱师姐!” 她声音清脆,字字清楚,厅上众人脸上情不自禁浮起微笑,更有几个少女同声应答附和。黄龚亭脸上掠过一抹阴云,道:“这位姑娘,是哪位?”李堂主笑道:“她叫方珂兰,还小呢,大人不必和她计较。请问大人的第二件事。” “第二件,”黄龚亭唇边迅速勾起笑意,“下官恭喜叆叇取得铁券丹书。先几日因为事未查清,不敢擅发,如今是时候了。” 满厅中人不及欢喜,黄龚亭缓缓道:“只有一件,龙华会一向惯例,铁券丹书兹事体大,须得隆重对待。接受铁券丹书,必须由获得资格的各派帮主,亲自出面,焚香净身,面南朝拜,方才可以。” 说来说去,目的只有一个,丁李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人所言,确是理所当然。唉,但是、但是”丁堂主以袖抹眼,道,“我白帮主近遭不幸,大人也知她是宗家长媳,如今宗家相公病重,生死难以预料,近期实难脱身,这便如何是好?” “原来如此。可白帮主既为叆叇之首,这件事情她若不出面,恕下官不敢违例,过早颁发铁券丹书。实无良策周旋,那就只有暂且等待了。” 丁李只是苦笑。 只听得大门口一阵喧哗,随即有极端夸张的丝竹爆竹,门人急冲进来报:“剑神!剑神驾到!” 两个人从门间走了进来。但所有视线立即被走在后面的少女吸引。 白色长衣飘动摆舞,宛如云水空濛。 少女约摸十四五岁,冰雪容颜,清冷到了极处,淡素到了极处,却从岚山明月中焕出晶莹剔透的璀璨。 黄龚亭目前晃了晃,刺得眼睛生疼,仿佛有一刻连呼吸也静止了。 白衣男子说了些什么,丁李二堂主又惊又喜,分宾主位入座。他一句也没听见。只管盯住那个少女。她似乎感觉到有目光灼人,朝黄龚亭看过来,见他一身官服,气度昂然,倒无恶感,微微笑了笑。黄龚亭脑海中腾的一下,看出去花团锦簇,光芒耀眼,那迫人容光只在锦色斑斓中若隐若现,却使他不辍追寻,他微微沉醉。 “黄大人,你看怎么样?” 这句话是说到第三遍,第五遍,抑或更多,才猛然醒悟过来。 “大人,婉若的婚事” “呃”黄龚亭怅然看着那少女,如果先于钱婉若认识她,如果她不是剑神的徒儿他吸了口气,痛苦万分道,“诚乃下官荣幸。” 于是为剑神接风,黄龚亭定不肯走,只得也为缔姻之事而贺。冰丝馆上下欢腾如沸。 只有谢秀苓无动于衷看着热闹,所有的热闹都离她很远,口角微噙冷笑。 眼锋偶尔扫过黄龚亭,彻骨怨毒。 “江湖、权势、风光”被抓的那天晚上,在她遭受到作为女儿之身一辈子难以洗净的羞辱之后,徐夫人的声音缓缓响在耳畔,“这三样,我们女人和男人一样,不可或缺。而且,要比他们多,比他们好,我们得到了一切,回过头来,把天底下所有男人,由你意愿踩在脚底,任意对待!” 黄龚亭,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一切,拥有一切,回过头来,把你踩在脚底,肆意凌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剑神廿年来离群索居,绝少和外界接触,饮过一杯接风酒即告退席。吴怡瑾却无法逃席,这也是她初次与数量众多的同门相处。 人人对剑神徒弟有着无比好奇,姊妹们围住了她叽叽喳喳问长问短,从家世、经历,渐渐问到拜师奇遇。吴怡瑾简单答道:“我家贫困,无以为生而进的叆叇。”平淡得如饮白水,未免令人稍有失望。 “剑神子弟,身份太也荣耀。鹤立鸡群当远之,木秀于林不耻与为群,人家就算有着奇遇,有何必要和你们这些只知饶舌的小丫头细说?” 觥筹交错、笑语喧沸之中,冒出来的这冷于冰、硬如铁的一句话,着实把大伙儿都堵住了,吃惊不已的纷纷静止下来。 吴怡瑾早就注意到这一绝色张扬之丽姝,窄腰紫衣,两袖上绣满繁花,长挑入鬓的双眉略略挑起,眉心一点银色,与她那惊人艳光一起闪亮。吴怡瑾最初揣测她身份,那样冰冷的气质决不是自己遇到过的沈慧薇。本以为就是钱婉若,但看她目光偶尔扫至黄龚亭,那双凤目内射出难以言喻的怨毒、冰冷之色,这情形决难做作,她和黄龚亭有仇无亲。在心里把她所知的人迅速推想了一遍,试探着问:“莫非是谢秀苓谢师姐么?” “嗳嗳,”众人这才回过神,李长老尴尬笑道,“秀苓真是惯坏了,说话没个分寸,怡瑾你莫见怪。” 谢秀苓面色铁青,拂袖而去,“岂敢!我可高攀不上剑神传人!” 众人哑然。半晌黄龚亭笑道:“谢姑娘好大的脾气,看来是借扇敲机,责备下官那日殊不怜香惜玉的作风了。” 李堂主怕怡瑾听不懂,解释道:“在你来之前,叆叇无辜卷入一起凶案,黄大人为调查之故,不得已将冰丝馆封锁了数日。我们这里的人全都被抓,这真是一场飞来横祸,是以秀苓心中不快,你请多见谅。” 一少女嗤之以鼻:“全部被抓?好象有一个就没能抓住吧?只怕钱师姐都不算被抓吧?她自己没本事,却” 丁堂主厉声喝止。 怡瑾含笑说:“我和谢师姐是自家人,更是堂主晚辈,岂有见怪之理?请夫人切莫太客气了。” 这小姑娘处处谦让,举止温文,席间众人好感大增,只有黄龚亭微感失望,他故意以话挑之,只想博她一眼,但她竟似丝毫未加注意。 宴散,吴怡瑾先回自己房里,看了看早已安排到这里睡下的雪儿,沉酣而睡,便走到后面园子里来。 回廊下柔和的嗓音说:“是吴师妹么?” 吴怡瑾愕然转头,见廊下一名少女,柔柔月光包裹着她娇小玲珑的身躯,黑发垂肩:“这位是钱师姐?” 钱婉若出于害羞,并没出现在接风宴上,但无疑早就听说了剑神师徒大驾光临,微笑颔首。 “这么晚了,师姐还不休息吗?”吴怡瑾慢慢走近钱婉若,剪水双瞳,清丽雅致,回想席间所见的黄龚亭,除了年龄大过不止十岁,其他各个方面都是相称的。只不过那人官高权重、妻妾成群,当真会永远珍惜真情不变么? 婉若脸一红,含糊地说:“我睡不着。” 问了这一句,两人都找不到话说。夜沉如水,婉若凝眸的眼光闪若星光,思绪渐渐飘飞开去。 四下里东一晃,西一闪,陆续亮起无数灯火,远远的马嘶人奔,一片杂乱。 钱婉若猛然变了颜色,急站起,一反温柔常态,连声问:“什么事?什么事?” 园门洞开,脚步慌乱,接二连三传来:“宗琅过世1“宗家5ィ?br/> 廊下两人各自吃了一惊,反应却不同。吴怡瑾仅知那宗琅即本帮白帮主的丈夫,此人长年缠绵病榻。而钱婉若沉默了一会,无语落下泪来?br/> 吴怡瑾惊道:“师姐?”她不知钱婉若的师承,这一哭,还以为她是帮主弟子。 钱婉若缓缓摇头,凝噎道:“我没什么我只是害怕。那一晚、那一晚也是这样,一片安谧,他白天给我的玉环在手中尚未握暖,突然间亮起无数火光,马嘶人奔,刀枪兵器碰撞,那是他亲自带领无数官兵,前来捉拿叆叇!我刚才、真怕又是噩梦重来。” 她虽然害羞腼腆,可是冰雪聪明的心里,填不进一丝尘埃。阴影已经落下了,只怕永远难以磨灭。更何况那个人,那个人真的会在意这一丝刻骨铭心的纯白阴影,会用得一生一世去守住那一份比金子更可贵的真诚吗? 某间屋子里突然爆出大叫,声音尖厉,凄惨无比,即使在这般吵嚷嚷的情况下,也听得分外清楚。 吴怡瑾直觉地分辨出那可能是谁的叫声,急掠回她的房间,门里有道黑影猛地蹿出,几乎和她碰了个对面。 那正是雪儿,神情惊恐,眼睛圆睁,手足并用的爬行,速度快得如离弦之箭。 “妹妹。”吴怡瑾叫道,当她快要跃出后园围墙时拦住了她。 两道闪着幽蓝光芒的剑光,从围墙下的某个角落里闪电般射出,吴怡瑾不躲不闪,甚至仿佛没有看见那如飞而至的剑光,在雪儿失声大叫的同时俯身把她抱了起来,在那一刻,她袖中荡出剑气万千,完全没有发出与对方相交的声音,但那两道剑光迅速转变方向,直飞上天。墙角下有一声低微含混的惊呼,随即惊呼以及代表着惊呼的一道身影都隐没在了黑夜里。 吴怡瑾并没有追,微笑着,拍拍雪儿的背,“别怕,别怕。” 她从来不是这样拿大的人,只是感到怀中女孩儿莫名的恐惧,知道自己必须给她以足够的信心和依靠。 重新安排雪儿睡下,一转身,剑神在房门口。 吴怡瑾简单的解释:“有人潜入冰丝馆,似乎是想杀她。” “嗯。”剑神点点头,注视着灯光下睡熟的女孩。 “师父,你知道是什么人吗?”吴怡瑾试探着问,雪儿是他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他们一到冰丝馆,当夜就有人赶过来,一定不会是偶然。 剑神眼中有奇怪之极的光,但最终摇摇头:“我还不能确定。” 这也是个很奇怪的回答,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总之是了解一些什么情况。吴怡瑾不再追问。 她轻轻地掖好被子。雪儿有奇特的睡相,她喜欢四肢朝下趴着睡,起初,吴怡瑾试着纠正她的姿势,然而雪儿在昏睡中总是有比较大的反映,只得顺其自然。 可怜的女孩半张脸露在灯光下面,从额头到眼角以至下巴,到处青紫肿胀,嘴巴破开了很大的口子,偶尔用劲大了,还会有血流出,这半张脸形容可怕而模糊。即使睡着,她总也是皱着眉,脸上有股深重的苦难痕迹。这样的孩子最多只有十二三岁,她曾经受到过什么样的折磨?什么样的惊吓? “她真可怜。也许生来,没有被人爱过、关照过。” 没人回答,吴怡瑾回头看看,剑神不知于何时早就离开了。 雪儿惊动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双淡而凄惨的眼睛里,此刻慢慢积聚起一点点光芒,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她张了张嘴,自喉咙口发出意义不明的声响,吴怡瑾柔声说:“好妹妹,别哭,你还病着,多休息。”然而女孩大颗大颗的泪顿时涌出眼眶,这些眼泪似乎同时湿润了她的声带,含含混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崔艺雪雪儿” 声音干涩而嘶哑,仿佛被撕裂焚烧过后的木柴,却是她有生以来第一句人的语言。 那一瞬间,怡瑾的泪也落了下来,把她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轻声反复:“雪儿、雪儿,不要害怕了。以后姐姐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你以后会快乐的,永远都快乐。” “姐姐”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八章 冰雪(2) 从怡瑾来到冰丝馆,来这个地方拜访求谒的少年数量巨增。 来的不是自言仗剑的侠少,便是号称世宦的子弟,每天一大群,借着各种因由源源而来。 吴怡瑾对此视而不见,好象觉得所有来访的人都是为了仰慕这个在龙华会上大放华彩的叆叇帮而来,由堂主接待即可。没过几天,李堂主败下阵来,说这些人她接待不了。于是让客厅奉茶。 几十个少年枯坐在客厅里,一碗茶冲过一遍又一遍,渐渐从清芬扑鼻到了淡而无味,日光也从东面到了西面的时候,往往客厅里还剩下最后十来个。 但就算是枯燥乏味之极的等待,偶然也能从花园中瞥见那道天外飞仙一般的身影。这从一定程度上,令众少年余勇可贾。 这里面也包括了被怡瑾偷偷甩掉、再次循声而来的文恺之。 吴怡瑾一视同仁,一般对待。有时还故意捉弄,安排他在最偏僻,最冷落的地方。有一次在客厅边上,夏雨忽至,浇了一头一身,落汤鸡也似。 文章魁首、浪子班头,受到如此“特别”待遇,他却不气不恼。他好象根本忘记了老爷已经上京,只管一天又一天的,流连在期颐,每天到这客厅来报到,独自而坐。有时吟一两句诗,换得轰堂大笑, “你以为你是天下文章的人啊?还想用诗文获取佳人芳心?” 文恺之微笑着想,天下文章的人,她亦一般只当草芥。 目下除了安排钱婉若的婚事,没有别的事情,呆着无聊也是无聊,冰丝馆其他女孩子们,常三三两两结伴出去游逛,终于连剑神也叫怡瑾有空不妨出去走走。 “见一两个人也不是坏事。”剑神说,“别躲他们跟躲瘟疫似的,你终不成一辈子让老师父跟着你。” 怡瑾不依地叫:“师父啊” 字尾长长,拖着在外人前从不流露的稚气,和未经风霜的娇柔。阳光从叶间缝隙洒下的日色照得冰雪颜色微微透明,柔美双唇流泻一抹清新甜静的笑容,剑神微微沉醉,长此以往即使亘古久远也使得。但他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听她这样撒娇的语气,也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后一次全心全意的慕孺情怀。 到头来没能拗过剑神。 出发那天,她特地为雪儿换上一身白色戎服,绣金软靠,配上同色长靴。头发精心盘梳,点翠珠花,既干净,又俐落。 冰丝馆绝大多数人都很讨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尤其对她的一些习惯引以为怪。比如她只会用手足爬行,只会狼嗥,喜欢光着身子,不爱穿人类的衣物,动不动就跃跃欲扑,等等。 很多人断言这个吴怡瑾口口声声的“朋友”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兽。碍于剑神的面子,只是不好明言驱逐而已,厌恶之形薄于表面。 谢秀苓在脱狱的第二天就和丁堂主一起,被总舵发来的急令召了回去。不然,她若看见这个女孩的话,一定就会从她的奇形异相上面认出,这就是徐夫人前阵子使之困兽相斗的狼孩。 幸而她不在,吴怡瑾收养这个狼孩,才没有生出额外的轩然大波。 随着脸上瘀痕肿块逐渐淡化,不止是吴怡瑾,其他人也发现,雪儿其实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孩,眉眼之间秀气逼人。只是雪儿知道这个地方除了白衣姐姐喜欢她以外,不合别人的眼。因此,时时刻刻地粘着,只要怡瑾稍一不在她视线以内,立刻燥动不安,而这种燥动,是一种凶恶与恐惧相混杂的情绪。吴怡瑾也习惯了被她粘着。 与她们同行的另有两个女孩:方珂兰和吕月颖。 吕月颖是前几天刚刚转投叆叇的女弟子,原先是冰心院门下。冰心院以年轻漂亮的女弟子为主,与叆叇帮颇为相似。不久之前这个帮派自院长以下实权人物相继死亡或失踪,即告解散。吕月颖由徐夫人亲自引荐过来,转投门下。 冰丝馆绝大多数人都讨厌雪儿,只有她鉴于自己出身不够纯粹,竭力讨好剑神师徒,并不嫌弃雪儿。而方珂兰也对雪儿有种出奇的感情,有时会和雪儿说说话(尽管雪儿从不回答)。 雪儿躲在车厢,吴怡瑾亲自驾车,那两个骑马。一行人向远郊而行。郊外人一少,便看到后面有一群人,花花绿绿名色繁多的跟着。 吕月颖吃吃地笑,“姐姐啊,你身后,总是跟一大群苍蝇。” 方珂兰夸张的左右四顾,“苍蝇,苍蝇在哪?我练就拍苍蝇神剑,正好拿来试试手。” 吴怡瑾微微一笑。 几人把马车停下,吴怡瑾把雪儿抱出来。接触到刺目阳光,雪儿很是害怕,紧紧扒着怡瑾,浑身僵硬。 吕月颖奇怪地瞧着那个女孩,问:“她真的不会走路啊?” 怡瑾微笑:“慢慢会走的。” 她们就在河边柳下坐着,叶垂金线,柳鸣蝉梢。吴怡瑾摘了一把纤嫩柔软的柳枝,纤长的手指轻巧穿梭,编出了一个精巧玲珑的花篮,雪儿大喜,轻轻用嘴拱了两三下。 吴怡瑾笑着说:“这个东西是不能吃的,就是给你玩的呀,拿着吧。” 雪儿仍不用手来接,愣愣看着那只柳叶篮子,眼里聚起轻愁。吴怡瑾微觉奇怪,道:“没有人给你玩过什么,是吗?” 雪儿摇摇头,身子轻微战栗。 吴怡瑾想了想,说:“以前有人待你好,只不过找不到了?是你爸爸?妈妈?” 雪儿一概摇头,半晌,嘴里又逼出那一声,“姐姐” 吴怡瑾叹了口气,摸着她头道:“我早该想到了。你既有了名字,一定不是一直被人欺负的。以前的那位姐姐,她一定待你很好罢?” 吕月颖和方珂兰在一个地方呆不住,早已蹦蹦跳跳跑得远了,悠扬的歌声随风传来。 一干少年,陆陆续续,渐渐围拢上来。吴怡瑾态度之中,总有种自然而然的凛然味道,叫人不可亲近。少年们虽极力想要搭讪,却找不到话题,最终也只能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一个少年骤然大喝:“剑神之徒,是否徒有虚表!”手中钩镰枪径直递来,动作简洁,去势如风。端枪手势极稳,显然是试探性的一招,吴怡瑾不予理会。 雪儿大叫一声,快捷无伦地蹿出。那少年还未看清,一条人影已重重压上身来,连绊带摔地倒在地下,对方凶狠的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口中横咬他那杆钩镰枪,这一瞬间直是惊骇莫名,大叫:“鬼!鬼啊!” 但见一只素手伸来,取下钩镰枪,白衣少女抱起压在他身上的人,柔声道:“雪儿,别淘气。”那少年恍若行在梦中,痴痴呆呆地爬起身,雪儿露出头来,朝他呲牙裂嘴低低吼着,少年一惊,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这少年是中州枪传人,武功向来受人称道,但吴怡瑾手指都没动一动,她始终抱着的那个怪物般的女孩子已经把他弄得狼狈不堪,出身武林世家的子弟们不由得面面相觑,又忍不下这口气。有人跳出来道: “剑神之徒,果然连身侧之人都非比寻常。小可不敬,还请多指教。” 这个少年使的是刀,大喝声中刀光如电奔驰而来,人卷在刀光里,已分不清是人是刀。这一招如雷霆霹雳决绝无回,吴怡瑾正在思忖,是躲避是非还是抢下兵器,这般纠缠是何了局,忽觉怀中人儿跃跃欲试,她心念一动,或者可以由此看出雪儿来历,手臂一松,放开了她。 雪儿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伤势大好,早就静极思动,如狼似虎的冲了出去。先是扑向舞刀少年下盘,在他脚踝上咬了一口,自下而上,钻进对方怀里,手爪抓向少年腰间。 世上千万学武之人,都不可能采取雪儿这种攻击方式,非但那少年浑身大汗淋漓,险象环生,旁观诸人连怡瑾在内,都是看得脸上变色,心里怦怦而跳。吴怡瑾连声呼唤,但似已控制不住雪儿野性。 众少年之中,但见白影来回穿梭,行动快如鬼魅,简直无法看清攻击的方向,只得胡乱挥舞武器拚命防身,倾刻间已有几人被咬到,鲜血飞溅。这群少年里还夹着一批不会武功的文弱子弟,一边跌跌撞撞地后退,一面大叫:“妖怪!妖怪啊!”众人本就心慌意乱,听到这样的大叫,无不产生共鸣,四下逃蹿,一会儿功夫,逃得干干净净。 雪儿并不追赶,停了下来,仰起头来得意洋洋,目中若有邀功之色。 吴怡瑾呆了片刻,看着这个手足着地、口染鲜血的“人”,慢慢走上前,把她抱入怀中。雪儿不听她言语,惴惴不安起来,吴怡瑾忽然微笑,双臂一振,把雪儿高高的抛上天,又接住了,然后飞旋起来。 温雅内敛的少女从未有如此的喜悦,雪儿先是一惊,随后也是裂嘴大笑。 忽觉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头顶,又是一滴。她仰面去看,惊愕地发现白衣姐姐竟在落泪! “雪儿,以后你不能这样轻易发动攻击。雪儿,你是人啊,记着你是人。要在人世间生存,至少也要表现得象人,你可明白么?你速度虽快,可是没武功底子,倘若遇见高手,就会糟殃。若遇见不怀好意的人,更容易因看中你的攻击潜能来利用你。” 雪儿若有所思,认真地点了点头。 似乎感到背后总有那么一道清澈温雅、不离不弃的目光,吴怡瑾回过头来,看见了文恺之。 雪儿想不到居然还有一个人没赶走,怒气冲冲的低吼着,吴怡瑾不禁笑起来,说:“这个人,你恐怕吓不倒他。” 正在玩耍的两个少女忽然奔回,满脸惊恐之色:“那边!那边!” 她们指住远处的一个树林,不住发抖。那片林子在阳光下形成巨大的阴影,仿佛巨兽张开的大口,要把人吞噬。一阵风过去,林木无声摇晃,好象妖怪深邃的冷笑。 “真是可怕。”吕月颖哆嗦着嘴唇,“我我们刚才在那附近,那里面有一股力量!居然有股力量把人吸进去!” 方珂兰也说:“我还看见那里面有无数井,一口一口,就好象、就好象无数瞎掉的眼睛但是带着无穷恶意。” 吴怡瑾微微皱了皱眉:“那会是什么?” “不要去,那是魔法森林。” 一条修长俊朗的身影拦在她的面前,微笑着说:“很多年前,期颐只是一片荒地。此去西两百里有白帝山,据说神灵在此修炼过,如今荒郊虽然演变成为闹市,神迹还是不少。这片千年古木组成的林子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居然是黄龚亭。堂堂节度使大人,不带侍从出来郊游? 方珂兰问:“这片林子真的会杀人么?” “会不会杀人,我不知道。”黄龚亭笑了起来,“但正如你所说,它藏有无穷恶意,把走近它的人都会吸进林子。一旦进去的人,就没有再出来的。” “这么可怕!”少女一声惊呼,“既然是有害的东西,为甚么不赶快除掉它呢?就在期颐近郊,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只怕很多人被它吸进去了呢!” 黄龚亭微笑:“试过很多办法,火烧,砍伐,但是一概不灵。火一到它附近就自动熄灭。至于砍伐的人,进去了也就不再出来。所以后人不再想办法除掉它,只是加以警戒。进到这个区域,本来有官兵出来阻拦,不过吴姑娘既到此处,是我吩咐,不要拦你雅兴。” 吴怡瑾嗯了一声,压住浮起心头的不快,回头招呼:“既然如此,不必在这里玩了。我们走吧。” 黄龚亭愣愣看着那个曼妙万方的影子离开。浑身轻微颤抖,半晌,握紧的双拳里淅淅沥沥淋下鲜血,眼里是莫名的疯狂的光,仿佛情热如沸,又仿佛阴沉如山。整个人,一半在滚油里煎熬,丝丝缕缕焕发出狂热之气,一半却如在万古的冰窟里沉沦,那是个没有生气、没有明亮、绝望得使人窒息的世界。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宛若是地狱深处,发出的绝望呼号。 ※※※※※ 钱婉若出嫁。 虽然只是节度使纳妾,显然双方都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度,几乎所有在期颐的江湖人士都出席了女方冰丝馆盛宴。迎亲队伍大张其事,特意绕过四门,浩浩荡荡行进。 婚礼当天,整个冰丝馆欢腾如沸。李堂主、吴怡瑾、方珂兰等无形中成了忙里忙外接待宾客的主要招待人。 这场热闹从白天一直维持到夜深,由于与宴者多数都是江湖豪客,根本不管什么出阁之礼门户之见,难得近距离接触到期颐节度使那样的达官贵人,谁也不肯轻易放他走,灌了一杯又一杯。 黄龚亭身为江湖首盟的干儿,与江湖人士并不疏离。他的大喜日子,心情也特别朗拓,来者不拒,见者有份,干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不计其数下去,却只见他眼睛越来越亮,笑意越来越甚,毫无酒醉之势。群豪对于他的权势尚不如何心服,但这般海量,真是见所未见,那才真正是欢声如潮,佩服得五体投地。 与过度的喧哗截然相反的是,后花园的宁静。秋凉新寒,流霜轻阴。别有失意人。 吕月颖心事重重地坐在园中竹亭里发呆。 就象做了一场梦三个月前,她还沉浸在也是意气飞扬、跃马春风的青涩岁月里,所到之处,人人夸她娇憨可喜。转眼间师门零落,众同门风流云散,唯独剩下自己,被干娘徐夫人荐至此处。 “你是聪明的女孩儿。”徐夫人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很分明的闪现着某种别有用心的光,“我相信你,无论在哪儿都会是干娘的好帮手。” 那双眼睛和那句话,时时刻刻未曾淡忘。 一时之间,悲伤和隐隐约约的恐惧感压倒了以往的纵情活泼。少年意气的矜狂,无形中化为愁山恨海。只是这愁,不知如何打发,这恨,也不知何处报还。 门外鞭炮烟花聚集而放,照遍了半个绚烂天空。终于到了新娘出阁的时候了。 回廊下房门打开,金碧辉煌的灯光从房里流出,新娘在众人簇拥之下姗姗出现。 今夕的新娘是一道令人目不遐接的华美景致。她着红罗销金大袖缎裙,衣上所绣牡丹洒以金银粉,闪闪发光,裙裾长长曳于身后,宛如大片流霞。头戴珠翠团冠,垂下珍珠面帘,银光闪耀,在这一层如梦如幻之后,隐约可见明光流盼。 两名小鬟执着大红灯笼在前引路,红色的光一直渲染到了吕月颖脸上,直至她眼内、心里。 如果在冰心院她才是众星拱月的唯一一个吧? 可是在这里,她躲到后面园子里已经好几个时辰了,可是谁会发现她呢? 后园重又恢复寂静。但前厅的酒宴并没有完,热闹犹在继续。群豪兴起,即使喝上个三天三夜,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园角轻响,紧接着人影一晃,剑神从外面走了进来。 吕月颖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了,好几次她似无主游魂般深夜于园中晃荡的时候,总会见到剑神从外面进。有时步履安详,有时神情匆促,但从未理会过园子角上这独自发愁发呆的小女孩。 今天例外,剑神略微犹豫了一下,向她招了招手。 白衣飘然的剑神对于小女孩而言,是从小对于英雄、对于王子、对于一切完美化身揉合而成的玫瑰色梦想,吕月颖立刻把愁山恨海扔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跑过去:“剑神前辈!” 然而在雾蔼朦胧中看清楚他,惊得几乎失声。“别怕。”剑神眼疾手快,按住她肩头,沉声说,“我受了点伤,无碍。” 在外人眼里永远是白衣潇然、不世出尘的男子有着一张苍白而布满青气的脸,眼睛深处有隐绰的红色,衣角上鲜血点点而下,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吕月颖神魂不定的强迫自己不再大惊小怪,乖巧地问:“前辈,有什么事吩咐我做?” 剑神低声交代一串药方:“替我去抓副药来,不用煎,直接送到我房中。” 吕月颖点头,正要离去,剑神又将她唤住,给她银子,犹豫了一下才说:“小心别让你师姐知道了。” 师姐就是吴怡瑾了,“我明白,前辈你放心吧!” 剑神目视她身影蹦蹦跳跳消失于园门以外,面上不禁浮出无奈的一丝苦笑。若不是自己实在已经是衰竭无力,真不该托那样一个脱跳的女孩子去办事万一传到怡瑾耳朵里,自己身受重伤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他抚胸跌跌跌撞撞走向自己处于院落最偏僻一角的屋子,经过徒儿的房间,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下了。 房门紧闭,有一灯如豆。怡瑾在外面,那么,在这房间里的,是她吧? 那个自己在江湖首盟府地底迷宫中救出来的似兽非人的女孩儿,那个一见到他,就会把头深深藏起、而腰间血心骤然剧烈跳动的女孩儿。 门稍稍打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出来,左顾右盼,发现一个阻碍她的人也没有,高高兴兴地从里面爬出来。 就象脱缰野马似的,雪儿在院子里东奔四跑,一忽儿跳上假山,一忽儿跃至半空咬下一串树叶来,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比之前她跟着沈慧薇时有所进步的是,她好歹能穿着一件衣服,而不去把它撕碎方休了。 然而比那时大有退步的是她的走路。吴怡瑾也锻炼过她一两次,每次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样子,就不忍心过于逼迫,但是极端认真地告诉她: “你要学会走路,不会象人那样走路的话,你一旦出去,会时时刻刻有危险。” 雪儿也不是听不懂,她也不是没体会到这种危险,但是,每次一练走路,就邂迨。十几年的成规,要更改过来比让她从成年恶狼口下逃生还要艰难。 她蹦跳纵跃,逐渐离开怡瑾的房间,渐渐到了水边,歪着脑袋在水边照影,满天星斗倒映在水中,星星点点,随波荡漾。她伸爪触碰,一碰到水,所有的星星都一圈一圈荡开了。 等到星星重新出现在水面,那上面另外多了一条人影。 雪儿猛地一惊,闪电般斜跳开来,往后疾退总算被人一把拉住,没有跌至水中。 “不要那么怕我。”看到雪儿那种无与伦比的恐惧,剑神反而笑了起来,“我是你姐姐的师父啊。” 这句话比任何理由更为有效,雪儿发青的脸色有所舒缓,狐疑地望着剑神。 “来,坐坐。别害怕,我只是想和你谈一下。” 雪儿不肯坐,她趴着。剑神眼里浮起怜惜的光,但没有阻止她,自己在竹亭上坐了下来。 他并没立刻开口,而是愣愣地仰望深邃的夜空。雪儿在他足下等候,却是难得的耐心和安静。 剑神终于开口:“雪儿,你一直怕我,是因为感受到我身上有种使你害怕的味道,而你曾在拥有那股味道的人,或者鸟手下大大吃过苦头,一生也难以忘怀,对不对?” 这就是他的开篇语。向来听不懂复杂语言的雪儿浑身打了个哆嗦。 剑神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里,深沉地叹了口气,“血鸟被我杀了,然而我也染上剧毒,解毒的方法这个世上只有一种,便是饮下血婴之血。所以我闯进地宫,是想诛杀血婴,解除剧毒。其实就在我决定救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血脉里染过血婴之血,也有了血婴特质。也就是说,如果取你之血,也能解去剧毒。这一点,在我们第一天晚上来到冰丝馆就有刺客袭击,更为确定了。” 雪儿瞪大了眼睛:他是什么意思,是想借着平缓的语气,出其不意来杀她吗?不过,白衣的剑神在月下竹亭里坐着,流霜飞舞,疲倦而从容,他神色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隐晦阴暗,整个人闪耀着洁白的明光。 雪儿猛然伸出右手,她的前肢,一直伸到剑神眼前,剑神诧然低头看了看她,微微笑起,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这没有用。如果我要喝你的血,必须切开动脉。这样你无论如何是活不成的。我已经老了,一生爱过、恨过,又有了那么好的一个徒弟,我很满足,就算死去也无所遗憾。接下来的一生是你们这一代的一生,要好好珍惜。不过,你能够那样表示,我很高兴。我没有看错。” “雪儿,”他抚摸着她的脑袋,慢慢说,“雪儿,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拜托你。” 雪儿不明白。 “我的徒儿,她很出色,也很聪明,唯一的缺陷,是过于信任我。而且因为她跟了我的缘故,她的朋友太少太少。她的性格和这个虚浮热闹的江湖实在相差太远,我不敢想象,等我一死,她如何去适应现在这种她不喜欢、但是又非得融入进去的全新的生活。而且,我怕在我死前,还是没有机会杀了那个豢养血鸟的人,那么,接下来的一场危难,她便要代我承受。 “雪儿,我知道你受尽了苦,你是个勇敢的孩子。而且,你也是她唯一的朋友。我只拜托你这件事,一旦她困于阴影走不出来的话,你要帮助她,帮助她重新找回信心,走回人世来。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和这么好的榜样,” 注视着雪儿迷惘的眼神,剑神微微寂寥的一笑,“你听不太懂吧?没有关系,只要你能记住,以后慢慢会懂的。” 他脸色凝重下来,“雪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血脉里已经有了血婴之血,并逃出那人控制,则你就成了血婴唯一的弱点。她不放心,一定要置你于死地而后快,而这一点若传出江湖,人人将欲得之后快;你要对周围的人加以密切注意,即使你姐姐身边的人,也未必都是对你怀有善意的。” 短短花墙之外,纤细人影一闪而过。剑神浓眉一拧,“谁?” 清朗朗的声音伴着蹦蹦跳跳的脚步进来,“是我!剑神前辈,药买回来啦!” 吕月颖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月洞门里,一手高举,拎着一包药,“药店打洋了,被我猛打猛敲敲起来的噢!” 剑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笑:“多谢了。” 吕月颖吐吐舌头:“剑神前辈,不要这么客气啦。咦,你不是说会回房等我的吗?啊?” 她叽叽喳喳的语音在一半倏然而止,惊异地发现了以戒备的眼光盯着她的雪儿,“雪儿也在这里?” 剑神牵着雪儿的手,说:“她陪我聊聊天。” “噢!”吕月颖应了声,瞄向雪儿的眼光多了几分不服气:剑神啊,她的偶像!居然叫这个非人非兽的小姑娘陪他说话解闷,却派她去干跑腿的差事,哼!好偏心! 剑神接过了药,带雪儿走下亭子,一直送到她房门口,他的语声隐约可闻:“雪儿,伯伯今晚和你说的,就是和你一个人说的,你明白罢?” 吕月颖嘴里嘟嘟囔囔的,也离开了花园。 短墙下,轻烟似冒出一条人影。 只看得见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将要燃烧起来, “血婴!血婴!天终于有她的消息了” 凌晨时分,一个消息惊动冰丝馆: 雪儿和方珂兰同时失踪!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九章 往事(1) 晨曦微拂,轻雾在旷野间盘旋袅然,残星淡月依稀悬于天际,一匹白马由远及近,四蹄攒动,长鬃飘逸,飞一般的姿态有腾空入海之状。 马上少女蒙面的薄纱在晨光中瑟瑟卷舞,明波如水,一双妙目之中传递出怔忡不宁的些微讯息。 沈慧薇夜闯黄府,虽无所获,意外遇到那个少女,却不期然有种隐隐约约的喜悦和温暖,不时萦绕心怀。一出城,被伏于城外的弟子拦住,传达总舵急召的命令。冰丝馆众人被擒事件仅仅两夜一天,消息估计还没能传到总舵,那么这道命令的发出别有缘故。她看到命令中所含的特别记号,当时便如冷水浇头,接连两夜奇遇绮丽若梦,霎时在心头击得粉碎,只得踏上返程之途。 叆叇帮帮名是以地方为名,其总舵设在江南水泽的一个小县城,名字也就叫做“叆叇”。那也是沈慧薇出生、成长的家乡。 家乡的风物,一山一水萦绕心间从未或忘,只是那里有温情、有亲情,也有她常常自夜半哭醒的噩梦。 怀着忐忑的心思,她有意回复了女装,并蒙面悄然而归。她从小女扮男装,在总舵并无一人见过她女儿模样,这么一还装,只要行事小心,除是自己找上门去,多半不会被人看出端倪。 江南小城山水围绕,她走得偏僻,有意翻山越岭而绕过一切大道,雪狮子神骏非常,即使崎岖山路也未使其减慢多少速度,第四日清晨,她已接近自己此行目的地。 那异常熟悉的景致扑入眼帘,一成不变的四围山色,一如既往的阡陌纵横,甚至连半山腰的那株危崖老梅,虬枝探空,飞凌瀑上,其疏密横斜,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沈慧薇孤身上山。 她对这里情形非常熟悉,山上歧途遍布,她无一丝滞留。流瀑之声碎冰泻玉般的清澈可闻,逼上心来,几转几停,现出一道狭窄山坳,两间破败茅屋。她怔怔的望着那两间茅屋,一推半闭不闭的柴扉,应手而开,她却不走进去,似已痴了。 半晌,才下定决心推门而进。屋内简净异常,木桌上一盏油灯,屋角一架纺车,靠墙两把锄头,一个破犁。她慢慢走近前去,扶着木桌,屋子里阴暗的光线照不出她神情如何,只是转眼间她蒙面的轻纱簌簌的湿润了。 “爹爹,妈妈,是我回来了。”她轻声呜咽,“不孝女儿回来了。” 又走进里面一间屋子。初时心情紊乱,此刻方发觉地面洁净如洗,那些破旧的家具之上也无埃尘,只是灶头冷落无灰,不象有人居住。 在屋内伫立片刻,转身出来,再朝山上走去。她父母之坟,即在流瀑左近,她亲眼见到母亲埋葬了父亲,因为无钱买地买棺布,只能随便用一块油布包裹了尸首;而母亲去世时,她已不在床前。 坟墓显然是有人重新砌过重起的,比先前父亲单独之时要大得许多。坟前白杨悲风,萧萧作声。残香未尽,瓜果尚新,更是证实了常常有人前来拜祭,那会是谁? 她在坟前恭恭敬敬跪下,叩了三个头,长久未起,呆呆地看着。数年来她执意忘却旧时光景,这时却无法克制的清晰浮现出来。 她昔年名唤沈素兰。幼时家贫,寡母弱妹相依,穷极潦倒无以为生,不得已而入叆叇。 叆叇是一个为维护当地商业纠纷而产生的地方性势力帮会,发展时间不长,声名可不大好听,所谓的“维护”,只是与官府合作,行弱肉强食、兼大并小之江湖事而已,此外还有种种女孩子深所忌讳的流言。但加入叆叇的那五十两银子,几乎是她能给家里带来的唯一活路,她悄悄瞒过母亲,化名沈岚,假扮成男孩,成了一名帮中小弟子。 叆叇那时已是第三代帮主白若素,上一代帮主程雪雁也还在世,接连两代女子为帮主,对帮里产生了势不可改的影响,对于男弟子的重视,一年年不如女弟子。尽管如此,容貌出色的沈岚一进叆叇,便受到了各方重视与培养,专门指定给她武艺高强身在高位的师父。 女扮男装并未引起怀疑,她从小淘气活泼,在山里奔跑玩耍,爬树越沟,与男孩无异。只是叆叇帮规无比严苛,传说中的阴森可怕尤其令她战战兢兢。当时的叆叇权力不大,即使它对于自己帮中弟子全权控制,仍然是不可以不通过官府而擅行死刑的。但不知为甚么,沈岚几乎每一天都听能到帮中小弟子窃窃相传,又有哪一个犯了微小错误的同门突然失踪,就象水泡消失在空气里,此后再也不会出现。不详的流言老是在耳边以各种各样的名目交织纠缠,每在帮中度过一天,她如行针尖的恐惧和小心便加深一分。 她谨慎从事,还是不能不出错。问题出在学武方面,她学来学去,无论多么用功刻苦,总是没有进展,三个月后的入门考核,考到了史无前例的最低分。卖身的弟子宛如奴仆,一旦她学不出名堂,前途有限,便沦为比奴仆还不如的境地,那些一直暗中嫉妒她受到关注的同门师兄弟们,毫不留情地予以嘲笑、欺负,把所有最重最脏最不堪的活儿派给了她。 直到后来真正学艺后才懂得,师父传给她的是基于纯阳童子功,她这女儿身当然是怎么都学不出来的。 但那个时候,只恨自己不争气,习艺无成,在帮里一辈子埋没不说,那苦苦盼自己出头,而能够有个好生活的母亲和妹妹,也是断了指望。 几次考核,一败涂地,师父彻底放弃对她的指望,活儿干得越来越多,打骂愈重愈烈,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终于有一天,她提着沉重的木桶去挑水,晕倒在河滩边。 这一场昏迷大祸临头,叆叇帮发现她是女扮男装,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胆敢行此大胆欺骗之事,非奸即敌。她受到了无数拷打刑讯,连母亲和妹妹一起被抓了过来,她急于救自己的亲人,胡乱承认。 母女三人被判土坑活埋。 当土坑掘开的时候,沈岚恍然那些无形无迹失踪了的同门去了何处。她们母女三人遭受到同样的命运。 一点一点侵袭上心头的窒息,每呼出一口气都换来胸肺炸开似的疼痛,等待生机一点点断绝的埋葬的绝望。她不要死,她害怕死 就在即将窒息而亡之时,有命令传来赦免了她的死罪。 她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由此陷入那个早已隐身匿名,却从未停止做恶的恶魔魔爪之下。 懦弱也罢,恋生也罢,总而言之,她站在那一生一世苦难深渊的入口,低头妥协。 终身耻辱换来的代价,是处境略有好转。那恶魔指定业已退位的第二代帮主程雪雁,亲自指点武功。恢复女儿身的沈慧薇进步神速,只用了半年功夫,除了内力稍有不足以外,其他各个方面都超过了授业师父。于是那个恶魔把她带到沙漠雪域,在那个静寂、没有生命的庞大地宫里,她独自生活了一年多,学习地宫所载而外界失传已久的绝艺,从而不管她愿意与否,又成为闪族的“守护圣女”。 她两年未曾归家。回家来,物似人非,种种伤心。 不能想象,那两年,她那体质孱弱、又受到了惊吓残害后的母亲是如何缠绵病榻,口口声声叫唤着她那人在天涯的女儿,死不瞑目。 她默默地想着,以脸庞紧紧挨住了墓碑,似乎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再度去温暖泉下早丧的父母,喃喃说着: “爹,娘,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呀” 远远听得脚步轻捷,她闪身躲在山石之后,眼见一个梳着双鬟女孩挎着一只篮子,慢慢的走近。 女孩就地坐在坟前,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笑盈盈的忽闪忽闪,想着一些让她开心的事情。沈慧薇满心悲恸,却被女孩儿惹得不由自主有淡淡的喜悦,听那女孩自言自语:“爹,娘,我又来看你们啦。我一切都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姐姐虽然不在,可是她一直都有派人照顾我,寄钱给我,所以尽管我一个人住,还是很好很好。” 沈慧薇心头一热,目中露出笑意。 这女孩是她同胞妹子沈亦媚。此番回乡,念念不忘的除了祭扫父母以外,便是这个妹子,听到她在父母坟前所说的话,妹妹少年懂事,不禁欣慰不已。 沈亦媚又说:“最近一次接到姐姐的信,是半年以前了,她说也许很快就会回到中原。我想姐姐回来的话,一定会先回家来的,我每天都去打扫屋子,等着姐姐。可是已经半年了,姐姐为甚么还是没有回来?” 她略侧过头,好看的眉头打起一结,有楚楚可怜之态。沈慧薇丧亲之痛稍逝,童心忽起,便想吓她一跳,此念方起,忽听山下马嘶蹄鸣,接着人声杂乱,直往山上而来。听着脚步的去向,她面色慢慢沉下来,继之是一种愠恼之色,身形疾起,流星般掠过父母坟头的那道山崖,落在小女孩沈亦媚眼里,分不清是人是兽,抑或只是风摇树影,一时眼花? 来人果然是往老屋而去。沈慧薇抢先一步,躲在墙后,数着人数,共是七人,有三个是外家高手。另外四个脚步轻健,落叶无声,是难得的轻功好手。如此七人,决非闲客游山。 柴门大开,有人走进去瞧了瞧:“没人。” 另一人道:“这里时常有人打扫。” “是不是那女孩儿已经回来?那也好,省得咱们在此地守株逮兔。” 其余几人附和着笑,笑完了才说:“她三天前从期颐出发,要是在我们之前到了,未免过快一些。” 沈慧薇知道他们没见着自己在山下放任自由的雪狮子,略为定心,反复揣想,却琢磨不出这些人的来历。她在龙华会比武之前,从未在江湖上现身,照说不该与任何人有纠葛。就算那场比试,也没得罪过人,除非是江湖首盟和黄龚亭那批人。 又听有人飞步跑来,沈亦媚在那边坟头,离此不远。这七人说话行动都不避人,声音传了过去,她听见了,老宅处地偏僻,从无人到,她一路跑,一路欢喜大叫:“姐姐!姐姐!” 欢呼未止,变成讶然喝问:“你们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来人笑道:“小姑娘你是谁?这家人早就死光了,怎么会是你家?” 沈亦媚怒道:“呸,你家里才死光了!不告而入,非奸即盗,我这里不欢迎你,快走快走!” 来人互视,片刻后微有动容:“你是沈慧薇的亲人?堂妹?表妹?还是远房亲戚?” 沈亦媚连连跺足,秀色飞起一层薄怒的晕红:“我是她同胞妹子!”猛想到一点,那层怒色顿作惊恐,“你们来干嘛?难道是我姐姐、我姐姐” 她越想越真,越想越怕,目内莹光频闪,只待对方证实了一句,便要大哭出来。 对方七人显然也是吃惊不小,然后互视,忍不住笑了起来:“沈慧薇的妹子居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她还没到,小姑娘,你跟我们走吧。” 一条大汉站在最前面,展开蒲扇般大手,向沈亦媚肩头抓去。沈亦媚见那只手伸来速度不徐不疾,但无论往哪个方向躲,似乎都刚巧落在他手里,吓得尖声大叫。 此时晓光大透,阳光飘洒在碧绿枝叶之上,空气中浮着一层金色浮尘。某处亮了亮,男子疾缩回手,满脸讶异。在他和沈亦媚之间,多出一个蒙面少女,眼神清澈。 谁也没看清这少女从何而来,似是凭空一片飞羽翩然而至。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九章 往事(2) “尊驾行走之际虎虎生威,随便跨出一步间隔宽阔,别人走四步你只需两步,方才一抓,五指如屈似张,锁定对象各方向退路,是金刚门有数的高手之一。”她语带不屑,“却来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孩。” 这番言语比之她出现时更使人动容,那大汉后退两步,迷惑不解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面一个绿袍人笑道:“听说沈慧薇喜着男装,但是在此地出现,又着意回护这小丫头的,除沈姑娘无二了。”此人约四十许,举手投足自有一种气派,这七人之中,想必以此人为首。 沈亦媚惊叫道:“你、你真是姐姐么?” 沈慧薇缓缓回过脸来,温柔注视着自己同胞妹子,情怀如沸,反而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起手解下蒙面轻纱。 这一对姊妹眉目如画,清雅绝伦,彼此有五六分相像,相逢不用言语,双方血缘关系也能确认下来。 “妹妹” 摘下面纱即令那七个平素并不怜香惜玉的男子也为之眩目,但那也仅是眨眼的功夫,七人互视的目光中,有了淡淡喜气。金刚门人大喝一声: “留神!” 一拳破空而出,声势凌人。堪堪碰到沈慧薇背上衣衫,见她没动,稍愣一下,就在此时沈慧薇左手拂出,食指轻轻一弹,势劲而出的一拳关节无力,中途软绵绵垂了下去。 事先虽曾获知沈慧薇打败过瀚海山庄主人,但终究以为她小小年纪,就厉害起来也是有限,多半是仗宝剑之锋,万不料她以空手对敌。 一招退敌的沈慧薇神色一凛,笑道:“七个一起上来罢!”挽了妹子,轻轻巧巧地掠出,每个人都看见湖水般幻影一晃而过,凝重杀机扑面而来,不及细思,各种兵刃急舞而出。 “判官笔、三节鞭、钩镰枪、吴钩剑、戚家刀嗯,还有一把波斯弯刀?” 少女如数家珍,笑道,“玩七段锦么?合家欢?还是全家福?” 七个人自恃身份,若是点名要他们七个一起出手,是万万不可能的,但沈慧薇出招快似行云流水,竟似化影七人,分别向他们挑战。七人意外之余奋起精神,但觉以七敌一,决没这面子输给了年方及笄的小姑娘。 沈慧薇沉着地在七人身形空隙里趋退自如,兵刃生寒,拂过她面颊,她却怕妹子害怕,温颜笑道:“妹子别害怕。咱们多年不见,这场会面也算别致。” 沈亦媚毫不害怕,格格娇笑说:“姐,你本事真好,今后可得教我。” 沈慧薇笑道:“舞刀动枪有什么好玩?你有姐姐在旁保护你,以后凡事都不必操心。” 绿袍人心念电转:“我们七个围攻一个,她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且不说这事传出去颜面丢尽,在主人那里也没法交代。”原本蓄势三分的攻势风雷隐隐,两把三节鞭鞭梢抖动如灵蛇,流利莫测。 沈慧薇稍让,让过攻势正面,纵跃而起,铮的一声轻响,拔剑在手,淡淡清光有如微波映入眸心。 她在半空轻巧巧向后翻出,分心直刺,逼退来人之后,翩然落地,微笑道:“梁三爷,代问白帮主安好。” 七人登时面露迷惘,绿袍人尴尬笑道:“沈姑娘已经知道了?” 沈慧薇笑道:“只不过胡乱猜测而已。除宗府外,能收如此数量众多门派各别的一流高手有限,而且金刚门这位金爷即使假作偷袭也不忘发声示警。梁三爷流星赶月的双节鞭功夫更是天下扬名,谁人不知?” 宗家世代皇商,连同宗家自己在内,高人无数,梁三即其中佼佼者。梁三拱手道:“姑娘,心思也动得快。我们七人败在姑娘一人手里,也算心服口服。” 沈慧薇微笑道:“哪里,梁三爷已逼我出剑,再过一阵我准输无疑。不然以我的年轻淘气,肯叫破吗?” 众人都知她胜而不骄,言语更是处处衬人,少年绝艺,难得如此平和谦逊,不禁大起好感。 沈慧薇又问:“七位大驾光临,有何训示?帮主现在何处,烦请引晚辈前往叩见。” 梁三说:“主母就在山下相候,姑娘请。” 山下停一驾马车,围着白纱,白纸窗格,白色流苏,入眼竟是铺天盖地的不祥颜色。 帷帘挑起,两名侍女扶着大离朝首富的当家主母颤巍巍的下来,沈慧薇当即楞住了:叆叇帮第三代帮主白若素重孝在身。 定了定神,跪倒:“拜见帮主。” 好一似闪电划过湛蓝天空,白若素也不禁为之一惊:十三岁沉溺徘徊于生死界限的女孩,如今已出落得风华照人。 “你回来了。”她说。 “是。”沈慧薇对这位帮主很是敬畏,或者是由于自己女扮男装遭识破后,判处她死的正是这位白帮主,虽说临刑那天尊贵万分的帮主不会亲临,但在总舵威武堂挖开十丈深坑,一锹锹泥砂压上身来的窒息、痛苦、绝望,是这一生萦之不忘的噩梦。 白若素无声一叹,略带疲惫地说:“有些奇怪罢?我当家人昨日去了。” “”沈慧薇不知说什么好。 “起来罢。” “是。”沈慧薇在一边垂手侍立,风吹得她有些冷。 “我原不在此地,只是昨天接到期颐来的急讯,冰丝馆所有人都为代节度使下令缉拿,只有你一个走脱。又听说赶回这边来了,我想你第一个,断然是要到父母坟上来的,所以连夜赶过来。也不及先到总舵了,就在这等你,顺便让手下人试了试你,看来学得不错。” “是,请帮主恕罪。弟子” 沈慧薇小心翼翼地筹措用词,白帮主却淡淡笑起来:“你怕甚么!亲情谁能割下呢?我还不是这几个月日夜在宗家,寸步不离?这边的事,荒疏了太久,致有今日之祸。论我过责,怎么定罪都可以了。” 沈慧薇听她提起“定罪”二字,止不住一颤。 当下沈慧薇让妹子暂且回家,自己随帮主回总舵。雪狮子一召即来,跟在车前车后。白若素赞道:“这马真是好,万中无一。” 沈慧薇踌躇着想到赠马的人,暗暗袖手握着那枚平乱印,心想暂时把这事瞒下为妥。 叆叇帮在去期颐以前多年来只是一个地方帮派,白若素虽然在宗家,但公私极为分明,哪里肯假公济私以落下口实。叆叇总舵还是设在铜驼巷内,但迤逦绵延了大半条街,在当地是独一无二的豪宅巨室了。 屏退所有宗家人,白若素方才半含责备的说:“你出发那天已经知道冰丝馆事件,如此大事岂能耽搁,论理就该先到总舵,或者到我别居来禀告于我。” 沈慧薇跪下道:“帮主恕罪,只因弟子以为这事帮主必能最快获知。况且冰丝馆各同门有惊无险,不会有事。” 白若素闪过一丝冷笑:“你就断定有惊无险,不会有事?” 沈慧薇把那天钟碧泽向她分析的理由禀告上去,白若素沉默了一会,缓慢地说:“阿慧,你长大了。” 停了一会,她冷颜道:“他们最终用意是要控制叆叇帮,第一步就是找到他们能利用的人。抓去冰丝馆所有的人,然后放回,我们就不知道在这几天内或更早向他们投靠变节的是哪个人,也许一个,也许不止一个。这几人混杂在几十人中,特别难于发现,要想永绝后患,只有一个法子。” 她的分析思路与钟碧泽分析、引导的如出一辙,沈慧薇也已想到这一层,但白帮主明晰的说一遍,不由佩服无地,只是听到最后一句,阴气逼人的字音袅袅不落,她微打了个颤,问:“什么办法?” 白若素不语,缓缓把右手抬到半空,迅速猛烈地斜切了下去。蓝衣少女面色顿时苍白,叫道:“不!” 她自知失态,低头道:“帮主,怎奈都是同门手足况且,这些人若是一齐丧命,只怕也瞒不过对方,反而给了他们动用官府力量的堂皇借口,只要借口追查,就把矛盾提前激化。” 白帮主沉吟了一会,把手伸出来,道:“阿慧,你用内力探我经脉。” 沈慧薇不敢,惶惑地看着这位帮主。十三岁时她不懂武功,见了帮主一面她也不知深浅,方才山下再见,她已有所察觉。白若素看着她的表情,微微笑道:“你有这等眼力,那就不用再试了。” “帮主?” 白若素嘴角微笑依然,只不过在重孝辉映下,这重微笑显得有些凄厉,她轻轻一叹道:“我多年前误中剧毒,性命虽救了回来,可是武功全废。这些年来我故作神秘,找种种借口隐匿不出,为的就是对外封锁这一事实。倘若叫对头得知我早已是个废人,帮中又没几个真正高手的话,咱们这番到期颐,还不被杀得惨不忍睹?” 沈慧薇轻声试探问道:“可是帮主既然武功已废,怎么想到今年去争取铁券丹书?” “我这是一博。”重孝女子坦然道,“我是一介女流,但我当家人见识颇丰,半年前他告诉我前期颐节度使死得可疑,只怕期颐有大乱,说不定改变现在格局也未可知。如果这次错过了机会,只怕再等上多少年都没机缘进去。我盘算一下,你若能赶回算一个,加上秀苓和婉若,另外还有你的一位吴师妹若能及时赶到,那就更有把握了。老爷子衡量过,觉得没多大问题。” 对照钟碧泽所分析的,宗家那位据说是常年缠绵不起的病人倒真不负当朝首富当家人的地位,果然是目光如炬。但听到“老爷子”三字,沈慧薇脸白了白。白若素有意不去注意她表情变化,继续说:“我相隔千里,指挥起来实有无力感,秀苓和婉若武功不错,但一个生性高傲,虚荣心强,那一个又是异常腼腆,都不是成大器的料儿。好在你倒是不负我望。” 沈慧薇很用心的听,募然感到不妥,帮主失了武功,进军期颐都是最重要的机密,为何毫无保留的告诉她? 似是看出她疑惑,失去了武功的一帮之主道:“我即使完好如初,如刚才梁三呈述的,你的武功到了以一制七的地步,我当年都比不上你了。老爷子没看错,你确是难得一见的奇材至宝。以我能力,实不足继续把叆叇帮的重任担当下去,和我平辈的这一代里没人值得考虑。这些年我小心物色,在后起一代中,你们着实有几个不错。可是年龄也未免太小了。但叆叇帮的这副担子,迟早却要你们接过去,而且越早越好。” 她把话说得透了,沈慧薇唯沉默而已,非但不称谢帮主看重,反而隐有忧患倦怠之色。 她心里有个结,白若素很是清楚,这个结一时要打开是无处下手,而且随时都会魔魇重罩心头,亦只能点到为止。 年来宗琅一直在远离京城的玉台养病,为的是此地离叆叇很近,气候也适宜病人,白若素可以两头兼顾5宗家5ィ是大事,必须回京。白若素嘱令灵柩先行,她在此地处理了两天帮务?br/> 两天内白若素有意带携,先使她认识帮内各位长辈,以及几个出色的师妹,如刘玉虹(她是白帮主亲传弟子)、谢红菁、赵雪萍等,果也是春兰秋菊不一而足,连沈慧薇都看得眼花缭乱,怪不得白帮主笃定这一代大有希望。只是年岁偏小也是事实,这些女孩纵是天纵奇赋,但眼下可以派出独当一面的,仅有谢、钱、沈三人而已。白若素说还有一个,姓吴,已去了期颐,不过这孩子情形独特,连她也没见过。 但在这些人里,沈慧薇唯独不曾见到自己当年的师父,稍稍打听了一下,说是早就死了。 白若素行将出发扶灵,沈慧薇虽对她由衷害怕,但不知怎地,却又显得无限依恋,两天来几乎与之寸步不离,眼见她要走,心里着急,便有垂泪之状。白若素临走之际,提前将一付重担子交了给她,说:“我把云英令交付给你,这里的事也暂且全权由你处理。怕你年幼不能服众,冰丝馆众人一经释放,我立刻写信叫丁堂主回来,你二人共同主持一段时间。” 云英令是叆叇最至高无上的信物,见之如帮主亲临。有权用它来帮主之命的,往往只有这个帮派未来的掌门人。慧薇攥在手内,见其呈五瓣花形,晶莹通透,纯净的琥珀表面泛起赤红微芒,沉甸甸一如她心。 “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你心里有数。今后如何行事,全在你了。至于秀苓”白若素微微皱起眉头,“倒底是我的徒弟,多年心血在她身上。唉,到时也一起召她回来,等过去这番凶险再说。” 沈慧薇凛然,知道白帮主对冰丝馆事件不能释疑,从此隔阂猜嫌将不能免。果然接下来她旧话重题:“冰丝馆之事,我很愿意听凭你的意思,你不觉得那法子干净利落,甚而也许是唯一的解决之道?” 这或许是真意,或许仅是试探?沈慧薇心里想着,冰丝馆与她相处过几天的同门一一映现,和她不时拌嘴的谢秀苓,温柔腼腆的钱婉若,相见即投缘的方珂兰,慈和长者丁堂主、李堂主,一一都是手足同门。她断然摇头。白若素遂不再问。 沈慧薇留恋泣涕,然而宗家发丧之事何等重要,白帮主再不能拖,终于浩浩荡荡的出发。 她站立原处,眺望至无影。 深心处忽然感到了彻骨的寂寞与悲凉。仿佛这个世界又一次把她遗弃,把她抛撇到任人摆弄的地步去了。 闪族的守护圣女、叆叇的未来掌门人、还有黑暗中那个永远解脱不了的羞辱身份,她不知自己将何去何从。 远远的,同胞妹子沈亦媚扬手欢笑着蹦蹦跳跳跑到近前来,她也立即展开笑颜,等待着她。 深切的记忆如闪电般划过脑海:雪儿、雪儿,你在哪里?你还好吗? 精彩无限 第十章 剑殇(1) 夜色如墨。浓厚的云层里,偶尔有一丝黯淡星光闪现,月亮则丝毫不见踪影。风呼呼的刮着,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肆意穿梭。遥远的地方,更鼓迭次送出,一声声长而悠远,“小心火烛”苍劲而漫长的字音响于此,消失于彼。 期颐是七省通衢,有着与帝都形成南北对峙的繁华阜盛,终日四城不闭。如果不是接连发生四五起恐怖莫名的流血命案的话,即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街上的气氛,也不可能会变得这般凝重和阴森的。 但是,仍然会有一些地方,维持着彻夜的繁华。明亮的灯光,纤丽的人影,放浪的笑声,和轻薄的丝竹。 大汉急匆匆从流畅灯光里蹿出来,走入只有风声的街道。他看起来满脸怒容,耳朵里,反复回响着相好女子在他执意回家时的不详诅咒,“走吧走吧!小心半路遇上狼人!” 他没来由觉得一阵怒火蹿上心头,这三个月,除了公干以外,几乎天天没日没夜泡在她那边,如果不是城里出事,妻子很害怕并担心执行公务的他,他应该还沉溺于这场醉生梦死之中。想不到欢场女子的爱这样淡薄,那种什么最可怕就说什么的怨词一个不趁心,就脱口而出。 他妈的!以后再也不去了!不不,还得去,另外找个女人,在她面前走过,让这无情的女人尝尝什么才是后悔的滋味!让她来求他!求他也不甩她! 他乱七八糟的想着,试图让自己在这种绮梦的想象里解脱开一些难以解释的古怪心情。 扑、扑、扑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加速行走的脚步声音,细碎的秋风擦脸而过,带着种强烈的诡异感觉,仿佛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碰到了脸颊 “是那个?!”他心头一跳,顿时联想到近几天来大街小巷盛传的“那个东西”,几乎就想立刻回头。但是强行忍住,荒唐!真是荒唐!一个大男人深夜赶路,还需要这样胆颤心惊的前顾后瞻吗?握紧刀把,使右臂随时处于充满张力、拔刀横挥的状态,可以应付任何不期而至的危险,他仿佛稍微定心了些。 然而,围绕在他身边的诡异气息紧紧跟随不放,心里稍一松弛又紧绷起来,反而使得那一记松弛象心里漏跳了一拍。 背部彷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一股恶寒自肩头窜起,顺着脊背往下流窜至脚底。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回头看。 天上云层忽然受到了命令似的,向两边迅速排开,洒下如霜如雪的白光 接下来,狂野的呼声刺穿一整个夜空。 ※※※※※ 冰丝馆闹成一片。 “又死了人!这三天以来的第七桩命案!” “惨不忍睹呀!喉咙上被人咬开,右边肩头的肉被挖掉了一大块,就象狼的利爪生生撕开的一样!” “那个人是江湖首盟徐夫人手下的得力干将呢,追风刀雷霸海。人如其名,刀也是,一把单手铜刀五十多斤,使出来快捷如风,霸气如海。” “可是,他的手搭在刀柄上,甚至连刀也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人攻击猝死了。那个凶手简直不是人,就跟虎狼一般可怕!” “可是狼会打得过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吗?要知道,这死去的七个人,无一例外是武林高手呀!” “怎么不会?不过应该不是狼,而是狼人。因为它们具有猛兽的速度和力量,但是又有人性的狡猾机变,攻击力比吃人野兽强上数十倍不止。钱师姐和谢师姐都在徐夫人府内亲眼看到过,一个未成年的小狼人,吃掉了比它身躯大上足有三倍的成年野狼。” 一群少女叽叽喳喳聚在园子里讨论着,本来是压低了的声音,因为怡瑾进来而有意拔响了。最响的莫过于吕月颖: “真可怕呀!真可怜!哎,我有时候想想,觉得我们的方师妹是不是也” 怡瑾脸色白了一白,然后的感觉就是头痛欲裂。 她不能理解,这位穿着火红衣服的、永远快快乐乐的师妹,在这以前似乎还和雪儿保持着比较好的关系(相对于其他同门而言),为什么一旦雪儿和珂兰失踪,就第一个口口声声地说,雪儿是凶性未泯的狼孩,定是把方珂兰吃掉了,所以才逃走 更可怕的,冰丝馆内曾经养过一个“狼孩”,而这“狼孩”又莫名失踪的消息已经不知不觉流传出去,现在,大街小巷都在流传狼人吃人的谣言。 雪儿、雪儿真的是你吗? 你在哪里? 你把方师妹带去了哪里? 有时,她自己内心深处也听见微弱的声音在发问。她亲眼见过雪儿可怕的爆发力,纵使十几个武技出色的少年,都不能在她突然攻击下安全躲开。 方师妹虽然武功底子不错,也是叆叇寄予重望的优秀弟子之一,然而她毕竟年幼,并且,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如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到雪儿闪电袭击,根本没有躲闪过去的可能。 但是雪儿那双流泪的眼眸在她心底流动,如此真切的熠熠生辉,那双眼睛里,堆积满了悲观、绝望、孤独,和哀愁,而在她流泪的时候,这一切阴霾离之远去,有的只是未曾被污染过的童真和纯洁。 不。不可能。 她也许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奋起伤人以自卫,但拥有那样一双眼眸的、拥有非常正常和健全心智的孩子,决不可能无故主动发起攻击。 可是你在哪儿?你经历了什么? 雪儿,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而糊里糊涂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的话,你或许会因现在所盛传的谣言而随时丧命啊! 除了对雪儿的担心以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云重重压上心来。仿佛是一种在幻梦中行走、奔逃、窒息的感觉,有种直觉在拉扯着她,呼唤着她危险!危险!快快醒来吧!醒来准备对付这场阴谋! 是什么阴谋?她还想不明白,只是心乱如麻。只觉得阴谋的气息越来越近,但是具体却说不清楚,或者那仅仅还是一种感觉而已。 应该是有什么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是针对她?针对剑神?或者,针对叆叇?可是,她们师徒只是刚刚到了期颐,师父甚至从未在城内露过面,和人绝无仇怨。而针对叆叇的话,那一次冰丝馆被封就应当是下手最好的机会,何必等到今天呢? “喂师姐,你说呢?” 她从遐想的状态中惊醒,注视着那个脸上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笑容的女孩儿,半晌不作声,眸底泛出隐隐约约的笑意,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只是三个月的时间,一定是梦中,也会见到冰心院的师父亲人的罢?不要让这里,也成为今后又一个梦境。” 完全不计较女孩子瞠目结舌的反映,她抽身走了出去。 已经满城戒严的街面上,冷冷清清,行人略无。和三天前的鼎盛如沸,仿佛坠入迥然相异的两个世界。 如果这是一种自然的宁静,她是愿意永远这样。如果没有这清静的后面,影影绰绰的那一重铺天盖地而来的危机的话。 但是那重危机,她看得见不,她甚至嗅得到是一双双不怀好眼意的眼睛,喋喋私语,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必须要立刻逃出这片阴影笼罩的范围。那么,是不是应该把这种感觉去对李堂主说一说呢?虽然,从堂主这两天的反映来看,和其他同门的女孩子差不多,都把注意的重点放在那一系列凶案和雪儿失踪上面。但是无论如何,总应该尝试一下。 她转身向前面院子里去。李堂主白天一向都在前面一个狭长的船厅内理事。 所有的女孩子都聚在后园,前面一片安静。转过抄手游廊,她几乎就立刻听见了李堂主的声音: “不成!决计不成!剑神前辈,我向来是极佩服您和敬重您的,您的意见,我不敢不遵,但是冰丝馆所有人撤出期颐的这个命令,实在是太匪夷所思,责任也过于重大了,我不敢做这个主。” 师父也在? 怡瑾眼底转过一丝诧异。剑神自打到了冰丝馆,“水土不服”的不良反映比他的徒弟有过之而无不及,住在最偏远的屋子里,行踪也时常飘忽不定。连怡瑾也常常找不到他。 剑神没有说话。厅中沉寂了一会,李堂主又猝然开口,声音有几分颤抖,看来也是激动不已,“对不住!剑神前辈,请恕我违命。这一走,等于自行放弃期颐行走权,我们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有今天,这种放弃根本的事我是不敢做的。再讲,退出期颐,等于间接承认和那个吃人狼孩有所关联,岂不是自动坐实了罪名呢!” 门一开,剑神走了出来。迎面见着徒儿沉静而充满悲伤的眼神。他站了一站,抽身走开。 “帮中子弟,听我吩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听任何人蛊惑,一个也不许离开冰丝馆!” 听着远远传来坚决的、负气的、高扬的语音,剑神淡淡的笑了笑,没有回头,却对跟上来的女弟子说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事到如今,你走不走?” 怡瑾道:“师父,飞蛾扑火是死,但是当它选择自保,在它死的时候,也许心里充满了寂冷与后悔。” 剑神容色寂寥的笑了起来:“好孩子,即使你如今要抽身,也不可得了师父也有事要拖累于你。” 怡瑾想了想说:“是杀血婴?” “对。”答出这一个字以后,剑神长久的沉吟,仿佛是在考虑如何措辞,“我发过誓,非诛杀血婴不可,却没成功。对方的力量出乎我意料的强大。” “师父,血婴真的很残忍吗?”吴怡瑾皱眉说,“我看她只是岁的小孩,虽然有心机,不过” “不是那样,你听我说。血婴是武林中一个禁忌,它往往带着诅咒而生,会使家破人亡,一概血亲俱因之丧。这个不详的血咒倒底是真是假,无人可知,但只要血婴降生,它所在的地方必然会发生一场浩劫,这一点却向来不曾落空。这是由于血婴体内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若得提炼,即可修炼人鸟一体,天然嗜血。邪教得之,用它来炼成血鸟,便成为绝世魔物。所以,它生来就是正教欲歼、邪教欲得的对象。因此武林中每降生一个血婴,一场弥天大祸即由之起。” 怡瑾欲争辩,看看剑神的脸色,又忍住。白衣男子眉峰微聚,一向清冷寂寥的表情里,隐隐约约,有一种无可述说的伤痛,混合着凌厉杀气,仿佛有什么撕心揪肺的事情,事隔多年,清晰如昨日。而他的思绪也已经从徒儿面前,回到了昨日之日 “她是我的师妹,我原以为我们有一生的缘份。谁知道一切都在一个偶然的日子里中止了,我们发现血鸟横行害人,忍不住出手歼除。一场恶斗,虽是将之除去,师妹也因此夭亡。廿年来我的思念和仇恨,都同样的绵绵无绝时,只因她虽死了,我仍苟活,而且,那只血鸟也是她生前亲手所杀,我竟无仇可报。直到那天晚上,血鸟孽迹重现,竟然又有人在炼制这伤天害理的东西,才觉得生而有望,诛之后快!” 怡瑾恍然:“只怪徒儿心软,没能杀了血婴。” 剑神点头道,“血婴修炼之时,必须以出生未到百日的婴儿精血作为补充,无论炼成之前或之后,都将会伤人无数,苍生涂炭,罪恶滔天。你杀了它,固然是为我报仇,也是替天行道。” 为我报仇?!怡瑾脸色忽然一变,“师父?” “血鸟是由江湖首盟徐夫人所养,而此人,对叆叇也似乎心存不良。雪儿,”剑神语音一顿,全说了出来,“就是从她府中救来。雪儿一到冰丝馆就有人追杀,接下来离奇失踪,被诬凶手,这一切我想均是出于她的谋划。也为控制叆叇,也为除掉我这眼中钉,你早晚需和此人对面相决。我曾先后三次闯过其府中的地下迷宫,虽未全破,也有顿悟,这张地图,希望能对你以后有用。” 怡瑾不接,反而退了一步,颤声道:“师父,你这是、这是”他神色决绝,有交代后事之意。可是怡瑾从未想到过、也不愿意想,她的师父,被世人喻为“神”的师父,有朝一日,也会来直面人生最悲痛的一幕。 剑神一怔,随即微微笑了起来:“何必如此?我只是先把事情告诉你,并没有别意呀。倘若我有点事情,比如出去游山玩水什么的,也还是一样要你代我做。” 怡瑾咬着牙道:“不,师父我不要听这些话我只和师父你一起去闯地宫,杀血婴!” 她转身的瞬间,眼睫上有晶亮的液体一闪而过。 ―――――――――――――――――――――――――――――――――― “堂主有命,冰丝馆所有人等,在前厅集合。”入夜时分,吴怡瑾听到这个命令,才把集中于灯光前那幅地图的注意力收了回来,诧然扬了扬眉, “什么事哪?” “我不知道。堂主命令啊,大概是关于那个狼人吧!”来叫她的小女孩最多只有十二三岁,一脸的稚气和童真。让怡瑾忍不住在心底里叹气,真是想不通,为什么留驻在冰丝馆的人,二十以下的从未走动江湖的少女会占到了总数的六七成?派这样一批人,做留驻期颐、发展帮派的前锋,岂不是玩笑开得大了点吗? 冰丝馆一向以来,对治下弟子的管理都是极为松弛,以至于大家在一处,叽叽喳喳,顾自讨论、说笑,杂乱无章。这一切总算在李堂主开口以后安静下来: “剑神在哪?去请了他没有?” 一个小弟子回答:“我找过了,他不在。” 怡瑾一怔,师父又不在。他去哪里?再一次潜入那个地宫吗?但是如果照他所说,冰丝馆情况危贻的话,又怎么可能在此时再度离开? 李堂主不满意的一笑,总算把冲到嘴边的气话咽了下来,叹道:“我叫大家来,是想共同商量一下,外面风声对我们是越来越不利了,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沉默。 然后,是胆怯的、细微的声音带着疑问冒了出来: “狼人行凶,那个应该不关我们的事吧?” “就算是要抓狼人,我们没有养过呀” “养是养过的” “不过,还是和我们没关系呀?” 李堂主叹了口气,看她的表情,对这种乱七八糟的局面也是头痛非常,简直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 李堂主在怡瑾脸上盘桓良久,指望这女孩儿自己出来说些什么,但是她显然毫无这个意愿,终于忍不住道:“怡瑾,你看这事” 陡然间,人沸、马嘶、号角、鼓喧,以至漫天火光,仿佛凭空冒出,象波浪一样一浪叠起一浪,遥远地惊天动地轰鸣而来。守在厅外的弟子惊惶叫起: “不好了!不好了!官兵!密密麻麻的官兵!” 怡瑾一手扶住长窗,看了出去。火光耀天,扑了进来,屋顶,犄角,花墙之下,黑压压冒出一队又一队弓箭手,快速而有序的,将冰丝馆团团围困。 长窗一抖,无风而开,外面的声音清清楚楚送了进来:“奉节度使黄大人之命,叆叇帮涉嫌与号称剑神者包庇串谋豢养伤人野兽,穷凶极恶,多伤人命,为江湖大患!全体捉拿!反抗者当场格杀1 厅里一下炸开了锅,尖叫一团,半夜惊醒的人们四下逃奔。 “狼人!狼人!果然就是因为狼人!” “我就猜又会有这一天的,天啦,我们怎么这样倒霉!” 锣鼓动地而来,一阵紧似一阵,紧紧压迫到每一个人心上。一个小姑娘受不住压力,当先哭了起来:“我怕!我怕!这比上次他们冲进来抓人还要可怕!”又有一女孩叫:“我也怕!不如我们我们投降吧” 李堂主也是一样的彷徨无主,颤声道:“投降?” 吕月颖笑道:“上次是查无实证,所以才会轻松放了回来。这回不同,我们可真的有人养过狼人,铁证如山,光是口头叫投降不会有用的。师父不见了,有徒弟嘛,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看人家什么担待了。” 煽风点火的小丫头一说完,笑嘻嘻地躲在李堂主后面。 怡瑾叹了口气,向外望去,刀枪出鞘,强弩上弓的声息在空气里反弹出阵阵尖锐之气,如雷吼声一遍遍重复:“全体捉拿!反抗者当场格杀!” “怡瑾”李堂主吞吞吐吐地道,“你说、你说怎么办?” 怡瑾静静地说:“堂主刚才就有这个意思了,您照做,我没有意见。” 她终究是年轻,忍不住愤懑,还是刺了她一句。身为堂主,祸患之际,不想着如何带领大家消灾弥祸,只想着能推出一个替罪羊去,如果没有官兵包围,这次“聚会”的结果,也就是把她送出冰丝馆吧? 李堂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个叫声还在持续着,反反复复,叫了一遍又一遍,仿佛猛虎存心要戏弄爪下毫无还击之力的无助小兽。她低低和人商量了一阵,派了一个廿四五岁的管事女子出去,做商谈的前锋,也是打探官府之意。 那女子穿过长窗,跑出大厅,扬起两手以示毫无敌意,叫道:“叆叇帮找黄大人,有话要说1 这大厅以外是一条青石板路,尽头处一道影壁,那女子已然跑到影壁之下,只要转出去,就是大门。 一枝箭无声穿下,将女子钉于地面。 官府用意昭然。反抗者当者格杀,却也不打算接纳束手就擒者。 忽然之间,厅上每一个人都似坠入看不见边际的无尽深渊。满室如冰。 死亡阴影笼罩了当场。 战鼓号角激烈奏起,置于期颐闹市的冰丝馆,仿佛突然置身于荒郊野外,千军万马对垒阵地。 “这怎么会、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李堂主脸色顿变,喃喃自语。 一枝强弩叮的射在窗棂之上,把石破天惊的话语迅雷般惊破。 这成为一个进攻的信号,登时飞箭如雨,密集射来。 李堂主连声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怡瑾,你师父又恰于危难之际离开” 语出一半,忽然迎着怡瑾冷于冰雪的眼光。她竟然说不下去了。 怡瑾悲哀地望着她。 此事落到这般局势,李堂主有不可推诿的责任。比如她不迟不早就在这时召集同伴,而使所有人陷入重围,光是这一点,便有莫大嫌疑。她至少是早就得知官兵围困的消息,从而想着把主要人质献出去。但是她应该没有想到,官府突然改变了风向,并没有接受求和的意思。 但这个时候,来不及追究任何细枝末节。大厅里接到第一轮弓弩强攻。 一开始,免不了手忙脚乱。冰丝馆大厅是待客之处,只有桌椅摆设,就算全部拿过来当成防御工事,木器家俱也不管用。加上这厅中之人,有过实战经验的,多不过十之五六,遇到弓箭,首先尖叫,四下逃窜。 吕月颖姿势难看而夸张的摆动护身长剑,挡开几枝飞进厅来的长箭,装成张皇失措的样子,大呼小叫的抱头躲到最安全之处,暗自冷笑。“不中用的东西,一点小事,就怕成这样!” 罹难之祸她受过一次,再经历一次,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以她的能耐,夜黑风高,又是处于人群集居的长街之上,只要能闯出这间屋子,随便躲到哪里,就可以逃生。只不过,要逃的话,当然是场面越乱越好,但直到目前为止,官兵只采取了温和式的箭攻,必须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白影一晃,一枝剑募然横在她颈中,白衣少女冷笑道:“重兵之中,你也未必能自善其身,如你不想活命,留你何用!” 吕月颖吓得大叫:“喂!喂!住手!” 她跳了起来,一下扑到长窗以前,剑光横空之处,竟没有一枝飞箭能穿越这阵防御。她犹自嘀咕:“挡箭就挡箭了,偏偏找借口吓我。谁不想活命呀,哼,把我弄到这前头来,我想活命,那还难啦!” 到处为弟子扑救、挡箭,以至于满头大汗的李堂主无意中瞥见这一幕,倒抽了口凉气:“天!” 那个女孩、其他帮派转投过来的女孩,一直以来,除了说说笑笑、口齿伶俐以外,从未展现过任何才能,竟然随手挥舞的一剑,可以挡开雨点般飞来的强弩弓箭! 冷汗,倾刻间湿透了背心,身为堂主的她,识人之明,用人之术,乃至自身的武功造诣,没有哪一样,可与那两个小辈相比。 免费小说阅 第十章 剑殇(2) 冰丝馆一带是徐夫人名下产业,除冰丝馆以外,附近几所都是建造得富丽堂皇的宅院,因期颐是通商之地,往来客流量大,亦不乏有名望身份的人,这些人一般不住在旅馆之中,而会借居单独的庭院,来往理事更为方便。 然而,因三天前黄龚亭和钱婉若的婚事起,这一条街上的宅院都以招待亲友为借口不声不响的处理干净。这一晚,前后三五条巷子更是被严密封锁了起来。 黄龚亭躲在冰丝馆东面一座高楼。 “真是废物啊,几千个人拿不下一个人!”居高临下注视着火光处敌众我寡的一场围攻,他喃喃自语。 底下嗫嚅道:“大人,那个大厅只有一道入口,又不能放手伤人” 黄龚亭皱眉道:“我何时吩咐过不能伤人?除了那一个,其他皆可诛!”沉吟有时,“形成僵持,容易生变。派五丁力士过去,另外再派几个得力的,轻微伤她也可,只要能擒住。” 底下一面照做,迅速传下命令,一面不无疑惑地问:“可是大人,刚才他们要商谈,分明是可以接受条件,为什么不听听呢?” 黄龚亭一笑:“那些笨蛋,投降得太早了些。为绝后患,有一个人非死不可。” “是剑神么?” 一语未了,黄龚亭倏然站起,眼睛紧紧盯着远方夜空之中 一道白影,在浓重的夜色里看来,只是一道淡淡光烟,周围尽是刀影霍霍,箭雨纷披。但千军万马挡不住一个人,如踏影袭尘,轻鹤一般向东面高楼而来。 黄龚亭脸色微微一变,脱口:“剑神!” 他做事惯常十分小心,躲在此处的同时,至少在三座高楼上故弄玄虚,令人以为战斗指令出于别的地方。而他所在的楼上,表面看楼下只有寻常的官兵,整装待发而已。却在这寻常官兵里,设了不下八道屏障。 然而剑神竟似毫不受蛊惑的直朝目标而来。楼下的八道屏障,对他而言直如无物。所到之处,人影纷纷如草萎地。 “剑神!剑神!” 一片惊叫,“他在楼下了!他上了二楼!” 黄龚亭退至屋角,剑神已然破门而入。 两人之间隔的是十几名死士。 剑神已然出了剑。右剑左箫。 剑尖的血,缓缓往下滴落,而沾在他白衫下摆。 白衣轻轻晃动。 剑尖也在轻晃。 黄龚亭忽然发觉,剑神的状态实非很好。照这么说,干娘的预测是准确的。他应该是于近两天内毒发。从这个情况来看,很可能已经毒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后悔着,若他事前能说服徐夫人把她贴身的那些人手也调过来,再挡他一下,说不定这可怕之人便颓力了。然而那死婆娘怕剑神已经怕到了骨髓里,打死都不肯多派一人。 他笑了起来:“剑神。幸会!幸会!” “果然你和徐夫人是一路。” 剑神森然道。他已经打出了性子,一贯的温文寂寞皆已不见,眼中、口气中,浑然藏着一股凛冽杀气。 黄龚亭微微一笑:“何以见得?” 剑神不屑于作答,但也未立刻出手。 他一段时间以来,之所以一直采取暗行夜出的方式,几次潜入江湖首盟府中,暗中袭杀徐夫人,原因就在于徐夫人这“江湖首盟”是受到朝廷封赐的,而他如今已非自由之身,一旦传出去是他杀了徐夫人,势必至于连累叆叇。但那府中高手更是数不胜数,更兼地下迷宫机关重重,数次出击,都未能顺利刺死徐夫人。 而眼前放着同样一个问题。 事实摆明了叆叇确实势单力孤,黄龚亭或徐夫人可以随心所欲对其进行一次次的缉捕乃至屠戮,但这一方仍是有顾虑的。 公开将朝廷官员杀死,或许影响到叆叇由此一蹶不振,甚至从此消亡。 这是徒弟已然决定将一生付予的所在。 他不能牵连拖累自己的徒儿。 是杀?是放? 是控制?局面已然如此,控制得下来吗? 在他犹豫的刹那,黄龚亭微微摆了摆头。十几名死士闻风而动,持刀涌上。死士的特点就是武功不高,但特别能缠人。而黄龚亭身边的死士除了豁出性命不要以外,竟无一庸手。 剑神去势不为所阻,举手之间,已然冲过防线,在他一剑刺向黄龚亭咽喉的同时,十几名死士的攻击也纷纷落在身上。 空气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隐隐抖动,仿佛有什么千钧之重的东西,在地面上踩过。吴怡瑾募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只听得半空里响起一连串惊雷,五个巨人出现在大厅的前方,各举一柄开山大斧,所到之处,摧拉枯朽。巨人裸露上身,虬肌百结,黝黑面孔上眼若铜铃,血盆大口,每一步踩在青石板道上,脚下石板踏得粉碎,直似黑夜中走出的恶魔一般。 怡瑾微微倒抽口冷气:“他们要毁厅!” 到目前为止,冰丝馆众人尚未受到致命打击,主要倚仗这一座大厅,官兵无法攻入,而如果毁去大厅,一干人就象失去保护的乳燕,任由蹂躏欺侮。 怡瑾搭上一枝射落的长箭,向一个巨人射出,正中胸口,如中败革的坠落在地。 满厅寂然无声,瞧着那五个恶魔越来越近。吕月颖颤声道:“这太可怕了!姐姐我们打不过的、我们逃吧!” “怎样能逃?”李堂主急道,“这五个人挡在厅外头,还有一阵阵的飞箭,哪能走得出去?” 怡瑾心念飞转,道:“不妨,等他们过来再逃。我牵住他们五个,大家往后面逃。或许趁乱能够冲出去。” 没能商议几句,“喀喀”连声,一个巨人已经走到厅前廊下,手起斧落,那根人抱粗的回廊柱子便从中截断。 另四个巨人旁若无人冲进厅来,开山大斧所到之处,直如批纸削腐,其中两人跳起身来,向大厅顶上劈去,屋顶上豁然破出大洞,泥沙倒筛般地灌入厅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吓得尖声大叫起来,众人惊叫,四下逃开,躲到大厅的角落之中。 怡瑾凌空飘飞,翻到屋顶之上,晃起火折燃烧平时厅上做装饰用的垂幔,幔重火小,一时不易点燃,却有一阵浓烟涌出,俯身向那两名巨人刺去。那两个巨人刚刚落到地面,只感头顶有白影飘过,来不及看,便被这阵浓烟呛住了眼目,起手揉去,头顶凉丝丝的微一痛楚,惊天动地的怒吼一声,粗重身躯倒地。 怡瑾平生未伤人,虽是情势迫人,不得不为,但已是脸色煞白,强忍不适感觉,半空中如飞燕回翔,向厅内另两个巨人刺去,剑势若带当风,盘旋环绕,几近铁塔似的身躯,竟被她带动着往厅门旋转,毁去柱子的那个巨人本来站在厅上守候,吴怡瑾剑光一起一撩,把他也纳入了剑圈。三名巨人眼见两个同伴被她一剑生生刺入头颅而死,暴跳如雷,恨不得将之立扑于斧下。 “退出去!”纯以巧力缠住三名巨人,吴怡瑾也不由得感到了勉强,低声喝了一句。 众子弟已是看得呆了,听到一声命令,如纶佛旨,一窝蜂似的拚命往外冲了出去。由于五丁力士在厅内,围攻的官兵似乎也怕伤到自己人,所以箭势有一阵没一阵,远不如刚才密集,让她们轻易的冲出大厅。三三两两,向后园逃去,一路上却自行作鸟兽散,不断有人掉队,惨呼声在不远处此起彼伏地响起。 怡瑾寻思如何摆脱这三座庞大的山。甩开他们不难,急切间若要制伏这三人,却不易办到,她瞬间想了种种方法,却没有哪一种方法是稳妥的。巨人天生神力,她的剑只要被大斧稍稍带上,便是迎着千钧之力,只能仗着绝妙轻功和他们游斗,也感心跳气喘,狠心想道:“留得这三人性命,终不得解此危局。”剑光乍然一变,轻忽飘荡,瞬息万变,竟是谁也看不清她出剑指向何方,一一刺中三人眼目。 折过游廊,瞧见出逃的队伍,已和官兵短兵相接,走得甚是艰难。吴怡瑾急速掠过,后来居上,在前引路。 李堂主虽然神情怔忡,但是怡瑾当前,她断后,终究未曾离开一步。 而很奇怪的是,一直转着逃走念头的吕月颖,居然也一直随在左右。 一行人冲至后院一个平时放置杂物磨具的石屋之前,吴怡瑾指挥一部分人躲进去,转移几块假山石作为防御工事。 这也只是一转眼的空隙,未等安排妥当,四周官兵已排开阵列,围成半圆之势,从内而外,把这所靠着院墙的石屋困住。 怡瑾顺手撂倒数名兵士,喝道:“拖进屋里,换上!” 众人无不一怔,这才明白过来,夜黑风高,人慌马乱,若是换了士兵衣服混迹于中,逃脱的把握无疑要大上一些。 李堂主低声道:“这成吗?” 怡瑾苦笑,也低声道:“除此无策。” 一旦换上官兵衣裳,分散出逃,那就完全要看各人的真功夫。而冰丝馆的真实力量,她实是不敢想象。 只不过,强守苦撑,尚有最后一线希望未泯:师父是决计不会在这危难关头离她而去的,他想必快来了吧?怡瑾相信,师父一旦出现,带来的将是急转而下的转机。 忽有人笑说:“姑娘奋不顾身,机智绝伦,在下佩服极了。” 怡瑾头也不回,接过一剑,向后退了一步。来者是劲敌。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袍书生,笑吟吟的折扇轻摇,说:“姑娘你别误会,其实黄大人对你绝无恶意,只要你能弃剑归顺,在下可做保,大人必不会同你叆叇弟子为难。” 怡瑾脸色苍白,眼中是冷冷的光:“翻雨覆云,诚不可信。” 来人笑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好不容易带人逃到此地,仅是权宜之计。纵然想得妙策,但我众你寡,要闯出去,还是得凭各人真功夫,在下看来,你这些人里,最多不过逃得出一成。”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十章 剑殇(3) 东楼上面,黄龚亭的手从咽喉部位取下,看了看满手的血,骇极而笑。剑神原先看起来就有些摇摇欲坠,连中十几杀手的绝招,他出手的威力反而更大,难道刚才竟是故意做做样子? 眼见剑光变幻,全然辨不清方位,欲挡亦无从挡起,他立时大叫:“就算杀了我,一样救不得你徒儿!” 剑神住手,冷冷道:“下令停止攻击。”他很清楚徒儿性情,即令山穷水尽也不会弃众独自逃生,更何况她一定在等他回去的。 “你亲自带路,让我们出去。” “是、是、这是自然。”黄龚亭一迭声道,“剑神前辈就此移动大驾,我们一起过去,下官送令师徒一程。” 他们并肩而行,行若无事得仿佛朋友一般。剑神不以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来威胁黄龚亭,而节度使大人身后即使有着成千上万军官士兵,也只敢眼巴巴的目送两人离开。任何愚笨的人都毫不怀疑的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突然袭击,受害的最终只能是他们的最高长官。 从各个角落涌出、围上来的官兵形成自动分散的人流,向着两边缓缓退开,连那青袍书生,也顿时神情肃然,垂手退开。吴怡瑾正准备弃剑,见到那条曾经箭雨纷飞、狼藉纷呈的青石板路上,师父和那个始作俑者微笑着走来。 她心神一松,甚至抓着软剑的手都有些微的不稳。 “师父!” 剑神微笑着抚过她的脸颊,和柔软的长发。 本已做好最坏打算,却嬴得了最好结果,师徒两个都没有注意到一旁,黄龚亭嫉恨幽独的眼神。 所有弟子纠结起来,数了数,还剩下六十人,至少有二十人在这场不长的逃亡之途里下落不明。然而,吴怡瑾很清楚在她守护之下的损失最多是三五人,这个数字还包括重伤者,那些失踪的,就是中途开小差掉队的人。虽然她方才自问无计带着他们逃出生天,可人心涣散如斯,总是一种悲哀。 她让黄龚亭下令,军中不得拦阻任何叆叇弟子,同时,也放行让他们主动归队。 直到为受伤弟子包扎完毕伤口,并无一人归队,倒是有稀稀落落的哭声传了出来,是在不远的花木丛中、假山石畔、荷花池里,发现了同门尸身。 顾不上收拾残局了怡瑾强忍着心头反复涌起的不适,期颐已非可居之地,她索要马匹,指挥众人离开冰丝馆,驰出城外。官兵如潮退去。 “吴姑娘,剑神前辈,何时才能放我走?”节度使在马上问。受到极严重的剑气之伤,他几乎不能乘马,只能伏在马匹之上,一路不停的大声咳喘,鲜血从他掩住喉部的指尖不绝流出。几名叆叇弟子相随不离左右,简直要奇怪这个人吐了那么多血,怎么还能支持下来,居然还行若无事的嘻皮笑脸,讨价还价。 但是那两个人都没有理他。吴怡瑾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自己衣袖上扯下一块,扔了过去,冷冷地道:“止一止血。” “咳!咳!”黄龚亭笑逐颜开,大声吟诵,“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吴姑娘,你真是下官平生所见” 怡瑾什么也不说,曲指弹出,点向他正在缠住脖子上伤的手,刹那间,黄龚亭如同碰到了什么滚烫沸腾的东西,腾的一下电缩回来,几乎连包伤口的那幅衣襟也抓不住,手背上,已然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甩手不迭,苦笑道:“唐突佳人,是我的不对,可是爱美之心出于天然,我也并无十分得罪之处罢?” 剑神抬头看了看天色,后半夜迅速阴霾下来,狂风推着阵阵排云,几乎逼近到大地上来。野外尘砂遍野,这是一个无比恶劣的天气。他看上去心事重重,忧虑也重重。 劫持朝廷命官,叆叇与大离官兵已成冲面冲突之势,所有官兵看似退去,实则岂肯放松,阴魂不散的尾随在后面。更有无数若隐若现的武功好手,逼得更近,分明是在等待着机会,群涌而上。 黄龚亭这个人,看他处事态度可知,决计不是一个墨守成规或者讲信用之人,即使逼他做出不予追究的口头甚而是书面的保证,未必管用。 若在以往,完全没必要有这种担心,对方若敢背言,无论天南海北,他随时可以叫他付出背言的代价,他也有把握对方决不敢以自己性命开玩笑。 但是眼下却容不得有半分托大怎样释放黄龚亭?如何摆脱追兵?骑在马上,他感受到女弟子的目光,在等待着,询示着,他几乎不敢与之目光相接。 剑神突然策马回头,在人质肩头一拍,手上赫然多了件什么东西,才淡淡地说:“借阁下的节度使调兵符,我们做一个交易。” 黄龚亭苦笑起来,表情痛苦:“前辈,这个好象不大妥当吧?” 剑神道:“兵符在我手中,只要我们一行安全返回总舵,即将兵符交还。” 在他冰冷于雪的目光逼视之下,黄龚亭莫名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有任何饶舌,叹道:“下官身家性命都在前辈手里了,我只有一个要求,别损坏了它。” 剑神允诺,却并不把兵符自己收藏,转而交给了怡瑾。 然而,在他回头的刹那,眼底青气蒙蒙无可遏制地浮了起来,灰白衰败之色迅速升起。那是死气!灰白色的死气,从无到有,从浅到深,在一瞬之间,氤氲、缠绕、遮住了整个脸庞! 她猛然惊呆:“师父” 就象闪电划过沉沉夜空,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师父近一个月来神出鬼没的行踪,奇怪的谈吐,甚至包括这个用兵符来控制人质许诺的要求 泪水不可抑制地坠落下来,她颤声叫道:“师父、师父” 剑神看不见自己的变化,只是心里,猛然一震,仿佛霎那间被掏空了一块,禁不住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望出去的世界忽然改变。少女晶莹如玉的面庞,突然之间蒙上了一层薄薄青气,而入眼的一事一物,也同样卷绕在青色的雾里。 体内所中血毒,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却终于压制不住。 身后大道马蹄脆响,得得连声,有惊惶至极的呼声传来:“大哥!大哥!李堂主!” 混沌模糊的夜色里,有一袭绯色衣裙灵动飘逸,飞马赶来。 钱婉若还处于新婚期间。然而从昨晚起,她就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很晚的时候,当她开始失望,以为他去了别处,毕竟期颐节度使、堂堂的朝廷二品大员,总共娶了八房妻妾随嫁而来的丫头为她打听到切实消息,得知黄龚亭向冰丝馆再度发兵。 无异于晴天霹雳,不顾新嫁娘应持的礼节和羞臊,她冲出了黄府。幸运的是,黄龚亭不在府内,也没人特别来难为她,让她一路得以追踪下来。 中途遇见黄龚亭一干得力属下,从他们无奈的表情里得知,目前情况已经转变,她的丈夫在人握中,情况极其险恶,随时有生命危险。 “其实事情本来不会这样严重。”一名属下吞吞吐吐的说,“只因那个号称剑神的人,怀疑他豢养狼人,残害人命,结果在那人和其徒弟煽动之下,就成了水火不容的局面。” 钱婉若心急若焚,根本不及细听其详述因果由来,问得撤退方向,鞭马急赶。所乘的马匹,也是手下临时拨给的良驹。 黄龚亭和吴怡瑾同时回头看,两人的神色居然是差不多的惊愕。只不过黄龚亭在惊愕之余,沉沉的眼色里闪过一缕狡计得逞的窃喜。 “你来干什么?”他大声道,“回去!回去!” 怡瑾一转身,遥遥以剑相引:“师姐,你如今站在哪一方?你不要过来!否则我必不容情!” 婉若下马,惊惶失措的立于指定之处,一步不敢向前:“不要!师妹我们是同门,怎可行此手足相残之事?求求你你放了我大哥,他对你们绝无恶意的呀。” 好不容易盼来的救兵居然站得那么远。昔日恩爱霎时忘却,黄龚亭在心中咒骂千遍,这胆小懦弱的、寸寸雷池的小女子,早知她无用,先前连娶她都不该。 相持阶段,座下马匹仰头长嘶,前蹄一软摔倒,黄龚亭大声惊呼中滚下马来。剑神眼神一冷,相思剑不假思索的挥了出去,泛出一片清光。 他只用了五分力道,因为只想制住那人,但那个慌乱无主的小女子却以为他要杀他,尖叫:“不要”疯了一般地狂奔过来。 然而在那一刹那,剑神手里的那片清光,比射出之际更快的倒退出来。而后,在所有人未曾回过神来之时,黄龚亭扣住了他新婚妻子的颈项,得意之中放声大笑,伴随着声声咳嗽:“退开!全体退开!” 众弟子慌乱不已,震惊莫名的向后退去。 情况变异突然,谁也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解开被封的经脉,而及时架开剑神一剑的?那匹马自倒下去后,稀律律哀叫爬不起来,分明是中毒之状,又是谁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用的毒? 怡瑾的眼光,忍不住便向李堂主和吕月颖两人滑了过去。前者尚未反映过来,吕月颖脸色已然变了,愤愤地道:“你在怀疑我?有证据的话,不妨亮出来好了!” “对不住,剑神前辈,吴姑娘,若非你们逼得太紧,我也不至于”黄龚亭发力荡开长剑,反执人质,这一系列的行动使得颈部伤口又一次迸裂开来,鲜红的颜色霎时浸透包扎伤口的雪白布片,“我也不至于铤而走险!” 他微微喘了口气,声音肃冷;“现在,你们杀官放火,非法劫持兵符,与朝廷作对之势无可抵赖,你们在此的每一个人,都别想逃过全数歼灭的命运!” 剑神拉着徒儿,挥手示意众弟子急速撤退,冷然道:“纵然毁却兵符也在所不惜?” “兵符哈哈哈哈” 黄龚亭猖狂大笑,“剑神我以为一个被神话的人会是怎么样的超凡脱俗,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愚民而已!兵符只不过是一个表记而已,除了我自己,谁知道它长得是什么模样!” 远处,不断有黑影涌现,那是退在一里之外的下属,一俟他脱险,便纷纷出现。 叆叇众子弟惊惶失措,纷纷向剑神靠近。 剑神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眼底的青气,已然轻悄悄蔓延出来。如果说他刚才极目力观看,还能看清对方一举一动的话,现在通过他眼睛看出去的,只是一个个雾化的人影。 而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麻痹感不断增强,攀爬似的迅速扩张,到他的胸、肺、颈身体的每一部位。 他听见自己心里一声清晰无比的苦笑:就是这样了,他的一生。 黄龚亭退到下属保护圈中,那个最可怕的敌人始终没有发动攻击,这一刹那他完全断定了自己的猜想,刚刚解开被封经脉、血液尚未手完全流通的手臂居然可以挡开剑神一剑,那理由只能是对方毒发! 一把推开妻子,他手一挥,摇摇指住白衣少女,断然下令:“剑神已是强弩之末,大家不用怕他,杀掉!全部杀掉!” 当然,叆叇众弟子,没有人会知道他那一指的意思是,唯独留下那一个。 “不要!” 挡在他面前的人,居然是他刚刚放开的钱婉若,张开双臂,杏子红衫在风里飞扬,就像不顾一切扑入火中的凤鸟。 “你要做什么!”对于这半途杀出的意外,黄龚亭又惊又恼。 钱婉若泪流满面,猛地跪了下来:“大哥,不要这样,我求求你,手下容情!” 黄龚亭盯着她,眼中如欲喷出火来,一字字说:“你回去!” 杏子红衫的少女秀丽而温雅,然而一向懦弱的眼色里却闪着执意的孤绝,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不回去,我守着她们。你要杀,就连我一起也杀了!” 黄龚亭冷笑,一双手握紧了松开,松开又握紧:“你别逼我!别要逼我下此决心!” 婉若的答复,是流着泪,一剑刺开已经扑到了面前的士兵。 这是想不到的,从来想不到,那样连说一句话,也会羞涩脸红的她,对他一往情深,恨不得把性命付予的小女子,会那样坚决,那样执着! 吴怡瑾颤声叫道:“师姐!” 黄龚亭脸色阴郁的往后退。 虽然,可能要对不住你,但我已没有办法住手。婉若,婉若,我半年前对你的钟情,三月前对你的迷恋,直到如今对你的喜欢,都是真的,依然保留着一份留恋。但是,但是,谁让我看到了她? 那个足边燃着清辉,淡定从容的少女,身上披着神女一样的清辉光芒,缓缓映入他视线的瞬间,他便已决定 “怡瑾,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必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对自己说,指天发誓。 为了她,他不惜放弃一切,哪怕所有,来得到她。 血战开始。 对于这次突袭,所有人都猜错了方向。 李堂主不知道叆叇又在哪儿得罪了官方,要受到再一次全体缉拿;剑神以为徐夫人和黄龚亭狼沆一气;怡瑾只是隐隐察觉出阴谋的味道。 谁都不曾想到,仅仅是黄龚亭一个平空而起的贪念。 固然剑神是非欲斩除不可之人,然而,他的重点却是她。 他非要得到她不可。 要得到她,首先必须要除去她所有的保护人。 剑神。 剑神,也是徐夫人欲早日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两家一拍即合,双方的杀手几乎倾巢而出。 无数兵士重重叠叠地冲了上来,喊杀之声大作。 他刚才是有一重顾虑。冰丝馆一带房屋众多,街道纵横,一旦逃入民舍,他所念兹在兹的那人无从寻起,所以自始至终的围捕方式都尽可能留以余地。现在处于远郊平地,一望坦荡无垠,而且,他明确知道那女孩子决不可能丢下重伤的师父以及遭难同门独自远离,逼得紧,杀得狠,就一定能够抓到她。 叆叇帮本来都是一些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对于这种场面怕得不得了。然而,无处可逃的绝望增长了她们的勇气,加强了她们在死神手下挣扎的信念。 无数刀兵金戈之声,就在瞬间响起,半空中溅起鲜红的血! 疯狂厮杀。 网在缩小,他们疯狂的杀人,谨慎的收缩网罗。 任何一人皆可杀,只留一个人的生路! 只有在胜负之势已成绝对,那个看上去很长时间一直维持着那种如狼似虎一般的神勇的剑神,出剑速度和力度都明显减弱以后,指令才悄悄有所变化。对场面上的人,擒,而非杀。 这是因为婉若终究是叆叇的人,他还有着眷恋,不愿意叫她今后大半生彻底绝望。此外,这也是他事先和人的约定,不会在这场战斗内斩尽杀绝。 还因为那个奋不顾身的小女子,至今毫无退缩、胆怯的表现,而她剑术之高,也出乎他意料之外,整个混战的场上,就数她和她那个“强弩之末”的师父伤人最多,几乎他麾下武功最高之人全部为他们所牵制,属下伤亡太重,他也难以交代。 但是更重要的,他得留一些底牌,来使那倔犟的人儿最终屈服。 但这张底牌,他咬牙切齿地想,在剑神彻底断气以前,不能拿出来。 刀剑无眼,吴怡瑾白衣之上血迹斑斑。这是她学成以来,第一次经历的险恶战役。以往,无论多少惊涛骇浪,总是师父一力承担的,象这样的厮杀,几近疯狂,不要说没有经历过,连想都没想到过,会遭遇这样非生即死、肉血模糊的齑战! 混战良久,她已经失去了任何出剑的直觉,而是机械的挥剑、横掠、疾刺,完全体会不到,那是自己的血,是敌人的血,是同门的血,甚或那是师父的血! 一开始还能保护同门,渐渐的,不知何时与所有帮中同门分散,只剩下自己和师父,背靠着背,苦苦支撑。 她完全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了,是被杀、还是被擒? 剑神又吐了一口血。“强弩之末”的剑神,在这场混战起始,最少已有三十余人伤亡在他剑底。 但,也的确是“强弩之末”了,所有的攻势,只凭着敏锐的本能予以化解,每挥出一剑,体内的力量便流失一分。 “瑾儿、瑾儿。”剑神低声唤道,又一次催促,“不要管我,快走吧。这是一场敌强我弱的战斗,你保不住我,保不住任何人了。” 怡瑾不答,木然挥剑刺出。 透过青气蒙蒙,恍见光芒一闪,吴怡瑾为他挡过一次杀手的攻击,自己却没来由身子一晃,扣住相思剑的手指,突然失去了任何触觉!他陡然大怒说道: “你要我死也不瞑目?!” 剑神从未有过如此重言,吴怡瑾打得手上几乎挥不出力的手禁不住一颤:“师父?!” 剑神只是催促:“快走,你快走!” 怡瑾回头看看他,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怎么?吐血了吗?受伤了么?”他眼前募然一黑,连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耳边风声擦过,女弟子的剑准确无误地刺开一名敌人。 他微微笑了笑,低低地道:“瑾儿,记得我最后的话,要幸福,你要幸福。” 不等她回答,他失去了知觉的手勉强抬起,不是对着敌人,而是自己胸口,斜斜切了进去,鲜血喷了出来。 怡瑾惊叫,不顾一切的反手横挡,相思剑脱手飞去。怡瑾视线一片空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果剑脱手的话,那意味着什么? 惊电剑光猛然间迟钝下来,一柄细刀轻薄的刀几乎无声的,切向她腰间。 但那一刀,几乎她已感受到刀锋的冰凉,却在她腰侧一分,滑了过去,不曾伤她分毫。 她莫名一惊,仿佛惊雷炸响,闪电般回忆到交战以来的每一个场景,这样的擦身而过,决不是第一次。 “其实黄大人对你绝无恶意,只要你能弃剑归顺,大人必不会同你叆叇弟子为难。”这是在冰丝馆她所听见的话,只是,当时没有往心里去,接踵而来的是危局减缓。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她愣愣地站住,手心里是涔涔的冷汗,脑海里一阵阵恍惚,连置身何地,也似乎记不起来。 黄龚亭的声音适时响起:“吴姑娘,感你为我包扎伤口的盛情,剩下这十几个人我可不杀。条件是你跟我走,你觉得公平吗?” 生死相搏的场面陡然平静下来。 地面上到处是断刀断剑、到处是尸首、鲜血,屠宰过后深红色的修罗场,白衫少女的衣襟在风中瑟瑟摆动。 弓箭指住稀稀疏疏的十来个人,激战过后,只保下那一些。李堂主在内,吕月颖也在内,甚至钱婉若也在内。黄龚亭微笑地看着她。 吴怡瑾竭力遏制战栗的感觉,点头:“好!你立即放人。” 黄龚亭笑道:“他们我可以马上放行。不过,你师父不行了,不和他诀别一下吗?” 听见那一句话,吴怡瑾的泪夺眶而出。她不是不懂,那人的意思其实是,纵然剑神看来是不行的了,但他不放心,必须要亲眼看到那可怕的敌人断气,才彻底解除后顾之忧。 她抱紧师父,缓缓跪下地来,任他胸口的鲜血倾刻间染红她半边身子。剑神神智昏沉,对于眼下的情况突变,他一句话也不说,也许没有听见,也许是有心无力。 怡瑾拾起相思剑,徒劳的试图塞入他手中,低语:“师父,你的剑。” “相思剑吗?”剑神说:“我感觉不到了,不必再给我。这是我的师妹你师娘的剑。你替我保留,以后把我们合葬。” 怡瑾死死咬住嘴唇,血珠纷纷地沁了出来,她终于哭道:“不要,师父,我不要!是生是死,天涯海角,我都要跟师父在一起的!” 剑神笑道:“孩子气。人世沧桑,在人在天。死生有命,何需多伤?” 他微微抬手,似想触碰到弟子的面颊,然而找不到方向。吴怡瑾把他的手放在脸颊边。“我最后悔的,当初应该把你带走,不该叫你卷入这无边无际的江湖中来。一入江湖你再要脱身,就难了。你的心地,又是这样洁白与仁慈,你一切都和江湖格格不入,越是如此,却越难摆脱它。唉,瑾儿,师父是做错的了,你记着,记着呀,能抽身之时,千万及早抽身。” 所中血毒毁坏他身体内一切的感觉器官,他嗓音也模糊起来,开阖的唇形很小,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在说什么。 “二十年了,她在地下孤单岑寂,等了我二十年之久。我不去会她,近几年是因为你,最早,则是为了”濒临死亡的眼睛里,募然闪过一道光彩,微微笑起来,说, “孩子,你还有一位嗯,算是你的师哥吧,住在苍梧山。我已经已经请人找他下山。他叫” 那个名字似乎是说了,但是字音模糊,吴怡瑾完全听不清楚,猛地想起,她从来不知师父的姓名。提起来,她总也象世人那样,很骄傲的,说我的师父,剑神。 剑神不再说话,良久,良久,久得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的声音却又缓慢而遥远的响了起来: “瑾儿,要幸福。你要幸福。” 他抬了抬手,仿佛又有了知觉,手指划过徒儿泪湿的面庞,柔软的长发,微微睁了睁眼睛,脸上是一贯的微笑和平静。他的手停止在半途中,不再落下,眼睛却沉沉闭上了 火光席卷而起。吞噬一切。恍如人间地狱。 那一领白衣在熊熊烈火中,慢慢的消失。碧绿的火丛里偶然划过闪亮的光芒,照亮剑神的脸,平和而宁静,眉梢唇际尚挂着千丝万缕的牵挂和温情,以及,仿佛一点点喜悦的笑。二十年前爱侣身亡,他或许便已死了,但是等到真正死亡来临的一刹,世事寂灭如空的时候,他却还有着一个最最温暖的牵挂。 “瑾儿,要幸福。你要幸福。” 他最后一个关爱而温暖的眼神永远留在世间。成为她记忆世界里永不磨灭的刻痕。 风,拂动她的衣襟秀发,火光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吴姑娘,剑神前辈骨灰在此,请你跟我们走吧。” 托着一个小小骨灰坛子的怡瑾,看不出她任何的悲恸表情。 她站了起来。 “瑾儿,保重!” 李堂主大声叫着,泪水不能抑制的冲出眼眶。 这新遭丧痛的女孩儿,从此后将独自面对未来一生。 免费 第十一章 凝恨(1) 第十一章凝恨 漫漫长草,茕茕青坟。 斜阳暮秋。一道幽寂的身形孤单而立。 沈慧薇拂开丛生的杂草,望着白石碑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色深沉而复杂。 这是她第一个师父。在她从那活埋坑里出来不久,这位师父就神秘失踪,随后传出死讯。 “师父” 纵然今日风光万种,却有难以言述的不趁意。较之从前挨打受骂,任劳任怨,她仍是愿意做那个叆叇帮的小弟子,辛苦,却是幸福。这师父虽未教会她武艺,但那是生理所限,何况收徒之始,他待她万般疼爱。 “对不起。” 她轻轻地说。他死因当然是不明不白,这一点她不敢追查,然也不必追查,总是自己连累了他。她所能给的,只有这一番拜祭,一句歉辞。 回到总舵,夜色渐深。但铜驼巷的院子里,却是灯火耀彻,一团兴高采烈的气氛大老远就能感受得到。 一连遇见几个小师妹,都乐呵呵的向她道喜:“师姐,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恭喜恭喜啊!” 她全然摸不着头脑,随口笑道:“我有什么可恭喜的?天上掉下馅饼,还是地里生出灵芝来了?” 但当她走进偏厅之时,满脸笑容化为惊诧,甚至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地瞧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厅中香烛齐燃,设有祖师画像,叆叇第二第三代帮主空位以待,丁堂主喜气洋洋地坐着,在她面前,少女盈盈跪下,叩下头去。 丁堂主是她在帮内最为感激之人。 在全家遭难的日子里,她虽被赦免,对外却是不传。其后两年,她远赴雪域,剩下寡母弱妹难以维继,彼时彼刻,雪中送炭中只有一人。丁堂主悄悄派人安顿周济,两年不辍。母亲去世以后,若无丁堂主这一片热忱,年幼的妹子举目无亲,决计不能够生存下来。 在她的身份未明朗之前,丁堂主这么做,无疑是甘冒奇险。不得不遮遮藏藏,以防被不怀好意的人得知,她居然暗中照料那曾经判过活埋的一家人。 直到这次丁堂主在冰丝馆事件后归来,此事才算正大光明的公布于众。慧薇也曾诚心诚意,和妹子一起,向她叩头致谢。 然而,眼前的景象,决不是致谢大恩那么简单那分明、那分明是妹子沈亦媚,在进行入帮、拜师的大礼! 烛光、喜气、画像、空位,还有那正在举行拜师礼的一对人恍若梦游,沈慧薇几乎窒息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一切。 骤然,刹那间闪电强光疾刺而过,穿透了她的心脏,她全身剧震,失声大呼出来:“不!不可以!” 等着收徒和等着拜师的两人经此一呼,但未从喜气洋洋间回过神,与堂上其他人等,都笑嘻嘻的看着她。沈慧薇一出江湖,剑惊龙华会,从风雷杀手天罗地网中安然脱身,加上白若素异乎寻常的注重关切,谁都知她前程似锦,这拜师仪式上,无不前来奉承,锦上添花,很多人甚而暗自后悔,当初为何不伸援手,对她这唯一的妹子关注一二。 蓝衣少女浑身发抖,脸色雪白,募地朝丁堂主跪了下去,颤声道:“丁堂主见爱,弟子受宠若惊。但但我家人丁单薄,只有妹妹一人独自持家,我我” 她没有说完,意思却已明明白白,丁堂主一张笑脸登时有了些微冷色。慧薇咬咬牙,决然说道:“我不希望妹子再涉江湖!” 这句话艰难道出,但字字掷地有声,若骤雨疾雷,金石相裂。堂上肃静。沈亦媚吃惊不已的叫道:“姐姐?你说什么?” 素来温雅如水的少女目中流出冷于冰雪的光,目不转睛看着妹子,伸手道:“妹子,你过来,跟我回去。” 沈亦媚为从未在姐姐那里领略过的冷冽所惊,不知所措,脑海中乱成一团,募地哭了起来,道:“姐姐,我要拜丁夫人为师!” 沈慧薇眸光中闪过一丝黯然,勉强凝聚笑意,说:“娘不会喜欢的。” 沈亦媚说:“既知娘不喜欢,当年你为何瞒过她自行入帮?娘也不曾管过你,你是我姐姐,有何权利管我?” 沈慧薇怒气勃发,难以遏止,伸手往沈亦媚脸上甩了一记耳光。姊妹俩个同时呆住了。 姐姐,那从小相依相偎、贴着心儿肺腑的姐姐再也找不到了。如此生疏,如此遥远,她无论在哪里皆耀眼焕彩、众所瞩目,却再也不是那个知冷知暖、知心疼爱的十三岁的姐姐时间流逝覆盖了儿时的青碧苔藓,定格成不变的苍白画面。沈亦媚哭道:“你你你打我!你好坏,你不是我姐姐了,我今后再也不要见到你了!” 她掩面疾奔了出去。 江南水泽阡陌纵横,歧途丛生。雪狮子神骏,奔突来回,短短半日内几乎踏遍了地方上每一条阡陌歧途,然而,没有沈亦媚的踪影。 心急如焚,茫然无从,惶恐象夜色一样无可避免的来临。 风起云涌,天空深寥高阔,象海,半轮钩月掩映浮沉。 马儿无知的打着响鼻,悠闲地摇晃马尾。慧薇伏在马背上,慢慢咬住下唇,舌尖抵触到随丝丝痛意扩散开来的咸味。 她不能忘却从前的噩梦,一时一刻也无法忘怀。 我不能让你步我后尘,我不要我的亲人重堕噩梦。这一生一世的劫由我来完,孤单永寂,沉沦在属于一个人的地狱。 “姐姐” 刻骨寒冷里她听见如斯呼唤,似月华穿透云层,豁然晓亮。又惊又喜地抬头,夺泪:“妹妹,妹妹!” 小女孩脸上有泪,尚有负气的表情,但终究向姐姐低下头来,说:“我没有跑开过,只是躲起来了。对不起,害你着急。” 沈慧薇欲哭又欲笑,抓住了妹妹的手,似怕她一怒之下又再离去,柔声道:“妹妹,刚才是我不好,你原谅我罢!” 沈亦媚道:“姐姐,这两年若无丁夫人照料,我可捱不过来。母亲的丧事,多亏了她一力照料。名义上虽非师徒,可我心里早就认啦。” “我明白。都是我不好,我没和你事前好好说明白,不然怎会弄到今天这般的局面。”沈慧薇蹙眉,只觉心头一团火,缓缓地烧上来,又急,又慌,“妹妹,丁夫人于我家有大恩,咱们想方设法总得报答。可是我不希望你进入叆叇。” “为什么?姐姐?你也在叆叇呀。” 沈慧薇欲言又止,苦笑:“妹妹,你还小,要相信姐姐如此安排,自有用意。” 沈亦媚不满地说:“我还小,可是丁夫人不比你小吧。为什么她的安排你不肯听?” “这是不搭界的呀。”沈慧薇不由苦笑,“一入江湖身难主。妹妹,你不懂,不懂” “我不懂。”沈亦媚嘲讽的抢白,“反正你是我姐姐,你说了算。你今儿搅了这场局,可大大的威风了,丁夫人顾着面子,也不会旧话重提。” 沈慧薇摇头,但不想解释更多,只抱着这妹妹,宛似失而复得的珍宝。眼底的温柔和爱,即令被愤怒和意外冲昏了头脑的女孩,也无限悸然,激动的情绪由此平息下来。 “我会好好爱你,照顾你,呵护你一生一世。”她一字一句,认真而缓慢地说着,“我只勉强你这一次,以后,必不忤背你任何心意。妹妹,姐姐这一生已不再有指望,但我将竭尽所能,使你幸福和欢欣。你将见到的,是光明和快乐。” “姐姐”沈亦媚把脸伏在她怀里,梦呓一般地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懂得姐姐爱我,这就够了。” 慧薇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生,她没有更多的奢求,上苍如何来安排她,命运指定她去往何方,她都一一去做,毫无怨言。唯一的,只是希望能守住这一份血浓于水的温馨。 忽然,头顶一声奇异的呼哨,月色一黯。 沈慧薇抬起头来,只见一只苍鹰掠翅飞过,速度奇快,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在高空里只剩下一个点。 江南地界,何来这种只有在北地生长翱翔的苍鹰?如果有,那一定是什么江湖门派为了通讯、寻人方便所养的。 叆叇帮并没有养这种凶猛大鸟。而附近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数得上来的帮派。 这应该意味着,这只鸟的出现非同寻常。 就在此时,远处乍然粹出一溜火光,在云气稀薄的空中飘舞着缓缓落下。 “呀!真漂亮呢!”毕竟只是未谙人事的小女孩,沈亦媚刚才还有点赌气的心情,被那朵夜空中绽放的美丽火花引得笑逐颜开,忍不住叫了起来。 一转头,看到姐姐的神色,凝重,隐隐透着几分紧张。她疑惑地叫: “姐姐?” 沈慧薇迅速地回过神来,翻身下马,拉着妹子的手,轻声说:“那个是求救信号,我们过去看看。” “求救信号?”受她的影响,那小妮子也压低了声音,“是叆叇帮的吗?” “不是。”沈慧薇摇首,过了一会,加上一句,“但那是宗家的信号。” 叆叇帮所用各种信号焰火,本来就是从宗家学来的,大同小异。相较而言,宗家使用的讯号系统更加严密,种类也更为丰富。而刚才这道火光,是最急切的一种,如果不是宗家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有生死悠关的大事,是决计不会放出来的。 按理而言,目前宗家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应该在扶灵回京的途中,算算出发的日程,快到帝都了,又怎么可能突然于此出现? 然而,鉴于前次冰丝馆遭遇的不测,使她即使身在总舵,也无时不刻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之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搂着妹子的腰,向讯号传来之地飞速掠去。已经看见了最严峻的一个信号,她不放心把妹子单独留下,只是再三嘱咐:“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都要跟紧了我。” 沈亦媚莫明其妙,小女孩不无好事的激动,掩着嘴巴笑嘻嘻的猛点头,仿佛在干着一个类似于小孩和大人之间捉迷藏的游戏,惊险,而刺激。 江南歧路繁杂,沼泽众多,半人高的蓬蒿蒲苇遍地生长,一阵风卷过,如浪起伏。在一浪卷过以后,月光之下,隐隐绰绰几条黑影露了出来。 约有七八个黑衣人,围成半圆,一模一样的装束,一黑到底,连头部亦整个儿用黑巾包住。衣袖在风中猎猎作舞。每个人都握紧一柄长约三尺的月形弯刀,唯有中间的一个刀不出鞘,负手而立,仿佛这些人中,以他身份最高。 半圆的中心,是一棵苍老的榕树,这个季节,摇摇晃晃只剩下了几片干枯的叶子。 一个满体血迹的孝服少年靠在树干上,抱着一把古拙长剑,但看他止不住微微发抖的双手,和肩头仍在不停涌出的鲜血,显然已是强自支撑。清秀的脸上,神气淡漠,一双眼睛却清明如水。 整整齐齐的一排弓箭,从榕树后面的草丛里探出来,拉开对准了那个少年,看来即使他身受重伤,对方也不敢就此掉以轻心。 然而,并不立即动手。 “叫救兵吗?”黑衣人沉闷的声音从黑布里透出,笑着,“呵呵,就怕来不及了!” “好家伙,宗华,你也真是厉害,单人独剑,放跑一个人,还逃了这么多天,终于逃到叆叇总舵来。” “可惜啊,这也无计于事。我们既然敢下手,这一步难道还防不到?叆叇帮,估计也快无遐自保了1 几个黑衣人你一言,我一语,并不急着动手。那情形,仿佛是几只猫困住一只老鼠,准备在享受美餐之前先肆意戏弄一番。 沈慧薇暗自吃惊。宗家已故当家人宗琅只有一个儿子,名字就做宗华,想不到就是眼前这个少年。难怪他能发出那样最急最高一级的求信讯号?br/> 可是宗家何等实力,宗华又是那个大家族唯一的少主,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方?江湖中又有什么力量,敢把宗家一击溃散至斯?宗家除了高手如云以外,他数百年的根基,亲友至交遍布天下。几乎是不能想象,会有什么力量,敢于冒着和整个天下做对的勇气,来为难宗家? 宗华神色淡定,对于面前的重重围困,和嘲讽笑谑,毫不动容。 居中的黑衣人又说:“怎么样?老老实实的说出来罢,还来得及保住小命一条。” 宗华忽然一笑:“我身受重伤,已无还手之力,我母亲又在你们握中;我母子已成废人。你们和那边合作,还有什么可惧的,我需要说什么?” 他的笑容里,带有说不出的轻蔑,那群黑衣人很不好受,有几个的兵器已在空气中划过冷风。居中的黑衣人抬手阻止各人举动,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你别傻。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机密,向我们投降,我不会为难你们母子。” “我不是战士。”宗华淡淡说,“但在战场上,亦决不会退缩一寸一步。” 忽然抬起手来,古拙长剑散发幽幽青铜的光,遥遥指住对方。 沈慧薇微微一凛,雪域地宫之中,有关于这把千年古剑的记载:倚天剑,以“手中电击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得名,世为宗家所藏,有诗曰,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一去别金匣,飞沉失相从。吴水深万丈,楚山邈千重。神物合有时,风云感会逢。是说必须有缘者,风云际会方能得到此剑。 那黑衣人终于失去耐心:“我已是仁至已尽,你自寻死路,可怪不得我!” 一挥手,其他人得到命令,手中兵刃立即杀气腾腾的攻了出去。 宗华强自支撑逃到这里,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虽然发出求救讯号,但也知道希望极其渺茫,此处距叆叇总舵还有三十多里,又是在深夜,发出的信号是否被看到也难说。即使看到,在这片刻之间也不及赶来。敌人纷纷冲过来,面颊上感受到冰冷的刀气,他暗自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十一章 凝恨(2) 然而,没有想象中刀兵割体的剧痛,反而是一连串清脆密集的声响,以及黑衣人接连不断的怒叫大吼。 “谁?谁!” “什么人?!” “啊怎么回事!” 宗华大讶,忍不住张开了眼睛。月光下,一道美丽得令人侧目的蓝色身影,纤细,柔弱,却又意气风发。长剑交于左手,她伸手抚了抚被风丝吹乱的头发,仿佛身边散落的无数断刃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透出纯净的笑靥,向着宗华点了点头: “宗世兄,小妹是叆叇帮沈” 沈什么?她突然愣了愣,就此噎住了下半句。宗华却已明白过来,欢然道:“啊,你是沈慧薇、沈师妹?” 一剑斥退重重围困,这样的能力,只可能是母亲向她提过的沈慧薇才有吧?然而,那个美丽少女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他当然不知道,她一直在为自己的名字憋着气。始终固执的管自己叫沈岚,可是,“沈慧薇”三字渐已风起云涌。 黑衣人才从震惊里清醒过来,为首之人的声音尤其愤怒:“臭丫头,你找死!敢来坏我们大事!” 一声呼叱,所有人再度冲了上来。 刚才是因为明知道宗华已将油尽灯枯,大家没有使出全力,这一次,却是全力搏上。 蓝衣少女原地一转,水色的剑光微微舒展开来。无数黑影之中,有一袭蓝衣袂影飘然,若电惊鸿,若影缠绕,那么多人,无一人看得清她如何出剑,变幻万方的剑势不知攻向何方。与那道水一般柔和的剑相交的兵刃,纷纷断裂、粉碎。 为首黑衣人瞳孔凛凛收缩,这个少女,不但拥有奇绝的剑法与身法,手中那柄光华蕴涵的剑,更是不逊倚天的神兵。 如果不能尽快拿下这个中途杀出来的少女,让叆叇其他救援赶到的话,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黑衣人口内发出奇特的音符,霎那间身形交错,组成三前四后的合围形式。 忽然之间,于对方的威胁大大加重。对方这个组合,看似杂乱无章,但自己无论冲向哪里,都随时有三四个人合力阻挡。这七名黑衣人原本除了为首之人外,其他都不算是最一流的好手,但是一旦组成这个阵形,每个人的功力都仿佛陡然强上了三四倍。 宗华在树下观战,见沈慧薇受制,朗声说道:“四象阵法,前阖后启,天地之间,阴阳生克。” 四象阵法!那四个字入耳,沈慧薇不由一凛,宗家以“财力之巨、阵法之奇、宝剑之利”的三宝名扬天下,其中,四象阵法向来只授嫡系血亲,绝不外传,纵然跟随宗家出生入死数十载的家臣,也是不会。地宫之中各家各派武林秘学浩如烟海,对这四象阵法也只是提及其名,注明根据易经八八六十四卦变化而来。 这样的不传之秘,却在这七个黑衣人手下使出。那么这些人岂非是?! 宗华继续说道:“前方后尖,左三,右四,天圆地方,上五,下六” 沈慧薇眼睛微微一亮,按照他所说的步法方位出剑,四象阵霎时有所混乱。那个黑衣人大怒,喝道:“你们都是死人了么?还等什么,快杀了他!” 在他们激烈交战之际,后面那排弓箭始终张弦以待,只是,由于打在一起,敌我难分,一直不敢贸然出箭,反而看得呆了。听得黑衣人一声狂吼,弓弦猛张,飞弩利箭犹如疾雨般向着宗华射了出去! 宗华沉着地拔剑,毕竟是身负重伤,长剑和强弩相击的那一刻,肘部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汩汩流出。他微一皱眉,击飞数枝长箭,却无法抵挡来得最快速最凶猛的一箭,生生刺入肩胛。 “啊!”那个小姑娘一直乖乖地躲在草丛里不动,突然在月下看见这一幕,忍不住脱口而呼。 梦幻般的惊呼虽低,霎时惊扰了在场所有人。沈慧薇脸色一变。 黑衣人大笑:“救人还带了个小姑娘出来?好家伙,原来你是路过。” 他一旦确定沈慧薇后面并没援兵,底气更足,叫嚣:“连那小姑娘,一起射杀!这三个人,一个也不留!” 一张弓对准了沈亦媚,不疾不徐的拉开。张满的弓,射出的箭,宛如乘风。 沈慧薇骇然,一个不留神,弯刀擦着她的衣襟而过。 宗华猛地向前跃出,挡在飞箭之前,抱住了那个惊呆了的女孩,在地下急滚而出,七八枝长箭同时钉到了他肩背之上。 剑光横空而起,疏影剑的光芒前所未有的亮丽夺目,困在阵中的少女身形纵起,上行,下击,剑式如雨般洒开,凌厉万分。沈慧薇眼中有惊人的雪亮,俯击众人,手腕划过,抢下三柄长刀,然后,转手飞出。三把弯刀在空中斜击相刺,分别割断一张弓弦,余意未尽,竟在空中自行转折,向着另外的弓弦激射而去。 退敌,夺刀,挥洒,断弓,只是在一眨眼之间。 宗华说的只是几个方位,然而,即使立即领悟过来,要根据这个方位破阵也需以实力配合才行。可是,四象阵不破而破。甚至,连怎么样破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看清楚! 一袭飘然绰约,不时何时已出阵外,从后面伸出长剑,架在为首黑衣人颈中,手腕微微一动。然而,被射得象只刺猬的宗华忽然叫了出来: “不要杀!” 沈慧薇一怔,停剑回顾。 刚才出力太过,身上无数伤口一齐裂开,连同新中的多处箭伤,浑身已如个血人儿。然而宗华的神色却是无庸置疑,又说一次,“不要杀。” 沈慧薇想到这帮黑衣人可能是宗家的人,微微点头:“把他们扣下来?” “不必了。”宗华放开怀中抱着的小姑娘,艰难的站了起来,目视黑衣人,低声唤道, “三叔” 黑衣人一震,骂道:“老子敢反你,早就做好最坏打算。要杀便杀,何需废话!” 宗华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欲言又止,淡淡地说:“沈师妹,请你把他们放了。” “那”沈慧薇本来想问白帮主的下落,但见了宗华的眼神,便收起了长剑,默默退后。 黑衣人死里逃生,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真放我走?” 宗华叹了口气,他本来还一手抓着沈亦媚,似乎忽然耗尽了力气,手一松,向后倒了下去。幸亏沈慧薇眼明手快,一把托住了他,使之免于长箭穿心而死。少年脸色惨白,已经昏迷了过去。沈亦媚着急地问:“姐姐,他不会有事吧?” 沈慧薇皱着眉头把宗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愁眉苦脸:“好象很严重的样子啊。”伸手想把他背上的箭扯出来,然而那箭刺得很深,更是牢牢留在肩胛骨中,如果莽撞拔了出来,那种痛苦难以想象。她不由得微微犹豫,找了一根射得最浅的箭,轻轻一拔。 “啊!”随着箭头和鲜血一齐溅出,宗华痛呼而醒。而沈亦媚的惊叫也适时响起。 “你这小丫头!”宗华的叫在意料之中,沈慧薇倒是被她妹妹的叫吓了一跳,笑了起来:“又不是你痛,叫什么呀?” 宗华清醒过来,微弱的说:“没什么。请继续。” 一边,黑衣人在悄悄退去。沈慧薇虽然察觉到了,但宗华既说放他们走人,也就不闻不问。只是愁眉苦脸的看着那些箭,想着如何下手,手势缓慢轻微。 宗华看着她,忽然笑笑,低声说:“你剑术那样神奇,心却这么软,见一点血都怕。难道打架,从来没有伤过人?” 沈慧薇脸一红,嗔道:“人家在帮你拔箭,你坐享其成不算,还笑我。”真是被他说中了这实在是她第二次出剑。第一次在龙华会。在雪域地宫的日子,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她虽潜心于武学,可却是从来没有一个真实的对手和她打过。刚才把剑架在那个黑衣人眼里,也只是气极了做做样子而已,是不是敢下那一剑,决无把握。 宗华又是微笑。淡然而带着一丝怅惘的眼光漂向远处,低声:“他们去了。” “嗯。”沈慧薇随口应着,“是因为白帮主在他们手上,你才包容他们罢?” 出乎意料,宗华摇头否认:“不全是这个缘故。而且,母亲多半不在他们那里” 小女孩蹲在一边,捧着腮帮子,好奇地看着沈慧薇渐渐拔箭封伤的手势开始熟练: “宗哥哥,那个黑衣人刚才要你交什么呢?” 沈慧薇白了妹子一眼,说:“她不懂事。你别听她的。” 宗华却回答了:“是索取宗家钱庄的密码。” “噢”沈亦媚还要说什么,被她姐姐轻敲一下。 “宗世兄,令堂大人不在那些人手中的话,她去向何处?” 宗华沉默有顷,清秀得有些女气的眼里转过一抹黯黯怆然。 “说来汗颜,家丑外扬,容身无地。因我父亲长年病榻缠绵,相应的,族中分权的呼声与日俱增。我父在时尚无人敢当面非议,但他故去,族中若干近支旁系,竟然赶到送灵队伍之前,不许我们前往京都,要求灵柩直接转道故乡,同时交出掌管大权。理由是我多半也会和父亲生一样的病,不堪重任。你刚才所见,就是我的一位堂叔。” 原来如此。沈慧薇虽已猜到,直到他亲口证实,方才彻底解了心头那个疑惑。也因此,虽然宗家知交满天下,但在争权的当口,天下知交都在观望,谁也不会轻易出手,唯一可靠的盟友,只有叆叇帮。 “连日来,扶灵的队伍走得极慢,一直没有走出期颐下辖七省的范围。而三天前,更是被拦住了不得前行。却不知,这是几位堂叔和徐夫人串谋,里应外合,把娘亲及对我母子忠心耿耿的一干亲信都用迷倒了。我那天晚上因为遇到意外的事情而临时外出,却不想以此幸免。” “徐夫人?” “是。”宗华苦笑道,“若无徐夫人暗中相助,以我那些堂叔的胆色和能力,还是不敢这样下手的。” 沈慧薇皱眉问道:“帮主现在徐夫人那里?” 宗华才点了点头,猛然的眉峰双皱,几乎没跳了起来。沈慧薇手一颤,一枝长箭不退反进,更刺入了两分。她犹未察觉,忽匆匆地说: “宗世兄,我们必须立即回总舵!” 采集 第十二章 哀毁 “怎么,她还是不进食?” 看着接连三天原封不动送还过来的饭和菜,黄龚亭遏制不住怒气,“一群废物!连让她进食都做不到!” 面对喜怒无常的主人,所有下人噤若寒蝉,害怕因为一句不够周到的言辞,而性命不保。 开始几天,黄龚亭还担心她会趁机逃走,现在却不能不为她生命而耽忧。黄龚亭如同困兽般在房内走了一阵,猛地冲出房去。 拐角处,钱婉若扶着山子石,目光哀愁的远远注视着他。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滞留的过去了。 白石砌成的独立石屋以内。 怡瑾木然坐着,几天以来她都是这样,不眠不休,不说,不动,水米不沾唇。甚至连她的眼睛,都没有闪动的痕迹。抱着那只小小的青花白瓷的骨灰坛子,仿佛是她的一切,她的所有。 好象在她师父离开的同时,她的心也随之死去,留在这个世界的,只是一个无知的躯壳。 没有牵挂,没有同门,没有帮主,更没有诛杀血婴、报仇血恨的决心,她只要她的师父。 十几年的生命里,她受过苦,挨过穷,尝尽一生的辛酸与坎坷。父亲去世的时候,欠下重债的母亲不得已将之卖入叆叇,如果不是容颜出色,那么她在帮里的身份不是普通弟子,而会是低微的奴仆。 她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受了人生另一种折磨。那就是勾心斗角,互相倾轧。只因她过于出色,谁带上了她无疑会成为莫大荣耀,她被几名堂主当货物一样争来抢去,久久定不下名份,可其他的师姊妹们就为此莫名妒她,恨她,欺她若不是师父及时出现,她不知她宿命的河流将载她去往何方? 在他温暖宽大的羽翼之下,她长大,学艺,成熟。师父,师父徒儿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武功,才智,甚至不畏艰险的勇气和信心,可是你把一切都给了我,却就这样去了? 在我眼前,慢慢抽离眷恋的生命,慢慢阖上微笑的眼睛,你在我眼前,告诉我,生命之不可长久。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呵我愿意用一生的艰难险阻,换你笑靥。 外面的铜锁一响,黄龚亭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仿佛已是熟极如流的唤她, “怡瑾。” 白衣少女没有被惊动,甚至连眼波也不曾稍有游移。只是抱着那个青花坛子,凝视着它,眼神温柔,而切实有物,如同那个人依然存在着生命。 黄龚亭看着她清丽出尘的脸,即使在那样大的打击以后,形容间难掩失神的憔悴,她仍然美得不可方物,仿佛在真实和虚幻之间。他确然感受到她冷漠的气息,却无法触摸不到她焕发夺目光华的脸庞。 “怡瑾,怡瑾啊。” 他沉醉似的低低叫了两声,起手搭在她肩头,“我自从见到你” 她冷冷说:“拿开,你的脏手。” “呵”他笑起来,看到手背上那道仍然鲜红明晰的伤痕,是被她当日指风所划,“还是那样凶。可是今非昔比了呀。” 他募地止住了口。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讥嘲,却觑得他困兽也似,窘迫怒恼,他难以掩盖那巨大的难堪,募然起立,冷笑道:“早知这样,我就该扣押着她们,等到你足够乖为止。” “我知道你在转龌龊的脑筋。但是不必。”绝美的少女忽然静静地说,“纵然你杀尽天下人,那是你一生难以洗净的罪孽。这和我无关。自由虽然不是我的,但生命取舍在于我。” “取舍在于你?”黄龚亭窘极咆哮,“可笑!你可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论他如何咆哮,暴跳如雷,仿佛是该说的话都已说完,经脉被封住的少女一句话也不说。 但是那样凶悍、狂暴的男子,处于疯狂边缘的发着脾气,把石屋以内的陈设猛踢猛打,却是不敢加诸她一指。 他眼睛红得如要滴出血来,心内疯狂叫着,“不要怕她!不要怕她!她一点能力也没有了,能做什么!不过是吓吓你!” 最终,却还是只能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婉若依在花侧,把一盆千叶石榴的叶子揉得粉碎,见了他,便笑了一笑。黄龚亭怒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婉若淡淡道:“你的声音,足以震动上天。还怕人看吗?” 黄龚亭哼了声,盯着她道:“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小丫头,我警告你,那天晚上的错,你只能犯一次,若还敢不知好歹,休怪我不念恩情。” “恩情?”昔日腼腆温柔的少女淡漠而悲伤的微微笑起,“还有吗?春日已逝,我只觉得寒冷,冬天快到了。” “嗯?”黄龚亭冷静了下,注视她哀愁的眼神,“你还清醒吗?” 婉若的泪水顺颊流了下来,道:“比十八年来的哪一刻都清醒。” 黄龚亭心里动了一下,就这样软下来,走过去握着她手道:“别这样。我对天起誓,得到了她,我拥有你们两姊妹,于愿已足。我会遣散任何人,再也不看别人一眼。只要你和她。你说好不好?” 婉若含泪笑道:“只要我和她么?那自然是好的。” 她眼睑上犹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色未涂脂粉的苍白,颊上却平添一抹嫣然。黄龚亭重又记起春日氤氲下,那个眼神迷溕而幸福的小女子,原来记忆仍是这般清晰。他不由笑了。 “只不过,她肯么?” “我去劝劝她。”她低下头,反复揉搓抓在手里的裙子,“如果她肯,我做她丫鬟也无妨。” “这个嘛”黄龚亭生出一点异样的感觉,“太严重了,没有必要。你也无需去见她,等她慢慢回过来就是。” “她这个人,我虽然认识不见得深,却知道是宁可受死,而不受辱的。你的慢慢等,未见管用。” 黄龚亭笑道:“这么说,你言迟语钝的,倒会有法子了?” 婉若微笑道:“世上的事,谁又敢十分肯定?” 黄龚亭总觉这话话里有音,定睛看看她,摸了摸她额头,笑道:“小东西,就醋成这样吗?” 婉若不理会,只道:“大哥,你答应我罢。” 黄龚亭在花径上走了两个来回,想起那少女清冷的容颜,那态度中拒人千里之外,不可抗拒。叹了口气,道:“你去试试。” 婉若接了钥匙,往那边走,黄龚亭又叫住她,声色严厉: “我警告你,不许玩花样,不要坏我的事。” 婉若只低颜一笑。 白石屋子。吴怡瑾坐着,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下。直到婉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师妹。” 她眼神才微微飘忽了一下,但没出声。 婉若道:“多承你舍己救人,李堂主她们都逃脱了。期颐待不得了,已回总舵。” 怡瑾愣了一会,仿佛才领悟了她的话,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 “你以后打算如何?” 怡瑾看着骨灰坛子,不作声。 以后打算如何?那样的日子,没有生,没有死,没有希望和失望,还有以后吗?婉若微微咬了咬牙,忽然间出指如风,点过她心、口、手、足周身各处大脉。 “师姐?”吴怡瑾惨淡的神色终于也有所改变,“你?” 婉若轻声而迅疾地说:“每隔三天,他必要去徐夫人那边。这个时候府里防备最为松懈,今天晚上我把府中最关键要道上的人引开,凭你本事,不难离开。” 怡瑾怔怔,“这是为什么?” 婉若道:“你当我是把你当情敌嫉妒也好,当我念着师门旧谊也好,或者出了这个门忘了我也罢。随你。你走吧。” 怡瑾又恢复如前一成不变的表情,声音迟钝而飘忽,“走?走到哪里去?走了又能怎样?” 她顿了一顿,缓缓道,“师父不会复活了。” 婉若伸出手,她动作不快,吴怡瑾虽然看见,却没反应过来,脸上清脆地挨了一下。婉若厉声道:“下一招,我要打碎你抱着的那个坛子。” 白衣少女一惊,下意识抱着骨灰坛闪开,那一招扫在她肩头,剧痛之下,她几乎没把坛子脱手。 “师姐?!” 钱婉若冷笑道:“我为你失望你师父最后愿望,是与他师妹合葬。你是不记得还是故意忘记?他九泉之下,必不瞑目!” 怡瑾身子忽然一震,脱口叫道:“不、不是那样” 然而,出口一半的言语又突然顿住,她慢慢的、慢慢的,说道:“师、父、死、了!” 眼泪在那个时刻汹涌而出,她放声痛哭。 ――――――――――――――――――――――――――――――――――――――― “逃脱?你助她逃脱了?!” 看着眼前那脱簪待罪的女子,诚惶诚恐跪于他膝下,黄龚亭眼中有狂怒不已的光。 “你助她逃脱!” 他猛地大吼出来,狂怒之下出手,把面前女子打得倒在地上,“我警告过你!你还敢这么做!” “你去死!你去死!你给我死!” 婉若滚至角落,哭道:“大哥,对不起,只是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只是这一次?”黄龚亭冷笑道,“这一次你犯不起!你做事不照量照量自己,一百个你也换不得一个她!” 钱婉若本是十分惨淡的神色忽然振了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着他的脚,夺泪道:“我不值什么,我知道我不值什么。大哥,你要我以性命相酬,那也不要紧。我只求你可怜可怜腹中的孩儿!” “什么?!”黄龚亭震惊,一刹那呆住了似的,“你说什么?!” “孩子,我们有了孩子!”钱婉若抱着他,泪水纵横,“大哥,我嫁你之前,已经有了的!是我们的孩子呀!大哥,你要恨我,打我,骂我,都可以,求求你现在不要打了,你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黄龚亭似是傻住了一般,反复诘问,“你有了孩子?” “是。”钱婉若不由燃起了一线希望。 但他的表情异常奇怪。眼神明明落在她身上,却似乎又洞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在未出事前,钱婉若曾经设想过有朝一日把这件事说给他,他可能会有的表情,但是没有哪一种设想,会是现在这样的,他几乎是没有反馈,既不欢喜,也不痛恨,更加没有惊悔。她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因害怕而失去温度的手指,僵硬起来。 “大哥” 黄龚亭忽然笑起来,截住话头:“婉,你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爹是个醉鬼,我娘是个泼妇。我爹他生了五六个儿子,却从小一一用来替他打杂,有时候家里穷得没有下米的钱了,他就逼着儿子脱光身上的衣服,出去乞讨,回来把儿子乞讨的食物吃个干干净净。讨得少了,非打即骂。我七岁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啦,父亲把我们哥几个轮流吊起来打,因为我们讨来的钱物太少了。我们非常害怕,抱成一团哭。后来,我不记得是谁,也许是二哥吧,突然大叫一声,爹爹好坏,我要杀了爹爹!这么一叫,我们兄弟几个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就一齐拥上前去,把我父亲打死了。那时母亲刚刚从里屋出来,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又杀了母亲。” “所以,”他阴郁的眼光再一次落在钱婉若身上,低低冷笑起来。“儿子!儿子!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钱婉若不住颤抖,不成一语。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失声道:“不要!你放开我!放开我!” 黄龚亭牢牢抓定她手腕,缓缓绽出笑意:“就是这样,儿子杀害了父亲。人一生能保全自己就不错了,婉,你以为我还会要儿子吗?” 一股阴寒的力道从手腕的经脉里透了过来,陡然间婉若腹痛成绞,她拚命大叫,挣扎,以至咒骂,然而挣不脱那恶魔的手。 “不要怕。婉,儿子没了就好。”他低冷的声音在耳畔,“这次的事我就原谅你一次。反正,她也逃不出我掌心。” 天色昏冥。大雨仿佛随时而至,风声先于雨势而起,呼啸排喧,无穷无尽的涌进这个喜气维持了尚且不到七天的新房。满室烛光微弱的摇摇曳曳,不甘心熄灭,象是无数猖狂的小妖在跳舞。对面屏风,深红的底子上,大枝富贵牡丹衬着五彩凤凰,凤鸟眼神空洞的望着她笑。销金帐幔千幛曼卷飘舞,卷住跳跃的烛光,打在那空洞的眼神上面。 红色的海洋横空而起。昨日喜气,化为今朝之血。 绯衣女子脸上仍有泪水不断滑落,眼睛里却是雪亮得令人惊骇的光。 儿子已成形的婴儿,就这样,失去了。永远的失去了。甚至没能张开小眼睛,看一眼他的母亲,看一眼这个世界,他就去了。 “孩子,孩子” 她喃喃叫着,泪水滚烫的滑落。 伸出手腕,看着自己宛如桃花一般光采细腻的凝脂玉肤,容颜犹在,光华犹存,只是失去了感情,失去了命,她除了这付躯壳而外,失去了一切。 她凄然而笑,匕首的寒光闪过之处,手腕上便多出一道鲜血如泉喷涌的伤口。她木然瞧着流泉似的鲜血,甚至不觉得痛。 痛怕什么?江湖中行走,草莽间起伏,受人欺凌、侮辱,都是家常便饭,心都不会痛了,还能觉得身体上的痛楚? 她微微自嘲地想笑,冷静地看着那鲜血蜿蜒流下她的手腕,流过厚积的红色地毯,默默无声的钻入那一样的深红之中。 慢慢的眼前模糊了,什么都是虚的。 仿佛有张人的脸出现在面前,仿佛有人猛摇她肩,仿佛有人在她耳边大叫。 只是,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上一切的烦嚣,永远不再困扰于她。 ※※※※※ 风雨如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白茫茫的暴雨之中,淡淡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走着。 从节度使府邸之中逃出来以后,她一直这样走着,没有方向,也无目的,只是这样朝着不是方向的方向走去,也不管脚下有路还是没路。 黄龚亭派出了数千兵马,来搜捕一个人,她并未刻意躲藏,只是凭着直感,顺利地躲开每一道不怀好意的阴影。 然而,即使间中有一两支搜查的分队看见了她,也是认不出来。她已全然不成形,墨玉般的头发被大雨淋湿,散乱着一绺绺贴在青白的脸上,形容枯槁,憔悴得可怕,眼光直直的,空洞无一物,唇比纸白。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由于在烂湿的泥地里接连摔了几跤,衣裙上沾上无数青黑淤泥,雨一浇,把淤泥和激斗留下的血污混杂起来,根本看不出本来颜色。传言如美丽如仙子的少女,清雅出尘,点尘不染,和这叫化子一样的落拓女孩相去隔若天渊,黄龚亭无论如何料想不到,他的仙子会是这样。 她向天地茫茫的纵深处走去,怀中抱了那只青花白瓷的骨灰坛子,用双臂环绕,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唯一珍意的宝贝。 她已经走了很久,她不是很清楚倒底走了多久。仿佛是从深夜走到白天,又从白天走到了深夜,几度替换?她也不知道雨下了多久,仿佛是从她走出那个囚牢开始就下了的,又仿佛从她记事以来就是这样哗哗的泼天雨势,未曾停过。 好累、好累。几近脱力的疲惫从深心底里涌了出来,寒冷却使她一边走,一边轻微颤栗着,抖得那样厉害,她不得不使劲了全身的力量来抱定手中的青花坛子。 脚上碰到一个坚硬的什么东西,本来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脚一软,立刻摔倒在地。跌下去的时候,前额剧痛,似乎是碰到什么东西,手下意识的一撑,骨灰坛滑碌碌的从她怀里滚了出去。 “师父!”她脱口惊叫了一声,伸出双手胡乱地在地下抓摸着,不一时捡到了那个坛子,滚在泥地里,并没有跌破。她这才放心似的微微一笑,重新抱紧了它。 心神仿佛随之一松,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抱住了坛子,恍恍惚惚地想:“我这是要去哪儿?师父不在了,我这是要去哪儿?” 她脑海中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靠在她摔倒时碰痛了前额的那块硬硬的东西上面,沉沉睡去。 “瑾儿。瑾儿。你放开,放开吧。” 冥冥中仿佛有人这样低沉的对她说,并试图抢夺那只骨灰坛,“你不好这样下去。放开。你要幸福,要幸福。” 她睡梦中不住哆嗦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然而把那坛子抱紧。 她骤然醒了过来,果真是有人在夺着她的坛子,她在倾刻间清醒过来,下一刻,冰凰软剑的剑光横空而起。纵然她已不具备思考,不具备感情,却还有着出剑的本能,那是师父留给她的东西! 正在专心致志夺着她那宝贝的黑影感受到凌厉无比的杀气,惊叫着滚开。而后,稍稍一顿,又呜呜的叫着,再度近前来。 雨势如雾,在那样仿佛从头顶心浇下的狂风暴雨之中,即使面面相对,也是瞧不清楚对方的面容。然而,那个叫声,是如此惊心的熟稔。她怔了怔, “雪儿?” 黑影蹿过来,欣喜万分的拱着她的手,拱向她怀中。 “雪儿,”吴怡瑾抬起一只手,勉力挡开漫漫雨水,看着她,“是你么?你还活着。” 雪儿钻入了她怀中,吴怡瑾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头:“一切都变了可是,你还是那样。” 她不是没有疑惑。比如这些天来雪儿倒底去了哪里,方珂兰又在何方;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数千兵马也找不到她的所在,雪儿又是怎样找过来的? 只是,刻骨的疲惫使她打消了一切问话的愿望。 况且,雪儿还不会说话。 雪儿那一阵欢喜雀跃过后,才隐隐发觉有异。白衣姐姐、白衣姐姐好象和以往很不一样啊?她担忧地抬头望着白衣姐姐,才注意到她脸色似雪,淡漠而憔悴,眼眸之中却是沉沉黯黯,一如惊不起半丝变化的千年古潭。 姐姐、姐姐 怡瑾摸着她的手,缓缓迟滞下来,头一歪,又仿佛睡着了。 茫茫大雨,阴冷如铁,她身子仍在发抖,冰雪似的面庞上,却飞起两团醒目的红云。 当她再度醒来之时,风呼呼的吹,她彻骨冰冷,手足都似乎麻痹了。她检查手中之物,幸好那只坛子还是抱得很好。她弯下了腰,把脸颊贴在那上面,似乎获得一些温暖。 雨势渐渐收小,天色沉沉如墨。但天空中已有一两点微星在闪,这场不知道维持了多么久远的雨,终于停了。她把身子从一直靠着的那块什么东西上面移开,远处似乎也有一点点星光在跳,但是,在地上。 她骤然吃了一惊,看清了眼前是个什么地方,空空荡荡的眼神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一片坟场。或者应该这样讲,是一片乱葬岗。期颐城西有这么一个地方,那些贫困得无钱收葬、或者生前风月死后无不管的骨殖,通常拿到这儿胡乱收葬了事。一眼望出去,乱坟堆垒,凄风四面,乱跳乱闪的是点点磷火。 而她大半夜来靠着的那块东西,赫然是半截墓碑。 就算再没感觉,也不禁稍稍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四下望出去,毫无人影。 雪儿呢? 到这时,连雪儿也抛弃她了吗? 乱葬场荒凉凄迷,一片空旷,只有望不穿的黑暗和叫不应的岑寂。 一阵寒风吹来,赋予周围的景物一种阴森可怕的活力。几棵矮树摇动短小枯瘦的手臂,显示一种不可思议的愤怒和咆哮,就好象在威胁并追赶什么人。 这个坟场给予她某种刺激,似乎生和死的距离一下子在此触手可及,她跪倒在地,心裂成碎片,不可收拾。她痛哭了起来:“师父!师父!” 苍穹点亮星光,一如她破裂的心点点的泪痕。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三章 梦觉(1) 第十三章梦觉 雪儿焦急得奔跑,因为那阵没来由的恐慌,使得她从来不知寒暖的四肢也同时在微微发抖。 雨水浇去她满身淤泥。她裸露的身子在微露光芒的天空之下隐见青气,倘若怡瑾刚才稍微注意一点点,就会发现她身上又多了无数道血痕,人生赋予她新一次的伤害。 方珂兰夜半带走了她,并死活逼她前往徐夫人府中。她不肯,便把她捆起来,用木棒狠狠地揍,一直打断了十几根木棍,终于逼得雪儿带路悄悄潜入了那个府里,然而,雪儿到处乱扑腾弄出的声响一下就引发了府中警报。 两人不要性命的逃出徐府,这个过程中,雪儿和珂兰失散。 此后几天,她一直在城西一带流蹿,找不到回冰丝馆的路。幸好乱葬岗附近极少人经过,她的异状才未引得别人注意。 她眼里饱含伤心委屈的泪水,注视着这个人间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情,是留恋,是痛恨,是陌生,还是隔离?她不知道,仅知她的心和身上的创痕一样的灼灼痛楚。 茫茫雨夜,要让一般的人认人,平添几分难度。但雪儿通常是只需要用嗅和直觉,凭着直觉认出了白衣姐姐。 然而,白衣姐姐的情况很不好,即使是不懂事的雪儿,也一眼看了出来。 白衣姐姐一动不动的在大雨里睡着,脸色苍白得可怕,眉头蕴含的凄苦,从心底里逼了出来,仿佛也传入了雪儿的心。 要赶快找到姐姐的亲人那个伯伯。 雪儿单纯的思维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于是她跑开了。 不知出于怎样一种惊人的直觉,这次她一点儿也没有走错路,渐渐的上了大道。 天已微朦。 凭着灵敏的知觉,在两条街外,她就听见了佩带刺刀步靴踏在雨地石板道上的清脆响声,她躲在街垒的缝隙里。 过不多时,有一队步兵走近。 黄龚亭在遍寻无果的情况下,把城外的军队全部开动进来,并打破了期颐四城不闭的惯例,切断内外城消息,全城戒严,找不到那人誓不罢休。 雪儿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小支分队而已。 在接下来不长的时间里,雪儿接连遇见五六拨人。 即使是不太善于思考的她,也觉悚然而惊。 人太多了这样下去的话,要照以往的经验,她这付模样很快就会引起别人注意,从而被人抓走。 “你要学会走路,不会象人那样走路的话,你一旦出去,会时时刻刻有危险。” 白衣姐姐说过的话,此刻清晰无比的回响在耳边。 是的学人走路。 她以前只是不习惯,不想学,但并不是说一点儿都不会走。她骨骼的适应性极强,被徐夫人抓住,四肢反捆亦未骨折。其实,是有一种天然的人性,始终不曾泯灭,她的骨骼天然是灵活的,能朝三百六十度任意一个方向转。 不过学人走路还不够。 身上的衣服,已被方珂兰在打她时剥光,珂兰一边打,一边还肆意嘲笑:“不是人不是鬼的小东西,你也有资格穿人的衣服?” 也正因此,她知道,“人”是应该穿衣服的。 她一刻也未曾迟疑。 犀利的眼神在沿街房子的窗口一家家轮回穿梭,不一会儿,身如弹丸般跃起,闯进了一个阁楼。 阁楼用作一间成衣店的小仓库,一捆捆的摆放着制完的成衣,专门有几套,是刚刚做好或者是作为样板的衣服,现成挂在衣架上。 雪儿只看这几件,然后从中缓缓的挑了一件。拿下这一件的同时,她看到这件衣服背后的一双眼睛。 一双睁得老大的眼睛,充满了惊诧,愤怒,和恐惧。 雪儿一惊,也直愣愣地盯着他。 在黑暗的、到处飘浮着衣服尘粒的小阁楼中,看见一个赤身的女孩,用手脚走路、雪白的头发、雪亮的眼神那个人一声也不哼的倒地晕去。 成衣店在天亮后发现了一名小贼,不知因何故昏倒在地,翻检衣裳,虽有翻动的痕迹,但是通共只少了一套。老板认为那是天神显灵,使这小贼贼赃并获,将这名吓得神智不清的小贼送交官府。 雪儿穿着一身黑衣,在街上直直的行走。那套衣服很显然出于名家手工,剪裁极佳,秋风渐深,领口、袖口、以及裙摆,分别缀着一圈细软的绒毛,在此附近细细地绣满隐性花纹,穿在雪儿瘦骨伶仃的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熨贴出雪儿一种异样的美。 雪儿历尽沧桑的脸苍白消瘦,眼睛如同两颗闪亮的黑曜石,眉毛未加修剪,和满头白发配起来的粗犷却恰恰适合这袭黑衫,华贵里揉和俊丽,肃穆中带着粗野,剑一般锋锐的气质。 雪儿此后一生之间,都穿类似全黑的衣裳。 她走得很慢,步态趔趄,姿势挺怪,因为骨骼里不习惯如此行走带来的痛楚,眉头打锁,表情严肃,使之越发凛然不可欺。 天色渐渐大亮,她从城西要走到城东,尽在繁华地带穿梭,不可能避开人。但遇见的行人也就那样看她一眼,有些走过去了,有些甚至还回头赞赏的看两眼。雪儿起先害怕,遇到人一多,没有生出异样,便放下心来。她的心事,是很容易放下的。路上甚至碰到几队士兵,她也不躲了,幸好没惹出祸来。 她没有看到的是,大街小巷被暴雨浇过的墙头,还残留抓缉狼人,见之可当场打死这“人间祸害”的图示。 告示中白发的、野性的、凶恶的、以手足支地的小狼人,谁也想不到,便是眼前这美丽瘦削的女孩。 路旁风物入目渐觉熟稔,雪儿大喜,加快速度向前急奔,猛地一拐角,和人撞了个满怀。她本能地往下一蹲,但对面那人却撞飞起来,结结实实地撞到牌门楼前的石狮子上面,弯下了腰,痛苦地抱住肚子。 雪儿飞快地站直,朝那人翻翻白眼,继续向前奔去。经过那人身边,被一把抓住衣角,那人喘息着问道:“你、你是雪儿?” 雪儿一惊回头,被撞的少年一只手仍然捧着肚子,另外一只手紧紧拉住她不放,本来清俊之极的眉目五官都拧到了一处。雪儿认了出来,这是老爱尾随白衣姐姐的一群少年中,唯一的吓不怕赶不跑撵不走的“苍蝇”。 陌地遇故知,就算是苍蝇也分外亲近。一种欢喜自然而然生起,跃近前去抓住他,呜呜呜乱叫一通。文恺之莫名其妙,但他踯躅多日,好容易见到一个认识的人,也有满腹话说,急急道:“雪儿,你从哪儿来?你可知道,她被你害苦啦!官兵说你吃人,封了冰丝馆你知不知道?整个城里风声鹤唳在抓她,你知不知道?” 雪儿呜呜叫了两声。文恺之黯然道:“如今她师父去世,不知她流落何方?风雨磨砺,只怕是受苦非常。我天天在此傻等,但她又怎能重回此处?况且伤心之地不堪回首,就是能回也必不回来的。唉,负她恩情千万般,卷帷望月空长叹,我真是读书万卷,百无一用!美人赠盘龙之宝镜,烛我金缕之罗衣。时将红袖拂明月,为惜普照之馀晖。影中金鹊飞不灭,台下青鸾思独绝。稿砧一别若箭弦,去有日,来无年。狂风吹却妾心断,玉箸并堕菱花前!” 雪儿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文恺之猛然醒悟,笑了起来,挥手道:“我真糊涂了,你怎么听得懂我说话呢?雪儿,总之这里危险,你不能多呆,快走吧。快走,懂吗?” 雪儿表情急促,对着他指手划脚,指指天,指指地,指指心口,又画了一个大圆圈,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胳膊上。 这些动作全然不知所谓,但文恺之一惊,心头怦怦直跳:“雪儿?!” 雪儿一顿足,拉着他就跑。文恺之道:“别拉别拉,我跟你去就是。哎呀,你别跑得那么快!雪儿,你倒底怎么了,你有她的消息,是么?” 大呼小叫,被雪儿拖着足不点地的跑了。 等他们走得不见了踪影,才从后街转出一人,懒洋洋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副天塌下有高个子去挡的神气,眼睛里却闪动着奇怪的光,喃喃道:“笨蛋,两个笨蛋。不过,总算是找到她了。”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下去。 文恺之跟着雪儿一路狂奔,从东城穿到西城,虽然也觉得过于露出形迹,隐隐感到不妥,只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眼看出去都是一片茫然,他实在亦无法想得太多。 所到之处越来越是荒凉、冷僻,阴风飕飕地吹得身上一阵阵冰凉,文恺之不由害怕,叫道:“雪、雪儿,你倒底要去哪儿?” 雪儿停也不停,甩开了他,直向前方冲刺过去,嘴里呜呜叫着。四周景物映入眼帘,文恺之毛骨悚然:“坟地?!” 雪儿已跑到一座坟前,扶起一个人来。文恺之呆了一阵,慢慢的走上前去。 从乱坟堆里冒出来的少女半身染着了青坟尘泥,双手互抱,紧紧的护住那只青花瓷坛,昏睡中的眉头微微打结,脸容里仿佛含着十万分的凄怆与悲痛。文恺之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大起大落的悲喜惊愁,笑容也只象是湛湛青空下一抹流动的微云,无声而清浅,那份幽凉清冷宛如素月寒霜,纤尘不染,何曾见到如此切切的痛?他惊悲不胜,忽地脚下一软,跪下地来:“世妹,世妹!” 怡瑾微微睁开眼睛,道:“是你。” 文恺之一喜,两行眼泪夺眶而出:“是我!你还认得我!认得我就好!跟我走吧,跟我走。” 怡瑾道:“去哪儿?” 文恺之道:“我们去一个清净的地方,没有那些萍踪浪迹,没有那些轻愁别恨。” “清净的地方?”吴怡瑾重复了一声,眼泪潸潸而落,“我做梦,到处是大火,到处是尘砂飞扬,到处是鲜血和刀光。” 文恺之搂着她道,“不会了,瑾,会好起来的。我不会再让你受到半些儿苦。” “胡吹大气,刀枪就快架在头颈里了,还好得起来?” 这个声音来得突然,事前绝无声息,文恺之和一边的雪儿都大吃一惊。 乱坟堆里,衣冠如雪。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竟是个飘洒俊逸到极至的少年,吊儿啷当的拿着一把雪白的象牙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心,唇边噙着和他的语音一模一样的讥诮。 一种极端不舒服的味道从文恺之心里冒出来,“阁下是谁?跟着我们一路下来的么?” 少年懒洋洋地回答:“这句话还有那么点脑子。” 一边说,目不转睛地盯着怡瑾胸前,文恺之气怒交集,叫道:“无耻的登徒浪子,快给我滚!” 那少年怔了一怔,见文恺之手脚迅速的脱下雨过天青锦云葛的长衣,拼命掩遮怀中少女衣不蔽体的身段,回过神来哈哈大笑:“抱歉的很,登徒浪子是女人说比较合适,你么,好象要下辈子修行了。” 文恺之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他面前扬长的晃过去,他还未回过神,吴怡瑾已闪电般掠起,喝道:“还给我!” 绝美少年手里拿了一个什么东西,漫不经心的化解开对方来势,笑嘻嘻道:“别这么着急,我看看而已。喂,你的身法和剑术,都不错呀,怎么混得这般不堪?” 嘴里说笑,空手应付起来颇为艰难,豁啦一声轻响,象牙骨扇寸寸而碎,那还是怡瑾心有顾忌,不敢当真下了重手。那少年大叫道:“别打别打!再打我摔了它!”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吴怡瑾立即住手,冷冷道:“你敢动他半毫,百死莫赎。” 那少年笑得灿烂:“女孩子家,温柔可爱二者皆可,不兴这样又凶又狠的,当心没人娶你。” 低下头来,看着那只白瓷青花的骨灰坛子,摩挲了一阵,那带着些许无赖表情的笑容里,有一霎,仿佛多出几分茫然。 吴怡瑾冷冷道:“你是那个人?” 少年一怔:“我是谁?” “师父说,我有一个师哥。” 少年目光未曾离开那只坛子,心不在焉的笑了笑,文恺之不确定是眼花还是有异样的心理作用作祟,居然觉得这个笑容很是苦涩: “师哥么?大概是吧?” 吴怡瑾目中见泪:“你来得太迟。他之前已经找过你。” “嗯”少年又笑了笑,“我又不会算八卦做预知神仙,哪里就知道这么严重呢?” 吴怡瑾道:“很好,你来了,这就很好。师父的遗愿,要同师娘合葬。你这由你去办是最合适的。” 那俊美无俦的少年脸上突然露出张口结舌、不可思议的古怪神情,忍不住伸手抓抓头,道:“呃,这个合葬?他的遗愿是合葬?!喂喂,你怎么啦?” 他眼见着怡瑾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不由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文恺之已然着急万分的冲上前去,抱紧了昏迷的人儿,抬目怒视:“她已如此,你怎可还令她伤心!” 那少年啼笑皆非,道:“我说了什么?你讲不讲理” 才说了一半,空气中已有了些许风雷隐隐,远处尘烟飞扬,大地微微震动,看起来竟不是一两只跟踪的小分队,而是大队人马直接开了过来,那少年和文恺之同时变了面色,文恺之跺足道:“糟了!我真是糊涂,黄龚亭满城风雨的捉拿世妹,冰丝馆附近如何会不设防?” 少年冷笑道:“白痴,刚刚想到!”他抱紧青花坛,又看了看昏迷过去的少女,仿佛瞬间下了决心,喃喃地道,“来不及逃了,好,咱们这就干上啦。” 文恺之也是着急,想了一想,忽道:“敌众我寡,明打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不值得。” 少年大怒道:“你这个时候才来说不值得!刚才是哪个超级白痴加笨蛋把敌人引过来的!你瞧远处砂尘,对方可是四面包抄而来,怎么逃法?” 文恺之淡淡说:“我又不是瞎子,尘砂四面,对方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我当然也看见了。” “照呀,那么多人把这片坟场团团围住的话,要想不战而退,除非是躲到下面坟堆里去!” 文恺之道:“那又何必?我有办法可以安全脱身。只不过我们四个人当中,有一个必须冒一点儿险,只瞧他有没有这份胆量,肯不肯为朋友两胁插刀?” 少年笑道:“这是激将之策。你只管说,有胆没胆却还得我自己决定。” “对方须臾而动,为了抢功劳,眼下赶来的必定只有冰丝馆附近守候的一些人马,就近召集了附近的几支队伍。这些匆匆凑齐的人马看似声势壮大,其实是乌合之众,其间未必有当晚参予围攻冰丝馆的高阶军官在内。也就是说,未必有人认得怡瑾。” 少年迷惑道:“这又怎么?” 文恺之微微露出一点笑容:“阁下仪容俊美,世所少有,若扮成女子,便比之她也不遑多让。” 少年这才真正明白,张大了嘴道:“你、你” 但见文恺之迅速地替怡瑾系好了那袭淡青的长衫,头发微微后来梳拢,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庞,不需多加改装,宛然便是个俊美绝伦的少年男儿。他心中也是动了一动,可随即想到那个混蛋文恺之出的馊主意居然是要他男扮女装,又不觉满肚子恼火。 文恺之微笑道:“阁下既不出声,想是默肯了?” 少年翻翻眼睛:“我”欲反唇相讥,但文恺之手无缚鸡之力,那是一眼就看得出来,却如何与他计较?并且这确实不失为最佳的办法,最终只得把青花坛往文恺之手里一塞,恨恨道, “若里面有认识她的人,我回头找你算帐!” 一面哼哼唧唧,动作却是不慢,头发放到一半,脸上突然一红,先发制人的向着大队来人冲了出去,遥遥传音道:“去东湖区太平庄,那边有人认得你们。” 文恺之唇边的笑意几乎已是掩饰不住,低下头来,凝视着怀中那个无知无觉、苍白若死的少女,满脸笑意凝结为一声叹息。与她相识数月以来,从未有哪一时哪一刻,有过如此的亲近,也从未有哪一时哪一刻,她是这般的可怜可悯。他以为他一介书生,弱不禁风,永远不会有机会照顾、呵护这天外飞仙一般的女子,可是人在怀中,也没有哪一时哪一刻,心中会有如此这般的痛楚割裂。 他抱起怡瑾,矮身躲在坟堆后面。远远观望那绝美的少年白衣飘飘的迎了上去,只是一会儿功夫,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他向雪儿打了个手势,悄悄往无人处退去。虽然有人发现了这鬼鬼祟祟的一行,不过所有人接到的命令,是要抓“白衣少女”一名,而那“白衣少女”正在诸人面前动刀动枪的凶神恶煞一般。 采集 第十三章 梦觉(2) 文恺之逃出坟场,匆忙叫了顶轿子,令雪儿抱着怡瑾躲在轿中,回头遥及远处,大片砂尘朝着相反方向远去,方才略为心定。只催着轿子快快走,说:“我加倍付钱。” 轿子如飞抬到东湖区太平庄。那是一座极小的庄子,地处幽僻。敲了两三遍门,从里面打开一小道缝隙,探出半张脸来,和文恺之同声惊呼:“咦,是你?” 轿中陡然爆出一阵尖叫。因为好奇而打开了轿帘悄悄张望的雪儿,露出一张惊恐而暴怒的面孔,对着前来开门的女孩,张牙舞爪的大叫起来。 这阵尖叫此起彼伏,始终也不完,原来是门里的女孩也正张大了嘴发出同样的声音。叫完了,脑袋猛地一缩,闪电般的把门阖上。文恺之目瞪口呆地瞧着这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一道白影夹在了即将闭合的门中,“阿兰,是我。” 里面惊惶失措的女孩重新探头出来瞧了瞧,再度惊讶得张大了嘴。眼前的“白衣少女”长发飘飘,眉眼乌黑,红唇鲜艳,绝世容色说不出的熟悉又说不出的陌生。 “你、你是谁?”她颤抖着声音问。 “少女”跺足,皱眉斥道:“笨蛋,连我都认不出来了?”端的是金声玉质,然而,有那么一丝丝怪异不象是女子应有的声音。女孩张了张嘴,可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惊奇地瞧着“她”旁若无人的推开大门,招呼轿子入内,转头斥责,“少忤在那发傻,快把你师姐抱进去,她晕倒了,好象还有伤。” 阿兰怔怔道:“你是成湘哥哥?” “少女”呸了一声,无可掩饰的一脸飞红,还没说什么,雪儿蹭的一下从轿子里跳了出来,怒目圆睁,作出攻击的姿态。 阿兰一声尖叫,躲到那女扮男装的少年成湘身后,揪着他衣服,再也不肯探头。 成湘皱眉道:“你们在搞什么鬼?糟糕,老天待我真薄,怎么遇上了这么一大批莫名其妙的小鬼?” 那一连串的惊呼、尖叫、大嚷小闹忽然都停止了,众人愣愣地瞧着从内间走出的一个身披麻衣的重孝女孩。 她年龄和阿兰相仿,粗粗硬硬的麻布衣服罩在纤弱单薄的身体上,越加显得不堪承受,如同一树随风飘摇的梨花。和阿兰随时流露的诧异、惊恐、瞬息万变的神气不同,她神情沉静,眼睛里流泻着朦朦胧胧的忧伤。 那样年幼的孩子身戴重孝在场的每一个少年男女都似乎感受到了同样悲抑的气息,不自觉停止了各种纷争。 那女孩向已经把怡瑾抱出轿子的文恺之点点头:“左边第二间厢房空着,请跟我来吧。” 阿兰似乎有点尴尬,笑着介绍:“绫儿呃,我的吴师姐,她受伤了那个,我和你说过的,就是雪儿。” 绫儿微微一笑,仿佛阴霾里洒下一线阳光:“雪儿姐姐,阿兰和我提过你好多好多回了,她说对不起你,一直很担心你呢。” 她伸手拉住了雪儿,她的手冰凉而柔软,声音也一般,稚弱可怜,雪儿怔怔地,不知不觉就跟着她往里面走。 阿兰这才放心,迎面看见成湘冷冷的逼视她,捂着嘴笑道:“成湘哥哥,你这样打扮,嘻嘻,可真是美丽动人。” 成湘怒道:“不许胡说!”手忙脚乱地束起头发,一时又做不好。阿兰跳到院中一个石墩上面,招手笑道:“过来罢,我帮你。” 成湘直觉的不肯,又想及早收起这份尴尬,只得不情不愿的走了过去,问道:“你对那个小哑巴做过些什么?” 阿兰笑道:“什么小哑巴,雪儿很聪明的。” 成湘冷冷地道:“在我面前耍花样!必是你欺侮过人家,现在见了面不好意思,又赶着说人家好话了。” 阿兰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好哥哥,雪儿很凶的,我怕她。你得帮我做和事佬啊。” 那两名轿夫傻眼看到现在,终于想起讨钱。成湘如数照付。正在忙乱的当口,那麻衣女孩重又走了出来,在一边淡淡看着,忽然问:“吴师姐过来,肯定没人看见吗?” 这话问得很是奇特,成湘不由抬头看着她。那女孩依旧淡淡怅惘着,纤若春葱的手指慢慢聚拢,仿佛心不在焉的挥了挥。 多么奇怪的孩子,新遭丧痛、满目哀愁,然而又是那样不可识透。成湘虽然认识了阿兰的同时也认识了她,却象才是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心事沉沉的女孩,盯了她半晌,微微吐出一口气:“我过来很小心的,没事。” 绫儿明明知道他顾左右而言他,却也不言语了。 ※※※※※ 眼前升起无穷无尽的火光,燃烧、奔涌、狂怒不息。她在火光中寻觅着,尖叫着,拔出剑来,斩开一重重火光,试图抓住火中那一角衣衫然而,风卷过 只余下满目苍凉。 她抓不住,什么也没有抓住。 “师父师父” 她从梦中哽咽难言地叫出了声,却有人在答应她: “瑾妹,瑾妹!” 怡瑾头痛如裂的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张焦急万状的脸:“是你。” 她总能认得他,却永远只是淡淡的一句,“是你。”她甚至从未唤过他的名字。这个他会用一身、一生、一心去爱慕、仰望、守护的女子,难道永远离他这样的遥不可及?文恺之满不是滋味地想着,却展起温暖的笑脸: “是我。瑾,噩梦过去了,别害怕。” 然而怡瑾象是没有听见他说,只是神情焦灼地四下里望着,神情悚然:“师父师父呢?” “在这儿。” 门口的白衣少年,恢复了正常装束,也就恢复了一脸绝不正经的无赖样,举起手里的青花瓷坛子。 “给我。”吴怡瑾挣扎着起床,成湘箭一般退后,冷笑: “凭什么给你?你是他什么人?我是他什么人?我既然来了,你就没有资格再碰他。” 吴怡瑾一窒,默然低了头。过了一会,两个少年同时听见她压抑的低泣之声,道:“你来得太迟师父去了。” 成湘不耐烦的道:“那又怎么样?你年纪不老,人却罗嗦极了,他死都死了,你想干嘛?叨个几十年不成?” 吴怡瑾倏地抬头:“你!” 成湘更是一脸睥睨:“我什么我!告诉你,我是故意不来的!我恨死他了!生而不养,养而不认,只是到了死前,才想起我吗?哼,那也未免太迟了!” 吴怡瑾愣愣地看着他:“既然这样,你又何必来?” “看看他的下场而已。”成湘冷笑着拍拍那只坛子,“同时也想看看他那个一见了就失魂落魄舍弃了性命也不要的心爱徒儿,倒底有什么了不起?谁知闻名远不如见面。嘿嘿!” 吴怡瑾全不理他,痴痴地道:“师父” 成湘为之气结,不由笑道:“可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失望非常!风光了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弟,却是这样不争气,不中用!师父不明不白的死了,做徒弟的不为他报仇,不替他照料后事,却只会象受伤的小猫一样躲起来流无用的眼泪,舔自己的伤口!他若有知,何等失望!” 他滔滔不绝说着,吴怡瑾仍旧是恍恍惚惚,目光哀怜地注视着那只坛子,似乎连他的人也没有看见。成湘忽然狠狠地叫: “人死如灯灭,留着这一点灰作什么!” 手腕一翻,青花白瓷的坛子在半空划出一道长长弧线,只听清脆一声碰响,瞬时四分五裂,飞飞扬扬的灰洒了满天。 文恺之顿然一惊,在成湘百般讥刺之时,他虽然不顺耳但也知他必是在借故刺激她的生志,万万没想到他把那个坛子砸了!漫天尘灰纷扬而起,遮得双目迷离,乍然间电光四起,惊驰穿插。 白衣少女红着双眼,那里面似乎将要流出血来,死死咬住嘴唇,剑光如电,不离成湘咽喉左右。成湘接连退出十几步,一直从房中退到了院子里,反手拔出长箫,喝道: “你听着!他今天落得这般,挫骨扬灰,死无葬身,都是你害的!他死了你不为他报仇,却守着一点余灰,假惺惺做给谁看!” 吴怡瑾猛然呆住,怔怔地看着缓缓从房中阵阵扑出来的朦朦灰气。眼光渐渐变了,凄凉绝望得仿佛自己已是死了一般。半晌,口中缓缓吐出一句: “都是我害的” 忽然间,她口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软软向后倒去。 成湘迅速而及时的抱住了她,苦笑着:“又昏过去了,剑神的徒弟,还真象是纸糊的人哪。” 但那个人儿并没有昏倒,只是睁了一双流泪的眼睛,定定地望住他。 “嗯?”成湘被她看得悚然而惊,“你该不会伤心过度,寻死觅活吧?” “师哥。”她忽然低低地唤,“你是骗我的,对不对?那不是师父的骨灰,对不对?” “师哥”她那样叫他,叫得柔软而可怜。成湘心里柔柔地动了一动,微笑地看着她。 “我错了。”她说,“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我会替师父报仇,替他完成遗愿,诛杀血鸟,与师娘合葬。师父倒底在哪里?” 成湘眼里闪过一缕奇怪的光,欲言又止,抓了抓头,笑道:“你真的醒了,还是只是要骗骗我,拿回骨灰再说?” 少女立定了身子,冷然道:“两样都是。快还给我。” 她公然承认“骗”他,却没有被拆穿后的些许笑意。成湘泄气:“这人是一块木头疙瘩,没有半点幽默感。” 他一会儿纸糊,一会木头,肆意贬弄嘲讽,回过头来,却迎着文恺之冒着火星的眼光。 他不由尴尬起来,夸张的大声咳嗽几下,慢吞吞地道:“小丫头,是真的不再伤心了么?那么我想有件事情,可以告诉你了。” 吴怡瑾怔了怔,有种不妙的欲感:“什么?” 成湘看着她的眼睛道:“其实你师父那个,我父亲,他只是骗骗你的。根本没有办法把他和我娘的骨灰合葬。” “什么?!” 成湘道:“你别激动,听我说,他这样讲,或许有一定道理,或许根本就是死前神智糊涂了。因为,我娘根本没有骨灰留下来!我娘根本没有墓!他怎么可能和她合葬!” 吴怡瑾怔了半晌,眼泪缓缓落下: “不不是师父糊涂。是因为我太糊涂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我有件事情可做。我让师父操心,几乎连他丧后,也还是让他操心。” 成湘似乎松了口气,微微笑道:“我真怕告诉你真相,没事可做了,又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去。还好,看来你并不是骗骗我而已。” 吴怡瑾已经转回头去,淡淡地说:“把师父还给我。” 成湘脸上如受了重击一般的严重扭曲:“还要!你还要!我真的砸了啊!” 迎着怡瑾可以杀人的眼神,他哀叫着抱头逃开,“我拿,我去拿给你还不行吗?可是你以后不要光说师父,拜托你说师父的骨灰,光是那样子叫听起来我很寒毛凛凛的啊!救命啊!” 几个少年男女聚之一堂,分别叙述别后情形。 冰丝馆发生的情况是谁都知晓的经过,此刻吴怡瑾抚摸着趴在她膝上的雪儿的白发,静静听人叙述。脸色没分毫血色的苍白,映得一双眼眸更加幽深乌黑。 “徐夫人于我有灭门之仇,我知道雪儿曾在徐夫人府里待过,就想请”方珂兰笑嘻嘻的瞥了一眼雪儿,“请雪儿姐姐带路,闯入徐府报仇,反而被徐夫人手下爪牙追杀,我逃回总舵,哪知那边也遭遇大变,总舵的人躲得一个不见,更听说帮主扶灵回去的中途,被徐夫人抓去。” “剑神前辈临死之前,曾经到过这里。” 身披麻衣的重孝女孩许绫颜语音轻柔,“父亲在世曾受前辈大恩,嘱咐我娘,若有机会,定要报此大恩。剑神那天晚上过来,委托我娘前往苍梧山请成湘大哥,途中遇见阿兰。” “许阿姨看到我是叆叇弟子,仗义出手相救,却是不幸身亡” “我和阿兰拚命逃脱,终于上了苍梧之山。我累得受不住啦,睡在树下,阿兰找到成湘大哥。我们就一起下来。” “谁知来到期颐,情形大变。冰丝馆全军覆没,只有捉拿姐姐的风声满城四逸。我们躲在太平庄,成湘哥哥天天出外打听,总算是功夫不负苦心人。” 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片刻间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 吴怡瑾默然站起身来,点香向堂上灵位拜了两拜。许绫颜在一边还拜,盈盈欲泪。 成湘吊儿啷当的坐在一边,也不知他在不在听,此刻迅速下了总结:“黄龚亭虽是围攻冰丝馆的罪魁,但真正主使是江湖首盟徐夫人,而且此人是朝廷命官,除他有那么点麻烦,还得等待机会。我们的第一步,是杀徐夫人,诛血鸟。” 方珂兰听着如此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可是那个剑神不是已经杀掉血鸟了吗?还有一只?” 吴怡瑾微微叹了口气,道:“师父遗命诛杀的,准确的说是血婴。只要血婴在一日,终将再造血鸟,贻祸无穷。” 方珂兰眼里闪过惊悚的光,苦笑着说:“成湘哥哥,吴师姐,不是我灭自家威风但徐夫人那府里,我去过一次,高手如云,机关密布,实在是可怕得紧,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想要报仇救人,难于登天。” 房里冷了下来。似乎每个人都在为难,吴怡瑾默然出神,目光一闪,仿佛想起了什么,却说: “帮主遭擒,亦是徐夫人主使,这是真的吗?” “是真无疑。”方珂兰道,“因为我们遇见宗家的人了。他们的少主逃了出来,不知下落,正在狂找。” 吴怡瑾道:“若果如此,首先对付徐夫人,势在必行。” 成湘侧耳听了一下,向许绫颜笑笑:“你的顾虑不幸成真。” 许绫颜疑惑:“我的什么顾虑?” “那两个轿夫果泄漏了消息。有人来了。人数不少。”成湘听着,慢慢地说,“比白天更要命的,这次似乎有不少高手在里面。” 吴怡瑾微微皱眉,首先转头瞧着文恺之。不想他也转过头来瞧她。四道目光在半途相遇,文恺之明白她在关心他,一欢喜,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你们冲出去,不必为我担忧。”他温和的道,“我是朝堂上的人,没人敢对我怎么。世妹你也只管放心,这件事我不会不闻不问,只待我回到帝都” 他本来“瑾妹”、“瑾”,各种称呼乱叫一气,但迎着怡瑾清如水、明如镜的眼光,这些称呼硬是出不了口,改了回去。 话未说完,许绫颜娇小玲珑的身子已然站起,在灵案上一摸,一扇暗门悄然打开。 “那也不用当面和人强碰。”她轻轻地说,“太平庄为求太平,本来就做好种种准备。这里断龙石放下,我们从另一个出口出去,断然无人发现的。” 众人相顾失笑。还是方珂兰先拍手大叫: “绫儿,你好厉害哦!” 精彩无限 第十四章 魔帝(1) 几千个人,在叆叇那样城乡各占其半的市镇里,已经显得人多势众,浩浩荡荡。然而,躲入附近延绵千里的深山,却仿佛一滴水归入大海,无影无踪。 虽然是暂时躲避了覆帮之祸,叆叇帮几千名弟子仍然不时胆颤心惊,杯弓蛇影。冒险下山的两名弟子正在复述他们所见情形的可怕: “铜驼巷的总舵被烧成一片白地,还有很多军队,一条街一条街的搜寻,一个可疑的人也不放过。” “找了几个我们的联络点,每一个点都清空了。没来得及通知到的同门,不是被杀,就是被抓” “期颐直接派来的官兵,听说是准备联合当地官府,大举搜山!” 听见这个最惊人的消息,许多人忍不住纷纷惊呼起来。 沈慧薇默然地听着,站在峰头,遥遥望定山下斜阳暮色,平原处雾霭沉沉,半晌慢慢地问: “官兵是期颐派出来的吗?是总督军还是节度使军?” 在此节骨眼上,她只管盯住细节问,下山探访的弟子诧异的回答:“是节度使派来的。” 慧薇眼内转过一抹笑意:“这就没问题了。” 总督掌管期颐及辖下七省一切生杀大权,叆叇所处的这个地方正属于他统治的范围以内,如果由他名义派出重兵镇压一个据说是有“逆乱”罪名的帮派,那简直是无从辩说。节度使,可就大大不一样,从级别上,他只比总督低了一级,重要的区别在于节度使的军队是自治军,朝廷对于自治军有着严格规定,不准超出权力许可的范围。而现在,节度使已经明显犯规,地方上之所以无人反对,只是因为要保持彼此之间的和气,而这块地区的最高武勋皇甫总督,又是那个发兵之人的岳父。 既然如此,只要自己亮出平乱印,一切就能迎刃而解吧? 她捏紧了藏在袖中的玉印,忽然之间,心里被一种奇特的情绪所萦绕。人生很多事情,那样难于解释守护圣女、云英令、平乱印,这种看似带有无限风光和权威的身份抑或标记不期而至,与她十多年悲惨压抑的人生是如何的格格不入。然而,这一切,终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幻罢?她一生已那样开了头,多一分奢望也是不能。最明亮总是最迷惘,最繁华也是最悲凉。那个算卦的道人,预言竟然是出奇的准确啊! 她返身向叆叇在山里的临时休憩地点走去。 在她亮出云英令前,总舵有两个人身份最为尊贵,一是丁堂主,一是萧堂主。丁堂主从期颐返归。而作为神话人物剑神的妻子,萧金铃是随同丈夫一起加入叆叇的,虽然本身才能并不出众,却理所当然地受到重视。 萧金铃即使在毫无成见的人看来,也会因她的过度平凡而觉得这个女子和白衣剑神配对的事实,是多么不可思议。无论容貌、武功、才能,乃至家世出身,无一可与那衣冠似雪的男子相比衡。 和那个潇疏世外的男人不同,她却是极端热衷于红尘、脂粉、浮华和虚荣,平凡得微不足道。对于四年来她被丈夫几近遗弃的抛在地方上,虽时有怨言,然而从她对生活物质的享受程度上来看,众人却觉得她已经无所不满足,不惬意。双方的隔阂差别是如此的不可跨越,令人猜测,剑神安排她加入叆叇,可能也是因为预知她将会在帮内受到普遍尊重,从生活上弥补她一点罢? 没人知道剑神为何娶她,只从她故作神秘、吞吞吐吐的话意里猜出几分,她可能于无意中救过剑神的命,又或者因为一时的荒唐他们是奉子成亲对于这种种流言,促狭而又尖刻的谢秀苓一语归纳:“总之,她找到了捷径让剑神以身相许。” 不论如何,萧金铃也是贵为堂主,慧薇对她一向尊重有加。 每逢有事,慧薇总是先向她们两位请示、禀报,由她们首肯,决定行动的命令才会正式发出。 但这时,她走向那里的脚步沉重而犹豫。 怕见丁堂主。 强行中止拜师大礼,这几乎是沈慧薇一生以来所做的最为强项、无礼之事,偏偏,对象又是于她有大恩的丁堂主。双方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强烈冲突。 而这个冲突,即使是最宽容的人,也暗自把咎因归于沈慧薇,责备她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山野里的晚风,吹在身上刻骨寒冷。慧薇陡然打了个寒噤,拉紧了衣裳,慢慢向前走着,脚下越来越是沉重。 原本打算找到妹子以后,就回去向丁堂主陪礼。岂知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被那人召唤,传讯帮主于送灵途中离奇失踪,她赶回总舵,亮出云英令,安排数千弟子化整为零遁入深山。这期间,再也没有机会和丁堂主单独相处。 然而她明白,代表帮主威严的云英令一亮,丁堂主对她更是难以谅解。 暮色之中,有道身影自前晃过,恰是丁堂主。见到她,冷哼了声,昂着头走了过去。 慧薇追上两步,陪起笑脸:“丁夫人” “哎哟,这可不敢当。”丁堂主阴阳怪气地回答,“我不该在这儿,挡了您的道了。” 慧薇恳切地道:“夫人大恩,晚辈不敢或忘。自今而后,夫人便是我的长辈,我敬夫人,如同娘亲一般。” “得了得了。”丁堂主厌恶地转身,“说得跟唱戏似的,没的叫人羞耻。你是立了大功成了大名,这就找我卖乖来了,哼!做好做歹都由着你,面子也要,夹里也要,我都留给你了还不成么?” 慧薇笑道:“那日原是想着同你老人家负荆请罪来的,只是” 丁堂主并不等她说完,狠狠一拂袖,昂着头扬长而去。慧薇进亦不是,退也不是,莫名的难堪。 风中隐约传来细碎如流水的声音,迎风独立的蓝衣少女眉尖微微一跳,缓缓的转过身来,循声望去。 一个全身黑纱的少女从山角处转过来,大灯笼裤脚飘飘转转,两足,手足各自挂着三五个金碧辉煌的镯子,行动间相互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脸上涂得极白,双唇殷红而丰润,双眉夸张的斜挑入鬟,乌黑眼圈,桃红眼影,这一黑一红映衬得目中水色似乎随时要滴了出来。 叆叇帮暂时避难的山谷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奇形怪状打扮的少女,如画中浓油墨彩的人物一般,一下子吸引了了所有人的视线,不无好奇的窃窃私语。 慧薇静静地注视着她,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仿佛倾刻间抽离了所有的生气。 对面,脂粉重重掩盖下的那张脸忽地一舒,红唇绽放出一朵笑容:“沈姑娘,可找到你了。老爷子叫你去。” 她伸出雪白的手,上面长长的五根指甲,涂着鲜红的寇丹,一下抓住沈慧薇的手腕。 沈慧薇皱了皱眉,夺手说:“这位穿黑衣的姐姐,陌生得很。” 黑衣少女抚抚面颊,格格笑道:“我一直在老爷子身边服侍,是你才回来,不认识我吧。” 沈慧薇释然,微笑:“也对。可是,他你怎会找到这里?” 少女又一次抓住她:“你躲在哪儿,还能瞒得住老爷子?我们走吧。或者,你要交代一下再走?” 她语音又尖又利,回响在到处人影晃动和视线交织的空谷以内,慧薇脸上红了红,立刻又变得雪白,慢慢地回答: “不必。” 天色全黑下来,两人越过几道山梁,穿过数个山谷,离开叆叇帮安身的那个山谷已经远了。沈慧薇走得跌跌撞撞,那少女皱着眉,在拉了她几把后,忍无可忍的叫了起来:“叆叇年轻一代最强的人,就是你这样的?” “还说呢!”沈慧薇憋了半天的气,立刻反唇相讥,“姐姐啊,你是习惯了不穿鞋子走路,我可是为了安顿同门子弟熬了两三个通宵啦。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习惯”那少女气呼呼的说了半句,忍住不说。 沈慧薇捂着嘴嘻嘻的笑:“难道不是吗?在那边的人,光脚走路这是第一步呢。” “唔”少女眼中闪过些许奇怪的神色,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行了行了,快走吧,别磨蹭了。” “我不行了。”沈慧薇干脆坐了下来,“姐姐,你也休息一下。反正,那位和气得很,不会怪我们怠慢的。” “啊?”那个少女意外的叫了一声,忽然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也找了一块石头坐着。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沈慧薇慢悠悠拉起家常。 黑衣少女不自然地一笑,没答话,那神色里,可就透出了十二分郑重。 沈慧薇却好奇心重到无以复加,喋喋不休地追问:“姐姐这件衣裳,是和从前脆梅姐姐的一模一样。我这次回来,还没见过脆梅姐姐,想来,你顶了她的差了?” 黑衣少女微笑道:“你有两年没回来了,这变得可多了。” 沈慧薇悠悠地叹口气,“是呀。人不识,事已非,连规矩也变了。” “嗯?” “那位老爷子,一向都是自私,阴狠,毒辣,酷苛,轻诺寡信,无耻寡恩。”沈慧薇冷冷数落着,她口中的那个“老爷子”,仿佛是她仇人似的,形容到万分刻薄,“比方说,他有什么差遣,从来都是一对一偷偷摸摸的进行,不会让他手下的人在任何有人的地方公开露相。” 黑暗中只见沈慧薇一双眼睛闪闪生辉,语气也是冷若寒冰生光:“而他手下的人,也是个个得他真传。心里歹毒,口里尖快,两面三刀,各保各的前程便罢了。你看见了我,应该恨不得咬牙切齿无时不刻想要吃了我,哪里会和颜悦色的叫‘沈姑娘’?” 黑衣少女闻之色变,勉强笑说:“我和别人都不一样。难道你也是那样?” 沈慧薇一丝笑意也无:“差不多。一处出来的人,我当然不例外,我就是那心狠手辣的,尤其是对明目张胆来骗我的,更不会容情。” 黑衣少女大惊,不及站起,白光一绕,一痕秋水似的剑已架在她颈项之上。 “你们打探到够多,只可惜,不够详细。”沈慧薇冷冷地问,“原是想叫我去哪儿呢?请啊,请啊!” 那少女毕竟年轻,冷飕飕的一把剑架在颈中,全身簌簌发抖,道:“我我” 只说了这一个字,空气里陡然划出一丝冷锐,沈慧薇想也不想,反手急削,叮叮几声,数枚暗器斜刺里飞出。沈慧薇忽然伸手搂住那少女的腰,凌空而起,从危崖嶙峋上一掠而过。 在她刚才停留的地方,一溜蓝火嗖的腾空而起。 而掠至的地方,正是放出暗器之处。然而,长草微拂,躲藏在暗中的那个人,似乎是一击不中,抽身而退,那边已经没有丝毫敌踪。 她愣了一下。是因为发现了隐藏在此的杀气,才正式向那个少女挑穿,先发制人。而出乎意料地,居然对方只是有心杀人灭口,却没有相当的埋伏在这里。 那么,派这个黑衣少女前来,只是为了引开她吗? 她微微冷笑,低头道:“你倒底是谁?从实说来。我虽然可以挡住他们杀人灭口,可是一样也会杀人的!” 那少女眼泪涌出,颤声道:“姐姐饶命我、我我是服侍白帮主的。” 沈慧薇从断定这丫头决非那个地方派来,便已隐隐猜到事实。亲耳听见,仍是忍不住剑尖微颤:“帮主现在哪里?你是何人派来?” “她她被徐夫人抓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沈慧薇剑上紧了紧,冷笑:“你和帮主一起被抓,于是贪生怕死,背叛了她?” “我不想的!”那少女顿然哭了出来,紧张地抓住沈慧薇衣襟,“姐姐,我不想的,因为” “因为甚么?” 那少女微微摇首:“因为人心都涣散了啊!不是我一个人背叛了白帮主而已,她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在她被抓的时候,宗华少爷逃了出去,至今不知下落。而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帮主的,就是谢秀苓师姐。” 沈慧薇默然。 谢秀苓,果然听见了这个名字。 白若素老谋深算,对冰丝馆被擒事件一开始就保持高度敏感。在此后所作种种,召回丁堂主,把谢秀苓留在她自己身边,都是为了弥补这次事件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而做的努力。 然而,师徒情深,她纵使是想到了、防到了,却仍然不愿意相信,她的徒弟谢秀苓,恰恰就是其中最危险的一颗炸弹。她的被擒,除了宗族的几个长老出力以外,谢秀苓也不会没有瓜葛。 而在看到与帮主那样亲近的人都离弃背叛以后,其他人更加没有了忠心的理由。 这几日,她也曾以言语向宗华试探的问过。宗华比较激烈的反应,让她看出那个少年对他这位曾经同行的“师妹”的强烈好感,遂放弃了进一步刺激他。 “谢师姐向帮主索取云英令,谁知已经帮主早就交给了人。所以,我们才设下这条计策,由我假扮老爷子那边的人,引开姐姐。本来是想把你引到那边”少女远远向下一指,“才开始发难的。不想姐姐好聪明,一下子就看穿了。” “啪。啪。啪。” 荒山空谷之中,拍手的声音无比清晰。一个人慢慢的走了出来。 这个人身长玉立,入鬓的飞眉之下有一双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他嘴角噙着暖洋洋的笑容,任凭心里在涌动着冷于三九严冬的寒流,也不会稍稍减色。 看小说请到 第十四章 魔帝(2) 黑衣少女脸上涂着雪白的粉,看不出任何面色的变化,但看见这个人,那张脸扭曲得似乎遇见了九幽地府的恶鬼。 “啊!啊啊!啊啊啊!” 她似乎已经不会说话,只是拚命的叫,全身拚命战栗。害怕到极点。恐惧到极点。 沈慧薇眼神陡然凝聚,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黄龚亭。” 黄龚亭外表与以往没有任何两样,在钱婉若死后,他即马不停蹄地赶到叆叇总舵。仿佛那个女子的死,与他没有任何关联。 他潇洒万分的微笑着:“沈姑娘,是我所见女子中,最聪明,也是最调皮的一个。能把我干娘耍到团团转的,这个世上只怕也唯有你一个了。” 人影还在不断冒出来。连续不断十几条黑影以后,紫衫女郎乘月而来,依然是那么闪亮,那么夺目,眉心一点银色,张扬绝丽,只是她的神情,比从前更是傲慢了百倍,仿佛出鞘的利剑,浑身上下无处不闪烁能把人割伤的寒芒。 她伸出了手:“拿来。” 重围之中,蓝衣少女若不经意,只说:“谢师姐,帮主待你恩重如山。你这么做,扪心自问,不觉心头有愧吗?” 谢秀苓盯着她瞧了一会,哈哈大笑:“怪不得丁堂主总说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果然如此!”听到丁堂主三个字,沈慧薇眉尖微微一跳。“白若素明明宠你、信你,连云英令这样重要的信物都交给了你,还口口声声对我来说什么师徒,什么恩情!哼,她对你有恩是真,你可要好好的报答,我可不会妨碍你到黄泉路上与之相伴啦。” 沈慧薇一惊:“你把白帮主怎么样了?” 谢秀苓笑道:“反正你不久可以见到她!” 十几条人影乍分而合,杀气迎面扑来。 在那个刹那,沈慧薇反手拔剑迎上,同时把黑衣少女往草丛里一推。少女在草丛里滚了两滚,再也不见动静。谢秀苓微感意外:“你杀了她?好狠毒!” 沈慧薇眼神陡然雪亮,一字字道:“叛帮之人,便是这个下场。” 她当然没有杀她,只是点住了那少女的穴道,防止她乱说乱动,而使对方杀人灭口。那些人,是不可能留这样一个为求活命、左右摇摆的小女儿的生途的。 同时,用内力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这句话,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冷于冰雪的杀机,令做下亏心事的谢秀苓首先胆怯心虚。 此番黄龚亭带出来的人,除风、雷、云、电四大杀手以外,无一不是武林册上列名高手。 收伏叆叇的筹谋时日匪浅,早在龙华会独见这个女扮男装的蓝衣少女之始,心下就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人,是收伏叆叇最大的威胁。因而对于沈慧薇,他把定的宗旨是,能擒而用之,固为上策,不能,杀无赦。无论怎样,不能让她逃脱。 困在重围中的少女,脸上虽是难得一见的慎重,却无半分惧意。蓝色身形来回穿梭,快如惊电,瞬息万变。龙华会上那个技惊四座、独占鳌头的女孩子,如今看来,当时根本就没有亮出真正的实力。 不断有人在她剑底倒下。 她的剑法,清灵绝异,却又幻化莫名,重如开山,而又轻若御风,界乎于轻和重、稳和飘之间,无法以简单的一个语汇形容出来。 和白衣少女剑法是完全不同的。 叆叇所有弟子,与她这路剑法大致是一路,在中原武林极少见到,徐夫人那样的眼光,也是认之不出。 唯独吴怡瑾与众不同,她走的是剑神一脉,讲究正气、清淡、从容,却又令人无法抗拒。即使那一晚生死相搏,依然是阳阳堂堂,纯白得如同她的人一般。 想到那个白衣少女,那个从小混混出身,以至今日二品大员的男子胸口如受重击,一股不知是酸是痛的感觉涌向心头。 那张惨淡苍白的面庞,那双漠然空洞的眼神,如此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不可抑制的心痛,与懊悔。是的,懊悔。早知她那个师父对她会有如此的影响力,他宁可下更大的功夫、费更多的时日、用更多的精神,另外找办法得到她,也不忍让她突然之间,饱尝这灭顶一般的人间离乱。 更糟的是,剑神本来中了剧毒,随时随地毒发身亡,早知如此,怎么都是应该等他自行死去,而不是现在这样,他就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不想的。瑾,我不想的。” 空山荒谷,齑战正盛,这个人却仿佛游离于战场之外,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重围中那道曼妙万方的身姿,拂着冷月清辉,似乎变成了那个绝世风华的人儿。 他颤抖起来: “瑾,你别躲起来。我一定会找到你的。你给我个机会,你要给我这个机会!” “啊!”仿佛猛然间一醒,幻象尽去。他扬声大吼,手里募然多出一把两尺来长的刀,挥了出去。 黄龚亭从不轻易动手。他手下人数众多,根本无需出手;而若是等到手下敌不过的时候,他再出手,亦是于事无补。所以,他向来不出手,无人知他武功深浅。 但他这次动手,却是竭力全力。刀锋颤动,雷霆万钧而来。不知是一腔私愤无可泄处,还是将眼前之人当成了心里眼中的那个人儿,得之而快。 这样的出手,沈慧薇压力立重。 谢秀苓躲在一边看。 她一直不服气,尤其是对于她被两大杀手擒住而沈慧薇逃脱,始终耿耿于怀,认定是她狡猾逃脱,或风、雷事实上不及云、电。只有到了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真的不如她。 那一招一式,自己是熟悉的,她从白帮主处学来的剑式,和沈慧薇原是一路,但是,剑底所藏机锋,那无穷的变化而瞬间使两人剑法有云泥之判。 师父,果然是偏心呵!她咬牙切齿的想,眼中如欲喷出火来。最后一丝师徒情,猝然割舍。 沈慧薇脚下一缓,背心上辣的一掌印上,唇齿间顿觉咸味。 “她不行了!”谢秀苓看得清楚,尖声叫出来,“杀了她!她不行了!” 沈慧薇苦笑着,暗自伸手入怀,摸住了那枚平乱印。 生死本来无可留恋。她从来也没有那样的野心,去承当太多自己承当不起的事。 只不过,陌路相逢、而把这个送给自己的那人,应该会是失望了吧? 那个凌厉而又和温和的男子,那双犀利冷锐得似乎看穿天下所有人和事的眼睛,募然从心底跳了上来。 “不可以。不可以死平乱印若是流落到黄龚亭之流手中,其祸不堪设想。” 陡然间,神智如寒水浸骨一般的清楚起来。 右臂中了一剑,她咬牙,剑交左手,出剑的速度忽然变得缓慢无比。 她刚才的剑法是收放自如,举重若轻,但现在,却几乎虚幻到了无剑、无形、无质的地步。 只有微微闪烁的光芒,仿佛柔月俯视的大海,又仿佛星空倒映在海中无数点细碎闪亮的星辰。 而她的人,也仿佛在有形无质之间,空朦、清幽、虚幻,只是剑光漾出的无垠碧浪里一痕分不出彼此的波光。 杀手的剑,明明逮住了那袭蓝衣,向那体内一剑刺去。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剑从虚空穿过,一直到他身躯沉沉倒下,都始终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明明是刺中了她的啊! 确实是刺中了。沈慧薇也在流血,而且,那一剑似乎带着毒,一起进入了她身体内部。她伸手扶着胁下,暗自叹了口气。虽然是破除天、地、人三关闯出雪域,但,毕竟是年轻,事实上她虽然勘破了天关,却无法对于那一层境界的武学运用自如。 否则的话,那就不应该只是她在虚实之间,而是所有的人,这片山谷,这个峰头,都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 恍若沉睡,恍若清醒。每一个人都想起自己心底最深处,从来不愿意触及,但是却无可遏制的回忆。 就比如现在,莫名而起的悲伤,忍不住一腔泪。帘幕深垂,重重叠叠之中,她缓行缓步,穿堂入室。那个模糊而混沌的声音,惊雷一般响彻。 她看了看黄龚亭。一样的神色惘然,痴痴迷迷,却是在想着什么?是想起和同胞手足杀死父母、逃难流浪的颠沛流离?还是混迹于地痞流氓,从一个处处挨打受欺的小混混,渐渐出落的机灵可人?抑或是那座深邃阴森的地底迷宫里,他以铁索生生勒断前任江湖首盟的右手? 他微微眯起了眼,无法看清楚那张苍白的脸,宛如枝头的鲜花,猝然枯萎、飘零。那是谁的脸?谁的悲伤?那张脸募地焕出夺目的白光,同时伴随着一缕极低极细的声息。凭着以往的经验,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危险,硬生生向右挪开半尺,剑气从腰间的大动脉侧边擦过。 沈慧薇一霎时有种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一层修为施展开来,应该是使对方为梦魇所迷,可是,为什么自己也有了类似的恍惚? 她心头一跳,仿佛光阴、岁月,头顶的月色,吹过满山枯叶的凉风,全都凝固。 山坳尽头处,一团黑气腾腾的雾涌动不息,袅袅升向天边,扩散开来。好象天边被一层淡淡的墨色所掩盖。然而,又是透明的,山依然是山,天依然是天,只不过朦胧了一些,遥远了一些。 雾的中心,却接近于浓厚、纯粹的黑,仿佛是一团漆黑的棉花。间或,有一点两点的白光,混合着某种含混的声音。 沈慧薇怔怔看着,面色苍白如死。 铮的一声轻响,疏影剑松手落地。 这是那个人。这是那个人!救她命,传她艺,却一脚把她踩在地下,害她一生!两年来,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耳边萦绕的是这个恶魔一般糊里糊涂的笑声,他令人不寒而栗的叫:“阿慧阿慧” 她不要听见,一生一世都不要听见! 然而,这个声音,这个人,终于又一次在她眼前。她纵然做了整整两年的准备,仍然无法保持即使是外表的平静。 黄龚亭躺在地下,脑子里残留一点意识,模模糊糊的看看那片墨染过后的天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有如盛暑时节浮动的闷雷,隐隐约约,却又低声轰鸣,带着某种威慑的力量,使人心无端恐慌。 跪下地来的少女一语不发,曳地的流裳轻轻摆动,却是跪在地下的身子不时颤抖。然而,她的神情,仿佛并非怎样的害怕,而是全身心的在抗拒,在压制着某种特别情绪。抬头看向黑雾中心的眼神,带着嫌恶深深的嫌恶! 那个模糊不清的声音持续了很久,但是黄龚亭一个字也听不清楚。整个人宛如梦游,任凭如何挣扎,就是使不出半分力道,无法动弹分毫。 黑雾中抛出来一件物事,沈慧薇伸手去接,然而,一接之下,倏然松开,满脸嫌恶之色。 那一刻,月色忽然微微明晰,真切的流动在那个东西上面。那是一只手!断手! 黄龚亭眼睛倏然大张,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莫非就是九天魔帝?!” 这个推测几乎十成有九成准确!叆叇两任继位帮主都是女子,帮中又女风大盛,虽重用她们却又看轻她们,宛然是九天魔帝手笔。他虽是上代江湖首盟,一代枭雄,行事安排出人意料,说不定早就暗中筹谋创办了这个帮派,有难之时,可以作为躲避风雨的巢窠,一旦势力大成,便卷土重来。他既是暗中备办,当然没多久就把帮主之位传给他人,以使自己的身份变得鬼神莫测。 所以,才会在叆叇帮初进期颐之时,便神不知鬼不觉派人送去根据真手仿制的铁手,正是风雨欲来的象征。 这个念头是如此惊人,忽然之间,黄龚亭仿佛被人用手扼住喉咙,转不过气,就此人事不知。 “呵呵”那个声音低沉而模糊地笑着,“带上这只复仇之手,神不知鬼不觉进入地宫,出现在那个女人的枕边,那不是很有趣的事吗?” 沈慧薇极其嫌恶地看着那只手:“我就是去,何必要这只手。” “有一举两得的好处。其一,那个女人日夜害怕,就是这只手。我前次已送去一只铁手,意在隔山敲虎,那个笨女,却没想到叆叇和铁手之间的关联。你再拿去真手,管保她魂不附体。同时,地下那个小混混,他也看见了这只手。他会自作聪明猜我的身份。呵呵,这样,你又多一力助。” 沈慧薇低头,说:“黄龚亭武功很高。现在纵容他,只怕后患无穷。” 那边笑道:“你怕他,不会吧?你不是有平乱印吗?” 当黑雾里面的声音陡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慧薇如雷轰顶的震惊,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崩溃了。平乱印!他说的,居然是平乱印!这个老人,这个恶魔,蜗居在某个巢穴的深处,除了侍者和自己,白帮主都见不到他。可是,这个从不露面的人,他却无所不知!叆叇的劣势,期颐的格局,每一个人的缺点,甚至,她贴身藏着的平乱印! 沈慧薇不敢抬头,冷汗,宛如毒蛇,蔓延着爬满了她的脊背。 那个黑雾中的老人模糊不清的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阿慧,从小到大,你有什么瞒过了我的啊?”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十六章 地宫 天空晦涩阴暗,今冬第一场雪银絮乱飘,无声无息飘落下来。 吴怡瑾着白衣,长长的幕缡笼罩全身。背后斜斜的插着相思剑,剑绦与拂动的轻纱交织在一处。遥遥站定,远望古木。 奇怪的树林,密密层层的参天之树,不知受住了何种羁绊,每一棵都是往高里长,又高又直,树干却不粗壮,直到树顶枝叶伞似的打开,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林子里任何光芒。大雪只在树顶积压,乱飞不入。 树与树之间,是一口又一口深邃幽暗的井,仿佛无数只失明的眼瞳,一眨不眨,对天望着。 剑神留下一幅有关江湖首盟府邸下面庞大迷宫的示意图。当时师父的话又一遍流过心间: “我第一次进去,救出了雪儿,此后又单独去过两次。那是一个庞大的地下迷宫,它决非徐夫人或上几届江湖首盟所建,它的年代,估计应在千年以上,也就是说,当期颐城还只是荒郊野外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不过,这个巨大的阵式,虽然也许比我们现在知道的都要完善可怕得多,但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循。虽然我没有能够破解它,可是也窥得一些门径。 “我那几次失踪,除了夜探徐府以外,还去找了两个人。这两人分别是土木工程和机关阵法的执牛耳者,和他们商量下来,加上我之所见,就成了这副地图,画出所有我亲眼见到以及推断出来的大概方位和阵形。 “不过,正因它是个古老阵式,居住在里面的人,虽然可以使用它,但未必能够发出最强的威力。所以,若能够随机应变,跟着机关变化而变化,我想,破之不难。进去三次,我已有所把握,可惜,再无这个机会。” 突变那晚她在灯下研究地图,研究这个地宫的出口。由于地宫是古已有之,预想不到千年之后期颐城的惊人变化,虽然理论是应该有好几道不同的出口,可此时绝大多数出口的所在位置,早已是平地高楼,不堪敷用。但当她推算出东南方向的那个出口之时,立刻就想到了这片有魔法森林之称的千年古林。 走近那个林子,有一种异常的、被监视的感觉。她知道,那是地宫出口设置的强大反切系统,监视着每一个来来去去的人。 虽然这里有那么强的反切装置,但无论如何,机关就是机关,人为可破,从这里潜入地宫,总比强行进入三步一守、五步一岗的徐府明智得多。 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道:“你就这样一个人不顾死活的跑了来?” 虽在深夜,天空里一片蒙蒙雪白,映得迎面而来的少年一张俊脸如冰如雪。他神色间一派嬉笑睥睨,绝无正经。吴怡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头一阵温暖。 “怎么说,那个人也是我父亲,不比你疏吧?”少年匆匆掠过她身边时说,“不过你到这个林子来做什么?挖地道?拜木神?呃” 堪堪走近那个树林,他也看出其中古怪。蹙着眉想了一会,转头道:“是他们会出来呢,还是” “我们进去,要小心。”吴怡瑾低声,“这里有很强的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似乎那些古井真的下面藏着眼睛,看着各人一举一动,需要避开才好。” “我理会得。”成湘遇上正经事,难得头一回收起不正经的笑容。却见白衣少女身形纵起,上了一棵高树。 “上来。”她招手,同时背上相思剑斜斜飞出。 成湘不带兵刃,随身只有玉箫,接过那剑笑笑:“你就不用了?” 吴怡瑾冷笑:“有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客套,天都亮了。” 雪色无边,她在树影里,却沉寂于一片黑暗,只有长衣轻拂,风动袂上环,她薄怒含嗔的冰颜在这黑暗诡异的空间里有种出尘不真实的美。那个刹那,成湘心里,募然深深的一动。 这两个身形消失以后。不多久,传出两道极力压制的声息: “哇!你也来了!” “你不是答应成湘哥哥留在密室的吗?” “你不也是?” “” “徐夫人害我全家满门,我日思夜想,就是亲报大仇。怎能不来?” “她手下杀害我娘,你也是亲见,这仇非报不可。”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往往是一起开口,一起结束,不禁面面相觑,随后一同笑出了声:“当面却答应了乖乖躲着,原来是骗人。” 方珂兰也是用剑,戎装箭袖,纤秾合体,双目烈烈,隐忍多年的血海深仇,成与不成,都在今夜。许绫颜却大不相同。也是一身劲服,背后一张弓,宝光熠熠,只不过她背着,有着不合体的过于庞大和沉重,何况还插了一袋箭翎。 方珂兰看着她的样子,掩口而笑:“这么大的弓,你张得开吗?” “只是携带不便,上次和娘亲同行,也没有带。”许绫颜微笑,“以后我要把它改小,能藏在衣袋里才好呢。” 方珂兰转首望着那林子,昔日游玩时所感的绝大惊恐涌上心来:“师姐怎么到了这里?这个地方很可怕,我有点不敢进去呢。” “嗯。”许绫颜从小生长在此,对于魔法森林的了解自是远远超过她,“的确是很奇怪呀。不过师姐她一个人偷偷的跑到这里,眼下不会做别的事情,肯定和徐夫人有关。看来这林子有玄机,你我无需害怕,她怎么做,我们也怎么做就是了。” 方珂兰点首同意。 窃窃私语由此戛然而止,两条娇小的人影一前一后,跃上树巅。 大雪纷纷而下,疏疏飞溅落入密林,不等到地已化为一片湿润,凛凛寒意侵透大地。 也幸好雪不停地下,即使千年古木树枝松脆,被人足踩踏而过发出断响,也给天地间宛如亘古般久远深沉的风雪之声所掩盖了。 那林木外面看已很幽密,入内更不觉天昏地暗,究竟不知它有多深多广,只觉天涯以内,俱是这一片幽异鬼怪的林木。吴怡瑾慢慢前进,每在一棵树顶,都耽上很久,仔细推详下一步的方位。 唯其如此,后面的那两个小人儿,才没有被甩脱。循着前方踏过的痕迹尾随而至,虽感阵阵邪阴浓郁扑人,一路过来,有惊无险,也没有进入林子以前那种诡异绝伦的感受,仿佛随时随地会伸出一只手来拉她们下地。虽然这样,她们一双手还是紧紧拉着,各自逼出冷汗,谁也不敢低头直视遍布的枯井,那些密林之眼。 不知深入多久,突然间,眼前豁然而晓。是一片空地,方圆十余丈,一棵古木也无,当中,只有一口比一路来所见任何枯井都要大上数倍的方形的井。 青石井壁,井上架以横梁,一团绳索垂入井中。一切都静止而隐含生气,仿佛经常有人在这里汲水、生活。半空飞舞的大雪至此没有羁绊,如乱絮银浪般投下空地,已积了半寸来厚。 成湘愕然地望了望身边的少女。面纱后面,也是充满疑惑的眸子,正欲涌身下跳,那口井忽然动了! 就象死物突然有了生命,那口静静仰面向天的巨大水井当中,悠悠袅起一团轻雾,细润无声,虚无飘渺,夹在急雪里几乎看不清楚。井下传来“空、空、空”的奇异声响。 成湘惊奇而又莫名的瞧着。玩世不恭的少年,也因为林子里到处飘扑的异常诡异的气氛而弄得恐惧多过戒备。倒是他身边的白衣少女,一动也不动,连声息亦不闻发出,仿佛无论何种变故,都不会使她失色吃惊。 架上绳索微微一动。 接着,从井下,冒出几个人来。 黑衣,蒙脸,动作轻得如同暗夜死灵。尽管如此,成湘却一下放宽了心怀,那明明是一些人,他怕的只是这林子里无声无息的诡异绝伦,现在出现了真实人影,纵然诡异,反而什么都不怕了。 想是他跃跃欲试的神情为吴怡瑾所见,那少女忽拉过他手来,写道:“死士。” 死士?成湘一怔,方才恍然。徐夫人号称白道之人,但很多事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在干这些事的时候,她只让死士随行左右进行保护,却不带任何有思想的“心腹”。死士行动言语如常,但其心智大多受药物控制,心目中唯有“主人”而已,一旦对上,即使并非对手,亦百般纠缠唯死而已。所以,是绝大麻烦。如今既是死士相随,则徐夫人所做,一定是秘而不传之事。 黑影还在不断涌出,十道、二十道竟然有四五十众。吴怡瑾至此也不由紧张,想道:难道天网恢恢,竟与徐夫人狭路相逢? 念头没有转完,便看见徐夫人从井底冉冉出现,怀中抱了一个冰天雪地里不着片缕的小姑娘。 成湘忽觉身边的少女手臂一抖,整个人僵硬起来,连忙伸手扶住。 吴怡瑾死死咬住嘴唇,以使自己不因悲恸而失声,一瞬不瞬地望住了那个小姑娘。血婴脸色雪白,晶莹得如同薄冰,靠在徐夫人怀里生气全无,远远不是第一次相见时那般的活泼脱跳。徐夫人低头看她,幽幽细细地道: “小冤家,为了你,我真是什么都豁出去了。你再不汲天地外气,随时不得活命。唉,可是那剑神虽死,我总觉心里不安,仍是危险重重。这些天来啊仿佛天变了。”她凝望着珠圆玉润的女孩儿, “本来已经炼了一半,现在又要重头起来。连只象样合适的大鸟都没找到。小冤家,我还能不能等到十年?突然之间,我觉得什么都象空了似的。” 吴怡瑾明白了大半。血婴失去凭依,等如渐渐抽去了生命。必须汲取天地精气方可维生。但徐夫人为了剑神之故,数月来深居简出,眼看血婴一日不济一日,只得冒险出来。 女孩儿也明明听见,只勉力一笑,声音细若蚊鸣:“娘,再生之恩,以求来日涌泉相报。” 另一棵树上,许绫颜惊异看见她的朋友神色惨白。眼睛张得大大的,泪水一颗一颗的滚出眼眶,滴在衣上、树上、积雪之上。起初以为她是触景伤情,看到仇人忍不住想到父母血亲,可是留神看去,方珂兰的目光,只停留在那个的女孩身上。 徐夫人就坐在井边青壁,抱着血婴,叹道:“那我也得等得到你涌泉相报的一天才行。” 她语气这般悲凉,容色萧疏,倒使吴怡瑾暗自称奇。算来目下并无一桩不趁她意之事。剑神身故,白帮主被擒,宗家七零八落,叆叇掌握在即。 徐夫人叹了口气,道:“近来多事之秋,偏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吴怡瑾逃脱,沈慧薇失踪,宗华被救,黄龚亭从那个地方回来以后,也变得镇日恍惚,还有那只铁手、那只铁手日日夜夜横亘我心,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我做江湖首盟多年,身边居然没有一个可信之人,所有的话,只能对着你说唉,我的宝贝你又是这样小。” 死士解开一只麻袋,道:“夫人,开始么?” 徐夫人点头:“这就开始。” 树顶两人登时大惊,从那袋里拖出来的,居然是雪儿!僵卧不动,生死不知!吴怡瑾回头怒视成湘,成湘吓了一跳,赶紧在她手心写道:“冤枉!我就怕这妮子闯祸,临出去还点了她睡穴。”吴怡瑾写:“别人呢?”成湘呆了一呆,答不上来。 文恺之一介书生,当然不会有什么动作。可另外那两个还没成人的小姑娘,实在很可能不识天高地厚。她们已经同徐夫人手下打过一架,很难说会不会趁机跟来。她二人一走,那密室中实是无有任何保障。雪儿在此,文恺之又在哪里?! 血婴一见她数度生死相搏的老对头,喜得从徐夫人怀中探身而出。 徐夫人一笑放手:“快快吃了她,汲取天地之气。早完早归,不要误事。” “是!”血婴响亮应答,朝地下昏死过去的狼孩蹦蹦跳跳而去。吴怡瑾不再犹豫,折枝洒雪,倏然射出。 “哎呀!” 血婴一声惊叫,席地滚出,积雪重重打在她身上,白玉般的肌肤上多出上百血点。 徐夫人猛地站起,双目阴沉:“吴怡瑾!” 吴怡瑾飘落下地,冰凰软剑柔和而又锐利的光芒照着她轻纱飞扬,映出素颜冷白,闪电惊鸿当胸疾刺。 徐夫人怒哼一声,不躲不闪,自有两名死士挡在前面。她伸手一拉血婴,按住井壁,就想涌身跳下。只要掀动机关,这小女子休想从密林之中脱身而去。 然而血婴拉之不动,连她自己的身形也不由得凝固了一下。一张绝色的脸庞对她微笑:“徐夫人,久仰啊。”正是成湘。 雪光剑气中看来,他的容貌和吴怡瑾竟有七分相似,徐夫人大骇:“两个吴怡瑾?!” “呸呸!”成湘连声说,“你什么眼光,我是大好男儿。” 徐夫人傻了眼,吃吃道:“男子汉哪有这样好看的?” 成湘大怒,对达到徐夫人这样级数的敌手,他本来存着几分敬重,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一口咬定他似女子,忍不住大骂:“你这个白痴!” 徐夫人争取这一点时间,左手探入井壁,死命一按。 毫无动静。仍只有白衣少女和死士激斗不休。她猛地出了一身冷汗,气急交加。地宫机关、地宫机关,突然没有了任何反映! 成湘目光犀利,冷笑道:“你在搞什么花样?给我下来罢!” 相思剑铮然出鞘,直取徐夫人要害处。他和吴怡瑾学的都是剑神剑法,却是两种风格,吴怡瑾清淡从容,浑然天成,即使奔雷霹雳也声色不动;成湘却是大启大阖,走的阳刚路子。清风拂体,转瞬卷起骇浪惊涛,春日扑人,便燃起熊熊烈焰。徐夫人和这样的至刚剑法相对,极不习惯。并且她此刻惶惑震惊,犹如阵阵惊雷滚过,哪有心情与之对战。拔下发际铜簪,对准剑尖,两两相交,成湘但觉一股寒气自簪内一直涌入到腕节关节,剑尖荡开。 徐夫人再度抓起一人,却是雪儿,把她向成湘迎面抛来。 成湘无可选择,只得张臂接住,一探雪儿鼻息,登时喜从天降,叫道:“喂,她还活着,不用担心啦。” 一枝翠羽凌空而来,箭尾钉在井壁下不住晃动,阻住她下井。徐夫人惊道:“天箭许易?!”想当年,铁弓飞翎,射无不中,天箭许易由此得名,盛于一时。但此人早在十年前已经死了,飞天箭由此绝迹,如何凭空冒出来?心中一动,记起手下追杀一个胆敢闯进徐府的小女孩,中途遇见一对母女,也用的是弓箭。 果然,林中脆生生的回答:“我是他的女儿。” 说这七个字时,羽箭连珠发出,也不知倒底有多少枝,竟是发个没完没了。 从林子中现身的女孩,远未成年,却秀色夺人。徐夫人震惊地看着这先后出现的一帮少年男女,如此年轻,让她心里猛地一阵哀叹。如今这个世道,果然是年轻一代的天下了!她悲哀地想着,挥簪挡过数枝翎羽,一面又下死劲掀动机关。然而,林中仍是寂止一片。她不由慌了。 剑光耀眼,把雪儿安置上树顶的成湘再次回身出剑,这一次他加倍小心,不再让徐夫人有机会荡开他剑,步步紧逼,不容她有逃下去的空隙。 徐夫人被逼得不耐烦,一声冷笑:“凭你这几个小鬼,当真就怕了你们不成?”铜簪首先飞出,随后跃起身来,成湘登时感到凛烈的杀气当头罩下,徐夫人居然赤手空拳,把他逼得一步步后退! “好厉害!”成湘倒吸一口冷气,喃喃自言,“难怪这个女人能坐稳江湖首盟这么多年” 劲弩不再射来,远处,一声低呼,许绫颜脸色苍白的朝后退去。铜簪割伤了她的手,鲜血涔涔。 “小心!”眼见她将要退入树林边缘,记挂着魔法森林那可怕的引力,方珂兰不由一声尖叫,倒跃下来,企图抓住她。 然而,受铜簪一击之力的许绫颜立不住脚,反而把她一起趔趄着拉入树林,一直跌到一口枯井边上才勉强站住。 两个人都大惊失色,相互抓着手,紧张地望着四周动静。 千年古林安静如常,什么也没发生。透过密密亭亭的树伞,头顶天光斜斜照入,两个女孩面对面的愣了一会,忽然欢呼起来:“魔法森林,失效了!徐夫人的法宝不灵了不灵了!” 徐夫人铁青着脸,下手愈重。她看见对方居然把雪儿抛上一时谁无法碰到的树顶,就知道自己错了,放弃了最好的脱身机会。明知那个狼孩是这帮少年男女的同伴,但在她看来,世间仅有可利用的人,没有可信任的人。生死相搏,他们当然不会顾念小东西的生命。然而,她错了。 成湘接连倒退,看着对方脸上不尽懊恼之意,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 “笑什么!”徐夫人怒道。 “我笑你那个腔调,就象一个赌徒赌输了,气极败坏的样子。脸都象猪肝了” 底下的话,因为手上募然吃紧,再也无法说出。 徐夫人冷笑道:“油腔滑调的小子,以为自己了不起么?今天这里一二三四五,五个人,一个也别想活命!” 剑光闪过,吴怡瑾抢身过来,替成湘接走一招。 全身笼在白纱里的少女,此刻血气隐隐。和那些打起架来浑不计较生死与流血的死士们交手,对这个少女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偏生,她还是那种不论何时何地,只要自己能控制得住,便不肯轻忽他人生命的人。地下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多数是力灌剑尖被点倒的,因为顾忌到不下重手伤命,她这时身上已然挂彩。 成湘急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讲慈悲!”吴怡瑾不无疲倦的笑了笑,没有这份力气来同他争吵。 数名死生忘死的冲上来,样子很是可怖,徐夫人看准时机,隐在死士身后,极其刻毒地往白衣少女胁下扫去,指尖闪着幽蓝光芒,显然是浸有剧毒,被她拂中的后果可想而知。吴怡瑾急向后仰,几乎贴着地面闪过,与此同时,成湘近乎舍命地挥出猛烈的剑势,一上一下,猛然交织起耀眼万分的剑芒!二人的招数本来精妙无极,出于一家,配合起来使用,威力竟比单独使用大了数倍不止,徐夫人和死士连连后退,眼中闪过恐惧的光。 成吴相互望了一眼,他们对对方的剑势都是了然于心,不过走的是一刚一柔,心下想道:“啊,原来如此!”一左一右,剑气纵横而上。徐夫人再退。 双剑合璧,威力大增。徐夫人于瞬间确认了这一点,更不想多战缠身,随手抓起死士,连珠式抛出,向井口涌身下跃的同时,一眼瞥见趴在地下动了不动的血婴。这丫头若是被他们抓住,炼制嗜血魔物的真相便将大白于天下,她想也不想,指风激射而出,正中女孩咽喉,血流如注。 “啊?”成湘、怡瑾和血婴同时愣住。徐夫人跃下古井,消失不见。 血婴痛得在地下打滚。吴怡瑾唰的一剑指住了她,剑尖不时颤抖,却怎么也刺不下去。成湘笑道:“算了,你心软,我帮你杀就是。” 白光一掠而起,忽然一个小小的人影蹿来,抱住血婴在地下滚开,哭叫:“不要杀!不要杀!” 成湘愣了愣:“傻瓜,快闪开,血婴是天下魔物,你捣什么乱!” “不别杀她!求求你们不要杀她!她、她是我的妹妹啊!” 成湘和吴怡瑾同时一呆: “什么?!” 血婴尖声叫起来:“我不认识你!自作聪明,谁是你的姐姐妹妹!” 方珂兰痛哭着道:“不,妹妹,妹妹,你别这样说!” “倒底怎么回事?”成湘皱着眉头,不耐烦地问。 “她是珂兰的小妹妹。”方珂兰说,“一切都是我错,我不该带走雪儿,才让他们有了攻击冰丝馆之祸,才害得剑神师傅姐姐,珂兰一家全都死了,爹爹,妈妈,哥哥,弟弟,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这一个妹妹。我求求你,不要杀她。” 吴怡瑾心头微微一震,转过脸来看着血婴,见她闭口不言,圆圆的黑眼睛里闪动着复杂而阴沉的光,她募地狠下心来,道:“这是血婴!血婴天生嗜血,留于人间祸患无穷!珂兰,她不是你妹妹了!” “不不,不是这样的!”方珂兰把自己的身子挡在血婴之前,“姐姐,成湘哥哥,她虽然是血婴,可是可是有办法除掉她的嗜血天性!只要她能跟着我,我不会再让她害一个人。我一定可以治好她的!” 成湘道:“血婴改性?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你怎么会听说?”方珂兰泪光满面的反驳,“你没有一个姐姐或妹妹是血婴,你没有一家人因为有了一个血婴而被全家屠戮,你如何会去关心血婴!” 她轻轻地抱着的女孩儿,“可是我关心她。我想她。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们是骨血相连的手足同胞。她刚刚出生,就被判定为血婴,就被整个天下所遗弃!血光之灾因她而起,至亲骨肉因她而丧,甚至武林中,为她掀起骇浪惊涛!你们说她坏,说她该死,可是她做过了什么?她的眼睛刚刚睁开,便被无数人所厌,所恨,所利用!她却什么都没有做!这五年来,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不刻不在想我的妹妹,无时不刻在寻找如何能去除她血婴魔性的办法。是有办法的血婴本来就是世人强加给她的死罪罪名,然而她无辜。血婴嗜血,只是一种病,只是一种病啊!” “真的可以治?” “是的。能治!肯定能治!”方珂兰眼中放出光彩,急切地道,“只要放出她的血,同时有一个与她骨血相连的人,以自身血液从旁输给她,并强迫她喝下一碗特制的药汤。如此反复,总共九次,她就会彻彻底底的新生!” 成、吴二人都沉默下去。半晌,成湘无奈一笑:“你说如何?” 吴怡瑾仍然沉默着。怔怔地看着方珂兰用整个身体保护起来的女孩子。就是这个小东西,所有惊恐、愁怨、仇杀、生离、死别,此后皆由她而生。第一次在山头相见,本可以杀了她,可那时她是多么的幼稚,无知的慈悲,却害死了自己一生最挚爱敬重之人。今后永远不会再有快乐,永远不会再有欢笑,悠长一生凄苦漫漫,都是从那噩梦般的一夜开始。 但,她是珂兰的妹妹!现在,要眼睁睁的放过这个罪魁祸首,放弃深仇血恨么? 她微微眩晕着,手中抓着剑,不住的颤抖。 募然,转首向井边奔去,一跃而下。 成湘跺脚道:“丫头,带了你妹子赶快回去,可不许再跟来捣乱了!喂,喂,你等等我!”大呼小叫的也跳下井去。 方珂兰几近虚脱的倒在地下,把手捂着脸,不知是哭是笑:“啊妹妹”迎着了血婴冷厉的眸子,她心内忽然一颤,喃喃道,“妹妹。” 血婴冷笑道:“你这个人真滑稽!什么姐姐妹妹的,人家不承认,还非认不可。哼,死就死了,我怕什么!谁要你救我!” “妹妹!”方珂兰重又抱住血婴,“为什么这样说?你怎么不肯认我?我是你姐姐啊!我一直找你,整整找了五年,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血婴始终沉着脸,不置一辞,眼里有凶狠恶毒的光。 “你还是不要逼她认你吧。”一直静观其变的许绫颜说。 方珂兰愕然抬头:“为什么?你也认为她” 许绫颜安静地说:“方家二小姐是天生血婴,因此招来灭门之祸,当时是多大一场风波,如今能记得的也还不在少数。你强要认她,无异于逼她死,说不定连你也难逃。” 徐夫人避入地宫。古林和江湖首盟府,着实有段距离,她一面飞奔,心中尚存侥幸之念。地宫建造时间岁久月深,这一条地道,也是她在发现古林怪异之处后无意中找出来的,其中某些路段早已塌方,经过了重修方能使用,因为即使这里的机关毁坏,整个地宫是不会坏的。 但她一路奔过,遇上任何玄关、消息,都是不论她如何摆布都绝无反映,她越来越是害怕,心里怦怦跳个不停。 自己入驻明碧楼十二年以来,除了那些死士,没人窥得地宫秘密。十二年来,硬生生仗绝世武功闯入地宫的外人只有剑神而已,即使是他,也是几次三番知难而退。 但眼下这个样子,十之是有人掌握了总控机关,使地宫消息完全崩溃! 她心里明白,是有一个人,非常了解这个地宫,甚至,所掌握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她! ※※※※※ 镜厅里。 沈慧薇又做男装。无比适意的坐在那张黄金大椅上面,笑嘻嘻的看着徐夫人试各处机关不灵而张皇失措,大觉有趣。 江湖首盟府邸底下,居然藏着如此庞大的一个地宫。然而,说是庞大,实际上,只不过是雪域地宫的一个缩小镜像版而已。对于在雪域地底下住了整两年,任何一条错综复杂的道路,任何一条极致细微的机关都了然于胸的沈慧薇而言,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地宫,掌握总控机关,那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 此刻,她停止了所有机关发动,并彻底关闭地下与外界的联系,利用镜室内万道蜿蜓折射的光路,搜寻着关押白帮主的所在。 镜面上模模糊糊,又多出两道身影。 这两道身形都掠得极快,只不过有时会停下来,分辨一下方向,看上去似乎是外面的闯入者。能入地宫,且仿佛行走于无人之境,光是这一点,就很不容易了。沈慧薇饶有兴味地看,那两道身影渐渐清晰。当先那条白色而宛约的影子映入眼帘,令她心头莫名地跳了跳。 是那个白衣少女! 夜闯黄府那次,对这个少女印象极深,更是有着莫名好感。只是后来发生无数事情,她偶尔记起,总是后悔不曾问清姓名。 但一眼之间便认了她出来。是那个少女,她甚至不曾看到她面纱底的真容,却仿佛觉得彼此之间认识了百年。 她也来了?她是谁? 沈慧薇站了起来。故旧重逢的喜悦突如其来占据了她整个心房,顽心大起,这种快乐非得发泄一下不可,于是决意要戏弄一番徐夫人。 镜面潋滟的展开,徐夫人猛地冲了进来。 大厅里,上下左右一面面镜墙连续闪烁着幽暗而神秘的光辉,不知哪里穿来的细细香风拂动着镜厅内纱一般的光影,静沉无声,如幻如梦。 徐夫人怔立良久,忽然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没事没事我自己吓自己哪什么事都没有。” 她哆嗦着自语自语,软绵绵的两条腿缓慢地移向那张黄金大椅,她十二年来的专座。 她埋倒在椅子里,极度紧张后松泄的精神,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她捧住了脸,只愿什么都不去想,可是镜厅里万道光线摇曳不定,仿佛无数个幻象不停的凝结。 幻象越来越是接近,接近得触到了面颊。她猛一抬头,募然睁大了惊恐的双眼:那只一只手!一只断手! 断掌关节突出,五指粗大而微曲,仿佛在做何种努力,手腕处歪歪斜斜,血肉模糊,仿佛是用一种细而韧的东西,生生勒断。 和前次收到的铁手一模一样,区别只是在于,这次是一只真正的断裂手掌!皮肤处干枯收缩,显然是多年来用药物小心保存。断掌凌空微微晃动,掌心,一条深刻而明显的断纹仿佛正在耀武扬威。 徐夫人盯住它看,苍白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眼神焕散之后又凝聚起来,她尖声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天杀的,你终于回来了!你来啊,我等你,等了你十二年了!你这死鬼,畜牲,混帐王八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偷偷摸摸,象乌龟一样不敢出头?王八蛋,我杀过你一次,我不怕你!你来一百次,我杀你一百次!” 椅下一探,募然多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在手,疯一狂的朝那只断手冲了过去,砍一刀,骂一句:“死鬼!” 匕首砍上断掌,断掌倏地消失。徐夫人一愣,后脑勺被人摸了一下,响起一个模模糊糊的笑声。 “死鬼!”徐夫人怒发如狂,又转过身来,“老畜牲!” 断掌在她面前轻飘飘的悠悠晃了过去,隐没于变幻万方的光影之中。 徐夫人一怔,几近癫狂的神智恢复几分清醒。看着那只手再次出现在前方不远处,悬空而挂,五指微微一动。 “啊!” 徐夫人尖叫声中,如水一般的镜墙无声无息的破裂了。光芒大炽,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徐夫人不得不伸手遮住眼睛。 所有静止宁定了的机关变化都在那一瞬间发动,然而,却不是对外,却是朝着徐夫人压顶而来! “怎么样?” 成湘不无紧张的问着。虽然一路行来并无想象中的各种机关和埋伏,但是地宫底下出乎想象的庞大,岔道千万,误走一步就可能形成无以弥补的大错。 吴怡瑾在一道坚壁上反复摸索着,慢慢的说:“这儿的机关受到一种很奇怪的控制,并没失灵,只是,有比这里的机关更高一层的命令,控制它们的动作。也就是说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动起来。” 成湘笑道:“没听说他对什么阵法机关的也很在行嘛,你倒是好象煞有介事的样子。” 怡瑾白了他一眼:“师父所知,你学会几分,就妄下论断。” 成湘强自压制着心里的狂笑,但唇边还是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流了出来。她自放过血婴不下手以来,一直都是悒郁不乐,走在她身边,宛若走在一个深潭边上,仿佛感到一种从深心里发出来的绝望,那样的幽深沉寂,足以把人吞没。明知她对师父敬若神明,果然只是一句话,便使她动了容。 吴怡瑾淡淡看他一眼:“你笑什么?” 成湘笑道:“你生气也好哭也好笑也好,拜托你把心里的事情表露出来,憋在心头要憋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他凑近她,轻轻地说,“他在的话,是愿意看到你这样子吗?小小年纪,已经不会笑了。” 黑暗中,他看着她雪白的脸庞,清丽出尘,美得极不真实。他低低叹了口气,伸手去握住她在墙上摸索的手。 吴怡瑾转过了头,手指攀在前面高墙的某处,凝定不动。成湘如醉如疾,轻声唤道:“师妹怡瑾” 吴怡瑾不作声,手指忽然用力的按下去,面前厚实无缝的坚壁立刻喀喀连声作响,缓缓向后退去,前方露出延绵不绝的白石阶梯,通向黑暗的深处。 成湘愕然倒退一步:“这是什么,我们去哪里?” 吴怡瑾板着脸道:“你饶舌够了吗?我去找白帮主,没你的事,可以走了。” 她抢先一步,朝下走去,成湘傻站了一会,啼笑皆非的跟了下去。 水声隐隐,那些阶梯的尽头处,是一座水牢。 怡瑾足尖踏上最后一层台阶,身处的整个空间,忽然一震。 “啊?” 那阵于地底的震动传过来的时候,沈慧薇正在把所有的镜射反置过来,兴味盎然的观赏着徐夫人奔走自救的那阵忙乱,掩嘴笑个不住。 “为什么会有震动?难道是地震?!” 她陡然脸色一变:“糟了!帮主、帮主还没救出来!这样巧,会地震?!” 再也顾不上戏弄徐夫人,飞步朝地下掠去。 地宫的震荡已经非常明显,闷雷一般的轰鸣之声从头顶的不知何处若断若续的传下来。沈慧薇几次停住脚步,侧耳听着那些莫名的声音,时而密集,时而沉重,时而又轻若无物,象一阵灰从头顶吹过是什么样的声音会如此奇怪? 周围变得沉寂而闷热。盘旋曲折的空道里,偶然刮过的粘湿的风,沈慧薇伸手出去迎着这些风,居然觉得滚热烫手。她一怔,抢身到一个出气口前,一股热气夹着滚滚浓烟扑上人面,她猝不及防的大声呛咳了起来: “哎呀!” 她骇然叫了出来,与此同时,听见一个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在说: “是火!上面在放火!” 正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她勉强睁开眼睛去看,黑暗涌动的地方,两袭白衣一先一后的飘了出来,身形飘忽而不可捉磨。 她愣愣地望着来人。 那个少女从漆黑的地宫深处钻了出来,沸热的气息粘滞了地下流转的空气,使得四周宛如窒息了一般的沉闷。但是,从沉闷里出现的女孩,一袭白衣飘飘转转,依然是说不出的绰约轻盈。 然后看到她后面的人。一个少年,雪白的衣裳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背上伏着一个人,又热,又闷,就象没头苍蝇那样跟着前面的少女埋头奔跑,使得一张本来清逸绝伦的脸郁闷得几近扭曲了,嘴里还在不停的说:“什么?着火了?哇,那你找得到路出去吗?我们不会被闷死在这里吧?” 沈慧薇噗嗤一笑,忍不住插口:“闷死不会,不排除活埋的可能。” 吴怡瑾脚步停了下来,看见面前突兀冒出来的人,并不吃惊,只微微笑了笑:“是你?” 沈慧薇笑着说:“是啊,是我。” 很简单的问,很简单的答。两两相视,莫逆一笑。 成湘莫名其妙的望着这两个人,心里满不是滋味:“这小子是谁?” 沈慧薇踮起脚尖到他背后看了看,惊喜的呼出:“帮主!” “是啊。”吴怡瑾主动伸手握住她,“上面好象不大对头,是烧起来了吧?得快些找路出去。” “呃”沈慧薇苦笑着道,“我进来的时候,切断了地宫对外联系,现在要出去,似乎真有些麻烦了。” 呆呆地瞧着那对谁都是若即若离的少女突然表现出来的亲热,和那个中途杀出来的油头小子携手而行,交头接耳。成湘简直气炸了肚子,沈慧薇的声音只在耳朵旁边嗡嗡作响,愣是进不了大脑,半天方才冷醒: “什么,切断了地宫对外联系就是说,真的有可能被活埋啰?”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隆一阵阵巨响,烈焰腾天,熊熊的映彻了半边天空! 那些本来遥远模糊的声音一下子近在咫尺。是火烧、梁塌、房倒,以及人声喧哗! 已经烧了足有半夜,明碧楼斜斜欲倒,无数人影在其中窜逃。然而望出去,尤为诡异的是,这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只有一些仿佛是完全没有武功的男童女侍,平常明碧楼八条通道上的一百二十八个严密守卫的武林高手,居然一个也没发现! 只有那些惨绿轻红的少年男女惊惶奔逃,夺门而出。然而扑到门边,便被一阵阵箭雨和刀光逼退回来,呼救、哭号,哀声四起: “救命啊救命啊!” “徐夫人!夫人!” “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一根房梁倒下,重重砸在几个不及奔逃的少女身上,哀呼声登时停止。 怡瑾的手忽然变得冰凉,方才涌出的那一丝喜悦之情,被这突如其来的人间惨剧击得粉碎。沈慧薇无言地握紧她的手,忽然发力,向外冲了出去。 “谁在放火!谁敢造反!” 火堆深处,传出来凄厉的尖叫,如夜枭绝望的呼号。 “我是江湖首盟,我是受到朝廷诰封的江湖首盟!谁敢冲进来造反!是有死罪的!” 那人是徐夫人。好不容易从镜厅里光影涌动的机关反噬逃出来,却已是身负重伤。如不是沈慧薇此时劈开了地宫与外界的屏障,她根本无力逃出。然而,逃了出来,却是见到这样一幕悲惨不已的景况。她一生的心血,都化作了扬天一场大火。 她陡然见到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两个人:“是你!是你们!”她咬牙切齿的笑了起来。猛然间,赤手伸入火丛,举起一根什么东西,朝两个人身上砸过来。 “是你们在捣乱吧!是你们毁我半生基业!”她尖叫道,“好,很好,我要你们陪我殉葬!” 她神智几近疯狂,重伤之下,力气反而平添几倍。沈吴连连倒退,不得已分了开来,沈慧薇气极骂道:“你这个疯婆子!大火里你打什么!要打出去打啊,火不是我们放的!” 徐夫人笑道:“出去?出去!出去给外面做靶子!哼哼,你们都想我死,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足足有十二年了!以为我不知道吗?黄龚亭!干儿子!哼哼,你好!你好啊!我就知道是你!你毁了我” 一语未了,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身子便是一倒。 她死了! 沈吴惊愕不已。虽然都没有想过取这个恶贯满盈的女子的性命,却没想到她在这样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死去,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油然而起。 “走吧!”沈慧薇看了看追上前来的成湘,背上伏着的人也在咳嗽,似乎与性命无碍,她握紧疏影剑,“外面弓箭不停,看来仍有一场硬仗要打。” 成湘出来得稍迟,没有见到动手的情形,只约摸听见几句大叫大嚷,毫不在意地从徐夫人倒下的地方跨了过去,募然脚踝一痛。 “别走!”徐夫人狞笑,“别走!要死的话,陪我一起死!” 成湘应声倒下,沈吴大惊来救,但见白帮主跌到了另外一边,那两人滚在一起,徐夫人两手掐住了成湘的颈项,在浓烟烈焰之中翻翻滚滚。 怡瑾一指点向徐夫人后背,但两人翻滚不息,她点不下去。成湘厉声喝道:“不要过来!她疯了!” 徐夫人红着双眼,瞥见她,咯咯笑道:“你也一起死吧!” 竟然舍弃成湘,又伸手向她抓来。成湘趁这一时空隙,一把抓住徐夫人手腕,用力地把她推了出去,但他自己也身不由主被她脚尖勾着带动了两步,吴怡瑾拉住他。 “呀!”忽然间,头顶一根大梁,经不住烈火燃烧,终于轰然的脱落下来,朝着缠斗的三人正面砸下来。怡瑾轻声惊呼,再也顾不得其他,一剑挥向徐夫人,从后面抱住成湘,闪电般掠退出去。 “轰隆!” “啊” 在那惊天动地连续响起的响动里,房下正梁落了下来,压在徐夫人身躯之上。她凄厉的叫了半声,再没了声息。 这才是真正死了。 横梁之下,徐夫人眼睛睁得大大的。她不明白,至死不明白。积聚了十二年的力量,翻覆之间风云变色,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会虎落平阳,彻底输给了那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初生帮派? 吴怡瑾低首去看成湘的伤:“你怎么样?” 成湘忍痛,皱着眉一手拦住:“别看,很可怕。”小腿部分,是生生的被徐夫人咬下一块肉来,血肉翻卷,“你不要看,太肮脏了。” “发什么呆,快逃呀!” 死里逃生,一阵惊惶过后,在旁边救起了白帮主的沈慧薇忽然这样惊呼! 屋脊失去正梁,这一层楼再也没有办法支撑得住摇摇欲坠的屋顶和墙体,如泥沙泻顶地倒了下来。 冲出了火场,无数剑戟混合在冬夜的风声里呼啸而来,视力还无法适应刚刚从火里冲出来的强烈光线对照,吴怡瑾护住了成湘,沈慧薇护住了白帮主,一时之间,一时之间,两人除了自卫而外,都失去了攻击能力。 “停!”督战的黄龚亭猝然地下了命令,目瞪口呆地望住从火场里走出来的人儿。他再也想不到,将倒未倒的火场里,居然会是那个魂牵梦萦的女子走了出来。 “你们、你们”他几近口吃。 仇人意外相见,吴怡瑾一颗心登时绷紧,本来扶着成湘的手,猛然用力的抓住他在撕斗过程中弄出来的伤口。成湘裂开了嘴,感到她此时情绪不同以往,忍着没有作声。 “他是黄龚亭!”怡瑾低声,“师父、师父是被他害死的!” “冷静些。” 成湘把“他是中了血婴之毒才死”这句话生生咽下,只说,“现在不是报仇的最好机会。” 的确。现在不是报仇的最好机会,吴怡瑾也知自己这一方,她和成湘都受了伤,白帮主更是在水牢里受尽折磨,虚弱不堪。何况,对于那个正式的朝廷命官,而不是仅凭自身实力就可以当上的江湖首盟,毕竟动手的羁绊和顾虑要多上许多。 成湘搂住她,低声道:“不要看,你不要看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要想。这是棵墙头草,现在仿佛对我们没有恶意。仇是早晚要报,但不是现在,我们犯不着硬拚。” 沈慧薇迎上前,早已猜到了是黄龚亭临时反戈,对于这样的会面毫不意外,从从容容地微笑说:“黄大人,真是有缘,在哪里都见到您。” 黄龚亭严厉的说:“你们在做什么?” 沈慧薇笑道:“黄大人所来为何?” 然而,黄龚亭却忘记了回答。 他的眼睛,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白衣少女在一起始的震惊以后,甚至连看也不再看他一眼,放下肩上搭着的少年,弯腰俯视,那少年嘀咕着什么,用手去挡住小腿,她一手拍开,撕下一幅衣襟草草地先帮他把伤口包扎起来。黄龚亭失神地看着,忘记了回答。 风吹开罩住面容的轻纱。她那长长迎风荡漾的秀发,和那一双宛如深山里神秘湖潭般的眸子,仍是那般的绝世光华,那一种幽静出尘冷若冰霜的华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只不过,过往的痕迹,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她原本便那样的波尘不惊,原本便那样的落落疏离,而如今,她那与尘世的渊源,那般血浓于水,予生予死的牵缠瓜葛,似乎也因这场劫难而变得更加闪烁而不分明了。 曾经有过的眉间清纯,偶尔会显现的稚气,在一场劫难中已被消除得干干净净,一层沧桑暗上眉头。这是自己带给她不可磨灭的伤害! 黄龚亭阵阵心痛,吃力的答道:“江湖首盟徐夫人,豢养血鸟,为害苍生,我奉总督大人之命,围剿徐府。” 沈慧薇道:“不止。她还涉嫌谋害前任江湖首盟,更对宗家意图不轨,私扣人质,谋财害命? “哦?前任江湖首盟?私扣人质?”受两句重炮一击,黄龚亭收回些许恍惚神思,总算是想起了眼前的对手,以及那夜山谷中的神秘老人。从那边回来,他便决意与叆叇交和,暂时不惹这个看不透的帮派。 他勉强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容,阴森森地说:“不错,她罪恶滔天,百死莫赎。沈姑娘,魔帝前辈,打算何时重驻首盟府?” 沈慧薇脸上笑意未泯,道:“黄大人,很盼他老人家回期颐吗?” 黄龚亭呵呵的笑道:“当然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在下这里虚位以待。” 他一挥手,围住首盟府邸的武装卫士如潮退去。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十七章 师徒 一行四人在离开期颐的官道上匆匆而行。星月昏朦,这一晚探古林、入地宫,及至脱身出来,已将黎明。 自从见到了黄龚亭,白衣少女一直郁郁不欢。 沈慧薇微笑看着她说:“若我猜得不错,冒险闯入地宫救帮主的,一定是剑神的那位高足了罢?” 吴怡瑾苦笑,眼里流露出一阵黯然:“是我,师父的不肖徒儿。” “嗯。”沈慧薇道,“我姓沈,沈” 她一如既往在说名字的时候噎住,咬了咬唇,尴尬地笑了起来。白衣少女道:“我知道你啊。沈师姐。” 沈慧薇心中一颤。迎面是一双清如水、亮如星的眼眸,充满了关切和友爱,募然间,什么也顾不得了,恨不得把心底里所有的话儿,都掏摸出来: “我曾是叆叇罪囚,差一点儿被活埋。” “后来被发配到雪域的地底下,独处了两年,亦类于活埋。” “这两年里,我母亲亡故,只剩下一个妹妹。” “我我只恨不得忘记了我的名字,我的由来,我的一生” 久埋在心底里的话语宛如涌泉般喷了出来,语声急促而忧伤,眼底里有隐隐闪动的光芒。她自己也不明白,何来这样一种强烈的倾诉的愿望,来诉说她决不愿意向外人诉说的那些隐情。看见这个外表疏冷而淡漠的少女,就好象看见了百年前的故人重又相逢,是可以掏心掏肺的好朋友、好姐妹。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痛苦,和伤悲。” 怡瑾执着她手,脸上露出温柔的笑颜,慢慢地唤出她的小名:“慧卿。” 慧薇又惊讶又感动地望着她,眼底泪光生生璀璨起来。 自从两个女孩见面以后,无形中沦为牛马苦力并且被晾在一边的成湘满不是滋味,忽觉背上之人一动,忙把她放下地来,叫道:“喂,你们帮主醒了!” 关在水牢的女子一直深度昏迷着,一方面是受伤颇重,一方面却是由于在地底下缺痒所致。现在出了地宫,又奔行了一大段路,体内血液流通起来,呼吸恢复正常,白若素逐渐苏醒,双目微睁一线,目光无神地向面前三个少年男女一一看了一遍,停留在沈慧薇身上: “我隐约记得有人闯入水牢来。阿慧是你救了我?” “不,吴师妹找到了帮主。”沈慧薇含笑把身边的女孩推前一步。 成湘郁闷的摸了摸鼻子,不吭气儿。在那个蜘蛛网一样复杂的地下迷宫里找到水牢的是吴怡瑾没错,不过,这后面的脏活累活,什么劈断水牢的铁锁啦,什么跳进臭气扑鼻的水塘啦,什么拖泥带水的把人背上岸啦,所有这些,可都是他做的呀!到现在,他还是染了大半身的潮湿泥泞,一小半却被明碧楼大火烘烤得半焦不焦的,加上小腿上的咬伤,时不时的抽痛着。 不过,那两个女孩子在的地方,显然没有他插口的余地。 白若素神智还未恢复十分清楚的地步,疑惑着:“吴” “就是剑神前辈的徒儿啊。” “噢!原来是你,怡瑾啊,哎呀呀剑神把你带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呀!转眼我都不敢认了。”白若素一双黯然的眼睛于瞬间点亮,急切问,“你师父现在哪里?” 怡瑾回答:“师父日前亡故了。” “啊”白帮主的失望远远多于震惊抑或惋惜,“这、这连剑神也亡故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明显对这三个举手投重尚不脱稚气的少年男女信心不足,然而,随即知道失言,调整情绪道:“也多亏你们,能将我救出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沈慧薇摇头,笑了笑。 “那么我们现在欲向何往?”白帮主终究忍不住追问,不论如何,这几个年轻的孩子,却是她目下唯一的指望,她重又看着沈慧薇,吞吞吐吐商量似地说,“眼下实在糟糕,我宗家也受牵连,我儿子不知如何了?事情到了这般地步,阿慧,你看是不是知会一声老爷子,请他老人家出来平定天下?” “不要!”沈慧薇几近尖刻的回答令怡瑾和成湘都不觉一惊,她低下头,脸上温婉的笑意迅速消失不见,道:“帮主请放心,宗世兄平安无恙。” 白若素惊喜交集,几乎不能置信:“是么?怎么回事?我真弄糊涂了。” 远处尘烟乍起,在夜无余人的寂静下,蹄声踩碎黎明的微曦袭卷而至,仿佛透着股异样凶险的味道,火光照眼,隐隐回荡刀兵交戈的声响。白若素惊弓之鸟,首先失惊:“那是什么!莫不是来抓我们的兵马?!” 沈吴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轻轻向前踏出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挡在白帮主身前。 然而,在看清楚来人以后,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放松了戒备,却微微感到诧异。飞马过来的有两人:文恺之和宗华。但这两个人却怎么碰到了一处去?沈慧薇首先向旁边闪避开去。 火光中一袭重孝尤其醒目,连躲在后面的白若素亦是一眼看见,大喜忘形的叫了出来:“华儿!华儿!” 宗华一愣,立刻翻身下马,跪了下去,哽咽道:“娘!” 吴怡瑾静静看着母子相会的悲喜,研究着那支兵马,人数不多,个个盔明甲亮,精神抖擞,旗帜幡卷,赫然是“皇甫”的字样。 文恺之慢条斯理的下了马。吴怡瑾道:“是你请来的兵马?” 文恺之道:“你单身一人行动,我不能放心。况且民不与官斗,你纵然一时战胜了徐夫人,终究无法立足。所以去找皇甫总督谈了谈。带人马过来的途中,又遇上了宗世兄。” 他表面若无其事,缓缓道来,其实满心欢喜,以为这番奇兵定能博她青眼。谁知怡瑾只淡淡点了点头。他满腔热望不觉冷了下来,讷讷地问:“世妹,莫非我做错了?” “不,多谢你。”文恺之才松了口气,却又听她道,“可是你私自出了太平庄的秘道,引来敌人,雪儿几乎遭到危险。” 文恺之一窒,笑容立刻尴尬起来。一个朗朗的笑声自人丛中传出,道:“姐姐不要错怪文大哥了,秘道也很可能是我和绫儿偷偷跑出去,才泄密的!所以,文大哥及时离开,那是好事呢!” 吴怡瑾转目注视,见方珂兰和许绫颜合乘一骑。方珂兰早非古林中哭得涕泪滂沱的那个女孩儿了,笑生双靥,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快。而她身边,也不见了她那个“妹妹”的踪影。 方珂兰在她清澄如水的目光注视下有点心慌,掩饰似的赶紧解释道:“我们带着雪儿出了那个林子,没多久就碰到文大哥他们,就一起跟过来了。” 便在这时,人丛中忽然爆出一声极其压抑,宛如生铁相击般生涩的呼声:“啊!” 这声音对吴怡瑾而言熟悉非常,随即见到了雪儿那张揉杂了震惊、狂喜、悲恸与疑惑的脸。她身体笔直地从人群中一步步走了出来,不住微微地发着颤抖,双手握着拳,不时松开,又紧紧握成拳。 “雪儿?” 然而雪儿少见的不理她,目光烈烈如火,只是死死盯住前方。 沈慧薇在这瞬息之间也是神情失常,怔怔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孩,一袭黑衣,飞扬的白发,衬着那样熟悉的眉眼,但是她脸上那种复杂莫测的表情,却又是如此陌生! 是雪儿吗?是她为之牵念、担忧、懊悔了无数遍的雪儿吗?!不,雪儿只是个有人性的狼孩,她不会说话,不会很确切的传递心意,而眼前这个美丽的黑衣女孩,分明有着自己完整的思想感情。 雪儿不再往前走了,她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窒息一般地张大了嘴,大口呼吸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她望着她,脑海里别无意识,只是疯狂地想:那是沈姐姐!那是沈姐姐!为什么沈姐姐看着她,却不理她?为什么她不象从前那样笑嘻嘻的过来抱着雪儿、哄着雪儿?难道沈姐姐不要雪儿了? 那样傻气,而充满了纯粹的表情流露在脸上,慧薇登时无所疑惑:“雪儿!” 她快步地奔向那个孩子,张开双臂。然而,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雪儿身体的时候,女孩子有了异常的反映,几乎是恶狠狠地推开了沈慧薇,向后跳开,眼睛里渴盼的光也迅速冷凝、愤恨起来! 不,不要沈姐姐!想想看,她把她无缘无故的丢在那个野外的地方,害得自己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重新受了多少侮辱,那噩梦般的一切,都是因沈姐姐中途弃她而去的结果! 沈慧薇在她的眼儿里读懂了一切,心头猛地一颤,忽然不顾一切地把她抱住, “对不起,雪儿,对不起” 她反反复复地说着,任凭雪儿激烈地反抗,尖叫,拳打脚踢,只是紧紧地抱着。雪儿的动作逐渐缓和下来,挣扎的幅度也减小了,最终脑袋一低,趴在慧薇怀里呜呜的哭了起来。呜咽之声不似她这般大年龄的孩子,却如同受伤的小兽,她“再生为人”以后多少次都不敢再发出这样野兽一般的哭号,但是有沈姐姐,她知道无论自己是什么人,兽也罢,人也罢,沈姐姐都会一模一样的爱护她。 沈慧薇的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恍惚间她和雪儿从大漠荒山相遇,一路相伴的情形翻上心来,恍若隔世。“谢天谢地。”她道,“雪儿,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我以为这一生都没有办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这个弥天大错!” 一抬头,接触到怡瑾洞察恍然的眼神。 “原来,雪儿口口声声叫的姐姐就是你。” 沈慧薇奇道:“雪儿会说话?” 吴怡瑾道:“她说她叫崔艺雪,有一个姐姐,管她叫雪儿。” “崔艺雪”集市上摸葫芦挑的名,雪儿竟然一直记到现在吗? “可是,你又怎样见到雪儿?” 吴怡瑾伸手轻拍雪儿的背,道:“师父把她从地宫里救上来的。刚救出来时,雪儿吃了很多苦,已经不象了。若不是你让给我的朱睛冰蟾,未必能活得下来。” 沈慧薇一怔:“你盗朱晴冰蟾,是为了雪儿?” 吴怡瑾黯然摇头:“是为了师父但师父让给雪儿了。” 她简短地说起经过,通过雪儿,这两个原本一见如故的女孩儿,仿佛更加有了默契相通的心意。吴怡瑾说到雪儿在坟地里发现她,居然会冲出去为自己找救兵,沈慧薇不觉震动: “雪儿,你真的成人了啊!” 雪儿不再哭了,却撒娇似的扭动身子,一个劲儿往沈慧薇怀里钻,只剩下毛茸茸的一头白头发在外面微微耸动。吴怡瑾惊奇地瞧着,倒有些好笑,道:“雪儿和我从来没有这样亲热过。” 这时候包括那对难后重逢的母子,都已经不再忙于倾诉离情,大伙儿都好奇地围上来瞧着这奇特的情形。 成湘笑嘻嘻的搭腔:“就你这样子,不言不语,不说不笑的,还指望别人对你亲热?” 吴怡瑾瞪他一眼,冷不防雪儿从慧薇怀里跳出来,突然地蹦入她的怀中。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推,生生忍住了。旁观都哈哈大笑起来,沈慧薇掌不住也笑,唯有怡瑾努力地板着脸,可浓浓的笑意终究自目中流了出来。 剑神亡后,这是她头一次真心的快乐。成湘大乐,拍了拍雪儿的背:“小丫头,还是你有本事!” 宗华也过来了,笑着问道:“这小姑娘是谁?” 沈慧薇重又把雪儿抱回来,道:“雪儿一个是孤儿,也是我的妹妹。” 宗华会意地点点头,微笑道:“天底下所有那些受难的、困苦的人,都可为你兄弟姊妹,手足至亲。” 沈慧薇哈的一笑:“这说得过了,太不敢当了。” 宗华道:“一点没有夸张。” 沈慧薇不理这个岔,问:“你怎样会来?” 宗华道:“我不放心你,带了一批人过来,想着万一能帮你一点忙。” 原来当日沈慧薇依照那个黑雾中老人的吩咐,有意放走黄龚亭,却把谢秀苓带了回去,交由帮中公决。料定黄龚亭经此一吓,短时间内不会再向叆叇下手,沈慧薇便决定独自赶来期颐,但宗华不放心,抽取了叆叇部分精英,分作两批赶来进行支援,他是第一批。途中刚好遇到文恺之带领的官兵,他们本是世交,一谈起来,得知彼此目标相同,便一起过来了。 白帮主看着两人,说得这般亲密,宗华甚至似乎忘了旁边还有一个刚从牢里出来、身负重伤的母亲了,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但仅仅是这一点也就罢了,宗华此刻所亲近的人,又是她万万不愿意让他亲近的,当下沉着脸喝道: “华儿!” 宗华这才回过神,赶紧扶住了母亲,两人一起跨上马背,仍向沈慧薇问道:“我们往哪儿去?” 沈慧薇道:“期颐城外连云岭,是属于私人性质的。即使官兵亦不得随便进去,我们可暂时在那里安身。” 宗华道:“这使得吗?” 沈慧薇微笑颔首。 白帮主皱眉,忍不住又喝叫一声:“华儿!” 这一次叫得过于明显,分明是有意阻止二人说话,不止宗华和沈慧薇,就连怡瑾、成湘、文恺之等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沈慧薇脸色猛地苍白下去,咬住了唇,道:“请帮主与各位随我来。” 负气之下,她连座骑也不要了,抱着雪儿展开身法带领先行。转身的刹那,吴怡瑾看到她的手飞快地擦过眼睛。 ※※※※※ 沈慧薇把叆叇弟子带到连云岭中钟碧泽山庄,此处地处幽僻,外界不容易找到,一旦进入,便发现别有洞天。山谷宽阔辽远,碧波荡漾,仿佛在这片世外桃源,从来不经秋冬,春色长驻。叆叇子弟们陡然来到了这个纯净的乐园,无不心神开旷,连日来的劳顿和被官府缉拿的疲惫亦一扫而空。白帮主几次问起这片世外仙境的由来,沈慧薇只说是朋友借祝 怡瑾暂时没有跟去山庄。文恺之遣返官兵,央她与之同行。白帮主对此也表同意,因为她觉得叆叇日后要名正言顺的留在期颐,对于总督这样的人物是不能不多加亲近的。宗家虽然与绝大多数的达官贵族交往颇深,但一来宗华重孝在身,二来宗家争权的事端未曾了局,在这种敏感时期,是不宜出面的。 皇甫总督年迈苍苍,已有七十九岁的高龄,再过一个月,就是他八十岁的寿辰。然而,作为武人出身的皇甫总督,依旧是神采奕奕,笑声宏亮。他对跟随今科状元同来的少女异常感兴趣,文恺之更有意无意处处表现出殷勤体贴,以行动来表明他对这个少女的情谊,也通过这种方法,来表明他对叆叇所持的态度。 但与总督的热情待客相比,吴怡瑾却是极其冷淡。看到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想起他有个女儿,是黄龚亭的正室夫人。而黄龚亭,是害死她师父的元凶啊!明知这般联想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可是她无法不让自己任性行事。直至文恺之提起有关叆叇事宜,方才引起了注意。 “节度使大人几次三番无故为难叆叇,更是大开杀戒,如狼似虎,下官认为,着实不妥。” 文恺之和皇甫总督打的是官腔。他在朝堂上的官职并不高,但是作为“天下文章”和深受皇帝宠爱的天子骄子,即使是一方霸主,也须卖几分面子,总督不无尴尬地笑道:“这个么文世侄,有关江湖方面的事情,老夫一向是不插手的。” 文恺之板着脸道:“可现在不是那么纯粹的江湖之事。叆叇并非那种目无法纪的帮派,它也是通过朝廷认可的龙华会才进入期颐的,下官认为节度使大人并无随意处置的理由。无辜遭难,良民受屈,大人岂得不问?” “我听说是因为叆叇收养了为患世间的狼人,龚亭为怕给本城百姓带来更大祸患,这才下令截杀。” 文恺之冷笑道:“休说这纯系捕风捉影,并无实据。即使真有其事,为一狼人所犯七条性命,截杀冰丝馆数十名叆叇弟子,大人不觉得这事有甚于杀鸡取卵,舍本逐末?” 总督道:“老夫未曾亲历此案” 文恺之语气忽然放缓下来,微笑道:“大人不曾亲历此案,那就好了。节度使日前还带兵围剿叆叇总舵,下官正自惶然,以大人的英明刚正,怎会下此不法之令?” 总督皱起了眉头,喃喃道:“这个小子真是做得忒也过份” 谈话点到即止,二人略坐片时,即告辞出门,根据沈慧薇事前画的草图及一路留下的记号前往山庄。吴怡瑾叮嘱道:“你暂住连云岭,这些日子可别四处乱走。” 文恺之不解何意。怡瑾道:“多谢你为叆叇费心。皇甫总督和黄龚亭这翁婿二人是不是一路尚且不知,但你今天这番谈话,却是一定会传到黄龚亭耳朵里去的。” 文恺之立刻喜气洋洋,如春风拂面,道:“你在担心我的安危吗?” 吴怡瑾不答。 其实她早在发现雪儿遭擒之后,这份担心一刻也未消除。即使在地宫寻找帮主的过程之中,她也未曾放弃过一切机会,到各个暗室寻找他的下落。如果不是中途相遇,也许她早就冒险重返徐府了。 对文恺之,这句话的意义却远不是那样简单,一直以来,他已经习惯她的简约淡漠,尽量避免主动招呼他,如果非要叫他名字不可了,也总是连名带姓的称呼。却原来,自己为她做的一切,她不是感觉不到。 “世妹,你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别说是些许言语,就算要我再把性命还给你,也是情愿的。” 他辣的目光注视得怡瑾两颊发烧,只好侧转了头,微微惊异,这样大胆而明确的表示,不象是那个书呆子温存冲和的性格。 临近那个山谷,文恺之脸上便浮起了说不出古怪的复杂表情,他当然认得出这是他那“老爷”时所住的山庄,也很清楚“老爷”对于那个蓝衣少女的青眼有加,可万万没想到沈慧薇带大家来的竟是这里。如此重要而机密之地,倒底是他允许她过来的,还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子为找一个栖身之地草率行事? 山色清奇,长空如洗,微风中挟着叆叇年轻女弟子们银铃般笑语,裹着花木清香时时拂过身体。吴怡瑾精神为之一振,数月以来埋头于人事、离乱的苦恼仿佛随之飘散。文恺之时刻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这一刻忘形的喜欢,霎时把这个山庄倒底是不是允许外人住下的顾虑抛到了九天云外。 沈慧薇是所有人当中最为忙碌的一个。白帮主身受重伤,水牢里长期浸泡,伤处受到感染,成湘小腿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而且伤口里也带着毒素,宗华日前所受的内伤没有好透,经一路风尘,又有趋重的迹象。而全帮现有的人当中,唯一通于医术的只有她一个。再加上众子弟吃住暂行,所有的繁杂冗陈,都要一一安排,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方好。 吴怡瑾一到,义不容辞的开始帮助做事。两个人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天,却仿佛熟悉已极。那个少女那样疏淡的性格,任何人都会感到有些距离,唯有沈慧薇不然,笑嘻嘻的把她差来遣去,毫不客气。吴怡瑾别的倒也罢了,只是懊悔不该经不住磨,把自己的小名告诉了她,不过一柱香时分,她叫着“瑾郎”、“瑾郎”的已经传遍山庄内外。 吴怡瑾羞红了脸,悄悄的抗议:“我很久不用这个名字啦。”“瑾郎”的叫法是从前还没有正式名字时,父母随口叫的乳名,只是个模糊的读音而已。自从父母过世,就没有人如此称呼了。师父总是叫“瑾儿”。但是沈慧薇顷刻之间就把这个乳名及其随之所带来的回忆都挑上心间。 文恺之并不插不上手,去找宗华聊了会,忍不住说起了心上的女子,满目欣然。宗华却是长吁短叹的不痛快,经再三盘问,才吞吞吐吐的说了一点实情,他在扶灵期间,与师妹谢秀苓共处,情投意合。没想到一场风波,虽说是化险为夷,可是阴影却在其间落下了,这片阴影,由于沈慧薇把谢秀苓生擒回总舵,指她为奸细,而显得尤其巨大阴森。 他语气中不无矛盾。对谢秀苓旧情犹在,但是受到沈慧薇的救命之恩,他直觉上似乎更加信任后者。然而对于贵族少年来说,舍弃或取决于任何一方,都是极端痛苦之事,特别是,又看出了母亲的态度,分明对沈慧薇极有保留。 同样沉迷于一种不可自拔的感情,文恺之相当敏锐的猜出了他真正的取舍,和真正使他不安的原因。在心内盘算了片刻,告诫道:“那位沈姑娘,我也见过,无疑是可信的。只不过留一点距离,未始没有好处!” 宗华愣住了:“这却为何?” 文恺之冷笑道:“宗家生意遍布天下,情报无所不在。这连云岭一向是皇家私地,你不会不知道吧?” “对,但这和沈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文恺之好笑起来:“你还真是身在迷局,不识庐山真貌了。连云岭既是皇家私地,你那位沈姑娘看起来也不象是那样莽撞行事的人,她为何带着叆叇弟子在此堂而皇之的住下,你连这其间的缘故,也想不到了么?” 宗华为之一凛,久久不语,半晌,颇为垂头丧气的长长叹息。 文恺之微笑道:“你是少年才俊,更兼富贵风流,何患无妻?” “好小子!竟取笑我。”宗华笑捶了对方一记。虽然是受伤在身并加以节制,这一记也够文恺之跳脚了, “你又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我没听见你文大人光降期颐的官报呀?难道是看见了那个姑娘,不顾一切的跟下来的吗?” 文恺之是不顾一切地留下来,而来到这里,则另有原因。但这一点也无需予以纠正了,他微笑着算是默认下来。 宗华服药后小歇,文恺之独自徜徉在湖边。忽然之间,嘴被掩住,一个人把他拖进了其后的林子。 “啊”来人稍微撩起一点蒙面巾,文恺之忍不住一声惊呼。 来人压低声音道:“好小子,你好大胆。主上为你急得立即动身返京,几乎惊动了所有暗线。你倒在此享受美人恩。哼,国事家事朝堂事,这就都不管不顾了吗?” 文恺之苦笑:“我会返京谢罪的。” “你没把主上身份也泄露出去吧?”来人目光炯炯,逼视着他。 “当然没有。只不过”文恺之嗫嚅道,“我的身份可是没能瞒住。” “我已经知道了。你为了救那个白衣小姑娘,把身份和皇甫总督挑明了,这倒无妨,只不过关系到主上之事,你可一字别乱说。” 文恺之道:“主上又下来了?” 来人在蒙面巾背后发出一点低而沉闷的笑声:“所以他才喜欢你嘛,都是一路的” 生生的把“货色”两个字咽下去,文恺之偷偷一笑:“你该寸步不离跟着他才是,我不会闯祸的,主上可说不定。” “我跟着他有屁用!”蒙面人几乎要发作,又忍住了,“再说,我也有别的事。此处不宜久留,我先走了。” 目送那蒙面人出奇高大的背影消失于视野,文恺之才觉得冷汗流满后背,山风吹来,冻得瑟瑟发抖,他微微苦笑: “好一句家事国事朝堂事!这家伙,要把这么一句话对娘亲一说,我还有活路走么?” 傍晚时分,一切的忙忙碌碌才算有了头绪。但刚一宁定,又有小弟子一头冲进来:“外面有很多人过来了!” 这么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自然极易惹起恐慌,只有沈慧薇微微笑,道:“别慌,应该是第二批援助人手到了。” 果然一语中的。原来她听宗华说他是第一批,就知道还有后来者,便嘱咐方珂兰和许绫颜出山相迎,这两人年龄虽不大,但机变无双,武功亦自不弱,就算遇到什么莫测意外,也能有应对之法。 第二批叆叇弟子,为首者居然是萧金铃。 所有熟知萧金铃性情的人无不惊诧万分,只因萧金铃决非那种碰上困难会冲在前面的人。 只吴怡瑾心中明白,而且隐隐感到紧张。 剑神之死这个消息,即使不是由李堂主等人带了回去,也已经日渐在江湖上流传开来。在情在理,作为剑神的妻子,在这种时刻,都应首先站出来的。 但是她来了,只怕麻烦也接踵而至。 吴怡瑾是见过这位师娘的,师娘的样子颇不和善,听说剑神要带着徒儿游荡天下以长见识,更同丈夫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以至于师徒俩一琴一剑半夜悄悄逸走。吴怡瑾隐隐有些怕她。 剑神的未亡人,理所当然受到重视,连白帮主亦忍着伤痛亲自出来迎接。 吴怡瑾踟蹰了一会,上前拜见:“师娘。” “你?”萧金铃眉头微微一跳,眼光凌厉无比的扫过来,冷哼,“他的小徒儿?” 吴怡瑾垂首道:“是。” 萧金铃冷然沉默片刻,突道:“你倒是穿得一身白,不过怕不是孝服吧?当这时节,还计较着好看与否?” 吴怡瑾决计料不到她会挑这个碴,一时张口结舌回答不出。白帮主瞧得分明,笑道:“你可是误会了这孩子,从她师父过世以来,还不是忙着为我这把老骨头忙活了?唉,金铃,想不到你我如今一起成了未亡人,真说得上同病相怜了呢!” 一语惹起萧金铃无限哀怨,两人倒果真面对面同病相怜起来了。吴怡瑾趁此机会,才悄悄的起来,退到后面。 两个女孩子走了进来,都是一袭紫衫,前面那个分明是谢秀苓,后面的女孩才十三四岁。这个女孩和谢秀苓长得颇有几分相似,所不同的,谢秀苓以往傲慢的神气里带着几分躲躲闪闪的惊慌,而这女孩,却如千年冰岩上的严冰,浑身散发出冰冷的光芒。是的,冰冷,以至于吴怡瑾一看见她,就微微打了寒颤。 “你不是说谢师姐陷害白帮主?怎么我师娘不知道吗?” 沈慧薇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惑。谢秀苓居然似乎是毫无拘束的走进来,她也感到不解。 但她在临走之前,因担心谢秀苓武功较高,留下丁堂主等人万一遇见意外便难以应付,以重手法封住了她的经脉,使其暂时失去了武功。仔细看去,谢秀苓被封的经脉仍然未曾解开,走进来的步姿,有些摇摇晃晃。 吴怡瑾又问:“后面的是?” 沈慧薇道:“是谢师姐的同族堂妹,谢红菁。” “哦!”吴怡瑾心头猛地一颤,连面色也有些变了,迟迟不能言语。 “怎么了?” “”直觉上,谢红菁的那个身份带给她异常的不安,可是,怎能把这种心思轻易宣诸于口? 白帮主也注意到了,笑容里有了些微冷笑:“秀苓,你还敢来见我?” 谢秀苓双膝一跪,泣道:“请师父容我辩解!” “你还有言话可说?” 谢秀苓嘤嘤哭道:“师父,如今一切都不利于我,弟子蒙受的不白之冤,想来也是无法辨白的了!只求师父容许我一个清白的死就是了。” 吴怡瑾眉头微蹙,对于这样的装腔作势极不耐烦,却不无忧虑。毕竟谢秀苓还是白帮主的徒儿啊!她扭头看了看慧薇,一下子呆住了,那个原本爱笑的人正拚命的咬着唇,很努力的忍着。 “喂,你还笑什么啊?” “我”沈慧薇憋得满脸通红,几乎就要放声大笑,断断续续地说,“我觉得这个装腔作势的样子很好玩啊!” 吴怡瑾为之气结,立刻想到了第一次与她相见时,因为忍不住发出笑声,以至于险些被人家发现。 “这有什么好笑。”她气恼地道,“你等等再笑行不行?人家明明是针对你的。”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呢” 她也知这时不宜笑出声音来,索性不看也不听,伏在吴怡瑾肩头,弄得怡瑾又麻又痒,她本来乍见师娘愁绪满怀,这时也不禁好笑起来了。 谢秀苓果然借着这个话头慢慢地说,把自己说成无辜,把沈慧薇逃出第一次追捕说成是阴谋安排,而自己无意中看到真相惨遭酷刑。更把宗府遭难,里应外合的罪名推得一干二净,连沈慧薇把叆叇带入深山藏匿,也说成是别有用心。说得呜咽抽泣,楚楚可怜。 沈慧薇忍笑,一面却听得清清楚楚,暗暗心惊。谢秀苓是内奸这一事实,叆叇上下包括白帮主和宗华也确实都是听了她“一面之辞”而认定,而她并无与此相应的证据,应当说,谢秀苓是抓住了要点。 只不过谢秀苓有一件事情并不知道,那就是在她昏迷以后,叆叇的最高掌控者,曾经出现过。 所以,只要她说不清楚这一点,白帮主就确实无疑地知晓她是全盘在撒谎。尽管如此,沈慧薇仍然为“谎言怎么可能编得这么真”而心惊不已,更不用提吴怡瑾,她是在为好朋友忧心如焚了。 白帮主静静听着,仿佛是渐渐相信了她的辨白,叹了口气道:“阿慧你怎么说?” 沈慧薇这时的神态基本恢复正常,坦然道:“弟子听凭帮主明决。” 白帮主道:“你说秀苓是内奸,需有证据才行。其实,我宗家突然遇难,秀苓也一样遇到追杀的,是她及时通知华儿,华儿也才能及时逃走。” 宗家遭难,走脱的唯有宗华,以及白帮主的一名小徒儿刘玉虹。这其间的原因并不难猜,谢秀苓不忍心向宗华下手,而那名小徒儿则是间接的受益者。然而这个原因,如果宗华不开口的话,沈慧薇却不想申辩,因而她只是沉默。 宗华也在座,面色惨白,只是张了张嘴,又缩了回去,心如乱麻:“秀苓,你倘为活命,求我也好,求娘也好,看在往日情份,未始不能容你痛改前非,重新为人。可为何要把这一盆污水,生生泼向别人?” 谢秀苓低头抽泣,眼神象氤蕴着水气的轻雾,飘飘荡荡的落在他身上,落到他心里。他颓然无语。 白帮主道:“你无话可辩?” 沈慧薇沉默着。 “怎么?”白帮主不觉恼火,“你什么都不肯讲,还是什么都讲不出呢?” “帮主” “如果你拿不出怀疑秀苓的证据,那么你就必须承担诬蔑同门的责任!” 宗华忽然大声道:“母亲!我以性命作证,慧薇所言无虚!” 白帮主气得面色都变了:“慧薇?你你你凭什么以性命作证?” “我在逃亡途中危殆,抱一线希望发出求救令,若不是她及时赶来,孩儿说什么也无今日。” 谢秀苓微微抬了抬头,却不敢贸然插话。白帮主道:“你但说无妨。”她这才低低地道:“宗公子,我听说你族堂叔伯索取宗家机密,一直没有得逞吧?” 宗华竟不与她说话,只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母亲。慧薇从未向我提过有关宗家的任何一字。她一听说母亲的下落,一刻也未耽搁,就立刻赶到期颐来了。若非如此,也不容有些人出尔反尔。” 白帮主抬头向天,思索了片时,轻声道:“苓儿,你过来。” 她抚摸着谢秀苓的头发,柔声道:“好孩子,咱们师徒俩有缘,从你十二岁入帮时,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由衷地喜爱你。我向不收徒,是为了你才破例的,这六年来,我们朝夕相伴,几乎寸步不离。我没有女儿,心里早把你当成了亲生的女儿。女儿有错,做娘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当真怪罪的,总能原谅几分。你也是从小没了父母的苦孩子,想必你对我,也是真心实意的罢?” 谢秀苓哭出了声,道:“师父!” “但我爱你宠你,却似乎宠坏了你,激发了你的骄傲气焰。作为帮主的徒儿,你一向就以未来帮主自居,与姊妹们相处不和,颐气指使,唉,我一向都是知道的,只怪我怜爱过甚,没在这一点上好好的教你。你之有今天,我也要负起一半责任,教我怎么忍心处置你呀!” 谢秀苓越听越是绝望,道:“师父!你、你就真的信不过徒儿,却信她?” “我怎么信你呢?”白帮主凄然道,“我儿子的话,或许是感情用事,我能够不听。但是,有一个人的话我非听不可。” “谁?” “我们的祖师爷!”白帮主终于缓缓的说了出来。 沈慧薇微微一震。抬出那个人来,的确是最最强有力的事实,甚至他的指证,连证据也可以不需要。这一点沈慧薇并不比白帮主更无知,但是,若要她抬出那个人的名头才能帮助自己的话,她宁可是粉身碎骨,也不会愿意的。 白帮主显得更加激动了,半跪下来抱着徒儿,泪眼迷朦:“傻孩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还不认罪吗?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啊?” “师父” 谢秀苓脑子里昏昏沉沉,刹那间乱了方寸。然而师父温柔慈爱的声音让她有了一线生机,也许在这个时候,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忍得一时之气,以图将来。 她要说了,她要说了! 只有那个气质冰冷的女孩眼里,闪过了一抹焦急之色。可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苓儿,苓儿。”白帮主不住呜咽,抱紧了钟爱的徒儿的身体。 陡然间,谢秀苓纤细的身躯一阵剧颤,她挣扎着,似乎是想用手推开师父,然而推不开。白帮主缓缓的道: “好孩子,你好好儿的去吧。下辈子如若有缘,我愿与你再为师徒,必将好生教你成人,以弥补这一世我养而不教之过!” “呜”谢秀苓嘴里发出一阵模糊的悲鸣,但已经没有力量再行挣扎。白帮主停下来,凝视着自己的徒儿。鲜血从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子中间涌了出来,浸透了白帮主的衣服。紫衫女子慢慢地垂下了头。 厅堂上一片死寂。谁都没有想到,白帮主袖内藏了一把短剑,她在抱住徒儿不住痛哭回忆亲情的时候,下狠手刺死了那个犯了罪责的少女,大家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谢秀苓身后的紫衣女孩自始至终站着,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无论是师徒俩抱头痛哭之时,还是眼看着鲜血流失贻尽的整个过程,她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手指都不曾动一动。 “堂姐” 忽然,吴怡瑾仿佛听见了那样低微若蚊鸣的一声呼唤,猛抬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那个女孩仍然面无表情,沉静得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变故。 谢秀苓尸身倒下。白帮主抬袖拭泪:“秀苓是我徒儿,一向爱之。但是既犯叛帮之罪,生无可恕,为免除她痛苦,只得我亲自下手了。还望诸位莫要嫌我不动用帮法公开处决。” 萧金铃忙道:“帮主大义灭亲,属下无不感佩。” 一时谀词如潮。沈慧薇呆呆立了片刻,悄然退了出去。倚树而坐,她怔怔地以手指在地下画着什么紊乱的图案,泪水一点一点地滴落下来。 “谢师姐是你亲手所抓,不也正是为了交由帮中公决?” “瑾郎?”沈慧薇道,“你在怪我?” 吴怡瑾在她对面坐下:“只是事实如此,你也只能接受啊。” “我不知道她会死的。”沈慧薇说了一句,却自己否认了,“不我知道的帮主执法极严。我应该知道的。” “事已至此,你不要自责。因为当初的情况,你也无论如何不能放任谢师姐在外面呀,既带了回来,权力就不在你手上了。” “可那是一条性命,那是一条性命!”沈慧薇掩面叫了起来,不住颤抖着,“瑾郎你知道吗?一个人的力量是那么弱小那么无奈,有些事情,根本是容不得自身来作主的。你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经历过!我差点死在不由自主的选择之下!我不想再见到类似的事情,我不想啊!” 其实两个人当中,更受惊吓、更没有心理准备的应该是怡瑾,她从入帮就跟随剑神,从未经历如此惨酷的一幕。但反而是她在开解她。 “不要伤心了。”她说,“这样想吧,让叆叇强起来,让我们的帮派强起来吧。我们不会受人欺侮,那就不会有人因为权势不够而立场不坚定了。这样的悲剧,也就不会重演。” “师娘,您找我?” 一见到白衣少女,萧金铃就情不自禁两眼冒火,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一把坚利的钢锥: “我不叫你,你肯来吗?” “师娘” “我找你不为别的。你师父死了,听说也当场火化了,那么骨灰呢?你这不孝女,总不至于连骨灰也没留下吧!” 吴怡瑾犹豫片刻,只得返身回房。师父的骨灰坛,她即使夜探地宫也贴身藏着,只是到了山庄,才放进房中。她很不情愿地捧着那个青花磁坛,一步步挪出来。师娘索取,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但 萧金铃劈手夺过,托着那只磁坛,表情又象哭又象笑,很是奇特:“冤家!你这冤家!倒底是挫骨扬灰了才肯见我!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你把我扔在那个鬼不理的乡下地方,一扔就是四年,我想得你都渐渐忘记了你的相貌和声音。你就这样回来见我!你就这样什么也不是的回来见我!” 她哭一程,骂一程,也是真情流露,怡瑾不禁恻然。忽见师娘抱着坛子向住所走去,大急追上前去:“师娘!” “干嘛!”萧金铃一声怒喝,看样子,她是把一腔怒气都发在了吴怡瑾身上,“你这小狐媚子,你害死了他,还想干嘛?” 吴怡瑾惊呆了,立刻满脸通红,这种言语是她闻所所闻,硬着头皮道:“师娘,请您赐还师父的骨灰。” “什么意思?!” 吴怡瑾道:“师父的遗命他、他” 当着一个女人说,她丈夫身后要和另一个女人合葬,这实在是说不出口的事。萧金铃也显然没有想到,冷笑道:“怎么,你还不肯放手,你是要抱着骨灰坛子嫁给他呢?还是一片纯孝,打算给你师父殉葬呀?” 吴怡瑾忍耐不住,终于哭了出来:“不是的不过师娘,请把骨灰坛还给我。” 萧金铃冷道:“行!你眼里没有师娘,我也不要你这徒弟,你得他四年真传,想必武功高明得很了,那就从我手里来抢吧!” 和这个孩子虽然连今天在内也不过两面,但是萧金铃已经深知她不可能会做出任何离经叛道的事情来,因此一面说着,脚步一点儿也未曾因此而停留,但她没想到的是,那个看起来冷漠而怯生生的女孩子仍然低着头挡在她面前。 “你!你想干什么!”萧金铃不免吃了一惊,呵斥的语气掩饰着意料之外的惊骇。 吴怡瑾跪了下来,却不说话。她不能亲口说出伤师娘的话,更加不能辜负师父的遗愿。 萧金铃几次欲脱身,总是被吴怡瑾抢断了挡在前面,她真是恼羞成怒了,恨不得举起手来,就把那个坛子往那女孩儿身上砸过去。 “因为我父亲临终前交代过,他的后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阿姨,拜托你就放手吧!” 毫无预料地,萧金铃紧攥着的那个青花磁坛脱手而去,转移到了满脸微笑的成湘手里。 萧金铃气得浑身发抖,骂道:“是你这个没有家教的臭小子!你还是我喂了几个月的奶水才养大的呢,翅膀一硬,就忘恩负义啦!” 成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唇边仍然挂着这个场景全不相符、漫不经心的笑意:“阿姨,您哺育之恩在下从未忘过,正如吴怡瑾她永远认你是正式的师娘一般,这一点您完全无庸置疑的!” 萧金铃冷哼了声,一时发作不出。她是曾经在成湘幼时行过哺育之责没错,但她所做的也不过是喂活他而已,对待这个“儿子”的态度可说奇坏无比。剑神正是由于发现了这一点,才宁可把儿子远远的送入深山。基于此,她对长大了的成湘难免有些怯意。 成湘一手把怡瑾拉了起来,正要扬长而去,萧金铃厉声喝道:“慢着!怎么说我也是他妻子,有权知道他身后的去向!” 成湘驻足,脸上突然现出一种迟疑的神色,望望怡瑾:“我想,也许把骨灰撒入大海就可以。” “什么?!”萧金铃气极败坏地惊叫起来,“把他的骨灰撒进大海?他是、他是要” 成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身子微微颤抖的少女,语声柔和:“他遗言同我母亲合葬,其实没有这回事。我母亲垂危之时,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死亡的痛苦,她是自行跳入大海的。所以,没有尸身,没有骨灰,更没有坟墓。我想,他那个时候之所以会那样跟你讲,是因为他想你有勇气面对未来,他给你一件事做,你就还有信念和希望。如今不得不告诉你,但我希望你是足够勇敢,对我父亲来说,在蓝天之上,在碧波之中,在黄土之下,意义都是一样的!” 吴怡瑾怔了半晌,眼泪缓缓落下: “在蓝天之上,在碧波之中,在黄土之下我明白了,是因为我太糊涂他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我有件事情可做。我让师父操心,几乎连他丧后,也还是让他操心。” 成湘道:“你想通了就好,他一定会满意了。” “在蓝天之上,在碧波之中,在黄土之下!”萧金铃难堪地呆立了一会,发狂似的冲上来,“好啊,他要自由是不是?他要跟那个狐媚子在一起是不是?他宁可死了也不需要见到我是不是!我也不稀罕!我才不稀罕那死鬼的一把灰!他要自由,自由,我给他自由!” 成湘完全不曾防备,眼见萧金铃猛扑上来,抽剑狂劈乱斩,他退之不及。募然,一声脆响,成湘怀里抱着的那个坛子,霎时粉碎开裂。飞灰从坛子里滚滚扑了出来,弥漫了整个灰色的天空。萧金铃瞬间脸如土色。 “啊!” 成湘听她说到“狐媚子”的时候,已经掩饰不住怒火,骨灰坛碎裂,脸色更是变得难看之极。 但他这时顾不上和这个女人计较。 吴怡瑾不顾一切的挣脱开来,伸手到空中,拚命地试图挽留,哭着说:“不要!不要这样!”扑着那些飞扬的灰,然而禁不住那些粉尘在风中,在林间,在她的指缝中悄悄滑走。她哭着,万般情急,丝毫没有了以往的冷静淡漠。 成湘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由衷难受。父亲因为他长得酷似母亲的缘故,从他有记忆起,就是有意的避开这个亲生儿子。因此对他而言,父亲只是一个记号,除了天生的那份血缘关系以外,其实并没有深刻的感念。然而世事是如此奇妙,父亲撇下了长相酷似母亲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却领养了另一个长相酷似母亲的女孩子,与之相依为命,互为依存。而现在,这个女孩子代替了他对于父亲的所有浓冽的真挚的情感。 “别这样”他试图安慰,“我觉得这样也好。反正他是希望自己自由自在,我想在这里,和在大海,真的是一样的。” 吴怡瑾站住,道:“我知道。请你离开一会。” 萧金铃早已逃去。成湘看看她的脸色,伤心里面透出一股子决绝和执拗,知道这个时候决计没法相劝,只得叹了口气,尽管不放心,还是慢慢的走开了。 骨灰纷纷扬扬地洒下,无休无止,难解难分。她流着眼泪跪下地来,捧起一掬,随风而逝,又捧起一掬,不知是尘还是灰。 虽然已经分辨不出哪些是灰哪些是尘,哪些随风飘逝,她仍然坚执着把外衣脱了下来,平摊在地上,一捧捧的掬起所有掺杂在泥土中的粉尘。 专注地做着这件事情,她的眼睛不再哭泣。衣上堆满尘土,在那灰黑的泥土里,是一种微微发亮的明灰色。即使是沉黯的颜色,也仍然是带给她明亮和温暖的感觉,仿佛是师父的微笑,他的关爱和他的抚摸。 用衣裳裹起师父的骨灰,慢慢走到那个大湖边,抖落衣裳,尘土随波而去。流出山外是流泉,流泉汇入小溪,小溪汇入大河,大河汇入大海。师父总归会回到万顷碧波之中,总归会在那里同他生死系之的人重逢。 “我是不孝的徒儿,连亲手送您回归自由也做不到。”她低声说,“但我明白师父的愿望了,我不再做一个不懂事的徒儿。” 她缓缓起身,收束衣冠,看看天时。 几颗孤星在深蓝色的苍穹中发出微弱的光,夜已深。 回去的路上,经过成湘的房间。她犹豫了一会,轻轻扣了扣窗弦。但没有回音。 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着山坡下面走去,经过一个小树林。 树林里摇曳着月光的碎影,凄凉而冷清,严冬冷酷,厚厚的落叶到处结起严霜。吴怡瑾悄悄的踏足过去,悄轻无声,片尘不起。 “成湘哥哥” “好了,别叫了,我心都快给你叫烂了,已经到这里了,没有别人,有什么事快说吧。” “成湘哥哥” “你倒底要说什么?” “是是我妹妹” “你妹妹?她不是送到太平庄那个秘道去了吗?” “她的情形很不好呢。” “你不是说过只要替她放血,由血亲过渡给她就可以?” “是,我学来的方法是这样,可是” “嗯?” “她放过一次血以后,就一直昏迷,我下午又急着赶回来,不敢多留。” “你和我讲也没有办法吧。” “不,成湘哥哥,有办法的,我想请你和我一道过去,你去看看她,你不是也会医术吗?去帮我看看她吧?” “我的医术只是三脚猫而已,治治外伤还无妨。” “成湘哥哥,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求你了。成湘哥哥,你和我一起去,我就算是晚点回来,你是客人,帮主她们就不会很仔细的追问。成湘哥哥,你答应我吧。” “原来说到底你想利用我!” 成湘又好气又好笑,望着珂兰梨花带雨的脸,却不好意思回绝,忽然一本正经的叫她:“阿兰!” “成湘哥哥,你答应了吗?”方珂兰惊喜地抬头。 “呃我的意思是,你确定她治得好吗?万一治不好,你纵容她在世,或许会带来无法预计的灾难呢!” “成湘哥哥,我可以对天发誓!” 怡瑾静静地站着,忽觉双足冰冷,见夜露洇湿了罗袜。她缓缓俯身,把手中握着的相思剑缓缓放于地上。她在地宫之战前把相思剑给了他,而后因他受伤,她又替他拿着。悄没声息的直起腰来,转身走了。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十八章 密室 她无悲无喜地走,一如初失师父的那几天,脑海里一片空白。黑夜里阴云翻涌,氤蕴着不为人知的悲伤与艰险,她在沉沉黑夜里走,孤单有如秋叶凋零。 有轻捷的马蹄声传来,经过她身旁时,低低惊噫了一声: “瑾郎?” 这种叫法绝无仅有,是沈慧薇。 “你去哪儿?” 两人同时问出,沈慧薇不由得笑了起来,伸出手,“上来吧。” “嗯?你又要去那里?”沈慧薇听见她的想法,募然回过了头,张大眼睛问道,似乎非常吃惊。 “钱师姐救了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心里放不下。当时,是不应该匆匆忙忙就走的,我太糊涂。” 沈慧薇道:“但那个地方,这些天的戒备会愈加严格吧?” 吴怡瑾闷闷不乐地回答:“是,但我非去不可。” 雪狮子奔驰许久,来到连云岭山外的的官道上,一到平地,奔得更快了,耳边呼呼的风声过去,周围景物插翅疾退。吴怡瑾忍不住问:“你去哪里?” 沈慧薇噗嗤一笑:“我在等你什么时候问呢。” 吴怡瑾悻悻然白她一眼:“这也好笑吗?” “不好笑。但我看着你这般愁眉苦脸就憋不住呢。”沈慧薇笑道,“瑾郎啊,你就不能多笑笑嘛。一个人老是一个表情,于健康不利呢。何况你笑起来远比现在更美。还有,你也不要老是戴着一幅面纱,整天套在那个里面,不见阳光,脸色有你衣服一样白了。喂,你倒是说句话呀。” 吴怡瑾板着脸道:“你在说就行了。” “啊!”沈慧薇颓唐而夸张地叹了口气,“你师父和你相处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嫌闷吗?” 吴怡瑾忍无可忍,道:“我听说有人独自住在地底下两年之久。” 沈慧薇笑了:“是啊,是我太寂寞了,所以拚命和你说话呢。” 吴怡瑾说出了那句话,就感到后悔,慢慢地伸出手去,握紧她:“慧卿。” 沈慧薇又叹了口气,看样子是不可能使她说更多的话了,只好自动招供:“我也去那个地方。” “为何?还是去找东西?” “是啊。”沈慧薇头微微一侧,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奇异光芒,“叆叇虽然暂时平安,但是和节度使大人已经有了那番过节,目前状况决非长久之计。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总是后患无穷。” “你究竟在找什么?” 沈慧薇忽然沉默下来,探手入怀,捏住了那枚平乱印,想起那个自称钟碧泽之人。钟是皇姓,那人举止言行里透着横行无肆的霸气,又有平乱印,一定是握有兵权的亲王之辈。 但是平乱印却不能乱用。如果黄龚亭没有明显的逆反之意,即便是上次的乱命派兵,也不能用平乱印来压之。但是那个人为何赠以平乱印?没有那个方面的用意,应该不会胡乱给印才是。想是知道某些内情,但又无法立刻逼出反迹。这样来说,黄龚亭如果实有反意,万一风声紧动或证据泄露,那就一定会逼他现出原型。 问题是这件事能对那一见面即感投缘的白衣少女直说吗?并非不信任吴怡瑾,只不过兹事体大,万一被其他人得知她拥有平乱印,如此重大的物事只会带来灾难。 她不开口,怡瑾也不问,两人之间沉默下来。 “你怕他,不会吧?你不是有平乱印吗?呵呵,呵呵阿慧,从小到大,你有什么瞒过了我的啊?” 那个声音陡然在心底响起,沈慧薇悚然一惊,想:“这又是什么秘密了,他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连姊妹都不敢告诉?” “我想找到他逆谋的证据。” 于是把平乱印由来说了一遍,吴怡瑾静静听完,道:“但如此盲无头绪的找来,是很难发现的。” “你就算见到了钱师姐,能顺利把她带出来吗?” 吴怡瑾想了想,微微笑了。 两人在城外绕了一段远路,然后弃马,潜入城中。依照上次的老办法进入黄府,出乎意料的顺利,反而有些不安。照上次所见,府内的护院就不少,而在发生过那么多事情以后,整座府邸却是安安静静,除了外面的几支队伍以外,越是接近内园,越是一个巡逻的人都没有,点烛不燃。 重重暗夜里,传来一串凌乱无章的脚步声。人数不少,但似乎是一般没有武功的僮仆之流,赶得匆忙而惊惶。 人影渐近,一群人抱着个长形的东西,慌乱的经过,背后隐隐有哭泣之声。 吴怡瑾打了个手势,示意仍照上次一样分头行事,随即跟上了这一只奇特队伍。 那几个家人的确是没有武功,丝毫不能发现背后多了一人,并且不断低低相互催促:“快,动作要快。”“真倒霉,为什么偏偏派我们去做这个事?”“别罗嗦,你不要命啦!” 语音也是急促而微带惊惶。吴怡瑾看那个长形包裹,越觉可疑,那样子象是软软的,有一点份量,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一行人渐渐来到幽僻处,到处是高大的松榕,伞盖顶得就象黑茫茫的天,人的脚步声在落叶上重重踏过,远处有一两声夜枭凄厉的鸣叫,空气里渐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熏香味道。吴怡瑾小心分辨着那种味道,不由微微改变容色。那仿佛是一种武林中极其罕见的毒瘴,无形无质,只有些微难以区分的味道,拥有它的人屈指可数,林子中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又是谁在掌握着这种瘴气呢? 一幢低矮建筑出现在林子尽头。是一所圆形建筑,其上封顶,若说它是一个房子的话,却无梁无窗,甚至没有门,正东方向的墙上,醒目的刻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大明咒,肃穆森冷。抬着包裹的家人齐齐停步,有种噤若寒蝉的敬畏。 “把它放下。” 声音陡然从圆形建筑内传出,却似是九幽地府的鬼火。来到这个地方,见那参天浓荫、奇特建筑以及六字明咒,本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这声音更令人不由自主冒出寒气。 几个家人把那个包裹放于六字真言前面的一块光滑的石板之上,抬身起来,毕恭毕敬垂手侍立。 “去吧。”森然的语音再度响起,家人们忙行一个礼,如获大赦般逃开。 吴怡瑾从树林中看那座建筑,无门无窗的奇特结构叫人心中生疑。这个地方显然不是平常之地,沈师姐所要找的东西,会藏在这种地方也不奇怪,她决心探个究竟再走。 然而她一时不敢妄动,几个家人刚到这建筑前面就被发现,说明里面一定是有着某种观察外间的方法,而这个建筑,很明显的唯一可以用来作为信息通道的就是那六字真言。 陡然间,那个放在石板上的长形物事微微一动,紧接着,激烈地蠕动翻滚起来!吴怡瑾惊异万分地看着,看那被紧扎的包裹里,微微的露出了一只绣花鞋尖! 包裹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然而,无论那个女子如何挣扎,却发不出一点点呼救的声音来,而且,也无论如何都翻滚不出那块石板的方圆。这样说来,这个包裹已经在圆形建筑里那人的掌握之中! 石板轻轻发出“喀喀”的声响,一点一点翻翘起来。起先很慢,募然间加快了速度,底下露出一个极大的空洞来,那包裹扑的一记跌了进去。 石板缓缓阖上,即将闭拢的时候,吴怡瑾从林中飞快穿了出去,跃下空洞。眼前顿然一片漆黑,石板阖上了。 “谁?是谁?!” 洞底深处发出惊恐而愤怒的叫声,隐隐听得有些回音。吴怡瑾迅速地抬身向上,伏在地洞顶端。 “谁?倒底是谁?!给我出来!” 吴怡瑾不作声,朝着那个声音方向缓缓前行。这个洞方圆不大,很快摸到了边,往上似乎是平地以上了,有较大的空间。她微微犹豫了一下,耳边风声倏起,一条长练从洞口飘飞进来,蛇似的舞动,吴怡瑾冷静地看着长练攻击的方向,没有动,那条长练挥舞了一会,毫无所获,陡然下沉,卷住了那个包裹,把它带了出去。 而后,洞口处相继闪起一点一点幽幽的红光,忽隐忽现,恍如鬼火。 “你是谁?还不出来的话,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再三威胁,吴怡瑾始终沉住了气,一言不发。那人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听见悉悉索索的些微声息,仿佛有人贴地爬行过来。 这个奇怪的地方,仿佛只有这怪人独自一个,而且,除了屋外的那块石板以外,也没有更多的机关了。 就在那爬行的声响渐渐靠近洞口时,吴怡瑾一跃而上,冰凰软剑从袖中飞出,架在那个爬行东西的背上: “不想死就别动。” 那个事物果然一动不动地伏地。借助幽红的光,见那人深绿色衣裳,漆黑的裙,头上一个巨大的发髻,是个女子,背部不住颤抖,仿佛倒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已极。 吴怡瑾缓缓收回了剑,道:“你是谁?” 那人慢慢坐直,一双愤恨发亮的眼睛紧紧盯住吴怡瑾,象是微微吃了一惊:“小丫头?哼,这个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闯入我的处所,恶意对待主人,居心何在?” 那女子约摸四十来岁,一头头发一大半掺杂了白色,眉头额间皱纹重重,显然忧患甚多,脸色污秽,肮脏不堪的底下藏着如纸一般的苍白。她虽席地坐在地上,气派却大得宛如她拥有一个王国与无数财富。吴怡瑾微微笑了笑:“听说节度使大人的正室,皇甫龄夫人,一直以来都是玉体欠安,深居于佛堂不见外人,想必我有幸见到夫人了。” 女子冷笑道:“原来你是有备而来。” 吴怡瑾不置可否,却道:“这里空气不好,地势狭窄,如果我能替黄大人作主的话,是决计不会委屈夫人住在这个地方的。” 皇甫龄嘿嘿一笑:“丫头,你倒会挑拨离间。你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别和我说是黄龚亭你的,这个地方,只要到过的人都会躺下,若是他能进来,哪里会等到今天。” 吴怡瑾道:“是啊,以屋子为中心,林子里弥漫着千里香,所有嗅到这种味道的人,都会暂时失去武功和意识。这种奇香根据人的武功强弱,自动产生反应的效果。越是武功高强的人,一闻此香就使不出半点功夫。但本事低微、最好是没有武功的人,受到伤害却小,至多只是浓睡一觉醒来忘记了十二个时辰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夫人拥有此种绝品,想必定是用毒的高手了。” 皇甫龄面上色变:“你很了解。是他教你的?他他终于能解开此毒了?为什么他不亲自来?” “千里香的用药时间似乎已经很久了,十年有么?它的威力越来越弱了,再来,相信黄大人也很快会进来了。” “你”确定她不是黄龚亭派来的人,皇甫龄有些释然,随即又切齿低声,“哪来的小魔女,你究竟是敌是友?” 吴怡瑾微微一愣,她固然是在故意激怒对方,使之透露立场,但是被称之为“小魔女”,有生以来第一遭,忍不住微笑,心中闪过那个身着蓝衣、爱笑爱闹的女孩。她如果在这里,由她来逗皇甫夫人的话,一定会有趣得多。 “我是黄大人的敌。”她坦言说,“不知道算不算夫人的友?” 皇甫龄怔怔地坐着,抬头默想良久。怡瑾越发肯定了。 “不算!” 这个两个字咬牙切齿的吐出,坐在地上的女子陡然发难! 她从地上直蹿起来,速度之快,宛如几个月前只知横冲直撞的雪儿。吴怡瑾镇定地看着,不认为有必有躲开。女子凶神恶煞的脸越来越近,在那一个刹那暗室的红光猛然齐齐闪亮了一下,深绿色人影的面前倏然开出了漆黑的花! “啊?”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闪避或者退让未必管用,吴怡瑾已经感受到身后那些红焰同时氤氲而出的诡异之气,只有一剑斩落、消灭那朵漆黑的花才行! 然而剑光乍起,她又突然犹豫了一下。皇甫龄,那个躲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的节度使夫人,她的脸几乎紧贴那朵花!如果一剑砍下去的话,也会要了那个女子的性命。 “简直是在自杀呢!”这个念头惊电般在脑海里闪过,这一剑就无论如何递不出去。仓促间抬起左手,五指拂过,把那朵黑花生生地攥在手中!指尖的麻木倾刻间蔓延至左臂,身后红光齐齐暗弱下去。 “去死吧!”深绿色的人影扑至,凄厉的神色宛如疯狂。吴怡瑾避开一步,眼见皇甫龄于空中折身转来,如形随影的扑过来。麻痹感在这片刻之间已经流走全身,她是再也没法避开这一记扑势了。 然而,皇甫龄只扑到一半,身子陡然一顿,仿佛地下有个什么东西在绊住她,重重地跌回地面! 吴怡瑾这才看见,那个女子的脖子里,系着一根纤细的绳索,随时限制着行动。 “你觉得很惊讶是吗?”跌到地面的女子仿佛同时也伤到元气,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粗暴而不耐烦地扯那根绳索,“看见这个东西吗?软金索,嘿嘿软金索!就是这根看起来纤细柔软的讨厌的绳子,困了我整整十年!” 吴怡瑾不作声。冰凰软剑莹白色的光华在她身周流转,照出她隐隐已被黑气侵袭的面庞。 皇甫龄注意到了那枝剑,眼前一亮:“你那把剑,真不赖啊?说不定可以斩断这根要命的绳子呢!给我,快给我!” 她伸出手来,然而白衣少女一动也不动。皇甫龄笑了起来:“我忘了,你中了我的独门剧毒,不出一刻就会死,现在应该已经动不了啦!好,我自己来拿!” 她以手作脚,缓缓爬近前来,伸手一扯,把剑握到了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女子脸上有如获至宝的神气,“冰凰软剑!哈,想不到这么个小丫头,居然会有传说中的绝世名器!哈哈,我有救了!有救了!哈哈哈!” 夜枭一般凄厉的笑声,一声声都转为哭声:“就算能斩断软金索,可是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不要用手去擦眼泪。”吴怡瑾安静的语音适时响起。 “什么?你说不要用手去擦眼泪?臭丫头,你是什么意思?” 皇甫龄神色顿然改变,“啊,你、你!”她抬手指住了白衣少女,那只手却再也放不下去。冰凰软剑呛啷坠地。 “冰凰软剑有转接纳毒之效。我把所中的毒转到它上面去了,本来是想把它插入地下走毒的,可是你已经抢了过去。” 吴怡瑾俯下身,快捷无伦地点过她几处要穴,问:“解药在哪?” 皇甫龄瞪大了眼睛看她,恶狠狠道:“臭丫头,不要假惺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冰凰软剑即使可以转接剧毒,但是你身上的毒素也不会就此消除干净,没有我独门解药,终究后患无穷!哼,你想趁此要解药,没门!” 这个女子不可理喻,吴怡瑾懒得与她争辩,拾起冰凰软剑,开启剑柄上的缕空之处,在皇甫龄手臂上来回转了几圈,以暂缓毒发,顺便又点了她的穴道使其不能动弹,以防再生出什么事来。 转身看见那个长形的包裹在地下,已经不动了。吴怡瑾走过去,开始解捆扎在外的绳索。 皇甫龄冷眼看着:“原来你是为她而来。” “不是。” “那就没必要看了,她死了。” 一张青红紫涨的脸露了出来,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充满恐怖之情,脸上肌肉分明已经僵硬。这张浮肿青紫的脸似曾相识,吴怡瑾久久凝望,终于想起是第一次夜探黄府时,那个大吵大闹恃宠吃醋的美妇。 “这有什么好惊奇的。他玩腻的女人,都是这个下场。” “刚才还没死。” “那也只是垂死挣扎。看样子,这个女子来之前是受的杖刑,活活乱棍打死,可能一时没断气,经过一摔一吊,断无活理。” 吴怡瑾问:“凡是被他被他抛弃的女子,都会到你这儿来?你把她们如何呢?” “我把她们如何?”皇甫龄仿佛听见太好笑的事,哈哈大笑起来,“她们是我的饭食啊,你说我把她们如何?” “饭食?!”吴怡瑾把持不住,惊骇道,“你是说、你是说” 皇甫龄阴恻恻道:“我吃了她们。” 吴怡瑾说不出话来。 “不但要吃,还得慢慢的吃,细细的吃,时刻计算着数量和日子来吃。” “你这个疯子!” “没错,我是疯子。”皇甫龄竟然异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称呼,“如果你在这种地方,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整年整月不见天日,说的每一句话都听见自己的回音,成天和死人及尸臭为伴。如果不是疯子,还能活到现在?” 吴怡瑾默然,许久说道:“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记性太差吃过的人太多,况且从来不会和死人攀谈。” 吴怡瑾脸上闪过一阵恐惧之色,光是想象便使她不寒而栗。钱师姐貌美且温柔,那个人该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此地步,于是不再问,走过来,拉住那根软金索,细细察看。 “你要干什么?” “斩断它,你就可以出去了。” “不要!不要斩断!” 吴怡瑾一愣。 “即使斩断软金索,我也一样出不去。刚才只是一时冲动,我说过我是疯了。”皇甫龄不客气地讽刺自己,露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拉开我的裙子看看。” 吴怡瑾向她看了一会,确定她无法玩花样,轻轻撩起那条又宽又长的黑色长裙,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裙子以下空荡一片,没有见到双腿! “这、这是” “我本是个寡妇,却经不住他万般撩拨。不顾父亲反对和他结俪,换来就是这么个下场。”皇甫龄惨然道,“婚前对他十二万分痴心,虽然我比他大,却象个小女孩一样,对他无限依恋和崇拜,婚后慢慢看出这人的野心来,夫妻关系很快如履薄冰。我从满怀憧憬的幸福新娘,跌落至绝望深渊,只有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吴怡瑾默然想着:你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是婉若师姐那样全身心的付出和给予,得到的仅仅是短短几天的幸福。从此以后,她纵然活着,也将不会再有欢笑不会再有快乐。 “我渐渐看出他用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之所以娶我,为的就是我父亲年事已高,但膝下无儿后继无人。他娶我,完完全全是为了兵权,婚后即开始想尽办法寻找由我所掌握的家族戒指。可当时我虽发现这一点,还是存着一线指望,以为他至少会忠诚的对我,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欺我。于是决定慢慢观察、细水长流,待到他诚心归顺于我,就劝说父亲给予兵权。 “但他索要之心迫切,如何容得我如此拿捏考验,终于有一天我一觉醒来,就躺在了这个地方,两腿以下的部分齐齐截去,并且用软金索困住,以此逼我交出家族戒指。 “可是之前我也对他起疑,多少有了些防备,所以,我及时通过这房子唯一的出气口,放出了千里香。他只要一走近,就会全身无力,失去武功。如此我们之间,就这样胶着互相仇恨了十年,谁都拿谁没法子。” 说到这里,截去双腿的女子停了一下,唇边那个笑意更深,眼睛在黑暗里流着无限刻毒的光: “他不想我死,至少在找到那件信物之前,他是绝不肯让我死的,但是,他又想我屈服于他。 “这十年来,他没有办法进来,也从不给我送食,只送来一具具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生前都曾是他艳丽而多情的宠姬,但要不了多久,这些失宠的女子就以各种方法折磨至死。 “每一具女尸,都会附有一张字条,介绍这个女子的出身、姓名、他得到的办法,以及他宠爱的光景。因我之前不许他纳妾,这时便借这些女子来刺激我,更拿她们日日夜压迫我的神经。他希望消磨我的意志,希望我彻底疯掉,从而透露他所需要的讯息! “但是我没有让他得逞。我没有食物,没有水,可我一点儿都不想死,更不会被逼疯。我心里是永远清楚的,我不能死,必须活下去。于是,我吃掉这些尸体的腐肉,喝掉她们的污血,一直苟活到今日。” 她语音渐渐沉默下去,终至无声。 简直无法想象,这一对夫妇之间勾心斗角之下所藏的惨烈万端。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夫妇”? 皇甫龄苦笑了一下,重新开口:“你刚才说外面千里香毒气渐散,我以为你是黄龚亭派来的人,故意试探。但是情况既是如此,想必离他亲自进来的日子也不会远,这一次,也许我真的逃不出魔掌。” “不会的。”吴怡瑾说,“我会帮你,我会尽一切力量来帮你。我带你逃出去。” “他现在实力如何?” “很强。他是期颐节度使。” “呵真的很厉害啊!”皇甫龄感慨地低声,“短短十年,居然已经升格为三品大员了。” “想必也有夫人的功劳。对外,黄大人宣称夫人体弱多病,深居佛堂不见外人,旁人都以为此人对夫人多情重义,是个诚信君子。令尊大人也相信他。那自然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皇甫龄震惊的脱口:“我父亲相信他?!” “不错。”吴怡瑾一字字说,“外界盛传下月令尊八十寿辰,会正式指定他做家族继承人。即使没有你,他也一样达到目的。” “这是不可以的,这是决对不可以的!”皇甫龄发了疯一般的狂叫,“不行!我要去找父亲!我要立刻见到我父亲!我决不能让他奸计得逞!” 她脸上的肌肉完全扭曲起来,极力挣扎无法动弹的身体,痛苦非常。吴怡瑾看不过去,伸指替她解开穴道。皇甫龄身体一获自由,立刻在地面上疯狂的爬了起来,一面叫着:“我要出去,让我出去!让我出去!”陡然间被软金索扯住,几乎勒得喘不过气来。 “夫人,不要这样。请你冷静些。”吴怡瑾扶住她。 疯狂的眼睛突然清醒起来,冷厉有如冰雪,久久在白衣少女脸上停留: “我问过你无数次了,现在肯回答我吗?你倒底是什么人?” 吴怡瑾沉默着,眼睛里浮起的不是愤怒却是苍茫辽远的悲伤:“他害死我师父,又逼迫欺骗我同门。” “逼迫?欺骗?就是说,你同门中有人做他的妾侍?”皇甫龄突然间兴趣盎然,连声追问,“现在呢?给他杀了吗?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吴怡瑾艰难回答,却不得不详加描绘:“她叫钱婉若。很美,喜欢穿浅绯的衫子,站在那儿,绯然如春日繁盛花事,很腼腆,温柔,瓜子脸,双眉秀长,笑起来有浅浅酒窝。” 皇甫龄认真考虑了很久,断然摇头:“虽然我不能全部记得,但应该是没有你所说的姑娘。” “哦!”怡瑾如释重负的长吁了口气。 “如此说来,你果真和他有仇?” 吴怡瑾点头的同时,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仿佛在给自己坚定报仇雪恨的决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白。皇甫龄注意到这一点。 “那么你愿不愿意和我联手起来,打倒此人?不是简单地用武力打败他,而是,彻底粉碎他的野心,使其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吴怡瑾不喜欢听到如此决绝而残酷的话,可是,令黄龚亭“身败名裂”,才是叆叇东山再起的唯一正途,她问:“怎么做?” “即使他哄得我父亲信任他,即使是身为女儿的十年不出现,父亲也丝毫不疑。但是,在他正式承继家族继承权的时候,还是必须要拿出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戒指。也因此,他最近可能会在短时间内连续逼我,而我可以假装回心转意,愿意替他出面。在此之前,若你拿着戒指作为信物,向我父亲解释清楚情况,预先严密准备起来,就有可能里应外合,一举将之歼灭。” “但,夫人和他斗了十年,以此人为人,未必信得过夫人,会贸然带你出去?” “一定会的,你不懂,有野心的人,一定会被利欲熏心而不顾一切的。当然,他决计不会容许我轻松的离开,想必要用什么法子来辖制我。但我不怕,只要我能亲手报仇,死而甘愿。” 前所未有膨胀起来的可以复仇的希望,点亮她眼眸。那个曾经是使黑白两道无不畏惧的毒媚娘皇甫龄,那个曾经是美貌而任性的年轻寡妇皇甫龄,仿佛在此片刻之间找回风发意气,语声犹如断冰切雪,决绝无回转。 若有她的戒指加上慧卿持有的平乱印,一举打倒黄龚亭,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吧? “戒指在哪儿?” “不在我这里。” “啊?” “他把我双腿截断之后,在那段昏迷的时间里不要说搜身,把我住的地方掘地三尺都有了,若我随身带着,到今天哪儿还有活命?” 皇甫龄骄傲的笑起来,“可我也不是那样好对付的人!我藏起来的戒指,如果那么容易被一个人找到的话,何堪成为一个家族指定的继承人呢?” 吴怡瑾低低道:“是的。” “过来罢,我告诉你。” 在地上详细画过藏匿戒指的地点以后,皇甫龄仰头看着白衣少女,“我不知你的名字,不知你的来历,但我连那个也告诉了你,我和父亲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了。” “是的。”吴怡瑾道,“你信得过我吗?” “你看起来可以相信。况且我也只留这一场豪赌机会了。” 密集而起的钟声,陡然间,响彻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报警钟声!外敌入侵!” ※※※※※ 黄龚亭陪着一名异常高大魁伟的蒙面男子大步走进书房,面上那种诚惶诚恐的神气,使沈慧薇豁然明白,这一晚府中的种种特别,比如安静几近窒息、几乎不设巡逻防备,都是为着此人。 大汉露在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精光四射,匆匆打量一番房间:“你肯定不会有人进来或是埋伏?” 黄龚亭微微一笑,信手按下一个暗钮:“请看。” 宝光纷呈的珠帘缓缓上扬,亮出七面玲珑精致的镜子,逞七星北斗罗列之状,墙面上潋滟微澜,宛若星空。 “这是什么?”蒙面大汉奇怪地发问,然而立刻就明白了,镜子里分别呈现出远近不一的动静态各种人形。 “这是远处,这一面反射的情况近在书苑之外,十里以内都在我严密控制之中。这一面镜子则显现房中情形,哪怕躲在书柜底下、房梁以上,都逃循无形。镜子里出现的不仅仅是当下这一刻的情况,它也会如实反映上一刻预留的残影。” 黄龚亭一面说,一面操作机关示范。蒙面大汉不作声地听,最终颔首。 沈慧薇就躲在一面书架以后,抿着嘴儿笑。 这七面镜机关确实做得玲珑机巧,但黄龚亭运气实在糟糕,这个机关原理是根据地宫镜厅衍生出来的,而规模大小以及机关控制能力远不及,他碰到的却是对地宫熟悉得如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的沈慧薇。 早在二人进来之前,经她的简易改造,书架后面成了唯一死角,她在其间无论做何事也会被视为隐形。 黄龚亭还在得意洋洋地说:“得知先生要来,自是极端机密之事,因而下官撤去所有防备,也是为先生着想。” 下官?沈慧薇微凛,神秘来客的身份颇值可疑。 “先生素负重任,如何有遐出得京来?” 蒙面大汉冷冷道:“你怀疑我?” “在下怎么敢?”黄龚亭满面春风,“只不过先生与在下合作,彼此之间不但应当互通消息,更应坦诚互见。” “哼!”大汉说,“互通消息,坦诚互见?我问你,你倒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向徐夫人下手?” “我有我的理由。” “你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皇帝本来对江湖首盟非常重视,这样一来,等于是硬生生逼他把目光完全落到你身上!” “是。我知道是冲动了点?” “何止冲动了点?”蒙面大汉压低嗓子,但是愤怒从喉咙里无法克制的泻出来,“你以为我在京中,就耳目闭塞了么?你娶了一个江湖女子,却紧接着又想娶她师妹,挖空心思灭其满门,不知怎么一来又助那个小小帮派去杀徐夫人。如此一连串草率冲动的行为,你简直昏了头了!” 黄龚亭不作声,眼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冷峻,旋即又是笑容满面。 “在下的缺点瞒不了先生,也没打算瞒住。不过,在下最后收手,确实有着充足理由。” “理由?还充足?” “那个叫做叆叇的地方帮派,初看是无足为奇任人摆弄,我起先不曾过多重视,所以,轻率的发兵剿灭,是我的不对。” “你发兵只为了那个女子?还是为了”那大汉冷道,“宗家?” “是,宗家目前七零八落,先生自然一早知闻。不过这件事情主要是我干娘在做,我觉得既然连宗家都要对付,就更该把叆叇帮一网打尽比较好。” “然后呢?” “就在那次剿灭途中,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我不可以剿灭那个帮派,是没有能力。” “什么?没有能力?”大汉开始感兴趣了,声音略略透着紧张,“你是说没有能力?有什么权要人物在它幕后吗?” “倒不是权要,而是非常厉害的一个人,如果我执意对付叆叇帮的话,可能首先保不住的是自己性命。” “剑神都为你所杀,天底下哪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大汉紧张的声音松弛下来,冷笑。 “杀剑神纯属机缘巧合,他事前已经中了不可解的剧毒。不过,就算他毒发的那一夜只剩下十分之一功力,我依然远非其敌。而那个人的厉害只在剑神之上。” “究竟是谁?” 黄龚亭淡淡一笑,低声:“九天魔帝!” 那大汉一滞,不能置信地道:“什么?!”他声音募地一亮,那么高亢的嗓子令沈慧薇一惊。 “当时我也惊呆了,不知如何是好?”这份惊讶在黄龚亭意料中,他不动声色,继续道,“十二年前承蒙先生看得起,安排我进入九天魔帝的地宫,顺利取得干娘信赖,终于联手重伤魔帝,此人从此不知下落。先生暗中力平众议,扶持干娘成为新一届的江湖首盟,还以为一介女流总是容易应付的多。谁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干娘不是你我想要的傀儡,反过来我被她束缚甚紧。” “不错,这是咱们的疏忽。可当时你刚出道,一点份量也没有,我总不能扶持你。” 黄龚亭殷殷笑道:“正是这样。若非先生提携,在下没有今朝,至今思及,感激匪浅。” 大汉冷然道:“不客气。我若不是你拚死相救,况且你洞悉了我的秘密,咱们已经注定生死与共。” 房中两人一时静默下来,只闻灯烛轻微毕剥之声。书架后面斜望出去,望见那枝燃烧的烛,在夜幕中冷冷的清光里零乱飘摇。沈慧薇心里仿佛被寒气侵袭得结成了冰。 十二年前黄龚亭还是无名小子,被两派人联合起来利用,也难为他十二年来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他是当真诚心和这个神秘之人合作么?两人的话里却各有机巧。 “叆叇幕后的那个人,是九天魔帝1黄龚亭重复说道。 蒙面之人亦恢复常态,低声道:“他复出,并缔造一个全新帮派?” “是的,他处心积虑,已经展开向徐夫人报仇的行动,如在下和他作对,单以武功差距而言,此人随时可取我性命。魔帝重现江湖,徐夫人便没有价值,既然如此,倒不如暂且讨好他,杀掉他眼中之钉。在下也知皇帝会因此一举特别注意我,但是离我岳丈八旬大寿也只有一个月,皇帝那里的动作应该不会这么快。一旦在下如愿以偿,与先生联手,那边及时发动起来,任何意外都不怕。” “呃”蒙面大汉沉吟良久,这才发问,声音里透着重重疑虑,“你不怕他卷土重来?到时这个人比徐夫人更可怕。” “这倒不会。我们十二年前把九天魔帝的声名在江湖上彻底毁去,他即使卷土重来,亦得不到往日声望,且现在的江湖首盟,毕竟有一半权力为朝廷收去。此人除本人武功外,实已无所作为,只要好好安抚,必无变卦。” 除了那一时震惊,那个蒙面之人始终未曾高声说话,可他的身形实在是特别,那样异常高大的形体入人眼中,决计不易或忘。因为有所怀疑,沈慧薇听那条故意压住的嗓子也特别熟悉。 他是谁他是谁? 黄龚亭一直称他为“先生”,客气已极,说明他的权势更在其上。而除了一上来说了“下官”二字,此后便刻意抹去了这个称谓。这个人的来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非同小可,只怕十九和朝廷有关。 想到朝廷,沈慧薇倏然一震,心内迷雾被风吹散,想到那天晚上在山庄,匆匆赶过来向钟碧泽禀报紧急情况的那个渊停岳峙的魁伟大汉。 一点没错,正是那个名叫川照、对钟碧泽一脸恭顺之人! 沈慧薇旋即涌起重重疑云。他的老爷,无疑正在盯防黄龚亭,只不过迫于没有实据和不宜涉入江湖事,而无法出面。川照和黄龚亭联系,是得到他同意的,还是私底下的行为? “我若不是你拚死相救,况且你洞悉了我的秘密,咱们已经注定生死与共。” 这句话再一次响在耳畔,那是什么样的秘密?如果是不可对外人道的秘密,钟碧泽是否知晓? 川照的开口打断了沈慧薇思虑: “算了,事已至此,只有拿到兵权是当务之急。你这次,是许胜不许败,决不能再做砸了。” 他声音倏地一冷, “我可不是威吓于你,皇帝对国内兵力分散早已耿耿于怀,只不过朝廷积弱过久,他一时无可奈何而已,今冬战事平息,可能会趁着武功大盛之时机,把全国冗兵重新收编,不可能再让戍边以外的官员自握重兵。” 沈慧薇微微一震,果然从川照口中亲自说出了“皇帝”两个字,此人是从朝廷而来,决计无可疑了,而他们有着不为人知的密谋,也是显而易见。 黄龚亭漫不在乎道:“龙谷涵用兵是不错,不过大离朝打了多年,见到农苦和瑞芒都是软脚虾,这一次难道有必胜的把握?” 川照冷冷道:“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如果不是这样,皇帝不会同时撩起两个强敌的,而且他意不在此,他要的是先安内,再攘外。” 只听得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地下不住的来回,黄龚亭良久不语,川照冷笑起来:“怎么,胆小了么?还是把总督职位拿到了手,受个几十年虚名再说?” 黄龚亭下了决心,道:“那个东西呢?” 停了一会,仿佛黄龚亭接过一个东西,问:“这个药,当真灵验?” “我试过无数人了。这包药的主人,就是那个据说已经通仙的葛倾云,在江湖上藉藉无名,但在当地,却被当作神来膜拜的,而他也确有真实本领。你拿去给夫人服用,定能使你趁心如愿。” “呵呵”黄龚亭低声,“那女人简直变态,不可思议,药有灵验最好,如若不能,我决不带她出面。我已做万全之策,总督大人根本没有其他选择的机会,这一次,决计成功无疑。” 沈慧薇一字字听着,直觉惊心动魄,募然发觉黄龚亭一字一音渐渐清晰,仿佛每说一个字,他就距离她近一分。 她顿然醒悟,但已不及。书架在她面前轰然倒塌,黄龚亭和川照呈犄角之势把她一左一右夹住。 “你听得够多了。”黄龚亭满面笑容, “沈姑娘,原来又是你。” 沈慧薇谨慎的微微向后缩,然后身后并无多少空间,这样的动作使她看起来略略有些瑟缩。 但黄龚亭和她交手几次,对其没有分毫的轻忽之心,更知她狡黠机变。沈慧薇剑光撩亮之时,他的掌力也雄浑击出。 川照在左侧守着,封死了少女可能反击逃出的角度,目光闪烁不定。 黄龚亭咬牙道:“这个时候还顾江湖规矩?这丫头知之甚多,容她不得。” 川照道:“你不是怕得罪九天魔帝,不敢向叆叇下手?” 黄龚亭冷道:“容忍需有限度。” 川照一笑,他的刀一亮出来,沈慧薇登觉不妙。刀风有肃杀之气,如冬之暴雪猛烈万分,在书房这狭小的空间里,施展开来却毫无顾忌。沈慧薇所在地势不佳,接黄龚亭一人就很难破围而出,又加上一个川照,似乎更在黄龚亭之上,她应付起来越发吃力。 与此同时,警报大作,贯彻满园。沈慧薇听见,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这等于及时通知怡瑾行藏已露,多加戒备,但也担忧她不顾一切的赶来,两个人都不能脱围。 她衣袖一拂,一阵清风起于身侧。湖蓝的袖子被风卷起,如湖水波纹层层展开,尽管被两大高手限制在一小块地方之中,仍是绰约如仙。但这一招看起来花巧多于实用,黄龚亭当然不会为它所迷,微微带着冷笑,趁机向前猛逼,沈慧薇已经逼到死角退回可退。 水波骤然变化,仿佛从微澜荡漾的水面溅出一大片白晃晃的东西,乱雪般扑向黄龚亭。黄龚亭想起:“魔帝素擅暗器,她是他传人,定然不差,我怎地如此大意!” 募地惊起一身冷汗,电闪掠回,然而脸上已经沾到几片。他大骇,却发现那东西拂在脸上,轻飘飘地无力坠落。定睛看时,几乎气得吐血,那不过是几片撕碎的纸页!原来沈慧薇躲在书架后面,不知何时便袖了一卷书,临急用上。她功力尚不足飞花摘叶以伤人,但是陡然攻击出来,也隐隐然有了威势。节度使大人登时气得脸色铁青。 沈慧薇轻巧而笑,趁此机会闪过黄龚亭,未等她抢到书房门口,再次被拦截下来。川照道:“你走不了的!”狂烈的暴风带动了她的袖子、衣裳和头发,她的人看起来亦是飘飘摇摇,宛如御风。几次欲夺门,都被川照挡了回来。 忽闻门外轻轻一声叹息,清冷哀惋,又如同空谷回声一般幽寂。黄龚亭陡然剧震,握刀的手几乎松了开来,大声喝问:“谁?是谁?!” 门外人不回答,又是幽幽叹了一声,房门大开,灿烂的月华照在地面上一片雪白,缓缓升起一个颤颤巍巍的黑影,直发长披,身体随风轻飘飘的浮动,虚幻得不似真实。 “婉若?”那声音如此熟稔,颇似几分钱婉若,黄龚亭脱口而出,“难道你死后不甘愿,特意显灵?” 川照浓眉顿锁,这个人可真谓多情种子,为了一个小姑娘不惜破毁一切计划,而激战当头,又这般轻易分神!川照从来不信鬼神之说,这自然是对方熟知他情况的,在装神弄鬼而已,头也不回,一刀猛然劈向门外! 刀子砍中了什么,他却因为吃惊而微微疏神。明明是砍向了那个声音发出的所在,然而,这一刀劈下去的地方,却不是血肉之躯。 趁此一分神,沈慧薇飞身退出门外。 “不好,不能让她出去!小心!”陡然,黄龚亭领悟到了什么,大叫道。 山谷之战,他最惊的便是她那身法,若流星若飞电,更若天上点点飘雪,直是精妙绝伦。几十个武林中数得上的高手围起来对付这个年方及笄的少女,才把她困在中心。而现在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之下,一旦让她逃到可以施展的空间去,那简直是休想抓得住她了。 川照跟着出来,迅速的向他劈下一刀的地方看去,竟是一树新梅,不禁为之气结。有人把花树的细枝推到书房门口,月影下不及细察,还真是不易分辨。花枝摇曳,躲在其后的那人早已不知去向。 梅花乱落如雨,仿佛具有灵性,纷纷向着川照迎面扑来,雪白的梅花里揉着一阵宜人和风,清香扑鼻。川照悚然一惊:“无影飞花啊,好家伙!这人可了不起!”随即发现发动这飞花攻势之人招势曼妙无极,功力却犹未圆满,不过就是利用这一点挡他一下,用意在于令她的同伴有遐脱身。 川照惊怒而笑:“若容你在我手下逃脱,誓不为人。”轻飘飘拍出一掌,沈慧薇只感一股巨大的磁力,把她逼在当地移动不了半步,不得不凝神以待。 “乖乖现身罢!”川照一面困住她,用足踢起几枚石子,向梅树后分前后缓急而去。 梅后人影倏现,未见貌,先见形。两条长长的雪白袖子翻卷如云,仿佛黑夜里闪电惊现。 黄龚亭见到那条纤细的人影,心脉贲然一张。 白衣女郎来势竟似是决绝无回,不顾川照掌风刀风凌厉无比,直向他力量范围以内而去。川照一刀已近她左肩,陡然间惊见她袖底下竟是一把清光万千的剑,自己一刀砍下去,胸口也无疑会挨上一剑。川照猛吸口气,胸腹间顿时向下塌陷数分,掌中刀一顿,依旧猛烈绝伦的砍下去。 吴怡瑾募然矮身,她口中咬着一物,在那瞬间奇袭而出。“嘿!”川照这一次不得不退,夹住那件东西,却是女孩子所用的一枚簪子。他气得冷笑一声。 “快走。”沈慧薇乘隙一把拉住白衣少女,回身便跑。 书苑以外灯光透彻,所有的人都听到警报在赶来,但已无法拦住她们双剑合璧的脚步。 “可恶!居然让她们跑了!” 川照咆哮,“这就是你设置的好机关!安排下的好计谋!” 黄龚亭满脑子里轰轰烈烈,仿佛有无数巨响不断在重复回声,只是满手冰凉,默念:“你第一次也能向她下手,为什么竟是一次比一次不堪?见了她便什么都顾不大了,却如何能成大事?更糟的是,我刻意隐瞒婉若死讯,方才却脱口而出,这一来我们之间决无善了可能。难道真是冥冥中注定?”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九章 秘道 皇甫总督未曾料及,他的八十寿辰将会在烽火连天的日子里度过。 原本,他很高兴,因为他的大女儿皇甫龄在经历了多年封闭症以后总算有所好转,黄龚亭兴冲冲的特来转告:寿辰的正日子,他将会携妻同贺。 然而,突起的战事令人措手不及。 大离朝多年积弱,与邻近的瑞芒、农苦等国家作战,往往以割地赔款告和。这种情况直到十数年前新帝登基,才有所好转。皇帝性烈如火,刚强好战,迅速改善大离朝百年积弱的现象。 年初,皇帝下旨取消之前对农苦割让的出云十城和瑞芒的数个物产丰富重城的归属权,以及单方面打破赔款约定,这一系列行为惹恼两个强大邻邦,今年以来战事频繁。但各辖区总督军,仍按兵不动。 瑞芒和大离两国交界处横亘着无法逾越的丛林冰山,每年十二月到三月份冰川横流,大雪塞川,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双方无法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无论多么剧烈的战事都会于每年的这个时期被迫中止。这也是皇帝敢于突然同时向两个国家交恶宣战的主要原因之一,一旦进入冰封期,皇帝立刻调动全部兵马,由枢密使龙谷涵掌军,务求在此三月当中,奇兵击败农苦。 这事经多年筹划,本来极有把握,不料临时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从已经被封锁的山区内,突然冒出一支精良瑞芒军,攻入兵员几近抽空的大离国境,如入无人之境,猖獗凶狠,生灵涂炭。 皇帝震怒,朝中良将都已往北伐,任禁军统领川照为西线兵马大元帅,出动京营,并征集一切可用之兵。这一次,各地总督亦在发兵之列。节度使军是自备,历来数量极少,不做规划。 皇甫总督忧心忡忡。他年事已高,对于家国、战事、胜败的得失荣辱之念远远比不得从前,此刻一心所牵挂的,无过于十年来朝思暮想的亲生女儿。皇甫总督早年无嗣,四十岁以上方得此女,从此开枝散叶,家业兴旺,他始终认为这一切幸运是由大女儿带来。 走得匆忙,甚至未及召来黄龚亭交代,就已上路。 所幸,没过两天黄龚亭派人赶来报信,表示皇甫龄因为重病初愈,想念父亲,他将会照顾妻子赶来战地,向老父亲贺寿。听闻此消息,皇甫总督真是喜出望外。 不过军中接取家眷,乃是大忌。是以皇甫总督和黄龚亭约定,起更后,悄悄将久违的人送来。 是夜,大帐之外,浓密的风雪湮没了仅有的几个士兵的身影。雪溅溅嘶鸣,一阵阵扑在帐篷上面,皇甫总督听着,一声声都似化作女儿紧促的脚步。老人心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之感,两眼微微湿润。是什么样的痼疾,使女儿十年来失去自由失去欢乐失去爱,只能够躲在阴暗的地方独尝苦痛? 十年长而又长的日子对女儿的思念化作烈火般燃烧,几乎使得这八十岁的老人坐卧不宁。 风声里传来一丝异样的声音,皇甫总督霍然而起,以火热的目光注视着挑帘进来的人。 黄龚亭把背上扶着的女子小心翼翼扶下,抱到地上坐着,解开了裹紧了女子的毛毯,露出一张苍白而枯瘦的脸来。 “这是”皇甫总督迟疑半晌,颤声问,“难道、难道” 他说不下去,震惊的起手,轻轻触摸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庞。 “你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女子苍白的脸飞起一片红晕,颤抖双唇道:“爹爹,女儿不孝,这十年来睽违慈颜,惶恐不已。” 听她说话,老人这才确信了似的一把抱住面前女子,然而,手臂上顿然落空的力量使他大惊:“怎么?怎么回事?” 黄龚亭微微叹息着转目不视。皇甫龄自己撩起身下长裙:“爹爹!” 漆黑的长裙以下空无一物! 皇甫龄泣不成声,她丈夫一脸挚爱与哀伤,代她道:“令嫒炼制药品,不想被反啮。这样的晴天霹雳,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十年来她痛不欲生,自闭自苦,只为心中牵挂岳父大人,终于渐渐又活了转来。” 总督大恸,女儿是多么骄傲之人作为父亲不会不清楚。皇甫龄昔日“毒媚娘”的芳名传遍江湖,人提及莫不畏让三分,一旦这种荣耀,被她自己亲手击溃,其间所经历的痛苦不难想象,由此罹患自闭症原在情理之中。 “孩子,你可是受了苦了!”重兵在握的老人没有了丝毫威严的架子,此时他的反映如同世间一切父母,老泪纵横的抱头相泣。 黄龚亭频频轻叹,微微下垂的视线犀利而冷锐,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冷嘲。 父女激动人心的相会不上一个更次,残疾女子的精神即明显不振,黄龚亭借口妻子体弱并且只有他善于区分病况加以照料,带离而去。皇甫总督怅然的望住远去身影。 在他身后,轻悄无声的出现一道人影。 她在军中,亦扮成士兵模样,行动宛若狸猫般迅捷决绝,别处都看不出端倪来,只是眉目间的清丽逼人,令她还是只能小心翼翼的藏匿行踪。 总督缓缓道:“你不是说,我和女儿见面后,她将有所表示?” 吴怡瑾道:“大人,也许夫人受到钳制也说不定。” “即便如此,她也应该有所暗示。” “我想,一定有其他不为我们所知的原因。大人,家族戒指,只有夫人一人知晓,连您也不知藏在何处是吗?” “那是没错。可”老人跌坐在地,浑浊的眼里没有半分神采,仿佛短短时刻的相会,给予这个老人的震动,足以使他猝然间变得更加苍老。 “大人!”吴怡瑾道,“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查出原因。” 总督思考良久,颓然道:“好罢,我再信你一次。可你记着,我只能给你三天时间。无论如何,女儿在他那里,如果三天内找不出原因,我就会把总督兵权正式传给他!” 他沉默一会,又道,“我父女相会,就算只有一天,一天完整的时间,就是立刻就死,我也无所遗憾了。除此之外,我还有何事介怀呢?兵权兵权又算什么?” 吴怡瑾见他如此,恐怕是三天也未必有耐心等,便说:“请大人也帮我一个忙。必须引开黄龚亭,我才有机会接近夫人。” “我会安排的。” 吴怡瑾走出来,和沈慧薇相见,把情况说了。沈慧薇沉吟道: “若夫人不是故意,这种情形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神智被药物或其他的方法所控制,现在不过是个傀儡,另一种可能则是黄龚亭掌握了夫人的弱点,使她不得不如此。若是后者,事情更难办。” 吴怡瑾微微皱眉,想着那个阴森如地狱的处所:“以那个女子的阴鹜忍耐,未必是后者。” “我想也是。那天晚上,川照给过他一包药,想来就是此物效力。” 皇甫总督果未食言,第二天驻军扎于原地,令人请黄龚亭来,执意与他不醉不休,席间老泪纵横,虽不便明言见到女儿,但传位的意思已很明显。 这个传言由筵席间传了出去,不过半天功夫,军中便已传得纷纷扬扬。 而此刻,沈吴二人却悄悄设法进入了黄龚亭营帐。 然而,帐内空无一人。两人相顾失色,情知事情有变,立时抽身而退,整座大帐倏然平空掀起,四周东一晃,西一晃,蹿升的火苗耀眼夺目,冷森森的兵伐之气扑面而来。数千兵马潮水般涌动,满山满谷皆是壕鼓战声,最里面的举着短刀利剑,外面一重拿着绊马索以及倒钩网面,最外面,则是长枪强弩的骑兵。 重围中,白马银铠,黄龚亭殷殷微笑:“吴姑娘,你若想见拙荆一面,在下求之不得,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吴怡瑾脸上微现因怒气而致的红晕,即刻褪去,目不转瞬瞧着对方。数千兵马包围着两个弱小女子,黄龚亭亦下定决心此次必不容她二人轻易逃去,满天火光映着遍地清雪,照在那少女脸上、所穿的士兵盔甲之上,红白两种颜色都似闪电一般明丽,刺得他双目生痛。却见她收回冷冰冰的目光,微一侧头,向着同伴道:“慧卿,真是对不起,我连累你了。”言语轻缓,不紧不慢,沈慧薇微笑不置可否。黄龚亭一阵阵心潮澎湃,只觉风神如画,清雅扑面,仿佛从兵戈利器之间,突然氤氲满江南云水缥缈之气,他心神俱已远游,身不由主道: “你两位若能弃刃归降,我决不与你们为难。” 吴怡瑾淡淡一笑,没有答言。沈慧薇却笑道:“我们姊妹受总督大人邀请,各处随便走走,敢是犯了么?诚惶诚恐,这就告退了。” 黄龚亭见她仍如无事人一般,他明明优势在握,却如一根绷紧了弦般紧张,丝毫无心玩笑:“既是受总督大人邀请,在下是新任总督,如此,也一样视姑娘为上客,请。” 沈吴对视一眼,均想:“原来皇甫总督终究忍不住了,让他得逞。”阵前换帅,三万兵马人心何向,确是危险之极。这一点比沈慧薇听说是川照统领西军更为忧心。 请字出口,众兵士闻风而动,重重叠叠扑了上来。怡瑾随手震开几枝长枪,发现这些士兵绝无武功高手在内,不过涌上来的人如同潮水,人多聚集的力量也就越大,即使武功再高,也禁受不起数十人组成的人墙一次撞击之力。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悄悄握住她,“千万不要离开我。”千军万马之中,沈慧薇仍旧镇定若常,盈盈微笑。怡瑾看着她的眼睛,她温暖柔软的手传递着坚定的感觉,失去师父以来一直如孤雁失寄的彷徨忽然之间得到依靠,那个无时不刻都嘻笑若常的师姐给她以一种最温暖最宁静的安全感,又是和师父在一起时的样子了。 接连几次撞击,吴怡瑾额上微微沁出汗珠,索性摘掉碍事的卫士钢盔,风吹来,乌黑的长发随风扬起,突现的惊人丽色,仿佛寒夜里刺破云层的闪电,照亮了每个人的心和眼睛。所有士兵齐齐倒抽了口冷气,瞬间一阵呆滞,然而等到定睛再看时,袅袅而起的云雾刹时使得那绝丽的容颜若隐若现。 云气以沈吴为中心,飞快向上升腾而起,几乎不用一盏茶时分就弥漫了整个山谷。士兵们一开始还相互可以看见最短距离之内人的脸,很快就连面对面站着也不分彼此了。只听甲胄兵器不住相击作响,马嘶人吼,惶惶不安,山谷连营燃烧的一堆堆篝火象夏夜萤火虫微弱跳跃。 “怎么会这样?”眼看即将成功,却天降大雾,黄龚亭只觉一股干火直冒出来,烧得心里口里火烧火燎,“不许乱了阵形,大家守护好,各自守护好!不要乱,里面的人跑不出去!” 他一挥手,十几道本来湮没于士兵群之中的影子悄没声息蹿出来,扑入包围中心,人群中接连发出几声惨叫,有人大惊:“不好了,她们想逃走,快拦快拦!” 黄龚亭微微冷笑,他事先安排于士兵当中的杀手,如果仅靠大量士兵就能把那两人困住,这些杀手无需露面,一旦遇到这种意外就必须由他们出面。杀手们当然不会顾及到士兵的性命,唯一的目的只是用最快的时间和速度去他们的目的。 募地,一个士兵大叫起来: “不对!没有雾!没有雾!现在升起来的不是迷雾!” 黄龚亭猛然向后转身,只见天边流云,山岱清廓,映着月华辉光,满山堆积白雪连绵,明晰如雕如镂,他豁然朗悟:“不好,准又是那个丫头在捣鬼!大家小心了!集中注意力!这不是迷雾,支持一会就能散去,外围的人,立刻张旗,鼓荡起风,这些雾或许一遇着风就散开了!一旦有人跑出去,就” 他猛一顿,然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射箭!” 可是浓雾弥漫的程度越来越是严重,黄龚亭想出来临时应急的法子,张旗鼓风,非但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反而有如火借风势,使迷雾变得更加无孔不入的浓密厚实。因为杀手在行动,也因为士兵的过于紧张而相互莽撞误伤的人也越来越多,黄龚亭也喝止不住如此乱成一团的局面了。 吴怡瑾和杀手交了一招,力量之大使她向后猛退,她借势而退,脚尖点住一个士兵的长枪,飞身跃起。在这一霎有阵猛烈的风擦着她的脸颊过去,沈慧薇那边似乎遇到了什么阻击,左手感觉为之一紧,但随即跟着过来,同她一起跃过一重重的人马脑袋。吴怡瑾记住骑兵方位,抢过去只一招,便将人逼下马来,她顺手一拉,把身边女子同时拉了上来,放马狂奔。 “她们逃出去了,射箭射箭!” 万箭齐发,飞蝗如雨,冲出去的马匹很快形如刺猬般倒下。然而,马背上空无一人,不知何时已逃上山崖。 夜色迅速吞没了两个人的影子,山道崎岖陡峭,雪铺如银,也是仗着轻功卓绝才敢走上这边。吴怡瑾受了一点飞蝗擦伤,左臂受伤剧痛,左手上的力量也随之加重,慧薇的速度慢了下来。 “慧卿?啊!”她回过头,突然大吃一惊。同伴左胸的铠甲里,不住有鲜血透出,几乎染红了半边身体。 “你受伤了!”吴怡瑾把她抱住,双手不住颤抖。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为何一声也不出? “是我们在往外冲的那个时候,对不对?”吴怡瑾极力的回忆着,那一道阴寒生猛的金铁之风,因为自己飞身起跃,而沈慧薇事前并不知道,而且她的右手拉着自己左手,行动的迅捷和方便大大受到妨碍,但自己起跃的那个刹那,她明明感觉到逼近的危险,却仍毫不犹豫的相随,这才受伤。 伤在如此要害的地方,这一路跟着自己飞跃抢马,翻滚脱逃,她竟然一声也不出! “慧卿呀”她抱着她跌坐下来,喃喃地叫了一声,带着几近于苛责的眼光望着她,“你可以拉住我的,我们可以再忍一会,找到最契合时机的,为什么不阻止我?” 沈慧薇面色如雪,却不住微笑:“激战时分,容得你一再找机会么?你没怎么受伤,这就很好了。” 吴怡瑾把她抱在膝上,伸手拉开那么沉重的盔甲,一道枪伤赫然在她心口上面两三寸处,伤口触目惊心。 “这里还很危险,你独自走吧。不过”她从怀中取了一样物事,塞在吴怡瑾手里,“找到一个叫钟碧泽的人。还给他,他委的任务太重,我根本完成不了。替我说抱歉吧。” 吴怡瑾不耐烦的推开她手,匆匆做着止血包扎的简单处理,喂她服用了两颗随身带着的药丸:“伤口不在心脏,你不会死的,别和我说这些。” “只是怕我想说的时候就没机会了。瑾郎,我认识你的时间不久,但我能求你一些事吗?” 吴怡瑾把她背起来:“说吧。” “你放下我,别这样。” “你说吧。” “瑾郎?” “嗳?” “叆叇帮是由张敞祖师所建。” “我知道。” “他还没有死。” “是吗?” “因为他是闪族人,受到大离所有人的敌视,不得以借口假死。他的义女程雪雁,就是我们第二代帮主,但她也是早早传位给了第三代帮主,即现在的白帮主,所以叆叇立帮只有短短三十年,却已换了三代帮主。” “这个你以后跟我慢慢的讲。” “我的武功是由程帮主启蒙,而后,师祖把我送到闪族,从那个封闭的地宫闯出来,我就必须成为闪族的守护圣女。” “什么?” “闪族是一个飘泊无寄的民族,人们以为那是嗜血的邪教,凝结了天地邪恶之气。他们每到一个地方,被当地人仇视、追杀、驱逐,千年以降颠沛流离,误解加重仇恨,而仇恨又加深了苦难。守护圣女职责所在,便是守护闪族十万子民的安宁。我发过誓,虽然我是中原人,但我会尽到自己的责任,保卫闪族安全,帮助他们找到世代可以休生养息之地。” “你不要对我讲这些。” “瑾郎我请求你能帮我做到” “你才是闪族的守护圣女。” “瑾郎,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募然一紧,其间透出的紧张、清冷以及痛苦之感,使吴怡瑾一时也不敢贸然打断她的话头, “师祖早年我想他是受过好朋友的出卖,尤其是女人所以,他建立叆叇帮,却并不是怀着慈爱之心。他他的行为他的行为神人共” 她轻轻叹息一声,咽下最后那个谴责的字眼。吴怡瑾不住走,她在她背上颠簸,似乎神智也随之起伏,宛若梦幻,“他待人很严苛,你一直跟随剑神,是多么幸运。你可曾看过叆叇帮规,不可思议的严苛、冷酷、残忍、无情。瑾郎所以,我想求你第二件事,将来你要废除它,一定要废除它!要小心那个人,不要让别人再落到他手里叆叇招收的多数是女孩子,我真的希望所有的女孩,在叆叇找到真正的安身之处。瑾郎啊,你比我聪明,比我善良,比我好,你定能做到。” 吴怡瑾背着她走近一道山谷的隘口,风雪簌簌的扑下来,迷离了双眼。沈慧薇在她背上瑟缩,不知不觉昏迷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下铺着厚厚的草叶。山上银雪铺被,这些草叶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正惑然,吴怡瑾抱着一堆枯木进洞,向她微笑:“你醒了。我们已进入边关岭区了,他们不可能大举搜山。你在此好好休息,我去去就来。如果太冷,就点火。不过最好是忍一下,火堆容易让人注意。” “不要!不要走!” 慧薇抓住她衣角,手指一点也不放松,“你去哪儿呢?你陪我,我要你陪我。” 怡瑾微笑:“刚才还有人赶我走来着。” 慧薇道:“是,我多么任性。瑾郎,不要离开我,瑾郎,你抱着我我才暖和一点,我怕冷,怕孤独,怕被人遗弃,求求你不要扔下我。” 她眼神明亮,两颊通红。这是伤口不曾做及时处理以后的恶化现象,她开始发高烧了。吴怡瑾有些着急,她的伤虽然不在心脏,但也是伤在危险的地方,何况伤口还很深,以她的武功,如果不是自己没有顾及到她安危的话,她根本不会受这么严重的伤。偏偏这时,这个平素嘻笑自若、大大咧咧的师姐看起来如此柔弱堪怜。 她半是昏迷半是清醒的话在心间一一流过,吴怡瑾一点不怀疑那是她找一个倾诉的机会,把心底里最痛楚最隐秘的话通通讲出来。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而其实,她似乎一开始就不想活。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吴怡瑾弯腰,重新把她背起来。慧薇颤抖一下: “做什么?” “你不要冷不要孤独,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瑾郎,你现在应该回去啊,你带着我不行,我会变成累赘的。” “谁说我们要回去?” “啊?” “我在这里附近看到过参客团,这山上有非常好的人参,或者还有别的药。我们去找。” “那那不行!”沈慧薇吃了一惊,很快挣扎起来。 吴怡瑾紧紧按住她,生气地说:“你不想浪费我力气的话,就别再乱动。” “别这样。”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把朱睛冰蟾让给我,那个时候我想我要认识你,我喜欢你,你会一直象大姐姐那样关照我、爱护我。” “不是的。你很强” “在地宫里,上面大火烧起来了,我们找不到出口。正在忙乱无措,你来了,也因此一切危机迎刃而解。” “没有我你一样出得去。” “被两千铁骑围困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笑容,忽然感到安定。我失去了师父,仿佛失去生命主宰,从那以后我要一个人面对所有,我一直在彷徨,在胆怯。然而你对着我笑,你握着我的手,失去很久的勇气又都回来了。两千铁骑亦若等闲。我等着你拿主意,出奇计,等着你把我带出险境,你果然也做到了。可是,最终我发现我错了,想要温暖和依靠的是你,真正象在大海迷航、随便找一个点就想永久归航的人,也是你。” “”沈慧薇彻底沉默下来。 吴怡瑾忍了又忍,终于道:“你一直想死对吗?” 伏上她背上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颤。 “你一直想死。你去守护闪族安宁你想改变叆叇现状你也想完成平乱印所托付的任务,但是你同时却在无时不刻地害怕着逃避着。所以你不顾一切地受了伤,然后一股脑儿把这些重任推给一个你随随便便认识的任何一人,自以为做得很妥当,可以安心。” “我没有随便给一个人” “住口!”吴怡瑾冷声呵斥,“你不许说话,再也不许说话!我要你好好养伤,要你很快地好起来。你担负了太多责任,所以决计不可以死。如果你不听我的话,继续糟蹋自己的身体,那么你就去死,然而以后你不可以再见到我,托梦都不可以,我不见你。” 沈慧薇几次插不了话,听到她最后故意用极孩子气的口吻所说的狠话,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吴怡瑾生气地道:“你又在笑什么呀?” “我不死的话,如果你可以多说两句话,那也成。” “” “瑾郎。” “” “瑾郎?” “” “哎哟!” “你要我说什么呢?” “讲故事吧。” “讲故事?!” 吴怡瑾倒吸一口凉气,很快又感到庆幸,她没让自己说笑话。 她们已经走入了千重深峦,白云在脚下低飞,大雪却在云层之上飘飞,放眼皆是雪白,叠起千荡起伏。吴怡瑾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力气也在一分分失去,背上的女孩很久以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无论自己怎么引她、逗她、甚至骂她。 当务之急是找到药材,足以疗伤的药材,人参、灵芝,或者何首乌,或者即使发现一只虎、一头熊,也足以成为救命至宝。然而或许是因为在冰封期的缘故,她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几次从结冰的硬土底下,挖出一点枯碎草根,嚼碎了把汁液喂入昏迷人儿的口中。 忽而眼前一片眩然,红日毫无预兆地当空升起,天空里到处弥漫着的雪花霎时一洗,天边雪白的山色映着湛蓝长空。终于迎来了日耀当空,吴怡瑾觉得自己的心境也象阴霾扫尽的长空,无限清澈起来。她认识这个地方,应该是翻过一道山岭,就能找到一片人参生长地了。即使找不到人参,只要从这边隘口出去,不多久就会到大离驻扎的秦州军营,但之前听说瑞芒突出奇兵,而秦州兵营空虚,想必此地已为瑞芒所踞。不过,只要能到有人的地方,沈慧薇才有活命的希望。除此而外,任何危险她也不怕。 她把沈慧薇从背上解下来,搂住她,轻唤道:“慧卿,你醒一醒。你努力一下,不要再睡过去了,我们很快就到了。” 雪色掩映里稀薄却耀眼的日光洒在昏迷人儿冰凉的身体上面,她手指动了动,似乎也感到温暖,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得死一般可怕。吴怡瑾轻轻吁了口气,欢欢喜喜地把脸颊贴在她胸膛之上。 “吴姑娘,我们可算有缘,又相见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吴怡瑾大惊,按剑而起。有人笑容满面的站在那里,华贵无伦的绣金衣袍折射出神人般的光芒。 吴怡瑾是那么吃惊,冷锐的眼神变幻不定,最后慢慢凝定下来,冷冷道:“是你。” “我注意你很久了。”那个男子笑容可掬,“为什么跑进山来呢?你不知道这里随时会有兵马出没,非常危险吗?你抱着的这个人,是受伤还是生病了,她是” 一个谁字没有出口,他看清了那张冷白的脸,微微一惊:“是她?” “你做什么?!” 根本未曾料及,那个人如风一般卷来,从吴怡瑾手里抢过昏迷少女,看着,更吃惊了。吴怡瑾怒道:“快还给我!” 剑光已到身前,硬生生止住。身形高大的男子迅速转过身,朝山脚下一个微凹的沟壑快步走过去,那里,有一排小小的白色连营,与冰雪山岩融为一体,若不走近细看,全然区分不出来。 他率先钻进营帐。吴怡瑾犹豫一下,也跟着进来,见那人盘膝而坐,他的手按在沈慧薇背心,很显然,是在默运玄功。 “你” 男子不作声,过了一盏茶时分,他才抬起头来: “她没事了。不过,伤势严重,还不会全部复原,需要时间和其他的药物。你不用担心,我会叫人准备的。” 吴怡瑾默不作声,把受伤人儿抱回来。她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凶险之象已退。她不由抬头瞧了他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看她,那么一张气势凌厉的脸,对着她却是温存而耐心。 见她不语,那个奇异的男子叹了口气,“让你说话也真难呵!”站起身,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去。 “等一等”吴怡瑾忽然出声,那人脚步在营帐门口停住,回头: “怎么?” 怡瑾低下头去,轻声:“多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纵声大笑,走出营帐,他的语声在外面微微透过帐篷传入,随即有脚步跑动起来。 沈慧薇尚未醒转,不过,她脸色大为好转,呼吸也趋于平稳,已安然度过了凶险。吴怡瑾替她盖好毛毡,抱膝在一旁守着。 一名侍儿模样的少女送了吃食过来,以及煎好的汤药。喂沈慧薇喝过了药,仍旧沉沉睡去。 外面略显匆促的脚步不断纷纷传来,似乎比之前要多,脚步也显得凌乱,仿佛传递着某种惶惶不安的情绪,许多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这名男子在延绵深岭中出现,举动神秘,大有用意。若自己在侧,显然是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不便。吴怡瑾想了想,轻轻走了出去。 山里天气多变,几丝铅色的云岿然垂在头顶,天色阴霾,沉沉如铁。寒风挟着雪气吹过,刚从温暖如春的帐篷里走出来,白衣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栗了一下。 “明明看到又一支军队从那个山口里面出来,却仍然未曾发现是从哪里过来的。是这样吗?” 这是那个神秘男子低沉的嗓音,此时此刻,那个从来都微带戏谑但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里却明显有了几分怒气。 “是是的。”另一人低声回答,“这一支队伍人数很多,大约有两千五百人,不过就象是被魔法师突然放到那个山口上似的,在此之前,末将未曾发现有丝毫的预兆。” “两千五百人秦州已为瑞芒所夺,这样算起来,他们的兵前前后后屯了三万以上。” “是。” “期颐皇甫总督前天正式把兵权传给黄龚亭,他手里也是三万兵,其他,或者还有咱们不知道的数目,把所有不确定的兵数算起来,应该不会少于十万。” “是,主上!皇甫总督真是大胆,他居然胆敢不禀报朝廷,就匆忙把兵权出让。” 男子顿了顿,似乎为这声“主上”而大感不快,生硬地回答:“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从大离通向瑞芒的那条路。” “是。”另外那个声音变得十分惶恐,“末将立刻就去!一定会找到那条路!” “主上,”另一个人插了进来,“不过在此之前,您必须立刻撤离,这里离那个山口太近,秦州已经全部是瑞芒的人了,您在这儿太过危险,请主上尽早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 “主上” “不许废话!”男子呵斥,“这条计策是我定的,既然出了意外,也将由我来负责解决。不必再劝,我必不后撤。” “可是” 仿佛听见什么动静,小小营帐里压低了声音紧急商议的七八个人齐唰唰的回头。冰天雪地里的白色人影,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风雪透过她的身体打了进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霍然起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吴怡瑾微微欠身:“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听到这番话。我原想向主人辞行。如果不能原谅,听凭主人发落。” 男子注视她片刻,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慢慢和缓下来,说:“你是吴怡瑾,她是沈慧薇,同是叆叇帮的人。我们本来就已结盟,即使你听见了也无妨。” 吴怡瑾微微动容,眼里有深思的神色:“你是” 那人道:“钟碧泽。” “钟”怡瑾募然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那个” 钟碧泽察言观色,道:“她都和你说了是么?” “因为她受伤,以为完成不了你的托付。” “是这样的,我明白,不会怪她。”钟碧泽看着怡瑾微微着急的分辩,朗然而笑,“也是我托付的时候怕她不受,使用了激将之计,不料她甘愿为此拚上性命。唉,真是个傻瓜,一万个黄龚亭的性命,也抵不上一个沈慧薇呢。” 帐中几个人听到他如此说话,不由深感不安,相互偷偷传递着眼神。 “你刚才说什么?要离开吗?”他又说,“这是不允许的。岭区以外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呢,你一个人,武功再高也难以脱险,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受伤的人。” “是。”吴怡瑾道,“我原以为你们另有要事,不便与人言。” “可是现在,我们好歹算得上联盟呢。” 钟碧泽又大笑,“好歹”那两个字,无疑有些贬意,仿佛他把平乱印赐给沈慧薇,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而是随心所欲的游戏罢了。这个人身上那股深沉而霸气的味道令得吴怡瑾隐隐有些不悦,还是觉得及早避开他为上,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的确有一条秘道。从瑞芒到大离,每年的这个时间,的确有一条秘道,是没有冰封期的。” “什么?”这下轮到钟碧泽吃惊了,“的确有一道秘道?你知道?” “我跟着师父来到此地之时,也是这个季节,可是,却意外见到一个外来参客团。奇怪的是,那批参客团分明是刚到此处,而人人衣着光鲜神态轻松,仿佛对于穿越天险视若等闲。” 她往往在没有必要之时,不肯多说一个字。钟碧泽思索一下,立刻明白了她师徒认为奇怪之处。瑞芒盛产宝石玉器,但是物产贫乏,尤其在冬天,药材奇缺。所以尽管每年冰雪塞川,却仍有不怕死的瑞芒参客企图翻越冰峰,采集药材牟取暴利,不过往往很难穿越天险。这群参客团既然是在冰封期越过天险,却又视若等闲,当然值得引起注意了。 “我师父暗自跟踪,发现也不过是寻常之人,但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之中,得知大雪山里穿出一条捷径,周年冰雪不封,他们计议独揽此道,可大发投机财。师父打探了一下,无果,又以为那条路既隐秘也一定非常狭窄,不足为虑,事后也不曾多予挂怀。” “现在敌兵涌出的方向,就是你们师徒曾经发现的那个所在?” “差不多。” 钟碧泽不语,只负手在地下来回走了几圈,恨道:“可恨留守在边关的军士未必不曾见过这类参客团,却从未引起注意。” 吴怡瑾道:“我能找到路。” “可是你刚才说没有打探出来?” “是,当时我没在意。但应该是已经发现了端倪,所以一定可以找到,而且,照那里的地形看来,只需少数精兵,便可阻住敌寇。” 钟碧泽心中一喜:“你若立此大功,要什么奖赏都可以。” 吴怡瑾淡然道:“阁下救我师姐,此恩难报,何况现在我们‘好歹’也算得上是联盟,这是我该做的。” 钟碧泽登时噎住,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她神色间不可凛犯的神色,方知那绝非玩笑,只得慢吞吞的叹了口气。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二十章 清云 朔风漫卷,万物凋瑟。 山脚下,这是一个在战争中遗弃不久的村子,疏疏落落十几户人家,到处有火烧过的痕迹,房塌梁倒,人烟俱失,满目苍痍。 沉重迟缓的脚步踏着坚硬的积雪艰难而行,暴风无情嘶吼,裹着年迈苍苍的老人身躯。在气冷得足以使人的血液结成冰块,但是这个老人头上却冒出腾腾热气,豆大的汗珠从布满皱纹的额头滴落。 然而无论走得多么艰辛,老人脸上却是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微笑,视若珍宝般地紧紧抱住怀中的一个罐子,小心翼翼护着它。 他朝一所被火烧掉一半的砖舍走去,比起村子里绝大多数以茅屋为主的建筑来,看样了这砖舍原是此地的小康人家,却也在战争中和其他事物一般被摧毁了。 老人轻轻推开木门:“龄儿!龄儿!”一面瞪大眼睛,努力适应内外光线的差异,很快看见地上蜷伏着的一个深衣人形。 “爹!”那个人形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一面缓缓地爬起来,靠墙而坐,“爹,您又出去了。您不该这样,这么大年纪,还为我操劳。” “没关系,我很开心。”在出让兵权以后,终于见到这个被藏在废弃村庄里的女儿的皇甫总督,显得心满意足, “只要有女儿就可以了,做父母的本应为儿女操劳,我都十年不曾为女儿做过任何一件事,也没有听见你任何一句话了。” 十年来阴鹜而枯涸的眼睛微微湿润:“爹爹!” “对了,你瞧我多糊涂,我找到好东西呢。我今天居然找到了一户人家,他们居然还有一头羊,你看,这是我讨来的热气腾腾的羊奶呢!” 总督象捧至宝一样地把罐子捧到女儿眼前,然而,他的脸色僵住了:“这”一路奔回,虽然极力护着这珍贵难得的东西,罐子里那半罐羊奶还是结成了冰。 “我、我去生火看看生得起火不这可是极好的营养呢!你现在正需要!” 皇甫龄忽然起手夺过罐子,一把摔在地上,从碎片里捡起结成冻子的羊奶,一个劲往嘴里塞:“爹,这样就很好。” 总督叹了口气,枯老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爹真是无能,让你受这么多苦。” 他视线移到残废女子空荡荡的下体部分:“这么说,是那个畜牲亲手割去你双足,把你关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然后又极尽花言巧语来骗我!那个畜牲,他会得到报应的!他不得好死!” “爹爹,您真不该把那个位子传给他的,我不是之前已将戒指当作信物交给一个女孩子,转达我的意思了吗?” “可是,那个小贼带你来见我,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你也没半点异常表示。” “这是因为我被他灌下药去!那个时候我一切都是身不由主,包括我的表情和动作,可我心里却是明白的!爹,我有多么着急,怕你上他当,最终还是被他得逞了!” “其实我并非毫无怀疑。但是女儿啊,我等不及了。他说只要传位,我就可以天天和你在一起了。唉,龄儿,我八十岁了,荣华富贵俱已享尽,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儿女亲情更重要了。” “但爹爹,那个畜牲他不会放过我们,他根本不是人,不会让我们好受的!爹爹一旦失去权力,也只能任其宰割。” “放心罢。”老人风霜清奇的脸突然绽起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狯,“你爹也不是任由宰割的人呢。即使我现在不让位,也不可能占着那个位子太久了。皇帝猜疑日重,对于各地分散兵力的注意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让位,迟早也要面对皇帝,这会给全家带来莫大灾难。这种敏感的状况只有那个小贼利令智昏,他才看不出来,或者,他野心膨胀到自以为有能耐里通外国、平步登天呢!嘿嘿,比起皇帝,他差着远呢,现在他自身难保!” 皇甫龄一震:“爹,这是怎么说!” “小贼一拿到兵权,立刻联合其他几个蓄意作乱的总督,和不知从哪里潜入大离国境的瑞芒精兵,由西线大元帅川照率领,准备趁着国力空虚之时北上,强占京畿呢!不料,川照是皇帝做下的套,此人花了十几年的功夫做出通敌的样子,甚至让瑞芒得到不少实惠,谁都不会想到这是皇帝一手安排。哈哈结果是除了京营以外,山里还藏着几万精兵,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而瑞芒的损失更是惨重,川照派人找到了那条秘道,设法引起雪崩,把瑞芒屯着的几万骑兵生生压死在秘道里!这是一场辉煌的胜仗啊,瑞芒折损数万精兵,来年无力再战,而朝中反叛力量由此彻底扫空。” “是吗?这么说,那个人那畜牲也被杀掉了?”皇甫龄不关心如此惊天动地的变化,只尖声追问。 “这个我没听说多半如此。嘿,自以为掌握了最佳时机,刚拿到兵权就敢这么做,这小贼反正死定了。” 总督安慰地拍拍女儿,“总之不要担心这个人了,等战事一结束,我们就回故乡去,爹在那里早已准备妥当,女儿,你以后再也不会受苦。” “是。”皇甫龄垂下眼睑,一种凶恶的光在那低垂的眼里闪动着,就象是饿极了的野兽所发出的凶狠的光,不亲手把猎物追缉到,送进嘴里吃掉,决不甘休。 那个恶贼害苦她一世,即使丧了命,却不是她亲手报仇,也是永远的遗憾。皇甫龄一生与毒物为伴,十年来不见天日饥餐人肉渴饮血的生涯更令她一颗心里除了刻骨仇恨以外装不下任何东西。亲情和友爱仿佛九天重重阴霾以上的东西,这一辈子都距离她太过遥远了。 “要报仇,我要报仇。”望着父亲开始忙忙碌碌的背影,她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才不会死,我知道他在哪里。” 阴冷而咆哮的风吹着,仿佛要把半山腰艰难爬行的那个女子生生撕裂。 墨绿深衣里伸出磨光指甲的十指,攀住一块块残留冰雪的石头,没有脚,用手也可以。 风在呼啸,仿佛把一缕悲怆的声息送上山腰:“龄儿!你回来,回来罢!” 她咬着牙,坚持不回头,再三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幻觉。离开爹爹很远了,他找不到我,我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父女亲情,在八十岁老父亲的眼里,至高无上,兵权,荣华,仇恨,那些都不值一提。但是在生不如死的痛苦里折磨、浸淫了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仇恨的断腿女子,报仇雪恨,亲手杀死那个恶魔一般的负心贼,才是生存的唯一意义。 听到了兵败的消息,但是以那个小贼的武功和狡计多端,肯定是会从乱军中逃出去的。而他逃亡的方向,只有她知道、她知道! 第一次和他相见,那个小贼,就是躲在那个连捕食的野兽也无法寻至的地方,悄悄舔食满身伤口,失败的痛苦尚未消祛,眼里重新燃起斗争的渴望。她是一路暗中跟随他过来的,从而对这个野心勃勃、刻毒阴狠等待机遇的江湖混混产生好感。以她的卓著声名以她的繁华家世和这个一名不值的小混混成亲,从此一心一意把所有一切他没有的带给他。 但是他的刻毒阴狠,用在前代江湖首盟身上,用在奉承多年的徐夫人身上,亦同样用在这个大过他五岁、同样阴狠却善妒的妻子身上 她爬上一道山坡,喘着气在上面休息。万仞冰峰在对面闪着冷彻夺目的光华,曙色微透,乳白色的晨雾把万丈深渊填得扑朔迷离,潺潺流水从密林里透出,万古不变的水声。 她深深吸一口气,探手抓住一块突出的巨岩,全身蜷伏,探出其外。募然,松开了手,身子扑下,但另一只手却抓上了另外一块尖冰,她勉强抬头,看见了斜下方一个浅浅雪窟,乱石嶙峋,人在其上几乎无法立足,对面稀疏的透出一线亮光,看来这个雪窟两头漏空,类似于桥洞一般。 皇甫龄所在的位置,和那个雪窟之间,有深不可测的沟壑隔断。 要荡过去才行,但是没有了双腿,连这一点也难以做到。她在心间迅速计算着角度、力量和距离,一面小心翼翼的继续向下面一点点的攀爬,到一定方位,向对面极力扑出。 然而,在那个瞬间,那个看起来无法容人的雪窟里,突然现出一张青白的脸,形同魔鬼般裂嘴而笑。 “啊!”忍耐坚韧的女子尖声惊叫,完全失去凭借之力的半断身躯在空中颤栗,眼睁睁看着那张熟悉不已的脸,轻轻起手一推。 温柔的白光如同山谷之间晨雾迤逦徜徉,不迟不早,托在坠落女子的腰间,把她送回山坡。白衣少女衣袂当风,刻不停缓地直冲下去,雪窟里那人突现惊骇之色,微微往后缩身,白光已近及面门,他占着优势地位,若全力一击那少女无所借力必无法阻挡,击,还是不击,霎那间在他心头转了两转,终于闪电般出手,招式里挟着雷霆隆隆,他确定那个少女无法躲开,不由颓丧地闭上眼睛。 但忽然他的手臂一抖,蓄满的力量陡然落空,惊愕间疾睁双目,那张他正在恋恋坠落极渊的面庞咫尺相近。 “你!” 黄龚亭喃喃出声,一时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缘故。再度挥了挥手,却发现手臂里仍然毫无力量,然而对面的少女却也不趁胜追击,只是微微转动,调整了姿势方位。 “借力卸力这是剑神门下从来不用的两败俱伤法子。”终于明白过来,黄龚亭震惊而恐惧,“如果我的力道不是在这一刻卸空,你岂非必死无疑?” 吴怡瑾冷然,慢慢立定了身子,握紧手中之剑。 黄龚亭叹道:“是我不对,无端向叆叇下手,带累你师父。可你师父并非死在我手上,即使无那夜之战,他亦难免遗恨,你何苦恨我至斯?” 他一声声长叹,眼中却放出异样华彩。若留她在此,这个绝密的隐身之地便保无虞,更何况平生之愿,一夕而成。她毕竟年轻,无论剑技多高,眼下总还逊他一筹。现在唯一的关键,是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单身追过来的。雪窟下面虽另有一片天地,但是却不急于让她获知。 “你该死。” 吴怡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阴枭的眼睛里时时刻刻流露出奔腾不息的千思万虑。此人罪恶磬竹难书,是他害死了师父,是他逼死钱师姐,是他残害无辜性命,是他如此残忍地对待结发妻子,更是他一手遮天,背国通敌。她忽然感到疲惫,一个人,这世上真的会有一个人,是如此的罪恶滔天,会做出那么多天理不容的事情来吗? 黄龚亭看她神情,只觉得好笑:“你实在没有杀人的勇气,又何必一路跟我到此呢?” 吴怡瑾不说话,一剑倏地刺出,转瞬划出一道光幕,耀人眼目,黄龚亭掣刀和她冰凰软剑相接,当当连声,每一相接便被削出一个口子。但吴怡瑾每次与他的刀相接,全身便是微微一颤,接连向后退出两步,雪窟地下石笋冰雕林立,她不曾顾及,冷不防一个趔趄。 黄龚亭呵呵轻笑:“你只身追来,勇气可嘉。不过你决计不是我的对手呢。既然如此,就留下来吧。” 吴怡瑾在仓促间迅速扫了一遍地形,雪窟里到处是石钟冰乳,有些从地上长出,有些从头顶倒挂下来,锋利有如枪剑,一不小心碰到的话,极易受伤。但看黄龚亭退趋自如,显然是对这个地形熟悉已极,见吴怡瑾惶然,脸上不由浮起必胜的笑容,缓缓向前逼进。 然而看见白衣少女目中陡然流出的冰雪般冷冽、不顾一切的神色,他那满怀信心的笑容为之一滞。 “真要拚命吗?为了报仇,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吗?” 那个少女当然是不会回答他的,迅疾从地面掠起,人剑合一。黄龚亭只感剑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雪窟,而在那瞬间似乎已找不到随剑而来的那个人。手上重重一挫,那把刀竟然在这一剑之中被平平的切入进去,平削为二! 吴怡瑾身如惊电向后退出,地下虽然到处是可以割伤人的冰锋,却仗着绝世轻功,毫发无伤。然而,她在倾全力削开对方兵器以后,自己手中之剑也几乎脱手而出,微微喘息。 黄龚亭目瞪口呆的望着手中之刀,这其实是练剑时最基本的一招,即所谓批纸术,即使是薄薄一张纸,也可以把它一分为二,成为大小无异、只有厚度不同的两张纸。但是,那只是练眼力和手力分寸把握的基本功而已,谁也不曾听说过,用这样一招最基本的平削术,可以将一把锋利钢刀平削开来如此,这把刀就彻底作废了! 不计一切毁了他的刀,固然是仗着冰凰软剑之利,但也已是倾尽全力,所以为了防止对手反击,只能选择向后退却,然而,却因此落到了最危险的地步。在那一进一退之间,已退到了雪窟冰缘。黄龚亭不用看也熟知那个微微向下倾斜的地方,几乎是无法使人立足的。这样的话,只要自己及时发出一掌,她是根本挡不住的罢? “弃剑吧。”他随手弃刀,缓缓逼近,首先封死了她可以退避的方位,“你莫要好歹不知自寻死路,雪窟以外就是万丈深渊,以为我当真不能逼你退出一步?” 忽有人恻恻笑道:“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听你出言威胁而不是付诸实施,难道还真是对这小姑娘动了情?” 这个声音几乎紧贴着吴怡瑾背脊响起,随后一双冰冷的手紧紧箍住她身子,把她抱起,当成暗器般掷向洞内。黄龚亭大惊,如雷轰顶,定在那里竟不会闪避,眼睁睁等着那少女自动迎向他蓄满力量的双掌。 吴怡瑾腰部被那女子拿住了穴道,无法旋转或闪避,瞬间抬袖,从袖中飞出一件物事,一声轻响,牢牢钉住在雪窟顶上。她手腕用力一抖,顺着那件物事抬身而上,雪窟顶部犬牙交错的石乳如锋利枪剑般刺穿了她身体,血雾喷泉而出,黄龚亭只觉得满天红光,一时心胆俱裂。蜷伏在地的女子陡然平空跳起,将他一把抱住。 “放开我!贱人!”黄龚亭惊恐中怒喝,但被她拿住穴道挣扎不出。断腿女子发出凄厉长笑,两人猛然滚在一起,揪成雪团似的,向着雪窟外面滚了出去。笑声和着骂声,映着极渊下一声声闷雷般的回应上来。 白衣少女等腰部的麻痹感渐渐消失,这才挣脱石乳,在最紧急的一刻她勉力避开了要害,然而刺入体内的尖冰少说也有十几根,已然浑身浴血。她慢慢欠身,看着手腕上的一团长索,一点点回收,长索末端钉在雪窟背面,若非自己早就做好准备,无疑会死在那个女子的临危一击之下。不知因失血还是因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她微感眩晕。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那个女子一命,可那个女子却以她为质,几乎要了她的性命。她微微摇头苦笑,喃喃轻声: “为什么不可以等一会?我有必胜的把握。报仇是以伤害他人为手段的吗?” 雪窟以下,云雾终年封锁,因为受到震动,雪窟以及外沿巨石上面的积雪纷纷往下直落,转眼间沉没于云雾,声影俱无。 少女裹着名贵狐裘,明亮的火花映她失去血色的面庞一抹嫣然。钟碧泽看着她,重伤之后她少了几分顽皮多了几分温婉,眉宇间的温柔悲悯少有的令他心跳。 阅尽世间花但象她这样,就象湛然明亮的天上一抹云,投入心湖那明亮而深刻的影子,一眼之后就难以忘怀。更何况,这美丽的少女兼具聪慧,世间所谓两难并具,叆叇的女孩子们却轻易做到了。钟碧泽又想到她的师妹,仿佛一只雪白的鹤,孤独而遥远,不会有什么事令她低头一顾,如此骄傲却有一颗充满温情的心。这两个女孩性情天差地别,却只有这点是共有的。 一旁,川照满脸严肃地盘膝而坐,苛刻而严厉的眼光不时扫在少女身上。 “一万个黄龚亭的性命,也抵不上一个沈慧薇呢。” 虽然没有亲耳听见这句话,但照样准确无误地传入川照耳中,让他说不出的恼火。 然而现在,却强忍这恼火,向她开口:“听说姑娘有一样奇特的东西,是可以象云雾升起迷人眼目的,能否借给在下一用?” 沈慧薇犹疑了一下:“那不是可以大范围使用的东西。” “是。还有一部分未清余孽,如果可以借它的力量就会省很多力气。” 另一名将领模样的人立刻反对:“那些人已经投降了,没有必要这样做!” 川照怒道:“理当斩草除根!” 他转过头来,逼视沈慧薇,“请给我。” 沈慧薇微笑:“很抱歉,我只有一次的用量呢,全部用完了。” 川照阴沉着脸看她。沈慧薇不自觉有些怕他,笑道:“我受了重伤不能移动身子,这边侍女应该是最清楚的了,你可以问她,确实没有发现什么瓶瓶罐罐吧。” 川照哼了声,大力拂开身上襟袍,仿佛坐在这个地方使他浑身难受。钟碧泽在一旁始终没有发表意见,忽道:“川照,你出去罢。” 川照大喜,霍然起立:“是!” “主上!”另外那个将领抗议的出声,同时站了起来。 钟碧泽看了看满脸关切的少女,甚至不予理会那个将领,低头道:“让他去办。那些人不应该宽容,一次改变心意,以后也可以。” 听那个人以漫不经心的口吻说着杀戮流血的事,沈慧薇禁不住剧烈一颤,脸色慢慢苍白起来。 “行了,没事的话,你们都可以出去了。”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他们兴冲冲的赶来向此次战争的真实最高统领者汇报情况,然而他显然早就心不在此了。无言对视一番,只得一一退出。他正向火旁那个重伤痊愈的少女低声安慰:“战争就是这样。”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变得如此温柔了?他可以随心所欲的拥有天下女子,可是还从未见过这个人会如此对待哪一个女子呢。看起来,那个少女的前程是无可疑的了,川照在这么明显的情况下敢摆脸色给她看,显然是失策了呢。 每个人都在这么想。 将领出去以后,沈慧薇也感到松弛几分,不再有那样严重的压力,即使没人说话,也沉沉压着她的心。 她百转千思,末了只是低叹一口气,在摇曳跳跃的火焰里,仿佛清清楚楚映见了那个人的面庞,犀利的眼睛,英挺的鼻,线条强硬的唇,时刻流露出不容违逆的铁一般的意志。从别后,盼相见,虽然料定他决非寻常人物,但在这种情况下重会,仍是始料未及。 “您好可怕,您倒底是谁呢?” 钟碧泽不由笑了,想了想说:“是皇帝。” “啊?” “皇帝的堂兄!”帐门伴着一股巨大的风推了开来,川照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尚未远去的他听见这句话,显然已经出离愤怒了,两眼闪着怒火似地盯住钟碧泽,“主上!您也不能随便开玩笑!皇上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跑到战场来!战火未休,您随随意意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自找麻烦呢!” 钟碧泽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就喜欢开玩笑。川照,你跟着我这样一个人,可得小心了,说不定我随时把玩笑变成事实。” 川照吃了一惊,瞬间恢复了些微冷静,默默行了一礼,大步流星的走开。这次是真的彻底迅速离开了。 “算了,一介武夫,他的话不必在意。”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沈慧薇脸色煞白,怔怔看着他。钟碧泽道:“傻丫头,吓到了么?天高皇帝远,我说说而已。他是我堂弟,不是我亲弟弟,我想抢来做,血统上也认不过。” 大离朝对于血统苛刻非常,血统决定等级,他一提起这个,沈慧薇便不疑有他,只道:“这样的玩笑开不得。” “身为江湖中人,随时在风口浪尖上生活,也怕这种事?” “小女子只望平安就好。”钟碧泽的眼睛不再含有笑谑讥嘲,她才慢慢定下神来,俏皮地微笑。 “平安。这容易。”钟碧泽爽快道,“我应允你永远握有它。你持平乱印,为我除掉徐夫人、黄龚亭,功劳极大。我赐予你永世平安。” “其实我没有做任何事。”沈慧薇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这一切,您都已经运筹帷幄,为何还要将平乱印下赐给我这样一个民间女子呢?” “你不是民间女子,你是江湖女子。徐夫人既死,黄龚亭这个朝廷的后患也根除,江湖上需要另一个神话,铸造这段神话的人将会是你。” “神话?” “大离朝积弱百年,各藩拥兵自重,绿林肆无忌惮,这是决对不允许出现的状况。然而,却没有办法立刻改变过来。为此,当今皇上在接任大位后,让我采取一系列措施。前代江湖首盟九天魔帝嚣张之极,根本不可能听我摆布,我便找了一个傀儡徐夫人取而代之,同时,扶植了黄龚亭作为监视她的人。可惜,我第一次操作,只看到了这两人的聪明机变,却未及时发现他们暗藏的野心,所以才造成麻烦。如今这两人都顺利除去,但江湖终需有一股能平衡其间的力量才行,这一次,我选择了你,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了。” “您认为我会胜任吗?” 钟碧泽大笑:“这是最糟糕的了,好象我又看走眼。你心地过于慈悲,你师妹也是一般,应该不是最佳人选。” 沈慧薇悻悻然道:“啊明知道这么样,您何必还是要这么做?” “我不愿意再结一次这么麻烦这么大的网了,这一次,我要放手给一个、几个完全信得过的人,来维护这张结成的网。更何况,你和你的师妹虽然心地善良得简直有些邪门,却还是冰雪聪明的人哪!” 沈慧薇低头不语。不知为何,对于钟碧泽每提及她一次便要带到吴怡瑾,她心内隐隐有些异样。 钟碧泽只作不察,兴致勃勃地继续说:“说起来,我和你们师姊妹有缘。她抱着你在山里乱跑一气,若非遇上我,你小命不保。但我不遇上她,要找那条秘道还真不容易,若非如此,这场仗打得还有点吃力了。” “所以瑾郎才是有功的人,我不过是个累赘罢了。” “瑾郎?这个叫法有趣!”钟碧泽笑起来,“老实说,第一次遇见她,我还以为她是个冰做的人呢。不会笑,不会哭,浑身散发出冰雪般冷冽的寒气,只知板着脸骂人。” 沈慧薇微微笑了:“也不对,她怎么会骂人?” “呵呵第一次看见她嘛,是在京都。”侍女以琉璃盏奉上琥珀色酒液,钟碧泽转斟给蓝衣少女,望着她的眼波在其间荡漾,“我无聊,去逛奴隶市场,在那里面做游戏呢,不料她进来,立刻就大大的生气,把那个小奴隶抢下来不说,还不停骂我。” “小奴隶?” “呃,这个”钟碧泽略有些不自在,避开沈慧薇询诘的眼神,似乎那的确是个很过份的游戏,“我说过了在做游戏嘛。那个贱奴也不一定会死,我出钱,也没人把那个奴隶当回事,她是特别爱生气。” 他看沈慧薇低垂双眸,脸上有极端不以为然的神气,笑道:“又来了。我忘了你和她一样滥好心。不提了不提了,我们不提如此扫兴之事。” “对了,瑾郎她到哪里去了?” “黄龚亭乱中逃脱,她只身追下去了罢。” 沈慧薇一惊:“那人武功很高呢。” “剑神门下,不会败的。你和她日日相处,应该很清楚,不用担心罢?” “倒不是担心,我只是觉得黄龚亭狡计多端” 她微微蹙眉,不时躲闪着钟碧泽烫人的眼神,惶然不安,几乎连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确定了。钟碧泽只觉她如此可爱,猛地情热如火,满身血液都似火烧起来,忽然把她一把抱住,耳语:“现在也别提到她。任何人都别提。现在只有你和我。” 沈慧薇猛然一惊,琉璃盏脱手滑落,摔得粉碎,琥珀色汁液泼上貂裘,宛如鲜血:“不要!不要这样!千万不要这样!” 钟碧泽握住她试图用武功来挣扎的手,慢慢俯下身去,滚烫的嘴唇吻住她惊惶冰冷的泪,感受着她全身无处不在颤抖。 “别怕。我必不负你。” 然而她的泪流得更多,钟碧泽不曾抬头,没有看见她惶惑恐惧的神色,恍如末日。 他不容她有机会说。但她清清楚楚地瞧见自己一刻以后的万劫不复。 她有瑕疵。是那个足以致命的瑕疵,是她根本连想也不敢想的噩梦。何况,她明知那个噩梦远远没有结束地底下的那个可怕的、阴暗的老人,他还在。 他的手臂如此强硬,他的身体如此炽热,然而那样的真切却如一梦,从九天降下的雷火将她卷入,彻彻底底地燃成灰烬。她以为此生此世再无欢乐再无希翼,然而人生却带给她一点点明光。虽然她知道那只是琉璃易碎只是一触击溃的幻,在这以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狰狞鬼域,这一世永难出脱。 跳动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天色一分分亮起。 帐篷里还是那两个人,只是,情热如火过后,就象那牛油巨烛燃到尽头,剩下的,是冰冷的灰烬。 钟碧泽震怒。 “民间女子!你这样的民间女子!”他咬牙切齿,受到彻底的羞辱,目中狂怒凌厉的刀锋似要将面前的小女子粉身碎骨!无上尊严!他以无上尊严之身俯就、亲近一个低贱卑微的平民女子,果真如禁军统领川照事前一再警告的结果,再怎么特殊也不能混淆在朝在野,身份是越不过的一道坎。 “江湖女子,谁也不知她来路。”川照轻飘飘的断语他曾以为是刻毒诅咒,然而一切都不幸成真。这个小女子成为他毕生之羞辱。 沈慧薇不能抬头。从他抱住她的那一刻起,她便不能抬头,不可抬头。她只埋着脸,任凭钟碧泽的怒火似九天之上的雷霆,隆隆而下。碧泽、碧泽为什么命中的魔星会是他呢? 他不会原谅她。他那样的霸气,君临天下一般的睥睨众生。他是无法忍受那样的瑕疵所带给他的刻骨耻辱,和前所未有的打击。所以,她注定了只是在双重的噩梦中毁灭。 “看着我,你看着我!”他暴怒地扯住她的发,逼使她抬头,眼色沉沉,“是谁派你过来的?竟敢这么下贱地引诱我,倒底有何用心?” 用心?痛哭着的少女忽然呆住,不能置能地望着眼前那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 “如果不说,我会把你丢进刑部大牢。“他冷笑,“反正,你这种女子,百死有余。” 她被重重地摔到地下,募然,那痛彻心肺的悲凉也冷下来。她猜到他不可能会原谅她,但是仍然没能猜到的是他会如此来看待这件事没有恩,便是仇? 眼角的泪珠仿佛在霎时凝住,一阵阵如水悲凉浸骨寒肌的把她淹没。钟碧泽无端也是一惊。恨恨盯了这个让他最终狠不下心肠的女子一眼,募然甩开脚步,从她身畔跨过,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以后她没再见到他。钟碧泽并没更进一步为难她,甚至也派人过来加以照顾。但是一日之前还深受眷顾的女子的转瞬失宠,任何人都一眼看出。 吴怡瑾带伤回营。她伤处不少,幸好不在要害,休息三五天便即康复。钟碧泽有意把她和沈慧薇两人分开,且寻找理由不让她们见面,起初一两天,他对她也同样很是冷淡,但是不知不觉地,又殷殷起来。 一俟她伤愈,钟碧泽不待大军北返,便执意启程返回京都。 川照为此极力阻止,希望监军能随大军北归,一方面为军威军容着想,另一层未宣诸于口的原因当然是为了他的安全。不过他完全无法说服这个行事任性的主公,钟碧泽设宴与吴怡瑾作别,只邀了千辛万苦刚刚赶到军中的文恺之作陪。 冬雪消融,早春的气息透着千万株梅花盛放出来。 沈慧薇倚在花树之下,远远眺望那边三个把盏言欢的人儿,一阵阵如水悲凉浸骨寒肌的把她淹没。 钟碧泽偶一回头,见到了花树之下朦胧梦幻的少女身影,心头突地一跳,只管说笑,对文恺之使了一个眼色。文恺之何不理会?微笑着借故把怡瑾引往别处而去。 见两人往相反方向姗姗而没,繁花中簇拥着满目锦绣冉冉绽开,钟碧泽忽然感到后悔,疑惑自己让文恺之引开那丫头,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 随即面色阴沉,迅速走到那伶仃影子之前,掩饰不住几分恼怒地道:“你竟敢跟踪我!” 慧薇什么也没说,看着他,眼神幽怨,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份悲苦,仿佛是已经麻木了。钟碧泽更怒,挥袖道:“这种不贞不节的女子,我看也不要看!快走快走!” 他袖中拂出大力,把沈慧薇身形震得微微颤栗,衣裳裙袂和发丝都向后飘飞了起来。劲风扑在她脸上,她只起手捂住了面庞,却丝毫不加躲闪,钟碧泽又气又笑,只得及时收回力道,却见她面色如纸,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她苏醒的时候,钟碧泽抱着她,冷厉如刀的眼神也有了一丝和缓,抚着她头发说:“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么恼你。只不过徐夫人初逝,江湖上难免有人趁机起乱。你可是忘了我对你的托付么?要好好的做,明白吗?” 慧薇不说话。他从没见过那绝望黯淡的眼神,心里不是没有动摇,但想到那天晚上的光景,心里那点松动又立刻填得严实。 “你自己做下的事,应该没脸对我有何要求。我也需要冷静的想想。这样,你等我五年。”他冷冷说,“等满五年,或者我来找你,或者你不想再等下去,另有新欢,我都不会怪你。” ※※※※※ 嘉丰十四年冬,大离朝彻底改变长期以来的积弱形象。在北方,枢密使龙谷涵率四十万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农苦千里平沙,收复以往数十年间被占领的土地,并最终以农苦求和而达成停战协议。 而西线战事更为神奇,一直以来,每逢冬季罢战的冰封期使瑞芒与大离两国长久处于胶着状态,十四年冬,却有数以万计的瑞芒精良骑兵被大离奇计困死于隐秘雪谷,并藉此一举扫平国内动荡不安的反叛力量。 自此,撤销各地总督军,保留节度使,但免除其地方性,隶属于朝廷,地方上军队亦由朝廷兵部指派。 叆叇帮由于鼎力协助朝廷扫除江湖巨蠹、前江湖首盟徐夫人,并在围歼瑞芒及叛军之战中建立大功,朝廷为此赐予座落于期颐城外的连云岭,叆叇帮帮主将成为新一任江湖首盟。 大难得脱的白帮主即将返京。临行前,她做了一个对全帮举足轻重的决定,即传位,指定了叆叇帮的第四代帮主:沈慧薇。 这本来几乎是无可非议之事,但白帮主的态度却令人诧异。以白帮主素日对沈慧薇的看重而言,众人以为她在传位时,不可能有任何疑惑,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白帮主经过了好几天难以安眠的苦思冥想,几次把吴怡瑾召入深谈,最终才做出了上面那个决定。有人说,如非吴怡瑾极力婉拒,白帮主最终选定的第四代帮主将不是沈慧薇,而是吴怡瑾。 这么做当然别有原因,吴怡瑾是世人皆知的剑神门下,师门显赫,而沈慧薇却是突如其来的一个人,她的来历和身世充满神秘,虽然据称上代程帮主曾经对她有过武功启蒙,但没有人确切的知道她授业恩师是谁。很多人说她可能来历不正,甚至,可能并非中原人,才会使白帮主在传位时如此举棋不定。 白帮主临走之际,把沈吴叫至面前,旧话重提。 “阿慧,还记得我从前建议?”见沈慧薇明显楞住,已传位的一帮之主加上一句,“那几十个人,也许只一个不可信,也许有好几个。” 蓝衣少女心头怦怦而跳,万不料旧事重提,想必她从未忘记:“帮主!不!” 白若素道:“你要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算现在谢秀苓是死了。徐夫人也丧了命。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危机都解决了。那些人如果和谢秀苓走过同一条路,说明其心意不坚,特别容易为人再次利用。那这样,你的危机始终未能真正除尽。” 正因那次期颐弟子为官府所缉捕,才出现了叛帮的谢秀苓,不但祸害叆叇帮,更几乎连累了宗家。那次缉捕之中,是否还有其他未知的叛变行为?这个要求,与钟碧泽处理叛军的态度一模一样,但沈慧薇只是摇头。即使没有其他理由,那次缉捕中有丁堂主,她怎能因为毫无根据的怀疑而痛下杀手? 吴怡瑾也明白过来,她二人打的什么玄机。剑神殇亡那一夜围歼的血战历历在目,虽然那些弟子之中,的确是有值得怀疑的人物,但是,所有拚着性命,流血流泪的弟子,也正是第一次被缉捕的那些弟子啊!即使是李堂主、中途入帮的吕月颖,在那一夜流尽血泪,毕竟也未曾离开一步。她忍不住插口道:“帮主,祸患初渡,人心未定。若是现在猜疑自己人,对稳定大局不利。” 白若素含笑回过脸来看她。从这几天的行为来看,叆叇帮主明显的宠爱这位剑神之徒,更胜于慧薇。但,这件事,她似乎不想让她来做决定。只是慢悠悠地问: “我仍将这个权利赋予你。你好好想想,再决定一次。杀?不杀?” 沈慧薇苍白着脸,道:“不能杀。” 白若素沉默了一会。终于,无声地笑了。 “阿慧,不杀,是你的决定。可是你不要后悔,我希望你有朝一日,不得不为这个决定付出代价的时候,也别抱怨。” 语声冷冷冰冰,每一个字都如一块石头。沈慧薇苦笑起来,她不愚钝,这分明就是“除非叆叇帮没有出事,一旦出了事,你就得负担全部责任”的话外音啊*白帮主以简淡平凡的出身,成为大离首富宗家的当家人,在她带领之下叆叇帮一蹴成为新一代江湖首盟,这两项辉煌,足以成就一生显赫,后世仰望。却怕叆叇崛起得如此迅速,后事难料,也是因为这样,白帮主才会这么爽快的把帮主之位传给她的罢? 虽然看彻因果,虽然心里也是有着愤懑的情绪激打不平,她却仍然只是平静地回答:“是。” 她眼中灰暗,仿佛曾经有过的梦幻已经彻底破碎,默然地在心里加上一句,“我随时准备着我的报应,我应付的代价。” 一双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她。她怔了怔,却无法注视对方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转过了头。 自从那一晚之后,她和怡瑾原本亲密的关系也生疏起来。不是对她有任何意见,而是自惭形秽得不敢面对那个一身纯白的少女。 如今她非但是为了求生而失去气节的女子,更是意志不坚、惹人笑谈的人了呢。而那个少女,却纯粹干净得仿佛周身焕发出明亮的光辉。只是因为不知道,不知道她是这样该被鄙弃的一个人,否则,那个纯白的少女,只会用带着怜惜而鄙弃的眼光来看待她罢? “别怕。”吴怡瑾握着她,另外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肩头,让她看着自己,“不论何时、何地、何事,我都陪着你呢。” 她眼睛里仿佛一切都是了然的,又仿佛一切都是宽容的。 “慧卿、慧薇啊。”伴着千年花开的声音。 ※※※※※ 有朝廷的支持,也确实是有着鼎盛人才,叆叇帮很快发展至世人侧目的繁华,尤以招收天底下无依无靠,贫穷困苦的女孩子为这个帮派的显著特色。 其中,“清云十二姝”名声响彻,成为整整一代江湖中最美丽、最梦幻的传说。虽然钱婉若早逝,可是叆叇帮仍将她算了进去,其他十一人依次是:沈慧薇、吴怡瑾、刘玉虹、吕月颖、谢红菁、赵雪萍、崔艺雪、许绫颜、方珂兰、张恒贞和李盈柳。 翠峰如簇,千叠云飞,有亭榭无数迤逦隐现于八百里纵横连云岭那是倾三年人力而建的清云园。五昊峰顶,停云楼。蓝衣少女一手微微按住随风飞扬的秀发,眺望极处。 作为新一代的江湖首盟和第四代清云盟主,她以宽容明朗的个性著称于世。经过这三年,她的剑法、内功都已有所大成,时常遇到新出道的或者桀骜不驯的挑战者,但是每一次,她都以深不可测的实力,把真实的比武结果包容下来,却令得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除此而外,她也明显发生了其他方面脱胎换骨的变化。以往那虽然时常欢笑,却也心事重重的眼睛里,似乎已经没有了昔日阴霾,她的眼神更坚定、更从容,更加充满了情味。 此时此刻,她极目远眺,显然是在期待着什么。 直到有人极轻极缓的拍她肩头。 “天!你回来了!” 她飞快转身,看到后面那个温和宛然的白衣女子,也许只有“冰雪神剑”吴怡瑾,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她背后而不为所觉。又或者她明明是知道的,只是不动声色,等待着她翩然而至,给她带来那一刻由衷的惊喜。 她问:“带回来了吗?” 吴怡瑾欣然点头:“我取到了冰晶莹鲛,已经交给绫儿。” 沈慧薇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一切顺利。”眼神却是惊悸的,微微嗔怪地看着她,“以后遇到这样危险的事情,必须要叫我与你同行。” 三年来,和她们一路努力,一路患难,一路鲜血过来的女孩子们,所有的人都很好,唯一遭受不幸的是许绫颜,当年那个怯不胜衣,却又心机深沉的美丽女孩,不幸双目失明。遇此变故许绫颜痛不欲生,天美、好强的她更不愿意以盲目的弱者之态现身人前。吴怡瑾听说深海处有一种罕见的神鱼,若取得鱼目上的冰晶莹鲛,覆上眼睛,虽然不能使人恢复光明,却可以使失去光芒的眼睛重新焕发璀璨的光采。 一旦打定主意,她谁也没有告诉,便悄悄踏上征程。这一去就是半年。归来时她虽然什么也不说,但是那风尘沧桑的面庞、双手裸露在外的累累伤痕,表明了这一趟旅行的万种艰险。沈慧薇心痛地抚摸那些伤痕,恶狠狠的说: “不然的话,我再也不理你甚至也不托梦给你!”然而没有说完,已经先笑了起来。还记得“托梦”时那年自己受伤却没有求生意志,怡瑾为了给自己鼓劲而说的孩子话,如今,却成为她俩之间相互表达最强烈不满的惯例了。怡瑾看着她默然微笑,末了,说了一句: “绫儿也很欢喜,只有这样才能使她的眼睛与常人无异。” 这句简单的话使沈慧薇平静下来,不再负气:“我知道。但我仍是忍不住怪你,你不可以不可以为了别人,甚至忘记自己的。” 吴怡瑾微笑:“忘记自己,那又怎么可能?” 沈慧薇任性地断言:“就是这样,不许犟嘴。” 吴怡瑾低头笑笑,三年来,她习惯于慧薇类似以进为退的关怀,更懂得她心内深藏的隐忧。是的,那个隐忧,永远也无法消失只因她们之间藏下了那个秘密,那个使她们魂梦萦绕、挥之不去的可怕的秘密! “瑾郎,瑾郎啊”沈慧薇轻声叫着,眼神里转过一霎的迷惘和惊怕,“若不是你,我一辈子都困在炼火的地狱里但我只怕会连累你一生。” “不会的。”吴怡瑾道,“就算会,我亦不悔。” 两人并肩而坐,沈慧薇忽然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那怎么可以,你不可以为了我不悔。瑾郎呀,你和文君,倒底什么时候让我喝喜酒呀?” 吴怡瑾啐她一口:“好好的又胡闹起来了。你是不是给雪儿做媒做上瘾了,还真爱管闲事啊。” 两人相对,嘻嘻的笑了起来。 雪儿,崔艺雪,爱着一袭黑衣的她,独来独往,风一般迅捷的身法,惊电一般的剑法,成为“清云十二姝”之一,没有人认得出她就是那个凶野幼稚的小狼人。只不过不苟言笑的她少了个能够倾心交付的人,以至于沈慧薇一天到晚想着替她找个归宿。有家、有伴侣、有那一手骇世惊俗的剑法,“山中荆璞谁知玉,海底骊龙不见珠”那句话,也就不会再实现了吧? 天边落日溶金,暮云焕出绚烂光彩。一切如此美满,现世静好,沈慧薇只觉心头安稳而满足。只有头顶白云千幻,满目松峦浮沉之际,才会偶然地隐隐浮起一丝隐忧。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那个在最初碰见的道人,所说的那句似是而非的谒言,仿佛成为冥冥中,一个铁定不变的声音。 岁月如流,光阴箭逝,时间,分分秒秒的移动改变着世间格局,万事万物。谁也不能预知,如今美满静好的清云,十年后,二十年后,又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1.雪崩 沈亦媚。 那样的名字,又一次在他心间温暖的流转了一遍。 三年了,三年来,这婉约如诗的名字,让他痛,让他喜,让他悲,让他魂梦不安的牵记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拥有这名字的那个人儿,那个宛若天光摇曳凝结而成的女子,那个璨然一笑雪峰失色的女子,那个素不相识却几乎为他付出了性命的女子,她在哪里?她是谁? 沈亦媚。亦媚。 他再度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象一道滚水,灼然地碾过心房,深邃的痛楚,萦绕着轻柔的甜蜜,缓缓地蔓延开来。 卡塔雪山通体银白,终年云雾缭绕,孤高卓绝。 一条幽长的山路,穿越嚣尘,向天空延伸,吞没在层层回旋的云海之间;山腰上的旅人抬头仰望,流露出不堪疲惫的眼睛里,不期然浮起敬畏之色。 卡塔雪山被周围居民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山,在高高的卡塔雪山峰顶,居住着卡塔赞神,掌管着雪山脚下人间的幸福和死后的归宿。在他们看来,雪山矗立亿万年来,只有那乘着飞马,佩戴金刚焰饰的大神才可以君临雪山峰顶,睥睨下界众生。 旅人虽说不信这添加了过于浓重神话色彩的传说,然而面对雪山威严神秘的自然景观,也不自禁的感到了人类的无力与渺小。 若在平常,这种无力感还不至如此深深的打击到他,然而此时,每向上一步,那深入骨髓的剧毒便泛滥一分,每时每刻都在无情剥夺着他的体力,他的意志也随同一分分涣散。 雪山顶上那人,又是有如飘萍风絮,向来行踪无定,即使攀上峰顶,是否就能如愿以偿的找到那人,还在未知之数。 几近衰竭的心底里,泛起一双流泪的眼眸子,隐隐约约听见温柔的语音:“杨郎,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啊。” 我一定回来的,我要保护你们周全,你,还有我们未来的孩子。他在心里答复,猛然间信心倍生,四肢百骸似又平添力气。 年轻的旅人,是金风杨家堡现任堡主杨独翎。杨家堡百余年来威名远扬,杨独翎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他手上,将杨家百年基业,发展到淋漓尽致、隐然江南武林领袖之势,他本人更被誉为武林中百年来不世出的奇材。 他的妻子江兰舟,出自江南望族,与之才色相当,婚后恩爱无比,神仙眷属,人人称羡。 完美无瑕中的唯一缺憾,是江兰舟不会生育。金风杨家堡素来人丁单薄,杨独翎本就是单支独传。然而无论有多少苦口婆心的忠告劝谏,杨独翎始终不愿因此另行纳妾聘妻,做出有亏妻子的事来。 就在所有人即将失望,以为杨家百余年威名风流云散难以维继之际,却传出了江兰舟身怀有孕的喜讯。 理所当然的,杨家堡为这一喜讯大排盛宴,狂欢庆贺。 就在这一次喜宴上,杨独翎身中无名剧毒,杨家堡被不知来路的敌人毫无预兆的入侵、强占,杨独翎命几名忠心可靠的属下保护江兰舟逃走,自己则引开追兵。 逃亡的这些天以来,他想方设法也无计逼出那种无名剧毒,追踪的敌人武功却是高得异乎寻常,一路上数次遇险。直到逃入这里的雪岭群山地带,方才暂时甩下了追兵踪影。 杨独翎回望山下,来时道路早被云雾所遮蔽,他不确定是否真的摆脱了敌人,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即使敌人就在十几步远的地方,他也是看不见的。 有些孤注一掷的决绝冷笑绽在他的嘴角。 追上来最好。即使我登不上山顶,也得把你们全部诱上来,即使是我不能活着回去,也要尽诛敌人于卡塔雪山。 天光变幻中,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弥漫在身周、挥之不去的团团云雾仿佛被天风吹起,如有神驱般,乍然升腾向上,丝丝缕缕的飞去,露出太阳的万丈金光,白雪皑皑的峰顶豁然显现,直刺深蓝色的天穹。 杨独翎不禁“啊”的惊叫起来。 青衣人凝视着水镜里飘然而现的那人,哈哈一笑:“那丫头又来了,真是糟糕,她来一次,云雾散一次,搞得我半点神秘感也没有了。” 旁边的小僮满脸懵懂,问:“那丫头?” “是个女子,你没认出来罢?”青衣人眉眼间笑意融融,立于那样凌绝顶的巅峰,天风扬袂,越显得萧疏朗阔,若非他的口气太过油浮,未免要使人以为天神下界了,“万事走为上,我还是拍拍屁股早早开溜。” 小僮不服气道:“先生通晓古今,有通天彻地之术,难道还惧一个小小女子?” 青衣人大笑:“你这小子胡吹一气,我哪有什么通天彻地之术。你瞧雪峰云雾为她而开,如此好女,上天尚且爱之,我何苦与她为难?” 临去一瞥,望见水镜滟潋的展开,角落里缓缓浮现出一道孤寂的身影,顷刻间由远至近,从模糊到清晰。 “啊?他也来了?” 小僮看不见水镜变化,忍不住问:“他是谁?谁是他?难道还有人上得了这孤高卓绝之峰顶?” 青衣人笑道:“真是个小傻瓜,莫以为这儿能拦得住天下所有人。那个人么,平常是高傲得比我还目下无尘,不过这次好象是遇到了一些麻烦这倒是有些为难了。” 他搔了搔头,又自说自话的笑了:“不管了,那好管闲事的丫头既在这里,没有袖手的道理。嘿嘿,他面相都不象个短命人么,我硬要操心,岂不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拂拂袖,青衣人拔脚便走,小僮还盯着水镜研究个不休,惊觉之际,青衣人早走了数十丈之远,手忙脚乱的收拾水镜,一边大叫:“先生先生,等等我啦!喂喂,你就这样走啦?洗换衣裳带不带?干粮总得带点吧?银子银子!” 云消雾散的冰峰宛如玉雕,赫然清晰的展现于眼前。 虹光交射的地界,苍崖绝顶之处,凭虚立着一个蓝衫少年。泠泠天风,吹人欲堕,下临绝壑千寻,少年衣袂飘然,仿佛随时乘风离去。 杨独翎正是就此发出了一声出其不意的惊呼: “喂!你小心些!” 这话出口,立时想起,这少年既有胆量登上被视为圣地的卡塔雪山,又能到达这般高度,必非寻常之人。 少年听得叫声,居高临下的回过头来,莞然一笑,丝丝流云飘落到眉眼之上,恍若云飞光摇,峰顶的银白与天光的流电在他身上交射融合,目移神摇得不可逼视。 耳畔轻脆脆落下一句言语,却是突兀而简单:“你是谁?来干嘛?” 清澈之极的眸光一转,杨独翎似觉内心全部的秘密为这少年所看穿了。上得半山,气压骤减,他以真气压制着体内毒性,呼吸也有些困难,一片好意换来的那般语气,无形中激起些微不悦。见这少年所站之处是一根石梁,架住两边峰头,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石梁止供一人穿行,而他全无让路之意。 “这位兄台” 少年轩眉讶异,笑嘻嘻的指住自己:“兄台?我比你老吗?” “这个”杨独翎哑然。少年扑哧一笑,悠悠发问: “小兄弟,你有何贵干哪?” 杨独翎素来不苟言笑,眼下这处境更没心绪,只是他笑如春阳,有火也发不出来。 “杨某上山访友,请你让一让路。” 少年笑:“哦,你姓杨么?” 仿佛听见一点声息,是人声,随风消逝。少年侧了侧头,笑道:“你运气很好,在下平生最擅算命看相,人称半仙。蒙你叫得一声大哥,免不得劳动半仙我为你看上这么一相。小兄弟,我看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上山定然访友不遇,万事不顺,于身体更无半些好处。不如这就折下山去,由此宏运大发,体健神清、消灾避祸,都包在我的身上。” 杨独翎越听越怒。风向上刮,又把下方的语声远远送了上来,历历清晰: “就一条路,那小子能跑哪去?只有这里,两头包抄,这一回他逃不了。” 又一人带笑:“笨蛋就是笨蛋,连逃跑也不会聪明点。真逃上山,才有他好看。” 杨独翎冷笑点头,目视那少年:“有劳相候,失敬失敬。”他绝非莽撞冲动之人,但这少年一味胡搅蛮缠,又听见了那样的两句话,由不得起了疑心。 少年仍然一付漫不经心的神气,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本半仙不是专门在这里等你的。” 杨独翎怒极,被强行压制的气流奔突撞走,就象是要找个出口冲出来,缓缓地提劲于掌。 少年目光一闪,笑道:“啊唷,要用强么?” 杨独翎大踏步走上,蓄势已久的一掌拍出:“让开!”掌风凶狠,却是未出全力,只想令这少年知难而后退。 还没沾到少年衣裳,突见他轻飘飘的飞了起来,向着左侧深渊落了下去! 杨独翎一惊,他可没想着不问情由取他性命,这少年立于天险之处,想有过人之处,万料不到竟是躲不开。情急之下,出了一身冷汗,猛地想到:“莫非是个巧合?他只不过是个爱开玩笑的冒险游客?!” 急急探身出去:“快拉着我!” 少年人在虚空,犹有余暇向他微微一笑,手上已是多了一根冰蓝色绸带,凌空飞舞,卷住了绝壑上突起的岩石,似是架起一道长虹,他在空中一个回旋,衣襟微张,冉冉若百合绽放,借力飞上了冰石,旋即隐没而去。 变故陡生,快得令人无法回味,那少年早已死里得生,唯余深谷云雾盘锁。 这一幕如幻如真,杨独翎不确定起来,是否是身在梦境?那少年容色俊美无伦,人间罕有,难道真是传说中的山鬼天神? 一阵气血翻涌,知是真气妄动,毒性上升。居高临下,遥遥的望见了几个黑影晃动,杨独翎暂把疑思抛诸脑外,度地量势,躲在天险处一块大石之后。 约有七八人之多。杨独翎一路上几次动手,着实伤了不少人,但每回对方受挫而去,不过片日之间,又添了人出来,如此缠绝不绝的跟踪下来。几次甩开敌人,过得不久,必然又会狭路相逢,对方对他的路线似乎全盘了然。 如此可怖,阴魂不散,他时时记挂起怀孕的妻子,究竟是否安然脱困,实无半些把握,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对妻子的安危挂念便重了一分。 那些人再不交一言,不过盏茶时分,已略略可见身形面貌。 几次交手,皆是黑夜突袭,蒙面匿形,倏忽来去,在这千仞雪峰之上,人人露出真容。黑色斗篷连头盖住全身,右颊边一个状如火焰的赤红标记,居中一点褐金,峰峦间鼓荡的强风吹拂起黑色斗篷,露出里面大红衣裳。 状貌奇诡,默不作声,虽然处在阳光烂漫之下,不期然毛发直竖,想起对方来历,更添凛凛寒意。 对方发现了前路凶险,低声交谈几句,一人当先攀登。 走至石边,一股大力悄没声息的袭出: “下去吧!”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道,即使平地相交那人亦绝难抵挡,何况毫无防备,登时如弹丸泥星般直堕崖下,传来嘶声长呼:“啊” 杨独翎随即跃上石梁,伫于险关,峻声发问: “谒金门?” 对方出其不意,一阵慌乱,一名大汉排众而出,拱手笑道:“杨堡主好本事,好眼力,在下十分佩服。谒金门青龙有礼。” 一般杀手总是单人独干,见不得光。谒金门却以门派自居,结构严密,层次分明,门主以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人为首。恶名照彰,尤胜另一个令人惮然生凛的神秘杀手组织影子纱。 看钱接单,首先采取暗杀,暗杀不成改强攻,甚至霸道至数十人围攻,置对方死地无所不用其极,常常血洗下手目标满门。只以红衣、刺脸为记,杨独翎见到他们的形貌就想了起来。 杨独翎今日所面对的,恰是谒金门围攻。 出动青龙,可见对杨独翎足够重视。 目中已蕴杀机,淡淡一笑:“很好,我倒想知道谒金门究竟有何绝招?” 青龙大笑:“正要领教!” 这四个字大声喝出,似是平地里起个响雷,双手急扬,数十枚暗器轻重缓急的向杨独翎周身要穴飞去。 杨独翎除下外套,挥舞成棒,幻化成一片浅灰色光影,如雨般打来的暗器沾上就纷纷散跌。 几乎是随暗器一起扑出,两条人影逼上石梁,分别执兵器攻他上下盘。杨独翎无比迅疾的一扬手,两声惨呼,向崖下坠落。 “好家伙!”青龙低赞一声,那是两枚短箭,他方才射出的暗器,被杨独翎生生以手指夹住,反袭出来。 但杨独翎窒息的胸口如有一团烈火在焚烧,咽下一口腥甜上涌,傲岸的身形,有了一丝摇晃。 青龙更不迟疑,和身扑上。双掌相交,杨独翎竟然后退一步。 “杨堡主年纪轻轻,名下无虚。”青龙看着他,那样彪悍的神色里亦流露出些许激赏,“你一路上杀了我们七个人,重伤十余名,上一回白虎死在你手下,你还不知道吧?嘿嘿,若非已经接下了这一单,怕坏了名头,谒金门还真不想耗这气力。” 白虎?杨独翎记得,一晚风雨如晦,突受敌袭,其中一人武功奇高,虽下狠手重创那人,他也负了内伤,一连几日缓不过来。 杨独翎念念不忘,下毒伤人的对头真相。可眼下虽说识破了对方来历,反而又添一团迷雾:“倒底是谁雇了你们?倘无内线指引,你们断不能一举攻入杨家堡。” 青龙摇头:“谒金门的规矩,不能透露雇方姓名。你能这么猜,上路子了,黄泉路上仔细想想,说不定就想通啦。” 斗篷飞扬,露出红衣。那是无数人鲜血染成。杨独翎一凝真气,内息绞痛如沸。 嘴角溢出一缕深色血痕。 在最危急的关头,以真气结下的保护终于无法阻挡肆意蔓延的剧毒,侵蚀了心脉。 “英雄末路。可惜,可惜。”青龙张狂大笑,双掌急电般拍出。 好象老天不愿意见到这被誉为不世奇材的年轻人惨淡收场,天气说变就变。远处的风声低沉轰鸣,万丈阳光骤然收去,青灰色天幕当头罩下,山角上隐隐传来数声“喀啦”脆响,声音极低,却足以令每一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那是冰雪破裂的声音! 仰望山上,一团云状的灰白尘埃扑下。 “雪崩!” 尘埃排云挤雾的卷来,来得好快,就在这么一转头间,铺天盖地的压上了人。 杨独翎和青龙手掌再度相接,破空而来的狂风中,两人齐齐飘入深渊。 杨独翎心头一凉:“我终究命丧于此!” 死固然不可怕,可究竟是谁觊觑杨家堡,妻子能否平安无险,放不下的血海深仇,割不断的柔情满怀,便将这么无形无迹的葬送在这冰峰雪谷。 胸中悲愤难抑,发出一声狂啸,风雨层层卷住了这声悲啸,带一丝余音吹向天边。 无尽的向下落去,他无法分辨仅仅是电光火石的一刹,还是已经很久很久,恍惚间一团物事卷住了腰间,风雪重重压上了全身。 更多新章节请到 2.少女 二 耳边风声吼叫,犹如虎啸山林,永无止歇。猛然一阵剧痛袭来,杨独翎悠悠苏醒。 但见身处在一间小小的石室内,桌椅历历,窗明几净,自己睡在一张石床之上,盖着一领素净的青布被褥。 风声虽响,室内却是温暖如春。雪青色棉纸糊窗,映着点点明耀跳跃的光芒。 瞥见墙上一琴一剑,认是故物。欠身欲起,胸口又是一阵剧痛,心脏的麻痹一直传到手足。 毒入肺腑之后,遇大风雪挤压,胁骨齐断,这时的伤势着实不轻。但胸口伤处,已包扎妥当。 脚步声踏雪而来,在门外驻足。杨独翎叹了口气,说:“倾云兄,此番若非得兄相救,小弟可真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了。” 门透一线,冷风灌入,伴随一串笑声:“你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谁知是个莽张飞脾气。”一蓝衫少年笑盈盈的推门而入,“认准了人再打招呼不迟啊。” 风采绝伦,正是险道上遇见的那少年。 少年转到床后,那里设了一只暖炉,盛了一碗粥出来,笑道:“这山上没什么可吃的。你昏迷了两天,且喝一碗粥充充饥。” 杨独翎慌不迭的起身来接,方一用力,痛得眼冒金星,丝毫动弹不得。苦笑: “多谢少侠。原来是你救的我么?” 他还记得山道上那段公案,“兄台”二字,始终不再出口,少年格格一笑:“你这时知道痛啦?半仙好心指点你下山,不肯也罢了,还蛮不讲理打人家。亏得我是半仙,不然现在你见的可就是一个怨鬼。”在他身边坐下,用匙子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杨独翎脸上一红,自五岁以后,再没人喂他吃过东西。眼前虽是个少年,也觉赧然。 “这里是少侠的居所?”杨独翎犹存三分疑惑,那石壁上挂着的琴剑,分明是知交好友的旧物啊。 “不是。你来访你那倾云兄,不会到了他家里还不认得罢?”少年笑,“只不过你要失望啦,我把他赶走了。” 杨独翎微凛,见识过了这少年绝世轻功,但若说他将那人赶走,犹是不信:“少侠说笑了。” 募地热血上涌,把喝下的那几口粥一股脑儿呕了出来,吐了那少年一身,他心中歉然,可是全然说不上话来,喉头鲜血狂涌,再度人事不知。 醒来时,有人按定他背心,一股柔和的力道缓缓输送进来,知那少年在为他运功疗伤。但觉对方力道源源不绝的传来,温和而不霸道,暗自讷罕,这少年最多二十上下,怎么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力。 这般运行了半个时辰,丹田里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流经四肢百骸,胸口压力微松,那少年松开手掌,笑道:“暂时只能这样啦。” 他跃下床来,杨独翎忽睁大双眼:“你你”几疑身是梦。 不是少年。 一样蓝衫。一样风采绝俗。却换作云鬓翩然,风袂清扬。 少女微微一笑,他的意外在她意料之中:“吓着你了么?我原是女扮男装。” “姑娘”杨独翎满脸火烧,她竟然不避嫌疑喂食,自己却吐了她一身,逼得她换了衣裳。但见她鼻尖犹沾了一滴晶莹的汗水,虽然顽皮笑容如昨,隐隐透了几分疲累。 讷讷:“素昧平生,姑娘几次相救,这般恩情,实是无以为报。” 少女嫣然:“是啊,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我何尝要你报答来?”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杨独翎急道,“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问我姓名干嘛,是要来报答我么?不干不干!”一溜烟跑了出去。 杨独翎所受外伤好转很快,但毒性发作,却是一天天厉害了。少女每日替他运功压制,服了几颗丹药,全然无济于事。山顶气压极低,杨独翎重伤之余,每日里头痛缠绵,无止无休。少女见他一日日飞快的憔悴瘦弱下去,眉心隐隐然罩一层黑气,很是担心,支颔苦苦思索。 杨独翎笑道:“死生有命,不必太过费心。可惜这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少女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有位师妹医术甚精,本可为你拔毒。即使嗯,即使她不肯插手帮外之事,只消好好的求她一求,也未必不能治了。只是雪崩以后来路隔绝,要等积雪融化,一两个月内办不到。这便如何是好?” 杨独翎从未见她如此正经,白玉般的脸庞肃穆端严,透出一种圣洁的光芒,不由看得呆了,她说些什么,一句也未听进。 肩上被那少女打了一下,嗔怪道:“喂,我在说话,你想到哪里去啦?” 杨独翎冲口说道:“我什么也不想。杨某临死之前,能天天见着姑娘,实在已是三生有幸。” 少女一怔,沉下脸来,一言不发的走开。 杨独翎话语出口,立时后悔。他说这话倒并非是一味轻薄,只是这少女舍身救他,又为他百般治伤服侍,难免一时心旌神摇,情热难以自已。 少女始终不再露面。杨独翎心头惴惴,不知道她是否生了气,不再回转。刚才还是笑生双靥,满室如春,这时一室洞然,唯有雪峰顶上风声相伴。 步履蹒跚的走出小屋,几天来一切均由少女操持,这还是首次意识清醒的走出那间石室。眼前为之一亮,但见峰顶皑皑如镜,无数神态形状迥异的冰山、冰墙、冰洞、冰桥,宛如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宫殿。天色碧蓝如洗,白云悠悠,自合而分,若散乍合,近得仿佛伸手即触。 俯视山下去路,浓雾遮蔽,不知所终。那少女仍是不见踪影,杨独翎叹了口气,一种寂寞的凄凉绕上心头,心喘气跳,浑身难受不已。他在一块冰岩上坐了下来。雪映阳光是那样耀目生晕,他如深睡似的阖上了眼睛。 风声中,夹杂了一点极轻极微踏碎冰雪的脚步声,杨独翎心中一喜,随即警觉,那脚步声鬼鬼祟祟,决计不是那少女去而复返。 他双目微启一线,注视着前面一座光滑如镜的冰岩,等了片刻,果见一条淡淡的影子映在石上,轻手蹑脚的移动着。 杨独翎暗一提气,浑身骨架恍若碎裂开来的疼痛难当。不动声色的端坐如故,自知在毒性侵袭之下,最多只余三成真力,必须出其不意一击成功。 那影子越逼越近,似乎对他有所顾忌,速度也越来越慢,双手一扬,千百点闪着寒芒的暗器同时发出。杨独翎猛地起身,袍袖一挥,卷去了大半,重伤之下,内力难及方圆,仍有好几点打在身上,疼痛难忍,但无伤于身体,一瞧之下,脸色微微变了那不是暗器,只是随手捏下的无数碎冰。 娇笑声便在此时传了出来:“杨堡主神功盖世,怎地连这一把碎冰都不敢挡,挡不住呢?” 杨独翎大喝一声,身如巨鹰般飞起,一掌拍向那个女子! 横里斜出一柄拂尘,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杨独翎这蓄势已久的一掌,那女子格格娇笑:“哎哟,杨堡主别发火,我怕怕的呢。” 那女人从石后转出,通体素白,道姑打扮,约摸三十来岁的样子,眉间到右耳以下,有一条长长的血痕破坏了面相,不然倒还称得上颇有姿色。唯一谒金门的标志,是她右颊上也刺了一个火焰标记,却不着红衣。 口中调笑,手下决不稍缓,千千万万缕银丝撒出,织成网般当头撒下。 杨独翎低头趋避,拂尘转撒为刺,银丝转柔为刚,根根挺直,当胸刺来。杨独翎躲避不及,只得挥袖硬挡,整幅袖子被撕裂,他脸色自白而红,仿佛浑身血流倒转了一下。 那道姑后退几步,满脸笑容的说出了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名字:“我是朱雀。” 杨独翎胸口气息如绞,一个趔趄,靠住了冰岩,喘息不定。 朱雀吃吃的笑,有如花颤枝头:“我运气很好,赶上杨堡主毒发之时,你现在,便是三岁小孩戳一手指,也抵不住了吧?” 杨独翎冷然怒道:“你要杀便杀,何用罗嗦!” “哎哟,杨大堡主好大的脾气,果然是一向颐气指使惯了的,就是求人下手也说得这般神气活现。” 她在小屋的平台之前转来转去,似乎没有立即动手之意,笑道:“你也真有能耐,非但从那一场雪崩底下逃了出来,还能够找到这么一间石屋子,害我白开心了几天,以为你和青龙白虎走上同一条路了呢。” 杨独翎心中一动,那日在天险之处听得青龙等发议,说要来个“两头包抄”,雪峰上已经埋伏了杀手,就是这个朱雀。由于不在雪崩发生的中心地带,这女子有惊无险。想来多半是查看雪崩情况,误以为杨独翎和青龙等人都已丧身,但由于下山之路隔断,这些天就一直在山上转悠,直到今天才找到这所石屋,发现杨独翎仍然未死。 这么说,她多半不知这石屋里还另外有一个身手极高之人,假如他能拖得时间更长一些,说不定那少女转来,便能躲过此厄。 此念一出,愧意顿生:“杨独翎啊杨独翎,你一味等着人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儿出手相救,退敌解厄,没出气之至。” 朱雀笑吟吟的回转身来,道:“谒金门接了多少生意,从没一次这般难缠。若不是事先诱你中了奇毒,我们这一回恐怕要全军覆没。饶是如此,白虎和青龙也难逃性命。嘻嘻!” 她说时满脸笑容,似乎对她同僚的死,不无幸灾乐祸的快意。杨独翎陡然明白,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这四大杀手里的朱雀向来是排名最末,武功最强的那两个相继死于杨独翎手下,对她来说正是趁心如意。 她推开屋门,张了一张,见到屋内陈设,脸色忽变:“哦唷,我道这高山之上哪来的屋子,敢情这里还住人么?” 她本来意态悠闲,非要把这个名扬武林的高手当猫捉耗子般戏耍够了才下手,一旦发现附近可能还另有他人,立下杀手,拂尘当头挥出。 杨独翎嘿的一声,不退反进,右手倏起,向她额心点去,这一指又快又准,势难抵挡,朱雀大惊,向后一个大弯腰,手指疾从她面门点过,余风刮得脸上一阵疼痛。 杨独翎暗叫可惜,此招若非后势不继,便能得手,功亏一篑。这一指倾全身之力而出,右臂忽的麻木酸软,再也没了半分力道,沉沉的垂了下去。 朱雀看他再无出手之力,抿嘴笑道:“杨堡主,谒金门向来只是收银子,按雇主的吩咐行事。你到了黄泉之下,要去找那个雇主算帐,可别错怪到了我们头上。” 拂尘倒转,疾挥而下。杨独翎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一招久久未曾落下,却听得朱雀惊恐万分的叫了起来:“什么人?!” 杨独翎又惊又喜,疾睁双目。只见朱雀拂尘挥成一个圆圈,护住了全身,而在她身周,一块块在日光下闪烁奇芒的碎冰,不急不徐的当空袭去,如满天花雨,如寒星飞舞。 朱雀把拂尘挥得密不透风,只看见一片又一片的银丝飞扬炸开,生生被那碎冰击断,她急急转身,看不到那人半点影子,甚至连冰壁上也不映现,脑中倏现一个念头:“是鬼魅!”心胆俱寒,声嘶力竭大呼:“你是谁!干嘛不出来!” 只听一个声音低沉着嗓子道:“我是鬼,已经死了的同门鬼。我是白虎,我是青龙,呜呜,我好冤呀,给大风雪卷住,还被人幸灾乐祸抚额称庆。” 朱雀张惶万分,倘若是个生人,哪来如此高的功夫,单以几块碎片就打得她落花流水,哪里想得到这声音丝毫不似青龙,叫道:“青龙!青龙!我不是故意的啦,我要气那个杨独翎而已。你、你可别见怪。” “我不怪,当然不怪。怪了才见了鬼呢。”说完这绕口令似的一句话,那人再也忍不住,格格一声笑了出来,随着蓝影晃动,一个少女倏然现身,瞥了一眼朱雀此时手中的拂尘,光秃秃的只剩了一根木柄,只笑得前仰后合:“道长这根拂尘实在新奇得很,难道同时还兼作唱莲花落的讨饭棒么?” 朱雀受此大辱,怒发如狂,她见不是鬼魅,倒没有先前害怕了,以秃柄作剑,接连刺出,似左而右,凌厉不已。 少女身子微侧,手上已是多了一根冰蓝色绸带,迅捷无伦的倒转而上,卷住秃柄,一拉一扯,朱雀虎口俱震,不由自主的放了手,木柄直冲上天,少女笑道:“这么一个美人儿,我见犹怜,好端端的唱莲花落做什么?” 她口中调笑,下手可不容情,朱雀脸上被绸带拂到,一阵火辣辣的痛。朱雀武功本来不弱,否则怎能当得谒金门四大杀手之一,谁知碰到了这少女,束手缚脚,连一式完整的招数都使不出来,情知决非其对手,咬牙疾退,叫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来多管闲事!” 少女微微一忖,随口道:“我姓沈。”看朱雀口唇欲动,抢先截住,“沈亦媚。谒金门作恶多端,百死有余,人人得而诛之,怎说是我多管闲事?” “沈亦媚”,这三个字传入杨独翎耳帘,心头一震,这名字陌生得紧,从未听到过。这少女武功高绝,即使自己未受伤时,也难说与其高下,怎会得藉藉无名?她一向嘻皮笑脸,说话没个正经,这两句话却是正气凛凛,教人心折。 她莹如秋水的眼眸转了转,伸手捂住了嘴,又不正经起来:“哎哟,可说错啦,你要真有一百条性命,死得一次,再活过来九十九次,岂不是累坏了我。” 朱雀气愤不已,空手揉身扑上,少女脚下微转,长带倒卷,向她腰上缓缓挥去,去势沉重,不容躲避。朱雀拚着受了这一击,猛然间双手急扬,蓬的冒出一大蓬青烟,点点金光随着一阵恶臭之气扑到。少女一手携住了杨独翎,飞快的向后跃出。 等到青烟散去,朱雀人影已失。 少女远眺去处,意甚有憾,杨独翎愧然:“沈姑娘,若非你要拉我避开毒烟,那女子纵有百般狡计,也逃脱不得。” 沈亦媚哼了一声,转过了脸去,冷冷道:“举世闻名的金风杨家堡堡主,却原来闻名不如见面,也不过是个、是个贪花好色的” 话未说完,脸上红晕双现,再也说不下去,微微的低了头。杨独翎见她若嗔若恼,最奇怪的是,神色间似乎隐隐还有一些伤心,心下大悔,长揖到地:“沈姑娘,对不起,是我唐突你啦,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全凭一鼓毅力,撑到这时,一拜到底,募然头晕眼花,不能支持,几乎便要摔倒,沈亦媚伸手扶住,嘴角边忍不住绽出一丝笑意:“杨堡主对妻子情深意重,素有耳闻。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若然当真生了气,我就不回来啦。” 杨独翎一凛:“沈姑娘,你原来早知我的身份?” 沈亦媚微笑:“金风杨家堡毁于一夕之间,谒金门追杀不休,我连这个也不听说,未免也太孤陋寡闻啦。” 杨独翎笑道:“你一早猜到我的身份,我却始终被蒙在鼓里,好不公平。” 沈亦媚白他一眼:“哼,都听见我的名字了,得了巧还卖乖,哪有你这种惫赖之人?” 杨独翎根本说不过她,但笑而已。 沈亦媚只管胡说八道,看他脸色越来越差,心下担忧:“杨杨大哥,你这样拖下去不是法子。” 杨独翎压住翻涌的气血,缓缓说道:“沈姑娘,多谢你一再相谢,只可惜杨某无法报答了。我我死而无憾,只有一件事情不放心。” “什么事?” “我来卡塔雪山,只向我妻子提起。谒金门居然赶在了我前头我担心”他一阵剧咳,说不下去。 沈亦媚妙目流转,道:“你担心尊夫人被他们擒住了,身不由己,是么?” 杨独翎点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亦媚笑道:“不用说了,我已明白。英雄救佳人,这个自然要你亲自动手,方见得对夫人的情深意重。” 杨独翎苦笑:“可是我” “我只说不能再拖下去,谁说你死定啦。张口死,闭口死的,也不嫌个忌讳。”沈亦媚瞧着他,眼里渐渐不再是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你别太悲观了,毒气侵入内腑,用寻常法子,自是难以根除。但也不是全无相救之道。”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3.疗毒 三 冰湖轻俏,湖水在阳光雪色映照下折射出奇幻绮丽得无以伦比的水色。在这冰封严寒的雪峰顶,藏着的这泊湖水犹如一颗清光四射的明珠,在它周围,奇异的呈现出只有春天才有的气息,绿草成茵,野花绕岸。 杨独翎缓缓把全身浸入湖水,冰寒彻骨,刺激得他皮肤表层一阵麻木疼痛,但这阵麻木疼痛与心口的绞痛比较起来,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瞬间,肌肤上的这阵疼痛反而成了一种舒缓。 浮在水面,他惊疑不定的看了沈亦媚一眼,后者只穿松松的贴身单衣,长发解下垂至腰间,徐徐弯腰除去了鞋袜,欺霜赛雪的足踝,踏过湖边草地,仿佛碧草上闪烁滚动的露水。 她一步步移下湖水,足尖点破圈圈涟漪,脸含微笑,长风舞动三千青丝,玉装琼瑶的世界在她身后。 杨独翎稍稍转移视线,仍然有一种压迫之下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也许,是上天故意降下来的冰峰神女,才有这般惊世绝俗不染尘俗的美? 沈亦媚缓缓的道:“剧毒散入五脏六腑,只有医术极精之人,采齐了草药,并用银针为你拔毒,才能去得干净。但我们一来封在山上,各种草药不全,二来,我实在是个蹩脚的草头郎中,也没这份能耐替你拔毒。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内力来逼出你体内的剧毒。但毒素一经排出,必须立即加以引导散去。我始终找不到妥善的法子,因此不敢贸然相试。” 说到这里,沈亦媚顿了顿,白了他一眼,笑道:“刚才一生气跑出来,却发现了这个天然冰湖,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呢。老天要想救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坏蛋,我也没法子。” 杨独翎苦笑,油嘴滑舌的坏蛋这真是他自出生以来所受独一无二的赞语。 沈亦媚轻轻的扶起杨独翎,又转为正经,说道:“水质冰寒,对你体内热毒有遏制之效。而且湖水不断流动,可以带走逼出的毒素,不至于残留下来。治疗期间我们的气脉相连,切记不要分神,尤其是你,决不能够妄用内力,不然气息走岔毒性反攻,比初发时更难抵挡。” 她口气轻描淡写,杨独翎却是深知,此间凶险万分,一旦她开始运功医治,便是把两人的性命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他沉吟着问道:“驱毒要用多久?” 沈亦媚漫不经心的笑道:“这就要看你的底子了,你中毒已深,快则三天,慢则五七日不计,我也没个准数。” “不要。”他一惊,在水里避开她的手,激烈反对,“绝对不可以!万一谒金门发现这里,我岂非连累你受险?” 沈亦媚微笑道:“不妨事。这里隐密得紧,我到今天才发现。况且那个女子被我以重力击伤,没有十天半月,将息不过来的。” 杨独翎还是不同意:“万一还有别人在山上怎么办?” “哎呀!”沈亦媚不耐烦的皱眉,“你这傻子,瞻前顾后的,顾虑太多。卡塔雪山,你以为是闹市集会,还是甚么风景旅游胜地啊,随便什么人想来就来?我瞧朱雀也就是唯一幸留在山上的了,不然,今日刹羽而归,也没有人来帮手?” 又盈盈一笑,半是哄半是骗的道:“我只说你不可以妄用真力啊。即使有了意外情况,你只当闭眼睡大觉,我自能应付。别担心。“ 一双柔软的手贴上了杨独翎胸背要穴,已经在数千尺之高的冰雪之地,又浸入冰寒彻骨的湖水,即使是有着极深厚内力的她,也是抵受不住,一双手的温度在冰点以下。杨独翎全身一震,霎那间一阵电流般的悚动流过全身,耳边听得清柔的声息咛咛叮嘱:“全身放松,排除杂念。” 不容他多想,背心“神堂穴”微微一热,一股温柔似春风的力道悄悄的传了进去。 已是多次犯险相救,如若在这关键时候两心不照,不说对不起她,更替她带来不知名的凶险。当下全身放松,打开正经十二脉以及奇经八脉的所有穴位,身子轻飘飘的浮在了水里。 整整一天,沈亦媚不断输送内力,以使杨独翎在冰冷的湖水中保持体温,护住心脉。起初杨初翎还是气血翻涌,胸腹间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渐渐的平稳下来,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周围湖水微微起伏,就象处在温泉之中,不觉朦胧睡去。 深夜醒来,星河浮霁,流云飞梭,点点星光宛若黑丝毯上镶嵌的闪烁夺目光华的钻石。 体内暖暖的气息仍然盘旋流动着,修长冰凉的手贴在背后,白衣轻盈盈的飘浮了起来,似星光里雪白华美的哈达。绝世容光,隐没在动荡无定的水波之后,长睫微微颤抖,似陷沉睡,又似乎时时警醒。杨独翎回头一看她,她也醒了,展颜而笑。 “很顺利呢,体内溢散的毒素都集中到了各处经脉的气穴之中,明天开始驱毒。嗯,照现在的进度,看来三天内应该可以大功告成。” 第二天起,沈亦媚手法再变,不再只是传输内力加以引导,而是用奇特指法疾点杨独翎全身要穴,以帮他打通经脉中凝滞的各处。先通任脉,她人在水里,眼睛并不张开,十指连动,自承泣穴起,廉泉、天突、璇玑,沿任脉一路点下去,认位力道拿得奇准。 杨独翎的感受又自不同,但觉身体各处的经脉扑扑的跳动不已,宛如针刺,胸腹间再度绞痛起来。低头看时,被湖水浸泡刺激得苍白浮肿的皮肤下,青筋奇特而有力的扭曲搏动,看上去既丑恶又可怖,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中指中衡穴上炙热刺痛,突突的跳了很久,一股黑紫色的血箭一般射出,他痛哼一声,胸口却登时舒缓。 黑紫色血液一股股激射而出,立时为不断流动的湖水裹卷而去。到得后来,十指之尖,俱有毒素逼出,无尽无止,仿佛要把体内的血都喷射出来似的,杨独翎不禁为之骇然,但血色终是渐渐淡了,回复正常。 膻中穴上微微一松,旧毒既去,新力便生,感到自己的内力不知不觉的滋生出来,与沈亦媚传送过来的内力连为一体。 沈亦媚轻“噫”一声,发现了这个情况,笑道:“你内力比我想象得更加深厚,内息已经可以自行流转了。现下体内还留下一些余毒,单靠我已无法把它逼出来了,你顺我引导,呼吸吐纳,转一百零八周天,但仍需小心,不要妄动真气。” 伸一手与之相握,手心相对,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膻中穴,内力源源不绝的传了过来。 不止不休的运了两天功,沈亦媚便有再深厚的内力,也是支持不住,时时打起了盹,只是两人气流在体内连成整体,她在睡时,气息流动依旧,仍旧不断的输入杨独翎体内。 第三日晨起的万缕阳光照耀在冰湖之上,周围静得只有湖水汩汩流动的声响。 沈亦媚只和他双手相握,另一只手,不知几时已悄然的垂下了。 松松的长发随波起伏,如水中铺开流丽闪光的绸缎。在水里浸得久了,她的脸色比昨日苍白了许多,甚至那般的绝世容颜,也略略泛起了浮肿的影子。 杨独翎心中大起怜惜,她这般的费力相救,可自己和她非但素不相识,陌路相逢,更在一开始就几乎害她身遭险境。心情有所变化,体内气息登时流转不畅,沈亦媚一惊而醒,迷迷糊糊的问道:“怎么了?” 看了看杨独翎的神情,她何等慧黠,立时便明白了,微微的笑道:“不用这个样子罢?我没事的,你也快没事了。越是快圆功时越是关键,你是不是想和自己身子作对,拣在这个时候哭鼻子,诚心前功尽弃呢。”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子,笑道:“不过,也多亏你这一下,我也真是的,居然睡着了,误事的很。” 一只手才按定他膻中穴,远远的传来一缕歌声。 女子声息。 女子越走越近,曼声歌唱,字字清晰: “漠漠轻寒上小楼, 晓阴无赖似穷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细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杨独翎脸色遽变,轻轻呼出:“兰舟!” 那是他日日挂念的妻子的声音,她所吟唱的曲子,也正是妻子从前最喜欢吟唱的一只曲子。 一个窈窕的身影在歌声里,缓缓的转过银光闪耀的冰壁。微笑着,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那娇美的容色,那朦胧的眼波,那温文的举止,那优雅的气质,曾经为杨独翎带来多少日日夜夜、花前月下难以忘怀的温馨与甜蜜。 然而,这时她略含忧愁的眼波在杨独翎身上扫过,产生的却是一阵不寒而栗的震颤。 “杨郎。你很好呀,在这样的绝苦之处,居然有如此绝色的红颜知己相伴。” 她淡淡道来,清柔的语音中,似含着脉脉深情,又似含有万种伤心,仿佛受丈夫负情抛弃的女子,哀而不怨,痛而不怒。 但是她怎会在这里现身? 沈亦媚说过,雪崩以后,卡塔雪山非一两个月不能上下,因此她一定比杨独翎更早到了山上。 他的行踪只对妻子一人提起,然而万里追杀,谒金门总是先他一步赶在前面。 在雪崩以前,谒金门露出行藏,从青龙的话意里,就透出谒金门之所以事事占先,是因为杨家堡出了内奸。 而且这人身份还自不低,才有机会在他浑然不防的情况下,下毒、引敌、带路。 他绝非笨人,不是完全没有想到种种可疑之处,但每一次想到之时,总是自然而然的转过念头,不愿意、也不敢深入的想下去。 这时怔怔看着他那娇弱美丽的小妻子,气血翻腾激荡,哇的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沈亦媚吃了一惊,右手闪电般扣住他手腕,喝道:“记着!不准分神,不准妄动真气!” 江兰舟看在眼里,淡淡笑了:“你的红颜知己,对你真是不错。全心全意为你着想呢。” “兰舟,你你” 字不成音,胸口阵阵绞痛,眼前金星乱舞,渐渐什么也看不清楚了,“为什么?是你、是你下的毒” “杨郎。”江兰舟依旧波澜不惊,万种温柔,“杨郎,你中的是什么毒,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沈亦媚忽然朝岸上女子瞥了一眼,眼内锋芒如惊神乍现,轻轻开口,向杨独翎解释,也算是回答:“你所中的毒,就在她唱的那首词里飞花细雨。” “飞花细雨?” 沈亦媚一面说,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强,源源不绝催送过去,杨独翎忽然明白,她是借此机会拖延时间,以期尽快打通杨独翎还没有完全畅通的奇经八脉。 “花是离心花,雨是篆金香。两种皆是番外品种,本身都是无毒的,离心可供观赏饮用,篆金能燃香焚室。致命之处就在于,一旦这两种药物同时使用,却成了无色无味的天下至毒。这是一种慢性发作的毒药,你在很长的时间里面,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等到它开始发作的时候,它便已经侵蚀了你的五腑内腑。所以,在庆宴的那个晚上,你不是中毒了,而是毒发了。” 杨独翎心中一寒,道:“你既深知它的来历,也早就知道,象这种慢性毒物,旁人不易下手,只有最亲最近的人,也可能有这种持续下毒的机会。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沈亦媚颔首,微笑道:“那时我便告诉了你,对你疗伤又有甚么好处?” “啪、啪、啪”,却是江兰舟鼓掌含笑: “这位姑娘果然是学识渊博,字字道来如珠玑。兰舟还有一点不解,飞花丝雨在中原极是少见,随着数十年前用这种毒物的门派遭到灭门以后,飞花丝雨彻底灭绝。姑娘若非深知这奇毒的来历,就算内力惊神通天,也不断能把这天下至毒从体内逼出。” 沈亦媚冷笑道:“这只好算你的运气不大好,你能用它,我就不知解它么?” 江兰舟点头表示同意,斯斯文文的道:“说到运气,杨郎,你真还不是一般的好。我就怕一般的毒药,还没下到你身上,便为你警觉,特意挑了这种早已绝迹中原的飞花丝雨。它甚么都好,就是发作的时间实在太慢了,我一直耐心的等了两年,才总算捱到你毒发的日子。我借口怀孕,把杨家堡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手全数聚集在一起,邀约谒金门,以图使杨家堡一扫而空。谁知仍然被你逃出去了不说,一路上还杀了谒金门多少人,害得我对他们几乎无法交代。最后遇上雪崩,我总想你该是死绝了吧,谁知非但绝处逢生,身边还多出这么一位仙女一般美貌的姑娘来。” 这样温文的女子,这样的温文的口气,说出的,却是如毒箭一般恶毒锐利的言辞,毫不留情的刺进杨独翎心口! 杨独翎反倒冷静下来,全身经脉尚未打通,就算沈亦媚不交代他控制真气,也是提不起几分来。而沈亦媚至今只是一味输送内力到他体内,拖延时间,就表明了,她自己,也是不能够在这紧要关头妄动真气的! 倘若不能配合她在最快的时间内打通关节,不但他性命难保,甚至会连累沈亦媚。 他暗自运功,冷冷说道:“兰舟,我们成婚几年来,可有一丝一毫待你不周,你你必欲置我死地而后快!” 江兰舟嘴角浅浅向上一弯,才欲说话,注目湖中两人,募然惊觉,微笑道:“杨郎,几日不见,你大长进了呢。我既然找到这里,绝不容你再有机会逃脱了。” 拔身而起,就象一朵晶莹的雪花,朝着碧蓝的湖水冉冉降落。 白玉般的手指间,蓝芒烁烁,那是剧毒的追魂夺命针。 沈亦媚脸色一变,拖动杨独翎迅速沉下水里,转瞬滑开数丈之遥。 “蓬”的一声轻响,蓝幽幽的轻雾在湖面上弥漫开来。 杨独翎突然挣扎起来,轻声道:“沈姑娘,你快走吧,我不能拖累你。” 沈亦媚尚未回答,江兰舟柔声笑道:“郎情妾意,好不情深意重。唉,杨郎,才不过短短数十日,你的心便转向了他人么?男人真的是多变啊。” 白色的身影,再度迫下,这回她手里拿的是一大把透骨钉。夺命针细小,不能及远,这一大把透骨钉,却完完全全可以力透水底,远射数丈。 沈亦媚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妻子谋害亲夫,已经是恶毒之至的用心,居然在事发以后,这样明目张胆的接连追杀!透骨钉已然激射而出,容不得她多想,双足抵住湖中大石,略一用力,跃出了水面。 她身在半空,犹自一手扣着杨独翎的手腕,清叱声中,流云袖如从峰峦天空中摘取的云雾,向江兰舟当头笼罩下去,去势快得不可思议。 江兰舟一声惊呼,避无可避,扑通跌入水中,过了一会,的露出头来,只见杨独翎躺在湖心大石上面,而沈亦媚的身子却慢慢沉入了水里。她心中一喜,知沈亦媚在运功时分妄用真气,已经伤了内腑。 杨独翎和沈亦媚内息相连,这时忽然觉得对方内气翻腾如沸,而盘旋在自己体内的气流仿佛洪流一般,倒转着,冲了出去! 大惊之下,把沈亦媚往上拉,颤声道:“你、你怎么样了?” 沈亦媚低声道:“内息岔了,你快调整内息,不要说话!” “不!”杨独翎挣脱她的手,叫道:“你别管我了!快走,快走!” 他稍一停,厉声道:“这是我们夫妻间的事!不必你来干涉!” 沈亦媚身躯微微一震,失声道:“你说什么”募然间寒风袭面,江兰舟已掣出一把闪亮的宝剑,向杨独翎刺来。杨独翎一低头闪过一剑,第二剑却势难再挡,沈亦媚人在水中,咬牙低声道:“罢了!” 一股大力如狂潮般疾向杨独翎体内侵入,竟然在这瞬间,沈亦媚用自己全身的功力帮助杨独翎打通了奇经八脉。 她把所以的功力强行迫入杨独翎经脉,等于杨独翎忽然之间,丹田里积聚了两个人的力量,下意识出手便是一掌,江兰舟剑尖一歪,向后跌去,口边一抹鲜血流下。 便在此时,沈亦媚手足不动,向水底沉了下去,全身上下,缓缓沁出了紫黑色的血。 免费 4.沼泽 杨独翎入水抱住昏迷的女子,浮出水面,倚放在水面大石上。 沈亦媚脸白若纸,在杨独翎的怀里,迅速的冰冷下去。 黑色毒血自身上每一寸肌肤中密密的沁了出来,甚至她的眼耳口鼻之中,也渗出了淡淡血色。他们练功正到了最后一个关键阶段,沈亦媚迫不得已运用真气,由于两人气息连成一体,杨独翎还没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内力,刹那间走岔气息,体内未曾全部清除的毒素倒流入沈亦媚肺腑,毒气反攻,本已是攻心之毒,更何况,沈亦媚还用最后的力量帮助杨独翎打通关节,等于任由那股剧毒在她空荡荡全无真气的体内滥觞,比原先的毒性发作快速强烈了百倍有余。 “亦媚,亦媚!” 杨独翎心中撕裂似的疼痛,不可忍的大声狂叫出她的名字,摇撼她。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发狠似的把她用力抱紧,颤抖的手指不停擦拭鲜血,喃喃说道:“我不认得你是谁,我不曾好好待过你,更没有报答过你,所以,你决对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他试着用自己刚刚恢复的内力,还输给一无知觉的女子,岂知一接触她体内紊乱狂奔乱走的气息,不但把他的内力反弹了出来,甚至他尚未完全稳定的丹田隐隐作痛,这强一运力使之气血翻涌,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一口瘀血吐出,再次抬头,忽然发现自己身遭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已是大大不同! 冰湖的水是那样清澈,连水流缓缓流动的声息,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水底下水草游鱼历历可见。他象身处于一个天分外蓝、水分外清的世界,整个人对外界的感识截然不同。 他怔了一怔,领悟过来,是因为沈亦媚最后把全身的功力送入他体内而助他打通奇经八脉,他由此积聚了自己和沈亦媚两个人的内力,在吐出了瘀血以后,两股内息在他体内畅通融合。 他与她素不相识,但她的气息,她曾经的活力,已然永远停留在他的体内。 江兰舟狼狈不堪的爬上岸去,她一掌着实伤得不轻,挣扎着爬到岸边,不停喘着气,见杨独翎那般忘我的对着另一个女子,虽然,是她背弃自己的丈夫在前,却忍不住心头如狂的嫉恨,喘息着冷笑道: “丝花飞雨毒气反攻,世上无药可救。她死定了。” 杨独翎缓缓回过脸,一双眼睛不知是因愤怒还是焦急,烧得通红,江兰舟猛地打了个机灵。 “我求求你。”他沙哑着嗓子说,“我求你告诉我,救治的法子。” “没有救了。”江兰舟尖声道,“她没救了!你听见没有,你等着她死吧!” 杨独翎定定地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既象是疯狂,又象是清醒:“我不许你这么说。兰舟,假如你不想死得比她惨烈一百倍、一千倍,不,我不会让你死的,假如你不想身败名裂,令世人都知道你做下的丑事,人人对你吐唾沫,掷石子,假如你不想你的家族因之毁于一旦,你家族的每一个人死得奇惨无状,让他们临死的哭嚎恶骂在你眼前回荡三日三夜不散,你不想,就不能这么说。” 那个杨独翎,好象是江兰舟不认识的人了。那个从负、冷静,解决任何事端,依靠能力光明磊落的男人,居然会说出如此阴冷而冰冷的言辞,江兰舟禁不住心底里冒出丝丝寒气。 她咬住了下唇:“要是我那样做了,你会饶我不死?” “只要她不死。”杨独翎这样回答,温婉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怀中女子身上。 而不多久之前,这样的目光是给予她的,给予她一个人的。江兰舟忽然之间,感到失落的悔意。 “我没有办法救她,只能先帮她止住血,让她在七天以内,不至于毒发身亡。” “然后?” “然后,你去找六指魔,丝花飞雨是他给的。六指魔居住的地方离此不远,要是你能及时下雪山,就来得及在七天之内找到他的。也许他还有法子,如果他也没有法子,”江兰舟苍白着脸,说,“我只好任由你处置。” “下雪山?” 杨独翎把怀中女子抱得更紧一些,雪崩以后,上下雪山的道路已被堵住,七天之内,赶到另外一个地方,简直是一场笑话。 江兰舟自怀中取出瓷瓶,抖索的手倒出红白两颗丹丸,道:“你用内力替她化开,过一会,她的毒暂不向外蔓延,血就不再流出了。” 杨独翎照做了,在这个时候,他没有任何选择,除非眼睁睁看着沈亦媚流血至死。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杨独翎看来,他以为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沈亦媚体内的血不再源源不绝流出,这时候再把内力输入她体内,也不再拒绝,仿佛有了一点点反应,她那业已僵硬的躯体,有点柔软下来,似回复一线生机,但双目依然紧闭,呼吸微弱。 “六指魔住在哪里?” 没有听见应答,杨独翎回头,早就不见了前妻踪影。 冰壁上用剑划了五个大字: “雪域,琉璃堡。” 一颗心荡荡悠悠,忽沉入谷底。 他从未听说六指魔,然而雪域琉璃堡,实是如雷贯耳。 传说那是一个恶鬼也不肯去的地方。 从来无人从那里生还,所以,没有人可以描绘形容出琉璃堡确切的形态。 那个地方的入口是永远变化着的,如果早上是朝向东方的话,等到有人走近它面前,正东方的出口就再也找不到了。 有些人说,那里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宫宇,用琉璃制成的宫墙、窗瓦在雪的拥抱之下整晚整晚明彻如昼;还有些人说,那个所谓的琉璃堡,只是流沙堆里的一个漩涡洞,所以出口才会乍现乍没。 更可怕的是居住在那里面的人,是一群拥有奇异邪术嗜血为生的异教徒。 与这个世间相当有名的一个嗜血为生的杀手组织血魔不同,然而更加可怕,每至月圆之夜,必掳一百个初儿婴儿,吸吮其精血,把干枯了的婴儿尸体制成风铃,挂在雪域的每一个角落。 会是那样一个地方吗? 江兰舟的本意,是捏造一个名字,然后让他去那儿送死吧? 杨独翎低头凝视着沈亦媚雪白而绝美如昔的面庞,淡淡笑了。 就算是死,就让他们一起死在那个恶鬼也不敢进入的地方吧。那样,倒是可以安安静静地无人骚扰呢。 他抱起沈亦媚,拖泥带水的上了岸,开始寻找下山的路。 前山不用想了,上山唯一可以寻觅的正道已彻底封堵,他是希望能在更加陡峭的后坡,找到下山之路。走不下去就爬,爬不了,滚也是要滚下去的。 卡塔峰顶范围颇大,这个冰湖还是沈亦媚无意中发现的,离开他们日前所居住的那间屋子有一大段距离,地点极为隐僻。 杨独翎顺着这个冰湖走着,冰湖水不断流动,水往低处流,也许它的源头,也就有着下山之路。 山中气候瞬息万变,刚才还是霞光万里,山坡上到处点缀着绿意盎然,忽然,就变成了阴风阵阵,灰黑的浓雾笼罩在峰峦山顶。 他回头望去,倒抽一口冷气,就是隔开几步之遥,在山脊的另一面,那里依然是遍洒明媚灿烂的阳光,蓝天湛湛,呈现出旺盛的生命迹象。 杨独翎明白了,他已经闯到了雪山上有名的“阴阳界”。以一道山脊为界,呈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气候。 云蒸雾涌,朦胧世界,依稀见草树纠缠,以杨独翎远胜于常人的锋锐目力,也仅能见到蜿蜒的小路在浓雾中乍隐乍现,逶迤迷失在浓雾之中。 耳边仍有汩汩水声,是那冰湖的水所泄流的方向,他毫不犹豫的闯入阴界。 四周的黑云往他头顶聚集过来,偶有雷电闪过,照亮半壁青灰色的绝壁,大雨倾盆而至,浑身上下迅即淋湿,狂风呼啸,疯狂撕扯着领口,阻止他前进的脚步。 而怀中的人儿也有了一点动静。 “你、你在干什么?”她微弱的问,“这是在哪里啊?” 他狂喜:“亦媚,你醒了么?” 他试图看清她伤后的容颜,然而在漆黑的天空下一无所见,只得更紧的抱住她,说道:“我们下山去,亦媚,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 “嗯!”怀中人儿有一点挣扎,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低低叫道,“不,你疯了!你走到阴界里来了决不可以下去,那里没有路的,是沼泽,那里是深不见底的沼泽啊!” 杨独翎窒了一窒,却坚定的答道:“可是我们只有这一个机会下山。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要带你下山,我要救你!” 伤重无力的女子低声笑了起来:“你真傻没有用的,丝花飞雨毒气反攻,就算是、就算是炼制出这种剧毒的六指魔,也没有办法救我了。何况,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活在世上。” “六指魔还活着。”因为听到了相同的名字,杨独翎反而断然无疑,“他在雪域琉璃堡。” “嗯”沈亦媚还待说什么,只是昏昏沉沉没有了说话的气力。 杨独翎微笑着道:“别担心,你别担心。你救了我,在雪崩之下救了我,在毒发之际救了我,现在你什么都不要说,你相信我,我决不让你死的。” 不再听到沈亦媚的回答,大约是重又陷入了昏迷。杨独翎把身上的衣服,尽量裹住她忍受不住这气温的变化而愈来愈是寒冷的躯体,在昏沉不见天日的世界里,看不清来路,也已经踏不上回归之路的浓雾里艰难前进。 沈亦媚再度昏迷之前提到了沼泽。他这一次走着相当小心。每走一步,必试探一下。 试探几乎是无用的,因为狂风暴雨的袭击,这条路本身便是烂污不堪,每一步踏下去都很柔软,仿佛随时往下陷入。 然而沼泽说来便来,猛然间,他感到自己半个小腿深陷淤泥。 鞋子为淤泥所粘住,进满了水,脚下沉重抬不起来,每走一步,脚底的粘性便沉重一分。 他明白自己是走入了那个可怕的流沙区域,一霎那,心里为巨大的惶恐所席卷。第一个念头是退回去。 可是退回去便有生路么?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这片沼泽地的,更加不知道,出了这片沼泽地,是否还有别路可行。 这里一边是万仞绝壁,一边是黑乎乎他全然看不清楚的天地。 无论如何得走过去,走回头路断然不可,等于前功尽弃。 尽管内力充沛,他一路上和风雨,和陡峭的下坡路搏斗,也已感到力不能支了。 怀中的女子奄奄一息,在说了那几句话之中,暴风雨象粗大的鞭子往两人身上抽击,杨独翎都觉得疼痛难以忍受,但沈亦媚始终毫无反映。 再大的沼泽也是一块一块形成的吧,总有个尽头。否则这些冰雪、泥沙,是怎么托起象钢铁一般强硬的卡塔雪山的? 继续往前走,泥浆很快到了膝下,越陷越深。 杨独翎很快感觉到,泥浆很稠,能托起一个人的份量,却吃不住两个人同时行走。 水已经过腰了,他把沈亦媚举起来,不让她沾到泥水。每走一步,都几乎难以拔起走出下一步。他筋疲力尽了。 风雨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停住,仿佛为他震愕。 他隐隐绰绰地见到沈亦媚的脸庞,双目紧闭着,长发垂下来,碰着他的脸。现在他双手高举,把她抬过头顶。 突然向下沉了一大截,泥沙裹住了他双臂以下的所有。 下陷,下陷,还是在下陷。 他凝注着她昏迷中绝美的面庞,眉目依然是迷幻般的无瑕,当死来到眼前,他静静笑了。 就是这样罢。 和她永在一起,那也很好啊。 一股热流卷过胸膛,而后袭上他的面庞,他的眼睛,他的额头。 一霎那浑身的热情如火燃烧。 他坚定的双手微微抖着。 她好象感受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徐徐睁开眼来。 他昂起头,使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最温和,没有死的恐惧与黑暗。 她也还他轻盈如落花温熙如暖阳的微笑。 垂下了手,艰难的,一点一点,往里面挪,最后触到了他的面颊,轻轻拂去他脸上一滴不知是未干的雨水抑或是他的汗水和泪水:“你人很好,我不后悔救了你,我这样死去了,也是值得的。不必自责。” 在杨独翎完全没有料到的时刻,她用力一挣,挣脱了杨独翎抓住她身子的双手,向外扑出,半空中划落一道弧线,静静的滑落淤泥。 “亦媚!” 杨独翎如受伤的猛兽,吼叫了一声,拼尽所有力气,往前急冲。因为手上没有了份量,他每走一步,不再向下深陷,但是沈亦媚明白他的意思,尽量翻滚着,却离他越来越是遥远。 他拼力往前,脚尖不知触到了什么硬的东西,有个立足点! 他来不及思考,挺一下身子,在这立足点上扎稳,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踏上了救命楼梯的第一级。 他踏到的是沼泽另一面斜坡的起始,连滚带爬的扑到彼岸,爬上了实地。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拔取沼泽边上一条条结实坚硬的软藤,结成长长绳索,挥出去,卷住泥沙中淡淡可见的影子,把她带了上岸。 沈亦媚大半个身子染上青黑的淤泥,轻盈的身体也显得沉重了,她早已人事不省,但还有一线气息尚存。 柳暗花明,绝处逢生,杨独翎禁不住热泪滚滚,痛哭起来:“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为什么要救我,用你的生命来救我!你要是死了,以为我会好受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眼前死去而自己无能为力,我还有脸继续做人吗?”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5.失踪 五 卡塔雪山的阴面,是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戈壁荒原。极目旷野,千里平川,远方雪山的身姿朦胧地嵌入天边,青褐色的土地在脚下无边无际伸展开来。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除了茕茕孤单的人影以外仿佛找不到另外的生灵,土地干涸,举足间尘烟飞扬。 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也曾数次努力把内力注入沈亦媚体内,虽然在服过两颗药丸后,她不再抗拒他的内力,却始终没有醒来。杨独翎紧紧抱着失去知觉的女子,似乎害怕手指略一轻松,她的生命会便将悄然流逝。 太阳一点点西斜着,杨独翎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夕阳余辉拖得愈来愈长,显出一种荒凉的无力感。 荒原的气息如同大海一样泛起层层波澜,就象是长风掠过草原,远处出现了一群毛茸茸的生物,不一时映入眼帘,那是一群牦牛。 十数头牦牛,长长的毛垂到地上,低着头,慢慢行走。一条人影突然拦在它们面前,它也仅是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没什么反映。据说牛眼睛很大,看待所有的事物都是非常小的,看惯了高山、雪原、千里荒谷,一个孤单的旅人,在它眼里自是渺小非常,不值得它打量第二眼。杨独翎倒是有点怀疑,这笨笨的动物,是否能让它快速奔跑起来,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从雪山下历经九死一生下来,又走了大半天,早就疲惫不堪,却连天空的飞鹰也未见一只,这或者是唯一的机会。如果再不能找到代步工具的话,靠双足行走,别说在七日之内赶到琉璃堡,能否活着走出这片土地也是个问题。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头牦牛的背,一跃而上,双足夹起,牦牛终于有了一点吃惊的反映,沉重的身躯抖了一抖,呼的发出一声低嚎。 杨独翎双足力道加大,喝道:“驾!驾!”牦牛吃痛,兼惊讶,猛然地奔跑起来,但却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杨独翎和它斗得满头大汗,总算把它驾上正途。 牦牛奔驰起来,快速而平稳,荒原大地在它脚下迅速的后退,又无边无止的延伸出去。 杨独翎满心欢喜,低头再看沈亦媚的状况,却是吃了一惊,沈亦媚染上半边淤泥的脸蛋里,隐隐透出一线灰气,直压眉梢。急忙抵住她背心,传送内力过去。 在路上他虽也时不时的输送内力过去,毕竟心有旁骛,这时坐在牛背之上,专心一致的把内力源源送入沈亦媚体内,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脸色似有所回复,但只是不醒,杨独翎终不能放心。 无意抬起头来,太阳不知几时已沉入地底,暮色四笼的夜幕之下,忽地,一潭碧波,似少女妩媚的秋波盈盈闪现。 在如此寂寥、荒芜、干涸的地带,有春意如斯,清波荡漾。 两人经过沼泽,千辛万苦爬下陡坡,浑身俱已肮脏不堪。杨独翎跃下牛背,抱着沈亦媚奔至湖边,湖水微凉,但水质绝不冰冷,当下用手掬起一汪湖水,慢慢洒在沈亦媚面庞之上,又喂她喝了几口水。 在喂她喝水的过程中,“哐啷”一声轻响,身上落下一件物事。 一柄长剑。 他身上的东西在雪崩以后多数不见,这柄长剑,是他在临下山之际,忙忙收拾的沈亦媚随身衣物中所见到的,应是她随身的兵器,是以也带了下来,居然一路之上并未失落。 那剑极轻,托在手上几乎没有份量似的。通体呈冰蓝色,握在剑柄,玲珑透明得似可瞧见握在剑柄以下的手纹。剑柄上晶莹剔透的两个篆字:疏影。他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对这剑名有些模糊的印象,却一时怎么也记不起来。 轻开机括,闪起一片温润的蓝色,秋水般的凉意直入人心。 杨独翎心里奇异的动了一动:竟然是剑如人,人如剑!这把剑,与她的人一般是那样湛蓝明亮。 忽闻沈亦媚轻微的呻吟了一声,急忙把剑挂好,扶起了她。 也许是受到水的刺激,也许杨独翎一路上的努力终见成效,沈亦媚星眸慢启,竟是微微的恢复了知觉。杨独翎脑子里轰然一声,浑然不知此身何处,又是欢喜又是激动,只是望着她笑。 沈亦媚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你饿了么?”杨独翎忙忙地问,在湖的两边四下搜索,湖边有些不知名的植物,多是荆棘等物,好不容易找到几颗似乎能吃的果实,采了下来。 沈亦媚居然半坐起来了,靠着一块大石。天边耀眼的冰雪,衬托着璀璨明月,映出一条怯单的人影。手指抵压着额头,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楚,怎能想象,一天多以前,她还是在海拔数千尺的雪峰之上脱跳灵动的女子? 杨独翎剥开果实,喂她吃了两颗,摇头不取,凝眸望着某处。 深夜中盛开着一朵鲜艳夺目的红花。那是湖边唯一的一朵花,也许也是这片青褐色荒原中唯一的艳丽颜色,楚楚地于风中摇曳生姿。杨独翎问道:“你喜欢么?” 沈亦媚颔首,低声道:“好美” 话犹未了,杨独翎腾身而起,在沈亦媚尚不及有任何反映之时,把那朵红花摘了回来。 沈亦媚不禁苦笑,凝视着那枝小小的摇曳生色的野花,深不可测的眼底,竟然若隐若现的浮动起一丝悲伤。 自与她相识以来,只见着言笑晏晏,忽而刁钻,忽而温柔,清凌凌的就象是冰峰上那一泓碧湖。 “你啊”她叹了半声,倏止,要怪他,却又拂不得一片心意,“它多么不容易,你却采了来” “啊?” 女儿家心事百变,就算是已经做了好几年丈夫的杨独翎也不能够揣摩明白,看到她眼底的那丝伤悲却如最大的惶恐降临,“我、我以为你喜欢它。” 沈亦媚淡淡笑着摇头,道:“我很喜欢,多谢了。” 伸手,把红花簪于鬓边,红花映衬她雪白的脸色,似也添出一线生气。 回眸一笑,又有了几分顽皮,道:“好看吗?” 杨独翎由衷道:“很美。”想了想,又说,“其实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不,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了。” 沈亦媚手指握在脸上,笑道:“不对不对,那时候你凶霸霸的,一个劲儿赶我半仙下山。” 杨独翎哈哈大笑,心情随着这简简单单一句玩笑放松起来,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发,说道:“还说,天底下哪有救了人把自己搞到这种地步的半仙?” 沈亦媚道:“这不是半仙吗,我又没说是全仙。” 过了一会,沈亦媚又道:“杨大哥,尊夫人也很美呢。” 杨独翎脸微沉,道:“提这干嘛?” “有无觉得你妻子的装饰习惯颇是罕见?” 杨独翎哼哼,只道:“她不是我的妻子了。” 沈亦媚笑了笑,也不和他咬文嚼字,说道:“她耳朵上,虽然只戴了一付耳环,但她穿了两个耳洞。” “啊!”杨独翎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在冰湖里那么危急的情况下,沈亦媚还有闲情注意到这个。他嘴角不由得微露笑意,女子就是女子,虽然她自己是这样的出色无伦,但见着了别的美貌女子,总是非常注意的吧? “嗯,还有”沈亦媚思索着,“她的鼻子,我看不清楚,她特特的涂了一些脂粉遮住了,你和她朝夕相处,应该知道的吧,她可曾穿了鼻环?” 杨独翎吓了一跳,“鼻环?” “中原人是不喜穿鼻环的,杨大哥,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穿过鼻环?” 昔日情形在他心间流过,他的妻子右侧鼻梁上有一点黑斑,是美中不足,每常梳洗,妆点,总是细细打点。那一次为她买来珍贵倾城的碧玉簪,凤头之上一颗夜明珠颤颤巍巍,他为她亲手插上,笑看娇妻如花侧靥,却见她拔下来,插到左面,笑道:“这边更好。”一面,似见她不经意的用手指轻点了脂粉,细细的抹在右侧鼻梁之上,他的注意力全在妻子似水柔情之中,对她的动作浑未放在心里 杨独翎从无一种感受,是自认为孤陋寡闻的。但在面对着沈亦媚,这种感觉几次三番油然而起。比如不动声色猜到了他的身份,比如丝花飞雨的剧毒,比如六指魔等等。 他只有叹息:“穿鼻环也想得到,你为什么全都懂得?” 沈亦媚微笑道:“只不过适逢其会而已。穿耳环,鼻环,那是因我自己险些也曾如此。” 杨独翎想问原由,忽见到沈亦媚脸上掠过的一抹黯黯阴云,到嘴边的话便缩了回来。 “你说她穿了鼻环,可能不是中原人?”杨独翎沉吟道,“但不可能啊,她家也算望族,有数十年基业了吧。” “嗯,我随便问问而已。” 但从沈亦媚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决不是随便问问。只是她不肯讲,而且话说得多了,又有点气弱神伤的样子,杨独翎更不忍追问。反正,他的妻子,从此在他眼里是死了一般,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他根本无兴趣知道。 沈亦媚看着他,还有多少话未曾出口,想了又想,终不曾把心里猜疑全盘托出,眼皮渐渐在阖上,未曾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轻声道:“下了山,我总有一种不详的感觉,你一路上还是小心些。” 沈亦媚的精神时好时坏,时而醒来,时而昏迷。 醒的时候少,昏迷时候多。 杨独翎苦于对飞花丝雨一无所知,焦急之余,只有一味地输送功力到她体内。后来渐渐看了出来,沈亦媚精神状态的好坏,全在他内力之系,自己只要一段时间不送内力过去,不但她人神智昏迷,就连脸上的那层死气也会随之掩上。 杨独翎不停输送功力,并且不辍赶路,便是铁打之人也吃不消,有时候坐在牛背上也是睡意朦胧,越是如此,心中怜惜越深,真不知沈亦媚那三天三夜不离不弃的助他运功驱毒,是怎么熬过来的。 深夜。 他们在大石后,暂作休息。风声大作,他们予以取暖的火堆熄灭了。杨独翎倏然惊醒。 除了重重积压的乌云和呼啸凌厉的风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冰冷凛冽的杀机悚涌而出。 看不见的黑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等待这一刻,等了多少时间,终于守候到最佳时机,和着凌厉若哨的风声,无数暗器挟在风雨声中破空袭来。 杨独翎暗自冷笑,反手拔出疏影剑。 挥洒而出,飞快的流出一片晶莹蓝芒,碰撞起一阵激响。长身而起,掠入四周影影幢幢人群之中。蓝芒在他身周点亮,从起初的一片温润幽凉,渐闪出无限慑人的亮光。 光芒笼罩着的青衫男子,若剑神,若凶星。 中毒以后被压着打、赶着跑的郁积之气,终于在此时得以一泄而出。其实等待这一仗,他也等了很久很久!这种绝佳的状态是对方绝未料想到的,黑暗里的十数条人影散乱后退。 悄没声息的,脚下卷过一张轻而密的网,网间密密流动着的磷磷细光,仿佛满天的星星在地上闪烁。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杨独翎向后急退,在被网卷到的刹那间,形若鬼魅般的退出数丈之远。他退得实在太快,以至于那张准备已久扣势而下的网,竟不及立即尾随。在微微一怔之后,迅捷倒卷而上,已经晚一步。 疏影剑迅速的切下,冷月般清光四射,霎时笼遍大地。 天罗地网,上九层下九层,一层不中一层尾随,环环相扣,决无半点间隙,号称飞鸟难逃,居然在这一剑之中齐齐切断。 杨独翎脸色似冰,冷哼道:“天罗地网哼,闪族人也来凑热闹了。很好!” 奇特的是,他语声中,透出的那丝冷峭的味道,与那冷静而稳重的杨独翎,霎时倘若换了个人。 剑势暴起,不但是作为杨独翎对手的天罗地网,甚至连战圈以外的沈亦媚也感觉到他的杀气。 “大哥!” 一声轻唤,轻破无边噩梦。 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所惊醒,那早已不是对手的敌人,省起偷袭前所见,和这凶神恶煞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看起来身受重伤的女子。 杨独翎飞快的倒退回来,但已迟了,听得沈亦媚轻哼一声。 “亦媚!” 杨独翎循声而至,将沈亦媚抱在怀中,接连叫了几声,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瞧不见她的面庞,听不见她的应答。 杨独翎心胆俱丧,更无心作战,身形顿展,如一颗流矢般冲了出去。 他心中昏乱,根本不知自己奔向何处,只是茫无目的奔走,不住想道:“我怎么没想到护着她?我怎么又令她受了伤?” 几番探她鼻息,幽幽细细,若有还无,若停还续。 “亦媚亦媚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你!” 怀中传来了一缕细细的声息,恍若痛极的轻吟。 “亦媚!亦媚!”他大喜若狂,大声的叫着。 怀中女子轻笑:“傻子,我给你弄得气也喘不过来啦。” 天上的星光,一点点淡淡洒了下来。 杨独翎糊涂了良久,总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沈亦媚根本就是存心叫的那一声,存心假装受伤而引他离开。 他怔怔看着怀中少女,笑靥若花,脸色虽仍是极度苍白,笑容之中却隐含着淡淡的喜悦。 “对不起,杨大哥。我不喜欢看见流血、杀生。”沈亦媚微笑着,“你生气了吗?” 杨独翎苦笑道:“没有。你以后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沈亦媚笑道:“反正,我总要死的,也是迟早的事情。你早早体验一下” 看看杨独翎脸色不善,赶忙换个话题:“杨大哥,他们始终不动手,有一些关键之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动上手,反倒是豁然贯通了呢。” 杨独翎看看四周,找了个背风之处坐了下来,道:“你这鬼灵精怪的丫头,又想到了什么?” “杨大哥,你说,嫂夫人”沈亦媚眼看着杨独翎吹胡子瞪眼气呼呼的模样,噗哧一笑,改口道,“那位江姑娘平白无故,为甚么要陷害你?” 杨独翎又被她提起最不愿意提到的事,恨恨道:“这种女子的恶毒心思,我怎么猜得破?” 沈亦媚微笑道:“倘若你是武大郎,或者是陈世美,那倒还另当别论” 杨独翎听着满不是滋味,暗暗心想:“啊,原来我若长得跟武大郎似的,那就是死有余辜。”但见她苍白的脸颊上一缕淡淡笑容,又是美丽,又是顽皮,实是她中毒以来精神最佳的一日,一看之下,便呆住了。 “但你不是,非但如此,还是个有口皆碑的好郎君。那么,有什么是她值得这般铤而走险?” 原因很多。杨独翎默默想,嫉恨,私情,权力。 第一条可以立即排除,自成婚以来,自己从来也不看第二个女子一眼,专情得让别的女子嫉红了双眼才是。 若说私情,可能性也不大。成婚两年以来,夫妻俩行止同息,如胶似膝,须臾也舍不得分离,便是他在处理公务时,妻子也在一旁陪着。但是,这女子既能连下两年的毒而自己毫无所察,如果另有一段私情隐瞒着自己,那也说不定。 但与私情相较,权力也许是更大的原因。 金风堡,是江南武林的执牛耳者,谁能取得金风堡的权力,谁就将获得权倾天下的力量。 沈亦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摇头,道:“不,你想差了。让这女子疯狂而至歇斯底里的,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一些利害关系,关系到她,和她所切身利益相关的一些人和事。” “利益相关的人和事?” “杨大哥,我不是很了解,在尊夫人嗯,她自称怀孕之前,你堡中是否有大事发生?” 杨独翎微微一凛,前后事若电光闪现,一一串连起来,叫道:“我明白了!她也是闪族人!” 闪族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行吟,歌唱,居无定所,如浮萍无根,从这个地区飘泊到那个地区,又从这个国家流浪到那个国家。从没有人得知他们的来历,这仿佛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民族,又或者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危险种族。 他们有着奇异原始的信仰,崇拜月亮,崇拜蛇,酷杀生,嗜鲜血,他们躲在封闭的圈子里,寄居于某块土地上,不接受当地的人,而当地居民也不接受他们。认为这个民族危险,邪恶,他们是犯下了不可恕的罪行,被老天罚为永远行走不息,死后将下地狱 江兰舟托言怀孕前面一段日子,杨独翎常常和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派来的人密议,配合朝廷,把潜伏于中原的闪族流民彻底赶出中原。 若非喜宴生变,杨独翎已答应与朝廷签订条约,运用他对于武林的影响力,率领此次行动实施。 沈亦媚说到江兰舟装扮习惯与中原人不符时,他便有了隐隐不安。因为穿两个耳孔,穿鼻环这些在他眼里看来十分丑陋的习惯,正是闪族人所有。 天罗地网的出击,无疑证实了这一点。天罗地网正是闪族人中最有名的伏击手,中原武林人数次围歼而被他们逃之夭夭。另外那些使用暗器偷袭的人,所用暗器手法,相当特别,应该也是闪族人。 沈亦媚轻轻说道:“我一早便在怀疑,你是不了解飞花丝雨的毒性,我却深知,按常理毒发应该是你身亡之时,但以你的情形来看,毒发期提前了至少一个月。江姑娘既能耐心等上两年,为甚么等不了最后的一个月?” 杨独翎怒道:“这邪恶的女子!早知她是闪族人,我宁死不娶她为妻!” 沈亦媚脸上温婉的笑意泯了一泯,道:“你和闪族人有仇么?” 杨独翎冷冷道:“那是个邪恶的民族,中原人同仇敌恺,应以把他们或歼或逐,赶出我们的国家为己任。” 沈亦媚身子明显一震,默默无语。 天将破晓,星光迷离,钩月乍隐乍现。 伤后的精神,只能容她支撑这么一会,脸上掩起一层倦容,亮如秋水的瞳仁,渐失光彩,整个人陷入深睡的状态。 象脱了力一般。 只想就此深深的睡去,睡去。 杨独翎弯腰,把她抱在怀里,深深凝眸,恍惚中,仿佛听见一缕幽远叹息,自她褪尽血色的双唇中悠悠吐出。 “亦媚?” 怀中女子不曾回答,杨独翎手指之上,却沾到她眼角溢出的丝丝泪意。 杨独翎把她背负起来,返回刚才遇袭之处。 那里当然是一个人也没有了,戈壁沙滩上,隐隐留下深夜一场激斗的痕迹。杨独翎细心检视,把其中几样暗器捡起来,随身放好。 沿着夜行人退走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理清了双方的关系,其中一些脉络登时清晰起来。 江兰舟这个家族来到中原已有数十年,但由于中原对闪族人异常抗拒,一旦他们的底细被发觉,江家在中原仍旧是难以立足的。因此江兰舟嫁到金风堡,她的使命就是害死丈夫,把金风堡的权力彻底拿在手中。 这计划本可顺利进行,谁知杨独翎决定将闪族赶出中原,迫使其等不及毒发,便先行下手。 飞花丝雨在中原绝迹罕见,连杨独翎这样可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不曾听说,十之出自闪族。由此推断,六指魔亦是闪族人。 照这样看来,江兰舟说出六指魔在雪域琉璃堡,应该是不怀好意,想让他自投罗网,借六指魔的力量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因为杨独翎活着一日,对闪族的威胁便一日不除。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这一切事关闪族的机密,为什么沈亦媚看起来竟是那么了然于胸?她好象对自己仇视闪族有些不满,难道她和闪族之间有着什么关系不成? 寒荒枯竭的戈壁迎来一道青葱。那是一个山坡。杨独翎找到一汪泉眼,稍事休息。 沈亦媚一直没有醒来,杨独翎喂她喝了一些水,午间阳光阳耀,直刺肌肤,他找了一片青草葱郁的地方,大石阴处,暂时把她放在那里。 来到水泉边,用水囊装满了水,又到周围查勘了一番,采了果子等可吃的一些东西,以防不备之需。 等他回到沈亦媚安睡的地方,大石下面,空荡荡,连一片衣角也未留下。 冷汗刷的一下流遍了全身。 以沈亦媚此刻的伤势,决计不可能自行离开。 甚至,离开了他时不时的以内力输入相济,沈亦媚都很难活得下去,撑足七天。 只有一个可能,她被昨晚伏袭的那帮人带走了! 天罗地网是闪族最有名的伏击手,自身武功也许泛泛,但追踪、伏击人的本领却是一流的。他太掉以轻心了! 他掠上山坡至高点,远眺极望,只见一带起伏不平的山口,荒无人烟,空旷的天地之间,死气沉沉的静止着。 “亦媚。”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的叫着她的名字,被猛然来袭的剧痛所击倒,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可怕,浑不似一张生人的脸。 在他飞一样的身影掠向远处之后,大概半个时辰。 沈亦媚歇息过的那块大石微微转动起来,露出一条缝隙。缝隙越来越大,等转到可容一人穿行的时候,一条青色人影摇摇晃晃的钻了出来。 广袖飘飘,神情潇洒儒雅,风流隽秀,募地出现,恍若绝塞神仙。 摆了摆迎风扬曳的两道广袖,仿佛在地洞里呆得久了,手足急于伸展,舒适地伸个懒腰。 眉眼间笑意融融,看起来是那样的漫不经心,绝不正经。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啊,就这样平空消失,也不管人家急成那个样子。” 深黑的洞里传出了一个微弱却又充满笑意的声音:“我说他是个莽张飞脾气么,也不想想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我能跑到哪里去,糊里糊涂就追出去了。” “喂!” 青衣人瞪大了眼:“人家是关心你,当局者迷。有这份关心,你不感动,反而取笑人家?” 不闻回答。 青衣人俯身探头,问道:“你不想和他一起走,可是你中的毒,除了六指魔以外真的没有人救了。来吧,我陪你走一趟。” 女子声音无奈道:“不会吧,才出狼穴又进虎窠。我就是不想去琉璃堡,才找你的。” 青衣人脸上笑容不见,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去,你眼巴巴的等死吗?” 女子沉默了一会,说:“没用的,六指魔恨不得食我之肉,喝我之血,怎么肯出手救我。葛先生,我拜托你去助杨大哥一臂之力,最好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这样我总算做了一件能对得起师祖的事。” 青衣人摇头道:“丫头,你什么都好,就这一点逃避现实,很不好。碰上你师妹,又好大大教训一番了。世事都会有转机,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杨独翎这混小子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如果不碰上你,他是彻底没救了,找到我也没用。再说,你那个杨大哥,刚才那么可怕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只要你不出现的话,他恨不能把六指魔生生撕裂了,还指望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 女子笑道:“哎呀,你比我师妹还唠叨。” “还说!”青衣人笑骂,“你活蹦乱跳地到我卡塔雪山来闹事,结果就这样回去了,你是反正可以听不到你师妹唠叨,我还想安度余生呢!” 他把手伸出来,静静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一只皓白如玉的手犹豫不决的伸出来,连着半截湖水蓝色的衣袖。 青衣人用力一拉,沈亦媚趁势从里面钻了出来。 脸色虽然还是略带憔悴的病容,却已回复了一些生气。 她淡淡的笑着道:“我吃了你的药,似乎好了很多呢。胸口也不痛了,嗯,该不是卡塔仙人的药是万效灵丹,我已经好了罢?” 青衣人虎起脸,骂她:“胡说八道!别找理由了,我们走。” “葛先生。” 沈亦媚叫了一声,慢慢低了头。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颤颤的,坠落下来。 青衣人心下一软,半哄半骗:“我都明白。丫头,我会居间调停,照顾好你的。走啦,六指魔再可怕,总不会比你这时到黄泉底下见你师祖可怕吧?” 沈亦媚啼笑皆非,忍不住怀疑:“葛先生,你是想救我还是想气我呀?” 更多新章节请到 6.雪域 六 雪域是一片雪。 一大片简简单单,毫不出奇的平地雪原,白得晶莹耀眼。 也许是太简单了,和杨独翎想象的这个恶鬼聚集、阴森恐怖的地方,相差着实甚远。 唯一的标识,就是在那片展眼无垠的雪地里,竖起一块孤零零的石头,上书“雪域”两个古篆大字,银钩铁划,刚遒有力。 四周寂静,没有一丝一毫声息,即使是杨独翎踏雪而行的极轻微的脚步也带起一阵可怕的沙沙声。 风簌簌的在身边吹拂而过。 在这片空旷的、寂静的,找不到一点生命的雪原之上,他突然有了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仿佛无数双眼睛,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紧紧盯着他。 无数生灵,咬牙切齿,张牙舞爪,随地随地准备扑上来将这个闯入雪域的陌生旅人撕噬。 事实上,自从踏入雪域以外方圆十里以来,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沈亦媚遗下的疏影剑。 踏入雪域方圆十里以来,迎接他的就是这样一片无穷无寂的安静安静得恍若死去。 但直到跨入真正的雪域区域,他才忽然感觉到有着别的东西存在。 邪恶的,嫉恨的,阴森的,冷厉的,各种各样黑暗情绪包围着他,如此真切,在他周围挤压着,在背后抓攫着,从脚底下纷纷涌出来。 “脚底下”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惊电般一闪而过,杨独翎猛地在地面跃起。 柔软,但是足以撑得起一个人份量的雪地,倾刻间成了一片快速旋转的流沙,就在杨独翎跃离的刹那,转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剑出鞘,杨独翎身在半空,如飞鹰直击,一剑刺向那个漩涡。 气流激起大片白雪有若飞絮,散漫交错,扬扬尘尘淅沥而下。飞絮散尽,露出一个大洞,层层阶梯曲曲折折通向远处。 “既来之,则安之,远客何需在门外彷徨,请进吧。”一个低沉的男子语声自深处传出,隐隐若有回音,似在悠远之间,但又仿佛真切得就在耳边。 杨独翎大声喝问:“你是谁?!” 那男子声音淡淡说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说了这句话以后,寂然无声,只有张开大口的黑洞,沓沓地等待着。杨独翎略一沉吟,仗剑跃入洞中,顺阶梯大步前行。 身后传来“卡卡”连声,他所进来的那个入口,一扇暗门沉重的阖上。 不多时阶梯已尽,衔接长长的冗道,通向不可知的深处。 内外隔绝,冗道安静而神秘,形成一个寂寞独立的世界,与此同时,在雪原上感受到无处不在的视线,悚涌不绝的各种情绪,也完全消失了。 头顶冰雪光芒反照,照出冗道两旁以及头顶的墙上,许许多多形色各异的人物浮雕,只是光线过于微弱,所有的图像,只象是浮光掠影,混沌不清。 此时退也无路,杨独翎无从犹豫,便朝着那遥远不知尽头的方向走去。 冗道走去,虽然是平地,杨独翎还是感觉到不断在地底下走,起初是一条直线,估摸约走了三数里远之后,开始拐弯,这一拐,更加没有尽头,九曲十八弯。但向下的趋势却是渐缓。 冗道两边及头顶绘满了各色人形壁画,这些壁画看来是有了一定年限,较为陈旧,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在朦胧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动作夸张表情各异,冗道深不见底,这一幅幅壁画竟也似无止无歇,起先杨独翎只是顾自走着,等他感到有异,眼光便不由往那一个个人物浮雕像上扫过。 忽然全身一震,视线牢牢地定在了一处。那是一幅有祭祀味道的群画,一群同样奇装异服之人的围拥一年青女子,进行敬神舞蹈。那女子身形窈窕,宛若飞天,那舞蹈的姿势,竟然似曾相识。杨独翎脑海中猛地闪现初见沈亦媚时,她假扮少年跃下山崖,飞出袖带攀崖岩的一刹那。 身形身段,出袖的动作与方向,几乎如出一辙! 杨独翎紧走几步,震惊而探究地细细看那舞蹈的女子。长年不经拂拭、积满灰尘的浮雕像上,女子的眉目五官,一点点的清晰逼真起来,映入眼底。 那女子穿两副耳环,戴鼻环,浓装艳抹,妖服异妆,破坏了整个人的协调美观,眼耳口鼻却与沈亦媚有着惊人相似。因是祭祀舞蹈,脸含笑容,双目微瞑,神情恭谨之极,眉间若隐若现笼着一缕由庄重而起的悲凄杨独翎想不起什么时候,他仿佛也曾经在那个有若晴空潇疏的女子脸上看到过类似表情? 世上绝无与沈亦媚一般风姿之人,这幅画,即使不是画的沈亦媚本人,也是按照她的原型来描摩的。 心底里涌起的巨大的恐惧把他瞬间湮没。在这进入琉璃堡的神秘通道之中,壁上所绘人物雕像,怎么会有这酷肖沈亦媚的画像?! 联想起她所知道的有关闪族的一切机密,她能治他所中的绝密之毒,失踪前一晚,那许多奇奇怪怪的言语,她对闪族若有意若无意的关怀和庇护,以及她在即将到达雪域时离奇失踪。这一切,都表明她和闪族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深厚渊源。 杨独翎最不愿意猜测到的结果一遍遍欲止又扬,几欲夺口而出,莫非她也是闪族人,她也是如江兰舟那样潜伏在中华的闪族人,可是她为什么救他? 难道,把他引到这个地方来才是她真正的“使命”? 杨独翎在心里怒斥自己的怀疑,然而那怒斥是那样的无力与软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显得太奇怪了,不由得他不心生疑惑。 画像似乎是有连贯性的,在那舞蹈女子的前方,描绘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祭祀场景。舞蹈已罢,一干信徒顶礼膜拜,杀生敬神。杨独翎不知不觉随着那一幅幅画像看了过去。 逐渐的,说不出的感受,压抑,郁闷,惊心动魄,甚至把连沈亦媚可能是闪族人那样巨大的惶惑也掩盖下去。 壁画中所绘是一部民族到处被驱赶,被屠杀,无以生存的悲惨画史,用阴森恐怖的笔调血淋淋的表现出来。面对驱赶的铁骑大军,到处是凄惨,鲜血,生命脆弱的分崩离析。才出世的婴儿挑落在枪尖,怀孕的妇女一尸两命弃尸荒野,老弱病残纷纷倒在逃亡途中 经无数折难,又回到。这群奇装异服的人重新找到了一片土地居住下来,渴望生存与安定,然而,相同的惨剧一幕幕轮回发生。这一幕幕惨剧中,却未再见到那面貌酷肖沈亦媚的女子。 顺着壁画转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杨独翎记不清他倒底转过了多少个弯,猛然警觉。 他提声喝问:“既诱我进来,何以不敢见我?” “何以不敢见我?”“何以不敢见我?”“不敢见我?”冗道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跌宕。 恍惚中,舞蹈女子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原来他转了一个圈,也随着那部民族迁移史回到了。 换言之,这个通道并无出口,曲径无数,宛若迷宫,周而复始在原地打转。 便在此时,洞内光线从远处开始黯淡消失,黑暗一分分向头顶接近。 仿佛深陷泥坑之中,永恒的不见天日。 他唇间勾起一抹苦笑,终于要动手了吗? 亦媚,难道是你向我动手了吗? 沈亦媚,想起这三个字,仍有一种温柔的感动,缓缓地流过心田。 不,不对!他乍然在心内大叫起来。 闪族是一个固步自封得相当彻底的民族,就比如,江家生根中原已经几十年,但江兰舟不敢忘,未能抛,她身上仍然保留着一切闪族人应有的习惯与痕迹。 可沈亦媚并没有这些。几天来与沈亦媚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可断定,沈亦媚耳朵上甚至连一个女子所应有的耳环痕都未穿过。 纵然沈亦媚是闪族人,救他是假,中毒是假,一切都是假。那她于雪崩中冒性命之险相救,在阴阳界中自陷泥淖以助其单独逃生,这些也可以是假的吗?! 不会、更无必要把他诱到这里而置他于死地! 错了,错了,自己的猜测全然错了!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那女子浮雕所在之处还有亮光盈盈闪烁,使她飞天般的舞姿显得愈加神圣而悲壮。双目微睁一线,目光悲悯,眸光流动,仿佛低垂的双眸,竟然有着视线的焦点。 她望着的是另外一幅画像中,大群信徒膜拜的一个盛装男子。男子端坐于高处,坦然接受众人虔诚拜伏,神情威严肃穆,眉目栩栩如生,似是根据生人所绘,想必是闪族族长或者高高在上的圣灵类人物。 在洞中光芒即将完全熄灭之时,这幅人像身上,也还有着残余的微光闪烁,尤以他拿捏的三指向上手势为最。杨独翎正在看他的手势,指尖光亮转眼间化作一道刺目炽烈的白光,杨独翎脑中倏一昏沉,不省人事。 他在一阵潮水般的低吟中恢复意识,头痛似裂,周身的寒冷直浸肌骨。全身用长长的布条包裹得难以动弹,仅露头脸。紧闭着的眼睑之上,迎接到蒙蒙亮光。 他暗骂自己疏忽大意,明知对方持有飞花细雨那样的奇毒,又怎么会没有其他邪恶异端的阴术,当下以不变的姿势躺着,真气一遍遍流转,以期赶快恢复体能。一面不放弃地分辨着身外动静。 在他运功的过程中,时间并不算短,耳边低吟之声如水不绝,似唱似吟,调子颇是奇异,似乎是一大群人同声吟唱。忽然身子离地而起,有人把他抬了起来,朝一个方向走。 双目微开一线,眼前景色再不是一片展眼无垠的白,不远处高低起伏,丘陵遍布,他已来到了一片宽阔的雪谷之中。 头顶明月相照,月色皎洁无瑕,清光照遍雪谷,仿佛是一片晶莹上面又添异彩。前方一条影子,正抬着他,迅捷无伦向前奔。 转过一道山口,奇异景象赫然展现于目前。 月圆之夜。 月冷千山。 雪拥大地。 白茫茫大地里,跪伏着一大片白茫茫的人影。月夜下遥望,竟然分辨不清,那是地上的雪,还是跪伏在雪地上的人。 大片人影不住的膜拜着,口里唱着杨独翎听得分外清楚,却是一字也听不懂的调子。 恍若神曲,带着神秘而庄严的音韵,但又隐含凄苦,仿佛淙淙流水,娓娓不绝而又周折宛转。 祈祷人群所膜拜之处,搭建着气势恢宏的高台,火光映照之下,突显台上冷厉狰狞的青铜面具,与异样高大的人形。 奇异的祷诵之声逐渐停止,稍停,台上戴着青铜面具的人开始歌唱起来,声音雄浑有力,每一唱都扣合音乐节拍。 为此为应,音乐演奏之声也不知从哪里传了出来。 起先是舒缓的,渐渐加快,高台上的动作却与之相反,变得刚硬,举手投足之间,凝重迟滞。 注视着台上舞蹈,激昂的乐声不绝如缕的入耳,这种动作与音乐完全相反的节拍,显得生硬之至,使人心里难受不已,杨独翎几乎就想把双目闭起。 地下跪伏的大群人重又叩拜不息,原来这是迎神曲,肃穆场景之中,情绪千军万马般地狂涌起来。 “圣尊!圣尊!圣尊!” 一声鼓随着这语声平地敲出,欢呼倏止。就连台上戴着青铜面具的舞蹈人形亦即时停止。 杀机便在这一声鼓中涌出。 鼙鼓声声,如金戈铁马,杀伐征战,动地震天。 只听了几下,杨独翎心里便随着那鼓声一记记跳动起来。 伏于地下的人群,齐刷刷的直起身来,又拜伏于地,如此反复不断。他们的脸色煞白不已,口唇不出声地微微嚅动,身子不住抖动,看情形是在忍受着异常的痛苦,脸上表情却写满极度的满足与崇敬。 杨独翎情知不好,这鼓声之中,带着一种魔力,料想那些信徒虽然难以阻挡,但对于他们习练的异术不无助益。但他就不一样,若任其敲完这一阵乐鼓,说不定已心跳过速而死。 抬着他的那两个人移动脚步,穿过膜拜人群向祭台走去,这一次,他们走得相当缓慢,每走一步似费平生力。 杀人的音乐在他僵直的身体放上祭台之后,停下了。 高台上祭起一篝火,血红满天,先前那种奇特的低呤再度如水般袭击耳膜。 “时辰已到,祭典开始。” 那男子无起伏无感情的声音缓缓穿越膜拜的音潮,清晰无比的传入杨独翎耳中,与先前诱他入洞的是同一人。杨独翎禁不住猜想此人便是六指魔,但六指魔既是传说中人,年纪理应很老,从他的语音里,却无从测知他的年龄。 杨独翎蓄势已久,隐忍至此不过是为了看看倒底对方想干什么,眼见不能再拖,裹住他的织物在一声巨响中帛然碎裂,飞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赤烈红焰,扑向高台后方。身影已将碰到隔断前后的一段帷幕,十数张张冷辉森森的青铜面具挡在了面前。 杨独翎疏影剑已失,亦无心与他人多作纠缠。眼见一柄长戟刺向他心口,微向左侧,握住戟身,用力向前一推一送,轻轻松松夺下了对方兵器,而后长戟闪起闪亮的弧光,划过之处,只听得“叮叮”脆响,划破了挡在他面前的十张面具。 十张面具豁然跌开,两半而分,现出下面藏着的惊愕万分的脸来。但杨独翎并未趁着这个机会继续进逼,反而愣了一愣,留在原地。 只是因为在划破面具时乍然敲出的一记夺人心魂的鼓音,使他心跳忽频,失神忘追。 于是也听到了那深垂帷幕之后,传来的一缕清晰嗤笑,若有笑他不自量力之意。杨独翎性子倔强,别人以为他万难成功之事偏要去做,不然也不能以中毒之躯,一面对抗谒金门源源派出的杀手,硬是从江南草长莺飞之地,支撑到了漠北苦绝高寒之仞。越是受到挫折,越不服输,当下清啸声中,拔空而起,长戟挥风,把一重帘幕带得向后飞荡起来。失去面具的青铜人也失去了风度,呼喝着把他围住。鼓声急击,远比方才祭祷时的激烈狂野更甚,登时把杨独翎清啸之声卷了进去,湮没得无影无踪。青铜人本不足以抵挡他,但他离高台之后的那一帷之隔,却是怎么都没法越过。 琴声清扬,在这漫天动地的鼓声之中,也是这般清晰而缓和的响起。 鼓声猛地停了一记。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七 圣女 如果说鼓是杀伐,琴音即和平。 鼓是暴虐,琴音即温柔。 鼓是妖魔,琴音即天使。 两股音乐,在乐理上如出一辙,并不相悖,甚至颇相吻合,却是气质截然相异。 因而,琴音虽然帮助杨独翎抗拒了击鼓铮铮的杀伐,也使得对面死死守护着那重隔绝内外的青铜人的脸上,出现了惊慌失措、无所适从的表情。 脚底下传来一阵不可抑制的涌动,低低的呼声夹杂着欲止还扬的不胜惊喜:“圣女,圣女!是圣女来了” 杨独翎无暇多想,手上的长戟不带凝滞的冲了出去。 刺破帷幕,惊觉这后面竟无一人,唯余一面鲜红的鼓,冷冷空置着,仿佛还在余波未了的微微震荡。 一怔忡间,高处传来长笑之声,白衣人自长空落下。 他有着高大的身子,一件无拘束的白袍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体上,使得一个人有两个人那么庞大的身形。黑发及腰,一转脸,两泓寒芒自黑魆魆的眼孔里流泻出来,真容却为一张青光冷冷的铜面具罩住,高台正中烈烈燃烧的火焰在青铜上映出一片诡谲妖异的红。 杨独翎颇有些失望,经过这么多周折,他仍然无法见到对面人的真容。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幕后策划处心积虑加害自己夺权金风堡之人,也可能是沈亦媚目下唯一的救星。他一时之间,无法断定用何种态度去对他,何况心里还有着种种疑问,此时此刻,他倒是更想知道弹琴的那人,是谁。 白衣人袍襟微掠,在杨独翎震愕的注视里,行云流水的跨过了火堆,高大的身形兀立在火堆前方,慢慢的说:“金风堡杨独翎名不虚传,难怪江兰舟他们硬是坚执花了两年功夫在你身上,到头来功亏一篑,这两年耗得实在没意思。” 一语自承,杨独翎不期然记起他遇袭那晚,毫无防备的金风堡手下,血流满门的惨状,心中怒火激了出来,冷声道:“金风堡上下百余条性命,都拜你们这两年所赐。杨某总要讨还。” 白衣人青铜面具巍然不动,杨独翎却觉得他在面具底下无声地笑了笑,帷幕之后那阵鼓声激烈奔腾,分明是要取其性命,及至相见,从这人不可测的深沉里,却未递出半分杀意。 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一丛火焰激得飞了起来,朝着某一方向,杨独翎心下一动,便不出手阻止,任凭火焰高高窜起,升入半空,凌厉地没入山谷之中。 白衣人沉声道:“闪族的守护圣女,还不现身么?” 寂然。杨独翎忍不住回头看,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丝毫不亚于适才对抗鼓声。等待的这一瞬只象是白驹过隙,又在转眼间地老天荒,那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月色铺陈,照漫山清森遥远,逼仄出雪地无限幽冷的清光。那道朦胧的山口里,渐渐现出一条单薄的影子,她沉吟着,似是有所为难,然而一步步移动过来。 底下大群至今跪着的信徒原要欢呼的,只是听到白衣人一声绝无善意的冷笑,再没人敢于出声。 杨独翎一阵热血涌上头脸,再难遏绝,飞一般掠了出去,紧紧抱住沈亦媚,大声道:“你去哪儿了?你不声不响地离开我,可知我有多么担心!你的伤如何了,这几天怎能熬得过来?你你还好么?” 一连串催问,不容沈亦媚有插话余地,只关心她,念着她,先前对于她种种的揣测怀疑,至此不堪一语,双目赤红,武功卓绝的男子竟似要当众落下泪来,方知相见是最大的宽慰与幸福。沈亦媚静静由着他问,不无动容,目光却越过他肩头,望到了高台上。欠身行礼,说道:“弟子拜见祖师伯。” 白衣人森然道:“谁是你祖师伯!无知的汉女,你受我族中恩惠,却大逆不道,行天地不容之事,我本只步不出雪域,谁料你竟敢自行上门,嘿嘿,正应了你们中原的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 沈亦媚安然道:“弟子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得全身以退,但愿解得闪族怨念,死而无怨。” 白衣人哈哈大笑:“你既要化解怨念,闪族的守护圣女,请你现在就为我族月圆之祭典,献身血祭!” 火光之外,白衣人身形兀立,宽大的白袍拂动不已,猎猎作响,身后一排青铜武士高高举起兵器,发出长啸如水浸天。满地的白衣信徒渐渐围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敌意昭然。 杨独翎心念电转,情知一旦陷入重围,敌众我寡,必败无疑。而沈亦媚中飞花细雨反噬之毒,天下只六指魔一人可解,当下左手揽在沈亦媚腰际,携她跃起,足下点过无数白衣信徒,不进反退,反向高台扑去。 白衣人高喝道:“闪族的邪魔歪道,就来领教领教你们中原英雄侠士们有何惊世骇俗的大能为!” 袍袖拂处,身前火焰募地抬高数尺,片片火焰,似飞箭激射而出,犹如赤蛇乱舞虬结不已,须臾近身。杨独翎一心擒获白衣人以换解药,竟自穿火越箭而渡,横戟一摆,把长兵器当作刀来使用,呼呼的劈将下去。 白衣人人随戟走,不急着还手,心下奇怪,昔年师弟致书过来,常洋洋夸他这个女孩儿怎样的聪明绝顶,空前绝后的了不起,而今看来,竟象是半分武功也没有,全仗杨独翎小心护持,饶是如此,被火气呛得一语难发,前后一想,恍然大悟道:“你中了飞花细雨反噬之毒?” 一语中的,杨独翎一股刚勇顿失所寄,长戟便迟疑难落。沈亦媚挣下地来,忍住剖心裂骨般的剧痛,微笑道:“祖师伯法眼无差。” 若在往常,白衣人心狠手辣,断不容这一对破坏祭典之人多活片刻,但今晚他举族有大事,关系到今后生死祸福,不料先后有杨独翎闯入雪域,从未在闪族大典出现过的圣女突然现身,意外接二连三,令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冷笑道:“中原人虚伪狭隘,龌龊下流无所不极,表面偏爱冠冕堂皇虚以伪词,说什么化解怨念,原来是求解药来了!” 沈亦媚轻叹了口气,在她决意入雪域开始,她就很清楚她所期翼的是有多么的艰难凶险,难以实现,不说六指魔恨之入骨,巴不得噬其血肉以泄愤,便是金风堡和闪族之间的仇怨,化解也是不易,更何况,她心中所愿,是比这个愿望来得更深更远百倍千倍。 她也不加以解释,侧过脸,向杨独翎道:“我的师祖,是闪族人,六指前辈是我师祖的兄长。我昔年曾在雪域习武,从此为族中守护圣女。杨大哥,你怪我瞒你不曾?” 杨独翎情怀激荡,孜孜说道:“自然不怪,我又怎么会怪你?” 沈亦媚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喜色,道:“这就好啦,杨大哥,我求你,忘却从前恩怨,与闪族言归于好,从此两不相犯,可以么?” 杨独翎如受重击,怔怔道:“忘却恩怨两不相犯?” “我知道,这很难。”沈亦媚握住他手,柔声说道,“他们血洗金风堡,我要你不报仇,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只是,只是” 她似乎有些难以措辞,一时沉吟。杨独翎心头卷起惊涛骇浪,万不料沈亦媚求他这样一件几乎不可能答应的事情! 血洗金风堡的那一场浩劫,时时刻刻在他眼前心上,虽是执意到雪域为她求获解药,却也从未有片刻遗忘自己家人、亲友百余条性命的血海深仇。 若以解药换得罢斗,暂时委曲求全自无不可,只是沈亦媚所要求的化解怨恨,摒弃干戈,那又怎么能够? 沈亦媚看着他,满怀期翼。她楚楚地站着,火光熊熊在她身后闪耀跳跃,越发显得身单影纤,苍白孱弱,曾经是多么意气风发的明媚少女,都是他害到她这般地步。 他咬了咬牙,闷声闷气地说:“我的性命是你给的,你要我做什么,我总是答应你的。” 说这话时,他不觉下意识回避了她长空般明净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说了这句话,很渺小很卑微,今后一定使她伤心,被她瞧不起,可是,他真的放不下那心底的执念。 他们一个伤重,一个违心承诺,谁也不曾留意到雪谷中的变化,有一个人悄然钻出,附在六指魔耳边说了几句话,六指魔浑身一震,怒骂道:“好丫头,直到现在,竟还敢巧舌如簧,欺骗于我!” 大喝声中,袍袖忽起,一拍一引,一道巨大的火柱向二人劈头盖脸的猛攻过来,宛若一条火龙,飞腾怒嚣而来。 这突然发难,出乎意料,杨独翎不暇考虑,把沈亦媚往身后一带,长戟脱手飞出,撞上火龙,轰然的一声巨响,那长戟高高窜向天幕,而火柱向四周飞裂开来,高台底下围满人群,正静静听他们谈判,火焰飞溅到台下,躲避不及的,就不免烧焦了衣裳肌肤,这些人在祭典之时,其克制忍耐的韧性绝佳,但火焰溅上身体,忍不住大声呼号起来,其痛楚不可当。 六指魔势若疯虎,他的脸罩在青铜面具之下,然而眼神全然变了,又气又急,又惊又惧,失却了方才镇定自若的气度,骂道:“贱人,今夜闪族纵然血流遍野,灭于一夕,亦非取你性命不可!”不住催动火堆,化火为箭,一蓬又一蓬的向两人飞来,奇怪的是准头奇差无比,杨独翎起先还躲闪一下,后来发现这些火芒似乎根本不往自己身上招呼,而是纷纷落在身前身后,左右两侧,仍旧不熄的熊熊燃烧着。他仔细瞧了两眼,发现那些火堆分明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阵法,看样子,六指魔是要把他们困在阵中,但觉两颊融融,头发、周身竟象是烧着了起来似的炙热灼痛,这堆火,竟然有着远远高于一般野生篝火的热度。他一看怀中的沈亦媚,竟被这非同寻常的炙热熏得闭过气去了。 杨独翎惊怒交集,猛地欺身,一掌向六指魔拍去。这一掌挟怒而发,端的有石破天惊之势,如狂雷在半空中连连惊炸。六指魔身子疾往后仰,而他的右手,在一瞬间从宽大的袖袍之中探了出来,迎向杨独翎。 此人号称六指魔,那么他的手必有特别之处,杨独翎在确认他身份之后,便暗暗留上了心。这时见他右手赫然探出,莹白如玉,在火光照耀下,白得宛似透明的水晶,连手掌脉络、筋血流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十指修长、华美,关节处洁白有力,恰是一只打击乐器的绝妙的手。唯一惹眼之处是,右手小指的下方,横伸出一小截六指,与其他堪称完美的手指截然不同,肉嘟嘟的,呈混沌的血红之色,颇见几分狰狞诡异。这截小指忽的一弯,就象食指那么轻巧而灵活,凌空一弹,他身边的火堆里,飞起一点小小的火花,向杨独翎弹来。 杨独翎已看见他催动了无数次火焰,觉他颇有点黔驴技穷,侧一侧身,掌力余势不消,狠狠送了出去。 但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不是那一点零星火花带起的微弱光芒,甚至也不是六指魔身后那堆愈燃愈烈的火光,而是犹如划破沉沉漆黑的炽烈的极度闪亮的雪白!那么强烈而霸道的刺入了眼睛,占据了目可视物的所有范围,使整个世界一片雪白。 雪白的世界,容不下第二种颜色,其实和漆黑一团也没有什么分别。杨独翎在这一刹那感觉到柔风迎面而来,他挥掌相击,而怀里一空,沈亦媚已是离他而去,他的心里顿时也是一空,仿佛失落了整个世界。 六指魔抓住沈亦媚,手底的少女徐徐张开眼来,明明是命在倾刻,嘴角却是浮起了若有还无的笑意。六指魔只消手指稍一加力,立可取得这五六指来时时刻刻恨之入骨的女子的性命,却被这一缕无染、明净到了极处的笑容平白抹去凶神恶煞的主张。 他愣了一下,沉声喝问:“你中了飞花细雨反噬之毒,功力既失,刚才别说是以清心曲来对抗于我,便是弹曲成音,亦无此能为,给你撑腰的这个人呢?怎不出来?他去了哪里?!” 他越问越快,问到最后一句,纵是刚愎冷淡如磐石的声音也微微带出一丝颤抖,仿佛是遇到了什么极端惊惧、恐怖之事。 他还在问,那么她还活着,杨独翎猛然间没了可支持站立的力道,踉跄着几乎摔倒在地。但听沈亦媚缓缓说道:“祖师伯放心,那人决不会难为闪族。他会帮助他们,安然度过这场厄难,一直帮助他们找到可以留驻下来,安身立命的所在为止。” 六指魔不信:“鬼话连篇!你们中原人的话一个字也不可相信!哼,你是闪族圣女,你和外人串通好了来毁我祭典,本想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琉璃堡,却临时发现了闪族大举迁移的秘密。所以助你弹琴的那个人不再现身,而去追逐我的族人,嗯,说不定还通知了大批军队去追杀他们。你呢,就和小子串通一气,花言巧语来骗取解药!” 他越想越真,语气越发肯定,末了又加了一句:“没错,一定是这样。嘿嘿,丫头,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难怪我弟弟死于你手,我也差点儿给你骗了,被灭了族都在梦里呢!” 采集 八 突袭 杨独翎耳听六指魔语气不善,沈亦媚在他手中,只要使出一分力道便也可夺去她的性命,他屏气息气在原地站着,不敢稍有异动。 那阵穿破视膜的极光稍去,杨独翎约略可见到晃晃悠悠的几条影子,除六指魔以外,台上的青铜人,出于保护“圣尊”或是监视他的意图,渐渐逼近到掷火成阵的范围里来了。杨独翎见机而动,忽然一掌向对面的青铜人拍去。 他素以刀法和掌力取胜,刚强雄浑,是其所长,但这时拍出的一掌,却是轻捷、飘忽,一掌拍出,连他的身影,也随着那飘忽的掌势化为一体,消失了似的! 他对面的青铜人刚举起武器,却失去了对手的踪影,不禁为之一呆,腰间受到大力冲击,不由自主向后跌倒,感到身下压着一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在这隙间,却有一条纤细的淡蓝影子着地滚出。 沈亦媚在手心里暗藏着能使人短暂麻痹的玉蜂花粉,认准时机抛出花粉,岂料杨独翎也选在这个时候出手,击倒青铜人,她被那人撞到半边肩膀,直是痛入骨髓,勉强脱身而出,不免大为狼狈,满脸飞红地白了杨独翎一眼。 杨独翎把沈亦媚扶了起来,又是欢喜,又是惭愧,隐隐的还有一丝难以表述的不是滋味。这女孩儿事事出人意表,他纵然沸腾了满腔激情,只是有力无处使,她根本不必他来帮忙。 青铜人在倒下时,沾到一点花粉,无法动弹,却见压在底下的六指魔一翻手,抓住那个青铜人,将他腾云驾雾般的掷了出去,落到台下,六指魔挺身跃起。 那花粉厉害之极,沾到少许即全身僵硬,而六指魔在这转眼之间便恢复如常,沈亦媚微叹道:“祖师伯能为通神,弟子好生佩服。” 六指魔怒不可遏的目光在面具后面闪过,也不知是因药性未过,还是明知杨独翎这次定然加倍小心,却没立即动手。猛听得轰隆一声,似雷非雷,在山谷的外围发出沉闷而又惊天动地的声响,之后接连不断的连环炸响,整个山谷霎时摇晃起来。谷中一片大乱,六指魔厉声喝命:“全体退入地宫!” 沈亦媚才见了血色的脸上又变得苍白,失声道:“不可”但她的声音湮没在一片炸响之中,雪白的颜色潮似退走,好象被飞快地吸入了地心。 无论是遇敌、受伤,遭到怎样的惊险困顿,沈亦媚从未如此刻一样的失去镇定,真切的焦急在脸上一览无余,跺足道:“祖师伯,那不成,快让他们退出来!” 六指魔冷冷道:“你还要玩什么诡计?” 沈亦媚知他误会已深,非绝大震动,不足以使他相信自己,道:“雪域方圆百余里内毫无屏障,外人若自雪域强行攻入,怎会直到这时方才发觉?祖师伯,你听雷声就在谷外,且声响沉闷,分明是从外围地面以下发出的炸响。你让他们避入地宫,只怕是有去无回!” 仿佛应验沈亦媚此话不虚,那一直隆隆不断的轰鸣比先前激烈百倍的炸响,地下隐隐然传出惊恐万状的呼嚎。地面剧烈的摇晃着,使得巨大雪松架起的坚固高台也摇摇欲倒,杨独翎挽起沈亦媚斜飞而下,却见身边一条白影更为迅速,闪电般掠在二人之前。 还有接近一半的人尚未来得及退入地下,闻此巨大变动不安地停止了行动,不知所措的望着他们的圣尊。六指魔奔至山崖深处,俯下腰摆弄了好一会,估计是想打开进入地宫的机关,可一点反响都没有,地宫之门在这瞬间关上了。沈亦媚低声叹道:“地宫出口封掉了啊!”她语声微微颤抖,抓住杨独翎的手冷汗涔涔,可她脸上的神情却是十分复杂,仿佛在接受数百名闪族人封闭在地底下的惨痛事实的同时,却也有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阵阵惨呼渐少渐弱,而不断惊起的地底炸雷也逐渐变得沉闷遥远,终于消失。 一阵死寂。 六指魔缓缓直起腰来,月光冷森森的射在青铜面具上,宛似一把冷锐万丈的剑,黑发零乱地垂落下来,和宽大的白衫一起飘飘举舞。那样一个高大的威严的身影,这一刻显得那么力弱无依,充满了尘世的孤单与悲凉。 他不知道地宫下发生了什么? 是埋下了火药引动炸毁了闪族穷极十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基地? 是各处机关毁坏从而把逃出生天的出口都阻断?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而今他的身边,为了掩护踏上逃亡征程的十万流民留在雪域的数百闪族精英,只剩了二分之一。这数百闪族精英留在雪域的使命,不是为了逃脱性命,而是为了在一旦袭击开始以后,尽可能的吸引敌人注意,使其觉察不到绝大多数的人流亡而走。但这一仗尚未开始打,自己就损失了一半人马,最关键的,是对方显然已经洞穿了闪族逃亡计划,提前突袭就是一个力证。雪域受到重大创伤的同时,不知那十万同胞安危如何? 事实上不容他沉于悲伤,在颇是惊心动魄的炸雷停止之后,又一种不同寻常的声响乍起。那是脚步声,无数脚步踏在雪地上所响起的声音。 一转眼的功夫,山谷的各个障碍处,都出现了敌人。星罗列布,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敌人,他们成功的攻入了地宫,从地宫的各个出口掩出,然后无情切断了地宫的所有出路,把之前遁入地宫希翼设诱敌之计的闪族人完全封死在内。 敌人自山口居高临下的疾冲过来,成千上万道火箭射出。 一瞬间,火的光芒和箭的锐风化作耀眼夺目的火黄与红色的交合光影,恍若风暴席卷大地。用以祭典的辽阔雪谷当中,闪族人无处可避,纷纷被射伤、射倒。 六指魔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慌作一团的状况之下,他迅速恢复冷静宁定:“不要惊慌,组成队形,退入琉璃堡!他们攻不进那里!” 圣尊向来就是族人心目中的神,一旦他以肯定的口气说出“他们攻不进来”的话,在强劲攻势下显得无所适从的众人旋即得到了最大鼓舞,再度奋起勇气。六指魔身形如风,所到之处,把射程之内的族人纷纷救出,在他掩护之下,众人缓缓退入高台后面的一条陡峭通道。 敌人冲入了雪谷,两边人马短兵相接,敌我双方不辨,停止了射箭。但对方人数之多,至少在闪族的五六倍以上,这一仗惨烈异常,到处只闻厉呼惨叫。 杨独翎皱着眉,跟在六指魔后面,不肯离开。他当然不会去帮助闪族,但是看到先诱敌自入陷阱,然后以强弓火弩射向毫无防御准备之人的一幕幕惨况,也是他一向光明磊落的襟怀所难以忍受的。 他紧紧握着沈亦媚的手,感觉到她的步履一刻艰难于一刻,心知她内力已将耗尽,也许再过不久,又会象自己在抱着她下雪山走荒塞那般情境了? 未得到六指魔的解药以前,他是无论如何不会退却的。 为此,他不但没有乘这大乱之时对六指魔出手,或者独善自身的离开,反而默默地观望着眼前局势。 这群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是什么身份? 杨独翎首先想到朝廷枢密使龙谷涵手下军队。在金风堡遇劫之前,本来就在和龙元帅商量奇袭之计,尽管他意外“遇难”,但龙谷涵当然不会因此而放弃这谋划已久的驱逐闪族的行动。 然而现在看起来,军队的可能性不大。来人约有数千之众,似乎每个人都身负上乘武功,显见都是武林人士。即使闪族一开始未中计受损,在这种人数、力量悬殊的情况下也绝非其敌。 到处是火光点点,中原人士的火箭有些射在闪族祭典的火堆上,焕发出更加明丽夺目的光彩。祭典火堆里本就揉入奇特的药物,一经催发,弥散出阵阵白雾,其实这种烟雾无害,但深知闪族邪恶的中原群雄却不能不小心对待,屏气敛息。杨独翎刻意回避着明亮的光芒,从入侵者的身手、招式来看,着实有不少人,是他所熟识的武林同道。他虽不趁乱对付六指魔,可也不愿与那些同道会面。 六指魔宛如凶神恶煞也似,冲入敌群之中,奔突强攻,身形飘忽,出手诡异,凡被他击中之人,性命不保。但他不可能独力战胜数千人众,最大的能力,是保护重创之下的族人,能有喘息的机会,且战且退。然而他自己这样奋不顾身的独自战斗下去,无疑是难脱大难。 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邪恶民族的“圣尊”,居然也有着为族人献身的意识? 杨独翎心里不由得微微触动,一时之间,他也说不上来何种感慨,混淆着涌上心头。 敌人冲下雪谷,逞人数众多,队形有些乱糟糟的,被六指魔趁乱冲击了几次以后,反而有条不紊起来。队形整合,一部分人团团围住六指魔及其手下,另一部人则包抄至后,追击退入后方谷口的闪族人。 杨独翎心中暗凛,武功高明的群雄之中,还有一个担任首领的人物,这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换阵形,改变对敌方略,显是非同小可。 六指魔身在重围,依然注意到局势的变化。他身上的杀机,随着在他手下流过的越来越多的鲜血而愈发浓冽,仿佛那雪白的衣衫,犹如割裂所有的兵刃,飘到哪里,哪里便凛凛散发出死亡的严酷气息。 他忽地跃起,宛如一只庞大的鹰隼,居高临上扑下。他看得清楚,敌方阵形变换,在瞬间变混乱为极端有利的局面,正是出于一人的授意。 那人约有三十来岁,身材修长,气度轩昂,执一柄银戟长枪,枪法精熟无比。杨独翎暗叹一口气,心想:“原来是他,怪不得能一下召集数千名江湖同道。” 银枪张曙,曾经是江南武林中最堂皇闪耀的一个名字,近几年来,虽比杨独翎稍有逊色,但他是整个江南武林的首领这个事实仍是毋庸置疑的。 六指魔含怒全力出手,张曙自是难以抵敌,对于那个强大的敌人,显然从一开始就未在他意料当中。早听闻闪族邪恶、诡密,一切对付的计谋筹划当中,只是防止对方使出邪恶的术法,是以一开始就摧毁了那个诡异之极的地下迷宫,并以猝不及防的急攻方式,使得雪谷祭典之中的数百人来不及使出任何诡计,就象失去了利齿的猛兽。再未想到,对方竟有如此神出鬼没的高手。 一道灰色身影倏忽闪过,替他接过了此招。张曙大惊,但见一个身形并不很是高大的男子,巍然屹立在六指魔身前。他正要张口致谢,却发现那个蒙住了脸的年轻人,怀中似还抱着一人,以来势一样快速绝伦的身法远远退出。 “小畜牲,坏我大事!” 激战之下,六指魔声音变得嘶哑难听,狂怒激愤已极。但他此刻为十多人死命困住,再无法有良机制死张曙。 杨独翎低头看着沈亦媚,轻声解释:“他是我朋友,也是” 他有些心虚,当着面和沈亦媚所希望帮助的人作对,沈亦媚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银枪张曙,素未谋面,正直之名如雷贯耳。” 杨独翎叹一口气,揉揉她的头发,道:“你心里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我不能揣摩出你半点心思?” 沈亦媚脸上掠过一抹黯然,低声道:“杨大哥,我不是难为你,你要知道,闪族对你金风堡所犯的罪行固是不容原谅,但闪族十万性命本身是无辜的。” “纵然他们杀生、嗜血?为害苍生?” “为害苍生杨大哥,这些说法,你是从何听来?” “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熟知,并不是我”杨独翎说到这里,忽然心虚的缩住了言语。 沈亦媚唇边勾起一抹略带讥讽的笑意:“嗯,凡是具有常识的中原人都深谙深知呢。可有谁见过没有?” 杨独翎皱眉道:“六指魔口口声声要将你血祭献神,难道不是明证?”他被捉以后几也险曾用于祭祀,不过,对于敌意昭然的敌人,采取狠一点的手段似乎无可非议。 沈亦媚眼望战场,静静地说:“闪族月圆血祭,是古有之礼。但不象外界所说那么人性全失,它的仪式,是每逢十年,月圆之夜以守护圣女血祭于上天诸神,庇爱我族。对于闪族子民而言,能成为守护圣女,乃是至神至圣之事,有缘可渡,求之难得。只是到了祖师伯这一代,因受中原汉化影响之深,数十年来,早已不设守护圣女。” 杨独翎道:“也就是说这等恶毒的生人血祭,毕竟还是有的!既说数十年不设守护圣女,为甚么他又逼你血祭?” 沈亦媚苦笑道:“你在洞中看见了画像是不是?那就是我啊,我我一身俱为祖师所赐,受活命之恩而无可回报,别说是守护圣女,便是我剔骨除筋,也无半句怨言。” 杨独翎心头一凛,不知怎地,总觉沈亦媚道出此语,却不象是感激深恩的口吻,而是一种激愤,深得烙骨燧心,楚楚的痛如水浸天,无从言说,而化为悲哀。 “你师祖”他只说了一半,却难以为继,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往事,不忍在沈亦媚心碎的伤痕上面加以哪怕最轻微的伤害。 不知不觉地,杨独翎脚步跟随着后撤的闪族人,慢慢退入了那条陡峭的谷道,在迫不得已之时,他也出手替闪族抵挡过几次难以回击的袭击。心内苦笑,他竟然站在和自己人做对的立场了。 猛然间,一股窒息的感觉,从他的眼里反映出来,震荡到心里。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圆形城堡,孤零零地耸立在崇山峻岭和森林的一角。城堡全部用白石筑成,在黑夜中闪烁光芒,象一个固若金汤的庞然大物傲然踞视大地,浑身散发出强悍而耀眼的力量。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秘所在。一个恶鬼也不肯去的地方。传说中的琉璃堡没有一个确定的形态,有说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宫宇,也有说那只是流沙堆里的一个漩涡洞。杨独翎一度打算对付闪族,曾派出一些人打探琉璃堡详情,也徒劳无果。 在这时,他当然很清楚,那些说法,是把琉璃堡和雪域地宫混为一谈。由于它处于雪域深处,又是闪族的禁地,一般人连雪域也无法通过,当然更无法知昔琉璃堡的机密。 整个城堡呈塔状,庄严而坚固,塔下面是岩石,岩石下面是一道深不可测的深渊。对面有一座与城堡相连的吊桥。城堡的西面,是一块相高当的高地,下临深谷。也就是说,一旦收起吊桥的话,琉璃堡就变成一个完全孤立的世界。但由于它嵌崖而造,如果没有那座吊桥的话,躲在琉璃堡里的人们也是无法脱身的。 幸存的闪族人逃入琉璃堡。只是,由于六指魔只身断后,流落在外,吊桥固执的不肯收起。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九 脱困 六指魔募觉面上一凉,青铜面具在激战之下,豁然分作两半跌开,露出底下一张苍白得无一丝人气的脸来,已不再年轻,然长眉入鬓,凤眼含煞,依稀昔年风韵。群雄一阵嘘然诧异。 六指魔大怒羞忿,六指掀动,连下杀手。 但她毕竟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敌人重重叠叠的压上,攻势无尽无止,她每使一记杀招,便力弱一分。张曙连声喝命:“这婆娘气力不佳,不用和她强斗做无谓牺牲,只牢牢困住她!” 吊桥另一方,闪族顶着巨大的进攻压力,迟迟不肯收起。所幸吊桥狭长,群雄无法大群强攻,还可抵敌一阵,遥遥望见六指魔浸入夜色的白影渐行渐远,无法脱围。 杨独翎瞧着沈亦媚溢于言表的关怀,不出声地长身而起,向对面飞掠,转眼之间深入敌阵以内,助六指魔挡过了同时袭来的十余道兵器,右手挽定六指魔,左手五指,却牢牢扣住另一个人的手腕,闪电般飞跃回到了琉璃堡。把握时机之准确,出手之痛快淋漓,出乎意料而验乎神效,堡中人人采声大作,叫到一半,看清了脱险的“圣尊”的真面目,采声大作之际,愕然收住,面面相觑。 六指魔嘴角边逸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意味,凛然的目光一一扫过族人,无不噤若寒蝉,无人敢于接触她的目光。 收起吊桥,清点人数,原本四百多位闪族精英,封闭地宫超过一半,而经过这一场激斗,只剩下了八十余人。 六指魔半晌木然,突然发难恨道:“何需你救我!” 杨独翎指着被他以重力震死的那人,淡淡道:“我是报仇,不是救你。” 六指魔拨开那人脸上蒙面巾,死者右边脸颊上,烙着一个火焰标记。 看到那明显的谒金门标志,六指魔神经质的狂笑起来。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在她原先得到的情报,是军队三天后开入雪域,因此,她刻意安排了月圆之夜的大型祭典,一来掩人耳目,让敌人“打探”到闪族目前还在安之若迨;二来拜祭月神保佑闪族安全脱身。但为什么军队为提前三日来到,为什么让其顺利攻入地宫而自己一无所知? 江兰舟等一批族人重金聘请谒金门,出于劫杀杨独翎,由于办得大不顺利,到后来,包括闪族自身的天罗地网等有数高手亦倾巢而出,这却让谒金门窥测到了内中真相。谒金门以杀手之名闻于天下,处境恶劣不下于闪族,自然不会放弃向朝廷告密效忠的大好良机。 “中原人都不可信!”六指魔咬牙切齿地说,几近疯狂,“你们这群卑鄙的家伙!即使是收取金钱办事的杀手,也是出卖人的奸细,狼心狗肺的杂种!” 她疯狂而充满谴责的眼神利电般射向杨独翎,后者在过去的相持中从未肯甘示弱半分,这一次居然心事重重地避开了锋芒。 琉璃堡易守难攻,中原群雄不再进攻。六指魔在堡内大厅来回走着,心情烦燥,危境暂离,困境未脱,更多心事沉沉压在心头。瞥眼见杨独翎替沈亦媚行功,不觉怒由心起,喝道: “姓杨的小子,你混在我族赖着不走,难道以为救过我,我便不敢杀了你了!” 杨独翎静静地道:“我要解药。” 六指魔放声狂笑:“哈哈哈!你以为救了我,我便感激你,让你们如愿得到解药?不,我就算死一百次、一千次,也要这小女子来为闪族殉葬!守护神女,其职责本来就是祭奠神灵的!” 狂笑声中,将一柄剑掷到地下,那是杨独翎被擒后失落的疏影剑。 “你一意孤行的困在这里,以后敌人攻进来,势必至于不分情由的将你一起杀死!小子,看在你刚才救我的份上,我为你放一放吊桥,以你的本事,单身出去不难。滚,还不快滚!” 杨独翎自见了她容貌,方知她是女子,对其喜怒无常的性格也有了分解之处,何况这女子还是沈亦媚的长辈,并不和她争论,只说:“不给我解药的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他虽说得坚定,忍不住忧思横生,到此地步,六指魔仍不肯给出解药,难道眼睁睁看着沈亦媚重伤不治,生机断绝? 沈亦媚低声道:“杨大哥,我想出去透透气。” 杨独翎略一犹豫,她悲凉地笑着补充,“就算往我家乡再看一眼,那也好啊。” 琉璃堡以外即临深渊,杨独翎小心的把沈亦媚扶到石上坐下。 残星欲敛,天将破晓。隐约看见对方许多人影,组成一支露营的大军。森林边缘的树下和高地上的灌木丛中,开始点燃了几堆篝火。这里那里点点篝火刺破黑暗,仿佛夜空的星光倒落在大地。 很显然,他们并不急于进攻,而想把剩下的这几十名闪族人困在堡内,生生困死。 这样的场景,似乎显得分外悲凉,闪族暂时逃得了性命,但琉璃堡四顾茫茫,隔绝无路,终非长久之计。 沈亦媚身子略略瑟缩了一下,杨独翎解下长衣,替她盖上。 “杨大哥,闪族之事非你之事,等会若有机会,你还是尽快脱身离去。” “不行。”杨独翎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我和你死在一起。” 沈亦媚笑容泯了一泯,慢慢地说:“还记得冰湖驱毒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杨独翎沉吟道:“什么话?” “你让我走开,你说你们那只是夫妻间事,不许外人过问。” 杨独翎一怔,柔声道:“那只是借口啊。亦媚” 沈亦媚微笑着止住话头,眼神却不自禁的溜开了,仰望深远的天幕,目光中流露出无限伤心,无限缱绻,无限神往。杨独翎心内一寒,忽然明白了她的深意。 她和他,终究只是路人。她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纵然性命为他弃了,心却是不为他敞开的。 黎明前最为黑暗的一刻来临了。 凉意飕飕的山风里,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气味,杨独翎心内忽生警兆,向沈亦媚打了个手势,悄悄往吊桥那边走去。 天黑如墨,凭杨独翎的眼力,也是甚么都瞧不清楚,只听得“劈啪”一声轻响,一溜火光高高蹿起,清清楚楚地照出来吊桥旁边一个蹲伏着的人影。 杨独翎抢上前去,一把夹住那人,喝道:“你在搞什么花样?”一面急看吊桥,只见桥索寸寸断裂,机关被毁,更可怕的是,刚才蹿出的那一丛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蔓延开来,成汪洋大火。 那人自知无幸,哈哈笑道:“你们这些异族妖人,今天要让你们全都烧死在你们这邪恶的巢穴里!”那人以为杨独翎必要动怒,哪知他只是叹了口气,拍开穴道,低声道: “六指魔出来,你性命难保,赶快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那人呆了一呆,不及多想,拔脚便跑,猛听得一声阴森的冷笑,一张可怖的青铜脸倏地冒出,重新戴上面具的六指魔现身,雪白纤长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滑出一道弧形,那人登时倒地毙命。 火势惊动了在剧战后琉璃堡内休息的闪族人,纷纷跑出,惊恐不已,忙大叫救火。 六指魔弯腰提起断了的桥索,细细察看。再抬起头时,杨独翎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那白衣胜雪的袍襟之上,原本就染上了斑斑血迹,头发飘拂高高飞扬,浑身上下都点燃起凶神般的气息,目中流露出野兽才有的凶光。 由于崖边浇上了大量的油,火势起得很大,幸而发现得早,琉璃堡尚应无事,但吊桥被毁,这才意味着他们这八十余人生机真正断绝了。 从此闪族不能离开琉璃堡半步,只有等着对方强攻进来的份;而即使对方不愿有任何损伤,只是采取围势,围个一年半载,终能令琉璃堡内粮断食尽,自我灭绝。 沈亦媚也于此时慢慢地走了过来,黯然低语:“如此逼迫,欺人太甚。”这么冰雪聪明的人儿,一时之间,似也失却了主张。六指魔笑道:“好丫头,何必又装腔作势?这下闪族斩草绝根,可不趁了你的心愿。” 沈亦媚道:“弟子之罪,实不望祖师伯宽谅。只是终累杨君毙命于斯,心实不安。” 六指魔盘膝坐上一方平滑如镜的大石,凝望着四周那些忙于救火的族人,轻轻地道:“师弟本是不世奇才,可以担负起光大闪族的重任,早早就被指定了作为圣尊的传人。谁知他贪恋那红尘富贵,竟然抛弃族人,去到中原。族中别无英才,我只好顶替师弟当起重任。闪族从来鄙视女子,我的女子身份若是拆穿,死得可有不知多惨,几十年来,不得不戴着这沉重不堪的青铜面具,鬼鬼祟祟地做人。” 沈亦媚道:“弟子实在想不到祖师伯是一位女子。这些年来茹苦含辛,多亏您一人。” 六指魔叹气道:“我那时实在错怨了师弟,你道他为何远去中原?” 沈亦媚双肩一抖,象是不太愿意回答,默不作声。 六指魔嘿嘿轻笑,低声道:“闪族素有血祭习俗,师弟从不相信这祟邪的一套,常对我说,等他即位圣尊,就要废除这一不合理的法则。但那一年我却被选上了做守护圣女,圣女一时虽有尊荣无极,那只不过是族人希望以她血祭为本族祈福而已,终不免一死。师弟不忍见我送命,又知他一旦逃走,族中数我武功最高,上代圣尊和长老们无论怎样也不会枉顾这一点继续让我血祭的。可惜我非但不了解他的苦衷,还一个劲儿的怨恨他拣那旺枝儿飞去。” 沈亦媚不语。 “他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很快成为武林中最出名的后起之秀。由于中原人视闪族为洪水猛兽,他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出身,但因为他的经历实在过于顺利,使他产生了非常乐观的思想,甚至雄心勃勃,一心为闪族谋个正式的地位。他解救了一个落单遇难的族人,把他安插到了江南,这就是江家的来由了。经他刻意安排的,还有这么好几户人家。 “师弟有一个好朋友,来头大,家世好,两人推心置腹的相交十来年以后,他认为是可以对知己倾心相告的时候了,希望朋友鼎力相助。不料那朋友心中一向对他又嫉又恨,只是武功才略不如,假装相好而已。一旦获知机密,当即大白于天下。一夜之间,我师弟成了人人可打、可杀的不齿败类,妻子儿女尽皆被杀,甚至把他们死后的尸身曝在城头,师弟前去偷取尸身,中计受伤。幸好我一直在关心他的行踪,率领族中高手奇兵突出,将他救了下来。 “我原指望他就此灰心失望,留下来好好的整顿闪族。我们有十万族人,只要能善加利用,有何大事不成。但他历此惨祸,心性大变,再度脱离我族,杀光仇家以后,从此假死隐姓,暗地里做了无数坏事,这我都是知道的。” 面具后锐目森然,说道:“师弟把你带到雪域,关起来练了一年功。我暗中来看过你几次,你大概不知道吧?” 沈亦媚摇头。 “你初来时气息奄奄,就和现在一样,和大半个死人差不多。我从没看见过一个人,生机恢复得这样快,而且学我族中最高深的秘术,连我和师弟百思不得其解的,你也一看就会。我劝告师弟,这丫头天分太高,你如真喜欢她,便索性待她好些;如只想利用,必成后患。怎奈他全不肯听,始终是又传你武艺绝学,又百般虐待羞辱于你。哼,五六年前师弟宣告失踪,我便知定是你暗中杀了他。好丫头,果然干出这等逆诛师祖,欺世盗名的事来!” 沈亦媚咬住了下唇,目中泪光一闪而逝,那温和柔顺的态度之中,忽现出倔强之色,道:“纵受天下弃,不可为天下弃之事。师祖前半生运骞,后半世行事乖张,人神共愤,不死不足以谢天下。”她语声起初微带哽咽,说了几个字,渐复平静。 六指魔笑道:“你嘴里说得冠冕堂皇,我可不相信。他侮辱了你,毁你一生,令你背负一生一世不得解脱的耻辱,难道你还会有这么好心,在闪族出事时跑过来,施以善意。” 杨独翎身躯一震,他早就听得呆了,越听越是不详,终于经由六指魔说出“侮辱了你,毁你一生”这八个再确定无疑的字眼,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茫然地退出一步,心头灼灼地燃烧起来。 六指魔说了这么一大篇的话,就是等待这一刻,电闪掠出,把无力抵抗的沈亦媚轻松擒了过来,交回到身后,冷声道:“前面那个人胆敢稍有异动,立时给我杀了圣女,以奠族人!” 六指魔身份虽露,但她已经做了一甲子以上的圣尊,族人目为神圣,这一夜拚命抵敌,在这危难关头,谁也不由此而减弱了半分尊崇之意,轰然应道:“是!” 杨独翎生生刹住脚步,一霎时悔之无极,叫道:“不可伤她!” 六指魔冷笑道:“丫头,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师弟是同样的人,既为天下弃,便不惜逆天行事。”袖中取出一枚短约四寸的漆黑铁笛,就到唇边,一记尖利呼啸自笛内发出。 笛音有若狼嚎,有若鬼嚣,断断续续,粗糙难听之极,配以深厚无比的内力,远远送入沉沉山谷之内。 吹了约有一盏茶时分,杨独翎好似觉得这笛声突然无比响亮起来,阵阵狼嚎,愈加毛骨悚然。 对面山谷骇然大呼:“狼群!狼群!” 天边曙色一跃击破迷蒙,雪地晓色,亮极耀眼,但见滚滚狼尘,不知有多少只野狼,疯狂涌来。那时对面篝火犹未全熄,众狼闻得召唤魔音,心神俱丧,哪里还顾得畏光畏火的天性,不计生死的纷涌扑上。霎那间惨声厉叫,回映深山,连绵不绝。 杨独翎方知六指魔何以要讲那个故事以分他心神,皆因中原群豪做事太过狠决,终激得她邪性大发,以闪族秘术召唤狼群,以最后一击来使对方付出相应代价。群狼密密麻麻,不知有数万以计,如不能及时制止,上千英雄豪杰,能生还的只怕不足一二。 这武功高卓的男子颤抖起来,恨不得掩起双耳,以不闻对面那人狼厮杀的连声惨呼。然光天化日,碧血如缕,浸透大地;他自知无数生命悲歌,从此铭刻心底,化作一道道永不褪却光芒的利剑,时时切肤。 六指魔收回短笛,指使手下放回沈亦媚。 沈亦媚避开了急欲相扶的杨独翎,奔至崖边,怔怔地看着对面,秀目中晶莹闪亮,一直将落而未落的泪水顺颊滚落了下来。晨风袭来,她孤伶伶地临崖而站,摇摇摆摆,衣襟微张,宛要乘风归去。杨独翎眼眶一热,记起她在卡塔雪山上,天神般的凌虚凭风,进退自如。 沈亦媚目光移到西面高地,那边和正面的山谷是完全不同的崇山峻岭,看上去连绵一处,实则相距甚远,就连景色也截然不同,这边是深积数尺的雪谷,那边则到处是灌木荆棘,往远处是莽莽丛林。 西边高地,和琉璃堡之间也隔着一道云雾缭绕的深渊,距离较正面略近,约有四五十丈宽。 沈亦媚忽的回头,说道:“师祖伯,请大发慈悲驱散群狼,我能相助族中各位弟兄尊长安然脱险。” 六指魔鼻子里哼了一声,就连杨独翎亦半信半疑。 沈亦媚肃然道:“若我存心欺骗师祖伯,教我葬身狼腹,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这个誓言立得古怪,沈亦媚命将顷刻,况且身处琉璃堡这种与世隔绝之地,六指魔即使有心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会死于狼群口中。 但这古怪的誓言反令得六指魔心生犹豫,素知沈亦媚聪慧过人,见这少女目中切切,半分不似随口玩笑,当即取出短笛,复吹一曲。 不过狼群召之容易,喝退却难,等到对方稍稍平静下来,检点人数,安抚战场,据万狼奔腾之际已相隔了三四个时辰。 六指魔沉声道:“你这可说了吧?” 沈亦媚站在西边崖侧,微笑道:“出路便在那里。” 六指魔怒不可遏,骂道:“贱人,竟敢骗我!” 一个人武功再高,一掠五六丈,已是极限,西边高地相距琉璃堡足有四五十丈之远,凭人力绝难逾越,六指魔气得浑身发抖,杨独翎急忙抢在两人中间。 沈亦媚忍不住泪光泫然,她只感全身肌肤灼痛不已,仿佛体内的血液,随时将要破体喷薄而出,临死之时,定力大减,只听得一言侮辱,已是难以自抑。 旋即平静下来,淡淡道:“两边相隔四五十丈,自是人难跃渡,但若尽全力投掷重物,是否也到达不了那边呢?” 六指魔双目闪闪生辉,道:“说下去!” “若是以绳索拴以大石,对准那边的树木投掷过去” 这话不用说完,就连杨独翎也露出了喜色,六指魔颤声高喝:“快!按照圣女所说的去做!” 这个办法其实并不甚难,但众人被琉璃堡那体嵌岩石的悬空意象先入为主,一开始仍把一线生机存于与外界相通的吊桥,后来忽逢绝境,心丧若死,以致是再也想不到求生他途。一旦想通,可说是半点疑问也没有。 岩石上到处是青苔软藤,一根根割了下来,相连数十丈,尽头处用大幅布料裹住了一块石头,与藤尾打紧了结。六指魔亲自持在手中,看准对面情形,奋力投掷,重石挟风呼啸飞出,直落对面,象是生具灵性一般,石头从一棵大树的左边擦过,转弯自右边绕出,刚巧缠了一圈。 堡中欢天喜地,人人喜笑颜开。此法虽说简单,若无绝世神功,亦难办到,族人对圣尊的崇拜信服,不由得又加深了数分,把发现她性别的秘密,更加抛诸脑后。 六指魔一指杨独翎,命令:“你先过去!” 杨独翎想当然的去拉沈亦媚,冷峭的声音从后传来:“圣女,你不准随他走。” 沈亦媚向右闪了一步,微笑道:“杨大哥,小心。” 这是她自解困以来,第一次对他正眼相看,杨独翎心情激荡,气血翻涌,颤声道:“亦媚,你原谅我了吗?” 沈亦媚咬了咬唇,以目相视,催促着他。 当杨独翎走过那道软绵绵、晃悠悠的软桥之时,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对面的绳索毕竟是没有牢固的缘力之处,无论杨独翎足下力重一分,慎又或不慎踏错一步,都有可能跌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杨独翎也走得万分小心,四五十丈距离,若在往常只需跃纵数次,此时极为小心的一步步踏索而过,竟然走得笨拙不已,平时讲究的那些甚么好看的身法步态,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容易走到对面,琉璃堡众人再次欢呼,杨独翎将软藤绕了几个圈,牢牢系定在树干上。对面相继又有人过来,按轻功高低,走法各异,有些人象杨独翎那样,象走钢丝似的凭空而过,有些人则老老实实的抓住软藤,两手交替前行。 剩下十余人,轻功较弱,六指魔一手提起一人,飞上软桥。她人在半空,宽大的白衫随风飘拂,姿势优雅,极尽美妙。 六指魔往来送了几回,最后只得沈亦媚一人。 两人默默相对,六指魔低声道:“我真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宽厚善良之人。你若非至善,便是极恶,世人难识真伪。” 沈亦媚苦笑,道:“到了对面,请师祖伯驱走杨大哥。” 六指魔领导十万族人数十年,在她这数十年内,闪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壮大与片时安宁,才略武功,均是骇世惊俗,及至遇见这小女子,一言一行,自始至终束手缚脚,更摸不透她的半点心意,问道:“为什么?” 沈亦媚低声道:“一来,我全身沸裂,爆血身亡,捱不过一个时辰了。二来,你要赶去相会闪族大队,也许又和中原群雄正面冲突,杨大哥夹在中间,实是左右为难。” 六指魔拉过她手搭脉,轻笑道:“你一言救了我们八十多人,怎不趁机问我索要解药?” 沈亦媚昂头道:“弟子蒙师祖传授之恩,纵无感激之心,但,祖师伯要拿去之时,我亦决不乞讨强留。” 六指魔沉吟半晌,缓和了语音,叹息说:“你心中实是恨他无极,想到自己所受的羞辱,存于世间,实是多苦于乐,所以连这个身体也不珍惜了。” 沈亦媚重重咬住下唇,执意不答,六指魔注视着她那又是孤傲,又是倔强的神情,数十年她师弟叛出闪族后冰封僵死的情怀极其微弱,但又极其明显的破冰一动。 她再次叹了口气,携这女子飞渡绝崖。 闪族众人采声大动,人人拜伏叩谢圣女智计相救之恩。 六指魔知道,她再不能罔顾沈亦媚的这番恩德了。 三言两语,即令杨独翎自行下山,杨独翎起初不肯,六指魔一句话就令他心悦诚服:“我没有现成解药,但唯有她在我身边,才不至于立即毒发身亡。” 杨独翎向沈亦媚告别,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等你。” 走入那浩浩茫茫的灌木丛林,似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人在里面,无迹可循。杨独翎走了几步,回头相看,沈亦媚那清丽绝俗的面容隐约模糊了。 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空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十 相见 沈亦媚。 那样的名字,又一次在他心间温暖的流转了一遍。 三年了,三年来,这婉约如诗的名字,让他痛,让他喜,让他悲,让他魂梦不安的牵记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拥有这名字的那个人儿,那个宛若天光摇曳凝结而成的女子,那个璨然一笑雪峰失色的女子,那个素不相识却几乎为他付出了性命的女子,她在哪里?她是谁? 沈亦媚。亦媚。 他再度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象一道滚水,灼然地碾过心房,深邃的痛楚,萦绕着轻柔的甜蜜,缓缓地蔓延开来。 杨独翎九死一生,重归人世,经过三年治理,使金风堡声威重振,尤胜于前。他也威望日隆,渐至无人比肩。 只是心里悬着一个名字,满江湖的派人寻找那个名叫“沈亦媚”的女子,但拥有那个名字的人儿,就象是石沉大海,沓无音讯。 杨独翎后悔了一千遍,一万遍,怎能那般轻易的离开,就算假装离开,暗中保护她周全,那难道是办不到的吗? 她为他舍身相救,倾心竭力。 他却因为听闻她曾遭噩运,一时的那种怅惘、绞痛,失魂落魄,丧失了一切的主见。 “杨独翎,你真是天底下最卑劣不堪的男子。人家救了你,你却竟敢看轻人家不,”他旋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看轻她,决无半分看轻她!只不过,仅仅那一时的失神,也足可使她心冷了啊!你和那侮辱她轻薄她的畜牲,又有什么两样!” 他不相信沈亦媚死了,那样慧若天人的女子,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绝境,是绝不会死去的。何况六指魔敌意已消。 他要找到她,向她陪罪,即使为了那一刻卑劣的想法,粉身碎骨,亦所甘愿。 几次重上卡塔雪山,终在半年前遇见刚从异域漂泊回来的葛倾云。挡不住他喋喋不休的追问,葛倾云在不尽不实谎话编圆以后,拍拍他肩膀,用劝慰鳏寡的无赖口气说道:“老弟,别那么想象力缺缺,眼光只停留在一姓一名上头么。”随后趁其不防溜之大吉。 一言提醒杨独翎,想起她虽自称名叫“沈亦媚”,也没有另一个人来证实过这个名字,这精灵顽皮的小女子,只怕是信口开河随意捏造,亦未可知。他果如葛倾云所言,不再从“一姓一名”上头去追索沈亦媚下落。 于是,另一个女子,无数传说的碎片,凑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与沈亦媚重合起来了。 这个女子叫沈慧薇。 清云帮主。 清云是一个以女性为主的帮派,崛起时间非常短,声名和影响力扩大之速,是别的帮派望尘莫及。 传说中那个帮派生活在江南连云岭的一个美绝人寰的园子里,人人过着神仙般的绝俗生活;传说中那个帮派集中了天底下最美丽、最聪慧、最有才华的女子;传说中那个帮派拥有的“清云十二姝”,更是其中翘楚,无人可及;传说中那个帮派的影响力,上达天听,隆恩圣威,无与伦比。 同时,也正因它崛起太快,吸引的只是千千万万时人眼光,象金风杨家堡这样深踞百年的门阀大户,只要没有利益冲突,反不太注意到它。 最让他神魂惊动的情报传来了,薄薄一笺,握在手里,重如千钧。 清云帮主沈慧薇,人送雅号“玉颜龙女”,喜作男装,十四岁出道,以惊神剑法技惊武林。十六岁得疏影剑,秋水玉颜,从此横绝武林,未尝败绩。近三年来,单凭清云已有声威,已很少劳动她亲自出手。 几可尘埃落定。他几乎认定了那位沈帮主就是他朝思暮念的沈亦媚,一心筹划见面机会而已。 这时候变故突生。 清云和金风堡因为一块地皮,争执起来。 那清云恃强假气,不肯相让,若在往常,杨独翎决计不会因为一块地皮而去与都是弱质女流的帮派相争,但他一心要见沈帮主,怎肯放弃大好机会。双方咬定不放,极小的争执闹成极大的风波。 “堡主!” 几名得力手下旋风似的冲入大厅,打断杨独翎思绪: “堡主!我们把那个女子带来了,要不要接见她呢?” 杨独翎莫名其妙的问:“什么女子?” “那位沈姑娘呀!”那手下高声嚷道,亢奋不已,“也就是清云沈帮主的妹子,属下等把她带到堡里来了,堡主是否” 杨独翎霍然站起,惊道:“清云沈帮主的妹子?你们把人家强行掳来了?!” 属下看上去得意洋洋,笑道:“堡主,沈帮主的妹子不是清云中人,独居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山村恰是处于两下相争的那块地皮之上呢。” 杨独翎跺足斥道:“坏事!无聊!不是清云中人,你们还敢掳来!” 那属下并不惊慌,笑了笑,卖关子的说:“帮主,我们把她请来是有原因的呢!这位带来的沈姑娘,芳名沈亦媚。您找她找了三年,哪儿想得到她就住在堡主的管辖范围以内呢!” 杨独翎脑中轰然一声,登时不知身之所在,全没听清那属下后面还自吹自擂的说了些什么。 后园园亭,虽有精致山石亭阁,但碧池无鱼,花柳失色,细微之处彰显了金风堡失女主人的事实。 杨独翎在一座最为精巧华丽的屋舍前徘徊又徘徊,几可听见自己心头怦怦跳声,只是不敢再走上前一步。 他还略有几分怀疑,若是沈亦媚,怎会给几名金风堡手下轻易劫来,还据说这姑娘没半分武功;若不是沈亦媚,这一场镜花水月空欢喜,到头来的失望只怕承受不起。 但他不进去,却见一个窈窕影子在镂花门前一晃,房中的姑娘自行开门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杨独翎冷到心底。 这女孩子年约十七八岁,白衣红裙,素面朝天,美若灿霞。可是,她不是他的那个“沈亦媚“。 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杨独翎几眼,掩口笑道:“这位敢是金风堡杨堡主么?” 杨独翎满怀失落,碍于礼貌,勉强答礼:“是。沈姑娘,我手下无礼,将你请了来。我已狠狠责备了他们,等会便打发轿舆送姑娘回去,失礼之处,恳请恕罪。” 少女笑道:“要恕罪容易得很,只是你拿什么来赔礼呢?” 杨独翎心头一凛,不知何以,涌起一阵似曾相识之念。 这姑娘比自己的那个“沈亦媚”年轻了好几岁,亦及不上前者的绝世容光,而眉长目秀,盈盈含笑的精灵顽皮,着实有几分相像。 而听起来颇有些蛮不讲理的语气,更是和那人儿象了个十足十。 杨独翎忽然有了兴致,微笑道:“依姑娘说我该怎样赔礼?” 少女斜倚在门前,拈起垂髫而结的一缕青丝,不住摆弄发梢,有一眼没一眼的瞧着他,笑嘻嘻地道:“唔,你绑架了我,害我在那个马车里颠簸了几百里,到现在浑身骨架还散了似的痛呢,保不定今后有个什么头痛脑热失眠伤身的。而且如此粗鲁的行为又吓到了我,我心本有七窍,这么一吓蒙了三窍半,好好一个聪明人变成笨人,我可给你害苦了,非得要重重的赔偿才是!” 杨独翎啼笑皆非,道:“好,姑娘认为怎么‘重重的赔偿’才是?” 少女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面唉声叹气:“唉,你说甚么可与一个人的健康、心智相比呢,你再怎么赔,我也是吃亏的。嗯,马马虎虎,就把我所在方园百里的那块地赔给了我吧,虽然我还是划不来,余下的该怎么补办,大堡主你量力而为,看着办吧!” 杨独翎哈哈大笑:“姑娘,这可真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啊!” 少女叉住小蛮腰,语气咄咄:“你倒底赔不赔?” 杨独翎笑道:“这件事么,说要容易那也容易,说要难就难了,就看姑娘一言而决的本事了。” 这一来轮到那少女发愣,问道:“一言而决什么?” 杨独翎目中忽现光芒,道:“你把你的幕后军师请来,大家从容来谈,包准皆大欢喜。” 少女一怔,正自低头思索,忽然一人匆匆走进,捧上书简,道:“清云帮有书传至。” 杨独翎心头猛跳,急忙接书拆看,一时手忙脚乱,都拆封都没个头绪。少女噗哧一笑。 “金风堡杨君足下:与君别来三年,想风采如昔,一切安好。近闻因小疵起争,甚是不安。争奈我妹子不谙武功,向与世无争,牵连在内实属无辜。乃厚颜前来讨君一顾,求还舍妹。沈慧薇上。” 满天阴霾散尽,原来,那个女子,借用了妹妹的名字,开这一场不大不小的玩笑,却令他做了三年单思梦。 百感交集,无从诉说。 那少女沈亦媚吃吃的在一边笑,催促道:“你倒底想得怎么样啊?那块地,我是非要不可的。” 杨独翎半晌慑定心神,微微笑道:“这个自然。沈姑娘,金风堡得罪了你,深感抱歉,为表忱意,我亲自送你回家,一面向令姐请罪,你看可好?” 沈亦媚眨眨眼睛,笑道:“我能说不好么?” 江南叆叇,多年以前,是一个自然资源富足的小县城,环山绕水,景色幽丽。 在起这纠纷以前,杨独翎甚至对这块地方没有印象,居然是他杨家产业,直到最近方彻查了头尾,原来这块土地从前是这里的一个大土绅所有,金风堡与这土绅有经济来往,这土绅后来破落,便把这块地皮抵给杨家偿债。 约定了中午相见,他为不使这几日亦步亦趋跟在一旁的真正的沈亦媚耻笑,好不容易熬到巳时,再也忍不住的登至山顶。远眺白水如练,俯瞰下去,恰是沈家姑娘所居住的小山村。风轻轻的吹拂,阳光照耀得大地一片金黄,行人入画。 心头狂跳起来,依稀一道淡蓝色纤细影子,远远走来。 小山丘不过百米高许,一会儿的功夫,那朝思暮想的人儿便现身于前。 时光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些痕迹,所有的天光颜色,一下融汇在她的身上,丝丝缕缕散发出目眩神移的华彩。 “亦” 杨独翎叫了半声,生生地顿住,沈慧薇轻轻的笑了起来,伸手搂住扑入她怀中的妹子,这才道:“杨大哥,对不起,我一直有骗你,我叫沈慧薇。” 杨独翎不是滋味地问:“为什么不肯告诉我真名?我教你这般的不可信任吗?” 沈慧薇笑着摇头:“你想到哪里去啦?清云的规矩,向来不许介入帮派以外的江湖纷争。我要强出头,不能不换一个名字。”她格格一笑,补充一句,“以期自欺欺人。” 沈亦媚娇声笑道:“姐姐,杨大哥答应把这块地转让给咱们了!” 杨独翎大皱其眉,这小妮子何时起也变得如此亲热,口口声声的“杨大哥”,叫他生受不起。 沈慧薇亮如晨星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正容道:“杨大哥,妹子无礼,望勿见怪。我非要这块地不可,是因为” 她指住远方另一片丘陵,解释道:“慧卿七岁丧父,十一岁亡母,当时年幼力弱,家贫无钱安殓父母。养儿不孝,致父母不安,我常常魂梦难放。后来效力清云,虽说有些发展,但自问个人能力,是办不到向你这个大地主买下这么一块地来的。于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其实买地只是我个人的意思,没想到弟子无礼,居然与金风堡争强豪夺。这实在是慧卿管教无方,惭愧得紧。” 杨独翎柔声道:“原来如此。又何须费此周折,地契我已带来,你收下便是。” 沈慧薇笑道:“那可不成,大哥肯出让,我已是感激不尽。你这地该值多少,我仍按市价买回,这也是略尽孝思的本份呢。” 杨独翎哪有心思与她论这些,早便痴痴迷迷,恍恍惚惚,他不自觉地踏上前一步,颤声道:“沈、沈姑娘,这几年来我无时不刻在找你。” 沈慧薇仍是笑着:“对不起。” 满腔热火慢慢消退。 缘,尽,于,此。 沈慧薇仍是单身孤旅,然而,杨独翎分明的知道,两人在生命的漫漫长途中只是擦肩。 从未开始,何言结束。 他和她,只怕是永远没有开始了。 “姐姐” 小女孩在姐姐的怀里,加倍娇憨,不住晃着她手,偏又不说什么。沈慧薇溜了那失魂落魄的杨独翎一眼,咬着她耳朵,低笑道:“傻丫头,你急什么,是你的终是你的,还怕他跑了?” 姐妹俩你眼望我眼,一脸的高深莫测,古里古怪。杨独翎脑袋里好象轰然一声,陡然涨大了数倍。 对于他的手下,能轻松擒得那个不会武功的货真价实的“沈亦媚”,他禁不住开始怀疑起来,是否钻进了某个不可预知的圈套? 沈慧薇向他挥挥手,就此作别。那地契之类,自有下属前来处理,自然不劳她这一帮之主亲自经办。 杨独翎痴痴望着逐渐远去的女子,山风卷起她的衣袂,宛若如青山淡水融为一体,三千发丝在阳光下漫舞,那明媚光线结成的女子,渐行渐远,更不回头。 杨独翎猛然觉得了眼里的泪雾。 金风杨家堡为敌所占,数十年声名毁于一旦之时,他丝毫不乱;被妻子出卖九死一生之时,他从容应对。 偏生此时,只是淡淡的道别与分离,今后未尝没有相见之机,那颗心却痛得无法自制。 亦媚,亦媚,她是他心中永远的亦媚。即使,那是清云园不沾人间凡俗的仙子,即使,那是谈笑间风云色变的一代帮主,即使,那是万人倾慕追仰的玉颜龙女。她依然是他心底不变的亦媚,在他心底流转生色。 支持文学,支持 第一章 谢却荼靡九陌孤 嘉覃五年的惊世之变,在大离百姓心目中,即使过去了十年,依然是个不可提及的禁忌。仿佛是口深深的古井,表面上虽不再泛起丝毫涟漪,然而,也许只要何处刮来一缕细细的风,投掷一枚小小的石,那一场腥风血雨,又会卷土重来。 那一年,本该是举国弹冠相庆、万民朝拜的祥和之年。 玉成帝即位五年,传言英俊多情的年轻帝王,却另外在民间有着心上女子,中宫施皇后尚且轻易得不到皇帝召见,更别提其他嫔妃,费尽心思,亦难博一顾。 谁也不知道在这漫长的五年之中,进行了怎样艰难的破冰尝试,终于传出举国欢腾的消息皇后施氏,于五月初五日诞下长公主。玉成帝被初为人父的强大喜悦占据了所有,不计与皇后之间貌合神离的隔阂,立即赐长公主封号“冰衍”,并给予她确定的皇嗣身份。 这个封号引起当时一些有识之士的忧虑,自然,也引起皇后及宗室大臣的不悦。谁人不知,沈慧薇乃是玉成帝在民间最为钟爱的女子,而又谁不知,清云第四代帮主沈慧薇,所居之处,即为“冰衍院”。皇帝心中,仍然只有那个由于种种原因而不得入宫的平民女子。长此以往,谁能保证更加荒诞离奇的事不会发生? 并非杞人忧天,确立皇嗣的欢呼还未曾来得及散去,接踵而至的变化,令世人不知所措,无从应对。 长公主百日之期,玉成帝颁下旨意,在传国玉玺“玉和璧”之上,铭刻“冰衍”二字。 此事非同小可,立时掀起轩然大波。 大离朝为保证血统纯正高贵,立法规定帝、后,以及承继帝位的皇嗣,皆需择定吉日、良辰、天和时机,开宗庙祭祀天地归认验证血统,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便是离国千年以下用于传国的“玉和璧”。换言之,皇嗣即使由帝王亲自下旨颁布承认其合法承继地位,仍然需要验证皇家血统,方有资格一登大统。 玉和璧是如此重要之物,想不到固执而年轻的皇帝,罔顾皇家威严,竟决意要使“冰衍”二字,不仅时刻镌于自己心头,更要使这两个字,连同他心爱女子的名字,天长地久的镌于传国玉璧,世世代代流传下去! 圣旨一经颁下,朝野震惊,从极品大臣,以至边远小镇的职卑微小之官员府吏,无不大惊失色,上书阻奏,泪涕俱下,痛心疾首,甚至有不惜拚命以死相求者。使用各种方式、各种渠道呈上的阻奏、谏议,当天破纪录的多至万份,开离朝一日奏议数量之先河。群情汹涌,物议沸腾,怪罪的矛头纷纷指向了那个在一系列风波中未尝露面的女子:沈慧薇。指为惑君媚上,皆出其意。 年轻皇帝对于满朝哗然的回答,便是玉和璧上从此多出沈慧薇亲笔手迹的“冰衍”二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年岁尾,宇亲王发兵靖难,指“国无正臣,内有奸恶”,是所谓正国法,归血统,挥师直入京畿。 昔德宗皇帝初立杨氏为后,诞有三子,后卷入宫庭蛊患,杨皇后自缢,太子贬为庶人自刎以死,十皇子亦被牵连暴逝,唯三皇子宇亲王贬在外地。其后数年不设中宫,直至十二皇子颉王立为太子,其生母莫贵妃才母凭子贵,母仪天下。 宇亲王起兵,理由之一,便是他的母亲杨皇后曾经开宗庙当天下由皇族承认血统,而莫贵妃出身贫贱,并未正式归认血统,其子颉王仅仅是单亲认血,相反,宇亲王才是纯正的皇室血统。 散播此等说法的,乃是宇亲王身边一个来历不明的奇丑少年。在破璧之祸刚起不久,这种说法显然是得到了某些权威人士,乃至部分民心的认同。 这是一场根本称不上势均力敌的战争。相比宇亲王的咄咄咄逼人,玉成帝似乎意兴阑珊,毫无应敌周旋的兴趣。 于是在一个冬冷凋零的黄昏时分,靖难军冲入皇宫,杀死力护玉成的兵部尚书文恺之,玉成帝后尽焚于宫中。宇亲王废帝自立。 自立最初得不到大多数臣下的赞同,甚至原先支持靖难军的人中,也起了争议,主要原因,是大离千年以来用以传国的“玉和璧”以及冰衍长公主,皆在那场宫禁大火离奇消失,很多人认为至少应当先找到传国玉玺和公主,才能进一步决定谁是皇家正统。 此时,那个奇丑少年许瑞龙发挥了他不可想象的作用,以极端狠决残酷的手段,一连处死了力主持重的数位重臣,包括玉成同母胞弟维显王爷,并力持玉成伪帝论,指其有罪于宗庙,如此软硬兼施,恩威并俱,终使宇亲王顺理成章一登大统。该人也就此成为成宣立朝的头号功臣,任为首相,权重天下。 事情并未完全结束,为维护成宣皇朝的稳固基业,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清洗过程,凡与前朝紧密相关的人和事,能杀的则杀,当贬的则贬,一时之间,繁华落尽,举世惊悸。 但是,尽管成宣朝公诸天下,伪帝长公主同样死于宫禁大火之中,民间却悄悄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帝子并未逝去,而是在施皇后胞兄保护之下,携“玉和璧”逃出了皇宫,而且成宣皇朝十年来也从未放弃对这位冰衍长公主的追寻。这种说法似乎有理有据,因为,在朝廷血洗亲党的过程中,唯施皇后的两个兄弟亦不知去向。 帝子何在,玉玺何往?岁月流转,曾经的疾风骤雨,渐渐归复平静,湮没于历史长河的无限包容之中。人们对于往事的禁忌,三缄其口,以至于在刚刚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心目中,那个短短的风雨飘摇的玉成皇朝,已经是多么遥远而模糊的时代了 ※※※※※※※※ 春不曾遗忘那深远寂寥的大山,梨花漫漫如雪,漫山遍野的悄然怒放,千丛万树,它是那么美丽,那么烂漫,那么盛大。可是,假若不是有着一个女孩亲眼目睹着它的繁华盛会,它又将是多么孤零,多么萧瑟。 女孩约摸十岁左右,着一件雪白长衣,乌亮柔顺的长发,不经绾束的垂至腰间,眼波温柔,仿佛昨夜的月华流辉还留在眼内,独自一人站在那雪砌的梨花丛中,清冷优雅得宛如冰雕玉妆的小仙子。 她在花间缓缓走动,清澈的眼神从一枝鲜花上面,移到另一树枝头,象是在流连满山美景,又好象并不真的上了心头。 她脸上现出与她年龄全不相称的神情,居然写满了落寞,若非她看上去还是太小了一点,几乎以为她是在感叹天为谁春,似水流年 然而谁说不是呢? 雪白的花片落到她同样雪白的衣上,她撩起前襟,把落花拢在怀里,慢慢走到一条清溪边上,把那盛时零落的花瓣倒入流泉。 她就此蹲在小溪边上,捧着双腮,出神的看着那山泉,那落花,一摇一荡,远远的流出深山。 溪流深处咕噜噜地吐出一串透明气泡,一条鱼儿从缤纷的气泡里露出头来,懒洋洋的瞧了瞧天光水色,尾巴一晃,自由自在的游弋起来。 鱼儿通体洁白闪光,尾鳍飘飘,两只眼泡若龙睛,又圆又大,色彩变幻。女孩天天在谷内游玩,从未见着有这般可爱的鱼儿,那鱼似通灵性,知有人观赏,戏耍得分外起劲,水底下只见着两只色彩斑澜的彩球摇曳不定。 女孩落寞的眼内浮起一丝笑意,看了良久,忍不住伸出手,探入溪水之中。 水底一块块青灰色石头,清澈的溪水潺潺流过,映着她纤美的手指如霜胜雪,晶莹得似是透明了。鱼儿两只大眼泡光芒一闪,竟向她游了过来,围在她指边,不停地吐出一串串小气泡。 一人一鱼正玩得忘形,募闻头顶鸣叫,一头硕大的鱼鹰斜刺里俯冲而至。 这座大山脚下有长江盘旋而过,附近常有捕鱼为食的水禽,但是女孩所在之处已是深山腹中,论理不该出现这样的鱼鹰。鱼鹰误入深山,估计也是饿得狠了,见到清流游鱼,纵然有人在旁边,还是不顾一切的冲了下来。 白衣女孩出其不意,把手一遮目前,退了半步,那鱼鹰已是衔起鱼儿,飞回半空。 女孩拾起一颗石子,如箭射出,她小小年纪,指力竟然很强,但那鱼鹰斜刺里飞过半尺,石子擦着它边上过去了。鱼鹰伸脖一吞,衔在口里的鱼儿登时消失不见,嘎嘎叫了两声,很是得意,女孩仰头望天,绝美的脸上现出淡淡的激怒之色。 “你可怜那条鱼么?” 这寂寞深山哪来的人声?女孩却未多想,双眼犹自看向空中,手指蜷曲握紧,怎奈有力无处使去。 “你想救那鱼儿,不要它死,对不对?” 女孩明明看见鱼鹰把鱼儿吞了下去,况且这时鱼鹰已经越飞越远,这岂不是一句风凉话,可是这句话刚巧打动了她的心,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嗯。” 语音才落,眼前闪过一道紫色身影,飞天而起,耀眼的阳光下但见更加雪亮的一记剑光闪过,嘶叫声中,鱼鹰象块石头般坠落下来,半当中一只手伸过来截住它的身体,方才那一剑割断了鱼鹰的喉咙,这只手轻轻巧巧的一捏,竟生生地将那条吞入喉中尚不及咀嚼的鱼儿取了出来。鱼鹰坠入溪中,鲜血立刻浸红了半条清溪。 紫色身影转过来,此人身形颀长,紫色的衣角在风中轻轻摆动,虽然刚刚做了那般杀生流血之事,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出的疏朗神气,把那条美丽的鱼儿递过来,微笑道:“你瞧,它不是好端端的?” 女孩不由自主地后退,脸色苍白。紫衫人笑了笑,把那条鱼放入水中。鱼儿静静的浮了一会,从死里逃生的绝大惊恐里回过神来,尾巴摇晃两下,迅速钻入石底下不见了。 紫衫人瞧着这有些惊惶失措的小女孩,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你又想救鱼儿,又不要它的敌人死,天底下断然没有这种两全齐美之事的。” 白衣女孩心下一动,这话有些熟悉,抚育她长大的父叔也总是喜欢用类似的道理来教她。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问道:“你是谁?怎会到这里来的?”声音虽犹稚嫩,却又清冷无比,仿佛不带分毫烟火气息。 紫衫人尚未答言,另一条柔和的嗓音响了起来:“别怕,我们是你令尊大人的朋友。” 居然还有一个人。女孩旋即回身,梨花深处,立着一个素衣女郎,漆黑的长发在肩后舞动,宛若她整个人也要乘风而去。 她看来和紫衫人差不多年纪,紫衫人若是帅气高傲得象闪亮的宝石,那么她就是温柔的春水,双眸璨璨,却如聚星。山居寂寞,女孩除了父叔和一名哑女仆以外,一向少见生人,骤然见到画一般的人物,莫名起了好感,叫她:“姐姐。” 那女郎秀脸一红,微笑说:“我比你大了好多呢,可不能叫我姐姐。” 女孩问道:“那我该叫你什么?” “什么也不必叫!蕾儿,快退!” 凭空响起一声大吼,一条庞大的身形如电扑至,带动起的狂风将紫衫人笼罩在内,瞬息那紫和灰两道身影便交织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梨花受到掌力震动,簌簌落了一地。影如电,花如霜,已不知身在何处,白衣女孩瞧得目眩神迷,叫道:“义父!” 呼声方起,那两道激斗的身影倏然分开,来人一手把女孩带到身后,低沉着嗓子,一字字道:“无情剑!” 紫衫人朗朗而笑,拱手为礼:“施将军,幸会!幸会!” 把白衣女孩掩在身后的那灰衣汉子,听得“施将军”三字,那样彪悍的身躯竟也一抖,虎目闪动,冷冷道:“这位姑娘,恕在下眼拙,莫非是散花天女许绫颜?” 素衣女子裣衽微笑:“不敢。小女子与将军从未谋面,也未过招,将军竟能一眼认出,实是佩服。” 那施将军嘿嘿一笑,常年经风霜灰褐色的面庞上,现出莫名苦楚之色,喃喃道:“我让你们堂而皇之的进得山来,人也见到了,话也讲过了,还有甚么可值得佩服的?” 素衣女子许绫颜眼中光芒变幻,低声问道:“她仍叫芷蕾么?” 施将军道:“不错。她姓施。” “施芷蕾”许绫颜轻轻地念了一遍,神色复杂的微笑了起来。施将军脸上渐渐严厉,冷声道:“清云园偃旗息鼓十年之久,今日,只怕是来意不善吧?” 紫衫人欠身道:“若非事已危极,原也不敢打扰将军山居。” 施将军沉吟,半晌,那稳如泰山的身躯,竟有了些不易察觉的颤抖。那紫衫人清亮锋锐的目光望过来,也默默不着一字。许绫颜笑道:“芷蕾,你陪我到处走走好么?”她到这里才短短一盏茶时分,口中唤那女孩儿的名字,既自然,又亲切,不落分毫痕迹。 施芷蕾看了看她的义父,施将军不表态,但放开了紧握她的手。两条纤秀的人影缓缓的走入花林深处去了,起先尚有喁喁细语一句两句的微可听闻,再过一会连这也听不到了。紫衫人笑道:“施姑娘和我这师妹,倒是投缘。” 施将军浓眉蹙起,不耐烦道:“我不想话家常。” 紫衫人点头,忽然直截了当地问:“追命十杀手将至,将军可知否?若非清云一路故布疑阵,设法加以阻拦,只怕已经先我们而到。” 施将军嘿嘿一阵冷笑,道:“故布疑阵,设法阻拦?施某多谢了!但清云园十年来休生养息,可不是不愿与乱党逆臣再起纷争了么?” 他咬牙切齿的说出“乱党逆臣”四个字,眼里射出熊熊仇恨的火焰,山谷里气氛也迅速为之凝滞、冷厉。 这施将军,正是当年玉成朝施皇后的兄长,御林总管施汗青,宫禁被攻陷那一晚,帝后二人逃无可逃,将襁褓中的冰衍长公主和传国玉玺一起,交给施汗青、施全青兄弟俩,千难万险逃出宫禁。成宣立朝虽有十年之久,在施汗青眼里,当然不可能予以承认。想从前紫袍玉带,贵极人臣,都是“乱党逆臣”迫得他东躲西藏,十年来见不得人露不得光,思及恨不得啮其肉拆其骨,方出心头恨。 但他说得这般绝对,紫衫人倒是难以接口,施汗青呵呵冷笑,道:“这就怕了么?” 紫衫人神色镇定,淡淡道:“我到了这里,自然不怕。而且,施将军,你除了信我们以外,别无出路。” 施汗青脸现冷嘲,道:“就凭那追命十杀手,在我眼中,也不过是小丑。无情剑目中无人,可将天下人瞧得忒也轻贱,若是凭这样小丑就能奈何我,施某早死了数百回了!” 紫衫人不动声色,微微笑道:“那么阴阳老人,将军也是不怕了?” 施汗青耸然动容,失声道:“阴阳老人?” 不知哪一朝哪一代起,大离有了冥界阴阳谷这样一个地方,凡是犯下十恶不赦罪孽之人,死后尸骨抛入阴阳谷,其阴灵永世不得超生。从无生人敢于接近这个应该是大离死气最重的所在,只有一个例外,便是阴阳老人。 传说阴阳老人是从冥界千千万万白骨堆里化出的一缕怨气,重回人世是为了发泄千万阴灵的怨气,因此,他集邪恶、狡诈、阴险、恶毒和冷酷于一身,无人知晓他的形容相貌如何,也决对没人有兴趣想要看见他的形容相貌,简直就没有人愿意提起他的名字。事实根本就是,只要阴阳老人出现的地方,就没有能侥幸存活下来的人。 也许值得幸运的是阴阳老人极少出现江湖,五十年中,总共出现了五次而已,而这五次,无一例外掀起武林中最大血腥 这样一个传说中的邪神,难怪施汗青变脸变色,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呼吸陡然浑重起来,紫衫人只是安然,好似从未提及过甚么可怕的字眼。施汗青嘶哑着嗓子笑了,道:“你刚才说,多仗清云挡住了追命十杀手,是否也把阴阳老人顺便挡了一挡?” 紫衫人微微一笑:“施将军何必故意怄气?不过我得到可靠讯息,阴阳老人已经接收朝廷礼聘,七日之内,就会来到江南。” 七天!施汗青褚黑的脸色又分明白了一白,对于一般的逃亡来说,能掌握七天的先机顺利逃脱,但对于阴阳老人,那几乎是一分机会也没有的 “哼,你说这话究是何意?”施汗青咬着牙问,“难道我把人交给你,你清云倒有把握对付此凶神?” 紫衫人悠然道:“我也并不敢这么说,只是施将军也该明白,即无阴阳老人一说,她跟着你们,一辈子躲躲藏藏,将来无有结果。” 施汗青阴晴不定,黄豆大小的汗珠自额头涔涔而下,钢牙咬碎,大叫道:“罢了!” 他这两个字,叫得又重又响,霎时之间,连得足旁溪流水声,也受了催动似的湍急起来,却有一条低沉的、仿佛中气不足的嗓子截住话头: “且慢。” 随着话声,谷口缓缓地出现了一个中年文士。此人五官与施汗青有几分相像,显是骨肉同胞,但肤色白皙得多,也全不似前者那般虎虎生威,他走两步,歇一歇,谷口到花林这段路不长,他走过来艰难万分。紫衫人望着他,秀目内渐渐闪亮,含笑招呼道:“这位是施二哥?” 施家系大离门阀之家,祸变以前,施家三兄妹,二姐入选为后,大哥年纪轻轻做到御林总管,唯有这最小的一个,最为不思上进,走马勾栏、吃喝嫖赌,乃是令人头痛的京城“一霸”。正因如此,在靖难军攻破宫禁之后,他能与兄长一起逃出宫禁,亡命天涯,一晃十年,这份魄力使人讶异。世家子弟,本来便颇多意想不到之处。 “二弟!”施汗青赶过去扶他,纵有千言万语,却不愿当着外人面说,只道了一句,“事有变。” 施全青淡淡道:“我已听见了。” 转头瞧着紫衫人,利刃般的锋芒在眼内一闪,道:“刘姑娘,你的来意我们很明白而且你似乎几次三番想告诉我们除了清云园天下虽大,那女孩儿无可容身。是是这样么?” 那紫衫人竟是女扮男装性子本急,听得施全青一句句缓缓道来,已是急出了一身汗,毫不犹豫地道:“不错!” “出山也成,但需允我一个条件。” 紫衫人扬眉笑道:“愿闻其详。” 施全青并无半点笑意:“她永远必须承认她的母亲唯一的亲生的母亲,闵让施皇后!” 紫衣人募然不语,眼里闪过极为复杂的光。就连旁边施汗青亦是一震,随即重重点头。 紫衫人低低笑了起来:“难道不是吗?” “是。但是,还不行。”施全青冷冷不放松,“唯一的,永远只有这一位生身母亲。生恩,养恩,都是她。” 紫衫人默然,施全青又道:“若无异议,我要你对着玉和璧,以清云名义,歃血为誓。如此我才可信你清云决无二心。” 紫衫人脸色微变:“玉和璧血誓?” 前朝施皇后,追谥为“闵让”,施芷蕾乃玉成帝及施后之女,此事决无疑窦,可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要求,这个一露面即杀伐生死的女子,却似遇着了决大疑难之事,久久无法决断。 施全青笑道:“哦,我忘了刘姑娘或许作不了主,那不妨,我兄弟可以等谢帮主大驾光临。只愿莫要超过了七天才是。” 紫衫人微微笑道:“施二哥,不必激将”忽一顿足,笑道,“我答应了就是!但不知玉璧现在哪里?” 她一旦决定,便急不可耐,施全青反而笑了:“不急,不急,先做些准备工作。” 他向四周一望,顺溪而行,紫衫人注意到他行走之际,右臂垂在身体一侧僵直不动,显然已废。 他走到尽头平滩,少花木,也无碎石成丘,可容人周旋,道:“此地有木、土、水,虽少了金火之物,将就着也可用了。”施汗青从附近搬来五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绕着兄弟身周,堆起五行阵。五块石头,形似简单,施全青站在里面,突然显得遥远,而神秘,缓缓地道:“你卸剑进阵吧!” 紫衫人微一犹豫,闻说祭玉和璧需造金、木、水、火、土五行坛,祭祀方法极为隐秘,唯大贵族可知。按照施家从前在朝中的权势,有知情人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深谙详情的似乎是这个病夫模样的人! 她解下腰间长剑,缓缓踏入阵内,陡地一震,一股压迫力平空而起。再看施全青,面容凝肃,如临大敌,足踏八卦方位,口中念念有辞,若含玄机。 日光分外晴好,白花花的在他脸上不住晃动。看他的表情,所受压迫力比紫衫人重了不止百倍,略现痛苦之色,脚下移动一步若有千钧,极其缓慢、凝滞。 紫衫人也不好受,那股压力越来越是明显,沉甸甸地压到心房,仿佛空中有什么威赫赫、金灿灿的不可仰视的威严,直逼迫着她心神的全部,那样高傲、目中无人的女子,也不得不低下了头! “滴血五方”施全青低声指示。 紫衫人至此,已无路可退,乃依言将无名指放到口边咬破,于五方石上滴血。 阵内恍起无形飙风,如刀,如锤,寸寸割裂面庞、头发、全身衣衫施全青大叫着仆地,他那右肩之上,竟然耀起阵阵醒目白光! 施全青奋力以左手托起右臂,死命一拉,整个右臂竟被卸下,却无想象中惨酷的鲜血,肩头白光铮然闪亮了数十倍,一物飞出,悬于半空,玉和璧横空出世! 紫衫人方才明白,原来他宁废一臂,将传国玉璧藏于其中,也难怪他看上去就病恹恹的不振了,任是谁身体里哪个部位藏上一块宝玉,都不可能会觉得很舒服。 万丈光芒顿将二人裹入其中。五方石上适才滴下的新鲜血滴,化作五道血光,蒸腾而起,阵内空气忽然变得炎热无比,骄阳好似烧到了身上,可是先前那割裂如刀的感觉,并未因此减弱半分。 “念誓!” 那低沉的声息传来,紫衫人不假思索,单膝跪地,朗朗道: “我刘玉虹,以叆叇名义,对璧立誓:效忠于大离,效忠于冰衍长公主,当尽全力,辅长公主重返皇室,承继宗庙,延续血食,父母生恩,永如今日。千难万险,决不背弃1 如此庄重的誓言,却有些不伦不类的怪异,何为“父母生恩,永如今日”?然而刘玉虹这么古里古怪的说了,施氏兄弟俩,也就这般听了,甚至,还露出一丝表示满意的微笑。 玉璧仿佛在有限的空间内无限放大,闪闪耀目,直难逼视,原本蒸腾热烈的血气似戒于那般煌煌威严的光芒,血色渐渐淡薄了下去,绕璧三匝,便如轻烟般散去,无迹可遁。 那种无法述说的压迫感,亦随之减轻,刘玉虹才舒得一口气,募然又震惊:但见玉璧无限放大的中央,若有还无的一个人影,并不瞧不清那形容面貌,甚至连动作亦分辨不出,却能感觉到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在光的海洋、漫漫无际时间的洪流里,微而又微的点了点头! 在阵外的施汗青看来,依然是流水潺潺的幽谧空谷,依然是花林拂动,把艳阳散若点点碎金,五方石内两个人,自己兄弟把装了十年的义肢取下来,捧出他们看得远比身家性命为重的玉和璧,然后是紫衫人刘玉虹跪下发誓。可就在施全青摇摇晃晃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那即使是跪着,也把身腰挺直毫不示弱的刘玉虹,却突然有了一丝丝的摇晃,甚至,在她高傲表情里闪过显而易见的一抹胆怯! 施全青单手握璧,走出阵来,脸色苍白到可怕,嘴角边一缕血迹,把玉璧交给兄长以后,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心力,一下跌坐在地,明明张口想说什么,竟是一字不能吐。 刘玉虹跟在他后面出阵,亦未言语,看她的气色,也象是大病了一场,忍不住斜倚梨树而立。 远处闻清音稚喉:“义父!叔叔!”白衣女孩分花拂柳,钻出花林深处,和许绫颜一道向这边走了回来。 刘玉虹极力遏制住那股恍惚不宁的翻涌情绪,低声道:“她来了。时不等人,我立刻便要带她动身。” 施汗青不言,募发力朝她所在一掌,刘玉虹身后的那棵开得正茂盛烂漫的花树,从中一折两断,梨花如雪飘落。他厉声道:“若敢有背今日之言,此树便是你的榜样!” “呀”的一声,那小女孩刚刚走到跟前,见着一树梨花零落成泥,脱口轻呼,满脸不舍。刘玉虹笑道:“施姑娘,你看看,你义父真是火爆性子,纵要发威,这棵树又碍到他什么了?” “男人们哪,总是爱打架,无辜的也就是花木禽鸟这些自然造化之物。”施芷蕾慢吞吞地回答,“我纵然舍不得花儿,可没本事挡得了,那也没法子。” 在场的几个大人都怔住,有啼笑皆非之感,小女孩目光一转,便去扶她叔父,道:“叔叔,你又犯病了么?” 施汗青接口道:“是啊。蕾儿,你叔叔的老毛病,近二年越发厉害了,我想带他去远方看病,可带你同行,总是不便。” 施芷蕾看看他,又看看刘玉虹,叹了口气,静静地说:“义父,你把我怎么安排,我都没有意见的。” 施汗青眉尖一跳,又是心痛又是心慌,挽着她道:“蕾儿,我们不是要撇开你” “我明白。”施芷蕾淡淡而笑,倒象她是经历过的,镇定自若的安慰别人,“义父和叔叔从来对我最好。” 施汗青呆住了。总以为相聚十年,突兀的说要离别,这孩子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免不了哄一场,哭一场,生离死别闹得心慌慌,何曾料到她这样的反应,准备好的大量口舌用不上,反是手足无措了。 他只得把玉璧给孩子挂上,小心翼翼地贴身存放,尽管此一去凶险莫名,这至关紧要之物,放在小女孩身上是大大不妥,他仍不愿把它交给别人看管。 “这玉和璧” 他以最低最低的声音说着,只有施芷蕾一个人能听清,“此后不可与你须臾离分,你要钟爱它,珍视它,如对待自己的性命一般留存它。” 玉和璧十年来一直藏在施全青断臂后安装的义肢以内,施家兄弟以往更是只字不提,施芷蕾这时连它的模样也未尝看清楚,已经稳稳妥妥藏得不见踪影了,她也无这般好奇心要取出来再瞅上两眼,只是微笑:“是。” 施汗青忍不住热泪盈眶,搂抱那女孩儿娇软纤弱的身躯,颤声道:“蕾儿、蕾儿” 女孩子明朗澄澈的眼睛里,终于淡淡浮起了一丝别样的光彩,轻轻叫着:“义父”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章 玉树琼花天分付 刘许歇足在尧玉群山之外的一座小城,等待同门相会。山城不大,却是古往今来通商要衢,向东通往南方大城期颐,向西则越过尧玉直指瑞芒边境,北面五百里滔滔湘江源头,汇聚了走南闯北的天下商贾,百业兴盛,颇为繁华。 淡黄色的阳光透过莹莹绿纱窗,照着酒楼雅座里面窗而坐的三个人,品貌风流,恍若神仙中人。 三人喝了一些酒,面上融融的有了一些春意。 尤其是施芷蕾,平生初次品尝酒的味道,双颊微晕,目光流转,天生那股冷淡疏远的气质被酒意冲去不少,越发娇柔可爱。 她生活并不安稳,经常随父叔迁徙奔波,改换山居地点。但每次皆挑无人经过的废弃古径,趁月黑风高的深夜行动,很多时候,她是在半睡半梦间被父叔抱着赶路的,入睡时分在一座荒僻深山,清醒过来又到了另一个寂寞山谷。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外界那红尘千丈,只觉各种各样的颜色、热闹和喧哗,不问情由地争先恐后拥入到她的眼睛和耳朵里来。 她却有些不耐,一点不为这红尘繁华所喜,留连远处,极目怅望,但见山色寥阔,大山的身形渐已模糊。 纵然她年纪小,并不深谙大人们安排的用意,也明白替叔治病无非是借口而已。 是否,永远不能再见到自幼朝夕相处的亲人,是否,随同闯入山谷的两个陌生人离开,也意味着与幼年时代的永久割裂了呢? 一只温软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柔声问:“芷蕾,在想什么?” 芷蕾转头回视,道:“没想什么。” 许绫颜微笑道:“那就好。芷蕾,我们等下赶路,可能有些辛苦,你多吃一点吧。” 她把一样样的菜夹到芷蕾面前的碟子里,芷蕾但笑而已,说:“我吃得很多了。” 刘玉虹侧目瞧这两人。说也奇怪,失之冷淡的施芷蕾,竟能与许绫颜一见如故,相处应对毫不生硬,若非如此,只怕要让这小姑娘不着一语即动身,未免费上一些周折。 楼板“蹬蹬蹬”一阵急响,走上来七八个粗豪男子,每个人都提刀带枪,其势汹汹,当前一个大胖子,咚的一脚踏上来,震得楼面也似乎动了一动。她们坐在雅座里头,有一扇活动屏风半开隔挡,这群人走过,便撞了个全开,施芷蕾受惊,身子方动,许绫颜拉着了她的手,笑道:“既是吃不下了,就用些水果。” 说这话的同时,她手指快速移动,在芷蕾手心写道:“是敌人。” 芷蕾心头一凛,点了点头,拈起一枚樱桃,送入嘴里慢慢吃着,但见刘许二人颜色,都似分毫无改。 忽然听得一条清脆、亮丽的嗓音,大笑道:“小姐姐,跟大人吃饭喝酒可无趣的很哪,不如你来和我玩罢!” 这个声音来得好生突兀,乍听之下,若银铃之脆,又若空谷莺啭,有冰河初动之冽,又有浮光跃金之丽,余音袅袅,笑声犹闻,似乎那又是个极小极小的女孩儿,娇俏柔软之极,听得人心头忍不住悠悠的一荡。 循声而望,见窗外一树浓荫,翠华如盖里,树杈儿上头坐着一个小小女孩。头挽双髻,穿一件普通人家常见的小褂子,捋了一半裤腿上去,露出雪白的小腿。女孩爬到树杈上儿上去,可也算得极为淘气了,这般坐姿也甚不雅,但她不在意,两只脚在半空中一前一后晃荡,踢得鞋尖上绣的两只鲜艳的大蝴蝶如欲飞腾。大眼睛忽闪忽闪,笑嘻嘻地对着施芷蕾,其时日方正中,夺目的阳光从绿叶缝隙里流泄到她身上,仿佛整个人是黄金般的光线交织而成的一般。 刘玉虹来为之一窒,想道:“哪里来这样一个一个孩子?” 竟是想不出恰当的言词来形容这孩子,既顽皮,又可爱,既灵动,又分明惫赖,一眼望去,上下无处不使人眼中惬意,心内喜欢,却又隐隐约约有些头皮发麻,好象她即使年岁甚幼,也不容易真正摸准她的脾气。她若和人好,能好得天坍下来也不分,若瞅着谁不顺眼,只怕会气到别人抓狂喷血。 小女孩出现得太过突然,就连刘许二人,也是由于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逐渐聚集、来路不明的敌人身上,而未曾留意这小孩几时爬到了近在咫尺的窗外,何况是全无处世经验的施芷蕾?她坐在原处,似也瞧得呆了,小女孩又招招手:“小姐姐,来呀!闷坐有什么意思,这城里好玩的东西多着呢,我带你去玩。” 施芷蕾微微一笑,仍端坐不动。 小女孩两次召唤,岂知那个看来大她不多的“小姐姐”连答应都没一声,不禁有些气馁,嘟起小嘴,气鼓鼓瞪了施芷蕾一眼。施芷蕾又笑了,小女孩于是也笑,忽从腰间拔了一根竹笛出来,就到口边,一缕清音瞬如飞瀑流泄而出。 刘玉虹听了一会,虽是曲音悠扬,颇为悦耳,以她所知,竟不能分辨何曲。看看许绫颜,后者一样茫然,她心中微惊,心想:“这小女孩即使聪明过人,小小年纪,又怎能吹得自成曲调?断非寻常人家的孩子!”如此一来,便上了戒心,她却不知那女孩自小冶游山水,于任何事物天生过目不忘,一学就会,别说是一根竹笛,就是一片树叶放到她唇间,亦可成调。 施芷蕾转头瞧着刘玉虹。她已经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同时也看出,这两人在外行走,便如她们的装束打扮那样,许绫颜一切听从师姐。大人是不喜欢她随随便便接触外人,可这一眼中,分明已是心动,有询问和请求的意味。刘玉虹暗暗叹息,也不便阻挡。 施芷蕾盈盈起身,走到窗边,笑道:“你进来吧。” 小女孩住笛不吹,歪着头笑道:“我怎么进来呢?” 施芷蕾解下白色腰带挥出,小女孩不解其意,但扔握住尾端,施芷蕾道:“我拉你过来。别怕,不会摔了你。” 微一用力,那白绸如练的曳起,因为末端受了力,忽如棍子拉直,小女孩仿佛吃了一惊,但她身子方离大树,施芷蕾另外一只手伸了出去,把她拉住了,从敞开的窗户底下扯了进来。小女孩从稍一吃惊以后即开始格格直笑,比流水更动听的笑声惊动了所有楼上食客。 雅座的门反正是被撞开了,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朝这边转,人人有惊羡之意。即使是一般食客,也不由为这一干人物所惊动。 小女孩背上没来由多了无数道眼光,好不难受,探头嗔道:“喂!看什么看!”做了个鬼脸,“砰”的一下将门关上了。 这一来,外面固然看不到雅座里的情况,就连刘许,也断了视线。刘玉虹不动声色,只听楼板不住有人上下,呼喝连连不绝于耳。不久楼下也喧闹起来。 许绫颜低语:“外面。” 刘玉虹微微颔首,目光滑出窗户,望到楼下,酒楼前后左右,陆陆续续围了许多人,有的是商贩模样,有的脚夫打扮,也有一些人骑了座骑而来,挺胸凸肚的盛气凌人,座骑上挂着兵刃行囊。 这批人突如其来的出现,行藏举止又诡异,教人一瞧便知非同寻常,更远处,围起大批好奇看热闹的人。 两个女孩子自顾手牵着手儿,一个笑嘻嘻的问道:“你叫什么?” “施芷蕾。” “我叫华妍雪。” “你是来玩的么?我听你的口音,可不是咱们尧玉一带的。” 施芷蕾父叔均京都,她也是一口纯熟的京都口音,刘玉虹更是一惊,想这小小女孩,心思怎地如此周密。 “不是啦,我就在这山里住着。” 华妍雪惊奇之中带着几分欢喜,笑道:“好奇怪呀,我也住在山里,怎的从未见过你呢?”拍手笑道,“我原先还担心你路过此地,就要走的,那就不好玩了。你要住在这儿,太好啦,我们以后可以常常一起玩。我养了好多好多蜜蜂,花儿,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朋友” 她一头说,一头笑,虽是容色尚稚,但巧笑嫣然,竟是满室生粲,刘玉虹暗中嘀咕,何处山里小孩,堪若人间精灵。她已看出这女孩毫无武功根基,先前对她的疑心,不免消了几分,疑心既去,爱才之念油然而生。 叆叇清云园名扬天下,人才鼎盛,尤以才色双绝的女子为显著标识,“清云十二姝”冠于一时,刘许皆在其列。玉成覆朝的这十年中,清云亦颇受挫折,十年来偃声息气,大有萎缩之势,盛名之下,美质佳材尤其难得,因而见了这小姑娘,心中欢喜要远远多于惊诧。 望望天时,她不禁有些焦燥:“怎地这般时候,人还没到?我们来到此地,大是机密,所采取的路线均是千踪万变,取人所不料,这片刻之中,却怎地聚了这许多人来?” 看人数,远不下一二百,但刘玉虹观貌察色,辨踪听音,已知内中固有一二高手,更多却是碌碌平庸之辈,她自是不看在眼里,只不过前往尧玉深山暗引冰衍公主这等绝密大事,竟会在短促的刹那间满城风雨,路人皆知,也是出于意料。 进山时与同门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时辰已过,己方未至半个人影,不明来历的人却越聚越多,目下虽还无足惧,只恐历久生变。再一者她性子急燥,不耐久等,当下一拍桌面,叫道:“店家,结帐!” 这一记有意示威,声音清清朗朗传了出去,彻楼皆闻,那些江湖豪客聚在一处,本是闹哄哄的,仿佛受到震慑,立无半点声息。 会过帐目,刘玉虹站起身来,顺便把施芷蕾带在一边,许绫颜同时握住了华妍雪,柔声道:“你和我们一道下楼去罢。” 华妍雪墨如点漆的眸子滴溜溜一转,笑道:“这里有好多坏蛋,阿姨可是怕了么?” 许绫颜微笑道:“好孩子,咱们犯不着理会。” 方自走出那扇屏风活门,一个彪形大汉扬身而起,大张双臂拦在面前,粗声吼道:“好朋友” 刘玉虹脸色倏地一沉,冷笑道:“谁和你是好朋友!” 她手一扬,那彪形大汉腾云驾雾般地倒飞而起,结结实实地落在桌子上,碗筷杯盏四处飞溅,那人却爬不起来,举起血淋淋的右手大声呻吟,原来在这片刻之间,已被削去三根手指。 刘玉虹一招伤人,忽然就退回了出来的雅室之中,掠出窗外,落到那棵大树上面。出剑、伤人、倒退,三者一气呵成。 耳边风声微飒,素衣女子携着那中途闯来的小小女孩,几乎丝毫未滞后的站到了树梢顶上,更不稍停,再次飞纵起来,跃上五六丈开外第二株大树。 倒是担心华妍雪遇到这突兀情况,未免害怕,岂知那小女孩似觉有趣极了,呱呱直笑,若非一只手被许绫颜拉着,简直要鼓掌欢呼:“好玩!好玩!我从小就想着在天上飞呢,果然实现了啊,阿姨你再快些。” 许绫颜又好气又好笑,这种“在天上飞”说是五六岁小孩的天真梦想,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孩子显然是有意捣蛋,胡说八道。 但她忽然向前不得了,非但向前不得,而且在她之前的刘玉虹也倒跃了回来。 方才还是晴光滟好,突然之间冷气森森。酒楼外空场上那些觉得好奇围观之人,惊呼连连,没命价四下逃散。 只因从附近的酒楼、饭馆、当铺、成衣店,乃至于排档、民居之间,都露出了黑黝黝的闪亮箭簇,一时之间也不计其数,齐唰唰的指住她们! 刘玉虹沉着脸,把施芷蕾往许绫颜怀里一送,低声道:“退回去!” 只说了这一句,如雨的飞箭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紫色的身形乍然而起,剑光如惊虹交剪,竟连一枝飞弩都射不进她剑光之中。 且战且退,退回酒楼。酒楼上早就强敌环伺,等待已久,刘玉虹却不给他们机会,剑光所到之处,惨呼连声,鲜血四溅。片刻之间,楼面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刘玉虹号称“无情剑”,她这一路剑法也便称为“无情剑法”,招招狠厉,七十二招皆是进手势,竟无一路回护自身。对方若挨到一剑,必定身中要害,不死亦伤残,对人无情,对己不护,“无情剑”当真名不虚传。 阳光下募见什么东西闪了一闪,那东西飞来的速度很快,准头却是极差,直向刘玉虹旁边相距尚有数尺的窗格上重重撞去,一蓬火星由此散开,原来是一枝绑上了火绳的箭。刘玉虹一剑斩落那扇窗格,只听许绫颜轻声道:“左前方,第三个窗格。” 刘玉虹会意,紫色的身影从窗户中飞掠了出去,瞬间千千万万朵火箭在天空炸开,争相流艳,却无一支飞箭可近她咫尺。 许绫颜一直就淡淡站着,由她师姐独自去承当风风雨雨。这当儿放开了两个女孩子,从肩上缓缓取下一个孔雀罗金锦长形囊袋,上面绣着一片疏落梅花,清浅碧流,精致之中流露几分冷峭之意。 这女子的动作,总是那么雍容而文雅,对芷蕾温柔相待,对师姐言听计从,简直就看不出这样的女子也会有心急慌忙的时候,便是此刻,她仍是十分从容的把行囊搭链拉开,自内取出一件金碧辉煌的东西来,但见她左一折,右一翻,把那个东西展开,赫然是一把弓的模样,通体纯金的光华,曜曜地灼人眼目。她的动作虽然看上去十分缓慢,却又是如行云流水,中间决无片刻停滞,仿佛很久很久她才完成这些动作,又仿佛仅仅在一眨眼之间。 两个小姑娘看得眼睛也直了,不知道这个更象玩具一样的弓能派什么用场,许绫颜察觉她们心意似地盈盈一笑,柔声说:“我变个戏法给你们看看啊。” 两人但觉眼前一花,那袭淡然的素衣轻轻飘拂而起,再回来时,金色的弓上熊熊燃烧,弓弦上搭了一枚对方射来的火箭。 她张弓而射,口中也不肯稍示占人便宜,朗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们也接接我的箭!” 弦张箭飞,无比迅捷的飞回到先前射前最为密集的所在,但听大声厉叫,显是有人中箭了。 她的弓上奇迹似的又多了一枚火箭,再次疾射而出。 她们师姊妹多年相处,早有默契,前面的刘玉虹纵不回头,也知晓她亮出了兵刃,飞纵的身形不再因为阻挡来箭而稍作停顿,向左前方成衣铺子那边一扇黑漆漆的窗格里直扑了过去。 一枝连着一枝的火箭在空中飞舞,被许绫颜中途截下,又飞回去。只是,这些箭射过来,不能伤到她们一星半点,许绫颜每次射飞回去,却毫不例外响起惊呼惨厉之声。 火树银花归于平寂。两个女孩即使对于高深武功知之甚少,也看得透不过气来了,施芷蕾眨眨眼睛,想到义父的一句话:“散花天女” 她终于有些明白,义父初见这清丽淡雅的素衣女子时,失口唤出那一声里面,所包含的无限惊诧。 她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并没有真的叫出声来,但此时却有一个声音,代替她说道:“散花天女,果然了得,佩服啊佩服。” 随着这语声,从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有个人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从颈后拔下一把泥金折扇,哗的打开,装模作样的摇晃。此人年约三十来岁,身着白衣,样貌也颇为英俊,只是眉目之间一股邪欲流气。 许绫颜并不惊慌,将那只金色的弓缓缓折叠了起来,动作异常柔缓,似乎是方才轮番射箭把她的力气用完了,已无余力,全不理那个声音,微侧了头,向华妍雪微笑道:“小妹妹,你瞧这边楼里也快要打起来了,刀剑不长眼,待会儿我若是护你不周到,切记自己快快走开,你人小不会武功,当无人难为你。” 这似是再体贴温柔不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何,施芷蕾心头一凛,见着了许绫颜那明亮夺目、但是始终毫无感彩流露的眼底,隐隐约约闪过一丝深藏的笑意。她突然恍惚起来。 书生模样的人立时向华妍雪盯了两眼,这才转向许绫颜,笑咪咪地道:“久闻许姑娘弓名‘濯锦’,箭名‘翠华’,一套金碧箭法,华彩斑斓,光耀夺目,传者无不称羡,鄙人今日得见,何幸之如。” 许绫颜笑而不语,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过那张绮转生色的弓,那书生又笑道:“我还知道许姑娘表面上行若无事,其实是又惊又怕。第一,这楼里的人明明赶尽杀绝的了,怎么还会有一个大活人还阳起来?第二,你师姐追杀了出去,此间只剩你一人,要保护那件物事,只怕有点力不从心。许姑娘,我猜的对不对呀?” 许绫颜微笑开口:“尊驾似乎什么都知道。” 那书生笑道:“承蒙夸奖。” “只不过我也猜到了尊驾一点心事。” 那书生“什么”二字尚未启口,募觉眼前一花,有道金黄闪闪的影子向他直挥过来,许绫颜以弓为剑,抢攻上来,变幻奥妙非常,那书生情急之下,急缩身钻入桌子底下,已被削去半幅头巾,许绫颜樱唇中方自吐露:“你的话太多。” 她和刘玉虹份属同门,两者招式之间,并无半分相似,刘玉虹那种拚命三郎式奋不顾身的打法,在她这里全然不见半些痕迹,一味的幽密绵长,攻少守多,只是那偶然的一攻,却总是奇诡莫名,令人防不胜防。那书生绝不料这把“濯锦弓”合起即为宝剑,一招之间落了下风,再也扳不回来,只得步步后退。 施芷蕾只觉头晕目眩,她本不喜欢打打杀杀,即使动武的那女子丰仪是她一见即大为倾倒的,看了一会,亦忍不住心生厌烦,回过头来,发现华妍雪很专注的盯着那光怪陆离的剑式,她微微皱眉,几乎是有些不悦地道:“你喜欢吗?以后请她教你便是了。” 华妍雪摇摇头,稚容满面的神色里一派惘然,低声道:“你看她的样子,象不象一个很伤心的人,守着无边春光,飞絮飞花何处是,有满腹委屈和悲伤,无从流露?” 施芷蕾听了倒还罢了,许绫颜却是大震,一剑不稳,被那书生以扇格档,一声轻响,那把扇显非平常之物,许绫颜手腕一麻,宝剑险些飞出手外。那书生好容易扳回局势,扬声大笑,道:“想不到区区一个小丫头,竟能看出姑娘的剑法奥妙来,在下这回可算开了眼了!” 许绫颜冷冷道:“不见得。”步下绕转,那金黄色的流光底下,突然又冒出来一缕绿色,若轻烟,若飞絮,霎时迷濛了双眼,那书生为之一凛,刚欲后退,募觉双目剧痛,许绫颜轻言缓语:“万妙书生,你这双招子,喜欢不干不净的看人,我废了它,从今而后,教你不能再亵渎天下的女子了。” 原来这人浑号“万妙书生”,是一个有名的采花贼,素以倜傥自许,对敌时用特制泥金扇为兵刃,许绫颜起初想不起对方来历,待至剑与扇相交,未损其半毫,便记了起来,立下杀手。那万妙书生双手蒙着刺瞎的眼睛,涔涔的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呻吟一声,竟不能答。 忽听一个阴渗渗的声音,缓缓说道:“蠢才,蠢才,这小丫头都说出了飞絮飞花何处是,如何还不知那翠华翎又名绿杨烟,本就是败中求胜的一记杀招。只不过暗藏弓内,突起伤人,用起来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那声音在说时,仿佛还距此极远极远,缥缈虚空,每说一个字,便近了数丈,待到说完,已俨然响在耳畔。 饶是许绫颜镇定非常,也不禁脸上变色。 “散花天女”自出清云,同门师姊妹极多,她甚得诸人爱护,逢着险情,总象今天这样刘玉虹挺身而出的情况较为常见,因而许绫颜极少与人短兵相接,偶尔一露惊才绝艳的箭法。弓名濯锦,箭为翠华,名声倒也流传在外,但几乎就没有人知道她更仗取胜的实是折弓为剑的一路“飞絮剑法”,而翠华翎化为“绿杨烟”,总在最最人所难料之际惊神一击,向无不中。 可是来的这个人,却一清二楚。她霎时在心内转过七八个念头,也未曾记起对方可能是谁。不及答言,甚至不及转身,袍袖拂处,将两个小姑娘带往了身后。 “蓬”的一声,一枝流矢射中酒楼横窗,火焰四下里散发开来。 免费小说阅 第三章 满身清露一径香 充满了喧闹、一面远远围观,一面发出种种不同惊叫和感叹的大街上,突然安静下来。 人声,马嘶,来来去去行走的脚步,全都消失了。 只有风助火势,烧在木梁上发出滋滋的响,火焰映得许绫颜身上也是一片嫣红。不大的楼座里横七竖八倒满了被刘玉虹解决掉的尸体,鲜红的血液静静在一大两小三个人脚下蜿蜒而过。这种情形诡异之极,许绫颜固然全神戒备,奇怪的是那两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手儿拉着手儿,居然也并没露出分毫慌乱。 “一帮大男人,明枪暗箭的欺侮个不停,还说人家不够光明,还真是够不要脸的啊” 许绫颜微吃一惊,料不到华妍雪那小女孩子如此大胆无忌,她一时不能分心说话,却将手放到后面,摇了两下。 来人犹未出现,可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的通路俱被封死,酒楼上每一个窗户外面,都似乎有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这种敌人无处不在的错觉,使许绫颜不敢轻易妄自出手。 “两个小姑娘” 那虚空的声音拖长了音调说,戛然而止,象是有所疑惑。 这是难免的,突然发现抓捕的对象,从原定的一个女孩子,变成两个同样大小的女孩,而且这两个女孩,一样如明珠瑶草,幼小的年龄掩盖不住绝世清辉。哪一个才是这次行动真正需要抓获的目标? 有这样的迟疑,哪怕只是一刹,也尽够了!许绫颜突然现出一丝微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张开那张金色的弓,八枝象羽毛般熠熠生辉的翠华翎脱弦而出。 八枝羽翎分别射往八个方向,几乎就在一眨眼间,似有灵性的又纷纷飞回。许绫颜拔身而起,两个小女孩惊异地见到,那清丽女子裙袂飘动,如空中冉冉盛开的雪莲花,灿烂而华美,又隐隐有说不出的一番端凝之意。 眼前一黑,窗口毫无征兆的出现一大片乌云腾腾的颜色,似是暴雨将至,整座楼面晦暗下来。许绫颜张弓挑弦,八枝羽箭再度射出,与此同时,箭发人动,几乎是以一样的速度扑向窗外那片乌云。晶莹的绿,夺目的金,再加上一道素雅柔和的淡色光华,三道颜色构成一团美丽得让两个小女孩陷入无比惊叹的组合。 许绫颜则暗暗叫苦不迭,她素来善守不善攻,近打不如远射,然而那个尚未露面的敌人,仅仅是感受到他气势的压迫,便逼使许绫颜不得不弃守为攻,且舍远求近,可说是极不明智的打法。 若是少了华妍雪,她说不定在刚才八枝羽箭测出敌人方位之时,已带着施芷蕾夺路而逃。她的武功在清云算不得最出色,轻身功夫却在顶尖之流,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选择了与敌人正面交手。 是为了什么呢?她此刻自然不及细思,也许,是喜爱那女孩子活泼聪慧,直言无忌,也许,是被那女孩一眼识穿她剑法窍门而起惺惺之惜,也许,她是认为这整条街上,遍布不可预测的强敌,反而是在酒楼里等待回援更为妥当。 强大的气流迎面而来,许绫颜衣袖张扬,青丝乱舞,柔弱的身躯如在狂风疾浪中摇摆不定,一瞬间那道最为灿烂的金光显得有些黯淡。 华妍雪究竟不会武功,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手心遍是冷汗。施芷蕾拔出一柄亮晶晶的匕首,递给她,微微笑了笑,低声道:“别怕。”华妍雪看着她暖暖的笑意,定下神来,嘻嘻笑道:“原来你也有本事的,你们都好厉害。” 施芷蕾微笑,她不能说平生至厌之事就是舞刀弄枪,会的那点儿功夫,恐怕还不及华妍雪放开手脚打一架的利索呢。 许绫颜轻飘飘的掠回,足尖在桌面一点,落在两个女孩儿跟前,施华大喜,以为她又象对付“万妙书生”那样出其不意的取胜,然而见她仗剑而立,全身衣衫无风簌簌而动,跟着窗口一条灰影一晃,来人终于现身。 灰衣、灰袍、灰鞋,领脖以上没有颈项,直接露出一颗瓜核形状的脑袋,寸发不生。眼睛呈灰色,没有眼核,连嘴唇也是灰的。胳膊垂在两侧,从衣袖里伸出十根乌黑的指甲这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啊!”施华不约而同脱口轻呼,又是害怕,又是恶心,不知那究竟是人是鬼,还是怪物。 许绫颜脸色如冰,一反她温柔关切的性情,居然并不开口安慰。 灰色的怪物缓缓伸出右手,或者说是爪子,阴渗渗的声音自唇间吐出:“东西拿来。” 许绫颜依旧不作声。手上的剑不知几时又化成了弓,张弦以俟。 即使施芷蕾全无对敌的经验,也恍然许绫颜完全落在了下风,甚至也许已经受伤。她咬住下唇,想道:“他们是要什么东西?许夫人和我陌路相逢,也象义父叔叔那样,舍命保护我么?”胸口热血一激,那件物事似是感受到她心境起伏,紧贴着她的肌肤,竟微微发烫起来。 华妍雪忽地大大咧咧的走上前,笑道:“不要脸的大蝙蝠,你要什么东西呀?” 灰衣人一怔,阴森森的道:“你叫我什么?” 华妍雪吐了吐舌头,笑道:“大男人欺侮弱女子,你长又长得没有脸,而且是个瞎子,我形容得难道不对吗?” 灰衣人沉沉的脸色看不出怒意,道:“说话小心些,这里可不只一个瞎子。” 华妍雪做了个轻蔑的表情:“喔,还有刚刚给阿姨废了的那个坏蛋么。哼,你们这些臭虫蝙蝠,就是没本事。一个打不过,又上来一个,欺侮阿姨一个人,算甚么英雄。” 灰衣人嘴巴微微一裂,倒似很有兴趣和她说话:“你这个阿姨能逼我现身,怎么都不算弱女子了,我也不算欺侮她。小丫头,东西在你那里?乖乖的给我罢。” 他一直都站在窗口,华妍雪虽然走上几步,倒底害怕,还躲在许绫颜身后几分,岂知灰衣人“乖乖的给我罢”,最后一个字出口,影子都没动一下,五根乌黑油亮的指甲赫然便在华妍雪目前。 华妍雪冷不防吓了一大跳,许绫颜一摆翠华翎,横在她面前。华妍雪定了定神,笑嘻嘻道:“给就给你算了,可你别吓我,我胆子很小的。” 灰衣人道:“小丫头,乖乖给我是识趣,少油嘴滑舌。” 华妍雪笑道:“这哪是油嘴滑舌呢?如果我给了你,你还是要欺侮我们,那我岂不是大大吃亏了。” “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不再欺侮你们。” 华妍雪皱了皱娇俏的小鼻子,笑嘻嘻道:“这样我就相信你?可也太简单了吧?” 灰衣人不动声色:“凭我灰衣,这句话还不够吗?你问问你阿姨,她是不是信得过。” 许绫颜任由华妍雪胡闹,极力调节内息,自愈内伤,听得不能再装模糊了,不然那小女孩的独角戏没法唱下去。她与这人一对上手,便猜到了他的来历,因之缓缓的道:“谒金门,昔年江湖两大杀手组织之一,在围歼金风堡一役中大败涂地,由此一蹶不振,大约现在,只剩下你灰衣掌门独挑大梁了吧。” 她说的是多年前一桩武林公案,金风堡杨独翎以一人的力量,挑掉谒金门绝大部分实力,由此两大杀手组织只余另外一个影子纱横行于世。此乃灰衣奇耻大辱,如何忍得,华妍雪及时笑道:“你们江湖上的事,我也听不明白。大蝙蝠,你要是说话算话,我把东西给你就是了。” 灰衣硬生生压住火气,道:“自然一诺重于山阿。” 华妍雪拍手笑道:“好!你爽快我也爽快!”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故意碰出声音来,她蹦蹦跳跳的走了上去,快碰着那灰衣人了,“接着,在我眼里,可也不是什么希罕东西,犯得上拚命嘛!” 灰衣信以为真,伸手去接,手下一阵冰凉,跟着胸腹处寒气森森,灰衣人猛吸一口气,前胸肌肉生生陷下数分,那冰冷的硬物堪堪触着了衣裳,这一记着实意外,若非他临时警觉,险险中招,吓出一身冷汗。 华妍雪暗叫可惜,她试探后确定这灰衣人果真是个瞎子,便把匕首递了过去,因为怕他觉察出异常,很是轻缓,将及胸前方才发力,可是对方临时吸气收腹,她人小力弱,差了几分,便刺不进去,当即撒开匕首向后急逃,灰衣怒骂:“臭丫头!”上中下三路风声倏至,许绫颜九枝羽箭连珠贯出。灰衣上了大当,怒极,只将上身扭转,拚着中一二箭,五指乌油油的指甲朝华妍雪吹弹可破的面颊抓去。 华妍雪大骇,腰间被一双手抱住,向地下扑倒,滚了两滚,听得许绫颜失声轻叫:“蕾儿!”眼见一淡一灰两条身影又交织一处。 抱住华妍雪的那双手雪白柔滑,不是施芷蕾又是谁?华妍雪满心欢喜,叫道:“芷蕾!”惊恐地看见施芷蕾腰间一大块黑淤,面色如纸,勉强笑了笑,人向后仰倒。忽然头顶轰然巨响,熊熊大火带着横梁朝她们当头砸下。 华妍雪反手抱住施芷蕾,尽力向后滚翻过去,背后“砰”的一下撞到坚硬的东西,钻心剧痛,回头一看,吓得大叫起来,她撞在倾斜的桌子尖上,桌面底下,探出一个死人头,大嘴张着,眼白上翻的同她面对面。便在此时,房上正梁堪堪落地,火星卷过,华妍雪鬓边发丝立时焦了。 手上一空,施芷蕾不翼而飞,有人咯咯笑道:“抓到了,抓到了!人在我手里!东西也在我手里!” 这人正是万妙书生。他昏迷了一段时间以后,悠悠苏醒,恰巧把刚才情形听了个十之,隐隐有几分明白。华妍雪在地下滚动躲闪落下来的横梁,碰巧躲到了他附近,一抓正着。他得意之至,忍不住放声狂笑。 许绫颜心神俱乱,本就不是灰衣对手,此时伤上加伤,“哇”的一口鲜血狂喷了出来。 灰衣顾不上追打,嘶哑着嗓子道:“把小姑娘给我。” 万妙书生抓紧施芷蕾,咯咯笑道:“不成!不成!哈哈,哈哈,我拿到了宝贝,我发达了!谁也不给!谁也不能给!” 灰衣弃了许绫颜,一掠而过正中火梁,万妙书生躲在桌子后头,叫道:“别过来!” 灰衣阴恻恻道:“这有何难?我不过来。”一拍桌子,万妙书生只觉一股汹涌澎湃大力透桌传来,双臂一麻,人质已被抢走,跟着灰衣十根赤黑的爪子插入他胸口。万妙书生惨叫闷在喉咙里,立时气绝。 女孩一落到灰衣手里,那张灰扑扑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喜色。这楼上还有一个重伤女子,一个小孩,只要除去这两人,他就等于是一个人掌握了全部机密,那件稀世珍宝就独独为他所占而已。 贪念一起,杀机立决。许绫颜早把华妍雪带了过来,隔着横梁,大火掩映,也能感受由昔日最大杀手组织头领身上溢出来的浓浓杀机。 “放开她!”当街轰然炸响,紫色身影破屋而出,闪电激至。人未到,疾风当空而至。灰衣接了一剑,立知来人武功高出许绫颜不止一筹,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刻多生波折,对方既有新援,便打消了杀人灭口的计划,反正若能把这奇世绝珍带回,好歹也是大功一件。当机立断,猛扑摆过许绫颜,从长窗中穿出。 但他忽然不能动了。 马若奔雷,双骑并驰。前后共有五对,分别是红、黄、绿、蓝、紫五色服饰的少女,每人背后皆是双剑长穗,下马分立两旁,一辆华丽马车迤逦而来。 灰色刚欲转身改向后逃,有人重复说了一遍:“放开她。” 那声音不紧不慢,从从容容。虽然仿佛带着一点笑意,听来却有威严无限,正是从那辆马车里发出来的。 灰衣眼睛瞎了,耳朵当然灵敏之极。已听得前后左右都是敌人,别人不提,单是那个宛似凶神的刘玉虹,就很难应付,他沉吟着问:“你是?” 马车里暂未回答,刘玉虹也跟着下来了,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有这闲心打听人?” 灰衣扣紧施芷蕾,霎时转过无数念头,无论如何,他对自己很有自信,对方不能象对待万妙书生那个庸才一样轻易把人质拿回去。 马车里人似是清楚他所打的主意,不慌不忙的说:“谒金门灰衣,也算使毒高手了,岂知闻名不如见面。” 灰衣愕然:“什么?”一语未了,那灰色的眼核募地无限制放大,口里“嗬嗬”叫了两声,“金针你是金针”这不可一世之人,竟不能说完一句话,全身缩成一团的栽倒了下去。刘玉虹抢上前,把芷蕾抱入了怀中,脸色却很不愉,冲着那马车嚷道:“你非要看着我狼狈才肯出场?我可是差点烧死在了那间鬼屋子里!” 一对双十年华的少女挑起软罗门帘,一华衣雍容的女子缓步下车,行动间珠佩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当之声,容色极美,却是面无表情,冷冷冰冰。瞧一眼刘玉虹所指的方向,那间破空而出的屋子,大火熊熊,外面围着的,竟是一圈铁墙,便似笑非笑的解释: “何曾是故意的?我也是被人阻了阻。”眼光上扬,悠然道,“再不上去救绫儿的话,她倒大概要烧死在那楼上了。” 一言提醒,刘玉虹顿时心惊,恨恨地把怀中女孩向那贵妇一送,飞身掠上楼头。火势愈加猛烈,头上不停有一点两点东西带着火头落下来,整座楼都在吱吱摇晃,仿佛随时倒塌,竟找不着许绫颜人在哪里。刘玉虹焦急叫道: “绫儿!绫儿!你在哪里?你怎么样?” 便听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道:“在这里呢。” 火丛之后素衣女子斜身卧在地下,衣衫尽染,在她身边,是那个女孩华妍雪。刘玉虹抱了许绫颜起来,见她双目紧闭,嘴角边沁出一道鲜血,唤了两声,也不闻回答,刘玉虹替她扑灭发上衣角沾到的火星,顺手再抓起那调皮女孩,跃下危楼。 那贵夫人模样的女子在下面等着,把许绫颜右手拉过来诊脉,道:“是受了灰衣毒掌的伤,不要紧。”微一侧首,有侍女送上丹盒来,她打开了,取了一颗给昏迷女子服下。刘玉虹性急,以掌心抵住许绫颜掌心,绵绵的传了功力过去。 许绫颜昏昏沉沉,听得一些声响,微弱的问:“芷芷蕾呢?” 那贵妇道:“在车里。你也上去,我们回程。” 许绫颜道:“还有”还有什么,她无力言语,刘玉虹叫声:“嗳哟!”一把将正在溜开的小女孩揪了回来,“菁子,你瞧这丫头怎样?” 那贵妇早已看见了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暗暗罕异,但别人不提,她也不愿意巴巴的问起,这时如冰如雪的目光便在她身上一转。 华妍雪受到冷待,绝无半分笑意,尖叫:“别碰我!”怒气冲冲的摔手欲行。刘玉虹笑道:“你要去哪里呀?小丫头,乖乖跟我们走罢。才刚和人打了一架,这会子只怕有人盯上你啦。” 华妍雪大怒,小脸涨得通红:“臭美的你,鬼才要跟你走!” 那贵妇沉了沉脸,许绫颜忽在车内掀起帘子来,向她招手,柔声道:“好孩子,怎么了呢?芷蕾受了伤,你不要和她一起玩了么?” 华妍雪一听到“芷蕾”二字,登时心软,气鼓鼓的半推半就,任凭刘玉虹抱她进车厢。刘玉虹忍不住笑骂:“小家伙,好大的脾气!” 那贵妇便是清云一帮之主谢红菁,针法医术,当世无双,号称“金针圣手”。其用毒也是一流,但自许身份,向来不肯轻易使用任何毒物,这次只因人质落在敌方,不得已而为,果然一举奏效。途中她问明白了这半途杀出的女孩儿的来历,沉吟道:“怪了,她何以无缘无故与芷蕾那般要好?” 刘玉虹道:“先前我也怀疑,照后来看下来,恐怕只是少年人情热。” 谢红菁冷冷道:“这两个孩子都过于早熟。芷蕾是有缘故的,这孩子更是可疑。一个山里小孩,居然敢于临危出头,且能随机应变。” 刘玉虹皱眉道:“她没有半点武功底子,这是装不来的。至于她的家世,回头派人一查便知。说到早熟,我们三” “她十三岁上救了前帮主。”谢红菁似笑非笑地打断话头,“拜托,我也知道的,你不用老和尚念经了。” 刘玉虹为之气结。谢红菁又微微笑道:“你的主意我怎不懂?只要她确实家底清白,清云就收了她,又有何妨?” 因之华妍雪随同前往清云,就这样模模糊糊的成了定局。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四章 春风卷入云深处 施芷蕾毒伤一日痊于一日,人却日复一日的无端沉默。等她恢复的差不多了,便提出要求,欲与华妍雪同宿。俟夜深人去,两个女孩儿便有所行动起来。 “真的想溜之大吉?”华妍雪最后再问一遍,“你想明白啦?好象有很多人,都想害你似的,要是没有她们在身边,很危险哪。” 施芷蕾心意已决:“我义父和叔叔他们养了我十年,越是危险,他们只怕也越是难免。我必须要回去,可是她们不会同意。小妍,我只有依靠你了。” 华妍雪望着她神情楚楚,心下热血涌起,点了点头。街角落更鼓迢递,长长远远的传过了三响。 且喜风声不动,让她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旅馆。凭着记忆,重往来路上回去。在途非止一日,清云始终不曾追上她们,来时沿途的危险,也不曾再度碰上。加之她们年纪幼小,生得天然灵秀,讨人喜欢,一路上居然平安无事,从从容容的进入了大山深处。 找到父叔居住的山谷。却见半壁屋角倾颓,火烧的痕迹随处可见,地上到处血迹斑斑,不难想象当时剧战之烈。 施芷蕾怔怔而立,这般景象虽在她意料之中,但当真映入眼帘,另有一番滋味。华妍雪劝她道:“这儿没人,他们可能逃走了。” 施芷蕾摇首,道:“还有一个地方,跟我来。” 她步子轻捷,微风卷起衣袂飞扬,华妍雪一时被她抛下甚远,穿过一路崎岖来到一个幽僻山谷之中,施芷蕾背向她垂首默立。 花影如雪,日色如金,光影中的她身形纤弱而单薄。在她面前,是浅浅两坯黄土,坟前有碑,华妍雪刚要走上前去看个分明,忽觉一股大力如狂涛拍岸袭卷而来,在那瞬间她小小的身体拔空而起,被人抱在了怀间,那股大力也象是中途碰上巨岩一般,发出轰然响声,她只隐约看到前面的施芷蕾被一群人遮挡得密密层层,不到了。 巨响大作,忽然前所未有的咆哮起来,直是震耳欲聋,抱着她的那人突地身躯一颤,一连倒退了数步。华妍雪尚未醒悟发生了什么事情,胸口剧痛,似被利刀插入,只感脸面上没头没脑一阵腥热,竟是抱着她的那人鲜血狂倾而出,华妍雪随即不省人事。 抱着她的女子落下地来,玉颜苍白,唇角一缕鲜艳夺目的血迹,明眸直对着缓缓逼过来的敌人,虽是自知不敌,亦绝无半分退缩。 那人皓首银髯,脸色红润,清遒霭然,广袖飘飘尽显道家仙气,点头微笑:“如今这世道,风物竞秀,尽在草莽,随随便便一个小姑娘,都接得下老夫一招,此消彼长,这就难怪朝中龙气不振了。” 这女子是清云陈倩珠,也非很年轻了,但这老人白发苍苍,他叫一句“小姑娘”,她无辞回对,何况胸中气血翻腾,也说不出话来。 自这老人现身,方才兵气杀伐的山谷内募然沉静下来,陈倩珠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自己清云之人,对方能发现的却只这老者一人而已,这种异常的状况,反而令她有莫名的心惊。 此时谢红菁、刘玉虹、许绫颜,以及与陈倩珠同行、入山收拾残局的郑明翎都已排众而出,分立五个方位将那老人包围在中间,陈倩珠将怀里昏倒的孩子交给别人。 谢红菁施了一礼:“敢问尊者,莫非是阴阳老人?” 老者并未否认,在场云集的清云弟子无不吃惊,听惯了种种有关“阴阳老人”的传说,众口一词可怖非常,哪知居然是一个具仙骨道风、态度和蔼的老人。那老人双目炯炯,在她脸上一转,笑道:“老夫久不闻江湖之事,你这位姑娘,是清云十二姝中的哪一个啊?” 清云帮主不动声色答:“晚辈谢红菁,有辱尊听。” 刘玉虹不耐烦听他们敷衍,扬声道:“阴阳老人,你莫非忘记了与清云的约定?” 阴阳老人微微一笑,转目看她:“你又是谁?” 刘玉虹不理睬他的问题:“前辈何必装模作样,你和清云有誓在先,如今打算毁约弃誓么?”她轩眉,“哐啷”一声长剑出鞘,遥遥指定,“不过,清云也不见得怕你!” 谢红菁以目制止,徐徐说道:“阴阳老人傲视四海,岂是任意毁弃约定之俗人。小虹,你不可无礼冒犯前辈。” 清云以女子为众,从来能言善道,你说我唱,搭档无间,阴阳老人打了个哈哈:“清云的女孩子,口头的功夫,比手底下可远远厉害多了,还是走两遭出来瞧瞧罢!” 他身形募动,处于阵势中心的刘玉虹长剑一引,发动了阵势,五剑联网,霎时间有若星河月影,璀璨夺目,光耀满天,将阴阳老人锁了进去。 清云“九星联阵”极享盛名,创阵三十余年,对敌施展从无败迹,本应九人联珠成剑方能发挥其最大的威力,但此阵奥妙无穷,只要是逢单数,少至三人也能将它用得变幻莫测。那日清云发现施华两个小孩私自逃脱,考虑到施芷蕾的尊贵身份,她定欲回山一见,不太好强自阻拦,因而只一路暗中保护。虽然可能面对那个传说中的魔鬼人物,但她们也不甚惧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有此阵为仗,清云此番共出了五个堂主以上级人物,施展此阵绰绰有余;另外还有个隐秘曲衷,其实清云十二姝中是早就有人与阴阳老人打过了交道,曾有约定,不向清云起正面冲突。 阴阳老人的身形左一转,右一晃,快绝无伦,在阵中似乎逍遥如意,犹有余暇笑道:“九星联阵,固然厉害,但只有你们五个,没了那个阵眼,就和普通剑阵没啥两样了。” 刘玉虹大怒,她虽是一介女流,可家势优越、武功高强,在清云更是地位尊崇,生平自负自傲,常人均不在她眼下,养成性烈如火的性格,怎经得起言语相激,剑阵数变,形成巨大的漩涡,仿佛有一股极强的力量,将阴阳老人拉入到那旋转的中心去,阴阳老人浑身衣衫白发生生撕扯乱舞,他脸上亦略现从未有过的肃然之色,双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古怪的符号,整个人募然变了。 一道道黑气从画符的指间淡淡涌出,扩大、变浓,仿佛晴空万里也为之夺去了灿烂的光彩,阴阳老人翩翩若仙的风姿体态,在黑气之中若隐若现,诡异可怖。黑气在他头顶结束成柱,直冲云霄,在半空中转折而下,向着剑阵以外的清云弟子冲去,清云众弟子十个倒有七八个惊叫起来。那黑柱蜻蜓点水探了探,再度直起,赫然裹着了一条小小身躯,缓缓收回阴阳老人身周的黑雾之中。 “蕾儿!” 一干女子脸色顿变,作声不得,再也没想到阴阳老人驭气如神,轻巧巧就把刻意保护之人纳入掌握之中。 剑光交织,星罗震颤,顿止不再前行。 “你就是那个惊师动众的小东西?”阴阳老人毫不理会那依旧充盈了纵横剑气的阵势,在他周身盘旋的黑气逐渐淡去,相当感兴趣的研究着那清丽雅致的五官,虽不脱童稚之气,亦有惊人艳色。耳边尽是清云诸女惶惑呼叫,那小小人儿无畏迎视着对方的目光,一字字淡然而清晰地反问, “你就是杀我义父和叔叔之人?” 阴阳老人失笑:“是又如何?你要替他们抱仇么?” 施芷蕾轻轻咬着嘴唇,道:“我此刻若出此大话,徒惹人笑。但是我若有命留着,总有一天,要叫你懊悔今日之行为。” 面对阴阳老人看若和蔼亲切的笑脸,她清冷的眸子了无笑意,阴阳老人笑容渐渐泯然。 谢红菁朗声道:“前辈,你不能伤她。” 阴阳老人不知何以,对此小小娇弱的女孩却生迟疑,顺口便问:“为何?” “她是皇朝唯一血脉正统。”到了这紧要关头,谢红菁别无选择,唯有当众直言以道。 阴阳老人搔搔头,不以为然:“钟家的皇族贵胄可是不少,你也唯一我也唯一,争了十余年啦。” “她不是一般的钟姓,她是德宗陛下所唯一能承认的一个。” 阴阳老人听见“德宗”两字,眼内有异光一闪。他久居冥地阴阳谷,无论玉成,还是当今成宣帝,一个也没见过,但是在这两朝之前的德宗皇帝,与他曾有莫大干联。谢红菁加倍着意提了出来,果然收到成效。 “其次,她和你与你有过约定的那人,也有极深的关系。前辈不顾身份,向清云动手,已是大失体统,难道还要伤害这个女孩儿,进一步毁约?” 阴阳老人微笑道:“是么?你们每时每刻把那个约定挂在嘴里,我老是老了,可还没老得糊涂,好象记得老夫和她的约定,是有个前提的,老夫当时断言她福深寿浅,不久人世,那约定便是她活着才有效。这般重要大事,既与她有密切关系,她怎会不亲自前来,是否已经如老夫所料,天妒红颜?” 谢红菁神色纹丝不变,淡淡道:“她是不能出清云。这件事,我也没让她知晓。这是我失策,原以为阴阳老人,多大的面子,显赫的名声,不屑于食言而肥。” 阴阳老人奇道:“她不能出清云?这是什么道理?” 谢红菁怫然道:“此乃清云之事,前辈你问得更多余了。” 阴阳老人重向手里抓住的小女孩深深看去,方才第一眼,便有一点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但越是仔细的看,反不太能肯定那份猜疑,但见她眉宇朗拓而无惧,低声道:“是有那么点碧泽后人的影子。” “碧泽”乃是前朝德宗皇帝的名字,知者甚众,可敢于如此堂而皇之叫出来的,除了眼前此人恐怕别无二者。 阴阳老人忽又呵呵笑起来:“那个你叫什么来的?” “谢红菁。” “哦,谢姑娘,老夫此行与清云其实无关,仅是想把玉和璧借来一用,用完即还,并无恶意。” 清云诸人面上变色,在这一路之上,多少人欲夺玉和璧而后足,但对此物亦是忌讳已极,提起都只说“宝贝”,从没人敢正面说出那究是什么。阴阳老人随口说借,似把此事看做囊中取物般简单。随身携带那“宝贝”的小姑娘已落到他手上,他要强取,未尝不能。 “不可能。”谢红菁断然否决。剑气如山,陡然凌厉起来,虽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出手,不肯善了之势再明确不过。 “真的吗?”阴阳老人微微而笑,神态轻松,眼神里极快极快的闪过一抹狠毒之色。 谢红菁心募然提起,阴阳老人决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蔼可亲,种种传说便已可怕。毕竟人在他手上,一言不合,难保痛下杀手。谢红菁虽可象对付灰衣那样再度下毒,但是这人武功出神入化,简直非可想象,妄自出手,就怕不能害人,反而害己。 “阴阳老人,我和你来做个约定。” 忽然间冷静清冽的嗓音响起,所有的目光都不无震惊的落在那个即使在对方掌握之中,仍是泰然自若的十岁小女孩身上。 清云不敢擅动是由于此行最重要的人落在对方手上,而阴阳老人迟迟不敢采取强硬措施,是由于他确定不了玉和璧藏在何处。他抓住施芷蕾的刹那间,早已将她身上最有可能藏物之处搜了一遍,就有点怀疑那块据说有手掌大小的玉珮并非由她携带。倘若如此,目标放大至清云所有弟子,可能藏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就比较麻烦了。便是组阵的五个女子,已是难缠。 他心念转得飞快,笑咪咪道:“小姑娘你有何高见?” 施芷蕾昂然道:“既是约定双方,我们之间是公平的,你这般抓着我,成何体统?” 阴阳老人哈哈大笑,果如其言放下了她,眉目间满含清和笑容:“很好。我现在放下你了,是不是公平了?” 施芷蕾从容的整整衣衫,道:“我尚未成年,目前所做任何决定,皆非我本意。你若果真要借,必须等我长大成人,由我酌情决定借与不借。这便是我同你的约定。” “这个”阴阳老人笑道,“你这么小,我等你成人,也太慢了吧。不如你先借了给我,我欠你一个大大人情,以后还你如何?” 施芷蕾不为所动:“你此刻执意强借,那叫抢,不是借。” 众皆哑然。听着她讨价还价。刘玉虹紧紧握住长剑,暗自思忖步法方位,如何能一击必中,冒险抢回这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来。 阴阳老人没开口,施芷蕾又道:“我同你约定,待我长大成人,如果你要借那东西,保证不以此做伤天害理、不涉及天下苍生之事,那么,我就可以答应你。” 她字字道来神色严谨,亦自有番端凝之态,阴阳老人放声大笑:“不愧是碧泽的后人啊!”笑声募敛,声音里添出几分凶狠,“那么我就是抢,不借了!” 施芷蕾注视他眼光所向,微微冷笑:“你抢不到的。即令玉石俱焚,我亦不容你得手!” 阴阳老人笑道:“玉石俱焚,也只怕你有心无力罢?” “此物与我心志合一,听我意念号令,即使到你手中,瞬间亦可令它化如青烟。”施芷蕾淡然道,“信不信在于你。” 阴阳老人将信将疑,玉和璧为传国玉玺,传说中颇有灵异,施芷蕾既是持有人,必熟知其性,恐非随口威胁。看谢红菁等人神情,也是隐隐焦灼,这女孩年幼性刚,不知轻重,把她逼急了,后果却是难料。 “好” 这一字甫出口,刘玉虹身形乍起,已搭住施芷蕾肩头,将她抢回剑阵。 “这个权为五年约定。你好生记着。” 五年。届时施芷蕾十五岁,行过及笄之礼,便为成人。 施芷蕾目注这神仙般老人,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出剑阵,走出清云人丛,忽然提高声音叫道:“碧泽是谁?” 阴阳老人身形只微微一顿,随后闪电般掠起,声音在远方传来: “钟碧泽,你的祖父!” “你的祖父你的祖父你的祖父”远远的答应一声声迭递,成了回荡于山谷间的回音。但这回音久久不见减弱,反而一记长,一记短,犹如风雷在山间鼓荡,又如金戈铁马,千蹄惊沙,声势愈来俞是惊人。 刘玉虹惊觉,叫道:“不好!大家快把耳朵掩起来!” 她抱起了施芷蕾,撕下一副衣襟,把她耳朵紧紧塞住,自己运功抗力以抵这古怪啸声。只觉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颤抖,天空,土地,梨花,谷间流淌的小河,都若急旋的漩涡,一浪浪往四周波及开来。众弟子有的动作稍慢,不及撕下衣襟,便跌翻在地。 这啸声不知维持了多久,刘玉虹第一个起身,先看许绫颜,再看一开始即与阴阳老人交手受伤的陈倩珠,已然不支晕倒。 谢红菁搭住陈倩珠脉搏,摇了摇头:“没事。” 这话出口,两人都是一愣,这声音在极遥远处,听着仿佛都非谢红菁所发出。 谢红菁又检视了其他几名弟子,终于放下心来。“他的啸声,不在伤人,主意在于磨损人的意志。”苦笑一下,“等她们醒来,能记得阴阳老人外貌行事的,已是不多。” 这一啸竟有如此威力,刘、谢相对骇然,又觉庆幸,方才若和他当真对上手,只怕这次带出来的漫山遍野数百名精英弟子,难逃性命。 刘玉虹护得施芷蕾及时,且把一大半的功力用来保护她,因而这小姑娘仅是眩晕了一阵,安然无恙地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华妍雪方向奔了过去。 抱着华妍雪的弟子自己就没有抢先反应过来,犹未苏醒,华妍雪横卧于地,脸上、胸口喷了一大滩鲜血,已是触目惊心。施芷蕾叫了两声,哪有半点回应,施芷蕾脚下一软,跌坐下来。这早熟清冷的女孩儿,任凭多么危险也不曾动过颜色,握住好友滚烫的小手,两行清泪滚落面颊,叫道:“小妍!小妍!” 谢红菁默不作声地走来,替华妍雪把脉,久久不语。 刘玉虹问道:“怎么样?” “倩珠和阴阳老人拼了一掌,她受到余力震荡。若非倩珠把掌力卸去七八分,当时就小命不在了。啸声虽于常人无碍,但她既受伤于前,对于这种震荡,也是吃不消的,这就伤上加伤。” 许绫颜也已走近,轻声道:“总还能救的?菁子,是不是?” 谢红菁不答,指尖一顿,力透脉搏。小女孩忽然有了点反应,低低呻吟出声,施芷蕾惊喜得扑了过去:“小妍!小妍!我在这里!你认得我吗?” 谢红菁淡淡瞧着,冷若冰霜的女子竟也若含一丝黯然。 “她奇经八脉被损,但同时又呈阴阳两极分化。这纯系内伤,只一人可救。” 收回搭在小女孩腕上的手,谢红菁低声说了一句,却摇摇头,“只怕她不肯出手。” “你是说慧”许绫颜止语,眼中转过寒噤的光。 华妍雪但觉浑身有时如坠冰窖,有时又似火烧身,非常非常的难受。是要死了么?还这么小,花花世界还未看到,就要死了么? 透过迷茫的眼帘,依稀见着施芷蕾泪落如雨。她喜欢她,喜欢这个清丽文静的小姑娘她是多么舍不得十岁以来,只有见到这个小姑娘,是能让她喜欢,真心的对待,配得起自己,自己也配得上她的。 “芷蕾,”她手指一点点往上移动,用尽力气,指指脖子,“解下来” 施芷蕾依言解开她领子,见一枚绿色玉珞,看看华妍雪,后者肯定的点点头,便解了下来。 “要是我死了,你戴着这个,就记着我。” 施芷蕾未曾留意到,那边,看着两个小姑娘生死诀别的云姝,陡然间交换过震惊的眼神。 “这是” 欲语还休,震惊的眼神投落在昏沉沉女孩的身上。 “这是什么?”刘玉虹接连追问,“这是哪里来的?” 华妍雪迷迷糊糊地答道:“是我父母抛弃我的时候,挂在身上的。是我的护身符,芷蕾,你要记着我。” 许绫颜忽的一手抢了过来,把那枚玉佩,在手里摩挲着,脸色渐渐不可思议的变了。 “这是?” 她颤声说了一句,猛然顿住。 刘玉虹一咬牙,厉声道:“芷蕾,别哭!她死不了,包在我身上!”那紫色身影,从未有如此激烈,如此急切,一掠十数丈,瞬间已抱着垂垂待死的小姑娘远远奔出。 免费小说阅 第五章 虫声新透绿窗纱 清云的发端,在世人看来,是一个不能复制的奇迹。起初它只是个产生于江南小县城的地方性帮会组织,就以当地地名“叆叇”作为帮名,其后一直保持强劲发展势头,入主南方大城期颐,在天下帮派间稳稳占据一席之地,于朝于野,都保持着良好密切之关系。渐渐号称离朝第一帮,虽然是因德宗御笔亲书而名动江湖,也的确是有着非可小觑的实力,尤以“清云十二姝”名满天下。 清云总舵建于期颐连云岭山区以内,楼阁亭台,瑶树奇花,绵延无穷极,见者无不极赞为园林绝品,天下胜景。园分内外,内园东部有集中的云姝住处。 这十年来,清云行事低调,无论名气还是实力都大不如前,但煌煌威势仍在。自正副帮主以下,尚列堂、坛、香等计十六个级别,每级均配以雅称,帮主号“清云”,副帮主号“涵月”,众堂主号为“星瀚”,最低级别即为“无名”。 第五代帮主谢红菁,副帮主刘玉虹。其下九位堂主,分别是: 上三堂: 紫微堂堂主,陈倩珠,执掌刑事,主刑赏罚升。 太微堂堂主,方珂兰,执掌程事,主管内外大型水利、工事等一切工程。 天市堂堂主,杨若华,执掌决兵事宜,对外用武,对内值巡安全。 下六堂: 正阳堂堂主,何梦云,主管财赋收支,心算过人。 金彝堂堂主,郑明翎,专事升迁调转。 那颉堂堂主,赵雪萍,各类物资筹集。 梵天堂堂主,许绫颜。内部礼仪,外部公关。 青绚堂堂主,王晨彤,主持全帮弟子各类考核。 火罗堂堂主,徐琼巧,主辅刑事,兼管典狱。 北辰堂堂主,李盈柳,祭典祭礼,兼各类文史掌管。 按照惯例,本该有上三堂下七堂,目前缺了一个,只得九人而已,对外仍习惯性号称“十大星瀚”。 ※※※※※※※※ 云姝迎回施芷蕾,因她与许绫颜投缘,着其拜为师父,把她和伤势初愈的华妍雪安排到许绫颜居处的别院内同住。小院曲廊回绕,窗外修竹萱草,绿净生凉。自抄手游廊垂花门出,便进入许绫颜的语莺院。 这两个女孩的入门基础就由散花天女许绫颜负责,每日传一定功课,文武皆备。芷蕾天性不喜习武,华妍雪爱玩爱闹,对于武功的嗜好却也近乎于无,而且其身体没有大好,动不动力弱神衰,许绫颜听之任之。 太微堂堂主方珂兰与许绫颜私交甚好,常常过来,见了这等情形,大为不满:“这明珠美玉,眼见便生生的毁在你手里了。”许绫颜只是微笑:“孩子们还小,何必拘得过严?大了,自然会要。” 方珂兰不理她,笑视华妍雪道:“丫头,别听她那套。我来教你一些入门基础,可愿意么?” 华妍雪掰着手指:“要是不太难学,不太费精神,不太” 方珂兰哈哈笑了起来:“算了算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多不太的入门法则?你这小家伙爱偷懒,随你去吧,什么时候开窍了,和我说。” 许绫颜微微笑道:“你少轻狂罢。小妍眼光高得很,她才看不中你。就连虹姐提出过要收她,人家还不愿意呢。” “噢?”方珂兰饶有兴致地笑道,“无情剑弟子都不愿当,你要谁?帮主?” 华妍雪本来笑嘻嘻的,听见“帮主”两个字,登时苦了脸,嘀咕道:“我又不是白痴,要个冰人来作师父干嘛。她看见我,更难免出一身痱子。” 许绫颜嗤的一笑:“口没遮拦。”微微侧转了头,向方珂兰解释,“她要慧姐。说是由谁救的,便由谁来教。” 方珂兰愣了愣,目光闪烁:“慧姐?”敛去了笑容,思索良久,仿佛这句话有何耐人寻味处。 两个小女孩早就跑得远了,施芷蕾问:“你定要拜救你的那人为师?” 华妍雪皱皱鼻子,笑道:“那个人神秘兮兮的,我很好奇哪。不过她给了我一本文晗心法,马马虎虎也算我老师了,拜不拜没什么重要罢?” 施芷蕾微笑:“我就知道你是不愿受束缚,拿一个神龙不见首尾的人出来挡驾。” “但你不觉奇怪吗?她们一提起那个慧姐,就古里古怪,神秘兮兮。我也真是好奇,想见见呢?” “她救了你,你竟没有见到人?” “那个时候我迷糊着嘛”依稀冰火交煎之际,有一股缓和清柔的力道,宛如温软的春风,抚平体内肆虐不息的暴力,任凭冰寒酷热连续发作,那近乎缠绵的温软,亦始终盘旋,细心周全。等清醒过来,那股力量便由之消失,却留下一本手书的《文晗心法》。刘玉虹再三叮咛要根据这心法加以习练,才能把体内缠绵的阴阳两极内力驱净。 被人救了,连那人是男是女面长面短皆不知。她有点懊丧,也有点奇怪。谢红菁和刘玉虹分别是这帮派的正副帮主,想来是最厉害的了,可还有什么样的人,悄然隐在幕后? 不过也就很快抛开这点心思。她之所以愿入清云,主要是与芷蕾一见投缘。现如今同行同止,形影不离,可谓是心满意足。 只是一件,因华妍雪体质未复,许绫颜哪怕她在语莺院翻过天来,也不理论,只不允她走出语莺一步。妍雪向来动惯,三个月下来,真把她箍得心火直升,难耐难定了。 许绫颜一般都在语莺院,尽管挂着星瀚要职,似乎很少需要她亲自打理。唯一的例外,是她在每个月月初,必失踪三五天。华妍雪撺掇施芷蕾陪她于那个空档溜出去玩。“我们去找那个人好了!”她兴致勃勃地道。 施芷蕾是思静不思动,道:“你又不知她。姓名不知,男女不知,身份不知,住处不知。” 华妍雪敲敲她头:“开玩笑!你师父那么多遍慧姐叫过了,倒说男女不知?我的伤连谢帮主都束手无策,却求于这人,那当然这人更加厉害了,我瞧她多半是也清云十二姝之一。” 施芷蕾想了想道:“我拜师时,正副帮主,十大星瀚都出来过,名字里并无一个慧字。” “呃应该是不在那些人里面呢”华妍雪忖道,“这个没关系,都在我身上,包管能打听到她住处。” 她的“包管”,就落实在许绫颜身上。小女孩狡黠无双,从那天许方对话之中,便发现了许绫颜是有意透露某些信息。先前不在意,但此际实在无聊,切实打听起来。 晚饭罢,施华与许绫颜三人在院中纳凉。流萤小扇,明灭点点。华妍雪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话题渐渐扯到文晗心法上去,说:“最近练的,我有些看不懂呢。” 许绫颜意态悠闲,懒懒散散地斜倚竹榻:“哪里不懂,念给我听罢。” 华妍雪笑道:“我真奇怪,救我的那人,难道人间蒸发了?她撂下一本书,我看不明白,岂不是救人只救了一半,却要别人来收拾场子。这人做事,怎地那样不道地?” 许绫颜沉默了一会。华妍雪拚命向施芷蕾递着眼色,她这个师父,对徒弟几乎是百依百从,简直是师徒倒过来做的。施芷蕾不忍逆其意,微笑着问:“师父,我也奇怪,那文晗心法是谁写的?小妍是她救的?怎地从不出来呢?” 许绫颜沉默了一会,慢慢地说:“小丫头不必撺掇蕾儿了,其实不必瞒你。她叫沈慧薇。你的伤是经脉受损,非有人有这份功力打通经脉不可。你昏迷以后,刘师姐连夜带你赶回清云,请她出手疗伤。” “她也是清云十二姝之一么?她住在哪?为什么总不出来?” “慧姐是本帮第四代帮主,可是获罪罢黜。困居幽绝谷,迄今已有八年。唉,冰衍沈慧薇,就此”她忽的住口,脸色微微变了,仿佛懊悔自己说的太多。 华妍雪并未注意,只顾着震惊。沈慧薇,竟然是一个囚犯?“困居幽绝谷”,换言之,便是贬黜以后囚禁在那儿的。 “我能去看看她吗?” “别胡说了。”许绫颜蹙眉道,勉强保持镇静,“蕾儿?” 施芷蕾淡淡应了一声:“师父。” “夜深了,你乏了么?我不听见你说话。” 施芷蕾道:“我在听你们说啊,小妍要去看她呢。” “这不成!”许绫颜断然,“小妍,那儿是不能去的,可不是玩笑,听到了吗?”刚巧丫鬟送了三盅茶过来,她伸手取饮,听得华妍雪殷勤保证:“绫夫人你放心,我决不给你添乱子的。” 许绫颜一口茶几乎没呛着:“你不添乱?呵,太阳能从西边出了。”她悠悠地道,“自打你这小姑娘住进语莺院,我这院子里的鸟叫声成日少了很多。” 语莺院一大特色,百鸟异禽,各色毕备,而且自由放任,并不以鸟笼鸟架来养着,华妍雪心虚,赶紧声明:“不是我啊,我可从来没有杀过一只鸟儿。芷蕾可以帮我作证。” 许绫颜苦笑:“是,那又何必问?我知道你心地很好,不会去伤那些鸟儿。”要吓跑鸟儿的方法却很多,她没说,华妍雪也知趣地不申辨了。其实并非故意,她只是象从前那样,去掏鸟窝摸鸟蛋,捉来鸟儿捆住它们的脚,放到院子里去。语莺院的鸟儿,珍贵如香闺名媛,专门有人小心翼翼地打点服侍,个中奥妙她一开始没弄明白,等明白过来,鸟千金们惊的惊,散的散,少了一大半。 一瞬间,华妍雪募有种说不出的怪感。最早碰到许绫颜,就曾有过类似的感觉了,但是始终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怪感。 她说鸟“叫”。 她从来只“听”,她不“看”。江湖道上偶相遇,飞箭、舞剑、骑马、走路,和别人无二致,甚至厉害得紧。但是,她从来不提敌人的兵器形状,从来不注意人家的长相和穿着。她流波莹然的双目,从不在一个人身上停留的更久。 酒楼上灰衣曾说:“这里可不止我一个瞎子。”华妍雪以为这个“不止”是被许绫颜废去招子的敌人,却同时也认为那句话很是古怪,于理不通。 华妍雪双目紧视,看她把茶盏放到小几上,那只青花的磁碟中,自然,随意,漫不经心。于是冲她眯眯眼,歪歪嘴,伸出一根手指弯了两下。 有一刻的沉默,许绫颜微微落寞地笑了:“聪明的孩子,还是发现了啊。” “啊!你”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惊叫起来,施芷蕾问,“师父,你果真是看不见?” 许绫颜点点头:“只可惜,我永远不能见到我的蕾儿,长什么样。” “但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华妍雪喃喃地说,“不象啊。” “那是因为覆了冰晶莹鲛之故,看上去,比没瞎的眼睛更亮。”她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之极,象是心口被人重重的撞了一下,就连那双覆了莹鲛灿然生色的眼睛,也似乎黯淡了。 华妍雪过意不去,道:“对不起,绫夫人,我我不是故意的。” 许绫颜温婉的笑了:“傻孩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眼睛瞎了,不论我说不说,相处久了,自然是瞒不了人的。我只是、我只是”她说不下去了,一转身上了楼,眼角似有泪珠落下。 确定她离开,施芷蕾才慢慢地伸手,握住了胸口,神情间变幻莫定。 “芷蕾?” 迎面是华妍雪惊疑的眼神,她站了起来,两人走回别院,到房中把门闩了,从颈下解了一样东西出来,道:“你看!” 那是一块白玉,圆形,龙凤纹缠护,在灯光下,莹润的珠光变幻流动,面上刻着有字,华妍雪细看:“冰衍。” “刚才师父提到这两个字了,你听到么?” 华妍雪想不起。 “是了,这两个字原是生僻,若非我见其字形,原也联系不上。” “这是什么?”华妍雪问那玉璧,一望可知珍贵无极。 “我不知道。”施芷蕾淡淡细细的长眉蹙起,满怀心事。“义父从没向我说过。惟知这玉决非寻常。我出山之日他方给我戴上,要我爱护这玉,如同爱惜我自己的生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也有点恍惚,“小妍,他们瞒我的事情太多了。义父和叔父什么都不肯说,到了这里,有了师父,还是没人肯告诉我什么。我从哪里来,我是何处人,说到底,我终归是个糊涂人而已。” “你的义父他知道的?” “也许。我问他我生身父母究竟是谁,他不肯讲,只告诉我母亲姓施,我是从母姓。” “嗯,大概他们暂时瞒着你,自然将来有一天会明白的。这比我好啊,我可是”小女孩突然有了一丝不经常有的怅惘,“被他们抛弃了,不要我了。” “那也未必。你别多心,也许你父母也是无奈抛下你,留下那个玉珞就不是为了留一个相认的表记吗?” 妍雪翻来覆去的看着那玉:“冰衍、冰衍这两个字的笔迹,和文晗心法很相似呢,看来是一人所写。” 芷蕾紧张起来:“果然?” 华妍雪拿来那本“文晗心法”,两人在灯下细细相对。“冰衍”这两个字,因是题名,笔力意境开拓,心法估计匆匆草就,字迹略为散乱,但两者灵隽清逸的笔意,如出一辙,确然无疑出于一人笔下。 如此一来,不但是华妍雪对救她的那人心生好奇,连芷蕾亦急欲一觅了。 只是那晚是个例外,之后任凭如何转弯抹角,旁敲侧击,许绫颜坚不多说其人一字。施华索性决定不再探问,待许绫颜月初出园,结伴自己找去。 又到了许绫颜出园的日子,两人按照计划,顺利溜出语莺院。 “冰衍沈慧薇”,冰衍指的是什么?可能是江湖绰号,便如“无情剑”,也可能是她在清云园居住的地方,就象语莺院。但可以确定的是,沈慧薇目下是个囚人,她是住在一个叫“幽绝谷”的地方,那自然是在山里。为避开清云弟子监视,两人又有意偏抄小路,不知不觉离开了主干大道,进入连云岭山麓。 走了一阵,发现已是迷路。就是想回转语莺院,也不可能。未出发前,万料不到清云园是这样的寥阔深远,道路穿插错综复杂。这才隐约后悔,连云岭纵横八百里,万一那“幽绝谷”并不是在清云内部,这样盲盲无从的找法,直是海里捞针。 华妍雪顽皮好动,身体却一直未曾完全康复,这一路走下来,几乎是咬牙支持,额头上阵阵虚汗。芷蕾看在眼里,可是有些焦急。 一条砌石山径赫然呈现,向两个地方分别延伸。无论向着哪一边看,都是草木深茂,似往连云岭山腹深处而去,两人饶是大胆,面对深不可测的延绵山岭,也不觉害怕。 山路幽僻,落了满满一层木叶,风儿卷起那些颜色尚自青翠的落叶,寂寞地翻卷。 一声鸟鸣,一只小鸟冲出林梢飞出,带着十几片木叶飘落,同时听到“砰”的一声,一块石子落在落叶地上。 两人互视一眼,心头猛跳起来,这粒小石子的出现,决计不是凑巧。无遐多思,就按着那石子所指向右边疾行。 这条小路弯弯曲曲,不时有岔道斜出,每到分歧路口,她们微一犹豫,就会有石子指路。明知这事透着蹊跷,但想云姝做事的风格,一向喜欢故弄玄虚,就象上次被她们客栈逃脱那样,不到紧要关头,是不露面的。不妨就按照这指示走下去,看一看到底是谁,在玩什么花样。 约摸一盏茶时分,迎面一大片竹林,疏烟如织。竹林前面,醒目的立着一块石碑,施华不约而同轻轻叫了一声。石碑上赫然三个红色大字:幽绝谷!斜阳夕照,“幽绝谷”三个字鲜红,醒目异常,使人不寒而栗。 指路那人,用意在于把她们引来幽绝谷。两人倏然转身,身后只有小道蜿蜓,落叶积寸,风响沙沙,哪有半个人影? 妍雪问:“进去么?” 施芷蕾微微一笑:“当然没有过门不理之理。” 向内只走了十来步,就发现不对。林子内的道路隐含阵法,看似美丽修长的竹影暗藏凶险,只走了十来步,便已晕头转向,幽绝谷口在竹林后面若隐若现,看去仅有百米之遥,又象是隔着千峰万壑那么可望不可及。 她们等了许久,悄没半点声息,指路石子不复再现。华妍雪咬咬牙,跺足道:“既闯进来了,那就没有回头路。不管它,我们走!” “慢着。”芷蕾弯腰凑到一棵竹子底下仔细瞧着,抬起身来,脸露喜色,“你看!” 妍雪按照她指的方向看去,见那棵竹子的根部,极不显眼地贴着一瓣紫色的竹叶,把手指去碰了碰,它不掉下来,指尖微感刺痛,那竟是用松针钉在竹上的。再看其它的竹子根部,也有几棵钉着这种紫色的竹叶。显然是有人特意用松针钉上去的。竹叶还是新鲜的,钉上竹子的时间当在不久之前。 “就是那人留的罢?可这是什么意思?” “我猜还是指路。估计那人十分小心,在这里不方便露面,因此采取这种方法。” “要是我们粗心一些,发现不了这竹叶,就发现不了这个暗示了。” “嗯,”芷蕾沉吟,“明知很难发现,还是做得如此隐蔽,就是说那人宁可我们找不到入谷的进口,也不打算进一步指示的了。” “别管那人打什么主意了。”妍雪不耐烦,思索这竹叶的含义,“竹叶是紫色的,紫止同音,代表死门,那么走没有紫叶的路,就走的是生门。” 芷蕾同意:“我也是这么想。” 且行且认,一路顺利。不过百来步,两人轻呼一声,惊喜交集:已经出了竹林,转过山坳口,景物再变。 清云园精致典雅,美奂美仑,小至一亭一廊,不失豪门名园风范。可这里,完全呈现一派乡间气息,几分花田,两椽茅屋,花影摇曳,流泉潺潺,此情此景,清幽欲绝。 茅屋前后左右皆种满了鲜花,晚风中清香四溢。两人到了这里,忽然屏声慑气起来,连走得一步,都尽量避免弄出声音。还没走近花圃,茅屋门呀然开了,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小鬟,满面讶异之色,道:“你们是什么人,何故擅闯禁地?” 一见有人,华妍雪故态复萌,方才的小心翼翼一扫而空,抬眉笑道:“我们啊,嗯,是见这里风光甚好,进来玩玩,顺道儿歇歇脚,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怠慢客人哟。” 那青衣小鬟做梦都想不到有人说出这么无赖的话来,更加吃惊,隔了一会才说:“这里非寻常之地,两位既非许可而来,那就请回吧。” “哈!”华妍雪正要胡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说:“传闻前任沈帮主待罪而居,原来在此休生养息,真是闻名不如所见。” 说话的是芷蕾!不但那那青衣小鬟,就连妍雪都吓了一跳。芷蕾说话,一向有一句是一句,从不越过分寸,极有法度。这么肆意放诞的冷嘲热讽,倒象她的风格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青衣小鬟更加戒备了,声音也严厉起来,“胆敢无礼!” 她忽然把眼光定在华妍雪身上,认了出来:“啊,原来是你!” “谢夫人到!” 一对纱灯,照着谢红菁行色匆匆。 和刘、许、方等人全然不同,华妍雪一见谢红菁那张脸,就无端端的生出反感,与此相对,谢红菁对她似乎也是极之不喜,甚而有所厌恶。她竟如此迅速的赶到,华妍雪又是失望又是生气,负气别过脸去。 谢红菁自来不带感情的声音:“通报慧夫人,这两个女孩人都来了,施姑娘是故人之后,就请慧夫人出来见一面不妨。” 说了这么一句,转过头来,冷如冰雪的目光在妍雪脸上打了个转,面色之中,透出雷霆之怒:“你好大的胆子,必是你怂恿芷蕾擅闯禁地。” 华妍雪心下大怒,言下之意,她无疑就是那害群之马,造祸的主儿!表面上,只是歪了歪头,漫不在乎的笑道:“我们进来瞧瞧有没有蝴蝶可抓,嘻嘻,谢帮主这么快就赶到啦,是舍不得我们抓走蝴蝶?” 谢红菁怒道:“住口,不许你和我油嘴滑舌!华妍雪,我不给你些教训,你真不知规矩!” 便在此时,小鬟扶着一个女子缓步走出,突然之间,华妍雪好似傻了一般,浑忘了斗口使气,目瞪口呆地望着走出来的人。 那女子穿一件湖水蓝的家常旧衣,浑身上下毫无妆饰,扶墙站定,一种淡定的气质登时笼罩全场。她明明已不再年轻,可是绝世风华超过了任何一个清云园中年轻美貌的女子;她脸色苍白,容色间颇带几分憔悴,可是相比之下,那雍荣华贵的谢帮主、神采飞扬的刘玉虹、温柔若春水的许绫颜等也只得黯然失色。 她裣衽施礼,唤了声:“夫人。”谢红菁还了一礼,道:“慧姐,这两个孩子擅入幽绝谷,虽然无礼,但人已来了,因一个是故人之后,一个你也见过了,因此我冒昧请你出来。” 她点头不语,眼光扫过两个孩子,目光清柔如纯和之月色。 谢红菁说:“芷蕾的父母都已过世,清云接了她来,眼下随着绫儿。” 那女子微笑,青衣小鬟搬了一张竹凳在她身后,欠身道:“夫人,属下告罪。”坐了下来。这不合规矩,在任何场合,只要这位清云园内尊贵无双的谢帮主不落座,是没有人敢于当面坐下的。但看两人表情,似觉此事再寻常不过。 华妍雪抢上一步,叫道:“师父!” 这句话收到效果,那女子莫名其妙地朝小女孩看过来,谢红菁声色俱厉:“妍雪,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妍雪眼睛亮的出奇,却故意做出漫不经心来,笑道:“你们好罗嗦,整天要我拜这个做师父,认那个做师父,我一个也不要,早晚给你们烦死,这样罢,就让慧夫人做我的师父算了!” 那女子有些儿不知所措,只得看着谢红菁。 谢红菁脸色变幻,一开始是震怒,后来逐渐收回那样的震怒,转为莫测高深,末了,仅是负手而立,默不作声,表示置身事外。 她竟无意过问!妍雪一乐,忙自我介绍:“师父,我叫华妍雪,今年十岁,我是很喜欢你呢,今后一定会听你的话,好好学武。” 一面说,伸手拉住她的袖子。那女子动了动,似想推开,最终没这样做,咬着下唇,尴尬的道:“可是、可是我不收徒弟。” 华妍雪脑子里轰然一响,怔住:“你不收徒弟?为什么啊?” 那女子再次求救的朝谢红菁看,后者只如不见。她似被激怒,轻轻推开十岁女孩的手,站了起来:“我发过了誓,今生不再收徒,你不用叫这样一个孩子来纠缠于我!” 她的声音一直很温和,此时带上了两分愠色。华妍雪心里一动:她误会了,她大约也想到了幽绝谷外的竹林奇阵,两个小孩自然靠着指点才能进来。 谢红菁道:“慧姐请留步!”她一震,停下脚步,扶住茅屋门,淡淡道:“帮主有何吩咐?” 华妍雪跑了上去,拉住她,嚷道:“为什么你不肯收我做徒弟?师父,我喜欢你,我也不是来纠缠你的,你不喜欢我么?我可以改的,我可以叫你喜欢我的!”翻来覆去是这样一句话,不禁气恼于平时的灵活机变都到哪去了,心头一急,两行泪水顺颊滚落。 她微微的笑了起来,拭去十岁女孩脸上泪痕,柔声道:“你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可是我发过了誓的,我” 谢红菁皱了皱眉头,不客气的打断她:“不,慧姐,我不允许你发的那个誓言。我能理解你的痛苦,可那不是你一生不收徒弟的充足理由。你要做任何事,我不敢来管你,比方说你执意住在这与世隔绝的幽绝谷。但收徒,今天这丫头是第一个,她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执意不收,在很大程度上就关系到清云园未来的发展,我绝不可以答应你!” 那女子脸上僵住了表情,低下头,半晌,缓缓说道:“请恕属下违命,帮主可以责罚,但恕我不会改变心思。” 她慢慢走了进去,门在华妍雪眼前无声无息的阖上。 整理 第六章 光动绿烟隔岸竹 对于华妍雪拜师这件事,谢红菁的态度出人意料的暧昧。那女子据说是清云前帮主,因罪罢黜,平常原是遮遮掩掩,秘而不宣,提也不准多提。一旦被发现了秘密,倒反而恨不得把她塞给华妍雪做师父似的。那禁地也不再是禁地,甚至准许华妍雪堂而皇之的造访,第二天又专程派人把她送到了幽绝谷口。 华妍雪也顾不上细思这内中有何奥妙。见到那女子,竟象是见着了平生所无从想象的人,那样近,那样亲切,她是那样的仰视。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在心头竦动,或者那便是“爱”,对至美至亲者出于天然的爱,发于内心的慕孺情怀。 当她再度踏上那山间小道,四周的风,轻轻卷起地面寂寞的落叶。她慢慢走着,脚步,如同变化多端的心情,一步步进前,一分分沉重。越近幽绝谷,一个事实便越分明的放在眼前。在拜师这件事情上,肯通融的是谢帮主,而不是谷中幽居的那人。 探手入怀,捏住那块挂在颈中的星形玉珞,重伤时她以为自己不活,把这件她视为物身符的东西送给了芷蕾,救回来以后,芷蕾又还了给她。毕竟是她身世所留唯一念物:“爹爹,妈妈,你们一定要帮我,我要跟着慧夫人,拜她为师。” 穿过竹阵,着实费了一番心机。竹根下的紫色竹叶标记一点都没有了,昨天妍雪曾有意摘掉了一些,但今天一片叶子也不再留着。幸而她记性甚好,闯阵时又着力记过它的道路,一路走去尽闯生门,等到穿出竹林,方位和昨天有点不一样,但眼前还是那道屏风一样的山崖了。 她兴奋地跑了起来,一面扬声大叫:“慧夫人!慧夫人!” 花影里有人抬起身来。妍雪冲过去,因为跑得急了,胸口一阵疼痛,只顾喘气,一下子声音梗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她正在料理花儿,坐在一张低矮的杌子上,正午的光照,使她苍白的面颊添了血色。静静看着远处跑来的小姑娘,有一如昨日那种平静详和的笑意,对于这孩子的出现,早在意料之中,又有些无奈。 “师父” 她一抬手,阻止了这样的称呼,温和地说道:“你吃饭没有?” 华妍雪吓了一跳,她是做足了准备,准备接受再一次拒绝,哪知对方开口说的,竟是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 “师父,我你答应了?” 慧夫人微微笑了,华妍雪觉得她其实很是爱笑,而且那样宁静致远的笑容,令人看来无比舒坦。她从身边取了一枝小小的竹杖,站了起来,道:“我这儿只有粗茶淡饭,唯恐怠慢了华姑娘。” “华、华姑娘?”妍雪觉得不妙,“师父,我叫小妍,叫我小妍吧。” 慧夫人不作声,竹杖点地往屋子后头走。 妍雪跟着她走到屋后,远处山壁流泉倒挂,飞溅如珠玉,泉边怪石嶙峋,点缀着几株老梅,折枝横斜,树无片叶,姿态古拙虬劲,在石与水的映衬下,宛入画中,不由赞了一声。 有石桌石椅,她已坐下了,听到赞叹,倒似有些不安。 妍雪走了过去,叫道:“师父!” 她有些苦笑:“华姑娘这样叫,折煞待罪之人了。” “师父!”妍雪又发急了,一个只管叫,一个只管躲,还是一无进展,“师父你说什么呀?我是你救的呀,你还记不记得?你救了我,还写了文晗心法给我,那时我便想着,我要拜你做师父。刘夫人、绫夫人她们都同意,就是谢帮主她说看缘法,所以我老见不到你。可是我还是看到师父啦,这不是缘份是什么?师父,你明明都已教我入门,想不认也不成啊!” 慧夫人微笑道:“原来是因为文晗心法。嗯,它除了帮你疗伤,再无别的用处。练个一两年,就不用理它了。园子里刘夫人啊,方夫人啊,武功见识都远远较我高明,以华姑娘这样的人材,跟着我这个废人,实非上选。” 妍雪泄气地说:“说来说去,师父就是借辞推脱罢了。我要拜你为师,才不管谁的武功见识高低,你不要我,是嫌弃我太笨?” 青衣小鬟拎着一个木桶走来,盛两碗饭,只有一碗青菜,一碟子黄瓜,放于二人之前。 慧夫人见她只管注意那异常简单的菜式,解释道:“慧卿茹素持身,已有多年。” 妍雪点头:“难怪你脸色苍白啊,看上去身体很不好的样子。” 慧夫人失笑:“看上去身体不好么?我倒没有觉得啊。” 这一次是真正被逗笑,相见以来,还是头次见她放下心事的明朗笑靥,妍雪一下看呆了。她倒底是个怎样的人啊?为何她的举止形容,竟能如此端庄自然、优雅无极?小姑娘稚气地生出一股强烈愿望,恨不能摩仿她的神气,学她的动作,甚至是学她的声音和她的笑。 “不怕,我也吃得惯。”妍雪端起饭碗,急急表白,“师父,我是山里猎户人家的女孩儿,吃惯粗茶淡饭的啊。” 慧夫人点了点头,道:“华姑娘的口音,似是尧玉群山那一带的。” 她是没话找话,以使不冷场,妍雪可想说的紧:“我爹爹原来在秦州洪荒以打猎为生的,我三岁时,山林大火,一村的人都差不多烧死了。我爹爹带我侥幸逃了出来,一直逃到尧玉,仍干他的老营生。我现在的妈妈,是爹爹后娶的。” “洪荒?”慧夫人眼神有一刻的恍惚,随即温柔地看着小女孩,“可怜没娘的孩子” “有娘没娘都一样的啦。”妍雪笑道,巴不得把整个心儿都剖出来给了她,“我是爹爹在山里捡到的,所以我原先的妈妈,也不是我亲生的妈妈。第一个养我的妈妈我不记得啦,现在的妈妈,也很疼爱我的。” 慧夫人沉默,仿佛被触动了心事。良久,问了一句:“你今年几岁啊?” “十岁,我的生日是八月初八。” 慧夫人叹了口气,道:“也是十岁。唉,十年十年了。”眉尖微耸,她那双美极、清极的眼睛蒙起一层晦涩。坦率地说,妍雪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心里埋藏了多少往事啊?她的心扉对人关着,甚至是对这个世界关着,在她身上,有着什么样曲折隐秘的过往,隐藏何种难诉的曲衷? 饭后,慧夫人小憩一会。趁着这功夫,妍雪和翠合混得烂熟。 翠合九岁就到幽绝谷来服侍慧夫人,除了每月两次按例出谷以外,从不见生人。即使一起生活了八年,翠合对其感情,也还是极端的崇拜和仰望,怀无限虔诚。只不过,她所知的也实在甚少。前帮主获罪罢黜,在清云是第一隐秘要事,慧夫人的名字,在园中有不成文的禁规,但偶然提起,还是有着至高无上的声望。至于她怎么会被罢黜,又是因何住到幽绝谷,翠合推说一点不知。 “她走路柱着那根小竹棍,是为什么呢?” “嗯,她武功很好,所以一般人看不出来的。”翠合一迟疑,“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去问夫人,更加别说出去。” “我不说出去!你放心!”妍雪举手发誓。 翠合压低嗓子:“她的脚筋都断了啊!” “什么!”妍雪失声惊叫,用手掩住了嘴。 翠合瞪了她一眼,叹气:“也没什么,夫人对这件事没有保密的意思。只是我想她未必愿意有人议论吧。” “那是怎么会断的啊?”妍雪低声。 “我真的不知道了,夫人不讲的啊。” 妍雪眼里又涌起了泪花,和慧夫人相识不过两天,竟变得如此的易动感情。她一生是不是尝过了很多很多的苦楚,才会变得和现在一样,看似亲切温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一日直到傍晚,妍雪始终不肯走。从慧夫人眼神里,几次看出了拒客之意,妍雪只当不懂,她在花田理事,便笑嘻嘻的在一旁作伴,打下手,扇扇子,递块汗巾送杯茶什么的,她这拒客的话就不好意思出口,倒是谈谈笑笑,说些全不相干的话。无论她讲什么,妍雪都是如坐春风。 但是,妍雪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居然也没有开饭的意思。 翠合忍笑把妍雪叫到一边,说,她一天饭菜是有限量的,中午两人份吃完了,晚上连她也会挨饿。“别说是你啊,从前象绫夫人来她也这么着,吓得绫夫人一次来再也不敢逗留很久。” 华妍雪哈哈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招可真是够绝的啊!看她温文尔雅的,想不到也会出这种歪点子。 于是向她说:“师父,我明天再来陪你。” 慧夫人不语,笑着摇了摇头。话外音是:“你不要再来了。” “等绫夫人回来,我叫她帮我去求帮主,我要住进幽绝谷来。这样,就能整天整天的陪你啦。” 她明显吓了一跳,忙道:“万万不可!” 妍雪笑道:“我决定啦!” “不!”她是真的有点急了,“幽绝谷是禁地,向无人至,华姑娘,你不可常常来。今儿你来,是帮主发了话,我不敢违拗。但你若固执天天来此,我只有去跪请帮主,责罚我不遵上命之过。” 这番话说得坚决无比,已无通融余地。 “你是看不起我。”妍雪带着哭音说道,“你根本就是看不起我!既然这样,从前给我文晗心法又干什么?你当初不要救我,我早就死了,也不会再来烦你了。你看不起我,大家都看不起我,我爹爹妈妈不要我了,现在的爸爸任凭我在这里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我根本不要你来救我!你假惺惺的,压根儿就不想救我的,我不稀罕,不稀罕!好,慧夫人,你瞧不起我,我把你教我的,全都还了给你!” 这一天以来的大起大落,喜、悲、惊、疑、憧憬和失望,种种患得患失,终因慧夫人明明白白的拒辞而揉合到一处,不可遏制地暴发起来。口中胡乱嚷着,一面嚎啕大哭,扭头冲出山谷。 翌日不再提去幽绝谷。紧闭了房门,终日失魂落魄。从日出到日落,自清晨到夜深。晚上也不点灯,在黑暗里坐着。 “小妍,小妍,小妍!”芷蕾拚命在外头敲门,敲了有半个时辰,最后她道,“你再不开门,我可要把这门给撬啦!” “你敢!”外面一顿,又笑道:“那么你开门吧。” “我不开。”妍雪软了下来,眼泪汪汪地求恳,“好姐姐,你给我一个人呆着就好。” 芷蕾不作声了,过了一刻,窗子里飘进一股股香气,还有碗筷碰响的轻脆声音。门窗都关紧了,那阵阵香气却浓冽触鼻。 从幽绝谷奔出以来,她还没吃过东西。 门哐啷大开,妍雪气急败坏地瞧着芷蕾在庭院里,同丫头把一样样精致的菜肴摆放出来,甚至开了一小坛子酒。 “你做什么啊?” 芷蕾笑道:“很晚了,我想你也饿了,特地请师父的小厨烧的菜。” 妍雪赌气道:“我不吃。” 芷蕾抿嘴微笑:“何苦和自己身子过不去?你在这闹了一天一夜,人家又不知道的。” 看到好友精心打理的一切,妍雪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脾气,发得是多么无谓。人家根本没把她看在眼里,怎么作践自己,就算知道了,也不过付诸一笑。 月明在天,花动香袭,所伴者有芷蕾一人。 心底里,募然涌起无限寂寥,伶仃无靠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愣愣地看着芷蕾,落下泪来。 许绫颜回园,细问了详情经过,只是叹气,问她还想不想拜师,妍雪说算了吧,她似是有点失望。妍雪暗暗忿恨,看出来她们都希望她能拜师成功,可又不肯真正出力帮一把,这有什么用? 这以后,妍雪成天逛荡。天天往连云岭山麓走,给自己的理由是她不想继续在清云了,要找到出山的道路,但总在幽绝谷附近一带徘徊。有一天,就在树下朦胧睡去。许绫颜来抱她离开了那里,神色间多了几分担忧,问她还在不在练文晗心法,答说练的,许绫颜不大放心,反复叮嘱道:“你练此心法切不可中途停止,一旦毒伤反噬,只怕难救啊。” 象这样无意识睡去的例子逐渐增多,精神一日差似一日,经常走着走着,无缘无故地就坐倒在地,一觉醒来,却又精神如旧,无病无痛。 她约略知道原因,那多半不是睡眠,而是短时间的昏厥。体内尚未驱净的掌力阴毒想必在激发出来,自离开幽绝谷,她就没再练过那心法。 终于有一天,觉得好累好累,眼皮沉沉的,只想睡倒了这辈子都不用再醒来。 梦很安静,不象以前,常常伴随着心跳神虚的噩梦惊醒。一股久违的缓和清柔的力量,缓缓在体内流动,行过大小周天,经过四肢百胲,约束着体内开始燥乱肆虐的反噬力量,直归丹田。 血脉一通,浑身大汗淋漓,昏昏沉沉中有人用丝巾擦去她满头的汗,解开了颈间的扣子,募地,一声轻呼,那修长而柔软的手指停滞了,长久的停滞,而后那变得冰凉的手指从她颈间摘下一件什么。 先前那股力道再次起来,这一次,更象是清风遍体,燥热渐消,妍雪沉沉地入了梦乡。 如是反复不知几次,直至耳边传来温柔低语:“小妍,小妍” 这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妍雪勉力睁开双目,陋室孤灯,灯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小妍。”她眉目间皆是柔和的笑意。 是慧夫人。她的脸色异常苍白,眼底写着一抹疲惫,额前几绺头发,被汗水浸湿。 她神气很是古怪,是那样的凄凉,那样飘忽,带着几分探究,可又蕴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妍雪心头一跳,下意识的向颈间摸去,那枚玉珞,好端端挂着。 “孩子,你说过,你爹爹妈妈不是亲生的爹爹妈妈,你是他们在洪荒山里捡到的?” “嗯,是。”妍雪艰难地吐出这一口气,一阵恐惧铺天盖地袭卷而来。为何,为何她这样目光炯炯,注视着她一刻也不离开?为何一醒来,她就提及此事,语气如此特别,急迫而紧张? “你生日在八月间?你确定么,真是在八月间?”她追问,双手微微发抖。 室内的阴影无限制的在扩大。她是谁?她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妍雪害怕,猛摇头:“我不知道!我我的生日,就是我爹爹捡到我的那一天啊。” “嗯。”她应了一声,神态缓和下来,沉吟着。这个日子她已听说过一次,再听一次,仍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映。她双眉微颦,好似在极力的回想,推敲着其中不合关节的地方。 妍雪留意着,不,她不会是她什么人。很显然的,八月初八这个日子对她全无所动。而如果她是那个人,在那一天做下什么事,至少该记得那个日期。极度的惊慌平定下来,又有些空落落的失望:“我怎么会在这儿的?” 她回过神,温和地微笑:“傻孩子,怎么就不肯练功了呢?你知道那有多危险。” “我不吃嗟来之食。”妍雪气哼哼地。 “呵,你脾气真大呀。”她又笑了,还是注视这女孩,神色间万般爱怜。 她思忖又思忖,一句话儿始终下不了决心:“孩子,你你还要跟我在一起吗?” 妍雪心里又是剧烈的一跳,好象停止了跳动,不可置信地问:“你你说跟你在一起?”浑身的血液在往脸上冲,不论她曾过给过她多少失望,多少大起大落,妍雪却还是那么的想要亲近她依赖她。 “傻孩子。”她揉揉小女孩的头发,“跟着我,跟着我,其实没甚么好的,你要想想清楚。” “因为我喜欢你。清云园里我只喜欢你。”华妍雪大胆地说,“要我认别人作师父,我心不服,意不愿,早晚有一天做出会让师父下不来台的事情。” 她微惊:“怎能这么说啊?” 妍雪任性地一别头:“我不管,这是我心里话。慧夫人不喜欢听么?”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又有一丝困惑,仿佛在想着什么而想不通,缓缓地说: “你是个聪明孩子,听我说,你自己来决断。我是个待罪的人,并且,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旧案难消,重遭囹圄,你跟着我,只恐将来我还要连累于你。此是其一。” 妍雪张大了眼睛,她平静地述说,仿佛并不在说自己所遭受的困辱,只是讲着身外事。 “第二,十年以前,我遭到生平所无的打击,所以不死,只是因为帮主不许,也有旧事难了。但心如死灰,有如行尸走肉。那时我便发誓,沈慧薇此生此世,不收一个徒弟,不和一人相亲。我心既已死了,又怎能再与人相处,怎能全身心教导于人?无论谁从我为师,无异于自毁前程。” “不!慧夫人!”妍雪急道,“我不懂,不懂你说的那些,我只想常常能见到你,听你说话,我就很开心啦。你真不想教的话,我也可以不要你教呀,就陪着你就好了。” 慧夫人苦笑道:“这可奇了,傻孩子,我不过又病又残的一个人,你见我一多,多半便要生厌了呢。” 妍雪心里一喜,往常的胡说八道又冒了出来:“咦,上回你说没有生病的,原来骗我的呀。” 慧夫人忍不住开颜一笑,神色间却甚是愁苦,想了想,道:“好孩子,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我们还是不要有师徒名份的好,这样罢,你叫我慧姨,可愿意么?” “慧姨?好啊。”为什么要叫慧姨? 慧夫人微笑着拍拍她脸颊:“又在想什么了?小脑瓜子里不要想太多,再睡一觉,明儿醒了,担保恢复多啦。”温和的声音在耳旁,犹如天底下最动听最美妙的曲声,妍雪很快进入了黑甜乡。 二次醒转,便听到一阵平和的琴声,叮叮咚咚地响着,如流水淙淙,如细雨芬芳,如薄雾初晓,如春云乍展,清新脱俗。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内心的喜悦不可言说。 坐起身来,外面琴声倏止,温和的声音:“小妍,你醒了么?” “慧姨!”妍雪大声应答,眉花眼笑地跳起来,“我醒了,好象精神很好哦!” 她跳下床,也不及从前面绕了,就从窗台上跳出去。 沈慧薇在屋后的花树下微笑。 她穿着家常旧衣,盘膝在一条石榻上,前面放着一具瑶琴,落花满襟。身边坐得有人,是方珂兰。妍雪心情极好,大声招呼着,一边扑上去,撒娇般搂住她的脖子,叫道:“慧姨慧姨,我全好了。” 沈慧薇稍偏转身子,微笑道:“小坏蛋,醒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啊,我在听你弹琴么。刚刚坐起来,就被你发现啦。”妍雪心里甜甜的,好乐意听到她叫的那声“小坏蛋”。 方珂兰插口笑道:“你这乱蹦乱跳的小家伙,居然能静下来听琴,倒也奇了。” 华妍雪做个鬼脸:“为什么不能,我还会吹笛子的。不相信你问绫夫人啊。”在慧姨跟前,她巴不得找一切机会把长处展现出来。但回眸偷看表情,她爱怜横溢,却没有什么特别期许的表示。 方珂兰向抚琴女子笑道:“慧姐清苦甘守,早就该放开怀抱啦,说实在的,还得要多谢这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呢。” 妍雪又奇怪了,沈慧薇在提到自己是个待罪之人时,总是苦难深重的样子,让人觉得她目前处境如履薄冰;然而从谢、方言语神情里看来,又决无半分为难之意,这是什么缘故呢? 方珂兰又道:“慧姐既收下了这孩子,是不是也该考虑一下,搬离幽绝谷?还是住回冰衍院罢,一来你这儿究竟过于偏远,小孩过来不便,况且也太过清苦;二来你要是执意不离开啊,这与世隔绝的幽绝谷很快就要变成鸡飞狗跳的顽童闹场啦。” 她哈哈大笑起来,沈慧薇还是微笑不语。 “冰衍院”三字入耳,妍雪心里,咯噔剧烈跳了一下。突然记起芷蕾那块玉璧,其上所镌刻的两个字。寻找“冰衍”沈慧薇,原也是芷蕾的意思。可是她一场大闹,把这起因忘得一干二净。 “搬回那里吧,搬回冰衍院。”但眼下还是这件事更重要一些,在这个人迹绝踪的幽绝谷,不出半个月,恐怕闷也闷死了,“慧姨,冰衍院,那个地方是不是和语莺院一样的漂亮啊?” 沈慧薇笑道:“怎么了?已经嫌这儿太冷清了?” “不,当然不是。”妍雪心虚,否认不迭,“慧姨在哪儿,我也在哪儿。” 方珂兰抚掌笑道:“这真是异数。这个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眼高于顶,谁想她与慧姐这般投缘。” 沈慧薇摇头笑道:“我倒怕这孩子性情太过冲动,我误人子弟便如何好?” 忽听一个柔媚的声音接道:“慧姐说一句误人子弟,把我们置于何地啊?”原来是许绫颜到了。 沈慧薇笑容未减,但,不曾逃过始终留意她的妍雪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很不高兴。 “慧姐重开门庭,放开怀抱,可喜可贺,小妹特来恭贺。” “岂敢。” 便在此时,华妍雪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顿觉饥肠辘辘。在场人都听见了,忍不住大笑。翠合早已备了粥,其后又喝药。从她们的对话里,才知道沈慧薇抢救她,足有两夜一天。 看着这任性丫头喝完最后一口苦药,沈慧薇终下决心:“这里是住不得了,只得搬回去罢。只是,” 许绫颜忙道:“慧姐肯回去,真是双喜毕至,但有所命,无不依从。” 沈慧薇失笑:“慧卿岂敢?九师妹你可真折煞我了。我是想说,一切规矩,照幽绝谷不变。但凡这孩子和翠合该有的,慧卿说不得,要扰这一份。冰衍院原有仆从,恐怕不得完全减免,但有所出,均为自给。” 此事实是耐人寻味。以往所见云姝等人,遇事共商,协力同心,但她们对沈慧薇的态度,却是亲昵之中透着尊重,看似亲热非常,实则远远隔开老大一段距离。许绫颜小名“绫儿”,在她那一辈几乎人人呼之不名,沈慧薇偏来一声挺拗口的“九师妹”,生疏冷淡。至于什么“但有所出,均为自给”,妍雪是听清楚了这八个字,可不明白其中含义,从许绫颜立时变色不语来看,这话着实削了包括她在内的云姝的面子。 当天下午便开始收拾整理,沈慧薇只把一架琴,几件洗换衣裳让翠合带着,另外还有一个黑沉沉的乌木盒子,不知是甚么,亲自珍而重之的捧在手里。她在花丛之中徘徊踯躅了一会,意态间,妍雪看出她十分留恋这个她住了八年的地方,一时热血上涌,几乎要说:“你不想去冰衍院,我就跟着住在这里。”但明知这话即使说了亦非真心,过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后悔的。 便见沈慧薇向她招了招手,相携出竹林。从这孩子莽撞进退中,看出了她并不很熟悉竹林所在的阵法。但也没问。 出得谷来,八年风物未换。再度见到那青山四围,竞川含绿,多少楼台亭榭洞房曲户,于远近迤逦,花光鸟语,分风争日。沈慧薇的目光有一瞬之怅惘。 妍雪仍暂回别院,这时候将近黄昏,芷蕾独自倚门,有点出神的样子。 妍雪欢天喜地:“芷蕾,芷蕾!我回来啦!” 芷蕾忽然把脸一板,返身就进了屋子,房门“砰”的一声拍上,妍雪当然知道她是在生气,笑嘻嘻地拍门:“哎哟,鼻子撞塌喽!” 房里悄没声息,妍雪又拍了拍门:“芷蕾,你怎么啦?”里面传出芷蕾话音:“你还来做什么?你爱作践自己,不吃饭,不练功,自去作践好了,干嘛还回来?” 妍雪脸上热了一下,软声央求:“芷蕾,是我不好嘛,你别生气哦。” 芷蕾冷笑:“你有什么不好?你不好,我又生什么气。” 这句话很难回答,妍雪忽然大叫:“哎哟,哎哟,我好痛啊!” 她叫的急切,弯腰捧着肚子,芷蕾犹豫了那么小一会,急急开了门:“是怎么了?肚子疼?” 妍雪呻吟道:“慧慧夫人说,我不能着急。你不开门,我一急” 芷蕾信以为真:“咳,你真是的!身体又不好,我不开门,你就回去歇着呀。” “芷蕾”妍雪一把抓住她,坏坏的笑,“你一出来,我不急了,可就好了。” 芷蕾一呆,才知道上了恶当,又气又好笑的摔开手,转头站着,幽幽地道:“算是我欠你的了。” 她眼皮微有些微肿,自然是这几天哭的。妍雪一阵歉疚,芷蕾为了她的伤,也不知哭了多少次。总因为她记挂着她受伤是因她而起,可是那明明就是自己唯恐天下不乱,自愿陪她,闯下的祸怎能算到她头上?她一心一意相待,她却是这么任性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喜怒哀乐,难怪她生气。 “芷蕾,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发誓,我发誓,我再不让你担惊受怕的了。” 鼻子一酸,她不觉哭了出来,她瞅着她,眼泪也滴落衣衫,小小的不快消弥无形。 采集 第七章 流泉调琴拂白石 并非如华妍雪所想,这一来就可与沈慧薇同处。清云惯例,凡星瀚以上级所收弟子,均称之为剑灵。由于星瀚大多担任要职,事务繁忙,未必可以时时教导弟子,因而专门设一处“藤阴学苑”,教授基础知识,武如最基本的拳剑入门,奇门阵形,文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先前华妍雪一则伤势未痊,二则还未拜师,也就含含混混的安排她与施芷蕾相伴。现在沈慧薇出面,毕竟是前代帮主,她选定的传人,自然也是可以为剑灵,必须住到学苑去。 学苑在镜湖附近半里多路,位于离忧峡口,面水临山。匾额上“藤阴学苑”四个大字,犹是沈慧薇昔日手笔。 从前门进去,依次是兰陵台、二门、讲堂、,大门两侧为斋舍,左边一大片练武场,后面是射圃,右边是园林建筑,是剑灵居住之所。遍植松柏,桐梓。 学苑有七个剑灵,加上华妍雪,共计八人,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七岁,彼此间以年龄互称姐妹。 此后华妍雪每天在冰衍院和藤阴学院两地来往,她虽无心于武,但有沈慧薇指点,居然也就一一耐心的学下来。倏忽两月,内伤痊愈,剑法轻功,也有小成。 沈慧薇待她极好,便如对亲生女儿。只是经常问她未进园时的情况,父母怎样捡到,怎样三岁上山岭里起了大火,甚至还问起包裹婴儿的那块月白绸缎,极之详细,反复不厌,若说有心,却是极自然的问起,仿佛只是出于爱护关切罢了。 一天下午,华妍雪按时来到冰衍院,翠合让她等一会。 妍雪习惯性地走到清晓亭,看见琴在那儿放着。 妍雪对于武功一道,并无多大兴趣,反而是对音乐更为喜欢,早在进园之前,她无师自通,便能吹奏。藤阴学苑有所谓“管弦”,有各种乐器细谱,除年龄较大的金丹菲和许素月以外,其他人尚未正式受教,华妍雪有时便溜进去逛逛。沈慧薇的这架琴,她眼红好久,还是头次见到它单独放着。 此琴为落霞式,头宽,尾略窄,肩弯处弧度流畅。琴面上冰裂断纹隐在深栗色漆下,琴额镶一块奇古玉石,雍荣古雅,精巧绝俗,睹之心神皆驰。 忍不住拨动琴弦,铮铮地响了几下,看熟了沈慧薇弹琴的指法和方位,居然音调自成,忽听身后有人道:“想学琴么?” 沈慧薇缘级而上,微微带笑。妍雪拍手道:“那敢情好!” 沈慧薇让翠合移一张凳子,与之并肩而坐,手指随意拂动七弦,慢慢说道:“弦分官、商、角、徵、羽,六七弦乃后加。十二徽分别象征十二月。琴有三种音色。一为散音,嘹亮、浑厚。二为按音,低音浑厚,中音宽润,高音尖脆纤细。三为泛音,高则轻清松脆,有如风中铃铎,中则明亮铿锵,犹如敲击玉磐。琴有九德,所谓奇、古、透、静、润、圆、清、匀、芳,九德兼备,不可多得。” 妍雪插口问:“慧姨这琴有几德?” 沈慧薇道:“此琴名唤遏云,系蜀中雷家所制,迄今三百年零。” 妍雪喜道:“如此说来,琴必是好的,慧姨,你快教我弹!” 沈慧薇点头道:“操琴之初,首需清净洒脱。除浮暴粗厉之气,得和平淡静之性。常谓琴有五不弹。第一,疾风甚雨不弹。第二,于尘市不弹。第三,对俗子不弹。第四,不坐不弹。第五,不衣冠不弹。” 说到这儿,沈慧薇看着她微微而笑。妍雪笑道:“哪来那么多的规矩,从前我拿着笛子,树梢顶、牛背上,田家茅舍,深山古木,无所不吹。” 沈慧薇忍不住一笑,道:“至于洁身、焚香、宽衣,这是为在操琴前身心宽松,自然洒脱。但若自有这清和自在的心境,便与琴道相和,未必非要强求不可。” 再教指法,缓缓述说,指法随之而动,妍雪喜不自胜,心痒难搔,立央她教一曲。 沈慧薇想了一想,道:“你初学,性且急,可先习声多韵少之曲。但切记,最忌连连弹去,亟亟求完,但欲热闹娱耳,不知意趣何在。” 于是操琴示范,节奏倜傥明快,乐声潺潺跳跃,和她以前爱弹的曲子大不相同,想是冲着那“性且急”来的。 曲终,含笑道;“是九师妹么?不曾远迎,望乞恕罪。” 许绫颜的声音笑道:“小妹冒昧,适聆慧姐雅奏,何其幸也。”自山石侧绕出,身后尚有一人,面貌为花树所遮,瞧不清楚。 沈慧薇站起:“闲来动弦,倒叫师妹见笑了。” 许绫颜笑道:“人间仙乐,慧姐何谦?”又说,“慧姐,不得你允,我带了个人过来。” 将身边人儿唤出,原来是个小小少年,推他上前。那男孩一抬头,看到沈慧薇,似是当场呆住,眼光再不能移开,许绫颜低声叮嘱他以礼拜见,浑然不闻。 华妍雪看到那个男孩,也是吓了一大跳。自遇上清云的人开始,除了一开始在迎接芷蕾途中见到少数男弟子以外,碰到所有上上下下,不分尊卑贵贱,清一色全是女子。在清云内园,更是从来只有女子行走,再未想到,许绫颜忽然带了个男孩进来! 这男孩和她差不多大,容色绝美,光彩夺目,如钻石般闪亮。 但这钻石般闪亮的少年,此刻只管盯着沈慧薇,简直是失魂落魄,全不知置身何处。华妍雪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踮足附到沈慧薇耳边,低声笑道:“慧姨你看,小花痴呢。” 沈慧薇微微一笑,在这半大男孩目无旁视的注目下,有点尴尬。 许绫颜携他慢慢近前,道:“慧姐,这便是裴翠的那个孩子,他叫裴旭蓝。” 沈慧薇嗯了一声,道:“哦,原来是裴家的孩子。” 她的情绪,因着不速之客的出现而一下子低落了。左手搭着琴弦,无意识的弹压了几下,心情紊乱之极,却大悖她方才所说的“五不弹”了。向妍雪道:“小妍,把遏云交给翠合收了,你带着带着这位小兄弟去玩玩。” “噢。”明知是借故支开,妍雪抱起琴,狠狠拉了一把魂不守舍的小花痴,拖他出了清晓亭。 犹听许绫颜在说:“慧姐,小妹此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慧姐生辰将临,第二件,便是这个孩子” 其下听不见了,妍雪重重拍那男孩的肩:“喂,你是谁?怎么会来的?” 那男孩红了红脸,道:“我叫裴旭蓝。你呢?” “华妍雪。” 一言两语,两人便熟了起来。这个裴旭蓝的身份竟是错综复杂得很,他母亲是方珂兰旧婢,名叫裴翠。自出生没见过爸爸,一年前才被云姝接来期颐,单门独户,向来冷清,唯有许绫颜每个月前往看他一次。 妍雪心里一动,原来许绫颜风雨无阻,每个月出去三五天,是为了这件事。他父亲不知其人,母亲只不过是一个婢女,怎么会得到如此特别的待遇?就是今天进园,也显然是有很不寻常的事呢? 裴旭蓝犹自挂念亭中那人,忍不住问道:“刚才、刚才那位,就是慧夫人么?” 妍雪笑嘻嘻的点头。 他抬头仰望苍穹,眼中又是欢喜又是痴迷,痴痴道:“爹爹之命,除非我拜慧夫人为师,否则终身不入清云。我、我一直在想,慧夫人是什么样的人?现下、现下我才明白了的。” 又是一个拜师的!妍雪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他吃惊地问:“怎么啦?” “你少痴心妄想罢,慧姨发过誓,她不收徒弟的。” “先前绫姨也这样讲,但是她说,最近或许改变心思亦未可知。” 妍雪收住笑容,一颗心募地往下沉:“慧姨出幽绝谷,是否表示她破了誓言?难道说,难道说”接下来的想法却又模模糊糊。 当晚,许绫颜亲自带裴旭蓝到藤阴学苑,安排他住下。 裴旭蓝的出现,让藤阴学院大大的热闹了一番,这里连教师、丫鬟无不是女子,来了如此一个精灵似的美少年,性格温柔,言语缠绵,立刻大受欢迎,人人都爱找他说话。那小男孩或因初到怕生之故,对其他人虽都温顺知礼,只同妍雪最为亲密,两人住处安排相连,出入同行,须臾不离,飞快的要好起来。 每到午后,仍是妍雪独自去冰衍院,有两次裴旭蓝同去,见了沈慧薇,还是一付色迷迷的小花痴模样。只要沈慧薇看他一眼,便满脸通红,若和他说一句话,准是如雷轰顶,只语不成片言。弄得沈慧薇也有些好笑了。 沈慧薇生辰临近,冰衍院日渐热闹,一番布置,喜气洋洋,云姝相继到访,各处都有礼送到。沈慧薇虽是敬谢不敏,禁不住寿礼络绎而来,只得收拾一间偏房出来,安置诸多礼物。可瞧她的神气,并无半点愉悦的表示。 十月初十,华、裴起了个绝早,从后院越墙溜出学苑。 东方的天边还没划破第一缕晨曦,镜湖水一闪一闪的漾着深幽的波光,两人冻得抖抖索索,相互牵起手来飞奔。 转至冰衍后角门,才要推进,旭蓝一拉:“你看!” 见一顶深色小轿,四角垂白色流苏,在晓光微透的晨曙中,有如鬼魅般迅捷奔来,绝无声息。抬轿是两名仆妇,亦着深藏青衣。至角门停,一个全身缟素的女子走了出来。 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在冰衍院的后角门碰到她,她又居然会在自己生日时穿这种丧服!两个孩子瞠目结舌,本来准备好的甜言蜜语,祝寿的话这时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沈慧薇还沉浸在悲痛中,全没在意,一低头进去了。 一团高兴化作乌有,灰溜溜的对坐在厅内,面面相觑。 人渐多了,自谢、刘以下,十大星瀚皆到场。听她们话音,有几人是连夜赶回来的。气氛到这时才活络热闹起来,天色大明。 沈慧薇自楼上缓缓下。 眼前为之一亮。她穿着浅紫色大袖衣,珠翠同色霞帔,宝髻松挽,珠钗斜出云鬓,华贵而不失端凝。若非见到那全身缟素,决不能想象她在片刻之前还哭得两眼通红,一副人鬼相弃的凄惶模样。 谢红菁为首,各自道贺。设天地香烛,奠茶焚纸,其后是旭蓝拜师。人人皆笑逐颜开,拉着旭蓝亲热玩笑,妍雪无形中被冷落在了一旁。沈慧薇微微而笑,只在一边,置身事外,仿佛收徒也不是她收的,生日也不是她做的。华妍雪几次孤独探询的眼光划过她身上,她都有意无意的忽略过去。 下午在水绘园开了席,隔水开演戏文,阵阵丝弦笙管,临水渡波,遍彻清云。剑灵自开一席,连芷蕾也来了。位子分得却奇,旭蓝左右分别坐了施芷蕾和另一个剑灵方梦碧,芷蕾旁边虚位以待妍雪。 帮内重要的人物大都到了,轮流向沈慧薇敬酒。酒过三巡,谢红菁笑道:“好教慧姐喜欢,日前锦云来信,年底将回清云。” 沈慧薇闻之一愣:“什么?” 谢红菁笑,并不重复,只是站起来敬了她一杯酒。云姝都来贺喜,她凝思的听着,终于确信了那句话,脸上一点一点的漾开最欢畅的笑颜。如果说在这之前,她都是随众而乐的成分多一些,那么,此时此刻容光焕发的她,则从心底里欢喜了出来。 芷蕾轻问:“锦云是谁?” 妍雪摇头,这名字有生以来头一次听到,然而,这个名字在沈慧薇,却一定是至关重要的。 一弟子匆匆进来,说了一句,座中人多,稍远的十九未听清。但他说了那样一句话之后,一传十,十传百,人人停杯不饮,廊下的笑语喧哗逐渐静止下来,那弟子又重复一遍:“杨盟主公子到。” 妍雪皱眉低声:“谁是杨盟主?好象很威风的样子。” 旭蓝欣欣然有喜色,说道:“杨伯伯是江南武林公选的盟主,二十多年威望不衰,他和我爹爹还是结拜兄弟呢。” 妍雪撇了撇嘴,道:“好了不起么,臭美。” 不多久,进来一个淡蓝衣裳的少年,那么熟悉的颜色,刺痛了眼睛。当初第一面见幽绝谷中待罪女子,也是这差不多的颜色,云淡淡,风清清,天蓝水碧。 少年约十二三岁,甫一出现,神气间的肃穆沉静,宛然便是个成人模样,向沈慧薇行了大礼:“初云拜见姨妈华诞千秋,祝慧姨芳颜不老,如月之恒。” 沈慧薇微笑道:“快请起。没想到我这生日一做,连令尊都惊动啦。” 妍雪大异,问旭蓝:“姨妈?他是慧姨的外甥?” 旭蓝摸摸脑袋:“这个,我不知啊。” 妍雪笑着啐他,拿手在脸上握着,羞他:“你可得向他多学学,瞧人家说得多好,一开口就是芳颜不老,哪象你,连句话儿也说不完整。” 那少年杨初云恭恭敬敬呈上礼单,又说道:“家父母以为慧姨今年仍不出山,未敢擅自往贺。后得到讯息,家父母倒很喜欢,怎奈一时为俗务故,脱不开身,是以命初云前来。母亲特地嘱咐甥儿,代问姨妈好。” 沈慧薇笑道:“太客气了,难为他们想着。我这个‘千秋’,只为了却不过大家的情面,眼前就要寿祝期颐,可也未免太早了些。”清云园座落于期颐城外,而期颐本身有“百岁”之意,她是隐隐在说不用如此郑重贺寿,语带双关,众人都笑了起来。在听了那锦云将至的消息之后,她居然连笑话也会得说了,可见此时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妍雪又问:“你说他的老爹,已做了二十多年盟主了?” 旭蓝道:“是啊。” 妍雪格格一笑:“那该是个老头子了,怎么生出了这么年轻的儿子来。” 这句话有意说得极为响亮,谁都听见了,旭蓝悄悄看了她一眼,脸红了。杨初云独作未闻,气定神闲地敬酒。沈慧薇执了他手,上下打量,微笑道:“我才是满月时见的你,一晃眼这么大了,你慧姨不服老,可也当真不成了。” 杨初云道:“慧姨依旧年轻貌美。” 刘玉虹打趣笑道:“这话说的,难不成你在襁褓里见她就记到了今天?” 轰堂大笑,蓝衣少年薄晕上脸,沈慧薇轻快地笑了起来,眉目间明朗得一丝阴翳也无。 华妍雪避席走了出去。 阵阵丝弦凌波而至,她跳上九曲桥栏坐着,随意采撷一把红叶,一片片抛入湖心。 对沈慧薇,她原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不知其过去,不懂她性情,不过就是中途介入打破她生活常规的一个莽撞女孩。 口口声声叫“慧姨”,却是不知,究竟她是她哪一门子的“慧姨”? “小妍。”不用回头,只听声音,便知旭蓝找来了,跳上栏杆并肩坐着,“你倒底怎么了呢?好好儿的,跟谁生气?” 妍雪不说话,把剩余的红枫叶全部抛掉,被风一吹,有两三片往回飘,他伸手夹住,叹道:“何苦来,拿着这些个生气,天冷了,你穿得这样少,独儿个坐在桥栏上吹冷风。” 妍雪冷冷道:“你和施姐姐、方妹妹什么的坐在一起,又有趣又暖和,何必来理我?” 旭蓝轻轻笑:“傻瓜,我说你为什么生气。今儿师父的生日,你我算得半个主人,她们都是客人,怎能不招待?” 水里清晰的照出他的倒影,贼忒嘻嘻的笑着,一点一点挨近过来,搂着肩膀,女孩的泪忽然就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 “师父是你的师父,她哪里管得到我?” “你真是,这个也在意么?她今儿多忙,你也体谅她,开席之前,她还特别问你呢。” 妍雪不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送给你。” 妍雪就他手中来看,那是一只小小的白玉兔子,全身无一丝杂色,两只眼睛用两块赤红的宝石镶着,流徕生色,兔子或许珍贵,亦非难得之物,倒是它下面系着的如意富贵坠子,用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织成的如意结,每一股丝线交叉处打着一颗米粒大的黑色珠子,精巧细致,打这结子的人花了许多心思。 “这是什么?” “拜师以后,方夫人送的。你瞧瞧,不是很象你么?” “哪里象我了?” “眼睛红通通的,可不象只小兔子么。” 妍雪嗤的一笑,恼道:“你笑我!” 旭蓝柔声笑道:“随口玩笑,别当真。方夫人说,身上佩了这玉兔,如意富贵相随。我们一般大,这也是你的如意兔,你带着它,也是一样。” 妍雪呆了半晌,道:“我穷门小户的,配不起这个。” 他强把她的手捉起,放在手心,那只小玉兔,形象生动,憨觉可喜。 “方夫人费心送礼,你转手给人,就不怕她生气?” “方夫人送了给我,便是我的东西,我爱给你,她可管不着。” “那么你送了给我,便是我的了。” “那是自然。” 不等说完,玉兔脱手,在半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的飞出,波的一声,霎时随波流去,无影无踪。旭蓝惊叫一声,道:“你你” 妍雪冷笑:“我怎么?你送了给我,便任由我处置。难道你送我是假的?” 旭蓝涨红了脸,语无伦次:“我送你自然是真心的,可是那是方夫人亲手打的结子,我我是给你” 妍雪道:“你给了我,不过是要我开心,我扔掉它最开心。你要舍不得是方夫人亲手打的,那就去,跳到水里去,捡了它回来!” 她哭着跳下栏杆,跑开十几步,发现他并未追来,更是生气。 负气回了学苑,至晚,沈慧薇派人来请,妍雪不理。 和衣而卧。 耳听得学苑热闹起来,一点点灯火亮起,嘻嘻哈哈的笑声,叽叽喳喳闹个不绝。 朦朦胧胧,似乎见到一张脸,宛然是沈慧薇模样,温柔地凝视,低喟:“孩子”妍雪猛然惊醒:“妈妈!” 外面有旭蓝带笑的声音:“小妍,小妍!” 不等下文,他推门走进来,涎着脸一点点挨到身边,她推他:“你又来了,不怕我惹你生气?” “什么话!我几时生小妍姐姐的气?” “呵,你的记性!你不是心疼那如意兔吗?” “如意兔原是送了给你,你扔掉它,搏一开心而已,那是它的福份,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妍雪哼了一声。停了一会,忍不住问道:“冰衍院想是正热闹呢,你怎么不去?” “我回来陪你。” “乱讲!你都回来,慧姨那边岂不冷清了?” “慧姨和杨大哥说话,怎会冷清?”旭蓝兴致勃勃地道,“好姐姐,杨家大哥真是师父甥儿来着,他母亲原是师父的妹妹。她们姊妹也有十多年未见了,因此慧姨有问不完的话呢。” 妍雪嘿嘿一笑,旭蓝究竟不懂。以那人性情,即使见到至亲骨肉欢喜是真,决不至有说不完的话,无非殷勤相待,略尽人事而已。她不愿出幽绝谷,强拉了出来;她不想收徒,旭蓝毕竟得偿所愿,这闹彻清云的生日庆典,也不过是随人意做出来给人看罢了。 下意识里,总觉得今儿早上,才是她真正的心理状态。 “哦,原来慧姨和外甥说话,不要你了,吃醋躲回来的。” 他想也不想,说道:“我才不”下面的话倏然打住,妍雪啐他一口,笑了。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八章 寻春何事却悲凉 “第七十三片。” 华妍雪脱口而出,随即以手掩口,眼光在吴荟身上溜溜一转。 藤阴学苑学首吴荟停止长篇大套,愕然:“什么七十三片?” 眼见是瞒不住了,妍雪笑咪咪地指了指窗外的梧桐树,道:“都几个月了,它的叶子还没掉光哪!哎哟,七四,七五,好一阵风!” 旭蓝转头对着墙壁,拚命忍笑。 吴荟渐渐回过神,眉心攒成一个川字,不可置信地:“不听我教训,你在数梧桐落叶?” 妍雪漫不在乎的耸耸肩。杨初云在清云十几日,她和旭蓝,约上芷蕾,常常逃课与之同游,吴荟当时不发作,待那盟主之子走后,便将两人叫了进来,训斥不该荒废早课,不遵学苑规矩,可说来说去,话里话外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吴荟的脸,因生气而拉长,语无论次地道:“你、你这个你可真是个顽劣的孩子!” 旭蓝及时笑道:“吴老师说的是,我们已知道了。以后不会再无故荒废课业。此事都怪旭蓝,与初云大哥一见如故,为图热闹,才把师姐也拖出去的。” 吴荟也不愿意另起冲突,面色转和,勉强说道:“这事说大倒也不大,以后但凡遇上这类事情,记得定要请假,呈述理由。剑灵虽说不同寻常弟子,但是帮规法纪,亦不得无故违反。你们年纪尚小,便自恃生骄” 又来了!类似的话她一早讲了至少有七八遍了,华妍雪强捺怒气,眼光不免又滑出窗外。 “是,是,老师批评得是。旭蓝初进,不懂规矩,真是不该。”旭蓝柔软而又陪笑地,不失时机打断吴荟,“为了杨大哥在此,连师父也放了我们的假。她还特地吩咐,今儿要早些过去。吴老师你看,天将近午” 吴荟趁势下台,说道:“好罢,切记不可再犯。天时不早,你们自去准备,也该过去了。” 旭蓝用力一扯脖子已有些梗直的妍雪,应答着,退了出去。 一出那个房间,举拳在他背后捶了两下,狂笑:“坏蛋,你认错我可没认错。还有,几时慧姨吩咐咱们要早去的!当面撒谎不脸红!” 旭蓝哈哈一笑,躲开:“不是我使这金蝉脱壳之计,你数到第一百七十三片也未必出得来。这叫做以巧胜拙,斗智不斗力,大有讲究。” “以巧胜拙?谁是拙来着?” 两人一追一赶,穿过讲堂,迎面是一大片宽阔的练武场,早课已完,几个师姐妹还聚在场上未散,正围拢着说得热闹。华妍雪好奇心起,挥手叫:“嗨,在说什么哪!” 一堆女孩子忽然之间作鸟兽散,人人脸上,各有些不自在。 “丹菲姐姐!”妍雪惊奇地去拉金丹菲的手,在学苑她一向与这位开朗爽气的大姐姐处得融洽,“你们在说什么亏心话呀,我一来,都不作声了。” 金丹菲脸现尴尬,说道:“哪有说什么了。” 华妍雪原本只是随口玩笑,倒怀疑起来。看一看其他人,素日和她相好的杨幸兰避开了目光,小师妹陆书宛躲在方梦碧的身后,圆圆的大眼睛里蕴满笑意。方梦碧倒象没事人一样,可刚才听得最分明的便是她高锐清晰的声音。 华妍雪撇撇嘴:“不讲算了,我不稀罕听!阿蓝,我们走吧。” 走了十数步,忽听一声低哼,充满了嘲讽和敌意。妍雪募地回头,怒视方梦碧:“背后偷偷摸摸的,哼啊哼的,算你凶么?有话你就好好的说!” 方梦碧笑道:“华师姐太多心了罢?这时候谁讲过话来着?谁听见了?” 华妍雪怒道:“我听到你哼来着!这是什么意思!” 方梦碧摇晃着脑袋笑道:“师姐好凶,我都不知我哼过吗?就算哼过了,也不见得我是哼你呀。”她眼光落在妍雪与旭蓝相握的手上,“只怕有些人心虚,听见些风响草动的便不免疑神疑鬼了。” 旭蓝微笑着开了口:“方师妹,小妍今儿脾气不大好,你别和她计较。” 方梦碧笑道:“裴师哥说哪里的话,我怎敢和师姐计较啊?裴师哥你俩往哪儿去?” “要去师父那儿,方师妹呢?” “我师父今儿不在,下午放假。” 妍雪气闷地听着他俩一来一往,冷冷道:“裴师弟还不走我可先走了。” 旭蓝道:“是,是,这就走。”又向众人示意告别,转过一带矮墙,低声道,“小妍,你不生我的气么?” 妍雪闷闷道:“你是为了我好,我连这个都不懂也未免太笨了。” 旭蓝大喜,凑上前想说什么,妍雪摔脱了他,道:“你放尊重些吧,没听见人家在讲些什么?” 旭蓝不以为意,笑道:“她们爱说什么,咱们是管不了。可咱俩是一门的师姊弟,旁人羡慕不来。” “羡慕?人家是笑咱们啊,还羡慕呢!” 旭蓝笑微微注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说是羡慕啊,小妍姐姐,她们都在嫉妒你呢。” 妍雪双颊滚烫,呸的一声,不觉心里狂跳起来:“你你你这个” “别,可别好的不学坏的学。”旭蓝在耳边笑,“你学会了吴老师的结巴可不好,我、我我听着有、有多累。” 妍雪噗嗤一笑,风云尽散。 但倒底心不安,走了一小段路,借故支开旭蓝,匆匆往回走。在粉墙雪松之后悄悄一窥,那帮女孩子们又聚在一处了。 金丹菲不悦的语声:“别再背后讲人家。” “我说的都是实话。金师姐你不爱听,自己躲开便了,听又要听,听了又怕惹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呀。”果然是方梦碧。 金丹菲道:“我也不是非要听你讲。只不过、只不过哼,我走开还不成!” 方梦碧挑衅地道:“你都听完了,想要假撇清么?谁不知华妍雪同你好,只怕她这时连你也恨上了,你做好人没处做去。” 说来说去,仿佛并无下文。这一点余音听了也无意义,妍雪拔脚想走,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唉,都是自家姐妹,也别吵了。方师妹,不是我说你,就是对华师妹,我们也该客客气气的。华师妹那人,夫人又宠她,她性子又不大好,你和她闹开,未必便是好事。” 这人是许素月,在剑灵之中,仅仅比金丹菲小些,谢红菁弟子,一向温柔和气。 方梦碧笑道:“素月姐也未免太小心了。其实咱们明里不说,也不用挑穿开来讲,她认的那个师父,嘿嘿自身都难保,她将来能有什么?” 金丹菲偏是憋不住不开口,说道:“那是什么话,剑灵都是一样的,我看华师妹前程无量。” “哼,前程无量!”方梦碧压低了声音,“她再有本事,不过又一个慧夫人。慧夫人什么下场,谁都看到啦,更何况她还未必赶得上慧夫人的手腕呢。” “慧夫人怎么了?”杨幸兰怯生生的问。 “她么”方梦碧毕竟是胆小,或有意卖关子,不肯说,轻轻一笑。 “不过我说呀,你们发现没有,前几天的那位杨公子,长得和慧夫人真象呀。” 许素月微笑说道:“杨公子是慧夫人的外甥,没甚么奇怪。” 那人笑道:“咦,素月你那次不是和我说” 后面的话没再讲下去,似给掩住了口,许素月道:“私底下随便说说的,不许乱讲。” 提起长辈私事,这些女孩子们也不是很大胆,再不似方才那样叽叽喳喳毫不顾忌,良久,只听得方梦碧低低一句:“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 “咯”的一声响,雪松的一根树枝已折在脸色冰冷的女孩手中。 光顾议论的女孩们吓了一大跳,纷纷问:“谁?”“是谁?!” 有人绕过来,妍雪冷冷看着。看见方梦碧,然后,是那个辨不出声音来的人,檀文雯。 “檀师姐,”妍雪微笑问,“你和素月姐私底下随便说说什么呀?我可不可以听?” 檀文雯惊惶失措地后退,妍雪逼向她,毫无预兆地,一折身冲到方梦碧面前,清清脆脆打了两记耳光,随即自场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青钢长剑。 众人四下散开,一片惊叫:“不要!” “叮”的一声,金丹菲取剑架开,叫道:“小妍,你冷静些” 妍雪不予理会,寒着脸继续出剑。金丹菲习剑远较她为久,但抵不过势若拚命的气势,只有连连后退。 方梦碧尖声叫道:“华妍雪打人啦!华妍雪打人啦!”妍雪大怒,反手急刺,骂道:“打人算什么,我杀了你!”方梦碧大骇之余,以手挡住脸面,剑光滑过,斫中了手臂。 与此同时,后肩一痛,转身之时,全没注意到背后空门全露,金丹菲的剑却在急风似的卷来,前者刺伤方梦碧,后者也跟着刺伤了她。 方梦碧手臂上汩汩鲜血喷出,吓得嚎啕大哭:“血!血!我受伤了!呜呜,我要死了!” 华妍雪肩后一阵剧痛而麻木,已拿不定长剑,转交左手,冷笑道:“还不会死,再补你一剑才差不多了!” 方梦碧又惊又骇,向前面讲堂狂奔:“疯子!疯子!华妍雪疯了,快来人哪!华妍雪杀人啊!” 华妍雪想要追上去,却是一阵眩晕,身不由主地向前趔趄,只听一人大喝:“华妍雪你在干什么!” 吴荟出来了,抱住方梦碧急看伤势,一群女孩围上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另外两个学首秦熠玲和林瑞雪,黑着脸走来。她心中转过一念:“她们向来不喜欢我,她们和她是连串一气的,这就要来报复我了!”五指紧紧扣住长剑,“我不能被她们抓到,决不能!” 秦熠玲走到跟前,说道:“把剑交给我。” 华妍雪退了一步,她眉一皱,懒得再讲话,夹手来抢,妍雪急急挥舞长剑,在身前形成一团白光,叫道:“别碰我!”然而秦熠玲武功倒底高出何止一筹,不出数招,剑已被她抢了过去,一掌重重打在脸上,骂道:“无法无天的小贱人!” 手臂上一痛,被她拉过去,提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掼,骂道:“小贱人,去见慧夫人去!持剑行凶,看她怎么说!”一边骂时,一边又把人提在手中。 “慧夫人!”不提那个名字犹可,提了起来,华妍雪怒火欲焚,高声大骂:“我不去!我不去!你们都是坏人,下流肮脏的东西,我不许你们提起她,不许你们提到慧姨!” 秦熠玲目露凶光,小女孩身上又挨了几下,拚命叫着,骂着,疯狂地拳打脚踢,只是虎口被制,使不出力道,换来对方更凶狠的对待。丹田里突然升起一股热流,上下奔突,渐渐满塞胸臆,似要爆炸开来。忽觉手腕上一松,也不知哪里来的大力,手一挥,胸口的浊气随这挥手之间狂泄而出,人也倒在地上。 旭蓝听得喧闹,早知不妙,狂冲过来之即便见妍雪和秦熠玲同时跌倒,众人尖叫大乱,慌忙把妍雪抱住,连声唤:“小妍!小妍!” 妍雪登时哭了,叫:“阿蓝,阿蓝!”恨恨指着面前一大堆人,“她们是坏人她们污蔑慧姨” 旭蓝忧急道:“你别说了,小妍,你闯祸了!秦秦老师被你呀,你也受伤了!” 到这时他方才发现,妍雪身上满是血,正是从她自己伤口中流出。刚才那一阵挣扎,被秦熠玲提在手里打,背后伤口早已成倍的裂开。他呆呆地看着,看着沾满了鲜血的手,渐渐全身发抖,抱起她向外飞奔。 后面有人在叫:“旭蓝,你停下,别跑!不许带她走!”旭蓝充耳不闻,低声道:“小妍你别怕,我抱你去找师父,你没事的。”声音颤抖而激烈,妍雪微微而笑,眼光瞥到他身后,微弱的道:“有人追” 旭蓝咬牙向前奔出,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也越来越多,吴荟在说:“旭蓝你别跑,这事和你没关系。她先后伤了同门和学首,你不能护着她!” 妍雪低低地笑,说道:“到这时,你还是好孩子,是被我带坏了的好孩子。” 旭蓝急道:“你能不能别再说话啦!”一低头,一颗泪珠坠落。妍雪全身抽搐起来,刹那间痛楚得心房也似被掏空,这时又听一人沉声喝道:“旭蓝,站住!” 当此大乱之际,这声音仍然沉着冷静,旭蓝惊道:“陈夫人陈倩珠!”华妍雪蜷缩的身子也震动了一下陈倩珠!清云园掌管刑名的紫微堂堂主。藤阴学苑出事,连她都已赶来了?吴荟惊悸交加的在说话,那自然是在陈述可恶弟子的大逆不道,争取这一点时间,旭蓝发足狂奔。 但只过得片刻,又听见那个低沉冷静的声音:“旭蓝,站住。”居然就在身后咫尺。 “师父!师父!”旭蓝忍不住大叫起来,一只手瞬间搭住他的肩,旭蓝双手一空,来人手指堪堪碰到妍雪身子,便在此时,一条淡色影子轻轻滑过,与对方乍合即离,妍雪已在她怀抱。 陈倩珠退后两步:“慧姐。” 沈慧薇手指疾点受伤孩子肩后剑口的几个穴道,以止流血,淡淡地道:“我一向知道这孩子淘气顽劣,不知犯了何事,有劳陈夫人亲自追来。” “师父”旭蓝怯生生地叫着,沈慧薇打断:“夫人面前,不许随意插口。” 陈倩珠一双眸子亮如寒星,语音温和而不带感情:“慧姐,藤阴学苑急报闹事,我赶过来看,前因经过,还不详知,只听说,这孩子同室操戈,打伤学首。” 沈慧薇久久不答,“同室操戈,打伤学首”,这么重的罪名,她自是无话可说。华妍雪原本昏昏沉沉,又莫名激怒起来,嘶声叫:“不是!是她们!是她们那帮下流的” 沈慧薇轻轻掩住她的口,仍沉默着,吴荟她们逐渐围上来,方才说道:“同室操戈,打伤学首,吴老师,当真么?” 吴荟道:“千真万确!慧夫人,这小、小小妍无理挑衅同门,剑伤她师妹方梦碧在先,而后又打伤了秦老师。” 沈慧薇道:“嗯。陈夫人,欲如何处置?” 陈倩珠说:“此事既关系到慧姐,小妹不敢擅自作主。请帮主开涧月堂。” 沈慧薇抱着人的手不易觉察的震动一下,缓缓的道:“遵命。”飞快在身上拂过,妍雪一震,已被拂中哑穴,随之双手送出。 “请夫人带她先去涧月堂,慧卿稍后便到。这孩子受伤甚重,性情且又冲动易走极端,我点了她的穴道,使她不能说话和动弹。也请夫人暂时莫要逼她。” 陈倩珠毫不动容的答:“好。” 涧月堂。 华妍雪蜷伏在角落。闭着眼睛,身边来来回回脚步声不断。肩头一阵阵割裂般的痛楚渗入肌肤,身上多处,被秦熠玲打过的地方此时也密密地痛起来。 涧月堂上渐有人声,方梦碧哭哭啼啼,檀文雯吞吞吐吐,谢红菁声严腔厉,而后是许绫颜,或是吴荟,又或是其他人,有轻声叹息:“固然是坏脾气,可也”迷迷糊糊间听着那些越来越是遥远的声音,偶而几个音节的字钻入耳帘,响亮而毫无意义。直至一个冰冷而尖锐的语声犹如利剑一般穿破重重迷梦: “华妍雪桀骜不驯,纵性骄恣,致成今日挑衅伤人之祸,为绝为患,以儆将来,必须重罚。慧姐督教不力,纵容门下,当同罚。” 华妍雪倏地惊醒,大睁双眼。 创口处一片清凉,半昏半睡中,已有人敷过伤药,神智也为之一振。 涧月堂肃穆端严,谢帮主高高在座。迎面见到刘玉虹,顺着她目光所向望去,一颗心霎那间提到了喉咙口。 沈慧薇跪在堂间,身上披了一件深色的斗篷,依稀记得她在冰衍院前并非如此装束。 许绫颜站起来,说道:“小妍固然顽皮,念在她念在清云人材凋零,有此佳儿,实属难得,还望能宽恕她年幼无知。慧姐与小妍相处才只两月,谈不上督导不力,如当真要追究,那小妍还是在语莺” 陈倩珠不容说完,道:“她年纪这般幼小,已是如此凶狠,专敢犯上逆命,若不痛加儆罚重新为人,将来即使学成,又能指望她怎样的爱护同门,敬重长辈?慧姐自收华妍雪以来,如何对这孩儿纵容溺爱,那是有目共睹,今日之过,慧姐难辞其咎。” 她转向谢红菁:“帮主之意如何?” 谢红菁沉吟,问道:“慧姐,你有什么话?” 沈慧薇听她们针锋相对的往来,始终毫不动容,听到谢红菁问,方才抬起头来,说道:“小妍同室操戈,打伤学首,其错无可匿,属下愧负教导之责,受罚不怨。但此祸因何而起,前因经过,属下可否一听?” 陈倩珠道:“已问过了,是因言语不和,吵架起殴,慧姐还需再问一遍?” 妍雪心里大叫:“不!不对!完全不对!骗人,骗人的!不是言语不和,吵架起殴!”苦于一声不能出,急得满头大汗。沈慧薇语气平淡:“属下原只想,即使小儿起衅,亦必有个开端。不知夫人已定案结词,恕属下多言了。” 谢红菁微微一笑,慢慢地道:“是都问过了,不过,慧姐既卷入事中,要知详情,也是应当的。” 于是叫上吴荟,让她:“你把经过情形再讲一遍!” 吴荟应道:“是!”她对第二次发问似乎有点意外,望了望沈慧薇,说道:“弟子是听到练武场上一片喧闹才赶过去的,只见小妍拿剑追杀梦碧,梦碧已受了伤,小妍还追过来,嘴里说着我要杀了你的话。我们没法喝止她,秦老师上前拿下她的剑,哪知一个不留神,秦老师竟也被她打伤了。当时秦老师昏迷不醒,我们只得急忙禀报了陈夫人。” “这帮小孩是怎样吵起来的?” “是因小妍顽皮,今早被弟子责备了几句,她心里不高兴,回去时因姊妹们没理她,就大大生起气来了。夫人明鉴,这个孩子为了人家不理她而闹脾气,也不止一次了。” 刘玉虹一派置身事外、漫不经心的神气,堂上的对话,她也似听非听,这时突然说道:“嗯,没人理她,她和人家吵,又怎么打起来了呢?十岁的小孩,竟有伤人恶念,倒也少见。” 吴荟吃了一惊,道:“也、也就是越吵越失去了理智了罢总之是她先拔剑,丹菲为了阻止她也只得拔剑相架。” 这话避重就轻,涧月堂上人人听了出来,刘玉虹笑笑,并不追问。陈倩珠皱着眉,道:“慧姐,你若有疑窦,但问不妨。” 沈慧薇抬了头,静静地望着吴荟:“吴老师,慧卿疏于管教,使吴老师受累,甚是抱歉。” 吴荟受惊低头:“慧、慧夫人,不、不敢。” “听吴老师方才所说,慧卿有两点请教。第一,你看小妍受伤也很重,不知她受伤是在你赶到之前还是之后。” “这是受伤之前不,是弟子赶到之前受的伤,那不能怪丹菲。两人正在打,小妍一转身,空门大露,丹菲收不住剑势。” 沈慧薇微笑道:“我不敢怪别人,只是相关细节,还是问清楚的好。第二点,听吴老师方才所说,你赶到之时,她们已闹得不可开交,也就是争吵之初,吴老师并未亲见了?” 这一次是陈倩珠代为回答:“慧姐,吴老师并没亲见。她的说法与方梦碧等另外几个剑灵,是一致的。我让她们上来和慧姐说个明白。” 传方梦碧、檀文雯和金丹菲,道:“据她们的说法,小妍先上来冲着文雯,后伤梦碧。丹菲则是出剑架开而后误伤小妍。至于秦老师,伤势较重,就不必上来了吧?” 沈慧薇欠身无异议。 方梦碧手臂上层层叠叠缠了白纱,上得堂来,便哭哭啼啼,说华妍雪象是吃错了药,盯着她要打要杀。 谢红菁道:“这都是后来的情形,如今慧夫人要问的是,一开始的口角因何而起?文雯,你来说,小妍最初是冲着你,她为什么冲你?” 檀文雯差愕不已,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弟子不记得了,我们在说笑,她走出来,就很不高兴的样子” 吴荟忙道:“原因刚才弟子就讲过了,慧夫人,她小妍当真顽劣无比,这些天来,早课全不上,我教训她两句,她倒好,自管自躲在一边数落叶!” 沈慧薇淡淡道:“嗯,这件事也和后来的大打出手相关么?” 吴荟一愣:“不相干,可” 陈倩珠皱眉道:“吴荟,无干紧要之事,别拿到涧月堂来说。” 吴荟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说。 陈倩珠又道:“文雯不记得了,丹菲,你可记得,为何口角?” 金丹菲是这些人当中最老实的一个,在每个人都急于落实那小囚犯罪名时,她只是沉默,陈倩珠一问到她,登时满脸通红,双手互绞,讷讷说道:“禀夫人,其实其实弟子们也有错,不该私底下议论” 想说真情,可又有点拿不定主意,方、檀双双脸上变色。 华妍雪却深深害怕起来,宁愿丹菲别再说,大家都别再问。没人注意她,死死盯住刘玉虹,眯起眼,一闭一开,半闭半开,做着各式各样的鬼脸,刘玉虹终于有所察觉,看了看她,笑了:“我们一直在问,忘记被告了。虽然她是被告,也该给她个说话的机会啊。”说着,抬了抬手,一道指风划过,华妍雪大嚷出来: “她们在撒谎!” 小女孩跳起来,跑到沈慧薇身边,叫道:“不能怪慧姨,慧姨一直教我好,是我不听慧姨的话。但是我,她们全说我疯了,我可没疯!是她,方梦碧!她在背后造谣中伤,说了很多不干净的话,还议论裴师弟和杨家大哥。她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在背后议论是非长短,恶作下流,见人又装着一本正经!吴老师她们好偏心,一见了我,什么也不问,便骂我,打我,我给金师姐刺了一剑,伤得比方梦碧还重呢!她们打我,把我往地上掼。还有,我根本不知道打伤了秦老师,肯定也是栽的,我这么小,她这么大,哪里就能够打伤她了?” 沈慧薇低声再三:“小妍,住口!”哪里阻得住,叹了口气。 谢红菁凝目而视,冷笑:“小妍,我便是因此不解你的哑穴,你伶牙利齿,便是十分无理也能减去七分。在这涧月堂上,人人皆有畏惧之心,你独能毫无顾忌。好,是这样开始吵架,而后你解不了气就要杀了人家,是么?梦碧,你们有话也可以说。”说到这里,眼中掠过一缕寒意。清云由于架构庞大,帮众十万,阀内隐患,尤看重于外乱,背后议人是非,向为清云严禁。不论方梦碧讨论的是谁,都犯了清云大忌。 方梦碧呜咽地哭了起来,可是不说话。檀文雯不自然地摇着头,脸色苍白。谁敢说明背后议论沈慧薇?可是她们不开口,华妍雪一颗心也才晃晃悠悠放回去。 陈倩珠道:“好,如今事实俱明,沈慧薇督导不严,华妍雪剑刺同门,打伤学首,事实无可置疑。方梦碧率头背后非议,造遥生事,亦是不该。可还有其他异议?” 高阔深远的涧月堂,陈倩珠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栋梁木雕之间撞击、回传,最后一字一字重重地敲落在心。她们想要怎样,她们会打她么?华妍雪咬着嘴唇,满脸通红:不,我是不受辱的,除非我打不过人家把我打死也罢,没有人可以打我,没有人可以让我束手就范! 沈慧薇忽将她搂入怀中,缓缓地道:“慧卿管教无方,惭愧无地。论小妍之顽劣,如此相待同门,罚亦应当。只是她年纪尚幼,此时受伤又重,万万受不起回雪鞭。恳求帮主与陈夫人恩准,折两人之罪罚于慧卿一人之身。” 妍雪大惊:“慧姨” 沈慧薇低下头来,眼中明明白白地流露出了恳求意味,求她别再出声。妍雪眼泪潸潸滚落,一瞬间后悔莫及,如有千千万万懊悔的小虫儿在咬噬着肠子。闯祸时凭一时血气之勇,逞一时之痛快,怎想得到最终连累的还是自己心尖之所系欲保护欲爱戴的那个人? 连陈倩珠都站起来,肃然问:“你要代她受罚?” 沈慧薇道:“是。” 她把妍雪轻轻送出,给许绫颜。 解下披风,递与身边弟子。 众人皆是一惊,她里面只穿着夹衣单衫,显然是做好了受刑准备来的。 妍雪哭叫起来,开始挣扎:“不要!不要!”许绫颜抱紧她,那看不见的双目里,有一丝迷惘,一丝黯然,又似有着无限冷嘲。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九章 昨夜微霜初渡河 沈慧薇受刑之后的一片混乱,留存在华妍雪记忆中的只有极端模糊的印象。小女孩哭得伤心欲绝,看着慧姨倒下,看着她被扶起,看着一大群人拥她离开。 她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跟着回到了冰衍院,又是一场忙乱,人来人往。人们逐渐离去,哭泣的旭蓝也被人拉走,没人想到招呼她或是让她离开。浓浓夜色袭来,气温急遽降低,华妍雪缩在花厅一角,不住颤抖,忍受着肩头的伤口一阵阵反噬的灼痛。 “华姑娘。”翠合找来,“慧夫人让我来找你,你果然还没离开。” 搀起冰冷的小手,轻声说:“上去看看她吧,她在等你。” 那个房间,此刻清冷而安静。她穿了件月白的衫子,侧身倚在床头,一点跳动明昧的火光,映照着安详如常的面庞。 “慧姨” 她浅浅笑了,招手:“进来啊?” 妍雪碰着她盖着的一层锦被,犹豫着不敢再摸过去,干了许久的泪重又流下:“好疼吗?” “不,不疼了。刚才上过了药。” 妍雪怔怔地,透过泪帘望她,心里想说很多,偏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她叹了口气,把翠合叫进来,吩咐打水给妍雪洗漱、换过泪渍、污痕满身的衣裳,倚在床头,静静看着这一切。 妍雪不再哭,只咬着嘴唇,憋了半天,说道:“慧姨放心,这笔帐,我会永远记着。方梦碧和那个秦熠玲,嘿嘿,我迟早会让她们看颜色的!” 沈慧薇很出意外,脸色微微一沉:“你说什么?” “此仇不报,我就不叫华妍雪!”小女孩咬牙切齿,涌出无限激情,把两颊燃得滚烫,“慧姨你放心。她们现时欺侮我,侮辱你,只是因为我还小。可是,我终要长大的,这些人,迟早会落到我手上,哼,那时叫她们尝尝我的厉害,我” 全未留神沈慧薇脸色大改,极其苍白。 “住口!” 她神情全然变了,又气又急,索索发抖,整个上刑的过程,她都坦然以受,连眉头也不曾皱了一下。 “小妍,你跪下!” 妍雪呆住,不可思议地望她。 “跪下!”她又重复一遍。 妍雪回过神,打了个激灵,身子僵直:“不!我不跪!” “你” “为什么要跪?”妍雪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怒叫,“我没错!我没有错!你、你不分好歹是非!” 她重重地咬住下唇,看得出这当儿已是惊怒交集。闯祸孩子仍不罢休,继续嚷道:“你根本就是是非不辨,你欺软怕硬!谢帮主跟前,一味只会哀恳求饶,要是我,宁死也不受那个刑!你的气受完了,便想到我头上出回去!可我没有错,错的是方梦碧,是秦熠玲助虎为倡!那些学首和所谓的姐姐妹妹们一味往我身上泼脏水!错的是她们!还有谢谢红菁,所有那些人,根本不想弄清楚事实,全都想匆匆忙忙的加一个罪名在我身上,一个个道貌岸然,虚情假意!清云园,这个清云园,根本就是个坑,污浊不堪的烂泥坑!” 口不择言,最后一点顾忌已失去。沈慧薇浑身发抖,脸色却越来越是苍白。 小女孩发泄完了,扑倒在地呜呜地哭。她颤声低叫:“天啊,不,你不是决计不是” 她脸现萧索之意,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转头向里。华妍雪又跳起来,恶狠狠地说:“好,你要知道我干嘛和她们吵,和她们打?都是因为你!” 这话一出口,终觉得了有报复的痛快,跨前一步,一字一字地道:“都是因为你,她们说,杨初云是你的私生子,她们说,我和旭蓝好,都是向你学的!她们侮辱了你,我才和她们打。嘿嘿,你现下可知道了?满足了?哈哈,你怪我,你倒怪我,哈哈,哈哈哈!” 沈慧薇没有应答。 “慧姨!”妍雪发泄完了,稍稍有些担心,反悔,话说得太重了。 “你出去。”她静静地说。 “慧姨” “出去。” “哈,我早知道,”妍雪陡然低声,“你干嘛要救我,今儿代我受刑,不过是为了我的玉珞。你刚才说不是,不是,哼,你后悔了么?我和你没关系,你后悔平白救了我。” 她猛回头,震惊地迎着小女孩眼中冷嘲的光,脱口而出:“小妍,你说什么?” “我不是傻子。”妍雪眼泪又涌出来,“慧夫人,我很明白,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好法?你只是怀疑,怀疑我的出身。你为了我所不知道的对我好,我还以为你是对我好,当真自作多情得紧。” 沈慧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得茫然失措。好一会,才慢慢地道:“不、不是这样的小妍” 然而她语音渐止,她微微垂首,她不愿意多说一个字。妍雪猛然冷笑,拉开房门。 外面悄立一人,顺手一把抓住她,笑:“你这孩子,胡作非为还不算,又在这儿气你慧姨哪。” 妍雪怒道:“别抓我,放开我!” 那是方珂兰,妍雪激怒之下,是无论如何不肯叫她了。 “慧姐。唉,我全不知刚回来,便听说孩子们连累了慧姐,当真过意不去。” 方珂兰一脸歉意,坐到床边,说道:“梦碧那孩子,竟敢做出这等事来,这都是我的不是,我定当好好教训,以后再领她前来陪罪。” 沈慧薇在这片刻之间,又复镇定,摇头道:“她面壁一月,也是够受的了。她还小,师妹你慢慢疏导,切不可再加重罚了。” 方珂兰笑道:“是,慧姐总是最仁慈的。我带了伤药来,慧姐伤得如何,我先看看。” 沈慧薇略一抗拒,笑道:“这也不是头一次。况且从前闯荡江湖,受伤更是常见的,难不成我这些年养尊处优下来,些许鞭伤也经受不起了。” 方珂兰并不坚执,重又坐下,沈慧薇略一思索,指着缩在门边的小女孩,苦笑道:“这孩子,闯下这等祸来,让她独个儿回学苑,我” 方珂兰不等她说完,忙笑道:“我送她过去。慧姐你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好的,我不会让藤阴学苑那起小人再敢起欺心之意。” 沈慧薇道:“多谢。” 她只简单地说了这两个字,双目半阖,似有睡意。方珂兰看了她一会,不敢打扰,轻轻退出房来,又向翠合叮嘱几句,把伤药给她,方带着妍雪离开。 妍雪原也彷徨,怎能回去那个冷冰冰充满了敌意的地方?不曾想她气成这样,也没有疏忽了这一点。 方珂兰同她说话时,妍雪为了负气,甚至没肯再正面看她一眼,临走时,也未告别。一路回去,心头时时刻刻便浮起了她受刑时的穿戴,半倚在床头的憔悴,还有气得惨白的脸,一双瞳仁漆黑,却无神采。 很冷,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起了雨丝,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阴雨。晦云如聚,沉沉暗压,一如恶劣到了极点的心绪。 方珂兰亲自带着犯事小孩回到藤阴学苑,给那里出事以后沉郁压抑的气氛添上一种非同一般的意味。吴荟迎接,方珂兰摆手令去,并让人端来饭菜,亲自守着妍雪吃。 妍雪没好气地问:“你怎么还不走?” 她笑了笑,端详着这孩子,徐徐地问:“身上伤怎么样?” “不好。疼。”妍雪不客气地回答,并且瞪回她,“老是看着我,你难道也在研究,我象不象、是不是呀?”并不只有沈慧薇,别的人也一直在探究,她们对她宽容、优待,无疑是除芷蕾而外另有原因的。她早就隐约明白,但总也是有意避开。今天的事端,激发了不顾一切的勇气,不论这个问题是否能揭开,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都顾不得了。 方珂兰不以为忤,而且神态间也完全没有提到这事时,沈慧薇那样的极端在意:“这小丫头,越发象个刺猬那样,随时来一个刺一个。” 她继续笑吟吟地打量,正在妍雪极端不自在时,忽道:“小丫头,接掌!” 毫没预兆地,一掌轻飘飘的到了面前。妍雪不假思索地偏头转身,她笑骂道:“笨蛋,接啊!”手掌如影随形而来,衣袖募然飘拂起来,如娇黄蝴蝶飞舞。妍雪举起双手对推,她手腕往下一沉,道:“不是那样,丹田气转,发力。” 妍雪照着她所教的运气方法,丹田沉气运转,一股气流登时涌出,两掌同时拍出,与她的手掌对上,她起先的力道并不重,继之慢慢增加,华妍雪全身剧震,歪倒在一边。 方珂兰及时收回力道:“小丫头,我刚才这一掌,藤阴学苑没一人能接下来。” “有这么厉害吗?”妍雪不信,一时还想不通,她要说明什么呢? “秦熠玲千真万确就是你打伤的啊。你有真气贮在丹田,平时没人教你怎么用,可等到紧急关口,自然而然地发力。当时情形,多半是旭蓝叫了一声,她有些松懈,你便趁机脱出她的掌握,一掌出去,她没防备,所受的伤可着实不轻。” 原来说了半天,是在证实秦熠玲的确是她打伤的。可这一条,早已加为罪名,她的授业师傅更为此受了刑。 “那又怎么?” 方珂兰微笑道:“从你入清云获文晗起算,不过半年时间,其间又没人真正教过你。你即使是天纵奇材,真气却需一点一滴勤练积累起来,怎能够打伤二十年勤修不辍的学首?” 妍雪悻悻然道:“你又说是我打伤的,又问我怎么可以打伤,我怎知道?” “很简单,因为事先有人传了内力给你。只因你还不会用,所以非到关键时刻,它不能显露。小妍,有些事情你该知道了,你那次受伤,刘师姐抱了你星夜赶去幽绝谷,但你所受掌力震伤内腑,你的慧姨要救你,只有一个办法,便是耗费自身真气,帮你打通奇经八脉。” 她含着一点笑意,又慢慢说下去:“否则,以你这般的胡闹任性,动不动就使小性子,罢练文晗,呵呵,如非她苦心孤诣,不等发现你这玉珞,早就神仙难救啦。小傻瓜,你现在还怀疑她只是因为玉珞才救你么?” 妍雪心头一凛,情知是方才争闹的那些话被她在门口听了去,因此,特特的来开解、劝导。 第一次相救,那块玉珞还在芷蕾那里,沈慧薇根本没见到,已肯大耗精力来救,何况现在两人相处了这么许久,怎能怀疑她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别的缘故才做,另有用心呢? “那”妍雪呆了半晌,方问,“那玉珞,倒底是什么?她每次见了都怪怪的。” 方珂兰嘴角挂了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说道:“此事她不愿说,自有其道理,旁人更不好代说。” 妍雪也就不追问,侧头问道:“好奇怪呀,若非慧姨执意追究,方梦碧就不会受罚,也大扫你的面子,你怎不怪她?” 方珂兰好笑地说:“这是什么话!慧姐是我师姐,公正无私,我素所心服。这次的事,哼,梦碧实是过份,如不是被罚面壁,我还要重重教训她呢。我心服慧姐尚不及,哪会怪她?” “嗯。”妍雪怔怔坐了一会,说道,“方夫人,我有件事好想问,不知道你肯不肯说?” “呵,”她笑道,“你人小鬼大,动的脑筋千奇百怪,我可未必回答得了。” 妍雪慢慢地说:“回答的了,只要方夫人肯讲。” “那你说说看。” “如果,我认的师父是刘夫人,或你,这样闹起来,也会怪你们吗?” 她微一沉吟:“你认的是刘夫人或我,又哪会有今天的事?” “我是说‘如果’。就算不闹今天的事,一样会闹别的事。” “没有如果。小妍,我实难想象,你这么激烈、冲动,耍起脾气来不要命的个性,除了你的慧姨,还有谁能忍受得了?” 华妍雪不服气地撅嘴:“我很让人讨厌吗?” 方珂兰哈哈大笑:“那倒不是。你淘气起来,固然可恨,可是一派天真,却也让人爱得不行呢。” 华妍雪不笑,并且紧追:“你还没回答。要是我在刘、谢,或是你的门下,也如今天得罪了人,又会怎样?” “不然,是不是,”小心而又认真地,“根本就没人敢得罪我。” 她不笑了。一直望到小女孩眸心深处。妍雪心里一抽搐,泪又重新落下。 “好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既是明白了,乖乖躺下,睡一觉。明天去向你慧姨道个歉,明白了吗?” 方珂兰拍拍她脸颊,准备走。 “方夫人”妍雪把脸藏在床上被子里头,低低叫住,“当初,你为什么要引我进幽绝谷?” 方珂兰背立的身子没转回来,凝固了。 “你说什么?”她轻笑,“什么我引你进幽绝谷?” 妍雪抬身:“我打听慧姨,知道的人本不多,云姝当中,你和绫夫人交往最多,最有可能知道的便是你。那天绫夫人不在园中,能引我进幽绝谷,并且有那么大本事,能以细小的松针把竹叶钉在竹竿上的,我想也就只有你了。” 她转身:“傻话,我为什么要引你进幽绝谷呀?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和你当然毫无关系。你并没想着引我,或者芷蕾。但就是想让我们进去。其用意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慧姨,你要让慧姨出幽绝谷。” 她显得饶有兴致,又向前走了一步:“这个论调可有趣,说下去。” “我一直想不通,你要让慧姨出幽绝谷是为什么?直到直到旭蓝给我的那个长命玉兔,我当时没想到,扔掉了,这才突然明白了!” 她眨了眨眼:“明白什么?” 妍雪一口气全说了出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给阿蓝如意兔,这不是一般人给的,你若要给他见面礼,送这个决计不妥。可有一点却很明白:阿蓝说过,他奉父亲之命,不拜慧姨为师,一生不可进清云。你,或是绫夫人,或是其他人,想让他进清云,就只有使慧姨出幽绝谷。所以,你引我进了幽绝谷,为的就是让我去胡闹。谢帮主本来很生气,可一听说我要拜慧姨为师,她立刻就不生气了。我晕了过去,醒来已在慧姨处,慧姨脚步不出幽绝谷,她怎知我性命衰竭?自然是有人送去的。你们千方百计做这些安排,不过是叫我去胡闹,去把慧姨引出幽绝谷。慧姨出来了,收旭蓝为徒了,你们的心愿满足了,可再不用留给她一些面子了。” 方珂兰一时没说话,只顾盯着面前滔滔不绝的小女孩,灯火哔剥一声轻响,微微爆出火花,在她脸上摇曳着。妍雪似觉眼睛花了一花,见她右手动了一动,袖如黄蝶儿展翅欲飞。她仍然站着,静止的时刻若有很长很长,她淡淡地说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得太多啦。好好睡一觉。明天把这些事都忘了。” 她开门走了出去,一股冷风扑进房来。门碰响,烛光扑的灭了,妍雪打了个冷战。 外面吴荟林瑞雪等殷勤相送的声音,方珂兰一点声息都没有。 妍雪隐在黑暗里愣愣坐了一会,急雨敲窗,一种前无所有的害怕涌上心房。跳下了床,不管不顾地冲到隔壁,直拍门:“阿蓝!阿蓝!” 旭蓝甫一开门,妍雪便扑了进去,浑身颤抖的伏在他怀里:“阿蓝,我怕!我怕!我怕!” 他手忙脚乱的抱住她,把门关上,柔声道:“别怕,小妍,你别怕。怎么了?” 他一直未睡,甚至连身上衣裳,还是今早穿戴的那一身,柔声道:“小妍姐姐,你不要怕,我知道都是她们不好。她们欺侮你,欺侮师父,她们不好。” 妍雪哭了:“阿蓝” 他温柔地抱着她,擦拭她满脸的泪。华妍雪泪眼汪汪地看他:这个傻子,他其实甚么都不知道,方珂兰很可能是他的母亲,为了让他能够进清云,她们利用了她,也利用了慧姨。那么慧姨这一切是否很清楚,她既出幽绝谷,是否已随时作好了迎接一切与她目前所获得荣光的截然相反的打击?今天的鞭笞,是否有着另外一种意味,谢帮主借这个机会在警告她,提醒她,今后更加谨慎从事。 旭蓝陪笑着问:“好些了吗?过去睡啊?我陪你过去。” 妍雪倏然从心底那阵阵翻卷着的惊天巨浪中拔出,惊醒:“不,不阿蓝,我不要过去,我害怕。” 旭蓝微笑起来:“那好吧,你睡我这里,我过去拿你的被褥。” 她伸手拉住了:“不要,不要过去!阿蓝不要离开我。你不要离开我!” 她可怜兮兮地望定他,他实在摸不着头脑,左右是全依她。张罗着让她睡到自己那张挂着白底蓝叶底纹帐子的床上,另取出一个枕头,一条被子,坐在床头,拍着受惊的女孩,款款温存。 妍雪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有他在旁,他的笑靥便好似房中的烛光,明亮而温暖,微笑着问:“身上可好?” “嗯。” “师父好吗?”他问这个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 “她应该还好吧,精神尚可。”只不过气得不行了,这话自然不说。 他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但愿”略思索,说了这么一个愿望,“但愿明天的太阳升起,你没事了,她没事了,大家都忘了今天的不快才好。” 妍雪好笑地啐他:“明天才不会有太阳呢。” 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停了一停,又说:“你流了那么多的血,必是又痛又累,快些睡,我陪着你。” 妍雪了无睡意,肩头的伤,一点也没妨碍到她的精神,不知是因为打通了奇经八脉以后体质非同常人呢,还是因敷的伤药出色。 “我睡不着阿蓝,我很害怕,你不要熄灯。你陪着我,我们说说话儿。” 他不同意:“我不熄灯,可你该睡了,你要好好休息。” 妍雪便让他讲故事听,从前在家里,每次睡不着,一定要义母讲了故事方能入睡。旭蓝从小性情柔和,估计也是这样过来的。听到这样的要求,很熟悉,很留恋地笑了,是想到他的养母了吧? 于是他开始说故事,可惜他的故事都很常见,经他讲来又实是乏善可陈,不上几句,妍雪便摇头不要。于是他不停的换故事,她不停的摇头,后来他语间逐渐粘滞起来,她也再听不清他说些什么。 第二天是个雨雪霏霏、阴霾不放的日子。妍雪胆怯,硬拉旭蓝一起过去她的房间。 窗格,微微打开了一条缝。枕上打湿一片。 “是昨天就开着的吧?”他笑着,过去把窗关上。“你真是个小糊涂。” 妍雪瞧着那打湿了的一片,几乎又要颤抖起来。 让旭蓝代请假,只说身子不好,冒雨匆匆向冰衍院而去。 到了熟悉而又亲切的冰衍院门前,却徘徊踯躅。 索性,坐在一株银杏底下,抱着肩,看着那块嵌有“冰衍院”三个字的匾额。 虽然,一开始找她,是为了“冰衍”两个字,但是等到发现了她,是那样衷心地爱她,仰慕她,这两个字为何巧合地在芷蕾玉璧上出现,从此再也未加深思。 而书写这方匾额的人,和自己究竟牵缠着怎样的瓜葛呢?似有,而绝无。 若说是真心关爱,可也总是有意无意露出那一种疑惑的疏远,隔开千尺鸿沟,不能跨越;若说不爱,却又如此眷顾,如此爱护,如此耐心而诲人不倦,种种无微不至的关切,难道竟是假的,是看在某一个全未知悉的原因才做这一切的吗? 雨雪纷纷飘下,落在身上。她没有任何雨具,未戴雪帽,雪花片片落在头上、脸上、手上、身上,被体温的热气融化成一片水气,与淋落的雨点汇集,逼出更深的寒意。 半晌,冰衍院悄没半点声息,仿佛那里面并不住着人似的。 妍雪担惊起来,终于上前,敲门大叫:“翠合!翠合姐姐!” 叫了半天,一个看院子的小丫头开了门,满脸诧异:“华姑娘,你怎的来了?” 妍雪急急问:“慧姨呢?” 她迷惘摇头:“我不知道啊,我” 妍雪冲上楼,无人。 下楼奔入雨中,向幽绝谷跑去。 百花凋尽,茅屋门掩。唯有自上而下的瀑布,在清泠的雨声中,亘古不变的冷冷的直下深壑。 “慧姨!慧姨!慧姨!你在哪儿?” 妍雪忍不住,失声大叫起来,热泪滚滚,滚落面颊,与雨水交融,奔走冲突,宛若失路羔羊。 不,不,不管慧姨是为着什么才着意眷顾,她只要她在身边,就算她象昨日那样,板了脸,骂几句,打几下,都心甘情愿。只是,不要忽然不见了她! 再度冲回冰衍院,翠合笑脸相迎,看见妍雪一脸的泪,雨,身上湿透,不免一惊:“华姑娘,又出什么事了?” 她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妍雪倒懵懂了,满怀希翼地问:“慧姨呢?她在哪里?” 翠合忍笑向内一指:“在后面,你看看去。” 在后院?竟在后院?突如其来的惊喜,妍雪几乎不能直立。 “我以为” “以为什么?”翠合笑问,“还是先抹一抹水,夫人见了,又要心疼了。华姑娘,总是不爱惜自己。” 妍雪傻傻地任由摆布,撑起一把油纸伞,送至后院廊下。 那人儿背向着她,忙碌着。还是那一衣素淡,旧影如昨,竟有失而复得,全不真实的一阵恍惚。 热流涌上鼻端,冷热交汇,酸酸地,不合时宜的打了个喷嚏,有些尴尬地捂住了口。 她转回了头,平静地微笑:“小妍,是你来了。” 她身边一大堆木材,带着青葱而新鲜的湿气,有些树叶尚未剥离。妍雪明白了翠合忍笑的原因,不信地问:“你去山上?打柴?” 她笑道:“你那么爱琴,外面选的,如非巧合未必便好,咱们连云岭深山麓却有佳木。我早想着帮你做一架,只是向无闲适之日,气候亦不相宜。小妍,你来看,琴的用料,很有讲究,非得好好挑选不可得。” 她比别日分外话多,不绝地说了许久,妍雪只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温颜微笑:“怎么啦?” “慧姨,我不乖,脾气又坏,不听你的话,又气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法?” 她笑,柔和地说:“慧姨很希望你听话。” 她忽然之间便沉默了,自管忙碌。 “还疼吗?”妍雪摸摸她的背,触电似的缩回。 她笑着摇了摇头。 “慧姨,慧姨” “嗯?”她未在意,只微笑答应。 “我错了。” 妍雪慢慢地说,自小到大,这是第一次向人认错,每字有如千钧之重,滚在舌尖吐不出来。 “慧姨,是我错了。” “小妍” “小妍错了,小妍太任性,害你操心,又受苦。小妍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再也不会连累慧姨受苦。慧姨,刚才我好怕,怕你失踪了,不要我了。” 沈慧薇搂住她,柔声道:“好孩子,慧姨从没怪过你” 抚着那此刻看起来可怜复可爱的小女孩的头发,缓缓说道:“小妍,人生中,总有无数委屈,无数折难,和无数意料之外的变故。要在一个环境中学会成长,你要懂得压制一些。你一味以硬碰硬,到头来难免不吃亏。” “可是,”妍雪迷惘地问,“什么事儿都尽着忍让、退缩,不去据理力争,岂非失去的更多?” 她含笑道:“得一心安即可。” 妍雪摇头道:“不,慧姨,你别生气,我还是不大懂呢。我不争个是非明白,便不能心安。” 她说道:“嗯,争个是非明白,那也不错,但很多事情,本来就难以辨白是非,要是一个人错了,你和她以错对错,你自己就立身不正。你性情天生就很冲动,我只希望你,但凡在做一件事,先想一想,你去纠正偏失呢,还是去火上浇油。” 妍雪似懂非懂,心情募然轻松起来,霎霎眼,顽皮地笑道:“慧姨,你小时候,莫不是有人这样教你,还是你天生就这么的老气横秋?” 她绝没料到有这么一句话问,啼笑皆非:“慧姨少时极苦,倘若那时的沈慧薇,就象如今的华妍雪,便有十条、二十条性命都完结啦。” 妍雪吐了吐舌,道:“就是因慧姨少时受了苦,才会象现在这样逆来顺受呢。加在你身上的,明明很不公平,你也不反对。否则,以你前帮主的身份,怎么都不能被她们侮辱啊。” 沈慧薇苦笑:“你这孩子,才说听话的呢,怎么又绕回去了?我是什么前帮主呀,一个待罪之人而已。” 她怔怔地抬头向着天空,自语般地喃喃说道,“也许吧,你说得对了,我是没用,是逆来顺受。我护不了你,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了”她说不下去了,眉尖微蹙,仿佛在压抑着心底被无意中撩拨起来的极端的痛楚,眼里闪过一片灰色的萧索。 不知为什么,妍雪陡然记起了生辰那天,她浑身缟素,心头一凛。 “慧姨,假如,”她鼓足了勇气来问,“假如我不是你想的,我不是你关心的那个人的女儿,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她微笑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冥冥中自有安排,小妍,我们今天不知道的一切,将来总有一天自然而然水落石出。” 妍雪固执地问:“而结果,真非你所想呢?” 她拒绝回答。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十章 楼上凤凰飞去后 时近年底,过节气氛一日重似一日,并传出年底会武的消息。 清云每个等级的职位都冠以一个好听的名字,帮主即清云,副帮主涵月。其下正堂主星瀚,副堂主鸿风,八方旗使朝波,香主亭泓,坛主流影,这就叫做上五级。至于星瀚的弟子为剑灵,本帮护法明阳,那是属于极特殊的设置,有方设,无则废。凡为护法弟子,必为男子,眼下帮内无明阳。 因清云发展迅捷,弟子遍布各地,每年年底,举行总坛大会。年底会武,是其中尤为重要的一个部分,全帮大检阅,提拔奖赏,都在这次会武中进行,给过年的节庆另行再添出一种喜气来。其本意是检验年来弟子的武功进境,但因人数众多,不可能当真每一个人都比过来,因此,这种比试,通常仅在帮中上五级之间举行,决出一年武魁。如有弟子自认武艺超群,才能出众,也可自荐报名,通过主考审核后破格参加。 清云星瀚、鸿风人数并不多,但以下三级弟子人数随着帮中规模的扩大而逐年增多,到得后来正副堂主已不参加比试,高兴起来,才下场走一趟,那也只是取乐助兴之意了。 除上五级会武以外,剑灵比试,为重中之重。剑灵是叆叇帮期望颇深的传人弟子,其才能如何直接关系到本帮未来发展。考虑到剑灵尚未出师,学武年限又各不相同,其比试多出花样,从文武、才略、智慧各个方面进行考量,以观剑灵资质及综合进境。剑灵一旦艺成,就得凭真实的本事,在年底会武时闯过三关,方承认正式出师。 今年是近十年来首次恢复剑灵比试,要在其中选出剑灵魁首。消息一经传出,藤阴学苑群情亢奋,话题的焦点便天天落到对于会武的猜测上,人人皆想争胜。 华妍雪争强好胜,更兼赌了一口气,决意摘冠。日夕练剑,比前用功不知多少倍,进展甚是神速。沈慧薇看在眼里,仅是盈盈含笑,既不特别加以期许,也并不劝阻这突如其来的刻苦发奋。 日子一天天在过去,终于到了年底会武的盛大场面。 为了这一天,剑灵准备足有半月之久。学习出席叆叇总坛大会的阵列,了解各项礼仪、规矩,甚至连服装、座位、举止,都无一不做事前筹备。要知叆叇帮是离朝第一大帮,其下十万人众,剑灵必须要做到惊鸿乍现,万众瞩目。 第一天的总坛大会在清云园南苑的宽阔无垠的骑射场举行。各堂各门率领弟子参拜掌门,以及叆叇历代帮主,汇报年来成就,然后聚餐。很是沉闷无趣。到了下午的会武,方热闹而气氛活跃起来。 场上支起三座大台,分别贴着写有“朝波”、“亭泓”、“流影”字样的虎皮纸,参赛者共一百多名,同时进行两场比武。 初试在各级之间进行,接连两轮,筛去四分之三人,接着进入复试,各自抽签比试,避开两名朝波抽中一签。反复进行筛选,最后只决出十名高手进入决赛。 第一天只来得及进行初试。第二天比出当天武魁,剑灵比试则在其后,因此剑灵出题机巧,不设常规,波及规模也小,往往仅有会武弟子参加,比试结果晓于全帮十万众。 每一年的等级评定,和会武结果大有关系。如品级为低,而武功远胜,倘若当年又颇有功业,便能得到升迁机会。反之便会遭贬。 会武既是如此重要,人人各逞其能,拿出全副本事。三座高台,人来影往,衣袂翻飞,剑气纵横。这参赛的每一人地位都自不低,其下有着大帮弟子,比武过程中,免不了吆喝助威,声势非凡。 到了这时方才发现,清云男女弟子比例,实为五五,男弟子并不在少数。这比试的三级弟子中,男弟子甚至人数还偏多一些。只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到了星瀚与鸿风这两级,便是云姝之流,竟无一个男子。清云园之阴盛阳衰,至此方显。 第一天决出通过初试之六十二人,其中,朝波因人数最少,仅占十一名。另二级人数基本持平。 第二日一早,仍到骑射场集合。沈慧薇在这日也出现了,只是坐得稍后。 华妍雪满心喜欢,慧姨既出,今天的剑灵比试更是只许胜出不许失败。要做给她亲眼看到,她所教出来的人,一定是最出色的。明明知道自己所心心之所系的结果,她未尝关注,仍不免如此之想。 杨幸兰凑到耳边轻轻说道:“姐姐,慧夫人比那次生辰,清减得多了。” 是么?妍雪心里一惊,远远打量。慧姨是真的清减了吗?何以清减?霎那间,心中涌起万般凄楚,是因她气她,伤她,她才如此的郁郁不快,形容消瘦? 比武又已开始。 今天的比试更加激烈,通过初试筛选,所余人数仅为昨天的四分之一,闯过头关的每一个人都身怀绝艺。由于彼此之间是真刀实枪的打斗,方珂兰与何梦云分别上了两座高台,以防止出现双方胜负难解,激斗之下难免一方受伤的危险局面。 由比试来看,云姝子女参加会武人数并不是很多。有许绫颜的女儿刘银蔷,谢红菁之子贾仲,刘玉虹的女儿宗琬潜,方珂兰之女马矜芳,以及杨若华的双胞胎儿女钟幽龙和钟幽凤,这兄妹俩年岁较小,幽凤没过初选,幽龙也在第一轮复试中败了下去。 妍雪注意到一个灰袍少年,约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粗眉大眼,肤色黝黑,虎虎有生气。昨日的比试中,甚至未曾亮过兵刃,单凭拳脚功夫连胜两场,问金丹菲:“那个穿灰袍的少年,他是什么人?” 金丹菲看了一看,笑道:“啊,原来今年彭师兄回来了呢。” “彭师兄?” “彭文焕。他是张恒贞张夫人之子,一向在外面学艺的。我进园来,也只见过他一次。” 妍雪笑道:“那张恒贞又是什么人哪?也是云姝之一?” “应该是吧。她曾是决兵堂堂主,已经去世了。” “云姝多有能者,此人又怎会在外学艺?” 金丹菲摇头:“我也不很清楚,听说彭师兄的父亲是一位将军,估计也有师门来历吧。” 议论间,彭文焕跃上高台。宽袍大袖,仍然不携兵刃。方珂兰笑问:“还是不用兵器么?你这次的对手可是朝波黄师姐。” 那名朝波虽号称其师姐,年龄要大得多,约有四十许了,竖剑向彭文焕施了一礼:“彭师弟,幸会。” 彭文焕笑着抱拳还礼:“幸会。”然后才对方珂兰说,“我还是空手接一场试试。” 他也不故意装作客气,这话中摆明了有轻视对手之意,那黄师姐颇为恼火。此人脾气甚合妍雪意,心头大乐,忍不住斜眼瞥向沈慧薇。但见她含笑正襟,高台同时进行两场比试,她的目光是停留在彭文焕这边。 台上两人交上了手,打得难分难解。黄师姐做到朝波,在帮中地位已经极高,当然有过人之能。彭文焕武功再高,一来年轻,二来毕竟空手对敌,身法飘忽躲闪,防比攻多。以妍雪的眼力,一时辨不出胜负,转而看方珂兰,她只从容微笑,休想自她的表情中看出半分端倪。 黄师姐一把剑越攻越快,渐渐化作一团白光笼罩全身,旭蓝低声道:“你看,黄师姐。”妍雪不明其意,说:“我在看着哪。”他道:“不是,你看她的剑法,是学师父的一路。” 妍雪微微一惊,凝神再瞧,剑法精妙端凝,气象开合,果然和素日所学有几分意境宛似,她巴望那少年胜出,强辞说道:“这人只学了形,没学到意,慧姨的剑,哪有如此抢险冒进、气急败坏的,必败无疑。” 言尚未落,剑光大展,彭文焕一个趔趄,竟朝着剑尖扑上,和对方乍合倏分,远远的飘身至台边,拱手笑道:“承让了。”那黄师姐一脸沮丧,低声道:“彭师弟好生了得,甘拜下风。” 场内转机只在瞬间,剑灵没瞧清楚彭文焕是怎样获胜的,但盼他出之心如一,在黄师姐无精打采的下台之际,高声喝彩。彭文焕听到了叫声,抬头向这边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方珂兰款款起身,张臂把彭文焕一抱,笑道:“焕儿,你果然学成了,可喜可贺。”彭文焕局促不安地忍受了她这一抱,黑脸泛红。剑灵爆出一两声稀稀落落的清脆笑声来,全场由之大哗。 由于复试人数落单,彭文焕胜了这一场,由方珂兰裁决,直接进入前十决赛,亦无人反对。复试足足比了大半天,有好几次大见凶险,全凭着台上的方、何两人出手解围。 最后决出清云十大高手,云姝子女占到四席。刘银蔷、宗琬潜、马矜芳以及彭文焕,不期然再次体现了清云园之阴胜阳衰。那个被筛的帮主之子贾仲,文质彬彬,象个读书人的气质更多于一介武夫,对于他的败落非但脸无愠色,反有种如释重负般的欣然。 这四人从前面胜出的情形来看,武功都极高,若让他们先一一去对阵十强中的其他人,很可能比到后来,最后只剩下这四个。估摸是云姝故意安排,这四人决赛一开始就捉了两对,刘银蔷挑掉了马矜芳,彭文焕击败宗琬潜。 余下不出意料,刘彭二人一直杀到最终对决,也就是评选当年武魁的关键比试。 其时夕阳薄暮,把半边青山染成金黄色。谢红菁起身道:“年年如此比试,大没意趣。因此今年武魁会试,改个地点改个方式来进行。”比赛到最关键时,也正是骑射场人群最为兴高采烈时,不免闹哄哄的。她缓缓道来,入耳竟是字字清晰:“这最后一场比试,转移到五昊峰停云楼,比试方法:银蔷与文焕谁能最先登上停云顶层,即为本年度武魁。为使清云同乐,满山打起火把点起灯笼,众弟子在山峰上下均可观看。” 清云十万人众,无论台子搭得多么宽敞高大,能把比试看得清清楚楚的人,倒底只有排在前面的数千人。比试改在别处进行,其实仍只有那些有资格上峰或在半山坡的人才看得见真正交锋,但满山遍野打起灯笼点起火把,想来定是难得一见的奇景,比高台上平平淡淡的一场比剑,自然有趣得多,当下震天欢呼,久久不绝。 刘玉虹特别过来关照:“剑灵比试的题目,便自这一场决赛中引出,等会儿比试之时,切需小心在意,不可只当玩闹来看。” 稍用晚餐,歇了一个时辰。清云上五级弟子登上五昊峰。 五昊峰本是连云岭最高的山峰之一,停云楼高七层,与别的楼宇所不同,顶层并不封顶,四围栅栏向外凸起半尺,是一座露台设计。谢帮主携星瀚、鸿风及剑灵上了露台。此处选得极佳,想得也甚妙,若是顶楼密封,除从窗中探头而外无法看到比试情况,而在楼下仰着脖子看又未免有失观瞻。 上楼之时,华妍雪身边忽多了一人,侧目一看,又惊又喜:“芷蕾,你也来了!”芷蕾微微笑道:“我早就来啦,你光顾着看比赛,没注意我呢。” 满山满谷灯笼已点,一条条蜿蜓火龙闪烁,与天边银辉共争流丽。底下,刘、彭相对而立。刘银蔷为醒目故,特地改穿白裳,彭文焕还是一件灰袍,从顶层望下去,几乎有点模模糊糊的。他两人必须争先上楼,谁先取到了顶楼中间台子上所放一只描金文具,便是本年度的武魁。 妍雪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个缩小了的人影,寻思:“剑灵比试的题目从决赛上出,那便是从这两人身上引出来了。”若要争胜,最好先从这两人身上猜出端倪,甚至把题目也猜了出来,胜局方在掌握之中。 楼下两人相互拱手为礼,各亮兵刃,彭文焕使刀,刘银蔷用剑。刘银蔷笑道:“彭师弟,我说不定还有防身的物事用出来,可别见怪。”彭文焕恭恭敬敬地道:“是,比试并没限制兵刃、拳脚与暗器。” 突然之间,两个身形一起飞拔向上。 彭文焕今年刚刚学成满师,而刘银蔷,却是去年的武魁。在理在情,她都不想让这灰袍少年初回清云便抢去魁元,表面虽然客气,一待比试可是毫不相让。 妍雪虽不深谙武艺,却也看出,论力气肯定是彭文焕要大得多,刘银蔷几乎不和他正面接触,往往一点即走,使小巧身法不断上纵,彭文焕则仗着沉稳的功底步步向上。直到六楼,两人都是互有前后,眼见彭文焕先向上掠去,刘银蔷叫道:“小心了!” 一条银白绸缎如矫龙乍现,向他双足卷去。起先听到刘银蔷说要用其他防身物事,妍雪的想法也以为定是暗器,却不想是一条至柔的腰带,当此际却是牵绊住人的最好武器。彭文焕身子反向下坠,一掌拍出,迫得银蔷回转,两人就在六楼楼口相斗起来。 这时他两人都已近在咫尺,妍雪心念电转:“彭师哥既是刚回来,云姝和他不大熟络,比试的机关,定然是落在银蔷姐姐身上。” 但见她一味游斗,那白色身形裹在剑光银缎之中,看得人眼花缭乱,每接实对方一招,都身形一滞。但彭文焕数次欲跃上高楼,也总被她以至柔克住至刚。彭文焕刀上风声渐重,剑灵立在最高层,也都已听得清清楚楚。刀光之中,那银色缎带如蝴蝶片片,最后只剩了手中一截,银蔷一笑掷去。 至此不论何人都看了出来,最后胜者无疑便是彭文焕。妍雪心头大急,到这当口还一点可猜详之处都没想到,紧盯着那条白色身影。她出剑亦越来越慢,那柄剑,柔光银辉,一望而知不俗,手握剑柄,柄尾犹有微光透出,照得她白生生的柔荑似是透明一般。听得彭文焕朗声大笑,已跃上顶层,轻巧巧闪开了趴在凸起的栅栏里看得出神的几个孩子,在刘银蔷稍后一步到达时,他已举箱在手。 刘银蔷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将剑反手入鞘,李盈柳上前,顺手接过那把长剑,理一理她剧斗中揉乱的发丝。谢红菁笑道:“文焕学艺方成,连闯数关胜出,技压当场,着实难能可贵,可喜可贺。如此你就是今年咱们清云的武魁了。”她有意加重了“咱们清云”四个字,似向他说明,他虽学的是清云以外的功夫,但清云仍将他自己人一般看待。彭文焕躬身笑谢,山上山下欢声四起。 刘玉虹笑意盈然的目光扫过剑灵:“接下来轮到你们了。刚才师兄师姐比试,一个个都看得很认真。至于是否真的很认真,或者说,认真观看有没有实效,便看你们是否能解得我一道谜题。” 她自彭文焕手中拿过那只小巧的描金文具,笑道:“你们来看,这只箱子里,原本放有一物,但它现在是空的。这件物事,在会武中你们刘师姐身上曾经出现过,现在呢,藏到了一个隐蔽之处,谁能把它找出来,完璧归赵,谁便是今年剑灵之魁。倘若两个人一起找到,那么也就不妨打上一架,看看是谁最终得手。” 剑灵哗然,刚才的比试那么激烈,谁能顾及刘银蔷身上藏了何物?刘玉虹笑待喧哗完毕,又道:“记住,你们总共只有一次寻找的机会。无论是谁,找了一次不对,今年的比试就算结束了。因为我们不需要等一个一个的可能性被排除,最后才得到的胜利。我们要的是完胜,剑灵自己从推算到得物,这当中不能出半点差错。当然,无论你找到什么,是错是对,都必须说出一个理由。倘若寻了件错误的东西出来,又讲不出理由,便是存心捣蛋,哼,我可不轻饶!” 妍雪道:“总得指定一个范围吧?不然这里几十个人,我们又不见得一一去搜身?” 刘玉虹笑道:“自然不在人的身上,东西就藏在停云楼。限一柱香内必须破题,不然也算是无人可解。” 剑灵慢慢沉默下来,竭力回想刚才打斗的整个场面。李盈柳在点香。零乱的脚步声起,已有人向楼下冲去。妍雪没有动,停云楼不过是一个幌子,就这一柱香的时间,决不可能把七层楼搜个遍。而且自武魁决出以来,这里无人下过楼,那件物事无疑就在这个楼层上。 刘银蔷上楼以后,最早与之接触的是李盈柳,并且曾自她手上接过一把剑。再往后,围住她的人就多了。那把剑如今又在何处?华妍雪游目寻找刘银蔷,忽而晒然一笑,那只描金文具极小,宽仅六七寸,何能放得下那柄剑来? 但机关一定是出在那把剑上,刘银蔷身边已无剑。一转头,忽见到芷蕾目光向一边去,那把剑赫然就放在刚才放描金箱子的台上,位置甚是显目,只是人多闹庭之下,却未必能注意到。她记起那穿透刘银蔷素手柔荑的微光,转向左走了两步,看到它的剑柄,光秃秃的连剑绦也没一条。 妍雪笑了,是一颗明珠,她断定了是一颗明珠。放在箱中,大小正合适。 但明珠藏在何处? 她往焚去半柱香的香盘里瞅了一眼,自顾摇摇头。云姝十九笑嘻嘻的,有意无意目光落在这个素日精灵的女孩子身上,甚有期许。华妍雪手心里却已全是冷汗,甚至不敢再看芷蕾,从刚才那一眼中,便知两人思路一模一样,当真只争片刻了。 停云楼头栅栏做得甚是美观,雕刻镂空,花形精妙。妍雪向刚才观站的反方向看了一眼,当时剑灵大都不站在那里,抬头要求:“刘夫人,可能熄灭七楼灯烛?” 刘玉虹笑笑,也不答言,扬手之间,层楼灯火全熄,身处在一片人影幢幢的昏暗之中,有剑灵不习惯这黑暗,受惊低语。 妍雪却已看到了黑暗中微荧的光芒!大喜向那边冲去,身边似有一人,想也不想,便向她击去。对方一笑,飘身退开。妍雪奔至镂花漏空的栅栏,伸手去取。不想奔得急了,有一股向外的冲力,手腕上稍一用劲,那根栅栏竟应手而碎,与明珠同时坠落的,还有一整个人。 在一片惊呼声中,有人如影附形,紧随跃下楼头,伸手抢人。但妍雪在用尽全力之时坠楼,等于是向外斜飞而出,这一抓竟是落空。 身子不断下坠,一下变得很轻,犹如轻鹤双翅乍展,犹如片羽悄落长空。 瞬间心中无喜无忧,澄明虑清。清辉的天边,闪过一张张熟悉的笑脸。 慧姨芷蕾远在尧玉的爹娘绫夫人刘夫人 啊,还有那个不知身份的神秘人儿。 她微微笑了。 妈妈,你是我的妈妈么?你等等我啊,等等你的小女儿 慧姨,慧姨,我不能为你争气了。你便当永远没有过我,从来不曾认识过我走了也罢,不会再有人气你,不会再有人让你操心忧虑 我走了,我走了啊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十一章 人间离合在空渚 清云园万灯齐映,辉煌如昼。年终会武到最后一关,移师五昊峰,层峦上下,密密麻麻皆是观战弟子。 立于峰峦之间,虽不是每人皆望得见停云楼那精采纷呈的武魁比试,消息却不比轻捷的风声传递更慢。举园皆知,昔年决兵堂主张恒贞的独子彭文焕,艺成下山,初展锋芒,胜了去年武魁刘银蔷。 最后一关乃是剑灵比试。此乃近十年来首次恢复剑灵比试,半多弟子不知其如何进行,焦急等待之中,停云楼却始终毫无动静。人群中一鞍白马,灵活穿行,马上女子于灯火摇曳下云鬟雾鬓,衣白胜雪,引来不少瞩目。 募地高楼灯火俱灭,观战弟子尚未回过神来,只听豁然一声大响,半空之中,一条如纸凫般的影子如弹丸流星般直坠而下!无数惊呼同时响起:“啊呀!坠楼了!”“有人跌下来了!” 清云女弟子极多,惊叫起来,声势也是不小。可坠楼之势那样猛烈,谁敢稍捋其锋,围在停云楼下一圈众人反而纷纷向后退开。 白马前蹄人立,希律律一声长鸣,马上人离鞍飞出,雪白衣袂如云飘舞。迎着那坠楼人影横推一掌,消去直坠的惯性,随即闪电般现于一掌横推的方向,伸手抱住坠楼孩子。 惊呼犹未了,代之一阵长长的庆幸的舒缓如风卷过。几乎差不多的时候,一条灰色身影亦从楼上跃下,粗眉大眼,略见稚气,是那初得武魁的彭文焕。 顶楼灯烛重新点亮,招呼白衣女子抱着浑身发抖的孩子上楼,众人团团围上。白衣女子一一见过,目光落于那热闹边缘之外的疏淡人儿身上,泪盈双睫,一屈膝跪下:“慧姨!” 沈慧薇拉她起来,含笑低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语犹可,白衣女子顿时失声。 “是啊,回来就好。”谢红菁不动声色,说,“云儿,若非你在楼下,这孩子可就没救了。” 白衣女子拭泪微笑:“仅是巧合。” 许绫颜抱着那一动不动的小孩,担忧地说:“这孩子,太受惊吓,这会子还不醒。” 白衣女子移步近前,含笑说:“我来看看。”伸手在她腋下一拍,笑道:“再不醒我就挠痒痒啦。”妍雪禁不住,咯咯直笑着从许绫颜怀中蹿出:“我不过累了,想要绫夫人多抱一会。” 沈慧薇搂住她,低声笑道:“怎么这样无礼,快谢谢文大姐姐救你。” 妍雪依在她怀中,神气慵懒却又灵动,笑道:“文大姐姐?就是慧姨先前知你回来,高兴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稳,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文锦云,文大姐姐?” 沈慧薇失笑,无奈地道:“小坏蛋,只管胡说八道。一句话到你嘴里,必然变成十句来说。” 华妍雪没一刻闲得住,在沈慧薇怀里呆了不久,又蹦蹦跳跳的去至层楼一边,弯下腰细看。一排朱红栅栏,少了数根,刚才随她一同坠下去。沈慧薇担心道:“小妍,别在那边。”不由分说地将她扯了回来,“还嫌不足么?你给我好生呆着。” 妍雪笑道:“不怕,就那几根是废的。其它全是好的。真是想不到呢,这停云楼是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的,都成朽木了。方夫人,我猜这座楼定是你造的,偷懒失修哦。幸好是藏珠子的地方坏了,要是刚才我们看比赛的那一边坏了,哈,刘师姐和彭师哥就不比登楼了,比在下面救人,谁比文大姐姐更厉害些。” 矛头竟直指方珂兰。只因方珂兰主管程事,虽不亲自管到这些琐碎细节,若论起“失修”的责任,的确属于其职责范围,脸色不禁微微一变。 “一场虚惊,转忧作喜。” 谢红菁不动声色地道:“锦云回园,武魁出选,小妍找到明珠藏处,无愧本年剑灵之首。来来,为锦云洗尘,也给小妍压惊,我们下楼去。” 筵开锦绣,褥设芙蓉。通犀堂衣香鬓影,杯觞交错,唯那女子文锦云白衣素绫,在这金银焕彩珠宝争辉的环境里,甚是瞩目。人人都去抱抱她,问问她,示一示关切抑或别后情,她有问必答,不失却任何礼数,却也不见得有多少亲热。 沈慧薇远远的痴痴的望着她,眼中悲欣交加,几乎已将坠下泪来。这情形落在妍雪眼里,直是惊心动魄。 通犀堂外,火树琪花,照彻连云岭半边山廊,乐舞蹁跹,清歌细乐,处处点缀新奇,铺列绮靡,在那至极处的繁华里,有人悄然隐立,遥望灯火阑珊处。那是个身披名贵狐裘的青年男子,俊眉斜飞,额覆一块光华夺目的宝石,映衬得目光清亮而锐利,唇际笑意隐约,神色间却有依稀的迟疑。 席终人散,文锦云伴沈慧薇回冰衍。而妍雪经适才坠楼之惊,颇有余悸,就安排她跟着芷蕾重回阔别大半年之久的语莺别院。 华妍雪席间饮了两杯酒,烛光下两颊酡红,燥热难当,把脸颊挨着引枕以取其凉意,芷蕾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不觉提到那初来乍到的女子。自从慧姨生辰第一次听闻那个名字,二人于她的身世、来历,至今一无所知。从今天情形来看,她与清云关系极深、且从前不无芥蒂是难免的了。妍雪懒洋洋地道:“芷蕾,清云好似一个大湖,表面风光旖旎,湖底下藏了许多暗流。我是顺着湖水漂流的一片叶子,飘啊飘的不小心就飘到了漩涡之中,别人不说暗流危险,反而怪我你为何要到此地来?” 芷蕾笑道:“你也是多心,并没人这样说你。” 妍雪迷迷糊糊地道:“没有么?等着瞧罢了” 这一句话越说越低,终至杳无声息,芷蕾答了一句,不闻她回音,乃探身来看,只见呼吸细细,已然沉酣。她笑了笑,也就阖目而眠。 被人推醒之时,恰好樵楼送出四更,妍雪把手指竖起置于她唇上,低笑:“去看看那道漩涡。” 芷蕾不语,但知不依她是不成的,睡眼惺忪的爬起来,经冷水浸面,方清醒了些,横目视之:“好一个随波漂流,好无辜的不小心啊。”妍雪嘻嘻而笑。 悄悄来到冰衍院,等待着冰衍后门微开一线,两条淡素的影子似两片轻云。后面那年轻女子,更是一袭白得醒目,黑夜里无需辨认,便可轻松跟上。 渡清流,越石栏,涉水缘山,猛然间亭阁绰约,这所院子竟是倚山而建。施华诧异相望,若非有此机缘巧合,又怎能发现这个地点虽不隐秘,但有意被遮掩了起来的所在?内园东部繁胜地,更想不到有此孤清去处。 青苔小径直通院门,庭前无人,显然已经进去了。施华只得躲在外边,天冷露重,两人衣裙很快为露水浸湿,瑟瑟而抖。曙色微透,两人见到了寂寂长门之上,落着一具重锁,在晨曦中冷光闪烁;视线上移,高悬三字:“萧鸿院。” 进去的两人始终没有出来。施华不敢轻举妄动,天亮以前,又悄悄溜回了语莺院。 华妍雪受了昨日一场惊吓,大早起又冷到了,当时就有些不受用,体温不很正常。芷蕾要她歇一天,她不肯,草草用了些点心,回藤阴学苑去了。芷蕾百无聊赖,和衣倒回床上。 上午日光晴好,透过绿窗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意识迷糊,半梦半醒,直至一股冰冷突然裹住了她的身体。 好冷。 天色竟尔变了。阴云密布,朔风挟着雨雪的凛冽卷地而来。但觉手足似冰。 补睡了半日,这时再也躺不住。想了想,把年来贴身所挂的玉璧取下,系在衣襟外面的丝绦之上,打个丁香活结。然后套上一件银鼠皮袄,丫环玲珑见她有出门的意思,拿了衣雪斗篷过来替她穿上,道:“外面下起雪珠来了呢。” 果然。寒流挟带着雨雪,风卷残云。施芷蕾先到藤阴学苑,问知妍雪早和旭蓝出去了,似乎是和那个武魁彭文焕在一起。她想了想,闲闲笑道:“这早晚还不回来,也许他们直接去冰衍院了?” 她再向冰衍院而来。在外徘徊了一下,忽听内间响动,见一个着杏子红衫的女郎冲出,一只手半掩脸庞,头也不抬地往前疾奔。在她后面,紧随一白衣貂裘的青年,步致是紧跟着的,神情却不见得如何紧张,电光般的眼睛在芷蕾身上一扫,也匆匆过去了。芷蕾认得前面一个,正是停云楼上争夺武魁的刘银蔷,昨日是那般风光,输了阵亦自满面春风,为何今日如此失常? 在门口稍一留伫,便教翠合见着了,忙笑打帘子招呼进来:“施姑娘。” 芷蕾问:“小妍在不在?” “华姑娘?她不在啊?” 芷蕾正想着如何答言,忽见偏厅开了门,蓝裳女子倚门而站:“芷蕾,小妍没来。下雨了,进来暖暖身子罢。” 芷蕾微微笑了笑,依言走入。室内光线昏暗,临近榻前,已生起火炉。淡淡熏香溢出,散去烟味。她随口解释不请自来的缘由: “小妍有点发烧,我不放心,去学苑找她,可听说她到这里来了。” 沈慧薇扶着门,道:“哦,我也是听说她病了,今儿不来了。连阿蓝也没来。” 芷蕾贝齿轻轻一咬下唇,浅浅笑道:“阿蓝确也不在。这两个人,必定是找了借口溜到哪里去玩了,碰上雨雪,活该冻他们一冻。” 说着低头去解身上斗篷的扣子,一边的文锦云起身替她解下鹤氅雪帽,里面的银鼠皮袄,也帮她脱去,皮袄很紧身,掣住袖子向外拉了两下,就听“当”的一声,她身上挂着的一物掉落在地。 文锦云俯身捡起,盯着玉璧瞧了一会。那是一方望之极端华贵的圆形玉璧,光华莹润,若有宝光护身流动,上面刻有龙凤花纹。玉璧正面,映着炉火的光,清清楚楚地映出两个字来:“冰衍。” 芷蕾问道:“文大姐姐,你是否见过这块玉?” 文锦云微笑:“没有。” 芷蕾把玉璧接了过来,说道:“可我一直很奇怪。” 沈慧薇慢慢地开了口:“芷蕾,奇怪什么?” 芷蕾微笑着双手奉上:“你看看。” 沈慧薇不接,反而向后退了一步。 芷蕾并不相强,说道:“慧夫人,我原先就想问,可老是忘记。玉上的字,和你冰衍院的题匾,是一个人写的么?” 沈慧薇脸色变得苍白,苦笑道:“是。” “是谁写的?” “是我的笔迹,自然是我写的。”艰难吐出这一句话,沈慧薇全身力气似已用完,颓然跌坐。 芷蕾目不稍瞬地盯住她,分明还有许多疑问,神情却缓缓松弛下来,轻轻一笑,简单地说:“哦,原来如此。” 年少的女孩歪过头,脸上复现淡漠而又稚气的表情,说:“大姐姐,帮我系一下。” 沈慧薇泥塑木雕一般的坐着,恍若全未看到文锦云惊疑重重的眼角余光,替芷蕾打上丁香结时双手轻微的颤动,直至系好,方涩声低语:“芷蕾,玉和璧,乃是不世奇珍,你需得好好保管,切莫再轻易掉落。” “玉和璧?明白啦” 沈慧薇不再说什么,向那小女孩怔怔而望,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淡淡的惊,淡淡的恐,淡淡的悲,又有淡淡的喜。室内悄无人语,恍惚间惊雷滚滚,阵阵轰鸣,透不过气的压抑。 文锦云见势,默默无语的起身告辞,并送那个以一二句言语成功挑起无边愁黯与波澜的小姑娘回去。 人散尽,房里更静得可怕。林谷间飙风盘旋,松涛呼啸,一阵阵紧扣门环。沈慧薇缓缓地靠在斜榻之上,闭上了眼睛,在这短短霎那间,显得疲累不堪,心力交瘁。 她静静躺着,身边火光微弱下去,一点点残余火星爆起来,映照到她脸上,早是泪水潸潸。 “芷蕾芷蕾蕾儿”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把这铭心刻骨的小名儿唤了出来,只是在榻上莫名地蜷缩、发抖,手握胸膛,仿佛熬不住那里疼痛如沸。她剧烈咳喘起来,急把手绢捂着嘴,防止被外面听到生出其他事来。 “瑾郎啊” 模模糊糊地,极其痛楚地,她突又唤起了另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带来如此强大的平和,与温暖,她逐渐地镇定下来,把带着血渍的手绢收藏好,又缓缓拭去略显狼藉的泪痕。 ※※※※※※※※ 嘉覃五年经覆朝之祸,由此连累到的朝廷大臣、家族宗亲,乃至江湖帮派皆不计其数。清云素与前朝相亲,受到牵连打压不在话下,十年来偃旗息鼓,低调行事,清云人物绝足江湖。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立的局面悄然发生转变。 清云不乏出身显贵者。比如出于大富之家的刘玉虹,嫁为宗家妇。宗家乃世代皇商,控管河运,掌握整个江南的经济命脉。又如谢红菁,师从“南道北医”中的北医淳于极。淳于极名满天下,御医苑几乎九成以上的太医,都甘于自承为淳于极后学末进,作为他唯一衣钵传人的谢红菁由此在国内医学界享有极高声誉,达官贵族乃至宫廷以内若逢疑难杂症,少不得是要向她请教的。 并非云姝,但身为十大星瀚之一的杨若华,与皇族关系尤为密切。废帝的父亲德宗皇帝,先娶皇后杨氏,杨若华即杨皇后之侄女,嫁给宗室子钟羽稽,也是皇室嫡系。 以上家族均与清云无形中命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遑论清云还与朝廷中许多其他势力关系紧密。僵持十年,叆叇固然是元气大伤,朝廷出于各方利益的考虑,亦是急欲于叆叇修好,从而使一系列的关系都连带恢复正常。 冰山解冻,气象复苏,因而清云这一年欢庆春节的富贵绮靡,远胜往常。年后,更是传出了杨若华、宗质潜、文锦云和彭文焕受帝命入京晋见的佳音。 彭文焕系秦州总兵彭岳勖之子,成宣二年与瑞芒交战,彭总兵兵败身亡。这些年其父一直是被朝廷视为叛军败将,不正名誉。而文锦云的父亲文恺之系前朝状元,兵部尚书,力保玉成而故。此次入京,文锦云的身份并不是其间最为显赫的,但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关键人物,因为叆叇重新得到受朝廷许可的帮派地位,其中提出一项单独要求,便是要求文锦云上京。清云力邀锦云归园,一方面是心系故人之女,一则也是由于朝廷提出这项要求。 这些事并不向剑灵明言,一开始剑灵仅是道听途说,传言于私底下以各种渠道流传着。直至华妍雪从她新近结拜的大哥彭文焕口中得知翔实的消息,事由真相才算确定下来。 这么多纷至沓来的讯息,清云有这样多错综复杂的势力背景,关联网络,是妍雪之前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她双手托着下巴,听彭文焕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彭文焕朗声大笑,相交以来,但见这丫头脱跳灵动,没一刻安静的下来,居然会无缘无故叹气。 华妍雪给他一个大白眼:“有什么好笑的?” 彭文焕笑道:“你又叹什么气?” “哼!”华妍雪好不鄙视他,“男人只会打打杀杀,横冲直撞,会不会用脑子想问题?” 彭文焕不住点头:“是是,你真聪明,就知道你大哥我从来不用脑子,最多只会动动脚趾头,我是个大傻瓜,大笨蛋,大白痴,倒底叹什么气?” 妍雪咯咯直笑,却避而不谈,歪着头,手指在桌上画着没有章法的纹路,忽道:“文大姐姐的妈妈,也是清云十二姝之一,慧姨怪想她的,何以之前我总没听人提起过?” 彭文焕收敛了笑容,浓眉一皱。华妍雪惊异地叫:“大哥?” 彭文焕踌躇再三,沉声道:“其实我也不大懂,但这个名字是咱们清云的忌讳,你以后不要再提。” “为什么?”妍雪紧紧追问,“我不向别人提也就是了。彭大哥,你告诉我嘛!” 彭文焕受不了她的纠缠,道:“她去世时,我还小。有次听到我母亲和爹爹谈起,说是她死得不清白,可是母亲提及这事,哭得很伤心,说是大家把她逼成那样的。爹爹本在劝她,发现我就在附近,就不讲了。母亲是惯于嘻嘻哈哈,天掉下来都不觉其忧的人,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 他陷于沉思,妍雪也难得的并不追问,过了好久才又说:“我长大了,才又听说了一点。这位瑾姨,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本是要处死的,但她至死不肯认罪,慧姨又不惜自免帮主来保她,终究还是逐出了清云。后来,落到敌人手里,吃尽了苦头,救回来以后,就叩响金钟而死。” “金钟,那是什么东西?” 彭文焕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突然流出数分惧色,夹杂着厌恶:“那是从叆叇立帮起便以有之。创派的祖师为人严苛,等级分明,他认为上下有别,若是位尊者认为你犯下了过错,你就算不承认,也不能自行翻案。唯一表示清白的途径,便是叩响金钟。那只钟藏于密处,系用特殊材质建成,凡敢于叩动它的人,无不被其穿透一切的音波刺穿七窍,及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叩钟人受此重伤,必全身渗血经脉俱断而亡,死状惨不可言。拚一死只说出‘冤枉’两字,却无法进一步陈述下文,由于位尊者之前既认定了其人有罪,这案子多半也就不了了之,并不认真给叩钟人平冤的。所以这只金钟,除了最早有二三人抱着侥幸心理一试,直到瑾姨去叩响它,整整的沉默半个甲子之久了。” “她叩响金钟,那岂不是死得很惨?” “”彭文焕默默摇头,有不忍之色,“可是她人既死了,也没法解释她之前的案子,究竟有何冤枉?她逐出清云,照理不能归葬,谢帮主怜她死得可怜,把她残骨葬于后山禁地,那里是帮内历代落罪弟子所葬之乱坟岗。唉,虽然又承认了她清云弟子的身份,可仍然视她有罪。” 华妍雪只觉心头扑通扑通的猛跳,又怕又惊,不确定脸上可曾变了颜色,意念中力持平静,问道:“既然认为她有罪,为什么对文大姐姐,那罪人的女儿这样好法?” 彭文焕苦笑:“这是所谓公私分明。瑾姨有罪当究,但是清云十二姝师出同门,历来如手足相亲,把文大姐姐看作是亲人的遗孤,这样一想,当然好得不得了。” 他言之无意,华妍雪字字听来惊心动魄。 不由自主,又提起她念兹在兹的那人:“那么慧姨,又是犯下什么过错啊?就因为自免帮主?就算她自免了帮主,可也曾经是帮主,前一天那个什么白老夫人来,当众给予慧姨难堪,太过份了罢?” 她口中所说的白老夫人,乃叆叇第三代帮主白若素,卸任后极少露面,却于年前毫没征兆的来到清云园。当时盛传她是为了给自己孙子宗质潜和文锦云婚事来的,但说也奇怪,这白老夫人对着任何人都是乐呵呵的甚至不摆出尊者架子,唯独对着沈慧薇,严厉苛刻,百般刁难,当众令她久跪不起,此事遍传清云,华妍雪自是耿耿于怀。 轮到彭文焕叹口气,揉揉她的头发,笑道:“小丫头,你还真是无时不刻用脑子想问题的人。只是你这样小,我对你口没遮拦,未必是好事。” 妍雪嘟囔道:“我好奇,好奇还不行吗?” 彭文焕深深凝视,意味深长地笑容浮现于嘴角,缓缓地道:“白老夫人对她并无偏见,慧姨昔年的帮主之位,甚至还是她一意让贤。只是后来纠葛较多。自免帮主是其中一个原因。在谁都认为瑾姨有罪的情况下,惟慧姨不予承认,自是众怒难犯。但她当真落罪,却是在瑾姨亡故以后,那个时候我随父母在军中,具体情况不很了解,是听说她杀害了李长老,并有意加害证人” 本欲说下去,看到华妍雪变脸变色,气沮神丧的激烈反映,吓得不敢再说:“怎么啦?” 华妍雪于瞬间恢复平定如初,但一张小脸,两颊仍是红通通的,气息也稍显浑重,笑道:“是惊讶。大哥,我不想听了。” 彭文焕如释重负,笑道:“反正是过去的事啦!现在慧姨好好的,正是谢天谢地。” 华妍雪扑哧笑道:“谢天谢地?还是谢帮主吧?” 正取笑间,有人慌慌张张跑来,大呼:“不得了!不得了!文焕少爷你快到前头去看看,梅苑出事啦!” 梅苑是云姝子女栖居之处,在外园。彭文焕听她语无伦次,斥道:“倒底何事?想清楚了再说!” 那侍女大惭,定了定神道:“是文姑娘出事了,帮主把她的、她的逼走了,这会子只是哭闹,怕要寻死觅活呢!刘夫人吩咐我来找各位少爷小姐,见机行事哄她分心。” 彭文焕着实一惊,匆匆欲行,华妍雪说什么也要同去,只得携她同行。一面把他所知的事由和妍雪谈及,刘玉虹一心求文锦云为宗家媳,前一天甚至已经气走了和自己儿子交好、许绫颜的独养女儿刘银蔷。但文锦云自己也对婚姻有了安排,此次与一名男子辛咏刚同归,人皆以为不配,再没想到做出强行逐客之事。 直到梅苑附近,发觉情形与往常大异。 梅苑由于是云姝子女群聚之地,可算得上清云园内最松弛、最自由的所在,无论主仆、上下级别的弟子,熙来攘往,笑喧语嚷,非为异事,而现在,十余名弟子分两列,肃容静立,又见粉墙矮垣以内,花树之中,回栏左右,都有人影晃动,偌大的场合寂无人声,可那一股子悲伤冷锐之气,忽在原处弥漫开来。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骗人。”梅苑里传出的话声颤抖,犹带呜咽,“你们骗人,我不相信!” 那是文锦云。她象春日白桃花一般的烂漫和娴雅,此时不复半分从容,泪落如雨,气急交加。她把手中一卷什么册子用力掷出,扔在地下,七零八落的飞了一地,如飞花残叶,更仿佛不堪收拾的心情,掩面急奔。几乎和匆匆赶来的彭文焕和华妍雪撞了个满怀,她全不理会,自顾冲出梅苑而去,撇下一大群清云园德高望隆之人,面面相觑。华妍雪甚觉有趣,哈哈笑出了声。 谢红菁本已震怒,待见这专门惹事生非的小东西,倍添百倍恼火,冷冷道:“顽皮的丫头,谁叫你来的?”转目却视廊下悄立的一人。原来一向深居简出的沈慧薇亦在此地,闻得此言,微微苦笑。 彭文焕忙道:“菁姨,是我带她出来的。弟子不对,这就送她回去。” 谢红菁怒道:“她无法无天,恃宠骄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孩童!怎么你们就都顺着她性儿?!慧姐,你的课也任她停很久了吧?” 华妍雪靠近沈慧薇,笑道:“因为文大姐姐救过我性命,听说她有事,我心里不安,纠缠彭大哥出来的。谢夫人,我知错啦,这就跟慧姨回去上课。” 谢红菁往常听人提起,那顽劣丫头为她慧姨,极肯将就,她只不信,这才是头次看到,暗中纳罕,这丫头当真认错,她也不能把十分雷霆不管不顾地落上去,那边许绫颜轻轻跌足:“这如何是好?你也别管这些小事了,云儿万一想不开” 谢红菁道:“慧姐,于今之势,只有请你出面了。” 沈慧薇福了一福,转身向外走出,妍雪跟在她后面,她道:“小妍,你先回去,等我。” 语声轻柔,有不可抗拒之威严,然意态间若有疲惫,妍雪怔了怔,竟不敢拗她。 午后下起雪珠,一阵阵飘得天地间雾霭茫茫,沈慧薇直至雨暮残霞方自回转冰衍,她带着寒流入室,猛然间受火气一熏,当即呛咳起来,捂着帕子不放。妍雪急起,令翠合熄了火盆,向榻上垫两条皮毛毡子,铺上极厚实的撒花闪缎坐褥,另取手炉置于怀中,翠合又送了一钟热茶进来,沈慧薇取过漱了口,渐渐缓过气来,微笑道:“好了好了,这样大闹,叨登的大发了。” 妍雪坐在脚踏子上,将脸伏着她膝,辗辗侧侧的,不说话。沈慧薇拍拍她脸蛋,笑道:“过完年了,你大了一岁,怎么倒显得缩回去了呢?” 妍雪把脸藏着,笑道:“哪里是缩回去了呢?”又问,“文大姐姐还好吗?” 沈慧薇微笑:“没事。” “慧姨,我明天起来上课好不好?” “那自然好。” “慧姨”妍雪叫了声,没抬起头来,可听她声音里带着了哭腔,“小妍任性得很,对不起,对不起。” 沈慧薇低头抚慰,嘴角边浮起淡淡笑意,眼中的光柔和而温暖,师徒两个相对无言。房中只点了一根蜡烛,四周的墙壁、家俱落下浓重的暮影,烛光投射在她含着一缕清和之极笑容的面庞上,也是一般的安静谧然。 一时翠合进来报饭,沈慧薇教送上来,多添一份碗筷,她也就汤浇了半碗饭相陪,四壁点起灯火。妍雪反而吃得很香,一面吃,慢慢的恢复了活泼,和沈慧薇叽叽呱呱说些连日来和彭文焕结拜玩耍的琐碎小事。沈慧薇微笑道:“你也真是能耐,这才几天的功夫,怕是把那些个难得回来的哥哥姐姐都混熟了罢?” 妍雪笑道:“哪里能够呢。刘夫人家大少爷,我们看见了,都怕他那张冻僵茄子脸,早远远躲开了。” 沈慧薇嗤的一笑,责道:“别那样刁钻。” 她这半日温言和语,终不脱郁郁之色,妍雪好容易逗得她开颜,心喜不已,笑道:“彭大哥很有趣,慧姨你定然喜欢的,赶明儿我带他来玩。” 沈慧薇笑道:“我见过的了。” 妍雪道:“慧姨,你和他妈妈好不好?” 沈慧薇出了神,注视着烛光焰焰,顾左右而言他:“他和他妈妈性格很象。” 妍雪见她又有恍惚之色,不敢再问下去,沈慧薇看了看她,她招呼她来,本是有话交代,但这小丫头无缘无故的撒了回娇,满腹的言语一句都说不出了,这时提及文焕,便斟酌言语,慢慢道:“清云子弟和睦交好,往来从密,固是极好,且跟着他们见识见识,也非坏事。只是你尚未满师,行动多招人见,我也听说你这两日随文焕出过园子,是么?” 妍雪一惊:“慧姨都知道啦?” 沈慧薇微笑道:“我既听说了,是无人不知了。” 妍雪有所不悦,忍气道:“我明白了。慧姨,我自明日起,每天过来练武,再不起贪玩的念头了。” 沈慧薇心下感动,低低道:“多谢。” 妍雪眼圈儿一红,险些坠下泪来,强笑道:“慧姨真是的,越发客气了。怪道我和你在一起,说话也越来越斯文了。”总是打起百倍精神,打叠了无数言语,引得沈慧薇解颐欢笑,眼见天时已晚,方回学苑去。 沈慧薇在灯下看着她浅绿的衣裳裹着娇小的身子,一蹦一跳的走了,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心头空落落的,忽如失去了整个世界一般。那次幽绝谷她闯进来的时候,至今那小小女孩儿雪似的面庞,清澈的笑声,好象还在心间萦绕,可是自己明白,这样的日子只怕维持不了多久。危险便象那灯影下重重叠叠的阴影,一步步的逼上来了,自己虽不能确切知道那是哪一重危机,可是却总有一种预感,这平平安安的日子,屈指可数。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清商敲碎销千缕 二月间的梅花竞相绽放,疏影横斜,香雪无限。天气晴和,施芷蕾叫玲珑搬了张软榻,自己就躺着随意看花。 早先施家兄弟照顾芷蕾,任凭行事多么艰难,总不肯让她受了半分委屈,替她所做的衣衫,都是用上最好的衣料。因她父母薨于靖难间,只给她做白裳以示服孝,又隐有国仇家恨之深意。到了清云,谢红菁认为这孩子性格沉静疏淡,再穿得这样素净,十分不妥,便反了过来,刻意给她做除了白色以外各种颜色的衣裳。芷蕾这日所穿的,便是一件盈盈浅绿的春装,有风吹过,花落如雨,一片片附于其身,宛若她衣衫上精致繁复的花纹。 她先是看着花,渐渐的眉睫微合,有些迷糊过去了。阳光透过层层雪白的花瓣照射而下,映得花下的少女仿佛如冰雪消融一般的清灵。本是有些苍白的脸色,淡淡的梅腮生晕。 恍惚有人在耳边叫她,却是丫头玲珑,笑着推她身子,道:“阳光虽然不错,这才二月的天气,倒底是冷了些,姑娘别睡着呀。” 芷蕾懒洋洋地道:“我不是睡,就是闭会子眼睛。” 玲珑知其性情喜静不喜动,但是这么一个小孩,只管这样百无聊赖的下去,终非有益,笑道:“这样好的天气,只管躺着,岂不是很无趣吗?你好歹活动活动。” 芷蕾一睁眼睛,笑道:“怪无聊的,出去了我也不认识人,有什么好活动的?” 玲珑想了想,道:“绫夫人生了病,陆姑娘这两天都天天过来请安。姑娘何不瞧瞧去,顺便也可与陆姑娘说说话,就不闷了。” 她说的“陆姑娘”,便是藤阴学苑的陆书宛,名义上是许绫颜弟子,但因年小,一向并不承教。施芷蕾对于和谁说话,是没有特别的,只是玲珑提及师父生病,这倒可以过去看看。于是掸了掸衣上花雨,站起身来,通过垂花门,慢慢地朝语莺院的正院而去。 这是下午,连语莺院的百鸟也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间或一两声啼叫。她穿着软底缎鞋,脚步轻捷非常,一路走来落花无声,片尘不惊。不知何处传来一缕琴声,细细的悠悠的,若隐若现。芷蕾一想,这是从冰衍院方向传过来的,小妍和旭蓝这个时候一定在那里,情不自禁的站住了细听。 师父日常休息起居的屋里有人在说话:“芷蕾当真去见过慧姐了?” 这是一句话的下半句,明着提及芷蕾的名字,她感到诧异,还是节前那个时候去过一趟冰衍院,都有一两个月了,这种小事,怎会被人予以注意?接下来听见她师父在说:“你早就知道了,又何必遮遮掩掩的问来。”另外那人道:“你也是不经心。这样一件事,没人问你,大概是不会对人说的。”正是方珂兰。 许绫颜沉默了一会,道:“在这园子里,有什么事谁又能瞒得了谁?你看这不是无人不知了吗?” 方珂兰冷笑道:“只是菁子和慧姐有过约法三章,于今看来,这都不要成立了。” “就有这样重大吗?这原是你们给她的难处,芷蕾是蒙在鼓里,偶然去一趟,难道叫她明着赶她不成?”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有什么?” 芷蕾心里怦怦乱跳,那样散淡的人,居然心神俱不定起来。她知道不能久伫,缓缓的一步步退了出去。没几步,方珂兰一推窗,叫道:“蕾儿?你在那里呀?” 芷蕾弯腰,手里扶着一株凤尾草赏玩,微笑道:“方夫人也在。”注视着从窗后探出来,略带病容的许绫颜,问了一句,“师父,你好些了没?” 许、方两人都作不得声,但看她的情形,自如已极,仿佛是一路玩花赏草,流连至此,要是有什么响动,以她两人的灵敏,也早该听见了,应是没有多大的事。方珂兰放下心来,点头笑道:“你来了很好,她正无聊着呢,有事没事拿我出气,快来坐坐。” 施芷蕾也就很自然的走过来,抿嘴笑道:“师父从来不生气的,想是病中,记挂银蔷姐姐了吧?” 刘银蔷恋着宗质潜,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可惜宗家大少爷虽然早届适婚之龄,于成婚大事总是含混。直至这次文锦云回来,方才透出了一点真意,原来是念着多年前的青梅竹马。不知为何许绫颜居然亲自出面替宗、文两家作伐,大大刺激了刘银蔷,一气出走,至今音讯沓然。许绫颜这一场病,大半是因此而起,黯然苦笑:“我这个女儿,成了清云园的笑话了。” 忽听得一阵喧闹从远处响起,并且迅速地蔓延过来,有人急匆匆奔了进来,一面大叫:“不好了不好了!” 来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重重喘着气,结结巴巴的嚷道:“夫人快去冰衍院。白老夫人在那里,大雷霆呢!” 许方一阵慌乱,??第三代帮主白老夫人,虽早已不在其位,以游荡山水为娱,但云姝仍对她极为尊重。节前她因为孙子宗质潜的婚事,惊鸿一瞥的回来过,没住几天就走了,怎么突然又会出现在清云园?急着问道:“老夫人?她怎会在那里?和谁生气呢?” 问了两三句,那小丫头乱手慌脚,早就跑远了。两人不得要领,只得忙忙赶去。施芷蕾本想跟着看看,但是她们对自己很故意的藏头捉尾,何必跑去自讨没趣。无精打采的,又走回她那单人的小院子里。 方珂兰赶到冰衍院,已经围了许多人,都挤在后面园子里,有好些都并不是担任重要职务的弟子,显然是临时过来看热闹,沉下脸来清了清喉咙,顷刻间散走一大批。 于是才看见那里的情形,不由微微吃了一惊。沈慧薇跪于廊下,眼中神色瞬息变幻,又似惊,又似怒,又似悲愤无限,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有压抑不住的凌厉,象一把大火在野地里募地燃烧蔓延,竟是收也收不住。――那向来是温雅如水的一个人,从来不曾这样过。――然而看到她身前七弦零落,琴板四裂,阳光下宛若碎冰齑裂,方珂兰心往下沉了沉:遏云琴碎了?! “这是怎么!”她喃喃。遏云琴是沈慧薇多少年来不离不弃相伴之物,心头所郁,所诉唯有这一张琴。这般的碎裂了,恐怕不堪消受。 沈慧薇不能抑制地冷笑起来,泪珠一滴一滴的坠落。很快掉转头去,似是不愿意看到这及时赶到的两个人。 “老夫人”方珂兰勉强打起笑脸,然而白老夫人重重顿着凤头拐打断她: “谢红菁呢?叫谢红菁来!” 方珂兰道:“帮主不在园内,老夫人,你老人家来到,怎么事前不让我们知晓,也好迎接啊。” 白老夫人双眼如欲冒出火来:“扯蛋!园子里放这么多人是吃干饭的,还是专为着来凑热闹的!我到期颐一天一晚,你说不知道?!” 方珂兰略为尴尬,赔笑道:“她是刚巧有要事处理” 白老夫人冷笑道:“好!谢红菁是不在,刘玉虹去京城了,这里就轮着你为大了,该着你来管?” “这个弟子不主刑责。”方珂兰略一沉思,回身吩咐,“去请陈夫人。” 许绫颜木然立于花荫之下。那廊下的对话,一句一句如焦雷过耳。到这时方才了然方珂兰在自己房中的那句话,“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可能不知道老夫人要来,谢帮主仍如常避开,任凭泼天的祸事不可收场,其意不问自明。此情此景,与多年前那一幕如出一辙,霎那间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刺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慧姐。”她轻声唤,早就失去知觉的盲眼之内,滚滚流下热泪,叫了一声,又是一声,“慧姐。”方珂兰轻轻握住她的手。 慢慢盘清经过缘由,还是文锦云在清云日,有人向其夜施魔障,幸得沈慧薇暗中相随解危。但她不知如何认定了那人就是白老夫人身边一名侍女叫向炎的,系由清云逆徒朱若兰改装,包藏祸心。起先她只对锦云加以警示,一来两去传出了风声,白老夫人本就对她极其不满,这一来更是认定她背后算计,特地赶来兴师问罪。 许绫颜听得“朱若兰”三个字,脸色就变了一变,知晓这事简直没法处理。 朱若兰是冰雪神剑吴怡瑾弃徒,清云十几年来一直在查访她下落,欲除去而后快,但一直音讯渺然。偏是沈慧薇对于自身的恩怨并不看得很重,如果老夫人是为了别的事来问她的罪,当然是不予争辩,可事涉吴怡瑾,那又很不同,于是无可避免的愈演愈烈,甚至言下暗指白老夫人明知向炎真实身份,而有意包庇,终使老夫人大怒摔琴。 “向炎就是朱若兰,从何说起啊?” 许绫颜微微苦笑。方珂兰紧握着她的手,募然觉得一阵冰凉,看她两颊如火,却奇异的烧起红云,担忧道:“你又病着,别管了。” 许绫颜不语。耳听着陈倩珠走了来,传命把廊下的女子看守取押,等帮主回来权衡落。 “向炎就是朱若兰,她既只对锦云说过,老夫人怎么又知道了?” 方珂兰听见她总提这个问题,知道不回答是不成了,安慰道:“你放心,老夫人带了向炎来的,等会叫了她过来盘问,总能水落石出。” 她向沈慧薇那边走了过去,扶之起行,微笑道:“慧姐,你别急,先上楼去,等老夫人消了气,我们” 她是凑着沈慧薇耳边讲的,用意不叫别人听见,可是听的人似乎也浑浑噩噩,魂不守舍,忽然摆脱她紧走几步,又向白老夫人跪下: “老夫人,朱若兰恩将仇报,叛师逆道,这里但问帮主、方夫人等也尽皆知晓,其人决不可信。她易容改名,化身伴在老夫人身边,必有所图,还怕她有心加害。弟子言尽于此,望老夫人三思。” 白老夫人为之一窒,随即勃然:“向炎对我是不是包藏祸心,不劳你操神了!趁你们几个都在,我就说明白了,向炎无论是谁,这个人我保定了的,断不许别人来说长道短,背后算计!就算有朝一日我把老命犯在她手上,也同你们全然无关!” 白老夫人绝不肯过多停留,甚至不肯待谢红菁归园,带着向炎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云姝留她,她只冷笑甩下一句话:“这清云已是你们的天下。谢帮主硬是不愿意处置那个‘逆师叛道’、诛杀师长的狼子野心之人,还放任她那般自由自在。我若一味不知趣的死赖在这,赶明儿也不必等向炎来有心加害,我就只待在此挺尸了!” 当晚,谢红菁从园外赶了回来,上楼去见再度成为囚犯的女子。 房中没有灯火,连一向服侍她的人在内,都不敢在这火山口上来照顾,被囚女子被有意放重的脚步声所惊,缓缓抬身跪倒。 谢红菁看她眼角有泪,容颜之中依稀留存几分激烈,便默不作声。两个人一坐一跪地相对。静静等待,沈慧薇因激愤而起的那股勇气,在长久对峙中,冰消瓦解。 眼见得沈慧薇一分分苍白委顿下去,又是素日那样的意态萧索了,才缓缓地道:“慧姐,你自己想想,现下是什么处境,老夫人对你是不待见的,你不是不知道。可你不说尽量避开老夫人,倒和她锣对锣鼓对鼓的干起来啦,摆明了叫我没法收拾。” 沈慧薇低声道:“我并不敢。只是奸邪小人,岂可容得?就是老夫人也极危险。” 谢红菁眼内锋锐一转,冷笑道:“是是,只有你恪勤职守,孝心无限,可是老夫人这十年来,打量着也没出事么。” 就怕她有心利用,而非加害。可是这个话,沈慧薇不敢出口。谢红菁已经隐隐有讥刺之意,若是再说,那就是公然地瞧她不起。好歹日间闹过一场,老夫人就算不起疑心,红菁是那样的精明,断然不会不予以注意。那也不必说了。 谢红菁见她权衡,便知这一场风波是大致收住了,缓缓道:“慧姐,清云十年伤足了元气,正需人力天时,你肯出谷授艺,为清云大局着想,我是极感激的。但是当初我们也有约法三章,可还记得?且一一说来。” 沈慧薇拗不过她,低声说:“第一,若无必要,足履不出冰衍院外。第二,若无必要,莫说身外之事。第三,” “怎么不说了?” 沈慧薇咬唇不语。 谢红菁亦不深究,道:“做到这三点,我仍当你师姐敬重,凡星瀚该有的,亦不亏了你。若是做不到这三点,那是姐姐你明着和我为难。慧姐,你倒说说看,这三件你做到了哪一桩?” 说到后来,声音渐已严峻。 沈慧薇脸上忽现破釜沉舟之色,决然道:“第三,若无必要,不得与芷蕾单独相见!帮主!终不能瞒她一生一世!” 谢红菁冷笑起来,目光如雪如冰,直视得她凛凛生寒。 一字字说,“慧姐,收了你那痴心妄想罢。” 沈慧薇全身瑟瑟抖:“如何是痴心妄想?” 谢红菁沉默半晌,说:“老实告诉你也不妨。玉虹接她出来,曾对玉和璧下过血誓:冰衍长公主承继宗庙,延续血食,父母生恩,永如今日。千难万险,决不背弃!” 沈慧薇陡然语噤。而跪在地下的身子,摇摇欲倒。谢红菁看她面色白得似霜,眼神却一点点的闪亮了起来。那也不是怒,不是悲,亦不是激愤,却只觉得似是一种席卷而来的绝望,真真的前无去处,后无退路,世人背信,天地遗弃。谢红菁从来不是心软之人,虽然这句话是打叠了千万遍迟早要对她说的,到了这时也看不下去,仓促间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就转身下楼。 “帮主,我最后求你一件事”沈慧薇猛然间又是泪落如雨,“求你,保锦云无虞。哪怕你将来,把我千刀万剐。” 这是什么话,谢红菁才要火,硬生生地收回:“你放心,锦云决不会有事。你,记住今日的承诺罢!” 两名小徒弟再次看见遭遇不幸的女子,不由的惊呆了。 一夜之间,她似乎老了很多!很多! 半晌,华妍雪嘴里挤出了一句称呼:“慧姨” 她却好象压根儿不曾听见,认命地看着挂到腕间的金铃,眼中有泪光一闪,却很快没了踪影。 一向以来,清云盛传沈慧薇获罪罢黜,倒底因了何故,是深深隐藏下来的。直至白老夫人一场大闹,再也包藏不住,十停人有九停都知道了。还有极隐秘的谣传,这沈慧薇就是令前朝覆亡之红颜祸水,前朝帝后皆故,不知她如何独存。想来亦是云姝私留,这就难怪多年来清云与朝廷不和,如置水火了。一时之间,风声鹤唳,遍传清云。 谢红菁聚集帮众,亲自出面公示:沈慧薇虽有死罪,清云惯例是帮主不死的,这是她八年来囚居幽绝谷的原因。念在她身负绝学,若因此荒废,着实可惜,便命她搬至冰衍院,只许授艺。因沈慧薇多次犯规,从今而后,严格管束,将之禁足,禁言,禁身。就以冰衍院为狱,终其一生,不得出冰衍一步,除两名弟子,不得见外人。教授弟子之余,不得多讲题外之话。另着其穿囚衣,虽不加镣铐,腕间以铃缚之,所到之处,必先传响,以此限制自由。 沈慧薇的名字,由此再度渐渐沉寂。日复一日年复年,清云新入的小弟子们,多半也就不再听说这个曾经是第四代帮主,又曾经罢罪遭黜激起狂澜的女子。 采集 第一章 天涯孤棹相与还 我回来这天,恰是清云园举行年底会武之日。 五六岁时,随母亲参加会武,十万帮众无与伦比的庞大声势,吓得我当众大哭。母亲于是微笑着低下头来,把我搂在怀中。 曾以为母亲的呵护,是一生一世的依靠,却不料,这是记忆中最后的甘美。 我仰望着半山间恢宏的清云园园门,刹那间生出些许恍惚,那园门坍了,那高楼毁了,那花谢水流鸟逝云空了 咏刚催动坐骑,到我近旁,拍了拍我的肩。我看看他,还他舒展笑意。上苍待我,毕竟还是公允,在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失去妹子,相继失去这世上每一个亲人以后,我还有咏刚。 离园门尚有一箭之地,见到杨若华。门上悬着数只喜庆的大灯笼,映得眉眼生色,十年未见,她形貌皆无大改。我下马拜见:“锦云归园,敢劳杨夫人亲迎?” 她将我一把拉起,喉间出一声是呜咽亦是欢笑:“锦云!云儿,你可回来了!” 她抚摸我面庞,眼泪涔涔而下,“象,真象!云儿,你长大成人了,要是凭空见到你,我定是不敢认了。” 我微微笑着,默不作声。她勉强笑道:“真是的,我一见你,又是欢喜,又是伤心,什么都顾不得了。云儿,你慧姨她们在五昊峰,看会武决胜比赛呢。快快随我过去。你带来的人,我叫人另外安排招待。” 清云园建于连云岭,辽远深邃,即在园中亦常以车马代步,五昊峰距园门有相当一段路程。我重又上马,对咏刚说:“你先同他们去,回头我找你。” 日色已昏,西天绮霞方散,园中各处举灯如昼,摇摇曳曳,灿烂辉煌。万灯齐映之下,更显园景空灵,山脉清奇,清云园旧貌如昨,繁丽依旧,仿佛从未经过这世上起伏风波。 一年一度的会武,杨若华说与我听,今年决胜,是在刘银蔷与彭文焕之间进行,她喜孜孜地说:两人武功都好,才出师的彭文焕看起来更胜一筹,或将压倒连夺三年武魁的刘银蔷,年轻一代如此出色,清云复兴有望。我微笑听着,他们的母亲,以及我的母亲,都是当年清云十二姝中人,小时候我们都是直接以兄弟姊妹相称的。 近五昊峰,山上山下黑压压的都是人。我们从侧岭绕了一大圈上去。从山坡上挤满的弟子兴奋谈论里得知,今年武魁已选出,果不出所料是彭文焕。 越近山顶,人也越多,全仗白马的灵活矫健,我在人丛缝隙里穿来穿去,不知不觉和杨若华已散作两处。 情形似乎不对,随着一阵豁然声响,有惊呼声若干:“啊呀,坠楼了!”“有人跌下来了!”我闻声抬头,停云楼顶层点烛皆无,半空之中,却有一个淡烟如墨的影子,弹丸流星般地直坠下来! 事出紧急,我在马背上一按,离鞍飞出,凌空踏过数人头顶。人影在我面前直坠,从停云楼五层以上跌下来,我自忖不一定能接住,朝那小小的身子推了一掌,消去直坠的惯性,而后掠至她下落方位,伸手抱住。饶是如此,也不由全身震动。 那是个小小人儿,五官精致如同雕刻,只是分外苍白,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耳边惊呼犹未了,代之长长庆幸的舒缓如风卷过。几乎差不多时候,一条灰色身影亦从楼上跃下,那是个二十不到的少年,粗眉大眼,面目略见稚气,看着我笑。 有人在楼上问:“是锦云吗?接住了那孩子?” 我应道:“是。――帮主吗?” 楼上那人笑应:“云儿,快上来。我是刘玉虹。” 杨若华这时也赶到了,那少年微一躬身,示意引路:“若姨,文大姐姐请。” 我心里微微一动,文大姐姐,熟悉而久违了的称呼,这个少年,以前想也见过,刚才已经猜错,不能再造次,自旧识中默想一遍,道:“文焕弟弟?”彭文焕一笑默认。 我们登级上楼,那孩子在怀里轻微地抖。也难怪,从那么高的楼上跌下来,是要吓坏的了。 顶楼灯烛早已点亮,我眼前一花,一大群人围了上来,――刘玉虹、方珂兰、谢红菁、许绫颜、赵雪萍我忙于专心厮认,怀中的孩子被谁抱走也未及注意。 还有一个,反在最后,一语不,深深凝眸。我走到她跟前,屈膝跪下:“慧姨!” 忽然觉得,还是该回来的,便是见一见慧姨,也是值得回来的。 她一手拉我起来,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顿时哭了。 “是啊,回来就好。”帮主在说,“云儿,若非你在楼下,这孩子可就没救了。” 我擦去眼泪,微笑:“仅是巧合。” 许绫颜抱着那小孩,担忧地说:“这孩子,太受惊吓,这会子还不醒。” 她身边围了两个小孩,男孩子俊美无伦,急得眼泪直掉,女孩子冰雪出尘,目不转睛望着绫姨怀中的女孩。那个坠楼孩子却是紧闭双目,一动不动――可真是个顽皮丫头,之前还在我怀里抖,这会子偏又装作昏迷不醒。 我近前,含笑说:“我来看看。”往她腋下一拍,“还不醒我就挠痒痒啦。”那孩子怕痒,咯咯笑着从绫姨怀中蹿出,扑向慧姨:“我不过累了,想要绫夫人多抱我一会。” 慧姨忙忙搂定,低笑道:“怎么这样无礼,快谢谢文大姐姐救你。” 女孩子依在她怀中,睁着点漆般的眼珠子,毫不畏生的上下打量我:“文大姐姐?就是慧姨先前知你回来,高兴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稳,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文锦云,文大姐姐?” 我笑了,慧姨也是笑,对着这个神气慵懒而又灵动的孩子,有着无限溺宠:“小坏蛋,只管胡说八道。一句话到你嘴里,必然变成十句来说。” 那孩子没一刻闲得住,在慧姨怀里呆不了多久,又蹦蹦跳跳走到层楼一边。――一排朱红栅栏,少了数根,刚才随她一同坠下去。原是比武会试已完,犹有余韵,给一群尚未出师的剑灵出题,寻找隐藏明珠,是那孩子率先找到。不承望藏珠之处已损,她一靠近,人即随栏而下。 慧姨担心道:“小妍,别在那边。”不由分说将她扯了回来,“还嫌不足么?你给我好生呆着。”她摇头笑道:“不怕,就那几根是废的,其它全是好的。”慧姨抱住她不语,脸上犹有受惊后如获至宝的不舍。我惊奇地转过一念:“她是谁?慧姨慧姨可没有女儿啊?”若说是师徒,也不象,况且那女孩儿叫着“慧姨”,却是清云十二姝中谁的后人,能令慧姨这般动情? 那小妍只不安份,懒洋洋笑道:“真想不到,这停云楼是金玉其外中看不中用的,都成朽木了。方夫人,我猜这座楼定是你造的,偷懒失修哦。幸好是藏明珠地方坏了,若是刘师姐和彭师兄比试的这边坏了,他们也不用打啦,就在楼下比接人,谁比文大姐姐更厉害些。” 方珂兰正是清云主管程事的,若论起“失修”的责任来,的确在她职责范围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我望着慧姨,她突然间也是一滞,目光与方珂兰一触即走,轻声道:“小妍,少胡说。” 我的心沉了沉。坠楼事件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偏生这小妍不知消停,死里逃生,却直把矛头对准这清云园中的顶级人物。 “一场虚惊,转忧作喜。” 谢帮主不动声色打破这稍显失常的局面:“锦云回园,武魁出选,小妍找到明珠藏处,无愧本年剑灵之。来来,为锦云洗尘,也给小妍压惊,我们下楼去。” 我跟着慧姨,注意到她用着一枝手杖,脚步虚浮。慧姨从无足疾,想来是我不在清云这十年中生的。我上前扶持,她转目微笑:“云儿,谢帮主为你回来,特地辟了一所院子。不过今晚和我住,可以么?” 我满口答应:“是,这个自然。”她欣慰地笑了,抬起柱着手杖的手,拍拍我的手背,我眼中又不觉一阵酸涩。 席间众人问个不停,都是些家常闲话,问我年来生活起居、琐碎详情,以及祖母所患何疾、几时故去等等,我一五一十如实回答。由文焕起,从小在一起玩耍的兄弟姊妹们轮流上来敬酒,重新厮认,我已有三分醉意。刘玉虹叫她女儿琬潜再敬一杯,我辞道:“真不能了。” 宗琬潜笑道:“姐姐这杯一定要喝,这是我代我哥来敬你的。”她哥哥?宗质潜?刘玉虹也道:“是啊,云儿,你还记得么?小时候就数你两个最要好,总是形影不离。――就跟今天的小妍和阿蓝似的。”阿蓝就是那个俊美得如钻石闪亮的小男孩,他和小妍原来都是慧姨弟子,小妍遇险之后,他便一直小心翼翼跟在她前后左右打转。闻此众人不由轰堂大笑。阿蓝涨红脸,又似乎有些欢喜,小妍则只顾与别人说话,众笑,她也不加理会。 我亦失神,有淡远的记忆,在心底最深处,蛰伏已久,此刻悄悄蠕动起来。饮尽杯中酒,问:“宗大哥想必很忙,没参加年底会武?” 琬潜调皮地笑道:“我哥接管宗家生意,不曾加入清云。但也还是经常住在园子里,姐姐不用急,有的是见面机会。” 我对于这没来由的调笑,有点措手不及,但笑不语。 宴散随慧姨回冰衍院。一路上我扶着她,她笑道:“那没什么,好几年了,我都习惯了。” 我自母亲亡故离开清云,隔十年之久。十年的流光我以为会改变很多,而其实没有,甚至连云姝相貌,被岁月辗过留下的痕迹都并不多。 唯一改变得厉害的只有慧姨。她那风采俨然,不期然添出几分沧桑,当初她的笑容,和煦温暖犹如三月阳光,而今一样的笑颜,却已失去最初明艳灿烂的光华。 慧姨和母亲并称“清云双璧”,武功、才华,乃至容貌,无不傲称当世,她们是患难与共的知己,然而性情迥然相异,母亲喜静,她喜笑闹,母亲安静得可以一整天不说话,两人在一处,整天就只听见慧姨笑语而现在,她也几乎是那样沉默着了。 最初我心里很有些怪慧姨,如果不是她在母亲出事时,那么突兀地谢罪退位,有她这一帮之主在,母亲或许便不会被人逼到绝境。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领悟,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母亲被一点一点逼上绝路。母亲失踪的两年中,我很少见到她。她显然也不在清云园,进一步推想,当时她一定也在经受着某种不为我知的磨难。 母亲去世,恰逢离朝风云变幻天地倒悬,今成宣帝篡位,列举废玉成帝三十二宗大罪,我文家和慧姨皆有入。可怕的是慧姨竟独揽其中一十三项之多,其中之一,便是动用朝廷力量寻找“逆臣”下落,即是寻我失踪的母亲,由此可知慧姨从来也未放弃过拯救我母亲的希望和努力。 我远离清云,初是想着一生一世都不再回来。但云姝每人皆有书催归,并年年派人探望。这些年清云与朝廷对立,处境也甚艰难,既能如此,可见盼归之意殷殷,祖母病故后,我便再也无辞推托。回园之际,尚带少许负气,然而这一切气愤,一切恚怨,在见到清减如斯、憔悴如斯的慧姨之后,便化为乌有。 她握住我手,无语地看我。宴席之上,慧姨几乎不曾开过口,但这样既伤心欲绝、又欢喜若狂的目光,片刻也不曾离开。 我忍不住伏在她怀里低低哭了出来,好似茫茫大海,获一缕指路明光,好似迷途孤雁,重栖暖巢。 慧姨搂着我,轻声道:“云儿,你人虽回来,只怕还是怪着我们的吧?你母亲获罪的根源,全是从我身上来。你若想知道详情,我决无半分隐瞒。你要恨,便只恨我一个罢。” 我身子一颤,我早猜到母亲之事和慧姨必有关联,否则她们两人不会同时获罪。而母亲掌管紫微刑名,所结冤家不少,出事时自然当其冲。 心中波澜起伏不定,但轻轻摇头。究其内部而言,无论多么复杂,总不外乎是内部倾轧,于是慧姨退位了,谢红菁继任了;母亲死了,陈倩珠接管了。我回到清云,是为了淡忘一切仇恨,是为了重拾昔时情缘,又何必刻意去挑开那层层血淋淋的伤口? “慧姨你不用说。过去的事情便让它过去。我花了十年时间,是为了淡忘,为了抹却心头创痛。倘若我仍然怪罪于这里任何一个人,便不会再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神色复杂,半晌才说:“你真是很象她。” 一夜未寝。天微明,我问道:“慧姨,萧鸿院――还在吗?我想去看一看。”那是母亲生前住处,但我不确定,萧鸿院是否还予保留? 慧姨凄然道:“还在。设了灵堂,她们说,以作纪念。”从这句话里,听出慧姨压抑的不满。她口口声声让我不要怨着他人,然而,她自己心里,却又如何呢? 于是稍事准备,向萧鸿院方向走去。 萧鸿院和冰衍院,是所有东部云姝住处相隔最近的两所院落。走不多久,已望见寂寂长门,落着一具重锁。 慧姨推开侧门,略一踌躇,驻足道:“这里,平常都是锁着的。一来防人轻入,二来,她” 她没有说下去,一霎时神色却似有不易察觉的哭泣。我已会意,母亲虽死,罪名却不曾减,这时开着的侧门,想是为了我私祭方便。今儿一祭之后,当如平时,我不能常常至此。 庭院凄冷,飒然微风。虽无稗草荒凉,依依若闻昏鸦倦啼。 楼上已封锁,前厅改成素帏白幡。两盏长明,昏暗暗,冷幽幽。 我在灵前呆立,心思翻涌。失亲切肤之痛,而今唯余淡淡惆怅。慧姨点起清香,我跪下叩,暗祝:“妈妈,锦云不孝,重回清云,但愿还文家一个清白,还你生前清誉。妈妈,你在天之灵,请保佑女儿。” 站起身来,见到慧姨扶灵而立,痴痴望住了幡内母亲画像,哀痛之色不能尽掩,低低地道:“瑾郎,我既不能救你于辱难之中,也不能照料你身后之事,你在天有灵,可曾怪我?” 瑾郎是母亲小名,她为人端严,这个小名清云上下人人皆知,除慧姨再无第二人这样唤她。我伤心一动,重又落下泪来:“母亲不会怪慧姨。” 她点头,微微苦笑:“瑾郎是不会怪任何人的,可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 我无语可慰,只道:“慧姨,保重身子,请节哀。” 过了一会,她道:“云儿倘若,倘若她倘若你还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你能接受吗?” 我浑身血液一激,昨日坠楼那精灵女孩笑貌瞬间闪过脑海,心儿怦怦直跳:“慧姨,你说什么!不可能那不可能!” 慧姨深深看着我,因着我激烈的反抗,她眼神里慢慢黯然,轻声说:“没什么。” 我不再问,又燃起一炷清香,双手只是抖:“慧姨伤心过度,神智糊涂了,我的妹妹明明已死,哪里还有什么妹妹?一定是她搞错了。”但是那个玉雪般的孩子,慧姨万般宠溺的神情,昨日停云楼所见景象如潮水般奔涌激荡而来,陡然间手足冰凉。 出灵堂,谢红菁派人来接,到前面梅苑蕙风轩,云姝大多聚在此地。 紧张忙碌的总坛大会之后,云姝无论神情和穿着,都显得随兴,所聊也是些家常闲事,逐渐论及帮内一年一度评定赏罚。谢帮主道:“清云祸乱之后,元气大伤,这几年会武,始终没出什么人才。银蔷已连获三届武魁,为着她是云姝的女儿,咱们避嫌,每次都不论结果。如今清云渐上正轨,今年可再不能这样了。” 我听她们讨论帮务,欲要告退。谢帮主不许,道:“我们所议之事,也和你有关呢。” 我说:“帮主但有所命,锦云敢不依从。” 谢帮主道:“我是在想着,叫你和银蔷顶上两个朝波的名额,因此先把你们叫来,问问意下如何?” 清云乃女子帮派,虽行江湖事,处处都带上闺阁的精致味道。它的正式派别名字为“??”,因这两字过于难记难认,向来就以所居清云园为名。帮中每个等级的职位都冠以好听的名字,帮主即清云,副帮主涵月。其下正堂主星瀚,副堂主鸿风,八方旗使朝波,香主亭泓,坛主流影,这是所谓上五级。我还没来得反映过来,宗琬潜先拍手笑道:“那敢情好,银蔷姐姐连夺三年武魁,老挂着一个流影的空衔,我都为她不平。抑才不用,单为避嫌,倒叫我们太过灰心了呢。至于文大姐姐,自然更加应当了。” 我不由大急,道:“帮主,赏升罚贬,有一定成规。锦云初回,无缘无故怎能担此重任?” 谢帮主笑道:“怎么说是无缘无故,三姐已故,威望犹在,你是她女儿,自有过人之能。别的不说,单是昨天停云楼下一举,又有几人能为?” 我摇头:“停云楼下纯属巧合,换成上五级中任何一人,适时适地,何尝不能相救。若以此微功,竟然一举而任朝波,焉能名孚众望?” 刘玉虹道:“可你是三姐” 我不让说下去,“我母亲尚为??见弃,岂有借她余荫之理?” 蕙风轩静了静,我自己也知说得卤莽了,低下头去。谢帮主微笑道:“说来说去,云儿,你毕竟是怪着我们。三姐身遭牵累,大伙儿心里都明白,造化弄人,那当真是无可奈何。不是我说一句过语,便为了她而眷顾你,不论怎么做都是应当的。” 我心里辗辗转转,末了只道:“承蒙帮主不弃,锦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但决然不敢任职。” 谢帮主犹欲再说,方珂兰劝道:“罢了,云儿这才回来,你这付急吼吼的样子,难不成又想把她吓跑?况且云儿重任在身,等完成那件事后,论功行赏,便是理所当然,何必急在一时。” 谢帮主想了想,不再相强。我才得缓了口气。 闲步于千株梅林之间。 我之不肯担任朝波,并非是一味辜负盛情,但是,那些事情在心里留下的阴影,毕竟是挥之不去。 过去的事实放在那里,越是身处要职,越是尊荣无极,那骇浪惊涛越是险恶。以慧姨和母亲之能,尚且不能避祸,何况于我? 我只是个没有志向、没有魄力、没有雄心壮志的小女子罢了。我所向往的,只是简简单单、波平不起的生活,是平凡之中蕴含着甜蜜。倘能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肩,同看这花繁似锦、梅落如雪,一生之愿足矣。 她们都说我象母亲,我自己明白,我骨子里是象父亲。父亲虽然出仕,虽然无意间做出了只有忠臣烈士才会做的事,但他心中,装满了轻怜蜜爱,装满了潇洒闲适。只可惜那样的要求,恰恰是我那身在江湖的母亲所不能给的。成人之后我想起父母的决裂,常以为,即使那几年没生任何变故,他们之分袂也终在必然。 折下一枝白梅,任意把玩,丝丝嫩蕊,在花心轻颤,一如我彷徨不安的心绪。 有阵阵笑语,隐约入耳。 “倒底好了没有嘛?” “快了,快了。只管做你的,别理我。” 小女子声息,清脆若银铃,边说边笑,欢快得如同洒落梅林的一地碎金。后面说话的那人,语调懒洋洋,语速慢吞吞,仿佛不无故意地蕴含着强烈的魅惑力。 原来走到了庭院边缘,想退开,已是不及,当前情形扑入眼帘,心里微微一跳。 小院围栏,辘轳金井。一个黄衣绿裙的丫鬓,捋起两只衣袖,在阳光下露出白生生的手臂,提了一圈纺线,挂向晾绳。金井边晾绳上,挂满一圈圈如是的雪白纺线,风动起来,纱线层层散开,流水自纱上飞珠溅玉般滚落。或因用力之故,少女脸蛋儿红通通的,肤色与她的笑声一般健康明亮。 栏杆里,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肩上随意搭一件白狐裘,面前摆着画具,铺了一大张白纸,手中拈着画笔,迟迟不曾落下。 黄衣绿裙的侍女回头看他还是那般凝神观看的模样,跺足笑嗔:“画了一上午也未画好,要让刘姑娘等你画来,早就挨骂啦。” 那青年脸容略见瘦削,俊眉斜挑,额覆一块光华夺目的宝石,映衬得目光清锐,四下略略扫视,我向后退了一步,觉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上。听得少女如此说法,他唇际若有还无的笑意加深起来,漫不经心回答:“因此我才找你呀。” 侍女嘟起嘴,用力整着刚刚搭上去的纺纱,将之平铺开来,却是媚眼如丝毫无愠意:“噢,原来拿我当替代品呀。” 青年笑道:“怎么会?当然是因你堪可入画。”低下头,一枝笔落纸疾飞。 侍女掩嘴嘻嘻而笑:“少爷便是这么会说话,明知不是真的,教人家听着喜欢。――你今天不好这样浪费时光呢,文大姑娘来了,你赶着回来不是为见她?偏又耗在这里许久。” 他灵感到了,神情专注地挥笔不辍:“该见时自然能见,何必急于一时。有美人美景如画,令人流连不忍遽返。” 我定下神来,确信他二人打情骂俏,必是没有现我。当下慢慢移步隐到花枝之后,打算就这么不声不响的退出这是非之地。 走出十余步,忽闻人唤:“云妹妹?”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唤惊了我同时也惊了那偷欢的小女子,她向我这边望来,轻呼:“哎哟!”飞红满面,拎起裙子象只小兔子一样逃开。 那青年却是若无其事,慢条斯理把画笔画纸放在一边,掸了掸一尘不染的衣襟,从容含笑站起,注目着我。 我羞红了脸,被他当场识破倒象是故意在窥人似的,只得道个万福:“宗大哥。” 他微笑着一步步走过来,探究意味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说:“一别十年,妹妹比从前越美丽动人了。” 我淡淡一笑,忍不住说:“一别十年,宗大哥这等油嘴滑舌讨人欢心的脾气可是半点未改。” 说了这一句,十年来的隔阂感顿时消失,情不自禁相视微笑。“油嘴滑舌讨人欢心”,八字评语正是我母亲打趣他时所给的形容,偏偏他的母亲刘玉虹听到了,引以为荣。后来我们一帮小孩子也就不免就把这八个字作为他行为准则的衡量标准。 “文大姐姐。” 贾仲兴兴头头地自梅林另一边跑来,乍见宗质潜,面带惊愕地放缓脚步:“宗大哥,你也在这里?” 宗质潜重向栏杆坐下,懒洋洋地说:“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云妹妹随意聊聊。你找她有事么?” 贾仲对他极冷淡,匆匆一点头,复向我道:“大姐姐,母亲为你安排了住处,特命我来带你过去,安顿住下。” 他母亲是谢帮主。我微笑道:“有劳。”向宗质潜望了一眼,他不紧不慢地收拾那些画具,把方才那张画,郑重卷起,全然无意与我同行,我于是说:“宗大哥,先走一步。” 贾仲与我并肩而行,沉默着。我无意识地把手里那枝梅花,一朵朵在指尖?碎,零落。 贾仲忽然开口:“那一年,我还小。但很清楚记得姐姐被令祖母派来的人带着,上了车,一身孝衣,双目红肿。我妈妈、虹姨、绫姨她们一一抱你,吻别,可你自始至终,没向清云园任何人瞧上一眼,更没动过一动。” 我回想当日情形,记忆已非常淡漠,微笑道:“我当真那个样子吗?可是太不懂事了。” 我的屋子,就安排在梅苑,这里也是绝大多数云姝儿女栖居之处。为相互之间往来的方便,彼此之间,仅隔粉墙矮垣,各处曲廊回栏,垂花门径相通。我刚刚经过的闲庭小院,就是宗质潜的别居,难怪会在那儿遇上他。 一进门,迦陵从内迎了出来。 迦陵是从小服侍我的丫环,昨晚杨若华把我带来的人全部留在外头了:“你怎么进来了?” 贾仲代答:“母亲命我为姐姐安排,问知她是姐姐的随身侍女,小弟擅自作主,便带进来了。” 屋子都已安排稳妥,连我从家乡带来的不多的行李,亦安置停当。想不到这么一个青年男子,做事如此细致周到,他又说道:“姐姐还有几位同来之人,暂居客舍,他们是长住还是――?” 我“嗯”了一声,颇感为难,我本来的意思,是要让咏刚也搬进来住,但梅苑如此格局,我要带一个外人进来,极不妥当。但是又不能让他们把咏刚当成我带来的随从之流,“他们都是我父亲的人,世兄辛咏刚随我同来,年后一同上京。” 贾仲忙道:“原来如此,姐姐不说,险些慢待贵客。我这就去安排住所。” 我急与咏刚见面,很想和贾仲同去,终未提出。只得嘱咐迦陵前往,顺便就把我的起居告知咏刚。 从萧鸿院出来,尚未与慧姨告别就被催着赶过来了,心内不安,便想再去一趟,方出门时,宗质潜一袭白衣,神情闲适倚在门边:“云妹妹要去哪里?” “问候慧姨。” 他随口说:“自慧姨出幽绝谷,我还没见过呢。怪想她的,我陪你走一遭罢。” 我们来到冰衍院,方珂兰也在。听我说起住在梅苑,慧姨只说:“常来看我。” 看小说请到 第二章 辘轳金井梅如雪 暮冬的下午,阳光煦暖如三春。不知为何,慧姨两个小徒弟一个也不在。 方珂兰打量我一番,笑道:“年轻的女孩子,不要穿得那么素。” 我穿的是一色素白绫袄,浑身上下无修饰,与清云富丽堂皇的颜色相对照,确是太嫌寂冷。也不分辩,只赧然微笑。质潜与慧姨不相熟,见礼后不声不响的坐在一旁,这时闲闲插口:“我倒是看她穿白色极好。” 方珂兰笑道:“我也没说她不能穿白色,你急什么!只是年纪轻轻的,你要穿成这样,我们这些老太婆可该自动进灰堆了。” 我不得不开口了:“锦云自父母亡后,立誓守双重的孝十二年。且如今祖母的孝也在身上。” 方珂兰摇头叹息:“你这孩子也太自苦了,这又何必呢?” 我不愿多提此事,转过话题:“慧姨,小妍她们平常不来的么?我才过来时,倒怕打扰你们。” 慧姨道:“小妍受惊以后有点烧。阿蓝陪着她呢。”她的眼光掠过了我和质潜,幸而接下去的话和她的视线无关:“你要过来,便只管过来。他们调皮得紧,极爱热闹。” 便在此时,院子外头有人声:“慧姨在家吗?” 慧姨略现诧异之色,应道:“我在这儿,是银蔷?” 不等她话音落,一团靓丽的光影募地出现,刘银蔷在门口立定,朝屋内四下里一望,回头笑道:“妈妈,我说我有神机妙算不是?我猜文大姐姐一定在冰衍院,文大姐姐既然在,宗大哥当然也是一定的了。” 等她一连串说完了,我方见到在银蔷身后的那人,忙起身招呼:“绫姨,银蔷妹妹。” 银蔷也不理我,也不理质潜,自顾到慧姨身前坐下。自银蔷一到,这幽静之所当即大大热闹起来,满室皆闻其声,向慧姨问东问西,身体可安,心情可好;近来爱吃些什么,她让人做去;小妍是否还刁钻古怪惹她生气,不然由她来想个法子捉弄下那小调皮。 梅苑听见晒纺线的丫头提起“刘姑娘”,我也未加在意,此时才明白原来指的是刘银蔷。大小姐泼翻了醋坛子。我眼皮略略向质潜一抬,只见后居然也只是和许绫颜、方珂兰一样,笑嘻嘻的听着,仿佛颇有兴味,不时颔表示附和肯同。好象刘银蔷此来,同他全然无关。 银蔷说够了,似是累了,突然陷于沉默。 天色变了,一会儿之前还是阳光融融满室,转眼阴云密布,朔风挟着雨雪的凛冽卷地而来。室内迅速为一片黯淡所笼罩,连得银蔷衣裳间的一抹明艳娇红也透出阴暗,温度极遽降低。慧姨经不得冷,丫头翠合进来生了火炉,她吸进了炭气,背转身去低低咳嗽。我担忧地看着她――慧姨,什么时候身体变得这样糟糕? 银蔷意兴阑珊地站起来,道:“打扰慧姨太久了,天也不好了,我和妈妈先走了。――质潜哥哥,你走不走?”她自进房起不曾正眼瞧过质潜,即使在说这句话时,也不看着他。宗质潜却毫不意外:“也好。” 我抢着道:“我再陪慧姨坐一会。” 宗质潜带着淡淡笑意,转向慧姨着地一揖:“向为俗务缠身,少来问安,还望慧姨见谅。以后免不得常来叨扰。” 于是连方珂兰在内,众人纷纷告辞离去,我掩上门,回头,慧姨若有所思的望着我,我笑道:“慧姨,怎么啦?我脸上生了花不成?” 慧姨不理会我的顾左右而言他,缓缓问道:“云儿,你刚才说,守孝十二年?” 我敛去笑容,肃然道:“祖母抚养我长大,她仅有我一个孙女儿,我需得为她守孝三年,如此算来还有五年孝满。” 慧姨沉吟:“五年?云儿,你有二十二了罢?” 我微微笑了:“慧姨是否怕我到时嫁不出去了?――嫁不出,就与慧姨作伴嘛。” 慧姨笑道:“自然不是。――但,有些事情有些人,机会往往稍纵即失啊。” 我知道她指的是质潜,慧姨也同样误会了。 “慧姨,”我坐到她身侧,谴词砌句地说,“清云昔日玩伴,都分开十年了,彼此已很陌生,要从头熟悉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了。” “施姑娘” 外面翠合在招呼,冰衍院的这个下午热闹得紧,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可又是谁在这风雨即将降临之时过来呢?我寻思着,却见慧姨已立起身。 “小妍在不在?”是一个清脆娇嫩的女孩子的喉音。 “华姑娘?她不在啊?” 慧姨亲自开了门,道:“芷蕾,小妍没来。下雨了,进来暖暖身子罢。” 随着打开的门,刺骨寒流扑面而至,一个女孩披着件大红鹤氅,悄没声息走了进来。 我认得她,是那个清丽如画、对小妍关切却又神情淡漠的女孩子。 “小妍有点烧,我去学苑找她,可听说她到这里来了。”那小小女孩语音清冷,微颦着眉,为自己何以找来加以解释。 慧姨扶着门,道:“哦,我也是听说她病了,今儿不来了。连阿蓝也没来。” 女孩贝齿轻轻一咬下唇,露出浅浅笑意:“阿蓝确也不在。这两个人,必定是找了借口溜到哪里去玩了,碰上雨雪,活该冻他们一冻。”她眼波流转,落在我身上,“文大姐姐。” 慧姨犹立在门边,给我介绍:“云儿,她叫芷蕾,姓施。” 我点头微笑。室内生着火炉,芷蕾一进屋便嫌太热,低头解着斗篷。我过去,帮她解下鹤氅雪帽,里面穿一件银鼠皮袄,也一气帮她脱去,皮袄很紧身,掣住袖子向外拉了两下,就听到“当”的一声,她身上挂着的一物掉落在地。 我俯身捡起,是一枚圆形玉璧,光华莹润,触手生温,其上若有宝光护身流动,龙凤花纹交缠。我未加在意,略略拂掸,正要给她重系丝绦,玉璧映着炉火的光,清清楚楚映出金丝镌嵌的二字:“冰衍。” “冰衍”?看字迹,正是慧姨手笔。当我在手中翻看时,芷蕾问:“文大姐姐,你是否见过这块玉?” 我谨慎地回答:“没有。”欲替她系上,她一手接过去,我接触到她的目光,不禁为之一惊,小小年纪,那一对亮晶晶的眸子竟直入心底。 她道:“可我一直很奇怪。” 其势使慧姨不能不开口了,慢慢说道:“芷蕾,奇怪什么?” 芷蕾显然是在等着她问话,当即双手奉上玉璧,道:“你看看?”慧姨不接,反向后退,神色间掠过一抹仓皇。 芷蕾并不相强,道:“慧夫人,我早就想问,可老是忘记。这玉上的字,和你冰衍院的题匾,是一个人写的么?” 慧姨脸色苍白,苦笑:“是。” 我脑海里现出当年诏废玉成帝列数三十二项罪状,第五条:“破千年完璧,损万里山河龙脉。”――难道说,就是这个女孩儿手中所持玉璧?! 芷蕾睁大眼睛,紧紧追问:“是谁写的?” 慧姨道:“是我的笔迹,自然是我写的。”这句话一经出口,她全身力气似已用完,颓然跌坐。 年少的女孩目不稍瞬地盯住慧姨,分明还有许多疑问,神情却松弛下来,只咬唇轻轻一笑,不再追问什么。 但是两之间相对,隐隐含着的一种具有危险味道的锐气不曾随之稍减。在这种沉重的气氛压抑之下,疑惑与惊惧一起涌上心头,我也几乎是颤抖着了,忽听得芷蕾道:“大姐姐,帮我系一下。” 我回过神来,接过玉璧,出于紧张,这一次甚至不敢再细细看它,给她佩挂妥当,牢牢打上丁香结。 慧姨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坐着,恍若全未听见她的话,并不回答,直至系好,方涩声低语:“芷蕾,玉和璧,乃是不世奇珍,你需得好好保管,切莫再轻易掉落。” “玉和璧”三字出口,证明着我的猜想即是事实。那么,这的确就是离国千年以来用于传世、确认帝王纯血之后裔的玉璧了!十年前玉成帝后尽焚于宫中,此玉亦随之消失,不想今又重现于世。 芷蕾答应,从她眼底迅速掠过一抹笑意,我又深深一惊:这是安排好的,根本不是来找小妍,也不是那件紧身的皮袄扯落了玉璧,这一切她都是故意的,故意要让玉璧掉落出来,故意要看一看慧姨的反应。 慧姨早已转侧无心,失魂落魄。天色不早,我默然告辞,缓步向梅苑。 梅苑在清云外园,隔着两座岭子,我慢慢步行。我需要这一刻的宁静,来整理思路,整理今天所见惊心动魄的种种。 方才那一幕,无意中让我窥见事实。芷蕾姓施,慧姨介绍时语气古怪,我当时并没在意,此刻方才想起,玉成帝之皇后,正是姓施。这个孩子,十有便是玉成帝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冰衍公主。如此说来,近些时外界盛传的猜测,清云园找回皇族后裔,当非无凭。 时将年底,园内到处张灯结彩,充满了喜庆。然而风雨凛烈,林谷间飙风盘旋,松涛呼啸,一阵阵刀割般刮过面庞,我丝毫不觉寒冷或潮湿。要冷,也冷不过心里。 我以为,谢帮主费尽心思接我回来,是要解去一段旧怨,我以为,她们对于往事多少怀有一些歉疚,希望在我身上补偿。 看来事实远非如此简单。 清云收养芷蕾,不可能只是收养孤女那么动机单纯。早些时候我们在书信中商议的,年后上京,与朝廷修和,为我父母正名,只怕也决不能如表面一帆风顺、顺理成章。 寒风夹雨,肆意袭卷,我几乎不能呼吸,说不出的辗转痛楚,没有什么,比现清云不以诚意相待更令我痛心的了。清云想做什么,与我无干;为什么要以我父母的名义,千方百计诓我入局? 今后何去何从。及早抽身,脱离这是非之地,还是顺着她们为我安排好的路途,继续走下去?――走下去,自是祸福难测,前途难料。但若此时抽身,似也不妥。 先父母沉冤待洗,这件事情无论如何,要着落在我的身上。清云以此为借口找我回来,我不能临事退缩,更不能令父母清誉,长久蒙污。 况且,还有慧姨。“破千年完璧”,多重的一项罪名,曾经掀起多大的风波!那一场震惊朝野的违例之乱,即使我当年尚幼,即使我随祖母居于原藉家乡,遥距京畿千里之远,我依然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当时满朝的恐慌、愤怒,犹如惊天巨浪,翻滚浊涌。 公主百日庆贺之期,不知出于何种想法,玉成帝除册才出生的长公主号为“冰衍”以外,――此举便已使皇后及一些忠厚持重的老臣大为不满,谁人不知,沈慧薇乃是玉成帝在民间最为心爱的女子,而又谁不知,清云第四代帮主沈慧薇,所居之处,即为“冰衍院”。――公主百日这一天,玉成帝颁下旨意,在确认皇家血脉的千年完璧之上,铭刻“冰衍”二字。他要使“冰衍”二字,不仅时刻镌于自己心头,更要使这两个字,连同沈慧薇的名字,天长地久的镌于传国玉璧,永远流传下去! 圣旨颁下,从极品大臣,以至边远小镇的职卑微小之官员府吏,无不大惊失色,上书阻奏,泪涕俱下,痛心疾,甚至有不惜拚命以死相求。使用各种方式、各种渠道呈上的阻奏、谏议,当天破纪录的多至万份,开离朝一日奏议数量之先河。群情汹涌,物议沸腾,怪罪矛头纷纷指向了那个此事从头至尾,未尝露面的女子:沈慧薇。指为惑君媚上,皆出其意。 而玉成帝对此的回答,便是我在芷蕾手里所看见的,慧姨亲笔笔迹的那两个字:“冰衍”。 不久之后嘉覃五年之变,宇亲王篡政夺位,所颁废诏中,列举玉成朝不赦之罪,多为补凑无中生有之项,有些到今天已无足轻重,比如我父母便不再被视为“乱党逆臣”。但是,“破千年完璧”这项罪名,无论哪一朝哪一帝在位,都是决无疑议成立的。 慧姨也是在伪帝登基之后,无立足境,隐入幽绝谷。 清云与朝廷对立,慧姨尚能为清云庇护。即使今将修好,双方也必然会缓和模糊其中的一些矛盾,并不会特意来追究慧姨种种罪名。 可是我不能确定,清云不公开的收留那个女孩,究竟存何居心?有何图谋?――连我在穷乡僻壤都听说了清云暗援皇裔,今上不可能不知。这番“修好”,无疑是如履薄冰,暗湍急险。 而那个女孩子,如此年幼,便如此犀利,如此敏锐,明明觉着慧姨神情大异往时,偏偏不再追问,留着主动,尽可以在接下来每一时每一刻重拾余韵。难以想象,未来真相既明,教慧姨怎样去面对这玉成帝唯一嫡女,那女孩又会怎样来看待慧姨所负“破千年完璧”罪名? 怪不得,慧姨时时刻刻眉眼之间总有一股悲哀流露,她早知清云意图,她是早就在准备随时加诸其身的辱难了啊! 另一个疑惑又重重地压上心来。慧姨隐居幽绝谷,多年来步不出外,其意自是为了来日大难,保身避祸。清云自帮主以始,至十大星瀚及鸿风,无不劝我回园,可是,并没有她在内,她甚至未随书捎过一言半语。我万万想不到的是,在我回来的这一年,她居然也迁出幽绝谷了。 要叫她破誓,更早一步迎接命定中难以逃脱的灾难,自然是有一个重大的、不得不行的理由。――那么,她又是为什么?为了谁? 昨晚停云楼所见,以及萧鸿院灵堂她那令人不安的探问,反反复复盘旋于心。慧姨和小妍的脸,不断闪回于我眼前。 我烦乱不堪,且有无端恐慌。 雨到夜半,飘起雪来。这是最为令人厌烦的天气,雪不大,冷雨密集,淋淋漓漓,不止不休。翌日早起一看,雨雪混杂,拖泥带水,中间路面虽经打扫,而那一堆堆、一撮撮积在道路旁、角落里,以至屋檐树梢、山坡峰顶,到处是黏湿湿、烂绵绵的脏雪污水,既损景观,又失韵致。 天蒙蒙亮,我吩咐迦陵备马,悄然驰出梅苑。 咏刚住在座落于西边峡谷内的浮翠庭,是清云专门用以来招待重要客人的所在,从那儿走斜线出谷,很方便就可以出园下山。 林木葱郁中,水气和雾气缭绕互缠,山谷间充溢着挥之不去的迷?。他闲而无事,在廊下抱着双臂,百般无聊地望着雨珠自檐下淅淅沥沥挂落,见我自雨中匆促出现,吓了一跳。 “怎么一大清早冒雨来了?” 我笑道:“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 随他进屋,脱去外面湿透了的外裳,让人烘干了来。咏刚舀来热水,给我洗脸。然后对镜坐下,解开头,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干,拿了梳子,一绺绺细细挑开,慢慢梳理,犀角木梳在间毫光微烁。 我十五岁以前,每因思念双亲躲在暗地里哭,哭完以后面湿乱,他总是寸步不离陪着我,总是在等我泄完毕之后舀来热水,洗脸整,继之以言语宽慰,必要哄得我解颐方罢。重温旧事,倍感温馨,他在镜中看着我,说道:“你有心事。” 我匆匆赶来,确是想把昨天的事情告诉他。但到了这里,又改变主意,人多口杂,恐多是非,那般重要隐秘的事,还是暂时不说为妙。 “咏刚,也许我来错了。”我寻思着,慢慢地道。祖母在世,总是告诫我,不许和清云再联系。“你父亲立身清明,一时名誉蒙污,终久会还他清白。那个是非之地,你不许再回去!”支离病骨的老人家,在床上犹自叮嘱。但我这个素来听话、顺从的孙女儿,终在这件事上违拗了她。她生前我虽是绝口不提回园,然而她明白,只待她一阖眼,我便会离开那个与世无争的逍遥家园,踏上她绝不愿意我踏上的征程。祖母是怀着强烈的失望离开人世的。 咏刚温和地笑起来:“可你不来,不会安心。既走出了这一步,咱们就坚持着走到底。”他拍着我的肩,柔声道,“你看你,老是眉尖若蹙,眼睛里雾气茫茫。我希望你早一天了却心头大事,也好早一天真正开颜。” “可是,万一这件事底下还藏着莫名凶险呢?万一也会连累于你,――你会不会后悔?” 他没回答,只反手握住我。我倚入他怀中,凄惶如寒鸦乱飞无枝可栖的心情,渐复宁定。 谢帮主派人找,叫我早些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我估量着,冰衍院生之事,尽管没有外人在,她也不会不知。 雨过天青,募地一轮红日升出,射出万道光芒,雾气消散弥尽,长空如洗万里无云,满山树木青翠欲滴。我不着急赶回,收着马缰,徐驰缓行,身后忽闻银铃般清脆笑声,有一骑如风从我身边擦过,马蹄踏起道上雨花飞溅,我纵马闪开。 马上之人回过头来招呼:“文大姐姐!” 是彭文焕,纵驰的身前还有一人,探出一颗脑袋,扬手笑道:“大姐姐!” 却是个男装少年,戴着束银冠,大红箭袖,墨绫长靴,晨风中梢飞扬,眉目胜画。我怔了怔,方才认出:“这是小妍啊?”小妍甚是得意,咯咯笑着,做了个鬼脸。 我又好笑又好气,这小丫头,托言什么受惊、烧,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晓。原来,扮成男孩模样,跟着文焕溜了出来玩。 我不由笑道:“你们两个,就这样大摇大摆到处乱跑么?” 文焕笑道:“天气放晴,我带她出来遛遛马。这就送回去了。” 小妍不依:“文焕哥哥,不嘛,那里气闷得紧。你说要教我骑马的,不可食言。” 我心头不觉一动,笑道:“可你这样子不成体统,被谢帮主她们看到了,要挨骂的。” 小妍头一扬,嘴一撇,说道:“谢帮主日理万机,多少大事待决。再说大节下的,谁来管这么件枝节末叶的琐碎小事啊。” 这女孩,眉梢眼角悉堆秀气,一颦一笑意气风,我专注地看她,心下徐徐推想某种该当存在之印象,然而,丝毫也无。我轻轻地吁气,或是杞人忧天而已,但是,慧姨萧鸿院之语,究为何意? 小妍仍在央求文焕,文焕对她极是喜爱,道:“要不我先送你去梅苑玩,至于骑马,我还有事在身,今天不可得了。”小妍拍手叫好。 那两个是罕见的急性子,等不得我这样不徐不急,只闻得嘻嘻哈哈,笑声渐远。 回到梅苑,才把马缰交给弟子,迎面刘玉虹走了过来,倒象是专程在等我一样,搀起我手笑道:“出去过了?” 我点点头。二人在廊下走着,她道:“跟你一道来的辛咏刚,假如我记得没错,是你父亲的护卫辛中诚的后人?辛护卫是不是也跟着你父亲一起殉难了?” 我微微一凛,也不见她们打听在意过,却已对随我同来之人清清楚楚。我不很愿意和她们谈有关咏刚的事,凝思间,刘玉虹漫不经心地改了话题:“云儿,你昨儿见到质潜了?” 的耳目真灵。 她略有感慨,悠悠道:“记得小时候,清云那么多小孩在一起,我的儿子唯独最爱和你姊妹两个玩,是骂也骂不散,打也打不开。对小妹妹犹可说是照顾,你和他年龄相仿,却尤其亲密。” 我唇边浮起清浅笑意。 “我便与三姐戏言,我只得一个儿子,无法同时娶你两个女儿,但是瞧这情形啊,你总得有一个女儿,有一天得做了我的儿媳,哈哈。” 刘玉虹爽朗大笑起来,我垂了头,微感不快。她们说这玩话,不止一次,有几回我也在场,刘玉虹就指着我说:“我今儿就预定你这大女儿了。”我母亲生性恬淡,对于这些玩话素不上心,一笑而过。 戏语玩笑,犹在耳边,如今伊人早逝,妹妹夭殇。世事无常,从中窥见一斑。 “你和质儿,从小便有些缘份,两个生出多少事来。有一回你们两个偷偷跑出去,遇上凶险。质潜额上中了一记,血流不止。你吓坏了,抱着他的头只会哭。” 我免不得看了看她。难道平白无故的找我,就为说这些旧话吗?儿时旧话,即使重提,也该是质潜来说,她回忆这些则很不妥当。莫不是她会把当年的玩话,看成真有其事么?我只微笑:“少儿无稽,往事有趣。” 她叹道:“质儿这人,很让做娘的操心。年纪也不小了,成天在外拈花惹草,单单不论婚娶。我倒怀疑他,是不是在等着你呢?”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但是很奇怪,以昨天情形来看,宗质潜和刘银蔷显然已经过了明路了,上至许方,下至丫鬓之流,无不深知。宗质潜对这种关系,也是默认的,她是看不出来,还是故意不认?许绫颜的女儿作宗家长媳,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虹姨说笑了。” 她转目凝神瞧我,良久,叹道:“云儿,我这次见你回来,总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其实清云园对你来说,无一处不是伤心地,若非为了你母亲,你是怎么都不愿意回来的。” 我心里突的一跳,忍住眼泪。 “这些年来,半夜梦回独思,常自深愧,不能解怀。三姐之亡,说得冠冕一些,乃是为情势所逼,可何尝不是为我们这里每一个人所逼?”她神情间渐转激愤,语调也有些轻微地颤抖,我怔怔听着,“而我尤其罪不可恕。那年她被她被锁住功力赶出去,唯一在她身边的只有我,我何尝不知她委屈。那时危险近在咫尺,我同样也不是不知。她求我替她解开被锁的穴道,我竟无动于衷第二天,她就失踪了” 我低声道:“虹姨,别再说了。” 我深心里,一千次,一万次,想要知道母亲失踪以至两年后被救自尽的根由。事到临头,听得虹姨逐渐接近了那个话题,我却害怕了,战栗了。――不要,不要说。但愿我一生一世,都不必知道那血淋淋的事实。 刘玉虹握拳击在亭柱,恍若自语:“我后悔,云儿,我好生后悔。我不怕告诉你,不怕你恨我。我誓,要给你,给她在这世上唯有的后人,一生幸福。哪怕是赎不得我万一罪孽,只望能略尽此心。” 我泪珠夺眶而出:“虹姨” 她正想再说什么,忽见一玉面朱唇之俊俏男孩气喘吁吁跑来,口中大叫:“文大姐姐,快来看。那边又有一个你哦!” 话犹未落,一眼看见刘玉虹,急忙缩步。刘玉虹认了出来:“小妍!” “刘夫人。”她吐舌娇憨而笑,做个鬼脸,拉起我的手便跑。绕回廊穿曲径,这梅苑玲珑的道路,这么一会功夫,她似比我还熟。 一径到了房前,人颇多,大家都围着在看什么,好奇又好笑地低低窃语。 “文大姐姐,”小妍拉着我,“快来看!宗哥哥,让开,让开呀!” 我立定脚步,不肯跟着她挤进人群里,但围观之人自然而然,便让出了道,众人脸上皆笑嘻嘻的。 质潜在房中,靠着书桌,眉头微皱,有些不满意目前的围观架势,不过还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气,似笑非笑。 见是我,他自若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但那仅是一瞬间的尴尬,很快便侧过身子,含笑道:“多提意见。” 我一眼见到墙上挂着的那轴画像,不由得红晕满面。哪里是什么辘轳金井纺线丫鬓?分明是我,执一梅枝,俏立于花影梅林间。望着前方,神情羞涩,又微觉喜悦。那是乍见故人、又正当他与别人调笑时,我的神情,不想被他一股脑儿卷入画中。 自是他早就看到了我,反装作毫无所见的样子;低头疾画,也就是在画我。如今这轴工笔画像已是成品,双瞳如水,唇若含丹,身段面貌皆栩栩如生,亏他花了那样多心思。画上半阙未完篇的《相见欢》词:“落花微雨??,乍相逢,羞敛芳颜,惊入广寒宫。”――不曾写完,大概就被小妍闯入见到,闹将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突感有一道充满别样意味的眼光,仿佛喷着火焰。我一转头,望见银蔷一双火辣辣的眼睛。她穿着银红撒花百合裙,腰间褶裥密密层层,每褶都有一种颜色,微风吹来,飘飘转转,色如月华。清云接连三年的武魁,此刻站着,如随时可被风吹去一般。 “小子,画得不错嘛。” 我不用回头,便知刘玉虹尾随而来。 就连质潜,这一来也大出意外:“母亲。” 一向以性情急燥,办事严厉著称的副帮主刘玉虹出现在这极具私人戏剧化的场合,恰是她儿子的风流韵事,旁观之人,更添好笑,虽然怕她,纷纷散开,却躲在廊下柱后、苑中花傍悄悄儿等着看好戏。 刘玉虹笑吟吟地看看我,看看他,再看看画像,哪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我暗暗叫苦。 质潜忽道:“仅是一轴画像而已。我一年到头,高兴起来,常常顺手画个十幅八幅的。云妹妹,此画送你,聊表欢迎妹妹初回一点心意。倘若不满意,撕了也好,毁了也好,那都没什么。” 他说着这话,却看在别处。我微笑接过:“多谢。” 刘玉虹瞪着他,没好气道:“既如此,你改天坐下来,给你老妈好好画上一幅。――看我怎么被你气死的,死了以后,还有点用处,高挂灵堂。” 我忽记起了萧鸿院,灵堂内,挂着的母亲画像,心中绞痛。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三章 阅尽人间盛衰草 午后,我和文焕被召入静室。 静室是清云最为神秘的地方,也可以说,这儿是清云真正的权力中心。唯有掌握帮中最高机密之人方得踏入此地。 ??帮起初只在小县城,是为维护当地商业纠纷而产生的一个地方性势力帮会,展得却快,短短十数年势力扩张进入江南名城期颐。 一场豪赌,??得到了位于期颐城郊的连云岭,那几年亦是??最盛时期,财力势力极度扩张,不数年跃为离朝第一大帮,许多人才,如吕月颖、杨若华等原本都是别帮重要人物,差不多全是在那期间归于??。清云园随之建造起来,僻静处建静室,专门用于帮中最高层人物会晤、决议要事等,年复一年,有关静室的传说便在帮内众口相传,神圣而不可侵犯。 儿时,我曾因好奇问母亲,静室究竟是何许模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的呢?”她反问。 我把听来的告诉她:“在一个隐僻的山谷里,三面利用峭壁直接凿成,对外的一面,浇铸成铜壁铁墙。山腹里藏满暗器,一般的人,走不进十丈以内就会被暗器射得犹如刺猬,即使侥幸闯过,房子里面机关更多,步步凶险,绝对有死无生。” 母亲莞而微笑:“那我在里面,岂非要时刻提心吊胆,万一它机关失控了怎么办?” 她的笑容,柔和明净,如秋月映澄沼。 那是六岁以前的记忆,六岁以后,我很少再看到她真正的欢颜。 任由无边思绪不受控制地滑过,跟随领路的迎枫,从东部建筑群的后面,穿过山谷,继之一片树林,时密时疏,人迹稀少起来。 两旁是奇峰峭壁,?岩怪石,中间仅留一条供一人通过的夹道。顺夹道转了两个弯,面前豁然开朗,野花杂树,空谷鸟踪绝。想不到,就这样突兀而平淡地步入了清云中枢。 一排水磨矮墙,围着依山而建的三楹砖房。清云园最神秘的地方,竟是个完全不起眼之所在。 彭文焕也是对静室充满好奇,一路走来跃跃欲试,颇为兴奋,及见此,不由愕然,伸手抓了抓脑袋。 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装置,门前悬着一枚约五寸来长的黑色铁簪,一头浑圆,连着可供手握的柄。木门上钉着一块散八卦形铁片。迎枫拿起铁簪,在散八卦上连敲五下,三长两短,有不同的声音。 木门随之而开,一个满头白的老妪立在门内,看着我道:“两位请进。” 院落窄小干净,居中青石板路一尘不染。我和文焕踏上石径,身后门扉关上,迎枫并没跟着进来。 老妪在前引路,她走在旁边布满苍苔之处,一夜雨雪之后,泥泞地滑,那老妪白头盈然,躬腰驼背,行动迟滞,可不知怎样颤颤巍巍的迈出一步,总是恰好离我们有两步之距,走在青苔泥地,半点足迹都未留下。 我暗起凛戒,此人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母亲或别人提起有这么一号人物,其装束是最普通的仆妇打扮,可是单从走路的轻如狸猫、片叶不惊来看,其武功在清云园内只怕屈指可数。 那老妪走到静室门口,方才转身:“姑娘们在里面等候,两位请进吧。”她还是按照从前习惯,称谢帮主她们为“姑娘”,可见是清云的老人。 房中有六人,谢刘而外,尚有许绫颜、方珂兰、赵雪萍,和杨若华。 那白老妪下去不久,又托盘献茶上来,到我面前,抬了抬头,我一惊,那双眼睛,透过混沌的外观,光芒一泄即逝,锐利深邃得惊人。谢帮主道:“菊花,没你的事了,下去罢。” 我猝不及防,骇然低呼:“菊花?!” 那老妪又看我一眼,屈膝为礼,悄没声息退了出去。 “云儿,不错,她就是菊花,三姐旧婢。”许绫颜柔声解释,同时安抚我震惊的情绪,“你孩提间她还曾抱过你。她为清云办事,一去经年,回来以后,三姐她菊花就在静室住下,不见外人。” 菊花是母亲婢女,传有异禀,武功极高,对母亲忠心耿耿,后来不知因何故,消失不见。母亲常自提起她时,还略带怅惘。――只是听母亲言道,菊花比她仅长一两岁,怎会如此老态龙钟?头或可因故转白,但满脸皱纹如风干橘皮,腰佝背偻,那是七老八十的老年人才特有的体态特征。 谢红菁无意与我讨论这细枝末节,她双目炯炯向我看来,道:“云儿,你可知道我为何将你和文焕召入静室?” “想是为了年后上京之故。” “正是。我本来想着,时将年尾,大家不用太操心,安安乐乐地过完了年再说。没料到昨天冰衍院生了那样的事,我一天不加说明,想是你一天疑惑在心,反而过不了个安心年了。” 文焕插口道:“冰衍院生了什么事?我可也是是等急了,上京的日子,到今天我还不知道,成日里牵肠挂肚好不难受。” 谢帮主笑道:“你太性急,可今番大事,偏是急不得的。上京具体日子还在选,一方面也得看朝廷的意思。京都那边消息估计这两天就会过来,日子也就在这两天定了。这回我们上京,任务繁重,有好几件事必须一起办妥。” 终于提到正事了,我收回茫然无定的思绪,凝神听着。 清云与朝廷对立,相关不在少数,此次赴京,共有杨若华、宗质潜、彭文焕和我四个人。除质潜外,其余三人都有双重身份,既代表清云,也代表各自家族。连宗家在内我们这些家族与清云无不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关系。 其间,杨若华与皇族最为密切。玉成帝之父德宗皇帝,第一位皇后为杨氏,杨若华是杨皇后侄女,从小受德宗宠爱,册为秀苓郡主,本是有意将其许与十皇子,杨皇后之子康王。后杨氏被废,这桩婚事不了了之,杨若华嫁给另一个宗室子钟羽稽,算来也是玉成帝堂兄。宇亲王废帝自立,钟羽稽是宗室中反对最为强烈的一个,或多或少也是受清云影响之故,受削革后郁郁而故。 彭文焕系秦州总兵彭岳勖之子,彭总兵在夺朝时并未明确表示立场,但由于他与清云密切的关系,当然被视为眼中钉,成宣二年与瑞芒交战,兵败身亡,其妻张恒贞也在军中,被不分情由的军民诬为魔巫,火焚而死。 文家乃钟鼎之家,书香之族,我父亲文恺之系前朝状元,官至兵部尚书,力保先帝而故。我母亲当时已故,皇封晋国夫人亦被追夺。 宗家世代皇商,与新朝作对,从而被削去皇商。但宗家控管河运,掌握了整个江南的商业命脉,政治、军事上处于强制地位的新朝,却在经济上无法抑制或取代宗家遍布南北的事业。 清云本身号称天下第一帮,与这些家族命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僵持十年,??固然是元气大伤,朝廷从各个角度来讲,亦是急于修好,从而使其他错综复杂之关联亦恢复正常。 这是我来清云之前,所知全部讯息。 “德宗皇帝陛下先后立两位皇后,计有十七位皇子六位公主。” 在我以为谢帮主将要提起那拥有玉和璧的女孩时,她的思绪却飘落到很远很远。 “大离朝血统高贵,皇帝选定皇后,程序之繁琐为各国罕见,需择定吉日良辰,求天和觅时机,开宗庙祭祀天地归认血缘,以使出身本就高贵的皇后成为皇室血统所承认的一员。择定皇后大选之时机往往数年才有一次,可归认血缘并非每人都能成功,每次认血如不成功,那一次就不能再接着认一个预选皇后。鉴此,一朝帝王后位悬空的现象并不罕见。大离立朝迄今有十帝无后,太子只得单亲归认血统。当皇帝无子,便不得不在帝王血缘最近的宗室子中择定人选。” 谢帮主所讲的这些,离国子民无不尽知,但文焕从小随高人入山学艺,外间之事极少听说,很感兴趣,问道:“选宗室子,是否同样需要归认血缘?” 帮主肯定地点头,“无论皇子抑或其他被选出的宗室子,只有单亲通过验证的话,并不表明其血统是最纯正的,唯有通过归认血缘这一关,才被视为被皇室血统所承认。通常为避免这种情况生,如立了皇后,而皇后数年未育,这位皇后就会被废。由于皇后本身立而不易,不育几乎是废立皇后的唯一理由。” 文焕迷惑地道:“既是如此,德宗皇帝的杨皇后何以会被废?――现在的皇帝可不就是她的儿子?” 谢帮主微微一笑,道:“杨皇后被废,至今是个悬案。离朝帝君不拘男女,但总以子裔为先,如皇后只生女儿,也确有可能被废。可杨皇后育有三位皇子,实在毫无被废的理由。那位陛下那位陛下啊” 她沉思着说:“德宗陛下特立独行,出人意料之举甚多。尽管如此,废后一举仍然是他一生行事中最为荒诞离奇之举。上面提到的种种,可想而知,皇后如要被废,必定是为了维持血统。无故废黜皇后,往往引起极大风波,因为在皇后有子女的情况下,废黜皇后不但意味着血统分散,也意味着独一无二的权威被转移、削弱。 “事实上,历代更换皇后之例少之又少。德宗以上,足有七代,未尝有过此举。在皇后与太子并没有能够召诸天下之重大过犯的情况下,德宗下旨废黜皇后,原因――只不过是宫内传言蛊患。陛下向来心思慎密敏锐,而这一回,却因这不足凭信的一鳞半爪,雷霆大动,废黜杨皇后并贬太子为庶人。任朝臣进谏无效。其后三年多不设中宫,直至十二皇子颉王立为太子,莫贵妃才母凭子贵,母仪天下。 “莫皇后有二子一女,长子颉王即为玉成帝,次子显亲王于倾朝之难护驾身亡。 “先前被废的杨皇后有三子,太子贬为庶人自刎以死,十皇子亦被牵连,不数年逝于横祸,所余唯有三皇子,德宗陛下在时,三皇子贬在外地,玉成帝怜其无辜遭殃,即位后即调入京师并还他敕封。宇亲王逐步掌握京师兵权,连积战功,终于生了破璧之祸,宇亲王即位。” 在提到十年前的倾朝之变时,谢帮主语气亦不激愤,只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无疑是承认了清云与朝廷真心和好的事实。 我隐隐猜到她将要提到何事,深为不安起来。 室内寂静,谢帮主陷入沉思,其他人无意开口,连文焕也想不出要问什么。 半晌,谢帮主方接道:“今上唯有一子,未成年而夭。这十年来,并无所出。朝中大臣纷纷上谏议立承继之人,意见分为两派。一派大臣以为,以血统而论,如今当立的只有玉成先帝之后,冰衍公主。另一派则认为,玉成帝有罪于宗庙,不能以其后人为裔,不妨从宗室子中遴选佳儿,无非是程序麻烦一些,可召天地精华以证其血缘。――虽然,显亲王也有一女,于宫倾时下落不明,很多人怀疑其并未身亡。但是由于莫皇后仅是母凭子贵,本身并未另开宗庙归认血统,因此此说不能令人信服。” 我试探着道:“那么,帮主以为,清云园站在哪一边?” 谢帮主并不再绕圈子,说道:“先皇唯有一女,册为冰衍公主,并把传国玉璧赐予公主。这也意味着,先皇在位之时,已选定公主以嫡长女身份,作为皇室继承人。而这位冰衍公主,目下已在我清云园内。” “啊?!”全不知情的文焕,听到此处,忍不住轻呼。 谢帮主向他轻轻颔,不加解释,但又不容置疑地说道:“先皇与清云渊源颇深,且有知遇之恩,无论在公在私,都当力主送冰衍公主回朝!” 我慢慢问道:“如今这位公主,皇上肯认么?” 谢帮主道:“今上登基前有一子未成年而夭,直到此时,再无子女。这样,杨皇后那一系已无直接后人。论血统,最有资格继任皇位的,仍然是玉成帝后之女冰衍公主。且大离丢失玉和璧,无法再行开宗庙认血统,找回玉和璧,公主还朝,正是两全其美之事。” 最后这点轻描淡写带过,却是最重要的一点。由于丢失玉和璧,连当今皇帝,也不曾开过宗庙认过血统,因此在某些门阀看来,当今成宣帝始终是名不正言不顺。虽以强权压下,可是这祸端的种子却不能不认为是一直掩埋着的,遇火即。清云之意甚明,若是不迎公主还朝,玉和璧势将留野,两必须兼美。 然而,那也许是举世瞩目的功勋之下同样也可能隐藏天大祸事,有言匹夫无罪怀璧有罪,更何况清云怀璧,谅非无意? 谢帮主灼灼的目光,盯着我看,她这样古怪,使我突然感到:此次上京四人,对于清云这番大业,我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我忽然陷入深深不安,仿佛有某些不对的地方,只是不明白其中关键。我父亲即使与玉成帝交情甚笃,终究只是普通朝廷大员,母亲更是早逝,这攸关朝廷命运之大事,我理应是最无足轻重的才对。 思忖再三,我淡淡问道:“帮主要我如何做?” 谢帮主依然凝神注目:“你愿意了?” “帮主已经决定了,锦云服从帮主的命令。” 我语中是否含了一丝讥刺?我不能确定,但是谢帮主有些难堪的露出几许笑意:“我想,这也会是你” 我猜到她要提及我父母,忙忙拦住话头:“我明白的,菁姨放心。” 谢帮主深深看了我一眼,接着往下说:“朝中分两派意见,我这儿有名单。咱们暂不和力主纯血统论的那帮大臣联系。”此言好生奇怪,不找同盟,意欲何为? 谢帮主慢条斯理把朝局状况一一分解:“以我了解,维持血统论的多是谏官,换言之,他们并无直接权力决定或左右朝中局势。而除了这两派以外,很多人立场并不明确,或是保持沉默,这里面不乏一言九鼎、力担乾坤之朝廷重臣,几朝元老。” “帮主是命我去与那可力担乾坤之重臣结盟?” “不错。云儿可知,结盟第一要务为何?” 难道还不是力举冰衍公主吗?我疑惑地望着她,她道: “你想一想,为什么立主血统论的多是谏官?――问题最大之处还在于,目前几派朝臣争得面红耳赤,皇上始终未就此过一言,毕竟以他年龄而言,立嗣还未迫在眉睫。”她轻轻一笑,“但我想,以今日之情,多半可以推测至十年乃至二十年后的情况了。” 我沉吟道:“当务之急,要请他们出面,立奏皇上同意立嗣。” 谢帮主眼中露出赞许之意,说道:“此次上京,若华因其身份,我猜想定要被皇后请入宫中居住。质潜倒底不是清云之人,所可倚仗唯你与文焕。” 所以我才是最重要的那一条?就这么简单?我不禁怀疑,却又想不出别的理由。文焕习惯性地又去抓头,道:“太突然了,我得理一理头绪。冰衍公主就在园内?是谁?还有,”他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怎么她是冰衍公主,她的封号和慧姨住的院子,名字刚巧重合呢。” 我忍不住苦笑,这一点,谢帮主又该如何解释? 谢帮主道:“知道你们要觉着意外,这才告诉你们呢。一时定是接受不了,好在不急,年后才上京,有段时间可对此事详情经过慢慢熟悉起来。”她似完全没听见文焕最后一句问话,说得轻描淡写,“冰衍公主,便是芷蕾,因她年纪幼小,尚未告之真相。” 文焕瞠目不知所对,他出师未久,回清云仅比我早两三天,大概除了那个顽皮精灵的小姑娘以外,再不认得其他小孩了。 我和文焕离开静室,并未再见到菊花。 不知何故,我出来以后怔忡不宁,多半是在想着菊花,倒非谢帮主所吐露的那些秘密以及她交代的任务。 在我昨天无意中现真相时,该震惊的早就震惊过了,面对我不得不越陷越深的漩涡,已能坦然视之。 倒是菊花,那个母亲从前的使女,那个未老先衰的武功奇高的人,令人遐思。 从她献茶时看我的一眼,我感觉她是有话要对我讲的。她眼神虽深不可测,我仍然揣摩到一丝惊喜,故主重逢的惊喜。 以她的身份,那种曾经存在的关系,我确实很想去找她,听她说些不为我所知,但是她自然而起的话因。 可我不打算再去静室。我很清楚,静室是用来商量大计的地方,而不是探秘叙旧之处。 菊花武功如此高强,她想见我,自会来找我。 初更起,我在房下阶前坐候。 月华清凉如水,树影迭着梅香,砌满阶庭,我抱膝而坐,望天边一轮上弦,几点寒星。 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我未回头,只轻轻道:“菊花阿姨?” 她道:“你是在等我吗?”随后一只手拍到我肩头,“跟我来。” 我站起身来,月下只见一道淡灰色影子迅速掠去,身法之快,世所罕见。我一提气,赶了上去。 她显是有意在试我的功夫,越奔越快,轻如狸猫绝无声息,我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时之间,脑子里却什么都顾不得思考了。 她募然停步转身,我也刹住脚步,眼扫四周,这一阵疾驰,是到了一处绝谷,地点很是隐僻。 她双目炯炯有神,向我看来,半晌,扑地下拜:“参见大小姐。” 我吃了一惊,忙扶她道:“菊花阿姨,你是我的长辈,请不要多礼。” 她道:“故主之女,这是应该的。”继而话锋一转,“若非今日见到大小姐,我还不知大小姐已经回来了。” 我不知怎地,略有愧意,说道:“你认为我该不该回来?” 她笑道:“大小姐这么做当然自有道理,好比――你对谢帮主说,她已决定了,你照做就是。你明知她决定了的事,就算你质疑,也不会改变。对菊花来讲也是如此,大小姐决定了的事,菊花只想着如何尽心尽力帮助大小姐,其它事情我都不会多想。” 她无疑是听到了静室谈话。我只得点头。菊花侧转了身,仰头凝视长河明月,眼神温柔,我知道她这一刹那是在想着我母亲。她缓缓说起身世: “菊花是一个孤儿,被人倒卖了两次。从小受到欺凌打骂,更是不计其数。长到十五六岁,被折磨得瘦骨伶仃,看起来只象是十一二岁的小孩。那一次在人贩市场,我头上插了草标子卖,我在生病,看上去就要断气似的,人贩子逼着我爬起来又跳又叫,可是没用,谁都看出来我有瘟病,买了回去立刻死掉还是小事,说不定还会传染。卖了两天,也卖不出去,人贩子急了,当众打骂,忽然有人说:如果他能用十样东西折磨我至死,就付他十两银子。” 她云淡风轻地回忆从前之事,提到加诸在她身上的苦,仿佛在说着人家的事,一点不觉伤心:“奴隶的命不值钱。快死的人还能值十两银子,人贩子当然高兴极了。那个人于是找出十样东西,鞭子,匕,绳子,石头,好象还有牛皮什么的我记不准啦。这十样东西,每一样都要用到,要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用的过程当中我不能死,直到用到最后的一样,是筷子粗细的一根硬柴禾,才可以把我一下致命。我在当中死了,或是最后没死,都得不到银子。这个过程当中,随便哪件东西要我死都很容易,偏偏我不得死,而最后那根不粗不细的柴禾,要一下致命,倒有些难度。人贩子一边思考,一边在我身上下手。两个人抓住我的手臂,我光着身子,象畜生一样尖声厉叫,身上的血,一滴滴滴到地上” 我虽知她最后被救,而救她的人定是我母亲,仍然为这样的惨厉而失色。 “那个时候,她象神仙一样的来临。她穿着白色的衣裳,乌黑的长一点没绾起来的垂到腰后,她当真是个仙子我透过带血的眼睛看她,看不清面貌,只觉得有烟霞云雾绕缭在身周,她在云端悲悯地望着受苦世人,那双眼眸,只有天上的月,才有那么纯净,只有天上的星星,才有那般璀璨。周围本来看我被折磨无不兴高采烈,但她一出现,人人都窒息般地盯住了她,不知不觉鸦雀无声,在她身边,逐渐让出一大片空地来。” 那是我的母亲了。我咬着唇想,那是如何的丰仪?不能想象,那神仙般纤尘不染的人物,却出入在人贩子市场那么肮脏残忍之地,我的母亲,只合做一个出世之人,而她一生,却为入世而亡。 “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似是不能想象,世上竟有如此的残酷。过了那么一刻,人人都觉自惭形秽起来,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菊花幽幽的语气,如在自语,“她语音也如月般宁静轻柔:我买她。” 我听着不由吁了一口气,菊花笑了:“你道是完了吗?还没有呢!――那个人,要十样东西折磨我死的人,是个三十来岁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他要我死,只是因为百般无聊,下人帮他想出来的取乐法子,现在来了你母亲,他觉得似乎比弄死我更好玩了。于是他也出价来买我。他出的价钱,我是记不清了,只记得姑娘的神色微微一变,失望地低了双眸,那个价格,以当时清云势力来讲,是太高了,肯定不能为一个奴隶如此挥霍。” “那后来呢?他把你送了给她?” 菊花微笑了:“是啊,大小姐猜得没错,不过,也可算是买下来的。人贩子乐坏啦,当即把我送到那人面前。我浑身是血,污秽不堪,那个人及他的下人都嫌脏,皱眉退开。这时姑娘突然过来,把我抱住了。别说是旁观的那些人,连我都吓呆啦,她那么干净,那么超凡脱俗,怎么可以抱住满身是血、肮脏不堪的我?她轻轻地抱住我,分外小心,不是为了怕弄脏她的衣服,而是为了,怕弄疼我身上的伤口。她抬头,很坚定地对那个人说:我一定要她,还用刚才的价钱。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着你,偷也好,抢也好,总之是我要定了。 “那个人听她这么说,哈哈大笑起来:要定了?这么说好象你看中了情郎一样,很容易让人误会,你是要定了我呢。她一点笑意也没有:我要定了她,你让不让?那人说:不让,你别忘了大离朝有王法的,我现在是她主人。她说:王法?王法不外人情,奴隶生来不是让王法折磨于死的。 “那个人可答不出来了,于是说道:姑娘,咱们不妨商量一下,请茶肆小坐。她说:我和你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么一说,她忽然动武,我眼前一片白晃晃的东西,先后缓急向那人飞去。那人大笑声中,一一用纸扇托住,姑娘抱着我,在这阻挡的片刻功夫,就飞身出了那个陷人魔坑。” 菊花语气之中,对我母亲敬重之意,并未因时光流逝和伊人故去而减去半分。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说也是送也是买了,我母亲掷过去的是银子,而那人能用纸扇一一托住,自然是非同小可,远胜于那个年龄的母亲。他既是不追,也等于是把买下来的奴隶送给我母亲了。 “买下我以后,我病得越沉重,一天天连眼睛都张不开了。眼见得救不活我了,姑娘整天守在我身边,叹息、落泪。就在她以为无望时,来了一个自荐医生,这人一出手便使我死里还生,原来他竟是南道北医中的北医淳于极,直到现在大概还传在医术上没有人能胜过他的。” 我诧然,母亲亲自出入人贩市场,那时??应该尚无很大的势力,就是用请,也不一定能请来名头如此之大的医生,更别提自荐了,一想:“这人是那个折磨你的人派来的罢?” 菊花一笑:“是啊。大小姐有兴趣不妨猜上一猜,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据我所知,北医有皇家御医四品封诰,若是什么王爷伯爵之流,菊花不必叫我猜,我淡淡道:“我不关心那人,你往下说罢,后来如何?” 菊花继续她的故事:“我人虽好了,因受惊吓折磨过度,变得痴痴呆呆。人人见我都笑姑娘,千方百计买回来一个傻子。姑娘可不因此看轻我,她给我取名菊花,教我在住所附近种上菊花,教我识字,念菊花诗,她希望我象经霜的菊花那样,傲然不败。她还教我武功。说来也怪,她教我识字念书,那算是白废心机,学起武功来,却如有神助,不出三年,已不在她之下了。刘玉虹刘姑娘笑她捡回一个大活宝,人是白痴,可这么高的武功,与她形影不离的,等于武功平白高了一倍。姑娘性情温和之极,从不生气,听得刘姑娘取笑我是个白痴,却忽然沉了脸,一句不说地走开。 “??展非常之快速,短短几年已令整个江湖不敢小觑,她的功劳可谓最大。白帮主有退位之意,她所中意的继任帮主人选,姑娘地位还更重于慧姑娘一些,姑娘坚决不肯,于是白帮主禅让给慧姑娘,她自己担任刑部。 “其实象姑娘那样的人,只合如浮云闲散,世外逍遥,可是她的一生,仅为清云忙,为它生,为它死。到头来倒真如浮云掠地,什么都不剩下了。” 我微笑着,忽视菊花的感慨:“菊花阿姨,那么你的痴病是几时好的?” 免费 第四章 芙蓉影暗三更后 菊花笑道:“正要提到此事。说来,又是姑娘的恩典。大小姐想必听说,姑娘有一年曾经出海,历经九死一生?” 我道:“知而不详。” “大小姐可知她何以出海?” “海外有件什么宝物?” “那是传说,传说有一种神鱼,脑里有颗明珠,采集来价值连城。姑娘定然要去,是因这神鱼鳍下,附生着两片薄如蝉翼、莹然生彩的东西。彼时绫姑娘剧变眼盲,痛不欲生,姑娘想去割了来,覆上绫姑娘眼睛,可使双目灿然若平时。此行过于凶险,反对的人很多,但姑娘孤身一人就悄悄上路了。数月之后,顺利带回莹鲛片,不但如此,把那颗明珠也带了回来,原来她曾听北医说起此珠可治百病,把这价值连城的珠子研成粉墨让我服下,我的呆病从此豁然而治,变得异常胆大、莽撞、泼辣,无法无天,可是在她意料之外。”她沉默有倾,续道,“这些都是姑娘对人的恩惠,她总是为别人着想的多。可这次出海,她却犯了平生罕有的错误,然而以她的个性,再倒回去一遍的话,她还是会这么做的。――她带回了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几乎就是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啊!” 她语气遽然生变,在讲自己遭遇时,她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口气,提起这个小姑娘,仿佛至死都不愿意提到她,然而又不得不提,语气中咬牙切齿的愤怒、仇恨,怨毒入骨,如果“小姑娘”这三字有知,早就被她捏成齑粉了。 “她是谁?”我脑海中灵光一现,“朱若兰,我大师姐?” 菊花呵呵地笑了,勉强压制激动,只是还有着无可掩饰的狂怒在涌出:“大小姐真聪明,都被你猜到了。姑娘带回来的,正是朱若兰,那个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贱人!”她定定地看着我,“菊花深夜来此,要提醒大小姐的,也就是此人!” 猜到朱若兰,就如同猜到那个视人命如草菅而又轻狂放浪的男子便是德宗皇帝一样,并不困难。事情虽过去很久,德宗皇帝在清云留下众多蛛丝马迹,仍然可寻,只是我未曾想到竟是这么一个出场而已。我不肯说穿,是不欲深究母亲往事。而朱若兰则是我母亲徒,从小收留的孤儿,我幼时对她也还有点印象,清云对之共弃的神情多半也与菊花相同。但我不免惊异:“朱师姐不是死了吗?” 菊花在调整情绪,简单地说:“没死。还没有死。” “母亲带回朱师姐,后来又怎样?” “朱若兰本是个渔家小姑娘,姑娘出海遇到海难,避到一个孤岛上去。姑娘在岛上住下,一边寻找神鱼下落。在与神鱼斗了三天三夜之后,姑娘筋疲力尽返回岛上,生了场大病。便在此时,海啸作,姑娘仗着武功卓绝逃脱生天,还抢救出了一个小姑娘来。 “朱若兰从小聪明伶俐,能言善道,比之我先前的木讷愚钝,后来的胆大妄为令姑娘头痛,朱若兰可是可爱得多了。姑娘收她为徒,怜其幼小柔弱,一向连衣食住行,都是她亲自照管。 “慧姑娘不很喜欢朱若兰,提醒姑娘,这女孩子过于会见风使舵,小小年纪眼神里就已不很干净。姑娘不在乎,说是因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和现在相差太远,加之遇到过那么可怖的海啸,难免有些儿步步为营。那时我听了慧姑娘的说法也不以为然,姑娘做的事,认的人,怎么会是错的呢?再说,朱若兰一声声菊花姐姐,好姐姐呵呵,从来不曾有人对我这样亲昵。姑娘是宅心仁厚,我是被那些甜言蜜语迷昏了头,要是早知道这贱人有朝一日会对姑娘不利,拚了性命也要先宰了她!” 我有些心不在焉,觉得不是在听有关朱若兰与母亲的纠葛,倒是为着母亲多姿多彩的传奇生涯向往,相比之下,我长到二十二岁平生仅在三个地方,儿时父母的家,清云园,祖母故乡,单调普通,波平不起。 “朱若兰十七岁出师,她的武艺是姑娘传的,也算颇见火候了。最得意的一样本事,连姑娘也不会,是从王晨彤王姑娘处学来的,千变万化的易容之术。身为江湖第一门派的传人,武功又高,容貌又美,一出江湖,立即引来一大帮狂蜂浪蝶。她终日以捉弄这些少年为乐,不是利用他们来做事,就是玩弄他们以后一脚踢掉,着实惹了许多麻烦。姑娘自己以婚姻为苦,” 她自知说得直了,急忙缄口,我淡淡一笑,心下好生难过。菊花顿了一顿,才又道: “只是姑娘也看出她心地不正来,虽然并无大错,不予办理,可也不再如以往喜欢。怎料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不检点自己,由此就怀恨于心。她成天玩弄人家,终于玩出火来,遇上克星。 “我那时,还是一点看不明白,我心里眼里,只有姑娘一个,她是姑娘的徒弟,我自然也是忠心耿耿。她认识那个克星以后,我在当中替他们做了往来的桥梁,传书达音,好不乐见其成,嘿嘿那个人名叫粤猊,接近朱若兰,实是设下的圈套,背后有人主使,意在加害姑娘。他们是有计划行事,朱若兰堕入情网,一点挣扎余地都没有。当然他们想害姑娘,没有那么容易。他们的目标先是挑起内乱,于是第一个害的是吕姑娘。” “吕姑娘?” “就是吕月颖。因她不是清云的人,是清云兼并了其它帮派,加入进来的,不数年身居高位,加上她又戆直敢言,本就惹人不满。从她下手,恰是最佳选择。园中不断有人死去,各处分舵被挑,指向的矛头,就是吕姑娘。这件案子如果这样一结,那是碍不着姑娘什么,问题就在于,姑娘是怎么都不信这些事是吕姑娘所做。因为没有证据,她放不得吕姑娘,半夜里将吕姑娘从死牢劫出,命我护送吕姑娘躲开一阵,等她掌握了证据,再召我们回来。” 我心里十分沉重,私放吕月颖,是母亲走下坡路的导火索,这桩案子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后来尽管查出吕月颖是清白的,但幕后的真凶一直没有抓出来。相反,因为母亲私放吕月颖,为她带来极大的麻烦,多数人趁机指责其仗权行事,无视清云帮规。母亲位执刑堂,在清云结怨已久,已多,并不是朱若兰一人能害到她的。 “我护着吕姑娘逃出期颐,因为我一向是为他们送信传书之人,朱若兰做贼心虚,派出人手杀我们灭口。她一急,正中姑娘下怀,朱若兰由此暴露,不知何故,居然被她假死逃脱。我们在逃亡过程中,阴差阳错地与姑娘失去联系,一路逃到大漠,以至于连几年后清云出无罪释召吕姑娘的金批令都没听说。等到回来,姑娘已经没了。这一切祸头,皆因朱若兰起,但又不止她一人,另外还有极隐蔽的人,地位大概远在朱若兰以上。这个人,直至如今都没有查出来。嘿嘿,若非她们急着为难姑娘,何至于此事老是查不明白?清云外表虽在恢复,急急忙忙要去做那些她们所认为的大事,没想过其隐患一天不除,清云本身危险也一天不湮。”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些年来,清云宣称朱若兰已死,对外可使其麻痹放松,对内则安抚帮众,否则那个连环大案没法告破。谢姑娘她们暗中不断在查。 “朱若兰丧心病狂,她无视她救命、养育之恩,反而刻骨仇恨,经过这么多年,此人变态的仇恨一定不会改变。大小姐一去京城,朱若兰多半会从隐匿之处出来,对你有所图,大小姐,你必得留心这贱人。她一现身,你擒住她也好,杀了她也好,拿了她的心肝来祭姑娘!” 我不爱听如此凶狠的话,不予置评。 惊异而外又有疑惑,还有这样的隐患,何以谢帮主不说,甚至连慧姨都没想过要提醒我呢? 菊花看出我的疑惑,嘴角一牵,露出讥讽的笑:“慧姑娘现在的慧姑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杀伐决断、意气风的慧姑娘了,大小姐你还是不要对她抱着什么指望为是。” 我叹了口气,这也正是我的感觉啊:“即使慧姨已非当初慧姨,锦云身为后辈,只愁不能照应。” 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不该论人是非,是我错了。” 我忽然问道:“菊花阿姨,恕我无礼,你你何以变得如此苍老?” 菊花恶狠狠地道:“就是拜这贱人所赐!”她猛地明白我在怀疑,如秋霜老菊般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一抹潮红,大声叫道:“不是这样的!大小姐,你不懂,除我之外谁也感觉不到,这个人对你的危险!这个贱人,我在大漠里和她遇到过,她是多么变态,多么可怕呀!就是在那一次,她使的阴谋诡计,几乎没害死吕姑娘,又用药物把我变成这副模样。大小姐,你不用怀疑,要是朱若兰仅仅对我下手,而没有加害姑娘,或今天对你再没有危险了,菊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往事的!” 我愧疚不已,忙道:“菊花阿姨,我只是随便一问,有点、有点好奇。” 菊花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怪不得大小姐怀疑。朱若兰对外已然死了十几年了,嘿嘿,嘿嘿!说回来罢,论理,菊花应该陪着大小姐一起上京,只是我要照顾一个人,没法脱身。况且那贱人怕我,她见我出来,说不定反而不会现身,你就没法报仇。我刚才试你的功夫,虽有根底,还不是她对手。我教你克她的剑法,担保她遇见你时缚手缚脚施展不出。大小姐要防这贱人的,是她千变万化的易容之术,以及无处不在的诡计,倒非她的武功。论起心机,菊花可万万不是人家的对手,看起来,大小姐倒是令人放心的。” 我脸上微微一热,料不到她看事实这样犀利,处处一矢中的。她必是看出我深夜坐等的用心,才出此言。 菊花思忖了一下,说道:“谢帮主安排静室相见,固是因事机密,也是有意安排。不然菊花寸步不出,岂会知道大小姐已经归来?她当然猜到,菊花见到小主人,一定会夜来探访,但我仍不想惊动这园子里任何一人。以后每夜二更,菊花都会在此恭候大小姐。我们满打宽算它半个月,要克制朱若兰,应该够了。” 她说得意气飞扬,对自己身手当真自负已极。这也难怪,想当初传言纷纷,道这清云内武功最高,不是慧姨,也不是我母亲,而是这位出名?直“鲁钝”的菊花。我答应了,她即告别,向山谷的另一边如飞掠走,顿失所在。 我百无聊赖往回走。 回转清云,我本以为做足了准备,来迎接一桩又一桩我不能接受,然而又不能不接受的事实真相。 但还是被这纷纷扰扰而来的事端拨乱了心弦。 我多了一个亲人,也多了一个仇人。 母亲常自牵挂的菊花,和被清云所鄙弃的大师姐,此起彼伏,不断变化着形象,交迭着,挤满了我的脑海。 “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搬出园去住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在静夜之中,是如此清晰,锐利。而且,这个声音,好生熟悉。我愣住了。 “我不是说过了,是我祖母来了,我不能不回去。” 那是质潜!一向淡然慵懒的语气之中,仿佛有点不耐烦了,露出一丝不悦。 我立在黑暗中,移步不得,生怕出一丁点声响,再为质潜所现。 只是苦笑,我怎地便和他如此有缘,每当他幽会,每当他最不愿意被人现的时候,怎地总是无巧不巧地让我碰着了他? “你祖母好多年没来了。”先前说话的那女子幽幽地说。那自然是银蔷,似是顾忌质潜几将压抑不住的怒气,她小心地转开了话题。 “是啊。” “可你一年到头忙着生意,也就这几日有闲住进来,好容易”语带呜咽,半途而止。 宗质潜没有答言,但,必是把她揽进了怀中,或是有什么其它表示?因为她接下来又有一些喜悦,夹杂些许嫉妒:“她老人家倒热心,又来帮你物色孙媳妇了。” “我自有我的主张,她们都管不着。” “那你的主张呢?”银蔷的尖锐只要一点点由头,便如水溢出,“永不娶亲,还是,娶文大姐姐?” “胡说什么?”质潜想必是皱着眉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银蔷气恼地叫了起来:“我胡说!是我胡说吗?――你为她画的像,你为她画的像我我” 质潜无奈,而又疲乏地笑说:“小蔷,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我说了多少遍,那无非一张画而已。你想想看,我光是为了你就画过多少了?你十五岁生日及笄像,第一年你夺了武魁,还有我们偷偷跑到白帝山去玩简直多得数不清了。除了你的,我画得最多的还是自然风光,是不是意味着我和春光秋韵去结亲?” 银蔷轻声说:“质郎,我和你相处这么些年,别的并不敢称了解。只有一点,我决弄不错的。凡是你说一件事,离题千万里的,那件事恰恰是你最关心的。” “我做的事我会负责。”他略带疲惫的声音于清夜中响起,分外惊心,又是一次长久的停顿,“这次上京回来,便和母亲挑明,我娶你。” “你母亲不会同意的。”银蔷气苦愁恨,“只差没拿锣鼓当她的面敲起来了,她岂有不明白的?只是装聋作哑,一门心思要文大姐姐” 质潜竟然淡淡笑了:“当年我祖母也一门心思要第四代帮主做她的儿媳妇。” 质潜祖母,即??第三代帮主,白若素。 宗家号称天下富,白若素通共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宗华。白老夫人择媳,自然先在清云十二姝中物色人选。最使她犹豫的只有两个人,我的母亲,和慧姨,她是觉得唯有一帮之主,才可以配得上她那富儿子。而宗华不告而娶的妻,却是那个顽劣得把白老夫人气得几乎呕血的刘玉虹。 我凄然自嘲地微笑。这真是宿命般的轮转啊。 虹姨的意思确实再明显没有了。可以想见的是,她和白老夫人的用意不同,老夫人当年或是爱才,而她仅仅是出于对往事的歉疚。文锦云,比之刘银蔷,武功不如,容貌不如,论起明快决断的性格,那是更加不如了。就连家世也不如,银蔷是绫姨的独生女儿,凤凰一般骄傲,明珠一般娇贵,我却只是父母双亡、亲友沦失,依附于清云的孤女罢了。 对话仍在继续:“质郎,你别说我多疑。老夫人好多年没回来了。这一年她回来,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罢?” “她想回来见一见锦云,是可以理解的。”质潜耐心解释,“毕竟,三夫人是她最疼爱的人。” “最疼爱最疼爱”银蔷轻轻哼着,“每个人都最疼爱她呀。” “你说谁?” “还有谁呢?”银蔷诮笑,“自然是你的――云妹妹。” “小蔷,你不可以这么讲。”质潜的声音第一次显得那么严肃,他顿了顿:“其实没有一个人最疼爱她。一个也没有。” 他悠然说道:“慧姨变了,不再是从前的慧姨,操不起那一份心思了。我妈妈,你母亲,只是在尽着未尽的情谊,根本不会关心她的想法。其他人,更是在利用她而已。至于你我,也不再是从小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伙伴了。” “堆雪人,打雪仗?那是你和她罢?我可没这个记忆。”银蔷冷笑着道。 质潜轻笑:“没这个记忆,那从此时此刻起,我叫你有这个记忆好不好?” 凉风袭来,我遍体生寒。伸手一摸,脸庞上不知何时,早已落满冷泪。 猛然间大梦初醒:这本是我不该听到的私语,我却一句句收入耳中。 不被他们现还好,万一被他们现,我将置身于何地? 我一点一点弯下腰,山脚背阴的低洼间,还遍是昨夜雨后泥泞。我抓了一把,轻轻涂沫在裙子下摆,取出丝帕来,把手擦净,丢弃。 四野悄悄,声息全无,仿佛周围从来没有人似的。 我以正常偏快的速度行走,不出十来步,脚下踩到一根松枝,出“咯”的轻响。 立时惊散那一对露天鸳鸯:“谁?!” 稍比他们晚一些,我也出声:“是谁?” 那边一顿,质潜略带怀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是谁?” 脚步??,质潜自暗中快步走出。深夜私会,他仍是一袭白袍,一付似笑非笑、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懒洋洋的神气。见到了我,他立定,锋锐的双眸扫过我一遍,自然看到了我裙脚的碎泥。微微一忖:“你从浮翠庭过来?” 我暗暗好笑,人太聪明了当真也是麻烦,微笑着招呼:“原来是宗大哥?” 质潜目不稍瞬,只吐出两个字:“真巧。”我不免心虚,转不答。 耳边传来银蔷带笑的语音:“是呀,大姐姐,真巧。――这么晚了,你从浮翠庭过来?” 她已走了出来,有意无意挡在质潜身前。 娇红软腻,一抹轻嫣。黑暗中有一点光芒泠泠闪烁,那是质潜额覆的宝石。这点光芒,犹如不知何方降落一粒飞尘,飘飘然轻触我心上最柔软之处,我垂下眼睑,轻声说:“是的。” “今早,不是才去过?”质潜生硬且直截了当,“现在又去干什么?还偷偷摸摸翻山越岭的过去!” 我不禁张口结舌。质潜还是少时的脾气,不给人留半分颜面。幸而银蔷在我之先抢白他:“大姐姐去哪里,用得着你管么?” 她笑盈盈的上来,牵住我手:“大姐姐,我和质郎,方才也正提到你呢。” 我虽想问“说我什么”,但是素来不擅伪作,明明把他们的对话听在了耳中,这句话在舌尖来回打滚,便是问不出来。 银蔷并未在意,她神情之间,显见得很是欢喜。我的欲语还止,只能加深她对我的认定,心头疑云一去,她的态度立时多了几分我这次回来她从未表现过的亲昵,更带三分讨好,似是补偿日间的敌视,又笑说:“姐姐,不如把他也叫进来呀?是谁?我去和我妈讲。” 我低若蚊鸣地说:“绫姨已知。我有孝在身,叫辛大哥进来不很方便。”这是我想当然尔,刘玉虹既连咏刚的名字都知道了,其他人哪有不听说的理。 蔷更喜,“对了姐姐,白老夫人要来呢。她老人家好几年没来过清云了,每年过节大家请她,没一次请动她的。今次是专程回来看姐姐的呢。” 我笑道:“想必老夫人是回来看孙儿了。” 这话很令银蔷联想到刚才的公案,她没答言,我急急说道:“太晚了,我先回去啦。你们二位,慢聊?” 说到“慢聊”二字,终忍不住,嘴角漫开一丝笑意,把她轻推着往回送,银蔷脸起绯云,顿足娇嗔:“姐姐好坏!” 我不待二人更有何话说,抽身回走,原本苍茫的心境,如同满天重积的乌云,开了一线晴朗。不知是由于开了他们这一个大大的玩笑,还是无形中撮合了他们那一对而喜悦?抑或是,我婉转的把我和咏刚的关系说了出来,我相信,这句话,很快会传到虹姨耳中,断绝她的念头,省得我再为这些不必要的琐事而烦恼。 在清云园年底的生活日趋平静。我总是一早向慧姨请安,其后无视任何人的看法,一定去趟浮翠庭。晚上菊花授剑。 小年夜的前一天,白老夫人姗姗而至。 她以无上之尊崇,被迎入清云唯有帮务大事方集中之地,涧月堂。 我还没登上涧月堂的台阶,便听见了阵阵欢乐的笑声自内传出。 堂前守值的女弟子大都忍俊不禁。涧月堂一向凝重肃静,里面无论待了多少人都听不出半些声息,象这样的喧闹,洋溢着沸腾般的欢乐,恐怕是绝无仅有。 ??第三代的白帮主,卸任后遨游于名山大川之间,几年难得露一次面,在帮众心目中,自是神秘非常。 白老夫人也是至今为止,最获好评的一位帮主。 慧姨以罪引退,谢帮主在任,无人敢当面议论,却也因过于严厉而颇受诟病,只有这位白帮主,开明的白帮主,快乐的白帮主,提拔人物唯才是用,当盛年之际让贤退位,各种优点佳绩被争相传说,誉扬不已。 她自身也是个几近神奇的传说。宗家的富地位,数百年基业非同小可,而仅仅是上代帮主程雪雁的义女的白若素,当时来说,门第全不相配。她和质潜祖父的婚事,既非媒妁之言,更非父母之命,只因那宗公子偶至小县城,白帮主对之一见钟情,从此玩尽了花样,让他邂逅、遇险、遭劫、巧救,整治得那位风流成性的宗公子服帖耳,与之外居一年,结果负子成亲。 不但嫁入豪门,也是大半由着这个原因,白老夫人身登??第三任帮主。 我还是牙牙学语之时见过一面,那是全无印象了。不过跨进涧月堂,无需分辨,连得谢帮主也陪伴在侧,众星绕月般拥簇着的银老太太,自然便是白老夫人。 “快些起来,让我看看。”我大礼未毕,她便朗朗笑着把我一把拉起,满身慈祥的和气扑面而来。在其身后,站着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一眼看去,容貌甚是丑陋,细细看时,失之呆板的容貌之中透着稳重,呈弧线形下垂的嘴角、温和的眼睛,无不呈现出其忠厚老实的特性来,又不觉其丑了。微笑着递上一枚单片的玳瑁镜片,老夫人持在手中,把我从头至尾打量一遍,颤巍巍点头,“好孩子,果然是我那苦命瑾儿的女儿。这气派,这样貌,还有这笑起来尚留三分余地的神情那苦命的孩子,好歹留下你一个血脉。我的儿,你那些难处都经受过来了,将来必是有福之人。” 她唠唠叨叨的,一个人说了一大通,提起我母亲,黯然了一下,随即又欢快的笑起来。众人皆目视以笑。她和我祖母完全不同,我的祖母仅是个一生不出家庭的普通妇女,但生性严厉,虽然疼爱我非常,从不假以辞色。白老夫人曾贵为一帮之主,全国数一数二家族的当家人,却是眉花眼笑一团和气,丝毫看不出在她身上,有过什么身为领袖的霸气与睿智。 她拉着我在她身旁坐下,孙女儿琬潜在她另一边。透过琬潜,见到了在这喜气洋洋的团团包围之中,板着脸的质潜。那天夜会以后,质潜即搬出园去,不复出现。 他深深凝视着我。好似从我进涧月堂始,他即是这个表情,如此目光。 我故作未见。除了我和质潜兄妹俩以外,堂上小辈并不多,事实上,刘玉虹她们也是多年未见这位老帮主了,老夫人应付她们,大概已足够打一阵的了。 “老夫人,”许绫颜轻柔地禀报,打断老夫人笑声,“慧姐在外面等候多时了,是否叫她进来,拜见老夫人?” “嗯?”白老夫人笑容未加稍敛,说出的话却却突然变得不中听,“难不成还让我请她?叫她进来!” 随即转头,她始终牢牢握着我的手不放,笑道:“我的儿,我是嫌这园子里地大规矩多,人人见了我躬腰下拜的,好不麻烦。我只住在城里头,你陪我去住两日?” 城里头,自然是指她的夫家,宗府。我一怔,还没答出话来,眼见慧姨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听说,上一次,她受小妍之累,在涧月堂受责。 而这一次,她走进来,神情也不见得如何轻松。 远远即站住,跪下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还在看我,那双老眼里,竟有着几分洞察,与狡黠:“怎么,陪我这老不死的,嫌气闷么?” 我满脸火烧,不由瞥了质潜一眼,他那可恶的若有还无的笑容又浮在了嘴角,只是眼睛有意无意躲闪我的诘问。 我很不舒服,而一霎时涧月堂的气氛,也有些不寻常。何苦,何苦如此纠缠?十年,整整十年了啊,音书不通的十年,天各一方的十年,你有你的承诺,我有我的归宿,各人的轮转盘里安排好了命运走向,又何必执着于幼时一些不着实际的幻象? “老夫人,慧姨她”我仍旧避而不答,只是提醒老夫人,慧姨一直跪着。 老夫人象是这才想起一样,眯起眼睛,向那边望了一眼,自鼻孔里哼出一声:“阿慧,你一点没变嘛,活得挺好。” 慧姨无言。 我不可遏制地吃惊。这是为什么?!――或许当年,白老夫人更偏爱我的母亲,然而慧姨也是深受她的疼爱与信任的呀! 我明白了涧月堂的气氛因何变得异样,那是由于慧姨出现之故,白老夫人压根儿不想见到她,作为后辈,慧姨却不得不来拜见。 是什么事情,令这位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慈祥乐和的老太太,对慧姨如此冷漠,如此严厉? 我现,对清云而言,我所疏离的确是太多了,我如今只是个清云的外人。慧姨是否还生过其它事情?比方说,她双足为何落疾?我回来,虽然惊异的认识到这一点事实,也同时接受了慧姨对此的不加在意,我从未想过去了解这背后的真实情况。 为何致残?不是意外?而是――受到的惩罚,清云皆认同的惩罚?!――慧姨的处境,竟是落到这般难以自处了吗? “起来吧。我虽然年老,只要没人对我安个什么坏心眼,大概一时三刻还死不了。不用那么早给我送终。” 同样一句话,可能是笑谑,也可能是反话。 此时此刻,白老夫人显是后。 慧姨默默起身,她脸色苍白得可怕。那句话,那句“没人对我安个什么坏心眼”,是对着她说的,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我听说,你又收徒弟了。”白老夫人慢慢地说,“你要好好的做师父啊,可别误了人家的小孩。” “是。” 我站起来,慧姨不坐,我在老夫人身边如坐针毡,正色说道:“恕锦云不孝,锦云不想住到园外去。” 白老夫人回过神,诧然:“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能说,我只是找出一句话来打断她对慧姨的当众难堪,也不愿意说,菊花夜夜会来找我授剑。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我都不想离开清云园。 老夫人身后,质潜迅速敛去嘴角笑容,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我。我一点也不看他,只是清清楚楚地回答:“老夫人请勿怪罪,锦云才刚回来眼见得又要离开,实是不忍遽出。”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五章 烟水一瞬欺客梦 剑气纵横,剑光寒气凛冽,我有些眩晕,用指尖点压疼痛欲裂的额头。 菊花停下来,道:“大小姐,你精神很差,脸色也不好。” 我苦笑着道:“前两晚闹得太厉害,彻夜未眠。”清云的春节,热闹无处不在,乡间过惯了养生敛息的日子,介入进那样的热烈,我还真是不习惯的。 “怎么会呢,你练武之人,不应该吃不消的。” 我轻叹了口气,菊花的眼光是锐利的。确实,影响到我的,不是流于浮华的热烈,而是那几近失控的局面。 下午许绫颜邀我到她居处语莺院的一幕又历历在前: 她是代宗家、代她师姐刘玉虹,正式向我提亲。我当时听了目瞪口呆,无话可回。然而更加料想不到的事情生了――也许是有意安排,也许连她也未曾料到,银蔷刚好听见了这一番话。 “妈妈,妈妈!你好!”遭受到于她而言是灭顶的打击,浑身颤抖的银蔷只冲进房来叫得一声,便痛哭着冲出语莺院,至今下落不明。而绫姨竟也不追,淡然道:“女孩儿家,闹会子脾气,就好的。” 我却是彻彻底底的被震懵了。 她紧接着提到咏刚:“那位辛护卫,我前两天去过浮翠庭,和他谈了一会,人是极好的。” 我一时极为迟钝,看着她呆。她道:“云儿,恕我直言,你对他,是不是有些报恩心思在里头?” “报恩?”我笑了,莫名的怒火开始燃烧。我报咏刚的恩,报他十余年来寸步不离我身旁的恩,这也是我的事,我的决定。“绫姨,我想你并不了解咏刚,――和我。”我冷然回答,静静地施礼,离开语莺院。 事后我百转千思,这次提亲,不可能是质潜的意思。这人高傲如斯,决不会主动表示什么。况且他和银蔷之间早已有了承诺,质潜不是个朝令夕改之人。 是刘玉虹?抑或是白老夫人? 冲动过去,我倒懊悔对绫姨的态度。她多半也晓得此事对自己女儿的打击,那番话非她所愿,不该对她失礼。 我强自收敛情绪,不去想这次怪诞到极点的提亲。一连几次,使出来的剑花总有错处。菊花看得摇头,道:“你有心事,今晚不必练啦。” 菊花走后,我以同一姿势木然立了很长时间。 “你在想什么?” 恍恍惚惚,耳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曾在梦中千回百转,是我寻寻觅觅憩息的家园。 “我不想什么,只是,无法解决。” “你喜欢辛咏刚,还是喜欢宗质潜?” 这是我不愿回答的问题,但那个醇和恬淡的声音,一字字道来,入耳是抵挡不住的令人吐露曲衷的诱惑:“我不了解质潜。――我怕他。” “为什么?” “”我猛地抬头,“你是谁?” 天色昏暗凄迷,蒙蒙层云遮住天际月华明,若明若暗之间,微露一个袅娜身形,大红绯衣,隐约见青丝如瀑,皓肤如雪。 她离我有十来丈远,看不清那人神情,却有种直觉,她是在笑着,娇媚的笑。 “锦云师妹,你在找我,是吗?” 她的声音忽然改变,变得又娇又软,甜糯不胜,软绵绵,滑腻无力,听来只教人想睡倒在她那甜乡梦床。 是我的错觉,还以为是母亲今夜入梦魂。我有些失望。原来是她,大师姐朱若兰。 “大师姐?你在哪里?”我蹙起眉,努力思考着,她从何而来,有何意图?我似乎应该对她怒,或怎么样,可全身疲软无力,我手指儿都不想动弹一下,更不愿意生气。 她笑:“还问我在哪里?你不是一直在观察,在找我?我在你前面啊,我就在这里。” “是的,你在这里。”我附和,脑子里越糊涂。心里隐隐在提醒自己,不是迷梦,便是魔障,但就是不想醒来,不想解脱。 挣扎,只有使我越陷越深,越来越无力,我好累啊,我不想争,真的什么也不想争了。一切顺其自然吧,就这样,不论好歹,终有了局。 她那纤纤素手扬起,慢条斯理地理着一头油光黑亮的长,拈起长长的一缕,凝视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风情万种。 “我美吗?” “你很美。” “我很美。二十年前,我初出江湖,每个人见了我,都赞许地说,你很美。很多人奔走相告,快看快看,狐狸精来了,小狐狸精!”她轻轻地笑,带着满足、贪婪的味道,“我也知道自己长得美,我珍爱这美丽,钟爱别人对我的称许,千年玉狐的妖媚,绝无仅有的惊人之美。然而有一天,师父与我同行,我看到每一个路人的眼神,看到每一个人瞳孔之中,只包含得下一个人,一个影子。从此,我完了,我彻底的毁了,我堕入黑暗绝望的深渊,我自负的美貌,碰上了我的师父,你的母亲,好象积雪遇见阳光,毫无根基地瓦解,消失。吴怡瑾,她叫吴怡瑾,我真的好笨,她才是真正的狐狸精啊!而我,在她身边,永远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一只永远无法修炼成正果的小狐狸精。” 即使沉浸在不能思考的迷障之中,我仍然感受着朱若兰的怨气,冰冷的恨意。我感到莫名其妙,母亲名字的谐音并不好听,恨她的人,便那样来诋毁她:狐狸精。清云园中,无人敢于当面叫穿,没想到,她的徒弟,却以这三个字为荣,因这三个字恨上了自身最亲近的人。 “粤猊,我亲亲的郎君,前一天和我山盟海誓,约同生死,居然就在一眼之中变了心。我嫉妒,我恨她,恨那只狐狸精比我美丽的人,比我美丽的妖,我誓,一定要杀了她!” “你住口!”我不能容许有人诋毁我的母亲,奋力把一丝清醒抢回来。 “那样的美丽,一定是上天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除掉错误的美丽,是不会受天谴的,呵呵,于是粤郎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能除掉她。果然,她死了”她笑得娇滴滴,“她死的时候,一点尊严也无,一点美丽也无。她死的那一天,我真是好开心,好开心。” 我眼前浮起漫天血光,是我母亲的血?她临死时所流的血?我毫无所动的看着,几乎是漠然转过此念。 光芒猛然炽烈灼烧,刺痛双目,我想退缩,想逃开。一个影子慢慢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我的手,也搭上了剑鞘。只差一点点,无力拔出。 这是最后一刻的记忆,再度苏醒时,我躺在床上。 迦陵关切地站在床前,松了口气:“小姐,你可醒了!” “怎么我会在这里?”我迷迷糊糊地问。我在坡下学剑,菊花走后的那一幕,仅是一场梦? “小姐,你昨晚晕倒在门前,吓死我了。” “是吗?”我回想着,那人面貌模糊不清,可她的神态,她的语音,每一个细节都真切无比。 “小姐” 我确信那人是朱若兰无疑,这么说来,我是中了她设下的魔障。她倒好心,不伤害我,倒把我送回来? 迦陵在拉我的袖子,把我的注意力拉回来:“小姐,辛少爷在外面等你好久了。” “咏刚?”我微微一怔,顿时清醒。自打过年,我还没能抽出空去见咏刚,他大约是等急了。把那个魔障暂时放在一边,忙忙出房来。 咏刚在廊下,望见他宽厚高大的背影,我忽然之间心情很好,跑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笑道:“也就两天,就忍不住了么?一大清早的来闹醒人家。” “一大清早?”咏刚转身,把我的手拿下,握在他的手掌中,“我倒是一大清早就来的,不过,现在连正午都过了。” 我看一眼梅林里洒落如碎金子一样的灿烂阳光,微微咋舌,那个魔障这么厉害,能使我一觉睡到午后? “你看来气色很好。”他低头凝视我。 我笑了笑,昨晚还被菊花说气色差呢。这么说,迷梦般困扰我的日子过去了,接下来,会有转机了吧? “在想什么呢?” 里确是转了几转,犹豫着是否要把提亲的事告诉咏刚。我拒绝之辞甚是坚决,料想绫姨或其他人不会二次提出?告诉了咏刚,他也许还是会有一点不快的想法,至少,也会对绫姨或宗家的人生出不满:“今天怎么想到来看我?” “想你。”他微笑,“给你拜年啊。” 我顽皮地笑说:“不敢不敢,有劳辛大爷大驾光临,不觉蓬门生辉,小女子颜面有光。大爷请坐,待小女子烹茶备酒,略表寸心。” 他看着我,目光看进我的眸心,因着我难得的欢喜和开朗,他也温和的笑了,点了点我的鼻尖,道:“你可是把我吓了一跳。迦陵说半夜里听到有人敲窗,结果出来一看,你倒在外面,又象昏迷又象睡着了似的,怎么叫也不醒。幸好你这小懒猪,睡到午时总算醒了,不然的话,我怕也要坐不住,只能请人来看了。” “别告诉人。”我沉吟:有人敲窗?这么说我的确昏倒在习剑坡下,是谁把我送回来呢?朱若兰,自她语气中透露的那样强烈的恨意,绝无可能。菊花,若是菊花见到这一切,以她的脾气当然立刻一剑把朱若兰杀了。救我的人不露面,明明是故意在隐瞒身份。 可朱若兰又是谁呢?原来她就藏匿在清云园,假借为何人?菊花一走,她便迫不及待出现,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我把经过情由絮絮诉之咏刚,他默默听着,其间未有言语,最后问道:“你现下打算怎么做?” “静观其变。”我缓缓地说,“朱师姐是冲着我来的,出现过一次,必然还会出现第二次。她隐藏了这许多年,居然无人知觉,这次贸然现身,定有所图,我则不妨以逸待劳。” 咏刚忽把我一把搂住,神情前未所有的紧张,急急道:“不!锦云,我不允许你这样做!――你简直是以身试险,她伤害到你怎么办?我想想都心寒,――万一,万一昨晚她动了手,你不可以,这种事情决对不可以再生第二次了!” “不要紧的。”我回想着魔障起来的点点滴滴,“可一不可二,再有这样的魔障,她迷不住我了。” 咏刚放开我,怅然靠在一株梅树下,眼光漫无方向的滑向远处。风过处花移影动,梅蕊片片飞零飘落。 “咏刚?”我自他肩上拈下一片花瓣,微笑着放在唇间摩挲,“不要担心,你看你,再傻傻的立下去,快成花神啦。” 他垂下双目:“锦云,我真没用,不能保护你。你要是受到一点伤害,我虽百死而不足惜。” 我柔声道:“为什么这样说?咏刚,不要自责。这是意外,你――又不是真的神仙,谁也料不到的呢。” “就算不是意外,就算是我在你身边,我也保护不了你!”他脱口而出,眼角轻微抽搐,“锦云,我是不是很自不量力?我没有力量,我配不上你。” 我深深惊慌起来,他是在自卑着了,咏刚家传武艺并不强,限于帮规,我也不能把母亲传下来的武功教给他。可是他陪伴了我十余年,无一语而两心相照,才来到这清云园,他就开始自卑了么?他感觉到了什么? “咏刚,你不要这样说。这不关你的事,咏刚,那一切是我要面对的,也只有我能面对,别人再有力量,也替代不了我呀。”我抱住了他,伏在他胸口,“咏刚,我感受到你的心,就足够了。” 他僵直地站了一会,展颜:“我是不是吓到你了?让你烦恼了,该打。” 他拿起我的手,在自己掌心轻击。我随之欣然,笑道:“你难得进来,且别急着出去。咏刚,我带你去见慧姨好不?――啊,她在里边,不方便,我去请她出来,你拜见她――”说到此处,我的脸微微一热,低下头去。 我打定主意,目前的情势,乱得一塌糊涂。不是绫姨提亲那么简单,质潜有没有这个心思,会不会顺水推舟也难讲,更严重的是咏刚似有所觉。与其闹得不可开交收拾残局,何不及早安定局面?我打算把慧姨请出来,由她作主,为我和咏刚订婚。 我嘱咏刚小候,也顾不得落在人眼里慌慌张张了,施展轻功,急去内园。 慧姨轻易不出冰衍院,因而起初尚有犹豫,待我托出原委,方决定同往。她以待罪自居,是不坐车的,双足有疾,出园时,自然相对速度慢了许多。 一路上又喜又羞,心儿怦怦直跳,语无伦次,绫姨一提亲,反倒促使我下定决心,也在意料之外。从此终身可谐,怎不教人心满意足?所幸慧姨不是从前的慧姨了,只是微笑瞧着我,眼光内充满着宠溺。她若是随口开一两句玩笑,我可真真是要找个地缝儿钻下去了。 直到梅苑附近,我才觉情形与往常大异。 梅苑可算得上清云园内最松弛、最自由的所在,无论主仆、上下级别的弟子,熙来攘往,笑喧语嚷,非为异事,而现在,十余名弟子分两列,肃容静立,偌大的场所寂无半点人声。倒象是处理帮务的涧月堂,突然搬到这里来了。 慧姨驻足,低声道:“云儿,你且去看看,是谁到了,代我通禀一声。” “不必了,慧姐,锦云,请进来吧。”陈倩珠出现在圆洞门,我脑子里轰然一声,顿知不妙。 慧姨有点尴尬,只得一步步走了进去。果然,刘玉虹、谢红菁,全都在了。为了咏刚,有必要这么严阵以待吗?还是因朱若兰设魔障为其所知?我宁愿是生了任何可怖一百倍、一千倍的事情,也不要与咏刚有关。 “小姐,小姐”迦陵哭着冲了出来,拉住我的衣襟,断断续续,“辛少爷走了,他交代我对小姐说,他再也不会回来啦,你不要再等他。” “你说”来得太突然,我瞪大了眼睛看她,不解其意。 迦陵哭着重复一遍:“辛少爷走了!” 我捧住了头,那阵立足不定的眩晕又来了,呵,没有变,还是那样,我在还在梦魇中,我还在迷障中。一切都乱七八糟,一切都是扰乱常规。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咏刚?咏刚,他不应该的,不应该让我意外,不应该叫我伤心的,不是吗? “辛少爷临去交代,他拿了三十万两银子,心愿已足,叫小姐永远别再找他!” 三十万两银子?又冒了个三十万两银子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准确说,是我给他的选择,”谢帮主冷淡无情的声音,“选择三十万两银子,还是选择你。辛公子选择前。” “你给他的选择?”我终于定定地把目光对准她,“什么选择?” 她漠然无视,从容自若:“我只想试试这个人,是不是值得三姐唯一的女儿去爱。现在结果昭然。” “你你没有权利的!”我低叫,“你没有权利这样去试他。他也不会拿你们的银子!” “事实是,他要求真金现银,带着银子立即动身。这里是银库帐本,你看吧。” 我颤抖着双手,接过刘玉虹递来的帐本,明明白白记着,支领人,数额,方式,以及时间,就在一个时辰以前。我刚走出梅苑,他就径自去找她们了,一刻也未耽搁。 “不会的。”我喃喃道,“不可能的。咏刚不可能为了银子” 迦陵怯生生地提醒:“小姐,也是我亲见的,辛少爷带着银子,亲套了马车走的,临去时,就交代我那两句话,甚至”她又哭了出来,“他还笑得很开心。” “不会的,不会的,你们骗人。”我扔掉帐簿,脸上有冰凉的泪,我却听见全不似我的笑声,“你们骗人,我不相信!” “锦云!”谢红菁眉心渐攒,为了我的无礼,“我老实告诉你吧,昨晚我亲自去找他,问他是要银子,还是要人。不过,我告诉他,要想娶到你,未必通得过清云这一关,待人财两失,懊悔就来不及了。” 我掩耳不听,返身冲出梅苑,奔向浮翠庭,心里存一线希望,这是一场玩笑,每个人串通好了开一场大大的玩笑。 新春之际,清云这接待贵客的地方,空落落,冷清清。我一间间屋子找过去,一个个廊下跑过去,疯狂般地叫:“咏刚!咏刚!” 咏刚不见了,咏刚真的不见了!我扶住门框,心里,有个什么坚垒的东西,豁然破碎。 “云儿。” 不知几时,慧姨竟跟着来了,在身后担忧地瞧着我。我扑入她的怀中,高声哭了出来:“慧姨,她们赶走了咏刚,她们赶走了咏刚!” “云儿。”她轻拍着我,“你心乱了,冷静一些好吗?” “不!”我不顾一切地推开她,见慧姨被我推得身形踉跄,又返身回去抱住她,心痛如绞,“慧姨啊,你叫我怎么办呢?你叫我怎么办?他要银子,我也可以给他,他怎么不来向我提,倒去向他们要银子!原来他是向我告别来的,我一走,他也立刻就走了,他这么狠心!我不懂,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云儿,你冷静一些。”慧姨柔和地说,慢慢擦拭着我的泪,“要是相信他,就不要轻易怪责他。” 相信他,就不要怪他?慧姨是在提醒我,不要为表面所迷,为那三十万两银子乱了方寸。 我仍然哭着,可情绪不再如方才的激烈,慢慢把醒后与他相见所说的每一句话,默想了一遍,心里,一点点寒冷下去。 他说没法保护我。他这样说的,无奈而仓皇。就在梅树之下,为何我未注意他如许落寞? “云儿,他这样做也许是对的。”慧姨温言道,“你现在很危险,他留在你身边,既不能保护你,一旦让别人现他对于你的重要性,反而有可能会利用他来牵制你。万一不幸生这样的事,那时教他如何自处?” “可他去了,他拿了银子,他不会再回来。”无可否认,他拿了银子这一点,我始终是痛心疾。他为什么要拿清云园的银子?这一来,气节上亏了下去,这是不能立足的根本。 “要看你的决心,也是真正考验他的时候。”慧姨微笑着道,“三十万两银子不意味着什么,云儿,真正考验的是恒心、勇气与毅力。他若能等你,若能持之以恒,方是好男儿,如果,他没有这点勇气,这样的人,又何足挂怀?” “不,慧姨你不明白。”我又哭了,“我比不得你和妈妈。我是个没有大心愿的人,我只望一生平平淡淡,布衣谐老,我只要一种稳定的感觉,我从来不要求他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他一向都知道!他已等待我十年,陪伴我十年,这些光阴的流逝,难道还不足以验证感情?我不要这种考验,不公平,太伤他心也伤了我心。我承受不住,他也承受不住!” 我向外奔去,慧姨叫住我:“你去哪儿?” 我咬牙道:“我找他回来,若是找不到他,我――也不回了。” 慧姨扶了廊柱,缓缓坐下,重复问道:“你――也不回了?” 她语音中有微微的愁苦,我不由得驻足:“慧姨,她们叫你,留住我?” 慧姨不语,嘴角蕴起淡然的笑,点了点头。 “慧姨不”我心乱如麻,“我要找他回来。我见不到他,我不甘心。” “天下之大,他若是存心想躲开你,你没有清云帮助,是找不到他的。” 我怒道:“我宁死――也不要清云的帮助!” 慧姨哀愁的目光注视着我,接触到那样的眼光,我心头一震,顿悟了自己的失常。她是失望了,失望着我的不顾大局,失望着我的脆弱。 我若一走,便与清云决裂,同时也与我母亲一生无涉了,任由她身后,冷落荒凉。 慧姨处境堪艰,谁来予她关切、照应? 即使这些全不考虑,她奉命来留我,却留不住我,又会如何? 更何况,我并不幼稚,清云决不容我在这个时候离开,已经确定了上京日子便在上元灯节以后,上京的名额都已飞马报都中,清云会采取一切手段,来防止意外生。我执意离去,不外是大闹一场,最后结果还是相同。 “慧姨,对不起。”我抱住了她,可已哭不出来,“锦云太任性了,让慧姨操心。” 慧姨轻抚我背心,以示安慰,我记起她的话,有一点疑惑涌上心来: “慧姨,你刚才说,我在危险中,指的是什么?” 慧姨温颜而笑:“好孩子,猜到了么?” “昨晚救我的是慧姨?” 她不答:“今晚到冰衍院来。有关她――和你上京的事,我想和你谈一下。” 咏刚离园的风波,一个下午在园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议论、讥讽、乃至暗中羡慕的兼而有之,令我从家乡带来的人无立足境,纷纷前来请辞,我无语挽留,叫迦陵每人给五十两银子,让他们自奔前程。黄昏时分,连迦陵也要走。 我惊道:“你也要离开我吗?” “我受不了啦,小姐!”她抱怨道,“人人看见了我象看见怪物,偷笑,好象是我贪财,我干了不光采的事情。” 我以指尖用力挤压额头,怆然道:“迦陵,你不要走吧。你从小陪我到现在,那些闲言碎语,过一阵子,自然不听说了,你再走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了。你忍心么?” “小姐”迦陵欲言又止。 “你说吧。” “为什么不把辛少爷找回来?甚至不帮他分解?好歹找他回来,说个明白呀。”对这件突然生的事,她和我一样,也是自相矛盾,“小姐,我不相信辛少爷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他一定是被逼的!辛少爷不是这样的人,老太太在时,本来就要给你们作主的,是因为小姐有孝在身,才拖了下来的。这有什么好选择的啦,总而言之我不信啦!” 我道:“你既不信,那么就有点耐心好吗?眼下日子虽然难熬,风雨之后才会雨过天晴。你留下来,陪我等到这一天。” 我劝服了迦陵不再提去字,然而,口中说着强自安定的话,心内莽莽苍苍,有若荒凉辽原寻不到边际。 起更后,我让迦陵去我习剑的山谷等菊花,告之今夜失约。我怕她听到风声,再三叮嘱迦陵,万一菊花有何情绪波动,要尽量安抚于她。我从以往她的言谈中,实是听不出她对谢帮主等有任何敬意,真怕以她的直性子闹起来,当真就不可收拾了。 我自至冰衍院。 夜深人静,慧姨缓缓道出: “若兰叛逃后,多年未露行迹。茫茫人海,寻一人下落,本就何其艰难,况清云正属多事之秋,恐也未下过多少人力去找。她昨晚使的媚心术,是一种邪术,用的是心障。你能见其外形、察其表情、听其言谈,实际上施术一声未出,只用心语在告诉你她之形态声貌,也所以你能明确感到她一颦一笑,却无法看清眉目五官。我当时离得太远,也未睹真容,想来必不会以真实面目出现,甚至不会以她如今藏匿的那个身份出现。媚心术施展到一半,察得有人而强行中止,此去必要大病一场。只是,这些年来她藏得这样好,竟因你而不惜现身,可见胸中恶毒,已无法按捺,过甚,必不能久藏了。” “慧姨,你在暗中保护我?”我感动地问,对慧姨,我们谁也看不明白。记忆中的慧姨,笑靥有若骄阳之丽,身为清云之表率,明快决断,言出必行。但在每一个人以为她非复当年时,她的行为却又出人意料。 她道:“也就是这两天。” “眼下她既会生一场重病,这就落下痕迹。” “言虽有理,不过我怀疑她已经不在清云了。” 我皱眉:“不在清云?慧姨的意思是,她在清云来去自由?” 慧姨道:“那是当然的。以若兰性情,必不会扮一低等弟子毫无作为,而她若是稍露锋芒,妄图摄其高位,那也瞒不了红菁她们。最大的可能,是在清云园外,随时可能进得园来,位不在高,却尽可相机行事。” “那会是谁?”我再三转念。 慧姨悠然道:“云儿,你不妨查探一下,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向炎,她是不是会常去宗府?或,质潜有时给老夫人传递东西,是不是这位向姑娘居间行事?”她思忖着补充道,“要问得巧妙,别让任何人觉察了痕迹。” “向炎?”我还是没记起来,跟随老夫人寸步不离的,只有一个貌甚丑陋的女子,“慧姨,你是怀疑――” “那天,我在涧月堂里见到她,她站在老夫人身后不是?她的眼神――不太干净。” 慧姨慢慢说着,我绝未料着,那天老夫人当众给她难堪,她居然还是能够注意到众星拱月中老夫人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仆妇,甚至她的名字,也了然于心。“她的眼神――不太干净”,多么熟悉的评断! “我入幽绝谷之前,可没见过老夫人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因而见了她,总是心不甚安,才会在这两天晚上跟踪你。她若有所行动,必是因你而。只可惜,我料虽料着了,”她无奈微笑,“却没想着我的轻功是大不如前了,被她觉逃去,可也是人算不如天算。” “慧姨既有此疑,何不明说?” 慧姨道:“没有明确的证据,老夫人又信不过我。草率行事,未免打草惊蛇。” 我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怎会那样待你?” 慧姨仍是微微笑着,手指却忍不住抚摸过脚踝:“我杀了李长老,有丁长老与梦云为证。” 我悚然,不敢置信!李、丁二位长老,是和白老夫人同辈时人,身份在清云内亦属尊贵。何梦云系十大星瀚之一,正阳堂堂主,为人清明,寡言罕语,一言既出有九鼎之势。 问题在于,以慧姨性情,对长辈别说是加一指以伤害,便让她稍出不敬之语也不可能。况且李长老忠厚老实,丁长老却是无人不晓、痛恨慧姨的人。慧姨即使动手,又怎会杀了李长老,而无害于丁长老?这事荒谬已极,当初却怎样立案的?慧姨虽只轻描淡写一句话,恍可见那事之时风云激变。 慧姨娓娓轻诉:“我犯下如此大罪,仅挑断足筋,囚居幽绝谷,已是天大恩惠。何况又大摇大摆的出来,重新收徒,受人尊敬?云儿,我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深知微一过犯,旧案随时再翻,那时积怨更深,只恐死无葬身之地。云儿,日间见你能抛撇儿女一己之情,以大局为念,我真是喜出望外。你可知道,我等不起呀,说不定等你京中回来,便见不到你慧姨生人了。” “慧姨!”我急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千万别这样说!” 慧姨淡淡一笑,道:“你放心,我苟活于世,尚有心愿未了。我会小心在意,不叫这旧案重翻。但,你还信得过我么?我是那样的――十恶不赦。” 她轻轻吐出“十恶不赦”四个字时,温和的语气也终有一线变化,如一泊湖水,清风拂出几丝涟漪。她微微转过了头去,竟仿佛不敢以她的眼光接触我的眼光。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信得过慧姨,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要太相信一个人。”她垂下眼眸,幽幽地说,“慧姨本身,确实是身有过犯的,这一点,你的母亲最清楚。” “我母亲?”我揣摩她语中之意,她说自己身有过犯,可并非承认行凶杀人,对于那件事,她只说“有丁长老与梦云为证”。 “瑾郎在道德上,是有洁癖的,容不下一粒砂尘。可是她明知我的瑕疵,依然原谅我,包容我,甚至替我承担。只因此一念她落了地狱,我亦不得超生” 她语音越来越是低不可辨,难以自已的忧伤的气氛,宛宛转转延伸出来,溢满整个房间,我坚持地说道:“我信慧姨,一如信我的母亲。” 慧姨默然,她毫无温度的手,在我双手互握中,生出一些暖意。 采集 第六章 春来遍是桃花水 她提起精神,再度提起朱若兰:“若兰伴在老夫人之侧,更多影响到的不是清云,而是宗家。一如当年陷害月颖,意在你母亲,故伎重施,恰是粤猊手笔。我猜若兰和粤猊之间并未断绝往来。” “粤猊?这个人也还活着?”主谋祸乱,犹在世间?当年帮里那一连串流血谜案,牵累了吕月颖,殇亡了我母亲,行凶之人却个个都好好的活着,元凶不辑,谢帮主她们是如何向十万帮众交代的? 慧姨微微扬,沉思地道:“何止活着?云儿,我最为担心之人,并非若兰,而是他啊。二十几年前,他的名字叫粤猊。” “二十几年前?” “那时候,粤猊才二十左右,是个人见人爱的小伙子。你母亲认为他聪明太过,恐非善事,告诫若兰,此人来路不明,不要轻易相与。” “所以菊花才担任了粤猊和朱朱师姐的信使?” “是啊。其实当时我和你母亲明明知道,虽不甚清楚粤猊底细,见若兰动了真情,我们也不大想做恶人,睁一眼闭一眼算了。”思绪随着回忆飘落至远处,慧姨眼中闪过一丝莞然。慧姨从前是最喜欢笑的人,有她在的地方,总有她朗朗笑声如晴空洒落的漫天阳光。从她这难得的顽色里看来,甚至捉弄过这两人也未可知。 “那粤猊” “当年他受人摆布,算不上是大恶。只是今天的他,实在不容小觑。”慧姨说到这里,亦不觉肃然,“他已改了名字,便是当朝相许瑞龙。” 我大为愕然。当朝相许瑞龙,成宣立朝的第一大功臣,听说他是个大花面,哪里称得上“人见人爱”了。 与此同时,一些关键脉络逐渐清晰。粤猊勾引朱若兰,安排连环计陷害吕月颖,幕后另有主谋。当时大家的注意力被那个主谋吸引过去了,未曾想到,粤猊幸免于祸,摇身一变,以另一个介入朝政的全新面目与清云再起冲突。一朝相,权重天下,清云不能奈其何,也在意料之中。 “清云目前与之关系如何?” “僵持。”慧姨简单地说。“此人权术心机,当年已非同小可,遑论今日。他来历不明,一身邪术防不胜防,若兰所使的媚心术便是他所教。更何况他其它本领,皆远在若兰之上。云儿,你这回上京,免不了和他打照面。他对你,一开始是不会有什么恶意的,若是起了冲突,可就难讲的很。此人的可怕,是在于,正常的时候宛若彬彬君子,一旦他认为有碍到自身,便成了最无理性的一头野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说到这里,陷于凝思,想必是忆起了粤猊从人到兽的那番光景。 我隐隐不安,这粤猊,这许丞相,以他的职权而言,毫无疑问是属于“一言九鼎、力担乾坤之朝廷重臣”,谢帮主给我的上京联络名单里,并没有这位许丞相在内。而且,“谢帮主何以对之未置一辞?甚至没说到清云在朝中还有这么一个大对头。” 慧姨微微苦笑:“帮主明知我一定会告诉你。我多年来步不出外,不了解粤猊如今权势,网罗多少羽翼,朝中势力如何,皇上是否还视他如左右手不可或缺?此人对清云恨之入骨,任何人出面均会百般阻挠作对,但对你对你却无恶意。只要你出面行事,不伤害到他切身利益,两可望相安无事。这一切,帮主必是全盘考虑过了,这也是她千算万算才定夺下来的法子吧?” 慧姨再三重申粤猊对我无恶意,令我颇不是滋味,愠道:“慧姨,纵然粤猊只是帮凶,可他设的连环计不知害死多少人,清云有此大仇,焉能不报?不能总是一味隐忍,求个相安无事。权术心机我固然不是他对手,也不能用其它方法么?” 慧姨脸上色变,深深地瞧了我一眼,忽作微笑:“云儿成人了,有自己的主意,很好。论理,这人恶贯满盈,早就该死了。” 她口中虽然应承了我的说法,明显心神不安起来,我知道,她是在担忧着了。我柔声道:“慧姨放心,你的言语我句句牢记,锦云不是莽撞之人,不会过于自不量力。” 她只笑了笑,没做声,起身快步走入内室,捧了一只盒子出来,低声道:“你此去险情重重,需步步小心。这是瑾郎生前所佩之剑,你带在身边,聊以护身。” 那是一只乌沉沉的沉香木盒子,式样并无奇特之处,一把银锁,轻轻一拧即开。轻启盒盖,里面一团光芒缤纷的扑出,我惊喜交集:“冰凰软剑!” 冰凰软剑,天下名剑,剑之锋锐罕有其匹。从我母亲失踪,这把剑也随之失踪了,想不到竟为慧姨所藏。 慧姨微笑着连盒子一起递给我,软剑一圈一圈盘旋成围,居中环形把手上一颗明珠。我三指轻轻拈起圆环,手腕一抖,剑刃弹出吞口,乍然抖得笔直,剑为碧色,薄而透明,洒出的光却是盈盈淡白色,光晕流转笼罩随身数尺。 慧姨接剑归鞘,给我系在腰间,那颗珠子在正中间,四周碎钻熠熠生彩,看起来,只是一围宝光灿烂绮艳美丽的腰带,却不知是可以伤人的利器。 她退了一步,打量着我,目中渐渐浮现出无限缱绻之意,又似喜欢,又似是伤心欲绝。我难受起来,道:“这是母亲遗物,承慧姨一直收着,母亲已亡,她的东西,也不必再现人世了。” 慧姨缓缓摇头,说道:“她的遗物,自应归还她的女儿。我霸在身边许多年,也该知足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云儿,你莫嫌慧姨老了,太过罗嗦。慧姨只有一个要求:你无论做什么,别把自己涉入险境。” 我微笑着应承:“我明白,慧姨,我明白。” 她淡淡向我看过来,她的眼神,在告诉我:不,你不明白。我沉吟之际,她又一字一字,慢慢重复:“无论做什么!你答应我吗?” 我心头一动,她这个“无论”,不仅仅是指粤猊了,或许,是指立嗣?清云与朝廷修和,还我母亲清誉,这些都已铺排妥当,只需按部就班。会有危险的未知大事,只是立嗣。慧姨对立嗣持何种态度?按理来说,她和这件事关系紧密,但目前来看,分明她是被谢帮主排斥在外,不令她干预。我慎重答道:“是。慧姨放心。” 一番长谈,她除了偶而流露的感慨以外,无一语重提下午变故。而我的心,竟也不知不觉安定下来。 翌日轻装下山,进城找质潜。 期颐城内人烟阜盛,入眼繁华喜庆,丝弦时闻。那日与咏刚回园,指点街市,并骑谈笑,数日功夫,跨过一个年关,所隔的人事也依稀遥远。 宗府在荣华街,三间大门紧紧关闭,开着东西两角供人出入。我存三分怒气,满拟下马拍门,门前十来个人早一拥而上,为之人满面笑容,高声叫:“文姑娘到!”正门轰然而开,我呆之际,宗质潜自内迎出。 我想了一想,方知清云园的消息早已先我一步传至。对方这般隆重接待,大张其是,倒令我僵在马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宗质潜笑道:“文姑娘玉驾光临,令蓬门生辉,何幸如之。” 银蔷出走,他还是一般嘻笑自若,与往常丝毫无异。我恼上心来,推开他拉住辔衔的手,骂道:“你这人凉薄如斯,我为银蔷妹妹不值!” 他一怔,迷惘之色一转即逝:“先进去。你是为在这大门口和我吵架来的吗?” 他本来心情很好,因我这劈头斥责的一句,大为扫兴,把缰绳递给下人,一路引进书房。 我才跨进去,便知不妥:“你带我到厅上即可。” 他闷声道:“我怕你还要骂我的,这里清静,比较好一些。” 微微冷笑,“以前银蔷脾气,你便是用这个法子,免得下人听见折你的面子?” 他有些奇怪地看看我,似乎想搞清楚我今天的尖刻是哪里冒出来的,忽然趋前一步,低低道:“你在把你和小蔷比较么?――你,吃醋了?” 我大窘,斗口斗智,从小便不是他对手,如今隔了十年,我是毫无寸进,他可过尽千帆,更加处处落在下风。 他洋洋自若的坐下,眉目间带了三分捉弄了人以后全身以退的狡黠。饮了一口茶,悠然看过来,灼灼的目光,似是一直看到我内心深处: “好了,你可以说了,你的来意?” 要开口,却又无从说起。我倒沉默了,千头万绪,淡淡的惆怅与忧伤潜上心来。 “云妹妹。”他拉起我的手,“怎么了呢?” 我一惊甩开,微愠:“别动手动脚的。” 他哼了一声,有点无奈的两手一摊:“那么,文姑娘要说什么,审问在下什么,不妨慢慢动问。在下这里引颈就戳就是了。” 我受不了他的冷嘲热讽,眼前看的人渐渐迷茫起来,慢慢地说道:“咏刚走了。” “咏刚――”他皱着眉,努力回想,“你半夜三更去瞧的那一个?” “他是被――”我差点儿说出虹姨,临时改口,“他是被谢帮主气走的。” 他轻笑:“被谢帮主气走,你找贾仲骂去好象更妥当?” “可是、可是――”我怒道,“前一天,绫姨才向我提亲,之后谢帮主便去找咏刚,把他逼走了。” 质潜脸上一直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登时凝固,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绫姨向你提亲?是――为我向你提亲?” 我转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点了点头。 质潜立起,在房中来回走着,半晌,缓缓说道:“锦云,你听我说,信不信由你:第一,我绝没托任何人为我提亲。第二,银蔷没来过这里,她陪淑瑶回乡去了,我以为她和我闹气,走时都没和我告别。第三,我没让谢帮主赶走你的咏刚,我没这个本事差遣谢帮主。” 他每说一个“没”字,口气里都含着些微的火气,他完全不在申辨或解释,反是咄咄逼人,可最让我意外的还是第二点:“银蔷陪淑瑶回乡?淑瑶是谁?” 他好笑地看着我:“你连个尾也没搞清,便跑来向我兴师问罪?――淑瑶是绫姨外甥女儿,父母双亡的孤女。” 我负气坐下,道:“但那些总也是事实。若银蔷不是在气头上,大过年的,她回什么乡?” 宗质潜有难得的慎重,说道:“这在计划之中。本来约定的是,我上京,她回乡一趟,顺便等我回来。只是提前了几天,或许就是你说的这个原因?我也不能确定。” “原来是你们的约定。”我苦笑,难怪绫姨在女儿走了以后,一点不着急。 他懊恼地说:“除了小蔷离园以外,有关提亲和你那个情郎的事,我一点影儿也不知。” 我低声道:“宗大哥,我求求你,他被你们欺侮得够惨了,求你不要再这样说话了好不好?我受不了。” 有一会没听到他的声音,接着他手放上我的肩头,有一点迟疑,然后轻拍:“对不起。” 我念着此行另一目的,一边拭泪,问道:“怎么我进来,没见老夫人?” 他不言,怪模怪样瞧着我,猛然大笑起来:“你总算想起来了。老夫人要在的话,早该冲进来打你屁股了。” “呸!”我啐了他一口,心里却是微微一沉,老夫人走了?!这一来向炎是否生病,我也无从查起。“老夫人,只住了这几天便走了?” 他说:“她为讨孙媳妇而来,没讨着,自然就去了。” “孙媳妇――”我冷冷说,“要你自己提出来呀。质潜,你别答应了人家,又总是耽误人家。” 宗质潜忍不住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怎么感觉平白多了一个老妈?比我老妈还道学。” 我嗤的一笑,他笑道:“又好了!真真,我倒以为你十年不见,变了很多,谁知还和小时候一样的脾气,又哭又笑的,不把脸蛋儿搞得象只小花猫一样决不罢休。” 他出去,过了片刻回来,居然端了一盆热水:“洗把脸,别回头让人见了,说我欺侮得你惨了。”浮起一点坏笑,“再说,也容易让人误会。” 我搅了一把面巾,透过腾腾的雾气看着他。他和咏刚决不相同,他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自小受人追围堵截的服侍,端茶递水这类事,这辈子大概连对他母亲也未做过。我在这里又哭又闹,满脸泪痕瞒不住人,以后被银蔷听说免不了一场风波,倒是亏得他想到这一点。 “少爷。” “何事?”他眼疾手快,把脸盆抢了放到书架下面,外面人说道:“有接到都中飞鸽传书。” 那人在书房外面说,并没进来,双手呈上一个铁皮小筒。 质潜接过,宗府的飞鸽传书方式,与清云园相同。这样一个小筒,外形上看毫无异处,却是装的绝顶机密件。拔盖的手法、角度、着力略有不慎,机关动,铁筒夹层内的些微火药立时把那纸绝密件炸成灰堆。 我走到铺排满整个南墙的书架之下,顺手取了一册书来看。 听到拔塞轻“啵”的一声,然后就一点声息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外面那人在问:“少爷,――不是我们?” “不是。给上阱蔡家拿去了。”质潜冷漠而简短地答。 那人有些意外的失声:“上阱蔡家?又是他们?” 我感到不妥,这明明是他们内部的重要事情,虽然,因着大师姐隐匿的可能,我极想了解宗府事端,但毕竟我是外人,赖着不走,似乎别有用心:“宗大哥,你先忙,我” 质潜脸色阴沉,右手握成拳,不耐烦地横了我一眼:“你坐着,等我把这边处理完了,一同回清云。” 他不再理我,径向那人道:“这是我们第几次败在上阱蔡家手里?” 门外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一身锦衣,大腹便便,左右手中指各戴一只硕大的金玉戒指,象一个养尊处优的大财主,胖脸上洋溢着暖洋洋的笑。眉目依稀曾见,我小时候应该见过他的,只是说不上名字。 在略微的失态以后,他已恢复春风满面,流水价报出宗家在商场上失败的经历:“三次,少爷。三年前花戏楼,前年大同府铜矿采集权,加上今年军需提供,总共是三次。” “前两次为什么会输?” “对方出的条件比咱们好。” “好在哪里?” “投标书不相上下,送礼更丰厚。” “那这次呢?” 那人道:“龙元帅刚正清明,一切以国事为重,军需物资这等后防大事,他只会以投标的各家实力、筹备现状及投标书质量为衡量标准。” 我坐在一边,静静听质潜与属下对答,他慢慢的问,对方答完总要考虑很久才问下一句,从往事线索中整理思绪,确定哪一环节出了差错。随着属下流利的回答,他那稳如泰山的气质,也异变出一丝丝波动,眼中流出冰冷而狂怒的神色。 “你是认为――他们的投标书比我们更好?” 这件事情相当严重,大离朝驻防军队的军需军备,一直由宗家负责,他们专门有一个半皇家性质的秘密大型军需军备锻造工地,多少年来,为朝廷军队源源不绝输送了大量的兵器、军甲,及各种军器什物,即使在覆朝时,也由于此举变更关系重大,而未曾削去宗家这个特权。――是什么原因,居然在朝廷与清云、宗家等和解之际,重新筛选军需物资输备权? 质潜那股压抑着的随时会爆的怒气已经很明显了,那人仍然笑嘻嘻的不着急,慢吞吞加以印证:“少爷,属下认为一定是的。” 质潜被激怒,叫道:“比我们的好?不可能!那决不可能!!” 右手松开,攫在手心的纸散成片片蝴蝶飞出,飘落坠地,可以看到上面淋漓着浓浓墨迹,仿佛本身也是借着书写泄着投标失败的郁闷。 “少爷,”那个胖胖的富贾还是不慌不忙,笑眯眯设想下一步,“投标书虽然裁定了,不过权力交替要等七月以后方才执行。” 质潜的怒火在他这一言之间平息下来,道:“是了。你去叫十五来。” 那人应声:自到书房口以来,没正眼瞧过我,这时退了两步,打了个千,微笑道:“温八参见文姑娘。” 我恍然大悟,旧有记忆闪电般袭入脑海:“温八爷。”温八是从小跟着质潜父亲出道的,宗伯父作为宗家唯一继承人,却向以身体孱弱、神经敏锐而著称,幸仗这个永远笑嘻嘻、处事不慌不忙,始终保持着旁观的冷静从容的臂助和其他几个宗府忠心耿耿的老人,才使家族事业得以一贯展。 温八无声地笑了笑,退出视线以外。随后不久一阵快捷的脚步,以相同的速度冲进书房:“少爷!” 十五约三十左右,身量和质潜差不多,其态度冷峻、线条刚硬,似乎更甚质潜。一身青衣,透出精明干练的特质。如风一样冲进房来,才现了我,未免诧异地看了几眼。 质潜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十五,在投标之前的半年内,你和十七一直在跟踪蔡家,对不对?” “是的。”十五一挑眉,问,“少爷,京中――” 质潜把坏消息再报一遍:“刚到的讯息,蔡家胜出。” 十五和温八是同一个反应,极度意外失声:“他们胜出?那怎么可能?” 质潜淡淡浮起一点笑容,道:“为什么不可能?” “少爷,我和十七跟踪了蔡家整整半年,未有丝毫疏忽。蔡家对此事,无争取的必胜决心,这方面的准备,也是委着手下几个不中用的人在办而已。那几个主管,一个好色,一个贪婪,一个胆小怯懦,别说是根本没办这种事情的能力和经验,他们连起码的信心都没有!” 质潜道:“事实俱在,我们肯定在哪里出了错。会不会是蔡家使了障眼法,另外有人在办,你和十七竟被瞒过?” “不可能的!”十五大声抗辨,受辱似的涨红了脸,“我和十七日夜跟踪,决不会出差错!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们另外有人在办,少爷为了这件事,亲自在军需运输线上走了一趟,勘察周全,这个过程当中,也没有现过蔡家任何人!少爷,你为保留军需供备权所花的心血,奔波辛劳,可以说简直就是做了从头再来的那么多准备,我们又有着对方完全无法比拟的经验和实力,如果说会输,只有一个可能――蔡家使了花招!他们有许丞相做靠山,这几年越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 许丞相!我想我的神色定是有所改变,我料不到,仅仅是慧姨提到的第二天,就又在宗家再度听到了这个名字。 质潜没作声,在房内慢慢踱着步,他的脸色,沉沉看不出喜忧,只不过他的眼睛,泄漏了一丝风暴之下的危险,然而,那阴沉的表情略见明朗起来,象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连串指令由他口中出:“十五,传书致意十哥,遍访廿三省总督,每人送一份丰厚大礼,一个月内完成,不能让他们知道是谁送的。你和十七立刻上京,盛邀都中各兵器库统领,请他们吃喝玩乐,别谈任何正事。再请八叔晚上到我这边来一趟。” 十五一脸迷惘:“送礼,吃喝玩乐?少爷,这是违例的,而且,没有任何用处。我们至多要做的,也就是到龙元帅府上” 质潜断然摇头:“你和梁三爷说,我上京以前,不准与龙、蔡两家任何人接触,包括许丞相的人,都和他们捉持距离。” 自十五困惑的表情里看出他依旧不明白质潜这些命令的意图,但不再问,干脆利落地答了一声:“是!” 十五退出以后,质潜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很久才抬眼,接触到我的目光,微微笑了,不是平常那种高深莫测、视人若无物的笑容,却是含着几分苦涩: “为了拿到军备提供权,我在整条军需线上走了一遍,九个月内,我穿越了大半国土,循着一万多里必经的驻防国境线,经历五十余座峻岭莽丛,把每一个险点都考虑计算到,把每一个细节都筹备完善,整整九个月,我食不知味,夜不成寐,与外界几乎完全割断音讯联系,这才做成一份全新计划书。我理所当然认为,比以前的更全面,更强大,更完美。无论朝廷对宗家的哪一个方面起了疑问,下旨重新投标,面对这份计划书,我敢保证也提不出任何缺憾。” 他语声很轻,如在自语,并不一定是在讲给我听,而是心里郁积着无可泄的愤懑,找着了一个对象加以倾诉。 “你到清云的两天前,我方自京中返回。那时的我,真是得意洋洋,如坐春风,从龙元帅的态度、表情、言谈之中,分明看到结果,唯是一个程序上的等待了。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我那份计划,居然是不堪一击,会失败!不,我不容许这样的失败,尤其是在我付出了绝大的代价以后!” “绝大的代价”,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眼神募地惊人闪亮,混合揉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我轻声安慰:“质潜,不要这样,八爷说的很对,这样大事,即使两权力交替,也是很缓慢的,事未绝望,尚有转机。” “呵”他自嘲地笑了笑,语调转柔和,“对不住,吓着你了。” “来吧。”他骤然拉起我手,我刚一犹豫,被他拖动带出了书房:“哪里去?” “清云。” “你现在的心情”我说了一半而止,出了这样大事,论情论理,他总要进园,对他母亲做一汇报的。 但他出城以后,所行的方向却与清云背道而驰。我落在后头,问他:“你倒底去哪里?” 他并不回头:“青天白云,晴空朗朗,正好游玩散心,何必急着回去受拘束闲气?” 他纵马向前,黑衬着纯白袍袖随风飘然,映在天光变幻之中,那样绮罗丛中长大的人,背影竟散出几分孤独清冷。我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他所受的打击,这也是不敢面对现实的逃避呢,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离城渐远,乡间大片大片的土地呈现在眼前,所行道路渐渐坎坷,偶然生长着几株无人栽种的树木,光秃秃支楞着没有抽青的枝干。泥土的芳香迎面而来,我精神一振,这是在家乡所习惯的氛围,来到清云,竟然揆违了这熟悉的旧观。 质潜下了马,负手立在田野边。我走到他身后,听见他在说着:“我幻想过这样的生活,自躬自耕,不问世事,花开花落,草木荣枯,不知人间几岁。” 他也会有着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好奇地看着他,他望着田野的表情,略带悒郁,然而又是平静的,真实的,纯系油然而起的世外之念。 他转眸,微笑:“在研究我?” 我转过视线,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那蔡家是谁?” “你好奇?” “我们一同上京,有些事情也许要共同面对。”我未将自己疑虑托出,还需先听听他的想法。 质潜微笑道:“那蔡家,是许丞相的妻家。不过,许丞相对妻子之恶劣态度世所共闻,蔡家是由他妻子堂族兄弟掌权。” “许丞相”又说到这个人了,“蔡家与许丞相既然交恶,岂不是不会从许丞相那边拿到好处?” 质潜摇头:“我说他与其妻交恶,又没说他和这个堂族妻弟交恶。” “那怎么会?” 他似笑非笑看过来:“传言许丞相有断袖之癖。” 我飞红满脸,瞪了他一眼。 “那你刚才的命令,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尽管在旁听着,从头至尾,糊里糊涂。 他眼中渐渐溢满笑意:“不懂吗?小笨蛋?” 我老老实实的摇头,他笑意越来越盛,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我也不懂。” “啊?” 仿佛置身自然,心神得到舒展,他也分外平静:“我自正式掌管宗家事务起,所下的每一项命令,都很准确,从无差错。此次所下命令,和军备投标毫不相关,说是自相矛盾吧,又不能不怀疑我在拉拢关系。如果他们――蔡家,或是别的什么人,通晓我一举一动的话,根本不清楚我想做什么,可是,他们不会怀疑是我疯了,只会怀疑我另外有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你是下这些莫名其妙的命令,”我恍然,“想让他们猜测你的用途而自乱阵脚?从而现出蛛丝马迹――” 他补充:“抓住潜伏在宗家内部的那名眼线!” 他果然是在怀疑内部出了问题!只有内部问题,才会那么凑巧,几次蔡家争锋,都恰巧拿住他的弱点,以轻微优势,获得最终胜利。我飞快转念,朱若兰深获老夫人信任,这一点,只能说明她来去方便,老夫人根本不管家里大事,她是掌握不到机密的。所以,宗府里另外还有隐伏更深的毒蛇!现在确不是动朱若兰的时候,要把那个埋得最深之人揪出来,方能一举断绝后顾之忧。 宗质潜缓缓分析事实:“我二十岁接管宗家事业,在这以前,是我娘和梁三、温八共同处理的。我查了接管前几年帐目,或多或少有所缩水。这是由于和朝廷闹僵的原因,比如贩盐一项,便被削去特权。帐目上的缩水,表面上看起来,相当正常。只有我在接管以后,五六年以来,大的纰漏未出,仅有这两三宗大件没有谈成,才能体会到这里头的不正常。蔡家是近十年里崛起的新势力家族,我和他们同时争取大项目很正常,所奇怪在于每次我志在必得的项目都会被其夺去,而且事后分析可知,他对我的内情一目了然。” “此次这样重大的项目,参予之人不会太多?” “我、我娘、梁三、温八、甘十和十二兄弟、秦十五和十七兄弟。最终的投标书,连我娘都没看到,只有我和几个全程走过那条边境线的人方知,投标书是在那个过程当中产生的,这九个月,我们”他脸上现出一缕奇怪的神色,在那一瞬避开我的目光,“我们几乎日夜不离。投标书一做完,我亲自带上京都,上火线密封交给龙元帅。龙元帅那边如出差错,以他雷厉风行的性情,一定会彻查。从以往教训来看,这次问题也一定出在我们自己。我这两年查了很久,宗府上下并没一人和许、蔡两家生关系。梁三爷是跟着爷爷那一代出来的,八叔是父亲臂助,十哥他们,每一个和我都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他茫然喟叹:“我娘当家时,分心两头,又是处在风雨飘摇的那几年,帐务锐减情有可原。现在是我当家,并且全心一意在做。仍然年年缩水,难对我娘交代,只怕也成了宗家不肖子孙。” 我柔声道:“你要相信,你的计划是最好的,你的决定是最完善的,没人胜得过你。” 他不答,闪闪的目光向我看来,我转:“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 “回去?向我母亲兴师问罪?” “不必了。”我苦笑,那是对不起咏刚的,我找质潜三分怒气是真,但,咏刚的确只是个幌子啊――我是为了朱若兰。“挑明白了,也无法挽回,那也没什么意趣。只是,你家出了大事,你又不见踪影,没的让虹姨担心。” “回来。”他不让我上马,“你这最会躲藏的小东西,我不许你走。你躲了我十年,这一会儿功夫,也不肯留给我?” 我仓惶而懊恼,竟会糊涂地由他意兴同游:“你快放手,你干什么?” 他没退缩,任凭我用力挣扎,甚至运起了三分真力试图推开他,在我耳边低低地道:“云妹妹,我想叫你知道,他――辛大哥可以为你做的一切,其实我也可以,为什么你信得过他,就信不过我呢?把你的心事告诉我,我替你分担一半。把你的忧愁告诉我,我还你十分欢笑。” 我闭了闭眼睛,心里无端慌乱起来。呵,又是那样的声音,语调懒洋洋,语速慢吞吞,充满魅惑,象有一把钩子,缓缓伸入内心深处,肆意而大胆地勾引。不不我不要听:“宗大哥,别你饶了我罢。” “你以前从不这样叫我,质潜哥哥这是你以前的叫法。你回来以后,从未叫过一声。云妹妹”他轻轻说,“我喜欢在书房里的那个你,年龄大了,真性情也可改变么?你想哭,压抑着不肯流泪,你想笑,体念着端庄颜面。云妹妹,在书房里的那个你,才是真正的你。你多年来压抑着自己,被愁苦压住了天性,被乌云遮住了晴朗” “宗大哥,”我打断他,坚决地摇头,“回不去了。你清醒一些吧,我们回不去了!” “你心里负担的事太多,”因着我这突然降至冰点的态度,他终缓缓放开我,可是那灼伤人的目光不曾离开,“即使、即使我们只象从前,我也关心你,就象兄长关心妹妹。云,你非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么?” 我自顾跨上马,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回去吧。”扬鞭一挥,坐骑长嘶一声,迅速起步。 鞭子一记记抽在马身上,越奔越快,唯有无边天宇斜挂的丝丝流云静静相随。我闭起双目,眼泪,一滴滴落在衣襟。 我以为早就遗忘的干干净净的童年往事,一幕幕闪过,记起一点,就在心上刻下一刀。 南方是不常下雪的,那一年,皑皑白雪盈满翠岭。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儿,欢快的笑着,在雪地里,堆起两个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我滑了一跤,跌破了手,看到血,大声惊哭。他在一边焦急,募然无奈,捧起我的手,吮吸上面的血珠,并给我以温暖。那雪人融化了,两个并做一个,再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我,化为同一滩水。 耳边依稀尚未变声的清锐童音乍现:“云妹妹,别走!你别走!”那一年,我十二,他十五。 但,我更不能忘。 母亲一死,血污残躯。 我被这世上每一个人所遗弃,我看到每一个人眼中闪动的冷漠光芒。我颤抖,我狂,我失去了这世上最后全身心疼爱着我的人。 是谁在身边抚慰我,是谁在身边关怀我? 是咏刚。回乡千里,我一路高烧昏迷,饮食不进,他一口一口把热水灌进我的口,时时刻刻紧抱着我,昼夜不离,整整三天三夜,终于逼出我的汗来,高烧一分一分退下。 是咏刚给了我生机,给了我活下去的意志,咏刚把我那脆弱而碎裂的心一片片重拾,珍缀,自绝望中注入重生的希望。 质潜,质潜只是一个儿时的回忆,一个绚丽的水泡,他不曾与我共患难,同甘苦,这十年来的艰险苦恨,十年来的凄凉冷落,他何曾知道一丝一毫,何曾助我援我,念我思我? 我怎会为他乱了心智,为这几句漫不经心的骗人言语,乱去我十年真情? “云”低微不可闻的叹息,如清风拂过。 我受惊的回头。 是谁?咏刚吗? 我大声叫出来:“咏刚!咏刚是你吗?” 展眼无垠,孤垒荒凉连空阔,隐隐两三烟树。 咏刚,你在哪儿?你回来啊我很怕,很怕,我不能没有你,我要你在我身边。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七章 且放白鹿青崖间 那日后再没单独见过质潜。 他间或派人来,向我汇报打听到的咏刚下落。咏刚离开清云后一路南下,那笔巨款,自不免被人觊觎,清云料着先机,为他出借路帖,倒是平安无事。途经第一个城市,他便择一家银庄,将其兑换成银票。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避开清云和宗家的银庄。再然后,他日日醺酒,走一程,醉一程,每到一处,必生事和人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终在一无名小镇不知去向 每听到一点消息,我的心总是揪起来痛很久,很久。咏刚他是一个温和敦厚之人,一生之中,从未尝试和任何人起过口角。如何去想象,他成了火药桶子,动不动与人争吵、打架?他武功虽不很高,但为人向来机警,分明是觉察到有人跟踪,故意寻机失踪。咏刚父母均已死在文家遭难那一年,他和我一样,在这世上除了彼此别无亲人,如今不知去向,又能着落在哪里? 灯节以后北上赴京,途中,我和杨若华日夕相伴,闲而无事,折了一只又一只纸鹤,七只串成一行,挂在马车外面,遂成风景。 质潜在另一辆马车。即使在路上,他也繁忙不已,每天有很多快马报件,飞赶过来待他处理。他那辆马车为此而特制,车厢宽敞,辕架大而稳,窗户占到厢体一半大小,以供给足够的光线,和传递指令的方便。从窗口里,看得到他伏案的身形。他埋头于厚厚的案卷,手书口令,连喝杯茶松口气的功夫也没有,象是在拚命似的,要把军备提供权的失利在其它方面弥补回来。英俊的脸上,没有了我回来初见时的意气风,有的,只是深邃的失意,一缕缕憔悴。 车窗边挂起一串又一串的纸鹤,粉的,绿的,青的,紫的,最多的还是纯白色,都是一种淡淡的颜色,淡得让人止不住惆怅,就象初春欲未的浅浅相思。随着马车颠簸,风卷起轻帘乱舞,那些纸鹤展翅如飞,摇曳云中。 杨若华一直看着我,看我又挂上一串纸鹤,笑道:“这车里都成了鹤的天下了。云儿,你别整日躲在车里,出去骑骑马,散散心啊。” 我微笑道:“我不闷。”折起鹤的一脚,人说道雁足传书,鹤儿啊,你能否捎带我的心愿,传给那远方的人儿?报平安,了思念,解开这次第千千结。 “你近来很少说话,是不是怨着我们了?” “怎么会呢,若姨?”是啊,怎么会呢?她们那样待我母亲,废她武功,逐她出帮,救她回来却逼她自尽,身后草草浅葬,至今无人为她正名,象这样,我都只字不提了,又怎会因其它事心生怨恨呢? “云儿”杨若华低低叹息,“别怪谢师姐过于武断,你的婚事,我们是不够格替你作主,但是你自己也要思量周全,家世、身份、地位,这些不可以不考虑的。” “嗯?”我含笑,“家世?” “辛护卫终究只是你文家世代家将,你此一去,将受皇朝封诰。云儿,你一意念他恩好,有没有想过你们身世悬殊,倘配成婚,在朝廷,在江湖,无论在哪都未免受人非议。你固然可以当过耳秋风,但压力是他的,你能保证,他也永远不在意么?” 我有点维持不住笑颜了,小心的折出鹤翅:是这样的原因?这样简单,而又残酷得无比真实的原因?――令她们作出那般自以为是、焚琴煮鹤之举? “你没有经历过。”杨若华叹气,眼神朦胧,是否也忆起前尘云烟?“就算你们可以忽视外界言论,仍然不代表这是完美的。云儿,你不懂得,有些裂痕是即使穷其一生,也无法弥补的。普通的书香世家和市井工商之间,便是格格不入,何况是这样的差距?你们现在一厢情愿,到将来倍尝沉沦痛苦,可就来不及了。谢师姐的做法,也许太无情也太无礼,但她是为你好。” “若姨,我是晚辈,资浅无能。”我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分解,“若姨是金枝玉叶,五代以上俱是贵胄门阀,有此成见,也是顺理成章。但是讲到身份之别,我母亲,原也是贫困交集无以为生,这才加入清云。只是我母亲做的比别人好些罢了,不然她一生在民间,对朝廷大员的护卫而言,高不可攀的就是我了。门第并不能说明什么,咏刚的护卫,也不是做一辈子的。” 做一辈子,又有何妨,我只想完成这边大事,便与咏刚返乡归田,但求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耕织随唱,调儿弄女,乐也融融,趣也无穷。 杨若华笑了:“你的母亲,她是个例外,皎皎如冰轮悬照,清雅不可及,曜曜然在水一方,遗世独立。她生来便是那样一个人,天然的贵族,谪凡的神女,只供人瞻仰。不论她是什么身世,什么来历,注定了不会一生平凡。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叹了口气,怅惘不已:“是啊,这样的人并不多,锦云便是一个打回原形的俗世凡胎,一个企盼真实,企盼安宁的平凡之人。” 杨若华叹道:“你是因少时惨痛,在心里留下阴影,这阴影要一辈子跟着你走么?” “我”我想说,并无阴影,最终什么也没说。 清云这一回赴京,是十年来次堂堂正正之行为,因而排场甚大,走得不快。将近一月,方到上阱。 这地方离京城还有两百多里,计一日行程。上阱蔡家是质潜最大的对手,彼此表面维持关系,多有往来,车到半途,即有人来迎。随后质潜带了文焕回拜。 黄昏斜照,日色尚未为晚,我携迦陵出店走走。 此城不大,早年也并不达,多半是由于近年蔡家崛起之故,市肆相对繁荣。朱门高户,雕栏犹新,兴步所至,丝弦不绝于耳。 忽闻人声鼎沸,有凶恶的咒骂之声,和旁观围哄,混乱之中,夹杂一音隐约嚎哭: “你们这帮遭天谴的!黑了心的狗杂种,老天有眼,天打雷轰啊!” 那是个老年人的嗓音,悲恸欲绝,透着走投无路的苍凉。语声未住,被粗暴的恶骂淹没:“找死的老奴才,快滚!快滚!” “老不死的!死都死了,还想害人,把尸体送上门来晦气,要把死人病传染给活人啊!” “滚!还不快滚!” 一阵棍棒击打,横拖竖曳直向我这边冲来,其势凶恶,跟随围观无数。我看见一块木板,一领草席,那嚎哭的老人扑在草席之上,死命抓住不放,身子随之拽出老远,他已顾不得咒骂对方,只叫:“主母!”草席之下,露出一丛乌黑浓密的头,死是个女子,年纪也不甚大。 迦陵上前喝道:“住手!欺侮老人死,还算是人吗?”纤纤玉手搭住最凶悍一条大汉的长棍,反向后推,把那大汉直推出几尺远,撞到另一凶汉身上,两人一起摔倒。 共有七八条大汉,俱是家丁护院打扮,正逞凶恶得意忘形间,被迦陵一挡,阵脚大乱:“什么人!敢挡住大爷!” 我冷冷一瞥这帮恶奴所执凶器上血红的“蔡”字,不予理会,迦陵笑道:“挡你们,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可是要打恶狗呢!” 我扶起老人,说:“老人家,令主母已故,还是及早入土为安。” 老人哆哆嗦嗦抬起头来,哭道:“正是,主母亡故,老奴把主母遗体带回家来,原是要想葬入祖坟。” “葬入祖坟?什么葬入祖坟,这个女人有传染病,活着就害死不知多少人,老不死的分明不怀好意,想要人人都传染上一起陪葬!”那帮凶奴不是迦陵对手,两三个回合都已跌得头破血流,破口大骂。 老人怒道:“胡、胡说!主母”他脸涨得通红,头暴筋涨,“不会了过世了,不会再传染” 既有此言,想来女子生前确有传染病,难怪那些人如临大敌,连旁观人众,在周围指指点点,也是不以为然的多。只不知这老人的“主母”与蔡家有何瓜葛,这事倒是难管。 因见这老人衣衫褴褛,在春寒料峭中浑身抖索,我摸出些散碎银两,道:“我匆忙出来,未带银两,这些且去买件衣裳御寒也是好的。老人家,你如需自行料理这位娘子后事,请到金笼客店来找文锦云。” 便在此时,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奔来,喝退家奴,笑容满面道:“小的蔡昌。不知清云园文姑娘光驾敝处,多有得罪,见谅,见谅!” 老人本已哆嗦着接过银子,听到“清云园”三字,脸色顿时僵住:“你你是清云园的人!” 他睁着昏花老眼对我看了一会,把银子往地上一放,对蔡家人也灰心了,一声不作,返身拉起那块放着尸身的木板,独力向前拖。 那个蔡昌忽然抢到老人之前,道:“你听着,她的病会传染,死后会不会传染谁也不知道。老爷吩咐了,无论如何不能葬入祖坟,五十两银子拿去,赶快到城外去化了!” 老人直起身,闷声道:“还还有小公子呢?” 蔡昌脸一沉:“得陇望蜀,还不快滚!你再这样在大庭广众拖来拖去,小心自己被人打死!” 看来是他们家族内部纷争了,他既不肯收清云的银子,我也不再多预,转身离开。 到转角处,一声熟悉之极的轻笑,宗质潜双臂互抱,唇角挂了恶作剧式的笑容,看样子我滥做好人的一幕全被他收入眼底。 我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来。直到听不见那揪人的嚎哭和盛气凌人的声音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上阱蔡家是不会收清云园的银子的。” 我问:“死是蔡家嫡系?” 他道:“我认得这个老,是以前的蔡家总管。他既口称主母,死想必是当今丞相许瑞龙之妻。” 我吃了一惊,迦陵失声叫道:“许瑞龙许丞相的妻子?” 许瑞龙官居极品,他的妻子应受一品诰封。一品诰命夫人死而无葬,必须运出去火化,是怎样凄凉的下场? “所以,蔡昌是特地出来提醒威吓他的,老管家不是不收你的银子,是不敢收。” “你上次说,许丞相恶待其妻,竟是如此过分?” 质潜道:“这还不算最过份。他不但不认妻子,连儿子也不要。许夫人母子,以及这位老管家、乳母玉凤,四人住在寒窑。那个蔡昌,便是玉凤的丈夫。” 我怔怔出了一会神,道:“别人的家事,你知道的倒多。” 他笑笑,漫不经心地说:“我若不了解蔡家,输得还要惨。” 这悲惨的一幕,久久在我心中回荡不去。那粤猊,那粤猊倒底是怎么样一个禽兽般的人物?! 清云抵达都中,居于别邸。 成宣帝初即位,曾下旨拆迁别邸,因有德宗御书碑亭,躲过一劫。数年空屋,直到最近,才解封恢复,居住如常。 父亲官至尚书,位列朝班,为两便,母亲婚后久居京都,管理北部??事务。尚书府有意建造得距别邸不远,我儿时就在文府和别邸两处往返。 那时的宗家,其商业核心也在京都。也是在别邸,我和质潜从小玩耍,须臾不分。 祖母对我母亲,原本不大喜爱,说是女子过美必致祸水,母亲连诞二女,文家男丁本来单薄,祖母于是强出头命父纳妾,母亲虽未明言反对,但是当年安排我回清云园,小妹未满周岁,为祖母强留。适因宗伯父癫疾愈重,刘玉虹也怕难以分心照管质潜兄妹,于是三个孩子一同上路。 当时清云已经出事,母亲处理帮务,焦心炙虑,再不返回京都,父亲奏请外放,相随同往南方,数次不得圣允,却激怒了祖母,一怒返回原藉家乡。 这以后,就是比噩梦更为可怕的日子了。 妹妹失足溺死,我也是接连遇到凶险。母亲则一步步逼入生不如死之境地。 多年往事,象闪电一样,明晰而猛烈地击中心房。 这些平时有意模糊了的往事,原是最痛的伤口,触一下,还会鲜血长流。 质潜无言伸手过来握住我,我没有反对,那一刻,忧伤和恐惧牵缠着交织在心头。 清云在别邸住了两天,杨若华带着我和彭文焕拜见了绝大多数朝中力持和好的官员。 到第三天,皇帝诏书到,礼部侍郎杨思汛宣诏:“制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握图御宇,敷化导民。泱泱之国,生灵百态。古以德诏爵,以庸制禄,宜宽有罪,使得自新。今??有功勋于先王左右,年来持身精严。着起录旧勋。钦此!” 这是赦免清云的诏书,“起录旧勋”,重新承认了清云在野合法地位。过不到一个时辰,又有诏书,这次是恢复宗家皇商身份。 如此来来往往,一天之内,连下七道诏书,每道诏书皆针对一事一人,或赦文家之罪,或追彭姓之勋,清云上下却须全体奉召,排香案,出大门跪接,接待迎送,忙得人仰马翻。 人人心中皆有凛意,这七道圣旨,完全可以只于二三道旨内一起还,且每宽赦追免一人,必加前缀“宜宽有罪,使得自新”,隐隐仍有戒持之意。这等络绎不绝,继继续续,分明是故意为之,立一下马威。 这一天传旨下来,清云多数还诰封品级,父母均受追还,只有慧姨,从头至尾未被提起。 黄昏时分,又有圣旨。快马先来报:“许丞相携旨来颁!”众人相顾骇然,这许丞相,正是清云此次上京,最忌最防之人,他和清云两下里势同水火,怎会前来颁旨? 片言间许丞相车驾已到,这一道旨异常简单:“宣杨若华、文锦云、彭文焕、宗质潜趋朝觐见。钦此!” 我还未起身,一只手搭上手腕,正是宣旨那个声音:“文小姐,请起!” 我微微一惊,这只手伸过来,事先没半点征兆,我竟躲不开。抬头看到对方形貌,出其不意,心内骇得突突直跳。 这人紫袍相雕,正是当朝具“佩剑上殿,入朝不趋”无上尊荣之极品大员。中等身材,不过比我略高数寸,身姿挺拔纤秀,如光看后影,必会错觉是一矫矫男儿。但他一张脸反写了另一种极端,可怖之甚,两颊各一大片乌赤记印,横七竖八十余道疤痕,眼角略眦,眼珠突出,下颔无须,一眼看去,既丑怪,又凶蛮。 我自听慧姨说到粤猊“人见人爱”始,想当然把他在外貌俊秀如玉,心若豺狼的那一类定了位,哪知民间相传“大花面”这三个字,丝毫不虚。我定了定神,说:“许大人,小女子有礼。”趁势想把手缩回,他五指随之一紧,上下一打量,笑嘻嘻道:“果然是冰雪神剑的后人。文小姐,幸会幸会。” 他的声音温文柔和,低沉动听,和相貌真是天差地别。我虽知他多半是经过了毁容销形,只不敢再瞧第二眼。杨若华在旁笑道:“劳许大人亲来宣旨,清云受宠若惊,惭惶无地。”有意无意的,在我肩上轻轻一拂,她却向后退了两步,许瑞龙呵呵大笑,仍旧拉着我,亲亲热热地道:“秀苓郡主客套了。下官与清云前有微节,向来着实后悔。见皇上今日宣诏宣得热闹,免不得也讨一道诏来,以期早会郡主,一心一意重修旧好。” 这个“重修旧好”说得异常暧昧,杨若华脸色一变。我道:“如此大人请花厅待茶,容我等穿戴往见。”再度轻挣,总算他这一次放开我,笑咪咪直点头:“好,好,文小姐,下官在此相候。” 退入后堂,质潜翻开我的衣袖来看,手腕上赫然一道青紫,杨若华也吃一惊:“这是我的罪过,与其对一掌,反倒牵累了云儿。” 文焕忍不住问:“若姨,那个人那个人,便是当年里应外合,串通令我父兵败之人?!” 杨若华点了点头,但脸色凝重:“文焕,你要记得出前帮主嘱咐,咱们没到和他翻脸的地步,你且稍忍。” “可是他、他这样无礼――”文焕怒不可遏的大声嚷了半句,见杨若华不断使眼色,终生生忍住。 我有点出神,想起那只手,修长的、白皙的、软绵绵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却是一道华美的铁箍。 魔障中朱若兰所说的话,再一次响于耳边:“粤猊,我亲亲的郎君,前一天和我山盟海誓,约同生死,居然就在一眼之中变了心。”便是为此一言,我极不喜听到慧姨提起他时,再三重申,此人对我并无恶意。 方才话音余韵,处处说明了这一点。他的声音,温润极处宛转诱人,他的欢喜,他的笑容,确系内心出。 一种屈辱,无以复加的屈辱,涌上心来。 “云?” 我募然一省,质潜焦虑地看着我,我重重抓着他,指甲竟尔深深嵌入他掌心,我受惊的缩回来:“对不起” 质潜轻轻拍着我的肩。 当下各按品级妆饰,四人之中,除杨若华已复秀苓郡主册封,质潜承袭以外,我和文焕都还只算是平民。 再见许瑞龙,我懔懔留意,不再让他近身,质潜挡在我前面。他倒也仅是远远立着,只笑着注目在我身上,道:“文小姐原来还在守孝?” 我答道:“是。” 他道:“玉琢冰雕,只多几分春风。” 这话不伦不类,我只得不置一辞。他移目文焕,笑道:“下官贫微出身,不谙世情大防。乍见故人之后,惊喜之间,多有‘失礼’,彭少将军,莫怪,莫怪。” 他故意着重突出“失礼”二字,在后堂文焕确曾斥其无礼,这是有意,还是无心?文焕只重重哼了一声,闭口不答。 我们自东华门入,到了文德殿。 地面铺着金线织就的深红色地毯,行走其上绵软无声。殿上执起明灯。三跪九叩后起立,九龙盘金朱漆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皇帝高高在上坐着。深黑色的眼睛里,明利的目光一一在我们身上扫过,端详周全,露出一丝笑意:“清云久违,朕心急召见,不会介意在这个时刻进宫吧?” 杨若华道:“圣上见召,是在下等荣幸。” 皇帝呵呵笑了起来,道:“皇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称谓,一样的脾气,连容貌,也是和以前分毫无差呢。” 皇帝是杨皇后的儿子,杨若华是杨皇后侄女,算来两人是极亲近的表兄妹,可杨若华十三岁逃婚出京,加入一帮派以后,无论对帝后、长辈,总是以江湖人士自居。 皇帝的目光又落到我身上,道:“朕与晋国夫人曾有数面之缘,今日欣逢其后,真乃可喜可贺。” 我裣衽施礼,我父亲是前朝兵部尚书,可是无论在当时,还是直到如今两人逝去已久,我母亲的声望之隆向非父亲可比,而成宣帝单提我母亲倒非故意。父亲为保先皇而死,他当然不乐意提及。他接着说道: “晋国夫人美慧多才,朕可惜她红颜早夭。文小姐是她唯一后人,朕就赐你――袭承母诰,并赐九?钗冠,五色安车,明珠百颗。” 袭承母诰,我心里早有准备,但估计多半会先封其它,后行加封,哪知他因“美慧多才,红颜早夭”八个字,不但让我立即袭了晋国夫人的封诰,冠饰九?,五色安车,都是国朝皇妃才有资格享用的,尊荣无极。我深为不安,瞥见左侧坐着的许瑞龙,眼中深藏诡密笑意。 之后加封文焕,出乎意料的,遭到文焕当场拒绝:“多谢万岁美意。草民生性懒散,不愿受任何束缚。” 皇帝愕然:“彭少将军,令尊大人精谨为国,用兵如神,乃是朝中难得的良将。少将军家学渊源,料想不差,正值朝廷边境多事之秋,卿家理该效尔先父,大展鸿图。” 文焕笑道:“万岁有所不知,我父久在边关,草民都极少见过他面,六七岁间父母双亡,这个家学渊源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一点谈不上的,鸿图更加有限得很,真要做了官,只有令万岁头痛的份。” 皇帝被人当场拒绝,不免尴尬,幸得内侍来报,御宴排好,于是转到春和殿。 出宫已是夜深,不出谢帮主所料,杨若华当场被皇后自后宫派人延留,她是皇帝表妹,既然一意求好,当然无可推托。 我饮了御赐的几杯酒,不觉酩酊,比往常添几分随性,独自策马向前疾驰。风凉露重,心内醺然,萦绕几许悲酸。 “你很羡慕他。” 突如其来的低语,如出于心。我抬起带醉的眼睛,看着他。 许瑞龙。 他就在我身侧,脸离我很近,微笑着,丑怪无比的样貌,星月朦胧下看来倒不是那么可怕了。 堂堂宰相大人趋就如此,我没有引马避开,笑着问:“大人说的话我不明白,我羡慕?谁?” 他似是而非的回答:“你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你心中想醉。” “我不懂大人在说些什么?”我淡淡道。我虽不善饮,这区区几杯酒还不至令我沉醉,的确不是因酒之故。但被他看穿,非我所愿。 他轻轻叹了口气,黑夜中,他的声音低柔感性,缓缓响了起来:“文小姐,不知令堂葬在何处?” “葬在”这么简单的一句询问,却象一口重锤,狠狠地打在心口。 他低声说道:“令堂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也最真诚的女子。若得有幸到她坟前,一杯水酒,三枝清香,聊表心意,平生之愿足矣。” 我默默无语,心头宛转升起一种悲伤的骄傲。 “可惜此愿难偿。”他叹道,“清云丝毫不念同门之谊,如此对待令堂,下官十年来,每时每刻,深恨于心!” 我猛地抬头,冷笑起来。他明明什么都清楚,明明知道,我母亲被葬清云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却在这儿故作姿态,假意惺惺! “我母亲如此遭际,许大人未尝可减一份功劳。” 他一怔,随即一扫方才阴霾,哈哈大笑:“温雅带三分犀利,优柔不乏明决,这才是令堂风貌啊。” 这笑声在黑夜里分外清晰,质潜原在我身后,马蹄一紧,打马到了我身边:“夜色已深,许大人,不劳相送了。” 许瑞龙置若罔闻,续道:“以文小姐的容貌,不是最像她的,如下官未记错,令堂两颗明珠,小的那个极似她。” 我向质潜略一摇:“许大人,你见过清莲?” “何止,我还见过你呢。”许瑞龙透着一抹殷勤,“文小姐,我和你们母女可算得有缘,你们母女三个我都有幸见过。” 我皱着眉,我也曾再三回忆,朱师姐出道时我也才生,但他两人搅在一起,不下三五年,我在这个过程里长大,何以全无半点印象? 他看出我心内所想,笑道:“那时候,下官只是个微不足道、来历不明的小子,要见清云园三夫人的女儿,只能采取不太道德的方法。” “不太道德?”和许瑞龙对话相当困难,我很难猜到他下一句话会提到什么事,而且往往说出一些很特别的用词,令我不知所谓。他指的“不太道德”,是不是说罪恶? 他微笑:“我不懂分辨小孩的年龄,到现在都没弄清楚,我见到的清莲,她是有四岁呢,还是五岁?小小的粉琢般的人儿,躺在雪白莲花里面,呵,真象花心的嫩蕊,娇嫩得连手指都不敢碰她一下,真不枉名叫清莲。令堂半跪在莲花边,一如守护的仙子,将莲花一瓣瓣采来,覆盖在小小花蕊身上。那种气氛,她的神情,悲伤而又圣洁。” 我一凛,警戒起来:“你见到我妹妹去世情形?” 他的眼睛,极深极亮,看不清他眦裂的眼眶,只有他向我凝望的眼神,飘忽而忧郁。黑暗里,他似乎整张脸都在着柔和的光芒,丑怪模样褪去,眼前所见,是个玉带紫袍的俊俏少年,春风暖面,柔和可喜。 我浑身慵懒,瞬间有一点思维上的模糊,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心底危机油然生起,我一咬舌尖,灵台顿时清明,冷冷道:“许大人,夜已深了,你请回吧!” 他很意外的瞧着我,微微笑了:“下官告辞,文小姐多保重,后会有期。”拨马回身,只听得得之声,逐渐远去。 我手心里皆是冷汗,若非朱若兰在清云园对我使过一次相同的手法,必定难以逃脱他施展的媚术。 那一次坠入梦魇,大半还是因我神思恍惚,且在清云园中,丝毫未料有敌来袭,才会轻易受障。但这次,赶路骑马期间,身边有那么多人,他的媚术竟也说来就来,慧姨形容他一点没错,此人当真深不可测。 “他见到少时的你,自说有缘,那么我和你呢?” 我皱眉转头瞧着质潜,许瑞龙的媚惑术,因我有备而无可趁之机,但是初次遇上这种媚术的质潜显然无把持之力,他眼神恍惚,神情迷惘,已有所染。 “质潜”我道,“你入魔障了,醒一醒。” 我轻向他肩头拍去,在中途被他握住:“我很清醒呢。云,你愿意过白鹿青崖的闲散日子不是?我就随你去。” 我满脸火烧,文焕及众多清云从人就在附近,他说出这种话来,还自称“很清醒”。我高声唤他:“质潜!” 他一惊而醒,猛然放开我:“我这是怎么回事?”中媚心术以后醒来,于每一细节都记得很清楚,他细细一想,讪讪的不是滋味,“魔障?” 我微笑道:“媚心术。他的邪术很厉害,我以为你心中有数,难道以前没见过他吗?” “见过。”他几乎是恶狠狠的道,“身边十七八个保镖护卫簇拥着,打十足的官腔,而且是一派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采集 第八章 迢递清野路不定 接下来生的事,未在谢帮主料中。 其一,许瑞龙对于我赴京表现出的热情,超出包括慧姨在内的想象。他几乎每天下朝后,都要到清云别邸来坐一坐,说几句不知所云的话,弄得我几乎每天都受煎熬。 其二,朝廷下旨为文焕父母修坟,建忠义祠,以念彭总兵为国捐躯。文焕本打算京中告一段落后,才请旨回乡,没料到皇帝对此事比他还热衷,巴巴的为他特别选定了主事官员和日期,隆重非凡。 日内就要起程。 文焕领旨,着手准备回乡事宜。 我反无所事事了,百无聊赖的看着他忙,文焕道:“大姐姐,事一了,我即刻回来复旨,你一人在京,事事保重。” 我点头,眼前不争气的浮起雾气,说不清是伤心,还是羡慕。文焕慌了手脚,急忙忙托词安慰:“其实,也没什么好修的,衣冠冢而已。人已故,况且过了这么多年,纵复身后虚名,又值得甚么?” 我微微苦笑,这样粗豪的少年,也会得善解人意,开导人了么? 文焕的父母,云姝十二中难得的佳偶,至今犹为清云盛传。那本是一个常见的开头,彭岳勖家道中落,投亲不遇反被诬陷,张恒贞路见不平,劫法场救了他,而他理所当然的认定她是与之指腹为婚的张家小姐。之后的过程变得曲折,甘苦莫辨,彭岳勖从军,岁月不经意滑过了若干个年头,当他屡积战功,成为敌军闻风丧胆的“无敌”彭,身披金甲手握荣勋,高高兴兴回来寻他的妻,却现未婚妻张小姐早已出嫁,而且这张小姐并不是从前救他的张小姐。神秘女子踪迹无处可寻,当初获救疗伤的地方,已成为一堆废墟。战场上的不败之神,在那个废墟不眠不休等了三个月,一百个白天,一百个黑夜,终于,等到了身着红衣,象浴火凤凰那般美丽高傲的女子,张恒贞。 这样完美的故事,却挣不破总是笼罩在清云上方的不详魔咒。朝廷政变之后,瑞芒一次突然性袭击中彭总兵中陷阵亡,张恒贞在沙场上抢回他的尸体,被不分情由的军民诬为魔巫,她也不加分辩,更不逃走,紧紧抱着丈夫,在火中化为灰烬,同归尘土。战场燃起的大火,据说染红了整片西方的天空,经日不散。 与如此的激烈悲壮相对照,我的父母就平淡无奇,甚至最后那几年,我常很不情愿的想,是不是该称之为怨偶呢?还记得小妹身亡以后,母亲与父亲相对,看着父亲的眼神,我太小,事后多年才一点一点回味起来,那淡然的,沉默之下含着无以形容的惨伤的眼光,父亲忍受不住,一步步退出居室。自此,再无往来。 父亲是个极疼爱孩子的人,陪伴我们,与我们相处、调教、嬉笑,时间远比母亲为多,作为女儿,我在情感上对他要比对母亲更加依赖。自从决裂,父亲却有意躲着我,即使母亲失踪,他也不肯来看一看,把我一个人孤零零抛在清云园,任凭我写信求他,甚至偷偷跑出去,执意独自也要上京。直到我被祖母接回家,他悄然一身归来。我吓了一跳,几乎不认得他了,父亲是世家子,一向以俊逸出尘、优雅雍容闻名天下,然而那时,他形销骨立,意志消沉,不到四十,鬓边已生出无数白,眼底那种浓重的沧桑,好象提前走完了一生。那一夜,他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他醉了,一直一直对着我哭,说道:我对不起你母亲,更无颜做你的父亲。云儿,云儿,我不是她的好丈夫,可你要做一个她的好女儿。我死后,没有资格与她葬在一处,但只求,你把我的尸骸,葬在她下方,我要守着她,护着她,我要她再一生,再一世,不受半点飘零欺辱。 夜半,他便匆匆离开,不到一月,传出了护主身亡的噩耗。 “虽然只是衣冠冢,可”我喃喃地,说不出,心头辗转痛楚。 父亲醉后那番言语我牢记在心,虽然我一点也不懂,但是由此立下的愿心,是要令我父母合葬。――在这一点上,我这不孝女儿,是不能听从我父亲醉中嘱咐的。他深埋于心底的愿望,不必说,然而我明白。 但此愿达成该有多么困难啊?父亲的遗体,是祖母化了极大代价赎回来的,可是母亲呢?她的坟头,想必早已荒草萋萋,十年来寂寞冷落,无一人祭奠。 朝廷追复他们,并不代表清云就会追认我的母亲,但总算是一个比较好的开头。也许,走下去很难很难,也许,我心中很怕很怕,但这无碍我一步步走下去,我一定要归复我母亲名誉,我要把父母合葬在一处。 “傻丫头,又哭了。你的眼泪通河还是通海,流个不完。” 耳边语声传来,我怔了一怔,面前的人换成了质潜。 心事为他所看穿,我有一丝难堪,低声道:“你别老是管着我行不行?” 他道:“到我家去吧。” 我诧异,瞧着他肃然的神色,不象在说笑:“去你家?” 质潜的眉头这一刻是压抑着的,很不耐烦,因为我的不爽快:“许丞相天天过来打扰你,文焕走了这里你也不熟悉。不去我家,你还去哪?” 他不容我再有置疑,把我一手拉起来。我道:“好歹我叫迦陵收拾了东西再走。” 他头也不回的答:“迦陵会收拾的,她不是三岁孩子,非要你提醒了才会做事。” 出别邸,还是一意朝前走,毫无坐车骑马之意。我想问他,但知多半又要被他打回来,忍住了没问。 阳光灿烂,我这些日子心绪不佳,连房都少出,乍然接触到刺眼的万丈光芒,有一刻眩晕。他猛地住脚,冷笑:“你看看你,象什么样子,成天躲在房里,想心事,流眼泪,把人搞得苍白虚弱,你倒真是越来越象深锁侯门、高贵娇弱的千金小姐了――不,晋国夫人!” 他的眼睛里一点不掺假的怒火,我静静听着他的教训,他恶狠狠说完了,继续恶狠狠瞪着我,道:“怎么,又生气了?” 我无奈地摇头,低声说:“好象你在生气。” “我哪有生气?”他的眉头又拧起来,他停了一停,眼底里掠过一阵痛楚,火爆的意念在这阵痛楚中突然倾颓下来,“云” 这个人毫无顾忌,吸取了上次野郊措手不及的教训,我不再让他说出不想听的话:“照这样走法,天黑了也到不了你家。” 住入宗家,果然清静下来。许瑞龙和宗家素无正面联系,自然也不好借故上门。 质潜尽管事务忙碌,仍然每天抽出空,陪我拜访朝中大员,逐个旁敲侧击。多日奔劳,成效甚微,这些朝廷的大员,即使自己有主意,也是支支吾吾,话东指西。他们抬出了许瑞龙,许相权倾当朝,百官唯其马是遵。 还提出另一个人,枢密使龙谷涵。龙元帅天下兵权集于一身,自然炙手可热。“我朝唯许相,与龙元帅,出言可决。”说这话的便是礼部侍郎杨思汛,暗示着让我们从这两人之间择其一。 对许瑞龙,我怀着一种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恐惧,最好永不见他面。况且以他和清云的矛盾,想他来支持清云,根本是异想天开。而龙谷涵,也是质潜入京以来心急寻找的人,恰恰巡边在外,求访不得。 在这期间,我亦见到宗家举足轻重的人物。头一个是梁三爷,质潜祖父辈的老人,质潜对他十分尊重,目前已不管事。温八,他比质潜更早动身,途中安排事宜,反而是晚到京城,我住到宗家以后好几天方才归来。他和梁三由于位望尊崇,别处另有府邸,鉴于近期宗家的那件大事,温八住在府里协办事务。秦十五秦十七,同胞兄弟,是目前质潜的得力左右手。 兵备权争取的失利,最有可能是内部出了问题,但这些人,无论哪一个让质潜去猜疑,去揣测,都是无法忍受的痛苦。他们都是为这个家族出过力,流过汗,甚至是冒过凶险拚过命的人,从感情上来讲,质潜决然无法想象是这几个人当中出了纰漏。 宗府后园,有大片无边无际的果树林。这是由于质潜那体质先天虚弱的父亲,生前几乎以果为食,专门种植培养的。我小时来玩过,逢果树交替果熟的时节,绿叶滴翠,金梨,紫葡,红枣,苹果压枝,香蕉垂体,一树柑橘丹林尽染,五彩缤纷灿若云霞。 我如今所住的屋子,每日早起晨妆,自窗中望出去,阶前一片浅绿,草尖叶儿上露珠滚动,在早起晨光下晶莹闪耀。延伸出去,就看到那片果林。杨梅、桂圆等果树叶四季常青,远观垂垂如碧玉雕成,虽未到大量开花时节,一股天然果实的清新香气已在林内氤氲弥漫开来。 迦陵和几个丫鬓在草坪上玩耍,清脆快活的笑声伴随春风一阵阵送进房来。天气逐渐变暖,她脱掉了鼓鼓的小棉袄,换上红袄红裙,只有肩、袖、裙子的下摆坠了一圈细绒,越映衬得脸儿雪白,大眼睛永远因为欢笑而弯弯向上如新月。 几个女孩子玩着捉迷藏游戏,边玩边逃,钻进了果树林中,起先还看得到人影晃动,过得一会渐行渐远,只听见隐约嘻嘻哈哈的笑声,看不到人了。 我倚在窗边瞧着她们,自己年龄虽不很老,心境上面,仿佛是远远跟不上那样的年轻了。 天空中白云悠悠,飘浮变幻,恍如人生,在静思之中,变迁得已太多太多我虚掩了窗户。 迦陵的笑声又一次朗朗传出,红影一闪,到了太阳底下。 她的头在果林里被树枝勾乱了,出了林子,把髻子解开,一头乌云散落下来。 又一个人影闪出来,体宽腹圆,一团和气:“迦陵” 迦陵格格一笑,躲闪着:“温八爷,你大人大量,把钗子还给我吧。” 温八手一晃,指缝里亮生生的,是一枚钗子,笑道:“你这么说,我是不还的。” 迦陵笑:“那要怎么样说呢?” “一只钗子,何必这么着急。”他笑咪咪地说,“丢了,重新买一支嘛,值得几何?” 迦陵娇嗔:“八爷,别玩了,钗子是小姐送的。” 温八笑道:“是小姐送的,可也不是稀世珍宝。若是情人送的,纵然是荆木黄杨,也合好好珍藏。” 迦陵满脸飞红,跺足道:“八爷,你是个老人家,说些好不尊重的话。” 林子里传来“迦陵,迦陵”的叫声,温八笑道:“迦陵姑娘别生气,我和你闹着玩呢。” 等温八去了,我才自窗边露出半个身子,迦陵急急向我跑来:“小姐,你看” 我及时制止,眼里有怪责的意思,怪她沉不住气。 迦陵吐了吐舌头:“是,小姐。” 我道:“去和姊妹们玩吧,倒底是在人家家里作客,也别太疯了。” 迦陵掩口嘻嘻的笑,一溜烟跑进林子。草坪上又踱出了一个人,俊朗的脸容,略见沉思。额覆的宝石在太阳光底下折射出复杂光芒,他向我看来,眼中的疑惑与宝石光芒同样锐利复杂:“温八?” 是的,温八。温八爷是宗家的臂助,可以说没有他,宗家事业早在二十年前便滑入低谷了。但是,一向冷静从容、置身事外的温八爷,有一个致命弱点。 他有爱红之癖。 他的一妻七妾,个个全要穿上红色,妖娆爱娇,是他所爱。 他在宗府内外的口声一向算不上是个言规行矩的正人君子,但也素无出格之举。 迦陵的红衣是我做的,迦陵的游戏是我设计的,迦陵的坠钗是我筹划的。温八爷,一点戒心也没有的掉了进来。 “难道会是他?”我疑惑的看着质潜,未曾出口。 “温八的忠心,不容置疑。只不过”质潜目光锋锐地向我看来,“你这样安排,有何深意?” 他不是很赞成我这个试验,无论是我的手法或有可能试出的结果,都是他感情上所不能接受的。况且一旦被看穿,我极有可能引起温八不满。但我决意去做,他最终没有反对。 我沉吟了一会,缓缓问道:“慧姨被落罪的经过,我一直不是很清楚。” 质潜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似是不明白我何以突然提起这个问题,仍然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不敢说非常了解。三夫人过世后几个月,慧姨方回清云,她当时状态也非很好,听说是有很多事交代不清,可开始着手调查清云内线。帮主不认为有内线,也不认可她的调查,她们之间的矛盾由此就不可避免。在此时又生了李长老遇害事件,当时,慧姨持血剑,丁长老负伤在一边。经丁长老、何夫人一致指证,慧姨杀害李长老之案,便成定局。” “慧姨自己承认么?” “她不肯。帮主和老夫人要她招认,用了很多刑罚。她心灰意冷,求在杖下速死,只不肯认罪。帮主一恼,行了刖足之刑,未曾定案先用刑,也就是说,不论她认罪与否,结论不容其辩驳。慧姨至此才绝望招供了的。” 质潜把声音放得很低,字字道来清晰真切,我紧握着手,不觉把指甲深嵌掌心,如坠恶梦。慧姨那样的人,慧姨那样的人曾经看到过她的语笑嫣然,看到过她的容光焕,难以想象她会受到那样的对待!难怪这次见到她,强颜底下,掩不住无限哀伤。这真是清云独有的能力呢,把天使折翼,把完美撕毁,把惨酷变为真实。 “清云帮主是不判死罪的,因此她是终身监禁。初一年,关得很苦,在石牢里不见天日。之后,把她移至幽绝谷,进一步封锁当年血案,禁止下面的人都不许私相议论。大家待她一年好过一年,案子冷了以后,去年便放她出来了。” 我咬牙问道:“这一切,是那个内线在操纵着吧?” “很难说。”质潜微皱眉,“我一来不是帮内人,二来谢帮主和我母亲的性格,向来不容人多言。三来么,慧姨是认定有内线,又拿不出证据来。所以我也想,会不会是她错认了。” “呵”我冷笑,张大眼睛看住他,“是她错认,不是帮主错判。就是说她果然是杀了人,行了凶?” 质潜在窗外探过身子,把我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说道:“你主观成见太深,这一点上我是很难和你讲的。” “不,质潜!”我冲动地说,“不是的,质潜,有!有那个内线!那个人,必是因慧姨在查,所以才要害得她如此!” 质潜有一点震愕,探询似的看着我,我定了定神,说道:“我也许太武断,至少,我了解一个人,慧姨受屈时虽然她不在,可是这个人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的,就不能不做这样的猜测,她的影响力一直都在!或许,本就不止她一个人!” “这和你今天的测试有关吗?” “有关。”我不打算再做任何隐瞒,“质潜,有那样一个女子,爱着红衣,性情妖娆,容貌美丽,可又善于伪装,深受深受清云重要人物的信任。” 质潜脱口道:“王晨彤!王夫人!” “啊?”我倒愣住了,回味方才的话,与青绚堂堂主王晨彤一一对照,心中不详陡生,仿佛有一个极重大、极关键的疑团,横亘心中,慢慢放大。 “不,不是王夫人。”我困难地说,手心涔涔冷汗,“我指的不是她。” “其实,慧姨的案子,还有一个人”他忽然吞吞吐吐地说,“她不算证人,但是,是由于有她,才促使帮主让这个案子结案呈词的。” “是谁?” 质潜半天才说:“方珂兰。” 我手足冰冷,眼前一阵阵黑暗,只听得完全不似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兰姨说了什么?” “她一个字也没说。”质潜答,“凶案生时她在现场,可是她不肯说,她只是哭,从头至尾在哭。她和慧姨同为清云十二姝,交情一向厚密,因此纵然事,兰姨也不肯指证,可是,她也不能说谎。因之这哭,却比何夫人丁长老的指证,更加有力。你知道她的份量。” 清云十二姝是慧姨这代同进共退的姊妹,交如生死,对清云起兴功劳最大,也一直是清云最握权势的一批人。我母亲获罪,慧姨引退,吕月颖甚至一度要被处死,云姝相继出事,那么,清云权势就集中到了所余不多的几人手中。方珂兰不仅本身威望重,且与谢帮主是莫逆之交。谢帮主这人,有时连刘玉虹的面子也不卖,偏偏不会驳回方珂兰。 质潜探究着我的表情:“锦云,你是不是也会因此怀疑兰姨呢?” 我看看他,不出声。为什么不?刚回清云园,就现她和慧姨是有问题的,甚至那个小女孩,也把矛头指向她。 他以为我无言可答,反倒笑了,拍拍我的手以示安慰:“所以不要多想了,清云园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刚才那人,我猜错了,却是谁?” 我定了定神,把有关朱若兰、粤猊的情况,他们与清云的恩怨纠缠,源源本本告诉质潜,最后道:“我大师姐隐身在白老夫人身边,必有所为。以她身份,还是拿不到你宗家秘要文件,在宗府内她必然有更深入的眼线。亦然,也极有可能在清云有隐伏更深的毒蛇?” “所以你要迦陵穿上红衣,很容易的就让八叔上了当?你是怀疑,八叔是抵挡不住美色诱惑” 我低声道:“是。质潜,你会不会怪我太鲁莽了?” 重又握着我,温和地说,“八叔是有这个弱点,据我所知,想利用他这个弱点的人很多,从无人成功过。” 朱若兰却是非常人,又有一身媚术。这句话,我没有出口,质潜显得心事重重,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祖母又往清云去了。”他沉思着,忽然说。 我吃惊:“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仅接到一封书信,具体情况不晓。”想了想,补充道:“向炎是否跟在她身边,我也不清楚。只是,你说施展媚心术到一半被打断,她要生一场重病,而老夫人离开那天,我见过她,她决无生病迹象。” 这是一个疑点,其实方才我就害怕着了,如今果然成真,我无法排遣心内突现涌现的不安:“也许朱若兰功力大有进境,慧姨猜错了?” 质潜对此却未在意,苦苦思忖:“假如向炎真是假扮的,倒是有些麻烦。老夫人于她很信任,我们当用心查证。最重要的,是让她以后无可趁之机,一步步束缚手脚,如此,她不露出马脚也难。” 他兴奋的一拍窗棂:“云,假如真是有这个人在作怪,我们只要拿住了她,何愁大事不成!” 我微笑,他所指的大事,是指兵备争取。这个人的心里,家族事业才是第一位的,至于清云的内线,他可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少爷!”下人禀告,“十爷回来了,现在议事厅。” 甘十和甘十二,是又一对兄弟,父代就在宗家。质潜派遣他们,遍访廿三省总督,两人分头行事,十二稍早两天已经回来,甘十今日方归。 质潜颔,含笑向我伸出手:“走,去见见我家十哥。你儿时都见过,多半不记得了吧。他和十二哥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相当有趣。” 自到宗府,质潜所做的任何事都附带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如陪我去各府拜访,是因京城只有我一个,他怕我应付不来。他很乐意介绍他家那帮得力助手给我,每次有不同的借口,或说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或说是让我帮他一起解决困难,需要认识他家的人。我何尝不明白那仅是他耍的心眼,但宗家之事我既已知晓,也决难袖手旁观,只是不免尴尬,对咏刚牵肠挂肚而外,更添出一层负疚感。 才进议事厅,一个通体着黑的男子,如同一根自地底下穿插出来的竹竿,直挺挺站到质潜面前:“少爷!” 尽管身处室内,此人仍戴着厚厚的黑纱斗笠,看不出年龄和容貌,双腿并拢,双手下垂,除头部稍低不与质潜直视以外,整个人呈直线型紧绷状态。 质潜微笑:“十哥,一路风尘,辛苦了。” “不辛苦。少爷交代的任务全部完成,没有大的意外。”他的声音冷漠,象是带棱角支楞的巨石,石面由于常年不见日光之故,生了厚厚一层令人生畏的阴湿泥苔。“因两广和荆北的总督不在任所,多花了几日功夫。” 甘十说完这番话,头微一偏,看到了我在质潜身后,乍然间身子剧烈一抖。质潜道:“很好,十哥,我们的人全回来了,今晚为你洗尘。” 甘十没答腔,十二跳了出来,笑道:“哥,你什么傻?我来帮你介绍,这位文大姑娘,是从前三夫人的千金。” 十二和甘十真是天差地别的兄弟俩,整天笑呵呵的咧着嘴,三十出头的男儿汉,坐不定立不停,满脑子淘气念头。我含笑向甘十行了一礼:“十哥,幸会。” 甘十仍是僵直的,沉默了一会,才答:“文姑娘。” 夜晚为甘十接风洗尘,大摆宴席,我方见到他庐山真面目。十二是圆圆的脸蛋,和他的淘气颇为相称;甘十则是一张四方脸,由于常年戴着面罩,肤色极白,却是一种不健康的白,眉很秀气,唇线薄薄紧抿。我多看了他几眼,他明明目光没朝我这儿望,苍白的脸上却浮起一阵红潮。 他几乎不说话,都是十二在他旁边笑闹,与十五两个人猜拳比划得不亦乐乎。 温八未出席,自与迦陵以后,这一整天没露过面。质潜特地派人请温八赴宴,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是身体不适,一个小书僮寸步不离服侍着他。 温八每日早起必在果林内漫步,练他的独门气功,翌日,又无身影。我心中忐忑不安,他是不是察觉出了我们在试他?温八在这宗府一系列谈判失利里扮演了何种角色,以迦陵作试,仅意味着他有可能抵受不住诱惑,并不代表什么。温八敏锐异于常人,当时迷惑,过后很容易猜想到那是有意安排。如果他是清白的,以后见面尴尬得紧。 质潜看出我的心思,笑着安慰我:“试也是你,要当老好人也是你。现在患得患失,昨天放手试他可没顾虑呀。放心罢,只要我们解决了大事,我会给八叔一个交代,八叔会谅解的。” 顿了一顿,他补充一句:“我相信就算他有过失,也是无心之失。” “就算有过失,也是无心之失”我叹了口气,“质潜,要是令堂和帮主,也象你这么宽宏大量,那该多好。” 潜轻笑,眼神却是严肃的,“又在伤感。云,我不许你伤感。” 我扭头不答,不知何时起,他不再唤我全名,更不以兄妹相称。我起初不习惯,又不好明明白白的反对,生怕反而引出些疯话。 甘十远远走来,宗府所有得力管事每人均有上房住所与使唤下人,唯独甘十,孤身住在宗府后头巷内一所僻幽无人至的独立小院内。见了质潜,肃立行了一礼,一语不走开。我对他有些好奇,问道:“质潜,十哥他总是这样酷的吗?” 质潜笑道:“从来如此,你又在打他什么主意?” 我啐了他一口,微窘:“这是什么话呢!” 质潜一脸无辜:“你会错意了吧?――我怕我的女智多星,又在怀疑他了啊。”说到最后,唇际露出一丝狡狯的笑来,我脸上登时火烧,负气地要走,他笑着拉住我:“可别走,走了就落实了。” 我心头软软一动,正视他眼睛,两个月来他都没这么开朗的笑过了,尽管一复常态便捉弄人,我竟是喜出望外。原来,我是很在乎他的欢喜他的哀伤。 还是把疑惑,更多的是好奇说了出来:“十哥这样的孤僻性格,你叫他送礼,拉拢和人的关系,他是怎么完成的呢?” 质潜笑道:“先以宗家名义就可走遍天下。况且甘十讲话极有分寸和信用,这一点在生意场上非常受欢迎。宗家的甘十二可能是个骗人的臭小子,同样一句话由十哥说出来,对方就毫无疑惑,从某些意义上来说,他出去比十二出去还更受欢迎呢。另外,十哥有着无与伦比的记忆力,经他看过的人,经过的地点,小到府里打柴买菜的帐本,只要入过一次他眼,就能一一倒背如流。有十哥在身边,好比多了一面镜子,其它人照见的是此时此刻的场景,可他照见的,却是每时每刻的细节。” 午间,又碰到了甘十。他连吃饭也一人躲在墙角,下人为他准备了单独的食盒。 质潜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共事的得力助手感情很深,在他言下,从无对一人有微词。我却对这几人辗转返思,温八爷爱红贪色,甘十性情孤僻,十二活泼有余,十五高傲耿介,十七年轻阅浅,这几人或是全程或是间断性的,都陪质潜在军需线上走过,也是这几人才有资格参予最高机密。尤其是这次军备权争取,最后文件连质潜的母亲和梁三爷也未入目,真是出了何种纰漏,只有在这几人之间。 十二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笑,几次凑到我面前。十七坐在他身边,重重一拍肩:“十二哥,你这张嘴里倒底塞了什么才可以安静一会会。” 十二左肩一晃,卸开十七蓄满力道的一掌,龇牙裂嘴:“打死人啦!”挠头大笑,“要我安静下来,大概不到我进黄土是没希望的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全身不自在,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包围在其间,难受得很。无意间一回头,甘十迅速埋头吃饭,一道沸然的东西就此消失。 相同的情况不断生,我心里暗自吃惊,不再回头,亦未有任何表示,但知道他一直紧盯着我。――他对我有好感,昨天我便有所察觉,可这个时不时悄悄以沸然的目光紧盯着我的人,与昨天那个冷僻的、隐晦的、令人退避三舍的甘十,决不相同! 当晚质潜和他的得力管事们处理事务至二更后,甘十照老习惯,返回独居的小院。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九章 翻复风云看棋局 这天晚上风很大,来来往往的云层不时吞没淡月。甘十走在僻静无人的小巷,微弱星光下,地面上拉出淡淡的身影,忽而拉得很长,忽而直立似的竖在小巷墙上。 我远远跟着甘十,道路弯曲,夜色明昧不定,是跟踪的最佳状态。他有时会停下来,不过应该没现有人跟踪,因为每次停顿以后,重新起动的脚步,没起任何变化。 今晚的跟踪,甚至瞒着质潜,我很难对他开口,在试探了温八以后,我又怀疑甘十。 每一次针对最信任的手下的行动,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穿出小巷,房屋骤然减少。附近是一片荒芜的杂草丛,孤伶伶立着一所独门小院。 甘十停在院门,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看。我提防已久,潜入草丛之中,枯草拨拉得我肌肤生疼。不知怎地,想起那个奇奇怪怪的许丞相,要是他看到了皇封晋国夫人伏在草间,又会说出什么样的古怪话来?又想起母亲,母亲即使夜行,也一定是披星戴月的意态从容吧,岂会象我这般的手忙脚乱呢? 这么一分神,再透过杂草缝隙去看院门前的甘十,居然已经失去踪影。我自草中抬起身,向那宅门前走去,院门上一把巨大铜锁动都没动过。 我在宅院四周转了一圈,别无入口,他不可能在宅门前离奇失踪,唯有的解释,他是从低矮的围墙上跳进去的。 思之再三,终于也跳进那道围墙。 院子里感觉倏异,暖洋洋软绵绵的气息扑面而来,如同一下置身在三月阳春昏昏欲睡的下午。 魔障!魔障! 这已经是太熟悉的场景,又在这里碰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处在魔障之外,很清晰的感受到魔障起来的氛围。四周混沌不清,好象平空起了一层迷雾,足踏薄雾而行。 只一间屋子,前后两进。一缕阴冷粘湿的声音细细透出,是甘十在说话,我一手按住佩剑,潜行至墙角窗下。 “我进了宗府,远远见少爷和文姑娘在一起。天哪,真是一种幸福,又是一种煎熬我全身僵硬,我一生从未如此不能控制过,激动得想抖,想大声叫嚷。不能被少爷看出来,我急忙忙行了个礼就走了。” 他在向谁说话?巨细无遗,竟把心事和盘托出,他回府时汇报送礼情况,统共只讲了一句而已。 “少爷最近有点神出鬼没,吩咐我们做事,不经解释,不给理由。我想,他一定是在怀疑了吧,怀疑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是出卖泄密的人。唉,怎么可能呢?我们这群人,整天围着他打转,火里去水里来,有一不二,生是宗家人,死是宗家鬼,没想到反被他猜疑。大家嘴里不说,心里都很难受。尤其是八叔,听说是少爷试过了他,八叔这两天没出门。” 他忽地加重语气:“可我不明白,少爷这么聪明的人,是有意疏忽呢还是真的忘了,也许他压根儿就不敢想,我们之外,有一个人才更有嫌疑!刘银蔷,刘姑娘,最关键的那几天,他和她碰上了,缠绵恩爱,海誓山盟,弄得魂也丢了,心也散了,意志也堕落了。我们这批人,虽然个个参予要事,最终方案是少爷自己夺定,一个都没看全的。唯有刘姑娘,才有机会看到全盘方案!少爷,少爷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这几句话惊心动魄,这声音决然无疑是甘十,他在说话,他在向谁说话?!难道他有这个习惯,白天不言语,一到晚上,却自言自语吐露心声?质潜把军需线上的情况前前后后和我细讲过,却从未提起他曾与银蔷不期而遇,甘十何以单单指出?! 甘十继续说着:“中午,我又看见文姑娘。呵,她是多么鲜润,多么温柔,多么雅致的女子呵。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要把她美丽的倩影牢牢镌刻在脑海之中虽然,甘十配不上她,可只要能天天看到她,天天和她的眼光有一霎接触,我也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他如此裸的,我羞怒交集,急促语音响起,打断前: “不,不对!我我对文姑娘起过这样念头吗?我这是亵渎,亵渎!”我大惊:他声音微微抖,相当激动,然而,这与前一个说话的甘十交替出现的声音,一模一样,俨然又一个甘十!“我怎么会看她,我不敢看她!我只要知道她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全身僵硬,我决不敢把眼光朝她那儿扫一眼,哪怕是偷偷的,我也不敢!我不要天天看见她,我甘十,此生能见到这样的女子,已经足够,即便死了,我也心满意足。她的影像,自然而然便在脑海之中,又何需镌刻!” 甘十默然一会,平静而抑郁地说:“她对少爷微笑,那样的微笑,令太阳失去璀璨光辉,令百花失去灿烂芬芳。呵,那一刻,我深深嫉妒起少爷来了。他不是有刘姑娘了吗,怎么可以又对文姑娘献殷勤?” 另一个焦急的甘十:“不不,不是这样!只有少爷那样的优秀,才可以配得上她!呸呸,这种想法简直是罪过!我怎会那样想?” 停顿,接着那个低冷平静的甘十再度开口,喋喋不休地把这一整天琐事,尤其是几个关键人物,如质潜、十二等人白天的对话,巨细无遗回忆了一遍。 我猛然明白,这房中有两个甘十,一模一样的声音,完全不同或自相矛盾的思路。 邪术,这是一种仅在传闻中才有的邪术!很显然,有人利用甘十的好记性,趁着甘十独处的夜晚,施展邪术,使甘十在魔障之中把记忆完完整整交换给他。 这个人得到甘十的记忆,进一步让其沉睡,自己乔装成甘十,混入府中。甘十向来寡言罕语,黑纱罩面,并且他熟悉府内所有机密事件,即使熟人也难以现真伪。 达到一定目的后,这个人又回来把相关记忆让渡给甘十,甚而至于,把错误的思路传递给甘十,施以引导。比如方才,他提起刘银蔷,让甘十去怀疑银蔷,挑起内乱;让甘十对我胡思乱想,不能自已。而甘十醒后,只知那是他曾有的经历,自然而然就当成自己的思想。对方提到刘银蔷时他没反驳,说明他认同这一点成为本人想法。 “唉一天又过去了,牢牢记着今天的一切吧。太晚了,好累,好累睡吧睡吧” 身躯倒在床上的声音,窗影里黑影一晃,我退入暗处。等了一会,房门“吱”呀而开,甘十走了出来。 重重包裹的黑暗中传出嘿嘿两声低笑,他身形陡如大鸟般飞起,越过围墙。 我紧随而出。 暗夜里,他在前面走着,风吹过,黑色的斗篷与面纱随风飘扬,如同漆黑怪鸟的异形翅膀。 房中睡倒了一个甘十,夜行的这个,应是假甘十。 我加快速度,逼近与假甘十之间的距离。不能错过良机,我决定动手,抓住他,撕下他的面具,看一看,又一个会使用媚心术的人,利用甘十记忆的这个人倒底是谁! 他现有人尾随,身法加快,我提气疾行,忽然间眼前一空,失去了那人踪影。 我有点愣,这一带杂草丛生,人家稀少,连高大的树木也无一棵,他怎么可能象空气一样消失,定是躲藏于乱草丛中。 身前五六丈处,一丛黑黝黝及膝高的杂草急剧晃动起来,沙、沙、沙,出了怪异的响动。草丛后头亮起两点寒星,直愣愣向我瞪来。寒星越来越亮,幽幽闪着绿光。 旷野无声,连风都静止了,只有两盏绿油油的狼灯,残忍而狠毒,滴溜溜在我脸上打转。 一种妖?的感觉,冷然自心头冒出。 我反手拔剑,向着亮处刺去,喝道:“别装神弄鬼的了,出来!” 草丛里一蹿身,果然冒出了一个人,却不是假甘十! 他穿着虎纹黄黑相间的斗篷,纱笠遮住脸部,两盏绿灯从黑纱背后透出来,是这个人的目光! 我禁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真的是被这个非人非兽的怪物吓到了,长剑向上掠挑,劈其纱罩,他向左闪开,沙哑着嗓子说:“快回去,我不想取你小命!” 我手中剑法霍然展开,开阖矫扬,清光流转,连出六六三十六剑,那怪物并不还手,我每出一剑,他退一步,直退了三十六步。 而我心头的恐惧,则一分分加重。我剑法初成以来,极少使用,这要算是第一次真正与人过招,便遇上硬手。无论多么迅捷繁复的一剑过去,他仅是向后退一步,即化解于无形,有若闲庭步月般轻松。 此人高我何止倍薮。奇怪的是,在我这样凌厉的攻击下,他始终不恼,更不还手。相反,透过纱笠的幽绿色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甚至,含着几分脉脉温情,我不能断定,是否听到他自胸腔内出的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脑后微有风声,我闪开,一柄剑自我鬓边划过,“甘十”赫然在我后面,嚷道:“玩猫捉耗子么?杀了她!她要坏了咱们的事!”那怪物哼了一声,好似打不定主意,反倒退开几步,作壁上旁观。 假甘十长剑一引,剑气破空呼啸而来,我不假思索挥剑抵挡。 一交上手,我胸口无端一痛,对方一招一势,优雅流丽,熟悉得便是自家同门拆招,我激怒交迸,骂道:“朱若兰,是你你这” 我平生没骂过人,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出。 精于易容,会使媚心术,模仿别人的声音惟妙惟肖,而一招一势,均是我母亲剑法,除了朱若兰,天下更有何人? 急怒攻心,神思乍分,她看准机会,一剑刺出。原本朱若兰的剑法我很熟悉,但这一剑诡异凌厉,角度刁钻,我从未见过,防不胜防,堪堪躲过一招,第二剑又如影随形。 千钧一,一枝长剑中途伸出,刺向朱若兰要害。朱若兰急忙回护,那人挡在我身前,我意外之极,叫了出来:“质潜!” 在这瞬间,那怪人出低声吼叫,虎纹大衣羽翼般张开,如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向质潜扑来。质潜和我双剑齐出,那怪人斗篷反侧一记斜挥,荡得质潜的剑头歪斜,伸出一只硕大无比的黑手,手上不知戴了何物,庞大得与身材不成比例。巨手一晃,直接抓住质潜剑头,“叮”的一声轻响,激起黯色光华,长剑竟尔折断。质潜身形一晃,不退反进的向前跨了半步,持半柄断剑,与我双剑合一,直指那怪人要害。 双剑碰着他那虎纹斗篷,象是被一种反弹的力量挡着,再也刺不进去,我们只能围住他游斗,那怪人在剑光穿织中从容进退,两点绿星盯住质潜,目光寒气凛冽,直非人所有。这种打法我们当然是有败无胜,他对我一直手下容情,但看这情形多半要向质潜下手,他身上手上皆有防护,唯一的易击部位还是面部,于是向他面部疾刺而去。质潜看我剑势,反撩而上,他剑断了半截,比我欺敌犹近,这一来又挡在我面前。 那怪人挥手挡开,嘎嘎怪笑:“好一个重情重义的臭小子,只可惜自不量力!” 朱若兰叫道:“杀了他们!你不舍得下手,我来!” 那怪人忽大怒,反手一掌,把揉身欺上的朱若兰打了个倒翻筋斗:“臭娘们,我让你动手的吗?”倏然跳出剑圈,叫道:“臭小子,看在你对文姑娘一往情深,今天暂且饶你一死。三个月后,我来取你性命。文姑娘,你现了秘密,有两条路可走,归顺我,或死,你选哪一条路,用这三个月好好考虑考虑吧。” 沙哑的叫声中,朱若兰被他提在手里,那怪物倏忽远去,消失。 我呆了一呆,奔近质潜,两人同时出声询问:“你没事吧?” 他一笑,低头瞧着我,他一向的额覆宝石为了夜行取下,替之以勒眉抹额。双目光华璨璨如星,我垂了头,嗫嚅着道:“你跟我来的吗?” 他不语,把我揽向怀内。刚才一战历时虽不久,无疑是在生死关口走了一遭,我所有的戒备,所有的顾虑,都一下子抛撇得无影无踪。天地旷野的漠漠寒烟之中我是如此无助,如此渺小,又是如此绝望,我伏在他胸膛之上。“质潜,”我失声哭了出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质潜那个人是朱若兰,是我大师姐!妈妈收她,养她,她却怨她,恨她,非欲置她于死地而后快!她人在这里,可我无法报仇质潜,质潜我这么无能,你说,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有点意外,手足无措的轻拍我背心,反复安慰:“云,会报仇的,我们一定会为妈妈报仇。不哭了,好么?” “质潜”他的胸膛温暖而宽阔,我霎时错乱,仿佛回到了孩提间,他在哄我,他在逗我,最后他呵呵大笑的抱我在怀,大我三岁的小哥哥呵,他的胸怀一直便是这样的可以依靠。 “傻瓜,你真是一点没变呢”他和我掉入了同样的记忆之中,轻轻叹息,“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常惹你生气,有时是故意,有时是无心,你被我惹得急了,只会抹着眼泪哭,哭又从来不肯痛痛快快大哭一场,只抽抽噎噎没完没了,好象我怎么个欺侮惨你了。我没办法,只好来哄你,哄个半天,你才会慢慢点着头收泪,犹自委委曲曲的,泪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让人看了,我总是个彻头彻尾欺侮妹妹的大坏蛋。” 清锐的童音依稀响起:“不哭,不哭了,云妹妹,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抬起眼睛,看入他的眸心,他是否也听到自己孩提的声音? 他半浮起狡黠的笑:“看什么看,以为你很好看么?象只小花猫的脸。” 我转过脸,他却托住我的下巴,很严肃地说:“云,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我讷讷地问,心里无端慌乱起来。 “不许再一个人冒险,小傻瓜。” “我一个人冒险,比多上你好点。”我抢白他,“给人家下了三个月的生死状了,还不赶快想想应对之策。” 他没好气地说:“我和你说正经的,别岔题。你好让人放心吗?和人家生死相扑,也会说走神就走神,要是我不跟着你,不用三个月限期,当场就立见分晓了。” 我笑,软软地道:“你也别岔题啊,质潜,想想看,那个人是不是许瑞龙?” “不想,就是不想!”他任性地答,“绛河清浅,霜月流天,良辰美景如斯,干嘛想那个丑八怪!” “那甘十呢?”我皱眉,真是信口开河,天低风急,星沉月暗,哪里来的良辰美景?但他抱得我越来越紧。 “十哥”他凝滞了一下,才说,“我留下记号了,他们会来带走他的。” “你不是说老夫人去了清云园吗?朱若兰怎会在这里现身?” “谁知道!老夫人大概没带着她。” “那么” 他头一低,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双唇。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五官线条那样的俊朗,那样的温柔,他的眉,他骄傲的眉,他的眼,他明犀的眼,他的唇,燃烧着火热激情的唇,使我无处遁形我的惊慌淹没在那电光火石的震荡之中,我闭上双目,微微颤抖着,回复了他的激情。模模糊糊的,勾住了他的颈项,抚摸他的头,他的背,他的身体,在他的气息中不住沉沦,身子变得轻飘飘的 心底巨震,响起一记警钟,我猛然清醒,把他用力推开。他万万料不到我在这儿用上了武功,毫无防备的趔趄退出。我不敢接触他咄咄逼人的视线。 “对不起。”良久,他这样说,声音暗哑。 “”我只摇头,哽咽着不出一丝声音,震荡,懊悔,惭愧,痛楚,甜蜜,一万种情绪相交织,死死纠缠着心怀,重重撞击我的良知。 难道我不曾用心回应他,难道我不曾故意去引起他的,他的热切。我是该谴责他呢,还是该谴责我自己。 “你放心。”他已开始回复以往冷静,重复着说,“你放心。以后不会再生了。” “宗大哥,我这一生,除了嫁给咏刚以外,不会有第二个选择。他虽然走了,但在我是一样的。他一年不来,我等他一年,他十年不来,我等他十年。他一辈子都不来了,我也活不到太长久。”我低声说着,这是久要对咏刚说的话,久埋在心里,期待见到他时,告诉他,挽留他,恳求他,而临到头以这种方式一字字说出,心底的创口一点点撕裂。 “假如没有那一晚,假如没有那一刻的动情”他身体僵硬着,这是他次含糊地提及与银蔷之事。然后低语,“我决不容许你心痛,我决不计较世人唾骂,而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云,你是个好女孩,我却是个不负责任的登徒浪子!无药可救的混蛋!我早就堕落,早就不堪,早就配不上你。” 他低低诅咒着自己,说到一半顿止,回身便走。我明白,他是在说他和银蔷已有约定,情誓今生。但不是他配不上我啊,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扰乱你,是我丢了一颗石子在沉静的湖心,却无所顾及的漫然走开。 他在前面走着,我一步步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高挑而骄傲得不容人看穿他内心软弱的背影,踽踽独行,长飘舞。 我和他,原是是彼此不相交的两道人生轨迹,只是因为一时需要而走到一起。春花谢尽,秋意零落,我们便自然而然分离,就象七彩雨虹,横空而出的惊世绚烂,抵不住飞逝毁灭无休无止的猝然绝望。 质潜在甘十那所宅子做了相应的标记。宗府现之后,迅速将甘十从酣梦中叫醒,天色未明即在议事厅集合。现弊端,他们自有要事商议,我则信步出了宗府。 一夜未眠,早春的冷风澈骨袭来,刺激得脑海一片清明。 那一阵跨越生死关头如潮激涌的情怀过去,我冷静得多了,这时放不下的,是那怪人所下的三月生死状。 几可断定那怪物就是许瑞龙,直到目前为止,他对我都无恶意。但他显然不会容忍质潜。 昨晚一战可知,质潜身边那些保镖护卫,当真较量起来,没一个接得下许瑞龙三招。 清晨的街市从些微的动静,开始变得喧哗,家家户户户启门张,小贩叫卖,各式摊点招牌纷纷充盈于市,我拐入一条相对幽静的小道。 这条街上少有人迹,没有茶坊、酒肆那样的小店,零零落落挂了几个幌子,也在此起彼伏的打开门扉。 我知道这条街,是京都有名的古玩集合市场,一路慢慢走去,随意流连。 目光落在一家古玩店面,细绢红绫,放着一块云叶型如意的玉,十分显目。 我令店家取来细看,雪梨橙黄色的上好黄玉,沁色自然华丽,表面如丝缎般光滑。玉由三璜相扣而成一璧,呈云叶形,身与尾短而弯曲,如灵芝茎短曲折,刀功细致见力。那店家不住在耳旁聒噪:“小姐真有眼力,这块玉色泽纯而鲜明,是件上好佩饰。原是书香世代所传,只因久居落魄,才拿出来卖的,昨儿才上的架。” 我心已取中,叫他派人去往宗府找迦陵。那店家听到宗府,满面笑容道:“小姐原来是宗府贵戚,这银子的事不急。” 我问他可会镶嵌,市井小店多兼加工,于是走入店内,解下冰凰软剑,道:“把明珠取下,换上这块玉。” 店家是个识货之人,猛见明珠吃了一惊:“这颗珠子乃是千金不售的夜明珠,何以要换去?” 我不答,只催他速速加工。 镶嵌未成,迦陵已赶了来,见我在这里做这等没紧要之事,又惊奇又好笑:“小姐,宗少爷到处找你,你怎地在这里买起玉来了?” 我问道:“有事?” “是有紧要事,龙元帅回京了,请小姐和宗少爷过府。” 回府来,议事厅上已散,质潜一个人在书房,我走了进去,静静地端详了他一会。他现了我,笑道:“找你一上午,去哪了?” 我一笑走近,取出软剑道:“你围上这个。” 他接过细看,微现诧异之色,依言系好,外面以锦袍遮体,唯那块黄玉露出在外,式样奇古,很合他体。我微笑道:“君子佩玉,无故不离其身。” 他目光闪动,含笑道:“多谢,只是块玉么?我怕当不起这样重礼呢。”手指滑过錾口,剑身弹出,已掣在他手中,雪气竦动,眉皆凛:“这莫非便是冰凰软剑?三夫人遗物?” 我避之不答:“许瑞龙杀机随时便来,你用它当保平安。” 这是我一早在街上寻寻觅觅之故,能如此轻易地在小店找到这块合他身份的玉也是巧合,换下女子所佩明珠,这把剑就成了他的护身利器。 慧姨转赠我以来,从未用过,是因这剑佚失已久,冰凰软剑,时为天下所重,一旦重出江湖,极易为人觊觎,我不愿意自找这样的麻烦。如今大敌当前,那是顾不得了。最重要的,我不愿意承认但那是事实,冰凰剑是母亲遗物,许瑞龙不可能不知,或可手下容情。 质潜还剑入鞘,脸上并无愉悦之意,相反,神色黯然。 我问他:“你们商量的结果如何,今次去龙元帅府,是否极力争取?” 质潜答非所问:“云,这把剑太贵重,我不能收。他日我若死在许瑞龙手上,就仰仗你替我报仇吧。” 我咬了咬唇,道:“你不会死的。” 他一笑,神色间萧索无限:“我有不祥的预感,这次对决,是我输多胜少,难望大成。” 我蹙眉道:“大战在即,理该打起精神才是,没的说这些丧气话。” 他微露自嘲笑意:“我们适才商量了半天,纵然知晓以前的纰漏可能出在哪里,但,除了八叔在重新改变全套联络方式以外,其余的,一筹莫展。以武力论,我们没一个是那人对手,即便侥幸杀了那人,以庶民诛杀丞相,事后朝廷会放过我?如此仅落得个挨打不还手的局面,落尽下风。” 我暗暗心惊,口中只得安慰:“总比先前我明敌暗的好么,一步一步来嘛。” 他眼望窗外,缓缓说道:“其实有关这一天,我早就百转千思,未尝不是因我做错了事,如今是报应到了。我做好了准备,将来结果如何,都未必是最糟的下场。” 在这当口,他竟这般消沉,我气急交迸:“质潜,你错了!”用力握住他手腕,感受着他脉搏剧烈有力地跳动,“质潜,如今已到短兵相接之时,你只管意兴索然,胜算何望?你要知道,你没有资格意志消沉!你死不要紧,留下宗家事业有谁承继,莫非你忍心你祖母和母亲,白头人送黑头人不成?留下银蔷,谁去照应?你不负责任,不顾大局,枉为男子!” 他被我推出,默然良久,眼神变得清明:“你责备的是,我错了。”头一昂,朗声道:“不错!现在是短兵相接的对决时刻!不到最后,谁知胜负!” 他大笑扬长出房:“我宗质潜就算要死,好歹也得多拉他几个陪葬的,这叫做死也死得风光。云,多谢你的宝剑和如意玉石,必将助我一战留名!”留我在当地呆若木鸡,无所适从,这算什么,前面说得好好的,后面又是死呀活的。 午后,应枢密使龙谷涵之邀,来到龙府。 龙谷涵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大离朝重文轻武,甚少良材,如非龙谷涵统领重兵,数十年如一日保疆卫国,大离在周边如瑞芒、农苦等国虎视眈眈之下,早就自身难保,遑论更起内争。如今见他,约有七十来岁,须眉皆白,精神矍烁,一见了面,不容见礼,哈哈大笑的搀起我俩,携同进府。拉着我打量一番,叹道:“想不到故人风范,十余年后又再见。令堂、这个令尊有后如此,可喜可贺,老夫亦代为欣然。” 到了大厅,彭文焕赫然在座,原来他返京途中遇到龙谷涵,他父彭岳勖惊神一现,正是龙谷涵一手提拔,算来有师生之谊,于是结伴同行。 一番寒喧,大摆宴席。 我暗自盘算,文焕随他一路回京,那事多半露过口风,倒省了我寻机进言,我以目询文焕,后点点头,但又眨了眨眼睛。我会意,必是他提过了而龙谷涵尚未表态。 龙谷涵捋须大笑:“姊弟俩眉来眼去,在打什么哑谜,可否说给老夫一听?” 我大窘:“元帅见笑。”但见厅堂上人来人去,那事只能缄口不谈。 质潜不着痕迹的接过话题:“龙元帅,有关兵备权一事,晚辈年前与元帅论及,元帅十分认可晚辈的想法,但不知何以突然改变。” 他直截了当触及事端,龙谷涵不能回避,说道:“质潜啊,论你我两家数十年的交情,老夫也想交给你。不过关乎家国大计,老夫可不能掉以轻心。” “元帅所言极是。”质潜步步紧逼,“老元帅高瞻远瞩,如此决定必有原因,晚辈诚惶诚恐,只是很想明白,输是输在了哪一点?” 龙谷涵轻描淡写:“老夫做事,只问结果,不论经过。” 质潜口气渐渐咄咄逼人:“元帅贸然做出更换决定,想必同时也很明白,这件事伤筋动骨,宗家在军资备送方面支持了几十年,如无宗家支持,蔡晴石想要接手过渡,有一定困难。” 龙谷涵神色不变,旁边小僮剥了一只虾到他面前碟里,他徐徐挟起放到口里,咀嚼了半日,才说:“阁下莫非在威胁老夫?” 质潜毫不含糊地道:“在下对于认为尚能争取之事,从不言放弃。” 两人对峙互视,眼光之中充满了火药味道,一个老而弥坚,一个年轻气盛。但我在一旁观看,渐渐心头浮起异样感觉,看似两人说僵,气氛并不紧张。质潜是破釜沉舟的大无畏,关键在于龙谷涵,虽然两人针尖对麦芒,可他并没有生气! 没有生气,甚至他的眼底深处,还透着一线欣赏。我微微笑了,难道说我们寻来觅去,谜底便在此时揭晓,真正从中耍手段的原来是龙元帅,而不是其它人? 我站起斟酒,道:“宗大哥,不可对元帅如此无礼。老元戎为国事操劳,凡事必有先见。后学末进年轻识浅,还望老元戎指点迷津。” 龙谷涵募然松下脸哈哈大笑,接过酒一饮而尽,说道:“今日有幸得见清云后人,个个成长丰采如斯,不由令人感慨万端,相比之下,老夫的儿女尽是些不成气的家伙。这样吧,老夫叫他出来,向各位敬敬酒,以后还需仰仗几位多多照拂这小子。” 将手一拍桌子,“岚儿,还不出来给你宗世兄敬酒陪罪!” “来了来了!”屏风后头跑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软靠,袍子上绣以金线貔貅图腾,象征着已世袭录勋,眉飞目扬,神采焕然,只是一付嘻皮笑脸的神气,一见便知是个顽劣非常的小家伙。 质潜是认识他的,有些愕然:“天岚?” 少年施施然上前,笑道:“宗大哥,你一定很奇怪,说不定心里在骂我,如此严肃的军机大事,叫一个小家伙出来捣蛋干嘛?” 质潜哼了一声,无疑他是这么想的。少年吐吐舌头:“你刚才一直在追究原因,要是知道了原因,那就一定更要骂得我一塌糊涂,还说不定要伸手打我。” 他将身一缩,躲在文焕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很简单,很简单,宗大哥,这个军备争取权,是我说服我老子,交给上阱蔡晴石的!” “你的主意!”此言一出,质潜震动,连文焕都大吃了一惊,跳起来叫道:“你你龙元帅”他想不出以何辞质问龙谷涵,那少年缩在他身后,被他一手提到前面,“小家伙,你头昏了么,竟拿这等大事开玩笑!” 那少年牙尖舌利,立即说道:“大家伙,你说我头昏,就是说我爹拿这等大事开玩笑了!”文焕一怔,少年滑如游鱼的溜开,这回他躲到了自己父亲身后,龙谷涵仅是拈须微笑。 我和质潜啼笑皆非,多日来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揭明真相,竟是这么个近似儿戏的理由!被质潜及其手下第一排除的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 “元帅,”质潜忍着不满,“如此军国大事,焉能儿戏?你听凭小儿一言,作此决定,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龙谷涵尚未开口,少年探头笑嘻嘻抢道:“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用是要遭天谴的。” 龙谷涵呵呵而笑,看得出,他对他这唯一的儿子溺爱无以复加:“犬儿年幼,见识却不小。宗贤侄,岚儿的主意恰是老夫的主意。” 少年得到他父亲的支持,更露出促狭得逞后洋洋得意的神气来,质潜冷笑道:“哦?我倒想听听元帅高见。” 语气是毫不客气,但质潜的态度明显不如方才剑拔弩张了,龙谷涵肯明告原因,就说明,这事大有回转余地。 龙谷涵示意下人退出,敛去笑容,缓缓道:“质潜,你可知这次为什么提出重新筛选军备人选?” 质潜道:“是由于许相,抓住了几处枝节上的失误,上奏弹劾,圣上下旨重新竞选。” 龙谷涵点头道:“不错!此非老夫本意,老夫几十年来和宗家合作,一直可说是鱼水和谐,非常愉快。” “是。质潜亦深心感谢龙元帅的照拂。那几处枝节,许相提得确是弱处,晚辈深知不足,因而于新制订计划中,已行改进。” “老夫看得出来。”龙谷涵感慨道,“那些小节,实际在老夫看来并不是什么不可挽回之过失,如此庞大的事宜,不可能强行求全,从无差错。因而此议一出,老夫在朝堂之上拒理力争,认为应与贤侄你商议补定方案,无需如此大张声势,无论换不换,都平白浪费人力物力,可惜最终争不过许相。” 质潜怔住,他不知事前还有这种争端。 龙天岚朗朗接口:“许丞相可谓是一手遮天,他说要重择人选就成定案,没人可以反议。既然如此,谁不知许丞相和上阱蔡家仰止同息,他们想要争取,我们又干嘛要和他明着作对,不爽爽快快卖他这个面子呢?” “哦?”质潜淡淡道,“原来是龙元帅怕了许相,不惜以军国大计听小儿之议,如此高瞻远瞩,佩服!佩服!” 这是极明显的激将,龙谷涵笑道:“虽是中庸之见,好过我大离朝文武不和,终致祸乱。” 质潜唇间浮起略带嘲讽的笑,点头表示同意,应和道:“元帅所言甚是,晚辈受教。老元戎主动让一步,求得天地宽,大离从此将相同心,必能万事无忧,风调雨和。晚辈虽一平民,亦深受朝廷之福!” 端起酒杯,笑道:“这等可喜可贺之事,焉能不贺!”手中虚晃一下,自己先饮了,连干三杯,“就此告辞。” 这下轮到龙天涵意外,笑道:“这个贤侄何以去之太急?” 质潜一本正经地道:“龙元帅既与蔡家共事,晚辈除了拱手退让以外,别无他法。此时告辞,还算识趣。” 龙谷涵呵呵大笑,道:“好一个厉害的宗质潜!老夫服了你了!请留步。” 我也暗暗好笑,质潜心高气傲,从来不肯落人下风。龙谷涵无意与许瑞龙同流合污,但又故意摆着高姿态,若非这么装疯卖傻的闹一闹,未免处处被动。这也该见好就收,我上前拉住质潜,向龙谷涵陪礼:“后生无礼,老元戎休得见怪。” “好玩,好玩,老爹,人家要走,主随客便么。”说话的是那精灵少年龙天岚,跳在一张高脚椅上,盘起双腿坐着,手里捧一串紫晶葡萄,一颗颗往半空中扔,然后张口接住,吃得不亦乐乎。 龙谷涵向他瞪了一眼,龙天岚耸耸肩,笑道:“我闭嘴,我当哑巴,您老说。” 龙谷涵思索一会,转向文焕:“贤侄,你父决胜千里,用兵如神,料想你也不差,朝廷的用兵之法,有何得失,你不妨作一评论。” 彭文焕对着龙谷涵看了又看,确信他不是随口一问,或在开玩笑,于是说道:“如今朝廷用兵,与以前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换戍。戍防边军每隔三个月即换戍,军士尚来不及认识和熟悉环境就转移地方,更谈不上军容军形的战队配合,一旦边境开战,即使号称百万之师,也强不过一盘散沙,一触即溃。军队整治紊乱,长此以往,国力必虚。” 龙谷涵拈须道:“每隔三月换戍,是考虑到历代内乱往往由兵变起,这个规定可以削减将帅对于朝廷的威胁。而且,成宣朝以来采用此法,边关也没出事。” “那是因为运气好。”文焕说,“听说边关保留了最后一支军队,是老元师亲自统领,不在换戍之列,这只军队尚有一定的战斗力。加上瑞芒近年内乱不断,这些年两军可没正式开过火,才勉强保住平安无事。” 这个耿直的少年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样一来,元帅你手里虽有实无,而京都八十万禁军无换戍之说,想在许相辖中!他兵权在握,日渐坐大而成患祸,旁人却无力阻止!” 龙谷涵长长吁了口气,说道:“你说得正是事实。” 老元帅缓缓站起身来,年迈苍苍的容貌之中,透出凝重如山,微笑着向质潜伸出了手:“贤侄!老夫龙谷涵,愿与你宗家和清云园结盟,齐心协力对付巨蠹,事成之后,军备权仍归宗家所有,而清云园欲办之事,老夫亦会鼎力相助!” 我心里微微一跳,“清云园欲办之事”,自是指公主还朝,文焕果然已向他提明,而这就是他用以交换的条件。质潜问:“如何对付?达到何种效果?” “不惜任何手段除去此人!”这一句,龙谷涵压低了声音说出,却字字犹如惊雷! 我们迅速对视一眼,这是千载难逢之良机!龙元帅不知道,许瑞龙杀机已现,与质潜决战势所难免。作为官民之间的决战,其势极其不利,而眼前这位军盛权重的龙谷涵一旦参予进来,无疑是绝望中突获一线生机! 龙谷涵又道:“此蠹不除,大离国运堪忧!一切善后,不用担心。”一顿,以极低极微之声快速说道,“这也是今上之意!” 免费小说阅 第十章 欲写彩笺书别怨 是晚商议一夜,均觉此事困难重重。虽龙元帅支持,但他所起作用是善后,诛杀许瑞龙,却要我们来做。许瑞龙武功深不可测,即请云姝如刘玉虹等到京,如一击不成,这以后许相挟势报复,清云及宗府处境可就艰难之甚。 我前两晚便不曾歇好,来来去去只是说着同一件事,到得后来,便是坐在那儿神游天外,质潜送我回来休息。午时方起,宗府里的气氛倒象又变了一变,混沌而暧昧,仿佛有某种不寻常之事,人人见了我都面露尴尬,质潜不见踪影。直至晚间十五一脸愁容地找来:“文姑娘,请去沉香亭看看少爷――劝劝他。” 宗府花园完全以刘玉虹喜好来设计,和为宗华特植的果林有异曲同工之妙。刘玉虹性喜热闹,遍植繁花,泱泱成花海影山,却绝不刻意挑选名种,随意点缀,石畔、苔宗府里的人仿佛都突然失踪了似的,质潜也消失了。荫、水渭自有绝品。时当三月,开花时节,满园间姹紫嫣红,大丛大丛的牡丹、绣球、玉兰、海棠、美人蕉竞相争放,花香浮动,氤氲如酒,枝枝叶叶中透出春意阑珊。沉香亭立于斜阳晚照一地花影之间,他扶案对花,自斟自饮,眼神扫过走近的人影,飘忽游离不定,已有了十二分酒意淋漓。 我上前夺下他的酒杯:“不要再喝了。” 他醉眼朦胧地看上来,嘴里模模糊糊地叫:“小蔷小蔷”我手一颤,酒杯几乎落地,他犹未知觉,紧紧抓住我,喃喃而语:“小蔷,我不是有意负你” “质潜,你喝醉了。” “我不,小蔷,我有话要对你说明白。”挣扎间,他袖中一纸红影闪出,轻飘飘坠于地面。我全力扶着他,柔声道:“不必说,我知道。你自然不是有意的,等此间大事一了,就去找小蔷解释。” 他忽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住我:“你恨我了,是不是?” 口下大有诘问之意,也不知他究竟对着谁此言,我微笑说:“你醉了,好生回去歇着,别忘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办。”招手令小鬟上前,扶他回房,他不怎么反抗,打着趔趄,一面离开,一面呵呵笑着:“小蔷,你也象她一样了,总提醒我正事、正事” “象她一样”,这个她是我吗?他口口声声“小蔷”,我立于当面而不识,酒后吐真言,看起来银蔷在他心里,还是无可替代的啊。 我一转头,瞥见了地上那封书简,内页向外打开,露出几行墨迹,刚才手忙脚乱,倒忘了质潜有物事遗落。我上前捡起,红笺散出一缕若有还无的幽香,几个字不期然跃入眼帘:“质郎如晤。”是银蔷的信,如此说来,质潜醉酒,是因这封信函所起。这么一沉吟间,不由得向下面瞧去: “妾在异地,常思前尘如梦,酒后戏言不以为真,况孽缘已失,与君更无瓜葛。知君任重而道远,所可力持,唯文大姐姐,望君切勿蹉跎。” 下面附着四句诗: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书信草草,不过廖廖数行,连那诗在内,意思都极淡极浅,却是触手可感的相思成灰,无言绝望。字尾行末,墨迹浅浅化开,只不知是银蔷的泪,还是质潜的泪? 心中如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分不清是悲还是惊,是怒还是恸。怪不得银蔷催问婚事,怪不得质潜自承婚约,原来――这就是谜底,孽缘、孽缘!原来,银蔷为质潜有了孩子! 这团炙烧的烈火之间,又有一块坚冰,一丝丝冰冷僵硬地填入,渐渐麻木整个胸臆。我回园第一天,便看到质潜给其它女子画像,极尽诱惑,以他的家世和才貌,不受到众星拱月般的围追堵截反不可信,我对他从没更高指望。但是,对他自责的“登徒浪子”、“无药可救”,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深思。想不到他当真是做下了必须负责的事情,这个人,一向只是轻描淡写。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任由银蔷有了孩子,任由她孤身失意返回家乡,不闻不问,毫不关心?清云虽行江湖事,但也决不容许治下弟子未婚而孕,以谢帮主等精明,银蔷纵然避入乡间,又怎能瞒得住? 我愣愣坐倒,心潮翻涌。想到刚才质潜所说的“你恨我了,是不是?”――重重地恨起来,那个浪子,那个失德无行的浪子,明知是负了人家,潜意识里,却还在盼望着是银蔷恨他,是银蔷决绝。 第一次,对质潜真正的失望。也许,他真是太受优容宠待了,自小起人人围着他转,替他着想,任他行事,竟养成他这样的自私霸道,可以对身外事不管不顾! 花外轻响,这声音来得突兀,如是宗府内人经过,脚步决不会这么轻悄戒备。天时渐晚,宗府内外数千盏明灯陆续燃起,倒是我所处的沉香亭,高悬的灯笼还未点亮,外围的光线和着半明半暗的夕阳斜晖,映得光影涌动,参差明暗。如有人暗袭,恰是最佳时机。 声响停在蔷薇架外,果然不是明路上来的。我整理了面前石案,袖拢书简,不紧不慢地由阶上走下。 沉香亭建在人造斜坡上,大红杜鹃盛放如灼灼火焰。经过蔷薇架,忽以足尖踢起一丛杜鹃,花瓣散作漫天彤云,斜刺里飞出。激射的同时,我跃过篱墙,刚欲喝问,却听得对方大声惊叫:“啊哟!”声音清脆,犹带童稚,架下掌风击出,我在半空还了一招,这才翻身落到地面,看清面前两个人,不承望是彭文焕和龙天岚这两个捣蛋鬼。 那惹事生非的小家伙拍手大笑:“文大姐姐好俊的身手!要是你出的不是花瓣,而是暗器,这会子我只能乖乖躺着啦!”我的功力尚不足飞花伤人,射花只为惊敌不为伤敌,但数百片花瓣一齐飞出,这少年不及躲避,落满一身花瓣,连那张可恶的小脸蛋上也粘了两片。再看彭文焕,笑呵呵一揖到底,一袭灰衫清爽萧疏:“姐姐,得罪了。” “怎么会是你们?”我皱着眉头,“你们进来,可曾见到温八爷?” 文焕笑道:“宗府新上设防,我和岚弟很是好奇,想试试能够闯进几重防护才被现。多有得罪,待会姐姐在宗大哥、温八爷面前帮我们美言几句。” 我皱了皱眉头,文焕这么做,行为略显莽撞。宗府新上三层卡哨,两个人悄没声息的一路闯进来,可见得三层卡哨极其无能,最关键他还带了个纯粹的外人龙天岚,宗府即使表面不说,暗地底难免不满,问道:“这早晚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文焕一拍头:“瞧我这记性,贾仲哥哥来了,我是特特过来报讯的,若是方便,请姐姐和宗大哥过去别邸。” 我失笑道:“嗯,原来你是‘特特’过来报讯的,才私闯宗府这么胡闹。要不是‘特特’的,这会子打了个转又该回去了。” 我引他们到了前厅,见了温八等人,只说是和他们约好的。温八笑嘻嘻的不加多问,一面强行叫醒质潜,出去清云分舵。 我策马到质潜身边,把书简还给他:“对不住,我捡到了,也看到啦。” 质潜喝过醒酒汤,精神尚可,只眼底藏了几分酒意,茫然地接过,攥在手里,苦笑着:“我” 初见银蔷的信百转千思,由不得恨他怨他,这会儿见了面,又替他想起种种说辞,他是想要负责的不是吗?他是深深自责着,痛恨自己的不是吗?不然,风月几时暗换了那明朗清廓,添来如许憔悴,不言悲凉?却只道:“她对你情深意重,切莫辜负。” 孩子虽没了,并不代表他就有理由不再负起那份责任。 贾仲等候已久。带来谢帮主口令,对此间局势只“圆融应变”四个字,更有价值的是他带来了一份有关许瑞龙的机密文件。 我们和许瑞龙冲突,与龙谷涵结盟是近日之事,计算行程,贾仲出之日,谢红菁无论如何不能预知。当此关头,送来这份许瑞龙的材料,自是这边的事态展,早在谢帮主算中。 有关许瑞龙来历记录并不复杂:粤猊,来历不明的绝美少年,疑系孤儿,为清云宿敌黄龚亭收养并指派,刻意结识朱若兰,由此接近清云。包藏祸心,掀起清云历次血案。吴怡瑾数度擒到此人,有杀他之意,念其不是恶,每次均为其逃脱。 此人一度消失。重新出现时化名许瑞龙,破脸毁容,变得奇丑无比、然而心机深沉,为皇帝力助,覆朝倾宫由此人一手安排。十年来逐步集相权、兵权于一身,日具倾国之权位,势成祸患。 许瑞龙有一妻,娶因不明,为上阱蔡家族长之女。迹以后,许瑞龙逐儿虐妻,人性尽失。日前其妻病亡,留一子于蔡氏祠堂,身患重病。 他最初出现,假装文弱书生,实兼数家之长,尽得黄龚亭真传之外,还有一身诡异的邪功,具体来路不可考。 其下附详尽材料,是化名许瑞龙之后的他,在朝堂上所干种种恶行,列出了他的帮凶、和他的政敌两张不同的名单,以及这些人的势力强弱,性格习惯。其中,赫然连皇帝也列为其敌,资料中对于皇帝只有“性好胜,喜功”五个字的形容。仅以此看,这位好胜爱面子的皇帝,不可能自己出面反对十年来一直对外洋洋号称“宠信如己”的权相。但皇帝暗藏杀机,谢帮主竟把握得如此精准,不由不令人佩服。 也有关于龙谷涵的分析,被视为许瑞龙最有威胁性的大对头,但对许相多年来苦无实际对付手段。这真是说到了点上,即使我们和龙元帅结盟,他所能提供的,也唯有“不惜任何手段除去此人”之建议,他所能为的,仅是善后。 材料里虽然提到我母亲,但一带而过,对于粤猊诱哄朱若兰,我母亲几次擒放皆未加详述。但在这份材料里,十分清楚明确的记录了彭岳勖罹难全过程,甚至收录了许瑞龙给瑞芒大公的数封书信笔录,信中透露了大离军队兵力分布,铁证如山,许瑞龙是里应外合致使彭岳勖一战而败的关键因素。不但如此,在张恒贞沙场上拾夫骨殖回到边关,魔巫流言忽起,也是被暗中操纵着的。 文焕自成人知事起,便不断在追究父母死因,数年猜疑,终得落实,目中如欲喷出火来,大声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一掌击在桌面,灯烛扑的倾倒。 我扶起烛台,轻声道:“文焕,这人武功太强,还需从长计议。我们四人加起来也非其对手。” 文焕冷笑,想说什么却又忍住,灯花爆起,不住毕剥声响,我凝视着微弱的烛光,想起了曾向慧姨夸口所言:不能力敌,便当智取,眼前看来,连智取的可能性也极小。 这份材料未曾揭示许瑞龙真正的身世之谜,倒把我们引向另一个迷茫的深渊,从材料所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人没有弱点。 一个人,可以狠心到不要儿子,虐待结妻子,还有什么能撼动到他那冰冷如铁的心? 质潜弯起手指,一下下敲在桌面:“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与我们势成水火,很难接近,更遑论趁其不备的接近。”我说着,心下微微一动,我要接近他,倒不是没有机会。 质潜深深看我一眼,有点紧张:“可别单身去冒险。文焕更加不许莽撞!我所说的攻其不备,是指他下的三月生死状而言。一战成败往往只看谁抢得先机,他说过,三月之后方才对付我,这人自负能耐,想必不会反悔。这三个月里面,我不相信他一次落单机会也没有。” “即使落单,我们也不是他对手,以他武功之高,怕是连虹姨也非其敌。想要单独接近他或有可能,大批人马接近则不现实。”我冷静地提醒他,想起此人武功之可怕,心头犹自冒出阵阵寒气,“况且,从材料上来看,他可全然算不上是个言出必践之人。” “材料材料!”文焕再也忍不住地作起来,忿忿然道:“那就对着这些没用的纸,一天到晚盘算筹划个没完没了等死吧!” 他募地起身冲出,房外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吼,龙天岚叫着“文焕哥哥”尾随而出。质潜稍一犹豫,也起身追了出去。这里数他最大,自然要负起为长兄的责任。 文焕吼声惊天动地,出离愤怒,我和贾仲两人在房内面面相觑。 半晌,我问:“慧姨好吗?”我一直是想,慧姨该托人捎封书信来的,可知我多么盼等她的援助她的指教啊。 万万不曾料到贾仲的回答竟是:“慧姨如今生不如死。” 好比一记炸雷,在我头顶轰然炸开:“你说什么?!” 贾仲垂下了头,不敢接触到我震惊的目光:“老夫人又到了清云,直接找慧姨,不知谈了些什么。之后就大雷霆,责问我母亲不应放纵慧姨前犯之罪,由她大胆妄为。” “慧姨怎么说?” “她向老夫人请罪。”贾仲回答,“于是当年旧案提起,慧姨被禁足,禁言,甚至禁身。” 我心里不住冷下去:“什么叫禁足,禁言,禁身?” “她本该押入重牢,只不过现有两名弟子,责任未了,就以冰衍院为狱,终其一生,不得出冰衍一步,不得见外人。此为禁足。 “禁言,除了原先服侍她的丫头以外,冰衍院另添两名婆子,成日加以约束。教授弟子,不得讲题外之话,连得嘘寒问暖都不许多置一辞。 “还有禁身,她着囚衣,虽不加镣铐,手上却缚一只金铃,所到之处,必有声响,以此来限制自由。” 贾仲淡淡的语气,多了几分悲伤:“因而她现在,是笑也不能,哭也不能,立也难,行也难,生不如死,大苦至斯。” 我以手压住桌面,眼前灯影摇晃,天旋地转。 慧姨从前说旧案随时可翻,我以为只是随口一句,哪知我离开不过三月,巨变已成。 “我苟活于世,尚有心愿未了。我会小心在意,不叫这旧案重翻。”这旧案已经翻了,而且是白老夫人翻的。老夫人何以会翻?! 贾仲犹在感慨:“我想,慧姨人还在,但她心已死了。她被人这般凌辱,但见过她的人都说,从头至尾,未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慧姨性子不如我母亲刚决,却决非含辱偷生之人,她究竟有何心愿未了?我深深懂得,只会为了一个人,一件事,那是为了我的母亲,为我的母亲!她是为她清誉未复,还是有别的更重要的理由?! 一些我不敢深思的事情,如狂飙卷过,拨云见雾般的自行明朗。清誉令名,这是我作为一个女儿极力为父母身后欲成之事,但在慧姨心里,未必重要,况且连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我母亲临死之时,恩怨俱泯,慧姨的性情,亦非怨怨相报之人。那么,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甫回清云,即听她提起,我还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当时大惊。 但慧姨自那次以后再未提过,想是看到了我的抗拒,不愿深谈,那孩子多半尚未找到,至少是没能确认。――没想到一朝案翻,限制了自由。 我克制住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失控情绪,尽量不动声色:“小妍怎么样了呢?” “那孩子以前常是生事,经此一事,却似突然长大。刚开始她整日沉默,一个字也不说,慧姨不哭,她竟也滴泪未落。我们都很替她担心,以为她受创太深。哪知不几日又恢复了往常性情,照样爱笑爱闹,到处惹事淘气。只有一件,旭蓝常常去求我母亲、求绫姨她们宽赦慧姨,她从来不去。这孩子年纪虽小,心思埋得忒深,竟是谁也看不穿了。” 我怅怅出神。慧姨对她那无限宠溺,以及慧姨提到的弟妹之语,总令我无端害怕,在清云园那段日子,刻意与小妍保持一段距离,不知如何,又不由自主地关心她。我本担心,这孩子性情急燥率真,锋芒太盛,只恐遭受挫折,但以此看来,她又是成长得过快了。 “文大姐姐,”忽然觉贾仲目不稍瞬地注视着我,一字一字地问,“你想见辛大哥么?” 咏刚化名谷荆,早于月前暗入京城。 我整天忙碌于拜访朝廷官员,与各方势力交好、会谈、甚而勾心斗角,咏刚下落划过心湖,偶尔泛起几丝涟漪,倒是贾仲这样一个全然的旁观,更为洞察。 由着贾仲的指点,东方露出第一线曙光,我来到一个又脏又乱的集镇上,镇前有河,混沌的河水日夜向东,一种恶臭的味道充斥于街头巷尾。我穿洁净的白衣,着高雅的丝履,乍出现,便吸引观无数。 向左三转,右边小巷第二家。勉强辨认出那被年长月久烟熏得失了颜色和形状的四个字:归至客栈。 悄立于这家破败无生气的小客栈,新鲜湿润的早雾轻撩面庞,我在那扇半掩着的红漆门前盘桓了好久,始终鼓不起勇气,伸手敲门。上方摇摇晃晃的纸灯笼,一如我起落忐忑的心。京都居然也有这种类似贫民窟的地方,为什么,他会选择在这里安身? 他为何来到京城?贾仲不肯明言,言下尚有未尽之意。我没细问,我一心一意相信着,咏刚是找我来的,或,他就是有意隐居于这样一个贫困之地,他在等待,等待着我现他的关心,等待着我完成大事,与他相会。 店门却“呀”的开启,我反映极快地向旁边急闪,从店门后面伸出一只肥胖的手,半截碧绿袖子,一盆污水向外横泼倾倒。 那只手随后缩进,我不再犹豫,把门轻轻一推,叫道:“店家!” 店堂内采光不足,昏昏沉沉,一名中年胖妇人,面盆犹抓在手里,身上穿着鲜艳已极,大红袄,碧绿裙子,头上插满各色花朵,尽管涂抹了重重的脂粉,掩不住长年劳作的粗糙气息,双目圆瞪地对着我。 “店家,这儿可有一位姓谷的相公么?” 那妇人惊愕的表情渐渐收去,但也没换上迎客应有礼仪,肆无忌惮的目光上下打量:“小姐找错地了吧,在咱们这,哪有相公少爷的。” 我红着脸,道:“他他说他姓谷,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体宽身高,气度很从容,不爱说话。” 那妇人“哦”的一声:“姓谷的倒是有,有两个呢。”她开始用另外一种角度来看待此事,脸上堆出笑容,分明暧昧。 “麻烦店家告知,有一位谷荆谷相公,住在哪一间。”我耐心地说,取出一块碎银,放到那只肥胖的手掌里。 纹银立时起到了效用,暧昧笑容变做真心快乐,老板娘立即殷勤起来:“小姐,你是两个都找呢,还是单找一个。若是单找一个,我替你单独去叫他下来岂不是好?” 我不解,她的意思是说这两个姓谷的住店人是一路的?我是来见咏刚的,对另一个人全无兴趣:“那就有劳店家请他下来一趟。” 话音刚落,猛然听到一声轻咳,我浑身如受雷轰电击般僵住。是他的声音! 来不及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咳嗽的人已走出了前面店堂,倏地驻足。 他一袭青衣,并非很落魄,但也只象是普通人家。脸色略见苍白,透出风霜。 我心猛跳,扬起了笑脸,极力做得象是约好了在此地见面一样的自然:“咏刚,好久不见了。” 咏刚缓缓地笑了,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啊,温暖,宽厚,让人放心,让人依靠:“你倒底来了。” 这话就有几分蹊跷,我一时会不过意,却见他举头叫道:“百合,来见见我的故主。” 更是不对,他似未曾注意到我的惊诧,含笑着绕过我身旁,径自在店堂桌边坐下:“楼上房间太小,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 柜台后的老板娘笑道:“成,你们就在这坐着聊,我去备些茶点。” “不劳费心了。”咏刚言语之尖锐我这一生从未听到过,“文小姐贵如金枝玉叶,她不会用这里的茶点,我们谈谈即可。” 那老板娘也是识趣之人,闻弦歌知雅意:“好好,两位随意。哎,我那死鬼怎地还不起,我找他去。” 光线不足的店堂里只留下我和他,一站一坐,谁也没说话。 木制楼梯传来细碎轻捷的脚步声,是个没有武功的女子足音,一个少女在楼梯口微微一探。咏刚向她招招手:“百合,过来见见文小姐。” 那少女这才转出来,十七八岁模样,荆钗粗服,眉目拘谨,相貌甚是清秀,她福了一福,脸颊飞红。 咏刚微笑牵着她的手,走到我面前,以平淡而寻常的口吻,介绍似的说:“我未过门的妻子,谷百合。我陪她到京城寻亲,找她的直系长辈,为我们主持成亲。为方便起见,一路上我改名谷荆,以兄妹相称。――但你既然找来,当是一清二楚。” 我背靠着门框,痴痴地看着他:“我昨晚才听说的,其它一概不知情。”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点讥嘲的笑:“我原想着你在京都,怕你看见,有意躲到这样的地方来,到头来还是瞒不了。” 百合依偎在他身边,顺从委婉得象一只小鸟,对于咏刚的介绍,她默认了,眼中闪烁着含羞的喜悦。他们的脸模糊起来,我闭了闭眼,说道:“那么我呢?” “晋国夫人,”是他温厚可了无暖意的声音,“你前程无量,辛咏刚虽然无知,却也明白配不上你。论理,文家是我故主,我要娶妻成家,该先禀报于你” 我再也听不下去,一咬牙,反身奔出了客栈,那少女低低惊呼,我提一口气,在这大庭广众施展起了轻身功夫。 奔到小河边,奔上青石板桥,内息忽然失控般的向外奔腾泄出,我扑倒在桥栏边。 我的反映很奇特,对于咏刚那番话,我一字字分毫无差的听入耳内,但,并没有上次咏刚不告而别时,我的大恸我的激烈,他突然领了一个妻子到我面前,我最大的感觉,也并不是伤悲,或愤怒,我仅仅是,茫然,身在人群喧嚣之中,在丽日晴空之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什么也听不清楚。 好似起了一片浓密大雾,举步维艰,白茫茫一团又一团,缠绕全身,遮住眼耳口鼻,迷失方向意志,既不知前方何物,也不知身后何人。 “你这又是何苦?” 好熟悉的声音啊,我每天都在盼望听到的沉稳的、总是含着无限关切的声音,是他么?还是他么? 他的手掌,重重抓住了我胳膊:“锦云,你别吓我,别意气用事!”顿了顿,熟悉的声音募地添出全然陌生的冷漠,“――你别存心给我惹麻烦!” “咏刚,”我茫然地笑,“还记得在浮翠庭,我问你,回清云我是不是错了,你说,既走出了这一步,咱们就坚持着走到底。你说希望我早一天了却心头大事,你说不怕未来的莫名凶险连累于你。――咏刚,言犹在耳,你都忘干净了么?咏刚,你难道不知,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你。你好忍心,你要我一个人顺着黑漆漆的道路走到头,咏刚,你是这样的绝情?” 奇怪的是,那个声音仿佛是分离我身体出的一般,我清晰无比地听见自己急切的声音,一字一句回荡在风中,羞愧交集的回味着我的卑微言语,我是在向他求恳么?我是在求他施悯么?――文锦云纵然是四顾茫茫,无路可走,但还不至于到求人家施舍一点恩情的地步呀! 他抓着我的胳膊几乎失去了力量,他伸手抚摸我的头,面颊,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交缠着炽烈的激情。只是那么短暂一瞬,他旋即避瘟疫似的避开了我,风中传递着几许轻微咳嗽。 “是我负了你,我不求你的宽恕。”良久,他低声道,“前尘种种如梦一场,辛咏刚自知对不起你,但我还是希望你快乐,更希望你找到一份配得上你的高贵,你的美丽,你的才能,与你的善良的感情。” “咏刚,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你要走?”我伸出双臂,狂般地搂住他,尽管我还是瞧不清他的容貌和表情,“是为了谢帮主一席话吗?你在意她们看不起你么?不,不,咏刚,我代她们向你陪罪,我担保,不会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让她们赶你,气你,轻视你,我们成了亲再回去,我们” 他用力挣脱了我,大喝:“锦云!” 眼前云雾飞似散去,我猛然看见――他着一袭青衣,脸色苍白,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桥上: “文小姐,求求你走吧!别再纠缠我了!辛咏刚配不上你,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想要的不过是平民百姓的那份不带奢望的平安和幸福,而你给不了我。我话已全部说完,求你念在辛家世代为文家忠心耿耿,念在辛咏刚半生心血,你放过了我罢!” 我一步步后退,说不出的惶恐惊惧:“好,好我明白了,咏刚你不要这样,不要。我走,我这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来纠缠你。”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十一章 风花绣舞乍晴天 煦暖的阳光漫天披洒,照得心头也懒洋洋的,恍恍惚惚,如梦如醒。我无意识地走着,浑不知将往何方,凭着练武人特有的敏感,避开街头人流。 迎面依稀有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可能是我走到了禁止接近的边缘,有人叫声“停”,旁边几只手齐唰唰地伸出:“小姐请留步!” 紫影一闪:“文小姐,巧遇啊!” 我努力睁大双眼,然而日照的惨白光线不住摇眩着双目,紫色人影始终在晃晃悠悠,就是看不清:“你是谁?” “下官许瑞龙,”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你不认识我了?” 我微微笑:“啊,许大人。”只是习惯性的对答,这个名字很熟悉,有种非同一般的意义,但他是谁?我为什么想不出来? 一只手搭住了我手腕,我抗拒了一下没有挣开,那人说:“文小姐,碰上什么事了?” “什么事?”我努力想着,心里好象空了一块,“没事啊,我没有事。” 紫衣人温言道:“谁让你这么伤心?是宗质潜那臭小子,还是辛咏刚?告诉我,为你出气。” 听到那个名字,我直觉激起一点残留在脑海间的记忆:“你怎么知道辛咏刚?” 紫衣人呵呵而笑:“锦云之事,我焉能不晓?” 随着话音,一股柔和绵厚的力道自他手心,缓缓流入我掌心。最初他很谨慎,一点点试探着与我内力是否相融,过了一会,不再忌惮地源源送出内力,帮我打通方才气息走岔时闭塞的经脉。 于是才看清紫袍相雕的那个人,丑怪的脸上唯一无法丑化的是那晶亮柔和的双眸:“锦云,怎么回事啊,内息岔了,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还在街上胡乱行走,轻则瘫痪重则死,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我的神智随着气血畅通而恢复,内心惊诧,他为何出手相助?传送内力给一个有着一定自身修为的人,本就是极其冒险之事,而且他这么做无疑是把自己的内功底子外泄于敌前。他的内力醇和浑厚,走的是纯阳之道,与那天晚上和我交过手的怪物大相径庭,难不成那怪物竟不是他? 他微笑着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还能想问题,还好还好,没我想得那么糟糕。” 我轻叹了口气:“多谢许大人相助。” “不要让悲伤侵蚀你的心。善待自己,让自己快乐。”他眼中闪动着关怀的光芒,叹息如风声过耳的轻柔,“记住吧,令堂在天之灵,宁可自己受苦,也会祝愿你快乐的。” 我怔住,这是这个邪恶的、诡异的、玩弄天下于股掌之间的权相说出来的充满着人性和悲悯的话么?只是快乐,它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来吧,跟我来。” 忽的,他象孩子一样欢快雀跃,把我往他那八抬大桥里送。 “去哪里?”我略略抗拒,他是我的仇人么,是我要对付的人么?怎地便是这般不分亲密间疏? 他兴致勃勃:“我们去找快乐。” 大红的撒花轿帘落下一片阴影,一瞬间这顶宽轿成了一个独立空间,似把那种天逼地陷的压迫力也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外,好难得的清净,与世无争,我不再执意问“去哪里”,静静阖上双目。 大队人马出,轿夫经过特别训练,我坐在轿子里,几乎感受不到轿身的颠簸。刚才气血逆行所带来的一阵深入骨髓的疲乏还未完全消失,竟然昏昏睡去。 轿身停落,我张开的双目正和许瑞龙探头张望的视线相接:“好些了么?” 出轿来,迎面是一座数丈高的门楼,飞檐翘角,正中镌“凤凰戏牡丹”的图纹,之下一方“华清园”鎏金横匾,华彩灼灼,尊贵典范。双门洞开,重院迭宇,雕梁画柱,金碧辉煌。 许瑞龙轻言慢语:“令堂是天上皎皎明月,清华高贵得不染片尘,未免太过清冷,文小姐却是一枝牡丹,非本凡品,却还是属于人间的国色天香。我很高兴,你不象她,太象她了,不是零落成泥狂风疾雨般的摧毁,便是眼巴巴任由那仙姿清影,远去人间。府名华清,融摇光清远与雍容高贵为一体,正堪你用。” “正堪我用?”他胡说八道了一大堆,不知用意何在,最后一句话我听不懂了。 许瑞龙满眼皆是融融笑意:“既为晋国夫人,怎能借住于别家宅院?下官奉旨选址建造,原是想着全盘落成之后才告知小姐,难得今天巧遇,带你过来散散心。” 我在园门外踯躅,归至客栈青石桥奔出的那阵如坠噩梦的恍惚逐渐消减,理智一分分回到心头:“许大人,何须如此费心?文锦云来自清云,我” 许瑞龙笑得更欢,一张脸似焕出光芒:“今天只谈同僚之情,其它皆身外事也。” 他把大批侍卫全部留在外面,园中别无他人。园子大体落成,各主体建筑的匾牌亦已高悬,匾牌题字皆为两字,大都扣着“牡丹”字义而来,如玉堂、天香、擢秀、含烟、洗露、压栏、云锦等。 “云锦”是一座红砖琉璃瓦外汉白玉石栏三层阁楼,许瑞龙引我上楼,倚栏俯瞰,满园景色尽收眼底。云锦楼南面,数十棵茎粗根茂的牡丹树,年限不下百年。今年春温较高,京都牡丹花期提前,枝头花大盈尺,芬芳扑鼻,散出浓欲的香气。有道是“老看梅花少牡丹”,他在这短短数月找来这许多百年牡丹,单从这一件看,便着实花了不少心思。丞相一声令下,不知苦民间多少。比起宗家自然经营成趣的果林、花园,眼前这份繁华里难免夹着暴富的市侩,格调上已然低了一等。 许瑞龙笑吟吟瞧着我,道:“喜欢么?” 我实无心游园观景,勉强笑了笑:“多谢许大人费心。” 许瑞龙有些失望,自嘲:“我倒忘了,清云园集天下园林之大成,无奇不有,无景不包,下官这是班门弄斧了。” “那也不是。”我抚弄着那触手可及的牡丹艳姿,怔怔出神。 “园子是极普通的,”许瑞龙似是漫不经心的说,“但它是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跳,这个人,倒底是锐利得看穿我一切心思,还只是随口道来,偏偏说中我的心事?我不能长住宗家,又不愿去清云分舵,已是两头尴尬。假若假若与咏刚和好,我们住在这里,谢帮主再过分,她又怎能到我的府邸来逐人? 但――华清园名为敕造,这里一亭一阁至一匾牌,都是出于他的授意。难道我堂而皇之接受仇人的馈赠,同时又与其勾心斗角,成败胜负不死不休?这也未免荒谬绝伦。 “怪道宗质潜那小子常说你不管什么场合,老爱走神,让他不放心得很。果然不虚。” 他戏谑着说,不停在楼头走来走去,跳跳脚,顿顿足,把楼板踩得通通直响,忽而拍拍我的肩,忽而旁若无人的扬声大笑,举止行为如孩子,抑制不住眉飞色舞洋洋喜气,哪里是传说中令人谈虎色变的当朝相?我手足无措地感受着他欢天喜地的情绪,却无法介入:“这园子不好吗?牡丹花不美吗?云锦楼不高吗?相对谈心不随意吗?――人生至乐,乃是心境,你别老是不开心。” 我转过了脸,不答。 “你这一点太象你妈妈,不太好。”他肆意评判,“她也是这样的,把太多东西背负在自己身上,人家都快乐了,幸福了,唯独于她是可望而不可即。” “我做不到她这样。”我害怕孤独,害怕永失所爱,害怕噩梦般的伤心欲绝,她是孤意清冷的月,我却在触手可及的人间。 “但是接下去,你就要强迫自己变成她了啊。――你心里负担了太多东西,你信赖的人,欲托依靠的人,非但不能帮你解除苦恼,反而把一重重的使命、责任加到你身上,甚至需要你不断去开脱,你苦不胜苦,以为人生再无乐趣。” 一席话宛如重锤,千钧似地敲落到心头,我惊愕地望住他,隐隐开始明白当年母亲几次擒住却不杀的原由。 他那样犀利,那样明睿,即使站在最外缘的地方,仍然把人心世事看得无比透彻。 “别老是压抑自己,去把你要的找回来。”他笑嘻嘻地说,“有时候,纵情哭笑是好事,文大小姐对着谁哭一场,天下没人可以抵挡。想想看,快乐幸福就那么简单!” 我双目下垂,极力掩遮一丝失意,微微摇头,弃如蔽履一次就够了:“不用了。” 他不以为然:“这么快就失去信心了?还是失去耐心?” “都不是,是理解。”他要的是那份我给不了他的平静和安定,就如同我以为质潜永远给不了我的那样。 “有时耳听眼见,也为虚。”他笑,眼中含着惊人的通灵与解意,“傻孩子,轻轻放手,辜负了你那千纸鹤。” “许大人消息当真灵通。”我不由满脸飞红。咏刚的事毕竟在清云沸沸扬扬闹了一阵,自然不难听闻。手折千纸鹤,他竟也知。看起来许瑞龙在宗府及清云布下的眼线,并不止甘十或向炎。 许瑞龙呵呵大笑,回说:“锦云,你也当真聪明。” 我不愿多谈,只说:“许大人,我要回去了。” 我眉目间想有倦怠之色,他拍了拍头笑道:“是该好好休息,下官只顾自己高兴,疏忽之处,还请见谅。” 云锦楼扶梯三层盘旋而上,类似于塔楼建造,他引我先下,转到二楼某一个角度,整个人背向楼外,露出空防。 在这瞬间,整个楼头被一股浓冽的杀气所包围,数点寒星,闪电般直奔许瑞龙。灰衣少年自阁顶跃下,大喝声中,强烈的刀风向许瑞龙直劈。 许瑞龙恍若未察,稳稳抬步下楼,寒星倏然扑到他身上,如泥牛入海,一下失去踪影。彭文焕扑到前间不容的片刻,两条极淡极淡的人影,仿佛两道轻烟,突地自地底下冒了出来,迎住攻势,立时形成一道墙。 那两人不携武器,手上各戴一付奇大无比的手套,似用奇异材料制成,不畏文焕之刀。我在扶栏一按,轻轻跃入二层阁楼,向其中一人攻去,叫道:“看招!” 那人不顾我疾指点到,仍以全力应付文焕,我触到他的背心“大椎穴”,凝力不,反手拔簪向另一人疾射,“叮”的一声,那根簪在半空被铰得碎如齑粉,趁对方身法略滞,我跃过两人头顶,与文焕联袂。 “文姐姐!”文焕大喜叫,“我还以为,你受了这厮魔蛊!好极,好极!姐姐你帮我挡住这两条走狗!” 口中大呼小叫,又朝许瑞龙扑去。文焕志在报仇,招招出手,皆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其势无人可挡。那两人原不是他对手,经不起这番狂攻猛劈,一步步后退。 我朝许瑞龙一望,他负手站在盘旋的扶梯上,连脚步都未曾移动一下,只是变了个姿势,似是为了更好的观赏这场真刀实枪的战斗,涸裂的嘴角上翘,流露出浓厚的观赏兴味。 然而――楼心宽敞明亮的四周忽然间蒙上了一层淡淡阴影,好似这楼头围起了一层软幛薄纱,我凝神瞧去,四面八方的窗台栏杆上,都出现了一条极淡极淡的身影,阳光在照射到他们遇到了略略的阻碍却依然穿透了身子折射进来,一共二十条这样淡的身影,直挺挺的站着,形成包围观战之势。 “影子纱!”我脱口而出,顿知不妙。 十多年前,有个神秘的杀手集团“影子纱”,加入此帮派之人,应当不能再称其为人,俱是经过特别锻炼的杀手工具。武功极高,身体、手脚、头脸,乃至衣服上都涂抹了一种奇特药物,使得整个人形即使在烈日之下也只显露淡淡的一线影子。最可怕的在于,“影子纱”个个嗜血如命,任何场合看到哪怕一滴新鲜的血液流动,鲜血引体内魔咒,立时变成武功斗然高出十倍以上的血魔,作战方式不再是作为人类会采取的行为。凡被“影子纱”追杀的江湖人物从无侥幸还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影子纱”除其领外,以下只收编二十二名杀手,死一人补一人,更兼每年行动不多于三次,为害不算太大。自“影子纱”的头号人物化名楚若筠刺杀我母亲失败死亡后,这个以领人物为命名的神秘集体一度消失,但数年前又悄然兴起,这次换的领人物不知是谁,行动上更没了从前顾忌,横行无忌,杀戳成狂,所到之处腥风血雨。万万未曾想到,这个为祸人间的杀手组织竟然由许瑞龙暗中操纵! 文焕占了上风,向左那人脖项横劈,刀风把那人全身笼罩,我惊叫:“千万别伤他们!”他刀锋立下沉斜偏,但还是划过那人的胳膊,鲜血如注涌出。 我们身处在四面空敞的阁楼上,外面是一天灿烂的阳光,和绚丽盛放的牡丹,可我们丝毫感受不到这样的明媚。――仿佛身处在一览无际的沙漠,烈日烤炙了世间万物生灵,狂风卷起黄沙来回缓慢呼啸,浓重杀机混在黄沙内蠢蠢欲动。啸声转作尖锐,似是阴翳迷离鬼哭狼嚎,千百头食人恶兽在密林低声咆哮,虎、狮、豹、狼跃跃欲扑,把人撕咬粉碎。 我无法确定这是媚心术还是真的血魔涌动化成的妖氛,伸手拉过了文焕与之并肩,全神戒备。 与文焕打斗的那两个影子也停止战斗。左那人徐徐伸出胳膊,折中一弯,就到口中,在伤口上大口大口的吞噬起来。 我一阵恶心,眼光掠到别处,却更为心惊,随着这个影子越来越欢快的吞噬,其它那些各个方位的影子无不有了反应,身子原是几近透明没有颜色的,双目化作了绿色,自内射出两道绿油油的贪婪兽光,嘴唇却相应越来越红,红得几欲滴下血来,白渗渗两排牙齿齐齐露出。我不知道他们下一刻,是选择先去撕碎了那个流血的杀手呢,还是合力先来对付我们。 影子似乎在等待着一个命令,变得难以煎熬似的爆烈起来,口中出“赫哧赫哧”的低声喘息,目中绿意大盛,衣襟随风鼓荡饱满。 我向许瑞龙瞧去,他面不改色,笑吟吟的注视着这一场景。“影子纱”只出现二十二名,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可以控制这帮血魔的头领未曾现身,这名头领当听命于许瑞龙。 “丞相,请你放过彭文焕。”说这话时,我一手轻按彭文焕后腰的承泣穴,我无法预知这冲动少年是否会顺情势应变。 许瑞龙眉头一挑,面沉如水:“彭文焕,刺杀当朝宰相,你该当何罪?” 文焕昂然不惧,目中射出炽烈的光芒,杀气浓郁得仿佛可以吞噬了眼前的仇人:“你这里通外国,狼子野心的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许瑞龙眼中掠过一抹绿意,我心底打了个寒噤,这种光芒与影子纱无异,也就是那天晚上,虎翼怪物的两盏绿灯也似的兽光。他在文焕身上打了个转,又转到我脸上:“锦云,你帮他是帮定了?” 我缓缓点头:“是。文焕今日若命丧于此,我陪他一起。” “姐姐不要――”文焕脱口,被我狠狠的一把抓住穴道,痛得他龇牙烈嘴,哑口无言。 许瑞龙微微一笑,脚下一转,总算是踏上了二楼楼面:“你出身名门正道,来看看,认不认得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的手掌绵软白皙,手指修长,指纹脉络清晰。掌心静静躺着三点寒星,通体呈现幽蓝的微光,自它中心起,一圈圈细纹涟漪般地荡开,最中心处呈血红色。 我摇头。我少历江湖,见识不广,母亲又不以暗器为长,对于暗器之道所知甚少。 许瑞龙笑了:“这个,和我用影子纱防身有的一拚,这是幽冥星。本来应该五颗汇一组,才会挥最大的威力,想是顾忌到你,临时只出了三点。” 我不敢置信:“幽冥星?!”幽冥星粹有剧毒,一经出,遇物爆炸,延绵不绝,无论是人,或是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沾染毒火立死。由于杀伤力强,太过霸道,成为江湖上不成文规定中禁忌使用的三大歹毒暗器之一。说它与“影子纱”有的一拚,倒也并非强辞夺理。 “没错,”许瑞龙笑吟吟地说,“你去问问这正门正派的侠少,哪弄来的这邪门暗器?” 文焕倔犟的脸一扬:“你配问我?可惜我受了骗,这不是真正的幽冥星,要不然这会子你就说不了这风凉话了!” “呵,小子死到临头,还在嘴硬。”许瑞龙悠然冷笑,却还是对着我说,“这是幽冥星不错,很不幸的是你刚巧遇见了克星。许某若没些过人之能,还不被你们这帮浑小子陷害过一百次去了。” “我行得正立得直,为父母报仇光明磊落!”文焕一双目咄咄逼人,“你才是专事陷害的阴险小人。” 许瑞龙不搭理他,继续以缓和的声调向我说着:“此物着物即燃,随后爆炸,烧着了我不要紧,万一连累到你怎么办,你有武功或能退得及时,可是这云锦楼难免一劫。刺杀宰相一重罪,毁晋国夫人府邸更是不赦之罪,下官生平最厌,便是如此摧花折木,大煞风景之事。” 他大作痛心忧戚之态,自命为赏花惜物之人,动作表情夸张搞笑。文焕狂怒,叫道:“大姐姐你放开我,彭文焕决不受侮辱以偷生!许老贼,你要杀要剐,彭某人皱一皱眉头的就不是好汉!你恶贯满盈,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 许瑞龙嗤的一笑,总算转过面来对着他:“你的气势很好,可这话我不爱听。有两个地方你大错特错,其一,我还不老,未满四十,马马虎虎算得个中贼。其二,我最瞧不起的是一个人但凡没有能力报仇,就嚷嚷着天给报应。殊不知老天爷管着底下泱泱数千万以计生灵,管的是世道轮回,山川运转,哪管到许瑞龙为非作歹些须小事。等到我报应来的一天,只怕我也长命百岁活得够了。更有甚,你不妨学学别人诅咒我遗臭万年,臭就臭了,一把骨头化成了灰,还怕臭么?” 彭文焕瞪着他,为之气结。 在这片刻,影子杀手的呼吸声和牙齿碰撞声,越来越是紧促响亮,我一眼瞥见那受伤影子的手臂,几欲呕吐,已给他自己咬得血肉淋漓,白粼粼的骨头尖尖的自手肘刺出。这样拖下去,兴许没有命令,这批血魔也要一冲而上了。我咬了咬嘴唇,再次说道:“许大人,看在锦云面上,求你放过他这一次!” 许瑞龙颓然叹一口气,缓缓说道:“锦云,你刚才自扶栏跃入阁心,已是制住了这个人的背心要穴。你当时要制他于死地,只在挥手之间,可你反而拔簪袭击另一个人。你心地善良,不忍杀伤任何一人,自然到得将来,也未必忍心杀我。” 我道:“那也不尽然,许大人,我是甘拜下风,留个后步罢了。” 许瑞龙眼里又浮起明快的笑意:“留个后步,也不用讲明嘛,好歹留点面子给下官。” “以大人之明,锦云的心思断然瞒不过去,不如直说为是。” “哈哈,”许瑞龙向着文焕,“笨小子,你看到了吗?这才是明白人说明白话,你这混小子回去学个十年再来罢!” 他手一挥,楼头传来一阵既短又尖的难听哨声,淡色影子在听到这阵号令,愤怒的呼呼低喝,终究违拗不过哨令,不情不愿的,扭曲着身子,和来时一样突然的消失于空气中。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谢他:“多谢丞相宽宏大量。且容告辞。” “慢着。” 他又笑容满面的跳过来,文焕没见过他这宛如顽童的模样,惊讶的张大了眼睛。 “许大人有何见教?” “锦云啊,”他的神情当真如高空云层变幻莫测,一转眼由阳转阴,郁郁不乐,“锦云,我对你好,是你我的私人交情。但一再放过我的敌人,非我本意。” 我默然,听他的下文:“我欠令堂三条命。三次她擒住我而不杀,这份恩情,我永记不忘。这三次性命是我要还你的,因此我才会那天晚上放过宗质潜,今天彭文焕是第二次。我这是还债,不是施恩,这一点你牢牢记住,我不是卖你的情,所以你也不必卖我的情。算来我还欠着你一次。” 这人行事奇特,说话颠三倒四却自含深意,我渐已习惯,也不去深思他何以要我不记其“施恩”而记其“还债”,微笑点头。 他兴高采烈起来:“可是啊,我想来想去,算了半天,忽然现这笔帐我似乎吃了亏,有点不划算。” 彭文焕险境未脱,却忍不住放声大笑:“要不要文姐姐买个算盘给你仔细算算?说不定大丞相只用金算盘,普通算盘是不会打了。” 许瑞龙笑咪咪地看他一眼:“这小子倒也有趣,可惜我怕蔡晴石吃醋,不然倒是对你有点兴趣。” 彭文焕一愣,没理会这是什么意思。我忙道:“许大人,如何不划算?” “啊,你想,令堂即使要取我性命,也不过冰凰软剑这么轻轻一刺,死于极品人儿极品剑下纵死也死得千古难求。可这小子呢,我刚才要取他性命,便是将他送入血魔口中饱餐一顿,这也叫千古难求,其死之苦乐差别就不可道以里计了。因此,一样是饶一次性命,我这份人情,略略的比令堂那份要大一些些儿,我可不是明白人做了糊涂事么?” 我没答言。 “我和你谈得正欢,从没哪次谈话我有这样的开心哪,偏偏这傻小子不识时务的来打断我,我未免心里存了份不痛快。”他笑咪咪地道,“这样罢,不若另约个日子,你到寒舍来,我们再谈一次,就算还全了我的人情,可好么?” 原来他拐弯抹角的说了一大篇,就是要重订约期,我微一思忖:“明日午后,锦云叨扰。” “好极,好极!”他手舞足蹈,“明日午后,下官恭候文小姐玉趾亲临,蓬门生辉。” 我与文焕相偕出园,门外一大帮护卫保镖侍从依旧鸦雀无声地肃立,似是毫不知闻园内的变故。这些人的用途无非是做个宰相排场的幌子,许瑞龙最可怕的护身除了他自己而外,可能便是那二十二名血魔杀手了。除此之外,这个高深莫测的当朝宰相是否另有我们不得而知的可怕实力呢? 许瑞龙最后一番话,打消了我心存侥幸的一点疑云,这个拥有一身纯阳内力之人,毕竟还是那双目如绿灯的怪物。这么说来,他和质潜难免一战。 “姐姐,你怎能答应赴约?” 我收回神思,微笑:“不用担心。” 文焕点头,默默不语地在我身旁走着,神色黯然。 “你怎会跟踪到华清园?” 文焕咬牙道:“自他出门上朝起,我便时刻跟着,原想混到那座官轿里面,只是这贼子的保护着实严密,始终找不到机会。后来又见到了姐姐,就一路跟下来了。” 我轻轻叹道:“论理,我不该说,但你这样莽撞行事,除了把一条小命陪上去,复有何益?” “我不能见仇人不报。”他负气,“你们思虑周详,筹划来筹划去,一筹莫展,难不成老是这样干等下去。” 未到最后关头,谁知胜负?脑海里却转过一个与这句话全然相反的念头,尽是说不出来,只道:“看了再说罢,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不乐见”我语音倏止,这不是许瑞龙的话么? 前方一片“醉鬼”的呼叱,行人纷纷闪避。只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头上文士巾斜压到眉尖,一袭衣衫非白非灰,油腻得失去了本色,右手捧个酒葫芦,脖子后头插了本书,东倒西歪的朝我们这个方向趔趄行来。我下意识地躲着他,不知怎地衣袖还是被拂了一下,大惊的同时,手里多了一小卷纸。 我不作声,只攥于手中,那文士身影旋即没入人流。文焕附在我耳边道:“有人跟踪。” 我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怎地今天意外这样多。身后跟踪的脚步,我已分辨了一阵,沉重迟滞,似乎不懂武功。我和文焕互视,心下会意,尽往偏僻处走,穿过两条街道,忽从岔道折回,见弄堂里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畏畏缩缩的探头张望,掩不住满脸失望之色。 文焕一跃而出,一掌拍向他肩,笑道:“老伯,你迷路了吗?” 那老人一惊,情知跟踪被拆穿,脸如土灰,身子瑟瑟抖。 文焕掌到中途,已知这老人并非乔装没有武功,变掌为抓,轻轻一把抓着他肩膀:“小心摔倒。” 我在文焕身后走出,未及问,那老人见了我,脸上忽作喜色,朝我扑地拜倒,连连叩头:“文姑娘,文姑娘” 我忙把他扶起来,那老人道:“文姑娘,你不认得老奴了?” 我迟疑:“似曾相识。” “两个多月前,文姑娘经过上阱” 我恍然大悟:“你是蔡老伯!” 眼前这老人身如败叶,比之前在上阱蔡府门前见到的老管家蔡忠,更消瘦、更苍老,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几乎没有一片完整,实足已沦落成一个老叫化子。 我一认出,老人登时满眼泪花,颤声叫:“文姑娘,文姑娘!” 我猜出他的用意,蔡府和我纵然毫无关系,但眼见这老人如此贫苦无着,决无袖手旁观之理。我取出两锭银子,问文焕:“你还有吗?” 文焕抓抓头皮,苦笑:“大姐姐,我是出来打架的。”摸了半天,脸色大变,慢腾腾地掏出几十个散碎铜钱。 老人抖抖索索的接过银子,募地再次跪下,当街嗑下头去:“姑娘菩萨心肠,老天一定保佑您!” 我止不住心酸,扶他道:“快别这样说了,老人家你怎会到了京城,住在哪里?” 老人哭道:“我和小公子在上阱过不下去,只得来京城找、找他父亲。被丞相府上一顿乱棍打了出来,几次拦轿也没能见着丞相。小公子身患有病,住在西郊一个破坟堂里,每日仅以清云养生堂放的薄粥为生” 老人泣不成声,他叩头太猛,额上鲜血汩汩流出,我以丝巾替他包扎,却不知怎样安慰。老人抹了抹泪,又道:“文姑娘,丞相未必便知小公子到了京都,他们、他们毕竟是父子啊,文姑娘,你、你” 我温言道:“有机会,我当转告许丞相。” 老人千恩万谢,蹒跚去了。 “姐姐,幽冥星被人偷去了!”文焕轻声急速说了一句。 怪不得他刚才变脸变色:“大概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文焕忧急如焚,“哎哟,会不会就是许瑞龙?!如果幽冥星的功效真象贼子所说那般厉害,他有了三颗,再加这两颗就汇成一组了!” 许瑞龙自视极高,不会在文焕身上取物,我想到那个神秘的中年文士,文焕甚是粗心,那人可能在他身上也掠了一掠,他全没现:“那样歹毒的暗器,你本不该去弄来,丢了也就丢了吧。” 当夜独处一室,方把大街上被人塞至手心的纸卷展开: “包藏祸心,谨防!谨访!” 字迹清隽,以标准行写,认不出谁家手笔。我沉吟半晌,把纸卷就火焚毁。 换上夜行衣,悄悄出门。 毕竟不死心,我要再去看看他。 许瑞龙所教的,哭一场,笑一场,我固然不能够,但终究是他提醒了我。 会不会,他有难言之隐?会不会,另有别情? 哪怕他和我说,他是因为和那个姓谷的姑娘有了不得不负责的责任,就象质潜一样,也比他的绝情,他的嫌弃,更让我宽慰一些。 再去看他一次罢,即使,我得不到幸福了,但眼看着他很幸福,很安乐,那也比现在纯粹的心痛要好。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二章 相思疑误有新知 归至客栈后墙有棵老树,我便是躲在那棵树上,窥望着自二楼窗头射出的一点烛光。 入夜的小镇,河水缓缓流淌,风过处,阵阵臭味扑鼻,比白天更为剧烈。二更后,集镇进入夜间休憩的静寂,唯一纸窗后透出亮光的便是这里。归至客栈想来别无第三个客人,这光影底下,是咏刚,还是那女子,抑或,是他们两个呢? 一阵咳嗽从无到有,从低微到剧烈,猝不及防落入耳中,正是从那间窗后传出,夹杂着一个少女惊呼:“大哥,又又咳了!” 我飘身至窗下,听着那阵咳嗽久久不绝,那少女轻轻抽泣起来。 “别哭,我没事。”咏刚缓过一口气来。 “怎么没事,你怎么没事?”那少女哭道,“天天吐血,你哪来那么多血好吐?都是我害了你,大哥,大哥,我求求你” “别说了!”咏刚打断她将要出口的话,“我没事的,连你也不相信我么?我死不了的!” 我听到“连你也不相信我么”,心头一震,咏刚从来是平和稳重的,咏刚从来是善于引导和劝解别人的,曾几何时,他声音缠绕如许凄凉孤愤。 少女嘤嘤哭着,不再说话。嗽声渐缓,咏刚歉意说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言语失礼之处,你莫见怪。” 少女说道:“大哥可别这么说。只是你为救我才负的伤,万一、万一落得个什么病根,我我如何是好?” “我早说过了,不关你的事。”咏刚叹息,“我迟早要负这个伤,迟早得向世人证明我的无能。” “不!”少女急道,“大哥,你人好,心好,见义勇为,侠肝义胆,天底下没人及得上你!” 咏刚淡淡道:“傻姑娘,你还小,待以后见到了其它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不过是一时幻象。” 我一时怔住,之后的几句话便没听清楚,猛然听得少女叫了起来:“不,大哥,不要走!” 窗纸上映出咏刚的身影,我急向房上屋顶掠去,少女叫道:“我便是不让你走!你这一去,又到天明”话音未落,两扇窗横向里打开,少女声音转急:“大哥,你若一走,我便去找文小姐!” 一刻沉默,咏刚苦笑:“这又是何苦?” “你这样的身子,一夜夜熬着,哪里吃得消?大哥,你既是这么想她,何苦她来了,又折磨自己?” 咏刚淡淡地道:“你说到哪里去了。” “大哥,我是个乡下女孩,什么也不懂,可你也不用哄我。你嘴里赶她走,心里想她想得要命。你夜夜去她住的那儿,又不敢走近,怕她现,如此一夜又一夜,你的病越来越重。”少女的声音,陡然变得绝望无助,“你拒绝那位公子给你疗伤,也不肯就医,我私心里指望,你和她断了以后,慢慢的解开心结,病也就好了。现在才明白,大哥,你你没了她根本是不想活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缓缓道得一句:“旧事如天远。”又是一阵绞彻心肺的咳嗽。 少女欲关窗,我伸手格住:“咏刚。” 两个人隔着窗台相望,痴痴欲绝。 他怔愕的面容,慢慢浮起不敢置信的狂喜,然后,试图装出怎么也装不象的冷淡,忙忙遮挡胸前,那一大片被暗色血渍染红的衣襟。 “你你”他不知所措地说,似乎在努力着想说出伤人的话来,却是一字难以出口。 我噙着的眼泪瞬间成串坠落:“你什么也不用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在此之前,总该先治好你的伤。” 我探住了他的手腕,一点一点,将他拉到身边。他楞楞的,没有抗拒,我于是搂住了他的腰。 夜风在鬓边掠过,传递着熟悉的气息。我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重重地咬住下唇,无限激悔撞击心头,他隐藏得并不是很好,为什么,我之前竟没有看出他的憔悴,他的失落,和他的哀伤? “锦云。”他低低唤,迟疑地,又叫了一声,“锦云?我是在做梦吗?这是梦境,我快要死了,眼前种种幻象都成了真啦。” “不是梦,不是幻象。”我轻声回答,“你没事的,我们去疗伤。咏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离开你,不会再让你离开。” 他挣扎一下,转头避开视线:“我不去清云。” “谁说我们要回清云?”我含着泪,又恼他又气他,只是恨不出,这个外表温和内在却固执高傲的人啊,“简直、简直就象一头牛”我在他耳边说了出来,忍不住笑了。 “赫连大夫,是我爹爹生前好友。前次我去拜访,他还曾经问过你来呢,我们去他那儿呀。” “锦云,你”一句话未完,他面上掠过一抹奇异的潮红,猛地回身。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掌心是触目的一口鲜红,我双目又湿:“怎么会这样的?你在哪里受的伤?” 他脸色在这瞬间灰败不已,似乎从一时迷梦中清醒回来,重新努力回到先前的漠然:“锦云,你亲眼看到了,我多么没用。我只会拖累你,带累你受人耻笑,你何苦想不通,为我所累?”他看着我,一句话飞快滑出口: “我,配不上你。” 我默然,扶他在路边坐下,把一股真气输入他体内,先把他把翻滚着的内息平定下来。 “我离开清云园,独自一人,也不知身往何方。”他慢吞吞的说,陷入回忆之中,“那时候心里苦恼,免不了醺酒沉醉,到处打架生事可我那时候心里,还存着一个幻想,总以为一时波折,我和你还有相会之期。” “现在不是又相见了么?”我柔声说。他在打什么主意呢,是说真话,还是在仅仅编一个故事,编造出与那少女相识相知的经过,从而让我再一次经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伤痛? “有一天,我在醉酒之际,被一阵吵嚷惊醒,原来是一对父女,因老父赌光了钱,那赌坊主定要拉女儿赔债。父女俩自是不肯,堵坊主手下一拥而上,把那老父生生打死我看不下去,便带着一身酒意,去管这闲事。” “嗯,这是行侠仗义,不是管闲事啊。”终于是说到那少女了,这少女没了父亲,他便要对她的一生负责么? 他无声笑了笑:“行侠仗义?那也得看是什么人啊,我却是个什么东西?当真是不自量力。我驱逐那帮恶汉,为怕连累他人,说出姓名,忽然旁边有个人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文大小姐的心上人,在这里逞英雄强出头。’ “与那人一交上手,我便知不是对手,不出数招,身上中了一掌,跟着肩上也着了一记。赌坊打手原未逃远,见状重又围上,趁乱欲抢那少女。那人跳出圈外,哈哈大笑道:‘老子是何等人物,焉能与这帮下三滥的小人围攻于你。辛咏刚,这一掌是个见面礼,你去告诉文锦云,老子火狐狸随后便来,和她算一算二十年前的旧帐!’” “火狐狸”我皱眉思索,这外号我从未听过,在江湖上也不见得有名,又是何人?算二十年前的旧帐,料来必然又是我母亲的事端了。 “那人是何来历,我一概不知,他的武功,远远高过我,只怕也不低于你,你在全无防备之下,难保不吃亏,我这么一想,便欲赶往京都。但我身负重伤之余,百合执意与我一同上京” “可你上京,不曾来找我。”他一见了面,便忙忙地说,你走吧,我有了妻子,别再来纠缠,几曾言及一字有关仇家? 他苦涩地笑:“贾仲果然没有告诉你也是,清云园何等神通广大,区区一个小盗,自然由清云为你暗中打即可,何必那么大惊小怪让你知道?” “嗯,你中途遇到贾仲,便要他来转告我,你自己,便狠心不再来见我?”我心中开始疼痛,猜到了几分缘由,贾仲是“金针圣手”谢帮主的独子,医术造诣不浅,他或是出于好意想出手为咏刚治伤,不料引他自卑之意。 “不遇到他,我也已生了退缩之心。”他脸色变得煞白,慢慢地说,“这一路来,我的伤总也缠绵不好,每天吐血,起初只有一两次,到得后来,越厉害。行到中途,我已知凭自己的力量,绝难医治。我也就一天比一天犹豫,那个火狐狸,对我而言,或是绝难克服之人,可对于你,对于清云,又是甚么大不了的事了?清云分舵遍及天下,我只需随意把消息通知任一分舵,你便可得知,何必非要为了这一点小小的借口,赶至京中来见你?” 他冷冷地说着,仿佛是在撕开别人的弱点而不是他自己的,任凭声音失落在风里:“有人对我说,我在做一个完全不真实的美梦,我还不肯相信。但渐渐的我明白,他们是对的。我根本一无是处,没武功,没智能,更没力量,居然妄想妄想获一个天底下最美、最有才华的女子青眼我是这样的没眼色,死皮赖脸找种种借口缠上你,跟着你,还美其名曰关心你。今天有人伤我一次,将来会有更多人效仿,拿我来威胁你,伤害你。到那时天下皆晓,文大小姐的心上人,是个无用又惯会拖累之人,连你也成了笑话一个。即使你不嫌我,我却不能不嫌弃我自己!” 我怔怔地瞧着他,其实不用他亲口这么一句句讲出来,在听到他对百合说那句话,我便已猜到。 “因此你匆匆忙忙,与别人定了亲――”原想气他一气,说到一半,见他垂头颓然的模样,不忍心刺激他,改口道:“走吧。” 大离民间声望最着为南道北医,其中北医淳于极虽受皇家封诰,然长年行踪飘忽不定,因此只有世代御医的赫连世家才是宫廷向来倚重的权威泰斗。我父在时,与当时主持御医苑的赫连回春乃是忘年之交,如今赫连回春年过六旬,业已引退回家,由其子接任主持御医苑。 我们到赫连府上,未到四更天。赫连大夫破例趿鞋出见,为咏刚伸手搭脉,说道:“贤侄所受热毒掌力伤时日不短,期间任由伤势展,又经长途跋涉,如今绵延伤及腑脏,每日必咳血,少则七八次,多则十数次。” 赫连大夫全然不懂武功,只搭了搭脉,整个过程如同目见,我好生佩服,说道:“伯伯所言极是。他是在两月前被人打伤,其后因急于上京,不料逐日加重。晚辈急得没法,想来想去,唯有惊动伯伯妙手回春。” 赫连大夫呵呵大笑,道:“侄女客气了,清云谢帮主的医术超凡脱俗,老夫素所敬服。幸好她在期颐,老夫还能有效劳的机会,荣幸啊荣幸!” 这话牵扯到我和咏刚的公案,我微笑不语。我放心不下的是咏刚的伤,拖得这么久,能否痊愈,但见赫连大夫眉间毫无难色,略觉宽怀。赫连大夫一边开药方,一边笑道:“贤侄所中的掌力,之所以缠绵不愈主要在于那股热毒,先服三丸专祛内热的灵碧丹,即可消掉热毒。但由于伤势拖得太久,肝、肺等部位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另外还有一付药剂,需得长期按时服食,养伤期间,尽量不要过于劳累。” 我喜道:“如此说来,伤势无碍了?” 赫连大夫笑道:“无碍无碍。贤侄女尽管放心,包在老夫身上,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小情人。” 我红着脸默认,笑看了咏刚一眼。 我们暂留客房,房中别无他人,咏刚叹道:“你这番情意,辛咏刚当真无法报答。” 我心下有气,淡淡道:“这点小事,何必挂在心上。‘念在辛家世代为文家忠心耿耿,念在辛咏刚半生心血’,我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那两句话他昨日白天亲口讲过,苦笑道:“那是我故意说来气你的。” 窗纸上渐渐透出曙色,我不住寻思,如何打消他那个无计消除的心结,伸手出去握着他:“还记得十年前,有个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无人相伴,无人相怜,只和一个少年相依为命。岁月如飞,这个小姑娘和这个少年慢慢长大,小姑娘见到外面形形色色的人,有比那少年武功高强的,有比他英俊的,也有比他家世好的,可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人好,心好,侠肝义胆,见义勇为或许,这些都并不重要,最重要的,他陪她一起走过黑暗,走过孤单,走过凄凉无助的苍茫岁月。在她心里,他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永远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你无需将那十年看得太重。”他叹息,“我是文家护卫,我陪着你,守着你,那是我职责所在。是职责,不是付出,不值得你为之偿还一生那么久远的承诺。你――或许有你更值得珍藏的感情,你心中有着更为向往的自由,我倘以一念之私限制你,必将见你惆怅一生,悲伤一生。” “你”我忽然喉咙紧,曾经模糊的瞬间一刹那清晰无比,“那天是你,对不对?那天,我和质潜在一起,我好象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你!” 他未否认。 “这么说,你误会我、误会我” 他说道:“我不是误会,更非负气。锦云,你们原本就是青梅竹马,原本就是顺理成章,假如没有我――” “假如没有你,”我说,心乱如麻,“也不会改变。――质潜,只是哥哥。” 两小无猜的岁月,青梅竹马的伴侣,“质潜哥哥”,声声童音,回荡在耳边,心底。儿时情谊,一如时间的沙漏,我拢手重拾,它在我指间无形无迹滑过。 我拒绝他,不愿放开怀抱,不是因为有咏刚,也不是因为有他和银蔷的前约,而是,横亘在我和他之间的隔阂,并不仅仅是十年的光阴。 我一直躲着,不愿触及那仍是一触即伤的痛处,可终究到了这一步,终究到了,我最怕的一天,回过头来,细细审视心底最深处藏匿的秘密。 “我曾经以为,人生是充满了温暖、亲情,与呵护,生活是色彩与梦幻的组合。我闭着眼睛糊里糊涂的享受着,懵懵懂懂长到十岁。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张开了眼睛,现周围是一团冰冷漆黑,只有电闪雷鸣,只有泥泞与污浊。 “那段时间我住在萧鸿院,母亲是觉着大难将临了,几次想要把我送往京城,但又舍不得。出事前一天晚上,慧姨和母亲在一起,母亲在写一封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终付之一焚。她向慧姨哭道:如若我这次非死不可,请你千万不要死,我的女儿就交了给你。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与她同处一室。 “第二天,便传来了慧姨自免帮主,母亲逐出清云的消息。我不相信,等着母亲回家,可她始终也不回来。我等不下去了,走出萧鸿院,一路上问见到的人:妈妈在哪里?没人睬我,有些人就以刻薄的言辞骂我,甚至动手打我,我好害怕,到后来,我见了人,也不敢问了。清云园,实在是好大,我并不认得所有的路。我走啊走,越走越是荒僻,最终迷失在深山里,再也见不到人了。 “我在深山过了五天。累了,就在山脚下,阴坡后睡上一觉。饿了,就采路旁的野果野花来吃。五天以后,慧姨找到了我,带来母亲的讯息。她说,母亲失踪了,她连夜追下去,可不见踪影,想来已是凶多吉少。她抱着我失声痛哭。我不懂,那对我意味着什么,从此以后,我便是个没有妈妈的人了。 “起初还有慧姨照拂,再过了几个月,连慧姨都失踪了。谢帮主她们怕我再乱走迷路,让我轮流跟着她们住。我常常一个人呆着,想妈妈,想爹爹,想我温暖的家,爹爹为什么不来接我,妈妈为什么不来看我常常想得浑身都僵了,莫名其妙就昏了过去。” 咏刚动容,慢慢问:“宗他没来找你?” “他呀,”我微微笑,茫然的,“也许只是命,命运的安排。宗伯父病危,他回京,过了一年多才回来。宗家也正式把商都中心迁到了期颐,以方便刘夫人两头管理。我过了一年多才见到他。” 就是这一年多吧,一年多刻骨寂寞,遍尝人间冷暖,无一人照拂,这一年多所造成的裂痕,是无法弥补的。 “我心心念念想着回京,想见爹爹,我只有他一个人可求,于是他想法子带我逃出清云。哪知走了没多久,我们就被人追杀,两个人几乎遭了危险。虹姨救了我们,我当然也回不成京了。” 说到这里,我怔怔呆。我们被救回清云以后,我再没单独见到质潜一次,我因为他的保护,没怎么受伤,他可是受了重伤,听说生命几至垂危。刘玉虹口中不曾怪我,其实是极不高兴的。毕竟,宗家只有那一个单根独苗。 “也在这时,清云找到了我母亲,我远远见了她一面。这以后,你就知道的了,祖母让你来接我回乡。” 他抚摸我的脸庞:“我还记得你那时的样子,裹在一身孝服里,消瘦苍白,神情呆滞。教人见了,忍不住怜惜你,想把你捧在手心呵护着,温暖着。” “除你而外,并没一个人这么想。”我忍不住哭道,“她们亲吻我,拥抱我,给我最后一点怜惜,那不过是,为了和我告别。” 我曾去向质潜告别。我没见到他,他一直在室内,不肯出来。 “你别走。”冷锐傲气的少年只有一句话,“要走的话,等我伤好了,我陪你。不然,我一辈子都不见你了。” 我却怎么不走?我在清云别无亲人,质潜质潜,你如此聪慧,如此敏锐,难道真的不明白吗? 他果然生了气,祖母车来接我那天,我空落落的心里,唯有他一个名字,一个人。我一步一回头,等着他,盼着他。上车了,车启了,帘下了,可是眼面前晃动着多少人影,并没一个他。 那清云蜿蜒山道上,终于不曾见着那少年身影 这才有归乡途中的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我至今不知,是为了失去母亲,还是为了失去他。母亲其实在两年前就失去了的,可是他呢?他呢?他呢?! “咏刚,你明白,你明白吗?家世、武功、才能,说甚么青梅竹马,说甚么两情相悦,均是虚幻一场。我需要的是呵护,是温暖,是亲情。慧姨给我了,祖母给我了,你给我了,可是,没有他。” 赫连府上不能久住,我让人通知迦陵,在清云别邸后面的巷内另行租了一所独立宅院,供我们暂时安身,迦陵乍然见到咏刚,欢喜得什么似的。 那少女百合,我写了张字条传与贾仲,请他务必代为妥善照顾。咏刚略有不安,几次想要提及,都被我故意岔去。虽知这么做稍失人情,但那少女明明对咏刚钟情至深,我若一味虚与委蛇,后患无穷。 时近正午,一应事务安排妥当,我记着许相之约,叫来迦陵,嘱她守着咏刚:“按时煎药,看着他喝下去,让他好好的在家歇息养伤,不论是谁,什么借口,哪怕是谢帮主再来一次,又有什么妹妹姐姐找上门来,总之别让他离开。” 说到“妹妹”两字,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丞相府在世人眼中绝非善地,不在于它外表的威严和恢宏,也不在于它所象征的权倾天下的意义,而是因为,自相府落成的当天,数百工匠及先前被圈禁在府内的建筑、园艺、山石等设计人员即莫名其妙的全数失踪。 许瑞龙常在外厅接待来客,商讨国事,奇怪的就在于据传从未有一人进过许府内园。即使皇帝几次驾幸,也未能如愿逛得内园。 许瑞龙有妻被逐,有子不认,从不闻其另有宠爱的姬妾,这座丞相府的后花园,于神秘中传说便多。有说它闹鬼的,有说它是许瑞龙心怀异志,密谋造反的机密场所,更多的说法,则是许瑞龙有断袖之癖,这园子里收留了全国各地收集来的美少年,这些少年一进许府,便不能生出,许瑞龙喜怒无常,经常随意处死失宠佞童,死后尸体就地掩埋,因此后园内怨气冲天,说它闹鬼也是不假。 而今朝赴宴,许府大管家的邀请竟是:“相爷在后园水阁相候。” 内外两重园子以高墙隔断,那管家带我到了园门外便即驻足,恭恭敬敬的道:“内外相隔,下人禁绝。晋国夫人请进。” 园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穿山游廊,蜿蜒纵伸,两旁缕空各式花形,挂着各色花鸟。廊内顶心,以一块块银色板面铺成,有人物花鸟浮雕图案,无数盏长长的流纱灯自天花板垂下,射出柔润的光芒,虽是山石中凿出的游廊内走着,光线并不阴暗。但这看似美奂美仑的一道游廊,以许瑞龙的做事风格,他既有心隔绝内外,不会不在这条走廊上布置机关。 五六丈外,是二道垂花门,立着才至总角的青衣小厮,躬身迎入。 连续穿行数道垂花门,游廊已完,迎面又是一道墙,一座门,两个模样齐整的小厮。 在我穿出游廊这一瞬,乐鼓齐动,封锁着的园门,千重万户的打开。 我一眼见到这园子,多么镇静和随时等意外生变的心湖,也不由得为之震动,一下子明白了:它禁止外人进入的原因! 许瑞龙在曲径通幽处的竹亭相候,笑眯眯迎面举杯:“锦云今天看起来,眉间翳色全无,忧惧俱去,可喜可贺。” “多谢许大人昨日金玉良言。”我淡淡答着,原本对他的感激之情,这时已为另一种冰冷的恐惧所替代。――难道就因为这个原因,引动他杀心大起,一举歼尽那造园建筑数百无辜的生命? 他看着我的神色,微笑道:“锦云啊,从你一到京城,我就盼着这一天,能和你坐在这个园子里,谈天,说笑,象朋友一样的。”名贵的羊脂白玉杯在他手上转动,感叹着道,“我看着你一家家的拜访过各个府邸,唯独漏了我相府。莫不是我这国公竟入不了晋国夫人之眼?这心里可甭提多难受了。” 又是“相府”,又是“国公”,我微微动容,挑上正题了。清云和昔年粤猊今朝许瑞龙之间的矛盾,从来也没有正式解决过。 许瑞龙不经意的问:“我这儿美吗?” 我不置可否。 他无奈笑说:“相府内园,十年来从未有外人进入。锦云,你居然这般大大方方的进来了,就不曾害怕提防么?进得园来,依然平静如故,下官猜想,以你性情,纵令堂令尊死而复生出现在你面前,你大概也不会大惊失色或大喜过望的。” 我微微噙着冷笑:“大人何须明知故问,是熟悉,不是害怕。我倒想问问,大人把这园子造得和文尚书府一模一样,禁绝外人步入,究竟是何用意?” 是熟悉,熟悉到震撼。――眼前的一山一水,一亭一木,无不酷似我小时候所居住的尚书府。 儿时的家。 离开这个家以后,我再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其它地方见到。 “我的用意你仍不明嘹?”许瑞龙含笑的双目向我望来,我立时后悔,这许丞相的心意不问可知,我这一问,反倒授之以话柄。 许瑞龙叹道,“我为你母亲建造后园,我为她十年来抛妻别子,独处一室,十年来流连于旧时旧景,未有片刻轻易忘怀。” 我冷笑道:“许大人,你因一己私念造这个园子,害了多少无辜生命!” “想当初,我年轻不知事,所作所为无不惹令堂生气。偏生她又总认为我还未不可救药,言谈之间,总是既加劝诫,又甚无奈。她不知,我便是爱煞了她那轻嗔薄怒,没事也要寻些事让她生起气来。十年来,我想起令她生气的每一事一幕,常常后悔,早知时光难以留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令她生气的。”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他当面诉出对我母亲的情怀,我也难以持定,愠道:“许大人,若无他事,恕锦云不打扰了!” 他一伸手拉住我的袖子:“你要走了吗?”我越加惊怒,缓缓抽出衣袖,一言不向外走去。 他没有拦阻,走了十余步,传来伤心嚎啕的大哭,凄婉惨伤,我愕然转身,但见他捶胸蹬足大哭,拍着桌面,碗儿盏儿无不跳了起来,酒水溅满衣裳。 “你要走了!你也要走了!我十年来,无日不相思,无日不惨伤,郁积了十年的衷肠话儿,一字一句也未能出口,我、我这活着有什么意味,我不想活啦,呜呜,我死了算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呆立当场,从未见到过一个大男人如此这般嚎啕大哭,然听他哭声真切,字字如掏肺腑而出,却也不能不有所感动。 “许大人”我走回亭子,扶起倾倒的酒壶,劝他,“往事已矣,又何需过分悲伤?” 他募地抬头,抓住我叫道:“锦云,你肯留下来了?你肯听我说句话?你不嫌弃我了么?” 我苦笑,慢慢地道:“许大人,我我是她的女儿。” “你是她的女儿,我很清楚,我一直就很清楚。”涕泪滂沱的犹自挂在脸上,他毫不在乎的喜笑颜开,这欣喜中又闪过一丝诡谲,“然正因你是她的女儿,有些往事,你才有资格知道!”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三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 第十三章一生一代一双人 两个小僮上来收拾桌面。方才穿山游廊垂花门侍立的童子已是个个模样周正,这两名僮子十四五岁年纪,生得越齐整,其中一个身材修长的尤为出色,玉面朱唇,妩媚风流,换过酒具的同时,柔若无骨的挨上许瑞龙。 许瑞龙不闪不避,问:“轻怜,怎么是你上来收拾?” 小僮轻怜吃吃低笑:“好些天没见到大人了,想死轻怜而且轻怜也想见识见识大人招待的贵客,大胆冒昧出来,大人可别见怪。”他撒娇似的扭了两下,水凌凌的双目有意无意飘过来,落在我身上。我不禁皱起了眉,这少年远未成人,这般俊俏讨喜,看来外界并非误传。 许瑞龙在笑:“想见我是假的,想见这位贵客才是真的吧?” “轻怜好奇啊,大人,从没带人进来过。” 许瑞龙冷冷道:“你胆子太大了,蜜爱不敢来,你就敢来,是不是嫌我待你太好,你恃宠生骄?”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那小僮扑的跪地,叫道:“不是的不是的!大人,轻怜是想你哦,轻怜以后再也不敢了!”叫声略带颤音,如微微抽泣,不纯粹是害怕,更多的似在嗲。 许瑞龙把这少年一把拉过,两指抵在他的下巴,命令:“抬起头来。”少年听话的抬头,目视许瑞龙甜甜一笑。许瑞龙把他的脸转向我,说道:“锦云,你看看他的眼睛,这孩子动了春心了,是给你迷倒了啊。” 我转头不视:“许大人,我不看,你叫他下去。” 许瑞龙沉默了一会儿,幽幽笑了:“你不看,你看不起他是吗?尚书千金,文家的大小姐,看不起这样以色侍人供人取乐的孩子。” 语中有着太分明的自嘲自伤,我微感吃惊。 他柔软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划过少年粉白如玉的脸庞,抚摸以后,雪白肌肤上留下一道道鲜红掐痕。那少年吃痛,拼命隐忍,甜甜笑着,做出满足陶醉的情状。 他亵玩这手底玩物,目光迷离,渐渐现出刻骨哀伤。我心头一跳,许瑞龙那张五官被横七竖八的疤痕破坏得移位失形的脸上,并不能表现出任何喜怒哀乐,而他照样能准确的传递各种微妙情绪,无一不是通过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声音、眼睛里所含着的蛊惑力,和这以色侍人的少年是多么相像! “我象他那么大的时候,整天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要拥有一座庞大的庄园,拥有这么一群活色生香的玩物” “大人趁心如意。”我道。他竟把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造得与我父母居处一模一样,我不能不心头窝火。 他裂嘴一笑,把轻怜放开,少年踉跄着退开,一溜烟消失。他注视着少年消失的去处,眼中神情变幻不定,忽喜忽悲,忆起多少前尘往事。 “一旦实现这个愿望,我才明白,一个人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纵然风光无限,也无非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她几次三番劝我,恨我当年太浅薄,压根儿听不进去。到现在,我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十倍有余,但若是有得懊悔,我愿意拿我一百条生命去换回那样真诚的衷告。” 那真是个古怪而绝无仅有的愿望,也只有我母亲那么见怪不怪的人,才会好言好语耐心开解。 他幽幽的声音响起:“告诉我吧,她是怎么死的?” 我僵坐在那里,万万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提起这个问题。 “是自杀。许大人,你找清云任何一个经历过的人问,都可以的。” “不!”眼里射出炙烈的光,他急急地说,“是自杀,我知道,我知道的。――她受了两年的凌辱,她对啊,我也知道她活不下去。可是,是不是她们逼的,你说,是不是她们逼的!――没有人告诉我,谢红菁好狠,好厉害!我查了很久,这事的头尾全给封锁起来了。你说,你说,她是怎么死的?!” 我咬唇不语,浑身的血液倒流往心脏。 他忧伤地笑了,松开我的手腕: “告诉我吧,我整天胡思乱想,想不出她是怎么死的?锦云,对不起,我是很残酷,我所急于听到的,是你无时不日刻意回避的。但告诉我吧。” “我我我只远远见了她一面。”我捂住了脸,掩藏了自己的软弱,沉埋于心底十年的怆痛,那样震撼的涌出来。 母亲失踪,有两年之久。 这两年间,我从一个不谙世事、仅知玩乐的小女孩,长大成一个羞怯、自闭、心事重重的小小成人。从谢红菁她们的话里话外,我听出,母亲不但身负不可饶恕的罪名,更有了为清云所不耻的耻辱。每一次听到她们背后议论,一见我时立即收住,而只是那袅袅余音便足已在我心上,深镌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痕。 “她怎能这样?她怎会象慧姐一样”就是类似于这样的带着轻薄鄙夷的语气。不但轻视我母亲,也是这样来对待慧姨。 我盼她回来,怕她回来,我思念母亲,又害怕着有朝一日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是我全然陌生的母亲。 她终于回来了,是被刘玉虹救回来的。 那天,全园皆沸,我闻讯跑出去,远远见了她一面。 我想走过去,她看见了,微微摇头。我就没上去,看着她,远远的走向清云内园深处。 她仅穿了一件薄纱白衣,雪白的衣襟片尘不染,而她一直在流血,一路走过,鲜血流了一地。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得很慢,很慢,可绝不停顿。 许多人跟在她身后,谢红菁、刘玉虹、赵雪萍、许绫颜、方珂兰、李盈柳后面还有数以千计围观的弟子,那么多的人,清云静如空山废园,寂寂足音回荡。 “你去哪儿?”刘玉虹大声问,“三姐,你要去哪儿?” 她驻足,回过身来,那时候的她,忽然不苍白了,不憔悴了,那凌凌的白衣,衣角翻飞,如欲飞腾,在夕阳斜照之下若有隐隐光彩笼罩周身。她神情安详如旧,微笑着说:“我要去了。你们要我死,我是要去了,你们不要我死,我也是非去不可了。” “三姐,那番话你莫当真。”刘玉虹难堪地说,那番话,兴许是她救她时说的伤人的话?“我什么都不了解,你别介意。我们大家不会介意的。” 她唇际有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笑痕,说道:“帮主,瑾郎还有一事相求。” 谢红菁道:“照顾锦云,我会尽力,三姐只管放心。” 她点点头,清澄如昔的眸光落在人群中挨挨挤挤、不敢上前的我身上,含着我所熟悉的温暖、爱怜,还有万千留恋,那是她在这个世间给予我的最后关怀:“照料后辈,我是信得过帮主的,又何须再说?何况她有父亲,我死以后,她父亲总该来接她回去,我倒并不担心。” “那你说的是慧姐?” 她微微笑了起来,晚风微凉,她笑得幽凉寂寞:“瑾郎去后,恳请帮主,能不为难慧卿之处,便容过她的下半世吧。一切罪责,瑾郎一人承担,慧卿她,这一生心内唯苦无欢,万望帮主容情一二。” 谢红菁颔:“我们也会用心照顾慧姐。” 她轻叹一声,转身欲走,许绫颜扑了出来,抱住她痛哭失声:“姐姐啊,你不要这样,就把以前的当没生过。你不要” 她没说话,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有嘴角噙着的微笑,如荒漠辽原盛开的凄绝清冽的花,许绫颜哭了很久,她低低叹了口气,道:“绫儿,我快要站不住了。” 许绫颜愕然抬起头,她向里走去。众人在身后跟着她,我没跟上去。 良久,听到传来的金钟巨响,尖锐高亢的振鸣鼓荡每一个人的耳膜,徜徉于清云各个角落,久久不绝。 “金钟声响?”许瑞龙骇然色变,“她莫非金钟鸣冤?” 我点了点头,凄然:“她那样的伤,便是不扣金钟,也活不了多久。遑论去扣响金钟,当然是百脉俱断。听说是她死时全身渗血,恐怖已极,大家极力阻止我见她最后一面,我也没敢坚持。她已被逐出清云,只因金钟鸣冤,才又被收回清云,只是葬在禁地。她仍然选择清云为一生归宿。” 许瑞龙呆坐半晌,猛然间放声大哭,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痛哭。在他的哭声中,我的泪也滚滚而落。 “我早猜到了,早猜到了。”他呜咽着说,“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忍辱偷生?她竟是扣金钟死的,那样的冰肌玉骨,那样天人般容貌,她都不要了,她恨啊,她恨自己!” “不错,她深恨自己。”我艰涩的回答。 母亲的性子啊,平和底下藏着怎样的执拗?她要说自己冤枉,已经没有用其他法子可以来表达了么?她居然去扣响了清云园中最神秘,最让人不敢接近的金钟! 她就是死了,也存心摧毁那一身的洁白,一世的美丽。 她内心深处,是深恨着自己的美丽?还是,怨气太重,她不得不如此为之? 许瑞龙哭个没完没了,我不耐烦,忍不住打断了他,问道:“许大人,你刚才说有些往事要同我说,究竟是什么事情?” 许瑞龙收泪,犹自神不守舍,喃喃道:“她毕竟还是牵念着沈帮主,临死之前尚放不下。唉,清云这些年待沈帮主,可说不上善待罢?” 我早就习惯了许瑞龙的文不对题:“慧姨的处境不能全怪谢帮主,那是因为后的案子无法澄清。” 母亲对谢帮主仅仅回答“用心照顾”,其实是很失望的。我猜她等待的,是一个“既往不咎”的承诺,因此只轻轻一叹。虽然不肯承诺,却并不能指责谢帮主没把母亲临终最后的话记在心里。杀害长老既成定案,慧姨应该是一生囚禁,但从种种迹象来看,谢帮主确实为这桩案子全面封锁、为慧姨名誉保全付出了努力。 但想到白老夫人,又想起朱若兰,也想起了朱若兰和许瑞龙的关系,淡然笑道:“许大人,我慧姨目下的处境,你不该毫无所闻吧?” 许瑞龙一顿,含着些微戏谑的目光向我扫来,道:“嗯,这个当然。锦云是认为我和若兰串通一气,在害你慧姨是吧?” 我默认,他叹道:“你错了,不要以为若兰是我控制的,这娘们有股狠劲,我可拿她没法子。况且,沈帮主即使退位,她在帮里的威信无二,单凭她乔装成一个小丫头,哪里掀得起风浪?如果不是”他摇摇头,又感慨,“好女儿如明珠瑶草,合当善珍藏,焉能受风霜之凛。沈帮主与她皆不幸,生于江湖,尤不幸,在清云也。” 我一时冲动,突口说道:“许丞相权倾天下,为我慧姨讨一封赦书,她――她就是被逐出清云,也不至于这般生不如死!” 许瑞龙明显一愣神,我一语出口,便知极不深思,睁大双目盯紧他,心头乱跳。许瑞龙很快回过神来,道:“哦,你不是和我誓不两立吗?”眼中了然明晰,“怎么又想跟我和好啦?” 我咬了咬唇,低声道:“你既然怜惜慧姨和我母亲,何苦定要与清云为难?” 许瑞龙脸色一沉,感慨般地说道:“即使我答应你,你慧姨也不肯。她们两个,是相当奇怪的人,她们的念头我永世不懂。唯其如此,我今生施尽狡计,终不能靠近令堂一步。以她的能为,当日被逐出清云,逃也好,躲也好,甚至大打出手,总不至于落得那么惨,束手就擒被人锁住功力。不然,那人又岂能如愿以偿?这原是算好的,算准了她不会出手,决计就死。” 我脑袋里一阵眩晕,手指用力抓住椅背,嵌得指甲扭曲剧疼,以此使自己在心潮激荡中维持清醒。――那是“算准了的”,母亲的落难,获罪,原是一系列的陷阱,“那人”算准了母亲的性格,一步步引她走向覆亡。 “那个人是谁?!”我咬牙问道。事实上,我唯知其人名黄龚亭,清云宿敌,而其来历及与清云结怨因果,全然不知。此人擒我母亲,陷她绝境,辱她清白,虽百死不足赎其孽。清云送来的材料里面,曾提及粤猊受黄龚亭收养并指派,“那人”既然算准了母亲的性格,一步步安排陷阱,那么受其指派而来的粤猊,当然也是其中一步棋子了! 我疑惑重重望向许瑞龙,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中,续道:“她私放吕月颖,可见不是一个固守成规之人。可是对于自己,简直清白自守得毫无道理。而沈帮主更是奇怪,不设法保护她,或中途劫走她也成啊,她居然只是自请谢罪,退位帮主,眼睁睁听凭她由人处置。” 我扭转不回他的思路,无奈解释道:“这个不奇怪,我能猜得出其中原由。她们两人从来荣辱与共,如果我母亲身上有什么过责,必定也有慧姨。既然追究了母亲,不再惊师动众追究慧姨,这必然在定案之前就商定了的。不然也不那么容易定我母亲的罪。至于我母亲不逃,那是由于她救出吕月颖以后,帮中连环血案仍旧不断生,凶手几近疯狂,一群一群弟子被杀害,分舵一个一个被挑,而清云几乎毫无应对之策,帮内恐慌情绪已滋,如处置我母亲稍有疏忽或差错,也许全盘皆乱。我母亲自愿一死,保清云太平。” “可惜你慧姨万万没有想到,谢红菁也有私心。她和慧争帮主,明争暗斗多少年,表面情义虽在,内部难免龌龊。又当乱世任帮主,不用铁腕手段,她这个帮主就站不住脚,终将你母亲逐出清云,又立时限制前帮主自由。” 这事我不太清楚,然凭事后想象也能猜到大概,低微的叹息了一声。 许瑞龙接着道:“锦云啊,你母亲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伺机两年,手刃黄龚亭,回清云就死。她认为一生仇怨已报,其实我认为,联手害她之人,谢刘之辈不能免除!” 他情绪明显激动起来,目光灼然的向我逼视,一瞬间他的嗓子变得有些暗哑:“锦云,到我这边来,我们联手,为你母亲报仇!清云无信无义,不值得你为之卖命,更何况元凶虽死,与之串通一气掀清云内乱陷害令堂的人,直到如今也没找出来,你难道罔顾大仇,纵容那人逍遥法外,贻害无穷?” 我缓缓摇头:“串通一气,觊觎暗陷,丞相,你也有份吧?” 许瑞龙在极度的激动之中,仿佛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倏忽冷却下来,嘿嘿轻笑:“一点不错,我也有份。这么说来,你是决意和我作对的了。” “许大人,我并不想和你作对,我只想两家化干戈为玉帛。”我柔声说道,“正如你所言,清云自有对不住我母亲之处,但以她之敏锐,就算当时不知是谁陷害,后来的两年,也足以能够清醒得看清一切根本了。她死而不言,是原谅了陷害她的那个人,就和对许大人的宽容是一样的。焉知那人不是一时误入其途,或仅是被人利用,那又何需步步紧逼?我深信我的母亲,她认为该了断的,已经结束了,她是不要任何人为她报仇的。她临死尚归清云,说明她心在清云,我满心希望,能全她遗志,复她清誉,令我父母合葬。此愿一了,便即退出清云。” 许瑞龙抱着头,颓唐已极。昨日我在伤心之际,他如谆谆善诱耐心亲和的长辈,而今日却大相径庭,情绪的起落反差,往往直泻千里,我正在担心他又要大哭大闹,哪知他埋于胸前,失魂落魄。 “我是孤儿,自小与方才那孩子过的是一样的日子,专以色悦人为生。辗转流落至黄龚亭处,接受专门训练,包括武功、文才、辞令、态度等各种技巧。类似那样的绝色少年他总共收了十二三名,名为义子,恃色承欢的本质仍未改变,我必须拚命学习各种本事,并讨他欢心,以取得在他心目中与众不同的地位。” 他声音沙哑,每吐出一个字都似费了好大的劲,脸部扭曲,刀疤割裂的肌肉畸形虬结,双目中流出一片灰色,揉杂着几分凶顽,隐隐禽兽的绿光蠕蠕闪动,我不觉有些害怕,忽然开始后悔:我今天该不该来,他的往事我该不该听?那耻辱的,我有权利过问吗? “从接受训练的第一天起,我和其他许多少年就很清楚的知道,我们学习这些,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对付清云园!繁重的强度训练中,有一项是不可或缺的基础课程,那就是有关清云的一切,上五级中每一个人的形貌、性格、特长、经历,宏观到清云整个架构组织,排列执仗。义父显然是有着隐伏于清云内部的眼线,每过一阵,这些材料都会及时更新,而我们则必须贯穿前后的了解清楚,就现状分析强弱,以备找点下手。 “义父对清云入骨的仇恨,朝思暮想,便是如何颠覆清云,生擒清云十二姝一一加以折辱。他和清云怎样结怨的我不知道,但我分明看到一线希望,我的人生有一个扭转的机会,只要我帮义父除掉清云,那么我就可以成为他最宠爱、最信任的人,我就可以呼风唤雨,扬眉吐气!于是,我也朝思暮想,研究如何向清云下手,对我来说,那是巍巍大厦,我这只小蛀虫子,根本不可能正面撼其分毫,唯一能做的,便是向它的顶梁柱下手,咬啮它、截穿它、撕毁它,从而使那大厦自倾自塌。 “这一天终于来到,义父把我叫去,交代了一项任务,俘获朱若兰,接近冰雪神剑吴怡瑾。我心里欢喜得欲要狂,我从材料里认识那个女子,那几乎是清云最引人注目的女子,义父第一次派到我便委以重任,岂不说明对我寄以重望? “我用九十九种鲜花浸泡的温泉水沐浴,换上洁白不沾片尘的华美衣服,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开始,我的新生,我的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做着种种美梦,然而,唯独没有想到,这是一生中巨大噩梦的开端。” 我听到这里,眼泪忍不住再一次夺眶而出。倒并非是那么憎恨他,可是,倍觉心酸:母亲就这样平白无辜的做了他要翻身做人的牺牲品。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少年,我的母亲留意过吗?察觉过吗?戒备过吗? “以我多年的经验,和专门的学习,轻而易举的俘获了冰雪神剑大弟子的芳心。那个一度骄傲得抬着眼睛走路的姑娘,在我面前,卑微低下如同砂尘。然而只是爱我远远不够,我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听话的人,于是我到处留情。她怕我移情别恋,怕到了不敢吃醋的地步,久而久之,她听话顺从得就象我口袋里的一样东西,进来出去,由我意念决定。” 他淡淡笑着,眼神里流露着几分伤感: “数月之后的一天,我们在一所废园,柳下铺着大块锦毡,美酒精点,我招了几个人,教朱若兰玩一些邪恶的把戏,她应该是有着邪恶的本质,对这些很感兴趣,才玩了个开头,已经半是癫狂半是醉。正在兴高采烈之时,忽然有一个少年冲了进来,见这情形,双目赤红,大声吼道:你这个邪恶的小子!当胸便是一掌。 “这一掌来得无影无形,迅捷之极,我一直装作文弱书生和朱若兰交往,便生生受了这一记重击,当即鲜血狂喷,假装重伤昏迷。若兰反映过来,哭闹着与之形同拚命。那少年大概没料到我全没武功,也吓呆了,两个人手忙脚乱替我施救,哪里有效?我听他们议论,只能把我送进清云请他们师父救治了,我听了心中一喜,知道是机会来了,索性弄假成真,运起内功,收敛内息,这下是真正人事不知了。” 他从回忆里突然跳了出来,呵呵笑道:“锦云,你很聪明,不妨再猜上一猜,这莽撞小子是哪一个?” 我略一思索,粤猊行事决不会让自己吃亏,他肯生受这少年一掌,说明这少年大有利用价值:“葛师兄?” 许瑞龙鼓掌以示赞许:“葛容桢是沈帮主的开山大弟子,也是葛倾云之子,有件事我始终没弄明白,葛倾云号称当世奇人,沈帮主再高明,也无非一介女流,他干嘛要把自己的独养儿子硬塞进清云?不过,葛容桢身兼两家之长,那时的真正功夫就高出我一大截,说不定现在我还赶不上他。” “葛师兄失踪了和你有关?” 他避而不答,续道:“等我神智复苏,感到体内真气运行,有人在替我施救。我有意捣乱,那人真气输入哪里,我哪里就经脉乱跳,忽强忽弱,鼓荡不息。这样过得一会,忽听得嗤的一声轻笑,我心中竟然一荡,突然之间抑制不住冲动,几欲睁目瞧瞧那人,是怎生形容,会有这么动听温软的声音?她手指在我身上游走,指尖真气仍然透进体内,然而分明已不是施救,指尖每到一处,我哪里就奇痒无比,若是一运真气,反助其势。” 我微笑,起先还以为是我母亲,这么听起来,那是慧姨了。 “我忍受不住,从床上跳起,放声大哭。眼见一个蓝衫女子,笑吟吟地望着我,我的反映出乎她意料之外,她怔了怔,随即嫣然。我在画图里研究了她数千数万次,怎及得这一笑,皎皎然若春阳朝霞,光曜夺目?我突口说道:‘沈帮主,多谢。’ “她笑道:‘谢什么哪?’我说:‘若非见到了你,我这一辈子不知道美女这两字是怎么写的了。’她眨了眨眼,笑道:‘嗯,你也不辜负这两个字呀。’ “这话若在我现时听来,也就一笑置之,当时年轻,却正中心事,种种激怒、羞愤,随着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于是那倾国倾城也视若无物,恨不得立即拥有一种力量,将这女子踩在脚下,咬牙切齿地暗自誓:总有一天,要叫这帮自以为是、瞧不起人的家伙,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字斟句酌慢慢吐出了那个誓言,他停顿了许久。 “沈帮主一霎时有所察觉,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转而向我道歉,责备葛容桢行事莽撞。我冷笑道:‘你们这种人,哼,我满心眼里瞧不起,自以为是什么门名大派,自高身份,打了人,一句代道歉就完了?’ “沈帮主笑道:‘那么你要怎么办?’ “那样流转生色的笑容,叫我又是目眩,又是恼火,我傻了一会,才道:‘我要赔偿!’ “沈帮主口唇一动,忽然目视门外,笑道:‘瑾郎,你来得正好,你倒评评理看,桢儿是为了你家宝贝徒儿闯的祸,人家要赔偿呢,该你付还是我付啊?’ “身边轻风微动,我眼前已是多了一个白衣人,宽袍大袖,长束冠,却作男装。沈帮主是一行说一行笑,她静静听着,并无笑容,可那一种温柔亲切的神气,并不因之稍减半分,双目灿灿如星,在我身上一转。” 他又停了下来,眉头紧蹙,情不自禁在胸口用力抓着,似是那个地方痛楚万分,恨不得挖将出来。 “‘你内伤尚未痊愈,我先替你治好了伤,其他再说,好么?’” 那么轻柔,仿佛稍重一分,便伤及心底最柔软之处。我惊叫一声:“你你”许瑞龙嗓音本来醇和低沉,这一句话经刻意模仿,语速、音调,甚至语气的力度,竟和我母亲一模一样! 他惨然一笑:“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指微凉,与她的人一般沉静,而自掌心传入体内的一股真气,却是温暖有力。我浮燥狂乱、自暴自弃的心思,在她的抚慰之下,竟也不知不觉的平静了。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问道:‘嗯,桢儿伤了你,原该责罚。你要什么赔偿?’ “赔偿之语,仅是和沈帮主胡搅蛮缠,斗气斗口,这时若仍是沈帮主问我,我必定回答要打还葛容桢一掌。可她这么一问,我纵有千般狡计,张口结舌的语塞,她态度虽然亲和,我瞧在眼里只是害怕不已,就象她在这件事上欠着我,我提出任何无理要求她都肯答允,但一俟完成此事,我便和她再无关系了。 “好不容易,想起了我还有朱若兰作幌子,问道:‘若兰呢?你们――没有为难她罢?’ “她微微一笑:‘我罚她面壁思过。’ “‘为什么?她瞒着你和我往来?’ “她摇头,眸光忽现严厉,声音安然:‘她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我知道,那是指我引诱若兰玩那邪恶的把戏,她显然很不满意,她不责怪我,是因我与她全无关系。然而她也是借着这一句话清清楚楚的告诉我,冰雪神剑徒,决不容许与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性情邪恶的少年往来。这样一来,我这半年的苦心经营岂非抛入汪洋大海?我又气又恨,心想我和若兰玩那种游戏,她又怎会听说?自是葛容桢泄露了出去,他既喜欢朱若兰,偏又一些儿遮挡没有,害心上人受过受罚,这种男人也配人爱?心中所思,便道:‘嘿嘿,你们趁早少打如意算盘罢,我们打个赌如何?’ “她愕然,沈帮主笑道:‘自从这小子能开一张口,全是这些没头没脑的话,你多听听,这就见怪不怪了。’复向我说道:‘她从不与人打赌,这样罢,我来和你打这个赌。你不妨先下赌注。’ “她仍然笑靥如花,看起来说得漫不经心,可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着一阵害怕,知道这个赌万万不能打,这头一次交道,我锋芒太露,已经使她起了疑心,若和这女子当面当对着干,必输无疑。我这半年来,无时不在思忖着见到清云十二姝中人,该当如何对付?我自以为,必能投其所好,拿捏有余,岂知初一接仗,处处束手缚脚,可说是一无作为。 “两人自然而然地手拉着手,早就听说清云沈慧薇、吴怡瑾亲密无间,万不料是这般的如胶似漆。我怔怔瞧着她俩,一霎时间心灰不已,那样天人一般的女子,就凭我这跳梁小丑,丑陋微贱之人,居然痴心妄想与之亲近,恬不知耻的说三道四,不知她们心里是怎么好笑呢?我自伤自怜,呜呜痛哭了起来,这一回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哭。”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龙虎啖食正声微 “我行事怪诞、身世莫测,她们免不了生出防范,告诫若兰不许与我往来。若兰便托三夫人身边一个叫菊花的侍婢,做了传书达意的牵线人。养伤期间,葛容桢登门赔礼,我略施心术,对他着意结纳,渐渐言语投机,结为好友。 “我再没见到三夫人,非但没见到她,连她的消息也不听说。我出道来所担负的任务,我也不大愿意想起,往往一闪即逝。与若兰往来多了,我料三夫人再无不知之理,她并没当真瞧不起我,还是留给我机会的,隐隐生出一种欢喜,心想一直这样下去岂不是好?我不另生事端,好好儿的与若兰结为夫妻,她便成了我的亲人,我就可以每一天都看见她接近她了。义父叫我接近她,可也没说用何种手段。” 他抬起苦涩的眼睛,朝我笑笑:“假如再无变故锦云啊,说不定我就是你的师姐夫,我们好好儿的坐在这里饮酒、聊天、赏花。你也不至于嫌弃我,如此见外、戒备。” 我没接话,他也不需要我接话,微微侧了头,很快回到了那个“假如”。 “若兰半夜三更哭上门来,说她师父要她上京历练,明儿动身。我那时,可算得是期颐最风光的浪荡少年,虽然对她比别人更好些,但她殊无把握,我会舍得了那鲜花着锦的热闹,于是便生出对她师父的怨恨。我吻遍她脸上的泪,笑道:宝贝儿,我好不容易才与葛容桢化敌为友,难不成让你带一队葛容桢回来杀我?你放心在前面走,一路上每一片衣角每一个足印,你都可以看见我呢。她大喜若狂。 “清云先行,我过了两天,才慢吞吞的上路。并无要事,我打算一路游山玩水过去,哪知方出期颐,便收到义父的消息。 “清云园作为天下第一帮,人数之众,消息之灵通,也是天下少有的,因此义父派我出道以来,并未再有一次和我尝试直接联系,是怕被她们察觉。但我们自有一套曲折晦秘的联络方法互通消息,只是这几个月以来,我有意无意,也总是不使用这套方法,义父想是久候已急。 “我按照命令,赶到绝秘之谷,义父亲自驾临,问我见了三夫人几次,三夫人近半年来做何事,我一句也答不上,他大雷霆,教人把我捆了起来,我强辩道是三夫人已生戒防,不敢操之过急。他冷笑道:‘你是不敢操之过急,还是色迷心窍昏了头?’另一少年走出,朗朗的道:‘冰雪神剑吴怡瑾自婚后,在京都与期颐两地骋疾,因身怀有孕,行动不便,三月前回京后未再返回。日前方诞麟儿,文尚书府欲大肆铺排,宴请宾客。’然后又有一张清单,详列着她做了哪些事情,义父把这纸摔到我脸上,喝道:‘这些事哪一件是机密要事?你难道打听不到?竟连她长在京都,你也不闻不问,此番若非那姓朱的小贱人动身上京,你还打算按兵不动吧!’ “我无话可答,三月前恰是我见她一面之时,那一面后,我心里就有个奇怪的念头,总怕多听见有关她的哪怕一个字,说是打听不到,自是借口。义父说道:‘粤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想抛弃我这破旧老巢,打算飞上高枝,做人家的乘龙快婿了?’我跪地求饶,他重重踩住我的头部,一直压到山子石面上,砂土黄泥淹满口鼻,森然笑道:‘粤猊,你是我最寄厚望的孩子,对你所花的心思,其他十二个孩子加起来也赶不上。可是如果宠爱你还不如宠爱一条狗,那么我再用三分劲儿踩下去,你这个美丽小脑袋里的脑浆就永远留在这里啦,流出来的红红白白,想必仍是很好看。’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迭声痛哭求饶。他一动不动踩了很久,方收足,令人把我拉了起来,呵,不怕你笑话,彼时年轻,没见过世面,又兼从来怕他,早就吓得屎尿并流,软身瘫软,立也立不直啦。 “他令我直视着他,一字字道:‘粤猊,我把你从畜牲变成人,也能把你再变回畜牲。我可以把你抬上天,也可以在一句话间,教你这金声玉质的绝品少年鄙如低贱微尘。’” 那张丑怪的脸一片惨白,说到这里,他反倒心平气和,缓缓诉来。 “我继续讨饶,又毒誓又表衷心,真个是丑态百出。义父略微有些满意,道:‘吴怡瑾大摆女儿满月酒,你设法参加这个宴会。那一天会有些事生,你――随机应变。’我忙应命,却见他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不知怎地,我心头的害怕,竟不输于给他踩在厚底靴下之时。 “甫到京城,恰逢三夫人长女满月酒,广请宾客。文恺之乃朝廷大员,又系书香世家,所请非江湖人士也极多,我要弄到一张名帖自非难事。我也未曾知会若兰,大摇大摆凭帖直进尚书府,若兰那天正担送往迎来之责,喜得了傻。 “三夫人夫妇立于堂前,见了我,她仅是微微一怔,我向她道贺送礼,她亲手接过,含笑致谢。我退到角落,静静地望着她。三个月前我见到她,丝毫没察觉出她是身怀六甲,而今,也全然瞧不出是才生了女儿的模样。她改换女服,这庆吉之日仍一袭素白,罗衣拂地,裙袂之间,坠满金银朱碧各色明?,道是一身淡素,看来只觉人在云间雾里。那日初见,她的态度虽然亲和,可眉宇之间,不脱郁郁之色,也不带半点笑颜。今天则大不同,眉梢眼底皆带喜气,行止轻快欢悦,自是因初为人母之故。这女子润泽灵透一如拂晓晨雾,又似天上白云一般飘渺沓远,我粤猊只是个侍人为乐的肮脏佞童,近她半步,也是亵渎。可若不对付她,义父那边,又如何交代?” 我垂目,尴尬地听着他对母亲毫无顾忌的溢美之辞。但他波澜不惊的语气之下,总藏着一股暗流,仿佛狂风疾雨即时便来。 “这一天清云园到的人并不多,沈帮主而外,尚有方珂兰夫妇,以及三夫人的小师妹陈倩珠等数人。宾客盈门,却总也不开席,想是在等哪一个贵客。 “果然,片刻之后鼓乐齐动,传圣旨到!黄门太监传旨,彩娥宫女,双双对对,也不知呈上了多少奇珍异宝。接旨受礼,仍是等待,又是两骑太监飞马赶到,在府宾客大约都已猜出,清云园三夫人长女满月,竟然惊动了当朝皇帝! “太监唱报,皇帝、莫皇后、太子驾到,这之后还有一串长长的名头。我听到紧随其后的一个名号,霎时浑身如坠冰渊,望出去周遭的情境人影一概模糊,只有那个名号在耳边轰然作响。” 叙述至此,许瑞龙微微一抖,不期然眯起双目,神色间掺杂着厌恶、恐惧、难堪等种种复杂情绪,仿佛对那个紧随在皇室之后报出的名号,至今心存忌惮。 “我僵立在原地,有一个人越走越近,旁若无人的大笑,那身形切入我混沌的视线。锐利的目光朝我上下一望,便觉得又回到了剥光衣服、匍匐在其脚下讨生活的光景。这个时候,我便想要逃跑,也鼓不出半点勇气。” 他一顿,徐徐解释:“他是我从前的主人。十三岁上,我做了逃奴,在紧要关头为义父所救。但我身上有着他给我留下的永世难以磨灭的印记,一旦被人现,依律法,该当活活烧死。” 此人能够随皇室同来,身份自是显贵,又或是哪一个王爷皇子?先想到的是当今成宣帝,随即推翻了这个假设,那时德宗杨皇后被废,宇亲王作为杨后嫡子,正飘零落难自身难保,哪敢大摇大摆在京城露面。 许瑞龙一眼看穿我的心思,微微笑道:“不要猜了,他不是大离人。此人犹在人世,权贵无极。锦云,留我一点面子,我暂且不能说他的姓名。” 续道:“主人重重一把拍在我肩头,唤着我从前的名字,笑道:‘你长大了,倒比先前出落得更绝色了,很好,很好。’ “他笑声如金石相撞,甚为刺耳,压过厅上三拜九叩觐见天颜的喧哗,我一下子成了众目之的。??我在这一刹那间明白过来,义父恼我敢于对他不忠,表面上虽然饶过惩罚,仍给我一个凶险绝伦的考验。倘若我不能渡此凶险,由着主人当大庭广众拆穿身份,今后再也别想抬头做人。但义父即使神通广大,预知主人这段时间会来大离,又怎么确定他会出现在三夫人宴会之中?我一向以为义父是我救命恩人,与主人并无关系,由此看来,绝非那么简单。 “义父要我‘随机应变’,可见如应对得当,这事未尝没有转机,但是我从小怕极了主人,自一见他的面,脑海之中便是一片空白。主人一边说话,那双大手便在我身上肆无忌惮的揉搓,我那件特意挑拣的华美衣服,不堪得随时要滑落下去,那狎亵之气任是傻子也瞧得出来,我昏头昏脑的一瞥众人,但见周围众人的目光之中,无不充满了怀疑惊骇及隐隐的讥嘲。 “便在此时,听得一个柔和之极、温雅之极的声音缓缓响起:‘王爷,原来你也认识得粤猊?’ “我怔怔的转头,迎着了三夫人清如澄宇的目光,眸中闪现一脉平和,那片目光,一如那天为我疗伤时,她煦暖如春风的力道。我浑身打了个机灵,??今天之事,毕竟还是在义父算中,他算准了三夫人的性格,决计不会袖手旁观,三夫人已经知道我引诱若兰玩那种肮脏下流的人体游戏,所以在别人尚有所猜疑之时,她已能确定分。她不耻我的为人,却不忍看着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一层一层剥下面皮,立足无地。三夫人好比我溺水之际一根救命稻草,我若是援她救了我,今后在她面前,再也没有半分颜面做人。 “然而眼前的恐惧战胜一切,我顾不得考虑今后,死死抱住这一线生机,也不知如何便镇定下来,做出微微难堪与羞怯的模样,??我在人前一直是扮演一个俊美出奇的文秀少年:‘伯母,你也误会了,我不认得这位王爷。’ “呼为伯母,是故意与她套近乎,二字出口,心头忍不住砰然狂跳起来,三夫人神色一点未变,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原也奇怪呢。王爷,粤猊是我慧姐之徒葛容桢的好友,自幼在山里一起长大,只怕从没有出过大离,王爷想是认错了人。’ “她用的当真是个好借口,葛容桢之父当世奇人,名满天下,无人不晓。她一句话隐隐指我为葛家世交,出身大有来头。三夫人何等身份,别人自不会怀疑她公然在替一个卑贱少年圆谎。而葛容桢不在当场,认得我的人除了若兰而外只有沈帮主,更无人会来拆穿谎言。 “主人有一刻没说话,嘴角却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想不到天底下,竟还有如此一付完美无瑕的容貌?咳,可惜!可惜!’ “他大叫可惜,也不知可惜我不是他那个曾经的玩物,还是可惜另有一付如此容貌的人,不是人家的玩物,总之猥狎之意充溢,厅上至少有一半是江湖人士,毫无顾忌地哈哈笑了出来。” 我心中一凛,听他最后这句话里,措辞平平无奇,可语气阴寒,思及这些年来江湖上门派争斗,血腥风雨不断,许瑞龙在其间不知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羞辱难当,全身抖,分毫不敢驳他的话。??他的手还留在我肩头,仅仅抓住一层衣裳,只要一扬手,印证身份的标记就会昭然若揭。 “德宗皇帝哈哈笑道:‘难怪认错了人,这少年原是容易教人遐想,不过你走了题了,咱们是向文尚书夫妇恭喜来的,你说该罚多少?’经他提醒,厅上众人注意力转移。三夫人命人抱出女儿,德宗皇帝亲自接到怀中抱着,锦云啊,那小小襁褓中的婴孩就是你,你才满月,便在两个强大国家的脑、几代皇帝手中一一传抱,这等荣耀,普天下也数不上几个。三夫人屡遭大难,唯你有惊无险,或便是福泽深厚之故。 “德宗皇帝言谈举止,无不挟雷霆风云,他的性情,倒与主人相似。再看那位以痴恋闻名于天下的玉成太子,在如此场合,仍是对着沈帮主魂不守舍,眼里心里,唯一人而已,望之无人君气度,德宗选其做太子,无疑是极端错误荒诞的决定,一世英名,皆毁于此。 “而让我惊诧莫名的是沈帮主。这一天,沈帮主与三夫人异其服,她改作男装,风采俨然,胜于在场任一男子。她自来言笑晏晏,神态自若,这时脸色苍白,眼底深处幽幽闪烁着一点奇异光芒,似是勉强在克制着什么,克制得那么辛苦,德宗皇帝凌厉的眼锋不时扫过她身、玉成太子痴痴相望,她都浑然不觉。三夫人有意无意的退到她身边,与之两手相握,她抬起头来,迎着了三夫人温和淡定的目光,随即把那种极度的不安深深掩藏。” 我心中也是猛地一沉,为何忽然带出这么一段全不相干的话来?而且这话分明在强调慧姨神情顿改,并非因德宗或玉成帝之故。多年前偷听到谢刘她们谈话的娓娓余音,一直是给予我难堪且不敢回忆的――她们所轻慢的对象,不止有我母亲,还有慧姨。 “我留心到沈帮主神色有异,当时不及细想,自身业已难保,哪里还管得到别人?尚书府开宴,极尽繁华热闹,德宗皇帝略略一坐便携莫皇后及太子离开,谁也不知道为一臣下之女满月酒,劳动他帝王出席为何故?以主人的尊贵身份,当然也不会留到终席,与德宗先后离去。我心头一块大石这才落了地,总算不会当场出丑,总算维持了颜面。 “我在人丛中找到若兰,她苍白的脸对着我。她是明白的,三夫人在为我遮谎,那么她对于我的身份,十成之中,至少信了七八成。只怕今后在这女子面前,我也是抬不起头了。我心头苍茫,悄然退出盛宴。 “回转客栈,竟找不到自己原来住的房间了。那个房间,全部重新装饰过,堂皇富丽,地下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踩一脚烟尘微泛。我的主人,大摇大摆坐在房中。 “‘看你不出,有这么一套本事,居然哄得冰雪神剑替你出头回护。’ “我垂头道:‘粤猊多谢主人开恩,不当场拆穿。’ “他满意我的应对,笑着道:‘拆不拆穿,你现在的主人和我早就说定,是以你不必谢我。不过,他与我另外还有一个协议。’ “我不必他说出下文,便现出了谄媚笑容:‘粤猊自当尽心伺候主人。’他哈哈大笑,甚为惬意,等着我象条狗一样的慢慢爬到他足边。” 他端起一杯酒,注视着杯中酒色鲜艳纯净,迟迟不饮。 “幸好他在京都留的时间不长,只有七天,这七天之间,他也并不每天都来。而这七天,我寸步未出那客栈的方寸空间。 “那天晚上,我拖着一身伤痛,挨出了那个房间,望见星月满天,银辉泻地,止不住又哭又笑,不知是重回人间,还是身陷一生的炼狱,再也挣扎不出。 “我浑浑噩噩地走着,前有高墙阻挡,原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尚书府。想起那白衣女子温和宁静的面容,目光之中隐隐流露的悲天悯人,心欲一见的冲动无可遏止,又不敢贸然闯入,在文府墙外流连徘徊,月光下照出我披头散的影子,宛如游魂孤鬼。 “过了良久,街上马蹄疾驰,远远白衣闪着银光,却原来三夫人尚未归家。我跃到路中央,平伸两臂拦在马前,她轻咦了一声,道:‘粤猊?’ “见了她,我那无法抑制的自卑又如潮般涌上心来,我抬了抬脸,灿烂地笑着:‘粤猊有件事想不通,特来请教。’ “若兰也在她身后,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哭道:‘粤郎,你去哪儿了?这几天、这几天我找得你好苦啊!’我略有意外,这姑娘,想是失去了理智,对于我这么个下贱之人,难道还有什么可恋的?我不予理会,兀自盯着三夫人道:‘怎么,尊贵的三夫人,不肯迂尊降贵么?’ “她温和的笑了,令若兰先归,并连她座下白马,也让从人带走。 “她带着我,走到文府后园门,一道清清溪流自内蜿蜓流出,她在溪边坐定,不等我开口,忽然说道:‘我是佃户之女,我的父辈,世代经农为生,愁衣愁食,我爹爹四十余岁,尚无力娶妻。我的母亲,姓名来历俱无,于一次偶然机会中为我爹爹所救,结成夫妻。在此之前,她被人转卖沦落无数次。’ “我目瞪口呆,这女子,灵慧若天人,我自卑自怜,她早已猜到,但她用来开解我的这一番话,可真说得上是骇世惊俗。原来三夫人的出身,一点也不高贵,这等身世隐秘,她坦然道出,意态从容。” 月夜拦路,温言开解。这令我想起了昨天他带我去华清园的一言一行,怪不得他那样的兴高采烈,满怀欢悦,情境倒置,这一切是如此相像,他不断劝着我,只怕不断就在忆着彼时彼景彼人。 “可她出身虽说并不高贵,目下情境,却与我有云泥之别。她是人人景仰的清云园三夫人,我要翻身做人,唯有的机会,便是不择手段,将眼前这女子手到擒来,送与义父。” 我惊道:“你??仍是那般想的么?” 许瑞龙笑道:“是啊,你认为不可思议是么?她为我当众圆谎,全力回护,我犹存此念,当真说得上是恩将仇报,狼心狗肺。我也不是不犹豫的,几次冲动,想把义父的阴谋全盘托出,左右是一死,我为何定要负她这番恩情?然而那七日的折磨还在肌肤上灼然生痛,我怕死,更怕过那种非人的日子。她待我好,只是她一人待我好,义父要我下地狱,一句话就够了。到那时,我将为整个世界所遗弃。想一想前段时间春风得意的鲜衣怒马,我不是轻易获取了若兰死心塌地的爱情吗,我不是被人喻为五陵年少吗,我怎舍得抛弃了那些风光,怎舍得放着堂堂正正的人不做,却去做一个逃奴,一条狗,比狗都尚不如的下贱种子? “我心头天人作战,想必神色也是变幻不定,她哪里猜到我是在起着害她的心思,说道:‘不妨事,慢慢来,忘了旧事罢。’ “我心下计较已定,向她胡诌,怎样从小落在主人手里,怎样拚死逃亡,怎样甩不脱追兵跳崖,不死却得奇遇学得了武功。她沉默地听着,脸上神色渐渐不快,我这番信口开河、瞒天过海的胡诌,彻底打消了她对我仅有的一点信任,终忍无可忍的拂衣站起,说道:‘今后若有为难之处,你可来找我。但我希望你重新做人。’ “这时夜深起风,弦月在云层间穿行,使她的脸容神情,半掩在明昧不定里。我忽然之间,感到了与她遥远不可及的距离,她对我来说,永远只是个高高在上的幻影,她的道德,她的容貌,甚至是她那亲和的态度,无不令我害怕,令我无法靠近。我内心见不得人的肮脏龌龊,通不过她那清澈无暇的眼光的审视。 “我立时变脸:‘这么说,三夫人还是认为我从前,不是个人了。’ “三夫人叹道:‘你要是自己看不穿,没有人能帮你看穿的。’ “‘那么你还是要阻我与若兰往来么?’ “‘我不会把徒儿终身托付给一个不可靠的人。’ “我冷笑,满身血液冲上头脸,冲口问:‘三夫人如此尊师重道,想必你的亲事,定是令师一言九鼎亲自作主的了!’ “我本来是要激她还言,哪知她毫不迟疑,安然答道:也不回的径自去了,抛下我傻不楞登的立在原地。” 我不由难堪地低了头。我曾听祖母说过,父母婚姻,她是不愿意的。就连母亲也并不怎么愿意,自是一文一武,家世相隔若天渊,母亲更愿意象对待知己好友般对待父亲。不料父亲苦追数年,毫无成果,竟转而去恳求师祖,而母亲对师祖素来既敬且怕,这场姻亲因此促成,但只怕便是由成婚之始起,母亲便对父亲怀下深深的失望。 “在京城虽未当场出丑,也惹来不少风波,尤其是走到哪儿都避免不了旁人讪笑。我再三盘算,京城倒底不是清云总舵,留在这里,在三夫人眼皮底下,必不能有所作为,于是返回期颐。 “回到期颐的我,表面上无所事事,每日斗鸡走马,会酒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无所不至,对清云从无任何觊觎之举,唯继续拈花惹草。这一来苦了留在京城的若兰,利用帮中飞鸽传书,天天捎信,我从不理会。这姑娘,先前让她上京时,已对其师口出怨言,经过这番相思刻骨,料得怨怼更甚。 “她因公之便回期颐,找到了我,问我不辞而别的原因,我说三夫人不许我和你好。她呆了许久,冷笑道:‘果然为此!’眸中闪过的阴冷刻毒,连我都打了个寒噤。 “她反复求我写信。我说,你传信方便,可我只能托驿馆送书,一封信一个月也到不了,我不写。她对我似乎一往情深,究竟能否为我所用,尚未可知,我这是冒险一试。翌日枕边,放了一纸薄笺,详细列叙清云所有传书的绝秘法门。我用它,可轻而易举地把书信塞到任一只不引人瞩目的信鸽竹筒之中,自然,更可以中途截取每一封秘密信函。她有意留下笔迹,无疑是自表忠心,我出道以来在她身上花无穷心思,终未白费。 “义父为断绝清云园查到我身世的蛛丝马迹,连日常供给也中止。我生活奢靡,开销巨大,渐有入不敷出之窘迫。心下一横,重又去了当地出名的艺馆秦凤楼,就是男娼馆。 “我朝去夜来,认钱不认人,拿了钱照样吃喝玩乐。这样的事干得多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的声名日渐不堪。一个人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经历了多次,到头来羞耻之心全无。 “一日清晨,曙光微透,我从秦凤楼出来,不曾想遇上了沈帮主。自京都一会,已逾一年。我看看她,恍若有了隔世之感。她不再是从前那样天塌下来都是笑得阳光灿烂的那副神气,叹道:‘好容易跳出来了,为什么还去做那些事?’ “我笑:‘沈大帮主,粤猊必须养活自己。’沈帮主道:‘养活自己,非要用这法子么?你有一身武功,自可另谋生路。’我道:‘我没有生路的,长着这一副皮相,到哪儿不给人耻笑看轻。我的武功,难道拿来打家劫舍?只会给你清云园一个除暴安良的借口而已。’ “沈帮主不愿与我强辞夺理,取出一张银票,递给我道:‘拿去吧,谋个营生,总之希望你好好做人。’我接过了银票,扫一眼面额,不由笑了:‘很多,够粤猊服侍沈帮主一个月了。’在她脚边跪下,沈帮主浑身微一颤抖,轻叹一声,策马离去。 “我越想越奇,她一大清早出现在秦凤楼附近,决非巧合,倒象是专程来找我的,为什么她如此关心我的境遇?她的神情,也很是古怪,与三夫人那悲悯的关怀全然不同,相反,眼眸深处强抑着某种痛楚。再想到那日酒宴之上,她莫名其妙的失态,沈帮主一身担荣宠无极,德宗与玉成两父子为她勾心斗角,天底下更有何事令她失态? “脑海中猛地跳出一个设想:莫非,这位风华绝代的沈帮主,曾经与我有着相似的经历?!天啊天啊,清云第四代帮主沈慧薇,身受大离两代皇帝眷宠的沈慧薇,她起先的身份,原来也如我似的不可告人!――我被这大胆的设想惊出一身冷汗,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返回住处,使用了这一年来从未用过的联络方法,主动要求见义父!” 我一瞬间心冷若冰,只感阵阵眩晕,根本不敢逐字逐句回味他所猜慧姨种种:“你把你的猜测禀知了你义父??黄龚亭?!” 他眼中透出一丝得色:“正是。” “你你”我无法措辞,责他荒唐又如何?慧姨拳拳善意,全被他利用,由此可见,其后半生苦不堪言,与眼前这当朝相有关!那么说我母亲的死,他也未必脱得了干系。 “数日后拜见义父,他听我详述沈帮主两次奇特行止,双目闪闪亮,扬声狂笑。那天他着意嘉许我,宠我,甚至许诺我,只要搬倒了沈帮主或三夫人,我要什么都可以。 “重获宠信,恰是义父筹备良久,决定向清云下手之际。接连几个流影级以上的高层人物死于暗杀,他是利用清云内部一直存在着的勾心斗角,挑起内乱。但我深知,义父覆亡清云之心,尚远不如得到三夫人之心来得急切,因此他的行事,未免有些儿迫不及待,明显。是我几次劝谏,三夫人过人,一着不慎全盘皆失,如今既拿到了沈帮主弱点,看来对三夫人也会是个致命打击,既等了这许多年,何妨再等个三年五载,从容行事,一举成功。义父初听十分恼怒,骂骂咧咧,气恼一阵子,默许了我之劝告。 “清云上空笼罩着暗杀的恐怖气氛,经年不散,凶手极是狡猾,风声紧了,她接连数月纹风不动,每逢云姝追查至凶险处,也总能轻易逃脱。这凶手在清云必定地位不低,除了自身武功奇高以外,想必手中握着很大的权力,才能这般不断制造凶杀案而又毫无破绽可查。我虽参予这场血腥计划,义父始终未透露凶手的真实身份。 “清云十二姝表面上和平共处多年,内中各自为营,互有心机,值此连环凶杀案头绪全无、上下惴惴之时,未免加倍的捕风捉影起来。各方面不利证据的矛头逐渐指向清云十二姝中的吕月颖,此人性情桀骜,人缘向来不好,且昔年加入清云的经历也甚为奇特,最是可疑。” 他停下来,脸色出奇的柔和,微笑着:“其后的情形,你必有所知。吕月颖自然不肯承受无端泼给她的污水,几乎闹得自相残杀。而令堂心有所惑,甘冒大不韪,私放吕月颖,于是她清白一生,至此亦无法自持,卷入是非漩涡。”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十五章 人间不会孤游意 他走下竹亭,在园中来回踱步。随着记忆的直落回转,最后一丝天良泯灭,他对我保留的一份坦诚也同时悄然掩上门扉。他又是个威怒莫测、心机深沉的许瑞龙,而非初出江湖、尚带三分意气的青涩少年了。 “怎么,已经害怕了?厌恶了?”他轻而易举看穿我所思所想,布满脸颊横七竖八的疤痕在日光下溢成一条条丑陋赤蛇,“这仅是开端,我翻身的开端。对付令堂的手段,可远远未施展哩。” 我推椅而起,与之对视,把噙着的泪硬生生逼回去,傲然道:“许大人,我承受了结果整整十年,岂会害怕那个过程。” “是,不害怕,你不害怕。”许瑞龙慢吞吞重复了一遍,笑眯眯的眼里瞬间泛起一片诡谲幽绿。 “风声很紧,无论是那不露面的凶手,抑或是我,都不敢在这当口继续犯案。帮内暂时平安无事,指责的风潮却转向三夫人,因为凶手倘若不是吕月颖,怎会在她逃脱以后,恢复往昔平静。如此浅薄的指责,自然,沈帮主是不信,谢红菁、刘玉虹她们也都不信,但是,只要有人信就够了,更何况信这传言的人,是三夫人的师父?于是这传言,一传十,十传百,三夫人几乎代替吕月颖做了清云的千古罪人。” 心头如有熊熊烈火,一寸寸燃烧席卷,我低了头,重重咬住了唇,些微血意染上舌尖。 师祖武功不高,我母亲真正的授业恩师也不是她,而是她的丈夫剑神,只不过剑神早殇,母亲以学生之礼敬她。也是有了我母亲这样一个徒弟,师祖才会在清云一呼百诺,权高言重。可是我从小所见的师祖,从未对我母亲舒展笑意,难得见面,不出三句话,便大声呼斥,母亲从来都是宛转承受。她师娘是这样,她一手教出的徒儿是这样,甚至仅仅是有过同门缘份的陈倩珠后来对她也是这样,为什么,我的母亲,要承受这些无端的迁怒,强烈的恨。 “义父有新的命令,让我寻找一些人。这些人在多年前一场大火中离奇消失,我费了大半年功夫,只间接打听到一个名叫天铃的女子,当年是才十岁出头的小丫头,火中余生。然而事隔多年,那丫头下落甚是难寻,我从中原直追到大漠,一度线索中断,却遇着了朱若兰! “我起初大怒不已,我是做了一场负心薄情的戏,才离开期颐的,为的是好让她继续留在清云做卧底。这蠢女人,心浮气燥跑出来,当然把我的苦心经营全打破了。 “怒亦无益,木已成舟,况且沙漠上危机重重,以她能为,对我来说也非全无用处,我们只得结伴而行。我得到讯息,菊花保护吕月颖也逃到左近,这吕月颖从前是义父培养的人,因此为清云见疑,倘若我能擒到她,适当加以利用,可是个挺不错的机会。其时吕月颖疯了” “吕月颖疯了?”我忍不住插口。论理,吕月颖是我长辈,但我自来没见过这人,这声阿姨无论如何出不了口。许瑞龙不理我的插话,道: “我们的对手实际上只菊花一人。那菊花武功之高,世所罕见,幸而此人有勇无谋,是个形同白痴的蠢货,我一路同她斗智不斗力,把她戏弄得够呛。我研究毒药炼制方法已有两三年,正好她送上门来,武功又高,不容易死,却又容易上当,便成了试验的最佳药人。嘿嘿我把一种种的毒给她试验,依据她的反映,不断改制毒药,结果,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变成了七老八十的老态龙钟。” 我又一次惊异:“原来是你,可菊花不知道?她恨的是朱师姐?” 许瑞龙微笑:“你可是忘了,朱若兰何等浅薄无知,一有得意的机会就要出来大叫大嚷一番,我却是从不露面,偶尔狭路相逢,总是易容乔装,这傻姑娘一根肠子通到底,对若兰逆师一节已经怒火冲天,哪里会往别处想。 “我玩得太高兴,忘了对手是三夫人。她既放出吕月颖,自有用意,而且若兰又明着反出师门,岂有不追究之理。追捕我们的人中,有威胁性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同为清云十二姝的崔艺雪,这个女子,应该是一直到死都维护着三夫人。另外一个,不是清云中人,却是我平生所遇最强敌手――成湘。” 他顿了一顿,悠然道:“她在帮中位望尊崇,居然追捕逆师的弟子,不得已出动了帮外好友,可见当时处境何等艰难。” 我失神,猛然间又听得了故人名。崔艺雪,她是为我母亲而死,那成湘、那成湘传说中那个武林第一美男子心中一痛,不敢再往下想。 “就算她私放吕夫人,也不致把自己逼入那等难堪的境地。许大人,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许瑞龙微笑:“你现在仇视我了,不是吗?十多年前,相比义父,我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丑而已,没有他幕后操纵,就算把沈帮主从前的身份到处张扬,谁会信我?” “是是利用慧姨?”难道慧姨的身份,会牵累到我母亲不能抬头? “没有,这种事有影没声的,过去多少年了,他才没那么傻。他只不过放了另外一种空气,是说三夫人里应外合,害死对她心怀倾慕的师父剑神。然后隐隐约约,意指多年前造成多人失踪的那场大火,也和她有关。前一种说法早年已有之,唯是私下流传,不敢如此张扬而已,而后面这件事,关系更是重大,耐人寻味的是,三夫人对此不置一辞。” “那是什么大火?” “哼,你自然不知,她们到现在也丝毫没露口风吧?”许瑞龙嘴角边裂出诡谲的笑,“等等就说到了,你别打岔,咱们说到哪了?” 我低声道:“成――湘。” “是。成湘。” 威怒莫测的丞相,又一次现出了近乎真实的感情,恶狠狠的,厌恶的,甚而是嫉妒的:“我只和他干了一仗,而这一仗终身不忘。那是个睥睨一切的家伙,意气风扬的好似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凡人都伏在他脚下,等待他施以天神般居高临下的恩惠。,这个混蛋”他忽然破口大骂,一伸手握住了身边一杆青翠欲滴的修竹,那竹子顿时断裂。 “那一战,我是大败输亏,本来是非死不可。论武功,论智计,我都输他千万里。这种人才是三夫人的朋友,三夫人的朋友,是这个级数的!哼,哼,我算什么?我这卑劣的、无能的低贱小子”了一通牢骚,他的情绪方才平复下来,对那一场生死之战轻描淡写的一带而过,“幸得他那该死的高傲,根本没把我当成平等对手,我才有机会今天还能在此大放厥词。危急之中,一行三人落荒而逃” “一行三人?” “我,朱若兰,和吕月颖。”他口噙冷笑,“菊花当人质送了出去,我们才有机会逃。逃脱的最初几日,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但这可怕的敌人始终未曾再次出现。听说是被影子纱追杀,成了血魔口下一顿裹腹美餐,上苍着实眷顾于我。 “纵然侥幸不死,也不免身受重伤,我根本无力应对接踵而至的重重危机。吕月颖人虽疯癫,武功犹在,我用药物控制其心魄,引诱她为我所用,一次崔艺雪的追捕多亏她出手击退。到这时刻,她倒成了我一张保命王牌。 “清云园追兵越来越多,虽非个个象成湘或崔艺雪那样的顶尖高手,可我用尽心机,始终也甩之不脱,我们逃到一座冰谷,在那里一连躲了几日,身边所携的食物都吃完了。朱若兰冒险出外猎食,我睡了一会,猛地惊醒,冷月孤弦,冰峰峭立,她犹未回转。 “我一向有着极敏锐的感知能力,这寂静如死的刹那,陡然意识到危机逼近。我一把抓起吕月颖,跃入深谷,在底下挖了一个深坑,把她深埋进去,只在她头部留了一个冰下雪洞供她呼吸。 “我躲在一方巨石罅隙之间,眼见若兰回转,在山洞里没见到人,惊惶大叫粤郎,疯狂般在谷间峰岭飞越寻找,我心下急怒交集,这样还不把敌人尽数引来?她找了一会,坐倒在地捧脸痛哭起来。月至中天,只见白影翩然,自冰峰上飞袂而下,我的预感竟是丝毫不差,来是三夫人” 他语音渐微,似已融入当日冰天雪地的寒夜之中,怔怔出了一会神,续道:“师徒两人相视片刻,三夫人轻声道:‘跟我回去。’ “若兰向后退了一步,尖声叫道:‘不!我不回去!你杀了我罢,我死也不回去!’ “三夫人道:‘你所犯大罪,自有清云公决裁处。’ “若兰冷笑道:‘清云公决?紫薇堂三夫人执掌刑部,帮主对你言听计从,你的话,不就是公决?你想杀便杀,谁不知道你连师祖父也能下手,除掉一个徒儿,还需要惺惺作态么?’ “三夫人脸色一阵苍白,淡淡说道:‘若兰,你清醒一些罢,粤猊不会回来了。’ “‘他会来的。’ “‘他一直在利用你,若兰,这少年心机之深,我所未料到。’ “‘可我知道。’若兰抢着道,连我也大出意外,‘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甘心情愿被他利用,只要他能多看我一眼,只要我能最终杀了你!――可惜,没有机会了。’ “三夫人微微闭眼,似是克制着一霎时晕眩,低语:‘若兰,你十一岁我带你返回中原,自问从无亏待于你,我实不明白,你何以如此恨我?’ “‘我说他会来,不是因为我。’若兰冷锐的声音陡然拔高,静夜下充满了刻毒仇恨,‘而是因为你。只要你在,他岂会不来?你叫他死上一千次,他也会找一千零一个理由来见你的。师父,哈哈,师父啊,你究竟是不愿深思,还是装模作样假充白痴?’ “‘住口!’三夫人低喝,手中银光清浅万千,若有若无点在若兰眉际。若兰先前大逞口舌之利,待得一剑刺到,吓得尖叫起来,三夫人一点清光不时颤动,终缓缓垂下。‘你逆师叛道,不用我杀你,也已无路可走。’ “若兰定了定神,复又冷笑:‘呵,逆师叛道?师父,这世上只要有你,又何曾有过我的路可走?无论我走到哪儿,也甩不掉冰雪神剑无处不在的光辉,人人眼中只有你,吴怡瑾的弟子比一个影子犹有不如。这也罢了,你总是我恩师,直到小师妹满月酒的那天,粤郎望你第一眼,我便彻底绝望了!他口口声声恨你,可每晚魂梦缭绕,唤出声声皆你的名字!师父,你何以教我?何以教我?!是你逼我到这一步的,这世上,注定有你没我,有我就不能有你!’ “对于自己徒儿刻骨的恨意,三夫人显得无所适从,黯然道:‘你既执迷不悟,我也无话可说。’再次扬手,我瞧她的手势,去向和力道,仍非着意取其性命,看来是打算带回清云。但见她月光下她的影子映在冰峰壁上,蕴藉无限离世的孤寂清冷,这次相见,她仿佛比从前更为意兴阑珊的消沉,我胸中一阵热血激荡,只觉得若能出去,胡言乱语讨她片时欢悦也是好的,长身立起,笑道:‘三夫人,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三夫人不动声色,似是早已料到我藏身近处,淡淡说道:‘很好,你出来了,一起跟我走吧。’ “我这时对她的武功路数略有所知,一面登高窜低的避开,一面嘻皮笑脸:‘三夫人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老是拿把剑杀来杀去的岂不有伤斯文?’三夫人愠怒,她平常看起来慢吞吞不温不火,当真出手,动作却是快捷无伦,我几次险难躲开,大声叫道:‘三夫人,你要杀我不难,可你的好师妹,就不免被活生生的闷死啦!’ “三夫人冷冷道:‘无论你将她藏在何处,我自能找到。’话是这么说,招势渐缓,我立即向后斜退一箭之地,笑嘻嘻地说道:‘三夫人,要我还是要她,在你一句话。吕月颖被我关在一个洞里,只供半个时辰可活,就怕三夫人纵然找到,只是一具被活活闷死的干尸而已。’ “她哼了一声,道:‘好,你交她出来,我这一次放你走。’我赞道:‘三夫人果决,粤猊好生佩服。’笑指若兰,‘吕夫人的性命安危,似乎比我们两个无名小卒更贵重些?’若兰被她师父制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听得我如此说法,眼中登时射出狂喜的光芒来。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和声说道:‘粤猊,我知你――也非主谋,你们两个,何苦如此自误?若能改过自新,将功顶罪,也许尚非为迟。’ “我吃吃笑道:‘三夫人这番话,粤猊耳熟得很。你既已说过一遍无效,大可不必再重复。’她在文府外说过的一席话,几年来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间,她却微微一怔,全然记不起来了,也难怪,清云园三夫人身在要位,诸事繁忙,对粤猊的怜悯,无非是兴之所至的施舍,哪里能记得那枝末小节?她无心与我纠缠,问道:‘我放你们离开便是,吕月颖究在何处?’我心里失望,冷笑道:‘三夫人片刻之前,还要打要杀的,万一我说出吕月颖下落,我怎么信得过你不会食言?’ “她微一蹙眉,不再多言,明明离我老大一截距离,募地身形微晃,莹莹剑气已然逼近,我连她剑势也未曾看清,情知她大急之余已挟真怒,忙叫道:‘喂喂,她就在那谷底,你当真要她窒息而死么?’当下在冰峰上刻下所埋地点,趁她入谷寻找,我带了若兰狂奔逃走。 “若兰对我危难不弃此举,简直是喜出望外,哪知我带她逃走,自己全然说不上理由,总之觉得这样做了,是能给三夫人一个未曾丧尽天良的印象。若兰那晚与三夫人的对话,使我生出疑忌,原来她跟着我,也未必是死心塌地,而是一种无可理喻的妒忌。这贱人能负她师父一次,何尝不会在危急关头负我? “谁知此次逃脱极不顺利,我们重又折入沙漠,遇上风沙,食物清水尽毁,两人渐渐渴得神驰思竭,眼见得再找不到水源,不免活活干死在这千里荒漠之中。正午时分烈日如炙,我们挤坐在沙堆阴影下面,朱若兰搂住了我的脖子,说道:‘粤郎粤郎,我们死也死在一起。’可是老天,我是一点儿都不想死,就算是死,也不愿这么窝窝囊囊地被渴死。我刚欲推开她,猛然间恶向胆边生,眼下的境遇,归根结底,全是这贱人惹出来的。如她听我安排行事,清云何以会察知我的底细?生死一线,我也不必做戏做给三夫人看了,还不如杀了她,饮其体血,挣几日活命,或能等来义父救兵也未可知。” 三月熙阳,融融地洒在园内,我背心俱是凛凛寒意,朱若兰固然是丧心病狂,可被他见弃得也太是无情,说什么“能负她师父一次,何尝不会在危急关头负我”,都是寻思除掉羁绊的借口而已。 “想到那丰满躯体内的新鲜流动的血液,我干渴的唇似有了一丝鲜活,我不愿多费力气,轻轻吻住那柔软的颈,牙齿轻轻叩击脖项肌肤。她早已昏昏沉沉,闭着双目,触痒轻笑了起来,象只猫般钻入怀中。遥远处传来一缕细微笛音。空旷、清灵,在那被烤烈了的沙漠上,一点点跳跃出明艳闪烁的润泽,恍若闪耀着鬼魅的魔笛。 “有人!有人!我和若兰一起反弹似的跳了起来,相视对望,大喜若狂,想到的是同一点;这个人身处千里荒漠,居然有吹笛雅奏的闲情逸致,至少说明所处环境不差,他身上一定带得有水! “笛声越来越是清晰,片刻之间,已见到一个人影出现,向这边迅速移动。 “没错,是在移动,我压根儿没看见她走路,纯粹是在一片浩瀚的黄沙地上快速平移过来。那是一个身材轻盈的紫衫少女,脸儿掩在纱巾之后,素手皓肤如玉,就唇吹笛。在如火烈日之下,那凌凌浅紫,清亮得宛如一股流泉。孤身一人,御风而行,难道当真是海市蜃楼中存在的仙子?我留神细看,见到她足下踩着一方织锦的金线毛毯,而她周围有着无数若隐若现的影子,不易察觉的蠕动。” 我一惊:“影子纱?”――在说到成湘一节时,许瑞龙便曾提起影子纱,我曾以为影子纱也是黄龚亭那边的人,自必早就相识,原来还有别情。 “对,影子纱。”许瑞龙展颜而笑,说出了另一个使我动容的名字,“那紫衫少女就是楚若筠。” “她在我面前停下,笛声也停了,无缘无故的开口说道:‘我要杀吴怡瑾。’ “我心下大异,问:‘为什么?’ “她在面纱后浅笑:‘我是杀手,杀人还有第二个理由么?――有人出钱,我出工。’ “我道:‘计将安出?’ “她笑道:‘要靠你啊。’ “我感到有趣,由不得放声大笑:‘粤猊形如丧家之犬,居然天字第一号的影子纱杀手会想到来靠我,三生有幸。’ “她微笑道:‘丧家犬,不用疑心,我给你看样狗食,你就信我啦。’说着拍了拍手,她身边那模模糊糊的影子弯下腰去,锦毯忽然打开一层,原来锦毯之下还藏得有人,赫然竟是吕月颖! “吕月颖明明被我埋在冰谷雪下,我画给三夫人的藏身地点也未作假,怎地她又会在此处现身?――三夫人并没救着吕月颖,为什么她没有再次追来?莫非,莫非我越想越是惊骇,厉声喝道:‘妖女,你、你害了三夫人?!’ “她格格轻笑,道:‘三夫人,三夫人,叫得好生亲热,也不怕你身边的小美人吃醋么?’我大喝一声,揉身扑上。这女子既是杀手之王,必有过人之处,我这一击用了全力,哪知她慌里慌张的向后一退,绊在掀动的锦毯之上,竟尔摔倒。两个影子急晃在我面前,那一击再也攻不进去。 “她爬起身来,笑道:‘你放心,她还没死呢。小狗,你打不过我这手下二十二名影子纱的,想留小命的话,快别动手。’ “她口中叫着我丧家犬、小狗,不知如何,这微带侮辱性的称呼经她甜媚之极的一唤,平白带出几分挑逗。吕月颖伏于地下,生死不详,我追问道:‘她怎么到了你手中?’她笑道:‘人说你聪明万分,嘻嘻,闻名不如见面,原来是个大傻瓜。吕月颖么,自然是你埋了下去,我就把她挖了出来啊,顺便,把中了血魔的成湘放了进去。’ “她清脆的笑声,在我听来,全洒落成一片跳跃晶莹的水珠,咽了咽口水,我笑道:‘你要是再不给点儿水我喝,连我也巴不得变成血魔了,――恨不得撕开了你的小喉咙来喝血。’我一埋人,她就跟在后面挖人,自然跟踪我非止一日,我方才所起的杀心瞒得过别人,又岂能瞒得过这杀手之王,自无需避讳。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踏上那方锦毯,影子纱并未阻拦,我索性就抱住了她,挑逗的咬住了她雪白的耳垂。 “流风吹拂她的面纱,脸在轻纱底下若隐若现。心头不确定起来,这一切太过诡异,我究竟是不是在做梦?那柔若无骨的身子分明已融化在我怀中,然而刚是不经意的一垂,无巧不巧地避开挑拨的手指。我脸一沉,冷冷推开她:‘你在玩我!’ “她饶有兴致地笑,很清楚知道我指什么:‘你和我合作,又不是和我的长相合作?’ “我说:‘我连你本来面目都瞧不见,怎么相信你?’ “她手指影子纱:‘我把他们交给你,还不相信我么?’我楞了一下,她轻笑:‘影子纱只是心神完全受控制的血魔,只会听命行事,他们不得我命令会胡乱行事。一群无人管束的吸血鬼,你想想可有多么好玩。’ “我道:‘这倒不难,只是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托我?’ “‘有人让我托你。’ “我不再追问,抱紧了她,笑道:‘你是杀手,无酬不出工。我比你还不如,我做事,先要酬劳。’” 淡淡斜阳照在他脸上,露出了浓浓杀机,我不由自主一颤。他捕捉到这一份害怕与厌恶,嘿的一声轻笑:“你不爱听这些罢?” 我颤声道:“许大人,我只想知道,――你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我――我母亲,可是死于你手?” “没有!”他眼中剧然转过一丝酸涩,废然低语,“然而比害她的性命,我的罪孽更甚。”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云霞,轻笑道:“也不早了呢,确实得讲得快些啦” 不知何故,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我猛起凛凛寒意,未及深思,给他的感叹吸引过去,他跳过沙漠这段经历: “那是一场离奇而荒诞的梦,于我而言,如从天而降的七彩祥云。此后两年,我武功、邪术均有大成,始终得不到这神秘女子下落,我按捺不住,加上义父催逼,带着二十二名血魔返回中原。其时,”他慢慢地说,“令尊迫于母命,纳了一名妾侍,我潜入文府,亲眼见着了这位小夫人,原来就是楚若筠,已怀得六七月的身孕。” 我苦笑。祖母原不喜我母亲,在连诞二女之后,父亲终于不得抗命而纳妾。母亲心性平和,她也未与祖母有一言交恶,只是,离开了文府。 楚若筠这个女子,那个杀手之王我是一次也未见过,听人传说,心机好不深沉。她花了整整一年功夫,制造与我祖母见面的机会,并博得她的好感,又等了足足一年,有才动手的机会。 “那一晚,我记得我记得暮色四合,鲜花在晚风中摇曳,令尊、老夫人,还有若筠三人一家团圆饮宴,其乐溶溶,她来到了。 “一瞬间,那团圆合欢不复存在,文尚书手忙脚乱的迎出去,老夫人满是不郁,楚若筠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眉开眼笑的陪着另一个女子走进园来。风住,云停,连得暮色也在那一刻凝聚不动。 “那真不是凡间女子,分明是天仙神女下了九天,偶而经过一遭而已。她白色的衣裙波澜不起,而随着她的经过,满园中花草,在微风亦轻轻摇摆,仿佛一同在见礼。清丽难描的面庞,如同玉石一般光华温润,看似并无笑容,然而再望一眼,隐约的笑意仿佛就在唇边,天生高贵,望之亲切,却又不可逼视。 “那时,她离开京城已有经年,这次来京是应自德宗皇帝旨宣。望见那园中团聚的一家三口,她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震动,问:‘莲儿呢?’ “文尚书募地汗颜,讷讷无辞以对。老夫人出面解释,说是那孩子身子骨弱,必须早歇。 “三夫人不语,忽然目视树影丛叠的后面,快步走去,抱了一个女孩儿走回到灯影光亮之下。文尚书怔愕出声:‘莲儿?’ “场上气氛立显尴尬,这个被驱逐在一家欢宴之外的稚弱孩子,竟然是未如祖母所言,早去安歇休息,而是躲在暗处,巴巴望着她生身母亲回转家中。三夫人吻着这幼小女儿的脸庞,我看她抱着女儿的双手不易察觉的微颤,想是心下恼怒已极。 “楚若筠盈盈立起身来,笑道:‘姐姐难得回来,小妹不打扰姐姐和相公了。小妹服侍婆婆先行告退。’她嘴里说得客气热闹,可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倦怠之意,恰到好处地表明了她身怀六甲的事实,一双柔荑将老夫人一扶,那老太太立刻欢喜起来,笑道:‘好孩子,你这么重的身子,谁还要你来扶呢?’ “三夫人依礼送她婆婆离去,文尚书方走近一步,解释道:‘妹子,对不起,我’三夫人淡然道:‘我知道,婆婆算出的命相,这孩子和你那小夫人怀着的孩子相克。’文尚书低了头,叹道:‘你的耳目真灵,早就听说啦?’三夫人说道:‘当初不让我带回她,如今又要嫌她。可怜她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不该承受这命运不公。’文尚书也有些激动了,说道:‘你一回来便和我闹别扭,我为这孩子所费的心思,难道还少了吗?命理相克,是母亲认定的,我从来也没当过真哪!’ “三夫人把那年幼的女孩放下地,看着她在膝下依恋玩耍,目中无尽温柔,一时不曾说话。文尚书握着了她的手,道:‘妹子!我知道你为我纳妾不欢,是我不好,害你这么不开心。这一年来,我向朝廷上了五本,要求外放,是皇上不允,你放心,我会继续上第六本、第七本,总要一家再团聚了,两个女儿全在身边,我们永远欢欢喜喜的,岂不是好?’ “忽闻府外一阵忙乱,太监持诏而至,令三夫人即刻携女进宫。文尚书在一边听着,脸色顿变,勉强招呼管家领那太监别室奉茶,他却向三夫人作起来:‘不许进宫!’” 我皱眉打断许瑞龙:“许大人,你当时躲在哪里?” 许瑞龙愣了愣,哈哈笑道:“锦云不肯听你父母这些龃龉不快之事吧?” 我哼了一声,道:“无关紧要,何必说他。许大人,你这窃听本事堪称一流啊。” 许瑞龙微笑道:“嗯,你这是在变着法子骂我呢。也罢,这一段略过不提,但有一点必须说明,你父亲对你母亲既爱又敬,可又疑心甚重,三夫人怀上清莲之前,恰与中了血魔的成湘在一起,他疑清莲非己之女。三夫人被他一语气得落了泪。 “妻子一走,文尚书自怨自艾,留在园亭借酒浇愁。我无心再看,悄悄摸到了楚若筠所住的小楼,房中灯尚未熄,我学着文尚书的声音,敲门唤道:‘筠妹,筠妹!’ “她道:‘你还来干什么?去陪她呀。’我道:‘咳,筠妹,难道你还不知我的心?’若筠嗤的一笑,道:‘臭小狗的狼子色心,比起我那个不中用的丈夫,不见得高明到哪里了。’这下轮到我大出意料,我到京城之前,连她在哪儿都打听不出,居然她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她叹道:‘蠢才!蠢才!你一身的血魔气味,瞒得住别人,还瞒得了我么?’ “说着开了门,她在水银泻地般的灯光里站着,披跣足,毫不在乎腆着个大肚子,可见心里烦恼之甚。我微笑道:‘想不到杀手之王改邪归正,嫁入豪门做起富贵少奶奶来了。’她啐了我一口,问道:‘我也奇怪呢,你当初又没瞧见我的容貌,怎地一来就认出我了?’我笑道:‘象楚姑娘这样天下少见的美人儿,任是隔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影子,我便认出来了。’她笑道:‘胡扯八道!你那三夫人、嘿嘿你那三夫人才是天下少见的美人儿呢!’ “她忽一蹙眉,捂住了肚子坐倒在椅中。在沙漠上那回,她始终未卸面纱,可我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这两年来未尝不挂念,直到这时方才真正看清楚她的容貌,见她娇美异常,双颊酡红,竟似犹胜朱若兰。当下欲念大盛,抱住她腰肢,便向她脸上吻去,她腻声笑着,不躲不闪,忽地一口重重咬住了我的嘴唇,我大惊推开她,一摸嘴上血淋淋的,心中大怒,她喘着气,指着我道:‘粤猊,你惹恼了我,别以为现在我就杀不了你!’ “我冷笑道:‘哦,楚姑娘果然是守身如玉、洗手不干啦!抱歉,在下找错人了。’走到房门口,只听她细细的声音:‘要杀,吴怡瑾一定要杀!’她咬着牙道,‘以前是为了我的雇主,现在更是非杀不可!’ “我为之一凛,望到她脸上浓浓的恨意,恍然:‘你爱上了那个百无一用的文弱书生!’ “她咬住了自己的唇,静静等那一阵阵痛过去,凄然说道:‘我、我偏生遇到了他那冤家。’ “‘三夫人一日不死,你就一日得不到他的爱。’我摸着被她咬痛的嘴唇,出口伤人,‘即使三夫人死了,他心里眼里,还是只有他那原配妻子,你一样得不到他的爱!倘若他知悉真相,只会恨你入骨!’ “她重又激动,尖声骂道:‘臭狗头!奴才!畜牲!你――你有什么资格下结论!’ “我笑道:‘我有什么资格?杀手之王已经不成啦,我是新一代的杀手之王,楚若筠,你乖乖地别惹我生气,否则我杀了那个书生,嘿嘿,反正我横竖瞧着不顺眼。’ “她闭上双目,似是颓累已极,更无力与我勾心斗角,我走了上去,重又抱住她的腰,柔声道:‘小乖乖,告诉我罢,你原来的计划是怎样的?’”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六章 谁教风鉴在尘埃 “在此之前,楚若筠在清莲身上长期下毒,以期行动时用以牵制三夫人。但三夫人意外回京,偏是她临产在即,无法动手,若是让三夫人与女儿接触久了,必会现中毒之事。是晚,我从文府掳走了那个才会走路的小女孩子,清莲” 我张了张口,许瑞龙停下不说,道:“你有什么要问的?” 我道:“许大人,我一直没明白这一点,为什么那晚清莲没有随我母亲入宫?” 他快活的笑:“你刚才不肯听么,这要怪你的好父亲呀,他怀疑清莲来路不正,不许你母亲带她出头露面。三夫人一来无意与他争执,二来好象也是心急着进宫,这就给了我可趁之机。 “园子里我隔着花影,并没瞧清楚那个小女孩。待到把她连人带被抱走,看清了犹在这睡梦里的孩子,心内暗自骇异。这女孩五官酷肖她母亲,宛如三夫人一个缩小的模型,却又没有三夫人的生气,小小身体全无温度,苍白脆弱得象一张纸那样弹指即破。 “清莲醒后,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竟不害怕,我逗她说话,吓她,哄她,她都不哭不闹。我终于明白,三夫人所说不会说话的孩子,非是指她年幼,原来她是一个哑巴。 “我抱着她,一时感到手足无措。这孩子注定了是个牺牲品,无论最后刺杀计划成功与否,她都是命不长久。用这先天残疾的孩子,来伤害一个母亲的心,楚若筠这一步当真走得既狠又准。 “文府随即现幼女失踪,兵部尚书动用了京都禁军大肆搜寻,然而,影子纱之能成为江湖中传言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其隐匿、反追踪自有一套高明方法,我东挪西腾,把对方戏于股掌之上。 “按照计划,我应该做的,是尽量拖延时间,以莫测的行踪令三夫人乱了方寸,配合楚若筠。但我不知怎地,日日心烦意乱,那孩子离开了熟悉的环境,迅速衰弱下去,成日昏昏沉沉,偶尔两只小手向上虚空抓着,只怕等不到我们的计划实施,这孩子先不免丧命。我心中萌极强烈的愿望,我要见三夫人,再单独见她一次。 “我未起步,她却来了。在京都的郊野,梅岭山脚,我和她见了面。她依然是一袭白衣,苍白而镇静的面容,一语不地望着被我高高悬在树顶的孩子。 “她目下处境艰难。我离开中原的几年,清云内部争斗愈演愈烈,然而,与她作对的人,清云内部也好,义父也好,楚若筠也好,唯有耐心等待。其中最重要的,是那个强硬而野蛮的德宗皇帝,他对三夫人及沈帮主的竭力回护,天下皆闻。只要德宗一天在世,便没有人当真敢动了她。而眼下事实是,德宗皇帝,已在她入宫的三天后驾崩,她失去了这个最为强有力的保护,已看得到身边暗涌的激流,突然之间,声势凌人起来。而我就在这个时候,抢了她的女儿,割碎她的心。 “‘三夫人,’我笑道,‘还认得我吗?’ “我拉起她的手,不记得多少年前,也是这双微带凉意的手,为我疗伤,亲亲热热地笑道:‘你离她太近,我是有点害怕的,这样,我们离开她远一些,我让手下把她放下来,可好?’她犹豫了一下,随我转过山角。 “‘粤猊,’她终于开口说话,是一桩桩历数我的罪状,‘你出卖我师姐,收买朱若兰,暗害清云子弟,致残菊花,杀害月颖。粤猊,你做错了太多事。’ “我看着她,极之纳闷,但心内的欢愉,阻止我深思。这个女子,我一再伤害她,辜负她的好意,只因我极度的自卑和无能,而今日与往昔大大不同,我获得了足够力量,手下也有严密组织,与义父虽然还有联系,但他显然并不能把我象当年一样控制在掌心了。我要她开心,很是容易,只需把那孩子还了给她,楚若筠的计划,早被我抛之脑后。 “我一心要她欢喜,便告诉她,吕月颖并没死,那女子生命力极强,我以她为药人一段时间后,她竟自行恢复神智并在我眼皮底下逃脱。三夫人的眼睛微微闪亮,凝思想着,唇边漾起淡淡的笑意。 “在电光火石的一闪间,我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跳起身来大吼:‘你!你用调虎离山计!’ “她依旧淡淡笑着,目视前方,随着一阵朗朗笑声,一个紫衫女子出现,怀中抱着的女孩儿,不是清莲又是哪个?――我实在太过得意忘形,忘记了在京城,三夫人绝不是孤立无援的,京城清云分舵向来是她管辖范围以内,近年方移交给无情剑刘玉虹。她们内部或有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对外应敌,可是一致的! “可是我的血魔呢?为什么我手下那批血魔,在现有人接近清莲,竟未有任何预警?! “刘玉虹笑声未逝,传来另一个惊惶失措的女子尖叫:‘救命!救命呀!’” 许瑞龙仿效着那女子的呼声,声音又尖又利,我禁不住往后倒退。分明一早知道最后是清莲死了,可总也免不得那么惶惑,和身临是境的惊恐。 “那是楚若筠。――被一群人拿住了,难为她,装得似模似样的出凄厉呼叫。我霎时明白,楚若筠必然还另有一套更高明的使唤血魔的手段,现我有不可靠侵向,立即收回了血魔布防,改行二套计策。 “那群人个个黑衣蒙面,居中是一个身形伟岸的汉子,只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出在外。虽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可他在那儿一站,势若山岳停渊,隐隐挟雷霆之势,我登时想到了令楚若筠刺杀三夫人的那幕后主使人。 “在后面,文尚书满头大汗的赶来,口中直叫:‘放开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三夫人脸色微变,手一挥,数百清云分舵弟子从掩藏处现身,将文尚书团团围住。楚若筠哭得犹如梨花带雨,一迭声叫着救命,身子不时在那帮蒙面人手下扭曲着,文尚书目眦欲裂,可看一看妻子,忍住了不出一声。三夫人缓缓问道:‘尊驾是谁?意欲何为?’ “那人压着嗓子道:‘三夫人放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想与三夫人和文尚书谈谈家常。’三夫人微微一笑:‘阁下非但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连放声说句话的胆量也没有,拿住我文家一名妾侍,又值甚么呢?’ “那人笑道:‘三夫人可以不在乎,尊夫却未必不在乎。更何况,据在下所知,三夫人能素来慈悲为怀,又岂会冷眼旁观一尸两命?’ “我此时无心计较他们的针锋相对,清云弟子缓缓迫近身周,我曾听吕月颖详述清云所有阵法机关,一见便知他们所围的是清云最厉害的一个阵法,唤作九星联阵。这阵法自练成以来,从无人能在此阵内逃脱,看起来他们为了抓住我,大费苦心,这一回我即算是插翅也难以逃脱这天罗地网。 “脑后风声微动,眼光扫处,不见了刘玉虹踪影,情知身后动手的就是刘玉虹。不要说我本不是她对手,更何况在重围之下的偷袭?我心念电转,一闪不闪,后脑勺硬生生挨了一记,剧痛昏迷前的瞬间,依稀听得三夫人平和的声音:‘小虹,休伤他性命。’ “苏醒时后脑壳依旧阵阵剧痛,身子一动,手脚上铁镣哐啷作响,我勉强睁开双目,周围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想是让清云给囚禁起来了。那镣铐锁得极紧,我料想挣脱不开,索性不挣扎,楞楞躺在地上,脑海里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一阵苦涩,一阵甜蜜,一阵凄凉。 “这一番较量,我落尽下风,皆由我一心向三夫人示好而起,可我在她眼中早就猪狗不如啦,我出卖沈慧薇,诱骗朱若兰,掳拐文清莲,她怎么还会把我当人来看?她深知我的弱点,因此表面上单人独身,暗中却采取其他行动。以前是义父利用我,我的主人利用我,而今,她也同样利用了我。只不过、只不过,她倒底说了一句:休伤他性命。 “牢门外面铁锁碰撞,有人来了。我迅速调整姿势,把锁了链子的手架在脑袋后,翘起二郎腿,瞧着牢门处透进一点火光,一个苗条修长的身影站在光亮处。 “刘玉虹盯着我看了许久,嘴角向上一牵:‘臭小子,你有本事,干了这么多坏事,还能让她在百忙之下,关照留你一条小命。’ “我漫不在乎的迎着她充满了冷嘲与不屑的眼光,懒洋洋笑道:‘承蒙夸奖,却之不恭,小子只好照单全收了。’ “刘玉虹脸一沉,冷冷道:‘你给我老实些,不要以为得了靠山,我就不能取你性命。’ “我倒也不敢真惹恼了她,微笑道:‘嗯,我向来怕死得很。刘夫人千金之躯,亲临这阴暗污浊的黑牢,想是有话要问,请问,请问,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呵呵冷笑起来,说道:‘她的眼光当真差得无以复加。这么个没种的小子,还当是好人。哼,看起来传言不差,有关我师姐沈慧薇的隐情,就是你出卖无疑的了?’ “话虽如此说,却迟迟不提正题,只在牢门昏暗的火光中,来来回回走着,似有难决之事委决不下。我趁机透过火光打量周围环境,现这是一座独立牢房,外面即是昏暗的天幕。我被刘玉虹打晕时天色尚明,她没点我穴道或以药物相制,不会晕个两天三天的,这么说来,现在是当天晚上。我猛地打了个激灵,一骨碌自地上爬起,问道:‘你回来了,三夫人呢?’ “她思绪为我所扰,不满的瞪了我一眼,却象根本没听见我的问话,徐徐说道:‘粤猊,我三师姐饶你一命,是认为你罪尚不至死,但以她的性格,此后多半会囚你一生,最低限度也要废了你的武功。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若满意了,自会放你出去。’ “一番话极尽利诱,可见她欲问之事的重要性。我心头焦灼愈来愈盛,又问:‘三夫人在哪里?你把三夫人单独撂下了?她大有危险!’ “她总算回过神,斜睨着我,笑道:‘那是文家的家事,和我和清云没什么关系。她要独自解决,我也没奈何。’ “‘不!’我脱口而出,余下的话却咽在喉咙里。楚若筠为刺杀三夫人筹备数年,苦心煞费,此番假充为人质,决计是深怀杀机。而三夫人把楚若筠当情敌的份儿比较多,哪里想得到梅山脚下,遍布嗜血成狂的二十二名影子纱?无备之余逢一死战,她纵有过人之能,亦凶险莫测。 “刘玉虹似笑非笑地道:‘她一生经过的风浪,不是你能想象得到的,就别瞎操心了。’ “我默然不语。――靠在石牢的墙上,脑袋疼得如要裂开一般,要杀吴怡瑾,要擒她献给义父,是我自己选的路,几年来无时或忘,难道就因为她一点怜悯之情而全盘放弃么?更何况,她才设计抓了我呢!刘玉虹在我肩头重重一拍,令我清醒:‘这事不用你关心。粤猊,好好回答我的话,要死要活,由你一念而决。’ “我忍不住笑了,她的安危连自己同门都不关心,我又何必猫捉耗子多管闲事?刘玉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半扬双眉,沉声问道:‘沈帮主,慧姐――你当真确定她有过、有过和你一样的经历么?’一语既出,她满脸通红,然而眸中光芒,陡然间异常凌厉!” “不!”我叫了起来,腿下一软,坐倒在石凳,一颗心如要从胸膛跳出,“你胡说你胡说刘夫人、刘夫人怎会问这个?!” “我深感意外,笑道:‘刘夫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不知,这种事情是你想它有就有,你想它没有就没有。’ “刘玉虹哼了一声,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叫天铃的女子,不是么?’ “我不说话了,忽然觉,原来对我了若指掌的人,是从不露面的人,就象刘玉虹,或还有楚若筠的幕后指使人。可她什么都知道了,这番问话岂非多此一举?脑海中灵光一现,我微笑道:‘找到这个女子,对刘夫人的作用,可要比对我大得多。’ “‘此话何解?’ “‘我是个小混混么,唯恐天下不乱,无非是想以她来捣捣乱,令某人身败名裂。刘夫人得了她自是加倍有用。’ “刘玉虹追问:‘这人是死是生?’ “‘大概还活着。’非但活着,据我所知,义父可能找到这个人了,义父在等,等着可以难的那一天。而今,德宗死,刘玉虹迫不及待欲取沈慧薇而代之,也许机会真的到了。 “刘玉虹重又陷入启口问第一句话时的彷徨,久久沉吟。 “忽一抬头,恢复她高高在上的骄傲,我在这一刻同时也听到了,有人向这边急跑。刘玉虹沉着脸喝问:‘什么事这么毛毛燥燥!’来人就在牢门立定,颤声道:‘夫人不不好了,小小姐不行了。’ “刘玉虹一惊:‘胡说八道!抱进来!’门口弟子这才胆敢进来,抱着一个孩子,是清莲,刘玉虹将她抱过来,抓住她的小手,又急翻眼皮来看。我抢到刘玉虹身边,见这小孩脸蛋儿雪白,眉心隐隐透出一股黑气,四肢不断抽搐,只是不出一点声音,显得痛苦已极,失声叫道:‘哎哟不好,她的毒了!’ “刘玉虹手掌托在那小人儿的背心,以真气护住她心脉,急命:‘快去请赫连大夫,再去查一下三夫人目下到了何方,让她立即回来!’她已顾不得我,急冲冲向外走,我怎肯放弃逃脱的大好良机,笑道:‘这孩子中了血魔之毒,即算南道北医集至,也难以活命。’ “刘玉虹脚步倏停,冷笑道:‘对了,我倒忘了――毒源就在这儿哪。’ “她把我当成下毒之人了,我憋不住,讥刺地说:‘莫不成我理会错了吧,刘夫人你倒心急起这孩儿来了?她死了未必没有好处。’ “话一出口,立知大错。刘玉虹雪亮如惊电的眼神在我身上一扫,口气淡然:‘你能救她?’ “我有一点犹豫,血毒中而无解,我能解这孩子一时痛苦,这却是以加速她死亡为代价的。但若错过这个机会,面对刘玉虹,我着实有些害怕,当下微笑着伸出双手,那锁链铐得甚是恶毒,我行动自如,只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刘玉虹想是焦急之甚,一手仍抱住孩子,掣出佩剑,紧贴我手腕、脚踝削过,精铁如纸屑般片片碎裂,道:‘我虽放了你,可别指望耍什么花样。’ “我活动一下手腕,把那孩子抱入怀中,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孩子身寒似冰,一股股寒气自体内透出。我手指迅速点过血脉上几处要穴,叹道:‘待得她间、眉梢结了一层薄气,再也化不开,就没救啦。’ “那孩子受到我真气催逼,四肢舒缓,张开了眼睛来,望着我,忽而露出甜甜笑意。我心下一颤,竟不敢看她,抬头道:‘我要一间清静的屋子,一盆温水,一把薄刃小刀,三枝蜡烛,白毛巾越多越好。’ “刘玉虹见那孩子苏醒,也松了口气,把我带到一间空屋,我要的东西一一送上。我抱着那孩子怔怔坐了良久,想不通她的毒为何此时作。除非一个可能,楚若筠临死前动血咒,但我有控制血魔之心术,尚未感应到血魔之死亡迹象。莫非是三夫人遇险?楚若筠害死三夫人,这孩子也就没了留存的必要,故此动血咒。我心神越不安,逃出之心更甚。当下把孩子放入清水,她身上肌肤亦是雪白,肤下筋脉不时蠕动。我点她的穴道,仅仅麻痹了她作的痛感,这样已使她快乐不已,温水一泡,她雪白的肤色渐渐透出些血气,用白毛巾把孩子裹好。 “门外、窗边人影晃动,那是刘玉虹派来看住我的清云弟子。我点亮蜡烛,割破孩子手腕,取了几滴血,滴在烛心,火焰飞亮拔高,腾腾闪出一层雾气,瞬间笼罩全屋,我捅破一点窗纸,让这层雾气缓缓溢出。烛光大作,那些弟子自不免凑到窗前想看个究竟,血咒之血含有剧毒,其所燃雾气毒性更甚,只听得扑通、扑通,众人纷纷倒地,我开门飞身而出。 “清云分舵戒备远不如想象中的严谨,刘玉虹竟似失踪了。我轻易逃出分舵,心里一下空空荡荡,这情形越是奇怪,越是表明三夫人处有奇险。 “我横了一条心,决计不顾危险赶去文府,远远见着门前两盏白灯笼,在微明的天色中悠悠晃着。我一阵气血翻涌,忽然之间,手足俱疲,摔倒在地。” 我瞧着这个善恶难辨的人,涌起一阵奇异之感,他也似觉察出了什么,微笑着看了看我,立即接下去道: “醒来之后,我脑子里反而清明了许多,瞧那文府冷清清的架式,决不是女主人去世的光景,那么,果然是楚若筠死了?我在附近窥伺了半日,俟机点倒一个小僮,穿上他的衣服,豁出胆子混到灵堂外头,透着窗纸儿望进去,果见白幡灵位,写的是楚若筠的名字。 “三夫人站在一边,脸上神情既悲且怒,我见她多次,从未见她如此失常。文尚书背对着我的方向低头而坐。 “灵堂里嚎啕大哭的是老夫人,拍着桌子骂个不休,指三夫人害死楚若筠,害文家绝后。三夫人听到后来,终忍不住,屈膝跪下:‘婆婆,你不知武林中事,这女子当真是影子纱杀手之王。因莲儿遭劫,我怕别人也受到牵连,在府里暗下重防,若非她是与人串通自擒,决计不能悄没声息的瞒过清云防线,因此上才露出破绽,否则我对她的来路也全不知情。她非欲置我于死地,我除此别无他法。况且人不是我杀的,我原指望她为莲儿解毒她是小产而死。婆婆,我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都在你。’ “‘我不知你们那个武林中肮脏的事!’老夫人哭道,‘若筠什么时候会过武功,你这么厉害,她若是假装不会武功,瞒得过你吗?’ “三夫人苍白着脸,耐心解释道:‘那是一种邪术,月圆之夜汲取天地之精华,她全身经脉打通,突然一袭,武功高绝,而在平常并没半分武艺。也所以昨晚她带着身孕也要冒险动手,婆婆’ “她没能说得下去,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以她的武功,自能躲避,可她凭空受了这记耳光,整个人似是呆住。文尚书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起来,僵直的身子纹丝不动。老夫人继续哭闹:‘恺之!恺之!你给我立刻写休书,我文家容不得这般无视七出、断我香烟的不孝媳妇!’三夫人脸上忽现一丝倔犟,静静地站了起来,便向外走。我隐身在廊下柱后,望着她孤寂的身影渐渐走远,不敢跟了上去。――她已知道清莲中毒,她或许也已知道楚若筠在临死之前念动血咒,可她是不是知道,我在那间空屋里点起的蜡烛,所燃起的毒雾,足足一天不散,三夫人想见幼女最后一面,还需颇费周折。 “神思恍惚之时,听得灵堂里文恺之软弱低微的语气:‘母亲,三妹说的或许并不全无道理’老夫人震怒:‘你这是什么意思?到这地步,还为你媳妇辩护?!’文尚书叹道:‘三妹从未骗过人。’老夫人道:‘哼,你被她迷昏双眼了!若筠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啊!她好狠的手段呀,恺之,你娶这女子实为大不幸,我怕――’文尚书道:‘母亲,我娶我认,就算儿子因此死了,也断不能提休弃二字。’” 我默然听着,微微恻然。那一种凄绝悲凉,宛在目前,不能尽述。父亲待母亲,不谓不好,然而,他们确实是永远走不到一处去的两个人。父亲所执着的,究竟是否值得呢? “清莲自那屋内救出,一息尚存。三夫人不甘心眼巴巴看着女儿一天天毒身亡,带着她重返梅岭,与之同行的竟有一向神龙不见尾的北医淳于极。 “他们试图在楚若筠死的地方找到血蛊化解蛊毒,根据常理,身带毒蛊之人死后,其附体而活的毒虫无处可依,会留在生命流逝的原处。但他们不知,楚若筠的血蛊并不附在己身,而是附在血魔身上,况且,即使取得血蛊,依然无法救得清莲,楚若筠在她身上下了一年的毒,血虫早就单独存活于肌体之中,此行自是毫无所获。 “原本寻找血蛊就是迫不得已下下之策,如今连这一线希望也告破,彻底意味那孩子回生无望。那孩子在三夫人怀抱中,手足不住抽搐,北医叹道:‘她一阵抽搐,其体内血咒催动痛苦不堪,就连成人也难以经受。’ “三夫人面色惨白,问道:‘依先生之见,莲儿还能支持多久?’ “北医道:‘你抱着她,岂不感到她身体渐渐冷却,待降至冰点,周身结起一层难以融化的薄冰,神仙难救。咱们尽全力护住她一口气,最后的关口,也无非晚个十来天而已。’ “三夫人明白他的意思,生既无望,不如让清莲安然离去,但自己亲生骨肉,如何割舍?北医交给她一颗药丸,让她自己作主。三夫人身子一颤,慢慢接过,微笑着道:‘先生,我想多陪这孩子一会。’ “北医欲慰无语,叹然离去。三夫人独自一人茫然顺山里泉涧而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空谷寂冷,有一片极大的池塘,碧玉般水面上无数莲叶摇摆,风送香动。空谷中有此异景,实所难料,更何况池中莲花,恰合了那孩子的名字,三夫人震动,仿佛瞬间感知天地召唤。她怔怔望着那一池碎萍清莲,渐渐的清眸间泪光盈然,泪水滚滚而下,顺着白衫,纷纷坠落在女儿衣襟。 “她低低说着话:‘莲儿,你莫要怕,妈妈爱你,妈妈护着你呢。莲儿,你怎么不能叫我一声?妈妈在期颐,天天想着你,天天想着听到我的莲儿,叫一声妈妈莲儿,你知道么?妈妈回来了,妈妈是要带你走的呀妈妈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躲在阴暗之中,妈妈要带你走,时时刻刻将你带在身边。’那孩子全身剧烈抽搐,她不住吻着她的小脸,小手,小脚,柔声道:‘莲儿啊,你很痛是不是?你别怕,很快就不痛了。莲儿,你那么可爱,那么无辜,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想来上天原是把你错降人世,现在是要收回去了。’ “她把那颗药丸,噙在自己嘴里,吻着女儿嫩蕊般的嘴唇,把药丸喂入女儿口中。而后,静静坐在水边,凝眸注视着她的孩子,远处是猿声哀啼,声声断肠。那孩子逐渐得了安静,依偎在母亲怀中,睡去,睡去 “天际清晖,千丝万缕映入她眸心,流华万千,眉间透出绝望疲惫的神色。水中千百枝莲花摇曳,她凄凉微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如此红尘,不如归去。’采来一朵硕大无比的盛开的莲花,把清莲放入花心,从旁一瓣瓣采集了花瓣覆在那小小身子上,直至身影隐没花丛。她放了手,看流水拂动了莲花,渐沉渐下,在池心慢慢隐没于水底,风过碧叶千层绿这水葬之法,当真也只她想得出来。” 我微微颤栗,小妹原是这样夭折的,一向对外的说法是溺水而亡,是以尸骨无存。小妹在生,受祖母和父亲的疑诘,母亲想是不愿把那年幼的、无辜的孩子葬入世俗之地。 “她茕茕孑立,衣袂在风中飘扬,有如一个轻盈而淡色的影子,说不出的孤寂,她的神、她的魂,皆随着女儿一同去了,忽然淡淡说道:‘出来。’ “我目睹此情,早就激动难抑,当下现身大声说道:‘三夫人,害你女儿,也有我一份,你要杀我,我反正也逃不了,你就动手吧。’她摇摇头:‘你去吧。’此言大出意外,我讷讷道:‘你连杀你女儿的仇人也放过么?’她唇间浮起惨淡的笑容,说道:‘你从清云逃出来,不怕危险又到文府,是为来救我,或是给我报讯,不是吗?’她那样自信,了然一切的从容,激得我满脸通红,违心说道:‘不是!当然不是!我们是仇人,永远是仇人!’她双目凝注着池水,说道:‘不论你心机如何,看在我女儿份上,她清白无辜的眼睛不要看到杀戮,鲜血,和仇恨你走吧。粤猊,今后别再跟着我,也别再让我看到你。’” 暮色苍茫,笼罩在这似曾相识的旧园,许瑞龙深垂头颅,良久不语。 “我虽寡廉鲜耻,尚有三分自知之明,情知一向以来,已惹三夫人生厌。我敬她慕她,她若想到问我一句来历,我必当连义父计谋全盘相告,可她偏偏一语不提。梅岭被擒,我和义父是彻底失去联系,明知他倾全力在找我,而且也肯定找得到我,但我打定了主意,能避一日是一日,当下出了京师,漫无目的胡乱行走,惶惶然心有所失,更不知自己走向何方。一晚我在荒郊野宿,夜半惊醒,见远处篝火明亮,数十人围坐,无巧不巧,竟然又被我碰上了返回期颐的清云一干人。 “我藏身草丛,一看之下,深觉心惊,却原来清云十二姝,这次到京的着实不少,除三夫人和刘玉虹,尚有方珂兰、赵雪萍和李盈柳,另外还有杨若华、徐琼巧、王晨彤等人,就凭这付阵仗,我居然还敢掳拐清莲,失手被擒也在情理之中了。 “她们好象在争论着什么,语声时高时低,时而激愤,时而细语,有一点很是明显,她们全是冲着三夫人来的。三夫人坐在一旁听着,脸上神气瞧不出是伤心还是恼怒,以前她不甚爱笑,而自有纯系出自天然的温柔亲切,眼见得这般淡漠的神气,那是对身外之事都已失望了。争论渐趋激烈,刘玉虹更是性气暴烈,几次戟指。三夫人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颤巍巍立起身来,走到那火堆边,我心下大惊,想道:莫非她被逼不过,竟生绝念?我忍不住张口便欲大叫,哪知就在此时,一股寒流涌过四肢百骸,全身麻木,动弹不得,模模糊糊地只见三夫人自怀中取出一块黄色绫绢,向火中掷去,随即向后倒去,一口鲜红映在雪白的裙角之上,刺目鲜艳。我再也难以支持,不觉晕绝过去。” 他看着我,问:“我这些年百思不解的,就是那块黄绫,究竟是什么?值得她们那样的逼她。” 我恻然摇不语。 那是德宗薨逝之前给她的免死诏书。德宗预知母亲未来不祥,于是赐下他遗于世间的最后一份关爱。但她向来不拿他恩宠当一回事,便是他免死诏书也不当回事,那些人却因此而恨她、逼她,非要逼得她丢弃了这份尊荣不可。那是她最后的护身,然而她也不要了,想必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已断绝了生的指望。 许瑞龙等不到我回答,续道:“这次毒,重又落入义父掌中,嘿嘿,我倒底是翻不出如来手掌的小妖精。这次切断联系,做得极为明显,他不可能再原谅我,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故意不曾杀我,逼我服下软骨散,让我等待那一天:‘你不想看到你那三夫人被擒是么?我偏要让你看到这一天才杀你。’由是一囚经年,我不止一次试图逃脱,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 “多年苦心谋画,终见成效,自德宗一死,他进展大为顺利。当年我为博他宠,把沈帮主的机密泄露出来,这成了置三夫人与沈帮主于死地的最大武器。沈帮主曾经的卑贱身份,固然使她在从此在清云十二姝中头难抬,人难见,更意想不到的是,由此抽丝剥茧查下去,现了更大的秘密。沈帮主不可告人的身份,长年来隐藏得风声不透,自是得到三夫人助力。这件事一旦被揭穿,三夫人先自放弃了为自己辨护,从此她的地位一落千丈。 “再见她时,是在秦阳山中。三夫人被清云逐出,武功全失,为躲避义父追踪,一路逃至崔艺雪隐居之处。义父为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之久,当然步步紧逼,崔艺雪武功不弱,论机心智谋万万不是义父对手,和她丈夫两人双双失手被擒,三夫人自隐避之处挺身而出。 “被囚以来,义父极尽手段折辱于我,每使一个花样,必笑着告诉我,这是他为三夫人准备的,让我先行体验,自能想象三夫人日后光景。崔艺雪被抓不要紧,她怎么能够出来?!义父得意洋洋的捏着我的下巴,笑道:‘小猊,你今后可多了一个伴了。’ “她忧急交加,身染重病,面色惨白惊人,任凭义父出言侮辱,全不回对。她所以现身,是要义父放崔艺雪,义父在这一点上倒未曾食言,即时放了那夫妇二人。然而然而三夫人就此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最后几字他一字字咬牙切齿地道来,停顿了许久,暮色浓重,我看不清许瑞龙面目神情,跌坐在亭中石凳,阵阵冰冷侵入肺腑。许瑞龙幽幽语音复起,跳过这使人无地自容的一节,转述他逃生经过: “三夫人遭擒,我知道我的死期也已不远,如不能尽快逃出,义父不会容我这个反复无常的叛徒活得更久。当晚车过栈道,两旁俱是峭立悬崖,我募然从马车中扑出,直坠深谷。 “为这一天,我筹划了很久,只有这自杀的一式才能暂时摆脱义父控制。我身上、头上裹了一层薄薄丝棉,更重要的是,我有一把精钢所制的虎爪,那是以色诱人换来的唯一一件宝贝。下坠过程中,只管盲目地挥出虎爪,死命钩住一切可倚力的地方,把坠落之势保持在一个稳定的下降速度,总算是保住小命一条。 “那悬崖极高,我连滚带跌的落下,身上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也伤及内腑,强自支撑着翻出那片山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逃得越远越好。秦阳山中多虎狼,我很快遇上狼群,拚死搏斗一阵,爬上一棵古木,已是筋疲力尽,也顾不得是否会遭狼吻,就此睡去。 “命不该绝,我被一个猎人所救,我身上衣服早就破不蔽体,他看到我肩上所留的耻辱印记,嘿嘿,居然这么个粗鲁无知的笨蛋也当我卑贱下人使唤。 “留在这猎户家里太过危险,附近还有十几户人家,只要有一个人传出半点讯息,就会把义父引上门来。但此人夜夜把把我双手双脚夹在捕兽器里,我重伤未愈,只有听其摆布,无力逃脱。 “如此七八日后,来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带着两名下人。原是到远方探亲,哪知迷失在这深山里。他们给了猎户许多银子,让他带路出山,当夜暂居此处。我想方设法见到了那少女,告诉她,这猎户不怀好意,存心谋财害命。那少女相信了,帮我打开手脚上的捕兽器,一行四人仓皇逃奔。 “我们在一飞瀑边栖息,她的丫环逃得辛苦,对我口出恶言,说小姐,你看这人肩上的下贱标记,他的话你也好相信?我们没有当地猎户带路,只怕出不了深山。我嘿嘿一阵冷笑,募然难,杀死了那饶舌丫头和另一名家丁。那小姐吓呆了,哭也哭不出来。我把从猎户家中逃出时所带的捕兽器给那小姐夹上,笑道:‘你莫怕,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不会杀了你的,而且,我要娶你为妻。’ “我占有了她,俯在她耳边问道:‘你的郎君生得可俊俏么?可能使你满意么?’那小姐的眼泪自紧闭双目中潸潸滚落,点了点头,我哈哈大笑,在她手里塞了一块刀片,柔声道:‘小乖乖,你是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见到我容貌的人,来吧,用这刀片划破这张脸,把这张你记到心里的脸毁掉,毁掉!’那小姐惊叫,拚命摇头:‘不!’我下死里打她,骂道:‘你也是个看脸不看人的贱人,和天下禽兽都一样!’强握住她的手腕,往脸上划去,痛楚中感到热腾腾的血液在脸上滚过滑下,数不清割了多少刀,直至大叫着晕去。 “醒来时脸上包满布片,那女子嘤嘤哭声就在耳旁,毁容前我把她双手放开了,她要趁我昏迷时杀我报仇,那是易如反掌,非但不杀,反为我包扎,我嘶哑着嗓子道:‘我给了你一个机会,你不杀我,会后悔的。’她哭着,低声说道:‘你自毁脸容,必有不得已的苦楚。郎君,晴心这一身既是你的,今生决无二意。’她那泪盈盈的双目,有一刻竟若三夫人般悲天悯人,我竟不敢直视。 “忍住剧痛,挣扎着爬出山洞,到那飞瀑倾注的深潭边,扯下脸上的布片,水里清清楚楚映现出一脸鲜血,丑陋如鬼,即使义父、主人、天底下所有人这会子站在面前,也都认我不出。 “我照了又照,又是伤心,又是愤怒,容颜销毁,虽生若死。是谁逼我到这一步田地,是谁陷我一生孤苦?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我要把天底下所有负我、薄我、误我、害我之人,一个个叫他比我更痛苦千倍、万倍! “水中的丑八怪,穿着一身破不蔽体的脏衣,那个耻辱的印记清晰可见,即使毁形销容,那个耻辱还是存在。我一不做,二不休,提起刀子,狠狠在肩头一刀剜下,割了一块肉下来。血肉模糊中,只见那印迹深烙在骨,它是非得一生一世跟着我的了。”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七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 一口气叙述到此,许瑞龙嘎然而止,仰头瞧了瞧黑沉沉的天色,神情顿复轻松,拍了拍手,笑嘻嘻走回园亭,不住嚷道:“天色这么暗了,怎么不点灯?怎地还不上菜,岂不是饿坏了贵客么?” 此前早有几个少年在花外探头探脑,不得他召唤,谁敢冒险上前?听得责问,一盏盏园灯倾刻间次递亮起,佳肴美酒流水价送上席面。 我还怔怔坐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象是说完了,但言下尚有余韵未尽,忍不住问道:“后来怎样?” “后来”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后来还有什么?毁了容,做了上阱士族族长的女婿,割断了和从前所有关联,亲近宇亲王以获得晋身机会,廿年小虫翻作龙,那都不成其为秘密啦。” 我微微恻然,只道:“听丞相这样讲,你和我们清云原无仇恨,而且有着共同的敌人才对。” 许瑞龙大笑道:“与清云原无仇恨,那倒未必。清云我本来瞧着不顺眼,尤其不喜欢你那位慧姨。” 我愣了愣:“慧姨?” “你可是忘了,她自一见我面,就笑我是个美人,分明笑我以色悦人。哼,那一天我便立下誓言,要叫这自以为是、瞧不起人的一帮之主,一生痛苦,永远不得超生。” 我脑中晕眩,似是记得许瑞龙这么说起过。 “但慧姨仅是随口玩笑,此后多少事情,都因你出卖慧姨而起,你报复得还不够吗?” 许瑞龙微笑:“嘿嘿,那怎么够?――沈慧薇枉为帮主,眼睁睁看着三夫人被害,袖手旁观,无能为力,是第一该死之人。清云之中,三夫人既是那样下场,其余人等,一个也别想逃脱,我早晚要一个个给她们好看。” 我呆了半晌,许瑞龙笑眯眯地又道:“你想,我切断一切关联,谢帮主她们又怎么能猜到我就是粤猊,并给你那一大堆在下罪证?那自然是我和她们斗法之时,慢慢显出的蛛丝马迹。” “你简直是”我生生顿住不可理喻这四个字。此人自出现以来,他眼前的行为,他回忆的旧事,又有哪一件是能以常理论之?他固然口口声声不想害我母亲,其实我母亲每况愈下,每一次也少不了他的掺和。他自身经历坎坷,却将根源归罪于外界每一个人,这个人早就失去了作为一个正常人的本性。 他象是完全不曾留意到我的激怒,频频举杯,我冷冷道:“多谢许大人拨冗相待,天色不早,锦云该告辞了。” 跨出半步,许相一遮袍袖,拦住去路,笑道:“慢来,慢来。” “怎么许大人不许我走吗?” 许瑞龙微笑道:“下官岂敢。文小姐光临敝府,这大半天,连杯清茶都不曾入口。现下晚宴放上来了,文小姐不顾而去,难不成是瞧不起下官?” 我瞪视此人,无言以对。这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一边嚷着我与你清云有深仇大恨,一边殷勤留客?举起酒杯:“既如此,锦云愧领。”他一连斟了三杯,我连饮连毕,将杯倒置于桌面,“锦云只有此量。” “再随便吃点东西。空腹饮酒,容易伤身啊。” 我又急又恼,不禁后悔太过轻信,竟然单身来赴此约,这样下去何时方是了局。 许瑞龙似是酒意上涌,侧过头,眸子半眯一线,懒洋洋地笑道:“锦云啊,我是为你好呢。你莫要任性,拿自己出气,吃饱肚子,说不定待会打架才有力气呢。” 远处樵楼更鼓悠长的响起,时交二下,我倏然一惊,颤声道:“你、你不择手段,视清云为敌,你借着回忆把我留在这里” 许瑞龙双目忽张,呵呵大笑:“好锦云,你终于想到了是么?” 他负手急起,在灯下趋走,一双眼睛在灯光里闪闪亮,激动难抑:“刘玉虹擒我一次,已是该死!还敢要胁我说甚么秘密,转眼十几年过去啦,我只要她儿子的一条命,连本带利算回来,她也未见得吃亏吧。哈哈,哈哈!” “可是你和他订了三月之约?” “三月之约?”许瑞龙瞪着我,“我倒是想给他的,关键是你们把这期限当真了么?宗质潜那小子,要是有半分机会出手,会坐等下去?既然如此,许某人更从来不是信守诺言之人。” 我长吁一口气,缓缓说道:“许大人也给过我三月期限,我这时便告诉你,你的所愿,决无可能!许大人若要取我性命,这便可以动手了。” 许瑞龙笑道:“下官岂会向文小姐动手。” 我一连变换几种方位,他都拦在我面前,我长剑出鞘,向他疾刺,这当儿心急如焚,出剑更不留情,但剑光霍霍,到了他紫色袍袖的范围内,有如珠沉碧海,连一点波澜未起。紧跟着右手手腕被他托住,我更不打言,剑交左手,便往颈中抹去。许瑞龙这才骇了一跳,一指弹在左手剑背,我几乎拿捏不定。 “你疯了!” 我咬着牙道:“放开我,不然我立即咬舌自尽。” 他呵呵笑了起来,道:“锦云,我真是弄不懂了,你心里喜欢的倒底是哪一个?抑或象三夫人那样,实质上你不过是为了名,为了义,为了那种种抛不下的顾虑,而走上你母亲的老路?”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象一枝毒箭,带着撕碎一切的炙焰,刺穿我的胸膛。我痛得说不出话来。 “傻姑娘,”他悠然道,“你若是当真喜欢他呀,这会子赶到梅岭脚下,还来得及收拾他的尸骸,不教血魔全吃光了。要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和他话别两句。” 他说出“梅岭”二字,同时放开了我,我急纵向后,就在那道神秘长廊之前,听得一声:“接着。”一道白色光华招入我手心,依稀听得他带笑的声音,“没有这个,下官可舍不得你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变成血魔盘中餐呢。” 堪堪奔出相府,月下长嘶,门口一匹白马毛色雪亮无暇,正是我来时的坐骑,我呆了一呆,猛然想到一切均落在许瑞龙算中。他要向宗府下手,不仅仅是由于两家商场争执,实是为了与刘玉虹多年怨隙。他有意把我约出,用回忆来拖时间,一方面下手对付质潜。 然而他说我此时赶去,刚巧能为质潜收尸,这也在他算中么?质潜质潜他拖不到二更后么? 一瞬间心痛如绞。 仔细推想,我从一开始,口口声声和质潜站在同一阵线,但我几时为他真正着想过?几时是把许瑞龙当成真正敌人?我只知道他对我不怀敌意,我自然而然也对他少戒少防,明知那是一头豺狼,随时会暴起行凶,我却一直故意模糊这一点。这是为什么?难道,我心中是在怨着清云,怨她们兵不刃血逼死我母亲,怨她们不动声色替我拿定终身的主意,我始终就未曾与清云一条心,清云在我身上寄予厚望,质潜他的鲜血呵,也许就是第一个致命错误! 白马风驰电掣般疾纵,从京城城内到梅岭这段路并不算近,我自来也未曾去过那地方。但贾仲那天来到之时,曾经指点地图,对几个地方加以详述,梅岭即是其一。 梅岭本是帝都附近有名之胜景,山色幽丽。它是一座古老千年的火山,沉睡已久,近年来却常闻山体变动,又有了活动的迹象。是以官府刻意封锁,以阻止行人接近生危险。 梅岭延绵数十里,东西两峰高耸对峙。纵岭之间,斜向伸出山口,我驰入山口,奔了一阵,一阵长啸忽地响起,音含悲慨,在峰峦间久久回旋,是质潜!那是他的声音!啸声虽是清亮高昂,但中气不足,显然负了内伤,我凝气出清啸以回应。 转过山口,是一个乱石堆叠、杂树丛生的低洼山谷。 深墨色的苍穹下,星影摇摇欲坠。一条白衣人影潇然傲立,长乱舞,眉间宝石光华粹目。他身边另有四人,是彭文焕、温八爷以及甘十、十二兄弟,五人藏身于一堆奇形乱石后面。我再也忍不住,喜极而呼:“质潜!”将身飞离马鞍,质潜猛地喝道:“别过来!小心!” 月光下淡得几乎瞧不见的杀手影子低声呼啸,一齐向我扑跃奔腾而上,我早有防备,长剑飞舞,说也奇怪,那些影子乍近我身,忽出愤怒而短促的“嗷嗷”之声,又纷纷四下散去,仿佛避之唯恐不及。质潜抢出乱石堆,把我一把拉入怀抱。我颤声叫道:“质潜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孩子气。”质潜失笑。他的伤比我听见长啸时想象的更严重,肩头一大片抓伤,额头上的血点点滴上面颊,滴落白衫,连他一双眼睛,也在剧斗之中变得通红,这时闪过一丝焦灼,“你怎么来的?你真不该来的!” 有人接着质潜的话头笑道:“没错,文小姐,你真是不该来,辜负了我家相爷的厚爱。” 方才急着与质潜会合,并未留意到,石阵以外除一大群影子杀手,还有一条实实在在的人形,一个约摸二十余岁的绯衣男子,手持一把洒金扇子,故作悠闲状一摇一摆,形貌俊美,只是眉目间油滑轻浮。招手令影子纱聚拢在他周围,继续吃吃笑道:“你家心上人注定了今夜要做饱我血宠口腹的美餐,我倒怕太淡而无味,文小姐你来了,流两行眼泪正好配个辅料。” 许瑞龙手下不但心狠手辣与之仿佛,连轻薄唇舌也学得似模似样,我是早就听惯了,质潜目间闪过一丝怒色,我拉拉他袖子,低声道:“别忙理他。” 打量四周情形,暗自心惊。 质潜五人背靠山崖,前面东一块西一块堆满乱石,看似杂乱无章,草草堆成清云最为奥妙的一个阵法:九星联阵。此阵向不外传,这五人中,只有质潜自小学过,就连文焕亦不深知,温八和甘十兄弟更是一无所知了,阵形的勉强维持,全靠质潜及时出言指点。恶战显然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想必正是靠着这个巧夺天工的阵法,才得与半人半兽的血魔苦苦对峙至今。 数了一数,绯衣男子周围的血魔只剩下十八个,远处两三撮白骨,我一阵恶心,想到那是击被击毙的血魔被同类吃掉以后所余骨渣。 血光既现,魔咒引,绯衣男子一旦停止攻击,血魔暴燥不已,“赫赫”之声大作。绯衣男子摊了摊手笑道:“血宠平常很乖的,这会子饿啦,我也约束不了。” 我紧盯住他,却没现他如何出攻击号令,十余条血魔影子一齐揉身扑上,质潜出声指挥,迅速转移巨石,影子被阻挡于外,疯狂号叫起来,一掌一击,碎石四下散裂,向阵内激射。这石阵规模原本较大,激战时久,众人余力渐弱,阵形变换间越缩越小,此时仅有十余步方圆,这漫天碎石众人如何躲闪得开,八爷和文焕分别被击中。 我绕步转到文焕身前,接替他的位置。文焕浑身浴血,靠着山壁气喘不息,哈哈笑道:“文姐姐,你来了正好,本来我昨天就该给血魔尝尝鲜的,现在照样表演一遍给你看。”我哼了一声,挥袖移动大石向血魔压去,说也奇怪,那血魔见了我,目中绿荧荧的兽光一弱,恨恨向后退缩。这是第二次了,我一怔,想起了许瑞龙掷来的那东西,必是血魔克物。 低头摊开手掌,只见一片明如镜光、形如鹅卵的东西,幽润微凉,竟已牢牢吸附在掌心,隐隐然向肌肤内潜入,再也取之不下。 质潜眼光片时不离我身,问道:“怎么?” “我不怕血魔。”我简单地说,顿了顿,决然道,“质潜,待会若有时机,你带着文焕他们先退。” 不待质潜回答,我足下轻点,跃出石阵,那绯衣男子遥遥站在石阵以外,指手划脚,正在得意非凡,我已到了他面前,唰的一剑刺去,这人再想不到我又敢只身出阵,大惊之余大弯腰避过,我抢了先机,一剑紧似一剑。那人躲得狼狈,连声呼号,虽有血魔奔回救援,却仅在外围奔走不休。那人大骇叫道:“文小姐”我剑尖点住他咽喉,笑道:“我把你送给血魔,瞧它们吃你不吃!” 话犹未完,只听得一声巨响,我情不自禁回过头去,那边石阵缺了一大口子,堪堪将危,在一群影子的包围下,我居然不曾找到质潜在哪里! 我手腕一颤,剑尖刺入那人喉头半分,喝道:“令召回血魔!” 绯衣男子此刻反而冷静下来,微微一笑,慢吞吞地说道:“相爷待你真好,居然把血石给了你。你可知他刻意培植我多年,都不肯让我碰一碰那玩意儿呢。” 我又急又怒,伸指点住他周身几处大穴,划破其肩头,那人猜到我的用意,眼中闪过复杂之极的神色,既是害怕,也有一丝诡异笑意,低声道:“你会后悔的。”说着身躯向前一冲,冲着我的右手大口鲜血狂喷而出,那人的血竟呈油油碧色,我顿知不妙,急向后退,手上已经溅到了不少。那绯衣男子“嗬嗬”怪笑两声,头颈一歪,就此死去。 掌心滋滋微响,血石从大到小,从有到无,飞快地消弥无形。我怔了一怔,提起那人向影子纱掷去,随即挥舞长剑护住全身。血魔闻得新鲜的血腥气味,一阵呼啸,团团围上,其中几个血魔朝我一嗅,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来。我存心立伤一二血魔,引其相互自噬,惊电般疾刺正面杀手胸口,岂知那血魔裂嘴一笑,不进反退,一剑正中对方心口,如中败革,长剑反而向外荡去。我顿知不妙,倒转剑柄,狠狠撞到右一名血魔的手肘,这一下以硬碰硬,那血魔痛得手一缩,我疾从那一线空隙中矮身钻出。 这么一交手,知道血魔穿了特制皮衣,不惧寻常刀剑。 我一转身,解下腰间束带,迎风一抖,绸带本是无力之物,血魔戴着巨型手套伸缩不如意,绸带倾刻间绕住一人手腕,我轻轻跃上那人肩头,手起剑落,自头顶直贯而下。血魔怪叫一声,大力卷动绸带倒地,我不及闪开,脚踝上一阵剧痛,被另一血魔张口咬住。我一剑刺去,那魔偏头避让。 云锦楼上我见识过血魔武功,平平无奇,料想虽然血咒已动,我估计仍可耗上一段时间,谁知血咒催动后的影子纱武功斗然提高,行动之速,力量之巨,都出乎我意料之外,固然杀了一个,我也已经负伤。 脚踝上鲜血长流,行动立缓,血魔闻到血腥味,抛下已被我杀死的同伴,亮起白渗渗的獠牙,围成内外两个半圆向我进逼过来,其势不再是和我交手,而是随时打算扑上来嘶咬一口。我自知血石失效,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眼见这等可怖情势,不禁心头一寒。 一柄长剑自我身侧递出,同时一只手把我拉到他后面,质潜头也不回地护在身前,冰凰软剑寒芒飞烁,霎时护住二人身形。冰凰软剑,天下名器,挥扬间自有正气浩然,血魔一时不敢攻上,我们边打边退,重又逃回石阵。 回头一望,血魔竟然不顾已经死去的一名同伙,及那绯衣男子,仍是呼哧呼哧的围住石阵。影子纱虽近魔性,毕竟还存在着人类才有的思考和分析能力,并不忙于自噬,齐心对付外敌。 血石失去效用,石阵缺口已露,而质潜五人个个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我叹了口气,苦笑道:“想不到今晚大伙儿命丧于此。” “不见得。” 充满了血腥残酷的夜风里,头顶上飘来冷冰冰的声音。我们循声而望,峭壁之上横向斜伸一株老松,一条人影半倚在树荫里,好象从一开始就躺在了那里,又好象突如其来。半山腰下无落脚上无凭依,不知那人是怎么上去的。 那人遥遥向下一指,道:“你的用意本来不错,可傻小子舍不得你,坏了事。眼下情势,仍得有人出去做个诱饵,其他人才有脱身机会。” 质潜一直没放开我的手紧了一紧,我反手拉住他,那人似乎瞧见了,轻轻冷笑:“这种关头,还是拖泥带水没半分决断,活该死在这批魔物手里。” 甘十募地大吼,扑出石阵。伴随着十二叫声:“哥哥!”血魔惊天动地的咆哮起来。 生人出阵,果然是最好的诱敌方法,几乎所有的血魔都一下被甘十吸引过去,甘十倾刻间血流满身,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大笑起来,叫道:“来吧,我给你们吃,我给你们吃!”一跃而起扑到一名血魔背上死死抓住不放,那血魔巨手反转,抓住他的脖子,竟生生扭断。 静止。突然之间,爆出一阵欢天喜地的吱吱乱叫,一瞬间顾不上其他敌人,所有血魔都疯狂扑到那名血魔背上,撕扯咬噬。甘十尚未气绝,嘶声长呼。 潜抓着我的炽热的手变得冰冷,低下头,闪电般在我额上一吻,“带走文焕。”猛然力将我推开,与十二一先一后,抢入血魔群中。接着温八那肥大的身躯一闪,紧跟了出去。 几乎只是一转眼间,那一堆血肉,在咬噬下迅速消失。血魔一个个抬起了身子,狰狞的脸上有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然而,望着扑出来的生人,却更见贪婪。 文焕闷哼一声,疾向外冲,我一把抓住他:“文焕!” 文焕脸上一片坚毅之色,决然道:“姐姐,我决不做偷生逃命之人!” 我手上几乎没什么力道,任凭文焕挣脱掌握冲入杀戮战阵。 漫山遍野,血魔呼号大作。在一片模糊不清的身影包围下,质潜那雪白的长衣也分外朦胧了起来。我心中犹如烈火燃烧的痛楚,握着长剑,以束带为鞭,一步步走出石阵。 坐在峭壁松树上观战的那人一直好整以暇地观战,就连吞吃生人的惨剧,也不能使其震动半点,仿佛他全部的使命,就是三言两语挑逗众人放弃这个尽管支离破碎但尚能支撑片刻的石阵,自行一个个奔出送死。而宗家这几人虽都豁出了性命打斗,终究是强弩之末而已,面对吸噬血食之后精神大振的血魔,无异于送人与食。 直到此时,那人不紧不慢地坐起,喃喃骂道:“一群大笨蛋,放着有为之身,尽做无用之事,最大的作用也就是给凶魔做一顿宵夜而已。”摸索了半天,慢吞吞摸了一根套索出来,垂到文焕面前,笑道:“拉住它!” 文焕怒道:“你是什么人!滚开!”一刀向血魔劈去,刀风鼓荡起那根绳索,横向里飘开。两个血魔都伸手去抓绳索,看来绝无躲闪之余地,那绳索荡了两荡,不知如何,文焕不住怒吼,整个人已被吊了上去,那人伸手抓住文焕,往树杈上一放。 救出一人,场上形势越不支,那人闪目观看,也似有几分紧张,那棵古松并不怎么粗大,他要再用套索救人上去,就没处可放了。突然一个倒栽头上脚下陨跌下来,无巧不巧,落到我挥出替八爷解围的绸带上,份量奇重,震得我半边麻木,那人却借着绸带反弹之力向上跳起,半空中踢了温八一脚,温八偌大的一个身子腾云驾雾般飞起,扑的一声,跌回石阵,伏在地上一动不动,想是被那人踢中了穴道。 那人身在半空,竟然犹能懒洋洋翻一个身,又抓住了红着眼扑杀的十二,如法炮制地将其抛回石阵。那人甫跌下地,血魔齐声低呼,诸般杀手,一齐向这突如其来的敌人招呼,那人用小巧身法在地下滚了两滚,于间不容之际躲过无数杀招。 那人一跃而起,手中已持了那绯衣男子的尸身,当作一件兵刃般向血魔挥去,一面喝道:“两个混蛋还不快跑,我可护不了这许多人!” 血魔见他将绯衣男子当作攻敌兵器,一时之间,激起同忾怒气,一围而上。质潜左手持着冰凰剑,支持不退:“这是宗家的事,前辈何方高人,不必插手涉险!” 我早已看得呆了,那人从高空坠下、抓人、掷人、躲避,这几下是观战良久以后乘隙而入,一出手即奏功,这等武功奇诡绝伦,实是当世罕逢对手。这人是谁?但他武功虽高,要说以一人制伏十余名凶性大的血魔,仍是决无可能之事,质潜当然不肯于此危难关口脱身。 那人勃然大怒,不住骂道:“笨蛋!混蛋!”突地欺身过来,伸手一拂,质潜不能抵挡如此强大的一拂之力,向我这边飞了起来,我纵身接住。 那人冷冷道:“带他走!放心,他们那些人一个都死不了的。” 我心头一凛,那人语中,自有迫人威势,似乎这句话一诺千金,决不容人生疑,我足上负伤,轻功不能自如,一剑抵住一方巨石,轻飘飘腾空而起。身后压力忽减,却是那人赶到,刚巧接过了所有血魔攻势。 “快走快走,越远越好!”那人怒气勃的连连催促,我咬了咬牙,抱着质潜拚命向山谷边奔去,杂树丛生之间,一条小道蜿蜒伸出,依稀可辨深邃幽远,这时候不及考虑是否来时道路,疾向小道奔出。 小道颇为狭窄,两旁尽是绝壁峭崖,到得后来,仅容一人通行。我小心翼翼抱着质潜穿行,脚踝上被血魔咬伤的伤口过了这么许久,因为一直力,也还是在不断流血,这一阵抢奔,越疼痛难忍。自思离那个山谷远了,无人追来,想必那人果然牵制了所有的血魔,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我脚下渐慢,低头看质潜,他安静地躺在我怀中,那人拂出之时带出的一阵劲风,使得重创下的质潜闭气昏晕,这才会不加反抗由我抱着。 鲜血浸红了他半边身子,浑身上下,也不晓有多少伤痕,如果封住他的穴道,定会于他伤势不利。反思那人对付甘十和温八,抓住穴道,掷回石阵,可全没半分留情,对质潜却是这般好法,几乎称得上十分“温柔”。 我心里莫名颤抖,突然想到一人。 月光淡淡洒落下来,照在昏睡的质潜脸颊之上,一半血红,一半清冷,眉间宝石璀璨夺目。 我伸手拨弄他的长,想看看他头部是否受到损伤,才触及他额头,山谷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响,仿佛连脚下的山道、两旁的峭壁也抖动起来,两边泥沙扑朔朔坠落,我心头突地一跳,只见一道幽蓝火光冲天而上。火光在半空中倏然放大,转瞬之间,半个天空都被点亮,沉沉蓝色宛如遮住天幕的九重乌云。 “幽冥星”半晌,我麻木的脑子里缓缓转过这三个字。彭文焕一组幽冥星,三颗被许瑞龙收去,另两颗,于归途中被一醉士窃走,眼见这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势,除了幽冥星再无他物,那么,这个武功奇高之人就是那天的醉酒文士,而此人,显然与清云有着极深的瓜葛。 我几乎是要颤抖着了,一个名字,呼之将出。 隆隆之声接连不断,声音在不断迫近,我猛然回过神来,不觉骇然变色,只见一路走来的那条小路,已然完全扭曲、变形,两边峭壁上的泥沙山石不断往下滚落,如洪水般慢慢逼近到我身前来。 我抱着质潜急逃,心里暗暗叫苦。怕只怕梅岭火山复活的说法不幸成真,为那道幽蓝火光引起的震荡一激,竟至于填没了这附近一带的山谷,说不定这里便是我和质潜的葬身之地。 有一刻那山体轰鸣便在我脑后,身上亦多处受到飞石撞击,脚底下震荡不休,偶然回头,身后的泥砂岩石,如同活物一般向我狠狠追迫而来。我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只管拼命奔跑。 终于那山体轰鸣的声音渐渐低沉、细微,脚底震荡也不复感受,我转头回望,但见巨岩封住来时小路,距我不过半尺之遥。但眼前巨崖耸立,回头之路完全封死。眼下我所在之处却是一条险僻独径,除了越过此座山峰以外别无他途。 不管如何,被血魔吞噬或被山体活埋的危险暂且总是没有了,我喘着气,登时全身没了力气,坐倒在地。 怀里挣扎了一下,质潜在这阵震荡中惊醒,目中一丝惘然,说道:“你――这是哪儿,其他人呢?” 我也是忧急如焚,那阵轰鸣引起的反响之剧,只怕出于任何人想象。不知那人是否来得及逃出去,更不知文焕他们安危如何。怕质潜担心,只是安慰他说:“那人武功奇高,他向我许诺,定当安然带出文焕和八爷、十二哥他们,你放心吧。” “那人武功奇高”质潜欲言又止,眼光掠到我脚上,那里的伤势一目了然,“怎么流了这么多血,痛得厉害么?”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要紧,我们走吧。” “走什么走!”质潜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反手将我抱起,“你不想变成残废的话,老老实实不要再走了!” 走了一阵,山道愈加陡险,他心跳加剧,喘气粗重,一步步变得缓慢沉重,看样子我在他手中,成为一个负之不起的沉重负担。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忍不住苦着脸道:“你――你倒底是选的什么路逃出来的呀!” 我轻轻一挣下地,倚剑拄地,微笑道:“你把冰凰剑给我拉着,这样勉强就可以走了。” 他果然伸了剑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低叹了一声,道:“血魔原来如此凶残可怕。当年三夫人是怎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身而退的,而且还除去了那个杀手之王。我自幼听母亲谈起此事不觉得有甚么了不起,若非今夜亲历,真是难以想象。” 我道:“她那时已经怀疑那个女子了,说不上是毫无防备。” “这一晚忽遇大敌,人数众多,我本来要伤了他们的,文焕不知从哪里跑来,提醒说这是血魔,最好能够全身而退,别引起其体内血咒。可那个红衣的邪异男子突然出现,扔一条剥光了皮毛的狼犬到血魔丛中” 他走在前面的身躯一颤,似是想起了那一刻,寒意直入骨髓,停了一会,才又说道:“血魔武功在陡然之间提升数倍,我们全非其敌,我用冰凰剑刺倒几个恶魔,趁机躲入谷中布起九星联阵,血魔久战无功之余,凶性大,吞食了自己同伴嘿嘿,当时看着它们吞噬的模样,便不难想象自己被充作血魔口中食物时的生受滋味。” 我皱着眉道:“怪恶心的,别再说啦。” 脚下募地踩空,质潜惊呼:“小心!”两人先后下坠,幸好下坠不久,脚上便碰到实处,扑通扑通两声,跌坐在地。 这是一个不深的坑洞,洞口生满杂草,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失脚掉了下来。若在平时,即使不小心踏到空地,自也能及时收足,可今晚两人皆身负有伤,加之心神恍惚,竟然摔得如此狼狈。 我们坐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尴尬的相对笑出了声。甘十死后,质潜唯有此时一笑,方是真正略有欢畅之意。 我先起来,这个生在峭壁小道上的洞体积却颇是不小,走了十余步才摸到另外一边。 我跳了上去,四处看了一看,好生失望,原来我们几乎到了绝壁顶峰,再往上爬,是寸步难行。 难道我慌不择路,走的却是绝路?――来路已然阻隔,我们也是回不去了。 质潜在底下出声:“云,你下来看看。” 我跃入坑洞,他伏身在左侧看着什么,我打亮火石,只见乱草掩映下,有一道浅浅石壁,看不出是个深洞还是一条道路,竟似通往山下。 质潜直起了身,问道:“上面如何?” “没有路了,我们就从这里下去试试看罢。”我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火光跳动,我看得分明,他全无血色的脸上,隐隐透出颓败之气。 他一路上抱我,和我说话,都是强自支撑怕我担心罢了。我怔怔看着他,眼泪便欲夺眶而出。 他微笑着道:“别哭,别哭,我不是好好的,死不了的。” 我转了头,强笑道:“你休息一会,我下去看看。” “不成。”他想也不想就反对,“一起下去。――再说我一人在此,有一两个血魔追来怎么办?” 我瞪了他一眼,抓起了他手,两人一道小心翼翼地走入那道浅壁。 走了几步,陡然间漆黑一团,我急忙打亮火石,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四周钟乳倒悬,倒是颇为幽静。 我和质潜面面相觑,打不定主意。质潜道:“今晚迭逢奇缘,想必运气当头”他顿了一顿,眼睛有一时黯然,振起精神又道,“这个山洞定然没甚么可怕,走吧。” 他抢身前行,我无语的跟随在后,火折光线愈来愈是暗弱,终至熄灭,我们牵手走着,道路一直倾斜往下,有时转几个弯,只感觉到凉嗖嗖的风在洞中鼓吹回荡,至少说明前面是一条生路。 洞中寂静如死,唯有我二人的脚步回响,许久,猛然一片风摇叶动的山籁静响,我们都不觉大吃一惊,眼前豁然开朗,乳白色晨曦之中,只见苍松翠柏,满目青碧,竟尔身处一个景色绝美的山谷之中。 泉涧叮咚,白茫茫一片水花,自山腰垂挂而下,水势不急,缓缓注入谷中一个面积庞大得象是小湖的水池。 池子里,波平如镜,至清无鱼,荷梗浮荡,不是花开时节,却仿佛闻见淡淡的荷花香味,自池中飘荡而来。 我震撼地瞧着这个山谷,莫非便是当年小妹殒身之地,这片池水,便是母亲水葬清莲的所在? 隐约听得质潜在问:“怎么啦?”我目不能视物,摇晃了两下,摔倒在地。 不知过得多久,我缓缓苏醒,只觉得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一对关切的眼眸深深注视着我。 我抬手,指着那池水,轻声道:“我小妹就在这水底下。”眼泪不绝滑下面庞,我无声哭着,听许瑞龙讲那个比噩梦更加惊心的故事,我在他面前始终未曾失态,然而,此时此地,面对旧观,心底的悲伤如潮水般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他轻轻拍着我。 我悲伤渐止,低头坐了一会,强笑道:“你身上的伤可要紧么?让我看看。” 他的脸色不止是灰败,甚至是白中夹青,鲜血凝结了一半的脸可说恐怖之极,但仍是微笑着的:“哭出来,我就放心了。” 我不理他,到水中浸湿了一块手帕,给他擦拭伤口,有些伤口凝结了,有些还在流血,多数伤口上粘满了泥土碎石。我小心处理着,他却不安份,一会抓住我的手,一会又碰碰我的脸颊:“你看你,又哭又闹,脏死啦,还不先洗洗?” 我打落他的手,道:“别动。” 他果真不动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你对我说一句,不怕血魔,而后就冲了出去。你可知当时我有多怕呢,你在血魔群中,遗世独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你什么都不留恋了,冲出去只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尘世。” 我眉头微蹙:“你也能不能别说话。” “这个尘世真的叫你如此失望?”他继续没完没了,“你对谁失望,对我么?对辛大哥?对清云?对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身上伤口告一段落,我检查他头部,处理一下他头皮碎裂的伤口,洗净脸颊,我欲将宝石取下,质潜用手一挡。我柔声道:“全是血,让我看看。” 他有一点凝滞,终缓慢地把手移开。――除去那块清光四射的宝石,他的额头,有着一道短短的,深而粗的伤疤,颜色鲜红,丑陋,惊心,如一道赤烈的火焰,登时烧着了我躲闪不迭的心。 他苦笑着转过脸去。 “这是”我记得,那年他为了保护我,额上中了一记,直到我离园,他额上白布未拆,这样深重的伤疤,竟未能减退么? 他是多么爱美的人,这样一道丑恶的伤疤,会带给他多少不堪呢?我的泪,又一次狼狈坠落。 他嘶哑而轻声说着:“云,你好狠心。你在我额上留了疤,留了一辈子的纪念,你却那么轻轻松松地说,回不去了,忘记了吧!我怎么能忘?你来摸摸看,它有多深,十年了,十年来,它一直是滚烫的,它一直在烧我的心!你能把它拿掉吗?你不能你能让我忘记吗?也不能” 我指尖轻微的滑过他的额,他的疤,滑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心。泪珠无止无息纷纷坠落。但这一次哭,却和刚才完全不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喜悦,一点点新鲜,盈动着注入了我的心房。他伸手,把我的手握在他宽大的掌心之中。 “为什么要听凭命运安排?”他声音里募然添出一抹热切,“云,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 整理 第十八章 丘峦崩摧听惊雷 我看着他。这天地好生安静,这世间好生宁谧,一生一世是多久?仿佛只在这相看的一瞬间。 然而,答覆他的依然是那样执意:“不可以的,质潜,太迟了。一切都变了,不是以前那样了。” “你在怪我,怪我不曾等你十年,怪我等不到你就另外有了银蔷,是不是?”质潜刚刚恢复了一些血色的脸又变得煞白,低了头,苦笑,“天作孽,犹可为。人作孽,不可活。我巡边回到清云,听说你回来了,第一个反映便是如此。人生竟是那样一场离奇荒诞的玩笑,断绝了十年的缘份,一下子说回来就回来了,但凡我听说你半点会回来的消息,就不会和小蔷” “别这样说啊,你对不起银蔷的。”我微微怪责的打断了他。 “可是我不懂,为什么,你要避开我?”质潜急急问道,“就为了临别时我的一句气话?――你也知道那是一句气话,对么?我受了伤,日日夜夜想你来见我,你不来,好不容易盼你来了,你开口便是那样冷冰冰的:质潜哥哥,我要走了!我气你是我不对,可十年了啊,整整十年,为了那句话,你不肯给我一线希望,我平白无故地失去了你!” 我淡淡苦笑起来。他是什么都不明白,宗家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受伤以后,是如何被滴水不漏的保护起来的,多少个夜晚,我躲在窗格底下,只想看他一眼,只想听人说一句他脱险了的话,大人们走来走去,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严肃。刘玉虹、谢帮主、许绫颜、李盈柳,我看着她们走进去,又走出来了,就象是没见着花荫底下怯生生巴望着的小女孩,谁也不给哪怕一个字的宽慰。 直到我要走了,虹姨她们替我整装、道别,我终鼓起勇气,向虹姨说道:“质潜哥哥他好了吗?” 虹姨怔了一下,道:“没事了,他好起来了。”话虽如此,眼里却真真切切闪过了一丝烦燥,――以及戒意。她是怕我再次接近她的儿子,从而又会给他带来伤害? 我不安地低声说:“虹姨,对不起。” 虹姨象是察觉到了什么,蹲下身来搂住我,笑道:“傻孩子,怎么那样说?谁怪过你来?去吧,给质潜哥哥道个别,他还不能大走动,你跟我去,好不好?” 给质潜哥哥道个别,我要走了,不道别,又说什么? 我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来,垂头说道:“质潜,你从未做错过什么,我自然知道,你那只是一句气话。” “那你” “自从离开清云,我便从未想过,重新去拾回十年前的一切。” 他炽热的眼神在这一刻冷却:“你从未想过?――我时时刻刻地珍惜,时时刻刻地想念,你从未想过?因为他?” “我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我难堪地转过了头,凝望着一池碧水,“你总是沉溺于一个旧时的迷梦不愿意醒来,不肯承认,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倏然冷笑,“锦云妹妹,我何德何能,劳你深更半夜赶来相救?” 我沉默不语。质潜明晰,而锐利,也许这也是我害怕的理由,他喜欢把人逼到无可回对的地步。 我开始清理自己脚上的伤口,经过大半夜折腾,被血魔咬伤之处鲜血早已凝结,我除下鞋子,一点点撕去粘在伤口上面的白袜,脚踝肿得不成了形,用清水洗过之后,瘀痕清晰显露,伤口呈半圆口型,周围深深印出几个牙印。我不敢多看,一时找不到什么包裹伤口,急忙放下裙子,脚踝却被轻柔的握住。 “对不起。”他屈一膝半跪在我身边,重复着说,“对不起。” 他撕下一幅袖子,动作缓慢而生疏的包扎着伤口,宗家大少爷,虽然也算是武学世家,从未经过江湖事,毋论替人包扎。 “我不知你的心里,究竟承受了多少沉重多少悲伤多少恐慌?云,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你快乐,你选的路,要是能令你更幸福,我决不拂你心意。” 阳光把晓雾渲染成一片金色,在山头缭绕盘旋,终于淡去、消逝。这个山谷颇大,四面都是林立山峰,看不到一条指向山外的明路,这是个与世隔绝的所在。 我和质潜都不再说话,远处闻得啼鸟不绝,山林间风语不住。 忽然质潜奇奇怪怪地看了我一眼,忍着一种想笑而又不敢笑的表情。我莫名其妙的问:“怎么?” 他笑道:“我去找点吃的,打个野兔之类的回来。” 我随口说道:“我去罢。” 抬身而起,这时真切地听到咕咕的两声响,我的脸一下热到耳根。质潜再也顾及不得,前仰而合地大笑起来。我才想到,我从昨天下午开始未进米粒,早该是饥肠辘辘了,估计这不是第一次叫,只是我心神恍惚没有觉,质潜却忍得实在辛苦。 他一面笑,一面拉着我不放我去,说道:“好勇气,还敢登高爬低的,赶明儿变成了跛子,我可没法向辛大哥交代。” 我笑了笑,歇下来以后,脚踝上一阵阵刺痛钻心,但是他的伤比我更重十倍。对面坡上有几棵不知名的树,结着一些果子:“你家种植的果子品种再没别处可比,且瞧瞧那个能不能吃?” 他认真地看了一会,摇摇头:“天晓得。” 我抿嘴笑道:“不管怎么样,摘几个吃吃看,大不了是难吃。打来野味,你会弄的么?我可不会。” 他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依言去采了十几枚野生果子,这一折腾脸色复又变得青白,把那果子洗了又洗,端详了半日,皱着眉头先咬了一口,一付迁就到极点的严肃表情:“填一下肚饥,委屈你了。” 我忍住笑,好容易大少爷开恩允许,咬了一口,味道尚可,只是未到大熟时节,带着一股青涩之气。我饿得狠了,一口气吃了三四个。 精神略复,我的思绪又飘至山谷里那千钧一的一幕,徐徐问道:“救我们那个人武功很高,你说会是谁?” 质潜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现出不欲提之的神色。刚才提到那人,他也是这付神情。 “他是很早就躲在那里,还是偶然适逢其会?” “偶然碰见一个人,关心宗家,还有那么高的武功,我想我还不至于有这个好运气。”质潜不情愿地答。 “如果是很早就躲在那里的,也许是你们被血魔追踪起,他就一路跟着了。在刚开始血魔未伤,你们的精力也未被耗去,他要救你,可更加方便的多。但为甚么始终不出手?” “你猜他是谁?”质潜烦燥地问,“你猜到了不是么?” 我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猜到了。是虹姨。” 质潜的脸白了白。半掩起脸,他的声音闷在里面:“没错。虽然她蒙面改形,有意不露武功路数,但那样的出手,总瞒不过她的儿子。我是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如果早一点出手,十哥便不会死。” 我微微而笑:“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啊。” 质潜脸色苍白,一字字道:“她要甘十死?” 我淡然道:“只怕如此。” 质潜良久不回答,这个答案,实际早在他意料之中。对于那个神出鬼没的“救命恩人”,在甘十死后方肯出手,他一直耿耿于怀。只因,他猜到了那个人的身份,也猜到了,那人不肯出手的原因。 甘十失职,尽管是无心之失,造成的后果却是不可估量。质潜外冷内热,骨子里是那种顾念旧情之人,因此即使现甘十问题也以被蛊惑而模糊过去不加处罚,刘玉虹看透这一点,借这机会不动声色的除去了甘十这个失职的家臣。 “不但如此,她还想看看我会不会赶得来?”我心里募然怒火涌动,淡笑,“锦云是半途而归,清云托付重任,固然是无奈,倒底是不能放心的。” 质潜震惊地抬头:“这是从何说起,她们怎会不放心你?” 前一天晚上,手心被塞的一张纸条,那自然也是刘玉虹。刘玉虹放浪形骸,她要扮成一个人人厌恶避之的酒鬼,当非难事。 清云园今次与许瑞龙对敌,采取的行为很是奇特。从头至尾云姝不曾露面,明知我们面对这样一个厉害到似乎具有“读心术”的通灵人物,无论从权术还是武功上都远逊,她们怎会如此放心,坐视成败?以杨若华之聪敏,延入宫廷后岂有数月不能寻机脱身之理。而刘玉虹,更没道理冷眼瞧着自己的儿子陷于困境。 唯一的解释,她们仅在暗中操纵这一切。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使她们不肯出面担当大事? 我瞧着质潜震惊的眼神,刘玉虹,毕竟是质潜的母亲啊,心中不由一软,种种不满再也不能出口。 天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轰鸣声响,我望着满谷的阳光,好生惊奇:“晴天打雷?” 质潜脸色凝重,侧耳听了一会,缓缓地道:“不是打雷。” 我也听出声响有异,那声音并不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而是自我们身处山谷的周围山腹中出。 “是什么?” “地震” 山腹里轰鸣大作,顷刻之间,由低至高,由微至隆,一块,两块,仿佛在千万块岩石在山腹中一起滚落,震得整个山谷轻微震动。 质潜脸色忽变,急步奔至我们来时穿行的洞口,我大惊叫道:“质潜你做什么?危险!” 叫声淹没在山腹中阵阵沉闷不已的巨响里,质潜迅速抽身回来,拉起我的手,向着山谷的另一边退去。 脚下震动得越厉害了,我们分明确然地看到,――对面那座山峰,形状在改变,在移动,在坍塌! 巨变的山峰高至百丈,是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周边最矮的一座山峰,但若是倒塌下来,也足以将整个山谷填没! 逃无可逃,质潜握紧我的手,彼此感到对方手心的冷汗――难道我们竟毕命于斯?! “你看!”质潜指给我看谷中央的那个大池。 水池陡然激变! 水在旋转,一圈圈细纹涟漪向外扩大,涟漪的波动渐剧,犹如波涛起伏扩散,一池水沸腾起来。 沸腾的水,象是飞快地被烧干、抽掉,水位一尺尺的下落,池底快要掀翻了出来,我惊呼一声,遮住双眼不忍再看。――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在水底下!难道她夭折多年,竟还要累她的尸体重现于旷野天风之中么?! 轰鸣声有所减弱,脚下的剧震有增无减。我头晕眼花,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直欲张口呕吐,眼帘内暗红涌动。 质潜轻拍我的背,声音里夹杂着惊喜交集:“云,没事,没事,你快看。” 我捂住双目,微睁一线,看到那个水池,又楞住了。 池中的水仍在不停旋转,只是,并未如我想象的干涸见底,从山腰上挂下的那道流瀑,水势明显加大,如九天银河,喷玉泻珠,源源不绝地汇入大池,不多时复又填满一池碧波。在山谷的震荡差不多停止之时,它也恢复了空谷幽池的宁静。 对面山峰巍然不动,而它的形状,在这一柱香不到的功夫之内全然改变。整座峰峦被削平,略向前倾,虽然不再有何动静,仍造成一种向下倒塌的颓势,阳光下的阴影充满压迫感。满山绿树或折,或摧,或半埋于飞石断岩之间,惨不忍睹。不知这山里更有多少生灵,在这一毫无预兆的震荡中丧生。 目睹天灾剧变,人力在其之间是多么微小,不值一晒。然而,人类却始终叫嚣着“人定胜天”,为一微小之得而争,为一微小之失而斗,熙熙攘攘,利往利来。 身体犹自微微颤,我试着冷静下来,寻找来时的那个山洞,哪里有还有半分影子?一座万钧巨岩突兀的横在那个地方,巨岩光秃,寸草不生。 我和质潜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梅岭是座活火山,近十年来常常爆,所以一直作为禁区,禁止游人入内的。同时随之而起的也有不少玄异传说,梅岭山里的路永不相同,许多人出去了进不来,出来的又永远也找不到进去的路了。 原来,是由于火山喷,激烈的地表震荡引起造山运动,以致于造成来路阻梗。 而这次突变生,也许是幽冥星。那足足燃烧布满半个天空的幽蓝色火光,是需要多大的威力才会形成的现象!当时就形成了一场小地震,部分山体坍塌,其后表面虽止,地底下激流暗涌却未曾停息。想来那山峰体内中空,地底水冲入空腹,空腹抵挡不住这股冲力,即开始自身坍塌。幸而地底水源庞大,抵抗冲力的力度够强,山峰坍塌到一定程度时,达到了某一支点上的平衡,恢复如恒。 我们是否该抚额称庆,假如这造山运动早半日生,我和质潜就永远压在山底了! 我们僵立了一会,那山峰兀立不动,一切都都平静下来,我再也立足不定,软软摔倒。质潜抱住我,低声安慰:“别怕,别怕,没事了。”他也是震骇的,语音抖,方才那阵巨响犹在耳边隆隆作响,声音虽是清晰,却又遥远异常,飘渺不可捉摸。 眼前平空起了一层迷雾,暗红血色铺天盖地的袭卷而来,我忍不住揉揉双目。 质潜拉住我几次三番揉目的手:“怎么?” 我强自抑制住心头涌起的一阵无名恐慌,微笑着反捏他的手,睁大双目瞧着他,暗红浓雾逐渐散去。 两人原本伤势不轻,受了这场惊吓,更加精神不济,也顾不得细思这样的危险是否还会生,找了一个避风岩洞,草草布置一番,倒头休息。 我心怀有事,睡得不稳,半夜里悄悄起身,躲到日夜不息悬挂而下的瀑布边,把脚踝上缠着的布片解开,脚踝虚胀浮肿,两排齿痕清晰宛然,这么深的齿印,大约是一年半载淡不了。 我拔出长剑,轻轻在伤口处刺了一剑,登时鲜血长流,血色鲜红,比身边的流水更加耀眼,我静静地瞧着自己那颜色略带诡异的鲜血汨汨流动,一点儿也不觉恶心或害怕,相反,若隐若现涌出一阵轻快的喜悦,甚至微微冲动,我想伸手接住这鲜血,我想亲吻它,用我的唇去感触它的味道,它的温度。 这异样的冲动,令我颤栗。 忍住不详的恐慌,我接连割了几剑,直至伤口处流出的血色与常人无异。让泉水冲净周围血迹,重新裹住伤口。 由此我们停留在那山谷之中,日以野果充饥。转眼七八日过去,质潜的伤好了大半,而我的精神,却未见振作半分。 我整天懒怠走路,一日更比一日懒怠说话。质潜想着法子引着我说话,逗我欢颜,我多半听而不应,有时候听着听着,睡意涌上,头沉沉的自顾睡去。 质潜渐觉不妙,我的伤明明远较他为轻,这是极为反常的现象。他眉目间的担忧,日甚一日。他也曾试图寻找出路,只是每次均无功而返。一来这山谷四周峰壁峭立,着实无路可寻,二来亲眼目睹的造山运动太过可怕,他不敢离我太远,生怕走远了就永远找不到回山谷的路。 日映水面,风送清凉,波光鳞鳞闪烁细碎万点。我抱膝坐在池边,半日一动不动。红色的雾,自池心袅袅飘升,迅速膨胀、扩大、厚重,扭曲变形,宛若一个张牙舞爪的妖魔,压上柔软的双睑,一瞬间身处于难以自拔的血色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朦胧中质潜碰了碰我的手:“不是那种果子了,你尝尝看。” 我下意识地接在手中。可能是野果吃得太多,我一想到它的味道就反胃,从昨夜起一直没有进食,质潜好象是又找来了另一种野生果子。我放到唇边,先闻到一股触鼻的酸涩,摇了摇头。 “你不吃东西怎么行?要不我去看看,能否打个野味回来。” “不要。”我这时看清了质潜关切忧急的神色,急忙阻止,“千万不要。这里是我妹妹葬身之地,我不想杀生流血,叨扰她的宁静。” “但你什么都不吃。” 我微笑道:“只是挑食使性罢了,你由着我饿上一两天,甚么都要吃了。” 质潜深深凝视着我:“云,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会不会,血魔咬伤你的那一口里,有毒?” 我微微一凛。在这如封似闭的山谷内,我原不指望着能瞒住他多久,但“血魔”两字出口,骤然将我推至无可回避的现实,我低头拨弄池水,撩乱水底惨淡而慌乱的面容。 “云。” 我瑟缩躲闪了一下,然而他仍然将手搭上我的肩,重复着唤:“云。” “答应我一件事。”他慢慢地说,“不要回避,不要躲藏,不要把你的心事一个人承担。我要你知道,我不再是十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只知道气你,伤你,却不懂得怜惜你,照顾你。我已经无法解除一生的遗憾,不想再负担又一次背负于天地的愧疚。” 阳光折射在轻漾的柔波之上,绕着他晃晃悠悠的倒影,碎金般光华闪烁,我的心却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冷谷底:“我不是存心瞒你,只是你知道了徒然着急,又有何益?我只盼望,不要在找到出路以前,我就变成血魔。” “血魔?”他有些吃惊,“中毒就会变成血魔?” “我虽不知详情,但猜想着,中了血魔的毒,大概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象我妹妹那样,毒难愈,要么连自己也变成血魔。”我缓缓说着,“这几天来,我不断在琢磨着自己,似乎越来越喜欢红色,喜欢流动的鲜血与它出的气味,――就连想想也是欢喜的。我想,我大概走不上妹妹那条路。” 静止下来的波面映出他眸子深处一转而过的惊恸,他紧紧拥着我,说道:“我不管你要变成谁,总而言之,我要与你一起承担,不能承担,我陪你毁灭!” “即使――有朝一日我变成血魔,吃了你?” 他片刻也不曾犹豫,轻轻说:“假如你愿意。” “假如你愿意――假如你愿意――假如你愿意” 那样一个毫不犹豫的坚定的声音,不绝在耳畔回响,一字字如重锤击打在心房。 阳光万缕在头顶飞舞嚣扬,炽烈的燃烧,扩散开来,片刻之间,袭卷了他的身影,覆盖了碧玉水面,天地间如同点燃血色的光明。 他似乎瞬间有一点吃惊,抱着我的手略略一松。 我震撼地,透过血色望着面前的世界,――这还是第一次,我双眼为迷雾遮蔽以来,依然能清晰的看见整个变了色的世界,万事万物披洒着蕴含血腥的色彩。也许,这就是真正血魔眼中的世界?低下头,看到自己在水中朦朦胧胧的倒影,一双闪烁着诡异绿色的眼眸,在那样温暖的红包围下,我浑身如浸冰水。 “别怕,别怕。”他急急地说,“我们这就找路出去,设法疗毒,你不会有事的。” “出去?”我颤声问道,“出去送给许瑞龙作为他挟持你的把柄,还是出去领他的人情,帮我疗毒?” 他看着我,脸上现出复杂难描的神色:“到现在还顾虑那么多,云啊,你什么时候可以少为别人想一点?” 他双臂坚强有力,使我感到温暖和安全。我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任由那一片血红在眼帘的黑暗中汹涌,突然有了一种倾诉的冲动。是否人之将死,我再不愿意把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所有的苦楚埋在心底:“质潜哥哥,你那天问我为什么要赶来质潜哥哥,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意你有半点不测。” 他抱得我更紧:“我也是。” “你怎么相同?”我凄然而笑,“你背负整个家族的事业、利益和责任,那么多人在企盼着你。我是孓然一身,纵然死了,也不过二三人为我伤心,过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啊。” 便在此时,听得一阵嘶叫破空而过,在这只有流泉和风声的寂寂山谷内,这阵豁然划破宁静的鸟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力。质潜循声而望,唇边绽出惊喜:“鹰!清云的鹰!” 巨大鸟翼飞掠在血色浸透的天空,那是一只凶猛的鹰鹫。难怪质潜掩不住喜悦,清云饲养训练了一种鹰鹫,专事追踪、传讯,甚至抓人,在我们失踪几天以后,鹰鹫终于找到这如封似闭的幽僻所在,它既然找来了,便能带出我们的讯息,清云救援不日即到。 兀鹰现了我们,斜飞直下,越来越近,已能听到它双翼划过引动的呼呼风声。募然,我心内涌动起一股杀机。它眼中闪着凌厉的光芒,充满敌意;急速扇动的巨大翅膀,挟带着令我厌恶的勃勃生气。 “畜牲!”明知它是清云灵禽,由心底涌出的杀机却是那么浓冽,我想也未想,挣脱质潜怀抱,白光一闪而过,剑身已贯穿那鹰鹫的庞大身躯。 质潜出其不意的惊呼:“锦云?!” 我呆得一呆,抽出长剑,鲜血自那鹰胸口涌泉喷出,炽热的血箭喷上我清冷的白衣,溅到我的脸上、颈上、手上,无处不是。 鹰摔落在地,沉沉扑楞了两下翅膀,明锐的眼睛朝我望着,犹自充满了不甘,愤懑与怒火。鹰鹫虽是凶猛之物,但经清云训练,几通人性,从不会未得号令即伤害他人,它不明白一心寻找的人会难取之性命。 我茫然退开一步,在出手的一瞬间,刺破它腑脏的瞬间,我心内竟是充满了渴望,对鲜血的渴望!如今我的肤肌轻触着热血的体温,夺目的鲜血如花灿烂。可我只觉得恐慌,恶心,和不由自主的战栗。 “我杀了它。”血色世界黯然,血红褪成了绝望的黑,“我杀了它。质潜我杀了它” “会过去的。”他的脸也如纸一样的白,低低安慰,“只是一场噩梦,终会过去的。” “可这不是噩梦,是现实!”我叫道,一步步避开他,“那是清云的鹰,我心里很明白,便是忍不住出手,质潜,――也许明天,我非但杀生,更会饮血茹肉,也许,我所忍不住杀的是、是自己的亲人” 胸口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捣转,一张口,鲜血自口内喷而出,我身子斜签着倒下。 质潜冲上前来,把我抱在怀里,我昏昏沉沉地无力反抗,颊上轻触到一滴冰凉又是一滴那是他的泪呵我抬目看着他,那样高傲不逊的男子,他在为我流泪。 吐出一口腥气浓重的鲜血以后,我仿佛清醒了很多,眼前的世界也清明起来。我用指尖摩挲那清莹的泪,轻轻地笑了:“小时候你带我到你家果林去玩,结果两个人在林子里转来转去,找不到出路了。天色黑下来,我害怕得大哭不止,你哄着我,把果子一个个摘下来,玩两军大战的游戏。我玩累了,就睡在果树下面,后来大人找到了我们,你一见火光就哭了,我才知道,原来你也很害怕。” 他盯着我,眼里是奇异的悲伤:“我记得的。” “那时太小不懂得,后来才明白,我会害怕,你也一样会害怕的。质潜哥哥,我不要再带累你。” 他微微摇头,口气中是异乎寻常的温柔与坚定:“无论如何,我决不会抛下你不管。”忽地将我背负到后面,用衣带紧紧缚住。 这山谷四面绕崖,两峰尽是绝壁,挺拔冲天,他早已试过攀登,以人力决计无法攀至峰顶。一面是百丈飞瀑日夜悬挂而下,水势看来不急,但在巨变之际片刻功夫注满一池碧水,由此可知水势之巨,飞瀑两旁的峭壁被冲得光滑如镜,更无借力处。 质潜向我们来时的那座山峰走去,只见乱石堆垒,寸草不生,荒凉得宛若一座死山。曾经亲眼目睹那座山生过如此恐怖的自我萎缩坍塌,不免心有余悸,因而前几日他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从未敢走近尝试。但这座死山,在四面峰崖中是最矮的,似是唯一可攀之峰。 他长吸一口气,身形拔起,纵上一块山石,随之手足并用,向上攀援。 先前十几丈甚是快捷,到得后来,山石体积越来越是庞大,方围竟有数十尺,他一跃之力已无法跃过,光秃秃的石上也无可借力之处。他拔出佩剑,虽不如冰凰之锐,也是一把极其锋锐的宝剑,插入石体,勉强又向上攀了十来丈,爬上一块突起的大石,一看之下,不由得心生凉意。 一块悬空的巨崖罩住我们头顶上方,大半凸出,只有一角插入山壁,即使没有外力加诸其身,它也始终在微微震荡摇晃,随时随地便要坠落似的。 岩石下方,纵伸处急转深入,黑黝黝的望不见尽头,倒象是一只猛兽,张大了口等待猎物自动送上门去。质潜拾起一块碎石,力弹指,石子激射而出,弹入洞口,半晌听得一声脆响,洞里竟出了哗哗的水声。 质潜无计可施,重又跃下山崖,解开缚在身上的带子,但仍不肯放开我,口中低声安慰,说道:“歇一下咱们再另寻出路。” 这些天夜夜放血以图驱毒,我实是气血亏甚,在他背上起高伏低的,早就头晕目眩,闻言“嗯”了一声,答不出话。在他温暖有力的怀抱中,我再也不想睁眼,不觉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片黑色,耸动着无处不在的心悸。一个女子持剑而立,暗红衣衫,暗得象是紫的凝血。 她缓缓提起闪亮如雪的剑,剑尖有血珠不住滚落,对准了面前的男子。 男子的脸藏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却分明感到了他悲哀万端,只是一言不。 女子眼眸内绿意浮动,全身一紧,连得丝也在风中飞舞,似要把没来由的悲哀赶出心里去,邪气的笑了起来,转瞬间长剑清光万千,那男子忽然抬起了头。 “质潜!” 我由梦中惊呼而醒,心怦怦直跳,浑身冷汗。 质潜不在身边,我睡在我们平日栖息的一个山洞里。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质潜,他正俯身抱起那只鹰鹫尸身。庞大的身躯,强劲有力的双翅,这是清云精心培育的奇异品种,即使死了,仍然是那么凶恶绝伦。若它不死,说不定它的力量足以负质潜出谷。 质潜抱着它,走过池边草地,到了一面山坡上,那里他已经挖掘了一个洞穴。 在把鹰尸放入洞穴之前,质潜有些愣,极目远测高空,想是在期翼着,清云放出的不止是一头鹰鹫。 万里晴空,澄澈不见一丝云翳,他那宁定冷睿的神色间亦暗暗锁定了一缕焦灼。 心内的痛楚硬生生撕裂开来,那个噩梦,更象是一个预言,不日即会成为现实。若是找不到出路,只有一天天等待着我和他都将看得见的结局。 ――难道我杀死了那头鹰,竟是亲手毁灭了能带来外援的希望,把质潜的生机灭绝于这个没有出路的山谷之中? 在那鹰尸躺过之处,仍有大堆炽目的鲜血残留,渗进地面的砂石,自草丛蜿蜒流伸至那个大池,残酷的血腥,终于渗进妹妹葬身所在。 想到了那个池子,我心头微微一跳,迷惘之中隐约透出一线光芒,仿佛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快步走出山洞,仰头望那从天直坠的飞瀑,许瑞龙的话异常清晰地响起:“三夫人独自一人茫然顺山里泉涧而走,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空谷寂冷,有一片极大的池塘” 眼前的空谷、池塘、荷梗,与许瑞龙形容不差分毫,唯一与其所说不相若的,便是那“泉涧”二字,我眼前挂着一帘浩浩荡荡的瀑布。 当时清莲将夭,母亲必是无心寻幽探秘,由此可知那条入谷道路曲折或有之,定非隐秘途径。 此时来路难寻,或便是在这十几年间也曾生与日前相类的造山运动,从而填没了入谷之路。可此峰除瀑布冲击的周围青苔遍布以外,周围古木森森,芳草郁郁,瞧此生机勃勃的情形,决计不能在十余年间生长繁茂如此。 眼见日光西斜,危崖如削,瀑布自断崖悬挂而下,居间数叠,穿过五六个泉洞廊窟,水石相激,出哗哗声响,落水口有一块卷髻状苍石,水流分成两股迂迥入池,站得近了,流泉飞溅,宛如身受细雨纷飞。 这山底下既然藏着水源,随时随地形成冲势,说不定我母亲进谷之时,适逢瀑布水歇,也说不定这条瀑布本身是在最近的十余年间才形成的,那么她入谷的来路,极有可能就藏在这条飞瀑后面! 回头看了质潜一眼,他还在掩埋鹰鹫的洞穴前面呆,手里拿着我那把刺穿鹰身的长剑。 我更不犹豫,提一口真气,轻轻跃入瀑布之中,茫茫水雾自头顶笼罩下来,重重地击在面部、背心、全身,这瀑布垂落百尺,水势看似舒缓,冲击力量却是奇大无比。我凝气屏息,一步步向内走去,每走一步,宛若同时有无数只手一起上来拉扯、撞击,体内五脏六腑都似要翻转过来。 水雾烟云的末端,幌幌有物孤立,我伸手欲援,手指触及之处,猛然滑了开去,脚下踉跄,几乎被水冲出,急忙凝气立定,仔细看时,却是一方巨大的岩石,遮住半壁山崖,石面上冷森滑腻,布满青苔,我小心翼翼再度攀住,转到了它的后面。 水势登减,那千钧之重的压力也募然消失,石后竟是又一番天地,只见数道涓涓细流,如明珠碎玉般潺潺流出,汇入那条瀑布之中。顺着涓流的上方看过去,一道青翠的山口安谧幽静,仿佛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百年。 我心内狂喜,便觉手足疲软,再无半分力气,自知再要凭一己之力走出这道飞瀑,是断然不可能的了。 于是,向后一步进入水帘,攀扶的右手离了大石,水浪卷着我的身子立时向外冲了出去。 冲出来历时虽短,却于瞬间与水下山石相撞了无数次,全身肌肤如利刃片片割裂,痛彻肺腑。我仰浮于水面,见着了质潜焦急万状的脸,拖泥带水的抢上前来,分明感觉到他在嘶声大叫,耳边犹是震天价流瀑轰鸣,全然分辨不出其他声音。 我恍恍惚惚地微笑出来,勉力抬了抬手,指那道瀑布,不确定是否说了什么,一张口,鲜血箭似喷出,点点腥红飘浮在碧绿的水面,鲜艳瑰丽,向我扑头盖脸侵袭而来。 朦胧间似觉质潜搂定了我,一股真气自背心源源不绝输入,与我混乱不已的内息相接,在体内震荡冲突,我猝然间失去了意识。 免费小说阅 第十九章 谁道飘零不可怜 昏迷中寒热交迫,火焰炙烤与冰雪战栗轮翻而来,我用尽全力,逃脱不出那那样冰火相煎的逼迫,低低呻吟出声。 应答这呻吟的,是质潜喜极而呼:“你醒了么?” 一面问话,手里动作并未止歇,拿了一块湿手巾,小心翼翼覆上我的额。他的外衣盖在我身上,入水后浸透的衣衫这时已干了大半。 月华如水,繁星满天,晚春夜间的风,仍旧透着寒意萧瑟,我瑟缩了一下。与此同时,也觉着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原来咫尺之距,毕毕剥剥燃烧着一堆篝火。 “好些了么?还冷?”他问道。 我两颊如火,肌肤滚烫干裂,然而胸臆间寒气迫人,手心足底也是一般的冰冷,喉间不时悚动着血腥味,仿佛略动一动鲜血便要喷涌而出,实在是比昏迷之前好不了多少。强忍着头痛和难以形容的不适感,我挣扎着半坐起来,眼见此地景色与那个幽僻山谷殊不相同,不禁“啊”的一声:“我们已经出来了。” 质潜微笑道:“是啊,亏得你找到出口,我们就快出山了。” 不知怎地,心中说不出的惘然,出谷的道路找到了,接下来的路又该怎样走下去?我沉默了一阵,轻声问道:“我们去哪里?” 他微笑不变,只答:“为你疗伤。” 他不说,去找赫连大夫,也不说,请谢帮主前来,全然的避而不答,可是我难道就不明白了?更是猜到,是因我起高烧,质潜才半途停下来,点火烘衣,为我取暖。不然,直接被他送出了山也不自知。 我顿然一急,一丝丝冰凉的甜味,从喉咙里爬上舌尖,再缓缓沁出唇线:“你别做傻事,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质潜用丝巾抹净我流血的嘴角,柔声道:“我想过了,大不了我把军事储备权让给他,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我摇了摇头,担忧并未未因质潜的许诺而减轻。 那人善恶莫测,欲壑难填,他要的不止是宗家的事业,他的目的,还是念念难忘于清云园,他要报复虹姨,报复慧姨,口口声声为了我负屈含冤的母亲而无所不用其极。 “当下情势,许瑞龙不死,两家势难善了。质潜,你切不能对之抱有万一幻想,这人是个是个魔鬼,谁也猜不透他这一刻在想什么,下一刻又转了什么别样心思。” 重重喘了几口气,还待再说,质潜低下头来,双唇堵住了我的嘴。 他的唇灼热,呼吸灼热,我无力挣扎,天摇地转。 “许瑞龙不能死,因为你先要活。”迷迷糊糊地,听到他在耳边含混低语,手指迅速在我背后点过,接连点中了我数处大穴,和昏迷前接受他内力传输真气冲突的感觉类似,体内血流霎时鼓荡不已,狂奔乱走冲击着被他点中的血脉,全身似是撕裂开来的痛楚。 他手忙脚乱接着我嘴角源源流出的鲜血,眼中却加倍流露出不可动摇的坚决:“我知道,我懂得,你一人在世上承担不起那许多。我答应你,定然珍重自己的生命,但是请你,也不要有事。” 我张大眼睛看着他,泪水成串成串地滚落,心里强烈地反对着,怎奈说不出一个字。只感到他横抱了我,他起步如飞,以后,以后陷入茫茫黑暗之中,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紧阖的双目以内,黑暗如潮退去,渐渐为明亮所替代。 右边肩井穴被人一紧一松的按捏,从肩膀一直麻痹到指尖,变作一丝凉意,顺着指尖缕缕上升,流入血脉,流入心房。过了良久,换到左肩,接着移至手上尺关穴,接着是膻中穴,向下环跳穴。每通一脉,身上血流就畅通一处,那种无处不在的剧痛便缓解些许。 指压不停,一周天一遍结束,又开始第二遍,眼帘内的光亮黯淡了一次又明亮了一次。我次听见有脚步声忙乱的交替。 “终于醒了。” 那人轻柔地笑道:“谢天谢地,你可醒了。那个浑蛋臭小子,竟敢封住你的穴道,几乎害死了你呢。” 一颗心荡荡悠悠沉落深渊,这是我决然不愿意听见的声音。 质潜呢?质潜呢?! “怎么了呢?一醒来就想情郎了啊?”那人掩不住笑意地说着,抚摸我的头,“虽然脱离了险境,离恢复还差着远呢,休息一会吧。” 声音里含着柔软至媚的魔力,我满怀焦灼愤怒随着他的语音一点点抽离于神智之外,复又睡去。 再度醒来之时,周遭静谧无声。 身处的这个房间似曾相识,我惘然欠身起坐,看到窗边伫立的背影,冲口而出:“质潜!” 然而立知大谬,那人徐徐转身,安静而平和的脸容,含笑唤道:“锦云。” 我低下头,喃喃地:“咏刚,是你” 他的身形慢慢走近,离床头有一尺之距,停了下来,沉吟良久,斟字酌句地道:“刘夫人叫我来的,才知你受了重伤。” “我”我捂着额头,疼痛隐隐又蔓延开来,我明明记得中途清醒过一次,听见许瑞龙在说话。可这儿是宗府,我前面几个月所住的那间屋子,难道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咏刚把我胸中疑惑解答了出来:“宗少爷自投相府,请丞相出手为你施救。昨日晚间,丞相把你送来宗府。”他顿了一顿,“宗少爷至今下落不明。” 我心中即有千言万语,在咏刚面前,也是一字难以成言。两人默默相对,咏刚忽然笑道:“我可有多傻,光顾傻站着,廊下的药为你煎着,你昏迷了许多天,也该当吃些东西才是。” 我欲要张口唤他,一抬头,泪水蒙了双眼,声音哽咽在喉咙里,他快步走了出去。 他不再回转,而是换了迦陵进房,服侍我喝药进食。我毫无胃口,可硬是强迫自己把她送来的食物全部吃完。迦陵很是吃惊,可看看我的脸色,不敢出口相询。 外面轰然闹了起来,我让迦陵出去看,自己披衣起身,脚下仍是虚浮不定,低头一看,冷不防呆住了。腰间光华夺目,灿烂流转,一块奇古黄玉镶嵌于正中。 “君子佩玉,无故不离其身。” 他又还了给我,那佩玉的人,至今下落何方?是生是死? 闹声越来越大,我推门走了出去,几乎与迦陵撞了个正着,她一把抓住我,张皇失措地叫道:“小姐、小姐!” “怎么了?” 迦陵结结巴巴:“外面来了很多御林军,传传皇上的旨意,要抄家,还有” 我不等她说完,飞快向外面奔去,一队队御林军鱼贯而入,拿着锁链到处抓人,那阵阵喧闹来自于宗府家人,有些反抗争扎,有些怒骂嚎哭,我一口气跑入大堂,猛然站定。 大堂里密密麻麻有数十人之多,与外面绝然相反的是,声息全无。 许瑞龙望南而立,见到了我,微微点头示意:“文小姐,醒得好早。” 说罢若无其事转向下,道:“怎么着,刘玉虹尔等尚不束手就擒,果然胆敢抗旨逆行,欺君罔上么?” 我起初并未看到刘玉虹,直至挡在前面的梁三、温八、十二等人向旁闪开,方看见刘玉虹排众在诸人跟前,她那紫衫飞扬,神情傲然,与之前都未改变多少,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朗声说道:“刘玉虹岂敢有违圣意,但宗家以何落罪,万望相爷明示。” 许瑞龙冷然道:“宗家于军事储备权交接事宜上百般推诿刁难,有误军国大事。” 刘玉虹淡淡说道:“我本不决宗府大事,但听说移交手续七月以后才正式进行,如今未过五月,许大人就气势汹汹领兵抓人,是否为时过早?” 许瑞龙笑道:“刘夫人此话差矣。下官分明是奉旨行事,怎说是气势汹汹领兵抓人?至于何以未到期限就认定贵府推诿刁难,嘿嘿,你既是不决大事,贵管家想必心中了然。” 这句话里别有深意,刘玉虹向两旁人等扫视一遍,蹙眉未语。许瑞龙看了看我神色改异,呵呵大笑:“果然是儿大外向,老娘不知,红粉知己不会不知,文小姐,你来说说罢,是不是这一条罪名――”他漫不经心地补充,“宗质潜无视朝廷律法,私下结交廿三省总督,居心叵测,心怀异志!” 我哼了一声,心内剧震。当日质潜下令,向廿三省总督以及兵器库统领送礼,我就隐隐觉得不妥,那是违例的。但质潜的用意无非是借这些手段打个幌子,况且又不张扬行事,料无大妨。 此举对许瑞龙或上阱蔡家一点害处也无,但许瑞龙一心置质潜于死地,那又另当别论。十五十七等都是亲手操办的人,无不面色大变。 许瑞龙向下一努嘴,数名禁军侍卫作势便上,刘玉虹脸色微微一沉。她在十万人众清云园贵为副帮主,又是大离富多年当家人,向来是一呼百诺,意气风。身边除梁三等宗府家人以外,还有几名她在清云园的得力助手,无一不瞧她脸色行事,当下人人手按兵器,大有剑拔弩张、一触即之势。 刘玉虹轻叹一口气,止住众人:“相爷这道圣旨,是冲着宗家来的,和清云园无关罢?” “退出宗家,自然便与宗家无涉。” 刘玉虹点头,招手唤我:“云儿,带她们出去。” 我心乱如麻,怔怔走上两步,刘玉虹笑道:“好孩子,别担心。想我宗家筹备军需,多年来与朝廷精诚合作,此心耿耿,可对苍天,是非黑白终需分明。还有――”她眼中爱怜备至,缓缓说道,“今后我不能照料于你,云儿,千万自己保重。” 一语既罢,她宽袖轻拂,头也不回的向外踏出。她身形娇小,可行动之间,自有一股威仪,众多带刀禁军,一个也不敢拦她。 我正想随出,忽听得许瑞龙道:“晋国夫人,请留步。” 顷刻间偌大的厅堂之上,只剩下我和许瑞龙两个。他笑咪咪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道:“文小姐,恭喜你有惊无险,大病初愈。” 我冷冷裣衽:“这是拜丞相所赐,也多谢丞相出手相救。” 他丑怪的脸上,现出复杂难描的神情,悠然说道:“人生事真乃不可预料。锦云,还记得我们在华清园把手相谈甚欢,几日不见,你待我竟这般冷若冰霜。” 我淡淡道:“相爷,你皇命在身,不宜多耽,这就请吧。” 许瑞龙眨了眨眼,微笑:“想不到文小姐决绝若此,莫非连你情郎生死安危,你也不想知道了么?” 我气往上冲,笑道:“宗家受皇命抄家,震惊朝野,宗质潜的下落,相爷你虽然翻云覆雨,变化无常,终究是不敢当朗朗乾坤、天下万民耍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 目睹我的激烈,许瑞龙依然行若无事,好笑般地笑了起来,半晌,慢慢地道:“锦云,――我要娶你。” 我一愣,再也无法按捺胸中怒火:“你在做梦!” “啊哈。”他怪叫,拍拍脑门,“我怎么就没觉得在做梦呢?” 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在我来不及躲闪之前,冲到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入耳,我惊怒交集,身子止不住如秋风落叶般瑟瑟抖,几欲跌倒。两颊火热,而更胜于冰雪的寒意,却自心底油然而起。 他说的是:“你就不记得我怎样为你妹子暂缓毒势作?” 他微微含笑,狰狞的一张脸如同恶魔,“你既要解除血毒,又岂有例外?” 我一步步向后,退到大堂的门柱,靠着它。 许瑞龙随到门口,指住一个个正在被押入囚车的宗家人犯:“文小姐一念之仁,牵动众人,这些人性命交关,全看文小姐趋退如何。” 我神智渐复宁定,道:“我明白啦,你且请回。” 许瑞龙甚是得意,微笑着道:“文小姐,想你父母双亡,清云如长辈,三日之后,我当向清云下聘,择定佳日,迎娶千金。” 语声轻柔,却象是焊烧的钢箍一下夹住心房,痛得几难站立,一低头,一口鲜血吐在地下。身体里那股寒意越加剧,使我气血凝滞,想是伤势尚未全好,一经催逼,又有重新作的迹象。 “唉,又吐血啦。”他看着脚下的一口鲜血,不无怜惜,但无一字不令我抖厌恶,“晋国夫人诰同皇妃,金枝玉叶,何等尊贵,你要多保重才是。” 他伸手替我擦拭唇角鲜血,忽地一只有力臂膀半途伸出,咏刚挡在中间:“许丞相,你待怎地!” 许瑞龙哼了一声,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两只被刀锋刮裂的眼球怪怪地斜睨过来,嘿嘿笑了几声,大声道:“文小姐,身为下官未过门的妻子,与别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许瑞龙前面的话说得极轻,除我而外别无一人听见。猛听此语高声说出,人人震愕的眼光向我望来,咏刚亦是大吃一惊:“锦云?!” 我强忍着天旋地转,惨然笑道:“相爷,你这个威风,三日之后作尚也不迟。”话虽这么说,却也同时推开了咏刚,跌跌撞撞地宗府门外冲出。 我不晓得穿过多少街道,不晓得推开多少驻足的行人,直跑到鸟绝人杳,稗草荒郊。 也辨不清是悲是愤,抑或是羞惭交集。或,什么都不是,在那一重重接踵而至的打击之下,内心深处只是一片寂寥的空旷。极力奔跑之余,体内翻涌的血气反而渐渐畅通,平息。 刘玉虹临去那番话,是在宽慰,更多是在表白。 她和杨若华等人隐匿不出,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许瑞龙与清云私怨纠缠十余年,所缺的只是一个打击清云的突破口。军备之争由许瑞龙挑起,意图不仅在宗家更在清云,最关键亦最敏感,便是身兼双重身份的刘玉虹。 他是如此成功的利用了我对清云言不尽道不明的嫌隙,一步步逼得刘玉虹不得不露面,以宗家身份落罪入狱,只要清云不想和朝廷闹翻,刘玉虹就无法对抗以朝廷名义出现的许瑞龙。 一切恍若巧合,又无不在他算中,然而眼下这种局势,真的就是一败涂地毫无翻转余地了么? “文姑娘,文姑娘” “锦云!” 远处一声声呼唤,渐行渐近,咏刚和清云弟子自后追来,我从树下阴影里现身。 为的清云女弟子在稍远一些停步,小心翼翼问道:“文姑娘,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名女弟子面目陌生,估计是追随、服侍刘玉虹的,以往也未露过面,我淡淡瞧着她,道:“不,我暂时不回去。” 那弟子有些着急:“杨夫人在分舵,等着文姑娘回去共同商量大计呢” 我微微一笑,历历数月如幻梦,这一时的清醒、冷漠与从容连自己亦是吃惊:“哦,杨夫人出宫了么?――就请姐姐转告,我很快就会回来。” 不再理会那个举足难定的女弟子,把目光投向咏刚:“咏刚。” 咏刚慢慢走上来,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点晶亮的东西,表情却是自然温和的,甚至挂着一丝微笑:“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我等你。” 我抱住咏刚,缓缓说道:“你等我三天,三天后我若救得他们性命,自当遵守与君先前约定,三天后若是仍旧束手无策,文锦云这身子便不再是自己的了。”他口唇一动,我不让他出声,“当真走到那一步,但愿你和那位谷姑娘” “我等你。”他断然道,“三天以后你不来,我回家乡。锦云,你记着,辛咏刚此生决不再负,不管变故若何,你生死若何,我永远在家乡等着你。” 我叹了口气,知道劝无可劝,柔声道:“既如此,你随她们回清云分舵好不好?那人穷凶极恶,不可理喻,你孤身在外,我实是难以放心。” 咏刚沉默了一会,他自然还记得不久以前生的那场纠纷,被人弃如蔽履的相逐,然而我哀求地望着他,终于允诺:“你放心。” 目送咏刚一行远去,从林木深处有风徐徐吹来,满地青翠于风中折舞,在刺目的阳光下荡漾一层金黄。四野悄悄,笼罩着一种宁静的凄凉和决绝。 风声里,忽然传来一缕冷隽杀机。 我向左侧闪开,冷电般剑光自我身边滑落,在半空一顿,剑身回翔,光华大作,将我全身笼罩在内。 “银蔷!”我震惊地脱口而出,看着一袭娇红的持剑女子。于间不容之际,低头,侧身,躲过了有如水银泄地般入侵的剑芒。 银蔷脸沉若水,眼神冰冷激烈,剑影再度化出清光万千。 我指尖一扣,按定冰凰软剑的机括,却只连鞘带剑挥洒挡出。――只是看银蔷那剑的漫天光华,便知不俗,冰凰剑天下无双,我怕相交之下毁损了她心爱之物。 然而,冰凰软剑的剑鞘,被那样的锋锐掠过,剑身微微震动,豁然的,轻轻脆脆响了一声,一件物事纷纷然四下散落,飞坠一地。 “呀”我失声叫出,顾不得凌厉的剑气仍在进逼,弯腰俯身,拾起一小块碎玉,手指却在那一刻间僵硬,――满地碎若砂尘,我又怎么拾得周全? 剑气凝在脸前数寸,吞吐不定,银蔷恨恨地问:“怎么不躲?” 我微微笑了,按剑站起身来,五指松开,撒开那些晶粒。剥离了原先那颗清光绝世的明珠,后期加工镶嵌上去的佩饰,纵然看起来华美无暇,终究是不经一击。 “是我妈妈的剑。” 我这样解释。银蔷忽然间一窒,那犀利的女子,内心深处却是柔弱敏感,她固执地转过脸去,低声道:“你拔剑出来,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她清丽绝俗的面庞憔悴不堪,盈盈的身躯仿佛弱不禁风。这些日子,这个女孩独自承受了多少?我心中怜惜,轻声唤道:“妹妹” “谁是你的妹妹!”银蔷愤怒地叫了起来,泪雾顿遮双眸,“我才不稀罕,什么称兄道妹的这一套。” “我不会和你拔剑相对,更不能死。”我缓缓道,“我的命已是别人舍予,更必须留着来对付一个人。” 银蔷的身子剧烈一震,脸色变得苍白起来,一松手,长剑滑落,她捂住了脸庞:“怎么对付那个人?我生时好苦,我宁可不活着,只要他平安无事。” 我柔声道:“别这么说,他不会辜负你,你们终将团聚。――加上你们的孩子。” 她身子一震,抬起惊愕莫名的脸:“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孩子?!” “他得到你的讯息,当夜酩酊大醉。我无意间捡着了那封信。”我解释,“从一开始我就相信那个孩子是有的,你那么爱他,自然会保全那个孩子。” 银蔷半晌沉默,似是伤心无限,又似满怀爱怜缱绻,唇边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他多可爱啊”忽然红晕满颊,低声问道,“他知道吗?” 我微笑:“男子总不及女孩儿家心细。但他好生伤心,那晚声声念着你的名字,便是我立于对面,他也只当是你。” “果真?――姐姐?”她失口叫了出来,睁大了将信将疑的美目,且喜且惊,看到我点再次确认,略带几分憔悴的脸庞,募然扬起一层圣洁柔辉。我心底转过一阵黯然,尽管是已为人母,毕竟还是个未涉风霜的孩子呢:“好妹妹,回清云好好歇着,我先走啦。” 她自梦幻般的遐想里募地苏醒,急急道:“去哪儿,我也去!” “与那人敌对,我单独行动最是无碍。”我否决,“妹子,你长久不回清云,下落渺然,只怕急坏绫姨。” 她一颤,眸子里复又罩起一层乌云,脸上又是怨恨又是倔强:“她会着急?――她也会着急?” 我哑然,情知她还记恨绫姨亲为媒证之事,由不得心烦意乱起来,回身便走。 行了数步,觉得身后有个影子默默相随,见她拎着长剑,失魂落魄的跟在后面,叹了口气,道:“我会连累你的啊。我已经连累了质潜,怎能再连累你?” “你不要我跟着,我已无处可去。”她泫然欲泣,低声切切,“我只想为他做一些事,可是无从做起” “哪里会无处可去?绫姨朝朝暮暮,盼你回去。” “我丢尽了她和清云的颜面。她纵使盼我,又岂敢违背清云条规?”她凄然,“姐姐,你是清云宠儿,要来便来,想去就去。你留也好,走也好,是清云唯一的牵念,和大家求之不得的眷顾。而我,我为清云所遗弃,回不去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清云当真对我这般看顾?想起刘玉虹临走前那爱怜横溢的眼光,欲语还休的关爱,竟自怔住了。 世上有谁不会做错事,就象我,对她而言,我错得还不够多?打小起,几次险误她儿子性命,然而即使是在幼时,她又何曾真有半点见责? 初回清云时,她所说的话:“云儿,我好生后悔。我不怕你恨我。我誓,要给你,给她唯一后人,一生的幸福。哪怕是赎不得我万一罪孽,只望能略尽此心。” 我只看到她对别人的严苛,却从未想过,她对我的处处宽容,我有意疏远也好,心存猜嫌也罢,她全不因此介怀。 云姝心共此念,十多年前行为,看来并无一日不噬心怀,虹姨如是,绫姨何尝不如是?――她们其实早已看穿,恰恰是我没有看穿。我淡淡言语淡淡笑,一声声称呼如前不变,却始终站在边缘观望着,不肯走近清云一步,更不肯走近她们偿赎渴望的心。 动容中,我挽起银蔷的手:“咱们走罢。” 近午时分,乌云密布,下起绵绵细雨来,凄冷的风卷起片片木叶,孤坟冷落,哀禽啾啾。 “大姐姐,我们去哪里?” 我掩留在一个破落坟堂外面,迟迟不动身形,银蔷终于忍不住悄声相问。 “别出声。”我轻轻答道,凝注着远处歪歪斜斜走来的年迈老人。 那老人是蔡忠,上阱蔡府从前的老管家。 雨路泥泞,他一脚深一脚浅走着,身上未披任何雨具,手里捧着一件什么东西,用一块黑??的油布片遮住雨丝风片。 将近坟堂,低矮的柴扉门“吱呀”向内打开,一个女子声音招呼道:“蔡伯伯,你回来啦。” 老人低声以应,门在他身后阖上,传出女子语声:“小公子,又睡着了。” 不闻老人言语,过了一会,女子道:“今天这粥更少了,只有两人份呢。” 老人道:“才粥时我喝过了一碗。你趁热喝吧。” 女子道:“我也不太饿,不如留到晚上,说不定小公子醒来,会想喝哪。” “玉凤” 老人叫了一声,又不言语了,那女子玉凤问道:“蔡伯伯,敢是受别人气了?” 老人叹气,半晌道:“我受点气算得什么。只是,明天怕没东西吃啦。” “怎么?” “唉,我出去,听得外面到处纷纷扬扬,说是宗家被抄了,奉旨抄家的就是咱们许大人。” “宗家?――就是那个大离富的宗家?他们也会得抄家?” “不富,那倒不要紧,可是被捕入狱的,是清云的刘玉虹啊。她被捉了去,清云岂肯罢休?我去领救济粥时,他们是全员戒防,看样子就要和相爷火拚了呢。――那还顾得上穷人?” 女子惊惶:“哎呀,这这便如何是好?” 老人安慰道:“不要紧,我明日找个活儿干。文姑娘给的银子,说不得挤一点出来,买些吃的,先度过难关。” “可这是给小公子抓药的救命钱。” “小公子的病,这点银子也不济事。玉凤,倒是你,精神越差了,别是染上啦。若是你浑身一阵阵冷,和小公子一个症状的话,就一起吃药,他还需你照顾呢。” 玉凤哭泣:“他又忙着对付宗家了。顶真算来清云是仇人呢。可怜这孩子,贵为宰相公子,住的是破落坟堂,吃的是清云救济粮,连药也是清云园文姑娘给的钱。” 坟堂四墙透风,这一老一轻两个人的对话,每一句都准确地传入我们耳中,听到“宰相公子”这一句,银蔷全身剧震,呼吸募地急促起来,我打手势示意,叫她暂且忍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蔡伯伯,相府的人不认得我,要不,赶明儿,我候在上朝路上,说不定能见着相爷。”玉凤咬牙道,“再不然,我也豁出去啦,我告御状去,告他――唾弃糟糠,生儿不养!看他认是不认这个儿子!” “万万不可。”蔡忠惊道,“你没见过相爷的手段么?他有多狠,惹恼了他,你我两条贱命丢了是小事,就怕他一狠心,小公子性命也难保!” 正说到此,忽闻轻嗽,坟堂内二人齐声叫唤:“小公子,你醒啦?” 微弱,但含着笑意的声音缓慢地说:“嗯,乳娘,我睡了一觉而已啊,你又哭了么?”语声犹稚,说话绵软无力,出奇地带着一点诱人的磁力。 玉凤勉强笑道:“我没有哭,小公子,外面下雨啦,我这是外面沾到的雨水。” 那声音低低笑道:“脸上湿了,衣服未湿。唉,公公身上可全湿啦,是去领了粥回来么?” 蔡忠忙道:“是啊,小公子,我给你盛来,还热着呢。” “我不吃啦,每天灌药也灌得饱了。” “药哪能当饭饱呢?”老人尽力相劝,“喝一点粥饭才有气力,小公子,你乖啊。” 那小公子果然很乖,柔顺的答应了,听得里间传出一点锅勺碰撞。 我延留不出,只不过是为了想看一下,究竟是不是象蔡忠所说那般惨况,或,那又是许瑞龙玩的一套欲擒故纵的把戏。 到此不再犹豫,我上前,缓慢但清脆的敲了两下门,那虽然是片破柴门,却也足以使里面的人听清楚。 荒野敲门,想必自来未曾有过,里面顿时鸦雀无声。 我静静地说:“蔡老伯,文锦云特来造访。” 柴门开了一线,露出蔡忠惊疑交集的老脸:“啊――文、文姑娘!” 我微微一笑,掠去上雨珠,说道:“下雨了,我能进来吗?” 我伸手推门,老人张皇失措地向后退开,在我身后,银蔷一闪入了坟堂。 她表情不甚好看,沉着脸,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眸光打量着坟堂里每一个人。 落到角落一个蜷缩着的少年身上,眼神忽然一滞,眼睛随之惊讶地大睁。 我也看见了。 那男孩盖一领薄被,倚墙半坐,疲惫地垂着头,一绺丝跟女孩似的垂在前额,飘拂着挡住半启的眼瞳,闪漆如墨,却茫然无彩。花瓣似的嘴唇,半阖半张,呈淡淡粉嫩色,奇异地现出一种荡人心魄的柔软。 我看着他,终于能体会慧姨口中的“人见人爱”是什么意思了。 质潜的冷睿,自是不能与这样柔弱的奇异之美相提并论,而我见过的少年中,清云园裴旭蓝那样如钻石般闪亮、恒久的俊美也不能令这少年的美逊色半分。 他的美,纯净,无瑕,象插着圣洁双翼的天使,无羁无绊地在半空中飞翔。 这样一个美丽无伦的孩子,是该受到天地之宠爱,怎会遭到父母遗弃,仅靠清云养生堂放的残羹冷炙维持一段小小的生命? 惊人的美丽,极度的灿烂,开出的却是荒凉任自飘零的花朵。 他空洞无一物的眼睛注视到我,慢慢专注于一个方向,微微一笑,苍白的小脸光采焕:“神仙姐姐。” 这在任何场合下,都是一个暧昧的称呼,我却感觉不到有何不妥,这少年纯白无辜,在他梦幻的双瞳中,是想象着能有一个神仙姐姐来带他,共同返回原本属于他的天境? “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柔声问他,满怀戾气与怨恨,对着这苍白少年,霎那化为乌有。 “许雁志。”他说,“神仙姐姐,你从哪里来?” “我”我能告诉他,我想抓了他,带走他去做威胁他父亲的人质? 男孩神色间闪过一抹痛楚,裹在薄被里的身躯加倍蜷曲。 “怎么啦?” “我我”他呻吟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还浅浅微笑,“好痛对不起,姐姐失礼了。” 我一弯腰,抱住了他,瘦弱的身躯柔若无物,触手之处,却冰冷如雪,一点不易察觉的震颤自他身子传到我的掌心,他在忍着寒冷所带来的剧战。 “别怕,姐姐带你去看大夫,好吗?” 少年痛苦的小脸转过一丝喜色:“姐姐神仙姐姐”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十章 报答平生未展眉 “慢着!”老管家蔡忠挡在门口,与前次哀恳不同,老眼昏花里,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勉强挤出讨好的样子,“文姑娘,多谢好意。我家公子体质虚弱,难经劳累,还是不劳动您了。” 我微笑说:“不妨事。” 步下轻移,老人极力防备,怎么拦得住我,转眼间,我已取代他站立的位置,右手抱着那孩子,左手搭上柴门。 冷风卷着疾雨迎面刮进屋子,少年骤然受冷,咳喘数声,身子越抖索得厉害。老人吼似的扑上来:“不行!你不可以带走小公子!” 我并不在意,一低头刚要跨出门去,不承想那玉凤一声不吭的扑出,竟被她自后紧紧抱住。我要力甩开她不是什么难事,但不知如何,见了她痛苦而焦灼的面容,破破烂烂的衣裳褂子,心下一软。 这少年身份特别,我非带走不可,可这两人对主人忠心耿耿,危难不弃,他们并不是仇敌。 银蔷大约与我一般想法,一声不作地走上前来,把随身银两取出,有七八锭银元宝,一小块金子,递与蔡忠。 蔡忠推开馈赠,扑的跪地,连连嗑头,颤声道:“两位姑娘菩萨心肠,老奴感恩不尽。可小公子、小公子” 银蔷不耐烦起来,斥道:“你这人怎的如此夹缠不清,他亲生父亲不肯收留自己儿子,我们带他去治病,难道还比不上留他在这破坟堂里病待死?” “但你们、你们”老人结结巴巴,急切间难以措辞,玉凤大声道:“你们分明不怀好意!” 银蔷柳叶双眉倒竖,她心境奇差,若非见二人忠耿,怎肯如此忍耐,三两言不合,怒气横生。 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少年忽然开口:“公公,乳娘,我愿意跟着姐姐走啊。” 他略一用力,挣扎着站到地下。孱弱的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跌倒,玉凤紧紧抱住他,呜咽道:“小公子,你不能走,不能走!她们是坏人!” 少年安详如恒,微笑道:“神仙姐姐是好人。” 他语气毫不激烈,神情更是柔和,却暗蕴不可抗拒的坚持。玉凤泪流满面,可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老人家。”明知这两人此刻无论如何不会听我的话,仍是忍不住出言相劝,“你们还是及早离开京城,迟恐有变。” 蔡忠痴呆呆的,象是完全没有听见我的话,少年却是微微一怔。苍白面颊迅速转过一抹红晕,忽地弯腰大咳起来,痛苦地抱住肚子,整个人萎缩下去。我伸手与之相握,热力传入他掌心,过了好一阵,嗽声渐止。 在跨出那间屋子时,少年回头,低低吐出一句:“乳娘,公公,多多保重。”语声未已,脸向左微侧,一点闪亮的东西在他眼睑闪了一下,急速溶入漫天雨丝。 银蔷不愿与我同归清云,我再三劝慰:“清云即使怪你,也是因颜面难下,当前非常情势,你一旦归去,无异力助,也是给你母亲她们一个台阶。”更何况,我微笑着加了一句,“回去了才好商量大计。”银蔷终于下了决心。 途中雇了马车,将许雁志安置在内。银蔷说看到他刺心,执意不肯进车厢来。 我不勉强她,且也有这个必要。我们私囚当今丞相的独生子,虽说是个被遗弃的人,也难保意外陡生。这样一远一近,一内一外,从安全角度来考虑,更为妥当。 绵绵细雨忽紧忽慢,一阵阵打上厢壁,彼此默默无言,间或偶闻少年嗽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分外染着凄凉。 少年身有奇寒,我特意为他下了车帘,因此车厢内光线黯淡。自始至终他很克制,乖乖地缩在一角,然精神不济,坐了一阵,只是昏昏欲睡,面庞隐在昏暗里,隐隐似有一层光芒浮动,这少年实在美得不似尘世中人。 与其出尘俊美不相称的是,他只穿一件浆洗过的夹衣,袖口处、袍角处打了几块补丁,估计经过了多次改制缝补,原先的颜色已瞧不大出,现在呈现泛白的淡青色。 本该是玉马金堂、锦衣玉食的宰相公子,竟然穿戴得象个小叫花,又是这样一个听顺是流的柔顺少年,直是不可思议。――我脑子里转过一念,就是相府后园,那些轻贱卑微的男孩都比他活得更幸福些? 许瑞龙的儿子,也该算是我的仇人罢?只是看着他,无论如何生不出仇恨。 “你又心软了呢。”我握着自己的手,任由指甲深刺入肉,手心的痛楚传至心房,使自己的心在抽搐中坚定起来。 虽然他很可怜,但他就是我的仇人。 我会尽可能的不去伤害这病弱少年。 但我不能不利用他。 我在心内反反复复提醒着自己,直至双目酸涩。只是酸涩,我却已流不下泪。 车身一震,许雁志自昏睡中醒来,缓缓张开双目,正接触到我凝视着他的目光,璨然微笑:“神仙姐姐。” 病中无力,他漆黑的双眸并无光采,但眼神清朗得不掺一丝阴影。他是那么安然地笑着,安然地看着我,我微微转了脸:“我来自清云,带你去那里。” 他如一叶飘零,随我携向何处,可我觉得有必要告知我的来历和他的去向。 “知道。”少年轻浅地笑,“公公常念叨姐姐的好处。” 但这一次并非出于好意,我无奈地瞧了他一眼。少年笑容淡若轻烟,宁静安谧的神色里,深墨般眸子里透着悲悯。原来他不是不明白我别有用心,只是他不说,也不问,他毫不抗拒的接受这属于他的命运。 他轻轻地说:“公公常说文姑娘是天底下少有的大好人,在上阱他也见过姐姐,姐姐不认得他,却肯陌路相助。――自那时起,我就时时想着,要是能见姐姐一面那该多好啊。老天爷肯爱我,让我如愿以偿,我很是欢喜。” 他失神的眸心缓缓点燃一丝喜悦的焰色,轻悄跳跃,语气诚挚,全没半分虚假。我心里没来由一抖,些微好处,竟使这少年时刻牵记,那么,他这短短一生,受过多少欺凌,多少恶待? 远远马嘶人喧,我左手急翻,扣住那少年手腕,却听得杨若华又惊又喜:“蔷儿,果真是你!” 我松了口气,原来是清云察觉到我们一行,中途迎来,银蔷冷冷回答:“是我。” 和许瑞龙交手以来,这个人翻云覆雨,变化无常,惊心动魄的手段着实太多,以致于我过于顺利的找到这个小小人儿,心里竟不是那么确定,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便以为是丞相来人。我微觉歉疚,回视许雁志,他自倚车闭目,仿佛对我扣腕之事未加注意,手腕却被勒出一道红痕。 杨若华敲了敲车弦:“云儿,你可好么?” 我应道:是有气没力,杨若华有点担心,透进来半个身子,见到许雁志,猛地一呆。我竖起一根手指,摇晃着,低语:“若姨,回去罢。” 她点了点头,一声不响退出。 大队人马复又起动,马蹄踏踏,疾向前行。一转眸,许雁志不知几时已然睁大眼睛。这少年自被现以来,一直温顺而懂事,这时,却以极快的速度夹了夹左眼,露出一点顽皮笑颜。他的手指在缓慢移动,居然写的是一手朝向我的反字:“姐姐骗人。” 我在他手心写道:“何以见得?” 许雁志笑笑,不肯再写。而眼里童诣的狡黠渐渐收去,代起而起又是一片灰暗无光的沉黯,也许是失落,因为我,是永远不能不骗他的。 车马直入清云分舵,我带着许雁志走下车来,这小小少年甫一露面,便惊住了在场所有人等。――清云弟子向来以俊秀出奇著称江湖,即使如此,象这样超逸无伦的少年也是罕见。 论身份,许雁志是贵极当朝的宰相公子,可自幼于贫病交加中长大,生来别说是为人瞩目,恐怕甚至从未置身于人群中间,怯生生跟在我身后,躲闪着众相交睫的视线。 我步履沉重,走得摇摇晃晃,从下车到大厅短短十几步路,竟然艰难得似漫漫长途,好容易把那少年交给了杨若华,嘱托的话尚未出口,口吐鲜血。 于是上下惊慌,以为我旧伤复,置入内室休息,贾仲亲自看护。他是谢红菁之子,医术颇得真传。 他把了一遍脉,沉吟无语。我问道:“何所见?” 贾仲尚未回答,杨若华移步轻入,先说道:“云儿,你莫着急,凡事总有解决之道,将养身子最是要紧。” 我微微一笑,改作传音入密:“若姨,对不起,我是假装伤重,以期瞒过一些人。” 杨若华一怔,以同样方式还问:“瞒住谁?” 我蹙眉道:“我不知道是谁,总之清云人多口杂,有那人的眼线在内。”――许瑞龙连我们最机密的言谈,都能一清二楚,他在清云伏下的眼线不知凡己,我不能保证,哪一扇窗下,哪一双眼睛,正在密切注意着我们的一言一行,随时通风报讯。 贾仲虽然听不见我们对话,约略猜到了几分,忍不住一笑,传音入密道:“姐姐做得好象,我们全被你吓倒了。” 我微笑,挂念着质潜等人下落,问道:“虹姨现在何处?可还好么?” 杨若华在我身边坐下,道:“刘师姐及宗家上下押在京城刑部大牢,自有人暗中调停,苦头是不会吃的,这场羞辱却无法可免。唯有质潜,自投相府后,至今未曾露面,据我想来,他是被那奸贼囚于相府。” “白老夫人不住在宗府,她也在拘囚之列么?” “没有,老夫人向来行踪不定,要找她非为易事。出事以后,我们已派出人手加以保护。” 我颔,不再追问,转道:“那个孩子,是许瑞龙亲生之子。” 杨若华笑道:“我一眼就认出来啦,我派人好生看护着呢,决无差错。” 我道:“若姨,那少年虽然是仇家之子,可自身并无罪孽。况且忠仆高义,殊为可敬,我带他来时,曾允诺为其治病。” 杨若华道:“唉,云儿,你不知道,他母子两个自小被弃,我们也不是没动过他的主意,但几次试下来,现他倒是似乎在盼着这个儿子早死,恨不得我们代为下手呢。你带他回来,怕是没甚么用处。” 我无声笑了笑。 我丝毫不存借子质父的指望。那个冷血残暴的人,那个不可理喻的人,倘存一丝骨肉天性,又怎会舍得亲生儿子在外那般零落受苦?我在大悲恸之际想到去做这件事,自然决非为了万一希望。 “若姨,我带他回来,并不是妄想他能有什么亲情人性,这孩子自有更大的用处。” 我将声音凝成一线,缓缓送入杨若华耳内,杨若华初时惊诧,继之恍然,由不得喜容满脸,想了想,说道:“以此或可解除宗家死罪。但是,许瑞龙必不会因此放弃用质潜来胁迫你的机会,三天后的提亲,却怎生是好?” 我咬住下唇,微微冷笑:“假如到时找不到文锦云,他即使前来提亲,却向何人说媒?” 杨若华沉吟良久,缓缓说道:“云儿,以前咱们放你一人冒险,那是以为他他至少还有半分人性罢?唉,我们做事确是自私,不向你细细说明,以致累你今日之苦。” 我凄然笑道:“夫人当初说明了亦是无用,锦云实是疑惑难解。今日之祸,是我一手造成,也该由我偿赎。若姨,你可能神鬼无觉送我出外。” 杨若华深深瞧了我一会,无奈,终于说道:“是有一条机密暗道” 当夜,对外宣称我忧愤致疾,病势愈沉重,由杨若华和贾仲亲自照顾。 那个病弱少年,是许瑞龙之子,清云自然戒之大防,刘银蔷和彭文焕寸步不离。 二更鼓后,房里息了灯,帘帐深垂,人影依稀,杨若华在床边伏案而眠。 床上不睡着人,只是一席被子卷作人形。 而我,这个时候,正自宗家的果林后面,一个石子洞里钻了出来。 想不到宗家的果林,除了供质潜父亲享受以外,还兼作这样的用途。 据杨若华的说法,以前文尚书府同样也有类似绝密的地道,专作不时之需而用。看起来,文家、宗家,命运早就与清云息息相关了啊。 我微微苦笑。 宿雨初歇,月色流瓦,雨后天气焕然一新。四周但闻更鼓迢递,更无半点人声檐语。 我径向西行,前往相府。 相府坐落于京城最偏远的一个所在,方圆十余里绝无第二人家,甚至连行人都不得不改道绕行。 这个人和他的府邸充满了秘密,他当然不愿意和人群过多的接触。 相府偏西,约两三里地,有一座双桥洞的小桥。柔辉般月光洒在水面,星空摇曳在层层扩展的涟漪之中,万点乱舞。 我静静地躲在桥洞里,在此等待时机。 百姓望而怯步的丞相府,又是夜半更深,照例是不该有任何人经过的。 偏偏,我听到一阵略带匆促的脚步,沙沙地踩过沾着雨露的青草地,急速奔行。我身子略斜,探头张望。月色下,一个黑色人影很快移动着。看其方向,正是丞相府。 月下瞧得分明,来人身形窈窕,是一个女子,脸罩轻纱,遮住容貌。她向石桥行来,显然也是一个不夺正门,意图窥探相府的人。 待看清身法,我闷哼一声,杀气雾一样弥漫开来。 那人行若御风,虽在急奔意仍悠闲,点足踏出如有诗意,毫无疑问是朱若兰。 我母亲生性缓和,她的轻身功夫亦别有一家,意取优雅流畅,讲究的是不温不火,不急不燥,而她对奇门八卦造诣颇深,步行之间,自然而然按照阵形方位踏出。 就我所知,清云门下除朱若兰别无一人得我母亲真传,有如此纯正的脚步,迤逦飘缈的身法。菊花轻功虽高,但身法失于笨重;杨若华和陈倩珠名为同门,实则由我母亲代师传艺,但杨若华本就是带艺入清云,而陈倩珠与我母亲生隙后,改由谢红菁相授。 我和朱若兰相逢两次,第一次被她媚心术魇住,第二次她扮作甘十,两次都未见她使用本门心法,月夜陡然相遇,心中更无半点疑窦。 这个假扮老夫人身边侍女的女子,怎会出现在这里? 随即恍然,白天许瑞龙声称要娶我的风声想必已传到她耳中,这个女子定然是嫉妒如狂。 剑悄悄出了鞘,一瞬不瞬地望住她象风一样冲上桥来。 在她堪堪跑到我头顶上方的那一刻,我的剑反射着一缕冷露月华的寒芒,出其不意的刺向了她。朱若兰未料中途遇袭,反身仰侧,半足凌空在桥外,被我接连点中她足踝的跗阳穴和悬钟穴,她全身酸软下来,我趁势将她拖入桥洞。 出剑、突袭、制伏,均在电光火石瞬间完成,悄没声息。 我一伸手,摘下她的面纱。我不认识她,我要看清楚这个女子的真实面目。 昏暗里她有着一张惨白的脸,也许是常年戴了面具不露真容的缘故,长眉入鬓,杏花眼流徕生色,算来她有三十多岁,全不年轻了,依旧娇媚入骨。 神魂初定,她的惊呼与我冷冷的呼唤同时响起: “文锦云!” “朱师姐。” 我剑尖离她颔下仅有三寸,补充说:“别出声。” 她眼睛倏然惊人闪亮,咬牙切齿地低语:“呵,是你!――你们母女,是我命中魔星!” “我母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这样恨她。”我平静地问,“朱师姐,你自愿抛弃一切善恶是非,那也罢了,只是我母亲,不该承受无端的恨。” “哦,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来着?”她讥讽地笑了,“每个人都在这样问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是我的授业恩师,我不但是忘恩负义,且是狼子野心,才能做出那样的事来吧!” “你的意思是,你从来没欠过我妈妈什么,非但不需要报答她,反而应该恨她,害她。”我缓缓问着,极力克制住涌出的怒气,虽然母亲从来也不会指望别人来报答,但是这个女子居然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见过大海吗?”朱若兰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那浩瀚的,可以包容一切的海,是我们一代又一代生养所在。大海从来都很慷慨,无私地给予我们生存、温暖,和家庭的团聚。” 她语声尖利,“只因一个人的到来,为了人类永无餍足的需求,她向大海过度索取,她杀死了渔民敬为神明的神鱼可笑我们那样无知,在她奄奄大病时收养了她。然而海神被激怒了,被她的贪婪所激怒,被我们收留她的愚昧所激怒。呵,你连海也没有见过,自然更加难以想象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海浪铺天盖地打上我们数百年来生存的海岛,倾刻间吞没一座又一座山头。我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在浪头里挣扎,伸出双手,渴求着生命,渴求海神宽恕,我紧紧抓住一块礁石,眼睁睁瞧着他们挣扎的手脚慢慢垂了下去,在浪头里我所有至亲至爱的人离我越来越远” “那是一场海啸,无论我母亲到不到那里,终会生。” “不是!因为她触怒了神明!”她的声音在夜中异常可怖,我点了她的哑穴。 我和她对望着。 “你得偿所愿。”等了一会,估计她的情绪有所稳定,我解开她的哑穴,“还有什么可恨的?有什么仇恨足以让你扮成一个平庸女人,一藏便是十余年?” “那还不是拜她所赐?”她冷笑,“我走投无路啦,粤郎要杀我,清云放下天罗地网,我不躲在安全之处,又怎能偷生到今日?好不容易又见着了粤郎,他许诺等清云覆亡的一天,便娶我为妻。我按着指示,一步步实行计划,眼见得一切都是那么顺利的铺展开来,偏偏是她的女儿,早不来迟不来,在他差不多心狠手辣到毫无破绽的时候,你又来了!这一来使他什么都不顾啦,我们布置了多年的完美计划,他也不要了,匆匆忙忙说要娶你!嘿嘿,娶你!” “什么完美计划?” 她并未理会,自言自语道:“他当初就为了她几次三番改弦易辙,不认义父啦,与影子纱合作中途变卦啦,每一次这样的意志不坚就差点儿置其于死地,居然还是不记教训。看见了你,又魂都没啦!你,你的母亲,全是狐狸精,不要脸的贱人” 我拍的一声,打了她一个耳光。 “我不是我妈妈,对你也绝无情份可念。”我冷冷道,“你眼下落在我手里,最好知趣些。” 她盯着寒光闪烁的剑尖,不自觉有些瑟缩,口中兀自强硬:“哼,大不了杀了我!我怕什么!我从反出清云起,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不怕?”我微笑,“嗯,我也不杀你,只是,现下便废了你的武功。然后带你回清云,把清云所有的刑罚加诸你身,叫你求生不能,但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一年,两年,十年,我保证你会尽量活得久一些,一直一直,在那样的刑罚里度过残生。” 清云刑苛之酷惨绝人寰,世人闻之指。我母亲任刑部廿载,费尽心思要废除那些不人道的刑罚而不得。我说得轻松自然,恍若是毫不考虑的出口,她不禁信以为真。 “你真的和她不一样。”她低声诅咒般地说着,“哈,他真要娶你,倒是惨了。” 那也是拜你们所赐。我微笑着继续伤她:“朱师姐,你才是有够贱呢!你说海啸是我妈妈带来,为了活命,却不得不婉转承色,讨她欢心。你爱粤猊,却爱得这般耻辱,低声下气,颜面尽失。他不要你,几次三番抛弃你,甚至在沙漠中,生机将要断绝之时,他欲吮你鲜血取你性命。就是这样,你尚且痴心要嫁给那禽兽不如的东西,嫁给那把随时弹刃出鞘的刀。你为他声名扫地,为他十几年甘做下人,为他算尽机关误一生,到头来,他还是娶了别家女子为妻,与别人有了儿女,他眼里从来没有你,你只是一个可以无限次利用的蠢人。你这回又是去哪儿呢?找他理论,还是自取其辱?呵,你实在太过下贱,难怪他瞧不起你,朱师姐,你不觉得你活得很肮脏,很累么?” 我畅意说着无情的话,自己也隐隐有些吃惊,我居然这样的能说会道,言语剑一般锋利,一把撕开别人最,最痛楚的地方?好象在把有生以来,所郁积的气恼、怨愤,一股脑儿泄出来,看着朱若兰一点点扭曲绝望的面孔,竟有一丝快意。 “你要干什么?你要我干什么?”她终于这样问道,颤抖着的双手,无力擦拭狼狈滚落的泪水。她不是没有廉耻心的,也不是没有当年冰雪神剑大弟子所特有的骄傲,只是,太多年来,生活在阴暗和孤独里面,以致于连自我也找不到了。一旦被无情地刺伤,好象冰雪乍见阳光,她的意志全盘崩溃。 “告诉我,你怎样害了我慧姨?――还可以挽回么?”问到这一句,我再也无法维持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声音微微抖。 她仿佛一下如释重负,竟又施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要问那个计划,结果是这个。呵,你和师父还是很象呢,都关心那个人呀。锦云妹子,太在意一个人真的不好,粤郎专会利用人家缺点的,小心让这个把柄抓到他手里。” 我冷目而视,这一刻胸中怒气翻腾,却是维持不住镇定从容,压低声音:“你说不说?” “不是我害她的,只是她报仇心切,太想找到我,结果自己害了自己。” “什么意思?” “因为那一夜施展媚心术的根本不是我!” 我大吃一惊:“不是你?!”――那夜有人施展媚心术,若非慧姨相救我说不定已遭其害,慧姨说是朱若兰,我便不再作它想,而后又亲眼所见朱若兰对甘十施以魔障,那就更加毫无疑问了。再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句话! “她自作聪明,以为抓住了我的破绽。岂知清云园中媚心术远不止我一个人会使,她双足既残,轻功大失,要躲藏跟踪别人只能离得远远的,那人很容易便能扮作我的模样。媚心术中途停止要大病一场,结果我偏偏没生病,不但老夫人知道,事后第二天我代老夫人向帮主辞行,连帮主也是看着我好端端的。唯有她消息闭塞,一点不曾听说。” “所以?” “十年前她彻查帮里叛徒,结果自己落得杀害师门长辈的大罪,本该一生囚禁,谢帮主顾念旧情,让她出来了,对她照顾如往日无异,老夫人本就很不满意了。谁知她竟自捋虎须,嘿嘿,她告别人也就算了,偏生是我,我可是三番两次救过老夫人性命的――” “三番两次救老夫人性命?”我冷笑,“你和许瑞龙故意制造的机会吧?” “那又怎样?”朱若兰笑道,“因此我身份虽是个婢女,在老夫人眼里可是如珍似宝。她竟敢动我,当真死活不知,告的证据又是瞎三话四,老夫人一怒,两罪并。这个过程当中,我可连个小指头也没动过她,跟我丝毫无干,哈哈。” 我心底阵阵冷,问道:“冒充你的那人,是谁?” 她忽的一滞,道:“这个名字我万不能说,而且,最好你也别知道,小师妹,我这是为了你好,信不信由你。” 提到那个人,朱若兰脸上露出畏戒之色,眼珠滴溜溜四下转动,仿佛那人便躲在身后某一个虚空之处,随时扑将出来:“你定要追根究底,不妨去问慧夫人。她早该猜到那人,只是想必原先未料到我和那人串同一党而已。经这么一来,她自然心中有数了。” “她知道?” “非但她知道,十多年前师父也已经猜知那人是谁,宁死不吐实情,沈帮主与她一个脾性,估计也是一样。你问她时,肯不肯说,那是另外一回事啦。而且,即使她肯说,小师妹,以你现在能力地位,想扳倒那人也是绝无可能。” 我脑中微眩,胸中燃起烈火,熊熊火焰中无数妖魔乱舞,这一刻我距离真相最近,偏又是云遮雾罩,迷着双眼,只差最后一点点。质潜无意中所说的话,隆隆响于耳畔,“慧姨的案子,还有一个人她不算证人,但是,是由于有她,才促使帮主让这个案子结案呈词的。” 那个人是方珂兰,在帮中,她是除谢、刘之外掌握权势之第三人。更有甚,谢帮主对她几乎言听计从。如果,真是方珂兰,那么母亲自尽之前,她并不是因为恩怨俱泯而不言其事,只是自己明白,那样的情势之下,她再也没奈方珂兰何。也或婉转曾有言及,然而帮主根本不会听。 我轻轻地吁了口气:一向是以为母亲亲手了结一切恩怨,她从容赴死可是,也许并非如此。所以她才不放心慧姨,她死前,尚为慧姨求情,却得不到承诺。 是了,只是方珂兰,因她有着那样大的权势,因她有着那样举足轻重的地位,我母亲、慧姨,纷纷败下阵来。 我盯着朱若兰,按住剑柄的手微微颤,呼之欲出的结果,仿佛就在唇齿之间。欲待进一步追问,陡然从河流倒影里看到一点火光,立即出指,再度点中她的哑穴。 许瑞龙上朝了。 相府地处偏远,五更上朝,更何况,在早朝之前,他还有一道程序,听取百官先一步奏报。 这样使他在四更天气,就得出门上路。 四更到五更这段时间,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段,府中没有了这个令我思之生悚的人物,我要行动,便简易的多。 无意擒获朱若兰之前,我原在等候这个时机。 我小心藏好,不使水面有半点倒影,屏气宁息地等待着,丞相车马驾起,浩浩荡荡的离开。 看着水中执仗明火的倒影,一排排经过,车驾粼粼远去,人虽多而不微声,拣在这个时间出,不象是去上朝,倒象是一群夜半游荡的鬼魂,在黎明到来前飘入地府。 车马消失在视野内,我提着朱若兰一纵上了岸,拍开她的穴道,剑尖抵住咽喉,问道:“我再问你一次,当真不肯说那人是谁?” 朱若兰目中流露出害怕之色,颤声道:“锦云师妹,那人你一问沈帮主便知,何苦逼我?” 我逼视她良久,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朱师姐,你叛帮逆师,残害同门,其罪可诛。我今日杀你,非为一己私怨。” 朱若兰凝息提气多时,眼见我一剑将出,猛地往后仰倒,飞足踢剑,趁势在地下接连数滚,意欲滚入河中脱险。我微微冷笑,她的武功与我本在伯仲之间,但我一招制敌,尽得先机,虽然解开穴道,可没半分轻忽,无论她怎么躲闪,长剑始终如影随形,不离她咽喉左右,剑气透处,已然划破肌肤,鲜血沁出。只消我再一加力,立时便将她钉于地下,朱若兰放声大叫:“慢着!你别杀我,我带你去救宗质潜!” 我凝剑不:“凭你,救得了他?” 朱若兰苦笑:“小师妹,你也太看轻我了。毕竟我和粤郎合作了十多年了。” 我还是不信:“你不敢说那人名字,却敢出卖粤猊。哼,你拿捏得定丞相大人,果然对你有情有意,不会为难于你,是么?” 朱若兰全身一抖,脸上闪过一抹灰黯,咬牙道:“我这是为了他好。――小师妹,我帮你救宗质潜,你是否就放过我?” 杨若华曾透露一二,清云在相府内同样安插了眼线,即便如此,质潜一进相府,仍如泥牛入海,消息杳然。我决意潜入相府,自问相府纵然机关重重,未必便闯不进去,但质潜关在哪里,如何救他,我可没半分把握。 但是朱若兰,她又能知多少内情?她见我躲在附近,稍稍一想,便能猜个不离十,焉知她不是信口开河,循机脱困? 倘若不问情由,杀了朱若兰,却又怕错失良机。 朱若兰笑道:“我明白啦,小师妹你毕竟以大局为重,生怕粤郎错过此次机会,起狠来,有朝一日颠覆清云。也罢,宗质潜自投相府,本就打算为你搭上一条性命,今日不救,也在情理之中。” 我缓缓说道:“你不用激将。我且问你,质潜囚在哪里?” “粤郎将他囚在内园水牢。内园,想必你也听说,进那里的人,从来没有活着出来过的。他既将人犯囚入内园,便是没打算放他生还。” “从没有活着出来过你又有甚么能耐救得了他?” 朱若兰阴恻恻地微笑:“我认得一条暗道,贯通内园与后院。那条道上从无生人经过。” 我不再犹豫,力透剑尖,点中她臂肩要穴,使她双臂能伸曲自如,却无法力:“走罢。”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二十一章 壁里青灯乍有无 黎明前的夜色如同乌墨把我们重重包围起来,二人伏在高墙,耐心等待着。 园中时而有人打着灯笼巡逻经过,火光闪闪不停。朱若兰默数第三队巡逻人马一过,长身而起,轻轻跃下高墙,拐入右侧一条小道。 曲曲折折走了百余米,前面又是一道粉墙,掩映在绿树婆娑之下,花香氤氲。 我冷眼看她,眼见得重重粉墙,向内无尽无止,若是不断这么跃将过去,总有被现时。但朱若兰并不跃上,只是奔到一处假山边,躲在暗处。过不片刻,又一组人走了过去。 朱若兰俯下身去,只听得“喀喀”数声轻响,千钧假山缓缓转动,赫然出现了一扇暗门。她当先一弯腰,消失在洞口。我跟着钻了进去,假山石门在身后阖起,眼前登时一团漆黑。 粘湿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酸腐刺鼻。周围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静,一霎时连朱若兰的声息也仿佛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腐臭,隐隐含着血气的腥甜黑暗里走动了两步,现地面倾斜往下,走了五六丈远,脚尖踢到一个东西,出“咯”的一记轻脆响声,似乎经不起轻轻一脚,那东西一下碎裂成粉。 无尽黑暗里,偶尔冒出一两点微弱光芒,闪了闪,随即熄灭,借着这一点点光影,恍惚见到黑影幢幢,象是无数个鬼魅魃影,悄没声息的重重包围,恶臭阵阵袭来,越加剧。 眼前突现火光,募然间与一张倒悬着的脸面面相对,突出的眼珠正对着我的鼻尖。我大惊之下,向右飘开,脚下却又缠上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瞧,那是一具腐烂了大半的尸体。 再看倒悬那人,保持着不变的姿势,张大了嘴直直地瞪着我,身体宛如稻草般折挂于高处,那也是个死人,已然死去多时。 微弱的火光照亮四周。这是一间用花岗岩石所砌成的地下石室,或说是墓室更为恰当,满眼俱是尸体,竟有数十乃至上百具那么多,或倒悬高佳,或仆于地面,看情形是死后胡乱扔下来的。室内空气混浊,尸体多半腐烂得不成形了,恶臭熏鼻,闻之几欲呕吐。 死皆是男子,着土布衣裳,骨骼粗大,表明生前是做苦工之人。 我微微眩晕,心下却是渐渐明白,这就是当初许瑞龙建造内园时,那大批的工匠,残酷杀死以后抛尸于此。 朱若兰躲在墙角,手中拿着火折,脸色和死人差不多――我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冷冷地说: “这就是那个园子――按照尚书府格局建造的园子,竣工以后,全体灭口的工匠。假山的出口原本是打算以后伺机运出尸体的,谁知一下死了这么多人,园子里冤气忒重,这间地下墓室更是不断传说闹鬼。好在他抛尸以后,就象忘了这回事似的,并不指定谁来运尸,久而久之,这里就彻底成了一个乱坟岗,而假山的出口,也渐渐为人遗忘了。” 她阴冷干涩的声音在死人的地方回荡,隐隐似有回音,如一根尖锐的金属刺,刺入我脑膜之中。我木然站立,望着那些工匠,他们死前惊恐的脸,哀告的脸,愤怒的脸,不远处一具尸体,大半个脸腐烂得只剩下白骨,犹自大睁着混浊的双目,那里面有多少的不甘和愤懑。也许临死之前最想质问的是,为什么相府的秘密内园要建造得跟过气尚书府一模一样,是谁令他们付出劳动,失去生命。 第一次感到,母亲的仁慈和忍耐以下,是否也做错很多? 握着剑柄的关节隐隐生痛,立诛许瑞龙的决心,前未所有坚定和炽烈起来。 朱若兰远远站着,眼里一抹嘲弄:“哀悼完了么,可以走了吧?” 石室顶部有一个狭窄的圆形洞口,我先行跃上洞口,攀住岩石探身而出,垂下长剑,把朱若兰拉了上来。 第二层,依旧是一个坟墓。横七坚八的躺满了尸体。 有些也已腐烂,有些则脸色如生,似是不同时期的死人。 死大都衣着鲜亮,着绸裹缎,并且,即使腐烂不成形了,依稀也可辨出,那都是一些骨格清奇、姿容出众的美少年,死时年纪极轻,未超弱冠之年。 朱若兰也在看着,目中跳跃着奇特的火花:“你猜得他们的身份吧?” 我慢慢地说道:“宠物。” “是宠物。”她说,“失了宠的宠物。他收养这些少年,稍微犯一点错,忤逆一丝一毫,便难逃一死。近十年来,园子里收了何止百名少年,却从无一个逃得过这样命运。” 这间石室四面实体,正东方有一座巨大的拱形石门,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石下到处堆积的尸体,石室颇大,但无甚曲折,很快走到了尽头。 看到那座落在出口千斤闸般的巨石,我的呼吸几乎在霎那间停顿。――没有出路,石室唯一的出口是一座死门!拱形的石门和石室两壁重合堆叠,密不透风,压根儿没有可供触石门启合的机关。 也就是说,只能从外面打开石门,从里面看来,那座石门只是一块千钧岩石,凭人力决计无法撼动。 而我们进来的假山洞,也是相同设置,有进无出,这是绝路! 朱若兰吃吃笑了起来,道:“傻妹子,你终于觉了么?” 突然间重陷漆黑,她手上火折燃到了尽头。 “锦云妹子,”朱若兰幽幽的声音响起,“谁教你定要杀我?我只得行此下策,便是死,也得拖着你一起死。” “你刚才说质潜囚在内园,是编造了来骗我的?” “我不说得以假乱真,你怎肯信我?”朱若兰笑了起来,笑声之中,却含几分苦涩。“小师妹,他好生爱你,为你建造华清园,把你比作艳冠群芳的牡丹,嘻嘻,而今你这枝牡丹,藏在这黑暗里面,在这空气稀薄的肮脏墓室里面,不出六个时辰,便是零落一地的风华。啊,有朝一日他杀了一个人,也许就是宗质潜,他以为杀了自己的情敌,心血来潮自己扔进这墓室来,一眼现你,枯萎了的鲜艳华美,腐烂了的国色天香,就在他杀了无数人的坑洞里,死不瞑目,他那时的脸色,才好看得很呢。” 她尽情想象,语气渐因兴奋而高亢、抖。她在黑暗中走来走去,足下踩着形形色色的死尸,她自己就是这死人堆里的一个,是专门把头钻进套索引人上当的吊死鬼。 “怎么不说话?”她咯咯直笑,“你后悔了么?我早劝过你,别太关心一个人,好妹子,怎么就不肯听呢?哈哈,居然想要我死,哼,没有人能让我死!粤郎都没能杀掉我,就凭你也想杀我?你一点点大,我就抱过,你算什么呀,手段高么,计谋狠么?你一样也不会,你所有的,只不过是她的女儿而已!” 她语气激变:“凭什么,是她的女儿,他就处处另眼相待,就连那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孩儿,他也豁出性命去宠!我虽然没有那层血缘,可也算是她最心爱的徒弟呀,是她拚死拚活从大海里抢回来的,他就是不珍惜!” 她前言不搭后语,语无伦次,凄厉的长笑声中,替之以痛哭嚎啕。 “在他眼里,我是一堆烂泥,她的女儿,却是天上的神,哈哈,哈哈哈,现在这天上的神,不得不屈就我这不堪一扶的烂泥,将一同化为枯骨了。真痛快,嘻嘻,真痛快啊!”她一把抓住我,制住穴道的双手竟也出奇力大,“你后悔么,快说,后悔,后悔,你后悔!” 我确是后悔了,极度的悔恨宛若利刃,把五脏六腑搅乱、碾碎。 难道说,逃脱了变成血魔的噩运,逃脱了从那随时生可怖造山运动的困境,却因为我的愚昧和轻信,莫名其妙丧生在这个坟墓里? 我亲口对银蔷说,我没有权利死,也没有任何人有权利杀得了我,因为,我这一条性命已是质潜所予,他甘愿付出性命来换回我的生机。可是如今,我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无论做何努力,拍打、呼叫、求救,没有人会听得见,我将与那数百的劳工、娈童,一起销声匿迹,永困地底。 朱若兰还在逼问,似乎非要亲耳听见我的懊悔,才趁心如意:“你还不说话?没有力气说话了啊?” 我把她疯狂了的声音排斥于耳外,打亮火折,仔细查看四周。然而终是失望,壁垒森严,一块块密密层封的花岗岩将这墓室砌封起来。我徒然试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这换来朱若兰一阵幸灾乐祸的讥笑。 我在满地横尸之间坐了下来。 朱若兰大吃一惊,募然停止歇斯底里的作,不能轻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我会毫不在意与那些腐烂的尸体毗邻共坐。 但我只是要尽可能的保存体力。在生机未曾完全断绝之际,我没有理由,把用别人生命交托过来的自己的性命,任意糟蹋。我已经无谓地把自己陷于绝境,我不想也不愿意再让自己因为愤怒,因为惧怕或厌恶,浪费一点点生命力。 唯一的生机,是指望有人从外面打开石门。 石门开启,意味着,又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断送在恶贯满盈的那人手上,然而我不得不带着负罪感期盼这一线生机。 墓室里的空气稀薄而混浊,过得不久,不可遏制的头痛又作了,伴随着神经性的头痛作,还有胸闷,恶心。在恶臭当中处得久了,我对起先那股刺鼻的血腥异臭已不是那么敏感,这阵恶心决非腐臭熏染所致。 心头微微一跳,想到更可怕的一点。 是疫气。 这上下两层石室,死了何止一二百人,死后身体散出臭气,终日萦绕在这没有出气口的石室以内,与混浊的空气长久融合在一起,渐渐形成疫气。 也就是说,不等饿死,渴死,抑或绝望而死,便将在这疫气弥漫的坑洞里毒身亡了! 瞧这情形,最多只能撑两三个时辰而已。 我所携带的火折是清云精工打造,小小的一枚,即使处于空气稀少的恶劣环境,仍然可以燃烧几个时辰。我把它放在身前,放大的光影印在远处的石壁上,一下下跳动着,顽强而又坚定。我微微苦笑,心里的苍凉蔓延开来,也许直到我生命终结之时,它还没有燃到尽头吧。 朱若兰不知几时也已席地而坐,同样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脸色瞬息万变,仿佛也才认清所处的绝境。她捂住了脸:“不真的要死了么?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嘶哑的语音自指缝间漏出,伴随着低泣,她重复起方才一遍遍逼我承认的问话:“小师妹,你为什么不问我,后不后悔。唉,我好后悔!早知今日,悔不当初。” 喃喃低语散失在无穷极的寂灭里。 死一样的寂灭之中,突然有一点声息,枯燥的,空洞的,“滴、嗒”“滴、嗒”缓慢而轻微,每一记响起都间隔许久,象是岩洞石壁上粘着的水珠,沉重地坠落。 花岗岩石建成的石室,居然漏水?水自哪里来? 滴水声缓慢,却在持续。这声响或许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着,但之前巨变陡生,心慌意乱之下,没有现。 我静静听着,心头闪现微弱喜悦。 拿起火折,朝着滴水方向的石壁走去。 石壁下不例外地躺了几个少年,其中一具尸体引起我格外注意。 显然他进来时还没有气绝,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石壁以下,半个身子搭在岩上,一只手还在向上攀,五根流血的手指绝望地蜷曲,似乎在拚命抓着,想要抓破那块坚硬无比的岩石,至死都不曾放弃努力。 少年背影异常熟悉,我将之缓缓扳转过来,一张惨白而拥有着俊俏五官的脸,突呈在我眼前。 “轻怜”是那个恃宠跑来见我一面的少年,玉面朱唇,娇俏可喜。就因为见了我一面,忤逆了他的命令,得到如此下场? 这少年明明在做求救的动作,明明在渴望生存,何以他不去拍打石门,做那撬开死锁的徒劳而又是求生必有的行为,却爬到远离石门的所在,染血的手,象是很用力的抓过、掘过。在他气绝之前,倒底试图抓住一些什么? 仔细察看这一面石壁,确是与别处不同,石壁缝隙以内,塞满碎泥,只是岁月日久,与墙体一般的颜色深黑,不走近细看分辨不出。水滴声自头顶响起,我循声而望,石壁顶处,缝隙里多塞泥土,水滴,正是自那些泥土里面,艰难、缓慢,然而持续不断的沁出。而那沁水附近,竟然布满青苔! 幼时记忆依稀留存,我记得昔日文尚书府内,引入府后流经的河水,蓄成一个人工池子。 许瑞龙的这座内园,极有可能也同样有着一个水池。 瞧这情形,这间石室恰恰是处在水池池底,其间只一块岩石的厚度,岩石缝隙间正是水池池底的泥土。日长年久,池水居然渗透池底,渗入永锢地下的坟墓。 弹出冰凰剑,剑光矫若游龙的雪亮,瞬间成了这阴暗室内最耀眼的一道光华。 朱若兰原已泄气地垂头坐在地下,震愕地抬起头来,低叫:“冰凰软剑!” 冰凰剑是天下最奇特的一把剑,在平常,它只是刃如秋水,清影碧流,于冷漠中彰显从容,然而一旦处于艰险困辱的环境之下,光芒便会无与伦比焕开来。――梅岭谷中与血魔一战,它也是那般的雪亮锋锐。 朱若兰眼中顿时闪过异样光芒,身之将亡,犹遏制不住贪婪痴迷,颤抖低语:“冰凰软剑,在你手上了啊” 剑光横空掠过,泥沙俱下,我飘身闪开,然而终归是失望了,花岗岩石之间的缝隙极为狭窄,即使水滴穿空,仍然不足以撼动它牢不可破的坚固。 “别妄费心机啦。”朱若兰咯咯轻笑,“我们逃不出去的,好姑娘,你就陪我一起死罢。一个人死,是多么寂寞啊!” 我不理会她,盯着那个死前极度挣扎过的少年,千头万绪纷至沓来,总觉得其中藏着一点端倪,抽出线头,便能找到根源。 为何在这附近求救,这样的动作,究竟是意味着什么?仿佛是抓攫一线生机,又仿佛是想撼动那块大石。 死去少年试图撼动的那块岩石呈四方形,约一尺来宽,周围缝隙里也有部分碎泥,可更多的散落在地下。 难道这少年有此力量,能以十指挖通石间缝隙?度其位置,此处大约就在水池左近。水池旁边,会有什么意外的东西吗?这少年确切无疑地知道,因此他在这里寻求着生机,直到死去。 我试着力猛推岩石,良久,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石身竟然微微震动了! “呵” 我低声呼出,这反映来得实在太过意外,即使是在锲而不舍寻求一线生机的情况下,也还是一时难以接受如此的豁然转变。 我凝气深吸,将丹田之气聚于掌心,以全身之力一掌击向那块岩石。 这一次的震荡更加厉害,随着残余碎石飞落,缝隙加大,模模糊糊的,从异处透出一线光亮! 也许是我的错觉,竟然听到隐隐惊呼:“啊!” 扬起冰凰剑,沉滞的,剑尖挽起千钧力道,插入岩石缝隙,随之一掌拍出,两下合力,周围数块花岗石一齐颤动,“嘭”的沉闷一声,看起来那样牢固沉重的巨石掀动了,我力一推,数百斤重的巨石扑的腾出数尺,露出可供一人出入的缺口! 一个清清楚楚的惊叫在耳畔晌起:“是谁?!” 洞口以外,赫然又是一间小小斗室! 十五六岁的少年,只着内衣,一手拿着把铲子,正自满头大汗,捋袖露臂,看情形也正是在挖掘着这边墙体。 巨石掀动的泥沙,落了他一头一尾,似乎是很狼狈才躲开了巨石的撞击,一半斗室已毁。 他拿着那把铲子,目瞪口呆地望着我,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以。 亦是俊俏的五官,眉目玲珑,几分阴柔。 “你是谁?”他怔怔问,神色间宛然受惊,在干着这样的事情,一定是不可告人的。 我的目光越过他身后,打量这间隐蔽的屋子,一张白色灵幡案桌,素烛燃烧。除此而外,萧然四壁。 但有一道说不上太隐蔽的门关。 有它就够了。这一刻绝处逢生,霎时间如释重负,竟是感到了深深的来自于体内的震颤与力弱,立足不定起来。 少年松手跌落铲子,伸手捂住鼻子,眉尖微蹙:“是什么味道啊?这么难闻?” “因为你隔壁是埋尸所在。”我淡淡答道,桌案上一块小小的牌子,写着“轻怜之位”四个字,“你的朋友也在这里。” “啊”他轻叫一声,脸上乔装的做作消失了,奔过洞口,将轻怜抱起,呜呜地哭了,“轻怜,轻怜!你真的在这里呀,轻怜,我们约好的,一起逃出生天,你为什么就不记得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了啊?” 我心下恍然,原来这间小小斗室,是死去的轻怜和这少年共有的密室,和地下坟墓仅有一墙之隔,轻怜知道室密就在隔壁,临死苦苦求救,而这少年则努力挖掘营救。 少年哭声渐止,抬起头来:“我明白啦,你一定是文姑娘。是你害死他的呀你知不知道?” 我轻声回答:“我这时自然知道了。” 少年低叹一口气,细致的眉眼里哀婉动人:“不能怪你,是轻怜太大胆了。” 他放下轻怜,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眼里燃起求生渴望:“文姑娘,你来救那个人质对不对?你从哪里进来,是这边墓室的入口么?” 我怜悯地瞧着他,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墓室那边和这边是一样的,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少年神色一滞,半晌,神色复杂的苦笑起来:“呵,只有入口没有出口!我们随时随地冒着事败的危险,辛苦劳作三年,居然只是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出口!” 这少年与轻怜关系紧密,他的消息似乎也分外灵通,居然听说地下坟场有个出口,他甚至很清楚我是来搭救质潜的。能具有如此灵通消息的少年,在许瑞龙身边必定不寻常,我问道:“蜜爱?” 少年又一次受惊,戒惧地看着我。 “别怕。”我微笑着安慰他,“我来救人,你要逃生,我们终极目的如一。蜜爱,你可能带我先去救人,我们必定带你逃出生天。” “你们?”蜜爱疑惑重重的目光落到了朱若兰身上。 朱若兰早已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眼前变局,似是拿不定主意,于此变局该当如何对待。然而她的眼中,慢慢露出了凶光。对于有着这样眼神的人,蜜爱自是不能置信。 “啊,我是说你带我去找到那个人质以后,我和那人就有力量把你搭救出去。”我微笑着道。 蜜爱露出讥诮的笑容:“就凭你们?你可知这园内布了多少机关,藏着多少凶险?”扬一扬头,“逃出去了,躲得过丞相的天罗地网?” 我笑了笑,这少年心机如此深沉,后面这句话,与其说是个问题,不如理解为开出的一个条件。 “我来自清云,以清云十万帮众,是否足以保护你?”我许诺给他,“我们会保护你至无任何危险之时。” 他目中闪过一道光芒,极力克制泛滥而起的喜悦:“还是很危险啊,万一逃不出这园子?” “你能找到他关押的所在,我就有把握带你逃出去。” 他掩着口,吃吃笑道:“文姑娘,你别使激将法。我要带你找到那人不难,但你若是想带了他再加我逃出去的话,我们就只好靠你一人一路砰砰乓乓的打出去了,我可没文姑娘的本事,自问打不出这个园子的。” 言下之意质潜失去内力,我沉默。 蜜爱见到地下的轻怜,又悲伤起来,将之抱起,钻过洞口,把尸身平放于桌案之上,用白布盖住躯体,唯独留着脸部,蜜爱看着他的脸,眼神中缠绵备至。 “我和轻怜进来五年了,一天天都在胆小谨微之间度日,每一天醒来,都可能会现身边少了一个人,这个人永远不会再出现。我们誓,说什么也要逃出这可怕的地方。 “三年前,我们双双受宠,也是因为受宠,比别人略微多一些自由。他不常栖息在里边,也从来不要里边的人出去服侍,因此,我们趁他不在里面的日子,开始了挖掘这间暗室的浩大工程。我们的计划是,有朝一日,做出逃走假象,在这里躲上一年半载,等风声平息了,也许就有机会逃出去。我们没有工具,没有人力,没有时间,有的只是胆战心惊的害怕,那些嫉妒我们受宠的人,随时有可能现这个行动,此事只消透露一星半点风声,我们是必死无疑。 “之所以选在这个地方,是因这里相对僻静安全,没有人搜索时会想到水池底下去搜查吧?我们也是希望干脆能挖通池底,通到那个坟墓里去,因为在传说中,坟墓是有着一个出口的。 “我们牺牲所有憩息的晚上,全部体力,拚命挖掘,整整三年,方有此成就。碰到地底坚硬的花岗石,我们必须寻找更趁手的工具,只得暂时停工,但总觉得离挖通的日子不远了,有时悄悄提将起来,总是兴奋无比。谁知道” 蜜爱那柔媚的眼睛痛苦垂下,将脸伏在少年尸身,“那天丞相把文姑娘带进来,我们又是好奇又是惊讶,进这园子的人,都是低人一等的贱物,哪有当成贵客这样郑重其事迎进来的?轻怜就说想出来试试运气,一来能见一个外人,说不定便是我们求生的机会,二来,他宠我们的时间,比之前宠任何一人更长,多少给了我们一点信心。轻怜觉得也可以试试他的耐心,如果这一次不受责罚,那么逃脱的机会更大一些。” “可你们猜错了。轻怜因之而死,而且这个死亡之地,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可不是吗?”蜜爱眼里都是泪水,“三年辛苦俱化一旦,生路固然是没有,密室也被人现了。” “没有这么糟糕。”我安慰道,“我不会把这消息泄露出去,密室既通,你大可以按照原先的计划,做出逃跑假象,在这个地方躲上一段日子,相信是不会有人找下来的。” 蜜爱目光一闪:“你刚才不是说,可以带我逃出去的么?” 我道:“我很佩服你们为逃生所做的努力,如果帮我救人,说不定会给你带来危险。与其如此,你不如按照这样的法子更加妥当一些。” “这也谈得上妥当?”朱若兰插口,冷峭地讥笑,“小子,你可知道你家主人小时候是怎么从他主人那里逃出来的?你们的把戏,不过是雕虫小技罢啦。说不定他早就现了,便是不动声色的瞧着你俩能玩什么花样。” “我家主人?他的主人?”蜜爱吃惊,“丞相还有他的主人?”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朱若兰,低声问道:“文姑娘,这位姑娘也是你的朋友么?”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论起心机与做作,我远非眼前二人对手,索性不答为妙,心下不住盘算,既脱困境,如何找到质潜下落,朱若兰又该如何处置。我本已誓要亲手杀了这同门仇敌,但绝处逢生,心境舒畅之极,想起朱若兰刚才那样的落寞孤寂,十年来过的非人生涯,竟是懒洋洋提不起杀人决心。 蜜爱叹了口气,缓缓把白布拉上轻怜面庞,柔声说道:“轻怜,我们总算又见面啦。你看,这里是我们共有的家,你就睡在这里,好不好?说不定我终究也会来这里陪你,世事难测,谁能预料?” 桌案白布掀开以后,露出底下一层,整整齐齐叠着两堆衣裳,蜜爱抖出其中一件,仔细穿戴周全,一面微笑着说:“密室里气闷燥热,再说我要干活,生怕衣服上弄脏了,或凌乱了,出去就不免为人所察。” 他指着另外一件衣裳,笑道:“文姑娘,这是轻怜的衣裳,他人不在了,我拿了进来权为纪念,哪知可以派上用途,你穿上它吧。” 他言下之意,竟是答应了带我混入内园。我略有迟疑,我们困于石室多时,此时外面想已天光大透,即使穿上了园中少年的服饰,贸贸然走出去,只怕仍旧惹人嫌疑。 蜜爱似是猜到我的转念,道:“我敢在这儿动工,自然是这个地方安全的很,丞相不到天黑是不会进来的,何况天黑了他也未必进来。园子里常有面生少年,你又生得这么美,谁会怀疑你啊?”他轻软柔皙的手搭上我肩膀,语声娇媚,“文姑娘,让蜜爱来服侍你梳头更衣。” 我没作声,任由他摆布,头髻一松,千万缕青丝飞瀑般垂下。 蜜爱徒手挽起青丝,把长自顶心中分,分作两绺,依次再分,一绺绺结成长辫,归于顶心,十根手指不时盘旋推压,轻巧若无骨:“蜜爱这里只有两套衣服,文姑娘,只能暂且委屈你的朋友,在这里呆上几个时辰,等到天黑另行择机行事,你说好么?” 我斜睥朱若兰,她已走到了两处相接的洞口,神色间依然怔仲不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我并不指望她在经历一次从死到生的考验以后,能够改邪归正,况且即使迷途知返,以她曾经犯下的罪行,也决计不能轻恕。我决心已下,只是含混应答。 “文姑娘,蜜爱再求你一件事,可以么?” “什么事?” 蜜爱眼神凄恻,几乎又堕下泪来,轻语婉转:“我不要让轻怜的尸身与下面那些人共处一室,只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却堵不住那个洞口。我” 小小密室留有出气口,两室相通以后,很快为强烈的地下疫气所席卷,此时留在这间斗室,与在地下实是无甚区别,堵住洞口,也是我心内所想,点了点头,还没开口,蜜爱手一颤,一缕辫散落下来,他指住朱若兰,颤声道:“你你啊!” 声音尖利,响彻内室。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二章 莫恨云深路难到 我一怔。需知朱若兰手上经脉被我制住,若暗中做下什么手脚,我断无不知之理。心念电转,微微冷笑,这个孩子想是在玩着什么把戏,倒不能把他看得过于简单了。 蜜爱身子一阵乱抖,仍旧戟指指住朱若兰,俊俏的五官因恐怖而变形,叫声凄厉:“鬼!鬼!――僵尸鬼!”叫声倏止,直挺挺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额角重重撞在桌脚,昏晕过去。 这样子似真非假,我也有些糊涂起来,但见朱若兰身后空空荡荡,哪有什么鬼或僵尸? 朱若兰心中有鬼,听见这般叫声不免信以为真,缩身钻进斗室,忍不住回头一看,猛地身躯一震,徐徐转回,抬手:“你――你――” 只说了这两个字,她的脸,手,以及露在衣服外面的肌肤颜色,迅速蒙上一层淡墨般黑色,她用尽全力向前扑出,地上装昏的小家伙吓得一骨碌爬起,抓紧我袖子躲在后面。 朱若兰眼睛大张,喉咙里不时出“呜呜”的吼声,两只手空自张扬,终究无力,垂了下去,象只麻袋一样沉重倒地。 变故猝生,我竟没瞧出蜜爱怎样出的剧毒暗器。 我猛然抬头,但见一点银色光芒,犹在头顶岩石中闪耀,迅速而悄没声息地收了回去,却已看得清楚,那是一个银色的针筒! 蜜爱与轻怜花三年功夫挖掘此室,自能忍常人所不能,要说这密室空空如也,全不设防,反倒不可信了。 他想杀朱若兰,有一点困难。机关设在室内,而朱若兰自从生机乍现以后,对这尚未长足的少年大是戒防,始终便没走进这间密室。不进斗室,蜜爱便无法下手。 因此才装做看到僵尸,女人天性,自会害怕,十之会躲进来,而无论是我还是朱若兰即使疑心生变,也无非是集中注意力在他身上,他装作晕厥,并没半点异动,哪能料到暗器并不自他手上出,却是早已准备妥当,只等不时之需。 我虽决定要杀朱若兰,再不想蜜爱赶在我前头下手,阴狠决绝,手段之毒辣令人指。 蜜爱长吁口气,远远缩至屋角,受惊般捧着心口,然而他虽年少,已见过多少生离死别?装模作样的本事堪称一绝。 “为甚么杀她?――说不出理由来,我便杀了你。” 我移步到他和那桌案之间,带些恐吓问。朱若兰是该死,可不该由这少年出手,况且他心思变幻难以捉磨,稍一疏忽,说不定也被他杀了以灭口。 蜜爱抬起双手,叫道:“文姑娘,蜜爱对姑娘可没半分不敬之意,要不然,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若出暗器,文姑娘只怕也是防不胜防吧?” 我自忖确没把握在这方寸之地安然避开那无影无踪的至毒暗器,又问:“但你为何要杀她?” 蜜爱长长细媚的眼里陡然露出狠毒凶光,咬牙切齿道:“她不认得我,我可认得她!她和蔡老爷是丞相最得力的帮凶!文姑娘,这内园的每一个人,无不是经她或蔡老爷的手送进来的。” 我不知道朱若兰暗中还做如此勾当:“那么你是蔡晴石送进来的?” 蜜爱颔,轻声说道:“轻怜是她送来的。我听轻怜描绘她的形貌,决不会记错。文姑娘,我和轻怜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轻怜的爹爹甚至是个秀才被她骗了进来害得好惨。” 这孩子拿准我凡是见他提及轻怜显得情深意重便会心软,时时以轻怜为凭出来煽情,我也难分真假,只得由他说去。 他弯下腰,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小刀,一个小瓷瓶,离气绝女子两三步远,右臂伸得老长,在尸体脸上轻轻划出一道血痕。然后拔掉瓶塞,淅淅沥沥倒出些许黄色粉末,洒在那道血痕里,登时出“滋滋”轻响,旋即尸身轻烟起冒,瓶中装的是武林中人闻之色变的化骨粉。他微笑着解释:“尸体沾了剧毒,碰到一点也就没救了,还是化了它好。” 我从未见识这般诡异奇谲的手段,转过了头,不忍见朱若兰肌烂骨销的惨状,心下恻然,又不免惮惮生危:若让这少年安然逃出相府,江湖中是多了一个厉害之极的脚色。 约摸一柱香时分,化骨粉洒上人身的声响逐渐消失,巨石边空空如也,连一片衣角也未留下。 她是我母亲一手教出来的亲传弟子,就算没甚野心,没甚真实本领,也该有一生灿烂如意。谁知识得许瑞龙,做叛徒,做杀手,掩藏了自己身份和容颜做仆妇,甚至做人贩子。如此孽缘,究竟是自作自受,还是命里注定,生生难逃。 蜜爱凑到墙上一个小孔里张望片刻,再回头已非之前千变万化的生动表情,肃然道:“文姑娘方才说过,我帮你救人,你许诺带我逃生。” 我道:“你若是出手相助,我定当尽全力不使你陷于危难。” 蜜爱微笑道:“不用尽全力,蜜爱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你说。” “以一人换一人。救那人,你代替他。只有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换出来。” 我沉吟道:“非得如此么?” “我力所能及,至此为止。蜜爱的小命自然不在姑娘眼里,自己却珍视得很,姑娘一定要强闯硬救,这就请出去,随你用什么巧妙法子救人去,就念在蜜爱这间密室好歹成全文姑娘活命出路,别将我扯进这事端便好。” 我伺机闯入丞相府,本来便是走一步算一步,只望能及时找到质潜暗中保护。蜜爱口称有法,不问可知比我的见机行事把握更大一些。他隐忍多年,时时刻刻为生命而担忧,我无理由将他拖下水来,若能帮我救出质潜,我自当救他脱难,就算是自己重陷困境,比起质潜和他随时性命不保的危险来,我的危险最小。 “我先前的许诺,不会反悔。” 换上轻怜身前衣裳,那少年身量未曾长足,与我一般高矮,堪堪合身。蜜爱掩口笑个不停:“文姑娘扮成了小子模样,比轻怜更俊俏十分。难怪丞相也要念念不忘。” 蜜爱不住凑近那个小孔张望。我见那小孔曲曲折折,并没直接挖通到外面,内壁镶嵌多面小镜,利用折射光,外面情况一览无余。 “文姑娘,待会跟在我身后,你就是个初进园来的侍僮,牢牢记着,一言不,一眼不视,一步不多走。” 我答允,趁他不留意,却弹出一颗朱丸,直入他口中,一溜咽了下去,蜜爱面色煞白:“那是什么?!” “一颗药丸。”我告诉他,无意拍了拍他肩,“四十八个时辰内,你找到清云园贾仲,让他给你解药。” 蜜爱紧皱眉头,仿佛吃下一只苍蝇,苦着脸道:“文姑娘,你要救人,我想逃生,我们原该齐心协力才是。” 我微笑不语,静静看他,蜜爱慢慢变了脸,弯下腰,似乎当真难受起来。我临走之前,向贾仲讨了若干药丸,也有一颗毒药,却无隔日作的功效。给蜜爱所服,其实是治疗内伤的一阳丹,对他毫无害处,关键在于我那一拍,震得他服了药丸的体内真气动荡鼓噪起来,当然不舒服。 蜜爱苦笑:“丞相再有一个时辰便要下朝,不论他进不进内园,我都不得自由了。要使调包计,只有天色初明的这一个时辰最为合适。姑娘对我疑心未除,我们怎么动手?” 我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到桌案底下,索性毁坏了暗里乾坤:“但愿你一举成功,逃离这魔窟,从此清云与宗家皆是你的朋友。” 那少年何等聪明,顿时眉眼俱展,心领神会。 音寂人杳,只有花影移动风飒飒,蜜爱觑准时机,打开暗门机括,从假山洞里的出口钻了出去。假山向阳处,是那一池碧波,穿过九曲桥,方依稀有了人影。 一路穿花拂柳,我亦步亦趋地随行,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逢小筑花苑,岔道路口,便有僮子侍立,半向他垂手请安,蜜爱一概不理。 忽闻花丛中足迹轻悄,我紧走两步,拉拉蜜爱的袖子。蜜爱不悦,大声呵斥:“真多事,又怎么了?” 他一回脸,花影中那人便难以躲藏,簌簌地自花内钻了出来,满面笑容的叫道:“蜜爱哥哥,去哪儿呀?” 蜜爱作势拍胸,跺足道:“你要吓死我么,鬼鬼祟祟地躲在暗里作什么?” 我低眉顺目,眼角扫过,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口称“哥哥”,瞧形貌倒比蜜爱大上一些,掩口吃吃地笑:“哥哥越胆小了。咦,这小兄弟是谁呀,面生得紧。” 蜜爱漫不经心地道:“前两天少了一个,这个是补上来的。他新来,怪不懂事的,我带他去那里呆上两天。” 那少年死死地盯了我两眼,笑道:“好俊俏的孩子,比先前轻怜哥哥更甚几分。” 蜜爱脸色忽变,怒道:“你要死啦!难不成相爷疼你,连个规矩也不懂了?谁许你拦在道上胡说八道议论人的?――我告诉相爷去!” 少年有些害怕,忙抓住蜜爱衣袖:“好哥哥,是我失口了,再不敢了,看在咱兄弟俩素来要好,饶了我这一遭罢。” 蜜爱嘴一撇,冷笑道:“宁儿,别怪我没提醒你,少在后头议论人。赶明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哥儿俩交情再好,我可也护不上你。” 少年不住赔笑:“是!是!” 蜜爱斜睨他离去,面无表情,灵活机变的眼里,流露出狠毒之色,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恨恨道:“这人是个坏蛋。轻怜一死,这两天相爷也不召我,他乐得什么似的。哼,蠢猪,就他这付德性,到相爷身边准活不过三个月!” 泄完了,他向绿杨荫里露出的一角红楼歪了歪嘴,悄声道:“看见那里了么?咱们一起进去,你要加倍小心,进去换个人而已,你们最多只能讲几句话,千万别让他闹出来。” 朱若兰骗我质潜关在水牢,我不虞有他,想来许瑞龙也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一个人质随便囚禁,哪知竟会在如此旖旎风光的一座小楼内,我皱眉道:“那是什么所在?” 蜜爱神秘一笑:“你进去自然明白。他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相爷变了性,喜欢嘻嘻真正的男人啦” 我两颊融融火烧,不敢再问,蜜爱一拉我:“快走快走,磨磨蹭蹭成个什么样儿!” 三转两转,已到红楼之前。听蜜爱口气,这红楼不是什么好地方,幸而我倾尽回忆,记得以前在尚书府,这红楼常常是空居一隅,并没人居住,虽然如此,仍不免又羞又怒。 红楼门闭,门口两个才交总角的青衣小僮,途中所遇少年多与蜜爱招呼,这两名小僮却是笔直立着,一张脸平板冷漠,冷冷瞧着我们走近。 蜜爱也是一声不,自怀中取了一块黑漆描金牌子,交给两人。僮子走到一扇圆形的密封小窗之前,拿起窗台上药杵模样的微型小棒,敲了两下,其声若金属撞击。小窗应声打开,僮子把令牌递了进去,过得不久,大门依旧稳若泰山的紧闭着,墙体上一扇隐门呀然打开,止供一人低腰促行。 那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光线迷蒙昏暗,转角处星星点点灯光宛若地府幽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坟场,情景何等相似,带路的人却悄然换去。人的生命来去匆促,世事那般无常,此时此刻我安然在此行走,谁知异日我在何方? 蜜爱不停向前走,步下虚浮,他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看来倒没撒谎,应是毫无武功根基。 但一种警醒渐渐掠上心头,我悚然而惊。 这长长望不见尽头的甬道内,涌动着异样气息,犹如夏日午后,太阳底下悄然袭来一缕暖洋洋、懒散散的细细花香,熏得人浑身无力,直欲昏昏睡去。 我接连数次上当,几乎为轻信而送了性命,做事比前谨慎得多,在踏进红楼之前,已含了一颗解毒丸。饶是如此,仍觉得那种懒洋洋的气息拂面而来,甬道地面好象变成了虚空大海,周围水草横生,拖住脚步,缠住身体,堵住呼吸,一口气提不上来,懒洋洋举不起手。气凝丹田,暗自运功转了几下,灵台方自清明。 蜜爱还在走,一步步越来越是沉重拖沓。 我本疑心是他暗中做下手脚,这时倒又怀疑是许瑞龙,难不成料定有今日之事,因而在红楼中暗下机关,只待人来自投罗网? 我已无不适之感,但这条看似静止得连根针掉下也清晰可闻的走廊,说不定随处藏着无数监视的眼睛,万不敢露出破绽,低头学蜜爱,脚步缓慢而笨拙地拖过地面。 行至岔道,蜜爱左右瞧了一瞧,向左面拐入,两旁是一间间沉香门扉,每座门上,都有一朵花的标记,梅花、桃花、茉莉、杜鹃各自不同。我仔细分辨,甬道里闻到丧失力气的香味,与两边门上出的一般无二。 我猛然想到,囚在这样一个所在,质潜,只怕是武功尽失,任由人支配处置了吧?――因此许瑞龙才敢把如此重要的人质放在红楼。这样说来,楼里迷香倒未必是许瑞龙事前安排了。 蜜爱在左第五间停了下来,门上一朵白色百合花标记,他推门而入。 扑鼻馨香,满室绮罗锦幛,锦绣靡丽,龙涎香气幽幽细细,中人如醉,恍若置于女子香闺。 掀起帷幕,隐约榻上有人,轻罗淡衣,阖目昏睡,我又惊又喜,不是质潜又是何人? 他身上所穿,赫然是类于轻怜、蜜爱那样的服式,髻已散,遮挡半边脸庞。 手上晶莹闪动,铐着一付银色手铐,那般精致,巧夺天工,似乎不是一件刑具而是供欣赏雅藏的工艺品。链子的一头迤逦转曳,没入帷帘深处。 双目微湿,以他的性格,许瑞龙强他穿戴起这些,不知怎样忍下这奇耻大辱来。 我蹲下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抚弄鬓,凝望他安睡的眉眼,两腮隐约酡颜。蜜爱道:“快些叫醒他跟我走。出了这个地方药性一过,他武功就会恢复。”一面说着,凑上前来,取出一根铁丝,拿起银铐来回摆弄了几下,小锁拍的一下打开。开锁解缚,手脚灵便,哪有走廊里那般举步维艰的情状?这善于伪作的少年早已服下解药,那般模样无非是做给人看罢了。 我将清心解毒的灵丹喂入质潜口中,低唤:“质潜,质潜!”这药丸虽非对症,终有清神作用,质潜迷迷糊糊醒了过来,一眼望住了我,便不再离开。眼里流露出的神色,悲喜交集以外,竟然还有着一丝挑逗般的激荡,我心下莫名惊骇。 他低低开了口:“我是做梦么?还是――?” 声音暗哑,却是柔情万转,春风悄透。――这从来也不是质潜的语气! “质潜,是我在这里啊。”我指了指蜜爱,以期唤醒他飘移的神思,“这位小兄弟帮我进来的。” 和他说话,源源的把内力输送给他,助他快些清醒。 “哦――”他仍有困惑,皱着眉,打量蜜爱,忽一眼望见自己的穿着,既窘且怒,眼神在这时一清。 “质潜质潜。”我宛转而笑,柔声安慰,“你别多想什么啦,我现下和你一模一样。” 他瞧着我的衣裳,唇角漫出一丝笑意:“你来救我?” 道,“你跟这位小兄弟出去,我答应了这位小兄弟,你要助他逃出相府,并保证他的安全。” “那你――” “一人换一人,我留在这里。” 质潜一惊:“这怎么可以?!” “质潜,你不知道外面情形大变,如今你全家下狱,连虹姨也落了大牢,宗家已经乱了,盼你出去主持大局。” 质潜终是难以割舍,握着我手道:“我们一起冲出去。” 蜜爱急得来回转悠,跺足打断了我们:“行啦行啦,耽搁太久一个也走不了。我说这位宗公子,你可别害我。” 我微微苦笑,低声道:“蜜爱是许瑞龙心腹,他豁出性命带我前来,多留一时多一分危险。质潜,你还记得山中你对我的承诺?” 质潜身子一震,目中无限缱绻逸去,他不再犹疑:“锦云,你多保重!”双手揽住了我的腰,轻轻一吻落在额头。我怔怔地受了这一吻,心里却象是狠狠割过了一刀,别过脸去,不敢多看他一眼。 质潜人虽清醒,还是浑身无力,武功未复,蜜爱关照几句,不外是怎生出去,自我防护,他听着。 临去,蜜爱不曾忘了给我铐上那副细长银链,扣住死锁。 房门悄然掩上,撞着门框“咯噔”轻响,也恍若响起在我的心头。 一重重帷幕深红轻软,看不见窗户,不知从何而来的细细香风吹拂得飒飒卷动,小小一间卧室,显得深远幽密。 我必须遵守诺约,完美无缺的做好我这个替换人质。此时外面天将大亮,这园子里的警戒气息也该渐渐起来了吧?我不敢有些微轻举妄动,百无聊赖地在榻上躺下,手上链子轻轻碰撞,冰冷无情,我握住了它,看它在掌心出幽密的银色光芒,那般精致,那般玲珑,凄迷哀伤。 香气如酒,久久氤氲回旋,熏得我神智昏沉起来。 尸横遍布,悲惨人间。从可怖的绝户中逃出,又处于绝处缝生的小小密室,只着内衣的俊俏少年愕然抬头,朱若兰中毒而亡。 质潜一人禁于斗室,如困兽般,来回冲撞。忽而暗器激射,他脸色变了,涂上一层淡淡墨黑 “啊!” 我倏然惊醒,冷汗浸湿重重罗衣。 触着一对晶亮冷然的眸子,更是大惊失色。 面前站着一人,在昏昧无光的室内,简直就象一个鬼影。他整个身子包裹在一堆青布里,就连脸部、头上也被青布缠得分毫不露,所馀只是一双眼睛。 手上拖了一个盘子,盘里是两菜一汤,一碗饭,直挺挺站着。 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我的功力还在,并未消失,但何以这人悄然出现,我犹自昏然沉睡,直至到了身前方才惊觉。 那人见我醒了,两手平伸,把托盘递给我。 我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应对。 再一想,质潜也是被拘囚在此的,势必万事不愿听从起主张,我怎么做法都不会引起怀疑。 当下推开托盘。 裹在青布里的人肩肘一沉,托盘蓄势下沉。我要推开不难,随即想到此时我应当毫没武功,只是厌恶地向内侧躲闪。 那人一手托住盘子,空了一只手出来,疾电般探出,卡住了我的喉咙,登时呛住了呼吸,连连咳嗽。 那人把托盘往榻上放了,单拿一碗饭,瞧那情势,竟是要动粗强喂,我赶紧摇手示意,表示愿意进食。 他冷冷瞧着我,眼睛里没有半丝喜怒神情变化,在一片昏昧中实是奇诡可怖,缓缓地放开我咽喉部位。 我只得端碗吃饭,那人一直盯着我全部吃完,居间但有不豫,或进食稍慢,他那钢钳一般的手便伸了出来。 质潜在我治伤的这几天,受的便是这般待遇,委曲求全,情何以堪,一滴滴泪水,坠落碗中,和饭吞。 寂静如死中,只闻杯盘错落,我神思恍惚,好似觉得那声音并非只从我这里出,似远非近,重合起落。 那人收去空碗,身形一晃,人已倏忽不见,只有帷幕翻卷。从那人出手来看,虽然快速,力量并不大,即算身负武功也不高。对咽喉部位那般的一卡一收,纯系做多了以后熟练无比。只是来去无踪,全无半些声息,殊为奇特。 过得不久,他又出现了,这一次带来洗漱汤水。我有些了然,进这地方的都是些将来预定要服侍许瑞龙的初进少年,因此得让他们不为饥饿折损健康,不为囚禁蓬面灰头。美玉明珠光彩不减,方能在收服以后随时亮相,出此红楼,此身不再为人。 那人第二次离去,我瞧出了一些端倪。这人不是从我们来时的门里出去,这间卧室还另有出口。奇怪的是那暗门开合竟会没有一丝响动。 那出口在哪里,会通向哪里?最容易想到的地方,是方才检验蜜爱令牌的那个神秘所在。 身子燥热起来,坐不定神不宁。抚摸双颊,其热如火。 骇然,方才的饭食里,果然有不正道的药物掺合在内! 我急忙盘膝坐定,运功抵抗。 思绪起伏不定,心神几乱。 眼前身影走马灯般不住晃动,不知是质潜,是咏刚,抑或是许瑞龙。 每个人都在笑,隐隐约约耳边皆是荡人心魄的缠绵语致,不胜低徊。好象看见质潜一身夺目的红,一脸喜气,手牵红绿丝萝,那丝萝尽头是刘银蔷! 心里炸开一般的疼痛,欲待叫唤,只是叫不出口。嫉妒,象火一样猛烈燃烧的嫉妒。 可――情境乍变,似乎那个新娘不是银蔷,而是我。那个新郎,也不是质潜,而是许瑞龙! 他得意大笑:“锦云,我要娶你!我要娶你!” “不!不!不!”我愤然而无力的徒自挣扎。 难道陷入这一张网,再难自拔? “魔由心生。”一个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骤然似当头泼下冰水。 冷了全身,却见咏刚的脸,天已翻地已覆,他仍然是那么从容温和:既走出了这一步,咱们坚持着走到底。我等着你回来。 他等待。守望。 清冷冷凄惶惶,一如儿时无助遇着亲人,全心全意的依靠。我在心底微微喘息,这当口已知是药力作的一幕幕幻象,然而危机已过,神清虑静,内息流经四肢百脉,渐趋物我两忘。 运功完毕,进红楼以来的绵绵绮思,不绝迷梦,荡然一扫。 此际百念不生,方有遐回幻梦前尘。想是我之前所服药丸,能解除毒性,却不足以抵挡药性中的靡芜成份。是以一进这间卧室,竟是百无聊赖,万事懒抬手。 昏暗中难以推算时间的流逝,只能想当然。送饭想是午时,我周天运功完毕,至少也得两三个时辰,算来此时应该入夜。我倒怕着那青布里的人又再前来,逼我吃掺了药物的饭食,幸而这事始终也未曾生。看来囚居生涯,一天只是一顿饭食。 耳边又有呻吟,若有若无的喘息,情热,淫猥,声声,仿佛越过室墙,撕破帘幕,从别的地方漫漫穿透出来。 这声音如此真切,我在自己的幻觉里也一再听闻,此时可断定不是错觉了。 我起来踱步,打量着四周,那链子拘束行动,只能向外走七八步。无论往何处走,哪一边都碰不到墙的实体。 探步走到银链锁住的另一头,在屋梁的铁环上,环口死死咬住。我跃起查看,这铁环上另有开关,打开活扣,银链立时向上缩卷,直至把人凌空悬吊。 忽然一怔,见到那屋梁深处的顶角,有一点淡淡的泛出青光。不象是外面透入的亮光,只是一种若隐还现的颜色。 那是什么?看不清楚。 在这个设计得不见一点出口的华丽房间内,有那么一点青光,是这样玄虚莫名。 可恨的是钟鼓不闻,沙漏难觅,无从知晓时辰。 蜜爱是否真正瞒过许瑞龙耳目。质潜究竟能否脱险。 越想越是不安。 象一条毒蛇,遇蓬蒿直驱长入,那点光就是一条毒蛇,它深深钻入心房,有力难拔。 “冒险也得出去啦。”我暗自想道。 但是不能莽撞,最好不惊动任何人,才能保全质潜安然脱险。――万一因为自己的脱困,导致质潜遇险,悔之晚矣。 我又忍得一时,确信那个青衣人不会再出现,抽出冰凰剑削断银铐。跃上横梁,探身查看那个出青光的角落。 那是一片十分光滑的东西,触手清凉,就象是闯入相府时高墙上的琉璃瓦,青光不是这片东西的本色,似乎从它背后透出来的。 我手指弯曲轻敲,空落清脆,不是实质。 眉尖微微一跳,想到了蜜爱斗室中的那个小孔。四壁镶嵌镜子,透过它可以观察到外界一切。 那个小孔曲折隐晦,若非懂得一些机巧之术,决计做不出来。蜜爱和轻怜年岁极轻,他们做出的这种孔内窥测镜,只有从许瑞龙这边学来。 这么说他们的一举一动,也许早落在许瑞龙眼里,只是不动声色,冷眼旁观,一旦觑着些错处,便无情诛杀。 倘是如此,那么我们行藏其实早已拆穿,我进红楼,换走质潜,一如飞蛾扑火罗网自投,正合他意。 我毫不犹豫的,蒙上了那层镜片。 顺青衣人消失的所在走去,掀动一帘又一帘垂纱,终于哑然失笑,伴随着惊悸阵阵。 那人之所以进来出去全无声息,是因他根本没有从门户里穿行。 这个房间没有墙壁! 又一重纱帘后面,我见到了同样的布置,同样的绮丽锦幛,榻上轻罗少年,扭动着身子,两颊潮红,口中呻吟不绝,但双目紧阖,早是陷入迷梦之中。 原来这红楼里各处房间,是打通了的一大间。 房间甚大,因而帘幕无风自动。 我听到的杯盘错落,情气息,也都是别室传来的真实响动。只是那时我自己尚在迷幻之中,并没意识到其实近在咫尺,身边就有他人。 竟然是这样一种格局,那个蜜爱,那么精细过人,不会不知道的吧?他果真是助我一臂之力么?还是在玩着某种更深入的把戏? 我在帷幕间穿行,踏在厚密地毯上,别说是足音不传,即使我募然现身于那房中别囚的少年面前,他们也不会有半些惊讶。那弥日不散的熏香,每一天掺合在饭菜里的药物,足以使他们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清醒本能。 ――即使是质潜,也不禁昏昏然,凭人来去,在榻前看他而不觉。 走到尽头了。 没有门扉,没有窗户,掀起红色纱帘,迎面一堵墙。一点预期也无,只在昏暗里逼出一体耀眼的白墙。最后这间房里空无一人。 我抬头看了看,墙角一点幽寂青光,在这片白墙映照之下,它显得微弱无力。 我卷住垂在面前的帘幕跃了上去,摸到那点青光,觉它的装置与前不同。这一块薄片,并不是那么牢固的镶嵌在顶角,手指轻轻一触,能感觉到它象风铃一般的抖动。 它在指间灵活旋转,我一想,索性令其向右转动,转到第三圈,叮的一声,屋顶晃动起来,渐渐露出一条缝隙。 金属般撞击的声响缓慢而有节奏的响起来,破碎一天寂静。缝隙不绝地开扬,在深暗的口子里,露出了一上一下两道扶梯。尽转而上,蜿蜒直下,两边都是看不到尽头。 我微微沉吟,向上走去。撞击声停止了。 握紧冰凰剑,凭着直觉,我感到在这充溢少年气息的静谧里,有一种肆意滋长的危机感。 金黄灿烂的灯光自一扇虚掩的门里泄出来,明明如水,澄澈晶莹。 门不推自开,重重纱罗乱舞轻扬,缭乱了人心。忽闻柔靡叹息,低声自语般:“你来啦。” 榻上闲卧一人,懒懒散散,轻罗淡衫。白玉般的手搭在旁边跪着的一名垂髫僮子肩头,拿着烟筒就到他口边。后面两人,替他揉肩、捶腿。 就烟筒吸了一口,烟雾徐徐喷出,白茫茫弥漫了那张丑怪面庞,和脸上那隐约的笑意。 宛似一场噩梦今初醒。 冰凰剑破空出手,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倾尽全力的,凝聚了全部心神的一剑!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二十三章 簟纹如水玉肌凉 金灯琉璃乍然碎裂,千千万万点当头洒落。冰凰剑不得不半途收回,在身前划下了一道保护气流,一阵密集如雨,纷纷向外跌落开去。 “当心啊。”是那人关切提醒,“有剧毒。” 我一咬牙,剑势又变,劲力回收,琉璃碎片纷纷与剑刃相交,直线坠落。 直到这一阵袭击过去,一室灯光全熄。冰凰剑辉映照眉扬曳如雪,地下,碎片积成一个尺余大小的圆圈,折出繁复光彩。 榻上已失许瑞龙踪影。 冰凰剑所指之处,见那三个孩子依然在,几乎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却此生再也不会动弹了。不知是一开始便已流矢击中,还是终究为我误伤。 许瑞龙不知在哪里的声音:“你一念之慈,造福苍生。” 我何尝听不出他语中挖苦之意,哼了一声。但那三个孩子仍是死了,临死之前,连半点预测也没有。也许对他们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宿,比之轻怜关在乱坟堆里,在绝望中等待生机一缕缕煎熬殆尽,那是要幸福得多了。 我对着那一张空空如也的湘妃榻,大声说道:“许瑞龙,你的武功高我十倍,何必再玩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你出来,痛痛快快杀了我便是。” “你怎会这么想?我几曾戏你,又怎会对你不利。”那声音似前若后,飘忽不定,惊疑间我找不到出处,“唉,锦云,我可从未伤害过你呀。” 语气散淡,缥缈若无物,可是有气没力的。柔婉中含三分委屈,似乎我负了他天大的恩义:“你要从血魔堆里救人,我给你血石;你身负重伤,我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为你驱毒;而这时,方才,锦云,你竟一剑要取我性命。” 我冷笑:“够了,这场戏你想唱到什么时候?玩弄人于股掌之上,视人性命于无物,你要怎么样才肯罢手?” “罢手?”许瑞龙诧然,“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难道不是我么?我吃这么一个大亏,你倒要我罢手?” 我呆了一呆,手指再度扣紧了剑:“蜜爱和质潜现在哪里?” “蜜爱?”许瑞龙轻轻笑着,“呵,那家伙,倒是有些本事的。我这十年来,只被一人骗过。卧榻之侧,有这么一个厉害人物而不自知,是我自己找死,可怪不得任何人。” 我听着,心里微泛的喜悦不由洋溢起来,温温的,痒痒的,有一种无以描绘的幸福,这么突然,又觉不真实。 “逃掉了?” 他懊丧地答:“非要亲口证实一遍?――逃掉啦。” “可是,他说只有在你上朝时分方是脱身之机。” “你也信他。呵呵好家伙,好小子,以后倒是要好好讨教一下呢。” 许瑞龙遭此挫败,理当气急败坏,穷凶极恶才是,但为何,他的语中,虽有一丝懊丧,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对他的挫败并不很在意,仿佛还为了添出这么个对头大为满意似的。 然而无论如何,在忧心如焚之际听到了这个消息,我喜出望外甚于一切。 他在哪一个角落,必是能见到我一举一动,笑道:“锦云,别找啦,我这里机关已然动,红楼虽然称不上是固若金汤,但你是出不去的。” “你待怎样?” 许瑞龙轻轻的笑。 “他小子会做人,花言巧语就把你留了下来。他明知道,要是不留这么一个安慰给我,嘿嘿,凭他逃到天涯海角,岂能饶得了他?” 他不提质潜,不在乎他的逃走。宗家下在天牢,他手里还有一张狠牌,这张牌翻出来能叫宗家万劫不复,质潜是否逃脱的意义不大。或如他所言,我和质潜对调一下,还省了些许周章。 但也不是不奇怪的,他那样眦睚必报、铢镏必争的性格,那两人逃走,大大拂了他的面子,纵不在乎,他就忍得? 沉吟之际,缓缓说道:“文锦云至不济,还有手里这把剑,许大人,你莫打得如意算盘太好。” 许瑞龙柔声道:“嗳,好容易又得重逢,别总说些死啊活的丧气话。你不愿嫁我,自然,我这丑八怪如何得比得少年青颜得你垂顾。然而我有耐心,可慢慢等,等你回心转意。” 我毛骨悚然。借着剑光,我看到遗在地下的银水烟筒,俯身拾了起来,榻边矮几上,有一个六角形青金玛瑙的烟叶盘子。他走得匆忙,连烟具也未收走。卧榻上方,原先吊的一盏极明亮的荷叶灯,此时当然已经破裂,碎片洒得一地。 以他的武功,制服我浑不在话下,何必非要引身而退以至于动机关毁了这个房间?如此狼狈,大异素日作风。 我心里怦怦而跳,喜不自抑。――他不追蜜爱和质潜,并非真的不在乎,不气恼,只是,有心无力。这笔帐只好隔天再算。 冰凰剑笼于袖中,光芒尽敛。 他所在处自然是有灯光的,而我所处房间,冰凰一收,即光芒顿灭,于他看来犹如忽然看到了黑洞里,一无所见。 “喂,锦云,你玩什么花样?” 他有些着急地问。 剑光忽现,随着轰然震响,我一剑击破湘妃榻上方的天花板。 跃上第二层。 又一番香艳旖旎的光景,烛影红摇,香霭云飘。许瑞龙惬意地倒在温柔乡里。 身前一个竹制的装置,无数管道,通向各个角落的出气口。 “许大人,何至如此故弄玄虚?”忍不住挪揄他,――拆穿了一钱不值,那就是他东南西北语声不辨的原因啊。 他也在看着我,嘴边裂出浓浓笑意:“锦云,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可要上来也不必这么蛮干么?你瞧瞧那冰凰剑,没事吧?” 我哼了一声,却是低头瞧着剑身,流转如秋水,完好无故,这才放下心来。我虽然猜出了机关就在卧榻上方,但急切间却是瞧不出机关布置在哪里,我那一剑,是硬生生劈破了一层精钢铁板,直到此时臂肩犹隐隐震痛。若非仗着冰凰软剑其利无匹,只怕猜出玄机,也上不来。 他仍在唠叨:“幸亏没事。唉,这神兵宝器可不是被你拿来做劈柴工的。” 他慵懒不已的欠起半身,一只手搭在少年肩上,另一手拿了一枚圆筒,正对着我。 我跨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回,讥刺道:“许大人,何至于要靠这个了?” 许瑞龙微笑道:“你知我的,本来就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什么场合用什么方法,保全自己最要紧。锦云,我虽爱你,但也总得留着性命来爱你。这是暴雨梨花针,你见过它的威势。蜜爱那小子居然能风声不动的窃去我一筒针,嘿嘿厉害啊厉害真真是后生可畏,英雄出于年少,我老了哦!” 他若自哀若自恋的说了一大通,眼神渐转凄迷,看样子要无休无止说下去。只是手指按在圆筒机关上,未有一刻稍离。我暗暗着急,明知他此时必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失去内力,偏是眼睁睁无法动手。这种病估计是多年常症,才会被蜜爱抓住机会顺利逃脱,而等时辰一过,他的雷霆报复必将开始。 珠帘轻动,一名少年献茶,施青白釉托盘,白釉浅口茶盏,许瑞龙笑道:“长夜无聊,佳客来到。愧无仙曲醪曲以待,淡茶一杯,聊以为敬。” 那少年屈膝跪地,等我取过茶盏。前车之鉴未忘,我又如何敢饮他的茶?只把茶盏随意一放。 “许大人,你在这般时刻,容人在侧,就不怕这些少年里,又有一个蜜爱么?” 许瑞龙笑道:“嗯,原来是不怕的,这次以后却得加倍小心。不过,锦云,你仔细看看他。” 少年本欲起身,听许瑞龙这么一说,乖乖地重又跪倒,并扬起脸来,甜甜一笑。我怔了怔,他虽然做出了讨好的笑容,我依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仿佛他的脸是做就的一个面具,他的笑,柔顺的表情,都是之前铸造好的,除了这几个面具以外,他就没有其他的表情了。眼神呆板,漫无目的。 “他”我喃喃问道,“是中蛊还是白痴?” 许瑞龙抬手,指了指身边少年的脑子,又指指自己,微笑:“他这里听我指挥。我甚至不用言语,便能让他听到我的命令。锦云,倘若此时我想叫他杀了你,这孩子就会象一只疯狗一样缠上你,不死不休。” 稍停,又道:“不过,还是要再试试的,这些孩子们啊” 不知心里转过一个怎样的念头,一直柔顺的伏在他前面的那一个少年猛地跳了起来,冲过来抓住献茶少年的头,啪啪直打耳光,转眼间那少年两腮破裂,血流满颊。又一瞬,被打少年忽如怒狮般跳起,将先前那少年推翻在地,一把叉住他的脖子,那少年猝不及防,死命踢脚亦难以挣脱。两人皆不大声叫嚷,只喉咙里出低低哑吼,就象负伤的兽。 “啊” 许瑞龙拊掌大笑:“好!好!地下的,起来!” 我连连后退,眼见得地下两个少年你撕我抓,在地板上翻来滚去,留下的是片片血迹,肉帛相见。这样下去,不必多久两人便送了性命。我空得一身武艺,却不敢去拆解这两个疯子:“住手!你叫他们住手!” 许瑞龙懒洋洋的笑:“唉,这样好戏你不瞧,也罢,锦云的话我总是要听的。” 话音甫落,这两个少年齐齐松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许瑞龙看看他们,眼神里闪过厌恶之色,两人便忙伏地,把搏斗时损坏的器具、污染的地面,片刻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瑞龙鄙薄之色未消,我心中一寒,这两个少年只怕终究是难逃一命。 募地,又感到莫名诧异。 许瑞龙! 他早就站了起来,拊掌而笑,那暴雨梨花针筒收在一角。 含笑看我:“请你看了一出戏。时辰过了。” 我再度抓紧了剑,他步步逼近,我的恐慌远甚于方才被至毒暗器对准。 他象是毫不在意和盘托出:“每年二月十五,五月十五,八月十五,十一月十五我就要受一次这般的罪。今日正是五月十五。你道是拜谁所赐?” 我心念电转:“楚若筠!” 那次在这园子里,许瑞龙叙述他的过往,从接触血魔到再次潜入京城,当中跳了一大段,再次出现的少年粤猊,身体状况上似乎出了什么问题,他至少无缘无故昏过去两次。一次是利用小妹逃出清云分舵,在文府附近昏倒,第二次在野外,见到清云同门逼迫我母亲,又人事不知。 这两次昏晕,都是突然作,我本来以为,是他义父黄龚亭在他身上下毒予以控制,直到此时才恍然:并非受人所制,而是中了血蛊之毒!血蛊之毒无解,独他能为我驱毒,最大的可能是他把我的毒性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只因他本来就是血魔之源。 那个孩子,许雁志,触体冰凉,与我中血蛊时作一模一样,分明也是来自于他的遗传。 “是。楚若筠。”许瑞龙象是疲惫不堪的垂了眼,“哼哼,你道她把处女之身给我,是安了什么好心么?不是不是,完全不是,她是心疼她那梦中情人,不肯害了他,却让我来受这罪,度我为血魔,陷我一世痛苦难拔。” “情、情人” 许瑞龙笑:“就是你父亲,度为血魔,寿命只到三十五岁。那丫头哪里舍得?哼,她存心害我保全情人,也就罢了,偏生不是,还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才找上的我,又可牢牢控制我。后来吃那么多苦,都是拜这娘儿所赐。” 我不由问:“三十五岁?” “你巴不得我明儿就到三十五岁?哈哈”许瑞龙哈哈一笑,“早就过啦,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我早就化解了那至命毒性。” “化解?”我冷冷道,“是度给了你妻子,还是你儿子?” 他身子募然一震,瞪起眦裂的眼睛瞧了我一会,却不言语。 良久,又道:“唯有这一年四次作,我始终没法解决。锦云,你错过了今天,可就还得等上三个月。你等得,宗质潜怕是等不上三个月啦。” 我微微一凛,没有答言。他一旦恢复力量,立时提上重点,这句话是重申了一遍必欲置宗家于死地的决心,我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的恨宗家?就因刘玉虹当年问他一句话?――他恨质潜,却至今未曾有难为咏刚的意思。 “锦云,你变了很多。”他感叹般地说,望着我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柔情,“你带走我的儿子,装生病却又出现在我这园子里,你变得多了,厉害起来了啊。” 我手足冰冷,带走他儿子,他果然知道的。――但是,从他神色里,我瞧不出,他是否猜知了我的打算?难道说千思万虑,仍旧一场空? “初见你时,你是那么哀伤,那么忧愁。眼里流过的万千繁华,都视若无睹。我从没看过活得这样辛苦之人,即使是当年的三夫人,也只是承受太多太重,心事太沉而已。可你,却象完全没有生机,你活着只不过应个景而已,随时随地都可以去死,不会不舍得舍弃你的生命。你转变得可也真快啊我若再稍晚一些动手,只怕便不能掌握你,而你就成为我最大的敌人了。” 我涩涩地道:“我有资格么?” 许瑞龙倏然笑了,丑怪的脸上,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论武功,再过十年你也未必是。但,你是我的克星,说一句话,行一步路,随时随地都会刺伤我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我不能再给你自由了,锦云,你不再是那个一心要退出是非的小姑娘,我也就永不能再给你自由了。” 他伸手出来,抚摸我的头,我厌恶地避开,浑身冰冷。他居然不再追上,笑咪咪地说:“明日上朝,也许圣恩眷顾,成全你我。” “你妄想!”我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叫了出来,“许瑞龙,你不可再碰我,你手指胆敢碰一碰我,我立时咬舌自尽!” 退无可退,索性昂凛然,一字字说道:“不。我会得毁了自己尸身,挫骨,扬灰,逸于天地之间,化为乌有。在所不惜。” 许瑞龙原本笑吟吟地听我说,忽然间有些苦笑起来:“呵你真是这么讨厌我么?” 在他说出最后一字,我眼前一花,顿失知觉。 醒来之时,已换到一间豪华异常的屋子,阳光明媚,窗外繁华如绣。我撑着床想坐起来,只觉浑身懒怠,竟没有力气。一个面貌秀美、身段伶俐的丫鬟忙赶上来,扶着我半靠引枕。打开窗户,是一间精舍院落,海棠花开得如火如荼,烂漫若云霞,透着窗格进来,宛然若画。我问那丫头在哪里,说是流霞彩云轩,看来是迁出了内园,我微微松了口气。――身处于那个熟悉非常、如今却是邪恶之源的内园,我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试运周天,证实先前猜想,任督两脉被封,不但内力全失,连得日常行动皆需扶持。两名丫鬟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所幸冰凰剑仍在枕畔。 午后,许瑞龙忽然来了。只看他一眼,便知不妙,他气色阴沉,怒火难耐,那丫鬟近身服侍,被他一记耳光打得翻出筋斗去。我冷笑:“好威风!好权势!”却满心满意漾出一种欢喜,如涸鱼得水,鱼尾摇曳,一来一回,轻轻蹭在心上。他瞪着我,忽然嘻嘻地笑开了:“好姑娘,好手段。” 质潜赢了。 那主意是我出的,打一场险仗,然而终究是赢了。 许瑞龙治宗家的罪,有意拖延军事储备交接,私下结交廿三省总督,两项罪名若成定案,欲判宗家“谋逆”易如反掌,宗家落罪,刘玉虹势将牵连到清云,后势一不可收拾。这两条罪名里,第二件容易,龙谷涵出面,承认是由他授意宗质潜这样做。然而只要许瑞龙盯死“贻误军国大事”,以他的力量,宗家依旧难保,还说不定正中许瑞龙下怀,将龙元帅一齐拖下水去,所以最最要紧,便是我带回的那个孩子。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带回那个孩子,就连许瑞龙也没猜到。他明明对那孩子弃如蔽履,甚至巴不得他早死,拿到那个孩子对他完全不起作用的,不能够在任何方面稍稍牵制手脚。他若是真有这样一个弱点露在外面,早便无数敌人利用过无数遍了。 只是他没想到我并不要他顾忌这个孩子。我要的,仅仅是许雁志的身份而已――他是上阱蔡族嫡宗。 上阱蔡家是百年氏族,象这样源远流长的大家族,对于血统、嫡偏,向来最为重视。蔡家唯蔡晴心一个女儿,晴心也唯有一个儿子,晴心既死,她的儿子才是蔡族真正家长。之前,完全是由于许瑞龙的强势,由晴心族弟蔡晴石掌握了家族大权。然而,这个人在族谱上并没有得到承认,大权在握十余年,不要说蔡晴石,连许瑞龙都忽略了这一点。 关键在于,宗家是与蔡族争夺兵备权,兵备权为蔡族所取,而与蔡晴石毫无关系。因此,在这一天,宗质潜亲自投案,当着皇帝、文武百官的面,表示拳拳诚意,欲与蔡氏族长议定大事。然而蔡族于此却有若儿戏,总是派蔡晴石前来胡搅蛮缠――质潜这样谴责,不但为自己开脱嫌隙,还将了许瑞龙一军。 许瑞龙的儿子还在清云掌握之中,他自然不能将其亮出,更何况,他根本就不愿意承认有这儿子。当天朝堂之上,这位权倾朝野、入朝不趋的大丞相,经历十年以来败。 “你是我命中的魔星。”他专注地看着我,眸光复杂,“这法子不复杂,也不聪明,只是万不得已下下之策,稍一留意便能弥补,却为何偏偏没想到?” 这一天上朝,他原本有着两个打算,定罪宗家没有成功,赐婚之求便也不曾出口。 “不要以为你能够赢。”他嘿嘿冷笑,“锦云,你是我的妻。你很快会知道的,你那意中人也会知道――这一辈子,注定了你只能是我的妻。” 许瑞龙告病休假。 大张旗鼓的,为妻子办葬礼。把蔡忠老管家找来,与蔡晴石一起,自乱坟岗起出尸身运入京城。――妻以夫纲,蔡晴心后身不葬在在蔡氏祖坟,许瑞龙特特买一块风水宝地。全套法事,无限风光的办起来。 灵前宣布晴心生前遗言,因唯一子嗣多病,蔡晴石过继为蔡族嫡子。几个族中老人纷纷作证,于是蔡晴石披麻戴孝做起孝子。许瑞龙掉着鳄鱼眼泪,情致意长哭故妻。 老管家既安慰,又悲恸,在灵前嚎啕失声:“主母,主母,九泉有知,你可瞑目了吗?大人倒底待你好。只可惜小公子――”不知何以,竟不再往下说。自始至终葬礼上,没人提一字有关许雁志失踪。 满朝文武,王爷世子,来了不计其数,连龙谷涵也派了龙天岚过来致意。杨若华有礼送上。 三日法事做罢,入土为安。――魂魄永居异乡客地。 他说得出做得到,果真公然以“丞相未过门妻子”的身份呼我,迫我从头至尾参予这场闹剧。连送葬那天,也自随行。漫天白幡招展之中,独一乘华丽大轿。返回时,卸下所有心事,他笑容满面,听着一干大臣阿谀奉承,多以关心口吻祝他早日重缔良缘。 料想此时,攸攸众口早已风生水起。不但是我,就连清云的面子,这一回也是丧失殆尽。 我已做了必死的准备。但丧事既毕,他却没有立即为难我。将我置于那座独立小院,一连数日不曾过来。镇日无聊,白昼渐长,身既不得自由,只想睡去不再醒,昏昏沉沉。 忽有人以冷水滴于额上,我睁眼一看,两个丫鬟战战兢兢,手足无措,旁边是那个丑怪的人,用脚踢两个丫头:“滚!滚!下次再让我见到文小姐昏睡不醒,你们休想活命!” “锦云――”他凑过来,炽热的气息扑上脸,“要怎么样才能使你快乐一些?” 我厌恶地紧闭眼睛,不答。 “我可以不要儿子,不要兵备权,与清云握手言和,把你母亲的尸身迁出来,与令尊合葬。甚至答应帮助清云认回那个所谓的民间公主。” 他继续说着:“你中了血魔之毒,虽然暂时不作了,其实难以根除。除我而外,没有谁能够好好照看你。我可以告老还乡,找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我们永远躲起来。朝廷没了我这眼中钉,清云也没了最大的敌人。一举数得,你难道不愿意?” 不论他千言万语,我总也不开口。他渐渐难以容忍,抓住我手腕:“哈,我知道了。你看不起我是不是?你嫌我丑了,老了,自作多情,是不是?” 我冷冷道:“没有人看不起你,只是你也太看得起自己。” 许瑞龙一呆:“你说什么?” 我纯心激怒他:“你的儿子,是你自己抛弃的。以虎狼之毒尚不食子,可是你巴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早死为安。兵备权么,你那个蔡晴石一窍不通,毫无经验,替他争来只惹得一身麻烦。清云更不会与你言归于好,一厢情愿,可笑之至。至于我――”我望着他铁青的脸色,一字字道,“我情愿陷入血魔阵中,被它们一口口咬尽吃光,也不愿多看你一眼这丑怪的脸面!” “住口!”他忍无可忍咆哮起来,“文锦云,我是对你太好了!你简直太自以为是了!” 他停下来,忽又笑了,说道:“锦云,你以为清云不肯与我和解么?你未免太看高了它,又不了解我。” 我微微打了个寒噤。没错,清云或许肯的。假如我自愿答允婚姻,使清云有台阶可下的话,它一定会得婉转行事。慧姨和玉成帝先前的婚约,也是这样来的。先例在前,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合作了,定盟了,过两年时机成熟来个全线反悔。――那些都是女人,什么做不出来。可我不在乎。只要你答应嫁给我。”他不容反抗的拉起我,“跟我来,带你去看一个人。” 院落以外阳光耀彻大地,远处,几个人拉着一个红衣女子过来,横曳倒拖,血迹长长浸染一地。 许瑞龙笑问:“你们是姊妹,还算是情敌?” 卫士拽住昏迷女子的头,使她仰面朝上,以便让我瞧得清楚。 啊,惨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庞,交错几道伤痕,清晰血色抹在腮边。一身银红衣衫,在阳光下泛起迷离的哀凄,血尘相袭。 “银蔷!” 我奔出几步,猛然间气息一岔,重重摔倒在地。 “放开她!你这恶魔,”我怒骂,“快放开她!” 许瑞龙把我扶起来,泰然自若地笑着:“你该信我了吧?这丫头落在我手上,清云早就乱了方寸。现在,宗质潜非但乖乖交接兵备权,并且答应,用他家那个大型锻造工地来换回这丫头。有了那个工地,我接手过来风雨无阻,宗家真正一败涂地。嘿嘿,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宁要这丫头,抛下你不管啦。” 我顾不得计较,急道:“那你――还不放了她?“ 许瑞龙意味深长的笑起来:“不够。这条件是宗家小子开的,我并没答应。” 我募地浑身僵硬,一步步挨到银蔷那里,把她揽入怀中。 “银蔷银蔷”低低唤她,昏迷女子全不知晓,气息微弱。我抬起头,静静地说:“许大人,我决计不会如你所愿,你还是死了心罢。” 许瑞龙的笑容凝在脸上:“是哦,你恨她,巴不得她死。我居然用她来威胁你,做了一回傻事。哈哈。” “我不想她死的。但是,即使我答应了,也只会使他们将来一辈子不快乐。到那时,她只有恨我。与其如此,还不若两个一起死。” “一起死?哪有那么容易!”他大怒,“我要把她一刀刀凌迟给你看!” 卫士由我手里抢过银蔷,刀起血溅,在银蔷身上割开一道伤口。 好象回到了他曾诉说过的那个场景。黄龚亭以崔艺雪威胁我母亲,逼得她甘愿牺牲了自己。 “怎么样?怎么样?稍一犹豫,第二刀便下去了!” 许瑞龙兴奋莫名,语声出奇高亢,那张脸上每一条刀疤,都在阳光里闪耀,狞笑,大写着凶残,与梦幻。 是的,梦幻。眼前这人早就不再清醒,他念念不忘,梦寐以求,是当年那个场景倒流一遍,只不过,逼人的人,趁心如意的人,换了他。说不定此时此刻,通过他的眼望出来的人情是非,早换作十多年前荒山鬼哭,天愁地怨。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伸手一扣,欲把一直缠在腰间的冰凰剑拔出。岂料冰凰性软,拔出来时本需要巧劲,我内息不畅,竟是没有拔出。这么一耽搁,已被左右卫士牢牢拿住。 许瑞龙脸色变得很难看,嚷道:“放开她!,你们是什么狗东西,也敢碰她!”飞步抢过,一人一个耳光扇去,把两名卫士打翻老远。 “你别迫我!”他抓住我,低声吼叫。脸色翻覆变幻,阴晴不定,似是无比失望,又有无比的悲愤怅怒。“动不动就拔刀子,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了?你落在我手上,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易如反掌!” 他雷霆咆哮了一阵,终归自己寻了个台阶下,把我重新推回房里,末了把银蔷也丢了进来,忿忿然地走了。 我以清水把银蔷伤口细细洗了一遍,银蔷几次痛极而醒,叫了声“姐姐!”泪如雨下。我瞧着暗暗心惊,她这个样子,不仅仅是被擒受伤这么简单,难道其间生了什么变故不成? 银蔷持续着高烧,自她梦魇中一些胡言,我渐知端底。质潜回去之后,待她有如陌路人,声称此生此世,决不再娶。银蔷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每晚灯烛熄灭以后,窗纸上映出隐约走动的人形银蔷自痛自伤,只想着:“你要她,我去换她回来!”不顾清云下的严令,竟然上街胡乱行走,就在相府附近,一场恶战,被许瑞龙手下擒住。 接连两三天,许瑞龙都不露面,只命两名丫鬟服侍,甚至送了些伤药来。银蔷原本年轻,那一阵高烧退去后,慢慢清醒,力气也一分分恢复。 她没有被封住任何穴道或经脉,稍微恢复一点以后,忙着试图给我解开封锁住的经脉,我不忍拂逆她的好意,听凭她尝试无数方法,一概无效。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二十四章 灵均去后楚山空 我们只有一天又一天的等待。等待的结果是什么?那个变幻莫测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相互之间也不讨论。 她看到我缠在腰间的冰凰剑,很是好奇,非要解下来细看不可。剑刃拔出,只觉得眉眼毫俱都沉浸在一股温润清凉的气息之中。“呀!”她随手一挥,椅子扶手仿佛只是被它的光芒掠过,即应手而下,“好奇特的剑,这般锋锐,却不是锋芒毕露的。” 我微笑道:“因为这本来是一把仁道之剑。” 银蔷大睁了双目。其实冰凰剑声名很大,传说也极广,但清云园为避诲故,想必是未向清云弟子提起,即使是银蔷也从未听说。 “传说中,有一位女子铸剑师,铸剑本领天下无双。她所处的那个时代,是战国春秋的乱世之年,有一次,一个青年来找她,他是一个战乱国家的落难王子,他向她呈述自己的志向与抱负,恳请她铸一把举世无双的帝道之剑。女子倾三年之力,为他铸了一把宝剑,名唤凌霄。王子带着凌霄宝剑临走之际,许诺一定会回来娶这铸剑女子。 “他仗着这把锋芒所向无所披敌的宝剑,夺回了自己的王位,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他喝着无数美酒,抱着无数美女,早就把那个女铸剑师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军队铁蹄踏过千山万水,踏过数不清的人民土地,他的威名越来越盛,最后成了七国盟,他还不满足,还要得到更大的权位与势力,于是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女子,派人传话,命她再铸一把更好、能助他施展更大威力的剑。女子没有说什么,她采集来五山的金铁之精,开始铸剑。国中百姓知道女子在为君王铸剑,君王得到这把剑以后势必会有更多的土地被战火席卷,有更多无辜的性命无端葬送。百姓们纷拥至女子居住的山里,哭着求她不要为君王铸剑,却被军队赶走。三个月过去了,炉中铁英始终不化,女子站到高耸的铸剑炉壁上,裙裾飘飞,宛如仙女。她终于说了这次铸剑以来唯一的一句话: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说完以后,即坠入铁炉,当时天地感动,鬼神齐出,日月同光,冰凰剑出世。” 银蔷惊道:“那――那个君王后来怎样?” 我笑了笑:“君有道,剑在侧,国兴旺。君无道,剑飞弃,国破败。这只是个传说而已。谁也不再关心那个君王后来怎样。只要佩剑的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剑上的精灵关切着你的一言一行,是否正直仁爱,是否如她所愿。她象是一只温柔的眼睛,亲切宽容,然而又明察秋毫。这是一把不带丝毫杀气的剑,所谓仁无敌,兵器谱上写到冰凰软剑,便称之为仁道之剑。” 银蔷却说:“不,我说这是一把痴情之剑。姐姐你看,那位铸剑的女子明知君王抛弃了她,仍然为他铸剑,并且把她的生命融入这剑中,敦促君王,不使她失望,不使百姓失望,不使他忘了自己原先的报负与志愿。这样,她便和在他身边是一样的。我相信那个君王以后看见这把剑,会日日夜夜地思念她。” 她动情地说,脸上浮起一层红晕,伤后憔悴的面庞一时竟尔容光焕。 我暗暗心惊,这女孩子痴情一往,直是不可救药。若由着她这片性子想下去,大是可怖。 “痴情之剑!说得好,说得好啊!” 随着大声赞扬,紫衣相貂之人旁若无人踏入。银蔷抢起冰凰剑,指住他,叫道:“你别过来!” 许瑞龙心似甚欢畅,并不以银蔷此举为忤,哈哈大笑:“小丫头伤好一点,又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把银蔷拉回来,说道:“许大人,你今日到此,又有何高见?” 许瑞龙耸了耸肩,自顾在那张湘妃榻上坐下,凝视我道:“锦云,这几日来,你面色好得多了,看起来有人陪陪你,倒是好事。” 银蔷笑道:“你这丑八怪老怪物一来” 一语未了,却见许瑞龙端坐的紫影一闪,银蔷脸上已是挨了一记,随即点中她穴道,银蔷软软倒了下去。快如电光火石,我根本无法阻拦,从地上捡起冰凰剑:“你待怎样?” 许瑞龙眼中煞气闪过,步步进逼,低声道:“我等不及啦,不愿意再等啦。锦云,你究竟是嫁我不嫁?” “绝不!”我断然,“银蔷,你莫怪我不肯救你,我们这一番同死同归!” “好!”许瑞龙怒极反笑,“锦云,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嘿嘿,越是自以为了不起的,我越是不会给你们面子。你们这两个丫头,既要同死同归,也罢,我就一起娶了过来,叫你们同嫁,看看你们硬到什么地步!” 大笑声中,撕去银蔷一幅前襟,银蔷人虽被制,神智清醒,当即流下两行眼泪。 我双手抖,正不知如何是好,猛然有个声音自外传了进来:“堂堂丞相大人,暗室欺侮小辈,威仪何在。” 那声音清脆轻柔,一经出,登时伴随众多惊呼: “有人闯进来了!” “保护丞相!” 许瑞龙略现惊讶之色,推开长窗。我望一眼银蔷,但见她羞怒之际,却有了三分惊喜。 一女子踏夜色而来,衣袂飞扬,飘忽若神,身后吆喝一片,竟没一个拦得住她。 自府里出了蜜爱逃脱那样的大事,许瑞龙加倍着意,调来五千兵马日夜守护在相府内外,用兵器与盔甲砌起铜墙铁壁,飞鸟难入,我早绝了清云直接冲入相救的希翼,哪知终究还是有人闯了进来,还敢这般旁若无人的出声呵斥。 院落周围,齐唰唰列出百余张硬弓强弩,而各处的树影中,假山里,透出的箭头更是不计其数,杀伐之气扑面而来。那女子微微一笑,便即立定。 夜风中,她素手轻掠鬓,神色镇定,虽入重围,于她只如闲庭信步。 “绫夫人,久违。”许瑞龙打招呼,“自古只有女儿回娘家,哪有丈母娘急着来看女婿的。” 许绫颜怫然不悦,道:“丞相,我今日特为投书而来。你若一味言语轻薄,岂非自失柱国尊望?清云虽则势弱,但也容不得丞相掳我二人,连番欺迫,势必周旋到底,讨回公道!” 这番话由一个盲眼女子口中说出,气势堂皇,无懈可击。许瑞龙哈哈一笑:“投书?有半夜三更投到深宅内院的道理么?绫夫人,在下敬重你双目失明之人,竟能闯入我相府重围,我这是敬你三分,要不然,你私闯相府,下官只需抬手之间,你本事再大十倍,自问能躲过这数百张强弩齐?” 许绫颜裣衽为礼,不卑不亢:“多谢丞相手下容情。”复又笑道,“许丞相深居内院戒备森严,我等平民百姓百求难得一见。没奈何出此下策,有道是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丞相深知。” 许瑞龙微笑道:“清云园的绫夫人好一张利口。那么请把书简拿来吧。” “没有书简,只有一样东西。丞相还是亲自出来看一看的好。” 许瑞龙“呵”了一声,久久无下文。这人决不会孤身犯险,贸贸然走到数百张强弩所对准的地方,我低声道:“我去拿如何?――总不见得怕我逃脱?” 许瑞龙嘿嘿一笑:“我知道那是什么,不看也罢。不过,你要去,也无妨。” 我慢慢走出,绫姨听见动静,转过脸来,微笑等着我。夜色更浓,仿佛把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包围起来,在她泰然自若的微笑中,似乎看到一丝焦虑,作为母亲的焦虑。 “绫姨。” 身后忽闻一声轻咳,许瑞龙已然走了出来,左手轻提银蔷,搭住她颈项部位,稍一用力,银蔷性命难保。 “云儿,你还好么?”她微笑着问,“多亏你救下银蔷。唉,那孩子,可真叫人操心。” “绫姨,你带来什么东西?” 许绫颜探手入怀,待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团破布衣角,从两头掉落出乌黑的丝。 “这是?” 她递给我,无意中却又缩了缩手,恰使我的手指碰在破布上,我接了过来。 许绫颜缓步走向小院,风中的声音约略只两三人听得见:“这是令郎的两件信物。宰相公子的万金贵体,换我清云门下两名弟子,以丞相之睿,必不会有所推拒。” “哼!”许瑞龙眼角也不瞥一下,“清云越大胆了,竟敢私掳人质,江湖草莽无纪乱法,看来,朝廷是要整顿一下才行了。” “哪里,清云收留令郎,实为丞相着想。” “岂有此理!” 许绫颜微笑道:“丞相稍安勿燥。小女子曾听民间传一只曲子,不知何解,还望丞相为我解惑。” 不待许瑞龙答复,轻轻唱道: “猊变龙,言午童。 颜色姣无双。父子因循相继踵。 双飞入紫宫,忍辱至三公。 故人所未怜,今为人所羡。” 许瑞龙脸色登变,大喝:“大胆女子!疯疯癫癫,胡言乱语,来人――把她轰了出去!” 十余名卫士一拥而上,许绫颜脚下轻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那些卫士的长枪、剑戟、镣钩明明已快碰住她衣襟,却总在间不容之际从容躲避过去,笑道:“民间歌谣向来古怪,这样的歌辞随手拈来,数不胜数,丞相大雷霆,岂能得过来?现今小公子在我清云,好生照管服侍,但得丞相允肯,清云已备宝马香车,护送而至。” 许瑞龙雷霆渐息,挥手示意卫士退下,笑道:“如此说来,倒要感谢夫人照拂之德了。” 许绫颜微笑:“不敢。” 许瑞龙不再说话,仰面沉思。我紧盯着他,心头砰砰直跳,绫姨以其私秘逼迫讥讽,他可以不要儿子,但不能不要自己的面子。此举固然是逼不得已所为,却也是犯了大忌。 却见许瑞龙浮起一丝笑意,说道:“明日酉时三刻正,西郊大溪谷,我和宗质潜孤身携带人质,以一换二,当场交讫。” “宗质潜并非清云中人” 许瑞龙笑道:“你出条件,我定方法。若是你想翻悔,那也无妨。接着――”他扬手掷出一物,轻飘飘的,却于空中平缓飞行,许绫颜伸手接过,脸色忍不住变了,那是银蔷一幅前襟。 协议虽成,不知何以,我心里抛不去一抹深深的不安。 许瑞龙骄奢自大,决不容人借故威逼。点名要质潜出面交换人质,分明是不怀好意。尤其是我总觉得他别的犹可,念念不忘便是要取质潜性命。清云此举,未免过急过险。究其原因,是为银蔷故,倘若只得我一人在此,明知许瑞龙不会伤我,不至于行此险着。 翌日傍晚,许瑞龙不曾露面,派卫士来把我们带进一辆密封马车,启动出。 车马粼粼一路向西,出了帝都城门。 银蔷被封住穴道,我把她扶得靠车壁而坐,掀起一线来张望,只见日薄西山,道路越来越是荒芜,苍茫古道上,仿佛只得我们一辆马车八蹄疾驰。 马匹“吁”的一声长嘶,停了下来。许瑞龙在外说道:“锦云,我们就要在这里分开啦,可愿意最后陪我说一会儿话?” 我犹豫了一下,出了马车。 他背身负手,今日亦是平民装束,一袭淡紫色长袍,在晚风中猎猎飘扬。只看背影,萧瑟文弱。 山中溪水迂回流至,斜阳下两岸雪白的芦苇一片金黄。 他注视着那一片金黄,眦裂的眼里竟然深蕴一抹温柔,缓缓的开了口,旧话重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厌恶得很。但我却是喜欢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她的一脉血缘,你和她既不完全相像,可性情又相似已极。你是那么善良,心念里掺不进半丝儿杂质。 “唉,你母亲是一个让我惊艳的人,但我一见你父亲,便知他配不上她,他们之间,只怕连最起码的夫妻默契都达不到。” “胡说!”我软弱的斥着,仅是不能容忍他如此对我父亲下评断,但他说的,明明是实情。 “胡说?你是嫌我贬低你父亲?呵呵令尊大人簪缨世代,考场夺魁,十三岁起名满天下,可问题不在于此。她是一潭幽深的池水,静而冷,可文大人,他不是一团火。连他都烧不起来,他们这一对夫妻,又怎样会得有生死相依的热度,可是她,虽然自己是一潭水,却是一潭幽深得让人会一生投入的水,既然没有那个热度,又怎样会得投契同心?” 我摇头,他说的并不是完全错误,比如他对我母亲的形容,的确是那样的,假如说慧姨如日,她是月,太过沉静。而我的父亲,本是个文弱书生,因为爱她,更敬她,变得有些畏她。父亲的确与她是不合契的。 “不要说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他苦笑,“你总是不肯好好听我说完一席话。也许,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呢。” 他闭上了眼睛,芦苇洒下日落的暗影,密密层层笼罩在他未曾被毁去的光洁如昔的额头。 他的记忆,也许永远停留在十几年前那一瞬。当他还是个未服教化,充满了野性和渴望的大孩子的时候,募然相遇的真挚与美丽。 他回忆着,深深的撇开任何外界的干扰,唯有风声相伴 “锦云!锦云!”一阵疾驰破坏这无边寂静,质潜在远处扬声大叫: “锦云!” 一马两人,他前面还伏着一个瘦弱的身躯。这傻子,果然只是孤身带着人质过来了! 我眼眶陡热,堪堪奔出两步,被许瑞龙抓住:“急什么。” 转瞬之间,他便恢复了喜形不动于色的莫测,我颤声道:“许大人,是你提出的交换方法,你不能懊悔!” “我儿子呢?”许瑞龙不理我,扬声问道。 质潜停下,指了指不动的身影:“在这儿。” 许瑞龙眯缝起双眼:“你要的第一个人在车里,先去找吧。” 质潜一手牵住缰绳,走近车厢,把银蔷抱了出来。银蔷的穴道是许瑞龙手下封住的,手法平常,质潜替她解开。银蔷叫道:“质郎!” 质潜原本恨她任性,见了银蔷憔悴失色的面庞,衣衫下隐隐鞭痕遍布,叹了口气:“你受苦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口吻里尚有三分气,银蔷的脸色却不可思议的亮起来:“质郎!” 许瑞龙阴阳怪气地道:“且慢卿卿我我,还有一个你要不要了?” 质潜忙道:“好!令郎睡着,我把他放在那边――”他马鞭一指不远处一座矮丘,“你放锦云过来。” “无异议。”许瑞龙笑嘻嘻一口应承。 质潜驰上土丘,轻轻把许雁志放下。我亦向土丘走去,初时有意放慢了脚步,及至近了,飞步狂奔起来。 “锦云!”质潜狂喜着拉住我的手,一跃上马,“你没事了?” 我不及回答,只道:“快走!快走!” 三人共骑,奔出十来丈,回头看许瑞龙,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脸色很是古怪,似乎喜欢、厌恶和恐惧交揉在一起。 只听破空之声大作,身下马匹唏溜溜直叫,奔速忽然减慢下来。 质潜有备而来,所骑的这匹马是千里良驹照夜狮子,纵然背负三人,亦不减神骏,我们当即跃起,堪堪离开马背,那照夜狮子一声惨呼,四蹄软倒,从它身下流出一大片鲜血来,想是被人以石子击破肚腹立毙。 许瑞龙狞声狂笑:“宗质潜,你敢把我儿子弄得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我要你偿命!” 他声之时,尚自遥远,等到一句话说完,距我们已只有两三丈远,挥掌击出,来势凶猛,直如一头大鹰般扑将过来。 我和质潜曾与他交过手,情知即使二人联手,也非其之敌。我抢在前面,叫道:“质潜,你快和银蔷先走!”一言未了,对方掌力如波涛汹涌,将及胸前,猛地凝力不: “好姑娘,你这人很会做戏。什么时候自解经脉,瞒得我好苦啊。” 我是得了绫姨那布片中包裹的“经脉自解秘诀”,午后才得以畅通,为的就是防许瑞龙出尔反尔,冰凰剑出鞘,纵横飞舞,招招抢攻。身边人影一晃,却是质潜,仍然不退反进的攻上来了。 “许丞相,你出尔反尔,要不要脸?”银蔷骂道,“你儿子明明是患有宿疾,他自己要睡去,怪得谁来?” 我剑光所到之处,许瑞龙缓缓后退,掌力有意相引,逼得我变幻一路剑法。他脸上忽现喜色,轻声道:“是啦!” 我怒哼一声,猜到这大概是什么时候母亲曾经使过的一路剑法,有心要想变幻招数,他瞧了出来,掌法一变,招招向质潜进逼,我若要解质潜之危,便不能改换剑路。 红影一闪,银蔷也自攻上。她手上无剑,但不愧为清云年轻一代的翘楚,身法轻灵飘忽,全以小巧身法进招,牵制敌人。 激斗中许瑞龙双目渐渐绿光频闪,魔性大,对我也不再掌下容情。呼呼两掌逼开我们,探入怀中,戴上了初次交手时那副巨大的手套,我微微一凛,这手套不畏质潜所使长剑,他要向质潜下手了! 他一掌重似一掌,把我和银蔷逼开数丈以外,但质潜却牢牢的给他控在圈内。猛然间左手中指疾出,正中质潜颈下数寸,质潜身子一晃。 许瑞龙更不迟疑,大踏步上前,向质潜胸口直拍,质潜不能抵挡,喷出一大口鲜血来。许瑞龙第二掌又已拍到,募地里一条人影揉身扑上,将许瑞龙死死抱住,张口咬住他的手肘。 许瑞龙骂道:“贱人!”一掌拍在她额头,银蔷满脸鲜血,犹不放松,尖声叫道:“质郎,走啊,你快走啊!” “小蔷!”质潜痛呼声中,一下忘记自己所受之伤,不要命的拚抢上来。 许瑞龙左手猛击银蔷,使之昏迷放开紧抱的双手,他提起身子向我抛至,我避无可避,接住他全力抛来的女子,一股大力冲击过来,我摔倒在地,胸口气血翻腾。许瑞龙毫不留情,一脚猛踢,我抱着银蔷在地下滚了两滚,背心中了一脚,剧痛不已。 我心下凄恻,想不到三人一齐毕命于此,但想起方才回头时所见许瑞龙脸上古怪的神色,脑海中募然灵光一现。――他说他只有一个弱点,但我猜不是,他还深藏着另一个、他几乎是不愿意承认的致命弱点。他倒底是顾念着血缘恩情的,他倒底是在意着他那个儿子的! 事到如今,我唯有一赌。当即奔上矮丘,把那少年提在手中,向许瑞龙掷去:“你儿子醒啦!” 许瑞龙一呆,伸手接住,低头看那个孩子。 我在掷出之际,以大力猛冲那少年背心神藏穴,在他父亲怀里,那少年堪堪苏醒。 普天下的人,千千万万的人,见到许瑞龙那张故意销毁的脸庞都不会不害怕、厌恶,岂知那少年醒了,一双黑墨般的眸子安静的注视着许瑞龙,落花般淡然而妩媚的笑颜现于嘴角: “叔叔。” 许瑞龙全身一震,道:“你叫我什么?” 我手起剑落,一剑快捷无伦刺入他背心。 许瑞龙猛地回头,似是不可置信:“你?” 我知这一剑不足以令其致命,第二剑又到,他侧身闪过,好象仍没回过神来一样,身后质潜倏忽扑到,掌力排山倒海般出,许瑞龙接连中掌,鲜血狂喷,身子不住摇晃,抬手指着我,笑道:“呵呵,呵呵,是你”仰面倒地,那少年兀自在他怀里,被质潜的掌风掠到,又已闭过气去。 质潜呆得一呆,抢过去抱起银蔷:“小蔷!小蔷!小蔷!” 银蔷额上全是鲜血,呼吸细微,眼见已是不活。躺在质潜怀中,一袭银红,如鲜血明妍。 仿佛听见质潜的叫唤,慢慢的睁开眼来。 惨白而毫无生气的脸,因着质潜的拥抱,浮起一点笑容,那是摆脱了世上任何羁绊,任何苦恼,无牵无挂的明净笑颜。 “质郎。”她轻轻唤着,这一声我从未能出口。但忘不了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时,我的震憾。 质潜紧紧抱住她,低语:“你何必这样做。小蔷,你我是答应你的呀,我是要娶你的。” “要一个没有心的质郎?”她嫣然,努力想要抬手去抚摸他的脸庞,终因无力而颓然,质潜握着她,贴住自己的面庞。“一个不完整的质郎,即使勉强留在身边,也是没有意味的。我这样去了,那就很好。至少在你心底,永远留着一线我的影子。――质郎,我是多么多么的任性,和自私?质郎,我死了也不要给你解脱。你原谅我好吗?原谅我最后一次的任性质郎,我们的孩子我原想骗你的,我们有了”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已容不下一个我。 我是那么孤单。 一个人慢慢抬起身子,看着我。 许瑞龙! 他竟然还没死! 我一惊,手指不知不觉扣紧剑柄。 许瑞龙笑了起来,一边笑,咳出无数鲜血:“锦云,咳咳,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嫌我,怕我?咳咳,我对你没有恶意,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吗?” 我默默地看着他,他那比素日愈加清亮的眸光。 “我伤重转眼即死,人将死言也善,最后还有两件事,一件要求你,一件”略一强撑,震动到内腑,他嘴角边逸下一缕缕鲜血,好容易喘息着说,“另一件,是和你有关。” 我心有不忍,扶了他一把,他微微一笑:“你是善心的姑娘,但愿你今后一生自由快乐,得偿所愿。” 我不语。身后没有声音,天地是这样的静,这样窒息。我这一生一世,已经提前走完。 “我先前一直在彷徨,见到了你,见到她的女儿,何以自处。”他低低地说,“但是看见你,我忽然就一切烦恼也没有了。我当年不能给她的,今天也许可以给她的女儿。锦云啊,你要是不走这条路,你仅是开口和我说,要恢复那女孩儿的皇裔身份,要归还宗家的权力,甚至你要我的命来偿还你母亲的怨,我一句多余的话也不会有。可你始终不说。” 我说:“我母亲之死和你无关,不必要你来赔偿。” 他僵硬,微笑:“是的,她不会要任何人的施舍。这个女子,她太高了,世人仅能远远在底下仰视她,不敢平视她,不敢为她想什么,她总能做得比别人更好,更高,更远。即使她武功尽失,任人欺辱,但我义父,他一定还是只能仰视她罢。这样的女子,是不容人走近的。” 我木然道:“这就是大人要和我讲的事吗?” “不”他半抬起身,注视着怀中昏迷的少年,缓缓说道:“这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本来是很喜欢他的,常常抱着他玩,和他闹。两岁的时候,儿子忽然病了,就象现在一样昏迷不醒,镇上大夫束手无措,紧接着他母亲也感染到了。连服侍他的几个下人也感染到了,嘿嘿这真是因果报应不爽,我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体内天生就有血魔毒性,他他和你小妹妹染上了一样的毒性,注定活不长远!我自以为想出方法遏制了毒性,哪知终究是通过了血液传染给了儿子,儿子又染给妻子。血魔的毒,象恶魔的诅咒般跟随着我,笼罩在我全家。我觉得报应来了,这个孩子,纯洁脱俗的小天使,我想那是清莲转世投胎,来找我还债了,报仇了我远远离开了我的妻子,我的儿子,为了压抑我的负罪感,我驱逐他们,帮蔡晴石取得了蔡氏家族的大权。嘿嘿我是个人性俱丧的禽兽,既害死这世上第一个真正不拿另眼来待我的女子,又巴不得我的妻子和儿子早点死,以使日日夜夜纠缠着我的负疚感消失 “我对不起他,可他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待人刻薄,连带对自己的儿子也犯下了弥天的罪恶。他来了,他是代清莲向我来索命的么,还有你,你身上负着你母亲的血债啊,我的双手也有份,你们要我的命,呵呵,我就还了给你们罢。” “许大人” “我快死了,我一生结下冤家已多,不是每个人象你这么善良,不牵累无辜,我素日不照拂他,但没有了我,他一刻也活不下去。你你能代我照顾他吗?让他进清云吧,我为之敌对了一生的地方,恰恰是保护他的最好的地方。他毕竟还不是纯粹的血魔啊,金针圣手若肯医治即可痊愈。不要让他知道他父亲的名字,他本来也就是糊里糊涂的,最好永远不让他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他大了以后,回这族中一问,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就好歹多瞒他几年。我没脸做他的父亲,”人之将死,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罪孽太深太重,可他无辜。” 我把那少年接了过来:“好我带他回清云,替他求情,一定求谢帮主出手为他医治。” “多谢你了。”许瑞龙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和满脸的疤痕揉在一起分外可怖。 “还有还有一件事。”他忽然焦急起来,可已说不大出话了,“你可知,你还有一个弟弟” “我的弟弟?!” 我震惊中,下意识脱口问,“不是妹妹,不是小妍?” “小妍?小妍是谁?”他皱着眉,很不满意我的打岔,“不,不可能是别人的孩子,我只见到了一眼,他一定是你弟弟。这些年来,我做了很多努力,可来不及了我的力量不够” 他的力量不够?这个世界上,还有会是他力量不够而完不成的事吗? “他他在瑞芒,他是、他是” 他眉头一皱,销容毁骨的面上痛苦之色尽现,他张大了嘴,却再也说不下去,眼睛里仿佛在表达着什么,但最终,只长长的吐了口气。 “许大人!许大人!” 这回是真正死了。 心里的激荡尚未过去,我似乎始终在抖。他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呆了良久,废然低头看向那个少年。他尚未复苏,方才的掌风,一般没有武功的强壮青年都吃不消,何况他如此羸弱。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在昏迷中亦忍受强烈痛楚,眉尖微微耸起,神情却是怡然,安静地忍受着加诸在他身上的折磨。小小年纪,仿佛已有出世般的磊落,和说不出的倦怠之意。 粤猊的儿子,怎么会是这样的啊? “锦云让开,我要杀了他。” 我抬头看着质潜。银蔷的尸身在他手上,惨白的脸上血痕淅沥,乌黑的随风飘舞,娇红的衣风致张扬。 “杀了他。”他暗哑地重复。 我慢慢地说:“质潜,我也很难过。只是,不关这孩子的事。他父亲有罪,这孩子却不该死。” “他该死!凡是和那恶人有关的全该死!――锦云,让开,让我杀了这小孩!” 他恶狠狠吼叫,眼睛里有着不顾一切的寒光。 我摇头,他乱了心志。 少年慢慢睁开一双眼,那是一双明净而出尘的眼,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十年来,不知他父是谁,不知身世,他是明洁而无辜。 “宗哥哥,为什么要杀我?”刚刚苏醒的他,听到那最后一句。 质潜一窒,居然在这样的明净之中回答不出。 男孩的眼光落向质潜怀中的逝去人儿,眉间闪过一缕痛楚,和悒郁:“姐姐不再痛了。” 质潜木然,重复了一遍:“不再痛了。” 男孩微微悒郁地笑:“我也想,不再痛了。” 他疲惫的垂下头去。瘦小的身躯在斜阳中轻颤。 质潜盯了他一会,哈哈的仰头长笑起来,抱着银蔷,并不回头再看我一眼。孓然走远。风中传来他如泣如笑,长歌作悲。 我抱紧那个孩子。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病。好么?” 他悒郁而快乐的微笑起来:“就不会再痛了吗?” “不会再痛了。” 他没说什么,将小小的身子依偎得我更紧。 我决定带他回清云。即使他是粤猊的儿子,即使他是我的大仇人,即使清云决不会轻易答应出手替他医治。 但我一定要带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回去。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一章 人间无路到仙家 夏夜晴空,连云岭山色空蒙清奇。皓月以下,楼阁其间,仿佛有层层流云轻雾缭绕穿梭,灯明明如星舞,人绰绰如隔屏,明透玲珑,恍若琼宫玉宇,不是人间清境。 静夜无风,空气里透着一丝暑热,深蓝色天幕低垂贴近峰峦,月横镜湖,微波不闪。 毫无征兆的,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推云西来,霎那间浓云如聚,天边白光隐约,夏日雷雨突然来临了,随着一记霹雳巨响,千壑齐应,倾盆大雨与疾风狂雷转眼咆哮毕至。万树摇动,天外仙境变得扑朔迷离的幽暗疾急,难辨树动人移。 清云园各处岔道的值勤弟子,正双手蒙眼,以抵挡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全不防一条淡若轻烟的影子迅速投入雨帘,钻进幽暗的树影,恍似一片树叶,轻得没有半点份量,人不知鬼不觉的随风摇曳飘行,消失在一所院落高墙以内。 孤院冷落,点烛俱无,悄然伫立。 一道闪电划破如墨般夜色,照出三个大字:“冰衍院”。 曾几何时,冰衍院,是江湖中人敬羡向往之所,嚣尘清客沈慧薇,多少人肝脑涂地而求一见。曾几何时,冰衍院,是万众信仰与寄托,她不是国母,却有着王妃的容颜与气度,她预先得到了国民的拥戴与承认。 往事如烟,休恋逝水。 而今的冰衍院,孤零零,冷清清,筑起的高墙,是囚室的禁锢。多少曾经向往,曾经追求的脚步,永远停留在了禁锢线以外。 急雨敲窗,沈慧薇倏然惊醒,或,她从未真正入睡。 风雨交加而外,有一点真真切切的响动。 是那个孩子的房里传出来的。 冰雪神剑的女儿文锦云在与权相许瑞龙争斗之中大获全胜,但是,当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回来求救的时候,身为帮主的谢红菁怎么都不肯对仇人之子施以援救。直到锦云答应以此身不离清云为报,谢红菁才勉强同意收留救治。 可是仇人之子,哪有受到更好待遇的资格? 于是想起她这个罪人,把孩子往冰衍院一放,准许收为徒弟,可是同时也以小囚犯的待遇来给他了。 砰地一声,好似撞翻了什么,接下来久久一片寂然。 沈慧薇起身,手腕一动,腕上所系随时报出她行踪的铃铛也随之叮当作响。她怔了一怔,轻微的叹了口气,右手捏住那只不断晃动的铃铛,开门走了出去。 树荫掩藏之下,有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个孩子一灯微透的房间,眼色里流露出浓冽的仇恨。看到沈慧薇出现,向树影下缩了缩,藏得更深。 沈慧薇敲了敲那孩子的房门,没有回应。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 那少年只着内衣单衫,昏卧在地面上。 沈慧薇抱起孩子,急速点过他身上三十六处大穴。过了一会,孩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他的师父,少年许雁志绝美的面庞绽出静静的一丝笑意。 从进冰衍院以来,他现她除了授艺,总是一言不。他和她面面相对,也习惯了沉默,师徒之间,从无对话。 沈慧薇沉默地看着他,终于也展颜微微一笑。 三年来,她未露笑颜,如今的嘴角,都不知笑为何物了。 “想要什么?”她问。 许雁志嘴唇动了动:“水” 沈慧薇看了一下,房中无水。 回房取了水来,一口口喂少年喝下。手上铃铛随着她动作,一声声清脆的传出,即使在风雨声中也是那样分明。 “沈慧薇!你敢擅自行动!” 一声斥骂,沈慧薇站起来,孩子的身子一颤。 又来了,早就看惯了两个婆子对师父的恶言厉色,稍有不满,非打即骂,他无时不刻的心痛。 “沈慧薇!”奔来的是其中一个。那婆子犹自睡意朦胧的神志,飞快的苏醒,一股气焰有了作余地,“你想干嘛,想逃走是不是!嘿,早知道你存意不良!” “婆婆,”许雁志着急分辩,“是我病了,想喝水,师父找水给我喝。” 那婆子情绪越高昂,上蹿下跳地嚷道:“好哇!看病,照顾病人呢。沈慧薇,你又在故意示好,收买人心了!” “怎能这样说?”许雁志苍白的脸色忽而涨得通红。人人皆知是被抛弃的小囚徒,无人对之假以辞色,不论遭受何种态度,他总是毫无抗拒的接受。但眼见那婆子恶意诋毁,忽然间怒火自心底里冒起:“你胡说八道!我师父便是不管不顾于我,我也应该孝顺于她!” 沈慧薇微微一震,瞥了他一眼。 那婆子暴跳如雷:“私自行动,就是不该!沈慧薇,你自己犯的什么罪,不准多言,多行,自己不知道的吗?还是要我来代你教这个不懂事的臭小子!” 慧薇慢慢开了口,“弟子知错。” “回去!快回去!”那婆子张开大手拚命推搡。 “不许这样待师父!”许雁志突然作起来,羸弱的身躯揉身扑上,用力掰着那婆子的手,“你是恶人!” “别”沈慧薇下意识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那体弱的少年被婆子重重摔上了床边的桌子,额头碰在桌子角上,鲜血横流,立时晕去。 那婆子吓得呆了。 在这样一所院落里,整天面对沉默不语的师徒两个,守着一片圆形的青天,闷得两眼直,她们唯一以取乐的指望就是沈慧薇不遵守禁令,以便有个泄之处。但她们的身份有如狱卒,暗底里如何对待都没有关系,一旦出了事,闹出去的话,便难以交代。 手忙脚乱摇那孩子:“喂!喂!”只见许雁志苍白的面容上满是鲜血,呼吸细微,一动也不动,更是害怕。 沈慧薇问道:“婆婆,让我来照顾他可以么?” 那婆子哼了一声,只得把许雁志给她,不忘教训:“你老实些,等他醒了,就给我回去。” 沈慧薇替他拭去脸上血迹,检验了伤口,只是鬓角擦碎了皮,是以血出,伤并不严重,但这少年素本体弱,一怒一惊,竟自昏迷难醒。 婆子不敢再有所逼,任由她留在房里。守着昏迷的少年,心里惘然。 笑也不能,哭也不能,立也难,行也难,生不如死,大苦至斯。 三年来,她默默地承受,多少凌辱,已经使她心内不再觉得痛了。 可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她还要活着,挣命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雷声隆隆,天边闪电一道接连一道。风更急,雨更密。 神智迷惘的沈慧薇全未察觉,窗外树影里,有一个影子蜷伏着,看她悉心照料许雁志,眼中透出两道凶光,与野兽无异。 “为什么待他这样好?你自己被他父亲害得抬不起头,就算全不计较,可是忘了他还曾害过的其他人?” 流离颠沛,大漠黄沙漫漫千里,那苦涩羞辱,种种不堪记忆的日子历历在目。 “哼,那恶贼害得我一生凄惨,你却亲仇不分,待仇人之子如此好法!谁知你用心何在,说不定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黑影越来越是愤怒,渐忘所在,脚下用力,“咯”的一声,竟把树枝踩断了。 这一记声响有异,沈慧薇立时觉,转眸注视,黑夜沉沉,大雨如泼,一无所见。 “师父”许雁志不知何时已自苏醒,痴痴望她,目中流过凄恻无限,两行清泪挂落于腮。“师父,对不起我害你受苦。” 沈慧薇眸中漾起笑意,柔声道:“别哭,身上还难受吗?” “好多了,谢谢师父费心。”他病是常有的事,多在白天,沈慧薇总是及时帮他打通经脉,象这样夜半三更,闹得如此不安生,还是头一回。轻叹了口气,低低道,“师父,我很累。师父,我的病,是不是治不好的?” 沈慧薇柔声道:“不是治不好。你病得太久了,但病势是帮主控制住了,等你内功到一定程度,自通全身经脉,那时就全好啦。” 少年垂头:“我怕是等不到这一天。” 沈慧薇不由得笑了,轻轻道:“你要有勇气。” 象落花一样的孩子,天不垂怜,春已遗失。虽然她在照顾着他,和对待她别的徒弟小妍和旭蓝那样无私的教着他,可沈慧薇心里很清楚,他受难的日子只不过才刚刚开始。上一代那无穷无尽的罪恶,要这个全不知情的孩子来偿还,固然是不公平的,但,怕也是天意冥冥安排定。 一夜无寐,静待那少年渐入梦乡,呼吸平稳。 雨后清晨,山中天气分外肃清。沈慧薇一如往常,坐在清晓亭,等着那两个孩子来到。 华妍雪。裴旭蓝。阳光般烂漫的少女和钻石般夺目的少年。 转眼距离她初见这两个幼小的孩子,已有四年。两个孩子年满十四。 她虽足不出冰衍,从那个永不会沉默的小妍口中,也得知了很多。这两年清云广收弟子,单是由清云十大星瀚亲自收录、送入清云园第一等重地藤阴学苑学习、被誉之为清云未来希望的剑灵,便陆续收了二十余名。 而任凭多么出色的剑灵,奇材迭出,她这两个学生无疑都是佼佼。小妍更是每一年当仁不让的剑灵之。 她也很希望听小妍说起施芷蕾。那个四年前由清云帮主亲自出动,大举迎接回来的少女。 施华本来是好得你我不分的亲密朋友,小妍很多时候会不自觉的提起施芷蕾。从小妍口中,得知那个少女日益长成,比前越沉默,也越明丽动人,越优雅华贵了。只是压在芷蕾身上的功课也相应越重,就连小妍要见她一面也着实不易。 可是小妍有一天不再提芷蕾了,甚至不许旭蓝提起。沈慧薇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问起。 也许是眉眼之间的牵念被那精灵古怪的小徒儿看了出来,悄悄附在了她耳边,这样说道:“慧姨,我不要你有一个太过挂念的人。你不能有。徒然自苦。” 沈慧薇豁然心惊。 小妍啊,这个天上幻化人间的精灵,究竟猜到了多少? 岁月如流,光阴是一寸寸向后飞逝,沈慧薇鬓边绿丝愁成白的时候,小妍她们,也十四岁了。 明年就是满师之期。 满师以后不再来。 她还能见到她吗?还能见到这个,令她喜,令她忧,令她怀想万千,千愁万绪放不定的精灵女孩吗? 最重要的,是关于她的身世,依然一无所知。 这孩子看待别人的事是如此敏锐,那么对于她自己那特殊的、蒙昧不清的身份,又警觉了多少? “师父。”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令她自无边遐想中惊醒,旭蓝行礼。从师四年,裴旭蓝对师父一直保持着初见面时的惊艳绝伦,对她满腔的敬爱生畏从未改变过,即使沈慧薇零落碾碎低到了尘泥中,他依然看她,是天上最明艳璀璨的星。 华妍雪大睁了一双灵澈的眼睛望着她,一夜未眠,沈慧薇难掩憔悴之色,昔日以才色著称的玉颜龙女,终究是老了。 “慧姨,你病了么?” 沈慧薇摇头:“没有。” 华妍雪不追问了,四下里一望:“雁志呢?” 两名婆子守候在旁,沈慧薇每天接触外人,――她的徒儿也算是外人,――她们得到的命令是必须将她一言一行记录在案,以防再犯过失。而且这也是她们一天内唯一可以和别人讲话的机会,向来不愿放弃这热闹。不过今天冯婆子心里有点虚,另一个林婆子抢着道:“那孩子病啦。” 许雁志被扔进来,甚至不曾交代他的身份,冰衍院上下并不呼其名。经常犯病,裴华也是习惯了的,妍雪便说:“又病了?我去看看他。” “华姑娘!”冯婆子急急阻拦,心虚老脸长满笑纹,“他这次病得挺厉害,里头怪难闻的味道。” 华妍雪脸色微微一沉,口中道:“病得厉害,更该去看看了。”从两个老婆子当中穿了过去,却见许雁志额上一抹白布,慢慢自内室走出。 倚在门边,柔美极致的脸上,长而黑的眼睫微垂,仿佛隐藏一抹黯然。也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比华、裴尚且要大着一些,看起来反而象小着一二岁。 “怎么了?”华妍雪敏感觉有异,“你头上摔破了?” 许雁志黑色眼眸里转过一丝泪意,苦笑道:“没什么,在桌子边沿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不至于这样吧?”华妍雪扶他坐下来,解开白布看伤口,“倒象是狠狠撞上去的。喂,你不是病时痛得受不了自己撞自己吧?” 许雁志淡淡看她一眼:“我虽不成器,也不至于这样没出息,――岂非辜负了师父?” 华妍雪从他眼里读到了更多,抓住他的手一下变僵,忍不住微微冷笑起来:“别人欺侮你?” 许雁志垂了头,恨她还要装腔作势的追问:“这是从何说起?我向来只会惹祸上身,不值得别人来欺侮。” 这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了,沈慧薇募然苦笑:好个会做戏的孩子!正是因为生怕夜晚的是非,被妍雪知道了,难免一顿闹,才叮嘱他在内室休息,偏还是欲擒故纵的全盘吐露。 华妍雪转过头来,雪亮的眸光在那两个兀自一头雾水的婆子身上转了一转,浅浅笑道:“两位婆婆,昨晚辛苦了啊。” 两个老婆子这才猛一激灵,冯婆子道:“哈这个姑娘你别听这孩子说”林婆子一拉她,笑道:“姑娘,这冰衍院里头的事儿你就莫问了。” 华妍雪笑道:“嗯,我懂的,婆婆在说我多管闲事。” 裴旭蓝在一边糊涂了良久,这时明白过来,又急又怒地插口追问:“你们又欺侮我师父了?你们、你们” 华妍雪冷冷抢断:“我虽敬重慧姨,可她既是清云罪人,当然要服清云的管束。婆婆,你没错,别听旭蓝瞎说八道。” 婆子登时眉开眼笑:“还是妍雪姑娘明见。” 旭蓝目瞪口呆。 炎暑酷热,天气说变就变,三人练剑不久,倾盆大雨泼将下来,只得避入大厅。 妍雪逃进来晚了一些,浑身湿透,丫头翠合赶着来替她抹水,一室中但闻她嘻嘻哈哈:“慧姨,才学凤舞九天,这就成了落汤鸡。” “婆婆啊,”妍雪披散下青丝如瀑,由翠合吹揉整理,漫不经心与之聊天,“冰衍役期五年一换,明年我们满师,婆婆你们也正好期满了罢?” 林婆子赔笑道:“没错。姑娘记性真好,真是赶得巧啊。” “这就可离开这牢笼似的地方了,”妍雪吃吃地笑,“说实话,我每天到这地方来,都怕得不得了。又闷又凄凉!” 两个婆子大起知音之感:“可不是吗?”平素这几个孩子不太跟她们说话,难得大雨无聊,妍雪笑靥如花,出语如珠,不到一盏茶时分便让她们眉花眼笑兼感激涕零,抢着大吐苦水。 “但不知你俩期满以后,是回家养老了呢,还是会派到另外的地方服役啊?” “哎哟我的好姑娘!我们这种人哪有养老这一说,就是派得轻些重些了。姑娘前程无量,往后可要多多照拂我们两个老婆子。” 妍雪笑吟吟地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说道:“她有千般不是,终归是我师父。她一文不名,也终归是我师父。常言看佛装金面,婆婆对她这样,将来出去了,不知如何欺侮我呢!” “这我怎么敢?”婆子额上似乎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不敢么,”妍雪冷笑,“你都踩着我慧姨了,还怕踩几个徒弟。” 两个婆子但觉背后一阵阴飕飕的风刮过:“华姑娘” 妍雪嘴角边噙一丝刻薄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说道:“婆婆,你不知道我的为人。我这人小气得很,一向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受一还十,受十还百,铢镏必较,眦睚必究!” “姑娘”冯婆子冷汗涔涔,“你您高人大量,千万别和老婆子一般计较。我那个完全是无意的,并没有真想难为许少爷。” “婆婆年纪大了,耳也背了,真有点背晦了,我哪敢说你为难许少爷呀?” “不不不,我是说没有难为慧、慧夫人。” 妍雪微微一笑,回头看着另一个:“林婆婆” 林婆子笑嘻嘻抢上一步,奉上热茶:“妍雪姑娘,别看小小年纪,这份明决果断,可是十个大人也赶不上呢。老婆子昨晚背晦着呢,那么大的雷声也没有听见,睡得跟死猪似的。” 妍雪淡淡笑道:“林婆婆,你也算得清云的几代老人了。你的女儿、儿子、儿媳妇,都在清云执役的吧?” 林婆子登时作声不得。 妍雪还待再说,忽望见沈慧薇瞧着她的神色,已是哀恳满目。 “慧姨。”她轻轻地叫,心内,霎时痛楚不已。 沈慧薇诚惶诚恐。这个孩子啊,她的犀利,尖锐,她无以复加的聪慧从何而来? 不象她不象她 忍辱在世,只为了这个孩子。可她的身世,几年来,毫无进展。 不论她是不是那人儿的遗孤,都已有能力保护自己,那么,自己为什么还不能放心,何不就去了呢? 可万一她不是她的遗孤?万一那人儿还有一个可怜的孩子遗在他乡呢? 想起了锦云离去之时,获准隔着冰衍院内外相见一面。 “慧姨,你好生保重。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不会我不会让母亲骨血流落在外。” 猝然心痛不可抑。她略显生硬的转过了头。 辞出冰衍院,华妍雪狂奔起来,满怀无可泄的怒气在心里翻腾,似要爆裂开来。 “小妍!小妍!” 旭蓝在后面追着,越追越急:“你等等我,别这样啊。” 华妍雪募地停下脚步,扬手就是一剑,裴旭蓝吓了一大跳:“小妍,你干嘛!” 华妍雪笑道:“练了一上午的剑,也不知道学会多少,我俩比划比划。” 裴旭蓝逼不得已,迫得亮出佩剑来,架住她一剑快似一剑如狂风激浪,摇头叹道:“你这人,真是” 透过千万点剑光,见她满脸泪痕,一恸,叫道:“小妍,对不起,我错啦!” 竟尔扔下长剑,不知死活的张臂向华妍雪抱去,妍雪不料他突然行此险招,忙不迭撤剑,堪堪划破他胸前衣襟,裴旭蓝纵臂搂住了她,柔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出出气好么,无论怎样都可以,只是别闷在心里不痛快。” 妍雪身子僵了一会,慢慢地软化,把脸埋在他怀里:“我我好不开心。阿蓝,你说我们怎么办才好?我看她这个样子,心里就象被刀一下下割过剜过一样。” “我们好好学艺,练剑。”旭蓝轻声说,然而眼神出奇的庄重,“小妍,总有一天,我要把师父正大光明的迎出来,用清云,不,普天下最隆重最华贵的仪式将她迎出来。” “那怎么可能?”妍雪泪痕犹在,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以为你是谁,皇太子么?” 蓝轻声,“会的。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妍雪脸上无端一红:“不害臊,谁和你是我们?” 旭蓝笑道:“奇了,不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讲我们的么?――我们,我和你――” 原来这一路奔跑,到了语莺院,位列十大星瀚的许绫颜和李盈柳都在院门口,携着一个温柔沉默的女孩子,那是胡淑瑶,三人笑吟吟的,看一场好戏。旭蓝也红了脸。 许绫颜唯一的女儿在诛杀许瑞龙之战死去,施芷蕾名义上是她徒弟,两人朝夕相处,由于那女孩子的真实身份,她不能过于亲近。自然而然把全部的感情放到了外甥女胡淑瑶身上,李盈柳体念其孤苦心情,常常带着徒弟过来。 “怎么不比剑了?”李盈柳笑着问,有意的把尴尬化解,眼中含着一丝赞赏。那小姑娘偌大的脾气出来,一股威势全在剑上,裴旭蓝扑上去,李盈柳已扣了石子在手,准备随时解救,不料妍雪居然能够及时回收,并不伤自身,光凭这一份收自如,行走江湖已不至于吃亏的了。 华妍雪飞快定下神来,笑嘻嘻走过去:“夫人在这里,我们这几招指东划西,怎见得人?” 挽定了淑瑶的手:“姐姐,我真是羡慕你得紧。” 许绫颜代她问道:“羡慕什么?” “姐姐既有师父教,又有绫夫人常常指点,岂不是教人羡慕么?” 她这是空口说瞎话,剑灵这许多弟子之中,再没有比胡淑瑶对于武学更加一窍不通的了,但许绫颜仍是微笑:“傻孩子,你若羡慕这一点,以后只管常来,谁绾住你的脚了。阿蓝也经常来的,只是请你不到呢。” 妍雪垂头道:“绫夫人这般说,真令我羞死。我是不敢来。” “从何说起?” 妍雪一本正经:“承蒙夫人不弃,收华妍雪入园,没个正经的师父却也忝为剑灵。弟子已然感恩戴德。弟子在园内无亲无故,怎敢不知自我爱惜,胡乱行走,乱攀交情,更是犯了大忌。” 她说的正是清云规矩,剑灵学艺期间,不许过于放纵,只怕过于宽容了这些孩子,以后长大了,不免无法无天。但是这个丫头,清云园的规矩几时有用?她入门不行礼,从师学艺全在自己挑选,未认师父之前,就把整个园子逛了个七七八八,胡乱行走就不必说了,女扮男装,纵马游冶,溜出园子也不止一次种种恶迹无人不晓,居然垂头取怜,还煞有介事。许绫颜叹了口气,道:“小妍,你总是多心。我们――” 生生顿住。 李盈柳笑道:“小妍,我看你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当年我象你这么大的时候,决计没你这么好的根底。” 妍雪失笑道:“盈夫人过奖了。唉,小妍不过是起步时略占了些便宜,我初进园时受了重伤,单比死人多口气,亏得慧姨替我治伤,把内力传了给我,自然一开始要比人家轻松一点。但之后进境,恐无法与其他姐妹相攀呢。” 李盈柳蹙眉:“这不会的。”这孩子越大,越是难以捉摸,说出来的话,竟不知她真意何在。许、李都有同感,仿佛在被她引着往某个陷阱跳,于是李盈柳特特加一句恭维:“你聪明过人,前程无限。” 旭蓝已在悄悄拉她的袖子了,华妍雪恍若未觉:“别的不说,单说轻功这一项,我们在冰衍院,只能经慧姨口授,缺乏实练,倒底领会了多少,实难衡量。今后行走江湖,真刀实枪的对干上了,危急之时溜之大吉,万一法之不灵,可就糟糕得很。” 孩子虽然胡说八道,这两句却颇是有理。冰衍院地势有限,沈慧薇只能口授,于其领会进境,未必便能瞧得出来。 “久闻绫夫人轻功举世无双――”妍雪笑嘻嘻,眼中瞬间透了一丝狡黠,诡计得逞的得意,“昔年单身独闯丞相府,八千军马视入无人之境。丰采姿仪,至今为清云园弟子神往。但不知我是否有资格向绫夫人讨教一二?” 许绫颜笑容未敛,神色却一下怔忡起来,裴旭蓝至此才真正急了,大喝道:“小妍,不要说了!” ――三年前文锦云和刘银蔷被困于相府,许绫颜挂念女儿,七日七夜马不停蹄,自期颐赶到京都,夜探相府,传讯约会,确是令天下武林为之侧目。然而那次的结果却也是从此没人敢在许绫颜面前提起的:她失去了此生仅有的女儿。 “没什么。”许绫颜微微笑了,盲了的双目在所覆流韵万千的莹鲛后面一片灰黯,“小妍,你想学,那很容易,随你几时过来,我便教你。” 妍雪摇头笑道:“早说过了,院子里局促得紧,学不到什么。绫夫人,我看滕阴学苑背后的那座万松林,是绝佳去处。不如绫夫人在那里教我如何?” “嗯,也好。”许绫颜只觉头痛欲裂,再不知她想些什么,“什么时候?” “绫夫人肯教,弟子受宠若惊。”妍雪笑道,“待弟子回去向学长报告,再视绫夫人方便,你说好么?” 妍雪还待再说,被裴旭蓝拚命地拉了她走了,觑得空档,忍不住埋怨:“你这人,心里不开心,怎么就能那样伤人?” 华妍雪笑道:“伤人?这就奇了,从何说起。” “你明知银蔷姐姐在那时去世的,偏生提起,这不是有意拿着盐去撒在她伤口上?”旭蓝微微含愠,“别又说粗心大意。” 妍雪恼了,一甩手,把他推出:“哼,我当然是故意提的,我向来只会这么说话,尖酸刻薄,难道你才头一次听见?哼,你不说,我可知道了,想来是你大了,心也大了,瞧不惯这小家小户小心眼了,那也无妨,只管一边去,别蚂蝗似叮上了口不放人,我多清净着哪!” 旭蓝又笑又气:“我说一句,你倒一通脾气。但是绫夫人也可怜么,她待你也甚好,你何必――”忽见妍雪脸色似冰,不觉呆住。 “她待我甚好,待你更是情深意重,对吗?”妍雪冷冷地道,“她们让慧姨不开心。我让她们不开心。慧姨仁慈,我不学她。我不过一个未出师门的小弟子,她们随时可以对付,若不对付,我也不至于感激。” 旭蓝叹道:“你明知这样气绫夫人,她都一样待你,哪里谈得上对付二字。更何况,绫夫人每提师父,也总是不忍已极。她有什么法子?” “她有什么法子?!”妍雪怒极转笑,“她是什么人,随便开口一句话,谢帮主亦不得不听三分。旭蓝,你就是心太实,当初是那个老太婆神经病,害慧姨糟殃” “小妍,”旭蓝苦笑,“白老夫人是清云第三代帮主,慧姨亦尊重她。” “呸,老而不尊。”妍雪不屑一顾,“因为她的一个丫头无端怀疑慧姨,害得慧姨囚禁至今。可那丫头被文大姐姐杀了,早就该知道是冤枉了慧姨。谢帮主和绫夫人她们诚心要待慧姨好,为何仍不放她出来?叫慧姨生不生,死不死的日复一日年复年,你道她们安着什么心哪?” 旭蓝不由楞了:“那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妍雪摇头,“我总觉得她们在隐藏什么秘密,她们怕慧姨。” 两个孩子坐在镜湖边的垂柳下,习习凉风从湖面袭来,人面如绿,遍体生凉。这股凉意仿佛也随之侵入他们的身体。妍雪轻语如风:“旭蓝,你父亲要是知道,慧姨是这种境况,不会允许你进来的。”――这傻小子,几年来浑浑噩噩,错把养母当亲母,从未生出怀疑。但若非你是方珂兰之子,清云十二姝怎能待你如此好法?变着法儿引诱沈慧薇出谷,出了谷,又即陷她于万劫不复之境。华妍雪心里缓缓想着,嘴角流出丝丝寒意。 “小妍。”旭蓝要去捉她的手,妍雪躲开了,“小妍,小妍”他反复低声地叫,凝视着她,在冰衍院淋的那场雨,头早是干了,反倒是汗水濡湿了额前一缕丝,粘在她光洁无瑕的额头,一滴汗水,悄悄自根流下来,顺着丝,流至她的额,她的眉,忽一低头,水珠迅捷向下一跳,沾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晃晃悠悠的闪烁,一如他摇曳不安的心。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二章 青鸟不传云外信 藤阴学苑背倚山簏,后面就是密密层层的林子,叫做万松林,莽莽苍苍的延伸上去,包围了整座山头。 学苑的孩子们有艺在身,比一般同龄人胆大许多,但对于这座万松林,也只敢在入口处玩耍,不敢深入。 华妍雪独自走进树林子,手里拎着一个长形的袋状东西。 向内走了百余米,四周皆是参天高木,枝叶披离。妍雪席地而坐,解开袋子,从中取了一具瑶琴出来,呆呆看了一会,叹了口气。 还记得幼年闯下大祸,与慧姨初起执念,后来慧姨为她入山采木亲制的琴。 那时候她多么羡慕慧姨的琴啊,雷家琴,三百年,罕绝于世。但遏云琴在三年之前,就被前任帮主白若素大雷霆之后敲碎了。 她躲在一边,看慧姨跪在地下,一点点拾起碎片,断弦,抱在怀中。脸上是一种凄凉,又是一种决绝。三年多了,这一幕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越来越清晰。 妍雪慢理琴弦,叮叮咚咚的弹奏起来。乐声悠扬动听,似是山中泉水流泻如玉,那本该是一曲天籁之音,却由于她的心境,染上了几分淡淡伤感。 慧姨初教她弹琴,说她性急,曾笑她:“连连弹去,亟亟求完,但欲热闹娱耳,不知意趣何在。”只教她声多韵少之曲,以成全她那少年急性。而今教琴的人困琴碎,弹琴的也不复那般倜傥明快。 月色透过疏离的枝叶稀稀落落的洒了进来,轻雾幽幽升起,在她身边轻袅流转,只映得衣如银,双目璀璨若星,明亮得似乎有种奇异的色彩在内流动。裴旭蓝在暗处看了她一阵,忽然觉得这个一向以来顽皮活泼的师姐此时倒有几分师父的影子了。 “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那里干什么?” 裴旭蓝一笑走出:“你又怎么现我了?只怕是拿话诳我出来吧?” 华妍雪单手挑弦,左手一指:“你看。” 苍松树影,风摇叶动时,他的身形便不期然被月光说穿了秘密。 华妍雪依旧淡淡的:“你来做什么?” “陪你。” 华妍雪不开口,继续弹琴。 “这琴,是师父做的。”裴旭蓝在她对面席地而坐,“还记得那次你――” “我差点被她们打了,多亏慧姨以身相代。” 裴旭蓝叹道:“你什么都知道,可就是又要明知故为。” 华妍雪道:“哪里,我诚心向她请教而已,这也不是大事,你??嗦嗦一整天了,倒底有完没完?” 裴旭蓝低了头,手指无意识在沙土上划出各种图案,重复说道:“我是愿意陪你的。” 华妍雪手指一挑,住弦不,笑道:“我好好的弹琴解闷,你这一来,尽管象只苍蝇那样在耳边嗡嗡地叫,哪里还弹得下去。回去罢!” 收拾了琴,连那个袋子都不带,扬长而去。裴旭蓝拾起袋子,悄悄的检查一遍,毫无所见。 他揣度其意,妍雪请绫夫人“传授轻功”,约在这个地方,决非无意。需知这浓密的林子深处,是没有值勤弟子看护的,万一传授那天出了乱子,妍雪无疑要吃亏。可这女孩子高深莫测,自己纵然寸步不离,竟是瞧不出她在哪里、在何处动过了何种手脚。裴旭蓝愣了半晌,只得追了出去。 许绫颜午后来到藤阴学苑,现她所谓的“指点轻功”,一传再传,变成了“当众考校”。 藤阴学苑的学老师,将之视为莫大荣幸。 需知,清云园位列星瀚以上,通常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会公开讲授,普通弟子难得有机会参予。 剑灵多属帮中上三堂弟子,未来前程可期,自然不足以为奇。但静极生动,学艺的日子毕竟清苦无聊,难得有一件小事,也不免当轰动新闻般的一窝蜂挤热闹。还有一个原因,许绫颜即使在上三堂中,也是位望尊崇,不是所有的剑灵都能随便接触到的。 许绫颜万不料这样的兴师动众,略有不快。但她既不欲追究,也只得既来之,则安之。 众人一拥进了万松林,阳光纷射进来,这座素日幽暗昏沉的林子一下仿佛特别明亮,各种妍丽的色泽在枝叶内流动。剑灵们三三两两,切切私语,好奇不已。 华妍雪一身劲装,站在一块较为宽畅的平地中间。虽然还是小小的年纪,她站在那里,已经无形具备一种气势。――许绫颜在随意地走入那片空地时,便敏锐觉察出来。 她微微笑了下,这个孩子,不是要“讨教”,她是来“挑战”的啊! 也罢,她爱玩,就陪她玩一场又何妨? 更何况,也许这个处处好胜,也确实处处胜人一筹的女孩儿,真的就是三姐遗下的后人呢? 云姝冷眼旁观、潜心研究了好几年。除了她那块随身玉珞,她被养父母捡到的所在,毫无疑问与当年吴怡瑾难中遗子的细节环环相扣以外,在她自身却找不出什么有力特证来。她的脸型、眼睛、鼻子、嘴巴,说话的声音、语气、说笑时的神韵,没有哪一处象三夫人。可如此明艳光华,天下又有几人能有?方珂兰曾经私底下很困惑的向许绫颜描述她之所见:“说她不象,细瞧之下,倒又觉得嘴巴、下颔都有些象呢。还有那么高的天份,无与伦比的智慧,从山林里随便捡一个孩子,会有如是出色,谁能够信呢?” 谢红菁也曾问她:“三姐最后单独相处的人就是你,可交代下什么话来?”许绫颜摇头,她至今清晰的记得那一晚凄冷之夜。吴怡瑾被解救以后,姊妹们既怜悯她,又不自禁含嘲带讽。一向是如天人般的冰雪神剑,居然也会委身事敌两年之久,人是救回来了,可两年耻辱又怎洗得干净? “绫儿。”在看到许绫颜连单独逗留面对也有些不情不愿以后,白衣女子微微苦笑起来,“绫儿,有一件事求你。” 许绫颜犹豫地停了步:“姐姐?” “你看不见,你可听得到吗?”吴怡瑾轻轻的说,“我体内的鲜血都在倒流,随时都要冲破全身肤肌爆裂开来。绫儿,不论我怎么贪生怕死,苟存于世,眼下也是生机全无了。” “姐姐”许绫颜心痛如绞,忍不住滴下泪来,“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在云姝找到她时,――那个已经全无武功、可以说得上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亲手举起冰凰剑,一剑刺入了那个大仇人的心口,满身的热血溅了她一脸一身。――云姝就不认为她还能活多久,她全身都是血,并不是敌人的,而是她自身体内源源不绝流出来的。 大家都以为她决计无法从大离与瑞芒的交界挣扎回到期颐,没人替她医治。怎样处置这个将为云姝带来绝大耻辱的委身于敌的女子,令其生也难,死也难,留也难,走也难。可这个孱弱得生机已逝的女子,不知她是怎样撑下来的,仿佛有一股意志在支持着她,一定要活着回到清云园,最后看一眼那个付出了一生心血的地方。 这样想来,又怎么不教人悲伤怜惜,难舍难分呢? 吴怡瑾对许绫颜的眼泪无动于衷,她实在也没有更多精力来随人悲喜了,自怀中取出一个盒子,轻声道:“这是冰凰剑,帮我把它交给慧卿。” 许绫颜茫然允诺,不理解吴怡瑾临死之际,居然是这样一个似乎是无关紧要的请求。 “你收留,不许打开,单独交给她,可记住了么?” 第二天,吴怡瑾回到清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叩响金钟,全身震裂而死。 她从未有一字提起另有遗腹,事实上她当时绝口不提是最明智的。若是讲了,谢红菁等决不能接受她会和仇家留一个孩子下来。只有在这人死灯灭,十余年后,人人提起她来,只记得她的好,这时忽然获知她也许有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便成了不世奇珍。 妍雪的声音打断她沉思:“绫夫人。” “嗯?”许绫颜回过神来,微笑着将莹鲛覆目的光彩转视于那女孩子身上。 不远处一声轻咳,剑灵登时交头接耳。 施芷蕾到了! 这个在剑灵之中,传闻最多,最为神秘的少女,轻易不露面。剑灵作为星瀚之后,属于相当有优越感的一个少年群体,但这些优越的子弟们加起来,似乎也及不上施芷蕾淡淡的一句话,浅浅的一点笑影,更值得云姝去用心关怀。 她着淡紫衣裳,裙袂如纱,拖在地下,一路踩过林间小道厚厚一层落叶,飘逸得仿佛那是她足下的祥云瑞霭。那般不着形迹与生俱来的高贵、华丽和雍容,就象九天仙子,拨开云端,偶然扫一眼地下苍生。 不是不嫉妒的,但亲眼看到这个女孩子,几乎没有人能够把“嫉妒”两字更长久的寄存在心间。 “芷蕾!”华妍雪那一身气势全然不见,募然冲上去将她一把抱住,眉开眼笑,“阿弥陀佛,你这个金丝鸟儿怎么突然有兴趣飞出来了啊?” 施芷蕾皱着眉头被她揉啊搓的,忍不住抱怨:“你有完没完?” 裴旭蓝唇间飞快溢出一丝笑意,――他常常被华妍雪这样抱怨,但是一看见施芷蕾,那个家伙就总是这样被抱怨了。 华妍雪笑容里掩不住一丝心慌,没料到施芷蕾会过来的,那么这当众捉弄许绫颜的把戏,还玩不玩呢? 容不得她多加考虑,许绫颜已然微笑:“小妍,那就开始吧,你想怎么练?” 妍雪以最快的速度跳回场中,笑道:“承蒙绫夫人拨冗指点弟子,万分荣幸。弟子是想向夫人讨教如何在变故中应变随机,反劣为优,倘有所得罪,夫人不要见怪。” 许绫颜点头,小家伙的用意在这句话中已是很明显了,索性宽她的心:“你放手试来。” 妍雪自地上捡起数十根松枝,双手一撒,齐齐地插入林中湿地,随即跃上一根树枝。这一手满天花雨的手法着实漂亮,剑灵不由得拍手叫好起来了。 只有许绫颜暗自一惊,她的听觉实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想象的地步,松枝插入泥土的细微差别,根本瞒不过她的耳朵。这片土地之下,有一部分已被挖空,那树枝插下去轻微的一响,是着了虚处,表面上还是直直立着,但只要人一踩上去,必定下落空陷。 妍雪站在林子空地的边缘,这一下掷出,有一小部分树枝是插进了她身后的林子,树木间的空档,唯独那个地方因为她挡在前面,而无人围观站立。 许绫颜不假思索,笑道:“如此你小心了,我过来抓你。”飞似跃起,轻飘飘的跃上了一枚树枝,足尖只略略一点,如浮光掠影一般,仿佛她只是在空中飞翔,根本没有踏着树枝,华妍雪才只来得及看了一眼,许绫颜的影子便已到了面前,仍然好脾气的笑着:“来不及躲,你就亮剑。” “哎唷!”妍雪似是料不到她来得这样快,惊叫一声,慌里慌张在自己掷成的那个不成形状规则的树枝阵上跑了起来,脚下经过之处,每一棵树枝都被她踢得东倒西歪。 年幼的剑灵还瞧不出什么,一旁几个学哈哈大笑起来,以为华妍雪临敌忙乱,以至于踢倒树枝。吴荟甚至笑着出言指点:“小妍,你别慌呀,绫夫人又不会真的伤你,树枝全踩倒了,待会你往哪里跑?” 只有施芷蕾明晰的目光,望着那迅速减少而剩余直立完好的树枝,眉头渐渐紧锁:剩余树枝列成阵法,有意指引向林子深处。――这么说来,这个女孩子,仍然是要不顾一切的来闯这个明知故犯的祸了。 她还只看出一层。许绫颜才是暗暗叫苦,华妍雪一路踩倒的,全是那些插在实地的树枝,她轻功再高,倒底是要有所倚借的,踩上了那些虚空之处,她不能确定华妍雪在底下究竟挖了多深的坑,可不敢以身试险。毕竟,有那么多人在,只消脚下稍稍一软,就算不落坑里,这个笑话也就闹得大了。 她本有十足把握陪这孩子玩笑走一场,不动声色应付内伏玄机,此际才觉自己是掉以轻心了。 当即加快身法,流云水袖逼了出去,当头一纵,赶在妍雪前面,跃到了林子边缘,笑道:“下去――” 然而在那一瞬间,她的身后,隐隐然生出一丝凉意。有一个什么阴阴凉凉,滑滑腻腻的东西,垂下来,垂下来 华妍雪侧身闪过飞袖,微笑看着,甚至不再躲避。 许绫颜迅速转身,用掌风劈出去,但那粘滑的东西,毫不着力的从掌风的缝隙中飘了进来。 她唯一的路是向后退,但后退路途上,全插着地下挖空了的树枝。 便在此时,一个肥胖少年乐呵呵的从树林子里钻了出来,拍手大笑:“呵呵,真好看,绫姨,真好看!”――不知是在称赞许绫颜身法漂亮,抑或说人好看。 肥胖少年边笑边叫,脚下不停,直往许绫颜这边扑过来,“滋”的一声,他好象被什么东西吊住了一样,整个衣裳的后背领子往上直扯,然后,他的人开始慢慢向上吊去,这孩子吓得当场大哭起来。 华妍雪一惊非小,叫道:“小心!” 却见许绫颜再度轻飘飘跃了起来,众人但见人影一晃,华妍雪身上佩剑已然被她夺手拔出。 再一瞬,那条淡色的影子又已回到了树林边。长剑飞舞,仿佛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斗一样。 旁观诸人渐渐看清,一股股雪白的、带着粘液的细丝,自头顶树梢成串成串的飞快落下,缠上了肥胖少年的身体,一忽儿的功夫,把他团团包住了。 那少年甚至连哭声都仿佛被包在了里面。 许绫颜运剑如飞,那只是一把寻常的青钢剑,没什么锋锐,碰到了粘性极强的银蛛丝,比斩断任何坚硬厚实的东西更为困难。甚至有一二缕蛛丝,悄而不觉落到了她头上,立时觉着了那股强劲的拉力。 妍雪拿出了一个瓶子,虽然是早有准备,但见到突的情况,竟然不敢走上去了,把瓶子掷出,叫道:“绫夫人,用这个!” 许绫颜伸手接过一摸,知是一种喷射装置,当即向那少年头上射去,白乎乎的蛛丝纷纷落下,那少年自半空中落了下来,许绫颜抱住。 这一抱,她的手算是和那少年不能分家了,缓缓回过头来,盯了华妍雪一眼。 她的目光,应该是并没有视线的焦点所在的,妍雪仍从她这一眼中,看出了其中愠怒交集的味道。 这女孩子爱玩爱闹,可这一次的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这银蛛丝出于千年雪山之上,粘性极强,一旦上手决难摆脱,难道她竟这么恨自己,安排下这个狡计,让她被蛛丝吊起,当众出乖露丑? 最糟糕的,还是手上这个麻烦。 这个少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会突然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呢?他受了这一场惊吓,他的母亲岂肯罢休! 他母亲徐琼巧位列上三堂,这孩子,天生是个弱智少年。 即使有了除粘剂,许绫颜还是花了好大一阵功夫,才把身上、手上、脸上,那些无处不在的蛛丝去干净。衣服自是毁了,包在纸里,令人烧去。 她只粘上一点,已是这般狼狈,秦秦怕是更加要吓坏了吧? 淡淡疑虑再度拂上心来。秦秦是徐琼巧的独养儿子,因为有着先天上的不足,愈加宝之,平素多住在园外她自己家里,难得接进来玩两天。今天这种意外决非是巧合,是谁把他带了进来,又无巧不巧地跑进万松林来呢?妍雪惹麻烦上身不止一次了,头一年进清云,停云楼落坠几乎身亡。那次“偶”事件,后来谁也没提的糊里糊涂揭了过去,但谁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分明有人精心设计。是谁极力与妍雪为难,抓住每一次可趁之机? 闯下这桩大祸的妍雪,单单是令她颜面无光,自己最多只是一时生气罢了,可她现在惹到的,远远不止一个人了呢。 许绫颜想起了林中混乱而尴尬的一幕,有点好气,更有些忍俊不禁。出事以后,裴旭蓝第一个冲了过来,一脚踏在只有一层浮土的坑里,他反映稍快一些,立即又跃了起来。后面一大群人却没有这么好运了,剑灵和学苑老师们纷拥而上,踩破地下一个个坑洞,坑很浅,人却多,一个刚进去,想要跳出来,被后面的人前赴后继的又压下去,于是,十几个人挤在一道怎么也爬不出来。那种嘈杂、纷乱,突如其至的惊慌失措,清云园建成以来从未有过。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这一回只怕难逃其咎。 而且,也没有人再替她承当了呢。 许绫颜料得不错,黄昏时分谢红菁来看她时,告诉她:“小妍被关到静室的那个山洞里去了,面壁思过。” 如此决断,甚至没有和她商量。既成事实,许绫颜唯有苦笑:“她也就顽劣而已,大概实在无聊,生些是非。秦秦是中途跑出来的,这等意外谁能想到?也不能怪在她身上。” 谢红菁不以为然:“你还护着。你们都待她太好啦,这个孩子,从小就缺管束,越大越不象话,今日你我还制得住她,将来武功有成,嘿嘿”她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她是天生反骨。” 许绫颜微惊,且有略微不快:“你想得太严重了。” “我们都猜她是三姐的女儿,”谢红菁把几年来的猜测和盘托出,“但你想想,三姐的女儿,那么――谁是她的父亲?” 许绫颜的脸白了一白。 “那个人,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妄图控制清云,他是几乎成功了呢。小妍的性格有哪一点象三姐,如果不象三姐,只要血统里来自于一半他的承传,哼,说不定,我们”她肃然,轻轻吐出四个字,“养虎为患!” “不!”许绫颜叫了起来,“你偏见何其太重,你看她对慧姐,何等慕孺情深,师姐,不是我打击你,你的素月,我的芷蕾,哪有一半及得上她?” 谢红菁微微一笑:“芷蕾天性使然,原是非得如此不可。你这两年为了她,除了先前书宛以外,不再收徒,其实也不用这样,另外再挑一二资质好的孩子,陪陪你,说说话,也是好的。我看芷蕾也寂寞的很,未必不希望多几个师妹。” 她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许绫颜无可奈何,顺水推舟地问:“秦秦怎么样?” “那还不是吓坏了,好容易洗净了蛛丝,琼巧怎么哄他都不会哭了。我给他服了一剂安神药,这会子睡了。琼巧哭得什么似的。” 许绫颜叹了口气,道:“小妍进那个石洞,你不怕万一吓坏了她?小妍虽然机灵,毕竟还小。” “不用担心。她疯了这许多年,你何曾见她出手伤人,可见心性未失。何况”谢红菁深深颦眉,这时突然提起的“她”,显然并非小妍。想了一会,忽又转了话题: “对了,正要告诉你,藤阴学苑所有那些剑灵,给我分成七路,赶进万松林,不论遇到什么变故,七天不许出来。” 许绫颜意外:“啊?” “碰到些许意外,居然闹得人仰马翻,手忙脚乱,这要传了出去,咱们的脸面往哪儿放!以后行走江湖,两道捆马索,几个渔网,嘿嘿,我们清云园精心培养的剑灵就全成人家网中之鱼,瓮中之鳖了!与其有朝一日闹这样的笑话,还不如现在就赶进万松林,吓死活该!” 许绫颜苦笑道:“这些孩子原是娇生惯养些,但你突然来这么一下,这个”那座茂密阴森的万松林,连她单独进去都不免有些怵,把那些未成年的孩子赶入深不见底的密林,忽然使其从锦衣玉食,一呼百应的春风得意中受此大惊吓,这一手着实当真也是绝,且听谢红菁的意思,还不仅仅让她们在密林中熬上七天而已,她只有暗自祈祷,可别真的吓坏几个才好。 华妍雪蒙了双目,跌跌撞撞地跟着迎枫走过了一大段崎岖不平的山路,耳听得园中喧嚣渐渐不闻,饶是她胆大妄为,也不禁一股寒意冒了出来:“难道她们恼了,要杀我不成?” 幸好这极其可怕的念头才一涌出,前面的迎枫就停了下来,妍雪孤零零站着,象一根木头直立在辽原上,周围都是虚空的感觉,极想有个依靠。只听得迎枫和另一个人唧唧歪歪低声说了半天,她支着耳朵听,模模糊糊的难以分辨,撇了撇嘴:“大不了你就说我坏话而已,哼,不听便不听!” 然后一只大手握上她胳臂,象铁箍一般,把她往前面拽,她痛得忍不住哼了出来,挣扎了一下,愣是没动脚步,那人笑道:“看不出来,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耐力。” 妍雪不知她的名字――菊花,清云园武功最高的人,得她一赞,无上荣幸。 她只知道胳膊上的那股力道突然加强了,再也立不定脚,身不由主往前冲,那人道:“小姑娘,你在这里面,好好静坐思过。” 那只手放开,与此同时妍雪感到自己原本又酸又麻动弹不了的手臂也能活动了,不假思索地立即扯下蒙眼巾,只瞧见斜阳射进山洞的最后一点跳跃光芒,她扑过去叫道:“喂喂,你们做什么!” 洞门在她扑到之前,轰然一声关闭,华妍雪突然陷身于一团漆黑之中。刚才用布蒙眼,好歹还能感受到一些天光,这时却是一种深陷的、不可自拔的黑,仿佛是在一个泥沼,眼耳口鼻都在瞬间被掩盖起来了一样。 华妍雪倒退了一步,心里募然空空荡荡。 除了无边无际的黑以外,另外席卷而来的,是窒息的静。 周围是那么静,不能用“安静”来形容,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灭。并不是没有声音,相反,各种声音纷至沓来。空气的流动,她的一时难以自控的呼吸,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以及,推进山洞时,外面的一点余音犹在耳畔回响,各种细微的平常无法现的声音,在这密封的山洞里,组合成为一只金属交击的大乐队,拚命撞击在山壁上,的折射回来,又组成新的和声加入,没有一点点声音能从这山洞里逃逸出去。 这种古怪的声音,形成了唯独缺少“人籁”的虚空的寂灭。 不知是洞内空气的混浊燥热,还是不由自主涌出的害怕,华妍雪全身单衣湿透。 她极力的向某一个部位靠近,――她完全不晓得那是什么部位,在这样的沉寂中,连方向感也于瞬间失去,――只想找到一个能倚靠的所在,至少,不是这样四面虚空的感觉。 黑暗中,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什么,紧张感却愈加深了,她慢慢的摸索上去,是石壁,是石壁! 然而,随之自己在无意识中出的尖叫把她再度吓了一跳:那是什么石壁啊!阴冷,潮湿,滑腻!指尖酸涩微痛,好象一瞬间有无数细针刺了上来。 华妍雪不确定自己是沾上了一手的青苔,抑或是一条阴冷的眼镜蛇。 募然间,一种委屈,不可抑止的替代了她的恐惧占了上风,终于压抑不定,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她从慧姨落难之后,狠下心来学她,始终未曾落泪。今天一哭,自觉丢人不已,可眼泪便是忍不住滚滚而下,似要将数年来的委屈、愤懑,郁积在心头的怒火一齐哭出来。 没有人答应,只有自己的哭叫在洞内盘桓一遍遍,华妍雪几乎崩溃了。 便在这一刻,前方洞顶,亮起幽幽的一点火光。 无边的深黑之中,乍现这一点火光,华妍雪脑子里轰然一炸,把它顿时放大成了一团强光。 光影映在壁上颤颤巍巍,在她看来,是那团强光在飞速移动。华妍雪顾不得后面石壁的可怕,将全身靠了上去,额上大滴大滴的汗不住滚落,她有一种直觉,接着,就会从强光里跳出一个浑身雪白影子,飘近,飘近,用白纸一样,完全没有五官的脸的逼近了她。 白影没有出来,而是一阵阴暗怪气、充满了恶意的笑声:“嘿嘿,嘿嘿,哈――哈――哈――,嘎――嘎――” 每一个笑声,音一致,其间划得好长,好远,仿佛极力制造着一种人为恐惧。 是“人为”的,华妍雪听了出来,心里反而一下宽了很多,之后,她看见了光影里,探出了一颗人头。 “巫婆!” 华妍雪大骇欲逃,不是白衣没脸的鬼,可比鬼好不了几分,是巫婆! 那颗头,冉冉白根根直竖,一张脸却象剥光鸡蛋一样的光滑,脸色白得和头差不多,显是常年不见天光之故。嘴大张着,露出稀稀落落几颗牙齿,晶亮的馋涎挂落下来,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几乎无法形容,那是混浊的,不分眼黑抑或眼白,就那样平平板板的看过来,华妍雪几乎连抖的勇气也失去了。 “小姑娘,”她怪笑,“嘎嘎,你是头一个到我家里来的客人。” “客人?”华妍雪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总算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云姝恼了自己捉弄许绫颜,更牵连到无数人糟殃,决意让她受到一些惩罚,才把她关到这个山洞来。 那颗头摇晃着,灰色的眼睛愈加诡谲迷离,继续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想到要跟这么一个巫婆共处,尤其是从巫婆的话音里感觉到,这是她的“家”,仿佛她已住了一生一世,华妍雪不寒而栗,难道云姝也要把自己关上一生一世吗?! “小姑娘,你在害怕么?”巫婆不怀好意地笑。 华妍雪努力使自己定神,看起来这个巫婆没有那么可怕,她只想聊天而已,也许是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太寂寞了吧。 大着胆子回答道:“我叫华妍雪,你是谁?” 简单的反问,却如末日来临。 不停摆动着的头僵了那么一会,那张光滑的脸上似也突然生出无数皱纹,巫婆喃喃:“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她尖叫起来,除了那颗头以外,又多了一只手,拚命扯着自己的白,叫道:“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白纷纷扬扬的飘落,巫婆疯狂至歇斯底里。华妍雪看得呆了。 巫婆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凶光,恶狠狠问:“你是谁!到我家来干嘛,想要害我么?没这么容易!”一只枯瘦的手,或称爪子更为妥当,向妍雪一招。 只是这样随意的一招,华妍雪被冷汗湿透而粘在身上的衣服突然鼓荡了起来!强劲的吸力,把她往巫婆那里拖。 华妍雪大惊之下,哪里肯过去,反身向另一面便跑。 巫婆轻“噫”一声,目光如电,已是看了出来:“你是慧姐的徒弟?” 华妍雪骇然:慧姐?慧姐?! 如此熟稔的称呼,从这样一个巫婆口中说了出来,直是天下最不可思议之事!慧姐,慧姐――向来是只有慧姨的同门才会如此称呼! 难道她是慧姨的同门师妹?慧姨,那清雅如诗,淡然隽和的慧姨,竟会有这样一个――妹子? 就在她楞神的片刻,那巫婆再次出手,这一回,卷过来一根长带,华妍雪眼睛尚不能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只见长长的一根什么东西挥舞而来,她还来不及分辨、反映过来,就被那带子卷住了腰,带子不住滚动,一会儿的功夫,把她双手捆在腰间,象裹粽子一样动弹不得。巫婆把她慢慢吊了上去,两人面面相对,灰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瞧着华妍雪。 到了这里,华妍雪才看清楚,其实两人并不在一间石室,那巫婆仅仅是从一个圆洞里探头出来。圆洞很小,伸手的时候,她的头就必须得缩回去,只是因为刚才在下面,她又惊恐过甚,未及注意到这一点。 华妍雪试探着道:“你欺侮了我,慧姨不会放过你的,你、你这恶婆婆,快放手!” 出乎意料的,巫婆居然没有回答这句挑衅,只是咕哝了一句:“徒弟管师父叫慧姨?又是她玩的新鲜花样。” 眼前此人与慧姨果然有着千丝万缕的紧密关系,她指慧姨爱玩“新鲜花样”,那正是慧姨从前活泼爱笑的性格,华妍雪心下大定,笑道:“喂,既知我是慧姨的徒弟,还不放了我?” 巫婆哼了一声:“小姑娘虚张声势。慧姐如今自顾不遐,她要管得了你死活,还会把你扔到这个比做鬼还难熬的地方。”手上带子募然松开,华妍雪扑的一下落到地上,险险摔跤。 “你连这也知道啊?”华妍雪摸着胳膊上的痛楚,“你、你是慧姨的――” 她想说师妹,或说“清云十二姝”。但云姝即使不算慧姨,哪有如此七分鬼三分怪的人物,竟是问不出来。 巫婆脸色飞快阴沉下来:“臭丫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不许多说多问!不然,我要你的命!” 华妍雪对她还有几分害怕,乖乖的躲到最远处,光影远了,那白的人头也朦胧起来。隐约见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不知何以,华妍雪不期然生出了几分怜悯。 难道她是长期躲在这阴暗不见天光的所在,以使极力忘却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她也是清云园的罪人? 她既与慧姨份属同门,和谢帮主她们也是啊。再狠心,再认定有罪,不该是这样来对待啊!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幽阻深处不言语 巫婆不再开口,石洞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灭之中。华妍雪躲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里,凄凄惶惶,战战兢兢,恍如被整个世界所遗弃,第一次感到是那样的孤立无援。 回过头来,借助圆形洞口中射出的一点淡淡光影,查看这个山洞。山洞呈锅形倒扣状,圆洞那里是整个山洞的最高处,约有两人高,往四壁处渐低渐矮,她站着的这个地方刚好容得下她一人,有些地方则连她的身高都不足,只能缩身进去。 最可怕之处在于,这个山洞光秃秃的,没有任何一处可供藏身。那个巫婆显然时而清醒,时而狂暴,随时可能再度作,也就是说,一旦她起狂来,自己根本没有逃避躲闪的余地。 刚才被带子卷住无法动弹的一幕余悸犹在,她不要再尝试与巫婆面面相对。弯下腰,轻轻除去脚上鞋子,观察着自己的倒影始终竖立在身后墙壁,一点点的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只盼自己不出声,那巫婆要抓她也不是那么容易。 忽听那巫婆幽幽叹了一声,道:“你躲得远些好,我有时确是管不住自己。” 华妍雪心里凉了半截。 灯影“扑”的一下灭了。 渐渐的,从头顶上洒落的月光,也无法射入密集的松林内了。 裴旭蓝一脚深一脚浅走着,右手探出去,试着摸索前面道路,身子半侧,另一只手紧紧拉住跟在后面的胡淑瑶,前路的黑,仿佛永无止境。 起初剑灵分成七组赶入万松林,裴旭蓝这一组共有四人,经过了数次有意驱赶以后,惊慌失措的半大孩子们如鸟兽散,裴旭蓝身边只剩下了胡淑瑶一人。 “别怕。”一边挥着满头大汗,不忘安慰那个沉默的女孩,“别怕,师姐,我会陪着你的。” 没有听见胡淑瑶的回答,只是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裴旭蓝心里泛起了奇异的感受,她的手温软滑腻,手心里些许汗意,和自己同样汗淋淋的手粘在了一起。 胡淑瑶是清云二十多名剑灵里,最奇特的一个。作为许绫颜的甥女,李盈柳的徒弟,一开始就成了清云各方人士关注、宠爱,乃至讨好的中心。 这种情形大约维持了半年左右,清云对她的忽视程度也与一开始所受的关注一样,飞快落至冰点。 这个女孩子实在是太内向,太胆怯,太不起眼了! 无论和别人相处多久,她不会比初到的第一天显得更为熟稔。通常别人和她说一百句话,能听见她回答频率最高的,无非是“嗯”、“是”、“哦”、“啊”、“是的”、“对啊”这些语气词汇。与其同一师承的展龄晶曾与华妍雪打赌:别人若是不和她说话,这一辈子别想听见她主动开口。华妍雪为此使尽狡计,在她面前小动作无数,包括自言自语、做鬼脸、点火烧手指、搬石头砸脚,自始至终,胡淑瑶只是红着脸看她这使不完的花样,眼里不无笑意。华妍雪忍无可忍,在她鼻子底下找棵树解腰带比划,一回头,胡淑瑶自顾离开了。――那次打赌,自是以华妍雪一败涂地告终。 几年下来,就连一向乐意与女孩子亲近、女孩子也多与之亲近的裴旭蓝,无论多么殷殷相待,也从未能更进一步。 尽管如此内向怕羞,她也有一件特异之处,使人对其完全无从评价。 她比华、裴等晚了半年入学,有李盈柳和许绫颜两个人全无保留的尽心教诲,可谓得天独厚,但她三年下来,仍然是不会武功。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肯练,还是不敢练。反正习武至今,没有人见她摆过一个脚步架式,挽过一朵最简单的剑花。 每次操场习练,她不过是一个观众。盈盈的广袖长舒,亭亭的玉立如荷,淡淡的旁观满场热闹,热闹一点是不属于她的。 这样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孩儿,居然也忍得把她推进松林。不过,裴旭蓝暗想,把她分在和自己一组,无疑是故意的了,是要他负担起保护她的责任罢?是以,一进松林,裴旭蓝就牢牢抓住她不放。与其他两人失散了,而他和她的手,始终未曾有片刻分离。 “她信任我呢。”裴旭蓝暗暗想,挂念华妍雪下落的焦虑,也因她这一握而舒缓。 就象回应他的心境,密密层层的松林也在这里疏散了起来,依稀可见头顶的星光,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从黄昏时分走到半夜。 几个时辰了,难怪身后趔趄的脚步,越来越拖沓、迟滞。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团中,他也不由自主的害怕,一个劲儿走着,却忘记了弱不禁风的师姐,怎禁得这般不眠不休的赶路呢? 眼前豁然开朗,月光皎洁如洗,当头照下,浅白色薄雾自密林深处飘荡了出来,把两人的身子包裹起来。 “师姐,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歇息片刻?” 虽然是用征询的口气,明知胡淑瑶决不会加以反对,裴旭蓝已在东张西望,寻找栖身之处。 进入到林子深处,万松林不再全是松树,这片空地的周围多是一些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树干粗直,枝节虬劲,威严地俯视着募然闯入的两个少年男女。 他跃上一个向天张扬的枝桠,仔细拂去零落叶片,向胡淑瑶招了招手,笑道:“师姐,这里干净,上来小睡片刻。” 胡淑瑶仰看着,微笑着摇了摇头。旭蓝猛地想起,拍一记脑袋,轻嘲:“我糊涂!”跃了下来,一手托在她后腰,轻轻一纵,把胡淑瑶送上了那树枝节。 两个人身子都不大,但挤在同一处枝叉,他的丝吹弹上她的面颊。 月色之下,裴旭蓝亮晶晶的眸子向她望来,胡淑瑶红了脸。万籁无声,仿佛听得见彼此慌乱的心跳。 “师姐,你休息一会。” 裴旭蓝不下树,一扭身,跃到另一株大树上,连纵连跃,不一会消失了踪影。 他去得远了,胡淑瑶才敢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使自己蜷曲在树干上的身体,更自由些,姿势更优雅些。 落到这般狼狈的境地,都是因为那顽皮任性的华妍雪。 想起那些女孩子们分成七组进松林时的万般惊恐,尖叫哭求,胡淑瑶在心里叹了口气,唇际浮起一丝若嘲若讽的笑意。 再没有比把她牵连进来更无辜的了。 对于什么武学指点,她压根儿不感兴趣。别人以见许绫颜为一大幸事,对她而言,自是毫无感觉。 那场“指点轻功”的把戏闹了个怎么样的人仰马翻,她是不闻不问,一无所知。 午睡慵起,在给她那只金丝鸟儿喂食调乐之时,盛怒之下的谢帮主亲临藤阴学苑。于是,离了她的金丝鸟儿,离了她的绿窗桐琴,餐风宿露的蜷在枝桠里过夜。 想到“餐风宿露”四个字,一阵饥火烧了上来。下午以来,还没吃过任何东西呢。 笑意敛去,悲从中来。 这松林里食不裹腹,夜无憩处的七天,怎生熬得过去?通过这一次境遇,朦朦胧胧的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难道有朝一日,清云真的会要求她去抛头露面、浪迹江湖,过那种饮毛茹血的生涯? 书香世代,积礼之家,何至落到这般地步?爹娘早丧,只落得一身凄凉,纵然有师父和姨妈,终究是隔了一层,难以亲近。 不幸之中万幸,多亏今夜相伴的是裴旭蓝。藤阴学苑二十几位同门,她唯一与之相处,不会浑身尴尬难受的,也许只有这位笑脸迎人、性情柔和的裴师弟。 人影晃动,裴旭蓝又从树顶上返身回来:“师姐!” 胡淑瑶漫开一丝笑意:好好的有路不走,在树顶上跳来跳去,这个俊秀如钻石闪亮的少年,无异一只好动的大马猴。 大马猴脸上,洋溢着春风般和熙的笑容,坐在她对面一根树枝上,从衣襟里取出一枚松果,剥去外壳,轻轻吹去果皮,然后方递给她:“找来找去,只有这个,勉强可以果腹。师姐你勿嫌简慢。” 胡淑瑶微微一怔,下意识接了过来。虽然饿了,但她本不打算吃野外的东西,可看着手里果肉雪白,是他亲手剥去粗壳,饥火大盛,不吃的决心于霎那间动摇,回脸慢慢的吃了起来。 又吃了几枚,裴旭蓝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打开外面包裹的一层薄膜,拎起那块手帕,水珠直往下滴,胡淑瑶接在手里,现竟是一块湿巾,又惊又喜,低声道:“你随身带的?” 裴旭蓝笑道:“天气太热,小妍爱玩爱闹,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来,用来擦汗最好,不想今晚倒是派上用了。” 胡淑瑶“哦”了一声,只觉得心里顿时空了一块。不知为何,那块湿巾抹在手上,只是抹不去手上的粘湿感。 裴旭蓝也吃了几枚,跳到她下一层的树枝上,阖眼入睡。 静默之中,蝉声大噪,胡淑瑶蜷在树枝上,手心、脚底,以及赶路时身上各处被松叶刺过的地方针刺一般的痛楚了起来,只怕惊扰了他,一动不敢动。 她大睁着眼睛仰望天幕,心潮起伏不定。 自入清云以来,她除了师父和绫姨,从未与与外人这般亲近,哪料到裴旭蓝竟是这样的处处用心,温存细致。有这样一个人伴在左右,松林七日似乎倒也不是那么难熬了,本该欣慰,可她心里,却隐隐不是滋味:“他原是对华师妹这样伏低做小惯了的,恰巧这里只有我和他同行,他把我当成了华师妹。别人若知道了,只说我是占了华师妹的光。” 忽听得下面的裴旭蓝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他也只是假寐,胡淑瑶咬了咬唇,莫非他在牵念华妍雪? 手足酸麻得实在是难以忍受,她轻轻换了个姿势。裴旭蓝轻声笑了起来:“师姐,原来你也没有睡?” 淑瑶沉默了一会,忽然有言在喉,不吐不快,“你在担心?” 裴旭蓝不答,却又怅惘地长叹了一声。 胡淑瑶低声安慰:“华师妹精灵过人,不会吃大亏的。” “我不担心她。只是――”他又叹了口气,“我们要在这林子里呆上七日,小妍多半也不得自由。又不是过节放假,我们突然不去冰衍院,师父一定着急可没人告诉她一声。” “你师父?”胡淑瑶想了想,裴华的师父待罪而居,全园闻名,唯独于她也只秋风过耳,“是慧夫人么?” “我们不去冰衍,那两个恶婆子自然更加要找机会欺侮她了。”裴旭蓝悲感无限,“这几日她怎生煎熬得过?唉,师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胡淑瑶听着糊里糊涂,问道:“慧夫人,她怎么了?” 这话问得不伦不类,沈慧薇落罪那样大的事,简直是无人不知,况且历时已有四年。换了华妍雪,一定肝火大起,把胡淑瑶挖苦一顿,但裴旭蓝只是想找个倾诉的对象,絮絮地说:“她是普天下最美丽、最善良、最亲切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到她,见到她眉间压抑的怆然,便在心底誓,我要她快乐,要她欢喜,要她眉间永无阴翳。可是她受苦受难,受无尽欺凌,我无法为她分解半点忧愁,甚至,连小妍能带给她的片刻欢愉,我也不能给她。我真是个没用之极的人,她想必对我失望得很。” 绝对的黑暗之中,华妍雪缩在角落,双手抱膝,这样呆坐了若干个时辰,手足都已麻木,偏偏一点睡意也没有。 洞口传来的大嚼不绝于耳,那巫婆象是故意的,不停吃东西,还吃得咂咂有声。妍雪暗暗伸出舌尖,在干涸的嘴唇上转了一圈,恨恨地想:“老鼠也没你贪吃!” “丫头,是不是饿了啊?”巫婆嘴里含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问。 华妍雪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巫婆笑道:“按老规矩,清云弟子关押面壁,每天只有一顿饭吃。看来这规矩几十年不改。” 她仿佛只是随口提起“几十年”的老规矩,如同清云前辈向后生晚辈介绍一样,华妍雪却觉得她语音之中,颇有些炫耀之意,分明是借故告诉她,自己原也有一个值得称道的荣耀身份。 “难得你我在此遇见,也算是有缘了,我可以破例给你吃点东西。” 华妍雪想起巫婆那可怕的模样,她的吃食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多谢你啦,我是清云没出师的小弟子,哪敢破坏规矩呢,我不吃。” 巫婆呵呵一笑,似乎没听出弦外有意:“慧姐教出的学生,果然也是循规蹈矩一成不变。” 她吃饱喝足,这一刻心情不错,话也多了,一连串的问题:“小丫头,你几岁了?怎么她会收你为徒?拜师有几年啦?她一共收了几个?” 华妍雪苦笑,拣了一个自认为比较重要的问题回答:“我没拜慧姨为师,她不让。” “哦?”巫婆大感兴趣,“是因为她待罪而居,没资格再收弟子?” “不是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华妍雪黯然,“阿蓝就正式行过拜师礼。只不过从名份上来说,我依然算是慧姨弟子。” “阿蓝?”巫婆语音募然尖锐,急急问道,“就是冰衍院里那个小子?” “裴旭蓝。”华妍雪才欲否认,心中陡生警觉:这疯婆子显然对自己和旭蓝一无所知,却得知冰衍院里藏了个与囚徒无异的少年,此事决不正常!微微干咳了两声,含糊默认下来。 巫婆兀自追问:“姓裴?” 妍雪笑道:“婆婆,你这么关心阿蓝,一定与他父母是旧识了。” 那巫婆忽又沉默,过了一会,低声道:“是旧识,我和他父亲是旧识。”这句话一字字的说出,口气低沉,似是含着无限阴狠怨毒,妍雪无端端打了个激灵。 巫婆继续拐弯抹角的追问有关“阿蓝”的各种情形,――当然,妍雪心里有数,她搞错了对象,她问的是关在冰衍院的那个病弱少年。 妍雪开始胡说八道,把旭蓝的相貌扣给许雁志,修改他的年龄,把他的性格形容的,一如那个不一言的胡淑瑶。巫婆问他怎样进的清云,华妍雪道:“他住在养生堂,何夫人看中了他,把他带进来了。” “何夫人?”妍雪天南海北一顿胡扯,几乎把清云十二姝还活着的全扯了一遍和那个“阿蓝”有关,巫婆早已昏头昏脑,听得又平添个名字出来,随口问道,“哪一个何夫人,何梦云?” 妍雪笑嘻嘻的道:“是呀。何夫人喜欢他性情柔和乖巧,还收了他为义子。” “何梦云收他为义子?!” 妍雪掩住口,失言了,扯皮扯得太离谱,把何梦云从养生堂收了一名义子何玮涛的事情说了出来,这可离冰衍院十万八千里的不相干,急忙补救:“不是,我是说,差点收了义子。” 婆问,“何梦云喜欢他,却怎么又进了冰衍院?” “那个么,是何是他身子太弱,先天带了病出来,唯慧姨可与之医治,何夫人就把他送进冰衍了。” 巫婆喃喃:“唔,先天体弱,送进冰衍。她们待他还真是无微不至呢。”毫无预兆地大喝一声,“臭丫头,信口雌黄,你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声大喝震得山洞隆隆回响,破空之声划破黑暗,那巫婆再度挥出长带。妍雪早有预备,在地下打了个滚,堪堪躲过,脸颊之上一阵生疼。 巫婆冷笑:“鬼丫头,你逃不了的!”劲风大作,长带犹如毒蛇吐信,在洞中挥扬披洒,转折如生。无论妍雪逃到哪里,带梢片刻不辍的尾随至哪里,黑暗之中,就象生了眼睛一般。 妍雪叫道:“喂――”不料一脚踢在石上,脚趾剧痛,提着的一股真气立时泄了,后腰一麻,那长带已然卷上了身体。 一阵巨响在岩洞上方轰然炸开,地动山摇。 响雷在头顶滚过,随之而来的瓢泼大雨霎时辗碎漫山树梢的枝叶。 胡淑瑶以手蒙耳,紧紧闭住眼睛,狂风摇撼着她所栖身的大树,似要将她推下树去。 “师姐!”裴旭蓝抱着她跃下地来,叫道,“师姐,雨太猛,我们得找个地方躲一躲。” 两人躲在树底,那看来遮天蔽云的枝叶压根儿挡不住泼天大雨,衣裳、头、身体,无不湿透。一阵响雷落下,整座山头都仿佛随时震动起来。胡淑瑶失声惊叫,就势躲入裴旭蓝怀中,眼泪却于瞬间涌出。 裴旭蓝搂住她抖的身子,不住安慰:“别怕,别怕。”他口内说得大方,心中却也是砰砰直跳,只觉得每一个雷炸起,就落在附近,每一道雪光般的闪电,都紧贴头顶刺破莽苍。 胡淑瑶颤声道:“裴旭蓝,快走,这里好危险。” 裴旭蓝应道:“好!”向林中走了两步,只见林木森森,在风雨如晦中摇摆不定,淑瑶又抓住了他:“别进去!” 裴旭蓝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她,闪电划过,映出淑瑶脸色雪白,惊悸满目,她那娇怯怯的身子贴紧自己,仿佛已将生死与之紧密相连,裴旭蓝忽然之间豪情大起,似觉这大自然凶险莫测的变化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微笑道:“不妨事。” 起手自淑瑶间拔下一根簪子,弯下腰,在一棵树底下划了一个小小箭头,指向林子深处。还没直起身,又一次狂雷击下,这次的巨响离他们越近了,震耳欲聋,就在身旁数步之遥。 极度强光带着冰冷的蓝色,自苍穹蜿蜒直劈入林。 时光为之静默停顿,然后,“豁啦啦”一连串声响,被强电击焦的枯木摧朽拉枯般倒地,暴雨里冒起一片血红的火光。 两人大骇之余,往另一个方向返身急逃。 两根冰冷的手指扣住妍雪脖子,巫婆咬牙切齿:“臭丫头,我叫你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哼,我”她嘀咕了一下,语音混浊,似是自道姓名,又似说她昔日外号,“何等人物,虎落平阳被犬欺,嘿嘿,连你这丁点大的丫头也敢来欺骗于我!” 指尖力道加重,狂笑:“给我去死!” 华妍雪清朗朗的语声在无边黑暗响起,竟没半点惧意:“吕月颖,吕夫人,你枉为清云前辈,出手伤害无还手之力的小小学徒,就不怕将来面对帮主和刑堂难以交待么?” 巫婆指上力道募地收住,怔怔道:“你――你叫我什么?” 妍雪笑道:“素手罗刹吕月颖,昔年名扬天下,如雷贯耳。晚辈景仰已久,今日有幸得见,诚如夫人所言,实乃三生之缘。” 巫婆喃喃道:“名扬天下,如雷贯耳。三生之缘。嘿嘿,小丫头胡说八道,拍马奉承眼睛都不眨一下。” 话虽这么说,对于这名小弟子竟然认出她的事实无可否认,杀意渐消,身上裹着的长带猛地一松,妍雪直坠落地,摔得好不狼狈。 妍雪摸住咽喉部位,碎裂处灼然生痛,手指沾到些许滑腻粘湿的液体,她也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不禁凛然生危,方才是从生死关口走了一遭,若非及时叫出吕月颖的名字,此刻早已尸横当场。 只听吕月颖森然道:“小丫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许再信口开河,不然,休怪我不念同门情份!” 妍雪苦笑,道:“吕夫人,若我说是瞎猜的,你信不信?” 吕月颖不语,只怒哼一声。 妍雪叹道:“吕夫人,你对我慧姨那样熟悉,只一瞥我身法便已认出,必是清云中人。你叫慧姨为慧姐,而且我刚才提到谢帮主、刘夫人她们,你也以姊妹相称,自然关系更非寻常。但我提起何梦云,她相对晚了半辈,不在早年清云十二姝之列,你就不是特别熟悉,也不太有感情。清云十二姝,一个个排过来还能剩下几个,虽不中亦不远矣。” 吕月颖呆了一阵,道:“不错,不错。小丫头当真机灵得很。” “吕夫人” 吕月颖阻住话头:“我不是吕月颖,吕月颖早已死了,你别再叫。”停了停,又道:“你刚才不是叫我婆婆么,还是这样叫罢。” 妍雪虽然聪明伶俐,毕竟不晓清云前事,怎知道吕月颖被疑为内奸在先,又被仇人拿住做了几年的药人,九死一生,才逃出性命,性情由是翻覆无常,喜怒无端,对“吕月颖”这个名字曾经拥有的繁华如梦更是敏感之极。但听她语中深含凄恻,怜悯之情油然而起,道:“不,刚才我不懂事,你别见怪。” 吕月颖凄然笑道:“我这副模样,七分胜鬼,那三分也只是个疯子。你叫我一声婆婆,那还是承蒙看得起。” 清云十二姝,以华妍雪所见无不是韶华盛极,风华绝代,吕月颖既能名列其一,仅凭她外号中“素手”二字已略可想象,却变成了怪物一般,其中怆痛可知,柔声道:“你比慧姨小,我也叫你阿姨,好么?” 吕月颖孤寂已极,在世更没一个亲人,听那女孩子如此亲昵,一阵欢喜油然而起,道:“那自然好。我有你这样一个乖巧伶俐的小侄女,求之不得。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刚才只顾喋喋追问冰衍院那少年情形,这才是真正注意到了同处一室的小姑娘,于是问她被关进来的缘由。妍雪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令许绫颜等人如此狼狈,谢红菁等如此生气,吕月颖听得大笑不止,仿佛是她自己出了气那样的兴高采烈。 聊了一阵,对冰衍院里的少年终究念念不忘,旧话重提。妍雪含混道:“我只知他姓许,身子极弱,他自至冰衍从未出外,也不属剑灵一分子,我们虽然份属同门,却是很陌生的。” “他姓许,这才对了。”吕月颖道,“慧姐待他如何?” 提起那少年,种种怨恨恶毒,在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流露出来,妍雪心想:“你恨许师弟,一定是因其长辈而起,许师弟还小,就算有仇恨,也不该到他的身上。况且慧姨待他甚好,我自然得保护于他。”当下闪烁其辞,支吾以应。 吕月颖沉默下来。良久,幽幽叹了口气:“她们怎会把你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关了进来,就算是做错了事,清云园多的是惩罚人的鬼花样。难道是她们――”她抽一口凉气,“她们终于起了怀疑?” 妍雪心头突的一跳,昔年清云惨祸,她只是从师兄彭文焕口中风闻一星半点,约略听说吕月颖是头一个被怀疑之人。难道吕月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得已装疯卖傻,以使云姝对她手下留情?试探问道:“阿姨,我很怕,她们会不会、会不会永远把我关在这里?” 吕月颖失笑:“你闯祸的时候胆子不挺大吗?怎地,后怕了?” 妍雪恨恨道:“谢帮主做事蛮不讲理,比如,她把阿姨这样关起来――” 吕月颖忽然大怒,骂道:“小丫头什么也不懂,只会瞎说!谁说是她把我关起来的?” 妍雪吐了吐舌头,又猜错了,难道还是慧姨在位时,下令关押? 吕月颖在昏暗里似也能把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冷冷道:“也不是你那慧姨关我的。” “我慧姨最是公正无私,温和善良,她才不会做这么没人性的事呢!她明若天人,不管什么事、什么人一入她眼,便知是非” 妍雪洋洋得意,找个机会吹吹慧姨比自吹自擂还乐意,岂知吕月颖冷冷截断她话头:“慧姐在位,判我死罪。” “啊!”妍雪这一下才是真正吃惊,从地上直跳起来,颤声叫道:“不会的!怎么可能!” 激动之下,立时想出反质:“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活得好好的?”吕月颖如讥似嘲的反问,“你瞧我活得很好,你也来享受享受这滋味?” 妍雪在嗓子眼里清了两声,勉强笑道:“阿姨,我口好渴。” 吕月颖无声笑了笑:“小丫头不是嫌我脏吗?我有清水,只怕也是脏的。” 妍雪双颊腾地热了起来,原来她假痴假呆,其实什么都明白。正无辞回对,肩头被什么物事撞了一记,原来是吕月颖吊了个瓦罐下来,急忙就着清水喝了几大口,精神为之一振。 清云十二姝,果然皆非易与之辈,一个半痴半癫的怪物,也这样厉害,妍雪心下佩服,说道:“小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阿姨,你可别见怪。” 吕月颖笑道:“小丫头口舌涂蜜,变着法子夸我,引我开心。嘿,你又错了,要是二十年前,我赶得上你一成的机灵,也不至落到这般地步。” 二十年前,多么久远的事了吕月颖陷入了沉思,多少年凄风苦雨,艰险历尽,从未有机会倾吐半点,突然来了一个言语有味、玲珑活泼的小姑娘,不是当年知情人,对她的遭遇满怀同情,说起话来又专能察言观色,体贴心意,竟使吕月颖紧闭了二十年的心扉,不期然打开一线。 “慧姐判我死罪,但我并不怪她。我落到这般地步,也不关她的事。她为我尽了一切的努力,然而人力难与天斗,我碰到的,不是人,那是一个恶魔啊!” 说到“恶魔”两字,语气多么熟悉,同提到许雁志时如出一辙,妍雪几乎把“是否许师弟父亲”的猜测脱口而出,总算及时收住。 “你见过外面的菊花没有?” 妍雪摇头,悻悻然:“我蒙住了眼睛,什么菊花荷花腊梅花,一概没见。” 吕月颖失笑:“随便一句话,到你这里,定要多一点出来。唉,她和我一样,都是在年仅三十多岁,就变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我比她更可怕,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巫婆。每个人瞧了第一眼,今生不愿再看第二眼。” 妍雪心头一阵凄恻,如何能想象一个风华正盛的女子眼睁睁瞧着自己剥却花颜,变成一个人所唾弃、厌恶、鄙薄的丑八怪。 吕月颖幽幽地道:“因此我被她们救回来以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地方。我不要再见到人,虽然还活着,在我心里,在姊妹们心里,我和死了没甚么区别啦。” 妍雪也在想:“倘若我有朝一日也变成了这个样子,决计不要再活着。死了算了。” 吕月颖深深叹了口气,道:“所以,红菁把你关到这里来,只想借我吓吓你,不会当真关你一辈子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四章 风雷倾侧鬼质枯 雷停电住,狂风暴雨却并不因此而止歇。原本静谧得让人有些心慌的林子,似乎变成了狰狞可怕的魔兽,千千万万只带着枝叶的手上下张扬,出阵阵猛兽般的低嗥。 裴旭蓝伫守在洞口,试图以他还远非高大的身体挡住大片暴戾的风雨。任凭那激厉的雨点宛若长鞭,扑头盖脸肆虐挥舞,并不向后退缩半分。 在这座密林的陡坡上,居然找到一个山洞以容躲避,也算是不幸之中大幸。 在他遮挡风雨的后面,浅浅洞穴里,胡淑瑶昏昏沉沉睡着。 她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即使名义上入清云学武,和从前在家娇生惯养的日子也并无多少区别,经此一惊、一乍、一劳,未免体力不支,一路上全仗裴旭蓝把她半抱半拖的避进了这个山洞。 这场夏雨大得异乎寻常,时间也维持得很久,自午夜时分,直至东方的天色渐渐透出几分青灰,不止不休足有三个时辰了,巨大的洪流带着裹着泥浆石流从高坡上冲泻而下。 最初的恐慌,在找到这个藏身之所后得以消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落感,萦绕心头。 七天,按照谢红菁六亲不认的命令,必须在万松林足足呆满七天才可以回到清云。否则逃出去一次赶一次,并且日子从头算起,直到一次性满七日之期为止。 可是裴旭蓝不相信,七天之后,他们还能安然返回或说清云依然能够顺利地把二十九名剑灵一一找到,领出去。 大雨之前,清云确实是掌握着剑灵行踪的,并极力把他们往深岭里赶,人为制造出许多困惑的假象使他们害怕,迫他们面对危险。但这场今夏以来最大的暴雨破坏了一切,冲逝了所有足以留下行踪的痕迹。万松林密布数座延绵山头,二十几个小孩子分散里面,要寻找起来,真象是大海捞针一样。 看起来,眼下才是大自然形成的避无可避的危险,要靠自己找出路才行了。 雨中的少年倚靠在洞口石壁,眉眼间浮起忧思。剑灵只是祸为殃及,已经是这般的狼狈不堪,那么,作为造事的主儿,小妍,她所受的罪怕是更难想象了吧? 裴旭蓝有些担心。她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小妍的脾气,比起几年前来收敛了许多,但唯有他才深知,那不过是一种假象。小妍的高傲、执拗,她那比火更为激烈的性子,只是隐藏得稍微深了一点而已。一旦超出她能承受的底线,那丫头会惹出什么样的祸来,实是无法预测。 冥想中,冉冉升起的初阳竟然冲破阴霾天际,千层松林在风雨中有如波浪起伏翻腾,顶层染上了一道跳跃的金色光华。 难得一见的太阳雨。 枝头金黄,满山青翠,以及碧天如洗的深蓝,天光转瞬晓透。仿佛就是一个呼吸的瞬间,雨停了,七彩虹光破空而起,灼灼放出惊人的烂漫,美丽不可逼视。 洞里出轻微呻吟,胡淑瑶欠身坐起,额头抵住岩石尖角,眼睛犹未张开,曾在雨中苍白的面颊,此际染上一层使人不安的酡颜。 裴旭蓝叫了两声,胡淑瑶不回答,轻微的喘息渐渐加重痛苦痕迹。裴旭蓝摸她的额头,滚烫如沸,这才知道她是在昏迷之中无意识的呻吟。 隔着湿漉漉的衣裳,仍能感觉到她浑身上下肤肌滚烫,头、身体上的水迹都是方才淋雨未干,那样如沸的身体,却无半点汗迹。 他有点无措,深山荒岭,孤身独守一个生病少女,如何是好? 不由得又想起小妍,有她在旁边,一定会想出办法来。 猛然,他剧震,满脸通红转过了脸。湿衣裹紧了她的身子,呼吸之间,胸口随之起伏,芳华初吐的少女身躯,丰满窈窕,不期然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魅惑。 他心头砰砰而跳,鼻中闻到她的气息,幽幽细细,沉沉密密,忍不住又回过头来,慢慢把目光移上去,注视昏睡中的人儿,细致如画的眉眼,瘦瘦的下巴线条圆润,她的美原是怯弱淡远的,如晨风玲珑,浅湖回漾,几分病态的红颜更添出娇美无限。 “师姐师姐” 她在遥远苍茫的混沌之中,听到低缓耐心的召唤,竟然目启一线。 金色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泻入山洞,在少年身后照耀,映出一轮光圈。束住头的冠带早已在大雨奔逃时节失落,长披下来遮住半边面庞。见她醒来,少年惊喜的笑了,蕴满柔情蜜意的双眸自后望出来,一点莫名绚丽的火焰隐然跳动。 可少女眼角滚落的两颗泪珠立时使他的笑意凝固:“妈妈?妈妈呢?我要回家” “姐姐?!” 他吃惊地看着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究竟哪一点象她的妈妈。 胡淑瑶仍然呓语着:“妈妈不要丢下我,我不要在清云,我要回家。你别丢下我。” 眼角的泪越来越多,一颗颗宛若珍珠滑落面庞,她的眼神重又焕散下去,原来只是昏迷中的悸醒,神智未复。 “师姐,你醒一醒!”裴旭蓝真正慌了,她烧得不轻,如不及时加以救治,难测吉凶。“姐姐,你振作一点,我们还在万松林呢,得找路出去。你要振作一点。” “旭蓝。”淑瑶忽然又把他认了出来,却抓住他手不放,呜咽,“我不喜欢清云,我不喜欢打打杀杀,有辱斯文。旭蓝,你帮我向师父说说,我要回去,我想家。” 她在昏迷中,把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裴旭蓝呆住。 慌乱无措之际,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以及清脆语声:“那里那里!”“又有一个箭头哦!”“快看啊,那边出了林子了,好象是一个坡!” 裴旭蓝心中一喜,知是自己作下的记号果然有用,有人循此而来,虽然听声音也是剑灵,但总是绝处逢故人。他想起身,胡淑瑶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只得不动,放声大呼:“是展师妹么?我在这里啊!” ――他从那几个少女叽叽喳喳的交谈里,分辨出其中一个,急忙忙唤了出来。果然听得那个展师妹大喜回应:“裴师哥!” 三个少女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林子,看清来人,裴旭蓝更是喜欢。 ??近几年来好生兴旺,原先的金丹菲、许素月和檀文雯已满师出道,目前的剑灵,添至二十九名,有了“剑灵四秀”的称号。 这四秀是指:华妍雪、裴旭蓝、薛澄燕、展龄晶。 薛澄燕系刘玉虹弟子,天份奇高,进学才一二年,进展神速。云姝暗中认为,倘若将来华妍雪果真桀傲难治,只有薛澄燕才有可能与之比肩甚而约束,重点栽培,极度看重。而展龄晶则与淑瑶属于嫡系同门,李盈柳弟子,恰与淑瑶截然相反,活泼好动,顽皮狡黠,年纪虽小,后来居上,竟占据四秀之一。她和妍雪极是要好,与裴旭蓝走得也近,是以方才裴旭蓝一听就辨出语音。 这时来的三个少女中,便是四秀中薛、展两人。 另外一个,裴旭蓝也相熟,她叫殷丽华,尚非清云弟子,因她是家传武学,其家与人结怨,暂时依附清云。这女孩聪明过人,甚讨云姝欢心,虽未正式入帮,云姝也并不拿她当外人看待,这次谢红菁雷霆大动,居然不问情由把她一起赶了进来。 薛澄燕当先而行,她与裴华同岁,身形高挑,长眉入鬓,容色清丽,颇有几分刘玉虹英姿飒爽的风范。虽历大雨,弄得衣湿乱,看来依旧是镇定从容,丝毫不乱。 见着病人,薛澄燕把胡淑瑶接过来抱着,后仿佛能感应到有人来了,重又陷入昏睡。薛澄燕摸摸她的额头,蹙眉道:“这么一身湿衣裳在身上,自然这烧是退不了。” 展龄晶道:“那怎么办?难不成这种天气,生堆火出来?” “你,出去!”薛澄燕指着唯一的少年,毫不客气的命令,“有吃的找些回来,再看看有无清水,带些回来!” 少年微微苦笑点头。这几个女孩一来,他登时就成了多余的人。往常玩耍也是如此,女孩子叽叽喳喳聚在一起讲私房话,华妍雪头一个叉腰逐人。 顺坡而下,现了一条溪流,雨后水量很大,急冲而下。裴旭蓝撕了一幅衣襟下来,在溪水中洗净,浸泡了清水,急匆匆返回。展龄晶仍旧叉着腰守在洞口,接过了浸水的衣衫,却不许他入内,笑道:“三爷好偏心,只顾记挂着人家高烧不退,我们的肚子就不顾啦?” 剑灵少男弟子,唯有谢红菁之子贾仲,张恒贞之子彭文焕,算是清云中人,排下年龄来,裴旭蓝行三,下人多有呼为“三爷”。展龄晶以他这个称号来取笑,裴旭蓝笑道:“不敢,不敢。我去找点吃的来。”虽想瞧一眼淑瑶,被她那么威风八面的挡在外面,一无所见,乖溜溜的又走了。 待他身形没入密林,展龄晶方回转身来,轻笑:“好险!” 薛澄燕抱着胡淑瑶,上半身衣裳已然褪了下来,薛澄燕小心拭干她每一寸肌肤。 展龄晶把裴旭蓝带回的衣襟上的清溪水一点点滴入昏迷少女的唇,两片干灼的唇一时湿润起来,在那样的高烧烧烤之下,确实早就渴极了。 呼吸渐转平稳,似是睡去了。薛澄燕颇见紧张的神情,也缓缓松弛下来。 展龄晶把洞后挑晒着的上衣收了进来,才只干了大半,皱眉道:“只能这样啦。” 堪堪穿好,裴旭蓝的声音响起在外面:“薛师妹,展师妹?” 薛展相视苦笑,龄晶低声嘀咕:“这小子失魂落魄,只顾记挂着瑶姐。哼,他要是敢两手空空的回来,看我不揍扁他!” 裴旭蓝非但摘了一大捧松果,还打了一只野兔回来。 只是满树林找不到一根可以点火的树枝,更没火石,展龄晶看着那只野兔,直吞馋涎。 殷丽华不在洞中,澄燕解释:“丽华妹子,我让她沿回头路去找找出路,顺便多留两个记号,你那个留记号的法子很好,即使我们找不到出路,也许帮主她们可以尽快找到我们。” 裴旭蓝恍然,留下展龄晶,自是因她在这三人中年龄最幼,不敢放她独自冒险。 他尚存一点犹疑:“帮主曾说,我们必须在林子里过七日方归。” 薛澄燕微微一笑,眼光中满是讥嘲:“这个人,竟然这样迂腐。帮主叫我们进来,是为了考察我们的应变之能,胡师姐高烧如此厉害,你倘若真熬上七天才出去,帮主不臭骂你一顿才怪!” 展龄晶笑嘻嘻火上浇油:“骂一顿哪够,挨一通老拳再赶进来,说:裴旭蓝啊,你这回不浑身长满白毛不准出来!” 裴旭蓝哭笑不得,一看自己身上,不晓在哪里沾了点点类似柳絮那样的白蒙蒙的一片。 虽然无言以对,却隐隐有些不是滋味,薛澄燕一来,整个慌作一团的情形便井井有条起来,仿佛她便是天然的主心骨。而他这唯一的男子,也只能由她支配。 眼角溜开,偷偷瞧着平稳入睡的胡淑瑶。在不分彼此紧紧偎依的搂抱之下,一点点汗意悄然的沁了出来。 洞中无他安身处,讪讪走到了外面,抱膝坐着。 悠然想起,平常这个时候,师父就在清晓亭,虽然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便是他一生的幸福。 眼前跳动着一簇簇暗红焰火,胸腔里蔓延开来一股奇痒,翻滚着怂恿着喷薄而出,从而转化痉挛似的剧痛。 “小妍!” 芷蕾清丽苍白的脸颊慢慢映入眼帘,清晰起来,神情异样肃穆,还有几分紧张。妍雪捧住头呻吟:“头好痛!我这是在哪?”鼻音重重的,一说话,喉咙奇痒,忍不住咳嗽。 芷蕾柔声回答:“在语莺院。小妍,你受苦了。” 雪皱眉,怎么都记不起来生了什么事,令得芷蕾看起来一付苦大仇深状? “我怎么我出来了?” 芷蕾原本想哭,却又微笑:“你差点被人杀了,知道么?” “嗯。那个――”妍雪收住话头。探手入怀,摸索到一张软软的东西,心下怔忡,难道残留在记忆里的,并非仅仅是一场噩梦? 自她辨出洞中那巫婆的身份,同时也仿佛挖掘出了沉远已久的记忆。吕月颖颠三倒四的倾诉着,二十年来所经历的非人生涯,偏又缺头少尾夹缠不清,听得华妍雪苦不堪言。她又累又饿又渴,忍无可忍的躺倒在滑腻潮湿的地上,抵挡不住浓浓袭来的睡意,募地大喝刺破耳膜:“丫头!” 吕月颖森然问道:“怎么,不耐烦了?” “不耐烦?”妍雪一个激灵,登时醒了,胸口闷胀,恶心欲吐。但对这喜怒无常的女子是有着一定戒惧,小心翼翼不去惹怒她,“我没有。” 吕月颖冷笑:“没有?你都睡着了!你讨厌我这个疯子,不情愿陪我讲话!” “不是。”妍雪急切间寻找措辞,“阿姨,我我很难受。” 虽然是借口,却也是真话,吕月颖从她语声里听出一丝柔弱,口气软了下来:“洞里空气不流通,又闷又热的,你小孩子家家的,哪受过这种罪呢?” 一线火光自圆洞内亮起,光芒的范围并且在不断加大。华妍雪骇然惊觉,是那个圆洞口的面积迅速在加大,大到了可以容纳一个人通过时,吕月颖忽的从洞口掉了下来,刚好落在她身边。 妍雪使了很大的劲,忍住了没有惊叫出声。 咫尺相隔的吕月颖,看起来更是可怕,全身干瘪得若一片枯零的秋叶,萧疏白直垂到妍雪脸上,挟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异味。 伸出十指尖利的手,揉揉小姑娘满头青丝,灰蒙蒙的眼中流露出贪羡的神色来,仿佛从这绿鬓红颜里寻找到了昔日她的痕迹。 所说的话却难得条理清晰:“丫头,不是我诚心不让你安生,只因没时间了。天一亮,我就得回到原来那副样子去,做我不记世事的疯婆子。而且我也不能老是跟你聊天。” 妍雪问道:“我不懂,阿姨,你明明是清醒的,为何做出疯狂的假象来?” 吕月颖微微一颤,缓缓说道:“如果我疯了,旁人就不会追我捕我,而是拿我当个可怜虫一样的养起来;倘若我是清醒的,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妍雪不懂,也不敢问。 吕月颖光滑如剥光鸡蛋的脸,忽然溢满讨好的笑容:“好孩子,二十年来,你是第一个认真和我说话的人。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妍雪心里没来由一酸,对这似疯非疯的女子满是怜惜之意,大声道:“阿姨,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做,我定然为你办到。” 吕月颖摇头轻笑,从怀里取了一付卷轴出来:“我不是要你帮我办事。丫头,嗯,你叫什么来着?” “小妍。”妍雪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卷轴,很软,似乎是一张皮,不知道是羊皮抑或牛皮之类,“这是什么?” 吕月颖突然焕出无比骄傲的光采:“这是我一生武学精要!丫头,小妍,承蒙你叫我一声阿姨,我无物相赠,只能把它给了你。” 她瞧着妍雪怔的神色,这一刻,倒象是她在窥视华妍雪的喜怒,使劲儿巴结:“你师父学究天人,小妍,你可是瞧不起我这个?” 妍雪苦笑:“阿姨,我只愁这样一份礼物太重了呢。” 吕月颖疯疯癫癫,说是故意做作,却也至少有七分不必伪装,收了她这份厚礼,以后的日子难过得紧。 吕月颖大喜,一迭声道:“不会的,不会的!你收下就好!” 妍雪无奈,接在了手里,问道:“阿姨,难道你真的不想出去了吗?” 吕月颖摇头:“小妍,回头你出去了,要为我保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还有理智。清云园面壁的地方不止一处,她们让你来这,一定没安着好意。说不定是怀疑我了。” 忽地加重语气:“对你师父,也别提起我的事!” 妍雪一怔:“不能告诉慧姨?” 吕月颖眼里闪过一抹诡谲,问道:“没错。丫头,你起个事,决不把我和你说过话,传你武功心法之事告诉第二人。” 妍雪沉吟不语,让她隐瞒谢帮主等人也就罢了,但她从未想过有任何事情隐瞒慧姨,何况接受旁人武学秘籍,这是多大一件事,怎能够瞒住她呢? 吕月颖声音冷了下来:“你不肯?” 妍雪一昂头,毅然把卷轴递还给她:“阿姨,多谢你不吝传授,小妍很是感激,但,但这件事我必须禀报慧姨。你若不允,还请收回。” 吕月颖木然不接,妍雪把卷轴扔入她怀中,转头不只敢看她的脸色。过了半晌,听得吕月颖喃喃说道:“你不要,你也不要。你有个好师父,自然瞧不起我。――天底下没人瞧得起我,我的东西,比垃圾还不如!” 她咬牙切齿的说着,抓住妍雪肩头,把她狠狠向地上一摔,喝问:“你收不收?”华妍雪摔得心肺都似要炸裂开来,倔傲之意油然而起,大声道:“是你要我收的,就该由我作主!我决不瞒着慧姨!” 吕月颖青白的脸色变幻无定,目中凶光直露,哈哈大笑:“好,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笑声愈来愈是尖利,石洞四面回应撞击,有如金石磬击,到得后来,已然无法分辨那是笑声还是哭声,抑或是鬼哭狼嚎。声音似剑一般直刺入妍雪脑胪,咽喉部位一阵剧痛,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妍!”芷蕾摇着她手,关切的问,“你还好罢?” 雪依然怔忡不宁,那个疯子既存心取她性命,怎地那卷东西又在她怀里?茫然问道: “你说我差点被人杀了,是谁救我?” 芷蕾摇头,余悸犹在:“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师父说,在那个山洞的上层,关了一个疯子,但她是清云前辈,即使神智不清,一般不会伤害自己帮里的小弟子,谢帮主只想关你进去吓唬一番的。不知怎的那人忽然狂,从上层洞里跳下来,几乎没取了你性命。亏得她狂之前,总是喜欢大叫大嚷,有人听见了,及时把你抢了出来。唉,小妍,真的好危险啊!” 妍雪轻声重复:“一般不会伤害自己帮里的小弟子” 心中豁然明朗,吕月颖并没打算真的伤害她,要不然,以她的武功,一挥手间,哪里还有自己的命在。 而她的武功秘笈也依然是给了自己,分明意味着,即使华妍雪执意把真相告诉旁人,坏她二十年来苦心孤诣装疯卖傻的假象,她也仍是毫无选择的把一生心血凝就的武功秘要,传给了自己唯一能遇见的一个小弟子。 “你说了些什么,令那个人如此恼怒?” 接触到芷蕾探询的眸光,妍雪忽地不快起来,冷笑说道:“我专会惹事生非,使那人恼怒,不是我拿手好戏吗?” 芷蕾一呆,还待再说,见到妍雪冷淡的脸色,叹道:“大病初愈,好生歇歇。” 她起身慢慢走到窗下,漫无目的地瞧着窗外景致,在这炎热的夏日午后,她的脸色却是异样苍白,没半分血色。她眼底里分明藏着心事,千言万语,终是一字未置。 妍雪有点后悔,执拗地沉默。房中陷入难堪的冷场。 “对不起。”芷蕾轻声开了口。 妍雪脸红,忙道:“是我不好。我病得脑子糊涂了,胡言乱语,你别和我一般计较。” 两人抢着道歉,同时住口,不禁相视而笑。 从芷蕾口中,妍雪得知剑灵众弟子为她牵连,被赶进了万松林深处。昨夜雷霆忽至,万松林触雷起火,延绵几十里大火不歇,二十余剑灵失陷其中,至今尚一个也没找到。她这个造事的正主儿,反倒第一个就轻松获赦。 “谢帮主如今悔之极矣,尤其是她生气之余,说胡师姐老是不肯学武,该把她也赶进去吃点儿苦头,哪知道会生这种事情。” 芷蕾轻轻叹了口气,不禁想起师父乍闻噩耗时的震惊。她那可怜的盲眼师父,丈夫早逝,女儿夭亡,妹妹妹夫俱已谢世,在世唯一亲人,只剩下胡淑瑶一个。云姝平时对这个外表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除了尊重以外,更多怜惜。谢红菁这一回是真的了急,亲自入山寻找,就差点儿没说出“找不到淑瑶,我也没脸回来见你”的狠话了。 差不多在华妍雪获救苏醒的同时,万松林大火救熄,没有现大火残骸中有人的痕迹。之后现了林中裴旭蓝等人留下的箭头指向,清云诸人循之深入,找到了洞穴藏身的几个小姑娘,其中就有烧得人事不省的胡淑瑶。清云派出百余人搜索其他剑灵踪影,陆续也在林内找到,总算是有惊无险,无一遗漏。 华妍雪在那个洞里的日子也不好受,惊吓过度,一病缠绵,直至十余日后才起得了床。 她把吕月颖之事瞒住了不说,云姝问了她几句,她胡说一通,云姝明知这小姑娘的话十成里最多信得三成,但见她这一番受到的惊吓似乎不假,便也揭过了旧事不提。 谢红菁暗中找来菊花,询问当日事情由。但菊花也一无所知,只说她正在准备送给面壁弟子的食物和清水,猛听得吕月颖疯的嗥叫,赶过去时,她已把华妍雪叉在地下,拚命的掐她喉咙,疯狂之余,似乎连自己身有武功也忘怀了,只凭着一股蛮力,华妍雪才有命拖至菊花赶去的时候。菊花心有余悸道:“晚去一刻,小姑娘免不了被生生掐死。” 谢红菁皱眉道:“她虽然疯疯癫癫,一向并不出手伤人,怎会为难这么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况且两人不在一处,两层石洞只有一个气口相通,她是什么时候把那气口打大以至于能容身而过,你竟然不知么?” 菊花道:“是,奴婢失职了。” 谢红菁沉吟良久,忽然说道:“我本来只有三分怀疑,这时却几可断定了。” 刘玉虹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你怀疑她已经清醒过来了?” 谢红菁默然点头。 “她纵然清醒,”刘玉虹吸了口气,说不下去。 二十年前,素手罗刹以貌美心狠扬名武林,出手惩治敌人手段狠辣,更兼性烈如火,结下的仇家也不在少数。正因她是那样的性格,黄袭亭在帮内掀起内乱,轻轻易易的使人怀疑到了她头上。当时除吴怡瑾不肯轻信以外,连沈慧薇在内也不是不怀疑的。 吴怡瑾明里无法搭救,派菊花暗中劫持相救,逃往大漠,但那时她受刺激过甚,已然疯癫。终于为粤猊所获,成了供其制炼毒药的药人。百死无生之余,竟然被她逃出,又被一直在大漠上寻找于她的菊花找到,带回清云。 云姝见到她的惨状,无不泪落如雨。本想好好相待以赎过往的歉咎,但吕月颖已不习惯住在明亮的屋内,只肯蛰居在阴暗湿冷的洞内。除菊花以外,一见到其他人便狂不已,直至近几年来,似乎略有好转。 她落到这一步,可说完全毁在清云自己人的疑心里面,倘若清醒过来肯认同门,倒也罢了,但一旦恢复了神智,却不肯厮认旧人,这样一个饱受摧残的女子心里,倒底在转着什么主意,却不能不令人畏而生戒。 “清云眼下将有大事,不能有任何意外打破计划。”谢红菁缓缓说道,“月颖不是囚徒,我不能派人多加援手,菊花,你照顾月颖二十年,此时此刻,越要请你留神了。” 菊花肃然:“是!谢姑娘请放心!” 清云将有大事生,这一点,连剑灵也感到了,因为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云姝对她们的功课放松到无以加复的地步,整日忙到踪影不见。 华妍雪大病初愈,彭文焕和贾仲自京都赶回。 作为清云新一代中最为佼佼出色的人才,这两人身负重任。三年前文锦云手刃权相许瑞龙,从而使清云与朝廷的关系正式确立稳定下来,此后文锦云长驻京都,以贾仲和彭文焕为辅。经过三年整治,曾经一度败落荒废了的清云北方事业,重又欣欣向荣起来。 文锦云自三年前一别清云园,连逢年过节,也避免回来。贾仲和彭文焕则每逢年节回到总舵。象这样突然回转的,几乎是绝无仅有。 彭文焕性情豪爽,与华妍雪一见即合。妍雪眼羡裴旭蓝与杨初云的异姓结拜,早便也拖着文焕结拜了兄妹。彭文焕极是喜爱这个异姓小妹妹,每次回来,必定为她带来无数奇珍玩物,玲珑土物。但这次匆忙即回,难得的两手空空。 妍雪一恼,把他碰在门外。 “我知道啦,你每次带回来的东西,哼,都是明知道要回来,不知哪里去买的乱七八糟的不值钱的玩意儿,哄我来着。” 彭文焕笑道:“好妹子,我真是想着特特为你收集来着。不过不过,我每次买到了什么,交给下人收着,这次回来的匆忙了,我一时把这个给忘了。下回一定加倍的丰厚,你别生气啦。” 贾仲冷眼闲看,忍不住哈哈一笑。 他说得好听,“一时把这个给忘了”,其实,是突然启程,那个专为他整理房内事物的下人偏生给派了出去,他翻天覆地的寻找,把箱笼差不多全倒翻了,就是找不到曾经买过的小玩意儿藏在哪里。更何况,若说是“特特收集”,也是太过夸张,无非想着家有小妹需哄,大少爷一声吩咐,下人还不四处出动。 彭文焕横了他一眼,忽然笑嘻嘻的拍门:“妹子,虽然没有给你带礼物回来,你家贾大哥可是带了一个活色生香的宝贝回来,你想不想见?” 贾仲跳了起来,大喝:“彭文焕!你!” 妍雪已然开了门,奇道:“什么活色生香的宝贝?”一眼瞥见贾仲脸红耳热的腼腆模样,拍手笑道:“我明白啦,一定是嫂子!” 贾仲苦笑:“华师妹冰雪聪明。只不过,我” 他摇了摇头,道:“她还住在外头,我本想带她回来见见母亲,但这次似乎不是机会。” 彭文焕笑道:“你是脸薄说不出口,什么不是机会。倒不如咱们到大嫂家去喝上两杯,叫我妹子先给谢帮主透一个风声,岂不是好?” 妍雪做个怪脸:“贾大哥不声不响的给谢帮主找个媳妇儿回来,谢帮主难道还不喜欢吗?我一向最怕谢帮主,这种差事千万别找我。” 贾仲意甚犹豫。他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子,出身容貌,皆是平常,已可预想到一场风波难以消弥,对于他那严厉而不假辞色的母亲,当真还有三分惧怕。华妍雪聪明伶俐,说不定真能为他带来什么转机,含笑道:“反正大家迟早是要见面的,出去一会也无妨。” 彭文焕呵呵大笑,重重拍他的肩:“把你家的美酒,好好的拿几坛出来款待贵客啊!那个什么药酒补酒,留着给嫂子将来用,可以免了。” 贾仲愁眉苦脸:“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着好心。”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五章 雨落流星凌紫霞 轻风翦翦,飒飒过耳,夏夜凉如水,少年男女双骑并驱。 彼此都有了些许酒意,醺然相看,意味深长,那是小小阴谋得逞之后的莫逆于心。 趁云姝大忙,在彭文焕率头之下,七八名剑灵悄悄的跑出清云园,到贾仲在期颐城外私置的一所庄园里,厮认未来师嫂。 嬉闹一场后,不敢耽搁太晚,纷纷回去。驰纵之际,裴旭蓝与华妍雪不知不觉的落在了后头。 在溜出清云之前,两人一早商量妥当,裴旭蓝要回家一趟。 恪守着清云弟子艺成之前不许归家的帮规,尽管同在一城之间,旭蓝自入清云,尚未见过他母亲一面。这对别家图新鲜贪好玩的孩子来说,也不觉怎地,但对于这满心眼里俱是亲情的裴旭蓝而言,未免有些难以消受。 华妍雪偷偷潜逃出园子玩耍非止一次,裴旭蓝总是瞻前顾后,顾虑重重,每见云姝对此睁一眼闭一眼的将息态度,不由悔青了肠子。这一回,剑灵参予的人数大增,如薛澄燕、展龄晶等云姝得意弟子都掺合起来胡闹,又值云姝大忙之际,裴旭蓝这才放大了胆。 出都出来了,左右也是违规,便央及妍雪伴他回家探母。 于是回去的途中,两人有意放慢了驰速。剑灵出来人多,回去时又未免有些做贼心虚,谁也不曾现有人中途掉队。 “小妍。”旭蓝抬头凝望天上璀璨的星空,眼眸亮如星光,一缕柔软的微笑绽在唇际,“母亲她三年多没见到我了,也许一眼都认不出我来啦!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今晚回去!” 妍雪微微一笑,她还记得幼时见过的那个对许绫颜诚惶诚恐的华服女子,心道:“你突然回去不把她吓得没了主意才怪。云姝要她做的,也就是认你这个儿子,带大了送进清云,目的既已达成,你二人的母子情缘怕也就是到此为止了。”见他满怀憧憬,不忍打击,有意岔开话题: “真没想到,贾仲哥哥的嫂子竟然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谷姐姐人虽然很好,就怕谢帮主那一关是通不过的。” 剑灵起初一眼见到贾仲带来的少女,无不暗自惊异。 贾仲是谢红菁独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文才武功皆不弱,更听说他的医术已然不逊其母“金针圣手”谢红菁。随着清云年来声势复振,二十未婚,自是无数少女眼中的金龟婿。 相比之下,他的未婚妻谷百合是显得那样平凡、渺小,而微不足道。 在贾仲的百般呵护之下,谷百合犹如苍鹰翼下的一只小鸟,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五官眉目倒称得上端庄秀气,可在美女如云的清云园,随便从上五级中找一个女弟子出来,都远胜于她。 众人看来看去,这个未来的掌门儿媳,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少女,毫不具备与贾仲相配的教养才华。 旭蓝笑道:“贾师哥今晚极力招待,不就是为了让你回去说个情?” 妍雪吐吐舌头,笑道:“那是我大哥乱说,在谢帮主面前说话,轮流一千个也挨不到我。贾师哥若不想把事儿早点办砸,才不会这么笨哪。” 旭蓝笑道:“你把帮主看得过于严肃了。文大姐姐和咏刚大哥的婚事,帮主不也答应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妍雪嗤笑,“我说裴三爷,眼下这位,是清云帮主的宝贝儿子啊。这个类比不恰当。” 旭蓝道:“世上很多事情,我们是凡夫俗子,看不明白的。我妈那样的身份,可人人还说我爹爹是当时武林的第一美男子呢。依我看,谷姐姐温柔知礼,也是很好的人。” 妍雪格格一笑,不提最后一句:“你爹爹当然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啦,咱们瞧瞧小样板就知道了。” 旭蓝俊脸登时红了,扬鞭欲击,华妍雪大笑逃开:“哎哟,裴三爷耍威风了啦,饶命啊!” 一提缰绳飞快冲了出去。旭蓝紧紧相随于后,少年笑声,久久飘散在晚籁夜风之中。 纵驰如风,来到了裴宅。 门户依旧,心境大非。旭蓝心头砰砰直跳,募然间一股热流冲上眼眶,府外叫门不便,他直接跃入高墙,直奔母亲所住的内室,拍门大叫:“妈妈!妈妈!” 屋内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有人跌跌撞撞的出来,中年女子只着内衣开了门。 母子两人相对凝视,泪光倏然溢满女子眼眶:“是蓝儿么?我没在做梦,真的是你?” 旭蓝哽咽道:“是我阿蓝,妈妈。” 裴翠搂定了儿子,眼泪不绝自面庞滑下,旭蓝微笑着抹干母亲的泪水,柔声道:“妈妈,你憔悴多啦。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能回来探望请安。你还好吗?过得顺心吗?有没有人欺侮你?” 裴翠含泪而笑:“我的儿子是清云剑灵,哪里有人敢欺侮我呢?阿蓝,你今晚怎生回来,也不派人先通知一声。” “我是溜出来的,我” 话未说完,裴翠脸色已是变了:“溜出来?!” 少年全然未察觉母亲神色有异,仍笑道:“小妍还在外面,妈妈,我去开门。” 裴翠死死攥住儿子的手:“阿蓝,你还没满师,没得允许,怎么可以自己出园?唉,你这孩子,万一谢姑娘得知如何是好?” “帮主不会见怪的。” “胡说!”裴翠气急败坏,“你还和华妍雪一起来!那个孩子啊,我即使在外面也常常听闻,是极顽劣的小姑娘。谢姑娘素来不喜欢她,唉,你和她混在一起,着实没半分好处。” 旭蓝微生愠。裴翠不察,犹自唠叨: “你这样回来了,我对方姑娘还有绫姑娘可怎么交待好呢?阿蓝啊,你长大了,切不可再如此任性。” 妍雪牵着缰绳,缓缓走开了两步,裴宅不远处一条河流蜿蜒经过,记得她初次来到裴宅,两人在荷花池边玩耍、遇险、逃遁的种种情形,微微而笑。时间过去很久很久,和旭蓝朝夕相处也很久很久,初见的记忆,仍旧是那么新鲜而澄澈。 “姑娘。” 妍雪回头,一个道士装束的老头儿和颜慈眉的笑着,白须飘飘,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之气,夜深人静,这个人居然走到了身后,自己尚且懵然不知,客客气气与之打个稽:“道长,有何吩咐?” 老道笑道:“姑娘何其客气。实不相瞒,贫道略通星卜看相之术,偶过此地,见姑娘相貌贵不可言,为老道生平仅见,忍不住上前冒犯。” 妍雪这才注意到那老道手里,尚且拿了一根竹竿,挂着一张白布,上书四字:铁口直断。 妍雪容貌出众,一般所受到的恭维自是不在话下,可老道突如其来,神出鬼没,实在是不太象平常算命看相之人,笑道:“敢闻其详。” 老道摇晃着脑袋:“姑娘,你天庭饱满,目如朗星,是大富大贵之相。但身世不明,扑朔迷离,命理混乱。” 妍雪一呆,“身世不明,扑朔迷离”八个字,正说中心事,当下对那老道又多信几分,生平不肯对人直述这方面疑问的,也由不得恍惚启齿:“道长你看我的身世,几时方能明朗?” “此去五十里以西灵湖山,今夜三更时分流星若雨,姑娘命理将会出现不可思议之转折。” 妍雪见他说得那样煞有介事,想了想,撇嘴笑道:“道长此言差矣。夏时流星雨,只要天气晴朗,年年可见,又何必如此郑重其事的跑去什么灵湖山呢?” 老道哈哈笑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晚数万流星雨星迹行经黄道十二宫,如此奇象,千载以下难逢。除灵湖山而外,他地他时,都难窥其全貌。” 妍雪思索一会,问:“道长刚才说我身世不明,是否还能多以见教?” 老道忽摆起了谱,神秘兮兮地道:“天机不可泄露,姑娘如欲一探命理,不若今夜一至灵湖山,必有所见。” 他瞧着妍雪将信将疑的神色,又复笑道:“老道与姑娘萍水相逢,素昧平生,老道即使虚诳招摇,也无需犯着清云剑灵,招老大一个冤家。姑娘不信,老道自不勉强。但命与年、月、日、时、刻相关,倘若贻误时机,姑娘你或许今生命理改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啊!” 妍雪微惊:“你知我的身份?” 老道哈哈大笑:“这个却是取巧。姑娘换过了衣裳,但你看看座下的马。” “嗯。马屁股上刻有清云烙印,道长自是容易猜到我的身份。” 老道笑道:“姑娘聪明得很,一点就透。还有一个原因,这期颐城中,如此美貌绝俗的姑娘,除清云园而外,复有何人?” 妍雪笑而不言,只觉这老道言语风趣,句句言语深合其心,拍马讨好全不见痕迹,不愧是行走江湖的相算之士。即使他是乱说一通骗了自己,倒也并非那么可恶。 道士似是猜透她的心意,微笑道:“贫道言尽于此,就此别过。临行送你一偈言,可牢牢记在心间:虽是雁行同气,反成背面不相亲。只恐女多并易胞,四海相逢断恩情。双眸浑似月遮云,喜与太阳相约倚。阳宫日月问荣华,禹门一跃过天池。” 扬长而去,唯有八句偈言遥遥送入耳中。若说这道人诚心虚诳,又不骗人钱财,先前所说那八个字惊心动魄,最后留下的偈言,句句似有所指,妍雪不觉神思恍惚起来。 忽听裴宅大门半开,却不见人影,里面女子叮咛了半日,方见裴旭蓝闷闷的低头走了出来。 “阿蓝,早些回去,早些回去!”裴翠自门中探出脑袋,大声叫道。 旭蓝低头一跃上马,斜里冲了出去,妍雪在后面赶了一阵,叫道:“阿蓝,你做什么,等等我啊。” 旭蓝住马回头,望着月下追踪而来的少女,恨声道:“谢姑娘长,谢姑娘短,有了谢姑娘,连儿子也不要了!” 妍雪嗤的一笑:“没头没脑,你在泄什么?难道是恼了我不成?” 旭蓝犹自忿忿:“我妈妈!她好胆小!好怕事!眼中只有帮规,我倒想她,她可不想我!” 妍雪伸手过去挽住他,柔声道:“令堂曾是清云旧婢,就算她想你,哪敢表示出来呢?别说是她了,就看慧姨,若得一个命令不得再与你我见面,她敢违抗么?” 软语俏言,耳鬓厮磨,裴旭蓝心头一荡,那几分闲气早便丢掉了九霄云外,叹道:“是啊,她一开始见我,欢喜得什么似的。后来我告诉她是溜出来的,才慌张起来了。”瞥了妍雪一眼,心想多亏你没听见她怎么说你的,不然这会子早就气坏啦。 “她只提到谢帮主,没提起别人?” 旭蓝想了想:“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她好象提到方夫人。” 妍雪似笑非笑,说道:“这才对呀,伯母原先是跟方夫人的,不提到她就不正常了。” 这时又是妍雪抢在了前头,裴旭蓝现方向不对,问道:“还不回去么?” 妍雪回头笑道:“这会子回去反正也晚了,我们去别处逛逛。” 旭蓝有点担心,道:“去哪里?可别又闯祸呢。” 妍雪啐他一口:“我就这么爱闯祸?今夜三更时分,灵湖山有流星雨,我们去看看呀。” “灵湖山?” “西去五十里,以我们的马程,刚可赶到。” 清云名下产业有大片牧场,分给上五级弟子的马匹都是百中挑一,裴华座下的也自不差,不上一个更次,灵湖山遥遥在望。 灵湖山又名白帝山,相传曾是白帝少昊行宫。由此闻名天下,游人骚客,年年络绎不绝,留下无数脍炙人口的诗文篇章。 这座天下闻名的名山,峰高大约只有三百来尺,方圆也不广,由三座山头组成,比起连云岭的延绵无穷极来,只算得一个小土堆。山上多白石,在深碧色的苍穹下通体闪闪光,远远一见,便有先声夺人之势。 裴华携手登上一座平台,下临峭壁,崖悬薛萝,星光下只见一水浸天,远处青山隐隐,渔灯闪闪。那水便是遐尔闻名的灵湖,大离朝四大淡水湖之一。裴华素日只在连云岭中,虽然山高险峭,奇景迭出,但论及眼界之开阔,则远不如现在的临高眺望了。镜湖比之灵湖,便如荧火之于星辰。 清夜似辉,空山寂静,轻悄的仿佛能够听见丝在夜风里飘动的声息。仰望苍穹缀满繁星,晃晃悠悠,一颗星辰记录一种遐思。 亲眼见到了这无边无际的广泛、领略白帝山之灵气以后,妍雪对那老道之说又信了几分,他说今晚流星雨乃千载奇观,是否及时许下愿望,星星将助她命理转折的时机出现? 旭蓝也在问:“小妍,你待会儿要许个什么样的愿望?” 不待回答,他自道:“我盼望师父早日脱灾祛难。” 突然,一颗星星从天边出现,后面拖着一条明亮的翡翠绿尾迹,如此突然,如此绚烂,妍雪尖叫:“星星!星星!”旭蓝差不多也同时叫了起来:“流星,快许愿!” 流星瞬间出现,也于瞬间消失,两人相互一望,同声问道:“许愿了么?”不由得一起大笑,都知道对着流星许愿,将会满足自己心中的那个愿望,但当流星倏忽闪现,却只顾得去看了,哪里赶得上许愿。 “唿”的一声长音,天际又划过了一颗白色星星,拖着的雾气在身后撒开。 刹时,苍茫夜色里,或悠悠然,或不经意,或一息间,从头顶,从北边,从南边,落下西天,落入灵湖。红、黄、绿、蓝,色彩纷呈而明净,有的若一线经天,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星屑四散,余迹依旧象片云彩一样飘留在空中。匆忙的,落寞的,羞怯的,典雅的,庄重的,千年寂寥,换作苍茫星际一道流痕。 两人早忘记了兴奋,尖叫,笑跃,只双手牢牢握定,相互偎依,偶然间目光相接,看到对方心里深深的祝福。与流星同在,与天地共存,心胸象宇宙一样舒展开来,宽广无边,泛漾着从未能觉察到的深沉的情怀。 流星雨渐渐来到,每一眨眼,都能见到流星从四面八方闪过,散出火流的余粹,“嘶嘶”的灼热气息在天际弥漫。仿佛积聚千年精华,只为这一刻的辉煌。 但在这个时刻,另有一种奇特的声响,从某一个角落响起,“唿――嘿――”、“唿――哈――”,冗长,低沉,缓慢,节奏单调统一。 两人愕然对视,心知这绝非流星划落的声韵,倒象是什么野兽,或人声。 奇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裴华走上平台后面的小道,蜿蜒上升,两壁高拔如仞,竹树丛杂,径满绿菌。曲曲折折攀援数十米,头顶豁然见天,那“唿――哈――”的怪声响于耳侧。 峰顶矗立着十几块巨石组成的怪石阵,形状各异,十几至二十余米高矮不等,自下而望,宛若一把把利剑直刺苍冥。 灵湖山上的不明来历的怪石阵,仿佛在远古时代就已经天长地久的存在,是远古以来一种蛮荒的力,决非人力所能搬动。怪石阵的出现与白帝少昊的传说紧密关联,每逢祭祀之日,有各地信徒络绎而至,顶礼膜拜。 今夜并非特别日子,怪石阵里,却匍匐着十数个白衣人,身体以及脸部紧贴地面,双手微举于头侧,掌心向天,齐声吐气:“唿――哈――唿――嘿――”念完一次,以头叩地九次。 正南方,最高巨石之下,又有一个白衣人,这个看起来十分之瘦小的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片雪白里,――甚至连他的头,也是银白如雪,双手平举一根形状古怪的法杖。千古不变的巨石投下黑??的阴影,把他的脸容隐藏起来。 瘦小的身躯,屹立如渊停岳峙。那人半仰着头,观望着天空越来越是密集的流星,法杖平放在他高举向天的掌心,不易察觉的摆动,仿佛在跟随着某种星流轨迹。 夏夜幽凉,流星闪耀,一群来路不明唱着古怪咒语的白衣人,灵湖山山头充满了神秘与诡异。 妍雪想到那个道人的话:“今晚数万流星行经黄道十二宫,如此奇象,千载以下难逢。除灵湖山而外,都难窥其全貌。” 这群奇特的白衣人,显然是冲着这场流星雨而来,所挑的地点、时辰,以及他们所摆出的这副相当奇怪的阵势,都有着其特定原因,好象是在进行某种非常古老的,至少在大离早已失传的祭祀活动。 妍雪附到裴旭蓝耳边:“非邪即魔。” 旭蓝眼中有制止之意:“不关我们的事。” 妍雪一笑:“不用担心,我知道的――清云不理武林之事,无关于清云之纠纷,决不介入是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念出清云帮规,不无揶揄,语音也并不很低,料想那些人全神贯注,不可能现他们。 “天空的天,地上的天; “天空的星,地上的星; “凡于天际消失,皆于大地显现; “凡能解读个中奥妙,必能获致快乐。” 朗朗,而清晰的诵声,打破了长空下,唯有流星划过的唿哨,和那一阵阵的单调音节,一字字缓缓的念出,声音里带着某种异样的魔力,令人心无端端浮动如潮。 伏在地下的人听完这几句奇特的语句之后,身子巨颤,应和之声重复响起。 “唿――哈――唿――嘿――” 居中白衣人身形倏地起动,飞快绝伦的足点巨石,飞上绝顶,高高举起的法杖顶端,流转出耀眼光芒。星光闪耀,极度璀璨,仿佛无数跳跃的星光荟萃在那根通明晶莹的杖头,滟潋无限。 地下白衣人应和诵声越来越快。 陡然间光照万丈,不知是法杖祭起的光芒伸向了茫茫星空,还是千万颗流星融入了法杖的召唤,半边天空燃烧似的夺目明亮起来。 借助星辰的力量,与天共语! 裴华骇然对视,相互看到对方白的脸色,“与天共语”,汲取天地精华为自身力量,只是在传说中的邪端异术,这个人所练的难道就是那种失传已久的法术? 震愕之间,地下十数白衣人募然高声齐齐念诵起来: “天空的天,地上的天; 天空的星,地上的星; 凡于天际消失,皆于大地显现; 凡能解读个中奥妙,必能获致快乐!” 虽然只是十几个人,却恍若万山齐震,惊心动魄。 诵声中,白色身影如电光般向下俯冲,旭蓝失声惊叫:“小心!”把妍雪往左边推开,自己则反掌迎了上去。 轰然一声,裴旭蓝竟如断线风筝,直坠下去! “阿蓝!” 妍雪拔剑,自下撩上,卷起一片清光,直刺那人后背。 这是学武以来,她第一次向人真正动手。――从前再顽皮,再爱惹事生非,至多是对着清云的诸多同门,无论好心的,恶意的,其实彼此都深谙对方的路数,也明知决不会一剑拚命。――而这时,真正是拚了命的一剑激射而出。只要让那人有半点余暇,再向旭蓝进击一掌,旭蓝必然落下深渊! 那人自高空下袭,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力,堪堪立定,却又扬身而起,不稍停地往下飞纵出去。妍雪剑光袭到,一片暗红色的影子在他背上粹然化开。那人法杖点地,一落十余丈,接近下坠的人,法杖的一头伸了出去,沉声喝道:“拉住!” 旭蓝人在虚空中,猛然见杖头伸到眼前,顾不得思量,一手抓住,跃过那白衣人头顶,反而落到他上方。 “阿蓝!” 妍雪喜极而呼,脸色却是苍白的,死死攥住了他的手,那是至死重生的惊险,眼光忍不住向下滑去。 白衣人摇摇晃晃的,一步步走了上来。 他本来一个人完完全全的裹在一片白色里,这时更加的白,――还添上了雪似的脸色。 他的年龄不大,顶多十四五岁,因而裴华躲在杂树丛中看阴影之下的人,只觉他瘦小纤弱。 那件白袍,粗麻织成,式样很是古怪,仿佛是一大块粗麻布不经剪裁而成,一层层卷在身上,前襟泛起层层涟漪,此刻缩手回去,连法杖都隐没在宽大的白袍底下。 这般简陋的一件衣裳,着于他身,就象穿着华贵无比的皇袍。 银白的头在身后飞扬若舞,流星光芒四射为他点缀,划出一道道艳丽的火花。 眉心闪耀,是一块星形的透明宝石。眉下,眸深似海,看不见底。 冰雪容颜,冰雪眼眸,冰雪的人。晃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即使从下面走上来,仍挟着非同一般的凌厉气势,宛若天神下界。 旭蓝握住妍雪的手一紧,那匍匐在地下的十数名白衣人已然站起,不声不响的,围了上来。 “让他们走。” 白衣少年冷冷的开口,语音清亮,透出几许倦意,“不过是两个小小孩子。” 小小孩子!他看起来也大不到哪里去!妍雪为之气结,抿了抿嘴,忍住气问:“你没事吧?” 白衣少年一皱眉,掩不住几分气恼。在承接了天空中流星所传递的冥冥力量以后,本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他察觉到底下埋伏有人,以全力一击,却现不过是两个好事窥探的半大孩子,精力耗损过度不说,背上还挨了狠狠一剑,居然那个女孩子,只是轻飘飘问一句:“你没事吧?” 更可气的,她问的时候还大皱其眉,很不耐烦、很迁就的样子,似乎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要不要我砍你一剑试试?”施华不由一惊,他语速流利,十分纯熟,可是语调起平不分,颇为古怪,倒象是外国人学说汉语。可态度傲慢,目下无尘。 刚才生的一幕太过突然,瞬即转变,乱石阵里白衣人没有瞧见少年挨了一剑,听此一说,忙乱起来,十七八道愤怒的眼光朝着施华射来。 妍雪道:“喂,你这人好不讲道理,不是你无端端的冲下来,凶霸霸一付要人性命的相道,我会伤你么?” 更多怒目横视,对着裴华两人。 华妍雪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越有人挑衅她越来劲:“还算是你命好,我师弟没事,不然,哼,就是斫你一剑这么简单了。” 少年看向她,眉宇间闪过一缕笑意,道:“躲躲闪闪,窥视别派练功,被现了会怎么样?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他年纪不大,一开口口吻便似教训人,显是一向养尊处优惯了的。裴旭蓝制止妍雪:“我师姊弟好事冲动,犯了尊驾忌诲,还请见谅。多谢兄台方才冒险相救。” 白衣少年双眼一翻,傲然向天:“既知犯忌,还不快快离开!” 旭蓝笑道:“是,是。小弟告辞。” 他俩与白衣少年擦肩而过,华妍雪忍不住回头再看,那人背后暗红的影子比之前越扩大许多。她咬了咬唇,低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罢?” “还好,是那人受了伤。”旭蓝沉吟,“那些人叫他少主,看起来是其属下,你猜得出他的身份么?” 妍雪不屑地撇嘴:“装神弄鬼,谁知道他使什么鬼蜮伎俩!” 旭蓝微笑,道:“那个是异域术法,我们不懂,但师父说过,远古时代原本有些异术,只可惜年深月久而湮没,未必是甚么鬼蜮伎俩。” 停了一会,又道:“正因这样我才奇怪哪。你注意到那个人一头白,还有他们的装束,我猜这批人可能不是咱们大离人。” 妍雪道:“他是什么人,和我们无关。你好奇心怎地忽然这么重了,之前还教训我哪,无关清云之纠纷,决不介入是非。” 旭蓝笑道:“怎么说都是咱们窥测在先,他还救了我,你却又伤了他。是有点对不住人家呢。” 妍雪沉着脸道:“烦死啦,有完没完!我不想提到这个鬼一样的人啦,阴阳怪气的,比冬天里的冰还冷!” 旭蓝不明白她为什么好端端生气起来,小妍从来都是极度好奇的,有一点点事便要追根究底。但他素来万事依从于她,柔声道:“好好,不提就不提。小妍,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还能赶在天亮之前溜进去。” 妍雪一甩手:“瞧你怕成这样,天亮以后回又怎么样?我偏不回!” 她这当儿耍起了脾气,裴旭蓝委实摸不着头脑,他急着回去,主要一个原因,还是觉得那帮白衣人诡异莫名,离得越远越好,但每一句话都被妍雪封回来,只得默默无语。 流星明显少了,偶然一二星划破天幕,就象最后零落的烟花。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了大地,只有妍雪亮晶晶的双眸,忽然流露出悲伤。裴旭蓝凝视着她黑夜里柔美绝伦的面庞,心底荡荡悠悠。可是她在想什么?他猜不透她的心事,与这比他大了三个月的师姐朝夕同处,密行密语,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仍旧猜不破她一点沉沉心事。 手上一暖,却是华妍雪温软滑腻的手握住了他,低低唤道:“阿蓝。”她垂下眼睑,“你以后,不许那样。再不许把我推开,记得么?” “我”旭蓝脸登时红了,“小妍,我” “我会过意不去。”她认认真真道,“阿蓝,倘若你因此有什么闪失,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旭蓝一愣,禁不住苦笑起来,这样好强的女孩子啊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她只是过意不去,她只是不要连累别人。 最后一颗流星燃烧起来,几乎照亮了西方半边天空,裴华都被吸引了过去,观看这最后一幕灿烂。 华妍雪分外幽寂的声音:“流星在宇宙间酝酿多少个千年,只为飘逝的那一道光华,难道是冥冥中早就定下的宿命?” “别这样。”旭蓝陡然明白了她的心事,“你一定会找到你的父母。” 妍雪看了看他,低声说:“其实你――” 数声怒吼湮没了她娓娓语音,惊天动地的划破黎明之前包容一切的黑暗。 风里,送来兵器交戈的激烈撞击。 裴华一惊而起,脱口叫出:“那个少年!” 山顶上,方才神秘肃穆的膜拜圣地,化作人间屠场。 白衣少年背靠巨石,冷冷抹去唇边不绝溢出的血丝。 敌人是从另外的两条山道上同时包抄上来的,人数之多,武功之高,出乎意料。两三个人围住一个人打,自己这方纯属挨打还不了手的局面。 潜入大离国境,一直刻意保持低调,收敛锋芒,可自从跨入期颐一带,暗杀和公开的包围袭击就没有停止过。 倒底是谁泄露了消息?! 气怒交集之余,心底大骂两个少不更事的小家伙,若非现他们掩伏其下,使自己未能及时转化天地精华的力量,反而因为救那个少年而挨了一剑,何至于被困到如此狼狈的地步。 他暗自提气,勉强忍住身体里空空荡荡的不适感,法杖顶端再一度凝起光芒。 两名白衣人舍命扑上,扯住他,大吼大叫,指着那条隐僻小道,两个中原孩子曾经埋伏的地方。 “想逃么?别痴心妄想了!邪端异教,一个也别想从这里走脱!” 敌人从左右路同时袭上,两边都有一个领,说话的这人是左路领,披风蒙面,擎九环重刀,嚣张的说着,先一步拦在路口。 少年冷漠如雪的面容上,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那是冰天雪地里,万古不化的严冰,充满了轻蔑的嘲弄,冷酷的傲然,教人一直冷到心底。 “就凭你?” 法杖倏地伸出,这时候不但是杖头光芒流转,连它整个杖身,也变得通体闪亮鲜红,杖头上一只高昂的凤鸟的头,宛若火鸟涅?。 火鸟一下子冲到那人面门,吃了一惊,九环重刀正面迎劈,哐啷啷一阵剧响,九环刀只剩刀把,火鸟却没有了光芒。 少年雪白的脸上募地添起两片红色,身子没有动,然而鲜血即刻染红了半边袍子。 那人哈哈大笑:“狂妄小子,受死吧!” 这少年一击的力量诡异绝伦,然而已是强弩之末。 少年旁边的两个白衣人没命价迎上去。 蒙面人粗鲁的咒骂一句,他兵器虽失,掌下的力道仍凶猛强劲。两名白衣人迎到一半,忽然一个向后猛退,抓住了白衣少年,另一个人飞身扑上,拦腰抱住蒙面大汉。 蒙面人怒吼,一掌拍下,只拍得那人鲜血狂喷,骨折筋断,然而双手死死抱定不放。 白衣少年却走不脱,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挡住了去路,拈须而笑:“不必那么急嘛,云世子。” 白衣少年眼神冰冷。 老微笑道:“两国边境戒严,云世子以万金之躯,私入我大离国境,不知有何用意?” 少年耸了耸肩,又微微展了笑颜。与方才大大的不同,这次他的笑容,却是有点忍俊不禁,就象是看见了什么荒唐之极的事情,辛辛苦苦的忍着。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六章 萧茄惊拍龙在野 气氛变得有点古怪,场上突袭之人明显占了上风,却不约而同停止混战,敌我双方的人都慢慢围了上来。 一声凄惨厉呼刺裂耳膜,那蒙面大汉生生撕裂了拚死缠在他腰间白衣人的一条臂膀,鲜血喷溅他一头一身,抢先挡在老和白衣少年中间。 老原本清癯自若的面容突显愤怒之色,沉声道:“欧阳寨主,你是否打算和我抢人?” 这次黑白两道联手共击,灵湖山怪石阵一场突袭,蒙面大汉来自黑山五岳,老所代表的白道,却是各个门派临时凑成。攻打敌人时还算齐心协力,优劣一旦分出,彼此心里的渴望立时膨胀起来,都希望是由本人亲自拿住那个具有无比珍贵身份的少年,割下其级,换来指日可待的荣华富贵,与无与伦比的名声威望。 对于老气势汹汹的质问,蒙面大汉扬一扬头,状若不屑:“邹大侠,你还是先求自保了再提其他事吧!” 自保?老怔了怔,注意到许许多多别有用心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连那个身负重伤,几乎已无出手之力的白衣少年,也那样的似笑似笑,目光却是越过了他的头顶,焦点落在身后。 老不自禁回头看去―― 一个垂髫少女,眉目清冽如画,一袭蓝衣若湛蓝纯净的天幕,明朗寥拓。由于站在一块石头上面,她的下巴刚好对着老的脑壳。 转头的时候,少女的手正高悬在他头顶,不慌不忙缩回来,掠过鬓,无限娇慵,似乎仅仅是闲居早起,伸了个懒腰。 老盯着她的手,冷汗湿透了衣裳。那嫩如春葱、滑如凝脂的手,悬在头顶而一无所知,究竟是在干嘛? “小姑娘,你从哪里来?” 少女手指轻点,笑嘻嘻道:“你头上有个虱子。” 所有人不禁莞尔,偏偏她的神情如此漫然无辜,仿佛她说的是最正经不过的事实,老正不知该是怒还是笑,忽见她纵身飞出,淡青色衣裳如湖水微扬,潋滟展开。 老全神戒备,两手互抱,做定了迎敌的姿势,少女飞到中途,并不向他攻击,半空中募地转折,如飞燕回翔般,抽剑出鞘,刺向那个欧阳寨主! 蒙面大汉原本饶有兴致的瞧着好戏,――反正敌弱我强,白衣少年身负重伤,其势已如瓮中之鳖,先不妨瞧瞧那少女来路。――瞬息剑光变幻,已然攻到了鼻尖。 便在此时,听得老怒吼一声,扑地便倒。 少女手中剑势若飞絮游丝,变幻不定,但是这看起来翩若惊鸿般优美的剑法,令得蒙面大汉一步步倒退,竟然接连退出八步之多,背心靠住巨石退无可退,大惊叫出:“疏影剑法!疏影剑法!这丫头是清云弟子!” 少女嫣然一笑:“大寨主好眼力!”剑光漫然张开,同时攻向那大汉身边两人,却又不离其左右。 看到突袭黑白两道的领被同时绊住,那群白衣人又怎会放弃这机会,纷纷出击。这一番拚命,声势更是凌厉,瞬间陷入混战。 那个老一跤跌倒,竟然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大叫:“清云园想独占功劳!抓住她,快抓住她!” 忽然又有人大叫,声音里透着恐慌:“呀,那个人不见了!” 蒙面大汉百忙中回头,这才惊觉,那个白衣少年站立的地方,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就在这一回头间,脸上微微一凉,少女那皓白如玉的手指之间,夹住了他用以遮住面部的那块布,盯着他看了两眼,笑道:“我好奇,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喏,还给你。” 大汉惊怒交集,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是否应当作。这少女是手下容情,不然,她刚才一剑几可削去自己半个脑袋,眼见少女笑吟吟的把蒙面巾递还过来,楞楞的伸手去接。 手指方才触及方巾,大汉募地怒吼一声,触电似退开,骂道:“死丫头!” 淡蓝色影子一晃,少女再度飞身而起,清凌凌的剑光有若东方初绽的雪亮曙色,遮迷了所有人的眼睛。 躺在地下的老轻轻呼了口气,似乎放弃了想要站起来的努力,闭上眼睛,喃喃低语:“疏影剑又出世了啊。二十年了,这江湖又将是清云的天下了么?” 眼前隐隐约约,泛起一个神光离合的影子。当多年前,自己还只是个跟随在师傅身边行走江湖的小徒弟时,参加的那场混战,惊心动魄般的生死交煎,那个在最后一刻以疏影剑法,力退魔教邪神的传奇女子。 正是那个清丽不可方物的女子的横空出世,使得原本只是一个小小地方势力的帮派迅速崛起,短短数年间,收伏各路江湖力量无数,开辟了一片武林中人谈之侧目的权力王国。 幸而清云似乎没有问鼎武林的野心,那女子在二十年前也早早住剑不,清云后来更在政变的大乱中遭遇到了前未所有的打击,变成了与朝廷敌对的立场,使得这个帮派的势力在这十多年里未有展,并呈下降缩水之势。 却不料清云修身养性,暗中又培养出了这样明艳过人的出色女孩。 “这丫头跑了!快抓住她!” 此起彼落的叫声,令老张开了眼睛,那空中转折如意的少女竟也失去了踪影!众人指着两块巨石之间的罅口纷纷叫嚷:“从那里跑的!快追!” 叫得热闹,却没有一个人先抢下去。那条道路看起来陡峭艰险,只容一人通过,人人都还感觉到她剑锋掠过的凌人之势,这么没头没脑的冲下去,若那少女守在下面,只消随手一剑便很难躲得过去。 老上半身还是自由的,双手撑地,慢慢的坐将起来,叫道:“大家莫慌,别追了!清云想独占头功,没那么容易,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先把剩下的邪魔妖人抓住,带了人证,上清云讨一个公道!” 这对白道人士来说,方法似乎可行。来自黑山五岳那批草莽,却如炸开一窝马蜂,纷纷叫道:“不成不成!去清云哪有俺们说话份!”“还是快追!”――清云素来亲近朝廷,凛然以武林正道自居,专和公门作对的绿林草莽,当然是不愿意直接与之面对面了。 但他们即使想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批白衣人已经趁乱结成阵势,拦在那条山道之前,完好未伤的尚有五六人,加上挂了彩但是还能一搏的,仍有十数人之多,在他们的少主脱身以后,陡然间精神大振,气势也仿佛空前凌厉起来。 ※※※※※※※※ 裴旭蓝抱着那个“偷出来”的白衣少年,展开轻功,一溜烟滑下陡峭小路。 白衣少年沉默了良久,忍不住问道:“不顾那个小姑娘了么?”黑墨般的眼眸闪过沉吟的意味,加了一句,“刚才说是,你师姐?” 旭蓝脸上绽出明朗笑容,答道:“不妨事,那些人拦不住她。” 两人商量妥当,由一人出去吸引注意力,另外一个伺机救人,他躲在山崖底下看得明白,对方武功虽然不错,但对曾经在去年剑灵比试,由二十七名清云弟子九星联阵的天罗地网之下安然逃逸的华妍雪来说,中途脱身而出,当非难事。更何况,对方最强的那个老头,被自己飞石击中了穴道。 白衣少年低低叹息一声,道:“原来你们是清云弟子。” ――在他出之前,他父亲曾再三告诫,对清云中人避而远之,能不惹最好不要惹。 “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要是惹到了那帮缠人的女子,这麻烦可就大了。”他父亲这么说的时候,尚且皱紧了眉头,恨恨,怅怅。少年嘴角忽然逸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那个横行不可一世的父亲,居然也会有令他头痛的人和事么?少女明艳的笑靥在心底里流转而过,她那无一句不出人意料、刁钻古怪的言语,躲在姓邹老身后的比比划划,看来无比搞笑,其实暗蕴大有深意的指点,告诉他自己的同门正藏在下面伺机而动。果然是个极端难以对付的人儿呢,原来,清云的女子就是那样的啊。 眼光落在了面前这个少年身上,抱着一个差不多身高的自己,一路飞奔,还时时刻刻留意到不要碰到了半边身子的伤口,依旧气不喘脸不红,神情从容,笑容就象春日绽放的温暖光芒,明朗朗不见一丝杂色。 忽然浮起一个荒谬已极的念头:如此俊彦的孩子,自己那一向酷爱男风的父亲纵然收集了无数少年,只怕没有赶得上眼前这个一半容色的。 白衣少年身子微一颤动,痛哼了一声。裴旭蓝紧张地停下脚步,问道:“你不要紧吧?身上伤势如何?” 少年哼哼,不能告诉他是因为那个荒谬的想法,悄悄重击了自己一下。 “喂,你们两个,傻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走?”淡蓝衣裳的少女自他俩身边经过,象卷起一缕轻风。 旭蓝张开抱在少年后背的手,那只手已成血手,那少年背部为妍雪所伤的剑口早就裂开,流血不止,倒抽一口冷气:“呀!我倒忘了,真是对不起!” 少年止不住苦笑,觉他真是婆妈的要命。清云园真是个奇特的地方,女孩子精灵的不似尘世中人,男孩子却比女人还要细心琐碎。 旭蓝改把少年负在了背上,和妍雪一起下山,召回放在山脚的马匹。白衣少年一挣扎,自行下地,转向灵湖山的方向,垂目低头。 耳边妍雪冷冷在说:“我没办法,我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你的同伴,恐怕是没命下山了。” 白衣少年淡淡道:“我知道。谢谢。” 妍雪盯了他一眼,不知如何,面对此人气就往上冲,救了他一命,倒象是欠了他的,咬了咬唇,怒道:“不必谢!一命还一命,这下两不相欠啦!” 白衣少年迅速看向她,眼中不可察觉的浮起些许笑意,这个小姑娘,还在计较着方才山顶上所起的冲突呢。 他抬足跨上马匹,动作虽然迟缓,却恢复了在山上那般沉稳的气势,坐在马上的身姿笔直挺拔,便似没负过伤似的。 可明眼人见到他那抓住马缰微微颤的右手,他泛起死灰般的衰竭的脸色,雪白衣襟下一点点滴落尘埃的鲜血,便知他无非是强弩之末,勉力而为。 在马上向两人拱了拱手:“告辞。” 旭蓝问道:“你去哪里?” 白衣少年猛回头,冷电般的目光在旭蓝脸上打了个转:“兄台这样问,莫非我是两位的囚犯么?” 眼里瞬间闪过的杀机那样浓冽,令得旭蓝怔了一下,才道:“当然不是。但你的伤势很重,倒不如,倒不如” 他本来觉得对方伤势颇重,想邀他去清云小住,又觉不妥。 白衣少年似乎松了口气:“多承厚意。我和两位继续在一起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再说我的人很快就到。” 妍雪一声冷笑:“你的人?那些只懂得顶礼膜拜的笨人,再多也没有用,你最好还是快点乖乖躲回自己窝里去舔伤口!” 白衣少年静静地看着她,眼内陡然射出了雪亮的光,一字一字道:“你必须向我的勇士道歉!” 妍雪继续冷笑:“你的勇士?道歉?凭什么,你偷偷摸摸地进入我大离国境,我要向你道歉?” 少年沉着脸,抓住缰绳的手指关节隐隐白,杖上火鸟的头高高昂起。 “我师弟或许是没有听清那老头的话,我可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妍雪扬起双眉,“我救你,是因你先前救了我师弟。以后两不相欠,我如果再次看到那样黑白两道夹攻的场面,我非但不会再救你,而且会出手帮助他们!” 白衣少年募然冷笑起来:“这样啊很好,我痛恨领别人的情。你们已经救过我了,再不相欠,想抓我,何必等下一次。这就上来吧,我会让你见识见识只懂得顶礼膜拜的人是不是很没用!” 妍雪的脸色白了白,才要生气,转念一想,又乐了:“我才不棒打落水狗呢!你――” 说到一半,旭蓝掩住她口:“师姐,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赶快回去啦。”一带她飞上马背,向少年笑道:“兄台多保重,我们先告辞了。” 提起缰绳,座下良驹泼喇喇四蹄飞奔开来,不大会儿功夫就远去了,抛下白衣少年一个人。 再度向灵湖山山顶望去,缓缓的抬起握着火鸟杖头的手,放在胸口按定,念咒般低语:“我英勇的战士,请你们无畏的灵魂安息。你们不会平白牺牲,今天晚上的每一个人,将会为他愚蠢的行动付出百倍代价!” 眸光冷峭,惊神雪亮。 远处,两人共骑,华妍雪一个劲儿埋怨:“你这是什么意思嘛!这么快就走掉,倒象是怕了他似的!” 回头看那个人,妍雪恨恨道:“他是明明假装伤重,让手下为其拚命,真的好可恶!” 旭蓝始终不言语,她独自说了一阵,觉有异:“阿蓝,你有心事?” 旭蓝才淡然说道:“如果我是他,肯定也会保持体力。――因为那些人生存的使命,就是随时随地为了他舍去性命。” 妍雪脸色微变:“阿蓝,你――” 旭蓝苦笑道:“我纵然躲在底下,没能够字字听清。但是对方说什么国境、世子,我还是听见的。” 妍雪看着他的脸色,问道:“那你刚才,好象没有动手的意思?” “难道你有吗?”旭蓝冷笑脱口而出。这是笑她只顾跟那个少年斗口,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翻脸打架,妍雪呆了一呆,明澈绝美的大眼睛里忽然充满泪水。旭蓝立时不安起来,柔声道:“我的意思是说,无论他是谁,反正和咱们无关,而且他救过我,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 妍雪扭头不语,眼泪一滴滴坠落在胸前衣襟。旭蓝着急起来:“小妍,小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惹得你生气,任你打也好,骂也好,只是别哭啊。” 妍雪破啼为笑:“从没见过你这种软得跟下了一场大雨似的泥巴似的人,真不羞!” 旭蓝笑道:“怎么没见过?你都见了我四年了。” 笑声之中,一点阴霾随风淡去,两人急急驰回清云。 华妍雪丝毫不知,灵湖山顶,她一战成名。昔年嚣尘清客一剑舞动四方,归隐多年以后,一样的剑姿如仙,一样的曼妙飘逸,一样的灵气逼人,如同传说中的那个谪凡的仙人,再度降下武林。 两人本想从以前华妍雪经常溜出去玩的僻静小路偷偷返回藤阴学苑,哪知在那个谷口,早有两名清云弟子等待着了。 “帮主吩咐,两位一回清云,请速去蕙风轩。” 蕙风轩是云姝家宴之地,既然察知他两人私出玩耍,却在那里待见,裴华诧异不已,妍雪做个鬼脸,笑道:“乖孩子头一次溜出来就被拿到了,怕不怕我连累了你?” 蕙风轩上一派肃静,人颇全,云姝五六人皆在。 他二人同时出现,五六双眼光一齐望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不停,只瞧得裴华心底毛。方珂兰更是微微哼了声。 华妍雪笑嘻嘻地说:“啊,各位夫人都在这里,闲话叙家常么?慢慢聊,我不打扰你们。” 谢红菁道:“回来!你们去哪里了?” 妍雪笑:“帮主不都知道了吗?” 谢红菁陡然提高声音:“我是问你们,从裴翠家里出来,又去哪里鬼混了?” 旭蓝一下满脸通红:“后来去灵湖山玩了。” 谢红菁点了点头,淡淡说道:“小孩子心不定,也是有的,因之以往我也不怪你们。只是这次,分外离谱些。” 她严厉的眼光,自然而然扫过华妍雪身上。 妍雪的快乐和从容,被她眼光扫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不肯示弱,睁大了双眼,倔强地顶回去。 谢红菁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孩子,只要和自己说上三句以上的话,就会进入这般高度备战状态,象一只急于保护自己的小小猛兽,竖起浑身的刺,张牙舞爪。难道自己对她的态度真是差到了无以加复的地步吗? 忽然心灰,再无情绪和这个斗志昂扬的女孩较劲:“芷蕾昨天晚上找你到现在,她在梅苑等你,去吧。” 语调出奇的温和,妍雪反而不习惯了,傻傻的看着她,半天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一溜烟跑了出去。 旭蓝习惯尾追,方珂兰笑道:“阿蓝,你们两个日日在一起,不介意抽点时间陪我这老太婆罢?” 旭蓝尴尬地笑了,道:“方夫人见笑了,这是从何说起?” 方珂兰也笑了,留神看着这个已经高过她的少年。――毕竟不再是当年那个扑闪着浓长的眼睫害羞而天真的小男孩了,在他一贯温和旭暖的笑容里,也悄悄藏下了蕴藉,以及不经意生出的倜傥之感。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伸出手来,携他走出蕙风轩。 沿着一排水磨粉墙,往前走。 裴旭蓝儿时跟着母亲住在荒无人烟的辽原地带,颇受流离之苦,后来跟着母亲回到期颐才逐渐好转,吃穿住行,据他母亲所说,一概由清云赠予。因而在他小小年纪的心灵里,便充满对清云园感激之情。当时常来探望他的,是许绫颜,每个月必到,陈倩珠和李盈柳偶然也去。只有这位方夫人,是他入清云之后才认得的。相识之后,方夫人待他之好,超过了清云中任何一人。裴旭蓝虽将自己师父敬若神明,可未免敬之有畏,若论亲密随和,却以这位方夫人为最。 但这时方珂兰仅仅是沉默的走着,仿佛有着什么心事,脸上神情复杂莫测。 “你很想她?”忽然开了口。 旭蓝莫名其妙:“她?” “裴翠。” 蓝如释重负地笑起来,“她是我妈妈呀,很久没见,我很想她的。” 普普通通一句话,方珂兰却象是被针刺了一下,身子剧烈一颤,半晌,低低的道:“阿蓝,你初进来的时候,还不及我肩高。现在长得已经比我高啦。” 旭蓝不知所以然,只得道:“是。” 方珂兰又不开口了。两人默默走着,旭蓝心里实在挂着妍雪的去向。芷蕾从昨晚就开始找人,一定是有非比寻常之事,况且芷蕾他也是不常见的,好不挂念。偏生方珂兰漫无目的走着,丝毫无放他离开的意思。 妍雪在梅林廊下找到了施芷蕾。 当此大暑,梅林自然只是枝节萧萧,漫天夺目的阳光挥洒下来,梅树枝干的影子斜拖在地面,懒懒散散,忧伤迷离。 芷蕾坐在回廊底下的阴影里。月白罗衣,淡黄色披肩,轻纱自双肩后垂落于地。手中执一柄纨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挥扇。 妍雪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她。 如斯背影,异样单弱,和孤独。 十四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龄,可她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不足对外人道的寂寞? 几乎清云所有的人,都觉得她神秘,羡慕她被清云十二姝所宠爱、珍藏的那份荣耀。 却有几人,读懂她内心凄凉。为了那份名不副其不实的尊贵,注定她茕茕孤立,远离人世的嘈杂的繁华与尘俗的欢乐。 “芷蕾。” 施芷蕾闻声转,浅浅笑影映在她苍白淡漠的表情里。 “小妍。”她说,“我等你很久。” 而后,贝齿轻咬下唇,欲言又止,淡淡的双眉微蹙,若喜非喜,若悲非悲。 “怎么了?”妍雪拢住她的肩,水一般柔和的眼波里,自己清晰的倒影模糊了,轻雾飘转,“生什么事了?” 芷蕾转过头,缓缓地说:“我要上京了。” 妍雪一时未曾理会她的意思:“上京?” “上京。”芷蕾重复一遍,却是禁不住一丝颤音,“日子已经定了。就是一个月后,中秋时节赶到京都。谢帮主、刘夫人,还有师父都会亲自陪我上京。” 妍雪颤声道:“芷蕾?” 施芷蕾是前朝皇裔,冰衍公主,两年前谢红菁已然有所透露,除她本人以外,唯华妍雪一人知晓。但这个身份,彼此都没往心里去,当今皇帝连前废帝尚且不予承认,她这个公主自然更是一文不名。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清云从未放弃追认前王的努力。只要当今成宣帝不追前皇玉成,清云与朝廷的关系,始终就是摇摇欲坠,裂痕难补。成宣帝一旦从宗室中认定子嗣承继大统,极力支持前皇后裔的清云,未来不堪设想。 这时候的朝政已然大变。三年前文锦云手刃权相许瑞龙,把此人对于朝政一手遮天的阴影驱散,取而代之的,枢密使龙谷涵把持朝政。 朝堂上,龙谷涵鼎力支持,后宫内,皇后暗自设法。 朝野之外,清云运用起日益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文武百官随如云。 这一天其实迟早要来,只是两个孩子尚浑浑噩噩。 半晌,妍雪才说得出话来:“嗯,你就要走了。”慢慢缩手回来,“以后再要见你,可难如登天。冰衍公主” “还不是公主。只是皇上认亲,就是侄女认伯父,象民间那样。”芷蕾侧头想了片刻,“我想,他一定还没打定主意,就想看看我听不听话。” 妍雪皱眉:“我不是很明白。芷蕾,你想不想做这个公主?” 芷蕾默然,良久,淡淡笑道:“很多事情不由我自主。” “你的伯父,似乎也就是你杀父仇人。还包括养育你的” 蕾应了一声,却道,“师父说,事涉朝堂,以前生的任何事,就不能仅仅用家事来衡量。” 妍雪细细一想,问:“可是,万一你的那个伯父,却记得家事呢?” 芷蕾不语,梦幻般柔和的目光向她看来,渐渐漾起难以捉摸的笑意,一份隐形的迫人气质也随之而来,高高在上,凛难难犯。 隐隐在说:“不必担心,我自己会得保护我自己。” 妍雪笑了,氤氲在两人之间的压迫的混沌顿然一清。 “可惜啊!”她跳到阳光灿烂的地方,大笑着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再也见不到你啦!” 她似乎心情很好,拗折梅枝随手一弹,飞到芷蕾面前。芷蕾伸手接来。 “枯枝败草,献给你。”妍雪顽皮地说,“这是我的出身,以前你不曾嫌弃我,希望以后也不。” 芷蕾把梅枝珍而重之的挂在襟前,忽然说了句全不相干的话:“小妍,帮我一个忙。――我要见慧夫人。” “啊?”妍雪惊疑地立定在阳光里,“见她?” 芷蕾眼色复杂之极,缓缓说道:“这几年来,我听说了很多事。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我想亲口问问她。” 妍雪决然摇头,说道:“我不能带你去。” 轮到芷蕾怔:“为什么啊?” “她不开心,我不让她更不开心。” 芷蕾蹙起了眉:“奇谈怪论。我因何让她更不开心?” “没错。”妍雪大声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冰衍,你的封号她的别院,千年完璧因之而毁。” 芷蕾微愠:“这些事与我有关,难道我不该问明白?” 妍雪为之语塞,冷笑道:“这些是你该问的,你原可正大光明的通过帮主,通过你师父,进去见她。不必我帮忙。” 两人之间,就此冷场。 相互对视着,不知在坚持着什么,但谁也不肯退却。 蝉声大噪。 远远的脚步传来。 芷蕾缩回到阴影下面去,牙齿轻轻嗑着纨扇的边缘,微笑:“在那毒日头底下,怕不生出一身痱子来,多早晚不能见人。” 妍雪哼了一声,抬手擦了一把汗,掌不住笑了。 “真奇怪。”她自言自语,“旭蓝那傻小子怎么这会子还没来?” 芷蕾微笑:“他来了有什么好,我的手帕未免糟殃。” 妍雪笑道:“胡说!他一向是自带手帕。” 附在芷蕾耳边,轻轻的:“你莫伤她。” 芷蕾浅浅笑着,注视着远远走过来的方珂兰与裴旭蓝两人:“你又改变主意了?” 妍雪轻叹:“一来她想你。二来,若是我不带你去,你肯罢休?” 芷蕾眉尖微微一跳,低低的道:“小妍,我――我一直一直,都很想她的。”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七章 前情往事但长嗟 沈慧薇静静的看着两个小弟子忙忙碌碌。 同他们相处日久,她不会不明白,这一番大起忙头,定是有原因的。 小妍的生日根本不在今天,或说,她被现在的父母自山里捡到的日子,不是这一天。 尽管她拉虎皮扯大旗,煞有介事,但,旭蓝便不在自得多,虽在帮忙,时不时偷偷抬眼起来,略带慌乱的视线匆忙掠过,急急转向一边。 这个生日,当然是随随便便找来的借口,为的是,带进那壶酒。 料定了两个老婆子长期的困守孤苦,没乐子可寻,必然的嗜酒如命。 翠合也许不想喝酒,却禁不起妍雪软语央求,死缠硬磨,也喝了几口。 转眼间,几个下人,包括华妍雪、裴旭蓝,乃至整天不离左右的乖乖少年许雁志轻烟似消失。 空荡荡的厅堂里,有些冷清,有些沉闷。 一条纤细清丽的人影悄没声息穿过花屏,沈慧薇震惊的目光落在这黄衣少女身上,再也转移不去。数年不见,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已然长成亭亭少女,倾城颜色,遗世独立。与生俱来的清傲淡雅与雍容华贵,巧若天成的在她身上合二为一。 “慧夫人。”芷蕾裣衽为礼。 沈慧薇如梦初醒,忙不迭推案站了起来:“施姑娘。” 她心乱如麻,数年来时时刻刻思念与牵挂的女孩儿,这一刻就在眼前咫尺之间,似幻若真,不可置信。 芷蕾竟然也有些惴惴。这些天来,她和妍雪整日整夜密密商议,如何行事,怎样瞒过众人进来,见到她说些什么,自以为盘算周密,事事妥当。哪知见着那人,迎着她一双春风般温和亲切的眼波,心下先是忙乱,反无言。 还是沈慧薇启唇轻问:“姑娘,敢是要上京了么?” 芷蕾抬头:“原来小妍跟你讲过了。” 沈慧薇温和地说:“我猜到的。”――一丝苦涩在心间荡漾开来,清云园千方百计找到她,为的就是这一天啊。但是,清云,谢帮主,那些如今一言几可定夺自己生死的同门姊妹,又是留给她在这事件中怎样一个位置? 蕾微微笑了,“慧夫人原是知情人。” 沈慧薇注视着她脸上淡淡的笑影,竟无法分辩她是否含有揶揄之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终成一语:“此去宫廷,祸福难知,姑娘千万多加小心。” 芷蕾道:“帮主的意思,设法让我出宫和文大姐姐在一起,常常入宫就是了。” 沈慧薇松了口气:“哦,这样很好。” 自从两年前芷蕾被告知皇裔那无极高贵的身世以后,她在行为规范、言语应答等方面受到了较前更为严格的教导与管束。一言一行,需有威仪,一颦一笑,不能由心。可是面对她未尝见过几次、相对从未说满十句话的沈慧薇,却有一种奇异亲近感。她进冰衍,明明是抱以“盘问”,乃至“质问”之心,及至见了她,种种不满一抛而空,反而有一股欲倾诉的冲动,蠢蠢欲上,即使对着师父也从未有过。 “芷蕾记得,从小义父和叔叔带我躲在山里,从没哪一个地方,是呆得长久的,总是不断在迁移,在躲藏,岁愈久而追杀愈烈。若不是师父她们接了我进园子来,说不定这时早同父皇、母后和义父一般。” 沈慧薇柔声道:“嗯,你吃了很多苦。我没能多加照料,实是感愧于心。” 自感失言,惶惑不安起来,低声道:“幽居之人一时忘情,原不该多言,施姑娘别见怪。” “慧夫人。”芷蕾终于找到话题的切入点,岂肯放过这个机会,“慧夫人,你和先皇关系密切,我心中始终视你如长辈亲人一般,今天就专为讨教而来。” “讨教”沈慧薇喃喃重复了这两个字,脸色迅速苍白下去。 “两年前,师父同我说起身世,因年幼无知,未尝真正明白。况且皇朝已换,我又何尝奢望别念。再不料今日情形这般尴尬,芷蕾懵懵懂懂,真不知入京以后,怎样面对当今皇上,我真是心中无数。” 沈慧薇柔声说道:“那是你皇伯父。你执子侄之礼即可。” 芷蕾望住她:“慧夫人的意思是,过去种种,当它白云过隙,流电飞霜?” “这”沈慧薇为之语塞,苦笑道,“此非罪人所能言。姑娘慧若天人,福泽深厚,必然遇难成祥,前程灿烂。” 芷蕾从来是众星拱月,受人吹捧,甚么“福泽深厚,荣华无极”之类,早就听得烂熟于心,听她说来说去,也无非客套语,不耐烦起来:“芷蕾看来,却是前途茫茫,祸福难测。” 沈慧薇沉吟一会,慢慢问道:“你心里,可愿进京?” 芷蕾一愣,昂然道:“我没想过这一点。但进京势已难改,我纵然有些不安,却也未想着退缩。” 她尚存三分稚气的脸上,决绝清傲,沈慧薇心头一颤,忽然之间,觉得这女孩儿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作为玉成帝唯一的女儿,表面上虽然温文尔雅有所相似,性格中却几乎没传袭到其哪怕一成的优柔,那般冷隽孤傲,更象她的祖父,从前的德宗皇帝,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又似乎象她祖母,那个从微不足道的宫女乃至母仪天下的莫皇后。就连这孩子的容貌,也是兼容了祖父母许许多多的特质。她不象她怎么就不象 沈慧薇咬着唇,强令自己从一时恍惚中脱出,道:“我有一句话,也不知当不当说。施姑娘若不喜欢,那也别放在心上。” “愿闻其详。” “姑娘身世特别,在你周围的人也很多。你――父母早亡,这世上,无人一意为你着想,真心照拂,你此后,一言一行,均需三思而后行。别人面子上对你好,不一定当真对你好。很多不好的话,不好的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无需事事计较,定要分个胜负黑白出来。” 这几句肺腑之言,若含深意,芷蕾嫣然笑道:“是,我记着了,多谢你金玉良言。” 紧接着,那嫣然明媚的笑颜依然挂在脸上,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随口而问:“这么说,慧夫人一定是真心为我着想,关爱照拂之人了。” 沈慧薇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岂敢。” “芷蕾心中还有困惑,始终不解,万望夫人有以教我――我父皇,因何故被废?” 最害怕的事,还是生了。这一问,才是芷蕾大费周章来到冰衍院的真实目的! 毕竟才是十四岁的孩子,恩仇之间极难取舍。怎能如实以告,是成宣帝篡弑君王,让这个孩子心中形成当今成宣帝即是篡位之人的第一感念。她进京以后,身遭处境其实险极,半点差池,难保杀机上身。 沈慧薇似乎已是无力站定,伸手扶住花屏:“绫夫人应该说了的啊,施姑娘,你还有什么疑问?” “师父说是因父皇身边多有奸佞,民怨如山不可收拾,各地藩员举今上出兵靖难,父皇薨于宫变之中。百官另推明君,诏废先帝。” 沈慧薇心头一凉,这样的说辞,无疑是立足于今朝。换言之,承认了今帝的合法性。同时便承认了玉成被罢黜的正确性,施芷蕾进宫,仅仅是由于她的血缘,毕竟,芷蕾是大离皇朝唯一拥有上代帝后的所谓“纯子之血”。然而沈慧薇闭目。不敢再想下去。 这样讲,同时也就把她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摆明了的态度,是要牺牲她而成全芷蕾在京的安全,并换来清云和朝廷之间和睦相处。 芷蕾双目清澈如水,炯炯的向她看过来,说道:“我看过了那篇废帝檄文,诏废先帝列罪三十二项,涉及夫人达一十三项之多,所列桩桩件件,竟不知是否理据俱在。” 沈慧薇呆得一呆,猛然苦笑起来:这个孩子,前面说得好听,什么“所知无几”,什么“懵懵懂懂”,她根本是有备而来啊! 诏废玉成若是无误,便将问罪及废帝身边的那些误国之“奸佞”,那些人大半早就死于成宣立朝之后,例如前朝宰相,成宣一立,全族被诛。可是,说到“媚惑误国”,罪无可恕,当年成宣帝打着名号起来的理由,指向最盛的,却是她这个清云罪人!――那罪诏,字字句句千钧之重:“破千年完璧,损万里山河龙脉;馋惑君王,弃正后,疏良臣,谋小人,参政误国;物议沸腾,民怨如山” 芷蕾声音有若冷泉之清冽,无情:“有些,我想未必是真。就象文恺之大人,而今既为之正名,说明仅是当年牵连。但这篇檄文中涉及夫人十三项罪名,我不知道,是否也如文大人一般?朝堂之变,夫人独为幸存,未曾卷入奇祸,也是芷蕾不明白之处。” 她语气咄咄咄逼人,沈慧薇一步退一步,已是浑身颤抖。 “帮主到!” 堂外,叫声陡然响起,划破这一片难堪的寂静。室内两人一时都是色改。 转眼间进入之人络绎不绝,正副帮主,??八位堂主,竟然云集而至。除逢年节祭礼等重大典礼以外,再没这般齐全过。 纱屏轻移,位次排定。冰衍院清静花堂,霎时翻作肃穆涧月堂。 沈慧薇默默跪倒。 芷蕾多少有些尴尬,没想到居然惊动了??最隆重的阵容,严阵以待,不知是何用意。 她望望厅外,妍雪、旭蓝,还有许雁志,那三个事前躲起来的人,就象平空失踪了似的,来了这么多人,他们没有理由听不见响动,此刻境遇不问可知。目光游移,从厅外转到沈慧薇,衣怯单薄,伶伶孤苦,明明对她有着无数疑问,可那自心底出的怜惜之意不可遏止的滋生出来。 “师父”许绫颜轻轻摇手示意,她欲言而止。 有一会静止。 然后,冷若冰霜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慧薇,你可知罪?” 芷蕾吃了一惊,断然没想到谢红菁的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但沈慧薇并无意外,道:“是,弟子该死。” 谢红菁嘴角向上微微一翘,似讽若讥:“慧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啊。每次做下事来的时候,从来不考虑,事后认罪总是认得快的。” 讥讽阵阵芒刺在背,沈慧薇一阵茫然。一边是气势煌煌,一边是忍气吞声。数年以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大伙儿兴高采烈与她做寿,而今,连那种身临悬崖将就过的日子亦一去不再。同门姊妹的翻面无情,冷言冷语,比之她忍种种种苛难侮辱苟活于世,更加难以承当。 陈倩珠道:“你是受到限制的,禁足,禁言,禁身。别人未必清楚,你自己不会不知道罢?”作为紫微堂堂主,这当儿若判其罪责,理应由她开口。 沈慧薇无言可回,只道:“是。” 陈倩珠更是连眼角都不望她一下,道:“孩子们设计偷入冰衍是不对,但你岂不知君子不立于危墙,就算是拦不住那等小小诡计,难道自己避开也不行?分明是知错故犯,把清云禁令抛诸脑后。不加惩戒,难戒后来。禁言不能自束,当掌嘴,执法弟子,――”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扶住沈慧薇肩膀,迫她抬头。芷蕾这一惊非同小可,忍不住抢出身来,叫道:“陈夫人,是我偷入冰衍,请不要责怪她!” 陈倩珠性子向来冷冷冰冰,芷蕾因其身世之故,上下对她无不尊重,惮让三分,唯有陈倩珠从不肯假以辞色,此时仍然不为所动,断然吩咐: “执刑!” 不让芷蕾再有分解的机会,执法弟子开始用刑。 并非用手,而是一块宽约五寸的朱红板子,非木非胶,撞击在脸上,只三五下,血就出来了。 芷蕾紧闭了双目,以手掩耳,但那清脆无情的响声,一记记有规律的响起,似毒蛇蜿蜒进心脏,一口口恶意啮咬。忍无可忍,挣脱许绫颜再三拉紧她的手,拦在受刑女子面前:“不要打!不可以!” 陈倩珠怫然不悦:“国有国法,帮有帮规,芷蕾,你不应干涉。” 芷蕾摇头,坚决地道:“我答应过小妍,决不伤害慧姨。今日夫人雷霆大动,是因我之故而连累了她。希望帮主和陈夫人,格外宽容。” 以她从小所受到的刻意高高在上的培养,说出“格外宽容”这四个字,简直是破天荒的委屈。陈倩珠执法如山,换了是别人这样挡着,她一定命令连拦阻施刑的人一起打下去,但眼前这人终究与众不同,非但不可以一起打进去,连叫人用力拉开她都不好。 “芷蕾啊,”谢红菁慢慢的说起,打破僵持,“你以后要临大事,决大计,心情不应易受波动。” 芷蕾毫无退缩之意,明净如水的眼眸与对方直视:“芷蕾只是做自己认为值得一做之事。我百般央求妍雪,进来与慧夫人一会,但决非为了伤害慧夫人而来。夫人欲执帮规,可问罪于我,不顾禁令明知故犯!” “嗯――”谢红菁忽然现,这文静孤介的少女,她所具有的倔犟与执拗,比之那个一向令自己头大如斗的顽劣孩子华妍雪,丝毫不逊。 深深吸了口气:“那么,你进冰衍,要问什么?” 芷蕾薄薄的唇角向上一翘,似是不耐烦,又若不屑,秀气的眉眼里流露出与她年龄决不相趁的冷光,乍现而逝:“临别之际,我只是想与慧夫人道别。该说的已说完,芷蕾告辞。” 她竟然说走就走,也不再看跪于地下的沈慧薇一眼,飘然而去。 只因她听得出来,谢红菁口气已软下,是打算卖给她这一个面子,若自己瞧不出好歹,多言多语,毕竟谢红菁才是可以一言震动连云岭清云园的人,徒使事情闹得更僵。 谢红菁也不说话,眼里复杂之极的变化着。 轻轻摆手,令众人退去。 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却在施芷蕾退出以后,偃旗息鼓般的,逐一退去。 片刻之间,单只留了谢红菁一人,与长跪不起的女子相对。 “慧姐,些许教训,小惩大戒,我希望你牢牢记着,可别一错再错,重蹈覆辙,行那十余年前任性之事。” 未闻答复,她向厅外走去,又停下脚步,说道:“小妍胆大妄为,念在芷蕾份上,这次我不和她计较,你不必为她担心。但是,以后我不再允许她和旭蓝进冰衍院一步。你,好自为之!” 冰衍院由于沈慧薇长年受禁锢的缘故,陈设布置虽然精巧雅致,却已渐显破旧靡废之象,桌,椅,以及花屏,所用靠垫壁毯等物,都不免显得陈旧了。昔日雪白的墙体,自监禁以来,尽管翠合与沈慧薇都会定期洗涤,但从未涂刷翻新过,也被一块块暗黄所侵袭。 一厅陈旧寂寂,愈显黯然。 她依然跪着,日月消蚀,天落地陷,仿佛世间万物已将她遗忘 长久的跪下去,跪下去! 浑身如坠冰里,慢慢的,一簇火焰升腾上来,席卷过胸膛。不知是痛是怒是悲是愤? 一滴汗水,从际流到面颊上,和着血水,慢慢的滚落,滴在地上。 轻声响。碎裂。 一只苍白瘦弱的手,犹疑着伸过来,替她拭去融着血水的汗滴。 丝巾的清凉,轻轻抚在面庞,冰着那浮肿、灼热的瘀痕,小心翼翼,轻柔得宛若只是拂面微风。 许雁志。 沈慧薇抬起了头,正和那孱弱少年面面相对。 许雁志心中募地一寒。 她的眼睛! 素日那温和、亲切、波澜不惊的明明眼波,此时居然是冰冷的,蕴满敌意。而莫名的眼神底下,有一簇火焰惊人的跳动,狂热的燃烧。 “走开!”她低低地说。 “师父?”在那样拒人千里的眼神之下,许雁志胆怯而疑惑的,退却了一步。 “我不要你。”她说,“她们剥夺我一切生趣,却故意留下你。明知我看到了你,日日夜夜,针毡难安。” “师父,你说什么?”许雁志惶然,第一次,看见那不流露出一丝一毫喜愠之色的素衣女子,倾泻出那么强烈的厌憎。 “你的父亲,若不是因为你的父亲”失态的女子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掩面夺出花厅。 六月天,阴云如聚,低低盘旋在天空,仿佛黑夜提前来临。 一缕风在干燥闷热的空气里划过。 风声越来越紧。 卷起片片绿叶,飘摇而下。 雨,终于落下了。 沈慧薇抬向天,雨丝霎时落满面颊。连得一向干涩的眼睛深处,也泛起一丝湿意。 往事前情,茫茫若梦 一把绿色的伞在头顶张开,密集的雨丝纷纷落在头顶,弹跳着闪开。 病弱少年凄楚与忍耐的神情,在稚气的面庞上,显得分外触目惊心。沈慧薇心下终是软了下来,低声:“对不起。” 这个空旷旷的院落,墙高不过三丈,却似是一座浇铸得不留一丝气缝的铁炉,把这里面所有的人,生生的包围起来,埋陷其中。 这个世界已经抛弃了她,但这个孩子,漫长的一生才只开头。 象一枚落花,初初的绽放,就坠入泥土,不见天日。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却无能护你。来日若有机会,还是趁早离开了这里为是。”她淡淡的说,走出伞底,留下一串腕间寂寞的铃声在风雨之中,“我说的是,离开清云。” 少年手一颤,那把伞落在地上,怔怔的站在雨中,回味那几句言语。 雨淅淅沥沥的飘洒,一直持续到午后,黄昏,夜半,那般缠绵,似乎是黄梅时节那缠绵恼人的雨,无尽无止,绝望而哀伤。 长长的芭蕉叶舒展开来,雨中颤栗,捉摸不定如人心。 “帮主今天真是疯了啊,那么大张旗鼓的全班人马赶过去,结果只给那小姑娘冷言冷语说了两句,就全撤下来了。难道她还真是怕那个尚是一文不名的小丫头?” 说话的女子,声音纤细,慵懒,轻飘飘的,就是随随便便的开口,也含着掩饰不住的魅惑的味道。 “她意在警告。目的既已达成,到这份上,见好就收就对了。不然,我还真担心慧姐忍受不了,终于要起而反击了呢。”另一个女子轻轻的说,依然带有当时的震惊,“掌嘴这真是只有她才想的出了,堂堂前帮主,受到那些禁锢和刑罚,一直以来她所忍受的羞辱,也比不上今天更难堪罢?” 先前那女子懒洋洋笑道:“她吃定了慧姐的性子才敢做。我倒是奇怪,那种情形再明显不过了,她难道就不怕,机关算尽,反惹得一场笑话。” “怎么说?” “你听慧姐今天讲的什么?――在你身边,无一人真心照拂。哼,再看看她对着芷蕾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芷蕾究竟是不是纯子之血,我瞧着是很有疑问呢。” 另外那女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岂不明白,她是否纯血之子,也没那么重要。无论如何,她总是离皇室亲缘最近的那一个。只要慧姐不象今天这样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语,还是一切顺利的。” 魅惑的声音细细冷笑:“要做大事,又总是妄想什么情义两全,碍手碍脚。倒不如,我们来送慧姐一程?” “什么?!” “慧姐早该走了,她活一日,你魂梦不宁的过一日,何苦来?” “不――”女子张皇失措,“难道你还担心慧姐于你有碍?不会的,你放心,她怀疑的只是我,我把一切恶名承担,你信不过慧姐,也应该信得过我,纵使到头来真相大白,我虽死不会连累于你。” 魅惑女子倏然冷了下去:“你活了一把年纪,还这样天真。只要她活着一天,我们就不会安宁。老大一个把柄握在人家手上,提心吊胆的挨日子,你乐意,我可不乐意。” “你要杀她,决非易事。上次冒充朱若兰,她确是上了当,又有意引动老夫人,这才落到这般地步。后来那贱婢死了,帮主是将就糊涂,不愿追究,你以为帮主心里不怀疑?”声音里募然添起一分热切,“我求求你,收手罢!你什么都有了啊,还要什么呢?你每多做一次,帮主的怀疑就加重一分,而我的煎熬也多一分。我迟早是要罩不住你的!” “这次不一样,帮主已有杀她之心,我们因风吹火,用力不多。” 女子沉默下来,声息里添了几分无力的软弱:“我不懂,你倒底要做什么?害了她,对你没半点好处,你也知道的,你现在的地位,已经到顶了。无论你做多少事情,哪怕谢帮主和刘师姐没了,你也做不了清云帮主。” “清云帮主?”女子不屑,“给我做,我也不要呢!我又不是谢红菁。撑着一个空架子,还膨胀着前无所有的与野心,一天到晚妄想攀附上什么势力,妄图把这内囊空下去的破烂摊子重振起来。哼,瞧她对施芷蕾那小丫头的态度,只差没有阿谀奉承啦!” “既然如此,你还要什么呢?此际收手,对大家都有好处。慧姐和芷蕾有什么关系,说到底,和我们一点也不相干。” “不行。”决断,毫无回旋的余地,但又吃吃笑了起来,“我就喜欢害人。这是我最大的乐趣。我要的是这个,你可满意了?” “你――真是一个恶魔!” 女子呵呵轻笑,并不在意那咬牙切齿的诅咒: “要是这样,你就是魔鬼的姐姐啊!”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八章 东风惯是吹红去 七月初七。 星月凄迷,如点点碎烁的水晶,挂在湛蓝的夜幕上。园子里花香浮动。 许雁志坐在清晓亭台阶上,托住下巴,淡淡星光洒在身上,银辉交织,柔美似梦。 他心里也萦绕着一个柔美的梦。 那天,师父受辱的那天。 那个叫芷蕾的女孩子。 妍雪和旭蓝忙于对付两个老婆子,这偷偷带进来的女孩儿暂时无处可去,便与他在一起。 他看着她,眼波如梦幻般朦胧,仿佛笼罩着遥远不可及的烟云,文静而矜持的笑容,淡之又淡的挂在嘴角。 相对两无言。 临去时,才轻轻的说: “许师兄,多谢。” 那抹淡淡笑痕、那句轻轻言语,就此萦绕不去。 雁志半仰起身,懒散的把清晓亭石阶当靠背。拔起一棵野草,在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苍凉犹如野生的藤蔓,萋萋爬满心头。 她是天上的星,璀璨无双。 他是地上的尘,若有还无。 今天是七月初七,七夕夜。 他听说,她于这一日启程,前往京都。 他只步不出冰衍院,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她一面? 夜晚的风吹到身上,隐隐有些凉意。眼见楼上窗户透出的灯光也熄灭了,他没精打采的叹了口气,尽管是习惯了冰衍院的清冷与寂寞,在思念的煎熬下过惯的波纹不起的日子却是分外难熬。 慢慢站起来,准备上楼。 眼前突然多了一条影子。灰色衣裳,与身后树影几乎融为一体,只辨得出一双明眸,静静注视着他。 “师父!” 树影里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说道:“你还是认出我来了。” 雁志心里不无诧异,低声回答:“我认得您的眼睛。” 自从那天的变故以后,林、冯两个老婆子立即换了出去,重新放了两个进来。这两人较之前面两个,态度更显凶悍。一左一右夹住在沈慧薇内室两边耳房,时刻监视。而小丫头翠合虽然没有换掉,却被勒令住到了后面院子最偏远的一所小屋。 由于华、裴不再被允许到冰衍院来,沈慧薇的“禁足”令彻底执行,每天只有上午一个时辰准许下楼。 而许雁志和沈慧薇的师徒关系,在那天以后,降至无以复加的恶劣地步,上午沈慧薇难得下楼,他总是小心翼翼躲开。 即使两人眼光偶尔碰到一起,雁志觉,师父也是极其漠然的,眼光掠过,随即飘向远处,好象只是望到了虚空一样。 师父恨他,这是再清楚无疑铁一般的事实。 在这样的静夜,沈慧薇莫名出现,又回到了从前那样的态度和他说话,却使他莫名惊悚。 沈慧薇走进清晓亭坐下,向他招了招手。 行动之际,那扰人的腕铃消失了似的一声未响。 “雁志。”她缓缓说道,“你体内天然带来一股寒毒,经帮主施针以后,病势已然控制住了。但那寒毒在你身上太久,早就浸肌侵骨,因此常常作使你难受。我原想等你功力有一定基础之后,教你自通全身经脉,彻底清除寒毒。现在看来,我是做不到了。” “师父?”雁志睁大眼睛看向她,恐惧感似潮水涌上心头,一如以往温和亲切的语气,却带着决绝之意,如同燃烧过后拨开余烬的冷静,她自身存在的生命热力已然燃烧殆尽。 “几年来我和你朝夕相处,传你心法,从未藏私。只是只是眼下情形不同,我有一件事要做,我只有这一个机会了,不能再放弃。从今而后,我不能再教你,但是你牢牢记住以往传你的功夫,不辍练下去,以你天资之聪慧,十年以内,必有所成。” 她语音始终很低,很微,雁志的恐惧化作强烈的不详感,他忧惧地看了看楼上窗户,依旧漆黑一片,那日夜看守她的两个婆子睡得死沉死沉。 “师父,你想做什么?” 沈慧薇沉默下去,显然不愿意与他讨论这个问题,又道:“那天我和你说的话,别忘记了。我希望你能自己争取,不要学我。”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手下轻轻一拂,没有反映,没有痛苦,那少年就此一动不动。 沈慧薇歉意地看他一眼,隐没在黑暗之中。 少年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 师父,师父,她趁着帮里最重要的人物都离开清云园的时候,选择了这个机会脱身而去。 为了脱身,她必须争取时间,生怕他失声惊叫起来,扰乱行动,她点中了他的穴道。 她不相信这个朝夕相处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小徒儿。 弦月在云层里悄然穿行,宛若戴上一层面纱的迷迷茫茫,却又偷偷穿过云雾洒下片片银色,照在这只有树影簌簌的园子里。 静寂,死一般的静寂。连夏夜的蝉噪都失去了踪影。 也许这是一个注定不寻常的夜晚。静寂的空气里,隐隐滋生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危险在气流里不安的波动,象一张巨大的网,悠悠张开。 一条身影,从后园的墙头黑暗里扑出,飞身直上,扑向二楼窗户。 雁志看着黑影,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上沈慧薇的房间,似乎怔了一下,之后转去两边耳房。 窗户大开,两扇拼命一张一合的摇摆,静夜中有如夜枭嘶鸣。黑影穿窗而出,怔怔的站了会,象是有点失神,猛地动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扑至另一个房间。 雁志脸色微微变了。 心头涌出真切的预感,那条黑影,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看中了以谢帮主为,送施芷蕾上京,清云园内人手一空,趁机出动。 先后扑向沈慧薇及两边耳房,是想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制伏了她们才做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却意外现沈慧薇失踪,那两个老婆子,应该也是早被制住了穴道。 雁志等了很久,不再见到黑影从窗中出来,想必是往前面去了。 他冷汗涔涔,强运真气冲关。 一阵冷如冰雪的寒流陡地袭击了全身,割裂一切的剧痛,仿佛就在瞬间,体内五脏六腑一下移去了位置。 身躯颤抖起来,从轻微到剧烈,终于砰的一声,重重摔倒。 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黑影一闪,闯入的那人飞快返回后园。 从焦灼的脚步声中,从那粗重的呼吸声中,从咬得咯咯直响的磨牙声中,许雁志感觉得到,黑影正濒于几近疯癫的狂燥之中。 黑影在园子里各处乱晃,花荫下,树丛里,假山边,疯狂地跳蹿、搜巡,越来越浓重的火药味,随时随地便要燃烧爆炸。 寒毒作使身体冰冷僵硬,可涌上心来的恐慌,却令许雁志背心为汗水所湿透。 那条可怕的黑影,真是针对他而来的么? 那是一个疯子!万一落在其手,后果不堪设想! 明知是徒劳,仍不由得紧紧蜷缩着被禁锢的身体,祈祷对方搜寻无果。 但事与愿违,几乎已是暴跳如雷的黑影一抬头,猛然便往清晓亭掠了过来。 雁志在清醒的最后一刹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是个女子!” 虽然罩在宽大的黑袍里,飞掠过来的身形,无意中显露出一丝轻盈。 他不及想得更多,在黑影那张脸凑近他时,便失去了意识。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过了很久,他在一阵低低的笑声中苏醒。 那不是人的笑声,完全是一种魔兽出的低嚎,嘶哑,疯狂。唯一还存在的理智,就是,这种兽性嚎叫只紧紧压在嗓子眼里,但正因这有意压制的疯狂,听起来才更加可怕,寒入骨髓。 “我认得你,恶贼,你就烧成灰,我也认得你!” 来人完全裹在黑袍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如果那也可以称之为眼睛的话。 眼黑和眼白同是一种混沌之极的灰色,然而象暗夜一样的灰色,却闪耀着仇恨热烈的光芒。 “恶贼,你也有今天吧,你也有今天?”那人继续低吼,两只手用力挤压许雁志的脖子,颈中出细碎的响声,似乎骨头也断了。 雁志被扼得几乎背过气去,心下却是明白过来。 那多半是因为他的父亲。 听说他那父亲高官厚禄,权倾朝野,可从记事起他便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母子俩受尽族人欺凌,但可怜的母亲直至临死之前,尚自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垂危挣扎了整整三天三夜方才断气 他那权势熏天的父亲从未与他在生活中生任何关系,但父亲无疑在他这短短十几年的生命过程中对他影响备至。 清云园里每一个人的冷眼,甚至是近于仇恨的恶劣态度,都是因为他的父亲。 即使是文锦云,在荒郊破窖里如天人临袂的神仙姐姐,所有人中对他态度最好的一个,也能清晰窥见她眼中偶然闪过的冰冷。 师父,他那温和而忍让的师父,三年来从未置过一辞,却在那天,不自禁透露了心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你的父亲,若不是因为你的父亲” 父亲,你倒底是怎样一个恶魔,你倒底用什么样的手段摧毁了那么多人的心理防线,从而使他们心中只剩下一个字眼:仇恨?! 恍惚中,他被那疯狂的女子提在手中。 思绪随着身子抖动而起伏,眼前幻化出母亲腊黄枯瘦的脸,唯一有生机的是一双眼睛,还燃烧着一种或许能称之为“信念”的渴望。 “妈妈妈妈” 在听了三天三夜她满怀渴望的叫唤,然而千求百祈的父亲踪影不见时,他痛哭着说出: “爹爹不好,他是坏爸爸!我恨他,我不要他了!” 然而,虽然泪花一下浸满眼眶,母亲却努力的握着他的手,尽一生最后的力气叫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你不能嫌弃你的父亲,孩子,你记着,永远别忘记,他是你父亲,你要爱他。” “他不爱我,不爱我们。”他小手握紧成拳,几乎是负气般喊出,“他是坏人!” “不!”奄奄一息的母亲神情一下焦灼激烈起来,火似的红云烧满两颊,气极梗阻,“不!他不是那样的!” 他被那反常的神态吓坏了,抱住母亲痛哭:“妈妈,您放心,我一定记得他,我一定爱他。” “是你要爱他”母亲伏在他身上,轻得几乎没有份量,她低声,或是在向儿子解释,或仅仅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对不起人的事情,但是,他并不真是那样的,并不真是我们看到的那样。他也很可怜你小时候,他也曾很喜欢你我不相信,我等他回过来。他那样聪明,不会不知道那是一条歧途,总有一天迷途知返然后,你就会有一个天底下最睿智、最疼爱你的父亲” 声音急遽低了下去,此后也没有再响起。 提在女子手中的身躯募然拔高,跃出高墙,同时也打断他的思路。 这冰衍院外,以他所知,该是有意无意藏着很多清云弟子才对,尤其是在清云重量级人物远去之际,附近按理说应是加倍严阵以待。 奇怪的是,非但未曾感受到预想中的虎视眈眈,那闯入冰衍的黑影甚至提着他大摇大摆穿梭在附近数条道路上,似乎完全对外面的戒防不加防备。 同时,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袭入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懒洋洋,似软风拂体而过,使大脑昏昏沉沉,急欲睡乡长眠。 一阵剑锋惊起春日午后的沉沉睡意,白色光芒过处,慵懒点点碎裂。 间不容之际,那女子急驰的脚步猛地一住,向右拧转,寒冷的剑意距雁志眼皮处数寸之距一闪而过。 一击不中,第二剑、第三剑随之而来。 那女子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两声,她右手提着雁志,左手伸出,募然探入剑光里。 听到她出咕噜噜的响声,偷袭的那人一愣,速度稍缓,那只入侵的手三指一扣,夺下了偷袭的剑。 “吕” 黑影灰眼球里闪过一缕凶光,恼恨的哼了一声,扬手一掷,把剑掷入道旁草丛,随即把那个还不是很丰满的身子一把拎了过来,提在手里。 黑影再度飞奔起来,提着两个人,在她仿佛不花半点力气。 雁志看得明白,她在往后山而去。 心里陡地缩紧,她擒了他,但意图和师父无异,就是要趁这空园之夜潜出清云! 月色时有时无的照射下来,雁志侧过了半边脸,来看以剑偷袭的那人。 月光如水,温柔的照亮白玉般晶莹无瑕的脸庞,只是,这一刻这张动人的脸蛋上,写着极度郁闷,眼睛大大睁圆,从中射出目光似箭,樱唇微张,出离愤怒。忽一转眸,看到了忍俊不住的许雁志,她怔了怔,突然露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古怪神色。 华妍雪。 她刚才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有点类似小孩子向一惯宠溺她的长辈撒娇的话,在看到许雁志之后,眼底却有真切的恐惧一闪而过。 “师姐认识那人。”许雁志脑子里掠过这一想法,“她在怕什么?――她是为我在害怕么?” 那女子行动轻如狸猫,不知越过了清云多少暗设的防线,片刻之间,已然奔离清云十二姝所住的主建筑群,走上隐僻山道,穿入深林,渐渐两边密密麻麻皆是树木,交织成一片深色深影。 她不停改换方向,故意挑林木丛深处走,任凭两旁枝叶时不时披离下来,刮到两个孩子身上。 雁志身子倒提,姿势不舒服之极,头晕目眩,意识渐渐昏沉,忽觉丹田中一股暖气微微泛起,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体内那股无处不在的绞痛和冰寒之意大减,接着,手指动了一动。原来他不住运功与体内不适抵抗,沈慧薇临去时点他的穴道又出力不重,在这一阵狂奔起伏之下,血液循环,穴道竟尔自行解开了。 穴道虽解,他仍是不敢妄动。妍雪在数招之内即败给这奇异女子,他自知远非其敌,只有静等机会,看这疯女人倒底要把他们带什么何处。 心里,埋藏一个更深的原因,师父逃了,临去时点了他的穴道,分明不欲泄露消息,自己这时叫破,很快也会现师父逃脱之事。草芥一生,死亦无悯,但是师父啊,决不能再受半点伤害。 那女子渐渐走入后山,行动上已不再接连改变线路,显然是脱离了清云防线。眼见得所走之路愈来愈是荒凉,忽高忽低,但觉两旁树木事物不断倒退,这疯妇体力惊人,手提两人,奔速快捷无伦,丝毫不知疲累。 前面屏幛突起,来到一座绝壁之前,更无去路。那女子却似熟悉已极,一拐弯,转过石壁,从无数藤萝里低腰钻入,进入一个黑不透光的山洞。 无论许雁志,抑或华妍雪,都立即感到极度难受。 洞内空气混浊,徘徊流动着一缕燥热的轻风,吹在身上,反而无比窒息。 而那女子一双灰色的眼睛,至此居然慢慢明亮了起来。仿佛,只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才是她所安心栖息的家。 她身形无片刻迟疑,在漆黑一团的环境中如入顺境,弯弯曲曲走入黑洞深处。 黑洞深处传来汩汩水声,这洞里居然有一条水源。那女子走到水边,猛地跃起,双足一触石壁,随即弹身纵出,如此连跃连纵,足不点地,两边的石壁成了她行走的道路。 微光一透,她自洞口跃出。 出了山洞,非但没感觉外面空气的清新,反而,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头晕了一下,胸口犹如巨石重压,直欲呕吐,比之在山洞里的反应更剧。 星光下看那条小河,河水纯黑,难怪那女子不敢涉水而过。 黑色的水,又沉又静,象是拖动着无数河底淤泥,沉重的流动,竟自无半些半息,绕着前面一个山谷转了一个大圈,缓缓注入一个幽深的池子。 那女子走到这时,也不禁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妍雪,见她脸色苍白,看样子极不好受,冷笑道:“小丫头,知道难受了,后悔多管闲事了吧?” 这女子,自然就是关在清云静室后面的吕月颖。 她与许雁志的父亲粤猊有深仇大恨,好不容易逃得生天,但已疯疯癫癫,非复昨日红颜。听说清云园收养仇人之子,嫉怒浇心,这些日子以来,每逢月黑风高,往往窥探于冰衍院。依着她性子,早耐不住下手,毕竟顾忌着沈慧薇近在咫尺,此人虽然获罪,但迂不可及,决不能容自己在她眼皮底下劫人而去。直到这天晚上,清云园高手尽出,吕月颖再难忍耐,即使冒险亦决意一试。 冰衍院外看守值防比往常严密,吕月颖为减少惊动旁人的可能,动魔蛊,使禁防区内如中梦魇。哪知潜入冰衍院,事情出奇顺利,沈慧薇忽然消失,仇人之子手到擒来。粤猊当年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抓到这个儿子,大喜若狂,自然也不想干干脆脆就杀了他。 院外忽遇华妍雪,小小年纪,非但不为魔魇所迷,居然还有能力出剑阻拦,这一点始料不及,为怕其闹起来,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顺手掳了这小姑娘。 但如何打这丫头,成了为难之事。 她稍一凝思,向那河水注入的深潭而去。 河水流经之地,两旁寸草不生,奇怪的是,深潭附近的岩石缝隙里,长着一株无叶的光杆植物,顶端一簇拇指大小的紫色果子,累累如珠,迎风摇摆。 吕月颖把雁志往地上一掼,伸手摘了一枚果子,塞入妍雪口中,见她脸色登时好看多了,自己也吃了一颗,这才提起两人,跨过深潭,向着前方一丛树林走去,至于许雁志跌得七晕八素,自是不放在心上。 将到树林,已觉有异。那片树林,看样子不是很深,但周围有氤氲的雾气袅袅升起。 不是林间轻雾,而是一种诡异的绛红色,淡淡香味,向三人袭面而来。 雁志急闭气息,但那香味早有一丝丝逸入鼻中,脑袋里嗡的一响,就此人事不醒。 醒来之时,他又躺在了凹凸不平的地面石上,肩胛、背部疼痛如火,看样子是被重重摔在地下,摔醒的。 他胸中阵阵难受,如万蚁钻心,五脏六腑都似翻了过来,当真是痛苦不堪。 一侧头,附近乱石嶙峋,擒住他的那女子正在左近,伏低了身子,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妍雪在稍远处,神色颇为古怪,仿佛有些伤感,有些喜欢。 四野寂静之地,突起一缕哭声,若断若续,微不可闻。 雁志大吃一惊,想不到经过黑河水以及那个怪异林子两重难关,在这种荒郊后山,竟然会有这么一缕哭音,虽然极低极轻,但分明有十二万分悱恻哀苦,似诉平生郁郁,只是听了一两声,他心中便不期然浮起相同深切的悲哀,直欲放声一大哭。 他自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胆小内向,尊佛拜菩萨,他小小的心灵耳濡目染,便也信得几分,想道:“莫非是怨鬼,生前不得志,在此啼哭?又或是神仙,特来度我脱离苦海?” 哭声在耳,心头泛起似曾相识之感,那声音是如此熟稔,如此亲近,声声入耳,心神俱动。 忍不住向妍雪瞧去,但见她清澈的眼睛里,早是泪水盈盈。 他身子如受重击,为之剧震,终于确定了,那样伤心欲绝的哭声,来自于他的师父,沈慧薇。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三年来,他尽管懂得了师父深藏的无尽悲哀,但从未见过她稍有直抒胸臆。即使是那天受了那样大的屈辱,喷薄的热烈,也只一纵即敛。 但在这样一个奇异的,四周听不到有半点声息,生机全无的地方,她却是哀哀的哭,任自己压抑已久的情绪一泻千里。 他躺着的这个地方,是在大石的最边缘处,他头向旁边微侧,从乱石缝中偷偷看了出去。 云收雾拨,星月满天,清冷银辉洒在一片荒芜土地之上。 方圆廿余丈的山谷里,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绝壁,堆满一块块黑赭色石头。 沈慧薇一袭灰袍,正是出冰衍时的装束,哭泣稍止,愣愣望着前面浅浅一?土堆。 手指抚摸过浅堆,宛如抚摸最亲密的姊妹,朋友,亲人,悲伤已极的脸上,月光照出她一缕凄楚的笑。 但听她低低语声:“瑾郎,你不用担心我,处境虽然不怎么好,但我到这时才明白了你教我的。死谓轻,生谓重,生是漫无边际的承继。我半世做人懦弱,害你一生不幸。你最后予我的期望,定不相负。” 她嘴角依然挂着那柔婉的笑意,许雁志的眼泪却是涔涔而下,但觉天下所有的凄苦悲凉,加在一起,积成她这句沉甸甸的话。 “瑾郎,你知道么?你的孩子,也许尚在人间。我这次出去,正是想证实最后一点,她倒底是不是你的孩子。唉,我倒宁愿她不是,那孩子好聪明,可是太敏感,我平常一句也不敢多问,她自然不会嫌弃生身母亲,但是,能否接受现实?你当初弃儿的抉择,也是为此罢?” 天风缓缓绕过她身周,吹动她的梢,她的衣袂,连她温柔的眸子亦在闪动,不尽出尘。她惊喜地微笑了起来,手指捕捉着丝丝缕缕的清风。 “瑾郎”她又低低唤了声,顿住,半晌,才说道,“倘若她是你的孩子,我一定带她来,见见你,拜祭你这天底下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子,她的妈妈!” 她肃容裣衽,向浅堆拜了两拜,神情间恋恋不舍:“我得走了,瑾郎,后会有期。” 雁志一凛,想到这是自己唯一脱身之际,张口欲唤,惊觉:“师父逃脱出来,本是怕惊动了别人,我一叫,岂不连累她被人现,抓回冰衍?”又兼念及沈慧薇这些天来神情态度,深深自卑:“她一早便恨我,我被人抓去,生死由天,何必求她相救?” 随即想起妍雪,若是错过这个机会,落在那疯女人手里,可能连累华师姐一起糟殃。 几个念头纷至沓来,乱轰轰交织成一片,眼见沈慧薇行将离去,不能再有迟疑,才想呼救,一只手陡然掐住他脖子,狠狠的叉了下去! 吕月颖灰色的眼睛凶光毕露,毫不容情地用力死掐,雁志只挣得一挣,面红耳赤,当即晕了过去。 吕月颖平时疯癫若狂,大喊大叫,这当口极其沉得住气,直待沈慧薇去得踪影全无,方从大石后走出。 到了这里,她再无顾忌,先解开妍雪穴道,低声喝问:“臭丫头,说,你干嘛躲在冰衍院外头?” 妍雪穴道方解,更不理会于她,自顾跃出石堆,径自向那个沈慧薇跪过的土堆奔去,见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堆,说它底下埋了个人,怎样也瞧不出来。硬说有何异样的,便是在这赭石满谷的地方,这一?黄土之上,堆积了几颗雪白光滑的石子。 吕月颖慢慢走来,向土堆拜了两拜,原本满脸乖戾凶残之色,竟也转出几分柔和。 “唉,三姐,想不到我还能来拜你一拜。” 妍雪身躯微微一颤,低声道:“这里面是三夫人?” 她到清云日久,掩埋得再深再紧的往事,也禁不住透出一线风声。早就听说三夫人,和慧姨当初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相传三夫人是自有清云以来最为美貌的女子,这两年清云风生水起,后起之秀相继崛出,但云姝往往叹息,意思说资质上要胜过上一代慧、瑾的固然是没有,至于容貌,更没一个堪与三夫人比肩。 三夫人的印象就此旋绕不去。她和慧姨极好,她突然故去,她身世迷离。这些,不但成为了一个谜,更成为妍雪心头重压。 今夜听得沈慧薇亲口说出那些话来,字字句句都象指着自己而言。难道,预想果然成真?! 吕月颖见她呆,奇道:“小丫头,怎么啦?莫非还没从树林子那的瘴气里恢复过来?” 妍雪缓缓道:“我是在想,三夫人为什么自尽?” 吕月颖目光中锋锐一闪,道:“我也不太清楚。一开始她是被逐出了清云的。后来大家把她救回来了,可能是对她不好吧。” “逐出清云?为什么?” 月颖注视着浅浅墓穴,这一刻目光温柔,似是生怕接下来说出的话惹恼了地底下长眠的人儿,―― “她所犯罪名是:杀害清云开派的祖师。” 妍雪吃惊地张大双眼:“她一定是冤枉的?” “人证俱全,她供认不讳。” “那她岂不是个大大的恶” 吕月颖恶狠狠打断她:“谁说的!三姐为人,一生坦荡,无愧于天地!她要是杀了那个什么祖师,那个人就一定是个大恶人!”她原不是清云出身,所以对那个开派祖师亦毫无顾忌,声音略沉,“可是,那样大一个罪名,谁肯就此放过了她。” 妍雪怔怔的,伸出手来,抚摸着那土堆。三夫人有罪没罪,她也不怎样介怀,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萦绕在心间。 “你是谁?你是我的母亲么?若你是我的母亲,小妍就在这里,你能不能带给我一些讯息?哪怕是轻轻的唤一声。” 土堆亘古不动,白石冰凉,连得风声,也霎时静止了。 未曾听见她心底深深的呼唤。 妍雪好不失望。 吕月颖颇不耐烦,心想沈慧薇既是逃了出来,这个地方就成了最容易给人搜到的所在,必须得快些离开。瞥见地下昏迷不醒的许雁志,旧怨募起,抬脚便向他踢去:“臭小子,我叫你装死!你敢在我面前装死!” 华妍雪惊叫一声,怒道:“吕阿姨,你做什么?” 她剑已丢失,就算长剑在手,也明知决非此人对手,仍旧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挡在雁志前面,朗声道:“不准你伤害我师弟!” 吕月颖目中射出凶光,一张光滑惨白的脸渐作狰狞:“你定要和我作对,是吗?” 妍雪昂然不惧,说道:“你身为清云前辈,如此迫害一个未满师的小弟子,羞也不羞?” 吕月颖为之语塞,恼羞成怒。她从前就性情暴燥易怒,对敌下手心狠手辣,若非如此,也不至于那么轻易的被人陷害。这些年受尽不可想象的折磨,暴戾之中,更添几分凶残,虽说对华妍雪有几分好感,始终手下留情,但狂怒之下,杀机涌现: “臭丫头不知好歹,哼,我还没问你在洞里编辞诳骗我之罪呢!你既要寻死,那就一起来吧!”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九章 天际征鸿千骑沙 出清云禁地,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越过后山,便走上与期颐仳邻的另一座大城:朔州。另外一条路则延续连云岭主脉,通向莽莽苍苍无边无继的原始森林。沈慧薇走的是第一条路。 禁地有黑河水之毒,以及外围木荆疫气两重障碍,加之地点偏僻,附近并未设防。一旦进入后山,清云严防隐匿在树丛山角,随处可见,并有一队队巡逻弟子隔时经过。 沈慧薇走得很谨慎,她挑断足筋的脚,这时隐隐作痛起来。自从双足残后,她从未尝试走这么多的路,未曾接续完好的筋脉,当然是吃不消了。 从后山翻出连云岭外围,说近不近,还有两座山头。以她现在的脚程,想在黎明之前进入朔州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假如她没有千辛万苦私入禁地,倒是赶得及在天明之前跑出连云岭。 可是,到瑾郎墓前一祭,是她愿意去用生命去换取的代价,又怎么肯放弃这难得的机会? 手腕上少了几年来不离不弃之物,少了那铮铮作响的铃音,居然有些不习惯,常常下意识握向右腕,自然是摸了个空。 她心里一痛,想着那铃音,随时随地给她带来侮辱的响声,使她羞惭无地。她在瑾郎坟前所说,决不弃世厌生,是否仅仅是说给她一听的呢?内心深处,倒底是没有想开啊,跪在那?浅浅黄土之前,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竟还是就想永远的留在那里。 累,一种疲累侵骨蚀心,脚下的路辽远悠长,永远走不完。这人生似流星似长风转瞬即逝,为什么偏要这样累、这样苦的一日日煎熬下去? 她募地站住,前方罅口,闪起两排明昧不定的火光。 ※※※※※※※※ 强劲的剑风在地上直击出一道深痕,妍雪倒跃出去,脸颊上拂过剑锋冰冷的锋锐,但听“叮”的一声轻响,什么物事掉落于地,不及细看。 十四岁的少女脸色苍白,兀自傲立挡在雁志之前,那般倔傲,使得杀气腾腾的吕月颖也为之一呆。 “且慢。” 安安静静的声音在她后面响起,雁志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妍雪一惊,叫道:“雁志,你快跑,这人要杀你!” 雁志在那阵剑风划过的破空之声中惊醒,恰好见到妍雪为他挡过那式惊险之极的必杀一击。他一生从无人待他好过,更没想到妍雪为他生死相扑,心潮激荡不已,缓缓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前辈,你要杀我,便请动手,雁志死后,请你放过――” 清云园武功庞杂,单从其所露的武功身法,决计瞧不出对方身份,因此他始终不知这夜袭冰衍之人的来历,现她一路上待妍雪并无恶意,罪魁祸还是自己。 但觉手上一暖,妍雪不容他说完,抓起了他的手,冷笑道:“清云沈慧薇门下弟子,一同在吕夫人手下受死。” 雁志急道:“师、师姐你不能?!” 沈慧薇收徒不很正规,妍雪虽从艺而呼慧姨,雁志口称师父,可没行过拜师礼。门下三人往常仅以名字互称,妍雪从慧姨既在先,她又大大咧咧爱充老大,许雁志也习惯了,这时惊急之下,脱口叫出“师姐”。 妍雪热烈的看着他,鼓励道:“师弟,别老是想着死啊活的,你听到慧姨的话了么?死谓轻,生谓重,为人在世,不应学着放弃。” 雁志热血上涌,重重地点了点头。 妍雪回头冲着吕月颖,笑道:“吕夫人,以我俩的本事,远非你对手。不过,你要是想很容易的杀死我们,只怕也办不到,得付出一些代价来才是。” 吕月颖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她费尽心思,方擒得仇人之子,正是想慢慢体验报仇的滋味,其实一点儿也不希望这么轻易就干掉了这小子。狂怒之下一剑出击,此时杀气却在一分分收敛,暗暗提醒自己:“别冲动,别冲动,你等了十几二十年,难道就图这一挥剑的痛快吗?” 她本想此地荒芜而充满疫气,人迹不至,就算偶然有人找到,也是极容易躲避,但眼下情势大不相同,沈慧薇既逃出冰衍,这个地方每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人现的危险。 不过身边多了华妍雪这么个古灵精鬼的丫头,实在危险得很,不知她随时随地会生出什么样的事来,毕竟还在清云范辖内,别弄得不巧,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大大不妙。 她野兽般的目光冰冷的在两个少年身上转来转去,直瞧得二人毛骨凛凛。只是两人再没想到,她这时想杀的,是华妍雪。 ※※※※※※※※ 火光的数量不断壮观起来,数以百计的清云弟子,有些是原来分散在后山各处防守的,有些却是新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向着罅口――那从禁地出连云岭的唯一出口拥集而去。 沈慧薇缩身在隐蔽之处,有点怔忡,这个出口,由于其区域的特殊性,一向并没有那么严密的守卫,决无半夜三更大动干戈之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事,清云调集人手卡住各个可能出入的关口,这个罅口自是最受关注重点之一。 一队弟子自左边擦身而过,为一名弟子高举火把,几乎把沈慧薇的影子映了出来。这一队约有十余人,因为半夜突然起动的缘故,又兼绕过山头跑来,队伍显得有些混乱。 其他队伍纷纷赶来,中途会合,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各人都在打听:“这么突然,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人跑掉了?” “我听说前两天咱们和黑山五岳和白道上的朋友同时结了怨,敢情对方攻园?” 沈慧薇不禁皱了皱眉头,清云园十几年来韬光养晦,或是隐于深山养得太过散漫了,似乎一般弟子连起码的警戒意识都已散失了,紧急集合,怎容许如此窃窃私语,暗中议论?换了瑾郎在生,见到这种状况,必然生气。 这些弟子大多灰衣箭袖,是帮中属于“无名”的最低一级弟子,只有几个分组小组长身份略高一些。但为大批无名弟子所湮没,显得毫不突出。 沈慧薇为了夜行方便,装束正与无名相同,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山风卷起,队伍后方火把摇曳几下,扑的熄灭。 队伍迤逦转过山角,没有谁注意到,最后方悄没声息的添出了一条人影。 她穿着和所有无名弟子一模一样的灰色衣裳,行动又绝无声息,在她前面的人毫无所察,其他队伍看到了,只当是这队弟子中的一员。 这一着行得极险,但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队伍赶至罅口附近,与其他防守弟子集合起来,有人低低出一连串指令:“翼火十二组、十五组,心月二组十组,在两边埋伏;其他各自排好队伍,蛇阵列开,守住罅口!从现在起,连云岭后山封闭,不许任何人出入!” 改换队形,重占地位,免不了一阵骚动,沈慧薇几次闪身,已然躲到了队伍的最后方,火光再也射不到她脸上来。 放眼望去,队列初成,罅口弟子蛇仗而列,两翼分散开去,暗中不知隐伏了多少弟子。 除了起初的那阵忙乱,倘若沈慧薇稍迟一步,当真难以从这趁黑夜之影撒下的天罗地网中顺利逃脱。 她心头疑惑,这种阵势,队伍聚合、伏击之快,仿佛事前早就有所准备,倒似是未卜先知,已经料定了变故陡生。 但若料到她要走这一条路,这时才开始行动,时间上却也稍迟了一点。 ――吕月颖如果在此,就会明白,一定是冰衍院外魔蛊之术被破,从而导致沈慧薇潜逃真相提前败露。 深夜里大举出动,实行地毯式搜捕严防,手段之决绝,沈慧薇知道,她和清云,已然势同冰火。 ※※※※※※※※ 在妍雪眼里,那个巫婆,时而疯狂时而清醒的半疯女子,此时无异于一头嗜血的野兽。灰色的眼睛,灼烧通红,周身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燃起熊熊烈火。 “丫头,明年此时,便是你的忌日。转世投胎,牢牢记着,万事不要强出头!” 妍雪急遽向后反跃,脚下踢出一片尘砂。吕月颖冷笑了一声,募地闪起一片白光,砂石在空中如齑粉绞碎,不论妍雪闪得有多快,那道白光总是不离其面门二三寸处。 伴随着白光如影随形,空中响起剑尖鼓荡的尖啸。 雁志大急,他双手空空如也,眼见妍雪无暇回击,搬起地上一块块石头,不管是大是小,是方是圆,只要双手摸到的,拼命的向吕月颖扔过去。 他因体质先天虚弱,一向注重练的是内功心法,以调养身体为主,至于拿所学招式与人比试,那是从未有过之事。这时急切之下,只管使出全身的力道,起先搬起的一两块石头,还嫌吃力,石头扔出去毫无章法,到得后来,体内仿佛真气流动,手上力道渐渐重了起来,投掷方向亦越来越准。 奇怪的是,吕月颖对这个恨之入骨的少年的攻击,反倒是不闻不问,只顾专心对付华妍雪。石头飞至背后,她头也不回的反手一拨,尽管如此,身法还是稍受阻滞。 片刻之间,妍雪身上衣衫被剑气所及割裂多处,乌如云,丝丝飘散开来,狼狈不堪。 清丽无双的脸上忽现决绝之色,伫立于当地,再不肯后退半步,两手微张,成合抱之势。 吕月颖看得出来,她竟已做了两败俱伤之势。 虽然这小丫头的武功在她眼里还不值一晒,却也不欲正面摄其锋芒,而且,她那个姿势,那么熟悉。 华妍雪是认得这一剑的,她守定的方位,已是算到了接下来吕月颖长剑指向的任何一处,而她可以从其间隙里穿过,这样,即使是自己一剑刺伤了这小丫头,也不免为她所伤。 “她练过了我的剑谱!” 一个念头犹如长空急电,划破了她狂乱心绪的沉沉黑夜,突如其来的异样清醒。 “她练过了我的剑谱” 再想一遍,浓重的杀机以内,不期然添出几分温柔,感动,甚至是狂喜。 总不能亲手杀了自己这一生仅有的武功承传之人。 尽管这小丫头倔傲不逊,说不定还不把自己一生心血放在心上。 就在微一迟疑的霎那,一个身子似满弓之箭,弹入她怀抱,紧紧抱住她的腰,大叫:“师姐你快走快走!” 吕月颖一个疏忽,竟被这少年拿住腰间穴道,不禁勃然大怒,骂道:“小畜牲!” 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神阙穴位置移开两分,手肘向后撞出,雁志受到重击,登时向后飞出。 剑风扬起的砂尘,在这个静寂了数十年的清云禁地内咆哮起来,弥漫了众人视线。 “铮!” 一声脆响,碧绿色光华缓缓亮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形,在杀戮的暴戾之中,点亮慈悲光芒。 坠落,坠落,落在那浅浅坟头。 雁志但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身子向后不知飞出多远,才“乒”的一声撞在地下,浑身骨架都似散了开来,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雁志!”妍雪大叫,不顾生死冲上去,扶起他,含泪嗔道,“你这是干嘛,我叫你逃,怎么不听我的话?” 雁志向她微微一笑,眼前金星乱冒,师姐那一张秀美绝伦的面庞也是渐渐模糊起来。 妍雪喃喃骂道:“傻子,傻子。”眼泪却是不由自主滑落,她和这位冰衍院的师弟从来也无特别深厚的交情,只是同为慧姨门下弟子,自然而然生出回护之意。此时两人合力同心,在吕月颖手下躲过几招,虽只那么短短一瞬间,却已无异从生死关头转了几次。 黑影一晃,吕月颖重又走了回来。 妍雪躲不了,扬头冷笑道:“吕夫人,对付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弟子,好威风,好杀气!” 吕月颖脸上表情似乎有些怪异,长剑收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样小小的东西,冷冷的放在二人之前,问道:“这个,是谁掉下的?” 指缝之间,是一颗星形玉珞,纯净的绿色光华流转,妍雪一惊,下意识向颈下摸去,早是空空如也。 吕月颖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追问:“是你的?” 妍雪傲然一甩头,道:“是我的又怎么样!你这疯子,快还给我!” 吕月颖哼了一声:“你是怎么得来的?小丫头无法无天,不会是打哪儿偷来的罢?” 妍雪涨红了脸,跳了起来,怒道:“你才偷呢!”指着昏昏沉沉卧在地下的雁志,冷笑,“偷人!身为清云前辈,居然鬼鬼祟祟的行此下三滥之事!” 吕月颖灰色的眼里闪过一缕怒意,冷道:“小丫头,我警告你,别动不动触怒于我,我当真要杀你,凭你这几句尖酸之言,就挡得住我吗?你老老实实告诉我,这是打哪儿来的,是谁给你的?” 她一面说着,为消除这满身是刺的小丫头的敌意,伸手过去,把玉珞还给了她。 妍雪心中反是一片茫然,几年来蒙在她眼前的层层迷雾,因吕月颖极其反常的行径,渐渐撩拨了开来。 这玉珞果然是清云园中之物。 看起来,清云十二姝每一个人都对其熟悉非常。 她茫然的抓在手里,又茫然的看了看,远处那个亘古安静的墓堆。 “我不知道。”她低低的说,“我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养父捡到我的时候,它就在我身上了。” “唔――”半晌沉吟,“这么说,是你生身母亲传下来给你的?” “我不知道!”妍雪忿忿的叫了出来,“不要问我!不要每个人死缠烂打的追着我问!我才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谁知道这是老天爷降下来的,抑或是恶鬼给我戴上的!” 她身子一震,一股冷气,由心底冒了出来。 鬼。恶鬼。她竟这样说。 万一她的生母,当真过世了呢? 她不安的攥紧了玉珞,仿佛怕它着恼,忽然就离开了自己。 母亲给她的唯一惦念。 吕月颖瞧在眼里,那几近疯狂的面容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笑意。咳的一声,有点尴尬的,勉强寻个理由找回场子:“在三姐墓前,我不想流血犯杀。小丫头,刚才给你一个教训而已,以后小心了,别再惹恼我。” 这个地方逗留越久,越是危险,吕月颖固然再无杀妍雪之意,却也不想放了她泄露自己行踪,一手抓起一个,沿着绝壁的另一头出谷。 ※※※※※※※※ 朔州城。 这是个和期颐相邻的城市,期颐以四城开放汇聚全国各地商贸著称,朔州虽不及它大而繁华,却也自有其热闹之处。人来人往,街道两旁的商铺市肆不胜可数。 一条看起来有些萧索的人影,慢慢走在长街之上。 身子罩在宽大的灰色袍袖底下,而脸容,也被一顶宽大的斗笠草帽遮住大半,全然看不出胖瘦,是男是女。 背了一个小小包袱,每跨出一步都仿佛艰难无比,忍住巨大的艰辛。 那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逃出清云后山铺天盖地大搜捕的沈慧薇。 她走得并不快。 以她现在的状态,要和清云在速度上争优,是极不明智的行为。 清云大举送施芷蕾上京,十大星瀚出动大半,但一定还留下两三个掌控局面。那些人都不是傻子,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一直安安份份承受加诸给她种种惩罚的沈慧薇突然出逃,无疑是为了华妍雪身世,潜逃目的和潜逃方向均一目了然。 第一步是封山,第二步就一定是在从朔州通往尧玉群山一带路上,设下重重关哨。 她不能快,唯有慢,才能够反过来争取时间。从清云已经设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突破口。 她来到一个破落驿站,问明朔州到陈凉的驿车午后出,订了一个座位。 清云在各地设有驿站,以此为基础建成通讯达便捷的情报网,朔州还有非属清云的驿车,多半针对较为贫困层次乘客。象她现在所订座的驿车,就是一个不属于清云开设,然而也是最为破旧、各方面条件最差的驿车。 在街市买了两斤干粮,掌柜的手脚麻利地替她包了起来,看她将走,善意提醒道:“大嫂,您腿脚不便,路上小心哪。” 沈慧薇一怔,连一个平常之人都能看出她身有残疾,心里涌出啼笑皆非的感觉,向那掌柜的微微一笑,点点头,径自去了。 那掌柜的如受电击,一下呆在了原地。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是隐藏在宽沿笠帽之下那张苍白浮肿的面容,绽出一丝笑意,骤如荒原上清泉晓澈,阳光驱散阴云。 过了很久很久,才恍恍惚惚的想道:“不,不是的,我一定在做梦吧?那么美的笑容要不就是神仙显灵。对了,一定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显灵,点化众生!” 急忙忙追了出来,哪里还有那条看来有些落拓、孤单的背影? 沈慧薇在车子即将出之时,返回驿站。 人很多,在抢着上车之时嘈杂之声不断,她缩在最阴暗内里的一角,漠然瞧着这一幕人世悲喜剧,这世上悲喜与她无干。 但终于有一担东西,因为她不住往里面缩,前面反而留了一点空隙出来,重重砸下,敲在她脚面之上。 “哎――”她只呼出了一半,换来对方恶狠狠的骂。 “叫什么叫!他要图舒服,女人家的出来赶臭脚挤个什么热闹!” 她默不作声,尽量往里面又缩了缩。 车子起动了。 天气热,人多,车子里很快挤出一身臭汗,在车厢里氤氲成一种腥膻味。 沈慧薇闭目而坐,默运玄功,周身清凉,渐渐忘却了那一片无处可躲的喧嚣。 臂上被人撞了一记,体内流转的真气自然而然生出反应,只听得“哎哟”一声大叫,那人被她弹得半身麻木。这还是她及时警觉收回了内力,不然这人往后摔去,只怕会甩出驿车去。 那是条粗大的汉子,皮肤黝黑而粗糙,坐在车里也象半座铁塔,正挥汗如雨,不小心碰到了她,惊怒之下,先自破口大骂:“臭娘们,推什么推!比谁的力气大么!” 一双大手再度张开横抓过来,沈慧薇闪开,讷讷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大汉一推没推到,也就不在意了,呵呵笑道:“你的劲倒大,平常干什么的,到陈凉去,也是图个生计吧?” 沈慧薇含混以应:“当家的没了,投妹子家去。”――她的真意是:从来没有“当家的”,是死是活无所谓,这一番是去探访小妍身世,追根究底是为了瑾郎的缘故。而瑾郎,在她心里,永远是在的。 她微带落寞的语音,倒惹起车内一大帮人同情,头长足短的议论起这世道来,忿忿然骂世风日下,穷人简直没了活路,单靠女人谋生更是艰难。 沈慧薇无心听这闲话。既惊醒了,不能再睡,放眼看斜对面车窗以外。 这一瞧,暗自惊讶,官道上来来往往佩剑骑马的江湖人士,络绎不绝,纷纷朝期颐方向去。车子咿呀爬过一个斜坡地,大道上竟然过去了七八骑快马。 “是冲着清云园去的么?”她茫茫然地想,也并不在意。 任是她再机警百倍,也万万想不到,华妍雪私出园子一夜,搞出一场大大的祸事,同时得罪了黑白两道人马。若在清云全盛时期,对方还未必敢于如此气势汹汹上门问罪,可清云近年来威势远不如前,又兼大举出动,闻说清云园只留下个空壳,这消息传至黑白两道耳朵里,人人都不想放弃如此进逼机会。 “喂!” 刚才那个大汉又笑嘻嘻推她一把,道:“真要是女人做了皇帝,女人自然会得一些好处的罢。嫂子,你有福了!” 沈慧薇怔了怔,没料到一车人对她那么简单的回答居然感兴趣一至斯,讨论不休,一说两说居然讨论到政事上头去了。 “怎么――女人做皇帝?” “哎,昨天清云园送小公主,也就是未来的女皇去京都,城里城外都传遍啦!你就没听说?”一人嚷道,“我恰好在期颐,亲眼见的,那排场,当场把我吓瘫了。别的不说,那车子准是黄金做的,看上去黄金灿烂的眼睛都花了,旁边送的也都是女人,绕着大车那一群,一个个穿着白衣裳,天上仙女也不过如此。乖乖了不得!” 一小商贩模样的人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道:“女人当家,没听说过!都是不入流的那些小国寡民搞出来的花样,咱们大离有这规矩没这事!这倒好,认了个什么小公主,万一将来真做了女皇,乾坤颠倒,这世道非弄得无法无天呢!”这人似是念过几年书,几句话说出来,无一句不是拈酸带醋的甩文。 沈慧薇微微笑了笑,道:“我们女人家见识浅短,从没听见过这个说法。小公主做不做女皇,那是上头贵人们的事,和平民百姓无关。” 话是这么说,却怔仲不安起来。小公主做女皇的传言,料来无他,定是清云传出去的,未曾进京先造舆论,给皇帝压力,也给芷蕾加上难以承受的负担。 “红菁,你倒底想干什么?”她想着,茫然若失,“给我难堪也就罢了,我我宁愿受一切的罪,可是你,定要了毁了这孩子一生,才趁心如意?” 驿车吱吱呀呀缓缓的行,每隔几个时辰休息一会,天色已暗,为省油费,只挑了一盏马灯。沈慧薇趁人不防,半夜悄悄下车走了。 她当然不是要去陈凉。 当夜步行过一座山头,在另一个小镇里,搭便车去往蒙城,从蒙城,再转去尧玉群山。七八日后,方风尘仆仆赶到尧玉群山山口。 小妍养父以打猎为生,其住址方位,她早便旁敲侧击、明追暗询的多次打听过。 弯弯的山道寂寞而绵长,高悬的天空如淡青色瓷片,没有云,也没有风,在高温炙烤下一点点滴出水来。 沈慧薇取下斗笠,在背阴处小坐片刻,忽地,她脸色微微变了,远处一个肉眼难以分辨的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大山深处拂掠而过,凄厉嘶鸣之声急遽由远及近。她向树丛内一闪身,阴影划过她头顶的天空,又远去了。 她久久站着,心思翻腾如潮。 尽管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清云园将如影附形的追踪上来,但当事情确确实实生在眼前,她终究还是不愿意相信。 为什么? 清云十大星瀚,应该很清楚她要做什么,自己偷出清云,用意之明确单一,仅仅是为了追查小妍身世真相,难道,对她们而言,连这最后这一点信任也不足以放任了? 这几年来,她不是没有机会出园,一次又一次隐忍拖延,只是因着种种顾忌,谢帮主在帮中的威信必须保全,再也怕由此导致清云迁怒小妍,拖累她在帮里的处境。 然而这次的机会,她自知再不把握,很可能一生心愿难了。 那天清云全副架势出现在冰衍院,沈慧薇已然隐约看到她的将来,帮主已生出诛杀之心,只是在等待一个可供绝情的借口罢了。――毕竟容她在世,将来是芷蕾最大的阻碍。 但谢帮主,不应该想不到,倘若小妍身世之谜不解,沈慧薇决不甘束手赴死。 这次清云大举进京,对她的看防却未采取特别措施,在她心里,也认为是帮主默许了她私出冰衍,来完成她一生最后的心愿,同时,以此事为柄可追究她一切的罪。 万不料事后追踪之严,布下眼线之密,超出了她想象以外,若非她还算小心谨慎,早就被现了。 “难道你已是这般着急,便是一时一刻也等不及了?” 愤懑至极处,不由转作淡淡笑颜。 循山道至河溪,换上一色湖水蓝裳,洗去风尘,索性不再作任何乔装。而后退至山下一个小镇之中。 冷眼看取,果然??行踪无所不在,甚至在此城中建起临时枢点。沈慧薇十多年来深居简出,虽则依旧名动四方,但包括清云弟子在内,识得她的人屈指可数,只要不是清云上五级人物出现,即使恢复了真容,也是认她不出。 她顺利截下这小镇上和??总舵刚刚建立起来的通讯信息,从一只信鸽里,取到了青绚堂堂主王晨彤的亲笔指令:擒而不从,杀。五个字,每一字都似一枝无坚不摧的利箭,直刺入心。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是怨是怒,是悲是苦,浑身如坠冰窖。 怔怔瞧着那只信鸽,在她掌心扑楞着翅膀,便是飞不出去。 呆之际,肩头轻轻被人敲了一记。 她猛然一惊,但不回头,把纸笺按原样折好,置入信鸽密封竹筒,信鸽双翅一轻,腾地高跃天际。 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瞧着那个在她无知无觉中拍了她一掌的人。 那人车夫模样打扮,背部佝偻,头上戴一顶宽沿笠帽,遮住大半脸庞,更兼夜色之下,什么也瞧不清楚,只露出胸前数绺黑须。 见沈慧薇转移视线,向她点点头,做了一个“请跟我来”的姿势。 他当先在前带路,身姿步法,落在沈慧薇眼中,仿佛有些熟悉,心头一动,紧紧跟了上去。 那车夫一个劲儿朝前走,想是注意到她脚下无力,行步踉跄,速度时而放缓,以便等她。 沈慧薇一阵难受,轻轻道:“杨大哥,你莫非在可怜我?” 车夫回头,那佝偻的身躯陡然间高大起来,缓缓除去头上的帽子。 他应该是很威严的仪容,眉眼却很温和。 更兼那温和如暖阳的笑。 向她伸出了手。 拍拍她的肩膀。 什么也不说,然而温暖带来的震撼,自他手心底里,一直传到了她的心底。 沈慧薇终于也是缓缓的笑了。 多少年孤独的行走,终于,茫茫彼岸中又得一点依靠。 转入一个胡同,拐角处停了一辆轻便马车,沈慧薇上了车子,那人亲为驾车。 华南武林盟主杨独翎在尧玉这种小地方出现,倘若为人所知,一定足可震动武林,更何况,他居然是替人当一名小小的马夫。 而且看他的神情,仿佛做这个马夫,比起让他做那个什么武林盟主,抑或是威震天下的金风堡堡主,来得更加心满意足。 清脆的马蹄声在窄窄的街道上“得得”的响,沈慧薇心头疑云,亦如马车颠簸般起伏不平。 “杨大哥,你怎么会到这里?” 金风堡距期颐迢迢万里,如果杨独翎是听说清云园大肆搜寻沈慧薇,也因之赶至尧玉,时间上怎么算都来不及。何况清云对沈慧薇的行踪可说是一目了然,杨独翎却又从何得知? 车外杨独翎笑了起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可惜亦媚不及赶来,你姊妹俩多年不见,唉,她要是听说你在这里,定然心急如焚,插翅也要赶了过来。” 沈慧薇皱眉道:“别让亦媚过来!”她略略沉吟,感慨低语,“就是你,杨大哥,也不该淌这趟混水啊。” 杨独翎笑笑,反问:“我不该来淌这趟‘混水’?” 他语气里嘲讽意味颇浓,沈慧薇只得沉默。 杨独翎又道:“我巧巧的在这里有所宅子,??不至于挨家挨户搜吧?你放心便是,我决不会使你为难。” 沈慧薇失笑:“巧巧的?” 车帘倏地掀起,杨独翎探头进来,微笑:“还好还好,你这爱笑的脾气改不了,那就一切都好。” 沈慧薇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淡淡红晕:“你――半夜三更,马车夫探头进来,是嫌??的搜捕能力太迟缓么?”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章 耿耿离念缁尘老 尽管只是临时租赁下来作为杨独翎在尧玉的别邸,这所白墙黑瓦、前后三进的宅子里里外外还是经过了大幅度的修葺与加工,鹅卵石铺就的石子路面清洗得一尘不染,每一间屋子的雕栏朱漆新染未干。 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沈慧薇,不是为了她,杨独翎决不会出现在尧玉这样一个闭塞远僻的山里小地方,不是为了她,杨独翎也不会对着手上的告急文书一筹莫展而大雷霆了。 依然是车夫打扮,但杨独翎此刻的面貌态度,再也找不出半点“温和”的影子。 他具有典型江南男子的长相,眉眼舒展,有如江南飘盈过来的绿的气息,颔下三缕长须,清癯中透出几分书卷气的儒雅。不说话的时候,有点懒洋洋的,好象还给人以一种病恹恹的感觉。乍然一睁双目,流露出无比锋锐的光芒,从脸容到手足身材的每一个线条,都充满了经过无数风霜刀刻出来的冷硬,隐隐带动雷霆。 江湖中人,没一个不面对他这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霸道强硬的气质而不胆战心惊的。 即使是面前的“清、奇、古、拙”,那四个从金风杨家堡毁于阈墙之后,跟着杨独翎再度赤手空拳打造一片江山的得力助手,见到杨独翎面沉似水,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去!”杨独翎把告急文件啪的合上,往案桌上一掷,地回答。 无人敢于应对。僵持一阵以后,呈上这份文件的“清”不得不站出来:“堡主,这不太妥吧?毕竟是黑白两道联名把您请出来的――” “他们惹出来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如果是认为力量不够,一开始就不该惹上这档子事!”杨独翎怒气冲冲,“况且当此关头,不想如何保护自己,或联合起来反败为胜、驱逐外寇,反而趁清云大举出动,帮中力量几近一空之际,上门去兴师问罪,要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出来顶罪,钻他人的空子,将为天下英雄所鄙薄。这种事情让我出头,岂不是把杨某人看成一个掀风作浪的无耻说客了?” “堡主,”清硬着头皮对上这雷霆之怒,小心提醒,“堡主,可是您已经同意出面为他们解决此事了。现在越闹越烈,事情也是越来越危急,您突然不见了踪影,金风堡如何对外交代?” “哼,要什么交代?”杨独翎理屈辞穷,恼怒反问,“我改变主意了也不行?” ――一个多月前,江湖上黑白两道,在灵湖山合力擒杀自瑞芒潜入大离的重要人物,眼看事成,一个使疏影剑法的少女突如其来,把那人救出,从而令黑白两道的联手努力功败垂成。 事情并未到这里为止,瑞芒的那个据说是世子的少年在逃过大难以后,当即掀起了腥风血雨的报复行动,扬言屠尽是夜围攻之人全家,以纪念为他殉难的属下。短短数日以内,当夜围攻灵湖山的四十六人中,有七人横死家中,全家上下不留一个活口,只要是有生命的活物,男女老少、家禽猫狗,以至观赏用的金鱼、植被花草,无一幸免,手段之残忍令人指。 血洗行动还在继续,当夜参加灵湖山之战的每一个人都栗栗自危,不知道那非人的屠杀何时轮到自己,黑白二道为此聚集起来,要求清云给个说法。同时也怕力量不够,有人想到请江南武林盟主杨独翎出面主持公道。 一来兹事体大,已经关系到大离中原武林威望存亡,二来涉及清云,那里有着杨独翎最为关心的人,而那个使疏影剑法的少女,根据两湖大侠邹天明的形容,分明是沈慧薇门下弟子,杨独翎事切关己,义不容辞的答允出面。 哪知到了期颐,才知清云园生大事,沈慧薇私逃出园。暂时主持清云事务的青绚堂主王晨彤震怒之余,下令全力搜捕。正阳堂何梦云和北辰堂李盈柳都对此无可奈何。 杨独翎知道沈慧薇此时脚下已残,身上功夫远非当年可比,未必得躲得过清云势在必得的地毯式搜寻,于是命令手下寻找保护沈慧薇。由于清云被灵湖山事件武林人士大举问罪拖住手脚,反而是他抢先一步找到了沈慧薇。 未及问起别后情形,就被“清、奇、古、拙”四大管事拦住,送上告急文书,灭门惨案已扩展至二十余户,看来将有全军覆没之虞,这封书由邹天明送来,与清云李盈柳约定了在期颐相见的日期,请杨独翎出面主持大局。事情演变到这种程度,武林中人找清云,不仅仅是兴师问罪,其实是希望清云和金风堡联手,主动承担起责任,制伏那个尚未离开大离的煞星。 向来为人端严的江南武林盟主居然会如此不负责任,蛮不讲理,连追随他数十年的手下,清、奇、古、拙也为之愕然。 “堡主” 杨独翎摆摆手,陷于沉吟,他只是一时意气,然而也深知此事决不简单。 “堡主,大离和瑞芒两国战争之前已经是一触即,此事若听之任之,很可能演变为两国战争导火索。” 说话的是拙,此人形象十分奇异,左手左足偏瘫萎缩,而右边肌肉极度达,他在“清、奇、古、拙”中排在最末,那只是因为这四个字这样排列起来最为顺口,实质上,他是这四人中跟随杨独翎最久的一个,早在金风堡遭遇毁灭性打击之前,就已加入金风堡,在那一次灾难中他毁了半边身子,却奇迹般的逃得了性命。 因而,他也是最清楚杨独翎心思的人,慢慢的又加上一句: “现在黑白两道,一力指证那个小姑娘破坏大事,这位华姑娘,又是沈夫人的徒弟” 杨独翎霍然而惊,道:“你是说?!” 拙谨慎的垂手退开,再不一言。杨独翎心乱如麻,道:“那么,你们都认为我该去走一趟了。” 四大管事齐声道:“此事唯有堡主出面方能主持大局。” “嘿主持大局” 二十年前,若是没有沈慧薇,他早已长眠于终年冰封的卡塔雪山,然而,在她身遭大难的时候,自己却只有束手旁观的份,眼看她一步一步走向毁灭,无能为力。 “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救命之恩啊”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满脸沉沉的乌云,掠过一丝痛苦。就在那么一瞬间,这个年过半百依旧威严莫测的男子,忽然就流露出几分力不从心的衰老。 他缓缓的道:“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清、奇、古、拙,你们留在这里,保护沈夫人,听候她的吩咐。” “堡主!”四人还想再说,却被杨独翎惊人的眼神堵了回去。 “保护沈夫人。”他决然道,“任何人不得为难、伤害于她。就算是谢帮主亲临,天塌地陷,你们也不能离开她左右一步,直到我回来!” “遵命!”四人大声保证,“属下哪怕性命不在,也一定保护沈夫人周全!” ※※※※※※※※ 侍儿们众星拱月,准备着绣阁朱户,那样隆重而烈热的接待,睽违多年之后,沈慧薇简直是不习惯的受宠若惊。 出乎她意料的,杨独翎居然连夜离开了尧玉,只留下他手下四名得力助手。 四人中最擅辞令的清唯唯解释:“堡主身有急事,不得已才会” 沈慧薇含笑摆手:“我明白的。蒙杨盟主收留,已是感激万分。” “堡主临去之时,命我等听候夫人差遣吩咐。这是金风堡令牌,见令如见堡主,请夫人收下。” 沉重的令牌落在她手中,沈慧薇禁不住手指微微颤,这是她最后的依靠,惟一的帮助。那上面凝聚着杨独翎全部心意,哪怕用整个金风堡来换取她一点快乐,他也是毫不犹豫。 “各位的大恩大德,容后图报。”她低声道,手指曲起,握住了令牌,如火滚烫。她的眼睛也慢慢明亮起来,得到了金风堡鼎力相助,她想做的那件事自然事半功倍。 “不敢!夫人请吩咐!” 沈慧薇思忖半晌,问了一个全不相干的问题:“杨盟主交满天下,可认得此地的知县、知府等官府大人们么?” “嗯,这个”清搔了搔脑袋,道,“尧玉只有知县,我们堡主未必认得。” 奇接着道:“蒙城有知府,金风堡亦从未与之生关系。” 古慢吞吞的说:“但夫人如想认识他们,该是知县、知府大人们的福份。” 拙最后说道:“就算夫人想暂时做做知县、知府大人,那更是他们的无上荣幸。” 沈慧薇微微一笑:“我一介细民,怎敢对官府不敬?只是有事恳请官爷出面帮一个忙罢了。” 清道:“夫人请吩咐!” 沈慧薇思忖一时,缓缓道出计划。 清、奇领命而去。约一个时辰后,自尧玉当地最大的客栈里,传出贵客光降的喜讯,蒙城吴知府大人的表姊,因新寡至尧玉游玩散心,听说她从前的丈夫,更是朝中大员。 这位表姊架势不小,一到了尧玉,先不进山游玩,而是命丫鬟搜罗当地衣铺,购买衣料赶制新衣,以替换一路为风尘所污的旧衣。几名丫鬟买下几家铺子里几乎所有的绫罗绸缎各色布料,或许是因表姊在服丧期间,所买衣料无一不是白色。 丫鬟送进客栈,不一时传出话来,说这些布料中没有夫人最喜欢的一种,夫人亲自画出花样,重金欲购。 这奇异的现象自然也引起清云疑惑,悄悄探入客栈,张望那位“知府表姊”,但见一位三十若许的妇人,浑身素缟,容貌美丽,与他们在搜索之人可相差得远了。由蒙城传来的消息,前两天的确是有位表姊去至府衙,可能也是知府大人吃不消表姊的排场,说好说歹把她哄到尧玉游玩。 清云不知,那几个进进出出成衣铺子的丫鬟里头,有一个就是沈慧薇。 催促着成衣铺子,买来那种“夫人最爱”的白绸数匹,其中最为卖力的一个丫鬟,也便是沈慧薇。 清、奇出马,要给知府大人添一位表姊,并非难事。找一个三十若许的美丽妇人冒充表姊,更加容易。 江南盟主手下的得力干将办事着实神速,第二天下午,一群来自知府官衙的差役传令带华妍雪的养父母。附近埋伏着数以百计清云弟子,正每天等待沈慧薇露面自投罗网,眼巴巴看着他们被带出了尧玉群山。 表面上,是因为“表姊”听说这穷乡僻壤中,居然飞出一个金凤凰,直入清云为剑灵,十分好奇,心欲一见,让知府大人出面把两个老人家带到客栈。 实际,养母虽在客栈,华妍雪的养父,那个四十出头,老实巴交的山里汉子,正局促不安地与沈慧薇对坐。 那汉子肤色黝黑,虽然粗手大脚,却是一脸诚实憨厚,粗野之中透着几分山里人所无的斯文。面对那淡蓝衣裳的女子,惊如天人,好容易听沈慧薇再三相请坐下了,手脚没个放处,更是头也不敢稍抬。 沈慧薇微笑问道:“华大哥,敢问怎么称呼?” 妍雪养父战战兢的答道:“不、不敢,小人姓华,华、华罗郴。” 沈慧薇微笑道:“华大哥早年曾经读过诗书?” 华罗郴脸上掠过一抹黯然,道:“小人没有。华家上代倒是书香世家,只是到小人已没落了,小人便没能识得几个字。” 沈慧薇道:“原来是书香世家。我原想小妍这样的名字,华大哥又千方百计送她义塾上学,定然不是普通之人。” 华罗郴乍听沈慧薇提及“小妍”,语气亲切熟稔,一惊抬头:“夫人,你――” 沈慧薇含笑起身,裣衽为礼:“不曾明告华大哥,望乞恕罪。我是清云沈慧薇,是小妍的、小妍的姨妈。” 华罗郴全然懵了,一时理会不清,结结巴巴地道:“那你、夫人不是知府大人的表姊你是小妍的姨妈,那、那小妍找到了她父母了?” 沈慧薇摇头道:“小妍即算是有生身父母,也早便亡故。” 华罗郴心情激荡,跌坐在椅中,喃喃自语:“唉,小妍,我早知她不是平常人,她从小就那样慧黠聪颖,非同一般,定是哪一家的千金,暂时落难了,流落在民间。却原来、却原来她果真是神仙的孩子呀。” “华大哥,冒昧请你的驾,还想了解几件事情。听小妍说,你捡到她的时候,应该还另外有几件东西,不知可带来了?” 华罗郴十分奇怪的抬头瞧了沈慧薇一眼,道:“没有。” 沈慧薇眉头微蹙,道:“怎么?” 华罗郴问道:“沈夫人,您是清云园的,难道不知,小妍入清云时,她的表记就被拿走了?” 沈慧薇千辛万苦找到妍雪养父母,自然就是打算一见当初信物,但听华罗郴说早被清云拿走之时,她也不怎么惊讶,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只道:“那么华大哥是否能记得当初的信物,细细形容一遍,也是一样。” 华罗郴此时的神情,非但奇怪,而且十分的戒备了,说道:“清云拿去了,夫人您是小妍姨妈,难道还没见过?” “嗯”沈慧薇无语,站起身来,向他盈盈下拜,“华大哥,这之间实在多有曲折,华大哥是不是能够信任于我,把当时情形详细说明。” “哎哟!”华罗郴手忙脚乱,想去扶她,却又不敢,“夫人,你、你快别这样,折煞小人了。” 沈慧薇淡淡一笑,又道:“小妍八月初八的生日,或许那一天也非她的生日,只是那一天华大哥在秦州洪荒深山里捡到了她。三岁时一场大火,嫂子不幸丧生,大哥带着子女逃至尧玉。十岁上,这孩子进了清云。” 她把华妍雪从小的经历娓娓道来,华罗郴登时打消所有疑虑,忙忙道歉:“啊,夫人对不起,是小人多疑了。” “是那样一个夜晚,风大云浓,压根儿没有月亮。” 他又累,又饿,又颓唐,初入山的年轻猎人,或许是打猎技巧还不够纯熟之故,已经是第十天了,他没有猎到哪怕是一只獐子那样的小动物。想起家里嗷嗷待食的两个儿子,和他年轻的妻子,渴望食物的眼神,心中象有一团火在烧,焦灼、忧急,大丈夫生而立世,不能养家活口,有何颜面对妻子儿女? 他在层层密林间疲惫不堪地行走着,忽然听到一阵哭声。 婴儿的哭声! 那个婴儿应该是哭了很久很久了罢,稚嫩的喉音,逐渐沙哑了,原本嘹亮的哭声,一阵比一阵微弱。 因为好奇,也因为哭声引动他心内的凄楚,他顺着哭声的方向走过去,走过去。 一棵几人合抱的浓荫大树下,荒草棘棘的地面上,依稀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影子。 那小小的白色影子,仿佛是觉得有人走近,不愿意放弃了唯一的求生希望,哭声猛然响亮起来,并且不断蠕动! 有轻风吹过,推走天上密密层层的乌云,月亮,乍然洒遍银光。 照在那个小小婴孩的脸上。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实在是个过于美丽的婴儿啊! 满月似的面庞,凝脂般雪白娇嫩的肌肤,尽管紧闭着眼睛,眼线修长,可见将来是一双流徕生色的大眼睛,双唇因为啼哭的时间过久,已有些青紫,却丝毫无损于它的柔美,襁褓里透出几绺黑漆漆的卷。 虽然出生便遭抛弃,看得出来婴儿的父母仍是有爱心的。 在放置这小婴儿的周围,堆了一圈石块,石块以外又扎了一堆荆棘,把婴儿密密的保护起来,石块圈里,铺一层柔软的青草,这样,她不会因为无知而滚落出去,被杂草刺伤,也在某种程度上使野兽不能轻易的伤害到她。 “多可爱的婴儿她的父母,是不是太狠心了呢?” 可怜的猎人默默地想,不是不动恻隐之心,然而几乎就在立刻,他感到了腹中饥饿,更想到家中一个两岁,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 他狠心的摇摇头,转过身去。 哭声乍然大作,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自己的命是命,可这小小孩儿的命,便不是命了么? 几经犹豫,天人作战,终于上前把婴儿抱入怀中。 半幅月白袍子撕破开来,裹住婴儿的身体,还是八月中旬,天气不算太冷,但是密林之中,气温比能感受到阳光的任何地方都要低,婴儿小小的手足冰凉。 在年轻猎人温暖有力的怀抱中,婴儿哭声渐止,长长的眼线不住抖动,忽然,那双比明星更亮的眼睛张了开来,向着他甜甜一笑。 假如说,在这之前猎人还有一点难以取舍的话,见到了这小婴儿那诚挚、信任、无暇的笑容以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就算吃草皮挖树根,也要养大这个孩子。 “至于她戴的那块绿色的玉,那是回家以后现的。小人见识浅,实在瞧不出它的来路。还有那块布料,是很好的料子呢,那时我就在想,小姑娘肯定不是个普通之人。说不定是她父母遇难,说不定将来还会拿着这个玉认到父母哪。那玉是小妍挂着,袍子小人收着,直到那一年,清云来了一位郑明翎郑夫人,我把那袍子交给了她。” “华大哥,袍子虽然给出去了,但它在您这儿十几年,想必还能认得它的料子、式样吧?要是看到那件袍子,华大哥还认得出么?” 华罗郴想了一想,肯定的点头:“小人应该记得。” 室中软帘无风自动,华罗郴惊得目瞪口呆。――软帘后面,一溜挂着十几件女式长袍。 一色月白色,有的一纯似雪,有的上面画着隐性花纹,各种各样的料子:天净纱。罗花素。绫柿缔。克丝。结罗。杜缙。唐绢。 眼花缭乱,压根儿认不得。衣袂飘飘,每一件纱罗,舞出一段凄婉,都似隐藏一段辗转的悲伤。 “华大哥,您仔细认认。”到了这时,沈慧薇声音之中,也不禁有了一丝颤抖,“仔细认认啊,哪一件,是捡到小妍时,她身上裹着的?” 华罗郴的目光在那十数件衣衫上逗留,注目,游移,渐渐的,困惑不定的目光集中于某处,指着其中一件,说道:“就是这样的,不过当初那件衣服是撕开来的,而且下摆缺掉一角。” “缺掉一角”,为求形容得更清楚,他还用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子。沈慧薇顺着他指向看去,那是一件月色绸衫,用隐性手法绣同色梅花样纹,她拿起桌上一柄利剪,走到那件衣裳面前,扯过下幅,快速剪下一块来,又问道:“可是这样的么?” 几近圆形,但是边角处线条很硬,如果是这样一个缺幅,可见当事人手上虽有利器,气力却是不佳,割下那一幅时,下手并不流畅。华罗郴目中一亮,叫道:“啊!正是这样!原来夫人你早就见过的了?” 沈慧薇凄凉一笑,压住翻腾激荡的心潮,缓缓坐倒在椅中,久久不语。 “华大哥,小妍曾说,她三岁上洪荒山里一场大火,她第一位养母死在这场火中,不知是怎么回事?” “啊!”华罗郴黝黑的脸庞,肌肉微微抽搐,这个老成憨厚的汉子似乎突然有了什么顾虑,不愿意明说,“就是那样,夫人,您知道,山里的大火一蔓延开来,是没法扑的,等到大伙儿现了,就逃不出了。我头一个妻子是这样死的,逃不出了,所幸孩子们都没事。这个事情很正常,没什么意外的。” “孩子们?” “是,小妍和她两个哥哥。” 沈慧薇眼见得他隐隐有抗拒回忆这件事的意思,不再多问,浅浅的笑了起来,轻声说道:“华大哥,我有些不适,先行告退,失礼了。” 华罗郴愣愣地瞧着她那温润如月的笑容,不由泛起一缕怪异,这女子自称是小妍的姨妈,对她的身世过往却显得忽而陌生,忽而深知内情,但她提到小妍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慈祥关爱却是不容曲解,张口叫道:“夫人!” 沈慧薇微笑着止步,道:“华大哥有何吩咐?” 华罗郴鼓起勇气道:“夫人,有些事情,小人见识浅薄,是说不明白。那场大火,几乎全村之人死于非命,只小人一家逃了出来,我妻子也是因为烧伤而于半路死去的。小人一家因之不敢继续留在洪荒。” 或许还有什么隐藏着没有说出来,但已无异于清清楚楚的告诉沈慧薇,他也一直在怀疑那场大火的起因。 沈慧薇谢过了他,转入内室。 取出一幅折叠齐整的衣襟,慢慢打开平摊于桌面。 衣襟呈不规则的圆形,雪白的色泽,因为岁长月深,有些地方,染上了掖黄的陈旧。衣襟上有深色血痕,草草书两行字。血字以下,依稀看出绣着梅花纹样,清浅而不华丽,雍容而无张扬。 若是拿着这幅衣襟和方才被她剪去衣衫的下摆拼将起来,定然是回复一件完好的衣衫。 这幅衣角,原是吴怡瑾在归园的前一夜,嘱许绫颜把一个盒子交给她,放在盒中的两件物事之一。 “瑾郎,瑾郎,如此说来,小妍真是你的女儿么?” 但又微微摇头。 怡瑾获救是在初夏的五月初,不久自尽身亡。 最大的疑点,就在于妍雪被现时,已经是八月初八。 没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可能会在无人相救的情况下,活上三个月之久。 衣角上还草草书有有两行文字,那是瑾郎用体内流出的鲜血,所写成的遗书: “儿于四月二十九辰时生。无处可携,愧为生母,弃于洪荒深岭。唯瀚海有信,人世有情,儿得不死。” 这里面倒底是生了什么样的意外,才使得这孩子的出生日期乃至身世错位至此? 不可能是婴儿弃而复拾,刘玉虹带去的??弟子,把那恶贼的巢穴血洗成空,那一天血流满山,没一个人得以幸存,在这过程中,未曾现有才出世的婴儿。 妍雪三岁上山岭大火,那样奇特而侥幸,是否暗中有人在操作这一切,为的是,逼使华家离开秦州洪荒。 她把那幅割下来的衣襟收好,轻声唤侍立在外的清、奇、古、拙: “我要去洪荒。” 四人吃惊:“夫人,千里迢迢,您不方便” 沈慧薇疲倦地笑着,语声轻柔而坚决:“虽然借着官府的命令把华家两位请出来相见了,但也不会不引起清云怀疑。尧玉城能有多大,挨门逐户的搜,用不了多少时间也会得知我躲在这里的。我不论去何处都好,总之是不能久留了。” “你不论去何处都好,总之是不能去洪荒。” 突如其来的声音,毫无商量余地。沈慧薇神色波澜不惊,问道:“为什么呢,杨大哥?” “因为,”杨独翎在外面说道,“两国快要开战了。洪荒在两国边境,你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当然不能去了。” 他风尘仆仆的,一件青衫满是灰尘,须同样染着尘土。他的眼睛深邃而疲倦,仿佛数日以来,没有阖过眼。 四大管事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彼此示意对方去询问,堡主就算是用飞,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从尧玉飞到期颐,谈判完毕又飞回来吧?他这两天究竟去了哪里?! 其实这倒误会了杨独翎。他确曾飞马赶去期颐,只是方到中途,便给再三力邀他出面主持公道的两湖大侠邹天明拦下来了。 杨独翎一见到两湖大侠的模样,由不得大惊失色,邹天明原本是个清瘦老,眼下却是形象大异往常,一张脸又紫又涨,比原先足足大出两倍有余,成了猪头一般。 邹天明抵死不肯说明被打成这副模样的原因,只是苦着脸瓜恳求杨独翎打道回府,并且说清云园那里,他也派人取消了约会,灵湖山上事纯粹是一场误会,和清云华姑娘没有半点相干。 不到三个时辰内,当夜参加灵湖山之役的黑白两道来了十余人之多,一个个形相与两湖大侠仿佛,众口一词恳求取缔约会。同时那几天再无血案生,杨独翎猜想多半是那个杀人的狂魔,因为顾忌到连累他的救命恩人,而杀心稍收,但是狠狠警告了剩下来的那些江湖人士,才会使情况如此展。众人请求正合杨独翎之意,对方既遮遮掩掩,他连内中情由也懒得打探,便忙忙赶了回来。 这当口杨独翎被沈慧薇的反映吓慌了,哪有心思去向这帮得力助手们解释。 沈慧薇在听说了那个消息之后的反应十分奇特,她几乎是立刻沉默下来,显得有些失魂落魄,似乎让她不去那个地方,等于宣判了她的死刑。 杨独翎把她带到后院荷花池边上的亭子里。时令入秋,池子里绿萍依旧,荷花香泽渐散。沈慧薇只是瞅着不远处那一池碎萍,什么也不说。 杨独翎看在眼里,又痛又怜,曾经是象阳光一般明耀,黄金一般璀璨的女子哪里去了,曾经是雪峰云雾为之而开深受苍天眷爱的女子哪里去了? “你相信我么?”他不紧不慢地替她沏上一杯香茗,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道,“把你的心事都告诉我,天大的难事,我去替你完成。” 沈慧薇回过神来,黯然苦笑:“杨大哥,如此厚意,我不能报。” 杨独翎深深看着她,道:“你竟然对我说不能报,岂不是愧煞我吗?” 沈慧薇心中一恸,无话可说,慢慢低下了头去。 夕阳西下,在那样绝美变幻的晚霞里,她却是那样忧伤,那样无力的软弱,年深月长,她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至今朝的低徊不胜,阴霾满怀? 杨独翎叹了口气,低低唤道:“亦媚” 沈慧薇奇道:“你在叫谁?” 杨独翎自知失言,微笑道:“我叫惯了,还记得初见你时,你用你妹妹的名字来骗我,害我亦媚亦媚叫了数千遍。直到现在,你姊妹俩在我心中都还是一个名字。” “嗯――”对于往事,在杨独翎心中或许沉淀得太久,太沉,在沈慧薇心里,却早就淡得如同前生隔世,她再也记不起,也不愿记起,只是一味沉思着她所关心的那件事,“杨大哥,我意已决,即使是两国开战,我还是要去一趟洪荒。” “为什么?” 沈慧薇欲言又止,道:“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能再放过这次机会了。” 杨独翎脸色渐渐严肃下来,说道:“你现在处境相当危险,绝不能任性妄为,清云加给你好大的罪名,可听说了吗?” 沈慧薇截取过清云内部密令,淡淡道:“我是死罪,十多年就在身上的。这次逃出来,只要能完成心愿,我也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杨独翎干咳两声,对于一个宁愿用死来迎接将会生的任何事情的女子,他实在有种深沉的无力感:“你不能总这样,把一件件事堆在身上,不去想着解决它。你知道清云加的是什么罪名吗?――说你杀了人,杀了冰衍院看守的两个老婆子,还以无比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直对你不满的丁长老!――面对这样的罪名,你即使完成了心愿,即使死去,你就是可以安心的吗?” 沈慧薇全身一震,倏地起立,脸色突然变得雪白:“丁长老死了?!” 呆了半晌,重又颓然坐倒,苦笑道:“怪不得清云颁布了必杀令,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你只说这么一句话?”杨独翎惊奇地看着她,“你竟这样安然,你竟不愤怒,竟打算接受这个罪名么?” 沈慧薇低声道:“杨大哥,多谢你的关心。事既至此,我多留你处,只怕也会连累了你,我告辞了。” 杨独翎反手抓住了她,又惊又怒:“我告诉你这个,只是为了怕你连累我,为了让你早早离开?” 沈慧薇缓缓抽出手来。 “你是逃避!”杨独翎忍无可忍,叫道,“你不敢面对事实,人不是你杀的,你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甘于忍受这样的污名加诸于身,难道不能解释清楚,难道她们见了你会不容许你一句辩解就格杀勿论?!” “没错。是格杀勿论。”沈慧薇静静地说。 “啊?!”杨独翎震惊。 沈慧薇踉跄着扶住亭柱边上,神情异常淡然,甚至浮起一丝微笑:“十几年前我本该死的,只是没有处死前帮主的先例。我禁锢在冰衍院内,此生不允踏出一步,一旦违令,格杀勿论。即使没有丁长老被害一事,我也没打算活着回去。这只是这只是她们耽心功败垂成,于火中浇油罢了。” “慧薇”杨独翎瞧着她的表情,但觉丝丝冷气从背上泛起,说话也有些结巴了,“我、我不太了解,十几年前,究竟生了什么样的大事?” 沈慧薇眼神空茫无物的望着远方,象是对着他,又象是对自己,缓缓说道:“你以为我不想说清楚么?你以为我甘愿把污水往自己身上倒吗?沈慧薇多么不济,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淡然的神情似湖面风乍起,激起圈圈涟漪,“那时候,她们说我杀了李长老,有梦云与丁长老作证,珂兰为辅证,谢帮主不肯听我一言。我手上唯一的证据,我托我的好妹妹,我以为在清云园唯一还能信得过的人,我托她把这件证据送给白老夫人,可是你知道她怎么做?――她把它毁了!烧了!绫儿,绫儿她十四岁起双眼失明,我爱护她,甚如爱护自己的生命,瑾郎为她取来神鱼莹鲛覆目,我为她几年间生活起居一言一行皆扶持。我不曾想过报偿,可是她却只怕我死得不早。证据毁了,我再否认,再自持清白也没有用,我的脚,便是在我未曾认罪之前,绞断的啊!” 心口阵阵剧痛,几不能立足,缓缓沿着柱子滑倒,杨独翎一伸手,扶住了她。 沈慧薇抬头看他,轻声道:“杨大哥,我真的不是逃避。我没有办法我毫无办法”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杨独翎道,“你一个人,熬得太苦了。” “论我生死,十三岁以后就不该活着,是瑾郎救我。到后来她为我所累,付出性命,我却仍然活着。但这样的活着,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吧?我之无能,为她所不忍目睹,她恨我不争,别后不曾入梦。我一生别无他愿,只求了她身后事” 这是有些交代身后遗愿的意思了,杨独翎掩住她口:“你的愿望要你亲自去完成,不是吗?慧薇,即算是她,三夫人,也希望是你替她完成。” 沈慧薇苦笑:“我就怕她是盼错了对象。她的姐姐,真不是一般的无能呀。早知终究她们要逼我上死路,倒不如从前象她那样豁出去算了,我便是没她那样的魄力。” “不是的。她生生死死都信任你不是吗?慧薇,你必然是不辜负她的,三夫人泉下有知,只会怜你惜你,痛你半世际遇堪伤。” 有一刻犹豫,终于还是轻轻挽住了她的肩头:“慧薇,我知道你对所有人都失望了。你托付的人背弃了你。但你还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十几年前,我不够资格,不敢说这个话;十几年后,我也还仍然不够资格,但你身边已无他人。慧薇,信任我吧,让我保护你,我送你去洪荒,我陪你历遍千山万水,先完成你的心愿,而后,我陪你回清云园” “啊!” 轻轻的一声惊呼,惊醒了亭中两人。 花荫里,阴影斑驳,蓝衣少年一张俊雅而震惊的脸。 平常温和从容的表情里,写着难堪,面色通红;淡定的眼睛,燃烧着一股火焰! 愤怒!困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想念着一面之缘的大姨妈,她的从容华贵,她的典雅端方,她的博学多识,于是在父亲为清云事出面以后,他也悄悄尾随了出来。 虽然武林盟主的行踪对外全方位保密,但少堡主终究有他打探的便利渠道。 兴冲冲赶到这所尧玉临时别院,看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幕―― 他的父亲,和母亲的姐姐,居然居然两个人如此之亲密,如此的――暧昧! “啊!不,不!” 他不知所措地叫着,难堪着,一步步往后退,返身急奔出去。 沈慧薇不知所已的看着外甥的身影自花丛后隐去,半晌,才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登时灰白。 “不――” 采集 第十一章 怪我?就那冤家 林木插天,浓荫蔽日,越向里面走去,越是荒凉幽暗,连头顶的光线也无法照入。 在那个漫无生机的地方出来,吕月颖本想从后山出谷,哪知现所有的通路都被清云弟子密密把守了起来,无可奈何之下,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便是连云岭主脉,通入莽莽苍苍的那一片原始森林。 吕月颖象是有着什么心事,急于赶出这片山脉深岭,日夜不分的逼迫许华两人赶路。华妍雪还好,本就时不时病的许雁志却是大吃苦头,稍不如意,吕月颖恶毒的咒骂与拳打脚踢便上了身,不出几日,伤痕累累。奇怪的是,每逢许雁志难以支持,吕月颖反倒停下来,不惜耗真力使其好转。 “呵,你想死,可没那么容易。我可不要你轻轻松松的死了。等着吧,嘿嘿,我要你生也不能,死也不能。哈哈。” 两个少年开始领悟,吕月颖对许雁志有着莫名的刻骨毒恨,仿佛是生生死死不息的怨念时刻相随,因此她无论如何失去理智,也只会下手折磨他,在心愿未足以前,是决不会杀他的。 有危险的反而是华妍雪,虽然那枚玉珞的出现,使吕月颖当时想起了什么而临时收手,但在她怨念大作之际,分明知道这个小姑娘活着就是会泄露秘密的祸害,眼中的凶光,常常便泄露出心底杀机。 雁志觑着空子,抓住妍雪,在她手心写道:“逃走。” 妍雪尚不及作何反映,吕月颖已如猛虎般扑了过来,把雁志一把拎起,咬牙切齿问道:“你在动什么鬼点子?哼哼,你又在想着害人啦。” 雁志毫无抗拒之力,他这几日任凭吕月颖折磨打骂,始终咬牙忍受,这时鼓起勇气,问道:“吕夫人,你为何这般恨我?” 吕月颖一怔,随手把他扔下地,忽然反问了一句:“你说,我为何这般恨你?” 很简单的一句话,然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使得那个疯子样的女人出了神。 雁志摔得昏天黑地,凄然道:“虽然收留在我这里,清云是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看待的。大家都恨着我,以吕夫人为最,但我始终都不明白,为什么?” 吕月颖嘿嘿冷笑:“问得好――很多很多年前,我也曾经这样问另一个人。” “谁?”聪敏如他,在这一转眼间,已知晓无意间扣响了一重深埋记忆的门扉。只要把握住这一个机会,是该可以让后面的小妍师姐伺机逃走了吧? 吕月颖指指自己稀疏的头,灰色的眼睛,道:“你看我这样子是否可怕?” 雁志回答不出。 吕月颖轻轻说道:“很多很多年以前,我我不是这样的。虽然比不起慧姐她们,至少也是能使清云骄傲的人吧。” 很多很多年在她悠远而苦澜深恨的记忆里,确实记不起有多少年了啊,那时候的她,作为冰心院七代中最为出名的女弟子,春风跃马,展眸间风流云起。 然而一夜间冰心院被当时期颐的统制大人黄龚亭借官府名义收编,她成了其手下一枚棋子,加入清云,使命是帮助黄龚亭控制那个女子为天下的帮派。 她的性格也是在那个时候生了裂变吧?曾经只是娇憨灵动、朱衣雪肤的小姑娘,渐渐的急燥激进,杀人无数,短短两三年,成为比在冰心院瞩目百倍的清云十二姝之一。在黄龚亭最需要她的时候,从潜伏于清云的内线,变成了合力一致同对外敌。 但即使是这样公然的反叛,仍不足令清云信任自己。 她长长吸了口气,仿佛是极力遏制着某处伤痛:“但现在,清云最为羞耻拿出来见人的,就是我了。托言疯癫,正中她们下怀。我这副丑怪的模样,岂不大大扫了一向是冰清玉洁的清云园的面子?” 神色转为凄厉,尖声叫道:“陷我于此万劫不复之境的那个人,就是你――你这恶贼!” 零乱的头无风自动,根根倒竖,浓荫中宛若厉鬼,逼上前来:“是你――是你――是你!” 雁志震惊倒退:“不是我” 话犹未了,脖子上一紧,吕月颖枯柴般冷硬的五指抵住了他的咽喉,他现她根本就不在看着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狂乱烦燥,嘴里叫着:“你整整一百二十个时辰,十天十夜不让我阖一阖眼,你把我埋在冰封雪地里,等着空气慢慢稀薄起来送我的命。哈,恶贼,恶贼!我要一一的还给你,加十倍折磨你,哈哈!哈哈!” 雁志扼得喘不过气来,一阵苍白的死气袭上额头,吕月颖募地惊觉,收手,把他再度狠狠摔在地上,四顾喝问:“丫头,小丫头,你在哪里?!” 雁志这次摔得再也直不起身,嘴角鲜血一缕挂了下来,唇角却依稀露出笑意。 “臭小子”吕月颖明白过来,低声咒骂了一句,提起雁志,朝着一个地方追了下去。 妍雪缩身在一棵老树树洞里,一颗心怦怦而跳,看她远去,本想爬出来,心念微微的动了动,隐忍不出。 吕月颖象一阵风般又撞了回来,搜遍无人影,种种恶毒的言辞又自口中涌出,但雁志人已昏迷,她怒火冲天,掌脚相加,把一股恶气都出在百年老树身上,深碧色的树叶纷披而下。 火以后冷静下来,也不打算再找华妍雪了。她既狠不下心来杀她,留着那精灵百变的丫头反而是拖住了手脚,何时被她出卖了行踪也不可知。她也深自忌惮,任其自去,说起来可能不是坏事。 待她远离,妍雪方从树洞里爬出来,吕月颖带着他们已走到了山岭边缘,她又运气好得出奇,不出半日,便钻出了那似乎是漫漫无际的深林。阳光初初洒入林间,耀花了眼。 第一个想法,便是赶紧返回清云,禀报还留在清云园的李盈柳,把许师弟搭救回来。 出了这片山区,走上官道,她问了路上行人,才知这里离期颐已有三日脚程。她问明方向,择北向行。 一路上人人对之斜目,有些人甚至吃吃好笑,她颇觉恼火,但自忖有事在身,还是迅速赶回清云为要。 走了一段,只觉饥火上升,口中更是焦渴不已,见路边有一个小小茶摊,走了进去,道:“老板,给我一碗茶。你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容貌甚是详和的小老头儿,向她打量了两眼,笑嘻嘻地道:“好,好,茶就来。小姑娘,敝店只有清汤挂面,要不我给你来碗面啊?” 妍雪皱皱眉,道:“不管什么都好,你快些就是。还有,别叫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 老板一愣,乐呵呵的答应了,便在一旁张罗起来。 妍雪端起茶碗,一气喝了大半碗,稍解口渴,然而嘴里一股极不好受的油气涌上来,方觉得这碗油腻腻的,不知在这碗茶之前,里面装得是甚么? 她原是山里长大的女孩子,在清云住得久了,未免事事矜贵起来,不悦地道:“老板,你这碗不干净得很,下面的碗多洗洗。” 这茶摊里另外还有五六个喝茶的客人,自她一进来,几双目光便不曾离开她身上,听了这话,有人便扬声大笑起来。 妍雪忍了一路的气终于作,一拍桌子:“你笑什么?” 放声大笑的那人是个精瘦汉子,身上斜佩着一把刀,笑嘻嘻的道:“小姑娘,你口气忒大,人家茶摊子小本生意,你先付了钱,再拣东挑西不迟。” 妍雪一怔,忽然记起她趁月黑风高悄悄跑去看慧姨,身上原是分文不带,不假思索向头上摸去,触手一头青丝,她用以簪住头的一根簪子早便不知是在那禁地还是在森林里失落了,而且这一摸,还现满头乱糟糟的。 她静心一想,早是恍然,这当口来不及火,忙道:“老板,有没有多余的清水?” 那小老头仍是一团和气,虽然这小姑娘一进亭子来,便觉她跟个小叫化似的,但象他这样小本营生的老人,全无看轻之意,当下拎了一只桶到茶摊后面,笑道:“姑娘,洗把脸吧。” 妍雪在桶中水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对着自己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一付似人非鬼的模样,只叫得一声“苦也”,登时面红耳赤。仿佛与之相应和,摊子上爆出一大片笑声来。 “明明是个小叫化,口气却忒大。” “什么小姑娘大姑娘的,老板客气,她还当福气。” “她还嫌人家碗不干净,敢不定人家是从什么大门大户里逃出来,人落难了,大小姐脾气可未收。” 那个精瘦汉子最是下作,笑道:“好端端的,这位大小姐脾气的小姑娘干嘛要从家里逃出来呢?” 另一人笑道:“还能什么事啊。自然是小姑娘自己有情郎,可她爹妈把她配给了别一家。逃婚逃出来的啊!” “那说不定她家正在悬赏捉拿,咱们要拿下这小姑娘来,还可领一点赏金呢。” “嗳哟,瞧她的模样,就算是小姐,也是哪一家乡下老财的土千金吧。” 座中轰然大笑,继续不堪地说着一些别的话,但话题已渐渐偏离。幸亏这几人一口方言,说得又快,妍雪只听懂五成,这五成便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人原已歇了不少时候,喝完一碗茶,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便想起身走路。 那老板暗自叹了口气,心里同情着那小姑娘,可不敢出一声。这五六个客人,每个都佩刀挂剑的,脸带凶相,一看就不是惹得起的江湖草莽人物,幸亏还只是口头上耻笑两句而已。 端着那碗面,回头道:“姑娘,你好了没有――” 忽然呆住了,只余半桶清水横流,哪里还有人影? 那五六人却不得走,斜刺里一条人影挡住了去路。 就在这么一瞬间,仿佛午后炎炎的太阳也微微一黯,把漫天光华借到了眼前这少女身上。 只是草草梳理了一下,身上衣服仍旧是破破烂烂的,但是人却如同换了一个,脸上挂着的懒洋洋的笑意,又似睥睨,又似冰冷。 “小、小姑娘,”还是刚才那个笑得最狠的精瘦男子,笑容有点挂不住了,“拦着我们干什么,莫非” 妍雪明目一瞪,流出冷于冰雪的神色,那汉子竟张惶的失了口。 “茶摊子小本经营,不能亏了老板,我身上没有带钱,你借点过来。” “嗯?”那汉子一乐,“这个好说。不过小姑娘” 妍雪素手遥指:“一、二、三、四、五,每人三千两,我要一万五千两银子。” “什么?!” 一群草莽汉子忍不住大叫,“你疯了!” 妍雪脸上依然笑意盈盈,目中却是一丝笑意也无:“我数到三,乖乖的把银子拿出来。一。” 那群汉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有人便问:“要是没有银子呢?” “没有银子,一千两银子你身上一件东西,眼睛、鼻子、舌头、手足任选。人人等值,老少无欺。”华妍雪数数,“二。” 一个胖大汉子分开众人,大踏步走上来,口中笑道:“小姑娘很有趣,来来来,陪俺们玩玩吧!” 他张开蒲扇般大手,向妍雪脸上拢去,不知怎地,眼前一花,竟没了那少女身影,只听脆生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三。” 人影一晃,又到了最先说话的那个汉子跟前,她人矮,只够得着对方的鼻尖,雪白如玉的脸蛋苦眉苦脸:“唉,一群草包的眼睛鼻子没什么用,但是也只好割下来玩玩了。” 那精瘦汉子原已防备,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一只温软的小手搭上他腰间刀鞘,不知为何,双臂硬是抬不起来,大骇之下,那刀已在小姑娘手中,刀风一晃,便向他脸上割来,只觉得冷气森森,脸上微微一痛,热热的什么东西流了下来。 那汉子大叫一声,又是害怕,又是吃惊,一时之间,闹不清是鼻子掉了还是眼睛瞎了。但见那小姑娘人影似练,在人群中穿梭来去,几个来回,自己的同伴个个都躺在了地上,无一例外血流满面,还有不服的,刚刚一跃而起,又重重跌倒,“哎哟”“哎哟”的大叫起来,原来每个人的肩胛都已在一招之内被那少女卸去。 刀尖在精瘦汉子鼻尖上缓缓挥舞:“怎么样,还是不肯‘借’钱给我?” 那汉子魂飞魄散,大叫:“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我、我、我不是不肯出钱,实在是拿不出这三千两银子呀!” 妍雪冷冷道:“既如此,我可宽限几日,你们都写下欠据来。” 五条大汉被一个孤弱少女一招之内打得还不了手,当真是输得灰头土脑,莫名其妙,这雪肤花貌的少女,在几人眼中,看来与凶神恶煞无异。 破料的衣衫,本色难辨,但好象是青蓝一类的淡素颜色而且,料子极是珍贵。精瘦汉子募地想起一人,失声叫道:“你、你就是灵湖山上的那个、那个华姑娘么?” 那汉子口音极重,“华”“坏”同音,妍雪没听懂,刀柄反撞,重重撞入他肩窝:“什么坏姑娘好姑娘的,快快给我写字据!”那汉子给她撞了这么一下,双眼一翻,竟尔晕了过去。 妍雪骂道:“脓包。”提着刀向他左边一人看去,那人急忙叫道:“姑娘,我写,我写!只是我肩膀给姑娘卸下了,如何写法?” 妍雪哼了一声,用刀柄再度撞去,这一回用了巧劲,那人长声惨呼,突然间手便举了起来。 无奈哭丧着脸,趴在地上,拿着一幅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撕下来的衣服,没有笔,蘸着自己脸上的血,妍雪一字一字念,他一字字写: “立据人――写上狗名――欠清云园华姑娘三千两银子,共计一万五千两。未归还所欠银两之前,为华姑娘做牛做马,以身偿债。特立字为据。” ――起先还是说“借”,这时堂而皇之的成了五人欠她的。 妍雪不取借据,仅扫了一眼,笑道:“嗯,狗名倒都还有个人样。――程铁映,祁中和,王达,戴通,匡弋。你是程什么的吧,给我好好收着,缺了一角,我只拿你是问。”她把这些人吓得差不多了,这几日来一肚子乌气尽去,乃伸足一一踢去,让这些人起来,指着那精瘦汉子道:“你――” 那汉子吓了一跳,暗自叫苦,这变化莫测的女孩儿竟是盯上了他:“小人匡弋。” “银子。” 匡弋嘴里苦,结结巴巴地道:“小、小人拿不出” “笨蛋!”妍雪骂道,“你身上的银子!” 匡弋忙不迭地哈腰,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铜钱取了出来,堆在桌上,妍雪看也不看,一把推了过去:“老板,这是付给你的酬劳。” 那茶摊老板早就目瞪口呆,妍雪叫了两声,方才听见。他满心眼里不愿意收这帮强盗似的汉子们的银子,但这小姑娘看起来却比强盗更凶,不收两个字打死也不敢说出口,只得连声道谢,偷眼看着那个女孩,笑靥如花,有若春风化人,哪有半分可怕之处? 妍雪把面一根根挑出来吃着,一面慢吞吞地问:“你们刚才嘀咕什么灵湖山,坏姑娘好姑娘的,是怎么一回事哪?” 这五个人至此断定眼前这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小煞星,便是那晚破坏了黑白两道围剿的华妍雪,害怕之中,却也流露出一丝丝喜气,他们只不过是江湖中的小混混,平常虽然舞刀弄枪神气得紧,却没甚么背景,忽然间有了一个“做牛做马”的对象,来头还是这般厉害,单只是疏影剑后人这个身份,便使他们大大与有荣焉的洋洋起来。 当下七张八舌,一起抢着说:“我来说,我来说!” 妍雪俏脸微微一寒,指住匡弋:“本姑娘让谁说,就让谁说,谁再?里八嗦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瞧着这五个彪悍的汉子噤若寒蝉的模样,唇际止不住流出一丝笑意。 匡弋忙道:“是,华姑娘,在灵湖山上您老人家” 妍雪一口面噎在嘴里,没好气地一掌甩出:“我老了吗?” “是弋满头大汗,“小人是说,华姑娘在灵湖山上大显身手,击溃了由武林白道及黑山五岳各路人马,不料那起跳梁小丑死要面子,借口家里死了几个人――当然也许是他们自个儿贼喊捉贼哪,居然妄想找清云园评理来了” 妍雪截口道:“说得清楚些,怎么死了几个人?” 匡弋想起这小魔头和那扬言尽歼围攻之人全家的大魔头兴许交情不浅,不由打了个激灵,吞吞吐吐地道:“嗯,没甚么是那个世子杀了几个人” 妍雪目光一寒:“死了人,还叫没甚么?”脑海里映现出那白衣如雪、白似银的少年影子,呸的一声,“那个疯子,真敢这样做啊!” “对对!”匡弋松了口气,赶紧道,“正是那个世子心狠手辣,我原说姑娘是嫉恶如仇,慈悲善良的” 妍雪又笑又怒,怎么瞧着自己也和“慈悲”两个字浑然不搭界,骂道:“不许罗里罗嗦的,后来怎么样,快说下去!” 匡弋渐渐摸清楚了这小魔头的脾气,表面上凶霸霸的,实在是有点外紧内松,定下神来,口齿渐渐顺畅: “华姑娘有所不知,那夜参予灵湖山之战的人,在接下来短短几天内,接连不少人全家被诛,证实是那个世子所为。那世子还扬言,凡是参予灵湖山围攻之人,一个也别想逃过去。此言一出,那些暂时没事的人可就提心吊胆,整天耽心下一个血洗满门的就轮着他了。这个凶神不是咱大离的,只要赶了出去便太平无恙,当下大家商量起来,一起来找清云算帐。当然,说是算帐,也无非是想找个庇护的意思。” 妍雪听他语中又有不尽不实之处,冷笑道:“找清云算什么帐?是说我破坏他们半夜袭敌的义举,放走敌国世子?” 她猜了个正着,匡弋大为尴尬,讷讷道:“咳,这起人不知轻重,姑娘犯不上和他们一般计较。” 妍雪冷笑不止,心下颇是气恼。她在清云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表面风光,实际虎视眈眈甚至仇视之人为数不少。那些人成群结队找上门去,清云烦不胜烦,是否迁怒到她私出惹祸,也未可知。 眼光在匡弋身上打了个转,含笑道:“匡大侠,你身跨宝刀,这般气昂昂雄纠纠,是往哪儿大展威风去呀?” 匡弋一个人忽然矮了半截,苦眉苦脸的答不出。这次灵湖山事件,由于掀起的血案是由敌国世子所为,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飞快在江湖中滋生起来,除了当事人以外,更多人赶往期颐,大有清云不肯出手赶手外寇便向其问罪的胁迫意识在内。他们这起小脚色,赶去了当然没甚用处,这几十年难得一见的热闹却是不可不看。 妍雪推开面碗站了起来,道:“我们走罢。” 匡弋问道:“姑娘去哪儿?” “期颐。” 匡弋吃了一惊,忙道:“姑娘,这起人是非不分,他们死了几个人,把这怨气尽出在您身上,眼下您孤身一人,万一道上碰见了,可是大大不便。” 妍雪淡淡道:“除非你们说我是华妍雪,否则又有几个人能识得我?” 再不理会众人,径自向前。那五人面面相觑,乖乖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妍雪自有五人雇车雇马的服侍周到,身上衣服也是焕然一新。官道上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多了起来,无不向期颐赶去,茶余饭后,便以那凶残的世子为谈资,骂得狗血淋头,也常提起那个助纠为虐的疏影剑后人,大骂一通。有时妍雪听不过去,便令匡弋等如此这般,叫这起人吃点小亏。正豪气干云的侠士英雄们无缘无故的走路绊跤,吃饭咬到石子,喝酒变成白醋,乃至半个时辰内解手六回,当下无不想起,那个可怕冷酷的凶手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磨着杀人利刀,一一数着座中闲咬舌根的人头,自动住口。 真正令妍雪吃惊的,是路上所见络绎不绝的清云弟子,一个个行色匆匆,神色戒备如临大敌。看他们的方向,绝不是往期颐而去。 清云园这时早该现她和吕月颖等人失了踪,但是否会联想到是吕月颖掳走两个少年?不得而知。许雁志是一叶飘零,华妍雪深知清云决计不会为了那个少年大动干戈,不过半疯狂的吕月颖逃了出去,她们多少会有些紧张。 但,如果这一群又一群的清云子弟是去捉拿慧姨! 妍雪猛地打了个寒噤。 “华姑娘,风大,不如拉上帘子?” 妍雪怒视着这两天盯着她乱拍马屁的匡弋,气不打一处来:“谁说风大啦?你再?嗦个没完,拿你的舌头来还我三千两银子!” 匡弋哭丧着脸,他倒是一片好心,溽暑天气,妍雪自不会因怕冷而抖,他也看到多得有些反常的清云弟子经过,联系起初见她的狼狈模样,会不会是闯了那般大祸逃出来的,多半怕见他们,因此出言提醒,谁知马屁拍在马脚上。 妍雪眼珠一转,笑嘻嘻的拍了拍匡弋的肩膀,道:“匡大哥,你要是果然如此体贴忠心,一心为我着想,这便去打听打听,他们是去哪里,做什么?” 匡弋干嚎一声:“姑娘,你杀了我吧。” 清云园弟子,自认为天下第一帮的子弟们,自视奇高,虽然近几年??威势大不如前,引得几个大门派在旁虎视眈眈,恨不得立时抢了“天下第一”的名号过来,但那终究只是几大门派之争,在这些江湖小混混眼里,清云弟子仍是高不可攀,让匡弋去打听,那真比杀了他还难以做到。 “居然,天底下有这样的人,自身难保,却还念念念不忘计较他人。”午后清新的空气里,传来一缕清冷声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虽然流利,语调却是古怪。冷漠的声音里,含着依稀笑意,“这种人,说她是白痴也不会太过份罢?” 妍雪猛地跳起来,叫道:“又是你!” 游目四望,不见人影,“你只会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吗?” 那人笑道:“喜欢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好象是你么。” 妍雪辨出语音方向,身子转纵飞出,衣袂在半空中翻卷如浪,向着一片竹林追去,在她前面,有一条白色的影子。 妍雪盯着那条人影,偏生起步比他落后了五六步,和他的距离便始终是那不即不离的五六步。掠入竹林,身形如疾电般展开,追了一阵,依然只看见一条白衣银张扬的背影。 妍雪厉声道:“再不站住,我可不客气了!” 那人募然止了步,回过身来,林间洒下点点碎金,照在他俊美无伦的脸上,半是阴半是晴,一如他的态度。清丽得带些女气的眼睛里分明写着重逢的惊喜笑意,口气却是讥诮:“何必声明不客气,我记得你说过,再见时是敌非友。” 他身上不再穿着那晚祈祷所穿的粗麻白衣,轻袍缓带,腰间佩了一块双环形白玉佩,闲适洒脱,仿佛刚才的一阵奔驰,于他不过闲庭散步。权杖不见了,换之为斜挂在腰际的剑;唯一与那夜相同的是眉心那颗闪耀飞扬的宝石。冰雪般的头垂在脑后,随随便便用一根绸带束着。高高在上的神气,骄傲得仿佛他是全天下的主宰,神明。 妍雪抑制住刹那失神,咬了咬唇,冷冷问道:“至今为止,围攻灵湖山的四十六人中,七人横死家中,全家上下不留一个活口。――这是你干的罢?你还扬言这四十六人一个也不放过?” 少年无谓的耸耸肩膀,告诉她:“现在的数目是二十三户。” 华妍雪一咬牙,长剑倏引:“我――不该救你的!” 那少年清澈的目光微微冷了冷,轻描淡写地道:“你的剑太差劲。” 华妍雪这剑是到了这小镇之后新配的,自然不是什么好剑,不知为甚么,她见了这少年便是无名火大冒,这一激,更增恼怒,冷笑道:“好,那你就看看太差劲的剑的剑法吧!” 长剑舞动,身周转出一片清光。因年龄所限,华妍雪的内力远未臻圆通融合,但招式精妙,恰似回风流雪,飘忽有若最典雅的舞蹈。白衣少年并不出剑,一味躲闪,竹叶遇剑气片片飞舞而下,落叶交织里裹着两条身影,白衣银,青衫绿鬓,一样曼妙,一样多姿,宛然流转,不禁风流。华妍雪递出一招“月流烟渚”,剑光暴长,清泠泠冷幽幽,就像银色月华漫天披下,笼罩四野,把那少年也罩在了里面。银少年脱口赞一声“好”,右手一划,连着剑鞘一齐甩出,刹那间切切相击,犹如旋律优美的琴声,叮叮当当响个不绝。 随着这阵琴声一般的双剑相交,华妍雪手上的剑段段碎裂,她的剑竟然禁不起对方剑鞘里倾泻出来的剑气一击,一怔之下,抽身急退,忽觉着从少年那里,传来一股奇特的力道,紧紧缠住了她。 他的手不象他冰冷的外表,那双手是温软,甚至是炽热的。他抱住了她,深深凝眸,眼底深不可测,低头吻下去。 尚未触及她鲜花般娇嫩的双唇,陡然腰间剧痛,云天赐大叫一声,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退出数丈之远:“你!你!” 妍雪双颊泛起晕红,一直袭上眉梢眼角,嘴角却噙着冷笑:“这一记是轻的,哼,下一次你再落到我手里,可没那么简单!” 少年揉着腰部,不知是怒是笑,看向这小丫头的眼光里,象瞧着百变的狐狸,她是用上了力,待一会那里保准是大块乌紫,但她又没用力。――没用真力,否则还有他的命在? 妍雪把新配长剑的剑鞘解下,负气似的远远掷出,没有话,找话:“你说吧,你究竟是什么人。――甚么叫世子?” 白衣少年奇怪地打量她:“原来你连这也不懂,就好意思口口声声叫嚷着下次定与我为敌了么?” 妍雪哼了声,道:“反正你不是好人。你偷入大离国境,肯定是别国奸细。” “大小姐。”少年没好气的盯住她,“那晚流星行经黄道十二宫,千载难遇。我是为了吸纳流星精华而来,你们大离没有这个术法,却也不让人安生,那晚随我上山的人全数死去,你说有理没理?” “但你杀了那么多人――” 银少年眼眸一冷:“世子的意思,我告诉你,就是你们大离皇太子差不多。试问,如果你们的皇太子遭到这样不明来历的屠杀,会否不声不响,乖乖地逃回大离暖巢里偷偷舔伤而已?” “皇太子――哈,原来我碰到这样珍贵的人呢!”妍雪眼神也是倏然紧缩,冷不防嗤的一声笑出来,“我明白了,你是个不乖的小孩。” 少年为之气结。 “嗯,瑞芒的皇太子,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对于她的无知见怪不怪,答道:“云天赐。” “天赐,天赐。”她在口中念了两遍,笑,“好土的名字。就象我们大离守着几亩地的那些肥头大耳的财主老爷们,生下七八个女孩儿后,忽然得一个儿子,名之天赐。” 云天赐不想生气,只好装作没听见。 “我说,华妍雪――” 蓝衣少女双眉冷冷扬起,云天赐改口:“清云园的小侠女,我知道你是个慈悲的,灵湖山上总是承了你的情,看在你的面上,我不再为难那些无知之人便是。” 妍雪背后冒起飕飕凉气,她开始怀疑匡弋那五个人,是这个装束奇形怪状的坏蛋暗中指使的了。 “那很好啊,鳄鱼掉眼泪了,你开始‘慈悲’――”华妍雪特特地着重那两个字,“我没有理由反对的。你就对我说这个罢,没事了,我走了。” 白影一晃,拦在面前:“你还不能走。” 妍雪脑袋微侧:“怎么,你想凭武力拦下我?” 云天赐气得简直可以爆炸起来,他打赌自出生以来没有受过这样结结实实的气,大声道:“你这这小魔头,不要总是象个竖起一身刺的刺猬行不行?我是为你好!” ――若不是眼看着武林中滋生起来的敌对情绪,不敢指向他,不敢指向清云,而是隐隐集中到了清云园中那个未出师门、胡闹生事的小姑娘身上,堂堂瑞芒世子,怎么可能说到做不到,在大肆屠杀的过程当中,突然萌生退意。 只是因为,在皇族的环境里长大,他深知人心、权谋种种倾轧的利害关系,谁知道那个贵为瑞芒大公的父亲口中也是极度难惹的清云园,对于这显而易见的怨气指向,会作出什么样的反映呢? 他愿意为了她收起雷霆万钧的报复行动,愿意为了她大事化了,对父亲隐瞒事端,以期不激化成两国争战,他为了她做了一切尽可能忍让郁闷的牺牲,居然换来的,还是这小姑娘的毫不领情,她时时刻刻犀利如剑光的刻薄刁钻。 如此尖酸可恶,如此蛮不讲理,如此幼稚无知。 他心里霎那间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咒骂的言语,加上他瑞芒本语中凡是可以拿过来的形容,毫不犹豫的全部堆砌给这气死人的小丫头。 只是为甚么,见了她青衫盈盈一立,俏脸微微一扬,清澈如水的眼波明明一溜,无数的郁闷,排山倒海般地退开,只留下那一点淡淡喜悦,萦满心怀。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十二章 却教明月随良缘 云天赐冷冷道:“象你这样大摇大摆的回去,不必到期颐,就先被人认了出来。我只说不为难他们,他们可没说不为难你。” 妍雪其实早想过有关这一点,此时此刻,她最好躲一阵风头,不急着出面。但是许师弟下落如何,生死难测,总不能不及时报与帮中,明决如她,亦是两难。 云天赐以为她有所意动,微微一喜,又道:“所谓的黑白两道,都是些没用之人,自己不敢出头,却请出了华南武林盟主。我听说,这几天这个盟主已经在往期颐而来,与你们清云见面磋谈。让他们正式见了面,这事就不是很好办。我们必须抢在他之前,把事情顺利结束了,取消会谈,这场风波自然平息。” 妍雪眨眨眼睛,问道:“华南武林盟主,还是那个杨独翎么?” 云天赐表示肯定。 妍雪笑道:“那还怕什么,杨盟主是我慧姨的妹夫。” 话虽这么说,神色间怔忡起来。 云天赐道:“此人既为盟主,多半是个沽名钓誉道貌岸然之徒,既肯为黑白两道出头,一点亲戚关系在他心中又算得了什么?” 记挂着许师弟,却几乎忘怀了先于吕月颖逃出清云的慧姨了,她在三夫人墓前凄凄惨惨的一放悲声,临去神情,如此决绝,仿佛此生不再回头。 慧姨是出去做什么呢? 听她的话意,该是去查探自己的身世罢? 云天赐依然絮叨不停,看来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了:“唯今之计,你和我一道去,给那些人一些警告,也使以后无人敢与你为难。” 妍雪侧头出神,忽然道:“你刚才碰到我的时候,有许多清云弟子匆忙赶路,不知他们往何处而去?” 云天赐一怔,说:“听说是去追一个逃亡弟子。” “逃亡弟子?”妍雪心里一阵紧缩,仿佛浑身的血液霎时往心脏倒流回去,脸色白了数分,“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听说是往尧玉群山。”云天赐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在意,“你怎么了?你想知道详情,我这就命人去打听。” 尧玉群山,妍雪更无半些犹疑,清云果然是大举出动追捕慧姨。 逃亡弟子,逃亡弟子妍雪倏然冷笑起来。??第四代的帮主啊,居然有朝一日,沦为这个帮派人人厌之弃之追之捕之的“逃亡弟子”?! 当此之际,自己决不能再为慧姨惹来半点麻烦,每多一点纠葛,都可能会成为慧姨身上难以解脱的重负。单只灵湖山一事,若再问个慧姨“管教无方”之罪,只怕不能象少时那次轻易过关了。 “云天赐。”她不允许这瑞芒世子唤自己的名字,却直截了当的称呼其名,“我要这事立即平息,决不能让那什么武林盟主找上清云。” 言语合心,云天赐忍不住淡淡笑了起来:“这个自然。” ※※※※※※※※ 邹天明几次三番回头相看,身后空空荡荡,一无所见,但心中巍巍颤栗的感觉,并不因此减轻半分,总觉得后面跟着充满敌意的黑影,犹如鬼魅,甩也甩不开,看又看不见。 人在江湖,几十年过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活,随时可能会因为艺不如人而丧失性命。倘若那个心狠手辣的瑞芒世子仅仅是要取他性命的话,断不会如此害怕。 但那瑞芒世子的报复手段出乎想象的残忍。 他报复的办法是,找到参加灵湖山一役的那人,并不立即杀死他,而是先把其全家抓来,不拘老小,无论父母妻子,乃至家中无辜仆佣,猫狗等无知生灵家禽,一一血屠至死,最后才杀死眼睁睁看过这一幕人间惨剧的那个人。 想到那人手段,两湖大侠邹天明不禁害怕得抖,生怕这血洗满门的剧祸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虽然自己把家人藏匿了起来,但参加灵湖山一役的数十名武林豪客,全家被毁已然过半,除了出其不意最早被血洗的几家,后来那些,哪一个不是试图全家躲起来以避惨祸的呢? 他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奔跑了起来,两湖大侠,奔得冷汗淋湿了内外衣衫,胡子上的汗水一滴滴坠落。 空山里,忽地传来轻轻的一声嗤笑。 邹天明猛回头,一无所见。 “谁?是谁?!”他大声问道,和在风声里的声音止不住一丝颤抖。 静止了那么一刻。邹天明一咬牙,跃起身来,向那笑声传来的方向,大喝着猛扑过去。 将及未及之时,半山上树影怪石里传出一个孩童呱呱笑唤:“爷爷!爷爷!” 这清脆的童音入耳,邹天明大惊,递出去的招式硬生生收回,大声叫道:“阿宝?你是阿宝么?!” 浓密的树影向两旁拨开,现出一个淡蓝衣裳的少女,坐在树杈之上,两只脚荡啊荡的,悠闲无比。她怀中抱着一个身穿大红肚兜的小孩,不停地伸手呵痒,一大一小,两个正自闹得欢。 邹天明看得清楚,那男童约摸三岁左右,肥头大耳,眉心一颗红痣,胸口挂着长命金锁,正是平素最为疼爱的小孙子阿宝。但见他坐在少女身上,一面躲着少女呵痒,一面放声大笑,肥胖的小身体每一扭动,都惊得邹天明一颗心似要从胸腔中跳跃出来,似乎那小孩下一刻便要从高高半空之中坠落下来。 “华姑娘,华姑娘!”邹天明颤声道,“你抱着我孙儿干什么?快还给我了!” 妍雪笑吟吟地回头:“两湖大侠,看不出你这么个瘦削的老头子,有个孙子倒真是可爱,借我玩两天行不行啊?” 邹天明脸色煞白,道:“不成,不成!华姑娘,阿宝他又不是玩具,不是用来玩的啊!” 妍雪两手一抛,把小孩把空中一掷,在邹天明失声大叫中,稳稳当当将之接住,那小童甚觉有趣,咭咭笑个不停:“好玩,我还要!姑姑,我还要!” 妍雪笑咪咪地道:“好阿宝,乖阿宝,开心么?我们再来。”再度将小孩抛上天去,悠悠然回复邹天明,“你这个孙子,反正过两天也就死了,还不如现在借我开开心。” 邹天明惊得几欲晕绝,这少女虽在稚龄,但他深知决非其敌手,再说孙子在她手上,更是不可妄动,只得恳求道:“姑娘,我求求你饶了我孙子他他还是个甚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啊!” 妍雪明丽的笑靥冷了一冷:“两湖大侠,似乎搞错了吧?你不是请出江南武林盟主,打算找我问罪么?这么说来,理该是小女子该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呢。” 邹天明灵机顿开,这少女找到阿宝,但擒而不杀,反而现身和他说这么一番话,看来并无恶意,叫道:“华姑娘,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孙子!我在下原本只是被瑞芒那厮逼得走投无路,只想请清云出面救命而已,华姑娘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在下纵使粉身碎骨,亦不敢与姑娘为难的。” “请清云出面救命,意图不错,就怕来不及了。” 这语音与华妍雪那脆生生、清凌凌的笑语全然不同,冷冷冰冰,孤傲狠绝,仿佛一天的冰雪纷扬而下,使人心结成了冰。 与这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阵真实的慌乱,如同惊浪卷过。 邹天明猛然凉到了心底。 在他身后,不知几时出现了一大群人,在黑夜里如同一群不真实的鬼影,向他哀恳望着,老妻、大儿、大儿儿媳、小儿,小儿儿媳、一朵鲜花初初开放的小孙女,邹家传家接代的几个孙子一个个痛苦的脸上,充满了惊悸、害怕,却只是开不了口。 衣袂风飘,淡蓝衣裳的少女跃下树来,怀中孩童张臂大呼起来:“爹!妈妈!” 一只手飞快伸过,把小童从华妍雪怀里抢走。 那人一袭白衣,一头银白色头无风自动,冷锐之极的眸子扫过阿宝身上,那小小孩童也觉着了异样的惊骇,一时愣住,连哭也哭不出来。 “喂!”妍雪不悦,“你吓着他了!” 云天赐恨恨地白了她一眼,明明应该是恩威并施的严肃行动,居然给她搞成了嘻嘻哈哈引逗童趣的一场闹剧,还得怕她太心疼小孩,替她抱过这个闹人的小家伙,当真是弄得自己这堂堂瑞芒世子半分面子也没有了。 “邹天明,你率头突袭灵湖山,杀死我瑞亡十八名英勇的战士,此等血债需以百倍的鲜血来偿还。”白衣少年缓慢说道,“至于你,邹天明,必须为此付出更多代价。” 眼看全家都落在对方手里,邹天明一直栗栗悬挂的心,反倒平静下来,惨然笑道:“还有甚么更多代价?事到如今,老夫无话可说,你想杀便杀,不必多言。哼,老夫只是想不到,期颐清云园,真正和敌邦站到了一起!” 白衣少年冷冷挑眉:“敌邦?无知愚蠢的江湖草莽,懂得甚么敌我之分?你夜袭灵湖山,不过是妄图取我级以换取荣华富贵。若非华姑娘出面阻挡,你这蠢人,若果真伤我分毫,你们的王朝必定将你生擒,以祸国罪凌迟而死。” 邹天明失声道:“不可能!大离和瑞芒两国边境不是戒严,即将兵戎相见了吗?” 前相许瑞龙意外身死,在他生前,大离一直保持着与瑞芒的表面良好关系。失去了这一重凭依关系以后,大离和瑞芒两国关系迅速走恶,再加上瑞芒这两年内乱渐平,其犯指中原的野心便不可遏制的滋长起来。两国即将开战,这是大离人人都在私下谈论着的事情。 因而一旦听说瑞芒世子潜入大离,中原武林即蠢蠢欲动,谁也不想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杀世子以换取百年不世功名富贵。 云天赐不屑晒笑,扬手掷出一件物事:“接着。” 乃是一纸特令,书刚劲有力一行大字:“特许瑞芒特使入我境,便宜行事。”下有印章,鲜红如血,那是象征着三军威重无上的帅印。 邹天明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这这” 云天赐冷笑道:“纵然我今日不杀你,我返回瑞芒,两国开战,你便是导致争战开端的祸。到那时大离王朝对你的态度,只怕还不仅仅是屠宰全家这么简单吧?” 邹天明打了个寒噤,恍然大悟。大离朝重文轻武,甚少良材,数十年来,全凭老元帅龙谷涵一人兵压重境,保疆卫国,早有心力交瘁,不敷重任之苦,在尽可能的情况下,决计不想引战事。这瑞芒世子潜入国境,自非安着什么好心,龙谷涵表面上不加拒绝,暗底里却放出风声,目的就在于引动一干热血盲目的江湖人士,若杀得了这瑞芒最尊贵的世子固然最佳,杀不了,也只把他们这些江湖草莽拿出来顶罪就是了。 “好厉害的手段”邹天明喃喃自语,颓然,一刻之前,面对着敌人尚还铁骨铮铮的气势全然不见。 “没错,好厉害的手段。”云天赐目中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若有所思的附和了一句。好厉害的龙元帅呢,可惜听说他年纪太老,否则倒想在不远的将来,和这个厉害的对头战场相见呢。 便在此时,他怀中抱着的、被他可怕的态度吓傻了的那个小孩,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挥舞一双小手,拚命叫道:“姑姑!姑姑!”――小小年纪,他似乎也分辨得出,这当口能救他的,不是爷爷,不是父母,而是这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明艳少女。 妍雪把他抱了回来,笑眯眯地哄着:“乖重孙儿,不哭不哭,回头祖奶奶给你买糖糖吃。” 辈分募然地涨了两辈,邹天明哭笑不得,陡然间福至心灵,扑地拜倒:“华姑娘,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此番若非华姑娘高瞻远瞩,中原武林几乎毁于一旦,还请姑娘开恩,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饶了小人全家。” 妍雪嗤的一笑,道:“送佛送到西?指的是你面前这尊杀佛呢,还是你邹大侠老人家呀?” 邹天明哪里知道藤阴学苑那数十名剑灵,平素除了学艺以外,极尽无聊,常以挑人口舌斗嘴为乐,华妍雪更是个中翘楚,伶牙俐齿以她为最,但凡语中稍有不慎,便被她逮个正着,再不轻放。天长时久,连清云十二姝如李盈柳、许绫颜等也是怕和她说话。当下哭丧着脸道:“姑娘莫开小人的玩笑。” 妍雪道:“要饶你不难” 云天赐冷冷道:“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邹天明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忙道:“是。是。云世子,请您吩咐。” “第一,你立即去找江南盟主杨独翎和清云李堂主,取消双方会谈。 “第二,此事和清云华姑娘没有半点相干。从今而后,谁再敢把华姑娘的名字与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我必仍旧报复如前。 “至于别的,我不说,你也该懂得接下来怎么做,灵湖山事件传得越广,于你们越是不利。”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条,邹天明简直是大喜过望,急忙道:“是,世子请放心,小人一定办到!” 云天赐淡淡道:“我看在华姑娘面上,饶了你们这起无知之人的小命,但你是那夜害我的战士们殉难牺牲的罪魁祸,不给你一些教训,我瑞芒勇士英灵难安。” 他夺手将妍雪抱着的那小儿抢过,掷还给邹天明,一把拉着她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劈里啪啦暴打之声,阿宝放声大哭,妍雪想回头去看,云天赐不让,奔得越快了。 “喂!”妍雪叫道,“你让你手下干什么坏事了?快让他们住手!” 转过一道山谷,云天赐方才放慢脚步,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虽可饶其性命,但我手下终究不服,不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是不行的。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了你,就决不会伤到那糟老头子全家任何一人的性命。” 妍雪又气又恼,甩手道:“你这人怎地如此残暴?你――你莫把我大离视如无人!” 云天赐漫不在乎的耸耸肩膀:“说对了,你们大离之人,从那个什么三军元帅乃至这些江湖草莽,没一个成器的东西。就连武功也是这样差劲,但凡他们稍微厉害一点点,我在你大离之境,想这么残暴也不能够。” 妍雪怒道:“你以为你武功厉害么?哼,在我、在我――清云园,你这点子微末本领,可接不下清云十二姝一招一式。”她本想说接不了慧姨一招,想想不妥,临时改了口。 云天赐望着她薄嗔微怒,心神一荡,微笑道:“你们清云园,能教出你这样一个人来,那毕竟还算是可以的。” 妍雪气得“哈”的一声冷笑,对于这么个狂妄自大的小子,简直无话可说。 云天赐及时转移她的注意力:“那天你不是关心,清云弟子匆匆忙忙出了期颐,是往哪里而去?” 这一招果然有效,妍雪问道:“嗯,你又听说什么了?” “他们确往尧玉群山而去,所抓的逃亡弟子,我也打听出来了,竟然乃是前任帮主,当初的疏影剑沈慧薇。――如此说来,那岂不是你授业师父?” 妍雪心中一痛,面上转色。 “我还听说,杨盟主也在尧玉出现过,不知他有何用意?此外,青绚堂堂主王晨彤已亲自追逐而去。” 妍雪低声重复:“青绚堂堂主王晨彤嘿”她不再往下说,娇小的身躯,不自禁微微打了个寒噤,连高居星瀚之位的人也追了下去呀,难道,这一次是想置慧姨于死地了么? 云天赐凝视着她,目中尽是温柔之意:“小妍,你是在尧玉长大的么?” 雪不曾注意他语气变换,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云天赐微笑道:“尧玉有你,那是个好地方。” 他别无用意,只是想确认一下和小妍一切有关的人和事而已,凡和小妍有关的,她的出生地,她的师父,她的兄弟姊妹,皆与之相亲。 那灵动活动的小丫头在听说这个消息以后,竟然会变得这么魂不守舍,万般怜惜顿生,忍不住伸手揉揉她头,道:“小妍,不如我陪你去尧玉,看个究竟?” 妍雪摇摇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云天赐,你也该回去了。” 云天赐一怔,怒气自心头涌出:“我帮你解决了麻烦,再无利用价值,你就打算赶我走了?哼,即使是你们大离的皇上,也不敢这么撵我呢!我想就来,想走就走,又岂是你奈何得了的?” 妍雪瞪了他一眼,破天荒不曾与之争吵。云天赐心底没来由一阵震颤,自她眼神以内,明白无误地读到了厌恶。 妍雪不置一辞,转身离开。 云天赐欲追,犹豫地停下脚步。眼睁睁瞧着那少女身形袅袅没入黑暗之中,无与伦比的悔意淹没了他。 因为有着尊贵无双、高高在上的身份,从小便受到来自四面八方众星拱月般的簇拥,眼看即将成年,瑞芒皇室的未来继承人又是如此俊美不可方物,全国上下的皇室贵胄,名门望族,无不挖空心思予以讨好追捧。乃至几个邻国臣邦的公主郡主,亦无不青眼有加。就象大离的几位王爷,抢破了头地争着要把女儿嫁为瑞芒世子妃。 他便是那天上独一无二、骄然曜人的太阳,所到之处,万物失却光采,天上人间,只余他那光芒万丈的辉煌。 他从未在意在他眼前走马换灯般经过的一个又一个女子,那些公侯千金,淑媛名姝,有时欢喜了,便也笑着与之说两句话,便是给予她们莫大的恩荣,不高兴了,一冷脸走人,无论那女子有着多么尊荣的地位,留给她的只是无尽难堪。 那些美丽女子是他手里亵玩的花朵,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把她们从高扬的枝头采摘下来,毫不留情的弃之于地,任其凋落、枯萎。 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如弃敝履的驱赶,义无反顾的抛撇。 愣愣出神之际,只听马蹄得得疾驰,两匹快马赶来。到得近前,马上两人滚鞍下马,向他拜了下去,叫道:“世子!”呈上一封书信,“大公亲笔书信,适才飞鸽传书送来。” 云天赐目光扫视,见信函上面“天儿亲览”,果是父亲手书,当下双手接过,拆开看了。心下暗自吃惊,父亲远在瑞芒,但于近日之事全已知晓,令他了结此事后,不必另行多生事端,尽快赶回。 他大不乐意,心想:“父亲年纪大了,这两年行事越谨慎。”口中淡淡说道:“父亲来信,命我速归。陆地多事,你们帮我备下船只,我从水路回去。”两名手下急领命而去。 云天赐于是折西而行,不远便是一条大河,已备好船只在河中相候。除了艄公以外,云天赐不命众人随行,独自坐在船舱。 桌上摆放着一枝他素日心爱的白玉箫,显是手下听从主上吩咐,决意使他游山玩水而归,再不让他闯祸生事了。 云天赐没情没绪的拿起管箫,就口轻吹。这一晚七月中旬,月圆如明镜,倒映波心万点洒开,荡荡悠悠,直似人心。箫声悠扬,有若清风徐送,暗透情怀。 船只沿着河岸行驶,云天赐不允划入河心,他心神恍惚,总有种错觉,那一衣微凉还在附近,若是往河心一驶,轻易便不得再与之相见了。 那少女明明喜怒无常,气死人不赔命,虽说明艳过人,可云天赐一来见过的美女何止成百上千,二来他年纪还小,情愫未通,倒也不怎么觉得她怎生美貌惊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般难舍难放,欲忘犹记。 月轮逐渐高升,自林梢悬至半空,船只缓缓顺水而下,岸边竹影横斜,流霜飞舞。林中人影一晃,云天赐又惊又喜,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是华妍雪去而复返。 枝叶扶疏,月色照在她脸上,依然挂着冰霜,神色却是犹疑不定,伸手指住他:“喂,把船划过来。” 云天赐大喜,如闻纶音,早把片刻之间的高傲狷介忘得一干二净,忙令艄子划过,把她接上船来。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云天赐心内似喜非喜,眼望蓝衣少女,不知今夕何夕。 妍雪似乎怀有心事,低头思索,一语不。 天赐扣舷轻啸:“千龄犹一刻,万纪如电倾。” 妍雪听见他的歌声,回过脸来,微微一笑,道:“你连我们大离的汉语尚且说不灵清,含含糊糊的,还敢唱歌呢。” 天赐笑道:“我唱得不好,你来唱如何?” 妍雪眉头微蹙,道:“你让人家静一静不成么?我”她眼神甚是苦恼,缓缓说道,“有许多事,我总也想不明白。” 天赐柔声道:“想不明白,就不要去想它了。对了,你怎么会从清云园出来,又和那几个小混混走在一起?敢不是因为你拜了那个业已失势的师父,清云欺侮你、瞧不起你么?妹子,若你在大离不开心,跟我回瑞芒,我定然教你欢欢喜喜的。” “不是的。”妍雪叹了口气,“你不明白的,连我也很不明白。云天赐,我要去尧玉,你送我过去?” 天赐心下一转,登时啼笑皆非,原来她去而复返的真意所在,只是为了看上自己这个冤大头,要让他再充一路保镖。但听她婉转相问,极是受用。 却听妍雪又叹了口气,道:“我虽从尧玉到期颐,可那时候,毕竟还小呢,怕是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天赐笑道:“送你去尧玉,我刚才就有这个意思,你不肯。这是什么难事,也值得一再叹气?” 妍雪道:“但你只需送到我那里。” 天赐大不是滋味,道:“唔,你不过是利用我而已。” 他心中气恼,声音立时便冷了下来。妍雪听了出来,微微摇头,道:“我慧姨为人守礼,她自认定了是清云中人,活佛转世亦拂不得心意,要是她知道我向外人求恳帮忙,透露帮中内情,必然不喜。” 天赐听她口道“外人”,却诉以“帮中内情”,显是在她心中,没再把自己当外人看了,心下气登时平了,微笑道:“慧姨就是你师父罢?你这样称呼师父,可也奇怪得紧。” 妍雪笑道:“本来就奇怪。不过那是慧姨自己要求的。” 天赐心中柔情荡漾,道:“你慧姨,清云待她不好,那么咱们便将她也接到瑞芒,我担保无人敢欺侮于她,让她快快乐乐地安享晚年。” 妍雪道:“她不会肯――”忽然觉不对,脸红过耳,啐道,“谁答应跟你到瑞芒啦?你这家伙,你、你――” 说到一半,脸色更红了,两双手不知何时紧紧拉在一起,那么自然,仿佛早便是血肉相连的亲密。华妍雪稍一挣扎,云天赐握得更加紧了。 夜风悄送,明月窥人。四下里万籁无声。 天赐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只要你愿意,我就迎娶你做我们瑞芒的世子妃。” 妍雪心头一震,抬起脸来,注视着白衣少年的面庞,不信那样的情深一诺,会是从这高傲少年口中娓娓吐出。 银白色的头飞舞若空中流霜,他一双眼睛又深又黑,宛若天上最明亮的星星。这少年如此美貌殊于常人,就象那晚灵湖山上的流星,遗留于人间的精灵。 如此眉眼,令妍雪有着说不出的熟稔,然那样傲世睥睨的态度,却又全然陌生。灵湖山上一面,他若天神一般的骄傲,全身闪耀着夺目光芒。――也许就是那一面,令她无端生气无端恼,为着他那可恨的骄傲,对旭蓝百般寻事拿捏出气。 然而这一刻,那天神,那精灵,全不复那惯常居高临下的神色,眼底情意浓浓,有一种使妍雪心悸的颤动。 妍雪心烦意乱,不知怎地,记起了那个来路不明的老道,对她所说的话,“此去二百里以西灵湖山,三更时分流星若雨,姑娘命理将会出现不可思议之转折。”这贵为瑞芒世子的少年,居然想要娶她一个平民少女为世子妃,这岂不是应了那老道命理转折的预言?她咬了咬唇,垂下眼睑,轻声道:“我心里很是烦乱,云天赐,你别逼我。” 天赐缓缓舒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灵湖山上与她并肩进退的少年,那个少年如钻石般闪亮,他们本是同门,想来青梅竹马,一时气馁,说不出话来。 妍雪瞧了瞧他不自在的表情,心中猜得七八分,微微笑道:“大离和瑞芒还在边境戒严呢,即使你、你一厢情愿,我瞧着你们瑞芒王室也是不易通过。” 这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撇开一切可变因素,她自己已是愿意。天赐大喜:“你放心,我决定了的事,别说是王室宗族,便是皇帝和父亲也阻我不得。” 想了一想,认认真真地道:“我们说好了,不论有何变故,绝不反悔。你给我一件信物为记,我回去以后,便向父亲说明,改天向清云园正式求亲。” 妍雪红着脸,踌躇未答。天赐打铁趁热:“从此你贵为瑞芒世子妃,便是清云也不得不另眼相看,也没人敢再欺侮你和你的慧姨了。” 妍雪心意一动,这句话切切实实打中心坎,想芷蕾不过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族公主,清云尚且如此隆重以待,她如果做了世子妃,出面回护慧姨,只怕确能办到。 妍雪迟疑了半晌,经不起他一再催促,终于从颈中解下玉珞,低声道:“这是我亲生妈妈的遗物,从小到大我都没离开过身边的。”她纵是爽朗活泼,遇到如此大事,亦不免腼腆。两人尚还年少,情意只在朦胧初之间,但又都少年老成,于大人的信物互赠、私订终身等等掌故耳熟能详,妍雪递了过去,天赐郑而重之接了过来,两颗心怦怦乱跳,喜羞不胜。 天赐藏好玉珞,解下身边一个圆形玉璧,笑道:“你收下这个。” 妍雪更是害羞,嗔道:“你拿了那个,当信物就是了。我不要你这个。” 天赐笑道:“你们大离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给我一生相伴的物事,我自当报偿。”硬塞到妍雪手中,此玉璧有双环,以活口相扣,两个玉环可自由活动,通体一色纯白,饰以兽纹,雕镂精细,入手沁凉。妍雪匆匆瞥了一眼,不敢多看,天赐强她挂在腰间,动作之际,双环相碰,出轻细的音响,甚是悦耳。 天赐大事已了,宽心不少,笑嘻嘻地道:“美人赠我金琅?,我报美人双玉盘。” 妍雪满脸通红,登时沉下脸来:“你说什么?” 扬手欲掷,天赐忙握住她手:“别扔,别扔。这个不能乱扔。”苦着脸道,“大小姐,这是封禅台上用过的灵物,皇上赐予的,送给你也还罢了,若是扔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妍雪原本窘迫无比,才假意掷物生事,这时看他着急,格格一笑:“云天赐――” “嗳?”天赐皱起眉头,不满地打断了她,“你是我未婚妻子了啊,怎地还是这般连名带姓的称呼。” 妍雪啐了他一口,道:“你老老实实听我说,虽然、虽然我们有了约定,但到尧玉以后,还是必须见机行事。不许你动不动便把那个什么瑞芒世子的臭身份抬出来压人,我慧姨必是不喜的。而且你手上犯杀,眼下虽想与大离和好,也未必大离所有的英雄好汉都卖你的帐。” 天赐听锣知音,心下暗笑,只这一转眼功夫,她便和在瑞芒长臂管束的老爹一样,担心自己只身在外,生怕有个万一。 他俩既已登舟,当下不复陆路,只在水中缓缓而去。为免生事,云天赐一路上听从华妍雪摆布,白日里成天躲在船舱,有时气闷得紧了,被妍雪似笑似恼的说几句,乖乖地缩回船舱。妍雪却神采飞扬的坐在船头,观山赏景,不亦乐乎。 突见船帘一掀,妍雪钻了进来,脸上有几分紧张。 天赐低声道:“清云现你了?” 妍雪把食指放到嘴唇之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舷窗挂着一尾竹帘以避阳光,她轻轻扣下一枚竹子,和天赐一起从缝隙中望了出去。 前方有一叶敞篷小舟,划浆如飞。午间日照极盛,舟中撑起一片布篷,恰好腾出一片阴凉。那阴凉之下,抱膝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少年,另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小书僮,轻轻打扇。那少年一双云淡风清的眼,懒懒散散四下扫视,显是漫无目的,意兴索然,有些昏昏欲睡。 天赐看那少年带三分病弱之象,决非武林中人,只是眉目之间俊雅之极,有一股浓郁的清明书卷之气。妍雪始终打量个没完,他忍不住,冷冷道:“不过是个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 妍雪微笑,目中喜气洋洋,难得没有生气,云天赐越气闷,只听她道:“你懂什么,这可不是平常之人,他是那个盟主的宝贝儿子啊。” “盟主的儿子?”天赐探头再看,道,“这个人看起来一点武功也没有,怎么可能是什么武林盟主的儿子?” 妍雪嗤之以鼻:“这是什么调调,照你这样说来,女子当然是生女儿,臭男人们才去生儿子呢。” 天赐作声不得。 妍雪笑道:“杨大哥天生体弱,不能习武。他和阿蓝是结拜兄弟,那时我们也才十岁呢,几年不见,我一下竟不敢认了。” 天赐努力理顺他们的关系:“这个人是盟主的宝贝儿子,那杨盟主是你慧姨的妹夫,那么他是你慧姨的外甥。嗯,他还和你师弟结拜,你管他叫大哥。” “是呀,他是慧姨的外甥。”妍雪笑意盈盈,“你倒是想得快。那时我们四个人,杨大哥,阿蓝,还有芷蕾和我,曾相约行走江湖,不意几年过去,居然在这里碰到,嘻嘻,这叫做逐舟江河,也不错。” 云天赐闷闷地道:“逐舟江河,挺美的啊。” 那一叶扁舟始终在前,华妍雪很是欢喜,时不时挑帘去看。云天赐忍无可忍,大声道:“你怎么还不去!” 妍雪恼道:“你这么大声叫嚷做什么?” “让你去逐舟江河呀!” 妍雪怔了怔,见他铁青着脸,奇特的表情,恍然明白过来,压低声音掩口狂笑,道:“你、你这个――”终是脸嫩不曾出口,笑了一阵,才说,“你看他船只去向,和我们是一路。你又说过,杨盟主也到了尧玉。” 天赐“啊”了一声,脑中登时灵清:“他去见他父亲,杨盟主未知是友是敌,我们可不便与之相见。” 妍雪呸道:“我不便与之相见,人家才不爱待见你呢,少臭美啦。” 天赐回目瞪视,但她甚至不和这个甚么杨大哥相见,心意登平,暗自却想:“哼,这丫头我必得早些娶回方是。让她在那个甚么清云园呆得久了,早晚见那些个裴弟弟,杨哥哥,我不放心,很不放心。” 既是同路,他们索性连沿途吩咐手下打听也用不着了,只是不紧不慢遥遥尾随。杨初云不会武艺,自是不通江湖世故,哪里想得到身后早被暗暗盯上了梢?一路打听,弃舟登岸,向尧玉他父亲歇足之处而去。 看小说请到 第十三章 雨后全无叶底花 沈慧薇跃出那所白墙黑瓦的宅子,猛然刹住脚步。 院子外面,阡陌小道,纵横巷里,邻近低矮的民居中,人影幌幌,月光如水银泻地,反衬出潜伏弓箭的簇簇冷芒。 沈慧薇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招呼:“哪一位堂主移驾到此,请现身罢。” 若不是星瀚亲临,便借清云弟子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守伏在江南武林盟主别邸之外,团团包围。 果听得一声清清脆脆的长笑,红衣女子衣袂翻飞,自黑暗中倏然现身。在她后面,一串长箭调弓上弦,醒目地显现出来。 “慧姐,你好啊。”红衣女子巧笑嫣然,美目流盼,眉梢之间晕染的一层深紫,在月下闪闪光,似乎一直泱到了眼眸深处。全然瞧不出她的真实年龄。语音娇糯,风流隽秀,谁能想到,这便是凭一己喜恶即可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清云青绚堂堂主王晨彤,人送她一个绝不动听的绰号“百变魔女”。云姝等包括从前的沈慧薇现在的谢红菁,都曾为她头痛万分,只是清云多为女子,威慑力原本不够,虽也有象吕月颖、张恒贞、郑明翎等手段狠厉的人物,心机谋略,比起王晨彤来可差得远了,??有了这一个杀伐决断的女子却也不无益处。 沈慧薇一见是她,飞鸽传书中见到的那五个字“擒而不从,杀”一一地流过心间,低头拜见:“王夫人。” 王晨彤笑道:“慧姐,你选一下吧,若是自刎,我借你一把剑。” 沈慧薇问道:“若是不从?” 王晨彤斜过身子,指住后面,说道:“慧姐,我知你的本领高明得很,就算是双足不便,我也多半不敌,因此早有所备。我带来的长箭,每一枝俱粹剧毒流火,一处着火,连环爆炸。你逃出去不难,收留你的这所宅子,和里面的仆从下人,休想有一人逃脱火海。” “谁敢说这样大话?” 一条威严的身形,挡在沈慧薇之前,低沉的嗓音之中,不怒自威。 王晨彤娇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杨盟主,失敬啊失敬。” 杨独翎冷目逼视着她:“清云王夫人,你率人围住我处,气势汹汹,所为何来?” 沈慧薇知道不妙,这种话外紧内和,留有不少余地,这样的开场白,只要对方拉不下面来,就可慢慢套上交情,化干戈于无形,至少也是减缓冲击,王晨彤却绝不是将息的个性。 果然王晨彤唇角微一上翘,如嘲似讽:“杨堡主,你我心知肚明,咱们也别绕着弯子说话。清云捉拿逃犯,以你杨堡主声望阅历,居然不顾江湖规矩,公然收留我清云逃犯。如今你只管退去便罢,不退的话,便是我清云敌人!” 杨独翎浊气上涌,身为武林盟主,金风堡威势百年不坠,他从来没有碰到过哪个人,居然一点表面上的情份也不卖给他。当着外人,尚且一口一个“逃犯”,那么沈慧薇在清云的煎熬,真是难以想象了。 “我敬你是沈姑娘的师妹,可当你客人对待。但你若想在我面前对她有半点不逊,先问问过我手中之刀。” 杨独翎的刀,天阙刀。 完全不象是江南温山软水所应赋予的钟灵,这把刀,是霸气而深沉的。在他的手握住那把刀的时候,所向披靡,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即使在经历被前妻陷害、金风堡风雨飘摇的波折以后,这把本已失落的刀,居然又会自行回来,好象具有灵知的它懂得归认主人。 王晨彤哈哈笑了起来:“杨堡主,你搞错对象没有?论内论外,是你疏我近。她是我清云中人,我依规矩处理,你是什么人,有何道理横插其间?” 她素手轻扬,杨独翎眼中也唯只射出冷气。几条人影刷刷从墙后跃出。 气氛募然紧张起来。只要她一下令,带着毒火的箭射入毫无防备的别邸,纵使杨独翎武功再高,可以自保,可以保护沈慧薇,但是,决计没有办法保护周全这所宅子里那些临时搜罗来的下人。 更何况,这尧玉小镇上的屋子,毗邻相连,一户连着一户,一旦连环爆炸,延绵不绝。如果火势蔓延到后面尧玉群山,更加不可收拾。 杨独翎虽有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制住王晨彤,却不敢贸然动手,只要有一分延误,毒箭就会抢在这之前射出。 他的手搭紧了天阙刀。 “哐啷”一声,王晨彤的剑先于他出鞘,遥遥相指,剑刃上冷辉四射,如一抹碧流在寒冰下流动。 杨独翎暗自沉吟,看她出剑的气势,便知在一二招以内,无法将其制服。但难道就任她借着无与伦比的杀气,为所欲为? 他瞥了一眼被身后四大管事保护,而退到墙角的沈慧薇,无数箭头,正对准着她。面对这样的局面,她的神色还是恍惚不定,完全不在对敌状态。――被自己的人,被她一生心血倾力付出的地方逼迫至斯,她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只这一眼,心中豪气顿生,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大雪封山,四顾茫茫,便不顾九死一生,也要护得她周全。 “王晨彤,”杨独翎横起天阙刀,深沉而霸道的兵刃,骨子里却是有着江南的柔和,“你若敢放箭,哪怕追到天涯海角,我必取汝性命!” 王晨彤掩嘴嘻嘻而笑:“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杨堡主。沈慧薇,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靠外人庇护的了?” 沈慧薇拨开在她身前的人,走了出来,对着这无数清云子弟与金风堡下属,当众跪下,说道:“晨彤,你不可放箭,我随你回清云园。” 王晨彤笑道:“慧姐,你错了,敢不是忘记从前的禁令了么?你原先就不该出来。既出来了,不必再想活着回去。” 沈慧薇微微抖:“夫人一旦放箭,这里多少无辜之人命丧你手。咱们清云以慈悲立本,从来没有过这样不分是非的流血杀戮。” 王晨彤弯弯的两道细眉蹙起,不耐烦地笑道:“少来这一套说教!你若不忍见到流血杀戮,又何必这当口拖拖拉拉不肯自行了断。你身犯重罪,再造杀孽,更不必多说一句,只有一死而已。” 沈慧薇试着恳求:“弟子逃出清云,想其用意夫人自必分明,又哪里说得上再造杀孽?万望夫人开恩,容我完成心愿,慧卿立即自行了断,便也无怨。” 王晨彤大怒,叫道:“你们都是一帮死人了么?看着这个罪囚只管说三道四,讨价还价,还不快快放箭?” 清云弟子齐声应答,撑满强弓,但其中一些人却露出了犹疑之色。清云一向的禁令,不许对平民秋毫相犯,这个禁令对于向来做事无法无天的王晨彤来得格外严厉,眼见此地如此开阖,一箭射出,后果难料。 数枝劲弩呼啸射出,但另有一些箭在弦上,速度却是稍缓,杨独翎眼见毒箭射出速度不一,平地掠出,天阙刀直削而出,刀锋所向,掀起惊天波涛。 王晨彤身形急退,手中长剑如同浊浪涛天中一叶小舟,颠簸上下,却是准确无误的刺向对方面门。 然而,在她剑尖方出之时,跪在地上的沈慧薇,身前陡然撩亮,随即那一道撩亮的白光,闪电般卷上王晨彤手腕。王晨彤一惊之余,长剑迅疾回护,叮的一声,虎口剧震,脸上刀气如裂,只差着寸许。 王晨彤没料到沈慧薇出剑,一招之际已落下风,更糟糕的是,她出其不意,被逼入了清云子弟们强弓所指向的范围以内! 子弟们大惊,当即住箭不。 第一批射出的箭,一大半被“清、奇、古、拙”接住,但是终于有几枝箭,着着实实地射在了外围墙上,树上。一溜明黄色的火焰,带起一连串惊雷,粹然炸开。 “救火!你们四个,快带人去救火!” 杨独翎口中咆哮,命令手下立即抢救险情,刀锋所指,却一刻也不曾离开王晨彤,只有把她逼在这个圈子里,才能使清云子弟投鼠忌器,不敢继续放箭。 王晨彤一手握住手腕,鲜血自她指缝中一滴滴流下,两剑相交的刹那,已然震破虎口,她慢慢转过脸来,笑道:“慧姐,十五年了,你终于又出手了啊。这是我的失策,有这样的错误,死一百次有余了。” 沈慧薇一剑支在地下,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夜色苍茫,她手中一剑,清光绝世,光晕温润而流转,映照着她镇静苍白的脸色:“慧卿不敢犯上,只求夫人不造杀孽。” 王晨彤注视着那剑,轻声而笑:“冰凰软剑?我听说你不是给了锦云?” 沈慧薇自己所用的疏影剑,在她第一次幽囚以后便已上交,她安静地回答:“是。后来锦云怕我寂寞,又还给弟子了。” 王晨彤撇了撇嘴:“好厉害!你明明有这样的宝剑藏在身边,却一直深藏不露,慧姐,好厉害,好涵养。”她伸素手,仿佛只是挡开在她面前碍眼的树枝一样,把天阙刀随意拨开,“既然赢了我,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我带你回去,至于是否宽恕死罪,那是帮主才可以做得了主。” 那是最后的让步了,沈慧薇深谙她的脾气,那是决不可以多做交涉的了,道:徐弯腰,把冰凰软剑放在地下。 王晨彤冷哼一声,走上两步,并指如剪,向跪着的女子几处大穴点去,杨独翎看得分明,王晨彤之意在于制人,而非伤人,甘愿就擒是沈慧薇的意思,隐忍不。 那是清云不传之秘,以独特的手法,封住被制全身经脉,使行动无碍,而使不出一分力来。沈慧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 王晨彤袖子卷起冰凰剑。 几名弟子上前,默不作声将之劫持起来,然而眼睛里,却闪动着莫名的光辉。这些都是??近些年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绝大多数从未见过这位长期幽禁的第四代帮主。然而,行走江湖,却无一人不听说这位名闻遐迩的前帮主沈慧薇。清云做事,一向内部决绝,对外隐忍不,沈慧薇落到这般地步,外界还是知之甚少,只有一些不甚确定的说法暗底里流传。绝大多数的人看来,沈慧薇依然是那个横空出世的疏影剑,那个集两朝皇帝专宠于一身的传奇女子,这个女子,几乎已经接近于神话。 在亲眼见到这个看起来是那么苍白和病弱、一味低声下气婉转求恳的素衣女子,居然在一剑以内,迫使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青绚堂堂主后退、撒剑、虎口流血,而她的用意,不在于逃脱或反抗,只是恳求不造杀孽――这个时候,几名年轻的弟子不约而同相信,这个女子,果然是应该不负她拥有的那些离奇绚烂的光环。 尽管不敢违背王晨彤的意旨,用绳索将她捆绑起来,而年轻的眼睛里,无不有着歉然和钦佩的神色。 黑夜里,除了火光以及燃烧的声音以外没有别的,直至突响起急切而沉重的脚步声: “爹爹!啊――” 强弩所引的连环爆炸以及熊熊大火,令得本已急奔出去的蓝衣少年,看到大火燃烧的方位就是父亲别院,返身回转,猛然见到无数的人,不知所措的停下。 冰凰剑剑光吞吐而出,点在那个少年的颈中,王晨彤将少年拖到身前,两指抵住他喉咙口。 变故猝生,杨独翎喝道:“王晨彤,你待如何?” 王晨彤微笑道:“杨堡主,你好自为之,别再管我清云之事。”她绝不给对方丝毫考虑的时间,艳红妖异的两枚指甲,瞬间深深刺入肌肤,两道血迹自颈中流下,在她手下的少年面露痛苦之色。 沈慧薇挣扎叫道:“晨彤,你想做什么?我我不是” 王晨彤厉声道:“沈慧薇,你逃出清云,擅自杀死丁长老和看守冰衍两名仆妇,该当立诛!”冰凰剑一指,“就地处死!” 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所有在场的人,几名清云弟子面面相觑,终于确认了堂主的命令,不敢违背,其中一个缓缓举起剑来。 沈慧薇右肩猛地着力,把牢牢抓着她的一个弟子撞开,着地翻滚避过剑尖,颤声道:“不,我没有杀丁长老!” 王晨彤冷笑:“你又来了,从前不认,现在也是犟口不认!可铁案如山,岂是你抵赖得了!” 冰凰剑似匹练射出,沈慧薇失去内力,甚至站不起来,与废人无异,这一剑再不能避开,只有闭目待死。 一声轻响,杨独翎出刀挡开这必杀一击,沉着脸挡在沈慧薇之前。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杨堡主!”王晨彤冷笑,这句话是她今晚上第二次出口,有意加重了语气及份量,手上力,少年喉头血流如注,“为了她连儿子的性命也不要了么?” 那样沉稳的气势,那样霸气的刀,刀光却在不易察觉的颤抖,杨独翎面上转过一抹痛楚,沉声道:“王晨彤,你出尔反尔!你忘了刚才答应过什么了?” 王晨彤唇角上翘,笑道:“我答应她不因私出清云一事而当场格杀,我并没反悔呀。此时要她死,只是为她犯下的杀人之罪!” 杨独翎怒道:“狡辩!你听她并未承认,你岂能不容她自白便行定案?” 王晨彤冷笑:“杨堡主,你管得太宽了罢?我清云之事,难道还得向你一一禀告,由你公断么?” 杨独翎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有我在,不会容许你伤她分毫。” “情愿不要儿子?” 杨独翎顿了顿,尚未回答,忽然感到脚下有人牵他衣服的下摆,那是沈慧薇,因为事突然,她还未被完全绑缚好,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拉住他,眼里是恳求的光。 “他是你的亲生儿子,是我的外甥”她低低地道。 你可为我牺牲一切,但我不能使我的妹妹、使我的外甥堕落永不超生的深渊。 “那件事,求你帮我完成。”杨独翎震惊地见到她苍白如死的脸庞上,此时此刻竟然也还有着一丝淡淡笑意,“杨大哥,请你助我解脱。” 杨独翎俯身抱住她,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哀伤,那样的男子,竟忍不住泪流满面。 “慧薇” 他终于缓缓按定她背心,不能让她这样被逼,不能让她公然受辱,只要手中力量微微一透,她可去得毫无痛楚。 手在颤抖,心在颤抖。 怎么忍心啊?! 三十年前一幕幕闪现于现前,自己中毒遇险,多亏她舍生忘死来相救。而今,却毕竟是自己来替她结束么? “不要!慧姨,你没有杀人!你不能死!” 虽然只是年轻得仿佛还带些稚气的喉音,杨独翎眼里却闪出了光芒。在这种艰难得无法抉择的时刻,有这么一句话,无异是拨亮漫漫长夜中的一盏明灯。 就连王晨彤骄横得意的眼中,也是有了变化。 那带着热切,急迫和坚定的声音犹在继续:“王夫人,慧姨没有杀那个丁长老或冰衍仆妇,是另有其人,我亲眼看到,我可以作证!” 这句话说完,那个娇小的人影冲了出来,一下子就绕到了杨独翎身后,抱起沈慧薇:“慧姨,慧姨!” 王晨彤面色阴沉,好不容易在她痛哭之时,插进一句话:“你说――你亲眼看到有人杀了丁长老?” “没错!”犹挂着晶莹泪珠的面庞猛地抬起,神情凛然,“我亲眼所见!所以,王夫人,你只凭猜测的话,绝对不可以给慧姨定案!” 王晨彤狠狠地注视着她,眼中有奇怪的神色翻涌不定,缓缓道:“丫头,你要是敢胡说八道,胡乱作证,可是要和主犯同罪论处的。” 妍雪冷笑:“王夫人,你不审不问,便能断定我胡乱作证?你一味以捕风捉影的事情逼迫慧姨自尽,遮莫不是有些不可告人的原因?” 王晨彤大怒:“大胆!你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妍雪毫不畏惧:“我被吕夫人掳走,整整十天,小妍斗胆请教一句:清云园难道就没有找过我这一个无故失踪的剑灵小弟子?――如果有,早该知道清云十二姝中另外还有一个人和慧姨同一天失踪,同一天有两人离奇失踪,为什么你能断定慧姨才是那个行凶之人?” “小妍” 沈慧薇悸动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有心阻止,却无力阻止。自她十岁起,她就没有办法阻止过这个一意孤行、大胆妄为的孩子。 王晨彤从方才的震怒之中回了过来,反而是笑了:“听你的意思,是说杀害丁长老和两名仆妇的另有其人?――你可以作证?” “当然!冰衍院中两名仆妇,是吕月颖、吕夫人所杀!” “你亲眼所见?” 妍雪看着王晨彤阴沉的脸色,脑中转念飞快,忽以否决:“不是” 王晨彤勃然大怒:“大胆丫头,你何以敢说为证阻止用刑?!” “我虽然没有见到,依然可以为证。夫人,岂不知吕夫人有一个习惯?” 王晨彤一怔,道:“习惯?” 妍雪笑道:“吕夫人性情不大好,易激动,而每逢激动之时,更喜欢自言自语,乃至大叫大嚷。” 王晨彤嘿然:“你是说,那两个老婆子便是这么一边叫嚷之中一边被她杀了?你听见了她的叫声?” 妍雪笑嘻嘻地道:“夫人明见千里。”眼泪犹挂在她两颊之上,转瞬笑靥如花,隐隐约约有些嘲弄意味。 王晨彤冷冷道:“这岂能为证?她虽然叫,不一定杀了人。” “夫人试想,当夜我慧姨已出,冰衍院还有何人能杀两名仆妇?” “你又知道?当夜你躲在哪里?” 妍雪避而不答,道:“王夫人,此案疑点如此之多,王夫人难道是想当着外人,一一的问个明白么?” 王晨彤明媚的眼中凶光一闪而逝:“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焉知不是故意做个假证来拖延时间,帮助你慧姨逃走?我若是上了你的当,那才撞了鬼了。” 妍雪黑白分明的眼眸溜溜一转,笑道:“除我而外,还有被吕夫人掳走的许师弟可为佐证,案时他在院中,该当瞧得比我更清楚。” 若是一般弟子敢当众闹这么一场,早就被王晨彤打得筋断骨折了,但这小丫头毕竟是清云剑灵,谢刘许等人表面不露,暗底里可是百般照顾。何况她言来头头是道,更提起一个又一个有名无实的失踪之人来作证,倘若坚执令沈慧薇自尽,别说难以服众,对谢刘无法交代,就是杨独翎那一关也极是难过。 不急着处死她,反正也等了十多年的机会。――她手指慢慢放松,将无力挣扎的少年放了开来。 杨独翎一跃上前,把儿子抱住,匆匆检验一遍他喉咙的伤口,又是惊又是怒,想起别邸行藏如此之快的暴露,多半是由于这少年莽莽撞撞地擅自到来,火由心生,猛地一记耳光:“小畜生!都是你,带来的祸患!” 蓝衣少年趔趄后退,抚住面庞不能置信。 眼中浮起泪光。 他先天体质虚弱,动辄气短神散,不能练武。据说是因为父亲曾经中过一种慢性剧毒,血液里受到影响,以致影响后代,也令得母亲在勉强生育这一个儿子以后不能再行生育。父亲常常怀疚,对这儿子爱若珍宝,从小到大,从无一句重言。 但忽然之间,他不认得自己的父亲了。他粗暴,易怒,置亲生儿子生死于不顾,对他的伤势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一记耳光! 沈慧薇悲哀而难堪地低下头。 “小丫头,我姑且信你一次,回清云正式受理,倘若你信口胡言,可别叫苦。” 冰冷而阴狠的语音,钻入耳中,似是一根锥子,将心房刺得斑斑血迹,又似一条毒蛇,说不出的恶心、滑腻、危险。妍雪上排贝齿紧紧咬住下唇,也摆出冷笑不屑的神情以应对。 王晨彤挥手命令:“驾车!回去!” 清、奇、古、拙忿忿然,欲上前阻挡,杨独翎示意暂住,瞥见宝贝儿子那一副失魂落魄摇摇欲倒的模样,微感后悔,向手下递了个眼色,把儿子保护起来。 清云子弟上前欲带走沈慧薇,妍雪紧紧抱住,她虽机伶百变,毕竟年轻,斗口的锋芒一失,只是无措,叫道:“不!不许你们这样待慧姨!” 口中是这般叫唤着,眼巴巴地瞧着她的慧姨,被重新绑缚好,押上一辆全面封闭的马车。 她心头痛彻,腕间一紧,被杨独翎拉住。 妍雪还是初见这位武林盟主,威名远播的金风堡堡主,但适才躲在暗中,将杨独翎回护之意看得明明白白,早不觉将他当作亲人,小嘴一扁,哭了出来:“杨伯伯,杨伯伯,你一定要救我慧姨!” 杨独翎轻拍少女肩背以示安慰:“华侄女,令尊在这儿,你们父女理该一会。” 妍雪啊的一声,道:“我爹爹在这里?”眼见四周火势余威,染红半边火热天空,杨独翎别邸系受灾最重之地,她心中栗乱,惊道:“那他、他” 杨独翎微笑道:“放心,令尊没事。” 火影中,危墙下,悄悄走出一条人影。 妍雪呆立,片刻,泪水复又洗亮双眸,轻唤:“爹爹!” “小妍!”华罗郴张臂,等待着女儿扑入怀抱,然而小妍只是对他看着,脸上又象哭又象笑,虽有慕孺之情,可也有一种疏离之感。 华罗郴回手,敲敲脑袋,苦笑道:“嗨,真糊涂啊!女儿长大了呢,走的时候,你不到我胸口这里,现在到我肩上了呢。” 妍雪叫道:“爹啊!”秀美如玉的脸蛋上募起红晕,似乎也知方才的生疏,补救般地拉起父亲的手,撒娇地摇晃着,“爹,你怎么会来这里,妈呢?” 华罗郴笑道:“就是你那位慧姨要找我啊。你妈没在这里,你去见见么?” 妍雪应了一声,可心不在焉,不曾听见养父那样满含希望的试探一问。慧姨千辛万苦到尧玉,拚着一死也是要向他问个明白,但不知问出结果没有? 欲言又止。从小到大,她都确切地知道,自己不是华家亲生,但她从不追问出身由来,与养父养母、两个哥哥向来亲如一家。此时只怕一语不慎,未免伤了老父心。 岂不知慈父心中,早便黯然。 这个孩子,从小就那么特别,那么出色,即使自己想隐瞒她的身世,旁人也不信她是华家的血缘。果然她年仅十岁,便如山中飞出的金凤凰,由此一去不回头,任凭多么牵挂,已是没有法子再使她稍稍滞缓一下远去的脚步。 “小妍啊。”他一口气叹得一半,匆匆收住,“她们去远了,快跟上去吧。” 华妍雪从遐想中惊醒,现刚才还纠缠不清的两派人,已经远远走向镇口方向。她的旁边还有两个人,从服色上瞧,那是金风堡的人,两人微笑行礼:“属下等候华姑娘。” 妍雪看看左边,暗处一片寂静,那个人居然如此沉得住气,她本想招呼那家伙出来和父亲见一见,见有金风堡属下在此,打消了主意。挂念着慧姨安危,匆匆与父亲道别,追上前去。 王晨彤纵马骑了一阵,越走越是郁闷,后面以杨独翎为,一大群人始终不离不即地跟着,也不开口说话,募回头,冷笑道:“杨盟主,你什么时候成了清云跟班啦?” 她言语无理之极,杨独翎怒目一闪,冷冷道:“你伤我儿子,烧我居室,毁坏民宅,尊驾无可理喻,这笔帐杨某人自去找你清云帮主算算!” 原来他打定了主意一路跟过去,明为算帐,实则还是实施保护。王晨彤笑道:“请便,请便。”居然不再理会,任由杨独翎率人跟在后头,过得不久,又一辆轻便马车尾随上来,那是受伤后时陷昏迷的杨初云。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期颐进。杨初云病势时好时坏,金风堡一路照顾,走得并不快。 金风堡视王晨彤如敌人,但逢杨初云病势转沉,便急得要和她拚命,他们走得不快,亦绝不容许王晨彤自行先走。王晨彤似乎别有打算,也不急着回去。 华妍雪一程走,一程忧喜交煎。自云天赐留下的蛛丝马迹,她知道那人一直在跟着她。但在此之前公然宣称和他作对的杨盟主就在左近,再加上那个行事蛮横的王晨彤,一旦暴露行迹,其危险不问可知。 况且尧玉到期颐,路途再漫长,总也有个尽头。 她一到期颐,又将锁进那个园子,宛如金丝鸟儿套上了锁,轻易不得离开。云天赐即使尾随送她到清云,也只有这短短几天光阴,可随时随地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影子,他的心跳与呼吸,时刻与之相伴。 别后如何,相会何期? 年轻的心里,离忧蔓蔓,竟不绝滋生。 肩上拍了一记,妍雪骇然变了脸色,杨独翎含笑问道:“妍雪侄女,你莫不是有心事么?” 妍雪搪塞支吾:“没有。杨伯伯,我担心慧姨。她那个样子,能支持得下么?” 王晨彤起初追到尧玉,决意置之于死地,甚至连刑具都未携带,仅用绳索捆绑,入镇后给她套上了手足镣铐。沈慧薇一切听凭摆布,容颜若缟,心灰若丧,看不出半些儿生气,妍雪有心岔开杨独翎的疑问,便问及于此。 杨独翎怅惘难言,与妍雪并辔骑了一会,沉声说道:“唉,杨伯伯惭愧得很,从来就不曾摸清过你慧姨的心思。” 他抬头怔怔瞧着天边,眼神复杂莫测,缓缓道:“你的慧姨是一位奇女子啊,多少次,她自绝地复生,多少次旁人以为在劫难逃,她总能惊险一线的擦身而过。所以,不要轻易对她下结论。” “但是这次慧姨自己不是很有求生意志呢。” 杨独翎微笑:“她一直是这样的,从很年轻的时候开始,碰到了什么事情就想着躲开。可是她的生命力,却柔韧如蒲草,易弯不折,轻易掐之不断。妍雪侄女,你有机会与她接触,多多提醒她,提起最能激起她生存意志的事来。” “最能激起她生存意志的事?” 妍雪沉吟,“有的啊她在三夫人墓前,答应了三夫人决不相负的,似乎就是――答应她要活下去!” 最后一句,“答应她要活下去”,她毫无预兆地拔高了声音,又清又脆,一行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王晨彤怒目横她一眼。妍雪不客气地做个鬼脸:“难道我不能大声说话?”王晨彤怒极,募然转过头去。 杨独翎会意而笑,低声道:“难怪,她这般喜欢你。” 妍雪眼睛一亮:“慧姨跟杨伯伯提到我吗?” 杨独翎呵呵一笑,看出来这个小女孩虽则聪慧过人,但渴望沈慧薇对她的一言夸奖,却与小孩急于得到糖果一般无异,沈慧薇实未向他提过这小女孩,只是从对她身世关怀上,可见一斑,心下盘算,如何来哄她开心。 妍雪察言观色,猜到大半,叹了口气,想道:“慧姨喜欢我,毕竟只是因为无时不刻在猜疑着我那身世。但愿我的生身母亲真如她所想,她才会真心喜欢呢。” 忽听后面乱哄哄一片,纷纷叫道:“快,禀告堡主!”“少爷不好了!”“停下停下,别再走了!” 杨独翎脸色微变。 精彩无限 第十四章 野雾风雨北辰黯 杨初云病势转沉,高烧不醒。金风堡乱作一团。 返回期颐的一行人,迫不得已中途停下,找了间客栈住下,遍邀当地及附近有名医生替杨初云治病。 纵然如此,杨独翎毕竟不肯狠心说一句,返回金风堡。 趁所有人大乱之际,妍雪悄悄溜出客栈。 离此不远,有座破落的土地庙,座落在河边。适才经过时,留意到天赐在那里留下的记号。 暮色蔼蔼,接近黄昏。夕阳点缀下河边大片芦苇,收敛去雪白的颜色,黯黯然不尽萧瑟,风摇摆动中竖起一座小小的土堆石龛,就是土地庙了。 石龛前面放了一长条石块,遗留下少许善男信女所供的简单祭品,一个香灰炉子倒是满满当当满盛了香灰余烬。石龛里,两个土制的老人,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携手乐呵呵地笑着,虽说制法简陋,倒也传神。 妍雪端详这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头老太,心中竟起了一种不可言传的神秘与感动,似觉这两个老神仙果然是有着洞彻世人的灵知,低声祝祷:“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在上,小女子华妍雪真诚祝祷,盼我慧姨,无灾无厄。” 除了芦苇在风中传来的声息以外,四周静止得鸟鸣虫喧亦仿佛消失。静默之中,轻轻响起行人脚步。妍雪心内一喜,刚欲出声招呼,随即觉来人步法轻捷,显见身怀武功,但走走停停,好象有点犹豫不决,走一步想一想,那决非云天赐!她不假思索,钻入了旁边的芦苇丛中。 一条影子背对夕阳慢慢出现,身影入眼熟悉非常,妍雪惊喜交集,想道:“难道是他?可清云接连出走数人,防守必定严密,他又怎么出得来?” 来人走近,正是裴旭蓝。身上所穿并非清云服色,背负一个青布包裹,风尘仆仆,显是经长途跋涉而来。 到妍雪藏身所在,忽地停了下来。妍雪从芦苇中间看出去,他昔日明朗俊彦的面貌之中,多了几分愁闷,似乎这个一向婉约斯文的少年,长大了许多。 他看着石龛中一对土地神仙,弯腰放下包裹,双手合什,却又不说话,只是怔怔呆。 地面上忽多几点湿痕,却是裴旭蓝眼中泪水滚落,直坠在地,轻声说道:“我好不容易见到了师父,哪知竟是这般情形。土地公公,土地婆婆,我我实是心如刀割,不知如何是好。” 妍雪暗惊:“原来他见到了慧姨,却怎地我们全没现?这傻小子匿而不出,又是何意?” 裴旭蓝继续低声祝祷着:“我避而不见,只盼有个机缘,能救得师父脱险。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但愿神明保佑,我师父无惊无险,渡难脱厄,弟子宁可性命不在,也深感佛恩。” 祝祷已罢,顺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那个包裹,摸了个空,大惊回身急看,唯有长河浪卷,风摇芦苇,哪有半个人影? 斜阳已暮,弦月未起,天上浮云层层飘行,刮过的风中卷起一丝初秋寒意。 这一丝寒意忽然转深,只见苍茫之中,悄立一条人影。白衣胜雪,银披肩,周身散出冰雪般的慑人气势,在旭蓝见到他的同时,目中冷芒电闪。 旭蓝有些惊讶,微笑着拱了拱手:“想不到又与兄台在此相见,可谓有缘。” 天赐对他的道礼不予理会,冷冷道:“小妍呢?” 旭蓝有点惊奇,记得灵湖山下分别之时这两个人如同冤家一般,再不料其中有何曲折,云天赐口中称呼会变得这般亲昵,叹了口气,道:“华师姐失踪啦。” 他在客栈偷窥之际,妍雪刚巧离开,因此还只道妍雪被吕月颖掳走,言下颇有牵挂,但天赐却是留了记号约妍雪来此,没看见伊人,却见到了假想情敌,自是又惊又怒,厉声道:“你骗我!你们在玩什么鬼花样,把她藏起来了?” 旭蓝大奇:“把她藏起来?――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赐面挟寒霜,冷道:“阁下跑到这里,莫非意在示威?” 旭蓝被他一味呵斥追问,隐隐生出不快,淡淡地说:“小弟唯知华师姐下落不明,这时清云仍在找寻,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天赐怒道:“清云巴不得她‘失踪’,天知道是谁让她失踪的?” 两人各说各的,越扯越远,在云天赐咄咄逼人气势之下,裴旭蓝纵如泥人般好性,也是难忍,双方各不退让,大有一言不和拔剑相向之意。旭蓝下意识摸到腰间,空空如也,不由暗自叫苦,他一路为避人耳目,况且以他脾气,决不会主动和别人打架闹事,随身的那柄剑收在包裹之中,包裹失踪,则他的兵刃也一起失落了。 电光一闪,天赐拔出剑来,立时在身周形成一道竦动雪气,映得脸色似雪。旭蓝大感不忿:“你偷去我的包裹,便道我怕了你么?” 再不想这里面有何破绽,欺身前进,双掌化成无数掌影,向天赐拍去。青衫飘飘,身姿轻灵飘逸,泠若御风,天赐剑光泼天,他竟不落下风。 只听“格格”一声脆笑,有人道:“有剑的打没剑的,不公平哦!” 随即一个黑乎乎的长形东西半空中掷了过来,旭蓝顺手一抄,取出一把长剑,却听天赐叫:“小妍!” 芦苇纷纷向两边拨开,淡蓝衫子的少女钻了出来,白了云天赐一眼,道:“好勇狠斗,你们瑞芒的人,就只会打架杀人么?” 天赐心下欢喜,反正被她扯皮惯了,不以为意,笑道:“我在客栈没找到你,又不在这里,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我给王晨彤杀了是吧?你看我象这么晦气的人吗?”妍雪不屑道,“就算我被那个恶女人杀掉了,和阿蓝又有什么关系?” 旭蓝呆立一边,一头雾水,打也不是,作也不是,想要插口,又实不知从何问起。那两个不久之前还针锋相对的人,此刻说起话来,句句熟络,倒把他抛撇得如同陌路。 妍雪适才听裴旭蓝祝祷,顽心忽起,趁其不备偷走包裹,原是想吓他,谁料云天赐出现,这个场景颇有点尴尬,她不好意思乍然现身。听着他们言语越来越不搭界,又交上了手,再不露面,这两个人未免自相残杀。 她有意调和两人僵持的气氛,因此一味拿话挤兑天赐,嗔道:“傻子,既打错了,还不去向阿蓝赔礼么?” 天赐冷着脸,他一见裴旭蓝,总有些古里古怪的不舒坦,要他去道歉,别说平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就算有心,对着这个人,那也是万万不肯的。 旭蓝淡淡道:“既是一场误会,小妍,我走了。” 妍雪拉住他手道:“别走!你不想救慧姨了么?” 这一句最有效验,旭蓝立时驻足。 当下妍雪叽叽呱呱,从她夜探冰衍被抓讲起,如何逃脱,与云天赐相遇,化解中原武林的杀虐,又如何与云天赐相携南下,刚巧救得慧姨,一直说到今夜杨初云病重,她趁机溜到了这个河边的土地庙。 她口才本好,说到种种惊险之处,更加眉飞色舞,声情并茂,前半段旭蓝听得悠然神往,待说到慧姨受难种种情形,妍雪用辞刻薄,指摘王晨彤徇私苛法,裴旭蓝心如刀割。 夜露渐重,浮云遮住月华明,远处水鸟扑喇喇阵阵惊飞,天赐脱下外套,给妍雪披上,低声道:“好象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吧。” 旭蓝双目低垂,不看这二人,问道:“你说那吕夫人杀了冰衍仆妇,倒底是真是假?” 妍雪笑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对了,清云走失了几人,你居然有这神通,还能溜得出来?” 旭蓝目光瞥过天赐,道:“说来也要感谢云世子才是。我听说师父私逃,是犯了大忌讳,正愁没法可处,武林中找上门来和清云算帐。李夫人出面应对,我趁机求她带我出园,这以后就找机会留书出走。” 他是个最怕事,最胆小谨慎的少年,居然为了寻找慧姨,不惜以身犯法,流落江湖。其实他就算找到慧姨,又有甚么法子可以解救?妍雪柔声道:“你放心,我们总有法子救得慧姨。谢帮主该讲点道理罢?她没杀人,当然罪不至死。” 说到这里,头上一凉,黄豆大小的雨点落将下来,三人惊立而起。 待到回身,三人忽地一震,只觉得一下冷到心里。 仅隔几步之遥,一个奇形怪状之人,冷然注视着他们。 这人一身黑衣,衣裳重重叠叠,显得特别臃肿,一张脸尤其奇特,尖喙黑毛,看来倒有七分像鸟,三分似鬼不似人。 不知在他们后面站了多久,听了多久,三人竟一无所知。 天赐抢先开口:“你是谁?鬼鬼祟祟地想干甚么?” 黑衣人冷电般的眸光一闪,嘶声道:“我只杀小丫头一个,不想死的闪开!” 三人吓了一跳,这人声音嘶哑,犹如夜枭啼叫,难听之极,而更可怕的,是他一出口便露出浓浓杀机,要杀华妍雪。 云、裴二人不约而同抢在妍雪身前,一起亮剑。 那人嘶声笑道:“不错,不错,两个小子看来一意赔死了,那可怨不得我。” 双臂缓缓张起,三人这才现,原来他的衣服,或说可能是他的皮毛,系一根根羽毛编织而成,一经张开,宽大的袖袍劲风鼓荡,与鸟翼无异。 云、裴互视一眼,双剑齐攻而上,一刺面门,一刺胸腹,登时化出漫天剑影。那鸟人哈哈一笑,对来势视若无睹,不躲不让,只把双翼继续扩大。旭蓝见他不躲,稍有迟疑,不由得去势稍缓,云天赐可不管这么多,疾刺鸟人双睛。鸟人脑袋微向左侧,自尖喙中吹出一口气,临到面门的剑尖竟被他一口气吹得偏去几分。 天赐骇然色变,这一剑虽非雷霆万钧,一般人却也接不下来,这个鸟人居然只吹了一口气便逼使剑尖歪斜。对方内力之深,只怕集三人之力,亦非其敌。 他猛然急退,将长剑塞到妍雪手中,厉声道:“快跑!” 他这把剑,与妍雪二次见面竹林交手,隔着剑鞘一记轻触,妍雪手中之剑即寸寸断裂,紧急之余,毫不犹豫地塞给了她。 天赐一招之际便落了下风,妍雪自然瞧得清楚,自忖她若是脱身逃走,这鸟人把杀机转移到二人身上,云裴可就危险之极。 旭蓝早就冲了上去,招招皆是进手,只盼争得片刻时间,以使妍雪有遐逃走。那鸟人两翼轻拍,任凭他剑影招势快绝无伦,每一剑均被轻而易举地拍开。翼风逐渐加重,那鸟人身形竟然高高悬起,浮在半空。一翼击下,打得旭蓝半边麻木,长剑几乎拿捏不定,鸟人更不停留,向妍雪头顶扑了过去。 妍雪头顶一暗,风雨立止,那鸟人已飞至顶心,急舞长剑,挥洒出一片剑影,恰似银河水泻,纷繁点点。云天赐和裴旭蓝一前一后,从旁袭上。 大雨倾盆而下,倾刻间浇得众人衣裳湿透。 数招一过,三人渐渐定下神来,觉那鸟人招式有限,来来去去只是两翼横拍,不过内力高绝,又是高空下击,占着绝对位置优势,双翅每一拍过,力道强悍无比,封住三人任何的奇招妙势。 三人年纪虽轻,武功造诣都自不弱,很快看出若能把鸟人逼下地来,失去了位置优势,就没那么可怕了。华妍雪与裴旭蓝心念如一,瞬时双剑齐出,强斫那鸟人的翅膀,猛然间剑尖一滑,仿佛砍在涂了一层油脂的皮毛之上,软绵绵竟不受力。只不过妍雪所持长剑锋利已极,锋芒掠过之处,还是有片羽疾飞。 那鸟人略侧身,待两人再度出剑,翅膀下募然光芒一闪,那光芒锋锐无匹,轻轻一碰,旭蓝之剑立断,妍雪长剑与之相交,只觉得半身麻木,鸟人张翼狂扫,顿时跌出五六步之远。 那鸟人弃了旭蓝,飞去追逐妍雪,双翼急拍而下,妍雪不抵这一扫之力,长剑登时脱手,着地翻滚,滚入河边大片芦苇之中,鸟翼拂过芦苇,片片飞裂,遮迷了鸟人目光,只差寸许从她身上堪堪划过。妍雪翻滚之时,早就看清长剑落下方位,一纵而过,又把剑接回手中。脱剑、躲避、接剑,一气呵成,灵活机巧之极,鸟人赞道:“好!”张开鸟翼的巨大身形顿在半空,一时竟然不再下袭。 妍雪这一下实已死里逃生,但觉手足疲软,握着剑的手,禁不住微微颤,她瞧出那鸟人翅膀下藏着利器,但只断旭蓝兵器不取其性命,可见对方确实只冲着自己而来,不住寻思:“这人是谁?为甚么要取我性命?”转念之际,天赐横扑过来,将她一把推开,叫:“跳河!” 鸟人厉声笑道:“想跑,没那么容易!”巨大阴影当空扑下,来势疾如惊电,一翼向妍雪头顶拍去,另一翼则当胸袭去。这一式突生奇变,招势诡异,妍雪整个人已然笼罩于怪鸟之下,云、裴二人大惊去救,已是不及。妍雪只递剑挡得半招,身子巨震,胸口为羽翼拍中,鲜血狂喷,顿然向后飞起,直往河心跌落。骤雨急浪,只见她身子在河中起伏两下,登时吞没。 “小妍!” 云天赐眼睛红,大吼一声,疯般向鸟人杀去。 华妍雪卷落河中,不一定就死,那鸟人意犹未足,拍打双翅,径向河心飞去,少年情急拚命,丝毫不在他心上。岂知翼上一重,云天赐和身扑上,死死抱住他半边翅膀。 鸟人能在半空飞行,已属奇闻,突然多了一人,倒底力难支持,带着天赐向河中直冲而下,大怒喝道:“找死!”尖喙倏地啄出,天赐胸口剧痛,不由自主的松开双臂,向下跌落,鸟人再度飞起。 但被天赐这么一阻,河中浊浪滔滔,再也找不见华妍雪分半影子。那鸟人飞了两个回旋,似也放弃了追寻之念,尖啸一声,向远处飞去。 啸声尖厉,久久回旋,岸上的旭蓝只觉双耳隆隆剧震,他微一思忖,便明白了那鸟人怕万一妍雪未死,更以内力啸,妍雪重伤之下,听到啸声,再难抵受。 他眼泪滚滚而落,抢至河边,颤声叫道:“小妍!小妍!你在哪里?”雨流如注,雨帘如雾,天地间混沌一片,只闻他悲声呼唤,叫到后来,泣不成音,但天地旷野,哪有半点回音? 旭蓝不死心,纵身跃入河中,来来回回搜寻了几次,一无所获。他又冷又急,全身簌簌抖,游到脱力,只得重返岸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这场雨直下了一个多时辰,雨势减弱,片刻后完全停住。 天空如被水洗一般,月色重又自轻云中透出,月华如银,月明如水,撒遍河岸、芦苇,与那个孤伶伶的小小石龛。 旭蓝怒从心起,奔至那石龛之前,长剑力扫过,哭道:“我求你,拜你,信你,可你不但不保佑好人,反而眼睁睁看着恶人杀死小妍,你、你、你不灵验,不慈悲,供你何用!” 他求的是保佑师父,可没提到华妍雪,这时悲愤之下,哪里还想到这些,简陋的香案在他手下纷纷碎裂,他一下下重击不休,石龛终于轰然倒塌。 石龛倒地,他心间也自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破碎了。 芦苇荡里,一条人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云天赐。 他被尖喙啄中穴道后闭气晕绝,幸好只跌在浅水滩里,一来芦苇遮住了他,二来旭蓝心神激荡,早就忘了还有这同生共死并肩奋战的同伴。天赐晕厥良久,自行缓缓醒转,被封穴道出力不重,也已解了。 两个少年默不作声地对视。旭蓝泪流满面,很快转过了头。天赐却是奇怪的神色,一半儿是哭,一半儿是笑,悲恸无限的愁云笼罩之下,凛凛狂怒杀气涌出。原本雪白的衣裳,在泥水浆里浸得污浊不堪,风撩衣袂,长乱舞,看起来更类妖魔。 旭蓝伸手抹去泪水,低声道:“云兄保重,我去了。”他大哭大叫多时,此刻说出话来,声音嘶哑难听。 天赐身形一晃,拦在他面前。 旭蓝道:“云兄有何吩咐?” 天赐沉声道:“你去哪里?” 旭蓝咬咬牙:“我去见清云王夫人和杨世伯,让他们派人往下游寻找小妍。她受了一掌,未必一定就是死了。” 天赐冷笑一声:“你要这么做,我真盼小妍已死!” 旭蓝一凛:“此话何意?”――脑海中迅速掠过小妍复述的言语,她认为王晨彤处心积虑置沈慧薇死地,颤声道,“不,不至如此” 天赐眼中射出冰冷寒气,缓缓道:“小妍若是亡故,我总有一天,把方才那恶厮抓获,碎尸万段。小妍若是没死,何需旁人隔了老大半天再去相救。你莽莽撞撞,去教人遍地寻找,岂不怕那凶手就混迹于寻找的人群中,只对她不利,说不定你又害死她一回。” 旭蓝浑身剧颤,他自幼对清云深怀感激,从无华妍雪的叛逆之想。即使师父长期以来受到不公平的待遇,也不敢往深里去想,对于清云十二姝,向来当神明对待。此时突然意识到,清云园中藏有用心险恶的杀人狂徒,无数暗施逆行的阴谋诡计,怎么也不敢承认,面对! 少年伏倒在河边,双手抱头,痛苦不堪。 天赐怔怔走到河边,河心波浪翻腾,在月色下粼波细细,数只水鸟悠闲地扑腾游动,雪白芦苇轻触水波。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河流,在吞没了一个人以后,还是这样安然、静谧,若无其事。 “小妍妍”他低唤。狂怒杀气,猝然间化作深深的悲哀与无力。 晓风轻拂,鸟声轻鸣。天色渐渐晓亮。远处有人影三三两两的出现。 几声鸟鸣,把云天赐从痴惘的状态中惊醒,猛然想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他们这场架打得时间也不短,鸟人临去更长啸不绝,为何无论是暗中跟随保护自己的属下,或清云弟子,都始终没有出现呢? 他出声问道:“走不走?” 旭蓝茫然抬头:“去哪里?” 天赐不答,返身走远。旭蓝心里一片空白,也无所谓去哪里,遥遥跟在后面。 瑞芒侍卫临时居点在一条毫不引人注意的民宅小巷以内,曙色侵晨,周围人家大多有了动静,只有他们所在的那个院落,一片寂静。天赐心头的不安与惶惑愈来愈盛,朝前方掠去,空气里似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青影一闪,旭蓝反是抢在他前面,白光闪处,掣剑破门。那股血腥味募然加重,刺鼻扑出院落。旭蓝向内看了一眼,踉跄着倒退出来。 就在外面庭院里,横七竖八的尸仰天躺倒,鲜血沿青石板流淌满地,渗入泥中。 清晨,轻风徐徐。杀戮的味道一阵阵刺激着两个少年的耳目。 一共十一具尸体,是这个镇中跟随保护云天赐的所有侍卫。 天赐仔细查看这十一人的死状,疑云大起。 瑞芒人由各个种族组成,貌体形各异,这次随同云天赐进入大离的侍卫经精心挑选而出,绝大多数是黑黑眸,与大离人无异。 死穿着大离平常百姓的服饰,穿戴整齐,处于随时待命状态。但奇怪之处也就在这里,这些都是训练有素的侍卫,他们应该各自有着保护自己的使命,分头行动且保持联络,而不应该是十一人全部集中在这个小小的庭院之中。 十一人死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锋利的兵器当胸刺入,仰天倒地,一下毙命,所不同的便是每人胸口致命伤口大小、深浅不一,决非一人所为。每个人的兵刃皆出鞘,兵刃上染有鲜血,有些手中已经放开,有些则还紧紧握在手中。 旭蓝从未经历过血淋淋的残暴场面,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低声道:“他先杀了这里所有人,然后才到河边,害死小妍。” 天赐握紧双拳,凝目瞧着那些尸体,冷冷道:“不。不是。” 他镇定一下眩晕的思绪,缓缓地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兵刃都已出鞘,说明这是一场有备之战。但从现场情形来看,没有表现出任何搏击的痕迹。我带入大离的侍卫均在武功与应变才智方面刻意选拔而来,每一个人都够得上江湖中一流好手的身手。如果这是一场有备之战,以我瑞芒卫士的勇猛,天下没有人能在一招之内,无声无息使这些人尽数毙命。” 旭蓝道:“依你之见?” 天赐走到院落以南,最偏的一具尸前,那人手中没有兵刃,胸口插了一柄长刀,说道:“第一个人是第二个人杀的,第二个是第三个杀的,一直到最后一个,他之致死,是这院中还有第十二个人,用这最后一名死随身的武器一击而亡。在这第十二个人杀了他以后,甚至懒得把兵刃拔出来。” 他随手把落在身侧的一柄剑拾起来,刺向左一人胸口,长剑划出痕迹比划下去,长长的一道伤口正与之完全符合。 隔了良久,天赐低声说:“他们是得到命令而死。那个人,地位尊贵或有着特别的权力,否则保护我的这些卫士决不会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自甘就死。瑞芒不允许自裁,即使受到军令自我了断,也须由他人实行处决。传令的那人,深谙其理,因此前面十人死了,最后一个,由他解决。” 旭蓝道:“你是瑞芒世子――还有谁能对他们下令?” 天赐脸色阴沉,没有作声。 他之所以确认侍卫按军令受死,还有一个理由未曾讲出。 瑞芒多年来在大离用心良多,暗中形成的联络据点就不在少数。这个所在,是利用瑞芒在大离的眼线,当天在这小镇上迅速布下的秘密据点,用过一次以后决不再用,其保密性不容怀疑。不是有着无上特权的人,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打听到这样一个临时所在,从而赶来颁军令。 瑞芒可以超越他,直接获知这些一级隐密信息的人,只有两个。除了当今御茗帝,便是自己父亲。御茗帝老迈昏庸,实际的国家大权皆在父亲手中,真正能下这般狠心决绝、点滴不漏诛杀令的,只有父亲一人而已。 但是――“为什么?” 无限的惶惑与冰冷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将他密密层层掩盖、包围起来。 一转眼,迎着裴旭蓝炯炯双眸,逼视着,似乎要看穿他心底的秘密:“云世子尊贵无极,一呼万从,我师姐只是一个如果、如果是你连累了她,我――” “不可能!”天赐高声大叫,眼神凶恶,仿佛裴旭蓝是他的生死仇敌一般,“胡说八道!小妍不会是我连累的!你在胡说八道!” 旭蓝丝毫不惧,还击着对方的凶狠,然后看着这凶狠,一点点焕散,萦绕着灰蒙蒙的一片痛楚。 旭蓝不知何以心中软了下来,道:“留此多是非,你回国去吧。” 云天赐摇头:“我要找到小妍,生见人,死见尸。” 旭蓝眉间微耸,然而不再说什么,两个少年悄然掩门而出。 走上大街,便见到一队车马纷纷扰扰而来,两人闪在一边,旭蓝望着队伍中一辆黑布密封的马车,悲酸不胜,往常纵有难决之事,师父从来不会说什么,但只消她温和宁静的一个眼神,天下事化为乌有。可是如今,小妍凶多吉少,师父在那车里受苦,十四岁的少年独自承受这漫漫心事,愁恨何已。 天赐咬牙切齿:“清云!她们居然出了!” 但见王晨彤一马当先,忽地停了下来,等待疾奔而来的两名弟子,气喘吁吁禀报:“夫人,附近都找过了,不见华姑娘踪迹。” 王晨彤从鼻孔中哼了出来:“不等她,走罢。” 杨独翎反对道:“王堂主,也许她有什么紧要意外之事,还是等一等的好。” 王晨彤一提马鞭,冷笑道:“那小姑娘贪玩爱闹,天知道又去哪里玩了?这样等下去是何了局?杨盟主你爱等,只管请便。” 杨独翎略有迟疑,想起妍雪对她的慧姨敬重仰慕,决不会在这个时刻舍弃而去,说不定是另有原因。那女孩子鬼灵精怪,每有出人意料之举,倒也未必非得相候不可。当下回身吩咐清、奇、古、拙,抽调金风堡人马在原地搜寻。 一行人方欲起程,王晨彤忽然怔了一怔。 “晨彤。” 一缕虚无缥缈的声音,清晰入耳,却无从分辨出这声音的人身在何方。王晨彤一惊,回头四顾,遍地阳光之下,只有数十名清云子弟整装待,满场鸦雀无声,哪有他人? 那声音缓缓道:“找回小妍,她若有分毫意外,我必取你性命。” 声息悠悠传出,天地震动,空气中微尘迷离,仿佛展眼间改换一个世界。王晨彤脑中微感眩晕,牢牢握住了马缰。她不由骇然,这声音以传音入密送入她耳中,在场数十人中,只有她一人可闻,语音清和,速度缓慢,分明是个女子。这一线传音入密能使她霎时全身震动,话之人内力深厚无比。 但传音入密将语音凝成一线,送入另一人耳中,双方距离不可太远,且口唇不免稍动,王晨彤二次回视众弟子,锋锐如刀的眼神一一扫过,个个都闭嘴无声,见她举动有异,有人不免露出些微疑惑与询问之意。 她倏一纵马,满面煞气地以马鞭挑开囚车轿帘,沈慧薇似睡非睡地躺卧着,面色憔悴,神气萎顿。散落的头,遮挡了她半边脸庞。 她瞪视半晌,沈慧薇一动不动。 心中仍有疑惑,试探叫道:“慧姐,你说什么?” 沈慧薇听得声音,眼睛微睁一线,暗弱的目光一闪即逝,不曾理会。 那声息若远若近,淡淡响起:“不用找我,你找不到我的。我说到做到,但请自重。” 沈慧薇仿佛疲倦万分,缓缓闭上双目,但见她一人十成死了九成的样子,怎么也不可能会是眼前这病残女子。王晨彤寒着脸放下帷幕,心中猛起一念:“天底下哪有这样奇异的内力,况且慧姐早被我锁住功力,莫不是鬼现身?”抬眼青天湛湛,白云悠悠,哪里有半丝鬼影?虽如此,这传音入密来得太也奇怪,她一生亏心事甚多,不由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安。 她沉吟再三,下令停止出,寻找华妍雪。 躲在远处的云、裴见清云一干人等,走走停停,最终彻底停了下来,也自奇怪。不久见清云大量弟子分散开来,忙忙碌碌,寻寻觅觅,旭蓝微微一喜:“是在找小妍。” 天赐不以为然:“若真想找,早该开始搜寻。” 清云分散寻找华妍雪,两个少年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找她的人一多,她大难生还的机遇总是多上一线。只是心中猜忌难免,不知道那清云派出去诸多人手之中,是否暗藏着那个凶手的黑影? 两人均觉这事生匪夷所思,倘若云天赐侍卫一夜横死与鸟人对华妍雪下狠手,两件事确有关联之说成立,那么瑞芒来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此旭蓝死死咬定清云决无可能追杀小妍,天赐却与之针锋相对。 “清云真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小妍十岁从高楼坠落当真便是意外?你师父的冤案是怎么生的?清云现今一口指定你师父杀人,难道说果然确有其事,一点儿不曾冤枉了她?” 旭蓝一句也答不出,苦笑道:“所有的事,你知道的清清楚楚。我真要怀疑,是不是这四年,你和她在一起,而我却不曾?”他不知有些往事固然是妍雪亲口述说,王晨彤在尧玉几次三番逼迫沈慧薇自尽,却是云天赐亲眼所见。从那时开始,妍雪为救师父与王晨彤当面顶杠,云天赐从那个时候起,就无时不刻不在担心,那个红衣妖冶的女子,是否会痛下辣手,除去那个敢于横梗作对的小丫头?小妍一出事,他固然怀疑自己父亲或许有份,但是横看竖看,还是那个王晨彤嫌疑更大。 两人商量行止,决定下来,天赐暂时不与瑞芒其他下属联系,跟随旭蓝回期颐。小妍若是脱险,她迟早也是要回来的。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五章 蓬莱天近一身遥 云天赐暂不与属下联系,他虽然收住屠杀,江湖中结下的冤仇已远不为少,他的银异相十分显著,一旦失去保护落单于人,也就随时陷入危险之中。偏是这人高傲执拗,说甚么都不肯稍作改装,两人只得朝息夜行,这一来,反而被落后两日寻找华妍雪无踪的清云一行人等追到了前头去。 天赐一向对旭蓝颇有吃醋犯酸的戒备,但小妍生死茫然,他心中实有千言万语欲待倾诉,难免便将眼前这人当成知己,行来无事,听旭蓝说起从前之事,说到她爱笑笑闹,如何的顽皮生事,接连闯祸,讲到在万松林恶作剧,引诱数十剑灵一股脑儿跌下泥坑,忍不住哈哈大笑。 旭蓝唇间也漾起笑意,叹道:“只可惜只可惜” 天赐心中泛起一丝古怪:“这人真是奇怪,若说他对小妍好,可是他对我和小妍的关系,似乎也不怎么生气失望。若说他无意,小妍有难,他却是恨不得以身相代。”因说:“小妍一生遇到那些困厄,均能转危为安,有惊无险,少时尚且如此,何况现在,我猜她一定安然无恙。” “可是为甚么至今毫无音讯下落?” “要是换了我,大难不死,这当口也不敢贸然现身。平白无故,倒底是谁欲陷我于死地,这事自然得先查个清楚明白不可。” “可是可是,”旭蓝讷讷道,“她要是不现身,谁为我师父作证?” 天赐脸色倏沉,冷冷道:“原来你担心小妍,只是为了这个。小妍性命与你师父相比,便是贱命不值一草?” 旭蓝一呆,道:“不是的。我自也挂念小妍,生不见人,死不你只凭一个感念,便能断定她有惊无险,也未必,这个,也未必” 他想说“未必是真”,但这么一说,倒象是咒华妍雪死一般,颠倒说了几次,终究不曾出口。天赐冷峻的脸色渐缓:“不这样想,又能怎么样?” 两人赶到期颐,旭蓝虽知他母亲怕事,只是别处无可藏身,母亲纵然怕事,总是爱儿心切,不会泄露自己行藏,带着天赐共投裴宅。 原以为要费无数唇舌才能劝得母亲答应,岂知裴翠见了云天赐,一声惊呼:“你、你莫不是莫不是鬼魂现身?!” 天赐白白衣,半夜三更斗然出现,确然颇有几分诡谲之气,气恼地哼了一声。旭蓝尴尬笑道:“妈,你糊涂啦,云公子是儿子的好朋友。” 裴翠一双眼睛盯住天赐不放,似已魂不守舍,怔怔道:“是,是,他是你的好朋友。她已死了,天下又怎么会有鬼魂?唉,若是这世上当真有鬼魂之说,那才好呢。” 天赐心下着恼,斥道:“疯疯癫癫,不知所谓!” 旭蓝以母亲反映为异,但此时顾不得细思,只说天赐是他好友,要在这里住上几天,这朋友脾气古怪,无论如何请母亲对外隐瞒。 裴翠只“嗯”了一声,居然并不在意,叹道:“你念着华姑娘,当真什么都不顾了,从园子里偷偷跑出来。” 旭蓝奇道:“妈,你知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裴翠眼圈一红,道:“我若连这个也猜不出来,咱娘儿那十年相依为命,可不就是白过的么?” 旭蓝笑道:“妈,你猜到了更好。若是清云有人找来,你千万说我没来过。” 裴翠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性格,见着女孩子便是好的,跟你父亲是一模一样。” 旭蓝从小没有父亲,听母亲每每提及,总是一派神往敬羡之色,以致他对父亲也是一般的仰慕崇拜,头一次听她说出“见着女孩子便是好的”这种似贬不褒的话,甚觉有趣,笑道:“妈,怎么说我和爹爹一样?” 裴翠一时错口,笑道:“我说着玩呢。你爹爹人称武林第一美男子,自然是有很多女孩儿争着抢着去喜欢他。” 旭蓝心中一动,想道:“以我妈的才色,自然算不上一等一的姿色。爹爹却怎地和她成了亲?嗯,我从来没见过他,难道说、难道说爹爹并不喜欢我妈妈,也不要认我?” 他长到十几岁,还是头次想到这个问题,不由得怔忡出神,却听裴翠在问:“那个少年,他是哪里来的?” 旭蓝瞿然一省,微笑道:“妈,你别问这个。这位云公子曾救过我性命,他是个好人,只是脾气有点古怪,不喜欢多说话,你让他一个儿住着便好。” 裴翠低低叹道:“你的朋友唉,刚才真把我吓了一跳,这个世上,怎会有人与她如此相像?”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旭蓝大奇,问道:“他和谁相像?” 裴翠摇头道:“我在瞎想呢。你朋友是个男的,头全白,并不是很象,大概天色晚了,我没看清楚。” 她神色间有些慌乱,怕儿子追问不休,急忙用别话扯过,只问他们要汤要水,又吩咐厨下安排晚餐。 忽听得门外不急不徐敲了两下门,母子俩为之一惊,面面相觑。旭蓝吹灭灯烛,向母亲打了个手势,钻入云天赐同一间房中。 裴翠走出屋外,应声问道:“是谁?” 门外朗朗回道:“清云方珂兰来访。” 裴翠惊叫:“啊!”急忙奔出开门,骇得脸都白了,只是叫:“姑娘方姑娘!” 黄衣女子站在门外,微有不悦:“还不是很晚,你已睡下了不成?” “不不不不是。”裴翠稍微定了定神,打起笑脸,“实是想不到姑娘会来,倒把婢子吓了一大跳。” 裴翠在期颐赁屋置产,一住经年,在从前旭蓝未进园时,倒是常常有人前来探访,方珂兰却从未来过。旭蓝入园以后,她这里也就分外孤寂了下去。她曾是方珂兰贴身婢女,向以言语伶俐、善能察颜观色而讨得欢心,连哄带捧的说来,引得方珂兰一笑:“你早就不是我的侍女了,不用这样自称。” 裴翠把方珂兰迎至厅中,亲自献茶,方珂兰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只管坐下,我我有话和你说。” 裴翠依言坐下,一时满厅寂然,方珂兰神色变幻不定,可始终没有开口说上一句话。裴翠心虚,只想着她为甚么今夜忽然来到,偏偏那屋子里藏着两个冤家,旭蓝倒也罢了,那个白衣白的少年她激伶伶打了个冷颤,周身说不出的寒意。 方珂兰并未留神,心事如潮,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出来。 十三岁上因故与??失去联络,欲报仇不得反被仇敌追杀,误入山谷之中,见到了那个俊美如天神下凡的少年,再不料那人成了她一生的冤孽。 怎奈少年情性,几番重合,几番误会,两人愈行愈远。成湘从来是那个来不拒,视天下女子有若珍宝明珠的风流性格,清云好女如云,成湘更在其间流连不去。她一怒之下,嫁给了后来的丈夫马睿策。 嫁了以后,反觉与那人恩爱胜前。两人心中皆生懊悔。那一年成湘遇险,几乎失了性命,辗转由她相救照顾,意乱情迷,终于铸成大错。 此后为瞒真情一错再错,最终雷雨夜,乱坟岗,亲手杀害自己丈夫 眼前火光跳跃,宛若便似当夜的闪电雪亮,清清楚楚照出了她内心的恐惧、阴暗与冰冷,她倏然站起身来,冷冷道:“裴翠,你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倒是一点儿没见老呢。我可老了,不复当年了。” 裴翠一怔,惊道:“哪里,姑娘你风采” 方珂兰淡淡截住她的话头:“再不然是这些年住下来,早就习惯了贪图享受安逸,可是也不是?” 裴翠遍体冷汗,急忙跪下:“奴婢岂敢。姑娘” 方珂兰利如刀锋、冷于冰雪的目光在她身上一转,淡淡笑了起来:“我和你闲话家常而已,何必这么害怕,起来,起来。” 裴翠不敢有违,只得站了起来,心中战栗。灯光下但见方珂兰容色美极,只是脸上无悲无喜,眼波沉沉,瞧不出半点端倪。 “裴翠,这些年来,多亏全心全意你照料抚育阿蓝,他若知道了,必定感激不已。” 裴翠道:“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况且、况且小少爷他那么聪明可喜,婢子能有这般福气,不知是几生修来。” 方珂兰微笑道:“你本来该有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家庭,儿女成群,享天伦之乐,因我之故,连累你以未嫁之身,拖儿挈带,十年间流离颠沛,难道竟无怨恨吗?” 裴翠急道:“婢子对姑娘一片忠心,唯天可表!若有半分怨恨,管教天打雷劈!” 方珂兰朗朗地笑出声来,道:“你又来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以表谢忱,你就急成这样。裴翠,他是你的儿子,今后永远是你的儿子,你可别因我这番话,心里存了芥蒂。” 裴翠眼泪夺眶而出,心道:“你前不挑后不挑,偏偏这几年他不在家,你都不来,今晚说这一篇话,怎知那孩子就在隔壁房中,我和他母子情份,止于今朝而已。” 方珂兰轻轻叹息:“这孩子最乖最懂事,他对母亲也孝顺得很,溜出园子来玩,还想到来看看你。我日想夜想,盼他和我亲热一刻,怎奈他即使和我走在一起,心中也只是念着他人,多一刻也不得。” 裴翠一凛,见她神色怅惘,带着一点点忧郁哀伤,恍然大悟。方珂兰并不为今夜裴旭蓝躲入家中而来,只是因为那一晚旭蓝探母为她所知,她母子之情生生割断,眼看着儿子把一片孝心对着另一个并非生母的女子,怎不耿耿于怀?! 方珂兰正是为此事而来。她从那天得知裴旭蓝私出探访以后,暗自誓,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这对有名无实的“母子”继续亲热下去。只是盘算良久,无有妥计,清云方珂兰有个私生儿子,这么大的丑事,她对外不敢直承,谢红菁对于这一点看管犹紧,即使裴旭蓝进了园子,也时刻严命她不许过分亲近。但是眼见得亲生儿子咫尺天涯不得相认,眼见得他和自己的师父亲热,和养母亲热,偏偏待她不离不即,若远若近,心内煎熬可想而知。 这番清云一出期颐,就听说江湖群豪争往清云寻事,起初谢红菁也不放在心上,哪知后来事情越闹越大,金风堡堡主应邀出面,又得到沈慧薇私逃讯息,且指其再度犯下命案。 方珂兰先沉不住气,群豪意指疏影剑后人,按其形貌猜想起来,十之便是那爱闹事的华妍雪。华妍雪一旦牵扯了进去,裴旭蓝必定不肯坐以旁观,加上文锦云执意要求回转清云,两人于是搭伴赶了回来。 一进期颐,方珂兰托辞另有要事,要在外耽留一夜。两人分手,方珂兰即往裴宅而来。 这时见到裴翠忧惧不已,战战兢兢,在提起旭蓝之时,脸上那种爱怜横溢的神情决计假装不来。裴翠于危难之急挺身而出,甘愿以未嫁之身替她承认这个儿子,以保自己声名不失,这十余年来受苦受屈委实不少,难道自己便不能容她?但随即想起:“她有了儿子,我却没有,即使儿子好好的在眼前,是她裴翠之乐,我有何乐趣可言?哼,我做下的错事本多,也不在乎多此一桩。纵是死也必得要做下了这件事!” “那一年,阿蓝生了重病,我不忍心他小小年纪流离飘泊,把你们接了回来。” 裴翠道:“是,这是姑娘一片慈爱之心。” 方珂兰冷笑,声色渐转严厉:“但我并不希望阿蓝就此成为一个没有父亲,或得不到父亲承认的孩子!裴翠,这几年,你不断在找他的父亲罢?难道,一点儿有关他的消息也有没有吗?” “姑娘” 裴翠听到这里,隐隐明白了方珂兰将要说些什么,不由得担心起来,要知道旭蓝就在隔壁,方珂兰今天来此,岂是希望她的一言一语都被她亲生儿子听了去的! 方珂兰毫不放松,脸上淡淡的浮起一层笑意,继续说道:“唉,中原不见,也许他又回去了,在沙漠里,在深山里,他喜欢在那些个地方和人捉迷藏的。你忘了么?” 裴翠额上冷汗不绝沁出,急急道:“是了,姑娘,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她拔脚就向门外走,方珂兰含着笑意唤住了她:“不用那么急的。盘缠够吗?回头我打人送来给你,顺便叫阿蓝来与你道别,可别不明不白甩下了他。” “是是”裴翠硬生生在门边收住了脚,呆呆地望住了一个方向。 突然之间,方珂兰就象看到了最不能想象的事物,一步步踉跄倒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窗大开处,少年静静站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特表情。 孤孤单单地站着。 方珂兰脑间瞬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张开双臂,隐瞒了多少年的事实真相啊!一千遍,一万遍,在她舌尖上打转,要想认回这个乖巧的、懂事的、柔顺的孩儿,直到这一天,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见面,她心里的渴望仍旧难以抑制地撑破了满怀期翼的心房。 但他只看了她一眼,只看了方珂兰一眼,迅速地转移目光,冷冷投注于地下。 方珂兰一颗心,随之荡悠悠落到谷底。 “姑娘!”裴翠返身奔到方珂兰之前,扑地跪下,“姑娘!” 方珂兰长长吁一口气,微笑道:“裴翠,你好,你很好呀。” 裴翠哭道:“不,我不是有意瞒着姑娘的!阿蓝今晚回来,我事先也不知情,他、他他是逃出来的,刚才不敢出来见您!” 方珂兰仍旧是那么淡淡的一句话:“你好,你很好。” 她的手不经意间举起,仿佛要掠拂自己的头,但手势微转,又仿佛要去扶裴翠起身。手在颤抖。 裴翠愣愣地看着她,猛地在地下叩了个头,大声道:“姑娘,裴翠从小跟着你,忠心耿耿,无有二意!请姑娘放心!” 她径自爬起来,冲过去拉住旭蓝,叫道:“阿蓝,方夫人是你生身母亲,你可明白了么?你认母亲啊,快认啊!” 旭蓝摇头,频频摇头:“不是!她不是!你要她走,赶明儿我陪她一起走!深山,荒漠,任由去处,我去找我的父亲,再也不回来!” 方珂兰颓然坐倒在椅中,终开始痛哭:“裴翠,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我见你和阿蓝亲热,我心中的煎熬,真是度日如年,我真不是有意逼你走啊!” 裴翠哭道:“是的。姑娘,我知道的,婢子鸠占鹊巢,本就不应该,婢子早年过誓,定要把成相公找回来的。都是我的罪,我贪图享受,这些年都图了安逸,把姑娘的嘱托抛到了九霄云外!” 方珂兰哭道:“我哪有资格怪你?我不敢认儿子,你帮我领,帮我养,我害得你一生都没有婚嫁,居然还会吃醋!唉,裴翠,我真是患了失心疯,我居然这样不知好歹!” 旭蓝渐渐动容。 他生性柔和,起初在听见方珂兰透出她才是他的亲生母亲之时,心中只有狂喜,对他而言,每一个亲人都是值得亲近、值得尊重。再未料到情形急转而直下,他的生身母亲,居然不动声色在赶养母走,而且,用心险恶,要让她自己提出来走,以断绝他对养母的思念和牵挂。他一生之中,从未想到过世上竟有如此险恶深沉的用心。 方珂兰委委哭诉,每一字每一句都打中他心坎,那般思念,那般痛苦,真切可感,教他不由得不心软,霎时忘怀了前一刻痛如刀割的感受,恨意如同秋风过身。 他咬咬唇,犹豫不决的视线,从一个母亲身上,游移到另外一个母亲身上。 眼内好似吹进了一把灰尘,他霎了霎眼,伸手揉揉双目,这一揉,泪水便冲出眼帘。 “妈妈” 方珂兰难以置信地抬头:“阿蓝?” 旭蓝再叫:“妈妈!” 方珂兰再度张开双臂,裴旭蓝没有犹豫,从窗外跳了进来,投入这几年来对他关爱胜过其他人的慈母兼师长怀中。 “妈妈,妈妈,你一向都待我――很好。” 裴翠也在哭,忽然之间,天地之大,只剩下她杳然一人。她足下悄悄移动,慢慢退出。相拥的母子并未觉,或,方珂兰虽然瞥见了,可决计不想另生枝节。 方珂兰捧起儿子的脸,痴痴看着,心花怒放,眉花眼笑,看不够,爱不够:“好孩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裴翠。你放心,我以后决不会亏待她,我把她接进园住好不好?我们三个快快活活一起住着。” 旭蓝身躯微微一震,忽然语音急促地问:“妈妈,你能不能救救师父?” “什么?” “救师父!只有你才能救她!”旭蓝眼里燃起无限期翼,“她被人冤枉,被人诬陷,但那是假的,师父讲不清楚,妈妈你若是出面帮她来查,就可以帮她查明白!” 方珂兰好似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冷到脚底:“你认我是为了”余下的话说不出口,旭蓝恳切而热烈地望着她。 厅上的两扇长窗被旭蓝激动之际大大打开,因风吹动,一下下的摇摆。 右长窗的窗纸之中,缓缓滑过了一个人脸的影。 烛光自室内照出,清清楚楚映现了那个影子。 是一张脸。一张五官清清楚楚被映现出来的人脸。 绝美无瑕的五官,眉、眼、鼻、口,完美臻至极致,同时熟悉得惊心动魄,长披肩,凭风舞动,透过窗纱,似乎接触到那温柔而凄惋的眼波,微含谴责。 “鬼”方珂兰脸上顿然一丝颜色也无,“三姐!三姐!” 影子倏地消失。 方珂兰定了定神,冷笑起来:“是小妍吧?你又玩什么花样?” 挥手向长窗击出,旭蓝大惊:“不要!” 一面长窗在方珂兰劲气之下轰然碎裂,千千万万片碎片蓬然炸开,烛光映成千千万万点流丽的虹光,纷纷落到长窗后面的那个人影的身上、脸上、上。 方珂兰倒抽了一口凉气,飕飕凉意自背心涌出:“你――是谁?” 那人面容可怖之极,大大小小布满了一块块不规则形状烙烧焦黑的痕迹,一缕缕焦灼的脸颊肌肉向外翻出,只余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着凌厉莫名的光辉,冷冷盯视着她,长披面,脸无表情,长窗碎片细雨般在他身上落下,兀自一动不动地伫立。 在这黑夜里,狰狞的人面,宛如地狱深处冒出的鬼。 方珂兰盯住那一双深黑的眼睛,浑身剧烈地抖。 “你是谁?”轻轻再度问出,却从方才的害怕和吃惊,转变成刻骨铭心的痛,来自深心内处的痛,怕触及了那样无可名状的痛,她顿了顿,一霎时屏住了所有呼吸。 那人冷漠地看着她。 “擒住她!”自黑暗中传出低低断喝。 伫立的身形忽然动了。 在裴旭蓝眼中,那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完全分辨不清来势和方向的压迫力,从四面八方逼了过来,把他和母亲两个人裹入其中。 如此强劲的压迫力,他的母亲却象是出了神似的,对之不闻不顾,不躲不闪,只是直愣愣地盯住对方。 旭蓝顾不得提醒,抢先一步就拦在方珂兰身前,压迫感突然之间形成一股大力,排山倒海的直击过来,旭蓝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扁舟,骤然飘荡起来。那股力道募地一收,便在此时,他被人拉住衣领,往后退出数尺。 方珂兰面对那人站着,直到这时,她犹在锲而不舍地问:“你是谁?” 那人不语,缓缓亮出一把弧形雪亮的刀。 方珂兰的眼神却是微微放松,――她记得,那人是用剑的啊! 旭蓝稍一定神,回想起刚才黑暗中冒出的那声命令,叫道:“天赐!别打!这是我母亲!” 那人忽地向他望去,眼内凌厉的寒芒闪过,只是,不易察觉的一刹那间,那冷厉之中却掺入了一分温柔! 方珂兰的剑,已迅捷地和弧形弯刀交织到了一处,叮叮密响,接连响了十几下。 每一交响,方珂兰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面上神色,更加不可思议的神不守舍了一分。 她只是随手挥洒长剑,仿佛是在享受、回味着对方的光芒、力道、招式。 那是千百次对招拆解以后的纯熟,完全不必用眼睛去看,只用心,就可清清楚楚地看到对方的每一个刁钻奇诡的角度和力方向。 但那人的力道并未因她的随手拆解减轻半分,方珂兰缓缓向后退去,十几步退过,唇角已然见血。 “你的脸为什么?”她喃喃说着,任由鲜血流下嘴角,“你为什么不说话?” “抓住她!”这一次的命令带着明显的怒意。 那人一咬牙,一刀自头顶劈下,扫出无与伦比的光芒,绝世美丽中却带着死亡的冰冷。 方珂兰凄然笑了起来,轻轻道:“是你!真的是你啊?”她竟然不再试图躲闪,用身体去等待那道疾如闪电的光芒。 光芒突在头顶一顿,又迅若奔雷的劈下。 “我作孽太多,这是早晚逃不过的惩罚。” 脑海里最后一个恍惚转念。 炽亮的光芒里,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向他微微一笑。 就象当年,她也是十四岁的小姑娘,花树底下,灿烂似锦,她的脸,比那漫山遍野的鲜花更美上三分,她的笑容,比山中涓涓流冽的清泉更甜上三分。 刀光再次停滞。 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肩头。 旭蓝奋不顾身抢下自己的母亲,夺门而走。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少年背影,没有追出。 天赐自黑暗中走出,脸带不满:“哑叔叔,怎么不抓住她?” 那人微微欠身,道:“世子也没有拦住那个少年。”这是那人现身以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嘶哑难听,宛若一块木炭,放置在火炉上滋滋烧烤。 天赐冷冷道:“你存心放人,我就算拦住了也没用。” 那人道:“世子,那个少年和你是朋友罢?” 天赐冷冷地道:“那又怎样?” 那人轻微地叹了口气:“你们原该是朋友。” “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人说,“世子,你没有觉得你们容貌相似?” “容貌相似?”天赐大奇,几乎合不拢嘴。自打见到裴旭蓝以来,彼此双方都有的共识,无非是觉得对方那绝无罕有的俊美。事实上,两人色相异,神情、气质乃是性格脾气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这使得两人看来迥然不同,就连对两人都无比熟悉的妍雪也从未觉双方有何共同之处。 听那人说了,天赐低头想了想,裴旭蓝轻言缓笑的模样、他温和淳厚的眼耳唇鼻,一一浮现于心,他微微倒抽了口冷气。 “怎么会怎么可能相像?” 那人看着他,态度温和,仿佛云天赐不是他主人而是他一心一意去关爱的儿辈:“这可是人生难得的缘份。世子,请珍惜。” 天赐陡然眉毛一扬,眼底露出狠色:“什么缘份!裴旭蓝的生母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用心险恶,有可能是害小妍的凶手,他若帮她,就也该死!” “小妍?”那人重复一遍这个名字,“我来的时候,已经听说了有这样一位姑娘。世子,你喜欢她么?” 天赐咬牙道:“可惜她生死难测。若是小妍果真不测,我要整个清云园为她殉葬!” “世子,你杀虐越来越重了。” 天赐道:“哑叔叔,你教过我自保的。你说我随处都是危险,若学不会自保,我不杀人,人必杀我。” 那人喉咙口响了一下,混沌不清,也不知道他是叹息,还是反对。 天赐忽地想起,问道:“哑叔叔,你什么时候到的?” “你们一进期颐,我就跟上来了。” 天赐看了看他,那人似知他心中怀疑,补充道:“大批瑞芒侍卫横死,我自然是要查的。世子突然失去了联系,一定和那个清云的姑娘有关,所以我就先到这边来等你。我奉大公之命,请世子尽快回国。” 天赐冷冷道:“哑叔叔,你不用劝我,不得小妍下落,我决不回去。” “不行。”那人微微摇头,“你非回去不可。情况又有变动,皇帝病危。” 天赐唇边勾起一抹讥嘲般的笑容,手指扣着弦窗,道:“他经常性病危,从我九岁起就开始常常反复的了,到现在也活得好好的没有死。” “他灯尽油枯,这是早晚的一天。现在只不过是还操着一份心思,强撑着而已。” “什么心思?” “不把国家给你。” 天赐皱眉:“哑叔叔,你老爱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刺激我,为什么?我是他亲侄子惟一一个儿子。其他还有人比我更有资格吗?” 那人静静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眸锋锐全然不见,只是闪动着一片柔和光芒,缓缓说道:“世子,请你相信我,我是尽一切力量来帮助你的。” 天赐和这个怪人从小相处,由于交谈的毫无顾忌,彼此间情感倒比父子之间更为深厚,对他的话并不怀疑,道:“可是” 那人迅即打断了他,道:“你不能为一个姑娘坏去大公十数年苦心经营的大计。” 天赐重重咬住下唇,在窗外呆立着。 一时无语。 这所宅院,由于云裴这两个不速之客的来到,裴翠先自遣开了下人,后来一连串的意外风波,那些下人更加害怕得躲着不敢出来。又打又说的闹了半天,忽然没有人说话,这院子就如同黑夜拉过面纱,立时沉寂下来。 无边的寂静里,传来咿呀轻响。 仿佛是风扣门扉,启合的声音。 院子里,除了被打碎的两扇长窗和裴旭蓝夺门而出的大门以外,其他窗户都是紧紧关闭着,这启合之音,却非来自大门。 那人微微一惊,想到裴翠方才奔出厅堂,奔入自己的房间,此后不管怎么天翻地覆,也未有再出来。 他掠身至裴翠房前,那门只是虚掩。一手搭在门环上,手指轻轻力,把门向后推开。 房内,只是一截裙摆。 裙下一双绣花鞋。 裴翠死了。 临死的泪痕挂在脸上未干。 那人将她解下,抱在怀中,久久地望着。 天赐眉心皱起,道:“哑叔叔,你今晚怪得很,这个女子你也关心不成?” 那人站着,笔直的身体渐渐成了一条弯曲的物体,叹息地低声说了一句:“我就是那个人,她要找到荒漠里,深山里的那个人。” 云天赐微微动容。 “原来你是裴旭蓝生父?!” 那人不答,只哑声道:“每一个人在生,我都不知珍惜。每一个人死去,我才试图挽留。” 天赐看到他的悲伤,有些好笑:“哑叔叔,你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这个女人是为了对方珂兰忠心,才认你的儿子,才去找你。方珂兰不过一句话,就把她逼得自杀了。” 那人看着怀中的裴翠,不加辩解:“也许是吧?” 他是个任性的,高傲的,飘泊无定性的人,到处留情,一生害了多少女子?甚至,连珂兰也是不应当怪的,她的错,都是他的错吧? 天赐大感兴味,这十余年来,头一次现这个来路不明、由他父亲在途中救起却武功奇高的半残人,竟然深深埋藏着无数晦涩往事。 “哑叔叔,小时候我看见你躲在角落里哭,给我逼得急了,你说那天是你心慕女子的忌日。” 怪人猛地抬头盯着天赐,目中光芒复杂莫测,半晌道:“过去很久了,我都忘啦。世子,你不必有那么好的记性。” 看小说请到 第十七章 幻世浮生逐日凋 方珂兰听到这里,募然深深一惊:“我只顾在这里听,万一她来岛上,双方见了,可是彼此不便。” 她抽身回来,脚下软绵绵的,都似是踩在绵花堆里,湖心岛听见看见的一切,如坠梦中,她在梦厣里挣扎不醒。 那一年沈慧薇追查不休,最怀疑的对象便是自己,也幸好那个阶段??大难,也正是处于低谷期,她不曾再造祸端,更把各种事象端倪渐渐引到李长老身上。利用梦云与李长老一向存在着的矛盾,使她措手杀害了李长老。她当时只想借此除去何梦云,不料何梦云竟然嫁祸给沈慧薇,她无可奈何,只得随机应变,现身作为“旁证”。 从此以后,何梦云的把柄落到那人手中,她们一度走得很近,反把方珂兰撇于一旁。 她们倒底干了些什么?她主管程事,帮中大小工程无不由她经手,这十多年来,并非浑然不察,明知里面做下了手脚,却也不敢深查,再想不到抽走的是足以蚕食整个清云的大笔款项。 方珂兰浑身冰凉,昏昏沉沉走回浅金舫,待手指摸到门闩,登时想起了房中睡着的那个冤家。她整整衣襟,勉强振作镇定。 进得房中,珠帘轻飘,软罗空垂,榻上空空荡荡,哪有旭蓝人影? 她一把扯住水晶帘子,哗啦啦碎了一地,厉声叫:“云罗!云罗!” 小丫头云罗闻声急进,见状吃了一惊,方珂兰道:“裴少爷呢?!”云罗看她声嘶力竭的样子,忙禀道:“裴少爷刚才醒了之后,执意出去,婢子拦他不住。” 方珂兰呆了呆:“去看看,是出园了,还是回学苑了。” 云罗应命要走,方珂兰又把她叫住:“等等,这件事不急。你到路口,把那盆花儿掉个方向。” 云罗道:“是!” 方珂兰倒在椅中,胸口一阵冰凉,心底里却有一蓬火蔓延燃烧了起来,想哭,眼睛里干得冒火,却是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她定定地坐了一会,咬牙想道:“不,不是这样的,她何必这样来做。我是她的亲姐姐,她有什么不满足,尽可向我开口。为什么她要瞒着我行事?她明知锦云在外围,这姑娘既能斗倒许瑞龙,自然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为什么几年来好端端容她自任展?” 何况何梦云为人精细,从她不露声色临时嫁祸沈慧薇可见一斑,做事决计不会留下手脚,又怎会给文锦云现异常?宗琬潜既然追查出宗家每年有一笔资金流走,为甚么始终未向刘玉虹提及? 但她也明白,假若她们想要对付文锦云,她一定是会先扑出来不顾一切护住那姑娘。 “我一念之差,害了三姐,到如今落在三姐女儿身上真相大白,原是我的报应来了。这很好啊,又有什么值得悲伤?” “我欠三姐一条命,我还给她的女儿就是。慧姐获救,旭蓝欢笑,皆大欢喜,岂不是好?还有绫儿,她也不必时时刻刻痛苦下去。” 窗纸透出一层朦胧的青灰色,光线一缕缕明亮起来。方珂兰打开窗户,金黄的朝阳刺痛了眼睛。 在捧着洗盥用具踏进房来的云罗眼里看起来,那一向明朗照人、潇疏洒脱的方夫人,神情恍惚,十分古怪,痛楚万分,又狠决不已,仿佛要割裂什么血肉相连的东西,既不舍得,又必得舍去,脸色惨白不似生人,一双眼睛深深的抠搂下去,可是黑亮惊人。 锋锐的光芒缓缓扫过云罗身上,使她端着面盆的水不自禁一抖,忙道:“夫人,盈夫人来了,在外面坐着呢,我想你一夜未睡,要不要先洗漱一下?” 方珂兰默不作声,把浸湿的面巾敷到脸上。云罗又道:“裴少爷回学苑了,向学请假,说要回家去,料理母亲的后事。” 方珂兰敷脸的手顿住不动。闷闷的声音自面巾底下传出:“就让他去吧,派人好好服侍。” 她动作迟缓,看得出这当口已是心力交瘁,一举一动皆勉为其难,虽然如此,还是一丝不苟的洗漱、上妆。 梳洗完毕,妆容一新,整个人也焕出神采。只是神态之间,总有那么一丝隐隐的不对劲。 下楼至前厅,李盈柳迎上前来,笑道:“兰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然不知道。” 方珂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不知道才好,你尽可放心大胆去做事。” 李盈柳一怔,方珂兰又道:“一大清早的上门,敢问盈夫人有何贵干呀?” 她面带笑容,似乎仅是随口一句调侃,可李盈柳听起来,大不是滋味,尤其她前面一句话,分明透着点儿弦外之音。 “兰姐,你取笑我作甚么?”她嗔道,“你们都往京都去,把一副担子丢给我压着,偏偏出了这许多事,我已是焦头烂额的啦,你却笑我。” 她说着,眼圈儿便红了。清云十二姝性格各异,唯有这李盈柳娇怯怯、单弱弱似深闺好女,方珂兰一见她将哭未哭的样子,头先大了起来:“我和你开玩笑哪,这一向辛苦你了,好妹妹,别生气了啊?” 李盈柳笑啐:“你当我是小孩子来哄?” 方珂兰忍不住也是一笑,她心事重重,但素性开朗,和李盈柳说了会话,阴霾之情为之一扫。 说起眼前局势,起先黑白二道大张旗鼓的,来找清云园寻衅,不知如何风波一下子平息了下去。哪知道王晨彤带回沈慧薇,其间大大得罪杨独翎,其爱子差点伤在王晨彤手下。由这位武林盟主率头,致使本已平息的武林同道怒火再炽,明着是支持杨独翎讨还公道,暗地里则是因为前阵子武林中掀起的一场莫名血案,迁怒于清云园。 “还有,小妍也失踪了。”李盈柳忧心忡忡,“这孩子口口声声,道是慧姐冤枉。岂知半途突然不见了人,我们顺着她失踪的河域两岸一路追查,下落全无,这么多天了,着实让人担忧。” 方珂兰皱眉道:“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冲着那场什么武林血案赶回来的,后来怎么不提了?那黑白二道口口声声要找疏影剑后人,自然是小妍无疑,会不会小妍因此而失踪?” 李盈柳叹道:“那也不是全无可能。但小妍武功不弱,生不死人,死不见不知是什么样来头的人,才能这般悄没声息的打伤她或是擒走她。” “我听说,那夜灵湖山黑白二道合力围攻的是一个从瑞芒过来的重要人物?” “是。现已查对出来,那是瑞芒世子!偷入大离,自然心怀叵测,黑白二道此为,也算得上是” 方珂兰脑中轰然一声,再也听不见李盈柳以下的话,前一晚出现的各种各样的意象纷至沓来,看似毫无头绪又若有若无的相互关联。 一张熟悉非常的轮廊五官,一个失踪十多年的人,文锦云亲口说起她有一个弟弟远在瑞芒,而收养她弟弟之人位高权重,一连串巧合简直触目惊心。然而这个猜想又未免过于荒谬,――那个人若是找到三姐后人,固然有可能留在左右以保护,可三姐的孩子,再怎么机缘巧合,总不会是瑞芒世子吧? 她心神不定,只道:“前面风波既已消弥,我们也不必多管。现下的僵局,都只怪晨彤行事太过骄矜,对着杨盟主,实在没有硬来的必要。盈盈,你代我去安排约见杨盟主事宜,我向他赔个礼,大事化小就完了。” 李盈柳道:“兰姐,杨盟主来意汹汹,你也明白为什么,可不是为了晨彤打伤他的儿子。” 方珂兰一声冷笑,道:“我当然晓得。不过,咱们理亏之处可以道歉,他要管我清云之事,似乎管得宽了些。” 李盈柳一窒,她本想趁此劝说方珂兰,借着外因内力,把沈慧薇这一案轻轻带过。需知方珂兰一言九鼎,在帮中地位仅次谢刘,她的主意谢红菁往往听从六七分。如能得到她的支持,配合杨独翎外在压力,谢红菁一定不愿意再深究下去。谁知方珂兰骄傲好胜,最不喜别人威胁,话里只稍露口风,立时便激怒了她,回绝得干干净净,毫无商量余地。李盈柳不安之余,也微感尴尬。 方珂兰微笑道:“好妹妹,当年我因懦弱,害得慧姐苦不堪言,难道我还想重蹈覆辙?你放心,咱们清云之事固然不许外人插手,我总也会竭尽全力保得慧姐平安。” 李盈柳心下气恼,悻悻道:“姐姐想到哪里去了,你是秉公无私的大公人儿,我难道是来求你因私循情的么?” 方珂兰失笑,不理会她使小性儿,问道:“你们把慧姐关在哪里了?” 李盈柳愠道:“我可做不上这个主!晨彤把她关在后山重牢。” 后山重牢,那是关押本帮有重大罪行的弟子之处。沈慧薇十几年前,案子闹得最凶时,也不曾把她关到那里。方珂兰摇了摇头,苦笑道:“胡闹。慧姐怎么说也是前代帮主,不该这样做。”她笑嘻嘻的看着李盈柳,“况且论规矩她现在不能见任何人,石牢那种地方,反是不安全的,谁都可以瞒天过海进进出出。盈盈,你把她带到静室去吧,一会儿我去见见她。” 李盈柳听着她话中带刺,惮然生凛,不敢再随意耍弄小性。 静室是清云园最为传奇的所在。外界盛传,这是清云真正的权力中心。唯有掌握??最高机密之人方得踏入此地。 实际也非如此。静室建于??展之初,建立之初,确是用于帮中最高层人物会晤、决议要事,随着??展迅速,这个地方所处又偏僻难走,渐渐不再使用。 在失去最高机密的特殊意义以后,静室就成了真正意义上清云十二姝专用所在。云姝一来念旧,二来喜其清静,有时常去聚合,不属清云十二姝之列的,就连位列上三堂的陈倩珠、杨若华等想要进去也必得先通过谢红菁等允可。 静室依山而建,三楹毫不起眼的砖房。但在这个曾经是清云最高机密的地方,暗中机密绝非外人所晓,任何一个人出去进来,都受到严密的控制。 方珂兰把人转押到这里,杜绝了再有星瀚这般权势之人,能把沈慧薇悄悄带进带出,同时也把王晨彤拦在静室之外,以防万一。 沈慧薇关在左最后一间屋内,当方珂兰推门而进时,她倚案沉睡。 湖心素馨阁不期撞见,沈慧薇被花树挡着,并未看清楚她的形容。此时见她身着灰色囚衣,手足镣铐俱在,双肩羸弱,若不胜衣。方珂兰鼻中一酸,已是掉下泪来,跪在她跟前,轻声唤道:“慧姐,慧姐。” 沈慧薇微微一动,却不抬头。 “慧姐,我来看你。”方珂兰又道,“你的事我都知道啦,冰衍那两名老婆子决非你杀,丁长老也不是你下的手。我决不能再使你含冤受屈,慧姐,你只管放心。” 她从下面捉住了沈慧薇冰冷的手,柔声道:“慧姐,你很恨我,是吗?我做错了一次,又错了一次。我真是后悔得很,我不想害你的啊,但,慧姐,那时你要我的命,我我也是不得已。” 沈慧薇握手成拳,冷淡的不与她手掌相触。 “倘若只是为了我自己,则也罢了,偏偏,我又不能只为了自己。姐姐啊,我害了你,这十几年来,夜夜惊梦,椎心泣血,也未见比你好过呢。” 但她无论说什么,沈慧薇毫无反映,更不开口。 方珂兰苦笑:“慧姐,看来我除了一死赎罪以外,再没第二条路可走了么?” “你待怎样来赎罪?”沈慧薇轻轻道,终于抬起了脸,苍白然而宁定,方珂兰所说种种一大篇话,浑然没在她心里留下半点影子。 “三条命案真凶是谁?那天晚上月颖同时出走,想必可以怪给她的了,是么?你敢承认当年串同梦云做假证?你敢承认,亲手杀了你自己夫婿?你敢承认,犯下清云连环命案皆出于你的指使?” 方珂兰面色陡然煞白:“慧姐?!” 沈慧薇淡笑:“你一时惶惑,转瞬后悔,翻覆无常,随心所欲。珂兰,你不用再自欺欺人,趁着占尽上风的机会,及早处死了我便是,否则放着这一根刺在心上,令你害怕,令你担忧,令你惶愧。但凡我一死,你也不必受这些折磨。” 方珂兰颤声道:“我做错了事,承认错啦,慧姐,你已不能再原谅我了么?” 沈慧薇凄然道:“你一步走错,回不来啦。你忘了,瑾郎正是相信了你,才是那样一个教训。我不相信你,没了这个指望,到死的那天,也不会有什么伤心。” 方珂兰道:“不!不!慧姐,我是真心悔过!慧姐,你――” 沈慧薇缓缓道:“你要我一个重罪之人,说原谅你,相信你,有何意义?你真心悔过,何需悄悄前来向我说明?珂兰,你无非是想要一个安心,可是我太累了,我没法再哄你欢喜,无能再给你这一份安心,实在是对不起。” 方珂兰惭愧无地,不觉冷汗涔涔而下,想道:“我若想赎罪,为她撇清这桩案子便是,难道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来找她向她表白?我赎罪之念,究竟是真是假?我真的是翻覆无常,已使她不敢信任的地步?” 重重惶恐压上身来,裴翠为什么要死?她明明说过了前嫌尽弃,三人相处和睦以待,可裴翠为什么还是自尽了?为什么成湘不肯认她?即使是当着儿子的面,即使眼见自己全不招架,非但不肯认她反而痛下杀手? 难道自己,果真已令所有深谙她性气的亲近之人,不再能保留最后一点信任了么?! 沈慧薇静静注目方珂兰失魂落魄夺门奔出,惨淡的笑意方自映上唇际,募然气血腾腾,急抽帕子捂住了嘴,已是掩不住丝丝缕缕的鲜血涌出。 自从强行运功冲破被封的穴道,经脉大受损伤,类似毫无征兆的咯血每天作好几遍。 庆幸昨晚和锦云相见之时,居然一直不曾作,否则那孩子见了,又未免着急,情急之下要做出什么事来当真还难以预料。 她踉跄着移步,想要挣扎到静室角落架着的床上休息。每走动一步,足踝刺心烙骨的痛楚,链子在她曾经的伤口里辗转拉碾,似把旧伤口生生撕裂。 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握住足踝,却不敢翻开裙裾的下摆,去瞧上一眼双足的伤情。 自然是淤血脓肿,血肉模糊。 她弯腰俯身,见到青石砖上隐约有一块颜色较深,混沌不清,或许是年代隔得久了,若非她离地面较近,也不容易分辨出来。 她视线怔怔地落在这片昏暗的颜色上,想到了什么,忽然间悲从中来,手指轻触地面:“瑾郎,瑾郎,是你么?” 十多年前,瑾郎遭难受诘,也正是在这个房间里拘禁过,想她那时的四顾茫茫,无助无依,更何况她素有咯血之疾,这多半是她口吐鲜血所遗留下来的痕迹。十几年来未曾见到,这时看来,仍不觉神魂渺渺,触目惊心。 “瑾郎”她低低唤道,“若非有你,我岂有命活到今天?若非有我,你又何至身罹大难?我我只盼你不曾救我,你不曾罹劫,可是,你为我而死,为我含冤负屈,天人相隔,愁恨何已!” 她昔年名唤沈素兰,女扮男装而入??,秘密拆穿后,她被怀疑是潜入??的奸细。由此母女三人被判土坑活埋。 那种一点一点侵袭上心头的窒息,每呼出一口气都换来胸肺炸开似的疼痛,等待生机一点点断绝的被活埋的绝望无助,至今想起,清晰可感。 是不是就因为这样的缘故,之后的她,宁肯逃避且安,宁肯退让妥协,也不敢采取任何决绝的手段。她是那么害怕,害怕一恸决绝之后的极端后果。 就在即将窒息而亡之时,有命令传来赦免了她的死罪。 她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由此陷入那个早已隐身匿名,却从未停止做恶的恶魔――那个??创始人――魔爪之下。 十三岁。她被夺去初贞,做了那个恶魔无数娈童幼女的其中之一。 懦弱也罢,恋生也罢,总而言之,她站在那一生一世苦难深渊的入口,低头妥协。 终身耻辱换来的代价,是处境略有好转。 那恶魔指定业已退位的第二代帮主程雪雁,亲自指点武功。 就连她一生沿用的名字,沈慧薇,也是这恶魔所起。 因此她一直厌恶,一直拒绝用这个名字,直到――瑾郎温温婉婉地瞧着她,微微笑着唤出:慧卿。 她恢复女儿身,得到正确的指点,进步神速,只用了半年功夫,除了内力稍有不足以外,其他各个方面都超过了授业师父。于是那个恶魔把她送到沙漠雪域,在一个静寂、没有生命的庞大地宫里,独自生活了两年之久,跟着地宫里的壁画学武。 在她困守于地底学艺的那段时间,母亲没能熬过那场活埋的悲剧,虽也获得赦免,怎奈已严重伤了身子,含恨弃世。 出道以后,被白若素派到了期颐。几乎立刻的,抢占了所有??弟子的锋芒。 她拚尽所有心力,来为??做事,亦为??正名。 用心简单然而明确,她要使??强大,要使??废除一切不合法的悖于江湖道义的行为。她要让??真正变成一个庇护天底下可怜弱女之所在,要使以后不再有姊妹受到自己受过的那般凌辱与磨难。 尽管如此,她却坚决反对自己惟一的亲妹妹加入??,甚至为此做出了她平生少有的大逆不道之事,强硬中断了妹妹拜丁长老为师的仪式。 ??日渐声隆,且得到各方关注。除她而外,??以美貌与才华著称的女孩儿还有好几个,比她出道更早的谢秀苓和钱婉若,亦是个中翘楚。有这么多美丽女孩然而自身势力还不是很稳固的??,是极其危险的,先是钱婉若,到期颐不过半年,便被逼委身于期颐总督黄龚亭为妾。 谢秀苓本是??盛传最为出色的女子,将来青出于蓝的一代重任,公认落在她的身上。想不到出了一个沈慧薇,论武论貌,一时并称双秀。但高傲的谢秀苓不愿意接受这种说法,由此被江湖盟徐夫人利用,把??在期颐的势力一扫而空,连白帮主都受伤失踪。 在解决那场大劫难之时,相识吴怡瑾。 吴怡瑾来历甚是奇特,她也是因贫无生计迫入帮中,被早已退隐江湖的剑神看中,几次三番执意收她做徒弟而不得,索性连自己也加入了??帮。学艺期间,一直是被深藏起来,沈慧薇虽知她有不少出色的同门,却从未听说过她还有那样一个同门师妹。吴怡瑾在初次平息叛乱的过程中,亦是付出影响一生的代价,她的师父因此谢世,以至于她师父的妻子,永不能谅解于她。 很多人坚持认为她和吴怡瑾的关系,应该是外和内疏。 就象她和谢秀苓,??最早的两个出色弟子,从相见的第一眼起,就是面和心不和。 而她和瑾郎之间,更是生了无数事端,生活、感情、权位,无一不曾纠结,有一度所有的人都认为她们的和睦只是表面假象。 事实上,在最初一面,那个花香浮动的夜晚,白衣少女盈盈回眸,这以后,彼此便不曾相忘,相弃,相疑。 她对??的理想一直得以顺利进行,而她的噩梦也一直未曾断绝。她与瑾郎合力平息那次叛乱后,敌势气焰顿消,??势力大涨,那恶魔亦长驻在了期颐。那个恶魔,他只要开心,只要欢喜,随时随地,都能召她回去。她的生活割裂为两半,一半是与知己相亲相悦,一刻也未中止自己所执着的理想和追求,另一半,那忍辱偷生的刻骨耻辱,在她几乎成为习惯,甚至,她学会了如何婉转承欢,取悦欢心。 直到 还记得那一晚瑾郎那惨白的脸色,燃着怒火的双眸,那充满了愤恨、嗔怒、痛楚与怜惜的眼神。 那纯洁无瑕,一尘不染的女子,在她心目中,甚至容忍不下半点尘埃,莫说是这般的肮脏,,与卑贱。 刹那间羞愤欲死。 瑾郎连半刻也不曾犹豫,一剑抽出,虹光闪电般刺入了那恶魔的胸膛!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一身,直到今天,似乎还能闻到隐隐的血腥气,是她这生这世,永难洗净的耻辱。 即使她在羞惭交集之时,也不禁吓得呆了。那个恶魔――无论怎样的邪恶,都不是??的任何人可以杀掉他的!名义上,他是??的始祖,若没有他,根本不会有这个帮派!即使他再低下再卑劣再无耻,??都不可能会承认这一点,从而承认??本身的建立是多么的不光明不磊落。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当案情大白,瑾郎都势将难免杀身之祸且一生清白毁于一旦。 半夜后,那个地方的熊熊大火,烧红半边天空。 ??开派的祖师张敞,死于不明起因的大火,连带其府邸中一干侍仆佣人,皆烧得尸骨无存。 当夜因沈慧薇为其所召,自然受到无数诘问,但吴怡瑾出面作证沈慧薇二更前夜出期颐城,大火起于三更后。张敞虽立??帮,在江湖上恶名昭著,在此之前,早已假死传位了三十年之久,帮中仅白若素及上代帮主程雪雁等有限数人知其下落,况且沈慧薇素来尊敬师长,旁人绝不怀疑她有弑师的可能。此事不了了之,未作进一步深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案结以后,自相识以来从未高声说过一句话儿的慧、瑾二人,初次起了激烈的争吵。 或说,那不是争吵,只是来自于吴怡瑾单方面的怒气,沈慧薇可从头至尾垂泪不语,最终吴怡瑾无可奈何的怒气消弥,抱头痛哭,事后两人都不肯对何以争执稍置一辞。 廿年过去,沈慧薇曾经为人媵侍,以色悦人秘事被宣扬,始无立足地。与此同时吴怡瑾刺杀师祖再也隐瞒不住。 争吵的根源也才得以大白天下。 吴怡瑾一剑刺死那个恶魔,不管不顾回身便走,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弑祖罪名落实,她性命难逃。沈慧薇羞愧之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如何把真相遮掩过去,当下又做了一件纵受磨砺不足抵罪之事,她以内力震伤了那府中所有下人及媵妾娈童的经脉,使之神经错乱,当夜引众人出城,并焚毁张敞所住密邸。 吴怡瑾虽出面做了伪证,却深怪她累及无辜。 瑾郎的气愤悲凉,数十年来历历如在目前:“我既做了,便不怕承当罪责。你为我一人之故,害了那许多可怜人,你你” 她只是哭道:“你是为我而行此大逆,即便有罪,是我之罪,未来恶报,应当加于我身。我纵然做尽了亏心事,可不能反累你受屈。” 瑾郎怒道:“谁说我行大逆之事!奸邪当诛,大义灭亲,虽死则无愧!你这么做,那才是一生洗不干净的罪业!” 她无言可对。瑾郎却又哭道:“你都是为了我。慧卿,我口口声声怪你伤及无辜,可是我何尝不是暗自庆幸,若是这些人有一个道出真相,我此刻哪有命在?慧卿慧卿,你这罪孽,有我的一半,将来老天若要报时,便把它报在了我的身上罢!” 一语不幸言中,费尽心机亦枉然。 沈慧薇的内力,只是在起初几年起了作用,其后当夜历经那事的一干人证神智慢慢恢复,为别有机心的人所利用。 诛杀师祖,一旦揭穿,那是何等罪名。即使她拚命地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可终于只能眼睁睁瞧着瑾郎逐出??,任她被黄龚亭劫去,任她受尽苦难凌辱,任她叩响金钟毁身而亡。 “瑾郎”她喃喃呼唤,嘴角边血痕不绝渗出,身子一晃,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那方青石地上。 “我造下的无边罪孽,怎地报应到了你身上?” 看小说请到 第十八章 银筝夜久殷勤弄 玉容慵倦,清淡颜色,似乎看待天下万事万物,都是那般懒洋洋若置身事外。何梦云凭栏临风,明明听见了方珂兰故意放重了的脚步声,仍旧自顾出神,一朵朵捋碎手中花枝,看着它逐水流去。直至方珂兰一声冷笑,这才转眸,微微欠身:“原来是方师姐。”回头吩咐,“烟云,上茶。” 方珂兰冷冷道:“你我常日相见,何必客气。” “话是不错,但在我这烟岚楼内,方师姐可是贵客呢。” 烟云敬上茶来,方珂兰不接,盯着拈花女子,笑道:“师妹,清云事乱,你倒是尽日逐花,好一番闲情逸致。” 何梦云把手中花枝向清溪中掷去,微笑不语,但觉师姐那冰寒如剑的眸子不住在她身上扫射来回,令人毛耸然。 “怎么我说了一句,便不开心了么?好师妹,你这般得天独厚福缘深泽,往后更是后顾无忧,光明灿烂,你倒和我说说,还有什么放不开,不称意?” 何梦云道:“小妹愚拙,不能领悟姐姐深意。” “正阳堂堂主何梦云,谁不知你过目不忘,异赋惊人,口道愚拙,是有意来气我这种蒙昧无知之人么?” 何梦云明滟的眸光在方珂兰脸上一转,微微笑道:“我懂啦,姐姐这次去京城,一定是听到什么对小妹不利的言辞了。” “你有什么不利的言辞可教人说?” 何梦云眼睑微垂,低声叹道:“唉,想当年帮主不中意她自定的婚姻,是我听从帮主命令,拿钱出去赶走她的未婚夫。这孩子,口中虽不道一语,一股怨气自然出到我身上来了。这几年我陪尽小心,看来无用。” “嗯?”方珂兰暗自惊悚,这样的言辞果然是厉害的呢,即使锦云与之当面对质,也要被这种堂皇的理由噎上一噎吧? “这么说来,除了丁长老,梦云你却又多一颗眼中钉肉中刺。倒要早做盘算才是,这姑娘一来年轻犀利,二来倍受各方宠爱,你要行使做惯了的那一套可没那么容易了呢。” “做惯了的”,方珂兰着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看着后无语地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力持镇定的神色中,微微露出几分窘迫与气恼,目的达成,笑道:“告辞了。” 将出门庭,忽听何梦云幽幽地说:“你这样逼我,是把我看成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方珂兰募然回身,眸光雪亮!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坐视慧姐死!更不会旁视清云衰败!梦云,这一次,你们玩火玩得太过了!” 何梦云注视着明黄背影逐渐远去,漫天阳光之下,却是那么冰冷,胜过荒原地底结成的万年坚冰。清冷的颜色之中,缓缓浮起一缕不可捉摸的怆然微笑。 方珂兰摔门而出,胸中块垒未消,反添气堵。 隔镜湖,阵阵笑语喧哗一浪浪隔着水波荡漾过来。 凝神望去,那是藤阴学院的孩子们,成群捉伴,不亦乐乎。由于云姝大都出外,学院的孩子们便放了大假,如飞鸟出笼,日日玩耍。 欢声笑语听在耳中,分外刺心。 小妍生死未卜,旭蓝新丧养母,清云园凄风苦雨,暗蕴无限危机,可对那些孩子们来说,危机意识如此淡薄。 在清云园这偌大的空间内,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微渺,如慧、瑾,失落了,消遁了,也只如茫茫星夜划过流星,空教人唏嘘而已。如今为一己的存亡得失斤斤计较,白心碎,可将来事败,怕不值一笑? 对面人影一晃,依稀是文锦云的模样,携着另一个女孩子,喁喁低语,不时侧头转瞧那女孩。那女孩秋衫纤薄,形影袅娜,方珂兰想不起是谁,她微觉奇怪,不知道锦云罕至清云,能与谁交厚。出神之际,给一个人从后面抓住。她大吃一惊,手上蕴满内力,正要挥出,却现那是王晨彤,她叹了口气,面色缓和下来。 王晨彤讥诮笑道:“兰姐,你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就忙成这个样儿,跟陀螺似的连轴转,我想和你说句话都不能。” 方珂兰对着她,全无对何梦云的咄咄逼人,怏怏道:“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王晨彤笑道:“你有意躲着我,我却也猜到几分。姐姐,你只因阿蓝怨你,赶着想要去讨好他,因此决意同我拆散一条船,去助慧姐了。我猜得对不对?” 方珂兰心头巨震,讷讷道:“没没有。” “还说没有?”王晨彤募地变色,戟指狠狠道,“我在外头帮你忙东忙西,做一夜的善后,你倒是干了些什么?我搭台,你拆台,你打量我们是唱这一场闹剧给人看笑话么?!” 方珂兰惊惧交集,忙不迭地把她拉到假山后面,低声埋怨:“你怨我也罢了,何苦这么嚷将出来?这里人多口杂的,被人听了去了,怎么收拾?” 王晨彤冷笑:“反正你也要一拍两散了,我又怕什么?哼,也是,做妹妹的,又如何比得上亲生儿子?” 她的脸躲在假山阴影下面,一半儿阴暗,一半儿明亮,阳光在她脸上跳跃不定,渐渐幻化成点点血光。方珂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她幼年,那个半身浴血的婴儿,才出生就被血咒注定了一生不祥。“这孩子断断养不得,否则将来毁家毁室,一概血亲,俱因她丧。”才生产的母亲抱着她越室逃跑,疯狂地阻止着别人来抢夺抱走她亲生孩儿,神智失常般又哭又笑。父亲只叹:“恶魔孩子,恶魔孩子!”七岁的方珂兰躲在一边,忽然见着那个襁褓婴儿,睁大眼睛对着她甜甜一笑。 这一笑,便没能忘过她是她的亲妹子。尽管后来为了她与生俱来的血咒家破人亡,尽管歹心的管家在护送姊妹俩逃跑时把幼妹抛入阴沟,她从没忘过那初生的一笑,天使般可爱。 “妹妹” 她叹息着,呓语说出:“也许,那个不详的血咒,是真的” 王晨彤身躯一颤,嘴角边冷冷的笑意未逝,斜眼睨视过来,破天荒没有开口。 “纵然如此,我从跟着你走的那一天起,就没想着这泼天的血光,能离我远去。如果注定了所有的血亲,都将死在你手里,妹妹我情愿这一刻你就拔剑杀了我。” 王晨彤的眼神,出奇柔和,静静地说:“姐姐,这是你头一次对我提起血咒。” “我不愿意相信” “但我却是从懂事起就相信的。”王晨彤打断她,“姐姐,我克父克母,杀兄杀姐,害死了所有和我沾边儿的亲人。我从懂事起就相信,那是我为自己的亲人带来的无边灾厄。所以你后来找到我,我和你约法三章,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准你对外认我。我怕一旦认了你,总有一天,难逃血咒下的预言。姐姐,想不到今天你却拿这个话头亲自来噎我。” 方珂兰急道:“我懂得,你对我很好。可你为什么那样固执,妹子,我求求你,你收手吧!没有那个血咒!没有!你,我,原可以好好安度下半生!” 王晨彤无动于衷,嘴角诡谲笑意未失,眼神如冰结雪冻的寒冷下来:“如果注定了所有的血亲都将死在我手里,那么,连你儿子也不例外。” 方珂兰怔怔望着她。 “你也别急,这一仗鹿死谁手,真还难以预料。”王晨彤淡淡冷笑,“我一向轻估了慧姐,也许她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还有文锦云,好生厉害。嘿嘿,说不定这次是我死期到啦。” “锦云?”方珂兰心中一慌,登时从迷茫中醒来,“锦云碍着你什么了?” 王晨彤向对面望去,在一堆热闹玩耍着的孩子中间,已不见了那条白色温婉的人影。 “这个女孩子,也许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都多。”她若有所思地说,“而她的手段,也比我们能想象的厉害得多。兰姐,你大可不必白操心,我能把她怎么样了。” 万松林事件后,薛澄燕开始和胡淑瑶走得较为紧密,两个女孩子仿佛在万松林里结下了特别的情谊,薛澄燕每每下课,便来找淑瑶聊天,尽管无论她谈天说地,指东划西,另一个也只倾听而已。薛澄燕可算得上除妍雪外消息最为灵通敏捷的剑灵,经她一桩桩一件件信口道来,胡淑瑶倒也不再是从前那般遗世独立,万事茫茫了。她尤其注意听着有关前代那个被黜帮主的种种传说。 但薛澄燕深孚重望,功课很是吃紧,绝大多数时间,淑瑶还是单身一人,她在清云并无第二个朋友。 万松林一场惊骇在某种程度上不经意伤害到了淑瑶敏感纤弱的神经,她比前越沉默,甚至从前脸上时时露出的温腆笑颜亦不复有。 她经常不知不觉走到松林边缘,独坐冥想,幽然徘徊。嘴里虽然从不出声音,可眼中悲凉似乎穿透了整座密密层层不见天日的密林。 她的姨妈为芷蕾进京操心,师父为独力应付园中大事头痛,她这幽闭闷坐的性格早已为人所习惯,谁也没有闲情来关心她与前相比是否有了异样。 只有澄燕才现了一些什么。可澄燕比她还小,虽然聪明绝顶,有些事情却道不出个所以然,即使想劝,也只愣愣的看着她,莫名伤心油然而起。 “忘了吧。”她反复地说,大眼睛对着那烟笼雾罩的困顿,“忘了吧。” 她更是悲哀不胜。 文锦云第一眼看见胡淑瑶,忽然就有了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无依无靠的彷徨,仿佛看见了十分久远之前的自己。她凝神望了一会,这才向学吴荟走去。 身后跟着迦陵,主人守孝未婚,但迦陵已嫁给了宗府得力执事甘十二,今次前来,作少妇装束。迦陵后面,又有两名仆妇,抬一个超大箱子。 文锦云笑意盈盈地和每一个剑灵打招呼,温柔地说上几句话,送出礼物。奇特的是,这女子远在京都,居然对廿余剑灵的相貌、性格、爱好了如指掌,不用学苑教师介绍,只略略打量几眼,便唤出对方的名字,而送出的每一样礼物,都是恰到好处,深得孩子们喜爱。 送给爽朗明快有男孩气的薛澄燕一把象牙骨折扇,正面由名人书画,反面是当代武林中德高望隆之前辈题字。这把折扇的持有人以后在江湖上现身一般人都要对其退避三舍。 给贪图新奇、好追根究底的殷丽华是一架金制报时自鸣钟,从西洋引入,大离所无。 给陆书宛是一件美丽至极的霓裳羽衣,抖一抖恍若收集了满天星光。那孩子从小舞姿出众。 闲不住的展龄晶则得到一个古怪的玩具,名叫琉璃砂,可以将之塑成各种各样随心所欲的形状玩物,更能制作种种精巧机关。 何玮平,是小有名气的书痴,对于练武并不专心,爱书成癖。文锦云送他一本绝版书藉,不仅内容,甚至材质、装潢都是闻所未闻。 剑灵在清云,纵然衣食尊贵,娇生惯养,最缺少的就是“个人化”的私人藏品。文锦云一出手即投了每人所好。如她所说,“小小礼物,不成意思。”而剑灵欢天喜地,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 文锦云笑吟吟地最后向着胡淑瑶走来。 淑瑶已偷视她半日,忽然心慌羞赧,低头退后。 “妹子。” 耳边亲切语音传来,温软的手同时握住了自己。 “妹子,我一见了你,好似见到自己亲生妹子一样,可不知有多少喜欢。” 文锦云轻轻地说,这等亲昵的言语,她很少说,却不刻意。淑瑶愕然抬头,恍然间所有的寂寞、伤心、委屈,尽情反映过去,在白衫女子的眼底流泻出来。 她并没取出给她的礼物来,仍握住她手,怜惜万般地望她:“好妹子,我在这里住得日子也有限,你能随我到梅苑,住上几天么?” 胡淑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向固执羞怯的少女,对于这位几乎是素昧平生的文大姐姐,流露出全无保留的信赖。 文锦云心里生出些微犯罪感。 这孩子纯洁一如水中央的白莲,身处清云园中,依旧是个隔世的人。这样把她拖累进来,对她太不公平。 薛澄燕站在树底下,执着新得到的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手心敲着,眼里射出耐人寻味敌意的光,冷冷的,探究的。 梅苑在外园,难免人多杂芜,文锦云吩咐迦陵先归,肃清那边垂髻以上男子,二人方坐车前往。 其间李盈柳已派人打请了两三遍,替京都回来的人设宴洗尘。胡淑瑶自不肯随去,托言身子乏倦。迦陵用锦幛围起空庭,淡黄色的阳光融融照射下来,梅苑午后出奇安静,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独立天地。 胡淑瑶斜倚软榻,这个地方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但不知为何,有一股没来由的信任,不觉朦胧睡去。 隐隐约约在云端潜行,进入清云三四年以来,她从未觉得有如此心安,如此温暖。即是在姨妈或师父院中小憩,亦颇不如。 但这样的安静和谐之中突然揉入一丝生硬,有什么尖锐而明亮的东西,极痛楚极深入地刺进来。就象深秋午后慵懒日光,突然焕明滟耀眼的光芒,却使人心意彷徨,打碎平静。 锦幛外,白衣青年单身伫立。 长年来饮酒醺醺的眼内,难得如许清醒,光芒变幻如同额间宝石的光华变幻。 咫尺之间,他竟不能再往前挪动一寸。 银红衣衫的女子,染血的额头,空?却释然微笑的眼睛,明知是他一生无法解脱的桎梏,她那样解脱安然的去了。 他渐渐退开去。 锦幛内的少女皱起眉儿,在榻上转了个身。那种生硬的感觉消失了。 醒来时白衣女子已然坐在一旁,把一件薄纱长衣轻轻拢到她肩头。 “姐姐。”在初识的人家躺倒午睡,这在胡淑瑶是从未有过之事,并不觉得有多少勉强,反而涌起微微喜悦。 文锦云含笑打量着她,适才午宴,李盈柳听说她把胡淑瑶接至外园,惊诧之余,又是自嘲又是挖苦,说道:“她是千金小姐,看起来也只有你这千金小姐才合她的性气。我这俗不可耐的师傅,只有干巴结讨不了好的份。” “妹妹来清云几年,怎地仍似没半分武功底子?” 胡淑瑶正自丫鬟手中接过面巾,擦脸的手顿了一顿,心头涌起不快,斜阳倦慵、梅林横斜,空气里弥漫着久疏的慵懒与华贵,偏生提及她最不乐意提及之事,她反问说:“姐姐何以练起?母命难违么?”她说话从来不似这般大胆,但“母命难违”四字出口,想当然尔,自认合情合理。 文锦云微笑,慢慢地说:“我从小随父而居,母亲则时来时往,即使在京都,也是见少别多。有一年母亲问起我要不要学武,我至厌舞刀动枪的不雅,断然拒绝,她便也不提了。” 淑瑶瞪大了眼睛向她瞧着,虽不语,若有不信之意。 “那年花朝之节,她难得有暇,团圆家宴,膝下有我和妹妹,自以为天上不如。父亲央她起舞,他吹箫以和。母亲居然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文锦云忽一起身,举臂舒腰,就在那片空落的庭院中轻轻旋舞起来。 夫妻情谐,幼女承欢,家庭融融是否也只那仅有的一次呢? 那一夜,清风飒然,枝叶微动,满天花雨随人起舞,纷纷扬扬飘然飞旋,笼遍白衣黑,翩若飞仙。 吴怡瑾的师父,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奇人,除了武功卓绝以外,于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无不通晓,只是因为见着了吴怡瑾,――她才只十岁,生活困顿而入??。她的师父本要赎她出来,但入清云已是付过卖身银子,再赎出宛若当人是买卖货品,师父不忍她受此轻辱,不惜以自身投入??门下。 文锦云轻叹一声,若无这一时的怜惜,他带了那年少的女孩子远远的避开尘俗,避开??,何至后来遍尝数不清的人间辱难。 “我却不知道,母亲幼时舞姿出色,成年后轻易不肯起舞,那一夜完全是为了我,我看到满天花雨纷纷飘落,又绕在她身周,似散不去,簇若云霞,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趁机问我,学了武功,就能使花雨如此,问我要学么?于是我就轻而易举的上了当,哪知道吃苦受累学到现在,莫说花瓣飞舞,连空折花枝也做不到。我想母亲武功再高,那也是做不到的,必是暗中玩了什么小把戏,诱我上当。” 她带笑说着,眼角处却慢慢滚落下两行清泪。她一舞虽不使花雨飘飞,却使得流霞日晖,分外闪亮纤丽起来,同样看得胡淑瑶眼眩神迷。 “要是我也一向要上当的啊。”胡淑瑶长长吁了一口气,惊羡的神情尚未褪去,忍不住低低地道。 她生于诗礼之家,父母有生之时,便不大看得起清云园,素少往来。直至,瘟疫忽忽一夜染遍全村,父母双双撒手西归,不得已,把宝贝女儿托付进园子来。她从小深受教统,对清云一切无不反感,而一见了身世、心性都有互通的文锦云,即起相知。遥想时人风华,却也神往。 文锦云止舞,话题扯开去,渐渐说些别的。李盈柳交给她一个重任,怎么设想使这看起来羞怯软弱,实则执拗无比的女孩子,肯学武功。也不指望她能学会什么惊人技艺,只是,人在江湖,总是希望她学一二样自保的本事。文锦云因一舞而“上当”,可眼前这少女毕竟远非她六七岁时可比,因此稍一露意,便即收回。 淑瑶侧着头,怔怔冥想出神,忽问:“姐姐回来,是为了沈夫人吧?” 文锦云微微一惊,带笑答道:“也是,也不全是。我在京都,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那边连帮主也在,我实是万事插不下手。倒是这边少人了,因此禀过了帮主,她也赞成我回来。但我向来不在这,来了也只是闲人一个。” 淑瑶沉默良久,低声道:“沈夫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没见过。” 文锦云道:“你初进园时,慧姨尚未拘禁,理该见过的。” 胡淑瑶摇头,往昔印象薄如秋云,不胜怅然。她初到梅苑时,心情着实甚好,说的话远多于往日,这时渐渐沉落,话便少了。文锦云见她眼神恍惚,言谈心不在焉,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明白她何以提起沈慧薇,细细想了一遍,怎也排不出这女孩子能与慧姨有何瓜葛,不觉心事亦沉。 是夜,但闻一缕笛声清,幽咽不绝。胡淑瑶披衣而起,见月色清明照阶,风送笛声,从短垣以外越了过来。情成故调,凄清冷落,却又隐隐有自况之意。淑瑶反复玩味,竟如同她心内出的一般,徘徊不忍归。 月照晚穹,与树影花枝溶在一起,天上地下,流光相与随。她不知不觉,随乐曲逐步走出院落,穿曲径回廊,陡见小院围栏,暗影里一个白衣男子背身坐着。 她吃一惊,抽身要退,乐顿止,见那男子转过头来,狂喜忽改惊疑。 胡淑瑶看清了人,倒不惊慌了,只是满脸通红,进退两难,只得福了一福:“宗大哥。” 宗质潜蹙着眉,努力分辨目中人形,如幻如真。 月暗疏影,旧时女子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影伶仃,神单薄,是重回人间的惊惑。 “小蔷”白衣男子眼神急遽变幻,叫出,“小蔷?!” 胡淑瑶愕然后退,但围廊下人已扑了出来,扳住她肩头,热烈的气息挟酒气迎面至:“小蔷,小蔷,是你,你还在,你不曾死?小蔷,我原知道我错了,对不起你,但求你不要避我。” 胡淑瑶初时惊慌,又兼羞怒。她在清云统共识人不多,认识宗质潜,还是因为当年初进园来,因失家悲恸,表姐刘银蔷多方照管,带她到宗府也玩了两次。表姐死后,听说这位豪门之子就此变得疯疯癫癫,理智失常。但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居然到了人也分不清的地步。听他语音哭笑不分,出其不意的慌乱中,又有没来由的感动。 他静了静,又喃喃叹道:“这三年,你都不来。今日她来了,你也来,终是不信我。小蔷,我确是叫你信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反复自问,醉里迷茫信若真。单只抱着怀中的身子不放,似怕一松手,这阴阳相隔的女子便化烟而去。胡淑瑶想说一句“你认错了人”,可冲上喉头的酸涩堵住口唇,死命说不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时悲凉若丧,转念:“他不论怎么真真假假的糊涂,待表姐尚有一份情义,可在他心里,除了他师父和师姐,再无旁人。”宗质潜说得越多,她无声哭泣,越是厉害。 “质潜。” 冷寂的夜里,那声音依旧是平和宁定的。随之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无力挣扎的女孩子抢了出来。 文锦云着夜行黑衣,看着失常的男子,说不出是悲恻抑或是怜悯,仿佛隐隐还有着一些痛惜,口气淡然:“小妹妹叫你吓坏了。” 宗质潜全身一震,心头登时清明,含着落魄酒意的眼睛肃然一清:“原来是是表妹,对不起。” 靓丽轻扬的刘银蔷,与内向矜持的胡淑瑶,这表姊妹两个,在某种特质的内涵,竟然有着惊人神似。 胡淑瑶满脸通红,匆匆挣脱了锦云护持,含泪奔去。文锦云紧追了几步,质潜道:“锦云,请留一会。” 上下打量着久违的人,他苦笑起来:“当初是你落落寡合,可是你现在我几乎要不识了。” 文锦云转不语。 他醉里簪花,风前横笛,盘桓半夜私心只望见她一面,可见了她,又疏又远又生硬,只觉天下虽大,没话可以再与她说。 忽然冷笑:“你有要事,别教我给耽搁了,请便,请便。” “质潜。” 锦云唤住了他,柔声道:“逝已矣,往事俱迁,你要好好振作。现在这样,总是一半因我连累,我心里也不安。” 宗质潜冷声道:“并不为你。我爱怎样便怎样。早些年我就不想管那一大家子凡务俗事,我是不肯勉强自己的。” 文锦云几乎冲口而出:“致令老母担忧,弱妹担肩?”但明知他的脾气,只叹了口气,倒宁可他这样冷漠无常,还有些从前的模样,当下改过话题:“这几年,我不好突兀地问二妹,找你又没机会见面,一句话老是梗在心里,质潜,你为何不接令郎回来?” 宗质潜募然回头:“令郎?” 文锦云这下才是诧然,他满脸迷惘全非做作,犹自不信,追问道:“银蔷临终以前说的话,你不记得了?” 宗质潜茫然道:“她她说什么来着?她满脸是血,她又笑,我对她讲我要娶她,守住她一辈子” 宗家遗传的遏斯底里症状顿然作,他脸色变得煞白,步步倒退:“我不记得,不记得!” 叫了几声,复又抱住头:“银蔷,银蔷!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文锦云自听说宗质潜痴狂以来,一直便留心着银蔷最后提到的那个孩子。算一算时间,料她是生儿不足满月,便上京寻访情郎。但不知那孩子留在哪里,清云可知,银蔷倘若未死,这事是一桩大丑闻,断乎不容她厮认亲生,但如今伊人坟前是质潜亲刻“爱妻”的字样,何况刘玉虹只得这么一个孙子、许绫颜有一个外孙,那孩子无形中成了宝贝。但只是等来等去,未闻宗家认子,心里早有疑惑。她这次回来,欲为慧姨助力,自己也知困难重重,一颗心便更加放在那个万金之子身上。然而此刻亲口一问,宗质潜象是毫不知情,却只觉浑身的冷气冒出来,这男子,竟是没有担当,传家重任现派了妹子去抵家天下,避世三年,竟还认不清当初银蔷为他而死的真意。 “不错!你负她!你引她未婚而先孕,你害她生而无味自甘求死,口口声声负她累她,却躲在梦里,不肯醒,不肯承认。连有关她的事,你一切皆不想!宗质潜,你心里,除了欲念私情,还有甚么?!如何是一个男子的担当!” 她怒极质问,心头苍凉,如水浸天。 宗质潜彻底呆住。 采集 第十九章 茫茫万事空坐看 裴家治丧。 死本人并没多少显赫地位,但由于她儿子的缘故,这场丧事却是风光无比,十分热闹。清云弟子,包括上五级人物在内,只要是邻近期颐赶得过来的,大都亲往吊唁。自然影响到其他不少武林人士,慕名前往。丧那天,连当地最高阶武职提督金大人,也亲设路祭。 无数人前往的真意,只是为了一个目睹那个近几个月来,声名鹊起,虽不如另一小女子华妍雪之盛,但无疑如影随形密不可分的清云新秀裴旭蓝,那个俊美得比钻石更加闪耀的少年。 这个一向给人以温暖、笑脸迎人的男孩,在此次丧事中却表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沉着应对,先后拒绝了清云数一数二人物方珂兰、王晨彤等派人主持丧事的提议,坚持一切均由他亲自操办。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繁务冗节,悲伤而不失礼地向每一位吊唁来答礼致意。罩在粗麻孝衣里、身形尚未长成的美少年,似乎一下长大,成熟了起来。 送殡出城,停灵的那晚,旭蓝迟迟不去入睡,只在如水的月色下,抱膝独坐。 风,吹过来,卷起落叶萧萧,是倦怠的秋冷。 而这段日子,也是少年心中的深秋。 师父遭遇再度问罪、重陷囹圄,耳鬓厮磨从小相伴的师姐遇难,下落不明,认了一个全然说不上是善良的生身母亲,随即迎来养母自缢悲剧 是老天在惩罚我了吧?上天在怪我,居然背负了这么多的责任与隐秘,十四年来只是浑浑噩噩如行梦中。 他不无悲哀地想着。 其实以他的聪敏,并不是所有蛛丝马迹都不引起注意。比如以养母的地位和姿色,怎会获得相传是武林第一美男子的垂青?一介旧婢,那样毫不出奇的身份,居然会引动十二云姝之一的许绫颜月月探访,风雨无阻,而云姝对他的前途,又是那样在意,千方百计将他送到很显然是十分为难才收徒的沈慧薇门下。几年来衣食寒暖,无微不至的呵护关爱,大大超过了一个主人对婢女之子应持的界限。 也许他一直都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在他看来,师父、云姝、养母,同门的姊妹,每一个人都是可敬、可爱、可亲,他置身其间,幸福而快活,那么,又何必刻意去打破这种表面维系着的平衡,就那样享受每个人的爱,也付出自己的爱吧。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品尝不完懊悔的苦酒,有时候悲剧只是生命拐一个弯,不小心滑入死胡同,本来,只要做一点点、一点点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了啊! 他深深悲哀着,把头放在膝盖上,恨不得再象那两天在灵堂之前,痛哭一场。 一个十二三岁的大男孩跑过来,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旭蓝起初只道是农家孩子好奇而已,哪知男孩研究了半晌,开口询问:“喂,你姓裴吗?” 旭蓝一怔,点了点头,心中黯然,想着自己并不能确定姓什么。男孩道:“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轴儿,展开看时,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一个簪花少女,脸带病容,憔悴不胜,廖廖数笔传神已极,旭蓝猛然跳起:“她在哪里?她她还好吗?” 那男孩说:“小姐姐让我对你说,你要是记挂着她呢,今夜三更在山神庙见。若是存心害她,就给人带路。” 旭蓝又悲又喜,抓着那卷轴的双手不住抖。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断然惟有小妍,既喜她大难得脱,却又触动心怀,这短短数日,对她,对他,都无异恍如隔世,颤声道:“我明白啦,你叫她放心她还好吗?是不是病得厉害?” 他一迭声问来,男孩做个怪脸笑道:“我不知道啊,小姐姐给我钱,我帮她送信。” 旭蓝这才觉失态,讪讪道:“是,是。小兄弟,谢谢你,多谢你了。”那男孩笑道:“不用谢啦,我帮小姐姐跑跑腿而已。”转身跑开。 这里旭蓝略为冷静,暗自后悔:“我做事便是不思量。小妍明明怀疑清云的人,不让别人知晓,我悲喜如此,莫要给人留上了心。”细察无人跟随,便只身上山。 山神庙荒落已久,破败不堪。小妍居然选在这样的地方,她现今处境倒底如何?他不禁又起一层担忧,缓缓推门而进,惨白月光泻进半扇坍塌的庙门,凄冷冷冷清清。 殿中到处蛛网尘结,并无半个人影。她还没到。只有高大的神像金身脱落,藏在阴影里居高临下。 旭蓝垂头默立,暗自祝告。抬起头来,忽然觉得面前的神像活了。――仍旧是全身藏在阴影里,凝立在高高神座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刀子般的冷芒。 旭蓝心中一寒,这个人是早就隐身在庙中,还是趁他低头时进来的?无论怎样,此人总是非常可怕。 他下意识向身后摸去,摸了个空,重孝之际,当然不会随身带刀剑。 神座上的人冷冷看了他一会,忽地开口:“你在祝告什么?” 声音嘶哑难听,隐在黑暗中的身子微微一动,半张焦灼的脸缓缓浮出在庙门射入的一道亮光内,旭蓝登时记了起来。――正是那夜受云天赐之命,出手格杀自己生身母亲的丑脸怪人。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丑脸怪人一步步走下神坛,他身形高大,平地相对,依旧比十四岁的裴旭蓝高出一肩,裂嘴一笑:“裴旭蓝,清云婢女的儿子,感恩、乖巧的少年,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冲人了?” 就象一枚毒箭直刺少年心房,瞬间痛得几乎站立不稳。怪人道:“怎么,知道真正的身世了,以养母为耻了?” 血色冲上旭蓝头脸,他激怒得浑身颤,大声道:“不是!――你究竟是谁?胡言乱语,你想做什么?!” 丑脸怪人胸腔内出一记古怪而低哑的声息,朝着庙门以外背转身去,缓缓道:“曾是年少无知,总负平生薄幸。我是个罪人。” 这样的话,若是个儒雅风流的男子说出来,比如宗质潜,才是合情合理,但这个奇丑无比、冷厉粗莽的人,和“无知”、“薄幸”全然搭不上半点关系,可随口道出,理所当然,凄怆可感。是他的罪,他的往昔,他一世的沉重。 旭蓝先前激昂的愤怒,因为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平息下去。他向那怪人走近了两步,仰头注视着怪人的后背,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整个庙门,山风拂起衫角猎猎作响,只不过是行走江湖常穿的黑色夜行衣,飘飘的衣角里却似乎浸透着说不尽的蕴藉风流。一种奇异的感情在心底流转起来,一点点缠绵的柔软,牵扯出不绝的血脉相切似的温暖。 “你是谁?”旭蓝再次问道,这次却是不由自主地问出来,冥冥中似受着何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让他觉着与眼前这人千丝万缕的关系,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丑脸怪人摇了摇头,重复一遍:“你在祝告什么?”他的声音虽还是象木炭烧在火上的难听,语气却也悄然温柔下来,不再是质询或逼问,倒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旭蓝红着脸道:“小子不谙人情的私念,前辈何必定要知晓?” 丑脸怪人道:“只是你这个年龄的愿望最真。不能说给我听听吗?” 旭蓝犹豫了一下,不知何以觉得这人愿望不可违悖,终于低声道:“希望得到的,我能一一珍惜,不再失去。” 丑脸怪人身子微微一震,倏然回头,直视旭蓝,好一会神情略略缓和:“没想到的儿子竟是这样。” 旭蓝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丑脸怪人并不回答,却突然问:“你喜欢华妍雪,是么?” 旭蓝大为尴尬,同时又不免淡淡的疑心涌起:“云天赐什么都告诉你啦?” 丑脸怪人眼中精芒大盛,道:“你方才的祝祷若是真心,我作主今夜你便娶了她!” 裴旭蓝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你前辈,你在开玩笑么?” 丑脸怪人森然道:“你看我象在开玩笑吗?” 他灼灼的目光逼视裴旭蓝,迫得少年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脑中紊乱不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妍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丑脸怪人冷冷道:“她在我手上,现今还无妨。不过,裴旭蓝,你今晚若不娶她,我就只好杀了她!” 旭蓝再好的涵养也是按捺不住,不由抢白道:“我娶谁不娶谁,轮不上前辈作主。你若敢犯小妍秋毫,请先问过你主子!”――这丑脸怪人一开口就耻笑他是婢女之子的身份,虽然不很在意,但临到头来,抢白的话自然而然突口而出,言下之意你这丑八怪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丑脸怪人目光咄咄,低头俯视这素裳白衣里裹着的极致的风流俊俏,一十四岁的明朗少年,眼睛里一派纯净,藏不下过往岁月的痕迹。忽然起手,一股大力向旭蓝击了过去:“看招!” 这一掌力量极大,且事先毫无征兆,旭蓝一惊之下,几乎躲不开去。但幸好他来势不快,旭蓝犹有余暇向后如电闪开,才退得两步,丑脸怪人如影随形跟上前来,双臂缓缓张开了,沉沉地压迫过去,旭蓝只觉得压力无处不在,登时气息不畅。 丑脸怪人身子一侧,在那种包容一切的力场里露出一点空隙,旭蓝觑得时机,从那空隙里斜穿而过,有件什么东西自他耳边呼啸而过,不假思索接在手中,却是神像上拔下来的铁枪,在手里拈了拈,约有二十来斤份量,是沉重了一些,他握紧长枪,睁大眼睛望着对方,却不进逼。 丑脸怪人把兵器扔给他以后,本要继续出招,见他反而停下来,嘶声道:“傻小子,动手哪!” 裴旭蓝摇头,凝然将长枪举在胸前,道:“前辈不是真心想动手,我也打不过你,不必打了。” 丑脸怪人又好气又好笑,喝道:“打架就是打架,哪有打了一半说停就停的,你如这样行走江湖,百死而有余,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似乎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却是旭蓝最怕听到的,他窒得一窒,满腔泪意涌了上来,索性手一松,连枪都坠落在地,颤声道:“师父教我正直做人,从来不教我以强凌弱,欺善怕恶。” 丑脸怪人啼笑皆非,喃喃道:“嚣尘清客沈慧薇果然是清心寡欲,严正持身,再不想教了个小和尚出来。” 旭蓝听他提到师父十分自然,言语亲昵,似是熟人:“前辈,你认得我师父?” 丑脸怪人嘿的一声,半晌才答:“不认识,但二十年前的沈慧薇有谁不闻哪个不晓?” 旭蓝失望地叹了口气,听得丑脸怪人缓缓说:“你方才言道,希望得到的能够一一珍惜,不再失去。可要是自己不够强,你永远保不住你希望珍惜的东西。你亲眼见着养母自尽,亲眼见着师父被拿在狱,亲眼见着你一同长大的师姐被人迫下江水,你对此一无能为,所做唯有对神像祝祷。你上不能孝顺母亲报答师父,下不能保护同门以尽手足,枉为男子汉大丈夫,却将愿望建立在虚无缥缈的信念之上,岂不教天下人耻笑?” 裴旭蓝怔怔听着,神情随之变换不定,不自觉地轻声道:“那我该怎么做?师父师父被她们关将起来,可她们原本是师出同门,理该亲如手足。我一个后生晚辈,又能做什么?” 他不曾注意到丑脸怪人怜悯而复杂莫测的眼神,是那一种深深蕴含的痛切,仿佛看见了前世魔劫,活生生的在这个孩子身上重现。却原来,经历过这许多,他的关心,最终惟一的付出给自己的师父。而很显然的,沈慧薇身上所特有的门第之见,那样循规蹈矩的观念,也传给了这质朴纯真的少年。这使他想起了另外那个同样固执己见的女子,纵令自己九死一生,她仍执意无悔地走入冰火九重,永不回头。多少年来,决裂时的那份绝望,依然就象当初把炭火硬生生卡入咽喉的炽烈的剧痛。 “你应该变强。”他强自收束银瓶乍破般迸裂的心绪,“一个有爱的人,应当是坚强而不懦弱,是勇敢而不是退缩。你现今十四岁,也快成年了,你不能替她应愁解难,难道倒指望再让她来安慰你,把你一生一世当后生晚辈来宠待么?那是没出息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一席话,是旭蓝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的,但一句句竟似是黄钟大吕,当头棒喝,又觉字字句句掏心挖肺,非深谙他性情态度的人,说不出来。少年全身剧震:“前辈!” 然而怪人不容他更多思考,再度喝道:“接着!”足尖一挑,将那柄长枪挑了起来,快捷无伦地塞入旭蓝手中,随后掌力催动,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起。 尽管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少年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法仍然不能适应,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跳起来,用极不趁手的长枪勉力去阻挡水银泄地般的力量,自己却又并不以全力对付。丑脸怪人以极其轻微的声息略略叹息了一声,只得容他在激战中笨拙地调整自己。 山神庙拥促狭小,旭蓝本是退到了神庙的最里端,无有回转余地了,却因为丑脸怪人有意无意露出的间隙,从中闪了过去,渐渐边打边退来到庙外,半山腰上。 出至外面,大有腾挪的空间,旭蓝找到一些感觉,手上长枪,也运用得比较纯熟了。他用沈慧薇所教的剑法,一剑剑使将出去,笨重生锈的枪杆,竟也化出变化万端的流丽。 怪人相应加强掌与掌之间的衔接,使掌风形成的范围以内,不再有涉及不到的空间以供旭蓝腾挪,但他每一掌出势总是极为缓慢,双臂横张,行动间全无身法招式,仅以肘间的细微变化,控制全身力量及攻击。旭蓝剑法一变再变,始终到不了他近身之处,每被他掌风扫到,总要一阵麻木。 旭蓝忽地脱口惊呼:“你是那夜江边的鸟人!” 无招式可言,但两次对招,犹有痕迹可循,上次那人身着羽衣,双臂间都有如翼支撑,所到之处,翼风更甚于掌风。而现在,丑脸怪人双臂横张,无论姿势抑或攻击方位,都是一模一样,没了那件羽衣,姿态显得甚为可笑。最可怖的,以掌风带出的力道,毫不逊于那晚鸟人双翼奇大无比的力道,这股真力可是雄浑多了。旭蓝心中转过一念:可是上一回那鸟人难道还未竟全力? 这一念转电而过,不及细思,丑脸怪人对于他的失声指控并未作任何表示,只是攻势却在瞬息之间提高加强了。如果说他方才出招还有所缓和,等待着旭蓝设法解招应对的话,这时可是不留下半分余地。 旭蓝额头见汗,急思应对。师父曾说人有慧拙之分,武功一道,领悟快慢固影响进境,唯内力来不得半点虚假,只待与年俱增。但对敌之际,武功高下并非判敌我优劣唯一标准,深谙韬略,料人先机,方为上策。沈慧薇多年困顿,于动武实战,实是提不起半些兴致,说到这些仅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旭蓝是根本没想着和人打架,妍雪有心,却也不敢随意动问,如何才能先制胜。此时招架得左支右绌,气喘吁吁之际,曾经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上了心。 看这情形,若不给这怪人一个较为满意的答案,决计过不了关,只是眼前这丑脸怪人,自己输他不止一筹,却又用甚么方法才能抢得主动。 心里微微一动。这怪人并不和他真打,就是要看看他的真实本领而已,听其语气,还大是关切,既不真打,“关切”二字便是弱点,也是他料敌的先机了。 他这时现那奇怪的招势看起来虽无章法,其实还是有一定规律,比如一定是先从左臂横扫,跨出一步时,也先出左足,来来回回变化不多,表面看只是胜在内力,然而每一稍动,均抢占攻击位置上的强势所在,脚下步法大有玄机。 交手以来,裴旭蓝一直攻少防多,当下不管不顾抢攻上去,疏于防守,忽的肩头被袖风扫过,他一记踉跄,往那根枪柄上扑跌。怪人瞧得真切,急忙反手去抓。 堪堪抓着枪尾,怪人陡地顿住,喝道:“是谁?”旭蓝额头扑到那根枪柄上,连身跌出,人枪一体,竟若流星曳空,向那怪人当胸直刺。 双方相差悬殊,这一招原是不虞那怪人躲不过,是以旭蓝出尽全力,谁知那怪人突然转头瞧向夜色茫茫的深处,待觉胸口强风而至,不及躲避,未假思索横掌拍出,惊见旭蓝几乎是一个身子扑在枪上,这一掌倘若拍开了枪,便避不开那个人,硬生生地收掌回势。 半山那边一道黄色人影电似掠至,急叫:“不要!他是你爹爹呀!” 旭蓝呆了一呆,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铁枪,重重撞在怪人胸口,鲜血喷出,他脑子里轰然作响,只回旋着两个字:“爹爹!爹爹!” 手里一空,铁枪被夺,方珂兰又急又痛,一记耳光甩手打去:“小畜牲!”回身抱住那怪人的身子,“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那怪人前襟上点点都是鲜血,勉强抬手:“别怪他” 方珂兰痛哭失声:“你为什么?傻瓜,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你好狠心,你把我们娘儿俩抛撇得好苦!” 怪人微微一笑,道:“阿蓝,你过来。” 旭蓝两手握成空拳,神魂俱失,听得对方称呼小名,反向后退了一步。天地巨变,狂雷一个接一个,再不是他熟识的喜爱的感恩的那个世界,遍地污浊,崩飞成尘。他不属于那单纯真朴,他不属于幻想中的天地世界。 怪人大咳几声,又是点点鲜血喷出,沙哑着嗓子安慰道:“不要怕。你这一枪撞不死我,阿蓝,你且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方珂兰感到天旋地转。虽是抱着他,他却孰视无睹,――他眼里心里,倒底是否曾有过她? 旭蓝固执地站在原地,低声说道:“打伤了你,很是抱歉。请你告诉我,小妍在哪里?” “阿蓝” 成湘与方珂兰一同出声,旭蓝猛地扭头,嫌恶的不看他们:“别的话,恕我不想听。” 淡淡泪光自眼底浮起,性情柔和的少年,第一次说出伤着别人也伤着自己的话来。 他不要他们。他不要这一对父母,这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看似关切实则冷漠,从天而降的扰乱他一切正常生活的父亲和母亲! “阿蓝。”果不出所料,这孩子明白了真相,纵然是那样的温文乖巧,也原谅不了父母,成湘毁伤的脸上微露苦涩,“那位华姑娘,千万莫再让她和世子见面为着她性命着想切记!切记!” 旭蓝大睁双眼看向他,欲待细问,又生生把话吞下,只道:“她在哪里?” 成湘待要回答,但觉全身血脉贲张,手足却渐渐麻木冰冷下去,自知方才长枪那一撞,虽非致命之伤,临时撤回内力,才是真正受了严重的内伤,待要打起精神运功疗伤,只是心事如沸,热血激荡,又哪里静得下心来。 “啪。啪。啪。” 庙门无门而自开,一条娇小的身影懒洋洋拍着手走了出来。 那尚略带稚气的如画面庞,那嘴角挂着的略带三分狡黠的笑容,眉宇间一分清愁一丝倔傲。月光清辉,轻轻洒向一身淡蓝衣裳,衣带迎风飘动,恍若瑶华仙子,再世惊尘。 成湘大惊:“你你” 这小姑娘明明被他制住了困在殿后,怎地又会突然现身于此,是谁解开她的穴道?!忍不住眼光瞥向方珂兰,见她一般怔愕莫名,不由心内一沉。 旭蓝大喜地扑上前去:“小妍!”将她一把抱住,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小妍,你不曾死!你在这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清若秋水的目光分明在旭蓝脸上打了个转,却轻轻推开他,一些儿不掩饰的鄙夷地视向两个成年人,唇角嘲讽意味的笑意莫名深了。 “方夫人,我要恭喜你了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方珂兰听着脸上可有些色变,勉强笑道:“你这孩子真太胡闹,我听说你失踪,急得什么似的,派人到处找。却原来躲起来,这会子来吓我们一跳。” 妍雪听得“我们”二字,抿嘴微微一笑:“这话不确。我是干什么失踪了,凭别人猜不到,方夫人你这位――”她待说“情郎”,究竟女孩儿家面薄,说不出口,只将手一指成湘,“这位瑞芒大红人可不能不告诉你吧。” 她言下是指方珂兰串通了成湘,两人合计起来害她,方珂兰见旭蓝神情间变得又悲又气,心下一凉,知他已信了这话。成湘沉默着,一语不。 妍雪歪了头,向旭蓝道:“节哀保重,恭喜恭喜!” 旭蓝苦笑:“这又算什么菩萨话,就有这样的好心情挖苦我。你过来些,我” 他正待问别后情形,也把这剑拔弩张的情形缓和下来,岂知妍雪并不听他说,自顾自地道:“裴家伯母虽非你生身母亲,倒底养了你十来年,突然去了,你是难免伤心,我自要劝一劝你。但没了养母,凭空认回这样一对神通广大权高位重的父母亲,却又是可喜之事,我不能不恭喜一下。” 旭蓝皱眉,他无法制止这小丫头那些绵里藏针的言语,只得牢牢地抓着她的手,有意无意拦在她面前。 方珂兰出神地瞧着这两个少年人,妍雪说那种尖酸的话,她大概也想得到,虽有些难堪,但并不意外,只看着旭蓝的举动,一颗心早是灰了,把脸微微侧转,便有几滴泪水坠入尘埃。 妍雪叹道:“只不过,方夫人可也真大胆。眼下盛传我大离和瑞芒势如水火,将要开战,不料方夫人竟仍与这位瑞芒特使过从甚密,难怪这么些年来朝廷不信任清云,原来不无所谓,就怕谢帮主一腔心思,都白废了。” 方珂兰渐渐一腔怒火涌上心来,这小姑娘才只一十四岁,平日里便极不好惹,也是大家都为着一个暗暗的缘故由着她,倒如今真是放开胆子豁了出来的说话,再不能忍:“你这是存心威胁呢,还是欲加之罪呀?” “嗳哟!”妍雪格格地笑起来,“我白说了玩呢,方夫人真的恼了么?你平常也爱开玩笑的,不见得把小孩儿话当真吧?” 方珂兰也笑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便只心太重。若论你还是小孩子,这世上的人都长不大了。” 妍雪笑道:“我明白了,成大人一个汉人,跑去瑞芒当差,当然不能是无缘无故的,方夫人和成大人是早就过了明路的,我这可全猜反啦。” 她前一句话说方珂兰与瑞芒暗通消息,这会子又指成湘做了底线伏到瑞芒,来来去去,总把他们本就嫌私密的关系,更往国事上头去牵涉。无论在清云拆穿了也好,还是瑞芒得知了消息也好,都是极为不妥,尤其是方珂兰本不知道成湘这些年躲在瑞芒,他的用意更无从猜起,华妍雪这个猜测,也不免说中她的心事,倒真疑惑起来。 再一想,想到了那夜看到幽灵般的面庞,加倍惶惑,倒觉重重疑云慢慢的拨开,有些清楚了,对着成湘只是呆望,见他一张脸毁得一塌糊涂,分明是被火烧焦了的,低声道:“你去找她,没找到,然后便自己毁成了这样,是么?” 成湘嘿嘿不置,却缓缓道:“华姑娘,你不必多这个心,非要害我才能出气。我虽然制住了你,可决无恶意,实在你是去不得瑞芒。今夜既已如此,烦劳你请世子出来,我和他说个明白。” 妍雪俏脸生晕,冷笑道:“特使大人真会做戏,他早被你骗回去了,便是我一人在这里,成大人就没兴趣和我说个明白了?” 成湘不信,心下只是沉吟,那个缘故,说起来实是牵涉甚广,祸福难料,当真云天赐在此,他也未必就敢当场明说,必须另外想出言辞搪塞。但华妍雪约了裴旭蓝在此相会,被他觑得出手制住,若不是云天赐其实没走,暗中趁机救人,还有谁在保护这小女孩? 妍雪回过身来,向庙门里探头笑道:“杨伯伯,我是个撒谎孩子,他们那些堂皇人信不过我,还是请你出来见个证吧。也省得以后三番两次找我麻烦,你跟在后面光是搭救可解决不了。” 只听庙门里微微一声咳嗽,有人走了出来,月光清清楚楚地照着他修长的身形,那温雅端和的面容里,可透着三分不怒之威,目光锐利无比地朝成湘一晃:“二弟,久违。” 成湘大是尴尬,又觉惊畏,这一场天大的误会不知当如何拆解。他和杨独翎相识,皆因清云云姝而起,彼时两个都是失意人,由此一见如故。杨独翎对沈慧薇一点说不得的心事,自是瞒不过他,这人向有君子之风,沈慧薇不许他多介清云内乱,他当真袖手旁观,并不如成湘那样了解底细。这一晚向妍雪动手,虽是不得已,在杨独翎看来,对沈慧薇的徒弟不好,当然就是对沈慧薇不好了。成湘心里一急,大口大口地咳出血来。 杨独翎无动于衷,冷笑着道:“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居然暗中对一个小姑娘出手。” 方珂兰扶成湘倚靠一颗老树树干,站起身来,向杨独翎福了一福:“杨盟主,我知道你很怪清云,我也知道我大错而特谬,你放心,方珂兰在此保证,今后一切风波平息,决然偿你所愿。”说着,又福了一福,神色惨然的,眼光却向着旭蓝溜过去。 旭蓝只想多听两句,忽觉妍雪老是扯着他,慢慢向后退去。直下了个斜坡,才悄悄问道:“方夫人那是说师父的事呢,怎么不听了?” 妍雪笑了笑,道:“你当真铁了心,不肯认她了?” 旭蓝低头踌躇半晌,道:“早两天,我已认了的。可是她转眼又不认,又加这许多事情,我心里乱得很,半点主意也没有。” 妍雪低笑道:“我只问你,你以为师父更好些呢,还是她更好些?” 旭蓝怔了怔,道:“那自然是师父。可是她也很可怜啊,你瞧那个我父亲那样对她,原来这十多年,他是一直避她。” “这个轮不着你管,难不成你倒想去做前人的冰媒?”妍雪笑着横他一眼,“我只和你说,就算你心里想认,也别忙着认她。” “为何?”旭蓝说着,就明白过来,“你要我――” “是啊。”妍雪仰了头,一双澄澈晶莹的眼波,直射入他眼底,“阿蓝,我们不能不这样做。慧姨落到今天这地步,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也不是两个人能做到的,方夫人虽有今日一言,若不尽力,照样于事无补。她只有你一个短处,决不可以心软。阿蓝,就当我求你,你千万千万,要答应我!” 旭蓝心潮激荡,轻轻说道:“我愚钝得很,你不提点,我想不到。可有哪一次,我们不是在一起的?” 妍雪低下头来,微微一笑,可是脸上红晕尽褪,却掩上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她那倔强的神情里,软了下来,透露出几分楚楚之色。旭蓝怜惜不已,将她轻轻揽着,柔声道:“你这一向,是受苦了。” 他不说还好,安慰了一句,妍雪更是伤心,靠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旭蓝也说不清是何滋味,半是哀,半是喜,兼几分愁恨,轻声道:“你不用听那个人胡说八道,云天赐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断找着你下落,只是回到期颐,坏了我母亲,他才和我分别了。” 妍雪从他怀里猛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一点点笑意微微漾起,道:“傻瓜,我才不为那个哭。你且猜猜,那天晚上是谁救我?” 看小说请到 第二十章 今夜清光起中宵 浊浪滔滔,华妍雪一落水中,即卷着她沉向河心。那浪头每一记打在胸口,都似有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依稀听得岸上人凄声直呼,神智一分分涣散开来。 恍惚中一条浅浅的影子,翩然游动过来。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莫不是一条大鱼?看起来老天爷要我死无全尸呢。 居然再度醒来之际,迎面是一双熟悉已极的温柔眼眸。 大雨倾盆如注,沈慧薇全身湿透,苍白的脸,透过雨帘,象隔着梦幻隔着重雾的不真实。 怎么可能,又是慧姨呢?她的慧姨,她是一心儿的怜悯她,痛惜她,但到头来,又是她千难万险来救她么? 她手指一动,可惫懒得全身无力,只睁大了双眼,那眼泪成串成串的滚出来,即使从前也在生死边缘打过转转,可平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只觉得凄凄惶惶,如惊鸦难觅栖枝。 “不哭。不哭。” 沈慧薇低声说,微笑起来,“你受苦了啊,我的孩子。” 妍雪嘤嘤哭着,不解地问:“可是她们不是锁住了你的功力?” 沈慧薇抚摸着她的脸庞,眼睛却只看着地下,道:“你慧姨一生无用,所会的,多是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我没教过你们,单单是怕你们会因此而更瞧不起我。” 华妍雪大恸:“怎么会呢?慧姨的本领好神奇,以后一定要教我!” “教你以血脉冲关,或是魔蛊?”沈慧薇恻然而笑,“这些都是很不光采的功夫,练起来害人害己。她在世时,一向不赞成的。” 不必问,妍雪知道那个“她”是谁。“她”不赞成的事,沈慧薇一定不会去做。她向来都很少用,即使清云长期与之相处的同门,知道的也不多。因此王晨彤一心以为锁住她功力,她就无法脱困了。 然而毕竟是为了这个淘气爱闯祸的孩子,她又一次用出“她”所不乐见的功夫。 沈慧薇当然不会想着就此反出清云,但华妍雪伤重难行,更怕被人现,想来想去,只有冒险把她一起带入囚车。 妍雪伤势太重,只恐旅途有变,况且王晨彤那样精明,车里藏了一个人,时间一长,肯定看得出来。沈慧薇迫于无奈,终于出言阻止了王晨彤的行程。――口唇不动,传言四方,自然又是“不光采”的功夫之一。 王晨彤挑帘来看时,万万未曾想到,那车座底下,就藏匿着冲入河中的重伤女孩。 清云停下来寻找华妍雪的下落,这三天内沈慧薇无日无夜替她疗伤。众人都将她当囚徒看待,每日除送饭而外并无人过问,直至滞留的最后一日,沈慧薇叮嘱妍雪自去。 “留在这里,若是被现了,我只怕仍要保不住你的。” 沈慧薇满含歉意。作为小妍的师长,也接受了小妍全部的敬与爱,而她并不能完全尽师长之责,“伤好以后,你也别直接回清云,上京去找谢帮主,跟她一起回来。” 妍雪怀疑地看着慧姨,以为她弄错了:“谢帮主?我去找谢帮主?!” 沈慧薇微微沉了脸,她其实并不愿意看到这个女孩对清云师长辈那样桀骜不驯的态度,她不理解为甚么,妍雪那么久以来,仍旧不能对清云有真正的归属感。 但此时也非大讲道理的时刻,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谢帮主为人严苛,公私分明。” 妍雪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悦,更不愿意在此时惹她烦恼,只得答允了。临走,沈慧薇又嘱道:“小妍,见了谢帮主,你那些信口开河的证词,可不许再随便出口了。” 妍雪噗哧一笑,道:“我句句实话,谁又能证明那是假的?” 沈慧薇微笑,半是哄半是劝:“你原是真的,不过,这件事也无需把月颖再牵扯进来了。她一生苦恼,待你又不错,你忍心么?” 妍雪急道:“慧姨你更苦恼!” 沈慧薇不说话了,只一味沉默。妍雪猛然又心酸起来,低声道:“对不起,慧姨,我听你的话。” “但你还是没听她的话啊。”听完叙述,旭蓝轻轻地说。 妍雪道:“我实在是心不平。慧姨非但不许我为她那件案子去做证,她也不允许我指那夜打我入河的那人就是王晨彤,我不明白何以如此,就不声不响给人踩着么?” 旭蓝道:“她自然是为了你着想。你做的那个证词,半是猜测,没甚么用处,那位吕夫人一时又找不到了,但她私自逃走的罪名,总是要追究的。你一口咬定了吕夫人,又势必和谢帮主对顶,那鸟人就更无证据指明是谁了。她是不想你涉险。” 妍雪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我无能。妄想保护慧姨,到头来反而要她来救我。” 旭蓝听她说起“无能”,仿佛有些耳熟,才听过不久,怔怔地想着出了神。妍雪笑道:“傻子,又在想什么?” 旭蓝问道:“这么说来,你并未去找杨伯伯,今夜之事,都是无意的了?” “还说呢,都怪你!”提到这事,妍雪突然间就恼怒起来,狠狠踩了他一脚,旭蓝不防,被她踩得大叫一声跳起来:“你、你” “我什么?你这混小子,我叫你小心,不要让人跟踪上来,你倒引了一个又一个!哼,你是存心让那个甚么丑八怪父亲抓我的对不对!” 旭蓝叫屈:“除了方夫人,其他两位,和我无关吧?那个那个人可在我之前就到庙里了。”忽的灵光一现,“即使方夫人也不是我引的!她一定是跟踪那人,而那人估计受了云天赐所托,查你的下落,至于他打什么主意,这一点连天赐也未料到。” 妍雪倏地沉下脸来:“什么云天赐雨天赐,不许你再提到这个名字!” 旭蓝一怔,不知是天赐抑或是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她,正欲追问,黄色衣袂掠至身边:“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她两眼通红,脸上犹自含着笑容,这也可算得委曲求全之至,旭蓝心下便一软,但觉妍雪轻轻挣脱他手,向后退去:“你回去罢。” “那你?” 妍雪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畏惧和嫌恶。 杨独翎从后上来,一面还扶着垂垂欲死的成湘,接口道:“既然如此,妍雪和贤侄,暂且到我那小住。” 方珂兰看着成湘,泪水几乎又垂将下来,这个浪迹游子,今日一别,或许今生今世再难相逢,旭蓝打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个父亲,让他们能有暂时相处的机会,份属应当,长叹一声,不告掩面而去。 杨独翎在期颐自有住处,本已有杨初云一个病人,多了成湘一个重伤,医药倒是一切现成。旭蓝起初历经大变,颇有怨恨父母之意,待见生父伤势,是他亲手造成,不免存疚于心,口上虽没认他,整日磨蹭着不肯出房,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镂花窗槛上画着各种花纹,只低着头,也不看人,也不开口。天气晴明,半边长窗从内向外开出,有大丛绿叶,捧着金、粉、红、白各色菊花,枝叶纷披,映出这一个少年,鲜妍明媚。 成湘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自己一生飘零,和方珂兰决裂之时,他也知道方珂兰身怀有孕,但是既遭分崩,她又是有夫之妇,根本不曾想着会把这孩子生下来,谁知相见已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大人了。 当下欠身起床,旭蓝听得响动,回头道:“怎么了?” 成湘道:“我想出去走走。” 旭蓝拿过一件长衣给他披上,服侍套上鞋子,便扶他慢慢走出房来。成湘心中温暖,微笑道:“你几岁进清云,她怎么便肯收你?” 旭蓝沉默了一会,说道:“起先师父住在幽绝谷,不过等我去时,她已经回到冰衍院了,是为了教小妍之故,夫人们说是好事成双,她不便拒绝。” “她和那女孩子甚是有缘。” 旭蓝望了望他:“小妍可能是师父故人的女儿。” 成湘忽然剧烈咳嗽,一时不绝,旭蓝扶他坐下,问道:“请你告诉我,那天夜里对小妍出手的究是何人?” 成湘喘着气,笑道:“你自己不都说了是我?” “不是。” “嗯?” “你光明磊落,就算假装得凶神恶煞,也并不是真的要下手。” 成湘呵呵一笑,这句话不硬不软,倒是顶不大不小的高帽,忽然沉下脸道:“你这个师姐,我确曾起意杀她,就在她刚出生时,我也几乎杀了她!” 旭蓝倒抽一口凉气,不由得退了几步,成湘乜斜了眼,冷笑道:“害怕你父是凶手么?”只说到一半,却见那少年惊骇之中,慢慢缓和下来,反渐起一种喜色,急步上前攥住他手,道:“你小妍出生你便认得她?那么,她身世如何,你是知道的了!若是告诉师父,岂非解她一桩心事?” 成湘哭笑不得,原先做出的一种恶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此时,妍雪清冽爽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一路传进来: “阿蓝,阿蓝,快来呀!” 她飞也似的冲进院落,不由分说拉起裴旭蓝,笑道:“杨大哥的母亲来了呢!阿蓝你快去看,是慧姨的妹妹呀!” 旭蓝大吃一惊,登时将别念抛在脑后,跟着妍雪一路穿廊绕院,一溜烟进了画堂。 但见堂上一个绯色衣裳的少妇,眉色温润,唇齿含笑,正在指挥下人,把带来的行李物件归处安放,一旋身,绯色衣裙如云飘洒散开,见着他们,眉儿眼儿都弯了起来:“那是小妍和阿蓝吧!” 裴华缩身不及,笑嘻嘻上前行了一礼,那少妇一边抓了一个,从头到脚细细一看,笑道:“早几年我们那个笨小子回来,便对你两个夸不绝口,成日价挂在嘴边,这也好,那也好,竟无一样一人不好。今日一见,哎呀呀,果真是名不虚传。我姐姐闭门不出,原来藏了两个宝贝不肯拿出来,嘻嘻,不出则已,一出呀,便是惊世骇俗。” 她一行说,一行笑,两个孩子简直毫无插话余地,不禁面面相觑,想不到沈慧薇的妹子,竟是这样一个顽皮女子。看她容色之间,果有几分与沈慧薇相似,裴旭蓝盯着这几分相似,不知不觉楞了神,淡淡的忧伤浮上心来。 妍雪抿嘴,吃吃笑道:“沈阿姨,说哪里话来,早知道沈阿姨这般和蔼可亲,我们怎么都应该早些来拜见的,这都怪杨大哥” 她管杨独翎叫“伯伯”,但对沈亦媚,便按照慧姨那边的排行来,沈亦媚听她忽然怪起杨初云,倒一楞神,妍雪已笑道:“都怪杨大哥,把个妈妈藏得宝贝似的,平时连介绍都不提一句,今儿还是我们特特偷偷跑来一见呢,沈阿姨你是明白的,要不明白呀,岂不是怪我们怠慢前辈么。” 沈亦媚笑得花枝乱颤,连声道:“他呀,爷儿俩个跟白痴似的,懂得甚么人常往来,只是丢人现眼!” 说笑归说笑,裴华两个深知她是为了听报宝贝独养儿子病重,特地赶过来的。稍稍一坐,便即告辞。 杨独翎在期颐的这所宅子前后五进,花庭幽深,屋舍不计其数,如此规模,倒象当初买下来是要收拾了作为常驻之地的。在沈亦媚未到之前,住进的几个人一个个深怀心事,不言不笑的,就连爱说爱笑的华妍雪,也打不起精神。因而这大所屋子,显得进深而僻冷,无有生气,等沈亦媚一到,先不许杨初云躲在屋里静养,硬把他拉到花园。花园里她带来的小狗小猫跑了一地,下人中有年纪小喜爱宠物的,便忍不住搂搂抱抱,沈亦媚非但不管,反助其势,嘻嘻哈哈闹将开来,引得裴华来看,也玩了起来。 杨初云病已大愈,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躲在房里,与裴华初时尚有几分介介,过得一会,彼此渐渐亲近,又约略找回旧时情谊:“爹娘之事,他们自有承当,我和旭蓝有八拜之义,若是就此撇开,不是丈夫行径。” 况且除了裴华与他交情深厚以外,心里还盘旋着一道淡雅宜人的影子。妍雪固是尖牙利嘴令人难当,旭蓝却老实,引着他一句句说来,把那道影子,又分外往心上缠紧几匝。 直至夜晚掌灯入室,沈亦媚与杨独翎夫妻相对,低声道:“倒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对我实说了罢?” 杨独翎叹了口气,道:“我所知的都是表面光景。”把连日来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妻子,连儿子中途走失是何缘故,他也毫不隐瞒的全盘托出。 沈亦媚眼里泪光频闪,忍得一时,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姐姐一生命苦。她那般能耐,在江湖上那些风里来火去里去的的日子,从没吃过什么亏,可都是毁在她自家同门姊妹上头。她看待她们,一向比我这亲妹子还更亲一些,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杨独翎道:“就难在她自己逆来顺受,江湖中门派之见甚重,我是不便插手,可也不能眼睁睁地” 他沉吟不语,似是犹豫如何措词,沈亦媚噗哧一笑:“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哼,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若是当真敢做了什么,你当我没人给了,硬要塞给你。” 杨独翎微微一笑,心说:“你那时可真是不管三十七二十一,强凶霸道塞过来的。”――当年他身中剧毒九死一生,若非沈慧薇仗义相救,早就命断卡塔雪山。他非但记得那份恩,也同时记下了那份情,然而,流水纵有情,枝头繁花却无意,反而是沈慧薇见他可靠,心心念念将妹子托付于他,姊妹俩连塞带骗,终于是做成这门亲事。――但这话心里盘算千遍也不敢出口,见妻子在灯下笑靥如花,明眸流徕,美貌不减盛年,心中一荡,“亦媚!” 沈亦媚嫣然一笑,道:“我来时已想过了,明日往清云走一趟,先去探访姐姐。看看她是何意思,再作决定,盟主夫人姐姐落难,盟主夫人急得跳脚,架刀横枪、跳河吊颈的逼着老公出头干预。你看这好是不好?” 杨独翎早不成一语,哪里还说得出个“好”字来,只是笑嘻嘻地瞅着妻子,猛地说:“啊呀不好,要是她们不让你见又如何?” 沈亦媚脸色一寒:“甚么话?!亲妹妹要见亲姐姐,就是死囚犯也不得阻拦,清云胆敢阻拦,那才是没事丢碴,自寻没趣呢!” 商量既定,暂且熄灯安歇。 却不知夜深露浓,花园之中,却还徘徊着一条影子,华妍雪踏月未寝。 这些日子以来,生无数变故,有些是她自找,民间女孩本不该去攀上那皇亲贵族,江岸边一场搏击,虽然不是由天赐引起,然而她却象从一场大梦中猛然苏醒过来。除此而外,她隐隐约约看见了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向她似是而非地展开。还有是关于慧姨,真正与她敌对的力量目前为止已然显山露水,决然是王晨彤无疑,且直觉可能也有方珂兰,但她若想为慧姨出上一份力,那还是人微言轻。 立也难,行也难,坐不稳,梦不成。十四岁的少女,第一次真正陷入满腹愁闷,诸事一团乱麻,解不开,放不下,若是一个应对不善,瞧这情势,只怕惹来杀身之祸。 最郁闷的是连一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旭蓝自己也遇上一大堆事,不能事事拉扯上他。提起慧姨两人无非坐困愁城,索性不提为上。 但不知芷蕾在京可好。芷蕾身世虽是明朗无疑,但这身世所带来的压力却也太过沉重,想来她那里也是虎狼环伺,凶险莫测。以前事事有个商量,即使是看法相左,争争吵吵,终归又复如初,谁曾想一旦分离,后会无期,他年再见,不知是你有命还是我有命? 她徘徊花径,见秋风起处花叶凋残,这空落落的园子里,人影两孤单,月照一层凄凉。 正在彷徨之间,忽听得有轻微沙沙声响,她起先以为什么小动物经过的声音,并未在意。那沙沙声停了一下,复又响起,声响竟是很有规律,倒象是人在行走。这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一定不正常。妍雪身子一缩,躲在太湖石后,听那声响越走越近,又转折向西。她微探头,果见一条影子径自向后园去了。登时心头乱跳,那背影好生熟悉,俨然是那个曾在山神庙里擒过自己的丑脸人成湘。 妍雪性情刚烈,素来恩怨极其分明,对此人生擒无礼未曾追根究底,一言不已属百般隐忍,那是念在他是旭蓝生父。可心中芥蒂未消,那天被他制住在神像之后,亲眼见着此人和那夜河畔将自己打入河中之人的身手一模一样,知他与这前后生系列事件都有莫大干系,此刻见他偷偷摸摸的行动,更不能忍,眼见成湘翻墙而过,不假思索跟了上去。 期颐全天不闭城门,夜来巡守甚严,成湘径往城东郊外而去。妍雪隔了两条街遥遥跟着,她轻身功夫不弱,又加倍小心着意,居然成湘一点不曾知觉。 成湘起先走得较快,行半个时辰左右,大概是旧伤未愈,步履渐缓。但一至远郊,小道纵横纤陌,与一片疏林相交,妍雪跟得较远,一转眼竟失去了他踪影。 跟了半夜,不承望白白辛苦一场,妍雪大恼,独自了一会子狠,闷闷不乐地望回走,忽闻身后一阵乱响,几个人不知从哪里追了出来,拍手大笑。 “华姑娘,可找到你了!” “找得我们好苦啊,华姑娘!” 妍雪怔怔地向他们看了一会,隐约记起,这是她从清云后山逃脱之后,收伏的一批活宝,程铁映,祁中和,王达,戴通和匡弋,中途邂逅云天赐,便把这五人甩了。她原也未将他们放于心上,那里想得到这五人在此出现。五条粗鲁汉子围在她身边,又笑又跳,喜容满面自真心,妍雪心中没来由一阵温暖,神情微矜,冷冷道:“你们从哪里来?怎么说在找我?” 那精瘦汉子匡弋最初得罪她,却也因此与她混得最熟,情知这小霸王面冷心热,越是表面上做得恶形恶状,越是心中喜欢,赔笑道:“姑娘,自从姑娘跟着那白头小子跑了” 妍雪脸色一沉,匡弋急忙转变口风,“您中途有事离开,小人们患得患失,不知往何处找您。华姑娘原说过要上期颐来,咱们也就跑到期颐来碰碰运气,在这边搁了两个月了,整天城里城外晃悠着,指望着能遇上姑娘。果然老天爷可怜咱们,倒底碰上了!” “嗯两个月了么?” 这两个月,当真数不清经历了多少风雨,以至于她一时之间,都找不回那一个多月前的情境心绪了。萍水相逢,万料不到这几人竟如此死心塌地,外表依旧淡淡的:“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 匡弋一愣,只觉这话不好回答,想了想,忸忸怩怩地道:“这不是小人们立过服辩” 妍雪眼神锋锐如刀,吓得匡弋打了个寒噤,登时不敢再说,妍雪冷冷地道:“难得你们找了我一个月,服辩之事,这就一笔勾消了。你们走吧。” 五条汉子面面相觑。 晨曦将晓未晓,晨雾从远处林中弥漫出来,薄薄披了她一层,映得那秀丽出尘的容颜朦朦胧胧,略略透出几分苍白、憔悴,恰似那清晓之间,一段宛转、伤怀。神情委顿,倒象是大病过一场,和之前他们碰到的华妍雪,即使衣着不整,可是神完气足,颐气指使的霸王模样,那是差得远了。 妍雪走了两步,见这五人仍旧跟着,心头烦恼:“你们还跟着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撵人?!” 程铁映大声道:“华姑娘,咱们虽是粗人,可还记得当时立过服辩,还不出三千两银子,便是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跟在姑娘身边!如今银子是没得还了,万万不可自食其言!姑娘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是否那白头小子欺负了你,我老程和他拚命去!” 妍雪啼笑皆非,还想再撵,依稀看见有人出了远处那片疏林,她心中一动,慌忙向道边隐藏,低声道:“快装成地痞打架的样子,不要露出破绽!” 几人领会,当下嘻嘻哈哈,相互吵嚷、追逐,装成一群赌了一夜、喝醉酒的地痞流氓,他们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小混混,这流氓之气是信手拈来,做得逼真。成湘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一眼都懒。王达正巧和他打了照面,脱口惊呼:“鬼啊!看那个人的脸!” 戴通把王达一推,笑道:“哈哈,小子,再丑都比你人样!――他是天下第二!你是第一丑!”王达大怒,两人扭在一起。 成湘听得清清楚楚,他自毁容以后,对世人诽谤议论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予计较,自顾走远。 妍雪从藏处现身,匡弋等默默无声地围了上来,妍雪叹了口气:“这么说,你们是铁定不走了?” 众人一齐摇头:“不走!” “但是我并不会把你们带入清云,若是妄想借此一步登天,那还是及早收回念头算了。” 五人大喜,纷纷嚷道:“不会不会,小人只要跟在姑娘身边就心满意足,决不是想进清云!” 妍雪当机立断:“好罢,没时间跟你们瞎搞,我要追那个人去,你们在后跟来。――我会留下记号。” 成湘重新进城,看他行路的方向,并非是回杨宅,妍雪心中冷笑:“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郊外,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自然不是去会人的,定是与他那瑞芒主子接头。此人不怀好意,说不定有不利大离之行为,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坏事。” 沈慧薇禁言,向来除了武功不教别的,她年纪又小,对于家国本无清晰爱憎之分,可是当前情形,这关系到“瑞芒”二字的万事万物,均是罪无可赦,这成湘更是一举一动皆为恶。 天色将透之时,各处饭店旅馆亦先后开张,他走入一家名为“天下客”的客店,不复出现。 妍雪好不奇怪,莫非他约了人在这个地方接头?转念一想,这成湘狡猾奸诈,别是现有人跟踪,假装投宿客店,不动声色将她甩了。 当下装做认路模样,慢慢的从店面前走过,走了两步,看看门牌号,摇摇头,又往回走。却见那店中刚巧有人结帐出来,见了她惊为天人,直勾勾盯了几眼,低声咕哝:“今儿一早真是活见鬼了,丑的太丑,俊的可也太俊。” 妍雪在那附近来来回回的走,本是要引店里的人同她讲话,便笑盈盈地转过来,未语先怯:“大哥,借光问个讯!” 那人笑道:“小姑娘,你要问什么?我看你在这走了一会了,想是迷路了吧。可惜我不是本地人,你要问家在哪儿,我可说不上来。” 妍雪红着脸道:“不是的。我是访一个朋友,找不到路了。我很累啦,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只是这会儿天才亮,这客店能不能住呀?” 那人失笑,道:“小姑娘,你以为只有晚上才能住宿么?这店门开着,迎的是天下客。这不,才刚一个丑鬼进去,凶得跟要杀人似的,一迭劲地要上房,还要把早饭送到房里头,伙计正愁呢,一早迎了个瘟神进门,不晓得这一天生意是不是连带着倒霉了呢!小姑娘身上若有银子,只管去住,人家欢迎都来不及呢!” 此人看来夜来睡得极好,一大清早,??嗦嗦精神百倍,妍雪笑一笑,便朝客店方向走去。那人还在大叫:“喂,小姑娘,以后别单身一人跑出来访什么朋友,这世道外面坏人多啊!”妍雪头也不回,觑着地面上一颗小石子,走过去脚跟一掂,便听那人呼痛:“哎哟,这哪来的石子儿,弹我腿上了!” 她走进客栈,果然店里伙计正在那里唉声叹气,见了妍雪,不觉眼睛也亮了:“姑娘要住店么?” 妍雪扔一锭银子在柜台上:“给我一间上房,就要那个丑八怪隔壁的一间。” 店小二惊疑道:“姑娘和那个那位客官是” 妍雪确定了成湘果在店内,大乐:“怎么着呢,你看我和那丑八怪象一路的么?” 店小二堆起满脸笑容:“那肯定不象。姑娘你这般美丽高贵,怎会和那凶神恶煞一路呢?” 妍雪把那伙计袖子一牵,走到旁边,悄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清云弟子,那人是个江洋大盗。我盯了他好几天了,只等人赃并获抓他起来,你可不能透风声出去。” 向店小二略一晃手,指缝里银色一闪,似是甚么表记,清云在期颐数十年,威望甚隆,园中美女如云,个个身怀绝技是出了名的,店小二虽没看清那珠花的模样,又岂敢说他不认识清云信物,忙道:“是,是不敢!不敢!” 妍雪笑道:“这就是了,你替我安排房间,等一下我还有几个同伴来找,你也不必声张,悄悄儿带过来。” 她一个小姑娘,说什么“人赃并获”,店小二原本还有几分疑惑,一说还有同伴,连原有的几分疑惑也打消了,忙带华妍雪上楼。 过得不久,匡弋等五人果然跟来,妍雪知他们武功低微,若是叫他们暗中盯梢,被成湘觉反有性命之忧,便只差他们去替自己买一套替代的男装来。从今而后,不许叫华姑娘,以名为姓,改称“薛少爷”。 成湘所住的那个房间,始终绝无半点声响,以妍雪性情,耐不住寂寞,总是希望生大事,闹得越大越好,谁知他缩在房里毫无动静,她这边也只得闷着,毛毛燥燥地不痛快。 于是重又下楼,拿银子贿赂了店小二,换他的直襟衣裳,要进成湘房去,店小二担心道:“姑娘,你可得小心,那人脾气不太好,原只说把一日三餐送去,中途却不许人再去。” 妍雪心想若是无所事事地等到中午,当真会把她病也急出来了,更或许成湘这只是个花招,其实人早已走远了,自己岂不当了一回大傻瓜?也不理小二好意,托上茶盘,直向成湘客房,敲门道:“客官,小的给您送茶水。” 侧耳静听,里面仍是一点声息也无,门却虚掩着。她推门而进,骤然一惊,只见成湘好端端坐于床上。她全身一震,抓紧了手中茶盘,但坐着的人并无丝毫反映。 定了定神,现成湘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有蒸腾的白气淡淡自他头顶缭绕升起。华妍雪恍然明白,成湘受了铁枪重震,内伤未曾痊愈,是以躲到客店之中。他明明可以在杨宅疗伤,却不肯回去,看来其行为果然欲瞒他人。不知为何,突然地怅然若失,忍不住替旭蓝难受,此人说走便走,对儿子竟是全无半点留恋。 她怔怔出神,竟忘了凶险就在身旁,幸亏成湘只是不闻不问,头上白气渐渐浓冽,看来是练功到了极其紧要的关头。妍雪把茶盘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看见了那样的一幕,虽然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可是有那么一点尖锐的东西,却刚巧刺中深心。 她从很小时就感觉到,有意压在心头最深处不愿记起的点点滴滴,竟然不可遏制地自心间泛了起来! 在死的艰难里,迎来生的痛楚。就象裴旭蓝前一刻送去一十四年养母之丧,后一时认得生身父母,这般大悲与大喜、大起与大落的交替轮回,岂是平常心可以平常承受? 比起他来,自己身世的混沌,是幸是不幸,孰难以料。 多少次,她从梦中惊醒,想起从前清云园中对她若有若无的关爱,想起吕月颖因一块玉珞而杀机顿消,想起沈慧薇在那荒芜谷中哀哀泣告。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可以断定她是那坯黄土之下那人的女儿!哪怕有十一的可能,或许清云早就加以确认!可是没有,她不是,她不是那人的女儿! 而她今日的一切,多多少少是因那人儿而获得。 如果她只是被遗弃的命运,如果她只有弃她如蔽履的双亲,如果她的身世,一直都只是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一个假象如果如果她不是那个大家所想象的那个人的女儿,如今便已风雨飘摇的她,更将失去仅有的欢爱她会成为一个笑话,失去慧姨的爱护,遭遇知己的冷目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端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二十一章 秋风秋雨扣疏钟 妍雪一眼望着扣在窗纸上满天彩霞的绚烂颜色,不自禁吃了一惊。但觉两颊火热,头重重地抬不起来,浑身其软如绵。 一瞬间茫然无措,不知身向何往:“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过得片刻,脑中略略清醒,想起查探成湘回来,怏怏不乐,和衣倒在床上,再不想她一夜未眠,力乏神倦,就这样朦胧一睡至黄昏。 急忙忙跳将起来,别的也罢了,但不知成湘可曾离开? 忽见窗下几上,茶盘底下压着一张白纸,急取来看,那张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好自为之!” 一无上押落款,不问可知是成湘手笔,她心儿砰砰直跳,更觉一股怒火直窜上来,把纸团在手心,憋得两边脸颊冰冷下来,渐转煞白。 于是换上匡弋等为她购置的男服,是一件雪青色细绒长袍,橘红箭袖,青缎薄靴,头细细的向上梳起,抹额束,对镜自顾,轻衫侧帽,越显得肤白如雪,目朗秋水,妍雪心甚乐意,阴霾不乐的心境为之一开。 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无端端郁闷了一场,跟丢了人不算,还教他耻笑了去,大是不值。――“你只道我被识穿,再不敢跟了,哼,我偏是跟定了你,且看你耍何诡计。” 她问过小二,知那丑脸客人薄暮时分方自离去,也还不算太久。他在这城中徘徊不去,必有所谓。结帐出店,权当闲游玩耍,又向夜间所到的远郊而去。 出得城来,斜阳衔山。却见夜晚所见那一带疏林,原是一片丹枫,残阳下鲜红如血,徐风轻送晚钟,寂寂幽谧。 在这林边,等得天时一分一分黯淡下去,月明霜天,一分一分袭上林梢。 月华晴好,团圆无缺,渐渐地,附近三三两两踏玩月色的游人也散去,夜已深了。 成湘真气流转,自测伤势,已好大半,虽然不无贪恋和儿子相处的时光,毕竟这件事横亘于心,一日不加解决,一日不得心安,终究还是狠心离了那才享受到的亲情。 自思于今晚之事,有分把握。早该解决的,当初她还是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之时,就应痛下决心斩草除根,一时心软未下手,拖了整整三十年,终于养虎为患,祸害延绵。可为何,心内警兆迭生,起伏不宁? 那小姑娘不再跟来,估计也该知难而退了吧。却有几分患得患失,若是当真不问好歹的跟了来,说不定借着他人之手除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天大难题也都迎刃而解。――但那只能想想而已,事到如今,有云天赐那般的钟情,裴旭蓝那般的牵挂,已是不能袖手旁观,任她自生自灭。 或说,千不该万不该,那时候不该容那年轻的樵夫,逃出了洪荒深山罢? 成湘自顾摇摇头,灼毁得不成形容的脸上,微露一丝苦笑。行大事之前,不仔细筹划待会怎么动手,老是想一些生呀死呀,不是吉兆,那女子变幻莫测,本也是极难对付之人,这样的精神恍惚下去,倒别是杀不了人,被人所杀。 期颐夜不闭市,处处灯结彩明,管弦可闻,虽非年节之际,仍是一派热闹繁华的富贵红尘。成湘不避人前,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引来惊哗连连,他是全不在意。 随步出城,路渐僻人渐少,十里长亭处,火光耀天,一大群人围着闹闹嚷嚷,有人笑有人骂,中间夹着一把尖弱细微的稚音,哀哀哭叫:“奶奶!奶奶!”一粗豪男声大嚷:“别要奶奶了,小姑娘乖乖跟我们少爷回去,讨得少爷欢心,你就是奶奶了!” 轰然大笑,将哭叫湮没在内。 这也不必看,竟是有人在这郊外做强抢民女的勾当,成湘怒由心起,只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期颐系大离南方重城,官府素来重视,况有清云常驻,一向以治安良好自夸,称道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他这十几年未到期颐,难道大离法治竟变得如此之恶劣了?那帮人张牙舞爪,并没甚么武功,倒不忙于上前,先看看再说。 亭外系着几匹马,一个华丽长衣的少年跨上马匹,笑道:“别磨磨蹭蹭了,本少爷耐心有限。” 那帮人闻言,即把那哭叫的女孩儿强拖起来,火光里见是青布衣裳,似乎是个贫家少女,又见一个白老婆婆,在地下拚命强撑起来,两只手向上乱晃着,哭道:“玉儿!玉儿!”募地扯开嗓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大英雄来人救命啊!” 成湘见她两只手乱抓,总也抓不住对象,透着火光看去,那老妪两眼深凹,竟似是个瞎子。她身子一滚,倒在路边,偏是抓住一只马蹄,如抓着性命的不肯放。小姑娘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只管哭叫。 那华衣少年大怒,狠声道:“老太婆不识相,给我打!” 成湘暗道不妙,刚要起身赶去,那少年不等人上,他已提起马匹,四蹄千钧向那老妇胸膛踏去,那老妇长声惨呼,显见不活了。随之抓住那小姑娘的家丁一声痛吼,那女孩跌下地来。 成湘大怒,起先他有所疑惑,疑是那人玩的把戏引他上当,因而一味观望。不承想闹出人命,他哪里还疑是个陷阱,只怕那些人又对小姑娘不利,大喝一声,飞快地掠上前去,先把小姑娘抱到了手里,查看了只是额上跌破,一时晕厥,还好尚无性命之险,恶狠狠地抬起头,环视四周。 雪白的月色与血红的火光照在他那张可怕的脸上,衣衫猎猎吹舞,宛如凶神下界。行凶的一帮人纷纷惊呼,向后退去:“鬼!鬼啊!” 成湘哑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踢死老妇,你们是谁家的人,眼中还有王法?” 他开出口来,有条有理,那浮华少年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成湘冷冷一笑:“我是人,我是强盗!” 那浮华少年心神略定,策马往后退了两步,强笑道:“你要银子么,这很好商量。你们快、快给他银子!” “我打劫不要银子。” “那么”少年一指那女孩,“人也送给你,我们不要了。” “人已在我手里,这不算。” 少年面色又变,尖声道:“你、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我们这许多人,当真怕你不成?” 成湘笑道:“强盗就喜欢打架,不怕我,当然最好了。” 说着便向前跨了一步。漫天的杀气由此而起。 他身形颇高大,但毕竟站在平地,比骑在高头大马的少年要矮着一截,不知怎么一来,一张黑赤焦裂的脸皮竟是堪堪正对了那少年,少年吓得尖声大叫,拚命勒马后退,马匹伸脖长嘶,动移不得。 少年是大家公子,平日颐气指使惯了,何曾受到这般惊吓,骇得眼泪鼻涕一齐出,连下马奔逃都不会了,只管胡乱叫嚷:“救命!救命!英雄饶命!” 成湘森然道:“你草菅人命,平时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如今叫饶命,来不及了。” 这时七八名家丁一拥而上,这群人是冶游归来,并没带着什么家伙器具,当下扳手的扳手,抓腰的抓腰,有一人去抓成湘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更有一人,从地上捧起石头向成湘后脑猛掷。成湘飞腿踢开众人,听得那石头风声已近,微一侧头,那石头余劲未消,直向马上少年飞去。 少年下意识将身一躲,堪堪闪开了石块,一股大力重重击在腹部,他惨叫着向后飞跌出去,鲜血狂吐,败革一般落在地上。 众家丁魂飞魄散,抢上去看,狂叫:“少爷死了!少爷死了!”如同末日来临。 成湘冷冷道:“还有谁不要命的,就上来罢!” 众家丁面面相觑了一会,不知是谁叫了句:“逃啊!”连那少年尸体都顾不得,纷纷亡命逃走。 成湘并不追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顺便把一股力道暗暗送入她体内,激得她苏醒过来,便把她放下。 那女孩神智复苏,一眼望见横尸于地的老祖母,扑了上去,哀哀恸哭:“奶奶!” 成湘微微皱眉,自怀中取出一锭银两,放在少女跟前,道:“小姑娘,这里出了人命,待会或许会有人来。追究起来,你脱不了干系,我帮不了你,快快逃生去罢。” 女孩抹了抹泪,抬起头来。成湘微惊,见她容色尚稚,一双眼眸清极,媚极,亮晶晶的一直射入心底,端的是个绝色的美人胎子,也难怪令人见色起心。但瞧了这一眼,成湘心头最后的一线疑惑也终于打消,这小姑娘最多十三四岁,那女子纵然再奸诈善变,终不能扮成如此年纪幼小的女孩子。 女孩不取银两,垂泪道:“我我只有奶奶相依为命大英雄,你本事很大,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奶奶、我奶奶还有救么?” 成湘冲上来之前,已是看得清楚,那老妇胸骨坍裂,必死无疑,但那小姑娘哀恳地看着他,这双眼神竟使他无法拒绝,伸出手来,按在那老妇胸口,轻轻叹了口气,道:“没办法了,你节哀顺变。” 女孩闻言又哭了起来,成湘略感不耐,他心内有事,却不愿与之过多纠缠,当下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听不见哭声了,他回头一看,见那小姑娘跪坐于地,整个儿傻呆呆的。 成湘犹豫一会,只得折了回来:“你这可不行。那恶少虽死,他家人必定回去报讯,不快点逃走的话,难免遭殃。” 小女孩幽幽地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成湘皱眉,忽觉有异,道:“怎么说?” 小女孩缓缓站了起来,看看他,羊脂白玉般的脸蛋上淡淡地浮起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回答:“死人当然不会回来了。” 成湘脸色猛然变了:“你――你――”双手双脚忽被极细极细的针刺了一下,一阵麻木电流似的击过心脏,竟是手足难抬。 小姑娘却在这瞬间飞腾而起,青衿如花,雪白的手内光寒如电,准确无误地刺入成湘胸口。 那种使全身失去活动机能的麻痹消失,成湘一掌拍出,只是缓得数分,连小姑娘飘舞的衣角也未沾到,他脚下一晃,没有力气再拍出第二掌。 小姑娘早已远远站着,恍若事不关己,嘴角弯弯向上,十分的娇媚可爱。 “成大哥,你救我之时定然是全盘衡量过,时隔三十年,我怎么说也是人老珠黄,怎扮得象这样稚龄幼弱的女孩儿,所以你才放心做大英雄救美,可是么?” 成湘哼了一声。小姑娘俯下身来,一双妙目水盈盈的,似乎含着悲悯,其间却又不无嘲讽,“成大哥,你什么都知道,就是有一点不知道,我是血鸟寄体,当初剑神坏了我的修炼,然身体结构已经固定,无论过去多少年,实际都是停留在那个年龄再也长不大。我学习乔装术,一年年精心装扮,让自己和常人一样长大、慢慢变老,可又有谁知道,我始终就是三十多年前你们看见的那个没育全、半鸟半兽的怪物。我不曾嫁人、不曾生儿育女,远离一切男人,嘻嘻就是为了隐瞒这一切啊。没人想得到,平常的样子,其实并非我真容,而这十二三岁的模样,才是我真正的模样。当年容貌,你又不记得了,稍稍改装即可,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轻易上当? “除此而外,我又知道,喜欢做英雄的人,总是有点大男子。我身上只放了一点点份量的花粉,能使你四肢暂时麻痹,可是我怕你武功太强,才要你试试这老太太有没有死透。你若不是这么大男人,根本不去看她尸体,那就一点事没有。可你偏偏依着我去看她,老太太年龄大了,身上难免有点儿脏,有点儿臭,你便不疑心那是毒药的气味。成大哥,你就这样死了,是你自误,可别怪我呢。” 她依然只是少女形容,声音却非方才的稚气娇嫩,而是刻骨的娇媚,入耳甜糯不胜。她那一剑里亦带着剧毒,成湘望出去一团模糊,已是看不清她的面容,低低哼了一声。 “果真是你” 眼前却有一团鲜红的影子缓缓自记忆深处涌现出来,裸身露体、半人半兽的小姑娘,失去了血鸟的寄体,也几乎失去大半生命。在生机不断流失的时刻,她姐姐以自身鲜血,不断喂她,终于又使鬼门关上的女孩子慢悠悠又荡了回来。 他原是不赞成把这背负血咒的孩子留下来,但阻不住姊妹情深,眼睁睁看这一切生。如果早一点知道,无论怎样的救治爱护,也不能使这女孩凶残嗜血之性稍减,如果早一点知道,连这凶残女孩的姊姊也是同一类人他早该阻止这一切的生啊! 他脑海中模模糊糊掠过一条优雅而悲伤的身影,当初,她也是亲眼目睹血鸟寄体,然而,终于不曾追究,并将过往之事深深隐瞒下来。――那般的慈悲,那般的宽容,却是害了谁? 只听那条甜糯的嗓音又柔声叹道:“成大哥,你是我姐姐心爱的男人,为了她,我本不会向你动手的。哪怕明知你这十几年来,一直躲在别的地方,心里还念着另一个女人。但为了姐姐,我总是和你桥水两清,互不相犯的。我不杀你,你倒要来杀我,唉,你就不念我们多年相识的情份,也不看我姐姐的佛面,让我好不灰心?” 成湘身躯微微一震,原本模糊了的神智,又恢复一些清醒,道:“你留不得!” 小姑娘似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一句话,尖声大笑:“我留不得?你此时说我留不得!哈哈哈” 她笑声一敛,“可事实便在目前,你杀不了我,你甚至保护不了那个女人的儿子了!我要杀掉他,戳穿他身世,教他从云端跌到地狱,全部易如反掌!” 成湘闷哼一声,揉身扑上。 望出去一片模糊的世界里,那青布蓝衫的小姑娘,不动声色地移形换位,看见她的手化为一道光影,行云流水般一挥一带,成湘聚了半日的力气骤然落空,再也支持不住,向前仆倒。 有人说,当一个人面临死亡之瞬间,他所记起的那一个人,必定是他愿意用一生一世去周全、呵护、珍爱的人。 那么,在这个时刻,他看到了谁? 是何处传来空谷鸟儿清脆的鸣唱?是何处流泉飞珠泻玉流过心田?是何处掠过那一道比初春黎明的阳光更为耀眼、闪亮的明黄身影?有清风悄悄送过繁华浮香,有麋鹿跳跃徜徉过幽谷绝径,有白鹤衔起他皓皓衣冠如雪,来迎接他和方珂兰人生第一幕华丽相遇。 他的一生由此全盘改变。他为她走出十数年来寂寞山居,他为她入世奔波,牵扯到报仇雪恨充满杀戮的江湖恩怨,他为她冷却了有生第一场情热意绵,他为她萍踪浪迹江河寄孤零也终难医治心头伤痕,他为她游戏人间流连花丛博得身后薄?名。 “成大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做我姐夫,虽没做成,我可是一直将你看待为自家姐夫”恍恍惚惚,那一线语音仍是不徐不急、娇媚入骨地传入耳中,“啊,我姐姐是怎么对前一个姐夫的呢?我自也当一视同仁,以她的办法来对你,免得你们到阴曹地府,也要争吵不宁。” 利刃浅浅的插入胸膛三四寸许,要不了他的性命,但疼痛从胸口蔓延开去,割裂了他整个心房。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真正噩梦破碎的雷雨之夜。她下手杀害自己的丈夫,然而这样犹不解恨,为着是前一场的争吵,丈夫对她的责骂,引以为深仇大恨,刻意将其一刀刀割裂致死。他和她旧情重炽,于理不正,于法不合,对她的丈夫不无愧疚,然而,她却做出这等灭绝人性之事! 那一晚,他仓皇而逃,最后一线美妙的幻想溃不成军,却原来,所迷恋的心上之人当真只是一个十恶不赦难以救赎的女子 剧痛在延续,从胸口一直扩散到手、足、眼、耳的各个部位,神智进一步的迷糊,他甚至已不再觉得那痛楚了,只是,那一双梦寐深处千百次闪回的眼眸是如此明晰、如此真切的浮了上来。 千里黄沙,漫漫长空,他受她之托,追踪一个清云叛徒,却受到睥睨天下以来的最大挫折,被血魔杀手影子纱追踪,埋在深深雪洞之下,若非她及时搭救,也就没有了后来不可弥补的大错。 只是,他不悔! 成湘垂死的神情里,突然露出一丝亢奋激昂之意,使得一直口口声声叫“姐夫”的这小姑娘,也微微震了一下,手中忙于割裂身体的刀子一缓。 他大张着业已失明的眼睛,流血的瞳仁里却燃烧着激情的火焰! 已割断了筋脉的手,狠狠的握紧起来,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怜惜她冰清玉洁的无辜,怜惜她清远出尘而受到的欺负、冤枉,和侮辱,他要救她、护她,却只能换来她加倍的痛苦,进一步的众叛亲离 终于到了那样一天,那是怎样一次心碎的诀别呵?――她披着染血的白纱衫,眉间那一丝悲凉绝望,再不能抹去,只是她神情淡定如初,装满了一世凄苦的心,面对着男儿痛哭再也是无动于衷。 “成湘,请你,”她淡淡轻轻,“不要问我生了什么,不要为我报不平,不要为我做任何事。” 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怆然他在密林里失去理智般的疯狂的奔跑,而后现了被丢弃的那小小的孩子,于是决定了一生最后的使命。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解脱了 终于解脱了啊 他能去见她,而他也终于可以成功的真正躲开另一个她 就这样,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紧闭上眼睑的那一刻,一滴热泪从眼角悄然滚落。那个曾经出众的、绝世的男子,在世间最后一滴泪,为谁而流? 小姑娘停下了手。 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但眼光已滑开了成湘倒下的地方。 尽管能下得了那手去,当那人真正变为一团血肉之时,瞧起来实在也没有丝毫痛快之处,能少看一眼,还是少看为妙了。 从各个阴暗的角落,无声无息的钻出来十几条与夜色几乎溶为一体的黑影,那是解决了方才那批恶少家丁以后的一群手下。 地面很快清理干净了,成湘的尸体彻底看不到了,只留着那恶少,那白盲眼老妇,还有血泊中笑靥如花的稚龄少女。 她微微做了个手势,那十数条阴影登时四下分散,其中三五人,径直朝枫林而来,似乎是在查勘附近有何生人。 枫林下,华妍雪全身瑟瑟抖,她距离稍远,双方的话是听不清楚,但是那一番番轰然剧变,乃至最后的惨相,丝毫无差的收入眼中。难以想象在这满天星光之下,那些鲜血,那些残忍,都是真实生的事。 然后,在半迷半梦中间,看到有人迅速向枫林接近。妍雪猛地清醒过来,情知若被现,后果不堪想象。 对方在往枫林奔来,这时若展开轻功身法逃跑,那真是自露形藏了。 她心头砰砰而跳,轻轻移动着脚步,一步步往枫林深处挪动,只盼不弄出些许声响,那些人不要往这个方向而来。 偏生事与愿违,看方向其中一人正是朝准了此地搜寻过来。 突地耳侧生风,竟然有一道声音,与妍雪擦身而过!等看清楚,却是一只灰色的野兔,可能是受惊了,没命价向内奔逃。 妍雪面色惨白,眼见搜寻那人立时加快了脚步。 便在此时,从枫树顶上垂了一条带子下来,正落在她面前,抖了两抖,妍雪无暇思索,赶忙伸手抓住。那带子腾云驾雾般地拉着她到了树顶。 妍雪急切之间,并未曾注意到,她刚巧是躲在一棵特别高大的树底下,冠盖如云,倒是天然的藏身所在。 但树顶上并不见拉她上来的那个人,妍雪微微一怔,感到一个东西扑头盖脸的覆盖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全身。 原来是一张枫叶所缀的斗蓬,这么一挡,黑夜里即使有人在远处注意到,也不过是当成个鸟巢罢了。而此时,头顶呼溜一声,一鸟飞天,随即惊起一片,又有山风送得林涛阵阵。 妍雪心神略定,这才看出来,在她身旁,同样蹲着这么一个体积颇为庞大的“鸟巢”,显然及时出手救她的那人就藏身于下了。“鸟巢”纹丝不动,无从得知对方是男是女,何方神圣?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看其准备,分明是在静等这一晚上演好戏! 妍雪暂且按下疑惑,向十里亭处望去。十几条黑影遍搜无果,返身向那月色下青布衣衫的小女孩禀报,小女孩点头,也相信了附近并无他人,挥手令去。 十几个人退下之后,小女孩又独自逗留了一会,百无聊赖向城内方向走回,片刻不见了踪影。 妍雪长吁一口气,正想跃下大树,忽觉身边那“鸟巢”伸出一只手,死命地攥住她。 妍雪明知是让她暂且不可下树,但不知此举何意,唯有耐心等着。 心中一动,抓住她的那只手软腻嫩滑,柔若无骨,是女子之手!妍雪心下大震:莫非又是清云的甚么人?! 月下微微侧转了头瞧去,怎奈那“鸟巢”保护得实在周密,无论她怎么用心审视,也是一无所见。 只是妍雪忘形之下,用力还握对方。那“鸟巢”的手原本是微带凉意,腾地一下升温,变得灼热无比,想要甩开她,却又似怕放开了她,莽莽撞撞跳下树去坏事,向内收了收,又停止不动。 妍雪觉到她的羞怯,为之一乐。看来“鸟巢”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年轻女子呢! 时间一分分流逝,她蹲得久了,双腿双足都麻木不堪。 那一带修罗场,始终无人经过,而“鸟巢”,也始终无分毫行动之意。 便在妍雪懈怠之时,忽的有一条人影,快捷无伦的穿过空场,来到十里亭处,左右四顾,嘿嘿的出冷笑! 一衣如火,月色照如花容颜,竟是王晨彤! 她恢复了一向以来的装束,又是那个妖媚入骨的女子了,且在暗处盯了半个时辰之久,确定这一场惨剧无人知晓,方飘然离去,这才是真的走了! “鸟巢”放开了手,可妍雪却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出现呆了,仍旧躲在树顶一动不动。 “鸟巢”除下树叶连缀而成的斗篷,跃下树去,走出林外,妍雪才看到那是个黑衣健服的窈窕女子。黑夜尽头黎明将起的薄雾,若有还无地裹着她纤袅的身子,一头长随着摇曳的步姿轻轻舞动,每一步都象踏在软烟罗里华妍雪呆了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油然而起,仿佛今夜一切都是梦幻,而这个少女尤其的不在尘世。 黑衣少女走到凶杀现场,竟然很感兴趣似的,弯腰俯身,仔细察看。 她是谁?缘何能预知当晚变故?妍雪当真有点忍不住了,心知稍一迟疑,这梦幻般的少女飘然而去,这些问题若得不到解答,往后可够呛了,当即一跃而下。 冷月西挂,幽冷冷照着地上两个横死的人,两人死因都是一查即明。老妇因受重力,胸骨全折而亡,那纨绔子弟则是被一掌震碎了心腑。妍雪虽是走到了面前,但只置身事外的看那少女忙于检查两具尸体,浑没有插手的意思,心内却是隐隐失望,长长的玄色幕缡遮住了那少女的全部面容,休想窥得半点真貌。 半晌,那少女总算直起了身子,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可真是想不通了” 妍雪“嗤”的一笑,道:“有什么想不通,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那少女面对着她,幕缡后的眼光清冷冷的射到她身上,打量不停,华妍雪有些感到自己象是毫无秘密的站在那里被人家估量,正不自在,却听那少女清柔文雅之极的嗓音响起:“我早疑心这是一场戏,但演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那位公子也好,这枉死的老婆婆也好,都是全不知情的棋子,奇怪的是这些人又怎肯心甘情愿被她引进局里来送命呢?” 妍雪笑道:“这个局安排得本来是真的比假的多,否则那成湘又不是白痴,岂会轻易上当?至于这两个人么,让他们上当比让成湘上当容易多了。” 少女娇躯微微一震:“那哑原来他叫成湘?” 妍雪不理,继续道:“这个纨绔子弟,想必是那凶手派人去透了风,说是这道上有一个绝色少女经过,说不定甚至有画像什么的献上去,引诱这群人来自寻死路。” 少女有些意外,不想刚才在王晨彤欲擒故纵的“离开”面前表现得笨拙无比的小丫头,分析事端头头是道:“那这老婆婆” “你可曾听见她临死前高声呼叫救命之余,更说大英雄快来。先前就算有人听见,也只当是慌不择口随意乱叫,其实大有深意。想必是凶手欺她贫苦,给她一些银子,让她配合这场戏,说是只要挨得一顿打,到时自然有人来救。想是这老太太苦要银子,根本不计厉害,被打得吃不消了,就把先前许给她的大英雄叫了出来。那花花公子即使没踩死她,估计也另外安排了叫她断气的方法。” 少女默然,探手再入老妪怀中,摸了一会,果然取到两锭银子,生前贴肉收藏,宝爱已极,无论如何拚命挣扎,决计掉不出来。少女娇怯怯的身形有一丝丝颤抖:“别的也罢了害这瞎眼的老婆婆,那女子心肠之歹毒,实是人所难料。” 她仍将银子还原处,在死面前垂头默立了一会,脸上的幕缡竟打湿了一片,先前她一举一动,无不是谋定而后动,妍雪自甘下风,想不到看似沉着稳定的女子,这般脸热心软。 妍雪忽然一动,手里已多了一把描金的扇子。――之前换装时,这把扇子她是她不满意的,觉得又富贵又俗气,全配不上那套衣服,为此还把那五个倒霉蛋骂了一通。但她也一直就随身放着,这时抽了出来,直指少女面门。扇并如剑,少女募吃了一惊,急向后仰,面纱飘拂。妍雪一手抄住幕缡一角,那少女横手切过,姿势美妙而角度刁钻,若是硬要扯下那面纱来看,免不了受这一拂,妍雪不甘心地放开了手。 少女趁势后退,娇嗔道:“你要恩将仇报么?” 妍雪笑道:“岂敢岂敢。我永记着欠你一个大人情便是,但人情和想想你的模样,这是全不相干的两码事。” 她口中说话,手下更不闲着,扇子进退如电,说一句攻一招,那少女瞧得眼都花了,竟辨不出她的方向来路,好容易觑得个空子一转身,“铮”的一声,拔出了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 她一亮剑,妍雪登时讨不了好去,笑道:“只有你有剑么,看我的暗器!” 扇面哗的怒展开来,少女惊而急退,长剑舞成屏,却现扇面上凤凰神气活现地高高昂头,甚么都没有。她又羞又恼,挽起剑花,仿佛夜空下缓缓滑过一道又一道的流星,既绚丽又好看,扇子被剑气削成一片片的,片刻只余扇骨。 妍雪暗自心惊,倒不是这少女武功怎样厉害,而是她的招术门路,眼熟得紧,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路剑法。 那少女那剑势起先接着还不如何,一旦施展开来,分外凌厉起来,妍雪没有剑,倒是有些难于抵挡了,笑道:“小心啦!暗器真来了!” 几根扇骨瘦骨伶仃的上下摇晃,仿佛有气无力的挣扎,那少女忍俊不禁,怎么看她那都是把普通扇子,不带分毫玄机,却只见妍雪另一只手往腰带上摸索,留上了神,但等了一会,妍雪还在那空做手势,神色似乎尴尬,少女终忍不住笑道:“你那暗器生脚,逃走啦――” 一语未了,忽见扇底下明明的白光如练一般钻出,原来扇底下还是藏了把匕,打了这么久,也不知她是怎么藏的,一点看不出。一二三,连逼三剑,那少女退了三步,第四招明晃晃的匕逼在了咽喉。华妍雪笑道:“好妹子,再三的跟你说了,就是不听,可不怪我。” 那少女只得站着,眼见妍雪嘻皮笑脸的靠上前来,忽然以细如蚊鸣的声音道:“云天赐的心上人儿,果真不差。” 妍雪真是楞住了,她女扮男装,不是熟人认她不出,因此她既然不认识这蒙着脸容的少女,这少女也该认不出才对,故有意戏她一戏。哪想到这少女一语惊人,戏人的人反被唬住了。 “你究竟是谁?!” 月影稀疏,募然有几条影子钻了出来,叫道:“小姐!”少女颔,趁势离得妍雪远远的,微笑道:“我的人到啦,我不想和你打,你也别打了,我们扯平好不好?” 妍雪一凛,这少女果真是有备而来,口中气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太不公平。” 少女柔声笑道:“何必急在一时?你早晚要做我的嫂子,那时相见不迟。” 妍雪双颊火热,羞怒交集,但她纵有一百个不乐意,对裴旭蓝作犹可,对这少女可是一声难作。 少女转向集中过来的几条人影,道:“这里不必再看了,去查查这少年公子的身份,平常甚么人同他往来,昨天下午有谁接触过他。若查不到,也就算了,我不关心。” 她声音仍旧清淡冲和,但俨然已有数分不可抗拒之威严,又向华妍雪点头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一行人逐渐隐没于黑暗中,远远送来低语:“小姐,那个” “她是清云一小弟子” 风起云重,淡月遮掩明昧不定,映出妍雪孤伶伶的影子,萧瑟、清冷。以她之冰雪聪明,分明知晓那少女知她全无江湖经验,故意当面指令手下查少年身份,是说给她听的。但最后那句话,“她是清云一小弟子”似利剑般穿透心房。 言下之意,是她一个小弟子,就算瞧去了什么,也无所作为。在那少女或无恶意,只是阻挡手下有其他意图,然而妍雪不得生受。 这番遁出清云园,桩桩件件皆失败。许雁志护她逃出吕月颖掌握,云天赐助她平息江湖浩然大祸,沈慧薇救她重伤脱险,甚至被成湘生擒,夜半蒙那少女解围,一路平安而来,全仗了好运不断,天之将佑。 然而若少了这些帮助,这些庇护,她还有什么?“清云一小弟子,清云一小弟子”她重重地咬住了唇,直欲咬出了血来。 怔怔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残留的一点点血迹上面,无法想象,仅仅片刻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白天还凶霸霸给她留书示警,这时候在世上遗留的所有,就是这一小滩血迹。她华妍雪,只得一颗心一个人,下场怕不比这更不堪? 黑夜里四面八方卷过阵阵阴冷,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想起周围除了这两具尸体以外,至少还藏匿着七八具至死不曾明白祸从何起的尸体,冤死鬼们呼溜溜自地底下吹出冷彻骨的阴风来。 她欲行又止,从地下,那滩不易察觉的血迹里取了一枚圆形东西,匆匆上路,离开这不详之地。 “但至少我已有了那五个人。”她紧捏着那个东西,想道,“至少我已有了一点基础。” 在清云,这四年,斤斤计较于师长的欢爱恩宠,身世迷踪,却消磨了万般顽劣,消磨了满腔激情,也消磨了少年壮志。 然而真正看到了天下倒底有多大的时候,那儿时点点滴滴磨恼人的绮思情怀一点点如梦初醒。 “我不会总是现在的一无所有哪。不会是清云一个小弟子而已。” 满怀沸然,如有一把火,在心底深处热烈的燃烧起来一霎时云散天清,她微微昂着头,月华点亮她的眼睛,连同她又密又长的眼睫,闪闪光。 便若初鹤唳空,一飞向天。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十二章 夜夜可怜哭寂寥 妍雪回到杨府,众人对她的突然离去和回来虽有些诧异,却并未多方盘问,原来沈亦媚昨天一早出城,也是今日方归。 她神情大异,全不是初到时的指挥若定,谈笑风生。眼圈儿红红的,浮肿得厉害,精神委顿,似是哭了一夜。华妍雪闯进来的时候,杨独翎正焦急万端地走来走去,不时望妻子一眼,却是不敢逼问。裴旭蓝缩在后面,目中的哀愁似水一般浓浓溢出。 妍雪一眼看见这哀愁的少年,心神大震,好不容易在夜半噩梦下清醒回来的情绪一下又跌至分不清是焦燥、慌乱还是恐惧的深渊。 旭蓝低声问她:“你去哪里了?” 妍雪不答,他垂了双目,幽幽道:“我怕你又出事,杨伯伯找你一整天。阿姨回来了她竟那样。还有” 他停了一会,还是说完了:“他走了。” “他?”妍雪心里一跳,连手也是一抖,赶忙掩饰过去,“你父亲?” “哼!”少年悻然掉头,“我没有父亲。” 他转身,又象是说给妍雪,又象是说给自己听:“我只要师父。我只要师父好好儿的。” 妍雪悲哀地注视着少年清俊的侧脸,那样的清和平淡,也是不由得透出几分负气之色,好看的唇形微微上翘,若隐若现的冷笑,比哭还伤心。那是假的,象他这样重亲情、生性柔和的人,如何不盼望自己有一双慈爱的父母?他纵是未肯明明白白叫成湘一声“爹爹”,心中早已承认了父子事实。他纵使怨他轻易抛弃亲生,却万万接受不了生父被人残酷杀害的噩耗。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她舌尖上打了几个来回,仍是咽了回去。 那边沈亦媚似为他所感,终于抬起头来,哀哀注视这两个小人儿,清澈之极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轻声道:“我见到她了。” 只说了一句,她已是泫然欲泣,以手掩面,半晌不成音调。 杨独翎浑身冷,她不说,他还有欲追根底的心。说出这一句话来,他简直连问的勇气也没有了。 沈慧薇受擒那天晚上,那般绝望,那般哀怜,不带一丝一毫生气的目光,再一次闪现目前。 她仍是这样么?她一生经历多少危难困苦,难道说这一次竟没有奇迹了?她是真的不想再挣扎过去了? 虽然极力盼望妻子去向亲姐姐问个端详,甚至能奇迹问来一个搬救兵的讯号。然而杨独翎一直知道那只是自己一腔情愿。 那个女子,是从来不肯要他援手的。那个女子,从来不肯受他半分恩惠。 纵有为她有粉身碎骨不能报的一死之心,他一生,只是束手,做一个局外旁观的人。 华妍雪忽然静静地道:“阿姨,她还是不太好罢?你很难过,其实反正是那样了,你不必说了的。” 忍了满腔的泪,在这一语中,沈亦媚怆然泣下,颤声道:“小妍难为你怪不得她这般喜欢你。” ――沈亦媚向方珂兰提出欲见一面的要求,本来以为是要大费口舌斗一场的,不料方珂兰仅是淡淡一笑,立刻答应了她的要求。 接下来,她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漫长等待。被通知沈慧薇不能出至外园,请她移步前往冰衍院,那个据说是已经整整困了姐姐四年的牢笼。 冰衍院底层的厅堂,由于常年少人气,四处糊着也许是几年前的窗纸,暗森森一团模糊,更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冷气蔓延开来。――分辨不出那是将转暮秋,天气降温的前兆,还是人心底里逼仄出来的冷。 隔着一条长形的桌子,看到坐在对面的囚衣女子。 即使允许她出来见外人,――在清云园看来,帮外之人亲如父母也成了外人,――她手足依旧未曾卸下镣铐。 她静静地看着沈亦媚如履薄冰地步步走进,看着她妹妹于霎那间闪现出震惊得不能自已的目光:“姐姐姐姐” 沈亦媚痛哭着要奔上前,然而被两名执兵刃的清云弟子拦截。她大声咒骂,极力挣扎,她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是盟主夫人的身份,也让清云弟子足够头痛的,不敢用强力,又不敢让她过于接近。 但她突然见到沈慧薇的目光!她看着她,半是淡然,半是黯然。 “姐姐!”沈亦媚叫道,“我不能看你这样子,姐姐,你养我,你救我,你宠我,你给我一切一切最好的,我不能看你这样子!” 沈慧薇微微摇,只不说话。 方珂兰绕了出来,一摆手,两名弟子退下。起手搭在沈亦媚肩上,沈亦媚支持不住,坐倒在长桌面前的椅子里,她淡然说: “杨夫人,你请坐。” 沈亦媚又气又怒,把一腔怒气作在这不动声色的女子身上:“我姐姐为何不说话!是你逼她的对不对!你不让她说话?!” 方珂兰苦笑,道:“好多年没见了,不料你嫁了人,做了妈妈,还是这样不讲理。我不让她说话,又何必千言万语哀告她出来见你?她但凡肯开口,我也不必冒出来做你出气筒吧。” 沈亦媚不管,只顿足大哭:“兰姐,你们这样的欺侮我姐姐。我要你赔我姐姐,赔我姐姐来!” 那般的撒娇撒泼,众皆愕然。清云,即使无法无天、娇憨生事如华妍雪,也从不会有这等行径。沈亦媚外貌年轻,倒底是有子女的人了,再料不到会这样。殊不知沈亦媚从小与方珂兰、许绫颜等人玩在一起,彼此之间原是闹惯了的。 方珂兰无可奈何,拍着她背以示安慰,叹息道:“我是不懂你姐姐,你大约也不懂。” 沈亦媚一窒。――是的,她不懂。谁懂?这个世上只有谁懂?! 这么简单一句话,沈慧薇目光却是沉沉的一恸,死死咬住下唇。 要刺伤她、要让她粉身碎骨的痛楚太容易了,只需轻巧巧一句话。 方珂兰转头道:“慧姐,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她?那就拿出来吧。我答应了的,都在我身上。” 沈慧薇将苍茫不知何处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妹子身上,良久,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妹子,回去吧。我见你一面,很是欢喜。” 铁镣啷当,她站了起来。 她不是不爱妹子,不疼妹子了,但那是遥远的事了,遥远得似乎是前世之事。她人在世间,心早已不在了吧? “姐姐!”沈亦媚急叫,挣扎哭道,“姐姐,你要说什么?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不开心,你和妹子说明白。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赎你也成,三姐姐当初不是脱离清云的吗?姐姐,你不是想要查访三姐姐后人吗?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 沈慧薇欲行未行,半侧了身子听着她哭闹,待告一段落,才淡淡说道:“天底下无不散的筵席,事到如今,何需难过?妹子,你今日去后,不必再来。只当你姐姐,十四年早就死了。” “十四年前早就死了?!”杨独翎震惊,“那是――” 沈亦媚掩面哭道:“那是三姐姐死的时候。姐姐大约在三姐姐自尽之时,心便死了。” “吴姑娘”杨独翎喃喃,眼光忍不住折向妍雪,“她不是心心念念要找她后人?这次逃出园子,也便为了印证其事。有此一念在心,方才挣扎活命,但事情并不水落石出,何以突然之间生机全无?” 妍雪木然而立,又是难受,心下又隐隐起了些反感。慧姨一切均是为了那人,其实和她是不是那人之后,全然无关,涩声道:“那自然是因为,得到了印证。也许那位三夫人的后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存活下来,于是她晓得自己白白忍受了一十四年。” 她语音低涩冷腻,透着刻骨寒意,裴旭蓝闻之,望了她一眼,怯生生问道:“方、方夫人说原本想给阿姨一件东西,后来也没取出?” 沈亦媚茫然摇头:“没有。她总共只说了那样两句话。唉我们姊妹近廿年未见,在她眼里,我只能算是外人了罢?” 杨独翎脱口道:“不。我知她绝不如此” 沈亦媚看了看他,连气也懒得生,几个小辈都在场,她也不欲分辩。但只见儿子坐在花厅角落,听了父亲这句言语,脸色忽地煞白。她皱皱眉,忽见一个下人在厅门口探头探脑,喝道:“鬼鬼祟祟干什么,有话进来说!” 那下人忙进来禀告:“夫人,小的才刚收拾成大爷的屋子,见着几样东西,恐是紧要之物” 他还待再说,沈亦媚不耐烦道:“紧要之物,拿来我看,?唣些什么?” 那下人自知撞在枪口上,笑嘻嘻摩着手掌,道:“小的不知夫人要看,收妥了放在那屋里,可没带来。小的这就去拿。” “且慢。” 杨独翎好歹还存着几分冷静,喝止这名下人,向旭蓝道:“贤侄,既是你父所留,理当你去代他收起,待日后转交。” 旭蓝微一犹豫,那下人笑道:“小的略识几个字,看那上面写的,确是留给裴少爷的” 沈亦媚再度截断,恼道:“哎呀,说话断断续续的,也没个灵清,真真被你气死!旭蓝,那你还不快去?” 旭蓝低头负气:“我不要。” 妍雪挽起他手,柔声道:“总是他留给你的,就是你不要,也该去看看的,是不是?走啦,我陪你去。” 旭蓝此时心乱如麻,父亲等不及相认,甚至不肯告别,便再一次弃他如敝履而去,少年心怀,始终无法接受。经不起妍雪少见的软语相央,不由自主随她径向后面成湘居住的屋子而来。 原来以为成湘出去后大概会回来,那屋子昨天一天锁着没动,直至今早开门打扫,才确定他是不告而走了。旭蓝呆呆地看着空屋,仅是成湘临时居住,没有摆放什么私人东西,如今收拾过了,更是桩桩件件条缕清晰,人去楼空物非。桌面上一个小小包裹,附一张纸,写道是:“吾儿亲收。” 妍雪上前,替他解开包裹,只有两本薄薄的书册,分别是拳经剑谱。可除此而外,竟未留一语给儿子。 “他把拳经剑谱留了给你,阿蓝,他还是在乎你的啊。” 一股悲怆慢慢涌上,浸过心头。那原是昔日笑傲武林的男子一身绝学,可见是念着儿子的。但他不告而别,单单留下这些,是否也意味着,恩怨俱了,此后永不相见?裴旭蓝不肯接,固执着说:“我不要。” 妍雪柔声道:“别这样,也许他有何为难之处。你想,他好端端何以匿名隐身十几年,他的脸容因何而毁。阿蓝,你该多体谅他一些才是。” 旭蓝动容,缓缓接了过来,道:“小妍?” 他叫了一声,便不再说。妍雪藏着心事,也不敢追问。 那下人起先见二人情绪不大对头,刚在沈亦媚那里闹了个灰头土脸,不敢贸然插话,旭蓝既是收下了,这才笑道:“还有成大爷一件洗换衣裳,一个卷轴,不晓得是字还是画,收在床里头,想是他忘记带了的。少爷,要不要一起收着?” 妍雪蹙眉道:“你都拿过来吧,还问什么?他人都不在了,不给阿蓝难不成给你?” 那下人吐吐舌头,转进房来,衣服叠好了就放在床沿,一个卷轴也在枕边,裴华注意力都在桌上,便没瞧见。 旭蓝捧着父亲的衣裳,就是他用铁枪撞伤他的那件,胸前破了一块,又带上了血渍,是以换下洗了。裴旭蓝抖着衣裳,愣愣出神。妍雪却在旁边展开了那幅卷轴,忽然间全身如受雷轰电击,卷轴落地。 旭蓝一惊,回头看时,见那卷轴半展,上面水云绰然,有女子裙袂飘拂。他拾起,未及展看,妍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出了房去。 旭蓝又惊又不解,一面向外追去,一面匆匆忙忙展开卷轴观看,登时也就怔住了。 上面是一个女子全身画像,全身隐于云霞之间,其形翩若惊鸿,其人神光离合,绝世丰仪,直是见所未见。 但旭蓝全不及为那罕见的美貌所惊,只觉这般倾国颜色,入目震撼熟悉非常。另一个人的面目五官,与此同时映上心来。――是那俊美高傲如天神下界的银少年。眼睛,鼻梁,嘴唇,乃至额头、下巴,无一处不宛然酷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画像角上,写得一行字:镜花终成水月,好梦转眼成空,相思刻骨,痛极肺腑,草怡瑾小像。 “怡瑾” 旭蓝纵不若妍雪之灵敏警觉,然在清云四年,无论如何也已听说了这个让师父十四年来虽生犹死的名字。 为甚么这个女子,和那异国的银少年长相一模一样? 为甚么妍雪一见了画像,便大失常态,痛哭奔出? 旭蓝一阵颤栗,卷起画像,冲出室外,大声叫道:“小妍!小妍!你做什么?你去哪里?等等我!” 妍雪掩面而奔,全然不闻杨家父子呼唤询问,更不顾旭蓝在后面焦急万状,瞬间泪落如雨,仿佛有一把冷锐的刀子,一刀刀割裂心房,撕作一千片一万片的痛碎开来。 “不我不是她的女儿天赐才是!云天赐是她的孩子!慧姨爱错了人!她爱错了人!她什么都知道了!天赐是瑞芒世子,她的后人好好儿的,不用她关心照顾!所以她生犹若死,已没了牵挂!” 最初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到得后来,只有一片空白。她疯狂似的奔跑,什么也不再想,唯有风声飒飒过耳。天大地大,茫茫人海,只剩得她漠漠独行。 “华姑娘!” 斜刺里冲出几匹人马,把妍雪于中拦着。妍雪明明看见,收足不住,也根本不想收步,一头往来人方向撞了过去。那人原在马上,不曾防备,被强大冲力一撞,竟然跌下马去。 妍雪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退出数步,周围白光闪闪,七八枝长剑前后围住。 妍雪一脸是泪,亦不拭去,乜斜着眼睨视众人,来皆是清云装束,她冷笑道:“怎么着?想打架?你们人多,我却未必便怕了你们!” “华姑娘!” 为一人,恰是数年前因妍雪之故调出藤阴学苑的秦熠玲,不过看她服饰,倒似在清云级别不降反升。别人都知道这个华妍雪剑灵年年第一,极不好惹,且素为云姝所重,不敢当真怎么,只有秦熠玲,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寒着脸道:“你身为剑灵,未曾出师,而私出清云,其过一也。妄作伪证,中途逃走藏匿不出,其失之二” 若在往常,妍雪自必驳得她体无完肤,此际亦无心绪,笑道:“那又怎样?” 她身形忽起,如穿花蛱蝶,在长剑阵中进退穿梭,秦熠玲眼前一花,华妍雪人已到了马背上,匕刺向她手腕虎口,使之长剑落地,跟着脸上“啪啪”挨了两记耳光,跌下马来。 秦熠玲心中一寒,只听说这小弟子进步神速,万不料短短数年之间,已然远非其敌。从地上爬起,大叫道:“华妍雪,你敢――” 妍雪笑吟吟截住话头:“摆这么大阵仗,不是要我回去?这就走啊,?嗦个什么劲儿?” 她一收马缰,得得先跑在前头,一干清云弟子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扶起了两个坠地的人,垂头丧气跟在她后面,倒成了她随从一般。 疾驰出城,连云岭延绵八百里,山中池阁亭台,其实也只占了前山主脉的一个部分,遥遥看去,云隔花阻,非人间境。妍雪在马上看那景色迷离,不由得心头起了些许微妙的感觉,深入山中,是存出世之念;可清云所为,无一非入世之事,这样的纠葛矛盾,正如沈慧薇一般,是离是弃,无从割舍。 清云园气氛迥异于往常,本就是园旷人少,更于安静之中显严谨。妍雪冷眼打量行经弟子,不是行色匆匆,便是神情肃穆,个个如临大敌的一派模样。 原是陈倩珠从京城赶回,紫微堂主掌刑部,出了这般大事,自不能不加管预。 妍雪跨入蕙风轩时,陈倩珠正皱着眉头听人说什么,看那汇报的弟子,是流影级装束,想必是紫微堂下部属。因见妍雪进来,陈倩珠朝那弟子使个眼色,暂住了言语,淡淡的转向她。 妍雪起初一股作气回到清云,自觉身世真相既白,――虽未全部明白,可亲疏之别却已分晓,――余无可虑之事,至于清云,是留是去,也并不在她心上的了。但这时堂下寂静得片尘不惊,陈倩珠那淡漠,而又暗含冷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身体,居然莫名一阵惧意,不由低了头。 陈倩珠暗自惊诧,这向来神采飞扬的小姑娘,几时变得这般憔悴?苍白面颊里暗藏病容,那双精灵的眸子里,似乎犹有流泪的痕迹。她温言说道:“我听说你被劫掠了出去,这几个月,你在外飘零,想是很受了一些苦吧?” 妍雪有些意外,抬眸看她。 “回来了就好。我和许师姐商量过了,只恐你独居惊悸,还送你到语莺院别院去住,你小时候住过的,如今芷蕾不在了,倒底也还熟悉。有个什么事,绫夫人也好照应,好好将养一阵子,把这番路途上的惊吓养回来。” 她见妍雪的神情有点莫明其妙,微微一笑:“没事了,你出去吧,找绫夫人去。她也回来了,有点不舒服,在语莺呢。” 妍雪欲言又止,终是一言不,默然退出蕙风轩。 眼角余光,瞥见陈倩珠又在和那流影级弟子喁喁低语,募地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又踏上了四年来每日风雨无阻的路。 在冰衍院附近被拦下:“陈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 妍雪呆呆的,也不声辩,更不复以往的胡搅蛮缠,但只流连不去。旁人知她一向受宠,此刻既没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也就任她徘徊。过了好一会,她似乎累了,就地坐在树底下,两手托着腮帮子,愣愣看着那边楼上,几个窗眼都密密封了起来,就连过往的岁月痕迹也是找不到半点了。 天云沉黯,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淅淅沥沥飘下绵绵雨丝来,风里斜成数万行,落到树下少女身上,片刻间打得衣衫尽湿。她本来假扮少年,头只用一道淡青丝绳绾住,在风雨里散落开来,鬓鬟散乱的披了一身,她理也不理,只从湿的间隙里,抬眼看出去,那目光是那样的惨淡,那样的灼伤,那样的粉碎了天地寰宇间所有的热切所有的希望。 “慧姨慧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来自于胸臆中最深最远的痛灼的呼唤,缓缓的呻吟出声。她双肩颤抖了一下,深深埋下头去。 头顶的雨帘暂住,许绫颜替她张起伞,柔声说:“回去吧。” 妍雪恍若未闻。 许绫颜容色惨淡,覆了莹鲛的双目中,不期然神色变幻,慢慢地俯下身去:“回去吧。好孩子,先回去。” 失魂落魄的女孩子就此伏在她怀里,她屈下一膝,温柔地抱住她,把伞倾在孩子的那一方。天上的雨倾盆而下,在伞面,在树梢,在远处的峰峦近处的屋顶,四处仅闻哗哗巨响。伞下一衣烟然,人影淡得几乎隐在雨雾里,几乎就要看不见了。 然而妍雪突兀的烦燥起来,募地推开撑伞的人:“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你假惺惺的,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许绫颜不防备,被她推出很远,一时愕然。那女孩儿嚷了几句,又慢慢地俯身痛哭,口中激烈的言语变成了无所适从的呜咽:“你们坏极了呜呜我要慧姨我要慧姨你们都骗我,都要杀我,慧姨不要我了。呜呜呜” 许绫颜原是听不明白她在哭些什么,但只觉得万千心语,被这孩子一哭,自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道:“小妍,对不起,我” 却不再听见任性孩子的声音,急急走过去,现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竟是昏迷过去了。 华妍雪于心情激荡之际,淋了一场大雨,回到语莺院,当晚便起高烧,缠缠绵绵,一连数日不退。十大星瀚中,陈倩珠亦颇通医理,分明察觉到这女孩子入园之前,受过极重的内伤,得到内力及时救护才算是抢救过来。那样温和而浑厚的内力,分明就是沈慧薇所有。她于其中关窍百思而不得索解,只得暂且搁在一边。 但妍雪这次回来,态度奇异,一反以往活泼任性,整个病期间,不言不语,有时只见她泪水潸潸,梦中只是叫:“慧姨!”或是:“妈妈!”偶尔也会叫另一个名字,似乎是“天赐”,众人皆不知何指。旭蓝早已回来,见她两腮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心里明白她所伤何事,且只反复低声安慰。云姝在此非常期间,本来大都郁郁,见了这两个孩子,倒有些非常之外的喜欢。许绫颜暗中向方珂兰道喜,说她不远将来,便要得一个精灵特出的小媳妇了。方珂兰无可不可,唯含混以应。 这一病约有半月,方逐渐有了起色。妍雪仍回到藤阴学苑去。 而在这半个月里,沈慧薇案情也并没有进一步展。最主要的原因,是帮主谢红菁的行程在京城被拖住,无法脱身。沈慧薇虽是旧囚,但案子涉及到的被害乃是前辈尊丁长老,且其间还逃了清云十二姝中另外一个,虽然对外秘而不宣,可着实重大,帮主不归,谁也不敢擅自处理。 直至谢红菁赶回,也并没先行提人来问或公开审理。倒是在她落葭庭内,和刘玉虹、陈倩珠,三个人聚在一处先谈了许久。 陈倩珠呈上沈慧薇给她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血书,沈慧薇在囚中,啮指出血,写就的一幅书信,别的都不说,只要求金钟鸣冤,以换取获得开口的机会。 “金钟鸣冤?”谢红菁手指从那四个字上缓缓划过,淡淡地说,“至今为止,从叩响金钟之人,从无一人逃脱性命,更谈何重新上诉?她倒有把握,可以毫无伤?” “我也这样问过。只是她看来坚决的很,她说前案后事,重积在身,要说明白固然不能,金钟鸣冤如一死,也是成全了她心愿;如侥幸不死,方可从容述说。” 谢红菁微微冷笑。 刘玉虹皱眉:“她只是想求一死罢。也许她只是借此求个一了百了,且金钟鸣冤,以示清白。” 谢红菁肃容道:“金钟只为了遭受冤枉,不得已上诉尊的特例所设,倘若都象她,横不开口竖不言的,但求一死表清白,以后待死之人,未免一个个效仿上来,岂不是这金钟倒成了伤身杀生的矫情东西了?此风不可长,不能允她。” 陈倩珠有些为难,道:“菁姐,除是以后想法废除金钟,这时她提出来,是合情合理,不能拒绝。难道对外直言金钟一扣就死?”刘玉虹一笑,谢红菁则白了她一眼,“这和它设置初意相反。也或许她内力深厚,自然有些把握;再说她是从她是跟着祖师学过的,说不定学过克制方法。” 谢红菁摇头不信:“金钟没有例外的情况。”但是陈倩珠这样表示,是从紫微堂刑法的角度出,只得做了决定,“她这案子,原本不必再审,她既一定要做一步,亦合帮规,由得她吧。”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二十三章 浮云碧海寻无路 萧鸿院倚山而建,层台飞阁,下临无地,于夜色苍茫中孤独伫立,寒星稀落,照着它上下散出微烁的光芒,宛如冥冥里遗世独立的女子,在彼岸之遥,悄然关注人世。 华妍雪紧紧抓着山体上蔓延而下的藤萝,以使自己掩藏于阴影之中,绝美脱俗的脸上交织各种复杂情绪,目中有着奇异的光芒,激烈而迷茫。 那样敏感而多疑的女孩子,从察觉沈慧薇心之所系的那一人起,就知道自己和那人必然有着不可解说的联系。――尽管那样的联系,也许是渺茫的,无从确定的,然而,也就是为了这种似是而非的关联,沈慧薇走出幽绝谷,走出冰衍院,不管前方是不是暗无天日的噩运,她一直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因之窥测之心,从少年早已有之。但从前总不免瞻前顾后,最怕真相既白,她和那人无切实关联,自己终将受到舍弃而非垂爱。 然而现在,一切都很明白,“她是错的,我不是!我不是!我决计不是!”她猛烈地咬住下唇,丝丝痛意迸于唇齿相抵处,晶莹澄澈的眼里堆积起氤氲雾气,“她知道了一定很失望,我不是那人的女儿,她根本就枉为我付了这么许多,以至一身凄凉,年来折辱无限。她一定很失望,很后悔!” 不管如何,命运那千丝万缕的丝线织成错综复杂的网络,已向她展开,上天入地,她无可逃遁。她要弄清楚,这样的错位如何形成,她一定要追究明白,这其间不为人知的隐秘。 所以,即使那人是清云园的禁忌,即使那人不可接近,她,还是要来,亲手驱散聚拢在身边的团团迷雾。 她长吸口气,无声无息地轻盈蹿起。从半山越过高墙,利用藤条的飘荡特性,荡秋千似的飞往远处,避开所有萧鸿院内可能暗藏的机关消息,于半空中放手,稳稳落到院中。落地无声,片叶不惊。 见清厦数间,曲折游廊,有白石为栏,径向那边而去。门前虚掩,并不加锁,从外视入,倒有一点微光隐透。妍雪推门而进,募地打了一个激灵。 素帏白幡,室内垂荡数十重软罗轻绉,无风飘动,两盏长明,昏暗暗,冷清清,晦冥不醒,气息沉沉,百年幽独。 原来是一个灵堂。妍雪揣测无数遍萧鸿院以内的光景,也并非全然没有想到,但当她亲眼所见,便如水浸体,冰凉满身,那一种悲伤婉转上心。 案桌上摆了一只香炉,虚插三枝香,并不点燃,炉底余烬,想是偶尔有人私祭所留。案上供着灵位,写道是:“吴怡瑾之位。” 内边锦幛高挂,若有何物。妍雪举步向内,先闻着了一股淡淡香气,随后见到画像高悬于中堂。 长明下,光影摇曳,画中云水苍茫,白衣女郎眉横远山,目凝秋水,脸无笑容,隐隐然若冰山之寒,天生一段和谐,却又给人亲切之感,气度高华,端丽无双,绝世难匹,直非尘世中人。 画上有字,妍雪瞧不清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到灵案以内,看向那两行小字,却是一诗:“见说瑶池天上路,雪香花气玉葱茏。千古情缘何时了,此生此处一相逢。”画工绝佳,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狂放脱俗,其诗倒是平常,大体是赞画中人非世间凡品,又有夙愿情衷已偿的得意。下面是:萧鸿院瑾郎小像,碧泽扶醉涂鸦。另有一方篆字印章,是“寰宇阁主”四个字,无论是碧泽,或是寰宇阁主,这两个名字都从未听说过。 这张画和成湘遗落的并非同一张,画中人却是同一个,画工水平亦比成湘那张好得太多。画中女郎清姿仙影,幽凉如月,清绝似雪。观其眉目五官,文锦云不过肖其五分,可是云天赐,除了头色泽不同,当真是与之一模一样,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似。只不过那女郎容色恬和,并不拒人于千里,若即若离,似近还远,云天赐唇角,却常常挂着可恶的笑容,眼里时不时流露冰冷刀锋般的锐芒。妍雪本是满怀郁闷激荡,对这被错认为了她生身之母三四年之久的女子怀有隐隐敌意,这时不由自主心折,生出无限羡慕,想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当得慧姨思念至深。慧姨除她,又有谁配得起做知己?但她终于远去,慧姨在这世间唯有寂寞凄凉。” 正在胡思乱想,这寂静无边的萧鸿院深处,忽地传来一点响声。 妍雪骇然,急忙躲入灵前垂地的帏幕之内,又是接连几下极轻微的声响,忽然沉没于寂。 妍雪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手指紧紧抓住灵台帷幕,似乎这样才能胆大一些,冷汗逐渐自额上涌出。 有人!这长门紧闭、与世隔绝的萧鸿院内,居然会有人在走动!在窥伺!那是谁?那是谁?! 还是没有任何声响。然而几乎是用心在感受,妍雪知道那个人越来越近,近得几乎就是在对面了。死一样的沉寂包围了她,昏暗长明影影绰绰,透过锦幛千重,依稀投下光影,仿佛和她面对的那个人的一双冷冷的目光。 帷幕无风而自动,向两旁扬起。露出妍雪整个身子。 她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或说是突然如其来的震惊令她无法感觉到害怕了,凝注着与之面面相对的一团黑影。 黑影应是个女子,除了一双闪动奇异生辉的眼睛以外,从头到脚,裹在一团黑暗里面。她站在那里,看不到她的动作,听不见她的呼吸,甚至是感觉不到她作为人应当有的一线生气,就象幽寂的鬼魂。 “萧鸿院是禁地,你本不该来。” 她轻轻地开了口,似乎还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眼光有所改变。――方才是那样冷厉,突然变得迷离苍茫,仿佛还有些悲悯。退开了两步,似乎就要走入那微弱的光影里去了,那一团黑色模糊浅淡起来,与之融为一体。 妍雪默不作声,以不变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语音柔和,身形竟然有些宛似画中女郎。是她么?是她哀怨而不曾湮灭的灵魂? “既然来了,孩子,你就留下来罢。” 妍雪有点呆,喃喃道:“你、你是她三夫人?” 女子伸出了手,黑色衣服底下约略现出雪白的指甲。仿佛无意间随手拂来,却是在刹那间封住了那女孩儿前后左右一切退路,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她要封死她,要作为怨鬼扼杀她,要她来为她陪葬,慰她寂寥么?女子眼里略略浮起微笑:“留下来罢,永远留下来陪着我罢。” 然而华妍雪开始躲了。她不是向后退,不是向前跑,更不是试图向左右突破,她在女子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刹那,腾身而起,上方是唯一不曾封锁的空间,而她的上方,是一道镂空栏杆――这灵堂原是萧鸿院正厅,有居间的阶梯通往二楼。 娇小的身子翻过半栏,迅捷消失在那一道圆弧形走廊里。这一条去路是那女子未曾算计到的,但是她所惊讶的,却并非对手的灵活与机巧,而是被那种速度所惊。――从来不见这丫头很努力的练习,可是学艺四年来,进展神速。她的身手,和上次坠河比起来又进境不少,如果这次容她继续安然逃之夭夭的话,再想杀她可就越来越难了。 更有甚,她已然使出魔蛊,虽然画中女郎与这女孩儿并无实际关联也从不相识,然而总有那么一点情切关心,有这一个弱点便足以使其陷入迷境,却万万想不到她可以瞬间识破、清醒,并且逃逸。 那刁顽丫头讥峭的口气从头飘飘扬扬而下:“萧鸿院的鬼?只敢蒙头盖脸的偷偷摸摸,一定是不被三夫人允许的生鬼罢?” 女子眼中杀意一转而瞬,娇笑道:“就算是生鬼,也能把你这小丫头留在萧鸿院啦。”既识破伪装,声音也就不再刻意保持温柔安静,转作绵软、娇慵。 妍雪心头剧震:王晨彤!虽然从一开始就怀疑着,心底却指望着最好不要是她,杀成湘的狠酷犹历历在目,偏偏天不从人愿。而楼上走廊能有多长,迎面已是绝路,那杀人不眨眼的妖妇笑声,却近在脑后了。她肩一撞,撞开一扇看似装饰的花窗,向内跃入。花窗瞬即在王晨彤手底绞得粉碎。 可是,虽然门户不存,华妍雪扑了进去,竟什么也看不见了,忽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种漫漫萦系的柔和气息在周身涌动。 那心狠手辣的女子突然有所迟疑,出乎意料地没有跟进来。妍雪向四处乱摸,手上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前方掷出去,自己缩在反方向的屋角。 王晨彤犹豫了一下亦从窗口跃入,在尧玉收缴而得的冰凰剑她一直未曾交出去,掣在手中,一剑刺向响声出的方向,刺了一个空,才知又上一次那狡计多端的丫头的当。 房间里的黑暗,似乎屏蔽一切光芒,包括走廊外间的月色天光,却无法阻止冰凰软剑盈盈闪烁,犹如春雪初融。这光芒照入妍雪眼中,那是说不出的苦味。 冰凰软剑与房中萦绕的气息理应是最为契合的,但不知为何,在王晨彤一剑刺出后,那股气流显得有些许不安,在两人之间流动着,彼此都感受到异样压力。王晨彤在那样压力的影响下,竟无法立时举剑。 妍雪心下转得飞快,冷笑道:“生鬼,三夫人不愿意见着人家在她家里兵戈相见,你不趁早收起了剑,就怕从生鬼变成熟鬼。” 她是信口雌黄,哪知王晨彤平生最畏惧的便是三夫人,这一番话恰恰合了她的心事。默然一会,还剑归鞘,剑气一收,房中的压力顿然消失,又是那样温柔缠绕着了,王晨彤不由得又信了几分:“小丫头,跟我过来。” 冰凰软剑的光芒不敛反起,柔光通过剑鞘照亮身周尺许,华妍雪见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柔光背后奇异闪动,不禁略有害怕。但是在这乏人问津的萧鸿院里,若是她突然难,自己倒底是避不开的,唯有极力与之周旋,也就慢慢跟上去。 外面走廊绿窗油壁,清雅绝俗,而这个房间空空荡荡的,除一道大理石花屏以外,别无装饰。转过那道石屏,赫然又出现了一道石砌的门,浑重而沉凝。王晨彤把剑举高,照亮门上边三个大字:剑气阁。用白石雕成,在剑气照耀下,给人以清淡温文之感。 王晨彤瞧着那三个字,目中流露出如醉如痴的光:“剑气阁。你今天也是冲着它来的罢?” 妍雪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它。” 王晨彤冷森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一会,似乎是信了她:“也许。她是不想把自己一身绝技留给亲代后人,才特意封锁在剑气阁,你慧姨最听她的,想必不会告诉你。” 妍雪听到“亲代后人”四个字,一阵伤心,咬了咬嘴唇,冷笑:“谁稀罕?” “当年,她――”王晨彤难得不曾在意她语中有异,犹豫了那么一小会,仿佛是在思量应给给予那个被驱逐于前,又自扣金钟而死的女子以如何称呼,末了,终究是说,“她――三师姐在逐出清云前夜,把她的剑谱内功,全都封锁于剑气阁内,说是留取有缘之人。也不知她在剑气阁外下了什么样的禁制,只要有人闯入,这房内所下的禁制剑气,就会反反复复把人推出去。想不到你今天误打误撞破入房间,这把冰凰剑,恰恰可以用于暗室照亮,而走近石门,亦无异状。小丫头啊你的运气,可也真是好得出奇。我们不如合作一场?” 妍雪看见过那把剑,明明是慧姨带在身边,又能照亮剑气阁外奇异的幽暗,想必不是慧姨就是三夫人之物,心中便在盘算,如何把这把剑谋取过来,撇撇嘴问道:“你不要杀我了?还跟我合作么?” 王晨彤娇笑道:“你也实在大胆,竟敢闯入萧鸿院,我吓你来着。想想看你是剑灵,若是死在这里,我可逃不出嫌疑,自找麻烦么?” 妍雪笑嘻嘻地说:“王夫人难得肯说真话,那么我也实话讲,我也是骗骗你的。慧姨虽然记着三夫人遗志,可是她担心我几经危险,各式各样的恶人诡计层出不穷,她要尽一切力量帮我,剑气阁秘密也早对我说过。” 王晨彤不动声色:“小丫头少信口开河罢,一眨眼的功夫你又什么都懂了。” 妍雪歪着头,笑道:“若我是白痴一般,你又何必同我合作?” 这话确确实实打中王晨彤心坎。她自听说剑气阁藏有三夫人一生武学笈册以来,早就尝试过无数次,每次均无功以返,此刻虽然有冰凰软剑在手,是否能得偿所愿,也全然没有把握。沈慧薇对这丫头宠爱无极,说不定真的把把剑气阁秘密告诉了她。再一,这丫头精灵古怪,旁人绞尽脑汁的事情,她偏偏举手之劳就办成了,即使她是满口谎话,但剑气阁秘密说不定就在她手上解开,亦未可知。 至于这丫头,好在造诣尚浅,毕竟不足以为患,只要横下了心来,纵不信她能接二连三幸运逃脱。 妍雪一伸手,道:“拿来。” 王晨彤微微一怔:“什么拿来?” 妍雪冷笑:“我们不是要合作么?冰凰剑在你手上无用,必须我拿着才行。” 冰凰软剑天下名器,本身也是一件至宝,王晨彤实是不愿给她,然而权衡利害关系,迟疑不决地递了出去。 妍雪微笑道:“三夫人一生慈悲,何况是在这剑气阁生兵气,为了她生前安排而自相残杀,当然是她不乐见的。只怕心里动动杀机,她也是容不过的。剑气阁外所下禁制,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太强则无需要她秘笈,取去恐为祸,太弱则怕无缘。所以,王夫人,即使你持剑而来,不碰到我,照样还是徒劳无功。” 王晨彤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怦然心动,口中暂且不言。看妍雪研究那扇石门,外表平实无华,唯中央有十字星座台,咬住一道圆形门环,左右旋转试之,纹丝不动,决非人力可开。 妍雪忽然有种恍惚,仿佛那扇沉重如千年尘封的石门,便是封锁了那长眠于绝地女子的心,荒凉而又冷落,不堪人语。但冰凰剑在她手上,越是靠近那个门环,越是突突跳动,仿佛生具灵性,悲喜不胜。 王晨彤看她动作笨拙,本来疑心不过是信口胡诌,故意拖延时间,这时见她神情有异,悲愁不定,又将信将疑起来。这女孩只有一十四岁,脱跳胡闹,顽劣成性,若无特别感受,怎会对着剑气阁呆?只是她却不能容她如此出神,冷冷指点:“冰凰剑可屈可直,你且把它卷起来,放进去看看。” 妍雪不耐烦地答:“我知道,谁要你说!”其实她对机关消息知之甚少,沈慧薇说得上是这方面的大行家,然而每逢提到这个,总是恍恍惚惚,语焉不详,好象有难以排解的心结。她因此知之不深,远远比不上王晨彤经验之丰富,一看便知。但要她承认受其指点,那是决计不能。 冰凰剑卷曲起来,只是一团缤纷夺目的光球,套进那个门环,居中吞口上面一颗明珠刚巧是抵住门环上方缺口。一俟套入,立时起了某种感应,十字星座台,带着门环开始旋转,起先较慢,越转越快,而墙体间自内而外,逐渐焕出白色的莹光,愈来愈亮,原本是雕刻失之简单、稍显笨重的石门陡起无限肃穆。 座台带着冰凰剑转动愈来愈快,喀喀连声,石门向上缓缓移动,赫然露出一个巨大的岩洞,白石甬道上面刻满繁复的花纹,华美而灿烂,静静延伸出去,通往看不见的岩洞深处。 王晨彤举步向内,临到入口却又停下。妍雪笑道:“你是叫我进去帮你做探路先锋吧?我可不客气了。” 一脚踏入,王晨彤看着她毫无停滞地在那些看似复杂的花纹上行走,没有任何异动,忽地后悔,当即飞身赶上。妍雪早有防备,听得脑后风生,向前狂奔起来。脚下大地忽然震动,王晨彤失声惊呼。 却见地下花纹旋如海浪,王晨彤黑色身形陀螺般在海浪间转个不停,以她的修为,竟是枉自挣扎,而无法脱离那片旋转的地面。与此同时,地面开始慢慢下陷。 王晨彤再也忍不住,尖叫:“拔出冰凰剑!拔出冰凰剑!” 妍雪怔怔望着,说不上是喜是惊:“这块地陷了下去,这个欺侮慧姨的恶人可就出不来啦!” 但听她叫得惶急,又有不忍之意,就算此人罪该至死,也当将其罪名大白于天下。况且她身为十大星瀚,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对自己极度不利。 于是从那急速旋转的甬道身侧抢出,仰头看到石门上方,不禁目瞪口呆,门环中央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冰凰软剑的影子? 甬道上花纹看似除了雕工繁复以外别无奥妙,可它一旦转动起来,任凭王晨彤使尽千般力道,脚下宛如生根。甬道向下沉陷,花纹中有一道、二道雕刻脉络越来越条缕分明,似乎是当年三夫人被她谋害、被她侮辱的冤屈之气汹涌而来,要将她生生拖入地下,与之黄泉相见。王晨彤再也无法忍耐,尖声骂道:“死丫头,臭丫头,我若为鬼,必定拘你魂魄一同下地狱!拔下冰凰!拔下冰凰!”华妍雪怒气横生,但听她语声颤抖,而且惊惶之下,似乎连声音都有所改变,稚气娇嫩,就象孩子一般。募见头顶剑芒闪烁,冰凰软剑不知何时弹剑出鞘,高悬于上方,剑身宛似薄冰流动,遥遥指住往下沉陷的女子。妍雪腾身跃起,手指堪堪触及剑芒,冰凰软剑突的敛气沉光,落入手中。只听得轰然巨响,石门已落,王晨彤踪影顿失。这变化只在电火光石之间,华妍雪甚至没有来得及反映过来,两人已是内外隔绝。 王晨彤只跌得头晕目眩,万料不到剑气阁所下禁制竟会这样厉害,以她之能为尚且徒呼奈何。种种求生丑态,都被那小丫头瞧了去,忍不住惊怒羞惭,百味陈杂。 冰凰软剑破去剑气阁外禁制,这时房中再无那股涌动缠绕的气流,走廊上的月光透过绞碎了的窗户洒入进来,映在大理石屏上面,一片青白。王晨彤惊魂稍定,眸中渐渐闪出冷绝恶毒的光:“你既进去了,这辈子就不必再出来了!” 华妍雪独自站立在那繁复花纹的甬道上,地下的花纹依然在活动,却是柔和而友好,浪花般轻轻簇拥着她,空旷寂寞了十余年的剑气阁,以其温柔宽容的气息欢迎着不速不客。 然而有一丝丝的麻木,从脑海深处蔓延出来,到她的额头,到鼻梁,到嘴巴。“是什么感觉呢?”她想,“也许是刚才地面转动和沉陷,所引起的晕眩?”想必是受到地面震动的波及,精神过于紧张所致。她伸出左手抚摸额头想要松弛下来,在这一瞬间,骇然现自己右手已失去了知觉,甚至握紧了冰凰软剑的五指都僵硬得不能张开,才使这把剑未曾脱落的。 再看冰凰软剑清绝晶莹的剑身,似乎受到了某种伤害,在她手里黯然失色,伤感地缠绕她的手指。 灵光闪过,妍雪记起王晨彤在把剑给她之前,那一刻的犹豫。原来,是利用这一点时间,在剑身上暗暗下了毒药。毒药侵袭了宝剑本身,而又通过它进入持剑体内。――那个在巧笑嫣然间翻云覆雨的狠毒女子,还是过于轻信了啊!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轰隆巨响,她背倚的石门竟也是为之震颤。妍雪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王晨彤毁坏了石门外面的机关!她拍门大叫:“王晨彤!王晨彤!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当然是没有应答,妍雪似乎可以听到那女子的一声冷笑。她停了下来,眼睛里渐渐溢满泪光。原先还不十分明显的眩晕如今变得十分强烈,额头以下,眼睛以上,仿佛坚硬得化作了石块,整个右手连同胳膊,完全不能再动弹。 甬道尽头,隐约是一座巨大的石形拱门,那里,想必就是三夫人所藏武学秘笈的所在。她勉强打起精神,想道:“或许那边别有出路,又或许三夫人的秘笈之中,有解毒之法。” 明知这个希望十分之渺茫,剑气阁每多一个出口,就需为它多下一重禁制,那是何等麻烦之事。至于解毒,从未听说冰雪神剑吴怡瑾有这方面的本事。 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在此等死。她缓缓顺道甬道而行,说也奇怪,自从她到这石室以后,并没有受到任何机关阻碍,石室机关竟象是会自动分辨敌我。 她不知吴怡瑾一生仁慈,无论设下何种禁制,都不会取人性命。动的种种机关,都只为试探人心。刚才如果华妍雪不去取那冰凰软剑相救下陷的人,其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被推出石室,剑气阁重新封锁。一旦取下冰凰剑,便留下解救危难的那一个,剑气阁此时对于她的态度,便如同迎接新的主人。 萧鸿院倚雁宕山而建,剑气阁乃是利用了位于雁宕山琼台底下的一个溶洞所建,甚至连那条甬道,亦非人力之工,而是古已有之。吴怡瑾昔日现它后,将之进行了改造,使之成为密室。 石室内钟乳石笋林立,最幽深处,有一座巨大石龛,然而石龛内空空荡荡。华妍雪难以置信地抬起左手,极尽目力看了出去,石龛确是内空无一物。 妍雪心里不住沉下去:“原来剑气阁早就有人来过,或这根本就是王晨彤编造的一套谎言。” 她一鼓作气,是由于剑气阁秘密犹在,还有一线生机。等到亲眼看见空旷石室一无所有,除来路而外,四面都是坚硬绝壁。那坚持着的勇气,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步下一个趔趄,摔倒在石龛下面。 一时力道尽失,再没有力气爬起。脸上和胳膊上麻木的范围飞快扩大,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全然不知手中所持的冰凰软剑乃天下奇兵,本身即有退毒神效,可以把天下任何难解之毒,吸入剑环引向大地。然而,冰凰软剑的祛毒用法并未流传,妍雪次将它拿在手中,更不曾细细察看过,于是纵然拥有天下神兵,却也只能束手待毙。 她睁大双目,那片麻木遮挡在眼前,使之僵硬得无法阖上,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头顶钟乳下垂,依稀呈各种姿态,仿佛是个放大了的世界,袅袅轻雾在山林飘荡。 雾气弥漫,光阴荏苒。霎那间十四年来岁月如流,在心头转了几转。“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儿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春梦般短暂;鲜花般易凋;冰雪般易融。 “我要死了么?就这样死了么?” 生而不知父母,死亦不能亲报仇怨,她这一生,如何的糊涂,如何的可笑,如何的荒谬! 那满怀激愤再难忍耐,热泪滚滚滑落,然而她感受不到眼泪在面颊上滚落的触觉,她大叫起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父母不要我了,慧姨不理我了,每个人都不要我,老天爷待我不公,都想我死!可我不想死!我要讨还公道!我要讨还公道!” 募地胸口一热,有一个什么东西,温暖了全身。 似曾相识的温暖。记得小时候也是有那样的一次,有那样一种温软流转的力量,不辍保护着、周全着生机奄奄的她。 “慧姨!慧姨!” 她顿然哭了,少女狂乱的神智里,得到些许抚慰。毕竟不是没有人关爱的,慧姨即使在不知道她任何身世的情况下,也曾慨然相助。 可是,这一次,还有人这样鼎力相助么?还有人素不相识,为她几天几夜全力疗伤么? 然而那种感觉并未消失,相反越加强烈起来,胸口处有一道淡金色光华灼灼逼了出来,渐渐扩大,满室光华。华妍雪心口的麻木豁然松了松,仿佛一股清凉之气钻了进去,神智一下清醒许多。 “是它” 她恍然地想,几近颤抖的手指,触及了胸口,“是它!”――却没注意她的右手,又是何时能够活动,并且碰到了胸口的那个东西。 金光在她指间跳跃,明亮而华丽,慢慢将之扯出,是一块圆形的纯白玉璧,龙凤纹缠护其上,珠光变幻。似乎明白主人的危险已经度过,它一点点收敛了惊人的光芒,又是素日那方望之名贵的玉璧了。 临走前夜,施芷蕾把它托在手心,恋恋凝望着经大离朝每一代具有最高贵血缘世代相传,次第传到她这里的山河玺,说:“我此去是认亲,而非归认血缘。小妍,请你暂且替我保管。” “这”妍雪迟疑着,“不妥当吧?这应该是你生死不离的” “不是这样说。”芷蕾解释,“它留在我手上,只会带来危险;它若不在我身边,反而没有人敢拿我怎么样。如果生死不离的意义,只在于我拿着它同死,那么它给了我,又有何意义?” 妍雪笑着说:“唉,这件事如让人知,我就是诛连十族的命了。” “小妍!”芷蕾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我会是这样的用心么?我是普天之下,唯信你一人,唯有请你相助。如有半分他意,教我天打雷劈,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妍雪吓得赶紧捂住她嘴:“我开玩笑也不行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话不经大脑。” 两个少女就此暗中交接了这枚人人牵挂的玉和璧。芷蕾同时告诉她玉和璧有奇能,万一碰到危险之事,要她务必随身带上。这一晚夜探萧鸿院,思虑再三,终究是把它放在身边,不想果奏奇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芷蕾,你把它给我保管,望以避祸,不承望却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下你这一番情谊,不知今后可有报答机会。” 玉和璧的灵性也影响到冰凰软剑,如流水在薄冰下初动的光晕再度流转起来,并且微微闪烁,似是洗却尘污后的喜悦。妍雪举起软剑,叹着气说:“剑啊剑啊,我们这一回同经患难,总算也是生死之交了,你以后可别学着别人来嫌弃我啊。”剑芒一闪,越明亮,也越温柔。 毒性虽是抑退,全身依旧绵软无力,妍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石室周围四下搜寻,一圈看下来,竟是毫无出路。 细细打量那个石龛,它与山体相连,以一块完整白石刻成,雕刻精细而华丽,石头中间镶嵌着闪光晶石,其光芒从内部四射出来,整座石龛显得晶莹通透,只是中央却无该有的供物。妍雪想道:“剑气阁内外下了多重禁制,这座石龛又是这样的精致珍贵,三夫人如有遗物,想必只会藏匿在此。” 前法重试,把冰凰剑蜷曲着放进石龛中央,并无反映。她大为焦燥:“终不成仍困死在这里?”那般极端的嫉世愤俗之念再次涌出,恨恨道:“说什么有缘人可得,明着是难为人而已!这样小气!” 她连受挫折,心下怒极,再也顾不上之前对三夫人犹有三分敬意,冰凰剑弹匣而出,剑光如练,石室中那些美妙奇异的钟乳石林顿时倒了大霉,在她剑下断的断、折的折,片刻间体无完肤,即使这样,这个石室就象是死了一般,任由妍雪任性、胡闹、拆毁,既无室外剑气之扰,又无甬道花纹之限,妍雪心下失望,缓缓收住了剑,想道:“难道我就生生被困死于此?”越想越是不甘,两行眼泪不觉又悄悄挂落。 她一面哭着,一面用手擦拭眼泪,狠狠地道:“我不要哭,我就是不哭给你们看!你们都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全都是坏人!”泪眼模糊的望出去,那白石石龛在她右侧偏东方向,那石头里镶嵌的晶石,从这边望过去,似乎上下延绵,连成一道贯穿石龛的线。 她心下猛地一跳,这才是真正收住了眼泪,走到石龛另一面去望着,也是有着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线。站在石龛各个方位,都会有一条贯穿整个石龛的细线出现,妍雪心下急转:“石龛定有玄机,可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一剑劈开它么?可是以我的力量,这一剑如何能将其劈裂开来?而且每个方向都有一道细线,我却照那条线砍下去?”更难的是,即使挑中一条砍将下去,也必定是歪歪斜斜,根本不可能按照那光芒所显示的线路来劈开石龛。 虽是一时想不明白,已然狂喜,情知绝境之中,又生出一线希望。她机关之术甚浅,第一道关卡全是凭着王晨彤指点,第二次也是王晨彤要她取下宝剑,现在需得独自解决一道难题,那真是前所未有的艰难尝试。她苦思冥想,忽而坐下,忽而站起,忽而烦躁地走来走去,眼睛不住对着那个石龛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早已湿透衣衫,她还是只敢想不敢动――就怕只有一个机会,她如错失那就再也懊悔不来。 忽地灵光一现,叫道:“是了!是了!”那石龛站在各个方面去看,都有一条以晶石连缀精心设计的线路,而每一条线路,在从头贯穿到底之时,都有一个交叉点!她找到那个交叉点,那里只是一颗白石,在众多晶石间毫无异状,然而这个台子本是个石台,却又为甚么要嵌入这一颗平淡无奇的白石? 妍雪料想再无疑窦,不由体内如沸。然而当她剑指白石之时,却又犹豫了。这石龛如此精心设计,建造如此完美,一剑下去,势将碎成千片万片,她一身武学若藏在这石龛之中,岂不应当加以珍护,后人更应存敬仰之心,难道容许做此毁珠之事? 可是在这个石室中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确实除此之外找不出其他任何的可能。吴怡瑾设置剑气阁煞费苦心,用冰凰软剑开启石门,甬道机关试探人心好坏,一定是还有第三道禁制常人来到剑气阁,想的是学她一身技艺,那自然恨不得对之顶礼膜拜,可这里显然没有任何这种暗示。这位三夫人既做得出扣响金钟震裂而死的极端方法,行事未必不出人意料。她经大痛苦,当有大觉悟,以她对人心所知,必然不在乎人对她有多么尊重,只怕最后一关,在于试人心是否果敢,能否舍得! 妍雪决心已下,冰凰软剑如匹练飞出,向石龛掠过,剑光中石屑纷飞,赫然掉落一只方匣。妍雪又惊又喜,急忙抢上把匣子捧在手里。匣盖应手而开,现出一封书简,及一本淡蓝书面的帙册。妍雪先不,只拆开信来,入眼不觉惊心动魄。那是十六年前吴怡瑾绝笔书信: “余视慧卿归去,稚龄女安寝于内室,忽忽失落,如遗世界。独坐书此,茕茕无依,所伴夜雨青灯,往事思量,泪随笔下。 “当日手刃衣冠之兽,余自知他日事泄,生死未可知也。忽邪谋恶讦,狂飙席地,恍天地崩离,无计避此大祸也。新位帮主斥余紊逆三纲,滔天元恶,穷五刑而莫及,冤酷日深,艰辛日尽。余思幼年羁旅,蒙??收而授艺,且一家衣食无忧。受此大恩,当以身为报也。自此无一事不为清云,无一言不从大局,怀抱磊落,绝无私意。所刺之人,虽为尊,然其禽兽之心,魍魉之行,岂得为人乎?余行此决绝之事,至今无悔,寸心耿耿,天可为鉴,缘何竟不得谅尔?悲夫!余非圣人,亦无百恶,而逼余至此,绝无生望也。同门手足,相煎何急! “余一生坎坷飘零,终鲜亲人。自海域携若兰归,初胆小慎微,处事殷勤,慧卿独不喜,谓其眼神不正,心术有异。余不信尔。今果坠入魔障,众叛亲离,沦落无寄,余有不教成人之过,悔愧良深。长女锦云,天性醇厚,肖似乃父,余不欲其重堕是非。然余若身死,恐文君无多日矣,云儿未来终亦难期。生死别离,悲心如焚,红尘困顿不堪至斯,令人痛绝。 “然师尊大人在日,抚余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酬,宁不感怀?慧卿与余,肝胆相照,形影相惜,尘缘虽浅,恩泽犹深,知己依存,不在长短。故瑾虽去,不免常神驰左右。 “嗟吁!夫人生无常,何能知也?幼女莲儿夭亡,悲未能已,人生之不可捉摸大抵如是。十二楼前,烟雨迷离。多情皓魄,明宵还照,同此荧窗,同此寒灯,而旧人残影,不复再见矣。瑾年三十又四之春,死而不为夭。纵令生有百岁,电光火石,犹白驹过隙。茫茫大造,不可测矣。人生孰无死,求一清白,可以无愧。思量既及,渐觉灵台清明,心身俱宁。惟余一身所学,不忍相弃,同门姊妹必不珍之,慧卿不幸,前程难计。暂存剑气阁,留取有缘。期后来人惜缘重福,戒恨勿仇。余归泉壤,如闻如见。” 落款书“辛未年四月十二寅时瑾郎绝笔”。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原来她是这样死的。妍雪本是孤愤满腔,看了这样一封信,看她轻言缓诉,自悲愤的绝境里一步步走将出来,她那股天地不平之鸣,也不知不觉平息下来,掩书怀想,神驰千里。 绝笔信迄今一十六年。假若云天赐是她的孩子,也就意味着,她虽然死意已决,可在这以后,尚有两年生命。不知那两年之间,又生了什么意外变故。当真是“茫茫大造,不可测矣”。 反正着急也是出不去,便取过那本书来,粗粗翻看,分为剑法、内功、阵法三个部分,她倒是一喜。于是翻到阵法总诀,起头一句即是:“夫设阵之体有常,变阵之数无方。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凡机关之数皆可与言通变矣。”妍雪为之一凛,细细读了两遍,不由欣喜若狂。这段话表达了三夫人设阵的主体思想,她教导人设其阵,必须变通无穷。变通越多,则自己也就越能够立于不败之境。照这样的总义来看,剑气阁是她所设,就决不能只留下一条出路!更说不定剑气阁出路即载于此册。 向后翻阅查找,果不出所料,在最后页找到了有关解释剑气阁设置禁制之法。除此而外,连剑气阁分别三条出路的地图也附于后面。她激动得双手颤,在绝境之际,终获明光。 按照其中所说的方法,顺利打开出口。便在石室之中,跪下向那破裂石龛拜了两拜,神色从未有过如此的郑重与尊敬:“三夫人,我此番出去,一来告诉慧姨,我身世非她所想;二来,若天赐果然是你后代,我会把你这一生心血交了给他,并叫他来拜见亲娘。” 自剑气阁脱身而出,启明星在东方闪耀,凉风拂体,竟有了种全不真实的感觉。 从雁宕山下来,至主干大道,一路碰到为数众多的清云弟子,有一两次她竟不及闪避,但那帮弟子只看看她,步履匆匆的过去了。她好生奇怪,这个时候,天光未晓,理应是整座园子最为静谧之时,却为何象是有大事生?当下掩身于假山之后,等待几拨弟子打附近经过,终于听到了一言半语:“金钟”“慧夫人” 她如雷轰顶,这些时只顾着身世不如意,只顾任性、生气,竟然忘记了,身陷囹囿的沈慧薇,所遭遇的困境! 扣响金钟,除死无他。在清云的这四年,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这种说法!三夫人当年就是这样死的!而现在,慧姨也要去扣响它了! 募然天摇地动,连云岭延绵八百里山间,远远近近,响起似奔雷、似潮生、似炮轰的阵阵钟声。 精彩无限 第二十四章 劫灰寸寸乱尘嚣 “一、二、三、四四更天了。” 沈慧薇静静数着远处钟楼里传来隐约的响声。在静室,在偏远的连云岭深处,所有的世间响动,听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已经隔开了生死两界。 她是多么盼望连这点模糊的声音都不必倾听,然而,这一点微弱而可怜的愿望并不被允许,她不得不去做一件事,――也许是最后一件事。 她轻轻起身,双足除去了多日锁于她割裂脚筋的伤口的锁链,一时反倒不能习惯,轻飘飘地站不稳。 在她呈上“金钟鸣冤”的血书请求以后,帮主没有哪怕一个字的答复,更遑论是试图挽回。唯一表示,是命人除下镣铐,这个行为,等同于默认了她的请求。 金钟鸣冤,除死无他。自设金钟以来,决无例外。谢帮主不置一辞地肯了她的请求,那也是因为,巴不得她早早死去,免得多生意外枝节罢? 她淡然想着,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悲哀。她的同门师妹,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她一向是并不意外的。 只是,虽然是她提出金钟鸣冤,谢帮主却一定不会料到,她的意愿,在于不死。 以金钟鸣冤来换取哪怕是一时半刻的自由,到了今天,怎么也该是把最后真相合盘托出,把清白还给自己的时候了罢? 清云弟子九成不知金钟藏于何处,那是因为金钟虽负有替位卑鸣冤的声名,但在进行过尝试的几位弟子无一例外死去以后,再也没人敢于用生命的代价去换取一声“冤枉”。鉴于它那样特殊的建材,出的音波对人伤害力之大,也只能将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生怕万一它被扣动起来,会令无辜受到伤害。 沈慧薇自然很清楚它的所在。因为这只金钟,正是由她从??帮迹的故乡带来,深藏于山腹,她为那个山洞取名为“定风波”,希望它永远永远,不需要出不平之鸣。 她一步步走,双足钻心,回见草木灌丛血迹斑斑,心下恍若一梦。 瑾郎自尽,她不在园内,只事后听说她回来的时候,已是仅存一息,流血不止。想象不出,以她废了武功的孱弱体质,是如何能挣扎着走过坎坷崎岖的漫漫山道? 她在山石上坐下小歇,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来,绸带、丝棉、一块足以护住心脏的铜箔,对着它们苦笑。 虽然自恃内力深厚,仍是不敢想象金钟被扣响以后,她所能抵受的痛楚。更无把握是否可以逃出性命,毕竟,那样的音波,将会刺穿七窍,以及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个人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有时竟不能同一件小小的自然之物相比。 “瑾郎,瑾郎,我若不能成功,便可以来陪你了啊。” 她是这样如痴如绝地想着她,以至于看到白衣女子狂奔而至,满面泪痕依稀,她竟有了一刹那间的恍惚。是瑾郎,是她来接她了啊? 可是白衣女子痛哭着扑在她膝下,死死抱定她:“慧姨,不可以,你不可以上去!慧姨,我求求你”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竟是茫然若失:“云儿” “慧姨,我不能让你扣钟。我亲眼看见我妈妈曾向这山里走去,我也曾亲耳听见那钟声刺骨响起,夺去她性命。我当日不曾拦阻,今日再不能让慧姨做同样的事!” 沈慧薇柔声道:“不要这样。我去扣钟,可未必会死呀。” “可能吗?”文锦云哭道,“决不可能。慧姨,你是自欺欺人,你知道金钟扣响,是绝无例外。” 沈慧薇淡淡的笑,说:“到今天,连我的云儿,都信不过我了么?” “我不管你怎么说,慧姨。”那一向温和从容的女子,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坚决,“慧姨,我这就去把帐目之事禀知帮主,这效果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你不能扣钟!不能自残身体!” “只是因为,不得不走这条路了啊” 待罪女子温柔、然而无奈地微微笑起来,抚着她的头:“别怕,云儿。慧姨这一生别无所成,唯有歪门邪道的东西,学了不少,设置金钟的人,也就是教我那些歪门邪道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眉眼间闪过一抹悲怆的灰瑟,那是她难以洗却的耻辱啊陡然间全身一颤,震惊的目光直视文锦云。她一直死死地抱着她,而在她神思恍惚的那一刻,拿住了她腰间穴道。 身后闪出一个人来,不由分说,接二连三点中沈慧薇上下各处要穴,估量她决计无法在片刻间自解穴道而脱身,这才开了口:“慧姑娘请恕罪。” 沈慧薇皱着眉,抬起目光。那是一个仆妇装束的白老妪,颤颤巍巍站在那里,可她躲在后面,自己竟是没有现,出手之快,更是匪夷所思。 那老妪微笑着道:“奴婢变得太多了,慧姑娘,你至少还记得菊花这两个字罢?” 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容,可是那般熟悉的五官,以及桀骜不驯的表情,一点一滴拼凑起记忆的片断。那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啊,让眼前人的容颜变得如此苍老,仿佛被光阴从中偷走了几十年?沈慧薇眉目间闪过一缕明晰以后的骇然。 那自称菊花的老妪呵呵大笑,近乎粗鲁地说:“慧姑娘,你不敢认了吧?从前跟在我家姑娘后头,只会得吃饭睡觉、打架闯祸的傻丫头,并没有死在大漠呢。” ――冰雪神剑吴怡瑾的丫头菊花,是同主人一样出名,然而截然相反的人物,她的主人清雅慈和,她却是粗鲁火爆,雷霆万钧的性子。相传少年时曾受刺激,脑子不是很清楚,奇怪的是极端愚驽的她却在武学上有着特别的天赋,曾有过广为流传的说法,天下第一帮,武功最高的并非清云十二姝中任何一人,而是傻丫头菊花。菊花对吴怡瑾忠心不二,十多年前她被吴怡瑾派出之后未曾回转,传闻在大漠逃亡遇难,不想会在这个当口现身! 沈慧薇作不得声,只微微颔,然而变得焦灼,极力地看向她和文锦云,流露出质询之意。 菊花了解她的意思,道:“慧姑娘,你可别怪我,也别怪大小姐。是我再三叫大小姐按这个法子做的,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让奴婢代你去叩响金钟。” 沈慧薇眉尖一耸,转眸凝视文锦云,隐有责备之色。文锦云又将哭了出来,咬牙低头不见。 “你全无把握,不是吗?”菊花冷笑,大胆而无忌地指着那箔片、丝棉,“否则,又何必带上那些?可这个究竟能帮你多少?你既全无把握,就是拿自己性命去扣了金钟,到头来一句话也说不上,我想,你只是拿扣金钟来作为你逃避事实的借口吧?” 仿佛是被刺中了内心最深的隐痛,沈慧薇微微难堪的垂下眸光。 菊花叹了口气,桀骜凶恶的神情里,闪现出几分温柔:“慧姑娘,菊花奉命保护吕月颖吕姑娘,结果,蠢人做不了大事,弄到两败俱伤,连我自己都变成这个样子。我这十几年看管吕姑娘,防止她疯闹事,唉,也给她逃脱了,终于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所以这个钟,理该是我去扣的。” “啊”沈慧薇只应出了这样单调的字音,然而眼中的焦急和阻止之意愈来愈甚。 菊花不再多说,干脆俐落的找到沈慧薇放在身边血书,胡乱塞在怀中:“慧姑娘,大小姐,我这就去了,你们多保重。” “菊花阿姨!”文锦云募地叫住,脸色变幻,将沈慧薇准备之物双手捧给她,“你带上这个去吧。” “这个?”白盈然的女子睥睨扫过那些备用之物,笑起来,“我不需要它们!” 看着文锦云楚楚可怜的容颜,终于不忍,接了过来,顺便拍拍她肩膀,目中闪过一缕笑意:“老实说,你这个法子不错!” 文锦云如五雷轰顶,细细玩味她这句话,顿时只觉天下漫漫,无处可逃,自己一陷再陷,终无可自拔。 原来,她全明白的! 在得悉沈慧薇执意金钟鸣冤后,一筹莫展的许绫颜找到文锦云,然而,文锦云明知决计无力阻止。思虑终宵,终于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一直住在山洞里、不闻世事的亡母旧婢。可是这看似愚鲁的女子,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菊花的命是她救的,她最关心的只有慧姑娘,可是她不在了,我就代她来做这件事,还她一条命,理所应当啊!” “菊花阿姨!”文锦云骤然间泪如雨下,“对不起菊花阿姨不要去了我们逃吧,带慧姨逃!逃出这里就是了!” 听她说出那样临阵退缩的话来,那苍老、然而并不年迈的女子双眉一轩,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显得狰狞了,倒底隐忍下来,慢慢地说:“逃?大小姐,你妈妈是永远不会说出‘逃’这个字眼的。” 大笑中把文锦云塞给她的物事掷出,扬长而去。 文锦云掩面跪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跪在山中碎石道上的两个膝盖,密密麻麻地灼灼燃烧,宛似割裂了开来。募地全身一震,一缕悠悠的响声自天外荡来。 那起先只是细细微微的一缕,倏忽间音波旋转着扩大,终至山摇地裂,惊天动地。如乱雪,如嚣尘,如张牙舞爪的人世,把人生生吞噬进去! 即使隔着半山的距离,文锦云也是心头急剧的跳,几乎不能忍受,抬起头来,迎着沈慧薇的目光。 她目中已没有了令她难堪的谴责之意,取而代之,是那深重的悲凉,在那一阵又一阵,此起彼落,狂风疾雷般的钟声里,那曾是至美、至清、至纯善的双目之中,流下两行淡淡的血泪! 清云园整个的被震动。各色人影奔逃疾走,莫衷一是。――即使是十六年前的老人,曾经亲耳所闻,亲眼目睹彼时彼况,对于那样具有无限杀伤力的钟声,也还是消受不起。 钟声停下之后盏茶时分,赶往“定风波”山洞查看的弟子,用担架抬着一个躯体下山。一片遮挡尸身的白布,被淅沥而下的鲜血染得通红。 谢红菁在山下候着,用她惯常声色不惊的态度,漠然挑开白布瞧了一眼,嘴角一动,挑出一丝丝笑意: “慧姐,你果然毫无伤,得偿所愿。” 虽然不曾亲自扣响金钟,沈慧薇却在相隔半山之远的钟声里受到极大损伤,竟至双目流下血泪。照她这种状态,即使谢红菁在死身上拿到血书,亦无法立即接受审理,仍然是将她带回静室。 一向人迹冷落,乏人问津的静室,此时的气氛,也大不相同。平空添了好些人出来,在那院子里列队站着。间或有人行迹匆匆,来去捧着一些物事。 沈慧薇起先以为容她歇过一会,就会正式传她。岂知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她还在原来那间房里,无人理会。隔墙听出去那些人声响动,心下无端怔忡起来。 直至上夜挑灯,清云园主管事务的总管迎枫,过来打开了门:“慧姑娘,帮主请你到那边去。” 静室的设置,大半是供人休息,也在其间挑了一间较大的屋子,偶然有事商量,就于中集合,不曾为之命名,提起来总是说到“那边”去。 这实在是于理不合的。金钟叩响,按照帮规所定,理应向全帮公开审理上诉案情;即使从前因为叩钟人无一幸存,而不曾按此办理,却不应无端改变规矩。 “这是为何?” 迎枫从小在清云,与她也是多年旧识,低眉不忍瞧她,只答:“帮主在那边了,刘姑娘她们很多人在。你快去吧。” 沈慧薇只得不问。站了起来,只是颤抖,全身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迎枫扶着她,慢慢走了过去。 那边房间灯火通明,从窗户里映出好几个人影,外面立定数名流影级以上弟子。一扇门却是半阖着,无从看到里面的光景。 “启帮主,慧沈慧薇带到了。” 不闻回答,那扇门悄然打开。 沈慧薇陡然脸色似雪,踉跄着后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进来吧。”谢红菁声音平静。 沈慧薇怔怔地站了一会,那震惊的神色,一点一点收敛起来,茫然跪地。 谢红菁冷冷道:“为什么不进来?你金钟也扣得,又怕什么?” 沈慧薇张了张口,然而现自己陡然失声,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宛似一刀一刀地割开,可是仿佛也不觉得怎么样痛。 定定地抬起流血的眼睛,望着里面。 谢红菁。刘玉虹。赵雪萍。许绫颜。方珂兰。李盈柳。 共是六人。便是她们所谓“清云十二姝”,十二个女孩儿一同出道,一同闯荡江湖,一同生生死死历练过来的幸存的人。 牛油巨烛烈烈燃烧,滋滋轻响,冒出的袅娜轻烟,遮迷了正中悬挂的一幅画像。 只是,透过那轻烟,穿过那数十年来无时或忘的噩梦,她仍是轻轻易易一眼认出,那个青袍萧疏的男子。方正的面孔,冷锐的眉峰,坚挺的鹰鼻,那里面所含的无限狰狞与邪欲! 她募地俯身大吐。整日不曾进水食,吐出的一口口,只是瘀积的血块。 “怎么?”谢红菁神情淡定,微微冷笑着,“见不得祖师爷了么?――你又有何面目见他?!” 沈慧薇闭目不答。 许绫颜无法忍耐地抢身欲出。“回来!”谢红菁厉声喝,“不许你再这样糊涂下去!这欺师背祖、忘廉鲜耻之人,早就该做了断,我悔不该留她到今天!终于出了今天这样的大笑话!” “不师姐!”许绫颜急切分辩,泪水涔涔而下。然而谢红菁振臂,白练自她袖中射出,急电般射至院落中那呕血不止的女子身上。 “自我了断吧!” 沈慧薇看着那条白绫,悠长悠长的,千层万重,好象铺天盖地的白雪,把她掩埋起来。 然而那苍茫的、散漫的、几近垂死的目光,却慢慢宁定,而清澈起来。 “我不认这个罪。” 她低声说, “那是个该死之人。我不认这个罪。” “他该死?”谢红菁冷笑,“他该死,传你一身武功,就连清云封锁功力的手法对你都不起效用,任你横行胡为。他该死,把你从活埋的土坑里抢救出来,留你到三年后一把大火烧毁他身家性命。他该死,造这??的基业,以容你有立身的根本,几乎做了皇后、王妃的骄奢跋扈。” 沈慧薇淡然笑了起来,却没有与之争辩的意气,微微摇着头:“你不过是要我死。红菁,我不明白,就是死了也不明白,你为甚么――这样的不容我说最后一句话?” 谢红菁沉默了一会,镇定地说:“你的话我全都知道。” 沈慧薇幽凉微笑:“也许吧不管怎样,我是尽力了” 俯下身去,把白绫一截截收起来,脸上神情是那么的奇怪,仿佛有一种最后解脱的释然。终于,这世上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了呢。她所执着的,所着急的,为清云日夜谋思的,人家一点也不要,一点也不要。 “我如今一死,不能算是违背答应你的诺言了吧?” 瑾郎临终嘱咐,便是要她把清云内奸找出来。她确实有所把握可以找出来了,但是几次皆为谢红菁明挡暗阻。起先她不明白,直至此时方才恍然,只恨自己太执着,太不知进退,枉自废了菊花一条性命。而锦云她会待锦云如何?! 她不由抬头望着谢红菁,后孰视无睹,不愿意给她任何承诺,她心内如煎,猛然又是一大口鲜血在地。 谢红菁冷漠如冰的目光一瞬不瞬在她身上,摆头示意:“助她一臂之力。” 两名弟子有些胆怯地走上前去,庭院中那个说着令人不解的话、不停吐着鲜血的囚衣女子,她的神情是这样奇特,仿佛已经一无所恋的空空洞洞,又仿佛有千万重人世纠葛,压得她重重地喘不过气来。――即使是死,也解脱不下重负。 “不可以!绝不可以!” 许绫颜挣脱谢红菁的控制,疯狂一般冲出来,白绫在剑气下撕裂成片,她抱住了沈慧薇,痛哭失声,“慧姐,我对不起你!我错了,错了” 置谢红菁厉声呵斥于不顾,她失控地一迭声叫出来:“是我!是我杀的李长老!是我嫁祸给慧姐!一切都是我做的!” 谢红菁淡然的笑意凝结在嘴角,眸光募地雪亮,极其凌厉地扫过那患了失心疯一样的女子,半晌,说了两个字:“很好。” 那房里的云姝,至今为止除了谢红菁,没有一个正式开口,仿佛在此之前无不默认了那样一种事实。然而在许绫颜冲口而出那句话以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些改变。 赵雪萍叹了口气,李盈柳差愕难言。方珂兰顿觉轰然一声,滚滚响雷在她头上炸开,默念:“报应,报应终于来了!” 唯独刘玉虹镇静如初,目光中依然有着有三分笑意,从室内到室外,又从室外到室内,锁定于??第五代帮主身上。 杀害李长老,也就是十多年前沈慧薇正式被判有罪,囚入幽绝谷的由来。她一切的罪名,皆是因此而起。如果这件事情从根本上不成立,那么后来接连生的一连串,都不能追究。――至于堂中所挂的那张画像,那只是特意用来羞辱沈慧薇、逼迫她作决断的,沈慧薇固然不敢说明,谢红菁也不敢在这一点上过份逼迫,谁都不愿意把那里面龌龊的真相公诸于众。 “李长老是你杀的?” 良久,谢红菁又问了一句。 “是的。是我杀!”许绫颜咬牙一字字承认,仿佛在坚定自己的意志。 “为什么?” “是因为、是因为”许绫颜哪有心情去找借口,“时隔太久,我都忘了。总之人是我杀的。和别人都无关。” 谢红菁笑了,笑容里似乎夹杂一丝苦涩:“绫儿,我千思万虑,什么都算计到了,只少算了一样,就是你的良心。” 转过头来,瞧着刘玉虹。后微微欠身,笑道:“听从帮主吩咐。” 谢红菁点点头:“这倒了合了你的心愿。” 刘玉虹道:“我没有左右过帮主的意旨。” 谢红菁不理会她,微一凝思,出一连串指令:“玉虹,你去把晨彤带来,不管用何方法,若她走失你就别再回来。倩珠,你把梦云叫来,把她管辖的这八年来的帐册,最重要的收支簿一齐带来。” 陈倩珠并非清云十二姝中人,刚才并不在那房里,而是守候于门前站着,似乎也在候着随时生的突变,躬身应命。 方珂兰从恍惚中惊醒回来,身子方动,谢红菁冷笑:“站着。” 方珂兰尴尬不已,满脸通红地笑道:“这都什么事红菁,我被你闹糊涂了。好端端的逼慧姐死,这会子雷厉风行的又搞什么?” 谢红菁只是冷笑,并不答她,颔笑道:“是么,我都被人蒙在鼓里十几年啦,你索性糊涂一会不迟。” 方珂兰不敢作声。细细玩味她的话,一阵阵冷汗珠子,便从额上沁出,只听谢红菁温言道:“绫儿,不必这样。这些事情和你根本没有关系。” 许绫颜哭道:“姐姐我” “也和慧姐没有关系。”谢红菁闭了闭眼,头痛如裂似的抚着自己额角,吩咐,“你把慧姐扶起来吧。” 沈慧薇不曾从眼前倏忽的变化里回过神来,怔怔落了座,这么一坐,反而是双足钻心的疼痛吸引了她部分注意力。她微微皱着眉,身子有些抽搐,许绫颜跪着替她轻轻揉搓,只是落泪,却也不说什么,对于谢红菁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亦是糊涂。 一院之人静静地等,倾听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陈倩珠出了静室,带上数十人,向何梦云所住烟岚楼而来。 其时夜深,何梦云却未就寝。 陈倩珠不告破门而入,她也并不意外,两人相互凝视许久,她终于开口:“师妹此来,是为日间金钟鸣冤之事么?” 陈倩珠颔:“正是。请师姐往静室走一趟。” 何梦云不语。 “帮主另外吩咐,要请你把这十二年来的重要帐册挑几本带去。” 何梦云眼睑微垂,默然想了一会,清冷的颜色之中,缓缓浮起一缕不可捉摸的怆然微笑:“是。我这是已经换上了夜间安寝的衣服了呢,师妹稍待,容我换件衣裳。” 陈倩珠不曾阻她,悄然站在那扇无声阖上的门扉之前。 不多片刻,鲜血,从关闭不严的门底下蜿蜒流出,陈倩珠袖风拂出,房门大开。 正阳堂堂主何梦云正容艳服,刎颈于室。 陈倩珠赶回静室,其时王晨彤早已到了,大家等有些不耐烦。王晨彤慵懒地伸着懒腰:“这是怎么一回事?半夜三更把人家叫来,又不讲什么,大年夜守夜么?” 谢红菁听取陈倩珠在耳边说了一句,看看天时,笑道:“是半夜三更了,我也不等梦云了。这就长话短说吧。” 王晨彤被叫来,原有两三分不安,待听见“梦云”两个字,更是为之一凛。冷锐的目光,在方珂兰身上霎时转了两转。 待要说时,那一向雍容冷淡的谢帮主,也似乎有了一丝犹豫,侧了头,再三踌躇,忽道:“慧姐,你还记得秀苓吗?” “秀苓?”沈慧薇反映不过来,“你姐姐?” “不是亲生姐姐,我们是堂系姊妹。但是因为??帮中我们两个既有亲缘关系,自然从小极好。”谢红菁凄然微笑,“慧姐,你不出时,她是??最有前途之人,集各方宠爱于一身。若是这世上没有你,有我姐姐,或依然可以造成清云今日之一切。可惜,她死得早” 沈慧薇轻声道:“她是罪有应得。她串通徐夫人,意图颠覆??,难道你忘了不成?” “不错。我都知道。”谢红菁眼里泛起痛苦的涟漪,“我原知她是自作自受,下场自取。但我总是难受。她原不会走这条路。没有你的话。” 沈慧薇不语,然而眼里有了一丝恍然。 “不可能!”刘玉虹忽道,“帮主,你想得她太好了!我告诉你,其一,她没有慧姐这样的能耐,慧姐要的是大家都好,但她容得自己容不下第二人,有她在的话,清云一早便四分五裂。我并非当面奉承,但她实是连你的容量都不如,甚至会不会重用你还未可知。其二,一个人走上什么路,不是因为别人逼的,如果她自己心志不坚,心地不洁,不是这个人这个情况,也会生出别的什么例外把她引上歧路。你这完全是找借口。” 谢红菁眼内一阵黯然:“没错,是借口。我知道,是借口。” 她突然好似意兴阑珊,慢慢地说:“反正重点也不是在我姐姐身上,是那位徐夫人。” 说到“徐夫人”这三个字,她目光如电,就向王晨彤望去。 王晨彤早知大事不好,听着她们说了一会,反倒镇静下来,笑道:“那位女伯乐徐夫人么,一直想要入主清云,当初她号称江湖盟,实力雄厚,想要投靠她的,可不止你姐姐一个人。你姐姐虽然判罪而死,也只是成王败寇而已。” 谢红菁微微颔表示同意,同时以漫不经心的表情问出:“晨彤,既这么说,我倒要请教,你是王还是寇呢?” 方珂兰再也坐不定,骤然欲夺门而出。谢红菁冰冷的手伸来,限定了她行动。 “珂兰啊。”她慢慢的道,“咱们两个,就不说是同门之谊吧,私下交情而言,我自以为称得上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不料你瞒得我可紧,晨彤是你同胞妹妹,是江湖盟徐夫人嫡传弟子――或说是她为害人间的宠物吧,徐夫人死了,单单留下这个余孽,这种种事实,你一向是半点不吐,几十年来,我都做了梦中之人。” 庭院无声,除了谢红菁异常理智、冷漠的声音一字字陈述事实外,连些微呼吸都不闻。灯光从门里泄出来,映照在地下一片金黄,却衬着各人脸色青白,似乎突然之间,都变成夜间凄冷游魂。 “妹妹”方珂兰掩面,呓语般唤出,“她是我的亲妹妹呀” 王晨彤嘴角边浮起笑意,斜眼睨视:“枉我自作聪明,原来帮主早就运筹于帷幄,却为何一直隐忍不?” “你掩藏得很好。”谢红菁短促地说了一句。然而,似乎有所为难,久久地不闻下文。 刘玉虹接口道:“我来说罢。慧姐那件案子,你们做得确乎天衣无缝。可疑点恰恰也在此处,证人太多,十大星瀚占了三席,还加一个丁长老。所以当时尽管是迫于压力匆匆结案,但我们的怀疑自始至终不曾打消,最初留意的是梦云和绫颜。梦云有在场的嫌疑,绫颜则有毁灭证据的动机。” 十余年来,第一次,从当年主审案子的人口中,吐出了“匆匆结案”这四个字,许绫颜明显感觉沈慧薇手足一颤,不由握住了她,满怀羞惭。 “绫儿素来尊敬慧姐,要叫她做出毁证的事来,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珂兰,肯定替她遮掩什么。患难之交,过命交情,倒底慧姐是比不上的。而帮主对慧姐处分之重,大概也出于你意料之外。” 王晨彤不耐烦地打断她们:“这种替人开脱的油词以后有得是机会说,我等着听我们聪明睿智的帮主如何进一步现真相的呢?缘何直到今天才说?难道也是因为帮主,要护着我那亲生的姐姐不成?” 刘玉虹冷笑:“单为了珂兰一人,那也不见得。帮主通得过,我可通不过!只因那时我无意中现梦云财政上出了问题。” 那至今仍是一派肆意嘲弄神气的女子眉尖一跳,破天荒不曾开口,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了。 纵然刘玉虹一向是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到这里,亦是凝重:“那几年清云处境艰难,有点儿亏空本是寻常。可是细细往下查,那个亏空竟不是一点点可以补下的,每年流出的金额,足以养活一支万人军队!奇怪之处还在于,因为亏空大了,梦云当然到处找补缺,每年都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额流进来,刚巧可以补上最急用的口子。呵呵,梦云做帐的手段实在太也高明,我整整的查了几年,就是现不了这笔金额是从自己家里过来的,若非后来从我家帐面上露出破绽,恐怕直到现在也不会显山露水。我宗家年年替何梦云出力补空,我都还在梦里呢!” 谢红菁到这里,仿佛恢复一点精力,接着道:“虽然查不到她补帐的手段,清云大笔亏空的流向,却早在十年以前就查清楚了。梦云一身一家都在清云,何必需要这么大一笔款子?当然是因为她背后有一个组织等她来养。一来两去,就现晨彤你和梦云走得极近,甚至于半夜三更还会来往。你两人的性格一向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是几时变得这样亲密?从这里慢慢查明你身世,于是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梦云才是杀李长老的凶手,不敢自承,由此被你玩于股掌之间。而珂兰,念着同胞手足之情,也是早早的下了泥坑。嘿嘿晨彤,我可还真是没料到,你的神通广大,徐夫人势力早就翦除干净,你却能守着那一团死灰,拨出一点余烬来,以至燎原。――你年年拿了清云的钱,去贴补瑞芒在大离境内所设的秘密联络中心。呵呵,了不起!了不起啊!” 王晨彤脸色终于变了,尖声道:“你全都知道了!可为何总是不说!” 谢红菁冰冷的眼睛里微露嘲讽:“我何必要说?晨彤,你再仔细想想,纵然你年年替瑞芒贴钱,至今为止,可曾有施展过一点半星作为?” 王晨彤怔住。 “菁姐!”许绫颜募然颤声叫了出来,“你在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云这些年来内外交困,所受的压力,一般人是想象不到的。”刘玉虹伸手过来,仿佛对??第五代帮主示以安慰,和同盟的安定,“菁子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即位帮主。在外,新朝立旧朝废,清云一朝之内几乎数十年功业化为流水;在内,慧姐仍有无限影响力。在外,政敌无数,咄咄逼人,迫清云交出慧姐以承河山破裂之罪;在内,十万弟子以为帮主无能,呼吁前帮主重握权柄。无论哪一条,菁子都不愿意去迁就,她尽力想在险象环生的交集中找到平衡点。――可这些为难之事,就连慧姐,也不曾替她想一想啊。” 谢红菁淡淡微笑,有微弱的柔和光芒在她眼底一闪,瞬间消失:“而且当时,清云甚至没有找到芷蕾,我唯一可行的办法,倒就是把晨彤赡养的那个联络中心收编过来,取得瑞芒支持。不过,也非容易之事,因为晨彤实是太精明,一不小心,那就鱼死网破,我们两败俱伤。唉,哪怕我再三小心翼翼,该生的还是会生,绫儿终究不忍眼睁睁看着慧姐死,不惜冒认罪名,你忍得,我却不忍把你也拖着陷进来,于是一概计划打乱。到今天,在这方面的数年辛苦可就付于流水了啊。” “收编瑞芒在大离的联络中心”沈慧薇慢慢抬头,那流过血泪的双眼,烟笼似的迷蒙,“红菁,为了你在帮中的威信,为了清云可能会失去的权势,你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并非一味的纵容,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就是有意的姑息!用意只在于,为清云排一条后路!――先求新朝的承认,安排施芷蕾上京,如为她争取到皇位今后清云不可动摇;这一步若不成功,转而可与瑞芒联系。无所不用其极的目的只有一个,保住清云,保住清云!这事情尚未成功,且也不可对外宣扬,于是抢在沈慧薇说出她所了解的真相之前,唯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便是叫她死。 刘玉虹叹了口气:“红菁要做这件事,我也不是特别赞成。但在她这样困难的时候,我不能不帮助她,总是先应付了一部分难关再说。刚才逼慧姐过甚,我也十分”她踌躇了片刻,道,“抱歉。” 王晨彤已一步步向后退开,直至院中假山石边,笑道:“收编瑞芒那个联络中心么,其实也很简单,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呢?” 刘玉虹怒道:“似你这等奸邪小人,岂可合作!无论事情如何,你总是非死不可!何梦云已畏罪自尽,你也纳命来吧!”她踏步向前,杀气烈烈而起,庭院中俱是流影级以上弟子,审时而动,呈半圆形围住了王晨彤。 那女子左右看看,银铃般清脆笑声了出来,拔身而起,嫣红衣袖间光芒连闪,猝然连成一条弧形光线,向着院子左侧假山石后与山崖相连的一株大树上闪电袭去。在那光弧堪堪撞击到目标点的瞬间,许绫颜翠华翎无弓而射,后先至,与那数点光芒碰撞在一起,击起耀眼的火花。与此同时,刘玉虹强大的劲力汹涌而至,随着轰然巨响,一条身影流星般的抛飞了出去,喷出满天鲜血。 “阿兰!”谢红菁和许绫颜的惊叫之声同时响起,不约而同向那边奔了过去。 红裳的女子人在半空,看也不曾朝那人影看上一眼,身形一旋,毫不停留地越墙而去。 刘玉虹看看院子里,又瞧瞧那株大树,那般刚决立断的脾气也有了些迟疑,并没立刻追了出去:“小丫头,还不给我出来!” 她作势欲击,大树浓荫里怯生生探出来一颗脑袋,流徕生色的眼眸在场中各人身上打了一个来回:“谢帮主不会一时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吧?” “呸!”刘玉虹骂道,“滚下来!不然我宰了你!” 于是那小姑娘懒懒散散的笑着,一跃而下。 刘玉虹虽然想问问她如何闯进这清云园最为神秘的地方来,又如何破除静室外面三重禁制,躲在大树上面。――云姝一早就已现,却是谁都懒得来搭理着这刁钻成性的促狭精灵。而到了这时,刘玉虹却也无心再问。 谢红菁压根儿不曾留意小丫头语半带刺的取闹,抱住鲜血狂涌的那人儿,半是责备,半是痛楚:“阿兰,你、你是为什么?” 方珂兰呼吸细微,满身是血,方才刘玉虹那一掌集雷霆之力而,她和身扑上,却没有以内力相抵,五脏六腑已裂,当真不存半分生机,挣扎着唤道:“慧姐慧姐” 沈慧薇坐着,不应声。谢红菁对这两个的反映都无可奈何,只得抱起垂危女子,稍一移动,又使她喷出数口血来。 “慧姐,我想赎罪,我一直也做不到。但我真的是想赎罪啊。” “我很难,很难我没法子。” 沈慧薇两眼空茫,无论她说什么,始终不应。看她的状态,似乎神魂渺渺,已经离她而去,就连妍雪抓住她的手不住坠泪,她手心里,也并没生出半分温度。妍雪一颗心,晃晃悠悠沉入深渊之底。 方珂兰轻声叹息,放弃了求她谅解的指望。谢红菁道:“你别再说什么,歇一歇吧。” 方珂兰摇头,喘息了片刻,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从小就很苦。大家都说她身有血咒,是不祥之物。只有徐夫人、徐夫人收留她,喂食,教养对她好。因此,徐夫人死在三姐三姐和慧姐手上,她一刻也不能忘怀。我知道,她太偏激,做错了很多很多事,害了好多人。我不能求帮主赦免她,只是求求你给她一个简单的了结。” 谢红菁心下沉吟,那女子逃了出去,之后必然是下全力搜捕,至于怎样的结果,她这时如何能来保证?方珂兰见她不允,微微焦灼:“她本性其实不坏,因为有那个血咒,会害死所有血亲,她一直都不肯认我。帮主” 谢红菁咬咬牙,道:“好。我尽量给她一个痛快。” 方珂兰脸上露出些许欢喜之色,向许绫颜招了招手,微笑道:“绫儿,咱们是最早碰到一起的。你还记得吗?那时我被仇家追杀,你什么也没闹清楚,就跟着我一起跑,我还记得你跑得脸红红的,额上全是汗,笑嘻嘻的对我说:我们跑了很远很远了吧?在山那边了啊!还不够远吗?我们再跑啊,跑到天涯海角去,那些讨厌的人就不见了。我很想、跟你一起跑到天涯海角啊” 这段话她说得异常的口齿清楚,也不喘气了,眼前已不视物,嘴角却是挂着甜甜笑意,越说声音越低,终至于无。 许绫颜默然听着,伏在她身上,慢慢的哭出来:“我们一起跑到天涯海角。阿兰,你带着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要一直带着我呢。” 谢红菁轻轻地走开。以手压着额角,仿佛痛楚已极,半晌,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她面无表情,可是那一股子冰冷,直浸肌骨。华妍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些退缩,昂了昂头,道:“帮主,你不要难为我慧姨。你不过就是想和瑞芒交好么,我有办法的。” 谢红菁眼里募地闪过一缕杀机:“你说什么?” “哎,小姑娘口不择言,你也当真。”刘玉虹皱着眉顶了回去,“小妍不许胡说,这个时候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少来捣蛋了。” 妍雪道:“我不是胡说。帮主,芷蕾上京,眼下还不曾承认她的皇嫡身份。我想要是有瑞芒相助,也许更容易吧?” 谢红菁沉默。 “等慧姨伤势一好,我这就动身。一来,芷蕾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帮她都应该的。二来,”妍雪咬了咬牙,“我去找我亲生父母。” “找你亲生父母?” 妍雪泪光一闪:“只可惜我不够争气,不能如慧姨的意。” 沈慧薇这才仿佛提起了注意,向她看过来,想说什么,忽然就向后倒了下去。 昏沉中,全不知身之所在。眼底里一阵灼热,一阵痛楚,天旋地转式的漆黑一团,又象是一团团黑色的雾。黑雾里渐渐的有了一点影子显现出来,闪闪焕着极耀眼的光芒,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是一口钟,她不能分辨。莫不是黑白无常来勾命了么?那多好啊,就这样去了,永远不必睁眼,永远不必痛楚,永远不必挣扎。可是那影子又淡去了,淡得宛如风一样的轻叹:“唉”一双即使流泪,也清莹得胜似璀璨星光的眸子温柔注视着她,“勇敢一些。别逃避,别逃避。”她悚然而惊,“瑾郎!” 只见到茫茫原野,伶仃孤单的影子,茕茕独立。漫天劫灰冉冉升起,一片一片灰色的迷蒙,恍若烈火燃烧的余烬,半空中飞舞席卷,将那袭淡色的影子湮没在内,只余下失去色彩、失去人声、失去一切的苍茫世界。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六章 而今誓雪五陵冤 裴旭蓝抱着母亲放马狂奔,只觉方珂兰不住抖,他心下担惊,不时轻唤:“妈妈!妈妈!” 方珂兰捂住了脸,脑海中巨浪翻腾,疯般地想道:“他在,他就在期颐!他不肯认我,宁可自残自毁,也不愿意再同我说一句话!” 旭蓝听不到回答,越加担心,又怕那个恶鬼似的怪人从后追上,越驰越快。期颐是个日夜十二时辰四城开放的商埠中心,但夜晚宵禁,旭蓝夜行疾驰,不一时就有查夜人远远喝止:“站住!站住!” 旭蓝心内从未有过如此烦燥,对于来人呼喝充耳不闻。眼见人影奔近,试图拦住去势,旭蓝绝不稍缓,马匹横冲直撞冲将过去,那几人大惊之下,纷纷向两旁躲避,只有一个身材魁梧之人自恃力大,大声咒骂着拦在前面:“臭小子,赶着去见阎王么?――” 叫声未毕,旭蓝已冲至面前,右手一推一摆,那人庞大的身子腾云驾雾的飞了出去。 方珂兰经此一扰,神智略苏,叫道:“阿蓝,停下,快停下!我们回去!” 旭蓝一愣:“回去?那人厉害得很――嗳哟,不好!我们走了,妈妈岂不是很危险?” 方珂兰知他这个“妈妈”指的是裴翠,苦笑道:“不用担心,他决不会伤害裴翠。” “是吗?”旭蓝怀疑地问了一句,终究不放心,“我回去看看。妈,你不可与我同去。” 方珂兰道:“为什么?” 旭蓝讷讷说不出一个理由,只道:“总而言之,我回去瞧瞧就是了。” 方珂兰心中欢喜,伸出手抚摸儿子的头,微笑道:“好孩子,你顾惜我,怕那人伤害了我是不是?” 旭蓝俊脸一红:“妈妈你武功高强,自然是不怕。但我觉得你似乎不想和那人动手。” 方珂兰一震,这个儿子凡事后知后觉,尤其是和小妍那样精灵的丫头在一起,着实显着处处落在下风,其实仅是生性善良柔顺,易说易骗而已。 她又是欢喜,又是尴尬,一时没有想好,是否把那平空冒出的怪人即是他生身父亲的真相告知,只怕他一夜之中,忽然经历大变,难以承受。只是那人动辄失踪十几年,如不能把握机会,被他一走,也许今生再无相见之机。踌躇之际,却见一群人远远奔至,她恼怒地哼了一声:“那帮家伙还真是够阴魂不散的!” 一干人奔到跟前,却非先前被甩的查夜人,尽是清云弟子。清云近来多事,李盈柳在期颐城内一住半个多月,尚无法抽身回园,因而城中清云的驻防亦大大增强,裴旭蓝犯夜纵驰,他们也现了,纷纷上前见礼。 方珂兰笑道:“有这么多人同在,阿蓝,你可不担心我们一起回去了罢?” 旭蓝想起那人出现之时,身后命令的人明明白白便是云天赐,他执意回去,一来是记挂裴翠,二来也是有话欲与天赐说,若是这么多人同去,未免露了朋友行藏,迟疑道:“妈” 这一声称呼出口,猛觉得几十道目光,齐唰唰指向了他,无不有惊疑好奇之意。方珂兰笑道:“好教各位知晓,正想着回园之后正式公开呢,我日前已认了阿蓝为义子。” 在众人齐声道贺之中,旭蓝微微变了面色。方珂兰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生怕他一恼之下,就此离去。 方珂兰柔声笑道:“阿蓝,我们一起回去再看看可好?把裴翠接进园子去,我们母子三人一起住着。”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提起此话,旭蓝心下软了,料知她以寡居之身,突然间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出来,确有难以出口之处,微笑道:“听从母亲吩咐。” 一行人折马回还,距裴宅门前尚有一箭之地,见裴宅之门依然洞开,而居室里亮起了灯光。方珂兰一阵气苦:“你招招狠毒,要害我性命,难道却肯和一个婢女闲话家常?” 但随即现情况有异,方才悄无一人的宅院之中,有了动静声响,且个个脚步轻悄,仿佛余悸未消。 人影一晃,旭蓝抢在她跟前,大声叫道:“妈!我回来了,你在哪里?”院落里,两个下人正凑在一起,听得突如其来的大叫,一个抖索,手中物事掉落于地。 那是一盏灯笼,白纸糊成,白色烛心,烛火烧着了白纸,轻烟袅袅冒出。 方珂兰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旭蓝见裴翠房中的白色灯光,不由分说冲了进去,陡然在门口站定。 床上一个人形,连头带脚全身被床单罩住,腰间系的两根飘带垂至地面。 旭蓝缓缓走上前去,掀开了那身上覆着的床单。 裴翠平静躺卧着。 旭蓝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看到死脖子里一道显著的红印,他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那道红印。 方珂兰不安地叫着:“阿蓝,阿蓝!” 旭蓝恍若梦游地抬起头来,轻声问道:“是那个人杀了她,对不对?” 方珂兰脸色雪白,胆怯地避开了那苦苦追问、指望得到一个切实答案的凄苦眼神。 “不”她抚住面庞,失声痛哭,“他不会杀她。阿蓝,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逼死了她,是我的罪过!” 少年眼睛里的热切化作了失望,继之以冷漠。很奇怪的,那么易流泪的少年,此际眼中,却是一片干涸,半点泪痕的影子都不见。 “妈妈。”他回转头,继续盯视着死的脸庞,柔声唤道,“妈妈。” 母亲从来不是象云姝那样美丽绝俗的人物,几年未见,眉眼的皱纹连脸上的脂粉也是遮挡不住了,但在此时此刻,她是宁静而美丽的,显然是已被人抚平的紧闭的口舌,没有痛苦也没有那么明显的皱纹,死亡的温婉,凄凄在她脸上焕开来。 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轻声道:“妈妈,我记得,我们在沙漠里走,步步维艰,你把我藏在衣服底下,让那滚烫的太阳,独自烤裂你的肌肤。我们只有一袋水了,靠这一袋水我们走了三天三夜,你滴水未沾。妈妈那时候我还小,我不懂得,你爱我的一片心。从来不懂得,我没有父亲,妈妈没有丈夫,你是多么寂寞。妈妈,你受了一世的苦,儿子还没好好孝顺你,你怎能就这样去了?” 方珂兰愈听愈怕,心底愈听愈凉,拚命摇晃他:“阿蓝,别这样,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 旭蓝放开裴翠尸身,摇摇晃晃着站起身来:“方夫人”话犹未了,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方珂兰急将他抱住,细查之下,现他只是痛极攻心一时昏迷。 他在妍雪遭受意外之时,若非有云天赐在一边撑着,以他那未经风尘染指的性格,只怕就难以支持了。在这短短一夜之中,接连遇到相认亲生母亲,生母用心不良,养母自尽的三重打击,再也禁受不住。 方珂兰明知用内力催醒他轻而易举,却不愿意这么做。昏迷前一句“方夫人”已令她肝胆俱裂,再不敢想象,他醒来之后,又当怎么个怨她恨她,天翻地覆? 彷徨无计,猛听身后有人吩咐:“尽快办理裴翠后事,入土为安。把阿蓝带回去,这里的事交由我来处理。” 声音十分熟悉,方珂兰不必回头也分辨出来:“晨彤?你怎地来了?” 王晨彤冷笑道:“锦云和你一道回来,单是你不见了人影,难道我和她一样相信你在期颐城里办帮内正事?” 方珂兰垂了头,茫然道:“安排裴翠后事,她只有他这一个儿子,总要一尽孝心的。” “开吊时过来尽尽心也就是了。”王晨彤一指点过,使旭蓝陷入深睡,“傻小子伤心过度,多歇一会大有益处。” 方珂兰低声道:“他已经在怪我,如把他送回园去,我怕” 王晨彤细细的长眉一挑,眼睛一瞪,不耐烦地说:“你又来了,枉你长得象是很开朗的样子,干什么事情婆婆妈妈的不痛快!早听我说的,这小子一进清云,就把她结果掉,这四年里面从从容容尽有时间,哪至于你今晚殚精竭虑地赶她走,却弄成一团糟!要是让这小子亲自操持这女人的后事,他每办一件,就恨你一分,你和稀泥想当好人,可来不及了呢!” 语气之间,王晨彤竟似全盘了解。方珂兰全然失却了主意,怔怔问道:“我带他回去,他反而就不恨我了?” 王晨彤笑道:“这小子的性格,一向就是花好桃好皆大欢喜,谁都怕得罪,谁都怕惹伤心,你要是这一点都不懂得去做,甭打心思认他了!” 方珂兰看着怀中儿子昏睡的面庞,泪水点点落下:“我认不到他了。他心里,只有小妍,只有师父,只有养他爱他的那个母亲,终不会有我。” 王晨彤急燥起来,跺足道:“这是你的事!我可管不了!你倒底走不走?” 也不等方珂兰表态,她径向远处,召集清云弟子与裴宅下人,嘱咐一连串事项。 方珂兰原想把那怪人和见到鬼影的事告诉王晨彤,但见她声色俱厉,雷厉风行地指挥下人,把到口边的话缩了回去。 独自怏怏地带着旭蓝返回清云园,安排在自己所住的浅金舫,让他睡下。 意如煎,乱如麻,悲愁不定。王晨彤给他点上的昏睡穴,她竟是始终不敢解开。 思前想后,耳边恍恍惚惚,不绝地反复回响着旭蓝昏倒之前的那个称呼,方夫人、方夫人、方夫人“他不会再认我的,就连以前,他总是那么乖巧的笑容和亲近的态度,从此也是奢想了。”忽而又拿王晨彤的言语来自慰,旭蓝生性柔和,或过一段时间,养母身故的创痛淡去,又能与她亲近也未可知。 只是,近在咫尺,他眼睛一睁,她怎么去面对他对这个母亲满怀的失望,甚至还有冷漠、怨恨? 猛然想道:“他爱师父,更甚于爱裴翠。今晚他肯认我,多半还是想要求我救慧姐。倘若我能依他所求,也许他就能原谅我这无心之失!” 想到这里,不由大喜,好似茫茫黑夜之中,忽见一盏明灯。 在她颓坐的椅子近旁,是一串珠帘,因她心情焦燥,来回碰到了好几次,轻轻晃动出清脆的碰撞轻响,这时坐下了,眼光落到某一处。 这串珠帘晶莹澄透,均是一色,唯有那儿,悬挂着一方紫玉水晶,珠帘轻摇,晶体折射出迷幻绚丽的色泽。 这是约见的记号。挂起紫玉水晶,即是让她在约定地点相见。 今夜情形一波三折,约她的人如今已在园外。但方珂兰沉吟良久,还是轻轻起身,向房内推开一扇门,露出一间精致华丽的小阁。她绝不停留,继续向内而去,卷起一幅字轴,后面赫然又是另一扇暗门,直通下地道。 地道越走直是向下,走了一段,两边换由玻璃幕墙砌成,透出去可看到碧水荡漾,金鳞游弋。她所住之处名为浅金舫,乃是靠近水边,这条暗道,是通往水中央的水阁之路。 水阁是十二云姝的大师姐灵位寄放之处,名之素馨阁,大师姐钱婉若早在清云园建成之前,便不幸谢世,因而素馨阁实际上从来无人居住。这些年来,她就在这里与人密见商议,方便而又保密。 偏是这一回例外,未至水阁,听得琴声叮咚,有人漫然吟唱: “与年俱暮,愁将罪共深。聊将转风烛,暂映广陵琴。” 琴音沉郁,音落落,似诉平生不得意。方珂兰惊疑之余惶恐又生,理该囚于牢内的沈慧薇怎会突现在素馨阁?且弹唱从容,分明手足得到自由。 只听女子声息在花外响起:“慧姐,何苦此悲音?” 沈慧薇微笑道:“年来不曾见到琴具,一时难以收敛。盈夫人恕罪。”一顿,又道,“呀,云儿是你么?!”语音微带颤抖,想是意外之极,随即听到文锦云的声音:“是,慧姨,我我回来探望慧姨。” 沈慧薇“哦”的一声,再无下文。 先前开口的那女子――李盈柳说道:“慧姐说哪里话来?慧姐,素馨阁向无人至,你和锦云在此叙谈,小妹暂且告退。五更之前,我派人来接慧姐。” 方珂兰听得花外脚步??,渐行渐远,李盈柳自行离去。这时大致明白,原来是文锦云回园以后,通过李盈柳使两人在素馨阁秘密相见。李盈柳素来为人谨慎,寡言少语,年纪更比沈慧薇小了许多,平常并不见二人多么亲近,更没听说文锦云与她有何关联,居然肯担这风险,容两人偷偷会面,倒也是出人意料。 远远更鼓迢递,恰是三更时分,沈、文二人一时谁也不曾开口。星光灿烂之下,花香浮动,白衣女郎俏生生立在花丛,这几年风尘历练,明显减去了腼腆羞涩之意,平添数分端凝,乍乍一看,眉眼依稀仿佛那念兹在慈的女子昔年风貌。沈慧薇低声道:“云儿,想不到我又见到了你。唉,不知怎样感激盈夫人才是。” 文锦云泪光盈然,屈膝一跪:“慧姨!你你受苦了。” 沈慧薇脸带微笑,柔声道:“好孩子,我不是没事么?” 文锦云道:“慧姨,你为我妈妈费心耗力,为她出园为她犯禁,锦云枉为她的女儿,岂不惭愧!” “我心甘情愿,你何愧之有?” “不,慧姨,怪我不曾早些告诉你。”文锦云握住沈慧薇的手,“慧姨呀,小妍不是我妈妈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不但沈慧薇,就连躲在暗处的方珂兰也是一惊。 “你可断定?” “许瑞龙临死之前提到此事。他亲眼见到过那个孩子,说是我有一个弟弟。那孩子身在瑞芒,收养他的人大有来头,以许相当日之权重,尚难插手。据他说来,母子容貌酷似,一见便知。我这几年身在京都,始终未能去瑞芒走上一趟。我怕慧姨知晓内情徒然牵挂无益,故意不说明白,哪知害慧姨落到今日窘境。” 沈慧薇呆了半晌,才道:“她果然不是她的女儿我原在想,一点儿也不象。相貌、脾气、性情爱好,无一处相似。果然她不是她的女儿。” 隔了一会,低声诵念:“儿于四月二十九辰时生。无处可携,愧为生母,弃于洪荒深岭。唯瀚海有信,人世有情,儿得不死。――这才对了啊,儿得不死她这样写,当然是个男孩。我好生愚蠢。” 她语音轻柔,听不出是否伤心,只是有着无限怅惘与黯然,文锦云哭了出来:“慧姨,你别这样,都怪我不好啊!” 沈慧薇摇头缓缓而笑,注视着在她膝上痛哭失声的女子,那么大了,独当一面也有多年,在她面前,仍然象个小孩子一样哭笑由心,柔声说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你?云儿,你在京都这几年,一切都顺利么?” “多劳慧姨挂怀。”文锦云凝脂白玉的面庞上,忽地泛起一丝晕色,三分欢喜,三分含羞,“慧姨,锦云明年孝满,除慧姨而外,我别无亲人长辈,届时还得慧姨主婚,为我和咏刚主持大礼。” 沈慧薇微笑道:“你们终要成婚了,我预先恭喜,祝你们夫妻白偕老,恩爱美满。”她自知祸事将临,朝不保夕,对于文锦云所提到的主婚置之不答。 文锦云道:“不!慧姨,我既回来,决不会坐视慧姨受苦蒙冤!” 沈慧薇怔了怔,道:“云儿,你别胡说,这事你千万不可多管。虽然是你一片心意,我却怕承受不起。倘要强做,那更是不成的。” “慧姨,我决非信口胡言,更不会毫无根据强做硬来。” 沈慧薇淡淡笑道:“这倒奇了,小妍已是胡闹,讲什么亲眼为证,难道你远在京都,也能为我证明清白了?” “不,慧姨,我不能证明这番丁长老遇害,是否与慧姨全然无涉,但是至少能够证明,当初指证慧姨杀害李长老,两名证人大有疑窦,自身难逃嫌疑!如果当初李长老一案系错判,那么慧姨十几年来受尽冤枉,其他事情岂非都要从头再看?” 十多年前,沈慧薇自行引退帮主之位,但身上并无罪名,只是因为后来生了李长老遇害一案,身为十大星瀚之一的何梦云以及与前帮主同代的丁长老双双指证,沈慧薇无可辨解,因而被判重罪。文锦云忽作惊人语,不但沈慧薇,就连躲在暗中窃听的方珂兰也一时感到惊心动魄! 十数年前血案再度清晰浮现出来。 她从皇宫返回清云园,一身孤寂,满怀伤痛。 瑾郎已死,这世上至亲至近之人离她而去。玉成覆朝,背后自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数落不清。若不是瑾郎最后遗留下来的那个盒子,身心俱受重创的她,完全没有了再活下去的勇气。 瑾郎被驱逐,被侮辱,临死之时,仍然不忘清云安危。她给她的遗书之中,除了告知自己有遗孤留下以外,还提到清云隐患,一而再再而三揭起滔天血浪的那个人,事实上仍旧没有浮出水面。 她接手怡瑾留下的线索,开始调查隐在深处的那个人。但调查受到了出乎想象的压力,先来自于谢红菁,固执地认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更认为她既已引退谢罪,凡事该当自我约束,她所有的权力不应该超过清云任何一名普通弟子。那时谢红菁接任??帮主两年,万事不顺,祸患连起,而沈慧薇尽管隐退,在帮里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绝大多数弟子相信,只要沈慧薇仍旧做回帮主,多么纷乱复杂的局面,也可收拾得回来。谢红菁于她的戒意可想而知。 但沈慧薇一来受到覆朝之祸的牵连,二来因为出身奥秘被揭穿,在这些姊妹跟前再也抬不起头,她只得小心翼翼,一面陪着不是,一面在暗中私下追查。吴怡瑾生前怀疑的是方珂兰,她已经为了私情私欲犯下大错,很有可能就此一错再错,不可收拾。可沈慧薇查来查去,在这方面收获甚少,疑点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便是李长老。 清云在沈慧薇上一代的人只剩下三个,白老夫人及丁、李二长老,丁、李一向位望尊崇,即使身为帮主,也对其持五分礼节。这两人之中,丁长老和沈慧薇从来便是冤家对头,怨怼甚深,而李长老则是出了名的忠厚老实,待后辈和蔼之极。这个现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沈慧薇再三思量,顾虑到她的身份以及对她一贯的尊敬,仅是采取了暗中盯防,意欲查出李长老身后指使之人。 那一夜情形历历在目。――李长老尸横当场,旁边有一把血剑,沈慧薇正在检视尸身,丁长老从暗中扑出,和身扑上了自己所持的剑尖,染着了一身鲜血,随即扬声大叫:“杀人啦!杀人啦!沈慧薇杀人啦!” 何梦云如幽灵般不期然现身,仗剑护住丁长老。 她持血剑,一派茫然。方珂兰忽地现身,惊叫道:“慧姐,你、你” 这个局做得是如此明显,沈慧薇木然而立,说不出是悲还是痛,丁长老不惜自残身体以嫁祸,无疑是逼她到了绝境。她们显然算准了她,她不会反击,不可能出口指证自己的长辈。她凄凉展起些微笑容,心中转念:“瑾郎瑾郎,我就要随你来了啊。” 黑夜之中,星月斜辉,依稀闪烁光芒,隐约看到沈慧薇的那个笑容,地上一具尸体,一个流血的老妪,愈觉可惨。远处已有灯光火影,人声隐隐,丁长老坐倒在地不住喘息,兀自大声叫嚷:“救命啊!救命啊!沈慧薇杀了李长老,又想杀人灭口啊!” 案子就这样定了下来。她这一向是在追查怀疑李长老,谢红菁等大多知晓,一言不合而杀之,是绝对合情合理的解释。――更何况,有她“谋杀未遂”的丁长老亲口为证。就算丁长老的话不作数,一向清明严正、出言无虚的何梦云的指证,就比较难以驳回了。如果说何梦云还不能够置她于死地的话,那么作为旁证的方珂兰从始至终,仅是痛哭默认,这个不说话不表态的态度,比所有的人证物证更重如千钧。 她其实知道真凶是谁。她从李长老身上拿到了一样物事,可以证明那一晚,何梦云决对是比她先到现场。 她只做错了一件事,错的这一件事足以令她万劫不复。她把证据给了许绫颜。这以后换来的就是十余年来苟且偷生。 “那又怎么可能?”沈慧薇收回思绪,往事去久,当初的大恸大悲,恨极怨极,只如轻风徐行,“这件案子,两个直接证人,再加一个旁证,云儿,当年我就难以驳回。” 文锦云坚定地道:“慧姨,我虽无直接证据,表姨冤枉,但却有足够的证据,置疑当年人证!” 方珂兰一个趔趄,急忙扶住了暗道墙壁,只觉得手足酸软,浑身冷汗直冒。清云大举去京,她和文锦云一路回来,相处时日不短,文锦云神情态度,一如往常的恭谨温文,毫无异常。这件血案,连谢红菁也是难以索解,始终没想明白其中关节之处,为了给帮众一个交代,也为了某种不可告人之心思,只能糊里糊涂的归罪于沈慧薇。当年沈慧薇尚且不能自辨,这个常年不在清云园的姑娘,又从何处得知惊天秘密?! 沈慧薇也在问:“你待怎讲?” 文锦云缓缓说道:“慧姨,京都??分舵百废待兴,更与朝廷往来密切,先一两年,我需用钱开销之处甚多。每次向正阳堂申请,清云待我甚是信任,何夫人不论多少数额总是极力批给,但我总能感觉到她多方筹措的为难困窘。更有几次,她是通过了虹姨知会宗家,让琬潜先拨给我。依她的说法,是为了照顾收支方便迅捷,虹姨也没认为不妥,可是假如我猜得不错,何夫人已把自己的财产尽数拨出,如非实不得已,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透过宗家来支款。京都这边,她已应付维艰,其他各地分舵,这两年风雨飘摇收支紧缩的种种危机,更是难足一言。” 慧薇微微皱着眉头,不置一辞。在她身为帮主的那些年,清云的财产增长之快,几乎没有哪一个帮派或家族可与之相比,她退位之时,堪称富可敌国。玉成覆朝之祸,清云也相对屏声敛息,各方面自是有所缩水,可在财政用度方面,决计不应当出现困窘之境。 “梦云心算过人,过目不忘,管理财务是天生的人才。” “是啊,而且??这两年着实兴旺,就算前些年有些难处,眼下也可好转了,可不知为甚么,在何夫人这样精明的管理之下,仍是年年赤字,从未改变窘况。锦云单以京都??正常以后的收益为典例,算至全国??分舵业务一年收入,大致略算了算,每年在??流出的资金,足可养活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却不知这笔资金究竟流向何方,作何用处。” 方珂兰只听见自己噗嗵噗嗵的心跳之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自禁想道:“她们常自私下密议,我虽也知定是抽走了钱,但难道竟有这么许多?不,定是锦云弄错了,那么多钱要来何用?” 沈慧薇也自呆了一阵,轻声道:“真是这样?可谢帮主为人精明,刘夫人也非泛泛,这么大的纰漏,怎能瞒得过她们?” 文锦云微微冷笑,道:“只因为清云园从未出现过财政方面的任何问题。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宗家有一个得力助手,名叫甘十,此人记性极好,大至盘面帐本,小到打柴买菜的流水细节,全都存在心里。但他性格孤僻,也因此被许相利用,十年里面,出卖了无数宗府奥秘而不自知。他死后,琬潜接管宗府事业,对了一个半个月的帐本,一页页一行行细细查对,才现,宗府每年在他名下,都有极大的一笔款项,以十分巧妙的方法偷转出去。由于他通常是在入魔蛊时所为,醒来以后,还以为这笔业务真实生。只因他和经常乔装冒充他的朱若兰师姐都已死了,无从取证,琬潜花了足足两年,才追查出来,这每年流失的一笔巨额资金,最终流向是清云园。其二,连云岭物产丰富,一年所出,本就尽敷支出,是以??清云园富贵繁华,自来未尝稍减盛势。至于各地分舵,一年年白条打上来,谢帮主只是不察,她却不知,清云帐面收入逐年增加,真正实收入帐却也硕果仅存,只剩下能保得住清云园了!纵有告急,一到了正阳堂何夫人那里,便被扣下了,我还不知她有何神通,竟能把这些情况全部压下,以何夫人之能未必就能压得下来,也许在她之上,更有别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白痴也能理会得,文锦云语锋直指上三堂!先,谢红菁没有可能来操办这种事情,而刘玉虹若要流大笔资金出去,直接从宗家走也无不可。至于紫微堂陈倩珠和天市堂杨若华,在帮中虽属尊贵,但真正一言九鼎,足以影响到谢红菁大半态度的人,唯有方珂兰一个。 无巧不巧,方珂兰便是李长老血案中的那个旁证。当年若非她做旁证,谢红菁半信半疑,还不致下决心归罪沈慧薇。若非她做旁证,许绫颜又岂会因害怕方珂兰被牵连进去,而烧毁信物! “慧姨,”文锦云复又跪下,“何夫人身上的疑点昭然若揭,我正是怀疑,当年是否李长老现这件事,从而被灭了口,几个人证串通一气,又是大有身份之人,所以慧姨难置一辞。” 她垂眉敛目,方才意气风、条理分明一一道来的那个干练女子,仿佛与她再也搭不上半分联系,沈慧薇微微苦笑起来,轻声道:“不。我猜是反过来。梦云不知何故杀害李长老,这个把柄被人拿在手里,从此沉沦。” “何夫人杀害李长老?”文锦云一喜,“慧姨,你知道的,对不对?你一向清清楚楚地知道,谁才是真正凶手?” “是。” 沈慧薇并不讳言,然而又道:“云儿,你听我说,虽然,你现这么许多,但我不许你出面指证梦云,决不允许!” 文锦云大感意外:“为什么?慧姨,难道你还顾惜她么?” 沈慧薇叹了口气,心乱如麻,望着这个短短数年间,成长得如此迅速的孩子,她不知如何才能说服她。 “云儿,你为我追查线索,孜孜不息,我心中岂不感激,又怎会不顾你而去顾他人?只不过”她略一踌躇,“只不过,这后面牵扯甚大,你锋芒多露一分,危险便也多得一分。” 文锦云柔婉而又坚执:“慧姨,我不怕危险。” 沈慧薇摇头道:“总而言之,你不要出面,云儿,千万答应我,切不可违我之意。” 她语速渐渐加快,微有惊惶。 早在丁长老自残,何梦云剑指之时,她便已想得明白,那是一场连她也无法抵敌的深谋远虑,只因她现的秘密太多,是以李长老必须死,而以李长老之死,来中止她的追查。文锦云倘若想为她明冤,势必至于也走上当年老路。对付文锦云,甚至无需象对付她那样的处心积虑,文锦云的武功,比起那个幕后之人,还是有着一定差距的,也就是说,她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半毫的怀疑,就会把自己陷入生死危险! 文锦云泪珠儿夺眶欲出,凄然道:“我怎能眼看慧姨,含冤受屈,始终不明?况且清云这祸患不除,不消几年,只怕整个清云为之蚕蚀也未可知。慧姨,我本来也就是打算,寻一个恰当的机会,提醒谢帮主的,而今两件事能合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沈慧薇道:“云儿,你原先的想法就很好呀。帮主,闻弦琴而知雅意,你设法点到即止便可,最好连是谁提醒都不必要让谢帮主知道。既然牵涉到如此巨额的资金流向,这么多年无人察觉,参予此事非一人两人可为,决不能掉以轻心或操之过急,帮主亲自出面查证,方为妥当。” 她还有一句未曾出口:“若直接把这事和我的案子联系起来,一涉及我那里,帮主有了先入之见,便不容易分得那么清楚了。” 文锦云急道:“那不成,难道慧姨甘愿冤沉海底?” 沈慧薇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云儿,我曾在你母亲面前过誓,决不再自暴自弃,自伤残躯。她们逼我过甚,我总不会一味的逆来顺受。” 她抬头眺望远处,仿佛那高远寥阔的星空之中,有那一生的知己,月波似她柔和笑颜,星光似她关切明眸,清风细细,似她谆谆告嘱。 “慧卿,如若我这次非死不可,请你千万不要死。死谓轻,生谓重,生是漫无边际的承继。我很自私,慧卿,我把难以做到的那件事,请求你来做,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艰险困苦,你总要好好的活下去,不要逃避,万事不要再逃避。”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七章 幻世浮生逐日凋 方珂兰听到这里,募然深深一惊:“我只顾在这里听,万一她来岛上,双方见了,可是彼此不便。” 她抽身回来,脚下软绵绵的,都似是踩在绵花堆里,湖心岛听见看见的一切,如坠梦中,她在梦厣里挣扎不醒。 那一年沈慧薇追查不休,最怀疑的对象便是自己,也幸好那个阶段??大难,也正是处于低谷期,她不曾再造祸端,更把各种事象端倪渐渐引到李长老身上。利用梦云与李长老一向存在着的矛盾,使她措手杀害了李长老。她当时只想借此除去何梦云,不料何梦云竟然嫁祸给沈慧薇,她无可奈何,只得随机应变,现身作为“旁证”。 从此以后,何梦云的把柄落到那人手中,她们一度走得很近,反把方珂兰撇于一旁。 她们倒底干了些什么?她主管程事,帮中大小工程无不由她经手,这十多年来,并非浑然不察,明知里面做下了手脚,却也不敢深查,再想不到抽走的是足以蚕食整个清云的大笔款项。 方珂兰浑身冰凉,昏昏沉沉走回浅金舫,待手指摸到门闩,登时想起了房中睡着的那个冤家。她整整衣襟,勉强振作镇定。 进得房中,珠帘轻飘,软罗空垂,榻上空空荡荡,哪有旭蓝人影? 她一把扯住水晶帘子,哗啦啦碎了一地,厉声叫:“云罗!云罗!” 小丫头云罗闻声急进,见状吃了一惊,方珂兰道:“裴少爷呢?!”云罗看她声嘶力竭的样子,忙禀道:“裴少爷刚才醒了之后,执意出去,婢子拦他不住。” 方珂兰呆了呆:“去看看,是出园了,还是回学苑了。” 云罗应命要走,方珂兰又把她叫住:“等等,这件事不急。你到路口,把那盆花儿掉个方向。” 云罗道:“是!” 方珂兰倒在椅中,胸口一阵冰凉,心底里却有一蓬火蔓延燃烧了起来,想哭,眼睛里干得冒火,却是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她定定地坐了一会,咬牙想道:“不,不是这样的,她何必这样来做。我是她的亲姐姐,她有什么不满足,尽可向我开口。为什么她要瞒着我行事?她明知锦云在外围,这姑娘既能斗倒许瑞龙,自然是个极危险的人物,为什么几年来好端端容她自任展?” 何况何梦云为人精细,从她不露声色临时嫁祸沈慧薇可见一斑,做事决计不会留下手脚,又怎会给文锦云现异常?宗琬潜既然追查出宗家每年有一笔资金流走,为甚么始终未向刘玉虹提及? 但她也明白,假若她们想要对付文锦云,她一定是会先扑出来不顾一切护住那姑娘。 “我一念之差,害了三姐,到如今落在三姐女儿身上真相大白,原是我的报应来了。这很好啊,又有什么值得悲伤?” “我欠三姐一条命,我还给她的女儿就是。慧姐获救,旭蓝欢笑,皆大欢喜,岂不是好?还有绫儿,她也不必时时刻刻痛苦下去。” 窗纸透出一层朦胧的青灰色,光线一缕缕明亮起来。方珂兰打开窗户,金黄的朝阳刺痛了眼睛。 在捧着洗盥用具踏进房来的云罗眼里看起来,那一向明朗照人、潇疏洒脱的方夫人,神情恍惚,十分古怪,痛楚万分,又狠决不已,仿佛要割裂什么血肉相连的东西,既不舍得,又必得舍去,脸色惨白不似生人,一双眼睛深深的抠搂下去,可是黑亮惊人。 锋锐的光芒缓缓扫过云罗身上,使她端着面盆的水不自禁一抖,忙道:“夫人,盈夫人来了,在外面坐着呢,我想你一夜未睡,要不要先洗漱一下?” 方珂兰默不作声,把浸湿的面巾敷到脸上。云罗又道:“裴少爷回学苑了,向学请假,说要回家去,料理母亲的后事。” 方珂兰敷脸的手顿住不动。闷闷的声音自面巾底下传出:“就让他去吧,派人好好服侍。” 她动作迟缓,看得出这当口已是心力交瘁,一举一动皆勉为其难,虽然如此,还是一丝不苟的洗漱、上妆。 梳洗完毕,妆容一新,整个人也焕出神采。只是神态之间,总有那么一丝隐隐的不对劲。 下楼至前厅,李盈柳迎上前来,笑道:“兰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然不知道。” 方珂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道:“不知道才好,你尽可放心大胆去做事。” 李盈柳一怔,方珂兰又道:“一大清早的上门,敢问盈夫人有何贵干呀?” 她面带笑容,似乎仅是随口一句调侃,可李盈柳听起来,大不是滋味,尤其她前面一句话,分明透着点儿弦外之音。 “兰姐,你取笑我作甚么?”她嗔道,“你们都往京都去,把一副担子丢给我压着,偏偏出了这许多事,我已是焦头烂额的啦,你却笑我。” 她说着,眼圈儿便红了。清云十二姝性格各异,唯有这李盈柳娇怯怯、单弱弱似深闺好女,方珂兰一见她将哭未哭的样子,头先大了起来:“我和你开玩笑哪,这一向辛苦你了,好妹妹,别生气了啊?” 李盈柳笑啐:“你当我是小孩子来哄?” 方珂兰忍不住也是一笑,她心事重重,但素性开朗,和李盈柳说了会话,阴霾之情为之一扫。 说起眼前局势,起先黑白二道大张旗鼓的,来找清云园寻衅,不知如何风波一下子平息了下去。哪知道王晨彤带回沈慧薇,其间大大得罪杨独翎,其爱子差点伤在王晨彤手下。由这位武林盟主率头,致使本已平息的武林同道怒火再炽,明着是支持杨独翎讨还公道,暗地里则是因为前阵子武林中掀起的一场莫名血案,迁怒于清云园。 “还有,小妍也失踪了。”李盈柳忧心忡忡,“这孩子口口声声,道是慧姐冤枉。岂知半途突然不见了人,我们顺着她失踪的河域两岸一路追查,下落全无,这么多天了,着实让人担忧。” 方珂兰皱眉道:“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冲着那场什么武林血案赶回来的,后来怎么不提了?那黑白二道口口声声要找疏影剑后人,自然是小妍无疑,会不会小妍因此而失踪?” 李盈柳叹道:“那也不是全无可能。但小妍武功不弱,生不死人,死不见不知是什么样来头的人,才能这般悄没声息的打伤她或是擒走她。” “我听说,那夜灵湖山黑白二道合力围攻的是一个从瑞芒过来的重要人物?” “是。现已查对出来,那是瑞芒世子!偷入大离,自然心怀叵测,黑白二道此为,也算得上是” 方珂兰脑中轰然一声,再也听不见李盈柳以下的话,前一晚出现的各种各样的意象纷至沓来,看似毫无头绪又若有若无的相互关联。 一张熟悉非常的轮廊五官,一个失踪十多年的人,文锦云亲口说起她有一个弟弟远在瑞芒,而收养她弟弟之人位高权重,一连串巧合简直触目惊心。然而这个猜想又未免过于荒谬,――那个人若是找到三姐后人,固然有可能留在左右以保护,可三姐的孩子,再怎么机缘巧合,总不会是瑞芒世子吧? 她心神不定,只道:“前面风波既已消弥,我们也不必多管。现下的僵局,都只怪晨彤行事太过骄矜,对着杨盟主,实在没有硬来的必要。盈盈,你代我去安排约见杨盟主事宜,我向他赔个礼,大事化小就完了。” 李盈柳道:“兰姐,杨盟主来意汹汹,你也明白为什么,可不是为了晨彤打伤他的儿子。” 方珂兰一声冷笑,道:“我当然晓得。不过,咱们理亏之处可以道歉,他要管我清云之事,似乎管得宽了些。” 李盈柳一窒,她本想趁此劝说方珂兰,借着外因内力,把沈慧薇这一案轻轻带过。需知方珂兰一言九鼎,在帮中地位仅次谢刘,她的主意谢红菁往往听从六七分。如能得到她的支持,配合杨独翎外在压力,谢红菁一定不愿意再深究下去。谁知方珂兰骄傲好胜,最不喜别人威胁,话里只稍露口风,立时便激怒了她,回绝得干干净净,毫无商量余地。李盈柳不安之余,也微感尴尬。 方珂兰微笑道:“好妹妹,当年我因懦弱,害得慧姐苦不堪言,难道我还想重蹈覆辙?你放心,咱们清云之事固然不许外人插手,我总也会竭尽全力保得慧姐平安。” 李盈柳心下气恼,悻悻道:“姐姐想到哪里去了,你是秉公无私的大公人儿,我难道是来求你因私循情的么?” 方珂兰失笑,不理会她使小性儿,问道:“你们把慧姐关在哪里了?” 李盈柳愠道:“我可做不上这个主!晨彤把她关在后山重牢。” 后山重牢,那是关押本帮有重大罪行的弟子之处。沈慧薇十几年前,案子闹得最凶时,也不曾把她关到那里。方珂兰摇了摇头,苦笑道:“胡闹。慧姐怎么说也是前代帮主,不该这样做。”她笑嘻嘻的看着李盈柳,“况且论规矩她现在不能见任何人,石牢那种地方,反是不安全的,谁都可以瞒天过海进进出出。盈盈,你把她带到静室去吧,一会儿我去见见她。” 李盈柳听着她话中带刺,惮然生凛,不敢再随意耍弄小性。 静室是清云园最为传奇的所在。外界盛传,这是清云真正的权力中心。唯有掌握??最高机密之人方得踏入此地。 实际也非如此。静室建于??展之初,建立之初,确是用于帮中最高层人物会晤、决议要事,随着??展迅速,这个地方所处又偏僻难走,渐渐不再使用。 在失去最高机密的特殊意义以后,静室就成了真正意义上清云十二姝专用所在。云姝一来念旧,二来喜其清静,有时常去聚合,不属清云十二姝之列的,就连位列上三堂的陈倩珠、杨若华等想要进去也必得先通过谢红菁等允可。 静室依山而建,三楹毫不起眼的砖房。但在这个曾经是清云最高机密的地方,暗中机密绝非外人所晓,任何一个人出去进来,都受到严密的控制。 方珂兰把人转押到这里,杜绝了再有星瀚这般权势之人,能把沈慧薇悄悄带进带出,同时也把王晨彤拦在静室之外,以防万一。 沈慧薇关在左最后一间屋内,当方珂兰推门而进时,她倚案沉睡。 湖心素馨阁不期撞见,沈慧薇被花树挡着,并未看清楚她的形容。此时见她身着灰色囚衣,手足镣铐俱在,双肩羸弱,若不胜衣。方珂兰鼻中一酸,已是掉下泪来,跪在她跟前,轻声唤道:“慧姐,慧姐。” 沈慧薇微微一动,却不抬头。 “慧姐,我来看你。”方珂兰又道,“你的事我都知道啦,冰衍那两名老婆子决非你杀,丁长老也不是你下的手。我决不能再使你含冤受屈,慧姐,你只管放心。” 她从下面捉住了沈慧薇冰冷的手,柔声道:“慧姐,你很恨我,是吗?我做错了一次,又错了一次。我真是后悔得很,我不想害你的啊,但,慧姐,那时你要我的命,我我也是不得已。” 沈慧薇握手成拳,冷淡的不与她手掌相触。 “倘若只是为了我自己,则也罢了,偏偏,我又不能只为了自己。姐姐啊,我害了你,这十几年来,夜夜惊梦,椎心泣血,也未见比你好过呢。” 但她无论说什么,沈慧薇毫无反映,更不开口。 方珂兰苦笑:“慧姐,看来我除了一死赎罪以外,再没第二条路可走了么?” “你待怎样来赎罪?”沈慧薇轻轻道,终于抬起了脸,苍白然而宁定,方珂兰所说种种一大篇话,浑然没在她心里留下半点影子。 “三条命案真凶是谁?那天晚上月颖同时出走,想必可以怪给她的了,是么?你敢承认当年串同梦云做假证?你敢承认,亲手杀了你自己夫婿?你敢承认,犯下清云连环命案皆出于你的指使?” 方珂兰面色陡然煞白:“慧姐?!” 沈慧薇淡笑:“你一时惶惑,转瞬后悔,翻覆无常,随心所欲。珂兰,你不用再自欺欺人,趁着占尽上风的机会,及早处死了我便是,否则放着这一根刺在心上,令你害怕,令你担忧,令你惶愧。但凡我一死,你也不必受这些折磨。” 方珂兰颤声道:“我做错了事,承认错啦,慧姐,你已不能再原谅我了么?” 沈慧薇凄然道:“你一步走错,回不来啦。你忘了,瑾郎正是相信了你,才是那样一个教训。我不相信你,没了这个指望,到死的那天,也不会有什么伤心。” 方珂兰道:“不!不!慧姐,我是真心悔过!慧姐,你――” 沈慧薇缓缓道:“你要我一个重罪之人,说原谅你,相信你,有何意义?你真心悔过,何需悄悄前来向我说明?珂兰,你无非是想要一个安心,可是我太累了,我没法再哄你欢喜,无能再给你这一份安心,实在是对不起。” 方珂兰惭愧无地,不觉冷汗涔涔而下,想道:“我若想赎罪,为她撇清这桩案子便是,难道真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来找她向她表白?我赎罪之念,究竟是真是假?我真的是翻覆无常,已使她不敢信任的地步?” 重重惶恐压上身来,裴翠为什么要死?她明明说过了前嫌尽弃,三人相处和睦以待,可裴翠为什么还是自尽了?为什么成湘不肯认她?即使是当着儿子的面,即使眼见自己全不招架,非但不肯认她反而痛下杀手? 难道自己,果真已令所有深谙她性气的亲近之人,不再能保留最后一点信任了么?! 沈慧薇静静注目方珂兰失魂落魄夺门奔出,惨淡的笑意方自映上唇际,募然气血腾腾,急抽帕子捂住了嘴,已是掩不住丝丝缕缕的鲜血涌出。 自从强行运功冲破被封的穴道,经脉大受损伤,类似毫无征兆的咯血每天作好几遍。 庆幸昨晚和锦云相见之时,居然一直不曾作,否则那孩子见了,又未免着急,情急之下要做出什么事来当真还难以预料。 她踉跄着移步,想要挣扎到静室角落架着的床上休息。每走动一步,足踝刺心烙骨的痛楚,链子在她曾经的伤口里辗转拉碾,似把旧伤口生生撕裂。 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握住足踝,却不敢翻开裙裾的下摆,去瞧上一眼双足的伤情。 自然是淤血脓肿,血肉模糊。 她弯腰俯身,见到青石砖上隐约有一块颜色较深,混沌不清,或许是年代隔得久了,若非她离地面较近,也不容易分辨出来。 她视线怔怔地落在这片昏暗的颜色上,想到了什么,忽然间悲从中来,手指轻触地面:“瑾郎,瑾郎,是你么?” 十多年前,瑾郎遭难受诘,也正是在这个房间里拘禁过,想她那时的四顾茫茫,无助无依,更何况她素有咯血之疾,这多半是她口吐鲜血所遗留下来的痕迹。十几年来未曾见到,这时看来,仍不觉神魂渺渺,触目惊心。 “瑾郎”她低低唤道,“若非有你,我岂有命活到今天?若非有我,你又何至身罹大难?我我只盼你不曾救我,你不曾罹劫,可是,你为我而死,为我含冤负屈,天人相隔,愁恨何已!” 她昔年名唤沈素兰,女扮男装而入??,秘密拆穿后,她被怀疑是潜入??的奸细。由此母女三人被判土坑活埋。 那种一点一点侵袭上心头的窒息,每呼出一口气都换来胸肺炸开似的疼痛,等待生机一点点断绝的被活埋的绝望无助,至今想起,清晰可感。 是不是就因为这样的缘故,之后的她,宁肯逃避且安,宁肯退让妥协,也不敢采取任何决绝的手段。她是那么害怕,害怕一恸决绝之后的极端后果。 就在即将窒息而亡之时,有命令传来赦免了她的死罪。 她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由此陷入那个早已隐身匿名,却从未停止做恶的恶魔――那个??创始人――魔爪之下。 十三岁。她被夺去初贞,做了那个恶魔无数娈童幼女的其中之一。 懦弱也罢,恋生也罢,总而言之,她站在那一生一世苦难深渊的入口,低头妥协。 终身耻辱换来的代价,是处境略有好转。 那恶魔指定业已退位的第二代帮主程雪雁,亲自指点武功。 就连她一生沿用的名字,沈慧薇,也是这恶魔所起。 因此她一直厌恶,一直拒绝用这个名字,直到――瑾郎温温婉婉地瞧着她,微微笑着唤出:慧卿。 她恢复女儿身,得到正确的指点,进步神速,只用了半年功夫,除了内力稍有不足以外,其他各个方面都超过了授业师父。于是那个恶魔把她送到沙漠雪域,在一个静寂、没有生命的庞大地宫里,独自生活了两年之久,跟着地宫里的壁画学武。 在她困守于地底学艺的那段时间,母亲没能熬过那场活埋的悲剧,虽也获得赦免,怎奈已严重伤了身子,含恨弃世。 出道以后,被白若素派到了期颐。几乎立刻的,抢占了所有??弟子的锋芒。 她拚尽所有心力,来为??做事,亦为??正名。 用心简单然而明确,她要使??强大,要使??废除一切不合法的悖于江湖道义的行为。她要让??真正变成一个庇护天底下可怜弱女之所在,要使以后不再有姊妹受到自己受过的那般凌辱与磨难。 尽管如此,她却坚决反对自己惟一的亲妹妹加入??,甚至为此做出了她平生少有的大逆不道之事,强硬中断了妹妹拜丁长老为师的仪式。 ??日渐声隆,且得到各方关注。除她而外,??以美貌与才华著称的女孩儿还有好几个,比她出道更早的谢秀苓和钱婉若,亦是个中翘楚。有这么多美丽女孩然而自身势力还不是很稳固的??,是极其危险的,先是钱婉若,到期颐不过半年,便被逼委身于期颐总督黄龚亭为妾。 谢秀苓本是??盛传最为出色的女子,将来青出于蓝的一代重任,公认落在她的身上。想不到出了一个沈慧薇,论武论貌,一时并称双秀。但高傲的谢秀苓不愿意接受这种说法,由此被江湖盟徐夫人利用,把??在期颐的势力一扫而空,连白帮主都受伤失踪。 在解决那场大劫难之时,相识吴怡瑾。 吴怡瑾来历甚是奇特,她也是因贫无生计迫入帮中,被早已退隐江湖的剑神看中,几次三番执意收她做徒弟而不得,索性连自己也加入了??帮。学艺期间,一直是被深藏起来,沈慧薇虽知她有不少出色的同门,却从未听说过她还有那样一个同门师妹。吴怡瑾在初次平息叛乱的过程中,亦是付出影响一生的代价,她的师父因此谢世,以至于她师父的妻子,永不能谅解于她。 很多人坚持认为她和吴怡瑾的关系,应该是外和内疏。 就象她和谢秀苓,??最早的两个出色弟子,从相见的第一眼起,就是面和心不和。 而她和瑾郎之间,更是生了无数事端,生活、感情、权位,无一不曾纠结,有一度所有的人都认为她们的和睦只是表面假象。 事实上,在最初一面,那个花香浮动的夜晚,白衣少女盈盈回眸,这以后,彼此便不曾相忘,相弃,相疑。 她对??的理想一直得以顺利进行,而她的噩梦也一直未曾断绝。她与瑾郎合力平息那次叛乱后,敌势气焰顿消,??势力大涨,那恶魔亦长驻在了期颐。那个恶魔,他只要开心,只要欢喜,随时随地,都能召她回去。她的生活割裂为两半,一半是与知己相亲相悦,一刻也未中止自己所执着的理想和追求,另一半,那忍辱偷生的刻骨耻辱,在她几乎成为习惯,甚至,她学会了如何婉转承欢,取悦欢心。 直到 还记得那一晚瑾郎那惨白的脸色,燃着怒火的双眸,那充满了愤恨、嗔怒、痛楚与怜惜的眼神。 那纯洁无瑕,一尘不染的女子,在她心目中,甚至容忍不下半点尘埃,莫说是这般的肮脏,淫_乱,与卑贱。 刹那间羞愤欲死。 瑾郎连半刻也不曾犹豫,一剑抽出,虹光闪电般刺入了那恶魔的胸膛! 喷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一身,直到今天,似乎还能闻到隐隐的血腥气,是她这生这世,永难洗净的耻辱。 即使她在羞惭交集之时,也不禁吓得呆了。那个恶魔――无论怎样的邪恶淫_乱,都不是??的任何人可以杀掉他的!名义上,他是??的始祖,若没有他,根本不会有这个帮派!即使他再低下再卑劣再无耻,??都不可能会承认这一点,从而承认??本身的建立是多么的不光明不磊落。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当案情大白,瑾郎都势将难免杀身之祸且一生清白毁于一旦。 半夜后,那个地方的熊熊大火,烧红半边天空。 ??开派的祖师张敞,死于不明起因的大火,连带其府邸中一干侍仆佣人,皆烧得尸骨无存。 当夜因沈慧薇为其所召,自然受到无数诘问,但吴怡瑾出面作证沈慧薇二更前夜出期颐城,大火起于三更后。张敞虽立??帮,在江湖上恶名昭著,在此之前,早已假死传位了三十年之久,帮中仅白若素及上代帮主程雪雁等有限数人知其下落,况且沈慧薇素来尊敬师长,旁人绝不怀疑她有弑师的可能。此事不了了之,未作进一步深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案结以后,自相识以来从未高声说过一句话儿的慧、瑾二人,初次起了激烈的争吵。 或说,那不是争吵,只是来自于吴怡瑾单方面的怒气,沈慧薇可从头至尾垂泪不语,最终吴怡瑾无可奈何的怒气消弥,抱头痛哭,事后两人都不肯对何以争执稍置一辞。 廿年过去,沈慧薇曾经为人媵侍,以色悦人秘事被宣扬,始无立足地。与此同时吴怡瑾刺杀师祖再也隐瞒不住。 争吵的根源也才得以大白天下。 吴怡瑾一剑刺死那个恶魔,不管不顾回身便走,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弑祖罪名落实,她性命难逃。沈慧薇羞愧之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如何把真相遮掩过去,当下又做了一件纵受磨砺不足抵罪之事,她以内力震伤了那府中所有下人及媵妾娈童的经脉,使之神经错乱,当夜引众人出城,并焚毁张敞所住密邸。 吴怡瑾虽出面做了伪证,却深怪她累及无辜。 瑾郎的气愤悲凉,数十年来历历如在目前:“我既做了,便不怕承当罪责。你为我一人之故,害了那许多可怜人,你你” 她只是哭道:“你是为我而行此大逆,即便有罪,是我之罪,未来恶报,应当加于我身。我纵然做尽了亏心事,可不能反累你受屈。” 瑾郎怒道:“谁说我行大逆之事!奸邪当诛,大义灭亲,虽死则无愧!你这么做,那才是一生洗不干净的罪业!” 她无言可对。瑾郎却又哭道:“你都是为了我。慧卿,我口口声声怪你伤及无辜,可是我何尝不是暗自庆幸,若是这些人有一个道出真相,我此刻哪有命在?慧卿慧卿,你这罪孽,有我的一半,将来老天若要报时,便把它报在了我的身上罢!” 一语不幸言中,费尽心机亦枉然。 沈慧薇的内力,只是在起初几年起了作用,其后当夜历经那事的一干人证神智慢慢恢复,为别有机心的人所利用。 诛杀师祖,一旦揭穿,那是何等罪名。即使她拚命地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可终于只能眼睁睁瞧着瑾郎逐出??,任她被黄龚亭劫去,任她受尽苦难凌辱,任她叩响金钟毁身而亡。 “瑾郎”她喃喃呼唤,嘴角边血痕不绝渗出,身子一晃,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了那方青石地上。 “我造下的无边罪孽,怎地报应到了你身上?” 采集 第十八章 银筝夜久殷勤弄 玉容慵倦,清淡颜色,似乎看待天下万事万物,都是那般懒洋洋若置身事外。何梦云凭栏临风,明明听见了方珂兰故意放重了的脚步声,仍旧自顾出神,一朵朵捋碎手中花枝,看着它逐水流去。直至方珂兰一声冷笑,这才转眸,微微欠身:“原来是方师姐。”回头吩咐,“烟云,上茶。” 方珂兰冷冷道:“你我常日相见,何必客气。” “话是不错,但在我这烟岚楼内,方师姐可是贵客呢。” 烟云敬上茶来,方珂兰不接,盯着拈花女子,笑道:“师妹,清云事乱,你倒是尽日逐花,好一番闲情逸致。” 何梦云把手中花枝向清溪中掷去,微笑不语,但觉师姐那冰寒如剑的眸子不住在她身上扫射来回,令人毛耸然。 “怎么我说了一句,便不开心了么?好师妹,你这般得天独厚福缘深泽,往后更是后顾无忧,光明灿烂,你倒和我说说,还有什么放不开,不称意?” 何梦云道:“小妹愚拙,不能领悟姐姐深意。” “正阳堂堂主何梦云,谁不知你过目不忘,异赋惊人,口道愚拙,是有意来气我这种蒙昧无知之人么?” 何梦云明滟的眸光在方珂兰脸上一转,微微笑道:“我懂啦,姐姐这次去京城,一定是听到什么对小妹不利的言辞了。” “你有什么不利的言辞可教人说?” 何梦云眼睑微垂,低声叹道:“唉,想当年帮主不中意她自定的婚姻,是我听从帮主命令,拿钱出去赶走她的未婚夫。这孩子,口中虽不道一语,一股怨气自然出到我身上来了。这几年我陪尽小心,看来无用。” “嗯?”方珂兰暗自惊悚,这样的言辞果然是厉害的呢,即使锦云与之当面对质,也要被这种堂皇的理由噎上一噎吧? “这么说来,除了丁长老,梦云你却又多一颗眼中钉肉中刺。倒要早做盘算才是,这姑娘一来年轻犀利,二来倍受各方宠爱,你要行使做惯了的那一套可没那么容易了呢。” “做惯了的”,方珂兰着重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来,看着后无语地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力持镇定的神色中,微微露出几分窘迫与气恼,目的达成,笑道:“告辞了。” 将出门庭,忽听何梦云幽幽地说:“你这样逼我,是把我看成眼中钉肉中刺了吧?” 方珂兰募然回身,眸光雪亮! “我只想告诉你,我不会坐视慧姐死!更不会旁视清云衰败!梦云,这一次,你们玩火玩得太过了!” 何梦云注视着明黄背影逐渐远去,漫天阳光之下,却是那么冰冷,胜过荒原地底结成的万年坚冰。清冷的颜色之中,缓缓浮起一缕不可捉摸的怆然微笑。 方珂兰摔门而出,胸中块垒未消,反添气堵。 隔镜湖,阵阵笑语喧哗一浪浪隔着水波荡漾过来。 凝神望去,那是藤阴学院的孩子们,成群捉伴,不亦乐乎。由于云姝大都出外,学院的孩子们便放了大假,如飞鸟出笼,日日玩耍。 欢声笑语听在耳中,分外刺心。 小妍生死未卜,旭蓝新丧养母,清云园凄风苦雨,暗蕴无限危机,可对那些孩子们来说,危机意识如此淡薄。 在清云园这偌大的空间内,每一个个体都是那么微渺,如慧、瑾,失落了,消遁了,也只如茫茫星夜划过流星,空教人唏嘘而已。如今为一己的存亡得失斤斤计较,白心碎,可将来事败,怕不值一笑? 对面人影一晃,依稀是文锦云的模样,携着另一个女孩子,喁喁低语,不时侧头转瞧那女孩。那女孩秋衫纤薄,形影袅娜,方珂兰想不起是谁,她微觉奇怪,不知道锦云罕至清云,能与谁交厚。出神之际,给一个人从后面抓住。她大吃一惊,手上蕴满内力,正要挥出,却现那是王晨彤,她叹了口气,面色缓和下来。 王晨彤讥诮笑道:“兰姐,你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就忙成这个样儿,跟陀螺似的连轴转,我想和你说句话都不能。” 方珂兰对着她,全无对何梦云的咄咄逼人,怏怏道:“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 王晨彤笑道:“你有意躲着我,我却也猜到几分。姐姐,你只因阿蓝怨你,赶着想要去讨好他,因此决意同我拆散一条船,去助慧姐了。我猜得对不对?” 方珂兰心头巨震,讷讷道:“没没有。” “还说没有?”王晨彤募地变色,戟指狠狠道,“我在外头帮你忙东忙西,做一夜的善后,你倒是干了些什么?我搭台,你拆台,你打量我们是唱这一场闹剧给人看笑话么?!” 方珂兰惊惧交集,忙不迭地把她拉到假山后面,低声埋怨:“你怨我也罢了,何苦这么嚷将出来?这里人多口杂的,被人听了去了,怎么收拾?” 王晨彤冷笑:“反正你也要一拍两散了,我又怕什么?哼,也是,做妹妹的,又如何比得上亲生儿子?” 她的脸躲在假山阴影下面,一半儿阴暗,一半儿明亮,阳光在她脸上跳跃不定,渐渐幻化成点点血光。方珂兰看着她,仿佛又回到她幼年,那个半身浴血的婴儿,才出生就被血咒注定了一生不祥。“这孩子断断养不得,否则将来毁家毁室,一概血亲,俱因她丧。”才生产的母亲抱着她越室逃跑,疯狂地阻止着别人来抢夺抱走她亲生孩儿,神智失常般又哭又笑。父亲只叹:“恶魔孩子,恶魔孩子!”七岁的方珂兰躲在一边,忽然见着那个襁褓婴儿,睁大眼睛对着她甜甜一笑。 这一笑,便没能忘过她是她的亲妹子。尽管后来为了她与生俱来的血咒家破人亡,尽管歹心的管家在护送姊妹俩逃跑时把幼妹抛入阴沟,她从没忘过那初生的一笑,天使般可爱。 “妹妹” 她叹息着,呓语说出:“也许,那个不详的血咒,是真的” 王晨彤身躯一颤,嘴角边冷冷的笑意未逝,斜眼睨视过来,破天荒没有开口。 “纵然如此,我从跟着你走的那一天起,就没想着这泼天的血光,能离我远去。如果注定了所有的血亲,都将死在你手里,妹妹我情愿这一刻你就拔剑杀了我。” 王晨彤的眼神,出奇柔和,静静地说:“姐姐,这是你头一次对我提起血咒。” “我不愿意相信” “但我却是从懂事起就相信的。”王晨彤打断她,“姐姐,我克父克母,杀兄杀姐,害死了所有和我沾边儿的亲人。我从懂事起就相信,那是我为自己的亲人带来的无边灾厄。所以你后来找到我,我和你约法三章,最重要的一条便是,不准你对外认我。我怕一旦认了你,总有一天,难逃血咒下的预言。姐姐,想不到今天你却拿这个话头亲自来噎我。” 方珂兰急道:“我懂得,你对我很好。可你为什么那样固执,妹子,我求求你,你收手吧!没有那个血咒!没有!你,我,原可以好好安度下半生!” 王晨彤无动于衷,嘴角诡谲笑意未失,眼神如冰结雪冻的寒冷下来:“如果注定了所有的血亲都将死在我手里,那么,连你儿子也不例外。” 方珂兰怔怔望着她。 “你也别急,这一仗鹿死谁手,真还难以预料。”王晨彤淡淡冷笑,“我一向轻估了慧姐,也许她不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还有文锦云,好生厉害。嘿嘿,说不定这次是我死期到啦。” “锦云?”方珂兰心中一慌,登时从迷茫中醒来,“锦云碍着你什么了?” 王晨彤向对面望去,在一堆热闹玩耍着的孩子中间,已不见了那条白色温婉的人影。 “这个女孩子,也许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都多。”她若有所思地说,“而她的手段,也比我们能想象的厉害得多。兰姐,你大可不必白操心,我能把她怎么样了。” 万松林事件后,薛澄燕开始和胡淑瑶走得较为紧密,两个女孩子仿佛在万松林里结下了特别的情谊,薛澄燕每每下课,便来找淑瑶聊天,尽管无论她谈天说地,指东划西,另一个也只倾听而已。薛澄燕可算得上除妍雪外消息最为灵通敏捷的剑灵,经她一桩桩一件件信口道来,胡淑瑶倒也不再是从前那般遗世独立,万事茫茫了。她尤其注意听着有关前代那个被黜帮主的种种传说。 但薛澄燕深孚重望,功课很是吃紧,绝大多数时间,淑瑶还是单身一人,她在清云并无第二个朋友。 万松林一场惊骇在某种程度上不经意伤害到了淑瑶敏感纤弱的神经,她比前越沉默,甚至从前脸上时时露出的温腆笑颜亦不复有。 她经常不知不觉走到松林边缘,独坐冥想,幽然徘徊。嘴里虽然从不出声音,可眼中悲凉似乎穿透了整座密密层层不见天日的密林。 她的姨妈为芷蕾进京操心,师父为独力应付园中大事头痛,她这幽闭闷坐的性格早已为人所习惯,谁也没有闲情来关心她与前相比是否有了异样。 只有澄燕才现了一些什么。可澄燕比她还小,虽然聪明绝顶,有些事情却道不出个所以然,即使想劝,也只愣愣的看着她,莫名伤心油然而起。 “忘了吧。”她反复地说,大眼睛对着那烟笼雾罩的困顿,“忘了吧。” 她更是悲哀不胜。 文锦云第一眼看见胡淑瑶,忽然就有了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那种深入骨髓的寂寞,无依无靠的彷徨,仿佛看见了十分久远之前的自己。她凝神望了一会,这才向学吴荟走去。 身后跟着迦陵,主人守孝未婚,但迦陵已嫁给了宗府得力执事甘十二,今次前来,作少妇装束。迦陵后面,又有两名仆妇,抬一个超大箱子。 文锦云笑意盈盈地和每一个剑灵打招呼,温柔地说上几句话,送出礼物。奇特的是,这女子远在京都,居然对廿余剑灵的相貌、性格、爱好了如指掌,不用学苑教师介绍,只略略打量几眼,便唤出对方的名字,而送出的每一样礼物,都是恰到好处,深得孩子们喜爱。 送给爽朗明快有男孩气的薛澄燕一把象牙骨折扇,正面由名人书画,反面是当代武林中德高望隆之前辈题字。这把折扇的持有人以后在江湖上现身一般人都要对其退避三舍。 给贪图新奇、好追根究底的殷丽华是一架金制报时自鸣钟,从西洋引入,大离所无。 给陆书宛是一件美丽至极的霓裳羽衣,抖一抖恍若收集了满天星光。那孩子从小舞姿出众。 闲不住的展龄晶则得到一个古怪的玩具,名叫琉璃砂,可以将之塑成各种各样随心所欲的形状玩物,更能制作种种精巧机关。 何玮平,是小有名气的书痴,对于练武并不专心,爱书成癖。文锦云送他一本绝版书藉,不仅内容,甚至材质、装潢都是闻所未闻。 剑灵在清云,纵然衣食尊贵,娇生惯养,最缺少的就是“个人化”的私人藏品。文锦云一出手即投了每人所好。如她所说,“小小礼物,不成意思。”而剑灵欢天喜地,逢年过节也不过如此。 文锦云笑吟吟地最后向着胡淑瑶走来。 淑瑶已偷视她半日,忽然心慌羞赧,低头退后。 “妹子。” 耳边亲切语音传来,温软的手同时握住了自己。 “妹子,我一见了你,好似见到自己亲生妹子一样,可不知有多少喜欢。” 文锦云轻轻地说,这等亲昵的言语,她很少说,却不刻意。淑瑶愕然抬头,恍然间所有的寂寞、伤心、委屈,尽情反映过去,在白衫女子的眼底流泻出来。 她并没取出给她的礼物来,仍握住她手,怜惜万般地望她:“好妹子,我在这里住得日子也有限,你能随我到梅苑,住上几天么?” 胡淑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向固执羞怯的少女,对于这位几乎是素昧平生的文大姐姐,流露出全无保留的信赖。 文锦云心里生出些微犯罪感。 这孩子纯洁一如水中央的白莲,身处清云园中,依旧是个隔世的人。这样把她拖累进来,对她太不公平。 薛澄燕站在树底下,执着新得到的那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手心敲着,眼里射出耐人寻味敌意的光,冷冷的,探究的。 梅苑在外园,难免人多杂芜,文锦云吩咐迦陵先归,肃清那边垂髻以上男子,二人方坐车前往。 其间李盈柳已派人打请了两三遍,替京都回来的人设宴洗尘。胡淑瑶自不肯随去,托言身子乏倦。迦陵用锦幛围起空庭,淡黄色的阳光融融照射下来,梅苑午后出奇安静,形成一片与世隔绝的独立天地。 胡淑瑶斜倚软榻,这个地方是她所不熟悉的所在,但不知为何,有一股没来由的信任,不觉朦胧睡去。 隐隐约约在云端潜行,进入清云三四年以来,她从未觉得有如此心安,如此温暖。即是在姨妈或师父院中小憩,亦颇不如。 但这样的安静和谐之中突然揉入一丝生硬,有什么尖锐而明亮的东西,极痛楚极深入地刺进来。就象深秋午后慵懒日光,突然焕明滟耀眼的光芒,却使人心意彷徨,打碎平静。 锦幛外,白衣青年单身伫立。 长年来饮酒醺醺的眼内,难得如许清醒,光芒变幻如同额间宝石的光华变幻。 咫尺之间,他竟不能再往前挪动一寸。 银红衣衫的女子,染血的额头,空?却释然微笑的眼睛,明知是他一生无法解脱的桎梏,她那样解脱安然的去了。 他渐渐退开去。 锦幛内的少女皱起眉儿,在榻上转了个身。那种生硬的感觉消失了。 醒来时白衣女子已然坐在一旁,把一件薄纱长衣轻轻拢到她肩头。 “姐姐。”在初识的人家躺倒午睡,这在胡淑瑶是从未有过之事,并不觉得有多少勉强,反而涌起微微喜悦。 文锦云含笑打量着她,适才午宴,李盈柳听说她把胡淑瑶接至外园,惊诧之余,又是自嘲又是挖苦,说道:“她是千金小姐,看起来也只有你这千金小姐才合她的性气。我这俗不可耐的师傅,只有干巴结讨不了好的份。” “妹妹来清云几年,怎地仍似没半分武功底子?” 胡淑瑶正自丫鬟手中接过面巾,擦脸的手顿了一顿,心头涌起不快,斜阳倦慵、梅林横斜,空气里弥漫着久疏的慵懒与华贵,偏生提及她最不乐意提及之事,她反问说:“姐姐何以练起?母命难违么?”她说话从来不似这般大胆,但“母命难违”四字出口,想当然尔,自认合情合理。 文锦云微笑,慢慢地说:“我从小随父而居,母亲则时来时往,即使在京都,也是见少别多。有一年母亲问起我要不要学武,我至厌舞刀动枪的不雅,断然拒绝,她便也不提了。” 淑瑶瞪大了眼睛向她瞧着,虽不语,若有不信之意。 “那年花朝之节,她难得有暇,团圆家宴,膝下有我和妹妹,自以为天上不如。父亲央她起舞,他吹箫以和。母亲居然就答应了他的要求。” 文锦云忽一起身,举臂舒腰,就在那片空落的庭院中轻轻旋舞起来。 夫妻情谐,幼女承欢,家庭融融是否也只那仅有的一次呢? 那一夜,清风飒然,枝叶微动,满天花雨随人起舞,纷纷扬扬飘然飞旋,笼遍白衣黑,翩若飞仙。 吴怡瑾的师父,是一个神出鬼没的奇人,除了武功卓绝以外,于天文地理、奇门八卦、琴棋书画、医卜星相等无不通晓,只是因为见着了吴怡瑾,――她才只十岁,生活困顿而入??。她的师父本要赎她出来,但入清云已是付过卖身银子,再赎出宛若当人是买卖货品,师父不忍她受此轻辱,不惜以自身投入??门下。 文锦云轻叹一声,若无这一时的怜惜,他带了那年少的女孩子远远的避开尘俗,避开??,何至后来遍尝数不清的人间辱难。 “我却不知道,母亲幼时舞姿出色,成年后轻易不肯起舞,那一夜完全是为了我,我看到满天花雨纷纷飘落,又绕在她身周,似散不去,簇若云霞,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趁机问我,学了武功,就能使花雨如此,问我要学么?于是我就轻而易举的上了当,哪知道吃苦受累学到现在,莫说花瓣飞舞,连空折花枝也做不到。我想母亲武功再高,那也是做不到的,必是暗中玩了什么小把戏,诱我上当。” 她带笑说着,眼角处却慢慢滚落下两行清泪。她一舞虽不使花雨飘飞,却使得流霞日晖,分外闪亮纤丽起来,同样看得胡淑瑶眼眩神迷。 “要是我也一向要上当的啊。”胡淑瑶长长吁了一口气,惊羡的神情尚未褪去,忍不住低低地道。 她生于诗礼之家,父母有生之时,便不大看得起清云园,素少往来。直至,瘟疫忽忽一夜染遍全村,父母双双撒手西归,不得已,把宝贝女儿托付进园子来。她从小深受教统,对清云一切无不反感,而一见了身世、心性都有互通的文锦云,即起相知。遥想时人风华,却也神往。 文锦云止舞,话题扯开去,渐渐说些别的。李盈柳交给她一个重任,怎么设想使这看起来羞怯软弱,实则执拗无比的女孩子,肯学武功。也不指望她能学会什么惊人技艺,只是,人在江湖,总是希望她学一二样自保的本事。文锦云因一舞而“上当”,可眼前这少女毕竟远非她六七岁时可比,因此稍一露意,便即收回。 淑瑶侧着头,怔怔冥想出神,忽问:“姐姐回来,是为了沈夫人吧?” 文锦云微微一惊,带笑答道:“也是,也不全是。我在京都,原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那边连帮主也在,我实是万事插不下手。倒是这边少人了,因此禀过了帮主,她也赞成我回来。但我向来不在这,来了也只是闲人一个。” 淑瑶沉默良久,低声道:“沈夫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从没见过。” 文锦云道:“你初进园时,慧姨尚未拘禁,理该见过的。” 胡淑瑶摇头,往昔印象薄如秋云,不胜怅然。她初到梅苑时,心情着实甚好,说的话远多于往日,这时渐渐沉落,话便少了。文锦云见她眼神恍惚,言谈心不在焉,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明白她何以提起沈慧薇,细细想了一遍,怎也排不出这女孩子能与慧姨有何瓜葛,不觉心事亦沉。 是夜,但闻一缕笛声清,幽咽不绝。胡淑瑶披衣而起,见月色清明照阶,风送笛声,从短垣以外越了过来。情成故调,凄清冷落,却又隐隐有自况之意。淑瑶反复玩味,竟如同她心内出的一般,徘徊不忍归。 月照晚穹,与树影花枝溶在一起,天上地下,流光相与随。她不知不觉,随乐曲逐步走出院落,穿曲径回廊,陡见小院围栏,暗影里一个白衣男子背身坐着。 她吃一惊,抽身要退,乐顿止,见那男子转过头来,狂喜忽改惊疑。 胡淑瑶看清了人,倒不惊慌了,只是满脸通红,进退两难,只得福了一福:“宗大哥。” 宗质潜蹙着眉,努力分辨目中人形,如幻如真。 月暗疏影,旧时女子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影伶仃,神单薄,是重回人间的惊惑。 “小蔷”白衣男子眼神急遽变幻,叫出,“小蔷?!” 胡淑瑶愕然后退,但围廊下人已扑了出来,扳住她肩头,热烈的气息挟酒气迎面至:“小蔷,小蔷,是你,你还在,你不曾死?小蔷,我原知道我错了,对不起你,但求你不要避我。” 胡淑瑶初时惊慌,又兼羞怒。她在清云统共识人不多,认识宗质潜,还是因为当年初进园来,因失家悲恸,表姐刘银蔷多方照管,带她到宗府也玩了两次。表姐死后,听说这位豪门之子就此变得疯疯癫癫,理智失常。但无论如何想象不到,居然到了人也分不清的地步。听他语音哭笑不分,出其不意的慌乱中,又有没来由的感动。 他静了静,又喃喃叹道:“这三年,你都不来。今日她来了,你也来,终是不信我。小蔷,我确是叫你信不得,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反复自问,醉里迷茫信若真。单只抱着怀中的身子不放,似怕一松手,这阴阳相隔的女子便化烟而去。胡淑瑶想说一句“你认错了人”,可冲上喉头的酸涩堵住口唇,死命说不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时悲凉若丧,转念:“他不论怎么真真假假的糊涂,待表姐尚有一份情义,可在他心里,除了他师父和师姐,再无旁人。”宗质潜说得越多,她无声哭泣,越是厉害。 “质潜。” 冷寂的夜里,那声音依旧是平和宁定的。随之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无力挣扎的女孩子抢了出来。 文锦云着夜行黑衣,看着失常的男子,说不出是悲恻抑或是怜悯,仿佛隐隐还有着一些痛惜,口气淡然:“小妹妹叫你吓坏了。” 宗质潜全身一震,心头登时清明,含着落魄酒意的眼睛肃然一清:“原来是是表妹,对不起。” 靓丽轻扬的刘银蔷,与内向矜持的胡淑瑶,这表姊妹两个,在某种特质的内涵,竟然有着惊人神似。 胡淑瑶满脸通红,匆匆挣脱了锦云护持,含泪奔去。文锦云紧追了几步,质潜道:“锦云,请留一会。” 上下打量着久违的人,他苦笑起来:“当初是你落落寡合,可是你现在我几乎要不识了。” 文锦云转不语。 他醉里簪花,风前横笛,盘桓半夜私心只望见她一面,可见了她,又疏又远又生硬,只觉天下虽大,没话可以再与她说。 忽然冷笑:“你有要事,别教我给耽搁了,请便,请便。” “质潜。” 锦云唤住了他,柔声道:“逝已矣,往事俱迁,你要好好振作。现在这样,总是一半因我连累,我心里也不安。” 宗质潜冷声道:“并不为你。我爱怎样便怎样。早些年我就不想管那一大家子凡务俗事,我是不肯勉强自己的。” 文锦云几乎冲口而出:“致令老母担忧,弱妹担肩?”但明知他的脾气,只叹了口气,倒宁可他这样冷漠无常,还有些从前的模样,当下改过话题:“这几年,我不好突兀地问二妹,找你又没机会见面,一句话老是梗在心里,质潜,你为何不接令郎回来?” 宗质潜募然回头:“令郎?” 文锦云这下才是诧然,他满脸迷惘全非做作,犹自不信,追问道:“银蔷临终以前说的话,你不记得了?” 宗质潜茫然道:“她她说什么来着?她满脸是血,她又笑,我对她讲我要娶她,守住她一辈子” 宗家遗传的遏斯底里症状顿然作,他脸色变得煞白,步步倒退:“我不记得,不记得!” 叫了几声,复又抱住头:“银蔷,银蔷!是我负你!是我负你!” 文锦云自听说宗质潜痴狂以来,一直便留心着银蔷最后提到的那个孩子。算一算时间,料她是生儿不足满月,便上京寻访情郎。但不知那孩子留在哪里,清云可知,银蔷倘若未死,这事是一桩大丑闻,断乎不容她厮认亲生,但如今伊人坟前是质潜亲刻“爱妻”的字样,何况刘玉虹只得这么一个孙子、许绫颜有一个外孙,那孩子无形中成了宝贝。但只是等来等去,未闻宗家认子,心里早有疑惑。她这次回来,欲为慧姨助力,自己也知困难重重,一颗心便更加放在那个万金之子身上。然而此刻亲口一问,宗质潜象是毫不知情,却只觉浑身的冷气冒出来,这男子,竟是没有担当,传家重任现派了妹子去抵家天下,避世三年,竟还认不清当初银蔷为他而死的真意。 “不错!你负她!你引她未婚而先孕,你害她生而无味自甘求死,口口声声负她累她,却躲在梦里,不肯醒,不肯承认。连有关她的事,你一切皆不想!宗质潜,你心里,除了欲念私情,还有甚么?!如何是一个男子的担当!” 她怒极质问,心头苍凉,如水浸天。 宗质潜彻底呆住。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九章 茫茫万事空坐看 裴家治丧。 死本人并没多少显赫地位,但由于她儿子的缘故,这场丧事却是风光无比,十分热闹。清云弟子,包括上五级人物在内,只要是邻近期颐赶得过来的,大都亲往吊唁。自然影响到其他不少武林人士,慕名前往。丧那天,连当地最高阶武职提督金大人,也亲设路祭。 无数人前往的真意,只是为了一个目睹那个近几个月来,声名鹊起,虽不如另一小女子华妍雪之盛,但无疑如影随形密不可分的清云新秀裴旭蓝,那个俊美得比钻石更加闪耀的少年。 这个一向给人以温暖、笑脸迎人的男孩,在此次丧事中却表现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态度。 他沉着应对,先后拒绝了清云数一数二人物方珂兰、王晨彤等派人主持丧事的提议,坚持一切均由他亲自操办。 他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所有繁务冗节,悲伤而不失礼地向每一位吊唁来答礼致意。罩在粗麻孝衣里、身形尚未长成的美少年,似乎一下长大,成熟了起来。 送殡出城,停灵的那晚,旭蓝迟迟不去入睡,只在如水的月色下,抱膝独坐。 风,吹过来,卷起落叶萧萧,是倦怠的秋冷。 而这段日子,也是少年心中的深秋。 师父遭遇再度问罪、重陷囹圄,耳鬓厮磨从小相伴的师姐遇难,下落不明,认了一个全然说不上是善良的生身母亲,随即迎来养母自缢悲剧 是老天在惩罚我了吧?上天在怪我,居然背负了这么多的责任与隐秘,十四年来只是浑浑噩噩如行梦中。 他不无悲哀地想着。 其实以他的聪敏,并不是所有蛛丝马迹都不引起注意。比如以养母的地位和姿色,怎会获得相传是武林第一美男子的垂青?一介旧婢,那样毫不出奇的身份,居然会引动十二云姝之一的许绫颜月月探访,风雨无阻,而云姝对他的前途,又是那样在意,千方百计将他送到很显然是十分为难才收徒的沈慧薇门下。几年来衣食寒暖,无微不至的呵护关爱,大大超过了一个主人对婢女之子应持的界限。 也许他一直都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在他看来,师父、云姝、养母,同门的姊妹,每一个人都是可敬、可爱、可亲,他置身其间,幸福而快活,那么,又何必刻意去打破这种表面维系着的平衡,就那样享受每个人的爱,也付出自己的爱吧。 终于到了这一刻,他品尝不完懊悔的苦酒,有时候悲剧只是生命拐一个弯,不小心滑入死胡同,本来,只要做一点点、一点点的努力就可以改变了啊! 他深深悲哀着,把头放在膝盖上,恨不得再象那两天在灵堂之前,痛哭一场。 一个十二三岁的大男孩跑过来,对着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旭蓝起初只道是农家孩子好奇而已,哪知男孩研究了半晌,开口询问:“喂,你姓裴吗?” 旭蓝一怔,点了点头,心中黯然,想着自己并不能确定姓什么。男孩道:“有人要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卷轴儿,展开看时,上面用炭笔草草画着一个簪花少女,脸带病容,憔悴不胜,廖廖数笔传神已极,旭蓝猛然跳起:“她在哪里?她她还好吗?” 那男孩说:“小姐姐让我对你说,你要是记挂着她呢,今夜三更在山神庙见。若是存心害她,就给人带路。” 旭蓝又悲又喜,抓着那卷轴的双手不住抖。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断然惟有小妍,既喜她大难得脱,却又触动心怀,这短短数日,对她,对他,都无异恍如隔世,颤声道:“我明白啦,你叫她放心她还好吗?是不是病得厉害?” 他一迭声问来,男孩做个怪脸笑道:“我不知道啊,小姐姐给我钱,我帮她送信。” 旭蓝这才觉失态,讪讪道:“是,是。小兄弟,谢谢你,多谢你了。”那男孩笑道:“不用谢啦,我帮小姐姐跑跑腿而已。”转身跑开。 这里旭蓝略为冷静,暗自后悔:“我做事便是不思量。小妍明明怀疑清云的人,不让别人知晓,我悲喜如此,莫要给人留上了心。”细察无人跟随,便只身上山。 山神庙荒落已久,破败不堪。小妍居然选在这样的地方,她现今处境倒底如何?他不禁又起一层担忧,缓缓推门而进,惨白月光泻进半扇坍塌的庙门,凄冷冷冷清清。 殿中到处蛛网尘结,并无半个人影。她还没到。只有高大的神像金身脱落,藏在阴影里居高临下。 旭蓝垂头默立,暗自祝告。抬起头来,忽然觉得面前的神像活了。――仍旧是全身藏在阴影里,凝立在高高神座之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射出刀子般的冷芒。 旭蓝心中一寒,这个人是早就隐身在庙中,还是趁他低头时进来的?无论怎样,此人总是非常可怕。 他下意识向身后摸去,摸了个空,重孝之际,当然不会随身带刀剑。 神座上的人冷冷看了他一会,忽地开口:“你在祝告什么?” 声音嘶哑难听,隐在黑暗中的身子微微一动,半张焦灼的脸缓缓浮出在庙门射入的一道亮光内,旭蓝登时记了起来。――正是那夜受云天赐之命,出手格杀自己生身母亲的丑脸怪人。 “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丑脸怪人一步步走下神坛,他身形高大,平地相对,依旧比十四岁的裴旭蓝高出一肩,裂嘴一笑:“裴旭蓝,清云婢女的儿子,感恩、乖巧的少年,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冲人了?” 就象一枚毒箭直刺少年心房,瞬间痛得几乎站立不稳。怪人道:“怎么,知道真正的身世了,以养母为耻了?” 血色冲上旭蓝头脸,他激怒得浑身颤,大声道:“不是!――你究竟是谁?胡言乱语,你想做什么?!” 丑脸怪人胸腔内出一记古怪而低哑的声息,朝着庙门以外背转身去,缓缓道:“曾是年少无知,总负平生薄幸。我是个罪人。” 这样的话,若是个儒雅风流的男子说出来,比如宗质潜,才是合情合理,但这个奇丑无比、冷厉粗莽的人,和“无知”、“薄幸”全然搭不上半点关系,可随口道出,理所当然,凄怆可感。是他的罪,他的往昔,他一世的沉重。 旭蓝先前激昂的愤怒,因为这简简单单一句话而平息下去。他向那怪人走近了两步,仰头注视着怪人的后背,高大的身形几乎挡住整个庙门,山风拂起衫角猎猎作响,只不过是行走江湖常穿的黑色夜行衣,飘飘的衣角里却似乎浸透着说不尽的蕴藉风流。一种奇异的感情在心底流转起来,一点点缠绵的柔软,牵扯出不绝的血脉相切似的温暖。 “你是谁?”旭蓝再次问道,这次却是不由自主地问出来,冥冥中似受着何种神秘力量的牵引,让他觉着与眼前这人千丝万缕的关系,非要问个清楚不可。 丑脸怪人摇了摇头,重复一遍:“你在祝告什么?”他的声音虽还是象木炭烧在火上的难听,语气却也悄然温柔下来,不再是质询或逼问,倒象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旭蓝红着脸道:“小子不谙人情的私念,前辈何必定要知晓?” 丑脸怪人道:“只是你这个年龄的愿望最真。不能说给我听听吗?” 旭蓝犹豫了一下,不知何以觉得这人愿望不可违悖,终于低声道:“希望得到的,我能一一珍惜,不再失去。” 丑脸怪人身子微微一震,倏然回头,直视旭蓝,好一会神情略略缓和:“没想到的儿子竟是这样。” 旭蓝没有听清,问道:“什么?” 丑脸怪人并不回答,却突然问:“你喜欢华妍雪,是么?” 旭蓝大为尴尬,同时又不免淡淡的疑心涌起:“云天赐什么都告诉你啦?” 丑脸怪人眼中精芒大盛,道:“你方才的祝祷若是真心,我作主今夜你便娶了她!” 裴旭蓝这一惊非同小可,失声道:“你前辈,你在开玩笑么?” 丑脸怪人森然道:“你看我象在开玩笑吗?” 他灼灼的目光逼视裴旭蓝,迫得少年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脑中紊乱不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小妍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 丑脸怪人冷冷道:“她在我手上,现今还无妨。不过,裴旭蓝,你今晚若不娶她,我就只好杀了她!” 旭蓝再好的涵养也是按捺不住,不由抢白道:“我娶谁不娶谁,轮不上前辈作主。你若敢犯小妍秋毫,请先问过你主子!”――这丑脸怪人一开口就耻笑他是婢女之子的身份,虽然不很在意,但临到头来,抢白的话自然而然突口而出,言下之意你这丑八怪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丑脸怪人目光咄咄,低头俯视这素裳白衣里裹着的极致的风流俊俏,一十四岁的明朗少年,眼睛里一派纯净,藏不下过往岁月的痕迹。忽然起手,一股大力向旭蓝击了过去:“看招!” 这一掌力量极大,且事先毫无征兆,旭蓝一惊之下,几乎躲不开去。但幸好他来势不快,旭蓝犹有余暇向后如电闪开,才退得两步,丑脸怪人如影随形跟上前来,双臂缓缓张开了,沉沉地压迫过去,旭蓝只觉得压力无处不在,登时气息不畅。 丑脸怪人身子一侧,在那种包容一切的力场里露出一点空隙,旭蓝觑得时机,从那空隙里斜穿而过,有件什么东西自他耳边呼啸而过,不假思索接在手中,却是神像上拔下来的铁枪,在手里拈了拈,约有二十来斤份量,是沉重了一些,他握紧长枪,睁大眼睛望着对方,却不进逼。 丑脸怪人把兵器扔给他以后,本要继续出招,见他反而停下来,嘶声道:“傻小子,动手哪!” 裴旭蓝摇头,凝然将长枪举在胸前,道:“前辈不是真心想动手,我也打不过你,不必打了。” 丑脸怪人又好气又好笑,喝道:“打架就是打架,哪有打了一半说停就停的,你如这样行走江湖,百死而有余,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似乎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却是旭蓝最怕听到的,他窒得一窒,满腔泪意涌了上来,索性手一松,连枪都坠落在地,颤声道:“师父教我正直做人,从来不教我以强凌弱,欺善怕恶。” 丑脸怪人啼笑皆非,喃喃道:“嚣尘清客沈慧薇果然是清心寡欲,严正持身,再不想教了个小和尚出来。” 旭蓝听他提到师父十分自然,言语亲昵,似是熟人:“前辈,你认得我师父?” 丑脸怪人嘿的一声,半晌才答:“不认识,但二十年前的沈慧薇有谁不闻哪个不晓?” 旭蓝失望地叹了口气,听得丑脸怪人缓缓说:“你方才言道,希望得到的能够一一珍惜,不再失去。可要是自己不够强,你永远保不住你希望珍惜的东西。你亲眼见着养母自尽,亲眼见着师父被拿在狱,亲眼见着你一同长大的师姐被人迫下江水,你对此一无能为,所做唯有对神像祝祷。你上不能孝顺母亲报答师父,下不能保护同门以尽手足,枉为男子汉大丈夫,却将愿望建立在虚无缥缈的信念之上,岂不教天下人耻笑?” 裴旭蓝怔怔听着,神情随之变换不定,不自觉地轻声道:“那我该怎么做?师父师父被她们关将起来,可她们原本是师出同门,理该亲如手足。我一个后生晚辈,又能做什么?” 他不曾注意到丑脸怪人怜悯而复杂莫测的眼神,是那一种深深蕴含的痛切,仿佛看见了前世魔劫,活生生的在这个孩子身上重现。却原来,经历过这许多,他的关心,最终惟一的付出给自己的师父。而很显然的,沈慧薇身上所特有的门第之见,那样循规蹈矩的观念,也传给了这质朴纯真的少年。这使他想起了另外那个同样固执己见的女子,纵令自己九死一生,她仍执意无悔地走入冰火九重,永不回头。多少年来,决裂时的那份绝望,依然就象当初把炭火硬生生卡入咽喉的炽烈的剧痛。 “你应该变强。”他强自收束银瓶乍破般迸裂的心绪,“一个有爱的人,应当是坚强而不懦弱,是勇敢而不是退缩。你现今十四岁,也快成年了,你不能替她应愁解难,难道倒指望再让她来安慰你,把你一生一世当后生晚辈来宠待么?那是没出息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一席话,是旭蓝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的,但一句句竟似是黄钟大吕,当头棒喝,又觉字字句句掏心挖肺,非深谙他性情态度的人,说不出来。少年全身剧震:“前辈!” 然而怪人不容他更多思考,再度喝道:“接着!”足尖一挑,将那柄长枪挑了起来,快捷无伦地塞入旭蓝手中,随后掌力催动,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起。 尽管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少年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打法仍然不能适应,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跳起来,用极不趁手的长枪勉力去阻挡水银泄地般的力量,自己却又并不以全力对付。丑脸怪人以极其轻微的声息略略叹息了一声,只得容他在激战中笨拙地调整自己。 山神庙拥促狭小,旭蓝本是退到了神庙的最里端,无有回转余地了,却因为丑脸怪人有意无意露出的间隙,从中闪了过去,渐渐边打边退来到庙外,半山腰上。 出至外面,大有腾挪的空间,旭蓝找到一些感觉,手上长枪,也运用得比较纯熟了。他用沈慧薇所教的剑法,一剑剑使将出去,笨重生锈的枪杆,竟也化出变化万端的流丽。 怪人相应加强掌与掌之间的衔接,使掌风形成的范围以内,不再有涉及不到的空间以供旭蓝腾挪,但他每一掌出势总是极为缓慢,双臂横张,行动间全无身法招式,仅以肘间的细微变化,控制全身力量及攻击。旭蓝剑法一变再变,始终到不了他近身之处,每被他掌风扫到,总要一阵麻木。 旭蓝忽地脱口惊呼:“你是那夜江边的鸟人!” 无招式可言,但两次对招,犹有痕迹可循,上次那人身着羽衣,双臂间都有如翼支撑,所到之处,翼风更甚于掌风。而现在,丑脸怪人双臂横张,无论姿势抑或攻击方位,都是一模一样,没了那件羽衣,姿态显得甚为可笑。最可怖的,以掌风带出的力道,毫不逊于那晚鸟人双翼奇大无比的力道,这股真力可是雄浑多了。旭蓝心中转过一念:可是上一回那鸟人难道还未竟全力? 这一念转电而过,不及细思,丑脸怪人对于他的失声指控并未作任何表示,只是攻势却在瞬息之间提高加强了。如果说他方才出招还有所缓和,等待着旭蓝设法解招应对的话,这时可是不留下半分余地。 旭蓝额头见汗,急思应对。师父曾说人有慧拙之分,武功一道,领悟快慢固影响进境,唯内力来不得半点虚假,只待与年俱增。但对敌之际,武功高下并非判敌我优劣唯一标准,深谙韬略,料人先机,方为上策。沈慧薇多年困顿,于动武实战,实是提不起半些兴致,说到这些仅是轻描淡写,一带而过,旭蓝是根本没想着和人打架,妍雪有心,却也不敢随意动问,如何才能先制胜。此时招架得左支右绌,气喘吁吁之际,曾经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上了心。 看这情形,若不给这怪人一个较为满意的答案,决计过不了关,只是眼前这丑脸怪人,自己输他不止一筹,却又用甚么方法才能抢得主动。 心里微微一动。这怪人并不和他真打,就是要看看他的真实本领而已,听其语气,还大是关切,既不真打,“关切”二字便是弱点,也是他料敌的先机了。 他这时现那奇怪的招势看起来虽无章法,其实还是有一定规律,比如一定是先从左臂横扫,跨出一步时,也先出左足,来来回回变化不多,表面看只是胜在内力,然而每一稍动,均抢占攻击位置上的强势所在,脚下步法大有玄机。 交手以来,裴旭蓝一直攻少防多,当下不管不顾抢攻上去,疏于防守,忽的肩头被袖风扫过,他一记踉跄,往那根枪柄上扑跌。怪人瞧得真切,急忙反手去抓。 堪堪抓着枪尾,怪人陡地顿住,喝道:“是谁?”旭蓝额头扑到那根枪柄上,连身跌出,人枪一体,竟若流星曳空,向那怪人当胸直刺。 双方相差悬殊,这一招原是不虞那怪人躲不过,是以旭蓝出尽全力,谁知那怪人突然转头瞧向夜色茫茫的深处,待觉胸口强风而至,不及躲避,未假思索横掌拍出,惊见旭蓝几乎是一个身子扑在枪上,这一掌倘若拍开了枪,便避不开那个人,硬生生地收掌回势。 半山那边一道黄色人影电似掠至,急叫:“不要!他是你爹爹呀!” 旭蓝呆了一呆,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的铁枪,重重撞在怪人胸口,鲜血喷出,他脑子里轰然作响,只回旋着两个字:“爹爹!爹爹!” 手里一空,铁枪被夺,方珂兰又急又痛,一记耳光甩手打去:“小畜牲!”回身抱住那怪人的身子,“你怎么样?你怎么样?” 那怪人前襟上点点都是鲜血,勉强抬手:“别怪他” 方珂兰痛哭失声:“你为什么?傻瓜,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你好狠心,你把我们娘儿俩抛撇得好苦!” 怪人微微一笑,道:“阿蓝,你过来。” 旭蓝两手握成空拳,神魂俱失,听得对方称呼小名,反向后退了一步。天地巨变,狂雷一个接一个,再不是他熟识的喜爱的感恩的那个世界,遍地污浊,崩飞成尘。他不属于那单纯真朴,他不属于幻想中的天地世界。 怪人大咳几声,又是点点鲜血喷出,沙哑着嗓子安慰道:“不要怕。你这一枪撞不死我,阿蓝,你且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方珂兰感到天旋地转。虽是抱着他,他却孰视无睹,――他眼里心里,倒底是否曾有过她? 旭蓝固执地站在原地,低声说道:“打伤了你,很是抱歉。请你告诉我,小妍在哪里?” “阿蓝” 成湘与方珂兰一同出声,旭蓝猛地扭头,嫌恶的不看他们:“别的话,恕我不想听。” 淡淡泪光自眼底浮起,性情柔和的少年,第一次说出伤着别人也伤着自己的话来。 他不要他们。他不要这一对父母,这近在咫尺而又远在天涯,看似关切实则冷漠,从天而降的扰乱他一切正常生活的父亲和母亲! “阿蓝。”果不出所料,这孩子明白了真相,纵然是那样的温文乖巧,也原谅不了父母,成湘毁伤的脸上微露苦涩,“那位华姑娘,千万莫再让她和世子见面为着她性命着想切记!切记!” 旭蓝大睁双眼看向他,欲待细问,又生生把话吞下,只道:“她在哪里?” 成湘待要回答,但觉全身血脉贲张,手足却渐渐麻木冰冷下去,自知方才长枪那一撞,虽非致命之伤,临时撤回内力,才是真正受了严重的内伤,待要打起精神运功疗伤,只是心事如沸,热血激荡,又哪里静得下心来。 “啪。啪。啪。” 庙门无门而自开,一条娇小的身影懒洋洋拍着手走了出来。 那尚略带稚气的如画面庞,那嘴角挂着的略带三分狡黠的笑容,眉宇间一分清愁一丝倔傲。月光清辉,轻轻洒向一身淡蓝衣裳,衣带迎风飘动,恍若瑶华仙子,再世惊尘。 成湘大惊:“你你” 这小姑娘明明被他制住了困在殿后,怎地又会突然现身于此,是谁解开她的穴道?!忍不住眼光瞥向方珂兰,见她一般怔愕莫名,不由心内一沉。 旭蓝大喜地扑上前去:“小妍!”将她一把抱住,激动之下语无伦次,“小妍,你不曾死!你在这里,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清若秋水的目光分明在旭蓝脸上打了个转,却轻轻推开他,一些儿不掩饰的鄙夷地视向两个成年人,唇角嘲讽意味的笑意莫名深了。 “方夫人,我要恭喜你了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方珂兰听着脸上可有些色变,勉强笑道:“你这孩子真太胡闹,我听说你失踪,急得什么似的,派人到处找。却原来躲起来,这会子来吓我们一跳。” 妍雪听得“我们”二字,抿嘴微微一笑:“这话不确。我是干什么失踪了,凭别人猜不到,方夫人你这位――”她待说“情郎”,究竟女孩儿家面薄,说不出口,只将手一指成湘,“这位瑞芒大红人可不能不告诉你吧。” 她言下是指方珂兰串通了成湘,两人合计起来害她,方珂兰见旭蓝神情间变得又悲又气,心下一凉,知他已信了这话。成湘沉默着,一语不。 妍雪歪了头,向旭蓝道:“节哀保重,恭喜恭喜!” 旭蓝苦笑:“这又算什么菩萨话,就有这样的好心情挖苦我。你过来些,我” 他正待问别后情形,也把这剑拔弩张的情形缓和下来,岂知妍雪并不听他说,自顾自地道:“裴家伯母虽非你生身母亲,倒底养了你十来年,突然去了,你是难免伤心,我自要劝一劝你。但没了养母,凭空认回这样一对神通广大权高位重的父母亲,却又是可喜之事,我不能不恭喜一下。” 旭蓝皱眉,他无法制止这小丫头那些绵里藏针的言语,只得牢牢地抓着她的手,有意无意拦在她面前。 方珂兰出神地瞧着这两个少年人,妍雪说那种尖酸的话,她大概也想得到,虽有些难堪,但并不意外,只看着旭蓝的举动,一颗心早是灰了,把脸微微侧转,便有几滴泪水坠入尘埃。 妍雪叹道:“只不过,方夫人可也真大胆。眼下盛传我大离和瑞芒势如水火,将要开战,不料方夫人竟仍与这位瑞芒特使过从甚密,难怪这么些年来朝廷不信任清云,原来不无所谓,就怕谢帮主一腔心思,都白废了。” 方珂兰渐渐一腔怒火涌上心来,这小姑娘才只一十四岁,平日里便极不好惹,也是大家都为着一个暗暗的缘故由着她,倒如今真是放开胆子豁了出来的说话,再不能忍:“你这是存心威胁呢,还是欲加之罪呀?” “嗳哟!”妍雪格格地笑起来,“我白说了玩呢,方夫人真的恼了么?你平常也爱开玩笑的,不见得把小孩儿话当真吧?” 方珂兰也笑道:“你这丫头什么都好,便只心太重。若论你还是小孩子,这世上的人都长不大了。” 妍雪笑道:“我明白了,成大人一个汉人,跑去瑞芒当差,当然不能是无缘无故的,方夫人和成大人是早就过了明路的,我这可全猜反啦。” 她前一句话说方珂兰与瑞芒暗通消息,这会子又指成湘做了底线伏到瑞芒,来来去去,总把他们本就嫌私密的关系,更往国事上头去牵涉。无论在清云拆穿了也好,还是瑞芒得知了消息也好,都是极为不妥,尤其是方珂兰本不知道成湘这些年躲在瑞芒,他的用意更无从猜起,华妍雪这个猜测,也不免说中她的心事,倒真疑惑起来。 再一想,想到了那夜看到幽灵般的面庞,加倍惶惑,倒觉重重疑云慢慢的拨开,有些清楚了,对着成湘只是呆望,见他一张脸毁得一塌糊涂,分明是被火烧焦了的,低声道:“你去找她,没找到,然后便自己毁成了这样,是么?” 成湘嘿嘿不置,却缓缓道:“华姑娘,你不必多这个心,非要害我才能出气。我虽然制住了你,可决无恶意,实在你是去不得瑞芒。今夜既已如此,烦劳你请世子出来,我和他说个明白。” 妍雪俏脸生晕,冷笑道:“特使大人真会做戏,他早被你骗回去了,便是我一人在这里,成大人就没兴趣和我说个明白了?” 成湘不信,心下只是沉吟,那个缘故,说起来实是牵涉甚广,祸福难料,当真云天赐在此,他也未必就敢当场明说,必须另外想出言辞搪塞。但华妍雪约了裴旭蓝在此相会,被他觑得出手制住,若不是云天赐其实没走,暗中趁机救人,还有谁在保护这小女孩? 妍雪回过身来,向庙门里探头笑道:“杨伯伯,我是个撒谎孩子,他们那些堂皇人信不过我,还是请你出来见个证吧。也省得以后三番两次找我麻烦,你跟在后面光是搭救可解决不了。” 只听庙门里微微一声咳嗽,有人走了出来,月光清清楚楚地照着他修长的身形,那温雅端和的面容里,可透着三分不怒之威,目光锐利无比地朝成湘一晃:“二弟,久违。” 成湘大是尴尬,又觉惊畏,这一场天大的误会不知当如何拆解。他和杨独翎相识,皆因清云云姝而起,彼时两个都是失意人,由此一见如故。杨独翎对沈慧薇一点说不得的心事,自是瞒不过他,这人向有君子之风,沈慧薇不许他多介清云内乱,他当真袖手旁观,并不如成湘那样了解底细。这一晚向妍雪动手,虽是不得已,在杨独翎看来,对沈慧薇的徒弟不好,当然就是对沈慧薇不好了。成湘心里一急,大口大口地咳出血来。 杨独翎无动于衷,冷笑着道:“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居然暗中对一个小姑娘出手。” 方珂兰扶成湘倚靠一颗老树树干,站起身来,向杨独翎福了一福:“杨盟主,我知道你很怪清云,我也知道我大错而特谬,你放心,方珂兰在此保证,今后一切风波平息,决然偿你所愿。”说着,又福了一福,神色惨然的,眼光却向着旭蓝溜过去。 旭蓝只想多听两句,忽觉妍雪老是扯着他,慢慢向后退去。直下了个斜坡,才悄悄问道:“方夫人那是说师父的事呢,怎么不听了?” 妍雪笑了笑,道:“你当真铁了心,不肯认她了?” 旭蓝低头踌躇半晌,道:“早两天,我已认了的。可是她转眼又不认,又加这许多事情,我心里乱得很,半点主意也没有。” 妍雪低笑道:“我只问你,你以为师父更好些呢,还是她更好些?” 旭蓝怔了怔,道:“那自然是师父。可是她也很可怜啊,你瞧那个我父亲那样对她,原来这十多年,他是一直避她。” “这个轮不着你管,难不成你倒想去做前人的冰媒?”妍雪笑着横他一眼,“我只和你说,就算你心里想认,也别忙着认她。” “为何?”旭蓝说着,就明白过来,“你要我――” “是啊。”妍雪仰了头,一双澄澈晶莹的眼波,直射入他眼底,“阿蓝,我们不能不这样做。慧姨落到今天这地步,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也不是两个人能做到的,方夫人虽有今日一言,若不尽力,照样于事无补。她只有你一个短处,决不可以心软。阿蓝,就当我求你,你千万千万,要答应我!” 旭蓝心潮激荡,轻轻说道:“我愚钝得很,你不提点,我想不到。可有哪一次,我们不是在一起的?” 妍雪低下头来,微微一笑,可是脸上红晕尽褪,却掩上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她那倔强的神情里,软了下来,透露出几分楚楚之色。旭蓝怜惜不已,将她轻轻揽着,柔声道:“你这一向,是受苦了。” 他不说还好,安慰了一句,妍雪更是伤心,靠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旭蓝也说不清是何滋味,半是哀,半是喜,兼几分愁恨,轻声道:“你不用听那个人胡说八道,云天赐一直和我在一起,不断找着你下落,只是回到期颐,坏了我母亲,他才和我分别了。” 妍雪从他怀里猛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一点点笑意微微漾起,道:“傻瓜,我才不为那个哭。你且猜猜,那天晚上是谁救我?”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章 今夜清光起中宵 浊浪滔滔,华妍雪一落水中,即卷着她沉向河心。那浪头每一记打在胸口,都似有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依稀听得岸上人凄声直呼,神智一分分涣散开来。 恍惚中一条浅浅的影子,翩然游动过来。她最后一个念头是:莫不是一条大鱼?看起来老天爷要我死无全尸呢。 居然再度醒来之际,迎面是一双熟悉已极的温柔眼眸。 大雨倾盆如注,沈慧薇全身湿透,苍白的脸,透过雨帘,象隔着梦幻隔着重雾的不真实。 怎么可能,又是慧姨呢?她的慧姨,她是一心儿的怜悯她,痛惜她,但到头来,又是她千难万险来救她么? 她手指一动,可惫懒得全身无力,只睁大了双眼,那眼泪成串成串的滚出来,即使从前也在生死边缘打过转转,可平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只觉得凄凄惶惶,如惊鸦难觅栖枝。 “不哭。不哭。” 沈慧薇低声说,微笑起来,“你受苦了啊,我的孩子。” 妍雪嘤嘤哭着,不解地问:“可是她们不是锁住了你的功力?” 沈慧薇抚摸着她的脸庞,眼睛却只看着地下,道:“你慧姨一生无用,所会的,多是这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我没教过你们,单单是怕你们会因此而更瞧不起我。” 华妍雪大恸:“怎么会呢?慧姨的本领好神奇,以后一定要教我!” “教你以血脉冲关,或是魔蛊?”沈慧薇恻然而笑,“这些都是很不光采的功夫,练起来害人害己。她在世时,一向不赞成的。” 不必问,妍雪知道那个“她”是谁。“她”不赞成的事,沈慧薇一定不会去做。她向来都很少用,即使清云长期与之相处的同门,知道的也不多。因此王晨彤一心以为锁住她功力,她就无法脱困了。 然而毕竟是为了这个淘气爱闯祸的孩子,她又一次用出“她”所不乐见的功夫。 沈慧薇当然不会想着就此反出清云,但华妍雪伤重难行,更怕被人现,想来想去,只有冒险把她一起带入囚车。 妍雪伤势太重,只恐旅途有变,况且王晨彤那样精明,车里藏了一个人,时间一长,肯定看得出来。沈慧薇迫于无奈,终于出言阻止了王晨彤的行程。――口唇不动,传言四方,自然又是“不光采”的功夫之一。 王晨彤挑帘来看时,万万未曾想到,那车座底下,就藏匿着冲入河中的重伤女孩。 清云停下来寻找华妍雪的下落,这三天内沈慧薇无日无夜替她疗伤。众人都将她当囚徒看待,每日除送饭而外并无人过问,直至滞留的最后一日,沈慧薇叮嘱妍雪自去。 “留在这里,若是被现了,我只怕仍要保不住你的。” 沈慧薇满含歉意。作为小妍的师长,也接受了小妍全部的敬与爱,而她并不能完全尽师长之责,“伤好以后,你也别直接回清云,上京去找谢帮主,跟她一起回来。” 妍雪怀疑地看着慧姨,以为她弄错了:“谢帮主?我去找谢帮主?!” 沈慧薇微微沉了脸,她其实并不愿意看到这个女孩对清云师长辈那样桀骜不驯的态度,她不理解为甚么,妍雪那么久以来,仍旧不能对清云有真正的归属感。 但此时也非大讲道理的时刻,她只轻轻叹了口气:“谢帮主为人严苛,公私分明。” 妍雪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不悦,更不愿意在此时惹她烦恼,只得答允了。临走,沈慧薇又嘱道:“小妍,见了谢帮主,你那些信口开河的证词,可不许再随便出口了。” 妍雪噗哧一笑,道:“我句句实话,谁又能证明那是假的?” 沈慧薇微笑,半是哄半是劝:“你原是真的,不过,这件事也无需把月颖再牵扯进来了。她一生苦恼,待你又不错,你忍心么?” 妍雪急道:“慧姨你更苦恼!” 沈慧薇不说话了,只一味沉默。妍雪猛然又心酸起来,低声道:“对不起,慧姨,我听你的话。” “但你还是没听她的话啊。”听完叙述,旭蓝轻轻地说。 妍雪道:“我实在是心不平。慧姨非但不许我为她那件案子去做证,她也不允许我指那夜打我入河的那人就是王晨彤,我不明白何以如此,就不声不响给人踩着么?” 旭蓝道:“她自然是为了你着想。你做的那个证词,半是猜测,没甚么用处,那位吕夫人一时又找不到了,但她私自逃走的罪名,总是要追究的。你一口咬定了吕夫人,又势必和谢帮主对顶,那鸟人就更无证据指明是谁了。她是不想你涉险。” 妍雪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我无能。妄想保护慧姨,到头来反而要她来救我。” 旭蓝听她说起“无能”,仿佛有些耳熟,才听过不久,怔怔地想着出了神。妍雪笑道:“傻子,又在想什么?” 旭蓝问道:“这么说来,你并未去找杨伯伯,今夜之事,都是无意的了?” “还说呢,都怪你!”提到这事,妍雪突然间就恼怒起来,狠狠踩了他一脚,旭蓝不防,被她踩得大叫一声跳起来:“你、你” “我什么?你这混小子,我叫你小心,不要让人跟踪上来,你倒引了一个又一个!哼,你是存心让那个甚么丑八怪父亲抓我的对不对!” 旭蓝叫屈:“除了方夫人,其他两位,和我无关吧?那个那个人可在我之前就到庙里了。”忽的灵光一现,“即使方夫人也不是我引的!她一定是跟踪那人,而那人估计受了云天赐所托,查你的下落,至于他打什么主意,这一点连天赐也未料到。” 妍雪倏地沉下脸来:“什么云天赐雨天赐,不许你再提到这个名字!” 旭蓝一怔,不知是天赐抑或是自己哪里又惹到了她,正欲追问,黄色衣袂掠至身边:“可以跟我回去了吧?” 她两眼通红,脸上犹自含着笑容,这也可算得委曲求全之至,旭蓝心下便一软,但觉妍雪轻轻挣脱他手,向后退去:“你回去罢。” “那你?” 妍雪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畏惧和嫌恶。 杨独翎从后上来,一面还扶着垂垂欲死的成湘,接口道:“既然如此,妍雪和贤侄,暂且到我那小住。” 方珂兰看着成湘,泪水几乎又垂将下来,这个浪迹游子,今日一别,或许今生今世再难相逢,旭蓝打从出生就没见过这个父亲,让他们能有暂时相处的机会,份属应当,长叹一声,不告掩面而去。 杨独翎在期颐自有住处,本已有杨初云一个病人,多了成湘一个重伤,医药倒是一切现成。旭蓝起初历经大变,颇有怨恨父母之意,待见生父伤势,是他亲手造成,不免存疚于心,口上虽没认他,整日磨蹭着不肯出房,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镂花窗槛上画着各种花纹,只低着头,也不看人,也不开口。天气晴明,半边长窗从内向外开出,有大丛绿叶,捧着金、粉、红、白各色菊花,枝叶纷披,映出这一个少年,鲜妍明媚。 成湘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自己一生飘零,和方珂兰决裂之时,他也知道方珂兰身怀有孕,但是既遭分崩,她又是有夫之妇,根本不曾想着会把这孩子生下来,谁知相见已是个规规矩矩的小大人了。 当下欠身起床,旭蓝听得响动,回头道:“怎么了?” 成湘道:“我想出去走走。” 旭蓝拿过一件长衣给他披上,服侍套上鞋子,便扶他慢慢走出房来。成湘心中温暖,微笑道:“你几岁进清云,她怎么便肯收你?” 旭蓝沉默了一会,说道:“起先师父住在幽绝谷,不过等我去时,她已经回到冰衍院了,是为了教小妍之故,夫人们说是好事成双,她不便拒绝。” “她和那女孩子甚是有缘。” 旭蓝望了望他:“小妍可能是师父故人的女儿。” 成湘忽然剧烈咳嗽,一时不绝,旭蓝扶他坐下,问道:“请你告诉我,那天夜里对小妍出手的究是何人?” 成湘喘着气,笑道:“你自己不都说了是我?” “不是。” “嗯?” “你光明磊落,就算假装得凶神恶煞,也并不是真的要下手。” 成湘呵呵一笑,这句话不硬不软,倒是顶不大不小的高帽,忽然沉下脸道:“你这个师姐,我确曾起意杀她,就在她刚出生时,我也几乎杀了她!” 旭蓝倒抽一口凉气,不由得退了几步,成湘乜斜了眼,冷笑道:“害怕你父是凶手么?”只说到一半,却见那少年惊骇之中,慢慢缓和下来,反渐起一种喜色,急步上前攥住他手,道:“你小妍出生你便认得她?那么,她身世如何,你是知道的了!若是告诉师父,岂非解她一桩心事?” 成湘哭笑不得,原先做出的一种恶容僵在了脸上。 就在此时,妍雪清冽爽脆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一路传进来: “阿蓝,阿蓝,快来呀!” 她飞也似的冲进院落,不由分说拉起裴旭蓝,笑道:“杨大哥的母亲来了呢!阿蓝你快去看,是慧姨的妹妹呀!” 旭蓝大吃一惊,登时将别念抛在脑后,跟着妍雪一路穿廊绕院,一溜烟进了画堂。 但见堂上一个绯色衣裳的少妇,眉色温润,唇齿含笑,正在指挥下人,把带来的行李物件归处安放,一旋身,绯色衣裙如云飘洒散开,见着他们,眉儿眼儿都弯了起来:“那是小妍和阿蓝吧!” 裴华缩身不及,笑嘻嘻上前行了一礼,那少妇一边抓了一个,从头到脚细细一看,笑道:“早几年我们那个笨小子回来,便对你两个夸不绝口,成日价挂在嘴边,这也好,那也好,竟无一样一人不好。今日一见,哎呀呀,果真是名不虚传。我姐姐闭门不出,原来藏了两个宝贝不肯拿出来,嘻嘻,不出则已,一出呀,便是惊世骇俗。” 她一行说,一行笑,两个孩子简直毫无插话余地,不禁面面相觑,想不到沈慧薇的妹子,竟是这样一个顽皮女子。看她容色之间,果有几分与沈慧薇相似,裴旭蓝盯着这几分相似,不知不觉楞了神,淡淡的忧伤浮上心来。 妍雪抿嘴,吃吃笑道:“沈阿姨,说哪里话来,早知道沈阿姨这般和蔼可亲,我们怎么都应该早些来拜见的,这都怪杨大哥” 她管杨独翎叫“伯伯”,但对沈亦媚,便按照慧姨那边的排行来,沈亦媚听她忽然怪起杨初云,倒一楞神,妍雪已笑道:“都怪杨大哥,把个妈妈藏得宝贝似的,平时连介绍都不提一句,今儿还是我们特特偷偷跑来一见呢,沈阿姨你是明白的,要不明白呀,岂不是怪我们怠慢前辈么。” 沈亦媚笑得花枝乱颤,连声道:“他呀,爷儿俩个跟白痴似的,懂得甚么人常往来,只是丢人现眼!” 说笑归说笑,裴华两个深知她是为了听报宝贝独养儿子病重,特地赶过来的。稍稍一坐,便即告辞。 杨独翎在期颐的这所宅子前后五进,花庭幽深,屋舍不计其数,如此规模,倒象当初买下来是要收拾了作为常驻之地的。在沈亦媚未到之前,住进的几个人一个个深怀心事,不言不笑的,就连爱说爱笑的华妍雪,也打不起精神。因而这大所屋子,显得进深而僻冷,无有生气,等沈亦媚一到,先不许杨初云躲在屋里静养,硬把他拉到花园。花园里她带来的小狗小猫跑了一地,下人中有年纪小喜爱宠物的,便忍不住搂搂抱抱,沈亦媚非但不管,反助其势,嘻嘻哈哈闹将开来,引得裴华来看,也玩了起来。 杨初云病已大愈,不过是心里不痛快,躲在房里,与裴华初时尚有几分介介,过得一会,彼此渐渐亲近,又约略找回旧时情谊:“爹娘之事,他们自有承当,我和旭蓝有八拜之义,若是就此撇开,不是丈夫行径。” 况且除了裴华与他交情深厚以外,心里还盘旋着一道淡雅宜人的影子。妍雪固是尖牙利嘴令人难当,旭蓝却老实,引着他一句句说来,把那道影子,又分外往心上缠紧几匝。 直至夜晚掌灯入室,沈亦媚与杨独翎夫妻相对,低声道:“倒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对我实说了罢?” 杨独翎叹了口气,道:“我所知的都是表面光景。”把连日来所见所闻,一一说与妻子,连儿子中途走失是何缘故,他也毫不隐瞒的全盘托出。 沈亦媚眼里泪光频闪,忍得一时,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姐姐一生命苦。她那般能耐,在江湖上那些风里来火去里去的的日子,从没吃过什么亏,可都是毁在她自家同门姊妹上头。她看待她们,一向比我这亲妹子还更亲一些,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杨独翎道:“就难在她自己逆来顺受,江湖中门派之见甚重,我是不便插手,可也不能眼睁睁地” 他沉吟不语,似是犹豫如何措词,沈亦媚噗哧一笑:“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哼,你就是有贼心没贼胆,若是当真敢做了什么,你当我没人给了,硬要塞给你。” 杨独翎微微一笑,心说:“你那时可真是不管三十七二十一,强凶霸道塞过来的。”――当年他身中剧毒九死一生,若非沈慧薇仗义相救,早就命断卡塔雪山。他非但记得那份恩,也同时记下了那份情,然而,流水纵有情,枝头繁花却无意,反而是沈慧薇见他可靠,心心念念将妹子托付于他,姊妹俩连塞带骗,终于是做成这门亲事。――但这话心里盘算千遍也不敢出口,见妻子在灯下笑靥如花,明眸流徕,美貌不减盛年,心中一荡,“亦媚!” 沈亦媚嫣然一笑,道:“我来时已想过了,明日往清云走一趟,先去探访姐姐。看看她是何意思,再作决定,盟主夫人姐姐落难,盟主夫人急得跳脚,架刀横枪、跳河吊颈的逼着老公出头干预。你看这好是不好?” 杨独翎早不成一语,哪里还说得出个“好”字来,只是笑嘻嘻地瞅着妻子,猛地说:“啊呀不好,要是她们不让你见又如何?” 沈亦媚脸色一寒:“甚么话?!亲妹妹要见亲姐姐,就是死囚犯也不得阻拦,清云胆敢阻拦,那才是没事丢碴,自寻没趣呢!” 商量既定,暂且熄灯安歇。 却不知夜深露浓,花园之中,却还徘徊着一条影子,华妍雪踏月未寝。 这些日子以来,生无数变故,有些是她自找,民间女孩本不该去攀上那皇亲贵族,江岸边一场搏击,虽然不是由天赐引起,然而她却象从一场大梦中猛然苏醒过来。除此而外,她隐隐约约看见了自己扑朔迷离的身世,向她似是而非地展开。还有是关于慧姨,真正与她敌对的力量目前为止已然显山露水,决然是王晨彤无疑,且直觉可能也有方珂兰,但她若想为慧姨出上一份力,那还是人微言轻。 立也难,行也难,坐不稳,梦不成。十四岁的少女,第一次真正陷入满腹愁闷,诸事一团乱麻,解不开,放不下,若是一个应对不善,瞧这情势,只怕惹来杀身之祸。 最郁闷的是连一个商量的人也没有。旭蓝自己也遇上一大堆事,不能事事拉扯上他。提起慧姨两人无非坐困愁城,索性不提为上。 但不知芷蕾在京可好。芷蕾身世虽是明朗无疑,但这身世所带来的压力却也太过沉重,想来她那里也是虎狼环伺,凶险莫测。以前事事有个商量,即使是看法相左,争争吵吵,终归又复如初,谁曾想一旦分离,后会无期,他年再见,不知是你有命还是我有命? 她徘徊花径,见秋风起处花叶凋残,这空落落的园子里,人影两孤单,月照一层凄凉。 正在彷徨之间,忽听得有轻微沙沙声响,她起先以为什么小动物经过的声音,并未在意。那沙沙声停了一下,复又响起,声响竟是很有规律,倒象是人在行走。这半夜三更鬼鬼祟祟,一定不正常。妍雪身子一缩,躲在太湖石后,听那声响越走越近,又转折向西。她微探头,果见一条影子径自向后园去了。登时心头乱跳,那背影好生熟悉,俨然是那个曾在山神庙里擒过自己的丑脸人成湘。 妍雪性情刚烈,素来恩怨极其分明,对此人生擒无礼未曾追根究底,一言不已属百般隐忍,那是念在他是旭蓝生父。可心中芥蒂未消,那天被他制住在神像之后,亲眼见着此人和那夜河畔将自己打入河中之人的身手一模一样,知他与这前后生系列事件都有莫大干系,此刻见他偷偷摸摸的行动,更不能忍,眼见成湘翻墙而过,不假思索跟了上去。 期颐全天不闭城门,夜来巡守甚严,成湘径往城东郊外而去。妍雪隔了两条街遥遥跟着,她轻身功夫不弱,又加倍小心着意,居然成湘一点不曾知觉。 成湘起先走得较快,行半个时辰左右,大概是旧伤未愈,步履渐缓。但一至远郊,小道纵横纤陌,与一片疏林相交,妍雪跟得较远,一转眼竟失去了他踪影。 跟了半夜,不承望白白辛苦一场,妍雪大恼,独自了一会子狠,闷闷不乐地望回走,忽闻身后一阵乱响,几个人不知从哪里追了出来,拍手大笑。 “华姑娘,可找到你了!” “找得我们好苦啊,华姑娘!” 妍雪怔怔地向他们看了一会,隐约记起,这是她从清云后山逃脱之后,收伏的一批活宝,程铁映,祁中和,王达,戴通和匡弋,中途邂逅云天赐,便把这五人甩了。她原也未将他们放于心上,那里想得到这五人在此出现。五条粗鲁汉子围在她身边,又笑又跳,喜容满面自真心,妍雪心中没来由一阵温暖,神情微矜,冷冷道:“你们从哪里来?怎么说在找我?” 那精瘦汉子匡弋最初得罪她,却也因此与她混得最熟,情知这小霸王面冷心热,越是表面上做得恶形恶状,越是心中喜欢,赔笑道:“姑娘,自从姑娘跟着那白头小子跑了” 妍雪脸色一沉,匡弋急忙转变口风,“您中途有事离开,小人们患得患失,不知往何处找您。华姑娘原说过要上期颐来,咱们也就跑到期颐来碰碰运气,在这边搁了两个月了,整天城里城外晃悠着,指望着能遇上姑娘。果然老天爷可怜咱们,倒底碰上了!” “嗯两个月了么?” 这两个月,当真数不清经历了多少风雨,以至于她一时之间,都找不回那一个多月前的情境心绪了。萍水相逢,万料不到这几人竟如此死心塌地,外表依旧淡淡的:“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 匡弋一愣,只觉这话不好回答,想了想,忸忸怩怩地道:“这不是小人们立过服辩” 妍雪眼神锋锐如刀,吓得匡弋打了个寒噤,登时不敢再说,妍雪冷冷地道:“难得你们找了我一个月,服辩之事,这就一笔勾消了。你们走吧。” 五条汉子面面相觑。 晨曦将晓未晓,晨雾从远处林中弥漫出来,薄薄披了她一层,映得那秀丽出尘的容颜朦朦胧胧,略略透出几分苍白、憔悴,恰似那清晓之间,一段宛转、伤怀。神情委顿,倒象是大病过一场,和之前他们碰到的华妍雪,即使衣着不整,可是神完气足,颐气指使的霸王模样,那是差得远了。 妍雪走了两步,见这五人仍旧跟着,心头烦恼:“你们还跟着做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撵人?!” 程铁映大声道:“华姑娘,咱们虽是粗人,可还记得当时立过服辩,还不出三千两银子,便是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跟在姑娘身边!如今银子是没得还了,万万不可自食其言!姑娘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是否那白头小子欺负了你,我老程和他拚命去!” 妍雪啼笑皆非,还想再撵,依稀看见有人出了远处那片疏林,她心中一动,慌忙向道边隐藏,低声道:“快装成地痞打架的样子,不要露出破绽!” 几人领会,当下嘻嘻哈哈,相互吵嚷、追逐,装成一群赌了一夜、喝醉酒的地痞流氓,他们本来就是江湖上的小混混,这流氓之气是信手拈来,做得逼真。成湘从他们身边走过,连看一眼都懒。王达正巧和他打了照面,脱口惊呼:“鬼啊!看那个人的脸!” 戴通把王达一推,笑道:“哈哈,小子,再丑都比你人样!――他是天下第二!你是第一丑!”王达大怒,两人扭在一起。 成湘听得清清楚楚,他自毁容以后,对世人诽谤议论早就习以为常,根本不予计较,自顾走远。 妍雪从藏处现身,匡弋等默默无声地围了上来,妍雪叹了口气:“这么说,你们是铁定不走了?” 众人一齐摇头:“不走!” “但是我并不会把你们带入清云,若是妄想借此一步登天,那还是及早收回念头算了。” 五人大喜,纷纷嚷道:“不会不会,小人只要跟在姑娘身边就心满意足,决不是想进清云!” 妍雪当机立断:“好罢,没时间跟你们瞎搞,我要追那个人去,你们在后跟来。――我会留下记号。” 成湘重新进城,看他行路的方向,并非是回杨宅,妍雪心中冷笑:“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去郊外,只是这么一会儿功夫,自然不是去会人的,定是与他那瑞芒主子接头。此人不怀好意,说不定有不利大离之行为,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坏事。” 沈慧薇禁言,向来除了武功不教别的,她年纪又小,对于家国本无清晰爱憎之分,可是当前情形,这关系到“瑞芒”二字的万事万物,均是罪无可赦,这成湘更是一举一动皆为恶。 天色将透之时,各处饭店旅馆亦先后开张,他走入一家名为“天下客”的客店,不复出现。 妍雪好不奇怪,莫非他约了人在这个地方接头?转念一想,这成湘狡猾奸诈,别是现有人跟踪,假装投宿客店,不动声色将她甩了。 当下装做认路模样,慢慢的从店面前走过,走了两步,看看门牌号,摇摇头,又往回走。却见那店中刚巧有人结帐出来,见了她惊为天人,直勾勾盯了几眼,低声咕哝:“今儿一早真是活见鬼了,丑的太丑,俊的可也太俊。” 妍雪在那附近来来回回的走,本是要引店里的人同她讲话,便笑盈盈地转过来,未语先怯:“大哥,借光问个讯!” 那人笑道:“小姑娘,你要问什么?我看你在这走了一会了,想是迷路了吧。可惜我不是本地人,你要问家在哪儿,我可说不上来。” 妍雪红着脸道:“不是的。我是访一个朋友,找不到路了。我很累啦,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只是这会儿天才亮,这客店能不能住呀?” 那人失笑,道:“小姑娘,你以为只有晚上才能住宿么?这店门开着,迎的是天下客。这不,才刚一个丑鬼进去,凶得跟要杀人似的,一迭劲地要上房,还要把早饭送到房里头,伙计正愁呢,一早迎了个瘟神进门,不晓得这一天生意是不是连带着倒霉了呢!小姑娘身上若有银子,只管去住,人家欢迎都来不及呢!” 此人看来夜来睡得极好,一大清早,??嗦嗦精神百倍,妍雪笑一笑,便朝客店方向走去。那人还在大叫:“喂,小姑娘,以后别单身一人跑出来访什么朋友,这世道外面坏人多啊!”妍雪头也不回,觑着地面上一颗小石子,走过去脚跟一掂,便听那人呼痛:“哎哟,这哪来的石子儿,弹我腿上了!” 她走进客栈,果然店里伙计正在那里唉声叹气,见了妍雪,不觉眼睛也亮了:“姑娘要住店么?” 妍雪扔一锭银子在柜台上:“给我一间上房,就要那个丑八怪隔壁的一间。” 店小二惊疑道:“姑娘和那个那位客官是” 妍雪确定了成湘果在店内,大乐:“怎么着呢,你看我和那丑八怪象一路的么?” 店小二堆起满脸笑容:“那肯定不象。姑娘你这般美丽高贵,怎会和那凶神恶煞一路呢?” 妍雪把那伙计袖子一牵,走到旁边,悄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清云弟子,那人是个江洋大盗。我盯了他好几天了,只等人赃并获抓他起来,你可不能透风声出去。” 向店小二略一晃手,指缝里银色一闪,似是甚么表记,清云在期颐数十年,威望甚隆,园中美女如云,个个身怀绝技是出了名的,店小二虽没看清那珠花的模样,又岂敢说他不认识清云信物,忙道:“是,是不敢!不敢!” 妍雪笑道:“这就是了,你替我安排房间,等一下我还有几个同伴来找,你也不必声张,悄悄儿带过来。” 她一个小姑娘,说什么“人赃并获”,店小二原本还有几分疑惑,一说还有同伴,连原有的几分疑惑也打消了,忙带华妍雪上楼。 过得不久,匡弋等五人果然跟来,妍雪知他们武功低微,若是叫他们暗中盯梢,被成湘觉反有性命之忧,便只差他们去替自己买一套替代的男装来。从今而后,不许叫华姑娘,以名为姓,改称“薛少爷”。 成湘所住的那个房间,始终绝无半点声响,以妍雪性情,耐不住寂寞,总是希望生大事,闹得越大越好,谁知他缩在房里毫无动静,她这边也只得闷着,毛毛燥燥地不痛快。 于是重又下楼,拿银子贿赂了店小二,换他的直襟衣裳,要进成湘房去,店小二担心道:“姑娘,你可得小心,那人脾气不太好,原只说把一日三餐送去,中途却不许人再去。” 妍雪心想若是无所事事地等到中午,当真会把她病也急出来了,更或许成湘这只是个花招,其实人早已走远了,自己岂不当了一回大傻瓜?也不理小二好意,托上茶盘,直向成湘客房,敲门道:“客官,小的给您送茶水。” 侧耳静听,里面仍是一点声息也无,门却虚掩着。她推门而进,骤然一惊,只见成湘好端端坐于床上。她全身一震,抓紧了手中茶盘,但坐着的人并无丝毫反映。 定了定神,现成湘盘膝而坐,双目紧闭,有蒸腾的白气淡淡自他头顶缭绕升起。华妍雪恍然明白,成湘受了铁枪重震,内伤未曾痊愈,是以躲到客店之中。他明明可以在杨宅疗伤,却不肯回去,看来其行为果然欲瞒他人。不知为何,突然地怅然若失,忍不住替旭蓝难受,此人说走便走,对儿子竟是全无半点留恋。 她怔怔出神,竟忘了凶险就在身旁,幸亏成湘只是不闻不问,头上白气渐渐浓冽,看来是练功到了极其紧要的关头。妍雪把茶盘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看见了那样的一幕,虽然并无任何特异之处,可是有那么一点尖锐的东西,却刚巧刺中深心。 她从很小时就感觉到,有意压在心头最深处不愿记起的点点滴滴,竟然不可遏制地自心间泛了起来! 在死的艰难里,迎来生的痛楚。就象裴旭蓝前一刻送去一十四年养母之丧,后一时认得生身父母,这般大悲与大喜、大起与大落的交替轮回,岂是平常心可以平常承受? 比起他来,自己身世的混沌,是幸是不幸,孰难以料。 多少次,她从梦中惊醒,想起从前清云园中对她若有若无的关爱,想起吕月颖因一块玉珞而杀机顿消,想起沈慧薇在那荒芜谷中哀哀泣告。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可以断定她是那坯黄土之下那人的女儿!哪怕有十一的可能,或许清云早就加以确认!可是没有,她不是,她不是那人的女儿! 而她今日的一切,多多少少是因那人儿而获得。 如果她只是被遗弃的命运,如果她只有弃她如蔽履的双亲,如果她的身世,一直都只是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一个假象如果如果她不是那个大家所想象的那个人的女儿,如今便已风雨飘摇的她,更将失去仅有的欢爱她会成为一个笑话,失去慧姨的爱护,遭遇知己的冷目那才是真正噩梦的开端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二十一章 秋风秋雨扣疏钟 妍雪一眼望着扣在窗纸上满天彩霞的绚烂颜色,不自禁吃了一惊。但觉两颊火热,头重重地抬不起来,浑身其软如绵。 一瞬间茫然无措,不知身向何往:“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过得片刻,脑中略略清醒,想起查探成湘回来,怏怏不乐,和衣倒在床上,再不想她一夜未眠,力乏神倦,就这样朦胧一睡至黄昏。 急忙忙跳将起来,别的也罢了,但不知成湘可曾离开? 忽见窗下几上,茶盘底下压着一张白纸,急取来看,那张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好自为之!” 一无上押落款,不问可知是成湘手笔,她心儿砰砰直跳,更觉一股怒火直窜上来,把纸团在手心,憋得两边脸颊冰冷下来,渐转煞白。 于是换上匡弋等为她购置的男服,是一件雪青色细绒长袍,橘红箭袖,青缎薄靴,头细细的向上梳起,抹额束,对镜自顾,轻衫侧帽,越显得肤白如雪,目朗秋水,妍雪心甚乐意,阴霾不乐的心境为之一开。 她本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豁达,无端端郁闷了一场,跟丢了人不算,还教他耻笑了去,大是不值。――“你只道我被识穿,再不敢跟了,哼,我偏是跟定了你,且看你耍何诡计。” 她问过小二,知那丑脸客人薄暮时分方自离去,也还不算太久。他在这城中徘徊不去,必有所谓。结帐出店,权当闲游玩耍,又向夜间所到的远郊而去。 出得城来,斜阳衔山。却见夜晚所见那一带疏林,原是一片丹枫,残阳下鲜红如血,徐风轻送晚钟,寂寂幽谧。 在这林边,等得天时一分一分黯淡下去,月明霜天,一分一分袭上林梢。 月华晴好,团圆无缺,渐渐地,附近三三两两踏玩月色的游人也散去,夜已深了。 成湘真气流转,自测伤势,已好大半,虽然不无贪恋和儿子相处的时光,毕竟这件事横亘于心,一日不加解决,一日不得心安,终究还是狠心离了那才享受到的亲情。 自思于今晚之事,有分把握。早该解决的,当初她还是个似人非人的怪物之时,就应痛下决心斩草除根,一时心软未下手,拖了整整三十年,终于养虎为患,祸害延绵。可为何,心内警兆迭生,起伏不宁? 那小姑娘不再跟来,估计也该知难而退了吧。却有几分患得患失,若是当真不问好歹的跟了来,说不定借着他人之手除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天大难题也都迎刃而解。――但那只能想想而已,事到如今,有云天赐那般的钟情,裴旭蓝那般的牵挂,已是不能袖手旁观,任她自生自灭。 或说,千不该万不该,那时候不该容那年轻的樵夫,逃出了洪荒深山罢? 成湘自顾摇摇头,灼毁得不成形容的脸上,微露一丝苦笑。行大事之前,不仔细筹划待会怎么动手,老是想一些生呀死呀,不是吉兆,那女子变幻莫测,本也是极难对付之人,这样的精神恍惚下去,倒别是杀不了人,被人所杀。 期颐夜不闭市,处处灯结彩明,管弦可闻,虽非年节之际,仍是一派热闹繁华的富贵红尘。成湘不避人前,无论走到哪里,总是引来惊哗连连,他是全不在意。 随步出城,路渐僻人渐少,十里长亭处,火光耀天,一大群人围着闹闹嚷嚷,有人笑有人骂,中间夹着一把尖弱细微的稚音,哀哀哭叫:“奶奶!奶奶!”一粗豪男声大嚷:“别要奶奶了,小姑娘乖乖跟我们少爷回去,讨得少爷欢心,你就是奶奶了!” 轰然大笑,将哭叫湮没在内。 这也不必看,竟是有人在这郊外做强抢民女的勾当,成湘怒由心起,只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期颐系大离南方重城,官府素来重视,况有清云常驻,一向以治安良好自夸,称道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他这十几年未到期颐,难道大离法治竟变得如此之恶劣了?那帮人张牙舞爪,并没甚么武功,倒不忙于上前,先看看再说。 亭外系着几匹马,一个华丽长衣的少年跨上马匹,笑道:“别磨磨蹭蹭了,本少爷耐心有限。” 那帮人闻言,即把那哭叫的女孩儿强拖起来,火光里见是青布衣裳,似乎是个贫家少女,又见一个白老婆婆,在地下拚命强撑起来,两只手向上乱晃着,哭道:“玉儿!玉儿!”募地扯开嗓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大英雄来人救命啊!” 成湘见她两只手乱抓,总也抓不住对象,透着火光看去,那老妪两眼深凹,竟似是个瞎子。她身子一滚,倒在路边,偏是抓住一只马蹄,如抓着性命的不肯放。小姑娘从马背上探出半个身子,只管哭叫。 那华衣少年大怒,狠声道:“老太婆不识相,给我打!” 成湘暗道不妙,刚要起身赶去,那少年不等人上,他已提起马匹,四蹄千钧向那老妇胸膛踏去,那老妇长声惨呼,显见不活了。随之抓住那小姑娘的家丁一声痛吼,那女孩跌下地来。 成湘大怒,起先他有所疑惑,疑是那人玩的把戏引他上当,因而一味观望。不承想闹出人命,他哪里还疑是个陷阱,只怕那些人又对小姑娘不利,大喝一声,飞快地掠上前去,先把小姑娘抱到了手里,查看了只是额上跌破,一时晕厥,还好尚无性命之险,恶狠狠地抬起头,环视四周。 雪白的月色与血红的火光照在他那张可怕的脸上,衣衫猎猎吹舞,宛如凶神下界。行凶的一帮人纷纷惊呼,向后退去:“鬼!鬼啊!” 成湘哑声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踢死老妇,你们是谁家的人,眼中还有王法?” 他开出口来,有条有理,那浮华少年颤声道:“你你是人是鬼?” 成湘冷冷一笑:“我是人,我是强盗!” 那浮华少年心神略定,策马往后退了两步,强笑道:“你要银子么,这很好商量。你们快、快给他银子!” “我打劫不要银子。” “那么”少年一指那女孩,“人也送给你,我们不要了。” “人已在我手里,这不算。” 少年面色又变,尖声道:“你、你想干什么?你可别乱来――我们这许多人,当真怕你不成?” 成湘笑道:“强盗就喜欢打架,不怕我,当然最好了。” 说着便向前跨了一步。漫天的杀气由此而起。 他身形颇高大,但毕竟站在平地,比骑在高头大马的少年要矮着一截,不知怎么一来,一张黑赤焦裂的脸皮竟是堪堪正对了那少年,少年吓得尖声大叫,拚命勒马后退,马匹伸脖长嘶,动移不得。 少年是大家公子,平日颐气指使惯了,何曾受到这般惊吓,骇得眼泪鼻涕一齐出,连下马奔逃都不会了,只管胡乱叫嚷:“救命!救命!英雄饶命!” 成湘森然道:“你草菅人命,平时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如今叫饶命,来不及了。” 这时七八名家丁一拥而上,这群人是冶游归来,并没带着什么家伙器具,当下扳手的扳手,抓腰的抓腰,有一人去抓成湘怀里抱着的小姑娘,更有一人,从地上捧起石头向成湘后脑猛掷。成湘飞腿踢开众人,听得那石头风声已近,微一侧头,那石头余劲未消,直向马上少年飞去。 少年下意识将身一躲,堪堪闪开了石块,一股大力重重击在腹部,他惨叫着向后飞跌出去,鲜血狂吐,败革一般落在地上。 众家丁魂飞魄散,抢上去看,狂叫:“少爷死了!少爷死了!”如同末日来临。 成湘冷冷道:“还有谁不要命的,就上来罢!” 众家丁面面相觑了一会,不知是谁叫了句:“逃啊!”连那少年尸体都顾不得,纷纷亡命逃走。 成湘并不追赶,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顺便把一股力道暗暗送入她体内,激得她苏醒过来,便把她放下。 那女孩神智复苏,一眼望见横尸于地的老祖母,扑了上去,哀哀恸哭:“奶奶!” 成湘微微皱眉,自怀中取出一锭银两,放在少女跟前,道:“小姑娘,这里出了人命,待会或许会有人来。追究起来,你脱不了干系,我帮不了你,快快逃生去罢。” 女孩抹了抹泪,抬起头来。成湘微惊,见她容色尚稚,一双眼眸清极,媚极,亮晶晶的一直射入心底,端的是个绝色的美人胎子,也难怪令人见色起心。但瞧了这一眼,成湘心头最后的一线疑惑也终于打消,这小姑娘最多十三四岁,那女子纵然再奸诈善变,终不能扮成如此年纪幼小的女孩子。 女孩不取银两,垂泪道:“我我只有奶奶相依为命大英雄,你本事很大,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奶奶、我奶奶还有救么?” 成湘冲上来之前,已是看得清楚,那老妇胸骨坍裂,必死无疑,但那小姑娘哀恳地看着他,这双眼神竟使他无法拒绝,伸出手来,按在那老妇胸口,轻轻叹了口气,道:“没办法了,你节哀顺变。” 女孩闻言又哭了起来,成湘略感不耐,他心内有事,却不愿与之过多纠缠,当下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听不见哭声了,他回头一看,见那小姑娘跪坐于地,整个儿傻呆呆的。 成湘犹豫一会,只得折了回来:“你这可不行。那恶少虽死,他家人必定回去报讯,不快点逃走的话,难免遭殃。” 小女孩幽幽地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成湘皱眉,忽觉有异,道:“怎么说?” 小女孩缓缓站了起来,看看他,羊脂白玉般的脸蛋上淡淡地浮起一丝笑意,慢条斯理地回答:“死人当然不会回来了。” 成湘脸色猛然变了:“你――你――”双手双脚忽被极细极细的针刺了一下,一阵麻木电流似的击过心脏,竟是手足难抬。 小姑娘却在这瞬间飞腾而起,青衿如花,雪白的手内光寒如电,准确无误地刺入成湘胸口。 那种使全身失去活动机能的麻痹消失,成湘一掌拍出,只是缓得数分,连小姑娘飘舞的衣角也未沾到,他脚下一晃,没有力气再拍出第二掌。 小姑娘早已远远站着,恍若事不关己,嘴角弯弯向上,十分的娇媚可爱。 “成大哥,你救我之时定然是全盘衡量过,时隔三十年,我怎么说也是人老珠黄,怎扮得象这样稚龄幼弱的女孩儿,所以你才放心做大英雄救美,可是么?” 成湘哼了一声。小姑娘俯下身来,一双妙目水盈盈的,似乎含着悲悯,其间却又不无嘲讽,“成大哥,你什么都知道,就是有一点不知道,我是血鸟寄体,当初剑神坏了我的修炼,然身体结构已经固定,无论过去多少年,实际都是停留在那个年龄再也长不大。我学习乔装术,一年年精心装扮,让自己和常人一样长大、慢慢变老,可又有谁知道,我始终就是三十多年前你们看见的那个没育全、半鸟半兽的怪物。我不曾嫁人、不曾生儿育女,远离一切男人,嘻嘻就是为了隐瞒这一切啊。没人想得到,平常的样子,其实并非我真容,而这十二三岁的模样,才是我真正的模样。当年容貌,你又不记得了,稍稍改装即可,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轻易上当? “除此而外,我又知道,喜欢做英雄的人,总是有点大男子。我身上只放了一点点份量的花粉,能使你四肢暂时麻痹,可是我怕你武功太强,才要你试试这老太太有没有死透。你若不是这么大男人,根本不去看她尸体,那就一点事没有。可你偏偏依着我去看她,老太太年龄大了,身上难免有点儿脏,有点儿臭,你便不疑心那是毒药的气味。成大哥,你就这样死了,是你自误,可别怪我呢。” 她依然只是少女形容,声音却非方才的稚气娇嫩,而是刻骨的娇媚,入耳甜糯不胜。她那一剑里亦带着剧毒,成湘望出去一团模糊,已是看不清她的面容,低低哼了一声。 “果真是你” 眼前却有一团鲜红的影子缓缓自记忆深处涌现出来,裸身露体、半人半兽的小姑娘,失去了血鸟的寄体,也几乎失去大半生命。在生机不断流失的时刻,她姐姐以自身鲜血,不断喂她,终于又使鬼门关上的女孩子慢悠悠又荡了回来。 他原是不赞成把这背负血咒的孩子留下来,但阻不住姊妹情深,眼睁睁看这一切生。如果早一点知道,无论怎样的救治爱护,也不能使这女孩凶残嗜血之性稍减,如果早一点知道,连这凶残女孩的姊姊也是同一类人他早该阻止这一切的生啊! 他脑海中模模糊糊掠过一条优雅而悲伤的身影,当初,她也是亲眼目睹血鸟寄体,然而,终于不曾追究,并将过往之事深深隐瞒下来。――那般的慈悲,那般的宽容,却是害了谁? 只听那条甜糯的嗓音又柔声叹道:“成大哥,你是我姐姐心爱的男人,为了她,我本不会向你动手的。哪怕明知你这十几年来,一直躲在别的地方,心里还念着另一个女人。但为了姐姐,我总是和你桥水两清,互不相犯的。我不杀你,你倒要来杀我,唉,你就不念我们多年相识的情份,也不看我姐姐的佛面,让我好不灰心?” 成湘身躯微微一震,原本模糊了的神智,又恢复一些清醒,道:“你留不得!” 小姑娘似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一句话,尖声大笑:“我留不得?你此时说我留不得!哈哈哈” 她笑声一敛,“可事实便在目前,你杀不了我,你甚至保护不了那个女人的儿子了!我要杀掉他,戳穿他身世,教他从云端跌到地狱,全部易如反掌!” 成湘闷哼一声,揉身扑上。 望出去一片模糊的世界里,那青布蓝衫的小姑娘,不动声色地移形换位,看见她的手化为一道光影,行云流水般一挥一带,成湘聚了半日的力气骤然落空,再也支持不住,向前仆倒。 有人说,当一个人面临死亡之瞬间,他所记起的那一个人,必定是他愿意用一生一世去周全、呵护、珍爱的人。 那么,在这个时刻,他看到了谁? 是何处传来空谷鸟儿清脆的鸣唱?是何处流泉飞珠泻玉流过心田?是何处掠过那一道比初春黎明的阳光更为耀眼、闪亮的明黄身影?有清风悄悄送过繁华浮香,有麋鹿跳跃徜徉过幽谷绝径,有白鹤衔起他皓皓衣冠如雪,来迎接他和方珂兰人生第一幕华丽相遇。 他的一生由此全盘改变。他为她走出十数年来寂寞山居,他为她入世奔波,牵扯到报仇雪恨充满杀戮的江湖恩怨,他为她冷却了有生第一场情热意绵,他为她萍踪浪迹江河寄孤零也终难医治心头伤痕,他为她游戏人间流连花丛博得身后薄?名。 “成大哥,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做我姐夫,虽没做成,我可是一直将你看待为自家姐夫”恍恍惚惚,那一线语音仍是不徐不急、娇媚入骨地传入耳中,“啊,我姐姐是怎么对前一个姐夫的呢?我自也当一视同仁,以她的办法来对你,免得你们到阴曹地府,也要争吵不宁。” 利刃浅浅的插入胸膛三四寸许,要不了他的性命,但疼痛从胸口蔓延开去,割裂了他整个心房。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真正噩梦破碎的雷雨之夜。她下手杀害自己的丈夫,然而这样犹不解恨,为着是前一场的争吵,丈夫对她的责骂,引以为深仇大恨,刻意将其一刀刀割裂致死。他和她旧情重炽,于理不正,于法不合,对她的丈夫不无愧疚,然而,她却做出这等灭绝人性之事! 那一晚,他仓皇而逃,最后一线美妙的幻想溃不成军,却原来,所迷恋的心上之人当真只是一个十恶不赦难以救赎的女子 剧痛在延续,从胸口一直扩散到手、足、眼、耳的各个部位,神智进一步的迷糊,他甚至已不再觉得那痛楚了,只是,那一双梦寐深处千百次闪回的眼眸是如此明晰、如此真切的浮了上来。 千里黄沙,漫漫长空,他受她之托,追踪一个清云叛徒,却受到睥睨天下以来的最大挫折,被血魔杀手影子纱追踪,埋在深深雪洞之下,若非她及时搭救,也就没有了后来不可弥补的大错。 只是,他不悔! 成湘垂死的神情里,突然露出一丝亢奋激昂之意,使得一直口口声声叫“姐夫”的这小姑娘,也微微震了一下,手中忙于割裂身体的刀子一缓。 他大张着业已失明的眼睛,流血的瞳仁里却燃烧着激情的火焰! 已割断了筋脉的手,狠狠的握紧起来,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怜惜她冰清玉洁的无辜,怜惜她清远出尘而受到的欺负、冤枉,和侮辱,他要救她、护她,却只能换来她加倍的痛苦,进一步的众叛亲离 终于到了那样一天,那是怎样一次心碎的诀别呵?――她披着染血的白纱衫,眉间那一丝悲凉绝望,再不能抹去,只是她神情淡定如初,装满了一世凄苦的心,面对着男儿痛哭再也是无动于衷。 “成湘,请你,”她淡淡轻轻,“不要问我生了什么,不要为我报不平,不要为我做任何事。” 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怆然他在密林里失去理智般的疯狂的奔跑,而后现了被丢弃的那小小的孩子,于是决定了一生最后的使命。 可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解脱了 终于解脱了啊 他能去见她,而他也终于可以成功的真正躲开另一个她 就这样,他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紧闭上眼睑的那一刻,一滴热泪从眼角悄然滚落。那个曾经出众的、绝世的男子,在世间最后一滴泪,为谁而流? 小姑娘停下了手。 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意,但眼光已滑开了成湘倒下的地方。 尽管能下得了那手去,当那人真正变为一团血肉之时,瞧起来实在也没有丝毫痛快之处,能少看一眼,还是少看为妙了。 从各个阴暗的角落,无声无息的钻出来十几条与夜色几乎溶为一体的黑影,那是解决了方才那批恶少家丁以后的一群手下。 地面很快清理干净了,成湘的尸体彻底看不到了,只留着那恶少,那白盲眼老妇,还有血泊中笑靥如花的稚龄少女。 她微微做了个手势,那十数条阴影登时四下分散,其中三五人,径直朝枫林而来,似乎是在查勘附近有何生人。 枫林下,华妍雪全身瑟瑟抖,她距离稍远,双方的话是听不清楚,但是那一番番轰然剧变,乃至最后的惨相,丝毫无差的收入眼中。难以想象在这满天星光之下,那些鲜血,那些残忍,都是真实生的事。 然后,在半迷半梦中间,看到有人迅速向枫林接近。妍雪猛地清醒过来,情知若被现,后果不堪想象。 对方在往枫林奔来,这时若展开轻功身法逃跑,那真是自露形藏了。 她心头砰砰而跳,轻轻移动着脚步,一步步往枫林深处挪动,只盼不弄出些许声响,那些人不要往这个方向而来。 偏生事与愿违,看方向其中一人正是朝准了此地搜寻过来。 突地耳侧生风,竟然有一道声音,与妍雪擦身而过!等看清楚,却是一只灰色的野兔,可能是受惊了,没命价向内奔逃。 妍雪面色惨白,眼见搜寻那人立时加快了脚步。 便在此时,从枫树顶上垂了一条带子下来,正落在她面前,抖了两抖,妍雪无暇思索,赶忙伸手抓住。那带子腾云驾雾般地拉着她到了树顶。 妍雪急切之间,并未曾注意到,她刚巧是躲在一棵特别高大的树底下,冠盖如云,倒是天然的藏身所在。 但树顶上并不见拉她上来的那个人,妍雪微微一怔,感到一个东西扑头盖脸的覆盖下来,严严实实地盖住全身。 原来是一张枫叶所缀的斗蓬,这么一挡,黑夜里即使有人在远处注意到,也不过是当成个鸟巢罢了。而此时,头顶呼溜一声,一鸟飞天,随即惊起一片,又有山风送得林涛阵阵。 妍雪心神略定,这才看出来,在她身旁,同样蹲着这么一个体积颇为庞大的“鸟巢”,显然及时出手救她的那人就藏身于下了。“鸟巢”纹丝不动,无从得知对方是男是女,何方神圣?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看其准备,分明是在静等这一晚上演好戏! 妍雪暂且按下疑惑,向十里亭处望去。十几条黑影遍搜无果,返身向那月色下青布衣衫的小女孩禀报,小女孩点头,也相信了附近并无他人,挥手令去。 十几个人退下之后,小女孩又独自逗留了一会,百无聊赖向城内方向走回,片刻不见了踪影。 妍雪长吁一口气,正想跃下大树,忽觉身边那“鸟巢”伸出一只手,死命地攥住她。 妍雪明知是让她暂且不可下树,但不知此举何意,唯有耐心等着。 心中一动,抓住她的那只手软腻嫩滑,柔若无骨,是女子之手!妍雪心下大震:莫非又是清云的甚么人?! 月下微微侧转了头瞧去,怎奈那“鸟巢”保护得实在周密,无论她怎么用心审视,也是一无所见。 只是妍雪忘形之下,用力还握对方。那“鸟巢”的手原本是微带凉意,腾地一下升温,变得灼热无比,想要甩开她,却又似怕放开了她,莽莽撞撞跳下树去坏事,向内收了收,又停止不动。 妍雪觉到她的羞怯,为之一乐。看来“鸟巢”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年轻女子呢! 时间一分分流逝,她蹲得久了,双腿双足都麻木不堪。 那一带修罗场,始终无人经过,而“鸟巢”,也始终无分毫行动之意。 便在妍雪懈怠之时,忽的有一条人影,快捷无伦的穿过空场,来到十里亭处,左右四顾,嘿嘿的出冷笑! 一衣如火,月色照如花容颜,竟是王晨彤! 她恢复了一向以来的装束,又是那个妖媚入骨的女子了,且在暗处盯了半个时辰之久,确定这一场惨剧无人知晓,方飘然离去,这才是真的走了! “鸟巢”放开了手,可妍雪却不知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二次出现呆了,仍旧躲在树顶一动不动。 “鸟巢”除下树叶连缀而成的斗篷,跃下树去,走出林外,妍雪才看到那是个黑衣健服的窈窕女子。黑夜尽头黎明将起的薄雾,若有还无地裹着她纤袅的身子,一头长随着摇曳的步姿轻轻舞动,每一步都象踏在软烟罗里华妍雪呆了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油然而起,仿佛今夜一切都是梦幻,而这个少女尤其的不在尘世。 黑衣少女走到凶杀现场,竟然很感兴趣似的,弯腰俯身,仔细察看。 她是谁?缘何能预知当晚变故?妍雪当真有点忍不住了,心知稍一迟疑,这梦幻般的少女飘然而去,这些问题若得不到解答,往后可够呛了,当即一跃而下。 冷月西挂,幽冷冷照着地上两个横死的人,两人死因都是一查即明。老妇因受重力,胸骨全折而亡,那纨绔子弟则是被一掌震碎了心腑。妍雪虽是走到了面前,但只置身事外的看那少女忙于检查两具尸体,浑没有插手的意思,心内却是隐隐失望,长长的玄色幕缡遮住了那少女的全部面容,休想窥得半点真貌。 半晌,那少女总算直起了身子,有些沮丧的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可真是想不通了” 妍雪“嗤”的一笑,道:“有什么想不通,说出来我帮你参详参详。” 那少女面对着她,幕缡后的眼光清冷冷的射到她身上,打量不停,华妍雪有些感到自己象是毫无秘密的站在那里被人家估量,正不自在,却听那少女清柔文雅之极的嗓音响起:“我早疑心这是一场戏,但演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真是假了。那位公子也好,这枉死的老婆婆也好,都是全不知情的棋子,奇怪的是这些人又怎肯心甘情愿被她引进局里来送命呢?” 妍雪笑道:“这个局安排得本来是真的比假的多,否则那成湘又不是白痴,岂会轻易上当?至于这两个人么,让他们上当比让成湘上当容易多了。” 少女娇躯微微一震:“那哑原来他叫成湘?” 妍雪不理,继续道:“这个纨绔子弟,想必是那凶手派人去透了风,说是这道上有一个绝色少女经过,说不定甚至有画像什么的献上去,引诱这群人来自寻死路。” 少女有些意外,不想刚才在王晨彤欲擒故纵的“离开”面前表现得笨拙无比的小丫头,分析事端头头是道:“那这老婆婆” “你可曾听见她临死前高声呼叫救命之余,更说大英雄快来。先前就算有人听见,也只当是慌不择口随意乱叫,其实大有深意。想必是凶手欺她贫苦,给她一些银子,让她配合这场戏,说是只要挨得一顿打,到时自然有人来救。想是这老太太苦要银子,根本不计厉害,被打得吃不消了,就把先前许给她的大英雄叫了出来。那花花公子即使没踩死她,估计也另外安排了叫她断气的方法。” 少女默然,探手再入老妪怀中,摸了一会,果然取到两锭银子,生前贴肉收藏,宝爱已极,无论如何拚命挣扎,决计掉不出来。少女娇怯怯的身形有一丝丝颤抖:“别的也罢了害这瞎眼的老婆婆,那女子心肠之歹毒,实是人所难料。” 她仍将银子还原处,在死面前垂头默立了一会,脸上的幕缡竟打湿了一片,先前她一举一动,无不是谋定而后动,妍雪自甘下风,想不到看似沉着稳定的女子,这般脸热心软。 妍雪忽然一动,手里已多了一把描金的扇子。――之前换装时,这把扇子她是她不满意的,觉得又富贵又俗气,全配不上那套衣服,为此还把那五个倒霉蛋骂了一通。但她也一直就随身放着,这时抽了出来,直指少女面门。扇并如剑,少女募吃了一惊,急向后仰,面纱飘拂。妍雪一手抄住幕缡一角,那少女横手切过,姿势美妙而角度刁钻,若是硬要扯下那面纱来看,免不了受这一拂,妍雪不甘心地放开了手。 少女趁势后退,娇嗔道:“你要恩将仇报么?” 妍雪笑道:“岂敢岂敢。我永记着欠你一个大人情便是,但人情和想想你的模样,这是全不相干的两码事。” 她口中说话,手下更不闲着,扇子进退如电,说一句攻一招,那少女瞧得眼都花了,竟辨不出她的方向来路,好容易觑得个空子一转身,“铮”的一声,拔出了一柄寒若秋水的长剑。 她一亮剑,妍雪登时讨不了好去,笑道:“只有你有剑么,看我的暗器!” 扇面哗的怒展开来,少女惊而急退,长剑舞成屏,却现扇面上凤凰神气活现地高高昂头,甚么都没有。她又羞又恼,挽起剑花,仿佛夜空下缓缓滑过一道又一道的流星,既绚丽又好看,扇子被剑气削成一片片的,片刻只余扇骨。 妍雪暗自心惊,倒不是这少女武功怎样厉害,而是她的招术门路,眼熟得紧,一时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路剑法。 那少女那剑势起先接着还不如何,一旦施展开来,分外凌厉起来,妍雪没有剑,倒是有些难于抵挡了,笑道:“小心啦!暗器真来了!” 几根扇骨瘦骨伶仃的上下摇晃,仿佛有气无力的挣扎,那少女忍俊不禁,怎么看她那都是把普通扇子,不带分毫玄机,却只见妍雪另一只手往腰带上摸索,留上了神,但等了一会,妍雪还在那空做手势,神色似乎尴尬,少女终忍不住笑道:“你那暗器生脚,逃走啦――” 一语未了,忽见扇底下明明的白光如练一般钻出,原来扇底下还是藏了把匕,打了这么久,也不知她是怎么藏的,一点看不出。一二三,连逼三剑,那少女退了三步,第四招明晃晃的匕逼在了咽喉。华妍雪笑道:“好妹子,再三的跟你说了,就是不听,可不怪我。” 那少女只得站着,眼见妍雪嘻皮笑脸的靠上前来,忽然以细如蚊鸣的声音道:“云天赐的心上人儿,果真不差。” 妍雪真是楞住了,她女扮男装,不是熟人认她不出,因此她既然不认识这蒙着脸容的少女,这少女也该认不出才对,故有意戏她一戏。哪想到这少女一语惊人,戏人的人反被唬住了。 “你究竟是谁?!” 月影稀疏,募然有几条影子钻了出来,叫道:“小姐!”少女颔,趁势离得妍雪远远的,微笑道:“我的人到啦,我不想和你打,你也别打了,我们扯平好不好?” 妍雪一凛,这少女果真是有备而来,口中气道:“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太不公平。” 少女柔声笑道:“何必急在一时?你早晚要做我的嫂子,那时相见不迟。” 妍雪双颊火热,羞怒交集,但她纵有一百个不乐意,对裴旭蓝作犹可,对这少女可是一声难作。 少女转向集中过来的几条人影,道:“这里不必再看了,去查查这少年公子的身份,平常甚么人同他往来,昨天下午有谁接触过他。若查不到,也就算了,我不关心。” 她声音仍旧清淡冲和,但俨然已有数分不可抗拒之威严,又向华妍雪点头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去。 一行人逐渐隐没于黑暗中,远远送来低语:“小姐,那个” “她是清云一小弟子” 风起云重,淡月遮掩明昧不定,映出妍雪孤伶伶的影子,萧瑟、清冷。以她之冰雪聪明,分明知晓那少女知她全无江湖经验,故意当面指令手下查少年身份,是说给她听的。但最后那句话,“她是清云一小弟子”似利剑般穿透心房。 言下之意,是她一个小弟子,就算瞧去了什么,也无所作为。在那少女或无恶意,只是阻挡手下有其他意图,然而妍雪不得生受。 这番遁出清云园,桩桩件件皆失败。许雁志护她逃出吕月颖掌握,云天赐助她平息江湖浩然大祸,沈慧薇救她重伤脱险,甚至被成湘生擒,夜半蒙那少女解围,一路平安而来,全仗了好运不断,天之将佑。 然而若少了这些帮助,这些庇护,她还有什么?“清云一小弟子,清云一小弟子”她重重地咬住了唇,直欲咬出了血来。 怔怔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残留的一点点血迹上面,无法想象,仅仅片刻之前,还是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白天还凶霸霸给她留书示警,这时候在世上遗留的所有,就是这一小滩血迹。她华妍雪,只得一颗心一个人,下场怕不比这更不堪? 黑夜里四面八方卷过阵阵阴冷,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想起周围除了这两具尸体以外,至少还藏匿着七八具至死不曾明白祸从何起的尸体,冤死鬼们呼溜溜自地底下吹出冷彻骨的阴风来。 她欲行又止,从地下,那滩不易察觉的血迹里取了一枚圆形东西,匆匆上路,离开这不详之地。 “但至少我已有了那五个人。”她紧捏着那个东西,想道,“至少我已有了一点基础。” 在清云,这四年,斤斤计较于师长的欢爱恩宠,身世迷踪,却消磨了万般顽劣,消磨了满腔激情,也消磨了少年壮志。 然而真正看到了天下倒底有多大的时候,那儿时点点滴滴磨恼人的绮思情怀一点点如梦初醒。 “我不会总是现在的一无所有哪。不会是清云一个小弟子而已。” 满怀沸然,如有一把火,在心底深处热烈的燃烧起来一霎时云散天清,她微微昂着头,月华点亮她的眼睛,连同她又密又长的眼睫,闪闪光。 便若初鹤唳空,一飞向天。 整理 第二十二章 夜夜可怜哭寂寥 妍雪回到杨府,众人对她的突然离去和回来虽有些诧异,却并未多方盘问,原来沈亦媚昨天一早出城,也是今日方归。 她神情大异,全不是初到时的指挥若定,谈笑风生。眼圈儿红红的,浮肿得厉害,精神委顿,似是哭了一夜。华妍雪闯进来的时候,杨独翎正焦急万端地走来走去,不时望妻子一眼,却是不敢逼问。裴旭蓝缩在后面,目中的哀愁似水一般浓浓溢出。 妍雪一眼看见这哀愁的少年,心神大震,好不容易在夜半噩梦下清醒回来的情绪一下又跌至分不清是焦燥、慌乱还是恐惧的深渊。 旭蓝低声问她:“你去哪里了?” 妍雪不答,他垂了双目,幽幽道:“我怕你又出事,杨伯伯找你一整天。阿姨回来了她竟那样。还有” 他停了一会,还是说完了:“他走了。” “他?”妍雪心里一跳,连手也是一抖,赶忙掩饰过去,“你父亲?” “哼!”少年悻然掉头,“我没有父亲。” 他转身,又象是说给妍雪,又象是说给自己听:“我只要师父。我只要师父好好儿的。” 妍雪悲哀地注视着少年清俊的侧脸,那样的清和平淡,也是不由得透出几分负气之色,好看的唇形微微上翘,若隐若现的冷笑,比哭还伤心。那是假的,象他这样重亲情、生性柔和的人,如何不盼望自己有一双慈爱的父母?他纵是未肯明明白白叫成湘一声“爹爹”,心中早已承认了父子事实。他纵使怨他轻易抛弃亲生,却万万接受不了生父被人残酷杀害的噩耗。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在她舌尖上打了几个来回,仍是咽了回去。 那边沈亦媚似为他所感,终于抬起头来,哀哀注视这两个小人儿,清澈之极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轻声道:“我见到她了。” 只说了一句,她已是泫然欲泣,以手掩面,半晌不成音调。 杨独翎浑身冷,她不说,他还有欲追根底的心。说出这一句话来,他简直连问的勇气也没有了。 沈慧薇受擒那天晚上,那般绝望,那般哀怜,不带一丝一毫生气的目光,再一次闪现目前。 她仍是这样么?她一生经历多少危难困苦,难道说这一次竟没有奇迹了?她是真的不想再挣扎过去了? 虽然极力盼望妻子去向亲姐姐问个端详,甚至能奇迹问来一个搬救兵的讯号。然而杨独翎一直知道那只是自己一腔情愿。 那个女子,是从来不肯要他援手的。那个女子,从来不肯受他半分恩惠。 纵有为她有粉身碎骨不能报的一死之心,他一生,只是束手,做一个局外旁观的人。 华妍雪忽然静静地道:“阿姨,她还是不太好罢?你很难过,其实反正是那样了,你不必说了的。” 忍了满腔的泪,在这一语中,沈亦媚怆然泣下,颤声道:“小妍难为你怪不得她这般喜欢你。” ――沈亦媚向方珂兰提出欲见一面的要求,本来以为是要大费口舌斗一场的,不料方珂兰仅是淡淡一笑,立刻答应了她的要求。 接下来,她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漫长等待。被通知沈慧薇不能出至外园,请她移步前往冰衍院,那个据说是已经整整困了姐姐四年的牢笼。 冰衍院底层的厅堂,由于常年少人气,四处糊着也许是几年前的窗纸,暗森森一团模糊,更有一股非同寻常的冷气蔓延开来。――分辨不出那是将转暮秋,天气降温的前兆,还是人心底里逼仄出来的冷。 隔着一条长形的桌子,看到坐在对面的囚衣女子。 即使允许她出来见外人,――在清云园看来,帮外之人亲如父母也成了外人,――她手足依旧未曾卸下镣铐。 她静静地看着沈亦媚如履薄冰地步步走进,看着她妹妹于霎那间闪现出震惊得不能自已的目光:“姐姐姐姐” 沈亦媚痛哭着要奔上前,然而被两名执兵刃的清云弟子拦截。她大声咒骂,极力挣扎,她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是盟主夫人的身份,也让清云弟子足够头痛的,不敢用强力,又不敢让她过于接近。 但她突然见到沈慧薇的目光!她看着她,半是淡然,半是黯然。 “姐姐!”沈亦媚叫道,“我不能看你这样子,姐姐,你养我,你救我,你宠我,你给我一切一切最好的,我不能看你这样子!” 沈慧薇微微摇,只不说话。 方珂兰绕了出来,一摆手,两名弟子退下。起手搭在沈亦媚肩上,沈亦媚支持不住,坐倒在长桌面前的椅子里,她淡然说: “杨夫人,你请坐。” 沈亦媚又气又怒,把一腔怒气作在这不动声色的女子身上:“我姐姐为何不说话!是你逼她的对不对!你不让她说话?!” 方珂兰苦笑,道:“好多年没见了,不料你嫁了人,做了妈妈,还是这样不讲理。我不让她说话,又何必千言万语哀告她出来见你?她但凡肯开口,我也不必冒出来做你出气筒吧。” 沈亦媚不管,只顿足大哭:“兰姐,你们这样的欺侮我姐姐。我要你赔我姐姐,赔我姐姐来!” 那般的撒娇撒泼,众皆愕然。清云,即使无法无天、娇憨生事如华妍雪,也从不会有这等行径。沈亦媚外貌年轻,倒底是有子女的人了,再料不到会这样。殊不知沈亦媚从小与方珂兰、许绫颜等人玩在一起,彼此之间原是闹惯了的。 方珂兰无可奈何,拍着她背以示安慰,叹息道:“我是不懂你姐姐,你大约也不懂。” 沈亦媚一窒。――是的,她不懂。谁懂?这个世上只有谁懂?! 这么简单一句话,沈慧薇目光却是沉沉的一恸,死死咬住下唇。 要刺伤她、要让她粉身碎骨的痛楚太容易了,只需轻巧巧一句话。 方珂兰转头道:“慧姐,你不是有东西要给她?那就拿出来吧。我答应了的,都在我身上。” 沈慧薇将苍茫不知何处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妹子身上,良久,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妹子,回去吧。我见你一面,很是欢喜。” 铁镣啷当,她站了起来。 她不是不爱妹子,不疼妹子了,但那是遥远的事了,遥远得似乎是前世之事。她人在世间,心早已不在了吧? “姐姐!”沈亦媚急叫,挣扎哭道,“姐姐,你要说什么?姐姐,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开心,不开心,你和妹子说明白。我们想办法救你出去,赎你也成,三姐姐当初不是脱离清云的吗?姐姐,你不是想要查访三姐姐后人吗?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 沈慧薇欲行未行,半侧了身子听着她哭闹,待告一段落,才淡淡说道:“天底下无不散的筵席,事到如今,何需难过?妹子,你今日去后,不必再来。只当你姐姐,十四年早就死了。” “十四年前早就死了?!”杨独翎震惊,“那是――” 沈亦媚掩面哭道:“那是三姐姐死的时候。姐姐大约在三姐姐自尽之时,心便死了。” “吴姑娘”杨独翎喃喃,眼光忍不住折向妍雪,“她不是心心念念要找她后人?这次逃出园子,也便为了印证其事。有此一念在心,方才挣扎活命,但事情并不水落石出,何以突然之间生机全无?” 妍雪木然而立,又是难受,心下又隐隐起了些反感。慧姨一切均是为了那人,其实和她是不是那人之后,全然无关,涩声道:“那自然是因为,得到了印证。也许那位三夫人的后人,从一开始便没有存活下来,于是她晓得自己白白忍受了一十四年。” 她语音低涩冷腻,透着刻骨寒意,裴旭蓝闻之,望了她一眼,怯生生问道:“方、方夫人说原本想给阿姨一件东西,后来也没取出?” 沈亦媚茫然摇头:“没有。她总共只说了那样两句话。唉我们姊妹近廿年未见,在她眼里,我只能算是外人了罢?” 杨独翎脱口道:“不。我知她绝不如此” 沈亦媚看了看他,连气也懒得生,几个小辈都在场,她也不欲分辩。但只见儿子坐在花厅角落,听了父亲这句言语,脸色忽地煞白。她皱皱眉,忽见一个下人在厅门口探头探脑,喝道:“鬼鬼祟祟干什么,有话进来说!” 那下人忙进来禀告:“夫人,小的才刚收拾成大爷的屋子,见着几样东西,恐是紧要之物” 他还待再说,沈亦媚不耐烦道:“紧要之物,拿来我看,?唣些什么?” 那下人自知撞在枪口上,笑嘻嘻摩着手掌,道:“小的不知夫人要看,收妥了放在那屋里,可没带来。小的这就去拿。” “且慢。” 杨独翎好歹还存着几分冷静,喝止这名下人,向旭蓝道:“贤侄,既是你父所留,理当你去代他收起,待日后转交。” 旭蓝微一犹豫,那下人笑道:“小的略识几个字,看那上面写的,确是留给裴少爷的” 沈亦媚再度截断,恼道:“哎呀,说话断断续续的,也没个灵清,真真被你气死!旭蓝,那你还不快去?” 旭蓝低头负气:“我不要。” 妍雪挽起他手,柔声道:“总是他留给你的,就是你不要,也该去看看的,是不是?走啦,我陪你去。” 旭蓝此时心乱如麻,父亲等不及相认,甚至不肯告别,便再一次弃他如敝履而去,少年心怀,始终无法接受。经不起妍雪少见的软语相央,不由自主随她径向后面成湘居住的屋子而来。 原来以为成湘出去后大概会回来,那屋子昨天一天锁着没动,直至今早开门打扫,才确定他是不告而走了。旭蓝呆呆地看着空屋,仅是成湘临时居住,没有摆放什么私人东西,如今收拾过了,更是桩桩件件条缕清晰,人去楼空物非。桌面上一个小小包裹,附一张纸,写道是:“吾儿亲收。” 妍雪上前,替他解开包裹,只有两本薄薄的书册,分别是拳经剑谱。可除此而外,竟未留一语给儿子。 “他把拳经剑谱留了给你,阿蓝,他还是在乎你的啊。” 一股悲怆慢慢涌上,浸过心头。那原是昔日笑傲武林的男子一身绝学,可见是念着儿子的。但他不告而别,单单留下这些,是否也意味着,恩怨俱了,此后永不相见?裴旭蓝不肯接,固执着说:“我不要。” 妍雪柔声道:“别这样,也许他有何为难之处。你想,他好端端何以匿名隐身十几年,他的脸容因何而毁。阿蓝,你该多体谅他一些才是。” 旭蓝动容,缓缓接了过来,道:“小妍?” 他叫了一声,便不再说。妍雪藏着心事,也不敢追问。 那下人起先见二人情绪不大对头,刚在沈亦媚那里闹了个灰头土脸,不敢贸然插话,旭蓝既是收下了,这才笑道:“还有成大爷一件洗换衣裳,一个卷轴,不晓得是字还是画,收在床里头,想是他忘记带了的。少爷,要不要一起收着?” 妍雪蹙眉道:“你都拿过来吧,还问什么?他人都不在了,不给阿蓝难不成给你?” 那下人吐吐舌头,转进房来,衣服叠好了就放在床沿,一个卷轴也在枕边,裴华注意力都在桌上,便没瞧见。 旭蓝捧着父亲的衣裳,就是他用铁枪撞伤他的那件,胸前破了一块,又带上了血渍,是以换下洗了。裴旭蓝抖着衣裳,愣愣出神。妍雪却在旁边展开了那幅卷轴,忽然间全身如受雷轰电击,卷轴落地。 旭蓝一惊,回头看时,见那卷轴半展,上面水云绰然,有女子裙袂飘拂。他拾起,未及展看,妍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出了房去。 旭蓝又惊又不解,一面向外追去,一面匆匆忙忙展开卷轴观看,登时也就怔住了。 上面是一个女子全身画像,全身隐于云霞之间,其形翩若惊鸿,其人神光离合,绝世丰仪,直是见所未见。 但旭蓝全不及为那罕见的美貌所惊,只觉这般倾国颜色,入目震撼熟悉非常。另一个人的面目五官,与此同时映上心来。――是那俊美高傲如天神下界的银少年。眼睛,鼻梁,嘴唇,乃至额头、下巴,无一处不宛然酷肖,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画像角上,写得一行字:镜花终成水月,好梦转眼成空,相思刻骨,痛极肺腑,草怡瑾小像。 “怡瑾” 旭蓝纵不若妍雪之灵敏警觉,然在清云四年,无论如何也已听说了这个让师父十四年来虽生犹死的名字。 为甚么这个女子,和那异国的银少年长相一模一样? 为甚么妍雪一见了画像,便大失常态,痛哭奔出? 旭蓝一阵颤栗,卷起画像,冲出室外,大声叫道:“小妍!小妍!你做什么?你去哪里?等等我!” 妍雪掩面而奔,全然不闻杨家父子呼唤询问,更不顾旭蓝在后面焦急万状,瞬间泪落如雨,仿佛有一把冷锐的刀子,一刀刀割裂心房,撕作一千片一万片的痛碎开来。 “不我不是她的女儿天赐才是!云天赐是她的孩子!慧姨爱错了人!她爱错了人!她什么都知道了!天赐是瑞芒世子,她的后人好好儿的,不用她关心照顾!所以她生犹若死,已没了牵挂!” 最初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到得后来,只有一片空白。她疯狂似的奔跑,什么也不再想,唯有风声飒飒过耳。天大地大,茫茫人海,只剩得她漠漠独行。 “华姑娘!” 斜刺里冲出几匹人马,把妍雪于中拦着。妍雪明明看见,收足不住,也根本不想收步,一头往来人方向撞了过去。那人原在马上,不曾防备,被强大冲力一撞,竟然跌下马去。 妍雪自己也撞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退出数步,周围白光闪闪,七八枝长剑前后围住。 妍雪一脸是泪,亦不拭去,乜斜着眼睨视众人,来皆是清云装束,她冷笑道:“怎么着?想打架?你们人多,我却未必便怕了你们!” “华姑娘!” 为一人,恰是数年前因妍雪之故调出藤阴学苑的秦熠玲,不过看她服饰,倒似在清云级别不降反升。别人都知道这个华妍雪剑灵年年第一,极不好惹,且素为云姝所重,不敢当真怎么,只有秦熠玲,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寒着脸道:“你身为剑灵,未曾出师,而私出清云,其过一也。妄作伪证,中途逃走藏匿不出,其失之二” 若在往常,妍雪自必驳得她体无完肤,此际亦无心绪,笑道:“那又怎样?” 她身形忽起,如穿花蛱蝶,在长剑阵中进退穿梭,秦熠玲眼前一花,华妍雪人已到了马背上,匕刺向她手腕虎口,使之长剑落地,跟着脸上“啪啪”挨了两记耳光,跌下马来。 秦熠玲心中一寒,只听说这小弟子进步神速,万不料短短数年之间,已然远非其敌。从地上爬起,大叫道:“华妍雪,你敢――” 妍雪笑吟吟截住话头:“摆这么大阵仗,不是要我回去?这就走啊,?嗦个什么劲儿?” 她一收马缰,得得先跑在前头,一干清云弟子面面相觑,无可奈何,扶起了两个坠地的人,垂头丧气跟在她后面,倒成了她随从一般。 疾驰出城,连云岭延绵八百里,山中池阁亭台,其实也只占了前山主脉的一个部分,遥遥看去,云隔花阻,非人间境。妍雪在马上看那景色迷离,不由得心头起了些许微妙的感觉,深入山中,是存出世之念;可清云所为,无一非入世之事,这样的纠葛矛盾,正如沈慧薇一般,是离是弃,无从割舍。 清云园气氛迥异于往常,本就是园旷人少,更于安静之中显严谨。妍雪冷眼打量行经弟子,不是行色匆匆,便是神情肃穆,个个如临大敌的一派模样。 原是陈倩珠从京城赶回,紫微堂主掌刑部,出了这般大事,自不能不加管预。 妍雪跨入蕙风轩时,陈倩珠正皱着眉头听人说什么,看那汇报的弟子,是流影级装束,想必是紫微堂下部属。因见妍雪进来,陈倩珠朝那弟子使个眼色,暂住了言语,淡淡的转向她。 妍雪起初一股作气回到清云,自觉身世真相既白,――虽未全部明白,可亲疏之别却已分晓,――余无可虑之事,至于清云,是留是去,也并不在她心上的了。但这时堂下寂静得片尘不惊,陈倩珠那淡漠,而又暗含冷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她的身体,居然莫名一阵惧意,不由低了头。 陈倩珠暗自惊诧,这向来神采飞扬的小姑娘,几时变得这般憔悴?苍白面颊里暗藏病容,那双精灵的眸子里,似乎犹有流泪的痕迹。她温言说道:“我听说你被劫掠了出去,这几个月,你在外飘零,想是很受了一些苦吧?” 妍雪有些意外,抬眸看她。 “回来了就好。我和许师姐商量过了,只恐你独居惊悸,还送你到语莺院别院去住,你小时候住过的,如今芷蕾不在了,倒底也还熟悉。有个什么事,绫夫人也好照应,好好将养一阵子,把这番路途上的惊吓养回来。” 她见妍雪的神情有点莫明其妙,微微一笑:“没事了,你出去吧,找绫夫人去。她也回来了,有点不舒服,在语莺呢。” 妍雪欲言又止,终是一言不,默然退出蕙风轩。 眼角余光,瞥见陈倩珠又在和那流影级弟子喁喁低语,募地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又踏上了四年来每日风雨无阻的路。 在冰衍院附近被拦下:“陈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 妍雪呆呆的,也不声辩,更不复以往的胡搅蛮缠,但只流连不去。旁人知她一向受宠,此刻既没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也就任她徘徊。过了好一会,她似乎累了,就地坐在树底下,两手托着腮帮子,愣愣看着那边楼上,几个窗眼都密密封了起来,就连过往的岁月痕迹也是找不到半点了。 天云沉黯,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淅淅沥沥飘下绵绵雨丝来,风里斜成数万行,落到树下少女身上,片刻间打得衣衫尽湿。她本来假扮少年,头只用一道淡青丝绳绾住,在风雨里散落开来,鬓鬟散乱的披了一身,她理也不理,只从湿的间隙里,抬眼看出去,那目光是那样的惨淡,那样的灼伤,那样的粉碎了天地寰宇间所有的热切所有的希望。 “慧姨慧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来自于胸臆中最深最远的痛灼的呼唤,缓缓的呻吟出声。她双肩颤抖了一下,深深埋下头去。 头顶的雨帘暂住,许绫颜替她张起伞,柔声说:“回去吧。” 妍雪恍若未闻。 许绫颜容色惨淡,覆了莹鲛的双目中,不期然神色变幻,慢慢地俯下身去:“回去吧。好孩子,先回去。” 失魂落魄的女孩子就此伏在她怀里,她屈下一膝,温柔地抱住她,把伞倾在孩子的那一方。天上的雨倾盆而下,在伞面,在树梢,在远处的峰峦近处的屋顶,四处仅闻哗哗巨响。伞下一衣烟然,人影淡得几乎隐在雨雾里,几乎就要看不见了。 然而妍雪突兀的烦燥起来,募地推开撑伞的人:“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你假惺惺的,你们都不是好人!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许绫颜不防备,被她推出很远,一时愕然。那女孩儿嚷了几句,又慢慢地俯身痛哭,口中激烈的言语变成了无所适从的呜咽:“你们坏极了呜呜我要慧姨我要慧姨你们都骗我,都要杀我,慧姨不要我了。呜呜呜” 许绫颜原是听不明白她在哭些什么,但只觉得万千心语,被这孩子一哭,自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道:“小妍,对不起,我” 却不再听见任性孩子的声音,急急走过去,现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竟是昏迷过去了。 华妍雪于心情激荡之际,淋了一场大雨,回到语莺院,当晚便起高烧,缠缠绵绵,一连数日不退。十大星瀚中,陈倩珠亦颇通医理,分明察觉到这女孩子入园之前,受过极重的内伤,得到内力及时救护才算是抢救过来。那样温和而浑厚的内力,分明就是沈慧薇所有。她于其中关窍百思而不得索解,只得暂且搁在一边。 但妍雪这次回来,态度奇异,一反以往活泼任性,整个病期间,不言不语,有时只见她泪水潸潸,梦中只是叫:“慧姨!”或是:“妈妈!”偶尔也会叫另一个名字,似乎是“天赐”,众人皆不知何指。旭蓝早已回来,见她两腮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心里明白她所伤何事,且只反复低声安慰。云姝在此非常期间,本来大都郁郁,见了这两个孩子,倒有些非常之外的喜欢。许绫颜暗中向方珂兰道喜,说她不远将来,便要得一个精灵特出的小媳妇了。方珂兰无可不可,唯含混以应。 这一病约有半月,方逐渐有了起色。妍雪仍回到藤阴学苑去。 而在这半个月里,沈慧薇案情也并没有进一步展。最主要的原因,是帮主谢红菁的行程在京城被拖住,无法脱身。沈慧薇虽是旧囚,但案子涉及到的被害乃是前辈尊丁长老,且其间还逃了清云十二姝中另外一个,虽然对外秘而不宣,可着实重大,帮主不归,谁也不敢擅自处理。 直至谢红菁赶回,也并没先行提人来问或公开审理。倒是在她落葭庭内,和刘玉虹、陈倩珠,三个人聚在一处先谈了许久。 陈倩珠呈上沈慧薇给她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血书,沈慧薇在囚中,啮指出血,写就的一幅书信,别的都不说,只要求金钟鸣冤,以换取获得开口的机会。 “金钟鸣冤?”谢红菁手指从那四个字上缓缓划过,淡淡地说,“至今为止,从叩响金钟之人,从无一人逃脱性命,更谈何重新上诉?她倒有把握,可以毫无伤?” “我也这样问过。只是她看来坚决的很,她说前案后事,重积在身,要说明白固然不能,金钟鸣冤如一死,也是成全了她心愿;如侥幸不死,方可从容述说。” 谢红菁微微冷笑。 刘玉虹皱眉:“她只是想求一死罢。也许她只是借此求个一了百了,且金钟鸣冤,以示清白。” 谢红菁肃容道:“金钟只为了遭受冤枉,不得已上诉尊的特例所设,倘若都象她,横不开口竖不言的,但求一死表清白,以后待死之人,未免一个个效仿上来,岂不是这金钟倒成了伤身杀生的矫情东西了?此风不可长,不能允她。” 陈倩珠有些为难,道:“菁姐,除是以后想法废除金钟,这时她提出来,是合情合理,不能拒绝。难道对外直言金钟一扣就死?”刘玉虹一笑,谢红菁则白了她一眼,“这和它设置初意相反。也或许她内力深厚,自然有些把握;再说她是从她是跟着祖师学过的,说不定学过克制方法。” 谢红菁摇头不信:“金钟没有例外的情况。”但是陈倩珠这样表示,是从紫微堂刑法的角度出,只得做了决定,“她这案子,原本不必再审,她既一定要做一步,亦合帮规,由得她吧。”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三章 浮云碧海寻无路 第二十三章浮云碧海寻无路 萧鸿院倚山而建,层台飞阁,下临无地,于夜色苍茫中孤独伫立,寒星稀落,照着它上下散出微烁的光芒,宛如冥冥里遗世独立的女子,在彼岸之遥,悄然关注人世。 华妍雪紧紧抓着山体上蔓延而下的藤萝,以使自己掩藏于阴影之中,绝美脱俗的脸上交织各种复杂情绪,目中有着奇异的光芒,激烈而迷茫。 那样敏感而多疑的女孩子,从察觉沈慧薇心之所系的那一人起,就知道自己和那人必然有着不可解说的联系。――尽管那样的联系,也许是渺茫的,无从确定的,然而,也就是为了这种似是而非的关联,沈慧薇走出幽绝谷,走出冰衍院,不管前方是不是暗无天日的噩运,她一直走到今日这个地步。 因之窥测之心,从少年早已有之。但从前总不免瞻前顾后,最怕真相既白,她和那人无切实关联,自己终将受到舍弃而非垂爱。 然而现在,一切都很明白,“她是错的,我不是!我不是!我决计不是!”她猛烈地咬住下唇,丝丝痛意迸于唇齿相抵处,晶莹澄澈的眼里堆积起氤氲雾气,“她知道了一定很失望,我不是那人的女儿,她根本就枉为我付了这么许多,以至一身凄凉,年来折辱无限。她一定很失望,很后悔!” 不管如何,命运那千丝万缕的丝线织成错综复杂的网络,已向她展开,上天入地,她无可逃遁。她要弄清楚,这样的错位如何形成,她一定要追究明白,这其间不为人知的隐秘。 所以,即使那人是清云园的禁忌,即使那人不可接近,她,还是要来,亲手驱散聚拢在身边的团团迷雾。 她长吸口气,无声无息地轻盈蹿起。从半山越过高墙,利用藤条的飘荡特性,荡秋千似的飞往远处,避开所有萧鸿院内可能暗藏的机关消息,于半空中放手,稳稳落到院中。落地无声,片叶不惊。 见清厦数间,曲折游廊,有白石为栏,径向那边而去。门前虚掩,并不加锁,从外视入,倒有一点微光隐透。妍雪推门而进,募地打了一个激灵。 素帏白幡,室内垂荡数十重软罗轻绉,无风飘动,两盏长明,昏暗暗,冷清清,晦冥不醒,气息沉沉,百年幽独。 原来是一个灵堂。妍雪揣测无数遍萧鸿院以内的光景,也并非全然没有想到,但当她亲眼所见,便如水浸体,冰凉满身,那一种悲伤婉转上心。 案桌上摆了一只香炉,虚插三枝香,并不点燃,炉底余烬,想是偶尔有人私祭所留。案上供着灵位,写道是:“吴怡瑾之位。” 内边锦幛高挂,若有何物。妍雪举步向内,先闻着了一股淡淡香气,随后见到画像高悬于中堂。 长明下,光影摇曳,画中云水苍茫,白衣女郎眉横远山,目凝秋水,脸无笑容,隐隐然若冰山之寒,天生一段和谐,却又给人亲切之感,气度高华,端丽无双,绝世难匹,直非尘世中人。 画上有字,妍雪瞧不清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走到灵案以内,看向那两行小字,却是一诗:“见说瑶池天上路,雪香花气玉葱茏。千古情缘何时了,此生此处一相逢。”画工绝佳,那几个字龙飞凤舞,狂放脱俗,其诗倒是平常,大体是赞画中人非世间凡品,又有夙愿情衷已偿的得意。下面是:萧鸿院瑾郎小像,碧泽扶醉涂鸦。另有一方篆字印章,是“寰宇阁主”四个字,无论是碧泽,或是寰宇阁主,这两个名字都从未听说过。 这张画和成湘遗落的并非同一张,画中人却是同一个,画工水平亦比成湘那张好得太多。画中女郎清姿仙影,幽凉如月,清绝似雪。观其眉目五官,文锦云不过肖其五分,可是云天赐,除了头色泽不同,当真是与之一模一样,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也似。只不过那女郎容色恬和,并不拒人于千里,若即若离,似近还远,云天赐唇角,却常常挂着可恶的笑容,眼里时不时流露冰冷刀锋般的锐芒。妍雪本是满怀郁闷激荡,对这被错认为了她生身之母三四年之久的女子怀有隐隐敌意,这时不由自主心折,生出无限羡慕,想道:“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当得慧姨思念至深。慧姨除她,又有谁配得起做知己?但她终于远去,慧姨在这世间唯有寂寞凄凉。” 正在胡思乱想,这寂静无边的萧鸿院深处,忽地传来一点响声。 妍雪骇然,急忙躲入灵前垂地的帏幕之内,又是接连几下极轻微的声响,忽然沉没于寂。 妍雪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手指紧紧抓住灵台帷幕,似乎这样才能胆大一些,冷汗逐渐自额上涌出。 有人!这长门紧闭、与世隔绝的萧鸿院内,居然会有人在走动!在窥伺!那是谁?那是谁?! 还是没有任何声响。然而几乎是用心在感受,妍雪知道那个人越来越近,近得几乎就是在对面了。死一样的沉寂包围了她,昏暗长明影影绰绰,透过锦幛千重,依稀投下光影,仿佛和她面对的那个人的一双冷冷的目光。 帷幕无风而自动,向两旁扬起。露出妍雪整个身子。 她忽然没有那么害怕了,或说是突然如其来的震惊令她无法感觉到害怕了,凝注着与之面面相对的一团黑影。 黑影应是个女子,除了一双闪动奇异生辉的眼睛以外,从头到脚,裹在一团黑暗里面。她站在那里,看不到她的动作,听不见她的呼吸,甚至是感觉不到她作为人应当有的一线生气,就象幽寂的鬼魂。 “萧鸿院是禁地,你本不该来。” 她轻轻地开了口,似乎还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眼光有所改变。――方才是那样冷厉,突然变得迷离苍茫,仿佛还有些悲悯。退开了两步,似乎就要走入那微弱的光影里去了,那一团黑色模糊浅淡起来,与之融为一体。 妍雪默不作声,以不变的目光看着她。 她的语音柔和,身形竟然有些宛似画中女郎。是她么?是她哀怨而不曾湮灭的灵魂? “既然来了,孩子,你就留下来罢。” 妍雪有点呆,喃喃道:“你、你是她三夫人?” 女子伸出了手,黑色衣服底下约略现出雪白的指甲。仿佛无意间随手拂来,却是在刹那间封住了那女孩儿前后左右一切退路,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她要封死她,要作为怨鬼扼杀她,要她来为她陪葬,慰她寂寥么?女子眼里略略浮起微笑:“留下来罢,永远留下来陪着我罢。” 然而华妍雪开始躲了。她不是向后退,不是向前跑,更不是试图向左右突破,她在女子即将碰到她的那一刹那,腾身而起,上方是唯一不曾封锁的空间,而她的上方,是一道镂空栏杆――这灵堂原是萧鸿院正厅,有居间的阶梯通往二楼。 娇小的身子翻过半栏,迅捷消失在那一道圆弧形走廊里。这一条去路是那女子未曾算计到的,但是她所惊讶的,却并非对手的灵活与机巧,而是被那种速度所惊。――从来不见这丫头很努力的练习,可是学艺四年来,进展神速。她的身手,和上次坠河比起来又进境不少,如果这次容她继续安然逃之夭夭的话,再想杀她可就越来越难了。 更有甚,她已然使出魔蛊,虽然画中女郎与这女孩儿并无实际关联也从不相识,然而总有那么一点情切关心,有这一个弱点便足以使其陷入迷境,却万万想不到她可以瞬间识破、清醒,并且逃逸。 那刁顽丫头讥峭的口气从头飘飘扬扬而下:“萧鸿院的鬼?只敢蒙头盖脸的偷偷摸摸,一定是不被三夫人允许的生鬼罢?” 女子眼中杀意一转而瞬,娇笑道:“就算是生鬼,也能把你这小丫头留在萧鸿院啦。”既识破伪装,声音也就不再刻意保持温柔安静,转作绵软、娇慵。 妍雪心头剧震:王晨彤!虽然从一开始就怀疑着,心底却指望着最好不要是她,杀成湘的狠酷犹历历在目,偏偏天不从人愿。而楼上走廊能有多长,迎面已是绝路,那杀人不眨眼的妖妇笑声,却近在脑后了。她肩一撞,撞开一扇看似装饰的花窗,向内跃入。花窗瞬即在王晨彤手底绞得粉碎。 可是,虽然门户不存,华妍雪扑了进去,竟什么也看不见了,忽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种漫漫萦系的柔和气息在周身涌动。 那心狠手辣的女子突然有所迟疑,出乎意料地没有跟进来。妍雪向四处乱摸,手上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前方掷出去,自己缩在反方向的屋角。 王晨彤犹豫了一下亦从窗口跃入,在尧玉收缴而得的冰凰剑她一直未曾交出去,掣在手中,一剑刺向响声出的方向,刺了一个空,才知又上一次那狡计多端的丫头的当。 房间里的黑暗,似乎屏蔽一切光芒,包括走廊外间的月色天光,却无法阻止冰凰软剑盈盈闪烁,犹如春雪初融。这光芒照入妍雪眼中,那是说不出的苦味。 冰凰软剑与房中萦绕的气息理应是最为契合的,但不知为何,在王晨彤一剑刺出后,那股气流显得有些许不安,在两人之间流动着,彼此都感受到异样压力。王晨彤在那样压力的影响下,竟无法立时举剑。 妍雪心下转得飞快,冷笑道:“生鬼,三夫人不愿意见着人家在她家里兵戈相见,你不趁早收起了剑,就怕从生鬼变成熟鬼。” 她是信口雌黄,哪知王晨彤平生最畏惧的便是三夫人,这一番话恰恰合了她的心事。默然一会,还剑归鞘,剑气一收,房中的压力顿然消失,又是那样温柔缠绕着了,王晨彤不由得又信了几分:“小丫头,跟我过来。” 冰凰软剑的光芒不敛反起,柔光通过剑鞘照亮身周尺许,华妍雪见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柔光背后奇异闪动,不禁略有害怕。但是在这乏人问津的萧鸿院里,若是她突然难,自己倒底是避不开的,唯有极力与之周旋,也就慢慢跟上去。 外面走廊绿窗油壁,清雅绝俗,而这个房间空空荡荡的,除一道大理石花屏以外,别无装饰。转过那道石屏,赫然又出现了一道石砌的门,浑重而沉凝。王晨彤把剑举高,照亮门上边三个大字:剑气阁。用白石雕成,在剑气照耀下,给人以清淡温文之感。 王晨彤瞧着那三个字,目中流露出如醉如痴的光:“剑气阁。你今天也是冲着它来的罢?” 妍雪莫名其妙:“我不知道它。” 王晨彤冷森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一会,似乎是信了她:“也许。她是不想把自己一身绝技留给亲代后人,才特意封锁在剑气阁,你慧姨最听她的,想必不会告诉你。” 妍雪听到“亲代后人”四个字,一阵伤心,咬了咬嘴唇,冷笑:“谁稀罕?” “当年,她――”王晨彤难得不曾在意她语中有异,犹豫了那么一小会,仿佛是在思量应给给予那个被驱逐于前,又自扣金钟而死的女子以如何称呼,末了,终究是说,“她――三师姐在逐出清云前夜,把她的剑谱内功,全都封锁于剑气阁内,说是留取有缘之人。也不知她在剑气阁外下了什么样的禁制,只要有人闯入,这房内所下的禁制剑气,就会反反复复把人推出去。想不到你今天误打误撞破入房间,这把冰凰剑,恰恰可以用于暗室照亮,而走近石门,亦无异状。小丫头啊你的运气,可也真是好得出奇。我们不如合作一场?” 妍雪看见过那把剑,明明是慧姨带在身边,又能照亮剑气阁外奇异的幽暗,想必不是慧姨就是三夫人之物,心中便在盘算,如何把这把剑谋取过来,撇撇嘴问道:“你不要杀我了?还跟我合作么?” 王晨彤娇笑道:“你也实在大胆,竟敢闯入萧鸿院,我吓你来着。想想看你是剑灵,若是死在这里,我可逃不出嫌疑,自找麻烦么?” 妍雪笑嘻嘻地说:“王夫人难得肯说真话,那么我也实话讲,我也是骗骗你的。慧姨虽然记着三夫人遗志,可是她担心我几经危险,各式各样的恶人诡计层出不穷,她要尽一切力量帮我,剑气阁秘密也早对我说过。” 王晨彤不动声色:“小丫头少信口开河罢,一眨眼的功夫你又什么都懂了。” 妍雪歪着头,笑道:“若我是白痴一般,你又何必同我合作?” 这话确确实实打中王晨彤心坎。她自听说剑气阁藏有三夫人一生武学笈册以来,早就尝试过无数次,每次均无功以返,此刻虽然有冰凰软剑在手,是否能得偿所愿,也全然没有把握。沈慧薇对这丫头宠爱无极,说不定真的把把剑气阁秘密告诉了她。再一,这丫头精灵古怪,旁人绞尽脑汁的事情,她偏偏举手之劳就办成了,即使她是满口谎话,但剑气阁秘密说不定就在她手上解开,亦未可知。 至于这丫头,好在造诣尚浅,毕竟不足以为患,只要横下了心来,纵不信她能接二连三幸运逃脱。 妍雪一伸手,道:“拿来。” 王晨彤微微一怔:“什么拿来?” 妍雪冷笑:“我们不是要合作么?冰凰剑在你手上无用,必须我拿着才行。” 冰凰软剑天下名器,本身也是一件至宝,王晨彤实是不愿给她,然而权衡利害关系,迟疑不决地递了出去。 妍雪微笑道:“三夫人一生慈悲,何况是在这剑气阁生兵气,为了她生前安排而自相残杀,当然是她不乐见的。只怕心里动动杀机,她也是容不过的。剑气阁外所下禁制,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太强则无需要她秘笈,取去恐为祸,太弱则怕无缘。所以,王夫人,即使你持剑而来,不碰到我,照样还是徒劳无功。” 王晨彤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怦然心动,口中暂且不言。看妍雪研究那扇石门,外表平实无华,唯中央有十字星座台,咬住一道圆形门环,左右旋转试之,纹丝不动,决非人力可开。 妍雪忽然有种恍惚,仿佛那扇沉重如千年尘封的石门,便是封锁了那长眠于绝地女子的心,荒凉而又冷落,不堪人语。但冰凰剑在她手上,越是靠近那个门环,越是突突跳动,仿佛生具灵性,悲喜不胜。 王晨彤看她动作笨拙,本来疑心不过是信口胡诌,故意拖延时间,这时见她神情有异,悲愁不定,又将信将疑起来。这女孩只有一十四岁,脱跳胡闹,顽劣成性,若无特别感受,怎会对着剑气阁呆?只是她却不能容她如此出神,冷冷指点:“冰凰剑可屈可直,你且把它卷起来,放进去看看。” 妍雪不耐烦地答:“我知道,谁要你说!”其实她对机关消息知之甚少,沈慧薇说得上是这方面的大行家,然而每逢提到这个,总是恍恍惚惚,语焉不详,好象有难以排解的心结。她因此知之不深,远远比不上王晨彤经验之丰富,一看便知。但要她承认受其指点,那是决计不能。 冰凰剑卷曲起来,只是一团缤纷夺目的光球,套进那个门环,居中吞口上面一颗明珠刚巧是抵住门环上方缺口。一俟套入,立时起了某种感应,十字星座台,带着门环开始旋转,起先较慢,越转越快,而墙体间自内而外,逐渐焕出白色的莹光,愈来愈亮,原本是雕刻失之简单、稍显笨重的石门陡起无限肃穆。 座台带着冰凰剑转动愈来愈快,喀喀连声,石门向上缓缓移动,赫然露出一个巨大的岩洞,白石甬道上面刻满繁复的花纹,华美而灿烂,静静延伸出去,通往看不见的岩洞深处。 王晨彤举步向内,临到入口却又停下。妍雪笑道:“你是叫我进去帮你做探路先锋吧?我可不客气了。” 一脚踏入,王晨彤看着她毫无停滞地在那些看似复杂的花纹上行走,没有任何异动,忽地后悔,当即飞身赶上。妍雪早有防备,听得脑后风生,向前狂奔起来。脚下大地忽然震动,王晨彤失声惊呼。 却见地下花纹旋如海浪,王晨彤黑色身形陀螺般在海浪间转个不停,以她的修为,竟是枉自挣扎,而无法脱离那片旋转的地面。与此同时,地面开始慢慢下陷。 王晨彤再也忍不住,尖叫:“拔出冰凰剑!拔出冰凰剑!” 妍雪怔怔望着,说不上是喜是惊:“这块地陷了下去,这个欺侮慧姨的恶人可就出不来啦!” 但听她叫得惶急,又有不忍之意,就算此人罪该至死,也当将其罪名大白于天下。况且她身为十大星瀚,若是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对自己极度不利。 于是从那急速旋转的甬道身侧抢出,仰头看到石门上方,不禁目瞪口呆,门环中央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冰凰软剑的影子? 甬道上花纹看似除了雕工繁复以外别无奥妙,可它一旦转动起来,任凭王晨彤使尽千般力道,脚下宛如生根。甬道向下沉陷,花纹中有一道、二道雕刻脉络越来越条缕分明,似乎是当年三夫人被她谋害、被她侮辱的冤屈之气汹涌而来,要将她生生拖入地下,与之黄泉相见。王晨彤再也无法忍耐,尖声骂道:“死丫头,臭丫头,我若为鬼,必定拘你魂魄一同下地狱!拔下冰凰!拔下冰凰!”华妍雪怒气横生,但听她语声颤抖,而且惊惶之下,似乎连声音都有所改变,稚气娇嫩,就象孩子一般。募见头顶剑芒闪烁,冰凰软剑不知何时弹剑出鞘,高悬于上方,剑身宛似薄冰流动,遥遥指住往下沉陷的女子。妍雪腾身跃起,手指堪堪触及剑芒,冰凰软剑突的敛气沉光,落入手中。只听得轰然巨响,石门已落,王晨彤踪影顿失。这变化只在电火光石之间,华妍雪甚至没有来得及反映过来,两人已是内外隔绝。 王晨彤只跌得头晕目眩,万料不到剑气阁所下禁制竟会这样厉害,以她之能为尚且徒呼奈何。种种求生丑态,都被那小丫头瞧了去,忍不住惊怒羞惭,百味陈杂。 冰凰软剑破去剑气阁外禁制,这时房中再无那股涌动缠绕的气流,走廊上的月光透过绞碎了的窗户洒入进来,映在大理石屏上面,一片青白。王晨彤惊魂稍定,眸中渐渐闪出冷绝恶毒的光:“你既进去了,这辈子就不必再出来了!” 华妍雪独自站立在那繁复花纹的甬道上,地下的花纹依然在活动,却是柔和而友好,浪花般轻轻簇拥着她,空旷寂寞了十余年的剑气阁,以其温柔宽容的气息欢迎着不速不客。 然而有一丝丝的麻木,从脑海深处蔓延出来,到她的额头,到鼻梁,到嘴巴。“是什么感觉呢?”她想,“也许是刚才地面转动和沉陷,所引起的晕眩?”想必是受到地面震动的波及,精神过于紧张所致。她伸出左手抚摸额头想要松弛下来,在这一瞬间,骇然现自己右手已失去了知觉,甚至握紧了冰凰软剑的五指都僵硬得不能张开,才使这把剑未曾脱落的。 再看冰凰软剑清绝晶莹的剑身,似乎受到了某种伤害,在她手里黯然失色,伤感地缠绕她的手指。 灵光闪过,妍雪记起王晨彤在把剑给她之前,那一刻的犹豫。原来,是利用这一点时间,在剑身上暗暗下了毒药。毒药侵袭了宝剑本身,而又通过它进入持剑体内。――那个在巧笑嫣然间翻云覆雨的狠毒女子,还是过于轻信了啊! 便在此时,外面传来轰隆巨响,她背倚的石门竟也是为之震颤。妍雪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王晨彤毁坏了石门外面的机关!她拍门大叫:“王晨彤!王晨彤!你干什么!放我出去!” 当然是没有应答,妍雪似乎可以听到那女子的一声冷笑。她停了下来,眼睛里渐渐溢满泪光。原先还不十分明显的眩晕如今变得十分强烈,额头以下,眼睛以上,仿佛坚硬得化作了石块,整个右手连同胳膊,完全不能再动弹。 甬道尽头,隐约是一座巨大的石形拱门,那里,想必就是三夫人所藏武学秘笈的所在。她勉强打起精神,想道:“或许那边别有出路,又或许三夫人的秘笈之中,有解毒之法。” 明知这个希望十分之渺茫,剑气阁每多一个出口,就需为它多下一重禁制,那是何等麻烦之事。至于解毒,从未听说冰雪神剑吴怡瑾有这方面的本事。 但无论如何,总好过在此等死。她缓缓顺道甬道而行,说也奇怪,自从她到这石室以后,并没有受到任何机关阻碍,石室机关竟象是会自动分辨敌我。 她不知吴怡瑾一生仁慈,无论设下何种禁制,都不会取人性命。动的种种机关,都只为试探人心。刚才如果华妍雪不去取那冰凰软剑相救下陷的人,其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被推出石室,剑气阁重新封锁。一旦取下冰凰剑,便留下解救危难的那一个,剑气阁此时对于她的态度,便如同迎接新的主人。 萧鸿院倚雁宕山而建,剑气阁乃是利用了位于雁宕山琼台底下的一个溶洞所建,甚至连那条甬道,亦非人力之工,而是古已有之。吴怡瑾昔日现它后,将之进行了改造,使之成为密室。 石室内钟乳石笋林立,最幽深处,有一座巨大石龛,然而石龛内空空荡荡。华妍雪难以置信地抬起左手,极尽目力看了出去,石龛确是内空无一物。 妍雪心里不住沉下去:“原来剑气阁早就有人来过,或这根本就是王晨彤编造的一套谎言。” 她一鼓作气,是由于剑气阁秘密犹在,还有一线生机。等到亲眼看见空旷石室一无所有,除来路而外,四面都是坚硬绝壁。那坚持着的勇气,募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步下一个趔趄,摔倒在石龛下面。 一时力道尽失,再没有力气爬起。脸上和胳膊上麻木的范围飞快扩大,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全然不知手中所持的冰凰软剑乃天下奇兵,本身即有退毒神效,可以把天下任何难解之毒,吸入剑环引向大地。然而,冰凰软剑的祛毒用法并未流传,妍雪次将它拿在手中,更不曾细细察看过,于是纵然拥有天下神兵,却也只能束手待毙。 她睁大双目,那片麻木遮挡在眼前,使之僵硬得无法阖上,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头顶钟乳下垂,依稀呈各种姿态,仿佛是个放大了的世界,袅袅轻雾在山林飘荡。 雾气弥漫,光阴荏苒。霎那间十四年来岁月如流,在心头转了几转。“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儿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春梦般短暂;鲜花般易凋;冰雪般易融。 “我要死了么?就这样死了么?” 生而不知父母,死亦不能亲报仇怨,她这一生,如何的糊涂,如何的可笑,如何的荒谬! 那满怀激愤再难忍耐,热泪滚滚滑落,然而她感受不到眼泪在面颊上滚落的触觉,她大叫起来:“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父母不要我了,慧姨不理我了,每个人都不要我,老天爷待我不公,都想我死!可我不想死!我要讨还公道!我要讨还公道!” 募地胸口一热,有一个什么东西,温暖了全身。 似曾相识的温暖。记得小时候也是有那样的一次,有那样一种温软流转的力量,不辍保护着、周全着生机奄奄的她。 “慧姨!慧姨!” 她顿然哭了,少女狂乱的神智里,得到些许抚慰。毕竟不是没有人关爱的,慧姨即使在不知道她任何身世的情况下,也曾慨然相助。 可是,这一次,还有人这样鼎力相助么?还有人素不相识,为她几天几夜全力疗伤么? 然而那种感觉并未消失,相反越加强烈起来,胸口处有一道淡金色光华灼灼逼了出来,渐渐扩大,满室光华。华妍雪心口的麻木豁然松了松,仿佛一股清凉之气钻了进去,神智一下清醒许多。 “是它” 她恍然地想,几近颤抖的手指,触及了胸口,“是它!”――却没注意她的右手,又是何时能够活动,并且碰到了胸口的那个东西。 金光在她指间跳跃,明亮而华丽,慢慢将之扯出,是一块圆形的纯白玉璧,龙凤纹缠护其上,珠光变幻。似乎明白主人的危险已经度过,它一点点收敛了惊人的光芒,又是素日那方望之名贵的玉璧了。 临走前夜,施芷蕾把它托在手心,恋恋凝望着经大离朝每一代具有最高贵血缘世代相传,次第传到她这里的山河玺,说:“我此去是认亲,而非归认血缘。小妍,请你暂且替我保管。” “这”妍雪迟疑着,“不妥当吧?这应该是你生死不离的” “不是这样说。”芷蕾解释,“它留在我手上,只会带来危险;它若不在我身边,反而没有人敢拿我怎么样。如果生死不离的意义,只在于我拿着它同死,那么它给了我,又有何意义?” 妍雪笑着说:“唉,这件事如让人知,我就是诛连十族的命了。” “小妍!”芷蕾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我会是这样的用心么?我是普天之下,唯信你一人,唯有请你相助。如有半分他意,教我天打雷劈,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妍雪吓得赶紧捂住她嘴:“我开玩笑也不行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话不经大脑。” 两个少女就此暗中交接了这枚人人牵挂的玉和璧。芷蕾同时告诉她玉和璧有奇能,万一碰到危险之事,要她务必随身带上。这一晚夜探萧鸿院,思虑再三,终究是把它放在身边,不想果奏奇效。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芷蕾,你把它给我保管,望以避祸,不承望却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下你这一番情谊,不知今后可有报答机会。” 玉和璧的灵性也影响到冰凰软剑,如流水在薄冰下初动的光晕再度流转起来,并且微微闪烁,似是洗却尘污后的喜悦。妍雪举起软剑,叹着气说:“剑啊剑啊,我们这一回同经患难,总算也是生死之交了,你以后可别学着别人来嫌弃我啊。”剑芒一闪,越明亮,也越温柔。 毒性虽是抑退,全身依旧绵软无力,妍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石室周围四下搜寻,一圈看下来,竟是毫无出路。 细细打量那个石龛,它与山体相连,以一块完整白石刻成,雕刻精细而华丽,石头中间镶嵌着闪光晶石,其光芒从内部四射出来,整座石龛显得晶莹通透,只是中央却无该有的供物。妍雪想道:“剑气阁内外下了多重禁制,这座石龛又是这样的精致珍贵,三夫人如有遗物,想必只会藏匿在此。” 前法重试,把冰凰剑蜷曲着放进石龛中央,并无反映。她大为焦燥:“终不成仍困死在这里?”那般极端的嫉世愤俗之念再次涌出,恨恨道:“说什么有缘人可得,明着是难为人而已!这样小气!” 她连受挫折,心下怒极,再也顾不上之前对三夫人犹有三分敬意,冰凰剑弹匣而出,剑光如练,石室中那些美妙奇异的钟乳石林顿时倒了大霉,在她剑下断的断、折的折,片刻间体无完肤,即使这样,这个石室就象是死了一般,任由妍雪任性、胡闹、拆毁,既无室外剑气之扰,又无甬道花纹之限,妍雪心下失望,缓缓收住了剑,想道:“难道我就生生被困死于此?”越想越是不甘,两行眼泪不觉又悄悄挂落。 她一面哭着,一面用手擦拭眼泪,狠狠地道:“我不要哭,我就是不哭给你们看!你们都是坏人!这个世界上全都是坏人!”泪眼模糊的望出去,那白石石龛在她右侧偏东方向,那石头里镶嵌的晶石,从这边望过去,似乎上下延绵,连成一道贯穿石龛的线。 她心下猛地一跳,这才是真正收住了眼泪,走到石龛另一面去望着,也是有着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线。站在石龛各个方位,都会有一条贯穿整个石龛的细线出现,妍雪心下急转:“石龛定有玄机,可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一剑劈开它么?可是以我的力量,这一剑如何能将其劈裂开来?而且每个方向都有一道细线,我却照那条线砍下去?”更难的是,即使挑中一条砍将下去,也必定是歪歪斜斜,根本不可能按照那光芒所显示的线路来劈开石龛。 虽是一时想不明白,已然狂喜,情知绝境之中,又生出一线希望。她机关之术甚浅,第一道关卡全是凭着王晨彤指点,第二次也是王晨彤要她取下宝剑,现在需得独自解决一道难题,那真是前所未有的艰难尝试。她苦思冥想,忽而坐下,忽而站起,忽而烦躁地走来走去,眼睛不住对着那个石龛望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冷汗早已湿透衣衫,她还是只敢想不敢动――就怕只有一个机会,她如错失那就再也懊悔不来。 忽地灵光一现,叫道:“是了!是了!”那石龛站在各个方面去看,都有一条以晶石连缀精心设计的线路,而每一条线路,在从头贯穿到底之时,都有一个交叉点!她找到那个交叉点,那里只是一颗白石,在众多晶石间毫无异状,然而这个台子本是个石台,却又为甚么要嵌入这一颗平淡无奇的白石? 妍雪料想再无疑窦,不由体内如沸。然而当她剑指白石之时,却又犹豫了。这石龛如此精心设计,建造如此完美,一剑下去,势将碎成千片万片,她一身武学若藏在这石龛之中,岂不应当加以珍护,后人更应存敬仰之心,难道容许做此毁珠之事? 可是在这个石室中折腾了两三个时辰,确实除此之外找不出其他任何的可能。吴怡瑾设置剑气阁煞费苦心,用冰凰软剑开启石门,甬道机关试探人心好坏,一定是还有第三道禁制常人来到剑气阁,想的是学她一身技艺,那自然恨不得对之顶礼膜拜,可这里显然没有任何这种暗示。这位三夫人既做得出扣响金钟震裂而死的极端方法,行事未必不出人意料。她经大痛苦,当有大觉悟,以她对人心所知,必然不在乎人对她有多么尊重,只怕最后一关,在于试人心是否果敢,能否舍得! 妍雪决心已下,冰凰软剑如匹练飞出,向石龛掠过,剑光中石屑纷飞,赫然掉落一只方匣。妍雪又惊又喜,急忙抢上把匣子捧在手里。匣盖应手而开,现出一封书简,及一本淡蓝书面的帙册。妍雪先不,只拆开信来,入眼不觉惊心动魄。那是十六年前吴怡瑾绝笔书信: “余视慧卿归去,稚龄女安寝于内室,忽忽失落,如遗世界。独坐书此,茕茕无依,所伴夜雨青灯,往事思量,泪随笔下。 “当日手刃衣冠之兽,余自知他日事泄,生死未可知也。忽邪谋恶讦,狂飙席地,恍天地崩离,无计避此大祸也。新位帮主斥余紊逆三纲,滔天元恶,穷五刑而莫及,冤酷日深,艰辛日尽。余思幼年羁旅,蒙??收而授艺,且一家衣食无忧。受此大恩,当以身为报也。自此无一事不为清云,无一言不从大局,怀抱磊落,绝无私意。所刺之人,虽为尊,然其禽兽之心,魍魉之行,岂得为人乎?余行此决绝之事,至今无悔,寸心耿耿,天可为鉴,缘何竟不得谅尔?悲夫!余非圣人,亦无百恶,而逼余至此,绝无生望也。同门手足,相煎何急! “余一生坎坷飘零,终鲜亲人。自海域携若兰归,初胆小慎微,处事殷勤,慧卿独不喜,谓其眼神不正,心术有异。余不信尔。今果坠入魔障,众叛亲离,沦落无寄,余有不教成人之过,悔愧良深。长女锦云,天性醇厚,肖似乃父,余不欲其重堕是非。然余若身死,恐文君无多日矣,云儿未来终亦难期。生死别离,悲心如焚,红尘困顿不堪至斯,令人痛绝。 “然师尊大人在日,抚余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酬,宁不感怀?慧卿与余,肝胆相照,形影相惜,尘缘虽浅,恩泽犹深,知己依存,不在长短。故瑾虽去,不免常神驰左右。 “嗟吁!夫人生无常,何能知也?幼女莲儿夭亡,悲未能已,人生之不可捉摸大抵如是。十二楼前,烟雨迷离。多情皓魄,明宵还照,同此荧窗,同此寒灯,而旧人残影,不复再见矣。瑾年三十又四之春,死而不为夭。纵令生有百岁,电光火石,犹白驹过隙。茫茫大造,不可测矣。人生孰无死,求一清白,可以无愧。思量既及,渐觉灵台清明,心身俱宁。惟余一身所学,不忍相弃,同门姊妹必不珍之,慧卿不幸,前程难计。暂存剑气阁,留取有缘。期后来人惜缘重福,戒恨勿仇。余归泉壤,如闻如见。” 落款书“辛未年四月十二寅时瑾郎绝笔”。 原来她是这样的人,原来她是这样死的。妍雪本是孤愤满腔,看了这样一封信,看她轻言缓诉,自悲愤的绝境里一步步走将出来,她那股天地不平之鸣,也不知不觉平息下来,掩书怀想,神驰千里。 绝笔信迄今一十六年。假若云天赐是她的孩子,也就意味着,她虽然死意已决,可在这以后,尚有两年生命。不知那两年之间,又生了什么意外变故。当真是“茫茫大造,不可测矣”。 反正着急也是出不去,便取过那本书来,粗粗翻看,分为剑法、内功、阵法三个部分,她倒是一喜。于是翻到阵法总诀,起头一句即是:“夫设阵之体有常,变阵之数无方。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凡机关之数皆可与言通变矣。”妍雪为之一凛,细细读了两遍,不由欣喜若狂。这段话表达了三夫人设阵的主体思想,她教导人设其阵,必须变通无穷。变通越多,则自己也就越能够立于不败之境。照这样的总义来看,剑气阁是她所设,就决不能只留下一条出路!更说不定剑气阁出路即载于此册。 向后翻阅查找,果不出所料,在最后页找到了有关解释剑气阁设置禁制之法。除此而外,连剑气阁分别三条出路的地图也附于后面。她激动得双手颤,在绝境之际,终获明光。 按照其中所说的方法,顺利打开出口。便在石室之中,跪下向那破裂石龛拜了两拜,神色从未有过如此的郑重与尊敬:“三夫人,我此番出去,一来告诉慧姨,我身世非她所想;二来,若天赐果然是你后代,我会把你这一生心血交了给他,并叫他来拜见亲娘。” 自剑气阁脱身而出,启明星在东方闪耀,凉风拂体,竟有了种全不真实的感觉。 从雁宕山下来,至主干大道,一路碰到为数众多的清云弟子,有一两次她竟不及闪避,但那帮弟子只看看她,步履匆匆的过去了。她好生奇怪,这个时候,天光未晓,理应是整座园子最为静谧之时,却为何象是有大事生?当下掩身于假山之后,等待几拨弟子打附近经过,终于听到了一言半语:“金钟”“慧夫人” 她如雷轰顶,这些时只顾着身世不如意,只顾任性、生气,竟然忘记了,身陷囹囿的沈慧薇,所遭遇的困境! 扣响金钟,除死无他。在清云的这四年,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这种说法!三夫人当年就是这样死的!而现在,慧姨也要去扣响它了! 募然天摇地动,连云岭延绵八百里山间,远远近近,响起似奔雷、似潮生、似炮轰的阵阵钟声。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四章 劫灰寸寸乱尘嚣 “一、二、三、四四更天了。” 沈慧薇静静数着远处钟楼里传来隐约的响声。在静室,在偏远的连云岭深处,所有的世间响动,听来都是模模糊糊的,仿佛已经隔开了生死两界。 她是多么盼望连这点模糊的声音都不必倾听,然而,这一点微弱而可怜的愿望并不被允许,她不得不去做一件事,――也许是最后一件事。 她轻轻起身,双足除去了多日锁于她割裂脚筋的伤口的锁链,一时反倒不能习惯,轻飘飘地站不稳。 在她呈上“金钟鸣冤”的血书请求以后,帮主没有哪怕一个字的答复,更遑论是试图挽回。唯一表示,是命人除下镣铐,这个行为,等同于默认了她的请求。 金钟鸣冤,除死无他。自设金钟以来,决无例外。谢帮主不置一辞地肯了她的请求,那也是因为,巴不得她早早死去,免得多生意外枝节罢? 她淡然想着,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一丝悲哀。她的同门师妹,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她一向是并不意外的。 只是,虽然是她提出金钟鸣冤,谢帮主却一定不会料到,她的意愿,在于不死。 以金钟鸣冤来换取哪怕是一时半刻的自由,到了今天,怎么也该是把最后真相合盘托出,把清白还给自己的时候了罢? 清云弟子九成不知金钟藏于何处,那是因为金钟虽负有替位卑鸣冤的声名,但在进行过尝试的几位弟子无一例外死去以后,再也没人敢于用生命的代价去换取一声“冤枉”。鉴于它那样特殊的建材,出的音波对人伤害力之大,也只能将它藏在最隐秘的地方,生怕万一它被扣动起来,会令无辜受到伤害。 沈慧薇自然很清楚它的所在。因为这只金钟,正是由她从??帮迹的故乡带来,深藏于山腹,她为那个山洞取名为“定风波”,希望它永远永远,不需要出不平之鸣。 她一步步走,双足钻心,回见草木灌丛血迹斑斑,心下恍若一梦。 瑾郎自尽,她不在园内,只事后听说她回来的时候,已是仅存一息,流血不止。想象不出,以她废了武功的孱弱体质,是如何能挣扎着走过坎坷崎岖的漫漫山道? 她在山石上坐下小歇,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来,绸带、丝棉、一块足以护住心脏的铜箔,对着它们苦笑。 虽然自恃内力深厚,仍是不敢想象金钟被扣响以后,她所能抵受的痛楚。更无把握是否可以逃出性命,毕竟,那样的音波,将会刺穿七窍,以及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个人的力量,无论多么强大,有时竟不能同一件小小的自然之物相比。 “瑾郎,瑾郎,我若不能成功,便可以来陪你了啊。” 她是这样如痴如绝地想着她,以至于看到白衣女子狂奔而至,满面泪痕依稀,她竟有了一刹那间的恍惚。是瑾郎,是她来接她了啊? 可是白衣女子痛哭着扑在她膝下,死死抱定她:“慧姨,不可以,你不可以上去!慧姨,我求求你”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竟是茫然若失:“云儿” “慧姨,我不能让你扣钟。我亲眼看见我妈妈曾向这山里走去,我也曾亲耳听见那钟声刺骨响起,夺去她性命。我当日不曾拦阻,今日再不能让慧姨做同样的事!” 沈慧薇柔声道:“不要这样。我去扣钟,可未必会死呀。” “可能吗?”文锦云哭道,“决不可能。慧姨,你是自欺欺人,你知道金钟扣响,是绝无例外。” 沈慧薇淡淡的笑,说:“到今天,连我的云儿,都信不过我了么?” “我不管你怎么说,慧姨。”那一向温和从容的女子,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坚决,“慧姨,我这就去把帐目之事禀知帮主,这效果是一样的。无论如何,你不能扣钟!不能自残身体!” “只是因为,不得不走这条路了啊” 待罪女子温柔、然而无奈地微微笑起来,抚着她的头:“别怕,云儿。慧姨这一生别无所成,唯有歪门邪道的东西,学了不少,设置金钟的人,也就是教我那些歪门邪道的人” 她说不下去了,眉眼间闪过一抹悲怆的灰瑟,那是她难以洗却的耻辱啊陡然间全身一颤,震惊的目光直视文锦云。她一直死死地抱着她,而在她神思恍惚的那一刻,拿住了她腰间穴道。 身后闪出一个人来,不由分说,接二连三点中沈慧薇上下各处要穴,估量她决计无法在片刻间自解穴道而脱身,这才开了口:“慧姑娘请恕罪。” 沈慧薇皱着眉,抬起目光。那是一个仆妇装束的白老妪,颤颤巍巍站在那里,可她躲在后面,自己竟是没有现,出手之快,更是匪夷所思。 那老妪微笑着道:“奴婢变得太多了,慧姑娘,你至少还记得菊花这两个字罢?” 皱纹横生的苍老面容,可是那般熟悉的五官,以及桀骜不驯的表情,一点一滴拼凑起记忆的片断。那是经历了什么样的变故啊,让眼前人的容颜变得如此苍老,仿佛被光阴从中偷走了几十年?沈慧薇眉目间闪过一缕明晰以后的骇然。 那自称菊花的老妪呵呵大笑,近乎粗鲁地说:“慧姑娘,你不敢认了吧?从前跟在我家姑娘后头,只会得吃饭睡觉、打架闯祸的傻丫头,并没有死在大漠呢。” ――冰雪神剑吴怡瑾的丫头菊花,是同主人一样出名,然而截然相反的人物,她的主人清雅慈和,她却是粗鲁火爆,雷霆万钧的性子。相传少年时曾受刺激,脑子不是很清楚,奇怪的是极端愚驽的她却在武学上有着特别的天赋,曾有过广为流传的说法,天下第一帮,武功最高的并非清云十二姝中任何一人,而是傻丫头菊花。菊花对吴怡瑾忠心不二,十多年前她被吴怡瑾派出之后未曾回转,传闻在大漠逃亡遇难,不想会在这个当口现身! 沈慧薇作不得声,只微微颔,然而变得焦灼,极力地看向她和文锦云,流露出质询之意。 菊花了解她的意思,道:“慧姑娘,你可别怪我,也别怪大小姐。是我再三叫大小姐按这个法子做的,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让奴婢代你去叩响金钟。” 沈慧薇眉尖一耸,转眸凝视文锦云,隐有责备之色。文锦云又将哭了出来,咬牙低头不见。 “你全无把握,不是吗?”菊花冷笑,大胆而无忌地指着那箔片、丝棉,“否则,又何必带上那些?可这个究竟能帮你多少?你既全无把握,就是拿自己性命去扣了金钟,到头来一句话也说不上,我想,你只是拿扣金钟来作为你逃避事实的借口吧?” 仿佛是被刺中了内心最深的隐痛,沈慧薇微微难堪的垂下眸光。 菊花叹了口气,桀骜凶恶的神情里,闪现出几分温柔:“慧姑娘,菊花奉命保护吕月颖吕姑娘,结果,蠢人做不了大事,弄到两败俱伤,连我自己都变成这个样子。我这十几年看管吕姑娘,防止她疯闹事,唉,也给她逃脱了,终于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所以这个钟,理该是我去扣的。” “啊”沈慧薇只应出了这样单调的字音,然而眼中的焦急和阻止之意愈来愈甚。 菊花不再多说,干脆俐落的找到沈慧薇放在身边血书,胡乱塞在怀中:“慧姑娘,大小姐,我这就去了,你们多保重。” “菊花阿姨!”文锦云募地叫住,脸色变幻,将沈慧薇准备之物双手捧给她,“你带上这个去吧。” “这个?”白盈然的女子睥睨扫过那些备用之物,笑起来,“我不需要它们!” 看着文锦云楚楚可怜的容颜,终于不忍,接了过来,顺便拍拍她肩膀,目中闪过一缕笑意:“老实说,你这个法子不错!” 文锦云如五雷轰顶,细细玩味她这句话,顿时只觉天下漫漫,无处可逃,自己一陷再陷,终无可自拔。 原来,她全明白的! 在得悉沈慧薇执意金钟鸣冤后,一筹莫展的许绫颜找到文锦云,然而,文锦云明知决计无力阻止。思虑终宵,终于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一直住在山洞里、不闻世事的亡母旧婢。可是这看似愚鲁的女子,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菊花的命是她救的,她最关心的只有慧姑娘,可是她不在了,我就代她来做这件事,还她一条命,理所应当啊!” “菊花阿姨!”文锦云骤然间泪如雨下,“对不起菊花阿姨不要去了我们逃吧,带慧姨逃!逃出这里就是了!” 听她说出那样临阵退缩的话来,那苍老、然而并不年迈的女子双眉一轩,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显得狰狞了,倒底隐忍下来,慢慢地说:“逃?大小姐,你妈妈是永远不会说出‘逃’这个字眼的。” 大笑中把文锦云塞给她的物事掷出,扬长而去。 文锦云掩面跪着,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跪在山中碎石道上的两个膝盖,密密麻麻地灼灼燃烧,宛似割裂了开来。募地全身一震,一缕悠悠的响声自天外荡来。 那起先只是细细微微的一缕,倏忽间音波旋转着扩大,终至山摇地裂,惊天动地。如乱雪,如嚣尘,如张牙舞爪的人世,把人生生吞噬进去! 即使隔着半山的距离,文锦云也是心头急剧的跳,几乎不能忍受,抬起头来,迎着沈慧薇的目光。 她目中已没有了令她难堪的谴责之意,取而代之,是那深重的悲凉,在那一阵又一阵,此起彼落,狂风疾雷般的钟声里,那曾是至美、至清、至纯善的双目之中,流下两行淡淡的血泪! 清云园整个的被震动。各色人影奔逃疾走,莫衷一是。――即使是十六年前的老人,曾经亲耳所闻,亲眼目睹彼时彼况,对于那样具有无限杀伤力的钟声,也还是消受不起。 钟声停下之后盏茶时分,赶往“定风波”山洞查看的弟子,用担架抬着一个躯体下山。一片遮挡尸身的白布,被淅沥而下的鲜血染得通红。 谢红菁在山下候着,用她惯常声色不惊的态度,漠然挑开白布瞧了一眼,嘴角一动,挑出一丝丝笑意: “慧姐,你果然毫无伤,得偿所愿。” 虽然不曾亲自扣响金钟,沈慧薇却在相隔半山之远的钟声里受到极大损伤,竟至双目流下血泪。照她这种状态,即使谢红菁在死身上拿到血书,亦无法立即接受审理,仍然是将她带回静室。 一向人迹冷落,乏人问津的静室,此时的气氛,也大不相同。平空添了好些人出来,在那院子里列队站着。间或有人行迹匆匆,来去捧着一些物事。 沈慧薇起先以为容她歇过一会,就会正式传她。岂知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她还在原来那间房里,无人理会。隔墙听出去那些人声响动,心下无端怔忡起来。 直至上夜挑灯,清云园主管事务的总管迎枫,过来打开了门:“慧姑娘,帮主请你到那边去。” 静室的设置,大半是供人休息,也在其间挑了一间较大的屋子,偶然有事商量,就于中集合,不曾为之命名,提起来总是说到“那边”去。 这实在是于理不合的。金钟叩响,按照帮规所定,理应向全帮公开审理上诉案情;即使从前因为叩钟人无一幸存,而不曾按此办理,却不应无端改变规矩。 “这是为何?” 迎枫从小在清云,与她也是多年旧识,低眉不忍瞧她,只答:“帮主在那边了,刘姑娘她们很多人在。你快去吧。” 沈慧薇只得不问。站了起来,只是颤抖,全身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迎枫扶着她,慢慢走了过去。 那边房间灯火通明,从窗户里映出好几个人影,外面立定数名流影级以上弟子。一扇门却是半阖着,无从看到里面的光景。 “启帮主,慧沈慧薇带到了。” 不闻回答,那扇门悄然打开。 沈慧薇陡然脸色似雪,踉跄着后退,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进来吧。”谢红菁声音平静。 沈慧薇怔怔地站了一会,那震惊的神色,一点一点收敛起来,茫然跪地。 谢红菁冷冷道:“为什么不进来?你金钟也扣得,又怕什么?” 沈慧薇张了张口,然而现自己陡然失声,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宛似一刀一刀地割开,可是仿佛也不觉得怎么样痛。 定定地抬起流血的眼睛,望着里面。 谢红菁。刘玉虹。赵雪萍。许绫颜。方珂兰。李盈柳。 共是六人。便是她们所谓“清云十二姝”,十二个女孩儿一同出道,一同闯荡江湖,一同生生死死历练过来的幸存的人。 牛油巨烛烈烈燃烧,滋滋轻响,冒出的袅娜轻烟,遮迷了正中悬挂的一幅画像。 只是,透过那轻烟,穿过那数十年来无时或忘的噩梦,她仍是轻轻易易一眼认出,那个青袍萧疏的男子。方正的面孔,冷锐的眉峰,坚挺的鹰鼻,那里面所含的无限狰狞与邪欲! 她募地俯身大吐。整日不曾进水食,吐出的一口口,只是瘀积的血块。 “怎么?”谢红菁神情淡定,微微冷笑着,“见不得祖师爷了么?――你又有何面目见他?!” 沈慧薇闭目不答。 许绫颜无法忍耐地抢身欲出。“回来!”谢红菁厉声喝,“不许你再这样糊涂下去!这欺师背祖、忘廉鲜耻之人,早就该做了断,我悔不该留她到今天!终于出了今天这样的大笑话!” “不师姐!”许绫颜急切分辩,泪水涔涔而下。然而谢红菁振臂,白练自她袖中射出,急电般射至院落中那呕血不止的女子身上。 “自我了断吧!” 沈慧薇看着那条白绫,悠长悠长的,千层万重,好象铺天盖地的白雪,把她掩埋起来。 然而那苍茫的、散漫的、几近垂死的目光,却慢慢宁定,而清澈起来。 “我不认这个罪。” 她低声说, “那是个该死之人。我不认这个罪。” “他该死?”谢红菁冷笑,“他该死,传你一身武功,就连清云封锁功力的手法对你都不起效用,任你横行胡为。他该死,把你从活埋的土坑里抢救出来,留你到三年后一把大火烧毁他身家性命。他该死,造这??的基业,以容你有立身的根本,几乎做了皇后、王妃的骄奢跋扈。” 沈慧薇淡然笑了起来,却没有与之争辩的意气,微微摇着头:“你不过是要我死。红菁,我不明白,就是死了也不明白,你为甚么――这样的不容我说最后一句话?” 谢红菁沉默了一会,镇定地说:“你的话我全都知道。” 沈慧薇幽凉微笑:“也许吧不管怎样,我是尽力了” 俯下身去,把白绫一截截收起来,脸上神情是那么的奇怪,仿佛有一种最后解脱的释然。终于,这世上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了呢。她所执着的,所着急的,为清云日夜谋思的,人家一点也不要,一点也不要。 “我如今一死,不能算是违背答应你的诺言了吧?” 瑾郎临终嘱咐,便是要她把清云内奸找出来。她确实有所把握可以找出来了,但是几次皆为谢红菁明挡暗阻。起先她不明白,直至此时方才恍然,只恨自己太执着,太不知进退,枉自废了菊花一条性命。而锦云她会待锦云如何?! 她不由抬头望着谢红菁,后孰视无睹,不愿意给她任何承诺,她心内如煎,猛然又是一大口鲜血在地。 谢红菁冷漠如冰的目光一瞬不瞬在她身上,摆头示意:“助她一臂之力。” 两名弟子有些胆怯地走上前去,庭院中那个说着令人不解的话、不停吐着鲜血的囚衣女子,她的神情是这样奇特,仿佛已经一无所恋的空空洞洞,又仿佛有千万重人世纠葛,压得她重重地喘不过气来。――即使是死,也解脱不下重负。 “不可以!绝不可以!” 许绫颜挣脱谢红菁的控制,疯狂一般冲出来,白绫在剑气下撕裂成片,她抱住了沈慧薇,痛哭失声,“慧姐,我对不起你!我错了,错了” 置谢红菁厉声呵斥于不顾,她失控地一迭声叫出来:“是我!是我杀的李长老!是我嫁祸给慧姐!一切都是我做的!” 谢红菁淡然的笑意凝结在嘴角,眸光募地雪亮,极其凌厉地扫过那患了失心疯一样的女子,半晌,说了两个字:“很好。” 那房里的云姝,至今为止除了谢红菁,没有一个正式开口,仿佛在此之前无不默认了那样一种事实。然而在许绫颜冲口而出那句话以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一些改变。 赵雪萍叹了口气,李盈柳差愕难言。方珂兰顿觉轰然一声,滚滚响雷在她头上炸开,默念:“报应,报应终于来了!” 唯独刘玉虹镇静如初,目光中依然有着有三分笑意,从室内到室外,又从室外到室内,锁定于??第五代帮主身上。 杀害李长老,也就是十多年前沈慧薇正式被判有罪,囚入幽绝谷的由来。她一切的罪名,皆是因此而起。如果这件事情从根本上不成立,那么后来接连生的一连串,都不能追究。――至于堂中所挂的那张画像,那只是特意用来羞辱沈慧薇、逼迫她作决断的,沈慧薇固然不敢说明,谢红菁也不敢在这一点上过份逼迫,谁都不愿意把那里面龌龊的真相公诸于众。 “李长老是你杀的?” 良久,谢红菁又问了一句。 “是的。是我杀!”许绫颜咬牙一字字承认,仿佛在坚定自己的意志。 “为什么?” “是因为、是因为”许绫颜哪有心情去找借口,“时隔太久,我都忘了。总之人是我杀的。和别人都无关。” 谢红菁笑了,笑容里似乎夹杂一丝苦涩:“绫儿,我千思万虑,什么都算计到了,只少算了一样,就是你的良心。” 转过头来,瞧着刘玉虹。后微微欠身,笑道:“听从帮主吩咐。” 谢红菁点点头:“这倒了合了你的心愿。” 刘玉虹道:“我没有左右过帮主的意旨。” 谢红菁不理会她,微一凝思,出一连串指令:“玉虹,你去把晨彤带来,不管用何方法,若她走失你就别再回来。倩珠,你把梦云叫来,把她管辖的这八年来的帐册,最重要的收支簿一齐带来。” 陈倩珠并非清云十二姝中人,刚才并不在那房里,而是守候于门前站着,似乎也在候着随时生的突变,躬身应命。 方珂兰从恍惚中惊醒回来,身子方动,谢红菁冷笑:“站着。” 方珂兰尴尬不已,满脸通红地笑道:“这都什么事红菁,我被你闹糊涂了。好端端的逼慧姐死,这会子雷厉风行的又搞什么?” 谢红菁只是冷笑,并不答她,颔笑道:“是么,我都被人蒙在鼓里十几年啦,你索性糊涂一会不迟。” 方珂兰不敢作声。细细玩味她的话,一阵阵冷汗珠子,便从额上沁出,只听谢红菁温言道:“绫儿,不必这样。这些事情和你根本没有关系。” 许绫颜哭道:“姐姐我” “也和慧姐没有关系。”谢红菁闭了闭眼,头痛如裂似的抚着自己额角,吩咐,“你把慧姐扶起来吧。” 沈慧薇不曾从眼前倏忽的变化里回过神来,怔怔落了座,这么一坐,反而是双足钻心的疼痛吸引了她部分注意力。她微微皱着眉,身子有些抽搐,许绫颜跪着替她轻轻揉搓,只是落泪,却也不说什么,对于谢红菁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亦是糊涂。 一院之人静静地等,倾听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陈倩珠出了静室,带上数十人,向何梦云所住烟岚楼而来。 其时夜深,何梦云却未就寝。 陈倩珠不告破门而入,她也并不意外,两人相互凝视许久,她终于开口:“师妹此来,是为日间金钟鸣冤之事么?” 陈倩珠颔:“正是。请师姐往静室走一趟。” 何梦云不语。 “帮主另外吩咐,要请你把这十二年来的重要帐册挑几本带去。” 何梦云眼睑微垂,默然想了一会,清冷的颜色之中,缓缓浮起一缕不可捉摸的怆然微笑:“是。我这是已经换上了夜间安寝的衣服了呢,师妹稍待,容我换件衣裳。” 陈倩珠不曾阻她,悄然站在那扇无声阖上的门扉之前。 不多片刻,鲜血,从关闭不严的门底下蜿蜒流出,陈倩珠袖风拂出,房门大开。 正阳堂堂主何梦云正容艳服,刎颈于室。 陈倩珠赶回静室,其时王晨彤早已到了,大家等有些不耐烦。王晨彤慵懒地伸着懒腰:“这是怎么一回事?半夜三更把人家叫来,又不讲什么,大年夜守夜么?” 谢红菁听取陈倩珠在耳边说了一句,看看天时,笑道:“是半夜三更了,我也不等梦云了。这就长话短说吧。” 王晨彤被叫来,原有两三分不安,待听见“梦云”两个字,更是为之一凛。冷锐的目光,在方珂兰身上霎时转了两转。 待要说时,那一向雍容冷淡的谢帮主,也似乎有了一丝犹豫,侧了头,再三踌躇,忽道:“慧姐,你还记得秀苓吗?” “秀苓?”沈慧薇反映不过来,“你姐姐?” “不是亲生姐姐,我们是堂系姊妹。但是因为??帮中我们两个既有亲缘关系,自然从小极好。”谢红菁凄然微笑,“慧姐,你不出时,她是??最有前途之人,集各方宠爱于一身。若是这世上没有你,有我姐姐,或依然可以造成清云今日之一切。可惜,她死得早” 沈慧薇轻声道:“她是罪有应得。她串通徐夫人,意图颠覆??,难道你忘了不成?” “不错。我都知道。”谢红菁眼里泛起痛苦的涟漪,“我原知她是自作自受,下场自取。但我总是难受。她原不会走这条路。没有你的话。” 沈慧薇不语,然而眼里有了一丝恍然。 “不可能!”刘玉虹忽道,“帮主,你想得她太好了!我告诉你,其一,她没有慧姐这样的能耐,慧姐要的是大家都好,但她容得自己容不下第二人,有她在的话,清云一早便四分五裂。我并非当面奉承,但她实是连你的容量都不如,甚至会不会重用你还未可知。其二,一个人走上什么路,不是因为别人逼的,如果她自己心志不坚,心地不洁,不是这个人这个情况,也会生出别的什么例外把她引上歧路。你这完全是找借口。” 谢红菁眼内一阵黯然:“没错,是借口。我知道,是借口。” 她突然好似意兴阑珊,慢慢地说:“反正重点也不是在我姐姐身上,是那位徐夫人。” 说到“徐夫人”这三个字,她目光如电,就向王晨彤望去。 王晨彤早知大事不好,听着她们说了一会,反倒镇静下来,笑道:“那位女伯乐徐夫人么,一直想要入主清云,当初她号称江湖盟,实力雄厚,想要投靠她的,可不止你姐姐一个人。你姐姐虽然判罪而死,也只是成王败寇而已。” 谢红菁微微颔表示同意,同时以漫不经心的表情问出:“晨彤,既这么说,我倒要请教,你是王还是寇呢?” 方珂兰再也坐不定,骤然欲夺门而出。谢红菁冰冷的手伸来,限定了她行动。 “珂兰啊。”她慢慢的道,“咱们两个,就不说是同门之谊吧,私下交情而言,我自以为称得上是无话不谈的知己。不料你瞒得我可紧,晨彤是你同胞妹妹,是江湖盟徐夫人嫡传弟子――或说是她为害人间的宠物吧,徐夫人死了,单单留下这个余孽,这种种事实,你一向是半点不吐,几十年来,我都做了梦中之人。” 庭院无声,除了谢红菁异常理智、冷漠的声音一字字陈述事实外,连些微呼吸都不闻。灯光从门里泄出来,映照在地下一片金黄,却衬着各人脸色青白,似乎突然之间,都变成夜间凄冷游魂。 “妹妹”方珂兰掩面,呓语般唤出,“她是我的亲妹妹呀” 王晨彤嘴角边浮起笑意,斜眼睨视:“枉我自作聪明,原来帮主早就运筹于帷幄,却为何一直隐忍不?” “你掩藏得很好。”谢红菁短促地说了一句。然而,似乎有所为难,久久地不闻下文。 刘玉虹接口道:“我来说罢。慧姐那件案子,你们做得确乎天衣无缝。可疑点恰恰也在此处,证人太多,十大星瀚占了三席,还加一个丁长老。所以当时尽管是迫于压力匆匆结案,但我们的怀疑自始至终不曾打消,最初留意的是梦云和绫颜。梦云有在场的嫌疑,绫颜则有毁灭证据的动机。” 十余年来,第一次,从当年主审案子的人口中,吐出了“匆匆结案”这四个字,许绫颜明显感觉沈慧薇手足一颤,不由握住了她,满怀羞惭。 “绫儿素来尊敬慧姐,要叫她做出毁证的事来,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为了珂兰,肯定替她遮掩什么。患难之交,过命交情,倒底慧姐是比不上的。而帮主对慧姐处分之重,大概也出于你意料之外。” 王晨彤不耐烦地打断她们:“这种替人开脱的油词以后有得是机会说,我等着听我们聪明睿智的帮主如何进一步现真相的呢?缘何直到今天才说?难道也是因为帮主,要护着我那亲生的姐姐不成?” 刘玉虹冷笑:“单为了珂兰一人,那也不见得。帮主通得过,我可通不过!只因那时我无意中现梦云财政上出了问题。” 那至今仍是一派肆意嘲弄神气的女子眉尖一跳,破天荒不曾开口,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了。 纵然刘玉虹一向是满不在乎的神气,说到这里,亦是凝重:“那几年清云处境艰难,有点儿亏空本是寻常。可是细细往下查,那个亏空竟不是一点点可以补下的,每年流出的金额,足以养活一支万人军队!奇怪之处还在于,因为亏空大了,梦云当然到处找补缺,每年都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额流进来,刚巧可以补上最急用的口子。呵呵,梦云做帐的手段实在太也高明,我整整的查了几年,就是现不了这笔金额是从自己家里过来的,若非后来从我家帐面上露出破绽,恐怕直到现在也不会显山露水。我宗家年年替何梦云出力补空,我都还在梦里呢!” 谢红菁到这里,仿佛恢复一点精力,接着道:“虽然查不到她补帐的手段,清云大笔亏空的流向,却早在十年以前就查清楚了。梦云一身一家都在清云,何必需要这么大一笔款子?当然是因为她背后有一个组织等她来养。一来两去,就现晨彤你和梦云走得极近,甚至于半夜三更还会来往。你两人的性格一向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是几时变得这样亲密?从这里慢慢查明你身世,于是一切真相大白。原来梦云才是杀李长老的凶手,不敢自承,由此被你玩于股掌之间。而珂兰,念着同胞手足之情,也是早早的下了泥坑。嘿嘿晨彤,我可还真是没料到,你的神通广大,徐夫人势力早就翦除干净,你却能守着那一团死灰,拨出一点余烬来,以至燎原。――你年年拿了清云的钱,去贴补瑞芒在大离境内所设的秘密联络中心。呵呵,了不起!了不起啊!” 王晨彤脸色终于变了,尖声道:“你全都知道了!可为何总是不说!” 谢红菁冰冷的眼睛里微露嘲讽:“我何必要说?晨彤,你再仔细想想,纵然你年年替瑞芒贴钱,至今为止,可曾有施展过一点半星作为?” 王晨彤怔住。 “菁姐!”许绫颜募然颤声叫了出来,“你在说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云这些年来内外交困,所受的压力,一般人是想象不到的。”刘玉虹伸手过来,仿佛对??第五代帮主示以安慰,和同盟的安定,“菁子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即位帮主。在外,新朝立旧朝废,清云一朝之内几乎数十年功业化为流水;在内,慧姐仍有无限影响力。在外,政敌无数,咄咄逼人,迫清云交出慧姐以承河山破裂之罪;在内,十万弟子以为帮主无能,呼吁前帮主重握权柄。无论哪一条,菁子都不愿意去迁就,她尽力想在险象环生的交集中找到平衡点。――可这些为难之事,就连慧姐,也不曾替她想一想啊。” 谢红菁淡淡微笑,有微弱的柔和光芒在她眼底一闪,瞬间消失:“而且当时,清云甚至没有找到芷蕾,我唯一可行的办法,倒就是把晨彤赡养的那个联络中心收编过来,取得瑞芒支持。不过,也非容易之事,因为晨彤实是太精明,一不小心,那就鱼死网破,我们两败俱伤。唉,哪怕我再三小心翼翼,该生的还是会生,绫儿终究不忍眼睁睁看着慧姐死,不惜冒认罪名,你忍得,我却不忍把你也拖着陷进来,于是一概计划打乱。到今天,在这方面的数年辛苦可就付于流水了啊。” “收编瑞芒在大离的联络中心”沈慧薇慢慢抬头,那流过血泪的双眼,烟笼似的迷蒙,“红菁,为了你在帮中的威信,为了清云可能会失去的权势,你是这样想的吗?” 原来,并非一味的纵容,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就是有意的姑息!用意只在于,为清云排一条后路!――先求新朝的承认,安排施芷蕾上京,如为她争取到皇位今后清云不可动摇;这一步若不成功,转而可与瑞芒联系。无所不用其极的目的只有一个,保住清云,保住清云!这事情尚未成功,且也不可对外宣扬,于是抢在沈慧薇说出她所了解的真相之前,唯一快刀斩乱麻的方法,便是叫她死。 刘玉虹叹了口气:“红菁要做这件事,我也不是特别赞成。但在她这样困难的时候,我不能不帮助她,总是先应付了一部分难关再说。刚才逼慧姐过甚,我也十分”她踌躇了片刻,道,“抱歉。” 王晨彤已一步步向后退开,直至院中假山石边,笑道:“收编瑞芒那个联络中心么,其实也很简单,你为何不与我商量呢?” 刘玉虹怒道:“似你这等奸邪小人,岂可合作!无论事情如何,你总是非死不可!何梦云已畏罪自尽,你也纳命来吧!”她踏步向前,杀气烈烈而起,庭院中俱是流影级以上弟子,审时而动,呈半圆形围住了王晨彤。 那女子左右看看,银铃般清脆笑声了出来,拔身而起,嫣红衣袖间光芒连闪,猝然连成一条弧形光线,向着院子左侧假山石后与山崖相连的一株大树上闪电袭去。在那光弧堪堪撞击到目标点的瞬间,许绫颜翠华翎无弓而射,后先至,与那数点光芒碰撞在一起,击起耀眼的火花。与此同时,刘玉虹强大的劲力汹涌而至,随着轰然巨响,一条身影流星般的抛飞了出去,喷出满天鲜血。 “阿兰!”谢红菁和许绫颜的惊叫之声同时响起,不约而同向那边奔了过去。 红裳的女子人在半空,看也不曾朝那人影看上一眼,身形一旋,毫不停留地越墙而去。 刘玉虹看看院子里,又瞧瞧那株大树,那般刚决立断的脾气也有了些迟疑,并没立刻追了出去:“小丫头,还不给我出来!” 她作势欲击,大树浓荫里怯生生探出来一颗脑袋,流徕生色的眼眸在场中各人身上打了一个来回:“谢帮主不会一时恼羞成怒,杀人灭口吧?” “呸!”刘玉虹骂道,“滚下来!不然我宰了你!” 于是那小姑娘懒懒散散的笑着,一跃而下。 刘玉虹虽然想问问她如何闯进这清云园最为神秘的地方来,又如何破除静室外面三重禁制,躲在大树上面。――云姝一早就已现,却是谁都懒得来搭理着这刁钻成性的促狭精灵。而到了这时,刘玉虹却也无心再问。 谢红菁压根儿不曾留意小丫头语半带刺的取闹,抱住鲜血狂涌的那人儿,半是责备,半是痛楚:“阿兰,你、你是为什么?” 方珂兰呼吸细微,满身是血,方才刘玉虹那一掌集雷霆之力而,她和身扑上,却没有以内力相抵,五脏六腑已裂,当真不存半分生机,挣扎着唤道:“慧姐慧姐” 沈慧薇坐着,不应声。谢红菁对这两个的反映都无可奈何,只得抱起垂危女子,稍一移动,又使她喷出数口血来。 “慧姐,我想赎罪,我一直也做不到。但我真的是想赎罪啊。” “我很难,很难我没法子。” 沈慧薇两眼空茫,无论她说什么,始终不应。看她的状态,似乎神魂渺渺,已经离她而去,就连妍雪抓住她的手不住坠泪,她手心里,也并没生出半分温度。妍雪一颗心,晃晃悠悠沉入深渊之底。 方珂兰轻声叹息,放弃了求她谅解的指望。谢红菁道:“你别再说什么,歇一歇吧。” 方珂兰摇头,喘息了片刻,说道:“她是我妹妹,她从小就很苦。大家都说她身有血咒,是不祥之物。只有徐夫人、徐夫人收留她,喂食,教养对她好。因此,徐夫人死在三姐三姐和慧姐手上,她一刻也不能忘怀。我知道,她太偏激,做错了很多很多事,害了好多人。我不能求帮主赦免她,只是求求你给她一个简单的了结。” 谢红菁心下沉吟,那女子逃了出去,之后必然是下全力搜捕,至于怎样的结果,她这时如何能来保证?方珂兰见她不允,微微焦灼:“她本性其实不坏,因为有那个血咒,会害死所有血亲,她一直都不肯认我。帮主” 谢红菁咬咬牙,道:“好。我尽量给她一个痛快。” 方珂兰脸上露出些许欢喜之色,向许绫颜招了招手,微笑道:“绫儿,咱们是最早碰到一起的。你还记得吗?那时我被仇家追杀,你什么也没闹清楚,就跟着我一起跑,我还记得你跑得脸红红的,额上全是汗,笑嘻嘻的对我说:我们跑了很远很远了吧?在山那边了啊!还不够远吗?我们再跑啊,跑到天涯海角去,那些讨厌的人就不见了。我很想、跟你一起跑到天涯海角啊” 这段话她说得异常的口齿清楚,也不喘气了,眼前已不视物,嘴角却是挂着甜甜笑意,越说声音越低,终至于无。 许绫颜默然听着,伏在她身上,慢慢的哭出来:“我们一起跑到天涯海角。阿兰,你带着我。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要一直带着我呢。” 谢红菁轻轻地走开。以手压着额角,仿佛痛楚已极,半晌,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她面无表情,可是那一股子冰冷,直浸肌骨。华妍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些退缩,昂了昂头,道:“帮主,你不要难为我慧姨。你不过就是想和瑞芒交好么,我有办法的。” 谢红菁眼里募地闪过一缕杀机:“你说什么?” “哎,小姑娘口不择言,你也当真。”刘玉虹皱着眉顶了回去,“小妍不许胡说,这个时候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少来捣蛋了。” 妍雪道:“我不是胡说。帮主,芷蕾上京,眼下还不曾承认她的皇嫡身份。我想要是有瑞芒相助,也许更容易吧?” 谢红菁沉默。 “等慧姨伤势一好,我这就动身。一来,芷蕾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帮她都应该的。二来,”妍雪咬了咬牙,“我去找我亲生父母。” “找你亲生父母?” 妍雪泪光一闪:“只可惜我不够争气,不能如慧姨的意。” 沈慧薇这才仿佛提起了注意,向她看过来,想说什么,忽然就向后倒了下去。 昏沉中,全不知身之所在。眼底里一阵灼热,一阵痛楚,天旋地转式的漆黑一团,又象是一团团黑色的雾。黑雾里渐渐的有了一点影子显现出来,闪闪焕着极耀眼的光芒,似乎是一个人,又似乎是一口钟,她不能分辨。莫不是黑白无常来勾命了么?那多好啊,就这样去了,永远不必睁眼,永远不必痛楚,永远不必挣扎。可是那影子又淡去了,淡得宛如风一样的轻叹:“唉”一双即使流泪,也清莹得胜似璀璨星光的眸子温柔注视着她,“勇敢一些。别逃避,别逃避。”她悚然而惊,“瑾郎!” 只见到茫茫原野,伶仃孤单的影子,茕茕独立。漫天劫灰冉冉升起,一片一片灰色的迷蒙,恍若烈火燃烧的余烬,半空中飞舞席卷,将那袭淡色的影子湮没在内,只余下失去色彩、失去人声、失去一切的苍茫世界。 式完稿] 支持文学,支持 第一章 月中流影自徘徊 引记:凡星之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 第一章月中流影自徘徊 从天空上方俯瞰,瑞芒这片土地宛若是一颗颗割裂散落的珍珠,三面是海,一块块大小各异彼此不相连的土地星罗棋布,镶嵌在水色柔光之中,东面无数雪岭重叠,冰山堆积起天然屏户。 延绵不绝的冰山雪峰里,边陲境上延伸出巨大的苍茫密林,两个国家在大离秦州和瑞芒赤德之间接壤。以往,绝大多数边境之战就在那里生。 王都琼海位于瑞芒境内最大的一块内陆上面,这块陆地称为苏毗大陆。 琼宫月楼,白玉为柱金砖砌阶。宫庭的各处悬挂着稀世明珠,晶光闪闪,若玉龙蜿蜒。瑞芒以盛产晶石、宝玉而闻名天下,象征了国家权威、天皇贵渭的大公府第,更是不惜以种种世间罕见的极品珍宝加以奢华点缀。 与这豪华宫阙及稀世明珠相称的,是身着貂裘的白衣贵族少年。无论气度,抑或他那俊美非同俗流的容貌,无一不是绝世珍品,仿佛神之眷爱,集于他一身。 璀璨珍宝所形成的价值观也影响到瑞芒人其他方面的取舍倾向,在他们看来,一个人的品性道德甚而是才华,远远不及容貌、衣饰的完美无暇来得重要。 若仅以此标准而言,近年新立的世子云天赐,一定能使每一个看见他的瑞芒公民引以为豪,从而产生极度崇拜。这少年容貌之完美,哪怕世上最苛刻的人,亦不能对其挑剔一二。唯一不足,或许在于世子虽然拥有一头雪亮如银,似冬日射在雪山之上焕光彩的长,却没有瑞芒人常有的水色眼眸。相反,他是拥有一双可媲美黑宝石的熠熠生辉的眼睛。 这一点,对于各个民族间杂而居的瑞芒而言,本不是大问题。追根究底,可能是由于他的母亲大公妃,是来自农苦国的雍容公主的缘故。公主黑黑眸,在瑞芒皇室独一无二,她所生的孩子,头承继了父亲,眼睛承继了母亲的遗传特色,那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一特点并不使他那极致的美稍微减色,相反,同时拥有银和水色浅眸的瑞芒传统相貌,未免失之纤弱,与他们长年严寒的气候不是那么相称。而这绝美无瑕的少年,更象是冰魄雪精凝结而成。 只不过事实的关键恰恰在于,世子以后是要身登皇帝大位的。虽然瑞芒不见得象它的邻邦大离那样,对血统的纯正到偏执狂热的程度,但总是有这样一种不言而喻的遗憾:若是能够保持最高贵的皇族血统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何况事情还不这么简单,这位世子有生以来的十五年中,有种决非善意的说法一直暗自在各个阶层间流传: “无论怎么美的少年,假如他不是大公的亲生儿子,也不可以作为瑞芒未来皇冠的继承人吧。” 这种说法之所以广为流传,是由于大公妃在生他的时候,足足半年不在瑞芒国境以内,行踪飘忽,时而传闻回农苦探亲,时而传闻到大离游览。等到回国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既然这样,谁能保证这孩子真正是大妃所生? 充满恶毒之意的谣言,起先只是在上层贵族之间私相传闻,渐渐的连民间也热衷起来,象一粒深掩于土壤内的种子,一旦有了符合它生长的骚动空气出现,它就会以飞快的速度破土、壮大起来 迎风立于楼头,仰望天空。少年云天赐,此时当然不会为了这个流传甚广、却绝对无法摇撼他地位的谣传费心。 他只看着云横斗柄,玉宇无尘。 和着那么澄朗明净的颜色,一张说不尽是顽皮、是淘气、是促狭的面庞透过天边流云悄悄映了出来。 一直映到他心底。 笑意吟吟,那对流徕生波的大眼睛,忽而在他心底里眨了一眨。仿佛那样出奇的调皮,添出数分纯乎自然的青涩与娇羞。 少年云天赐,也就微微笑了起来,眼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伸出手,便向虚空里招了一招,似乎招呼那个人间的精灵跳到自己掌心里来。耳边隐隐约约是她流水一样动人、鸟鸣一样清脆的欢声笑语。 “你还好吗?――你还好吧?” 他低声自语,清晓的目光里,写着浓浓思念和留恋。 在他离开大离、匆匆返回瑞芒之际,正逢那女孩儿遭遇不测,生死未卜,他本来不甘就此离开,但是身为大公的父亲一再飞书召回,从小跟随身边施以保护的哑叔叔也再三催促,并拍着胸脯许诺若是小姑娘不死,余下的事都包在他身上。他对哑叔叔的信任胜于这世间任何一位亲人,对他的神通更是深信不疑,同时,也是基于对着父亲某种程度的畏惧,他离开了大离,返回国境。 郁闷的是,回国数月,一切都如同从前那样波澜不起。苍老衰弱的御茗帝依旧垂死挣扎,父亲依旧掌握整个国家的兵马和司法大权,两国依旧处于高度戒严备战状态,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紧绷成弦的空气,但什么都没生。 他深自懊悔自己孟浪的决定。就那样抛下了生死系之的心上人,任凭她一个人接受不可知的危机。 在此期间,他只接到过哑叔叔一次来信,写明那女孩儿安然生还,已被那个武林盟主杨独翎接去。 武林盟主,那个清瞿清俊的男子,他亲眼所见,是值得信任的人。应该会好好照应小妍的,也许还有裴旭蓝。只是,终究放不下。在她床头殷殷相问,盘旋起居的那个人,难道不应该是他么? 哑叔叔这次也好奇怪。以前他从没离开自己十天以上的,可这回,先是不肯跟他去大离;而后,听说他在大离几乎丧生,追过来了,却又杳无音信地留在那里了,至今不曾听说回来的消息。 他也是在这趟旅程中,才得知孤寂一人的哑叔叔,原来在这个世上也不是没有牵挂的。他曾经救过性命、也曾经救过他的那个既象情敌、又象朋友的少年,是哑叔叔的儿子。那么,是因为找到了亲生儿子,所以就决定留在大离了吗?――即便如此,他也该对自己表述清楚才是。 身后有个声音。云天赐想着心事不曾听见,直到那声音二次响起: “世子。” 他才回过头,微微皱眉,打量着站立于前的小内侍鹿儿,一向是眼前得力的人。 “世子,今儿又是月圆之夜。论理,您该去苍溟塔了。前两个月因为身有小恙,都不曾去,这次” 不等他说完,云天赐如梦初醒地跳起来:“我早要去的,总是到了时刻忘性就大。” 鹿儿笑嘻嘻地看着他,道:“世子不是忘性大,是魂儿梦儿都给那华姑娘勾走了” “怎么说话的。”云天赐在他额上敲了一记,“走吧!” 府外早有马车备着,不必吩咐,自顾向一个方向迅驰而去。 琼海都城里的繁华气象在奔驰途中渐渐洗清,露出清廊寥远的天际来。雪白的冰峰遥相延绵,极光照亮暗蓝天幕。 一无遮掩的山体之前,有一个物体孤独伫立。 那是一座塔,尚有半里路程,已然觉得它宏伟无比,比一般的塔要高、宽十几倍有余。 苏毗大陆的皇城琼海,如果说瑞芒奇珍异宝中一颗绝世宝珠的话,那么这座苍溟塔就似一枝出鞘的宝剑,矢志不渝守护在侧。通体呈铁灰色,凝重肃穆,在瑞芒这样一个惨白一片的冰雪世界,真是异数。 瑞芒百姓,对于这座塔存着无限崇敬和瞻拜的心理,每年盂兰盆节,必蜂拥而至,为一年平安乞福。――苍溟塔中居住的女祭司,能预言祸福,明决生死,宛如神明护佑苍生。 仰头,可以见到宏伟高耸的苍溟塔层楼上的窗户,但它似乎总在活动,无论何时何地抬头仰望,都会现塔上每一楼层的窗户悄悄换过了方位。即使是目不交睫地加以凝望,稍一分神,它也就全然不动声色的生改变。 苍溟塔不为凡人而开,在它的底层,甚至找不到通向苍溟塔内部的门。 事实上,苍溟塔之门只有在每一代女祭司新老交替,才会显现。平时,就连塔中女子是否进食,如何生存,都无从所知。 云天赐是苍溟塔建成八百年来,第一个获准进入的男子。盂兰盆节,由皇族主持,全国膜拜的盛大欢宴结束以后,苍溟塔之门悄然打开,传来女祭司受天命所达的神谕:此子,与天接语。从那一年起,云天赐每逢月圆之夜进入苍溟塔跟随女祭司学习古老术法,迄今八年。 此际这位“与天接语”的少年就站于塔下静静地等候,塔座周围的空气象水波一样微微浮动扩展,一道绘着古老神符的拱形木门在水波中扭曲着出现,一人高的门扉无风自开,云天赐撩袍跨入,那扇门于他身后无声地回复原状。 纯白的貂裘在虚空缥缈的黑暗之间,似浮云般轻盈。进入这个八年来不间断学习之处,云天赐便不再是那神思恍惚情窦初动的贵介少年,肃穆,沉凝,而冷漠,眸子幽沉似渊。 “你来了。” 清吟之声从深处响起,每一个字说得并不是特别清楚,声音单调,仿佛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音节,但云天赐早已习惯,微微欠身:“老师。” “此去大离,果如所愿吗?” 云天赐的武功大半来自于哑叔叔,小半才来自瑞芒皇室。而术法方面,则完全由女祭司所教。大离有千年来难得一次的流星雨,荟萃世间精华,也正是女祭司推算出来,从而指点前往的。 云天赐刚要回答,忽然记起流星雨夜下,白帝山上那个清新明丽,如荷莲初生的少女,他眼眸中的深沉之意陡然为一丝温柔所代替,侧着头,默然地想了一会,才说:“是的,很顺利。” 那个单调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与天共语。那是习练术法之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契机,却让你得到了。世子,你真是为我瑞芒照耀未来的那个人啊。” 云天赐只想,还有一个比千载难逢更为珍贵的良机,也被我得到了。只是那丫头第一次瞧见自己多么凶悍,几乎一剑便要了自己的命,背上的剑痕至今犹在,想必一辈子也褪不去。唇边止不住浮起淡淡神驰的笑。 直到烁烁的五彩光芒逼到脚下,方才凛然知觉,急忙绕步避开,只不过被那光焰抢先了一步,躲得有些狼狈。 “你今天是怎么了?这样神不守舍?”那声音不无诧异,“这就开始吧,把你得到的力量融汇进来,真正属于你。” 瞬间,斑斓的光团如洪波奔腾而出,云天赐猛吸了口气,两手结起一个奇怪繁复的手印,盘膝坐下。 光团没至云天赐脚下,然而就在他周围驻足不前,缓缓盘旋形成一个透明光球。云天赐迅速翻结手印,霎那间那光华夺目的球体分成五条矫若灵龙的光柱,按照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漫然延伸开去。新的光团不断自不可测的深处滚滚而出,重重叠叠砌到以云天赐为中心的光球上去,而光球以五行方位反弹出的光柱与之交相辉映,整座塔的空间里漾起令人目不遐接的强光,绚烂无极。 结印手势起初非常之快,逐渐有所减慢,随着光焰愈来愈烈,云天赐每结一个手印也就缓慢沉重得仿佛在推开压上身来的一块又一块的千钧巨石。外界汹涌而至的光焰渐止,而五行方向的五彩光柱仍旧不断延伸出去,绯红、绛紫、碧绿、火黄、淀青、宝蓝、雪白无数种华丽色彩在他身周织成一张瞬息万变的光网,围在他周围组成光球颜色却越来越是纯净,最终成为赤金的火焰般的纯色。 他静静盘膝而坐,双目阖上,结成的最后一个大手印亦不再改变,白衣少年在纯金光环拥照下,那样庄严的美丽,有细碎的闪亮的花纹洋洋而下,盘旋飞舞不去,仿佛满天神佛为之惊动。 苍溟塔暗夜的深处,黑暗如水波纹般泛起涟漪,渐渐凸浮起一张白得几近透明的面庞。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仅仅从外表来看,无法分辨其年龄,眼角生出细细鱼纹,然而颜色姣好如处子。纸一样的苍白底下,淡青的经脉微微跳动,使得一张五官秀丽的面庞,变得狰狞而歇斯底里。她睁着水色淡眸,那里面藏着不可遏制的悸动、惊骇,以及嫉恨如狂! 在所有的光华收敛,云天赐徐徐睁目的刹那,枯草般的白遮住双目,把那绝非善意的表情也掩至深处。 “恭喜世子,大功告成啦。”苍白如纸的女子口角间噙一丝笑容,可是在她说话的时候口唇却并不随之张阖,混沌不清的字音从喉间直接出。 白衣少年俊逸的脸上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汗水濡湿额前银,有些困惑地说:“真的成功了吗?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从那天晚上施展术法汲取流星精华以来,迄今半年,时不时现力竭现象,接受新的力量,而且现在又完成了新的力量与自身力量浑然一体的程式,我以为应该是精神奕奕才对。” 女子轻轻笑起来:“世子,你天资聪慧,福泽深厚更是人所难及,可年龄毕竟局限了修炼上的进境。因此你虽汲取了天之力量,以你目前修为而言,还不能把它挥到极致。也就是说,东西虽然好,但是用于容纳它的器皿自身却有所不足,难免感到有种种不适之处。不必担心,我会帮你尽快培本固元,锻炼你最合适它的体质出来。” 少年颔,却说:“我以为” “以为什么?” “就象天也有缺口,会不断有殒去的流星自动脱离天体,对于一个人而言,也许,也不是每种力量都以接纳为宜。是否需要适当放出不适合自身体质的那一部分?” 女子的脸在黑暗深处凝滞了一下,惨白皮肤下的青筋突突跳着,她不由得再度用头遮去细微变幻的表情,似笑非笑地说:“真是大胆的少年啊你这想法是史籍上所无,以我的见识是说不上来了。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帮你接纳它,与之融汇。或许,将来有一天你会有更惊人的现吧?毕竟,云世子,你是我瑞芒未来的希望啊。” 少年脸上依然有着怀疑的表情,却不再问了。 “是,感谢老师。” 暗碧色光华从半空掠过,云天赐顺手接住,馥郁浓冽的香气立时在指间氤氲流转开来。 “每服一颗碧水寒,可以提高你五年功力,接连服用,衰竭现象就会相应消失。到了那时,加上你不断的修炼,就能把你天人相接的力量真正挥起来。” 云天赐不禁微笑:“碧水寒?好名字。”毫不犹豫的把浑圆药丸纳入口中。女子一瞬不瞬地注视他吞下那颗名为碧水寒的药丸,脸上笑容依稀加深,疲惫似的闭上眼睛: “我也很累了,世子,你去吧。” 无形的塔门开启而后闭阖,死一样的沉寂重新笼罩了这个幽深的空间,苍溟塔女祭司的脸一点一点浮现,接着是她套着雪白长袍的身子,长袍如同袈裟一垂到底,胸前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如此显得她尤其羸弱。女祭司慢慢走出黑暗,步履艰难,每跨出一步都仿佛透支了她大量的精力,在云天赐方才修炼之处屈一膝跪下,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摸到地面上深及半指的裂痕。――那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能在这座以千年花岗岩砌成、并掺杂金钢钻粒的塔体内留下如此显著的痕迹! “妖魔啊”女祭司脱力般地坐倒在地,喃喃,“你看到了吧?――他的力量,在瑞芒已经无人可与之抵敌。” 在她身边,一面镂花巨型镜子巍然而立,镜面混沌,仿佛感应到她的言语,如水一般荡漾起来,射出淡淡蓝光,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排开水波,浮了起来。 那是一张极老极老的老人才拥有的脸,完全无法判断其年龄,看上去极其衰弱,面色灰败,只有急遽翻卷的眼神与年龄全不相称,苍老浑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的妹妹,你一定有办法遏制他的,不是吗?” 女子从胸腔里重重呼出一口气来,眼里泛出恶毒的笑意,却模棱两可地回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也好,他父亲也好,都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你没听见他的问题?要不是左一句瑞芒未来右一句国家希望的捧着,早就心生疑惑了。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借口,必须把苍溟塔浩瀚书库向他打开的时候,也就是我们的计划宣告破产的那天。” “不行!我们的计划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老人激动起来,断然道,“我的妹妹,你听着,来自瑞芒最高权杖的意旨:在瑞芒十九代先祖之前,你要向他们誓,除去这来历不明的祸患!” 镜中的老脸几近扭曲,一字字、诅咒般地说: “要除去这个祸患,除去这瑞芒千年以降的灾星!我要亲眼看他覆亡!――我已经老了,可是我不怕,无论如何,我会活着,不惜把自己的生命卖给魔鬼,我也要活着,亲眼看到这祸患的灾星从瑞芒上空消逝!” 似乎在这阵激动里耗尽了所有力气,老人猛然闭上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再说什么,一滴浑浊的泪自眼角滑落。 苍溟塔女祭司默默注视着可怜的老人,嘴唇无声的翕和了几下,空荡荡的塔里幽寂千年的空气陡然被那几个字剧烈搅动:“放心吧,皇帝陛下。” 服下碧水寒之后,神思有些恍惚,全身却有着说不出的通泰,云天赐坐在车厢里,闭目而坐。忽然感到有异,张开眼睛,迎面是一张娇媚可人的俏脸。 女孩子最多十二三岁,黑黑眸。两人默默对视,云天赐只觉她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入眼底,仿佛能看穿自己一切心事。他微微压抑着不快:“你是谁?” 那女孩一扬头:“带我去见大公。”想了想,迟疑着补充说,“我叫竹影,你对他说,我来了。” 云天赐缓缓浮起促狭的笑容:“我不记得父亲有恋女童之癖。” 那女孩大怒,目中流出刻毒的光芒,然而一转即逝,车厢里很静很静,听得见初春夜里寒霜轻下沙沙的响声。她神气略见惊惶,仿佛惊弓之鸟,于是他问:“你在躲谁?” “抓我的人。”竹影靠近云天赐,以细微如蚊蝇的声音回答,“他们从大离阴魂不散跟到此地,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大公接触。在这里已经躲了一个月了,但上个月你没有来。” 云天赐月圆之夜入塔学习术法是瑞芒众所周知之事,但当晚会肃清苍溟塔附近,保证其周围三里方圆人迹不存,这女孩能够接连两个月躲在此地而不被人现,除了武功不弱之外,也有非常人难能之忍。她狡猾地引起云天赐的兴趣,可对自己和敌人的来历讳莫如深。 马车不徐不缓地走着,她还是全神戒备,不时挑开一线窗帘看着外面。天赐满不在乎地靠着缎枕,唇角勾着轻蔑的笑。她穿着瑞芒的服饰,只是衣服不太合身,罩在她细条条的身子上过于宽松,相貌虽然美丽,然而云鬓未理,神气慌忙,眉宇间也颇有憔悴之色,显然在逃亡路上很吃了些苦头。她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看够没有?” 天赐不禁放声大笑,很乐意见她在笑声中变了脸色,揶揄道:“不用老是挑窗帘,我若有他意,也是把你带进大公府一刀两断,杀人灭尸都比在外面方便。” 他说得不算响,可也没有压低嗓音的打算,竹影气恼交加,纵有伶牙俐齿,不敢在这当口同他较真,只咬牙道:“你会坏我大事!”她目中放出刻毒的光来,这一次天赐捕捉到了,被这样的眼光一刺,他陡然之间好象寒入骨髓。这女孩十三四岁的外表,然而从神情、口吻、语气来判断,这样的世情练达,三四十岁都有了。 他不再开口,竹影自然更加不敢作声,不过她似乎相信了云天赐不会带她去公府以外,因而只是不声不响地缩在车厢一角,偶然视线才会扫过云天赐。天赐每次被她看到,都会泛起一种极其异样的感受,那视线里,仿佛还含着其他很多很多的不明意义。他刚才对这小姑娘的来意还半信半疑,这时却已信了九成。大公确实一向就最喜欢用这种心思深沉、摸不到底的怪人。 因是世子的马车,直接就驰入公府。驰进公府的一刹,竹影陡然长身而起。“多谢你啦,”她嫣然一笑,“小世子。”她白白嫩嫩的小手一伸,就要去掀那门帘子,天赐拍着她的肩:“且慢。” 竹影右肩一沉,卸去他的力量,天赐反手为拂,指尖向她颈动脉之处聚拢:“居然有你这种忘恩负义之人,领教领教!”竹影还是脱不开身,只得与之拆解,心下大是骇然。半年前她曾和他交手,云天赐武功算得上是年轻一代的佼佼,但是无论如何,也还没有办法同她比肩,想不到短短半年时光,他就有这样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却不知天赐还是在这天晚上刚刚完成天体精华与自身力量合二为一,此刻体内真气充盈,本就恨不得澎湃而出,若非他还是不能善自利用这些外来力量,她早非其对手。 两人默不作声,倾刻间拆解了十余招,竹影始终无法下车,她盈盈一笑,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扑入天赐怀里,腻笑道:“真是的,瞧不出你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半点不懂怜香惜玉,你不要我走,也只需说一声呀!” 天赐猝不及防,一颗心怦怦而跳,手忙脚乱地推搡着,竹影格格一笑,早已飞身下车。 可是他们一动手,竹影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溜走,这也不可得了,只得等着他下车。车夫及仆童浑不料车子里会跳出一个颜色姣好的少女,下来以后,又偏着脑袋不动,咬着唇,气鼓鼓的样子,无不面面相觑。鹿儿第一个就想:“莫非就是华姑娘?” 直到天赐命令下达才知猜错了:“把她带下去,换件衣服。” 如果是客人,即使远道而来,也不会直白的说换件衣服,这个意思就是要搜身,竹影怒极反笑:“小世子,你对我无礼,迟早要后悔。”天赐耸耸肩,道:“给你两个选择,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听我安排,要不然,我就叫刺客了,公府里半夜起火光,只要紧追你的人不是傻子就会有兴趣过来看看。” 竹影气得脸色煞白,她打小起骄横张狂,一生都有强大靠山,也许是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人在矮檐下。即使如愿以偿进了公府,她亦害怕这沉沉侯门之内,有她所看不到的眼睛,更别说叫嚷出来。几个方面权衡一下,她迅速打定主意:“我听你安排。” 天赐微微一笑,抛下她不再理睬,自顾自走向内园,到自己房中歇息。鹿儿侍候他洗漱完毕,眼看他就要上床了,实在熬不住,吞吞吐吐问道:“她怎么办?” “谁?” “那个小姑娘啊。”鹿儿摸不定世子究竟何意,世子平素虽然也爱戏弄些女孩子们,但是象这样堂而皇之弄到家里来,是从未有过之事。 “她啊”天赐懒洋洋地靠着枕,眼睛都快闭上了,“随她去。” 那丫头口口声声来找大公,老气横秋得仿佛已认识了几十年。把她带回公府,是由于好奇,故意当众拆穿并吩咐搜身不过给她一些警告。她若有能耐,接下去就用不着他了,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着,真的替她通风报信,手长到去介入父亲的事情,弄得不巧,挨一顿骂罢了。 鹿儿还待再问,天赐鼻息沉沉,已然睡去。 翌日起身,鹿儿传话,大公命他到风转堂。那里用于接待比较重要的客人,一般是有些价值的,难道是 果然是竹影。她换了衣服,一袭桃红泛银袍子,双眉入鬓,凤眼之上一层深紫,把先前的稚气遮去不少,多几分邪气。天赐看着她,心里就突地一跳,一道模糊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泛了出来,却又无法更加清晰。竹影笑吟吟的,转头对大公道:“大公这位世子,厉害得紧哪!是不是值得恭喜呢?” 大公冷冷的,不假辞色。固然这位权倾朝野的瑞芒大公以从不亲近女色闻名,平常接触到的人形形色色实在太多,也不至于见了女子绕道就走,但是面对这个女他简直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女孩?女人?或,女妖却令他生出捂着鼻子马上离开的心思。无论是其手段,抑或是她的身份――她可是来自清云园的人,虽然和这个女人合作了这些年,可这一切都是生于两地,然而当她站到面前时,才现她清云园的身份,会给自己带来多少压力。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听取了这女子的计划之后,他才会把天赐叫来吧?――十五岁的云天赐,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命运的交叉口,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深渊,前行后退都有着无穷凶险,稍一不瞬便将粉身碎骨。 此刻他不过是笑吟吟地向父亲见礼,而后坐在一边。 “把你的来历和计划,告诉天赐。”大公思考良久,只简单说了一句。 竹影嘻嘻一笑:“小女子王晨彤,见世子有礼了。” 天赐身躯一震,“王晨彤”三个字,似阵阵滚雷,从天边卷来,霎那间就在天顶炸开。他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个娇小“女孩”,眼中射出火一般的光芒。王晨彤再未想到他在大离一路跟踪,早已认得自己,并且断定打落小妍入江的鸟人十之便是她,掩着嘴笑道:“生气了么?昨儿也不算骗了你,竹影原是我的小名。” 天赐将目中的火气一分一分减弱,想道:“她蒙在鼓里,这正好,我要报复,不急于一时。”他不愿意父亲知道自己的私事,小妍之仇更不欲假手于他人,于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以极其轻蔑和轻佻的口吻说:“清云园王晨彤么,略有所知,起码三四十岁了吧,你竟然自称是她,简直是个老不死的人妖。” 王晨彤明白他是有意侮辱,但她日夜跟踪这位世子有一阵子了,对他说出如此刁钻之语见怪不怪,何况,“人妖也不为过,我就是这种长不大的样子,世子眼力不错。” 天赐没有继续下去,父亲是没什么耐心的,而他把自己叫过来也不是为了听两个人的口角。 “我与令尊合作多年,阁下年前去往大离,在大离国境内运用的一切力量,都是由我鼎力相助。” 原来如此,不用说,镇子上所有侍卫一夜死光,无疑是她的手脚了。天赐小口地饮着茶,一早初起,根本没赶得及吃上早点,现在喝着一杯淡茶,只觉饥火与怒火一齐涌上。 王晨彤继续道:“可惜,我精心布置多年的力量,最近却被现了。??帮从此与我为仇,我无处容身,只有投奔大公。在下不才,多年投效大公,这点面子想还是有的。” 直默不作声的大公忽然插口,“不是最近现。” 他轻轻拍掌,立即有人送上一封书信,他示意拿给天赐看,是一封瑞芒文字所写的书信,请求若帮中叛徒王晨彤逃至瑞芒,即加以拘回,多有谢忱,落款竟是清云帮主谢红菁。 天赐微微一惊,向来不闻父亲和清云园有任何关系,想不到扯出王晨彤一条线来,另外又多一重关系,这位帮主能够直接致信,可见与大公也不是短期联系。他把这封信传给王晨彤,她略略扫视,面色陡然难看已极。 大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容,道:“你昨晚那个主意不错,就说给听天赐听听。” 这一招厉害之极,终于将王晨彤的骄傲自负狠狠地踩踏了下去,半晌,方颤动着嘴唇说: “我可以帮助你们,收伏七海之王南宫家族。”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章 烛龙潜曜城乌啼 苍鹰掠过天际,在万里无云、湛蓝若洗的海天一色里,偶然划下迅捷淡色的流影。 由于此前瑞芒世子在大离境内遭遇险情,两国接壤之地进入军事戒严状态,战争气息无处不在。可在严密封锁的要塞道上,一骑绝尘,仿佛睥睨那种兵戈之气,旁若无人如飞而驰。 马上是一个素装少女,浑身裹在雪白貂裘里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乌黑眼眸,似乎比冰峰折射出的灿烂极光更为明亮。即使是在那样如飞的奔驰之中,目中仍然流转万千情绪,难以言明那是义无反顾的勇气,孤注一掷的痛绝,抑或,眼底深处,尚自隐约浮动着希翼、挚爱,与直面未来的坚定! 在这之前,她抛却身世之迷踪、情感之魅惑而不顾,唯一的愿望是她那从小仰慕、敬爱,乃至崇拜的清云第四代帮主沈慧薇洗清沉冤,然而之后的结果却令她不堪回。 沈慧薇虽然生还,可是已无半点生气的样子,那种憔悴苍白的面容,一旦稍微有一线影子浮现在她心中,便使她心房颤栗,无法深入想下去。 与此同时,华妍雪那生来就扑朔迷离的身世真相,危险的信号越逼越近,似乎随时破冰而出。――即使是华妍雪那样胆大妄为的人,也不由觉得害怕,不敢想象那背后所藏真实的残酷。 生命的前十年,华妍雪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猎户女儿,可是她的来历并不单纯。她是被弃在瑞芒与大离两国交界林海之中的弃婴,养父拾捡了她。没过多久,养父所在的村庄遭遇灭顶之灾,除了养父一家,几乎所有人丧生于一场莫名大火之中。养父带着她远走他乡,来到尧玉山里,仍以打猎为生,一住十年。 十岁那年,生性脱跳顽皮的华妍雪到镇上去玩,正遇着清云园大举出动,迎接另一个具有奇特身世的少女施芷蕾。两人一见如故,华妍雪由此误打误撞进入清云园。而她并不明朗的身世,亦在清云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暗中波澜,使得一向待罪而居的前帮主沈慧薇,不惜出面,亲自教养,并给予她无限慈爱与关怀。 沈慧薇由于自身的原因,一旦重现于清云园,便遭到无情迫害。可是无论受到多少委屈,立志教养华妍雪成材的心思却始终未馁。华妍雪对她集感恩、崇仰与信服于一身,奇怪的是,即使为这女孩付出了全部心力,沈慧薇只是允许她称呼自己为“慧姨”,而不承认是徒弟。 华妍雪逐步了解到,那是由于某些缘故,沈慧薇错把她当成同门师妹,“冰雪神剑”吴怡瑾在难中所弃遗孤,沈吴情如同胞,是以沈慧薇亦以亲人自居。 然而事实逐渐显山露水,华妍雪开始明白,她并非吴怡瑾所弃的婴儿,此子另有他人,恰恰是与她一见钟情的贵介少年云天赐,不但是因为据所有见过云天赐的人都从相貌认定了其血缘,也还有一直跟随在云天赐身边实行保护的成湘可作辅证。――成湘当年,是武林中盛誉的美男子,吴怡瑾因难而殉,他为保护故人之子,不惜毁容烧喉,到瑞芒大公府里做了一名近身侍卫。 这样看来,事实是不会错了。瑞芒大公由于生了女儿,无法如愿继承皇位,不惜实行掉包之计,抱走了云天赐,却把吴怡瑾弃子时所留的表记,转移到女儿身上。即使将来有人认回这小女孩,她的身世也不会浮出水面。这是多么决绝的手段呀! 在女婴终为人收养以后,大公却又害怕真相败露,放火欲斩草除根,华妍雪一家得神佑,只不过是有人暗中保护。 此时,华妍雪疾驰在去往瑞芒的道上,正是在想这个问题,当初倒底是谁,把她从大火中救出来的呢?――父亲固然是灭绝人性,想来,暗中帮助的那个人,是否自己做不得主的母亲? 女子的心肠,总是柔弱而重亲情的,母亲这十五年来,是否思念自己,夜夜泣血,那一种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繁华里,不过是裹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想到此处,华妍雪多么刚决坚毅的心思也有了一点颤动,眼睛湿润润的。 “呔,兀那女子!快站住了!” 一连串大呼小喝从身后响起,疾驰中的少女感到十数枝强弓长弩毫不留情指向背部要害之处。她不悦地皱皱眉,勒马立定:还真是头痛,说是要打仗了,可照大离那样的兵力微弱,如何真敢动手,于是也只得一直耗着,却给她此行添足麻烦。纵然她已足够谨慎,仍免不了几次三番遇上巡查之人,别看大离军队提起打仗就有点儿软脚虾,这如影随形的侦察本领倒还不差。 急速赶上来的这一队,约有十来个人,和以往遇到的几拨似有不同。个个身着光鲜,盔帽、护心镜擦得锃亮,枪锋林立,神完气足,不是以前碰到那一批批酒囊饭袋。 当先一名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看服饰军阶不高,也就是从九品的武校尉之流,形容甚是彪悍,淡褐色虎目之内,闪着沉着镇定的光。 “戒严期间,请勿接近国境!这位姑娘,你缘何独自行动?” ――就连口吻态度亦有所不同,以前遇到的那些人,还不是一个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可是他这句话问出来,堂堂正正,凛然正气。 少女惊异地看清楚来人额上的烙记――那是曾被处以流徙的罪囚标志。按照大离规矩,这样的人即使从了军,也只能做步兵服役罢了,如何居然有了功名?但这男子的沉稳无疑给她好感,眸子里锐利闪亮的光芒转为温和,缩在貂裘皮子里含混答道:“我是奉命行事。”那堆皮毛里微露出两根晶莹雪白的手指,夹着一张泥金信笺。――那是一张皇家签署的特许通令,在此之前遇到的几拨人马,都是一亮此令即获通行。 出乎意料的,额上黥字的武校尉只就她手中瞄了一眼,摇头说:“非常期间,姑娘虽持特许令,仍须接受正常盘查手续。”拨开马头,“姑娘请!” 华妍雪愠怒:“你亲眼见到特令。――我有要务在身,途中不能多行耽搁,若误了事,你担得起吗?” 浑然不惧那咄咄逼人挟势而来,武校尉坚决而不失礼的答道:“末将受元帅军令,如不明不白放走一个,更是军法难逃。姑娘,既持皇家特许令,想必身份尊贵,何苦与我们受命兵士为难?” 华妍雪对这意外生变不很适应,微微有些焦燥,不耐烦冷笑:“不识进退的家伙,让开吧!” 围在雪白貂裘里粉妆玉琢的小姑娘,重重叠叠的皮袄风帽简直使她累赘得无法有任何动作,然而清冽若冷泉动人的语音犹未散去,雪白的一团影子冉冉升起,恰便似冰峰顶上瑰丽雪莲,绽放于飞马扬尘的荒凉古道。 武校尉凛然低喝:“大家留神!”举枪迎击上去,他平素臂力甚大,枪法惊绝,弓马功夫更是一流,谁知与那少女隔枪相接,双臂一麻,却象是举着千斤巨鼎似的,登感抬不起来,头上一轻,盔帽被她轻轻取下,一头白猎猎飞舞。 华妍雪冷笑一声:“呵,果然是瑞芒人啊!”顺手从他腰间抽出一壶箭来,就势在枪尖上一点,行云流水般滑过去,又回到了自己座骑上,在这过程中还顺手点倒两个。数点光芒由她双手飞舞徐徐打出来,击向那几个慌乱间不知如何应对的兵士,笑道:“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个也不准走。”除了失惊的马匹载着座上骑兵疯狂逃蹿以外,其余都僵在原地一动不会动了。 穿得那样臃肿,行动的时候却未见迟缓,在出那些捋下的箭簇以后,冻得苍白的小脸红晕初上,只是目中放出越光彩夺目的笑意来。武校尉先只道是遇上了山魈鬼魅之流,才会被她碰上就定住了不能动,忽然见了她的笑容,绚烂之极,那样惊心动魄的美丽直非人世所有,想必定是那冰峰上的仙女了。 华妍雪格格笑道:“各位无事,请在这儿呆上个一时三刻的,保不定还能见到一两个去向不明、单独行动的人,给你们带回去好生盘查盘查。实在不行,把这瑞芒人带回去也算交上一差了。” “好漂亮!好身手!” 懒洋洋笑吟吟的语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貂裘少女座下那匹马,忽然之间被一股巨大的无形阻力所挡,一声嘶鸣,可是动弹不了半分。 就连华妍雪也感觉到那股无形气流,宛如刀锋般切割面庞。她娇叱一声,燕子掠水般跃起,抄了两枚银针在手,心下大怒。射人先射马,此人好不狠毒,脸上仍旧笑意盈然:“军中原来也有武林高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亮亮相罢!” 远处一团如火,四蹄飞腾,倏忽已到了面前,一枝方天画戟霍然刺来,如乘云,如风雷,如骤雨,杀伐峥嵘。华妍雪躲过两招,第三式避无可避,长剑出鞘,两样兵器瞬间半空相交,一阵“叮叮”作响,如连珠急扣,流水飞云。 落后的十余骁骑片刻间赶上来,各自把手里的兵器握得紧紧,如临大敌,华妍雪但觉有种莫名强烈的杀意凛凛然欺上了身,看来这群人中不乏高手。瞧这张弓待射的气势,是只消看到稍微有一招一势不利于己方,就要一拥而上的。 与她交手之人约十岁,白缎箭袖,赤罗软靠,内着锦绣捻金丝番段窄袍,胸口用黄、绿、赤、紫织成云凤四色花锦,灿烂夺目,亦如他的攻势一般张扬凌人。紫绣抹额,卷云冠斜缀一枝靛染天鹅翎,飘摇不定。――称得上玉羁金勒,宝镫花鞯,如此集富贵与霸气于一身之人在边关更无他选可想,少女脱口而出:“龙元帅?” 若问大离近三个月以来的轰动性大事,边关易帅必定稳占鳌头。镇守边关数十年、威名赫赫的枢密使龙谷涵称病告老,皇帝准可,却将一概世袭爵位授予其独子龙天岚。原知他年轻,万没想到年轻到了这个地步,未臻弱冠,居然是百万将兵的统帅了。 赤马白袍的少年将军只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反而加强了攻击。娇憨少女心下生气,别说三军统帅,就算皇帝亲来要她退让也是不能。这一轮下来,她试出单以剑法论,自己精妙胜于对方,可论及马上应变,却颇有不如。何况两骑对峙,一交错的间隙就有几个步地,宝剑不能及远,更是吃亏。华妍雪勒马不行,由得白袍将军团团撒蹄使开来,对于来势不躲不闪,仗着手中所持乃是天下名器,锋利无双,便用剑削他的戟尖,那画戟看来也非凡物,一时削之不断,可是撞击之处寒光飞烁,眼见受损。少年心爱武器,况且被她这样用内力强磕,就有些吃不消,他心思转得极快,横戟为扫,直是把这方天画戟当铁棒一般使用,惊天动地的一股力量横击过来。 华妍雪不退反进,飘身飞上戟尖,任凭对方怎么变招,挑、抖、滑、落,她都如影随行跟着。多出一个人的份量在那戟上,那少年登时就不能使得圆转如意了,却见那貂裘裹围里的少女一点点移进前来。猛然间四条人影错落,纷纷抢攻上来,不及欺身,已给逼下画戟。 白袍将军精神一振,笑道:“好丫头,还不束手就擒?” 华妍雪冷哼一声,身法再变,一转眼那秋日薄阳下流水般的剑影光华大作,若龙吟若凤翔般破空而来。 那武校尉不能动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少女剑人合一,剑光缠绕于周,宛似她全身都放出那烁烁极光来,但觉那一种艳光耀日,世上万事万物,竟无可堪与比肩。 他武功平常,可多年的行军生涯练就一双鹰眼,两人对招再快再疾,也瞒不过他去。眼见那少女远远占定上风,只是从旁襄助之人越来越多,围攻之下怕她有失,纵然军令如山,也是顾不得了,放声喝彩:“好剑法!好厉害!” 白袍青年闻言,哈哈一笑:“这是石钟不服气了,绕着弯子说咱们倚多胜少。” 他居然说停就停,画戟毫没征兆地回撤收起,然华妍雪一剑横空,仍然势不可挡地直刺过去,手下大惊来救,剑尖已触及他衣襟,却凝而不,妍雪笑道:“本来就是,还需要绕弯子么?” 白袍将军笑道:“我早听说清云园华妍雪牙尖嘴刁,刻不让人,果然名不虚传!” 妍雪撇撇嘴:“我早听说三关元帅龙天岚假公济私,倚官仗势,果然不负虚名!” 这句话一说,两人面面相对,忍不住哈哈大笑。双方剑拔弩张的紧张气势忽然之间消于无形。 笑声中龙天岚侧马相让,道:“既来之,则安之,我营寨距此不远,华姑娘,在下有这份荣耀请你一叙么?” 妍雪笑道:“谢啦。我有要事在身,这一叙暂时记在帐上,等我回来时再作叨扰拜访。” 龙天岚突然一笑,本来英姿勃勃、且正气凛然的脸上因此一笑而突然变了个样子,露出几分无赖甚至是猥琐的味道来,给人感觉贼兮兮的,道:“什么事火烧马屁股那样的着急?东边现宝藏?西边藏着奇珍?再不然定是有个如意郎君等在那边,心急火燎赶去成亲哪。” 华妍雪双颊如火,呸的一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她策马欲行,不料龙天岚属下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妍雪这些日子以来心情如阴霾不放,遇见这几次三番的拦阻,渐觉气不能忍,寒下脸来,侧睨龙天岚:“这是甚么意思?真要挡我么?” 新近走马上任的三关元帅,是何等威势,这小丫头纯系一付挑衅态度,众将士都不由变了颜色,兵器匣一阵乱响,寒光出鞘,独龙天岚笑嘻嘻的不以为忤,做个手势,令手下让出空隙来,待妍雪横刺里纵马跃过一箭开外,忽地大脾气: “彭文焕,你这臭小子!有种别让我见到你,非剥尔皮抽尔筋痛打三百军棍,方出我心头之恨!” 妍雪住马不前,回头问:“你说什么?” 龙天岚只若未闻,继续指天划地骂着:“彭文焕,你是混球王八蛋!口口声声说什么有一个顽劣无比的小妹子,担心她专门惹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担心她独自一人去瑞芒,不懂梵语不通世故;担心她乏人保护,一路从大离打打杀杀到瑞芒,多大本领也无济于事。又是来人又是寄函,千托万求恳我照料。,哪知道这小丫头不问三七二十一,把我手下打得落花流水不算,还动不动瞪眼弹睛,大呼小叫,早知道这么难伺候,我才不甩下边关要务巴巴赶来烧这一场断头香!” 冰雪世界里唯有风的声音传递着那一言一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心头。妍雪默然听着,她日常相处的对象,言谈话语无不温文尔雅,即使豪放耿直如彭文焕,也从不会象龙天岚那样满口粗话村言。她也不恼,只瞧着树梢上寸积的冰雪,一点点因风下滑,终于扑簌簌落下树梢,她眼里便也是积雪融化般泛起水意的荡漾,不由侧了头,又象是在听,又象在看远处的风景,笑意微噙,半是出神。 龙天岚指手画脚,骂得起劲,总算是把这小姑娘吸引住了,大为得意。却见妍雪一抿嘴,忍俊不禁地笑了,宛若春阳普照于千万条萧瑟梅枝,忽然就依次盛放,仿佛有烈烈的欢喜随之升腾起来,满满溢过心房。但她笑容未泯,浮光跃金般清柔的声音响起:“你这人年纪不大,?唆得出奇。就这一句话,也能唠叨上半天。” 龙天岚一张嘴还张着,生生咽下其余拿乔作势的言语,现这一下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妍雪自顾出神,全未注意对方表情,缓缓地说:“龙元帅,多谢好意,但我此番势在必行,就是彭大哥,也应不阻我才是。” 龙天岚摸摸鼻子,好象突然有点伤风,带着鼻音含含混混地说:“嗯,谁说要阻拦你,但华姑娘想如何平安进入瑞芒?” “我自有主张。” “所谓主张,还是你们谢帮主准备的另一张纸吧?” 妍雪不语,暗自伸手探怀,攥紧了另外一纸信笺。 龙天岚笑了笑,总算恢复了一点大元帅应有风采:“你们谢帮主替你准备的东西,若在平时当然是百试百灵。眼下时局不稳,你不见三步一防,五步一哨,这区区一张纸未必管用。不然,你那个大哥也用不着急得双脚乱跳跟没头苍蝇似的了。” 妍雪咬唇道:“我还是要去的,多蒙提醒,我以后加倍小心不叫人现就是了。” 龙天岚笑道:“我既然能几次三番现你的行踪,瑞芒那边,大概也不是酒囊饭袋。华姑娘难道就想凭着武艺高强,一路上这般落花流水的打将过去?” 妍雪脸色渐渐白,道:“脱弦的箭,没有回头的可能。无论如何,我要去。” 龙天岚看她这个样子,坚决之中隐约含有一线焦灼,十分好笑,几乎冲口而出又想取笑她一句,但见她明澈的眼睛里,似乎滚来滚去的泪水,将落而未落,竟不知在这看似幼稚的坚执里,藏着怎样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不由自主软下来,只问:“好罢,就算你顺利到了那边,你会不会说瑞芒话?是否肯定一下子就能完成你要做的事或找到要找的人?” 这可真把妍雪问住了。她跟着云天赐,无聊时也学过几句瑞芒话,终究未曾上心,所知仅有限几句而已。只是自恃聪明,料想就算言语不通,到了那边也能设法应付。决没料着两国关系如此紧张,言语障碍的确成了她踏上瑞芒的第一大难题,情不自禁的,轻轻叹了口气。 “我倒有个主意。我手下这名校尉,有一半是瑞芒人,语言精通,地头也熟,遇事颇可周旋。我就让他跟着你,做个向导如何?” 妍雪把目光转向那个面上黥字的武校尉,后一张黑脸腾的红了,微微笑说:“不过他武艺不强。” 她说时,手指若不经意的拂过,解开那武校尉的穴道。武校尉听得妍雪分明有轻视之意,一获自由,立刻昂然道:“谨遵元帅之命!小人但使拚得性命不在,也将护送华姑娘安全入境!” 龙天岚脸一沉,斥道:“胡说,又不是要你去打架,拚什么性命!”扭头冲着妍雪,“万一真打起来了,自然你得保护向导,石钟乃大离朝有武勋的军人,你少了他一根汗毛回来,我可是要问你讨还本息的!” 妍雪心下已是肯,嫣然一笑:“你这人就是婆妈,一早打了这主意,偏是磨磨蹭蹭的不爽快。” 龙天岚哈哈大笑,他十三岁承袭,十五岁起随父远征边关,大小战役数百,临危决难无数,被人几次三番的数落,实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只是听着却有莫名欣然,说什么也不必同这小丫头计较。却见妍雪纵马向前,远远的回过头来,向他挥手,白马的影子,渐行渐远而渐湮,再也看不见了。 边境上从林延绵,气候倏忽百变。这天到了傍晚时分,天空阴霾,乌云垂地,豁啦啦一阵急雨飘过。华妍雪和石钟两人忙不迭地穿戴雨具和避雨,仍被浇得浑身湿透。 这场雨却是下得恰到好处。边关到处弥漫着战争一触即的紧张气息,两军戒严皆如临大敌,尽管那武校尉石钟熟谙地形,带她走一条极其偏僻险峻之路,有时仍然穷于躲藏。这一场大雨使得这条本来就疏冷的道路更加险峻坎坷,乏人问津,借雨遁入深邃苍茫的千里松林,两人都松了口气。 华妍雪幽幽地想到,当初养父捡到襁褓中的自己,也应是在这样一座深茂古密的林子里呢。但不知是这里?还是那里?放眼望去,林木环抱的地方岁月静止,步步相似,每一棵老树底下,当年都可能缠绵她细小的哭声,那样不甘,那样无辜,刚刚来到人世,便遭到斩落生死斩断血肉的彻底的抛弃。 她悲从中来。雨水划破树荫,冰冷的浇下,泪水趁机混着雨水一起滚落面颊,她装做无事人模样。 在她旁边,石钟小心翼翼转过偷窥的目光,不肯让她看出自己的关怀。――是什么样的心事沉沉压着这个本该象雪一般纯净明亮的少女,压着她十五岁春风和暖的笑靥不时拂过丝丝阴翳,浸透难以明察的哀苦。她还几乎是个孩子哪! 大雨来势凶,去势也疾。雨后露出清洗的天空,星云璀璨。妍雪和石钟在一个山头夜宿,燃起一堆篝火。石钟在途中抓了一只野鸡,此时就裹上泥巴,放在火头上烤。 妍雪受了凉,不觉有一两声咳嗽。她无所事事地拨着火,火焰照着她,又热得一抹彤云欺上眉心。 石钟忽道:“看!山那边就是瑞芒。” 妍雪讶然,先看了他一眼。――一路上石钟话极少,起初妍雪好奇,问东问西问个不停,但往往她说一二十句,石钟才答一句,她问得无趣,慢慢也就不问了,那场急雨一来,两人更是空前沉默。――这才转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这座山,山头不高,然而视野却宽阔。她能看到瑞芒的真貌。它的土地覆冰盖雪,水气和云烟飘浮在万点灯海之间,神光离合,宛若一天的星星倒入尘世。 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触闪电般袭击了她,她情不自禁微微颤抖:那里是她出生的家乡!那里是她骨血所寄之处! 她猛地低下头,强自抑制着同样在抖的双手。半晌,淡淡地说:“原来,那里就是瑞芒。” 她脸上浮起了石钟见她第一面、便为之心悸而又心爱的神情,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痛绝,却仍然有着义无反顾的勇气,在她眼底,希翼和伤痛并不矛盾地共存着。 倒底还是孩子啊。石钟暗自感叹,那么大的孩子,纵使有过刻骨铭心的伤痛,然而,希望犹在,她看到的人生仍是明亮而宽敞。她似乎觉得自己有能力改造一整个世界,打碎那个伤痕累累不堪入目的旧世界,创造重塑一个全新的世界。不象他,他是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今生今世,能走得踏踏实实的一步亦是惜福惜缘。 妍雪忍不住又一次眺望。那是如何一片离奇莫测的土地?它对自己抱以什么样的态度?是敌?是友?抑或视她如迷途知返的亲人? “莫勉强。”临走时,向来对她冷淡的谢帮主郑重叮嘱,冷漠无情的眼睛深处,居然也闪动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关怀,“想回来的话,这里终是你住了四年之久的地方。” 许绫颜更是声泪俱下:“小妍,小妍,你要回来,你一定要回来的啊” 刘玉虹塞给她上路足够用的盘缠――连在外头流浪一生一世都足够了,她却还只是怕她挨冷受冻,瑞芒四季皆冰。于是,清云十二姝中擅绝女红的李盈柳连夜为她赶做最最精致华贵的貂裘皮袄。 真的,四年以来,她竟然从未感觉到,她们待她的浓浓挚爱之情。以往只道她们嫌她任性,嫌她调皮,嫌她三天两头闯祸闹事,然而,清云园年年招收剑灵,却也只有她一个敢于那么没大没小的胡闹,惹事生非,只有她给那些清云园中的寂冷女子们带来甜净欢畅的笑声,四年光阴,足以把一个在膝下撒欢使娇、摸爬长大的小女孩熨贴如心上一钩暖火。 若非她执意要求,云姝原也不同意她只身赴险。尤其是在时局如此敏感的时刻。谢红菁叫她不必担心,“收回你说过的话。小孩子胡言我还不会放在心上。”她语调冷冷,刘玉虹气得几乎踩她一脚:“明知这丫头性子犟,这么说不成激将了?” 但无论她们是怎样争,妍雪都没听进去。她只记得自己在慧姨危殆之际做过的许诺:“帮主,你不要难为我慧姨。你不过就是想和瑞芒交好么,我有办法的。” 不止为了认回亲生父母,不止为了与瑞芒交好,她不是完完全全的意气用事。她深心里,是要带回那个人,带回那个人,去到慧姨病榻之前。――只有那样做了,才会令她好起来罢? 沈慧薇从叩响金钟、案情急转而下脱罪以后,便重伤呕血,昏迷不醒。她口中只叫唤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遍遍都似钢刀刺入妍雪心口,再搅动多次。 有时她也无意识地唤出:“小妍” 然而妍雪躲在帷帐后面,任凭别人推她叫她上前,她不肯动。慧姨明明不是在唤她,慧姨是在唤着与那个名字有着至亲至近关系的人,而那个人,不是她。 她永远失却了安慰慧姨、依偎在她怀里的资格。 长久的昏迷中,沈慧薇间或也醒过一两次。每次只有许绫颜寸步不离守在床头,昼夜不休不眠。――仿佛曾那样欺了她、害了她、苦了她,只有陪同她一起守着最后那份煎熬才可稍减心头重负。 “慧姐,慧姐。”她牢牢握定她的手,嗓子嘶哑,低声反复地唤。 病中的女子怔了怔,定定地看了面前人一会,眼睛又剧痛起来。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慧姐,噩梦一切都过去了。” 她不曾理会。又昏睡过去。 昏睡中吞不下一口药,喝不下一口薄汤,谢红菁虽已答应全力救治,也自认无力回天。 “她的伤不在身,而在于心,全看她自己想不想活了。”谢红菁下了这样的断言。 想让她活,只有一个可能了。妍雪暗自坚定日前她许诺的决心。 于是等沈慧薇再度醒来,才及笄的少女华妍雪穿着即将出行的全套装束。 “慧姨,我特来向你道别。” 沈慧薇茫然地,困惑地看着这个女孩――又熟悉,又陌生。 妍雪微微冷笑起来:“你很失望吧?我承错爱,你后悔了吧?因为我不是你认为的那个身份,几年来的情份也都不记得了是吗?” 言不由衷的狠话脱口而出,募然一呆:她不恨慧姨啊,她实在是不恨慧姨。――然而,怎样消得了心中怨念?她承了四年错爱?四年来她把她当成另外一个人来宠容溺爱? 偷眼看慧姨,病中女子对此漠然,憔悴的脸毫无生气,仿佛根本未曾听见那样刻意刺伤的抱怨。妍雪终于哭了出来,抽出两轴画,一一在她目前展开,然后狠狠揉成一团,摔到沈慧薇身上。 沈慧薇终于有了反映,她捡起那两轴滚落到地上的画,慢慢揉平,注视着画中人。不一样的人,一样的容貌。 一张是成湘遗画,画中女子如倾城月华,另一张却是白衣轻裘的贵介少年,眉眼宛然,又骄傲,又神气。是妍雪花了数日功夫画出来的,刻意选取了那少年与画中女子最相似的神情。 “瑾郎。” 沈慧薇顿时轻轻念出画中人的名字,握住心口,仿佛那里,又能感觉到一丝丝抽痛。 妍雪哭了又笑,眼中的泪成串滚落,笑声却是越来越响,几近疯狂,掩面冲出了内室。 “你要他们!你要他!――好,我就还你一个他!” 于是她到了这里,到了这荒凉冷落的山头,暴雨洗过方方寸寸地埃之尘,然而无法洗却她内心刻骨的荒凉与委屈。――华妍雪,为什么你偏偏是那个被抛弃、被错爱的人呢? 石钟把烤好的鸡腿撕开了递给她,静静地开口:“华姑娘,你放心。” 妍雪怔了怔,抬目看他:“啊?” “上天必不负你,你有这样的决心。” 终于明白他的深意,一缕柔美的笑自妍雪唇角弥漫开来,说出的话语却是石钟绝未料到的:“石大哥,你可是看不起我?” “嗳?”唯知战火里辗转的军人如何能够体会精灵小丫头百变的心思,抓了抓头皮,满脸疑惑。 妍雪一本正经:“你是有军功的人,却故意不肯叫我名字,这不是看不起我是什么?” 石钟愣了半晌,黝黑的面庞一红,呵呵笑了起来:“这个,当然不是。不过,华姑娘,在下受命元帅” “哎哟,受命于元帅!”妍雪嘟起嘴,抢断他道,“可见你眼里哪里会有我这平民丫头啦!” 石钟默然微笑,目光温暖,改口道:“小妹。” “小妹?”妍雪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指勾住石钟粗大的手指,“石大哥,那么以后我们便是兄妹。――象亲生的那样。” 石钟点点头,一时间热血沸腾。象亲生的兄妹,他石钟有幸,得到这样一个妹子,他将倾此一生所能,来护得他世间唯一亲人的周全。 妍雪这才放一片鸡肉入口咀嚼,静下心来,想着目前状况。她只身而来,半是赌气,半是执意,没对瑞芒作任研究。到了这里,才如有所失:“大哥,我此行要找一个人。他是他是瑞芒王室中人。但我对瑞芒一无所知。” 石钟并没立刻回答,大口大口咬着鸡肉,直到吞了一半鸡身下去,方才抹净油脂,开始为她细细讲述: “当今御茗帝年过八旬,垂垂老矣,然因他素无子嗣,朝中格局变幻莫测,主要分为三派。” 果然是行军打仗的人物,一开口,就直切敌国权力中心,分析时下局势,却和妍雪之前所听说的稍有不同:“我听说那瑞芒大公几乎一手遮天?” 石钟道:“这话是没错。御茗帝有五个嫡系子侄,其中,老大承德公已故,老二便是如今掌握军法大权的大公,加上御茗帝之一母兄弟御清王,这五人分成三派,暗中缠斗不休。这些年大公大权在握占尽优势,大半的原因,倒是因他有了一个儿子之故。” 尽管极力稳住心神,听到意料之中的那人被提起,妍雪仍是无法克制地微微战栗,掩饰的靠向那堆篝火,低低“喔”了一声。 石钟以为她冷,便站起来,拾了一些枯枝加入火堆,接着阐述:“大公乃先崇桓帝嫡长子,御茗帝既无子嗣,他毫无疑问便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但直到十五年前,这件事始终无法确定,主要由于大公酷好男风,虽有几房姬妾可是不产子嗣。子嗣空虚一直是瑞芒王室忌讳,大事中的大事,大公因此也几乎失去既定资格。然而一切疑难随着云天赐的诞生迎刃而解。由于御茗帝长寿,他的子侄亦随之年高,大公本人年近六旬,因此,云天赐十二岁时成为瑞芒世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冠继承人。” 妍雪分外安静地听石钟说起她的心上人,他与生俱来的尊贵,他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从降生之日起便被视为天之骄子,众星拱月般绕着供着。――但那一切原是她的,都被他得了去,原因那样简单那样直白,只不过因为她是个女儿身。而且从石钟的叙述听起来,更分明的一点是大公这个后人不是儿子的话,显然他是很难再生得出一个儿子的。 “就因年纪的关系,直接跳过第二代立第三代了吗?” “瑞芒和大离不一样。”石钟解释说,“辈份血统都不是唯一标准,最适合的才能担当。历史上弟弟死后兄长接任、乃至侄儿死后,大伯接任的例子并不少。” 当然,每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总是有着极端隐秘的内幕,经过残酷流血的斗争所致。――崇桓帝崩逝以后,继位的是其弟御茗帝而不是嫡长子,本就不是正常之事。按说这种偏差生后,大公绝无可能再获得继位资格,可是他反而一天天掌握了朝廷权政,这里面,大约也是有着不下数十年艰苦卓绝的斗争吧? 可是这一切,也没有必要讲清楚。石钟看着面前低头拨火的女孩儿,咬着唇,心神恍惚,便忍不住想叹气,可怜的孩子,完全没有必要卷进那样肮脏的政治纷争去,她去瑞芒,仿佛是怀着置诸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一样,倒底有何目的呢? 妍雪望着篝火出神,缓缓地问:“那样说来,只等老皇帝一死,那个叫云天赐的家伙,他就是瑞芒的新皇帝了?” “变数无穷。”石钟的回答出乎意料。 妍雪愕然:“为什么?” “事情不这么简单。先大公那一代,还剩下兄弟四人,大公虽是独掌朝政,但其他兄弟及御清王,皆不是完全失势,最具竞争力,则是已故承德公之子云啸,此人屡建军功,十分出色,在瑞芒臣民中有极高威望。其次,由于御茗帝年过八十,如风中残烛,难以预知明天的生命是否得以延续。而云天赐年幼,极有可以是大公摄政――事实是,无论御茗帝何时归天,都会由大公摄政。从这方面看,而立之年的云啸显然比云天赐条件优越,此人精明能干,精力充沛,亦不致因太小或太老令大权旁落。” 妍雪忍不住道:“真是胡扯。云天赐十五岁了,又不是五岁的不明理孩子。大公摄政,那也没什么,老皇帝可以活那么久,焉知大公不会活到那么久?” 石钟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道:“你所说原没错。所谓政敌,提出的理由无需严密,只要有一点支撑便可,其余则全靠其他手段。这个理由之所以得到很多人赞同,倒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位世子的年龄。” 一股寒气从妍雪背上冒起,喃喃的问:“那是为了”猛然缩住。 “围绕这位世子一直有挥之不去的种种流言。”石钟脸上的笑容,更加高深莫测,他谈论的是异国之事,然而,他血液中有一半,甚至更多是流着瑞芒的血,对于那个国家,或许从直觉上而言,还不止是作为一名战将对敌国政事的关心。 “一方面,他被视为天之骄子,他容色之出众无与伦比――瑞芒对此极为看重。他童年时盂兰盆节,全国百姓赶往苍溟塔下乞福狂欢之夜,苍溟塔塔门八百年来次打开,言道:此子,与天接语,更是从古至今所无的传奇。” “苍溟塔?” “那是瑞芒视同神圣的地方。” 妍雪想了一会,才问:“还有呢?” “另一种流言,则宛如噩梦,打他出生就缠绕不放。”石钟皱眉,“那是某种近乎诅咒的恶毒传言,认为以大公之酷好而言,不可能有后。为此言可作辅证的是,当大公妃生子之时,不在瑞芒国境以内。这个说法,前些年还仅于瑞芒上层贵族中私下流传,近两年却举国皆知了。” 他奇怪地看到那一惊一乍的小丫头唯独对此毫无所动,歪着脑袋想了一会不知怎样的心事,慢慢地问:“若他不是大公的儿子,他那一头白是怎么回事?” 石钟深深视她一眼:“就算那个流言是真的,他不是大公亲生,也有可能是瑞芒人。――即使不是,令眼睛改色难于登天,要把头变一种颜色,却是容易做到的啊。” “明白了这么说,若云天赐被证实不是大公亲生的话,他就失去继位资格了。” “是否能够证明仍与权力分割息息相关。”石钟言道,“这个传言仅能煽风点火,若他政敌能争取到足够权力,那么,即使云天赐出身是白,也能借此染黑。反之此说就未必能起最大作用。” “既然如此,大公又握实权,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妍雪脑袋微微的痛起来,仿佛反反复复,虚虚实实,最后却总是回到同一个原点,那么又何必把事情搞得那样复杂? “当然有。”石钟断然否决,话题忽然又扯开去,“御茗帝之女文华公主出降海上的南宫世家。虽然她极少露面,可是实力却是任何人无法小觑。若说大公还有敬畏的人,便是这位拥有七海的堂姐了。而且很可能是最大的理由,致使他始终未向那衰老无能的御茗帝下手。――只因她嫁入的那个几近神话的南宫世家,拥有风一般的大型船队以及无法估量的财富,他们神秘而?远,纵横于七海之上,是那无垠海域中不受冕的霸主。” 这是个全新人物,妍雪从未听说,却颇紧张:“南宫世家更偏向谁?” “这是更为难测的,即使御茗帝,也无法把握亲如女婿女儿这个家族的意向。他们一直保持中立。日前,御茗帝盛邀文华公主携同两个女儿回国探亲,据说此次探亲公主将为女儿择婿,对象当然不外云天赐和云啸两个,因此很有可能,局势会在这段期间生变化。” 妍雪点头,强迫自己把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一一记清楚,并加以周详思考。不仅是出于对云天赐的关心,更是为了,她未曾忘记自己曾向谢帮主许下的诺言。 明着,她是为实现那个为清云争取势力的诺言来的,不论谢红菁是否希望或需要,她很清楚那是为慧姨、也为自己今后扬眉吐气的唯一途径。 进入瑞芒后,如何与瑞芒的最大势力尽快取得联系,还是,直接去找云天赐? 那王晨彤逃出清云,根据一路追踪的方向,也是往瑞芒这边来的,可见她联络瑞芒之心犹未死,或还有其他阴谋勾当。 妍雪也在想,那女子在瑞芒倒底是和谁联络?――瑞芒朝廷中既有着三派实力,那么她就不一定是在大公这一方。 谢帮主看来对王晨彤暗中行为的了解,不止那么一点点,甚至,她是否亲自与瑞芒接触过?出以前,她交给自己两封皇家特许令,分别是大离和瑞芒的。获取大离特许令简单,可瑞芒的特许令,她从何得来?――这一切,谢帮主讳莫如深,妍雪全然无从了解。 若是不急着把云天赐带回大离见慧姨,倒无需那么急迫第一时间赶去见父母和他,而是先从万千头绪中找出一个线头来比较妥当。 问题在于,瑞芒情形如此复杂,云天赐甚至在未能断定自己生死的情况下便赶了回去,难道,容得她轻松将这尊贵的世子带走吗? 思来想去,疑难重重,最终仍是无法决定潜入瑞芒以后的行动。“见机行事罢,见机行事。”她暗自说道。 才是听了石钟的叙述,作为局外人,她已觉头痛万分。而她的好友,施芷蕾,她自年前上京入宫,这些日子来的煎熬不知是怎么度过的。 想起她的好朋友,心内忽然又是一紧:谢帮主若果然对瑞芒示好,她以后如何安排对瑞芒和对芷蕾的两重关系?她若当真对不起芷蕾,那么自己无论如何要维护平生知己! 妍雪默然想着,面色随着心情的起伏而变化不定,想到紧张处,紧咬嘴唇双目光,两手握成拳,似有冲上去和人拚命的决心。石钟看起来,越多了几分怜惜。 他不是不猜度华妍雪潜入瑞芒的真正用意,尤其是那丫头对云天赐的态度,语末眉梢透露着无法掩饰的强烈情感,尤其令他原先的关怀变成了担忧。果然是有着远远超出她年龄所能承受的负担,可是这一个小人儿,虽说出奇的精灵,出奇的聪慧,一旦陷入那种深不可测的环境里去,周旋得过吗? 夜晚风起云涌,然而一天星斗辉映相照,山头洒满星光。石钟温言道:“夜深,你还是睡一会。” 妍雪点头,裹紧刚刚烘干了的貂裘,只听嘶的一声轻响,随即天边有某种色彩缤纷绚烂。 天边一东一西两道流星相继交织着璨然滑落,留下长长的尾巴在深蓝色天幕里冉冉盛放,照亮整个苍穹。 她怔怔地看住天边,无语,心中浮起久违的熟稔的温情。 苍溟塔。观星台。 女祭司拂袖而起,握着两手的竹笺子撒了一地,那长长的衣袖拂倒占星的香鼎烛台,慌乱脚步令得曳过地面的衣袂乱飞如云。 ――凡星之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 免费 第三章 元夜飞星禁金吾 凡星之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 这道本身就带着无比杀伐气的卜辞,似闪电,从九万尺天阙纵深处惊世而现,准确而凌厉的刺向大地,击破那片国土平静的沉眠,于瞬间震荡了瑞芒至高无上的集权中心――皇宫。 老迈的御茗帝匆匆披起皇袍,登上宫车,去至奉先殿后面的小殿――那个几乎终年不开窗户,沉浸于冰冷与黑暗之处。 在那里,等候着半夜急召而来的上护国将军,武宁侯云啸。 即使体内流动的是云氏皇族最纯正的血液,然而由于整个王室的老迈重重,年高大多在位,对三十岁的云啸来说,他在这个年龄拥有如此武勋,亦是颇不容易之事,若非元老院多次争议主张,一手垄断朝政的大公本也不愿给他这仅次于公位的武宁侯。 云啸心知肚明,元老院早已是风雨中飘摇的一根残木,随时有废弃的迹象,在敕封云天赐为世子的时节突然振作起来,极力为自己争取,幕后主使只有一个,便是龙座之上的九五之尊。其中深意,云啸认为那是不问而知的。 御茗帝没带任何一名侍从太监,气喘吁吁独自踏入这间黑暗的宫室,不等云啸叩礼完毕,开口便道:“朕交给你一个任务!” “请陛下吩咐。” 面对云啸恭恭敬敬、不动声色的姿态,御茗帝这才觉得自己似乎过分了一些,当即只是喘气,瘫在属于他的宽大座椅里。如银月色透过窗弦,悄悄洒在相对于厚实的座椅和雍容的皇袍而言孱弱不堪的那个实体上面。云啸以军人的姿势笔直挺立着,眼底涌现一丝难以察觉的嫌恶。――他明白自己不应该对这八旬老人起任何嫌恶之心,还应当对他抱以感恩才可,然而对着那颗过于苍老的头,那个过于衰弱的身体,他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由心底而的嫌恶。“他为什么不死?”有时云啸会如是转念,随即大惊,再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他决不可死,不可现在就死。” 半晌,御茗帝似乎歇过来了,浑浊老眼微睁,说:“命汝持朕手令,所到之处便宜行事,即刻起程,去赤德找寻一名昨夜子时三刻,从大离私自入境的少年女子,把她带到我面前来。” “是,陛下。”云啸屈膝接过皇帝密旨,“那女子唤作何名?她的长相年龄?” 御茗帝道:“朕不晓。” 云啸愣住了。御茗帝思忖有顷,低沉、缓慢、一字一字的说:“她相貌之中,很可能有某些大公、或是大公妃的特质。” 云啸突然感到某种喜悦在拚命撞击心脏,令他血液亦加速了流动,振奋不已的答:“是,陛下!” 御茗帝从眼皮底下审慎了他半天,却是有些失望地叹口气:“去吧。” 片云飞驰,把一轮月华遮得密不透风,侧殿中陡然陷入窒息一般的黑暗,远处,武宁侯略显招摇的步伐,踩得御砖地面咚咚响的声音一步步回传过来。那张苍老面颜静静地浮在浓雾深墨般的漆黑里,萦绕于他身畔的空气不安地突突跳动。 苍溟塔女祭司极度惶惑的语声透过虚空、透过黑暗,犹自惊心动魄地反复回响:“凡星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 “天子微国易政!”那浑沌不清、自自喉间的字音却似晴天霹雳,将御茗帝陡然间轰得失神落魄,他跌跌撞撞扑向那面水镜,完全不计较是否会因这种莽撞行为而使数十年来隐藏的秘密曝光: “国易政――有弑君?有弑君!我知道,你不必说,我明白那是谁!他要下手了!他忍了多少年,他终于要下手了!” 御茗帝声嘶力竭地狂吼,无法想象他那衰老年迈的躯体里,居然还能使出如斯可怕的力气。 女祭司微微摇着头,脸上布满惊悸之色:“并非那样简单,陛下,或许是他要下手了,又或许不是他。总而言之,太可怕,太复杂,这个星象我说不清楚” “你怎么会说不清楚?”御茗帝色厉内苒地大吼,“我的妹妹,你是瑞芒的神明,你是佑护瑞芒的力量啊!你怎能够说出‘不清楚’这三个字来?” “神明、佑护”女祭司乱蓬蓬的一头白剧烈耸动,她那张极度夸张变异了的脸却由此而安静了一些,“陛下,我的哥哥,您明知我不是。我最大的能耐,也就是站在瑞芒最高之处,为您观看满天星辰,预知这未来吉凶。现在,哥哥,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一次预卜了。” 御茗帝也不由得冷静下来:“最后一次?妹妹,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又一次,那无奈而伤感的词句自苍白女子的口中轻轻吐出,她凄然微笑,“我看到自己的生命轨迹,在逐渐淡去,缓慢然而坚定,以神的力量亦不能使其改变、迟滞或加快。” 女祭司颤巍巍自水镜边站了起来,雪白的长袍拂过水镜,拂出一圈圈奔腾不休的波纹,先前惊惶神色不复于那苍白而清秀的脸上再现,她昂而立,不知何处射来的一缕光芒裹着她的身体,郑重而神圣,宣读她通过她的眼睛看到的天象预卜: “这是我能为您所做的最后一次卜辞。当倾情念出这样关乎天命的卜辞以后,没有人可以继续安然地活下去。――凡星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那是神的指示,大凶的预言,不仅仅是关乎于你,那是有关我们这个国家的命运走向。天子微,国易政,将亡的不仅仅是陛下,而是我们瑞芒――整个国家!” 御茗帝双手握成拳,脸孔几乎扭曲,仇恨的对象有了急速改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不能让他得到皇位,不可以!他根本不是瑞芒血统!就算我亲手将瑞芒的山与海颠覆填平,也决不能让那小子得逞!” 女祭司仿佛沉浸于某个神秘崇高的境界,完全不为打扰,漫然轻声继续:“随凡星所坠,西方的天空另有自上而降,晖然夺光,白,长竟天,人主之星。阴星自西来,若欺中宫,有一线生机。” 御茗帝愣住,在极度失望与惊恐之后听到的“一线生机”,对他来说就是重新点燃满怀希翼:“阴星自西来?” “有女子从大离入境,我无法算到一切,只知她是改变这一凶险之象的唯一生机。”女祭司低头迅速地算着,终于慢慢地又加了一句,“是十四、或十五岁的年轻女子。但这件事不能为他人所知,否则,这一缕生机无法抗拒那雷霆万钧而来的重重危险。” 御茗帝沉思片刻,一缕老谋深算的笑容嵌入他脸上遍布的皱纹之中:“我去抓住那一线生机。不过妹妹,我还有一个请求。在你生命轨迹消失以前,尽量让那个小子,也随你一起消失。” “我尽力。”仿佛是刚才那一番宣读耗光了力气,女祭司颓然跌坐于地,背部深深佝偻,虚弱的答,“哥哥,我尽力照您吩咐去做。一直以来,我都如此。” “呵呵国易政、国易政”御茗帝独自默念着这一个个可怕的字眼,“浑蛋,那浑蛋,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亲手养大了一头会吞噬掉自己、吞噬掉我们整个国家的老虎哪!” “启奏陛下,大公请见!”内侍在外禀报。惊醒御茗帝无边瞑想,一张老脸上五官顿时挤到一处,幽冷道: “夜半三更,他来作甚?――传朕旨意,不见。” 话音未落,一个沉着稳定的声音在咫尺间响起:“事情紧急,臣不及候驾,冒死闯宫求见。” 这个声音如此之近,御茗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有种错觉那个阴骛之人已到了眼前,定下神才现大公其实还照着规矩立于侧殿以外,道:“进来吧。福安进来点灯。” 一阵脚步响,内侍福安抢先于大公跑了进来,一阵忙乱亮起灯烛。大公已掀开衣袍跪倒在地。 “平身。”御茗帝端坐于龙椅之中,“大公夤夜求见,不知有何急事?” 大公随随便便这么一站,投射于地下的巨大阴影便遮住大半好容易点亮的满室烛火,线条刚毅的脸上表情冷凝,道:“陛下居于深宫以内,难道未曾听见、看见一刻之前流星坠天,意示不祥?” “哦?”御茗帝茫然反问,“流星现象常见不奇,谁告诉你有不祥之兆?” 大公冷然道:“臣已问过星象师。” “呵”御茗帝凝神思忖片刻,逐字问道,“星象师认为是?” “星象师认为,子时三刻流星坠天,征兆极端不详,即将生惊天动地之大事,流祸无穷。因此臣急进宫来,意欲保护陛下,不出意外。” 御茗帝道:“朕问过苍溟塔,却是无妨。” 大公鹰隼般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笑意:“是么?陛下原来也很关心天象之变。” 他明确无误地看到御座中老嘴角受惊的牵动,心下感到满足。――这个早就老得应该进棺材,却犹自霸占皇帝宝座不肯退让的老混蛋,只有每次将他弄得一惊一乍,惶恐掩都掩不住的流露于外,这个时候,大公心里,才会略略得到满足。这已成为他一种残忍而淋漓的酷好。 他问道:“但不知苍溟塔又传了什么样的神谕?” 御茗帝怒气冲冲地欲言又止,枯瘦的老脸此刻皱纹倍添,道:“星坠不详,然西方另有自上而降,晖光夺天,吉凶相抵,所以不妨。” 大公并不正面回答:“星象师就在外面,等候陛下传见。” “什么?!”御茗帝怒道,“宫中星官,你竟敢――” 星象师算是受朝廷供奉的宫中官员,专职观星相、预测吉凶、祀风祈雨等事,遇有特别情况,唯有皇帝,或在朝堂之上方能启用,皇族官员等虽也可私下就问,但象这样事关宫廷,大公根本无权过问,更遑论将其私自传带了。这么做越权已极,浑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御茗帝震怒也有理,大公跪下道:“臣关心陛下安危,此乃应急之措,恳请陛下恕罪。” 清冷偏殿里只闻虚弱的老人声声粗重呼吸,半晌道:“传。” 人是早就安排在门外的,说了一个字,连福安传话都没有必要,便听得一个声音异常清晰的道:“遵旨。” 御茗帝瞪着那个二十几岁的青袍男子跪倒于地下行礼。 星象师石原秀纪,这人自小生长行走于宫禁。往日也喜他口齿伶俐,一言一语无不动听,而且他几乎没有和外界接触的机会,总以为这个人是保得住的,不料还是错了。御茗帝手心一阵阵冷汗,试图安慰自己,“此人在此时露了原形,总也不是全无益处。”――但是从小在宫廷长大的与世无争的星象师会被人收买,放眼深宫,还有几人可信?御茗帝听见自己恍惚无力的嗓子在说:“你夜观天象,看到了什么?” 石原秀纪跪着,道:“微臣斗胆禀告陛下,此次天象凶险不已,稍一不慎,流患遍地,祸难穷计。” “继续说。” 石原秀纪猛然抬头,御茗帝只见他一双浅色水银般流动的眸子凛然生寒:“星坠,阴星欺宫,不详!有弑君!” 他口齿异常响亮而清楚,使得御茗帝即使想假装老迈耳聋都没有可能,不是女祭司告诉他的那句卜辞,然而居心险恶尤其可见。年迈的老人大怒站起,指着石原秀纪,半晌方惊天动地的吼了出来:“胡说!这是造谣!石原秀纪你竟敢诬议国事,真是真是罪不可恕!” 石原秀纪冷静得极,在地下叩头不语。大公道:“陛下,星象师从小学习观星术,在此之前,预测吉凶未有大错” “胡说!”御茗帝咆哮道,“他根本一窍不通,这和苍溟塔卜辞截然相反。” 石原秀纪这才道:“陛下,此次天象繁复非常,然凶象甚明,请陛下不得轻视。” 御茗帝嘶声吼道:“难道你的占星术,还胜过了苍溟塔?!” “苍溟塔神谕向来不虚。”青衣男子不慌不忙,回答,“不过天象之学深不可测,微臣一片忠心,明知不吉之辞犯讳,也不敢不将所见所闻禀知陛下。” “如此说来,陛下非但不应怪罪星象师,还应夸奖你的忠心。”大公笑微微地插口,转向御茗帝,“陛下,石原秀纪既说天象复杂莫测,未必全无道理,况且事关龙体,非同小可。臣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倘若真有弑君入京,幸好此刻洞察先机,应当及早防范于未然,方可免除大祸。” 几乎瘫在龙椅里的老人低头不语,大公含着笑,不紧不慢加上一句:“陛下已派武宁侯出京,可见也并不信其全无啊!” 御茗帝一凛,眯起昏花老眼,盯住大公良久,缓缓笑道:“大公的消息真是灵敏。” “臣负陛下厚望,负以社稷重责,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甚好。卿之忠心,必将名镌旌表。”御茗帝冷笑,“依卿之见如何?” 大公道:“阴星自西来,只要其没有机会入侵中宫,则弑君之行难成。臣认为先擒获这一入境女子为要。” “擒获这么简单吗?”御茗帝狠狠道,“该当一见此人,立即将之碎尸万段!” “这个嘛”大公阴沉的眼色里流露出一丝犹豫不定,隐隐感到哪里不妥,面前毕竟是只八十多岁的老狐狸了,一时之间,他无法断定哪一方面才是那老狐狸的真意,“陛下,臣唯知阴星自西来,却不知详情,总不能见人就杀。” “这有何难,只消是今夜子时自大离潜入瑞芒的女子,都可见之立斩!”御茗帝老缩得一点点大的身躯募然放大起来,呵呵的笑,“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大公脸色更加阴沉,冷冷不作声。半晌,唇边徐徐勾起一抹笑意:“很好,臣这就去查。” 他在原地走了两步,不见他有何动作,石原秀纪一骨碌爬起来,悄悄退出去。大公继续道:“还有,既然有人妄图弑君,宫里必须加强戒备。臣已调派三千陆军,临时加充乾清门侍卫,陛下以为如何?” 陆军团完全是大公亲随团,三千陆军光是守一个乾清门,可以里三层外三层了,御茗帝脸色难看,勉强答道:“依卿奏。” 天赐等候在宫外,迎上前问道:“父亲,怎样?” 大公道:“你料中了,天象复杂,老狐狸善加利用。” 天赐跃跃欲试:“我当设法探听老师说法。” 大公微噙一缕冷淡笑意:“你记住,苍溟塔守护的第一位始终是皇帝。” 天赐有点不服气,可也不敢再说什么。大公在考虑着什么,道:“前几日商议之事,需得暂缓。” 大公把围剿南宫家族的责任全权交给了儿子和王晨彤,他自己并未过急地催问。这几天天赐就不断在筹划这件事情,不过星坠生,反而那件事情不是最重要的了,天赐应道:“是!” “有件更紧要的事需做。你拿了我的令牌,即时起身赴赤德,找一个人。” “什么人?” “是个年少女子,午夜流星坠天之时,她从大离自西边入境。武宁侯比你先去,切不可令他先得到此女。” 赐问道,“可有其他特征?” “一无所知。”话虽如此,大公表情却很松,“武宁侯不会比你了解的更多。他只早了两个更次,你行动上却比他有更多便利。天赐,你今年十五岁,该是建立功业的时候了,这件事,我不许你失败回来。” “明白了。”银少年眉梢眼角俱是自负,容不得一丝一毫轻侮,纵然是父亲的教训也令他极是不快,不由语气生硬,“那女子是抓还是杀?” 出乎意料的,对于这个早该想到的关键,大公居然迟迟不能回答,突然对着天赐的脸,目不稍瞬地看着,脸色阴骛。 天赐莫名其妙:“父亲?” 俊美如天神的少年微微仰头,望着他的父亲。很少有和父亲如此亲密而长久相对的时刻,对他而言,父亲是完美高大的尊神,遥不可及,然而忽然现自己和他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了,已长到父亲肩膀之上的他只需略一抬头,便迎着了父亲那双时而阴狠时而霸气时而温暖的眼眸,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一切变幻莫测的神色都显得真实。 那冰冷如锋的眼神慢慢松缓下来,大公说出了云天赐那一刻的想法:“你长得真快。半年前你去大离,还是个小孩子。” 他轻轻在嗓子眼里哼了声,恍如一声叹息,但天赐未曾听得真切,也并未在意,因为父亲从来不会叹息。十五岁的少年只是傲然道:“我不小了,父亲,你但有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那是最好。”大公有些恍惚的回答,眼里有了些许慈爱的暖色,那是他极少出现的神色,起手抚抚儿子柔软的。 风里送来隐约异香,大公朝左右看了看,奇道,“这是什么香?你衣服上还熏了香不成?” 天赐失笑:“我一个男子,何以熏香?” 大公笑道:“那定是跟什么小姑娘厮混弄来的香气。仿佛听说我儿子一向很受欢迎。” 天赐猛地红了脸,忸怩道:“不是对了,想是老师给我吃的碧水寒的香气。” “碧水寒?”大公提起注意,“那是什么?” “是助我恢复体力的。”天赐便把吸纳天之精华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微微得意着,“父亲,老师曾说,瑞芒国中,没有人能比得上我的力量!” 大公很留神地听着,道:“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好东西,你下回,不妨问问女祭司这丹药如何炼制。若能广泛用开,对我们军队岂不有利。” 他语气阴沉,天赐注意到了,想了一下道:“是,下回我问问。” 大公恢复一惯阴骛的笑容,提起旧话:“关于那女子,你先把她抓回来。” “明白。” 天赐尚不及追问,大公又道:“老狐狸很狡猾,我没法判断这个女子究竟起何作用,你也可见机行事。倘若这女子对我们不利,那便――” 他住声,作了个从上迅捷劈下的手势。 天赐朗声回答:“遵命!” 大公微微颔。此时脸半侧,明月照不到的一半脸上仿佛有些阴恻恻的。可惜天赐怎么也见不着。 他见不着的另有一副景象。黑暗的拐角处,月华流云遗忘的角落,有一双浅亮如水银的眸子,恨恨。 大公给天赐两个人作为此行助手,皇家陆军团副团长靳离尚和杀手高歌。靳是大公心腹,武功和才干都高,高歌的身份是杀手,却从不轻出杀人,他在公府的主要任务是训练秋花浦死士。这次令他们出马,一方面是怕天赐次处理大事经验不足,另一方面则因为哑巴护卫离奇失踪,大公不确定儿子的武功进境,必须另选高手加以保护。 天赐三人驰出一箭之远,回头看看父亲没了踪迹,便道:“两位且先行。靳将军,你持我手谕,速传命赤德封锁城门,小心查访蛛丝马迹。高先生负责把武宁侯挡于赤德城门以外。” 靳、高两人先答应,继之又问:“世子您呢?” 天赐微笑道:“我得先去一个地方,把我们要找的那个女子再搞得清楚一点。” 靳离尚明白他的意思,劝道:“世子,公爷让您别去苍溟塔” 天赐一摆手:“放心吧,我岂是那种行事不知眼色的人?我自会衡量、把握分寸,也不过半天一天,我就赶上来了,你们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 大公不在眼前,世子的话就是圣意,两人呆呆望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不敢再劝,催马飞骑没入黑暗之中。 天赐拨转马头,向苍溟塔去。 父亲虽然告诉他苍溟塔女祭司偏向皇帝,但年少自负的他如何肯信,老师不是口口声声道他是瑞芒千年以降的奇才吗?对他寄望何等之重,举国无二。他就不信对于重大疑难,女祭司会不置一辞。 他来到苍溟塔下。 无门的苍溟塔,周身隐隐荡漾一圈波光水纹,排斥凡人之接近。越近它,越觉它波动摇摆,仿佛那直刺苍天之塔,只是水中一个倒影而已。 但云天赐毫不犹豫走入那氤氲水气之中,一伸手,毫不犹豫地按向某处,水波陡然静止,片刻,古老而绘以神秘花纹的木门渐在青灰塔身上显露。 他抬足入内,陷入漆黑之中。 “世子,你今夜无故到来,有何要事?”清吟之声缓缓响起,毫不惊异,似日早已料到他的出现。 少年躬身,答道:“有疑难事,请老师指点。” 女子轻轻笑出声来:“是因为天象吧?” “正是,请老师指点迷津。”天赐唇际浮上温软的笑,这在犀利少年身上实所罕见,因为大公不喜欢看到这会使他面靥显得过于柔和的笑,而母亲雍容公主,一向就不对着他笑。久而久之,少年养成冰剑出鞘般的刚硬。然而,那样温暖柔和的笑容,仿佛与生俱来,在某个时刻,突然会侵袭到他唇边,浸透他眼眸,令他冰雪般容颜,多几分春风化雨的温暖。 “呃”那样诚挚而开门见山的请求,却使黑暗深处的女子长久沉吟。 “老师?” “今夜的天象”黑暗缥缈之中,女子的声息幽沉迟疑,宛如叹息,“世子,我以毕生钻研之功,以苍溟塔藏之博,也未能窥其全貌。正是,天道无穷,人力有时而穷呵” 天赐未肯放弃,追问:“但那是凶象无疑,可是么?” 女祭司倏然冷笑:“你听谁说?一知半解,谁敢妄言!此象表面大凶,凶而透吉,福中生祸,变幻无穷,奥妙万方,我未窥天道,无可说!” 一席话说的天赐讪讪,不由笑道:“弟子原知凡俗之见不可信,这才特来请老师指点迷津。老师即使未能全解,想必亦远比他人明晰,请老师说出你的卜辞,或可稍减迷茫。” 女祭司叹道:“你又错了。” “啊?” “世子,你我虽有师生之谊,但临大事应当区分公私。今夜星象,汝父恐亦曾告你,事关国体,你虽为世子,亦不当过问。” 女祭司对他几乎百依百顺,这是打开苍溟塔以来,头一次说出这般峻峭之语,天赐脸上烧,心里已有些许后悔,想起父亲所说,遇大事,苍溟塔先是向着皇帝。 除了些微后悔以外,更多的是不服气,怎么说他都是瑞芒世子,越是“事关国体”,他越有知情权的。 “不,你没有。”黑暗里,女祭司不容置疑地驳斥了他心内转念。“你定是受到了命令?那么,就按这命令去做好你份内之事吧。” 云天赐心内生起艰涩的不快,第一感觉是拂袖而走,刚刚有把这意念转化为行动的迹象,却听女祭司叹道:“唉其实,我知道你的为难处。毕竟星坠之表象,你是第一正当其锋。不过,只需持正自身,沉着应付,一切均可有惊无险,平平安安。” 天赐一愣:石原秀纪的卜辞,“有弑君”,倘若不指明亲疏,以他们这对父子平素之嚣张,时人皆有所闻,世子因为不及年老御茗帝过世而下手,可能性确实极大。但是石原秀纪前面还有两句话“有阴星欺宫,不祥”,暗指弑君另有外来人,则瑞芒王室便脱去嫌疑。 如今女祭司忽然出此言,至少透露了一个讯息,那“阴星”和弑君关系不大。 有闪烁的光轻微闪现于白衣少年双眸之内,明知这算是女祭司加以隐晦提醒,可仍不满于片刻之前老师的空前严厉,他并未出口言谢。向黑暗深处微一躬身,意欲离开。 只走了两步,女祭司却又唤住他:“世子慢走。” 天赐不解,回等待。 “你从那日之后,身体觉得如何?” 天赐答道:“功力确有提升,除有些嗜睡以外,无甚异样。” “嗜睡?怎么说?” 天赐道:“往常我极少需要睡眠,即使夜晚,只需两个更次便可补一日之疲。但现在一到晚上,若是有事在身,倒也罢了,若无事,独处或静坐,便常常亦觉疲惫,忍不住上床安寝。” 祭司听得极为仔细,不时出相应的会意之声,轻轻笑道,“无妨,这都是正常的现象,等你完全接受了天体之力,自当恢复如常。――这,大概需要半年左右吧。” 风声微起,跟着一股流香四溢在周围的空气里,天赐不假思索起手接到,是一颗碧水寒。它流转的香气萦绕于鼻端,暗碧色的光华看来是如此新润可爱,天赐生出微微的欢喜之情,有某种立时将它送入口中的。 “你出外办事,下月月圆之日未必有时间过来,这一颗碧水寒,早日服了吧。” “多谢老师。”天赐依言送入碧水寒,记起父亲之言,“老师,我父亲说,碧水寒既有神效,能否大批炼制使用到军队之中?” “什么?”声音里显得有些意外,“你服碧水寒之事,竟告诉大公了?” “碧水寒有异香异气。”天赐微感不妥,“不能告诉吗?” 女祭司沉默一会,才道:“大公得知,倒也无妨,只是不必宣扬。” 苍溟塔行事惯于神神秘秘,不可告人,天赐不禁锁眉,听女祭司淡淡带笑解释: “碧水寒以琼枝海棠、天山雪莲、千年灵芝以及灵台琼花四味为药引,又集螭龙之血、白虎之心、麒麟之髓、凤凰之乳酿成,最后再用迷境紫云熏醅九九八十一天而成。炼制时间倒不算长,可这哪一味药引不是机缘巧合才能得到的?且此丹炼成,并非人人均可服用,必须有相应体质及自身深厚功力为基础,经得起这药性才行,苍溟塔历代炼此丹药,终无人可遗,积到今日,才有百颗。” 这个炼丹的药方仿佛在哪儿见过,天赐讶然:“我在瑞芒旧藉里读到过这一炼方,只道是虚妄而已,谁知真有其事?” 女祭司似笑非笑,避而不答:“世子,以你年龄,居然阅得此种旧藉,可也算是博闻广知了。” 她说了这一句,便不肯开口。 天赐告辞出塔,在苍溟塔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好在他所骑是国内有一无二的神骏,若加快速度,说不定中途还能赶上靳、高二人。 神骏如风,片刻驰出皇城琼海之外。 他走琼海通向赤德的捷径,从一般大道走,需有三四天路程,捷径只需两天即到。但这条路一般人不太敢走,沿途都是崇山峻岭,虎狼成群出没其间,横贯瑞芒境的湄江在这一带有最湍急狭隘处。其险境不可预知,稍一疏忽,欲速而不达,说不定还把性命送在这“捷径”上面。 “唏溜溜” 天赐忽而一拉马缰,沉下脸来,看着挡住仅供一人通行的路口,一条纤细幽薄的黑衣人影。 东方沉黯的极限处,微透一线青曙,正是黎明到来之前欲明未明的混沌之时,那条黑影幽幽柔柔地斜倚于冰峰枯木,飘摇出尘,看来似有孤清凄凉之感。若非天赐要事在身,对于突事件的警戒百倍于往日,几乎要以为那是哪家遭遇了伤心事而看不开的少女,在此伤风泣露,自寻短见。 可显然不是,那女子身负武艺。 免费 第四章 星裁环佩月裁? 危崖险道,盘旋如带,左面百余丈以下,是峻深宽阔的湄江,浪急猿哀,另一边凸崖乱石,几株老松自崖头斜探而出,碎冰铺满了仅容一骑驱驰的小道,既滑又险,就算是仗着武功高强,也很少敢在这个地方动手。除去考虑人的因素外,也会担心坐骑是否打滑。 前面十余步并非如此,等到转过这个弯,又自然开阔起来,可见对方是故意选定这个地方。 天赐先把周围情境收于眼底,这才冷然问:“你是谁?何以挡在这里?” 他满心以为,对方――不知是什么来路的人――既派少女出面,当然用意是在于和他纠缠来的,这个少女,想上去就是和华妍雪一样,一开口即极尽胡搅蛮缠之能事,他甚至连底下回应的凶狠决绝之辞都已想好。 谁知那黑衣少女转过身来,透过黑色幕缡向他看了一会,盈盈一福:“世子爷万福。” 举止温文,语音柔和,如同晴空寒水,入耳清澈醒冽,除了她脸上云遮雾罩以外,俨然是大家闺秀模样,对方太有礼了,天赐一时找不到作由头,只得按捺性子,又问一遍:“你是谁?何以挡在这里?” 黑衣少女不答第一个问题,且说:“世子,我在此专程等候世子大驾。” 天赐微微一愣,怀疑地打量她。 此时天边青灰,淡淡邈落的星空里乳白色晨雾流转飘摇,自黑衣少女后肩披洒过来,笼上一肩珠光,宛如她周身自然焕的光彩,使得原本只能给人以神秘寂寞之感的黑色,着于那少女身上,反有风举绰约之姿,黑衫以下,隐隐绰绰有白光闪动其间。他忍不住问:“你认得我?” 少女一笑,以蒙面薄纱临风掩口:“世子问得很好,我认得世子,世子高高在上,却未必认识民女。” 天赐有点不耐烦了:“我有要事在身,这位姑娘,请你赶快让开!” 少女微笑道:“我在此苦候半夜,方等到世子光降,如何一言未交,便令我退去?” “苦候半夜?”天赐微微眯起双目,第三次问起,“你是谁?” 少女又朝他一福:“贱名不足挂齿,何劳动问?小女子只想知道,对于有些事情,世子不知如何权衡轻重缓急?” 天赐动怒且起疑,正不打算再理她,却听她语音轻柔地道:“比如自幼不离不弃、伴随护驾于你的哑叔叔” “哑叔叔”这三个字入耳不啻晴天霹雳,只因那人从来是他身边最隐密的,无论行动、言谈,几乎只和他保持除了大公以外的单线联系,对于其他人,只是一个影子一片飞羽,所到之处决不会引人注意,更别提有人会探知其有任何异常。 少女看到他震惊的神色,不为所动,只是徐徐加以解释:“若非我随世子往大离走了一遭,也无法断定这位毁容烧喉的哑巴,竟然是一位早已失踪了的世外高人。” 天赐脸色似冰,有关哑叔叔的身份,他也只是在猜到他是旭蓝父亲的时候,同时隐隐猜到,但毕竟他是谁,并无所知。 然而这少女似乎什么都知道。 少女幕缡后的眼睛不辍而视,轻声问:“哑叔叔有生命之险,世子,你要去做今夜之事,抑或是随我去救他?” 天赐微一震动,倏然冷笑:“臭丫头,谁听你在此胡言乱语!你既不肯让开,那就永远留下来罢!” 他毫没预兆地出手,那少女断定他在如此险道必得再三衡量方有所行动,却不知他会这样的决绝。人是离鞍而起,白衣如云,向她肩头斜斜劈来,掌风先掠过蒙住脸容的轻纱,有拂面之痛。 少女向后轻仰,不料天赐临时变掌为抓,手指轻轻一挑,便将那幅幕缡摘取下来。 他扬声大笑,微带凉意的手指自她细腻无瑕的面庞自上而下划过,旋即人如轻燕回翔,落回马鞍,嘴角微微勾起,噙着一丝轻薄笑看那少女:“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倒底是个丑八怪呢还是个” 晨曦缓缓垂落于那少女上、肩上、衣上,如雪,与风共舞,眸中似也聚起雾蔼茫茫,两人之间相距不远,但天赐只觉彼此隔山隔水,再以什么样的形容词汇加诸于她都是不妥。――她立在云水缥缈的湄水之滨,星裁环佩月裁?,隔着轻雾笼纱向他望来,有淡淡红晕覆于两颊,水样眼波微微羞涩地流转,咬唇微笑:“你和华姑娘倒是一样的习惯,都喜欢拉下人家面纱来看。” 天赐有点儿神不附体之时,陡然听到她提及华妍雪,心神大乱,一句“你是谁”几乎又要冲口而出,明知她决不会轻易透露,话到唇边生生忍住,淡淡地道:“我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影子,却始终不知,真是失败。” 少女微笑:“从今而后岂不就知道了?” 天赐起初动怒,及至见了她清美无限的容颜,心头浮动难以言明的感触,满腹火气都消散无踪,想了想,道:“哑叔叔莫不是在姑娘手中?” 少女轻声道:“若在我手中,世子打算如何?” 天赐道:“以姑娘的手段,绝无可能羁绊哑叔叔,必定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但是你不怕自己便是一块诱饵的美食,送上门来给我吗?” 少女若有所恃,浑然不怕他言语之中隐含的威胁之意,含笑说道:“确是阴谋诡计,可是和我全无关系。你那哑叔叔也不在我这里。” 说到这里她停住不言,眼波盈盈如水迎着天赐,缓缓道:“如果哑叔叔遭遇不测,你可能决心为他报仇?” “遭遇不测?”天赐脸色倏然一变,“你是什么意思?” 少女轻声叹息:“你那位哑叔叔他已死了。” 天赐目中顿然转过一阵杀气,好心情荡然无存,冷冷地说,“姑娘,又在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少女安静回答,低垂的双眸有悲悯之色,“若非凶手武功远胜于我,我至少不会袖手看成湘死得如此之惨。” “成――湘――?”天赐慢慢念出朝夕相对十几年的人的名字,少女与他素昧平生,却使他不能不相信这个事实,心头瞬间激起些许泪意,然而他努力将之平复下来,“你对他倒是很熟。” “那没有办法。我师父、我娘,都是他的故人。当年的武林第一美男子,所到之处”她秀靥微微地红了,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的笑了起来,“纵然他毁容割喉,毕竟还是有些东西改换不了。可惜他自己也不曾明白,要不然,有谁能轻易杀他?” 天赐半晌不答,座下良驹募然引颈长嘶,他无意绪地低头看时,才现手里握了一把鬃毛,已将之扯断。幸亏那马极通人性,也知在这条道上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尽管负痛而嘶,却没有动弹半分。 天赐默默地摊开手掌,任由风将一撮软毛吹走,飘飘洒洒于半空之中,直至最后一丝马毛亦飞没无踪,他才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凶手是谁?” 少女正欲回答,忽然现一丝异样―― 她抬头,见嶙嶙冰峰险崖之上,几树老松在晨光里闪现微弱的光,然而更多危险的光源隐藏于晨光晓雾下,从树梢间探出千百点冷簇来。 “闪――” 马上的云天赐,甚至未及说出第二个字,白色身形再度翩然跃起,这一瞬看清了对方埋伏的来路,箭阵锁死了前、后、右三个方向,唯有一处是无法设防,但是根本也无需设防,即是左面的万丈深渊及千尺大江! 他跃起起飞剑挡开十数支长箭,但听得马儿悲鸣,腾腾向前扑了几步,猛然足下打滑,向着壁立深渊直坠了下去,从中箭到坠崖只是极短的一刹,那一声悲鸣都未及止歇,犹自闻得阵阵余音从白云深锁的崖底传了上来。 箭阵设置在极高处,任凭武功多高,亦是一口气绝难抢得上去,更何况还不断有如雨箭弩强攻下来。 天赐当机立断,在半空中回转身来,瞥见那少女身形摇摇欲坠,有若不禁风之态,他想也不想的,挥袖将其揽了过来,抱着那少女,一跃而入深渊! 箭阵中有意外的呼声传出,但箭势未停,足足又射盏茶时分,方渐渐停止,数条黑影在悬崖上方探了探头,旋即隐去。 天时一分分明亮起来,唯有松涛盘谷的风声,及湄江不变的澎湃涛声,间或一两记非人类出的哀鸣。 这条险道本就终日无一个行人,自天赐和那少女坠江,一个时辰以内,始终再未有一人出现。 留意看去,绝崖之顶,尚余几条淡淡人影,继续耐心地等待着,预备着,万一的意外。 透过云锁雾障,天赐抬头向上望,危崖壁立陡绝。 他立足在某块经小心移动后选准的大石之上,长剑插于陡壁。他正是这样借剑之锋利,刺入石壁而获得借力,而一步步到达相对安全之地的。 不曾以这种方法一直坠入湄江,是怕宝剑不堪蠢牛般折腾,同时,他也不会无知到认为他坠入大江以后,能以一己之力与湍流相抗,又或会天真到对方受假象所骗相信他死定了而不在下游支流以逸待劳。 敌人算计之精,出手之狠,倘若换了自己是到大离之前的云天赐,遇此偷袭,当真很难招架。 换一个角度想,从前自己未必没有遇险,然而都由哑叔叔替他于不知不觉中打。是以哑叔叔虽然爱他,却又无时不刻咛咛叮嘱,做人切忌手软,决断之时切忌拖泥带水,“你不杀人,人必杀你”不过哑叔叔本性与他教导的相差甚远,因而当自己逐渐开始变得心狠手辣之时,他也会皱着眉头表示不满:“世子,你杀虐越来越重了。” 他的教导言犹在耳,充满温情和爱护的眼光时炙于心,难道说,人真的已经弃世而去? “哑叔叔,你若不幸遇难,我定当为你报仇,把仇人千刀万剐全部族灭方才罢休!” 猛然间,热血涌上心怀,好似他这时才明白,――死、被杀,倒底意味着什么?那样的血海深仇,是一蓬永不熄灭的火,在心底里熊熊燃烧,时刻灼伤着、提醒着自己! 少女伏于其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天赐是在中途嫌她麻烦,从而将她负于背上的,很担心她是不是中箭死了。侧身,将其横抱在臂。 少女肩头插着一枝箭,脸色如纸,胸口微微起伏。 他低头凝视她的脸。最初的惊艳感褪去,于今只是本着对于美丽的定义而研究着她,与念念在在的那人儿一一比较,最后仍是不得不感叹于她那清绝似雪的容颜,直是无懈可击。 非但有着异乎寻常的美,且神秘。他对她一无所知,她却对他了若指掌。云天赐对她来历不是不感兴趣的,更想得知哑叔叔遇害的全过程。 然而,此时此刻他最为记挂的,还是如何在失去坐骑的情况下,以最快速度赶到赤德,办妥那件关系到皇朝变更的大事。 若这少女肯与之同行,不失为三全其美的法子,若她不愿,则需另想办法妥善安置,总之不容这么个神秘女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消失。 他于是握住插在她肩头的那枝箭,用力拔出,少女的惊叫随着一股血箭一起冲了出来。 天赐很懊恼地蹙起了眉。――伤处喷涌的血箭竟带着黑色,这么说,她中的是毒箭,在这不上不下尚未脱险的情况下,可是糟糕之极。 少女因痛楚而恢复意识,慢起秋波:“你救了我吗?” 天赐不置可否,只说:“你中了毒箭。我们尚未脱离险境。” 少女动了一下,现几乎无法动弹,红着脸说:“请放开我。”说完这一句,脸色更加的红了。 天赐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想说放开也得看有没有地方啊,只是终究未曾出声,将她小心翼翼置于石上,一手还是牢牢抓住深嵌于壁的长剑,如此手臂与剑形成一个较大的幅度,从外围绕过她。 少女灵慧,立刻明白他这么做,不是防她伺机逃脱,纯系出于保护之念,小声说:“都说云世子刚愎无情,原来闻名不如见面。” 天赐沉着脸,不知怎样作,见她倚于峭壁,向怀间掏出一个乌檀木盒,打开来,清芬扑鼻,凝目看呈朱碧二色,朱色为粉碧色为膏,二皆色泽鲜艳匀净,盒的凹痕内放着一枝小巧象牙勺子,一枚透明琉璃簪,那簪是中空的,可以当吸管来用,她以簪汲取些许碧色膏药,欲滴在肩后,怎奈那个地方甚是不便,她动作稍大,便疼得粉脸失色。 天赐不由分说抢过来,替她把管中膏状物挤到肩头伤口,肩头之血顿时成倍流出,不久血中黑色素去尽,转为自然的血液之色。少女低声道:“可以换上另一种。”天赐本已拈起那把勺子,闻言又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愿舀一勺朱粉,洒在她肩头,次之反过勺背把那些粉状药物匀平于伤口,冷笑道:“女孩儿家伤药也研成脂粉样,可有多么古怪!” 少女以齿轻咬下唇,忍痛而微笑,峭壁风来,她明明额上沁出了汗珠,却又莫名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向天赐怀内瑟缩。 天赐向来不认为自己有怜香惜玉的好性子,且他见过各类大家闺秀如恒河之沙,更是没什么好感。可是对着这名行止有度言笑温柔的少女,偏生没半分不耐烦,仿佛兄长对着妹妹,油然而起的呵护。但那少女澄澈清明的眼神如能看穿一切,他异常不愿被她瞧出自己这种没来由的亲近感,把那只“妆盒”近乎粗鲁的一把塞了回去,迅速地将她推开,却解下貂裘给她披着:“你还撑得住么?我们可得设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那少女仰目而视,峰顶湮没于云雾缭绕中,失血过多的她只觉头晕目眩,颦眉问:“那么高,我们怎么上去?” “谁说我要上去的?”天赐道,“况且不见尸体,那边必还有人守着。” 他指斜下方一方几无立足处的峭壁,有几株藤蔓随风曼舞,极显凄凉。这方峭壁,与对面斜立着的几乎同样直立坡度的一面山壁几成对峙的门户状,中间仅有七八尺距离。湄江湍流,正是从这道门户间奔涌而出的。若是能越过这道深涧去至对面,他就跃到了另一座山头。 少女看得脸色白:“使不得,那边毫无立足处!” “除此有第二条路么?”他冷冷反驳,“不然你到下面江水试试看,可能站得住脚?” 少女一窒:“那也不成。” 天赐道:“这就是了,向下无路。况且你抬头看,并不能见着峰顶,那么从峰顶看这里也是一样,看不见这里对面有座侧峰,除是他们正巧也到这个地方,否则现不了这个玄机,因此那是唯一一条无人防守的生路。” “是生路,也是天险,你好大胆!”少女抓着他手臂,有些战战兢兢,“云大哥,我们另外想更妥善的法子好不好?” “别无他法。”盘旋崖底的风声几乎掩盖了她的声音,天赐刻意忽略她称谓的改变,板着脸道,“你独自一个愿意在这里等援兵我可不反对。” 事实上他继续在这个地方站下去,就快冻成冰条了。瑞芒的寒冬,一年四季里面最少占足九个月,何况如今才只三月间,他把貂裘让给那少女,转要冻僵,这时的冷脸已全然不是摆在表面做做样子了。少女从他臂上传出的温度体会到这一点,忽然微笑,觉得和他在一起,无论冒什么险都是值得的。 天赐无论如何猜不到她这一刻心内的变化,只管在心内盘桓,他方才驻足以此便是打定了这个主意,此际看准地势,将少女系负于背,身形缓缓下降。 那段路程看似仅有数尺之距,可在悬崖峭壁之间,毫无借力,数尺之距亦作天涯之遥,每跨下一步,都是一次生与死的考验。当此情形,自身魄力与勇气,更胜武功。 那少女只略向下看了一眼,便紧紧闭上双目,随他上下纵跃,仿佛行在云雾,腮边风如刀割。 她幼承家教,虽曾因意外而流落在外,但这并未妨碍成长,反而使她更有能力襄助其家族,也更得委重任。看似腼腆宛转,实际上,却早已习惯了独挑大梁,打点筹谋全盘计划,有条不紊号施令。 然而此时,她宁可什么都不想,不盘算任何后步,只把她一生之安危系于他背上,由他来决定纵跃间的生死祸福。 他如雪银流泄的丝在劲风中狂舞飞卷,拂在她腮边亦觉痛楚,也正象他的脾气,又臭又硬,行事却是无微不至的周到。她把脸伏在他背上,只觉着心生无限喜欢。倘若这条艰险的路永远走不完,攀不完,她就愿意一直这样走下去。 背负她的人募然一顿,其后加速飞起,迎面逆面如刀,风声骤然间刺耳凌人,鼓荡不休。周围环境和起伏的巨大落差令她有某种眩晕,脱口惊呼而出。 叫声未完,天赐人已落定。 他一直很稳,无论攀岩附隙,抑或擎藤飞身,都做得毫不犹豫,稳如泰山。这么做已无异于绝处寻生,当在绝处寻生之际,微一迟疑足可使功败垂成,并为此付出性命的代价。 但在他飞越天堑,放开手中紧握的那几根藤蔓的霎那,陡然感到一阵晕眩,天地倒悬。清晨晓阳破云,射下万道淡淡光彩,在他眼里,竟是如炽烈的雪白极光,一时间,万道阳光在头顶、在脚底旋转跳动不已! 他险些脚软,急忙抓住一根山缝里斜长出来的石笋,定了定神,方觉好转。这一刻,惊骇难以言喻,这种感受不是次出现,从他汲取天之精华后常常生,多在夜深,脑中有那么一闪而过的眩晕,此后便浑身无力,疲惫渴睡。 想不到这种状况,会于此刻重现。 那仅仅是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已足令他骇然变色,他在空落落的体内寻找力量,欣然现这次眩晕和以往不同,疲惫乏力之感并未接踵而至,他几乎是立刻恢复了原有精力。 他静静而站,看着手中放开的藤蔓,荡荡悠悠飘零无主的回落到对面,心下有劫后逢生的后怕:倘若那种眩晕在他起跃时生,倘若那两根如此单薄如此飘零的寄生野藤禁不起自己极力一扯 更让他恼火的是安安稳稳负于他背上的女孩子,就算有危险,掉下去也是他头一个垫背,居然叫得比他还理直气壮。 “没事了,你安全了。” 凭是多么恼火,他也不能为着这个而作出来,只是板着脸――他觉得脸上已然结了霜,喜怒哀乐的表情亦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了。为了取暖,他需得加快行动,因问,“我们从这里下山,在山脚下取水道,你能走么?” 既然他将她带出险境,而她也自行解毒,那么一开始所计划的“三全齐美”的法子,便可施行了,他当然要时时刻刻带着她走。那少女答道:“无妨。” 两人相携下山,半多时候,那少女走得摇摇晃晃,也还是天赐不得不伸手搀她一把。只不过走了个把时辰以后,那少女苍白的面色有所好转,失神的淡水眼眸中,也开始有光芒闪动。她先前中了毒箭,涂抹的解毒药并非对症下药,可谓治标不治本,仍有毒素伏于体内,在这么短短时间里,居然默运内功将其驱除殆尽,天赐自忖自己也很难做到,这少女年纪轻轻的竟有此能为,他口中不言,心下却甚是佩服。 少女微笑解释:“这不奇怪,我授业恩师命运多骞,平生受伤、中毒次数不可计算,因此她对于如何用自身力量化解剧毒,最有心得,是她教会我,即使在没有任何外力之时,也可自行行功排毒,何况你还替我上了药膏,那也是她心血所炼,是极灵的呢。” 天赐隐隐记得她提到过一次师父了,看来这个师父对她而言,便如哑叔叔对自己,有着非同凡响的影响力,问道:“你师父乃何方高人?” 少女微微叹了口气,绝美脸上现出怅惘之色,轻声道:“我师父和你哑叔叔一般,都是沦落天下的可怜人。” 天赐心里动了动,瞅了她一眼,冷笑道:“你象是什么都知道。” 少女自出现以来,一直保持着斯文、端雅的大家风范,与云天赐言笑晏晏,渐渐有些欢喜,便也生出些许顽皮之意,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笑道:“我知道的,何止这些?” 天赐故意无视她的故作高深,只淡淡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的姓,和名。” 如今他以她救命恩人自居,她若再有搪塞那简直是恩将仇报,因此他再度如是问,并笃笃定定等着回覆。 “我姓崔。”那少女眨了眨眼睛,报出名字,“梦梅崔梦梅。” 瑞芒对于男女之别看得极重,女子不得与男子交谈,出行时必须护住头脸容色,江湖女子虽可便宜行事,大家闺秀之作派毕竟又不同,从种种行径可看出这少女实是瑞芒典型的大家出身,肯把名字说出来,那是对他极为另眼看视了。云天赐却没怎么在意,满不在乎地重复念着她的闺名。 “梦梅?”全然陌生的名字,脸板板几乎冻僵了的白衣少年忽然一笑,霎如云开霁散,“十二分的人材,名字却只八分。” 这话好不刻薄,说着刻薄话他才肯笑。崔梦梅红晕染腮,说不出话来,狠狠白他一眼。天赐在心底大笑――任凭多么羞赧端重的女孩儿,也不可以说她一句不好,否则淑女也将不可理喻。 笑容在唇边凝固,心底里浮上一个真真切切的声音。 “天赐,天赐。好土的名字。――就象我们大离守着几亩地的那些肥头大耳的财主老爷们,生下七八个女孩儿后,忽然得一个儿子,名之天赐。” 他深切地想着,女孩子顽皮的笑容,星聚的双眸,叽叽喳喳没一刻停止的语声,嘴角凝固的笑意微一停顿,依稀重又转深,眼神却变得苍茫遥远起来。 崔梦梅以为他还在笑她,越气恼。若是华妍雪生起气来,只会一股脑儿把气推给人受,但她生气,只是默然,慢慢的,长眉聚拢在眉心,愠怒之余尚且含了三分悲愁。 放眼瑞芒,没有哪个女子敢在他面前这样的使性弄气,云天赐偏偏不动气,笑道:“就算我说错一句话,也没必要摆脸色给我看罢?” 梦梅抿抿嘴,方转愠为笑:“世子爷多心了,小女子岂敢给世子爷脸色看?” 两人快到山下时天气变了。清晨霞光破云,虽冷,可还总是有点淡淡阳光刺破云层,但将近午时,苍穹中浓云密布,天色沉黯,恍如半夜提前来临。又过一会,竟淅淅沥沥飘起雪花。 锐利的寒冷极端刺骨地侵入白衣少年五脏六腑之中,他竟若有不禁。崔梦梅偶一回头,见他脸色隐隐透明似冰,直与额上晶环同色。 她吃一惊,拉起少年的手,彻骨的寒气登时从他手掌里传了过来。她急忙将那件白狐貂裘脱下,与他披上。但这似乎并不见效,天赐非但不见暖和,甚至身躯都无法抑制的微微颤起来。 梦梅好不着急:“这怕是受寒了,可怎么好?”拉他到了山阴处,忙着拾柴生火,起初是天赐照顾她,现在倒了过来,倒是她替他处处着想了。天赐并不阻拦。他确实感到乏力,他想得更多一些,怕是半山之上那阵眩晕以后的必然后果,本来眩晕之后就是疲软渴睡,然而那时未曾完全脱离险境,精神高度戒备之中,由此激潜力排除了睡意,直到此时才作起来。 眼内却有讥嘲:“这可趁了你的心罢!你来见我,本也不就是为了纠缠阻拦于我?” 梦梅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方低眸叹息:“我纠缠阻拦于你,虽然是奉命而为,可是对你来说,也未必定是安着坏心。” 她说了这一句,只管低着头做事。天赐心下软了,道:“那么你拦着我究为何事,现在还不肯说?” 梦梅微笑道:“不是我不肯说,是你必然信不过。你既救了我,我也不会再拦着你。等你略为好转,我们从速赶到赤德便是,到了那边,你自然而然便知端底。” 天赐失笑:“照这样看来,我竟是个多疑的人了,拿着好心当歹意?” 梦梅目光温柔地注视他,道:“你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不过这件事有关家国朝堂之大事,你不能轻易信人,这是对的。” 有关家国朝堂?云天赐那一缕笑容顿止,望着黑衣少女清丽端雅的身影,目光变得意味深长――果然,她也是朝廷为天象变异采取行动的知情之一,只不知是哪一方的? 峡道突袭的那帮箭手,对她痛下杀手,显然绝非同路之人。也就是说,除了己方和武宁侯,暗中至少还有第三、第四注力量,密切关注着这件事。 梦梅在他身边起了火,方觉得体内血液可缓缓流动而生暖意,他昏昏欲睡。 他绝口不问,梦梅却有些沉不住气,叹道:“不知那批箭手,是哪一家人马?” 她也有相同的疑惑,云天赐睁目问:“你猜是哪家的?” “朝堂上一位王爷四位公爷,向来分为三批。”梦梅深深思索,“但是他们有谁会精确把握世子的行踪?” “你是怎么把握的,他们也就是怎么把握的,有何奇处?” “断然不是。”他未料到梦梅如此肯定地否决,“否则他们怎敢伤我?” 不敢伤她,倒敢伤他这瑞芒世子,凭她这一言,足够定逆反罪名的。天赐惟冷笑而已。 梦梅未曾留意,只顾思索,浅银色眸子渐渐闪亮,一手无意间握拳,那样矜持的少女,有临事不肯后退的振奋之色:“可惜耽搁了这许久,又要绕水路到赤德,只怕等我们去时,那里已经有了分晓――若是还能找到一匹象你刚才驱驰的那匹神驹,就好了。” 天赐无语,抬头怔怔看向天边。 乱絮飘白的雪花偶然飞到山阴处,点点飞入眼睑。他连眨也不眨,有清浅光芒在其间流动。 少女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为了一匹马哭。 “那是我自小学骑的一匹马。”天赐语音淡然,神色间更是无悲无喜,只仿佛在叙述一件身外之事,“那年我才五岁,吵着要学骑马,他便为我找来这匹马,也是五岁,极高极大,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一开始就应骑高头大马,千里神骏。它一直陪我到今日,与失去哑叔叔一般突兀的也失去了它。” 他刻意平淡的语气渐渐泛起波澜,冰雪容颜里有了一丝激慨,猛然睁大双目,沉声问:“告诉我,凶手是谁?!” 梦梅为他语气所惊,久久答之不出。 天赐凝视她,眼神尖刻而冷冽:“我可以不问你来历,不问你用心,但这个你说和你无关的事,也决意隐瞒到底?” 梦梅摆,避开他直刺人心的目光:“若是我告诉你,那人如今正受大公重用,你也敢和大公作对,决心替哑叔叔报仇吗?” 天赐眼睛里完全冷了下来,陡然闪电般出手,扣住她手腕,厉声道:“说!你是谁派来的!竟妄想挑拨离间我和父亲!” 梦梅并不惊慌,微笑道:“所以凶手是谁,我此刻不能够告诉你,说了你也不信。可是,有一个人,她同样亲眼目睹成湘被杀前后,而且她亦比我更知底细,熟谙那个凶手。” “是谁?!”天赐咬着牙问,这一刻身上流动着凛冽的杀气,狂怒之情已将臻姐姐,若那少女一个回答不慎,看他样子,当真不会对她客气。 梦梅平静地看向他,轻轻自唇中吐出:“华妍雪。那一夜成湘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她亦是见证。” 天赐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缓缓重复着她的陈述:“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哑叔叔他是这样死的?她是见证?” 陡然间心血激荡,仿佛肺腑间有什么尖利之极的东西缓缓捣动着穿刺着,只觉心口渐渐冰凉,堵塞般疼痛。 云天赐最后的感知,是那黑衣少女抢上前来,按着他心口连声呼唤,他不能答。她抱住他痛哭失声:“你不能死表哥表哥” 表哥?他心内转过一抹诧然,然而已无余力想得更多,彻底失去了知觉。 整理 第五章 剑阁峥嵘发金戈 华妍雪举步下山。那夜山上看瑞芒,似已不远,但是真正从深山里穿出来,可足足走了三天。清晨白鸟惊飞,呼啦啦飞遍林梢。山上多植白皮松、雪松、柏、楠等经冬不凋的树木,积雪衬着白鸟美丽的翎羽,在带着湿气的阳光下泛出层缕分明的金色。 妍雪心中浮起奇异的感触,问:“这鸟叫什么?大离很少见。” 石钟脸上却有近乎于慎重之色,思索片时方道:“这是华瞻鸟,是瑞芒所特有,秦州与此一山之隔,它们可飞越千尺之高,却从不越过南山一步。” 妍雪笑道:“原来鸟儿都有地域之见。” 石钟却笑不出来。 那些鸟儿翅膀洁白,有长而华美的羽毛,双目及两爪均为赤色,每到春天,冰河解冻之期,千万只白鸟自聚到一处,脱下旧装换新颜,白羽降落如漫天雪舞,场面优美而华瞻,是以得名。 但除此之外这种鸟还另有一层意义,它俗称信号鸟,正如大离多以鸽、雁、鹰等为信使,它在瑞芒担任近似的角色。 成批信号鸟出现于附近,决非佳兆,石钟尽管这样想着,但什么也没说,他不打算过早把心中的担忧加给目前无忧无虑的少女。 他们沿着溪流下山,流泉撞击着里面随处可见的碎冰,一路水声叮咚。 石钟小心翼翼审慎着溪流深处,一无所见,他才有些放心,想道:“大批华瞻鸟飞过,或许仅是换季行为,纯属巧合。” 妍雪心情异样的好,几乎是全身心的松懈。 这里,是她的家园,她的故国,是她骨血魂梦所寄之处。 有生十五年她第一次踏上这块与大离中土全然相异的土地,她只觉得莫名熟悉。 冰冷可是清新湿润的风拂过面颊,如同亲人的眼和手,拨开多日来辗转于心头的重重阴霾。 蹦蹦跳跳的下山,她处处新鲜好奇,左看右看。 赤德是一个几乎陷在雪山冰湖包围之中的小城,东与大离接壤,如要深入瑞芒,必须穿过这个城区。 瑞芒百姓衣着亦以淡雅的冷色调为主,尚青、蓝、灰,白色反而穿的人很少,因为那是瑞芒国色,平民百姓逢婚庆祀祭等大事才可穿。某些爱美的年轻人,往往在腕袖之间缀以多花样的白色,标新立异。 瑞芒以白银眸为特征,但在赤德这个城市里,黑黑眸放眼遍是。石钟解释说:因赤德和秦州是两个国家的交界处,两国虽时有战争,可是私底下的通商行为屡禁不绝,瑞芒多宝石,大离重物产,相辅相承,各取所需,因而这两个地方也一向是大型的通商关口,只要不打仗,两国在此的商贸往来极为频繁,天长岁久交往下来,这两处人口血统早已混杂难辨,混血人种占到一半以上。而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从大离到瑞芒,除是象石钟妍雪他们从深山秘道里穿过来。 边关戒严,紧张的气氛似乎一直传染到了城内。妍雪很快觉这城里的人几乎都绷紧了神经,一个个面色肃然,低头匆匆而行。他们下山时早市上尚且人来人往,没过多久,仿佛办完了事情,人人都赶着回家,街市上顿时显得冷冷清清。 妍雪诧异起来,不由回头瞧着石钟。 石钟知不妥,表面上不动声色,待妍雪回眸,他即粗声大气的道:“小姐,这里就是赤德中心地界了,前方十字路口有钟鼓楼,乃三百年我们瑞芒民族英雄施大将军所设,既到赤德,不可不看。” 二人下山时,谨慎起见已改了装。石钟平民装束,头上戴了顶棉帽,一直压到眉上,以遮掩额上烙记。他本脸色黝黑,这样一来,更是土里土气,对着外人,只当是华妍雪雇的当地向导。 此时并无外人,他忽然如此拿腔作调起来,且这句话他虽以大离语言说出,咬字字音甚是不准,大异平常。妍雪心头一凛,嘟起了嘴,道:“什么鼓楼啊?我不喜欢看甚么名胜古迹,我找你来,是让你带我游山玩水的,又不是看街的。” 石钟道:“是是,不过小姐要去卓雅雪峰,还是要经过鼓楼的。赤德四城见方,我们从东向西,必须经过那个十字路口,出城后上卓雅雪峰,从那边穿过有名的十八里,然后转坐水路前往瑶林仙境”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同时把其后行动路线亦暗自表明。妍雪注意地听,明知周围境况不寻常,仍然忍不住好奇,问:“卓雅?是一个人么?是个女子?” “卓雅是保佑瑞芒子民的女神。”石钟嘴角挂一缕微笑,用生硬的大离话回答那个爱追根究底的小姑娘,“关于她还有一个传说,相传远古时代卓雅和你们大离信奉的那位卡塔赞神是一对恋人。相传二人骑着飞马,手持宝剑,浑身闪着金刚般火焰,斩除了为祸人间的魔王,可是卓雅却不幸在这场旷世大战中牺牲,化为雪峰,卡塔赞神伤心之余,也化为另一座神山,始终守护在她的身边。可惜他们如今分散于两个国家” 最后那句话妍雪没有听清楚,一阵钟鼓声湮没了石钟的话。 钟鼓之声突如其来,悠长沉郁之间,隐隐带几分焦迫,雷霆万钧,又似千万头野兽从雪山深处涌出,霎那间连二人脚下的大地都仿佛在震动。 而在那时,妍雪也刚好见到石钟口中所说的“古物”――三百年的钟鼓楼。 见到那座鼓楼,妍雪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石钟要特特的提及它。 不仅仅因为它是赤德的象征,是一件三百年的古物,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要进入另一座雪山区域,必须经过这个所在,而是由于,这座鼓楼,它实在是太突出,太不凡了! 它有三层。台基约高十丈,全以大块青石刻成,四面辟有宽达数尺的券顶门洞,中通十字,面向妍雪的那一面,洞额上两个睥睨天下之石刻碑题:“乾辟”。台基以上,乃十字歇山顶重檐三层楼阁,每层楼阁四面围以环廊,每面置一大鼓,居中空悬一口巨大的铜钟。再往上,楼阁顶脊饰以龙,中置连珠,呈二龙戏珠之势。 或许是刻意与赤德那冰天雪地且随时充满了杀伐气息的气质相吻合,那气势恢宏的重檐飞脊并未刻意涂上任何鲜明色彩,而是保持着本体的灰木之色,经过三百年年轮之涤荡,周身斑斑遍布刻痕,立在微烁的骄阳之下,威严而沧桑。 此时分别有三名鼓手、及五名敲钟人,裸臂缠头立于每一面钟鼓之后,齐心敲击,金戈铁马一般的钟磬鼓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鼓楼所处十字街口乃是赤德贯穿四方必经之地,因此它是闹市中的闹市,附近还有着不在少数的行人,听得这阵不寻常的响声,人人都有惊惶之色,急急忙忙各自穿行,急欲返回各自家中。 妍雪亦是脸色微变,怔怔地望着石钟。 石钟缓而又缓的轻轻摇头,心头涌上绝大的惶惑和疑问,脑海里闪过初下山时所见大批华瞻鸟。 赤德钟鼓楼每天报时十二响,除此,逢有重大事件,才会钟鼓齐作。象这般响得惊天动地,那当真是有什么特异的情况生了。 难道那批鸟果真是为妍雪而来?――为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自己虽然是个有着瑞芒的血统而为大离军队效力的特殊人,可是直到目前为止,他仅仅是一名武校尉,就算现他潜入敌国,也不可能那样的大动干戈。否则龙天岚易不会轻易派他引路。 然而,大批信号鸟,又怎么可能是因妍雪而来?这几日相处下来,石钟确定这小姑娘此行只是为了私事,作为大离第一大帮的新生代弟子,她确实有可能激起瑞芒军方的怀疑。但她的行藏直到目前为止应当是极度保密的,龙天岚若非接到彭文焕的飞鸽传书,连他也不知。 当然也有可能,这鼓声,及那大批华瞻鸟,压根儿不是为他们来。 存着这一侥幸之念,石钟便觉这金戈铁马般的鼓声也有一点好处,趁着钟鼓楼下群情慌乱,若能通过这个街口混出城去,一旦进入卓雅雪峰的茫茫区域,对他们就有利得多了。 他和其他行人一般,伸手朝妍雪打了个手势,掩住双耳,加快了脚下步伐。 大批人潮在那个时候涌了过来,妍雪微一犹豫,已与石钟拉开了距离,他在那石洞中内频频催顾,急忙起步跟上。 陡然,震天的鼓声以及惊惶的人群中,有一个极细、极微、却又极端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别进去!千万不要!”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决计是个女子声息,似乎有些耳熟,妍雪来不及思考,一沉吟间,千钧之重的青石门缓慢落下,把石钟关到里面,把她留在了外面。 鼓声倏止。 许许多多没来得及挤入那个通向十字街口的门洞的行人,一时被这奇异的景象所惊呆,也是毫无声息。――不知道该惊恐,抑或该庆幸,没有被关进那个漆黑不透风的地方去。 过了一会,才有人低低呼出:“怎么回事?那门――鼓楼的门是从不关闭的呀?” “关上了门,叫我们从哪里回家?” “生什么事了,是不是开始打仗了?!” “”不吉而不安的流言悄然的四下流传,妍雪听不懂,猜也猜得到那些市民们惊惧交集讨论些什么。 她只是尽可能地靠近青石台基,小心翼翼掩护行踪。 袖内,暗暗掣出了剑锋。 冰凰软剑。她在夜闯萧鸿院时得到,此后一直收在身边。 十五岁少女的眼神在那瞬间锋利而冰冷,她看着――四面八方涌现而来的骑兵们,密密麻麻围住每一个街口,只怕不下千骑。 他们是在惊天动地的鼓声之下悄悄而来的,居然没有任何人,现那钟鼓声下,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慌张的人们在议论够了鼓楼的青石门以后,这才转而惊恐的现,那密密麻麻数千骑兵。 冰冷的铁甲在阳光下泛着雪白的光。 弓已张,箭在弦。 一阵突如其来的静默后,有人慌乱的大叫起来。 这人伸出双手,颤抖的嗓音出成串妍雪听不懂的话语,想来,不过是“我是良民”这些话。 妍雪听懂了的,是来自于头顶上方,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射杀!” 一枝长箭如疾风般射来,把他从前心到后背,对穿了过去。 那人愣了许久,双手仍是如前伸着,嘴里也还是按着惯性叫出其后未能叫完的那句话,鲜血自他前心后背一起涌出,怦然倒地。 这枝箭是杀戳开始的信号。箭如雨,成百上千的疾射而来。惨号声霎时传遍整个赤德的上空,鲜血纵横成溪成河。 人们终于意识到,那是一场赶尽杀绝的杀戳,决绝无回,不留活口。 退无可退,他们哀嚎着,扑向那扇生生阻断去路的青石门。 “开门!开门!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那是多么绝望而卑微的呼号,明知换来的可能只是那些操纵生死之极的强们的嗤笑,然而有万一希望,终归也要试一试。 给予他们的答案是多了一些箭,自上而下,凌空射击。鼓楼以上,三层楼面的鼓手早已为全副武装的箭手所代替,大概是忍不住那样杀戳痛快的兴奋,他们也趁机居高临下的射上几箭。 妍雪躲在所有人后面,躲在上面射不到的地方,毫无伤,为避免露出行藏,她也暂且未曾亮剑。 然而手在微微颤。 ――这场残暴狠戾的杀戳,究竟为谁而来? 为着她吗?重兵出动,单单是为了她一个目标吗? 这理由,看似绝无,其实大有道理。 一直以来,她都是在一种奇特而玄奥的“关注”之下,从养父捡到她时的山林大火,到进入清云园后的多次谋杀危机,以至于她流落江湖的那段时间,王晨彤突下的杀手。 多少人想杀她,为了各自的理由。她从来不清楚那些理由倒底是什么,但,当她又一次面对的时候,突然看得再清楚也没有。 是为她的身世!无疑是为了她的身世! 从三岁时的那场大火起,她就一直笼罩在自己的身世阴影里,无法脱身。不论她是瑞芒大公的血脉,或是清云吴怡瑾的遗孤,都有足够的理由令这样的杀伐一次又一次的生。 然而,她终于面对那些杀伐、面对自己真正的身世越来越近了。 真相越来越是清晰。 “好,你只管放马过来吧!”她恨恨想着,唇边募然绽起一缕孤绝的笑意,“我不是那个三岁的、十岁的,任人摆弄生死的玩偶了!你会后悔,我会叫你后悔的!” 可是,她这样狠决地想着,却依旧不知,那个“你”,是谁? 外人看起来,这个美丽的小姑娘似乎早已吓呆,一动不动,脸色比那些失魂落魄的待宰恙羊们毫无二致,只是运气好得出奇,到如今还未被射中。 “快逃啊,想办法逃啊!” 那个有些熟悉的女子声息再次促然响起,焦急地催促她。 妍雪有些自嘲的笑了,她看不到对方,但明知对方能见到自己,她口唇微动,不出声的反问:“逃?能逃到哪儿去?” 一顿,那女子温柔的声线稍稍一冷:“你有办法的。清云园历年剑灵的翘楚,你不至于才到瑞芒便放弃。” 妍雪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多么了解她。了解她的来历,了解她的能为,甚至了解她的“目的”。 她微微笑了。 身形若动非动之间,冰凰软剑瞬时张开,薄冰流动护住周身。 千百骑兵已然射得兴起,互相尚且攀比谁的箭更狠,更利,更准。 他们大声笑着,肆无忌惮。铜盔铁甲之下藏着的都是比石还硬,比冰还冷的心肠。 少女纵身跃起的时候,冷血的笑声不由为之一滞,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奇异的景象。 地下遍布鲜血,刺目惊心的红。未曾断气的人们嘴里仍自呼号,手足抽搐挣扎。 披着白狐裘的少女,姿态端庄而华贵,宛似血池中冉冉绽开的白莲花,宛似刚刚破土出世、无双夺目的冰晶钻石。 她在上升,只是一个愣神,双足便点过那个门额上的大字,跃上了十丈高的台基。 “射!快射!” 又是来自于头顶的一声命令,妍雪断定了那人的位置,并且听出,那个人的声音,粗暴而年轻,最多只在三十左右。 箭雨毕至,然而只是一开始的怔忡,妍雪已获得先机,她随手反拨,甚至未有丝毫停滞,已跃上鼓楼第一层。 顺手扯过一名箭手,冷笑着把他抛出高楼护栏。 她身法宛约而飘忽,众人只见白光闪动,一名箭手被她扯到手边。 一剑抹于其颈,这名箭手挣也未挣地即软颈而亡,她把此人挡于身后,以挡住来自同层楼面上其他箭手的来袭。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这是她真正第一次动手杀人,居然如此轻而易举的下了手,那个人,也是如此一动不动的毙了命。 直至那人已成为一个箭簇,方才猛地想起,有些烫手似的把尸体一扔。 直接从楼道强上第二层。 掠上二楼,她不由一怔。这层楼面上空空荡荡,心中警戒陡生,她想也不想地急向右掠出。堪堪跃出二楼游廊回栏,一张挂满倒刺的大网罩了下来,相差只在毫厘之间。她原以为对方立意赶尽杀绝,见了这张网,略感怪异。 头顶劲风烈烈,一枝强弩激射而下。妍雪见来势凶恶,索性不接,再向右急速飘动,足下点过,已然跃上三楼。 顶楼显然早有所待,但她来得这样快,仍是料之不及。居间一个青年将领先是倒退半步,而后,方鼓掌含笑:“好身手!” 这三字生硬拗口,却是大离的中土方语。 妍雪审视他,三十若许的年纪,银褐目,其人也算得高大矫健了,可是只敢躲在十几人严阵以待的保护圈下,叫她一见便心生鄙薄:“好厉害!好威风!瑞芒的将士原来是这么对待瑞芒百姓的!” 她故意讲得又快又疾,那青年将领一句倒有大半句不曾听懂,一分心的忖度间,她已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剑光有若永夜之电,惊鸿乍现。那将领及其手下早有所备,当下也立即随风而动。即便如此,还是不由得乱了手脚,剑光电影之中,简直无法分辨她剑势去向,一招之内,纷纷转攻为守,只顾保护居中的那名将领。妍雪见那人有缓缓向后退缩之势,哪里肯放过,一声清叱,神鬼莫测般自那十几条人形里滑了出去,那将领只退出五六步,忽觉颈中微凉,如薄冰般流动的剑刃架在了他项脖之中。 “住手!” 他倒是乖巧,当即大叫起来,硬生生喝住那些尚自莫名其妙的手下。 “很好。”妍雪冷笑,“你是什么人?在此有何贵干呢?” 那将领极为紧张,甚至鼻尖也渗出些微汗珠,苦笑着说:“那个在下在下只是奉上级军命行事。” 或是故意,或是的确不太熟悉大离语言,他这句话说的结结巴巴,缓慢无比,一句话十来个字舌头与牙齿倒不住的打架。 妍雪原本有些急性子,听他这样,早是大不耐烦,打量所处环境,楼头上一干护卫个个噤若寒蝉,连楼下空场上千百余骑兵也静悄悄没了声响,以这样一己安危带动千人关注的声势,如何是个普普通通的中下级军官? 她也知情形异常险峻,拿住此人固然可拖延一时,但这个人若真是重要人物,对方就会更加附形随影的纠缠不清。 手中剑登时紧了一紧,命令:“把关在门洞里的人放出来,然后,带我去见你的‘上级’。” 她虽然机灵,对敌经验却不够,这么一问便露出破绽。石钟和她冒充向导与游客的关系,那将领观察许久,始终无法断定真假。但听她别的都不提,单只提这一项,身躯微微一震,问道:“那、那下面,有姑娘的什么人么?” 妍雪一反手,以软剑平面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那些都是你们瑞芒的子民!”冰凰软剑锋利无双,纵然以平面敲击,那人脸上立刻鲜血交流,慌忙叫道:“是是,快放人!” 手下之人面面相觑,对于这个命令,居然一致没有反映。那人脸现震怒,以瑞芒语重复一遍,终于有一个出来回答,低声说了一大串。 那人暂且不作声,先看了妍雪一眼,妍雪立即明白他是想试探自己倒底懂不懂得那一国叽里咕噜的语言,不由大怒,又是翻剑一掌:“你害死那些人了是不是?” 那人两颊都涔涔流下血来,灰褐色的眼睛里怒不可遏的闪过一阵光,终究明白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缓缓低了头,慢慢的说:“必须我下去,姑娘,请你随我走一趟。” 妍雪头微扬,冷笑:“走!我不怕你玩什么花样!” 那人叹道:“我在姑娘手里,还玩得出什么花样?” 他把握到这个女孩子的脾气,性烈如火,是以一面说着,一面早就起步。两人一前一后,从扶梯下去,一直来到鼓楼的门洞前。 楼下早已围着人,那将领说了几句,底下那帮兵士也了阵呆,双方低声而又快速的交谈着,也许时间并不太久,但妍雪早已疑惑而焦灼着了:为什么迟迟不肯打开那扇门洞?那里面关进去的,都只是一些没有武功的市井小民罢了,既然她这“正主儿”现身,那些人自然是完全没有用了,却何以如此犹豫不决? 不太吉祥的念头油然而起,她几乎是揪着心了,正要怒,那人却已及时说:“开门!” 这两个字她听懂了,声音堂皇凛然,有着不可抗拒的威势。楼下的士兵不敢违抗。 沉若千钧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打开。十字门洞四面有门,如今只打开了一扇,另外三面的门仍旧关着,洞里还是黑压压的一片。然而,奇异的是,门打开了,方才被关在里面数十个平民,却一个也没有出来。 只有一缕触鼻异味自内扑了出来,那个味道如此强烈,妍雪和那人站得很近,几乎同时感到了头晕目眩。 电光火石之间,有一个人上来推了妍雪一把,妍雪不防备,脚下猛一趔趄,朝着石洞里跌了两步,那人趁机矮身躲开。 石门并未就此关上,但妍雪也已不敢轻举妄动。数十枝长枪,数十张硬弓,齐齐整整、密密麻麻地对准了她。 那个将领至此得意非凡,扬声大笑:“华妍雪,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自作聪明,可怨不得我!” 妍雪犹自头晕脑涨,心口剧烈地砰砰直跳,暗自惊骇:自己只是在门外嗅到了那股异味,便几乎抵受不住,石钟关在门里,四面没有透风,又怎样能够逃生?! 她缓缓提了口气,强自把胸中浊气压下,耳边风声直响,她只是出于直觉地挥剑挡出,对方射出一剑、一枪,她都挡开了。每一击挡,她胸中的闷郁就消却一些。 那名将领看她眼中光芒渐渐变得清晰如初,心知不妙,急忙大叫:“不用抓了,先把她关在里面再说!” 周围十数道凛冽枪风一起强攻上来,妍雪不禁向后倒退了一步。这一退,便彻底地退入了门洞之中,她如今知道了这门洞里有着无数毒气,倘若关了进去,定然无法逃生,微微一惊,急欲抵足而出。 脚下陡然一空,她几乎没有来得及反映过来,便掉了下去。 变故突然,只听得上方接连轧轧作声,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这是个一条甬道,朝斜下方呈四十五度的倾斜,妍雪出其不意地滚落下去,伸手试图抓住凭借之处,但摸到的地方无不光滑如冰,竟是借不到丝毫力量,百忙中只得牢牢抓住冰凰软剑不放,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不晓得滚了多久,那条甬道到了尽头,身下一空,她往下直跌,后脑重重撞在一个什么硬物上,彻底失去了知觉。 先于脑海恢复意识的,是萦绕于鼻端的一股异香,香气清冽而浮动,仿佛有着白柠檬香、橘子花香和茉莉花香,除此而外,又隐隐约约掺杂着檀香、麝香、龙涎香等各种薰香。――这样子,既象是在帏阁绣户的深闺之中,又似入了某户人家的后花园,多么矛盾,却又彼此融洽相处,嗅之令人心旷神怡。 华妍雪募然惊醒,一睁眼,大片璀璨晶莹的光线便猝不及防扑入眼帘,她一惊,急忙伸手抓她的剑。冰凰软剑柔和微凉,就在手边,她抓住了那把剑,心里定下大半。 这才看清楚,那片晶莹夺目的光,原来是一大张水晶珠帘,如梦如幻般摇曳铺泻。 她记得昏迷之前跌进了鼓楼深不可测的甬道里,醒来却是到了这样一个华美婉约的所在,她心里竟生不出一些儿警惕,慢慢地支起身子,床前找不到鞋子,她赤足走下地来。地下是柔而密的浅金驼毛地毯,一下地,双足深陷于中,几乎没有力气拔出来似的,身子一软,重又坐倒在床上。 水晶帘外依稀有人影晃动,低低地交谈,她听不懂,只听得出都是女孩子声息。 帘影掀开来,两个女孩子笑容满面的进来,都是裸着双足,肩上但披轻衫,胳膊露在外头,透出莹白如玉的肌肤。华妍雪虽然一向胆大妄为,也不禁腾的一下红了脸。两个少女笑着上前,扶她仍旧在床头半坐半卧,叽哩咕噜说了一大片,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略略有些急燥,正感不耐烦,忽听到一个清清楚楚的声音唤她:“妍雪。” 两个少女忙着奔过去掀起珠帘,一个贵妇走进房来,穿着雍容之极,全身珠翠宝光笼罩,有雪白长,浅淡的眼眸里盈盈欲流,深深看定她。 妍雪一愣,而后有某种莫名的情绪在心间流转,她从未见过此人,但那女子的眼光澄澈清莹,大有亲切慈祥的意味,正如慧姨。她一见之下,便有某种澎湃的、热烈的气息,在她血液里、脑海中,轰轰烈烈的奔驰来去。 “好孩子。” 那贵妇人柔声唤着,在她身边坐下,情难自禁用手抚摸她的脸庞。妍雪不出声地看着她,但见她眉宇之间清朗开拓,尤其那眉骨,微微的耸起,似有杀伐决断,眉尾却又飞扬起来,一如她自己的眉毛一般。妍雪怔怔地,眼泪无声无息滑落面庞。 “别哭,别哭。”那贵妇不住手替她拭着泪,拨开她泪水濡湿的鬓边碎,含泪含笑说,“叫我怎样心痛你呢?象是一场梦终究好在都过去了。” 妍雪挨着她,轻声问:“你怎知道我来了?” 那贵妇微笑说:“我一直关心你啊。孩子,这十几年,我没一刻忘了你。” “鼓楼前面,以传音入密示警的,也是你吗?” 贵妇一愣,矜持浅笑未答。妍雪未曾注意她的表情,再问:“领兵那人是谁?” 贵妇叹了口气,道:“算起来,他还是你堂哥。――武宁侯云啸。” “我不认识。”妍雪摇,“他为甚么追杀我?” “别问了。”那贵妇柔声说着,把她揽入怀里,“好孩子,我誓,以后再不会生任何不快。” 妍雪乖觉地不复追究,只是自她怀里抬起脸来,痴痴盯着这个一见面,就知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子,半晌,满足而感慨万端地叹口气。 “卜雍容王妃想不到是这样的。”华妍雪慢慢吐出如斯的低语,那脸上,有一丝丝欢喜,一丝丝凄凉。她美得无瑕,加上这般可怜复可爱的神态,没人会不喜欢。那王妃更是情不自禁把她拥入怀中。 王妃不提从前丢弃亲生的原委,也不告诉她将去往何方,妍雪那么急燥的性子,却也只字不提。两人相拥而坐,停了一会,妍雪忽然说:“我饿了。” 王妃一愣,笑起来:“瞧我不是傻了么?我把你救回来,隔了一天一晚了,怎会不饿?” 外面女孩子是随时等候命令的,忙替妍雪床上铺就一张食桌,一一端出菜肴,是一道腌制羊排,一盘烩洋蓟,一盘夹着柠檬片的炸鸡,连水果在内,通体烤得金黄,最后是一碗色泽鲜艳的红汤,用大虾、鲜鱼、洋葱、蕃茄等调汇而成,每一道菜里都飘出一种奇怪的味道,涂着层金黄的油。妍雪本来确实饿了,看了这些菜,反而一点胃口也无。王妃看在眼里,含笑解释道:“你长在大离,可咱们的吃食与大离不太一样,先尝尝看吧。” 妍雪勉强拿起勺子喝了点汤,居然飘着那样海腥气的汤,味道却是甜的,一下全吐了出来。 “我不吃这个。”她可怜兮兮地望着那贵妇,眼里真真切切流动着慕孺的情感,重复着说,“我不吃这个。――在清云,我病了,慧姨都会亲手做给我吃。” 王妃脸上笑容有一瞬僵硬:“好罢,我重新叫人做来,很快。” 妍雪嫣然一笑:“谢啦。” 等了许久,方才重新换了菜式,一菜一汤,较之前简单得多了,妍雪仅仅看了一眼,仍旧不肯吃:“我不爱吃这个。”于是她亲自点了菜式,等到做上来,又嫌做得不好。那王妃神情极是从容,到后来也几乎没被她气得疯,妍雪看她几次三番忍不住要出声训斥的样子,不知何以又忍将下来。 折腾了整整一天,妍雪饿得慌了,倒底不肯将就,只随便要了两个新鲜的瓜果,眼睁睁瞧着丫头削去果皮,方肯吃完,她倦得极了,倒头便睡。那王妃坐在她床畔陪了很长的时间,看她眼皮子一动不动,安心沉酣而眠,才悄悄地抽身。水晶帘外始终有两名侍女陪侍,王妃低声嘱咐了几句。 水晶帘下,折射着绮丽万端的梦幻色彩,映着妍雪秋水般眼波,一晃一晃,冷醒而清冽。 她慢慢等。四下里寂寞空旷,耳边有种单调重复的声响,啵――啵――似水声,簇拥围绕着什么东西,然后又朝周围散开去。 听得帘外呼吸平稳悠长,那两个侍女睡得深了。 她坐起来,抓起冰凰剑赤足下床,力气比初醒时恢复了一些,至少可以行动了,走在双足深陷于中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在长窗之前,轻轻一拨,露了一条缝隙,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推开。 正值夜深,满天星斗辉映,放眼望出去,下面倒映出万重散碎的银光,潋滟不绝,无边无际。她竟然是在一艘大船上,舟行于海,难得的是这船行得平稳,丝毫不曾感到异样,只是难怪耳边会有有轻微的水声,空气里又有那种挥之不去的海洋的味道。 她究竟在哪里?落于何人之手?她究竟面对着怎样一个莫测的未来? 一无所知。她唯一确切明白、笃定把握着的,是她应该尽快逃离这里。不然,他们会想尽办法逼着自己来吃那些极难吃的东西,吃下去以后,她就永远不会有气力,永远只能任由摆布。她这一天借着任性的由头撂过去不吃,但这不是长久的法子,他们终久会起疑。她必须很快地逃出去。 但她怎么也未料到,自己竟会是在一艘船上!竟会是在一望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雍容公主!大公妃!哼,她气哼哼地撇了撇嘴,石钟曾经讲过的话一一流响于耳边。 “御茗帝之女文华公主出降海上的南宫世家。若说大公还有敬畏的人,便是这个拥有七海的堂姐了。――那个几近神话的南宫世家,拥有大型风一般的大型船队以及无法估量的财富,他们神秘而?远,纵横于七海之上,是那无垠海域中不受冕的霸主。” 于是不由自主想到石钟。石钟和她相伴时间虽短,一路上勤加爱护,照料无微不至,她口中称之为“大哥”,心内也早已把他视如与彭文焕等一般。不料只有短短数日的缘份,他便惨遭非命,他若不为护送自己,又岂会遭此惨祸。算来都是自己连累了他。 海面风大,春冰解冻的日子里,峭然冷锐,她倚窗想着沉沉的心事,不知不觉,腮上落满冰凉的泪。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六章 玉京咫尺是蓝桥 远处海鸟飞掠,翅膀激起的豁然水声击破她无边暗夜之思,不能再犹豫,时机稍纵即失。 她提气纵身,轻轻跃至走廊,再一跃到了船舷以外。那个房间里奇异的薰香也是另有用途,因此她不肯进食,那王妃也不怎么着急。却没想到华妍雪自有心法,默运玄功,这一日下来内力虽说尚未全部恢复,行动已颇为轻捷。 海风迎面扑来,似夹着漫天毛毛细雨,打湿衣衫,顿时神清气爽,连最后一丝懒洋洋的感觉亦消失了。 立在船舷看这艘船,更觉大得难以想象。这是一座楼船,船体巍然,共分为五层,她目前是在三楼,放眼望去,星光下船身向黑夜里延伸,一眼看不到船头,白色船身焕出隐隐傲人的光芒。 她弯腰侧身,绕船舷走了许久,整座船似都已入睡,静悄悄不闻声息。但知在船舷上非长久之计,只要有一丝天光,就易为人觉。 回想自鼓楼下的交战起始,敌人手法之狠,设下的圈套环环相扣,无一处不是计算精确,如今只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又是在滔滔海面之上,与之起正面冲突那无疑是极不明智。 这楼船如此之大,既非客船,亦非游船,海上行动不便,必然备有其他船只为它提供日常所需,备用艇估计也不在少数。最好的办法,就是能瞒天过海偷到一条船,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大船母体回到岸上。 楼船共分五层。那些人想着法子软禁她,且不论用意为何,至少在表面上不露敌意,甚至别有用心地冒充她生身母亲,可见对她颇重视。由此猜测,自己所处这第三层,不会是普通下人所住。以此类推,向上四楼,可能更为重要,说不定这艘船的主人就在那里。至于顶层,不会是太重要的地方,更多用于海面观测、指挥。而三层以下,当是一般下人及日常所需之处。 她当机立断,立即握住一根粗大的桅杆,刚要向下滑行,忽见船桅一侧,亮晶晶嵌着某物,仔细看去,三匝细若丝的铁索纵横延伸,若不是正巧波心映着天光荡出些许金属的反光,难以想象当碰到这些细索之后,惊天动地的反映。 不能通过船舷下去,她只得重新跃回两边舱房的楼道。 这一回更是小心异常,行动间先看清楚前方有无暗号、机关,不似方才那般鲁莽。 船的楼层里面也是空廊深峻,仿佛走入一座迷楼,妍雪几乎分辨不出道路来了,募然一道浅浅向上延伸的楼梯呈现于目前。楼梯上方,隐约有着朦胧的星光撒下来。 她本意是要找通往楼下的路,实在不愿多事,然而那层如流水般缓缓流动的星光,令她无比好奇,犹豫了一小会儿,猎奇之心终究战胜一切。 扶梯栏杆触手生冰,是以黄铜镀金所铸,楼道并不宽阔,看船体的气派,这道楼梯应该并非主道。向上转过一道弯,她陡然间屏住了呼吸,愕然不能自已地顿在了楼梯口。 穹形天幕上满是星星点点的宝石,奇光夺目,仔细看去,仿佛还随时间的流动而不可察觉的移动,枝形水晶大吊灯垂落至地,璀璨华丽,光芒焕绮,似乎坠落到人间的满天星辰――楼梯下所看见的淡淡星光,想必正是由它出。四面墙上绘有各种图案的镀金雕花浅浮雕,厅内所有家具及装饰盆景均以纯银打造,中央高台之上一张气势恢宏的纯银座椅,大红金线锦缎靠背,其下同样一张纯银脚踏。 自幼生长于清云园,也曾去过有大离朝第一富宗家那样的宽门阔户,可是,如此奢靡繁华至无以形容的景象仍然使妍雪有刹那间的失神,随之而起的,是十二万惊诧。 这样的惊诧,使她顿然打消了伺机脱身的念头,这种景象,确实无疑是那号称七海之王的南宫家族了,她决定,留下来,看看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家族,是谁在操纵如此一个财富足可与国相争的门阀,而他们,冒认她为女儿的真正用意何在! 大船一直是极其安静,仅闻拥船轻拍的海浪之声,然而就在这时,却突兀地传来一记轻响。 极轻极微,象是一片落花飘坠,或是一缕清风掠过鬓,妍雪立时跃出,已是迟了,她肩上添出一只手,纤长秀气的手指,却蕴含着她不能轻视的力量。 她若无其事,镇定地站着,在那只秀美的手刻不停留地点过她周身几处大穴,使她有力行动、无力使剑以后,方莞尔笑道:“抓捕走失人口么?” 便听得一个柔和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回答:“华姑娘聪慧过人,我早就劝过母亲,不该以那样的法子欺哄于你,奈何她不肯听。” “不该以那样的法子,依你之见,应当用什么样的法子来骗我呢?”妍雪微微偏过头,审视她面前的少女,神色间并不惊讶,“是你。” 温柔的声音,娴熟的大离语言,就是成湘遇害那一晚,她所遇见的神秘莫测的少女。静静地站于灿烂华灯之下,眼眸与长粹然焕出无数宝石般的细小光芒欢舞跳跃,雪白长衣把她的身形笼罩的如在云里雾间。妍雪那夜胡搅蛮缠,始终未能见到她的真实形容,眼见如此明艳照人的容光,也不由微微一惊,目不稍瞬地盯着她看。 少女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种感兴趣的样子,似欲把她一口口吞吃下去,她虽占尽上风,反而腼腆不已:“你看什么?” “惊艳,这就叫惊艳懂吗?”妍雪笑嘻嘻地胡说八道,忽然伸手摸了她一把面庞,那少女不防有此举,竟未躲开,“真是想不到,原来是这么一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呀!” 那少女笑又不是,恼又不是,一时之间竟手足无措,面靥飞起两片红云,咬着唇,跺着足,悄声道:“你这” 她忽然静止下来,侧凝神听着什么,妍雪也学她用心地听,仿佛听得有物撞击,更隐约有混乱的人声,只是那个声息飘忽不已,判断不出是在哪个方向,头顶或足下。 那少女脸现无奈之色,轻叹了口气,眼光却轻飘飘地向华妍雪瞥了过来,与之一触即走。妍雪不禁大奇,这模样,倒象藏着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来不及多想,少女轻拍两掌,对随之蹑足出现的侍女吩咐:“送华姑娘”一顿,“到我房中。” 不去理会妍雪对此安排有何反映,她即匆匆奔出大厅的主要通道口。那道宽阔容五肩并行的楼梯盘旋而上,探向大船的另一层面。――妍雪最初的估计正确,三楼是嘉宾所住,四楼才是真正主体,为全船最重要之人居住着。 那少女片刻间奔到一间房的门口,虚掩的门口泻出一地明黄色灯光,而种种响动也分明清晰起来。 那少女却陡然站住,面上现出犹豫而为难的神情。就在这时,突然出更大的动静,“砰”的一下,摔在厚厚的地毯上面,声沉而闷滞,但听得出摔东西的人一定满腔怒火,紧接着又是七八记相类的响动,然后是某个咆哮的声音: “拿出去!这里的东西,我饿死也不吃!” 少女无声地叹了口气,推门而进:“你又脾气了。” 室内,银少年似一座冒着火簇的冰雕――冰雕怎能冒火,冒火的又怎能是冰雕?那少女却偏偏生出如是之想。――几个侍女都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少年狂怒地转头,手边能摔的东西全被他摔过了,然而少女的出现无疑令他更加大了狂暴气息,四顾无物可取,不假思索地抓住一名侍女的肩,将之死命地摔出去。 他全身功力已为药物所控制,尽管如此那不谙武功的侍女仍惊得失声大叫。少女一伸手,轻轻松松接住了那个撞击过来的身躯,吩咐:“都退下吧。” 一众侍女如获大赦,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少女掩上门,扶正了倒地的椅子,撞歪了的桌子,把绣枕、锦垫一一俯身拾起,眼见着泼翻一地的玉炉香,折损一角的白玉镇纸,以及四分五裂的琉璃盏碎片,她心境也似秋雁乱飞,不堪收拾,低声道:“就算我暂时困住你,那也是为你身体着想,何苦生这么大气?” 云天赐睨视这名一开始曾给他莫名好感的少女,嘴角挑出一抹冷冽笑意:“好不容易,郡主大人又肯现身了,真是荣幸呀!” 少女愣愣地望住连珠帐被撕裂以后滚落一地的珠子,听着他与那个顽皮少女一模一样的刻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怔忡起来。 “我们在山上,彼此不是很融洽吗?” “融洽?”天赐冷颜如冰,“你叫我和一个连名字、身份都不肯据实以告的人融洽?还是和一个时时给我暗算、吃一些不清不白东西的人融洽?” 在山上天赐突然之间重伤昏迷,苏醒后觉被困于茫茫大海之上。由此一切才彻底明朗起来,她不姓崔,而是南宫世家的长女,南宫梦梅。她母亲是当今御茗帝唯一的女儿文华公主,也就是说,她是他的表妹。 救过她性命,一路与之共历死生艰险,她却依旧是欺骗他,天赐对此不由怒如狂。即使南宫梦梅再三声称是现他体内有股至为怪异的力量,不得已才以药物控制住他的内力,他连听都不要听,完全不肯相信。 最初,他倒是有点担心南宫家族是否通过何种途径得知大公欲向其下手,才先下手为强,很快推翻此想,南宫梦梅尽管用意不明,可显然没有拿他当敌人对待,那么,就是完全针对星坠行动了。 梦梅轻声叹息:“表哥” “武宁侯云啸才是你更想叫的表哥!”天赐不留情面地打量她周身上下,语气刻薄,“听说云啸头次向你求亲,金枝玉叶尚未长成,如今倒是长得有模有样了,早就巴不得向那边飞着扑过去讨好了吧?” 梦梅脸色更是苍白,低下了头,一双眼睛如幻如梦,幽幽地浮出雾气。 他说的难听,可未必全不真实。 从一开始,南宫家族就自动摆放到了一个左右逢源、举棋不定的位置。她奉父命阻拦天赐,其实,是为了试探云天赐和云啸,究竟哪一个才值得南宫世家伸手匡扶。 “我的女儿,你将会是母仪天下。”――父亲南宫霖,自她懂事起,就牵着她的小手,无可置疑的一字一字对着雪砌玉琢初妆成的小女儿讲,足下,碧波万顷,远方,落日溶金。父亲的眉目间沉溺着血浓于水的慈爱天性,笑容却是深沉而且威严。 虽然她在六岁左右,曾因意外而失踪过三年,虽然她有个妹子,这三年间,姨娘想尽一切办法要让妹子替代她在父亲心目的地位,但,南宫霖心目中认定可以当得母仪天下的掌上明珠,仍旧只有她一个而已。 因为怀着如此深远的野心,南宫家多年来政见不明,保持着低调和中立,而对于皇族王室络绎不绝的求婚――包括年轻一代里最出色人选之一的武宁侯云啸――统统装聋作哑。 低调或装聋作哑并不意味着南宫对于政局的漠视,正相反,南宫霖对于时局变幻的掌握及内情了解远远超过一般人想象。 作为南宫家族长女,作为父亲的第一助手,她所了解的瑞芒这个国家的势力关系,暗流激涌,是连天赐也无法比拟的。 她努力着让眼底里弥漫着的雾气散去,抬头望住那个乱脾气的少年,重新开口,语调平静:“表哥,就算你不相信你受伤是实情,但我阻拦你去赤德,从一开始起,就未必是歹意啊。” “哼,又来了!”天赐眼中有着讥诮的光,“可惜任你翻天覆地,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那件事情,谁都可以办得,唯独你是办不得的。” “那件事情?”天赐冷笑着,“你又要胡扯上一段哑叔叔被害的故事了吧?” 梦梅摇摇头:“你的哑叔叔确然死了,你不用再旁敲侧击。我指的那件事和他无关――是你为星变赶赴边关,捉拿一位女子的那件事。”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天赐阴沉着脸,一句不答。梦梅只当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你可知,你奉命要抓的那个人,是谁?” “是谁?”这两个字几乎脱口而出之时,天赐猛地顿住,他的表妹已代他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华妍雪!” 天赐脸色瞬时白了一白,然而,几乎是立刻,咬牙切齿地说:“胡说八道随口乱云,你倒底胡闹够没有?!” 他脸色狂暴惊人,若不是内力被制住,想必就要出手教训这个动辄口出惊人之言的女孩子,即便如此,他一手抓住紫檀木座椅的靠背,指间血色尽失,手指在硬木背上突突跳动。 梦梅毫不动容,只是把微带怜惜的眼神投注于他那颤抖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你信不过,我何苦从中做这个恶人。也罢,你既执意离去,我就成全你。――只是你遇见了她,将会如何对待,都由世子衡量裁定了。” “你放我走?”天赐愣住,一时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你肯放我走?” “你不亲眼见她,怎肯便信?”梦梅有些悲哀的笑着,“也许我多虑了,表哥心中,想必只有家国大事,区区华妍雪,又有何难为?” 对于这句明显含着几分讥嘲的话语,出乎意料的,那个狂怒中的少年居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伸出了手:“解药拿来。” 梦梅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微微抬头望住他眼睛:“表哥,你对我有了成见,我说什么,你都不当是好话。然而,有一句话,你一定要听,即使你现在不肯信,也请你一定记住。――有某种奇怪的毒素潜伏于你体内,贯百穴通气血,眼下还看不出很大的伤害,可是我觉得那是一种对身体极其不利的慢性毒。表哥” “我的事不用你管。”天赐不耐烦地打断她,冷冰冰伸手,“解药拿来。” 梦梅说了一半的话僵在那里,凄苦不已,慢慢递过把瓷瓶:“一粒就够了,半个时辰见效,我让人备好船只与水粮,送你一程。” 天赐一口吞下药丸,余下却不还她,冷笑道:“你送我?当不起。请你马上备了船只,我立刻动身。” 梦梅一切都依他,叫了两个侍女,带他走下舷舱。她自己却只倚在门边。天赐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似乎想说什么。 “表哥?”她立即展起笑脸,等他说或许是告别的话。 “对我讲这些,又肯放我走,与你原意大相径庭。”天赐道,“不如爽快的说吧,你想要什么?” 梦梅眸间的光彩瞬息黯淡,无与伦比的失望,令她在云端陡然间飘摇着落下无底深渊。 她转过头去,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淡然:“我不要什么。” “这是你说的。”天赐慢慢地说,一霎时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谁知道下次相见,又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希望,你不会后悔。” 梦梅维持着不变的微微笑意,不希望让他看出自己巨大的失意。然而那袭白色衣裳犹如浮冰,迅速逸于黑暗之中,根本不在乎她的感受。她怔了良久,方才回身向着自己房间走去,脚步轻悄得几乎没有声息,只是略微僵硬的背影,给她身后虚无的空间遗下冷清孤傲之感。 到得房中,妍雪正百无聊赖伏于桌上,不知在干些什么,抬头看她一眼,笑道:“有什么心事?” 梦梅一愣,淡淡道:“我哪有心事。” “你脸露不悦,语音带哽,还说没有心事?”妍雪反正无事可做,一下子大大热心起来,为她分析,“是否刚才去到哪里,反受了气?” 梦梅欲待挤出一些笑颜,实属难能,只得转了头,幽幽道:“你不是把我当作敌人么?” “我们一定得是敌人么?”妍雪微笑道,“你曾在枫林里救过我,而且,日间你母亲虽然骗我,看来似也无多少恶意。” 南宫梦梅有些心动,低声道:“不错。我的母亲,她是当今圣上的女儿,也就是大公的堂妹。她是不会对你有恶意的。” 妍雪默然,她有意说明这一点,扯到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大公,暗示洞彻了妍雪的身世。妍雪极想就此问下去,但随即明白这么做过于鲁莽,她刚才因为粗心大意才吃了这个小亏,这时再不能说错一个字了。 梦梅回眸凝视她,道:“我很好奇一件事,我母亲确实爱你,这份感情不假,她又和华姑娘有一二相像,你究竟是何时识破我母亲,并非你所想的那人呢?” “那很简单。”妍雪淡然道,“她是白。” ――大公是瑞芒王室纯正血统,他所生的女儿却没有瑞芒特征,只有一个解释,即来自于生身母亲的遗传,她母亲定是黑黑眸。而这一点,恰恰最容易当局迷,妍雪自己一开始都不曾想到。 梦梅点,忽然微笑起来:“人世变化,当真是复杂莫测,难以预期。记得我初次遇着姐姐,还以为你将为我嫂子,却原来,我们才是真正的表姊妹。――那么姐姐此来,就是为了认回亲生父母罢?” “当真难以预期。”妍雪漫不经心附和她前面一句话,不料她自己就先提了出来,倒底是何用意?“比如说,谁晓得清云园王晨彤,和称霸七海之南宫世家,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梦梅一凛,不曾接语。两人各说各的,却是各尽机心。妍雪绝口不提南宫世家如何知晓她的身世,而梦梅同样也不肯问她怎么忽然猜到王晨彤身上。 “你的来意,不说,我也明白。”良久,梦梅才缓缓开了口,语音里透着些许失落,“但其实我很失望。华姑娘小妍姐姐,你此来可曾想到过,间接的、直接的伤害无数人?” 妍雪被略略刺伤,脸一扬,生硬地说:“我要做的事乃是天经地义,纵然伤害人,也只是有意挤进来的一些无关的人罢?” “你是那样想吗?”梦梅微笑,嘴角噙着淡而又淡的笑意,看来仿佛是一个嘲讽,“你可知道,你尚未露面,瑞芒整个皇室已为你乱作一团,各路人马俱已出动。” 妍雪没有出声,事实上,她也觉得奇怪。她自问潜入瑞芒,事先保密功夫做得一等一的好,为何自下山伊始,便先后迎来武宁侯云啸及南宫世家两支人马? 推想上去,这个讯息多半是由王晨彤透露的。此人在逃出清云园后,虽然清云园几乎是立刻撒下了追捕的天罗地网,但不知是谢红菁网开一线,抑或是王晨彤的本领实在令人侧目,居然就让她从此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她人虽逃离,可在清云数十载,暗藏的势力并非那么容易于一夕之间消除的,很可能仍然是通过清云内部某些隐患,得知了华妍雪去向,从而出卖给瑞芒王室。 可关键是一点,王晨彤究竟是属于瑞芒的哪一派势力?――她刚刚言语中有意试探,并未得到确切答案。――如果武宁侯和南宫世家是联合起来的,那么他们都得知了这一秘密不足为奇,然而从那天情况来看,南宫世家显然暗中与武宁侯敌对,并非同一阵线,那么这一点就说不过去了。 而且,听南宫梦梅话中有话,得知她入境的消息决不仅止于这两支人马,还有别人,会是谁,他们拦截自己,又会是出自什么用意呢? 十几年来她的生活无风无浪一片平静,除了慧姨对她身世挂怀打探以外,并没受到其他任何干扰,而慧姨所疑的也和她如今现的全不相干。 似乎是根本无人关心她的出身,象一个深远久藏的谜,掩藏在风平浪静的深海之处。 又为何一到瑞芒,她这个身份,就好似昭然若揭,路人皆知了呢? 妍雪心里涌动着一团又一团的疑惑,解不清,理还乱。表面上尽管不动声色,眸间的迷茫毕竟悄悄传递了些许心绪。 其实,如果她这时还处于瑞芒人烟密集之处,就会立刻明白,瑞芒数兵齐,根本不是为了她所大惑不解的“身世”,而是为了那场她在山头也有所见的星坠,她却未加以任何注意。 梦梅成功地让她陷入某种疑团,之后却只字不提,她推开窗户,曙色及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她微笑着说:“海上日出奇景万千,姐姐远来是客,小妹陪姐姐前往观赏如何?” 妍雪情知她是故意卖关子,可是任凭她如何冰雪聪明,也猜不到云天赐就在同一条船上,对方是有意拖延时间让天赐离开,顽皮地笑着答应:“好啊,如此有劳主人。” 于是梦梅在前引路,两人重又出房。 妍雪跟在后面,南宫梦梅纤袅的身影,她尚年幼,身量尚未长足,但从她这个年龄来讲,已属修长,比妍雪略高。不知为什么,老有一条另外的影子在妍雪眼前晃来晃去,她忍不住,轻轻叫了声:“喂” “嗳?”梦梅停下脚步,半侧了身子,有点好笑、有点好气地看着她。――自己“姐姐”长、“姐姐”短,已经叫了无数声,可是那丫头,好容易客气一点,也就是一声“喂”。 穿过楼道口,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双眼眸不是水色清浅,黎明的曙光洒落在她面靥之上,染得她的眼眸似晴空寒水一般。妍雪心动不已,喃喃的说:“你真象一个人” 梦梅意外:“象谁?” “芷蕾。”妍雪有些难过的低了头,“我们一同长大,一同学艺和玩耍,可如今她走了,不知几时能再见。” 施芷蕾这个名字,对于一向关注大离的南宫世家而言,也绝不陌生。梦梅微笑说:“我象她吗?” “也――说不上太象。”妍雪看着她,那一刻,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眼底流动着真真实实的感情,那样诚挚与爱惜,“比如你总是笑嘻嘻的,她呢,就象是千年不化的冰,只有对着我,才会温和一些。但我们针尖对麦芒的日子,也实在是不少啊!” “哦?”在此之前,在某些有心人眼中,施芷蕾可是比华妍雪有名的多,她的冷漠性格,也一向是众人谈论的焦点。梦梅微笑道:“那姐姐真是太抬举我了。你和那位施姐姐很好吗?” “她是我一生的姐妹。”妍雪确定无疑地回答。 梦梅心里一动,说:“既然如此,那么,姐姐,我们是否也――” “我还没说为何你们很象呢。”妍雪打断了她,“也许是你们都有一种无意中就能流露出的高贵气息。又或,是那种疏离的感觉罢?你和她一样,都无法和人十分亲近,就算彼此距离近在毫厘之间了,可是心的距离却永远有如天渊之别。” 梦梅怔了怔。看着笑容漫开在那张绝美无瑕的脸上,忽然觉得,她才是那个专爱“笑嘻嘻”的坏蛋啊! 妍雪又说:“我呢,有个坏脾气,如果看不到人家的真心,是宁死也不和别人姐姐妹妹乱叫一通的。” 梦梅顿时咬住了唇,脸涨得通红。――原来她都是明白的!原来她是故意在抗拒表示出更亲近的态度! 妍雪已然走过她身边,忽然一笑,附到她耳边说:“尽管这样,我还是喜欢你的。――也许就为了你和她很象吧!等到我们可以亲近时,我不介意多一个好朋友。” “不敢高攀。”梦梅不客气地报复了她一句。然而这句报复,看来对妍雪所起到的影响实在是微乎其微,脸上仍然是那个貌似纯洁无辜的笑容,不痛不痒的走到前头去了。 两人回到半夜里所经过的那个大厅。 妍雪第一次看到的这个华美无比的大厅,是全封闭式的,天花板上装点成万点星空,而四周墙体上绘着各式浮雕。然而,现在它的一面墙体已经完全打开,一望无垠的视野伴着美景汹涌地扑到眼前。 碧蓝的海洋,如同最美丽华贵的苏绸,往四周展开,无边无际铺陈而去。最东面,无数火花般耀眼夺目的光芒闪烁飞舞,为它染上一层流金的华彩。 这重华彩不断的洇开,与无穷无尽的碧蓝色融合在一起,最终,只构成了两个字:璀璨。 妍雪自幼生长于平原,对于这种奇景是见所未见,一时之间,摒住了呼吸,目眩神摇地望着天地间万物初生那一瞬间的辉煌艳丽。 梦梅默然站在一旁,她关注的焦点与妍雪完全不同,任凭日出奇景多么壮观,她只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眺望着海浪深处几点白帆孤影,分辨不出是船只,抑或是掠过波面的白鸟,幽幽然,听到了自己心底里真切可感的叹息。 耳边有妍雪轻轻的一声难以自抑的惊叹,天地之间陡然大放异彩,东方的旭日终于自碧波万顷的海面奔腾而出,一跃上天!妍雪眉宇间满是振奋与激昂,看她的神情,似乎全身心与初生骄阳融为一体,仿佛目前所处的困境――失去行动自由、对方不知是敌是友――这所有种种都不足以为为其困扰,一瞬间万重光辉把她的身体笼罩其间,光芒四射得不可逼视,仿佛睥睨天下的意气风。 相比之下,南宫梦梅冷而静,她沉浸在伤别离的那种宛转情绪之中,恹恹离开临海的方向,吩咐侍女送上果茶点心至厅上一角,自己取盏先饮了一口茶,微微抬高声音,让着妍雪:“这是中原饮食,在华姑娘面前,自是效颦了,不知肯赏面一尝否?” 妍雪嗤的一笑,估计是昨天她那种苛刻的挑精减肥吓着她们了。其实她昏倒在甬道中不下两天,昨天一天又水米未沾唇,早就饿得狠了,只是担心饮食不干净勉强忍住而已。而此刻她要穴被制,梦梅看起来温柔却又骄傲,多半不屑继续在食物中下药,于是笑嘻嘻蹦蹦跳跳地过来,大快朵颐。风一样地吃了三块才出笼的新蒸粉糕,两只酥油松卷,各色小面果子十来个,意犹未尽,最后喝了一碗以红菱、鸡头等鲜果熬煮的甜汤。梦梅看她吃得有趣,不由得笑了。 “好了,我吃完了,日出也欣赏完毕了,你有什么事,可以开始说了吧。”吃饱喝足,她又开始懒洋洋的,微醺的阳光射在她脸上,象无数个金色小精灵在跳舞。 梦梅依然从容微笑:“华姑娘何其性急。” “这可就奇了。”妍雪笑道,“明明想尽办法把我弄到这里来,又挖空心思欺侮我这没爹没娘的孤女,却说我性急。倒底什么严重的话,我人在你掌控之中,还不敢说吗?我瞧着不象,你这么慢吞吞的样子,倒令我有所怀疑。” 梦梅微笑,这一转眼就变成可怜兮兮没爹没娘的孤女了,只不知这样的可怜人谁能真正欺侮的来:“怀疑?怀疑什么?” “你在拖时间啊!”妍雪大笑着毫不犹豫说出自己的想法,果见那个端重优雅的女孩子脸色微变,“虽然我猜不到为什么,可是,摆明了你们南宫世家即使对着我一个人,也不无顾虑呢。” 如此骄傲,如此尖刻,南宫梦梅激起略微不快,但她未有任何表示,身后无端响起另外一个不悦的声音:“你这孩子,忒也狂妄自大了吧?” 妍雪不必回头,便知来是谁。梦梅站了起来:“母亲。” 文华公主快步而来,昨天那雍容自若的神色不复再现,眼睛着沉淀着重重疑云,见到女儿,她一掖长裙,足尖重重一顿,以此表示心中恼怒:“梅儿,你随我来。” “母亲。”梦梅镇定如初,早在私自放走云天赐那一刻,她知道母亲是必然会动怒的。――对于南宫霖的罔顾血统的“择优论”,文华公主虽不明确反对,但她从一开始,情感上就是倾向于武宁侯云啸的。本来事情的展也是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着,但早起得知女儿放走那个决非云家正统血脉的骄傲小子,自不免意外而怒极攻心。 “你为什么――”女儿不肯乖乖随自己离开,文华公主更是生气,不假思索地脱口质问。 “母亲!”梦梅及时制止,眼中有了隐隐的焦急之色,华妍雪就在旁边,母亲想必不可能全盘了解,那个精灵似的女孩有多么难缠,只要言语之中微露一点破绽,那么自己半夜以来的功夫可就全都白废了。 文华公主沉默了下来,她只有这一个女孩儿,对于这个死里逃生的女儿,如同生命般的珍视着。那既然是她的意思,也不便勉强。 母女二人同时提起十二万分的心,相互的注意力都不在妍雪上面,也不可能想到已经被制住了武功的她能有何作为。 然而那个笑嘻嘻的小丫头忽然动了,轻云般无声飘在南宫梦梅身后,笑道:“你不跟她走,那么,就跟我走吧。” 她的手掌摁在梦梅身上最重要之处,含力未,但梦梅已能感觉到她掌心里吞吐的力道,这一下真是怔愕得无以复加:“你、你你怎么会” 妍雪懒洋洋地笑着说:“你们处处欺骗于我,我被抓住一次还不够吗?难道第二次还会给你制住,乖乖束手就擒?这也把我看得太不成话了吧?” 昨夜以来,华妍雪一直提着最高的注意力,南宫梦梅一出现,她立刻便知。但为着进一步深入探知根底,才不加反抗的第二次受制。但梦梅点她穴道之前,早已运功悄悄移穴寸许,这一次截脉断位对她根本未起何效用。 文华公主焦灼万分,叫道:“你想干什么?”一面说,欲待扑至,妍雪带着人质飘开三尺,笑道:“文华公主,我敬你是长辈,但可别逼迫于我呀。” 她终于叫了她,称谓上已经见外,并不肯视她为亲人。文华公主这才幡然记起,那孩子在“错”认她为母的整个过程中,一场戏做得慕孺情深,然而,自始至终未曾对她称呼一声。她脸上浮起啼笑皆非之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妍雪,我待你并无恶意啊,快放了我女儿,有事好好商量。” 妍雪挑眉笑道:“我本来倒是想好好商量,因此才留下来,可是现在突然改变主意啦。” 文华公主急道:“为什么?” 妍雪笑道:“我只得一张口,一双手,怎禁得住你这大一艘船上千百个人,一会儿公主出马,一会儿郡主大驾,不是有问题的薰香,就是有问题的食物,再不然动不动截住人家的经脉。反正南宫郡主本就打算有话和我说,倒不如我们两个安安静静地相处着,以一对一,大家谈起来也平心静气些。” 这瞬间只她一个人清脆的声音在这极大的厅里回传,文华公主母女都只能面面相觑而已。 梦梅神情反比其母冷静,道:“华姑娘若执意要走,也无不可,只是,瑞芒国内多少兵马在追杀于你,你可知道么?” “本来不知道的。”妍雪耸耸肩,“经过了那一场打打杀杀,也不可能不知道了啊。” 她说“知道”,态度却是如此的漫不在乎,梦梅正思忖着把情势说得更严重一些,妍雪已然快快乐乐地先笑了起来:“不过,山人自有妙计啊!”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七章 江天空逐沧浪船 天赐独自驾驶快艇,回身远望,那艘巨大的海王船也只是海天之接的一片模糊影子了,他那狂乱不堪的心境,也方才缓缓收束、平静下来。 整理风帆,他感到自己腕间力量一点一滴回来了,那个敌我未辨的南宫梦梅这一次未曾骗他。 然而,念及南宫梦梅,心事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她居然敢说,父亲派他前往抓捕的那名少女,就是华妍雪! 他有一百、一千个理由斥她胡说,但是,却掩饰不住深埋于心内的不安。 为什么不是华妍雪?为什么不会是那个任性的、大胆的、妄为的女孩子? 自己一声不响地在她遇难时离开了大离,无论是何理由,她都能抱着充分的愤怒之情追随过来,质问他、怒骂他,甚至,以那热烈乖张的女孩儿性格,极其可能一见面便拔剑断袖,从此一刀两断。 即使从其他方面来判断,是华妍雪的可能性也相当高。云天赐想不出除了那个女孩子以外,还有谁能一旦入境,便引起轩然大波。 “小妍啊,你就是那个引起不祥星坠的人,是吗?” 不指望有人回答,白衣的少年还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出了口。 想不到身后的虚空之中,竟然有人回答了他的问题,且给他出了另一道难题:“如果是她,云世子你该怎么做?” “谁?!”天赐大惊转身,眼角只捕捉到一襟黑衣余韵,他又再转身,仍然只是看到那一点衣角。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募然间双足点地,跃上桅杆,居高临下地看到了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穿着水靠,浑身紧束的衣装,令她身材无比窈窕,墨玉般秀湿漉漉地搭在肩后,衬得秀靥如玉。 那是个美貌而温存的女子,尽管把自己全身都弄湿了,她看起来并不那么狼狈,仿佛透着某种温柔知性的光泽。 她抬起头来,光线射入她的眼睛,反映出来,神色迷离,嘴角噙着的微笑,春水翩然。 天赐望着她怎么回事,最近他很容易动感情。对南宫梦梅施以好感,对哑叔叔和妍雪思念不已,对不趁心的事动辄怒,甚而与这陌生女郎乍乍一见,又产生了一种决然称不上敌意的感觉。在这以前,他自问虽然无法完完全全控制住诸多喜怒哀乐之情,但至少,不会让这种客观情绪影响到自己心境。 “你是谁?”他板着脸,声音不自然的僵硬,突然想起来最近这句话的频率真是奇高,“你是什么人?” 女郎叹了口气,微微低垂眼眸,轻声说:“我叫文锦云。” “文锦云?”倘若这个名字在熟谙武林诣事的人听来,一定会肃然起敬;倘若这个名字是由大公听来,一定会如临大敌。但是天赐,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南宫梦梅的帮凶?” 文锦云苦涩地一笑,那少年自以为莫名的好感影响了他的语音及表情,可是,在文锦云看来,居高临下的白衣少年,冷如雪,利如冰,他那高傲的眼神、拒人千里的态度,令她相见亲人时萌生的如潮生般汹涌不定的激动与悲伤,又似潮水退去般迅速。 她忍住巨大反差所形成的失望,道:“你还这么小,就习惯于如此高高在上吗?” 天赐哼了一声,没有办法压制住心头隐隐怂动的那股奇特的热流,从桅杆上跳下来,兀自口强:“我只不过觉得这么说话麻烦了些。” 平地相对,他还是比文锦云高。文锦云依然需要微微抬头看着他,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在心间流动,她那温柔澄澈的眼睛里渐渐聚起些微雾气。 他是她的同胞手足,是血浓于水的至亲至近之人,他是她在这世上,所剩下唯一的血亲。 然而,他的生父文锦云眼睛顿时黯了黯,即便这个贵族少年能够接受翻天覆地的事实,一时之间,她也难以启齿,要承认那样的事实真相。 “我是妍雪的师姐。”调整情绪,她只是这样说,“不放心她一人来到瑞芒,是以一路跟了下来。” “这么说,她真是来到了瑞芒?”天赐一阵呆,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夜的星坠,难道真是应验在她身上?” 文锦云道:“那夜奇异的星坠,我也见到了。我不相信这是天命所定。” “当然不是天命所定!”天赐突然之间蛮横无理,“你和她一天过来,我瞧多半是应对你的吧?” “我吗?”文锦云微恻,笑道,“也许――我该不是很吉祥的人,尤其对你来说。” “啊?”天赐愣住了。 “天赐” “什么?!”才见一面的人便如此亲昵的唤他,天赐大大不习惯。 “云世子。”文锦云随即改口,“倘若星坠指她,世子你会怎么做?” 天赐冷下脸,将视线投于别处:“荒谬!” 文锦云幽幽地道:“这已是你无法回避的难题。小妍随时将有急难,你若遵从父命,就此可顺水推舟,不然,便去救她。” “她有急难?”天赐居然微微一笑,“虽然我被莫名其妙在海上困了几天,可星坠所指真是她的话,凭云啸那个脓包,焉能奈她何?” 文锦云淡淡问道:“你此次被困,栽在谁的手上?” 天赐怒道:“你什么意思?”随即领悟,“你是说――” 文锦云点:“小妍为南宫世家所擒,我正是因此尾随而至,不想却在船中现了你。” 天赐匪夷所思地问:“你为救小妍到船上,见到我,居然撇下小妍,来追我,问这不相干的问题。” 文锦云微笑了:“小妍、小妍,你还是很在乎她的啊!” 天赐立刻冷脸不出声。 快艇一早停在海中,只是随浪起伏,天赐心情也随之上上下下。那个女孩子果真不顾一切的到了瑞芒,然而,传方中极其不祥的天象,使得他和她无形间生出了难以跨越的鸿沟。把她带回去,交由父亲落,这是万万不可;放她走,自己一生心愿便系在她身上,也是行不通的。 “天赐。” 文锦云又唤他一遍,意在提醒。这次天赐没有注意她奇特的称呼,毅然一拉风桅,掉转船头,道:“先救她!” 飞一般驰出数海里,那艘停驻于海面中央的大船再次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个过程中,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云天赐专心于以最快的速度驾驶快艇,而文锦云却时时地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天赐分明感觉到了,冷着俊颜,居然脸颊上有火烧的感觉。 他听到文锦云轻之又轻的一声叹息。 又是叹息,这个女子出现以来,不知叹息了多少次? 她容色华美,眼底却有不胜萧索,瑟瑟秋意,她玉指凝雪,却常常以那样如玉石一般光滑细腻的手指,紧紧握住随身佩剑,彰显内心的紧迫感。 仿佛她心中有着委决难下的沉重的负担,找不到能够泄之处。 “你有心事?”天赐实在忍不住了,反正旅途无聊,两人同舟,没必要如同陌路吧。 文锦云想了想,微微笑着说:“我是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担忧啊,前程艰险,如何是好。” “哼!”天赐大为不服,以睥睨姿态扫她一眼,“你有多大?” 文锦云柔声道:“无论如何,我总能当你的姐姐吧。” 原以为以这孩子又臭又硬的脾气,一定会大动干戈,岂知他一言不,竟象是默认了。她不禁心里一热,正要再说,白衣少年忽然指住远方:“那是什么?――咦?一艘船!” 破浪而来的那艘船虽然不及海王座船百分之一大小,但独自行驶在海面上,也算是比较中等的船只了,从它行驶的方向、座船上涂绘的颜色来看,是从海王座船上出来的无疑。 天赐立即采取行动,把快艇远远拨开,由于是他先现了对方,行动上占着有利地位,只要对方不是在海面刻意搜逻,是没有可能现这一只小艇的。 然而,关键在于,那是什么船?船上是否载着重要人物?瞬息之间,文云二人交换了疑惑的眼神。 这艘中等大小的船由八个浆手,飞快操浆划行,速度不慢。若他们不想被对方现,光靠潜水速度是不可能赶上那艘船的;除非就是驾艇迎上前去,强夺该船。但这样一来,等于提前暴露行藏,万一船上没有他们关心的人,这是得不偿失。 文锦云注目天赐不语,她不想干扰这位实际上是同母异父的亲弟弟的决定。 另一方面,她虽因试探天赐的心而诱他赶来救人,自己却对妍雪安危有极大信心。 她从裴旭蓝那里打听到云、华实际上的关系,千里追踪,来到瑞芒,更比妍雪早一步进入赤德城。不吉天象惊动瑞芒各种明暗纷争的势力,各有各的打算,此时赤德城中,潜伏着的远非武宁侯和大公两路人马,而在华妍雪下山之前,她的身份就已大致被弄清楚了。敌众我寡,文锦云不敢贸然现身,只有传音入秘暗中提醒,然而妍雪对敌经验尚浅,终究诱入鼓楼。她沿途保护,才打听出来这是一支横插而出的人马:南宫世家。南宫世家横插一手,自然也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劫持华妍雪后如获珍宝,把她当做一张重要的牌来使用,短期倒是不会与之为难。更由于妍雪的年轻,未免有些轻视。 文锦云于是放心。那个女孩子,从十岁起,就不断遭遇各种各样的危险,有时对她而言甚至是灭顶之灾,每次均安然化解。更何况对方还对这个或许是最难缠的对手掉以轻心,那更是给了妍雪反客为主的机会。那孩子不是个有耐心的,或许他们赶去时这个转变已经完成了,文锦云此行,只是想让云、华在大公府以外相遇,自己也才能够从容地和他们谈谈,看这两个孩子,对于前程、未来以及感情各方面的取舍。 “南宫家抓住小妍,无非是要利用她。昨夜千辛万苦把她带入大海,没道理住了一夜便又返回。所以――那船上即使有着重要人物,也是南宫梦梅的可能性更大些。” 天赐盘桓得飞快,说出自己想法:“我们先上海王船。若小妍已然离开,凭这只风艇的速度,完全可以赶得上那只船!” 锦云微笑颔。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个挑不出多少瑕疵的方案,但命运之神委实便在这个时刻与那两个少年人开了一场大大的玩笑。 龙王驾船上水手现了那一片茫茫大海中如飞的风帆,以超出常理的速度逼近。 那种速度以及咄咄逼人的气势,都表明着不是自己人,水手随即出讯号,讯问若是寻求援助的一般船只,即给予通报友好的回音。 瑞芒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碧海,云天赐没道理不懂得这种讯号,他却是根本不屑于做任何伪装,强拉风帆,箭一般直刺龙王船。 “啊” 锦云固然冷静,至此也不得不苦笑,“你想硬来?” 天赐不理她,也无暇理会她了,小艇几乎是半昂起头,脱离海面斜飞起来,浪花倾刻间把两人身形完全扑没。 龙王船上齐齐拉开弓箭,但有人认出这只不久前开出的小艇:“是我们的船!” 又有人认出那个冰山一样的少年:“那个人是郡主放他走的!” 略一犹豫的时间已足够,轰然一声,天赐连船带人飞上第一层船舷,雪白的身形挟剑光如电回翔,十余名水手仅有两三人惊呼出声,便被他全数撂倒在地。 “好快的身法,好快的剑!” 锦云与其说是赞叹,还不如说是惊愕!在数箭之外一鼓作气把小艇飞上大船,而后出剑伤人一一隔衣透穴――虽然对付十数名水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可从中窥见深不可测的底子。 他只是刚刚成年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本领?就算他天赋过人,就算他得天独厚,这也是几乎违反了自然常规的现象啊!更何况,他去年和裴华相处,从旭蓝简略的描述当中,可知他与清云园最骄傲的新生代弟子在伯仲之间。 但是刚才人舟合一飞上大船那手功夫,文锦云自问办不到。 “天赐” 她担忧叫了一声。然而天赐未曾听见,早已冲了出去。文锦云心乱如麻,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天赐瞧了她一眼,好胜心起,几次提速,文锦云总是衣襟当风,不徐不急的比他慢一步。她的身法,同他之前看到华妍雪、裴旭蓝,以及王晨彤、方珂兰都不一样,行云流水,轻快里带着诗意的飘洒,宛若御风而行,凌波仙子。这么美好的姿态一点无损于她的速度。 “清云园中,都是极度难缠的女子。” 瑞芒大公、他那无比睿智的老爹皱着不怒而威的浓眉所下的结论,再一次应验其正确性。 底层现了变故,惊哗响起时,天赐已经掠到原先南宫梦梅拘限他的地方。 人去室空,他再一晃,文锦云及时抓住他手:“别乱闯,跟我来。” 她的手温软滑腻,触感无比舒适,没有任何厌恶或扭怩的感觉,有的只是亲切象母亲的柔风吹过一般的亲切。天赐扬了扬眉,没有拒绝她如此亲密的接触。 文锦云带他去那个奇异大厅。 她不似天赐鲁莽,一路上宁肯放慢速度,躲开一切会遇上人的可能。 奇怪的是,之前底层明明已传出警戒,却似未曾提起任何注意。他们所经之处,并没有船员惊动,或受命捕捉的迹象。 越靠近那个大厅,越是沉静得无一点声息。 文锦云心念电转,悄声道:“船上出事了。” “是她!”天赐满脸喜色,“定是她鬼灵精,反客为主。” 文锦云一笑,也是如是之想。她到过那个璀璨瑰丽的大厅,在第三层即绕至外舷,跃上四层,然后俯身下探,刚巧可以从大厅临海的一面窥见厅内的全体情况。这一看之下,大出意料之外。 文华公主站在大厅中央,被一群绿衣劲装少女持长剑团团围住。 那张铺着大红锦缎的纯银座椅上,坐着一位与文华公主年岁相仿的华衣美妇,眼珠呈碧,色金黄,别有一种艳丽妖娆的异族风情。 她旁边另外侍立着一名少女,也是绿衫,裙角衫袖都袖着一枝绿梅,眉眼宛似南宫梦梅,只是更为纤薄,粗粗一见,倒似是梦梅的影子,但无梦梅那朦朦胧胧的气质。天赐见了,先有三分不满意,想道:“凭你也配穿梅花的裙子。”此念一出,不由为之一愣:是什么时候起,自己冷颜相对的那个少女,在心间留下如此美好的印象? 那个绿衣少女拉着那个异族美妇的袖子,仿佛有些不安。眼光偶然扫向文华公主之时,却是冰冷无情。 文华公主尚不失镇定:“洛丝琳,雪筠,你们母女与何人串通,竟敢大胆犯上,对我无礼。” 那美妇稳稳坐在座椅之中,此次突然难进行得这样顺利,她脸有得色,闻言娇笑道:“姐姐,你上有皇帝撑腰,下有女儿壮胆,唯独一点,王爷他并不怎么买你的帐啊?” 一句话刺得文华公主满脸通红,惊怒交集。 当初她以皇室贵胃之尊下降南宫,不免高高在上气势凌人,偏偏南宫霖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夫妻新婚不久即告失和,南宫霖即纳现在这名女子洛丝琳为妾。 梦梅出生之后,由于南宫霖视这个女儿为掌上明珠,僵持的夫妻才算出现和好契机。文华公主受了几年冷落,好容易盼得丈夫回心转意,自此性气就低了下去。后来更经历了女儿失踪、她受洛丝琳欺压而丈夫明里两不相助暗中偏袒妾侍的种种打击,从最初的心高气傲,逐步变得唯夫君马是瞻。 只是一开始就不见得如何融洽的夫妻关系,并不因为她的服低而改善多少,他们最多是表面相敬如宾罢了。 洛丝琳年纪渐增以后也渐失宠爱,可是南宫霖对之仍颇尊重,凡是做得到的事情都会使之满足,内务也一向是委托她来主持。 文华公主想不通的是,此次南宫霖委梦梅以重任,不惜把座船借给女儿出行,他则留在岛上未出,照说洛丝琳无权外出,这对母女怎么会在这条船上现身? 并且,她们出现的时机巧极,就在梦梅落入他人之手,全船上下一片混乱疏于防范之时,洛丝琳母女突然现身掌握主动,这些究竟是有意的行为抑或是无意巧合? 唯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文华公主勉强从极度羞辱中冷静起来,微微冷笑:“这么说,那张椅子也是他准许你坐的?” 她一说,洛丝琳身侧的翠衣少女,即南宫家二小姐,南宫雪筠当即眉眼微微一动,眼光扫向那张座椅,有些忐忑不安。她的母亲却安然不动,笑道:“你很气愤是吗?这张椅子,只有王爷坐得!王爷偏心,连座船一起都借与那小贱人,偏是你没资格坐,现在看到我坐在这里,一定刺心得很吧?” 文华公主怒斥:“你嘴巴放干净一些。” “干净?”洛丝琳以袖遮口吃吃地笑,“我一不是公主,二不指望女儿母仪天下,我只是个你们皇族一向瞧不起的低三下四之人而已。叫我干净,想是你糊涂了哦,还是把你这尊贵的公主看得同我下贱之人一样的身份了?” 文华公主气得全身颤:“洛丝琳,你不要太过份了!” 洛丝琳的笑脸转瞬之间变成冷脸,一拍扶手站起:“事到如今,还在摆你那公主架子吗?” “娘!”南宫雪筠深蹙眉头,厌恶地盯着剑丛中孤立无助的妇人,“别多说了,为防夜长梦多,赶快送她上路!” “你就是胆小!如何成得大事!”洛丝琳向女儿啐了一口,斥道,“我们已经控制局面,她孤身一人,难道还怕她翻天不成?” 南宫雪筠本在向前走,听娘亲这么说,只得停下脚步,不满地说:“我可不是胆小,只是觉得不该延误时机,免得万一生变,后悔就来不及了。” 洛丝琳听了女儿的话,向文华公主笑道:“你都看见了,我倒是想叫你做个明白鬼,怎奈女儿胆小,说不得,委屈你连死都不明白了!” 文华公主脸色煞白。――两人斗了十来年,自己纵然失宠,倒底是公主身份,谁也不敢当真把她怎么,但现在看起来,洛丝琳母女很明显是要她性命!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是公主,南宫霖与之再不和,冷淡就够了,决不会笨到要杀她与皇帝作对;更何况,南宫霖那样倚重长女,又怎么会在此时拔戈相向?! 前后左右都是剑,她连一步也动弹不得,眼见南宫雪筠伸手取过一柄长剑,略有拖延性命难保,忍不住开口高呼:“来人哪!快来人哪!救命啊!” 南宫雪筠微微笑着注视她,一摆手令众少女闪开,柔声细语地招呼:“大娘。” 左右剑一撤,文华公主闪身便逃。“公主娘娘,你往何处去?”南宫雪筠语气不变,皓腕轻扬,抓住她的胳膊,力向后一推,文华公主趔趄地跌倒在地。这一连串动作如电光火石,窗外窥视的文锦云心头一震,如此决绝简利的手法,似曾相识。 南宫雪筠长剑指住文华公主心口,眼神冷冷:“大娘,你不必担忧九泉之下是否寂寞孤苦,我答应你,姐姐很快就会下来陪着大娘。” 文华公主面色苍白,颤声道:“为什么?倒底为什么?――你敢杀我?!” 那少女淡色眼睛里浮起嘲讽的笑意:“倘若时间宽裕,我以后至少会让姐姐做个明白的鬼,请你只管在下面耐心等候。” 皓腕一抖,剑尖疾刺而下,猛然间一缕微弱风声掠鬓袭过,南宫雪筠尚未回过神来,手腕如遇针刺,一阵剧痛,长剑落地。 “啊!”她惊呼出声,捧着手腕向后疾退,鲜血从指缝中淅沥而下,抬眼间,一条白影从窗口横地穿出,挡在了她和文华公主之间。 “你、你”南宫雪筠受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是痛楚抑或是愤怒,眼泪滚滚而落,望向那个少年,眼神凄厉狠毒。 天赐微微冷笑地看着她。 他起初并不想管南宫妻妾家事,然而那女孩子年纪不大,行事过毒,文华公主好歹与他有亲,遂飞簪救人,毫不容情地剔断了她手腕上大动脉,从此她一只右手便已废了,人便也等如废人。 偌大的厅内,一片寂静。持剑少女都是南宫雪筠近身侍女,从未真正临战,天赐一出手就重伤了她们的主人,早就把她们吓呆了。 文锦云推开长窗,缓缓跨步进来,先扶起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文华公主,让她坐下休息养神。 她也不说一句话。 这船上的情况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料是自相侵轧,而且看起来,华妍雪和南宫梦梅已然不在这艘龙王船上。有她两人在,雪筠母女无论如何控制不了文华公主。 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内,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妍雪和梦梅去哪里了,难道就在海上所遇的那条船上?她们何以一同出行? 那个心狠手辣的少女身手异常熟悉,是何来路? 这些都是她想知道的。 “华妍雪和南宫梦梅在哪里?”天赐冷声问,身上涌出冰冷的杀气,令得南宫雪筠捧着手腕,一动也不敢动。 那个少女仿佛惊呆了,对于面前的事情完全反映不过来,愣愣地瞧着他,一手握着手腕,鲜血不住向下滴落,纤秀的脸上一片苍白。 “华妍雪和南宫梦梅怎样了?”天赐不耐烦地重复问了一遍,表情冷酷,“若是她们有半点损伤,你就百死莫赎!” 少女脸色猝变,颤声问:“南宫梦梅你、你这么关心她?她抓了你,又骗过你!我我也是你表妹!” 天赐嘴角浮起鄙夷的笑,手指文华公主:“纵然南宫梦梅和她,曾欺骗于我,这笔帐也要我亲自来算。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低等的贱民,一朝得到主子宠幸爬了上来,不知感恩言谢,竟敢干出这种大道不道的卑劣行迹!” 文锦云正在照料文华公主、试图让她苏醒过来的手陡然一震,久久地停滞在半空,心里沉了沉,仿佛压上了千钧巨石。――这个孩子,对于等级的观念如此根深蒂固吗? 雪筠眼泪渐止,睁大了的眼睛里涌起哀怨无边:“贱民?”她居然笑了,话中有话,“凭你也敢说我是贱民?” 在天赐怒气爆之前的一刻,似乎已经吓瘫了的洛丝琳尖叫着从那张纯银座椅里冲了出来:“筠儿!别瞎说!”距天赐还有几步路,她不敢再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女儿身前,脸上浮起近乎谄媚的笑,“世子,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求你大人大量,不要同我们这低贱之人为难。世子,我们也是听人摆布、身不由主呀!” “妈妈!”雪筠气恼地低声叫,然而洛丝琳却浑似没有听见,她甚至一点一点地跪伏下去,抓住天赐的袍襟,不住道罪:“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女儿年幼,求世子万勿怪罪。再怎么说,她总算也是你的表妹呀!” 天赐一眼看出这个妖娆的中年女子与文华公主一样,都没有武功,厌恶地拉出自己的袍角,远离这个女人。 他问了第三遍:“华妍雪和南宫梦梅在哪里?” “是是,刚才有位姑娘劫持了大小姐离开了这艘船,想必就是世子找的人。”洛丝琳从地上爬起来,万分讨好,“贱妾这就派人把她追回来!” 天赐再次露出冷嘲的表情,然而一时之间闻得妍雪果真是变被动为主动脱困而去,心情大好,他朝着文华公主的方向走过去,也不招呼,直接问:“这两个贱人,你落吧。” 文华公主幽幽苏醒,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冷如冰雪的少年面庞,她迷惑了一会,目光落在忙着替女儿包扎伤口的洛丝琳身上,登时醒悟过来:“来人!把这两个大逆不道的贱人捆起来!” 厅中一干持剑的少女面面相觑,而大厅以外,虽然好象也有人,却都对此命令充耳不闻。 文华公主面色一分分惨白起来。 偌大的海王船上,竟然没有一个听从自己命令的人。 也就是说,在这条船上,不知何时起就已经彻底暗换了朝代。 雪筠看着母亲包扎伤口,低声道:“娘,不必担心。我和他谈谈。” “筠儿,可别逞口舌之利。就算”洛丝琳声音越低,却还是一字无漏地传入天赐耳中,“也要等到你师父来。” 雪筠点头,脸上现出倔强之色,微一示意,那些少女过来把洛丝琳护着退向一旁。 天赐冷眼旁观,并不阻止,隐隐感到很滑稽,原以为掌握无边权势的人实际上是个空架子,反而是那些低微之人令出必践。 “云世子。”雪筠冷冷看着他,“我想,你不会愿意听到我这样的贱人管你叫表哥?” 天赐不作声。眼前的情势有点怪异,他一点也不想坐下来和南宫雪筠这对卑劣母女慢慢拉家常,对文华公主这位从未谋面的“姑母”他也没有多少好感,但是很明显目前这条船上只有她一个人,倘若自己弃之前往追逐华妍雪,似乎不妥。至于带着文华公主走,他连想都没想过,已经有了一个文锦云,要是再带一个累赘走,等追上妍雪的时候,都快浩浩荡荡了。 所以他决定先把这里的事告一段落。同时,洛丝琳话中即将出现的南宫雪筠的“师父”,也引起他的好奇。 他不知道这时更不想走的是文锦云,听到了那个“师父”,她是无论如何不会在此时此刻抽身离开的了。 “世子,我们确是低三下四之人,所以每一个行动,都是由别人命令所驱动。而这个下命令的人,你猜是谁呢?” “我没有兴趣猜。”话是这样说,天赐眼里立刻有了戒意。这些天,他对于这种欲擒故纵、然后给他以致命打击的问话方式厌恶透顶了。 不幸的是,南宫雪筠果然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是大公。” “胡说八道。”天赐斥着,心中却是一动。――星坠生之前,大公本来便是打算向南宫家族下手,转派他到赤德,而继续让人执行对南宫的行动,不是不可能的。 “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长相单薄秀丽的女孩面魇上浮起一点红晕,努力使自己的语声听起来刻薄些,“大公和南宫世家相斗,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事了,这些你作为他的儿子,你都不知道的?哼,纵然他提防我南宫家,担心得日夜睡不着,但如果得不到我母女支持,恐怕连我父亲的真正住所都找不到!我们是奉你父亲之命动手,你却废我武功,坏我大事,哼,就等着回去接受大公的雷霆之怒吧!” 天赐脸沉如水:“贱婢,原来你不仅为争权要杀大娘,甚至想杀生身之父!象你这样丧尽天良之人,我决不会用!” 雪筠一怔,没想到所谓“真相”反而让他对自己更加鄙薄,她秀气的眼睛里再一次慢慢浮起了泪光,然而噙着咬牙切齿的刻骨恨意。 “你毁了我一生,不但没有歉意,反而、反而对我这么我都是听从大公的命令!我我” 她忽然嚎啕大哭,天赐一下子有点愣了,他的冷酷是对待同等人的,而当这个对手变成了一个又哭又闹的小家伙,他就非但不能作而且还有点手足无措。忽然听到一个温柔、但是微微带着急切的语音:“小姑娘,这不是你直接接受的命令,真正指使你的,是你那位师父吧?――她在哪里?” 文锦云自现身尚未开口,一出声,便惊满座,天赐和雪筠都不由一愣。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八章 随日飞舞朝天路 便在此时,传出一阵长笑,笑声悠长不绝,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海浪波涛之上,在整座大厅内久久回荡不息。窗外红衣翻飞如云,剑光如电,突然而来的女子眉宇间一层深紫魅影,巧笑倩兮,烟视媚行。文锦云顿时浑身微微颤,说不出是愤怒抑或是其他复杂难言的情感,她长剑一振,立时迎上。 霎时黑红两条人影交织在一处,剑气纵横,惊鸿回翔,寂静处只闻偶尔的兵刃相接之声。骤然间一连串剑刃交错相击,犹如金石交击,脆生生一记剑鸣过后,文锦云飘身后退,低头一望手中所持之剑,已然断去半截。 她原来用的是冰凰软剑,后来欲慰沈慧薇寂寥,又把这把她母亲的遗剑送还到冰衍院,辗转落到华妍雪手中。如今所用的虽也是百炼精钢,却远不如王晨彤的青萍剑了。更何况同在清云,彼此的武功路数都了然于心,比剑成了无法讨巧的硬碰硬接之势,文锦云的剑质不如,内力也尚有不如,当然一动手就吃了亏。 那稳重端雅的女子这一刻似是失去了理智,脸色苍白,猛然地抓住天赐,颤声叫道:“天赐,杀了她!杀了她!她――她是坏人!” 天赐不作声,但是向前跨了一步,眼内陡然涌现的寒意泄露了他心底杀机。 王晨彤对他看着。她是那般狡慧多诈的女子,大公府挑明身份伊始,就敏锐察觉到天赐对她的敌意,他是在怀疑,甚至是知道了些什么。纵然此前两人从未正面打过交道,但她不会忘记:江边鸟人、杀害成湘、迫死整镇联络处,每一件事,都和云天赐有莫大关联。 眼下她除了投靠大公以外,别无出路,若不能成功解除这个小世子的敌意,今后再想有所作为,很难。 “云世子。”这女子巧笑倩兮,“把剑握得这么紧,我可害怕――你要杀我吗?” 天赐冷哼一声,放开剑柄,他是很清楚这一点,这个女子对大公尚有利用价值,无论对她有多么厌恶,都还没到公然反目的地步。 王晨彤又笑道:“云世子,此间情况你多有不知,可否移至偏舱一谈?” 天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却听嗤的一声冷笑:“好个作威作福的云世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之辈,你刚刚的威风哪里去了?” 天赐以目视之,乃是南宫雪筠。师父一到,她又神气起来,指挥一众少女持剑将文华公主团团围住,片时片刻都不肯延缓,可见素日对文华公主怨毒之深。 文锦云持剑而立,在最初的情绪失常以后,此刻她又是之前那个从容淡定的女子了,明知和天赐交浅言深,事到如今,她万万不能作主指使天赐的作为,只是眼波沉沉,透着无限关切与担忧之意。天赐不知何以,就是没来由地对她信任,向她微微颔示意,文锦云便也微微地笑了,虽然这笑容里,还是藏着深深的不安。 王晨彤象是没听见徒弟的冷嘲热讽,转下扶梯,沿着船舱甬道,每过一间屋子便推开来瞧瞧,接连过了五间还是不入,天赐不耐烦地道:“你倒底要去哪?” “这儿。”王晨彤嫣然一笑,推开一扇雕花门扉,“世子光降,自应在最好的室内商议要事,才当得你身份呀。” 不知是否有意,她挑的这一间恰是南宫梦梅的卧室。自然是软玉秀罗,于靡丽富贵中透一线清雅之气。天赐没好气地随便坐下,道:“可以说了吧?” 王晨彤仍旧微笑,轻轻地道:“世子,你此次出行,任务是完全失败了。” 这句话象枝利箭一般直刺天赐心房,他惊怒交集,眼光冷得可以杀死人,但王晨彤绝不在意,“说实话,针对南宫的行动本来还不一定这么早的,只是大公担心你被擒出事,才让我提前动的。” 天赐闷哼一声,却是无语可答。不能不承认此行失败,连赤德都没到,自己就糊里糊涂的差点遇害,那日昏迷后苏醒,便在海王船上困了两三日。至于他所奉命抓捕的星坠少女,更是踪影未觉,而抓捕对象居然有可能是华妍雪,还是别人告诉他的。 这是父亲第一次委命他主持家国大事,结果是以惨不忍睹的失败告终。他无法想象,如何回去向父亲交代? 更使他焦心炙虑的是,引起星坠的那个少女,如果真的便是妍雪,而大公临别嘱咐,那凶狠的起手直劈的一式,当时在自己看来毫无问题,然而,现在、现在 “世子,你倒底听没在听我说啊?” 募然间两根白玉也似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王晨彤把他飘飞至十万八千里的思绪唤了回来:“你说。” 王晨彤双手叉腰,笑道:“嗳哟,还要我说什么呀?都说了一遍了。世子,大公有命,即日起,全力主攻南宫世家,只许成,不许败!否则,以军法处置!” 她左掌一翻,手心里赫然多了一块令牌,“世子,接令吧!” 天赐脑子里轰然一声,无遐多想,当即跪下双手接过。 此令牌黑木为底,微透光泽,金龙缠护,硕大的龙头威严而狰狞,其质地坚硬,甚至可以当兵器使用。 黑木令象征国家至高无上的法令,总共只有四块,拥有即握有无限权力,可以调动大型军队及机关,每次出现,无一例外会引起瑞芒整个国家的天翻地覆。 而平生第一次,黑木令握于天赐掌中。 只有切切实实地拿在手里,指尖触摸到它坚韧、凉润的质感,天赐才感到,他――成人了! 那一瞬间脸色肃穆,心神激荡,体内似有无限豪情,犹如狂风暴雨、山呼海啸一般,前景光明,浩瀚如海,脑海内其他杂念均已排除,目中所见,心中所念,只有这一枚黑木令而已。 王晨彤笑吟吟的,云天赐片刻间生的变化当然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所要也正是这个结果。其实大公是将黑木令给予她的,因她身份尴尬不明,另外也派遣了军中大将作为助手,对于天赐,大公只说如海王船上相遇让他也直接参予其事。转赠黑木令,完全是她的意思。 此次行动,为了她今后生存计,也是只许成、不许败。但是天赐一旦参予,很明显总要让他一份功劳,那还不如把最大的一份给他,既讨好了大公,也讨好了世子。天赐总会知道是她让了给他的,要叫他还不出这份人情。 天赐郑而重之藏好黑木令,道:“你打算如何行动?” 王晨彤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幅纱绢,平铺开来,其上山川岛屿,书三个大字:神秘岛。 瑞芒多海,亦多盗,从很早时候起,就是出了名的海盗横行,云姓统一瑞芒之始,为均衡在这片土地上的旧有贵族势力,便特意建立了各派势力参予的元老院。这些旧势力经过风起云涌世代涤荡,绝大部分早已没落,唯有南宫世家却迄立不倒数百年。南宫霖更是近代特立杰出的人物,在他领导之下,南宫世家纵横七海,富可敌国,声势浩大。当年御茗帝不惜将独生爱女作为续弦许配给南宫霖,确是有着深远目光。 陆地上,大公权势冲天,如非忌惮南宫霖,或许早已夺回原本属于他的皇位。 他所顾忌的,不但是南宫家族的实力,而且还有南宫霖的神出鬼没,难以捉磨。 南宫霖所住的神秘岛,乃是碧海上最为神秘莫测之地。三十年前,南宫霖入赘神秘岛,五年后其妻病亡,而他就顺利接掌了神秘岛。原本就没人知晓那个岛的方位、地形,甚至进入方法,在南宫霖入主神秘岛后,各种各样可怕神秘的传说便涌现出来。――那里暗藏精兵,那里精英群集,那里机关遍布,那里是全天下信报之总枢。 大公并不担心神秘岛的那些传说,他只是担心,南宫霖有着与那些传说一致的实力。多少次,大公派往海上的兵船离奇失踪,他借口与海的另一边农苦通商,不得不向南宫霖借道而行。他对于南宫在海上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而他在陆地上的一举一动,南宫家族却往往洞若烛火。瑞芒一半是海,一半是陆地,大公掌握的,只有陆地那一部分,并且是被渗透的一部分。 大公也曾经考虑故计重施,让儿子云天赐和南宫家联姻。然而个性强硬的他,对于这个可能性只当最后一着。纵然如此,这个老谋深算之人,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也不肯轻易翻脸,不仅与南宫霖和平相处,甚至时不时的,也透露出些许有联姻意向。另一方面,南宫霖对大公亦不敢轻举妄动,两之间,达成某种奇异的平衡。 王晨彤的投诚打破了这一平衡。――她是南宫二小姐雪筠的授业师父,她帮助南宫家在大离建立了上百个秘密联络中心及商业组织,最重要的,她曾经进入神秘岛,深谙其秘密! 同时,她也为大公建立了多达上万人如密网交织的大离情报组织。这么多年来,王晨彤一直做着双面的间谍可她并未向彼此透露分毫秘密,直至与清云园彻底撕破脸面,这个原本可能怀着更大野心的女子,才不得不择其认定的强中的强,归于大公。 她带给大公的礼物,使之不能不接受并震撼,或许还喜出望外。――她带来了南宫家族讳莫如深的秘密,带来了打破平衡的契机。 自从五年前,南宫霖运功岔息以来,就很少再公开露面。据王晨彤估计,岔息不过是一个含混其辞的说法,实际上南宫霖大概是走火入魔,近期可能又有加深迹象:他常常闭关,对于外事不闻不问。而家族大权,早早下放给了长女南宫梦梅。 “当真是走火入魔,而不是别的?”当时听及王晨彤提出收伏南宫的方案关键在于此点,天赐便曾提出疑问,“比如说,闭关练功?” 然而对于他的疑问,王晨彤和大公都一致的摇头。以南宫世家于今时今日影响而言,个人武功高低微不足道,更不值得耗费大把大把的时间去练什么难成之功,却疏离了权力。 所以,只要王晨彤自南宫雪筠口中得到的情报准确,事实就确证无疑――南宫霖,不行了! 南宫霖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没有了他,南宫家族再强悍、再富有、再驰骋海上,都变作一个空壳子。 摆在大公面前的只有最后一个障碍,便是那个不为外人所晓的神秘岛。可是,这对于曾经亲身踏上过神秘岛的王晨彤来说,似乎也不成为问题了。 “诛灭南宫,其他势力无足为虑,世子,你很快就会拥有天下了。”王晨彤指着那幅纱绢,详细叙述自己的计划,微微眯起善于流露情绪的眼睛,笑着说。 天赐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没作声。他自然不是笨到听不出王晨彤在有意讨好,更加不会想不到,瑞芒的天下,即使没有了南宫霖、没有了御茗帝,没有了云啸或其他人,也还轮不到他。――虽然迟早将是他的。 不过这种话听着很和谐,反正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他也懒于装腔作势地驳斥。 俊美无伦的脸上,微微含了一丝笑意,似乎对这女子有意讨好的话,满不在乎地接纳,又似乎对她的急于表白不无轻蔑。 突如其来的,王晨彤心头一跳,那无瑕出尘的面庞,那明朗而不失温柔的轮廊,微微闪亮的眼神,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智慧。 骄傲孤高的贵介少年,除了举世无双的容颜以外,倒也看不出来自他母亲的其他方面的遗传,反而是眉梢眼底的桀骛之气,让人难以忘怀他身上所流另一半血液的渊薮。 然而,在某一个时刻,他脸上露出温柔、沉思的神色,却是常常会不期然拨动旧人心弦,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女子毕竟,是她的骨血啊。 王晨彤紧紧锁着眉头,把她突然而起的一刹那心底柔软也彻底锁住,不使之分毫外泄:“世子,你我如今是同仇敌恺,那么大厅里我的徒弟,你也不再责怪了吧?” 天赐沉吟了一下:“看在你的面上。――即便是你的徒弟,可是身为南宫家的人却做出对南宫家忤逆之事,这种人始终不值一提。” 王晨彤娇俏的嘴角微微上翘:“只不过是两个利欲熏心的可怜人罢了。” “嗯?”天赐不解的扬眉。 “洛丝琳并非出身微贱,她倒也是出身贵家。”显然听见云天赐斥其卑贱,王晨彤有意解释,“洛丝琳未嫁前便与南宫霖结识。那时南宫霖之妻已然病入膏肓,暗中许诺待妻子一死,便正式娶她过门。谁知,南宫霖第二任妻子还是轮不上她。虽说南宫霖最终纳之且一向信任,可她受丈夫欺骗、文华公主欺压,有一个女儿却又处处被其姐压下一头,心中怨愤可想而知,而对于权力的渴望,自也不难想象。” “原来如此。”天赐眼里有些释然的松动,有着这样的孽缘,数十年纠缠生生不息,那对母女会行此不耻之事也不是意外了。 王晨彤轻轻一笑,收起那幅地图,对着天赐一福:“世子,静候吩咐。”她说着服低做小的话,脸上神气却是一派顽皮,仿佛这是随口开的玩笑,天赐也不好当真,率先走了出去。 富丽堂皇的大厅上,众人依然焦急等候着,猜测着王晨彤和云天赐谈判的结果,最坏是怎样,最好是怎样。文锦云斜倚长窗,看着云天相接,碧海翻腾,不知何时起,海面上金光万道的阳光已然悄悄收敛,那幽蓝的海水,越显出深邃莫测,她心事也如波浪上下起伏。 听得些许声音,她猛然转头,看着从大厅另一面缓缓走来的云天赐。 心中,瞬间痛了一痛。――才不过半个时辰,那个白衣少年,他身上原有的清傲之气便涌现几分意气风,扫向这大厅里每一个人的目光,似也多出几分睥睨。 他大踏步的走向那张银制宝座,坐了上去,绝无半分犹疑。 “世子,如今你我同心。”紧随其后的王晨彤,她微笑所说的话,更使锦云如坠冰渊,“这两个人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天赐皱着眉,先向文华公主看去,说:“文华公主,总算是我姑母。如今南宫霖谋反,念在你尚不知情,你还有抽身地步――到我这边来吧。” “什么!你说什么!”文华公主震惊的脱口而出,“谋反?!不可能的,南宫家没有谋反!” “呵”天赐轻轻一笑,“是么,难道说,暗藏十万精兵,囤积粮草,天凤十年暗刺军队主帅导致我朝损兵折将,多年元气难以复原,这些都不是谋反了?” 文华公主面色雪白。即使与南宫霖不和,在很多方面她却是支持丈夫的,南宫霖的作法,固然是为了积攒其家族力量,却也同时对朝中力量起到缓冲作用。比如,天凤十年刺杀主帅林元朝致使当年瑞芒大败,便是为了削减大公而精心谋划的行动――精心选取了时机,瑞芒失帅三败之后,便迎来长达四个月的大雪封山,两军无法作战,不会对国家造成过分伤害,却可以恰到好处的牵制那个朝中巨蠹,大公云泽。 这一切,她都知道,并且参予。云天赐那样讲,只不过想留她一条命。她惨白着脸,没有回答天赐,却把如火如荼的目光对准洛丝琳母女,“引狼入室,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她霍然回头,眼神雪亮:“云天赐,我劝你莫要痴心妄想,就凭她们透露给你知道的,根本踏不进神秘岛中枢!即使进去了,凭你们这几个的力量,加在一起,也不值岛主一根小手指儿!” “嘻嘻!”天赐尚未火,王晨彤已然掩着嘴笑起来,“世子,她这样轻视你,这个反贼,还让她留着吗?” “住口!”文华公主大骂:“你这居心叵测的异族贱人,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在这骂声之中,王晨彤眉毛高高挑了起来,脸色激变。她保留着十二三岁的外貌形体,似乎连性情也同时长大不了,这一辈子,一直是由别人来宠她、惯她、依顺她,随心所欲,无所不为,即便在清云也未尝稍有遏制,而最近以来的逃亡生涯,简直是平生所无,心内早郁结多时暴戾,文华公主敢于在这个时候骂她,那真是让她找着了最好的泄理由。 文锦云心下担心,不由朝前走了一步。王晨彤立时觉,转头对她一望,眼珠之中,竟然焚烧着激烈的红光,宛如两簇火焰。文锦云从未见过她暴怒时模样,这副神情,分明是十足魔道,但涵养功夫如此之差的女子,究竟是怎样在清云度过长长几十年的?难道说,都是由于众人的明知故纵所致?她突然之间心下难过,再也不能细思这个问题。 王晨彤出哧哧的低笑之声,唤道:“洛丝琳。” 那对母女也被她吓得手足无措,洛丝琳颤声道:“王王夫人。” 王晨彤嫣然一笑,笑容中揉和着残暴之色,无比的狰狞,只听她腻声道:“洛丝琳,你不是位在这个女人之下,一直都很想报复吗?现在,我将她赐给你,你想怎么玩她,都可以!” 洛丝琳不敢回答,又不敢拒绝,偷偷瞥向天赐。 王晨彤尖声笑道:“世子,这一点人情卖子,你不能不卖一个给我?” 天赐神色间不无犹豫,看了看她,再看看文华公主,最后的眼光却落在文锦云身上,终于慢慢地说:“自然。” 洛丝琳大喜,慌忙道:“谨遵世子之命!”她伸手来抓,文华公主豁了出去,尖声高叫:“云天赐,你这野种!你没资格这样对我!你不过是云泽半路上捡回来的野种,根本不是云家” 王晨彤跃到她身后,轻轻起手一敲,文华公主一声不吭地倒下。她转向天赐,若无其事地笑道:“这种流言,世子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吧?居然这位高贵公主也口出污言,倒也真是玷辱了你们云家的高贵血统,世子,你莫非还念姑侄之情么?” 天赐脸色极不好看,那样的传说他从小听说,只是如此恶毒的流言一旦起于身周,很快就会为大公,有时甚至是哑叔叔的雷霆手段所解决。以他冰雪之性,与其说从不轻信,倒不如说是从来是充耳不闻。然而,还是第一次,有皇族之人于大庭广众之下肆意叫嚷,这时的恼怒,几不可以言语所形容。 但在他开口之前,文锦云已先叫了出来:“天赐!” 锦云脸上满是忧色,又唤了一遍:“天赐”只是千言万语,都噎在喉中,不能出口。 她来到瑞芒的目的,自然是要设法令天赐明朗身世,相认亲人,但是,眼下却似乎不是时机。而且看着天赐的反映,她心中竟是隐隐害怕,万一让这个少年得知,他血亦非皇族之血,人亦非清白之身,他是否能够接受,那样惨淡且残酷的真相? 天赐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竟极其快速地躲开了目光,只是冷声吩咐:“洛丝琳,把人带下去!” 洛丝琳应了一声,正要动手,一旁她的女儿南宫雪筠,忽然一伸手,道:“且慢。――师父,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晨彤笑道:“既然不当问就别问了。” 雪筠一滞,王晨彤嘻嘻笑道:“小傻瓜!这就吓住你了,问吧!” 雪筠心中害怕,可是她所想到的事情委实太也关键,还是问道:“师父,你你带着这个人”她一指天赐,“同到神秘岛,是不是和我们南宫家族作对,要打压我们了?” 王晨彤眼珠微微转动,笑道:“你怎会这么想?” 雪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道:“我怎么不这么想!师父你答应的是借助大公力量,帮我们母女控制南宫家族,可是他刚才说的,却是指我爹谋反!一旦落实这个罪名,我们南宫家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王晨彤暗自惊讶,没料到这个未成年少女如此聪敏,自一二句话内便察出其中的危险来,目前她有借力于她的地方,当下笑道:“当然不是。筠儿,你怎么回事,为师岂会害你?世子他另有深意,你不懂就不要乱讲了!” 雪筠犹欲再说,见师父脸色不好,她一向畏惧这位不常露面的师父,只得暂且忍住。王晨彤心中盘算,这丫头生了疑心,不过混入神秘岛必须靠她母女助力,说不得待会还得另外想些说辞,把她蒙骗过去才行。 与女儿相反的是,洛丝琳可没有考虑这么多。多年来受尽文华公主之气,并且心目中一直是将之视为头号情敌的,居然能有机会随心所欲的处理这个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实在让她兴奋不已。一手拖起她的俘虏,同时急急招呼着雪筠,心急火焚地找地方泄去了。那些持剑少女亦随之而去。 大厅上,只有云天赐、王晨彤,以及文锦云了。沉默,象是一阵不祥的雾气,陡然间降落,笼罩在三人身上。 文锦云不禁握紧了剑,手心冷汗涔涔而出,无法戒备,又不能不戒备,也许,下一刻,她就将对着自己亲弟弟拔剑! 天赐目光朝她而来,可是没有分毫她那样的紧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嘴角一动,冰雪般的容颜里流出一丝清澈、纯粹的笑容:“文姐姐,你是我的朋友,天赐决不为难于你。” 这一声“文姐姐”出口,叫得文锦云、王晨彤无不愕然,锦云更是激动,不由自主身向前行,声音微微抖:“天赐?” 天赐又是微微一笑,目色温柔。他这一声称呼,自然是衡量了半晌,文锦云出现得突兀,别有深意,恐怕不尽如她所言,是跟踪华妍雪而来,对于眼下之事,她显然是个不安定的变动因子。王晨彤与她有仇,定然借机报复,可是自己对她全然生不出半点敌意,自当设法周全,故此改以姊弟相称,王晨彤就没了可趁之机。 他却不知道这一声称呼,惹得多少麻烦。文锦云固然喜出望外,王晨彤也是脸若死灰,杀机暗涌:“冤孽!果然是血缘相通的人啊!” 天赐哪知道这个称呼引起旁人遐想万千,按着自己思路道:“文姐姐,我受命围剿神秘岛,按理而言,此事与你全无关系,只是这件事过于重大,在办成之前,天赐亦不得不有得罪之处――请你留在船上,不要半途离开。” 锦云脸色苍白,微微苦笑道:“换句话说,就是把我软禁起来吧?” “当然不是。”天赐自觉理亏,声音极是柔和,“以你本领,若愿出手相助,天赐由衷感谢,但若是不愿意插手闲事,就请文姐姐暂时忍耐几天,就当随我出游,天赐以贵宾之礼相待,谁也不能够找你的麻烦。” 庇护之意相当明显,王晨彤气得哼了一声,冷笑道:“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找世子贵宾的麻烦,只怕人家不领情,来找我麻烦呢!” 天赐微笑道:“姐姐自然也不会为难于我,对吗?” 这一声更是叫得热诚,文锦云目中几欲泪出,急忙转过身去,低低地问:“妍雪呢?你不找她了?” 天赐眼中闪过黯然:“可是情况同之前不一样了。我受父亲之命”他在想着如何措辞,半晌才说,“小妍终将逢凶化吉。”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九章 飞云障碧苹洲暮 海风吹拂,阳光照彻。 葡萄美酒,玉液金杯。 妍雪惬意享受着这一切。 南宫梦梅坐在一侧,郁郁不乐,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妍雪所谓的“妙计”了。――华改男装,南宫女装,这就是华妍雪的所谓“妙计”了。――实施方法再简单不过,梦梅换上了平民女子常穿的衣裳,而且,她还亲自提笔为梦梅化妆。 清云女子大多心灵手巧,对于“化妆”这个女孩子必会的技能自是得心应手,加上另有名师,很快就向着更高的层次,“易容”又进了一大步。妍雪于此虽无研究,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也是会一些的。 经她“巧手”画过,南宫梦梅春山依稀,便有了她五六分的韵致。 至于头与眼眸,改变不了,妍雪也就顺其自然,懒得多费心机了。 反正,如果满大街都是她的形影画像,人家看到了不尽相似却又眉目传神的少女,肯定第一个反映就是“易容乔装”,而无法“易容乔装”的水色眼眸,画上也根本表现不出来。 “你最好乖乖的,咱们比较好合作。否则的话,可别怪或许会身入险境哦!”妍雪大模大样地趴在自己人质的肩头,看着镜中呈现出的绝色容颜,得意非凡:这可是她初次实行“易容”的手笔,效果还真不错呢! 至于她自己,则要求一套瑞芒少年男子所穿的衣服。“自此而后,表妹,你便是我的爱侣。”在她大大占了上风之后,她也不是很计较姐姐、妹妹这种亲热的称呼了。 梦梅瞪着她,咬碎银牙:“你这个笑嘻嘻的小恶魔!” 此时此刻,笑嘻嘻的小恶魔就无比舒服地躺在榻上,享受海风与美酒,眸子微曛,神情慵懒却又灵动,这样子真是同一个男孩子没任何区别。 八名船夫迅速地划浆,动作整齐划一,保证了画舟平稳飞驰。 海浪簇拥着船体,水声在四周洇开来,轻盈,活泼,亲切友好的表示。 非常熟悉的场景,深锁许久的记忆从她心底深处一点一滴地浮现出来,她和云天赐也正是在一艘船上,与初云哥哥“逐舟江河”,引得那个白小子大吃其醋。 想不到后来的日子真正是“江河日下”,慧姨被抓捕,自己几乎丧生,而一直以来的身世之谜,更是以轰轰烈烈的方式揭开迷雾。 照说,即使是云天赐抢走了本应属于她的一切,但他是完全不知情况的,怪不得他,然而华妍雪却几乎从一开始,就怪上了他。 这个“怪”,当然有迁怒的成份。而随着云天赐不告回国,自己翻覆生死却未能再见他一面,包括她经历了种种委屈他也不曾及时送上一点安慰,这样小儿女无缘无故的迁怒,就越加强烈起来。 “一辈子,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永远永远不和他说话!” “不会再和他好,绝不原谅!” 如此执念、然而充满了孩子气的念头不断在心房最柔软、最敏感处重重敲击着,痛楚难耐,她那固执而绝望的爱和恨啊!纵然年轻若她,勇敢若她,直面现实若她,也是消受不起。 她绝望地想着:“最好能不认识,为什么要听那个老头儿的话,巴巴赶过去看一场劳什子的流星雨。” 那个古里古怪的道士之言,每一句都应验,或正在应验。 “虽是雁行同气,反成背面不相亲。只恐女多并易胞,四海相逢断恩情。双眸浑似月遮云,喜与太阳相约倚。阳宫日月问荣华,禹门一跃过天池。” 她血缘在皇家,云天赐是大公拾养的儿子,他们实际上的关系是“兄妹”,这就是所谓的“雁行同气”,然而并无亲缘无关,并非真正手足,因此“反成背面不相亲”,她是贪慕权势的父亲眼中的无用之物,用一个男婴,毫无眷恋将她弃在了天涯海角,永生永世,不得相亲相近,这就是所谓“只恐女多并易胞,四海相逢断恩情”的真相。 后面四句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她和云天赐定情,便是攀上了太阳?她要靠着这个人,方可“一跃过天池”? “不,绝不!”她咬牙切齿低低诅咒,“去死吧,云天赐!” 左手力,琉璃夜光的杯子瞬间粉碎,莓红色酒液流满一地,鲜艳宛如火烧。她冷笑着跳起来,拦在轻悄起身的南宫梦梅之前:“好表妹,你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呢?” 梦梅停步回,眉间微含愠色:“我累了,要回舱休息。” “不行啊。”妍雪笑容可掬,把手搭在她肩头,“好表妹,你不能离开我视线以内。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不是太狠心了么?” 梦梅愤然甩开她的手:“你别嘻皮笑脸的,既然不放心,那你用截脉的法子锁住我内力呀,别和我说你不会!” 妍雪也不知是托大,抑或是粗心,从头至尾,就没有制住梦梅的穴道,梦梅数次想利用她的这个“疏忽”伺机脱身,但始终没能找到可趁之机。正如妍雪所说,“不能离开我视线以内”,她无论在瞑想在出神,总是能最快地自沉浸于别处的思绪拔出来,飞快做出反映,阻截了一切对方逃离控制的可能。 “是了,你不说我倒忘了,那个手法很眼熟啊,是王晨彤教你的么?”妍雪自然而然地接口问道,“刚才也真是险,我不晓得你竟有有这手绝技,若是你的功力再深上一分,可就会察知我从中玩的花样啦。” “王晨彤?哼,可笑!”梦梅不以为然,清雅容色里竟有一抹深深厌弃,“只有你们清云园有眼无珠,才会重用这种人!你以为我爹爹当真会重用或相信她?” “哦?不是她教你的?”妍雪眼眸闪亮,大感兴味,“那更奇怪了,是谁教你?从你的手法来看,着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哪!” 梦梅苦笑起来,轻叹着点头同意:“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她语声低沉,充满苦涩的味道,更是隐隐有几分颤抖,妍雪更加好奇了:“我又猜错了吗?她很平常?或是,很特别?” 在这刹那,梦梅是不佩服她也不行了:“是,我师父很特别。” 她远望水天相接之处,眼神温柔怜悯,轻语如风:“清云园上上下下都以为她死了,其实,她还活着。” 妍雪猛然惊跳:“是谁?你说的是谁?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梦梅注视着她白的脸,淡淡一笑:“怎么,你以为是令你身世交错的那个人?错了,清云十二姝中传闻已死的人,远不止她一人。” “清云十二姝”妍雪拚命地想着那些名字,已死的钱婉若、吴怡瑾、张恒贞“崔艺雪!”她脱口而出,震惊不已。 是的!崔艺雪!清云中比吴怡瑾更为神秘的一个女子。她在清云时间或许并非很久很久,很早便与爱侣相偕退隐,不涉红尘,如日中天的清云照说不太可能同意这么一个武功高强的姊妹早早退隐江湖,但在当时,她们却不合常理地将所有的祝福送给了那位神秘女子。 她的过早退隐,也使得其在清云园名声沉浮隐约,只有零零落落的几个片断传说。听说那样早的避身世外,并没为她带来一生幸福,随着变故迭生,爱侣变心,她也惨遭不幸身亡 梦梅嘴角浮起伤感的微笑,微微颔:“就是我的师父。她一直都活着,只是没人真心去想她、找她罢了。她比你关心的那人可悲得多了,那位冰雪神剑虽然早逝,可是她有惺惺相惜的姊妹,有为她倾心相报的男子,她还有儿女后代真切怀念,甚至也有江湖上卓著不二的声名,生生世世流传不息。” “她没死?”妍雪仍然心惊不已。崔艺雪的死讯,如同吕月颖突然现身之前也是模模糊糊没有生死存亡的确信,是一样的,云姝也曾几次提到过这个名字,但每一次,只有带来深重的悲哀,早早住口不语。她实在忍不住好奇,便问于慧姨,慧姨只道:“她回到她想去的地方了。” “想去的地方?那是哪儿呀?”小妍雪不依不饶地追问。 “人烟绝处。”这次慧姨仅仅答了四个字,再未肯多置一辞。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慧姨坐在清晓亭中,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一笔笔划着字,“海底骊龙不见珠”,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容颜在阴暗中沉沉浮浮。 ――清云啊,那繁华而美丽,那绝世而无双覆盖之下的清云园,究竟带给追随它、锺爱它的女子们,多少针心砭骨噩梦般的伤害,使得那样多女子,生不生,死不死,难休亦难止? “没关系,好在她还有你这徒儿。”妍雪收回震惊的思绪,安慰她,“一看你就是个好徒弟呢!等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带回清云园,想必帮主她们会高兴听到的。” 梦梅淡淡一笑:“谢啦,可是她不想回去,你就不必多事了。” 又不知隐藏了什么错综复杂的往事纠葛,妍雪吐吐舌头,向来喜欢追根究底的小丫头,竟没有勇气一问,于是她笑了起来,兴高采烈地道:“想不到我们还是同门!难怪你在大离见到我,素不相识也出手呢!” 梦梅苦笑,心里想着:不仅为了这一点,还因为你和云天赐定情,通过这样的机会先认识未必无好处。只是她奇异地不肯把这个念头托出,说道:“但当时,我再怎么也料不到,我们不仅是同门,竟然还会是表姐妹。” 妍雪对于这么套近乎的话,显然不是很感兴趣,但是在明知对方与自己确有千丝万缕关系以后,也不便过于打击她:“是啊是啊。”一看就是附和得毫无诚意。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由此缓和不少。 天气很帮忙,一路顺风顺水。八名划浆手后来减为四名,照他们的报告,到天黑时就能看见海岸线了。 另一方面,梦梅暗自计算着这艘船与云天赐所乘小快艇的距离,云天赐那只快船虽然没有八个划浆手如此的数量众多,速度之快应该胜于她们,又早走了两个时辰,按理是追不上了。纵然如此,梦梅仍是悄悄递出了最隐秘的信号,要船夫们在海上大兜圈子。这种属于海上专用的手势,妍雪是看不懂的。 下午,送上丰盛的食物,对此妍雪有一点犹疑,梦梅看出她的疑惑,亲自动手,将每一样食物在妍雪眼皮底下一分为二,与之分食。妍雪似乎也因此而放下心来,不再顾忌。 梦梅慢慢地吃着,一面问道:“华姑娘执意离开我们的大船,是打算去哪儿呢?”尽管双方都在有意拉近距离,等到正式交谈,彼此又好似觉得隔着极远的鸿沟,称谓上面,自然而然又生分了。 “去琼海啊!”妍雪不假思索地答,同时那种为梦梅所熟悉的笑嘻嘻的可气表情又露出来,“你放心好了,只要一路上我们做好配合,我是绝不会让人看出你是华妍雪‘易容’而被抓去的。” 也就是说若是梦梅不做好配合,她就会利用易容后面貌的相似,成功挑起瑞芒官方误会,让梦梅身陷于苦战之中,自己却可以从从容容溜之大吉。 梦梅哼了一声,怫然道:“你是决意要去做不应该做的事,从而为大家都带来痛苦了?” 妍雪春阳般笑颜一敛,略微有些恼怒:“又来了!这是什么话,我可听不懂!” 梦梅索性停下进食,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似地问道:“华姑娘冰雪聪明,难道真的不明白其中奥妙?还是有意忽视?” “就当我真的不明白吧。”妍雪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影,仿佛猛然间想到一些什么,然而,却不愿意承认。 梦梅轻轻叹息,思索了一会,才道:“在大离,我初次见到你,你不知我心里对你有着十二万分的羡慕。” “羡慕?”妍雪微愠地皱起眉头,“羡慕我糊里糊涂的活着,有家不能归?还是羡慕我被人欺负追杀,不象你南宫大小姐时刻有人保护?” “我时刻有人保护吗?”梦梅失笑起来,脸上苦涩而怅惘的神情,是如此的鲜明深重,“那是看得见的表面,而在暗底下,有多少汹涌激流欲置我于死地,教我随时随地,都不能不提起百倍心机防范于身边形形色色任何人。生于帝王家,或王公贵族之家,都不是什么好事。越复杂,越危险。华姑娘,即便是进入清云那样的地方,听说你也曾再三后悔。” 雪微微笑了笑,她也早就停箸不食,认真地回答对方,“但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 怎么可以后悔?她在那里明嘹身世,她在那里相识慧姨,她在那里,有多少痛苦与欢乐并行而喷薄着。 “是啊,虽然清云,也是个很复杂的地方。但你至少能得到很多,有人爱你,有你爱的人。在我心里,却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比方说,华姑娘只是昨日不敢饮食,我却是从三岁起,不是母亲亲手做的饮食,不敢入口。” 梦梅嘴角噙着一个淡淡的忧伤的微笑,波澜不惊地表述着她对这个人生的感念:“至于父母,他们纵然爱着我,却是用自己的方式在爱着,前提是我必须做他们的好女儿才行。” “好女儿?” “从我出生,便被父亲牢牢定位,我必须按照他设定的模式长大,按照他的意旨行事,我只有成为值得父母骄傲的女儿,才能配得上作为他们的掌上明珠,才能配得上七海之王南宫家族。否则,我便没有资格成为南宫家的女儿。” 妍雪终于有些真正的吃惊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梦梅恍若未闻她的疑问,冷笑着继续道:“生于帝王家,云天赐身处的暗流汹涌远甚于我,然而可悲的却是,他现在的父亲把一切都承揽了下来,他几乎毫无所知。云世子如今与其说是瑞芒国未来的君主,还不如说是大公手里一颗纯粹的棋子。他自以为是的狠决、刚愎、勾心斗角,其实,一无是处,幼稚可笑。” 妍雪脸色不由自主地白,咬着唇,不知所措地听着,这优雅早熟的女孩儿,对云天赐处境以及他个性的分析。 “如今御茗帝老迈,固守君位,大公欲心似焚,已不能再容。而你,居然就在这个时刻,匆匆忙忙地赶到琼海去,你要把天赐是一颗棋子的真实公诸于众,亲手毁却这颗棋子的存在价值。”梦梅眼里闪动的冷光,这一瞬间,竟是如雪如霜,“当这颗棋子已然不能好好当他的世子以后,华姑娘,你可曾为他设身处地着想过,你把他逼至绝境,教他何去何从,择生择死?” “这”妍雪猛然跳了起来,“你胡说!我从没想逼他到绝境!” “你当然没想过,你只是在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梦梅的语气如断冰截雪。 下一刻,她语气忽然改变,微微伤感地笑着,轻声道:“不管他如何看我总之我要阻止你,不顾一切的阻止你!” 这句话轻柔得几近耳语,妍雪几乎没有听清,事实上她也来不及去听她在说什么,她骤然现,船不知何时早已停止了在海面上的漂移。 八名舵手默不作声地围了上来,面无表情。 说不出的惊奇之色在妍雪脸上一转,她下意识握住了袖中的软剑,却忽然皱了皱眉头。她缓缓坐了下来:“想不到声名如此卓著的南海世家,除了下毒用药这种不入流的法子,就不会再做别的事了。” 梦梅平静如初的面容上绽出笑容:“很抱歉,只因华姑娘太过聪明,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妍雪看着她,笑道:“看样子,你也没力气动了。” 梦梅又承认了:“我若不陪你一起吃,华姑娘又怎会去除疑心?” 妍雪笑笑:“是吗?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梦梅道:“我对华姑娘绝无恶意,只想请你再回去而已。” 妍雪歪了歪头,那种占便宜又卖乖的可恶表情再一次露了出来:“不,我是说我要去琼海,我不去你们那条破船。” 梦梅秀美的眼睛里瞬时掠过一阵怒气,她并不是太容易动怒的人,可是,妍雪那可恶的神情令她觉得无论自己占据了怎样的优势,那个狡黠的小丫头,始终是高高在上的,似乎她永远能够把握主动权这样的女孩子,真是见所未见啊梦梅不动声色,下颔微微一摆。 八条身影一起闻风而动。纵然妍雪已然无力出手,他们并未就此掉以轻心,八条人影扑出的速度有疾有徐,两人在前,其余六条身形,则有备无患地锁住了被困的各个角度。 两双大手同时搭上妍雪肩头,然而就在即将触碰之前,变故突生,这两人以比来势更快的速度弹飞出去,两条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到船头甲板之上。 妍雪仍然若无其事的坐着,仿佛那两个人呼号退走和她毫无关系。梦梅脸色却是难以掩饰的一变。――她纵然中了药,失了力,眼光犹在,那一瞬间,或许也只有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一道微弱然而清晰的白光,从妍雪袖中飞出,电光火石之间又消失。 她没有来得及开口,那尚未搞清楚状况的六名舵手突见惊变,一起又惊又怒地攻了上来。 这条船上所派出的八名舵手,决不是普通的无能船夫,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技业惊人,妍雪早在上船之际便看穿了这一点,然而,与不扣住梦梅内力是同样的理由,不知她是托大还是疏忽,竟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六个人齐攻而上的声势之凌厉,即使是完好无损的一流好手,也不能不凝神以待,妍雪却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的轻松愉快的神情。 “即使未曾中毒,难道以她能耐,可以坐着以一对六?” 疑惑一闪而过,下一刻,梦梅清清楚楚看见了端坐在她面前的女孩子微一欠身,她和她之间隔着的桌子突然之间飞了起来,连同上面的杯盘碗碟,细点汤汁,一起四下里横溅出来。 梦梅几乎惊叫出声,出身优容的女孩儿,即便行走江湖,也还是保留着少女惯有的洁癖,简直不能忍受那些菜汁热汤,有可能会统统浇到自己身上的可怕情景。 然而青影连同白光闪过,她无缘无故向后疾退,颈项边陡然冰凉。 “是你自己愿意变成人质的,不是吗?”妍雪轻悄而笑,充满了嘲弄意味。 “你吃了那些为什么”梦梅闭上眼睛,不去看这尴尬的处境,喃喃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是看到你吃了啊,可是你真的有看到我吃吗?” “啊?” ――她是曾在吃的,至少曾经把食物送到口边。自己还为此暗暗松一口气。然而―― “你假装吃了那些,其实并没有吞下去?” “只怪我们聊得太投入了吧?”妍雪放开她,一脸促狭,那道白光在她指间不住转动,仿佛漫不经心地玩着,却使一干大汉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另一只手却陆陆续续从怀里掏出了一些精致点心出来,“你真的没看见我吃了什么?我是在吃这些啊――说起来也还是你们船上带来的哦!” “你”梦梅说不出什么,没了扶持,她站不住的身子慢慢软倒,只能苦笑着。 妍雪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了起来,转向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舵手,也不管对方能否听懂她的话,直接命令:“即速划船!我要求在太阳不曾落下海面之前上岸。” “这不可能!”梦梅反对,“我说过,最快也要天黑!而且,海面上风向在变,很可能那时也到不了呢!”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说了落日之前便是落日之前。”妍雪蛮不讲理地说,指住那两个在甲板上兀自爬不起来的人,她力透剑尖点穴的功力尚有欠缺,因此锋利的剑气也划破了他们腰际,有殷殷鲜血渗出,“到那时还到不了的话,我就没那么客气了。倘若留着你们不会划船又有何用,每超过一刻,我便削断一个人的手!” 梦梅咬了咬牙,既然已尽落下风,讨价还价只有徒惹难堪:“尽全力划船!” 六名舵手脸上无一不现出愤怒之色,然而主人在对方手上,只能遵命行事,替那两个倒地的倒霉蛋解开穴道,八枝浆又一次运用如飞。 梦梅不愧是大半时候在海上度过的,被她言中,不久,海面上风向改变,虽不是反向,却大力朝着另一个方向猛烈地刮着,一阵阵灰沉沉的劲风攻击着这只海面上飘零的船只,湛蓝如洗的天空晦涩地当头压下。 船只颠簸极剧,梦梅对此天象异变毫无反映,但妍雪可就不同了,她所生长的期颐,即使不乏温山软水,但她十岁莲沼遇险,十四岁打入大江,平生最怕的就是水,更何况是如今面对的是渺渺万里的浩瀚烟波。她拉着梦梅一起躲进了船舱,手里胡乱抓着她能触及到的任何实体,仿佛是在极力遏制着什么不适感。 梦梅已服下解药,此时差不多恢复了元气,冷眼旁观,悠然说道:“华姑娘,你晕船吗?” 妍雪脸色苍白,嘴巴不肯饶人:“才不是。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可别以为我有点不习惯,你又能玩什么花样了。” “正是。”梦梅微笑着,“我也奇怪,明知我内力已然恢复,华姑娘你还是任由我行动自如,难道不怕我和外面八个人联手起来,以少敌众,我想你并没有十足把握吧?” “把你制住,这很容易。”妍雪大半身体趴在桌上,每说一句话,都在忍受着几乎有东西从胸腔里冲出来的感觉,却兀自不肯服输,“可是没什么乐趣啊!我不怕你玩什么花样我觉得很好玩啊,呵呵,我就是想跟你玩,才不制住你呢。还有什么诡计,尽管拿出来好了。” 梦梅不语,只是眼色里,有着深沉莫测的光。 当真采取以少敌多的办法?并非绝不可行,但那不是梦梅想使用的方法。何况,一旦动手,很有可能两败俱伤,自己这方无疑会伤得更多。 既然还有更聪明的计谋,为什么不使用兵不刃血的方法呢? 梦梅如此自信满满地想着,即使自己两次输在对方手里,可是不代表下一次,她还是会输。 她一定要让她懂得,不曾限制她的自由,无疑是华妍雪的失策。 船身颠簸更剧,陡然,舱外仓惶大叫:“漏水了!漏水了!” 一条大汉破门直入,惊惶失措的继续叫道:“郡主,船底漏水!” “是吗?”这次轮到梦梅也是脸色苍白,“我去看看!” “喂!我也去!”妍雪尽管没听懂那个瑞芒的船夫所说的话,但是从两的神情表现中意识到有极端意外生,当然她不曾忘记梦梅是受“监视”的对象,奋力地站起了起来,踉跄的步伐使得报告呆了呆。 “还不快走?”梦梅瞪视他一眼,不耐烦地催促着。那样冰冷的眼光,使船夫震?,急忙低头带路。 妍雪也看见了那道冰冷的眼神,心里,陡然涌动起一种不知名的情绪。 那种眼光,确切而言,她毫不陌生,她曾在无数人眼中看到过。――谢帮主、刘玉虹、王晨彤、陈倩珠甚至,施芷蕾。 那是一种上位充满了威严和震慑性的眼光,它是那么优越,丝毫不容反抗,眼神本身就赋予所有高高在上的特权。 然而,并非每个上位或曾经上位都会拥有那种眼光,就她所见,至少慧姨是肯定不具备那种眼光的。 在她的熏陶下长大,显而易见,自己和旭蓝也都不具备那种天生高高在上的特质。 她突然感到茫然,仿佛有些不知所措,某些奇怪的情绪在心底深处怂动着,直到出了船舱,漫至足背以上的海水令她收回恍惚的心绪。 “倒底是哪里进水了?”梦梅不易察觉的蹙眉问道。――进水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些,她不由暗暗瞅了妍雪一眼,没法肯定,这女孩子是否有此常识。 “是底舱!”那大汉惶然回答。 梦梅不再说话,快步下至底舱。三四名船夫集中在这里,手忙脚乱地填堵着底舱豁然破裂的一道可怖裂缝。他们的补救似乎无济于事,海水泛滥似地冲了进来。 梦梅不曾真正走下去,冷眼观察了一会,自言自语:“真是无以预料的灾难这艘船保不住了啊” “船保不住了?”在突如其来的惊恐之下,晕眩的感觉仿佛倒好了很多,妍雪忍不住问,“那该怎么办?” 梦梅回身看看她,语气淡然,眼底里却浮起了若有嘲弄意味的笑意:“弃船,各自保命吧。” 妍雪瞬间张大美目,怒气冲冲地似想反驳,但忍住了,忽地嘻嘻地笑道:“很有趣啊,是不是每人抱一块木板?” 梦梅不答。 “堂堂的南宫家的大小姐,也必须要做这么丢脸的事吗?不知道大小姐抱着木板浑身湿透的时候,是否依然很优雅?” 梦梅更不自在了,冷冷道:“海上生活从来如此。华姑娘,你还是自求多福罢!” “?!” 似在应证她这句话,底舱生一记巨响,轰隆隆的狂响传了出来,伴着船夫惊惶欲绝的大叫。 海水不受限制地冲了出来,留在底舱的人以最快速度逃上来。船身抖动得越厉害,甚至妍雪能感觉到它在飞快下降,她斜眼睨去,只见梦梅微微向后退去,脸上依然是不变的从容与镇定。 虽说十之肯定了这个“祸事”是人为造成,妍雪仍不能不先设想对方这么做的理由。 能肯定的一点是南宫梦梅想把她逼迫至不占优势的境地,但是若她入水的话,梦梅也将随之入水。如果没有后备的行动,那么优势也无从谈起,而且,也不能想象南宫家族的大小姐会在毫无后备的情况下,以身涉险,目的仅仅是把她引入海中。 茫茫大海,看不到可能的救援,所以就在这艘船上,必定还另外藏有玄机。 船尾募然而起的吵闹,船夫歇斯底里的大叫,使得妍雪回到目前有些险恶的境况之中,也令梦梅微微色变。她突然一语不,向后船足奔去,妍雪想也不想地,在她身后腾空跃起,反而抢在第一个到了船尾。 她的脸色也是剧烈一变,无语,然后回头,看向南宫梦梅。 那个曾经是“导演”了这场闹剧的少女身子微微摇晃,不能置信地睁大了一双美目,喃喃地出声:“你你们!” 船尾甲板之上,海水和鲜血横流,倒灌于舱,一人倒在血泊之中,鲜血犹自汩汩流出,远处海面上,另一个尸体载浮载沉。划浆、铁砣,各种各样船中应有物事到处零乱地丢弃着,显然经过一场激烈但短暂的搏斗,而最严重的是,不知道哪里拉出来的一个橡皮艇,皮破胶碎,显然不能再用。 而另外一只皮艇已经入水,两名舵手正在争先恐后地将之划开画船。 “停!”梦梅愤怒地抢至船艄,手里拿了一枚铁砣,作势欲掷,“申聪,申明,你们要造反吗?” 皮艇距画船已有一箭之远,两名大汉相互看了看,忽然齐齐大笑起来:“郡主,属下可没胆造反,这是奉命行事!” 梦梅眼睛里陡然掠过杀气,把铁砣如流星般掷出,其中一人扬浆拦住,不料这一掷的力道奇大,那大汉只觉得肩膀剧震,坚固的木桨竟尔从中折断。那铁砣余势未息,坠入艇中,引得一阵乱晃,然而终于是力所不及,皮艇完好如初。 二人先是一惊,随之放下心来,肆意放声大笑,只剩一只桨,划得更快了。 梦梅脸色似冰,见船桅高高竖着,她起身纵上桅杆,于顶端纵身一跃,向前飞坠入水。 船上妍雪、艇上两名大汉,同时吓了一跳。虽然猜想她欲潜水夺艇,然而风急浪高,皮艇速度又不慢,怎么可能赶得上? 一阵狂风,海水趁机大肆铺泻,浸到足踝部分以上,妍雪再也立足不稳,伸手抓住船桅。看那海水之中一条笔直的线愈远愈微,妍雪那样镇定的人,也不免有些惊慌。 她刚才不曾拦住梦梅入海,是因怎么看,梦梅急怒交集的神情也不似伪作,况且血案已成,底舱还有几乎一半的人,如果这仍然是一条计策,她们并无深仇大恨,这么做也未免太过残酷和不近人情了。 然而在这船只即将颠覆的一刻,妍雪却也患得患失起来。如果真的是做一场戏呢?南宫梦梅宁可牺牲下属,也不愿作为人质受人摆布,――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啊! 海面上的风看起来那样大,再也看不见那条笔直水线了,只有滚滚恶浪,翻覆颠甚。那个女孩子,纵然出生即为人上人,却还没有心狠到可以牺牲下属来达成哪怕是微小之目的,更没必要干冒如此奇险。 “不不会是有意的安排。”妍雪紧张地注视着远方那只皮艇,牙齿咬着下唇,几乎噬出血来,忍不住低声自语。 “这是叛变!”忽然有一道粗犷的声音,说的是她听得懂的言语,在她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双大手伸过来,用力,拗断了那根粗如儿臂的桅杆:“船要沉了,抓住它!” 那是八名船夫中的一人,哪一个妍雪却认不清了,灰褐色的头和眼珠,表明了非是瑞芒纯血统的事实。一手将桅杆塞给妍雪,他急速转回身去,充满戒意的眼神,对着追上甲板的另外两人。 那根折断的桅杆拿在手里,妍雪反而失去了支撑,在剧烈抖动的船板上左右摇晃,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脑子也比往常滞缓,呆了一呆才明白,这人是来保护她的,而逼上前来的那两个人,面露凶相,显然不是想来拿住她而是要杀她! “你” 只说了一个字,急浪打来,妍雪身子踉跄,随着桅杆坠入水中,立时呛进大口海水,那味道又苦又涩,真是难受不已。 然而此时生死倏关,全然顾不上这些,她地自水中探出头来,勉强睁开眼睛,只见前来帮助她的那人,已经在倾斜的甲板上,同另外两人缠斗在一起。 妍雪一眼就看了出来,那打斗的三个人都只在伯仲之间,自己的救命恩人,有险!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章 烟江万顷风才定 恶浪翻涌,妍雪身不由主,等她第二次勉强看向那只沉陷中的船,身子已卷出五六丈远,见那只船大半陷入水中,只有船头翘于水上了,那三人犹自恶斗,随即一个浪头又把她吞没了。 她慌乱无措,脑中只余一个念头:“我不能这样死去!”她短短一生,经历无数凶险,多次生死维系一线,每次总有人无巧不巧地出现成为她命中救星。可是这一次,慧姨不会前来救她,文锦云也不会再来救她,如果自己害怕这恶劣情境,失去求生勇气,那么,没有谁能救得了她。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她从来不曾觉得,水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仿佛虎狼张开吞噬的大口,如此冰寒,仿佛九天之上极寒极北之处的水一起汇聚到她的身边。她浑身颤抖,然而始终不曾放弃地划着水。她原是会水,因为惧水,这才生疏了,生死关头,记忆深处的记忆重新浮现于脑际,手足盲目挥动一阵,居然渐渐找回诀窍,即使称不上娴熟,可是抱着那根桅杆,也不再无法主宰地被浪头卷来卷去了。 她身随逐波,洇出一段距离,探出头来,喘了一口气。海面风浪极大,她对于游水极其生疏,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付出无数体力消耗。放眼望去波涛滚滚,无边无际,若只是凭着这一份生存的勇气而支撑下去,也许信念尚未崩溃,体力先透支了。 “华姑娘!华姑娘!” 依稀是个雄壮粗豪的声音,在飘渺的海风之中,显得不可追寻。妍雪奋力地张开眼睛,遥遥的,有一条模糊的身影。 竟然是那个褐之人!浪涌如山,他竟是站在风口浪尖,宛如水神。他四下张望,似乎看见了妍雪,迅捷无比地向这边过来。 近了,妍雪才看清他脚下踏着两块木板,身后却缚了一张简易的风帆,这等戏水的本领只怕在七分是海的瑞芒国度之中,也算是惊世骇俗的了。 那人划水将至,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把妍雪带起来。妍雪道:“你不用管我!”那人喝道:“什么!”妍雪用尽力气,大声叫道:“你自己去逃生,不用管我!”这次他听见了,可就象没听见一样,继续伸出手。 妍雪在水中不能躲避,被他一把拉起,踩上了他脚踏的木板。木板面积较大,可也经不起两个人的负重,登时向下一沉,那人竭力扬起风帆,道:“你撑杆子,把它当桨用!” 妍雪傻了眼,有生以来,她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把两块木板当小舟的办法。那人脚下加力,和手上不断配合,维持着平衡,妍雪心知他既干冒奇险前来相救,是无论如何不肯放弃自己的了,于是竖起桅杆,望水中一划。 这一划下去,结果是两人一阵乱摇,还是那人急忙拉住了她,脸上霎时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气,抓住她的手臂,又是一杆下去,海浪如同听其指挥,两人顿时向前驶出。 他抓着妍雪的手,又要兼顾脚下和风帆,不一会就喘息粗重,眼睛瞪得跟铜铃也似,神情可怖,仿佛全身连一根毛、一片衣角,都用足了力气。妍雪担忧地看向他,道:“这样不行,我们两个一起死!现在根本连岸都看不到――” 她只说了半句,便顿住,只因觉了那人是逆浪而行,这不问可知,他自然是在寻找这附近唯有的生机――那只橡皮艇! 也就同时想起了南宫梦梅。那个女孩子,能够赶得上那只艇吗?赶上之后,是否夺得了皮艇的控制权? 那人气喘如牛,也许是根本不及去听华妍雪的废话,目眦欲裂,忽然露出一丝喜气,他的劲道明显加大了,滑航的速度亦明显加快,一帆两板,宛如在水面上翩翩而飞的海鸟。 妍雪朝那个方向望去,一只皮艇,在波涛中翻覆上下,随着浪头一颠一颠的,转着圈子向远处去。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一颗心直往下坠:那是一只空艇! 原先在艇上的两人不见踪影,南宫梦梅,却也不知去向。 最坏、最坏的情形,似乎生了。 身边那人的呼吸忽然消失了似的,妍雪抬起头,现他也是在失神地看着,眼里渐渐涌起震惊的神色。 一鼓作气之时,人的潜力难以衡量,可是当心中某个期望突然打破或消失,精力和勇气往往也就顿失其所,再也无法重新凝聚。 这个人也正是如此。 现皮艇之上空无一人,显然郡主生死不知,他手臂上的力量顿时减弱,呼吸停顿一刻之后,他重重地喘起气来,缓慢,而凝滞,仿佛带随莫大的疑惑和担心。随之变化的还有他的面色,顷刻之间灰败了下去,强壮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 抖的手无法同时握住妍雪的手臂,以及风帆,风浪卷来,风帆向左边歪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撑,却使得妍雪忽然失去凭依的力量而身子倾倒,他慌忙来扶她,妍雪倒下的力量将两人一起拉了下去,狠狠地摔入了海中。 妍雪忍不住轻声而呼,入水的身体一时显得那么沉重和笨拙。那人重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回到水中,他似乎重又镇定起来,攥着妍雪,开始向前游动。先是抓住了那根桅杆,送到妍雪手中,使她能够借着桅杆的浮力而浮于海面。而后,他迅速地解去系于脚上的那两块木板,如今反而成为累赘了。 他带着一人划水的速度依然极快,只是远远比不上方才风帆划水,花了好一阵子才又对准皮艇的方向游过去。 妍雪开始感到惊异,如果说一开始或是凭着忠心,因南宫梦梅没有杀她之意,才来救她,可在现连他的主人也失踪之后,还是绝不放弃地救护着她,这就有些蹊跷了。 他褐色的头皮浮在深色的海面上,如同一把粗砺的水草,纠缠而充满生机。他的手臂重新注入新的力量,飞快地挥动着,青筋和腕骨都分外可怖暴露出来,可以想见他用力之剧。妍雪在他带领下,却几乎不要花什么力气。 皮艇也在动着,失去控制的死物而下,相反他们却因逆浪向上追赶而艰难无比。起初皮艇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妍雪觉得没有希望再赶上的了,可是不知怎么一来,它又逐渐放大了。那个人算准风向,转换了路线,这会儿是正对着它,双方越来越接近了。 只有五丈了,三丈了,一丈了七尺,四尺妍雪轻声欢呼,她的手指碰上了皮艇! 微一用力,她纵身入艇,急切地返身抓住他忽然之间冷而僵的手指,却陡然一呆,见那人面如金纸,嘴角动了动,流出一道鲜血。 “啊!快上来!” 那人惨然笑了笑,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妍雪听不清,他一甩手,只攀着皮艇的边缘,大声吼叫:“找到郡主!她设计沉船,可是没想置你于死地,这个叛变更是前所未料!你一定要找到她!” 妍雪急道:“我自然会找她的,可是你先上来!” 那人摇头:“我不行了!你”眼、耳、口、鼻,忽然齐齐流出了鲜血,手足痉挛抖动。 妍雪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大恸:“我不管,我救你,伤得再重我也能救你!你上来,上来啊!” 可是他慢慢放开了手,忽然,十分清晰的说了一句: “石钟,是我结义大哥。” 他一直是这样的粗暴、生硬、莽撞无礼,然而衰弱的笑容里忽然温情无限。最后一点生气在他的笑容里迅速地流泻而去,他的手彻底放开了皮艇,只一个浪头,便将他身子卷走。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于瞬间倒流回心脏。 石钟! 他是石钟的兄弟!他受石钟之托!这是什么时候?石钟是怎样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这个嘱托的?! 石钟是那样的深沉温存,这个不知姓名的人,又是那样的睿智和勇敢。可以想见,他们都不是很普通、很寻常的人,石钟在边关,龙天岚一定对他有所期重,才会不惜把面上黥字的囚犯提升为功名将官。而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身份,然而潜伏于南宫世家,显然别有所图。 可是,就因为她的无知,打破了他们原有的平静,她使得他们放弃了原有的计划,破坏了他们的苦心经营,使得他们为家为国有用之身,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平白牺牲了性命,也许,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怔怔坐了一会,忽然感到刻骨地寒冷,她才清醒过来,想到南宫梦梅。 她去了哪里?这艇上原有两个人又到哪里去了? 推想上去,她追上小艇,从而与劫艇的二人相斗,两败俱伤,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是南宫梦梅的身手,妍雪数次领教,那两名舵手决非其敌,如果她真是赶上了小艇,又怎会夺不过皮艇? 难道,她追赶不上,而这艇中的两人,自相残杀?那又是为什么缘故呢? 一面盘算着,一面划杆撑开皮艇,不免笨手笨脚的,回想着恩人方才攥住手臂时的动作,努力尝试。 他临死只有一个愿望,即使他不叮咛,妍雪也非找到梦梅下落不可,然而有了他一句叮咛,这个使命更是如山的万钧沉重。 天色黯淡,乌云密集地笼罩在头顶,眼看暴雨将至。妍雪不由苦笑,如不能及时找到梦梅,她即使千辛万苦的到这艇上,一旦下雨,以她这种笨拙的手段,撑着一只无遮挡的小艇在雨中风中浪中,也有唯死而已。 “梦梅!南宫梦梅!南宫梦梅!” 她提气清啸,声音穿越风声,涛声,在海面上孤伶伶,清恻恻,却是异常清晰,梦梅若还有一分清醒,便能听见她的呼唤。 不闻回答。 她的心直坠下去。 从南宫梦梅入海到现在,时间非短,其间还不知生过何种变故,每耗上一刻,她的危险当真便多了一分。 那人明明是她的手下,却先救了自己,固然,是石钟所托,可要是因为这个缘故,错过了救她的时机,即使九泉之下,那人也不会瞑目的吧? 妍雪一急,几乎又哭了出来,叫道:“梦梅,你在哪里!表妹” 海上画船几乎没有影子了,妍雪依旧奋力朝那边撑着,南宫梦梅不管遇险与否,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中,别无安身之处,必然会回到那边。 逆水行舟,一路看到飘浮的布帆,碎裂的木片,还有不计其数的杂物,每看到一样,心内便沉重一分。只是,没有人迹,毫无人迹,那滔滔无垠的海面之上,仿佛突然间张开吞噬的大口,把那条船上所有人都一口吞没,无论是生,还是死。那翻腾踊跃的浪涛,生气全无。 一角淡素衫尾载浮载沉,飘了过来,妍雪的呼吸瞬间仿佛停止。模糊不清的物体渐渐映入眼帘,她突然醒悟: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那是南宫梦梅! 她控制皮艇,小心翼翼接近了她,几经努力,把那个不会动弹的少女拉了上来。 她清丽的面容惨白无光,双目紧闭,完全丧失意识,身体冻得象冰块一样,只是还微微有着呼吸。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妍雪惊喜交集地跪在她身边,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就算她不是她的表妹,就算她不是清云十二姝的弟子,她也是那样温柔可爱的少女,她也曾在危急的时刻向妍雪伸出过援助之手。妍雪决然不希望,她生任何意外。 然而她是在深度昏迷之中,妍雪奇怪失去意识的她,是怎样浮于水面的,也许是长期以海为生的人,所拥有的特殊潜能救了她。 按定她的背心,妍雪把内力缓缓送了过去,她忽然侧头,吐出大口大口的水,折腾好一阵,雪白的面色微微有了人气。妍雪凑了过去,唤道:“梦梅?梦梅?” 她长长的睫毛抖动着,虽不言语,显出畏冷之状。妍雪苦笑道:“不是吧你还冷,我也冷啊!” 皮艇全无遮风挡雨的东西,风大,云重,海浪时不时的拍到艇里,妍雪的衣服和她刚刚上艇时没有两样,她几乎是一边抖一边在替南宫梦梅运功施救的,然而,梦梅也许比她更不能抵挡寒冷,妍雪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还在大海之中,处境还是极其危险。”妍雪轻轻地道,“所以你不可以再睡着了,再冷,也得忍过去。” 她睁了睁眼,水色眼眸茫然的注视着唇青齿白的少女,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妍雪笑了,拍着她的头:“是不是一醒就开始想事情了啊?你不嫌累啊?” 梦梅抗议地挑起眉毛,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了抿唇。妍雪看她颓然无力的样子,有点担心,道:“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可是对于航海这类一窍不通的啊,你不能睡去,要不然,我岂不是白救你了?” 口中说着激将的话,脸色突然僵住,不可思议地盯住某一个角落,无比惶恐。 梦梅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了?” 妍雪咬着唇,说:“那根桅杆船上的桅杆,可以当篙撑的,掉了。” 大概是把梦梅从水里捞上来就掉了,艇壁很高,她当时只担心不要用力过甚,把艇都翻了,就把这根桅杆彻底忘记了。 连撑船的工具都没了,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中,只有任水飘流,飘到哪里是哪里,只寄望予能尽快碰到海中其他往来船只,或会幸运的自动飘到岸边了。 梦梅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有了篙,这在风浪里,也起不上多大作用。” 既到了这地步,反正无法可想,两人都豁达起来,先前尚有的小小戒备、敌意,以及勾心斗角,在这灾难之中都已无影无踪,梦梅歇了一阵,精神比方才振作不少。妍雪方问:“你是怎么回事呢,怎会晕倒在水里?” “这是一场筹划已久的叛变,我竟然一无所知。我以为可以轻松对付叛徒,不曾想他们早就处心积虑地准备对付我了。”梦梅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拚全力把那两个人打下了水,可是自己也昏迷了。要不是你,我定然没命了。” “我却是你的忠心属下冒死相救。”妍雪以为没必要说出石钟这一层,“他临死愿望是能找到你。所以,我们正好扯平,不必感激我。” 梦梅依旧昏昏无力,说几句话,倒要歇上一阵,才苦笑着说:“海王船上,想必变故更大,母亲没有武功,我实在是不能放心。” 妍雪只得说:“吉人自有天相。” 梦梅又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叹息:“幸亏他先走了” “谁?” 梦梅惨白的脸上一红:“云天赐。” 妍雪募然瞪大眼睛:“什么?他在海王船上?” 梅红晕更甚。 妍雪皱起眉头,语气冷淡下来:“因为我上了船,你不想我们见面,所以想了法子把他骗走了?” 差不多全对吧,梦梅的目光躲闪着她。而神情之中,又略略有了戒意。 妍雪呆呆地坐着,冷风吹到身上,全不觉得寒冷,慢慢地说:“你不用那样。其实他如果想做世子,也没什么。我只希望,带他去见一个人而已,对于其他,我从未想过更多。” 从未想过更多吗?也许只是谎言。自从知道身世,她是难免有所遐想的吧?――然而,若真与他的祸福生死比较起来,这点遐想,原是算不上什么。 只要他见慧姨。 只要让慧姨见他一面。 梦梅目光闪烁:“是谁,这样重要?他母亲岂非早已亡故?” 妍雪震惊:“你知道他是母亲是谁?!” “冰雪神仙吴怡瑾,名满天下,即使身在瑞芒的晚辈,也如雷贯耳。”话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好似有一丝古怪。 “这不能成为理由。你是怎么――” 梦梅淡淡地说:“因为成湘。” “成湘?那个那个”妍雪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形容,“那个自己毁容的人?” “吴怡瑾曾出海,取神鱼之明珠,此行极险,成湘表面上无所不为地阻止她,且骂她,却在暗中尾随。但一场海啸,把他们分开。” 梦梅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母亲也象我现在那么大,在海上玩,救了他。” 妍雪说不出任何话来:“天啊!” “我娘说,那个人,风流、放浪、玩世不恭,普天下只有一人能让他为之疯狂,那就是冰雪神剑。” “也不全是。”妍雪喃喃地道,分别这么多天,旭蓝温和的笑颜第一次浮上心来,疼痛不已,旭蓝,从小享受不到父爱和母爱,不清白的出身令他名字蒙羞,难道,连父母本身完整的感情都得不到?“那么,另一个人呢?” 她说得太轻,太没有把握,梦梅没听清:“他的身世从来不是最隐晦的秘密,整个瑞芒,知道的人在十位以上,且无不手握权柄。他若是露出一丝破绽,或大公不再罩得住他了,等待他的,便将是粉身碎骨吧?他原该早些有准备才是。” 妍雪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不过,并没说什么。梦梅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冷冷地说:“你一厢情愿,总是认为他的母亲、或他的别的什么人有多好,他应该去见一见。但可曾想过,他愿意认回原来的亲人?一出生,就把他抛弃,没有尽到抚养之责,等他长大了却出于各种各样的心理要把他认回,不顾会给他带来多少难堪和痛苦的那些人,他愿意接受吗?就算他会心软,会宽恕那些人,你有把握,那些人带给他的,是荣光和幸福呢,还是侮辱和痛苦?” 这些妍雪从未想过,额上、背心、手底好象也不断沁出冷汗,道:“他这这” 梦梅微微一笑:“好吧,他的母亲,就算是名满天下的冰雪神剑,可是他的父亲,回去问问清云园,有没有人敢说,会不会觉得,说出来,是丢了清云和冰雪神剑的脸?你倒底有没有搞清楚,当初抛弃他,是为了什么?” 妍雪的心怦怦狂跳。抛弃的原因?――不是因为三夫人受难,无法携带才无奈遗弃的吗?她写了血书,留了玉珞,那样满怀着爱意离开他,有什么,可值得怀疑?他的父亲?――妍雪从来没有想到父亲这个问题!她一进清云,就遇到那么慈爱、那么令她崇拜和敬仰的慧姨,她起先怀疑她是自己的母亲,后来又不辍追寻慧姨的生死姊妹是她的母亲,她的心都被那一位母亲填满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父亲?父亲!那样生疏和遥远的字眼! 她看着梦梅,许久,许久,嘴角掠出一丝笑意:“表妹,你总是和我滔滔不绝地谈他,所为何来?” 梦梅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不出声音。刚刚恢复一点人气的面庞重又变得惨白。 妍雪成功地刺伤她,终于撂开这令人窒息和恐惧的话题,而两个少女之间的裂痕,却又无形的扩大起来起来 夜色不知不觉地降临,谢天谢地的是,风浪却同时小下来,好象它专门是为了那场突变而来的。深蓝色天幕上星星逐渐增多,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光彩照人,倒映入海,映成灿烂光河。 妍雪闷闷地道:“你策划那场沉船,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梦梅回答:“我们上一只皮艇,他们在另外一只,我稍微动下手脚,你若在水里,那就不是我对手了。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辰,会另外有船只过来,把我们载回海王船。” “现在没有船。” “那是自然。精心谋划的叛变,不会只涉及到这边船上的八人而已,海王船海王船,这时早已落在叛徒手中,他们想害死我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派船过来。” “这个皮艇,没有别的法子可以驶之航行了么?” “没有了。”梦梅摇手,指向一个黑乎乎的装置,“那里是控制方向和速度的机械装置,失去船篙,本来靠它就很累了,可是方才我杀了那两个叛徒时,它也同时给毁坏了。” 温文尔雅的少女说起杀人这样的字眼,轻描淡写。妍雪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也不是手下未尝过血腥,仍然浑身冷。 “看上去,只有等死一条路?” “希望风浪不要再起,希望不会下雨,希望途中遇到其他船只,希望飘流途中早些遇上海岸或哪个小岛希望不要超过三天。” 妍雪觉得自己象个傻瓜,前面好歹还是能听懂一些的,但:“为什么不要超过三天,我们三天以上就要饿死了么?” “不是。”梦梅微露笑意,“皮艇会漏气,三天以后,前面那一切都没生,咱们就必须游水支撑了。” 妍雪嘴巴彻底闭上了。 夜间无风,浪也不曾加大,皮艇颇为温顺地飘浪。然而,饥饿与干渴却不期而至了。 妍雪从迷茫中醒来,衣服仍旧湿答答的贴在肌肤之上,冻得抖抖索索的,更加难耐的是口中焦渴。下午至今未进滴水,尚是小事,但浸在海里的时候着实喝了好多口酸涩难言的海水,紧张时并不觉得,此时此刻,如火烧,如刀割,欲呕、欲呛,难受不已。 她撑起了身子,注视着浩然烟波。重生的喜悦一点点褪去,对于眼前的困境,似乎又有了全新认识。幸运若不能尾随而来,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无足轻重了。 夜晚的海,很静,很静。飘摇的大星落在深色的海水里,轻轻浮荡,海浪拍打的声音空洞而单调。妍雪只想脑子里也能这样单调空洞,至少让她平静地面对困境,可是做不到,即使前路生死未卜,她最担忧最挂心的也始终并不是自己的命运。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穿梭着翻滚着呼啸着,象天上排云,象海中浪涛,不绝不息。 梦梅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清晰地回响于耳边。对不对?究竟对不对?她所执着的,为之欢乐为之痛苦,从未怀疑过的想当然去做的事情,会是错的吗?根本不应该揭穿身世之谜;根本不应该有此瑞芒之行;被遗弃的东西,根本不应该指望重新捡拾回来,还能完好如新。――旭蓝的身世真相大白,他的父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剑客成湘,他的母亲是清云园一言九鼎的方珂兰,他有着叱咤风云的父母而不再是卑微的婢女之子,可是,可曾快乐过?可曾骄傲过?可曾因此而享受过,哪怕是一瞬间的幸福? 她是谁?如果她只是山中猎户之女,如果她只是贸然闯进沈慧薇生活的莽撞小女孩,如果她只是懵懵懂懂享受着沈慧薇无私的宠溺甚至清云十二姝别有深意的偏爱,她什么也不去追寻,十五岁的少女,是否原可不必如此愁苦,如此彷徨,如此的――徘徊于生死之间? 千万种思绪纷至沓来,她只觉得头痛如裂,指尖冰凉。嘴里焦渴,而心里的虚火,却一阵阵涌了上来。 “咦?” 轻声惊呼,惊破无边寂静。 南宫梦梅站了起来,指着前方,嘴角浮起生之欣悦:“船!” 只是映在深蓝色海天之间的一点影子,缓慢但是平稳地移动着。影子逐渐扩大,随风鼓涨,如同一只飞鸟。 “船!是船!” 妍雪也兴奋地叫出了声。 再过一会,两人都看出那船虽说慢慢驶近,却不是完全往她们所在方向而来,麻烦之处在于她们不能控制皮艇,无法迎上前去。半夜里也无法举出任何求救信息,唯一的法子是声求救,梦梅看出她的意思,微微摇头:“七海之上海盗横行,无论船队抑或渔舟戒心都重,仅仅呼救的话,也许适得其反,反令他们绕道而行。” 妍雪愣住了:“那怎么办?” 梦梅道:“只有一个法子,再近一些,我跃入水中,以我的速度,大抵可以追得上去。” 是否一去不回?妍雪从她的眼睛里明白两个人同时想到这疑惑,然而她微笑着把这个念头排除于脑海:“你还有伤,小心。” 梦梅默然点,注意那船只的方向、速度,暗自计算。那张帆越来越大,两之间相距直线最短,她纵身跃起,没入水花。 妍雪等了很久。隐约看到和听到那边船只似乎有一些紊乱,她想梦梅登上船了,但是皮艇与船只的距离在交错之后拉开了,那边没有救援来到。 时间流逝着,妍雪盯着那一重帆影,看着它在视野内由大而小,却没有随着远去而变得模糊,相反,清晰起来了。她倏然一惊,洒着珠光般的晨曦落在肩头,天幕泛出乳白色来。 她看着,那一点帆影,又从小至大,从远及近,驶近前来。梦梅立在船头。 这是一只商船,七海之上航行的商船,没有不畏惧南宫世家的。但是梦梅湿漉漉地跳上船头,毫无凭证,最终动了番手脚才使得对方乖乖送上控制权。 接妍雪上船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令摆上一桌酒菜,妍雪据案大嚼。梦梅笑道:“你不怕我再做手脚吗?又或,瑞芒的菜肴,怎么合你大小姐口味呢?” 妍雪头也不抬地说:“即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我这会子也照吃不误。”梦梅微微瞪她一眼,愠道:“你这人,开玩笑就没个尺度。――我真这样恨你,至于拿见血封喉的毒药给你吃?你倒是吃到几次了呢?”妍雪大口喝汤,只不理会。看她喝汤的表情,决然称不上愉快,可是一个劲儿的往嘴里灌,只想快快冲掉从舌尖到喉咙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海碱味。 周围几个人,被梦梅制服了的,服侍她们吃饭喝汤,见妍雪这种不顾一切的吃法,都惊呆了。 妍雪好容易喘过一口气,笑道:“都别这样瞧我,我真是饿坏了。先前糊里糊涂的给你弄上船,两三天的功夫只吃了几个水果,昨天一天就吃了那些小面果子小点心,能撑到现在也还不容易了呢。” 她一说,梦梅倒想了起来,笑道:“是了,昨儿早上你也是这么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 “那是被你们饿惨了,饿伤了,不管怎么暴饮暴食短期内都补不回来。” 梦梅悠然道:“这会子肯斗口了,那是吃饱了么?” “暂时吧。”妍雪笑嘻嘻道,“你有话就说。” 梦梅眼珠微微转动,却一时没有开口。妍雪笑道:“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我们如今总算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来的,刚才你要是抛下了我直接命令船只改道追寻海王船,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道我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么?而且你受了内伤未愈,多我一个助手,胜算更大。” 梦梅站了起来,肃然道:“家遭大难,妹心已乱,姐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我这里先行拜谢,只待解得危急,姐姐若仍需我同入皇城,梦梅决不推辞!” 二人自相识、相认以来,梦梅这两声“姐姐”,才是真正叫得真情流露,妍雪听她那般一本正经的措辞,虽觉有趣,但知象她这样的人,对于家族利益看得最重,决不能加以取笑,急忙扶住了她。 免费小说阅 第十一章 九霄路远平边策 海王船共分五层,远远望去,便如富贵人家的重阁楼宇。最高层雕栏玉砌,凭栏临海,一览无遗。 海风吹起少年如雪的衣襟,吹起他如银的长,冰雪般的容颜,映得一双眸子如星之璨,石之曜,似有淡淡的云气,落在身周。他不动时,五官如同雕刻,刀斧神工,完美无缺;一动起来,又似行云流水,在画中行,在诗中吟,浑身闪耀着光芒万丈。 船在海上航行两天,刚开始还能陆续看到一些小岛、渔船,渐渐的烟波浩瀚,一望无际,往来船只更是一天也难得一见。听王晨彤的说法,已快进入神秘岛范围。云天赐心里,不由得热血澎湃,激情难抑。 南宫世家,南宫世家迄立数百年不倒的家族,几乎是瑞芒最神秘、最古老久远的势力,而这股势力在最近的三十年内登峰造极。如果,这一切,终结在他的手里 少年的唇边浮起笑意,眼底有火,烈烈燃烧。 有轻悄脚步声传至身后,天赐回头,唇边笑意就此绽放出来:“文姐姐。” 锦云不答,默然地凭栏而立。风掠鬓,衣角翻飞,她的容颜里有着无限寂寞。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沉默的女子,天赐从来也不会感到厌倦,或有丝毫不自在。他很清楚她不快乐,可是不知道她的忧郁从何而来,那样郁郁的伤感仿佛铭刻于深心,这沉重负担对她而言不止一天两天,也不止一年两年,象是有生以来,所有沉重的困扰就不曾远离这个女子。这只能让他由衷的怜爱,然而,他对她的怜,并不是施以弱于怜悯,他对她的爱,也与儿女私情全然无关。他只是对她,有着一种深沉的、流动在血液里的亲情。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一直都不开心,是为了小妍我放弃小妍,攻打神秘岛,你是她师姐,想必很生气?” 锦云摇了摇头:“小妍不是孩子了,我想她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天赐低声叹道:“但愿她平安无事。” 即使她已经遭遇塔楼的截杀,困难之处仍旧在于那女孩子未曾料到、或至少是未曾意识到她一俟踏上瑞芒陆地以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样的危险,锦云不能安慰天赐说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只是道:“年底会武,小妍突破了十一名流影所组成的九星联阵,清云园这一代年轻弟子,谁也比不上她。她是很聪明,且很有潜质的孩子。” 天赐才要说什么,一个侍女匆匆跑上顶楼,向他一福:“夫人有请。” 天赐不觉怒气冲冲。总是如此,行船的这两天里面,他和锦云共处的机会少得可怜,偶然相遇,所说的话不会超过五句,王晨彤就会设法把他们拆开,仿佛是竭尽全力地防备着什么。锦云自然是清楚的,可是天赐无法忍耐,他咬着牙低声说:“如果没有事――” 那个侍女有点害怕,退了一步,讷讷道:“夫人说有要事相商的,不、不是我。” 反而是锦云出声圆场:“你大战在即,商议一下是应该的。” 天赐得她一言,怒气旋即消散,望住她道:“如果是为这方面的,我认为你也能够参加。” “不必了,她讨厌我。”锦云微笑,“况且,我也还没想好是否出手呀。” 虽然她借口托辞,天赐却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为难,他目中冰澈明净的神色越柔和,转身走开,留他的声音在锦云耳边:“象姐姐这样的人,独自承受太多负担,会让在你身边的人,不舍。” 锦云一震,失神地抓住了栏杆,顿时思绪紊乱。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浮上心头:“不要承担太多的事这样下去,你就会变成和你母亲一样,再也没有欢笑。你的亲人,都会因此而担心。” 偶尔,那个人的言语,会于深夜闪回,若有若无的关怀,象细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她知道那是对的,她确实应该开朗起来,欢乐起来,让她的亲人――辛咏刚也罢、宗质潜也罢,不再为她而担忧。 未曾想,天赐也有这样细细的刀子,如切肺腑。而他,才认识她两天而已。 所谓血脉相连,所谓同胞手足,不外就是这样罢。 海王船里,总控室,有着最最精巧和严密的监视系统,顶层上,临风面海的寥寥几句对话没有瞒过王晨彤的耳目。 “哼,臭小子!”她低低地咒骂,手心紧握,“关心这个,关心那个,那样多的关碍,不成器的东西!” 一个人有过多牵挂,任凭再强,再有智慧,也是个充满缺点的、可以随时利用的人。 所以这没什么不好。 而且,王晨彤唇边浮起冷笑,他受不了那个真相的。不管他对她有多少好感,有多少他潜在的慕孺之情,当他自以为得知真相时,绝对是无法承受之重。 这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必须善加珍护并使用。 她挂起两幅图,面上一幅,但是曾经展示过的丝绢海图。神秘岛,在最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地画着航海线路以及那里附近所有的小岛暗礁和常常出没的危险生物。 白衣少年于门口驻足。 怀疑地打量着这个第一次来到的地方。 当然是一眼就看穿这个位于楼船中央最隐秘安全之处的房间,所起的作用。立时心生着恼,有这样一个地方,王晨彤这两天居然都瞒得他死死的。 反过来讲,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最的行为,都毫无疑问落入了她眼中。 王晨彤笑吟吟的,面上一派真诚,如同她也是第一次现这个控制室,更加从来没有利用它做过亏心事,招手笑道:“世子快来,我有重大事同你商议。” 天赐冷颜未答,但已经不由自主地看向墙上悬挂的地图。 两天来这幅地图她展示过很多次了,他只是暗暗将出入神秘岛的路径牢记于心,不过目前而言,这些捷径之类对他们没什么用。他们将坐着海王船,大摇大摆登上神秘岛。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这里。” 王晨彤拿着一枝碧玉簪,点向地图以外某个方位,“一旦进入地图所画的区域,也就意味着我们正式进入神秘岛,约摸还有四个时辰的水程。” 这是她以前没有提过的,天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距离,脸色微微改变:“神秘岛辖制范围,有这样大?照这样算,我们进入神秘岛周围,还得航行一两天!” 王晨彤笑道:“准确地说,是十八个时辰。一天半。我们接近神秘岛的时间,大概在午夜。” 天赐沉吟了好一会,冷冷道:“你当真有把握,在这十八个时辰以内瞒天过海,坐在这艘换了主人的海王船上,平安抵达神秘岛?” “所以我才请世子来呀!”王晨彤妩媚巧笑,“在真正进入神秘岛管辖范围之前,需得完成两件事情。” “嗯?” “我们得做一些必要的乔装。世子你是没有关系的,之前你在海王船的消息已经传达神秘岛,而你中途离开过那么一会的消息,不及送出便已被我扣下。我将扮成南宫雪筠,雪筠扮成被软禁的华妍雪。洛丝琳无足轻重,我让她以本来面目出现。但是这座船上少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人物。” “南宫梦梅。”天赐心下一跳,猜到她的用意。 “没错。”王晨彤笑嘻嘻地说,“我希望世子能说服一个人,来扮成她。” “文姑娘并不愿意出手,我一早许诺不加勉强。” “她武功高,能够随机应变对付各类突危机,如得她力助,事半功倍。” 天赐讶然,她们之间看似有深仇大恨,万不料王晨彤对文锦云的评价却这样高:“她?” 王晨彤微笑道:“人不可貌相啊世子,四年前,我们大离最有权势之人是哪个?” 天赐想也不想:“许瑞龙。” “对。可他死了。” “难道――”天赐不出声地吸了口气,那个女子看起来愁恹恹的,倒象是无所事事,花落水流红、满眼春伤的千金小姐。 “要是大公听见这个名字,早就跳起来了啊。”王晨彤叹了口气,“哪象对我,欲投诚还得献上大礼。” 天赐哼了声:“她是忽然出现于海王船上,王夫人你神机妙算也并没算到这一层,如果她不出现,又有谁去扮南宫梦梅?” “那就是我了。雪筠还是雪筠。” “仍按这个计划岂非更妥,文锦云并非自己人。” 王晨彤漫不经心地道:“本来不错。但雪筠武功给你废了,除非你打算提前引起南宫霖怀疑,才让雪筠自己出现在她父亲面前。” 天赐一窒,随即冷冷道:“我不管你怎么说,我答应过任她选择,这时还是不会勉强。” “即使她加入了有可能成为力助?” “同样也有可能遭受其害。” 说来说去,是顾虑神秘岛上深不可测的危机,若是请文锦云帮忙,万一让她碰到危险,这小子就舍不得了。王晨彤心底里无声冷笑了一下:“那么,你试着请她帮忙行不行呢?她若真不愿意,再另想办法,只是比较困难一些罢了。” 天赐迟疑地点点头:“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 王晨彤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那幅地图之前,伸手将之取下,又一幅地图展露于眼前。亭台楼阁,遍野绿茵,黑紫二色是小道,红的是注解文字,还有一些特殊的符号,似乎是表示各处的兵力分布。 “这是神秘岛上的总地图。包括其地形、建筑,乃至机关建设,无不描绘在内了。” 天赐微微颔,盯着这张图,研究不已,心里暗暗地为之震骇。这岛上地形之奇,建筑之巧,乃至兵力的疏密分布,无不克尽其用,牵一而动全身,每一处安排均是妙到毫巅。 他忍不住喃喃道:“南宫霖,果然是个奇才。” 面容妖治的女子微微而笑,神色里也有着难得一见的慎重:“你该了解到,神秘岛是个多么可怕的地方。南宫霖现在出了问题,很可能是走火入魔,这对我们极其有利,但是,决不能认为此人就尸位素餐,掉以轻心了。事实上,我们一入神秘岛周界,便好比一条小木船儿驶进大海,一个大浪就打得粉身碎骨。” 天赐对前半段话深有同感,最后那句,却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没说出来,静听王晨彤续道:“所以我们有任何商议、决定行动的方案,都需在进入神秘岛管辖范围之前确定,一旦进入,就必须按着之前我们所议定扮演的人物,完全进入角色状态,不可游离于外,更不可重聚重议。每多露出一分破绽,我们行事便加大一分难度,世子纵然不惧南宫霖,但也没必要因此而引出更多波折。” 她说得委婉,天赐自忖若己方暴露身份,以神秘岛布局来看,他和王晨彤等少数高手或可全身而脱,行事成功的希望却极是渺茫,于是赞同地点点头。 “很好。”王晨彤盯着他道,“那么,就请世子,把那位文姑娘去请来吧!” 天赐皱皱眉:“要是她不肯来呢?” 王晨彤倏忽冷笑:“神秘岛是什么情况,世子已经看到了,文姑娘若不肯施以援手,你也放心她成为游离于全局的一颗无关之棋子吗?” 天赐看着她,恍然:“其实你早就打好了主意,一定要她参加了吧?” “对,所以请世子说服她加入。” “我尽力而为。” 王晨彤掩嘴而笑:“不,世子,别说尽力不尽力的话,总之,你是可以左右她的人。只要你想,你就能说服她的。” 天赐心头突的一跳,突然之间极是恼怒,冷冷道:“总以为自己知道得比旁人多的,通常是夫人这样的下场。” ――背井离乡,众叛亲离,寄人篱下。王晨彤从他那句话里听出太多的意思,一时间呆若木鸡,冰冷的憎恨猛地穿过胸膛:是仇人,她所一心希望讨好并牢牢抓住的世子,无论他自己明白与否,她和他,都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仇人! 天赐在楼船顶层找到文锦云。 她不曾离开过,眺望大海,似乎有着说不出的萧索心事。 默默地听着天赐有些难以启齿的一席话,她向他展示温和的微笑:“天赐,你想我――扮成南宫梦梅么?” “如果” “我答应你。” 天赐道:“要是不情愿,还是算了。” “不,我情愿的。”锦云说,“不止是因为你,是为我自己。我要时时刻刻跟着她――王晨彤。” 天赐有些意外地看看她,她是说过,王晨彤是她仇人,但他始终没在心上,温颜如水的女子,似乎不会拥有这般强烈的爱憎:“你还不是她对手吧?” “相差不多了。”锦云语气淡然的回答,却能听出其间骄傲,“她不能进步,但我天天在进步。” 天赐微笑。或许骨子里,真是有着天生相通的情愫,让他们在截然不同的表面之下,罩着几乎同样的真实,锦云在忍让底下暗藏骄傲,天赐高傲的外表之下却具备着锦云式的温情。 锦云看着他,无声而迅速地在心底说了句:“还有一个原因。天赐,完成任务以后,我不会让她跟你回到大公府。我不能留这蛆虫在你身边,她会吞噬了你。” 她是这么想,然而在她看见王晨彤,就知道对方也已经想到这一层。那张罂粟般妖艳而美丽的面容,透着近乎戒备的敌意,辣的眼神直盯着她,仿佛在警告:“不要以为帮助云天赐,就会得到机会。我只不过眼前要利用你一下,成事之后,立即把你一脚踢开。”锦云也告诉她:“试试看吧,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继续潜逃。你没有方珂兰替你做挡箭牌了,谢帮主也没法子半真半假地纵容你逃走了。你不能一直得意到底。” 她们同时转移了目光,同时开始微笑。天赐自然是尽收眼底,不知何以,只觉得背心凉浸浸的。 王晨彤慢吞吞地开口:“那么,我们开始商量大计。” 她走到那幅地图之前,重新表述了一下目前的处境,介绍神秘岛周围的各种潜伏势力,以及岛上种种安排。 “海王船上,暗藏五百秘密精兵,这是我们可以不动声色带进去的最多人数,但是这点兵力对于神秘岛而言,少得可怜。我们需要一击必中的制胜法子,文大小姐,你对此有何高见呢?” 锦云暂不出声,望着那幅地图,她家学渊源,然而母亲在世时,由于年龄所囿,她对于机关阵图所知有限,还是回到清云,陈倩珠在这方面曾予指点。可是从这岛上情形来登,一旦踏入,迎接他们最大的考验便是岛上种种深不可测的机关。 王晨彤嘴角挑起一抹笑讽,手指点向某一小丘之上的高阁:“在这里,看这里。” 锦云恍然:“凌烟阁――它是岛上机关总枢?” “没错,上岛之后,要任务即拿下凌烟阁,方能保证立于不败之地。与此同时五百精兵分散于各处,第二批五万水军,将在我们拿下凌烟阁后抵达,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岛上若干重要据点。然而,控制凌烟阁,从这里,到这里,至少有着五个障碍。希望我们的伪装,至少能够帮我们顺利穿过这五个障碍,保存实力,进行最后凌烟阁的决战。” 天赐打断她:“至少这五道障碍,你知道它是什么的,对不对?” “那可说不定。”王晨彤微笑。 “你不是进过神秘岛吗?再南宫二小姐,难道不曾告诉你?” 王晨彤笑道:“我作为客人几次踏上神秘岛,仅是了解进入的通道及方法而已。凌烟阁是岛上最高机密,二小姐尚未成年,故也不知。” 天赐冷冷道:“我以为夫人有制胜把握。” “五成。”王晨彤笑道,“要是我们混过岛上眼线,刀枪不动登上凌烟阁,则就七分可成。” 天赐只觉怒气涌上心田,还有某种应该是叫做后悔的情绪在滋生:“这么说,夫人,提出这项计划近乎儿戏?” “怎么能说近乎儿戏?”王晨彤尖刻地回答,“世子不妨问问令尊,有五成把握,他愿意试否,还是僵持以使南宫家继续成为阻挠大业之绊石?我这个计划,第一批不过调动五百精兵,第二批大军抵达是在控制总枢以后,相形更加安全,动用如此之少的兵力,有希望完成如此大事,世子,还要怎样才算完美?” 天赐愤愤地咬住嘴唇,明知这话不对,一时却想不起以何种言辞进行回击。 锦云安静地指出:“这里有个很大的问题。控制凌烟阁以后,第二批大军才出,现在它距神秘岛有多远,真正抵达神秘岛该有多久,也就是说,必须完全保证控制凌烟阁多少时间?” “三天。” “你的意思,这三天之内,我们必须面对神秘岛上不知其数的敌人;这三天之内,五百精兵必须全不露破绽,又或,这三天之内,保证南宫霖确实是走火入魔无法动手?” 王晨彤冷冷道:“那当然是很困难的,文大小姐,不管你出于何种用心出手相助,但需要明白,这是一场硬仗,这次没有对于容忍退让的强大敌人。” 言下之意,文锦云拥有着独力斗倒巨蠹许瑞龙,不过仗着人情颜面,许瑞龙若非几乎是自己就想寻死,根本不可能失败。锦云固然也常自迷惑于这一点,眼下却不愿提及,转过头来,本想说什么,视线却忽然被一个景象吸引过去。 总控制间,王晨彤已刻意关掉了对船上的各种监视渠道,然而大船本身对外的监控并未取消,此时正映现出某块蓝天碧海之间,有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上面挂着明显的商号标识,不知受到何种攻击,一团团烈焰正自其船上冒了出来,依稀有人影晃动锦云出神地看着,冷不妨王晨彤伸出手来,把那个方向的监控关上。 “那是谁的船?”锦云皱着眉问。 “不知道。”王晨彤冷冷地说,“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为保证绝对的秘密,凡是靠近海王船的船只,全部格杀无论!” 锦云募然一阵反感,看了看天赐对此漠然的表情,她微微叹口气,也就不语。 三人商议一阵,约定了上岛以后的行动方案,万一分开之后所应采用的联络方法及暗号,王晨彤便笑道:“我先去准备改装的应用物事,文大小姐,劳驾你等会移动玉趾,到我房中。”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先按铃叫来一人,问他:“事情怎么样了?” 那是名男子,天赐若在此,准会大吃一惊,这人便是大公派为作他副手的靳离尚,王晨彤将黑木令交给了他,却只字未提船上还有大公派遣而来的其他人。 靳离尚向她禀报:“那是艘商船,南宫郡主确实就在上面,幸而现得早,它没来得及向岛上传信,就被皇家水军围剿。只是” 王晨彤显得毫不意外:“她又逃了?” 那人点头道:“郡主夺船而逃,同时逃走的还有那位华姑娘。” 王晨彤冷笑:“水军都是怎么混饭吃的?你派过去三千,三千人拿不下两个小姑娘?” 靳离尚脸微微一红:“据那边传来的消息,郡主已受重伤,本来无足为惧,可是那位华姑娘着实太过厉害,他们没有准备,所以就――” 王晨彤出了一会神,缓缓道:“这是我的失策。本该猜到,第一次变故没能置南宫梦梅死地,华妍雪当然也还与她在一起。我该派两名高手过去,只怕延误时机,这船更加接近海王船,或送出消息,但这么一来,还是徒劳无功,原有的担心仍然一个没少。” 靳离尚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南宫郡主和华姑娘虽逃走,但是她们坐的船只太小,唯一的生路,是逃上东去三十里的一座荒岛,属下已经抢先部署兵力,她们一上岛,便是如入瓮中。” 王晨彤道:“你也别太轻敌了,这两个小姑娘可不简单,华妍雪,更非易与之辈。” 靳离尚笑道:“是,属下并无小觑之心,已派高歌前往。” “那个杀手?”王晨彤哼了一声,不愿深谈,转而道,“有关这两个人的情况,总控室即使可监测到,也不必显现出来。你日夜关注酌情禀告,也就是了。” “遵命。”靳离尚道,“夫人既有戒防之心,今日何必带世子去那边?” “决战在即,这条船上的隐秘,怎么还能够隐瞒下去?万一生出事端,势必缚手碍脚,不能随机应变,成大事,在这些小节方面,可是不能够有所保留。” 靳离尚笑嘻嘻地道:“夫人。” 他氤氲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其他的味道,王晨彤还觉得有很多未曾予以交代,接触到他的眼神,忽然一阵厌恶,敷衍般地一握他的手:“你还是先走吧。他们不久还要过来,你在这里,不方便。” 靳离尚有些失望:“这几天夫人都很忙。” “攻克神秘岛之前,当然会越来越忙,往后,再无片时空闲。”王晨彤语气一变,柔声道,“大功告成,后事复有何忧?你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连这点耐心都没有了吗?” 靳离尚颤声道:“我等你已将廿年。你逃亡过来,宁肯甘冒奇险去见世子,也不愿意先来见我。” 王晨彤微微一笑,低低地道:“只因有危险,所以不来见你。我所做每一件事都为你考虑周全,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眼波欲流,欲嗔还娇,靳离尚瞧得欲火填膺,怔怔地忘却身在何方,争执何事。王晨彤三言两语把他打出去,闷闷地坐了一会,突然间怒从心起,横袖一拂,将梳妆台上的镜子、梳子、脂儿粉儿的花粉盒子,统统扫落在地。 一抬身,见文锦云倚在门边,嘴角向上一挑,露出几许淡淡的笑意:“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吧?” 王晨彤怒目而视:“你几时来的?” 锦云不答,只悠然道:“为谁辛苦为谁忙,空为他人做嫁裳。王夫人,如果我是你,情愿接受那一份与世与扰的感情,从此埋没于草莽之间,苟且偷生平庸渡日,总比你将来又成一笑话,明智得多。” 王晨彤激怒得浑身抖:“臭丫头,你在说什么?” 锦云冷冷道:“我笑你天生不是成大事之人,空为棋子,却谈全局。从前为谢帮主所困,到得瑞芒,这样短促的时间,这样浅薄的根基,倒想在瑞芒大公眼皮底下打出一番天地,呵呵真是可笑啊。” 王晨彤死死地咬住嘴唇,恨怒如狂,恨不得扑上去手撕了这个看似文质彬彬却出口就伤人的女子,心下隐隐明白她说得未尝无理,然而然而“与其平庸的生,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她哑声道,“你根本是个异类,清云园里,一百个人,都不会同你一般想法。你有什么资格笑我?” 文锦云在妆台之前坐了下来,取簪钗,松云鬓,一绺乌丝衬在她如玉的掌心,微微叹道:“不错,我没有资格笑你,甚至我也只是营营役役中一员。所以人在这里,成为你这一时的马前之卒。” 免费 第十二章 惊潮影空寒墟外 斜阳光照万点,前方岛国隐隐,近处丽水微澜。两天后的酉时初刻,海王船缓缓驶向神秘岛,金碧辉煌,气象万千,挥洒不尽堂皇气派。毫无异状的外表,谁也不知已然暗换了天地。 抵达那巨大葱茏的岛屿之前,任谁心里都暗暗吁出一口长气,自从海王船进入南宫世家势力范围,紧张的气氛就挥之不去。每个人都在暗自提防着,随时有意外生的可能性,即使夜晚睡觉亦不宽衣解剑。但两天来,如此平平安安而又静悄悄的通过了各道监督水域重防,真正抵达核心。 这么顺利,或许真的是南宫霖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现这条海王标志的船上,绝大多数人心已经背离,而他目前最倚重的人,甚至被掉包了吧? 只是刚刚靠拢岛心,就生一件意外。众人尚未及弃船登岸,就有人带来了岛主南宫霖口谕,大小姐南宫梦梅前往。 对此,文锦云没有别的选择,随口答应了,天赐道:“我也去。” 锦云看了看他,又看前来传讯的那个人,还没开口,“南宫雪筠”在一边撇撇嘴:“瞧沙副总管的样子,就不愿意啦。姐姐你一向是听话的乖孩子,难道这么着急把世子带去?是你的总是你的,谁能抢走你的功劳呢?” 沙副总管。――锦云所知的岛上几大权力人物及派系,都是由洛丝琳母女所描述,但她记了一肚子名字在心里,却无法一一对号入座,因而王晨彤急着插口告诉。然而一上岛即不得不分头行事,锦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动声色地维持伪装多久? 天赐冷冷道:“我很着急见见这位神秘的岛主,我的表姨父,怎么,不够资格?” 锦云微笑,无奈地看着沙副总管:“世子同我一道去吧?”她和南宫梦梅的性情颇有几分相像,那位大小姐通常是这样无可无不可的,沙副总管再想不到别处去,笑咪咪地道:“大小姐请,云世子请。” 二人下船,一辆敞篷马车候于岸边,银盖伞云,金色流苏,四个一样银白服饰、一般高矮、才只留头的小女孩作马僮,处处华贵逼人。天赐哼了声,碰了碰锦云的手:“郡主的气派很大。”锦云扬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他们这样“暧昧”的表情落在沙副总管眼里,暗自嘀咕,看起来大小姐对这貌若天人的少年世子青眼有加。 天赐左顾右盼,故意问东问西。锦云微笑道:“沙副总管,世子远来是客,你替他介绍一二。” 沙副总管巴不得有机会同贵客结交,马车所到之处,娓娓道来。锦云安静地听着,细算神秘岛的面积之大,纵横之深,防守之严,不在连云岭清云园以下。然而,随着车驾的渐渐深入,令人窒息的氛围也就扑面而来。象锦云这样几乎常常置身于危险深奥之地的人可以察觉出其间细微的差别,清云园之神秘,是因其固守、自珍,从不开放,然而它整体上是平和的,从不主动与人相争,而这神秘岛之“神秘”,很显然是有着某种铁马金戈的森严之气。 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有着挡也挡不住的剑拔弩张气氛的神秘岛,果真是个容易冒充、混入的地方么? 她看看天赐。后饶有兴致听着沙副总管的介绍,似乎浑然不觉。 马车嘎然而止,停在一座深阔高大的府邸之前。天赐眼睛微微闪亮,盯着这后面不远的一座山丘,其上一座八角飞檐阁:“那是什么?” 沙副总管脸色一变,没有回答。锦云微微笑道:“凌烟阁――就象皇城之苍溟塔。” “呵呵。”天赐视锦云警告的眼神于不顾,“登阁一览众山小,仅为苍溟塔之类用途似乎太浪费了。” “世子,难道是认为苍溟塔的设置毫无必要?” 募然,阴沉沉的声音从内传出。锦云和天赐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那个声音仿佛从极遥远极黑暗之处传来,尚且带着落寞的回音。天色幽暗,洞开的府邸深处唯有一灯摇摇,黯黯如九幽鬼火。 这就是传说中那个旷世奇才的南宫岛主?有一点是天赐于霎那之间断定的,其人嗓音之中,绝无半点中气不足,这样说来,有关他走火入魔根本是个谣言而已?――南宫梦梅理应最为清楚,可惜眼前的人儿并不是真正的南宫梦梅。 天赐定了定神,漫不经心地回答:“苍溟塔供人仰望,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它是必要的。――虽然,职能上而言,与宫中星象师重重叠叠。” 那个幽冷空阔的声音停顿了一会,才沉声说:“世子让我感到意外。” 沙副总管躬身垂手,道:“大小姐,世子,两位请进吧。”到得这府邸门前,他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仿佛怕稍微响了一些,使里面那人阴沉之人不满。 锦云当先走入,抬足跨过足有半尺之高的宽阔门槛之时,突然有一个特别的力道在她腰间拉扯,低头一看,是自己的佩剑,一头向地下栽去。她脸色募然惊变。 “呵呵呵”阴沉的笑声,却充满恶意,“梦梅我的好女儿,是糊涂还是根本不知道,怎么会连卸剑门,都忘记了呢?” 锦云在意外生之时已知事败,欲抽身,陡然似被钉子钉在了那道门槛之上。天赐一只脚都已抬起,猛然听得笑声,情知不对,身形掠起,转瞬退出三丈之远。 “别动。想活就别动。” 锦云恢复镇定,微笑着纹丝不动,看那府邸深处,露出密密麻麻闪亮的箭簇,千枝万枝,定定地指向了她无所遮挡的身子,说道:“岛主动手何以如此之早?”她是指他笑得早了一些,倘若稍晚一些声,天赐很可能已经跟上来,那就变成两人受困的形势了。 南宫霖道:“把你们同时困在卸剑门?没必要,万全之计我情愿做得更麻烦一些,也不让你们有机会联手。你回头看看。” 锦云转眸,天赐朝她微微苦笑。他所处情形,不见得好过她,刚才经过的每一条平静安谧的小路上、树丛里、假山边、楼阁后,都已经严阵以待。 驾车的四个小女孩,送达二人便即离开,沙副总管还留在当地,一脸震惊。想来南宫霖为了让他出色完成把敌人引进深腹之地的任务,并没把怀疑事前告知。 “你在看,是在寻找脱身的机会吧?”南宫霖问,“沙海天不知内情,自然更不够格当人质,危机关头或可暂用,而片刻前到处都是可供容身的好去处,现在却一个也不是了,你对你观察到的有点失望,我猜的可对?” 那个沙副总管脸色大变,然而仿佛受到什么禁锢,他竟一动也不动。 他不动,从内到外布下的天罗地网就全无破绽。天赐和锦云彼此对视,不由暗自震骇,这个南宫霖之精明,而他训练手下之严密,处处想人所未想,实在是个难缠之极的人物! “现在,冒充我女儿的姑娘,是不是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了?” 锦云微笑道:“这种乔装,没有相应工具用品,恢复不了。” “不要紧。”南宫霖阴郁地说,“我就猜一猜吧。你,文锦云,文姑娘?” 锦云不出声地吸了口冷气:“岛主早就胸有成竹。” “没有的事,我只是打听得文姑娘大驾来到瑞芒。和你同来的想必有此行的幕后军师王晨彤,可是以她性情,要扮也只会扮成雪筠。”南宫霖苦笑地道,“若这回是我亲自行动,岂容得你偷入船只而无人知晓,更别说我的女儿,竟被你们驱逐逃亡了。” 南宫梦梅的离开可不是她们这一行促成的。锦云但想而已,一言不。 “至于你,云世子。”南宫霖转而道,“和我女儿怎么说也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却没料到你下得那样辣手。” 天赐冷冷道:“过命的交情?就是用来让她废我功力,囚禁于我?” 南宫霖叹气道:“我本来是想,与世子执手而议,百年交好,可惜,你辜负在下一片心意了。” 锦云听他不断说着话,虽然语音袅袅,如继如续,但始终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那个声音,是透过什么放大而成,并不是本身内力传送的语音。而他不停猜测,每一句话都落到点子上,固然令锦云佩服,可也不是不奇怪的。除非他是个过分骄傲浅薄之人,才会在这种时刻,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脑海中灵光一现:难道他在等待时机? 这种情形,锦云是非常熟悉的。她生平最大的敌手,即使最后是他死了而她活着,自己也远远不是对手的那个人,有一次,就是与此类似的拖延。而自己,不折不扣地入其毂中。 “天赐,我动,你不动。” 她以传音入密送出这一句话,不容天赐多想,身形猛地动了。 向后翻出。 她一动,成百成千枝箭,化作无数点急雨般激射而来,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府内埋伏也好,场外埋伏也好,都忽视了立而未动的云天赐。 天赐就趁着那个一瞬的疏忽,轻烟一般掠出。 那些箭,若只十支,二十支,甚至上百枝,锦云都还尽抵挡得住,可是,万万不曾料到竟有那样多的箭,不分前后,不分快慢地同时射到,全身上上下下每一寸部位,都同时变成无数道利箭的目标,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锦云的长剑几乎是在转眼之间,从中一折为二。她踉跄着后退,胸口翻江倒海似的难受,嘴边,缓缓流下一道鲜明血迹。 她暗暗叫苦,若是这些箭挟此威势再射一轮,绝对没法抵挡。 不过箭是有间歇性的,一轮射完,换上一轮之时,必然的会缓上一缓,锦云身受重伤之时,也正是那一轮箭力竭之势。而且这时有人现天赐募然失踪,不免分了分神,锦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猛地提气,不料丹田里空荡荡的,刚才挡那一轮箭,她竟是用完了全部力气。 完了吗?完了。她有霎那的恍惚,真是没想到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强而有力的手伸过来,抓住她,把她拉出重新变得气势汹汹的箭雨圈子,同时也把她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天赐” 天赐的脸冰冷而凝重,紧紧抿着双唇,黑曜石般的眼眸腾出云天之下星光照亮的烈焰。即使暂时逃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箭雨圈子,两人处境仍旧不好过,埋伏中反映迅速之箭已朝他们而来,而天赐飘开原地、掠进重围、抢人逃走,在这一系列动作之下,没能来得及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防守之地。 在这种敌众我寡极其悬殊的情况下,不能打,只能逃。 挥剑挡开逐渐变得沉重的箭势,他抱住锦云,在地下席地一滚,让到假山之边,之后飞身跃起,一掌轰倒那座假山,飞裂的碎石逼开那附近掩藏的埋伏,正想再次掠出,却感到一阵异样,陡然自双足之下,迅速地由轻微至分明,震荡起来。 锦云失声惊叫:“快躲!快躲!” 她已不及说什么,而天赐也完全是凭着本能朝某个方向直扑过去,惊天动地的雷鸣之声在他们耳畔响起,巨大的震荡把两个人掀翻在地。锦云在倒地刹那,脱出了天赐的怀抱,翻身覆于他身体之上。 天旋地转的晕眩好象维持了很久,又好象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赐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地瞧着锦云――半身染满鲜血,一眼看去,简直无法断定死活。 锦云还活着,甚至保持着清醒,起颤巍巍的手推着天赐:“快走,快走” “为什么?为什么?!”天赐咬牙切齿,声音陡然狂燥得可怕,“为什么你宁愿豁出性命来救我?” 锦云的泪一下涌了出来,牵动肺腑,口中鲜血如潮喷涌:“别问,快走吧。” 天赐一动不动地瞪着她,仿佛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油然自心底生出。只是无遐细想,他伸臂,欲将她抱起。只一动,手臂剧痛而无力,原来他也是受了伤的。 “快走吧,快走吧。”锦云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话了,可怜巴巴地望住他,恳求他。 天赐咬咬牙:“等我!” 他站了起来。 满目疮痍。 那一阵惊天动地的火药,不但炸平了府门前那块地,连周围埋伏人手也十之七八被炸死炸伤,没伤没死的人,多半也都惊呆。――这也是爆炸生后,他们能够有隙说上几句话的原因。 而炸情最严重的地方,是以天赐方才所站立之处为中心。 可以想见,由于准备大量的炸药,将其引爆需有一段时间,故而南宫霖才会说个不休,试图拖延。 若非锦云见机快,这时他们两个岂能保住性命。 令人指的是南宫霖之心思,竟然这般狠毒,一现问题,就立即定下使敌人粉身碎骨的计策。――哪怕来到神秘岛上之人,是瑞芒的世子。 如此狠毒,如此决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想必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准备伺机弑杀世子了。 天赐难以想象,以南宫霖之残忍,他逃走之后,锦云落入网中,哪里还有半分逃生机会? 可是,敌人已经再度重重逼上前来,漫山遍野,响起警钟,他也已经受了伤,如执意带着内腑重伤的锦云逃走,只会是两个人都逃不脱。 他不明白,陌路相逢的文锦云为何几次舍生忘死地救他性命,可是他明白,决不能让她一心欲以己命换回来的他的性命白白牺牲。 “等颤抖着说,猝然地不看她,夺路而逃。 锦云欠起身子,似乎是想最后遮挡一阵,然而稍微一动,鲜血即喷出朱唇,她颓然地倒下。昏迷之前,她只听见漫山遍野的警钟,一阵急似一阵,想必整座岛上机关已被动,都冲着逃亡的那一人而去。但钟声响起,海王船上王晨彤也就听到,她,会尽全力与之会合,救他脱离险境吗? 天赐慌不择路,见哪里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围过来,他本想往海边而去,结果背道而驰,渐渐上了一个山坡。抬头看见冷月星空下,凌烟阁飘飘有出尘之势,忽然想到,岛上所有机关总枢都在那里,如今身陷重围,反客为主的最好办法就是夺取凌烟阁。 这个想法是如此诱人,以至于他迫不及待地打算身体力行。然而,一转念,无奈地摇摇头,最后一丝理智提醒他,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凌烟阁敢建造得如此醒目张扬,本就是龙潭虎穴,此刻,定然更是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较稳妥的办法,只有与王晨彤先行会合。一方面命令水师出击,强行攻打神秘岛,另一方面在王晨彤掩护下,伺机入主凌烟阁。 只是,那个狡猾如狐的女子,眼下又在何方?而她,还会不遗余力地辅助自己么? 天赐只觉得焦燥的干渴,爬上他的嗓子,象是生出一蓬火,难言的气急交加。――前往边关寻找星坠女子的任务未能竞功,攻克神秘岛又是一败涂地,这种结果,不但会使父亲大失所望,甚至自己也要怀疑起来,究竟他云天赐,是否成大器的人? 思绪如潮,但行动上很是小心,情势在向好的方面展,大多数追兵被他甩开了。躲在矮树丛中,他停了下来,开始包扎流血的胳膊。手臂上的这个炸伤先是疼痛,而后麻,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况下,这点小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这么一会功夫,他又听到人声,追兵阴魂不散地尾随而至。听脚步,那些人里,没一个高手,然而,只要他出去与来人一照面,很快会从一对十,展成一对百、对千,这个时候若倚仗武功,是极其愚蠢的。他只有忍受着荆棘擦面的刺痛,继续潜行。 他猛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突兀而特别地树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标记。 他的心快速跳动起来,那是一个极其眼熟的大十字标记,以未剥净树皮的树杆和杂草匆匆搭就,但其中暗示的喻意一点不少。那是秋花浦死士行动时,所留的标记。 这是否意味着,秋花浦死士已经来到岛上? 天赐精神一振,弯下腰,仔细地琢磨着这个标记所蕴含的信息。往坡下三十尺,向左,遇人立大石折向东北方向,于分岔口取右边小路。这是一条与他现在逃亡方向相反的路,不进反退,等于自投罗网,但在微一犹豫之后天赐决定遵从这个暗示。 仗着绝顶轻功,悄悄避开匆忙奔跑的人群,等到转下这个山坡,路又变得坡陡难攀。这是一座幽僻的小山丘,沟壑纵深地躲在其他几座山头后面,狭窄崎岖的山道上冻结成冰,料想平时极少有人经过。追兵真正少了,而大海的波涛起伏,一叠叠地往耳朵里送。 半个时辰之后,天赐抵至一道深涧之前。他猛地想了起来,在神秘岛地图上有标出这个地方,其下,是一深可容数百人的大岩洞。 几乎就在他刚刚到达的时候,一叶轻舟飞也般驶出来:“快上来!” 天赐不假思索,跃下深涧,稳稳落于船头。 船尾,一女子摘下头上戴的斗笠,水光映着柔柔的星光,照着她如玉的脸蛋。 王晨彤,她恢复了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模样。 这个真容,几十年来小心隐藏,极少人见到,对她而言,反是最安全的伪装。 但是天赐狠狠地盯着她,并未因她及时伸出援助之手而减轻怀疑。――里应外和,与南宫霖串通,单单把他和显然是跟她有仇的文锦云骗进深腹之地,是绝对合情合理的解释。 “南宫雪筠。”她看出天赐的疑惑,叹了口气,直接就说出了那个名字,“我们都小瞧她啦。” “真的?”天赐偏着头,冷笑。 “她恨你废她武功,而且我们的行动,和她所期望的有点分歧,她本来是想夺权,却不想因神秘岛的失陷反而丧失权力。” 天赐盯着她,语气冰冷:“你不是控制了海王船?你不是命令五百精心挑选的士兵替代了海王船上其他不稳的人心?你不是还说过那丫头不敢在你眼皮底下弄花样?”他一阵怒火中烧,简直说不下去,梗着嗓子道, “就因为你这个失误,我、我们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文姑娘生死不知!” “哦?”王晨彤挑起眉。 “你很高兴吧?”天赐生生地憋住泪意,也压住扑上前去、将这个可恶的女子掐死的冲动,“她是你仇人!你巴不得她死!” 王晨彤脸色倏然变了,尖声道:“那又怎么样?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我就是很高兴,就是巴不得她死,那又怎么样?!” 天赐反而愣住了,冰冷的情绪在他胸膛内蔓延开来,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气话。她真真实实的想她死。只有十二三岁外貌的小女孩语声尖刻,语气刻毒,桃花般美丽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杂晦暗的光芒。天赐不由闭了闭眼,喃喃道:“妖孽,你根本是个妖孽!无可理喻” “哼!”王晨彤冷笑,“你骂够没有,惋惜够没有?你还想不想败中求胜?还是,这会子我就拿这小艇送你逃出生天,乖乖缩回你那大公府邸当你不历风波的小世子去?” 天赐低声道:“我必须先救文锦云。” 王晨彤尖叫一声:“你说什么?!” 天赐静静地说:“帮助我。” “可是你也说的,她生死不知,说不定这时已经死了!我好不容易接应到你,你却打算返回救她?” “大丈夫顶天立地,她舍身救我,我却对她不闻不问,只顾想着自己的大计。”天赐缓缓摇头,“我不做这种人,我不想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王晨彤脸色古怪,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半晌,坚决地说:“我不会帮助你的,我和文锦云仇深如海,今天我救她,改日她会杀了我。” “那是你的事。”天赐淡淡语气里,生出威胁的味道,“我只知道,清云园也想你死,假如你此时不肯助我,我便将你交给清云园。――这非常简单,只需随便对外说一声,就可以了,对么?” 王晨彤脸色铁青,嘴唇颤动着,满腔恶毒却无从泄。 “海王船上五百人,除了刚才接应你出去的一小部分,其他躲在岩洞里面,随时听候命令――由靳大人率领。”她终于气呼呼地道,“你是打算让他们人尽其用,还是因着一时意气而横冲直撞枉自送命,我是管不着你了。” 这是之前他们商量好的。五百精兵,藏于海王船,一旦天赐等控制凌烟阁,趁岛上大乱便可俟机混进岛中。南宫家族人人衣领上绣着一个飞鹰标记,而他们的人,在那只鹰的眼睛里,另外镶嵌了一枚银十字,非常细小,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天赐作为指挥,手上另外有一枚小小的银质飞鹰,眼珠之处,有一点细微如梢的红光,王军飞鹰标记上的银十字也就那么大小,非经提醒,是决计不会留心的。 天赐却问:“哪个靳大人?” “靳离尚。”王晨彤一昂,“世子不是连自己手下都不认得了吧?” 天赐微觉不悦:“你何曾告诉过我,海王船上有这个人。” 靳离尚在海王船上,帮助王晨彤做一些必须瞒着天赐的事,因而一路都是故意避开,只是眼下无法再行隐瞒。王晨彤口角微噙冷笑,兀自强辞夺理:“反正现在告诉你了。” 天赐不与之理论:“南宫雪筠知道我们识别的记号,难保不曾泄密?” 王晨彤道:“你放心,她没机会说出去。” “她人呢?” “扣押着。” 天赐这才觉这只快艇不知何时已在移动,无声无息,悄然驶向一个巨大的黑暗岩洞。洞里水浸甚深,小艇仍可在其上航行。 王晨彤又说:“不要以为我没尽心。那小贱人,也只是在抵达神秘岛才找到通风报信的机会,而她出第一个讯号,已被我现。否则,我也不可能赶过来接应你。” 潺潺水声拍打在岩洞的石壁,映着王晨彤微微失落的语声,以及她稚气却好强的面庞,生出一种幽寂和荒凉。天赐忽略生歉疚,感到自己也许对她过于苛刻了,于是他说:“谢谢。” 王晨彤仍旧气鼓鼓的:“本来我的计划,是想请世子闯出去,会合水师大军动强攻,可眼下,计划只能变更,我来执行你的任务,而你回到神秘岛。” “很好,就这么做。” 王晨彤大声道:“世子你再想想!切勿太任性!要知道,文锦云落在南宫霖手里,如想杀她,早已动手,如不想杀她,早一刻晚一刻有何关系。神秘岛上一切机关动、驻守调防、阵形变换,概由凌烟阁统一指挥,你破坏这个指挥中心就能让神秘岛立即变成瞎子和聋子。” “但现在赶过去,总还有一线机会,若等到控制凌烟阁以后,不管这座岛是变成了瞎子还是聋子,文姑娘就一定没命了,不是吗?”天赐不容置疑地反驳,“我意已定,无需多言。有南宫雪筠,――以及文华公主,南宫霖无法不投鼠忌器。” “随你。”王晨彤气得只是笑,“不过我怀疑,这两个人质有没有用。” 相谈不欢,似乎没有必要进行下去了。两人分坐于船头和船尾,陷入难堪的尴尬。 小艇滑行着,越向里边水声越大,寒风嗖嗖地自洞内深处吹了出来,冰冷刻骨。水面渐渐变浅,前方微见一点光亮,岩洞的石壁上,蝙蝠似地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高歌?” 天赐大吃一惊,不由站了起来。 高歌向他微微颔。 天赐竟不知他几时出现,抑或是同靳离尚一样,早就躲在船上,只不让他知晓而已,登时有怒气淡淡涌于心上,轻微地哼了一声。 “计划改变了。”王晨彤道,“我出去会合水师,高歌,你辅助世子。” 高歌眼里锋芒一动,但并不追问,只答:“是。” 天赐道:“从这里出去有一天半的水路,一路上关卡危险不少,两个人行动更为安全,我这里有人质,有五百人辅助,这就够了。我关心的是眼下如何出此岩洞?” 王晨彤道:“也好。岩洞两边接通,你从另一头穿出去,直通岛上一个水池。” 天赐点点头,依稀记得他们用来分析行动布兵调阵的地图上有这么一条暗道,不过当时是万万不曾料到一上岛就露馅,更想不到几乎落到了避难的地步,根本没有上心,印象极为模糊。 小艇驶向壁岸,高歌跳了上来,与天赐擦肩而过,天赐感到手里多了一个小包。 “地图。”高歌简单地说,见天赐有意打开,道,“不急着看。这里太暗,世子。” 天赐一愣,作为杀手的高歌竟如此体贴入微,反而令人非常的不舒服。他没再说什么,把那个小包往怀里一塞。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王晨彤道,“世子,祝愿你行动顺利,一路小心。” 天赐道:“知道了,你们也是。我会拿下凌烟阁等着大军来到。” 王晨彤把艇转向驶出,她小小的身体,对付这种事情仿佛有点费力,高歌不好意思就在一边站着,伸手欲助,王晨彤忽尖声叫道:“滚开!谁让你动手动脚的!”高歌莫名其妙,只得往后退了一步,心中固然有气,但是对着这个外表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任是谁也不能作。天赐仍然站在岸边,微微一笑。 他心下急欲出洞,可是那五百卫士无论如何也得交代两句。这个大岩洞里层层叠叠套着无数小岩洞,不知道那些人躲在何方。他声音灌以真力,远远送出:“靳离尚!” 几乎是话音才落,一个身影便赫然出现,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世子!”靳离尚显然听见了方才一席话,见着留下来的人是世子,毫不意外,笑道:“属下听命。” 天赐瞪了他一眼,很想反问他究竟在听谁的命?不过这个帐,暂寄至秋后再算,更加顾不上和他生气:“你好生看着文华公主及另外那对母女,不可让她们生事,但也不能让她们生意外。” 离尚道,“世子,是否挑几个得力之人跟随行动?” “如果你指的是控制凌烟阁,靳大人还不如高歌有用。”天赐冰冷地回答,“就在这里候着吧,看好人质,等我指令。这件事至关重要,我随时随地,可能会用到那几名人质。” “嘿嘿。”靳离尚难堪地一笑,“那么世子千万小心。” 天赐未置可否,淡漠地转身,向岩洞另一头的深处走去。 洞里还有水,浸到小腿部分,冰寒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多时便冻得哆哆嗦嗦。这条路异常的曲折难行,转了几个圈子,还是一派寥深空阔,天赐有些怀疑自己走错了路,虽然记得那幅地图上没有那么详细地画出此岩洞的具体走势,仍忍不住拿出那个小包,打开活结,展开地图。 甫一展开,便觉异常之处,先他们在船上研究的是一幅丝质地图,此刻拿在手中,更加的滑不留手,乃是一匹绸缎。等到完全打开,借着水光勉强地看到地图,更加吃了一惊,图上所标各种各样的记号、箭头,以及文字,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纵然只是匆匆一瞥,也已觉,比船上那张图详细得多了。 想到高歌把地图交给他时那种奇怪的暗示,天赐只觉得不寻常,赶紧走到尽量靠壁水最少的地方,取出一个精巧火折,一晃打亮。 图上早就湿了,但这幅图似以特殊颜料绘制而成,不怕水浸,其上经纬依然清晰如缕。天赐放下心来,索性将其平摊于大石之心,细细观看。 果然是详细得多了。 天赐疑窦丛生。这幅地图从何而来?王晨彤在海王船上拿着一张似是而非的地图与他研究行动方案,是否包藏祸心?两张地图哪个真?哪个假? 可是他再看,却直觉地感到手里这幅地图是真非假。 那种种机关设防,浑圆如意,巧夺天工,之前所看地图上面的各种情形虽也不差,与之有云泥之判。要是谁画一张没用的假地图用了这么多心思,简直不可信。而且王晨彤也说,神秘岛上的东西,十分她只知五分,有些谬误也是不奇怪的。 假如王晨彤没撒谎,就表明这张地图她并不知情,那么高歌,又从何处得来这张地图?他的态度,似乎不愿让王晨彤察觉。 天赐思索着,目光不辍地在地图上搜巡。 一个惊异的现象生了。在他火折靠近的一块,早已被水浸透,又受到火光烘烤,一些额外的字迹在地图上显形。他只看了几个字,心下便怦怦狂跳――是对岛上机关的详细解释。 他让火光尽可能照到更多的地方,更多字迹显示出来,标题也出来了:破解凌烟阁,其下是一大篇连图带文详尽解释,他匆匆地读了一遍,暂时不求甚解,只把全文牢牢记在心底。 看完,移开火光,把地图重新浸入水中湿透,图上文字渐湮于无。重新展开地图,他找到自己所在的这个岩洞,手指划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道路,点到尽头,指尖忽然凝住,那边赫然三个红字,化生池! 红字,意味着极端危险。天赐没想到王晨彤轻描淡写的“一个水池”,竟是这么个东西。把火光凑近,使其下文字显形: 化生池,历代为炼药修行邪功之所,积聚万毒,有销骨毁形之力。身体入池六个时辰,即化为血污。池内蓄有凶物铁皮鲨,眼盲,性残忍,嗜血食,百毒不侵。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十三章 泼墨赤云犀眠海 潮声在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又渐渐汹涌。天赐计算路程,这个超级巨大和复杂的岩洞应该是快走到尽头,他再一次接近海边,而那个形容异常可怖的“化生池”想是就在附近了。 一团光芒射了进来,映在黑漆漆的岩壁上,潋滟闪烁,似乎是天光映着水色的光亮。天赐仿佛行走于混沌之中,脸上也是明明暗暗。 越接近海边,海水咸咸的味道也就越明显。只是,在一阵阵洞外袭卷而来的风中,天赐似乎还嗅到另一种味道。 起先淡淡的,在咸味中若隐若现,不容易捕捉。然而,这种味道显得是那么不正常,那么诡谲,甚至,是那么的令人悚然而惊!天赐陡然停下脚步,分辨出来,那是,血腥味。 凝神片刻,他才重新起步。每走一步,都极度的戒备与小心。 混沌中迅速出现一道水线,无声无息地扑上前来,在距离数尺之遥之处,减缓速度,而后,慢慢向后退去。 涛声汹涌,平地惊雷。但天赐就象是没听见一样。 他的心神,全部被眼前一个大得难以想象的“池子”吸引住。 深暗红的颜色,缓缓而沉重地流动着,仿佛是凝滞的血液,陈旧的、剧毒的、邪恶的血液。 它暗红的颜色,无边无际地伸展,一直向前湮入黑暗之中。海边上的天光水色一路通过它照了进来,幽游移动,清冷邪谲得似九幽之火。 天赐脑海中涌现的第一个荒谬绝伦的疑问是,这,倒底是“池”,还是“海”? 他绝非胆小之人,然而此时此刻,几乎就想立即掉头而走。――与其冒险通过这么一个血污肮脏的毒水“池”,还不如冒着有可能被现的危险,从原路返回。 相比之下,人带来的危险,也许比这个化生池的危险小得多了。 只不过,他计算路程,不无犹豫。这个岩洞之深、道路之难行,都在起初预期之上,原路返回,他照样需要重行琢磨,从这头抵达那头,时间上,他耗不起。即使无法确知时间,但是他猜想这一路走过来,估计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再抽身返回,到达那边天就亮了。天一亮,什么事也做不成。 他就这么犹豫了一下,也幸亏这么犹豫了一下。 接着,他便看到在遥远的某处,一直飘移于血池上的光团之中,突如其来出现一个影子。 那样幽暗的光芒不足以使他看清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影子,然而,却捕获到一个细节,那影子似是略微弯曲了一下,而后,又伸展开来。很显然那是活物。 那是一条长形的影子,但不象鱼,远观无法判断其大小,然而从伸展的柔韧性来看,天赐有种不好的预感,直觉那是一个人,一个手脚都被禁锢从而无法挣扎的人。 那张神秘的地图上只说化生池可销形毁骨,但并未提起,它是否会作为惩处神秘岛上犯了过错的人,或敌人。 一想到敌人,天赐陡然间屏住了呼吸,久久地、震惊地把目光停留在那个物体上面,心中,狂跳起来。 是她吗?会是她吗?! 以南宫霖的手段,刚一见面便使用大量炸药的决绝,在生擒文锦云之后,几乎没有留活口的希望。天赐执意赶去相救,也是所谓的“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没有尽力,而留下一生遗憾。其实,他是认为解救的概率非常之小。 那么,南宫霖无疑地是会处死文锦云,而关键在于,他会怎么样处死文锦云? 他会残忍地禁锢她,把她扔进化生池,任其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中,无望挣扎,等待化生池毒液逐步逐步侵入她的身体,损害她的筋骨内腑,直至销形毁骨? 纵然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残忍,不近人道,天赐却无法阻止自己这样的思绪。 这是最令人指的死刑。 以南宫霖的狠酷,未必不会采用。 文锦云是入侵这个岛上的敌人。 在这么一个危机重重的深夜,南宫霖即使痛恨其下某个叛徒或奸细,也不至于立刻从自己家族下手,且是下这种人人心悸的辣手。 如欲杀鸡儆猴,新获人质正合要求。 而血池上飘浮的那个人影,显然是被投掷进来没有多久。 时间,身份,甚至立意,每一件都符合主观推测,综合来看,它成立的可能性是那样的大。 然而,虽然几乎猜到了事实,天赐一时却象钉住在地上的木桩,只会傻傻地盯着池子里那个身影看。 是锦云?是那位如春风化雨一般却又总是带着隐隐哀愁的文姐姐?想起她面临大海时略微怅惘的眼神,两人被困住的刹那她机警地以身解危,炸药引爆时她奋力的一扑,以及,垂危重伤时分,她那两行关争至深的清泪 就象印证他的猜测似的,血池中再一次打起浪头,推移前进,同时把那个身影也推移得更近。 白光陡然间照在她脸上,惨白,沾着血污。她紧紧闭着双目,露出痛苦之色。只是那么一瞬,退下的浪头又把她打得远了。 天赐却已看清。 文姐姐。是她。她在忍受怎样的痛苦?她还在动,并没丧失意识,然而清醒地等待死亡的来临,比本身所遭受的钻心刺骨更加绝望和不堪忍受。 有冰冷的愤怒涌上,堵住他的呼吸,痛,几乎落下泪来。 他觉得自己一生都没有那样恨过一个人,想要杀掉某个人的也从未有象这一刻的强烈。 南―宫―霖!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那个恶魔的名字。 化生池仿佛感觉到在池边观望的那个少年,心里涌现巨大的愤慨,也随之汹涌起来。 风卷浪涌,伴着海呼山啸般的潮声,天赐已经不能分辨那究竟是大海的呼啸还是化生池本身出的尖嚣了,陡然掀起壁立如山的恶浪,几乎就在刹那间把那条纤细的影子打得看不见了。 汹涌的巨浪之中,却缓缓升起另外一个黑色身影。与方才细小的人形相比,这个影子显得是如此庞大,仿佛芥子之于须弥。 庞然大物缓慢,却又迅速地转身,池中即时掀起滔天红色巨浪。再一转身,冲天血雾刷的落下,血腥味道比前更为浓冽。 铁皮鲨!天赐有些色变,地图上提及蓄有凶物,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在看见这个怪物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所做的准备远远不足。 只是一转眼间的害怕,他随即想到,这条“性残忍,嗜血食”的铁皮鲨出现,自然是由于锦云之故。 幸好,它好象闻到了某种新鲜血食的味道,却由于眼盲而一时找不到被它掀起的巨浪卷走的锦云,只是徒劳地在池子里团团转。 然而这也足够危险了,决不能给这条凶鱼找到锦云的机会。否则,以它之强大来对付一个无法挣扎的女子,简直轻而易举。 天赐毫不犹豫地,以最快速度大踏步走向化生池。 脚尖,踏入了深暗红色的池水!正巧一阵浪头打来,扑得他满头满脸。那股血腥味浓冽得让他恶心,而脚下是另一种奇异的感觉。 是完全凝滞,且沉重的状态,象是无数水底的水草,纠缠着拖住了他的腿,但与此同时,这个血水与天底下一切轻飘飘的水都不相同,仿佛它是一种有质感有重量的东西,托起他的双足,使得他浮于水面,不会下沉。 天赐在水上打了个踉跄,险些失去重心,随即稳住身形,借着怪异血水的浮力在水面飘行,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条鲨鱼。 接近了看,铁皮鲨的躯体呈苍青色,上有一片片麟甲,竟有微烁毫光闪现。天赐不由想象是割取这麟片下来,每一片都无异于锋利的刀剑。 他谨慎地不去惊动那只怪物,小心翼翼在其身边打转,希望能够抢在铁皮鲨之前,找到文锦云。 但铁皮鲨似有所察,猛地一摆尾巴,朝天赐转过身来。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似能引起血池翻天覆地的变化,何况这一动作极为剧猛,狂风恶浪向天赐迎面打来,如有千钧之重,这是任何高手都不可能具备的非自然力量。天赐的身子被狠狠的高抛,而后向下坠入化生池万丈血污之中。 头昏、胸闷、恶心、眩晕无数种难以表述的感受一下子涌现出来,甚至,肌肤隐隐作痛。 这水是有毒的!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第二个滔天大浪又当胸打来,把他击得平飞了数十丈,若非事前早有准备,避开了硬碰硬接之势,说不定这时早已受伤。心头猛地一寒,连他这自由之身,都不敢生受这样的巨浪一击,那么,手足禁锢的锦云,如何禁受得起方才那一阵翻江倒海? 那条坏脾气的凶鲨,似乎容不得他有喘口气的余地,再一次气势汹汹地转身,而这一次,随着翻江倒海的折腾,它那可怕的身形也如山压至。天赐一眼瞥见,以他不如凶鲨百分之一大小的躯体,如何敢于正面对抗,匆匆忙忙地向水下一潜,缩至水底。 仿佛突然之间,有无数幽冥的声音,唧唧地同时闪现于耳边,又仿佛黄泉之下,伸出无数只摄人的手,纠缠他,撕扯他,把他引向最幽暗的深处。它们亲近他的身体,吮吸他的精力,噬食他的筋骨,它们是恶魔的孩子,是幽灵的副使,它们得意而猖狂地大肆嘲笑。 天赐持定心神,勉力忍住种种不适感,张大了眼睛,在水底探寻着,自己为之舍命而来的那条身影。 以铁皮鲨的表现来看,虽然它眼盲,可明显地具有敏感的听力和感知能力,天赐入水之前它就一直在这个地方转悠,说明锦云就在附近,而那么猛烈的浪头,她毫无疑问是被打到水底了。 这也是天赐不向远处逃去,反而下潜的原因。铁皮鲨动作虽猛,准头却不够,更希望沉入水中以后,自身所具有的味道被血腥盖住,能容他有暂时的寻找空隙。 不过他似乎料错了这一点,铁皮鲨是水中生物,且一直就生存于这个血腥浓重的生化池中,对它而言,这股血腥无疑是平日里呼吸的空气,而锦云和天赐相继带来的生人气息,不论多么微弱,它都能迅速地捕捉到。几乎就在天赐潜入水中之时,它也猛一低头,跟着入水! 天赐急忙向前游出。他的泳术极其精湛,这一游更是辅以轻功,若在一般高手看来,都会认为是难以企及的速度了,可在稍微转个身横扫几十丈的铁皮鲨而言,他这点速度无足轻重。更可怕的是,它没入水中的敏捷远胜浮于水面,不论天赐闪电般躲到哪里,它都如影随形的紧紧跟着。 天赐浑身都被血污浸“湿”,而这时,想是又被一身冷汗洗了一遍,哪里还有余暇寻找锦云,只顾逃命都来不及。 铁皮鲨凶横成性,在这化生池中,只要有生物入水,向来便是不费吹灰之力,哪知道这次碰见的新鲜“生物”,竟是这么难以到口。它越来越是暴燥,动作亦越来越是猛烈,一个个水泡从它嘴里咕噜噜的冒出来,这看似无害的水泡此时竟也带着气势汹汹的杀气,天赐不得不勉强腾挪身体,躲开这些水泡。 铁皮鲨的大嘴近在咫尺,嘴边尖须刺出如剑,两个眼珠如又黑又大的两个窟隆,身躯如同高墙。有灵光于天赐脑海中一现,第一次,他不逃反而试图接近,一个潜移,来到铁皮鲨腹底,用手抓住它的铁麟,翻身跃上。 铁皮鲨似乎怔了一怔,它过于粗重的身躯和那副盔甲般的外壳决定了它触感不强,好象是有什么事情生了那个生物到了它近身,而那股新鲜气味飘至它的上方,它猛地一跃,探出水面。 天赐在它背上,便是向下剧烈地一震,几乎滑了下去,双手牢牢抓住它的铁麟,麟片的边缘立即割伤了手,化生池的一腔血污中,溶入了他的血液。 而这股鲜血的流出,使得铁皮鲨更象是疯一般,它扑腾着,狂暴地跳跃着,虽然不见得觉天赐是坐在了它的背上,可是那股翻天覆地的劲头,把天赐甩得天旋地转。 未知何已,那条鱼突然停了下来。天赐坐稳一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牢牢抓住麟甲,不知它倒底现了什么。 就跟它停下来一样的突兀,铁皮鲨募然钻进水底深处,仿佛是带着强烈的怒气,砰的一头朝某个坚硬的实体上面撞去。――它是在自杀么?天赐绝望地闭上双目,这时跳下去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可能把身子伏低,一张纸般贴于其背。 轰隆巨响,铁皮鲨撞上的石头,于刹那间四分五裂,无数片碎石飞了起来,如雨落下,纷纷击中天赐的身体。 有悲鸣响于耳边,极低,滔天巨响中仅是微弱一线,然而在天赐听来却是雷霆万钧。女子的声息,很显然是由于某些原因无法顺利地出声,――但是有那女子的声息就够了。他倏地张开眼睛,见乱石如雨之中,一条黑色身影高高抛上了浪尖。 顿时他明白,锦云是被铁皮鲨第一次卷起的浪潮打入水底,无巧不巧地嵌在一块大石之中,她固然无法逃生,但铁皮鲨一时也寻不见她的具体位置。若非如此,她或许捱不到天赐赶来,而早已受那嗜血如命的凶鲨之吻。 没有任何犹豫,天赐跃出鲨背,半空中接下了那个又一次被浪头卷落的女子。 一转身,铁皮鲨已经恶狠狠迎面一跃,城墙大小的身子半个飞出水面,满口利牙闪着森森白光,似乎它的愤怒已然到达极限,天赐甚至可以听见自这鲨鱼口中冒出的呼呼之气。 电光火石间,天赐一直以来未曾出鞘的长剑拔在手中,惊鸿般点向它满口利牙。 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这凶鲨的一口利牙,坚硬更甚不俗的宝剑,天赐震得手臂麻,可它仍象是无知觉一样地逼近。天赐嘿的一声吐气,借着那一剑的反弹之力,迅捷如电地向后飘飞。 人已救到,再也没有必要留在这个令人生厌的化生池中。 他向前一看,才知逃离的难度有多大。 要是没有这条穷凶极恶的铁皮鲨,鉴于化生池水的特殊浮力,救援相对就变得容易。然而,在这条凶鲨的风速追捕之下,化生池又是大得出于想象,逃生,简直难若登天。 攀上鲨背,攀上鲨背。他不断如此告诉自己。只是,已近狂的铁皮鲨,弹天入地,蹿上跳下,其幅度之猛,力度之烈,使他再也找不到第二次机会。 即使攀上了鲨背,也非万全之策,可想而知它用采用更决绝更疯狂的纵跃之势,而自己手上多了一人,能不能保持两人安全地躲在上面也未可知。更何况,在鲨背上,也谈不上逃离。凶鲨自动蹿奔到化生池边缘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而他们在化生池折腾的时间越长,且不说毒水将入侵肺腑,神秘岛中人也有可能现这里的异变。 来不得半点讨巧,只有凭着真本事逃。――这一番境遇之险,更甚于与南宫梦梅初会时悬崖遇袭。 天赐眼中闪过决绝闪亮的光芒,趁着铁皮鲨某次追错方向之际,陡然顿住试图飞逃的身形,任由汹涌的浪潮拍打冲击,稳稳而超然地立于起伏的血水之中,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头和衣裳随风狂舞,举剑指住前方,剑光前方,缓缓腾起一团光芒。 在他身后,汹然的浪潮森立如山,宛若血池深处,冉冉升起的水神。 与天接语,借天之力。 这是他汲取流星精华之后,一直在苍溟塔试图苦练有成的神功。只是,天之力虽已融合,他的功力虽有长足提高,却似乎因着什么原因而不能使那般力量真正挥至淋漓尽致,尤其是,在塔中一剑裂开金钢石地面那样惊世骇俗的能力从未再现。 可是在这样极其凶险,随时性命不保的情况下,他体内突然有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强大的力量,在汹涌,在奔腾,在呼啸!他的境界,突如其来地突破了。 长剑之上,光芒流转,随着力道不断催动加强,那白光愈来愈烈,愈来愈强,陡然间仿若长空电闪,闪耀不可逼视。 那铁皮鲨,似乎也感到了情况的异常,进逼的举动,竟然停了一停。 就在它这一停顿之间,天赐挟剑芒,与身化合为一,疾冲向铁皮鲨的眼珠之中。 凶鲨眼盲,然而,那里,仍旧是它全身上上下下,唯一弱点,所以,天赐也不管它的盲眼是否能够感知疼痛,在一有机会之时,便倾尽全力,刺向眼盲。 陡然间,光芒犹如长鲸吸水,溶入剑体。 以开山之势。 狠狠地一剑。 刺入它的盲眼,深入,深入,再深入! 暗赤色的鲜血如箭,喷出了眼腔!落下,竟然也是象小石头那么的坚硬。 那一剑,几乎连剑柄也没入其中,以长度衡量,估计是一剑贯穿,从眼珠直至脑胪。 终于,在天赐的手臂开始颤抖、全身几乎被喷出的鲜血扑头盖脑打得生疼之时,那条触感迟钝的庞大鲨鱼也感到了疼痛。 它出无声的悲号,猛然一颤,头一昂,森森的牙齿朝着天赐身躯咬下。天赐手腕用力,在剑柄上一按,飞身而起,跃上其头。 下一刻,那条凶鲨狂暴地头尾倒置,猛地打了一个翻跃,肚皮向上。天赐压到了水中,使劲儿一抽,不知道是一剑刺在脑骨之上嵌住了,还是他的力量已然不足,他竟抽不出那剑。他立即决然放弃抽回长剑的打算,一缩身,迅速向远处游去。 幸运的是他被鲨鱼那样一跃,是朝着出口的方向。而鲨鱼一时没有追上来,只顾疼痛得在那池中不辩方向的乱蹿乱腾,有一度甚至还主动远离了他们。化生池依然山呼海啸,然而咄咄逼人的铁皮鲨既失去方向,天赐的逃离相对就容易得多。仗着水术精绝,转眼之间,逃出了那个汹涌的范围。 纵然如此,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浮出水面,借着池水的浮力,展开轻功,急掠如风。 偶然回头一顾,那条铁皮鲨仍然带着长剑在折腾、翻跃,似乎痛苦万状,想是一剑刺穿了脑颅,而更重要的,失去盲眼眼球表面的保护,血水注入,引起巨大痛苦。 这个池真是大得难以想象,天赐奔行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才突然惊喜交集,看到了一些除暗红色以外的东西! 彼岸,到达彼岸。 而不远处,便是这个巨大深邃岩洞的洞口。 他踉踉跄跄地奔上了岸,冲出洞口。 带着海潮味的新鲜空气,扑面而至。 天色苍青,东方隐隐泛起白光,海水沓淼,一线如天,在左前方闪着毫光,抒写重生的喜悦。 他脚下即刻一软,跪坐于坚实的土地之上,体内有瞬间提不上力的空空荡荡的感觉。 抹去脸上的血水和汗水,看向紧紧抱于怀中的人儿,忽然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清雅秀丽的面庞之上,到处布满暗红印记,颜色诡异,好似印入肌肤的深痕,除了她的眼睛、依然端正的嘴和鼻梁以外,几乎认不出本来面目。她看着天赐,泪珠断线珍珠一般,滚出眼眶。 天赐愣愣地看了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替她擦拭脸上那些血迹。 擦不掉。 他的视线却落在自己素日白皙的手上,也是一团团暗红印迹,皮肤上隐隐泛起烧灼的感觉。 这是化生池之毒!他在池中不久,池水已经侵蚀了肌肤,而锦云在池中受煎熬的时间更长,毒水所留下的痕迹,能不能再消失了? 他眼中涌起担忧之意,抱起她,来到海边。捧水洗了两次,仿佛淡了一些,但是分明那种伤害已经刻骨肺腑,不可能用水洗净。 他的手也是一般。脸上倒还好,只有淡淡几条印子。 他倒并不怎么关心自己,却为锦云忧虑,那样无瑕的容颜,怎么可以受到半丝损伤? 担忧了一会,才想到另外一件事。锦云不得自由,手足都被黑色皮革密密包裹着,与身体紧密相连,仿佛她是一尾没有手也没有脚的美人鱼。 这种皮革由特殊材料制成,天赐试了一试,就知无法徒手撕裂。而他随身的长剑,却留在了鲨鱼的眼睛里。 他向左右看了一看。这里是个极端贫瘠荒凉的山谷,除一面是海以外,其他都是光秃秃的山头,那个巨大岩洞就在某一座山头的正中间,象是蛇怪的眼睛。山头不高,容易翻越出去。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可取之处了。 他捡起一块顶端尖锐的石子,划过皮革,虽然很是坚韧,终是划开一道裂缝。耐心地慢慢划过,皮革纷纷裂开,锦云手足重获自由。而后他解开了她的哑穴,使她得以哽咽出声:“你何必” 天赐微笑,心里涌现暖意。 他一直想问她,为什么愿意舍生救他,然而,如今这个问题不再重要,因为他也同样愿意舍弃性命的来救她。 他怀着汹涌的激情,将她环腰搂抱,拥了一拥。瞧着锦云眼中一闪而逝的骇色,他微一犹豫,没有继续。 锦云慢慢地离开他怀抱,这个简单的动作艰难无比,毁去近半的面庞苍白得可怕,即不说化生池和铁皮鲨掀出的滔天巨浪给她的伤害,就是之前所受的伤,也已经要了她半条命。这些伤,并没有好。 她不似天赐,她深深地明白自己以身相救天赐的原因,可是这个傻小子,他那样奋不顾身地来救她,又是为了什么?冥冥中的血缘,就结下如此牢不可破的紧密关联么?可恨的是她一直都并不想来找他,她害怕那个真相,牢牢记着那个真相――她和他,虽是骨肉手足,却是异父同胞。 有些凄苦,有些惭愧,锦云双手掩住面庞,任由泪水滑落。 天赐却错会了意,以为她是重生之悲欣交加,或爱之深怨而切,怪他这样舍生相救,又或为了毒水损害她如玉容颜。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双手从她脸上拉下来,温柔却坚决地说:“化生池本为炼制毒药而用,那便定然有相应的解药。姐姐不必担心,我会找到解药给你的。” 锦云只是无声地流泪,频频摇着头。 天赐四下环顾,心下沉吟。这个山谷实在荒瘠贫乏得可以,神秘岛人既然能入谷把她丢进化生池,就说明平时可能也不是绝足不至,文锦云身受重伤,却把她藏在何处方是安全? 除非是穿过化生池,把她藏到其他下属藏身的那个大岩洞里。不过这个想法可是把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重新穿过化生池?再被那条城楼一样的凶鲨追赶一次?仅是想想就觉得很疯狂。 他左思右想毫无良策,倒是锦云涩声开口了:“这点毒算不了什么,只是你斗那条鲨鱼,那一剑骇世惊俗,自必耗力不少。别急着出去,若能在这里躲上一两天,我的伤也好得多了,那时我陪着你一起行动。” 这个建议不能不说很合理,然而天赐犹豫不决。锦云当然知道,除了寻取化生池毒解之外,他最挂心的是什么,又道:“神秘岛方圆,消息递不出去,除非是有人赶出去,最快也是一天半,联系水军开始攻打,也最少要一两天。也就是说,你有三天时间,尽可从容行事,反而要是一举拿下凌烟阁,即使令全岛机关陷入瘫痪,可岛上还有数万人之多,凭单人的力量,在阁里苦苦撑着两三天,实为不智。” 天赐在心里反对她:凌烟阁也未必是一两天就能拿得下的,还说不定拿不下。转念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和铁皮鲨相斗倾尽全力所出的一剑,的确是耗去大半真气,直到如今体内都空荡荡的,如不好好修养,以这种状态去夺取凌烟阁,很难指望成功。 望着锦云微微着急的神色,他展颜一笑:“好,我不马上出去就是。” 他的眼神始终不曾离开锦云。彼此已是性命之交,在他想来,他对她亲近,是如此的理所当然。锦云局促不安地掉转头去,身子忽然一震,想抽手,已不能,天赐源源不断的内力,自他手心传送过来。 她明白他的用意,可是却有着巨大的惶惑,倒不是他为她治伤,他为她都肯豁出性命来了,治伤自然不在话下。锦云害怕的是,在亲眼见到那几非人力可出的一剑之后,天赐还能以自身内力帮她疗伤,他的本领是不是太可怕了一点?――比她当年所遇最厉害之人许瑞龙,更加高出一筹。 他才十五岁?他才十五岁! “你师傅是谁?”行功之际,锦云不敢打扰他,象这种纯以内力过渡疗伤的法子,极易出差错,只有等他告一段落,才问出这个极其关心的问题。 天赐一怔,答道:“我师傅很多。不过最主要的,是两位,哑叔叔,和巫姑。父亲也教过一些。” 锦云本来要问的不是这个,却不自由主追问下去:“你的母母亲可教了你什么?” 天赐摇头:“没有,母亲性情孤僻,自我知事起,她常常把自己关在后面小楼中,不常露面的。我一年也难得见她几回。” 锦云道:“那么,那惊世骇俗的一剑,是谁教的呢?” “哑叔叔的剑法,不过,若论真气的使用,我不晓得能否算是巫姑所授吧?” 巫姑?锦云一凛,向他看了一眼,他身边,该不是有某种不可知的危险?大公妃不理他,是性情使然还是心怀怨恨?一国巫姑何以教他那么出离常规的本领?一个才成人的少年拥有出离到邪门的神通,似乎非为佳音。 然而看着这个傻小子浑然未觉的样子,所有的话都不忍出口。 “多谢你为我疗伤。”最终,她只低低地道。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章 烟江万顷风才定 恶浪翻涌,妍雪身不由主,等她第二次勉强看向那只沉陷中的船,身子已卷出五六丈远,见那只船大半陷入水中,只有船头翘于水上了,那三人犹自恶斗,随即一个浪头又把她吞没了。 她慌乱无措,脑中只余一个念头:“我不能这样死去!”她短短一生,经历无数凶险,多次生死维系一线,每次总有人无巧不巧地出现成为她命中救星。可是这一次,慧姨不会前来救她,文锦云也不会再来救她,如果自己害怕这恶劣情境,失去求生勇气,那么,没有谁能救得了她。 浪头一个接着一个,她从来不曾觉得,水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仿佛虎狼张开吞噬的大口,如此冰寒,仿佛九天之上极寒极北之处的水一起汇聚到她的身边。她浑身颤抖,然而始终不曾放弃地划着水。她原是会水,因为惧水,这才生疏了,生死关头,记忆深处的记忆重新浮现于脑际,手足盲目挥动一阵,居然渐渐找回诀窍,即使称不上娴熟,可是抱着那根桅杆,也不再无法主宰地被浪头卷来卷去了。 她身随逐波,洇出一段距离,探出头来,喘了一口气。海面风浪极大,她对于游水极其生疏,每一个动作都必须付出无数体力消耗。放眼望去波涛滚滚,无边无际,若只是凭着这一份生存的勇气而支撑下去,也许信念尚未崩溃,体力先透支了。 “华姑娘!华姑娘!” 依稀是个雄壮粗豪的声音,在飘渺的海风之中,显得不可追寻。妍雪奋力地张开眼睛,遥遥的,有一条模糊的身影。 竟然是那个褐之人!浪涌如山,他竟是站在风口浪尖,宛如水神。他四下张望,似乎看见了妍雪,迅捷无比地向这边过来。 近了,妍雪才看清他脚下踏着两块木板,身后却缚了一张简易的风帆,这等戏水的本领只怕在七分是海的瑞芒国度之中,也算是惊世骇俗的了。 那人划水将至,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把妍雪带起来。妍雪道:“你不用管我!”那人喝道:“什么!”妍雪用尽力气,大声叫道:“你自己去逃生,不用管我!”这次他听见了,可就象没听见一样,继续伸出手。 妍雪在水中不能躲避,被他一把拉起,踩上了他脚踏的木板。木板面积较大,可也经不起两个人的负重,登时向下一沉,那人竭力扬起风帆,道:“你撑杆子,把它当桨用!” 妍雪傻了眼,有生以来,她连听都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把两块木板当小舟的办法。那人脚下加力,和手上不断配合,维持着平衡,妍雪心知他既干冒奇险前来相救,是无论如何不肯放弃自己的了,于是竖起桅杆,望水中一划。 这一划下去,结果是两人一阵乱摇,还是那人急忙拉住了她,脸上霎时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气,抓住她的手臂,又是一杆下去,海浪如同听其指挥,两人顿时向前驶出。 他抓着妍雪的手,又要兼顾脚下和风帆,不一会就喘息粗重,眼睛瞪得跟铜铃也似,神情可怖,仿佛全身连一根毛、一片衣角,都用足了力气。妍雪担忧地看向他,道:“这样不行,我们两个一起死!现在根本连岸都看不到――” 她只说了半句,便顿住,只因觉了那人是逆浪而行,这不问可知,他自然是在寻找这附近唯有的生机――那只橡皮艇! 也就同时想起了南宫梦梅。那个女孩子,能够赶得上那只艇吗?赶上之后,是否夺得了皮艇的控制权? 那人气喘如牛,也许是根本不及去听华妍雪的废话,目眦欲裂,忽然露出一丝喜气,他的劲道明显加大了,滑航的速度亦明显加快,一帆两板,宛如在水面上翩翩而飞的海鸟。 妍雪朝那个方向望去,一只皮艇,在波涛中翻覆上下,随着浪头一颠一颠的,转着圈子向远处去。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一颗心直往下坠:那是一只空艇! 原先在艇上的两人不见踪影,南宫梦梅,却也不知去向。 最坏、最坏的情形,似乎生了。 身边那人的呼吸忽然消失了似的,妍雪抬起头,现他也是在失神地看着,眼里渐渐涌起震惊的神色。 一鼓作气之时,人的潜力难以衡量,可是当心中某个期望突然打破或消失,精力和勇气往往也就顿失其所,再也无法重新凝聚。 这个人也正是如此。 现皮艇之上空无一人,显然郡主生死不知,他手臂上的力量顿时减弱,呼吸停顿一刻之后,他重重地喘起气来,缓慢,而凝滞,仿佛带随莫大的疑惑和担心。随之变化的还有他的面色,顷刻之间灰败了下去,强壮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 抖的手无法同时握住妍雪的手臂,以及风帆,风浪卷来,风帆向左边歪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撑,却使得妍雪忽然失去凭依的力量而身子倾倒,他慌忙来扶她,妍雪倒下的力量将两人一起拉了下去,狠狠地摔入了海中。 妍雪忍不住轻声而呼,入水的身体一时显得那么沉重和笨拙。那人重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回到水中,他似乎重又镇定起来,攥着妍雪,开始向前游动。先是抓住了那根桅杆,送到妍雪手中,使她能够借着桅杆的浮力而浮于海面。而后,他迅速地解去系于脚上的那两块木板,如今反而成为累赘了。 他带着一人划水的速度依然极快,只是远远比不上方才风帆划水,花了好一阵子才又对准皮艇的方向游过去。 妍雪开始感到惊异,如果说一开始或是凭着忠心,因南宫梦梅没有杀她之意,才来救她,可在现连他的主人也失踪之后,还是绝不放弃地救护着她,这就有些蹊跷了。 他褐色的头皮浮在深色的海面上,如同一把粗砺的水草,纠缠而充满生机。他的手臂重新注入新的力量,飞快地挥动着,青筋和腕骨都分外可怖暴露出来,可以想见他用力之剧。妍雪在他带领下,却几乎不要花什么力气。 皮艇也在动着,失去控制的死物而下,相反他们却因逆浪向上追赶而艰难无比。起初皮艇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妍雪觉得没有希望再赶上的了,可是不知怎么一来,它又逐渐放大了。那个人算准风向,转换了路线,这会儿是正对着它,双方越来越接近了。 只有五丈了,三丈了,一丈了七尺,四尺妍雪轻声欢呼,她的手指碰上了皮艇! 微一用力,她纵身入艇,急切地返身抓住他忽然之间冷而僵的手指,却陡然一呆,见那人面如金纸,嘴角动了动,流出一道鲜血。 “啊!快上来!” 那人惨然笑了笑,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妍雪听不清,他一甩手,只攀着皮艇的边缘,大声吼叫:“找到郡主!她设计沉船,可是没想置你于死地,这个叛变更是前所未料!你一定要找到她!” 妍雪急道:“我自然会找她的,可是你先上来!” 那人摇头:“我不行了!你”眼、耳、口、鼻,忽然齐齐流出了鲜血,手足痉挛抖动。 妍雪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大恸:“我不管,我救你,伤得再重我也能救你!你上来,上来啊!” 可是他慢慢放开了手,忽然,十分清晰的说了一句: “石钟,是我结义大哥。” 他一直是这样的粗暴、生硬、莽撞无礼,然而衰弱的笑容里忽然温情无限。最后一点生气在他的笑容里迅速地流泻而去,他的手彻底放开了皮艇,只一个浪头,便将他身子卷走。 身体里所有的血液,于瞬间倒流回心脏。 石钟! 他是石钟的兄弟!他受石钟之托!这是什么时候?石钟是怎样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这个嘱托的?! 石钟是那样的深沉温存,这个不知姓名的人,又是那样的睿智和勇敢。可以想见,他们都不是很普通、很寻常的人,石钟在边关,龙天岚一定对他有所期重,才会不惜把面上黥字的囚犯提升为功名将官。而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的身份,然而潜伏于南宫世家,显然别有所图。 可是,就因为她的无知,打破了他们原有的平静,她使得他们放弃了原有的计划,破坏了他们的苦心经营,使得他们为家为国有用之身,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平白牺牲了性命,也许,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怔怔坐了一会,忽然感到刻骨地寒冷,她才清醒过来,想到南宫梦梅。 她去了哪里?这艇上原有两个人又到哪里去了? 推想上去,她追上小艇,从而与劫艇的二人相斗,两败俱伤,是最合理的解释。 只是南宫梦梅的身手,妍雪数次领教,那两名舵手决非其敌,如果她真是赶上了小艇,又怎会夺不过皮艇? 难道,她追赶不上,而这艇中的两人,自相残杀?那又是为什么缘故呢? 一面盘算着,一面划杆撑开皮艇,不免笨手笨脚的,回想着恩人方才攥住手臂时的动作,努力尝试。 他临死只有一个愿望,即使他不叮咛,妍雪也非找到梦梅下落不可,然而有了他一句叮咛,这个使命更是如山的万钧沉重。 天色黯淡,乌云密集地笼罩在头顶,眼看暴雨将至。妍雪不由苦笑,如不能及时找到梦梅,她即使千辛万苦的到这艇上,一旦下雨,以她这种笨拙的手段,撑着一只无遮挡的小艇在雨中风中浪中,也有唯死而已。 “梦梅!南宫梦梅!南宫梦梅!” 她提气清啸,声音穿越风声,涛声,在海面上孤伶伶,清恻恻,却是异常清晰,梦梅若还有一分清醒,便能听见她的呼唤。 不闻回答。 她的心直坠下去。 从南宫梦梅入海到现在,时间非短,其间还不知生过何种变故,每耗上一刻,她的危险当真便多了一分。 那人明明是她的手下,却先救了自己,固然,是石钟所托,可要是因为这个缘故,错过了救她的时机,即使九泉之下,那人也不会瞑目的吧? 妍雪一急,几乎又哭了出来,叫道:“梦梅,你在哪里!表妹” 海上画船几乎没有影子了,妍雪依旧奋力朝那边撑着,南宫梦梅不管遇险与否,在这一望无垠的大海之中,别无安身之处,必然会回到那边。 逆水行舟,一路看到飘浮的布帆,碎裂的木片,还有不计其数的杂物,每看到一样,心内便沉重一分。只是,没有人迹,毫无人迹,那滔滔无垠的海面之上,仿佛突然间张开吞噬的大口,把那条船上所有人都一口吞没,无论是生,还是死。那翻腾踊跃的浪涛,生气全无。 一角淡素衫尾载浮载沉,飘了过来,妍雪的呼吸瞬间仿佛停止。模糊不清的物体渐渐映入眼帘,她突然醒悟:那是一个年轻的少女!那是南宫梦梅! 她控制皮艇,小心翼翼接近了她,几经努力,把那个不会动弹的少女拉了上来。 她清丽的面容惨白无光,双目紧闭,完全丧失意识,身体冻得象冰块一样,只是还微微有着呼吸。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妍雪惊喜交集地跪在她身边,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 就算她不是她的表妹,就算她不是清云十二姝的弟子,她也是那样温柔可爱的少女,她也曾在危急的时刻向妍雪伸出过援助之手。妍雪决然不希望,她生任何意外。 然而她是在深度昏迷之中,妍雪奇怪失去意识的她,是怎样浮于水面的,也许是长期以海为生的人,所拥有的特殊潜能救了她。 按定她的背心,妍雪把内力缓缓送了过去,她忽然侧头,吐出大口大口的水,折腾好一阵,雪白的面色微微有了人气。妍雪凑了过去,唤道:“梦梅?梦梅?” 她长长的睫毛抖动着,虽不言语,显出畏冷之状。妍雪苦笑道:“不是吧你还冷,我也冷啊!” 皮艇全无遮风挡雨的东西,风大,云重,海浪时不时的拍到艇里,妍雪的衣服和她刚刚上艇时没有两样,她几乎是一边抖一边在替南宫梦梅运功施救的,然而,梦梅也许比她更不能抵挡寒冷,妍雪叹了口气,把她抱了起来。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们还在大海之中,处境还是极其危险。”妍雪轻轻地道,“所以你不可以再睡着了,再冷,也得忍过去。” 她睁了睁眼,水色眼眸茫然的注视着唇青齿白的少女,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妍雪笑了,拍着她的头:“是不是一醒就开始想事情了啊?你不嫌累啊?” 梦梅抗议地挑起眉毛,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抿了抿唇。妍雪看她颓然无力的样子,有点担心,道:“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可是对于航海这类一窍不通的啊,你不能睡去,要不然,我岂不是白救你了?” 口中说着激将的话,脸色突然僵住,不可思议地盯住某一个角落,无比惶恐。 梦梅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了?” 妍雪咬着唇,说:“那根桅杆船上的桅杆,可以当篙撑的,掉了。” 大概是把梦梅从水里捞上来就掉了,艇壁很高,她当时只担心不要用力过甚,把艇都翻了,就把这根桅杆彻底忘记了。 连撑船的工具都没了,在这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中,只有任水飘流,飘到哪里是哪里,只寄望予能尽快碰到海中其他往来船只,或会幸运的自动飘到岸边了。 梦梅反过来安慰她:“没关系,有了篙,这在风浪里,也起不上多大作用。” 既到了这地步,反正无法可想,两人都豁达起来,先前尚有的小小戒备、敌意,以及勾心斗角,在这灾难之中都已无影无踪,梦梅歇了一阵,精神比方才振作不少。妍雪方问:“你是怎么回事呢,怎会晕倒在水里?” “这是一场筹划已久的叛变,我竟然一无所知。我以为可以轻松对付叛徒,不曾想他们早就处心积虑地准备对付我了。”梦梅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拚全力把那两个人打下了水,可是自己也昏迷了。要不是你,我定然没命了。” “我却是你的忠心属下冒死相救。”妍雪以为没必要说出石钟这一层,“他临死愿望是能找到你。所以,我们正好扯平,不必感激我。” 梦梅依旧昏昏无力,说几句话,倒要歇上一阵,才苦笑着说:“海王船上,想必变故更大,母亲没有武功,我实在是不能放心。” 妍雪只得说:“吉人自有天相。” 梦梅又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叹息:“幸亏他先走了” “谁?” 梦梅惨白的脸上一红:“云天赐。” 妍雪募然瞪大眼睛:“什么?他在海王船上?” 梅红晕更甚。 妍雪皱起眉头,语气冷淡下来:“因为我上了船,你不想我们见面,所以想了法子把他骗走了?” 差不多全对吧,梦梅的目光躲闪着她。而神情之中,又略略有了戒意。 妍雪呆呆地坐着,冷风吹到身上,全不觉得寒冷,慢慢地说:“你不用那样。其实他如果想做世子,也没什么。我只希望,带他去见一个人而已,对于其他,我从未想过更多。” 从未想过更多吗?也许只是谎言。自从知道身世,她是难免有所遐想的吧?――然而,若真与他的祸福生死比较起来,这点遐想,原是算不上什么。 只要他见慧姨。 只要让慧姨见他一面。 梦梅目光闪烁:“是谁,这样重要?他母亲岂非早已亡故?” 妍雪震惊:“你知道他是母亲是谁?!” “冰雪神仙吴怡瑾,名满天下,即使身在瑞芒的晚辈,也如雷贯耳。”话是这么说,她的语气好似有一丝古怪。 “这不能成为理由。你是怎么――” 梦梅淡淡地说:“因为成湘。” “成湘?那个那个”妍雪皱着眉头,不知如何形容,“那个自己毁容的人?” “吴怡瑾曾出海,取神鱼之明珠,此行极险,成湘表面上无所不为地阻止她,且骂她,却在暗中尾随。但一场海啸,把他们分开。” 梦梅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母亲也象我现在那么大,在海上玩,救了他。” 妍雪说不出任何话来:“天啊!” “我娘说,那个人,风流、放浪、玩世不恭,普天下只有一人能让他为之疯狂,那就是冰雪神剑。” “也不全是。”妍雪喃喃地道,分别这么多天,旭蓝温和的笑颜第一次浮上心来,疼痛不已,旭蓝,从小享受不到父爱和母爱,不清白的出身令他名字蒙羞,难道,连父母本身完整的感情都得不到?“那么,另一个人呢?” 她说得太轻,太没有把握,梦梅没听清:“他的身世从来不是最隐晦的秘密,整个瑞芒,知道的人在十位以上,且无不手握权柄。他若是露出一丝破绽,或大公不再罩得住他了,等待他的,便将是粉身碎骨吧?他原该早些有准备才是。” 妍雪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不过,并没说什么。梦梅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冷冷地说:“你一厢情愿,总是认为他的母亲、或他的别的什么人有多好,他应该去见一见。但可曾想过,他愿意认回原来的亲人?一出生,就把他抛弃,没有尽到抚养之责,等他长大了却出于各种各样的心理要把他认回,不顾会给他带来多少难堪和痛苦的那些人,他愿意接受吗?就算他会心软,会宽恕那些人,你有把握,那些人带给他的,是荣光和幸福呢,还是侮辱和痛苦?” 这些妍雪从未想过,额上、背心、手底好象也不断沁出冷汗,道:“他这这” 梦梅微微一笑:“好吧,他的母亲,就算是名满天下的冰雪神剑,可是他的父亲,回去问问清云园,有没有人敢说,会不会觉得,说出来,是丢了清云和冰雪神剑的脸?你倒底有没有搞清楚,当初抛弃他,是为了什么?” 妍雪的心怦怦狂跳。抛弃的原因?――不是因为三夫人受难,无法携带才无奈遗弃的吗?她写了血书,留了玉珞,那样满怀着爱意离开他,有什么,可值得怀疑?他的父亲?――妍雪从来没有想到父亲这个问题!她一进清云,就遇到那么慈爱、那么令她崇拜和敬仰的慧姨,她起先怀疑她是自己的母亲,后来又不辍追寻慧姨的生死姊妹是她的母亲,她的心都被那一位母亲填满了,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父亲?父亲!那样生疏和遥远的字眼! 她看着梦梅,许久,许久,嘴角掠出一丝笑意:“表妹,你总是和我滔滔不绝地谈他,所为何来?” 梦梅愣住了,嘴巴张了张,不出声音。刚刚恢复一点人气的面庞重又变得惨白。 妍雪成功地刺伤她,终于撂开这令人窒息和恐惧的话题,而两个少女之间的裂痕,却又无形的扩大起来起来 夜色不知不觉地降临,谢天谢地的是,风浪却同时小下来,好象它专门是为了那场突变而来的。深蓝色天幕上星星逐渐增多,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光彩照人,倒映入海,映成灿烂光河。 妍雪闷闷地道:“你策划那场沉船,原来是怎么计划的?” 梦梅回答:“我们上一只皮艇,他们在另外一只,我稍微动下手脚,你若在水里,那就不是我对手了。也就是差不多这个时辰,会另外有船只过来,把我们载回海王船。” “现在没有船。” “那是自然。精心谋划的叛变,不会只涉及到这边船上的八人而已,海王船海王船,这时早已落在叛徒手中,他们想害死我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派船过来。” “这个皮艇,没有别的法子可以驶之航行了么?” “没有了。”梦梅摇手,指向一个黑乎乎的装置,“那里是控制方向和速度的机械装置,失去船篙,本来靠它就很累了,可是方才我杀了那两个叛徒时,它也同时给毁坏了。” 温文尔雅的少女说起杀人这样的字眼,轻描淡写。妍雪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也不是手下未尝过血腥,仍然浑身冷。 “看上去,只有等死一条路?” “希望风浪不要再起,希望不会下雨,希望途中遇到其他船只,希望飘流途中早些遇上海岸或哪个小岛希望不要超过三天。” 妍雪觉得自己象个傻瓜,前面好歹还是能听懂一些的,但:“为什么不要超过三天,我们三天以上就要饿死了么?” “不是。”梦梅微露笑意,“皮艇会漏气,三天以后,前面那一切都没生,咱们就必须游水支撑了。” 妍雪嘴巴彻底闭上了。 夜间无风,浪也不曾加大,皮艇颇为温顺地飘浪。然而,饥饿与干渴却不期而至了。 妍雪从迷茫中醒来,衣服仍旧湿答答的贴在肌肤之上,冻得抖抖索索的,更加难耐的是口中焦渴。下午至今未进滴水,尚是小事,但浸在海里的时候着实喝了好多口酸涩难言的海水,紧张时并不觉得,此时此刻,如火烧,如刀割,欲呕、欲呛,难受不已。 她撑起了身子,注视着浩然烟波。重生的喜悦一点点褪去,对于眼前的困境,似乎又有了全新认识。幸运若不能尾随而来,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无足轻重了。 夜晚的海,很静,很静。飘摇的大星落在深色的海水里,轻轻浮荡,海浪拍打的声音空洞而单调。妍雪只想脑子里也能这样单调空洞,至少让她平静地面对困境,可是做不到,即使前路生死未卜,她最担忧最挂心的也始终并不是自己的命运。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穿梭着翻滚着呼啸着,象天上排云,象海中浪涛,不绝不息。 梦梅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清晰地回响于耳边。对不对?究竟对不对?她所执着的,为之欢乐为之痛苦,从未怀疑过的想当然去做的事情,会是错的吗?根本不应该揭穿身世之谜;根本不应该有此瑞芒之行;被遗弃的东西,根本不应该指望重新捡拾回来,还能完好如新。――旭蓝的身世真相大白,他的父亲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剑客成湘,他的母亲是清云园一言九鼎的方珂兰,他有着叱咤风云的父母而不再是卑微的婢女之子,可是,可曾快乐过?可曾骄傲过?可曾因此而享受过,哪怕是一瞬间的幸福? 她是谁?如果她只是山中猎户之女,如果她只是贸然闯进沈慧薇生活的莽撞小女孩,如果她只是懵懵懂懂享受着沈慧薇无私的宠溺甚至清云十二姝别有深意的偏爱,她什么也不去追寻,十五岁的少女,是否原可不必如此愁苦,如此彷徨,如此的――徘徊于生死之间? 千万种思绪纷至沓来,她只觉得头痛如裂,指尖冰凉。嘴里焦渴,而心里的虚火,却一阵阵涌了上来。 “咦?” 轻声惊呼,惊破无边寂静。 南宫梦梅站了起来,指着前方,嘴角浮起生之欣悦:“船!” 只是映在深蓝色海天之间的一点影子,缓慢但是平稳地移动着。影子逐渐扩大,随风鼓涨,如同一只飞鸟。 “船!是船!” 妍雪也兴奋地叫出了声。 再过一会,两人都看出那船虽说慢慢驶近,却不是完全往她们所在方向而来,麻烦之处在于她们不能控制皮艇,无法迎上前去。半夜里也无法举出任何求救信息,唯一的法子是声求救,梦梅看出她的意思,微微摇头:“七海之上海盗横行,无论船队抑或渔舟戒心都重,仅仅呼救的话,也许适得其反,反令他们绕道而行。” 妍雪愣住了:“那怎么办?” 梦梅道:“只有一个法子,再近一些,我跃入水中,以我的速度,大抵可以追得上去。” 是否一去不回?妍雪从她的眼睛里明白两个人同时想到这疑惑,然而她微笑着把这个念头排除于脑海:“你还有伤,小心。” 梦梅默然点,注意那船只的方向、速度,暗自计算。那张帆越来越大,两之间相距直线最短,她纵身跃起,没入水花。 妍雪等了很久。隐约看到和听到那边船只似乎有一些紊乱,她想梦梅登上船了,但是皮艇与船只的距离在交错之后拉开了,那边没有救援来到。 时间流逝着,妍雪盯着那一重帆影,看着它在视野内由大而小,却没有随着远去而变得模糊,相反,清晰起来了。她倏然一惊,洒着珠光般的晨曦落在肩头,天幕泛出乳白色来。 她看着,那一点帆影,又从小至大,从远及近,驶近前来。梦梅立在船头。 这是一只商船,七海之上航行的商船,没有不畏惧南宫世家的。但是梦梅湿漉漉地跳上船头,毫无凭证,最终动了番手脚才使得对方乖乖送上控制权。 接妍雪上船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令摆上一桌酒菜,妍雪据案大嚼。梦梅笑道:“你不怕我再做手脚吗?又或,瑞芒的菜肴,怎么合你大小姐口味呢?” 妍雪头也不抬地说:“即使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我这会子也照吃不误。”梦梅微微瞪她一眼,愠道:“你这人,开玩笑就没个尺度。――我真这样恨你,至于拿见血封喉的毒药给你吃?你倒是吃到几次了呢?”妍雪大口喝汤,只不理会。看她喝汤的表情,决然称不上愉快,可是一个劲儿的往嘴里灌,只想快快冲掉从舌尖到喉咙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海碱味。 周围几个人,被梦梅制服了的,服侍她们吃饭喝汤,见妍雪这种不顾一切的吃法,都惊呆了。 妍雪好容易喘过一口气,笑道:“都别这样瞧我,我真是饿坏了。先前糊里糊涂的给你弄上船,两三天的功夫只吃了几个水果,昨天一天就吃了那些小面果子小点心,能撑到现在也还不容易了呢。” 她一说,梦梅倒想了起来,笑道:“是了,昨儿早上你也是这么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 “那是被你们饿惨了,饿伤了,不管怎么暴饮暴食短期内都补不回来。” 梦梅悠然道:“这会子肯斗口了,那是吃饱了么?” “暂时吧。”妍雪笑嘻嘻道,“你有话就说。” 梦梅眼珠微微转动,却一时没有开口。妍雪笑道:“这有什么难以启齿呢?我们如今总算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来的,刚才你要是抛下了我直接命令船只改道追寻海王船,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你道我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么?而且你受了内伤未愈,多我一个助手,胜算更大。” 梦梅站了起来,肃然道:“家遭大难,妹心已乱,姐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我这里先行拜谢,只待解得危急,姐姐若仍需我同入皇城,梦梅决不推辞!” 二人自相识、相认以来,梦梅这两声“姐姐”,才是真正叫得真情流露,妍雪听她那般一本正经的措辞,虽觉有趣,但知象她这样的人,对于家族利益看得最重,决不能加以取笑,急忙扶住了她。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四章 变化鹏鲲争天功 “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天赐和锦云大惊,那个人继续阴阳怪气地笑着,“嘿嘿,可惜死到临头。” 笑声来自正前方的一座山头,黑色大披风当风飘荡,下山的姿势犹如一只大蝙蝠。四围山岭上、甚至海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敌人,犹如乌云摧城。 天赐低声问:“那个人,会不会是南宫霖?” “不会是他,南宫霖似乎不喜欢出面,之前审问我时,他也只是躲在幕后。” 天赐心下踟蹰。南宫霖不在,这就更麻烦了,天赐原想把她藏在山洞,暂躲一阵,而他拚全力扣住南宫霖。若来人不是南宫霖,这计策便不可行。若逃,带着一个伤,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好似转了一圈,他们又回到了初上神秘岛陷入重围的那个时刻,情形未有稍改。他不由苦笑,这也太具讽刺性了。 锦云试着运气,虽然还是气血翻涌,但比渡力之前,好得不可道里以计了:“我们合力冲出去。” 天赐必然不会再放弃自己,也不能老是逃,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辅助天赐,寻良机强攻凌烟阁。 天赐微微颔,脸上恢复往常傲然且充满自信的神情,仿佛是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形陡然带动起来。 山谷范围极大,对方尚未合围。天赐径自冲向那个大蝙蝠一样的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此行领。拿下他,对方就少了指挥的灵魂。 身形电闪,如风如掠,在黎明朦胧的晨光里看起来,竟然化作一团虚影。正在形成合围的神秘岛人吃了一惊,急急举起攻箭,一转眼天赐到了射箭范围以内,见机快的,第一轮箭已然抢先射了出来。 天赐冷笑一声,随便一抓,握了一把箭在手,信手挥挡,水银泻地一般地护住了两人,而他的速度未尝稍慢。 手里是箭,挥出的,却是剑法。他全神贯注地保护二人不受伤害,却未留意身侧文锦云眼神的激烈改变。 她的剑法传自其母,天赐剑法得自成湘,两人剑路原是一脉。之前他们相互都见过对方用剑,只是,不知是否出于巧合,两人都没使出极易辩认出来的早期剑法。然而,此时此刻,天赐所用的“剑”法,每一式,都是成湘所授。 成湘在大离惊鸿一现,知其身份极罕。可锦云是那样聪明的人,自是立刻料到了天赐剑法的由来。 “难道,成湘竟是成湘?!” 大蝙蝠定睛注目,微微掠过一丝笑意,张开劲弩,利箭脱弦,顿时响起破空尖啸。天赐竖箭一挡,手腕微震,漆黑色的箭所到之处,手中握着的十余枝箭竟然齐齐断裂! “好家伙!”天赐轻斥,眼眸却由此闪亮起来。――对方是他神秘岛之行,所遇的第一个劲敌。 黑色之箭力断数箭,势犹未衰,闪电般袭到胸前,天赐扔弃一把断箭,骈指如剪,以双指之力,把那枝箭牢牢夹住。 那人眼神陡然凝聚,强弓厉箭是他仗以成名立世之绝技,箭百石之力,断然没人敢以空手相接。然而这事就生在眼皮底下,他震骇得无以复加,第二枝箭不及射出,那个白衣少年已然容色狰狞的与之迎面相对。 “呵呵”若有若无的笑声在他耳边响起,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手腕,腕骨剧痛,似已生生一捏碎裂。数十年引以为傲的铜弓铁箭,转到身披血袍的少年手中。 下一刻,强弩之弦套上了大蝙蝠的脖子,只一勒,鲜血泉涌。天赐冷笑看着对方瞪大了恐惧的眼珠子缓缓倒下,强弩优美的呈弧线形挥洒,把其他人惊得呆若木鸡。 取两枝箭,一枝递给锦云:“人不中用,箭倒是铁制的。” 锦云不出声地接过箭,立时横封于前,天赐顺着她目光望去,不由一凛。 光秃秃的山头上,一块圆石,凌空悬立,似乎随时滚落下来。可是,光滑如镜的石头上面,却有一个“人”站着。――那也许是个人,也许不是。厚厚的皮毛遮去了这“人”的面容,身材臃肿不堪,悠然自得地坐在圆石上面,歪着脑袋,互抱小臂,仿佛完全没有在意眼前的劲敌,而一双眼神,又冷又锐地射了过来,依次在天赐和锦云面上打了个转,两人心里,不约而同产生了刀锋刮过的感觉。 周围,悄悄地停下攻势,悄悄地合围上来。 那只大蝙蝠不过是个引子,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劲敌。 刀锋般的目光逼视之下,天赐不能不提起全部精神来对抗,浑然未觉的情况下,他放开了文锦云。 “小家伙,你还不错!” “人”歪着脑袋,慢吞吞地跳下石头,“至于你,冰雪神剑的女儿,未免让我失望了些!” 锦云扬起眉头。 怪人讲的是大离话,这不奇怪,瑞芒之中,至少半数以上通熟天朝文字,虽然嗓音生涩无比,说一个字倒似要先想上一会,但,倒象是长期没有开口连声音也不出来似的,而不是在学着说大离话。 可见,他长期不开口,不与人交谈。然而一开口,便直斥其非,那不仅仅是把他们当敌人来看,而是仿佛有着评点后人的意思在内。 是谁?是谁? 如此奇异地突如其来,拥有如此锋芒毕露的压迫感,强大得不可思议,难道,又是一个许瑞龙? 那个人慢慢再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来,眼里,居然藏着深深的笑意:“你接箭的本事不错,那就,接接我的箭。” 他说每一个字都很费力,等到这句话说完,似乎已过去很久,很久!天赐不耐烦地冷笑:“不必了!我想看看你其他的本事!” 利箭为剑,如同黑色的闪电,破空刺出。 那个人面目不清,只有眼睛里的光芒清晰明亮。他无动于衷地站着,直至那把“剑”激得全身的毛裂裂而飞,他才霍然动手。 天赐连想都没想到过,天底下还有这样奇怪的功夫,完全没有章法,也没有所谓套数,招式不但愚鲁可笑,甚至是自相矛盾的,然而,他递出的一招一式,不止手、足可为攻击,连指、肩、肘、膝,股、头、,乃至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每一块骨头,都可化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天赐和他交手,就好象同时和无数隐形了的人过招,猜不到哪一时哪一刻,从哪里突然击出一件未知的兵器来。 天赐一时之间,应付得手忙脚乱。 光芒一闪,一直站在旁边仿佛是摇摇欲坠的锦云出手了。 双剑合璧,仿佛有着天生的灵性一般,竟是契合无比。天赐一剑横空,而她的剑躲在天赐后面,剑尖连连微颤,于瞬间烁出千百点星芒,恰如展开翎毛的孔雀,美极,炫极,空气在这一刻陡然凝止。 “双剑合璧?”那个人似乎怔了怔,一低头,撞入锦云怀中。这是近乎自杀的一式,锦云果然不击反退。不料双剑合璧之后剑势纵横,其间毫无破绽,锦云虽退,天赐一剑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刺来。那人身子一矮,钻到锦云腋下,才勉强躲开这一击,未免有些狼狈。 天赐大喜,万万不料双剑合璧,竟尔神妙万方。这怪人神秘非常,身份定也非同一般,他不由再次滋生希望,若将此人拿下,未必无脱身之机。 他和锦云彼此从未合作、切磋,然而只是见到锦云手中“剑”尖的摆动,他便已能想象得出她那一剑的招式与力量,锦云“剑”底所留的破绽,剑法的破绽,她因受伤力道不足之破绽,他这边可在同一时间全部补上。双剑合璧,完美无缺,那怪人纵是怪招迭出,攻势凶猛,亦是难以抵敌。 天赐立意生擒对方,左手徐徐挥动,那是一个暗号,锦云心领神会,一招递出,天赐绕步向左,这一势若成,便将合为天罗地网。 但在他跨出脚步的那瞬间,丹田里猛地一空,竟是续不上力,脚下步法登乱。那人眼光何等厉害,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突进剑光闪烁的空隙,抓住他的神户穴,将天赐一把提了起来。锦云一剑已刺入他腰,扑的一声,如中败革,那人猛地后退,头一低,张开嘴巴,把锦云的箭头生生咬住,铁箭脱手而出。怪人一掌拍在她胸口,跟着也是把她提在手中。 他转眼之间擒住两人,不和旁观众人打招呼,迳自提着两人,足不点地离开。 锦云受了他一掌,却不难受,更不觉疼痛,只是被他提在手中的姿势却难受已极。侧脸转望天赐,那少年双目紧闭,脸有痛楚之色,难以猜度他是清醒着还是在昏迷中。这一败突兀之极,全是由于天赐真力不继。比失手遭擒更让担心的是,天赐是因用力过度以致脱力,还是另有隐情? 那人身形不高,比天赐足足矮了一个头,天赐的手足老是碰到山坡上的碎石。那人改换姿势,提高了天赐的位置,把他钩在臂间,几乎象是抱着他了。 那怪人纵跃如风,带着两个人,并不影响速度。他只在荒岭奔行,越走越是偏僻,到了后来,根本是无路可行,间或跳上山石大树,涉涧步泉。锦云暗暗心惊,一个人凭是轻功再高,在这种山里也不免降低速度,他的样子,简直不象个人,倒似山中的猿猴野畜,天生就长在山里。联想到他一身硬毛,锦云心里涌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难道这个怪人,果然是个“野人”? 奔行良久,那怪人的速度终于有所减缓。锦云出声问道:“前辈并非神秘岛之人?” 那人募然收住脚步,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是神秘岛的人?” 说着,把两个人放了下来。 天赐一下委顿在地,面色白,全身瑟瑟抖。锦云忘记了追根究底,急忙扑上前去,连声问道:“你怎么样啦?” 天赐只觉胸口如火烧,如刀碾,有时的似乎塞满了东西喘不过气,一转眼却又空荡荡如飘浮在云间,那焦灼的热浪渐渐远去,忽又如坠冰渊。他难受得抓住胸口,眼前只有模糊的人影晃动,听见了锦云的问话,却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碧水寒碧水寒!”募地,他口中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眼。某种令人舒坦的异香随着他的叫唤,若隐若现萦绕于鼻端,他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却现什么也没得到,又低低呻吟起来。 锦云忧急如焚,忽然那怪人的毛手伸了过来,快速点向几个穴道。那是一种疏缓神经压力的手法,她有些吃惊地抬头,怪人清锐的目光中有着分外严峻深思的神色。 天赐的低吟渐渐低下去,苍白的唇角噙一丝淡淡笑意,只不知他梦见了什么?是华妍雪,抑或是那神秘地带着诱惑力的碧水寒? “给。” 怪人手掌里托着一颗朱红色药丸,不耐烦地催促,“快吃了。” 锦云一怔,方才明白这是给她的药丸。这怪人武功比她高了何止数倍,她也不问什么,接过药丸一吞入口。 那怪人又给天赐服了一颗。 涛声汹涌,出低沉的咆哮。他们所处之地,是在一个面临大海的悬崖顶上,来路是密密匝匝的大片丛林,故此一时无人追来。那怪人又一次抓住锦云,反身向临海方向奔去,眼见即将奔到崖边,那人毫无放缓速度的迹象。 怪人一脚踏空,身子猛地矮了半尺,可是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忽又稳住。锦云惊骇不已地看到他两只脚在悬崖边上交换相替,宛如在平地行走一般。一个人任凭轻功再高,也不可能这样在直立的悬崖上轻松行走,这人简直如同山魈魅魑一般。 她心儿怦怦直跳,向下只见巨浪如雪,涛声拍岸。从进入化生池以来的一幕幕匪夷所思,几疑如坠梦中,这个怪人,连同天赐,她一霎时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那怪人顿住,向下一跃,居然是一个处于悬崖半中央的山洞,把锦云往里面一送,随即又返身出去。锦云攀住洞口仰头而望,但见他向上攀登,手足并用之下,速度比刚才更快了许多。锦云望了一小会,只觉得头晕目眩,只得退回洞里。 惊魂稍定,才想到查看这个山洞的情形。山洞极大,幽远深僻,往里不知有多深。它位于悬崖中央,上下悬空,如不是怪人那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抑或用其他方法帮衬,绝难到得这洞中,确实是个绝佳的躲藏好去处。 人影一晃,那怪人又将天赐送了下来,他却未曾跟着进来。锦云又等了片刻,那人绝无踪影,竟似把他们放进这洞里就不来了。 天赐依然在昏睡中,锦云不想叫醒他,抱膝守在一边,默默看着昏睡中的少年。耳边只有枯燥的海浪拍岸绵绵不绝。 脸上忽感微微麻痒,忍不住轻轻挠了两下,随之全身都泛起了相同的麻痒之感,极不好受,却尚可忍耐。天赐一直睡着,这时忽然翻了个身,睡梦中起手挠向自己的脸颊,锦云怕他不知轻重伤了自己,抓住了他的手。但见他雪白的面庞之上相继泛起一点点如针尖儿细的红点,色极淡,没过多久,纷纷隐去,但原先脸上留有的化生池淡淡影子,却也不见了。锦云又看他的手,已恢复如初。 锦云恍然大悟,想来那怪人让他们服用的药丸,竟是解化生池水之毒的灵丹。天赐入水时间远为她短,恢复甚快,她肌肤犹有麻痒之感,但看见原先血影斑驳的手背,也是好转了许多。 那怪人是友非敌,谅无可疑。 只是,更大的疑惑却涌向心间。 那怪人是什么身份?从早上围剿他们的神秘岛人态度可知,他们应该知道这怪人的来历,并且把他当成自己人。但在他这次公然相救了两人之后,无论他之前在神秘岛上是何种身份,何种伪装,都已无法继续维持下去。 他匆匆赶来,随身带着化生池水的解毒灵丹,这种灵丹不可能是易与之物,想必他拿到它也颇费一番功夫,应是听说她入化生池罹难,便已盗得了解药。即使不出现天赐的变数,他也会赶来相救。 这么说,这人不是天赐或瑞芒大公那边的人,却是为了她才不惜暴露身份? 锦云微微苦笑,不再想下去。只因如此推算下去,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他是清云园、亡母的故人。 母亲故去已有多年,可是她深远的影响力,却使得作为女儿的她,一次又一次蒙受余荫。 文锦云数次死里逃生,大难不死,实在并不是她有半点过人之处,每一次都是凭着好运和前人之荫,只是外人从何而知?于是各种传说渐传渐远,都成了她神话一般的伪装。殊不知剥去伪装,她只是个最平凡无奇的女子罢了。锦云这般带着微微自嘲地想着,眼光情不自禁落在天赐身上,同样作为她的后人,这个尚不知情的少年,他是否会受到她的影响,将是幸运,还是无尽痛苦? 天赐眼睫闪动,这次是真的醒了。锦云暂且抛开一切琐思,单膝跪在他身边,含笑问道:“天赐,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少年眼神迷惘,还有一丝懒洋洋的味道,停顿一会,方道:“我没事。文姐姐,我们在哪里?” 他声音有些暗哑,倒象是昏睡中跟什么搏斗了一场,透着疲累,锦云有点担心的摸摸他额头,道:“刚才那个人,不是敌人。他把我们送到这里来了,应是安全之处。” 天赐“唔”了一声,眼神变幻,仿佛还有些迷茫,又仿佛有着什么疑惑。出神良久,才要求锦云把这个地方描述了一遍。 “啊?”在了解到这个山洞不上不下的处境之后,他显得很有些意外,身子动了一下,“快扶我起来!” 锦云不解地照做了。如此轻而易举之事,却让他有筋疲力尽的感觉,天赐靠在石头上,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最近常常出现这种突如其来的晕眩,这次伤害尤其严重,即使苏醒,体内还是空空荡荡的,曾经充盈奔流的内力象是石沉大海,再也抓之不住。 南宫梦梅曾经说过他身体有异常,那时于暴怒之下,一句也听不进去。然而,这一次,差点儿就死在这种反复作的内力空竭现象上面。若是早作一会,说不定他和锦云都喂了鲨之吻。 为什么他会突然晕倒?为什么充盈的内力会不知去向?如果说这是正常情况,为什么他永远无法掌握? 少年靠着石头,沉沉想着,脸色略微有些苍白。直至锦云的手覆上他的手背。锦云的手很冷,但给他以宁定,眼睛里透露着关切的询息。 天赐朝她勉强笑了笑,自怀中取出那幅地图,铺展开来,在地图上仔细搜索着:“我好象看到过这么过地方。――你点上火。” 锦云被抛下化生池时一无所有,天赐递给了她。火折打亮了,在海边找,接着又很快确定了他们是处于西南方向,两人视线同时落在一个点上。 “这里向前”这是个极其幽深的洞,向前,向前,深入腹地,两人都有些动容,天赐手指随之深入,一面指点着,“这里,没路了,但是到这岛上的中心了。把火靠近它。” 火光跳跃照耀,在岩石之上闪耀,那是一堵死墙,不过若是可以砸开那堵死墙,径自向东,就是凌烟阁。只有一堵墙,跨越了凌烟阁外十三道关卡!地图上的岩石呈赭青色,淡淡黄色的火光喷向它,使得它有些模糊,进而变得混沌了,而一种异变悄悄地生。 “呀!”两人忍不住同时出了惊呼,抬起头来,面面相觑,脸上却漾出情不自禁的笑意。 那一堆看似无法通过的岩石,赫然是一堵墙!火光下的通道自然而然地打开,继续向腹地深处延深,狭窄,黑暗,然而,却是清晰无疑地通向凌烟阁!旁边有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火折点到了头。天赐把地图收起来,彼此对视着。 “这张图,你从何处得来?” 天赐不答,深深地思索着,募然,失声叫了起来:“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锦云张大眼睛看他。 “南宫梦梅的师父!”天赐手握成拳,惨白的面靥浮起一丝血气,但这样使他看起来更象个病态的瓷人儿一般,“是她画的地图,刚才那个人就是她!她不会让神秘岛上的人怀疑是什么身份,她也有机会获得比王晨彤更机密的讯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 他皱起眉头,苦苦抓着最后一丝飘浮不定的思路,锦云道:“然则,他何以害自己的徒弟?” “我想不出,也许,是哑叔叔。”天赐的语声近乎呻吟,固然聪明,但是上一代中,有过多少恩怨纠葛,他怎能判别明晰?“她救过南宫梦梅,但据说此人性情孤僻,是何原故救起一个不相关的小孩子?南宫梦梅还说,她和哑叔叔曾有纠缠。他们一定彼此认识,也有可能这么多年从未断过联系,还说不定她正是受我父亲委派而来。因此这幅真正翔实的地图,才会落到我手上,她也才会直接把我们放到这个最简便的捷径里来!” “小子,你很聪明。可惜,还不到家。” 阴恻恻的语声从极深远的地方飘出,似乎还带有回音,天赐和锦云不约而起跳了起来:“南宫霖?!” “呵呵呵”回答他们的是一阵低沉的笑,锦云完全无疑惑了,那正是南宫霖没错。她紧张地抬头张望,除了一条深不可测的黑道而外空荡荡的山洞内一目了然,南宫霖不在这里,他是故计重施,利用了什么方法,把自己的声音通过那条黑道传到这边而已。 南宫霖带着略微显得有些疲惫的语气说道:“云天赐,你都猜得没错,王晨彤算不了什么,真正厉害的是你父亲安排下的这颗棋子。只不过,他也不该想不到的,对于一个受到妻子和女儿背叛的人来说,又岂会信任一个中途冒出、来历不明之人?” 天赐和锦云快速地交换眼神:他知道了!洛丝琳和南宫雪筠背叛他的事,他一切全知道! 洞口有声息,两个人一前一后被抛掷进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锦云紧紧拉住天赐的手:“洛丝琳和她女儿。” 阴暗中的那个声音语调一变,杀气充盈:“背叛我的人,与我为敌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死!”他很敏锐地捕捉到锦云向着洞口退却的脚步,出笑声,“不,文姑娘,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妄图逃脱的机会了。” 锦云半探出洞口以外,但是她仿佛被固定一样地站在那里。 洞口光滑如镜,凡是属于正常人都不可能徒手攀登上去,而两个阴影迅速变小,成为两个小黑点,那是方才把洛丝琳母女送下来的工具。而下方,波涛汹涌,海面上银光点点,细看,是一张铺展起来的满是倒钩的网,无边无际地遮挡住半个海面。同样地,他们也决对没有可能跳海逃走,从如此高的地方跳下去,落入满是尖刺的网,有余力躲避才是奇迹,何况他们四个人中,谁也不带武器,连起码的防身也做不到。 她缓缓地缩了回来,面对天赐询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南宫霖可以在遥远而黑暗的某处看到她一举一动,再次放声大笑。 “没有逃脱的机会了。”他森然道,“虽然这么做很不值得,又不能不这样做。云天赐,我忍了十年,就为了不想在未准备妥当之前和你父亲正面冲突,我本希望能再拖个两三年,可惜的是,反而是他按捺不住了,把你这个冒牌儿子拿来做试验送死。” 天赐眉毛微微一耸,他并非从未听说过有关身世的质疑,只是这类流言向来没有放在心上。很显然,南宫霖恶毒的言辞却会给他留下深刻印象。锦云有点担心地看向他,然而,在闻到一丝淡淡火药气味后,觉得这个担心目前是多么不必要。 眼下最该担心的是他们的存亡。 出路全部封锁,而洞里淡淡飘来荡去的火药味足以说明一切。南宫霖自始至终不曾亲自现身,他没有必要,他认为最大的劲敌是大公云泽而不是云天赐,他所要做的只是杀死这个未来可能成为威胁的少年罢了。 第一次逃过炸药那是由于在宽阔的平地,他们有足够的腾挪余地且有相对一点时间。而在这个山洞里没有任何机会。 “爹!爹爹!”锦云以为昏晕过去的南宫雪筠,忽然挣扎起来,向着那条黑黑的通道拚命爬过去,哭喊着,“爹,我错了!你饶了女儿吧!女儿并不是要背叛你的,我只是” “只是想得到权力是吗?”南宫霖语音冰冷,接着轻描淡写地提醒,“蠢蛋,你少动,爬进来就会碰上火线,除非你打算让自己死得更快更干净一些。” 瘦弱的少女惊呆于当地,哭泣着,仍然试图哀告。南宫霖却不再理她了,缓缓地道:“我开始点燃引线,它蔓延过来的时间,大约,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眨几下眼睛,轰隆一声,你们就一起去了。放心,不会太有痛苦。” 一片沉寂。 只是那么短暂的瞬间,没有让锦云或是天赐有机会采取行动的任何余地,震耳欲聋的爆炸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整个山洞霎时间摇摇欲坠,无数灰尘碎石落了下来。 洞口巨响,一块万钧大石猛然落下,把直通向海的这个出口彻底封死。 锦云小心翼翼退到角落,隆隆炸响仍然一阵阵地接近,地面震荡的厉害,她不得不扶住岩壁,可让她奇怪的却是――想象中血肉横飞的大面积爆炸却迟迟没有生。 倒象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是,距离比计划中的略为远了一些,使得他们所处的这个山洞,只是经受到余震而已。地动天摇,碎石乱飞,立足难定,然而,也就是这些而已。 透过蒙蒙烟尘的阴暗光线,她看见天赐的脸,震惊而意外,显然也是同她一样的想法。 尽管如此,这场近在咫尺的爆炸对那两个抛入洞中的女子依然是一场难以禁受的考验,雪筠武功全废,而洛丝琳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头顶石屑落下时这对母女俱无躲闪余地,洛丝琳张开手臂,将女儿护于怀中,任凭飞石如雨击打在身上。锦云轻轻叹了口气,将两人拉到了相对安全所在。 隆隆震雷持续响了约有盏茶时分,等到逐渐平定下来,锦云和天赐相互对视,忽然现自己短暂的失去了听觉,而各自体内都似乎有些虚弱的提不起力来。这场余震是如此厉害,只要稍微再接近一点点,在这个出口都被封的山洞里化骨扬灰,那是必然无疑的。 他们尚且如此,那对母女就更加受不住,雪筠双手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瑟瑟抖,洛丝琳却伏在女儿背上,一动不动。有较大的石子击中了她的太阳穴,鲜血从那里流出来。 “她没救了?”天赐站在另一个角落里,以目光询问。锦云微微点了点头。 天赐咬了咬唇,事到如今他倒是更能理解这对母女何以孜孜以求更大的权力了,对雪筠之前极端的手段也不再恼怒,只是,那女孩子手脉已断,自己对这即将成为孤儿的女孩儿的伤害业已形成。 他郁闷地揉了揉耳朵,确信开始听见一些至今仍然沙沙直下的漏砂之声,便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场爆炸的历时不短,锦云确信自己找到了答案,慢慢地回答:“这意味着,南宫霖以为我们死了。” “但是他不可能将火药埋错地方?没有在这个山洞里,却是在相对遥远的地方。” “我想他不会漏过这里的。”锦云道,“你可曾嗅到海水的味道?” “是因为有人――也许就是之前那个人,看穿了这些,引上海水,把洞里的火药漏湿,留下一部分用来迷惑南宫霖?” 锦云也是一样的猜测,心头沉甸甸的。火药顺利爆炸,让南宫霖以为他们已经死去从而至少是放宽警戒,以使他们能够隐藏得更为安全。这法子惊险毫巅,大胆无畏,于困境中求唯一生途,却又将生死置于刀刃之上、火焰之中,稍有错失,例如略微的计算或时间失误就会造成可怕的结局无法回头,如果不是本身经过生死历练的大风浪,比如她或天赐,又或是清云园顺风顺水长大的剑灵们,无论怎样的聪明大胆,都决计不敢采取如此藐视生命的极端手法。那个怪人的来历,仿佛是更加神秘了。 云天赐不象她那么多愁善感,他在这个狼藉的洞内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个出口。视线落在偏西方向的一块巨石之上,它孤零零地立在拱形道孔之间,就象一道门。天赐尝试着用手去推,那石头果然应声而动,慢慢旋转着,现出另一个洞窟。 这个洞窟以大块大块的花岗巨岩砌成,在方才那场火药余震中保存得极好,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坏,不大的空间内零零落落堆着些晒干后的兽尸、水果干粮乃至清水等,看来这是一个食物储存间。天赐径自穿过这个不大的空间,又有一扇石门。打开它,清凉的海水湿味扑面而来。 他微惊,立刻关上了门,回过身来,瞧着锦云。 “似乎只有这条路了。”直接通向凌烟阁那条山道已被炸得面目全非,以快捷之途控制凌烟阁这个打算是彻底落空了。眼下比较可靠的办法,就是按照原路重返岛上,南宫霖既然认为他们死了,或许能为他们的行动带来方便。 天赐重新取出地图,两人合计出洞之后的行动方案,锦云最担心的还是天赐的身体,天赐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不是经常这样。”令得锦云其他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们静静等待夜晚来临。晌午时分,听得洞外有人,知是南宫霖终究不放心,派人下来察看,锦云及时点住雪筠的哑穴。那洞口已被千钧大石封住,看起来自是坍陷无疑,良久,人声渐息。 等到入夜,天赐小心地打开石门,探头而望,一抹惊喜的笑意掠过嘴唇:“他们没把绳子收上去。” 山洞所处之处,是在悬崖居中的地方,他和锦云商量怎么登上这个几如壁立的峭壁,极为头痛。然而两道粗而黑的绳索霎时间打消了所有的烦恼。锦云执意援索先上,而后将天赐引了上来。 他们研究了半天地图,对这神秘岛上的一切早是了然于胸。当下悄掩悄行,向那座凌烟阁而去。 奇怪的是,一路上竟然几乎不曾遇到警戒,更不用说突险情了。 即使南宫霖对他们放松了警戒,似乎这也不该是神秘岛上应有的戒防之道。唯有的解释,是这个岛目前正处于极大混乱之中,南宫霖已然顾此失彼。 “水师尚不及赶到”云天赐低语,“还是那个人吧?” 锦云皱皱眉,茫然无绪地猜想那个人的来历。如果仅仅是间谍、抑或故人老友的身份,那个神秘怪人,几次三番相救已经远远超出了可供猜想的范畴。只有象沈慧薇抑或是成湘那样的关系,才可能如此舍生忘死。但若是换了慧姨,她和天赐都在那个山洞里的话,即使计算再精确一万倍,她也决不敢冒险,让他们受到火药熏炸的。 究竟是什么人?深深地关切他们,所用手法又大胆妄为得视生死于无物? 天赐将她一拉,两人躲进树荫底下,眼看着一大群人狂奔而来。 “又有一群!” “该死的!” “又跑到西面去了” 奔跑中夹杂着片言只语,天赐愕然道:“莫非那人事前也伏了精兵在这岛上?” 锦云苦笑道:“如果是兵士,不会说一群吧?” 这一大群人疯狂地奔向西面之后,又接连过去两批。两人已然悄悄接近凌烟阁。 号称全岛控制中心的凌烟阁,孤伶伶地竖起在一座并不高大的山丘之上。 看似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人都可接近。事实却远非如此,根据那张地图,天赐不但知晓凌烟阁外设有五重禁制,并且他们一旦踏上那座山丘的方寸之地,警钟便立即响彻全岛。 无论这岛上生了何种意外之事,凌烟阁周围,仍是一派肃杀冷寂的味道。月光斜斜照射在身上,使得两人不约而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只透明的眼睛,紧紧盯牢他们,一时一刻都不曾放松。想从最外面攻占凌烟阁,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他们一路打将进去。 不过失去了那条山腹直通的捷径,他们之前也就没想着一帆风顺。 山丘面前,是那座深不可测的府邸。一枝老榕乌沉沉的枝桠伸展到墙外。锦云低语:“我们分头行事,一切小心。” 天赐点点头。这是他们商量好的,一人留在外面,伺机正面入侵,另一个人设法进入南宫府邸,那里另有秘道,可供直入凌烟阁。 锦云正欲跃起,猛然间,一阵古怪的啸声充满耳膜,啸声不断放大,仿同水银泻地,无所不在,转瞬之际,充溢于整个天地。 是虎啸,狼?,狮吼,几百种动物的吼叫混杂一起,霎时形成翻天覆地的气势。 那些叫声不一会儿近到眼前,陡然,凌烟阁微微颤动,自身亦出尖利的哨音。整座山丘出炫目耀眼的白光,无数只凶猛的虎狼,已捷足先登,踏进凌烟阁周围的警戒区。 锦云立即打消原来混入府邸的主意,向天赐作了个手势,各自会意,踏上了那座山丘。对于那已经混淆扰乱的警报系统来说,多出两个人,根本作不出更进一步的警示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避开虎豹,避开已知屏障,同时避开神秘岛迅速回撤的守卫,甚至从别人手里抢到两把剑,几乎不费周章就来到凌烟阁底下。 天赐挥剑斩开凌烟阁下之锁。 闪身进内,天赐先阖上门扉。种种喧哗忽尔消失不见。 这凌烟阁,如同与世隔绝的一方天地,外界无论生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在它内部,全然不受影响。 地图上几乎无所不包,唯独对于凌烟阁内的状况涉及甚少。看来这个禁地,即使那个神秘怪人也始终无法完全窥测。天赐微微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一条深黑的甬道向前延伸,蜿转向上。没有灯火,流转着嗖嗖的冷风。 锦云轻扬手,掷出一颗石子,击在楼道的扶手之上,黑暗中传来脆裂之声,这颗石子落在地面,滚了几滚,毫无反映。 天赐问道:“击碎了什么?” “窥测镜。”锦云答道,这个装置对她而言无比熟悉,“但也不意味着他肯定看不到我们了,说不定还有其他窥测镜藏着呢。” 她拉着天赐,轻轻走上那条甬道,一步,两步,三步,并没有机关动。然而面前的楼道忽然旋转起来,扭曲着,如同水之波纹。天赐不假思索地一跃而上,站到旋转的楼道之上,锦云也只得跟了上去。 楼道螺旋似的向上转动,出现一些蒙蒙的光,照出四周每一层不同的格局,可是没有其他异样生。 楼道旋转的尽头,一道花梨木门。 锦云不出声地叹了口气,此情此景,无比眼熟。这些故作玄虚的人,总是喜欢以最简单的装置掩饰最深沉的心机。 “很好,不错。”里头传出冷静如恒的声音,“你们能到这里,意味着成功一半了,何以没有胆量继续深入?” 天赐轻轻一笑,南宫霖出现打消了他最后一丝紧张,整个人轻松下来,推门直入:“南宫霖,你何时方有胆量见我?” 是一个幽暗深邃的房间,伸手不见五指,凭着直觉,天赐感到它面积很大,里面似乎空荡荡的。在这里,锦云也没能现类似于窥测镜这样的东西存在,因为没有丝毫反光。 他们就只能听。听着一种奇怪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却始终不能分辨,这是什么声音。 黑暗的中心涌现一团朦朦胧胧的光芒,混沌的,跳跃的。在那里缓缓映现一个人形。 他约摸四十多岁,外形看上去比想象中更加年轻、英俊。穿着宽大多褶的衣服,袍袖一直垂到地面,他的白头随意披洒,映着一张苍白有些病容的脸,和银白色的眼眸。他坐在轮椅上。 这时一切的猜想都变成真实的了。为何他总是利用空间传话,不肯现身;为何他是以放大了的声音向他们说话,却始终不以真声示人。――答案就在这里:他残了。走火入魔之说,并非误传。 他笑了笑,轻声说:“我不象你的父亲。他一直以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宝座本就属于他的,是被今天坐在朝堂之上的那个老人无耻地掠夺走的,他朝思暮想夺回宝座,即使是只坐一天龙床,他也愿意付出全部生命的代价,哪怕把灵魂彻底地出卖给魔鬼,哪怕付出全部国民的生命和鲜血那样惨重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它夺取回来。” 开场白出乎意料,天赐怎么也没想到,怔怔地看着他。 南宫霖道:“七年前我现自己有走火入魔的迹象,从那时我就开始放弃了原先的雄心壮志。如果可以,我非常想退回神秘岛,做我方圆天地间的尊,可惜事实不如想象,多年来的明争暗斗,已经把我和他的界线划分明确,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寝榻之侧,岂容他卧?而即便是我手下,也不能让他们看出他们遵从的主人已经丧失了夺取外面那个皇朝的能力,因此很多年以来我不得不小心翼翼,掩饰自己的真实状况同时也维持着事态展的原状。两年前我身体的下半截不再能动了,我已是个纯粹的废人,我很高兴看到你父亲还是谨慎行事,他不顾忌任何人却顾忌着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愚蠢。呵呵,呵呵呵呵!” “所以――”天赐忽然明白一切,“你派女儿中途拦我,其实是为了向我示好?” “是啊。”南宫霖微微遗憾地说,“我只希望在我死前,安排好自己女儿的归宿,让她一生荣华无忧,但是事实也不照我想象的展,你说对吗?” 天赐从他眼睛里看到一丝希翼,断然回答:“没有这个可能!我不会娶她!” 南宫霖微微笑了笑:“并不意外。” “天赐!”锦云忽然叫了声,脸色莫名改变。 那个苍白的男人仍然一脸从容,微笑着说:“我早知道你们处于这样大的优势之下,是不会妥协的。因此一开始我就想制你们于死地。让云泽深受一次失子之痛,哪怕也许那不是真正存在的关系,却终究是他花费一十五年心机培养出来的孩子。让他也尝尝,我在以为自己失去梦梅之时的那般痛苦、彷徨和惊悸。即便我死了,也死得有点儿价值。” 天赐无暇去深究他语句中的古怪,只是戒备地问:“你想同归于尽?” 南宫霖笑着点了点头:“第三次。世子,这是我们见面以来第三次用火药了,塔楼完全封锁了,不管是洪水还是利斧,都不可能冲破铁闸禁锢。我不相信,你们有这样好的运气,第三次,还能逃生。” 天赐的手紧了紧,眼中射出愤然的火焰,只觉得碰上了一个时时刻刻采取决绝手段的疯子,莫可理喻。 南宫霖还是笑着,他身边的一团光亮逐渐黯淡下去,在亮光彻底熄灭之前,锦云募然抢到了轮椅之前。 深不见底的黑暗,死一样的寂静,除了天赐的白衣在黑暗里微微浮动以外,一无所见。人人听得见彼此低沉而细微的呼吸之声,死寂里仿佛又生出某种奇怪的声响,轻微的、细碎的,延绵不绝。募地里一记巨响,是轮椅倒地的声音,天赐抢上前去,只抓住冰冷的金属框。 文锦云和南宫霖就象凭空消失了似的。 “文姐姐?文姐姐?”他有些惮然地轻唤,不闻回答。过了很久,很久,他抓住的那只轮椅的脚忽然向下沉陷,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跃了下去。 仍然是无休无止的黑暗,但是之前那种轻微延绵的声响,突然就在耳旁沙沙地响了起来,而更加明显的是触鼻的火药味道,这意味着南宫霖方才并不是故作危言悚听。 “这个疯子!只会用火药的疯子!”天赐恨恨地在心骂。 火光慢慢地亮起,锦云在墙角里喘气,脸色苍白得可怕,不拿火折的那只手捂着胸口,鲜血自指缝间淅沥洒下。 “不要让他碰到轮椅”她轻微地说。 另一边角落里的人影,疯狂般地扑了上来。天赐想也不想,弹剑出鞘,南宫霖临死一击的力量是那么强悍,天赐也不得不退了两步。他眼明手快的把那张轮椅远远踢开。南宫霖落到地面,出象狼一样的嗥叫。 “你怎么看穿的!你是怎么看穿的?!”南宫霖咬牙切齿地问,面庞几乎扭曲,他不再是那个半身残废然而镇定如恒的男子了。 锦云似乎再也站不起来,只是望向南宫霖的眼神,不无怜悯,缓缓道:“因为你死志不够坚决,后顾之忧太多。” “死志不够坚决?”那遏斯底里的面容掠过一抹震怒,“不!我才不是怕死之徒!” “岛主刚才那一席话里,句句不离一个人,你的女儿。”锦云微微带些疲倦地说,“我是想象不出,对于幼女可以如此痛下狠心的人,却还真正怀着慈父之爱。” 南宫霖一窒。 “你根本没想好死,你的眼睛里有着生之眷恋,你甚至舍不得放弃这座凌烟阁,你想为你女儿保住神秘岛的根基。因而,你故意现身,把我们引到那间封闭的屋子里去,故意说着一些空话,以便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那间屋子彻底完成精密封锁,当然,我想你大概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这一切被拆穿,你就会真的陪着我们同归于尽了。――可惜,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前面太多的顾虑足以使这个完美的计划变得不完美了。” 南宫霖重重地喘息着,眼中的光复杂莫辨,半晌,说:“我很后悔,不该把你抛到劳什子的化生池。给敌人一点时间,就是给自己的最大毒药。云天赐这个臭小子,运气不错,有个姐姐为他这样出生入死。” 他语气里有着异常阴险的挑拨,锦云飞快瞥了天赐一眼,说:“那么在化生池中,是我的运气太好了罢?除了天赐,也不会有几个人肯冒生死之险。” “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否总是这么走运。”南宫霖冷笑,猛地向重伤的女子一掌拍出,天赐义不容辞地冲上前去挡住他的招式,然而锦云失声叫起:“小心他的掌风!” 天赐一愣,立即明白过来。南宫霖手掌赤红,挥出的掌风炙热如火,火药最怕高温,离他掌风最近的火药,似乎已在闪烁着危急的红光。剑光掠过,南宫霖嗷嗷大叫声中,一只断掌滚落在地,天赐跟着第二剑,刺入了对方胸膛,手腕扭动拉出长剑的同时,把南宫霖的尸体向闪起红光的地方准确抛掷,喷薄而出的鲜血浸湿了滋滋欲响的火药。 天赐抱起锦云,朝着门的方向拚命地跑去,穿进一道狭长的冗道,随意地推开一扇门,进入某个房间。与此同时,凌烟阁整体震动,他立即伏倒在地,静静地听着,在他刚刚跑出的那个房间里,轰鸣不绝的炸响。 这次爆炸的时间不如山洞里那次维持得久。 天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道:“那个混蛋,伤了你哪里?” 锦云皱了皱眉,推开他的手:“我没事,他走火入魔,功力最多只剩五成,没妨碍的。” 天赐蹲下来,注视着她,有一瞬锦云感到他眼中有些很危险的东西,悚然一惊。――南宫霖死前每一句话,都会对这个少年形成影响。“让云泽深受一次失子之痛,哪怕也许那不是真正存在的关系,却终究是他花费一十五年心机培养出来的孩子。”“云天赐这个臭小子,运气不错,有个姐姐为他这样出生入死。”或许他不想提,但那些话,如同一根根的刺,会越扎越深,永植于心。 天赐最终什么也没说。凌烟阁就那么大,除掉了那个绝对控制的人物之后,已不存在威胁。他轻易地找到了那间控制室。 控制室内,能显示出来的不仅仅是这岛上的每一个防地、路口和枢纽,神秘岛周边那几十个零散小岛,也在全盘的控制和了然之下。他看到岛上仍有成群的豺狼虎豹在奔突冲撞,把有条不紊的警戒系统搞得乱糟糟的。天赐没理会这些,等了一天,海面上的水军浩浩荡荡而来,天赐给外围岛屿一连了几个错误讯息,使得水师不费一刀一枪的直接开进神秘岛。 水师出现在神秘岛附近时终于引起家族军的重视,遇上了一些麻烦,先那些虎狼消失了,正如它们来时那么莫名其妙。天赐猜想这些猛兽原就是深居在这岛上峻岭之间的,只是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在那天晚上集体狂而已。水师和南宫家族次正面对决。南宫家族群龙无,本就风声鹤唳,再加上天赐随意操纵着南宫家族这方面的军队,使其指令混乱无章,相互之间联络中断,不到一天,水师便顺利攻占神秘岛。 天赐方才现身,宣布南宫霖的死讯,尽管他没有那个人的头颅或任何表记,不过在五万水师以绝对数量占据主控权之后,南宫霖是否真的死亡也只是个意义而已了。 这一战伤亡不多,家族军大抵是投降了朝廷。然而锦云在听见天赐的命令之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坑杀?你说的是,坑杀?” “有什么不对吗?这种俘虏留着,始终是个不大不小的危险。”天赐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王晨彤带着恶意的微笑,嘲讽而惬意地观赏着锦云的惊惶失措。 锦云低低呻吟了一声:“天赐,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只写两个字,却有三万性命丧生于这两个字底下?” “这你就不用管了。”天赐打断她,“这是军中规矩,父亲一向是这么对待俘虏的,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改变。” “那你是按着规矩行事??我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锦云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刻薄,“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始终是有些不一样的!你救我,关心身边的人,我以为,你有亲情,懂得温情!结果,你只是个残暴的魔鬼而已!” 天赐有些生气了,他没想到按习惯行事的一纸命令,会引来锦云如此强烈的抗议:“这些人本就该死!他们妄图谋反,同朝廷作对,本就是必死之罪!你是公私不分!” “他们只是随从不是吗?而且你也听见南宫霖讲的,他其实一早就想收手?”锦云勉强忍耐着气,柔声道,“天赐,你可曾想过,你所要坑杀的,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姊妹,有朋友,他们都有欢笑与悲伤,有着自己血肉真实的感情――如果,如果你我的亲人,在这之列,你还会如此轻易的写下这两个字吗?” 天赐嘴巴张了张,没有出声音。 没错,他是以为这一切都是正常、毫无疑问的。那些追随自己的,有理由在需要的时候付出生命,正如大离遇险,他的侍卫队所做的一切;那么那些与他作对的,当然在失败之后就全部该死。他从未尝试过和这些“人”作朋友,他们只是“工具”而已,他的侍卫也好,俘虏也好,他甚至从未仔细去看过他们的面貌。但是,锦云却说这些“工具”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人就象哑叔叔,甚而是那匹马,为什么在那生死分裂的瞬间他都曾经感到强烈不舍的痛楚? 不过,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以后这个国家也是他的,他有可能,俯下高傲的额头,去感受每一卑微生命的存亡得失吗? “笃笃。” 王晨彤弯起食指,轻轻敲击桌面,懒洋洋地说,“现在仿佛不是争论是不是善心大的时机,世子你看――” 控制台上绿光频显,神秘岛北面外围的一个小岛,由于水军进驻时不经过那条航路,所以那里还是南宫的天下。有迹象显示,无数从其他岛上逃走的家族军,集中在那里,意欲搏命一击了。 紧接着,联络切断,意味着那个小岛,自动脱离了神秘岛的管辖和控制。 “瞧瞧吧。”王晨彤脸上依旧带着慵懒的笑意,用无所谓的口吻说,“世子是打算让那些归降去攻打叛军呢,还是放那些俘虏回到他们的组织去呢?可以预见,这两个方法都够‘仁慈’的。” 免费 第十五章 翠屏幽梦恨谁知 皇城琼海,整座城市宛如冰雪砌成,雄伟且瑰丽万端。 马车缓缓行过街道,车窗打开一角,露出一对似乎盛满了星光的眸子,里面荡漾着陌生、欢喜、惊异以及感慨等无限复杂的光芒。 “这里就是” 话未完,只余轻轻一声叹息。拥有清丽眼眸的人微微一侧脸,是女扮男装的华妍雪。 她和南宫梦梅在极力逃脱数千名瑞芒水军追捕之后,料知事情的严重性,不再是家族内乱那么简单,预料到即将面对的重重危险,南宫梦梅拒绝华妍雪的帮忙,执意自行踏上神秘岛之归途。 “你是来认亲的,不是和他们为难的。不管他们怎么对你,你总不能站在敌对场合吧?”那少女平素虽然腼腆宛转,一旦下定决心,华妍雪竟也说服不了她。何况,她说得也是事实,妍雪心中,实是不愿意和大公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朝堂起正面冲突。 于是她一路调转,在途非止一日,终于来到目的地。 这里是她的家乡然而,果真是她的家乡么?她一出世即被抛弃,瑞芒这个国家也好,她的生身父亲也好,至今未曾对她表示过一点半点的欢迎势态。 她原也不抱多大希望是受欢迎的,只不过,现实和幻想相差得也太远了。如果说最进瑞芒时遇险,她还存着一丝侥幸,如今满城的画影图形,可是推诿不得的残酷。她托着下巴,没事人儿似地瞧着那些图像,嘴角微晒,还画得真是有五六分象呢,只不过,也太老了点,起码有二十几岁了,她就有这么看老吗? 其实那画也不是很看老,只不过素未谋面的画师怎画得出她满脸的灵动与调皮,收敛了那样脱佻的稚气,自然就不知不觉把气韵成熟了几分。 辗转千百次,不禁又想起那人。那个银小子。 本来她的身世,扑朔迷离也好,简单真实也好,她虽有不甘,却与她无关。一切转折只生在认识了那个银小子之后。那个,同冰雪神剑吴怡瑾长得一模一样,看到了就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疑惑的银小子! 贝齿轻咬,那个人,无论何时何地想起,总是带来不尽的惆怅,不尽的恍惚,不尽的牵挂。 她或许不肯承认那是一份牵挂,更不肯承认还有着一重模模糊糊的隐忧。 “如今御茗帝老迈,固守君位,大公欲心似焚,已不能再容。而你,居然就在这个时刻,匆匆忙忙地赶到琼海去,你要把天赐是一颗棋子的真实公诸于众,亲手毁却这颗棋子的存在价值。”梦梅眼里闪动的冷光,这一瞬间,竟是如雪如霜,“当这颗棋子已然不能好好当他的世子以后,华姑娘,你可曾为他设身处地着想过,你把他逼至绝境,教他何去何从,择生择死?” 梦梅很关心他啊她在心内暗自叹了口气,还记得明明听见却故意被她忽略的那句话,“我要阻止你,不顾一切的阻止你!”若不是后来事变突成,也许那女孩子这会儿还在与她纠缠不清吧? 想着那少女的坚决,妍雪心里流转过一丝惘然,最终走到这皇城脚下,大公眼前,她,走对了吗? “少爷。”车夫怯生生的探头,这个车夫一路给妍雪恶整恶治吓怕了的,“前面穿过两道街,就是大公府,民间车马不得靠近。你老人家” 妍华懒洋洋地一抬手,跃下了马车。 天时已暗,大公府依然一片辉煌。正门五间,此时只有一扇侧门打开,两旁一色的水磨群墙下砌虎皮石蜿蜒引申而去。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门口两只大白玉狮,浑身绽放出雪白耀眼的光芒,一对红宝石镶嵌的眼珠熠熠生辉。 华妍雪长于清云园,自幼以为那里已是天下少有的胜景幽地,万万想不到“富贵权势”这四个字,可以华贵靡烂到如此咄咄逼人的地步。 大公府门口保持绝对安静,无论达官贵族车马俱停,一般人宁可绕道而行,更勿论似她这般长久的停留,立时有人喝问:“呔,干什么的?” 妍雪微微一笑,手中折扇一收,笑容矜贵地悠然向前:“晚生特来拜访大公妃,有劳阁下代为通报。” “大公妃?”守门人倏然一惊。妍雪和南宫梦梅厮混了一月将近,又走了这程子的路,对于瑞芒的话也通熟了分,不过说起来未免有点颠三倒四,怪腔怪调,那守门人勉强听懂,为眼前少年的气势所慑,倒也不敢作,“大公妃从不见外客,公子爷从何而来?” 妍雪自袖内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名帖,以及一小锭金子:“你对大公妃说,是大离十五年前的故人来访。我姓华。”精心准备的名帖之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是画了一幅水墨山水,密密匝匝的森林,无边无际,泼天暗夜如同各人苍茫的心境,最清楚的一个近景,乃是一株大树,下若有物,可是什么也看不清楚。若是当年人,见到这幅画再不必听她解释;若是有意否认,多半会被原物退还。 “十五年前?”守门人对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心里嘀咕,怎么看她最多也就是十五六岁,难道在襁褓之中就和大公妃攀上了交情?但那锭金子明晃晃地摇曳着令人打心底里生出欢喜的光来,他不愿细究,最多进去通报失实,挨一顿骂便了。 打定主意,乐呵呵地说:“是是,公子稍待!” 门前另有五六挺胸叠肚的守门大汉,对于那个捷足先登的小子既羡又妒,眼见那绝美少年纤长的身影在地下不住游移,在那明艳雪白的光影里竟似有几分孤寂,超凡脱俗得不似尘世中人。 门里传出脚步声,除原先通报的人以外,还跟着一个中年汉子,肤色黝黑,瘦削的脸上一对阴沉沉眸子,手长过膝,五指如钩,脚步轻健几近无声。这人似极有地位,几个看门人见了他都齐齐肃立招呼:“康爷!” 那康爷只微微颔,鹰隼般的眼睛于四下搜逻:“有请华公子。” 华庭之前一片清静,光影如雪,哪里还有方才那个伫足徘徊的少年?众人惊奇瞠目:“刚才还在这里,怎么转眼不见?” 康爷脸色顿时改变,跺足斥道:“一群蠢才!他才递的名帖,怎便容他走了?如今大公妃在候着,岂不糟了?”并不等回答,立即大蹋步返身回去。 下一刻,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鱼贯而出,对大公府门口这片空地,乃至附近几条街巷进行地毯式搜索。 妍雪这时所在之处,决计没人想得到。她躲在府内群墙上面,借着阴角,把这番情形尽收眼底。 既要硬闯,又何必通报?既通报了,又何必急着走上这条路?然而妍雪只不过想借此探知一点此间主人的心意而已。试探的结果,决不能说是满意。 只感有一把利刃,在心房间到处乱刺乱搅,却不觉得是否痛楚,只是揪心揪肺般的难受。 夜风阵阵袭来,吹拂起柔丝万条,恰似她不堪纷乱的心绪。有泪光在眼底里一闪而逝,取而代之是一片坚毅决绝之色,年少的女孩募然掉头,轻悄悄落下,向着园中一条瘦削身影跟了上去。 那人是“康爷”,他是毫无疑问的内家高手,可妍雪如片叶飞羽一般跟在后面,竟无所觉。 他步履匆匆,心事也重重。径自朝内王府而去。跟在这个仿佛是大公府中掌握实权的人后面大有好处,所有人见他都远远地停下、致礼,甚至巡逻队伍亦不疑有他,妍雪只消调整好自己同他的距离,便安然无恙地躲开一切眼线。 深入内园,人更稀少了。巍峨的崇阁楼台,在这里向小巧精致的趋势转化,琳宫合抱,玉栏绕砌,风过处青松拂檐,送来鸾铃轻响。大公妃居住之地清幽绝胜,一洗繁华俗艳,先给了妍雪几分好感,看这样子,大公妃雍容公主,应该是一个操守高尚、远离烦嚣世俗的人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得起成为自己的母亲吧? 康爷脚步不停,直接进了一座华堂。跟到这里,妍雪不能再进去了,左右一看,跃到一株翠盖如伞的松树冠顶。 细叶如针,成千上万枚刺入她的肌肤,浑身上下无不痛楚,可她不管,除了这个地方,实在也没有更好的藏身之所了。就算搜到内府,一般人也不容易想到,能有人不怕刺痛长时间躲藏在松树华盖里。 里面情形当然是什么都看不到,屏气敛息,却还能听见间或传出的一两句话。 “不见了。”这是康爷在汇报情况。 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压低的,带着烦燥和不安:“怎么会?那帮奴才,吃饭养清闲么?” “是否恶作剧?” 听不到大公妃说什么,过了许久,才说:“那几个人不能留。” 康爷答得飞快:“已经在办。” 又说了一句什么,大公妃又沉默良久,轻声说:“不是恶作剧。” 康爷诧异的声音,大公妃接连说了好几句,极轻极微,妍雪对瑞芒语言本就不甚精通,既听不清也听不懂。 “报应来了。” 大公妃喃喃说着,这四个字在暗夜里尖声传出,分外明晰。她忽然轻声笑起来,笑得很是凄寒:“我可不是杞人忧天?谁做的事,自有谁来承担。算了,把那几个看门的解决掉你就收队,余下的摊子,叫他来收拾得了。” “是。” 妍雪听见了那几句话,根本来不及细品其中意味,她有些焦急,里面那个女人分明就是她亲生母亲,然而缘悭一面,她非得见她一面不可。 她想了想,除下身上那袭少年青衫,悄没声息地滑下松树,欺近前去。 这个举动可谓大胆之极,倘若被任何一人现,都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大祸。 “你不便久留,去吧。” 妍雪闪身一边。 金黄色的灯光从打开的门里瀑布般泻了出来,大公妃赫然出现在一片金黄灯影里,旁边是那个形容瘦削的康爷。 他低头凝视着苗条娇小的大公妃:“不过是小事,你别那么忧虑。” “我知道!”大公妃不耐地跺足,催促,“你快走吧。” 康爷不满地拧起双眉:“每次见你,都是掐脚蟹子似的赶着,有什么趣味?” 妍雪只觉脑海里轰然一声,热血上涌,从脸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里,心头砰砰直跳,那两人言传眉语之间透露着多少暧昧与不可见人的光景,令亲眼目这一丑陋场景的少女羞耻与愤怒之心一起激烈交迸出来。 那个康爷终于走了,身形没入夜幕之中。大公妃仍旧倚在门边,金黄色灯光徜徉如同滚滚而来的波涛把她包围起来,使她的脸过于明亮反而看不清她的容貌与表情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出来罢。” 妍雪自门边缓缓走了出来,与之面面相对。 大公妃穿着华丽的紫色衮袍,宽大裙裾长长地延伸出去,黑不经绾束,长长遗落在腰间,一双黑眸波纹不起地盯住眼前陌生而熟悉的少女。华丽无边的装扮完全无法掩盖她日趋走向苍白衰竭的生命。 “大公妃。” 到了这个时候,妍雪反而冷静下来,一腔热血都如水如冰,她信手撒开洒金折扇,若有若无地一下下轻摆:“你打算怎么做?叫人抓我,杀人灭口,还有什么?” 大公妃打断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妍雪怔了怔,她鼓足的勇气也于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浮起某种雾气:“华妍雪。” “是啊”大公妃没什么感情地应和着,“我记得那家人姓华。” “你记得?十五年前的旧事你能记得?”妍雪激烈地问,大公妃转身朝内堂走去,她也跟了进去。 公妃一点也不迟疑:“可你是来质问亲生娘亲的吗?” “亲生娘亲?”妍雪鄙夷地一挑嘴角,“我有吗?” 大公妃看看她,忽然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两人的手皆是冰凉,妍雪是由于紧张、激动与失望充斥造成的后果,大公妃却象是完全没有生气似的冷淡,多年的贵族生涯,已使她生命中的激情彻底结成了冰。 “我是来自农苦国的雍容公主。”大公妃冷冷冰冰地说着,黑色的双眸犹如无边暗夜,“如果不是父王瞎了眼睛,把我配给那个人,我不认为,我有丢弃骨肉的必要。” 她继续凝视妍雪:“你看看你的眼睛,你的嘴,多么象我。”伸手比了比女儿的身高,尚未长足的身量已略高于她,再过半年,她就该抬头仰望了,“不过高度是得自他的遗传,还有他的额头,该死的额头。” 妍雪被她盯得晕头转向,下意识想躲开她的视线。但那暗夜般的眸子席天卷地而来,将她无边无际的裹了进去,不能动弹。 “我不象你们!”黑色眸光募然如寒夜中飞星一闪,绽出雪亮而妖异的光芒,仿佛一根钢针直接透过眼眸刺入脑颅,妍雪眼前陡然一片雪白,目不能视物,她以最后的意识挣扎说出这句话,倒了下去。 大公妃望着她睽违十五年的亲生女儿,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怜惜,没有愤恨。 “报应来了。” 只有这四个字,是带着一定的感情,然而那感情包蕴着如此复杂巨大的情绪,反而捉摸不到喃喃自语的那个女子,内心真实想法。 幽深处传来不知名的痛楚,一阵胜似一阵,来自脑腔中,或来自眼球的压迫,抑或来自全身,妍雪无力辗转,陡然清醒过来。 她双手蒙着眼睛,感觉到自己是坐了起来,移开手指,勉力张开眼睛。 眸间顿时似有无数针尖争先恐后地刺穿眼瞳,她惊叫了一声,瞬间又倒回了床上,全身战栗。 张开眼睛的一霎那,除了疼痛,什么也没看见。 两根冰凉的手指压在她眼眸之上:“睡吧,继续睡。” 馥郁的甜香袭来,妍雪再度意识朦胧。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才又醒过来,额上以至眼睛部分敷着冰袋,刺骨冰冷之下,仅余的些微刺痛已不是那么难以忍耐,然而神经的压迫依然在,还有惊慌。 妍雪拿开冰袋,缓慢张开眼睛,迎接她的只是如墨的无边黑暗,她一颗心悠悠地掉落到深渊中去。 “你醒了。” 淡漠的语气不象是在询问,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袖中冰凰软剑凌空横起,但不对外攻击,只护住自己,漫无目的向外冲去。 一路碰倒了不知多少东西,固然有着那柄清绝无双的长剑护体,她还是不可避免的受到许多实体的触碰。身体上由此泛起的各处细碎痛楚无法抵消她心内巨大惶恐及愤怒,胡乱冲撞的速度也决不因此减缓。 撞上了栏杆,她不假思索涌身一跃,依稀听得耳际有人惊呼,她翩然在地。 “你在乎吗?你还会在乎吗?”她颤抖着叫道,由于激动,几乎难以清晰分辩她的话,“你这个、你这个恶毒女人!” 楼上,雍容自若的大公妃看着她的亲生女儿盲目狂奔,王妃休憩的庭院临时改建成一座小小迷宫,按理,应该是不会对清云园出来的女孩子造成任何影响,可是眼睛看不见的话,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两个人躲在华妍雪无法认知的角落,在她惊觉的一刹那,两个人四双手快如闪电同时点出,妍雪委顿倒地。 “听说你很聪明,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大公妃淡淡道,“如果我是你,什么也看不见,就会度势而变,量力而行。” 被制住穴道的少女一脸激愤,却固执地未一言。 在这种情形下,多说一个字都只会带来屈辱,好在那个有着“母亲”两字称谓的女人似乎暂时无意取她性命,沉默或许是见机行事的最好方法。 大公妃走到她身边,拾起坠地的冰凰软剑,端详一回,归鞘还入女儿袖中。 “现在这种状况,即使拥有绝世利刃,也只是会随时割伤自己的凶器。”大公妃缓慢而平和地说。她紧盯着躺在地上气恨交集的少女,以针刺眼睛周围的穴道而限定了她的目视功能,这样做法同时压迫到了中枢神经,对身体有不可避免的伤害,因此脸色惨淡。妍雪似感受到大公妃冷静观察的视线,紧紧闭上无用双眼,清晨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氤氲在她周身,交织出美丽的光与影。岁月真是不可思议的自然之物,睽违一十五年的女儿,已经长成这般精灵模样。但大公妃只是淡淡的这么想着,或许是一出生就抛弃了她的缘故,实在提不起任何有关血缘方面的激情。 “你要把我怎样?”女孩子总算能收敛失控的情绪而出声音,“不如爽快直说。” 大公妃似是而非的回答:“你不再闹事,我先把你穴道解开。” “是。――大、公、妃!”妍雪一字一字地说,才出口,身上一轻,她陡然跃起,这个过程中非常不小心地碰到大公妃,绊得她一个趔趄,借此出一口恶气。 其实她可以趁这个机会绑架大公妃,然而绑架亲生母亲的事她做不出来,何况直到如今,那个传言中掌握了瑞芒全国势力的真正可怕的大公尚未出现,妍雪不认为自己能在失明的情况下对付得了那个人。 “真鲁莽啊”大公妃喃喃地说了一句,无意识地抚弄左手无名指,名贵的宝石戒指透出清冽却妖异的蓝光,刚才那一瞬,倘若妍雪毫无忌惮地想要控制她的话,倒底会是谁制伏了谁? 换了右手拉住女儿,大公妃带她上楼。坐定。吩咐侍女送上茶来。 “不喝点什么?你大叫大嚷,也该渴了。” “谢了。”妍雪讥刺,“想必除了茶以外,里面还掺和了一些不很正大光明的东西吧?” “加了镇痛剂。不然的话,等前一阵子的麻木过去,你会痛得受不了的。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不喝,以后作也别想得到它。” 妍雪劈手夺过茶碗,一口饮尽,往地上掷去:“谢谢你的一次‘机会’,受益良多。” “这是什么脾气?”大公妃瞧着粉身碎骨的茶碗,无数雨过天青淡蓝花纹纠结在一堆碎片里,她似乎也有心乱或头痛的迹象,“你实在不象一个在没娘环境下长大的孤儿。” “托福。”妍雪竟冲着她灿烂一笑,“我一直很幸福,不幸大概是从这一刻起的吧。” “你现在完全受制于我,这种态度岂非很不明智?” “是吗?”妍雪漫不在乎地随口乱诌,“大公妃,我年纪小,性气坏,可以当人母亲年龄的你不会与我一般见识的对不对?而且,就算想报复,也得把条款开出来,看看我价值多少才决定的,这一时之气自然会忍一忍的是吗?” 过于早熟的孩子大公妃眼睛里募然掠过了一缕悸动。这样看来,这“年纪小、性气坏”的女孩儿还是多少经历过一些什么的,不是吗? 妍雪目不视物,但脑袋里拉锯似的痛楚减弱后,听觉便相应灵敏,这时只闻得一点不易察觉的声音,若轻风,若飞叶,尤似人的脚步声。 “好吧,我们就挑明了说。”大公妃突然引上正题,语音肃然,“你一到边境,就引起全国性大乱,可知道?” “因为星坠?” “对。所有的人都在抓捕你,以免惹出更大祸端。从这点上而言,你是绝不可留的。你奇迹般摆脱云啸撒下的天罗地网,就应该赶紧回国才是,我却料不到你竟会固执地跑来最危险的地方。” “大公妃是想说,为了要保护我才弄瞎我双眼,限制我自由?” 问得过于尖刻,大公妃突然间哑口无言。 “当然我可以救你,但有个前提,是你绝对听话。” 一条雄浑而低沉的嗓音适时响起,近在咫尺间,妍雪陡然一惊,立刻联想到刚才听到的些微声响,原来真是有人走了进来。 能不经通报、堂而皇之进入大公妃房内的除了瑞芒大公不会再有别人了吧? 也就是说,她的亲生父亲也终于出现了,只是,看不见。 大公接着说:“从目前种种来看,你不象是那么听话的孩子。” 妍雪不由冷笑:绝对听话――这是他们对自己孩子所下的完全定义;不听话的孩子,则是他们对她所下的结论。 “大公英明果决,预见千里。”她出乎意料地以柔和、甚至带着些许欢快的语调回答着,然而语意急转直下,“在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很明白我‘不那么听话’,对吧?” 大公沉声道:“少把清云园伶牙俐齿、刁酸尖刻的一套带过来,力不如人逞口舌之利,你只会自取其辱。” 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含愠出声,更是散出丝丝逼人寒气,妍雪本是立意不怕他的,听见这个冰冻三尺的声音,也不禁微微打了个寒噤,同这位大公相比,云天赐那个家伙,实在是效尤得可笑了,连他十分之一的冷酷都做不到。 “你得听话。”大公手掌重重拍在她肩上,然而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嫌恶似地收回,“你的眼睛以针制住,十四天内无人解针,就会彻底瞎掉――好自为之吧!” 妍雪死死咬住嘴唇,总算逼使自己没有大声怒骂出来。她微侧了头,嘴角兀自噙着一个倔强的笑容:“大公,需要我怎样的听话呢?” “我同意把你嫁给云天赐,你用清云园来换。” 妍雪木然静立,半晌道:“不用等十四天了,你现在就杀了我罢。” “我听说,你的师父,就是清云第四代帮主沈慧薇?” 妍雪嘴角噙起一个悲伤而骄傲的微笑:“你早就打听过了,何必明知故问?” “先前我不关心。”大公冰冷地击碎她任何一丝希望,“要是我早点听说有一个你,就不会任由事态展如此,简直是荒唐的地步!” 妍雪不答,细细品味着亲生父亲对她的嫌恶之情。 大公续道:“当年玉成痴缠沈慧薇,天下皆闻,但沈慧薇自有其主张,本来是不肯答应玉成婚事的。” 妍雪微微一凛,万万料不到他讲述慧姨往事。慧姨在清云抬不起头,除了据说和祖师之间恩怨难了以外,先后与大离两代帝君的瓜葛也颇纠缠不清。在以往这些情事自然被当作禁锢不准提起,她和施芷蕾都为了覆朝诏书困惑不已,她虽好奇但无从打听,且一直隐隐有着惧怕,生怕这件事揭开来,对慧姨分明不利。忽然之间听大公提到旧事,心下狂跳,勉强按捺心神。 “那时玉成尚不是太子,他生母莫贵妃颇厉害,见清云展奇速,背后势力也不少,纵使玉成较沈慧薇年少,纵使沈已非完璧,仍千方百计促成两人婚事,其用意,自也不言而喻。不巧的是你师父与人相约而那人失信,你师父万念俱灰之下,也为了清云园能有个更强力的盟友,终于应允这桩婚事。” 妍雪听得出了神:“后来呢?” “后来?”大公语音里有一丝嘲讽,“听说你对她敬若天神,很希望了解她那些不清不白的过往?” “住口!不准你侮辱我慧姨!”失明的少女募然怒,冰凰软剑破空而起,卷起凛冽杀意。 剑光如同匹练,然而,却仿佛划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她瞬间失去了大公所在的方位,她的手凝滞在半空,却听得那阴冷无情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冰凰软剑,传说中仁与爱之剑,你要用它来杀死你的父亲?” “冰凰软剑你也知道。”少女咬牙切齿地低声问,“你对她们的一切都知道?这么说,是有意挑选云天赐来取代我,是不是?” “他小时候我当然看不出来。”她的父亲漫不在乎回答,“长到五六岁,他的相貌是瞒不住我了。不过,他的父母既已死净死绝,是谁的儿子对我来说也就不再重要。” 妍雪颓然跌坐在椅子里,嗓音干:“你你好狠!” “你听着。”她感到冷硬如铁的一双大手紧箍上自己手腕,“我对你说沈慧薇的往事,并不是有什么闲情逸致,而是让你学会自己权衡:清云的存在,扬光大,一方面固然是有人才辈出,另一方面,也和清云领导善于审时度势密不可分。当年你师父可以答应嫁给一个并不相爱的人,而即使在这头婚事作废以后,莫贵妃,不,莫皇后又再次作主为她的表弟和现在的帮主谢红菁联姻。如今清云远不如夕,甚至难以确定未来之势如何,以你们那位才高志大的谢帮主而言,一定不会满意,要是你乖乖听话,你的夙愿可成,清云也不会反对。你的聪明似乎远远超过我的预期,聪明的孩子该怎样去做事,相信我无需再教。” “可是,你的目的仅止于此吗?”妍雪质问,“你会满足于只是和清云联盟,让一个远在国境以外、看不见摸不着、完全无法控制的帮派为你做无用的声援?只是这么简单的想法而已?” “你很聪明。”大公沉声重复,“你成为天赐的妻,也可以代我控制清云,有什么不好?”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妍雪反唇相讥,“我一眼就看穿了的事情,你以为谢帮主是什么人,也太小瞧她了吧?” “错了。”大公声音里募然添出几许微笑,“我一点也没小瞧你那位谢帮主,而是非常重视她。正因我知她才高自许,所以,她才会明知这是一个陷阱,但由于是一个对她不无诱惑的陷阱,她一定会跳进来试试看,说不定结果刚巧相反这成为她使清云翻盘的一大契机呢?――当然,我不会让她做到。” 妍雪心底里一阵凉似一阵。她窃听了慧姨最后那次审讯,所以很清楚,大公字字句句切中要害。谢帮主一直在利用王晨彤,就是想促成这件事,而现在王晨彤没用了,于是大公很快想到继续以她作为棋子,同样谢帮主还是会继续“合作”下去的。 她凄楚微笑:“你许诺王晨彤什么?答应我成为世子妃,却还要斗智斗力,是不是代价太大了呢?” 大公并不回答,却说:“你有十四天的时间,慢慢考虑,不必问我那么多无聊问题。” 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大公妃自他出现后,就再没半点声息。 房间里空空荡荡,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妍雪慢慢弯下腰,捧住心口,似乎那里的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了一起,痛楚难当。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大理石案桌上,脸上表情显得有些痛苦,眼睛里充满了茫然、苦痛、懊悔以及激怒等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然而,在这变幻不定的眼眸中,唯独没有泪水的痕迹。 她哭不出来。 这一切,同她的想象相差何止千万里! 他,和她,真的是她的生身父母? 曾经以为接受身世真相是她一生最大的噩梦,她承受了一切之重,万不料这仅是噩梦的一个开端。 毕竟是骨中骨,血中血。从一开始,妍雪就坚信他们不是没有感情的。他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着更深层次的理由。 或,她一生承受了太多的爱,养父母之爱,慧姨之爱、云姝之爱、施芷蕾之爱、裴旭蓝之爱、云天赐之爱,她的爱填满了她十五年人生。她不相信世间当真有割断亲情的父亲和母亲。 不过,纵是为难万分、不舍万分,也都是他们的错。她等着向他们撒娇向他们抱怨,她绝对绝对不曾料到,这是正常中的反常,就是定数中的变数,她真是一个无家可归、无亲可认的孤儿! “慧姨,慧姨我该怎么好?我该怎么好!” 陡然间叫出了自己所尊仰的那个人,她不住以额头撞击那冰冷坚硬的案桌,如同崩溃了一般。 她走的时候,曾经那样高傲的对慧姨说,“我要还你一个他!” 然而,当真相当事实纷至沓来,她确确实实地明白,自己是做了一个多么无知的许诺,自己是多么可笑而可耻! 那么自卑自怜的感情,奇异地扭结在一起,狠狠斫击她的心房,一刀刀,一记记,如雷、如电、如霹雳,接踵而来斫中那颗心,碎如齑粉。 心底里,一个弱小的声息固执地响着:“不,你不要失望,更不可以绝望!你还没见到我哪,父亲母亲都不是我,我和他们都不一样。你不能对我失望,不可以。” 那是云天赐的声音。白飘摇宛如流霜飞舞的俊美少年,曾经那样对她低下高贵的头颅,一句句表达着初萌的情思。 是,见到天赐,这才是自己来瑞芒的要目的。无论如何,她至少要见到天赐一面,得到天赐的态度,才是自己这一趟行程成败之关键。 十天转瞬而逝。这十天来,大公再也未曾出现过,大公妃即使每天都来,但来了从不与她说话,对于她提出见面的要求,不置可否,总算是回答了她,云天赐不在家中。 不在家中,而外出的任务,是为了抓捕星坠之人,虽然早在南宫梦梅那里听了一遍,一旦确证,而且又是在这种情况下,仍是不可承受之痛。 一天天等待,妍雪的信心与决心也一天天消弥粉碎。 等他回来,两人见面又如何?那个高傲的世子,距离掌握最高权势只在一伸手间的少年,他真的肯为一份挚爱放弃地位、权势与荣华富贵?不可能、不可能啊明知见了他也是失望,却为何还要执意等下去? “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她暗暗对自己说着,一字一顿,在心里竖起坚不可破的城堡。 然而,她知道,她绝望而痛苦地知道,在那森严密合的堡垒之隙,终究是悄然透进一缕不知从何滋生的阳光――那是她无法磨灭的希望。 “见他一面,我就死心。”她最终把这句话当成日复一日等待的理由。 免费小说阅 第十六章 错教双鬓受东风 三月里的瑞芒,飘起了雪。 轻盈而柔美的雪,密密纷纷下了一整天,窗外的寒气不绝如缕逼进了房间,妍雪一向住在缺冬少寒的期颐连云岭,对这种突然而至的低温极不适应,坐在床上抖。 侍女生起火炉,但甚至未曾来得及生出火来,从火炉里冒出的青烟熏入妍雪双目,猝然间一逼,铭心刺骨般的剧痛。 “不!不要!”妍雪捂住双目惊叫起来。然而已经迟了,即使侍女手忙脚乱地弄熄了火炉子,那种钻心疼痛反而愈演愈烈。 难以忍受这种剧痛,她忍不住叫道:“给我那碗茶!给我喝止痛的茶!” 几名侍女面面相觑,都不敢答应。那碗止痛的茶,每天是由大公妃亲自带来,别说她们不知如何冲泡,就算知道,也不敢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给她。 窗户吱呀一声,一股寒流陡地倒灌进来。妍雪听到侍女短促而惊慌的呼声,几乎只在呼吸之间,就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只有呼呼的风在房间里盘旋。 妍雪很清楚的感知,她面前站了一个人,一动不动地俯下身来看她。 不管对方是谁,让他把自己疼痛得失去常态的样子看入眼去,是妍雪决不能接受的,她以牙齿咬住下唇,抵住双目剧痛,缓缓松开蒙住的眼睛,逼使自己显得冷静。 足边有温热的液体缓缓缠绕过来,是那几名侍女尚未冷却的鲜血,来人手段着实狠酷,一动手便把那几个不谙武功的侍女尽数杀死。 等妍雪觉喉间一冷,森寒的刀锋已是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抵住她下颔:“别作声。” 来人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可妍雪仍是极其敏锐地分辨出来,――是那个“康爷”! 妍雪没做任何无益的挣扎,在目不视物的情况下,她对于那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攻击毫无反抗之力。 她倒下了。 苏醒时,浑身硌的剧痛。仿佛是被人重重的从半空掼到地下,由此一痛而醒。 人虽清醒,穴道未解,全身蜷曲着无法舒展,手足和脑袋接触到的地方又粗又糙又硬又湿,鼻端一股难闻的泥土阴湿嘲味,猜想上去,大概是被装在一个麻袋里,随意扔在冰冷而潮湿的地下。 布袋上端解开,有人就中望了一眼,出极为快活的笑声:“是她!确实是她!呵呵,你真是不负我望!” “等了十天,总算有这个机会。”康爷用脚踢踢妍雪,“还好一切顺利,他们进宫去,而这个笨丫头,刚巧把自己弄伤,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 “很好,端康,我一定会好好地谢你。”这人声音也很熟,妍雪极力在她记忆中搜寻。她到瑞芒不久,接触的人历历可数,一一想去,总能对得上号。 “我做任何事,只为大公妃。你不必谢,只需记得一点,接下来无论你做什么,不要伤害大公妃。” “这我当然知道。大公妃是我云啸的盟友,又是我婶婶,我可是满心想爱惜她还不够呢。”那人几近轻薄地笑着,端康出不满的哼声,但似乎不敢得罪他,也没有说什么。 记忆中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他是钟鼓楼前一度做了自己人质的那个青年将军。妍雪想到是他,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这个人的武功不高,心计也显然不能与大公或大公妃那些人同日而语,端康千辛万苦把她从大公府里带出来,说不定倒是好事。 端康道:“侯爷,在下告辞。” “这么急?”云啸问,语气淡淡的,显见得并不意外。果然端康回答,“府中很快就会出事,我必须在场。” 端康走了,云啸跟着也出去。铁门上哐啷一声,下了锁。脚步声一阵阵的远去,但听得每出一重,铁门就锁上一重,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深长的甬道里传来反反复复冷硬如铁的回声。 妍雪躺在地下,苏醒时,她一心只想尽快弄清楚状况,便忘记了其他不适,此时眼睛里的刺痛密密匝匝地复又生出。瑞芒的酷寒,在房间里她还嫌冷,在这个阴寒湿冷的所在,在地下静卧片刻,已冷得浑身颤,牙齿都不禁轻轻撞击。 不能再这样躺卧下去,否则不过半日,就会生生被冻死了吧? 但是她穴道未解,根本无法动弹。 “云啸,你这个大笨蛋!”她禁不住喃喃地骂道,“再不解开我的穴道,我冻死在这里,就枉费你花这么多心思内外串通把我偷出来!” 云啸早已出去,她所在之处,是个与外界隔了不知几重铁门的绝域,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一个可笑的想法浮现于脑海:“号称清云园年年剑灵第一的华妍雪,在三天以后,被人现是冻死的,谢帮主一定羞愤交加得先不肯承认我的身份了吧?” 冷得极难受,一阵阵晕眩袭来,将牙齿咬住下唇,直咬出丝丝血痕,眼底的剧痛却又使她不能完全失去知觉。昏昏沉沉想到沈慧薇教过她运行内息自解穴道的方法,施行那套功夫,关键在于功力,妍雪年尚幼小,远未达到圆融之境,但沈慧薇自知未必能有从容的时间尽着她缓缓教授,因而提前把一切都传了给她。华妍雪在学这些高深功夫的时候,也是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只牢牢记着。这时便把慧姨的教导,连同剑气阁所见吴怡瑾秘笈上与之相关的一些篇章,都逐字逐句记了起来。其实也无余力运转内息,但是一遍遍背诵那些要诀句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中一阵寒一阵痛,心头象是哪里空缺了一块,又象是哪里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泪珠儿纷纷滚落,眼前影像纷至沓来,可是看什么都混混沌沌,一件也分辨不出。她在梦里也无比清晰地记起,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大公说过,十四天内若不能趁他心愿,眼睛即告不治。平空生出这个意外,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大公能否在余下的四天找到她? 但是找到她,她的眼睛就有救了吗? 她那溺水般的绝望,就有救了吗? 但觉愤怒无比,种种麻木、厌恶、伤心失望,一起都涌上心来,只想奋力伸手乱挥乱打,把这些都赶开,一面叫着:“走开!走开!”――也不知是叫什么、叫谁走开。 恍惚看见一道金光,温暖地缠绕在她胸口。 “玉和璧”她喃喃叫出了声,这光景,似乎又回到数月前的剑气阁,当时自己身中剧毒,全靠那方神奇无比的传国玉璧及时为她驱除毒素,方得以转危为安。 只不过,这次行程吉凶难卜,玉和璧事关重大,她没有把玉和璧随身带出来,因此,再想生奇迹,只怕是不能够了。 然而,她虽是意识模糊地这样想着,却还是感到,有一股暖流切切实实地围绕着自己,那仿佛是生具灵性的温存,给她予春风细雨般呵护。 无比的寂静里,只听得轻轻“咯”的一记声响,仿佛就来自于耳边,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顿时有一股气息,顺着她手腕尺关,冲了进去,随着手太阴肺经一路送至任脉,最后汇至膻中气海,当下全身微一抖动,说不出的气畅。 她瞿然醒来,试着伸展压得麻木了的手臂,果真穴道已解,慢慢地坐了起来。 手臂用力一撑,一件物事从袖中滑落。华妍雪自然而然的低头,漆黑如墨之中,只见一团荧然的光华。那是一直收在身边的冰凰软剑,――然而自己却怎能看得见了?! 她惊喜交集,如坠梦中,看着那团莹润可喜的光芒,太久太久未能见到除黑色以外的颜色,她象是呆住了一样坐着不能动。 她想着没有奇迹,奇迹却转眼就来。 真的是看得见了吗?真的好了吗? 无缘无故会好了起来,究竟那种说法不过是大公随口恐吓的说辞,还是生了别的变故? 良久,她叹了口气,伸手去捡坠落在地的冰凰软剑。剑鞘微微开启,泻出来的剑芒比上面镶嵌的稀世明珠更加明晰和温柔。 她惊异地拿起细看,那剑有双环,围于腰间将双环扣起,这把剑就成了一挂名贵的腰带,如今只见双环相接处,也是打开了一道隙口,那个隙口,仿佛被一层晦暗的颜色所侵袭。 她不知冰凰软剑盛名之下,另有一样稀世好处,那就是具有转纳毒素之能。这件事几乎不为人知,吴怡瑾曾用过,但她一生只用到寥寥数次,在大难来临之际把自己一身所学匆匆记下来,唯独忘了这件事。 要打开机括原非易事,妍雪噩梦时不断挣扎手足,不知何以竟被她无巧无巧碰到了压在手臂下的机关。 这个原由,她是无论如何想不到了。况且眼前也不容她细想,她仔细查看了双环机括,小心复原,把剑藏入袖中,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向着各个方向慢慢移动,一点点地去摸,三面都是墙,一面是竖着儿臂粗的铁栅栏。 “哐啷”一声,从遥远的地方隐隐传来,而后移开了沉重的铁门,没过多久,又是一下,这次近得多了。 有人来了。 妍雪从容地坐回原地,静静等待,深不可测的黑暗里,流出了一道微弱的灯光。 云啸进来,见华妍雪倚坐在墙角中,绝美无瑕的小小脸蛋上依稀留有泪痕,微微的惊惧,加上茫然。 “华姑娘,你已醒了。”根据上次见面所得经验,她几乎不会说瑞芒话,云啸特意改说不怎么纯熟的中土语言。 妍雪陡然惊觉,脸外边一侧,眼睛的光却散漫无焦点:“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我叫云啸。我们钟鼓楼前见过一面,忘了么?” “云啸武宁侯云啸。”妍雪喃喃地说,不无懊恼,“原来你是这么个权高位重的人,早知如此,上次决不草率放过你。” 云啸反而笑了:“要是早点知道华姑娘的身份,我是绝不会对姑娘无礼的。” “身份?你指什么身份?” 云啸叹道:“华姑娘,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云啸对你决无欺心,我们本是同宗连气,我是想帮你的啊!” 妍雪蹙眉不悦:“你也说这么古里古怪的话!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你当真不知?”云啸这回倒是真的有些惊奇,“华姑娘,那么你到瑞芒来,是为了什么事啊?” “是”妍雪期期艾艾答不出,陡地脸涨得通红,“也没什么?” “我猜到了!”云啸记起自从云天赐归国,缠绕在他身围一个若有若无的传言,“原来你就是让天赐神魂颠倒,几乎不想再回来的那个女孩啊!” 妍雪脸更红了:“但是,为什么每个人见到我都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云啸看着她美丽的脸,眼神里有了一丝轻飘飘的意味,觉这个女孩子心思的敏捷程度,原来并不象第一次见面时,她身手那般的惊世骇俗,轻松的笑了起来,语音却是沉郁的:“那么,我来告诉你。” 于是他告诉她整个经过。大公妃怀孕五个月,有一天晚上盛传遭人陷害,大公妃因而执意不肯住在帝都,便带着怀孕之身在外巡游,想不到这次巡游竟整整花了近半年,直到孩子满百日才返回帝都。 “听说是动了胎气,婴儿是早产儿。按说既是早产,又在襁褓间数月劳顿,该当有所不足才是,可据百日宴上所有见到天赐的人都说,那孩子白白胖胖,神完气足,美貌无比,哪里象是早产?反而是大公妃,体虚气弱,就象刚刚生产过似的。” 妍雪听到这禁不住冷笑:“单凭这一点,就能认为李代桃僵?” “不是。”云啸说,“可是没多久又生一场山林大火,无巧不巧,那个地方刚巧是大公妃‘巡游’之所的最后一个所在。” 妍雪微微一凛:“那又能说明什么?” “这场火是大公妃派她得力助手所纵,而燃起那场席卷整个山林,足足半月也余也难以熄灭的大火,只有一个目的,是烧死某个猎户全家,原因,是他曾经在密林里捡到过一个新生婴儿。” 云啸卖关子似的停下来,妍雪出神地听着,半晌才问:“你想说,那个新生婴儿就是我?”语气虽是淡漠,然而忍不住,又加上一句,“纵火的,是大公妃?” “你说得很对,但是你切不可怪责大公妃。”云啸答道,“她也是无奈之举,相信是被迫所为。这些年来她早已后悔,所以才会令当年纵火的那位得力助手,也就是大公府的总管端康,把你悄悄地偷出来,送到这里。” “呵!”妍雪愠怒地说,“说得好听,你以为我看不见,就不晓得这是哪儿?这明明是个铁牢,若大公妃一片好意,会派人把我送到铁牢里来?” “请妹妹见谅,但这是不得已而出的下策。”云啸热络地改了称呼,妍雪厌恶地皱皱眉,“大公为权势几近疯狂,一定不肯放过你,如非将你藏在这里,很难逃得出他的眼线。” “把我藏在铁牢里,能有什么作为?” “等几天,”云啸随意地说,“大公通天达地的搜索风暴过去之后,我便将你送入皇宫,祖皇将亲自出面令你认祖归宗,如此一来,你的身份天下大白,大公再也不能奈你何,你便是尊荣无二的天家公主。” 原来还打着这么个主意,妍雪倒确是全未料到,想了想,淡淡说:“不――” 云啸忙道:“是,这个计划中有一项漏误,我不知道妹妹是为天赐而来。唉,其实我和天赐兄弟一场,何忍见他因此事无辜受牵连?有你这份心,恰是最好不过,到时有你出面来保他,就两全齐美了。到时你们成亲,象妹妹出这般出色的,天底下再找不到第二个,你们将会是瑞芒最美丽最出色的一对伉俪了。哈!哈!哈!” 他笑得古怪而别有用意,妍雪再三告诫自己这只是做戏而已,还是半真半假地红了脸,却冷笑道:“牢房没出,倒都为我打算好了,怎么你算来算去,忘了一点呢?” 云啸愣了一下,忙追问:“是什么?” 妍雪坦然告诉他:“我受后悔了的大公妃所制,距离真正眼盲的日子,算来只有四天而已。” 云啸似乎真的愣住了,眼里露出疑惑重重的神色,看来并不知晓这一点,考虑了很久,才说:“如果有这事,端大公妃定会叫端康提及,她既没说,想必另外有原因。――或许是为了欺骗大公,才故意这样说?” “我不知道。”妍雪冷冷道,“你要充当我的救世主,先把这件事确定了再来。” 云啸略感狼狈,道:“是,是。妹妹放心,这我自然要去确认的。” 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拔刀劈向铁栅,这一记出尽全力,金铁相交激起异常耀眼的火花,火光中妍雪淡漠的眼神正对着它,却连一丝闪动的迹象都没有。于是脸上忽现喜色。 妍雪枯坐良久,耳边反反复复响起一句话:“这场火是大公妃派她得力助手所纵。” 甚至等不到一天,短短几个时辰之后,云啸便又忙忙地跑来,欣然告诉她一个“真相”: “不出我所料,这无非是你母亲为了使大公放松警惕故意设的圈套,你的眼睛完全没事,只要等这次风波过了,你认祖回大公府,她自然会替你解开禁制的。” 妍雪沉默着,躺在潮湿肮脏地面上的她仿佛很是疲累,挥手让云啸别打扰她,在云啸看来,有关“身世”带来的震撼,这时才起到作用。 但妍雪只是要安静独处。她检查了这个牢房,除了重达千钧的几重铁门以外,或许还藏着其他机括,她倒不是没有把握冲不出这个地方,但出去了又怎样?她就将面对更为可怕的瑞芒大公。 另一方面,云啸的话也终于挑起她几分好奇,以及,好胜。 云啸自然是利用她,别人何尝不是?也未必就能顺利见到御茗帝。 然而,她实在是想见见那个年迈苍苍的御茗帝。 她的处境再恶劣不过,却又是微妙之极。只消把握得当,她就会在这场鹬蚌相争之中获取一些有利的东西,到了那个时候,局面又会翻转。 她的亲生父母气得她够了,伤得她够了,拿捏得她也够了,有这种机会,为什么不把握呢? “那么,天赐怎么办?”淡淡愁绪如心间卷过秋风,说不出有多萧索和犹豫,“他可能至今都还蒙在鼓里。” 她的为难随即迎刃而解。这场阴谋对阴谋的较量中,她实在是高估了云啸,同时低估了她的父亲,甚至这能否称得上是“较量”尚且悬疑。 遥遥传来打开铁门的声音,沉重之极,但似乎开阖很大。妍雪立即上了心,站起来,凑到铁栅边听着。 过不多久又是第二重铁门打开,声音越近了,似乎还有如潮水的脚步和吼叫,不止一人。不象是云啸的人。 这个牢房空荡荡的,无处藏身,妍雪伸手轻握铁栅,悄没声息地向上提起,躲到了牢房的天花板上方,缩在角落里。 最后一重铁门吱呀而开,一群士兵提枪持戟闯了进来,呼啦啦围住了这座牢房。这群士兵衣着鲜亮,面带亢奋,两眼放光,好象刚刚服过兴奋剂试的,一个个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冲进牢房。 黑暗深处最后走出来的少年,白衣飘动,骤然间某种晶莹夺目的光线陡然射入眼底,妍雪仿佛于那一刻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从她被打落大江、九死一生以来,和他分别了半年多。其间,有怨恚,有愤恨,更多还有迁怒,然而,这一眼看见他,才知相思这般深,这般真。相隔半年,他的身形,依然如画般一笔一划刻在心间。象是长聚,不似长别。 她心里一阵阵揪着痛,然而又有极其温软的触动,似野生的蔓藤,一点点,一点点,轻悄悄爬了出来,萦绕心房。 火把燃在他的身后,从黑暗里勾勒出一道华丽侧影,额环以下,双眸璨然。便如高山之巅千年冰雪,又似万里蓝天上飘浮着的白云,众人簇拥着他,纷纷矮下去、黯下去,他那高华无双的气质,与生俱来。 “世子,没人!” 火把投入牢房,只有十来条粗大丑陋的铁栏倒影,里面空空如也。士兵们大声叫嚷起来。 云天赐朝前走了两步,不出声地示意手下砸开巨大的铁锁。 他捡起那只曾经装过人的麻袋,沉吟着。 忽然,他象是感应到了什么,身子向后飘移,一道影子从空扑至,水色长剑如飒飒秋意延绵不绝。 天赐身处剑影中心,微微晃动身体闪避,露出极之惊讶,但又不敢相信的神气,脑海中电念转逝,“是她?” 但是来人衣裳在青灰之间,又把长掩住面庞,故意模糊了可能的身份。他陡然拔剑,看准来势向对手剑上一弹。 双剑相击,那人凌空飘飞了出去。 天赐欲追,但忽然愣了一下,抬起长剑,看着剑背上在这轻轻相击的瞬间弹出的一道浅浅凹痕,微微倒抽冷气。 那人转眼间逃出铁牢,外面围着十数兵士,没一个能和她交得上手,银光如同一片水色,无声地削断一地枪头。 “好剑!”天赐大声喝彩,追了上去,“你倒底是谁?” 他避开剑锋正面,振动衣袖,带出一片强风,那人长徐徐飘起,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露出小半张清秀绝俗的脸。 “啊?”天赐怔住,恍惚间浑然无视已经刺到他颈项的剑尖,那剑有如月色般微微一凝,停了下来。 “小妍?”他又惊又喜地叫出声,“是你?” 那个少女根本不予理会,撒开了剑,只顾一个劲儿的往前跑。 本来心里还有着一些疑惑,此刻天赐更不迟疑:“小妍!小妍!”他大声叫着,身形拔地而起,迅如疾风闪电,落在妍雪之前。 “小妍!”他第三次叫着她的名字,无视于凌人的剑势,直接伸手探入剑光,攀住她的肩头,眼睛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的光:“小妍,是你!我没想到是你!我我怎么会想到是你呢?” 妍雪陡然僵住。 仿佛是得到稀世珍宝那样的自于内心深处的狂喜,这是无论如何也乔装不出来的语气,他是值得自己期待的那个人啊! 天赐把她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揽入怀中:“对不起,我不该在还没有确定你的生死之前,就离开了大离。我是不得已的。但当时我也听说你已经化险为夷。这些日子,我无时不刻地挂念你,想你,要是再过几个月,即使不顾一切,我也会重新回到大离来找你的!” 妍雪生硬地推开他的手:“过几个月来找我?――不是这样的吧?应该是带着兵士气势汹汹的来抓我吧?” “我”天赐微感尴尬,“这是误会,我刚从海上归来,便听说云啸从大公府里抢走了人,我连门也未入就过来了,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妍雪冷笑,但看到他眼里有急切的阻止的意味,猛然顿住。 她是想质问他有关星坠的事,不过,这也是无理取闹,因为云天赐奉命出之时,也不会晓得所抓捕的人是谁。更何况,她就是星坠之人这种身份,更不能在人前说出。 “不生气了么?” 他含笑的眼睛如春风,微微挑逗地抚弄着她的丝,也同时撩拨她的心弦。 “我们走吧。” 妍雪不由自主跟着他往外走,或许是云天赐做了什么暗底下的指令,那些士兵都只敢远远的跟在后面。 “你刚才说,你父亲让你来救我?” “这里面有点误会。”天赐抓紧她的手,“你放心,我回去向父亲解释,没事的。” 妍雪犀利地笑了:“误会吗?他是叫你来杀我的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切都是误会。”天赐蹙眉道,“事情说起来还很复杂,我这次出行隐秘,没多久就受到追杀。父亲怀疑府里出了奸细,因此,就设了一个圈套,只是我万万想不到,诱饵竟会是你!” 妍雪听得他说受到追杀,不觉把其他恩怨都撇开,忙问:“难怪你总也不回来,受伤没有?重不重?” 天赐笑道:“不但没事,我还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大笑时,眉目舒展开来,说不出的骄狂矜傲。日光一闪,两人走出那重重铁门防护的黑牢,场上黑千千数千大军,军容肃穆,押着一人,就是片刻之前自以为把握了天下契机的云啸。 他兀自不服,挣扎大叫:“云天赐!你敢这样对待我!我可是有武勋的人,你想谋反不成?” 世子是个身份象征,但云天赐尚未成年,也没有朝廷上正式职务,敢把武宁侯抓起来,当然是乱命,天赐倒也不生气,微笑道:“三哥,得罪了。倘若你行得正,立得稳,我也为难不了你,有事请到大公府,见了我父亲再说不迟。” 这话的口气极硬,仿佛话中还有别意。云啸猛然噤声,脸色阴晴不定。天赐嘴角向上斜挑,挥了挥手,“带走!” 云啸怒道:“不行!我堂堂上将军,武宁侯,就算是大公,要抓我也得有真凭实据!你不能这么对我!” 天赐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嘿嘿冷笑:“真凭实据么,我早就为三哥准备着了,你要是不去,又怎么当堂对质呢?” 云啸大叫大跳,但终于被拖着离去。他刻毒的眼光钉子似的盯住白衣少年亲密揽住的女孩,骤然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妍雪抬头看着天赐,见他眼光阴沉,其中冒出的冰簇足以将人割得体无完肤,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回过头来,看见武宁侯府外的这片空地上,另外还停着一辆囚车。她立刻止步。 “这都是误会。”天赐晓得不妙,赶紧分辨着。 妍雪看着他,清冽的目光如霜、如剑,刺得天赐如芒在背,好不难受。偏生他遇上她,平时高高在上的骄傲一概不见,笑道:“在里面不是说得好好的了,看见那种东西,也不值生这么大气呀。” 妍雪唇角缓缓地绽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好。” 天赐喜上眉梢,亲自牵过一匹白马。 妍雪一提缰绳,得得先跑了出去,只觉宛在平地,实在是匹良驹,赞了一声:“好马。” “也算是可以的了。”天赐跨上一匹普通的黄膘马,紧赶几步,到她旁边,“不过比起我一直骑惯的那匹,差得远了。” 妍雪抿着嘴儿:“看来这一趟十拿九稳,所以没必要带宝贝马出来??” 天赐道:“它死了。” 妍雪便不语了。 提到那匹马,天赐重新勾起一桩心事,但妍雪神色冷凝,似乎还有着刚才的不快,问与不问,一时犹豫不决。 妍雪微微蹙着眉头,恰巧也是想到这件事。虽然她不清楚那个毁容烧喉的成湘对云天赐的重要性,但是以那人对云天赐生母的关怀程度而言,这两个人关系必然紧密。那一夜惊恐离奇的惨剧历历在目,她没有把真相告知裴旭蓝,是怕他难以接受刚刚相认的父亲这般惨剧,但成湘身后冷落,也该有个人为他料理祭奠,不该对所有人瞒着他的死讯。 “有一个人从你小时候就在你左右保护你的” “哑叔叔!”天赐叫道,“是哑叔叔。小妍,他倒底怎样了?” 妍雪闪电般瞥他一眼:“你已经听说了什么?” 赐很快地说,“但我不相信。哑叔叔武功绝高,连我父亲都未必是对手,怎可能遇难?” 妍雪沉默了一会:“也许吧他武功很高,害他的人根本不敢露出真面目来。他是先中了毒,而后”于是把如何亲眼目睹他被一刀刀分尸而死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天赐脸上血色皆无,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的松开:“你没见到那人是谁?” “见到了。”妍雪略一迟疑,“就是把我打入大江的那个人。” 天赐手一抖,冷哼道:“原来如此。”这四个字极缓极平,却如平缓的大江底下,暗潮汹涌,随时扑出来把人吞没。他眼睛亮得摄人,那里面明明白白流露了询问的意思,“王晨彤?” 妍雪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能告诉你。此人害我性命,残杀成湘,更害得我慧姨生不如死。这个仇,我必得杀手来报。我不能告诉你她是谁。” 残杀成湘是那人的罪恶之一,但是对于华妍雪而言,理论上是不应有过分的仇恨的,可她也将之归为必须报仇的理由之一。天赐心下闪过一丝奇怪,却未及多想,怅然道:“我自幼与哑叔叔相伴,却始终不知他的名字和来历。” 妍雪叹了口气,再往下说,就要扯到他们之间那难解难分的纠葛了,很明显他还不知道,但是也永远不必让他知道了。 在这片刻之间,妍雪已然下定决心,她抬起头,长空明澈湛蓝,万里晓彻无云,林立冰峰把金色的阳光反射为夺目的雪色,周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风,裹着一团浮动的花香。在这样明净鲜亮的日子里和他见上一面,所有的愤懑、不平和悲伤也都化为轻烟淡淡飞去。 “天赐――” 她看着他,不出声地在心里叫了一遍。决然掉,一鞭挥下,马儿受惊,泼喇喇撒开四蹄向前急驰。 天赐吃了一惊,被她抢得先机,他的马又远不及白马出色,立刻落后一大截,扬声叫道:“小妍!你要去哪里!” “云天赐,我们就此道别。”妍雪声音随风送到,奔得更快了。 天赐意外不已,眼见无论怎样的呼唤,她都拒绝回头,甚至越驰越快,前面一箭之地大道右转,要让她转入小路,更是追不上了,而且这么一来,肯定会把事情闹大。他不禁有所恼怒,从袍子上扯下一块束腰点缀的玉?,三指力,弹了出去。 白马一声长嘶,猛一趔趄,几乎把妍雪甩了下来。接着后蹄一软,屈膝跪了下去。 妍雪飞身而下,继续朝前直奔,白衣迅捷如电,片刻之间,起落纵跃,拦在妍雪面前,脸色铁青:“你想做什么?” “啊?”妍雪意外而震惊,她和天赐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各自的武功底子彼此都了然于心,差不多在伯仲之间。已经抢得了先机,还会被他赶上,简直难以相信。索性一昂,叉腰而立:“我不会跟你走的,除非,你把我抓回去!” “小妍!”天赐忍着气,试图去抓她的手,“别闹了。你是怕我父亲对你不利?――不必担心,我说过了这一切由我承担。有我在,谁也不能欺侮你了。” “和别人无关。”妍雪无比冷淡地甩开他,“我玩够了,突然觉得这些事很没意义,不想继续玩下去了。” “玩够了?”天赐冷冷道:“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我来,是因为想确定心里一件事。现在看见你了,那件事也确定了。反正,你哑叔叔的信我也带到了,总算是不虚此行吧。继续留下来全无意义。” “确定一件事?” 妍雪瞪大了圆圆的眼睛,对着他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了!” 天赐面色煞白。妍雪一口气说下去:“没错,我不再喜欢你了!我终于明白了,以往种种,只是我过于孩子气而已,希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天赐尖刻地笑了:“你从大离赶到瑞芒,成为举国上下认为星坠的不详之物,受到瑞芒缉捕,关入地牢――经历了这么多事,你居然只是为了告诉我――你不再喜欢我!” 她不辞万里来看他,只是说说这样一句话吗?妍雪微微悲凉而笑,看着他,嘴里只吐出一个字:“是。” “你喜欢那个小子!”天赐向后退了一步,这时才现她穿着一袭湖水蓝裳,印象里那个如钻石般闪亮的少年也总是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他们原是青梅竹马。那个鸟人行凶后,离开的是他不是裴旭蓝。如水的悲凉渐渐袭上胸膛,绝望地问,“比较下来,你还是喜欢裴旭蓝对不对?” 他的声音宛如凛冽的冰箭穿梭风里。妍雪有点可怜他,但也可怜自己,嘴唇才动了动,便给他掩住:“我不许你回答!” 他眼睛血红,白茫茫的日光又给那层血色添上一层迷惘,他用力抓住她的手,几乎没把她手指捏断,低低的、愤怒的、声音暗哑似怪兽受伤后出的低吼:“不许说!华妍雪,我不允许你说,你要是敢说一个字,那么那么,你听着!不论上天入地,翻江倒海,我都会杀了他!杀了那个臭小子!” 他看着她,眼神又恢复了清明,把她缓缓拉入到怀中来,梦般呓语:“刚才是在做梦吧?我们这样相见,都欢喜得傻掉了,所以我们都说了一些不该说、不该听的话。妍雪,是这样是这样对吗?” 在他怀里,听得见他激烈而澎湃的心跳。妍雪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她静静依偎着他,一滴冰凉的泪珠悄然滑落脸颊,无声无息在湮没消失。 “天赐。”她以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说着,“对不起,我还是要回去。我我的家在大离,是我们以前太幼稚,不能继续错下去了。天赐,你别怪我我不希望你现在在将来,等我们长大了,独立了,自由了那个时候,你会懂得的。” “是要回家吗?”云天赐仍然不太明白,但是心头的痛楚渐渐缓和下来,也许,是因为自始至终没有提到那个有着温煦笑容的蓝衣少年的缘故吧?瑞芒的世子,十五年来众星拱月有着象天神一样俊美的世子,居然在这个少女面前有着深深自卑,怕她不再喜欢他,怕她不再留恋他,赢得她的心,便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 “是被前些天生的事吓怕了吧?”他抚着她头,微微含着笑意宽慰,“又是星坠,又是铁牢,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换了我,对这种一点影子也没有的事,也会既害怕又厌恶的。但是不必再担心了,你不是见到我了吗?从现在开始,所有一切都由我来承当,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妍雪挣出他的怀抱,清清楚楚读出了有关星坠的那个不详断言:“星坠,阴星欺宫,不详!有弑君!――即使这样,你也敢说能保护我?” “确实有点麻烦”天赐皱眉,“不过不要紧的,那是句有影无实的预言而已。我们先回去,和我父亲商量一下。” “你父亲”妍雪眼里不无讥诮,“说来说去,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哪!万事都要靠父亲!你以为凭你现在的样子,有资格来承当什么吗?呵,太可笑了!” 天赐面薄,挂不住她几次三番的挖苦,慢慢变了颜色,道:“这么说,我在你眼里其实一文不值?” 妍雪拍手笑道:“阿弥陀佛,你好歹也学到一点聪明了。” 天赐沉着脸,极想作,一时又不好作。眼看手下那些士兵逐渐追了上来,团团围住,他一咬牙,冷笑道:“要来由你,要走,可不是那么容易。” 他向后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一贯高高在上的冷傲:“把她抓起来!” 从武宁侯秘密地下牢狱中劫人,云天赐带来的全是精锐之师,妍雪陡然掠起,长剑挥出弧形的光幕,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削断了每一个人手中的武器。这一招不在于制敌,而在摄人,也果然收到了预期的效果,众人对着削断了的兵器,一个个目瞪口呆。 妍雪身形不停,向前冲出去。然而,仿佛半空中有什么力量涌来,冰凰软剑几乎脱手。 白衣少年冰冷而恚怒地挡在她面前。 妍雪不出声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什么也不用,凭空以袖风挡住了她挟着速度与力量的一剑,那该是怎样一种力量?云天赐,只是半年不见的云天赐,他体内的真气怎可能有如此骇世惊欲的飞跃? 心里震惊,手上却丝毫不停,第二剑又快捷无伦的刺了出去。她不求胜负,只要脱身,凭借着这把稀世之剑,想必还是不难做到的。 然而,突然生的现象使她又一次措手不及,天赐右手剑诀已出,却在那一瞬间,浑身震动了一下,动作减慢。冰凰软剑猝然地刺穿了防守真空,直接抵在他咽喉之前三寸,险险地收回,妍雪惊异万分:“你不要命啦?” 云天赐气血翻腾,连一个字也说不出,丝丝甜意涌起至咽喉,至口唇,张口吐出大口鲜血。 “天赐!”妍雪抱住他下沉的身躯,屈一膝跪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擦拭他唇边、胸前的点点血迹,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你干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我受过伤一个月内,接连受了两次严重的伤”见她心急如焚,他淡色的唇间反而徐徐展开一丝笑意,“你刚才的下手可也真狠啊。” 其实该是他托大才对,居然空手也敢来接她的剑,妍雪瞪了他一眼。天赐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慌乱间起手捂住嘴巴,深红色的血迹在那一刻竟可怖地变成了微微带着黑的赭色。 “怎么、怎么这样严重?”妍雪再也忍不住,清亮纯澈的眼睛里浮起雾气茫茫。抱紧他,难以言状的恐惧,生怕一松手,便会失去了他。 “小妍,小妍”胸臆间翻江倒海的痛苦,仿佛五脏六腑都在倒卷撕裂开来,狂泻而出的鲜血使他整个人仿佛被急速抽离了生气,他神智昏沉起来,却紧紧抓住她手腕,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渴望,“不要走,能不能别走?” 妍雪眼泪猝然落了下来,点头应允。天赐释然一笑,不等这个笑容自唇间消失,抓着她的手猝然落了下来,就此不醒人事。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七章 楼高休傍阑干角 风过回廊。 妍雪倚在栏杆边上,一下下数着风铃清脆而空洞的响声。 世子重伤昏迷,大公府上下大乱,立刻请动太医院以及琼海所有有名的名医。 仿佛是患了何种疑难之症,数十位名医聚集一堂,议了又议,却得不出结论,也无法使云天赐尽快醒来。 在这样一种忙乱状况下,居然忽略了她这个由云天赐从地牢里“劫”出来的人,由得她闲坐高楼。服侍世子的精灵小内侍,一眼看到她,就认定了世子时时刻刻出神地记挂,惹得世子时常无人无事也会独自笑的那个心上铭刻的影子,时不时向她殷勤报告病况。 “他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妍雪最在意这一点。 鹿儿也是愁眉苦脸,带着哭腔说:“大夫还在会诊。他先是被武宁侯派出的杀手暗袭中了毒,那种毒很奇怪呀,好象是消除尽了,但又若隐若现。另外,前不久出征南宫世家,是被火药震伤了经脉,不过,有大夫说,可能不止经脉受伤,肺腑都快震碎了。” “南宫世家?”妍雪不及计较那一套套差距甚大的说辞,听到这个名称为之一凛,“是传说中的七海之王?” “是啊!”鹿儿得意的笑起来,世子出征七海之王的传说,传到京中已大为变样,“世子很厉害的,那个南宫霖,据说不止在瑞芒、就算在大离也是罕逢对手,世子他们一到行踪就被现,原以为会无功而返,结果打了一场硬仗,那个海王还是输给了世子!虽然受了点伤,可就一举挑掉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南宫世家!” 他喋喋不休说着,妍雪慢慢支起了下颔,似乎心神飞驰开去。 南宫梦梅腼腆秀丽的行容举止在眼前浮沉,传说中七海之王的南宫世家,居然会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走向没落,那个从小就被指望成为国母、担负着整个家族使命的少女又该何去何从? 更让她忧心忡忡的是天赐的武功进境。半年前他们才分的手,彼此之间都很了解,这回相见,不但他已经超出自己一截,可若是连七海之王也不是他的对手,这种进境即使用一日千里来形容也不为过,却也太可怕了一点吧? 妍雪的武学知识来自于人才浩如星海的清云园,既蒙沈慧薇亲授,又先后得到吕月颖、吴怡瑾的一生武学精要秘笈,因年龄故,她还不能跻身顶尖高手的行列,可是见识非凡,远非旁人可比。云天赐这种脱离根基、一日千里的飞速进境,在她看来,似乎并不值得庆贺,反而,在这底下,暗藏着某种难以言述的危机。 “危机?!”她霍然而惊。 武功进境异常,易受伤易作,这一切,都仿佛围绕着重重不详的迷雾。 不论他身世如何,如今的他,总算是瑞芒世子,一国世子,无上尊荣与受保护的对象,却接连遇到危险。 掀开这层迷雾之纱看一看,天赐身旁,密布着重重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为所知的危机哪! 若他富贵荣华,权势无比,自己原可安然离开,把身世的真相永远埋藏于地底,然而,若是他身边围绕着无限危机,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身世交错,到今天了解真相的人不在少数,只怕朝堂上那个年迈的皇帝也早有准备。 唯一一无所知的只有他。 身世之迷一旦大白于天下,毫无准备的少年,无疑将会是当其冲的第一个受害。 ――而大公,那个神秘的、老谋深算的瑞芒大公,在这里,倒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妍雪使劲咬着嘴唇,想:“我不走。云天赐,我不走。” 几乎毫无防备的,一只手拍在她肩上。 这掌拍得颇是沉重,妍雪脑子里轰然一声,有奇怪的尖针刺感,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金属般低鸣,一顿,这种感觉又奇异地消失了,妍雪跳起来。回。 已经是深夜了,内庭双门洞开,从里泻出的金黄色灯光,把来人高大魁伟的身形笼住。广袍宽袖,他的脸背对着灯光,看不清楚,然而光是那样的气势,已足够凌慑一切。 “大公?” “好子答非所问的点头,黑暗里一双眸子闪亮有如雪光,“清云园的功夫,果然有独到之处,你居然可以自己解开眼睛禁制,真是出乎意料!” 妍雪很想反唇相讥,但不知为甚么,生生吞下了已经冲到嘴边的刻薄话,只问:“云天赐不会有事吧?” “呵呵呵呵”低沉雄浑的笑声,“你的确很关心他。这样也好,我也很高兴。” “华姑娘华姑娘!快来看,世子醒了!” 鹿儿兴奋的声音从大老远就传来,一探头,现大公,立即噤声垂手而立。 大公微笑道:“去吧。” 天赐躺着,见她进来,便欲坐起。妍雪坐到床沿:“别逞强,你只管躺着。”定睛看他,那张清俊容颜一丝血色也没有,神色憔悴。就这么一语不地看着他,心里好象某个地方被轻轻摸了一把,说不出的温柔。 天赐也在打量她,忽然浅浅一笑,慢慢地叹了口气:“病了真好。” 妍雪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还有人喜欢生病的。” “只有这样才能把你留住呀。”他不无得意地说,笑容纯澈,炫目夺人的容颜上,仿佛添出几分孩子气的天真。 丫鬟托着药盘进来。 天赐喝了一口,眉头一皱:“好苦!” 坚决推开药碗,不肯再喝。世子脾气向来不易亲近,那丫鬟怕他,呆呆地不敢说什么。妍雪看不过去,训他:“生病拒药,哪能好得起来呢!”扶着他坐起来,往背后垫上一个软垫,亲自接了药碗过来,“乖啊,快喝了。” 天赐愁眉苦脸。药碗一挨近,难闻的药味直冲入鼻,实在不想喝,但是妍雪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把碗就在他唇边,只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每喝一口,都要吐舌呼气。妍雪不耐烦,“婆婆妈妈的,你一口气喝光了,不是减少很多麻烦?”逼使他昂起头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药碗丢在盘子里。那丫鬟忍着笑,赶紧退了出去。 药梗在喉咙里,天赐痛苦地大咳了一阵,半晌才梗着眉头喘过气来:“你你这个辣手无情的女人!哑叔叔可比你有耐心多了。” “呸!”妍雪啐他,想了想问,“你从前生病是哑叔叔照顾你?你母亲就是大公妃呢?” “每次都是哑叔叔照顾,更小时有奶妈。不过父亲不喜欢用奶妈,很早就辞退了。我也和哑叔叔相处惯了。至于大公妃,”天赐漫不经心地说,“在皇家,身为皇妃不会亲自照顾子女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因为她不是你亲生娘亲,所以才会这么冷淡的对你!”妍雪心里暗叫,却说不出口,只是叹气,“可怜你是个没娘的孩子。” 天赐嘻皮笑脸讨她便宜:“你现在的样子都象大公妃了。” 妍雪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也从不叫她妈妈?” “嗯,从小就是这么叫。这是农苦的习惯。” 话说得多了,他有些疲倦,妍雪扶着他躺下,他却又不安份,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拉着她:“反正没事,你和我讲一些哑叔叔的事。我枉与他相处了十几年,却是一概不知。” “我知道得也不多。”妍雪支吾以对,“只知他以前在大离,有第一美男子之称。” “第一美男子?”天赐眼睛里含着笑意和迷惘,“看不出啊。不过那天晚上,方珂兰和她的婢女都这么说,想是错不了。唉,他是裴旭蓝的父亲,倒底是为何,屈身在大公府?一定是有为难之事吧?可他从不和我讲,以至我即使想为他完成心愿,也无从做起” 妍雪心慌起来,这一说开就没有了底,正思忖着怎么把话题引开,但听他的呼吸平稳,低眸看时,现那个始终沉浸在对哑叔叔真诚怀念的少年,已经喃喃自语地睡着了。 “他睡了。”大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着病中少年。他看着儿子的眼神,却是平和而微含宠溺的,说,“随我来。” 妍雪愣了一阵,才省悟过来那句话是对她说的,该来的事终究会来。妍雪满怀戒备地站了起来,跟着大公一步步走出房去。 大公忽又止步,道:“你这个模样,不宜出头露面。先去改了妆。” 说着,也不待妍雪问,自顾走到侧室,吩咐鹿儿拿来一套衣服。这套衣服洁白精致,显然是云天赐的,妍雪穿上身,宽大了点,在束腰地方多束进去一些,刚就正好。她改了男装,俨然便是个俊俏可喜的美少年,从架子后面绕出来,大公倒是一怔,端详半晌,方道:“走吧。” 大公走得很快,一路往前面而去,妍雪在后面闷声不响地跟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去哪里?” 大公回身瞧着她一副全副武装、凛然不可犯的样子,倒是笑了:“别这么跟刺猬似的。让你跟我去看审案子而已。” “审案子?”妍雪诧然,不过,没有再问。 大公府植被多是经冬不凋的大型绿植,枝叶繁盛,夜来黑影憧憧,宛若鬼影,远处檐下燃着灯,不时有细密散碎的光线射穿枝叶洒落于行色匆匆的两个人的身上。 昏蒙黯淡的光影里,陡然有一条人影闪过,淡如轻烟。大公似乎毫无所觉,踏着不变的步伐朝着人影闪过的方面走去。 “哎――”妍雪迟疑了一下才出声提醒,不知如何称呼,含含糊糊地叫了一个字。 已经迟了。剑光若惊电般刺到大公胸前。 角度刁钻,力量凶狠,在出其不意的时刻攻到,完美得几乎无懈可击。剑尖微颤,出嗡嗡的振动之声,剑上幽幽闪着荧光,触之即死,这一剑蕴藏着无穷无尽的恶毒,和仇恨! “啊?”这象毒蛇一般附于剑上的恶毒感令华妍雪无限震惊,仿佛是豁出性命,不惜玉碎俱焚,也要让所刺杀的那个人付出最大的代价! 如此危险的时刻,瑞芒的掌权,大公却似惊呆了,或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脚下如已凝固,一动不动。 在剑光凝聚为真正杀气的那一瞬间,妍雪冰凰软剑脱手而出,光芒流转,化为软索缠上了那柄杀人之剑,随即足尖一点,直接跃过大公头顶,凌空回旋,挥袖卷住剑柄,以居高临下的力量,硬生生把那剑尖往下拖了三寸。 树影中伸出的剑,伴随着低低的咒骂之声,再次力,试图甩脱软剑缠绕。妍雪右腕一抖,冰凰剑陡然从绕指柔化为百炼钢,双剑硬生生一格,只听清脆的断裂之声,那柄长剑,碎了。 “你”树影里的那个人非但未逃,反而出刻毒的咒骂,“小贱人!还以为你多少有点骨气,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那个疯子的走狗!” 妍雪真的呆住了。 从林中现身、又哭又笑又骂的人,竟是往日连说话都没有温度的大公妃。 大公妃只穿着一件夹衣,精心梳拢的髻一半松散,披头散落了半脸,骂得几句,复神经质地哈哈大笑,“想嫁人了吧?十五岁的女孩子,父生母养有何重要,做不上公主,那就做王妃,做皇后吧。打得好如意算盘!哈哈!哈哈!” 妍雪眼中聚起盈盈泪雾,可明明是自己一剑震断了母亲的剑,往日的尖刻厉害俱都不见,一个字也答不出。 大公这才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这是在闹什么?” 他说话自然有一股威势,大公妃虽在极度失常之际,也不能无视他这般威严,犹凭着一股气叫道:“你把我视如眼中钉,这几十年来我也受够了,与其等你来向我下手,倒不如我先杀了你!” “杀我?就凭你?”大公阴冷而笑,“在十五岁的女孩儿手下,也一剑而断,还想杀我?” 这一句极其尖刻,大公妃一窒,鼓足的勇气就此沉落下去,掩面痛哭:“我让你,畏你,这几十年我在你手底下,全然尝不到做人滋味。我在农苦跟着过来到现在的,只有端康一个,为什么,还要把他抓起来?” 大公冷笑道:“哼,原来是为了他!为一个下人,堂堂大公妃癫狂似猪狗,成何体统!” “在你眼里,一个女人,还不如猪狗,我是不是大公妃,有何关系?”大公妃悲凉笑道,最初的激愤过去,她又恢复雍容,一面整理着散,刻毒而不怀好意的目光滑过了华妍雪。 “所以我也算回报你了。”大公默认了把普天下女人都看成猪狗的说法,声音冷于冰,“大公妃之奸情,你们暗底里那些龌龊勾当,我皆视若无睹。只要不明着同我对干,不耍弄妨碍我的阴谋诡计,我都不计较。但是你问问,端康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做!”大公妃面靥上一阵红潮,但是大公的话显然让她看到些许希望,狠狠刺一眼妍雪后说,“如果是指和她有关的事,那是我安排的!我不想要个多出来的女儿,所以,故意漏给云啸,这是我一手安排的!虽然打破了你的计划,不过我以为” 大公轻笑:“这且不论。他要另外捧一个皇帝。有关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他不必等大公妃回答,只从大公妃变得雪白的面色,恐惧无比的眼睛里,就获知了答案,怒哼一声,吩咐随从而来的侍卫:“把大公妃请回去!” 大公回转身来,见妍雪仍然呆呆的,皱眉说:“我当你,也有清云十二姝那么伶俐,怎么也是叫人失望?” 妍雪微笑着,反唇相讥:“伶俐的猪狗?” 大公大笑,然而笑容倏收,沉声道:“不要让没见识的女人的话,在你心里扎下有毒的根。妍雪――” 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妍雪身子剧震,睁大了双目,几乎不相信自己耳朵。 但是他不再说什么,默然率先而行。 一幢大房子起于面前。 那是一幢以巨石砌成的屋子,青苔遍布。大门是青铜所铸,上面雕着两座浮凸的狮子头,形色狰狞,月色斜斜照射而下,泛起青色幽光。整座房子除了大门以外,别无门窗,便如黑夜里峙立的猛兽,伺时而动。 妍雪看着这所黑??的房子,恍惚的思绪里产生某种错觉,仿佛只要一走进那扇青铜大门,便是内外隔绝的两个世界。在里面生什么状况,外界不会知晓一分一毫。 青铜大门向两侧缓缓打外,出沉闷而又滞重的声响,“空、空、空”嘶哑的回音回荡在寂静的夜晚。暗红色的灯光从里面泄了出来,妍雪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仿佛那是暗红的鲜血。 “云泽!你这个包藏祸心,肆意妄为的奸贼!祸国殃民的大蠹虫!” 一连串咒骂自深处冒了出来,妍雪倒松了口气,有人声,便如同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四周角落青铜灯座里插着火把,一只大铁笼子竖在厅内,铁笼子里那个披蓬头的青年男子,激动异常,抬起手足的镣铐敲击铁笼,火花四溅。 “云泽!”他两眼血红,无忌地叫着叔父名讳,“放开我!你这反贼,快放了我!” 大公在铁笼子前面停住脚步,静静地任由云啸泄,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样子,嘴角甚至流露一丝笑意,似乎是在观赏笼中动物的表演。 跟在大公后面进来的少女引起了云啸的重视,浑浊而通红的眼睛盯着华妍雪良久,终于哈哈大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简直是太滑稽了!哈哈哈!云泽,你该不会是转性了吧?到了这把年纪,居然开始喜欢女人了?” 大公眼里闪出凶光,沉声吩咐:“让他住嘴。” “是!”铁门打开,杀手高歌矫捷地跃入笼中,云啸趁势往外疾冲,高歌轻而易举把他制伏,迫使其张开嘴来,寒光一闪,云啸满嘴鲜血,只出半声惨叫,痛极而晕。 “啊!”妍雪连连倒退,决计想不到“让他住嘴”的方法竟是如此的残忍可怖。 大公则熟视无睹的往大堂上陈设的高椅而去,指着侧下方道:“坐。” 妍雪犹豫了一小会,终是坐下了。 高歌做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仍旧关上笼门出来,向大公一鞠躬,退到黑暗遮蔽的死角。 云啸渐渐苏醒,含恨看着坐于高位上的敌人。他自遭擒,自知死期临近,豁了出去的破口大骂,口舌虽断,犹自荷荷作声,含着一口鲜血含混不清的怒骂不休。 “带上来。”大公再度命令。 巨石砌成大屋侧门通道打开,皇家陆军团副团长靳离尚为,押送了十几个人出来。 这些人无不是锦衣华服,平常也是气度高雅的大贵族,但这个时候,都成了手足重镣的阶下囚。每个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惶恐、害怕、愤怒等种种神色。 云啸看到那些人,忽然连那混沌的喉音都不出来了。 他抬起身子,颤抖着把双手握上铁栏,目眦欲裂,似乎是想确认,这只不过是他痛极生成的幻觉而已。 然而,他眼睛突然变得灰黯,绝望,剧烈颤抖的躯体无法支撑体重,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被带出来的那些人,都是他至亲至近的人。有他的母亲,有最宠爱的姬妾,有他的三个儿女,而最后出现的两个人,尤其令他大惊失色。 他原已不抱生望,然而事实证明大公的心狠手辣、斩草除根,远超出他的最坏打算。 哭声骤起。女人和孩子围在铁笼子边上,放声大哭。 “啊啊啊” 流着血的口里,只能出如此似是而非模模糊糊的凄惨声调。平素意气风的男子也落下了眼泪。 相见难一言。 白的贵族老妇人倏然回过头来,凛冽地对着大公,一字字问道:“请问大公,我们全家犯了何罪?” 她丈夫承德公,也是大公唯一同父同母的手足兄长。大公微笑道:“令郎做出了违逆朝廷的谋反举动,罪至满门。” 老夫人道:“我儿子一直以来忠心为国,说他谋反,有何真凭实据?况且若果涉及叛国谋反,云泽,以我儿子的身份来说,你似乎该当把他落至元老院公决,后经皇上裁定下旨,而不是由你说了算吧?” 大公道:“当然,元老院明令在此。” 展开一张黄皮纸,令靳离尚念出来:“云啸犯逆谋大罪,罪证确凿,兹全权托付大公审理裁决。” 老夫人气极反笑:“呵呵,好!好!你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审理一个被你截去舌头之人!” 妍雪畏戒地看着大公,生怕他暴怒之下,又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吩咐。大公却并未作,只道:“夫人想要真凭实据是吗?稍安勿燥。” 他转顾靳离尚。 靳离尚会意,带了一个人出来。 “呀!”妍雪掩住了口,震惊的看着这名囚犯。来人同样戴着沉重的手铐足镣,身上磨出斑斑血迹。 是端康。也就是那个同大公妃私情暧昧的人。大公妃为了他,不惜铤身走险,刺杀大公。从她口里,妍雪方才得知,端康是随同大公妃一起从农苦嫁到瑞芒的仆从。 “端康,靳离尚。”大公命令,“把你们所知的事实说出来。” 离尚先说道,“事于星坠之夜,世子奉命出京,捉拿星坠之人。当时共有两拨人先后出了京城,第一批是上将军云啸。世子由于去了一趟苍溟塔落在后面,他吩咐我们先行,不过,我们追随世子的任务便是保护他平安,因此,仅是暗暗跟从在后面加以保护。谁知在途中,世子突然被不明杀手围攻,这一切生得太过突然,小将惭愧,根本无法及时加援救助世子。眼睁睁看他坠下万丈深崖。” 大公冷冷转面:“端康?” 那个一度精明能干的男子全无半点气势,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嘶哑地接口:“世子的下落行踪,是我故意泄露出去的。那批杀手,是云啸所派。云啸妄图与世子争位,处心积虑非在一日,千方百计暗害世子。我因为因为不满足目前得到的地位权势,被云啸收买,犯下这等逆上乱谋之罪行,如今懊悔不迭,甘愿伏罪。” 承德公夫人脸色渐变,云啸为夺世子之位终日筹谋,她怎能不知?但还是料不到云啸会做出暗杀这等毫无意义的事。既暗杀,却又不能做得干净,当然是留下了无穷祸患。 但她兀自口硬:“大公府里的一个下人所做证词,算不得数。” 靳离尚冷笑道:“我们不及救援世子,痛悔无极。谁知那些杀手,也怕世子大难不死,商议下山搜巡,就此露出行迹。一场恶战,终于给我们抓住了两名活口。” 十来个云啸家眷中,最后面的两人,始终低着头。大公道:“靳离尚,你把那两人带到云啸面前,让他认一认。” 妍雪心神恍惚,一阵阵难言的恶心、头晕,再也坐不定,悄悄向后退去。接下去的情形,不用看也知道如何展。大公拿掉云啸,这必定是筹划已久,而那个年轻狂傲的上将军非但蒙在鼓里,还自己主动落下一个个把柄。她偏过了头,只是奇怪,何以大公会让她来看这一场根本是画蛇添足的“审讯”。依稀听得老夫人放声大哭,“云泽!你这奸贼!你杀害大哥,而今又害死你侄儿!可是天下悠悠众口,永远也堵不住的!你是千秋罪人!你是个篡位、你是个篡位啊!” 大公朝杀手高歌所在的方向看看。 黑色影子箭般穿出,却不是冲着老夫人而去,一剑刺穿云啸最幼孩子的躯体。那个孩子才两三岁,什么都不懂,被长剑钉在地上以后,大概过去了一个呼吸悠长的停顿时刻,才感到痛苦似的哭叫了起来。 “爹爹――爹――” 他伸出胖嘟哮的小手,寻找着铁笼子里,那个正在拚命的以头撞栏杆的父亲,血沫迅速从他的嘴角涌出,小小的身子在地下抽搐,气息断绝。 高歌抽出流淌着鲜血的长剑,冷冷瞧着老夫人。 承德公夫人停止了咒骂,如秋霜般的老脸,纹丝不动地对着那个杀手,毫无畏惧。 良久,她脸上浮起一线讥嘲的笑意,张开嘴,“啐”的一口浓痰,吐在高歌脸上。 黑衣的杀手居然没有闪避,受了这口痰,也不起手擦拭。 老夫人缓缓抬头,颤声喃喃道:“承德公,公爷!我枉自活了几十年,实指望捉拿真凶,亲报杀夫之仇,想不到竟是今天这样的结果。我连你最后一点血脉也难以保存,死后当鲜血披面,无颜见你!” 说完,猛地一头撞向巨石,头破颅开,鲜血遮面而死。 “呵呵大嫂,你倒是人愈老而性姜。”大公轻轻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说着。回眸注视满脸是泪的妍雪,“在上位,必须有与之相称的心狠手辣。我知你来意,但你究竟可曾做好迎接与你身份相称的准备?” 这句话突然改用传音入密说出来,妍雪微微一震。 于是当场处死云啸全家,一个个饮下鸠酒,气绝身亡。云啸那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无一幸免。 同时难逃一命的,还有端康。 大公一直面带笑容的看着每一个人死去,只到端康时,破例的沉吟了一下,才下命令。 端康举起鸠酒,惨淡笑道:“我曾出卖大公,又倒过来出卖云啸。大公,如今你是唯一的胜。只希望你记住那个诺言――不要难为大公妃。” 妍雪仿佛觉得那个昔日精明的男子,在说这句话时,视线紧紧抓住她不放。 她转向端康,一张俏脸在火光中血色全无。这一晚她受到的惊吓,有生以来绝无仅有,在这之前,她连想象也想象不到,做人做事,可以如此的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而大公说:“在上位,必须有与之相称的心狠手辣。”――她当真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在绝大恐吓之下,她的思绪远较以往迟钝,到这时方觉凛然。――他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又为何带她来亲眼目睹这个审案的过程?――事已至此,大公完全可以不露面,即把云啸全家处死。妍雪隐隐约约地想到,这纯粹是为了做给她看。 她脸色变幻不定,从惊骇,到迷惑,到豁然而解,一一显露。大公终于笑了起来,拍拍她的手:“想明白了?” 妍雪颤声道:“不天赐、天赐你想对他怎么样?” 大公淡然笑道:“天赐永远不会知道其间秘密。” “什、什么?”妍雪以为他要认女,才做出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举动,然而他的回答又推翻了之前的假想,不由楞住了。 “你对他甚好,他对你也好。何必管什么名份?”大公炯炯有神地盯住她,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我没有其他子嗣了,你们两个算是最亲的。他做他的世子,你当你的世子妃,成了婚,不出十年,整个天下就是你们两人的了。” 妍雪面上血色尽去,真正明白了大公用意, 大公又道:“在你们面前的绊脚石,我都为你们一一都除去。南宫世家由天赐亲手所灭,云啸纵无名份,终究还是长子长孙,非死不可。如今我把整理好的一片江山拱手让给我的亲生女儿和养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妍雪心下疯狂般想道:“不,他这话完全不对!”却不知怎地,那几句言语似有无穷魔力,让她无力反击。 “他对你甚好,他对你也好。何必管什么名份?” “我没有其他子嗣了把一片江山拱手让给我的亲生女儿和养子” 他难道不是说的实情,难道自己不是正在考虑着,天赐有难,不管他是世子也好,沦落为百姓也好,都决不离开他吗? 这对父母既然都不值得认,那么,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名份有什么重要? 但大公妃半疯狂的哭叫,同时逶迤着刺穿脑海:“做不成公主,那就做王妃,做皇后吧!” 她缓缓地摇头,刚要出声,大公却阻止她立刻否定:“不必急于一时回答。现在你眼睛复明,没有十四天限制了。不过,我性子颇急,不想收回之前的决定。还有三天容你考虑。” “”少女苍白着脸,“为什么,突然对我好起来?” 大公锐利的眼睛闪着寒光,语气却极温和:“你为我拔剑,为断了她的剑而难过。有这份赤子之心,比什么都够了。” 这不是理由。然而妍雪已失去追根究底的勇气。 良久,涩然低语:“让我想一想吧。”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那个人间地狱,行走在密林花丛之间。 接踵而来的变故,宛如一个个焦雷,在她头顶上滚过,震得这十五岁的女孩子完全失却了主张。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瑞芒大公,她的父亲,所提的提议是如此的合情合理,既成全了她的愿望,也成全了她的初衷。 只要依允大公的安排,她就可以同云天赐长相厮守,永不分离。 而且,风光无限。 她可以把慧姨接来,她可以让清云从此团团围着慧姨讨好求和,她可以让慧姨见到云天赐――真正是那个人的最后骨血。 岂不是一切完美到极致? 一条人影悄然挡在她去路之前。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十八章 画楼残点两三声 星光迷离,云层浮动,头顶的月移花斜,让那个人的面貌隐隐约约。 妍雪偏过头来看着他,那人的面貌好生熟悉。不过他是不应该再出现于人世之中的,那么,想必她是在做梦吧?反正,这些天她遇到的每一件事,就象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梦,她沉溺其间无法醒来。 “小妹。” 那人眼色深沉,担忧地低下身子望着她。――居然人到面前而不识,这还是记忆中那个精灵万分的女孩子吗? “小妹?”妍雪愣愣地念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称呼,仿佛天边的风,吹开了朦胧的轻纱,他的五官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底――方口直鼻,淡褐色虎目,是多么温暖而亲切的一张面容。 “石大哥,你没有死?你当真没有死?” 她猛地叫出声,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仔仔细细看个不停。 石钟点头微笑,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 “是我。当日在钟鼓楼内,我把脸埋在泥土中,屏气敛息,没有吸入过量毒气,等门一开,有新鲜空气进入,我也就渐渐苏醒了。” 妍雪道:“石大哥,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当日,我可伤心得不得了,都是因我害了你。” “是你救的我。”石钟低声笑道,“要不是你制服云啸,勒令他打开石门,再过一会我就必定难逃一死。” 妍雪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个人:“大哥苏醒以后,是不是又找到了我?你拜托、拜托那位――” “宋于澜是吗?”石钟微笑,“我们是结义兄弟。你在海王船上,我们自度能力万万无法相救,只能暗中试图加以回护,他跟你联系了?” 妍雪才知那人的姓名,黯然道:“他已死了。” 石钟愣了一下,半晌,方续道:“自那以后,我想你将来总有一日会到大公府来,因此提前一步到了这里。” 雪打量他,“大哥你真有本事,这么一个月,就做上了大公府的侍卫?” 石钟道:“我用了一点关系。――你知道,大离瑞芒长年交战,彼此之间,都会有一些卧底的关系在。” “原来如此。不过身入虎穴,随时有性命之险。石大哥,你何必这么做呢?” 石钟含笑不答,却说:“所以,小妹你身在虎穴,也千万要小心了。” 妍雪一凛。 “我冒险来见你,一方面是想告诉你,我就在你的身边,另一方面,有一个人,她托我带来两句话。” “是谁?” “文锦云,文姑娘。” “文大姐姐?”妍雪与文锦云见面不多,不过,沿习了清云园内称呼文锦云的习惯,“她托你带话?难道大姐姐也在瑞芒?” “是,她在瑞芒。”石钟道,“当时她行色匆匆,不知是追逐哪一个人,因此说得也极简单,小妹你听了不妨仔细想想。” “究竟是什么话?” 石钟沉声道:“第一句:大公不可信。” 妍雪微微一震,沉默片刻,道:“第二句呢?” “第二句话是,云天赐有险。” “什么?!”妍雪脸色猝变,追问道,“她为何这样说,她见过云天赐么?” 石钟微微有些复杂地笑了起来,那个女孩子一听到有关云天赐的事情便心神大乱,这已经不需要再去求证什么了,然而,如此悬殊的身份和背景差异,比之石钟自己对她的痴心妄想似乎更加遥远而不可能,他悲观地摇了摇头,道:“文姑娘只来得及说这两句话,我轻功不济,跟不上她的步伐。”――主要还是挂念她,因此一听这两句话,就立刻赶了回来,这却不必对她提了。 他看了看默默出神的妍雪,低声道:“这里不便多留,我走了。日后你若要寻我,只需在这株雪松下面,刻上一个小小的箭头标记。” “是。多谢大哥。”妍雪看他画出的简略箭头以及其中所代表的含义,点头答应,“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大公大公很可怕。” “你放心。”石钟淡褐的眼珠放出光芒,为她这句叮咛而欢喜,“我是个战士,我的命要放在战场上,不会轻弃于此。” 石钟的身影消失于花树之中。 妍雪仿佛突然失却了力量,脚下一软,不自禁地坐倒在地。 双手慢慢捧住了面庞。 石钟带到的这两句话,对她而言,正不啻是晴天霹雳,又如同千里冰封的雪原吹过来的寒风,彻底吹醒了她浑浑噩噩的心。 大公不可信。 大公不可信。 大公不可信! 在此之前,她何尝不知道大公不可信? 她的母亲一见面,便使用瞳术令她双目失明,任由她来回奔突,走投无路。她的父亲,甚至连碰到她的肌肤,也是无法容忍的嫌弃,他接受她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觊觎她身后所带着的那个庞大的组织和可能带来的力量――清云园。 在察觉到最大的政敌云啸与自己府内有所联系、私通时,他又毫不犹豫地把双目失明的她作为诱饵送了出去。 即使天赐带兵以神速击溃云啸,闯入其府第时,全不知情的云天赐,为她带来的是一辆囚车。 她本该记住这些仇恨,这些耻辱。是什么蒙住她的心?是什么减弱了她的意志?她竟忘记了这一切!忘记了她所遭受的一切非人待遇! 记忆深处一双温和而清澈的秋波,带着哀愁注视着她。 小妍,是权势,是权势令你痴迷吧? 那个女子微微苦笑,然而她清澄的目光,洞察所有。她轻轻问着:因为大公许诺给你傲人的地位,因为唾手可得的无与伦比的权势,这些让你失去了纯真本心,是不是呢? 你从小便争强好胜,万事都要占先,有一件事落于人后,必定闹得天翻地覆,最后趁了你的心愿才罢。 然而,无论你多么好胜,多么骄傲,有一件事你却是没法改变的。那就是你的身份。你只是清云园一个剑灵小弟子,你是一个即便真是云姝遗孤也很难得到承认的孤儿,你永难拥有象芷蕾那样超脱的地位。你忍着,忍着,可是心里总是在期翼着,你不要输给芷蕾。你将拥有和她一般傲人的地位。 不幸你是瑞芒皇家的女儿,你有了这样的机会,你便不顾一切的往上爬。 小妍啊,你真的是为了慧姨才来到瑞芒么?你真的是为了带回云天赐,带回三夫人的遗孤才来到瑞芒么? 还是,你只不过要改变自己的身份,只不过是想一步登天而已呢? 也因此,在位给予你一点点善意的时候,明知拉住的易断易裂的袍角而已,你也不想放手啊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华妍雪浑身颤栗,梦魇一般,“慧姨,慧姨,我不是,我不想这样!慧姨,你错了,你想错了!” 她泪流满面,喃喃低语也渐至无声。 “慧姨,你是对的。我心里真丑恶,你因此一直不喜欢我,是吗?慧姨,我不过就是个功利无比的小丫头,和谢帮主她们有何区别?你早已看透了我,你早已失望了,因此你始终不愿醒来,因为这茫茫世间,毕竟没有你所牵挂的人和事了。” 当她踏上云天赐的倚天楼,小内侍鹿儿几乎没惊讶得叫出声来,――不认识她了。 一身衣裳为露水所湿,散绾松带,脸无人色,失魂落魄。 唯有一双眼眸,又黑又亮,如穿透黑夜的闪电,撕裂重重乌云。 和离开时言笑之间都带着些恍惚、心事重重的模样大不相同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坚定了起来。 只是,那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让人隐隐感到害怕。 天赐依然未醒。 风雨密集于头顶,雷电风暴随时打下来之际,还能这般无介、安稳地酣眠,是难得的幸福。妍雪不想吵醒他,只坐在一边,静静等候。 他受伤后苍白的脸色,此时泛起两片潮红,睡中的呼吸也有些浑浊。 抚摸他的额头,有些烫手,是烧的症状。 这么说,伤势犹未平复。 听鹿儿禀报的意思,让无数良医深感棘手的,并不是他的内伤,而是他中的毒。 那种很奇怪的,若隐若现的毒。 文大姐姐指出的“云天赐有危险”,是提他的处境,还是他的伤? 或,两兼而有之? 她慢慢地挨近他。冰凉的面靥紧贴他的脸庞。什么都不再想,让她这一刻的意念中,只有她和他。 “小妍?”他在梦中微微睁开了眼,烛光摇动,映出一张如画的面靥,眼波温柔轻漾。“小妍,小妍”他把她揽在怀中,印上那花瓣似的双唇,如饥似渴般吮吸唇齿间淡淡散的芬芳清香。怀中人儿幽幽轻叹,有冰凉的泪珠滚落脸颊上,仿佛是纯白莲花上的露珠。 曙色透过纱帘,窗棂上一阵阵细雨敲打,这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 两个人彻底清醒。 天赐吻着她脸上的泪,轻声许诺:“我娶你。小妍,我要娶你!你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我就是那个最幸运的新郎。” 妍雪无声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襟,一一穿戴起来。如此郑重的神情让天赐隐隐害怕,随她坐起:“你生气了吗?” “你是病人嘛。”妍雪终于抬头看他,嫣然而笑,“病人做了坏事,人家总是不能够胡乱生气的。” 她美若天人,笑容更是举世无双。天赐看得呆了,复觉情怀如沸,将她拉到膝上,她的丝柔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小妍。” “唔?” “没什么。我就是叫叫。”天赐微笑,“确定一下,是真的,不是梦境。” “天赐”妍雪眼色恍惚,坐在他膝上,似乎心不在焉。天赐却没注意那么多,等了半天无下文,又笑了起来,“你这小东西,这么坏,马上就还了给我。” “我”妍雪微微向后让了让,转了话题,“这会子精神倒象不错。” “我已好了。”天赐在她身底下伸手踢足,“一个军团都打我不倒!” 妍雪摸摸他的额头,清凉湿润,“半夜还好得这么快。” “我本来就没事。”天赐朗声大笑,“依我说,那是被你气出来的,动不动要生要死,欲走不留的。如今你可再也走不了了,我从此不生气,那是再也没事了。” 他拉着妍雪起来,亲手为她打理长,黑漆漆的长几欲委地,他拈了一绺在手中,闪着丝缎般光泽,香溢艳融,赞道:“好美的色。” 妍雪自镜中注视着他一头雪银似的白,微笑道:“你羡慕黑?” “羡慕不来。”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你有了就够了,我看着也是一样。” 妍雪忽然叹了口气,轻轻地说:“我们原来是一样的色。” “这是怎么说?”他不解。 “呃若是你跟你娘的遗传,我们岂不就一样了?” 天赐大笑:“孩子气。” 妍雪还是穿他的衣裳。云天赐惊奇地看她穿戴的过程,把稍长的玉色弹墨裤角塞在靴筒里,腰间用宽约五寸的长穗五色宫绦系起,打了个极大的蝴蝶结子,把臃大的部分遮得刚刚好,雪白风领颤巍巍的竖起来衬托下颔,根本不可能合身的宽大衣裳瞬间变得合身不已。她的一抬手一投足都是梦幻般的美好,而如此虚幻的美好竟被他掌握在手中,真是难以相信的奇迹。 他在旁边无事,见到冰凰软剑,拿在手中看了一会,开刮弹出,剑气迎人:“好剑。” 妍雪道:“说起来这剑不是我的。” “是你慧姨的?”天赐反正是耳熟能详。 “也不是。”妍雪摇头,“慧姨有个平生知己,可惜早年亡故了。她一直收藏这剑,说是要把这剑还给她的后人,才算是物归原主。――文锦云文大姐姐,就是那人的女儿。” “文锦云?”天赐不由一怔,眼望冰凰软剑不语,脸上有深思的神色。 妍雪便是要等他这一句:“莫非你认识她?” 天赐似是而非地说:“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哪。” “这话怎么说?” 天赐侧头想了想,攻打神秘岛整件事经过,他都曾如实告诉父亲,只是,当中偏漏了一个人,便是文锦云。 他对自己说,那是由于文锦云行径奇特,而且不是重要之人,没有必要提及。 这些天事故不断,自己也以为将她忘记了,然而,提起这个名字,才觉,原来那个温柔而神秘的女子,竟铭记于心。 “她是在茫茫大海上突然出现的,那时我驾着一只风艇,她象一阵飘忽的海风一样降落船头。 “她说服我返回海王船,却出现料想不到的意外。我们是为救你而去的,想不到你那时早已反客为主,挟持南宫梦梅走了,而船上的局面,却被海王的妾侍及其小女儿所控制。 “我本想惩戒那个妾侍和她的女儿,随即获知这局面正是由父亲造成。这时,又一个意外生了,文锦云她看上去一直是很好脾气的样子,却不言不语和另一个人打了起来” 妍雪惊奇地问:“什么?文大姐姐不会随便动气的。”一想,脸色微变,“除非那个人是仇人!――是王晨彤!” 天赐吓了一大跳:“是她。你也是恨之入骨,看来那个女人果真和清云上下有仇。” 妍雪冷笑着问:“你没帮文大姐姐?” 天赐不由苦笑:“我哪里知道你们关系如此密切。更何况,王晨彤就算和清云有嫌隙,但她却是父亲派出去,在南宫世家卧底很久的人哪!” “南宫世家的卧底?”妍雪低声道,“她的身份当真不少。接下来呢?” “我决定依照王晨彤的计划,攻打神秘岛,文她虽不置可否,其后却帮了我的大忙,几番生死历险,如非有她,也许我早在南宫霖火药之下化骨扬灰。她可说是助我攻占神秘岛、打败南宫霖第一人。”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困惑的光。要说此役“第一人”,无疑应是那个神龙不见尾的怪人才对,那人究竟是谁?父亲究竟是否认识?看来是要好好打探一番。 见妍雪关注地望着他,唇边徐徐衔起一缕坏坏的笑意,补充说,“此行若是无她,你多半是要做小寡妇了。” 妍雪啐了他一口,问:“文大姐姐人呢?” 天赐笑意略有凝固。最后导致文锦云突然离走的那件事,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妍雪说。不必加以确认,妍雪对于杀俘坑降之事,也是决计不会赞同的。 妍雪却没多想,脑海中灵光一现,“是了,王晨彤不曾和你一起回来吧?是不是文大姐姐追逐王晨彤去了?” 天赐如释重负:“王晨彤确也不见。” 原来如此妍雪皱起眉头。那两人恩怨已久,当面遇上了,那是决计不容错过。所担心的是,王晨彤武功比文锦云高,且善于易容,心计更深,文锦云单身追逐下去,恐多不利。――从石钟简单叙述中听来,文锦云并没有抓住那个血孽无边的女子,未知情形到底如何? “你呀!”她气恨地戳他额头,“你也太过份了,她是你救命恩人,你就任凭她离开,还凶险难测?” 天赐苦笑道:“我早说过她奇怪了。出现得那么突然,要走的时候,也是那么突然,何曾与我打过招呼。” 雪仍旧气鼓鼓的。即使蒙在鼓里,终是可气可恨,那人,是他同胞姊姊啊,他居然这样的掉以轻心。 天赐挽起她手,道:“你还没说,王晨彤与你有何冤仇?” 妍雪思索了一会,她有心亲手报得大仇,所以关于王晨彤就是凶手一事始终瞒着他。但既知王晨彤时刻潜伏左右,此人和三夫人生前便有深仇大恨,不能想象她会放过三夫人遗腹子,一旦交上手,对身世一无所知的云天赐定当吃亏。――这,难道就是文锦云所说的“天赐有险”? “王晨彤扮着那个妾侍,倒底象不象呢?” “极象。”天赐不假思索地道,“别说是我,就是那妾侍的女儿,都区分不出那两个人。” 妍雪口角微噙冷笑:“这就是了。她精于易容,千变万化,无人能识。” “你是说――” “不错,那夜假扮贫苦的小姑娘,在江边化身鸟人,都是这个人的杰作。”妍雪切切冷笑,“天赐,天赐,你竟和她合作!” 天赐愕然,转瞬冷汗一身:“我我” 妍雪心下软了,安慰他道:“不知不怪,我并没有当真怪你。我担心的是,若文大姐姐未能除去王晨彤,那么大公或许仍要用她。你身边多有奸佞,也不知有多少阴谋围绕着你,今后处事对人,必需千万小心。” 千万小心。――拐弯抹角,费尽心机,也不过是要说出这句话。妍雪双目紧视,见他虽未从最初的震撼中脱出,但神色已有警觉。她暗暗叹了口气,忽然间疲惫不堪。 鹿儿笑嘻嘻的在门口一探脑袋:“世子爷,华姑娘,你们醒了。” 他们谈论着沉重的话题,情状还是亲昵,妍雪顿时两颊飞红,掉转头去。天赐原本心情极好,但鹿儿出现得不是时候,沉着脸道:“你多早晚才来!” 鹿儿吓得吐舌不言,楞在当地抓耳挠腮。妍雪问:“你有什么事?”鹿儿方醒悟过来,笑道:“奴才是特来禀报的,给世子爷一句话,吓得又吞回肚里了。世子爷,大公请你过去一趟。” “好,我就去!”天赐猝然而起,其架势象是冲出去吵架似的。 妍雪忙拉住他,低声道:“这事你急了也没用。她不过是大公所用一颗棋子,只要你心里明白,也就够了。” 她絮絮叮嘱,眼里藏着无限焦急。天赐体会到她的关怀,重又绽出微笑来:“放心。我不是那么轻重不分的人。” 妍雪目送他下楼,转身奔至楼头,看着少年从底楼回廊里绕出来。雨很大,鹿儿替他打着伞,白衣飘洒,雨中的身形空灵剔透。她明明知道多看他一眼,便是多一份牵挂。然而那少年拂动的衣袂,出尘的背影,却不由自主地映上心来,刻在肺腑。 天赐来到大堂。大公已自早朝返归,袍服犹未换下,目中有难得一见的振奋之色,见了儿子便道:“你身子怎么样了?” 天赐道:“有劳父亲牵挂。孩儿本无大病,如今全好了。” 大公鹰隼般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嘴角微露笑意:“很好,明天,你跟我上朝。” 天赐自他神情中得到提示,也随之振奋起来:“父亲?” “我已为你讨得封号,上柱国将军,武宁侯,明日早朝,皇帝将亲自下旨册封。” 这是云啸先前的爵位官职,但天赐意不在此,反而有些失望:“怎么还是――” 大公阻止他的话头:“还有一件疑难之事。” “南宫族灭,云啸羽翼也不值一提,除此而外”天赐皱眉思索着,忽然微微一个寒噤,“苍溟塔?” 苍溟塔虽然不代表任何实力,但它象征瑞芒的神权,如果苍溟塔女祭司出面反对,他们父子纵然不惧,却终究有些麻烦。 这么说,昔日老师,终于有朝一日,正面走到敌对方来了。天赐对女祭司已非从前般信任,然而念及这一点,总不免怅惘。 大公却道:“苍溟塔固然碍事,尚不足为敌。我顾虑的不是这个。” “哦?”天赐疑问的同时松了口气,“还有什么?” “玉玺。”大公沉声道,“那个老狐狸,当真狡猾至极,我在他身边安插了那样多的眼线,二十年来,玉玺下落,竟然一无所知。老狐狸平时旨意以私印,逢大事方才起用,可是每逢起用关键时刻,我安插的人,没有一次能够洞悉。” 没有象征帝王代表的传国玉玺,即使拥有无上强权也不敢贸然登上帝位,那将会随时引起全国上下的反抗以及遭遇意外。天赐有些失望,道:“这样,只能等他自行死去么?” 大公一字一顿:“决计不成。” 天赐想说,那个老纵然强撑,也活不过三五年光景,见到大公冷之又冷的神色,不敢出口。大公冷电般的目光长久停留在他脸上,慢吞吞地说:“先帝崇桓薨逝我尚年轻,由是兄位弟及,其后我半生流离颠,都是由此而来。天赐,我无法等他安然死去。” 语音平常,可是字字如重千钧,饱含着的仇恨、怨毒,席天盖地汹涌而来。天赐低声道:“我明白,父亲,必要他痛苦、恐惧、悔之莫及。” 大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父子俩相视良久,露出会意的笑容。 “我怀疑玉玺藏在一个地方。” 天赐不假思索:“苍溟塔?” “没错。”大公赞许地点头,“那里玄机无数,纵然我将其摧毁成灰,也未必能果。但你不一样。” 天赐在苍溟塔学艺七年,“我也只窥见其角。比如浩瀚书库,老师就从未当面打开。” “找一枚我查了廿年无果的玉玺当然不是容易之事,可是我不能够无限期等下去了。老狐狸身体越来越差。”大公道,“天赐,我要你一个月之内,完成任务。” 一个月。假若他能在一个月内找到玉玺,那么一个月后,他将凌于瑞芒之绝顶。天赐目中瞬亮:“是!” 大公背转身去,徐徐道:“你和那姑娘――” 天赐猛然红了脸,微一犹豫,道:“父亲,我要娶她!” 大公倏然转身,咄咄逼视:“可她是一介平民!来历可疑!甚至背负着一个不祥的预言!” “这些都不重要。”天赐睁大眼睛,毫不胆怯地对着他父亲,“我只是要娶她。” 大公研究了他一会,缓缓地笑了:“好。” 天赐大喜,几乎雀跃起来:“谢父亲――” “别那么急。”大公不动声色,“有条件的。” “条件?什么条件?” “其一,在这一个月中,不准她离开大公府一步。” “啊?”天赐张口结舌,“这是为何?” “星坠预言不祥,极易为人利用。如非你执意娶她为妻,我原也不肯留她生路,这一个月中,要做的事情很多,绝对不允许节外生枝。若是她这一月中,出任何差池,休怨我心狠手辣。” 赐低低地回答,一想到妍雪那活泼好动的性子,要留她在大公府一个月只步不出,只觉头痛。然而大公是一派不容置疑的口吻,更是暗暗以性命相胁,别无考虑余地。 “其二,我即日遣使,向大离武翰王求婚,请他嫁女儿,琼英郡主。” “什么?!”天赐再也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万万不行!父亲,我要娶小妍,她是我妻子,必须是我的妻子!” “谁说不是了?谁曾见过琼英郡主面貌?” “你是说要她冒名顶替?”天赐苦笑,想着妍雪那刚烈的性子,“这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大公出乎意料地道:“不,她就是琼英郡主。” 望着天赐意外而怔忡的表情,大公嘴角牵动一下,终于又有了笑意:“武翰王本无女儿,但是为了和瑞芒联姻,自然临时认也得认下个女儿来。” 天赐这才恍然大悟。大公在大离关系众多,他却不知道甚至会有武翰王这样位高权重之人。那位王爷是钟姓皇室近系,由他出面认的女儿,地位自也不凡,嫁瑞芒,说不定还能向大离皇帝讨来公主封号,这样一来,妍雪身份便一步登天。难怪父亲几乎不曾犹豫地同意了他俩婚事,原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安排得这样妥妥贴贴,想必小妍也提不出反对理由。 如释重负的同时,不知怎地,他心内隐隐感到一阵不快。 仿佛,倒象是他自行钻入了某个早就设定张开的圈套之中,有被利用的感觉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九章 好梦狂随飞絮尽 妍雪现自己出不去了。 甚至无法下得这座高楼。 只走得几步,便有小厮笑嘻嘻地迎上前来:“世子爷马上回来,请姑娘稍候。” 妍雪起先只当是天赐的主意,再一想天赐醒来始终与自己缠在一处,怎会想得到如此吩咐,而且,只怕他也还没那个胆子,敢这样来管束于她。 那么是大公了。 为何变着法儿将自己禁足? 这么做用意何在? 是怀疑自己,抑或是保护自己? 也许两皆不是,纯粹是另有打算? 她慢慢地退回楼上。 大公的用意并未使她考虑更多,一寸柔肠,全部系于斯人斯情。 虽然,离开,一定会使天赐因爱成恨,因悲成怒,可是她总留着一点幻想,幻想自己悄然地离开,幻想可以让天赐把快乐的回忆尽量延长。不能够再来一次,和他当面决绝地分手,不能够再看一次,他猝然生变的震惊与怆痛。 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切终究会生,那些悲伤、痛楚,以及愤怒,该来的总会来。只是少女心肠,从未有一刻是如此的软弱,如此的难舍难放。 “天赐。” 她嘴唇翕动,不出声地念着他的名字。他的笑容在心里流淌,渐渐的那绝美笑容和慧姨忧伤的眼神合二为一。两边对她都有期望,而这期望,她却都无法满足。 “慧姨,你一定要好起来。你所日夜牵挂的人是在这个世界上,他如你想象一般的可疼、可惜、可爱怜,只是你要来保护他。你若是知道他的处境,就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想办法来保护他周全,偿还他母亲之爱的,是吗?” 也许是这样吧。她心中还留存一线希望,这线希望,带给她无限勇气。人生的道路既阻且长,然而一切都还刚刚开始,她和天赐,还有无穷无尽的未来可以憧憬,她能让,她也能忍,她能承受眼下沉沉负担与痛苦,而这一时的躲避与退让,只是为了,将来更好的品尝幸福。 轻灰色的雨帘里,淡若轻烟的影子闪过。天赐诧异地顿住脚步:“大公妃?” 大公妃穿着宽大的黑袍,隆重的礼服上面绣满了金线花鸟,神色傲慢但是凄惶。雨滴顺着额角的鬓不断落下。 “我要回农苦去了。在这之前,跟你说几句话。” “回农苦?”如此突兀,天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公妃回去探亲么?怎么事前不曾听说?若是决定了,儿子理应陪同。” “不必。”大公妃嘴角凝结了一个冰霜笑容,眼神更是出奇凛冽,语锋字字如刀,“我永远也不会带你回农苦去。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好比是枝桠间的乌鸦,站得再高,我们农苦也无论如何是不会承认你是凤凰的。承认你,便等于承认――刻,骨,耻,辱。” 十五岁的少年张了张嘴,过度的惊骇,反而不出声音。 鹿儿打伞的手不住抖,料知听到了不该听见的事。妍雪却在楼上抖,再也忍耐不住,一按扶栏,就这么跃下来。先向鹿儿打个手势,鹿儿如蒙大赦的赶快溜走。 “大公妃!” 她一步挡在天赐身前,“你想做什么?你疯了不成?” 大公妃奇异地笑着,道:“我早就疯了。但比你清醒一些。哼,你昨儿个护着生你不养你的父亲,今儿个又护着这个伪世子,真够你忙的。可惜他再怎样,也只不过是侥幸站在凤凰枝头上的乌鸦罢了,要跌下去的,迟早要跌下去的!” 天赐默然听着。 妍雪扯住他冰冷僵硬的胳膊,焦急地说:“别听她的。她疯了,端康反叛,大公处罚了她,她就疯了” “听她说。”天赐平静地打断她,深黑眼眸里如有烈火燃烧,“让她说!我要听听这套鬼话!” “鬼话是吗?哈哈!”大公妃指住亲生女儿,歇斯底里,“这个女孩子,无缘无故来到瑞芒,你以为当真来找你叙旧情吗?不,她是来找亲生父母的!她才是瑞芒大公和我的女儿!十五年前我亲手抛弃了她,十五年来湮没于沙漠之中,再珍贵的明珠也变成了砂砾,我,或云泽,从来就没打算认她!她退而不得求其次,就想通过你来获取富贵。至于你,云天赐,你只是两个下流无耻的男女苟合而生的私生子罢了!云泽如今把你捧在掌心,一半是利用你抢夺皇位,一半是重你相貌。等到你没了利用价值,呵呵就等着失去一切吧!失去地位,失去富贵,失去你鸠占莺巢的十五年来所有!” 天上,仿佛隐隐响起炸雷,滚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这番话,连妍雪也抵挡不住。胸口一点点碎裂开来。 这是她的母亲。说着这么冷厉、卑劣、残酷的话的高贵女子,是她的母亲啊! 她总以为对父母有了足够的失望,也有了足够的了解,可是,到头来,总是现自己实在是被鄙弃得可怜。他们他们纵使不认女儿,可是,又何曾把自己当成是存在于这天地间的一个人? 雨水很凉,浇在脸上、头上、身上,象千条万条冰做的鞭子,无情的鞭笞她,嘲笑她。 然而,透过雨帘,接触到云天赐如遭雷殛、灰黯孤绝的眼神,她不禁心里颤抖。 “天赐” “你只需回答我,她说的,是,或不是?” 他的语音,分外平静,仿佛是穿过了遥远的时空传过来的,平静得不似他自有的嗓音。妍雪眼泪纷纷而落:“天赐啊” “告诉我。” 妍雪募然鼓足勇气,大声叫道:“云天赐,你听着!你母亲是清云园三夫人,她叫吴怡瑾,她是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女子!若是出生由得选择,我情愿要你的母亲,作为我的母亲!” 似乎是一个轻雷,干脆利落的,在头上炸开。 很轻,很脆,但是于瞬间炸得他粉身碎骨。 原来如此。 怪不得,十五年来那些若隐若现的传说,始终恶意地缠绕于身边; 怪不得,御茗帝、南宫梦梅、南宫霖、云啸、苍溟塔女祭司那么多人眼睛里和话语里别有意味; 怪不得,据说是他母亲的大公妃宁肯日日夜夜躲在深院高楼,不愿与他多见一面,不愿与他说一句话; 怪不得,面对身世、门庭差异如此悬殊的婚事,大公没有丝毫为难地允诺,并且百般出力; 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他的出身,不清不白! 到头来,他只不过是为了让大公具有合格的监国资格,于调包计之下的产物。 “那么你呢?”他扬头冷笑,以傲慢无情的言辞刺伤心爱的女孩,“你退而不得求其次?甚至,不惜委身于我?” “你怎能这么想?”妍雪涨红了脸,“你以为我” 天赐脸上飘浮着苍白笑容,黑色燃烧的双眸瞪着面前熟悉可是突然变得陌生的少女,低低地、断然地,骂:“贱人!” 不俟回音,闪电般飞掠了出去! 他没有意识,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脑海里只是火烧一般的疯狂。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因何而疯狂?疯狂得无法思索。 他有看到华妍雪展开身形试图挡住他,他有听到华妍雪在背后绝望的呼唤,他似乎也有面对过大公严厉的面容,转身将大公妃打倒在地但是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想挡住他?为什么要挽留他? 至于他,为何而跑?跑到哪里去? 风雨呼啸而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如同这是非倒悬真假不明浑浑噩噩模模糊糊的末路世界。 生长世间十五年。在这十五年间认识的世界里,花月正春风,万事俱得意。大地在他脚下展开通向最高黄金权杖的地毯,天空在他头上张起绣金的华丽伞盖,人们从四面八方拥集而来,捧着各式各样魅惑的酒杯,以他的喜为喜,忧为忧。他,瑞芒的世子,未来皇位继承人,他的世界里不留一丝人间的愁苦。 忽然间冥冥的诅咒从天而降,投掷下无情的霹雳。他忽然得知,那姓名不是他的,那身份不是他的,他所看到的一切、自以为掌握的一切都不是他的,甚而,连生命的存在也不是他的。 他不要知道这残酷的真相,他是应该逃避,逃避,逃避可是,他该往何处去?天下之大,没有他他可容身之处。 “云天赐,云天赐,你这十五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来,这世间无边寂寥无边黑暗,他孑然伶仃,一无所有。 ――“听我说个故事好吗?” 温柔的声音清晰重现于心底。 航海向神秘岛途中,文锦云在答应帮助他之后,却又委婉而奇异的提出了这个要求。 “说故事?这样无聊吗?”很骄傲的少年,与文锦云见面之后,却从不拒绝她任何要求,只是很不以为异的笑笑,“但愿不会让我睡着。” “有一个国家,有一位朝堂之上的掌权。” 天赐做了个夸张的表情,这个开头,果然俗套得可以使其睡着。 “他只要有一个儿子,就能顺理成章成为这个国家名正言顺的接班人。可不幸的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得不到梦寐以求的这个儿子。” “然后他拿别人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掉了包是吧?戏文都看过了。” 这是真话,某年春节宫苑内召戏班子演出,所演戏目中,就有一出类似的戏。这件事生时天赐尚幼,他之所以记住,是因大公对此大雷霆,将这一班戏子全部杀死。 锦云道:“是吗?这戏的结果如何?” “结果?”天赐想了想,“我记不住了。大概那个儿子知道身世以后就反出养父,并且报了仇吧。” 锦云笑得幽凉:“那只是戏文里说说的,假如这个养父并未和收养的义子有什么仇隙,但是那个孩子毕竟得知真相,你觉得他该怎么做呢?是继续装糊涂安享他的荣华富贵?抑或是,认祖归宗?” 他看到她眼底的隐隐期待,他便故意笑着说:“对啊,那只是戏文里说说的!真有这样的事,哪会有那么傻的人,放弃皇位权势不要,而去认回有名无实的所谓父母呢!” 他记得文锦云脸色唰的雪白。 暗角里,传出王晨彤得意非凡的笑声。 “你这个”那温柔如春水的女子颤着嗓音说了三个字,泪光在眼里转来转去,突然一回头,奔下船楼。 对于这番谈话,他自始至终也想不通,何以寻寻常常,甚至他显然是半开玩笑的无心回答,会令文锦云这般失色? 在听到南宫霖充满恶意的提醒之后,他不是完全没有疑惑,可后来生事情层出不穷,也就把这点疑惑抛诸脑后。 直到如今,这一层迷雾淡去,丑陋的真相,令他羞惭无极,愤怒无极! 他的身世真相,满天下人都知道了,人人当面奉承他,众星拱月围绕他,然而,也人人都在侧目看他,怜悯的、好奇的、嫉妒的、不怀好意的等待结局。却原来,戏文里唱的是真,却原来,民间十几年来暗自流传的恶毒谣言是真,却原来――文锦云是试探他来的! “可怜你是个没娘的孩子。”“你也从不叫她妈妈?” 甚至连他最心爱的人,他全心全意痴恋着哪怕为之付出整个生命为代价的小妍,也是这样半吞半吐、半明半暗的不断在试探他! 她们,是奉了他那位母亲――那个大公妃口中的“下流无耻”,华妍雪口中的“最美最善良”的素未谋面的女子――意旨而来的吗?! “天赐,天赐啊” 风雨飘摇,仿佛有人亲切温婉的呼唤,“你都知道了吗?天赐,孩子,我等了你十五年啊。” “是谁叫我?我谁叫我!不许叫我!不许叫我!” 他惶然而暴怒,戟指向天空大叫,眼中燃烧的光芒宛如撕开浓云的闪电!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十五年来梦一场。如此恒久而波澜不起的梦,任由他漫漫无知地独自闯荡,把养父母当成亲父母。有什么理由,一旦这个身世揭开一点点口子,就有一拨拨的人跑入他的梦境,努力把这场懵懂的梦彻底变成噩梦,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试探他,你生父母是谁,你不过是沽沾虚恩,面对唾手可得之荣华富贵,你真情何如?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如同疯狂,“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可有养过我十五年?你有何资格来问我,是要荣华,抑或父母?” 呛然一声,剑出鞘,刹那间舞出清影万千。 光幕中,仿佛连密集的雨丝也飘不进半点,雪亮的剑光只见那袭白色的衣衫如冉冉而开在风中狂舞的雪莲,而他雪白的脸色,更寥落空灵得,浑不似尘世之人。 “看清楚了吗?那个在雨中狂剑舞的人,确实就是云天赐?” 曾经是柔婉不已,如今冷醒得似匣中剑的女子声音。 “没错,肯定是他!”另一个人道,“我们的人看着他从大公府里出来,他甚至是跃墙出来的。由于速度太快,中途我们跟丢了,但他好象理智全无,我们寻找起来很方便,终于又给现了。” 那女子轻声道:“如此说来,皇天保佑,他竟落单,自己又象个疯子!” “哼,他疯了吗?”另一条细细柔柔的嗓子冒了出来,咬牙切齿,“别疯,我不希望他疯!” 先前的女子微一怔:“怎么?” “这个小贼,非把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刮不足以平我之恨!他疯了,岂不减我报仇的乐趣?” “现在别考虑这么多。我和他交过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即使疯了也未必能制服,况且也不可耽搁太久,万一大公府里人来就糟了。” “姐,不能力敌可智取,你忘了师父传我易容之术?” “嗯”少女沉吟,“可惜你不认识华妍雪,我却不会易容。” “我可以扮成另一个人” “谁?” “文锦云。”那声音犹稚气未脱的女孩子满有把握地说,“我见过文锦云,这小贼明显对她有眷恋,最后也靠她救命。扮成她,十拿九稳。” “那就权且一试吧。” 两个同样装束、容貌同样清丽无匹的少女,彼此对视,看到对方眼底燃烧的复仇烈火。 灭家之前,她们各逞心机,相互视为仇敌;灭家之后,她们才真正变成了携手同心的姊妹。 南宫梦梅赶回神秘岛,面对的只是风雨飘摇中的残局。南宫霖死后,瑞芒水师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进神秘岛,死伤无数。王晨彤出逃,云天赐是这场完胜的唯一统帅,杀俘坑降,心狠手辣到令人指之地步。南宫梦梅一踏上神秘岛,便成网罗之鱼。不知出于何种用心,天赐却出人意料不曾与她为难,并似乎是给了她某个契机从中逃脱。 南宫梦梅顾不得伤心与屈辱,集结余人,父亲已死,母亲下落不明,几个姨娘均遭乱军奸杀,只有挑断了手筋的异母妹妹雪筠,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幸存了下来。此外还有百多名生还,其中有能力,并且仍有忠心的属下二十余人。 南宫梦梅带领这廿余人,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大公府周围暗伏,耐心等待,不过就是等待这一个机会:云天赐落单。 对于南宫梦梅来说,在朝廷的密切注意下,恢复家族鼎盛这个任务难于上青天。南宫世家鼎盛时期,称霸海上,尚不敢和大公势力正面相对,只顾虚与委蛇。何况凋零若此? 而刺杀云天赐报父母大仇,便成了头等大事。云天赐,他是世子,是未来皇帝,要报此仇看似痴人说梦,可是南宫梦梅恰恰深知的他的身世缺陷,她不信这个缺陷不会带来希望。所要付出的,只是耐心,耐心,耐心。 万万想不到,这复仇的机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降临了。 她等待妹妹改装,握紧手中剑,手心如焚。恨不得插翅赶到那个地方,一声令下,围杀云天赐。 “姐!” 一名黑衣女子口中呼唤着姐姐,完全陌生的面貌,然而,初一见,隐隐心惊,那眉头,那嘴唇,与她曾经念念不忘、而今切齿痛恨的那个人是如此相像。 “这是文锦云?” 筠急着催促,“还迟疑做什么,万一那疯子走掉了!” “好!”梦梅深吸一口气,挽住妹子的手,提气前行。她手上带着一人,仍比后面紧跟的廿余下属快上几分。 天赐一阵狂舞,筋疲力尽,大雨瓢泼,满身湿透。他扑倒在地下,痛哭失声。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喃喃叫着,泪水拌着雨水,和着泥土的味道一起冲入嘴里,又酸又苦又涩。 “认祖归宗吗?――不!他们没有养过我,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什么生身父母,难道就凭这么几句话,就让我服从要我好看的那些人的意思,任由摆布?” 但是当作什么也没生,什么也没有听见,就此回去吗?然而,他以什么样面目回去?回去承认那个“侥幸站在凤凰枝头的乌鸦”的身份? “不,我不要,我不要!” 他痛苦而疯狂地叫着,嗓音嘶哑。 “天赐。” 他暴怒的甩头,以为又是心底挥之不去的声音:“滚开!滚开!” “天赐。”那声音有些许退缩,随即又变得坚定起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天赐,别伤心了。” 这是一只真实的手,那么不是梦境了。语声似是有些陌生。他疑惑地抬头,迎面见着文锦云。 南宫雪筠假扮文锦云,破绽不少,比如她身形尚未长成,匆忙间也找不到垫高身形的备用之物,而身量亦不及文锦云丰满。至于王晨彤那套学人说话惟妙惟肖的本事,更是半分也没有,只能压低了声音。 但天赐半臻癫狂,竟然辨别不出。 “是你。你来做什么,特意跑过来看我的好看?我落魄了,你开心了?”他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别这么说。”南宫雪筠紧皱眉头说,不知如何答言。 她忽然夺去天赐的剑,远远抛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嘴里叫着:“天赐!天赐!” 如此大胆,出人意料,天赐猛然呆住。 黑衣女子白?秀丽的面庞上面,写满了某种令人心悸的疯狂,她反复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十根手指重重地抓住他的肩背,眼睛却是闭上的。 她在做什么?她想表达什么?天赐昏沉狂热的脑海里灵光一现:“你是谁?” 南宫雪筠仿佛是豁出性命一般缠绕着他,十根指甲深深嵌入他肩背的肉里,咯咯地尖声大笑:“现在才省悟?迟了!迟了!” 风里回荡着她的笑声,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充满危机的声音。是剑气!凌厉的、带着满腔杀气的剑气破空而来,霎那间宛如天罗地网,锁住了每一个可能趋闪躲避的方向。 “嗤”的轻响,肩上衣衫划破,南宫雪筠的指甲割破了他的皮肤。 “哼!”天赐闷哼一声,麻木的感觉闪电般侵袭了他整个肩头。他双臂一振,陡然把那个少女横持在手中,向着空气里无所不在的剑光掷了出去。 剑光顿时震颤着散开了一个角,那少女如弹丸流星弹了出去的同时,白影几乎是附着在她身上似的,也随之掠了出去。 他落下地来,竟然一个趔趄,抬眼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 “云天赐,你受死吧!”南宫梦梅的剑接连刺到,招招夺命。南宫雪筠趁机滚了出去,尖声叫道:“他中了我的剧毒,很快不行了!围住他,围住他!” “你是谁?是谁?!”天赐摇摇晃晃地倒退,失了剑,只有一再躲闪,看似惊险无比,却避开了每一记杀招。 梦梅苍白着脸冷笑:“你不认识我了?云天赐,你也有失魂落魄的日子吗?你的威风呢?你那些跟班走狗呢?” 天赐皱着眉头看她,面无表情。梦梅看着他那样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你后悔吗?当初为何不杀我?――你杀人不曾灭口,那么,就自己到黄泉地府后悔去吧!” 肩上的伤口处麻痒愈盛,脚步也开始沉重,颊上微痛,利刃在脸颊边卷过,虽未触及肌肤,却划出了一道血痕。 这针刺似的一点疼痛,令天赐昏昏沉沉的神智微微清醒了些。刀光剑影之中,身着黑衣的少女分外突出,那清丽绝尘的容貌,含悲带怨的眼神,一似当初在山巅之上、云水之间所见的羞赧少女。他微微叹了口气,道:“原来是你。” 梦梅咬着唇,颤声道:“云世子,你还认得我?” 天赐一怔,“云世子”三个字,好比天下最尖刻的嘲讽,一分神,手臂上又多出一道血口。他冷哼了声,不待那把剑远离,舒臂夺过长剑,反手刺倒两人。 众人大惊,都以为他中毒后无还手之力,不料还能空手夺剑,反客为主。梦梅立刻命令:“围成圆圈,不要急着接近!” “是吗?”天赐冰雪容颜鬼魅般现于她面前,手指冰凉而潮湿,扣在她颈项处,“你困不住我的。” 梦梅分毫不惧:“你快杀了我。” 天赐指间透力,看着手下少女面露痛苦之色,眼中却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他忽然间心中空空荡荡,如有所失,缓缓放开了手:“我在岛上放过你,现在又何必杀你?” 梦梅厉声道:“你装什么假慈悲?我父母之仇深似海,你不杀我,我必如阴魂不散缠着你,不死不休!” “你会缠着我报仇,不死不休?那很好”昔日犀利骄傲的少年露出凄楚的笑意,“你就来吧。让我在这世间,总算也有事可做。直到你有朝一日有能力杀了我。” 梦梅怔了怔,少年萧索的面容映入眼帘,无限伤心。她心里也莫名一痛,猛然间痛哭了出来:“你你为什么要杀我父母?毁我家室?云天赐,我同你仇深不共戴天!” 她反复地说着,仿佛坚定心意,再度拔剑刺向天赐。 而那个少年只是接连不断后退,或许是肩上的毒伤作,他抓着的长剑“呛”的落地,微微苦笑着说:“南宫世家久居海上,完全不把朝廷看在眼里,我们两家之间,始终有一个要失败的啊!” 这话如雷轰电击落在梦梅头上,停下一切攻势,她怔怔地看着他,甚至没有勇气回答。 两人各自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谁也未曾留意,南宫雪筠静悄悄地从地上爬起来,向着属下打手势,悄没声息逼了上来。 “我――”梦梅眼神向着地下某个方向飘了过去,猛然顿住话头。 天赐仍在后退,突然间感到有什么阴郁冰冷的东西,在地面上蜿蜒游过。学武的警醒在那瞬间救了他,他足尖一点,向左跃起飘开。 “他跑不了!继续上!”南宫雪筠尖锐的叫声刺破风雨,未成年的少女眼睛里闪着残忍嗜血的光芒,叉着腰,跺着足。 梦梅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看着自己属下拉出来的几十道钢索,每一道都足以割开喉管的锋利,张满了整个天空。她张了张嘴,却无声音。 天赐肩头麻木不断蔓延开来,眼前视出一片模糊,危急间挥舞长袖,把看不见摸不着的威险排斥于外,只听些微锦帛撕裂的声响,象是什么锐利的东西割裂了衣袖,由此产生的牵扯力量,把他拉向地面,脚踝上一阵刺痛。血流了出来,他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 “中招了!中招了!”雪筠吹呼,催促,“加力!割断他的脚筋!” 脚踝上痛楚加剧,钢索无情的勒向肌肤深处。天赐皱了皱眉,单手抓住那根钢索,并指如剪,用力将它夹断,钢索同时也毫不客气地勒进他的掌心,鲜血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啊”南宫梦梅轻呼,然而,竟是分辨不出她这声惊呼,倒底是报仇有望的宽慰,抑或是惊骇。 但这并指一夹,也费去天赐最后的力量,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着地一滚,堪堪避开了尾随而至的攻击。 胸口一阵闷滞,便化作鲜血向口唇边涌出,来不及了,他听着钢索在风雨里呼啸的声响,转过一念:“想不到今日便是我毕命之期。” “傻子!不躲开,你想死么?” 清冽语音在耳畔响起,白影一晃,把他抢了起来,稍纵即逝地闪电后退。 天赐心中微微一荡,不由自主生出欢喜:“小妍!”才出口,却又如一柄重锤狠狠打向胸口,喷出一口鲜血。 妍雪见他衣上多处流血,顺着雨水洇开来,几乎一件白裳染成淡淡的血红,还不知伤势如何严重,只吓得魂飞魄散:“你怎么样?” 少年紧闭上口,一言不,连看也不肯看她。 “留下他!”梦梅剑已到,斥道,“饶你一命!” “是你。”妍雪明白事情经过,知道已成死结,断然无法解得开,索性不再言语,冰凰软剑横空而起,幻出万千清影,廿余道钢索纷纷坠落。 她无心久战,逼开对方,转身奔出。 “想逃?没那么容易?”方才有些神色恍惚的少女忽然之间眼神清醒冷冽,缓缓做了个手势。 刚才或许是由于南宫梦梅一直和云天赐近身交战,又或是出于别的什么顾虑,始终未曾用上暗器。突然之间,无数的毒针、毒镖、毒箭、毒蒺藜似漫天花雨般打了出来,梦梅身子飞纵,抢断在因震开暗器而身形稍缓的妍雪之前,防她逃走。 妍雪被迫又落在重围。 天赐奋力睁眼,骂道:“滚开!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给我滚开!” “我会‘滚’的!”妍雪气怒交集的加重语气,“但不是现在,而是,把你这个混蛋送回大公府再说!” “不!我不要回去!”天赐挣脱了她,滚到地上,“那不是我的家!” 妍雪眼前亮了亮:“那你随我回大离?” “我也不回去!”天赐更是勃然大怒,“我是生是死,不要你管!” “你叫我不管就不管?”横竖他不卖帐,索性骄蛮作,“见鬼去吧!你现在象什么?跟个废物似的,你还能自己决定?算了吧,我叫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她嘴里一刻不停的骂人,手上却一刻不停的为他挡开暗器,飞足踢起一把剑,抢到他身边,“拿着剑!没用的东西,拿起你的剑来!” 剑柄塞入他手底,但是那句“没用的东西”激怒了他,云天赐激烈地甩开:“不需要!我不要你管!” 激战之中,如何能够这样推推搡搡,一蓬暗器飞至,妍雪惊觉飞散在雨雾中的浓重恶臭。 无暇思索,她飞剑封住了前面和左右的三个方向,却将背后整个儿的空门留了出来。 天赐本在抗拒的手陡然向内一收,另一只手迅速把她抱住――这么做,接下来理所应当是席地滚开,然而不知道为了什么,他的动作突然凝固住了,手臂上的力道却加强,猛地转身,变成了他背向暗器。 妍雪被他搂在怀里,感到他猛然向下一俯,炽热的呼吸几乎贴近面颊,惊道:“怎么了?”只见一行新的血迹从他衣衫上流下,“你这傻瓜,一起躲开不就行了,干嘛要自己挨暗器?” “在地上滚开么?沾一地的泥,你不合适”天赐忽然间失去了方才的尖刻,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反正受了伤,再多一道口子有什么。” 妍雪又将落泪,眼看一层死灰色渐渐袭上他的眉头,厉声道:“乖乖地跟我走!――要不然,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 她知道此时此刻,没有哪句话比“死”字更有效力,天赐忽然抬了抬头,低声道:“要我们死?没那么容易你看见那座塔了吗?”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二十章 依旧钧天梦貔貅 烟雨蒙蒙的天外,有一道浅浅焕着深重的铁灰光芒的物体,垂直地矗立于天地之间,如一枝利剑,直刺苍天。 “想办法靠近它。”天赐轻声道,“苍溟塔。” 雪干脆利落的回答,扶着云天赐,目光冷冷扫过包围着他俩的人,对方采取的是远攻不近围的方式,无数暗器往他们身上招呼,人却站得极远。但暗器用了一阵总要用光的,这一会儿,暗器的数量明显少了。妍雪眉梢一场,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们也尝尝我的暗器!” 银白色光弧腾空而起,包围着他们的人纷纷闪避,随即现什么也没生。 梦梅命令:“这丫头惯使诈计,不要理她,她带着一个人,决计逃不了,围上去!” “你听见么?”天赐在她耳边笑道,“我是拖累你的累赘。” 妍雪横了他一眼,剑光再次闪了一闪,并无半点其他声息,众人以为她又是虚张声势,连扑上来的速度也未减缓,扑到近前,眼前纷纷一花,带着触鼻恶臭的暗器电射至面前,却是妍雪接了他们先前的暗器,还击出来,众人防不胜防,接连中招。 妍雪等着这个空隙,挽着天赐飞纵出去,空中和南宫梦梅递来的剑相交。 这一剑蓄力而,梦梅满拟即使打不倒她也会把她逼落,谁知妍雪只是身形微微一顿,手中剑化刚为柔,象软蛇般缠上了她的剑,消去来势,借着这一点力,飘落至远处,咯咯笑道:“不劳相送啦!” “打算逃进苍溟塔?”梦梅看清他们奔往的方向,登时想起了以往国中沸沸扬扬的那个传说,盂兰盆节,八百年来苍溟塔的门次向公众打开,迎接云天赐:此子聪慧,与天接语。――谁都认为是无上赞誉,只有她父亲不置可否―― “未必,未必啊。” 她接受了父亲的观点,尤其在确认云天赐的身世以后,更加认同。同时,苍溟塔,瑞芒千年以降的护国神塔,每一代女祭司高山仰止,这一切扑朔迷离的传说,令梦梅对这座塔产生无限好奇之心。 很想知道,女祭司把云天赐召唤进去的真实目的;而更想知道的是,这座与世隔绝的神塔,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奥秘。而且,这一代苍溟塔的女祭司,是她母亲的姑姑! “一只脚踏进苍溟塔,这一生就算是断送了在那里面。”文华公主在提及她的姑母时,脸上有着深切的悲哀,“女祭司受到国民无上的尊崇,膜拜可是,如花一生就这样毁了,困守在苍溟塔的女祭司啊,倒底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呢?” 妍雪一手拉着天赐疾行,然而那个重伤的少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妍雪看到他脚下,那里被钢索割裂开来的足踝部分,只是稍微驻足,血渍便印入周围的泥土之中。她搂住他的腰,展开身法。 两人几乎是紧贴在一起,她的丝轻轻摩擦着天赐鼻端,在那样湿重的雨气里,仍然有一缕幽幽的细香传了出来。天赐仿佛突然回到温馨香软的室内,又回到了今早相依相偎神魂颠倒的那个时刻,那一刻什么怨愤是非,都迅速地远离了,模糊了。他微微笑了,模模糊糊地唤道:“小妍” 妍雪无心琢磨他语气中的改变,陡地站住。 苍溟塔铁灰色端凝的塔身凝立于前,可是,没有门。她张大眼睛仔细再三看了看,没有门。 那分明是一堵实体的墙,然而又不是墙那么简单,妍雪尚未靠近,已隐隐约约觉着了一股幽冥般的力量,滟潋着,回荡着。――如同一个女巫,不怀好意窥视着来到塔前的人,阴暗的力量从她身上散出来。 妍雪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放开我。”天赐低声道。 塔的周围陡然如水波浮动扩张,白衣少年走入了氤氲水气之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跌倒。他伸手按向某处,水波陡然静止,片刻,古老而绘以神秘花纹的木门渐在青灰塔身上显露。 “过来。”他似已用去全身力气,靠着木门喘息。 妍雪走过去,碰到他冰凉的手。陡然间,木门剧烈的摇晃旋转起来,把他们吸向漩涡中心。 两人的手不由自主分开,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将妍雪重重甩向黝黑的深处,木门悠然而阖,在那瞬间,她仿佛又见到门边一条影子晃了一下,在木门关上前的一刻闪了进来。 “扑通――” 又深,又重的声音,接着身体的某个部分钝钝地痛楚起来,她愣了下,才省悟是自己跌倒在地的响声。 “天赐!天赐你在哪里?”她摸黑站了起来,然而,不等站稳,一阵天旋地转,又把她甩向了地面。 天地倒悬似的转动,久久不停,所幸冰凰软剑一直是牢牢抓着,她将之举起,借着它柔润莹白的光芒,打量着这个地方。 四周和头顶都是画着花纹的墙壁,染上了岁月悠长的深黑色,颠倒旋转,形成一波又一波的水纹,就象突然掉进了海底,只是,没有真的水淹进口鼻,同样躺在地面又硬又冷的感觉,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种幻象罢了。 水纹或远或近,层出不穷的在她眼前出现,妍雪渐渐感到头晕目眩,忽然,她震惊地张大了双目,直直向前望着。――那里,水纹深处,越转越急,越转越深,渐渐的转出了一张类似人类的面目五官来。 确切的说,那是一张容颜姣好的女子的脸。白、水眸。 只是,惨白如纸,看去只觉诡谲,阴森。 这张脸在旋转中放大,向她低低出了模糊不清的笑声:“呵呵呵呵” 按常理,任何一个女孩子在猝不及防之下遇见这种情况,都会害怕。妍雪却不然,她虽年轻,可经历的大风大浪不少,少年时山洞里所见吕月颖的那张脸,实在比这张脸恐怖了十倍以上。 “小姑娘,你胆子倒大。”女子似感意外,收住了笑,低低地说,说话时口唇不动,听来有几分暧昧不清。 妍雪心念急转:“你就是苍溟塔女祭司?” “呵呵”女子又笑了起来,答非所问,“苍溟塔从无人进,天赐竟带你进来,他不会是被女色迷住心窍了吧?” 妍雪顾不上计较,眼下她对天赐伤势更为关心:“我们是因为被人追杀,迫不得已才逃进来的。你认识云天赐?快找到他,他受了伤,又中毒。” “小丫头对他倒关心。”女子不阴不阳地回答,“他受伤中毒,与我有什么相干?” 妍雪大怒,忽然一剑刺进漩涡中心,隐隐听得那女子的惊呼,登时陷入漆黑一片,久久不绝的震荡也随之停止。 妍雪一剑击中,立刻向左上方掠了过去,潜息屏气躲在黑暗里。 这个缺口是她刚才观察良久,才现的,大小可容人藏身,但具体是什么,她并不知道。伸手向四下里摸了一遍,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侧道,向斜下方延伸着。 她笼起冰凰软剑,蹑手蹑脚地走了下去。 机关没有再次动。 走了约一盏茶时分,地面不再向下倾斜,而是在一个较为宽敞的平地空间了。妍雪向四周摸了一遍,现有一道扶梯,这是通向塔的高处。 她微一犹豫,从外面看,这座塔高峻不已,一层层向上,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可云天赐下落不明,他所中的暗器有剧毒,未知能支持多久? 黑暗中,一道快到毫巅的剑影,直取妍雪咽喉。 妍雪一矮身,猛然间力向前,袖中剑跃而然出。 尖刺在冰凰软剑剑背,呛出了灿然的火花,幽明之中,一双亮若晨星的眼眸,杀气盈然。 “南宫梦梅!”妍雪想起入塔时所见那条若有若无的人影,剑势未停,沿着来势的方向直进。楼梯在瞬间一分为二。妍雪一飞冲天,翻上了塔的第二层。南宫梦梅向下坠落。 四下里复又寂然。 剑光照向四方,第二层塔楼宽阔无比,中间空无一物,吊顶上镌刻着古式繁复的花纹,除此而外,只有一左一右两道楼梯。这两道扶梯,一道是木梯,一道是铜梯。 向左?向右? “小姑娘,云天赐在此,有本事你便找上来。”女祭司的声音又从虚空中传来,挑衅着。 仿佛只要一有微光,她就可看见她所有的行动。 妍雪沉着地看着,铜梯的扶手冰冷厚浊,剑光闪了闪,铜扶梯沉沉的没有一丝反映。然而,木质扶手上的某处,却也同样微弱而飞快的闪了闪。 妍雪足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影子掠了出去。 木扶手一剑绞成粉碎。 妍雪轻轻跃上天花板,伸手一按,头顶繁复花纹乍然分开,她钻了进去。 她猜到了木扶上镶嵌的镜子便是用来监视她行动的,只有绞碎了它,才能行动瞒人。可是跃上头顶,那一按一摁,却行得极险,她根本心中无数,那以后会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又到了另一空间。 阴暗而空洞的房间,盘旋着袅袅青气,使房中所有如在雾中,半明半晦。 三面墙上,砌着与墙同高的巨大的铜柜子,泛着深青幽蓝的光,一把把白铁锁冰冷的锁着,仿佛那是千年不开的禁锢。 居中,是一座同样巨大的水镜。镜面深邃暗沉,一无所见。 苍溟塔的女祭司就坐在水镜旁边。 她已在这里坐了十年?二十年?还将坐多久? “天赐,你真是荒唐,怎能带人进苍溟塔?” 无法阻止云天赐上楼,白的女子冲着少年一脸不悦的抱怨,白遮掩下的眼眸,危险地眯缝起来,小心翼翼打量那个少年:看样子,他受了不轻的伤。 “咳咳。”天赐咳嗽着,微微的皱起眉头。拖着受伤的脚踝,登上苍溟塔的最高层,几乎是筋疲力尽了,他实在没有精力详细解释,“老师,别伤她。” “伤她?”女祭司带着几分愠色冷笑起来,“还伤她呢,这丫头简直把我苍溟塔都要翻过天来了!” “她定然是急于找我,告诉她我在这里。” “怎么告诉她?”女祭司悻悻然说,“她破坏了我的机关,现在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赐嘴角浮现一丝笑容,不及说什么,身子陡然向前一冲,倒了下去。 他支持了许久,到了这里,自以为安全了,便再也无法支撑下去。 女祭司注视着这一情况,轻轻站起身来,到他身边检视伤口。 “看来,是中了毒。孔雀胆、紫罂粟,呵,竟然还有血矮栗!”在肩上,指甲抓伤处验出了最烈性的毒,女祭司有些意外的喃喃自语,“这小子真是命大呀,这么厉害的毒,他可撑了起码有一个时辰以上吧?” 她的手久久停留在少年昏睡的脸庞上,轻微颤抖,一个声音在心底里提醒她:这是个机会,机会!他中了剧毒,自己送上门来,若是不救,谁都会以为只是伤重难治。 天可怜见!她兄妹密谋多年,为了这个小子机关算尽,费尽心机,难道,机会终于降临了吗? 少年昏睡着,即便是受了重伤,苍白的肌肤表层,飘浮着一层灰色死气,他依然是俊美得惊人,光华万丈。 他睡倒在神秘莫测的苍溟塔里,毫无戒心。他的脸安静谧然,如同方出世的婴儿,纯白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 “小子,不是我不顾师生情谊。”女祭司喃喃地说,“实在,云泽他害了你。或你长得这样俊,本就不是尘世中人吧,还是我送你回天上去。” 她打开身后与墙壁同高的柜子的抽屉,取出一只盒子。盒子分为两层,第一层是全套四十九支银针,第二层,则是透明几近于无色的一套长针。 拈起透明的长针。向天赐凝视了一会,眼中陡然闪过决绝的光芒,向他肩井穴刺去。 天赐在昏睡中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仿佛有些痛楚。 她一刻不停,继续移针刺向天赐身上各大要穴,渐至膻中穴。 女祭司水色眼瞳里深藏淡淡残忍的笑意,只要这最后一针扎入膻中穴,这个少年,便当真是神鬼难救了。 抬手,快而准的一针刺下。 “啵!”寂然的房内出一个突然的声响,平静不已的水镜,突然间涟漪翻滚,如同遭遇狂风骤浪,她微微一惊,这一针登时刺歪。 女祭司一惊,手微微一抖,这一针刺歪了三寸。 “啊!”昏迷中的天赐钻心剧痛,大叫苏醒。 然而刀割般细碎而密集的痛楚阵阵袭来,他全身抽搐,仿佛身体里所有的经脉都蜷曲打结,痛得无法伸直身体。 “老师,老师!”他凄厉的叫出来,“痛好痛” 女祭司只是凝视着翻滚不休的水镜出神,任凭天赐竭尽全力控制着身体的扭曲,手指扣住地面,指甲纷纷碎裂。 良久,方缓缓回过头,淡淡道:“我方才替你施针,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害怕。” 天赐呻吟道:“我受不了,好痛!” 女祭司没有仔细听他说什么,匆匆站起来,向着室外――塔的虚空里张望着,犹豫不决的神情。 “老师,老师”天赐神智昏迷,并未现她举止有异。 “都说没事了。”女祭司转过身来,略带着不耐烦说,打开一只盒子,取出药丸,“这样吧,吃一颗碧水寒,睡上一觉,快乐似神仙。” 她瞧着天赐把那颗香气四溢的药丸当宝物一般抢了过去,匆匆吞咽下去,而后,伏倒在地上。女祭司阴沉沉地笑了:“是不是好多了?”天赐一无所知。 女祭司重新回到水镜之前,凝思片刻,凌空画了几个符号,水镜的翻腾立刻平静了许多,水底渐渐映出一个少女身影。 她一袭黑衣,年纪只在十五六间,相对她的年龄,身材颇为修长,微含稚气的眉目端雅无极,即使浑身上下被大雨浇得湿透,一举一动仍然丝毫不减高贵。 女祭司愣愣地瞧着她,比见到水镜里泛起皇家特有的暗记更令她惊疑万端的,是那个清辞丽行的少女本身,那样完美极致的眉目,似曾相识,仿佛深远的旧梦,悠长的乡思,都因这一付容貌,清晰无比地映上心头。 黑衣少女闪着浓密的睫毛,忽然之间,缓缓的、缓缓的展开了一个笑容。 “祖婆婆。” 水镜无法传声,然而女祭司看到了她的唇形,震惊地挺直了身子。 祖婆婆! 如此亲昵、如此亲近的称呼,带着特有的家族温馨,似电流般,霎时切中心房。 苍溟塔里度过了岁月朝暮一日十二时无时不相似的数千上万个日日夜夜,看惯了百姓们含敬带畏的顶礼膜拜,听惯了她的信徒们朝朝跪于苍溟塔下诚挚的求祝敬告,私下里,利用最接近神的身份去执行皇帝无论是不是有利于国家的指令一切的一切,笼罩在香雾云烟的陈旧古老里面,刻板而呆滞,阴冷而无情。 即使天赐八年来时刻常伴,那少年也不止一次流露出浓浓的慕孺之情,曾令她有刹那间的忘情,然而,对于彼此真实身份的刻意记忆,最终抹去了她曾有过的心动痕迹。 她不能想象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如此清丽、如此可爱、如此典雅的女孩子,叫她一声“祖婆婆”! 眼眶里,霎时充盈了湿热的感觉。 女祭司抬手颤抖的手,迅速在水镜面上划下几道符咒,少女认真地看,会意地点头微笑,开始寻觅通向塔上的道路。 女祭司还怕她遇见不测危险,急忙按下身后铜柜上的机关总枢,停止了一切机关动。 一向不动声色、善于躲在黑暗里冷静观察他人的女祭司,竟然坐不住,急得在室内走了一圈又一圈。 眼光第五次掠过昏睡不醒的天赐,她终于想了起来,室内还有这号人物,瑞芒的世子,昏倒在她的房间里,可足够引起任何事端的。 她慌忙一把抱着那个少年,推开另一间室门,把他包狱一样扔了进去。 “嘟节制,礼貌的叩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祖婆婆。侄孙女南宫梦梅,特来叩见。” 女祭司镇定下来,把关了天赐的那扇门关上,信手一指,古铜颜色的沉雕房门无风自开,黑衣少女出现在门口。 “你是何人?” 女祭司宽大的衣襟长长的拖曳于地,冷漠不带丝毫烟火气的问着。虽然很喜欢这个孩子,她却不容许她一眼看穿,长遮住探究的眼光,升腾的青气模糊了她关切的表情。 “祖婆婆。”梦梅跪了下来,“梦梅的母亲,乃是当今之女。” 御茗帝只有一个女儿,出降南宫世家,女祭司道:“即使你是琴清的女儿,也不该私闯苍溟塔。” 梅低眉顺目地回答,“事出紧急,恳请祖婆婆宽恕。” “起来吧。”女祭司借此下台阶,“出了什么事,你可告诉我。” 梦梅顺从地起身,没有开口,眼圈先慢慢红了起来,珠泪欲流。 “梦梅一家人,除妹子以外,皆已死了。” 周围仿佛有阴冷的风,飕飕的遍身卷过,风里席卷着一股奇特而陈旧的味道,似乎是突然之间,走到了一个封闭了几十年,专门放置容易腐烂霉旧物的仓库里去了。 冰凰软剑焕出幽幽的光芒,照亮一尺以外的距离,照出无数深黑的铁柜,每一只柜子都挂落一具白铜锁,柜子表面繁复的花纹泛出冷森森的金属之光,缝隙里漏出阵阵腐旧之气。 上面依稀写得有字,妍雪借光看去,是“经部”两字,下面有较小的字“天文”,向前二格,是“术数”。妍雪心下恍然,想必这是个藏书阁之类的所在。 她只顾朝前疾奔,经过一排排铁柜栉次邻比,遥遥无尽,这个藏书所在,竟然浩瀚深远无比。 猛然间眼前一空,一扇雕花木质小门古色古香的现于眼前。 门扉的把手位置,是一个小小的木质八卦转轮,涂为红绿两色,门额处两个墨绿色的古篆大字,刻的是“异籍”两个字。可想而知,这里面是放了一些未曾流于世外的书册秘笈。妍雪怦然心动,以她好奇好动的个性,碰到这样神秘的事情,是必然要追根到底才罢休。 一千一万个好奇,然而,终于记挂云天赐伤势的心思占据上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 然而,在这个宛如深海一般莫测的浩大书库里面,到处是一排排纵横延长的铁柜,找不到方向和出路。她转了两个圈,又回到了那扇小门。 她握住那个八卦转轮,触手冰凉,原来这转轮不是她以为的转轮,那门亦不是木门,只是外表雕缕出丝丝木质,栩栩如生而已。 转轮红绿分明而对峙的颜色,似乎隐隐威胁着觊觎着这扇门后的人,出警告。 小心翼翼摆弄着它,不论向哪个方向转都是纹丝不动,妍雪蹲下来,仔细看去,现红绿两种颜色之间有微小的齿合线,想必这是由活动的两块拼合而成的。 她心下募然一动,儿时和芷蕾闯进幽绝谷的竹林,一路糊里糊涂的直走生门,所恃的,不过是“紫止也”,这一个看似寻常的谐音。记起从前光景,那张清和容颜电光火石般掠过,不觉怔住了。 她微微低了头,向绿色那半边摁了下去,微微一顿,那扇纹丝不动的门,陡然间震了一震,开启一线,妍雪眼疾手快,在那瞬间擦身而进。 暗沉然而莹洁的光芒,仿佛洁净的珠光一般,霎时裹住了她的身体,冰寒入骨。 妍雪打了个寒噤,大吃一惊,再没想到里面竟然是个冰库。 前方竖了三块界碑,分别注明:大离、瑞芒、和农苦。她走过“大离”界碑,这其实还是一间书库,依然分门别类,所不同的,它的书柜完全用大理石砌成。让人怦然心动的是,这里的分类,赫然写着诸如“峨嵋金顶”、“八骏山庄”、“天山明月”等字样,每一个都是显赫非常的武林世家,想必里面放着的,就是和这些世家有关的秘笈书册。折回“农苦”,那里所列的字样妍雪多半生疏,想来是那个国家中的着名派别了。 猛然间夺目的银光刺得她几乎张不开眼睛,而冰寒之气至此盛极。 奇丽万状的光芒,自前矗立着的一方足有两丈方圆的冰石上折射了出来。 头顶,神光离合,星星点点的光宛若苍穹,俯视大地。 顶端与石上的光芒共同照射出来,如同光海的波涛,氤氲浮动。 妍雪愣住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走得两步,冰石表层人影微微晃动,是她在冰石上映出的影子。 石上若有字迹,只是在那样强烈的光芒之下,一个字也看不清楚。 她缓缓退开几步,凝目瞧着那样神合离合的万道光芒,不断地变化着,旋转着,反复折射,倒映在远处一面无字的白石界碑上,形成四个醒目大字:与天接语! “啊?” 实在是意外已极,妍雪忍不住轻轻惊呼出声,连忙以手掩住了口。 然而,心绪却在那一瞬搅乱粉碎。 与天接语、与天接语这是多么熟悉的字眼! 从天而降的冰雪少年,宛若神人的冰雪容颜,他那飘散着一天冰霜的长,他那深峻冷诮的眼神他俯视着自己,又象是高傲,又象是惊喜,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有着深不可测的情绪。――那时,他便是在念着“与天接语”这样奇特的字句。 恍如昨日。恍如昨日! 她猛然觉得手足绵软,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泪水,蔓延了整个面庞。 “天赐,天赐。”反复轻念这个名字,如此可喜,如此可亲,那人儿在她心间肺腑伸手可及,教她怎么就忍得离他而去? 头顶微微震动,砰的一声,有一件重物扔在了上面。 而后,是隐约的一记响声。 归于寂灭。 出响动的方位,应该是苍溟塔的上一层,这样的动静,不象是机关动,又该是什么声音呢? 头顶光芒变幻,如同星空俯视大地。妍雪忽然心绪如焦似渴,愤怒的火焰卷过心田,一股浊气堵得喉咙口酸涩不已。 “云天赐!云天赐!你在哪里!”她浑然忘记在这塔里的步步危机,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叫起来,“放我出去!老巫婆,你放马过来和我面对面的较量,放我出去!你把云天赐怎么样了?!” 她抿唇,眼神雪亮,剑光若惊电驰出,刺向那块无字界碑。以全身之力,一剑击在“与天接语”的“语”字的那一点上。 万物静止。一顿,仿佛连整座塔身都微之又微的震动了一下! 苍穹顶上的岩石,缓缓向两边打开了! 妍雪心急如焚,在岩石向两边打开,露出仅容一人的缝隙时,便跃了上去。 冰室余光照耀了这一层的空间,白衣少年毫无知觉地平卧于地。 “天赐!” 妍雪低低地惊呼,把他扶在怀里。 他两颊似冰,原先笼罩着的灰败之气居然已经消褪。雪白的面庞上,似乎隐隐焕着圣洁的毫光。 妍雪用力抱住他。 那样冰冷的身躯,却是她一生一世也不愿离弃的温暖怀抱。 天赐手足一动,迷茫地睁开眼睛。 “天赐!” “??”他目光茫然的看向喜不自禁的少女,微微皱起眉头,努力地想着。 不是和小妍失散了吗?怎么又会见到她暖若春阳的笑靥?他刚才似乎是在女祭司的房里,水镜边上,那样悚然的痛楚,电流般袭过全身。后来呢?后来生了什么? “我在哪里?”他最终是放弃了回忆,疲惫地问。 “我也不知道呢。”妍雪想他剧毒已解,刁蛮复萌,“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地方。我以为苍溟塔里有什么救星呢,到头来反而是你问我吗?” 天赐虚弱的笑了笑。 “我见到老师了啊可怎么会在这里?老师引你到此的么?”他眼神落在不远处那个吞吐着万千毫光的大罅口,“那是什么?”忽然微微一惊:“是书库?你打开了浩瀚书库?!” “是个书库,还是个冰书库。我从那里跑出来的,又有什么可怪的?”妍雪不以为然,“瞧你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 “不是啊!”天赐急切地抬起身子,走到罅口边望着,神色狂喜而复杂,“我见到了,是那方神石!传说中与天接语的秘笈,都来自于那方几千年前,从天殒落的神石啊!” 妍雪悻悻然:“好了不起么?几千年的老东西,早就该作废啦!” “你怎懂?”天赐微笑,神色痴迷,“冰石所记渊博深奥,老师说我造诣尚浅,睹之有害,因此始终未曾让我进入,一向都是由她亲口传授” 他陡地住口,微微侧转了头,眼里的神色,又一次苍茫而复杂起来,妍雪在一边瞧着,隐隐感觉到那里面的猜疑。 “大公妃所言是真,你那个老师,便未必对你毫无保留。”她冷冷地说出他的猜疑。 天赐因兴奋而变得绯红的脸色,转为苍白。 “天赐。”妍雪自悔说得刻薄,抓起他的手,十指冰凉如雪。 他甩开她,亦不顾“与天接语”的神石,转身朝着另一方向走去,按向墙壁,格、格,两声轻响,一小片东西落在他手中。 他向妍雪招了招手,又竖食指在唇边。 妍雪静静地走过来,他习惯性搂住她,屏气敛息。 有一道声音,低而清晰的传了过来。 “非我族类,异心必异。祖婆婆通达天听,焉有姑息之理?” 女祭司模糊不清的轻笑:“他诛杀你全家,亦奉命而为,梦梅是因私仇,而一再撺掇我杀他的么?” 南宫梦梅决然答道:“在私,梦梅和他仇深如海,这世间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在公,瑞芒皇室正统,岂容许败在一血水无涉之外人之手?祖婆婆若瞻前顾后畏怯大公,梦梅情愿以身代之,杀云天赐,事后甘领一死,又有何妨?” 这话之后是异常持久的一个沉默,时间长到在足以让云、华都认为女祭司不可能回答的时候,女祭司那混昧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梦梅毋需焦燥。” 又停顿良久,“为此事我已费心一十五年。” 天赐的身子剧烈一震,慢慢向后退了几步,脸上失却血色。妍雪担心地看着他,堵上了传声的通口,天赐忽牵起她手,语声急促而热切:“至少,你永远不会抛弃我?” 妍雪胸口热血一激:“不会。”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男女,相互拥抱凝望,凄凄惶惶,天下之大,不知何往。 妍雪眼前似乎又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天赐,既然如此,我们一起回大离,可好?” 阴沉沉的风,自两人紧拥的身体间隙吹过。天赐身子渐渐僵硬:“大离对于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会!怎么会?”妍雪热切地说,“那里是你出生之地,那里有你骨肉亲人,有慧姨――” 她感到他的手渐渐离她而去,她失望地停下,咬咬唇:“你还想留在这里?” 天赐不作声,注视着她,眼中绽出奇异雪亮的光芒,今早大变以后他第一次眼中第一次射出如此明晰而又决断的目光,仿佛只是在短短一瞬,他突然从那个混沌迷茫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彻底地下了某种决心,抓住了某个东西,找到了某种方向。 “为什么不?疯疯颠颠的大公妃一句话,是证明不了什么的。蛰伏于苍溟塔不出的女祭司何足为惧。只要我俩联手,得大公之助,未来天下,便是你我二人之天下,这也是大公的本意。”天赐冷笑,一字字自口中吐出,“大好局面,何以轻弃?” 妍雪心里一寒,在这转瞬之间,他的心思,竟然和大公转得一模一样。谁说他十五年来不经风雨?拂去重重迷雾之后,他的本性竟是与养育他的那个人如出一辙。 “我不喜欢你这样。” 他回过身去,半晌,粗暴地说:“那么请告诉我,你到瑞芒的真正用意?就是为了惊醒我这场做了一十五年的身世之梦?你打算带我回大离,做一个屈辱的平民,认回一个不光不彩的身世?――那个慧姨只是你的慧姨,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那个地方,和我究竟有过什么关系?” 妍雪缓缓地靠住墙,绝望地道:“是我太傻,一厢情愿。可是天赐,我从来没想到惊破你的好梦,这些炙手可热的权势与荣华。” “呵呵呵”天赐古怪的轻声而笑,“是,我是贪恋荣华富贵,贪恋你施舍于我的皇子身份。可是,十五年来我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做着这场梦,因为你的出现,才搞得天下大乱。你把一湖静水扰乱了,才来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想做的。” 妍雪道:“你终归是怨我了。” “我也不怨你。我还要感激你,不是你,我怎知会不会有一天就在那场波平不起的梦里莫名其妙的死去?我只是恨我自己――” 他久久地停顿,终于涩声道,“不能令你满意。” 妍雪猝然泪落,等她回神,已失却天赐踪影。浩瀚书库打开的出口里面,光芒变幻万端,映着一条浅色的人影,长飘飘。妍雪呆呆地坐倒在出口边上,抱着膝,支着下颔,看那人影一点一点的移动,计算着他们之间一分分割裂出来的距离。 在那样强烈的光芒之下,天赐什么也看不清楚,然而他要看的,就是那块“与天接语”的神奇冰石。注目那块四字界碑,端详了一会,伸手按在“天”字横划稍突之处,满室光华顿收,唯冰石依然淡淡焕莹光,只是入目柔和,已全不碍观看。天赐凑近前去,有淡淡的冰石流光附于其脸。 片刻后,他凝神专注的神情忽然改变,眉头一耸,露出惊怒不忿的神气,双手紧握迫出了指间关节响声,许久才平复下来。 他体态僵硬地回到上一层,关闭书库,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始终是神情木然,眼底不时闪现冰霜般的寒意。他伸手开启了这个密室中的另一道门,向妍雪道:“你假从这里出来。我们这就一同出去。”语气平常,好象他们决无刚才那番割袍断袖一般的交谈。 妍雪不是怕事之人,可是天赐的神情总教她隐隐约约地感到害怕。天赐会意,嘴角微微扯出一抹笑痕:“不用怕,我还不至于这么愚昧,跟这个只会借天说话可一无所能的老女人斤斤计较。” 他猛然拉开了通向女祭司镜室之门,里面一老一少两个女子受惊,望见携手走出的人儿,脸色怔忡不定。 “天赐,你醒了?”隔了一会,女祭司终以淡然的语气问,微微闪烁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移动。 天赐笑道:“承蒙老师出手相助,我不至于当场毒身亡,此恩此德,永记于心。” 女祭司盯着他莫测的笑容,幽沉地叹了口气,道:“你们的恩怨,我已尽知。虽是无可化解的冤仇,可为国家,为大局,须怪不得天赐。我已向梦梅解说分明,从此以后,你们的恩怨一笔勾消。梦梅,你说是吗?” 黑衣少女脸色苍白,重重咬住下唇,直至出血,缓慢地点。 “哦,真是如此?”天赐微微而笑,“我才昏迷了多久,似乎有很多事生了。” “的确有很多事生。”女祭司冷冷地,“你父亲已经通过水镜传音,火速传你三次。” 天赐怔了怔,冷漠的表情有一丝疑惑:“他知我在这里?” “在这个国家内,没什么事,能瞒过你父亲。”女祭司一成不变的语气,“天赐,你还没告诉我,梦梅愿意前嫌尽捐,你呢?” 天赐不动声色:“表妹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我当然没有意见。――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女祭司叹道:“你这样聪明,自必猜到,她妹子已落在大公手中。南宫一家如今只剩下两脉骨血,她的妹妹雪筠,也早被你废除了武功。天赐,你回去之后,我希望你能设法,救出雪筠。” “乐意效劳。”天赐一欠身,优雅然而无情,“二表妹既在我父亲手中,那么只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我当尽力。” 他微微带着捉弄报复的喜悦,看着梦梅眼中簇聚的希望,飞快消逝。挽起妍雪的手,洋洋地准备离开。 “等等。” “还有什么事?”天赐渐觉不耐烦。 “你可以走,这个小姑娘不能走。” 天赐勃然:“这话怎么说?” 女祭司冷笑:“苍溟塔的规矩,外人无故不得闯入。她既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 妍雪按住天赐的手,扬眉笑道:“他对你客气,我可不必客气,老巫婆,凭你,拦得住我吗?” 女祭司垂下白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大胆的丫头,你以为能闯得进来,也必能闯得出去?呵呵,你未免也太小瞧苍溟塔。这就不妨来试试,能否走出这个房间一步?” 话音未落,那老迈衰弱的身体陡然轻飘飘浮了起来,向着水镜上方,连拍三掌。 水镜沸腾,倾刻间淡淡的光芒升腾而起。情形极是诡异,妍雪却不在意。她从苍溟塔的底层一路闯到这里,并未遇上多大困难,确实存着小?之心,况且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事情再严重百倍,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冷笑一声,抬足往外而行,对于水镜中升腾而起的光芒,竟是不屑一顾。 反而是天赐大为紧张,作为全国信仰的苍溟塔,里面隐藏着多少机密,是身在大离的妍雪无法想象的,即使是他在这里练习多年,所知也仅是沧海一粟――浩瀚书库即是一例。 光芒陡然间冲上屋顶,挥洒着千百点淡淡的星芒,飞舞而下,把云、华两人笼罩在内。 天赐嘿的一声,蓄势已久的掌风也在瞬间拍出。星芒威力却远远在他想象之外,一触击溃,片刻间即完全驱散开来。 然而,霎时冷汗流了一身:和自己只在一步之遥的妍雪,已然失去了踪影!他急回身,现女祭司与南宫梦梅,竟也消失无踪。 “哈哈哈哈!”女祭司模糊而得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回旋在空空荡荡的丹室之中,飘渺绰约得,令天赐无从寻找她的方位。 “天赐,你用一个人来交换她。” 天赐问:“南宫雪筠?” “天赐,你一向很聪明。” 天赐脸色苍白,冷冷道:“老师,你这么做,不仅仅是为难我而已,却是决意和朝廷为难。――南宫家族逆谋造反,南宫梦梅和南宫雪筠这些漏网之鱼,均是抓获立斩的朝廷钦犯!而老师,居然是想维护她们吗?” 女祭司阴恻恻地回答:“这件事,我自会去和陛下分解。” 天赐眼内陡然掠过一道奇异的光,微笑重绽于嘴角:“但愿老师不会为今天的事而后悔!” 他不再多说,大步离开了那间已成空屋的房子。 墙上冷涩的青铜陡然裂开,女祭司缓缓走了出来。 走到方才妍雪失踪的地方,蹲下来,以手抚地,喃喃地念着什么。蒙蒙青气在她苍白枯瘦的手指间轻袅飞旋,昏睡中的青衣少女在她的抚摸之下慢慢浮突、显现了出来。 尾随于后的梦梅惊奇地看着这一切,从小专心浸淫于武学修炼的她,却从来不知道在自己的国家内还有如此高深的幻术。 “很惊奇吗?”似乎是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女祭司微微一笑,“说穿了――这只是个无法伤害人的障眼术而已必须具备一切条件如光线、角度、周围材质,才能施展,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领。” “但她怎么会晕过去?” “这更简单,她一出来,我已在她身上弹了药粉,水镜里星芒一击,两下里反映,便能使她陷于昏睡。” 梦梅欢喜道:“祖婆婆,你抓住了她,雪筠有救了!” 女祭司沉默了一会:“雪筠是死是生,用这姑娘是换不来的。梦梅,对不起。” 梦梅颤声道:“这是为什么?” 女祭司注视着妍雪:“你叫我祖婆婆,而她同样也是啊。” 梦梅身子一震,不语。 “重点不在此。”女祭司抚弄着昏睡少女的头,“重要的是,瑞芒的希望,就在她一人身上。” 不理会梦梅的惊愕,女祭司谩然吟道:“凡星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随凡星所坠,西方的天空另有自上而降,晖然夺光,白,长竟天,人主之星。阴星自西来,若欺中宫,有一线生机。” 念完了,她长久地停顿,她的眼光和梦梅的眼光一齐落在毫无所知的少女身上。叹了口气,她低低道:“是她我等了这么久,终于把她等来了啊!”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二十一章 陇首云飞危阁迥 妍雪张开眼睛,入目是一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九五之尊的衣冠让她立刻想到俯身站在她床前的是什么人。 那张苍老如橘皮的脸绽开微笑:“孩子。” 妍雪肩膀一沉,避开了对方的搂抱,慢慢坐了起来,目光清冷:“你是谁?” 御茗帝微笑着坐到床边,道:“可怜的孩子,朕是祖皇啊。” “祖皇?”妍雪眉头微蹙,随即作出恍然的样子,“是天赐的祖皇?” 御茗帝道:“朕从未承认天赐。乖孩子,朕一直在等着你,等你回来。朕就知道,我皇家血裔终不会长久沉沦于人间。祖皇等这一天,等了十四年啦!” 妍雪默默地注视他。他的脸容苍老然而和蔼,有着这些天来妍雪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见过的亲情,一种钻心的刺痛陡然间深深插入肺腑,她猛然转过了头。 “陛下弄错了。”她淡淡地说,“我和你们瑞芒毫无关系。” “是这样吗?”御茗帝不高兴地说,“孩子,你怎么可以欺骗一个老人?明明有人见你住进大公府,又有人见你和天赐出入同行。” 妍雪轻轻叹息,微笑道:“是曾经生过的,可是都过去啦。” “过去了?” “那只是”她眼里浮起雾气,咬着唇,“陛下,那只是一个年轻的梦而已只是个梦,什么都不是真的。” 御茗帝皱眉:“你说的是什么话?” “我把你们瑞芒皇子的一时戏言,当成了真话,就是这么简单。”妍雪悲哀地笑着,“请你放我回去,我不会在瑞芒多呆一时半刻,今后也不会再回到这里。” “朕会送你回去的。”御茗帝话中有话,“但是在此之前,我的孙女儿,你必须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你不能逼迫一个外人答应任何事。” 御茗帝微笑,突然地说:“你是怜惜他吧?” 妍雪身子一颤。年迈得半截身子进了黄土里的人,却不减精明睿智的判断力。 “孩子啊,朕理解你的苦衷,身世错隔,原本在真相明嘹以后,并非是多么难为之事。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对你身世交错的那人有了难舍之情,这想必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是上天加诸给你的灾难。命运让你自幼无辜受难,如今又让你如此坚忍的退却,孩子啊那都是你的情,你的义,是我皇家真正高贵的血裔。可是,朕又怎能够眼见皇家的子孙流落在外,怎能让你在飘零了一十五年之后,反而伤得更重,跌得更痛?我的孩子,来吧,我要你,到我的怀抱中来,朕会以与你相同的血液、以我们心灵相通的温暖来保护你。” 妍雪木然地听,那样深情、关爱的字字句句,都清晰无比的传入耳中,深植心里。一十五岁的年幼的孩子,绝然无法判断那个老人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然而她仅是固执的认定一点,在皇室这个瑞芒最高的阶层之中,必然是有了她而不能有云天赐,有了云天赐的话,这一生一世她便不能找回自己的宗姓。 亲情,恩义,身份,地位,乃至权势富贵所有这些固然都曾是自己想要得到的,但是那些加起来,不如他的平安。所以那些感人至深的言语,轰轰烈烈而来,却淡淡轻轻远去,妍雪只是默然,仿佛未曾听到任何话似的。只不过,那个八旬老人抓住她的手,她却也未曾反对。 “傻孩子,纵使你不肯认回血缘,难道便能否认这种渺视皇家威严的事实存在?并不是象你想象的这样啊只要他不是我皇家血裔,我便不能承认、这个国家便不能承认。不,不是!即使朕老了,即使朕手中掌握的实力远远不如那个国蠹之人,然而,朕依然会哪怕拚上自己的性命,使用自己的方法,尽全力坚守这个国家的至高尊严,维护皇家大统!” “使用自己的方法?”妍雪眼波微微一闪,“现在陛下就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么?但陛下确实找错了人,我并不知道你们皇家任何的是非纠葛。” 御茗帝哈哈笑了起来:“你这孩子虽然年幼,却是学得了一片心机,怀疑朕在利用你么?唉” 他把手放在妍雪肩头,想了一会,方才色郑重地说:“不错,朕认你,确如你所想,不为亲情,实在是为了大局。朕年纪已老,尤重亲情,但朕的平生至亲之人,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妹子,朕枉为九五之尊,却阻挡不了她俩的远去。剩下唯有第三代,你,梦梅,云啸,俱是朕的子孙。日前,云啸朕一直认为能够承继大统的那个孩子,也被你父亲害死!呵呵,孩子啊,如今南宫世家、承德公势力被你父亲一扫而空,整个朝廷都是他的天下,然而,朕手里还有最后一个筹码,那就是你。朕赌你的良知,朕必须确认你,是我皇家的正统!” 那个年老的皇帝,越来越是激动,声音越拔越高:“孩子,你十几年来并没有做过我皇家的子孙,但不代表你身上没有流着云家皇族的血。用你的良知去想一想吧,你怎么可以忍心见到,我们这个国家,这个王朝,被你父亲和云天赐搅得一团乱麻,怎能被这两个祸害断送瑞芒千年大统?你是皇家子孙,你就必须承担起相应的义务!你为的,不是亲情,不是爱情,只是你的身份所赋予你的责任!你如今纵然肯相认,但是要知道,朕已经给不了你太多东西,给你的,只有未来的任重而道远,为瑞芒这个国家,操尽心,费尽力,耗干你一点一滴无穷心血!” 这番话对于妍雪而言,直是闻所未闻,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身份,便决定了她必须担负起相应责任和义务如此沉重的使命! 全然是新鲜的话题,然而,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个声音在反复地说:“没有错,他所说的是正理。我此时不介意云天赐做皇帝,那只是为了私心。如果,那个人不是云天赐的话,我还会象今日这般退让么?我对这个国家并没有丝毫的归属感,但是我却还是这个国家的人。就象、就象就象慧姨,她留在清云,对她而言那只是个伤心之地,日日夜夜唯有无穷之痛苦,然而,她却也未从想过离开。不是不可以离开,只是她认为不可以离开。” 御茗帝眼内满含希望,颤声道:“这是一个八旬老人最后的指望,是孤弱无力的他,能为这个国家做的最后一点事。怎么,你也不愿意么?” 妍雪一阵心血澎湃,脱口道:“不!” 御茗帝惊喜交集:“你终于想明白了?叫朕祖皇!朕也是你的爷爷啊!” “祖皇”她低低地、痛苦地叫了一声,看到御茗帝眼中猛然闪烁的泪花,她也几乎不能自持,“他在瑞芒长大,直到昨日之前,他对自己身世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国家的人,事实上一直也是,他会爱这个国家和他的子民。” 御茗帝脸色渐改,端详她一会,忽道:“你随我来!” 妍雪身不由自主,糊里糊涂地跟着他穿过一间间空旷的屋子,一道道沉沉暗落的镀花铁门,直至浩瀚书库。 寒冰之气迎面扑来,妍雪不由地稍稍顿足。她知道这是苍溟塔中最隐秘的所在,她也知道天赐向女祭司从艺七年,从未跨入过这个地方,然而,她只是初来乍到,御茗帝便毫不犹豫地将她带到了这里,是表示了对她的无限信任与寄望。她心情复杂地望了望脚步不停地老人,慢慢地跟在后面。 御茗帝越过天落界碑,在这迷宫一样的书库内转来转去,对于身旁的珍藉异册毫不理会,直入深处。奇特的道路在他指引下显示出来,每越过一道门坎妍雪的惊悚便暗自加深一重,直到这时她才相信,身入苍溟塔时,并非由于自己的勇敢与机智,闯关破险,实实在在,是巫姑并未真正与之敌对。 眼前豁然开朗。御茗帝停下来。 那是一间玄室,或说,是一间祠堂。长明灯从天花板上投下光芒,映着密密层层排排放置的牌位。 不用看,妍雪也猜得到,每一个了无生气的牌位之上,都刻着一个曾经雷动九天的名讳。 “朕带你来,不是让你祭拜祖先。”御茗帝语音低沉,在玄室中回荡,“朕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些秘密。” 妍雪一震,面色苍白地向后退却:“祖不,陛下!你不该告诉我!你不该这样信任我!” “不信任你吗?也许是的。”御茗帝背对着她,迟缓地在做些什么,“你从来生长于瑞芒以外,而且,倘若你未曾生任何意外,那么作为云泽女儿的你,也该是与朕敌对的吧?” 妍雪心头栗乱,她或许曾奢望认回父母,可是从未想过身世可能带来的错综复杂的关系,哪及御茗帝早已千思万念,算尽平生?御茗帝转过头来,看着她点头微笑:“然而朕别无他法,朕所能倚恃的每一人,均为云泽除去,朕只有孤身一人,只能信任你。信任你是我云家的孩子,你身上流着是瑞芒世世代代最纯正的血统――胜过了,你是他的女儿,胜过了,你种种私情。” 长明灯罩住那年过八旬的老人,将他的身影无比扩大,他的眼神,亦分外凛冽。不容置疑地招手:“过来吧,我让你看到,这个国家最后的秘密。――只要它不在云泽或是云天赐手上,那么,这天下终归不是他们的!” 妍雪默不作声,然而终究是轻轻走了过去,――走向那个玄室尽头的神龛。 连续的轰鸣恰于此时响起,双足所踩的地面震荡不已,御茗帝年迈力衰,立足不稳,一个踉跄几乎连人摔倒在那个神龛之上。 “祖皇!”妍雪不由得伸手搀扶了一把。 “祖皇?” 冷峭之极的声音穿透玄室,清晰无比地传进来。仿佛有一股冷冷的风自地底下冒出,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如九幽之火。混昧不定的光线里一条白衣人影慢慢浮现。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结冰霜的空气里,他脸上是失望以至绝望,嘴角牵出一个硬冷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真是惊奇啊华姑娘,我们只不过分别了一会儿的功夫,可这一会儿,就是冬日隆隆,夏雨雪,足够生多少奇迹。华姑娘,华姑娘,我是该恭喜你呢,还是应该――痛恨你?” 妍雪望着他,往日的伶牙俐齿突然消失不见,虽然自认为认祖归宗没什么不对,但是面对他,是有着说不出的心慌,与歉疚。 “天赐你误会了” “我误会?”天赐挑起眉毛,他的眼睛逼近她的眼睛,那晶亮愤怒的眼神,如针一般扎进她的眼底,猝然间是不可抑制的痛楚。妍雪猛然退了一步,捂住双眼,可是天赐很快抓过她的手,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我误会了你为我孤身闯入瑞芒,我误会了我和你,原该是一样心愿,我甚至误会了你仅仅是要我回去认那些我永远也不认得的人!” “不!”妍雪痛苦地挣扎,只想捂住双目。――象烈火席卷过最幽深处的地府,那样永绝沉沦的痛楚 “你放开她!” 御茗帝忽然从妍雪身后冲了出来,吸引了天赐的注意,转而冷笑向他:“有一样最后的秘密是吗?只要它不在我手上,这天下就不是我的?呵呵,叫你失望了,这最后一个秘密,只怕拦不住我了!” 他把妍雪甩开,轻轻一挥手,就把那个老人远远推开,走到神龛面前,全神贯注地打量。 御茗帝从背后扯住他,大叫:“它永远不会是你的!你少痴心妄想――你不过是个杂种!” 天赐霍然转头,眼锋冰冷如刀,竟使得御茗帝也不禁一阵心虚。妍雪渐渐冷静下来,上前拦着天赐,道:“天赐,你不可对祖皇无礼。再怎么样,他也是瑞芒的皇帝,就算没有实际亲缘,他的年纪,也足以做你祖父!” 天赐冷笑道:“华姑娘,你全心全意向着他。可知他安的什么心思?” “我知道。”妍雪忍泪道,“我并没有答应。天赐,你以为,如果有一件事会累你有生命之险,我难道真的会去做吗?” “可我看见你站在这里。” “那是――”她想解释,但即使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这样浑浑噩噩站在这里的充分理由。她的痛楚和内疚又一次涌了上来,重复道,“我决不会伤你。” “我相信。”他忽然缓和了语气,“小妍,哪怕我再生气,只要是你说的,我就相信,你不会害我。” “天赐!”妍雪又喜又忧,“我们忘记这些!你还是随我回去吧,回到大离,那儿才是你的家乡呢。我也回去,我们永不再来!这里的一切,还是还给瑞芒的皇室便好。” 她伸出了手,伸向天赐,等待着。天赐心中喜忧不定,慢慢地伸手与之相握。 “小心!”御茗帝募然大吼。 陡然间白光裂墙而入。天赐用力把妍雪拉向怀中。 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身着九龙黄袍的老于妍雪眼前缓慢而沉重的倒下,利刃贯穿了整个胸膛。 室内死寂,唯有老人临死粗重的喘息。 天赐搂住怀中的少女,却见她的目光一点点惊人雪亮起来,唇边浮出恍恍惚惚的笑意,令他悚然而惊。――仿佛那样一笑,从此他们就真正离得远了。 妍雪轻轻一挣,离开他的怀抱,走到御茗帝身前。老人已经断了气,只有一双混浊的眼睛尚然睁着,里面似乎还有锋芒隐隐闪动,试探地、不辍地看向她。 她冰凉的手指抚上御茗帝不瞑的双目,往下滑,握住了横贯于胸口那柄轻薄如纸的利刃。 “小妍,听我说!”天赐抢上前去,转眼之间,他们的处境完全相反,好象是他对不住她了,他急急地说,急于分辨,“你不肯害我,可知这老人他吃饭睡觉,都在想着怎么处我于死地。他把你留在这塔里,借口什么惊天大秘密,其实,是要把你留到三更以后!那时,流言便将传遍京城――不,全国!说我是来历不明,说皇室正统十五年归入主归宗,小妍,那时候,不需要你决定,瑞芒千百万人足以将我碾为齑粉!” “为保命,你就杀了他。” 妍雪轻声说,依旧保持着那种让天赐害怕的微笑。 杀手高歌持剑站在角落里,有些不耐烦。朝前踏一步。 妍雪忽道:“接下来呢?皇帝离奇地死在苍溟塔,你认为是谁谋刺?高歌,巫姑,抑或是,我?” 天赐一滞。 高歌忽然出手,雷轰电击般的一掌劈向妍雪。 妍雪恍若未觉,还是握着那柄杀人的利剑,尚未拔离死身体,眼睛里神色沉静,看不出是悲伤或是愤怒,她的衣袂和长在那一掌间激荡而起,微微拂动,似乎娇怯轻软。 但天赐却很想提醒高歌,不出兵刃、妄图以空手生擒那个女孩子,是徒然自寻其辱的事。然而有一股莫名的仇怨堵住心口,他一字不能出。 高歌的手快到妍雪肩头,改拍为抓,手指已然触及她的衣衫,却忽然失去了她的身影,失去生命的流血躯体陡然竖立在他面前,死后的脸极为诡异。胸口的利刃微微亮了亮,高歌猝然向后退去,捂住左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里爆出的一个血口。 淡蓝的身影闪了出来,微微冷笑地看着杀手倒下。 她看来似乎是那么冷锐,玄室中那一抹淡淡的幽蓝杀气凛然,天赐无暇思索,长剑呛然出鞘。 “终于,还是兵刃相见了吗?”她没有看他,却异常复杂地笑了起来,冷冷杀气,陡然化作一段哀婉,“天赐天赐,早知今日,白帝山上,你不该一击收手;武林义愤,你不该出头摆平;暴雨浊浪,你不该拚死抵敌;云啸牢中,你更不该变更初衷。” 天赐面色苍白,胸中涌出千言万语,口唇微动,然一字无成。 妍雪眼中的泪缓缓滑下,低声漫吟:“虽是雁行同气,反成背面不相亲。只恐女多并易胞,四海相逢断恩情。双眸浑似月遮云,喜与太阳相约倚。阳宫日月问荣华,禹门一跃过天池。天赐,天赐,你可知我那夜去至白帝山上,为的什么?你从小父母尊崇,地位超然,我却无时不刻为身世烦恼,疑惑重重,追寻不辍。你怪我不该迢迢千万里,赶来惊扰你身世好梦,你却不想我睡里梦里,也奢望认清父母一面。若是没有这身世、地位、权势差异,换成你是我、我是你,想一想,我是该来,还是不该来?” 她语声沉腻,似泣非泣,天赐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齐被她那样的哀婉所揉碎,再也难以自持,快步上前,颤声道:“小妍小妍” 便在他即将触及妍雪之时,眼角瞥见一缕微光,似是一条无声无息的软蛇,悄悄爬行上他的手腕。天赐倏然后退,手腕一抖,以剑反击,妍雪剑翼微微震动,改刺左肩。 这几剑轻忽诡异,快捷而狠,她先前所流露的哀怨、可怜,分明都是诱敌之计。天赐惊怒交集,想道:“我怎地又上了她的当?进来之时,分明听见她投诚皇帝我们早是敌人,我怎地又上了她的当?!”妍雪招招进逼,稍一疏忽难免重创,他一连迫得向后退了五六步,怒气横生,还手之际更不容情,一剑架开冰凰剑,左手长袖卷起的气流击向妍雪胸口。 这一式虽然出其不意,但以妍雪的身法,料想还是躲得过,天赐长袖方出,剑已接踵至其眉间。然而在那瞬间,流云长袖结结实实地打中妍雪胸口,竟将她打得飞了起来,身子重重地跌在神龛之上,撞翻神龛,将那幔帐长明等物一起绊倒。 她缓缓滑跌在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天赐抓紧了剑,脑海中一片空白,愣愣地望住她,被自己打伤的人儿。 妍雪微微扬起脸,――他看她的表情,一向是明媚张扬的,然而这一刻,却说不出的萧索与灰黯,连眼神也是黯淡无光。――她左手从怀里拔出,天赐猛然记起她似乎从杀了高歌以后,这只手就一直藏在怀里。 “你――”她的手高高举起,天赐猝然明白过来,即将生什么,大叫着冲上前去,“不要!不要!” 然而迟了。她手松开,手里握着的东西,在他抢到之前坠落于地,出清脆的响裂之声。 天赐又一次站住,甚至不敢低头看一眼,但即使不看,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是他赠予她作为信物的双玉盘。 此行即使误会迭生,可是她收着他的信物,始终郑而重之。他自知身世以来,已经预期两人从此千难万险,已经就在暗暗怕她退还信物,可是怎么也料不到她会以这样突兀、这样决绝的方式还给他。――她竟是要把两人之间的关系,就象这件信物一般,摔得粉身碎骨,再无补救之望。 他盯着她,双目渐渐通红。 为甚么?为甚么?!――她就那样的恨他?――因为一个从不曾相识、只有着淡薄的亲缘关系的行将就木的老人,她就那样的恨他?! 长明灯倾侧在地,灯芯明明灭灭,终于吞吐着出了瓶口,登时烧着卷在灯上的纱幔。 纱幔很重,火很小,烧不起来,但是顷刻之间,烟雾弥漫了整间玄室。 烟雾模糊了她倔傲的表情,她开始痛楚地低泣,伸手掩住双目,似是全身都在颤抖。 “你不抓我走吗?”她低低地说,“天赐,你进塔之始,早已安排好了吧?谋刺皇帝,而这里有一个现成的凶手,这一切都很完美。为什么还不来抓我?” 他仿佛被刺中要害似地全身一震,陡然间,既愧且愤。 如她,猜到了头,也猜到尾。 ――“你终于肯回来了。”在派出大量手下带回这个冒冒失失离家出走的少年之后,大公仅是喜愠不露地说了这么一句。 天赐默不作声,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回来,便打定了主意,可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大公怎么想,他做了他十五年的儿子,还是一无所知。 “你母亲患病,常常胡言乱语。我派人把她好好看管起来了,不会再有第二次。”大公眼中锋锐一闪,终于泄露某些天机,“她疯疯癫癫时所说的话,你不会在意吧?” 他们依然父子同心。熟悉的称谓迅速滑出口唇:“父亲!” “天赐。”大公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沉声道,“你是我儿子,十五岁,是该建功立业的时候了,千万别让我失望。” 这句话和当初派他出京时一模一样,父亲对他威严而深沉的父爱没有丝毫改变,天赐道:“是!” 瑞芒大公凝视着他,深威莫测的眼睛里,终于闪出一缕笑意,然后逐字逐句,吐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句话:“阴星自西来。妖氛绕宫,巫女弑君。” 这十三个字如同惊雷,当头炸开,天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 大公冷冷道:“她必须死。” 天赐呆了半晌,冷汗迅速浸湿衣衫,他和她已生猜嫌,他和她必然难谐,可是,可是,这从来不是他想的! “不!父亲,我要娶她的!你答应的!她她嫁给我,是两全齐美啊!” “巫女祸国,执火刑以灭妖氛。” “父亲!你念着她的不是吗?你念着她!否则不会在抓捕星坠之人时,让我活着把她带回来!” “不死,不足以平息物议沸腾。” “可是,您今天就要逼她死吗?” “畜牲!”两个人各自归各自讲着,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表达些什么,大公猛然大喝,扬手一记耳光。天赐趔趄着倒退,安静下来。 “没有办法了,她必须死。”大公盯着他,在那样的状态下,这个声音是如此冷醒,具有穿透力,“她进了苍溟塔,那是皇帝的地方。明日此刻,有关她和你身世谣言即将遍传京畿,她除死而外无二路。” “可她不会向皇帝投诚!父亲,她是她是我们的人,她为了我,也绝不会向皇帝投诚。” “事情展到这一地步,她的态度并不重要。扼止这个身世真相的源头,那是最终的解决之道。” “难道不能有其他法子?”天赐几近绝望,“父亲,不能再想别的办法吗!比如,可以换一个人,比如,南宫雪筠。” “唯有她死。”大公肯定地重复。盯着儿子失魂落魄的脸,低沉而危险地轻声笑起来,“这是你造成的。――你该为你的任性而后悔。不该跑出家门,不该擅入苍溟塔,更不该把她留在那里!当你犯下这一切错误的时候,便该知道,你就为此付出代价。” “父亲!”天赐忽然跪下,“是孩儿错!孩儿愿意承担,求你收回成命!我我情愿” “住口!不准再说!”大公低声喝道,那一刻他的表情凶恶而残暴,天赐猛地惮然,“天赐,你记住,一个人终将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你的冲动让我很失望,我原谅你第一次错误,只是,绝不要再生第二次!” 大公凶恶的表情还在他眼前晃动,他心里还有着丝丝缕缕撕裂开来的痛楚。妍雪微微的冷笑似乎在鄙夷他的懦弱和胆怯,明明此来苍溟塔,是按照计划行事,他却不敢正视自己负她害她的真相,只管恨她怨她投诚于皇帝。仿佛确定她背弃自己在先,他才能够有些微负罪感的释然。 “恭喜世子。”有声音在这沉寂如死的室内响起,靳离尚向他躬身致礼,“当场擒获弑君之妖女。” 天赐身子僵硬,在他回答之前,妍雪轻声而笑:“是啊,你们的世子,真是劳苦功高。” 靳离尚转过头来瞧着负伤卧地的少女。大公身边,或许他是最熟悉她的人了,陪伴大公审判云啸的当天晚上,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少女身份以及她即将受到的重视,而这种种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他严格地执行着大公每一条命令,却无法失去对这少女的敬畏之心。 “华姑娘。”他犹豫了一下改变称谓,“华姑娘,请勿做无益之抗拒。” 妍雪嫌恶地避开他伸出来的手,道:“我会跟你走,别碰我!” 她支起了身子,在靳离尚押送之下,缓慢而行。经过天赐身边,把冰凰软归鞘,道:“拿着。” 天赐怔怔地不解其意。 “你的母亲是吴怡瑾。这是她生前使用的剑。”妍雪嘴角鲜血依旧不绝流下,笑容悲凉而奇异,“虽然文大姐姐比你更有资格拿这把剑,但是对于从小失落在外的孩子,不管是她,抑或是慧姨,都是更想你收下这把剑的吧?” 天赐昏昏沉沉地盯着那把剑,想说:“我没有母亲,这剑和我毫无关系。”口唇方动,却又忍住,他不认识这把剑的过去未来,只记得它的现在,如今只有这把剑是他和她唯一的关联。 他慢慢地伸出了手。 “我只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带着它,去看望慧姨。一次也好。” 他这才出声,嗓子嘶哑:“我不明白。” 妍雪微笑道:“如果你的母亲已经过世了,那么她就是你的母亲。――对我来说,便是如此。只是我没有这样的福气,你却是有的。” 天赐心中一动:“我会去看她的,你也在吗?” 妍雪微微侧转了头,唇角含笑,不着一语。那么奇特的笑,凝固在十五岁少女的唇角,似乎过于沉重,过于荒凉。她早早地看尽一切人世沧桑变换,早早地看透一切人心阴冷无常,那么人生便也该这样早早的结束了吗? 她被带出去的时候,开始咳嗽,伴着鲜血的声音。天赐知道,刚才那一击,她不曾运力抵抗,自然是伤及心肺。 ――那个丫头,怎么会傻到这种地步?就算明知已难脱身,可是,也不至于要让自己重伤以后,才被抓起来呀?! 猛然间一阵怒火席卷胸膛,他紧紧抓住冰凰软剑,任凭剑上的宝石,硌进手心。 挟着这股急欲泄的怒火,走进镜室。――巫姑以及南宫梦梅还是保持着他强闯进来被他制服的姿势一动未动,他看着她们,恶意地笑了起来。 “因为怕我在苍溟塔坏了你的大事,而你自以为对苍溟塔的控制无人可及,所以才放我离开。”他冷酷地说道,“如今你当后悔莫及吧?早知我能够顺着那条皇宫的捷径神鬼无觉地进入苍溟塔,还不如当时把我冒险留下,以我父亲之力闯不进来,你的计划,守到三更之后,倒是大有成功之指望。巫姑,苍溟塔的女祭司,看起来多年来瑞芒上下对你的崇拜你并不能够名符其实,你根本不够资格窥天达意,代天之语。” 白的女祭司任由昔日的弟子无情侮辱,不声不响。 天赐猛然抓住她的肩膀:“敬爱的老师,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 他使出了真力,女祭司瘦弱的身躯在他手底下打颤,不得不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嘴边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想不是我有话要对你说,而是你在希望着我对你说什么吧?” “没有区别!”天赐挑起眉毛,“老师,最好你能明白,要是你主动对我说,巫姑还是巫姑,如其不然――” “呵呵――”女祭司挣扎着,笑声自她不动的口唇下传出,天赐一向是看惯她如此,但没有哪一次比这时见到更为厌恶。女巫尖利的声音,“我哥哥死了,他守住了这个秘密,你这个肮脏的异血种小子,永远也别想自我口中得到任何秘密!” 天赐怒极,几乎就想一掌想她打飞。然而瞬间收回这个冲动,瞥着一边无法动弹的南宫梦梅,笑容邪魅而无限俊美:“皇帝既死,上代巫姑伤心过度,大概也活不了太久了吧?好在这一代的巫姑,已经有了。老师,你余日无多,不想苍溟塔这个瑞芒神物从此消失的话,不妨好好准备。” “云―天―赐!”女巫咬牙切齿的语声令得意欲离去的天赐脚步微顿,“我将以自己生命最后的每一时每一刻,种下最最深切、最最恶毒的诅咒,九天之上的白云和雷电将为我鉴证:这个诅咒,将如附骨之殂,伴随你一生一世――你,永远不会得到安宁、温暖、希望,以及幸福!”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二章 香尘染惹凄凉抱 天色如墨,寒风陡厉,连日缠绵大雨,至晚,竟然下起了密密匝匝的冰点子。一条幽暗的影子悄立于檐廊之下。风急雪冷,如雾笼罩那人身体。黑夜里的流光闪过,划亮面庞――雕刻一般冷凝的眉眼,毫无表情。 良久,她身后仅半人高的暗门悄然打开,裹着紫裘的身体弯下,很勉强地通过了那道门。 门里长而黑的甬道,没有点灯,尽头处一点微火摇曳。她向甬道尽头走去,轻悄的脚步落在死寂之中,一步步,犹如枯竭的空竹敲击之声。那,是否也是内心深处的枯竭和绝望? “王妃,就是这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凭空出现在某个不知何处的角落。她停下脚步,随之微弱的灯火募然缓缓地亮了起来。 照出铁栅栏后面,最深处的角落,一个小小的身影。 墨玉般长飘洒而下,垂于面前,抱膝而坐,越显得身躯娇小得可怜。 栏外人紧紧盯住她。淡青色的衣裳犹自闪着光辉,这柔弱而初绽的花蕾,便将迅速无声的枯萎而死么? “王妃。”低得犹如耳语的提醒,“您在这,谈一会,尽快――” 身着华丽貂裘的女子没有作声,眉眼一如既往的了无生气,目光淡漠,仿佛目之所系,与路人甲、路人乙别无异样。却只是,为什么,想要最后来看她一眼? 是她十月怀胎生出的女儿。她从未看清她的面目五官,她从不记得她任一出生印记,她从来没有调儿弄女之乐,她不能听见她悲而啼欢而笑,她不能引导她牙牙学语软软脚步,她不能见她从襁褓之中一点点、一寸寸、一日日长大、长高至如今。 她对她,是完完全全的一个陌生人。 只是陌生人。可那个任性的、骄蛮的女孩儿,何以苦苦执着,追寻梦魇既成的身世,追过高山,追过国界,追过千里万里长空相隔,她来到这里――自寻死路? “妍雪。” 她唇皮微动,声音枯涩,仿佛这个名字对她有着莫大的阻力,很艰难才可以唤出。 然而这样的呼唤,对铁栏后面的少女却是出奇震动。她小小的身子陡然一震,却没有抬头,惊诧而不能置信:“大公妃?” “是我。”大公妃低声,“我来看你――最后一面。” “呵呵多好你来看我。”少女轻声而笑,与她一贯的尖刻不一样,她的笑声快乐而清脆,显得是那样充满生气,充满着热情和真挚,“我正在想你。大公妃,你是我的母亲,虽然你害了我,可还是我的母亲,你一生那样苦,我希望大公以后不会过于难为你,一切就照原来的样子,不要让我破坏了什么。” 大公妃退了一步,她似乎完全不曾料及妍雪的态度,也无法适应突然面临着的热烈亲情:“你不恨我?” “天底下没有人会真正恨自己的母亲吧?”妍雪微笑着回答,“更何况,比起其他人来大公妃,也没有更过份吧?既然如此,为什么恨你?” 大公妃默然良久,才道:“既然如此,你不肯抬起头来,让我最后看一眼么?” 少女墨玉般的头微微颤动,仿佛是有着剧烈的心理斗争,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热切陡然消失:“不必了吧。大公妃我不想再见任何人。就让我在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静静等待死去。” 大公妃不出声,然而,漠然的眼睛里陡然闪过一阵莫名的光,说不清、道不明,那里面含着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 “大公妃!”低而急促的语声响起,“有人来了,您快出去。” 大公妃最后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姿势如初,便抽身回走。 只走得几步,一片白衣迤逦而来,她猛抬头,与天赐面面相对。 少年容色夺人而略有憔悴,纯黑眸子深不见底。他似乎吃了一惊,随之保持沉默,对着她的眼神充满敌意。大公妃同样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彼此不曾言语,擦肩而过。 他脚步很快,待到昏黄灯光映照的铁栅渐渐清晰入目之时,却慢了下来。他抓住那粗如儿臂的铁枝,目光无限热切而痛楚。满心沸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象是要烧得冲破胸膛,然而却只是沉甸甸地压住了嗓子,酸涩难言。 狱卒打开牢门。 “小妍。”天赐弯腰跨进那扇低矮的门,有些犹豫有些不安地立于她面前,悄声唤出。 他等着她激烈的反映,可她一动也不肯动。天赐道:“今日,元老院结论已出,判定你――明日午时,火焚。” 他嗓子干干的,仿佛提前烧着了一把火。他等待着,以她性子,或是反唇相讥或是尖酸刻薄,不管是生是死她都不会消极不会示弱,他等待一场暴风雨。但是出于意料,她是执意不一语。这比他能想象到的情形更坏。他渐渐受不住,有泪盈于睫,低声道:“你便是这样恨我?你不再看我一眼,不再同我说一句话?” 他跪在她面前,她身体冰冷的气息迎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将她揽于怀内,起先只担心她反抗,但是没有,她无言而顺从地倒入他怀内,她的冰冷过渡给他,迅速使得他也冰冷了。 她终于开口,语音飘忽冷淡:“那么,你是特为专程跑来向我炫耀,招摇,提前令我品尝死之痛楚以及溺水无援般的窒息的绝望恐惧,令我扩大成百倍之幻想,那即将隆隆燃起的烈火,它的万丈光焰将混合着我的生命一同化灰化烟,踪迹无循,而你立于高台、云端之上,居高临下出决我生死之指令。” 他面色似雪,却将她搂得更紧:“不!不要!如果这个世界上从此没有了华妍雪,那云天赐最多也只是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我我我想了很多办法” 他声音越来越低,妍雪冷笑着接道:“可是想不出来。――既然猜错一次,这一次不会再错:你是来向我说对不起,你尽力了,可实在是没有法子。” 他语噤,眼光却是无与伦比的狂热起来――置诸死地而后生一般的狂热。 “小妍!小妍!”他抱住她,搂着她,抚摸着她,拨开她披于面额的长,亲吻她每一寸芳泽,“我不舍得。小妍我怎么舍得?” 他的泪滴在她上,几近疯狂,然而她猛然扬起手来,扇了他一记耳光:“滚开,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终于抬起了头,与之对视。他霜雪般的白微微颤动,连眼神亦在颤抖,一晃一晃的,从深不可测的黑潭里,生生地逼出一圈圈的波动的水纹。眸心盛满不断摇曳的她。他抚着面庞,唇边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意,向她伸出手,如婴儿一般的看她,祈求宽恕。然而她无动于衷,滟滟红唇忽作新月状,仿如一把弯刀,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房,刀刀见血。 不堪忍受那样凛冽而绝决的笑容,他猝然地放手,踉跄着逃离。 她继续保持着那一朵冰冽的笑意,忽然痛楚席天盖地一般卷来,将她彻底吞没。 手指猛然抓住地面,指尖深深地抠进坚硬的泥土。 “天赐” 只可惜,他已远去。 天赐踽踽独行,如霜飞雪舞,划出孤单凄清意味。 短短数日,沧海桑田,大喜大悲大惊恐,仿佛把这一生都提前过完了。 犹记红绡帐里,佳人如玉。清脆笑语隐隐约约回响于耳边,那一张冰雪容颜在眼前沉沉浮浮,她馨香的味道仍然盘旋缭绕不散,柔软乌黑的丝拂过胸膛,留下鲜明印记。 他将要失去她?他将要失去她?! 他将要失去她 然而他怎能失去她?! 远处是钟声,起起落落,没日没夜,连续不辍地响彻于皇都内外各个角落,仿佛幽冥深处传来的地狱深吼,令这深谧都城惊恐难言,象是末日临头。 天赐忍不住闭上眼睛。然而眼前是一张张老态横生的可憎面目,耳边有一把把刻毒言论,众口一辞,落井下石,道出大公心底之愿――将弑君巫女火焚以绝妖氛。但他分明见到那些久历风尘之人眼中的讽嘲,大公不过自导一出毫无秘密可言的戏,众人附和他只为惧他权势,而云天赐这世子早已是透明脆弱得如同一块遮羞布。 他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手中的冰凰剑。寒风,雪一样的夜里,他微微颤抖。 身边有人,天赐不假思索地反手刺出,来人身法如风,但冰凰软剑如形随,始终紧紧相随。 “天赐!” 天赐陡然睁开眼睛,昔日澄明若星子的眼眸焕出奇异扭曲的红光,尽管一动上手就猜到了对方的来路,却未罢手。 “天赐,你”文锦云惊怒交集。 她在神秘岛上与天赐不欢而别,追索王晨彤无果,反比云、华二人都早一步抵达琼海。在琼海她意识到星坠之说,背后所隐藏的情况或许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果然局势变化出奇惊人,不数日妍雪处死的消息传遍京畿,她不由心急如焚。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妍雪死?! 就不说她和她是清云同门,也不论她和她有几年错位的姊妹关联,只看慧姨,慧姨后半生的心血,九成是维系在这个孩子的身上,若是由她在异国他乡遭遇噩运,锦云简直是不敢再回去面对那张惨淡容颜! 侯门深如海,她几经设法,只是无法联系到天赐。她迫切需要助手,虽知清云在瑞芒,一定是有着不少缜密复杂的关系,但这个关系网哪些是谢红菁布下的,哪些是王晨彤布下的,哪些又是不可利用的,这对她而言,始终是彻头彻尾的迷局。在这一方面,她完全没有得到谢红菁的信任。 好容易等到天赐落单的时刻,他却如疯如狂,把旧日依稀的情谊,全部抛撇。 这样的变化,只有一个答案,云天赐已然获知了一切,而云天赐获知真相之后的态度,也是不言而喻。 “果真是你害了她?”锦云的视线从他的眼睛,落到他手持的冰凰剑上,大惊大恸,“你为了坐稳世子宝座,竟然利用星坠之说除去她?!” “不错,是我!是我害她!那又怎样!”天赐募然疯狂大笑,“是我把她亲手擒下,是我把她亲自押入死牢。明天,我甚至还会把她送上火刑台!” 锦云定定望着他,半晌道:“你真的疯了。” “我是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疯的!”天赐咬牙切齿,“我好好的活了一十五年,你们却一个个粗鲁的闯进我的世界中来,一个个厚颜无耻地告诉我,我应该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可是,我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安排!你们是骗子!只不过是一帮骗子而已!” 冰凰软剑在他手中传出前所未有的杀气。锦云连连后退。――即使四年前,她用它手刃那个最大的仇敌许瑞龙之时,冰凰软剑也从未曾流露过杀气:“并不是这样。天赐,母亲是不得已才扔下你的,而这十五年来,我们也并不知道你在何方” 她说了一半,陡然间心灰不已,往事闪电般掠过。――当真是丝毫不知他的下落端倪吗?沈慧薇或许是的,但她不是。早在四年前,她便隐约探知他最有可能的下落,那实在是不难打探的,然而,这四年来,她始终彷徨犹豫,为的也许只是一份私心她不想认这个弟弟,压根儿就不想认他! 她潜意识内,一直是希望慧姨将错就错,把妍雪当成故人之女,那样的话,慧姨会欢喜得多,而她也就免了一份难堪。 然而,最终造成的后果,却是如今这样的惨烈。 华妍雪成为星坠弑音的不详之人,难逃一死;而云天赐,似乎失去了常性。 她轻轻叹息一声,忽然停下手,道:“天赐” 剑气在她鬓边掠了过去,冰凉剑身挨着她脸庞,不住颤动,天赐叫道:“动手!你动手!――我要杀了你!” 锦云轻轻叹息,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道:“我们实是姐弟,手足岂可相残。” 天赐持剑的手不住抖,十五年来,大公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哑叔叔对他义重情长的培育,血液里、天性里,他那至纯至善以及大凶大恶的根本同时激烈地缠绕、争斗。 眼泪缓缓地落了下来,心却只有更彷徨、更愤怒。 “啊――” 他陡然大叫,闪电般撤剑,锦云睁开眼睛,那道白衣身形已然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天赐!天赐!” “文姑娘,你最好莫再叫他。” 一条平静而缓和的嗓子倏然响起。一个身形高大的白男子悄没声息地站在冰雨之中。 锦云戒备地抓紧手中之剑,只见来人肤色黝黑,脸露微笑,身上衣服尽管毫不出色,却仿佛有种手握天下兵马的气度。 “云世子此刻必是遇到前所未有之困境,他想救华姑娘,但是时间紧迫,同时大公可能也对他有所疑心。所以,他不能再有任何把柄落在大公眼线之下,文姑娘若是贸然追上,徒然令他陷入两难境地。” 来人从容而侃侃道来,锦云动容:“你说他想救妍雪?――你认为这一切是大公的意旨而不是他?” 那人道:“他一定会救华姑娘。” 锦云道:“你怎能确定?” 来人微笑道:“只因我信得过华姑娘的眼力,她的意中人,自然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决不是没有担当的懦夫。” 锦云咬着唇,想道:“可是他却贪图荣华富贵,不惜向亲人亮剑。华妍雪眼力虽好,但是他至少有一半,不是她能一眼看穿。”口中淡淡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石钟。龙元帅麾下武校尉。” “龙元帅?”锦云不禁惊异地瞧着他,那一头猎猎飞舞的白,怎么看也不似中原人。 石钟微笑说:“文姑娘,你打算老是站在这大街之上,盘问在下吗?” 天赐来到苍溟塔下,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仰头而视,昔日熟悉的苍溟塔而今流露出死沉且冰冷的敌意。心底里翻江倒海一般卷起千层浪,如果可以选择,他永生不会再踏入此地,然而,却不得不来。为了自己,为了小妍,他都不能不来。 白色身形于片刻凝滞之后,消失于奇异旋转出现的木门之中。 心事重重的少年丝毫未曾察觉,仿佛一缕轻烟,一阵清烟,在他身后,悄然袭过。 女祭司昔日静修之地再也不是与世隔绝的清高之所,俨然变成一间插翅难逃的牢笼囚室。 无疑是已经身受酷刑的女祭司面墙埋而卧,本就看不出多少生气的她,如今看来只象是一具业已萎缩的尸体。 然而,天赐明白那具瘦小干枯的躯体内藏着多少浓重的恨,只要他踏进这间囚室,那毫无生气的身躯立即会弹跃而起,对他进行种种这个世界上最恶毒、最残忍的咒骂、诅咒! 他的眼光移到女祭司身边,手足俱为铁链所系的黑衣少女。略现憔悴的面靥难掩她绝世容色。他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景象:天风中,绝岭巅,有女颜色如花,衣袂飘飘若仙。曾几何时,这些丰满而靓丽的色彩都悄然掩去,余下的只是满目灰黯,满心怆痛。 梦梅似有所感,缓缓地抬头,似是一惊,手足颤动,带起了锁链碰撞之声。这响声惊动女祭司,问:“谁?” 梦梅没有回答,女祭司向墙角里面缩了缩,猛然伸手抓住梦梅,把她推在自己身前,厉声道:“按我方才教你的,把这群走狗拦在外面!快!拦住!” 梦梅身不由主,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一抬头,迎着天赐充满冷嘲的眼神。 天赐懒洋洋地说:“所谓至亲之情,血浓于水,原来也不过是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而已。” “谁?谁!”听到他声音,女祭司神经质一般地嚷了起来,她那羸弱的身体仿佛陡然间被注入某种生机,猛然跃起,浑浊的眼内射出仇视的光,尖声道,“原来是你!是你――云天赐!你这个杂种!混血的贱” 天赐冷着脸,大踏步走过来,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梦梅,伸手,扼住女祭司的咽喉。 白女子登时无法出声,一张脸涨得通红,只是呼哧呼哧喘气。 梦梅叫道:“你放开她!”冲上前来,拚命地掰着天赐的手。然而那锁链扣的方位极毒,恰恰锁住她奇经八脉,她此时手无缚鸡之力,那一点微薄的力量,对天赐根本无济于事。天赐左手一摆,几乎不使力地将她腾云驾雾般摔了出去,一直摔到墙角,再也无力站起。 他的手微微一松,低声道:“给我。” 女祭司大口地喘着气,沙哑着嗓子哧哧地笑:“给你?什么给你?” 天赐扬眉,怒气在他眼中一泻而过:“解药。” 女祭司猛然放声大笑,仿佛是遇见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抬起手把天赐卡住她喉咙的手打开:“问我要解药?你这个时候才想到问我要解药?哈哈哈” 她笑得猖獗而痛快,天赐陡然生出不良的预感,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愚蠢的人啊”尽管是遍体鳞伤,然而深感得到报复畅快的女祭司又似乎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悯然,嘲弄地感叹,“你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怎能窥得我神圣之先机?碧云寒,那是无解之毒!你吃下这么多,吃了这么久,一辈子都离不开它了!云天赐,可耻而可悲的命运之轮,早已为你暗中展开” 赐扬起手一掌打去,女祭司满脸鲜血地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他向暗室一角的木箱走去,取出一个白玉小盒,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它。 他知道这里面藏的是什么。他昔日尊敬的“老师”每一次珍而重之取出让他服用并告诉他这药丸是如何珍奇如何机缘难得,结果是让他每一次突如其来的作都比上一次更猛烈而时间间隔也更短。然而他别无选择,这个白玉小盒拿在手里,他已经闻到那种若隐若现的香气,他已经难掩怂怂欲动的渴望。 他打开它,没有犹豫地,服下了一颗。欢快的情绪募然滋生起来,他静静地体味这片时欢喜。眼前仿佛陡然间阳光烂漫,繁花盛开,他看见妍雪在花丛中嫣然而笑,原来他已救出了她,而他们之间再无嫌隙,他向着她、她也向着他飞快地奔跑 “你每服一颗,毒瘾就加深一重。” 他唇间柔和笑意瞬间消失,猛转头,大踏步向惊破好梦的少女走去,拉起铁链,把梦梅拉了起来。 “你们威胁不了我。”他切齿,低声,“没有解药,一生之瘾,都无法威胁我。――南宫梦梅,尤其是你,没有这个资格。” 梦梅望着他,眼神里混杂了厌恶、恐惧,复杂万般地微笑:“也许吧你真是我的克星从遇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永远地克制我。” 天赐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更加不曾多想她言外之意,只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我要你做一件事。” 他迅速地、低声地,说出他久已盘算的想法。 梦梅怔怔地看他。原以为,他就那样认了命,他一切为自己着想,亲手抓住心上人,严刑逼供索取皇玺以及与自身息息相关的解药。原以为,这个当初看起来人中之龙的骄傲少年也不过是如此的自私和胆怯可是没想到,原来一切他还是为了她。 他伪装得那样好,她和女祭司都上了当。 大公是否也上了当? 梦梅心里翻江倒海,一阵鲜明的嫉妒却又涌上心怀:“我这个样子,寸步不能离开这斗室一步,又岂能为你完成此事?祖婆婆,就更不会答应你了。” “你会有办法。”天赐不容置疑地说,“我以你文华公主和南宫雪筠的性命打赌――你无论如何会替我办到的,不是吗?” 他就是拿得住她,随时随地掐住她的要害。梦梅咬住了嘴唇,慌乱而狼狈:“不!祖婆婆不会答应!她宁肯我们这些人全都死了,也不可能帮助你!” “我知道。”天赐慢慢地放开她,语气变得萧索,“所以,我只能让她晕去,而选择求你助我。” 他用了一个求字。梦格震惊未过,他陡然手起剑落,斩断她手足间的镣铐。 “你可以选择逃走,但那肯定不是明决之策,你逃不出撒遍瑞芒的天罗地网。更简单的办法是你可以选择坐视不理,因为那天我不会有分身之术,如果决定这样做,你仍然不妨登塔之顶,带着大获全胜的喜悦,看着我和她一起化骨扬灰。” 他不去看梦梅的表情,把白玉盒子放入怀中,走出玄室。募然间如释重负。该做的都已做,他目前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一步而已。事情成败,至今仍是全无把握,然而,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动,仿佛觉得,那也未始不是个最好的结局。――至少,他又可以一亲她的芳泽。他和她之间,绝无咫尺天涯的距离。 这一夜,竟如电光火石。东方曙色微吐。 乘坐华丽的坐辇,登上威严的高台。旗帜招展与铁甲兵气之间,天赐纵观全城。 皇城出动数万禁军,全城戒严。巡逻的队伍布满大街小巷,宛如江河中千百道支流。 传说中的“巫女”虽只孤身一人,却不能不提防任何意外。或许那个既曾腐朽的旧皇朝还有一些暗中不为人知的力量,而妍雪身后,更是有着清云园。 特别是文锦云。虽然文、华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但天赐预感到,她决不会袖手旁观。 奇怪的是,心里还有着另一个念头隐隐约约纠缠着他。――与妍雪相识以来,就从她口中不断听见的那个名字,沈慧薇。――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个似乎是又可怜、又可敬、又可爱的女子,可是仿佛这一切就是被她巧妙地系在了一起。华妍雪为谁而来?文锦云为谁而来?他与她们的关系,为谁而突然变得紧密如斯?――不是自打他出生便已死去的亲生母亲,而是她。是那个还在活在世上、却据说已经是万念俱灰的受难女子。 毕竟只是在妍雪口中听过关于那女子的描绘,无缘无故想起了她,天赐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抬眼望向天边。大团大团的乌云密集压顶,半夜开始的冰点子分毫没有减缓的迹象。整个瑞芒都是阴霾而沉黯的,为什么呢?九天之上的乌云,是否在诉说着它们的愤怒――即将押上火刑台的女孩子,不是巫女,不是罪人,更不是弑君,而是具有瑞芒嫡系的、纯正的、高贵的皇家血脉的后人呀! 天边,铁灰色的苍溟塔,那座象征了皇家尊严和无上神权的塔,如一条自天宇垂直而下的云,沉重却又无力。――塔中的女子,曾经千方百计破坏、阻挠今日的一切,如今木已成舟,那个白的女祭司,是否深惑于自己第一次面对真正强权时的无力感? 刑台就设于天赐高台的对面。方圆九丈,高三丈,周围堆满柴薪。黑色油桶令人望而生怖地堆于附近。 天赐凝视那座与自己并行的刑台,心里并非怆然,却涌起一种近乎啼笑皆非的感受――自己突然变成了穿着衣架子、根据幕后牵线行动言语的偶戏人。 是在做戏,每个人,幕前的、幕后的,每个人都以虚假的面目、虚假的感情和行动,在做着这一场精心布置的虚假的戏文! 被愚弄的倒底是谁?是瑞芒万千民众?是这个帝国的某一个时代?抑或,只是他自己而已? 远处嚣声忽起,人潮涌动。大队全副武装的兵士押送着囚车缓缓而来。天赐骤然之间,所有的血液仿佛倒流往心脏,视线再也无法离开那座囚车。 那女孩子出现的刹那,天赐双目强烈的刺痛感,似乎某种锐利之极、耀眼之极的光华射入了眼底。 她换上了死囚的衣裙,大红的衣,大红的袖,大红的裙,宛如汪洋血色,一双足却雪白纤细。浑身上了好几副粗重的铁链,红与黑与白三种纯粹到极致的颜色,交织成为一种惊心动魄。 她精致纯美的小小脸蛋没有一丝表情。甚至她光彩流露的大眼睛里,也不复丝毫生机。 唯独,她始终都昂着头。――她是不屈服的,死亡已如飞鸟的阴翼压迫过来,可以剥夺生命,却不能夺走她与生俱来的高贵。 上高台的时候,或许是因为那些铁链,她接连绊了好几下,最后是被两旁侍卫架上去的。即便如此,也未损她的高傲。 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平静、冷锐,而深峻,以至于天赐听见它响起的时候,颇不习惯。是他自己的声音,但又已经不是他的声音。 “巫女华妍雪,三月二十晚由离国潜入瑞芒,是夜星坠示凶,举国不安。巫女潜入后行踪飘渺难定,本朝先后派出武宁侯及海上南宫追捕。”天赐顿了顿,反正她结局万难更改,也不在乎多上几条罪名,语声微沉,“此巫狡计多端,拥魔力,使唤邪灵,南宫世家暨文华公主、武宁侯云啸上上下下一十七口不幸为国捐生。” 他不禁又望向台中央。那里耸立着两人合抱的圆形木柱,――那根巨大的木柱将随着不久以后燃起的熊熊烈焰化为灰烬,――自狰狞怪兽口中吐出锁链,华妍雪已然被缚在那里。没有挣扎,想也无法挣扎,在押送到此之前,她一定是被灌下了某种特制的药水,而浑身无力的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她身子方才微微一动,脸蛋儿向他这边一扬。天赐同她相隔很远,看不到她的眼睛里是否闪过愤怒或讥嘲的光芒,却陡然久久住了口。 长久的沉默,少年世子神情异常,使得围观的数万民众有些不安。“巫女”的说法模糊了高台上少女一切作为正常人的可能,众人忍不住低声而慌乱地猜测:这么突如其来的沉默,瑞芒世子的表情深处沉淀着哀伤和无力,莫非是受到魔力控制? 妍雪慢慢扭过了头,她给予他的无形压力,忽然消失在空气之中。天赐深深呼吸,接着说出那篇早已准备好的言辞。将妍雪苍溟塔晋见皇帝,改成于地底作法念咒,令老皇猝然身亡。所幸天网恢恢,道比魔深,“得天之幸,将其擒获。巫女罪孽造天,值此,当――” 话犹未止,猛听得底下有人大叫:“该当凌迟!” “弑君,该当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先是数十人此起彼伏地叫,而后这些声音迅速地壮大、泛滥开来,有失控之势。这是之前未曾料到的,群情竟然激愤如此,天赐既惊讶又愤怒,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心绪,遗憾大公未曾亲茨,很想看看那个无情义的父亲,听见民众的要求,会有什么反映。 “上去啊!” “打死她!打死巫女!” “冲啊!冲上去!” 异常的噪音,也如之前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人群汹涌,向台上冲去。军士阻拦不迭,然而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台下围着的密如铁桶一般的阵形立时引起紊乱。 天赐皱起了眉,锐利的视线猛然落在一个点,不禁冷笑了起来:那里已经冲破了军士的防范,为是一个形貌粗鲁的男子,但是那难看的外表之下,却藏着一双清澈如星子的眼睛。男子身后随着一大批人,所到之处,那些未曾防范的军士宛若陷入人流的漩涡――然而即使是范防,也挡不住那个形容粗鲁的男子,眼看那一群人就要冲上高台,一旦这批人冲上去的话,底下成千上万的愚民更不甘落后。 数排铁弓募然齐唰唰地亮了出来,拉弓引弦的声音如同冰雹霜降,密密麻麻的箭簇在阴霾下闪光,令人窒息的气息顿时笼罩全场。数百石重的铁弓一张张拉得如同满月,箭若离弦,结果可想而知。一名铁甲将官提抢跃马冲了出来,高声叫道:“都站住!不得肆意捣乱!” 为那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但情势已乱,后面的人不是没搞清楚状况,便是趁乱中无所畏乱,纷纷嚷着往前冲。那铁甲将官眼神锋利,陡然拉弓,嗖嗖嗖连射三箭。其中一枝朝着为那人而来,另外两枝箭却朝着那人左右两侧射出。 人群退的退,冲的冲,虽然有人看到了,却连反映也不及做至,那三枝利箭迅疾如电,转瞬即至。为那人不假思索,抬手接住直冲他来的那枝箭,接箭的刹那手竟然一颤,这一箭力量之大,出乎想象。 他面色一变,忽然抬手,掷出手中箭,箭在半空一分为二,疾向左右飞出,分别格开其他两枝利箭,箭矢相交,失去准头与力量,颓然坠地。 这一招后先势,着实漂亮,却也暴露了他身怀绝技,那铁甲将官唇角露出一丝狰狞笑意,猛然拔出身边腰刀,高高举起。身后军士人人盯住那把雪亮军刀,一旦挥舞而下,便是数百强弓齐。 为之人面色微变,脚步微动,似欲冲上前去控制那名将官,可是双方距离颇远,此时动手殊无把握。 高台上的白衣少年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语音清冷肃杀:“住手。” 他走到台边,底下,那个为男子抬相望,两人的眼神在瞬间交汇。天赐募然间点足踏出,向着锁定死囚的高台跃去。 两处高台,居间相隔数十丈,即使完全不懂得武功之人,也明白无论一个人的轻功多高,都不可能一跃而过。 然而半空中那条白衣身形长袖飘飘,有若御风飞行,在众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下,轻轻松松的踏上了另一高台。这决非人力所能为,而瑞芒上下贵贱的百姓都以神力为全身心的信仰,当他们的世子翩然若仙的飞跃降临,全场倏然鸦雀无声,片刻之后,才响起疯狂颠倒的呼叫,当他神人膜拜。 “世子!”“世子!”“世子!” 高台上,白衣少年俯视低处,一股银丝难以察觉地收回袖中。――当然不是由于虚无的神力,却是靠着这枚银丝,及时钉入台板,他才借力飞过。但能借一股银丝做到这种地步的高手本也就不多,更别说一般民众与兵士,更加难以想象了。 他冷峻而黑亮的眼神,缓缓来回巡逡,底下人潮汹涌,那个他一直注意的人,却已难觅。他目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那原是极聪明的人,一看事态不利,便隐身起来,以免枉作万矢之的。 “巫女乱国,誓将处死。”他朗声道,声音陡然间压过了全场轰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膜,“奉神谕,需将巫女锁于柱间,以困心咒施以火刑化骨扬灰,不然,巫女魔力难除,仍将转世为祸。各位子民,是否还有异议?” 无人开口。 年轻的世子脸色倏沉,冷笑道:“不服国法,不从公决,不遵神谕,反而聚众趁乱闹事,瑞芒的子民,莫非心中没有王法了么?” 每一字说来,金石与掷,偌大的广场上竟然一时死寂,坠针可听。十五岁的少年独立在高台,除了与生俱来的骄傲、高贵以外,不知何时起,威摄霸道的气息悄悄在他身上散开来,那样霸道冷冽的气势,仿佛在逼得众人不敢仰视,却也仿佛在自行离开这个充满了尘嚣喧嚷的尘世间。 密密的钟声从宫院深处长长短短送出高墙,时近正午。 天赐神色凝重,那极其重要――或许将影响他一生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似乎是呼应着他的心情,自昨夜以来的冰雨在这个时刻毫无预兆地停止了,暗沉的天空中,竟然缓缓放出晓澈之蓝色。 在一侧的行刑士卒燃起火把,只待云天赐示下,便把这火扔入柴薪。 天色放晴,想象即将升起的大火势将更为可观,广场上,刚才被他一言禁住的万众子民一下子又兴奋起来――就算看不到那个可恶的巫女被千刀万剐的惨状,也能把她焚毁于火中的痛苦尽收眼底。――每一个人的心底,本来都是暗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真正的邪恶,以目睹他人的痛苦为快乐,以辗过他人的身体而自豪。 天赐看向锁在巨形木柱上的华妍雪。那少女完全不复以往的喷薄激烈,神色木然,紧紧闭上了双目。刚才生那么多的事,仿佛与她无关。 天赐轻纵,居然跃上柴薪,一只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托住妍雪下颔。“甚至不肯看我一眼?”他低语,“你是应该看我一眼的,死后,也把对我的恨意带到地下去。” 妍雪毫无反映。 天赐多么、多么、多么希望,能在这时看见她的眼睛。她晓澈如碧空的眼睛,会给予他多少灵犀相知,会给予他多少置诸死地的重生勇气,或,最低程度,会给予他多少由自心生的本能的快乐。――快乐,这两个字,对他而言,突然就变成天底下最最难以奢望的一件事。 “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看我?”他在她耳畔低语,咬牙切齿,恨意涌出。手中火把,忽然之间斜飞而出,直落在华妍雪身前的一棵柴薪之上。火苗便那样不由分说的串了出来。 这是经过密制处理的火种和柴薪,一旦燃起,无穷猛烈,而烟雾在片刻之间间升腾而起,远远高于烈焰上窜的高度。妍雪登时呛咳起来。 就在那个瞬间,一直未曾退出的天赐猛然间抢了上去,把她抱在怀里。 妍雪突然震动。他的身子冰冷透骨,而她的身体也早已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两个如此冰冷的人在火里相拥。电光火石间,她感到自己身上困缚的十余道铁链在这个瞬间全中断裂,同时一把剑塞入手中。 “走,快走!” 那个人拉着她,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她知道他是鼓着多大的勇气而来,也知道他是拚着玉石俱焚的决心而来,他将十五年来飞扬的生命,华贵高傲的命运轨迹,在此一瞬,尽数抛弃!他对她,终究是不计一切的! 但是,是否还来得及? 妍雪不知不觉地停止了呛咳,一滴眼泪悄然滑落。可是,出乎天赐意料,她不肯动。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三章 鸾凤离拆无相见 烈焰腾空而起,白衣世子湮没于熊熊火光之中,迟迟未出,这一幕是所有人未曾想到的,紧张而不安的气氛袭遍全场。当即,有人想道:“难道是巫女施法,令世子与其同归于尽?” 惶惶不安之际,有人大叫:“看啊,快看苍溟塔!” 天色始放晴,但是东面那块角落里还是阴阴的,似被极浓极浓的乌云遮蔽了天光,苍溟塔矗立在那方天幕之下,从来不动声色,在瑞芒子民心目中,是从洪荒太古时刻起,早就被看惯了的风景。 然而人们抬起头来,却现亘古不变的苍溟塔在改变。 幽幽浅白的雾气,升腾于塔之顶端,旋舞缭绕,映着苍灰的天幕,苍灰的塔身,一种神秘莫测的异样,无声无息地笼罩了苍溟塔高而尖的顶端。天空里的阴霾死命缠绕遮挡,然而它终究还是如剑一般灵活而又尖利地刺穿重重阴霾,向外扩延。起先就是幽白的一团,慢慢的变大了,变薄了,变得更加扭曲和奇形怪状。 “那是什么?!”忽然有人冷冷的抽了口气――白雾中间,依稀仿佛还有一条淡淡的影子,似乎是一个人,似乎其本身也只是一团轻烟,随着白雾袅娜轻转。中间微有闪亮的颜色隐约闪动。 但是没人有兴趣继续研究白雾里的究竟是人非人了,因为白雾本身便在这个时刻生了急剧的变化。它扭曲着,舞动着,仿佛伸出无数?生的手和脚,伸展出来的每一只手和每一只脚都展延成了文字的笔脉,那个字逐渐放出万丈光华,触目惊心:――“赦!” 赦。 这一赦字,于塔之尖顶缤纷夺目,光耀寰宇,不可逼视。 苍溟塔长长的倒影,宛如一记沉重而沉默的锤,无声敲击在这片大地上。 万籁俱寂。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那个瞬间感受到无比沉重、无比惊骇、无比难受的一击。 赦? 赦谁? 谁是这个场合下唯一该赦的人?! 苍溟塔传出的意旨,是神圣可不可欺的么?几千年来,苍溟塔固然背负着神的圣名,却从未曾强行使用过高高在上的神权,从来没有采取过如此威严而不可抗拒的姿态! 净而荒凉的大地,突然之间,一丝丝有异于鸦雀无音的声音冒了出来,夹杂着焦灼气味。 人们不自觉地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高台之上,烈焰烧红了半个天空,火舌吞吐间,铸有怪兽面目的巨柱时隐时现。 “世子呢?世子在哪里?” ――苍溟塔出现异象之时,世子身形已然淹于火海,但这时却已失踪。 透过火焰,那些吞吐的、狰狞的红舌宛如恶魔张开大嘴在笑,巨柱依旧,铁锁依旧,可是,那两个拉扯在一起的人却不见了。 苍溟塔出现异象,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拥有决定权的世子,一个是万众瞩目等待处死的巫女,――却同时不见了! 人们的注意力被苍溟塔带走,抬头仰望,也只是一会儿的工夫,在这短短片刻之间,高台周围聚以数万人众,台上两人也决计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堂皇离开。 可现在却人影难觅,仿佛突然人间蒸。 蓊蓊郁郁的议论――或许那不是议论,只是人们心中,不自觉自而出的响声,每个人都仿佛听见了那样的一点疑惑――莫不是天意传出“赦”令,那个巫女突然之间得到力量,从而以神秘之术将世子带走? 寒意悄悄涌起,光天化日之下,远处“赦”字犹在,近处唯有大火肆虐无忌,纵然聚集数万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仍然不可抵挡。 不知是谁叫了声:“快逃啊,巫女施法了!”瞬时大乱,数万人众奔的奔,逃的逃,官兵失去统率,数千铁甲也无法抵御惶惶洪流。 但是不过片刻功夫,军队集结起来,铁骑滔滔,四面八方封锁皇城千百条小道,如同铁锁横江,隔断千百条河流,使得整个城市凝固起来。 先是救火。这场大火之下,用以燃火的柴薪包括那根巨柱,都是经过特别处理的,一起即不可收拾。虽有人力,这场火也花了半个时辰才扑下。扑灭后的残景荒凉不堪,一半烧坍的高台,似是张开破裂的大嘴,耻笑这场无果的闹剧。 苍溟塔亦人为封锁。大公亲自率领军队强登高塔,然而只看见面色灰败的女祭司,那曾经的皇姑,颓然独坐于塔顶,面对大公的厉色,她忽然笑了一笑――这个笑容是如此深远如此诡谲如此暗藏机锋,最令大公疯狂着恼的是,这个笑容也永无结果,――她死了。 苍溟塔放出“赦”字的霎那,几乎所有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时间把握得刚刚好,早一刻,火焰不能挡住他和妍雪的身形,晚一刻,化骨扬灰的可能性便无限升级。这固然是天赐亲自策划的一幕,然而直到生他也还是自己微微感到震惊,难以相信女祭司和南宫梦梅真肯帮他这一大忙。他利用那瞬间的空隙,力蹬破足下高台的活动板,下面早已暗暗挖通一条通向山岩的隧道,尽头处是一个山洞。 妍雪经脉受制,身子极是虚弱,烈火一熏,已然不醒人事。天赐担心之余亦有欣然:这样也好,省得这性情古怪的女孩子再同他拗劲。 在这个山洞中并未藏匿多久,随后生的军民之乱是最好的潜行良机。凭着卓越的轻功,顺利翻过山巅,前几日早已被他派了出去的小书僮鹿儿以及他为数不多的十余亲兵近卫便等候于背山之阴。 “世子!”小书僮一面惊恐不已,一面又眼泪汪汪,“世子这个祸闯大了,公爷会生气的!” 天赐跨上为他准备好的千里良驹,冷颜道:“若是惧祸,你们现在就自行回转公府去吧!” “谁说我们惧祸!”鹿儿急忙表态,“为世子,死了都不怕!” 天赐转看了看这十几个人,来不及说什么,而且也不知道说什么。假如大公真对劫杀逃生这件事非常生气的话,那么交代给鹿儿他们的任务,引开即将蜂拥而至的追兵,无疑是有去无回的死令。 他总是会回去面对父亲的雷霆之怒,但是鹿儿,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小小少年,大约没有机会再同他见面。 但是除去这一批人,他再无人可用。 “反正我什么人都失去了,老师不是对我好的老师,父母不是真心的父母,哑叔叔他也早早死了,我能保住小妍也就够了。” 黄昏时分,城乡间布满的追杀令已然令得这个国家风声鹤唳,虽然并无一字提及世子,却对脱逃的“巫女”杀而不赦。 晚凉的风冰刀子一般刮过面庞,天赐只顾得把白狐裘的大衣把怀中女孩裹得紧紧,妍雪昏迷中,小小的身子不断地冷下去,他担心已极,掀开一点貂裘,看她一张脸素白如纸,但似乎是安然睡着,并不象失去意识。他轻轻吻了她,仿佛她在颤抖。他觉得为了她做什么都是应当的,值得的。 他掩上大毛衣裳,却没看到妍雪微微睁开的眼睛――映出了天上反映于眸中的星光,可是失去了那一双曾经光彩夺目的眼睛自有的眸光。 琼海到赤德,只有一条捷径,当初他派到边关擒拿星坠女子,如今想来必定凶险万分。但若不走这条路,过城入关都是巨大障碍,同样充满风险。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抵达赤德,在赤德尚未完全封锁之前将妍雪送出瑞芒,最终仍旧选择走上这条捷径。 僻壤关山,行程艰难。逃亡路上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沿途遇若干零散兵力,很轻易打掉了。天赐猜想是否自己设下的疑兵之计见效,可鹿儿那十几个人真能引开大军追杀?天赐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难道大公是雷声大雨声小,并未真正采取追捕行动? 在当初遇到南宫梦梅、险遭暗算的山道口,他察觉到一个情况,不得不再次打消之前对大公尚余的良好愿望。――此地遍布箭矢碎石,一望可知经过剧烈战斗。山石散落种种迹象都是朝廷追杀的证据。 这样说来,并非父亲网开一面,实是有人暗中相助。 天赐想到文锦云,不过,文锦云无论多么厉害,她单身一人万不能暗中替他引开追兵、解决暗援。也就是说,文锦云身后另外有人。莫非是清云大队人马援助已到?――他是亲眼见过王晨彤率领的清云人马,其势众,其治严,不下军队,确实是不容小觑。但大批人马临时悄然掩进瑞芒国境而国内一无所知,这种可能性又似乎不大。 无论怎样,这样一股未知的暗中力量,保护天赐有惊无险,抵达赤德。 赤德作为与大离接壤的要塞,平常就是铁桶一般。天赐当然不敢穿城而过,硬从僻壤关山里,闯出一条道。 妍雪在第三天上醒了。但不曾开口讲过一句话,甚至不肯正眼看他。天赐把全副精神集中在后面的追兵与随时可能变化的情况上面,倒是没有怎么在意。 而他其实也害怕,越近赤德这份害怕之心越重,令得他不敢看她。她不开口,他反而如释重负。 不过这一刻倒底是来了。 “吁――”他勒住马儿,凝神着前方不远之处,那里模模糊糊的山影背后,营寨延绵,旗帜翻扬。 咫尺间隔,是另一个国家,另一片土地。人人都说他是他的祖国与故土,可是面对那片他曾经踏足过的土地,陡然间陌生万分。 他低下头,松开一直紧裹着的貂裘,宽大的披风襟下,滚出一条弱小的鲜红的影子。 风雪漫天,赤足披。倔傲孤立的眼神,视出却是空空蒙蒙,如若无物。 “小妍!没事了。”天赐绽出笑容,脱下貂裘,意欲为她披上。妍雪伸手一格,清脆而冷漠的声音响起:“这是哪里?” 天赐道:“由此向南五里,便不是瑞芒。” 妍雪转而向南,沉默片刻,方问:“你去哪里?” 这是迟早要回答的,也迟早让她失望。他小心翼翼看着她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变化,道:“我暂且不能跟你去那边。” 妍雪脸上却是一丝变化也无。他道:“你等我”一个时限在他舌尖翻来覆去地滚动着,跳跃着,可是看她那样漠然,他说不出来,只得又道:“我做下这么大的事,必须回去做个了断。你再等我、再等我” 他想说大公对他仍旧留有馀地,追杀令只字不提世子,这事情还有挽回,那天苍溟塔出了异象,什么事情都可以推托上去。那么瑞芒的皇帝还是他的,瑞芒的皇后也终是她,如此有利的局势为什么轻言放弃? 何况他要回去,也不尽然为荣华富贵。他身染碧云寒之毒,药瘾似乎越来越深,仅是逃亡数日内,便曾服过两次。若他不回去,不彻底找到碧云寒之解药,往后如何能安? 这些话在舌尖打滚,只是不愿意告诉妍雪。 这些事千头万绪,一切得重头再来。而她身为巫女,大张旗鼓处以极刑,也不是很快可以风吹无痕,所以他想着与她的约期,并不短。 妍雪摇头,没有等他说出那个时间:“你的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我的东西,你也还来吧。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 她伸出手,天赐想了想方省悟过来,她还给他的,自是那碎裂了的双玉盘。他怔在那里,一阵气,一阵恼,她的态度,竟和苍溟塔里一模一样,她不肯谅解他。他为她做尽天下事终不能搏她一顾,难道非得这个世上没有了他,还了她应拥有的一切方能足? 他望着那清冷颜色,伸手暗自捏自颈中挂着的那枚玉珞:“那并不是你的,凭什么还你?” 以她决绝无回转的性子,要回了玉珞,必又是一砸粉碎,这玉珞是生母遗物,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然不离不弃伴随她十余年,怎能就此给出,任毁弃?他盼她因此大吵,大怒,大悲,却一切只是妄想,她只是慢慢的缩回了手,回头便走。 她已不在乎,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她得到过了,又失去了,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一急,忙着拉住她,问:“你去哪里?” 她笑了笑,道:“这天下很大。” 天赐心中猛地一恸:“你也不想回大离了,是不是?天下虽大,却没你容身之处了,是不是?” 他连问两声“是不是”,妍雪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心绪却又隐约澎湃起来,突然扭过头。天赐心下一阵荡漾,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跟她走,她到哪里,他永远陪在她那里!瞬间心头挣扎了数回,那句话只要冲口而出,冒充了十五年的假世子真相败露,他便永远是一个皇朝的敌人,即使一生一世在一起,面对永不止歇的追杀,永不止歇的通缉,永无出头之日,会得快乐么? “等我三个月!”他死死拉住她,把三年的期限改成三个月,虽然心里殊无把握,他却象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翻来覆去地说着,“等我三个月!小妍,你别任性,先回清云,在那里等我三个月。我现在断不能抛下这副残局跟你走,我跟你一走,别说是这场大祸无法消弥,父亲这十五年来编织的谎言势将不攻自破。那时,他无立足境,他再狠心,倒底是我们的父亲。你难道就忍心?”――父亲是个冠冕的借口,他觉得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小半是为自己,大半倒是为了她,然而看起来她是不能原谅了,妍雪嘴角边再次露出那样空茫而冷淡的笑意。 接触到这惨淡的笑意,天赐忽如被烧灼一般,刺痛的羞辱感霎时席卷心房,退了一步,嚷道:“你走!你走!很好,我也不稀罕,我们这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哼,哼!你走!你这就走吧!” 妍雪什么也不说,果然回身走了。 天赐眼泪慢慢涌上眼眶,竟是这个结局,这情形是他再也未曾想到过的,他千辛万苦不计性命地救她,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局。他终忍不住叫道:“很好!很好!可是你别忘了,你的性命终究是我救的!” 妍雪身形一顿,随即仍是向前缓缓而行。 天赐僵在原地,但见她赤着双足,一步步在雪地上走去,红衣滴血,黑飘舞,诡异空灵得不似生人。他象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又象是刀片狠狠割过喉管,剧痛,可一字也说不出来,但看她渐行渐远,雪地里两道浅浅足迹,风吹雪飘,化于无形。 天地间突然昏暗无色,胸口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大口鲜血疾喷在地。等抬头,风雪漫天中更无那一点点鲜艳胜血的纤影。 迟缓的马蹄声,终缓缓响起,寂寂落在空旷的雪原之上,一记记,踩下去一个浅浅的蹄印,随即风来卷过无痕。他和她的距离,就象是这一串浅浅的蹄印,虽然还不见得遥远,可是已经没有痕迹了。妍雪把全身倚在坚硬的冰石上去,浑身颤抖着,却不是因为冷,她的手指深深扣入了冰雪层中,生生抠下一团雪块,塞入嘴中,拚命地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热泪满颊,流经之处,却把冰雪都融化了。 再也听不见他声息,再也看不见他音容,他生气,开心,深情,低声下气哄她,任性妄为乱脾气一张张形容各异的脸在她心里面流了过去,那些笑容,那些眼色,便如是活的一般,仿佛他仍旧在她眼前。 她终于痛哭出声,用力拍打冰岩:“天赐!天赐!你回来!我要你回来啊!我不要你离开我,我等不及三年、三月,甚至三天!天赐,你不理我了那天你就不应该理我了,你不该救我,我我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还不如死了的好。 她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向远方。――她什么也看不清楚。望出去只是迷蒙蒙一片,象是深山缭绕的雾不肯散去。天赐把她放在距离大离很近很近的地方,然而,对于她来说,她看不见哪个方向是往大离,哪个方向是往瑞芒。 苍溟塔惊变的那一晚,对于她的打击,远远未曾终止:她看不见了!――或,更绝决的说,她瞎了! 虽然还能隐隐约约感知一些亮光,但是,就连天赐近在咫尺的脸,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昏昏的影子而已。 连至爱之人的脸也看不清楚,她还能伴在他身边,与他一生一世,生死、祸福、喜乐,共同相随吗? 不可能。“天赐你好好的好好的”在这人世间,如果有最后一个祝福,那么是她给予他的。天赐,你很傻,你不惜把前程、权势甚至性命都搏了进去,却只是救出一个废人。天赐,你要知道是这样的话,就不会再犯险了不是吗?为什么,他也来探牢,不曾告诉他?为什么,在刑台上,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逃亡途中,也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只是让他伤,让他痛,让他恨,却不肯叫他知道真相? 她模模糊糊的朝前走。天赐与她分别的地方,是经过仔细衡量,在两国边境几近相交的极偏僻处,透过丛岭望见森森林木之后,已有黄色的营房一角或旗帜探出,然而她却是一点也看不到。她不知前面是什么?是悬崖,是断岩,是绝路,抑或是天之尽头?在她这一刻心里,唯独没有在期盼着,那条路会是通向大离的还生之路。 最初歇斯底里里的那阵痛苦过去了,方感到冷,脸上残余的泪珠结成密密的冰点子,她迈出的一步,也不觉疼痛,――尽管足底早已被坚利的冰石划出了斑斑血痕。 整个人都冻僵了,意识也模糊,她连一步是否跨了出去,也不清楚。――不管前面是什么路了,悬崖也好,断岩也好,总之她是走不下去了。她缓缓地倒在雪地里。 似乎有一条身影,到她面前。 她看不见了,然而,那条身影,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熟悉。 天赐孤伶伶地抬起头。 与她分袂日色微暮,而今已是冷月衔山。这伤痛欲绝的时光,竟是转瞬即逝。 密密麻麻的兵马,整整齐齐的剑戟。足有数百人之多,围得他水泄不通。白纸样的脸如同一张张飘浮于冰天雪地的面具,弓褪弦,马落鞍,似是静静等待他自行入毂。 不到两个时辰,大公紧随天赐之后,接踵而至赤德。 大公停骅于临时搭建的营帐。 帐房空空荡荡,中央烧着一盆火,火焰熊熊,中心燃成一股汪汪的蓝色,于安静中滋滋的响声尤其明显。中央大椅上一张虎皮,黄黑斑?,虎头宛然,睁圆两只挖空了的眼睛,火光照在那对眼睛上面,诡异阴森。 大公不在帐中。天赐凭血气之勇至此,在这里站了一会,只觉有冷气盘旋上心,真是不寒而噤。 大公从营帐的背后进来,就站在虎皮大椅的后面,冷冷的目光,越过高椅,越过那只火盆,越过火丛,落在少年身上。那种眼光,十分奇特,十分陌生――仿佛是在看待一个畜牲、一只狗那样的冰冷的、无情的、鄙弃的眼光。 天赐心里陡然沉了沉,屈膝而跪:“父亲!” 大公不应,向他走过来。天赐一紧张,连火焰燃烧的声响也似乎消失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仿佛一记记敲在心上。 “父亲” 回应他的是一记耳光,大公象只猛虎一般毫无征兆地到了他眼前,重重一掌,扇在颊上,反手又是一记。天赐猛然倾倒,他骇然的抬头,仍然来不及有何反映,大公的脚又踢上心窝。前面挥耳光的时候尚留余力,这一脚却是贯满内劲,天赐向后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营帐上面摔下地。 他嘴里腥味涌动,眼前昏天黑地,不辨南北。大公并无停止之意,继续拳脚相加,天赐挨那一脚,先受了内伤,这以后毫无抗拒之力。 “父亲”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模模糊糊的叫了一声,声息微弱。大公停了下来,他眼睛勉强睁了一线,透过血雾,迎着大公的目光。 大公眼光未变,落在他身上,就象是看着一只畜牲――从前还是宠物,现在已无利用价值。他脑子里轰然一声,晕了过去。 “拖出去。” 雷霆之后,他怒气仿佛收敛一些。坐到虎皮大椅上,募然有瞬间的筋疲力尽的神色,从盛怒的面容中掠过。 “臭小子!” 他喃喃骂,一个字,一顿。 真是恨不得把他一块块撕碎,方消心头之怒。 大公平素喜欢的一个游戏,便是将失去他宠爱之人,扔到狮笼里,任凭人狮对峙,那人在绝望中被饿了十几天的怒狮撕裂成千百块,骨血离析。 从前也不懂为什么缘故,对别人尽管残暴,对这小子倒素无暴虐之心,甚至这些行为从不让他亲眼瞧见。想不到这就养出了一个妇人之仁的儿子来。 愤怒以外,大公失望极了,失落极了。――十五年细心呵护的珍宝还没用上,就自动出现裂痕,原来不是什么珍宝,不过是膺品罢了。 是膺品,彻底该粉身碎骨! 尽管怒不可遏,可是倒底没下令处死,倒也不尽是无法收拾残局。 这是个假世子,这是个假儿子,大公心里清清楚楚,但这一场十五年的谎言实在撒得太圆了,想要收回,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说世子放走巫女,举国上下激起共愤,正大光明将之处决。 但是这样一来,皇位继承人重新待选,当然还是得在第三代里面选传人。 他无儿无女,选哪一个本来倒是没有关系的。关键是他把第三代一个个想过来,每一个想到了都是猥琐无比,怎么及得上云天赐半分一毫。 人拖了出去,地上留有白衣少年的血迹。少年明朗朗的面靥在血迹里面闪回。大公嘴里还在喘着余怒未息的气,眼睛里忽然掠过凶残的笑意。――为了他是他的儿子,为了做好这个父亲,十五年来,他都没有特别刻意地去留意假儿子的长相。尽管如此,那少年每一时每一刻的成长,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在心上。在这瞬间,如饥似渴的感觉,猛然怂动起来,那样汹涌,甚至压过他的愤怒了。――人是极好的,除他以外再费十年也未必找到比他更合意的人了。就算是傀儡皇帝,就算是个膺品,不堪大用,不过乱真的总比随便拿个次品来得满意吧? 天赐全不知自己的性命由大公一念之内决定,已经在鬼门关上打了个来回。他恢复意识,只觉半边面颊一片滚烫,旁边就是滚滚燃烧着的火炉炙焰。他一惊之下欠身而起,只闻得手脚间叮当成片作响,哪里还起得身来。 他呆了良久,才慢慢地琢磨过来,自己是被牢牢锁在火炉的脚下,腕上绕着几条粗大的链子,与身上相扣,横七竖八,总扣了十几条铁链,浑身动弹不得,连抬个头都很困难。 他一颗心不住的沉了下去,直至深渊。虽然腮边火烧,手足只是冰凉。 双目所及之处,便是那张虎皮交椅,却只能望到一半的高度。也就是假如有人坐在那里,他也至多只看见得那人的下半身而已。 营帐内仿佛只得他一人,火焰炽烧的有规律的声响,陷入死寂的空茫,宛如恒久不变的时间流动。除了火盆照射到的地方以外,尽皆处于混沌之中。光阴无声流淌,那混沌中逐渐已可视物,耳听风声,似乎是有人掀起营帐门走了进来,天赐乍然觉得脑袋里轰然一响,连照不到炽焰的另半边面颊也隆隆燃烧起来。来人脚步轻健,但是并无轻功基础,在他不远处来来回回的走着,并不到眼前来。可是天赐仿佛感到钉子一般的眼光,射在他背上。 那人轻移脚步,又出去了。这似乎是个前兆,不久虎皮大椅前方一片光亮,脚步声多了起来,一色的朝靴,立成一排。料想身后还有一排。天赐最后看到一件天青袍服的下摆,底下露出套着玄色缎面、凤头虎履的一双脚,步伐坚决刚硬,径直往虎皮大椅上面坐了下来。 大公坐下,之后是恭肃的朝拜声。接着有人禀告,说的是战事纷频,近日大离的小元帅龙天岚多次兵,虽不深入可是留在赤德险情重重,劝大公起驾。 大公不置可否,听了半天,问:“那巫女华妍雪,确是逃入大离了?” 这句话透着怪责,当即便有人跪下:“末将惶恐,因一路阻挠甚多,世子计谋百出,臣不及抢阻” 大公沉默良久,叹道:“星象昭昭,天命如此” 但听众人说来说去,间中不止一次提到“世子”,但仿佛所有人都患了眼盲症一般,对于那个锁在火炉盆子脚底下、动弹不得的少年,人人都视如不见,仿佛他们所谈及的世子与他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知哪里的风陡然穿进营帐,天赐锁在火炉旁边,本来大半个身子炙烤火烧,便在这时感到一阵反常的凉意,那火盆燃到尽头,竟尔熄灭了。 听得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音道:“孩儿拜见伯父大人。”这声音来自天赐背后,越过他头顶,盘桓于营帐之中,偌大的营帐一片沉寂。 大公低沉地笑了起来:“你来得正好。这里已是一片残局。” 那少年道:“请伯父下令,孩儿不惜赴汤蹈火!” 大公道:“我有个不肖的儿子” 他住了声,似乎在考虑怎么接辞,天赐忽觉背上一阵剧痛,一只脚重重踏在他背上,那少年大声道:“孩儿绝不赴其后尘!” 天赐缓缓地把一双手紧扣于地面,恨不得挖出十个洞来,甚而把他的人也深深陷入进去。 一直以来他锦衣玉食,万众瞩目,实是天之骄子,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来对待这样深刻的耻辱。他想要哭,想大叫,想抗争,想暴怒,可是最终只是把那一声哽咽紧紧地收于喉舌之底。 他昏乱的头脑,再也听不进一词一句,这忽而之间,只觉生不如死,但转瞬之间又情怀如沸,又想若不能生报此仇,即使死了,也势必化为怨鬼,成百上千种思虑纷至沓来,随热血一齐冲上脑海。 他忽然动了一动,身上锁链微微撞击,那少年感觉到了,一脚立时踩得更重,匍匐于他脚下的白衣少年就此不再动弹。少年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迎面正接着大公阴冷如冰的眼神:“放下你的脚。” 那少年陡然一身冷汗,急忙跪下。 大公哼了一声,怒而甩袖离开。剩下满帐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不知如何自处,如跋冰渊,搞不清脚下哪一步是急流,哪一步是无底深渊,究竟往哪个方向去才是正确。 天赐等人散尽,方才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体内热火如沸,体外却是一片冰凉,冰火相炙。 忽然有人轻轻拿起锁链――方才在那少年脚下的一振,十几条粗链已经不动声色地齐齐裂开,他却未有动静。 他微微睁眼,玄色缎面、凤头虎履的一双脚在他眼前,拍拍他的头:“你很聪明。”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十四章 霜冷无由会伊面 妍雪感到一阵温暖,仿佛有人抱着她。她陷入一种混沌的景象,似乎是回到少年时期,慧姨抱着她,然而她早已远去;又或是襁褓之中,母亲抱着她。――但是母亲,母亲是代表了一种什么样的意义呢?她梦中也是一阵伤心,簌簌地滚下热泪。 立时有人替她擦拭了。某些非常遥远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很近,叹息着:“这位姑娘还一直哭着,这于双目更是有损。” 擦拭的动作更为柔顺,响起的声音却是刚愎而果断,火药味十足:“我不管,无论如何也要让她眼睛复明!要不然,你们的眼睛留着何用!”这个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她头顶上面,似乎是抱着她的人,有点熟悉的声音,可绝不是云天赐,那又会是谁?但若不是云天赐,是什么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一片唯唯之后,方才有人试探道:“这位姑娘听说是清云弟子?” 那人不耐烦:“这又怎么?” “金针圣手谢红菁,北医之后,以她为” 那人断然道:“我要留下她!” 另一个苍老语声,一片惊惶中,只有这个声音还算安定:“这位姑娘的眼盲之疾,是由于银针刺入眼穴,如今将及?仁,一日不施救拔,便多一日危险。倘若施救及时,或还能抢回一线光明。” 那人也是默然,半晌冷笑道:“你赫连世家世代相传,也是束手无策。那位金针圣手徒有虚名,从未听说有何非常之举,送她回去,又有几分把握?” “北医择徒向严,更不轻易称许,但对他这徒儿,曾亲口承认亦颇不如。即使只有三分把握,那还是送她回去的好。” “三分把握?”那人冷笑,“??帮眼看着这小徒弟受难将死,根本无动于衷,谢红菁盛名在外,为了三分把握,焉肯出手救治?我既救了她,她便不是清云之人,眼睛瞎了便如何,也不是不能活了!” 苍老声音道:“话虽如此,但是那银针若留在眼中,先破瞳仁,后只怕刺穿脑颅” 妍雪感到身子一动,那人竟是把她抱了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了两圈,终于下了决定,道:“倘若回去之后,也是无济于事,赫连叔叔,即使我们两家世交那也得军法处置!” 那位赫连叔叔呵呵地笑了起来,笑了一阵,道:“同时路途中需得平稳,从如今银针的移动速度来看,刺及瞳仁约在十天到半月之间,但是过多颠簸,便可能使这危险及早到来。还有” 那人立刻僵在了原地,姓赫连的老继续侃侃而谈,说得都是冗赘无味的医术称谓及注意事项,华妍雪听不太明白,昏昏沉沉的脑海里,始终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响,仿佛那是一种极遥远、极深邃、极神秘的声音,听不清楚,无法分辩,穷尽心力而探究不得,但是她的注意力都被那个声音吸引过去了,于是响在耳边的这些对话又渐渐的遥远了。 她身体似乎毫无知觉地平躺着,所及之处是无尽头的黑暗,但是她却是清醒的,主宰她思想的灵魂飘飘荡荡的从失去了生气的身体里逸了出来,从上方冷冷观望。 大离到瑞芒,短短数月,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大打击,她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己寻来的,她本来无忧无虑生活在清云园,只因多感不足,才怨天尤人,为着这样那样寻是寻非,而今,是天降报应予她了。这是她理该承受的。――她的思想如此理智地告知。 有两根手指,柔软、纤长,然而冰冷,仿佛它们是不带人间情意的,慢慢地在她眼皮之上自左至右划着,左边,右边,右边,回到左边。 “原来大公妃就是传说中魔瞳之传人,这真是万万意料不到的事。” 那个声音原本也是不带半分人间情味的,可这一次似乎额外地引出几许遗憾,“早知如此,是不该让她一个小孩子孤身冒险。” “仅仅因为魔瞳出现,才后悔不该让她冒险?却不考虑人的心比魔瞳厉害百倍?”清俊飞扬的声音,毫不迟疑地反驳,“魔瞳要了她的眼睛,更重要要是他们却差点要了她的命。――那个时候,谢帮主做何想?” 没有人回答这一尖锐的问题,寂然。 华妍雪忽然说:“是我自己情愿去的,瞎了也没什么,就算把命送在哪里,也是我情愿的。” 先前的声音微笑:“经过这么多,你的脾气没变。” 手指依旧停留在她眼皮之上,语声低徊,仿佛是在向她解释:“她是魔瞳,当她吸引你的注意力去看她的眼睛时,就能令你暂时失明并且神智不清。但魔瞳的效力后来被冰凰软剑所解,――若我猜的不错,那把剑应当是到了你手里,冰凰软剑能够驱邪,知道的人本不多,但你一向命大福大。然而,事情并不就此为止,魔瞳虽解,你却肯定是疏忽了后来脑海里、眼底经常隐隐作的一些刺痛感,这是由于,那位大公妃趁着你在昏迷的时候,在你眼内刺入了一根银针,从此使你唯有她可以控制。小妍,她处心积虑,一定对你另有他图,但她始料未及的是,你这样的孩子,是任何一人都无法全面控制的。” 妍雪咬住嘴唇,心中想道:“不能示弱,不能示弱,我不要在谢帮主面前哭。”然而她的眼泪依旧纷纷滚落。 谢红菁起手拭去她泪痕:“这是没办法的事,清云园中的女子,想必受到诅咒,没有平平安安度一生的。你命中的劫,这么早就来了,未尝不是好事。” 停顿了一会,她轻声叹息道:“你慧姨比你经受磨难的年岁更早,她那时比你还要小,所不同的是,她是没有反抗的可能接受了那个命中之劫。你比她幸运得多,你会好的。” 高高在上的谢帮主从来不说这许多话,但她冰冷的手指承接不住那些泪水,妍雪终于叫了出来:“慧姨呢,我要慧姨!我要慧姨!” 谢红菁回答:“这里是医室,只有我在。” “我不信!”妍雪任性地折腾,“刚才不是还有个人?” 谢红菁淡淡一笑,“一定是你神智不清,这里没有第二个人。” 妍雪半信半疑,但不再作声。 谢红菁道:“刚才是我让你醒过来的,因为下面的医治,决对需要你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妍雪什么都不说,只把脸向内一侧,似乎是一种心灰意冷、听天由命的态度。 谢红菁终于有些不耐烦,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经历了些磨难,总该长大了,谁知一样不懂事。你慧姨一个人死了七八成,就和你如今的模样差不多,倒难道去把这消息去打击她?你这自私的孩子,什么时候才学会为他人着想?” 妍雪震了震,谢红菁不让她开口,又道:“医室从不许他人进入,为你我特别例外。――要见慧姨终是不能,但可以叫另一个人来陪你。不过医酷静,旭蓝进来,不准开口。” 随后吩咐叫裴旭蓝。后大约是早便等在门外,华妍雪只听得门帘轻轻一记响动,有人走了进来,步履轻捷,缓缓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华妍雪轻声道:“阿蓝?” 裴旭蓝不语,只是加倍握紧她的手。华妍雪心里猛然泛起一阵异样,那只手坚强而有力,似乎不是她所熟悉的,她来不及深思,便被一些奇怪的声音引开了注意力。 那是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的响声,与此同时药味扑鼻而来。在医室里这些不寻常的动静意味着什么,华妍雪顿时颤抖了一下。 “毒针刺入已深,已久,任何不切入眼内的方法已不可行。整个过程,我一人不可,因此有倩珠为我助手。”谢红菁霎时间换了一副语声,仿佛她也如同那些冷冷的金属一般,一下变得遥远而冷漠,置身事外,医家第一,便是不可动情。“我将把以急火粹取了蓖麻之毒的银针刺入你眼周穴道,以期令你瞳仁麻木而不能移动,免受伤害。之后用薄如纸张的银刀翻开眼底,把深植其间的银针取出,同时割断受损的眼底神经,倩珠此时取活人身上其他部分的细微神经代替,重将眼底补起。这整个过程必须在一眨眼的功夫内完成,但它带来的剧痛却是难以想象的。” “期间,你若要自暴自弃,实在容易。哪怕你不是很坚决的放弃,或只是忍受不了那样的剧痛,也只要稍微一动,那么你一生便从此定格。你这个偏激的孩子,我永远不确定你的想法。所以尽力在我,成事在你。” 华妍雪绝望问道:“点我的昏睡穴不行么?” “不行。”谢红菁断然道,“你纵然昏迷,感知能力会让你不自觉挣扎,那样更危险。全靠你,小妍,只能全靠你。” 华妍雪陷入昏天黑地的绝望之中,浑身冰凉,手心却不自禁汗流如雨,重伤之下,她意志力实在是处于最薄弱之时,谢红菁此刻问她,在她看来全无选择。 “我不要我不要” 腕上一紧,一只手忽然铁箍似的箍住她,华妍雪痛得尖声叫起:“阿蓝!你疯了不成!” 裴旭蓝自不言语,缓缓放开她的手,却将她的手反握自己,另一只手放于她手背,教她握着。“旭蓝。”华妍雪喃喃地叫了一声,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明知他的意思,然而只是悲怆,与她感同身受,同悲苦,共患难,经历这场大考验的人不是他。 “准备好了吗?” 华妍雪咬牙点头。 未等她反映过来,冰凉的刺痛感霎时传遍全身。 凄艳的血泉箭似地喷上那房中白底蓝花的纱幔帐顶,透出一张朦朦胧胧的雪白面庞,似在云端,弹指之间,她不复是她,眼底里焕出血红色的光芒。 仿佛是在血色的黄昏,耳边传来汩汩涛声,节奏缓慢而闷滞,她在血河边艰难行走。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随时可能在下一刻,倒入那条苍茫混浊的大河。 他在岸的对面,踏着半隐半现的莲花漫无目的行走。他身穿宽大而奇异的白袍,一如她与他初见,他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怔,神情却如陌路。她扬声大叫,他却听不见。 一半白光于他身边渐渐显现,愈来愈盛。他走一阵,便望望它,仿佛是留恋徘徊,只是始终不曾回头看她一眼。身边的白光愈加辉煌。他走的那条路愈来愈是险峻,他渐渐高入其上,深入其中,没有河,没有莲花,甚至,也没有了她。他踽踽独行。多少次可以放弃的,稍微一步放慢,走偏,他就走到那边白光之中,那里有康庄坦途,然而他始终不曾走过去。 高高在上,然而孤独无限,他在悬崖边上驻足。 “天赐!天赐!!天赐!!!” 她拼命地叫,声嘶力竭,她想他只要一跳下去,便永闭地底――那样黑暗的、阴森的、邪恶的深渊。然而远处的浪涛山崩地裂似的狂吼起来,一声声将她压下。血红似的黑暗猛然笼罩天地,他一足踏空。 “天赐――” 迸于胸腔的声音,是她梦中最后一声绝望的呼喊,却是她苏醒时第一声肝肠寸断的叫唤。 耳边轰隆的水声陡然消失,代之而起是一个熟悉非常的声音:“小妍,小妍” 他嚅嚅低语,一如昔日温柔,他的手握着他,柔软而温存。 她一呆,问:“阿蓝?” 旭蓝微微哽咽,用手笼着她的头:“你受苦了。” “阿蓝?”妍雪重复地问道,“你是旭蓝?” “是我。”旭蓝柔声说,“我一直会陪着你的。” 妍雪惘然,再温柔的人,急难关头,表现出来的竟是那般强硬。现在他又象从前那样了,这感觉真是好,她习惯于依偎在如此温柔的裴旭蓝的怀中。 “别哭,千万别哭。”他柔声哄着他,“眼睛才上过药的,可不能哭。我知你受了委屈,是我不好,我不陪你去,我让你一人受苦。当真想哭,便打我几下出气。” 她忍不住一笑:“也没那么严重。你就爱唠叨。” 一番沧桑,几经劫难,有一个人,他还是不变的。 “我的眼睛是好了么?”她拉着眼角上的布,很不耐烦,这次苏醒,不再象前面几次那样绵软无力,“这劳什子要缠到什么时候?” “现在就拆。” 搭话的是一条冷冰冰的嗓子。妍雪吐了吐舌头,她忽然觉得很开心,梦中阴霾一扫而空,游子久别回家,多么任性也是可以的:“那这下我可以见到慧姨了吧?” 谢红菁淡淡笑道:“你这么想见她?” 妍雪悻悻然道:“早知道她不想见我。” 她觉得这句话很好玩,也许是事实,于是咯咯地笑了起来,换来旭蓝紧张的喝止:“小妍!” 谢红菁是在她脑后替她解开蒙眼白巾的,因此,映入她眼帘的第一个人,她复明后所见的第一个人,是旭蓝。 他微微带着忧伤的笑容,比她离开时长得更高了一些,面容似乎也更加俊美了一些。然而这一切却不重要。 他戴着重孝。袖臂上飘飘的黑纱,他的眼神也如那黑纱一般,苍茫不定,眼底里的悲伤,从此挥之不去。 “师父去世了,”他抚着那片黑纱,重复着说,“师父去世了。” “沈慧薇死了?” 即使是那个曾经幽囚多年的女子自己,也决计料想不到,远在万里之外的冰封之国、素不相识的瑞芒皇朝的实际掌权人,竟对她的生死如此关心。 大公对着这份新近呈上的谍报沉吟良久,沉郁的面色里有一丝捉摸不定的疑云:“是真的死了?怎会这么久才传来消息?” 大理寺正卿冯亨和皇家陆军团副团长靳离尚,两人约在四十出头,前儒厚,后英气勃勃,都是大公多年相从的亲信,几乎掌握全国情报网。私下里熟不拘礼,各自坐于下。这个消息夹在重要情报中一点不起眼,但大公出乎意料地研究良久,二人不由面面相觑。靳离尚道:“她是死于四月间五月未到,因死后秘不丧,加上我们派驻在大离的人手因王晨彤败露而一时紊乱,耽误至此时方到。” 他当然没说,并且不以为这是如何重要的信息才导致搁置。大公哼了一声,显然不悦,冯亨试探问道:“阁下认识此人?” “不认识。”大公沉吟,“很多年前――大概二三十年了,我在大离见到她,身着男装。不过当时他们的皇帝告诉我那只不过是个女人,我便不曾再注意。” 大公留意于清云,是从和隐藏在深山里的黄龚亭合作开始。真正密切关注,却是由于王晨彤自动投效,设法赡养培训了瑞芒在大离设下的庞大情报机构。不过沈慧薇彼时早已退隐,清云第四代帮主从未如此色彩鲜明的进入过冯、靳等人视野。除了王晨彤以外,二人又知大公还秘密与一个女子接触,冯亨问时还以为那人就是沈慧薇,不料大公的答复南辕北辙。 “她是两代皇帝最信任的女人,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派在短短数年里扩大为人数、声势均无以比肩,生平战绩未尝有败她象这样的人,算是个奇迹吧?” “阁下所言诚然,但这都是过去的事啦?离国前玉成帝覆亡,还在此之前,她就不是清云帮主了。玉成帝亡后,她一度作为乱国的祸水被追究。”还是这则情报呈上之前,冯亨匆匆浏览了一番有关她的信息,此时卖弄刚刚好。靳离尚反而比他英武的外表显得更谨慎一些,补充道: “即使如此,她却一直未曾死去。” 冯亨心中陡然一凛。与靳离尚迅速交换视线,仿佛都意识到这句话中所包含某种非同寻常的意义。 大公慢慢合拢折子,负手踱到窗边,通过缕花形的落地窗户看出去,那是一片青灰色的天空,道:“眼下有三件事,不得其解,清云都脱不了干系。” 他并不说下去,等着下属补充。冯亨说:“第一件事是王晨彤失踪。她和文锦云有难解之怨仇,自神秘岛上相遇,两人一路缠斗,互有胜负,奇怪的是之前王晨彤却始终不向公爷求救,如今她下落不明。而这女子的失踪和文锦云确定无关。――只因文锦云那时绝无这个时间巧合。” “另一件事便是文锦云的获救。”靳离尚接道,“文锦云暗助世子,将世子留下有限的狙击人马一分二,二分四,从而将我们大批追兵以奇计引散。直到赤德,是我亲自将其擒获,可即使看管严密,她仍然在押解途中不翼而飞。以我对文锦云所知,她绝无可能自行逃脱。” 这两件事都是当下悬案,付出无数心力仍一无所获,大公一提清云,当然便是指这两件事。第三件事却有些疑问,冯亨想了一会才问:“阁下是不是指世子私下放走华妍雪?若非刑台下至山洞连夜挖出一条地道,世子也不能这样顺利。” “天赐成功,主要靠的不是那些。”大公冷声道,“是苍溟塔上的‘赦’字!” “那是巫姑擅自” 冯亨自觉不对,急忙收住话头,看了看靳离尚。靳离尚慢条斯理地接了上去,“巫姑性情懦弱自私,不见得肯为那妖女豁出性命。这当中一定有个不为我们所知的人。那天亲眼所见苍溟塔异象的百姓中,十停倒有九停说塔尖上,分明是出现了两条人影!” 冯亨激动道:“就是说当时还有一个人在,这个人肯为救华妍雪赴汤蹈火,一定是清云的人!救文锦云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人!” 大公严峻如雕刻般的唇边一丝笑意一闪即隐,沉沉说道:“华妍雪在清云中为凤毛麟角的优秀,教导出这样一个女孩子的,恰恰便是沈慧薇。” 冯、靳二人倒抽一口凉气:“阁下认为,沈慧薇不惜诈死,跟着华妍雪来到瑞芒?”他们掌管情报多年,岂有不知蛛丝马迹,但冯亨依旧加了句,“这一对师徒居心何在?” 大公却明白,她不是为华妍雪而来。 提起沈慧薇,就不能不想起吴怡瑾,两人的交情,他在收养云天赐之后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原以为沈慧薇内外交困,不可能有出头一日,但是她分明如同那个也是曾经被俘受辱的女子一样,就有这样的能力翻死为生。她尾随华妍雪到瑞芒,很显然并不是为了这个名义上的徒弟实质上的异邦女孩,她为的是云天赐。 “天赐劫法场,我一早便知,只想看最后他会不会做。途中早已安排十几批高手,每一个安排下的地点、计谋,都足以令天赐插翅难逃。纵然有文锦云引开追兵,我这安排却是十拿九稳。然而,天赐竟一路平安闯关,其原因只是由于,在他之前,有人为他一路扫平障碍。这人自是沈慧薇无疑。云、华分手,沈慧薇对天赐犹怀私心而流连未去,并因此救下了文锦云。” ――本来一连串想不明白的事情,因着这个死讯的谍报,分外明晰。 他似乎无意于后悔当初在沈慧薇落难之时,未曾加一把力陷其至死,而是很高兴她会有朝一日走入他的视线,在他眼中,活着的沈慧薇有一个更加不可言喻的宝贵价值。 “我要这个人。” 大公无视于冯、靳愕然意外的表情,自顾自考虑着,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眼前,有一个最好的筹码。”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十五章 但使离心千叠恨 西芷宫,连排三开间屋子构成一所独立院落,窗槛精美,内间宽阔,表明着它曾经也是皇宫内不可分割的宫苑之一。也许是因为它的地理关系,来往不便,一向很是冷僻。云天赐从知事起,便知它是关押宫中逆犯特别是嫔妃之所在,然而从不曾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此为居。 青石板上薄冰铺地,蛛丝纠结着在飞扬的尘土里反射灰蒙蒙的光,阴气冲天。 风弹开摇摇欲坠的窗纸,细细冷冷的灌了进屋,雪样的寒意。 他僵卧于地,良久不动。 风吹散他的丝,露出底下苍白暗淡的脸,如同神沾了凡间的尘土,那颗晶莹夺目的额环却仍放烁着宝石耀眼的光芒,是最后遗留的桀傲。 那日生受无名小子之辱,大公态度略有缓和,带他同回皇城。岂知途中血疾大。死去活来只挂念一样东西:碧水寒。 即使已经知道那个东西是巫姑害他,暗藏毒瘾,他也未曾过多在意,总以为以自己恒心毅力大可抵得过去。然而前几次药瘾作都是稍纵即逝,这回,却是服药以来作最为严重的一次,翻天覆地,撕心裂肺。他万不料对一个东西上了瘾,竟会这般难受、难忍、难熬,若手头有把尖刀,势必毫不犹豫对准心口刺将下去,甚至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头破血流,总之是宁可死了也难耐那痛苦。 大公猜到根源,看天赐自我折磨得过于厉害,出手限制其自由,防止真正做出什么傻事来。巫姑已死,碧水寒顺理成章落到大公手上,于是半粒半粒地喂给这不听话的儿子吃。半颗碧水寒药效不足,必须每日服用,这比巫姑从前每隔一月诱使天赐服下一颗足量药丸的劲道,来得更加猛烈,如非他内力已深,便是药丸本身的药力的作都难以抵挡。天赐心知肚明,然而无法抵御那种轻盈隽永的香气,一日日诱惑转深。这一来,他固然知道毒瘾比从前更深百倍,更明白,今后在大公面前,不但是父与子、上与下的关系,更是彻底打入地狱,沦落至主与奴那无望的深渊。他一辈子都在他手里,是他无法逃脱的轾梏。 大公正式搬进皇宫,他也跟着进去,随即关入西芷宫。 西芷宫荒僻冷落,历来打关押有罪的宫人,昔日世子落到这一步,谁都明白这位世子是彻底失宠了。皇廷内谁不是趋炎附势精明之人,无不侧目。送的饭菜一日不如一日,贴身衣裳也终日不得更换,神仙般的少年,日益憔悴。 “嘻嘻呵呵呵”忽然听到奇怪的笑声,由远及近。一个女子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天赐睁开眼睛,冷冷地瞧着来,心中不无诧异。 自大公入主皇帝,为防意外,加固了比平日多两倍的驻防,更派遣三百禁军于冷宫外不分昼夜严加看守。 这个女子是怎么进来的? 蓬乱长覆住她前额,看不清她的面目五官,但听声音,极其年轻。手里抱着个有她一半大的什么东西。她一跳一跳地走到天赐跟前,弯下腰来注视着他。长扫在天赐面上,天赐不动。 “呵死人啊。” 她低低地说,好似有些好奇地伸出一只伶仃的手,摸向他的眼和眉。 天赐冷冷道:“滚开。” “啊?!”她骇然跳起,手上抱着的东西也跌落在地。是一只硕大的洋娃娃,脏兮兮的,不知多久不曾清洗。 逃了几步,觉得身后没有动静,她停住,趴在地上,蹑手蹑脚地爬了过来,从洋娃娃后面探出脑袋,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对住天赐冷醒的眼。 “喂!”她轻声打招呼。大概觉得有点好笑,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歪着脑袋,乱蓬蓬的长落于一侧,惨淡星光斜穿到户,照出一张秀雅脱俗的面容,眉目精巧但充满稚气。这女子最多十六七岁,简直还是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是一件淡绿色为底的衫子,绣着精巧的花形,显然很久不曾换过,东一块西一块泼满了脏污。 原来是个疯女子。天赐心下了然,大约是从前关在西芷宫的奴婢。 “漂亮的哥哥。喜欢。”对于天赐的不理会,她一点也不在意。眼中流露出喜欢而赞叹的神情。那个样子让天赐觉得她象是对着洋娃娃一样的喜欢着。她又一次想碰他,天赐嫌恶地躲开了,但是知道她是个疯子,凶巴巴的话便说不出口。 她始终没能碰到他,有些委屈,“漂亮哥哥,喜欢。”她重复地说,“象天神,啊,天神!” 天赐募然觉得满心眼里揪痛起来,不期然记起从前和妍雪初遇。小妍说,那时,他高傲得象是天神一般。如今,她心目中的天神,与眼前这个小疯子心目中的天神重合起来。 “哈哈哈哈!”他猛地放声大笑,笑出满眶的热泪。这世界多么滑稽,多么冷酷,多么不可思议啊! “大公宣召。” 低沉的嗓音,于外间响起。 天赐的狂笑戛然而止,确信自己并未听错,心头不由狂跳起来。 自从关入西芷宫,如同被整个世界所遗忘。大公不再难为他,却也似乎不再需要他。是什么事情,使他又想到自己?这一次宣召,祸兮福兮? 高大的身形悄然无声地走进暗室,微微躬身:“世子,有请。” 天赐慢慢地站了起来,整理衣衫,掸去衣上灰尘,与此同时眼角偷偷掠向另一个方向――那个疯疯癫癫的小女子,倒是知机先行,躲到不知哪里去了。 “林将军,大公召我何事?” 皇家陆军团团长林恿,武功高强,老皇死后,知机地自我呈上辞书,大公并未允可,不过显然派他做一些非重要之事。比如,带领禁军看管这一个无所作为的世子。而西芷宫守军三百众,唯一对天赐还能保持和颜悦色的,也只有这位林恿了。 “这末将不知。”皇家陆军团团长几乎是有些惶恐地回答,有意躲闪天赐的眼神,竟是复杂难言。 可天赐本不指望能得到明确答覆,更没注意他奇特的表情。当下轻轻叹了口气,跟随出。 大公在书房,轻袍缓带,态度惬意。天赐进来跪在他身前,大公只在鼻孔里哼了声,将案前奏章拿了起来,看得津津有味,倒象是读着什么有趣的书籍。 天赐不敢作声,但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十五年来对自己宠爱异常的养父。养父他只是悲凉,心里滑过的竟是这个字眼,他再也不能,无论是口头上抑或心中,甘心情愿地叫他“父亲”了。 大公阖上最后一份奏章。轻蔑地望了跪着的少年,将那一堆秦章呼啦啦扫到他足下。 “看看。“ 天赐捡了起来,随便扫了两眼,心下已是恍然。 都是些急欲置他于死地的折子。 大公回舆一月有余,在这一月之中,固然以铁血手段掌握了整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却出人意料地并未自登帝座。 接班人方面,他也不曾明定世子之罪,赤德新认的庶子,某一个堂侄,暂时把从前天赐的一些殊荣赐于他,有意无意透露将替代世子的意思,却似乎又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整个朝廷都落入大公无限控制的阴影之中,谁都不知道,瑞芒的下一步局势如何展。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于是有官员联合起来,拐弯抹角地上书,隐晦奏言赐死有罪的世子。是刺探,也是一种急迫,急欲除去瑞芒后患的急迫――这少年世子的身世真相,终究是包不住纸的火,有形无音地烈烈燃烧起来了。 大公现在给天赐看的,便是这些奏议处死的折子。 “怎么不说话?”大公冷冷道。 天赐咬着唇,握住奏章的手指微微颤栗,关节白。 大公冷笑一声:“我以为你学聪明了,原来不。” 天赐慢慢地抬头,眼神却是躲躲闪闪,说:“孩儿已经后悔千万次。” “是么?“大公冷笑,“我问你,倘若有朝一日你得势,把这些官员怎么办?” 天赐咬着唇,眼中忽然闪过不顾一切的光。要问明白,即使当场便死,也要问个明白:“为何选中我?” 大公微微一怔,随即道:“我云泽的孩子,当然必须是最出色的。” “于路边随便捡到一个无根无底遭人遗弃的婴儿,便认为他是最出色的?” “无根无底?”大公突然笑了,“遭人遗弃是没有错。你生母是冰雪神剑吴怡瑾,在武功未失之前,不论在何种状况下与多少人相斗,未尝败绩。不过她关于美貌的传奇却远远胜过了她的才能,对于她而言,这不知是悲哀或是幸运?你的容貌,似足她。” 天赐一震,生涩地念着这个名字:“吴怡瑾” “你真正的父亲,若非因为有吴怡瑾,他即使不是一代枭雄,也是成为王败寇的那种人。只因有了那个女子,他将半生的心血智慧,乃至阴谋,都用在一个女子身上。他成功了,虽然毕竟是死在你母亲手下,但我想他大约在占有她的第一天起,就时时做好了最后一刻的准备。” 天赐静静听着,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人那么详细说起他生身父母,然而,那一对人影,飘渺淡漠得没有半分真实。 “所以,其实大公什么都知道。” 大公冷冷笑道:“包括你那个哑叔叔,从前在大离号称第一美男子的成湘。如不是他只为抚养、保护你而来,我又怎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呆在大公府里,一住十余年。” 天赐涩声道:“哑叔叔是知情人,可他一句也不说。” “他也认为,留在瑞芒,做你的世子,比你回去当私生子,接受生你之人天生的仇怨,更加合适。” 天赐默然,眼睛里渐渐流露冷于冰的神色。 “再问一遍。”大公指住那些奏章,“倘若有朝一日你得势,把这些官员怎么办?” 天赐不再犹豫:“杀!” 大公劈手夺过奏章,统统掷入火炉,蓬的一声,烟笼满室:“这可不成了吧?” 天赐死死地盯住那些化为灰烬的奏章:“非我不成,皆因大公令孩儿不成。” 大公呵呵笑了起来。 “你总算懂得了。成,是我赐予,不成,亦在我。我今日可焚毁这一切,但我不允许的,你永远得不到,也不可以去做。” 是的,他懂得了,深切地懂得。自始至终,他不过是一粒棋手轻轻拈起的棋子罢了,他始终只能畏缩在那片巨大的阴影之下。 “天赐,我的孩子。”大公音容隐没于烟雾之中,似乎隐隐绰绰,“记住,我只要你的服从,以及绝对的忠诚。” ――宛如一条狗,一只虫。失去尊严、失去思想,失去光彩,失去人身自由,紧紧尾随于不容置疑的强权背后。 天下虽大,无他容身处,活命望。 大公似乎原谅了他少不更事的儿子。――翌日,大臣们似乎得出这样的结论。 经过一段时期的惩戒,大公对这个儿子的偏爱更甚往日。恢复之前职位,赐予更高特权,出入相携。一度失势的少年贵介重新登上权力巅峰,俯冷眼看待这个凉薄的世间。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与少年轻狂,冰冷的气质仿佛凝成一把冰剑,悄然透出衣衫。官员们现这一点变化,忍不住暗自凛冽,内心打战。尤其是一份份奏章,总是先经过他的手再呈递大公,曾经上过议处折子的大臣们,每每感受到世子似笑非笑的目光,掠过他们身上,恍如末世来临 天赐自己明白这些不过都是浮光掠影,万般宠爱之下,他没有任何根基,全凭大公一念之间。而大公转的是什么念?今天不知明天。这点,单单看他忽然把云霄派来作为世子副手,便可知一斑。 “世子,世子!是那个云霄!云霄!” 鹿儿咬牙切齿地低禀,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倘若那“云霄”二字是一块肉的话,他早就把它咬碎,吞下了。 在安排分兵疑敌之计时天赐就没再考虑过这个打小跟随他的僮儿还能活命,可是那之后出现许许多多不明来路的暗助令鹿儿奇迹逃得一生,而大公也并未难为这个小角色。天赐恢复身份,鹿儿照旧过来服侍,亦照旧忠心耿耿。天赐受过的屈辱,他比主子更挂在心上,对于那个昔日一脚踏在天赐背上的云霄,更是时刻恨不得食其皮、啖其肉。 天赐冷冷道:“请。” 鹿儿对这个“请”字更是气愤难耐,无可奈何地,含泪掉头而出。 天赐抬头,注目小书僮的背景,刹那间,目中闪过冰冷激烈的光芒,猛然间心潮激荡,好象是把多日来的刻意压制功亏一篑。 在那个曾那样对自己施以无限侮辱的纨绔少年走进来的时候,他又恢复了秋凉如水的表情。 云霄依然不脱飞扬跋扈,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含着狡黠的笑容,笑嘻嘻地打个千,道:“哥哥。” 天赐无法形容自己的厌恶,冷冷道:“云卫长,只谈公事。” 云霄哈哈一笑,道:“哥哥想必仍有见责之意?都是小弟不是,先行谢罪了。” 天赐不予理睬,云霄踏上一步,将整个身子趴在书案上,低笑道:“哥哥,真要公私分开,也不容易――从今而后,你按时服用的药丸都由弟弟我为你一手操劳。” “什么?!”天赐啪的一下掷飞手中奏章,惊怒交集瞪视着他,“你说什么?” “哥哥绝顶聪明,闻琴音而知雅意。”云霄涎着脸儿,“义父大概是觉得哥哥身子骨太弱,随时要备个人为你作牛作马吧?小弟只是个跑腿的。” 恢复地位以来,碧云寒始终掌握在大公手中。天赐没想到的是大公竟然会把赐药这种权力下放给今后一定是死冤家活对头的云霄,那么,他对他的不信任,也就不问可知。天赐努力地按下抖的手,半晌,方才重新坐下:“说说看吧,神秘岛谋逆伏诛,唯文华公主与其两女脱网,如何处置?” 大公派云霄前来为辅,第一件大事,便是处置文华公主。当初天赐带兵平伏神秘岛,坑俘事件令文锦云掉头不置,却最终不曾向文华公主三人下手。几个月来文华公主押在天牢之中,朝中两派意见甚嚣,杀和不杀各占一半。随着老皇离奇死去,施援文华公主的呼声,也就分外地寥落下去了。 云霄轻快地笑道:“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杀!文华公主虽是皇亲,然多年与逆共谋,叛心昭昭,不杀,岂能服众?如果皇亲谋逆可不杀,只怕给世人留下效尤的把柄。” 天赐淡淡一笑,道:“文华公主固可杀之以儆天下,但她两个女儿,暂可留下。” “怎么?哥哥还在心慈手软?” 天赐冷冷地说:“一味杀戮何况是杀三个无力抵抗的弱女子,并不表示便是如何的英明武断。杀一个人,若不比留一个人的意义更大,那么似乎也无此必要。” 云霄怀疑地吃吃笑道:“我可看不出留的意义,哥哥莫非还念着当初与南宫家大姑娘共舟共济的恩爱,故意找借口么?” 天赐大怒,猛地扬手一记耳光。他下手甚重,云霄完全没料到,一连退了好几步,腮帮尽裂流下血来。云霄捂着脸,含着一口鲜血含混不清地道:“你你” “住嘴!”天赐大踏步走上前来,一把扼住云霄喉咙,闪着激烈光辉的眼眸中竟是杀气阵阵。 云霄从一开始见天赐起便很有些瞧不起,他曾脚踏其背,即使以副手名义而来,他也认为大公给予了他一个更大的监控权限,而天赐也表现得象是顾虑重重、谨小慎微。岂知一旦之间,那美貌隐忍的少年突现狰狞,身上涌动着的凶残气势,竟与大公一般无二。 “我要杀你,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容易。”天赐低声道,“皇族中不少你这么一个庸材,父亲绝不会以你为念。你敢赌么?如果不敢拿自己性命作赌,那么,最好不要让我生气,更要避免,让我想起当日情形。” 云霄喉咙里出咯咯的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呼吸欲绝。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猛然传出,这脓包竟已吓得屎尿齐流。天赐将他扔到地上,云霄立时软泥一团地瘫倒在地,瑟瑟作抖。 天赐嫌厌地退开两步,叫鹿儿把云霄拖出去,整理干净了再来。鹿儿见世子终于扬起威风,比他自己扬眉吐气还要高兴万分,连忙按命行事。天赐缓缓坐倒在椅中,刚才气急攻心的一阵激动,又让他隐隐感到气血翻涌,他的药瘾,随地随地都有可能作出来。 他闭上了眼睛,令自己尽快平复下来,心里却轻轻唤出一个名字:“梦梅。我只这一个法子保住你。并不是我心软,只是过往烟云尽葬于坟墓,而我终需要树一座墓碑。梦梅,我很寂寞,你,就陪着我吧。” 云霄当然不知道。不杀南宫姊妹,非止天赐一人之意,大公也并不打算要她们性命。雪筠是王晨彤之徒,尽管王晨彤如今看来已没有什么利用价格,但是留下这么个废除武功的小丫头片子,不在话下。至于南宫梦梅,将接替上任巫姑,成为苍溟塔第四十六代女祭司。 巫姑已死,苍溟塔的秘密,不得为人知,即便以大公权势,在这点上的认识犹是不足。巫姑临死之前接触的只有一个南宫梦梅,毫无疑问地,南宫梦梅手中,掌握着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机密。得到此机密之前,大公无论如何不会让她死去。 处死文华公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南宫家族固然还有一些潜逃势力在外,时不时地添些乱子,这已不在大公眼中,更重要的,却是敲山震虎,逼迫南宫梦梅。 天赐对于这一点心领神会。 他从大牢里提出文华公主,把文华公主解在长街口,宣读其家族逆谋罪状,前两日戴枷示众,到了第三天,施以凌迟之罪。 这一天人山人海,主刑的世子出现之时,又令人声如潮,吃惊非常。 在他车驾之后,还另外跟着一辆全封闭的车子,黑帘黑幕。车停下时世子亲自上前打开轿门,将其中的黑衣少女搀扶下来。 天赐殷勤相扶,握住她一只手臂。瑞芒女子出行总是蒙面带纱,但这少女素面朝天。远处民众见她清颜如雪,姗姗行来,如同深山开放的百合花,一身清幽,呆愣良久之后,不知是谁叫了声:“巫姑大人!” “啊,巫姑大人!” “神啊!巫姑大人竟然现于世间了!” 人声鼎沸,拜如潮,无不以敬畏的神态,仰视这苍溟塔中与天接语,神一般的新任女祭司。 梦梅的头微微动了动。天赐微笑着低声道:“你瞧,作为新一代苍溟塔女祭司,你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民心哪!” 梦梅嘴唇微翕,但没出半点声息。天赐开心地笑道:“我知道你心里一定骂死了我,恨死了我,可是偏偏没法出声音,偏偏只能陪我唱这一场戏,又能奈我何?” 梦梅的脸白了白。 她被天赐强行劫持出塔,全身筋脉封锁,连行走也不得不依靠人力。天赐同时点了她的哑穴,限制她出声,甚至限制了她的视力。她这是到了哪里,将要生什么,她完全不知。 起初有那么一会她以为自己将要死了,天赐是来把她押上断头台。然而沿途的精心照顾让她排除了这个可能。 此时此刻,欢呼如山,如雷,可是为什么,她行走其间,步步惊心?――仿佛前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暗藏着刀山火海,在等她跳,让她痛,叫她生不如死。 模模糊糊的视线,不能见人,但是眼前涌动的那一角白衫,象云一样,飘飘转转。这一角衣衫,曾给过她多少痛楚和悲伤,也曾给她多少欢喜和向往,而如今,就是这一角衣衫,将要引导她,去至那万劫不复之境地么? 刑毕,冷看那支离破碎的尸骨弃市无人问,把梦梅塞入车中,依旧回到苍溟塔。 梦梅途中昏迷不醒,身子犹是轻轻抖,两滴泪珠,挂于长睫,晶莹闪烁。面上惊恐多于痛苦,仿佛她不醒人事之际,也还一遍遍重温那可怕的事。天赐握住她的手,她昏迷中不知情,急急拉住他,仿佛拉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天赐看着她,仿佛募地回到雪山上,天风飘摇,南宫家族的大小姐如同神女般伫立在神光离合的峰顶,她轻柔的语声如水气流云般拂过耳畔。如有清晨露珠般鲜润生动的黑衣玲珑女子与眼前这个憔悴伤毁的人儿重重叠叠融合起来。 “表妹”他轻轻唤着,扶着她羸弱的肩头,“我的表妹。” 如此温柔的声音,如此温柔的表情,眼睛里有着沉沉的怜爱之光,相识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温柔对她。梦梅醒来,迎着的便是如此神情,一时置之若梦,刻骨铭心的称呼却不由自主滑出唇间:“表哥” “当它一场噩梦。”天赐黑垂下来,遮住眼睛,那一刻,妖异俊魅得不似真人,柔缓的语音带着奇妙的蛊惑力。梦梅轻微一震,眉头轻蹙,眼神迷离,天赐将她拢过来,低头,冰凉的唇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电光火石之间天赐陡然长身而起,而梦梅单薄的身子纸一般飞起,狠狠摔落。 “云天赐!”她切齿怒骂,“你休想!你再也骗不了我!” 天赐不曾动怒,只是哀怜无语。 而内心,远无外表这般平静。 这是一个机会!仰或不是? 处于眼下境况的他不能一步有差,稍有不慎,势将粉身碎骨,再无翻身之望! 苍溟塔不再是从前的苍溟塔,对于如今的大公来说,这座塔只不过是一座高深的囚笼,他势力范围早已深入其间。 看似空霾无人的苍溟塔,或许早已藏有千万只眼睛!看似安全的环境,也可能是最最危险的境地! 可是,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他亦怎样能够在大公面前站直、立稳?他很清楚地知道,父子俩,永远不会恢复如初。瑞芒江山,永远不会只是属于他的。 而另一边,他和妍雪只有三月之约。 三月!三月!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他不知道!不敢想!落难的日子,每一天都漫长如一生! 但是他只清楚一点,这三个月,妍雪一定会等他!虽然她恨他,虽然她不曾亲口允诺,但是,她会的!她会等他!光芒万丈的、神采飞扬的,摆起最最盛大的仪仗,前往大离,只为迎娶! 要是任由机会落空,多少个三个月,都不能实现梦想。 他身形忽然掠起,以最快速度检查了镜室各个内外角落,将每一遍镜子翻遍。 他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决心既下,慢慢地朝梦梅踏上一步,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嗓子里有着无比热切:“表妹,你骂我,打我,恨我!可我有其他选择么?” “我不听我不要听!”梦梅神色惊恐地连连后退,“你是魔鬼!你这恶魔,快走!快走!” “听我说!”天赐不理会她的反对,自顾自道,“我是什么处境你可知道?我没有自由,也失去他信任!我根本就是他手中一粒棋子,若不顺从摆布,唯有死路一条!我凭什么杀你母亲?在神秘岛上我原已放过了她,怎会突然变卦向她下手?对我有什么好处,除叫你恨死我之外,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眼眶渐渐红了,凝视着开始听他辩解的少女,嗓音嘶哑:“表妹,我如今也是生不如死,我的悲恸不比你少。梦梅,你在这高塔尖上,你怎见到我的痛苦?他夺我颜面,将我圈禁,想骂便骂说打便打,一点一滴被人碾碎做人之尊严。我做这一切,都是身不由主!梦梅,若我是你,你是我,你何以教我,何以教我?!” 梦梅仍在轻轻哭泣,情绪却已大不似方才的激动,只虚弱而无力地道:“可是你为什么是你?!害我父,杀我母,我的亲人,无不毁于你手!这样的怨,这样的仇,我不能忘,更不能放!” “怨要还,仇要报!”天赐道,“但不是对我,罪魁祸――是他!” 他猛地将梦梅搂在怀中,不容许她稍有反抗:“听着梦梅,我们有共同的仇人,我们是有相同的目标!你的怨,你的仇,就是我的!我们不是仇人,我们应该是亲人!” “不” “妹妹,妹妹!”天赐不管梦梅在抗议着什么,只是一迭声地叫。他的胸怀渐渐炽热起来,梦梅五脏六腑,一齐被他的叫声所揉碎,这是她从未奢望过的,在一个决不会生的时机,它募然来临了。梦梅只觉心惊肉跳。 “报仇”那两个字如同生铁硬生生沸烈烈地烙在心头,梦梅迟疑而又绝望地问:“你这样怕他,却又怎么报仇?” 天赐眼睛闪闪光:“我不是怕他!先前我当他父亲,自然是敬他,可现在,他只将我当成兽一般,哼,我又难道不能反击?只要取得碧云寒配方,我能为自己解毒,我便可自立门户,无需再替他卖命!” 梅眼内一瞬转过失意的光,“原来你要碧云寒的配方。” 天赐惨然笑道:“是了,你在怀疑,怀疑我只不过是利用你是么?原也难怪,那么,我们还有第二条路。” “什么?” “我们一同远走高飞!配方你手上自然是有的,你只需按时给我服用便可,而报仇大计,都在我一人身上!” 梦梅怔怔地,“我们一同远走高飞!”那样的许诺猝不及防而来,恍若九天之雷,滚过头顶。 “远走高飞”她梦呓般轻语。 天赐道:“妹子,你可记得,还有一个重要机密在你手上,他便是因此不敢杀你。” “什么?” “玉玺!”天赐道,“那魔头至今不曾登基,手上便是少了此物而已。他一手遮天,世间无人知。你我逃出之后,借机放出风声,大公篡国,他无玉玺在手,我们说的话便不是无根之萍。瑞芒上下反他之人本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那时你我因风吹火,就力不多,便可报得大仇。” 梦梅注视着他闪闪亮的眸子,心中反复辗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诱惑力。而他语音中的款款深情,更是向来所无。只是只是他的柔情一向不是对着她的,这突如其来的情意,却从何说起?梦梅缓缓挣扎地退出他的怀抱,淡淡道:“天赐,你杀我母、害我父,灭我神秘岛,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天赐明明看她十分意动,万万想不到临到头,还是说出这样话来,不由一怔。 “你想要的,只是碧云寒的配方吧?”她的语音清若冷泉,彻底打消他最后一分指望。 “你跟那魔头是一丘之貉,我不会,把碧云寒配方交给你。天赐,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倏然冷下来,笑了起来:“算你狠。你这样厉害,可知南宫世家处心积虑如此之久,到头来冰雪融化,半丝声息都没有,其间真正的原因?” 梦梅一震。――这是她百思不解其得之处,以南宫世家的实力,神秘岛之玄奥,比不上帝国,可也不会输于任何一支精锐军队,想收伏它必须付出绝大代价,靠着一个常年在外围的女子以及一个虽然受宠但从无实权的姬妾,却几乎是击倒性地屠城惨败,难道没有更深的原因? 天赐笑得璀璨夺目,不怀好意的味道丝丝流溢,使得那原本华丽的笑容阴沉不已,梦梅浑身猛烈颤抖。 “真正的罪孽是你。”天赐道,“如不是你,南宫不会败;南宫不败,老皇帝不能轻易就死;老皇帝不死,皇统维继;表妹,星坠的不详天象,应的是你。如今你在苍溟塔,有足够的几十年――甚至你大可以活得更久些,上百年,去慢慢地摸透上苍神秘莫测的寓意吧!” 幽寂无声的镜室,轻轻波的一响。镜波如水弹开。 “很好。” 那个魔头的笑声隐隐传来,“很好,你这两个勾心斗角的孩子。真的是不负我望。” 天赐脸色陡地苍白。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六章 赢得空使方寸挠 “两个月了。” 一只雪白的手伸出来,撕下一页日历,自言自语的声音里充满清冷冷的落寞,“还有三十天” 黄衫少年一旁注视着她,眼神爱怜而耽忧。 谢红菁神手妙医,几乎是起死回生的治愈了十五岁女孩儿的眼睛,她又能看见这个世界,她又回到清云园。 但也是那一日,她的世界仿佛才是真正的被粉碎了,不堪重拾。 本来,经历了父母遗弃、火刑险丧以及双目失明种种打击的女孩子,一旦恢复清醒,她便一下子回到了从前的那个华妍雪,活泼泼的,又撒娇又使赖,生动的神气似乎是她从未受到过任何磨励。 然而,那一切伪装在睁开眼睛以后,如潮溃败。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第一眼看到裴旭蓝的孝服,她如同五雷轰顶,呆呆的愣了片刻,眼神空?。旭蓝试图安慰她,她却猛地作,尖声地、疯狂地叫起来,拉扯着他身上的孝衣,用力过猛,十指指甲齐齐拗断。旭蓝轻声惊呼,却见到那少女猛然间狂奔出去。 旭蓝随后跟随,然而尽一切努力,也无法追上半至疯癫的女孩。在那样神智不清的状况下,她却没有跑向四年来囚禁沈慧薇的冰衍院,而是奔向曲径深处的那座幽绝谷。 那一个清雅欲绝的竹林,那一座青砖白墙的瓦屋,那一帘千古潺潺的清泉,那一树枝叶空摇的老梅那里才是她一生也难以忘记的地方,那里才是她弥足珍贵的永久记忆。那一袭隐隐约约的湖水蓝裳,是时光冲不淡的鲜明,深刻然而怆痛。 “慧姨,你好狠,你好狠!” 她叫得声音嘶哑,跑得筋疲力尽,眼睛仿佛陡然间又看不清什么了,一路踉跄着绊倒在地上。旭蓝把她扶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别这样,别这样了。”少年不由痛哭起来,心性远非坚强的他在默默接受师父死讯之后,他的悲伤,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同门可以倾诉。他一直压抑着,甚至压抑到了认为自己可以承认这个事实的地步,但妍雪回来了,于是所有的都豁然明朗了。 师父。师父。 你好忍心我曾经说过,要用天底下最隆重、最华丽的方式,迎接你走出冰衍院。可是你离开,没有最后一句话,甚至没有最后一个眼神。 “我不信,你骗我的,她不会死,她不会死的!你骗我你骗我”伏在他怀里,妍雪依旧在任性地叫着,这叫声微弱下去,终于崩溃般地痛哭起来。 这是华妍雪最后一次作。 此后的她,仿佛已经泄完一切喜怒哀乐,变得冷漠、淡定的惊人。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爱玩爱闹总爱无事生非的她,更是从此与清云同门离得远远的。 落落寡欢,但又深不可测。人们经过她身边,似乎能感受到通身出的冰冷之气,足以将周围的气氛降至冰点。昔日要好的姊妹乃至下人,都不敢无故靠近她。 旭蓝不得不从丧师的悲恸中,早早拔出来,紧张地留意她一言一行。 她的眼睛虽经治愈,但据谢红菁暗自告诉旭蓝的说法,是并没有百分之百康复,尤其在阴暗的,或是黑云压城的夜晚,能见度将会受到很大影响。而且,在那样的天气,也会时不时眼底神经抽痛。 换言之,她将时时刻刻忍受眼底伤痛复。 妍雪从未表现出痛楚或忍受的神情,然而,她的眼睛,却似乎一直是雾气茫茫,空乏苍茫得看不到底,旭蓝有时故意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她也视若无睹。令得旭蓝莫名担心,不知道她究竟那一刻是看见了,还是看不见。 “你安静些吧。” 在旭蓝走过第十八个来回的时候,她终于这样说道。 少年噗哧一笑:“我等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 妍雪默然,嘴角挂着淡淡落寞的微笑。抓着那一本只保留了三个月的日历,还剩下薄薄的三分之一,反复地摩挲。 “那会是个什么日子?”旭蓝望着那本薄薄的日历,当她全部撕完的那日,会意味着什么。想来,总是与“那个人”有关吧?旭蓝有些心痛,有些不舍,自己心高气傲的师姐,在经过了那样的挫折以后,还是对“那个人”抱以某种幻想吧? “阿蓝,我有些闷了。” 自然是闷,爱说爱笑的小丫头,这两个月就独自缩在某个角落,这和从前是多大的反差啊。旭蓝从前嫌她太会淘气闯祸,现在只怕她不说不动,忙道:“跟我来。” 旭蓝这时已经出师,而且人人知他地位特殊,就象从前的彭文焕、宗质潜那样,园子里没有哪个地方他到不了,进进出出也无人过问。 他叫了辆车,同妍雪坐了,往城里走。 一路上两人都不说甚么。妍雪听着车轮吱呀,恍惚间想起了很多。记得进到这园子,经无数折腾后方得以与芷蕾出园,那次还是去看旭蓝的。当时十岁的他们谁也料不到今后的悲欢离合。她是几乎不会笑了,芷蕾如今身在皇家,更知天阙之清冷,就连旭蓝也远远不复当时的单纯。 车轮辘辘辗过岁月流光,清云园繁胜如昨。如画景般的园阁丛林,石碑点缀,若隐若现,也是那一次,芷蕾现了写着“冰衍”二字的指路碑,从而引多少事,她们偷偷寻找这两个字,方珂兰别有用意地暗中指点,她们闯进了幽绝谷,然后看见了沈慧薇。 那时她多么仰视她。她觉得普天之下,不会有比她更美、更亲、更好的人了,是完美的化身。她一举一动都想学着她,甚至包括声音语调也都不经意地加以模仿。而她永远亲切和蔼地微笑,象天边的云,变幻莫测美丽万端,却无法抓住她的实质。――从一开始,她就只是个影子。 眼泪成串滚落。旭蓝无言地把她的手抓在自己手掌之心,妍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了。” 顿了顿,她重新慢吞吞地说,“阿蓝,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旭蓝柔声道:“也别太抑着才好。” 他有千言万语,只是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反复思量,才说了句:“你放心。” 妍雪的脸微微诧异的朝向他,眼神却是盲目没有焦点,旭蓝心头一紧,重道:“你放心――你还有我的!” 妍雪沉默,心却怦怦跳动。这算什么?他的示爱?不是的,她和他从小一块长大,一块玩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如手足。她想他别有所属――虽然她猜不到那个人是谁。然而,他却为什么冒冒失失的说出这样晦涩而充满暗示的话? 她空茫的视野里逐渐有了色彩,旭蓝俊彦而温柔的微笑,他不辍的凝视,令她陡然感到压力,用力推开他。 “小心――”旭蓝脸色突然一变,手势借力用力,把她往外推出。那一刻妍雪也反映过来了,募然跃起,宛如一道轻烟,从车窗里掠了出去。 旭蓝闪电般踏出车门,一伸手将车夫从背后拎了起来,远远抛出,只听轰然巨响,身后的整座马车都爆裂开来,烟雾弥散,顿时把他的身形卷了进去。 妍雪不禁失声:“阿蓝!” 箭弩如雨,挟带着风声激射而至。妍雪拔剑封住上下左右各个方向,奔至燃烧的马车边,大声叫道:“阿蓝,你还好么?” 黄色身形自烟雾中拔出,带笑应道:“不妨事。”一面这样说的时候,一面向林中急速掠去,只见清光在林中闪耀,无声的血光此起彼伏冲天而起。妍雪这边箭雨的压力登时减弱,以至于无,她轻轻吁了口气,并不上前相助,只是仗剑而立,眼神里复杂的变幻着。 将近一年不见,裴旭蓝的进步神速。正如她机缘巧合得到了吴怡瑾全部的武功心法,他也得到了自己父亲的真传,他所学甚至还远远不止这些,方珂兰、谢红菁,以及许绫颜,都曾经找着这样那样的借口教给他各人的绝学。――即便只有沈慧薇一个人的传授,也足以造就绝世高手,更何况有这么多良师呢?短短半年多,他脱胎换骨的变化,再也不是那个江湖经验极度欠缺的青涩少年。 她忽然点足跃起,地面上生了剧烈的改变,宛如波浪,有意识的追逐妍雪脚步而去。妍雪反手一剑,以快捷无伦的速度和力度插入了鼓起的地面之中,波浪陡然停息,隔了一会,剑锋所插的地面无声无息地分裂开来,渗透着阴暗的血迹。 但是没有人。 “快退开!”树林里的人闪电般掠了过来,一把拉着妍雪,疾向后退。 然而,已经迟了。 妍雪长剑切开的地方,猝然炸起一团紫雾,迎风扩散。更糟的是,从远处疾掠过来的旭蓝由于是顺力的关系,他们躲避的方向居然是在下风口。 其实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烟雾,然而,这些突如其来的杀手,在临死之即所放出来的,是毒烟无疑。旭蓝屏住呼吸,带着妍雪骤然向横里硬生生斜飘过七八尺。 身未住,一道剑锋带着潮水般的光芒凌空劈下,旭蓝以剑反撩,强大的力量传来,他被逼后退,踏入烟雾范围之中。 尽管屏住了呼吸,然而那阵烟雾却仿佛是无孔不入,霎那间渗入了他的眼睛,双目一阵剧痛,刺得眼泪也掉了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他一时不能睁眼,不敢呼吸,只是感到手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平地冒出来的杀手的数量,似也越来越多了。 但旭蓝更担心他紧紧抱住的少女――在他赶过来把她带离烟雾那一刻时,她似乎就失去了反映,难道在那之前,便已受了伤害? 他顾不得吸进毒烟会是什么后果,一迭声轻唤道:“小妍小妍?” 怀中的那人儿忽然动了,剑气从他鬓边掠过,顺着他的剑翼展然而来,两人配合有素的剑法一惊使出,登时把四周的敌人都逼开。 趁此间隙,旭蓝从怀中取中响炮,冲天出。眼睛剧痛无比,忍不住用手擦拭,然而尚未碰到眼睛,已被妍雪压住,厉声道:“别碰!”旭蓝笑着缩了回来。 虽然同样是在烟雾之中,但妍雪似乎并无影响。从那阵紫色的烟雾里望出去,黑衣的杀手陆续现形,每一个,都是拥有一流武技的好手。妍雪一剑挑开其中一人的斗笠,和她想象完全吻合,藏在斗笠之下的一头白瞬间随风飞扬。 “一,二,三十六个”她不由冷笑起来。在瑞芒的那个人那个了不起的人物她的父亲,真的也是太看得起她了吧!居然一出来就派上如此之多的杀手围追堵截! 双剑合璧,所向披靡。华妍雪是怒极攻心,手下绝不留情,裴旭蓝双目剧痛,亦是惊怕在心,只想快快了结这场战事。几乎每道剑光闪过,都有相应而起的惨呼及血花飞溅。 此地离清云很近,求救信号出不多时,与之呼应的蓝色响箭冲天而起。对方无心恋战,一阵呼哨,如同来时那样,毫没预兆的齐齐退走。 裴华不及追逐,左近便是一条山溪,妍雪奔到那里,俯身掬水,然而脸色突然变了。――清澈见底的水中,飘荡着一丝诡异的蓝色。这缕蓝色在水里丝丝缕缕的散开,迅速的消泯于无形。 晚一刻过来的话,她一定不会现这水的特异之处,一旦用来给旭蓝洗眼睛,后果真是不堪设想。――那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的狠毒啊! 她沉沉想着,身子微微抖,手指不断握紧又松开。 旭蓝忍着剧痛睁开一线,看她木呆呆的样子,微笑着拉她道:“别怕,我没事。” 妍雪长长吸了口气,站起身来,淡淡道:“阿蓝,我们回去,必须赶快截断这道山溪的水流,什么人都不可以用。” “好狠!”旭蓝也是不出声的惊叹了一声。回头看之前激战的地方,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场伏击,场面却很是惨烈。马车四分五裂的倒在当地,马儿早已炸得血肉模糊。而那个车?,死在十几丈开外――终究未能逃出辣手。 不过,除了这些,以及遍地的鲜血以外,却没有任何尸体之类留下。那批杀手退走之时,把同伴的尸体也同时带走了。 “可惜不知是什么来路?” 妍雪冷冷说道:“那又有什么猜不到的。――自然是瑞芒的杀手。” 旭蓝生怕惹起她的心事,闭口不言,以手指揉着眼角处。妍雪道:“很痛么?忍着,别碰它!” 蓝笑着道,“其实还好。――就是又干又涩,虽然痛楚,却流不出眼泪。” 妍雪有些心慌,从外面看他的眼睛毫无异常,未曾红肿,然而,如此痛楚难当的情况之下,却不流眼泪,是极反常的现象。她的视力已然受损,万想不到只是陪她出来游逛散心,会搭进旭蓝的一双眼睛。 正说着,山角处烟尘滚滚,清云大队人马赶到,――为的居然是谢红菁。看见她,妍雪先是松了口气。 谢红菁远远的早已把这个情况收入眼底,到了面前,她一句话也没有问,只说:“阿蓝过来。” 动手翻了翻他的眼皮,不动声色。从身边取出一个药丸:“吞下去。” 旭蓝依言吞服,笑道:“只闻到这个药香味,就觉得好了呢。谢夫人一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谢红菁似笑非笑,她粗粗的看了情况,虽无大碍,可疼痛是免不了的。这小子是怕妍雪担心、更怕她因此而内疚,故意笑嘻嘻的忍着剧痛,真是难为他对那女孩子的一番心意。 但是,从瑞芒归来,昏迷中经常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天赐――的女孩儿,能否那么容易的接受他这心意呢? 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妍雪,关切的注视着一切,在看到谢红菁那样行若无事的表情之后,终于微微松了口气。她也同样的关心,只是,这样的关心,究竟是到了何种程度呢? 谢红菁一生未尝与人操婚姻方面的心事。即使她的独养儿子贾仲,在偷偷摸摸娶妻之后,她虽恼怒不已,可也就顺其自然。 只有这回,心里仿佛动了一动。 “珂兰,如果你在世的话,想必也会希望阿蓝娶妍雪的吧?虽然她性子倔,出身不明,是匹难以驾驭的野马,却又是那样的聪慧,机变无双,前程无限。阿蓝的性子多么柔弱,若是娶她为妻,固然彼此有个照应,同时也套住了这匹随时可能脱缰的野马。这对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了。阿兰,我相信这也是你所乐见的,是不是呢阿兰?” 深宫里,日日夜夜,传彻野兽一般的嚎叫。 经过西芷宫的人,无不都是掩紧了耳朵,加快步伐,恨不得突然之间变成聋子,以使自己不会再听见那样绝望的疯狂的吼声。 “世子疯了。” 天赐也承认,他是疯了。虽然他很清楚是由于什么。 苍溟塔泄露了心底机密,大公予以惩罚的手段无情而干脆――全面断绝碧云寒供应。 天赐才募然惊觉入瘾已深,到了一日不服,翻侧难寝之地步。 “父亲!我错了!我错了!”他疯子一样地抓住大公衣角,乞丐似地哀求,“孩儿该死,你给我,给我――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大公笑着,鄙弃地扯出衣裳下摆,“不要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十天。十天来他痛苦、哭泣、哀求,一次次试图冲出西芷宫,却一次次中途抓了回来,其后便是形形色色的人一番侮辱。天赐甚至无法确切地感受到那些侮辱所带来的伤痛。他所有的神魂,仿佛都随那股神秘而邪恶之香袅袅而去。耳边最清晰的,只是大公那句话―― “忠诚,我要你的绝对忠诚!” 怎样才算是绝对忠诚?如何才能让他昔日慈父满意?象一条狗一样的付出“忠诚”?――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十五年来的清白高贵,突然碾作地下尘,从此以后乌云盖天,不明不白,无根无由,天上的仙莲花落到凡尘,变成一朵淤泥中挣扎下沉的飘萍。 铁马悲鸣,寒风不知几时化作冰霰,乒零乓啷地一起吹进屋来,激烈地敲打满身。云天赐难得的清醒。他微微睁着眼睛,看向窗外一片混沌幽深的夜,顿感不知身在何处。有无色无迹的泪悄然滑下面庞。 当他的泪与幽咽低泣缠绕在一起,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抑制不住的悲声。 但并不是他的哭声,有人抱住他,有清凉的泪数滴沾湿他的面庞。云天赐惊骇地问:“你、你是谁?!”手臂不自觉挣扎一下,然而被那人抱住了。 “天赐”那人低声唤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却有狂潮激浪在猛烈地冲击,“孩子,你受苦了。” 那句话传入耳中,轰然一炸,天赐瞬间神智迷乱,被她揽入怀中,不作反抗。她的怀抱并不温暖然而宁定,咫尺间的淡淡体香令他霎那间狂喜而沉迷。那是一种深如瀚海的雍容的爱。 “天赐天赐”她一遍遍地唤,嗓音颤抖,抚摸着他如雪的头,他冰凉僵硬的身体。她的手指微微烫,拭去他血潮涌出之时于唇边残存的血迹。 淡淡星光斜穿入户,照出她面目尽掩,只露出一双晶灿如星海的眸子。天赐豁然而惊――她是谁?!那是什么样的人? 自老皇被刺,大公入住宫中以来,皇宫戒卫增加两倍,西芷宫外,更是日夜三百禁军看守,无异于铜墙铁壁。是什么样的人,才可能风声不惊的潜进深宫内院,并且出现在他身边?她究竟是什么来路,什么用意? 他猛然举双臂奋力一挣,脱出她的怀抱:“你是谁?” 蒙面女子一呆,眼中露出苦笑和沉思的意味,慢慢的说:“我是个死人了。” 天赐退了一步,睁大眼睛看着她,脑海中紊乱一片。――绝对没有什么人可能草木不惊的闯过重重戒防进入深宫,这中间肯定是藏着什么隐秘。――“忠诚,我要你的绝对忠诚!” 大公的声音隐隐约约,心底展现他的狞笑。天赐手握成拳,慢慢地松开,冷笑:“我知道了!”但他未及有下一步举措,眼前黑影晃动,那女子已到他身边,掩住他的口,轻声道:“请等一等。” 她动作轻柔,并不能令天赐住口,然而黑暗中只见她一双眼睛,美丽,清愁,意蕴万千。 天赐接触到她的眼神,心底沸然,顿时明白自己是错了。她不是敌人,她不是大公派来试探自己的,决不是。 她是那样爱他。 似乎是只要能把自己的性命拿来替换他所有身受的痛苦,也会毫不犹豫。 无限情深、慈爱之意,都在她那双眼眸之中。 他一颗心荡荡悠悠地飘了下去。他只觉害怕,而这种隐隐约约一沉到底的害怕,比他之前所遭受到的折磨,更损害他的意志。 “你是谁?”他嘶哑着声音,重复问道。 看穿他的心思,一语断绝他的希望但又给他勇气,“不要想差了。我不是你的任何人。我是替她而来的跟我走吧,天赐,跟我走。” 天赐惨然地笑了笑,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他的生母。脑子里这才昏昏沉沉地记起,仿佛记得不断有人告诉他,他的母亲早已死去,而他始终没有留下什么印象。而那个生而未见的母亲,却始终留给他巨大阴影。她不是,他松了口气。 几个月来生不寻常和意外的事件,他所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知情人”所说的话逐渐串联而清晰,他吸了口气,说:“你是沈慧薇!” 她含泪笑了,再一次拥少年入怀,带着难以尽言的慈爱和欢欣抚摸着他,柔声道:“我都知道,孩子。你陷入罗网,似乎是觉得离不开这宫廷了,但是不要紧的,出去之后,我将尽一切努力,替你找到解药方子。我是不会让你承受痛苦的。” 天赐恍恍惚惚,如同坠入梦中。――只是不知这是噩梦抑或是美梦:“你是慧姨她一时一刻也忘不了的人。” 他有瞬间甜蜜,心中缓缓流淌过她在唤着“慧姨”这两个字时,生动的表情,俏皮的语音,和单纯的快乐。当时从来不曾感受过类似慈母关怀的他无法理解这种感情。对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以及苍溟塔前任女祭司,他都是尊敬而顺从的,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亲热之心。他不能理解华妍雪怀着怎样的热情去牵挂着那样一个人。 现在看来,这个女子的确是有那种魔力的,虽然他看不见她的眉目,然而,那样的语音,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怀抱他心里动了一动,但猛然抽紧。 那女孩子历尽千难万险,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带他去大离,让濒临于生死界限上的“慧姨”看见他;为了达成这个愿望那女孩几乎断送了性命。然而,她却好端端在此出现。 他不可遏制地冷笑起来,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放声大叫:“有刺客!抓刺客!” 那女子呆了呆,低声唤道:“天赐?” 天赐疯狂地纵开,继续大叫:“抓刺客!抓刺客!”凄厉的声音充斥着二人的耳膜,远远的荡了出去,飘落在外面那个空寂黑暗的世界里。她还是站着,静静倾听外面的反映,一双眼睛却只顾放在天赐身上。 突如其来的大笑撕破暗夜,火光迅速次递燃起。隔着窗子,都将这冷落宫苑照得有如白昼。 “沈慧薇,你终于来了!” 每一个窗格子里都涌进密密限限漆黑锃亮的箭头,天赐微微一震,随即知道这是大公的有意安排。看起来,他为这一刻,早已做下周密安排。 应该值得庆幸的是他抢先叫出“有刺客”,大公是否会信任他这一次足够忠心?天赐脑子里飞快转着,忽然欺身上前,飘忽的身法不知所向,冷笑道:“你留下来吧!” 那女子对于天赐的攻势不躲不闪,只是专心致志地看他,仿佛这一生一世也看不够看不完。天赐避不开她的眼睛,心中莫名烦燥,掌影欺到她身前,募地真气一岔,丹田中痛如刀割,脚下登时软了,往前一冲,正撞入那女子怀中。 这一撞怎么看也象是故意的,他又气又窘,不由羞红了脸,那女子却无半分笑意,低低叹道:“不要妄动真气”天赐痛得说不上话,手心劳宫穴募然一动,一股暖流升腾而起,沿着手臂经脉,倾刻间流遍全身,浑身经脉脆弱紧绷之状大为减缓。 大公声音再度传来:“沈慧薇,听说你很有本事,本人却不信你本事大到可以带着一个废人安然离开宫禁,是出来同我谈谈呢,还是打算玉石俱焚?” 那女子没有回答,但脚步移动,向外走去。她一手搀着天赐,天赐身不由自主,跌跌撞撞跟着她走,心中忽然喜忽然忧,仿佛这眼前的一切,都不十分清醒了。 一开门,火光耀天。大公站于最明亮处,无数刀光剑影的杀气,在其身后喷涌汹汹。这股杀气形成莫大压力,天赐一时只感呼吸不畅。 大公阴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道:“天赐,过来。” 天赐身子微微一抖,感到那女子抓着他的手紧了紧,然而他只是一霎时的犹豫,就轻轻挣脱她,乖乖朝着父亲走了过去跪下。大公伸出一只手,压在他头顶,令他无法抬头。 这在天赐已不是最新鲜的侮辱,落在旁观人眼中,是怎堪生受。那女子眼内有愤怒之极的神色一转即逝。 这一瞬的愤怒没有瞒过大公,他不无快意地轻声笑:“大离一见,难料尚有今日之缘。你我也算老友相见,何以竟不以真面目示之?” 沈慧薇没有出声,但处在如此不利的境况之下,她似乎是不想引起大公不快。起手,慢慢解下蒙面巾。 火光照耀中的一张脸,早不复当年之清俊飞扬,只有无限的安静和谧然,重重叠叠如时光刻影般落在她身上。大公有些意外,停了停才笑道:“当年你是男装,二十余年过去,你和以前的样子真是差远了,寻常我怕认不出你。” 沈慧薇嘴角习惯性地流露一丝笑意,还是没作声。她的目光,依旧缠绕于屈膝人下的天赐。 “呵呵。”大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下的少年,笑道,“当年因你师妹出力维护,我放过粤猊,想不到后来她倒又把自己儿子送了来,这天意无常,冥冥注定,无过于此了吧?” 他尖刻地盯住沈慧薇:“而更加没想到的是,沈帮主,居然也和粤猊是同一流的人。呵呵,天赐,大概也距此不远。” 这话终于刺动了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沈慧薇,眉尖微耸,她将视线迎向大公充满恶意的眼神:“大公处心积虑,诱我入宫,但不知要我为你做什么?” 在她开诚布公挑明话题的当口,天赐耳中突然传来一道清柔语声―― “站起来,孩子。” 天赐心内突地一跳,是谁在和他说话?很显然这是用传音入密之术,单独说给他听的,沈慧薇平静之下暗含怒意的语音犹在耳旁,那么,不会是她了。 大公道:“明人不打暗语,象沈帮主这么聪慧之人,我也不必绕圈子。” 沈慧薇淡淡道:“我早就不是什么帮主了。” 很奇怪地,当沈慧薇一开口,那道语声便也出现,萦于天赐耳边:“勇敢些,你不输于任何人。” 这是第二次,天赐听得更是分明。同他说话的人,将声音凝聚一线,满场唯有他可以听到而已。但是传音入密无论如何隐秘、巧妙,在送出之时,周围的空气会呈现微微波动,想必是顾忌大公现这点不寻常之处,这声音选择与沈慧薇同时开口,大公的注意力完全被沈慧薇吸引过去,这才能够保证唯有天赐一人听见。 问题在于,能够传音入密的这人功力固然深不可测,而沈慧薇开口她也开口,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关心爱护之意溢于言表。究竟是谁,沈慧薇以外,又有一个和她至少是不相上下的高手,在关心他、帮助他? 天赐极想、极想,抬起头来。而此时,大公集中精神与沈慧薇对话,手上劲道略浅,天赐微缩身,头顶仍在大公手掌之下,却有了一线空隙,不易察觉地微微抬头。 他先看见沈慧薇。 她着一袭黑衣,火光映照下脸色更显苍白,轻巧巧地眉头若蹙,似是有着常年难以排解的挹郁,她不再年轻,也不复美丽,形容间甚至有些憔悴。可是,却有一种奇特的韵致在她身上流动,有她出现的场合,无论再多、再出色的人,也无法抢去那一种夺人光采,自然而然引人注目。 在天赐看向她之时,她立刻感觉到了,流泉般明澈的眼眸很快在他身上打了一个转。 天赐原是想着传音的那人,和沈慧薇是两个人,然而、然而在这一眼之间,却有了强烈感受:一个人!是一个人! 只因那语中深蕴的爱意,与她目光中满含的期待,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在这个世界上,决对不会再有别人,能够象她那样爱他,全身心的付出,只是付出,宽容,教导,期翼,等待,无私! 她与大公咫尺相对,要想瞒过大公传音入密,无疑难度更高,所以,只能选择与大公交涉时,同时向他传音。 等于把一个精神力分做两半使用,且不说这么做的难度有多高,更有甚,她面对的是大公,只要被大公现一点异常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想必是现了天赐对大公的服从与畏惧已经成为了习惯,而她既没时间、也没有机会来劝告他,只得采取如此铤而走险的方式。 天赐眼眶微微潮湿,心头热了起来,仿佛忽然之间,涌起莫名的勇气,站起来大声说不、反抗的勇气! 大公丝毫不觉匍匐于他脚下的人片刻间有何变化,笑道:“沈帮主近况在下也略有耳闻,很是同情,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是二十年前的沈帮主。” “不是吧?”沈慧薇唇角挑起一抹笑意,若讥讽,若自嘲,“大公和谢帮主暗中联络往来,怕亦非在浅短之期?” 大公为之一窒,旋即改口:“沈夫人纵然落难,耳目依旧灵通。佩服。” 沈慧薇摇头道:“落难之人,哪里称得上消息灵通。若非如此――”她凄然注目天赐,“我断不能让天赐走到今天这一步。” “今天这一步?沈夫人指的是甚么?”大公轻蔑地冷笑,“坑杀战俘,裂尸于市这些事吗?天赐之所作所为,想是令你大失所望。我原先以为,天赐闹市残杀文华公主,你就该露面的。” 沈慧薇微微摇头,声音略带苦涩:“我不曾养他,不曾教他,不曾尽过些微责任。更何况,即使是我养她、我教她,我也不晓得,她会走向哪一条路。他们年轻的一代,愿意怎么走,走向哪里,我是毫无资格过问。我唯一希望的,是我的孩子,少受些苦。” 她竟然是这么想的,传说中尘埃不染、容不得半些污点的女子,却有着如此顺其自然、甚至是模糊了是非善恶的心境。大公有些愕然,半晌笑道:“如此说来,前番我的做作倒是多余了。你在乎的只是这少年本人,他变做何等样人,你倒也不怎么在意。” 沈慧薇看似开门见山,这以后却是故意左顾右盼,说了许多,就是不切正题,无非是拖延时间,与大公谈话过程中,断断续续,向天赐说道:“你日夜索需碧云寒,然而中毒之深并不意味着日前所学付诸大海,你之内力,因着巫姑有意引导,走向另一极端,或许长期有害但目下而言,放眼瑞芒,没几个是你对手,包括你义父也是如此。天赐,你要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有了这样的决心,你便能够有压制碧云寒作的能力。而只有克制碧云寒,也才能够有更大的勇气,面对更多灾难。” 她注视着天赐,眼色温柔,似对他、对大公、对自己,缓缓重申:“无论他是何主张,我都不会干扰他作出的决定。只因这一生一世,终究要靠他自己走下去。” 顿了顿,又道:“也无论他做了什么,他变成什么样的人,天赐终究将是沈慧薇这世上最亲近之人。” “行了。”大公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沈夫人的舐犊之情,不妨留到以后慢慢讲。” 沈慧薇微微一笑,忽然转过话题:“日前大公逼迫天赐当街行刑,虽知大公另有深意,然竟不料是为引我现身。很是意外,大公权倾天下,沈慧薇落魄之身,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之?” 旧话重提,大公吸取前面教训,当然不敢再客套了,却犹豫了一下,笑道:“沈夫人,请随我来。” 他挥手令人将天赐带下去,沈慧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于是大公又催了一遍。 火光迤逦远去,然而,另外一把火,却悄无声息地在天赐心中燃起。 只缘于,沈慧薇最后所说断断续续的两句话:“若是认定眼前之路,天赐,你不能孤身一人。你需要助手力量上的”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二十七章 蛩响幽窗鼠窥灯 妍雪在镜湖边上,抬起来头来,望着北方的天空。冬日的天空,呈现一种苍蓝的明亮。黄昏阳光稀薄,薄得象一层雾,袅袅地钻进她的双眸。 这是最后一天。 对于这一天,她盼了许久,怕了许久。她不知道这一天到来之时,会有什么样的反映――悲伤?哭泣?抑或是,愤怒? 可这一天终于来到之时,轻悄悄地,平淡淡地,一日十二时,同往日并无二致,她的心,也和以往一样,麻木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不起。 唯一的反映就是独个儿跑来镜湖边上,从早上坐到黄昏,遗忘了时间,遗忘了孤独,甚至遗忘了伤心的感觉。 三月之期她淡淡地想,他是做不到的。明知他做不到之前为什么还要想? “小妍。”从谢红菁的落葭院出来,旭蓝寻寻觅觅找到这里,见到她一动不动的身影,就不由自主地担忧。小妍以前的小妍,并不是这样子的。 她还是望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只问:“谢帮主又叫你去了,难道眼伤还没好?” “早就好了。她叫我去,不是为这个事。” “噢?”她语气淡淡的,虽是问句,却毫无追根究意的。 旭蓝忽将她手抓在自己手心,道:“小妍,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离开?”妍雪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良久,才感到这话别有玄机,转过头来,“嗯?离开?” 旭蓝道:“我看到你这样,就难受。小妍,过往之事譬如昨日死,我们都忘记它吧。这两天我向谢夫人再三请求,派我们到别处去。”他微微垂下眼睑,以一种显然易见的伤感续道,“好歹,我们都算是出师了。” “出师了。”妍雪微微而笑,“这么说,出师的旭蓝啊打算自立门户了。” 旭蓝皱皱眉:“你跟谢帮主的语气一模一样,我怎么就觉得打心底里麻起来呢?”谢红菁说这话时,淡水一样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他,却有着奇异的炙热,一道道烙在心上。 “谢帮主不会允许你出去的。” “不过,最后她还是同意了。”旭蓝认真地说,“因为我告诉她:你在清云园,是一定不会开心的了,我也一样。” 妍雪好一会不说话,眼底聚起光芒,她迅速敛去:“阿蓝,我们是同门,但你没必要同我走一样的路。” 蓝断然,“同长同乐,同苦同难。” 妍雪一震。脸儿煞白。 “小妍”他柔声唤,“我们注定就是同路人。可还记得,十岁就在一起,差点死掉。命运安排的――既然如此,我们” 她打断他:“我是个废人了。” “别这么” “那天,你陪我出园散心的那天,如不是你抢过来,一定躲不开那股毒烟。” 旭蓝恍然。――关于那次伏击心底里一直有个谜:当毒雾升起,他抱着她退开,然而,有那么一会,她一动也不动,自己甚至担心她受伤了。原来,她只是伤感,在那样近距离的地方,她没有现任何异动,却是远在树林里打敌人的他现,及时冲过来。 这么要强的女孩子,已经受到与年龄不相称的太多打击,更因眼力不便,连自信心都带来负担,怎堪消受?他无言地搂住她。 不知怎生安慰。 “小妍!”他抓住她的手,捕捉着她空乏的眼神,努力使她的视线集中焦点注意到自己,“嫁给我吧。” 妍雪募然张大了眼睛。 旭蓝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羞涩,却是坚决地道:“嫁给我,小妍。――嫁给我。” “嫁”呆了半晌,妍雪才怔怔地,吐出了这个词,不能置信,“嫁?” 旭蓝含着笑容,慢慢地把她揽入怀中,道:“别怕,我一直就在你身边,毒烟升起的时候,我会抢在你前面。任何情况都会。” “你是在可怜我么?”她有些眩晕,轻轻问。 “不――” “嘘”她竖起食指挡着他嘴唇,“那就可怜我,让我开心一下也好的。” “我是认真的。”旭蓝抓住她的手,道,“小妍,你抬眼,看着我。――我是认真的!” 他一字一字、声音异常清晰而缓慢:“裴旭蓝要娶华妍雪为妻,祸福无怨,永不后悔!” 他的眼睛,清澈,款款深情,宛如无垠碧空,深深地将她笼罩进去。妍雪是真的吃惊了:“旭蓝可是” 她的心儿怦怦跳着,说了“可是”两个字,却问不出什么――天赐,天赐,那个名字在她舌尖打滚,偏生说不出来。 从她回来起,他绝口不提“天赐”。 她的心事,即使瞒得过任何人,也瞒不住他。而他曾与天赐千里奔波,并肩行事,他的心事,也瞒不了他。 即使这样,他还是愿意娶她? 然而,只是可怜只是可怜她么? “从前你说,要用最隆重的方式把慧姨接出冰衍院。”她低低说,声音细若蚊鸣,“我以为你一直是喜欢芷蕾的。芷蕾那样安静的性格,而且,她的身份,也是合了那句话。” “芷蕾?”旭蓝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半晌才回过神来,“老天!你想到哪去了?芷蕾只是好姐妹。” “只是好姐妹?” “而且,”旭蓝真是又好气又笑,忍不住道,“我在你眼里就是那样没种的人么?为了那个心愿,讨好当朝公主?” 妍雪微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一向觉得你对芷蕾更好些,也更配。她那样的人,也只有你这样的人去做附马才配呢。” “老天”旭蓝简直无语,忽然回过神来,怀疑地,“那么因此你” “不是!”那样聪明的女孩子,陡然间猜到了他的疑问,两颊飞红,赶紧拦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冒失言语。 不是,决不是以为他喜欢施芷蕾,所以她才喜欢云天赐的。 她和云天赐相见得晚,然而,从第一眼起,仿佛便从对方的眼底深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冥冥之中的缘份,从他们出生开始,彼此便是紧密相联的了。 然而,他们的缘份,或许也是一种孽缘吧?所以,才有了后来生的一切。 “你的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了,我的东西,你也还来吧。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他救她以后,她给他热刺刺的心里,却是毫不犹豫的插上了一把冰刀。只是天赐不知道,那样冰冷尖利的话,伤了他也伤了她。 如今三月之盟早过,瑞芒的杀手,却依旧在紧紧相随。他夹在中间,一定是为难的吧? 她的思绪,于霎那间飞走。旭蓝看得明白,唇边绽放温柔如花的笑容却未有丝毫减色。 “我只是重新想看到你的笑容、听见你的笑声而已。小妍,师父若在,她一定也是希望我们在一起。――我会照顾你,这一生一世,会让你幸福。师父泉下有知,她也一定是这样希望的。你知道么?你不能失去笑容,那象阳光一般的笑容,明亮,纯净,温暖着身边每一个人,那时候师父多么凄苦,然而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她眼里才有一线光芒。” 他不让她插话,“不,别说是师父弄错了你的身世。无论如何,都不应当猜疑她对你的爱,以及,你给她带去的欢愉。小妍,其实你一直不明白,不是由于你的出现而使得师父四年来受尽苦楚,而是你的出现为师父带来一线生机。是因为你,才能够唤起她心底最后一份爱,是因为你,才能够带来了她重新生活的勇气。这是我、雁志,甚而文大姐姐,万不能做到的。如果没有你,我无法想象师父一生最后的那四年,会是如何的灰黯、悲苦,和绝望。” 他的眸子亮晶晶闪烁着火花,他的语音越来越是激昂,有某种燃烧的激情支持着这个一向温柔如水的少年。扳着妍雪的肩,他郑重地,仿佛宣誓:“所以,我一定会保存你的那份快乐,那份明亮,洒向人间的无私!” 妍雪傻傻地看着他:“我有那么好?” “傻瓜,别多想了!”旭蓝揉着她的头,迅速地回答,“小妍,答应我吧――嫁给我!” 他的话,其实更多的在表达着某种情绪。或许连自己也未曾觉。 他是不是也在挽回过去的某些快乐呢? 因为他是和她在一起,才能见到师父;因为他是和她在一起,才能如此接近心中的那个人儿的。所以,如果他们一直在一起的话,心底的她,也一直就是会这样近的吧? 终归,这是他最后保存那一份永恒纪念的方法。守着她,犹如守着她――是一样的。绝望之中,挖掘出的最后一点可怜的希翼。 妍雪看到他眼底燃烧着的激情,却未曾现那激情的一丝异样。 他的手握着她,滚烫而冰凉,因着激动而微微抖。但是他也有那样坚强的时候,在她接受眼底手术的时候,他用铁一样的意志和他的手,把她从脆弱的即将崩溃的边缘抢救过来。 是他吧?也许,最终还是他吧? 的确,那是慧姨所乐于见到的。――慧姨,怎么会赞成她追寻身世,而和天赐一起跌落绝望的深渊永不自拔呢? 一路走来,身心疲乏,难得有这样的依靠。慧姨一死,她和他才是命中注定相依为命的人。 只是,若说愿意,那样简单,只需在舌尖轻轻打个滚,可是又为什么那样艰难,她的嗓子,好像忽然烧着了一把火? “阿蓝――”她迷?的视线里,出现无数张迭影,每一张仿佛都是天赐的脸,悲伤的,愤怒的,喜悦的,骄傲的,怄气的,体贴的,温柔的――尽管,他温柔的时刻是屈指可数!这些脸纷至沓来,把旭蓝的脸遮挡得一点儿也看不清楚了。 “阿蓝――”她喃喃地叫,却低下了头,“让我想想我想想” 旭蓝微笑注视她,并不很是失望。固然,她未答应,可是也没有明却拒绝。 离离散散,分趾虾希?酵防矗?6?怂?┦且欢园桑看蛐∑穑?Ω浮7椒蛉恕12话镏鳎??遣欢际侨绱巳衔?模肯衷冢?胨?撬?衔?模?膊畈辉读税桑? “师姐!师姐!” 远处连蹦带跳的小姑娘,伴着因奇怪、兴奋而有些抖的嗓音:“师姐,你大喜哦!” “啊?”妍雪两颊飞红,若嗔若怪地横了旭蓝一眼。旭蓝却也是一头雾水,忙道:“我没有,没争得你同意,我怎会向人说?” 那是殷丽华,寄居清云的女孩,两年来不曾拜任何一人为师,在园子里早已是上上下下无所不识,比正牌的剑灵混得更加如鱼得水,消息之灵通快捷,可能不亚于当初活泼好动的华妍雪。脸颊因急速奔跑而变得绯红,一面喘气,一面笑着说,“有、有人来提亲了噢!华姐姐,你大喜呀!” 雪纷纷飘转而下。 瑞芒一年之中,倒有半年是处于冬季。这薄薄的一场雪,是先行预告,预示着为期六个月的严冬期即将来临。随后的个把月内,雪越下越大,终将封住从瑞芒通向大离的路。 也就是说,雪下一场,他离妍雪远一分。 不过也许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了。天赐确切地记得,这是他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 “但是这没有关系,小妍,你会继续等我,不是吗?” 他抓住摇摇欲坠的窗棂,看向外面天空的眼睛了无意趣,却在某个时刻,眼底深处闪过摄人的光,隐隐预示着这个深受折磨的少年与前大为不同之处。 “天赐,站起来。” “站起来,天赐。” 虽然,那个被大公以自己相胁的女子在那晚惊鸿一现之后未再露面,可她的话却深植于心。 她告诉他能站起来,他也这样告诉自己。 断绝碧云寒之后,天赐一度觉得自己全身经脉紊乱,血液沸腾倒流,随时有走火入魔之状,根本无法运用原有功力,那天晚上当他冲向沈慧薇之时,也是运功到中途经脉绞痛,反而摔倒在她怀里。――如果对面是敌人,那他是必死无疑的了。 幸运的是沈慧薇不是他的敌人,她搀起他的手,纯正阳和的劲道自她手心传入送入他体内,倾刻间压制了他体内所有疯狂乱蹿的真气,并在短短的瞬间,引导他完成了一个周天的运行,这也是沈慧薇刚开始听大公说总不开口的原因:她在瞬间损耗了大量的真气。 那天晚上,他跪在大公面前之时,多日以来唯一不曾感到药瘾作的痛苦。事后他再三探究,回溯那日沈慧薇引导他所用的劲气,运走方式,逐渐现,药瘾作的几个时辰内,仍旧是生不如死的极大痛苦,然而这个作如同潮水,来时汹猛,一天之中,总也有衰竭之时。而当碧云寒摄力衰绝,体内的真气,便开始听从自己的引导。 他努力行功,深知若按照此方法修练,再加上绝大的毅力,总有一天,他能让碧云寒作时间越来越短,甚至克服它缠绵至内的诱惑。 可是这要花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一年。 他没有这么多时间。大公不是傻子,他很快就会现自己有了行动之力。 所以他必须趁着大公尚未察觉之时尽快抢得先机。 至于用什么方法,抢得怎样的先机,他都没有细思。 他一无所有,大公权倾天下,再三思量如何应对根本就是多余,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摆脱大公的决对压制,重获自由! 至于展过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三月期满,这个日子给予天赐分外的勇气。 苍白的握住窗栏的手指,微微颤抖。秀气得有些女气的眼睛眯了起来,以遮挡其间危险的光。随后他出大叫。 “有刺客!有刺客!” 一如所料引起骚乱,几乎就候在窗外的脚步声立即把他所在这间囚室团团包围。 “世子?” 门外声音虽然带些惶急,但并没破门,更没象上回那样立刻聚集起来的浓密战意。 天赐心头一凉,忽然明白了,现在看守他的人尽管数量上未有减少,实际任务性质早已转换。上次是日夜防备以待沈慧薇,而他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肥羊一只,而如今,他只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囚犯罢了!众人看管他,只是为防止再有类似于沈慧薇那般的高手闯入将他带走,可他本身,却是无用的了。 他背靠桌子,狠狠撞击桌面尖锐的尖角,以此外部身体的损伤来减低心内自暴自弃的伤痛,低声说道:“刺刺客” 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皇家陆军团团长林恿手按腰刀,不无警戒地左右而视,显然房里只有天赐一个人,他为之一呆:“世子?” 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天赐身形已然动了。 被囚禁的少年以风一样的身法袭至林恿身边。 林恿倒下之时,只看到天赐恶魔般浸透笑意的眼睛。 “我效忠!” 天赐致命的手指即将碰触到军团长命门之时,林恿突然低声说。 天赐怔了怔,林恿语音里充满渴望:“属下是属于您的忠诚!荣誉!性命!” 换作从前,天赐也许毫不犹豫继续一指下去,但是他清楚记得那晚,那个突如其来的女子最后一句话:“你需要助手力量上的” 林恿是合适的人选么? 会不会只是他求生时的一句随口许诺而已? 天赐的手仍在下去,只是,方位有所改变。静夜里微微两声轻响,林恿两只肩胛骨登时碎裂。但是他一声不哼,双眼仍然炯炯盯着天赐。 天赐没有制住他声,是想看看他究竟会不会呼救,一个人如果是临时起意的投靠,那么他的意志定然是脆弱易崩的,剧痛之下十有会叫出来,当然天赐也有把握能在他呼救以前让其彻底闭嘴。 林恿反映稍有出乎意料。这个昔日无比风光的军团长不但不开口呼救,反而比前更加热切盯着天赐。 “世子越厉害属下越高兴!” 天赐忽然淡淡笑了,顺手一指,让其彻底昏迷过去。――不管了!就算这不过是临死之前的假意投诚,假意效忠,他也决定留下这个人。 他急需力量。 而林恿,能带些他一点点。哪怕不多,却是他目前最为盼望的。 点倒林恿的同时,他身子一歪,倒在陆军团长的旁边,继续大叫:“抓刺客!抓刺客!” 这一回,门外守卫沉不住气了,纷纷撞门而进。却见他们的领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而少年囚犯也几乎是气息奄奄了,唇边流着血,指住帷幕深处:“抓刺客!” 搜索的结果令人震惊,在这冷落西苑,在这三百禁军看守飞鸟难入的地方,帷幕深处,居然藏着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神色惊惶,可显然失去了行动能力的小姑娘! 当守卫靠近她时,小姑娘忽然动了!她蹿了起来,疯一般地用十根尖而利的指甲抓向对方面门。两个卫士出其不意,其中一人被她正面抓了把,鲜血淋漓。那卫士大怒,抽出腰刀,便向小姑娘脑袋上砍去。 “住住手!”躺倒在地的天赐低声喝止,“她是刺客,需留活口。” 要压制这个小姑娘决非易事,她仿佛真是个疯子,力气出奇的大,抓、掐、咬、吊,使得两个人也难以近身,又派了两个人上去,但那小姑娘似乎有种奇异的能力,围上去人多,她的挣扎方式和力气并无改变,围住她的人却时有莫名摔倒,甚至,小姑娘偶然的一抓,不是很重,却会令那个人轻则鲜血长流、重至性命垂危。 西芷宫陡然之间一团糟。 “闹够了吧?” 听见这个阴森的声音,天赐却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怕的是,若大公对这个已无利用价值的儿子再不屑一顾,那么无论怎么闹,也是白废力气。 还好,还好。大公还是来了。 很显然,大公对他还保留有一二分兴趣。 使用心计有着难以言明的疲累,天赐浑身一松,真的是倒下了。 便在这个时刻,一直无奈那疯女何的守卫们,也终于抓住了她。 所有人都和天赐一样松了口气,让一个疯女人逞行这么多卫士拿她无可奈何,这一幕如果落到大公眼里,难免会对他们这批人的能力大大打上一个折扣的。 大公审视着眼下的局面,良久,挥了挥手,令众人退出去,同时把那个重伤倒地的林恿也带了出去。 他这才冷冷问:“这个疯丫头,是怎么进来的?” 天赐脸现痛楚之色,他这时的痛楚倒有一半不是装出来的,因为方才大批人试图捉那个疯女时,他在旁边做的手脚,所花气力可不比那帮人少。他毕竟是重新掌控真气不久,药瘾也确实对他有一定的拘束作用,这么一场戏做下来,实在是神衰力竭了。 “是是刺客!” “刺客?”大公嘿嘿一笑,“够了,天赐,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是什么时候,你的武功回来了?” 天赐低下了头,心头怦怦直跳,该怎么回答?如实答复,暗示那种毒药不会再对自己有绝对掌控了,还是继续作戏,能骗得一时是一时? 结果,是转移话题:“父亲,此处戒备如此森严,这个女子却能无声无息潜伏于此,若她不是刺客,那还有谁是刺客了?” 他语气很寻常,好似又回到得宠时,他对父亲的语气,通常也是带点恭谨但是不怎么绕弯子。大公眯起了眼睛,危险地思考着: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大胆了?难道长期不给他服用碧云寒,反而令他对此药物有了克制之力。这可不行,至少在那件事成功以前,决对不能失去手上这粒棋子! 大公微乎其微的摇了摇头,这种细微到极点的动作却意味着明确的指令,立刻有人搬进一张足够宽大、足够坚实的金龙座椅,并且奉上香茗。看起来大公是打算在这里耗上那么一点时间了。 “你说得对,我也很感兴趣。”大公抿了一口茶,悠悠然道,““你是什么时候现这丫头的?” 随着茶香袅袅溢于其室,一缕不易察觉的馨香也同时悄悄地散出来。天赐却是压根儿不曾留意――即使注意到了,他可能也只认为是茶香而已,那股奇特的馨香,实在是太过微弱了。 “很早。在我第一次进来时。”天赐又说了一半谎话,“只是,那时儿子终日恍惚,未对这女子加以注意。” 大公打量着泥一样趴在地上手不能动、口不能言的少女,确实开始感兴趣。这是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蓬头垢面之下暗藏秀色,脸上表情傻呵呵的,好象并不知晓她目前的处境,只是一双眸子,透出些许惊惶和灵动!大公无声地笑了,一个人掩藏得再好,眼睛是心灵之窗,哪怕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在说谎,眼睛却不会。 一个弱女子,躲在西芷宫里装疯卖傻,长期以来,活得无声无息无人知,这本身就是非常值得探究的事情了。 当然,大公没兴趣和一个装疯少女磨口角,要知道她的底细,只需将这西芷宫前前后后所住过的人梳理一遍就行了。 “去查一下,这个女人的身份。” 没多久详细的材料呈报上来。上面呈述的材料令大公和天赐都不无意外。 这个少年女子,竟然头上顶着贵族封号,是八十岁老皇帝昔日的宠妃――宣仪夫人! “宣仪夫人?那个随时随地会进棺材的糟老头,每年都会宠幸一个女人,但肯定会在一年以内杀掉这个女子。而宣仪夫人,他最后一个宠妃,却没有死?” 大公毫不犹豫的骂先皇为“随时随地会进棺材的糟老头”,却似乎忘了,这个每年宠幸的一个女人,都是他给他送进去的。 准确地说,这个皇宫里除了一批老太妃以外,其他女人,都是他送进去的。每年,源源不断,作为一个侄儿给叔父的敬礼,其他或许有所欠缺,但是各种年轻美貌的女人从未中断。叔父也很给侄儿的面子,每年这批女人里总有一个最为宠爱的,不过,宠幸期超不过一年,最后总会以各理由被杀掉。――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女人们把老皇帝的方方面面滴水不漏传递出去,老皇帝享用这些女人,然后杀掉最可能提供有用信息的女人。 而宣仪夫人获罪的理由,似乎是恃宠而骄罢! 就在不久前,星坠之后,这个曾经的妃子落罪,宫廷里习以为常,再也没有提起过。 没想到,她竟不曾象以往的宠妃那样被处死。 但是逃得性命的小女子,又为何装疯卖傻? 仅仅是为活命避祸而已?十六七岁的稚龄少女,竟然有着如此深刻的见识? 还是,她其实掌握了什么秘密? 因为掌握了那个秘密,所以她不得不依惯例处死,可是八十岁的老皇帝是多么宠爱这个女孩子,千方百计瞒过大公耳目,让她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 大公觉得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他猛然站起,朝门口做了个手势。 立刻,门窗紧闭。所有人退出一箭以外。 这次,这个房间是真正内外隔断了,大公、天赐以及这女子在内三个人,他们做什么、说什么,外界都暂且不会听闻。 “解开她的穴道。” 天赐依言而行,从大公变幻的神色里,他隐隐猜到一些什么,也不由得心跳加快,亢奋莫名。 老皇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让大公感兴趣了,只除了一件东西。 是那件东西!大公一直欲得而得不到的东西,很可能,谜底会在下一刻揭开!而他云天赐适逢其会,将会直接掌握这个谜底! 那少女身体一得自由,立即拚命挣扎,嘴里含混叫着:“怕!我怕” 天赐牢牢拿住她的双臂,冷笑道:“不想吃苦头的话,就别乱动!”十指仅稍稍一紧,那少女已觉如生铁挟臂,“啊”的尖声痛呼起来。 “告诉我们,你倒底是清醒的,还是疯子?”天赐笑着,继续加重力量,犹如鹰爪握雁,那少女在天赐掌握之下,全身痛得不住打战,甚至连挣扎的力气也无。她起先尚只叫一个字眼,“痛!”“怕!”时间一长,便忍不住叫了出来,“不要!不要了!好痛!好痛啊!” 天赐挑起她的下巴,笑道:“痛吗?痛的话你就老老实实的,我们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 那少女泪流满面,盯着天赐的眼神不住焕散,忽然轻轻唤了一声:“哥哥哥好漂亮的哥呵” 天赐一颤,想起她初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就是那样歪着头打量他,嘴巴里一声声热切地唤着。若非她主动跑出来见他,当时半晕迷的他,又怎能察觉到外人的存在? 这心软只在转瞬之间,猛听得那少女厉叫之声撕破耳膜,两眼翻白晕了过去,却是叫自己生生夹断了两臂。 他毫不犹豫地推倒这小女子,一膝顶在她腹上,抓住她头迫使其半身欠起,以钢铁般无情的声音道:“不肯讲,对你没好处。不,你别以为能昏过去,甚至我也不会让你死的。愚蠢的女人,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最好乖乖说出来,你一直在他身边,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那个老头也舍不得把你送到这里来吧?说吧,你那可恶的心里隐藏着什么秘密?――是玉玺?” 最后三个字出口,满场皆寂,那少女突然也不叫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惊恐万状,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重而乱。 那少女终于伪装不下去,全身哆嗦着,痛哭起来:“我说了,你能饶我性命吗?” 天赐尚未回答,大公的声音已响了起来:“我答应你,把知道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同时也放过你的父母家人。” 天赐放开了她,站起身来。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眩晕,身子晃了一晃。 大公浓眉一轩,终于现出略微诧异之色。他终日思索、寻觅这玉玺下落,其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是在苍溟塔,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但是藏在水镜之下,可是太让人讶然了。 他问天赐:“你跟从巫姑学艺多时,可知水镜之下如何藏物?” 天赐回答不出。他对苍溟塔内各种机关、玄术,或多或说有所接触,但接触并不代表了解,水镜,便是他认知的盲区。 水镜在不动的时候,既非水,亦非镜,那只是一片无尽止的虚空。虚空下面,又如何藏着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至宝?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怎地,脑海里总是有一缕恍惚挥之不去,让他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渐渐感到心绪厌烦,对眼前这个压抑的场景极不耐烦,只想对空大呼,又或把身体尽可能伸展开来,又或是需要一桶冰水当头浇下,才能使他彻底清醒。不仿佛这一切都不是他真心想要的,他要什么想要什么 大公转而问少女:“你确定没有看错?” 宣仪夫人小声说:“不会错。我看到水镜翻腾沸裂开来,玉玺就在下面!” “胡说,水镜只是一片虚空,如何藏物?” 宣仪夫人害怕得浑身打战,几乎又要哭了出来:“真的,我誓没有看错的!” 大公对她审视了片刻,道:“水镜的秘密,你知晓几分?” 宣仪夫人颤声道:“我只看到那些,别的,真的不知道了。” 大公想了想,道:“好,明天,你跟着我进苍溟塔,我那边自有安排,把你见到的情况再详详细细地说出来。天赐,带上她,跟我回宫。” 叫了两遍,天赐都没有应声。大公回头一看,见他迷离的眼光之中充满欲求,身子摇晃不定,竟是片刻之间,失却了理智。大公上前拉他,沉声道:“这会子什么疯,跟我走。” 天赐心下犹存一分清醒,此刻昭然若揭,明明是大公暗地里做了手脚。然而中途催的药瘾作是如此厉害,令他动不得气、不得怒,只是想着那颗绿意盈盈的药丸,芬芳四溢,香气袭人它是多么可爱,多么诱人,他满心眼里,只是念着它,求着它,抓住大公的手:“父亲父亲碧云寒” 迷乱之中,他这一抓的力量大得出奇,连得请求之语,听起来也象是威胁了。大公大怒,将他挥手甩开,命道:“畜牲,你敢来威胁我了!”天赐立足不定,跌出七八步,狠狠撞在桌角之上,那一撞奇痛入骨,突然一股血气直涌嘴边,剜心的剧痛自肺腑间迅速袭至四肢百骸,他大叫了一声,鲜血狂涌。 大公冷冷审视,无动于衷,难以确定这少年是真的作,还是在做戏。若说在再做戏,这从来只会硬手段的臭小子学得也未免太快了些吧!不过,他既能隐瞒功力渐回的事实,又何尝不能做更多的戏? 天赐只觉得身体里痛楚爆涨,似乎随时随地将要炸裂开来,不顾一切爬过去,抓住大公衣襟下摆:“父亲!父亲!给我药,求求你给我药!” 大公哼了声,抬脚欲踢,见天赐在他足下,微微抬着头,声音暗哑而苦涩,雪白的长如瀑般垂下,遮住那秀气得宛如女子的眼,青灰的灯火在背后摇曳出一转光来。这形体、动作和表情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难以描摹的画,阴冷之中透出惊绝人寰的宛转艳色。大公没来由呆了一呆。 某种加强了,这个瞬间摧毁了一直以来有意加以磨砺,施以调教的耐心,他猛地抓住他的,迫使少年仰面,贪婪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扫视,笑了起来:“要碧水寒?很好,那必须看你的表现。” 目光传达出清晰的信息,天赐如冰水浇顶,失血的两颊与双唇陡然因为受辱感的增强而飞红。 “父亲父亲!”他咬着牙,低低地叫。 大公眯起眼睛。 眼下是不错的时机。 他已传出指令,封闭式审问,不得吩咐,门外的人决计不敢闯入。 那个或许还有点作用的小女子宣仪夫人,被他顺手一指,早已陷入昏迷。 大公陡然肘部一沉,重重地击于天赐胸口,不动声色地听着少年长声凄厉的惨呼,看着汹涌而出的血。 他等了一会,确信这个少年失去意识,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西芷宫并无床具,大公转了一圈,把少年置于原地,以洇湿枯草为褥。 天赐昏迷着,唇角的鲜血怵目惊心地染在腮边,淋漓洒于领、袖之上,一向是个爱洁之人,即使落到困顿不堪的地步,依然保持着衣衫雪白的本色。血洒其上,宛若桃花点点。 大公的目光不无爱怜,九五之尊的身躯,居然缓缓屈一膝跪于失去知觉的少年身边。 慢慢、慢慢的,俯身下去。 “你要听话,乖乖听话” 他带着炽热的气息在他耳边低语。 天赐紧闭双目,然而浑身微微颤抖,大公观察良久,断定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在昏迷中难禁毒瘾作而情不自禁。他几乎是满意地微笑起来。 “就什么都给你。” 天赐猛地睁开眼睛,清亮眼眸中焚烧两团火簇。不等大公有机会避让,天赐的膝盖部分踢中了他。剑光在那时闪了一闪。 大公闷哼一声,笨重但一向灵活的身躯陡然仆地,腹腔之中鲜血陡然喷溅了天赐头脸满身。他一手按住腹部,一手火光电石地截过天赐藏于袖中的剑――冰凰软剑――与此同时削断了天赐右足。 “畜牲!”大公咬牙切齿,随手掷去冰凰剑。 大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天赐那一剑刺中了他可病余无力伤得不深,看上去惊人却不致命。截去一足的少年硬撑着不使自己晕倒,用冰冷而愤恨的眼睛不甘示弱地瞪视着那个怒不可遏的恶魔。 大公冷笑着,没有对自己做最基本的止血举措,却撕下一幅衣巾,把天赐的腿凌乱包扎一番,点了止血的穴,从身上解下腰带。宽边金丝软带在他手里一抖,变成一件可怖的刑具。――他是要慢慢折磨于这少年至死。 他毫不犹豫地抽向躺卧于地的少年,一鞭又一鞭,快逾闪电。衣衫在鞭下如蝶飞舞,每一片衣衫飞去,肌肤之上便多一道血肉模糊的裂痕,断腿禁不起这样的震撼,伤口迸开染红了包扎的衣幅。天赐起初咬牙忍耐,终于,嘶声叫了起来:“魔鬼!你是魔鬼!” 大公低沉地冷笑,不断加重手上的力道:“尽管叫吧,我会让你痛快地叫!明天,我就把你全身骨头刺穿,当猪当狗一样圈养起来!小畜牲,你听着,你必须为那一剑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他似乎感到光是这样的抽打不过瘾,一鞭把天赐抽飞起来,背脊地撞向墙壁。赶在他落下之前等着,伸出一足,踏于他满身的血痕之中蹂辗。 天赐几近疯狂地大叫。 大公突然之间,奇怪地停了一停,沉声喝问:“谁?” 西芷宫破旧的帷幕重重叠叠垂于地面,令这所阴沉的宫苑尤显纵深,有几幅因天赐病癫狂时扯断,垂在半中央飘飘荡荡。 这些帷幕在飘荡。黯淡灯光映衬鬼气森森的阴影。 除此无人息,大公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神经却前无所有的紧张起来。 天赐无声无息地扑过去,在虐打中积聚的所有力量,看准了时机,用在那一刻。 一撞两人同跌在地,热血喷溅了半身,大公张口欲呼:“来” 这一次如不能阻止,天赐自知绝无生路,把手里摸到的当作床褥用的稻草,断裂的帷幕,一把把抓起来,拚命压住大公口鼻。 他又伤又痛,原是没有多大力气,然而生死关头,突生神力,大公用力挣扎,始终无法甩开,偶尔迸几声呼唤,侍卫从来听惯大公所在的室内出的种种不可思议的叫声,未予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是度过了受刑时更难煎熬、更漫漫长久的时光,身下的人完全不动了。 天赐缓缓松了手,稻草和破布堆在无生气的尸体上面,纹丝不动。夜寂寞如死,他只听见自己体内血液汹涌流淌的声音。大公目眦欲裂,浅色眼眸中似乎盛满死亡的恐惧,眼角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抑或泪痕?他怔怔流下泪来,低声叫道:“父亲!父亲” 帷幕之后,仿佛有着一双仇恨然而胆怯的眸子,闪了闪,逝去。 鲜血自腿上不断蔓延开来,天赐方有余暇瞧自己伤势,膝部以下完全削去,简单包扎早为鲜血所浸透,流了半室,触目惊心。竟不知,一个人的体内会有那么多血。但这般剧痛也有一样好处,就是减缓了他渴服碧水寒的煎熬感,杀人后的疯狂渐渐淡去,少年慌乱而悲恨的面容开始冷醒。 他扯了一段帷幕,用以包扎伤腿,动作缓慢,周密而细心。 身边躺着已经死去,然而尚未冷却的对他有养育之恩的人,他曾经一度做着温和的美梦,他这父亲终会原谅他的一次过失,他们回到从前――那并不亲热,然而彼此信任的日子。 至此方才彻底梦醒。奇怪的是,没有失望,没有悲伤,也没有那个拚命残害自己的人终于死了的解脱。 只是无穷无尽的失落生不如死之苍茫。 满身血污的少年披头散,手足犹自微颤,苍白的面色里残留一丝杀人后的冷酷,眼眸中散着疯狂和灼热,魂魄已抽离,心神俱碎。映在青灯灰烬之中,几近妖魔。 从今以后,他只是一个孤孤单单的幽灵,拖着具残缺不全的身体游走于人世。 免费 第二十八章 离离弈局残星坠 夜空呈惨淡之色,悬挂中天的大星色泽白而无光,摇摇若有坠势。 水镜上方升腾起茫茫轻雾,袅袅升入天境,映出坐在前方黑衣少女苍白怔忡的神色。 “是要生变了吧?”少女幽幽的叹息如同夜空中掠过轻风,半天之上那颗大星随她幽沉的语气呈缓慢坠落之势,一点点逼近大地,失去光泽的白色愈加微弱。更诡异的是大星外围,隐隐约约泛起了一圈血红,色极淡,可染就它的,却是一层不祥的血腥。 “怎么,还是不得善终么?”少女清丽的嘴角挂起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谁会杀了他呢?” 尽管一举一动,都可听到清脆的铁链击响,手足被缚的少女却有着多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心情,转目四周,想找点什么来增加兴致。――比如手边有杯酒,她会更快乐地把酒对青天,静观其变。 然而她嘴角的笑容迅速抽离而去,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低声道:“苍溟塔难得有客临门,何不现身一见?” 那里沉默了一小会,接着黑暗里分离出一条影子,缓缓走了出来。 这一晚夜空只有那颗不光的大星,然而她仿佛周身带着一圈光晕,令她的容颜绰约难寻,只见到一双清亮如泉的眼眸。 “南宫郡主。” 这个称呼好似针一般,插进南宫梦梅心房。少女冷冷拂动衣袖,铁链在寂静的夜空清晰回响:“不敢,阁下是谁,偷偷摸摸躲在我苍溟塔,所为何来?” 那女子仅是点点头,抬眼看着半空之上的大星,这么一会功夫,它外围的红色越来越是浓重,隐隐然有了杀气。眼中不无担忧。 梦梅终日囚禁苍溟塔,忽然来了一个人,虽然认定是敌非友,可来人满身温柔的气息却令她生不出敌意,忍不住道:“你也能看懂天象不成?” 那女子叹道:“天机莫测,转瞬百变,谁能言懂?若是丝毫不知也就罢了,若知得一鳞半爪,妄加猜测,反而是无由的祸端加倍的烦恼。” 她随意针砭的,恰恰是上代女祭司一生为傲的东西,梦梅却是心里动了一动。 她的授业恩师,本也是这样敢于呵天斥命之人。 不过,无论怎么傲骨铮铮,睥睨天下,空有着惊世骇俗的本领,她还不是输给了几句箴言? “山中荆璞谁知玉,海底骊龙不见珠。” 梦梅小时候,曾躲在暗处,听着她的师父在浓浓酒醉之下,一面哭,一面反复念着两句话。 哭完了,她便在山顶凌风仰,抬臂呵天:“死老天,我不会听从你的安排!等着看吧,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劈碎我的那颗星!” 眼前这个女子,虽然有着与师父相似的认知,却有着与此认知完全不同的深忧,梦梅冷冷道:“天命不可信,然则阁下何以深忧?” 那女子微微苦笑,道:“郡主说得极是,我便是这样一个红尘困顿的俗人而已。” 梦梅道:“你很了不起了。若梦梅没有弄错,阁下是几进几出苍溟塔,视此圣地如无物。第一次,便是胁迫前任巫姑,在苍溟塔顶放出赦字,才使云天赐有机会放走华妍雪。” 那女子并不否认,但说:“苍溟塔并不是什么圣地,浩瀚书库里,有多少是属于瑞芒的,又藏着多少,谋人害命之法?” 梦梅一震,多日来囚禁的生涯伴着委屈,在她心间冲激成一股怒火,冷笑道:“哦,阁下是为审判苍溟塔而来!” 那女子无言摇了摇头。梦梅这时才现她面色苍白,即使站在那里,也有不堪重负之累,和她想象中的擅闯苍溟塔的绝顶高手,有着绝大反差。 “我是受人之托,来找一样东西。”她静静地说,“我很是愚蠢,找遍苍溟塔,一无所获,才忽然想到我根本就是错了。那件东西,应是置于伸手可及之处。” 视线所至,是水镜。梦梅暗自凛冽,道:“我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东西!” 那女子叹了口气,道:“姑娘夜观星象,难道不曾看出,那件东西跃跃欲出,已非你苍溟塔可有之?” 梦梅微惊,怒道:“胡说八道!” 那女子微微一笑,忽然走了过来。梦梅也随之而动,哪怕是手足链之所系,有限的空间里,梦梅还是有着足够的自由,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前任女祭司,有着足够的自信能够拦下对方。 岂知对面的女子明明是很从容的举足抬步,一举一动都极缓、极慢,入目清清楚楚,等梦梅抢到她前方,却已失去她踪影! 急回身,那女子已然端立于水镜之前,仿佛她从来没有动过。 梦梅惊怒交集,脚下忽的一绊,那根链子不知怎地打了个结,无巧不巧的扣住脚踝,那一步再也跨不出去。 但见那女子抬起手,轻忽、优雅而快捷地做出一连串的手势。水镜募然大变! 原来是平静如幽深之湖,袅袅雾气上接天语,忽然镜面幽蓝翻覆,波涛汹涌,宛若银河九天之水,汇于一镜,而源源不断,涌上天界! 水之尽头,缓缓燃起银光,瞬间辉煌灿烂,彻底盖过天上大星以及它背后正愈演愈烈的血腥红光! “你看!” 随着轻语,天之北端,一颗微不足道的暗弱的星星,募然划过中天。 梦梅脸色唰的白了。 帝星紫微! 半晌,梦梅轻声道:“我只想知道,你倒底是谁?” 水镜的烂漫银光正在消散,最后一点余光映着那女子素莲花一般的面庞,然而她又如方才出现时的意气萧索,轻声回答:“沈慧薇。” “沈慧薇?” 梦梅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眼里有着了然的神色。 异国他乡的少女,听到了沈慧薇的名字,按理应该是完全陌生的,可是她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却仿佛是早有耳闻。沈慧薇也略微生出惊奇之感,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这姑娘方才阻止她时的身法,似曾相识。 然而,心事重重的她,只是念头一转,她在思考的,仍然是水镜之下的奥秘。 虽说她可以不废吹灰之力激起水镜变化,但要从空无一物的虚空之中凭空拿出传国玉玺,却非易事。 水镜只是一种虚景,一种幻象,只要懂得操纵的方法便能让其实现很多事,如“天通眼”――可镜像看到若干远之外的景象,当然这个若干远仅限于在那里也有与水镜相类通的气场。利用水镜藏匿东西,是最安全也最冒险的方法,因为一个人藏下了某种东西,另一个不知道对方藏匿时所用的手法,等于对着一口锁上的箱子。如果凭着高超的手段强行打开,很有可能导致玉碎瓦也裂的结果:藏在里面的玉玺碎掉了,连得水镜也被破坏,而附于水镜上历代祭司修炼的灵力,都会遁走消失。 原本,她还想暗中设法,慢慢寻找这面水镜的弱点。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意与生人接触,更不愿意,自己的“死亡”最终变成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但今夜奇异的天象令她产生另一重担忧,不得不提前作出决定,趁今夜尘埃未落定,把玉玺拿到手中。此后,不管宫中如何惊天动地,她都可倚借玉玺,助天赐立于不败之地。 她当然不是不知道大公在利用她,得到玉玺之后她也未必能顺利解救天赐或恢复天赐以往地位。不过,她似乎也唯有得到那玉玺之后才有与大公对抗的凭依。 她也隐隐希望是天赐引起这场异变,另一方面,却有着剧烈的矛盾。天赐,执意留在宫中,很难说不是为了这一天。然而那少年对大公十数年温顺驯服岂是一朝能改,而孤身一人毫无力助的事实,也岂是她一言提醒所能改变? 更何况,如果是他,那么这个少年的手上,只怕又会沾上新的血腥吧? 沈慧薇有些心颤,她固然说过绝不计较天赐变成什么样的人。但是刑场之上,那孩子恶魔般的笑容无疑给她留下深刻的阴影,她是一触即溃,不愿,也不敢深思。 “你说我无法留住它,但是,你同样也没办法得到它!”梦梅忽地冷笑,显是看穿了沈慧薇此行用意,“没有我,哪怕是那个魔头亲至此地,照样也还是得不到它的!” 慧薇把纷飞杂乱的思绪收了回来,对着斗志昂扬的少女微笑,“南宫郡主,你何苦定要和你对付不了的人正面对撼?” 都是她对付不了的人。大公也罢,天赐也罢,甚至就是面对面的她也罢,梦梅露出讥刺的笑容:“沈夫人是在说你自己吗?自视好高。” 沈慧薇不理她的挑衅,道:“假如我是郡主,我会给他一些需要的东西,留下一些需要的东西。然后维持这种平衡,彻底潜伏下去,耐心等待。” 梦梅哼了一声,神色间激动起来,道:“我不需要!现在他不杀我,终有一天要后悔!”她瞧着沈慧薇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有些怜悯的样子,脸腾的红了,大声补充,“明年三月,我只需熬到明年三月,我师父不见我去,就知道我出事了,那时定然前来相救!” “你师父么?”沈慧薇研究着她,“她会来救你,然后替你报得大仇,你把一切希望,都放在你师父身上?” 梦梅语塞,气恨交集地瞪着这个说话并不刻薄,但是甚至只是一个表情就能把自己噎死的女子。 没错。师父纵然是无所不能的高人,可她自始自终,都是神秘异常,也从未和自己过于亲近,自己这个弟子在心事复杂的师父眼里,倒底位重几何,实是无从揣摩。 “我带来了你的妹妹。” 沈慧薇安然说出这句话,换来梦梅一声惊呼:“你、你好歹也算是前辈高人,难道要利用我妹妹威胁于我?” 沈慧薇道:“我只是想同你做一项交易。” “不!你死心,我不会接受任何交易!”梦梅气急攻出,毫不考虑地拒绝,一连串的疑问却脱口而出:“她人呢?我妹妹她现在哪里?她身在大牢,那里、那里即使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你把她劫出来?究竟是何居心?” “我不曾劫牢。”沈慧薇道,“大公为取玉玺有求于我,我的要求,他也不至过分反对。赦出令妹,是他亲自下谕,短期内你无需担心令妹有何危险。” “短期内!”梦梅急得六神无主,“你明明是利用我妹威胁我!可我只要把玉玺交给你,大公拿到玉玺,他要翻悔易如反掌!” 沈慧薇有些倦怠地说:“若我行之无功,下一步,或便是另有人直接拿令妹来胁迫于你。两间郡主更希望是哪一个事实?” 梦梅呆了一呆,沈慧薇转身招了招手,娇小玲珑的身影,从角落里奔了出来: “姐!” “妹妹!” 姊妹俩素不亲近,但此刻相见,竟是久别重逢之生的欢欣,梦梅搂着扑到她怀里的妹妹,颤抖的手指划过留有伤痕的小脸,“妹妹,你受苦了!” 雪筠低声道:“姐姐,你也是一样的。” 她拉起姐姐的手,来到沈慧薇之前,道:“前辈,我请求你,放我姐姐,我会代替她留在苍溟塔,做新一任女祭司!” 梦梅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雪筠,你在说什么?!” 沈慧薇道:“郡主,我带你妹妹来,为和你做一桩交易。她代替你守于苍溟塔,换你得到自由。条件是,你用玉玺来交换。” 梦梅忍不住冷笑起来:“想得真好!放我,困我妹妹!我决不答应!” 沈慧薇肃然道:“你应该很清楚,苍溟塔不能没有巫姑,如果连你妹妹都不留在苍溟塔,那么,你姊妹俩无论逃到天涯海角,大公都不可能放过你们,你们就有把握能逃出天罗地网?你和你妹妹之间,哪个更是有用之身,你妹妹明白得很,难道你竟不明白?” 她说的是合情合理,梦梅不是不明白,但是要让她同意牺牲妹妹,换取自身自由,无论如何也难以做到。 “这是不可能的!我情愿情愿不报仇,也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替我受罪!” 沈慧薇有些意外,少女紧拥她的妹妹,轻声道:“报仇,登天难,我只希望妹妹作为南宫家族唯一的生还,平安幸福,足矣!至于我自己,纵然身为苍溟塔巫姑,这一生不会为瑞芒在位进一言。只要保得妹妹平安,我便求一死,我死了,对于他们,就是个彻底的失败!” 不思报仇,也许多年以后,当南宫家族以及在位都只成为一个历史故事的时候,会被谴责,被攻击,然而,这却是一个充满着睿智的决定。死已矣,生求全,非有大智慧,万万做不到。 沈慧薇忽然感到,与这个只要现世安稳的女孩儿相比,自己的执念,多么渺小。 “难住了么?嘻嘻,以慧姐性情,遇到不怕死的人,怕就是束手无策了吧?” 又娇又糯、若不着力的嗓音,伴着幽腻的低笑,令得沈慧薇变了脸色,袖子拂过之处,水镜彻底化为一片虚空。半扬起眉,注视着渐渐显身的嫣红身影,眼里有着难得一见的冷光。 王晨彤离得她远远的,有意无意躲在那姊妹俩后面,笑道:“慧姐别忙,我还有话说。” 十几来苦难深重的罪囚生涯,大半是因此女而起。她是血婴,武林中传说伴随着血婴出世,必将引起惊天动地的血光之灾。因为有这种不详的魔咒,她一出世,即令全家灭门,只逃出一个方珂兰。多年后方珂兰找到自己的亲妹子,千方百计保了下来。她的出身,只有吴怡瑾知情,然而却以沉默来掩盖真相。即使同沈慧薇无话不说,也始终对此守口如瓶,遇难之后方才匆匆草就于血书,而沈慧薇出于审慎,同样选择了避口不谈。――等她想要开口,已经没有辩白的机会。 到如今,沈慧薇死里逃生,芳华不再,方珂兰命丧黄泉,清白尽丧,这个背地里指挥一切的罪魁祸,犹自鲜活明亮,神采飞扬。 思绪翻覆如潮,却只是凄然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晨彤眨眨眼,笑道:“慧姐,你死讯传出的那会子,我就猜着根本是在装死,这世上既然有个云天赐,你又怎么可能就此死去?你千辛万苦来到此地,想必是为了夺取玉玺,帮助天赐问鼎瑞芒。” 寻取玉玺,固然是有着力助天赐的意思在内,不过更大的缘故,还是看到那少年在大公掌握中毫无反抗意愿。这中间的曲折,以王晨彤功利之见,那是猜不到的了,沈慧薇也不想解释:“与你无关。” 王晨彤笑道:“怎么和我无关?慧姐你可知道,你从重牢里带出来的这小丫头,是我的徒儿。现如今你要用我徒儿换取她姐姐的自由,是不是先该得到我这唯一长辈的许可?” 沈慧薇可真是不大耐烦,这一夜预感随时有大事生,也不能断定是祸是福,始终心神不安。她只想尽快拿到玉玺,南宫梦梅的反映已经够令她烦恼的了,偏生这会又冒了个多年的对头出来胡搅蛮缠。沈慧薇决意不被其左右,道:“你只怕没有资格做任何人的长辈。――晨彤,我们之间的恩怨,这就做个了断吧!” 王晨彤非常小心,她所站的地方是精心选择,隔着南宫姊妹两个,并且是躲在水镜后面的死角附近,耳听得沈慧薇说出那般决绝之语,身形如箭,疾向后面死角而去。她快沈慧薇更快,疏影剑流光万千,霍然挥出一道弧形,向着水镜当空斩下! 顿时,水镜光芒破空而起,如利芒,如闪电,以撕裂空气的极速,带着疏影剑罕见的杀气,直奔王晨彤而去。 这一击沈慧薇全力而攻,手法、方位、力量乃至对方躲闪的角度都是先前在说话时已经计算好的,王晨彤原知非其对手,但十几年来从未见她正式出手,虽然还是将沈慧薇视得其高,想象起来,终究是有些轻忽。哪知道一经动手,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堪堪躲到那个拐弯的死角,身后的杀芒却也有如灵蛇般蜿蜒而至。王晨彤青萍剑出鞘只得一半,大骇之下再次退缩,叫道:“你不要文锦云的命了吗?” 沈慧薇悚然一惊,在那瞬间,重重如山的剑影光幕破了一个缺口。只听得连续不断十几下清脆碎裂之声,青萍剑连鞘带剑寸寸断裂,但她终于趁着沈慧薇微一疏神的间隙逃出,漆黑如夜的塔内陡然间亮光大作,王晨彤的手停留在石壁枢纽之上,鲜血自腕间沐漓而下,可是唇边却露出了诡异的笑意。 沈慧薇按剑的手微微颤,有着说不出的后悔。倘若在王晨彤叫出文锦云时她完全不受影响,那么即使她有人质在手,也休想逃出她方才全力锁下的剑网。然而、然而听到文锦云的名字完全无动于衷,她自问做不到。 而如今更不能冒险,剑再快,快不过王晨彤手指轻轻一摁。 早就应该想到,王晨彤不避危险而来,必有所恃。 花岗岩牢不可破的巨石忽然裂出层层花纹,异常扭曲起来,慢慢地,一个可供一人站立的石龛现于壁上。 白衣素影,石龛深处浮现的人形令得沈慧薇陡然之间屏止了呼吸。 是锦云。 文锦云,困在高高的石龛之中,看不到有什么羁绊,可是显然无法脱身出来,在那瞬间,她也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脱口而出:“慧姨!” 她伸出手,沈慧薇陡然看出了其中关窍:“云儿别动!” 文锦云苦笑着,慢慢缩回手来,红珊瑚珠子一样的血滴顺着掌仞流下。 在她面前,一重看不见的屏障,却是如同薄冰般透明无形的尖刀利刃,也就是说,只要立于龛内的文锦云有何异动,立将万剑穿身。 沈慧薇方寸大乱,其心如焚。 错了,她所做的一切无疑都错了。她暗中帮助相救妍雪,却无法解得那女孩儿心内的绝望;她也曾中途劫出锦云,却未料及才离虎穴又陷狼窝――本该料到,以锦云和王晨彤之间的恩怨,她随时会生危险的啊! 最错的,还是迟迟不肯现身,犹豫着,该如何把真相带到天赐面前。结果,不但伤害未减半分,还令那个孩子生不若死。 她忽然觉得好生疲累。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属于她的。复出以来的每一件事,她都做错。她不再属于这个世界。 一旁的女子展露得意的笑靥,下令:“放下你的剑,慧姐。” 沈慧薇默然弯腰,听命地放长剑于地。 王晨彤头也不回地下令:“拿了那把剑――疏影剑可以削断你手足的镣铐。” 梦梅手足所系,是采冶于万丈深海之下的寒冰玄铁,非神剑利器不能断之,手足被缚之后,原有功力仅施展得出一成而已。淡蓝光芒过处,困住自由的镣铐如同脆弱之极的豆腐一般片片而裂。 梦梅捡起一截断铁,眼神翻覆剧烈的变化着。离母亲的惨死,堪堪又将半月;这十五天来,她躲在阴暗的塔中,哀伤,哭泣,绝望,形若疯癫之时她用这斩不断的铁链狠狠折磨着自己的肌肤。而今,它断了!面对沈慧薇温和的“威胁”,她大义凛然地说放弃仇恨,然而,锁住她自由的镣铐已断,她却感到,内心深处,渴望复仇的念头,象另一根牢不可断的镣铐,深深锁住了她的心。 “很好,慧姐,然后,你向左边望。” 左边,另一个偌大的空石龛自墙体内透出,王晨彤吃吃笑着,“请你站上去吧。” “不可以!”锦云抢先叫了起来,一向端重的女子语气急促,“慧姨,别听她的!千万不可自伤!” 沈慧薇轻轻抬手,阻止了她的求恳,眼神里虽然温柔可是坚定。她永远也不会眼看着瑾郎的后人被困而无动于衷,永不可能。尽管失却疏影剑,被困石龛,是一步步把己方陷入于更为不利的境地,然而,只要王晨彤没下杀手,便有一线转机。 立上石龛的沈慧薇顷刻之间感受到凛冽无比的杀气,透明的兵刃散出寒冰似的冷锐,直欲割破肌肤。身前,身后,左,右,全部方位被这种兵气牢牢地锁住。 “慧姐啊”王晨彤从梦梅手中抢过疏影剑,看了又看,终于彻底放心,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慧姐,你是很厉害,可是,你的弱点也太多了,你这么多情多义,就算是我随便抓住一个路人,你同样也会束手就擒吧?” 沈慧薇微笑道:“但你多次擒而不杀,岂非白白浪费机会?” “哼,擒而不杀!” 王晨彤娇媚的面容突然间变得乖戾凶狠,“慧姐,之前那么多年,我不曾杀了你,你道是何原因?” “愿闻其详。” “谢红菁千方百计刁难你,可是我要杀你,至少前面那几年,她是万万不肯的。这情况在芷蕾入园后有所改变,谢师姐杀心渐动。那时若要下手,实在最妙不过,可惜,珂兰又死命拖着后腿。你到今天可以活着,可以过来见到天赐,可以救下俟机那个瞎眼的华妍雪,可都是拜她所赐!故而,你纵然怨我,又岂能怨她?” “小妍她”沈慧薇微微震动。 “对,当时你把她送到大离军营就离开,却不知这丫头双眼已盲,被她亲生母亲弄瞎的!”王晨彤得意洋洋,“不过你要是不放弃华妍雪,就赶不及回来相救文锦云,可真是两难了呵!” 沈慧薇默然,失败和无力的感觉再一次如此强烈地自心底涌现。 王晨彤陡然加重了语气,忿恨入骨:“所以,我这一次,不会再给你魏翁油训幕?幔? 她有些激动,面靥上透出红色,在偌大的室内来回走动,咯咯狂笑:“你和文锦云一死,世上再无人知晓我的下落,从今而后,这苍溟塔就是我的天下!――谢师姐不是说过吗,死灰里也能拨出一团火!对,那就是我!我是走到哪里,火就会烧到哪里!” 文锦云插口道:“原来你想占据苍溟塔,并不是帮助她们姊妹。” “怎么不是?”王晨彤哼了一声,向旁边呆的少女一笑,“我说过了,雪筠是我唯一的徒儿!” 文锦云微笑:“可是你带着你唯一的徒儿,屠杀了她的家族。” 话语如同钉子一般,深深刺入每个人的心。王晨彤脸色猛然一变,冷笑道:“好丫头!你倒真会挑拨离间!可别忘了,带头之人是云天赐呢!真正的罪魁祸,是云天赐!” “天赐不过是一枚棋子。”文锦云安静地说着,不理会王晨彤与南宫姊妹的色变,“你利用南宫母女的信任,与她们里应外合,我和天赐不过是适逢其会,他必须给大公一个交代,我无计力挽狂澜。若非天赐手下容情,当时情势之下,又怎么会容南宫家有人逃生?――说到罪人,这本是朝廷的派系争斗,说得上谁是谁非?只有那个多年来从中穿针引线,从里面烂出来的那个心,才是真正的罪魁祸吧?” “呵呵”王晨彤一阵轻笑,然而眼中杀机已现,“好侄女儿,你真厉害,当初也是凭借这一张利口,迷糊了许大丞相的吧?” “如今,说什么帮助南宫家族,救出他们唯一的希望,都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收买而已。大公不曾信任你,不能给你真正的力量,清云万里追杀终不放弃,你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今不保昔,这才是你看上南宫家族最后一点力量的源由罢?” 梦梅忽然道:“文姑娘,即使你不曾亲手杀害南宫家族一个人,可你双足始终曾踩上过那片流血的大地。” 冷漠疏离的语气,文锦云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啊”沈慧薇突然低低叫了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满手鲜血。 沈慧薇双足的脚筋十余年前早被挑断,凭借事后谢红菁给她做过的手术,以及自身深厚的内力,平时行走不用倚仗。但前段时间一场大病,旧伤仿佛再次再次受到损伤,她这次出来,几乎是一直借力于疏影剑。此刻她不借任何凭倚地站在刀光剑影的石龛中间,不一会儿,便有站立不稳之状。 想必,是她不自觉地扶了一把,便割伤了手掌。 “慧姨!”文锦云痛极脱口,这一刹那间,忘却了她的处境也是全然相同,猛然奋力往外挣。 “别慌,别慌!”沈慧薇微笑着安慰,历经沧桑之后的微笑,与昔日的从容温和不差分毫,眼睛里流露着真真切切的情意,“我不会有事。倒是锦云,你要小心了。” 一贯从容的语气和神情,仿佛没有生过什么,让文锦云也冷静下来。毕竟,她不再是初涉江湖的少女:“是,慧姨。” 王晨彤眼内闪过一丝不安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在这种占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也不能完全放心。或许什么都不应该再说,先把这一切都了断了吧! 杀念涌现,立向动机关的枢纽走去。 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沈慧薇忽然抬手,手势完美无瑕地如同拨弦般向上掠去,“叮”的轻响,顶端有个什么闪亮的东西一闪而过,她骈指接住,似乎还来得及端详了一眼。接下来的变化令得在场四人无不呆住,沈慧薇向那个顶部跃起,转瞬身形消失于石龛之中。薄冰般的利刃千千万万道相互撞击在一起,只是刺中空气。 “梦梅!”王晨彤高声厉喝,“是你在闹鬼?!” 新任的女祭司有些被吓到了的退了一步,道:“我没有她是现了现了这个机关中枢。” 任凭制作得多么精巧的机关,必有一道消息,是接通引动机关的那个总枢的,然而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到、并力切断那个最关键的地方,却几乎是不可能之事。 不可能的事情,终究生了。 “锦云!”王晨彤陡然想起,大呼。梦梅已自察觉,轻轻地说:“晚了。” 对面的那个石龛,亦是空空荡荡。 王晨彤紧紧地抓着疏影剑,冷汗转瞬之间透湿背心。虽握有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器,可当她面对是那样一个近乎传奇的对手之时,只有深深的恐惧。目露凶光,向梦梅投视而来。 ――即使,梦梅与沈慧薇毫无关系,但她深知那个慈心的女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在她面前流血牺牲。 这是她永远的弱点。 所以说,敌人,永远是敌人。梦梅庆幸自己其实是对王晨彤一直抱以十二万分的戒意,迅速地恢复冷静,微笑道:“她既已看穿我这里的机关,方才占得优势,而机关总枢就在这个房间里,最好的办法是破坏我此处机关控制,文锦云自然得释,何必避开正面,甘冒奇险转去相救?” “什么意思?”王晨彤皱皱眉头,忽然间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受伤了?!” “想来如此。” 王晨彤咬牙道:“所以说杀她就不应该多说一句废话!” 梦梅忍不住讥刺道:“但当时夫人面对如此厉害的敌人,占尽优势,不说半句一句,是万万舍不得。” 王晨彤恼恨地瞪了她一眼,然而这却是事实,恶狠狠地道:“既然至今不肯出面,说明受伤非轻!你快开动塔中所有机关,这是杀她的最好机会!” 梦梅淡淡地说:“夫人,你刚才动的机关,连我都不知道。” “胡说!”王晨彤怒道,“那么简单的机关你会不知道!” 年轻的女祭司微微叹道:“夫人莫非是忘了,我这巫姑,不是以正常延续身份进来的。前任巫姑早亡,没能留下任何教诲。如今对于塔中这一切,我所知,十之一二。夫人所能知能会,梦梅一概不会。” 王晨彤一窒,手心里流遍冷汗,这姑娘所说看来不假,前任巫姑死后,这座塔的戒严确实远不如前,她这才趁机潜入苍溟塔,研究多日方能动数道机关以为自己所用,而这些日子以来梦梅对此一无所知。 可是,沈慧薇居然躲了起来,不敢露面,这说明她的伤势有多重。此次如不能杀她,只怕下半辈子永如丧家之犬般不得安宁:“那座石龛后面,是什么,要尽快找到她,杀了她!” 梦梅不答,忽然看向天边,那颗苍白而硕大的星,陡然间化作一道光影,迅速砸向地面,消浙无形。 “有比这更有趣的事生了啊” 清冷的眼睛里微微泛起一丝别样光彩。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十九章 永夜迢迢隔参商 “你是说,你完全不认识龙元帅?” 谢红菁紧紧盯着面前的小姑娘,若不是习惯性地把喜怒哀乐隐藏于最深处,她真是快要跳起来了,饶是如此,也已经气得连声音都带点颤抖了。 可那个惹是生非的小丫头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好罢,应该是――见过一面吧。” “见过一面?”谢红菁冷笑,“见过一面,人家就巴巴地上门求亲来了?” 还有一肚子的话,作为长辈不方便出口:仅仅见过一面,那个骄傲拔扈的少年元帅,会给三军下令,治不好她的眼睛,就斩杀所有随军医师?仅仅见过一面,他会抱着她日夜飞赶三千里,马不停蹄身不离鞍,把她抱回清云紧急求治? “呵,妍雪、妍雪!”谢红菁慢慢地叫出她的名字,森然的语气让妍雪觉得她咬牙切齿地打算随时咬她一口出气,“你简直是个太会惹麻烦的――” 太会惹麻烦的什么,她没有说。但是她的眼神和语气,明明白白告诉妍雪,在她看来,自己就是个专会闯祸的根源,什么都是,就不是个正常人。 妍雪多多少少有些郁闷,她想了好久才把龙天岚记起来,初入瑞芒时曾见过一面。这一面怎地便让此人堂而皇之求亲来了?更郁闷的却是,谢红菁一脸的怀疑。 “我不认识他,就是不认识他!”她坏脾气地嚷了出来,“所有人我都不认识,我根本一个人也不认识!你满意了吧!” “回来!”谢红菁生气地喝止,“这是什么规矩!我让你走了吗,慧姐怎么教你的!” 妍雪顿住脚步,方才的怒气乍然收敛,蔑然笑了起来:“错了帮主,教规矩的貌似是藤阴学苑的主事们。” 谢红菁一语出口,已自后悔,顿了顿,道:“很抱歉。” 她抱歉的是多年来对沈慧薇的态度,已经成为习惯,凡是有事,总是往她身上拢,后从来也不会明确地反抗。只是以后再不能了,况且,也无法断定沈慧薇还会不会“死而复生”,毕竟那女子的执拗,是领教过的。 妍雪哪里猜到她想那么多,略微有些意外,她是吃软不吃硬,一时之间,默然无语。 谢红菁放缓语音,道:“我就问你自己的意思,龙元帅年少有为,青云有路,尚未娶妻,算得上是一门好亲事。要是” 妍雪吓了一跳,不等说完忙道:“帮主,我说过了,我完全不认识他,见过一面也还是完全不认识,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谢红菁微微一笑:“纵然如此,但他条件如此优秀,也算是值得考虑的吧?” 妍雪慢吞吞地说:“这样说来,帮主心下已自许了?” 谢红菁道:“我的意思,就算一时之间你接受不了,那也不用拒绝得那样快。” “这不是一时之间接受不了,而是没有可能接受。” 谢红菁沉下脸看着妍雪不语。换了别的孩子,她可能会说什么,但是妍雪和任何孩子都不一样,聪明、骄傲、强硬,敏感到了自卑的地步,决计不容人有丝毫侵犯。她是无法打心底里喜欢这样的孩子,可有时往往又有些犯怵,以至于,尽管还是她治下的一名小弟子,某些话却不能无顾虑的出口了。 “我不可能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通过我父母也办不到,哪怕慧姨死而复生也办不到。”妍雪索性把话挑明,“帮主,我很明白,你叫我来,不是问我的意思,而是心下动了,之所以心动,那想必是为了龙天岚的兵权。可惜这件事实在行不通。” 她果然猜到了。华妍雪若能顺水推舟嫁给龙天岚,清云园便间接掌握兵权在手,是一举数得之事。谢红菁颜面上登时有些挂不住,冷冷道:“小小的孩子,功利之见,可不差呀。” 妍雪脸色唰的一下白了,转瞬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巴,出乎意料地一个字也不说。 曾经,她那样意气风地宣告,去瑞芒,找父母,给清云带来更为有力的援助;曾经,她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隐隐地骄傲过,仿佛看得世人都矮了一截。 最后那个被人轻视、弃如鄙履的,还是她。 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逞意气,摆架子,她有什么资格拒绝或接受清云帮主的命令?她只不过是被救过一次以后又被救了一次的异国孤儿,她甚至都不是大离子民。 谢红菁知道把话说重了。她倒不是故意地出口讥嘲,实在是恨妍雪把事情看得太清楚,并不留半点面子。可是这个孩子敏感、自卑若此,一句话便伤到要害,又不是她所希望的。 “妍雪。”她把手放在妍雪肩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龙天帅权柄赫煊,你” 妍雪忽然轻轻一笑,打断话头:“帮主,弟子有一事禀告。” “嗯?” “这件事,可否请裴师弟前来?” “和他也有关?”谢红菁微一沉吟,随即点头允诺。 旭蓝一直就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消息灵通的殷丽华进进出出跑了两个来回,告诉他里面吵起架来了。“帮主脸色铁青。”好事的丫头这般形容,“从没见帮主这样容易生气。” 旭蓝正无计可施,听得里面召唤,连忙进去。屋子里冷落落的,和殷丽华形容的相差甚远。旭蓝本来一团火,见此情形,倒是糊涂了。 妍雪倏然笑靥如花,挽着他手道:“阿蓝,才在湖边,你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呃”旭蓝脸红了,心虚似地小声说,“这说得么?” 妍雪笑容不减,道:“随你选,要不你说,要不我嫁给那个什么兵马大元帅。” 旭蓝额上一滴冷汗落下,妍雪的坏脾气,他岂有不知,但蛮不讲理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少有,一进来,也不说情由,也不问经过,便是逼他二选一。妍雪脸上笑容愈笑愈凝结成冰花,其势不容旭蓝多思,道:“是!裴旭蓝愿娶华妍雪为妻,师姐,你可答应?” 妍雪只笑吟吟瞧着谢红菁。 龙天岚求亲之前,谢红菁确是有这个意向,总以为以旭蓝的温吞,这件事起码过个两三年,再加上旁人撮合,事方可成。龙天岚提亲,机会难得,谢红菁登时便将此念撇后,然而再不料这个平素主见不多的少年,行动如此迅速,早在这之前,已把这个可能转换为事实。 “阿蓝,你――考虑好了?”她轻轻吸着气,问他。 旭蓝不假思索颔:“请帮主成全。” 谢红菁只觉头痛:“你们才多大点儿” 妍雪冷冷道:“帮主才知么,那个龙天岚,他是向多大点儿的人提亲哪?” 旭蓝眉头微皱,那是怪她出言直率,怕她得罪长辈,抓着妍雪的手,却始终不放。 谢红菁回复镇定,道:“终身大事,不可负气,倘若不愿答应龙元帅,我终究也会替你回绝。小妍,阿蓝,你们是否真已想好?” “永不后悔。”妍雪偏过头来,对着旭蓝,一字一顿,“自今时今日起,我华妍雪,便是裴旭蓝的妻子!” 旭蓝微微一惊,知道她心底藏着另一个人,就是不久之间,她也还未曾完全绝望,突如其来地这一转变,令他有些手足无措:“小妍?”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般清亮,那般坚决。一如初见她时,晓澈无霾。 他忽然明白她的心意,过往种种,随风而逝。 今时今日的华妍雪,便是完全新生的华妍雪。将那三千烦恼、万丈愁丝,挥剑斩尽,不留分毫。 师姐,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何境,我不负誓言,与你结伴而行。 “永不后悔。”他低低地道。 那一夜的星光,很美,很亮。那一夜的灯火,极尽渲染得璀璨。欢乐募然在清云园膨胀、弥漫开来。 整整一年,清云园笼罩于沉郁氛围之下。贵为星瀚的方珂兰、何梦云相继不体面地死去,王晨彤外逃,而一向是禁忌的沈慧薇在据说是沉冤得洗之后迅速离世,只有私下里流言纷纷整整一年,清云园派出大量人手追捕叛徒无果,有关家国的传言比以往哪一年都说得更凶,而这一代最出色的小弟子华妍雪却于年尾,带着满身伤痕悄然回归 清云断代几乎有十年之久,目前整体的基础年轻且稚嫩。年轻的清云,太需要摆脱种种不祥的阴云,太需要振奋的消息刺激人心了。裴旭蓝和华妍雪的婚事,恰恰为这低谷时期抹上璨亮一笔。 烟火照彻星空,无比华美之下有伤心人绝望的眼泪。 她是今晚上唯一不能快乐的人,或还有她的朋友。 薛澄燕坐在桥栏上,手里把玩着一枝梅花。梅花片片如雪,落在衣襟之上,那一枝梅花转眼只剩孤枝,她便用枝头挑起落梅,一片一片的,挑到桥下的河里去。 衣襟上落梅也挑光了,身边的那个少女仍是泪流不住。薛澄燕叹了口气,扔掉梅枝,拍拍衣裳跳下栏杆,大声道:“我找他去!” “你做什么?”胡淑瑶来不及反映过来,她已跑开一箭之地,急了,“别去。――真要去,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薛澄燕道:“我看不得你如此伤心!姐姐,他成亲了,要么你抛下他,要么你这就去找他,否则,什么都完了。” “完了”淑瑶重复她最后两个字,恍若痴呆。 笑语隐隐,隔水渡河,她泪眼迷茫地注视灯火辉煌处,那里,少年换上了新郎衣装,他温柔的笑颜,温柔的眼波,从此只归一人。 “他该死!”薛澄燕有点负气的大声说,“见了妹妹,忘了姐姐!他,怎敢负你?” “不”淑瑶凄然,“是我自己找的。” “姐姐。”他满怀情意的呢喃犹在耳边。最亲近的时刻,还是他逢母丧、师亡,几重打击堆积如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她那时就悄悄站在他身后,欲慰无语,却不妨他抱住,十几岁的少年嚎啕大哭――“师父!师父!师父!” 他只哭得这一次。 从此以后,两人却走得近了。她知道,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哭过了,她也知道,是因为他身边没有更亲近的人了,他不过拿她当一种寄托,一个影子。可是,当他阖上酸楚的眼,她瞧着十五岁少年伤心而疲惫的脸,她明白,那一缕情丝,密密麻麻,难分难解,纠缠至死。便是做这样一种寄托,一个影子,她也情愿,一生一世。 本非同路人,原不该抱以奢望。对于一个从不曾真正存在的虚影,又怎怨得他,见了妹妹,忘姐姐? “我的孩子,便只能躲在角落里哭,还不敢放出声音?” 薛、胡同时大惊,看到桥头翩然素衣。 语气阴郁,全不似平时温柔若春水的许绫颜。 覆以莹鲛的双眸,闪动冷若冰霜的光辉,衬得她苍白面靥,分外可怕。 覆以莹鲛的双眸,闪动冷若冰霜的光辉,衬得她苍白面靥,在暗夜里,似乎显得有些诡异。 “别哭,我的孩子。”她以近乎呢喃的语气说着,低下身子,将淑瑶缓缓搂于怀中。尽管知道她眼睛早盲,可淑瑶怎样看,都觉得她是真正在注视自己,她能看到这个世上的一切。然而,令淑瑶情不自禁害怕的是,以往温柔若春水的眼波,此刻却隐隐有着莫名的、豁出去一般的神采,幽怨如同厉鬼。 淑瑶胆怯地想退缩,但许绫颜抱住她,动弹不得:“清云十二姝多少恩怨,谁能明白?我亏欠三姐、亏欠慧姐,那恩德一辈子也报不完,也无论我做什么,那心里面的亏欠,永远无法抵消。我抵不了,便拉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蔷儿死了。我并不怪谁,不怪质潜,也不怪锦云。只恨她,明明质潜和锦云早早撮成了一对,何苦去挤上那一份热闹。云儿和质潜再也走不到一处去,可是活下来的,终究是他们。”她缓缓落下泪来,女儿盛年夭亡,如鲜花盛放伊始,便遭雪欺霜压零落成尘,做母亲心里的苦,谁曾怜惜。 她摸着淑瑶的脸,“我女儿没有了,外孙有如同无,只剩下你一个。虽然我们易女而教,我哪里有什么女儿易给你师傅,我教的是芷蕾,哪儿真是我的徒弟?一切的一切,我都忍着,我欠恩,三姐舍生忘死之恩,我欠情,慧姐仁德道义之情,但是为什么,报完自身报女儿,报了女儿,又轮到了你?” 淑瑶早已吓得说不出话,连胆子大得敢去婚礼现场搅局的薛澄燕都不禁害怕起来了。 这不是一般的泄,照许绫颜疯狂却带点点冷静的神态,也很难判断她是不是一时情难自禁。 更严重的,是她语气中泄露的信息。先她提到“外孙”,她的外孙当然是刘银蔷的遗孤,多半也就是刘玉虹的孙子,薛澄燕入园也有四五年,最了解的事情莫过于她师父刘玉虹天天为了半疯不疯的儿子头痛,怕只怕宗家绝后――可她居然有个孙子?! 其次,清云园上下谁人不晓,许绫颜从女儿亡后,只疼芷蕾一个,然而这听起来,又象是真有亲密无间的深情么? 薛澄燕还隐藏了更深的疑惑,一时不敢深思。――为什么,她是在提及“慧姐”之前提到芷蕾?别忘了,施芷蕾离园晋京之际,非见沈慧薇一面不可;而沈慧薇,和前朝的关系实是千丝万缕。至于那次见面的后果,别人或许不晓得,却是瞒不过她这个背负起除了华妍雪以外清云希望的最出色剑灵。 许绫颜一席话中含着多少惊涛骇浪,她明白此时此刻最聪明的举止是默不作声,最好还能赶快离开。然而师姐淑瑶那无助迷茫的眼神,使她挪不开脚步。可怜的师姐在这园子里,有亲人似无亲人,有师父也难称贴心,而称得上朋友的,只是她一个。这种情况下,自己怎能弃之不顾? “绫夫人,”她小心地插口,“你救救、救救师姐吧!” 许绫颜一愣,好似突然现在场有个外人:“啊?” “你得救救师姐。”开了头,澄燕说话就利索起来,“师姐一个人,从来可怜,绫夫人忍心,再失去外甥女么?” “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办法?”许绫颜颤声道,“我――我原也不知,瑶儿,你怎不早些告诉我?” 澄燕冷冷道:“那么,绫夫人来,只是为了让姐姐更加伤心的么?” “我” “姐姐从未隐瞒任何实情,姐姐父母双亡,除却夫人是她最亲近的人以外,别无亲人了,更有谁替她着想?只是可惜,绫夫人记得那些亏欠,却没有很好负起照顾的责任吧!” 许绫颜心乱如麻,半晌方道:“阿蓝,是喜欢小妍的吧?” 澄燕撇撇嘴,冷笑:“他喜欢的人很多!” 许绫颜微微一惊,那双灵转的盲目转向这个言出惊人的女孩:“燕儿?” 薛澄燕字字如针:“绫夫人不来则已,既来,难道当真,――你只是来抱着姐姐哭一场的?” 许绫颜默然,良久,叹着气,抚摸着甥女带泪的面靥,却向另一个少女说话:“难怪,虹姐她们都对你寄予厚望。” “别不要!”淑瑶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才反映过来,她们讨论的重心。旭蓝和妍雪今晚大婚啊!自己再伤心,再痛苦,又怎么可以,破坏阿蓝的幸福,让他也一起加入这场痛苦来?! 然而许绫颜决心已下:“纵然,得不到,我的瑶儿,我也不会让你继续退让。” 婚礼办得仓促,但不草率。 年初旭蓝已搬出滕阴学院,因年轻故,仍未独自成居,暂住梅苑。这一晚裴华洞房,便也安排在梅苑。游廊曲栏、檐角屋层,悬挂水晶琉璃各色风灯,照耀如雪光银浪,满园梅花枝琼玉泻珠,砌出一座冰雪琉璃园,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与繁华。 全新布置的洞房,合卺已过,一对新人并肩坐。 华妍雪大红翟衣,绣凤云肩,杏黄排穗流云般颤动。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凤口衔串珠七股巍巍垂于额前,两边玳瑁云纹挂珠钗,凤尾五股绵延波折若飞入云天之状。 旭蓝有点晕晕乎乎,犹疑身在梦中。 只在一转眼间,华妍雪已为裴家妇。曾经多么亲近的一张容颜,她的灿烂笑容,她的黠慧秋波,她的呖呖莺声,在这一转眼间,又象模糊又象清晰,又象陌生又象熟识,连她的气息,仿佛也又象昨日又同新生。 “喂!喂!新姑爷!”一帮剑灵不住起哄,尤以展龄晶和殷丽华为甚,“别光顾看新娘子了,快到外面去敬酒!夫人们都等着呢!” “快出去!新娘子一起去!” 旭蓝俊脸微微一红,扯扯新婚娇妻的袖子,妍雪端坐雕花牙床,难得的端谨。旭蓝拉她不动,笑了笑,反而又坐了下来。众人轰堂大笑,平时都是极熟的,更不客气,推的推拉的拉,把旭蓝强行拖了起来。妍雪再不肯动弹分毫,闹得急了,逼出一句话:“你们以后再别嫁人――”脸上顿时飞红一片。 旭蓝笑道:“她不能多饮酒,我去便是。” 他指的是妍雪双目伤后不可饮酒,方才交杯也只唇边沾了沾,剑灵也是知道的,不便催逼,少不得还是取笑一番,簇拥着新郎出房。 喜宴设在梅苑不远的蕙风轩。按往年惯例,时值年底清云园各位星瀚等都应该回来了,可今年有所例外,赵雪萍、陈倩珠、郑明翎等好几人不在,其他人都到齐了,也有七八个。旭蓝乖巧听话,园子里人缘极好,不但长辈喜欢,同辈的乃至各个级别弟子都喜欢跟他玩闹。旭蓝不仅向各位夫人敬酒,其他人也闹得厉害,他敬得也是勤快,一大圈酒敬下来,已觉微醺。 笑语喧哗中,谢红菁低声道:“绫儿怎么还不到?” 刘玉虹回答:“她甥女和我那不争气的好徒弟都不在。” 谢红菁眉头一皱:“孩子罢了,她是珂兰最好的姐妹,又是长辈,理该给予祝福。这样缺席,事后想起不妥。” 杨若华在后面听见了,忙道:“我去找。” “不用找了。”刘玉虹的酒杯还在唇边,头也没回,却懒洋洋地说,“她来了。只来了她一个,我还以为她会把那两个不懂事的带过来。” 许绫颜慢慢地进来,足音轻悄无声,神情似乎也轻得察觉不到。刘玉虹迅速与谢红菁对视一眼,从彼此目光之中,看到一些冷意。刘玉虹抢上前去,拉住许绫颜,笑道:“阿蓝和小妍大喜之期,你这作长辈的无故迟到,未免过不去吧?来来来,我代小新郎倌罚你三杯。” 许绫颜微笑道:“我迟到了,当然要罚酒的,不过你有什么资格代替阿蓝?” 她从不如此说话,每一个字里,都凝结冰霜,刘玉虹天不怕地不怕,这一刻莫名担心起来,低声唤:“绫儿” “阿蓝,快快过来,向绫夫人敬酒。” 谢红菁也是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把旭蓝召唤过来,“你可得多敬绫夫人几杯。阿蓝,还记得小时候,她是最疼你的,即使现在,绫姨仍然是最疼你的人呀。” 蓝一点没察觉,笑嘻嘻地斟了一杯酒,“绫夫人的好,我和小妍都铭感于怀。” 许绫颜一顿,接过酒杯,脸上那层淡薄的笑意却一点一点在消失。 忽然,左手一侧,酒杯里的酒,细水长流地倾倒于地。 “我真想不到,阿蓝,你父母双重热孝在身,便这样匆匆忙忙的成婚。” 喧嚣得沸反盈天的蕙风轩,快速、而反常地静寂下来。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听得见。 旭蓝喝多了酒,脚下软绵绵的,仿佛站在棉花堆里,脑子也是迷迷糊糊不开窍,背后却是沁出凉意的冷汗:“父母双重热孝?” 许绫颜纵然豁了出去,仍不欲在人前揭穿其母。――哪怕方珂兰是极不体面地死去,私生子秘密一旦传扬,对她的名誉还是会有彻底伤害。――她只冷冷道:“你心目中根本没那样一个只生不养的父亲,他被人谋杀,死无葬身之地,对于你来说,是否只会解脱、欢喜?” 谢红菁冷哼一声,脸色铁青。严厉的视线扫射之处,众人如坠冰窟,再笨的人也知道这里留不得了,一个一个悄悄地飞快溜走。只有几名星瀚和鸿风没动。 “父亲?”旭蓝立足不定,耳边阵阵轰鸣,全未察觉这个喜堂已经肃然一空。 这么着急的成亲他原是想不到,但是和妍雪的婚事,除了有龙天岚那个非意料中的因素以外,还因为,他俩互相取暖的需要。师父既逝,无论旭蓝,抑或妍雪,都好象突然没了主心骨,急需相扶相携走到一起。 养母裴翠自尽,生母方珂兰也几乎是自愿求死,对于这样的结果,裴旭蓝除却悲伤毫无能为。两位母亲去世未久,不是没顾虑,可是妍雪这时更需照顾,情形特殊,长辈们也都赞同和谅解,他自己也能解除这个顾虑。然而,若是父亲被人谋杀,那就完全不同。他这作儿子的,怎能无视血海深仇,只顾洞房生春? “父亲?”少年俊彦的面庞血色消退,“他死无葬身之地?” 许绫颜冷冷绽开笑容,“这件事你的妻子亲眼目睹。” “够了!”谢红菁拍案而起,“绫儿你闹够没有?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出去!” 谢红菁做了多年的帮主,平时虽不常拿这个身份出来,但不苟言笑,心机深沉,姊妹间多有惧怕。许绫颜也不例外,听她厉声呵斥,不由得向后退却,一阵伤心,两行泪珠夺眶而出。 要是方珂兰在世,必定出头回护许绫颜。但是如今唯有一个敢和谢红菁叫板的刘玉虹,只是闷闷而坐。这个事情毫无预兆,许绫颜行事谨慎性情温柔,旭蓝是她最要好姊妹的儿子,她也从来全力呵护华妍雪,在关系到两个孩子一生幸福的婚宴之上,竟会如此反映,实在让人想不通。 刘玉虹等当然都很清楚小孩子之间的把戏,旭蓝和淑瑶有段时间走得很近,哪里瞒得过这些人。可旭蓝打小就是那样,上到云姝,下至剑灵,惯于做小伏低黏黏糊糊,他年纪又小,只是天性如此,连说他到处留情都不能,淑瑶明明就是动错了心思,许绫颜若是为了甥女伤心痛苦而出此下策,根本不占理。 更头痛的是,裴华已经拜堂,已是事实上的夫妻了!刘玉虹很难说得清对妍雪的感情,那小丫头拂她言面、桀骜不驯、专会闯祸,然而,却从未讨厌过她。不管她是否拜师,不管她真实身份,在看到那个孩子伤痕累累地回归清云园,满心眼里都是不舍,妍雪能嫁给旭蓝,能够慧剑斩断千丈烦恼丝,是她的福气,刘玉虹可能是全部云姝之中最由衷高兴的一个。许绫颜出此惊人之语,话语中的挑拨意味再分明不过,明着就是拆散两人好姻缘,方才谢红菁不火,她都可能不耐烦了。 许绫颜恢复勇气,幽幽地道:“怎么,小妍没有讲吗?那一夜,她就在郊外树林子里,亲眼所见,你父亲中了王晨彤的毒,被她一刀一刀的割开,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她说一句,旭蓝退一步。 “不”他趔趄后退,“小妍没有告诉我,她从未说过!她她为甚么瞒我?” 红字的喜,血色的怨,突然其来的潮涌般的红色,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还不出去!”谢红菁一掌拍下,桌面上盘儿盏儿齐齐跳动,汤汁酒液流了一地。众人知她动了真怒,纷纷上前,想把许绫颜哄出去。以旭蓝性子,即使他父亲死得那样惨烈,妍雪知情不语,就算恼火,也是一时激愤。事后慢慢去劝他,妍雪是为他着想,怕他伤心,未必不能谅解。当务之急,是怕许绫颜再说出什么不可意料的话来,要尽快将她请走。 许绫颜哪里肯走:“我只是陈述一些事实而已。师姐,你急了?但是旭蓝他终要成人,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他,倒底想瞒到几时?你们对于这些孩子,只会宠,只会溺爱,最后也不过令这些孩子生长于暖巢之中,经不得半点考验。不是么,堂堂的宗家继承人,就是那么半疯半傻的了。” 刘玉虹再没想到她的矛头指向自己而来,听她讽刺自己的儿子,固是有气,但是提到宗质潜,难免立即想起刘银蔷,再大的火也不能。脑海中电光火石,忽然有些明白许绫颜作的原因。 “绫姐,你这是怎么了,”李盈柳柔声相劝,“你可是病了么,我送你回去罢。” “我没病,清醒得很。你也不用做好人,我说完该说的话,就走的,不赶我也走。”许绫颜语气危险,“阿蓝,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还活着。” 在场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 谢红菁扬起手来,便是一记耳光。 许绫颜没有闪避,只一会,白玉样的面庞之上,缓缓浮起五道指痕。她反而微微笑了起来,不再说话,反身走了出去。 门边一条略显伶仃的影子,许绫颜不曾停留,亦不复回顾。 卸去沉重妆面的妍雪,静静站在蕙风轩门口。 这一晚妍雪心中殊无快乐,却有莫名的安定。可是老天注定,不许她安定。她怔怔地瞧着不远处她的新婚丈夫,后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却好象视而不见。 “没错,你父亲去世时,我在场。”她轻轻地说。 旭蓝咬咬牙,方能声:“你竟忍心不说。” “先开始,我不晓得怎样对你开口” “真是多谢了。”旭蓝苦涩一笑,“但是我父亲被害究竟有多久了?” “一年多。” “这一年多,只怕我难受,便不忍心说,要不是今天、今天绫夫人说了,你就一辈子不告诉我么?” 妍雪一声叹息:“不,后来是我忘记了。” “忘记了么?”旭蓝惨然一笑,“我原也晓得,你忙着追寻身世、寻觅爹娘,师姐,你是情愿痛苦,哪怕被毁灭也在所不惜,定要知根知底求证一切,却不念我、不念我,也是人家的儿子你就不顾念些儿于我,忍心让我做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浑浑噩噩度过此生?” 他向来也不曾对她说过半句重话,如今那样伤人的话出口,妍雪只是默然不加分辩,但这沉默的态度让旭蓝更难受、更痛苦,心头沉甸甸压着的千钧大石,似也更难以搬开了。 只因两人都很明白,旭蓝的痛苦,不仅仅是因他父亲而起,更是缘于,许绫颜提到的后面那个消息。 丧师的剧痛令两人走到一起,转眼之间,却有人说,师父没死。让他们做这些事的理由变得可笑,而旭蓝之父被害的消息,成了最后一根粉碎信念、压垮根基的稻草。被压得难以喘气的旭蓝,无法不怀疑,是否真有成婚的必要,妍雪投向他的怀抱,是甘心情愿还是仅仅加以利用? 妍雪慢慢扭过头去,语声轻颤:“阿蓝,这件事是我的错,确然无疑是我的错。我是那么的自私,什么事都只顾自己,请你原谅。” 高傲如斯的华妍雪,竟会当众开口认错,旭蓝激愤难当的情形之下,也是为之一呆。 “师父!师父!师父!” 云姝无不巴巴地盼望事有转机,不料当此关头,传来这么煞风景的大呼小叫,人人都冲着刘玉虹瞪眼弹眉。 加速冲刺、不看眼色闯进来的小丫头是刘玉虹的好徒儿。 然而她惊慌失措、无比恐惧的神情使得刘玉虹一句呵斥噎在喉中:“生何事?快说!” “绫夫人走了!”不愧是剑灵之中堪与华妍雪比肩的出色人物,薛澄燕开口便切到关键点上,“她还带走了淑瑶!我看绫夫人的情形,似乎是下定决心不会回来的样子了!” “啊?!”这话引起的效果,是在场云姝脑子里无不轰然一炸,刘玉虹追问,“她去了哪里?她向你说什么了?” “绫夫人哪里向我说话,淑瑶姐姐整晚垂泪,”薛澄燕大大的眼睛狠狠白了旭蓝一眼,“绫夫人只对她道:孩子,我带你找个清静之地。便这样走了!” “嘿!”刘玉虹不由得回头,这当口,竟然还笑得出,“你三番两次赶她走,倒真是走了!” 谢红菁可全无她的幽默感,气怒交集:“她吃错什么药了,气性恁大。做错了事还一走了之!” 刘玉虹道:“现下怎么办?” 谢红菁的火气只在转瞬之间,立即便收敛怒容,冷冷地一字一顿:“找到她!” 说罢,拂袖离去。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虽只三个字,更未明确表达态度,但是大家心里清楚,帮主已然气极,找到许绫颜是第一步,找到以后,这事没完。许绫颜越是躲得远远的,越是只会让帮主生气,最终也是她自己吃亏。 不过刘玉虹是有一丝丝的怀疑,那个女子,固然是从不主动出击,却也是向来轻易不吃亏的啊?难道,这次真的是反常如斯,当场作搅局不算,又将自己置于如此不利的地步? 看看这个已然面目全非的喜堂上,那对小冤家还在你眼瞪我眼,刘玉虹叹了口气,头痛无比地、懒洋洋地、第二个站了起来,溜走。 薛澄燕本有不少话想冲裴旭蓝作,然而那两个人仿佛神不守舍,毫不在意在他们的身外,又生了何事。澄燕将临到嘴边的话缩回,想了想,跟着师父跑了出去。 刘玉虹头也没回,走了一阵,才道:“惟恐天下不乱的小家伙,你很开心吧?” 澄燕嘟着嘴道:“师父太偏心了,只顾人家成亲一团欢喜,徒儿留下来照顾好朋友,算得上惟恐天下不乱吗?” “得了吧,你是好心。”刘玉虹学她的口气,“淑瑶姐姐整晚垂泪,本来那里着了火你非恨不得加把油,这点小算盘少在我面前摆弄。” 澄燕吐了吐舌头。 刘玉虹已走到一座亭子里随便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夜色,今夜又是个流星乱飞的夜晚,脸现怅惘之色。这在她是很少见的神情。 “燕儿。” “嗳,师父。” “别和小妍作对。”刘玉虹叹了口气,“就算淑瑶怎么样,不是小妍的责任。她很可怜。” 澄燕默然。 “你们性子有三分相像。可惜没有多少机会接触,本来,可以做朋友的。” 澄燕看了看她,黑而亮的眸子里有几分不服气,但她毕竟不是华妍雪,即使有所不满,也并不言语。 “我知道,你一向不服气。滕阴学苑年年剑灵比试,三鼎甲,偏偏是,她第一,你第二。”刘玉虹摸着这孩子的头,“傻孩子,你比她晚进学一年呀,用得着时时记在心上吗?” 澄燕脸红了,她的一点小心思,师父原来昭然若揭。只是师父不想管,她也不爱管这样琐碎的事。 “师父只想你气量更大些,容得更多事,更多人,方能成更大器。”刘玉虹低低的叹息。这一晚是非迭起,她好象也有些转了性子,居然对着徒弟大讲道理起来。 澄燕禁不住盘算,师父似乎无所不知,那件事,她究竟知道么?是不是说出来呢? 两名流影级的坛主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向刘玉虹禀报:“绫夫人不是去往园外她自己家里,她是骑着清云的马下山,可是出了园子,中途便换过马匹。我们只查到她去的方向不是期颐,去往何处却未能查明。” 刘玉虹颔:“我估摸着也是这样,想着暂时躲起来,那是不会轻易让你们找到的。继续寻找下落吧。” 澄燕十分惊奇,这两人向刘玉虹禀报追查情形,但她一直跟着师父,却未现她的搜查命令是几时出的。 这个消息早在料中,纵然如此,还是充满郁闷之感。许绫颜外号“散花天女”,一套金碧箭法神乎其技,不过,在刘玉虹看来,她的近身技能偏弱,而且双目不便,带着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小姑娘,她们云姝的仇家也不少,很难说是否会生意外。 澄燕看她眉头打结,心知她担忧甚深,小心翼翼地道:“师父,有一件事” 刘玉虹目光一闪:“你还有什么没说?” “呃”澄燕吞吞吐吐,“师父,您是不是还有个孙儿?” “什么?孙儿?”刘玉虹怀疑自己的耳朵。 澄燕鼓足勇气:“是绫夫人说的!” 她把许绫颜在桥头的话源源本本讲出来,在刘玉虹听来,宛若阵阵雷鸣、电闪,黑夜里偏遇见极光,冰雪里燃起火焰,悲寂之中涌出欢欣,绝望之中生出无限希望来,然而,那一阵阵的风狂雨骤都渐渐平息下去了,刘玉虹怔怔呆,脑海里只有无比清晰一句话:“我有孙子!宗家有后!” “绫儿!绫儿!我说她是傻了不成,怎么竟莽撞行事。原来原来如此!”她深深地苦笑。 “师父?”澄燕糊涂了,师父何出此言,这和她有个孙子这种事情是哪儿跟哪儿呀。 “唉!”刘玉虹长长叹息,眼中悲欣交加,人却冷静下来,向徒弟解释,“燕儿,你还不明白么,她赶到喜堂之前,在桥头说的那番话,可不是怜惜淑瑶简单的泄,更不是一时冲动吐露真相,她是有意借你的口将这秘密揭穿出来。她今天所做的事情,等于是拆散人家新婚夫妻,即使绫夫人在帮内位望尊崇,也是说不过去。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今后相见,只要帮主气没消,她就不免吃亏。然而,她有一个外孙,我刘玉虹竟有个不知晓的孙子,她便有恃无恐、立于不败之地。蔷儿已死,她悄悄收养这孩子不知多久,她可以给我,也可以不给我,为了这个孙子,呵呵,那没法子了,我就必须装着孙子,千方百计找她、哄她、请她、护她,她丢下什么烂摊子都是落到我这里给她收拾。” 澄燕冷汗滴下来:“有这么复杂?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确实,许绫颜吐露那个秘密的时候,她也曾有怀疑,绫夫人并不象是激动之下就会随便说话的人呀! 脑海中灵光乍现:不需要武技,也不需要强权,却仅仅、凭着漫不经心的几句话,便能将对她不利的局面全盘翻过。 ――这,想必就是所谓的权谋之术吧?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卜年无用考灵龟 苍溟塔与瑞芒皇宫相接,空间上联系两的通道一旦有所触动,苍溟塔这里就第一个得到消息。所以现在南宫梦梅可以知道的是,有人在使用这条通道。 对于有人入侵她并不奇怪,说穿了这条通道,就是苍溟塔对外保持联络的通道,也是唯一的生存通道。历代巫姑并非世人想象的半仙,更未辟谷,她们赖以生存的关键就是这条通道。为保持苍溟塔的神秘与神圣,同时也是保持皇室一股不为人知的力量,这条通道向来是帝国最高机密。然而御茗帝被谋刺,皇权空落,梦梅就明白,这条通道的秘密也保持不了多久。 但她奇怪的是,这人进入通道,却象是对此久已熟谙,一路走来速度极快毫无迟滞。是谁,把这国家最高机密的通道视若无物?即便是方才那位强得不可思议的沈慧薇也未必做得到。 亦非大公。如果说这个国家里还有什么是大公有所畏惧的话,就是苍溟塔了,谋刺皇帝、擒拿巫姑,这样的事情都是靠着云天赐帮助才完成的。虽然云天赐最后一次的“背叛”是在苍溟塔被抓住,这也是由于他对大公的天然胆怯所致,否则,即使以他单凭掌力劈开苍溟塔比大理石还坚硬的地面的能力,大公能奈他何? 记起今夜观察到的奇特星象,梦梅微微打了个寒噤:难道,来的是云天赐? 有谁敢开启神秘通道并大摇大摆地闯入,论熟悉也好,论能力也好,只有云天赐了。 云天赐来到这里,是说明了什么?他与大公和好,继续助纣为虐?还是、还是更可能的,不久之前的星坠表明,有重要人物死亡,而这个人的死亡意味着云天赐的复苏?! 不管自己承认与否,她对云天赐始终固执地关心着。这个猜测使她浑身一激,不顾敌我未明的王晨彤就在左侧,她微微有些急促地奔至水镜前面。 水镜虚幻的层面陡然波动起来,层层涟漪之中,幻化出一个由远及近、由虚至实的人形。 白衣少年于虚幻中缓缓走近。 他的容貌是那样绝美无匹,无论以多苛刻的眼光去挑剔,都难以挑出半分缺点,即使眉心的宝石,也远无他容颜之曜。美中不足的是脸上没有半丝血色,不止是某种精神上的憔悴而已,而是大量失血以后的苍白,以及,随之而生的一丝丝虚弱。 他衣裳华美,身法飘逸,手中权杖的宝石光辉更有助于他的荣耀,一路行来如同天神,同样也是挑不出缺陷――然而,缺陷却已天生,再难弥补! “他竟断了一条腿!”王晨彤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随即捂住嘴巴咯咯笑了起来,“哎呀多可惜,沈慧薇和文锦云躲开了。要是她们看见她们的好侄儿、好弟弟变成残废了,那个表情,一定会很好玩!” 说这话时声音极响,显然让那躲起来的两个人听到是她所愿。梦梅眉头一皱,不知怎地,对这妖娆女子的厌恶一下子升至姐姐,努力克服下驱逐令的冲动,她转向水镜,愣愣地注视着那个完美破裂的白衣少年。 这条通道好静,好静。静得只有权杖柱地的响声,单调而枯燥。 天赐走得其实并不象水镜里看来的那样行云流水,毫无凝滞。这条路上的暗器机关,他并不深知,需时刻提防,而断腿处的伤痛阵阵袭来,更是一刻也未止歇。 只是,多少小心,多么痛楚,也比不上这一刻心内的狂潮起伏。 毫不怀疑,这个狂暴的夜晚,那所有血腥,所有残暴,所有的疯狂和恐惧,将会跟随他一生一世。 他眼前有一场又一场的血海汪洋,一张张写满临死前绝望表情的脸,汇聚成汪洋大海在他脑海里充斥、拍打、奔腾如雷,杀戮,在他脑海深处形成尖利的刺耳的喧嚣的回音。 独立于修罗场,雪白华衣染成血衣。 他把脸孔深深埋入手掌心,掌心汗里沁出丝丝血味。泪水唤醒癫狂后残余的一丝清醒。 哭泣,最后一场哭泣。炼狱还生。火中涅盘。亏欠了最后还给这清白无辜的半幕人生的一场泪。 “凡星所坠,其下有兵,天下乱。天子微,国易政。原来,说的是我,是我啊!”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祸患。” 长夜将逝,深宫敛暝色。 小小的杀神,面临更艰难的关隘。 借林恿力量收伏禁军,而将怂怂欲动的羽林卫以强大力量全数格杀,仅是抢得两个时辰之先机。 两个时辰以内,站稳于瑞芒最巅峰的可能只一个――拥有玉玺。 唯有拥有那枚象征皇室无上权力的以两朵百合花相互缠绕而成的皇室秘章,登上御銮宝座震赫万民,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取这个国家的控制权。 没有犹豫,打开了通向苍溟塔的皇宫秘道。 他渐行渐近,已是看清那双残留着杀戮气息的眼睛,脸上写着必欲得之的坚决。 梦梅袖子拂过水镜,幽幽低喟:“他来了。” 她并不回头,连那幽然的语气都无半分改变:“夫人,你还不打算走吗?” 王晨彤脸色一变,尖刻地说:“什么意思,你以为他还是你的小情人,敢下逐客令了?” 梦梅道:“眼下似乎是你最佳脱身良机,如不赶快离开,无论是云天赐来到,抑或是沈夫人伤势稍复,对你都是极端不利。要知道,云天赐一来,最熟悉塔内机关的,就是他了。” “我此番冒险前来,为的还不是你们姊妹,倒以这种态度来对我?” 梦梅冷冷道:“此一时,彼一时。” “什么意思?” “夫人不也是从血洗南宫的凶手,忽然又以我家的大恩人自居吗?” 王晨彤怒不可抑,心下却暗自盘算,南宫梦梅说出这番话之前早已有所准备,她拉着她妹妹如今所处的位置,是她一时难以伤及的。 南宫梦梅的威胁也不无道理,万一云天赐到来,又与沈慧薇、文锦云相认的话,那么自己活命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眼前,只得暂避。 她气恨地盯了梦梅一会,一言不,募然离开。 “姐姐”雪筠有些害怕的拉着姐姐的袖子,“可是云天赐来了,我们岂不危险?” “在你师父手里,我们才是更危险。” 梦梅微微伤感的笑容里,蕴含着万千复杂之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是她认定了王晨彤才是最可怕的敌人呢?还是,由于另外有着一些难以出口的原因? “固然可恨,可他也是这个世上最可怜的人了吧父母生而弃之,养父母包藏祸心,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宠他的同时,鄙视他、抛弃他现在他杀了那个人,但是心里也不会没有负担,毕竟是亲手弑杀了养大自己的人呢” 当那个俊美、而略带憔悴的少年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那曾经刻骨铭心的恨,忽然之间便如飞羽般片片飞去。 她的视线落在他已失去一条腿的地方,空空荡荡的衣角兀自翻卷着。 “恭喜世子。” 天赐听着这明显的讥嘲,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犀利的目光扫过梦梅空无一物的手足,以及战战兢兢躲在她身后的南宫雪筠,慢吞吞地说:“看起来,苍溟塔内,同样有不寻常的事情生了。” 他虽然没有立刻出手的意思,可是梦梅感觉到危险。这个少年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残,还有更大的变化,即使以前,这个少年也是个够心狠手辣的角色,然而,梦梅敏锐地感知,这个人和她之间的距离,已经永远不会再接近。 她小心翼翼地挡着雪筠,先制人地说:“你别胡来。――否则,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 “是吗?”天赐阴恻恻地说,“这么说,你知道玉玺藏在哪里?” 他以漫不经心的语气提到玉玺,并不避讳,只因那早晚是他囊中之物。 梦梅指住水镜:“就在那下面!” 天赐一怔。他不曾学过占卜巫蛊之术,对于水镜知识几乎为空白。只知水镜在不动的时候,既非水,亦非镜,是一片无尽止的虚空。这虚空下面,又如何藏着这个国家最重要的至宝? 他阴沉地审度着梦梅的表情,判断无假,心里不禁沉了一沉。 “转了一大圈,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求我么?”梦梅悲怆地微笑,“这次,你是不是还会说带我同往海角天涯?” 天赐沉默着,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彼此有试探和交锋的意味。 半晌,方沉声道:“不要傻了,拿出来,对你俩才有好处。” 他威胁的目光落在那胆怯的小姑娘身上,身形如电,手掌却已抓住梦梅的肩,压迫似地抓紧,几可听闻骨骼脆响:“我得到我要的,你也是。把它拿出来之后,我让你远走高飞,并且朝廷将收回南宫必杀令。但是你若不肯交出――在这苍溟塔中,你所倚恃的秘密,也许说不上是秘密,可别等到那个时候,后悔可就迟了!” 梦梅牙齿咬着下唇,重得地咬出血来――这威胁确属事实。哪怕未知水镜的奥秘,毕竟他在这座塔里,学习了长达八年。水镜虽是前任女祭司刻意保留的秘密,然而云天赐已经进入过浩瀚书库,在那里不会有任何秘密。 更重要的,是此刻不知下落的沈慧薇。一旦她出面帮助云天赐,水镜的秘密便如同泡沫一般脆弱。 她不知道的是,天赐只有两个时辰。她若能拖过两个时辰,天赐疯狂一夜所得到的一切即告冰雪消融。 她不知道,然而,假使知道了,或她还是会作出同样的抉择。 “我给你。”她把他的手推开,“不过,你我之间仇深似海,你可别后悔今日的诺言。” 天赐微微一笑:“很好,我就等着,你有能力回来报仇的一天!” ――做着这样交易的时候,两人并不曾察觉,有人慢慢的把视线从窥测镜里收了回来。 沈慧薇强行破除机关,由于行动突然,羁押文锦云所在的机关尚未动,已被带出了险境。然而,仓促之间,沈慧薇根本不及掌控机关总枢,只是凭着内力,强行破坏了每一处机关最薄弱之所在,并切断了其连环反映。在这过程中所动起的机关,每一道都深深浅浅的伤到了她。 王晨彤推断准确,若她有机会进行搜查的话,沈慧薇于短暂时间内,再无反抗之力。 尽管如此,她们暂时存身之处,却是这个塔中堪称最安全的地方,由深谙机关之学的沈慧薇所选择的所在,甚至是居住本人也轻易难以猜到。 通过窥测镜,文锦云可以关注生的一切事情。然而,她所见到的,却是令她震惊的一幕! 天赐的残缺,倒不是最震动她的。或许,只是由于太过完美。有了小妹妹和母亲的先后亡故,在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了那种感想:如果残缺可以换得命运的善待,那么何必何须悲伤? 她担心的是天赐的眼睛,曾经高傲、然而清澈无尘的眼睛,现在蕴藏着冰冷、无情和嗜血的残暴。 天赐变了! 锦云在心里暗暗地叫着,不禁猛回一下头。沈慧薇裹好了几处伤口,却没有继续自我疗伤,只是相当疲倦的半倚半坐。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锦云身上,见她回,便微微笑道:“看到什么啦?” 锦云支吾道:“没什么。” 沈慧薇微笑着,她自是现锦云回答异常,不过明白是这个孩子不肯让她多担心事,她便也不必追问。虽然身处于黑暗和危险之中,但是她的笑容,却有着罕见的欢乐和满足。锦云不敢迎接她的目光,心中不住的盘算,该怎么样才能把天赐残疾了的真相瞒过沈慧薇。――在她,是觉得这个事情可以释然的,然而慧姨是不能接受故人之子,会遭受到这种噩运。 “那个女孩子也挺厉害。”她斟词酌句地说,“王晨彤给逼走了呢。” “哦?”沈慧薇微扬双眉。 锦云笑着把手放在沈慧薇手背之上,道:“慧姨放心,我在这京城内已经安排下人手了。她既现了身,便瞒不过我。” 沈慧薇颔:“帮主想必在此安排下人。” 她的语气并无不悦,但锦云只恐她触动往事,忙道:“锦云是单独到此,帮主之前也未曾交代。那是先前” 边关龙元帅安排的人手,此事机密,锦云话到唇边急忙止住。幸而沈慧薇仿佛并未在意,只是沉吟道:“那个女孩南宫大小姐,未晓她授业师傅是何人?” 锦云一怔:“她的师傅?不是家传吗?” “云儿没看出来是吗?”沈慧薇温和地笑,“她武功底子很好,在这年龄是数一数二了。不全是南宫一脉,另外还有一脉,且看起来那才是主要的。” “这个”锦云大感意外。沈慧薇见南宫梦梅不过是那么短暂的一会儿功夫,其间似乎并未真正见那少女动手,居然便已瞧出她武功底子来? 沈慧薇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当一个人全力防备之时,精神气完全集中,即使举手抬足,也会泄露她根深蒂固的武功底子。” 锦云由衷地说:“慧姨好眼力。” 但沈慧薇双眉紧锁,轻声道:“她们两个只是相互利用。晨彤也是残害南宫家族的罪魁之一,那姑娘对她抱以戒心理所当然,但晨彤又是什么用意,非要带她走呢?” “难道王晨彤另有他意?” “以晨彤之性格,对她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做的。固然能以苍溟塔为暗中据地,只是我猜,她还未道出全部” “慧姨是怀疑,和南宫梦梅师父有关?” 沈慧薇眼中一霎的困惑,迟疑了一会,才说:“也许是,但尚难确认。若见到那姑娘正式动手,又能多几分把握。” 在这样的关口,沈慧薇居然会留意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锦云甚是疑惑,但见她微微闭上眼睛,似有朦胧之意,想着她受伤以后是必要休息一会,于是静静地陪伴在侧。 白炽雪亮的光芒,陡然穿过窥测镜,照得暗室一片光明。光芒转瞬即逝,锦云跳了起来,急忙凑到镜前观看。 白衣少年站在那烁烁光华之中――仿佛那光彩,是他自身所放出来的,天然的高华、庄严,和神圣。 他微微垂下眼睛,注视着打开了的紫红色木匣。黄金铸成的百合花枝缠绕、白玉为底的皇帝玺章,就掌握在他的手掌之中。 逐渐确认了事实,少年唇边浮起浅浅笑意。他阖上匣子。 “我答应你,以你妹妹换取你的自由之身。”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我会给你最大的宽容――直到,你认为有足够的能力重新找到我的时候。” 梦梅看着他,眼神复杂万千。光芒中的少年如此尊贵又如此高高在上,在那瞬间她似乎听到一种声音在心底里由衷响起:是的,他是皇帝!真正的皇帝,不是坐在御座之上无限久白衰弱的老人,也不是阴骛深沉的大公,只有他,云天赐,他才是瑞芒真正的皇帝! 少女迅速地低下头,以掩饰那一刻眼中流露出的真实情感,开口之时,声音已恢复了冷淡但又暗藏针刺:“希望你能等到那一天。” 锦云慢慢地移开视线。她与她的同胞兄弟只隔了一面小小的镜子,然而这已经是远在天涯的距离。 沈慧薇阖起双目,似乎睡着了。文锦云听见自己轻轻的吁了口气,避免了追问或仅仅是看着她的难堪。――却禁不住怀疑,是真的睡着了吗? 她索性翻上那面镜子,王晨彤走了,云天赐是不会久留的,南宫梦梅也要走,这座塔里已经没有威胁到她们的人。她静静地坐到慧姨身边。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死一般的寂静里,幽幽的,沉沉的,涌出一声叹息。 “慧姨?” 沈慧薇淡然笑着,笑容里淡淡的浮起释然以后的忧伤。 不是她想放弃,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放弃是唯一的选择。天赐,自打他孤零零的留在那片皑皑白雪覆盖的古树底下的那一刻起,已然彻底偏离了他本该有的人生,脱离了他的姓,他的名,他的身世和他的血缘。 “云儿,你回清云去吧。” 锦云反问:“那么慧姨呢?” 沈慧薇眸中有一种奇怪而沉思的光:“我暂且不回。” 是暂且不回?还是永久不回?沈慧薇自己心中也是无数。她在清云,是已“死”的人了,可是她十几年来苦苦的追寻着、思念着、渴望着的结局,却在这短暂的一刻彻底粉碎。什么才是她的希望,什么才是她的伤悲? “云儿。”她阻止锦云,“你出来得够久了,这一向以来,你为别人操劳的事,也太多了。我希望你此番回去,能够少牵挂一心,做回你自己。至少,让自己可以幸福。” 锦云道:“做回我自己,慧姨,那么你呢?” “慧姨已老,即使为着你们”她思忖有时,嘴角涌起凄然微笑,“即使为着你们的爱,我也不会不坚持下去。可是,我是怎样一个存在方式,都不再重要了。你回去之后,别和小妍说什么,她那样的冲动没有我,她才能快一点从错局的阴影当中脱身出来吧?” “不,慧姨!”锦云鼓起勇气,“真正该为自己活着的是你。” 她捕捉着沈慧薇的眼神。然而那个历经患难的女子却有意无意躲避着。有惊涛骇浪在锦云胸中涌动着,说,或不说?――说了,再一次把她拖进世俗之争,不说,她心如槁木虽生犹死。 终于咬牙说了出来:“慧姨有一件事,虹姨她们始终都瞒着你吧?” “唉”沈慧薇眉宇之间,说不出的疲倦,“又有什么事?” “清云大举出动,迎接芷蕾,可是差点儿功败垂成。” “我知道,途中遇见阴阳老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如果不是因为阴阳老人,华妍雪怎会受伤?那个孩子不受伤,又如何会引出后面那刻骨铭心的四年伤心,四年屈辱,四年委曲求生存? “阴阳老人所以退去,皆因菁姨骗了他,在言辞之间,让他以为我母亲尚在人间。他对我母亲有所顾忌,放不下脸下小辈下手。” “那很完美。”沈慧薇安静地说,“阴阳老人是只需退走,他一次不动手,之后也是一样。” “慧姨错了!”锦云冷笑道,“事情没有结束。阴阳老人虽退走,可全非瞧在我母亲面上,他是和芷蕾做了个约定:芷蕾成年之际,便是阴阳老人再现之日!” 沈慧薇彻底怔住。 “慧姨,芷蕾她在等你啊!”锦云觉得自己很残忍,仿佛亲手用刀子,一刀一刀割开她所敬爱之人的心,然而除此,似乎又别无良策。 “若说这世上有一人能够救她,就只有你了啊!” 得到玉玺的云天赐,并未声张。 当日取消早朝。命令大理寺正卿冯亨和皇家陆军团副团长靳离尚两人进宫。那两人纵然掌握了最灵敏的情报,然而两个时辰之间刻意封锁的深宫消息却不及传出。当他们毫无戒备的入宫之时,便遭乱箭射杀。 云天赐亲自出动取得琼海二十万京师的兵权。 此时大公死讯传出,俱罪于冯、靳二人及其所献美色小太监数名。这时才亮出至高无上皇帝御章,第一道命令,两家满门共计一千三百六十五人口立斩于市曹。 是夜,少年亲率骑兵,快若闪电地杀戮了对他出不平之鸣的元老院十位以上德高望重的成员。 云天赐以摄政的姿态踏上瑞芒最高权力层。 但是,十五岁的少年并未立即登上皇位,朝廷中不断有大臣劝请即位,天赐几次推却,历经祖皇御茗帝与生父大公先后薨逝,为人子,哀思难尽,理当先尽孝道。 旬月后,御清王及文德公相继率头,举旗反对云天赐。这场兵变在一日一夜间即告段落,取胜的原因,竟然是他于一日夜内纵驰千里,割取了老迈御清王的人头。 瑞芒在御茗帝、大公和云啸之死后权力形成真空带,原已没有核心人物,天赐原本做了十几年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百姓早已习惯,而他所表现出来的骇人听闻的实力,加上他所控制的二十万京师,令得全国各地陆陆续续冒出来的不平声音在很短的时间内平复下去。 时机在成熟。夜望长空,天赐感到他离那个魂牵梦萦的希望越来越近。 “小妍”轻轻的、轻轻的,念出这个数月以来令他自卑、自伤、自惭的名字。 看向摆风而舞的衣衫下摆,那里唯有空荡荡的一片。“小妍,你会等我,你会等我的是吗?三月之约纵然已经过了,可是让你等待的日子,也不再长久了呢!” 时光流逝,星辰变幻。 瑞芒的天空里,终于燃起绚烂而壮观的烟花、礼炮,震耳欲聋的庆祝锣鼓响彻全国。 在血洗国内各大反对的派系门阀之后,云天赐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以强硬姿态登顶。――也许还稍稍有些急促,然而年轻的皇帝已无法继续等待。 未曾喜悦先伤悲。一轮新的打击,接踵而至。云天赐收到来自大离最新一轮的情报。 “他们成亲了” 良久,初登大统的少年慢慢的重复了这一句话,每一个字从他嘴里硬生生地吐出,他脸色便苍白一分,话音未落,大口的鲜血伴随着最后一个“了”狂喷而出,染得自己半身血红。 是少了什么呢? 为什么,悲伤的心里,感觉不到一丝明朗的起色? 那曾经明艳无俦,光华四射的如花笑靥;那曾经如甘泉溪流,潺潺动人的银铃欢笑;那不羁一格,凡是有她的身影出现的地方,就有活力、有生机、有转变,甚而有明媚灿烂的春光那个人啊,她在那里? 她和那个俊美少年已结成夫妻。 仅仅十五岁,刚刚跨入成人的年限,她就迫不及待的和人成了亲。 小妍啊,难道我是那样的令你嫌恶,你那么快的匆匆便把自己嫁了出去?当真问过了自己的心,当真是甘愿的决定?当真连多一刻的等待,也是不愿? 你看我终于拿到了皇冠,你看我终于握住了权杖,你看我终于掌握了瑞芒! 我可以娶你了,我可以娶你了可是,短短的一百天,你不愿等待! 瞬间万念俱灰,功名富贵又何如?王图霸业终成空。天际风云,不过弹指飞灰;意痴情惹,无非幻梦空花。到今朝万事终虚话。 天赐咬着牙,咬着牙,嘴角边的鲜血,一行行的溢出口角。 “我救她,爱她,无时不刻思念她,她居然就那样,那样的情薄似纸,居然就在这样短短的时间内嫁给了裴旭蓝!” 情似游丝,人如飞絮。世间没有哪一样是值得信任、可以把握。 再见云天赐的每一个人,都不禁为他目中透出冰寒澈骨的冷意所战栗。 仿佛绝世之祸患,在这一刻,终于成形。 “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 他狂妄宣告于天下,断金切玉般的声音传遍全国。 举国戒严,终日惶惶。 这个时候,却生了另外一件令瑞芒百姓喜忧参半的事件。――大离年轻的元帅龙元岚陡然出兵,奇妙的化解了这个局面。 大离和瑞芒多年不和,边疆更是无时不刻充满着火药味,小型冲突亦时有生。但虽然已是到了剑张弩拔的地步,彼此也都还保持着多年前由丞相许瑞龙缔结的和平条约。 这个条约在一夕之间被龙天岚摧毁,他所率领的大离铁骑,出乎意料的自秦州出兵,一日奔驰数百里,一举夺得五六重镇,兵临赤德以下。眼见瑞芒最重要的一座边关城池难保,赤德连夜利用华瞻鸟出求救信息。然而次日凌晨,紧急求救再次赶到――赤德失守。 赤德是瑞芒最重要的一座城池,一旦攻击这座三面绕山的重镇,其后的瑞芒是一马平川。战局一旦放到那里展开,对于瑞芒就相当不利了。 天赐断然下令亲征。 自古以来,皇帝亲征的例子少而又少,不过,天赐颁下这一皇令的时候,并没有大臣站出来阻挠,相反,不乏暗中狂喜的人。或许每个人心中都隐藏了一个绝秘的愿望,最好是新皇和大离元帅在前线拚个两败俱伤。 天赐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暗中的愿望,但他别无选择。――他之所以那么迅速地取得集权地位的原因之一,是由于大公生前对除了京师以外其他各级势力军队进行了分化,那些军队里甚至已无可用之人,更谈不上信任之将领。他现在唯一可以信任的林恿并非领军之将。 对于这个来历疑云重重的皇帝,前不久也还是被践踏于他父亲的脚底的少年,很多人包括百姓们虽暂且屈服于强权之下却不无观望之意:皇帝的能力如何?威信是建立在每一次成功之上的,如不能建立威信在此后的岁月内各种反对还会以各种形式不断出现。出征是建立威信的极好机会,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出兵,率领一支人心尚自飘摇的军队,与那么优秀的敌方元帅对阵,结果又将如何? 照理,瑞芒的帝王有重大举措之前,理当质询于苍溟塔的占星女巫。然而,对于公然说出“天命不足畏。众言不足从。祖宗之法不足用!”这种话的云天赐来说,根本不会把苍溟塔放在眼里。――何况,现在那塔里只是一个被他废除了武功的伶仃弱女而已。 然而进入苍溟塔的少女却似乎在短短的十数天里获得了某种神奇的力量,自塔中传出讯息:毋须出征,危机自解。 仿佛是专为印证她的话而来,天空里陡然阴霾密布,午时,漫天雪花飞扬而下。 这一天象异变令所有人在怔愕之余恍然大悟,突然明白生了什么事。 即使是在战争最密集的年代,瑞芒和大离的战争也是时而激烈,如疾风暴雨,时而缓和,如黎明前最沉寂的黑暗。这种种战场上的突兀变化只是由于一个决定性因素,那就是每年十二月到三月份两国交界处必作的冰川横流,大雪塞川,极端恶劣的气候条件使战争被迫中止。 而今年,一年中冰封的日子,比平常竟然整整提早了一个月!龙天岚率领的铁骑补给不够,不得不暂时停止了践踏蹂躏瑞芒每一寸土地的行为,赶在大雪封山之前,退回驻扎营区。 云天赐,也才因此获得一口喘息的机会。 危机远去了,炮火休息了,战争停止了,国土平安了很多人松了一口气,失望的仅仅是大离元帅以及那些巴望渔翁得利的人。 纵然如此,仿佛有某种尖利的东西,深深扎进了心房,瑞芒新位的皇帝心中仍是挡不住被辱的极度羞耻,居然被积弱的邻国打了个措手不及,居然被他们冲破铜墙铁壁的国防线!他愤怒,咆哮,在朝堂上随手拿起冰凉的玉镇,掷碎了御前大臣的额角!那英俊无俦的面孔,霎时竟显得狰狞! 战斗!战斗!战斗! 等待着雪耻的机会!百万瑞芒雄师时刻等待挥师南下,踏平中原的那一天! ――小妍,你等着,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我会让你尝到,后悔的滋味! 雪,飘飘转转而下 支持文学,支持 第一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1)求收藏 文颂四年,冬,十一月底。 风呼呼的吹动锦旗,猎猎作响。锦旗招展,亮出黄底金绣,极大极气派的“翰”字,双龙上下相绕,数百军容齐整之铁甲卫士,气象端严。 洪荒周边,有方圆千里的雪岭俱是武翰王领地,如此季节,如此天气,恰是狩猎最佳时节。武翰王世子与那个对皇族而言拥有着既敏感又神秘身份的施芷蕾于前两日大驾莅临,在千里雪岭展开围场,狩猎行乐。 武翰王是本朝历经三代而不倒的罕见人物,他是德宗堂侄,深受宠爱,尽管据说本人只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却赐予“武翰”这么威猛的称号。玉成帝朝代,也被视为心腹亲信,同时,却也是抢先举起靖反旗帜,率领新帝军入宫的大功臣。时至今日,武翰王又和那个传说中玉成帝唯一的血脉走在了一道――民间都在纷纷议论,看武翰王倒向哪一方,那一个毫无疑问便是未来得势之人。 这回冬季狩猎,原是武翰王的主意,见着施芷蕾在京都成日家有些闷闷不乐的,便力主其子陪同过来散散心。 这两位皇亲贵族到了边关,龙天岚元帅照例应持最高礼仪予以接待,然而,那个年少气盛的元帅,听说贵客到来,只甩下一句话:“敌国内乱,百年难遇之良机,至于这两位贵客嘛,哪边凉快自个凉快去吧,本帅无暇招呼。”毫不停顿的挥兵直入瑞芒。 这话虽经在场的书记官极力修饰之后,绕了几个圈子才传入武翰王世子钟幽纾的耳朵,还是气得他暴跳如雷。 “汝本黄口儿,得志便猖狂!”他怒不可遏的说,挥鞭将身下马儿甩得引颈长嘶。 十五岁的清冷少女静静看着他,如镜如冰的目光陡然令得钟幽纾噤口无言。少女脸上忽然微微绽开冰花一般的笑容: “这也很好,何以非要去元帅营帐报到一番呢?” “说得也是!”钟幽纾又欢喜起来,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对施芷蕾道,“你可知父王要我们来,还有何深意?” 施芷蕾忍着不皱眉头,――这个武翰世子真是另类,别家的皇亲,十岁便有了二十岁的心机,唯有他,长到了一十八岁,还象个牙没出齐的小孩,面上心里都藏不下一丝秘密。一路上,他已经欲言又止好几回了,施芷蕾故意不问,明知他终将忍不住的。 然而话说回来,难道这不是她容许钟幽纾接近自己的理由么? 人在京城,成宣帝时常召见,却始终态度淡淡的,高高在上。皇后对她好一些,但懦弱无为的皇后,实在于她所希翼的相差甚远。――她曾那么期待这位皇后,她生命之中,受到万千宠爱而无分毫长辈的柔情,连师父也没能给她,她想有朝一日见到母仪天下的皇后,情况会不一样。但是本身没有子女的皇后对着天底下权贵方的舆论无所适从,几乎也是在小心翼翼的接近她、试探她和讨好她。 起初,还有文锦云接她同住,那个温柔典则的大姐姐无论言行举止,与她相处都让她感到无比舒服,她待她亲切但不亲昵,对她关心但不刻意,正是她最喜欢的相处方式。然而,也无形中割裂了两个人的距离。她明白,即使看起来和清云园诸位夫人那么迥异的文大姐姐,也是存在着某道看不见的鸿沟的。 正因为这样,她没有问起很多关心的事――比如小妍是谁的女儿,比如锦云母亲和清云有何关系,比如“冰衍”两字的含义。 后来锦云离开京都并且一去不回。她由杨若华接去居住,从此更加寂寞。武翰王父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接近了她。 钟幽纾虽不成熟,但同他在一起,不需要很深的心机,也不需要耳聪目明相机行事。更重要的,武翰王世子消息四通八达,说不上权倾朝野也自不小,对于相对封闭的她而言,是最佳能知天下事的窗口。 偶尔芷蕾也会觉得奇怪,他的父亲武翰王怎能够这么放心的委派这长不大的儿子担当重任。要知道和嫡系皇室子弟飘零有着本质的不同,武翰王共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并且正王妃所生的也远不止这一个儿子,但钟幽纾以绝对优势压倒了其他兄弟姊妹。 “就是要为了监视他!” 吐露秘密之前,钟幽纾照例是要??嗦嗦讲上一大堆的,直到最后一句,施芷蕾才从沉思中拔出来:“谁?” “还有谁呀?当然是龙天岚!”钟幽纾受了委屈似的大叫起来,盯着她道,“你又走神了!怎么我说话你老走神呢!” 芷蕾似笑非笑地说:“你的话听最后一句就够了。” 她向来是这样,不给对方留半点颜面。钟幽纾受惯了也不觉如何,笑道:“好呀,你倒变相说起我来了!――说起来,我总算是你哥哥吧?” 芷蕾笑一笑,并不否认,催道:“然后呢?” “就是这样呀,监视他!”钟幽纾夸张的叫道,“父王说这人不简单,有野心!不及早加以注意的话,保不定将来又是一个许瑞龙!” 芷蕾微微颔,不曾见过那个人,她不欲置评,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钟幽纾粗浅幼稚,他父亲的见解应当不是没有道理的。 钟幽纾在马上探过大半个身子,几乎是凑着她耳边说:“还有一件事,你可切切不能外传!听说呀,龙天岚身世很奇怪呢他可能不是龙老元帅的亲生儿子!” 我是废话分割线 关于《紫玉?幻世》的更新: 有关紫玉的挖坑行为可能让大家深恶痛绝了,检讨先_ 这回其实我原来也不想更的,其实更想写个神话玩玩的,我写那个不费力,一小时两、三千字,而《紫玉》的卡文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群里有读叫我穿回四年前去,可能会找回写作的状态,似乎比较实事求是。 也算是机缘凑巧而已,因为一个网站一直在催这篇文,让我签约,追了大概有一个多月了,我既不想弃坑又不想现在就填,所以生这种情况,既头痛又矛盾―《紫玉》早很多年就和起点签过,不过那个时候我太小白了,一来是因为有d版,我不懂这种情况是永远不可避免的;二来是因为出版要求网上暂停,我就和起点解约了。一年前女频开始展,我尝试着又同女频谈了一谈,但是她们那个时候不接受长文,只能接受最后50万字的签约,老实说这篇文下面是100万字还是200万字收梢,我一点数也没有,签50万字的话就和没签一个样,结果又不了了之。 直到这次遇上了这个事件,说实话对于一篇已经挖了五六年的旧坑,被催文,催签,我不是不感动的,同时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了,继续蹉跎机会,年华易老岁月丢,即使一些老读再跟着我几十年,或我也没有魄力来完成它了。所以,在这样的心情驱使下,我决定接受外界的一些约束,以签约的形式来催使自己完坑。――签生不如签熟,我一边挖着地洞,一边又和女频联系了一下,幸好她们不曾完全的鄙视我,并且安慰了无地自容的偶 所以,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了, 我还远远没有回到以前日更一万字的写作高峰期, 我也还没能经过紫玉最痛苦的卡文关, 但是,我目前的情况总算是有好转的了, 刚开始写《锁寒窗》的时候,我非常痛苦的一天只能写一千个字,后来两千,到现在可以完成一天五千字。 那么我相信,《紫玉》我也会如此要求自己,逐渐找回最好的状态,完掉这个万年坑,也算完成我五六年以来一直难以真正忘却的这个梦想吧。 如此,这个漫长而痛苦的完坑之旅重新上道了 请大家尽情的bs偶吧不过不要抛弃偶 更新规律: 目前阶段应该是两天一更,每满300收藏加一更。如果有推荐,我豁出去了,一天一更。我的存稿不多,所以从头开始有些敝帚自珍,下面的情节如何安排框架伏笔等等我都要好好的思考一下,所以只是慢慢存稿。已经在论坛上看过的朋友请暂缓催文,我同时更两篇文实在是有点累。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一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2)求收藏 芷蕾一惊:“此话从何而起?” 钟幽纾得意洋洋:“我父王耳目遍天下,有何不知!告诉你吧,龙谷涵极老,养过几个儿子一个也没活下来,年将七十得了一子,就是龙天岚。生这儿子的,是个小妾,不过三朝,即被龙谷涵秘密处死,对外只说产后病亡,更有甚,同时还有一个远房侄儿失踪了,这人平时在府里作为管家,深得信任的,悄没声息就失了踪影,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就没人敢问起一声。你说这事可不透着蹊跷?” “所以呢?” “这事还不明显?”钟幽纾笑嘻嘻的拍拍手,“沾在衣服上的东西,远远看去是花纹,其实呢不是花纹是灰尘。龙天岚就是这么回事,一颗灰尘罢了。” “如有其事,龙老元帅焉肯忍得?” “这就难说了,要是不认这个儿子,龙家诺大的家族产业就没了传人。那小子出身再不正,总算是姓龙的没错吧?龙谷涵权衡利害,打落牙齿和血吞,也是有的。” 芷蕾沉默不语。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她现在也是偷偷摸摸,不光不彩。 是几时拨得雾散见月明? 钟幽纾安慰她道:“你是正宗嫡子,毫无疑问,这就不用担心啦。” 芷蕾唯有苦笑。――难得脑筋清爽一回,看破她心事,偏偏这话,叫人情何以堪? “啊呀!”转瞬之间,钟幽纾又转移了注意力,兴高采烈地大叫,“快看前面就到我家的封地啦!跟我来!” 大红披风往后一甩,马儿撒开四蹄奔了出去,爽朗的笑声还留在冰封雪白的天地里。芷蕾出了会神,拨马跟上。跟这个世子在一起,总有本事吵得她日无宁日,也好,省她许多烦恼心思。 纵马如风,除了几条狼犬紧跟之外,片刻间便把数百名随行军士甩得不见踪影。钟幽纾弓马功夫甚是来得,施芷蕾更不用说,箭必中。只有一点不足,这次围猎因是有了芷蕾的缘故,事前做了周密准备,这片围场之中壮大野兽都被杜绝。两人纵驰半日,只打到些獐狍之类。――芷蕾断断不肯杀兔。 芷蕾意兴索然,住马拭汗。钟幽纾挤着眼睛笑道:“这就不干啦?在京城我们可说好了须得分出胜负。” 芷蕾淡然道:“你从小玩到大的,单论狩猎我自然比不得你。但早知只有这样弱小生灵,还不如不来了。” 钟幽纾笑道:“都怪父王过于小心了,说实话不但你我没趣,连它们――”他一指懒洋洋摇着尾巴的凶恶狼犬,“也提不起兴致来了。赶明儿咱们悄悄溜出这片围场,再深入些才好。不过,今天的节目没有完,我们还没猎着此行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围场里放下三个羊人,我们可是一个也没现。” “羊人?” 钟幽纾点着头,咂着嘴道:“你这孩子,一样也不懂。按说在京城也住了一年了呀。”瞅着芷蕾脸色不愉,忙话归正题,“这还是德宗祖皇帝弄出来的。有一年同着贵妃行猎,那贵妃没有武艺,猎场上却怕生意外。因此从死囚牢里提出重罪的犯人,敲碎了他们的手骨和脚骨,令其只能爬行而无伤害之力,便如一只绵羊一般。可毕竟是人,又有着与兽不同的灵性和狡猾,往往能躲藏得比动物更隐秘。象这样既象羊又象人,所以叫羊人。这法子传开去,满京城的皇公贵族都爱玩,美中不足是敲碎脚骨以后灵活大减,逃也逃不多远,故此渐渐废除了那些举措,并且把羊人放入围场之时还许诺倘若能从围捕之中安然逃脱,便可免去死罪。如此一来,这些羊人自是狡尽脑汁拚命逃生,大大增加游戏趣味了。” 施芷蕾终于皱起了眉头:“把人当做兽来捕么?” “这有什么?”钟幽纾漫不经心,“他们本来是死囚,已经免不了一死。做羊人倒有一次求生机会,死囚们都争先恐后呢!” 芷蕾也不言语。 “今日这围场内,就有三个羊人。正好给我们分个胜负,你一我二,我二你一,总是会有个输赢之局呢。” 芷蕾年轻好胜,刚才的不快不觉淡去,唇间绽出一丝笑:“猎了这半日,没能现一个。果然比兽难打一些。” “要不然还有趣儿吗?”钟幽纾笑着,从怀里扯出一把碎布,众猎犬顿时扑上去,低声嚎叫。钟幽纾马鞭挥出脆响,意兴飞扬,“好啦,你们这帮畜牲,还不快快行动!” 猎犬纵驰如风,这会儿倒了过来,变成两人紧紧跟随这群凶狠的东西。施芷蕾见钟幽纾一路上早早搭上弓箭,双眼瞪得铜铃般大小,只是抿着嘴儿微笑,若说弓箭之精,这世上大约没人能够与她比肩。她师父许绫颜是昔年“箭神”之女,然而倒底伤于双目,空有箭术绝技,芷蕾武学上头不过如此,神箭之术,却早已青出于蓝。 猎犬吼声陡然间惊天动地。山角乱木丛边黑影一晃,全神戒备的钟幽纾反映奇速,手指一扣,弦上之箭激射而出。一连串行动反映灵敏,机变无双,钟幽纾不禁微微得意,放声大笑。笑声方起之时,只见半空中闪过一道光华,他的那枝箭骤然朝天飞去,第二道光华紧随其后,虽然是后,速度之快却远远超过了同时齐扑上前的狂犬,但见血光陡起,惨呼声中,将那条黑影生生钉于地下! “啊!”钟幽纾狩猎经验丰富,也被这狠厉无情的一箭惊呆。黑影只出半声惨呼,仆地不动,暗红色的鲜血转眼漫过乱木荒草,沿着白雪地面蜿蜒而出。狼犬跃上去将那黑影衔于口中,反身奔回。 那是条七尺昂藏汉子,一箭正中颈项,射穿气管,因此是立即毙命,身体犹在轻微颤抖。临死前把脸拚命转向射箭的人,目眦欲裂,脸色铁青,可惊亦可怖,脖子上的鲜血汹涌而出。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一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3)求收藏 胜着一筹的施芷蕾突然之间乱了方寸,意识到,不管他是死囚,还是羊人,他终归是个有着独立意识的“人”! 钟幽纾漫不在乎的看着猎物――他从小在那样氛围里长大,猎射羊人也远非一两次,只是惋惜的笑道:“还是你赢了!不过,你有耍赖哦!” 回头见着施芷蕾毫无血色的脸,怔了怔:“怎么,你害怕了?”他大声笑道,“这可是贵族游戏,每个人都要玩的!不玩的人,可就算不上登堂入室呢!” 施芷蕾继续看着那个业已死亡的羊人,一时惶惑的眼睛里渐渐坚定起来,恢复素日清冷:“我何曾怕?” 清云园并不缺乏心狠手辣的人物,即使她那温柔如春水的师傅,也是可以把他人生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收养施芷蕾之后,清云园更是从未放弃过有关权术阴谋各方面几近残酷的教导。――她和华妍雪虽然在同一个园子里,却走着截然相反的两条路。偏激的小妍有沈慧薇在无时不刻教导着大仁与大爱,而她却在接受一系列失去人性的训练。有时她看着小妍,竟会生出隐隐的自卑,羡慕她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在纯净如金的阳光之下。 羊人是人,那又说明什么?今后会有多少鲜血,染上她素白洁净的纤手?她淡淡笑了,自她出生起,已经注定了毕生的命运,同生命、鲜血、杀戳无法分离。美丽清愁的眼睛在笑影中陡然涌现杀机: “钟世子,请不要提起你的贵族家世。” 钟幽纾接触她的眼神,竟然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噤:“是是”忙忙地挑开话题,“呃,你赢了这一盘,不过,还有两局呢!下次我可不会轻易输给你了!” 下一个目标,却甚是难寻。有一度雪地上呈现一道浅浅足印迹,随后又多了一道。那是人的脚印,从狼犬的兴奋程度可知是那两个羊人所留下,他们在逃亡途中遇上了。然而之后不多远,嗅觉灵敏的狼犬却失去了寻觅方向。 “这不可能啊!”嘴里大声质疑的钟幽纾,看到一道小山溪之后,住口不言。 这个地方天寒地冻,呵气成冰,然而,山崖深处却流出一道清流山溪,没被封冻,说宽不宽,也有三尺之距,且某些湍急之处看不到水底石子,水颇深。善于追踪的狼犬正是在这里迷失了方向,很显然,是由于羊人把身体浸入水中去掉身上衣物异味所致。 “好家伙!”钟幽纾喃喃地道,再转回头,仿佛传授经验似的向芷蕾说,“猎杀羊人为何比猎杀猛兽有趣,原因也在此。那些狡猾的死囚犯,他们本身就是无恶不作,诡计多端,他们之中,不乏流氓惯偷,甚至江洋大盗,对于逃亡有着常人所未及的能力。在这个方向来说,猎杀羊人,比的就是智力。刚才那个,根本是个蠢蛋而已。” 说来说去,就是不服气她比他先下一城。芷蕾不去理他唠唠叨叨,游目四顾,忽然注意到山溪上方,飘下丝丝缕缕不分明的红色,在流水里迅速氤氲开来,待到他们眼前,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立即拨转马头,一面吩咐狼犬:“去看!”畜牲们也似意识到了什么,毛直竖,陡然兴奋起来,呼喝着向上游狂奔而去。 水边的路越来越是狭窄,马儿几乎没有踏足之处。钟幽纾跟了一段路,唇边笑意渐渐泯然,浓重的不安袭上心头。这条路非常偏僻,他没有把握手下军士可曾把守肃清此道,若是疏忽了,有个意外便如何是好? 他刚想招呼芷蕾,风过处,空气中的血腥味陡然加重,在他前面的芷蕾毫无预兆地飞离马背,直往溪中坠去。 “芷蕾,你怎么――”他忍不住大呼,但见芷蕾足尖在水中露出的石洋上点过,身形曼妙如仙,几次纵跃后停在一方大岩石顶端,眼神凝重――从那岩石后面,流出汩汩红水。 钟幽纾没她那么好的轻功,只得下马往前走了两步,才看见一个人面朝下卧着,下半身浸在水中,背部有个可怕的伤疤,已然死去。 这个人只穿内衣,外面衣裳已被剥去。不远处有一堆衣物,赫然是羊人所穿的囚衣。 那么这个人是?“侍卫。”芷蕾低声而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金弓绿箭于那一瞬间护于身前。与此同时,那条平静流尚的山溪爆出巨大的水花,水花里裹着一条黑影。黑影跃至一半,芷蕾的绿色小箭也已射到,先是一点,其后纷呈迭至,如同千朵花舞,然而每一个花瓣都带着杀人力量。那个人手忙脚乱,头上、身上,次第见血流红,大叫声中重新跌入水中。 钟幽纾傻傻的瞧着,一时回不过神来,座下马儿猛然趔趄长嘶,把他狠狠甩入溪中。水不深,这一记坠落力量却不小,眼见头着地势必撞着头骨碎裂,钟幽纾吓得闭上眼睛。芷蕾从她所在的那方岩石上飞掠而至,一手提住了他,然而这个身躯少说也有百斤,加上一股坠力,芷蕾再也支撑不住,两个人一起掉到水里,没有忘了把这个没什么武功底子的家伙头上脚下倒转过来,才重重的一掷。 “哎哟!”钟幽纾跌得狼狈不堪。溪水冷酷胜雪,他几乎是立刻便剧烈颤抖起来,“咳咳,芷蕾” 施芷蕾早又和人斗在一处,被人欺到近前,她的箭术就无以施展,翠华翎化作绿杨烟,展开一道绮丽迷蒙的剑法。 钟幽纾拖泥带水的接近岸边,刚想爬上岸,忽然脑袋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抵住:“别动!”他不必看也猜得出是什么,水是很冷,但那个东西给人感觉更冷,他乖乖的浸在水里不敢动,嘴巴里却大呼小叫: “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皇亲!是王爷世子!伤了我,你们可是灭九族的罪!” “住口!”冷冰冰的那个东西翻过来一拍他面颊,杀气幽幽,“住口臭小子!” 一道翠绿光华飞来,叮的一声,把横置于钟幽纾脸上的刀柄横刺里弹开,施芷蕾随即跃至溪边,抓起钟幽纾的背,将他腾云驾雾一般扔出去:“快走,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钟幽纾在空中大呼小叫,无巧不巧落在马鞍之上,心知刺客有备而来,自己那几式三脚猫,留在这里只有挨宰的份,当即一牵马头,向来时路上没命价狂奔而去。他身后的那个刺客欲要拦截,几次三番都被飞箭困住了手脚。那刺客嘿嘿冷笑,放弃追逐逃命,转而上前围攻。 整理 第一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4)求收藏 施芷蕾几次分心,不觉露出破绽,给敌人予可趁之机,另加一人围攻,更是捉襟见肘。若不是那两人惧她神出鬼没的神弓小箭,只怕这时便已受伤。 眼前这两个,连同刚才死去的,刺客总共来了三名,身上俱是钟幽纾皇家侍卫的装束,不知道是杀了几名侍卫假扮的,还是本来就混迹于侍卫之中。无论是哪种可能,很显然的是她和钟幽纾此行早就落入算中。对方对于钟幽纾的逃跑毫不在意,来意昭然,是针对她来的。这种情况绝不陌生,然而,她所不能确定的是,刺客是冲着她本人,还是那方传国之宝玉和璧? 以一敌二,渐渐难以施展。刀光过处,左肩处削去一层皮袄,施芷蕾吃了一惊,脚下被石子一绊,几乎跌倒。刀光陡起,瞬间将她身形笼罩,眼见得那女孩子避无可避,两名刺客眼中闪过狂喜的光芒。 施芷蕾雪白的面庞近在眼前,嘴边露出些微笑意,抢在前面的刺客刚觉不妙,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钳住,兵刃无法向前,随即绿烟蒙蒙一片遮住眼睛,头颅飞出,鲜血从颈腔中喷出来。 施芷蕾微微喘息,不计一切地设计令敌人自投罗网,然而毕竟功力有限,这一招只杀了一个,另一个却斫中了身体露出空门之处。十几年来养尊处优的大小姐,除了十岁那年雨夜受辱,从未受过半点损伤,这一阵痛楚令她剑法有所散乱,打开的破绽再也弥补不回。最后一名刺客露出志在必得的骄矜。芷蕾想道:“我不怕死,只是辜负之前那么多人为我舍死忘生。”猛烈的刀风卷来,她闭上了双眼,顺手一送,刺客即使得手,也要同时夺取对方的性命。 那一刀始终没劈下来,倒是听见短兵相接的促音在不远处连响。她不无惊讶地睁开眼来,却见着一条单薄纤细的影子,与那刺客身形交织一处。这突如其来之人似是空手,先是抱着一块石头,后来大概觉得那石头误事,向刺客平空掷出,趁其遮挡之时揉身而上,纯以小巧身法困住对方。 激战中一回头,施芷蕾又惊又喜:“许师兄?!” 那少年向她扬起笑脸。灿烂若春花般的惊人美丽,每个人见他一面,便不会忘,是许雁志。只是莹澈的面庞之上血痕迭加,身子仿佛比芷蕾在冰衍院初见他时更为瘦弱,一年多未见,他反而比以前显小了。 情势直转而下,最后一名刺客无心恋战,趁许雁志分心,使全力挥刀劈向后背,准备一击即退。 “小心!”这一刀又凶又快,看他孱弱的样子,身上衣衫也是破破烂烂,如何禁得起在那冰水里浸泡,空手对付一个体积足足比他两倍大的对手?施芷蕾只恨自己方才决意玉石俱焚时刺出的一剑过于鼓勇,以至于体内真气一时空空荡荡,无法上前相助。 那个少年脸上笑意更显,黑漆漆的眼眸之中,仿佛因着她的提醒,忽然之间漾出了神采。 刀风凛冽,堪堪到了背后,许雁志身形陡然展开,有若凤翅凌空,竟比那一刀来势更快,从刺客头顶掠过,在空中轻巧转身,一脚踢向刺客。那刺客立足不稳,扑地跌入水中,许雁志身子一探,已将其兵刃抢到手中,抵住咽喉:“别动。”这是半式凤舞九天,当初在冰衍院,沈慧薇传到这一招剑法,其后变故迭生,再也未曾学完。然而仅仅是半式,隐隐有了百鸟之皇的凌人风采。 施芷蕾上了岸,两头狼犬不知何时死去,肚子仰天,开膛破腹,四肢尚有轻微抽搐,另外几头却不见了。施芷蕾回想方才与人性命相搏的一瞬,这是她有生以来最险的一次独立战斗,不由有些后怕。冰水里浸泡过的身体原来冻得僵了,这会子才感到寒气直砭肌骨,直逼入心房去。 许雁志把点住穴道的刺客拖上岸,沉默地看着她。――从见到她起,他的眼神便不曾离她左右。她是那么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只有一面之缘的他,正如他远在几十丈外听见轻脆俏音便心跳加剧,这样一种久别重逢的狂喜,瞬间填满胸臆,如此沉重如此突然,令他在瞬间几乎无法呼吸。一年多以来欺辱打骂、流离颠沛、生死一线的生涯,转为今朝意外之喜,所有的恶因都结出了甘实累累的果。 周围只有风声和水声。每一种大自然的声音都是那样亲切,他柔和的眼波似传送着心底欢歌。 他是被一阵不太协调的骂声惊醒的:“小贼!你助纣为虐,决无好下场!”他吓了一跳,这才明白那刺客破口大骂。他又惊讶又迷惘,骂他助“纣”,那分明是在说芷蕾,可是会有芷蕾如此温柔可爱的“纣”吗? 施芷蕾可一点不认为好笑,早是面沉如水,背了身,冷冷吩咐:“许师兄,问他是何人所派。” “噢!”许雁志忽然红了脸,没来由的一阵窘迫,几乎抬不起头,掩饰般地连声答应,“是!是!” 然而他有生以来受惯欺压,全然不知如何开口。那刺客冷笑道:“呸!你这贱人也配问我――” 这下生气的却不止是芷蕾,雁志怒道:“住口!” “不必阻他。”芷蕾微微冷笑,道:“让他骂。” “芷蕾!芷蕾!”一阵大呼小叫,夹杂着马蹄人声,钟幽纾带着大批人马赶到,人未至声先闻,“你有没有事?芷蕾,我来了!你别怕,我带救兵来了!” 言犹未完,钟幽纾带着一大群士兵转过山角,见着这边情形,早就静悄悄止了兵戈,施芷蕾衣裳几近全湿,样子虽有些狼狈,神情从容。他松了一大口气,笑逐颜开:“还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芷蕾道:“你来得甚好。最后一名刺客,你去替我问问。” 钟幽纾斜眼向那名刺客瞧去,跳下马来,对着其胸口便是一脚:“快招!谁派你来的,是何居心?” “呸!”这一脚踩得极重,刺客喷出一口气血来,骂道,“那贱人,根本不是纯血之子!只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私生女罢了,我们、我们奉” 一言未完,钟幽纾猛然拔出腰刀,准确刺入刺客心脏。敌人来袭之时他手足无措,杀人的动作奇快,许雁志在他到来之时已经退到一边,更没想到他立马变脸动刀子,根本未及阻拦。 施芷蕾也出于意外:“你怎么!” 钟幽纾拔出凶器,漫不在乎地笑道:“主谋之人,机关算尽,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以后小心便是。又何必去听那临死前的妄言,自己找气受呢?” 芷蕾咬着唇,过了一会,微微颔。许雁志有些胆怯,悄悄地退到她身边,芷蕾忽然拉起他的手,向钟幽纾道:“他是我师兄,方才若非师兄及时赶到,只怕我已死于刺客刀下。” “嗯?”钟幽纾皱起眉头,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衣衫褴缕、遍布伤痕的少年,“你师兄?芷蕾,你哪来这么个小叫化子师兄?” 许雁志难堪地垂下头,微微往后瑟缩了一下。 “他是”芷蕾也不知如何介绍,在清云园,这个少年向来是最为神秘、也最叫人看不起的,身份暧昧,随同沈慧薇居住于冰衍院,数年间从未走出一步,俨然便是一名小犯人。她全然不知在她离开清云园的那天晚上,他也被掳出园,一年多来,尝遍人间苦楚,只是见他畏畏尾的模样,忍不住心生怜惜,柔声道:“师兄,你一向在何处?怎会落到这般光景,可是吃了很多苦么?” 这是许雁志从未听到过的柔声软语,长而浓密的睫毛之下,顿时难掩泪光莹然。 “喂!喂!”钟幽纾大为不满,然而他抗议的话,却淹没在一声突如其来的嘶吼之中。 那是一声无法形容的嘶吼,低沉,威慑无限,竟连大地都似晃了几晃。仿佛有阵阴悚的风嗖嗖的自众人身边卷过,原本精神抖搜的马匹陡然间四肢打颤,缩成一团。 “那、那是什么?!”钟幽纾压在马身下,惊恐万分的大叫起来,手的前方,指着一道快得鬼谲奇绝的黑影,倏忽即至。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章 人间不合催银箭(1)求收藏 第二章人间不合催银箭 施芷蕾应变奇速,抢先一箭射出。箭势挟风,正对来人心口,那条黑影飞驰而至的速度未曾稍缓,金光射到身前,微微闪了闪,倏然失却了踪影。 其他两人犹可,施芷蕾可是大吃一惊,她是最清楚这套金碧箭法的神奥之所在,弓名“濯锦”,箭名“翠华”,弓箭之间相互吸引,无论箭飞出多远,射中或射不中都会立时回转,故而无论射出多少箭,都不会匮乏,如同江海之水,随时有水源源源不断输送回来。但这一箭射出,犹如泥牛入海,显见是被对方收住了。 一怔神间,黑影陡然扩大,仿佛已经遮住了头顶半边天空,杀机凛冽,顿时笼罩全身。狂风大作,芷蕾满头长均随风而舞,连呼吸都在那个瞬间为之不畅,勉强举起手,准备迎接那必杀一击。 许雁志不假思索,伸手抢过钟幽纾刚才处死刺客的腰刀,向那条黑影斜斜劈去。他用的是刀,使出的仍然是一式剑法,姿势方位均无暇可击,生生将那杀机笼罩之下的天罗地网破开一线,他就地一滚,持刀护于芷蕾身前。 “许师兄?”施芷蕾大为感动,又惊疑不定。方才已蒙他相救,但那次刺客不是他对手,如果说适逢其会出手相助犹有可解。但这一次,来身法之迅、武功之高、杀机之冽,决非两人可以抵敌,他照样不顾生死的出手相救,却是为的什么? 那条黑影与他们近在咫尺,陡然与之相对,芷蕾不由深深寒噤,见他几乎不着衣饰,全身裹于一团毛之中,长而浓密,黝黑油亮,看上去倒象是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一样,连面目之上都生满了厚重长毛,只有一双锃亮凌厉的眼神,从层层毛之后闪电般透出。芷蕾心内幽幽地出一股寒气,仿佛这人不是尘世之人,而是山鬼妖魅、怪物精灵之流。 黑影停了一停,眼神向许雁志惊电一闪,似乎有些疑惑,再次猝然出手,生满长毛的手将至未至,手臂上的毛全部随风翻卷,化作无数道幻影,全然无从分辨他所袭击的方位和对象。 然而在场的两人,所感受到压力却是绝不相同。施芷蕾胸口如受重击,身形摇摇欲倒,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许雁志急了,连人带刀,势若惊虹般奔入对方身体,竟是与之缠身相斗,不让对方再有余隙对芷蕾出手。那黑影飞起一脚,将许雁志踢开。这一脚从许雁志防护甚严的间隙中穿过,但避开了要害之处。许雁志浑身剧痛如裂,明知带着兵刃也远非其敌,索性撒开腰刀,和身一跃,死死抱上那个怪人腰间。 那怪人全身披着厚重的毛,腰间尤其臃肿,许雁志抱上他时,原是不假思索之举,还以为双手合抱也未全能够抱全。哪知一抱之下,竟将对方腰部紧紧抱拢,仿佛那一层粗砺陋鄙的毛之下,长腰纤细,不堪一握。他不觉呆了一呆。 那怪人也呆了呆,手肘向后急撞,许雁志脸上挨了一记,鲜血长流,仍是死死抱不住不放。 钟幽纾趁这当口冲上前,一把拉住施芷蕾抢道上马,口中出呼啸,喝令手下侍卫以及随同而来的猎犬全部围攻上去。 那怪人接连两下,也未能摆脱许雁志,他似乎不想取他性命,居然暂时不再以重力相逼。抬头看了看骑马逃遁的两人,手腕一扬,绿光电闪,带着破风声追上了逃亡。施芷蕾看得明白,那是她之前出的翠华翎,一低头,满拟可以躲过,哪知那箭半空中转折如意,如影随形地跟着她下沉之势,一箭打上左肩,这一箭力量奇大无比,施芷蕾连人带箭的坠下马去。钟幽纾已跑出一段,回头不见了施芷蕾,大惊,想了想,还是纵马返回。 几条猎犬围住那怪人,却奇怪的不动攻击,只是伏于地面,一个个打着闷闷的响鼻。钟幽纾再三怒喝,那看起来并不比怪人小的庞大猎犬犹豫着往前走了一两步,怪人冷哼一声,顿时吓破了那几头猎犬的胆,猛地又趴下了。这些猎犬都是精心选拔的凶猛之极的良种,无论优劣情况如何从不会有如此反映,这种诡异情况把众人都吓呆了,那些侍卫纷纷以箭指住来,愣是不敢动手。 怪人对于那些侍卫更是毫不理会,低头看了看许雁志,陡然一吸气,腰腹收起,许雁志不防之下,没能抱住,他全身力量都用在双臂,全身力量毫无预兆地卸空,顿然双肘脱臼。那怪人脱身而出,嘿嘿冷笑一声,拔出身形追逐而去。 钟幽纾一面口中大呼小叫,令人围攻,他自己抱起施芷蕾狂奔而逃,才只逃得五六步,黑影一晃,挡在他面前。 钟幽纾心中一寒,结结巴巴地道:“大侠、山神我、我我” 言犹未了,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击来,钟幽纾心胆俱寒,忽然手上一轻,他怀中的人儿被人抱走,又将他轻轻带出,向后直跌了十七八步,方才一跤坐倒在地上。 那怪人和另一道身形合而倏分,来身着黄衫,风华绰约,约若三十许,她手上便抱着中了箭的施芷蕾。 两人面对面站着,黄衫女子平时冷漠的容颜充满着惊疑,轻声探问:“是你?” 那怪人凝立不语,眼中神色瞬息万变,然而浑身毛无风自动,耸耸直立起来,眼中有过一刻犹豫的杀机重新凝聚起来。黄衫女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护住了昏迷不醒的施芷蕾:“你不能杀她!” 作废话的分割线 最近收藏有涨,笑咪咪。 《紫玉》由于不急着上架,尽快完成另一部书是选,所以目前是二天一更。 作在此许诺:收藏涨到3000时,我开始一天一更。 决不毁言。绞尽脑汁也做到。 谢谢大家。 请收藏、收藏、收藏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二章 人间不合催银箭(2)求收藏 那怪人充耳不闻,这时他全身毛已然全数打开,竟似张开全身钢刺的刺猬一般,每一根毛,都是一件致命武器。钟幽纾在旁边见了,不由心中怦怦直跳,那黄衫女子虽未出手,但不知为何他认定了在场这么多人加起来也非那怪人之敌,倘若那怪人奋起一击,施芷蕾决然无幸。 黄衫女子再往后退,猛然间抬袖扬手,一道光华冲天飞出,在高空中之中炸出美丽的花朵,她又道:“我的人就在左近,你断然无法得手。我们――非得兵刃相见么?” 那怪人始终不语,黄衫女子的话显然对他起到作用,凝立的身形渐渐颤抖,长长的毛随之簌簌抖动,透过脸上重重遮挡的毛,可看到那双眼神激愤、狂怒,嗜血的红光闪烁不休。黄衫女子素性冷淡,可是面对那样的眼神,也不禁暗暗心惊,小心翼翼护着已然昏迷的施芷蕾,道:“她是” 仿佛是有着什么顾忌,几次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那怪人忽道:“我、知、道!”长啸再次响起,那怪人在长啸声中拔身而起,攀石援岩,烟一般消失。 这怪人来去诡谲绝伦,从出现到击伤施芷蕾,再到那黄衣女子出现以言语激退,这之间实在只是一会儿功夫。那啸声依旧在山间盘旋,那怪人的黑影也似仍旧在众人心间沉沉地压迫着。 黄衫女子先恢复镇静,将怀中少女放下,检视她肩头之伤,一箭深深钉入肩胛骨上,倘若再透入寸许,整个肩头怕都要碎裂。箭上附着极强的内力,施芷蕾因此闭气昏迷,所幸箭上无毒。 钟幽纾挨了上来,脸上犹有余悸,颤声问道:“她要紧么?” “不妨事。”黄衫女子一抬头,钟幽纾只觉她一双眼眸犹如浸在冰水里的冰冷,又吓了一大跳。 他讪讪道:“这位女侠,莫非是清云中人?” 黄衫女子冷不丁把钉在芷蕾肩上的小箭拔出,血箭喷溅而出,钟幽纾“哎唷”大叫了一声,却见那女子手势奇快,以金边小刀割开受伤肩上半尺衣襟,点中她肩上穴道,使之血住,迅速地敷上药膏、贴上药布,这一系列动作快到毫颠,他简直没有看清楚,芷蕾肩上依然是裘衣、披风,好似从来未曾受伤。 最后给她喂入一颗丹丸,黄衫女子才淡淡回答:“钟世子好眼力,我是陈倩珠。” “原来是陈夫人。”钟幽纾瞪大了眼睛,傲霜花陈倩珠,江湖中声名犹在半数清云十二姝之上,在清云园权势威望之重,更是仅次于正副帮主,想不到是这样年轻,又是这样无比冷漠的人。他笑嘻嘻地没话找话:“陈夫人放出的信号炮,真是好看,连我们皇宫过年过节,也放不出这么美丽的烟花。” 陈倩珠再次抬头,嘴角微扯,笑如冰花:“世子这话传了出去,我清云可担当不起。” 钟幽纾勉强笑道:“我这是玩笑、玩笑,陈夫人切莫当真。” 施芷蕾“嘤咛”一声,缓缓睁开双目,见到陈倩珠,却不怎么意外:“陈夫人几时到的?” 陈倩珠似笑非笑,顿了顿才说:“一直在后面跟着,暗中保护。” 施芷蕾见了她,就猜到有这可能。方才被三名刺客逼得手忙脚乱,不到生死关头她们便是匿而不出,原是清云一贯风格,只是那怪人来袭之时,若非许雁志舍生忘死的挡了一挡,只怕陈倩珠都不及赶到。 她视线转向局促不安的许雁志。后双臂脱臼,先是关切芷蕾生死,也不觉什么;及至见怪人退去,救兵赶到,芷蕾又是素日那般众星拱月的捧着了,他渐渐心底荒凉,脚步轻移。 “许师兄。”芷蕾唤住他,“你伤得可重?” 所有的人眼光都集中在他脸上,少年面红耳赤地期期艾艾:“没不重。” 芷蕾目不转睫的望着那个少年,他那样苍白,那样孱弱,在溪水里浸湿的褴褛衣衫,有些地方已经结成冰霜,身子微微瑟缩。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如此安然,似乎这一切对他而言再正常不过。那样平静从容的表情闪过,在芷蕾眼前慢慢浮起另一张如此安然、却隐隐暗藏着悲伤的面容。――真不知是师父影响了徒弟,抑或徒弟潜移默化中也影响了师父。他们是相同的隐忍与克制。 她柔声说:“慧夫人去世啦,今后,你和我在一起好么?” 许雁志骤然震惊:“师父去世了?!” 芷蕾肯定的点点头。陈倩珠不表态。许雁志逐次看着她们两个,有泪盈眶。数年间形影相依、寸步不离,那一衣萧然,行动之际隐隐作响的铃铛脆音,是他最熟悉的感觉。多少次他寒毒作疼痛难忍,都是师父助他度过难关,多少次半夜梦回,他悄然汹涌的眼泪浸湿枕巾,床头俯身关切的,只有她。师父受辱之后的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降至冰点,然而,也正是那次他才知道自己竟是亏欠师父的,师父那一纵即逝的热烈的痛楚,带给他久久无法平复的创伤。 因为父亲、是因为父亲。因为父亲所以每个人都另眼看待,谢帮主,陈夫人,她们都是对自己不暇一顾,连天人临袂的文大姐姐,有时也难以掩饰目中的嫌恶,可是师父,她说那般艰辛屈辱都因为他的父亲,可是冰衍院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如她所言,教授传艺“从未藏私”。 “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却无能护你。来日若有机会,还是趁早离开了这里为是。我说的是,离开清云。” 她幽静的语声和着腕间响铃,一同回响在那个心碎的雨夜。那竟然是她最后遗言,那忍辱负重的女子,挣扎多年以后,终究是这样无声无息的死去。 陈倩珠忽然问:“吕师姐呢?你居然从她手底逃脱了?” 别的不说了,谨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财源广进!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章 人间不合催银箭(3)求收藏 许雁志抬起眼睛,迎着陈倩珠不动声色的目光,讷讷道:“是前天吕夫人忽然一个人自言自语、又哭又笑的跑开了,我才能趁机逃出。” “那她就此不追了不成?” 许雁志打了个寒噤:“追。只是吕夫人仿佛有些心不在焉,有两次快搜到了,却不知怎么错过了。” 陈倩珠的表情显然有些怀疑,但也不再说什么。说话间清云大队赶到,居然有十二云姝中的赵雪萍,以及杨若华和郑明翎。为芷蕾这趟出猎出动四大星瀚,当真隆重以极,然而芷蕾心里却未见半分欢喜。 返回营地天色已晚,芷蕾先后受伤两次,体力不支,加上满心不悦,回营便睡下了。 许雁志躲在背暗处,神情复杂地望着营帐,那里流泻出的金黄色灯光是多么温暖,只因那灯光之下,睡着他极度仰慕的人儿。他几乎是怀着感激的记起日间她淡淡的笑靥,不经意的几句话暗藏关怀。 “喂!”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扰了他的幸福,转身,钟幽纾双手叉腰,上上下下对他打量,毫不掩饰鄙夷之色,“小叫化,你赖在这儿干嘛?” 许雁志抿紧嘴唇。或许是习惯而已,他以前不在乎人们怎么看他对待他,但是这个芷蕾身边的骄横的世子,仿佛他的态度却可以激怒他。 钟幽纾更加粗鲁地逼近他:“臭叫化子,你假装冲出来救芷蕾,然后就可以混在她身边,讨一碗吃,还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的嘴接近了,许雁志保持淡漠地看着他,那张嘴越来越近,急遽疯狂地上下翕动,这张嘴太过吸引许雁志的注意力,以至于模糊了他所有的言语。 钟幽纾骂得累了,停下来,过一会怒气冲冲地用略带嘶哑的嗓子大喝:“还不滚!” 许雁志慢慢向后退了两步,躲避到更深的阴暗里去,在钟幽纾以为他大获全胜之时,那个少年却轻轻的说了一句: “在她看来,你也不比我更好些。” 钟幽纾一时气得呆了,倒想不出用什么更恶毒的话反击。然而许雁志立即后悔了,虽然在冰衍院封闭四年,但他还是风闻芷蕾进京要做什么,这样接近事实的反驳,会不会触怒那个权贵,给芷蕾带来麻烦? “钟世子。”一条安静的、几乎有些冷漠的嗓子响起来,陈倩珠的黄衣隐约可辨。 “呃?”钟幽纾有些狼狈掉转头来,让人亲眼见到或许还听到,尊贵的世子曾以近乎恶作的话语辱骂一个人,总不是光彩的事。 陈倩珠就象什么也没听见,指着同样也是惊惶失措的单衣少年说:“我想同我们园中的小弟子单独谈一谈。钟世子,我能带他走吗?” “啊?啊!”钟幽纾迅速浮起笑容,“当然当然。” 陈倩珠沉默地走在前面,许雁志紧紧跟着,心里涌起的惊恐象惊涛骇浪一般把他整个儿淹没了,几次撞在山子石上,撞得脑袋和脚一起剧痛,他根本看不清前方有些什么。 “就在这里吧。” 陈倩珠冷漠的声音似一块冰,尖利的碾进他迷迷糊糊的神思,从而把他从天地混沌中拉了回来。 天幕是深蓝色的,近于黑,挂着着无数闪烁的星星,看起来仿佛很近,星光洒下来,把四周的树林、灌木丛和岩石笼罩成一片银白色,陈倩珠的衣裳、头,乃至眼睛都染上了同样的颜色,她正用带着银白色的眼珠,盯着许雁志。 她犀利地洞穿了他的恐惧,讥讽般笑了笑。 “其实,并不是像芷蕾所以为的,我们宁可看她危险也不肯轻易露面,事实上,是拖住了。” 许雁志完全不明白她跟他单独谈话,为什么说起这个,瑟缩地问:“拖住了?” 陈倩珠眼中忽现冷光,一字字说:“我们现了最邪恶的东西。” 她没有看着许雁志说这句话,然而许雁志分明感到她的冷光,掠过他的身,他猛地坠入冰渊,仿佛她口中最邪恶的东西,是他。 陈倩珠静静地站了会,从她的表情里许雁志猜到她是在经历不愉快的回忆。长久地,才听她用浸在冰水里的声音说:“是血魔。” 许雁志莫名其妙,这不是个好听的名字,但是他不认为自己和那个有什么相关:“什么是血魔?” 陈倩珠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应该说,还是不成气候的血魔。所以我们成功歼灭了其中的大半,还有一些给溜走了。”她的眉头因此而锁得更深,“可是,炼制他们的那个人,一定是疯了。血魔影子纱,从来不会超出十一名,可是我们捣了他的巢穴,杀死了不止一百十一名的雏形血魔只是雏形的,那个人还没找到可以真正控制且把人变成影子纱的方法,可是照他如此疯狂的把一个人都变成血魔,即使是雏形,也够严重了。更严重的是,我相信那不是他最终的手段,最终的目的。” 尽管不懂血魔是什么,可是她阴沉而严峻的语气,传染给许雁志,他也紧张起来。――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陈倩珠在说“最终的手段,最终的目的”时,分明又看他一眼。 “我我”他讷讷地说不出,拚命想着陈倩珠对他说这番话的缘由。 但陈倩珠又提到另一个问题了:“那个人,就是袭击芷蕾的,你看清了没有?” 这才是重点吧,许雁志立刻振奋起来:“他全身都披着一层皮毛,看不清楚。不过、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那好象是个女子!腰她的腰很纤细,柔若无骨。” 陈倩珠叹了口气,少年的回答似乎不出她意料。她沉默着,眼底里陡然闪过重重疑惑,仿佛有什么事决断不下。对于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而言,实在是非常例外的情况。 “吕师姐要杀你,刚才那人却断然不会杀你。”陈倩珠说,“我要你今后寸步不离,守在芷蕾身边,那个人如果再来,可得仗着你今天这样的勇敢。” 原来她不是要赶我走。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这么念了一下,少年的眼睛慢慢闪亮了。 求收藏 满3000收藏就每天一更哦-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章 人间不合催银箭(4)求收藏 心里怦怦跳着,欢喜了一会,才问,“那人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 陈倩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是因为你师父,你以为是谁?” 雁志满脸通红,确实,有那么一瞬他揣测那个神秘人既然与云姝结仇,那么说不定是和他那传说中的、神秘的、强大而邪恶的父亲有交情,他总还对父亲抱以一线指望。 窘迫中,陈倩珠回覆了他前面一个问题:“那个人,我想是一位故人。但那人多年前早就死了,而且,那人何以起性杀芷蕾?” 许雁志看了看她,也许她只是在沉思,无意识地,说了出来。 “而且,我们会把你在营中的消息放出来,那个东西既然出现了,而吕师姐就在左近,我们很关心她的安危,有必要将她引至。有我在,吕师姐将不能在伤害你。” 只要他能和芷蕾在一起许雁志微微笑着,与之相伴近一年,疯疯癫癫、无时不刻折磨他、虐待他的吕月颖也不是那么可怕啊。 陈倩珠的目光陡然又变得严厉起来:“不过我希望你日间所为是出于本心,如果、如果有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哼!雁志,你总还不能成为我们对手!” 她是那么骄傲,睥睨一切,许雁志忽生胆怯,向后趔趄退去,在他快跌倒时陈倩珠抓住他的手,眼睛再一次看到他心底: “你师父也许不想做你师父,然而你确确实实得到她所有真传,在你今后的生涯中,相信你将不断得她余荫。许雁志,你做人,小心些,不能再让她失望。” 极偶然地,说出了带有些微感情色彩的话,似乎那不是她的习惯,陈倩珠猛然放开他,毫无预兆地走了。狂风陡然大作,卷来无数乌云。 阴云霎那间从头顶、从身周,四面八方会拢聚合,许雁志惊觉离他最近的一团蒙蒙云雾扭曲、变形,竟然变化成一个人的形状,而后四周无数云雾,一个个扭曲成人形,每一个“人”四肢分明、杀气强悍,然而五官混昧不清,仿佛生来是一些无脸人,但许雁志分明感到,这些无脸人正在凝视着他。 风声陡厉,岚山明月展眼成地狱魔窟,许雁志本就相信神怪魔道,大惊之下,自己身负武艺也记不起来,撒腿便跑。 跑得两步,只见那些无脸人重重叠叠地围上来,他已是寸步难行,一跤跌倒在地,原来一脚用力不对,脚踝关节严重扭伤。日间断了右臂,晚上又扭伤了脚,可谓是挫折连连,重重不利,他苦笑起来,忍不住想,陈倩珠指望他这种胆小鬼近身守护芷蕾,眼力真差到极处。 他坐在地下自怨自艾,自我嘲笑,倒不怎么害怕了。见那些无脸人围得密不透风,纷纷低头下视,许雁志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带着强烈疯狂的杀气,但这股杀气,却如秋风过身,与他无关,脑海中电闪转念:“莫非不是冲着我来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无脸人如同浓黑的烟雾,随着他的行动而散开。许雁志心里更加稳定一些,静静问:“是谁?” “是谁?我的小主人,你居然问我是谁” 有一个声音飘了出来,奇怪的是仿佛那缕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象风一样捉摸不定,四面八方的飘浮着,甚至听不出是男是女,只能分辨出语音中过分的谄媚之意。 “我是您永远的仆人,我可爱的小主人,我将为您尽忠,提供我一切所能――哪怕随时付出鲜血和生命,来为您效忠。” 许雁志感到震惊,迟疑了一会,他问:“你认错人了吧?” “认错了?”那个声音笑了起来,这回含着明显的嘲讽,“难道您不是叫做许雁志吗?难道您不是我主人的儿子吗?难道您不是上阱蔡家唯一后人吗?” 许雁志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在他懂事之前,他的母亲曾经告诉他,他应该是蔡家真正继承人而不是那个在位蔡晴石。不过他母亲却从未吐露过关于他父亲真实身份哪怕一个字――是一位大人物,而且似乎是一个恶贯满盈的大人物。 他忽地剧烈心跳,说不出是狂喜,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父亲!他为之遭受无辜的罪但是从未看过他一眼的父亲,他终于想起他了!他要现身了!他在哪?他是躲在那团声音后面吗?! “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谁?”他轻轻地说,满怀希翼。 久久一阵沉寂。而后,出乎许雁志意料的,一阵嚎哭突然爆,它是如此伤心欲绝,如此歇斯底里,如此暗无天日,哭声飘乎不定,在最短时间内,充塞了整座山谷。 “喂,你――” “你不知道你父亲是谁!你居然不知道你父亲是谁!”那个声音突然从嚎哭里挤出极清晰的语声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传入目瞪口呆的少年耳中,“年少的、无知的、迷失本性的小主人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谁!你不知道谁利用他的关心和爱杀了他!你不知道他死后的骸骨,被拆成千百块抛入幽冥谷!你甚至不知道你的母亲,被人从她的墓地挖掘出来,同样拆成千块百块,抛入幽冥谷!” “什么?你在说什么?!”面色苍白的少年颤抖着,急切地问,他的目光从黑色浓雾般人形上一个个掠过,“你在哪?你倒底在说些什么?――我母亲?!”他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睁大双眼,突然明白幽冥谷的意义――死去后的骸骨扔在那个集中了强烈怨念和鬼气的地方,再也得不到投生机会――儿时,母亲曾用幽冥谷传说来吓唬他。 那个声音现在是冷笑着了,充满恨意,一字一顿:“我亲爱的小主人啊你瞧,你的父亲母亲,身背如此巨大的冤屈仇恨,他们永世不得超生的灵魂,是那样迫切地日日夜夜在等待你的拯救,可你呢?你却甘心躲在杀父仇人的护翼之下,并且无比快乐地去充当仇人安排的必死棋子――以方便他们毫无痕迹的要了你的命,完美无缺地斩草除根!” 他洋洋得意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许雁志进一步催问。然而那个少年反而收起了任何震惊与不敢置信的表情,目光穿越了阻碍他的那些人或物体,微微冷笑着,昂起头:“你是谁?为何不敢出来见我?” “啊!小主人!”那个声音对此迅速作了反映,现在是热切而赤诚的,“你质疑我吗?亲爱的小主人,质疑我这可怜的、柔弱的、历经九死一生为你保留残躯和你未来实力到今天的忠心仆人?不不,我会出来见你的,我亲爱的小主人啊,你的仆人,他就是来引导你走出迷途,接你回家的啊!”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章 人间不合催银箭(5)求收藏 “回家”两字准确无误地击中许雁志的心脏,他脸色越惨白,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脏强烈跳动得仿佛随时蹦出胸膛。――家!家!他这被遗弃的孤儿!多么诱人!多么让人着迷! 彻底迷失之前,脑海深处某个地方小声的提醒了一句:“别上当!”这句话在巨大的欢喜翻腾而出的浪潮中只是小小一朵浪花很快被淹没,但马上又有另外一句话冒出来:“你能守住芷蕾,寸步不离吗?” 如同冰水浇身,他猛然惊醒。迷幻的目光再次变得清澈并且坚决:“你得告诉我,你的来历,我父亲是什么人?而后,我才考虑作出正确决定。” “唔,呵呵”那个声音笑着,然而听起来并不是很失望,“我最最亲爱的小主人,你中毒已深,本不能指望你第一次就相信我的呢。那么,再见,下回再见吧!回到清云,记住,调查一下我这番话的真实性,你最最忠心的仆人,可有半字欺骗?” 云散雾收。圆月落到了山尖儿上,一层薄薄白云笼罩着它,远无之前明亮,仿佛隔了层面纱,照着许雁志失神的脸。 身世。身世。他的身世。 从来,他未对自己的身世产生过些许疑惑,或许因着母亲的光辉始终温暖呵护着他,从小到大,他没有对自己是谁产生过特别的想法。只有当那个神秘人口口声声提及他的父亲,称之为主人的时候,才忽然想起,除了自己的名字、与母亲以外,他是谁,从何而来,将往何方,都是一无所知。尽管,他已为这个真实的身世吃尽了苦头。 寂静之中,一阵半人半兽的呼哧呼哧冒了出来,断断续续,若不可闻,然而这足已令他迅速清醒。狂风卷过,把一块山石击成碎粉之前,许雁志匆忙飘出三尺。吕月颖白林立,咬牙切齿地怒目相视。 是近一年来与吕月颖朝夕相处对她熟识之后的自我防范意识,救了他。吕月颖在出击之前,不能避免的会出某种声音,等于是某种警示。 吕月颖目露凶光,一击不中,绝无停顿的,第二掌第三掌相继拍出。这一年来她快意欺辱这仇人小子,但她视为笼中之鸟的少年终究脱逃提醒她夜长梦多,誓再抓住这小子时绝对不再拖延。 短短数招,许雁志险象环生,低头避过一掌,只听风声中衣裳嗤的一记撕裂开来,那枯瘦如柴的指甲与他只有几寸之差。 “嘿嘿!”吕月颖低声冷笑,“臭小子,我看你这次还跑得了?” 许雁志咬牙不作声,他对吕月颖武功来路已相当熟悉,所缺只是内力差别,从前在她手底他甚至没想过怎么反抗,可是在这一夜之间,所有的事情生翻天覆地之变化,他从来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那么重要,必须留着命去保护芷蕾,还有,同样重要的,他必须了解自己的身世。 此地与营地实际相差不远,只是中间隔了座山头,这边生的情况营地就一无所知。许雁志每一次惊险绝伦的逃脱,都有意识向营地更近一步,吕月颖疯疯癫癫,可某些判断能力并未失去,冷笑道:“臭小子,这回断不容你使坏!” 猛地双脚急踢,踢起地上一大片碎土尘砂,无数块打中了许雁志身体,许雁志但觉腿上一麻,“哎哟”一声,跌倒在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吕月颖深深吸了口气,混浊而凶狠的眼睛里陡然有一线清晰,注视着这个已无还手能力的少年。 许雁志叫道:“吕夫人!我死无怨,可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父亲,究竟是谁?” 一年以来,吕月颖只顾对其虐待打骂,许雁志也很少主动问什么,这个问题显然出乎她意料,愣了下,嘴边缓缓裂开一点笑意:“你父亲是谁?小子,难道你自己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许雁志苍白着脸说,“我就要死了,不想做一个糊涂鬼。” “那么好!”吕月颖嘶哑着嗓音道,“我告诉你,那个臭贼,他叫粤猊!小子,你到黄泉之下,同他相会去吧!” 提起掌来,如风一般,向着闭目等死的少年脑袋击去。 一条长鞭毫无预兆的自远处扫来,卷住许雁志身体,闪电般向后拖动,吕月颖一掌击到地面,大怒。对面的声音及时响起:“吕师姐,稍安勿燥。” 来人月下现身,长鞭一抖,把许雁志放下地来,鞭梢顺势一掠,把他腿上的穴道解了,微笑着道:“傻小子,还不快点回去?” 许雁志不觉傻了,见她形容窈窕,体格风骚,可是自己并不认识。 吕月颖气得怒如张:“雪萍,你敢阻我?” 赵雪萍保持着微笑未置可否,缓缓上前一步,刚巧是拦在吕月颖和许雁志中间,等着许雁志拔腿逃过山角,才说:“月颖,我明白你有足够的理由杀他,但今夜不是时机。他还有用。” 吕月颖怒道:“这与我无关!”但不知有何顾虑,她空自暴跳如雷,却没向赵雪萍动手。 赵雪萍走得更近些,道:“唉,你若早点杀了他,也就罢了。偏是迟迟不肯杀他,这一下子,眼见事情又复杂了呢。” 吕月颖冷笑道:“只不过是你们清云的事情又复杂起来了吧!难道是粤猊那厮死灰复燃,这小子又有利用价值了?” 赵雪萍默然一会,笑道:“那倒不是,是因芷蕾的缘故。算啦,吕师姐,你既已等了十余年,不在乎再等上两三个月。” 吕月颖颤声说:“我我” 她苍老而丑陋的头颅不断摇晃,头上稀少的白簌簌抖动,看起来可笑复可怜。赵雪萍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低声道:“月颖,你也留下来吧。” 吕月颖剧震,大退一步,叫道:“我不!你们又想把我关入山洞――” “不是!绝不是!”赵雪萍打断她,似乎也愤怒起来,“月颖,别人犹可说,难道你对我也信不过?要不是我,你能” 她忽然住口不言。吕月颖有些气馁地嘟囔道:“可为什么叫我留下。” “因为影子纱重现,你单身独影,怕你会有危险。”赵雪萍着意加了句,“这也是倩珠她的意思,她也在找你。” “影子纱?”吕月颖混浊的眼珠子里陡然掠过恐怖至极的雪亮光芒,一下子显得惊慌失措,“影子纱!你说是影子纱?!” “没错。那还只是雏形,不过,为了你的安全起见,我觉得你仍旧回来比较好。” 吕月颖目眦欲裂,然而神情渐渐平静下来:“清云和影子纱,哼,不见得哪个更安全,多谢你的好意,心领了!” 她仍是愤怒而颤抖的,但头也不回的从赵雪萍身边经过,扬长而去。赵雪萍也不试图阻拦,甚至不再看她一眼,独立在将落未落的月下,目中渐渐浮起高深莫测的笑意。 精彩无限 第三章 奕奕天河光不断(1) “下雪了啊” 白色帐篷前,肃穆深沉的中年男子,看着那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雪是半夜里下起来的,在这个终年积雪不融的地带,半个晚上的雪,便足以令这一带快速跨入严冬。 又是下雪的天气了。 他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遇见她的 那时他受伤、被弃被追杀,天涯绝路,孤独一人。她站在悬空石桥之上,巧笑嫣然,强辞夺理,所到之处,阳光洒地。 珠玉般的嗓音,字字句句,常敲心底。 而珠玉一般的人儿哪,轻轻碎了,连半点声音都不曾与闻。 男子垂下目光,萧索的面容里,添出几分痛苦。 慧薇、慧薇啊,你千辛万苦,受尽冤枉、历尽艰辛,却怎地一死便了?你不是说过,想来秦岭,欲到洪荒,亲探一番,小儿女之身世? 你如何便轻轻放弃了呢?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赴你之约,可那落花飘零的人儿,去向何方? 天涯,岁月,流光莫不是我和你,就永远只有擦肩而过的缘份? 一声轻咳。 蓝衫少年掀开帐蓬的门,走了出来。 虽然裹着厚厚的裘衣大衣,风雪一激,还是一连串地咳出来。 “云儿。” 杨独翎怜爱地拉起儿子的手,温暖不霸道的力量自他手底传过去。少年苍白面色立时好转很多:“多谢爹爹,我好了。” “你还打算往下走?”杨独翎皱眉问道,“眼见得天越来越冷,也许再过几天便要封山了,你的身子,怕是吃不消。为父一人在此也就可以,探明那东西生长地界,等到明年开春我带你再来。” 杨初云摇头道:“爹,我可以的。爹爹为孩儿的身体,不辞辛劳,孩儿又怎能连累爹爹为这事走上几趟呢?” 杨独翎微微一笑,揉了揉儿子乌黑柔软的。 沈慧薇死讯传出之后,杨独翎如逢大变,灰心若丧。为了让丈夫从这痛苦中赶快拔出来,沈亦媚千方百计打听到这秦岭深处有绝世奇珍雪?花,此花汲取数千年天气精华灵气,已能走动、成形,若采之,当场以花蕊食之,当可解杨初云自打娘胎就带来的寒气。――虽然不见得能让儿子从此习练武艺,总也可强身健体。 儿子的事当然不会不操心,杨独翎这才强打精神,带上儿子一道出。 到了这里,他却天天闷闷不乐。洪荒下面的小村庄,也去探过了两回。只是那儿经火烧之后荒废已久,全然看不出什么痕迹的了。 父亲固然心事重重,做儿子的也一般闷闷不乐。 他起初不想来找什么雪?花,那样的身子骨,拖也拖了十多年,从小喝药看病,自觉是父母的拖累,长大以后,更是若怀心事,做什么都不见精神。 杨独翎只当还是为了那次意外,这种误会完全没法解释,他也有点心虚,所以儿子闷在心里,他也乐得不说。 哪知他儿子跟他一模一样的性格,根本就是,喜欢了一个人,抵死不开口。 所以后来沈亦媚说长道长,苦口婆心,他都死不想动。最后说动他来到这里的原因,其实是他偶然听说京都武翰王世子出行冬猎,同行的另有一人,这才答应下来,只可怜这一双父母压根儿蒙在鼓里。 杨独翎生在以湿热天气为主的南边,头次来到这秦岭洪荒,初入冰川,便请了一位当地向导。那向导姓陈,三十来岁年纪,对这一带的地形、掌故无不深谙于心,到秦岭山中挖药、寻仙乃至暗渡国界之人极多,他年年以此为生,可算得当地向导的第一可靠人。 这一日早起收了帐蓬,陈向导便说:“前两日都是在边缘地带晃着,这一路向北,可是正式进入深山了。眼见得气象不好,开始下雪了,只怕这一下就收不住,我们这时往里面走,就有可能出不来――封山了。倒底如何,请杨爷示下。” 杨独翎说:“不妨事,计划不变。” 陈向导笑道:“不是小人多嘴,若能多哄得杨爷几天,我也多赚几分银子。只是,我看这位小爷身体娇贵,两位是南方人,怕不晓得困在山里的利害之处。” 杨初云自小吃了多少药、求了多少医,他幼时也不当回事,自那次到清云园求医,见着裴旭蓝等三人的健康快乐,心中不胜怅惘。金风堡上上下下对此是心照不宣,无人再敢当面提一个字。这向导突口说了出来,杨初云低头走了开去。杨独翎望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陈向导虽是个粗人,眼色口风却都灵活,便知机地住口。 三人收拾营帐动身,一面走,陈向导一面介绍,言谈有趣,做这一行久了,典故传说深谙于心,见识竟也颇不浅。杨初云初到国境,这地方和他的生长环境大相迥异,听着听着出了神,适才的心事不觉丢开了,神情间悠然神往,忽道:“爹爹,从前常听娘提起卡塔雪山,也是一样的冰天雪地,就在这附近么?” 杨独翎一愣,陈向导口快接道:“卡塔雪山可不在这里,偏着方向呢,不过算起来倒是连沆一气,往西去几百里国界边上一直都是群山峻岭,卡塔雪山后面就是大沙漠,再往北深入就到农苦啦。” 杨初云道:“哦?听你如此熟悉,莫不是也曾去过?” 陈向导嘿嘿一笑,摸头道:“这小人可不曾去过,我也是听老辈讲的。咱们大离从东到西,是大片的汪洋,从南到北,界着两个野心勃勃的强国,若不是这地形有利,早就打得昏天黑地了。便是这样,还免不了时常征战,这不,前头半个多月,咱们新任的龙元帅就兵打瑞芒去了。”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奕奕天河光不断(2)求收藏 杨初云一路走来也听说了这年方弱冠的新元帅:“那龙元帅,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 陈向导撇撇嘴:“那元帅是前头元帅掌上明珠,只这一根独苗,我们远远的原曾见过,倒是极英气的少年,可毛还没出齐就当上元帅了,又无军功,靠的就是祖荫。这从来是瑞芒打大离,没有过大离打瑞芒的,除了几十年前德宗老皇帝手下干赢过这么一仗以外,连从前的龙元帅,战神彭,哪一个曾打下过瑞芒半根汗毛,每每都是被人家逼得天天巴望下雪封山。这位小元帅,嘿嘿!嘿嘿!” 杨独翎沉声插言:“德宗皇帝一仗两国,至今国内传颂,却不知怎么个情形?你们世代在此的,倒底知道究竟么?” 陈向导得意洋洋,笑道:“怎么不知,那是大离唯一一次扬眉吐气的大仗,只是为了老皇爷不曾下昭明令率军,加上这战也赢得着实有些模糊,不象西北线那头农苦――那切实便龙老元帅的战功――就不曾说得详细。可是留在本地的故事,就不知多少。” “闲而无事,说来听听。” 陈向导眼中闪现光芒,很是兴奋,皇帝亲征和他虽没任何关系,可是,亲征毕竟是生在他所生长的这块土地上,那一场迷离莫测的战争,也正是诞于这片土地之上。 “老皇爷的国策,战略,咱们平头百姓,一概不懂。可是老皇爷亲自率军大败瑞芒,擒伏大叛逆,都是在这地头做的。要说大离和瑞芒打了多少年,那是输面儿多赢面儿少,所倚仗,不过是秦岭这地方上一块天堑,一年里倒有半年,咱们打不起,总还躲得起。可老皇爷是大离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英主啊,他就不这么想,说大离被瑞芒打怕了,他偏要反过来打怕瑞芒,又说大雪封山,每年十一月到三月没法开仗,他偏要趁这个时机打开来。他派来了大将军川照,话说川照将军后来也叛国了,可在当时,他还是得用的。除此,老皇爷还派来那个久已包藏祸心的大叛逆,大奸臣,此人姓黄!” 杨独翎点头,他当然知道那个“大叛逆”“大奸臣”是谁,同时也知道不管这个姓黄的是否真的包藏祸心,皇帝都是将之视如眼中钉肉中刺,早晚非除不可,不论出于统一江湖的目的,抑或是废除地方军阀制的目的。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感兴趣的地方,他感兴趣的只是与这场战役有着若有若无、若紧若密关联的一个名字 “这可是百年不遇的一场大战!惊天地、泣鬼神!且说那一日,两军排开,这一眼望去,刀枪剑戟是如林如山,我军山呼万岁,是地动山摇,天子有真龙之气,所到之处,紫气腾腾直冲云霄,吓得那瑞芒蛮子是屁滚尿流,天子龙啸九天,蛮子们哭爹叫娘”估计陈向导不止一次向客人介绍这段往事,说起来谀词如山,头尾圆整,活灵活现,说得个德宗皇帝便是真龙降天佛陀转世,撒豆成兵指木为人的神奇,和当时真相相距无疑很远很远。杨独翎颇有耐心,只是沉默地听着。 陈向导忽眨了眨眼,于讲述战情的激烈昂扬之中,忽现出有些露骨猥亵的笑容:“其实,我们这边,说的最多的不是那两国大战,这情形记在史书之中,哪需要民间颂传。可是老皇爷在这场战争中的香艳事迹呵呵那史书中想必不会提到。” 杨独翎一震。德宗御驾亲征,这在当年是隐秘之事,事后他也似乎不怎么愿意重提,而这场战争,赢得更是模糊,皇帝对此讳莫如深,或许是由于制胜的关键,是关系到军机之故,他自始至终未提一字。皇帝态度这样暧昧,史书中将如何记载,他一介江湖人士,倒还真的无从知晓。但那“香艳事迹”,别说是秦岭地方上传说,那江湖之中、朝堂之上,甚至,当年“靖难”檄文,何处不传、何处不提?他深深吸一口气,隐隐感到心颤、心痛,心里那块隐秘之处,碰着也疼,不碰也疼,“香艳、香艳”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火烧火燎的愤怒在心底蔓延,满腔凄凉无从诉说,只化作一种悲愤!他心目中的女神,完美的女神,如何能与那两个字牵连起来! 却听陈向导道:“原来,这大离和瑞芒两国之间隔着的高山,在冰封之期,也并不是完全无路可行。只不过要使这条路现出来,却是极难做到之事,需得御驾龙现,真龙行云,找到那位隐居世外的雪山神女,方可云开雪散,使绝塞现路、军队通行!” 杨初云少年性气,听他说得实在荒谬,忍不住哈哈一笑:“真龙定是老皇爷无疑了,难道这雪山之中,却真有神女不成?” 陈向导眉飞色舞:“自然是有的。老皇爷是真龙下凡,他亲自到来,果真感动了那位不理人间俗事的神女,据说那一天,神女感受天子召唤之诚意,自雪山深处冉冉飞起,天降祥瑞,吉兆纷呈,她穿着雪白的衣裳,上面缀着七彩闪耀的星星,她的眼眸比星星还要璀璨;无数花瓣在她身边飞舞,汇聚成灿烂的花海,她的气息比鲜花更加芬芳。素手皓腕,所指之处,雪山封闭千年的道路为之而开,云山雾海为之而退” 更文最大的动力就是亲的收藏 谢谢――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三章 奕奕天河光不断(3)求收藏 杨独翎怦然心动,这向导说的是真、是幻?那一幕盛景,他分不清,在他心中,那人儿,原也和雪山神女一般缥缈难定――不,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遗世独立高高在上的神仙,她是饱尝人间苦难、眉间锁住无边愁云的孤独女子。 “雪山神女”他喃喃地道,“可惜,人世再难见。” “神女惊鸿一现,往后的传说可是千踪百变,众说纷纭。不过大伙儿都说,神女爱上了这人间的真情,迷上了这人间的风云,从此便化为人间谪仙。”陈向导突然诡异一笑,“这话说的是,若神女一来便走了,却又怎么和老皇爷生出香艳事迹来?” 杨独翎想不到传说是这样的:“你们把这世上的女子与那神女附会为一人。” 陈向导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吗?这故事若不点到实处,那也就不见神奇了。那女子果然是实有其人,而绝世难寻,说到她的名字,杨爷也不象是不走道儿的人,一定是听说过的,她便是江南期颐、那连云岭清云园中的冰雪神剑、吴怡瑾!” “嗯?”这个名字大大出于杨独翎意料,楞楞地瞧着那个唾沫横飞的土著向导。 总以为是那个人儿,她的名字,这一生都是和两代皇帝解不开、缠不清,却不料,是 他眼前恍惚浮起一袭白衣,如冰如云,那女子的容貌,却记不真切了。 他先前只想听一听她的过往,此刻提出了意料之外的名字,又只怕最终牵涉到她已未免传得不着边际,他是半点亵渎字眼也不愿听见,便道:“过往无稽,不必再提。” 这样反复,顾虑重重,何似金风堡主素日为人。也只有在与她有涉,方是如此。 杨初云只管低头而行,仿佛小心翼翼生怕失足,忍着强烈不满的情绪,不让父亲察觉。知闻那人与母亲至亲至近,仰慕那人绝代风华,然而,父亲的那句话,“让我保护你,我送你去洪荒,我陪你历遍千山万水,先完成你的心愿,而后,我陪你回清云园”叫他那满腔的倾幕、满怀的热望,霎时冰消瓦解,风卷残云。这一切,作为儿子,后辈,他什么也不能说,不敢说,他只能把所有的苦涩深深掩埋,埋进方寸心间,埋入千尺荒丘,恨不得,连自己也埋葬进去!唯独不知,母亲究竟是否明白,她所深爱的丈夫、深爱的长姊,足以毁掉她银铃般永无愁恨的笑声。 那人传来死讯,他第一竟是欢喜,是解脱,霎时仿佛人也立得直些,头也抬得高些,说话声音也亮了些。他没想到的是,父亲却深深地憔悴了下去,挺拔的身形,一夜间佝偻下去,乌黑的须,转瞬透出岁月的荒凉。父亲垮了。父亲垮了!他这才明白,那人带给他的无措与绝望,并不会因着生命的消逝而消逝。他永远失去昔日父亲了。 无穷的心事翻江倒海涌上来,越是低头象是看着走路,越是趔趄难行。脚上一绊,碰到个什么东西,“嗳哟!”惊叫声中,向前跌倒。杨独翎一把拉住儿子,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雪地里,高高隆起,面积绝不算小,是杨初云心不在焉才会绊上去。那一脚踢开了若干碎冰浮雪,露出底下青色衣裳。杨独翎蹲下了身子,继续拨开一点积雪,一张青白面庞赫然显现。 “天哪!死人了!”向导抖着嘴唇,喃喃地低叫。长在山里,猎虎猎熊都不算奇,可是光天化日下,一个僵卧的死人倒底是罕见的! 杨独翎目光凛锐,全不是方才那个温和甚至有些衰疲的男子,向儿子示意回过脸不要看,自己一手将那死尸扒了出来,久久凝视,眼中的目光,可是一分一分地闪射出怒火! 死尸身上仅一个伤口,是在咽喉部位,可是这一个伤口,却让他死得痛苦不堪,临死之前经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恐惧,一分分等死的绝望――他是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了喉管,全身萎缩,是被吸干了鲜血而亡! 是精怪?是魔兽?杨独翎瞧着喉间那道不大的伤口,上面齿痕宛然,牙印坚固,那是人的牙齿! 也就是说,这深山之中,有人吸人血、人害人类! 死穿着野兽皮毛围搭子,手里握紧一枝断箭。杨独翎在附近现了一张弓,两只箭袋,一把长刀,以及一把散碎的箭矢。尸体周围有凌乱的脚步,没有规则的向着各个方向散开,象是一群陡然遇难的人,各自逃命。看装束打扮,死无疑是近处的猎人,赶一大早结伴打猎,不料遇上噩运。 雪在不停地下,把那些逃亡的脚印掩盖得模糊难寻,杨独翎费了好大功夫,才确认那些猎户各自逃生,而附近也没有其他人遇难。 难道那吸血的怪物,目的只是害死一条人命,吮其鲜血以填肌腹?正在沉吟之时,忽听陈向导一声惨叫:“吸血狂魔!吸血狂魔!” 原来他也看了出来,死是被吸干鲜血而亡,再也难忍心头恐惧之情。杨独翎问道:“什么吸血狂魔?” “吸血狂魔!真的有吸血狂魔!杨爷,快走,我们快走!”陈向导一把拉住杨独翎手臂,嗓子都变了,“这半年来,山里头就隐隐约约有了这说法,说是一群妖魔,有时穿着红衣,有时却是模糊不清的一群影子,飞来飞去,专门吮吸成年男人的鲜血!我、我虽然对这带都很熟,可毕竟是住在山底下的,很少走进这么深,我们庄上就没人亲眼见过,都把这当成是谣言听着,再想不到竟是真的!真有吸血狂魔!杨爷,没法往下走了,快出去,快逃啊!” 任他极力牵扯,杨独翎纹丝不动。陈向导只当他吓傻了,他自己也确是吓得有些傻了,怪叫一声,放弃了杨独翎往山下直奔。 =============== 今天忙得更新都忘啦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章 奕奕天河光不断(4)求收藏 杨独翎看了看儿子,道:“云儿,这是人!竟然有人吸人血,残害同类!我既看见了,便不能放任不管,你怕么?” 杨初云面色惨淡,然而极力持着镇静,道:“这人如此可恶,爹爹既有心除害,孩儿又怎会害怕!” 杨独翎点点头,转身仔细搜索周边。大雪掩盖了几乎所有的痕迹,却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浮在空气之中。那血腥味极是诡异,并不仅仅是受害伤口鲜血残留的味道,而是一种死亡气息,长期以血为食以后留下的一种气息。 正打算招呼儿子追踪下去,忽见杨初云用断箭在树根底下掘了一个雪坑,才挖了半尺大小,杨独翎奇道:“你在干什么?” 杨初云道:“这人死得甚是可怜,理该把他掩埋起来。” 杨独翎忍不住露出一点笑容,道:“死料想便是住在山中的猎人,又有同伴逃走了,他的尸体,不日便会有人前来收拾。我们要紧做的,便是抓到那凶手,为无辜之人报仇,也是防止那吸血狂魔残害更多的人。” 杨初云犹自不忍,却想不出反对的话,被他父亲拉着走了。 杨独翎顺着那股血腥追去,起初那腥味淡而又淡,需得极其细心才可分辨,然而那味道渐渐鲜明,追下大约两三里地,到了一个山谷之中。 “呀!”山谷中明显的痕迹,就连外行杨初云也一眼看了出来,积雪之下,树木折倒,枝桠满地,某些薄雪堆积的地方,尚有无数凌乱脚印,这地方,象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地震。 “爹爹!”他回头瞧着父亲,杨独翎却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现了重大线索的豁然,反而浓眉紧锁。 山谷中,陡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线索。 打斗痕迹是相当明显,几乎不用分辨就能看出一个在追一个在逃;但是,枪裳?任叮?雌究盏叵?r耍? 也就是说,打斗是突然出现的,和他一路追踪下来的凶手并无关系。可是他追踪的对象,在此离奇失踪,线索彻底地断了。 那吸血狂魔,竟然能够隐藏自己的邪恶气息;这样说来,危险性就更大了。 “有人!”杨独翎闪电般掠到儿子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秦岭深山,荒凉无人,他们一路走来,除了逃走的陈向导之外,并未遇到第四人。 而在这个刚刚经过一场打斗之后归复寂寞的幽僻山谷之中,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红衣少年。 说他“少年”已是勉强,他大概有二十一二岁的年纪,只不过身形纤细,肤色白腻,用“青年”来形容他,却又有点不妥。因为跑得慌忙,身上那件质地很好的红衣破损好几处,黑漆漆的长也狼狈不堪地披散开来。他不停回过头去,忽一眼见到杨独翎父子两个,吃了一惊,脚下登时软了,就一跤跌倒。 “嗳哟!”他痛呼了一声,连声音也是纤细的,大叫,“杨大侠,救命啊!” 杨独翎不由挑了挑眉,表情却冷淡:“尊驾是谁?” 红衣少年抬起眼皮,咬了咬唇,眼角泪光隐现,一字未出,魅惑之意尽现。他起手撩了撩凌乱的长,好象忽然到了草长莺飞、百花盛放的江南园林。杨初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人,连想都从没想到过,天底下会有这般媚态横生的男子,猛然地荡了荡,想到心底里那条清丽无双的影子,目间不禁迷茫起来。 “我我” 红衣少年嘟囔了半天,什么都没说,不断回头看着,紧张地大叫起来,“杨大侠,救救我!救救我!” 他出现之时,杨独翎已现他脚步虚浮,并没武功,听他声嘶力竭地叫,而远处确有动静传来,当下顾不得多问,便道:“你过来。”红衣少年听了喜出望外,连滚带爬奔了过来。 一声冷笑,从山谷那头遥遥传来:“还想跑?”随着语声,一道白光如飞而至。红衣少年急忙就地一滚,那白光堪堪擦着耳鬓飞掠过去,直飞到杨独翎面前。杨独翎伸出两根手指,将其夹住,原来是枚白色羽箭,钢制的尾巴上坠着一根美丽的白色小羽毛,犹自颤动。他扬了扬眉:“傲霜花陈倩珠?” 谷口人影已现,果然便是陈倩珠,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杨大侠大驾光临!” 杨独翎自与沈慧薇相识,对清云园上上下下的知名人物无不深谙于心,对其武功来路、性格脾气也知晓个大概。陈倩珠的年龄,较之清云十二姝差了不少,但她出道早,先是由吴怡瑾的师母收为弟子,实际上便是吴怡瑾代师传艺,后来不知因甚么缘故和吴怡瑾闹翻,转而跟着谢红菁学武,而小巧身法、百变暗器,则是由许绫颜亲授。她身兼三家之长,近年来罕逢敌手,难免给人心高气傲、难以相与的印象,江湖中便送她一个绰号“傲霜花”。 杨独翎多年来与清云是君子之交,皆因那人身在清云,且妻子沈亦媚和云姝大半相熟,他遇着清云的人和事,一向也是退让惯了。直到去年才知清云对那人实在是严苛的过份,对清云顿然改观,纵然如此,乍一相见,他还是习惯性地软了下来。 “陈夫人,在下不知道是你在追这个少年。”清云虽在江湖,闺阁气甚重,从来是不喜外人称什么女侠、英侠之类,杨独翎对于这点当然是一清二楚。 陈倩珠面无表情,说道:“我追了他很久了。” 红衣少年就地滚开之后,就此席地而坐,闻言嗤的一笑:“陈夫人,你相貌虽美,可比蜜爱大了太多不大合适吧?” 看小说请到 第三章 奕奕天河光不断(5)求收藏 陈倩珠脸色如冰,原是说了带歧义的话,想收也收不回来了,斥道:“找死!”白光如练,直刺那少年胸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少年躲闪不及,尖声大叫:“杨大侠救我!” 杨独翎见这少年毫没武功底子,口齿轻薄却也罪不致死,忽觉儿子急急扯着自己的袖子,微微一笑,便向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随随便便、更无招式可言,但是恰恰巧巧站到了陈倩珠那一剑和少年的中间,凛然气势于不经意间笼罩全场。 陈倩珠为这气势所迫,硬生生收回一剑,怒道:“杨堡主是护定这小子了?” 杨独翎道:“不知这少年如何得罪了陈夫人,还是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陈倩珠冷冷道:“我竟不知,杨堡主是官府中人!” 她言辞间挖苦之意甚是明显,杨独翎听了也不动气,道:“在下无非是闲云野鹤,不过善恶功过的尺度都是一样,何论在朝在野?陈夫人此言差矣!” 陈倩珠听了这话,撩起眼皮对他看了半天,似笑非笑:“这话很耳熟。”杨独翎一愣,陈倩珠补充,“象我的三姐。当初掌刑部,就没完没了地爱和我说这个。” 这是一个上午,杨独翎第二次听人提及吴怡瑾,只得笑笑不言。 红衣少年还坐在地上,方才一动,陈倩珠剑光暴涨,吓得抓住杨独翎的袍角:“杨大侠救我!这位、这位陈夫人想必认错人了,蜜爱以前从没见过她啊。” 陈倩珠冷笑道:“别做戏了!你骗得过杨堡主,骗不过我!我一路跟踪影子纱,到此地突然失踪,你却冒了出来,决然其中有鬼!” “影子纱?”杨独翎眼神猛然收缩,想起那向导逃走前所说的话,“说是一群妖魔,有时穿着红衣,有时却是模糊不清的一群影子,飞来飞去,专门吮吸成年男人的鲜血!”每一点都和传说中的血魔影子纱相吻合,只是这杀人组织从来就隐秘万分,随着巨蠹许瑞龙之死,据说血魔也彻底风流云散,他便没朝这方面想。 “血魔影子纱还没死绝?”杨独翎审视着那个自称“蜜爱”的少年,一袭红衣,眉眼之间纵然俊美,气质、神情,包括语气都是邪魅非常,有着说不出的怪异。 蜜爱抗议道:“影子纱在这里消失了,我刚巧在这里,又意味着什么?我哪有我家相爷的本事,能调动得起影子纱?” 杨独翎一惊,看来这蜜爱决非简单的人物:“你家相爷?” “就是许瑞龙。”陈倩珠替蜜爱回答,“这个蜜爱,当年是最受宠爱的相府男宠,居然能够在许瑞龙眼皮子底下,挖一条大地道,带人进园子换包逃走。杨堡主,影子纱和这人同时在此出现,你倒说说看,其间没有关系?” 蜜爱撇撇嘴:“我只当陈夫人是一时误会,想不到是专门盯着蜜爱来啦!没错,我在相府池子底下挖了一条地道,我还带着文大小姐潜入红楼换取人质――要不是我,文大小姐和宗少爷这会儿只怕早就尸骨都化灰了。怎么着,事过境迁,陈夫人你就忽略不计啦?” 不论怎么语气尖刻,这少年却始终是语音柔婉,带着三分欲语还止的羞涩,还有三分委屈伤心,偏偏又毫不显得做作,教人简直无法不心生爱惜。杨初云涉世未深,既不曾听说过影子纱,又从未见过这种人,不由好感大起。 陈倩珠握了握剑,目似寒星:“你心里没鬼,为甚么要逃?” “不逃?”蜜爱轻轻一笑,手指轻点着她的剑头,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自己胸口,“陈夫人那样凶神恶煞,蜜爱不逃,难道就等着坐以待毙?” “我要杀你,还容得你活得现在?小子,跟着我走。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重建影子纱之人?” 蜜爱轻叹一声,低下了头。不知为何,杨初云心中一震,只觉他低头的霎那,那美丽而好看的桃花眼中,飞快滑出一丝隐约笑意。 杨独翎实是不想与清云多起纷争或冲突,见他们似乎是达到了某种平衡,便往后退了几步,表示置身事外。 陈倩珠喝命:“站起来!” 蜜爱以手撑地,欠身而起,但只离地一点点,大叫一声:“哎哟!”重又跌坐在地,两只手抱住了右脚,满脸痛苦。 陈倩珠剑一扬,架在他脖子上:“不敢跟我走?我先杀了你!” “我的脚、我的脚”蜜爱呻吟道,“扭到了啊!我站不起来了!” 掀起袍脚,拉下右足上的白布袜子,果见足踝处通红一片,已经开始肿了起来,这一记扭得相当严重,倒并非乔装做作。蜜爱抬起头来,一脸无辜地看着陈倩珠:“陈夫人武功这么好,力气也自然大的,要不,你抱着我走吧。” 陈倩珠大怒:“无耻小子!难道我不敢杀你!” “杀我?”蜜爱丝毫不惧,反而笑了起来,“陈夫人在找影子纱,倘若认为杀了我就把影子纱斩草除根了,那就杀吧!” 陈倩珠瞪着他,目中的杀气一分一分收敛下去,冰霜雪气却一点一点在眼里凝聚起来:“我会带你你回去。” 转过头来,问道:“杨堡主你这是去哪儿?” 她一问,杨独翎就猜到她打算“就地取材”征用人力了,但见这少年与血魔影子纱的关系若无似有,想起途中遇见的吸血命案,也决意查清此事,当下道:“我父子游玩至此。” 陈倩珠道:“相见不如偶遇,我们也在这附近,请杨堡主和公子,不妨到我们那边小坐?” 杨独翎尚未回答,已听得儿子的声音应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有扰了。” sorry,应该2-13更新的,结果前天病了,昨天补了太多的事情我给忘记了,今天补上。明天也会跟着更新。 免费小说阅 第四章 白锦顶丝红锦羽(1)求收藏 “好大的雪!芷蕾快来看啊,好美!” 钟幽纾在帐篷外面大呼小叫。好一会,才见芷蕾裹着皮裘,懒洋洋地掀帘走了出来,就靠在门边儿上,瞧着那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飞琼扯絮一般,瑶林琼树,翠峰似玉,洪荒已成冰雪的世界。 雪花飘在她秀巧的鼻尖儿上,却不立时融化。一点晶莹,坠而不落。钟幽纾只管盯住她,出了神,惯有的嘻皮笑脸也消失不见了,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芷蕾转眸,向他看来。 钟幽纾清了清喉咙,道:“芷蕾,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下。” “嗯?” 钟幽纾微一犹豫,道:“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芷蕾道:“你说刺客?那是冲着我来的,与你无关。” “怎么会没关系?我同你出京来,你的安危责任可都在我的身上。那刺客好生厉害,害你九死一生,我一晚上都是在后怕。别说是累你受伤,就是稍微有些儿减损,我也是心里不安。” 芷蕾嘴角一点清冷笑意缓缓减去:“你想说什么?” “只怕那刺客去而复返,我想,今儿权且歇息一天,明儿我们返回京城。” 芷蕾抬起手来,将鼻尖那一点清凉掠去,向雪地里走了两步,漫天雪雾登时将她身子裹住了。 “哎呀!这是怎么!”钟幽纾大急,“你还伤着呢,可别又冻病了,快进来!” 芷蕾冷冷道:“我不是什么真正的千金小姐,从来也没这样矜贵,这点子雪还受得起。” 钟幽纾道:“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就不能够挨冻受冷。” 芷蕾不动。半晌,说:“你回去吧。” “那你呢?” “我要在这里。” 钟幽纾急道:“这可不是意气的时候!昨天那刺客,好生厉害,还不知有什么样的人物在后头,你不担心,我可替你担心!” “既然厉害,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会追来,这危险,靠躲是躲不开的。” “但是在京城” 芷蕾打断了他:“别人的保护始终是别人的事,我不能靠他人保护过一辈子。我这番出京,不弄清楚一些事情,就不会回去。” 钟幽纾一惊,不禁苦笑起来,道:“真是的,我还只当你闷在京里不开心,千方百计把你哄了出来,却不知倒是我被你骗出来的。” 芷蕾似笑非笑,雪雾里看不出她真正的表情:“清云已到,我也无可畏惧,你回去吧。” 钟幽纾吐了吐舌头,恢复了一贯的大大咧咧,笑道:“刺客冲着你来,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啊!” 芷蕾淡淡道:“你没武功,多有不便。” 她向来就不给他留些面子,钟幽纾习惯了,只是愁眉苦脸道:“不行啊,芷蕾,我不能回去。我和你一道出京,结果一个人回去,陛下不问,父王都饶不了我啊!” 芷蕾默然。她心性清冷,既不会故作关心,更不会热言热语,即使人家的决定和她所认为的是两回事,事不关己,从不勉强。钟幽纾看她的态度,就知道成了,喜道:“就这么说定了,咱们玩咱们的!芷蕾,你今儿可好些了,我知道这里过去只两三里路,有一处极好的风景。趁着陈夫人她们出去了,我们快快地溜去玩一回,马上回来。” 芷蕾微笑,前面还在为她担心受冻不受冻的蒜皮小事,转眼就怂恿她去玩了,这也正是这位世子的典型性恪。她试运丹田气,昨天受的伤说轻不轻,亏得不是内伤,这一夜内服外敷的灵药着实不少,除了中箭的伤口还隐隐有些作痛外,其他倒没大碍。她一回头,道:“雁志,一起去吧。” 许雁志躲在一边,全然没料她早已看见了他,更不料那边在撺掇她玩时她还想着他,半是惊喜半是惶恐,低头走了出来。 他一身衣裳原本破破烂烂,昨日打斗之后更加牵一块挂一块不能看了,清云没有男子,钟幽纾借衣裳给他更是提也别提,还是陈倩珠问钟幽纾手下侍卫借了件家常衣服来穿,一件青衣直缀,外面罩着石青棉袍,极平常的装束,到了他身上,却有种天然的神采,尽管还是显得那么谨小慎微,芷蕾看来,和昨日是判若两人。 钟幽纾不乐,脸上就挂不住了:“我们两个去就是了,带上这小叫化干嘛?” 芷蕾纠正道:“他是我师兄。” 钟幽纾嘿的一声冷笑:“叫化子套上了锦衣本质还是叫化子。” 芷蕾不再理他,只远处一指:“师兄,我们去刚才说到的地方玩玩?” 雁志小声道:“带人么?” “带了人还有什么趣儿?到处浩浩荡荡的摆排场,跑到这深山老岭吓熊么?”钟幽纾急着抢白,“你这死叫化死皮赖脸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保护芷蕾的么,怎么,事到临头又退缩了?” 芷蕾微笑道:“不带人,反正幽纾说的地方很近啊,若临时生变,有你护着,那里到这边一个来回很快就到了。我还可以带上清云的号令焰。” 软语温言,别说是叫他去玩,便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好。” 钟幽纾气哼哼的,说不出的恼怒,只是拗不过芷蕾,牵了三匹马来,一人一匹,另外带上几只大狼狗。想来就算再遇刺客,以许雁志的身手,阻挡一时不难,尽可从容叫救兵。那个身手奇高之野人,纵然可怕,可他既已甩手而去,象这种高手,一击不成,当不至穷追猛打,倒也不必担心太多。三人上了马,悄悄儿地便溜出了营地。 整理 第四章 白锦顶丝红锦羽(2)求收藏 在崎岖山道上盲无目的奔驰了十几里路,不时停下来煞有介事的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近的景观,纨绔世子的眼里却越来越充满了迷惘,最后,不得不承认:迷路了。连那几只狼狗,由于失去明显目标,也显得一无所是,低低不满地哼着。 “糟糕糟糕!”他摸着脑袋,如此冷雪飘飞的天气,好象也摸了一手的汗,“我不认得去春之谷的路啦。” 蕾淡淡答应了声,早在他反常地不说笑、睁大双眼东张西望时,她便明白了,不过所要去的地方,是才听他说起。 “春之谷?” “春之谷!”骑在马背上亦步亦趋跟着芷蕾的少年,也同时出声,所不同的是,他声音里不无惊诧,和――些微的恐惧。 一路同行,钟幽纾根本不屑于和这小叫化子说话,翻了翻朝天白眼:“害怕吗,小叫化子,害怕就给我滚!” 雁志忿忿然道:“谁害怕了?那里不是个好地方,你怎能带、带去那里?”他该叫她什么?施姑娘、师妹、抑或是芷蕾?他在舌尖儿打了几个滚,终究缩了回去。 钟幽纾耻笑:“胆小鬼眼里,什么地方都危险啊!” “不、不是!”雁志不知怎地,就是有跟他相争的勇气,“你现在找不到它,不是吗?” “那是我迷路了!我去过的!我父亲带我去过好几趟!” 雁志好看而柔软的双唇微微上翘,鄙夷的姿态:“你父亲也许可以,可不是你。” “臭叫化!”钟幽纾勃然大怒,抬手一记马鞭,“在我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我滚!” 他没甩下去,芷蕾拉住了那根马鞭,淡淡道:“别吵,我听不明白。” 雁志自然并不害怕那记鞭子,只是鞭子足以让他记起很多东西,瞬间涨红了脸。 “师兄,春之谷是个什么地方?”舍弃了口口声声要带她去玩的钟幽纾,转头来问许雁志,倒不是嫌着前的罗嗦,她早就习惯,只是,后的愤怒尽在眼底,不能不及时化解。 钟幽纾见她去问师兄,却不问他,分明是不信任或亲疏有别的意思,气的嘿了一声,掉转脑袋赌气不语。 芷蕾一开口,雁志立刻支支吾吾结结巴巴:“我我是无意中听见的,不、不知道准不准?” “没有关系,你说说。”芷蕾微笑着道,“反正我们也迷路了。” 雁志脸上又是一红,轻声道:“我跟着吕夫人在这山里大约有两个多月了,她有时喜欢自言自语,也说过这里的情形和”他想了想道,“提过一些清云有关的往事。有一次她说,这附近有春夏秋冬四个谷,环山而立,春之谷桃红柳绿,万物复苏,夏之谷清流潺潺,鲜花盛放,秋之谷落叶满地,铺满金黄,冬之谷银雪皑皑,百灵聚集但是这四谷美则美矣,却有无穷隐秘,常常是以前去过的人再也找不到它,又或进去的人从此销声匿迹,以至于一般的人包括这里山民,轻易是不会入谷。然而,即使特意寻此四谷,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传言中这四个谷随时在移动变换方位,又有人说,谷里藏着极其可怕的东西,这四个谷,实际上是、实际上是” 他打了个寒噤,非常缓慢地说了出来:“实际上是通往阴阳谷的通道!” 沉默倾听的芷蕾忽然一怔,眼里迅速掠过某种惊人的亮光:“阴阳谷?阴阳谷不是在洪荒群岭最深最深处的地方吗?我们这儿,离市集也不过三天的路程而已。” “所以说它是个通道。倒底从哪里进入四谷,本就不得而知,怎样经过这个通道,更是没人说得出所以然了。”雁志大概是觉得芷蕾的反映有些古怪,不要这个好胜骄傲的少女真的就此想去寻找春夏秋冬四谷,急忙补充,“吕夫人天不怕地不怕,却对这四谷心存戒惧,始终绕道而行。” 芷蕾凝神想了想,点头:“吕夫人状若疯癫,其实清醒,若四谷是通往阴阳谷的通道,她当然不会轻易触碰。” 话虽如此,接下来芷蕾却明显沉默下来,不是平素的少言寡语,而是一种心事重重般的沉重。 阴阳谷,不世杀神阴阳老人居住之地,也是大恶不赦的罪人死人尸骨毁弃之地,传说中那里白骨森森遍处可见,死气弥漫生人难进,怨灵如云,阴魂如雾,是大离最为惊恐禁绝之地。――这一切,和这个鲜润美丽、光彩照人的皇族少女,能有何关联?何来心事难言? “喂!”生着闷气的钟幽纾又忍不住开口了,“既然找不到了,快午时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大小姐一失踪,你们那个冷冰冰的陈倩珠问起来,她也别开口,就那么望一望,我可是大寒天浸冰水,凉透了。” 芷蕾抿嘴而笑,不言。 “倒底回不回嘛!你倒是说句话呀!”钟幽纾急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回去的路咱也不认得了,只能靠那几只狗。再往下走,雪下得更厚些,掩住所有气息,我可保不齐它们认不认得这地方呢!” 芷蕾终于笑道:“你别急呀,你怎么知道我们就得靠这几只狗来认路呢?咱们认不得路,有人认得就够了。” “谁?小叫化?”钟幽纾横了雁志一眼,却因“咱们”两字,浑身又暖洋洋的不搔不痒了,“我瞧他比不上那起畜牲。” 芷蕾皱眉,勒住马,沉下笑容:“钟世子,他是我师兄。” 钟幽纾愣住,半晌道:“好、好以后我不叫小叫化便是。妈妈呀,你冷起来比那个陈倩珠还冰!” 芷蕾转了头,道:“你就爱那么夸张。”钟幽纾看不到她表情,可是听她语音中带三分笑意,大乐:“这你也要我改么?你说改,我就改。” 芷蕾不答,停了一会,道:“清云园出动四大星瀚,不是来游山玩水,纵然临时走开一个、两个,还能四个都走开么?” “你是说,她们在后头跟着,干嘛不上来,或阻止你?” “我想,她们总是想先知道我要什么。”芷蕾眼里流出淡淡冷光,“凡事谋定而后动。” 《锁寒窗》更得少了,所以,紧赶着这里补一章。 这两天留言区很热闹,谢谢大家。 同时有读提到玉成宁愿破玉璧也不纳沈入后宫,是硬伤,嗯,因为我不承认是硬伤,那就稍微解释一下。 当然了,其实不能算是沈的坚持,因为沈,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尤其是当吴失踪的那段日子。 我在留言里写过一句,玉成的性子,有一部分,是从万历或嘉靖那里借鉴来的。 你不让我认我自己的爸妈,我和你们天天闹别扭,甚至我干脆回家,不做皇帝了。 再不然,你们不从我的意,我十几年不上朝。 呵呵,反正是够别拗的,大致就是这样吧。 顺便剧透一个,莫皇后,绝对死在德宗前面。我在《锁》里,除了皇帝已经给出五年大限以外,其实写到好几次莫皇后有病了。但可曾注意到施琴清,绝对不是简单的人,她可以在未成为正式太子妃前,就跑来要求见沈,一级警报,已经拉响。 沈和玉成后面这段故事,《幻世》里会写到,请期待。-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四章 白锦顶丝红锦羽(3)求收藏 雁志有些愕然的看她,作为清云园数年来众星拱月般捧着、宠着、敬着的大小姐,提起清云,却总是淡淡的仿佛置身事外的语气,甚至,还会有意无意透露某些不屑和不耐。 为什么会是这样? 雁志啊,曾经只是一个温暖的笑容,一点温柔的关怀,就深深铭记,永世难忘。文大姐姐、师父可是,芷蕾她倒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咦!” 前面两个人齐声叫起来,雁志急忙捕捉他们的指向,只看到一点轻飘的白影,翩然如云在岩层中滑了过去。 “那是一只鹿吧!雪鹿!”钟幽纾兴奋得大叫大嚷,“抓住它!” 芷蕾双足一夹,身下座骑箭似地冲了出去,只听见她的声音飘回来:“是了,昨天还没分出胜负呢。” “上!上!”钟幽纾大声呼喝众狼狗,一边叫道,“可是你不要那样快――我来了,等等我!等等我!” 是一只鹿吗?一掠而过的残影并没使雁志认出那只动物,脑子里也是转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芷蕾,芷蕾她冲上前去,是要猎那只鹿?抓住它?还是猎杀它?雁志没来由打了个寒噤,只得策马跟上。 尽管是才看到就跟了上去,那只鹿的速度却异常之快,在山间几个纵跃,失去了踪影。众狼狗追过马匹,循着气味不住咆哮前驱。芷蕾快马追了一程,昨日伤处隐隐作痛,浑身不适,意兴也消了大半:“算啦,那鹿跑得太快了。” “哎!可惜可惜!”钟幽纾说,“雪鹿是洪荒特有的动物,皮毛美而无瑕,鹿角也是珍贵的东西,比寻常的鹿不可同日而语呢。” 芷蕾刚要答话,一扭头,岩石后面两只鹿角晃晃悠悠,不由笑道:“它在向咱们示威哪,你说,倒是输给了它不成?” 那只鹿果然在“示威”,故意引起他人注意之后,又撒蹄飞奔。而且它选择的路,并不是高山险崖那种上坡道路,而是寻常的山间小路,马匹却还尚可通行。它时而跑、时而跳,时而在迷朔迷离的山谷中若隐若现,可就是不把身后的一群人和畜甩开过远。 戏弄的味道真是相当明显,雁志看芷蕾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不由自主为那只漂亮的雪鹿担起了心。 金箭绿弓亮在手里,美丽的小弓一点一点地拉开,拉出完美的形状,雁志不用想也知道,那一箭如果飞出去,也会是异常完美的路线,并且异常准确的达到目标。 “别――”寡言的少年出声阻止,芷蕾顿了顿,然而箭在弦上,还是闪电飞鸿般地射了出去。 那箭快而准,即使是武林高手也未必躲得开,撒腿跑得正欢的雪鹿一声悲鸣,倒下了。 芷蕾飞马赶上,雪鹿前足中箭,红宝石一样的眼珠无辜地瞧着眼面前这个凶神。 它实在很可爱,芷蕾原先打点气恼不觉消失无形,伸出手摸向它的额头,却在中途被雁志架住了:“请、请不要杀它可以吗?” 先是出声阻拦,如今干脆动起了手,芷蕾有些诧异地挑起眉头:“怎么了?” 雁志低垂着眼睛:“这样弱小生物的存生,本身便是一种悲哀,你爱打猎,捕捉那些凶恶的、残暴的动物也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伤害弱小生灵呢?” “可是,有谁会巴巴到这种地方来猎虎、豹?”钟幽纾不无讽刺地搭上话,“你是不见世面的乡巴佬,我们从来不猎那种东西,猎到雪鹿雪羚乃至洪荒特有珍稀的晶眼猴之类,才算有价值呢!” 雁志不理他,看着她在微微一次犹豫之后,也颔表示同意,不由脸现沮丧,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挡在雪鹿之前的身子,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芷蕾本无必杀之意,可觉得雁志的阻拦当真是冒着傻气,忍不住打击他:“不杀它,当它宠物养,畜牲性命比人短,养到中途,也是看它死去。” “这”雁志愣住,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根本不知如何反驳,颓然道,“为何不是杀便是当宠物养?这么说,人也一样的,不论寿命几何,总有一天死去。” “不一样的。”芷蕾想也不想,“人有灵知,知道自己要什么,雁志,你怎能将人与畜牲相提并论?” 大概是由于我和畜牲在别人眼里都差不多的缘故吧。这句话,雁志只在心里想想,旁边有个虎视眈眈的钟幽纾,他不愿意说。 风卷遍体凉。 这种季节,这种天气,怎么会没风?但三人同时感到这一阵风和其他自然冷风都不相同,恍如天色,也陡地黯了一黯。 紧接着,一声嘶吼。霎那间地动山摇,飞砂走石。 钟幽纾先反映过来,颤声道:“老虎!是老虎!” 虎乃山林之王,虎王长啸震动山林。让这三个少年害怕的是,仅仅一只虎,似还不足以令山川改色,气象更换。啸声延绵不绝,此起彼此,伴随着大地微微震撼,若有千百头虎王一起涌来。 猛禽之中,狮、象等才是群居动物,猎食时可能一起出动,而虎是独居动物,捕食、行动一向都不结伴成行。山林之王成群结伴而来,这种情形,违悖常理。 啸声未止,三少年尚不及有任何动作,冰原间斑澜猛虎的身影已然遥遥在望,数十、上百,滚滚尘土,冰走雪落。那是虎群!虎军!东南西北,上天入地,连山峰之上,都有猛虎蹿奔而下,转眼只见虎烟滚滚,虎尘漫天,将他们围在中心。钟幽纾张了张嘴,似乎想大声惨叫,但只是同他座下的马一起软软地倒了下去。 “怎么会?”芷蕾脸色略见苍白,饶是她冷静异常,也不由得怦怦心跳,却仍在寻思一个问题――这虎群,是针对我而来?这幕后之人,处处欲置我死地,她究竟是谁? 雁志感到他的座骑四蹄软,片刻间鬃毛上全是亮晶晶的汗水,凶兽身形入目渐渐清晰,马蹄打趔的越厉害,雁志一按马背,跃了起来,同时将芷蕾拽下了马。两匹千挑百选、训练有方的健马,也跟钟幽纾一样,一声未吭地吓晕过去了。 雁志抓紧她的手,向她看去,芷蕾轻声道:“我还好。”话虽如此,语音轻微颤抖。 以她武学,未必也就会怕了这山林之王,打不过,尚可逃得。只是眼前景象,太也奇异,单独捕食的虎突然变成群居动物,数不清的数量,齐压压向着目标明确行进。这必然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捕杀战,不会、不可能让她从容逃过,必须做好艰苦卓绝的应战准备――或许,结局在如此强弱悬殊的对照下昭然若揭,但她施芷蕾,她是注定了未来风云九天的人物,怎可不战言败?! 全身心做好应战准备,眼角瞥见那个青衣少年在踌躇了那么一下后,弯腰搀扶钟幽纾。她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下,却已无暇分心说话――生死关头,怎容得慈悲?多一分善心,早一刻将自己送入虎狼之吻。 雁志刚要扶起昏倒的人,耳边风声飒响,芷蕾已然宣战,金箭化作一道刺眼的光芒飞驰而出。 免费 第四章 白锦顶丝红锦羽(4)求收藏 这一箭出尽平生之力,去势快如闪电,直取猛虎额心。那只虎正昂阔步地向着目标逼近,也不知是否看清来何物,虎口低低喝了一声,金箭已结结实实地射进了额头中心,只留一段箭簇在外。 “哼!”那虎痛得暴跳起来,鲜血直流。它行进速度原本不快,一旦受伤,行动登时奇快无比,甩开众虎,风驾云腾地扑上前来。 “小心”雁志想都不想地挡在芷蕾面前。 但觉芷蕾温湿柔腻的手挽住了他的手:“骑上去,要快!” 雁志一凛,登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俯身一把拎起钟幽纾,跳上了那头狂冲而来的猛虎。 那虎感到背上坐了一人,更是暴跳如雷,疯狂蹿跳,雁志把钟幽纾夹在腋下,一手紧紧攥住虎鬃,一手拉定芷蕾,双足用力,宛如生根,那虎哪里甩得下他。芷蕾堪堪立定,向着另一头虎射出第二箭,这次射中虎目。那虎吼得惊天动地,想要向着芷蕾这边冲来,却被其他猛虎遮挡了方向,它眼珠受损,不一会便分不清楚东南西北,只是一味胡冲乱撞。这只虎以及芷蕾骑乘的一只虎疯狂暴跳,纵跃反复,即刻把原来包裹得走投无路的天罗地网冲开口子,同时也把虎群的情绪拨乱,众虎露出狂野之性,相互挑衅,每一只虎都在试图把拦在面前的虎赶开,不果,更增愤怒。 芷蕾手里拈着第三枝箭,在射出之前有那么一会的犹豫。放眼望去,黄云滚滚,虎啸阵阵,还有更多的猛虎从山坳口涌出来,仿佛无尽无止,看着只觉惊心。这场以寡对众的战斗力量相差悬殊已极,不论她和雁志武功如何,都不可能以力胜。她二箭引起大乱纯是取巧,故计重施,倘若激起群虎仇恨,反而引起它们对己更进一步的疯狂攻势,那时便势得其反了。 最重要的是能够逃出去,全身而退,而不是和这数百头畜牲打架。 仰头看悬峰如削,心中有了主意,吩咐雁志:“想办法靠近那座山峰!” 雁志答应一声:“好!”一手抓住虎头,强迫它偏向山峰的方向。 那虎极痛咆哮,跳跃得有半人之高,怎奈在它背上的这两人非是寻常之人,硬把虎背当马鞍,站得稳稳的,怎么也甩不下来,还被雁志强迫用力,硬生生逼得换了个方向。 虎吼连连,仿佛没完没了,听到后来,雁志芷蕾相顾失色――那吼声,分明不是出自脚下那只伤虎,也不是出自周围愤怒的虎群。 吼声来自远方,遥远的山谷之中,虎吼犹如惊雷,漫山遍野,声动九天。 这一声吼,乃是王之王,领袖中的领袖。 蔓延不绝的吼声,含有无穷尽的威慑之力,令得逐渐暴怒的群虎情绪也安定下来,纷纷停下各自的争斗、跳纵,以及嘶吼,奇怪地站立,微微侧耳,仿佛都在倾听。 当其他声音都静止之时,那虎啸更加清晰,也越地近了。众虎似有灵性,自动向两旁散开,山谷尽头之时,一点白影映现出来。 白影如风,转眼间到达施、许二人面前。 那是一头雄伟豪壮的白虎,额上大大的“王”字,身躯几乎有一般老虎的三倍大,毛披洒,走动间随风飘洒,每一步都如有千钧之重。 但两人明白,真正可怕之处,并不是这头虎王,而是傲立在它背上、显得那样弱小的那个人。 同样是浑身毛,但是和虎王比起来只让人感到无限惊恐,双眸精光四射,直似将他所注视的人吞噬下去! 人,是昨天在行猎时遇到的刺客怪人;锁定的目标,当然毫无疑问是芷蕾。 昨日在陈倩珠的阻止下退去,芷蕾就没有多想这个人,这样的高手,一击不中,第二次多半不会轻易出动,而且有清云的暗中保护,这个好象和清云有着若干关联的人,也应该不会接连出手才对。 但事情演变出乎意料,这个怪人居然有着号令山林之王的异能,挟此再度重来;至今不见清云援兵赶到,很显然,是被他引开了甚至是也可能遭遇着差不多的情形。要不然,清云那几位堂主说什么也会拚死赶来的。 芷蕾仅仅在脑海中掠过此念,暗暗责备自己:“我故意出来,就是不满意清云的保护。一有事便想着倚借她们的护力,难道我这一生一世,都离不开清云不成?” 怪人沉默地看着芷蕾,眼中憎恨的神色愈来愈浓,浑身毛抖动,手掌缓缓提了出来。看他的气势,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会置芷蕾于死地,雁志不假思索地松开紧拉虎鬃的手,张开两臂,挡在芷蕾跟前。 怪人的眼光从他面上掠过,眉头皱了起来,慢慢地说:“你,让、开!” 他不是故意把话说得那么慢,倒象是不怎么会说话。每说一个字前,都要想上一会,方才逼出一个字,语音生涩粗嘎,仿佛已有几百年不曾说话,早已失了这个机能一般。 “费尽心机,便是想杀我这么简单?”芷蕾清冷的语音自后传来,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竟然还带着三分讪笑,七分高傲,“难道别无所图么?” 怪人微微一愣,眼神倏然变幻,道:“先、杀、你!” 芷蕾冷笑道:“是么,看起来你和我真是仇深似海呢!那个命令你刺杀于我的幕后指使,想必不知道你会这么仇恨我吧?因为,那个人更在意的必定是别的东西,其次才是我的性命吧?” 怪人不语,仍然看着芷蕾,只不过这一次,眼内有了深思。 芷蕾容色愈加冷隽,与这怪人相对,竟然毫无惧色,眼底更隐隐透出几分鄙夷。雁志见那怪人好不容易消了几分杀气,怕她触怒于他,小心地碰碰她的手,芷蕾却不买帐:“见不得光的刺客而已,又有什么可怕的!” “傲!” 怪人除了单音节字以外,估计不会说更多的话,这一个“傲”字,却无法判断是对芷蕾的加倍厌恶,抑或,反而是因其之“傲”而有了些微看法的改观。话音未落,但见连人带座下虎王,忽化作一道光影,猛然跃近。 那伤虎面对虎王及那怪人,早便俯贴耳乖顺不已,虎王向它扑来,更是连躲都不敢躲,前足一软,竟尔趴了下去。 一人一虎速度实在是快,芷蕾尚不及采取相应动作,那个披了一身长的人已赫然立在面前,耳边依稀听得一声冷笑,半身麻木,已被那人轻轻松松一把提了过去。 雁志想也不想地一招击出,那人不躲不闪,只把芷蕾往他前面一送,雁志急忙收力,这一收一用力过猛,身子一阵摇晃,险些跌下虎背,心中大急,只叫:“别走!” 怪人拿住了芷蕾,却没有即刻离开,若有所思地望住雁志,问:“慧徒,时间?” 雁志愕然不知所以,下意识反问:“什么?” 芷蕾肩胛被抓,痛得额上全是冷汗,心内却是雪亮,这怪人与沈慧薇必定有所关联,抢着道:“他是慧姨关门弟子!” 雁志一愣,沈慧薇收他,连个入门仪式也没有,算是哪一门子的关门弟子?再一想,这话也不能算撒谎,沈慧薇确曾教他武艺,两人也确实师徒相称,而且,业已去世的沈慧薇也不可能再收徒弟了。他只盘算“关门弟子”这四个字,全然不曾留意到芷蕾故意装作漫不经心似的脱口而出的“慧姨”两字,那怪人听了,却陡然全身剧震,电光四射的眸子恶狠狠瞪住芷蕾,一字一顿:“慧,姨?!” 芷蕾闭上双目,肩膀虽仍剧痛,她只当感觉不到,嘴角微翘,露出似笑非笑、三分讥嘲。 怪人忽然探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把将雁志提到手中。 白虎纵跃如飞,拂过面庞的风如刀削,雁志偷偷转过脸,觉芷蕾也在看他。此情此景,对她何其不利,然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并无一丝惧意,她风范如此,教他怎能不为之倾倒,甚至寒风凛冽、身体被制,种种不得自由处,都恍然变成一种幸福,满满地填满胸臆。 如果这是天涯路,不归路,他希望一生一世都没有尽头。 他忍不住眉梢眼角,都是憧憬的甜蜜。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1) 杨初云满怀希望,赶到驻扎营地却扑了个空。乌云顿时爬到脸上,杨独翎看着儿子难以掩饰的失落,有所顿悟。只是再也想不明白,让宝贝儿子牵肠挂肚的究是哪位姑娘,也难怪他不明白,他从不曾见过芷蕾,更加推算不出,这段小小的孽缘扎根在四五年以前。 无限失望的仿佛不止是杨初云,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蜜爱,嚷嚷:“哎呀,不是说这山里有影子纱嗜血如命,就这样也敢让人随便走?” 陈倩珠没理他们,接连下了几道命令,一盏茶时分决定所有人拔寨起行。杨初云想都不想便与之同行。 清云园的人加上武翰王兵马两千多人,浩浩荡荡地出。 施芷蕾任性冶游,清云虽不加拦阻,始终有郑明翎杨若华尾随在后加以保护,根据她们一路留下的暗记,理该极其容易追上行程。没料只两三里地,便遇到难题,清云在分岔口留下两个截然不同的标记,这,意味,郑杨两人被分兵了。 不同于施芷蕾想得那么简单,陈倩珠可第一想到的就是昨天出现的那怪人,心头方寸大乱,脸上神色改换。 赵雪萍轻声说:“是她?” 陈倩珠盯着那两个标记:“一定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永不知退,愈挫愈勇,原是她的风格。只不知杨师姐她们又怎会被轻易调开?” “当年她性子乖戾,却不从仗计谋。” “那你说还会有谁?” “会不会是阴”赵雪萍募住口,两人眼神交汇,眼底渐渐冷了。 陈倩珠轻轻抽了口气:“时间还没到。再说,若是他来,恐怕没有这样、平安。” 杨初云事切关己,她们谈话他仔细地听,一句也听不懂,可是越听越焦急,插口问:“难道芷蕾有危险?” 陈倩珠瞥他一眼:“也许是。” 杨初云立刻慌里慌张,道:“怎么办?陈夫人,快,快找她啊!” 陈倩珠皱眉沉吟,忽向杨独翎道:“杨堡主,清云十二姝大致是哪些,你总该听说的吧?” 杨独翎与沈慧薇相识,云姝正在如日中天之时,他当然把这十二个女子姓名外号背得滚瓜烂熟,却并非每一个都相识,迟疑地点点头。 “有一个,崔艺雪” “哦!”这一个,他倒是见过。还是他成婚宴上,沈慧薇带来的,那样大喜的日子里,那个女子竟然穿着一身黑,和那种气氛半点不搭,孤意冷峻,眼底流出的疏离尘世的光芒简直教人害怕。但是沈慧薇可一些也不在乎,只管拉着她,守着她,宠着她,引她说话,逗她开颜,甚至,乐衷于时不时戏弄她一把――更重要的目的,她是故意带她来参加这样公开的场合,用意是,为她选夫婿! 当初他得知沈慧薇的用意,差点就当场失态喷酒,失语地宛如瞧着怪人一般地瞧着那个灿烂光线织成的女子。――她是怎么搞的,促成了自己和她亲妹子的婚姻不算,又来一个,难道她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替人做红娘,给人做姻缘么?――天晓得这回难度有多高,黑衣女子,分明就是一座不通人情的冰山嘛! 但是沈慧薇不气馁,而且听说,还真的给她成功拉到了一个。 他依稀记得那人姓张,当年也是个小有美誉的剑客了,黑衣女子跟了他,没多久就宣布退出江湖,亦不问清云之事。 后来呢?后来他不再与闻。 “后来,”陈倩珠苦笑着道,“三姐落难,走投无路时躲到她的去处,没能躲得过去,崔师姐也在那一役中失踪。我们在一座峰顶找到了她的佩剑,以及,一条断臂,旁边便是万丈深崖。” “她摔落悬崖?” “是啊,这些年来,我们一直以为,她落崖丧命,也从未有什么迹象表明她依然还在人间。直到昨天芷蕾遇刺,那个人,无论身手、性情,样样都与崔师姐吻合。我出面阻挡,她一言不便退走,更加证实我这猜测。” “身手、性情?” “外貌变得太多,无从考量了。” 杨独翎沉吟:“这么多年沓无音讯,突然现身袭击施姑娘,是和清云有仇,抑或这刺杀行动,和清云无关?” “我不知道。”陈倩珠难得的犹豫,“论理,清云和她不该有仇。然而,即便是与清云渊源甚深,她所亲近的对象,不过两三人,以她的意识而言,对清云的感情不如对这两三人。” “所以如果清云对这两三人不好,她也就一定会无视渊源转为仇恨,心存报复,于是便有了那突然一击?” 陈倩珠点点头。杨独翎突觉热血上涌,几难抑愤怒之情,这所谓的“对两三人不好”,指的是谁,不问可知。他看着陈倩珠,想道:“是她们逼死了她,我为何还站在这里,对待清云中人如对亲朋?我尚无她一个师妹的决断么?” 陈倩珠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怎么也想不通,即使崔艺雪对清云心存怨恨,那么,对芷蕾的恨从何处来?芷蕾是许绫颜的弟子,许向来人缘极好,从未与崔艺雪生过强烈争执,退一万步说,即使许绫颜和她生矛盾,也不足以使她三番两次找这小姑娘下手。难道还是由于芷蕾身份?但崔艺雪分明厌世,早早逃离红尘,芷蕾的身份和她半点关系都搭不上。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崔艺雪性子坚执,她要干一件事,决不会一击不成便收手。芷蕾眼下,性命实已岌岌可危! “必须快些找出她行踪,不然”陈倩珠轻声,“其他且不论,也对不起慧姐啊!” “嗯?!”杨独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及询问,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仿佛天地间,刹那间暗了一暗。千座雪岭,齐齐摇撼。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2) 仿佛天地间,刹那间暗了一暗。千座雪岭,齐齐摇撼。 “地震吗?”陈倩珠同样感觉到了,轻呼出声。 “不是地震。”赵雪萍凝神听着,她曾带过兵马,这种气息对她而言相当熟悉,“是大军!数以万计,不,数十万计的大军在过来!” 片刻功夫,那种震荡感越来越是清晰,一阵阵传到足地,马匹都不安地打着响鼻,赵雪萍派人前去打探,斥候只转过山头便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数不清的兵马冒雪行进,旌旗飘摇,隐约是个“龙”字。 “估计是龙元帅撤军了。”赵雪萍皱眉说,“之前听说他大军已然攻进瑞芒,想是怕大雪封关,切断供给,预先回军了。” “糟糕!”陈倩珠再也难以持定素日的冷漠,神态间焦灼起来,“真要是大军通过,我们怎么过去?” 说话间细雪飞扬中的滚滚烟尘席地盖地而来,陈倩珠顾不上抱怨,只有领着人马向山上暂避。两千多人,咫尺相近的距离,一时间如何躲避得及,两军相对引出一场虚惊,龙天岚还以为是有人故意埋伏在此,马起鞍刀出鞘,幸亏这边有武翰王信符,派人送了过去,解释清楚,才免于误会。 十数万大军,浩浩荡荡,一天也过不完,面对这支大军,陈倩珠所率两千人马如大江中一支细流,想要逆江而过,万万不能。陈倩珠心急如焚,与赵雪萍商量了,决意先抛开这两千人,孤身翻山过去。 她转眸瞧着杨独翎:“杨堡主?” “爹爹”杨初云满含期盼的叫声同时也出。 两种意义不同的呼声,表达意愿却是一样的。杨独翎心知肚明,陈倩珠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讲那个内幕,究竟是何用意,现在还看不出来,但是,抛开这一切,念在儿子份上,这一趟也是非走不可。 他苦笑了下,翻身下马。正要走时,募地里深深一惊。 风雪间,有一条依稀微渺的影子,悠悠划过。他心旌摇动,猛然大睁双目,再三寻找目标,眼前却只是无数铁骑刀枪,如潮涌过。 “是我错觉?”他想,“一定是我错觉。她已经不在了。” 大雪,下得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早。惨白的天空里片片雪羽飘飘荡荡,关山千万里,冰封密集。天地肃杀之间,数万匹马蹄奔腾,如雷轰,如潮涌,咫尺之间,声势惊人。 行走的旅小心翼翼地让在道旁,掩不住微微的诧异。大离元帅龙天岚担心大雪封山从而撤军,撤军的路线却出人意料。两国边境虽是万里关山,却是有着成熟的行军通道,在通道行走,十数万大军只需两三天便能迅速安全地回撤,奇怪的是这个年轻元帅却有意挑了一条险峰崎路,平时连附近的猎人都很少深入到这种地方,以至于这十多万大军,不得不临时整编队形,压缩宽度,整个军队蔓延成一条蜿蜒长龙,尾难以相顾。 如此队形极其冒险,如此撤军几同儿戏,敌人可以轻易出击、截断、设伏,不过,瑞芒的新皇帝正在为了巩固帝座绞尽脑汁,想必是对大离退兵之举敬谢天地,决无余力对其追击。 谁也不会想到,少年元帅不按常规的撤军,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困扰。 一路所追赶的人,两天前在遇见这支军队时,顿失踪影。混迹于十数万大军之中,想要重新追逐到逃亡的踪迹,不啻大海捞针。 沈慧薇望着在她眼前经过的兵马,眼神里泛起一点无奈的苦笑。说倒底,运气好象总是眷顾那个红衣女子,纵然真相败露,纵然众叛亲离,纵然狡计不成,她,还是一次又一次逃脱着早应得到的制裁。 也许,就是所谓命中注定吧? 是不是应该放弃呢?沈慧薇淡淡地想,是不是自己真的非常恨她?恨到非得亲手取其性命不可呢? 沈慧薇好象感觉不到那么强烈的恨意。 明知对方血债累累,罪大恶极,却没法让自己痛恨起来。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吧?她已挥洒不起那么强烈的感情,无论是恨,抑或是爱。 “算了吧。”她在心里小声地对自己说,“追上了怎么样,追不上又怎么样?” 她慢慢地往山下走,有意识地选择了远离军队。 向南,翻过这座山,有一道浅浅的谷,在那后面大山的背后选一歧路,在某个去向,有一个深藏的山洞仿佛是有一张清晰的地图,在她心里缓缓展开,这里,原是多么熟悉的旧地啊! 孤单行眼里浮起一丝迷惘。斯地斯景,遍一眼皆是伤。 这里,埋藏着此生不堪回的种种。 瑾郎是死在这里的。 她和她曾经的少年时代,在这里意气风。――也许应该只是瑾郎吧,她的一生都是那样的灰黯,毫无光亮的。可是瑾郎一向都说是因为有了她,才有了她的欢喜。 瑾郎那时,想必很明白的,她爱上了钟碧泽。她们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是猜想他是某位直系近亲皇族,谁也未曾料到,那竟然会是艺高狂妄的皇帝,御驾亲临烽火前线。 原本这样,陷进去的只有她。可是把瑾郎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却是瑾郎不远千里追踪斩杀的黄龚亭。 是在哪一座雪峰,是在哪一个绝渊,瑾郎啊,是在哪一处绝密的深谷受苦受难受到欺辱? 她也曾万里追踪,苦苦寻觅,然而终于等到她追到这里,瑾郎的生命却走上终点。 十多年来,想此地,怕此地,万般怆痛,铭心刻骨。 “抓奸细!” “快!快抓住她!” “跑不了了!” “”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3) 喧哗之声由远及近,雪影中一条纤细怯弱的身影踉跄奔逃,步履散乱,身后留下一串迅速为雪花所掩盖的血迹。 是那个女孩子。 自从云天赐践位为帝,南宫梦梅在有意无意的网开一面之下逃出瑞芒,这姑娘就时时刻刻、如形随影地跟着沈慧薇。――不论是为了安全,抑或是为了伺机报仇――须知沈慧薇所追踪之人,也正是她的仇家。 沈慧薇不喜欢这样的心计,但是她也从不会强行逐人,甚至不会对此恶语相向,可还是免不了些微的反感。大离军队的突然回撤这女孩子也就失踪了,没想到又会在这里遇见。 “沈”南宫梦梅眼睛一亮,出声呼救,“前辈!” 一枝强弩射来,将她钉于雪地,欢呼四起:“抓住了!抓住了瑞芒奸细!”快马驰来,套马索套住了动弹不得的重伤少女。 沈慧薇恍然,南宫梦梅一头银,又有武功,给大离的军队瞧见了,自是以为敌国的奸细。 “救我、救我” 少年郡主顾不得矜持,大声叫起来。 救,还是不救?她和自己毫无关系,如果从云天赐的角度来讲,似乎还有些敌对,但是袖手旁观,却看见她清澈眼眸中真切渴求。 这么一犹豫,几个追兵同时现她:“这里还有一个!” 沈慧薇退了一步,分辨道:“我不是” 对方没有听她的解释,气势汹汹地逼将上来,待看清沈慧薇的模样,眉飞色舞:“又是个娘们儿!长得还不错!”另一人嘻笑道:“哈哈,长官,咱们这一路艳福还不浅呀!”“什么?咱们――?”“啊我是说大人你的艳福不浅!” 这些人丝毫没将沈慧薇放在眼里,秽词尽出,将眼前人看作囊中之物一般。沈慧薇眼锋微微地冷下去。 同时,她也暗自诧异。南宫梦梅武功不弱,遇到一支十几个人的小分队,按照常理的话,不至于身受重伤。可是这些人尽管都做最普通的士兵装束,却个个身法矫捷,中气十足!尤其那个被人口称“长官”之人,太阳穴高高隆起,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筋爆骨突,一望而知练的是鹰爪类功夫。――如果这真是云天赐手下的军队,这些人的身份决非是普通士兵,他们是什么人?远离大军,分散在这山岭之间倒底有何目的? 思忖间,躲开追逼:“兵爷误会了,我是大离子民,凑巧经过此地,不是什么奸细。” “呵!”为之人冷笑道,“好俊的功夫!难道说这也是凑巧?” 他一声呼哨,十几个人围上前来,把沈慧薇团团包围。 沈慧薇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可以一走了之,然而,在看到了这些人脸上猥亵的笑容,以及眼内裸的,就知道,她不能走,至少,不能把那个女孩子弃而不顾的走开。 她以诈死为名,一心只想远离尘嚣,只是不料就算躲进深山,麻烦也一样自行找上门来。 对方的武功,每一个人单独看来也没多大了不起,然而一旦形成包围圈动手起来,一招一式,一剑一拳无不精妙巧合,撒下天罗地网。沈慧薇侧身避过一招,疏影剑不得不自袖内弹出,清辉万缕,剑气飒然。 “好剑!”那个为之人惊叫起来,如今的江湖上,能够见到并认出疏影剑的人已是不多,却不妨碍识货之人一眼瞧出这把剑是为绝世奇珍。那人原本颇带几分戏弄之意,待见了此剑,又是欢喜,又是羡慕,贪念大起。 “兀那女子,既说不是奸细,还不赶快放下剑来,跟我走,查明白了你是清白无辜的,自会放你。” 回答他的,是一缕剑风,削过耳鬓。那人大骇之下连退三步,伸手摸向自己顿时清凉的耳朵,只是削掉了皮帽的边子。他恼羞成怒,大叫:“拒捕!拒捕!” 沈慧薇正欲闪出包围圈,陡然间,三道强大的劲气扑面而来,一道重似一道,如同山岳压顶。她微惊,随即见到方才被她一剑逼开的口子,又被人补上了。 红衣鲜艳,映在雪中,宛似血迹。 “晨彤!” 王晨彤攻势如潮,势若疯狂,唯恐失去这个群起围攻的大好机会,口中乱七八糟的叫着:“她是朝廷抓了十几年的钦犯!元帅有命,见之格杀,重赏五千金!” 不能说她完全胡说八道,“钦犯”两个字,象一枝冰冷而无情的箭,直刺心房。募然间,沈慧薇气血翻涌,真气陡然为之不继,手中长剑,仍旧完美无缺由下至上的掠了过去,然而,足下却是微微一颤。王晨彤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这个异样之处,左手横切,重重地切在她腰间中枢穴。 尚不及窃喜,但见沈慧薇一双平静淡然的眼眸近在咫尺,王晨彤退之不及,向后倒翻了出去,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沈慧薇飞步赶到南宫梦梅处,解开缚住她的困马索,将她提在手间,几个纵跃,已然没了踪影。 南宫梦梅且喜且惊,周遭山景不住变换,如同腾云驾雾一般。沈慧薇带着一个人,仍旧神速。梦梅失血过多,渐渐有些头晕目眩。忽然身子往下一坠,“嗳哟!”她痛得叫出了声,狠狠摔在地下,箭簇向体内更刺进数分,眼前金星乱冒,好容易缓过神来,叫道:“沈沈前辈?” 沈慧薇没说什么,把她拉了过来,解开衣衫,拔出箭簇,上了一遍金创药,小心包扎,随后取出一颗药丸来让她服下。梦梅双目盈然有泪。自从家破人亡,再无一人对她如此关照。沈慧薇虽然一句话也不说,然那轻柔的动作、温和的气息,却使她一阵阵心血潮涌,低低地道:“前辈!” 沈慧薇淡淡道:“南宫姑娘,你我就在此地分手,这里渐入深山,歧路众多,今后小心一些,他们便追不上你了。” 梦梅一愕,急道:“前辈你去哪里?” 沈慧薇道:“我没有方向。南宫姑娘,但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别再跟着我啦!” 说明: 此文到目前为止都的是存稿,一旦存稿完,有可能暂停。我需要尽一切可能快快填完《锁寒窗》,虽然,目前看来,遥遥无期。我不会写短文,真的昏死。 采集 第五章 不堪回首月明中(4) 梦梅黯然道:“在苍溟塔初见前辈,我们是敌非友,然而你威胁我也好、出剑也好,我总是觉得前辈是一位可亲近的长辈。因此我一路上才会跟着你的,谁知反惹人讨厌了。” 没料到一面之缘,自己给这少女竟会留下这么好的印象,沈慧薇轻轻咬唇,苦笑:“我对谁也不好。” 梦梅不由得轻轻地笑了起来:“前辈,你对人不好,便是救她、护她,为她疗伤,若是对人好了,那便如何?” 沈慧薇默然,听得梦梅怅然道:“对人好了,便是替他潜入苍溟塔,索取玉玺;对人好了,便是不顾强敌在侧,放下武器,任人宰割唉,沈夫人,你真是――和我师傅所说一般无二呀。” 沈慧薇诧异地扬眉:“你师父?” 梦梅望着她,忽然微微地笑:“前辈,你知道么?华我表姐真的很象你。” “啊?” “习惯,动作,表情,甚至是说话的语气,所有这些表姐和你一模一样。我想,她是有意无意地在模仿你吧?” “”虽说态度是淡淡的,但是还算温和的女子忽然不肯开口了,她本就有些气色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忽然变得如透明一般的白,而眼睛里,却有万千复杂的光芒一转即逝。 梦梅无法猜想,自己无意中提到的一句,给眼前这个安然平静的女子会带来多大的冲击? 她转身低头而行,象是有着难以索解的心事,走得很慢,直到听见梦梅跌倒的响动,转回头来,梦梅单膝跪倒在地上,胸口那简单包扎的带子已经为鲜血所染透,少女额上全是冷汗,却闭唇不着一字。 明明是紧紧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寻求着她的保护,然而,面对她明确表示不想再有任何瓜葛以后,也并不出言求恳或死缠烂磨,忍痛的神色里含着三分倔强,三分孤傲,加上三分孤意的清冷。这个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和有教养的女孩,却和小妍一样的执拗,个性鲜明。 “还是――送她到安全的地方罢?可是,她师父究竟是谁?”诈死的人,由衷不愿再度卷入是非,对于南宫梦梅的师父,她虽有些好奇,更多的却是畏戒,她只想避开一切可能的故旧熟人。 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姑娘,她无法让自己硬下心肠,终于叹了口气,问: “往哪儿走?” 冰峰如削,盘桓若带,仰头之间,不见青空,只有层层密雪,雾气深绕,向下则若临绝地,无极深渊。芷蕾暗暗心惊,到了这个地方,只怕凭着自己的轻功,再难下山,她竟是被怪人囚禁在此了! 那怪人也是奇特,带了他们两个上山,明明有很多言语想问,偏又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微微有些烦燥的走来走去,凌厉的眼锋不时扫过这一对少年。她脑子里是在激烈斗争着,要不要问,要不要弄清楚这个女孩子,和慧姐是否有关联?不会有关联,她想,在那个园子里长大,叫一声“慧姨”,很寻常的事情。哪怕,退一万步说,这个女孩子是清云十二姝某一个的后人,那也和她毫无关系,丝毫不能阻止她下手!她不是一眼看出她是许绫颜的徒弟,照样痛下杀手吗?徒弟就能杀,即便是许绫颜的女儿,那也没有两样! 深山里,只和风言语,只和野兽对话,她有多少年,不曾和人说过话了,她怕问,怕烦,怕开口,怕惹人事是非!她决定什么也不管了,反正慧姐死了,慧姐也当她死了,她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杀!还是杀! 兽性的那一面占据了上风,她还是数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习惯,根本不愿开口,不愿和人沟通,慧姐要是还活着,一定要笑她,然后再劝她,可是不管,慧姐死了!她死了!!! 她眼睛里的凶光,一阵狠似一阵,雁志踏上一步,挡在芷蕾面前,谨慎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喜欢这个孩子。这孩子生得真是好啊,挑不出半些瑕疵,柔眉柔目的,清俊若画中人。她记忆深处有一个少年他也是这样的,不过她见他才三岁,他已经骄傲得象只抬头走路的小天鹅,他真是可爱极了!后来她就没再见他,因为那个人说她这副样子会把小天鹅吓坏的,她觉得也是,就没见他,可深深记住他水墨山水般的眉眼,她也就爱上了这样的孩子,见了总是想宠着,就算,是在宠小天鹅吧! 她眼光渐渐氤氲温柔起来,毛茸茸的深处,对他展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笑容。 笑容很难看,很僵硬,就象是,她好象不大会笑一样,腮红的笑肌是麻木,勉强裂了开来。但雁志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第一感受是不确定她在对自己笑,抑或对芷蕾笑。当然她是不会对芷蕾笑的,于是他脸倏然红了,还报以怯生生的笑容。 “慧――徒弟?” 雁志迟疑了一下,小小的点了下头。他就是心虚,不敢理直气壮的承认,他也坚信,要是有人问沈慧薇,一生收过多少弟子,他肯定是不列入其内的。可是怪人并不知晓这些,她明明有看到他的武功身手,因此,她只是更加的快乐。 “你?”她注目芷蕾,生硬地问。 芷蕾看着她,不再如初时的害怕,眼中反而浮起些许怜悯。她缓缓地说:“崔艺雪,是吗?” 怪人浑身剧震,大大退后了一步。 “我猜到的。”芷蕾轻轻叹息。云姝对过往讳莫如深,她也对那些不闻不问,可别忘记了,她最好的朋友是这一代消息最灵通的华妍雪,华妍雪所讲的每一件事,表面上,她不感兴趣,可没有一件不牢牢记于心底。有用的时候,就拿出来。 “我不知道你和我师父有仇没仇,但是即便你和她没仇,你也不会因着她对我手下容情。我师父她们的情份,清云同你的渊源,没到这一步。而且我刚才是哄你的,我和慧姨毫无瓜葛,我不过是跟着我的朋友,习惯了这样叫她而已。你要杀我,不必顾虑着她,我也不想领谁的情。我要说的是,你纵然杀了我,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崔艺雪瞪大眼珠子,一脸不可思议。小姑娘思维的清晰敏捷远胜常人。她本就不怎么会说话,现下更是一个音节也不出了。 她张了张嘴巴,最终打消了这个意愿,蹲下去,以指代笔,刷刷地写:“我要杀你,不要东西。”坚硬的冰层在她指下有如腐竹,每一笔深入三四寸,而不会说话的她居然写起来铁钩银划,甚见功底。 想杀她而不为那件“东西”来的,这是第一个,而她神情,绝不似在撒谎,芷蕾道:“我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杀我?” “有人要我杀你,我就杀!” 芷蕾冷笑:“那自然是那个人以为东西就在我身上,你杀了我,就得到了,可惜,那件东西,早已不在我身上。” 崔艺雪将信将疑,她写:“我现在不杀你了。” “哼,”芷蕾轻轻哼了声,“等着听主子吩咐?” “我不杀你,但你不能走。” 芷蕾尖刻地道:“为着慧姨?我说过不必顾虑她!” 崔艺雪目光中不无困惑,但是她决心已下,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你留下来。” 她不杀她了!芷蕾眼中光芒一闪即逝,有着情不自禁的喜色。她贸然行事,引得这怪人带她上绝峰之巅,籍此远远避开清云诸人,还她一个自由、清净,这一步险棋走对了!――崔艺雪武功虽高,思想却很简单,她拿住了她的命门,不愁保不住性命,更有甚,有这么个高人时刻守在身边,对于不久将要来临的那个危险,或许自己把握也更大了。 芷蕾纵然冰雪聪明,却不知道,崔艺雪思想简单,观察力却很强,而且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这一闪而逝的喜色,尽入眼底。崔艺雪也不会掩饰心情,登时怒形于面。 雁志看得真切,赶紧挡在前面,眼神里含着企求。崔艺雪心情渐渐平复下去,一句话不说,募地转身,一晃就不见了。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六章 一曲行人留夜发(1) 平台上但留二人,一开始不敢说话,生怕她还在附近,等了一会,除了风声雪声,天籁之中寂静如死,芷蕾才想到打量周围。她把他们放在山腰上面的一个仅有十几步宽的平台之上,后头有个黑??深不见底的山洞。风来,芷蕾缩了缩身子,雁志犹豫着伸出手,芷蕾将冰冷的小手覆于他手掌之上。天那么冷,雁志却感到自己额上背上全是一层层的汗珠,他微微喜悦地带着芷蕾,往那个山洞里走。 山洞口有块天然的石头,形成一道挡风口,进去之后,气流顺畅。芷蕾随身带着火石,打亮了火,两人同声轻呼。 这是个极其干净的山洞,有简单的摆设,纤尘不染,壁上悬着剑,桌上摆着琴,甚至还有些女孩儿家专用的妆品及玩物,床铺上面被子枕头叠得整整齐齐,靠枕上面绣着精致的花朵,似乎还能闻到少女间的香气。 两人对望,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愕。崔艺雪本来面目不知如何,但她浑身裹在毛之中,行动与兽为伴,整一个与野人无异,她的居处,怎会如此的洁净而雅致? 芷蕾就着火石点燃桌上的蜡烛,拿起手边的砚墨细看,雁志见她如有所得,低声问:“怎么?” “这是很早以前的东西。”芷蕾回答,又摆弄了一下被褥,沉吟,“虽是摆放得一丝不苟,但这些东西,都不是很新,亦无鲜活之感。雪日,气温极低,这里也没点火的痕迹。是有人每天来此打扫,但住在这洞中的主人,数年不曾归来。” “她无处安置我们,所以、所以”雁志吃吃地说,到最后没声音了。 芷蕾似笑非笑,缓缓重新走出山洞,象是不曾听见他的话一般。 “崔艺雪,”雁志小声说,“她是谁?” “与你师父、我师父,都是一样的,清云十二姝之一。是小妍打听了来,说是为了三夫人事死的,不曾想活在这里。” “清云十二姝?”雁志吃一惊,“她怎地便想杀你?” “吕月颖也想杀你。” 曾经的清云十二姝,哪个不是成雾成谜?有谢红菁之权威,有沈慧薇之忍辱,也有吕月颖和崔艺雪这样的极端,是不奇怪。雁志叹了口气。 人影一晃,崔艺雪去而复返,提了头雪鹿,朝地上一掷。那鹿角上流出汩汩鲜血,四肢尚在微微抽搐,显见是不活了。雁志吃得一惊,忙抢上前来,看了又看,断定是山谷间受伤的那头雪鹿,霎时间手足冰凉,颤声道:“你、你杀了它!” 抬起头来,却见崔和施两个人都是有些诧异的表情,仿佛对他这种愤慨相当的莫名其妙,崔艺雪说:“吃!” 雁志募然怒了,大声叫道:“不!我不吃!我不吃!它有何辜!何以便杀了它!你――好生残忍!” 崔艺雪定定地瞧了他一会,毛茸茸的脸上也瞧不出何种表情,忽道:“受伤没用了。” 雁志一滞,与芷蕾目光相接,心下均想:“这头小鹿原不会死,是她射伤了它!鹿既重伤无用,人总是要吃食的,她拿来给我们,也算是一片好意。”雁志更是悲凉,想道:“自古来弱肉强食,就是这么回事,譬如、譬如就是我自己。”他闷闷地走开,芷蕾想道:“他是怪我射伤了小鹿,不过不过”她此行是出来打猎,不是出来理佛的,那头鹿固然可爱,但若说她打猎就错了,似也说不过去。那个内向、羞腆的少年可真是透着些古怪。 崔艺雪一见这两个人,一个远远跑开,另一个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洋洋的神气,指望这两人动手是不可能了,只得捡枯枝点火烤肉。虽然是做惯的一套,但有了两个外人,其中一个还是自己刺杀的目标,怎么想怎么恼怒。 薄暮将临,片片鹅毛大雪渐渐搓成棉线一般,又细又匀,几乎感觉不到了,当鹿肉香气阵阵飘荡于山顶之时,天边的大星已然闪闪烁烁,恍若近得伸手可及。 崔艺雪割下一片鹿腿,扔给芷蕾。芷蕾饿了一天,想着即便她不吃嗟来之食,这鹿肉却是怪人主动拿过来的,不算求她。当下坐了,缓缓地吃了两块肉,山上无水,崔艺雪顺手捏起雪团解渴,芷蕾也只得照学,走到山崖边上,找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干净的冰棱子,化去外面一层,才慢慢溶为冰水吃了。崔艺雪实在看不下去,冷笑了一声,忽又蹿得没踪没影。 芷蕾割了一块肉,转到山洞后面,找到雁志。 “你生气,也别亏了自己,总要吃点东西吧?” 雁志回头,望着那块鹿肉,满眼是悲伤,不说话,也不动。芷蕾柔声说:“你不喜欢我那样最多,以后我不再猎杀这等弱小动物啦。” 她罕有这般软辞温言,雁志心下一荡,“我不是生气也没有办法生气”他平生第一次唤她名字,“芷蕾,你是第一个在乎我生气还是不生气的人。” “雁志?” 雁志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星光浮动,白雪素冰,砌成梦幻世界,他忍不住一诉衷肠,把那些从来不会说出口、也从来没有人听的话,告诉眼前知己:“白天你说,怎能将人和畜牲相比,可是,我这样的人,本也就和畜牲差不多吧。” “不要这样说了。我都知道,我以后不再故意伤害那些弱小的生灵,答应你啦,不会反悔。”芷蕾微笑的声音,带着少见的柔情与耐心,“天冷,冻硬了就不好吃了。” 强拉起他藏在袖中的手,手里握着一枚不知名的黑色果子,他为之苦笑:“我并非怄气厌吃鹿肉,而是早已不惯荤腥,有生以来,我吃肉的次数寥寥可数。――寒窑里,蔡总管和乳娘讨得残羹肉沫,一定会留给我的。” 芷蕾震惊:“那在清云园呢?” 雁志默默低下头,泪光闪动。冰衍院并非供应奇差,然而师傅常年茹素,于是所有好菜好饭,都由看守的婆子中途扣押了。他伴随师傅吃饭,也曾看过师傅眼光中的不忍,但是仅此而已。 至于被吕月颖掳掠的一年,流离颠沛,完全是非人生涯,别提正常的三餐。吕有时疯狂起来,人事不懂,反过来还是他服侍她的进食呢。 他没说,芷蕾已懂了,忽道:“你放心。” 雁志不明白:“啊?” “今后和我在一起,我不会再让你回忆那些痛苦而不愉快的时光。”芷蕾柔声说,“忘了那些事,雁志,今后,宛若新生。”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六章 一曲行人留夜发(2) 到得夜间,看似渐停的风雪,竟然重又密集起来,风越凛冽,施、许两人被掳上山,都没带得随身防寒衣物,高山之巅风锐雪急,那座山洞难以取暖。雁志拾来柴枝点燃火堆,但芷蕾仍是抱着双肩瑟瑟抖。雁志又是着急,又自怨无用,想道:“那位崔前辈性情怪僻,猜之不透,若明儿又改了主意,我俩联手也非其敌。即便她不杀芷蕾,这样冷天,只管将她在这里拘禁下去,芷蕾素来娇养,又怎么禁受得起???我该如何传个信下山,教陈夫人她们得知,好来相救芷蕾。” 他心内焦灼,独自走出山洞,探寻下山之路,可是千丈冰峰如削,根本毫无立足之地,他若冒险下山,只怕白白送了性命。忽听芷蕾在里面叫道:“雁志”赶忙走了回来,芷蕾小脸青白,颤声道:“你别走开。” 他见到的芷蕾,何等尊贵,何等高高在上,这时说了这一句,微微窘迫,更觉可怜可爱。他知芷蕾说出这句话极是为难,当下也不多言,只答:蕾低着头,一时不语,两人清晰的听见山洞里“呜呜”的声音,似远而近,连绵不绝,芷蕾道:“刚才也是这个声音。” 雁志拾起一根柴,当作火把,在山洞四周瞧了一圈,安慰道:“没有什么。也许是风,这山洞后面兴许还有空洞,那是风的声音。” 芷蕾尚未答言,却听见那呜呜之声里,夹杂了两声清晰的怪笑。芷蕾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一把抓着雁志的肩膀,“你听!”深夜怪笑,着实诡异,雁志也吓到了,只听得自己心脏怦怦强烈跳动,但芷蕾伏在他后面,一颗心跳得比他更厉害,他大声叫起来:“是谁?崔前辈,是你吧,何必在那里装神弄鬼的?请你出来吧!” 笑声倏然而止,除风声一片死寂,雁志感到芷蕾的身子靠近着他,透过衣衫微微颤栗,他是最信鬼神的人,这时却涌出无限勇气,低声道:“别怕,别怕。” 雪大,风冷,一步踩下去,约有半尺来深。沈慧薇不得已,拾一根枯枝借力缓行。那女孩子在她后面半晌没有一丝声音,她忍不住回头望望,搓盐般雪雾里望去,那女孩一张脸烧得通红,愈加显得一对眼眸深邃灼热。 山道险峻,遍野四周全没遮风之所,更无栖息之地,一道道山沟填满深雪,对于病人来说,实在是个最糟糕的所在,沈慧薇温言道:“你扶着我吧。” 南宫梦梅意外地抬头看看她,明知她带着自己走路也是不情不愿,不过是一时心软,但没想到她心肠软到这种程度,仔细思忖了一下,才低声答道:“我能坚持。” 沈慧薇没作声,等着她走上前来,便轻轻拉着她的手,她的真气精纯而柔和,顺着经脉在梦梅身体里流转开来,南宫梦梅顿时精神一振。 精神比原先好得多了,体力也见涨,然而高烧在体内作的难受,一时三刻是缓和不了,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强抑中胸中恶心,只是气息略略加粗。 真是个内向、隐忍的孩子啊。 七海之王南宫霖的女儿、文华公主的女儿,身份之高贵,满天下没几个可比之,性格却毫无矜贵傲慢,处处惹人怜爱。沈慧薇心下晃动着另外一张娇艳的笑靥,银铃似的笑声挥之不去,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那张扬热烈一点。 她还真是偏心啊,嘴角止不住微微浮起了笑意。 雪愈大了,风还在刮,旷野深处冒出种种不知名的响声,有些凄厉。道路越难行,沈慧薇手上还要带着一个,表面上是没有多大出力,若在平时也是感觉不到什么,但在这半尺来深的积雪里,对她双足是巨大的考验,她也累了。 两人谁也不曾带上帐篷之类,这么恶劣的天气之下,若说随便找个地方歇息,半夜功夫,人可以完全冻僵。 是以,必须坚持着走下去。 天幕低而阴沉,雪光反照本来应该有些光芒,然而大雪飞撒下去,漫山遍野的积雪只是映出沉沉无光的一层死白,两条人影在风雪里飘忽得有若轻烟。 此情此景,沈慧薇又一次陷入似曾相识的恍惚。自入这洪荒连绵山区以来,她就不断陷入这种恍惚,之前王晨彤一次偷袭,南宫梦梅一打岔,情绪淡了很多,可是梦梅小心翼翼地尾随,总也不开口,四顾茫茫,那种感觉便又依稀扑面。 南宫梦梅指出的路,离她心里那张地图偏了少许,看来是走不到那个山洞了。那里,埋葬着她少年时代曾经最美的一个梦境。尽管也是伤得七死八活,可那时有瑾郎,她一心一意回护着自己。这一生,仿佛也只她回护自己。 她的声音依稀响起来,穿越时空数十年。 “你一直想死对吗?你一直想死。你想守护闪族安宁、想改变??现状、也想完成平乱印所托付的任务,但是你同时却在无时不刻地害怕着、逃避着。所以你不顾一切地受了伤,然后一股脑儿把这些重任推给一个你随随便便认识的任何人,自以为做得很妥当,可以安心。” “我没有随便给一个人” “住口!”她呵斥,“你不许说话,再也不许说话!我要你好好养伤,要你很快地好起来。你担负了太多责任,所以决计不可以死。如果你不听我的话,继续糟蹋自己的身体,那么你就去死,然而以后你不可以再见到我,托梦都不可以,我不见你。” 沈慧薇几次插不了话,听到她最后故意用极孩子气的口吻所说的狠话,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吴怡瑾生气地道:“你又在笑什么呀?” “我不死的话,如果你可以多说两句话,那也成。” “” “瑾郎。” “” “瑾郎?” “” “哎哟!” “你要我说什么呢?” “讲故事吧。” “讲故事?!” 那些话,一字字,一句句,都仿佛在耳边,如此清晰,数十年来镌于心底。然而当年叫她不要死的白衣少女,如今早已死去。在她想来,她根本就是代替她死去的。没有她,瑾郎绝不会被一步步逼到绝境,瑾郎同她不一样,她那么独立,那么勇敢,那么有主见,瑾郎和她完全不一样。 落雪无数,她悄然无声滴下泪来。有泪,就是还有痛。有痛,她就还有被人伤的可能。瑾郎已死,她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的生,使得她无论多么疲倦,多么艰难,多么难以负担,都不得不顺着那条人生坎坷之路走下去。 她在天上看着自己。她一定在天上。看着自己。 纵令多么无能,她只是不要瑾郎看不起她。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六章 一曲行人留夜发(3) 南宫梦梅悄悄儿望她侧面,有泪珠附于其上,沈慧薇好似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存在,梦梅也很小心,不让她察觉自己在悄悄地注意着她。 所以梦梅很快又低了头,专注于脚下那艰难的路,心下却不自禁为那个行路微微有些跛足的女子叹息,是什么样的悲伤,止也止不住地,由内心出。 黑夜茫茫的天幕之中,突然有一星微弱之极的火光跃动了一下,极快、极微,梦梅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过了一会,那点火光再一次稳稳燃烧起来,这回不再消逝了。 梦梅一喜,有火便有人,有人就有了生机,她拉着沈慧薇的手道:“夫人你看!” 沈慧薇也是看见了,心中可在大大的踌躇,摸着梦梅灼热的手心道:“看样子那边有夜宿之人,不如你过去借宿一晚,明早动身。” “我?”梦梅奇道,“沈夫人,你呢?” 沈慧薇沉默有顷,缓缓道:“我不去了。” 多少年了,她除了自己园中的姊妹未与外人交往,去年硬犯忌讳逃出清云,实以为是最后一次回到人间,谁知道九死还阳,老天爷觉着她寿限未到,又送她回来,沈慧薇固然勉强处理着一切与她息息相关之人事,但是面对陌生的人群、面对那温暖耀眼的火光,她竟心中有了一种畏怯之感。 梦梅低声道:“夫人不去,我也不去了。” 沈慧薇道:“那又何必,我暗中自会关照于你,不必担心遇险。” 梦梅道:“我不是担心遇险,只是我也不想去了。” 沈慧薇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终究无言。 她们走了一小段路。 “你撑得住么?” 梦梅笑道:“夫人,假若没有这火光,我们一样要度过这漫漫长夜,假使见了火光,反而因此而生出依赖的心理来,这火光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年纪轻轻,难得看的如此豁达。 “还有多久的路?” “目测的话,其实也不甚远。”梦梅试图望进那沉沉夜色里,无果,“天太黑,雪又太大,什么也看不到,到天明之时便能见到一座雪峰,望起来不甚远,但要走的话,也许到黄昏时分,加紧脚程是该到了。” “嗯。” 梦梅忐忑道:“夫人,是我连累你了。” 沈慧薇道:“我既已答应,说甚么连累?” 先前两人沉默,只是赶路、赶路、不停地赶路,梦梅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里,浑身疲惫酸痛不可言述,这么说着话,注意力分散,反而比之前有些精神,沈慧薇听着她声音里略略带出了高昂,不由想道:“毕竟是个孩子,我那样似乎也是难为她了,不如就陪她说说话儿。” 梦梅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情,并无厌弃之意,便接下去道:“沈夫人,在这茫茫雪山之中,王晨彤既已逃脱,再要追她,难如大海捞针。” 沈慧薇淡淡道:“这也没什么,我未必就能杀了她。” 自王都琼海,千里追踪,直入雪原,一路上的追和逃,若说全无机会,那也未必尽然,总是她心中无有杀意,只是除了这个明确的目标以外,她好象是,找不到第二个消磨日子的办法了。 晨彤一定恨死了她吧?明明可以杀掉她,往往又漫不经心地“忽略”过去,在晨彤看来,必是以为她因恨她,所以不把她捉弄得狼狈至极是不会罢休的,只不过,杀了她又怎么样,不杀她又能怎么样?留下血婴当年就是瑾郎的选择,她俩情同手足无话不谈,可是这一点瑾郎竟未曾告诉她,这件事里瑾郎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血咒无稽、孩童无辜,就算这个抉择最终证明是错误的,然而,终是不悔。 悔又如何?瑾郎终归是死了,活不转来,纵报仇又何如?更何况,沈慧薇心中,仍是执意认为被瑾郎手刃的那个大恶人方是罪魁祸,瑾郎她已经干净俐落的报了仇,至于王晨彤所作所为,逼迫她、加害她,在她心里,都是不那么重要的,她不曾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懒得争取。 梦梅轻声道:“夫人慈悲,可是这个王晨彤,我是非杀不可。” 沈慧薇微笑道:“她种的恶果,必得恶果,你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我不会因此阻拦或做别的什么。” 梦梅幽幽地叹口气,心想,师父六亲不认,唯一牵记的就是这位沈夫人,但她和沈夫人数次相见,分明感受到她心底有着浓浓的牵挂,可以确定的是那并不是对着自己师父,但不知师父在她心目中,究竟占着何种地位? 她好奇心起,便道:“若只是论岛上惨案,她虽是个通风报信的叛徒,我却也不必这会儿紧紧盯住她,这都是为了我师父。” 沈慧薇看看她,雪雾后她一双眸子温和清澈,然而缓缓闪出一丝笑意:“你师父?”本不想问,只是梦梅的用意也太明显了。 梦梅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师父的姓名。她也很少说话,几乎是不说话,总是穿着黑衣裳,有时候,又喜欢钻在很长很长的兽毛堆里,那脾气就和野兽相似,一言触心,便仰天长嗥。” 沈慧薇怔了怔,重复道:“仰天长嗥?” 梦梅叹道:“我不知她是几时在这山里,然而,自我相随师父,虽见她断一臂、有时行事纯若孩童、有时行事狠若孤狼,可是她就是这兽中之王、山中之神。” 沈慧薇陡然神色变更,盯住梦梅道:“你确实是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梦梅轻声道:“我说的是我师父,沈夫人,莫非认得她?” 沈慧薇眼睛闭了闭,半晌,道:“她叫什么名字?” “师父从来不说自己姓名。” “慧薇应得淡然,眼底却有波澜万丈。 “山中荆璞谁知玉,海底骊龙不见珠。” “就是说,她从哪里来,还是要回哪儿去的。” 多年前,那貌似无稽的一枝算命签,一个江湖卦,不期然浮上心头。 雪儿、雪儿,你还在吗?!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六章 一曲行人留夜发(4) “想不到,你是她的弟子。” 梦梅道:“夫人和她从前相识?” “是的。” 梦梅轻声道:“我师父生性孤僻,想不到还有您这样的朋友。” 朋友?若论相识前后,那么雪儿,是她第一个朋友,她也是雪儿的第一个朋友。 “沈夫人,您要和我一起上山,与师父见一面吗?” 梦梅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代她师父所的邀请,师父那个孤罕怪僻的性子,心里即便有牵挂也不容易瞧出来,然而,沈慧薇是例外。沈慧薇这些年在清云的处境,梦梅知道得不少,几乎全是从师父这里漏出来的,因着沈慧薇的处境如何,师父会在深山里泄一通,或悲或怒或怨,或仰天长啸。 她不懂师父如此牵挂着一个人,却为甚么始终不肯去相见;正如她不懂眼前这个女子身手如此出类拔萃,似天下无事能难倒她,偏偏困在清云作囚。长一辈的处事方式她不理解,心结她解不开,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师父明明很想、很想沈夫人。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做一个中间人,其他的事,她便顾不了了。 沈慧薇冲口想答应,却又缩住。多年变故,她不是少年时代那个对人对事热忱到仿佛有点多管闲事的人了,雪儿既然未死,听这女孩子的口气,武功亦未失,多年来她隐姓埋名躲在深山为哪桩?雪儿要是想见她的话,岂不是早就出山来见她了吗?雪儿一向简单率直,她不会转很多的心思去处理一件事情,如果是她没死、又不出山,意味着她不想见她。 毕竟变化太多了,雪儿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她当年多事,硬是将她带入红尘呢?要是雪儿不想见她,那就尊重她的意愿好了。 “看缘份吧。”模棱两可的回答。 只是经过这番谈论,明知这个女孩儿竟也与自己有着很深的瓜葛,原先心理上的隔阂终是减除了三分。 脚下歧路渐多,深夜里梦梅也有些搞不清东南西北,走走停停很是迟疑。沈慧薇更加疑惑,她曾多次深入洪荒群山,有很多地方是相当了解,梦梅一路指引她心里就有淡淡的疑惑,可是想着这一带千壑万峰,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未必就是她所想的地方,但一路走下来,分明就是了。 “她住到禁区地带了么?” 梦梅道:“您指的是春夏秋冬四谷?” “嗯。” “师父住在那附近,不过都是山民说着可怕,没什么啊?” 没什么?沈慧薇淡淡一笑,笑容里掺着苦楚,就是因为没什么,才让那个恶贼躲在里面,秘密培养出一支强大的力量而朝廷竟追辑不上,就是因为没什么,瑾郎被抓两年,她费尽一切心血走投无路求告无门而追寻不果,??那里,没什么?! 雪儿怎会住在那里?怎么住在那里?! 她在那里,住了多久,她是怎么会深入到那种地方的? 不,雪儿绝不会置瑾郎落难而不救,绝对不会。 沈慧薇想起那性情更接近于兽的女子,她有一双始终未染俗世尘埃的眼睛,心里的狂涛巨浪缓缓平息下去,这个世界上,也许任何人、任何心,她都捉摸不定,但是雪儿,那是无疑问的,她起码是不会做对不起她和瑾郎的事,更勿宁说袖手旁观瑾郎受难了。 当年众人皆以为雪儿死了,她也是。崖顶上断臂可怖,沥沥鲜红,坠下万丈深渊,岂有不死的道理,可是或许忘记了雪儿本身是在山里面长大的狼孩,对于崖体陡坡想必有着特殊的能力,她竟活了下来。坠崖地点在中州的岷山,距此几千里的路程,想必是雪儿虽活命,也受重伤,等她调养好,重回人间,人事全非。雪儿因此心灰意冷,大约又知瑾郎曾在这里一带,她不知想找回些什么,就从岷州跑到洪荒,至于住在传说中的冥谷通道,想必是无意所为。毕竟她比最最高明的猎人,也更适合山中生活。 飞雪未停的深山里,空气特别清新,此时却隐隐有一丝异味,很容易被分辨出来。 “夫人,你闻到了吗?有异味。” 是腥气,风里飘过来的腥恶之臭,募见西北方向一闪一闪,有光芒隐隐绰绰地移动着。 梦梅一个激灵,由不得缩到沈慧薇身后,颤声道:“是、是什么?” 沈慧薇看清楚了:“是火光,别怕。” 前番所见的火光是温暖、是有生人的迹象,此际却是大不相同,半夜三更不知何方飘来淡淡腥臭,接着就出现火光,幽幽闪闪,诡异莫名,让人产生诸多不好的联想。 这当儿就看得出来,终究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孩子,一点惊吓都受不起。沈慧薇感到这异味和那异常遥远的火光是在同一个方面,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也打算走那个方向的?” 梦梅颤声道:“我、我” “没关系的,那是人。”沈慧薇道,“想必是现有异味,也在查看呢。” 梦梅还是害怕,但是沈慧薇既这样说了,她不敢反对,战战兢兢跟着她走,从衣袋间摸出一只火折来打亮,骤然吓了一大跳,火光虽弱,却可见两边皆是山峰,什么时候已从相对平淡的洼地走在缓缓爬坡的路上了。 她记起来,西北方向是一道算是有点狭窄的山谷,但是为何有此腥恶之气,仍然想不明白。 对面的火光凝定了一下,仿佛也是现了远处正有人走来。 沈慧薇皱了皱眉,眼看着两边人要相遇,她不知怎地心头生出强烈的抵触情绪,仿佛觉得对方不是路人那么简单。 她低声嘱咐:“梦梅,你一个人走,别怕,我在旁边的。那是火光,有人在察看,至于这味道,好象有点象动物的猩膻味,并无血味。” ================================================================== 明天就上架了,请多支持,谢谢。 看小说请到 第七章 花开时节与谁来(1) 沈慧薇象一缕轻烟似地消失在茫茫雪雾之中,再也看不到半点身影,只有略微温暖的气息仿佛还留在梦梅手心。 梦梅停了一会,无限怅惘地叹了口气,心头刹那转过很多人的面容,有她师父、有华妍雪、还有那个那个心狠手辣的混蛋。每个人之间都有着若有若无的关联,反而她倒象是被排在这圈子以外的人。天下之大,似乎只有她无牵无挂、无亲无故,谁都和她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如父母、如妹妹、如师父,还有,那个可恶之极的坏蛋。接连两次想到那个人,他有点坏坏的笑容挂在唇角,苍白的脸色上面一双黑色眼睛犹如寒潭,逼得她心里堵塞,气闷。 甩了甩头,注意到对面的火光倏然熄灭,应该是对方同样起了戒心。自己身份特殊,总是麻烦越少越好,梦梅也把火折灭了,但还是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反正那个山谷迟早是必经之地,对方已闪开最好,若没闪开,有沈慧薇在旁,底气足了好多。 四周仅有细雪沙沙之声,除此万籁如死,梦梅自己的脚步听得清清楚楚,可听不到半点沈慧薇的声息。随风送来的猩味更重。 梦梅皱起眉,她倒底是曾在这山里住了好几年,而且是和那位与猛兽寸步不离的奇人为伴,山间百兽的习性她或许还分不清楚,可是山间百兽所特具的味道,还是可以辨别一二的。 抛却了最初的慌乱,她此时闻着愈来愈是清晰分晰的那股味道,得出了与沈慧薇相同的结论:是有大群的猛兽经过而残留下的味道,并且想象中与黑夜密不可分的残忍血腥。她心里略松,随即奇怪起来,这一带虽说有猛兽,但是残留下如此明显的味道分明是有成群结队大量地野兽经过,这一带歧路众多,可是多半都是坑地山洼。只到了这个山谷这里才出现高山,按理说这是大群野兽一般不会出现的地方,这情形,确是有所奇怪。 募地一声急呼于寂夜:“救命!救命呀!” 嗓音凄厉,划破重重夜色,但恰如黑夜中闪过的一丝微息。瞬间被吞噬进去,那叫声因此而显得孤弱惊悸,充满了恐惧。梦梅一惊,随即分辩出那个声音是来自于那个山谷。 这种地方人迹罕至,居然有人叫“救命”?梦梅一听这叫声,反而迅速地止步,静观以变。这也难怪她,小小年纪,见惯多少阴谋诡计。一年多来,更是倍受锻炼折磨,让她变得对各种异常的人和事都持以相当的戒心。 那边山谷是不是有什么动静她不知道。在这样的距离之下,如非那般声嘶力竭地大叫是听不见的,她等了片刻,听得那个似哭似怖的嗓音又一次响起来:“救命啊,我在” 在哪里还没出口,猛然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大地,为之震动。 梦梅心头怦怦而跳。这是百兽之王震慑山林地长啸!半夜三更。下山地猛虎?并且这虎啸。似非一般地虎威。来。必定是虎王级。 相较之下。那个呼救地声音微弱至不可闻了。 很快听见虎吼连连。疯狂跳跃。又似乎夹杂着呼斥与激烈地打斗。这个场景实是奇怪。梦梅不禁心中一动。想道:“难道是我师父?” 一想到她师父。先前种种不解有豁然之感。这个地带绝没可能募然出现大批量地猛兽。唯一会出现地理由就是因为师父地召集。而那虎王级地虎啸。更是与她师父长伴不相离。 她心头募然热了起来。似觉师父就在眼前。这个念头一起来。想见到师父地心情是那么急迫。不觉把先前地种种顾虑抛诸脑后。拔足飞奔起来。 不但是她。就连暗中地沈慧薇。也是一时恍惚。想到最有可能就是崔艺雪到了。 只是这景象。有够诡异,雪儿半夜三更,她想做什么?这半夜三更的急呼“救命”,难不成和她有关? 她掠过去,比梦梅速度更快,耳力也更佳,已听到一连串呼斥和打斗,但又有点投鼠忌器,不大敢于攻击。 火光,再一次亮了起来。 这次火光很足,很亮,十几只火折一起扔到事前已经捡好的枯枝堆上,倏地冲起老高。沈慧薇迅速躲到了暗角。 看清场中情形,她不禁微微苦笑。 一头浑身雪白的吊睛白额大王虎,旁边围着的几个人没一个不是熟人。 陈倩珠、赵雪萍,郑明翎和杨若华。十二星翰出动四位,所为何来?抓捕王晨彤?可是在此之前王晨彤看样子一直是由文锦云单线跟的,她就算有消息传至清云,也不见得那么快清云已收到最新地情报,知道王晨彤是逃到洪荒从而一股脑儿拥了进来。 若不是为王晨彤,还有什么情形,出动四大星瀚?雪儿活着的消息泄露了?她们来请她回园从而两闹得不可开交?清云即使目前急需力量,对于雪儿这种武力高强却不能控制的高手倒也不一定必欲得之,姊妹情份在红菁看起来是不值什么的。 也不是为雪儿,那答案,似乎只剩下一个。 沈慧薇一颗心直往下沉,不敢想,又非想不可,尤其是看见虎口之中所噙一人,面貌身材俱看不清,可是那非富即贵的衣服一角印入眼帘,更加印证了心底猜测。 四大星瀚齐聚,就算是虎王,对她们也无甚威慑力,怎奈那个身份清贵的钟世子被含在虎口,难免投鼠忌器处处缚手缚足,想要和老虎打个商量,那是丝毫行不通的。 四人起先只担心虎王一口叼住钟幽纾,接着就是咔嚓把人咬成两截,回天无力。武翰王虽然只有爵位而无实权,但他是皇亲国威,又向来深受宠信,和芷蕾出来狩猎,把一个世子给狩没了,不见得武翰王能追究到清云身上,就怕对芷蕾不利。 但是几人转了一圈下来,现虎王好象只是咬住钟幽纾,并不考虑马上吃下去,反而是急于离开这个地方,所以又扑又跳,看上去凶相无比,其实也只属于一种“自卫”行动。 四人素习配合,一个眼神就知道接下去怎么做。三人做分散状,陈倩珠一闪身,到了虎王的边上。 这记身法着实太快,虎王纵跃如风,速度已是极快,陈倩珠这么一晃更象鬼影一般,连虎王都出奇不意吓一跳。王威严受到挑战,它大怒,吊睛一瞪,嗓子眼里怒吼一声,终究是没舍得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微侧身,伸爪一扑。 陈倩珠再以人眼难以看清地速度一跳,跳到了它右颊边,一掌拍在老虎脸上。虎王脸上记了一记耳光,半边麻木,怒得吼叫连连,陈倩珠见机得快,滚到虎口底下,伸手把钟幽纾抢下。 这一记抢人着实冒险,钟幽纾百来斤的重量,她由下托上,特别沉重,虎王只觉受了奇耻大辱,把什么吃人不吃人的想法都抛于脑后,只是先前怒吼出来失了先机,被陈倩珠活生生抢下人来,但她未及避开,虎王的血盆大口和雪雪利爪同时已经凑上她的脑袋和肩膀。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七章 花开时节与谁来(2) 老虎毕竟是畜牲,原先围着它的有四人,突然难的只一个,它就把那三个人给忘记了。事实上它的攻击简单、直接,倒是最有效,可将敢捋虎须之人立毙,如果遇上的不是三个绝顶强手的话这种攻击办法是最灵的,关键在于那躲藏起来的三个人的厉害程度它如何也想象不到。 它满嘴带着狂怒的热气堪堪喷到陈倩珠身上,双目之间也感受到了凛凛杀意。 翻滚咆哮如雷,目中涔涔流下血来,终究是张开大口嘶咬一下。 什么也没咬到。 五爪剧痛,尖利的爪子似乎在这一瞬间平削而净。 沈慧薇不忍地转目,虽然是从虎口之下救人,还是不愿意看到那么血腥的场面,这头可怜的大王虎在四名高手的围攻之下连反击的机会也没有。更何况她心中已将这头虎和崔艺雪挂上了钩,那就更加不忍。 以雪儿的脾气,倘若是她豢养的猛兽受此重伤,只怕不能轻易了事,难道在这洪荒雪山之中,她要亲眼再见一次同门相伐的场景? 不过陈倩珠等四人都已经见到了崔艺雪本人,自然也猜到了这头虎的来历。崔艺雪根本不会和你什么大道理,她们可不想平白和她打上几场,一系列出手虽狠,只是为了防止自己这边的人受伤,其实下手还是有节制的,虎王伤了一目一爪,并未受何重伤。 因此它还是叫得惊天动地的响,除了陈倩珠有惊无险抱着钟幽纾躲开,另外三人待陈脱险,她们也不再接着下狠手,相反却是有意无意露出一条缝隙,让那只受伤的虎从中扑出,夺路而逃。 虎王通灵,也明白此次遇上强敌,不暇久战。从那个空隙之间狂蹿而出。 它并未受到实质性损伤,一纵十几丈,声势仍凛凛威风,才两三记纵跃,忽又现前面有人阻挡,这晚它独一无二的威严接连受到挑战。怒气盈天,不假思索以猛烈的攻势扑了上去。 那是南宫梦梅。悄然掩进。距离老虎和人群还有一段距离。正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观战。没想到那只大白虎接连纵跃扑出人群。而只转眼就到了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情势甚为可怖。 她吃惊。就连沈慧薇。也因这攻势太快太突然。不及出手解围。 急难之下。梦梅急大扭腰倒地。在雪地上滚出十几米远。小腿部分一痛。知是为利爪所伤。 可是最痛地不是这个新伤。却是旧伤。她被大离撤退地那批奇怪精兵一箭射中。那一箭从前肩贯入后肩。赫然是一个对穿。几乎将她钉死在雪地上。后来全伏了沈慧薇地药物有灵以及她地精纯真气。暂时消除了那种骨肉对穿地剧痛。一路上也小心翼翼始终未用真力。此时陡然劲。只觉得肩头轰然一炸。她脑海里昏黑一片。险些失去知觉。 耳边厉风飒飒。梦梅知道自己无力躲开第二击。心头一片绝望。 四大星瀚放虎归山。早就暗中定下计较。这头老虎来得不寻常。咬人但不吃人。好似是打算把那名世子带到什么地方去。所以才故意让出一条道来。准备由杨若华和郑明翎暗中缀尾。跟过去看看老虎倒底是不是要向谁去交代。 其实她们这一点是猜错了,虎王确是受到崔艺雪指示而来,但崔艺雪地性格,所下命令根本不会这么复杂。她当时忘记那两个小家伙手里还另外带了名累赘,事后记起来。就觉得这个累赘活着跑回去。肯定要把遇见她的情况说出来,清云园那帮子人。又得阴魂不散找她麻烦。这天寒地冻的,那个累赘当时已经吓晕,估计不可能跑那么快,所以她让虎王回来看看,如果还有人,一口吞了了事,如果已经逃走了,那就算了,她也没想下一步。结果呢,是这头傲慢的虎王,压根儿没觉得饿,打算噙回去给自家小崽子生食。双方等于是用人的复杂心思去猜动物的简单用意,不走岔道才怪。 也亏得走了这岔道,杨郑二人蓄势待,待见意外来人,老虎第一次攻击是来不及了,第二次攻击之前,她们就赶到了。 爪底那个人已被踏住,再用前面地冒险取巧办法,是决计不及相救,杨若华剑若匹练,狠狠斩向虎头,心里只能巴望这头已经半疯的猛虎能先躲避,而不是选择先踩破爪底之人的肚子。 猛虎对着她们的长剑,竟是人立般跳起,然后在长啸声中,弃爪底之人不管,连扑带跳地跃入深山。这突然爆出来的速度、力度,实出于众人想象以外,杨、郑要追,已是不及。 杨若华很清楚,她那一剑还未刺中,肯定不可能让猛虎有此反常之相,众人相互对视,把若有所思的目光转向了雪地上躺着的那人。却见这半夜三更突兀出现的路人是一名年轻少女,躺在地下,脸色煞白嘴唇青乌,一头如雪如银的长尤其引人瞩目。 “是瑞芒人。” 几人得出这个结论,再看她地衣服,几乎已瞧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仔细看现那原来是颇为珍贵的狐裘,头上只有一样饰,一只白玉簪子,同样也是价值不菲,这位年轻地少女,定然出自大富之家,为什么会出现在洪荒深山里面? 四人之中,杨若华最为心软,看到少女双目紧闭,一个身体蜷在地下瑟瑟抖,长眉打结,似乎是在忍受着某种特别的苦楚,任她这般躺卧下去,只怕片刻功夫就生生冻死了,便弯腰将她扶起,轻声唤道:“姑娘、姑娘?” 梦梅只觉得肩头处蕴藏的痛楚时刻要将她撕裂开来,胸口翻江倒海,似有鲜血要冲出喉咙,但是雪地把她的热血也冻住了,硬生生咽着冲不出去。闻得呼唤,她费力地眼睁一线,对面女子华美的面貌由模糊至清晰映入眼帘,低低喘息着道:“多多谢救命” 她显然是连话也讲不灵清。伤成这样,若说方才只是无意识地自救,也说不过去,杨若华等更加惊奇。杨若华把她扶到先前对付老虎的火堆旁先坐下来,陈倩珠则留在原地寻了一圈,也没现任何刚才有其他高手出手的痕迹。 南宫梦梅快冻僵了的身子经暖火一烤。登时温暖了不少,略微恢复了精神,一手按住伤口,心知那里一定迸裂开来,不过穿得厚实,血迹尚未渗出。要不要现在就包扎伤口?救她的人是谁?胡乱露出形迹会否招致祸殃?她心下迟疑,一时不曾决断。 陈倩珠看在眼里,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一声怪叫:“嗳哟。救、救命啊!咦,陈夫人,是你。老、老虎呢?” 钟幽纾先前已经吓昏过去,这会子刚刚醒转,连珠价说了不少。陈倩珠思绪被他打断,冷然道:“老虎跑了。” 钟幽纾拍着胸脯作凶险状,他被咬到虎口就吓得屁滚尿流昏了过去,也不晓得和身干冒奇险扑上来虎口夺人地就是这位冷冰冰的陈倩珠,劫后余生,心情犹是惶恐万分。回思几天来惊险连连,打猎迷路。遇虎群,被抛弃,虎群退走地时候也许是他命大福大居然没一只理睬他,但是孤零零抛在这个地方,而且连猎狗都没了,以他的能力,当然不可能自行折转,只能在这里找个避风口等待,期盼着清云神通广大。肯定会找到此处。他在此饿了两天,饿得受不了了,在山洞里半冷半饿半晕半睡地迷糊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半夜,静悄悄的好不恐怖。正在这时他看看见有那么一线火光闪过,先开始还想镇定一点分分是敌是友,结果看到那火光很快熄灭,他可再也顾不得其他,放声大叫起救命。并且随着救命的呼声。他跑出了山洞,哪里想到最后还来了一出虎口逃生的重头大戏。 他想这几天的遭遇。后怕连连,坐在火边,不住地打着冷战。 陈倩珠等人,则是遇大军后翻山而过,日夜赶路。沈慧薇两人在中途见地火光,正是她们一行,是杨初云和那个妖媚少年蜜爱着实忍受不住这冰天雪地日夜赶路了,在平地上临时扎起帐篷休息。但是陈倩珠等也是在四下打探的时候闻着一丝异味,这才一步步走向这个山谷,她们距离山谷的地方原就比沈慧薇近,赶得也比她俩人快,是以先到一步。 救到钟幽纾,也算意外收获。陈倩珠原有很多话问他,但是临到头又救了个莫名其妙的路人,只得暂时忍了,转而问:“姑娘是谁,怎么孤身半夜在此行走?” 昔日王晨彤投靠南宫家,把清云十二姝等重要人物着重描述过一番,可是毕竟没有多深的印象,只是梦梅见到这四个女子,一个个武功高强,容貌清妍,心里也是存了一疑。她早想好遇上旁人的应对之辞,答道:“小女子宫梅,为母病求药山中,不意迷路。日间遇上一队大离官兵,身受重伤,险险逃出,可已身无长物,连夜赶路,不想又遇见那吊睛白虎,若非几位侠女相救,小女子性命难保,感恩匪浅。” 这段话有因有果有理有据,完满得很,陈倩珠不动声色,只微微点,目光落在她肩膀处:“姑娘伤口裂开了吧,还是重新包扎一番为妙。” 梦梅刚才不敢动,只怕陈倩珠等见疑,闻说忙强笑着应了,转身从囊里取了一颗药丸,直接送服,那药丸极灵,就是沈慧薇先前给她吃过的,吃下去就四肢百骸渐生新力,伤口也不再那么痛了。她这药丸是转身吃的,陈倩珠没有看见,若是见了不免更加起疑,因为这就是清云园所用最好伤药。陈倩珠看她没有进一步进行包扎地意思,说道:“伤口裂开不重新包扎是不行地,我来帮你弄一下吧。” 清云园医术最高明地自是谢红菁,陈倩珠也不差,但她不是医生,素性也冷漠,平素极少亲自动手为人治伤,此刻之举,还是刻意为之,梦梅却疏忽了,感激笑道:“小女子正是怕一个人弄不来。” 这话说偏了,这会儿包扎伤口一个人弄不来,从官兵手里逃脱以后又是谁给她包扎?迎着陈倩珠若笑非笑地眼神,梦梅心中忽一凛,这话收不转来,只得低了头。 陈倩珠卸下她一点大衣裳,看着那个包扎带,虽是由衣服随意撕扯而成,但是这个包扎,包得严密而老练,由于伤在肩膀靠里一点地部位,若是一个熟手确能自行包扎,但这姑娘早就自承不是。那么帮她包伤口的人,可不很简单。 陈倩珠一面替她拆解旧带,重上新带,一面随口问:“姑娘的同伴呢?” “同伴?”梦梅眼眸一垂,凄凉道,“不知去向了。” 这语气和她如今的心境相仿,倒不必故意做出来,陈倩珠已看到她那个可怖的箭伤,更是眉头微皱。原先上过药,也不象是一般金创药,伤布上留下淡淡的气味惹人疑心,她不多看,直接替她抹上一层新药,只不过三下两下,就重新包裹好。她这手法,与沈慧薇熟练度其实差不多,但是包扎的厚度、松紧等细节方面,终究是显出了非常专业的一面。 新药抹上一片清凉,流血倏止,这种感觉和前番沈慧薇上药极是相似,梦梅对眼前这几名女子,心里更有了底。 钟幽纾起初一眼看到多出来一个银少女,极为好奇,倒把自己地恐惧扔掉了一些,看了半天,忽地机灵灵打个冷战,愁眉苦脸叫道:“夫人,好冷!我好饿啊!” 陈倩珠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理他,手指轻掠,梦梅但觉腰间微微一麻,立刻睡去。 “现在说吧,芷蕾呢?” 钟幽纾苦笑道:“我说夫人,我都饿了几天几夜了,你们能不能先给点我吃的再审问?这样下去的话,我不做虎口之食,也变成饿死之鬼” 下面的话吱吱唔唔讲不出了,郑明翎不耐烦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大口干粮。 看着他粗眉瞪眼、难以下咽的狼狈相,几个女子脸上都依稀有了笑容,郑明翎又递给他一壶水。 “芷蕾呢?” 陈倩珠冷着脸,第二次问起。 钟幽纾好不容易咽下一口粗粗的面饼,模模糊糊道:“唉,有什么好着急的,她被抓去两天了,要是人家打算杀她早就死了,要是没打算杀估计这两天也碍不了大事。先让我吃饱了再说。” 陈倩珠脸色一寒,厉声一字字问道:“她是被谁抓走的,同时抓去的是不是还有许雁志,你不要拖延时间,快快说来!” 她平常就够冷,这脸一板,钟幽纾仿佛一下跌进冰窖里去,冷到骨头里。 免费小说阅 第七章 花开时节与谁来(3) 他不敢再东拉西扯,吞吞吐吐把成百上千的老虎大军奇象以及浑身长毛的怪人出现讲了一遍,陈倩珠问了几个问题,把他意欲隐瞒的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听说芷蕾是被他引诱着要去春之谷,清云园几个女子都气得拿眼刀剜割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 “你知不知道春之谷是个什么地方?”杨若华态度还算温和一些,毕竟她的姑姑曾是大离朝先代皇后,她的丈夫又是钟氏宗亲,这个不成器的钟幽纾,说来总是和她有着那么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钟幽纾苦着脸道:“我真不知道啊,我以为就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我爹也带我去玩过。” 谁不知道这武翰王父子是一对大草包?整天只知吃喝玩乐,连传说中幽冥谷通道之地也敢去玩,可谓玩成极品了,杨若华气得无语。 只不过怪人骑着白虎出现之时,钟幽纾已吓得晕晕乎乎,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光景,至于怪人和施芷蕾是否交谈了什么,那是半点不知了。 四个女子沉默有顷,赵雪萍才说:“上次她一见芷蕾就非要杀她不可,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这次是把芷蕾带走,而没当场伤她性命,我想,是不是她听说了一点了。” 陈倩珠道:“那也不见得,她以前没听说,只隔一两夜的功夫,又从哪里听说去?芷蕾和雁志在一起,想必许雁志说了些什么。” 杨若华叹了口气,幽幽道:“雁志不过是慧姐无奈所收的小徒弟,却沾着余荫能得崔师姐亲目,可要是崔师姐真的伤害了芷蕾,往后才真正是不可开交呢。” 她语意不明,有所指,那三人自是明白,钟幽纾听着可糊涂,陈倩珠心头一动。缓缓说道:“芷蕾倒底也是绫儿的徒弟,崔师姐想明白了,也就不会冲动了。”这话有些欲盖弥障,崔艺雪如果对许绫颜有沈慧薇那样的情份,一看芷蕾动手,就立即绕道而行了。何必等到他日再想通关节?自然是隐隐责怪杨若华说得不够妥当,有外人的情况下,随口胡云。 钟幽纾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这几个女人自说自话,自以为高明,把他搁着当傻子,他反正只要有火可烤,有东西可吃,不再担心变成其他动物嘴里的伙食。乐得就当傻子,大口大口只管往嘴巴里塞着干面肉脯,吃得一愣一愣了。狠狠再喝了好几口水,才算缓过劲来。 眼神一晃,忽然失声道:“咦,那个白头姑娘呢?” 几人朝他所指看去。果是空空如也。陈倩珠霍然立起。厉声道:“分开。搜!” 四人之中。年龄是赵雪萍最大。而且赵雪萍还是清云十二姝之一。以身份贵重而论。当数杨若华。至今还有着郡主地封号。但是以目前帮中地位而言。紫微堂执掌刑法。是五大堂中为。仅次于正副帮主。还是以陈倩珠为最。此次出来。四人无形中便听命陈倩珠行事。 这四个人一晃分开。可把钟幽纾吓得险些儿哭了起来:“我说各位。留下一个行不行?万一再有什么猛兽过来把我吃了。你们也还原不出吧?就算不是猛兽。来个敌人怎么办?” 神不知鬼不觉带走南宫梦梅地。无疑是沈慧薇。 先前梦梅遇惊虎。第一次遇险她不及出手。第二次她便已抢在杨若华之前出了手。只是一枚小小石子。却让猛虎感到莫大惊惧而逃遁。所以杨若华一直感到奇怪。自己地长剑并未触及虎头。老虎为何先行逃跑。 其后钟幽纾地一系列叙述里面透露了一个惊人地消息。也是印证了她之前若有若无似乎很荒谬地联想。向来与世无争地崔艺雪不知何以要杀芷蕾。而且这刺杀行动早就非止一次。这一次虎群泛滥。缀后保护芷蕾之人全被甩开。她本有机会杀死芷蕾。却又改变心意。将她与许雁志一同掳走。 那么多熟悉的人名蜂拥而至,让沈慧薇有种前世今生的恍惚。 想不到躲进这茫茫深山,依旧避不开尘世烦恼。虽然只是暗中听说了这件事,虽然陈倩珠等并不知她躲在暗处从而向她提出要求,但是,那是芷蕾啊!终不成让雪儿杀了芷蕾,将来真相大白地一天,岂非整个世界都要倒悬? 可是雪儿是为什么要杀芷蕾?她在洪荒十余年甘做一个野人,还能与尘世有何怨仇,她要杀芷蕾的动机在哪里? 芷蕾能保住性命,沈慧薇并不奇怪,这和陈倩珠刻意把雁志安排到芷蕾身边用意是一样的,她当然也是一猜就猜到,雪儿是因为雁志的缘故才产生动摇雁志是她的徒弟。 由此看来,雪儿一定是不知,她和芷蕾的关系 沈慧薇暗暗地叹了口气,事情展到这一地步,她要置身事外亦不可得,就算雪儿不肯见她,她也是定要上山一见的了。 决定既下,立刻有了计较。陈倩珠等虽出手留下梦梅,但是梦梅那个谎言不够圆满,当此敏感时机,必定会对她保持怀疑,一旦她们挟持了这位少女,梦梅肯定不会主动把她们带去见崔艺雪,一来两去反而麻烦,她便觑了空档,趁众人还在议论思量之时,悄悄出动,把梦梅救了回来。 她还是躲在隐秘之处,冷眼看取四人分而乍合,搜索脚印,带走那么大一个人总有脚印留下来,沈慧薇偏偏没有,她每一个落脚点都在谷中石头的侧面,最后更是抛出长带卷走了梦梅,少女正在沉睡中,半点挣扎也无。 要等天明细细搜查,或许才能现她在石上不显眼处所留浅浅痕迹,然而,大雪毫无停息之象,等到天明,那点浅浅的痕迹早就被覆盖得一无所见了。 她缩在山洞里,这里自不比在外面冰天雪地地寒冷,可是抱着梦梅在怀,仍然感到她的身子透过厚厚的棉衣裳一股冰气,陈倩珠拂穴让她沉睡,旁边虽有火堆,以这女孩目前地体质还是抵受不住,她伸手抵住梦梅背心。 南宫梦梅手足暖和,渐渐地醒了过来,沈慧薇竖食指于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梦梅不解何时又回到了沈慧薇这里,却心思灵巧,当下默不作声。 陈倩珠等四人空追一场无功而反,心情十分沉重,想不到暗中竟还潜伏这么可怕的敌人,就是以崔艺雪之能,那也绝无可能做到四大高手在场空取一人。好在钟幽纾安全寻获,这小子虽然没用,但也不可以对他不管不顾,当前只有把这小子带回去,先和杨独翎会合,既有了那神鬼莫测的高人出现,似乎取得那位金风堡的主人护航,越重要了。 清云诸女退去,空地上的火堆不得添加柴枝,在大雪的积压之下愈燃越小,终至微弱,而此时天色也渐渐明亮起来。 沈慧薇抱着南宫梦梅跳下半山崖,洞里呆得时间久长,她手足也有些麻木,伸展了一下才道:“南宫姑娘,有没有甚么路,上山找你师父,但又不易为人所察?”她要上山见崔艺雪,清云也一样,两路人途中相见就没意思了。她如今的脚程本就没法和完好之人相比,再加一个伤员,比快是不可能的,只有避开。 梦梅怔了一下,应道:“是有地。” 沈慧薇微笑道:“你带我走那条路,最好不要和昨晚那几位碰上。” 梦梅试探着问道:“夫人,她们难道不是清云园中人?” 沈慧薇眼光掠过她肩伤处,微笑着应承道:“是,不过我现在还不想和她们相见。” 梦梅默默点头,她是个聪明女子,自然知机地不去追根究底,沈慧薇与清云诸人隔阂如是之深,但听她话中之意,是同意前去见师父了,心中极为欢喜,又是感激,拿着沈慧薇的手摇了摇。 在这矜持含蓄的女子,这是多么主动的表现,沈慧薇心事重重,也不禁展起些微笑颜。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八章 曾记幽人着意栽(1) 天光密密漏过洞外那块大石头,一分分亮起来。许雁志双手抱膝坐在这道光里,微有不习惯地眯上眼睛。和光线同时入侵的还有嗖嗖冷风,并未随着白天的光降而减弱,反而似乎冷意更加锐利,他的背部几乎没有知觉了。从他这个方位望过去,但见芷蕾向内沉沉睡着,一大把流溢清转的长如缎如水洒将开来,竟有种天光摇曳之感。 夜里听到的那种种怪声,始终断断续续的持续,时不时的怪笑,还有灵性,人一讲话就会停,等精神松弛了它又跑出来吓人,芷蕾刚开始还害怕,逐渐地习惯了,也相信是洞后中空自然产生的声响。两人折腾了大半夜,一宿不曾好睡,白天还仔细地寻找,这洞后倒底有什么,结果一无所见。第二晚芷蕾原想塞住耳朵睡觉得了,结果现这个漏空的山洞奇冷无比,床上只一褥薄薄的被子,压根儿不管作用,而且她睡了雁志怎么办? 雁志叫她睡,芷蕾不肯,天将明时终于熬不住沉沉意,只说打个盹,却就这么酣畅无比地睡去了。雁志怕她着了冷,这山上处处不便,有个伤风咳嗽可就难处理了,他便守在洞口,以身体挡去了大半冷风。 芷蕾睡得很是安静,雁志听着她微微细细的呼吸,心里淡淡欢喜。 坐得久了,四肢百骸俱是冰冷,背部更是象被钝刀子割过似的一阵阵的疼,他睁着眼睛,眼皮儿禁不住打架,一点点阖下去,打着冷战睡着了。 睡梦里只是冷,仿佛又回到了童年时代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无论自己又拍又叫扑在身上嚎啕大哭,娘亲都不理他了,管家伯伯给娘亲蒙上一层草席,拿着一块门板,拖到蔡家大族门前。企望能够葬入家族墓地或得几两安家银子,结果是换来一阵羞辱打骂。他躲在人群里,看着老管家拖着门板,在雪地上辗下长长的痕迹,娘亲只露出一头浓密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悲痛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情冰冷。 白衣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一带凄惨的景象里,她脸色丰润,衣着华贵,一切都是那么不协调。然而她眼里有着悲悯之色,她拿出一大锭银子来,却无有施舍怜下的高傲。 那年飞飞转转的雪花,似乎只记录了那一点晶莹洁白。 主仆三个乞讨上京,管家天天出外,天天哭丧着脸回来。在他面前却是强颜欢笑。他知道伯伯天天去找他那有财有势的父亲,可是,没有一天找得到他。更加说不上话。他不想让伯伯和乳娘看出他地失望,便整天装作并不晓事,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他的病一天天重起来,神仙姐姐给的那点银子在短短的时日以内化作价值不菲的药材,他一碗碗药灌下去,只换来作时愈加严重地痛楚,五脏六腑都在打架,在沸腾,他痛得受不了了。在心里尖叫: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然而面对挣扎求生的伯伯和乳娘,自暴自弃的话又怎么说得出口。 神仙姐姐天人临袂,带给他一线生机,却又把人生最难堪的处境带给他。她带走他,对他好,不过是为了,利用他来对付自己的父亲。 可是神仙姐姐你错了,父亲连妻子也不要。连儿子在外乞讨也不管,他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儿子而答应什么。然而他恍惚看到一张脸,那张脸上面满是伤疤,然而他的眼睛却洋溢着痛惜、怜悯和慈爱。转瞬而去的那张脸,待他努力清醒过来,只有神仙姐姐温柔悲悯的脸。 没有人告诉他。他地父亲。是死是活。 经脉里翻滚着痛楚。刻进肺腑。似乎生生死死都将阴魂不散地跟随着。他不停地抖。全身蜷作一团。辗转间唇齿依稀是呻吟。 忽然春风似地力量在丹田悄悄生出。极细极细地一缕。沿着他地经脉缓缓渗入。跟着又有一缕散开来。沁入另外一脉经脉。如此散开来。但觉经脉中无处不打结无处不打架地紧迫感略为缓解。连胸口压着地千钧巨石也略略有松动迹象。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必是师父出手为他解决燃眉之急。冰衍院一日一日平平淡淡地时光如水滑过无踪无迹。却在他心里绕下了密密匝匝地痕迹。师父那双偶尔闪过关切地眼波和稳定柔和地双手。是在在他枯燥地一千多个日子活下去地勇气。 全靠着师父给予地真气和勇气。他度过一次次难关。而那难挨难磨地剧痛折磨。似乎也渐渐平息下去了 施芷蕾一翻身。醒了。 静静地坐起来,静静地望着坐在洞口天光处为他遮挡寒气的少年。天光洒照在他的头顶、面部以及身体之上,他的面容完全隐没于耀眼白光之中,犹如上好的冰玉散丝丝寒气。整个人微微打着颤,想必是冻得抖。芷蕾轻叹,正想开口叫他,忽见他隐约的容颜微微皱起眉头,现出痛楚之色,身子向前一倾,玉山颓倒。 不过他的姿势没有变换,芷蕾捂住了嘴,听着他嗓子眼里出的低低急促的呻吟,又见他头上似乎冒出蒸腾热气,才明白他也许是在自我行功,不知是走岔了气息还是怎样,显而易见地是这时正到关键处,切切不可打扰。 芷蕾很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想来他所练是沈慧薇一脉,自己完全不了解,而且她的修为水平尚浅,只怕救不得人,反而只有把自己也一起拖下去。她默不作声地瞧着,紧张而又畏惧,未察觉山洞一侧,突然冒出了一条黑影,浑身的长毛簌簌直抖。 崔艺雪观看良久,抬步向前。芷蕾募地惊觉,不禁抬手捂嘴:这山洞他们昨天检查了很久很久,也就是洞口一条出路,被大石遮挡着,这怪人从何处而来? 崔艺雪低头瞧着少年,她的水平比芷蕾高出不知多少,当然一眼就看出不是行动受伤,而是病痛作。少年大概习惯了这种作,虽陷于半昏迷之中,也会自行运气延缓那种病痛,但是看他的样子,只怕是有些艰难,如果任由他自行化解的话。怕是真要走火入魔了。 她蹲下去,现在轻易不能移动这少年的身子,仅是一手按在他的肩头,由那处透入劲道,察觉到,他和自己所练的法门是一个路子。 崔艺雪无声地叹了口气,出道之时,她是个什么也不懂地狼孩,全靠着在山中争活十几年养成地速度和力量伤人。后来跟着慧姐,并没有学武功招式,她地攻击虽然不得法。但是快过一切地速度就是基本。慧姐只教了她心法,以助她变得更强。 若从传心法这点讲起来,她还是慧姐的学生,和这个少年是一样的。长毛掩映的面容微现一丝笑容,很为这个想法所快乐,然后手底便放心地加大了力道。片刻之后再把雁志扶起。 许雁志手足和暖,犹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梦中,浑不知有谁在帮助他,然而很习惯地。低声说出:“谢谢师父。” 崔艺雪一怔,低下头来仔细地瞧着这个面貌清美地少年,他还是闭着眼睛,神智未复,这一句话完全出于本心。她募地感动起来,毛茸茸的大手摸摸他的头顶,想到另一个又漂亮又骄傲的小孩子,他生了病,是不是也会象这个少年一样天生依赖信任地粘着大人呢?呸呸。你在想什么,那个小孩当然是越健康越好,而且他是一头小天鹅,失去了母亲可仍在天上飞的小天鹅,他没有依赖感,也不要他有依赖感。 在这一刹那间,崔艺雪思绪飞过千里万里,忽略了洞中的两个少年男女。 芷蕾不笨,当然猜得到崔艺雪是帮助了雁志度过一重难关。她心里想的是利用和防备这个女子。从未有过半分亲切心理,此时目光却微微地有些温暖。 雁志长长的睫毛在抖动。随时将要复苏,崔艺雪忽然感到一阵心慌,这孩子睁开眼睛,见不是师父,想必要失望的,身形如旋转出一道黑影,生生地消失在洞里。 她去得突兀,芷蕾都没来得及回过神来,当地已失其人。芷蕾抑下立马想去查看这洞中暗道地,下了石床,先将雁志扶起。雁志冰冷的手往下一滑,抓住她的手,呓语唤道:“师父。” 芷蕾忍住微笑,道:“你睡迷糊了,这里哪来什么师父?” 雁志清爽如水地眸子滟潋一光,看清楚面前的人,略现迷惘之色:“是你啊?” 芷蕾和言道:“刚才很危险,你知道么?”她用袖子擦着他额上的冷汗,那汗珠沁出已久,早就结成冰点子凝固了,“以后不要那样子,你不要在洞口替我挡着风。” 雁志艰难一笑,赧然道:“只是我不能帮你什么,反而给你添麻烦了呢。” 芷蕾道:“我们在一起,自然是同舟共济,何必讲这些?再说你没有为我添麻烦,刚才是崔艺雪过来了。”把那幕情形说了一遍,雁志怔愕无言,良久方叹了口气。芷蕾微笑道:“怎么了?” “无人待我这样好。”他低叹,“都是看在师父面上,可是我好象好象很对不起师 这话有语病,他对不起师父,又为什么是“好象”呢?他看了芷蕾一眼,红着脸又道:“只有你芷蕾你例外。” 芷蕾微微一笑,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必总纠结于小事。你困在冰衍院的时光过去了,不要再想它。我们不会困在这个山洞里,放心。” 雁志心中微动,忽觉芷蕾拉着他手道:“来看看,这洞中定然还有不为我们所觉的秘道。”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八章 曾记幽人着意栽(2) 雁志迷迷糊糊答应了声,随她站起来,回头望望那块堵得好好的大石头,有所领悟。 怪人出来和消失,芷蕾都没能来得及看清楚,尤其是消失,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但崔艺雪行动实在太快,仿佛还有意做了一点干扰她视线的小动作,她看到她在移动,可究竟是在哪儿消失的,说不上来。 崔艺雪凭空出现的那个地方,是坚硬的石头,移之不动,芷蕾重重地敲击了两下,压根儿无有反映或回声,反而把掌心弄得生疼。他俩细细找了一圈,还是毫无所察,芷蕾道:“她能进来,肯定有一条路,为什么咱们现不了?” 她冒险甩开清云诸人,跟着时常杀意凛然的崔艺雪上山来,绝不是想就此困在这座高峰之巅,那个平台以他二人之力无法下去,崔艺雪所进来的这条通道就成了唯一指望,可是再三寻找没有进展,心情不由焦燥起来。 雁志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我来找。” 芷蕾咬着嘴唇,她的话原就不多,一旦感到心烦,更是彻底不肯开口,只坚决一摇头。 雁志低声道:“你昨天吃得也很少” 芷蕾气恼地瞪着他,吓得他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愣愣地看着芷蕾默然坐到床边,眼泪一滴一滴滚落衣襟。雁志咬咬嘴唇,对这个山洞重新进行一番搜索。 山洞不大,睹之一目了然。雁志几乎把每一寸地儿都细细察看一番,实无所见,大清早连番忙碌,他的病痛适缓,浑身出了一场大汗,只觉手足微有疲软之感。只是瞧见芷蕾伤心的模样,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弃,很郁闷地坐到地上。仰头望着顶上那块大岩壁,心中百思不解。 他师父沈慧薇是机关暗道方面的大家,只是晚年收徒困居冰衍院,根本无心教授这方面的内容,别说是他四年间只步不出,就是裴华两人也只有在清云的公众课里学到一些。当然后来华妍雪得到冰雪神剑遗卷,又有不同,也许她到这里,就一眼瞧出破绽之所在,许、施两人,还真是想不透这其中关节。 芷蕾听见他相当明显的呼吸之声,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幽幽道:“许师兄,既是百般无法。还是先算了。”雁志惭然,觉得自到她身旁,说是保护她。其实没一件事能为她做。 “对不起。我” 芷蕾看了他地神情。气不打一处来。数日来和他形影不离。可他对自己始终是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亲近不起来。自己就有这么凶于虎狼猛于洪水?忽地冷了脸。道:“你以后不要睡觉替我挡着风。也不要没事替我乱做事。我地麻烦。我自己会处理。” 雁志愣了一愣。黯然道:“是。” 芷蕾怒道:“我和你有上下关系吗?” 雁志道:“没有啊?” 芷蕾道:“那么是主仆?” 雁志心里一阵茫然,连望着她的勇气也没有了。 芷蕾愈觉愤怒,跺足道:“出去!你出去!” 雁志默默地走出山洞,心下大约猜到她因何愤怒,总是因事情展不顺心情焦燥所致。 崔艺雪已经对他表示了足够地好感,甚至在他病时不惜运功替他缓解痛苦,这份关心,是来自于沈慧薇。然而她对芷蕾无善意。说明清云园其他人还不足以使她动容,崔艺雪不善言谈,心思既单纯又复杂,谁也看不穿她究竟怎么想的。一天两天她也许能看在自己面上宽待芷蕾,不过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她的心情每一天都有可能生变化。自己和芷蕾说穿了就是她养在笼中的小白鼠,当真她翻起脸来,他们半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继续呆下去确实很麻烦,找到那条出路。是芷蕾脱困的唯一希望。也是他地。 只是如果说那个山洞有暗道的话,为何他这样细细地翻天覆地找过无数遍。还是找不到。再想起半夜里山洞中刮过的种种声响,又仿佛昭示着山洞背后一定是有着中空部位,若能找到中空部位,就能找到那条通道。 风雪激打在身上,雁志机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振起精神,想道:“这两天她都没吃什么东西,逃生虽重要,裹腹也是当务之急。” 那头雪鹿其实还剩下大半,不过崔艺雪弄完一次以后不见让她再三来动手服侍,而芷蕾显然是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三餐不到嘴边是宁死不碰的,雁志一天两天就吃了几颗野果子,早就饿得眼黑。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雪鹿旁边,注目于此,仍旧感到一阵阵寒意。踌躇半晌,低下腰,用随带的匕割了一块,穿过树枝,升起火堆重新烤得金黄,才拿到洞里去,不作声地递到芷蕾跟前。 芷蕾冷冷道:“你呢?” 雁志道:“我去找别的吃。” 芷蕾道:“拿走,我不吃!” 雁志摸了摸头,劝道:“这又是何苦,你别生气” 芷蕾募然作:“那果子压根儿难以裹腹,你平白装什么可怜,装也别在我面前!” 雁志讪讪缩回了手,可是也不离开,芷蕾低着头,可瞧见他的脚一动不动,抬起头,正要火,却见他一双至清至诚的眸子。 “别生气。”他低低道。 芷蕾眼睫微动,半晌伸出手来,接过来一分为二,又将另一半递过去,雁志犹豫未接。芷蕾柔声道:“我也是为私心,你要是什么都不吃,这几日眼见就跨了下去,如何有力气保护我?” 雁志从小相处都是女子,从乳娘、到文大姐姐、到师父,以至冰衍院上上下下乃至疯癫的吕月颖等,可以说没人比他从小到大与女子相处更纯粹更多地时间了,然而芷蕾明显和以往每个人都不一样。忽笑忽嗔,忽柔忽刚,若恼若喜,若忧若弛,时冷时热,时威时怜,刻刻变化,声影面貌俱不同,雁志一颗心都紊乱起来,怔怔看着她,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芷蕾被他看得红了脸,她平素是个感情起伏最小的人,哪里想得到在雁志眼里,她有那么变化多端?只是雁志比她更为沉默,若她不主动,两个人之间可就真的冷场了。 “吃呀。”她强自塞到他手里,笑微微地道,“你吃一口,我吃一口,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雁志心头大乱,晕晕迷迷,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吃荤吃素地想法,连接了过来,放在嘴里食不吃味地接连吞食了两块,方才醒悟过来,不禁涨红了脸。 这么一闹,算是把芷蕾哄了回来。雁志心想那条秘道在洞里找估计是没办法的了,不如往外面去找找,说不定搞了半天不是秘道,仅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出口,花费无数光阴去找它最后若是这么个现那是足以吐血的。 存了这个念头,他还身走到外面。 这一天的大雪依旧纷纷扬扬,上天好象不把这个人间填平了不肯罢休。雁志只穿着青衣直裰,抖抖索索站在雪底下,瞧来实在有些可怜。他眯着眼睛打量这座平台,山洞前后都是光凸凸的,上下无可借力的地方,只有转过东面,斜刺里堆着一大堆嶙峋怪石,还可以向上斜爬一小段路,但是再往上的冰峰如削,凭两人的轻功目前就没办法了。这个地方还杂拉生长着许多藻木,先前许雁志地果子就是在这儿采摘的。 谢谢朋友支持:) 有些忙,晚上来得及再一章,赶干活去了 整理 第八章 曾记幽人着意栽(3) “幽冥道?” 突兀之语把雁志吓了一跳,崔艺雪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背后,双目炯炯透过遮面的长毛,缓慢着重复问,“幽冥道?” “幽冥道?”雁志瞪大了眼睛,这个名称突然让他心弦一动,想到了什么可是一时又想不明白。 崔艺雪冷冷道:“别找。” 雁志柔和地笑了笑,虽然猜不到幽冥道是个什么地方,但是很显然崔艺雪是猜到他正在查探着某个通道,这也从另个方面昭示了山洞以内的那个秘道确实是有的。 只是,幽冥道?幽冥 雁志面色微变,某天晚上一个貌似荒诞不经若真若幻的疯狂的声音围绕在耳边:父亲死后骸骨,被拆成千百块抛入幽冥谷;甚而他的母亲,生前未得同享父亲的荣耀,死后却被人从墓地掘出,同样拆成千百块抛入了幽冥 如果这话是真的,也就是说他父母的尸骸都在这个人间畏惧的地方,千年万载不得超生! 雁志心头怦怦而跳,身世之谜尚属次要,但是娘亲的尸,是否真的如那人所言?那天晚上的声音离奇莫名,可是他心中却有着奇异的信任,他在世上有如落花飘零,谁来怜惜,谁予注目?那人骗他有何好处?他不是傻子,知道那人一番情辞是为了勾起他对这几年培养他的清云园的仇恨,然而,这种仇恨就算是有风没影,他所用的风,也必须是真实灼热的。 清云园多年来对自己态度暧昧,有隙无亲,且隐瞒着他的真实身世。最关键他记得四五年前那场京都大雪,他在文大姐姐怀里苏醒,而之前,仿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生 清澈的眼眸里瞬间流转过多种情绪。崔艺雪看在眼里,却是微微地有些失望,红尘厌恶,人心险诈,她打心底里指望这个纯美柔和的少年,能有一颗与他面貌相称的心。更不负教授他艺业地那个人。 她随随便便地蹲了下来。有些与之攀谈地渴望。却不知从何开口。伸出毛茸茸地大手。在雪地上划着。碎屑严冰在她指下纷飞。雁志地脸有些红。只敢瞥一眼她这种不雅地蹲姿。迅速将视线投到茫茫地雪雾空中去。 “慧姐。好?” 雁志唔地疑问了声。随即明白她问地什么。嘴巴张了张。却没答出一个字来。只是脸色迅速黯然下去。 崔艺雪出奇地有耐心。道:“不好?” 何止是不好?她死了。她已死了!雁志陡然低下头。体会着胸中翻腾着地感情。这种真切地悲伤。与想到母亲时地那种悲伤与哀痛。竟有着惊人地相似。 他犹豫着说不出话。却有一个清冽如冰地嗓子替他回答:“听说。她死了。” 崔艺雪嗖的一下从地上弹起。下一个瞬间,就跳至芷蕾面前,恶狠狠道:“死,了?” 芷蕾唇间浮起几许冷淡笑意:“是人都要死,又不是我杀死的,对我凶什么?” 崔艺雪大怒,眼神既炽又烈,全身毛簌簌抖动起来,雁志担心有失。急忙插到她和芷蕾之间。 但崔艺雪并无动手地意思,哑声道:“怎么,死?” 芷蕾这一年都在京都,对于总舵的消息,别的都由明面上传来,只有沈慧薇,是生是死,这个消息都是走地暗面,清云园对此从未公开表态或丧。话说回来。这些年沈慧薇一直活着,清云园也是遮遮掩掩。极不明朗,江湖中多有以为她已死去了的。 面对崔艺雪气势汹汹,她并无退缩之意,毕竟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由头,能引起眼前这怪人的谈话,从而进一步试探她的来由以及底线。 她淡淡道:“听说是叩金钟未成,人在半山之上受了重伤,养病半年,终究还是去了。” 崔艺雪不语,她那火烧火燎的目光盯视芷蕾良久,断定她不敢信口开河,那火一般的目光就此微弱了下去,毛动得更加厉害了,陡然一扭头,速度之快幅度之剧,可听见她颈项里出细小咯咯之声,也不知是扭伤了颈骨还是强抑悲伤所致。 芷蕾轻声道:“对她有情?” 崔艺雪沉默不语。 芷蕾冷笑道:“我看你活得挺好,挺风光,也不知是为哪家所用,既然对她有情,为何这些年来不去探她一面?她住在那园子里可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真对她有情,何至于如今反来向我们这些小辈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消息?” 这段话只有第一句是真实的,“为哪家所用”,后面那些义愤填膺都是假话,不过她说着说着,倒象也是动了真怒,眼前略略浮起那个女子哀怨的侧影,冰衍院中最后一面,以她地受辱和她的退让为终结。 不曾想,只因这一退,使得她从此失去了再见到她的机会。那个苍白而又有些懦弱的身影,只是难忘,她也曾用她那懦弱的身体,替挡遮挡过一回风雨。 明明是探口风,结果好象是太投入,成功地把自己情绪弄得糟糕起来。 崔艺雪默然,背耸一动动的,清冷少女一席话,似乎说中了她的心事。 确实很难解释,如今清云园陈倩珠等一干人,在现了崔艺雪未死这个事实之后,对她疑心最重的地方,就是在于为何她明明没死,这些年来,却能狠心不去探望沈慧薇?沈慧薇是她的恩人,姐姐,师傅,更是引路人,以她以往地性情,现最尊敬的人受苦受难,大打出手,大闹清云园,都是不难想象。然而,她没有,她是悄无声息地悄悄活了下来,躲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雷霆一击刺杀芷蕾,这就让众人把猜测往更加不好的一面去想,她并没如表面那样隐居深山与兽为伍,而是正在为某个势力效劳,或说,被某个势力利用着。 大离国无数人和无数势力想杀施芷蕾,这些人全都有着特殊的理由,崔艺雪要杀施芷蕾,也一定有着她的理由。在清云诸人面前,不仅仅是她的面貌被长毛覆盖起来,更是连她的心思,也深不可测起来。 芷蕾直指她为人所用,但她没有生气,这和芷蕾后面渐趋激动地语气有关。崔艺雪良久才转过头,眼色复杂地注视着小姑娘,道:“你,有情?” 芷蕾逐渐习惯她地说话方式,想一想懂得了她的意思,这一番话让她产生了一个感觉,芷蕾确对那个女子有很深地感情,想必这能搏得这个喜怒无常怪人的一点好感分。不料芷蕾不肯示弱,冷笑道:“我早就说过,我只是跟着我的朋友叫一声慧姨。我和她四年里见过两三次面,没甚交情。而且,如果在她临死之前,我能见到她的话,我一定会狠狠的骂她!”雁志吓了一跳,崔艺雪的浓眉也恶狠狠地扭曲了。 这两天更新不太正常,明天七月开始了,争取七月份正常起来!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八章 曾记幽人着意栽(4) “骂?” 芷蕾淡淡道:“她很自私,她是活在过去的人,时时沉迷于远逝风光,对于眼前无所视。她对小妍意味着什么,对旭蓝意味着什么,她不是完全不知道,可是甚至吝于想上一想,她去了求个痛快,可把因她所起的一切痛苦留给其他人。哼,象她这么自私的,小妍那么敬爱她,还真是不值!” 提到那两个小徒弟,芷蕾也看了看雁志,大概想想实在是对那位来讲不算有什么重要的,最终没说,雁志满脸尴尬地垂了头。崔艺雪眼芒闪动,神情奇特:“小妍?” 芷蕾懒洋洋地没有进行基础教导的,雁志只得补充道:“华师姐,裴师兄,比我比我那个更早投入师门。” 崔艺雪点点头,却道:“她活,苦,死,人苦。人苦,她活,自私。” 施、许哑然,不过还能理解她的意思,是为沈慧薇辩护,她活着便是无尽苦楚,若他人为了自己心无挂碍而强要她活着,那是他人的自私。 这是什么怪逻辑,芷蕾想想不服气:“难道你很希望她死去?” 崔艺雪愣了下,目中光芒却瞬时黯淡下来:“死了。” 人已死,纠结于此也不再有任何意义,场中气氛变得沉闷起来,可是因为提及了那个女子,崔艺雪对芷蕾显而易见的敌意也淡化了许多。芷蕾有冲动问她倒底意欲何为,话到嘴边却又忍住,这个怪人的性情实在难以捉摸,现在就意图掀起底来,只怕欲速则不达。 崔艺雪果然一会儿就似乎是把刚才那点沉闷心事抛到脑后,眼珠子两边转着,一会望望许雁志,一会望望施芷蕾,郑重其事地思考了会,而后。闪过一阵意味深长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寒浸浸的,瞧得施许两人都有些冷,仿佛不怀好意思。 崔艺雪偏了头,问雁志:“喜欢?” 雁志见她手指芷蕾。顿时红了脸。芷蕾啐了声。和这个野人说说就没好话。翻身跑回山洞里去。 崔艺雪很认真地又问一遍:“喜欢?” 雁志心头乱跳。却有种奇怪地。使他想说真话。微而又微地点了点头。 “呵呵呵呵”崔艺雪募地怪笑。鼓掌道。“洞房!” “啊?!”雁志大吃一惊。脸色都变了。“不可!” 崔艺雪道:“喜欢?” 雁志不敢再打马虎了。叹口气道:“崔前辈,我和、和施姑娘的身世如有云泥之别,我怎么想。与她无关。” “喜欢,洞房。” 雁志冷汗一颗颗冒出来,话说跟她讲理怎么就这么艰难:“万万不可,我不会同意的!”崔艺雪眼中的欢喜渐渐敛失,冷冷道:“不学慧姐。” “什么?”雁志没听懂。 崔艺雪顺手折了根树枝,唰唰在地下写道:“喜欢就娶她,不要说什么奉献和做什么牺牲。你跟慧姐学,这点不要学!” 雁志看完沉默,半晌道:“我不是向师父学” “你这脾气和她一模一样!她苦了一辈子。你再步后尘?” 雁志咬着唇,眼中盈然有泪,募地,毅然决然地抬头,道:“前辈,承你错爱,但是你也许误会了,我虽在师父门下,但是。雁志从不知,师父是否允许我自道师门,师父本不是甘心情愿收我为徒的!” 崔艺雪有所意外,凶霸霸地瞧着他。 “别看着我,”雁志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前因经过,师父说,她至如此,都是因我父亲所致。可是。我并不知道父亲是谁。崔前辈,”他的眼光募然热切起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亲是谁?害了师父一生地,究竟是谁?” 害了师父一生的崔艺雪眉毛抖动两下,悍然道:“两代皇帝!” 这四个字一气呵成,而语气怨毒之极,可见在暗中不知咬牙切齿提过几回,只不过,雁志失神地想,这和他的父亲,摆明了没什么关系。原来崔艺雪也不知。为什么人人都恨他父亲,可是他的父亲,却始终是云山雾罩,面目不清? 提到两代皇帝,崔艺雪好似想起什么心事,明显变得烦燥起来,不停地在空地上走来走去,偶然射回洞中的目光,狠毒之至。雁志豁然一惊,想起芷蕾那个不便对人言、然而无人不知的身份,难道,崔艺雪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恨芷蕾、才一心要杀芷蕾地?! 他脸色已变,抢身在洞前,颤声道:“上代恩怨,与我们无关,师父她尚肯收我为徒,恩怨荣辱,其实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崔前辈,请你三思!” 崔艺雪不语,浑身毛在动,可见那凶险的心思仍旧未曾断过去。但听得洞内少女清脆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说,两代皇帝是害她之人?” 芷蕾一直听着外面的对话,不想去掺合那无趣的逼婚闹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摆手令担惊不已的雁志稍安勿燥,道:“崔前辈,我确实想不通,你我无怨无仇,何以一意杀我?若不是为了那件宝贝,又是为何而来?但若你只是想我以报前怨,我反而比较敬重你一点,至少你不会是什么势力的走狗。” 崔艺雪身子震了震。 “但若为了慧姨,我劝你不必贸然动手。”芷蕾负手,神情既冷而傲,“慧姨不恨我。” “哼!”崔艺雪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一个字眼。 芷蕾淡淡道:“我从小到大不明白的,就是慧姨的情况,明明和我家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难说好或坏。按理而言,她是钦犯,可清云护她到如今。我父皇薨逝十余年,陈事没于过往无人记起,若是崔前辈了解一点,不妨对我说一点。若是我家愧对慧姨。将来自然由我作主,还她一个公道。” 她在任何人前,不会自承是皇嗣,而且在任何人前,也不会自言对于身世以及沈慧薇的困惑。不过相信对于崔艺雪而言,这些都是没必要遮遮盖盖的。机不可失,她索性一股脑儿都问了出来。 崔艺雪果真没因这番话而动怒,相反,显得有些困惑起来,眨眨眼睛,不知所以。 “你先告诉我,”芷蕾帮她抽个线头,“为什么你认为两代皇帝对不住她,哪两代?” 崔艺雪不知想到了什么。陡然烦燥起来,两只手抓紧又放开,放开又抓紧。全身骨骼也在咯咯作响,雁志小心翼翼挡在芷蕾跟前。崔艺雪眼中闪过一阵暴怒,和不甘心,募地大声吼道:“钟碧泽!” 随着大吼出声,她也出手了!风声陡作,一掌如闪电、如奔雷,狂啸直直撞向洞前地两个少年人。雁志早就有所准备,见来势凶恶,封不得。躲不及,当即一跃而起,将身抱住芷蕾,两人募然倒地,在地下滚开,瞬间腾挪。 掌风却比他的速度更快得多,转眼追上。背上一阵翻心烙骨的痛,那掌风刮过身体,有千钧之重。雁志心口一痛,喷出一口血来,背心压力募失,他不敢轻忽,仍是向左急滚,狂风卷起地上冰棱平地而起,如同雨帘将两人罩了个严实。 雁志余劲已竭,两人躲在雪下,都是有点绝望。倘若崔艺雪攻击第二掌。势必无幸。只是除了身上那一层厚厚的雪扑朔朔不时滚落以外,别无声响。芷蕾在下面。轻轻推了雁志一把,半仰起身子,平台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个怪人地影子? “她走了。” “啊?噢!”雁志脸涨得通红,赶紧爬了起来。 他抱着芷蕾躲开的动作也算快,从洞口滚到这里,足有几丈之远,而和崔艺雪所站着难的地方足有七八丈,而这七八丈的雪地,已然深深裂开,足有两尺来宽,尺余深,而到五六丈的距离时,募然左折,痕迹宛然可怖。 大雪下了一夜,峰顶温度极低,只有最上面地一层才是松软地雪,下面早已结成严冰。可是崔艺雪这一掌,竟然打出了如此之深、如此之宽的一条罅隙这个野人一般的女人,着实深不可测。 芷蕾见他嘴角血迹,心里一紧:“她打中你了?” 雁志摇摇头:“崔前辈手下留情。”背上所中那一掌,非但不曾令他受伤,却是借着一股刚猛之力,打散了他早上大病之后筋脉里郁结的一股阴气,此时他四肢百骸都洋溢着暖暖的劲道。眼见那五六丈处的转折,分明就是崔艺雪募然改变了劲道和方向,凭着自己的武功,那是万万躲不过或硬受一掌的。 两人皆有啼笑皆非之感,面对崔艺雪,他们都有些不约而同地看中了她地耿直莽撞,以往对外人难道地心事对她竟是容易出口。没想到许雁志想弄清身世却闹出来两个皇帝,而施芷蕾的试探更是差点惹来杀身之祸。这个怪人,的确是不可以常理拟之啊。 芷蕾脑袋略偏,清澈眼中锋芒微闪,喃喃轻语:“钟碧泽” 雁志道:“怎么了?” “这个名字很熟。”芷蕾缓缓道,“钟家历代皇帝地名字,我都记得,没有哪一个大号叫做钟碧泽的,但是,我确信,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她转头向雁志轻轻地笑:“这也是我,千方百计要来洪荒山里的原因。我有太多的不了解。” 雁志毫不犹豫:“芷蕾放心。我,总是和你在一起。”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九章 孤峰云举绝顶间(1) 万仞冰峰底下,两名路人仰头而望,峰顶没入云层,缥缈不见真容。沈慧薇稍觉愕然:“就是这里?” 沈慧薇起先让梦梅绕路而行,天明后现清云园诸人未曾向着目标中的方向行进,反而有所折回,便当机立断不再绕路。陈倩珠这一行人所掌握的崔艺雪的行踪都是旁敲侧击所得,根本无法断定崔艺雪目前的定居地。她们在天明后分兵,依然是分兵两路,郑、杨一路从大白虎下手,寻找崔艺雪可能的行踪,而陈、赵返回与杨独翎接头。沈慧薇走得纵然不快,可比清云园快得多了。只是在这万仞高峰底下,她似乎有些愁。 梦梅答道:“此乃大孤峰。小时候,我就是在这一带遇见了师父的。” “你能上去吗?” 梦梅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欲上山,也只能放出讯号,等待师父前来接引。” 沈慧薇暂未答言,绕着孤峰行了半圈,确定一些异常痕迹,这才说道:“既然如此,南宫姑娘可以放出讯号了。” 梦梅自出师后极少回来,一方面是师父禀性古怪,颇为忌讳与人来来往往,另外一方面,要进入洪荒深处攀上大孤峰,难度太高,确实不是容易穿行的娘家路。梦梅随身总有两件东西,但是千里逃亡,加上接连几日几夜的大雪,火箭讯号早已废弃不能用,她自贴身取出了一块金黄澄澄的东西,拿在手上只如无物,将其一层层地打开,竟尔愈来愈长、愈来愈宽,挂在枝桠之间,足有数丈之宽。 这是鲛绡蚕丝,海外之物。沈慧薇目中深邃异常,问:“你的主意?” 梦梅道:“这也是师父给我的。” 沈慧薇不出声了。 不一会儿信号华瞻鸟飞来,啾啾直上云霄。 沈慧薇忽道:“你上山之后。暂勿提及于我。” 梦梅奇道:“沈夫人。不和我一道上山?”一面说着。将蚕丝收了起来。这蚕丝目标过于醒目。平日无妨。但眼下既知有一批人在找师父。加上她自己也有麻烦。她不敢多放。反正信号鸟已去报讯。只需静待即可。 沈慧薇道:“我自有办法上山。只要你能解决便好了。”到了这时。她越生出犹豫心理。又仿佛近乡情怯。忐忑不定。 一柱香时分。华瞻鸟重临而下。啾啾鸣叫。每个音节都代表着既定地意思。梦梅脸色略略一沉。轻声道:“师父不在上面。” 沈慧薇道:“经常如此?” 梦梅微微叹了口气。道:“我以这种办法联络师父。也是第一次。” 出师以后,她只来过两次,前两次均为郡主身份,自是前呼后拥,怎会采用如此守株待兔的办法,早一两天就有人代传信息告知时间地点,师父自然过来与她会合。准确地说,自从出师,她不曾上过山。更不曾再回到过那个待过四年的山洞。 沈慧薇沉吟片刻,她心悬芷蕾和雪儿,又不知两人是否弄到不可开交的地步,不可能日复一日等下去,但是梦梅孤身受伤,她也不见得能把她一抛了之任由其在这冰天雪地自寻活路。 她处理江湖事远比处理自身烦恼来得明决,问道:“她爱与兽为伴,你熟悉否?” 梦梅摇了摇头,微笑着想。自己是人不是兽,要都学全了师父这日子可没法过。 沈慧薇绕峰转了半圈,十余丈以上现一个山洞,把梦梅那卷蚕丝展开,当作软绳将她提了上来,将她暂且安置在此。 “我上山。” 这时候能看出来她最大的弱点,双足实已受不得力,这番行动令她脸色略现苍白,喘息也微微加急。梦梅担心地问:“沈夫人。你可以吗?” 可以吗?沈慧薇眼内浮起自嘲的笑意。多少年来她缺乏地就是自信,对此高峰。她毫无把握,然而,事情逼至眉睫,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嘴里却是清淡地回答:“没事和她自己不足的信心成反照,梦梅却是见过她的出手,包括父亲以及师父在内,梦梅这辈子没有见过比沈慧薇更快、更稳的出手,既然她说了没事,那就一定没事,轻声道:“沈夫人,也许你和师父有了点误会,还请不必过于着急。我师父外表凶恶,心地却是很好很好的。” 沈慧薇起先不愿见她师父,在那个山谷听到一席谈后主动表示欲见,而且心情之急迫梦梅不是看不出来。她估计一定是有了什么误会,是要让沈慧薇急于当面问明白的,眼见两人不得同行,终于还是忍不住,为师父说了好话。 沈慧薇看着她,眼神温暖,缓缓地笑了:“我知道。她很好。” 放下梦梅偌大地负担,上山虽难,已非不可完成之任务。沈慧薇心中谋算上山道路,然而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上山。 芷蕾被劫上山,至此已有三五日光景。她纵不知芷蕾武功进境,但以雪儿武功之强,芷蕾这样在甜水里长大的孩子,绝不能是其对手。换言之雪儿真要杀她,芷蕾半点办法也没有。但芷蕾不是傻瓜,这种刺杀已经生过非止一次,在武力无法相提并论的情况下芷蕾尚且甩开清云园诸多保护力量,肯定是有所把握的。 芷蕾若有危险,三五日过去她赶去已是不及,芷蕾若无危险,这会儿赶上山去也没有这个必要。 更何况,怎么能够断定芷蕾一定就在山上?万一雪儿不曾将芷蕾带上高峰? 她想来想去,找到崔艺雪,化解她胸中无可解的那一段怨恨才是第一要旨,就算芷蕾在山下,她悄悄上去把她带下来了,徒然只惹雪儿怒气更增而已,于事无益。 则第二个重要的问题,雪儿去哪了? 十余年不知雪儿在世,如今要寻找她的下落,无异于大海捞针。 反过来想到清云诸人,很显然陈倩珠等虽知崔艺雪忽然由亲变仇,但对于她的行踪下落等也一概不知。 如果她是陈倩珠,在了解到崔艺雪就在附近、却难以找她,会用什么方法? 当然是想方设法吸引雪儿注意力,从而把她引过去,己方分人上山救芷蕾。 沈慧薇微微一笑,想通这一关节,便不忙于上山。 她的猜测,也正和陈倩珠所做地,丝丝和缝。 今天不舒服,睡了大半天,终于赶到现在赶出一章来。我最近的更新不能准时,我也不晓得定在什么时候,大家一般不用等,我写的又慢,隔两三天一起看比较有味道。-另外再隔个两三天去看看《沧海纪》吧。 整理 第九章 孤峰云举绝顶间(2) 第三枝火箭冲天而起。每次放出颜色不同、形状不同、在空中停留时间也不同,这一枝尤其凄厉,鲜红直上云霄,很高的地方方才听见一声呼哨,只怕相隔十里内都能听见。响过盏茶时分,远远又有一次呼应,那是杨若华放出来的,她和郑明翎仍旧从追查大白虎下落做起,不求跟踪此兽寻到崔艺雪,只望通过野兽群居之地现十二云姝中这个堪称怪物的女子的踪迹。 每枝响箭自有箭语,只要崔艺雪的确在这附近,见无不明。就怕她软的不来、硬的也不行,自顾自任性行事,那就糟糕了。 杨独翎眼望不断射而出的响箭,心中所想又是另一回事。陈倩珠回来提到银女子及其可疑之处,他想的却是前几天大军行过,惊鸿一瞥那条身影。 “陈夫人。” 陈倩珠冷冰冰地看了看他,对其有所求是一回事,要让她改变态度那是另一回事。 不过接下来的问话差点让她动容:“沈她倒底是生是死?” 陈倩珠冰水似的眼眸凝视良久,淡然道:“何出此言?” “那个银姑娘,你说有人之前给她包过伤口,是清云园中人。” “没错。” “之前遇险,未及相救,已有人暗中替她解围,惊走猛虎。”“也没错。”陈倩珠冷道,“可是这些意味着什么?” 杨独翎道:“敢问陈夫人,当时情形,若是你们都已不及出手相救,然则还有谁能在暗中不露形迹便可惊走猛虎?” 陈倩珠冷笑道:“这也需要一个角度和时机地凑巧。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但也不意味着换了个人就做不到。d” 杨独翎叹口气道:“陈夫人。你能不能明白对我说一句。她。真地。去世了?” 陈倩珠迟迟不开口。杨独翎主动说了出来:“我好似见过她。” 陈倩珠神色不惊。只挑了挑眉:“在这山里?” “在这山里。” 陈倩珠不答。转身走开。奇异而沉默地尴尬在这些人之中弥漫开来。很久很久。陈倩珠忽然幽幽说道:“她没死。” 她没死。杨独翎虽已猜到,千军万马之前熟悉的身影。暗中出手深不可测的高手,以及,那从未明江湖的去世讣闻,这些疑点加在一起,让他足以得出上述猜测,然而,听到当事人亲口承认,巨大惊喜募然填满胸臆,他反而不知所措起来。分不清是怜惜,抑或是欢喜,喃喃道:“她没死” “可是她也不想再活着。” 杨独翎心口微微疼。轻声道:“要找到她,快点找到她!” 陈倩珠道:“倘若昨夜真的是她,想必找到那位崔师姐,也就找到了她。” 杨独翎道:“嗯,她与那位那位”黑衣孤罕的女子在眼前晃动,仿佛称“姑娘”不确,“夫人”更不妥,“那位女子,原是极好。” 陈倩珠眼中微有冷厉之光。道:“世道多变是人心,在一起的时候你好我好恨不能不分开,谁知离开了又何如?我这么有把握,不是因为慧姐非去找到崔师姐不可。” “那是为什么?” “有一个人,就算她死了,还非得关心地一个人。” 陈倩珠指的是芷蕾,杨独翎想岔了,以为是华妍雪或是文家后人,虽然微有不解。似乎和他们此行目的不太吻合,他也不想多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倒希望她不要有那么多负担才好。” 杨初云却说:“这么多负担,如何舍得弃世而去?” 杨独翎大怒喝道:“初 少年裹得严严实实,意态索然地关注着自己的脚尖,雪片在空中飘舞,遮去他真实表情。 杨、郑一路留有标记,仿佛指向正途,几人默默前行。钟幽纾和蜜爱各怀心机相随。这一支队伍里三名高手。又有三个完全不会武功的。脚程可想而知快不到哪里去,杨独翎自听得一句“没死”。不真实的感觉常自萦绕,终于按捺不下道:“你们慢走,我赶到前头看看。” “等下。”陈倩珠想一想,抖袖放出第四枝箭,过一会远远呼应地响箭尖锐长哨,直破九天,陈倩珠眼神微敛:“崔师姐答应相见了。” 先前对面相逢,亦不肯相见,这时候为什么又答应了?沈慧薇还在冰峰底下盘桓,微微苦笑,一枝近似一枝的箭语她看得明白,召唤之意层层推进,而最后一枝更是说:“慧姐欲见。” 看起来,她半夜掳走南宫梦梅、拐弯抹角都没有用,倒底是让倩珠等猜到了实情。 只是以崔艺雪的性子,赶去赴约见不到她,又会闹出什么事来? 见?抑或不见?临到头来,仍然是个大大的问号悬挂心中。这一步踏出去,便是重堕红尘,遁世假死,便成一个过往笑话而已。 只是倩珠,又如何拿定她见那信号,就会自动赶将过去,与雪儿相见? 沈慧薇淡淡地想着,却也没有多少激愤之意,毕竟该经历过的都经历过了,喜怒哀乐对她而言实在已是一种奢侈。 那边厢,杨独翎亦是激动万分:“你告诉那位崔、崔姑娘说,她要来?” “没有把握,只能一赌。” 杨独翎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只是反复道:“她会来,是么?她会来。” 赵雪萍沉默已久,这时突然冷冷道:“不用欢喜得那么早,万一慧姐来了,艺雪倒不来,又该怎么办?你这一路响箭,把行踪都已泄露,我们要见艺雪,得看见愿意与否,可若是艺雪若是存心躲开,咱们可就被动不已。” 陈倩珠道:“慧姐在此,她怎么不来。前面若华不是已经传来讯号了吗?” 赵雪萍冷笑道:“我只是好意提醒一句,别提前那么高兴,你才说过,世道多变是人心,艺雪要是牵挂慧姐,她在洪荒山里一躲十余年,存的是个什么居 陈倩珠怔了一怔,眼波略闪,沉吟无语。 事情却好似真的向赵雪萍预言方向演化,那边杨若华一枝响箭出,过后久久无动静,杨独翎忍耐不住抢先而行,赶出三五里地外,原地空余醒目标记。杨独翎不懂得清云暗语,然而这个标记显是匆忙留下,未做刻意遮掩,所表达的意思更是一眼看得明白:有突情况,有敌人! 这算是什么意思?杨独翎不明她清云内务,但只明确知道一点,只怕好事多磨,与她的相见之期,又往后推迟了。 杨独翎年轻起便曾经历毁家纾难之大变,平生为人沉稳冷静,轻易不动容,然而这一喜一惊之间,胸中翻滚地一股浊气便似滚成一个大球,原就愈来愈大、愈滚愈烫,到得这时,募然落空,那个大球如有千钧之重地往下一落,便在半空中炸裂开来,轰然一声,他脑中便是一片空白。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九章 孤峰云举绝顶间(3) 峰顶平台,雪犹未止,人已去。 虽然不确定那怪人或又在什么时间突兀地钻出来,艰难说上那么一个两个字,然而暂时没有那双炯炯的眼神盯着,少年男女不约而同感到压力大减。 两个平时话语都不多的孩子,在这寂寞空旷的高山之上,在这大雪飞扬的严寒之中,彼此接近,彼此取暖,彼此谈心,竟然,逐渐无话不谈。 “阴阳老人” 四字出口,芷蕾清晰地见到雁志打了个冷战,清冷地笑了,“你怕?” 雁志脸红红,儿时哪怕他的母亲不经常提,听别的母亲吓唬自家的小孩,也听得足够多了。他就生长在那么闭塞愚昧的环境之中,素日记起只有浓浓的亲情,但是芷蕾问,他却羞于开口自承。 “我十岁,清云园大动干戈接我到期颐,途中我想念两位叔叔,就和小妍偷偷地跑出来,跑到山里面去,找我的叔叔,然而只见他俩坟堆。” 芷蕾语音平淡,并无伤心之意,可是雁志小意窥探,总觉她目中有着深敛心事的光。 雁志小心问道:“后来呢?” “后来,”芷蕾平静地答,“后来证明我不信任云姝、不打算依靠她们是错误的,阴阳老人来了,打了小妍一掌,害她差点没命,陈夫人也受了伤。清云五剑联阵,阴阳老人却轻易将我攫取在手。” 雁志轻轻抽了口冷气。清云有个压帮性质的剑阵,叫做九星联阵,实际不是九人也能联阵,只需单数即可。芷蕾所言的五剑,想必都是星瀚级人物,如此严阵以待尚被阴阳老人一举夺人,那个人的可怕程度似乎不比传说中低了多少。 “是怎么脱险地?”雁志灵光一动。“难道。是师父?” 芷蕾笑了:“好象哪里都非她不可似地。不是。小妍性命是她所救。但是我地性命。却是靠着自己。” 说到最后一句。不由傲然。五剑联阵。挡不住阴阳老人一招一式。还是她一席话。换来五年安宁。 “我和他做了个约定。今年是赴约之期。” 雁志一惊:“你赴阴阳老人之约?” “不曾说过在哪里。如今谢帮主在京城早已伏下天罗地网。单等阴阳老人前去。可是。一来。那未必就拦得下阴阳老人。二来。我。还是和五年前一样。有些事情。总想自己解决。不想叫人帮着我解决。” 雁志凝望着她,目光中不无钦佩,对他而言是一个传说中的可怕人物,可是对她而言,那是她人生中必须遇到的对手。d而且她是如此地自信。 他低声道:“当初。当初是华师姐。如今我也愿意一样陪着你。” 芷蕾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但是我不想再见到关心我的人。受伤受惊,濒于危险。” 这是拒绝,又非拒绝,雁志心里暖洋洋的,道:“可是,那阴阳老人如此可怕,何以非要冒险来见他?” 芷蕾默然,半晌,道:“我只是要掌握自己的人生。” 五年前最后一些话,她记忆已模糊,阴阳老人的一笑使她忘记了很多似乎是重要的话语,这五年间有些事情逐渐记了起来,但有些始终记不起来。师父不肯明言。然而,她,施芷蕾,传说中的纯血之子,皇家唯一血脉,她需要明明白白掌握自己地一生而不是单单靠着别人地指引与匡助。 雁志想了又想,终于笑道:“我也要去那个阴阳谷。为的不仅仅是你芷蕾,还有” “还有什么?” 笑容在他柔美的唇角间渐渐湮失,他轻轻回答:“有人告诉我,我父母的尸骸俱已丢入冥谷。但是,许雁志身从何来,亲生父亲倒底是谁,我平生未知。” 两个身份、经历全不相似的少年男女,却有着如此相似地身世那就是自己的身世自己是局外人! 芷蕾微微笑起来,看着那片片飞舞而落地雪花:“我们就一起冒险雁志欣然颔,轻声道:“芷蕾,我原有些害怕。不过、不过,现在不怕了。” 芷蕾笑了笑,才要回答,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不怕了”,两人身后的山洞里出一记阴森森的响声,就象刀子刮在石头上,粗嘎难听,又森然。接着前两夜他们听见的笑声复又重现。 两人同时一惊,就想起雁志方才所说的话,不由得一笑。雁志轻道:“幽冥道!” 芷蕾的手紧了紧,她此行的目的就是阴阳老人,本来就是做了最坏打算进入幽冥谷,如今在那怪人的山上现幽冥道,也难说是好是坏。崔艺雪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都警告了别妄图寻找幽冥道。 只是他们就算不去惹它,这条幽冥道也时常威来惹他们。这是白天,阴森恐怖地效果稍微减弱一些,半夜三更突兀地冒出来,心理不过关足以骇死人。施许目光互视中,都明白了对方地意思,找出幽冥道,定然要找出幽冥道! “找出幽冥道?” 娇媚无限的语音,若春风,不着痕迹地在少年男女心上摸了一把。声音好似在洞里,人却是山洞后面转出来的,约摸三十来岁的盛装美妇,黑地折枝花卉如意袄,大红羽纱,头上还端端正正地戴着双凤纹钗,脂光粉艳,鬓边步摇随着她的步态而微微晃动。 这个美妇,两人皆不认得。 见她脸上挂着甜甜笑意,一步步走近前来,芷蕾心中大生警戒,拉着雁志,也是缓缓后退。 这美妇若是具有绝顶轻功,上山或许难不倒她,但是风大雪急,山高万仞,她一身闺阁贵妇的装束,连头都纹丝不乱,金步摇随着她此时娇柔步态的摇曳生姿。这可能吗?正常吗? 这美妇自然不是靠着轻功上山而来,她是幽冥道那头出来的! 幽冥道走出来的人,敌我未明,然而,不怀好意的可能性,是要比对方前来表诚是大得多了。 芷蕾所学重要的一门课程,便是为她剖析天下风云人物,江湖之中各种武功门派均有涉猎,别说是一流超一流的人物,就是各种名气并不甚大但是胜在有一处专长的人物,也都分门别类地给她识别过,这便是从小培养她观天下的本领。 但以她所知之广,不包括眼前这个从幽冥道出来,风情万种、黑袄红帔的美貌女子!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九章 孤峰云举绝顶间(4) 大雪飞扬,呵气成冰,美妇娇靥生春,柔声道:“想要找到幽冥道入口么?奇怪的是清尘嚣客乃是当今机关大家,这位少年你是她的徒弟,何以居然找不到?”雁志心里咯噔一记,先就防备起来,极无意的一句话,听来总是不那么和美。 “施姑娘,”美妇偏头笑道,“你要找到幽冥道入口,我倒可以帮助一二。只是幽冥道险谲非常,就算通过了它,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如此一位娇滴滴的美人儿,跑去阴阳谷,非为上选。” 芷蕾淡然道:“这是我的事。”美妇声音又娇又糯,媚意无限,芷蕾绝未曾听到过相同的一条嗓子,可是心里却有似曾相识之感,有哪里一点点熟悉,说不上来。 美妇黑墨冻玉一般的眼珠微微一转,溢出夺目光彩,道:“好罢,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乐意成全。” 她袅袅婷婷的身形走向许雁志刚才着重注意过的那个杂树乱石的峭坡,绕过两堆大石头,后面是一棵歪脖子老树,荆棘缠绕,积雪之下透出浓重生机。却见那美妇拨开几簇,把手伸了进去,歪脖子老树募然缓缓移动,向左两三寸,前方的巨石喀喀连转,露出偌大一个洞口。 施、许俱惊,怎么也想不到一个机关是在树上,但那棵老树又怎么推得动?雁志仔细再看,却见荆棘之下,老树早已枯死,原来这就是一个摆设,缠绕其上的荆棘是其障眼法,人皆以为老树尚生。这个机关极易现,关键是细心二字。 他那里恍恍然有所得,那美妇已接连二三出邀请:“施姑娘,请啊。” 无缘无故,素昧平生,芷蕾怎肯跟她下去,自是凝立不动。美妇一笑道:“小姑娘大言彦彦。真正遇上了事,就不敢出头了。” 言辞里带着股阴毒的损劲,芷蕾目中闪过一阵怒意,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美妇嘻笑道:“我是能成全你然而注受不定欢迎之人。” 语中敌意已分明,雁志全神戒备。 娇媚女子瞥了他两眼。掩唇咯咯笑道:“她们用你来保护这丫头。是不是也太看得起你了。美少年。你武功很高么?很有把握么?” 她说着侮辱人地话儿。那语气。却似在挑拨勾引。雁志满脸通红。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对方只是逞口舌之利。倒底她想做什么。始终没个动静。他又不是好勇斗狠之人。不会一言不合扑上去就打。 芷蕾忽然笑道:“别看你年纪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大。要是打起来。我们两个加起来你可未必打得过。” 这是拐着弯子骂她老。那美妇大怒。她一生以长葆青春容颜为自傲。别说三十几岁地妇人。就是扮作十三岁女童亦无半分破绽。芷蕾是头一个讥刺她老地!一个女人。无论心机何深。对于年龄。对于青春美貌总是斤斤计较。这个小丫头、这个小丫头。竟敢这么说她! 心中狂怒。语音却仍媚得滴出水来:“如此。我就陪小姑娘玩两招。玩不过我地话。那就乖乖跟我下去吧。” 随着这两句话。她已一连刺出十六剑!无论施芷蕾。或是许雁志。都没有看清她地剑从全身盛装地哪里抽了出来。他们只看见飞雪附着剑尖。微微激扬。那杀气陡然即至面前。 这是完全不公平的出手,雁志一直都没有兵器,而芷蕾应敌经验不够,难之时根本未及把她随身地弓箭抽出来。 只是剑势盛,剑意狠,剑招本身却没有任何出奇之处。雁志绕到那女子身后,掌袭肩头,芷蕾更奇。不躲不闪。拼着剑意伤及胳膊,身形微摆。陡然间逼近了那美妇的面门。 前后有敌,那美妇硬生生一扭腰,躲开双重攻击,刺出去的剑势却老了,她脸色变得很难看,比她武功高的人不时地侵入她剑圈也就罢了,芷蕾这种小丫头也敢这么做,若这会儿用的不是普通青钢剑、使的不是大众地百花剑法,哪里还有她性命在?趁着这个空隙,芷蕾金弓绿箭出手,遥遥指定,肃然道:“王晨彤,你要是亮出真面目、真本领,我或许还惧你两分,如若托大,徒然自寻其绝而已。” 那美妇脸色很是精彩,就连雁志也十分吃惊,两双眼神投注于芷蕾面部。 王晨彤虽然被认出来了,在两个小孩子面前,她倒是不怎么惊谎,摸摸自己的脸,咯咯一笑道:“我自问没有哪儿露出破绽,你这丫头却是从哪里认出来的?”只不知何以她依旧用原先作出来的嗓音,并未恢复原样。 清云园上上下下,贵至谢红菁,哪个对芷蕾不是客气万分,纵然直呼其名,也着实透着一丝小心,哪有象王晨彤这般小丫头、小丫头不停地叫,芷蕾怒火暗升,淡然道:“王夫人精于易容,无人不知,但纵然技乎其神,有些特殊的东西总是改不了。”王晨彤叛出清云这种事芷蕾当然知道,然而,她并没关心这叛徒逃往何方,这么凭空猜出来确实很惊人。其实是声音,那一缕刻在骨子里的妩媚与昔日王晨彤的习惯如出一辙,芷蕾倒很好奇她若是妆扮成男子或老妪,难不成这缕刻骨娇媚依然不改?但这是自己凭借认出她来的法宝,芷蕾可不打算透露出来。 王晨彤实在是好奇,她的妆扮之术天下无双,改换异服无缘无故被识破得这么快,还是第一次,不死心地道:“你蒙地吧,我和你又不熟。” 芷蕾连话都懒得讲了。 王晨彤复又笑道:“既然挑开来了倒也好,乖乖地随我下去吧!” 剑势重起,这一次可是交缠绵势,再无半分破绽。芷蕾接连出箭,不到其近旁便飞入悬崖,这种箭用一枝少一枝,芷蕾甚是心痛。雁志拗断一根长藤,以藤作鞭,欺上前去。那一方,芷蕾心痛她的剑。弃弓不用,与雁志前后掠上,化弓为箭,抹出一把淡绿轻剑来。 这时也才看得出两人高低,雁志纵然手中无剑,软鞭隐隐已成剑气。身法亦极灵动,所缺的不过是经验而已。王晨彤日前围攻沈慧薇不果反而令得自己受了伤,在这种状况,接过雁志地招式竟然稍感吃力。 王晨彤眼中渐渐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是没空陪这两个小孩子玩,只不过芷蕾身份实在太过重要,在没取到她随身之物前此人断断死不得,是以手下一直略有容让。十几招一过雁志愈打愈勇,王晨彤又担心引动了一个人。那自己负伤在身,这趟可是自寻死路了。 清云园的武功一直是个开源性的大源泉,从建成起至今从未固步自封。最早张敞立帮,他所代表的闪族雪域是一脉,吴怡瑾带来剑神一脉,白若素和刘玉虹这两代宗家儿媳也把宗家剑术带了些进来,其他如谢红菁、许绫颜、方珂兰,乃至杨若华等都各有所长,渐渐综合成为一个庞大的体系,剔除了相互矛盾同练有害的一些武功,把绝大多数加以整理、丰富、综合。分门别类,但各人因其基础,所习武学还是各有偏向。王晨彤地路子,是从方、许的多,对其他各路也熟悉,和沈慧薇交手处处落于下风,是因沈慧薇出手全无征兆,就算懂得她地招式也无用,但是雁志可达不到这种高度。他一招出之先,王晨彤就知他下一步要攻向哪里,接着他会站到哪个位置。 王晨彤并不愿意对着小辈让自己冒险,更加不愿意受到半点损伤,只是在这万丈冰仞之上,这些顾虑都要不得,有更重大的忧虑在背后紧紧相随。 她把腰肢一扭,后背亮出一个大大的空门,然而。如大鸟般飞了起来。剑光闪动,扑向芷蕾。 这就是前年河上杀妍雪的那一个姿态。所不同无有双翅,但有剑。 这一剑太快、太突然、力道太强,芷蕾根本不及反映,就是反映过来,也挡不住,脖子上便架上了这柄剑。 雁志脸色雪白,软藤已经打中了王晨彤地肩井穴,可忽然劲道一松,无力地垂落下来。芷蕾低眸瞧了一眼长剑。王晨彤喝道:“别动,就算你有把握我不杀你,但是刺个血洞斩条手臂什么的我不介意做。” 芷蕾很相信她说到做到,轻轻叹了口气,一动也不动。 王晨彤剑尖微敛,这是收势,便于她向她走去,只要两步路,她就能走到芷蕾跟前,然后就能封住她的穴道,把这个无数方面都欲得之后快的香饽饽擒在手中。 而她得到这香饽饽,一年多来的颓势便将一扫而光。 她眼中放出狂喜地光芒。 就在剑尖微敛,她跨出第一步的那一刻。 一缕风声在脑侧。 山巅风大,雪飘有声,这一缕风算得了甚么? 可她就是感到了不一样,前所未有的危机,浓冽的杀意! 不及思考,头倏低,脚步交错,一转身抓住芷蕾,把芷蕾推向前面。 以这个少女为质,天底下任何人都要三思,但是这回遇上地对手偏偏不,飒烈的劲风瞬间笼罩住那少女的全身。 来人不管冲到前面地人质是谁,目标只有一个,排除障碍,然后,杀了自己!王晨彤倾刻间得出结论,可她不想芷蕾死,重伤可以,不能死,那一掌打实了只有死之一途,她抓住芷蕾的背心,硬生生回撤,连同人质一起滚倒在地,连滚数下,迫近了悬崖边上。 雪很大,雾很浓,白雪茫茫里地长毛怪人,杀意烧红双眼。 今天地感觉要顺一点了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十章 萧萧只听叶吟风(1) 这是意料中出现的人,王晨彤做了很多准备功夫,包括使用一点小小的障眼法和疑兵计,期望能在自己做事的时候将她引开,然而最终还是避不了。王晨彤心里早做最坏打算,一旦见面,并不怎么吃惊,只是暗自叹口气对方早到一步。她不奢望还能把芷蕾带着走,遇到这个前世的冤家她们之间是不死不休的仇恨,多带一丝累赘也是个死字。她翻滚到了悬崖边上,却根本是停也未停,继续一连串地翻滚,募地身下一空,竟是凭空坠了下去! 只是在最后那个刹那,手一松,放开了一直抓着的少女。 崔艺雪连一刻都未停顿,身影紧随其消失在了悬壁之畔。 这一连串的过程,雁志仿佛觉得,只是眨了两下眼睛的功夫。 王晨彤临落崖之前放开芷蕾,但是她向前滚的冲劲继续带动了芷蕾惯性逼向平台边上,紧接着崔艺雪踢雪跃落,地面上激起的坚硬的雪霰子,又把她生生带动半尺,最后关头抓住一块突起的尖石,回落而下的雪霰子倾刻间埋了她半身。 这个时候雁志才来得及赶过来,什么也顾不得了,抢着抱住她:“芷蕾!” 芷蕾浑身脱力,悬崖边上这一转似乎把她全部的体力都用光了,雁志抱着她,轻柔无比地将她的手从那块尖石上拉了回来,整个右掌已无知觉,而鲜血顺指缝沥沥而下。 雁志心中一恸,眼泪差点掉下来。 芷蕾微笑道:“活着就好。” 雁志自责:“我应该保护你,却做不到。” 芷蕾摆道:“别听她们讲,所谓的保护只是尽可能利用你拥有的价值。而我们的价值至少应为自己绽放。” 雁志握着她地手喃喃道:“可是保护你。就是我这辈子地愿望。和价值。” 这话却有些大胆了。芷蕾脑中还有些眩晕。闭了闭眼睛。忍住那种感觉。低声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地。所以从一开始。生存地指望就不能只是靠着别人。并不是每一次都运气好到有贵人相助。有必要地时候。我当然也该付出相应地努力。坚韧地不放弃每一线生存希望。就象刚才做地那样。这是刚开始。雁志。我们才刚上路。” 是我们。雁志百感交集。浑身暖洋洋地。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退回山洞。虽然那个洞里有幽冥道另外出口。可是目前来讲。也没有比山洞更好地遮挡危险。以及寒冷地地方。 芷蕾弃弓用剑突进之时。心口便微微地被剑气震伤。好在她随身所带地药囊暗器囊等一概未失。服了颗药丸。躺着休息。雁志更愁。芷蕾地敌人愈来愈多。处境愈来愈糟糕。是时候赶快行动了。只是他还看不出怎么动。那条幽冥道。在一无所知地情况下。他还不想去碰。 他还没听说王晨彤叛帮地消息。因而百思不解地那位帮中尊贵地星瀚何以也象崔艺雪一般突然翻面。 芷蕾把他被掳后一年多生的事,大致和他说一遍,包括妍雪和瑞芒那位云天赐身世错位,裴华结亲这些也都一起讲了。只有意无意避免提及妍雪目力受损这个细节。 “原来如此,”他神色犹豫,“师父受苦,竟是她、竟是她” 想说竟是她所害,但是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当初冰衍院受辱,师父对他吐过的半句话,“都是你的父亲”,师父说是他的父亲,那就一定有他父亲的份。他想怎么抵赖都不能减免其责。 他惆怅地止住,叹了口气。 芷蕾沉默下来,好象提起清云事,总是会带到冰衍院里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地最后几年,于清云不过是淡淡的痕迹,那么,也许只是心魔?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子,与她的身世总有些说不明道不清地关联。她的封号。她的院名,以及那玉和璧上的字迹然而仿佛还不止这些。最后见她一面的情形历历在目。她那苍白而温柔的气息。推溯向前,在幽绝谷初次见到她,那时她还年轻的多,可也还是一样默默忍耐旁人加诸给她的一切。她真与她无甚关碍?为何她身上那种气息,每次令她一见,便有微微的沉醉?芷蕾眼前,猛然闪过一阵雷电交加、暴雨如注,那一夜天地倒悬,暴雨如泼,噩梦飞降她不愿意往下想了,微微摇头,尽力地斩断这一霎间颤动地思绪。 “走,”她坐起来,“去瞧瞧幽冥道入口。” 雁志心里一跳,记着王晨彤那句非常不和美的话,讷讷地解释道:“芷蕾,我是真的找不到那个入口。师父从未” 芷蕾微笑着阻止他往下说,道:“那等粗浅的离间之语,何须加以解释。雁志,我不疑你,你也不必多说,我希望我们之间相照的是心,而不是那等苍白的言语。” 雁志心潮激荡,不知说什么好,望着芷蕾笑得很傻,似笑又似哭。 两人走到那边,各自吃了一惊,只见老树、大石,这一段崖险坡陡,乱石丛生,哪里还有那个洞口? 王晨彤打开洞口之后,平台之上,再也无人接近过。 雁志尝试着推动或转动那棵枯死的老树,老树应手而倒,大石纹丝不动。 两人面面相觑,但在失望的同时,也有如释重负之感。这个幽冥道,实在太过诡奇莫测,倘若洞口还在,芷蕾决意进去的话,谁也不能保证穿行其间地平安。 芷蕾微感遗憾,有些懊悔从前对于武学的不经心,在这样的时刻,她是迫切需要力量。她以为她是天潢贵胄,她以为她有足够的人力可以任意挥霍,而实际上,觉除了这个偶然重逢的少年以为,她不能信任任何人。 想着想着她又笑起来,排除了之前的那丝懊悔。就算她多么勤于武道,十五六岁的女孩儿。不出现奇迹的话,始终也是打不过比她年龄大上两倍有余的人地,更何况,此行最艰巨地对手是阴阳老人,清云五剑联阵在其手下没能走过一合的阴阳老人。 武力不是关键,若因武力不足导致信心地缺失。那才真正致命。她需要做的在目前而言就是有着足够的耐心,足够地信心和忍耐力来等待那个关键时刻。 雁志也是一般的患得患失,初时担心芷蕾不顾深浅就要冒险,及至入口关闭,心里空落落的,通往幽冥谷的一条道路已是这般神鬼莫测,将来真正有机会进入幽冥谷,又有几分把握?忽见芷蕾向悬崖边上而去,忙跟了过来。道:“小心。” 芷蕾探望向底下,只见云气翻滚,鹅毛大雪拉絮扯绵地掉落那浓浓云气之中。立刻与之同化。 “王晨彤到这山上,用意昭然,”芷蕾缓缓道,“只是我实在有些奇怪,为甚么象陈夫人她们不晓得我被带到了那里,反而是她能第一个找来?她在外逃了一年,是这一年中有所现,抑或,很早就得知崔艺雪隐居在此?” 她是在思考不解之处。整理思路,并非指望雁志回答,雁志也就默默听着。 “她和崔艺雪有仇,你注意到崔艺雪的眼睛没有?那是一双被仇恨烈火燃烧至沸腾的眼睛,她们之间的仇隙,不死不休。” “幽冥道在崔艺雪隐居之处,而这个地方,看那山洞,即知她在此时间很长。既然时间很长,以崔艺雪的武功、性格来说,绝不会不对幽冥道加以探索。但她出言警告你,似乎是她自己也在这条幽冥道上折过,尽管如此,她却从未搬离,又说明幽冥道对她威胁不甚大。” “这条幽冥道,至少是通向这座高峰的幽冥道,既然崔艺雪很熟。王晨彤要通过它上来。就要冒着被崔艺雪现地危险,很显然。她是不想让崔艺雪现的,所以,我们看到她好象是从幽冥道哪里冒出来的,实际上不是,她是真正从山下爬上来地。至于那身行头,看上去好象从未淋过雨雪,从未爬过高峰,都是做出来的而已,她是到这山上才进行的改装和假扮。” “所以,崔艺雪熟知幽冥道,但王晨彤,她根本就是装出来的,她和我们一样,对此一知半解,道听途说。就因她全然不了解,但她又知我是千方百计欲至幽冥谷,所以她要抢在我们抵达那里之前下手,以免得将来面对更大的危险。她对幽冥谷实际上非常恐惧,这种恐惧甚至使她忽略了与崔艺雪之间不死不休的仇恨。” 雁志欲言又止。 芷蕾微笑地鼓励地看着他:“你说吧?” “崔她明知这个平台之上有幽冥道几个入口,但未曾搬离,这可能是因为,”雁志声音小小的,毫无把握做着猜测,“这里不是她常居之处。” 芷蕾微微一滞,随即点头:“是,她不住在这个山洞里。” 那么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既然崔艺雪没有住在这个山洞里,那么她实际上和幽冥道也就是处于共存的情况,知晓它地存在但不常介入。真正介入的人,是住在这个山洞里的前主人。 那是什么人呢? 山洞的前主人,这时缩在山下一个挡风避雨的山洞里,愁思漫漫,无法行动。 虽然她有更好的上山途径,可是在沈慧薇面前,一字也不敢提。只因,那是秘密!是绝对的秘密!千里迢迢、舍生忘死,逃入这茫茫雪山域中,是为投奔师父得到庇护,而更大的期待,则是缘于那个秘密! 自己能不能报仇,能不能让南宫家族重新崛起,都在于十二岁那年,被师父安置到巅峰的山洞里,一些无意中地现,而今朝,成了她最大的渴望。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十章 萧萧只听叶吟风(2) 沈慧薇安排她暂时停留的这个山洞,倒是个最佳视野所在。至少,生在山下一幕幕戏她都看见了,起初是清云直干云霄的烟火,不顾大雪热烈喷,她不明白其中含义,可是现每次火花尽皆不同,大概其含义也各有不同。她看不懂,肯定有看得懂的人。 心内微动,她师父乃是清云旧人,这信号由清云所,想必师父也会认出来。先前她亮出信号,但师父不在,如今见到信号倘若回来,华瞻鸟想必会把自己回来的信息带去给她,也许再过一会,她便能看到师傅漫山遍野寻找她的身影了。 可惜这一幕始终未曾出现,就连沈慧薇长久在山前徘徊,这时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数十只华瞻鸟与雪花共舞,飞翔片刻,其中一只梦梅养过最熟的鸟儿飞了下来,钻进山洞,扑腾着翅膀停在梦梅之前。 华瞻鸟冻得抖,翅膀沉沉的湿湿的,这种鸟类生长在瑞芒,原就经得起严冬冷酷,但在这样恶劣天气下山上山下翩然飞舞传递信息,也属罕见,暴雪几乎将它的翅膀都打乱了。 梦梅心疼地把鸟儿的翅膀搂在怀里,同时在它颈间拿下了拿下了一绺匆匆忙忙系在它颈子之上的毛,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解下来,可见当时崔艺雪把它结上时的匆忙和漫不经师父明知她来了,但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去做,顾不上小徒弟。梦梅心里有一丝丝惆怅,师父很奇怪,明明这么多年隐藏在深山里,远离尘俗,有什么事是比她这个多时不曾回来的徒弟更重要呢? 她郁闷地想,躲在这里虽然安全,问题是,她又饿又冷又伤又病。一时一刻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冷风嗖嗖地钻入袖管,而后侵占她的全身,一人一鸟一起打颤。 眼睛半阖半睁,洞外洒进来的天光出现了一道阴影。梦梅瞿然一醒,见陈倩珠微微冷漠低头观察着她。 持续了几天几夜的大雪,稍稍减弱。但也远远未有止歇的迹象。地下雪光反映出来,远比夜色更为耀眼,远处山头聚立,各自在雪下洒着夺目光辉。崔艺雪追下山后,一整天未再出现,芷蕾和雁志整日无所事事,到了晚间,对着无穷无尽的雪花呆。 芷蕾静静望着雪夜,而雁志安静地看着她。 雪花飘飘转转。沾于她光莹胜雪地肌肤之上。竟不融化。冷香脉脉。自她裳间鬓里悄悄透了出来。明知芷蕾困在山上困得有些着急了。他却是有生以来最最幸福地时光。即使是做梦。他也没想过有今日地一天。那些沉重地、灰暗地旧事。那些难解难分地恩怨情仇。似乎都已飞逝远去。 “芷蕾。” 少女沉浸于她这些日子以来无时不刻在想着地事情。不在意地答应了一声。 “芷蕾。”他一时情热似火。又唤了一遍。 芷蕾微微一惊。正对着雁志闪亮地眼睛。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他白天所说地话。慢慢地转过脸去。伸出手。任凭飞舞地雪花落在她指尖之上。轻微地颤栗。如同情窦初开少年人地心。 “江南不雪。”她轻声说。“我在清云园四年。只第一年下了雪。” 她唇边勾起柔软的笑,思绪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个人。淡淡的蓝色,明明如新。其实他在的那段时间,不曾下雪,然而总是他和她相见的那一年下了雪,那纷纷扬扬,宛宛转转,一点一滴,都下在心上,反复不去。就象是他温柔的眼神。不停地摩挲着记忆最深处。 杨初云。他是否也在思念着她? 许雁志,心里也就一点点冷下去。她没有明说。但在她瞳孔内清晰地瞧见那个人,不在场,可在她心上。 “回去吧。”她笑着说,起身走回山洞。 雁志愣愣地站着,纤袅地背影渐渐离他远去,他们的距离也一分分拉开,她又象从前那般高不可攀。 少年未曾宣诸出口的心事,还没来得及染上鲜活地色彩,已经失去了光泽。 他输给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而这个人,好象也没和她怎么见过。 所以,不是时间的问题,不是先后的问题。只不过就是他这只癞蛤蟆,彻彻底底输给天鹅。 他深深埋下头,似乎想将自己就此藏起来,不再见到任何一个人。 “你留在此地何益?” 雁志宛然受惊,更惊的是心事竟然被一语道破。 赵雪萍从石间出来,神色温和,面带笑容:“你是十六,抑或十七?” 雁志不知她何时上山,更不知她上山为何不找芷蕾,却和他闲闲聊天,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小声说:“十六。” “十六岁,眼见即将成人。”赵雪萍道,“你父亲初出道,也就是十六七岁。在这冰封绝渊、高山之巅,倒也罢了,一旦回转清云园,可知会惹出多少是非恩怨?” 雁志心下一动:“赵夫人的意思,是嫌晚辈不当在此?” “你长得实在太象他了,又是唯一血脉。”赵雪萍的目光,复杂地缠在他面上不去,口中喟叹,“若归清云,便是在每个人心上钉下一口钉子,你不能有丝毫出差行错不,即使毫无差错,那些旧恨夙怨,也终有一日会聚到你身。你和清云,是天生的仇人,不是亲人。到那时,无人可以保你,便是当初曾经保过你的锦云,也保不住,她也未必一直愿意保下去。” 雁志面色苍白,道:“夫人难道不是清云中人?如此说来,我们也是有仇无亲,夫人何必出言提醒?” 赵雪萍眼色闪动,嘴里淡淡说着:“总之我该说地都说了,听不听在你。” 雁志咬牙道:“多谢夫人提醒。”他昂起头,鼓起勇气,“还请夫人见告。我的父亲,倒底是谁?” 赵雪萍刚想说话,募然抛下差愕难言的许雁志,闪电般回身,跃下平台,按着冰峰之缘。身形下落飞快。中途募地拔剑,剑光如雪,剑气如虹,只在转瞬之间,左下方一棵雪松一裂为二,居间分开。她纵身至雪松枝叉之上,却听得无比熟悉、又无冷漠地轻声一笑。她微微一震。 “赵师姐,你我姊妹虽在同门,妹子惭愧多年未向姐姐讨教。果然风采胜昔呀。” 赵雪萍镇定自若地收了剑:“原来是你,倩珠。我不知你有心做了耳报神,出手鲁莽。还请恕罪则个。” 陈倩珠不和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赵师姐,你对雁志讲那些,用心何在?” “我有什么用心?” “我不知道”陈倩珠嗓音里突然萦绕几许茫然,“从我进清云始,我就蒙你青眼有加。” 赵雪萍低下头去,翻来覆去瞧着自己手中之剑:“这只是缘份我看着你,象看到我的童年。你从小父母双亡,辗转流落。我也一样。你又是那样聪明伶俐。” “也许是有那样的原因。我想,一开始是这样,所以我对雪萍姐总是万分信赖,胜于师傅,胜于自己的师姊,亦胜于后来代师传艺的谢师姐。我实在得到姐姐的照拂甚多。” 赵雪萍微笑道:“可是后来,你和我渐渐走远。是你长大了,还是位高了,刻意地远着我了。” “师姐。别说甚么我位高了地话来恶心人。要知道,没有你地帮助,当年三姐获罪,论资历论排行,都排不上我做紫微。当时以你威信,是接替三姐最可能的人选。谢师姐接替帮主,方师姐珂兰多变,张师姐恒贞暴烈,许师姐绫颜眼盲难当大任。其他人就更别提啦。而且。十二云姝之中,你是最安全的。你没参予过从前那场覆帮大祸,不可能存在叛变或奸细等任何嫌疑,你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清云任凭如何翻天覆地,都不会把你牵扯进去。以你紧逼三姐的姿态来看,根本没人想到,你一场辛苦,是为他人做嫁裳。我虽一向蒙你青眼有加,总觉得没到这个程度。” 赵雪萍打断她:“你是在疑心我什么?” “若我猜得出来,今晚也不必向姐姐明言。” 赵雪萍笑道:“你真是大胆。倒不怕我当真别有用心,先下手为强?” “姐姐不敢,至少今夜不敢。”陈倩珠冷冷道,“你武功比我强得多,只是要杀我,亦非一招一式之间,即使得手,亦不免落下行迹。姐姐犯得上冒这险吗?” 赵雪萍定睛对她瞧了半日,噗哧一笑:“但我若心中有鬼,我们在这洪荒山中,将有几个月,这几个月每一日都是良机。” “所以我若不能安然返回清云,姐姐往后的日子就不得安生了。” 赵雪萍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了,帮主安排此次行程,不但是保护芷蕾,你向我说这些,也是她走地一着棋吧。” “帮主说,她很惭愧,姐姐在她身边多年,她可看不出姐姐的真面目。” 赵雪萍冷冷道:“我胸无大志,更不敢在清云十二姝中抢先出风头,只想中庸保自身而已,没料这也不为帮主所容。” “中庸保自身?”陈倩珠微笑,“吕师姐癫疾早已治愈,多年来瞒得密不透风,想来也是和姐姐丝毫无关的了。” 赵雪萍募然睁大双眼,目光如箭:“倩珠,当年我逼三姐,或初意是为了她那紫微堂的身份,三姐是你同门师姐,更算得上是你半个师傅,我可不明白,你逼她是为了什么?” 陈倩珠猛地一震,脸色不可思议地苍白起来。 “那么”赵雪萍以极细、极低、极微地声音说了几个字,“我也一样。” 赵雪萍飘然而去,那冷若冰霜地女子依然孤伶伶地停留在雪松之上,目光愣愣地瞪着一劈为二的雪松树身,却似早已穿越过去,遁入深不可测地地方去了。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我也一样”四个字来来回回,翻来覆去,似一阵又一阵不间断的滚雷,在头顶来回炸响、轰鸣。 一张俊雅地面庞,一抹淡约雍容的微笑,眼底里略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暖。那人早已去了,去了那样久,可是那眉眼、那神情,在她心底分明从未褪色。 她哑然地伸手,恍惚地想要抓住那张面庞,那个笑容然而,他却远远退去。她再努力,再辛苦,又怎么抓得住时间地洪流,又怎么抓得住那消散四逸的生命?非常感谢给我打赏和粉红票的童鞋们没的说,好好码字。以后的更新,希望能固定在下午1点半左右,如果有机会爆,一定爆。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十章 萧萧只听叶吟风(3) 雁志追了两步,再也看不见赵雪萍身影,他望着她消失的所在,乱石嶙峋,险峭不已,然而胸中却激起无限血气:她也是人,我也是人,为什么象她们一个个都能毫无障碍地上上下下,而我只得困于此方? 赵雪萍等人既然闻声而来,芷蕾的安全问题可就不必再担心。该章节由网友上传,网特此申明他并不是负气,然而方才不该吐露那个意思,芷蕾必然轻看了他,以为他伴在她左右不过是为了一点私心,他怎么还能够继续象没事人一样留在芷蕾身边? 他咬了咬牙,蹲下身来,小心察看着下山奇险之道,然而心中又是一动。 芷蕾此来用意在于阴阳老人,而他也曾亲口表示过,要到幽冥谷中探知身世真相,母亲还有那位不知其谁的父亲骸骨若果遗落在幽冥谷,就算舍去一身也要将父母遗骸收集起来,带回人间。 从这点上来说,他和芷蕾的目的完全一致。幽冥道已经打开过,他为什么不设法重新找到幽冥道,抢先一步进入幽冥谷,如若可以察知一些情况,将来也可以给予芷蕾实质性的帮助,如若因他能力有限,死在了幽冥谷,那以他此人,有谁怜之? 他目光重又转到青藤老树。尽管胸中热血沸腾,然而真正要做起事来,实力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老树机关已失灵,如何才能再次打开幽冥道?这个取不得半点机巧,不曾学过机关术,那么,便是看他的智慧与应变。 他睁大了眼睛,咬着牙,在那个乱角之处仔细来回巡梭。芷蕾推算出方才王晨彤也并非出自幽冥道,她实在是一上山之巅,偷听了他们片言只语,在短短的时间内找到了洞口机关。而那个机关经由她的演示,确实并非困难或复杂,只在一个字:巧。以活藤缠死树,把那异样之处藏在常景之下。堪称巧思妙工。 但是王晨彤所触的,明显是一个死机关,也就是说,只是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而听崔艺雪的意思,这幽冥道却是长期的存在。所以,假如那个是死机关的话,一定还有隐蔽得更加好的机关。 目光转移到两块大石那儿。这个洞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都需要依靠这两块石头,而这两块石头却和哪些地方相关联呢? 他走过去看了看,大石移动时撒落地大雪,这时重又铺上厚厚一层。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遍目茫然。只是许雁志他从小多病多灾,又在冰衍院足不出户住了四年,同龄人中,再没比他耐性更好的了,此时满心只是想离开芷蕾、想向芷蕾表现自己,如此决心之下。执扭劲儿作,更是耐心无比,直是把大石周围一寸一寸的地方都检查过来。※※雪虽小了,还在不断地下着,很快他全身积满薄薄一层。奇怪的是,赵雪萍去后不再返回,陈倩珠也没有立刻上来,而芷蕾回山洞之后,更是绝无半点声息。整个平台之上,只有少年一个人孤单地身形。 手心呵了口热气,抖抖已然麻木的双足,他转了个角度,刚好是站在老树与大石之间。 低头观察了半晌。许是有些累了。他直起身子。目光放到远处。 细雪蒙蒙。冰峰掩映。在深蓝色夜空之下闪着银白色地光辉。不知何以。那两座峰头。总是给他以很奇怪地感受。仿佛是说不出地熟悉。 雁志眉峰一跳。一时却又理不清这种思绪。怎么会有熟悉之感?低头寻思。瞧见身边这两块大石。陡然间身子一震。再望望映在夜空之下地万尺冰峰。山头地大小形状、相间距离。从这个角度望去。两都是一模一样。不过是成比例地放大和缩小而已。 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不禁睁大眼睛向着对面望去。高山之巅云雾缠绕。时隐时现。然而有一道颜色微微浓重地云雾。始终缠绕在腰间某个位置。盘桓不去。好象那边似有一个深洞。源源不断地将云气吸引进去。雁志跪下来。将手摸到大石相对应地那个方位。手心里触及一个突起。他微一用力。突起之上地积雪纷纷掉落。在他掌心地感觉便似活了一般。他吓了一跳。忽感那突起完全消失。他一只手猛然地伸了进去。 接着便是天旋地转。来不及反映。来不及出声。脚下似有一股推力。整个人便往那突起消失以后出现地洞口里投了进去! 洞里是一条非常陡峭地斜坡。陷入之后便急速向下滚动。百忙之中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任由身子在那道斜坡之上嗑嗑碰碰。只觉坡上碎石尖角甚多。不多时便浑身生痛。估计已经撞出不少青肿紫痕。身上地衣服大概也是破得不成样了。 他心中苦笑,王晨彤打开洞口,以及崔艺雪从幽冥道出来,都是多么简便从容,哪里象他,笨拙地寻找了这么久,总算现一个契机,却根本也来不及明白过来,就坠落其中。 就是存心还想给芷蕾留下印记,也不可得。 想到芷蕾,他不禁幽幽地叹口气,这么一记义无反顾地跌落进来,只怕离芷蕾就远了,这一生,他们还有多少接近的机会?鼻端似尚萦绕她衣间鬓处传来的幽幽细香,伊人却已远去。 陡坡忽地缓了下来,他向下滚动两记,觉察到这一点,刚想有所动作,一个人便撞到了一堆软绵绵的物事上面,彻底停了下来。 洞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心内大惊,凭直觉,撞到的这堆软绵绵地物事,实在不象是东西! 他胆颤心惊地跪坐起来,伸手去扶,先于他手指冰凉柔润触感传来的,是一缕幽幽细细、袅袅不绝地细香。手指剧颤,猛地停留在指尖所及那一点柔软处。 辨认那股香味,他面色渐渐苍白起来,小心翼翼,伸出另一只手,试探的一点一点爬过去,先压上了一幅光滑无比的凉缎,接着,似乎是一条胳膊,由他试探触摸,一动不动。 雁志不敢动了,冷汗一阵一阵地自背心冒出来,低低地唤道:“芷、芷蕾?” 地下躺着的人儿毫无应答。 他又唤了声:“芷蕾?” 安静依旧。他的热泪陡地夺眶,可是心上却是冰凉,依旧一动不敢动,根本不敢再碰到她,带着哭音又叫道:“芷蕾!” 现在外甥放暑假,我这个房间里,就是从头闹到晚,好不容易等他小人家睡了,但是晚上过了十点,我还有一段忙碌时间,差不多要到过了零点,才能安心写文。这个时间,实在是象挤海绵一样的挤出来了,所以有时更的较少,请见谅。紫玉我尽可能不断更。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十章 萧萧只听叶吟风(4) 一阵如泣如诉、如夜枭啼、如孤狼鸣的声音极其可怕地从陈倩珠头顶上方飘落而下,惊醒她二十年前迷梦。她分辨出那声音是从上面那个平台传来,不禁吃了一惊,已知芷蕾和雁志这一对少年男女都在那儿,可别逃过了劫掳上山的一劫,这会儿自己一疏忽,酿下不可弥补之错失。她匆匆以手背试去面颊上一把冰泪,剑出匣,身形如电,直射上山。 平台上的一幕还是把她惊呆了。 见满头稀疏白发的吕月颖,抱住一人,伏身大哭,那个极其可怕的声音就是发自于她竟是哭声。被她死死抱住的人让陈倩珠一下从头凉到脚,只见一头浓密乌黑的好发,底下赭色衣衫,薄底快靴,落在眼内,无不惊心动魄。 吕月颖虽在痛嚎之中,知觉灵敏,猛地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可怕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倩珠。 陈倩珠虽冷漠不已,也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说话,可是似乎失语了,愣愣地说不出来。 清云十二姝当中,已死者按先后顺序为钱婉若、吴怡瑾、张恒贞、方珂兰,吕月颖虽生若死,崔艺雪翻死为生,这些人的死或者意外,有个共同特点,是因为牵涉进关系到清云帮派立存与否的风云之中,这一趟洪荒之行,清云不过是为了保护芷蕾,然而进山之伊始,就死了一个赵雪萍。赵雪萍的死,是否也会引起象前面那些惊天波澜? 除了这一点以外,陈倩珠心里不免有着一丝真诚的难受。 雪萍姐姐,是对她最好的人。 她是冷漠如冰,究竟不是铁石心肠。赵雪萍待她好,尤其是那段失了心魂、失了自主的荒漠岁月里,她痴心缠恋姊夫,文姊夫逃脱煞神一般地逃着她,三师姐冷眼看她比划自杀,那时她是真的死的心都有了。亏了赵雪萍,日夜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劝慰她,并且帮她慢慢铺好那条路,让她亲近谢帮主,跟着谢帮主做事,让她的才华和真实心性得以充分舒展而不再仅仅是跟在三师姐后面做出一篇亦步亦趋的道德文章她给她铺宽了路、不惜亲自站在下面当她的垫脚石。终于使得陈倩珠地光华在清云十二姝以外第一个抢先灿烂盛放出来。 她并非不记恩,绝不是无知觉,雪松畔她向她所说:我信任雪萍姐,远胜师父、三师姐、乃至谢师姐决不是虚情假意一句话。然而以她之聪慧,亦非毫不明白赵雪萍心底最深处的那一重阴暗心事,所以她一方面亲近她、一方面下意识远着她。 想没想到,多少年来她俩第一次把那层严实遮挡的布掀起一角,赵雪萍,转身便就死了。她浑身冰凉。感受着胸中那一丝真切的痛楚,文姊夫殉国之后她的心,再也没有松动过。 “让我看看。”把剑还鞘。她哑着嗓子低低说道。 吕月颖紧紧抱着赵雪萍尸身。怒目以对。陈倩珠已知这些年来吕月颖疯癫渐复都是赵雪萍从中周旋瞒住真相。但还不知她们两个达成了何种协议。只是吕月颖受到庇护是实。她对赵雪萍大有感情当然也不假。心中虽能理解。只是接触到吕月颖火一般双眸。似要将她吞噬进去地无穷恶意。也让她感到了不舒服。这种目光。就好象吕月颖认为她是凶手似地。 未料着。吕月颖咬牙切齿说出来地话竟然就是:“你这个凶手!你这个杀人凶手!” 陈倩珠眉头微蹙。斥道:“胡说些什么!” 吕月颖排行远在她之上。但陈倩珠多年担任帮中五堂之首。随便一句话。以上待下地味道非常浓。 吕月颖头上稀稀疏疏地白发一根根竖了起来。不住晃着脑袋。嘴里嗬嗬之声大作。陈倩珠又退一步。大起戒备!吕月颖陡然高声吼出来:“我要杀了你!”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中途雪光一现。长剑在握! 陈倩珠迅速左转,继续往后退却,暂且还不想对着同门拔剑,只是心中惊戒更甚,吕月颖关在洞里十余年,为怕她疯起伤人,原是把所有的兵刃都借故拿走了,她几次发疯。也根本未露出过手上就有凶器的事实。这一个半疯狂的女子。竟把最狠的利器藏到如今,倒底是何居 凌厉之极地剑气在陈倩珠周身绽放。撕裂了空气,纷纷而落的雪花触剑而飞,碎裂的雪花四溅开来,揉进剑意,每一点都化作杀人剑!陈倩珠很快便左支出绌,最惊恐地,当她意欲伸手拔剑之时,竟然再也没有腾出空档的机会。 “吕师姐!”她咬牙轻叫。 吕月颖招招狠毒,一面嘴里神经质地大叫,忽听得这个称谓,她眼中顿然闪过一抹刻毒而得意的光:“你也学会低声下气了?” 她形虽疯癫,心实清晰,陈倩珠这个出道时候她早就仗剑成名多年的后辈,竟敢当面斥责陈倩珠虽为五堂之首,让她试试对许绫颜或者方珂兰这种语气!可她却敢对自己大呼小叱,数重仇恨揉在一起,浓浓化解不开,今日就是杀她最佳时机! 顷刻间陈倩珠衣裳破裂十几处,头发也狼狈地散落下来,虽然还未受伤,但她清楚只要挨上一剑,那就是致命的。 先前躲闪还来得及察看地形,但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接踵而至,不及拔剑也不及察看地形!她猛然心惊,吕月颖是计算好的,出手之初、抑或是在抱着赵雪萍嚎哭之时,就将这个平台的所有方位认了个仔细,也把即将出手之时该采取何种攻击早就计算得一清二楚。 心机如是之深,怎么会是一个半疯半癫的女子呢? 长剑顺颊而过,隔着两三寸距离,可是陈倩珠颊上地鲜血就唰的下来了。 吕月颖一连三剑,将她逼到死角,脚下用力,飞起一大片冰雪,还有石头,陈倩珠避无可避。向后倒翻,募发觉身下一空。 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难道今日毙命于此?什么也没弄清楚,连事情的起始都蒙在鼓里,难道就这样死了?! 她不甘心,伸出手来,试图碰到一点点实体的东西。哪怕就是一根软藤、一片岩石。 空空如也,而因翻空出去的力道,以及人在半空所承受的风向,她还在不断向外跌出。她努力地在风雪中睁大眼睛,看一眼高高在上的苍穹。 生机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迅速,忽然听到破空之声,紧接着腰上一紧,一根软绵绵地带子缠上了她的腰。她腾空飞了起来。 没有多少让她惊讶地时间,她又重回平台之上,那带子软中带劲。将她好端端地放在地下,旋即松开。 陈倩珠立即站稳,只是刚才那一坠着实惊险,冷静如她,头脑中亦不由得眩晕,她微微眯起眼睛,才看清了雪雾之中,站在平台边缘的蓝衣女子。 吕月颖同样满脸不可思议地望着那女子。 沈慧薇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慢慢地将手里的那卷衣带收回来,这是系在腰上的,现在也不系回去了,而是收入袖中。长袍由此而变得宽宽款身,风中微微地动着,倒显得她有点弱不禁风地样子虽然人人都很明白这不过是个假象。 她不曾真死,陈倩珠自然是知情人,可是就这样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跟前,前面那番假死变成了拿乔做作。这份尴尬是可想而知的。 “慧姐?”陈倩珠压下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的惊慌,语气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沈慧薇点点头,望着地上已被积雪掩盖大半的尸身,难掩震惊:“雪萍?” 陈倩珠道:“赵师姐被害。”她加重了“被害”两个字,有意向吕月颖看去。 吕月颖自打沈慧薇出面,就收了手,以有备攻无备,她可以打得陈倩珠招架无术,但是若在有备状况下。与陈倩珠的胜负都在两可之间。加上沈慧薇,想也不用想。眼珠微微转着,想着脱身之计。 沈慧薇默然无语,走到尸身边上,跪了下来,以手慢慢拂去覆盖在赵雪萍脸上地雪。 赵雪萍死状安详,躺在地下地姿势也很自然,沈慧薇凝视她良久,察觉她面容里有一丝异样,仿佛是惊讶,但这惊讶的表情甚至没有来得及表露出来,就已气绝。 背心上一个很大地剑口,天冷,她流地血并不多,这时也早已凝结。以此剑口来看,这不象是女子之剑。但若是一名高手,很容易做出这种伪装。 陈倩珠又道:“赵师姐武功高强,就算是偷袭亦不足让她一剑毙命,这必然是熟人下手。” 吕月颖梗着嗓子,怪叫道:“是你!你杀了她!”作势又要扑去,陈倩珠立即弹剑出鞘,严阵以待。吕月颖生生地克制下来,怒不可遏地把视线在沈慧薇和陈倩珠之间转来转去。 沈慧薇没有看她们,只是在眼中翻跃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轻声道:“是熟人,又是熟人,是自己人么?” 陈倩珠心里一跳,忽然沉默下来。 沈慧薇把死者从雪堆里抱了起来,稍微一看,便认准了之前芷蕾栖身的那个山洞走去。 人已死,谁是谁非,她一点儿都不想问,但雪萍地尸首总不能就任由她那么躺在天地之中。我感叹两句,其实,赵雪萍在我的初稿里是清云之前就该死去的,后来写华妍雪那一卷时觉得写这么多人的死,需要一个个去解释,要插入,实在太累了,就让她翻死为生了。到今天我终于把她写死,感慨啊感慨。 我说过这一卷要死很多人,由赵雪萍始,亦终于拉开了帷幕。之前交代的各种细节零碎若流水,因为人太多,归拢到一起实属不易,如今虽尚未全部归拢,但,时机成熟了。 看小说请到 第十一章 棱棱霜气破雪色(1) 山洞的大石移在一边,里面全无声息,沈慧薇听了听察觉无人,直接就走了进去。 角落处闪着一点微弱的光,沈慧薇审慎地望了一下这个山洞,心内不无诧异。虽说先前陈倩珠找着了南宫梦梅,迫其说出实情,她也从中得知这里就是梦梅少时的居住地,然而山洞整洁简净,是和几年没住过人的想象相差甚远。 她把赵雪萍尸身放在石砌床上,听得陈倩珠随后跟了进来,她也不曾抬头看她,只道:“人死为大,早些落葬为是。” 陈倩珠应了声,道:“一会儿我放出信号,若华、明翎,还有杨庄主等都在附近,人多,先将师姐安置起来,看这雪落的情形,只怕已经封山了,总要两三个月方能扶灵。”这是人死归冢,清云弟子一生一世,哪怕骨头烧成了灰,最好也是带回去落葬,沈慧薇身子明显地打了个颤。 陈倩珠左右看着,喃喃轻声说:“那两个孩子哪里去了?” 这是非常明显地想要沈慧薇接话,而沈慧薇果然也把注意力转过来:“芷蕾是在这里?两个?” “是,还有雁志。”陈倩珠三言两语把前面发生的情形介绍了一遍,隐却了赵雪萍那番奇谈的言谈,“前面我和赵师姐赶到之时,这两个孩子还在雪中聊天。我说前面打得轰轰烈烈,他们怎便始终不出,这是去哪儿了呢?” 沈慧薇虽已猜到芷蕾为崔艺雪掳劫上山,但未能确认之前,总是还有一分疑惑。这个山洞只有一窟不分内外,那两个孩子却是去了哪儿? 陈倩珠已走到妆台之前,这也是用石头所砌,甚是花了一番心思,她打开一个抽屉,床前地面上陡然出现一个大窟隆。 两个绝然算不上熟悉的女子面面相对,沈慧薇道:“我去。” 陈倩珠伸出一足。拦在窟隆之上:“我去。” 沈慧薇不禁挑了挑眉。陈倩珠把个信号炮丢给她:“师姐。事已乱。你要乔装假死远离红尘。总是办不到了。你和若华她们联系一下。别再离开我们了。” 沈慧薇抱地就是一个救人远遁地心思。刚才地现身实属无奈。人已在半空。情形险极。她还想藏一半露一半肯定是救不到了。但是继续留在陈倩珠为首地这个大队伍中。她依然跨不过心上那道坎。最好能将芷蕾平安送回。她地责任就告一段落。她还能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陈倩珠岂能不明白她地心思? 沈慧薇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还是我下去罢。” 这便是一个承诺。就算救了人她也不再玩失踪了。陈倩珠微微一笑。收足回来。道:“慧姐小心。这大概是传说中地幽冥道。” 沈慧薇微微一怔:“阴阳老人?” 陈倩珠苦笑:“说来话长。” 沈慧薇不再说什么,足下探路,跳了下去。 洞窟黑暗、潮湿,有冷嗖嗖的风直灌入体,各种各样阴森地声响就在耳畔此起彼伏。沈慧薇并不害怕,可只是焦虑,十二万分的焦虑。 她也知芷蕾十岁入园遇到过阴阳老人。以言语相激退去,那一次有惊无险,真正遭殃的反是妍雪,鬼门关上打了个转难道说,那次的事件尚有余波?芷蕾因何在此冰天雪地之时跑来洪荒,雪儿因何欲杀芷蕾,雪儿所住的山上,怎么出现了幽冥道?芷蕾失踪,是阴阳老人再现。掳去了芷蕾吗? 这一切疑云重重,只是想必对她是疑云,对陈倩珠、对十二星瀚来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她有多少真相被隐瞒? 沈慧薇行动极快,但觉得胸口有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着,几欲痛裂开来。 这条道路几乎是直下,陡峭无比,洞中黑暗无比,沈慧薇握住疏影剑。淡蓝色光华缓缓绕身点亮。也照亮了周围地境况。沈慧薇顿时皱了皱眉,便在下方不远处。有了一个岔道,而这个岔道复又斜斜探上。她继续向下一段,确定这条直下的通道中,不断有岔道出现,而这些岔道忽上忽下,并无丝毫的规律。 很显然,幽冥道的形成是通过深山里山腹中空自然存在的各条道路所建,也许都会通向山外表面,也许一条路都不通。可是无论如何,有这么多条岔道,该怎么走,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每耽搁一刻,芷蕾那儿都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意外虽然,她有物可倚,是未必危及性命。 沈慧薇精于机关阵法,但这幽冥道更多借的是天然之功,胸中所知对此并无助益。她索性站定下来仔细查勘,就算再急,也不能慌,她一生经历生死大事不知多少,若非这次关联芷蕾安危而只有她一身安全的话,就连着急地情绪也不会滋生出来。 洞内有贯穿来去的风,这使得一部分岔道容易检验,有些路只是一个天生岩溶洞,乃是绝路。 淡蓝色光芒映照出周围各个角落、各个细节,她慢慢地看,募然眼前一亮,伸手到头顶的岩壁上取了一样物事在手。 在她手心里地是一粒豆子大小的黄铜,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顺此线索再找,果然找到了更多人工安置的东西,而这种黄铜以及成一定角度设置的光滑磨砖片出现的更多。 她将先前取下的黄铜回归原位,手指微用劲,把那粒黄铜嵌了进去,却,极其细微的改变了一个方向。紧接着又循此对十余处小机关做了大致相同的改变。 所有这些不会改变什么,如果有人仍然利用这条回声之道来窃听些什么,他的耳膜或许会在猝不及防下受到一些损伤。各种各样这整条幽冥道中地声响,都将如实地聚集并且放大到窃听者的耳朵里。 到了她这样的年纪,经历过那些事情,她几乎是没什么火气的了,不过这样做仍属必要,第一,上面的山洞里如今聚了很多清云帮中人,她们在议论、商量些什么,不方便给外人听到;第二,如果芷蕾先前两天确实停留在那个洞里的话,这条通道可是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了,她不能不还给那人一些应当的报偿。 只是,幽冥道通往幽冥谷,而干下这种不光彩之事的人,果真会是阴阳老人吗? 沈慧薇自己摇了摇头。 她是与阴阳老人交过手地,深知那个老人的深不可测,近乎成妖的可怖,拥有那等实力的人,绝对不可能需要借助这种小机巧。 这么说,阴阳谷中还有别的未知力量的存在?!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十一章 棱棱霜气破雪色(2) 循此痕迹,寻找活路就变得容易了,沈慧薇考虑一下,还是给上面或者将要追下来的人留了记号。 离出口不远,雪亮的天光已经遍洒于内,几难逼视,沈慧薇暗暗感到奇怪,外面虽说大雪纷飞,雪光反照使得比平日的晚上更为明亮,可也不至于明亮至晃眼的地步。 攀上最后一方高岩,沈慧薇跃出洞口,看清眼前情况,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大片冰湖,宽广、无际,湖面上银波流动,雪色碎冰摇曳飘浮,万千浮搓通天边,天风浩淼之中,倒映着周边数座雪峰,雪气葱笼,波痕潋滟,水天共一色。这是完全的冰雪世界,甚至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沈慧薇不及惊叹,她的行动远比她视线所接受然后脑海中产生的对于此情此景的慨叹来得快,一抬足,踏上一片浮冰,冰块在雪冷的湖水里随风晃动,相互撞击而发生方向角度的改变,连缀而成浮桥。欲渡此湖,只有这一个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认准了每一块浮冰的去向,在更替纵跃间抢到对面。 甫一踏上浮冰,她就把剑光霍然展开。 湖下有力量! 仓促间无法断定那是什么力量,暗涛、湖怪、抑或潜藏的高手,强大而凶恶,充满着欲吞噬所有的凶狠。 剑光犹如蝉翼般轻颤打开,平静的湖水陡然沸腾,掀起了丈余高的巨浪,向着她当头压下。巨浪中,另外裹着一道身影。 狂风将她衣襟吹得飘扬起来,在那丈许高的透明巨浪前映衬得如同剪影,剑光破空而起,温润如水的淡蓝光华瞬间绽放出夺目光芒,疏影剑直掠而上,却在削向浪峰之际陡然顿住。望向那高达数丈的银色巨浪的眼神变得震惊莫测。 浪中裹着的身影也同样在那一刻凝住。 然而浪峰却未能就此凝止。豁然地倾泻下来。疏影剑光华颤抖得更加厉害。只挡住了一半。另一半将她扑头盖脸地打湿。 浪中那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全身浓黑地长毛。湿漉漉地披着。遮住了面庞。遮住了身体。但是遮不住亮如惊电地目光! 风过处。推动浮冰。两人各自站在一块浮冰之上。忽而近、忽而远。然而眼神交错。如悲如喜。 崔艺雪双膝一屈。募地直挺挺地跪下!粗嘎难听地嗓音。一字一顿唤出: “慧-姐-!” 这声称呼找到她们之间一点曾经存在地熟悉感。而沈慧薇好象也有那么多年不曾听过一声实实在在地“慧姐”。大家都是这么叫她。很习惯。早就出口成自然。唯独不是真心地叫着。她心中一点点抽痛。眼中隐约泛起泪光:“雪儿。你还活着。” 崔艺雪重重地点头。 沈慧薇依旧看着她,面上浮起恍惚的微笑,不必问她何以这么多年隐姓埋名。不必问她何以对她的苦难袖手旁观,更不必问她何以突然介入世事变成一名粗暴冷厉的杀手。雪儿在她面前,还是数十年前地雪儿,那个狂傲不驯、不通世故、然而柔顺听话的雪儿。 “雪儿,”她轻道,“你过来,让我瞧瞧。” 崔艺雪毛茸茸的脸看不出真实的表情,但是跪着一动没动,风把浮冰吹开。两人越来越远。沈慧薇微微扭转头,轻声叹了口气,当年这个时时刻刻粘着她不愿分离的小妹子,也犹豫着尝试远离自己。她也许曾经这样盼望过,然而真当发现这种期盼成为现实之时,却有难言的失落。 “慧姐。”崔艺雪又叫了声,声音里有着强烈的犹豫和疑问。 沈慧薇镇定下来,微笑着解释:“是,我没死。” 她不知这是芷蕾白天刚刚泄露的信息。只想着雪儿果然不曾真的远离尘俗。对她地消息如此真切地把握着,却忍心十余年不来看上自己一面。 披满长发的女子终于有所动容。那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浮现泪光,深深埋藏着一点喜色:“好她募然跃起,几下跃起飞纵,倾刻间来到沈慧薇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姐。” 沈慧薇心里一跳,缓缓伸出双手,回拥着她,摸着她粗劣生硬地毛发,一下一下地理顺:“雪儿,你还在,真好。” 艺雪顿了半晌,极力地想说话,可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沈慧薇微笑道:“雪儿,这些年来,你都没有说过话吗?又不会讲话了。” 崔艺雪紧紧抱着她,热泪滚滚而出。 沈慧薇心中温暖,一刻的生疏之后,雪儿还是以前的雪儿。 崔艺雪也想到些什么,张着嘴巴,眼里流出抱歉的神色,似乎是想对她有所解释,不论是解释为何十几年来沓无音讯,抑或解释刚才为甚么自湖底冲出杀人,对两者都是难堪的话题,她相信只要有她在,雪儿不会再胡乱杀人,她慢慢放开了她,低声问:“雪儿,芷蕾是不是在那边?” 崔艺雪抬起眼睛,含着一丝困惑,想了想还是点头。 沈慧薇道:“因为山顶平台露出真相,你故意把她带到这边藏起来的么?” 崔艺雪低下头。 再问一句就难听了:有人意图过湖救芷蕾,你就要杀掉来者?而且,渡湖救芷蕾的人,自然就是清云园的人,可是方才湖底那一击,绝未留存半点力量。只是这话问出来,又不免回复到先前尴尬的状态,沈慧薇不想问,而是说:“带我过湖去找她,可不可以?” 崔艺雪沉默有顷,终于问了出来:“慧姐,喜欢?” 沈慧薇温言道:“她是我们地晚辈,从小在清云长大。” 诚然,这话不假,但是作为沈慧薇,见过这从小在清云长大的施芷蕾几次呢?清云数十剑灵,她所认识之人,十不满二三。所以这不是充分的理由,她又补充说:“她也是我徒儿的好友。”这依然不是必要理由,她叹了口气,再补充说:“我希望她好好的。” 一万种理由不足一个心字,只是因为,她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长大,无风无浪,快乐幸福。崔艺雪点头:“懂了。” 她身形倏起,向着满湖的浮冰闪电般飞掠,渡过对湖,崔艺雪回头望望冰湖,眼里有着后怕,幸好是沈慧薇不曾有半点妆饰,她若是扮了个什么别的形象,刚才那一击,可是必杀之击,就算不能一击得手,双方也难免两败俱伤。沈慧薇的速度明显比她慢,她瞧着那偶然支在碎冰之上的疏影剑,心中地恨意,再一次强烈涌出。这章其实想叫“棱棱霜气欺雪色”,音重了。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十一章 棱棱霜气破雪色(3) 沈慧薇注意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乖戾之气,微微一惊,雪儿以前纵然孤罕寡僻,乏于人情世故,可少有这样的嫉世乖张。 崔艺雪别转了头,掩饰住真实感情。 她追赶王晨彤,毕竟让那个今生冤孽惊险逃脱,回到山上发现施芷蕾的所在已非秘密,所幸陈倩珠和赵雪萍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自己先急于吵架,让她乘了空隙,抢先一步劫走芷蕾,然后躲藏在冰湖底下,不准备再给清云诸人留任何面子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抢渡冰湖的竟是假死翻生的沈慧薇。 天地良心,慧姐未死她只有欢喜,除了,她要做的事情显得不方便了那么一些。慧姐不问经过,不问情由,是有那种自小相依所得的自信,她绝不会做让慧姐不高兴的事。 她小心翼翼回身相觑,觉得有必要把一些话儿重点提及,某件事情,她说不让步,肯定就是不让步了。 “慧姐!” “雪儿?” 崔艺雪一探手,硬生重掰下一大块坚冰,唰唰地在足下冰雪之上写字,心中却是一凉,要是从前,慧姐肯定阻止她以手代口,如今则是静静地看着。 以手代口,在冰上写出来是:“有个人我要杀。” “谁?” “王晨彤。” 沈慧薇默然半晌。微微复杂地笑了起来:“好象她已是众地所矢。” 崔艺雪恶狠狠写道:“你叫清云别多管闲事。血婴是我地!” “血婴”。沈慧薇看着那两个字。遒劲笔划间仿佛张牙舞爪起来。她问道:“所以。你很早便知。与瑾郎一样。虽然知道。却不告诉我。” 崔艺雪羞愧地点首。低头不敢看她地神色。 沈慧薇道:“不需如此。倘若、倘若”倘若当初遇到血婴地是她。倘若方珂兰苦苦哀求血婴无辜地是她。自己也是一样地选择。只是没想到瑾郎将此点隐瞒。一直至此。血婴身负血咒。自出生就是个不详物。瑾郎不相信。直至死都不相信。最终坏掉地是人心。而不是那女子所背负地血婴那个恶名。 当初既能隐瞒。而如今必欲亲手裁处。只有一个理由:“害你断臂。堕崖地是她?” 崔艺雪点了点头,目光依旧不敢与沈慧薇相接。而沈慧薇全身倏然冰凉起来,再问下去,不免涉及到最关键地问题。当年吴怡瑾失踪。就此如断线风筝,任凭她如何探听追踪,即便到后来连号称将吴怡瑾逐出门庭的清云庞大的网络体系也开始查探下落,但始终沓无音讯。她在崔艺雪隐居地被抓,想来雪儿就是唯一的知情人,可是只找到残留在悬崖之上的断臂和血迹,由此以为雪儿也死在黄龚亭手上,想不到是王晨彤。 为什么是王晨彤,为什么又是王晨彤?她很想追问。只是喉咙口象有一把火烈烈燃烧,发不出半点声音,难道当初的沓无音讯,也有王晨彤地功劳,要不是她从中作梗,难道还有希望能找回瑾郎?! 眼中莫幻莫测的光芒终于渐渐敛去至微,她轻叹道:“我明白啦。”一顿,“我们走吧。” 崔艺雪在前带路,冰湖过后渐入深山。两边尽是刀削冰峰,奇石冰岩,千姿百态,偶有斜枝横探,形状奇美,四周冰峰照彻亮晶晶的光芒落在风里斜成数万行的蒙蒙细雪之上,如碎珠,如散珍,如细玉。如飞琼。荟萃华光目不暇接。 虽然表面恢复自然,沈慧薇在那一刹胸中掀起的惊天波涛却未能如外表这般的平静。那一年点点滴滴、至细至微,每一细节都在脑海中清晰映现,若非走投无路,若非山穷水尽,若非心急如焚,她又怎能再度踏上京都之路,又怎会发生后来那么多变故,又怎会经历十余年来尴尬不已的身份,又怎会翻死为生,为的是如今下落莫测的芷蕾小姑娘? 道路渐渐逼仄起来,两边冰峰似乎愈靠愈近,但是山路是在向下延伸着地。约走盏茶时分,崔艺雪募然停下,指着前面:“到。” 沈慧薇微微一震,脸色竟异样苍白起来,定了定神,她端详一番这个明显是个山坳谷口的四周,缓缓抬足向内。 一步、两步、三步,十二万分胆颤心惊,然而当她抬眼注目,却发现一片银白什么也没有? 崔艺雪就在她旁边,同样是震愕失色无语,略带惊惶的眼神与沈慧薇一触即走:“我,不是!” 沈慧薇微微点头:“我明白,是有人带走她了?” “许!许!”崔艺雪忽地想起那个少年,那孩子闯进了幽冥道,照他一窍不通地模样,困死在幽冥道里亦不稀奇,所以她悄悄使了个法子,让雁志“巧遇”芷蕾,又把他们引到这里。 芷蕾昏迷不醒,雁志深浅不知,按理说那个少年不可能将芷蕾带走,只是这空无一人的山谷让人不得不生如此之想,崔艺雪脸上阴云密布,除了生气以外更多的是担心,幽冥道里出来的这个地方绝非一个简单之地,两个孩子一个是沈慧薇要保之人一个是她徒弟,万一遇上意外她怎么向慧姐交代? 沈慧薇转过身来,打量着四周的痕迹,忽而一怔,道:“你看。” 谷口有座山壁,平削如镜,约在十二三尺之上,几非人力所能到,然而,上面却有一行深入冰壁数分的大字:“玉和璧,换施芷蕾。其下有个标记,沈慧薇看着那个标记,无比头痛地叹了口气。 最怕什么来什么,带走芷蕾的,是阴阳老人。 崔艺雪眼中也有惊悚之色,这个与兽为伴、纵横深山的女子几乎从不知害怕,然而,那位传说中的大魔头似乎是个例外,她和他从不发生交集,有时候想一旦发生纠纷,她也绝不害怕、退缩,只是若在幽冥谷中,事情就变得更复杂,她所指挥领引地百万猛兽大军,未必攻得进来。就算攻得进来,沈慧薇也不会同意如此粗暴的解决方式。 沈慧薇临事冷静,愈大的事端愈是冷静,把这件事反反复复理了两遍。第一通过幽冥道出来这里倒底是什么地方,离最可怕的幽冥谷还有多远,何处才能找到阴阳老人,她不了解,雪儿言语不便,沟通起来也是困难。第二芷蕾进园那年发生了什么,与阴阳老人当时是怎样达到通融,何以在今年芷蕾非得千方百计来到洪荒,倒象是就为了赴这个既定的约。第三阴阳老人对于生命绝无怜惜,他既不杀芷蕾,是有所欲,提出以玉和璧换施芷蕾,由此看来那块传国玉璧竟不在芷蕾身上,那么在哪里,是否能交出来,阴阳老人的条件是否苛刻? 战术总领知己知彼,而她一概不知,所以这时决计不是贸然行动之机。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一章 棱棱霜气破雪色(4) 崔艺雪拉拉她,带着几分焦灼叫道:“许!许!” 沈慧薇微微扬眉:“雁志么?” 崔艺雪一个劲儿点头:“在一起!” 落花般少年隐忍克制的面庞在眼前划过,冰衍院四年相处几乎是相依为命的清苦,沈慧薇此时想到,竟然隐隐涌出几分温暖:“雁志竟会和芷蕾在一起,当真难料。”她不知崔艺雪何时对那孩子有了感情,拍拍她的手,“雪儿莫急,阴阳老人不伤芷蕾性命,亦不会伤及雁志。” 阴阳老人杀性无常,并不吝于对一个远不如他的少年下手,所以这话其实只是安慰她。不过聊可用于说服自己的是,当地不曾留有尸首。阴阳老人当然不屑于毁尸灭迹的。 崔艺雪又道:“追!” “追,往哪儿追去,”沈慧薇望着她,“雪儿住在通往阴阳谷的山上,对于阴阳谷,知之几何? 崔艺雪怔了怔,似是没想到沈慧薇突有此问,不由沉默下来。 沈慧薇暗自叹息一声,看起来她确象是有所知,只是,当年孤直的性子,也有了三分遮掩,雪儿是不欲和盘托出。 她轻声道:“我一路上留了标记,倩珠她们想必很快就来,雪儿要是不愿意与她们相见,不妨先行退去。” 崔艺雪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毛不时在动着,终究是默默地点头。 拔脚欲走。沈慧薇却又叫住她。踌躇一会。忽而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雪儿。求你别再难为芷蕾。求你。别再行那冰湖底下之事。” 崔艺雪动容。眼睛里陡然冒出了闪亮得如欲噬人之精光。几乎是有点恶狠狠地瞪视着这位从小把她一手带出兽行、踏入红尘、教她做人、教她学会人生悲喜地姊姊。生疏地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最终。没有答礼。没有承诺。一走了之。 沈慧薇叹了口气。不禁深为头痛。久别重适。按理是多么值得抚额相庆。然而。陌生、猜嫌、遥远。却如无数根利刺不期然生长横亘在彼此地心里。刺杀芷蕾、掩伏冰湖。自然是有所谓。她不愿意问。是因雪儿一定是在按照自己地轨道在行事。十几年地隔离。她不能一见面就试图介入其中。然而雪儿地轨道似乎拐进了让她为之忧虑地轨道她们。好象背道而驰。雪儿为什么颇为在意那个少年?雪儿为何要杀芷蕾她知不知道芷蕾地真实身份?这样下去。雪儿会不会为了她所认定地事而最终与她这个姊姊、以及清云园。愈行愈远? 空谷寂寂。静雪无声。一点点柔柔落下。落在心房。 雪珠地沁凉。难以遮盖一个让人心怀更加冰冷地猜测有着如此奇怪反常行动地雪儿。高山之巅发生不久地命案。与她。可有关? 同样的疑问摆放在大孤峰山上众人脑海之中。 山洞里。 等到了杨若华和郑明翎,与陈倩珠三人,脸色沉肃地围绕于死者尸体之前。 山洞外面。是杨独翎,以及几个看似毫无作用只会牵绊地少年,武翰王世子钟幽纾,金风堡未来主人杨初云,神秘的红衣蜜爱。在这茫茫大雪山,危险莫可名测,杨独翎不惜将除了儿子以外的两名累赘也不遗余力带上了山。 但是没想到等待他们的是这样严峻而扑朔迷离的情况。 赵雪萍不测而死。 吕月颖失踪再现。 王晨彤行踪迷离。 加上一个拒不相认、托死十数年、深心如海的崔艺雪,这种情形说是多么复杂就有多么复杂。 重中之重,摆放在眼前的难题: 谁是杀害赵雪萍的凶手? 陈倩珠冷静地逐一分析:“吕师姐首先发现赵师姐遗体。我赶到之时,其体尚温,刚刚死去,吕师姐癫疾早逾,多年来都是赵师姐为她遮瞒,倘若其中某些关节造成矛盾,吕师姐自己下手嫁祸于人,人前再做一场戏,未必不可能发生。”大孤峰附近出现王晨彤踪影。虽不知去向何方。但是无论你我抑或崔师姐那边都没能把她一举擒杀,以晨彤的个性。狡计多端,偷杀赵师姐成功,也非十分意外。” “崔师姐堕崖未死,深山隐名十余年,不料乍相见却专与清云做对,向芷蕾痛下狠手,你我都亮出身份,她也明知芷蕾是清云地人,照样杀意不减,可见对清云误会已成,她的心思最难琢磨,若是一念转到动了杀人之意,更是不在话下。” 杨若华示意稍止:“我百思不解正在此,有恨必有理由,可清云有什么对不起崔师姐的?师姐成婚隐居,其间咱们可没半点轻忽怠慢。要是师姐愿意回来,难道有人不认她、有人会害她?” 陈倩珠缓缓道:“当年她因何堕崖?” 杨若华一怔:“这和咱们没关系,被逼堕崖定是仇人所为。” “起因呢?这仇人不是她地仇人。” “是三姐。” “三姐何故找到她?” 杨若华默然,半晌说道:“三姐际遇堪伤,不过也是天意弄人,要说当年谢师姐判错了,亦未必见得。谢师姐不是神仙,她哪儿算得到那贼子就躲在暗处等着这一天。为了这个怪清云,也、也就算锦云也能谅解。” “她不是锦云。”陈倩珠冷冷道,“某些方面来说,她都不是人。她是兽。” 她是兽。兽的思维简单,只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其他复杂的因果关系完全不记得,对自己好的人落了难,当然是别人对她不好,别人是谁?是那整个世界。再加上断臂堕崖,思维上剑走偏锋,有何意外? 杨若华怔怔的,想着并非全无理由,可是这仇。终究是起得那么怪异。崔艺雪毕竟有着与兽全然不同的高智商,再怎么思维简单,又怎能如此轻易给清云定了罪、结了怨?十多年来深藏不露,芷蕾进山临危一机,这种行事、把握消息的准确性,难道也是简单的兽们所能具备地能力? 然而不管如何她与清云结下怨恨。说她是杀害赵雪萍嫌疑人之一,终无二话。 “还有,”陈倩珠嘴角凝结苦笑,这一个名字说出来太过敏感,仿佛经受十数年地委屈和冤枉之后,这个名字犹如珍珠之脆,每次提及都不得不小心翼翼,而且,刚才危殆之时。分明也是她出手相救,为此不惜露出行踪,然而。对她的疑惑,并不能因此而稍减,“慧姐。” 一如陈倩珠想象,杨、郑都是大吃一惊的表情,杨若华道:“倩珠,你疯了!慧姐有何可疑?” 陈倩珠一贯的冷漠:“在不该出现的时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怎说无疑?” “她救你。” “那是表面。” “要是这么说,陈夫人你也有嫌疑。”不便挤进一堆女子以及她们地帮助。从而站在山洞外面,默默听到如今的杨独翎,终忍不住缓缓插口。 “哦?”陈倩碧眼皮一撩,“倒要请教?” “据夫人所言,当时你们已经看到了施姑娘,可是暂且避而不见,却不知在作甚。这段空白地时间,夫人你做何解释?” 陈倩珠凝思一会,苦笑道:“所以。我也是嫌疑之 杨若华摇头道:“可笑,荒唐,照你这么推算,岂非人人有嫌疑?” “在这山上能有几人,兼且有杀人之力的,又有几人?”陈倩珠的神色里,看不出半丝认为荒诞可笑的意思,反而认真地阐述着,“赵师姐的伤口经刻意破坏。从这一点上来说。只要具备上述两个条件,加上时间吻合。人人皆有嫌疑,人人都有动机。” “慧姐有何动机?” 一直不开口的郑明翎忽然叹了口气,道:“倩珠没说错,如果我是慧姐,未必没有动机。” 杨若华没想到她也站在陈倩珠一边,愕然道:“是什么?” “被冤枉、被侮辱,前面十几年里,慧姐做得够好,够隐忍,但是,倘若她不愿再隐忍、再退让呢?事到如今,假死不可行,我们有意无意将她逼了出来,非得逼她面对血淋淋的真实,假若因此由怨成恨,动机就是由此而来。” 杨若华心里倏然一跳,脸色也有些变了。 这是最坏地情况。这是最黑暗的假设。 这么多年来,谢红菁不杀沈慧薇,但也不放她一步自由,防地是什么?十多年宽情不杀,忽然起意强逼其死,为地又是什么? 不过是防她一颗心。 沈慧薇一颗心有所改变,清云将不复再是清云。 到了沉冤既白,谢红菁有一万个不情愿,也是无理由将她继续羁绊,然而,沈慧薇飘泊天涯,消息的那一头,始终牢牢掌握在清云那个女子手里。 这点灵犀,透过陈倩珠,透过郑明翎,大概是独独不曾当面对杨若华提起过。只因,她当年毕竟和沈、吴关键都不错。然而杨若华聪明剔透地人,一句话点穿,还有什么想不到的? 沉默,极度难堪、极度紧张的沉默不正常地氤氲开来。 “想不到,谢师姐还”杨若华嘎然而言,清云第五代帮主,至今仍在防备那个离位廿年之久的女子!不管那个女子,曾经被拘囚、被伤害、被欺压、被剥夺到一无所有,然而,只要那个女子还在这世间一日,这种防备,就永不消失。 世子钟幽纾马马虎虎,完全体会不到这当中的风云肃杀,笑咪咪打破这一闷局:“那么,陈夫人有动机?” 郑明翎与杨若华对视,深深吸了口气,异口同声道:“不错,倩珠也有动机。” 赵雪萍不正常地痴恋陈倩珠,隐藏得再好,骗过天下人?清云园十二星瀚,又岂能瞒得过?这种痴恋歪缠,一旦抬到明面,就是最大的丑闻,谁说陈倩珠无动机? 采集 第十二章 云树杳冥通上界(1) 山洞以外,杨独翎默默地听着一群女子以超出主观感情的冷漠,议论分析着这场莫名而至的凶杀,而死者是曾与她们共处数十载的同门几乎可以冠之以亲人的人,可在她们的言谈中,完全听不出应当出现的某种情绪。 最让他难以忍耐的是,提起了那个女子。经历过如此多的风风雨雨,一旦遇到考验,她们一如既往的冷漠语气,就好象那么多年来那个女子不曾如此隐忍、谦卑和退却,但是更让他愤怒的是,她们对她人格的无端猜测。 他不想再听,抓起儿子的手,眉宇间有着难以表述的沉郁。 “您要去追慧姨,是吗?”杨初云轻轻地开口。 杨独翎点点头,然而目中犹有一丝疑虑。这个儿子,终究是牵连他心志的一块血肉,是否应该后悔,不该由着这个孩子的要求,一同进入深山,在此高山之巅,暗藏莫名凶险不要去说它,就是这孩子的身体能否支持,也实在是让人耽忧。 可是她未死,而她如今又深入险境,她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同样这一回,他也相信并不是时局把她无意中逼入那个险境,而是她心甘情愿去了断某些事情。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不尽快地赶过去,助她一臂之力,却耗费无数无用的光阴,陪着山洞里那些情感如冰雪的女子发呆? 杨初云心里有一丝黯然,努力地扬起笑脸:“爹,你去吧。” 初云对他这个父亲心里深埋的感情始终是不能完全谅解的,却难得有如此明朗的态度,杨独翎望着他的儿子。 初云艰涩一笑:“那是义。义不容辞。我明白。” 三个简短的句子,自另一侧面表述了这个少年在主观无法接受以外的清醒认识,杨独翎暖暖地笑了:“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初云目光掠过四周,忽然一肃,“怎么说孩儿也是金风堡的人,自保手段总是有的。” 要是碰到象那种一剑诛杀赵雪萍地高手。他无论有什么自保手段亦无济于事。但是那样地高手应也无意对杨初云下手。杨氏父子。对于眼下这个乱局真地只是个偶然介入因素而已。 除了那等可怕地因素。他地儿子。就算是气虚神弱。毕竟是在华南第一大武林世家里熏陶出来地。他说自保。也未必就是大话。更关键地是时下不当犹豫。杨独翎重重地握一把儿子地手。并不与洞中女子们打招呼。经由许雁志发现地那条通道直接没入背影。 初云怔怔而望。不由自主地跟上几步。眼中一片黯然。 其实还是看不穿地。 不过、不过。困在那个险境里下落莫测地。还有她。不是吗? “芷蕾、芷蕾。”他在心里轻轻地说着。“我们会相见地。我马上也来了。” 钟幽纾以一种奇怪的眼神观察着他,短短一天相处。可是有着某种共同感情的少年彼此的探知是那么轻易,看他眼中迷惘过后重现坚决,他不禁笑着轻轻问:“难道你也想去?” 杨初云没有回答。 而蜜爱只是笑吟吟地倚在一边,神情莫测。 在没有判出芷蕾真实去向、同时也断定她暂时没有危险,沈慧薇并未立即急着寻找蛛丝蚂迹地线索,并未急着采取行动跟踪或者象是个碰运气的人那样到处乱转她自来的运气就不够好。 她需要时间来冷静,进行更多地思考。 同时,在面对阴阳老人那种强大的对手之前,她需要人手。 因而在崔艺雪挟怒离去之后。她反而是坐了下来,面对那块留字的石壁,静静盘膝而坐,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首先需要判断的是,雪儿和这件事的关联。 虽然不曾亲自面对,然而她可以清晰地察觉出雪儿对芷蕾的杀机,或者说是曾经有过的杀机,陈倩珠对她言及的应该没有夸张,芷蕾真的是险些丧命在雪儿手中。 就算雪儿今时比往日变了太多。开始有了隐晦地独立心思,但是有一点她没有改变,那就是对自己的尊敬。所以她要杀芷蕾,那就肯定未曾察知芷蕾和自己的关系,芷蕾摆在明里的一个身份是许绫颜的徒儿,这一个才出师的小徒儿,更没有理由引动雪儿再三的杀机。 所以原因只有一个,芷蕾另外的一个身份。 芷蕾那个身份,致使无数人要杀她、想杀她。然而终归在得到玉和璧之前。没人敢于一下子就杀了她,连阴阳老人都如是。唯一例外只有雪儿。雪儿初见芷蕾,她是粗暴而简单地准备把她一杀了之,什么玉和璧、什么后着都不要,由此可见,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件重要物事的存在,或者说知道了也漠不关心。 在整个大离绝无对那块玉璧不关心、不动情、不奢望地人,只关注于芷蕾的性命,不关注那件传国之宝之人,这种人,只在大离之外。 那人是谁?雪儿所住此地最方便接触到谁?沈慧薇眉尖微微耸动,如果真如她所猜测,那人的手竟然伸得那么远、那么长,连隐居雪山的崔艺雪都能联系得上,其人虽死,后患犹存。只不知异国那个白衣如雪的小皇帝,是否归拢得下来?一旦顺利归拢,又将发生多么可怕的后续? 沈慧薇硬生生将走上岔道的思绪拉回来,雪儿背后所站的人既已基本定形,那么雪儿和阴阳老人,虽说住的地方有些重合,或者也有些什么部分在合作,但肯定不是有关芷蕾。 因为相比之下,阴阳老人劫掳芷蕾地目地,沈慧薇从一开始认识到这个事实以来,就非常了然。 他是要玉和璧。而芷蕾虽来赴约,玉和璧竟不在身上,这个杀魔肯定是愤怒如狂,但也万般无奈,只得留书威胁,用意还在那块玉和璧。 玉和璧传国之璧,天地灵气精华汇于其中,数千年来此璧一直都是大离这方国土之上各个王朝的象征,大离之有大明,明之前有齐,每个皇朝要在这方土地上立足,就必须得到这块璧地认可但这一直都是各个朝代的绝密,没有人能知道每个朝代的第一位皇帝是用什么方法让这块玉璧来承认其高贵血统的,而知道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死了也要保密。 然而它已经流传了几千年,甚至更久,小小一块玉和璧,其中积聚的力量无法想象。 阴阳老人的寿限不知几何,大体是和那位神踪莫测的葛倾云道人一样,这两个是大离朝最长寿的怪物。尽管如此,最后一重境界仍在束缚着他们,并未能超脱这一境界,由此,这两个老怪物无论在世人眼里有多么的惊世骇俗,而事实上,对于强大的天而言,仍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人力有时而穷。 突破最后一重境界,生、老、病、死,乃至、精神,都无法成为一个人的所限,换言之,是变成一个神的存在,阴阳老人,寄希望于玉和璧。 芷蕾有足够的资本在绝对弱势的情况下占据主动,就因为沈慧薇很快想通这一节,目下她不必为芷蕾的安危过于忧虑。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二章 云树杳冥通上界(2) 静坐时思虑清宁,渐渐与与天地之间的清旷之气混为一体。冰天雪地的熟识感微微欢喜地钻进了她的身体,种种病痛、残疾,以及精神上的桎梏均已不复存在,浑然忘我之机,仿佛身之所在都可以忘记了。 她武学上最难于攻破的一关,就是在雪域之中,那荒凉、冰冷、寂寞的巨大迷宫地底。突破天、地、人三界,其中最重要的关口,就是在于她独坐于她异常禁锢的地底,突破重重坚硬厚重的泥土岩石冰雪的阻碍,把自己的气息延伸于天地之间,汲取天地之精华。 这样的过程本不是每个习武者都会经过,而她无比艰难地经过并克服,任一高强的习武者都是习惯自身的养气调息,而她却试图连她的气息和身体都一起融入天地之中。 她一生只遇过一个对手,德宗皇帝。遇到德宗皇帝她方盈盈十六,天地人三关突破伊始尚未臻圆融,虽然没有很正式地交手,但那个时候她尚是不敌那个强大的皇帝。往后她的武功进境就少有人知,可是后面数十年无有一败的成绩足以让她成为一个凡间的神话,尽管还没人将她与葛道人、阴阳老人相比,可是人们总是觉得没有人能够在这名女子的剑下从容施展。 但是她自己很清楚,从吴怡瑾死后,她的武功从未有过寸进。不是因为长年关在方寸之间的原因,而是因为心乱了。 除了脚上受伤让她走路的姿态连普通人也瞒不过去以外,偶然出手仍无一败,她始终都是清云园最深最深的忌讳。没有人能够猜到,她十余年来无寸进,甚至年年在退步。 然而,在这里,在冰天雪地的旷野之间,在通往世上最可怕的冥谷途中,她的静坐。却忽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体内真气,缓缓流动,与身外之天相接。 或许只是因为眼前的她,再也不是无牵无绊,而是自知即将面对此生武力上最大的挑战。 她不曾和阴阳老人战过,但是她地师妹曾经战过。而且瑾郎当年。还是与德宗皇帝联手,此次战后瑾郎只说了两个字:完败。她很清楚那两个人联手的强大,是以不可能抱任何希望,能够敌得过那个据说已经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也许她是这样的性格,愈难、愈险,愈挫,她才会愈有勇气。在得知将面对一个前无所有的强大敌人以后,无论眼下情形迷雾重重,无论她自己心里还有无数烦恼。然而她的心神,却终于在瞬间解脱了束缚,十几年后。她再一次融入了当年最顶峰地完美境界,再一次感受到天地人三者而合为一的圆满。 气息完美地流转着,在体内转完大小周天,而后,延伸出去,几乎欢跃地扑入到天地之间那无所不在的清冽,轻风微卷,飞雪斜飘,将这完美融入世界的气息送了出去。很远、很远,遍及山谷之中,轻触冰峰,而后,风一行、雪一行,向着更高、更远的方向拓延。在这个过程中,周遭的一切变得那么清晰可感,一块石子、一点冰屑、甚至冰雪中迎风摇曳的一抹绿意也未曾忽略过去。 时光不计。终于她听见一串脚步。极轻、极快。但又极从容、极坚决。她睁开眼眸。微微一笑。正与杨独翎关切地眸子相对。 在杨独翎看来。她似乎还是卡塔雪山之上。天光照耀地那个女子。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分毫。更奇地是。仿佛连她地心神。也恢复到了那时地状态。她地眼眸。明如水。清如镜。闪亮如同最强地光焰。 “慧薇?” 沈慧薇一霎间收回了满溢而出地光彩。她又是素日那个隐忍谦让地女子了。站起。微微掸一下淡蓝衣衫。道:“走吧。” 换了是不久之前地沈慧薇。看到这个人地出现。一定很头痛。很苦恼。天意弄人。清云园那么多人怎么就等到了这个人?然而她此刻没有半些这样地疑惑。生于天地之间。和光同尘。她不能永远那样孤孤单单地下去。她终是需要有同伴、有朋友、有助力地。而在这个世上。她地朋友。已经不多了。她应该感谢上天将这个不多地朋友送到身边。而不是挣扎羁绊产生任何杂念就算终将产生。那也是很远以后地事情了。 她没有解释去哪里。更不解释为什么毫无疑虑地朝着某个方向走。杨独翎也不问。相随于后。 很显然在刚刚的静坐中沈慧薇探究到什么,此时的方向异常明确,她从冰湖一路行来,走到山谷,可以肯定的是这座山谷已经偏离了大孤峰,只是这座山谷,却是处于高山之上的山谷,也就是说,它本身就在一座难以想象的延绵高山之中,诸多山峰围绕着它。而她气息所探到的各个方向的极点,无不是属于这座地大山的更多高峰。 她并未试图去攀爬那些高峰,反而是走出了谷口,重新向着冰湖方向而去,只在中途,突然拐了个弯。 他们眼前就象突然铺开了一道最华美、最绚烂的绸缎,铺天盖地的绸缎。这两个人都算是见识多广,乍一见,也禁不住一愣神:他们此生,从未见过如此众多、如此绚丽的色彩铺陈渲染到了同一个地方,似漫山无穷无尽成千上万种鲜花,似朝阳初起大海与天接壤处无边无际的云霞,然而,比那更多,比那更广。 两个冒险的旅人似乎被这无法形容的奇景震住了,目不转睛,贪看奇景。沈慧薇轻声说:“是幻境。” 言方未了,她身形倏出,淡蓝剑光陡然飒飒秋意,凛冽卷向那千千万万株盛开的鲜花。在她身后,杨独翎陡然出了掌,激起足以驱逐天边云霞地万丈飚风。 这是他们第一次配合,但是配合得太好,剑气至掌风到,无穷无尽灿烂华美忽而就象易碎地琉璃散若碎砂,不可思议、不可能存在于这个世间的美景,于那一瞬衰败而退。 沈慧薇深深呼吸,把体内瞬间汹涌奔腾起来地真气平伏下去,太猛烈的出手,收回之时,那么强劲的余劲把她的胸口撞得微微的疼。她转过头,见杨独翎抹去额上一把汗,汗珠子洒在空中,立即凝结成冰。 两人相视一笑,却在双方的眼神内,看到太多担忧。 太强了,那个必定要对面碰上的人,真的太强了,似已非人力可敌。 仅仅借助云气和地利,幻化出的一个幻境,就把他们两人同时激出了手,激出了全力。那么,等到直面相捍,又如何?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十二章 云树杳冥通上界(3) 沈慧薇眸色清冽,映出隐隐约约一团雾状的东西,她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他的手,疾向左闪,淡蓝长剑吐出三尺剑光,迎面扑向那团来得好快的乌云。 剑光有形无质,那团乌云则连形体都不确定,不时的随风变化中,然而两者相击,却撞出了雷鸣般巨响,瞬息传入深谷,而后如龙啸般还扑出来,隆隆烈烈,长久不息,仿佛整片山谷在摇晃。 然而剑光与黑雾相抵,却在一寸寸退缩,沈慧薇始终没动,脸色却变得苍白。杨独翎飞身而上,双掌击出,黑雾中陡然伸出一只如白玉般的手,与其双掌相对。 霎时便是胶着。 沈慧薇几次想要变招,奈何那团黑云如有吸力,竟把她的长剑定住了一般,更有无穷无尽的力道,顺着剑光、过剑身,向她经脉里汹涌袭来。而那一边,杨独翎双掌敌住单掌,那样子似乎比她更是狼狈,不过短短功夫,额上便已沁出大颗汗珠。 沈慧薇感觉袭入经脉的汹涌之力有如波涛,忽起忽伏,波涛微伏,她扬眉,募然撒剑,人如轻云般冉冉飞起。 这一招撒剑似不在黑雾意料之中,失了外力相抗,那剑摇摇欲坠,既象往下,又缓缓被倒吸入云雾之中。沈慧薇长带匝地,围于黑雾之外,有若团团彩云。但听得雾里笑声一笑,陡然间疏影如虹,倒飞了出来。沈慧薇瞧着真切,卷带微散,疏影剑回到了她手中。 那边厢如玉之掌一震,将杨独翎震开。 杨独翎连退七八步,胸口恶心欲吐好不难受,但他挂念着沈慧薇,明知她方才撒剑、出带,看似眼花缭乱五彩斑澜,实则以最高的能力进行了最大的干扰。方能逼得黑雾撒剑震退。不暇顾己,掠向沈慧薇,便见她身子略略一晃,唇边流下一道血迹。 “慧薇!” 沈慧薇向他一笑,摇头:“不妨事。”这是实话,她一向有着咯血之疾。气血翻涌极易常犯,近来大约是在这洪荒雪山之中的缘故,此地元气胜于中原之地十倍,这一向都很好,未犯旧疾。可是方才来了一手极硬的功夫,旧疾再难压下,却不是受了内伤,反而这一口血呛出来,心头倒有些许松豁。 那团黑云停在当地。不再攻击。形状仍在不停地变化着。没半刻停止。若是定睛看得时间略久。便觉头晕眼花。沈慧薇深深吸了口气。拱手拜道:“阴阳老人。沈慧薇得罪了。” 虽然已经猜到来者何人。杨独翎仍旧微一震动。睁大眼睛盯住那团黑云。猜详着这位与葛道人其名地阴阳老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黑云中发出一阵笑声。起先很是低沉。渐渐转高亢。直干云霄。震得山上冰雪扑朔朔直往下坠。沈慧薇眼神忽然飘向黑云之后。眼中现出一丝忧虑。杨独翎早在注意着她。当即开口作啸。竟然再一次正面与阴阳老人相抗起来。 沈慧薇眉心略皱。方才地正面相抗很显然地比出强弱。再一次正面相抗。把自己搭进困境。这不是明智之举。但也明白他这么做。都是为了怕把自己扰进去。眼下最好是有一张琴。以指力加强琴声音波。合二为一或能稍稍抵消那笑声地魔力。单是作啸是不够地。果不其然笑声再变尖锐。立时将啸声压了下去。沈慧薇心念电转。笑道:“你们两个人比嗓子谁高么?可是未免鸡叫鸭唱难听了些。” 杨独翎差点没有岔气。不料她受磨砺多年。遇见外事外人风采如昔或者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却见沈慧薇笑吟吟扬起剑来。并不出剑。只是横斜于前。指尖一串掠过。竟然硬生生地在薄如流水地疏影剑上。分出宫商。弹出五调。音乐玲珑。致致有律。 以剑所弹地琴声。自是不很响亮。却如流水。如微风。见缝插针。无隙不入。紧紧贴着杨独翎地啸声。宛如紧贴大雁地燕儿。小巧而翩然。然而冷不妨便能穿到眼前。啄上一口。三般声波。两股力量。笑声摧。琴啸柔。抚平一切不平处。再也不觉其嚣耳。 三道声响此起伏落,终于缓缓平息,音收波止,犹如浪起之后回复缓静的海波,犹在轻回荡漾。 “好琴声,好心思。”阴阳老人终于开了口。 沈慧薇微微欠身:“承让。” 她眼光仍然注意着黑云之后,轻声道:“阴阳老人,能否将我清云弟子还来。” “嚣尘清客果然名不虚传,”阴阳老人淡淡笑着,“我背后藏着这两个小孩,藏得这么好,终究瞒不过你。” 黑云如缕,丝丝飞散,现出一个笑嘻嘻、白发童颜,神态若仙的宽袍奇古老人,在他后面,是一双韶华正盛的少年男女。眼巴巴瞧着沈慧薇,却动不得,许雁志目中泫然,已欲滴下泪来。 沈慧薇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微笑道:“阴阳老人是什么身份,何以将两个小辈如此对待?” 阴阳老人笑呵呵地在冰天雪地里摇着扇子:“如此对待?你不满意吗?可是我觉得我这样对待两个小家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这话不错,换了一般地人落在他手中,死上十回八回也有余了,只是沈慧薇暗中感到奇怪,他有求于施芷蕾,留着她的性命也就罢了,为甚么对这少年也手下留情起来? 阴阳老人指着芷蕾道:“尤其这女娃儿,让我生气,哼哼,很让我生气。” 沈慧薇眼眸微闪,笑道:“芷蕾年纪虽轻,一向是尊师重道,阴阳老人如以前辈之容而现,芷蕾必定以相应礼节待。但若您也象刚才这么现一番人所难懂的神通,也难怪她有自防之 明知眼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她却非要用极其调侃的语气暗刺对方为老不尊,杨独翎不禁替她暗暗发愁。 然而沈慧薇是必须这么说。首先,芷蕾已落在阴阳老人手中,求也好恳也好,这种人不可能来和自己讲什么交情,说几句好话便放了芷蕾,他如今不杀芷蕾,她需要明确探知他的底线。其次却是今日她有二恃,一方面有杨独翎这般放眼武林找不出三五个的极顶高手在,另一方面,清云大队人马很快将到,这个人数,是足以构成九星联阵的。 她当然不清楚九星联阵早就在阴阳老人面前用过,不过即知听说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二章 云树杳冥通上界(4) 阴阳老人笑咪咪地道:“你的意思是我为老不尊了?” 话虽寻常,语音中隐隐透着些危险,沈慧薇微笑着道:“晚辈不敢。” 阴阳老人忽而把目光放到她身后,道:“怎么是你来,你师妹呢?” 沈慧薇微微一怔:“师妹?” “那个白衫子的小姑娘。” 杨独翎心中一凛,斜睨沈慧薇笑容如冰雪下的阳光薄薄敛去:“她已经谢世了。” 阴阳老人倒好象是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沈慧薇没说什么,淡淡看向这个鹤发童颜的老人,倘若说四五年前初掳芷蕾,阴阳老人不理世事,不晓吴怡瑾早已去世情有可原,但是如今他一直在等与芷蕾的成人之约,还故意装做一派清高,那就矫情得可笑了。 “这么说,当年那批小妮子就在骗我?”阴阳老人阳光满满的笑容倏然不见。 沈慧薇小心翼翼道:“当日也是从权,前辈勿怪。” 阴阳老人冷冷道:“嚣尘清客有所不知,老夫为人,眦睚必报,有仇必应。若人助者、益者、利者,我亦不过是受之、得之、乐之,若人欺我、阴我、陷我,则我必十倍百倍以计较打击报复。” 沈慧薇心中戒备大起。亦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方才出招应对。井井有条。毫不示弱。这会儿只是那个喜怒无常地老人一句话。却逼得她往后退却。 阴阳老人背后。施芷蕾静观其变。她多半料不到阴阳老人说这些地用意。然而注意到了沈慧薇面色地变化。那个假死复生地女子。很显然在畏惧些什么。难道她不应是阳光般耀眼事无不可对人言?难道她从清云积缠多年地冤屈之中脱身出来却犹有阴霾不散尾随?芷蕾地眉头略略皱了起来。 “她们骗了我。因此不敢来。才叫你来?” 沈慧薇道:“我们不曾有任何轻慢前辈地意思。”但想。陈倩珠此行千拖万欠。与她素日风格大相径庭。果然被阴阳老人言中。这念头有如春草。越扯越乱。她心中戒备也越发深刻。自己并不是心志易受他人影响之人。阴阳老人犹能一言中地。似箭过耳有力难拔。对别人地影响力尤其可怕。接下来他究竟又想说些甚么? “呵呵天下有谁敢轻慢老夫。”阴阳老人低笑。“你也太大胆了。我给交情地。只有钟碧泽和她而已。似乎没有答应要给你面子。” 沈慧薇笑了笑。握住疏影剑地手。手心俱是冷汗。 阴阳老人微笑道:“不过,以你和钟碧泽的交情,出面来对老夫。倒也不意外。沈慧薇不敢接他的话,甚至目光也不敢移动分毫单怕见他身后那个怯生生的一泠白衣。芷蕾一颗心怦怦跳动起来,万万想不到话题一转,就转到她此行的目地,但觉禁制忽解,夺口欲语,却又生生忍住。阴阳老人这个时候来说这种话,并且解开了她的穴道让她开口,分明就是实行他口下的报复。哪怕有着百种千种疑惑,那个女子倒底是为她而来,没有任何当着外人的面反逼自己人的道理。 千百种疑问咽下去,埋在心里,不是不发,只为不对外人发。她全然不曾料到半点,她这个习惯,与眼前那女子一模一样。 沈慧薇目中渐渐冷锐,重复道:“阴阳老人。我们不曾有任何轻慢前辈的意思。但若前辈一意孤行,恃强趁气,那也莫怪我失礼于后。” 阴阳老人收起笑容:“你有何所恃,竟敢威胁于我?” 沈慧薇道:“讲武论道,我远非前辈之敌,比起能言善惑,我似乎也不如前辈远矣。” 杨独翎有些担忧,沈慧薇难得说话这般尖刻,分明是心中怒到了极点。可是她一贯沉静稳重之人。怎么突然失却了分寸?面前这个人,不说还有两个人质在他手上。就算没有,单以其人之神鬼莫测而言,亦决不能够一怒而任性对待的。 他缓缓向前跨出了一步,并未挡在她之前,但是那个角度,阴阳老人无论何时、何地出手,他都能替她挡下雷霆第一击。 出乎意料的,阴阳老人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有些方法,一次好用,第二次,就是效颦、露拙了。这种激将之法,你师妹用过一次。我很喜欢她,但也看出她福薄命短之象,所以不和她计较,但你不是她。” “是吗?”沈慧薇轻笑,“我也知道前辈惯于求而不得退其次,当初动了那番心思,不曾得逞,如今换了这个小姑娘,不加趁机威逼百般利用,岂是前辈的风格。” 那仙容道貌地老人终于似乎成功发了怒,冷冷道:“真是个可恶的女子!你难道不清楚,惹我动怒的后果?” “后果?”沈慧薇笑容里仿佛渗入一丝凄凉,“阴阳老人在冥谷住了很多年,在那里面陪着前辈之人,莫非都是惹怒前辈地后果?” 这么说异常明晰,她是不惜以性命的代价选择与他正面相撼。 为的是什么?真是太疲倦了,不想活得更久了,所以连权变之术都不打算再用,激怒对方,打一场,轰轰烈烈就死,后果不计? 芷蕾就在她对面,一点点摸索她的眼神,一分分探究她的心思。她所为的,不过是让阴阳老人停止那些足以伤到她根本的言语,这对她而言是有着多么深刻的避讳,为此不惜捐弃性命。她脸上有一种异样的凄凉之色,芷蕾恍惚记得四五年前滂沱雨夜,她把她从丑脸怪人手底下救出来,自己也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表述真实情感,叫她:慧姨。而她回过脸去,答道:我要走了当时太小不懂得,可是那个眼神、那副表情,如此鲜明地镌刻在心上,这么多年也丝毫未曾淡去,今时今日,复又重见。 记起更多,当初连云岭中险些受辱,是她第一个赶到,那丑脸怪人笑道:你当然会是第一个赶来地。而这一回深陷幽冥谷,又是她第一个赶到,这是必然?偶然?是她没有第二个选择的选择? 阴阳老人对于那个回答也有一丝诧异,还隐隐有一点失望,他本来报复归报复,却未曾动起杀机,毕竟芷蕾那小姑娘人小鬼灵精,他得另外找个人来做番通融,沈慧薇是上上之选,故此一开始就是打算折辱她煞掉她那性子以后再缓缓行事,想也没想到沈慧薇竟用这么简单直接的方式处理问题。心中失望,表面上不动声色:“那么,老夫成全你。” 杨独翎未开口,而是再次踏上一步,阴阳老人终于将注意力转过来:“你?” 杨独翎拱手道:“金风堡杨独翎,向前辈请教!” 阴阳老人如同浸在冷泉里的眸光向他扫视,缓缓颔首:“原来是金风堡杨家的后人,果然盛名无虚。” “谬赞。” “你们两个,算是武林中少有能向老夫开口之人。联剑出手,理该能挡得下老夫一百招,可惜的是,”阴阳老人笑着垂下目光,“她脚筋挑断了,那个弱点是怎么都掩饰不了的,你们在我手底下,未必能走过五十招。” 杨独翎平生少遇劲敌,闻言反而豪气涌心,缓缓道:“是与不是,过后方知!” 沈慧薇咬住下唇,三言两语激得阴阳老人杀机萌动,最不该的是把杨独翎拖了进来,可是当此时机,别无良谋。好在阴阳老人杀机虽动,事情却尚有转机,这转机,是在于芷蕾。 她谨慎、而小心翼翼的眼光,终于在成功转移话题之后,与芷蕾相接,恍若心照。 支持文学,支持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1) “不公平。”芷蕾语音清冽。 “呵呵,”阴阳老人并非一语就能打掉他原先想法之人,只是眼下动手实在不趁他的愿,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个打一个,哪里不公平了?” 芷蕾侃侃道:“表面上看是两个打一个,加起来他们的年龄尚不如阴阳老人一半,此其一。沈慧薇足有残疾,以完好之身袭其弱处,此其二。阴阳老人事前就很不公平地掳掠芷蕾,打得过好说,打不过必然以我为质,此其三也。有此三宗,何来公平之说?” 阴阳老人咧了咧嘴,忽然大笑起来:“两个丫头在我老人家面前眉挑目语,一个火攻,一个水攻,当老夫是泥胎朽木不察觉?” 以阴阳老人讹为传奇的年龄而论,他无论叫吴怡瑾“小姑娘”,或是叫沈慧薇“丫头”都不算什么,可是将她与芷蕾并列,这称呼无形中透着尴尬,芷蕾叫她的名字,或仅仅是无意,为了如虹气势,然而在她听来,自又别是一番滋味。 芷蕾淡淡道:“这是台上的事实,用得着甚么商量?我们又怎么商量?阴阳老人理屈辞穷,倒这般强辞夺理起来,心虚了吧?” 沈慧薇心中苦笑,原是指着芷蕾能出来做一个中和,化解僵局,不料这小姑娘言辞犀利更甚于她,全不思毕竟自己落在对方手上,已失却主动权。转念此番芷蕾孤身入山,等于是把自行羊入虎口,面对传说中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魔神毫无惧意,奇怪的是阴阳老人对她似也有点无可奈何,难道说真的有所恃不成? 果然阴阳老人眯起双眼,冷冷道:“小姑娘别多言多语,当年咱们有过约定,我才放了你。如今你毁诺在前,莫不是以为我老人家当真不敢动手杀人?” 芷蕾嗤之以鼻:“我从京都万里迢迢赶到洪荒,为的是践约而非毁约。可是你老人家一见面便将我如此对待,真不知是哪个毁约,哪个弃诺?” 阴阳老人愣了一下,点头道:“说的也对,你算是来了。” 芷蕾昂头冷笑不止。 “可是我要地东西你没有带来。这也算践约?” “敢问阴阳老人。当初我们地约定是怎样地?” 阴阳老人不耐烦道:“谁记得那么多。反正大概意思。就是待你成人。能够自己作主了。才借我玉和璧?” 芷蕾微笑道:“虽然把约定记得不是特别清楚。总算大意不错。当时我说地是待我长大成人。如果你要借那件东西。保证不以此做任何伤天害理、且不涉及天下苍生之事。那么。我就可以答应你。” 阴阳老人面色极是难看:“为这个约定。我等了足足五年。你人来了。玉和璧却在哪里?” “我人来。是准备践约。”芷蕾朗朗道。“但我万万不曾料及。阴阳老人如此盛名地前辈。却不惜拿着自己地名声来毁约。” 阴阳老人大怒:“小丫头!你人来了,玉和璧没来。怎么反说我毁约?”广袖翻涌,显见怒极,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芷蕾反而不言语了。 她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两句话,把阴阳老人彻彻底底兜了进去,于是阴阳老人也就来来去去这么两句话,沈慧薇却是听明白了,轻轻插口:“敢问前辈,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阴阳老人一怔:“什么?” 沈慧薇微笑道:“倘若我听得不错,前辈与芷蕾约定在于她及笄之时,芷蕾在她及笄之前特地赶来赴约,只是仿佛如今尚未过年,芷蕾还算不得及笄吧?” 其实芷蕾那番话有个更大的漏子,“长大成人”是个什么概念,永远可以混淆下去,只是面对阴阳老人这样等量级的强手,拖到及笄已属极限,过于强辞夺理便未免流落下乘了。 阴阳老人果然一怔,算算日子,这时方是十一月里,离过年尚有一个月,也就是说,芷蕾年满十六及笄,至少还有整整一个月,原来她绕来绕去,就是把他陷得非得承认是他毁了约不可,气得鼓起双目,瞪着那小姑娘:“能把我老人家气成这样,你也算独一无二了。” 芷蕾神情骄傲,道:“我要说的都已说完,阴阳老人打算怎么办,在下一介弱质,实是无能为力。” “好!好!”阴阳老人忽然不生气了,笑眯眯道,“果真是虎门无犬女,我早就说过了,再重复一遍,小丫头,不愧是碧泽的孙女儿啊!” 沈慧薇倏然变了脸色。这一次的挑拨离间太过明显,就算杨独翎并不知晓德宗皇帝地别号,也隐隐约约猜到几分,不禁也是一震。 “这么说,玉和璧在你身上?”阴阳老人上上下下打量这个少女。 芷蕾目光闪动,笑容依旧冷冽:“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 阳老人有些阴险地笑了,“一个月是吧?那也无妨,你就跟我一个月。” 芷蕾眼眸一凝,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沈慧薇,并未说什么。 她主动跑到这洪荒群山来见阴阳老人,且途中千方百计甩开清云诸人,自然是有着足够地理由,可是沈慧薇居然是假死,在那女子心里埋藏的事情无疑最多,她没有理由舍近而求远,只是眼下,和阴阳老人当面强斗,是不明智的,就看沈慧薇她想来如何处理了。 沈慧薇苦笑了一下,道:“既是还有一月之期,前辈何苦为难晚生后辈?” 阴阳老人笑道:“这倒麻烦了,今儿个我要和你打,小姑娘口口声声不公平,我不和你打,你又来说我为难她。怎么看你俩都是一对千刁万恶,居然就这么和我无赖上了。” 沈慧薇也知这么胡搅蛮缠下去过于危险,但让芷蕾和这个凶杀成性之人在一起一个月,岂能放心。更别提阴阳老人眼下摆明了处处在拿钟碧泽威胁她。正在凝思怎么样才能让阴阳老人再退一步,忽见阴云迭起,毫没征兆地笼罩了他以及两个少年人所在之处。沈慧薇大急,哪里还顾得上深思熟虑,剑光吞吐而出:“把人留下!”杨独翎见机极快,同时一掌逼出。 阴云里裹着强大的力量,杨、沈二人出招方向一致不过用意相反,沈慧薇是全攻。杨独翎则意在延缓阴阳老人地脚步,其力在于阻。一正一反的力道同时被阴云逼了出来,听得阴阳老人笑道:“老子只带走一个,女人最麻烦,留给你留给你。” 从开头到结尾。一句话之间,阴云倏然腾挪开数十丈之远,一掌一剑始终追随。沈慧薇听得“留给你留给你”,心中凛然,募见一条身影扑出,速度太快,竟然是直直撞向她的剑尖。 剑光有如薄翼散开,剑尖朝下。激起冰雪无数。那人绕过剑头,直接向沈慧薇扑来。沈慧薇撒剑。倒地,伸手接住那人。同时趁势在地下翻滚数次,这才停下。 随人附着的力道着实不浅,而她接人则未敢用上半分真力,等于那股力量毫无余地地撞入心窝,人是接了下来,却又痛得脸色煞白,一时再也立不起来。 怀中果是芷蕾,睁着明澈的大眼睛,不动声色地对她望着。 沈慧薇勉强微笑,放开了她,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激得心脉激沸,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这口血和方才完全不一样,这次才是真正地受了内伤。 杨独翎已赶到,屈一膝跪在地下,将沈慧薇半扶半抱,伸手按住她背心。 心脉受损,内伤不浅,人在地下,寒气便即时入侵体内,沈慧薇在地下地身躯微微打着颤。 但她目光移向芷蕾,见那少女依旧目光清冷,无喜无怒地直视着她,心中没来由一惊。 芷蕾察觉她惊惧交集的眼神,淡淡负手转向他面:“我有很多话,不必着急,慧夫人请先疗伤。” 杨独翎意外之极,万万没想到沈慧薇千辛万苦救下来地这女孩儿,竟是以这种口吻开始了对场白,怒气直涌上心,不由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慧薇偏了偏身子,不肯让他输入内力,苦笑道:“但问不妨,我没事。” 芷蕾笑了笑:“明明你接我地时候,为了转移附着我身上的力量不回震给我,自己全部接了下来,难道你比阴阳老人厉害,就能毫发无损地容纳下来?或者说,你就是很喜欢这么自虐,冰天雪地,伤筋动骨,你都不当回事?” 沈慧薇脸容愈加黯然,自从冰衍院一面,她就知道再见芷蕾,接触了多时的京城和宫城,芷蕾对她地态度一定会更加恶化,然而有了准确的预感和亲自耳闻,感触毕竟不同,她默默无语,听得芷蕾一字字道:“或者是,你还想再来那么一次,求生求死,做死做活,很好玩么?” “胡闹!”杨独翎再也忍不住,怒喝,“既知她是救你受伤,尚出此言,良心何在?” 芷蕾唇间浮起一抹嘲讽笑意:“我说过要让她救吗?她当真愿意吗?慧夫人,你倒说说,你愿意和我一同处上一个月吗?” 沈慧薇怔怔地看着她,而杨独翎看着沈慧薇。 前尘往事清晰而又喧嚣,一幕幕掠过。两个闯入幽绝谷地垂髫女童,一个从此缠绕不肯片时相离,而一个睁着一双雪眸,神情懵懂又似乎什么都明白。雷雨夜深林处,娇音柔软:我没有娘,你真象是我的娘。也是那年冬天,她着意地带着玉和璧跑到她面前,演了一出失落好戏。然后就是四年以后,她语气平淡,可咄咄逼人,“诏废先帝列罪三十二项,涉及夫人一十三项”。 五年,相见次数历历可数,然而她们已走到最危险地边缘。 收回目光,沈慧薇慢慢地站立起来,虚弱地、然而决然地回头离开。 芷蕾眉微挑:“你去哪 沈慧薇道:“你说得对,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一个月。” 看小说请到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2) “站住!” 沈慧薇摇了摇头:“芷蕾,你不觉得这样的口气,是白老夫人对我还差不多?” 芷蕾一窒,旋即反映过来,冷笑道:“是的,慧夫人沉冤既雪,又是地位超然的前代帮主,我一个清云的小小弟子,难怪你听不进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份贵重无与伦比,”沈慧薇语气萧索,“然而,倘若芷蕾你的两位叔伯犹在人间,既是长辈,又为臣伦,芷蕾,你看重哪一样?” 这是说得极明显了,她终究是以长辈自居的。芷蕾瞧了她半天不语。 “那么你象长辈吗?”看她似乎是又想走了,芷蕾叫出来,一向尖尖冷静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些许哭音,“你象长辈吗?你又要走了对不对,一看见我就想逃得远远的,和我撇开得清清楚楚,就好象从来没认识过我施芷蕾,这是长辈所为?我叔叔陪伴我十年,这座大山逃到那座大山,我们整整逃了十年,躲了十年。而你呢?你想的,就是逃开我!躲开我!” 沈慧薇艰难地转回头,眼神中变幻着惊天风云,这个聪慧而敏感的孩子,莫不成当真猜到了什么?!然而五年来,她和她的接触当真是历历可数,就算是为了那张废帝诏书,也不应该有蛛丝马迹可以猜到啊! 猛然间,她心头如受重击,想到那一块刻着“冰衍”二字的传国玉璧。 “芷蕾?” 芷蕾紧紧咬住下唇,按捺住惊天翻涌的心思。太不似、太不似她素日淡冷如冰地性格,是什么缘由,让她脱口而出这番话来? 沈慧薇望着那少女清丽而倔强地面庞,彻底地心软下来。她说得对,不止是在清云的五年。还有更久、更远的从前,她总是逃开她、躲着她,乃至年前假死,多少也是怕将来再面对这个女孩儿的缘故。对清云、对清云姊妹。或许她确然是算得上鞠躬尽瘁,然而对芷蕾,总是负其良多。既然如此,听一听她桀骜不驯地语气,尝一尝那激烈反叛的滋味,又算得了甚么? “芷蕾。”她低低地又唤一声。“对不起。” 她带着几分企盼。望她走近前来。依偎在她怀里。让她抚摸一下这孩子温度略低地脸庞。问问她:你心中有何寒冷。你为何总是这样清远离俗。孩子。这不是你该有地性情和态度。 然而芷蕾自始至终保持着原有地姿态。 她不禁轻轻笑起来。笑自己地痴心妄想。孩子已经那么大了。早就不是恋巢地乳燕儿。她有着非同一般地独立主张和决断。从出京到撕开清云保护地大网便可侦知一斑。而她于她。究竟也只不过是缘于血浓于水所致莫名地怨愤罢了。 “我地身子。没有你想象地那么糟糕。”她柔声说。“放心。我不曾在作践自己。” 这话好象说得她在意她地身子芷蕾有点不自在。可她那么温言软语。自己地狠话再也无法出口。掩饰似地看向别处。忽道:“许师兄被那魔头带走。也不知有无危险?” 话题转得稍微有点快,沈慧薇愣了一下:“雁志?” 芷蕾又浮起嘲讽意味:“慧夫人,除了三夫人的后代,没有人在你心上罢?” 沈慧薇抿了抿嘴,忽然浅浅地笑了起来。 芷蕾讶然:“笑?” “芷蕾请讲,我当如何做?” “嗯?” 芷蕾也是一惊,想想沈慧薇自从把她救下来以后,确实言语动辄得咎,怎么表达都不行,是她咄咄逼人略微过分了。 她二人面对面地笑,都有些不好意思,相对如画。杨独翎惊奇地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明明那清冷犀利的少女和病弱苍白的女子形容举止全无相似处,分明却又融洽无比远胜常人。 “芷蕾,我打不过阴阳老人。”沈慧薇认真地说。 这是事实,芷蕾点点头。 “阴阳老人魔性难测,传说中从不对人手下留情,但有两种人可以例外,一是对他有用之人,二是合他眼缘之人。方才他以你二人为质,以他性情,自是不会伤你,但决不会仅仅为了你和雁志在一道,他就轻轻放过了他。” 芷蕾皱眉道:“这是说雁志合他眼缘?” 沈慧薇摇头道:“我是用猜的,自不能百分之百准确。倒或许是因你及他,是否你俩先前见阴阳老人,说过些什么,让阴阳老人觉得留下雁志,有所好处?” “我”芷蕾侧头想了一会,“我和雁志在山洞外面看雪,后来,我先进去了。” 她忽然有点心虚地望她一眼,是雁志诉说衷肠,被她听出来,才早早躲进去的。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对任何人交代的必要,只是她莫名对沈慧薇感到心虚。沈慧薇脸含笑容,耐心地听她回忆,全无察觉到任何异样,不知何以,她心里又耿耿地不舒服起来。 “然后我被那个怪人,就是全身长满毛地那个人,她是崔艺雪吧?掳到幽冥道中,便失去知觉,等醒来,雁志便和我在一道,我们已经落在阴阳老人手上。” “换言之雁志他是比你更早见到阴阳老人。” “可以这么说。” 沈慧薇沉吟不语,师徒俩相处整整四年,那少年沉默柔善地性气她甚为熟悉,且也深知他和他的上一辈毫无瓜葛,直到如今,尚也不知生身父亲姓甚名谁,倒底在朝中做地是什么大官。 但孩子无辜,并不意味着他那个父亲,没有余荫的影响力留下。粤猊初出道地时候,便已混得风生水起,敢以一己之力与当时的第一大帮清云对撼,从不光彩的出身一跃而为影子纱主人,更别提时任宰辅十余年,在朝中、在江湖,倒底植下了多么深厚广远的力量,谁也不能预料。雁志在清云,感受不到这一切,然而阴差阳错地出来了,再要阻止他和他父亲发生关系,那是决计不可能的了。 粤猊,和阴阳老人有关吗? 阴阳老人,是看在过往,还是纯是因为其他不知道的原因,而对雁志青眼有加? “芷蕾,”良久,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能抛下这边。” 继续追下去吗?但先前也说过,论实力非阴阳老人对手,就算是等清云诸人到来,也没有把握立时与之对决。如今阴阳老人不知何故对雁志青眼有加,倘若过于逼紧,势得其反也未可知。 不追?假若这个时候芷蕾还在阴阳老人手上,那么是否上述一切的假定都要推翻,根本不足为虑。 所以,最终取决还在于她的 答案就在意料之中,芷蕾有些欣喜又有些失望,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沈慧薇心里,毕竟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随即又为了这孩子气的试探而略感羞愧,那个落花般寂寞的少年,无由将他拖进似乎纯粹是争宠的纠缠里来。意识到抬出雁志只是为了印证沈慧薇的心,芷蕾不自觉微微自嘲,已将及笄的她,倒和十岁的小妍一样孩子气了。 沈慧薇只道是她是在鄙夷着自己,也只是苦笑,不加解释。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3) 莫名地,陷入了尴尬。 风来,雪更密集,沈慧薇虽然没有什么不适的反映,可在风雪里的容颜却似乎在黯淡下去,杨独翎瞧着实在担心,那小姑娘,象是怄气不象是怄气,象是撒娇又不象撒娇,沈慧薇对着她被动得很,心里就先有了三分不喜,盯住那女孩子清美冷隽的容颜瞧了会,想着这几日来儿子神魂颠倒的大致便是这一位,这个古怪性情可是相当的不可爱。 他咳了声:“慧薇假如尚可支持,要不我们先离开这 沈慧薇颔首,依然是征询式地看向芷蕾。芷蕾顿足,无法抑制住见到了她就有耍小性子的冲动:“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扬长而行,倒是她走在了第一位,沈慧薇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杨独翎实在不喜欢那个动辄给人脸子瞧的女孩儿,然而沈慧薇笑容明净无虑,近年相处从无所见,眼中那隐藏得极深的慈爱和欣喜,也在那笑容中一闪而逝。他心念猛一动,捕捉到一个什么敏感的要点所在,却又瞬息即没,或许是他主观上不愿意就此深思下去。 芷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去哪里?” 沈慧薇道:“我想,先和陈夫人她们集合,会齐人手” “不去。” 沈慧薇怔了怔:“这是做什么?”芷蕾歪着脑袋瞧她,慢慢地说:“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是在陈夫人那里,必定得不到我所需要的解答。如果能够,我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出京来,慧夫人,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 沈慧薇刚刚放下的心不由得再次高高悬到半空,比起这会儿的芷蕾。方才同她怄气、加一点小小的争风吃醋让她感到温暖得多了,她默然一会,才说:“芷蕾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吧?前年冰衍院如是,而今亦复如是。” “没错,我原以为这个机会不再有,而我能找到的唯一破绽就只有阴阳老人。” 沈慧薇有些难过。轻声道:“和阴阳老人打交道是很危险地事情。” 芷蕾冷冷道:“相比之下。我更不喜欢被掌控地滋味。” “你认为。清云这样待你。是掌控?” “我不打算做一个被指引地人。”芷蕾眼中。闪出一缕意味深长。“遑论。是工具。” 沈慧薇深深一惊。陡然间心乱如麻:“你恨清云?” “恨?”芷蕾眼眸一闪。 “宁可面对生命的危险。也要突破你所认为的掌控,这样激烈的情绪,不是恨。是什么?” 芷蕾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噎住,微笑道:“慧夫人。我和你统共不曾见过几面,似乎不应畅所欲言。” 沈慧薇叹道:“说的也是。” 芷蕾哼了声,有怒气在脸上分明闪烁。 即使一生孤单,然而在最艰难的几年里却始终有着几个孩子的缠绕,很好的弥补了她对于孩子地认知。沈慧薇芷蕾这样的喜怒无常所为何来,简单地说,只是缘于两个字:寂寞。 她想:绫儿不曾真正地做一个好师傅。 是因芷蕾身份所限,或也是因她的性情所限。芷蕾不象是那么容易与人接近的女孩,只是对于她那样的女孩来说。不排斥。就是接近。绫儿从未与她真正接近过也对,就因她的缘故。不计身份,不计性情。绫儿大概也不会对她过于接近吧? 只是,沈慧薇也很明白,芷蕾愿意与她接近,恐怕并不仅仅是由于冥冥中地自然亲近所致,那孩子一开始就表达得很清楚:她有话要问。 这又是她至为恐惧、而想要逃避的。 最好的办法,是与芷蕾保持距离,对于她脸上闪现地怒气与眼中的失望孰视无睹,让她们之间永远保持着平淡若水的关系。 可是她不能,除了怒气与失望,她还看到,那孩子无与伦比地寂寞。 解除她的寂寞,保持着清醒的认知将自己置于万劫之地,那也是她所甘心情愿。 这一步,一定要走出去。 因而,她接下去又说:“但其实我很爱听啊。” 她上前一步,轻轻挽住她的手:“芷蕾,假如说对你隐瞒一切是让你觉得不公平、不自由的起源,则你但有所问,我知无不言。” 芷蕾定定地望着她。沈慧薇的意思很明确,而她心头积垒的坚冰,却在一点点无形融化。 那个人啊,眼中隐藏着多少凄苦,心里埋藏了多少心事,不论自己的处境有多么艰难,却从来也不露于人前。然而,从见她起,精神是委实一年不如一年了。风雪袭人,那消瘦的侧影,宛如便是纸做地人影一般,仿佛随时随地将会折倒、撕毁、消逝于风中曾经那样惊艳夺目地芳华啊。芷蕾记得十岁时见她第一面时,虽然,那时她已不过是个被软禁多年的女子,打心底里想与之亲近地,可是远远不止小妍一个人哪一转眼她们都长大了,沈慧薇,老了。 芷蕾眼神一瞬间柔软起来。 “慧姨。”她说,“算了。” 她的手犹豫而缓慢地回握:“帮助我。” “帮助你?” “我不爱做人家地工具。”她冰凉的手指勾着她,“慧姨,帮助我。”“你觉得,清云在利用你?” “难道不是?”芷蕾的眉头微微蹙起,“慧姨,你要否认这一点吗?” 假若否认的话,她和她好容易拉近的距离,片时又远,沈慧薇沉吟着,募然头痛地发现,表面上看来冷静自持的小姑娘,实实在在也是个问题孩子,比之小妍丝毫不差。 如此孤决斗狠的性情,全不似她父亲,倒象是她的祖 沈慧薇转头,看着杨独翎。 杨独翎会意,笑道:“你们慢慢聊,我到那边去瞧着,这个地方可还有更好的出口。” 留下两个人,沈慧薇一时未开口,牵着芷蕾的手,缓缓地走到山凹处,坐了下来。她坐也是坐在芷蕾的上风口,随风飘入的雪花一阵阵扑在她衣襟之上,可是替芷蕾挡了大半。 “清云先前号称大离的第一帮派,”沈慧薇轻轻道,“但也不过是朝廷为了需要捧起来的。当时清云、以及我所有一切地位,都和君宠不无相关。德宗皇帝崩逝之前,就已有了削弱清云的想法,可他最终没有这样做,纵然如此,清云的身上有着太强的朝廷印记。倘若一朝天子容得下清云,清云便强,一朝天子容不下清云,清云便弱,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呃,喜怒无常的芷蕾大概不能让你们喜欢,不过想想每个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就开始的反叛期吧,离家出走大多发生在此时,所以不为怪。芷蕾的叛逆应该不会发作到这里为止,可能后面还有,但是我也不知道,目前发展的已经比我想象中的温馨了。所以这一章的标题,并非感叹沈慧薇,而是感叹芷蕾啊 整理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4) 芷蕾默然,沈慧薇于是接道:“德宗皇帝崩逝,玉成继位,清云固宠。清云表面未尝受损,然而,那时候清云内部发生很多事情,真正实力受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两年,死了很多人。” “文大姐姐的母亲?” 沈慧薇勉强一笑:“是,她在很早就失踪,两年后方有确切死讯。还有你刚才遇见的崔艺雪,吕月颖是稍早一点,而张恒贞,则比她们稍微晚上一两年,总之都是在那几年里相继而殁。除此之外,当时清云发生的最大变动,大概红菁上位我退让,也要算上一笔。” 芷蕾道:“慧姨的意思,你的退让对于清云影响很大。” 沈慧薇苦笑:“应该算是吧。” “为什么呢?”芷蕾犀利追问,“清云固宠,宠的就是慧姨,所以你不担任清云帮主,对清云影响至深?” 她一定会这样怀疑,沈慧薇早已料到,还是禁不住难受,木然道:“不对,我沈慧薇纵非君子,亦不屑为小人。我就算让出帮主之位,只要在我能力之内,当然不会让外物对清云产生巨大影响。我所指的,只是清云内部,不止死了那么多人,也不止是我和红菁的禅让,还有瑾郎所在的紫微堂、恒贞所在决兵堂,都因为她们的先后变故而起动荡,任何一个帮派,乃至家国,都经不起这样地折腾。清云之弱,先始于其内,而后,方毁于其外。”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绝无疑虑,只要她在一天,她就能让清云因“固宠”而强一天,直到,靖难起始。一个内部先乱的帮派,没有办法在那样的大乱中站稳脚跟。或者是从善择立。 有很多话。她不能明白无误地告诉芷蕾。清云之强,强到什么程度?强到,当初如果怡瑾没有死,她不曾心丧,那么清云内乱就能顺利压下去,而以清云之力助玉成帝,现今皇帝的靖难之役绝无希望。同时,也只要怡瑾没有死,她和玉成帝不曾走上彻底决裂的那条路。玉成帝也不至于心丧若灰,坐以待毙。这个天下,这朝天子,这场翻天覆地的大变动,她沈慧薇。实实在在就是最关键的枢钮! 风流俱往矣。而今的她,就是废帝诏书里所列十三项大罪的朝廷钦犯,就是任凭宰割的砧板鱼肉。旧话不可重提,否则这些就成了铁一样地逆反证据,她只得含混以辞。 谢红菁地用意非常明显,自从继位帮主以后,一方面因内乱,一方面因外患,清云无可挽回走向下坡路。谢红青为了弥补这个局面。重现昔日辉煌,如今内乱暂消。真正的重点,就在于重新拿回之前在朝廷中的地位。 很显然地。这一筹码。押给芷蕾。 只是。当沈慧薇如此亲密地接近施芷蕾。心中却感到无限迷惘。 这个孩子地意念之强。心气之高。不是他人可左右。谢红菁想要做一个幕后掌控人。指挥乃至操纵。这是一条无比危险地道路。难道红菁。竟不曾发现这个女孩儿地真实心性不成? 她考虑再三。接着说道:“芷蕾。有些事你不明白。我也不认为她们应当瞒着你。可有一点。谢帮主对你无恶意。在她眼中。你。你”想说。“你是我们自己人。”可是又怎么能够出口。“你”了半天。竟尔语滞了。 芷蕾也不追究。只道:“慧姨。我十岁以来。受清云保护。享平生未有之安乐尊荣。我并非受恩不思报凉薄之辈。当然清楚帮主对我很好。还有师傅。更是为我付出良多。不过。我有三不满。” “三不满?” “那一年,我离开义父,没多久我就返回,可是所见便是我义父叔伯之坟茔,她们有这个能力带我走,难道没有这个能力使我义父避开灾难?哪怕出了力,不曾成功。可是我看到的,只有成形的坟茔,纵知义父死讯,却瞒得密不透风。” 沈慧薇苦笑,芷蕾对此有所芥蒂,红菁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竟是这么骄傲,难道以为芷蕾还是孩子,就根本不屑于解释?叹道:“那一年情形,我不甚清楚,但我可以告知一点,你叔伯义父,深恨清云,为了你地安全,他们愿意让你从此进入清云,若是他们自己接受清云的庇护,芷蕾,你叔伯都是很骄傲的世家子弟,与其如此,就勿宁死。至于红菁瞒你,只怕也是瞒着一时,不想那么快打击你。” 芷蕾想了想,算是首肯了这个解释,接着又道:“我在清云园四年,虽曾语之我的身世,却有很多都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凡是涉及敏感,一概不言,便如我父皇以何被废,靖难过程如何,其间忠奸何辨?那年我非到冰衍院来,就是想亲自问问你慧姨:倒底是什么不能讲,是玉和璧镌字不能讲,还是玉和璧上所刻是你的笔迹不能讲?” 这番话,她容止平静地说了出来,甚至连语调都不曾改变,轻柔优雅,似乎就是完完全全地就事论事,虽然是在问沈慧薇,但那语气仿佛这事根本和坐在她身旁的这个“沈慧薇”无关。 沈慧薇脸色唰地白了,半天说道:“事涉德宗,先前所立杨皇后,已有太子,其后改行废立,便是玉成即位。杨后另有子嗣,当时是为宇亲王,因玉成一朝,物议沸腾,终起靖难之兵,不过一年,玉成朝倾。当时誓卫玉成者,几乎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便是清云,也潜伏十余年始终不得吐气扬眉。至于,”她嗓子募然一紧,“玉和璧镌字,是我一辈子的罪过。芷蕾你他年若是、若是问罪,我” 芷蕾忽起淡淡笑容,似乎全未察觉陈述者之艰难莫名,照样儿打断了话头,又道:“及至入京,更为荒谬可笑!帮主一不告知此行目的,二不设法为我正名,将我置于那一团风云之中,只告我,我当何时入宫向皇后请安,我当与何人接近,我当听谁之言作何为。这个时间不短,迄今一载半,若说我先前尚有三分期待,至此已然绝望,我想,她们要的,不是一个支持,不是一个未来的荣耀或宠信,而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小小解释一下,上一节,沈慧薇在想,绫儿没有做一个好师傅。也许我该解释一下,俺们绫儿童鞋确实尽心尽力在做一个好师傅了,可她碰上的是一个超级难说话的问题儿童,而沈慧薇之所以会这么想,只能证明,她这辈子,确实对许绫颜地误会很深了。沈慧薇,倒底不是完人。我就想表达这一点。是否太含蓄? 看小说请到 第十三章 渐觉年华堪送目(5) 一针见血! 这几年来,沈慧薇也是时常思量,万般疑虑,所得出的结论,与芷蕾此时所言是一致,谢红菁的做法,根本是拿芷蕾当一个工具、做一个桥梁。她收容、或说是暗中扶持芷蕾,并非是培植一位未来君主,用意却在于久远的控制未来国家的最高位者。 芷蕾所言“三不满”,第一第二项沈慧薇都尚可开解,只是最后一点,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还能怎么说? “芷蕾” 芷蕾明澈眼眸直视着她,再次说出:“慧姨,帮助我。” 沈慧薇默然,转过头去:“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我并不与谢帮主敌对,只是不喜她的做法。”芷蕾一眼看穿她的顾虑,“我只要慧姨从今而后,能站在我这边,帮我把迷雾拨开,疑云吹散,帮我认清我的道路,如此而已。” 沈慧薇听得惊心动魄,记忆中只会晤有限次数的女孩儿对她如此信任,是否她该受宠若惊?可是理由呢,是什么理由,让芷蕾做出这种选择,把她的困惑与不满尽诉于人知,她有什么把握,她沈慧薇就一定帮助施芷蕾? 芷蕾微微一笑:“你觉得突兀是吗?” 沈慧薇点头。 “有很多微不足道的理由,汇聚起来也有些力量,比如,你与谢帮主面和心不和,她想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你想做的;再比如,你是小妍的师傅,而我唯一能够全心信任的只有她,小妍的师傅,我自然应当极力争取;再比如,我从第一次见到慧姨。就有亲近之感。而慧姨,也曾与我有亲近之望那一年风雨之夕,慧姨可曾忘?我不曾忘。” 沈慧薇微微苦笑。避开最后一点:“你地想法。自然不瞒小妍。你们两人。很早就决定了。不与清云合作。” “我从未决定不与清云合作。只不过。清云想要同我合作。是不是应当拿出更合理地态度?” 沈慧薇轻声道:“我也是清云之一。焉知清云地态度。不是我地态度?” “不是。”芷蕾也轻声。“所以这里还有一条我找你更重要地理由。” 沈慧薇视线坚持不转向她。不确定脸上可曾变色。心里却急速地跳动起来。更重要地理由。什么样地理由才能让这清冷疏离地少女决定对一个未曾谋面数次地人说出最隐密地心事?这答案似是昭然若揭。而当她亲口道出。自己是认。抑或不认?! “先帝诏废。旨意中所涉嚣尘清客沈慧薇。达一十三项之多。至今未有松动。仅就此而言。可知今上忌你何深。反过来看。你与我父皇。才是同道。”芷蕾所提及地。与沈慧薇原先猜想地。完全不一样。沈慧薇怔怔地听着。一时回不过神。 “啊?” 芷蕾冷冷道:“我被送到京城,只因当今并无儿女,而我目前是大离皇室血统最正之皇嗣。但这仅是权宜之计,毕竟我是废帝之女。身份是荣耀亦或是当贬斥朝廷各方今犹各持一端。很多人都在期盼,假若风云突变。宫廷之中有了今上子嗣,我无疑便失去了这个资格。因此作为万一之备。我地身份至今是模模糊糊,蒙昧不清,对外只承我为皇嗣,甚至不曾明宣我是哪一派皇嗣,这事情做得这么可笑、糟糕!” 实情如此。沈慧薇涌起担心,比刚才那种顾虑芷蕾已经识穿了真正身世时的担心更重百倍的忧虑,道:“芷蕾,你怎么想?” “而事实上,不管今上有没有子嗣,我是唯一有资格的纯血之子。”芷蕾语音清晰,“倘若废帝诏书不实,则我才是正统,以上所谓权宜之计,不过就是乱臣贼子祸乱朝纲!” “慧姨,”芷蕾一把抓住沈慧薇,声音更轻柔,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倘若废帝诏书不实,你的名誉,才能挽回。我和慧姨,是应当完全站在同一阵线,你唯有选择助我,未来方有出头一日,否则,即便清云沉冤洗净,你的身份,永远还是暗无天日。” 沈慧薇震惊不已地望着这个将满及笄之年的清丽少女,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要翻天!施芷蕾,要翻天! 她不要做一个仅仅是因为血统才有资格问鼎至高皇权的皇女,她要地,是名正言顺的天下一统。 她要把当今皇帝的靖难、废帝之举,全然推翻,她要剥夺当今皇帝登基的合法性,她有着足够的野心和雄图,要把对于她来说只能被动的等待和被抉择为皇室继承人地局面扭转过来,顺理成章地、毫无疑问地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的主人。 她能利用的力量是那么少,只有一个小妍,但小妍瑞芒之行告失败,重新回到清云仍然只是一个剑灵小弟子,她在朝廷里孤单无依,甚至无力甩脱被清云掌控,但她不甘心,她始终积极谋图出路,寻求力量。 由此推想开来,出京师,到洪荒,除了她自己所说向阴阳老人践约、打听一些她很想听到的情况以外,是否还有更深的谋算?争取得到阴阳老人的帮助?可这与虎谋皮,实在太也危险。还是 沈慧薇脑海中电光火石,想到一个人。 她慢慢地问:“芷蕾,此来洪荒,却不曾见到龙少元帅,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轮到芷蕾变了脸色:“你!” “你就那么有信心,能够说服龙天岚甘心为你之臣属?” 芷蕾微微咬牙,承认了这一点:“我现在有什么?得不到龙天岚,我依旧不过空空如也,但若能得到龙天岚,这一趟冒多大的险都是值得的。” 沈慧薇苦笑道:“那么对我,芷蕾大概只是临时起意了?” 芷蕾不禁微带嘲讽地笑了笑:“我先前也想不到,能这么快见到你的。” 沈慧薇怔住。 “一开始,我就不太相信你真地死了。总觉得你这样地人,熬了这么些年,眼见得冤情大白,你是责任至上的人,既知远在瑞芒有一个需要你关心地,怎便就此死去?直到上月京城,我收到小妍最后一封信,她也亲口告诉了我。从那一天起,我便决定,慧姨你是我的人,你必须要做我地人!”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十四章 暝色浮云失旧乡(1) 第十四章暝色浮云失旧乡 说完这一切,施芷蕾缓缓放开了沈慧薇,走开两步,负手背身而立。 她在等。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在等沈慧薇的选择,她不觉得沈慧薇还能有第二个选择。她已经挑明了,沈慧薇根本没有别的路走,否则废帝诏书在手,她随时随地能把沈慧薇打落尘埃。没有一个人愿意受到那样的屈辱,尤其是清云蒙污十余年,已把沈慧薇折磨得心志疲弱,她不觉得这个女子还能再承受又一重、并且是更大的打击。 当然她也并非忘记了废帝诏书里所列的一十三项罪名,她并非是淡忘了玉和璧铭字的举国祸乱,她更未曾忽略诏书所言媚惑君王四个字,她甚至还耿耿于怀那个“碧泽”究竟是谁,只是眼下对她来说,沈慧薇的能力,迫切所需。在这一大前提下,沈慧薇其他的不足,暂时都不必要再提起。 沈慧薇长久沉默着。 拨开迷雾,吹散疑云,就是她对她的要求。 她在瑞芒放手一次云天赐,没有想到,立刻又面对施芷蕾给予的难题。一旦今天答应下来,今后的路无疑将在处心积虑与勾心斗角中度过,这岂是她所盼望发生的事。何况真象芷蕾所讲,帮助她或者说辅助她,才能让重新行走在阳光之下?那女孩子眼里淡淡的薄冰和她真实身世所代表的含义显然已经给出否定。 拒绝,芷蕾的态度也很明显,她就要追究那张废帝诏书上,每一项条文,一十三项罪名,立刻便象一十三座大山,压顶而来。 这女孩子拿住了她的要害,但是。她是最不应该拿的那个人。她最不应该用那张诏书来威胁她。 沈慧薇血气翻涌,有火热的气流自深心处涌起,一直呛到喉咙口。她硬生生地忍着,不愿意让眼前的女孩子看出她的软弱。 有着九成九把握地芷蕾等不到动静。满心不高兴地转回头来。问:“慧夫人?” 特意改了称谓。沈慧薇更是连站都仿佛站不稳了。强自压住血气。终于缓缓点头:“好。” 芷蕾微微一笑。得她首肯是件值得欢悦地事。但不知如何。对着那女子眼中浓浓地悲哀。她也远远没有想象中地欢乐。 这种莫名情绪影响了她。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开口。但也总算是了却心头一桩大愿。回过神来。才发现天时不对:“天气怎么放晴朗了?” 雪止天晴。这本来没有什么。只不过算时间有点不对。按理此时当是薄暮黄昏。可这天时没有半分黄昏地意味。倒象是时间倒流回去了。晴滟滟地阳光透出山体。 两人同时想起关于幽冥道地种种传说。沈慧薇征询道:“此处实非久留之地。我们还是尽快出去可好?” 芷蕾刚才不走,只是和她交易未成,一旦沈慧薇允诺下来,她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着,并且也不是那么排斥清云了。她有了清云最厉害的人在手中,就算这个人不会肯与清云作对,但是通过她掌握清云的可能性就大得多清云地力量,她可是从未排斥过。 于是微笑答:“走吧。” 迎面遇上了匆匆赶回的杨独翎,也是发现天时异常,很是担 三人之中,沈慧薇对这种地方是最熟悉的,天时变化她也不是没领教过。大致就是因山中云气蒸腾与别处不同,有谚言“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多半指的就是这种光阴流转,全无痕迹可言。这个山谷之中骄阳放晴,外面或许依然是大雪纷飞。因而虽说气候倏变诡异,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顺着来路,来到冰湖,遇见陈倩珠一行人。困在了冰湖里。 冰湖不再是她初来时那样的平静。除了湖底下藏着个人以外别无危险,而是激浪翻涌。不时掀起数丈、数十丈高的巨型浪潮,冲上天再落下来。宛如一阵阵豪雨。陈倩珠一行正好是踩着冰块行到一半,沈慧薇看见她们的时候,她们显然除了设法在冰块上立足以外,别无他法。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却连招呼也打不成。沈慧薇在湖边绕了小半圈,找不到能够抢入湖中的办法,湖上的冰块除了陈倩珠她们所在地特别大、特别厚以外,其他冰块大都已被浪头打得落花流水,没有小舟,就算有,在这样的大浪里面也是行驶不了。 沈慧薇在湖畔试了试水,打得半身湿,被焦急的杨独翎一把拉了回来。 冰湖面积极广,一眼望不到边。冰湖以外,絮絮的午后阳光散漫温暖,冰湖以内,阴云聚集,恶浪翻滚。陈倩珠她们的身形几乎将要看不到了,她们脚下的浮冰,迅速地碎裂之中。 不能再观望了,否则清云一行数人,恐有生命之险。虽然只猜到几分,但也非试不可,沈慧薇眉头微蹙,眼中霎那放出极其坚决的神采,清朗得耀人双眸,疏影剑出鞘,淡蓝色光芒压过一片惊涛。 杨独翎立刻就看了出来,她打算强行渡湖。他愤怒地叫道:“你不想活了!”但是突然怔住,淡蓝剑光所过之处,波涛渐渐平复,一路延伸,宛然若流光所建的虹桥。 剑气伏平惊涛?这是什么样的力量?是神力!杨独翎愕然,就算他从不曾低估过沈慧薇,但也不可能想象她拥有如此地神力。倘若一剑平复怒湖,刚才就不可能在阴阳老人手底下受伤。 沈慧薇手中之力传过剑身,连渡三次,剑光蔓延伸入湖心,已有后力不继之象,见杨独翎在那边傻看着,不禁气道:“是幻象!” 是幻象?不是真实的?可明明他二人一接近冰湖,就被暴雨打湿身子,杨独翎犹未想通,沈慧薇苍白的脸色也告知他该怎么做,一掌按在她背心,雄浑掌力透出,剑光极展,霎时恍若铺平半个湖面。 风浪息处,没有人。 沈慧薇这一剑只在瞬息,然而风浪过后,却没了人。 另一半湖面,阴云滚滚,浓黑如聚,渐渐现出了一条嫣红如火的身影。 ps:不是王晨彤,别误会。 采集 第十四章 暝色浮云失旧乡(2) 这条人影旋即风云推近,眉目胜画映入湖边诸人眼帘,乌发流银,披洒双肩,若男若女,眉间绯色显无限清艳,唯神情露一丝悲哀。 “雁、雁志?” 芷蕾目瞪口呆,无法置信地望着这才不过分离一二个时辰的少年。红衣妖治,人如梦,情如谜。 那一抹红滟,却似雪刃直入沈慧薇心房。 仿佛廿余年前,粤猊重生。 那个巧笑嫣然,有时天真、有时醇美、有时恶毒、有时狠酷,而心机浓深如酒。 雁志终于检起他生命中那段空白,他那个父亲固然是离奇狠毒无可评说,对他而言,却是不可惑缺的身世。怪不得他、就算他要变成他父亲那样,也怪不得他。 这么想着,沈慧薇心中犹如万刀卷刃,刺心剔肺,痛不可言。 眼望雁志,不知是悲愁抑或是谴责。 纵然心有怨恨悲怅,她何时,真正放弃过这孩子?短短的一两个时辰,就把她四年光阴都付于阙如,她的付出,就这么不堪一提? 风云缓缓在推近,绝美的脸容不断放大,这一幕虚幻得不似真实,明知沈慧薇不会害怕,不会退缩,杨独翎依然选择站到最前面那个可以抵挡所有攻击的方位,任凭风浪扑上头脸。 但许雁志在七八丈之远地地方就停住了。 微微地抬了抬头。云雾弥漫。遮住他眼神中流露千万种不知名地情绪。开口说道:“欲得星瀚。拿玉和璧来换。” 语音绰约缭绕。不似从前轻柔。却增添几许媚色。其意甚明。陈倩珠等是被阴阳老人掳去加重索取玉和璧地筹码。至少性命无忧。沈慧薇在此之前虽已猜到。只是不明白何以片刻功夫。许雁志就甘心为阴阳老人所用。而且他一身打扮。是依粤猊当年无疑。难道说。阴阳老人果真与粤猊有故?这也未免太不可思议。以德宗皇帝之尊。当年也不过换回一诺而已。 眼下情形。容不得她细思。阴阳老人与芷蕾有约在先。横生这一枝节。就是无礼。倘若不声不响容忍下去。到了时候再拿玉和璧去交换。那就太过被动了。目测许雁志所在地距离。心中已有计较。 杨独翎瞥见她地神情。早就猜到她想做什么。不等她动。他已先动。舌绽春雷:“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也留下罢!” 音未止。身如弦箭朝许雁志激射而去。七八丈地距离。无论轻功有多么出色。也难一次掠到。波心无冰。更无其他可借立足处。中途于势竭之时足踩滔滔浪潮。居然再一次飞掠起来。两纵两跃。与许雁志近在咫尺。许雁志脚下另有玄虚。微微闪躲。身法优美。就把杨独翎势在必得地一击避让过去。红唇勾笑。轻道:“你不想要你儿子性命了么?” 杨独翎倏然一惊,其力顿泄,一足猛然踩进浪中,浪头打来,实实地打在他胸口,顿时将他淹没。沈慧薇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想以杨独翎的能力,许雁志无论如何也奈何他不得,只将长剑遥遥指定,微一犹豫,芷蕾轻叫:“不要!” 芷蕾到这时似乎才如梦初醒,确信那风情万状地红衣人,就是数日来形影不离温和敦厚地许雁志,不由自主地出声阻止。 “慧姨不要,”她募然抓住沈慧薇的手,急道,“这一定不是雁志自愿的!” 沈慧薇诧然回眸,即使出剑,她的用意也不是为了向那个少年人下杀手,芷蕾却一改素昔的冷漠从容。只阻得这么一下,近岸湖水一分,杨独翎地钻了出来。 沈慧薇并未听到他俩说了些什么,但是杨独翎一招未出全力,转而狼狈不堪地坠入湖中,她看在眼里,晓得出了特殊的情况,关切问道:“可还好?” 杨独翎脸有担忧,道:“初云在他手上。” 说着,眼锋有意无意地扫过芷蕾。芷蕾只是略一颦眉,眸色甚至无有丝毫变化。杨独翎心为之一沉,想道:“难道还是初云一厢情愿?” 说这几句话之时,许雁志身形缓缓向后退去,芷蕾无心听杨独翎说些什么,抢上两步,叫道:“雁志!” 红衣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光采,似乎表情动了动,未及开口,湖畔三人便眼睁睁地瞧着他地身形从大到小,至于消失。 芷蕾咬住下唇,有些不知所措,脸色,苍白起来。 就是沈慧薇也发现了她神情特异之处,她对许雁志的关心,并不仅仅表现得象刚才随口一提的试探,而是出于真切的关怀。 “芷蕾?” 芷蕾咬了咬牙,继续凝望着渐复平静的湖波,低声道:“雁志被控制了,我知道,他一定是被控制了。” 沈慧薇本想告诉她,雁志那身装束,牵扯着多少令人不快的回忆,但见芷蕾神情决绝,终于未置一辞。 芷蕾转过头,眼神有些惶惑,这清冷的女孩子瞬间显得孤单无助:“慧姨,怎么办?” 沈慧薇思忖着道:“方才所见不详,但可以肯定的是,倩珠、若华、明翎以及琼巧目前都落在了阴阳老人手中,还得加上初云。” “如果有初云的话,另两个,”杨独翎浓眉深锁,对儿子和局势的担心让他全无探究芷蕾心思地兴趣,“恐怕也一样遭难,包括武翰王世子,钟幽纾。”沈慧薇微微苦笑:“为了玉和璧,阴阳老人行事全不同以往,这也真是令人惊讶。可他一举掌握了这么多人质,这事就更加难办了。” 她说时,便转向芷蕾。对方有人质在手,而且本身又是那么的强,还有什么可商量的?可是玉和璧毕竟不同其他,芷蕾心里怎么想? 芷蕾低下头,掩饰着眼中翻滚的情绪,半晌,抬头说:“玉和璧不在我这里。” “啊?!” 两个成年人不禁同时呆住。 “玉和璧不在我这里。”芷蕾重复道。 沈慧薇心念电转:“你不曾随身携带,它是在小妍那里?!” 芷蕾微带一点嘲讽地瞧着她:“慧姨,这是我见你以来,你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可若是小妍在这儿,她也许早就和我说了十七八次的慧姨。” 沈慧薇苦笑不已,这个执拗的不可思议的孩子,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她居然还在斤斤计较。 这2天写的较少,可总算在恢复正常不是?争取早日恢复更正常。 免费小说阅 第十四章 暝色浮云失旧乡(3) “芷蕾,若玉和璧真在小妍那里,必须马上回去拿过来。且不论你是否愿意把玉和璧交给阴阳老人,”沈慧薇略带焦急,“但是我们手上若无玉和璧,很明显会激怒他。只有拿到了玉和璧,才有更大寰转余地。” 这话是不错,芷蕾就是听着刺耳,尤其是为她的挚友不值,就算提到了那么关键的事,这女子满腔心思,还是扑在当前,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那个名字这一年来所受到的伤害。 “慧姨是从瑞芒来,不曾见过小妍?” 沈慧薇无声地叹了口气,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睛瞎了。” 沈慧薇微微一怔,心里流转过雪地里红衣黑发的少女,孤绝决裂的神情,空的眼神,原来,是这个原因?是因为这样,才使她对那个同样骄傲的孩子说出了种种绝情话语?是因不愿牵连那个少年? “她不是三夫人的女儿,你就一点儿不想管她了?” 沈慧薇废然长叹,道:“芷蕾,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我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伤了她的心。” “如果玉和璧确在她那里,需要早些赶回去。”沈慧薇盘算着日子,微微蹙着眉头,万一封山,又当如何是好?看来还得把向阴阳老人践约的日期设法往后拖延才行。 “小妍孤身入瑞芒,她不是为了自己那个身世去的,她是为了你,为了把那个云天赐带回来到你病床之前,结果她几乎不曾死在那里,而你却伪称已死,即使在瑞芒与她相见也不露面。你知道她在瑞芒遇到了多大的危险?你知道她差点儿死了吗?你知道” “我知道。”沈慧薇说。“但你要我怎么办?还她一双眼睛。抑或是还她地笑容?” 芷蕾一呆。紧接着莫名愤怒起来。苍白地两颊燃起血色。颤声道:“你怎么能说这样地话、你怎么能够忍心说出这样地话?!你你原来这样地冷血!” 沈慧薇沉默着。只有眼睛里并不明显地情绪泄露些许真实心情。 “我不知道她双眼失明。可我亲眼看她架上火刑台。同样我也眼睁睁地接受了所有人都认为我无法接受地天赐斩去一肢地事实。可我能怎么办。除了旁观。我又怎么办?!我始终不能够真实地介入到其他任何人地生命当中。如果可以。十多年前地悲惨本就不应发生。就算是连自己地命运。都难得有自己全部掌握地机会。如果可以。眼前。又怎会从无到有、活生生、长大了地你。一声声地逼问?” 芷蕾正是喜爱一切都追根究底地年龄。沈慧薇却已习惯于沉默。可她有一点确实不知道。有些时候。施芷蕾地执拗和她地固执其实并无差别。 她心慌。早在杨独翎亲口证实以前。她便隐约地听到、或者说猜到了雁志拿来迫使金风堡主人退步地理由是什么? 然而除了直言玉和璧不在身边以外。她竟一字也不肯多问。宁肯不问场合地代小妍责问沈慧薇,宁肯再三表示雁志绝非此刻表现出来的模样,而真正搁在心底里的忧虑,却连一个字,也不肯多表露出来。 心里忧虑越重,外在态度表现得越差。以至于和沈慧薇刚刚有所缓和的关系,猛然再度紧张起来。 面对沈慧薇固执的沉默,她似乎也没有更好地方法,万分气恼之余。也用沉默予以还击。 还是沈慧薇告失败,微微苦笑着道:“你就算怪我,但眼下不是负气之时。” 芷蕾闷闷道:“我没带玉和璧过来,一开始就是想好了不把这个交出来的,焉知那阴阳老人要把它去干什么。” 沈慧薇对此有个猜测,但也不方便说,只道:“这样过于行险,即使不发生如今的事情,那么戏弄阴阳老人。太也危险。” 芷蕾又一次露出似嘲若讽地意味,道:“你现在不是我的人了吗?这不是在等你帮我出谋划策?” 沈慧薇忽略她的嘲讽,道:“你的顾虑,也有道理,玉和璧乃国宝,不能任由人拿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先要弄清楚阴阳老人意欲拿它来做何事?” 芷蕾轻蔑笑道:“可是我想的同你不一样,我认为不管阴阳老人想利用玉和璧来完成什么,我都不想把如此神圣的国物给他。” 沈慧薇眼神闪动。缓缓道:“芷蕾。莫不是你另外有方玉佩?” 她实在是明睿,这是芷蕾第一次略微提到她此行真正的想法。她却已判断出来,芷蕾用来实现这个思路时所用的方法。芷蕾抿了抿嘴,道:“可是眼下有这么多人在阴阳老人手上,我想,为防不测,也只能先把玉和璧取回来。”微微犹豫,补充,“雁志,陈夫人,钟幽纾,还有杨堡夫的令郎” 杨独翎自从湖心回来,便心事重重,眯着眼睛,一直注视天色,这时听见话题扯到他这边,淡然道:“初云落在那种人手上,我当然会想方设法去解救,不过玉和璧如此神圣地物事,我家从来和朝廷不相干,是沾染不上的,你们打算怎么做,不要顾虑我就是了。” 芷蕾转了老大的弯子才涉及杨初云,怎么肯就此放弃,微笑道:“我意已决,大家既在一条船上,自是同舟共济,日后仰仗杨堡主之处也甚多,杨堡主何必太过客气?” 她对着别人,言谈得体,这番话措辞诚恳,但语意绝无特别讨好之处,反而是有点贵人高高在上真情一现的味道,听者既不至于反感,但也不至于让听者认为对方有意讨好。从这方面来看起码清云的教导极为成功,若非亲眼见着,决不能想象这么雍容自若的少女,便是刚才那么撒娇使性的小姑娘。杨独翎还是忍不住唇边抽出一丝笑意,那一股殷勤隐藏得何其之深,然而,只怕自己的儿子毕竟不是一厢情愿了。 但他还是不能不打击她:“况且此时就想出山怕也来不及了。今年雪早,封山也早,连续十日大雪,我想外面,已经封山了。” 鉴于现在写的少,对话和心理活动又多,建议大家可以等一章完成再看,这样看起来舒服一点。ps,这些说明不算字数,我不是用这些说明在凑字。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四章 暝色浮云失旧乡(4) 许雁志一跤摔落,直坠数尺,煞不住势,又接连往下翻滚了十七八记,这才勉强止住,周身摔得无数不痛,但这痛还痛不过心里,忽觉喉咙口一松,他又能开口,便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黑暗之中语音带有独特的魅惑之力,微微笑道:“小主人,经过那才那么一遭,你肯定和清云决裂了,还有什么顾虑呢?” 雁志爬不起身,咬牙怒视那个红衣人:“我没有!芷蕾会明白的,那绝不是我在做!我在说!她会明白的!” 阴蔽山洞,深得见不到底,幽暗之中,唯有两簇跳动的火苗,大红衣裳灼人眼目,在雁志看来,宛如鲜血,他死死地咬住唇,悲凉无限地瞧着面前那个口口声声“小主人”,却用心歹毒的妩媚男子:蜜爱。 自打进入幽冥道,所历一切,皆如梦。 就是在这差不多的不见天日的地方,发现了昏迷中的芷蕾,未等他唤醒芷蕾,便被阴阳老人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当然不清楚阴阳老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当时阴阳老人也只笑咪咪地盯着他看,亲切和蔼,飘飘然有如仙翁,他第一眼就有了好感。 “很好,很好。”老神仙摸着他的脑袋,“老夫正愁缺少一个衣钵传人,你这孩子容貌、资质、根底,都很合我老人家的意。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雁志心头忽上忽下的忐忑着,然而却是直言拒绝了这番好意:“多蒙前辈青眼,只是,雁志已是清云门中人。” 阴阳老人笑了:“老夫自然早就知晓,但只要老夫看中了你。还怕清云不赶紧双手奉上?” 这话让雁志微感不喜,不过他从来不是强硬之人,当下亦不予以反驳,他心中悬念芷蕾,转首寻找,见芷蕾犹自未醒。不管他怎样的拍她叫她,始终一动不动,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阴阳老人从旁指点:“她是受到禁闭,你噬指出血,滴在她人中。以内力灌入,便当醒来。” 雁志不疑有他。当即咬破了中指。鲜红地血涌了出来。常年不沾荤腥地他。竟连自己地血液。也感到了微微腥气。忍着不适。提指正要滴血于芷蕾人中。忽然眼角处瞥到阴阳老人眼眸中甚是古怪地笑容。他心头一凛:这种唤醒人地方法大见邪异。他如何就能听信于一个素未谋面之人。用到芷蕾身上? 他地手缓缓缩了回来。 阴阳老人微笑着捋须。挑了挑长长地白眉。以示疑问。 雁志看着他。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神色大变。问道:“请问前辈何方高人?” 阴阳老人还是笑着。这时忽然听见芷蕾微弱但清晰地声音:“他是阴阳老人。” 不幸猜中雁志脸色完全变了。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宛若神仙中人、却是他从小听到名字能从噩梦里惊醒地老人。芷蕾缓缓坐起。握着了雁志地手。微笑低声:“不也是个平常地人吗?不用害怕。” 阴阳老人放声大笑:“怎么能有这么胆小的男孩子?” 雁志满脸通红,故作未闻。向芷蕾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崔艺雪。”芷蕾简单地说。同时白了那边貌若仙人地那个老妖怪一眼,“就是晕了一会会。哪里是受了邪术,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别受某些妖人之骗。” 雁志赶快点头,不觉微微后怕,阴阳老人叫他做那个程序,定然别有用意,要是当真毫不思量地做了,或许此时已然害了芷蕾。 阴阳老人似是看出他的想法,笑着解释道:“那是最简单的血蛊之术,不过,因为你的血液里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所以即使是最简单的血蛊,一旦施行有效,就能让这小姑娘从此以后成为你的影蛊。你做我老人家的徒弟,小姑娘是你地影蛊,便也等于是我手上的人了。” 雁志又惊又怒,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最邪恶的人,颤声道:“你你”满心想要斥责几句,可他生平从未对谁发过火,“你”了半天,便是无辞。芷蕾眉尖一蹙,虽未出口相询,心下却大感奇怪:“怎么说雁志的血液里有些不寻常地东西?” “小姑娘,”阴阳老人转移了目标,“你主动来此倒是出于老夫意料之外,既然如此,那东西今在哪里?” 芷蕾淡淡道:“自然是在我这里。” “拿来。” 很平淡的语气,只是雁志一颗心莫名提了起来,仿佛这两个字字悬千钧。芷蕾神色不动,道:“我现在还不打算给你。” 阴阳老人意外地轩了轩眉毛,笑容慢慢从他脸上消失,阴冷的光芒聚集在他眼里,雁志募然觉得,天空中似有无限阴云,向他聚拢而来,这个神仙似的老人,霎时间变化作了恶魔一般。阴阳老人道:“你说什么?” 芷蕾并不为所动,然而毕竟那一贯清冷的表情里带上一些缓和作用的笑容,轻声道:“因为,那不在我身上啊?” “不在你身上?”阴阳老人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冬日的衣服本就较厚,一时自然看不出来。芷蕾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阴阳老人忽地侧耳听了一听,没说什么,大袖一挥,扑天盖地的黑云顿时将两人笼住,雁志只觉背后微微一麻,再也动不得手、开不得口。他象傀儡一般被带到另一地方,在那里,见到了做梦也想不到能再次相见的人他的师傅,沈慧薇。 纵然说不上神采焕发,然而沈慧薇地神情态度,已远非困于冰衍院可比。 他本该惊喜、欢笑,本该为了师傅死而复生而雀跃欢腾,然而,师傅地眼光只是淡漠地从他身上掠过,漠然得就好象他们从未相识一样,他心凉若冰,悲伤和自卑,再一次将他淹没了。 几乎是在茫然不知所已之中,阴阳老人放弃了芷蕾,却将他单独带走。 拿到了芷蕾、却又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暂时放开她,明显是无功而返的阴阳老人心情不悦,再也没有初见时恍若神仙地慈祥与笑容,顺手把他丢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山洞里,只丢下一句话:“叫他想通了,三跪九叩来拜老夫为师!” 雁志一跤摔得头昏眼花,未及爬起,便见山洞深处,笑容璀璨,这眉目浓冽如画地少年一见雁志,似乎是从心底里发出的欢喜,深深拜了下去:“蜜爱见过小主人。”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五章 悲我已是十年流(1)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早就上传了,漏了个步骤,一直没生成 小主人? 雁志额上还残留着被猛摔以后的疼痛,并且这种疼痛仿佛一直钻入到他额头里面去了,在大脑里一阵阵搅裂割剧。 “你是谁?”他惊魂未定地问。 红衣人媚笑道:“山谷一别,为期未久,小主人,竟已忘怀不成?” 雁志下意识地问出口来,其实跟着就想到了,轻轻地吸了口气:“是你,你原来原来是阴阳老人的人。” 蜜爱笑道:“小主人,蜜爱自然是你的人啊。” 这话也说不上多么可怕,然而雁志听了,却不由得往后退了步,警惕地望着这个容貌娇美、举止妖艳的男性少年,总是觉得这句话相当的不对味,而他的眼风阵阵,身体更象是随时要扑过来撒娇似的。雁志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仿佛站在这里,都是十分的难堪,手足无措。 只是心中另一种欲念渐渐地浮了起来,如此强烈,将他的窘迫与羞怯暂且压制下去,问道:“我父亲,倒底是谁?” 蜜爱已经站了起来,听闻此言,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唇角一翘,微微露出一抹含有讥嘲意味的笑容:“小主人在问,自己的父亲是谁啊?”雁志红着脸嗫嚅道:“我我”突感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生而不知其父,毫无疑问是件非常可耻的事情,而且他当初也非很小了。然而母亲执意不多说什么,至于到了上京以后,他差不多就每天病得昏昏沉沉,明知老管家蔡忠和乳娘玉凤在帮他寻找生父,只是这事直到他离开京都。也没有更进一步的着落。 不管父亲是如何的无情无义、抛妻弃子,少年心中,总还有一线最美好的期盼,父亲,会是多么顶天立地的奇男儿。清云数年这点希望变得多么微弱卑渺,每个人提起他父亲时的不屑,天人般悲悯的文大姐姐也从来不欢喜他提到自己身世,而师傅。四年间未置一辞地师傅,终于也有一天发泄了对自己那个神秘而无所不能的父亲的强烈不满。 于是他明白。师傅眼中对他地淡漠。深藏着极深刻地痛楚。非是冷淡。实在是想忽略他。根本就是主观排斥。不想看见他这样一个时时刻刻能将最屈辱地往事勾勒出来地少年。 他听说过他那位大人物父亲地名字。吕月颖在极度疯狂之时曾经说过他父亲叫“粤猊”。但这两个字不代表任何意义。因为许雁志甚至无法确定这两个字怎么写。在他看来。这两个字如同符号。不过是给他地父亲加了个代号。然而不具备任何真实意义。他仍对父亲一无所知。 他期盼着。这个口口声声“小主人”地知情人。能够最终拨开谜雾。 终于。妖媚地红衣少年不曾让他失望。红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名字:“许瑞龙。” “许瑞龙?”雁志茫然念了一遍。听得幽暗中仿佛有人吸了口气。他也不曾在意。只低头苦思这个仿佛有些耳熟地名字。 “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吗?”蜜爱轻声说。他地表情有些奇怪。“就算你不晓得这个名字所代表地人就是你地父亲。但是你也不该全没听说这名字。他是清云上下大仇。四五年前他是权倾天下、甚至有资格在朝堂上指鹿为马地宰相大人。” 雁志眼神有一霎那的迷乱,沉思片刻,轻声道:“我听说过的。” 他在清云是出乎所有人想象的寂寞,自然无人与他提过这个名字。然而,在他进入清云之前,他的年龄,实际上足以让他记住某些特别地人或事。 蔡忠管家带他进京,是因穷途潦倒实难支撑,因而进京寻亲,蔡管家虽未明说其父为谁,在这期间却曾提到过宰相大人,还以为蔡忠向许丞相求助,并未把这高贵的名字和自己父亲联系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脸,也闪电般地与这个名字挂起钩来。 郊外,荒野,有河水东流,有天风浩淼,病得昏昏沉沉地他似乎感觉到身子飞扬起来,失重的感觉让他一度以为即将告别这个世间然而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张脸。 那是一张无法以言语形容地丑脸,上面布满了刀疤、紫痂,非但丑陋,而且骇人。拥有这张丑脸的人稳稳抱着自己,眼神奇特地注视着他。 也许是那种无比复杂地眼神打动了他,也许是那个人身上特有神秘的气质在吸引他,总之雁志一点都不害怕那张脸,他轻轻叫道:“叔叔。” 那个人眼神明显地震动,而后连身子也动起来,在他意识到有其他事情发生地时候,那人挥手令他意识沉入昏迷,再醒来,就是文大姐姐抱着他了,眼神也同样的奇怪,说不清是怜悯,是痛惜,是苦楚,是欢欣,抑或,是那掩藏不住的深深的痛恨。 几年来,偶然夜半梦回,莫名心惊,他便尝试着告诉自己,没有那个人,那只是自己思念父亲的一场梦。父亲不要他,起码,至少父亲不会流露出带有那么强烈和复杂情感的眼神。 “是他吗?”低语,“他容颜销毁,虽生犹死,孤嫉愤怒,所以宁负天下人。” 有一滴泪,缓缓滑落。那个丑陋不堪的青衫男子,如今他在哪里对着滔滔江水,独自怆然,孤心绝意,并不企图天底下任何一人对其的谅解。 不愧是那巨的儿子啊,只是稍一提醒,就能立刻抓住当年那个心狠手毒大凶之人的准确心理。蜜爱眼睛闪闪发光,微笑想着,文姑娘若听见这一句话,想必定会认为是养虎为患了吧? 雁志开始认真地打量蜜爱,红衣人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约摸二十出头,脸上的妩媚之意还是让他怎么看怎么别拗。不过从他的年龄看起来,如果自己的父亲于那一年便已死去,当时蜜爱也不过就十六七岁尚属稚嫩。 “请问,”他小心翼翼道,“你是我父亲的什么人呢?” 蜜爱嫣然一笑,忽然转了个身,大红的裙摆飘散开来,迷迷:“小主人瞧我象是什么身份?” 舞伎优宠。雁志不自觉冒出这个念头,并没敢说出口。 蜜爱接下来的说辞证实这一点:“我是他的男宠。” 他眼神烈烈,挑逗般地盯着拘谨窘迫的少年。 支持文学,支持 第十五章 悲我已是十年流(2) 雁志再向后退,脸上腾地红了。也曾听说富贵人家有爱好蓄优伶男宠者,总是距他非常遥远,没想到如今眼生生活在他眼前,而这个少年又是这样的、这样的无法形容。 蜜爱看着他的表情,掩嘴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可不是洪水猛兽,怕什么?” 忽然听得一个极清朗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不耻:“脏。” 蜜爱和雁志都情不自禁地回头,雁志是吃惊,有谁说出他心头言语,蜜爱则是愤怒,美丽的眼睛里如燃烈火,但只一瞬,怒火便消失了,他咯咯地笑了起来:“脏?脏么?小主人,你是否也是一样的想法?” 雁志默然,如果他也坦承认为男宠很脏的话,造下罪孽之端的却是他生身父亲。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蜜爱咬牙切齿地要说什么,而雁志的注意力都为另一个人引走。黑暗中缓缓走出一个少年,蓝衫,飘洒若天上澹澹之云,一双眼睛亦是云淡风清,向着雁志躬身一礼:“许世兄。” 雁志眨眨眼睛,拘谨地还以一礼,却不知当如何称呼,只是感到这人有些面善。 少年微微一笑:“在下杨初 雁志试探道:“金风堡杨堡主的令郎?” 杨初云道:“正是,有扰了。”雁志听说过金风堡与沈慧薇的关系,堡主夫人与师傅是同胞姊妹,如今一见,这少年双目温存,依稀像是师傅,竟有几分悲悯。他一见之下,便大起好感。 初云道:“小弟听世兄谈论家世,深有所感。冒昧打扰,望勿见怪。” 雁志颇为心虚。想到自己平生头一回听说自己地父亲。却落入别人耳中。还听到了父亲蓄宠地。实在很有点不光明磊落。 初云似看出他地心思。微笑道:“人之出身岂能自择。令尊大人纵然多有不落世人之眼行径。但许世兄破解迷障。归认血亲。却是理所当然。此乃兄之平生大喜。小弟虽与兄台素不相识。闻之亦颇欣慰。” 这句话里包含两重意思。为人之子认父归宗。是应当这样去做。然而另一重意思。却是隐隐告诉雁志。他这个父亲。可不是什么好人。事实上杨初云贸然打断他们地交谈。正是有这种担心。不要雁志和蜜爱越谈越亲近。从此受到蜜爱摆布。走上他父亲地老路。 雁志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话里有话。眉眼黯然。 他地父亲抛妻弃子、绝情绝意。他如何不知。但是。再怎么样。那也是他地父亲。听到别人对于自己父亲地不屑。便似心中剜过一刀。比以前不知生父而听沈慧薇、吕月颖等出言斥责。更为不堪。仿佛声声便在说着自己。 他苦笑着一声轻叹。慢慢地别过脸去。 我的父亲,倒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便令听闻此说的一个路人,也能公然表示对其的不赞同,乃至,鄙视。 他只在心头想,不问。 问蜜爱,口口声声叫他“小主人”的人,又怎肯如实相告? 问这少年,素不相识,难道听他任意臧否? 可是蜜爱却能看穿他心头一切之惑。 冷冷一笑,轻声道:“小主人,你的父亲,我那相爷,是个怎么样的人?” 雁志微微惊疑。 “关于他,文姑娘想来比我更清楚,可是她既然连谁是小主人生身之父都未相告,只怕也是不肯置之一辞地。” 最清楚父亲的竟是文大姐姐?可是她只字未提,雁志心里泛着酸楚。 蜜爱偏着头,眼神刹那飘忽,思绪随之飘得很远。 “我和轻怜都不算是穷人家地孩子,按说落不到那种地步,所以相爷招纳我们绝对算是非法拐卖人口,唔,话说这也是他后来数不清大罪名之一。我们生活在一个禁闭的园子里,见不到任何外人,除了千方百计争得相爷宠以外无第二条路,不过除了自由,相爷也不算为难我们。我们要读书,要习武,要想学会他那百般邪恶万种谋略,他都笑嘻嘻不加阻止。唯当时年少,并不能深刻懂得掌握了那些对于一个人来讲是多么宝贵,一心想要的就是自由。先是轻怜试探不成而死,而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逃了出去。离开相爷势力笼罩下的那个世界我才明白自由一说是那么可怜可笑自欺欺人,无富贵无权势,别说是自由人活百岁与一载又有何区别?” 蜜爱望着面前表情各自不同地两个少年,轻嘲一笑:“圈养之时恨煞相爷巴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方消浑身耻辱与仇恨,离开他后又万般恋慕只愁世上无有后悔药。杨大少爷,你生来就是金风堡的主人,在你触手可及之处权势富贵都趁心如意地等着你,怎么懂得我这种小人心理?小主人,你却是生来孤单、弱小、贫病交加、任人欺辱,又怎能想象比这宽广高耀的境界,所以也是无法明白。相爷给予我们这些人的是一杯美酒,一杯毒酒,喝它会上瘾,而一旦失去了它,就算明知付出性命也要千方百计重新再尝到它的滋味。” 雁志仔细回味,涩然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因为万般恋慕而思报偿,还是为了重新尝到那种滋味?” 蜜爱笑道:“真不愧是相爷的后代,听风顿知雨。当然,象我这种人,受相爷熏陶长大地人,怎么可能抱有什么报恩啊、酬情啊这些世之俗念呢,我在这里苦等数年,万般准备,还不就是为了抓住我以前曾经非常有希望抓住的曙光?” 雁志大起戒惧:“你想利用我,我会让你失望。” “你没有后退地余地。”蜜爱凉凉地盯着又情不自禁往后退却的少年,只是几番退缩身后已无空间,他将身体紧贴于石壁寻找力量,这也意味着这个孤苦惯了地少年自身心里不曾具备强大的力量。 “我地小主人,你是相爷血脉。”蜜爱悠然笑道,“就算他不认你,但无法抹煞你是一代奸相许瑞龙唯一根脉,清云不能留你一辈子,而你一旦踏足于外,腥风血雨将不由你意志而起。相爷所造罪孽,相爷所留阴影,无一不需你去消化和承继。” 雁志脸色苍白,初云瞧着有所不忍,亦甚不忿,道:“许世兄的身世,清云隐瞒至今,想也是为了消弥你所说地阴影和罪孽,上一代的仇怨,与后辈有何相关?” “哦,不相关吗?还是太年轻、太幼稚了啊”蜜爱微笑着轻叹,“好罢,就算你可以不承认你的身世,但是血脉呢,这点也可否认?我的小主人,难道从未有人提起过你的血液有异,难道你不是从小便百般怪病缠身,难道你从不曾为此生出疑惑么?” 雁志脸色惨白,血液有异,别说是从师傅和不久之前遇到的阴阳老人那里听到过端倪,就是母亲,周身痛楚之时也曾呻吟:“我的孩子,我只希望,能把你的痛苦都承担到我身上,不要再缠绕你!不要再缠绕你!”而他的病,不但缠缠绵绵绕上了母亲,害她身死,似乎也已经传染给乳娘玉凤,尚不知乳娘现可安好?这种会传染的病,是他天生血液所致,莫非,就是得自父亲的遗传?就算遗传过来,只多一身病,又有什么异处?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十五章 悲我已是十年流(3) “有了它你或许痛苦万分人生灰暗但觉毫无意趣,然而没有它你注定是个普通之人一辈子也出不了头。”蜜爱讥讽笑道,“就连你的父亲,许相爷那么能耐神通广大,而他真正的翻天妖孽之举却是在拥有这样的血液之后起。” 雁志忍不住问道:“倒底是什么?” “血影。”蜜爱以柔情蜜意的眼光注视着他,缓缓自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拥有血影则意味着你将是天底下最神秘最玄奥的那个杀手组织的主人,多少人梦寐以求然而包括相爷在内,都不是通过正当途径得到它。以非渡血形式得到这种血脉只能等待三十岁大限到来的早死而似乎没有更大用处,然而他却奇迹般突破了这个大限,他死的时候虽然未必能够控制血影的反噬却早就超过了那个寿限。于是作为相爷唯一的后人,你既是血影之主又不必担心寿限那个最大的缺陷,小主人你想想你将有多么炙手可热。” 雁志皱眉道:“血影是什么东西?” “是个邪恶的东西。”初云冷然插口,复向蜜爱道,“路上那些无辜的猎手,都是你所杀?陈倩珠不曾错追你 蜜爱莞然笑道:“你终于想到了,不错,是我手下的血魔,他们必须以啖血为生,而人血是最好的选择。” 初云眉眼含冰,厉声道:“血魔素有限制。不超十二人,可是你、你” “我炼制了无数血魔,”蜜爱笑得惬意,“只可惜我并非血魔真正主人,所以只能炼制一些半成品地怪物出来。” 雁志总算听明白了,脸色顿变:“所谓血影。便是以噬血为生的怪物?” “是杀手。”蜜爱耐心细致地纠正,“影子纱血魔当初是天底下最最不可琢磨的杀手组织,不过人数之限使它无法真正的强大,直到相爷他拥有了它,血魔才真正有所突破,可惜他当时已存必死之心,于是他将此中密要传给了我这个逃出相府的叛徒。因为他很清楚,我无法真正控制血魔然而我离不开对于血魔对于权势的依恋,为此,我一定会把血魔交到拥有血影地小人主你的手中。天可怜见终于让我等到了你的出现。在小主人的领导之下突破限制的影子纱就能成为天下最锋利的武器。” 雁志脸色惨白,道:“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我绝对不做什么血魔,不会让你得逞的!” 蜜爱只盈盈含笑。既不生气。也不和他斗嘴。 然而这种笑容不仅是雁志就连旁观地初云也看得冷气抽心。那分明是一种掌握囊中成竹在胸地笑容。断言那个可怜地青衣少年。既然拥有了血影这样地天生事实。堕入邪恶那是迟早之事。 蜜爱很快以行动证实了他诡秘笑容所代表地含义。此人和阴阳老人之间似乎有着什么关联。一记不是那么引人注意地响箭。却使蜜爱立即奔出洞去。不久回转。笑容骄人地他带回一大串令雁志目瞪口呆并手足无措地人来。这时候。该叫人质。 而后雁志就被换上一身红衣。糊里糊涂地钻入山洞深处却从水面浮起。形如妖魅演了那么一场戏。 雁志思绪很清晰。只是全身都不由自主。而当他如艳鬼般立于浪尖。他绝望地目光萦绕于清冷少女和师傅。她们似乎都以为他变成那样十分自然。并未表现出任何震惊。哪怕浪潮中。他地声音其实听起来和平时不同。那不是他在说话。是蜜爱在他背后说话。 在她们眼里。他就是这个样子地罢?或者说。迟早会变成这个样子。 既然那样看他,师傅这四年来的教导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一开始就认定了“养虎为患”。她地收容和不遗余力的教导,难道只是为了心慈? 这样的推想,足可以推到至绝境。 所以蜜爱笑吟吟地下断言:“你和清云决裂了。” 要决裂,就这么容易。因为她们原就存有那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雁志脸上带着一抹伤痛,身不由主摔下来之后,身上脸上多处擦伤,然而这些伤痛远不止他心里带来的。他口口声声:“芷蕾信我!”心中却已绝望。 “够了,”蜜爱嫣然而笑,弯腰将他的小主人扶起,“清云对小主人素无善意,而小主人难道就不曾迷惑,你对清云当真有归属感么?这一步既已走出,你和清云正式绝裂,从今而后,放眼天下,才是小主人你将要拥有的。” 放眼天下?可这是雁志从来未曾考虑过的。 蜜爱眼神璀璨,身为叛逃之后还被许瑞龙寄以厚望之人,读心术虽还不能与之相媲,却也不差几分:“心里想得不多是你眼光放得不远,然而小主人既出清云,这眼光长远开来,心胸自然也大,这是早晚间的变化。就算小主人今日还有两分难过,将来也才知今日是如何重要。” 这语音低柔妩媚,与其说在开解不如说是百般诱惑,以清丽言语勾勒而出的美好具像,他甚至能将天下送往他怀里。雁志出神,而许久不开口地杨初云忽然冷笑了一声。 陈倩珠等虽在左右但皆在被擒之时为阴阳老人所制,昏迷不醒毫无置喙余地,就连雁志行动言语如常,一身内力也空荡荡无从觅处,这里所有失去自由的人只有一个杨初云,本就没有武功,蜜爱将他带回后也就轻视他并未有所重视,不料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偏偏身处逆境也不是个怕事地。 “可惜在我看来,许师兄你若随他而行,还不如身在清云。在清云无人轻看,沈慧薇亲传更是人所景仰,倘若随这人妖,许师兄你除了所谓的血脉被他利用之外,就算得到天下,也不是你地。” 蜜爱笑道:“你在离间?可惜并不高明。小主人,蜜爱毫无武功,我如今只是辅佐于你,而将来,” “自然,你也未必能控制得了许师兄,因为这个影子纱也不是你的。”初云冷笑,“它是阴阳老人地!” 一句话说得几方都没了言语。 蜜爱与阴阳老人站在一道,这件事只消有眼睛,是谁都能看得出来,阴阳老人不知何故在其间插了一脚。 这很奇怪,阴阳老人固然凶名在外,但从未听说他与什么邪恶的势力混为一谈。而今竟与血魔影子纱地身影混迹一道,消息传出武林,转瞬掀起滔天波浪。 未知是幸抑或不幸,如今得知这个真相的两名少年,一个是从未涉迹武林,对于阴阳老人的认识仅仅来自于母亲自幼的恐吓言语,而杨初云毕竟自幼积弱不能习武,人情世入比雁志懂得多了,江湖典故尤其是阴阳老人、血魔这些极罕闻的也一样知之极少。因而,他能帮助雁志判断利弊,却终究抓不住这件事情一旦成为现实其大怖之处。 蜜爱调整心情,徐徐笑道:“杨少堡主讲得也对,小主人,蜜爱正该恭喜于你,老神仙从不收世俗之徒,他却看中了小主人,这等机缘,比你拥有那个血脉更加难得。你是老神仙唯一的徒儿,老神仙的所有,还不全是小主人所有。我蜜爱,不过是为人作嫁裳,只希望跟着小主人,混一个风生水起,不枉昔日在相爷门下受教导,便满足了。” 看小说请到 第十五章 悲我已是十年流(4) 又绕了回来!悲恸欲绝的雁志矍然一省,皱起眉头。从他落到这般不可捉摸的境地以来,这件事里就透着荒唐。他本来是个爹不要娘不爱的孤儿,转眼间炙手可热。如果说清云要求他保护芷蕾、崔艺雪对他另眼相待是由于师父的缘故,而阴阳老人口口声声收他为徒、红衣蜜爱厮认主仆并将偌大一个杀手组织硬塞要也塞给他,这就显得更加不可理喻了。 为的是什么?蜜爱的理由清晰并且充分,由于他身上的血脉,他是唯一可以控制血魔之人,而蜜爱通过他间接控制那个凶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可以得到他想要的权势。 阴阳老人则又图什么呢?在世人眼中已经半接近鬼神的阴阳老人,难道说,也图他这点血脉,以及由此得来的控制杀手组织的这点能力? 阴阳老人图什么? 相同的问题,不仅困扰着初出茅庐的许雁志,也同样困扰着可以称得上见识深广的沈慧薇。 在杨独翎说出“封山”二字以后,一行三人陡然陷入长久地沉默。 即便不考虑清云一下有这么多人安危不定,就算为了芷蕾着想,也是一定要如阴阳老人所愿,将玉和璧奉出。 然而,玉和璧并不是简简单单一件人间至宝,它所代表的具象意义,是天底下任何财宝都是无法与之相比地。 交出玉和璧。结果再也无法拿回,又或者损坏的话,别说芷蕾现今这个尴尬身份,哪怕她早一步登天,也一样无法交代。玉成帝就是摆在前面的一个例子。 所以,在交出玉和璧之前。肯定要弄清楚,阴阳老人想拿玉和璧做什么? 沈慧薇倒底不是许雁志。她能想到地。要比自己那个小徒儿深远地多。这时心中已隐隐猜到一个原因。 因为想到了这个原因。她也才敢提出向芷蕾索要这件意义非同寻常地国宝。 “封山”这个可能性却成了这个决定最大地阻碍。 她望着芷蕾。 她不能相信芷蕾是这样一个没算计地女孩。只身进山“赴约”。面对云姝五剑联袂一招也挡不下地可怕敌人。最关键地那件东西她连带都不带在身后且无后续之着。如果这真地是她所有地决定。能想出这种类似“绝户计”办法出来地女孩似乎就只有勇气二字可嘉而不足以道其他了。 可她是芷蕾啊! 她的祖父曾是这个国家最强势的人,即使遍历那么多代皇帝,身后被涂抹上一层金身的那个男人,仍旧是属于几十代皇帝里面,历历可数地强大皇帝。 她的祖母,从一名歌女,从宫里最低的位置向上爬,一直做到母仪天下,光是这个经历就足以令世人侧目。 她的父亲。虽温煦有加,可是夺宫的失败也不能一定加给他“失败”的称谓。 至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沈慧薇唇边绽出一丝无奈的微笑,轻声道:“芷蕾,你有什么想对我说?” 芷蕾似乎想说什么,又沉默了。 沈慧薇道:“你不是叫我帮你吗?总不能事事瞒我。” 芷蕾尖锐道:“我想知道这算不算要挟?” 沈慧薇笑了一笑,没有接口。笑容里有着无限压抑和无奈,芷蕾咬着嘴唇,低声道:“我原先和小妍商量好,这两天她只怕就过来了。” 沈慧薇一怔:“叫小妍过来?” 芷蕾道:“她岂非十岁那年就和我一起经历此事?” “但这事其实和她没有关系。” 芷蕾冷笑:“这事与清云又有甚么关系?” 杨独翎在一边听得直皱眉。这个女孩子,仿佛就不会好好说话,对沈慧薇三两句话一说。口声便不好听,沈慧薇越是表现得隐忍不在意。他就越是恼怒,忍不住插口道:“施姑娘此言差矣。你既在清云四年,怎说无关?” 芷蕾对他总有一份异常地客气。可他对她有一种异常的不客气。芷蕾理智地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结下去,板着脸道:“但我没能料到也许会有提前封山的情况。小妍是在过来,但我想她赶不及 沈慧薇脸色微变,但知若是发问,还是会碰钉子,不如等她自己解释。果然过了一会芷蕾道:“我和她约定在先,等她来时由我引走阴阳老人全部注意力,而小妍她在暗中行事。我们所图的,”她迟疑了一会,嘴角绽开一缕清冽笑容,“阴阳老人奇货可区,他既对玉和璧有所图谋,甚至宁肯为此等上数年之久,则他一定也愿意再为此付出些什么。” 沈慧薇微微骇异,连杨独翎也倒抽冷气:这两个女孩所谋甚大。沈慧薇更是即刻便想到,这其间少不了小妍的主意,那孩子有野心,早在冰衍院便显现无疑。瑞芒一行失败,但那女孩十五岁的心眼里,只怕还装不下“失败”这两个字。 她只是一个平和地、甚至是安心只想度过晚年的女子,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后人不能让她有片刻安生? 芷蕾续道:“来之前我曾调查了洪荒雪岭数十年来情形,最早封山的日子也是在半月以后,我不想叫小妍提前来了横生意外,只怕这会儿她刚刚动身。眼见得这扬扬飞雪不停地下,小妍多半今年是要被拦在外面的。谋事在天不在人,看来我和小妍都远非一振千里之人,或者是机缘未到。” 沈慧薇头痛如绞,喃喃道:“一振千里,年轻人这样想法,原本无错。” 芷蕾轻巧微笑:“小妍这么努力,难说总有为你之故。我不料在此有缘遇见慧姨,也算是一失之外复一得,小妍他日也该能有三分欢喜。” 所谓“三分欢喜”,不是指她死而复生,而是说,暮气沉沉地她却允诺陪伴在野心勃勃的少女身边。既然有芷蕾,那么也有妍雪了,这也不正是妍雪一直以来所希望的 沈慧薇道:“可若是小妍挡在山外,这几个月又该怎么办?” “拖啊。”芷蕾浅笑,“四年等得,拖上四个月也没什么。” “可这回不一样,只管拖下去,没个明确交代,只怕 芷蕾抿了抿嘴,终于现出一丝气馁:“我要是一人在此,哪里会有这么意外。” 沈慧薇头痛,苦笑道:“你若一人在此,对着那魔头,也不能如此掉以轻心啊。你和小妍,这回真是” “幼稚么?”芷蕾冷道,“最坏地结果是我给他,这原也是想好的,天气忽变,那是天不助我,非战之罪。” 沈慧薇默然,良久妍没法进山,那我出去 今天二更,算是暑假过去我头一天给大家的交代。暑假总算熬过去了,至于状态,看来要找一找。(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节更多, || 采集 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血(1) 第十六章苍山如海残阳血 黑夜过去,转为白天。清云诸人不见,连初云也被带走了。 雁志戒备地望望被蜜爱拖出来的一名少年,又望望蜜爱,带着一丝胆怯问道:“这是谁?你要做什么?” 蜜爱嫣然笑道:“在小主人成为阴阳老人传人和影子纱盟主之前,小主人应该先抛弃一些什么,习惯一些什么。” 雁志生气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不答应,”蜜爱抢断话头道,“不答应就是不习惯么,等你习惯了,这种机缘小主人就觉得三生求不来过蜜爱,他皱着眉头叹气道:“我不会按你的意思做的,把人放了吧。” 蜜爱笑道:“人抓来了还放,焉有是理。” 雁志不作声,静静走到一边去坐下,自顾抬头仰望看不到顶的雪峰。这意思很明显,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我和你泾谓分明。平时好说话的孩子,执拗起来,别是一股味道。 他也不是没想过逃走,但实际情况是从他被阴阳老人丢到这个山洞里来,空有一身内力却无着力处,手足俱疲,便等如废人一般,就连蜜爱把他怎么摆弄都无力反抗。 他和其他人唯一的区别是,蜜爱不曾限定他的自由,甚至没有专门派人监视他,可这个幽冥道他进来就是糊里糊涂的,在失去了武功和力气以后想要闯出去,那是绝无可能。 正因如此,不管他摆出什么态度,蜜爱都不惊不燥,大有“你爱玩。我陪你玩到底,瞧谁玩得过谁”的意趣。雁志负气不理,他反而唇边挂着惬意的笑容,一点没损坏这天一大清早把个活人带到青衣少年面前的兴致。 他笑吟吟道:“小主人不愿亲自动手。那是怕有损您高贵地玉手。这也没错。以您神一般地高贵。就算要亲自对付。也得什么清云地堂主啊金风堡地少堡主啊稍微排得上一点资格。这种货色。那自然是我们下等人来代劳 雁志心头一跳。所谓“清云地堂主”“金风堡少堡主”指地是谁。不言而喻。他道:“你别乱来!” 也不见蜜爱有什么动作。雁志忽然感到这场地里多了一点别地什么东西。却看不清楚。蜜爱道:“小主人。你要仔细地看、睁大眼睛看。” 雁志用心看去。方见先前那个拖出来地人面前。有一条身影在晃动。带着微微地红色。 这种影子。不是太陌生。先前山谷里见过一遍。当时就觉浑如幽灵。此时见了。犹不可信。一个活生生地人。怎么能够变成这样呢? 影子把地下地少年翻了个身。仔细看了会。直起腰来。 蜜爱笑道:“我只是你们的代理主人。如今真正的主人到啦,你不用看我。应当去请求主人,得他允诺方 那条影子缓缓回头来看雁志。 这个人影有一张脸,眉目五官尽皆模糊,可是当他转回头来,那炽热的目光直射在脸上,一种渴求的、无比嗜血的意愿升腾而起。雁志接触到这种目光,满心寒冷,颤声道:看着我!” 话虽如此讲,心头更寒,陡然间发现,自己的目光,再也离不开那双嗜血的目光! 他脸色煞白,不由从地上跳了起来,大叫道:“别看着我!别看着我!” 蜜爱柔声道:“你答应他,你答应了他,他就不再看着你了!” 柔媚地语音里,散发一种诱人的味道。雁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明知这个“答应他”,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邪恶用意,却是由衷地便欲夺口答应。 “说好只要说一声好。”蜜爱笑着说。 雁志额上遍是冷汗,想道:“这是个坏人,他说好,就是不好。不可答应!不可答应!”牙齿一咬舌尖,疼痛让他地神智也就猛然一醒,怒视蜜爱,“你!” 蜜爱撇撇嘴,这个少年在已经完全被控制的情况下尤能保持如此冷醒,倒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外加觉得没趣,于是回过脸来,冷冷道:“傻杵着干嘛,想做什么,就去做子嘴里嘬的一声尖叫,欢然向着地上的那个人猛扑过去,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却是雁志和地下那人同时惊声呼出。 躺于地下地那名少年最多不超过二十岁,虎头虎脑,穿着猎户装束,很显然是在这个山里行猎被蜜爱捕捉过来的,先前昏厥着,可是一口正咬在脖上,鲜血泉涌,昏迷得再深地人也不由惊醒。 雁志惊呼得短,停下来还只听那个少年拚命在长声惨呼,身躯扭动着,但那条影子显然压住了他的手足身体,拚尽全力,都是没办法挣扎得动。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雁志就见那条影子下面地鲜血痕迹扩散得越来越大,他忍受不住,大声叫道:停!” “没用,”蜜爱幽幽道,“这虽是不完整的影子纱血魔,但是要让他见了血腥,无论谁都喝之不住。” 雁志呜咽呻吟道:“我不信,你一定是有办法地,快让他停住啊,那是一个人啊,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人是什么!人也不过是一条生命而已!”蜜爱啐一口笑道,“和猪狗畜牲,有何区别,我比他强,我就有控制他的权力!” 雁志怒道:“你在胡说八道!” 蜜爱眼眸一转,不复方才凄厉容色,微笑道:“你看不惯是吗?不忍心是吗?可是影子纱不听我的命令,影子纱一旦生噬血肉,让他们停下来只有一个办法。” 雁志脱口问:“什么办法?”随即面色变得苍白,不必再问下去,他并不是傻瓜,自然知道蜜爱指的是,唯有真正的血魔主人,才可能喝止约束得了嗜血成性的影子纱。 “你做梦,”他颤声道,眼泪却在大颗大颗滚出,“我永远也不要和你们做一路人!” 蜜爱轻笑:“谁也不会逼你呀。可是小主人,你看看这个少年,多么可怜,他才二十岁,生命刚刚起了头,他在哭,在叫,我的小主人,你是这么善良,既然如此,为甚么不去过阻止这惨案的发生 他的语音有股魔力,引得雁志痴痴迷迷,不觉就抬步朝那儿走。(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 精彩无限 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血(2) “好了,你走到他身边了,蹲下去,蹲下去,你看,那么多血,不是很心疼么?快蹲下去,对了,就是这样,扶起他的头来。哦,不,别怕,别怕那个影子,他不会伤害你的,只是你妨碍了他的行动,他有点儿生气,不过没关系的,你在那,别动、别动,没事的,让他咬一口,对,让他咬” 雁志恍若痴呆,跟着蜜爱的指挥,一步一步做着,捧起地下那少年的头,妨碍了影子纱吸血,影子纱愤怒之余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盯住他。雁志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浸满了那无辜少年的鲜血,感受到影子纱炽热气息扑进,冷不妨一躲,而影子纱对他似乎也有所顾忌,一扑未成,停下来歪着脑袋观察他,并不急于第二次进攻。 蜜爱双手背负,满面笑容,并不急着指挥。影子纱犹豫了一会,终抵挡不住鲜血美食的诱惑,再一次朝雁志扑过去,雁志欲躲,蜜爱淡淡地说了句:“你不是怜惜那个人吗,你躲开了他就死。” 雁志一下子呆住了,微微颤栗着,眼看着那嗜血狂热的噬血狂魔再次接近了他。一狠心,闭起眼睛,居然真的不躲不闪。 但奇怪的是影子纱始终对他有所戒惧,明明嘴都已经快挨上雁志的手,居然就这么一偏,重新咬住雁志手里那个人的一腔颈子。 惨呼再次于雁志手底发出,这一次声音微弱的多,身体也只见抽搐不见挣扎了,雁志觉得有异,一睁眼,震惊地见到这一幕。 蜜爱也在观察着这一景象,冷冷说道:“你看。它认为你是和他同一伙,根本不来吃你的血。你是血魔,你是天生的血魔,这点无从改变,这些只会吃人血的影子纱,才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直接就把你当成同道。就算你不肯做影子纱的事情。但这又有什么区别?” 雁志身子簌簌发抖。此时也难说是惊是惧,抑或是伤心,不知哪儿来地勇气,将影子纱狠狠一推,手掌碰到那重影子,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他微微松了口气,这只有一道影子的凶物。毕竟还是有实体的。 影子纱对他原有三分戒意,被推了一把,到口的美食第二次滑出唇舌。不由得暴怒起来,先前惮意抛诸脑后,口中荷荷作声,向着雁志扑了过来。雁志下意识躲闪。影子纱见他退去,便顾不上他。先吮他人之血,雁志再阻。如是者三,影子纱终究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 蜜爱始终脸含笑意观看这一幕。柔声道:“你既想救人,为什么又要躲开呢?让它咬一口,让它咬一口吧,死不了的,别怕。” 这话前面已经说过一次,雁志尚持三分清醒,几经躲闪惊骇之后,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面前的影子纱身上,大脑里地意识已无暇与蜜爱相抗争,听到他动人而带有无限魔力地语音,眼神忽然一滞,脑海中顿然一片空白。 影子纱逐渐挨近了他。满嘴地血腥气扑面来来。雁志微微皱起眉头。却似乎再也想不到躲开。只见到那重模模糊糊地影子张大了嘴。居然也有森森白牙。沾满鲜血。雁志颤栗着紧闭双眼。 “雁志躲开。此乃妖术!” 一声断喝。音质清朗。并不响亮。却如惊雷。劈破梦魇。雁志自昏迷迷茫地意识里挣扎逃出。大叫地同时。再次推开了扑在他身上地血魔。 他喘着气。脸色煞白。而影子纱出其不意。感到又一次被戏弄。怒不可遏。随时有扑上来地迹象。 那声音又道:“快过来。别管地下那个人。” 雁志还未十分清醒。不觉就照着那人所说地向后退却。果然影子纱想了想就还是没追过来。就近取易扑到地下那人身上。 那名猎户少年喉咙口咬了个大洞,鲜血汩汩直流,流到现在几乎流不出多少血了,叫也叫不出了,只有出地气没有进的气,也不知是死还是活。 雁志背靠山崖站立,冷风阵阵吹到身上,这才觉得脸上额上都是泪与汗,连背心也湿透了,可结果依然是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蜜爱一张时常带笑地脸早就阴云密布,阴沉沉望着从山洞中出来坏事的少年。 金风堡少堡主在他自有的地盘里被捧得高高如同天人,一旦落单,却没人将他放在心上,皆因初云天生患疾不能习武。蜜爱也不例外,因当时初云就在他身边,顺手把他捞了回来,但怎么处置这个少年却有些棘手,金风堡与清云不同,清云和影子纱天生就有仇恨纠缠若干,只消影子纱未绝这个事实落入清云眼中,其后必然斗个不死不休。但金风堡与影子纱却未必是有这种仇恨,若是把这少年给做了,等于是主动找个伤筋动骨的大对头。杨独翎这个人平时一点都无害,尤其是年轻时代历经挫折以后,数十年来修身养性,连个盟主名头都一向只是挂衔,然而,谁也不敢由此轻觑他地可怕,当初三大杀手组织中势力最强劲的谒金门就是惹上他以后,一门皆覆亡于其手,更别提目前还在雏形阶段地影子纱了。 但是将这少年放回去,又舍不得。摆明了这是颗又大又红的好果子,好不容易摘到手不利用一些,不符合蜜爱贪婪地性子,至于怎样利用,还得好好研究。 总之是坚决不放,同时也不过于为难,蜜爱也没怎么在意这个少年,除了一开始做了些手脚以外,往后就忘记时常去限制他的行动,不料初云行动自由以后,所做第一件事,就是破坏了他好不容易引导雁志心智,几乎成功地诱惑。 冷冷盯着坏他好事的杨初云,眼内转过一抹杀机。 蓝衣少年根本未曾注意这边转过的杀机,继续微笑着,出言鼓励并开异雁志:“不要哭,这事你尽了心,虽不能改变结果,但求无愧于心。屠炭生灵,是他们的罪孽,却非你的责任。” 免费小说阅 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血(3) 蓝衣少年根本未曾注意这边转过的杀机,继续微笑着,出言鼓励并开导雁志:“不要哭,这事你尽了心,虽不能改变结果,但求无愧于心。屠炭生灵,是他们的罪孽,却非你的责任。” 雁志不笨,自然懂得他安慰的深意,感激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刻,也象是下了某种决心,眼神里渐渐清澈坚毅起来,转过来,向着蜜爱道:“请不要再使用这种伎俩,我是不会听从于你的,无论什么身世、无论什么血脉,无论什么恩仇,我会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选择,但是我决计不可能如你所愿走你安排的路。” 自己的主意、自己的选择,那是什么?是正,抑或是邪?是做一名阳阳君子,还是做一把在阴暗中不绝滋生的茈草?这些问题他全然没有想过,唯一所知的是,他已然永远不可能再回转清云。 蜜爱眼内犹自闪动阴沉乌云,脸上神情却已恢复如常,慢慢地走近初云:“杨少爷,你是不是觉得你有点多管闲事 初云微微向后一缩身,皱眉道:“你想做什么?” 蜜爱笑道:“我对多管闲事的人,有点看不惯。” 他向他走去,初云只管往后靠着,后面就是山岩,他也退不到哪里,但神情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害怕,却不恐惧,更不说所谓“你别过来”的废话,退到发现没法退了,他那瘦弱的身躯,反而立得更加挺直了一些。 “住手。”还是雁志低低地叫了出来,三两步抢到初云前面,凛然道:“我在这,你休想伤到我的朋友!” 十六岁的少年有生以来都难得说几次这般底气十足的话。最近的遭遇以及初云地提醒无疑大大增强他的勇敢,面对诡谲莫名的红衣人,神色间也平静得多了。 “朋友?”蜜爱撇撇嘴,一句话轻而易举就击溃他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是朋友,抑或是情敌?” “什么?”雁志大吃一惊。闪电回眸。刚好碰着初云含有询示意义地眸子。初云嬴弱可神清气朗地面貌映入眼帘。他心里募有难言复杂。 芷蕾所喜欢地人。就是这样地人才对吧? 他缓慢低下头去。 初云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冰衍院沈慧薇地这个小徒弟。好象真地不怎么样啊 两个字。“情敌”。确实能好多别样味道来。至少初云从这两个字里也立即咂摸出先前雁志和芷蕾处在一道之间地关系。然而。眼下是什么情形。眼下是可以顾得上计较情爱纠葛地时候么? 蜜爱甜甜糯糯地语音。是带上了魔蛊地味道。刚才引诱雁志在影子纱口中去救人。这是第一次魔蛊。被初云惊醒。这是第二次。时间相隔极短。蜜爱本身也没有内力。按理而言。是不容易教人受蛊。对于神智清明地人影响力尤其小。比如初云。也就是心底小小地一怔、一酸而已。并不能真正影响到他。可雁志却从小生活在一个足以让他时刻悲伤以及自卑地环境之中。他并不足够坚定强大地心志。容易受到极大影响。蜜爱又说中他地心病。轻易地就掉入了第二次魔蛊之中。 “他是你的情敌,”蜜爱眼神妩媚地笑,第二次魔蛊,他所费精神也是极大,若再被初云打扰那就再也聚集不起第三次了,趁着雁志心摇神迷,不知不觉越过了他,长袖挥处,散出迷雾,初云眼花缭乱,登时失去知觉。蜜爱柔声说,“他是你地情敌啊,小主人,除掉他,除掉他,除掉他,那个女孩儿就属于你一个人了。” 蜜爱低下头,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这个蓝衣裳的少年刚刚好象还和他非常友好,那云淡风清的色彩,契合他心底一抹温暖地味道。可是为什么突然就变了呢? 原来他就是芷蕾心底牵挂的那个人,也对,他不懂武功,何必千里迢迢冒风顶雪跑到洪荒?自己原是巧合,难道每个人都是巧合不成?这是多么明显地事情,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到? 芷蕾喜欢的人是杨初云。所以,许雁志地告白成了一场笑话。 若非那次告白,芷蕾不会一个人跑进山洞,他不会心虚地躲在外面,导致芷蕾失踪,导致他俩落到阴阳老人手里,导致他们原本好好地在一起,结果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 无数相关的、不相关地念头纷至沓来,雁志的眼神越来越是奇怪,而眼底逐渐涨得通红。 “除掉他,你就得到心上人了。” 魔魇般话语,仍于耳边回响。他已看不清楚面前的少年,只有一张冰雪面庞,散发丝丝含有凛冽之气的微笑,在他眼前。 “芷蕾。” 他低声唤。 “动手吧。” 他蹲了下来,继续以奇怪的神色盯视着昏迷少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清。眼底越来越红。 “除掉他。” 雁志的动作对于蜜爱来说显得有些慢了,语气里带上一丝急燥,并不时抽空朝那边大快朵颐的影子纱看上一眼,短时间那只血魔似乎不会吃完了从而发出点声响来破坏他的魔蛊,可是谁知道呢,他的精神已经很有限了,一点点意外都有可能造成功败垂成。蜜爱不愿意接受失败。 虽然目前看起来,这个少年对于外界的抵抗能力当真很弱,随便使出一个魔蛊都能让他入境,但蜜爱自身没有内力的底子,所施展的影响程度有限,而这种魔蛊,对有能力的人而言,施展一次被破,第二次再要建功就非常困难了,许雁志这就已经是第二次了,如果这次再出什么意外,很难说第三次还是不是可以控制他。 只要雁志动了手、见了血,按照他的指示完成了那个蛊,从此雁志就欲罢不能。倒底即将让雁志做的事情,有何关键,其实蜜爱也非很清楚,这是阴阳老人的交代,阴阳老人的交代,那是一定要完成的。 雁志越是接近昏迷中的少年,蜜爱心里也就越是紧张,连得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一丝僵 雁志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并未因长期困顿生活而破坏哪怕一分美感,他的手柔皙而完美,他迟疑地向着初云伸过手去。 很慢很慢。 然后,在半空中,他停顿误。 他完全不知道,雁志和任何江湖人、会武功的人都不一样,他从不伤生,甚至,不沾荤。 一个双手如此干净简美的人,他怎么知道该从哪里去“除掉他”? 这与刚才下意识影子纱行为全然不同,刚才他在救人,有一个抵挡的对象,而现在,没有,完全没有,他需要伤人。 越来越红的眼底昭示他心底愈来愈是浓重的天人交战,如果说这尚未能冲破迷障,从哪儿“除掉他”、怎么“除掉他”,就是横亘于意识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雁志全身发起抖来,倏然回头,怒视蜜爱,一字一字道:“你不是好人!” 有事出去了,很晚才能开始写。明天白天仍有事忙,但是这次保证不会断更。不记得第一段话上次发了没有,也没精力去看了。总之不会超过字数的。见谅。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 免费 第十六章 苍山如海残阳血(4) 这一记突然变化,蜜爱未曾料到,魔蛊强行中止,他脸色大变,身体摇晃了两下,终究禁不住心血翻腾,哇的一口吐出血来。 雁志却浑然不曾注意,即使从梦魇中挣扎而出,他却象堕入另一梦魇,伤心、失望以至自卑的阴云仍旧团团笼罩着他,这个天地间雪亮的色彩给予他绝大的刺激,满心眼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躲开这个世上一切的喧嚣。 原先的理智都不复存在,什么武功被禁,内力全无,什么逃不出幽冥道的顾虑,什么清云还有其他人安危不知,这些全都不考虑了,他一低头,猛然冲过蜜爱身边,向着远处跑去。 好半晌蜜爱才从地上爬起,擦了一把嘴角血迹,悻悻然道:“真是个固执的小家伙!” 口中虽然抱怨,脸上倒无太多愤怒情绪。 阴阳老人不知何时缥缈现于身后,冷冷道:“你要多久才能做好?” 蜜爱头也不回道:“急什么,玉和璧不也是一样没拿到?总之误不了你老人家大事。” 对于世人皆畏之如虎的魔头煞星,蜜爱居然满不在乎更没一点客气,奇怪的是阴阳老人不以为意,只是说:“看你的吧。” 蜜爱走过去,用脚踢踢初云,后者自是毫无知觉,他皱起眉头,恨道:“这小子坏我大事,真想立马收拾了他!” 阴阳老人道:“那就杀 蜜爱低头想了一会。仍道:“两个仇人比一个仇人要糟糕,和清云结怨难免。与金风堡能免就免吧。”何况和清云也不一定能打得起来,如果那个计划成功地话。蜜爱想着,开心地笑了。 阴阳老人摇头:“小家伙心思勾勾弯弯。我老人家可弄不懂。你真是这般诚意为那个怯懦小子着想?” 蜜爱微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但是我为小主人一分。就得到一分。如果小主人终究变成镜中花水中月。蜜爱我就什么也得不到。从这一点而言。蜜爱对小主人地心。那是唯天可表。” 阴阳老人听着。莫名其妙地打个哆嗦。也不知是腻味蜜爱说话腔调之夸张呢。抑或是认准他就是戴着面具说假话。 然而。这始终是那么奇怪地一幕。传说中不是魔就是神地阴阳老人。同一个不会武功地杀手组织头头。如此和谐。 影子纱从一堆残破血肉上满足地抬起身来。虚幻地影子在这时变得尤其虚缈。仿佛这种奇怪生物地实体。是根据他们采噬血食所决定地。越久不进生血。躯体就越发变得实在。难以躲人。 无论从生噬血食、抑或从其躯体虚化来看。影子纱这种生物。都不能再以“人”概之。 蜜爱并不对这凶物多看。双方似有什么特殊的联系方式,不用他说话。影子纱自行过来,一把提起了昏迷中的初云。 蜜爱跟在后面。来到另一座山壁前面。 这座山壁不挡风,不挡雪,一阵阵尖利的冰霰刮上初云,只一小会儿,便披上一层薄薄银色。初云的脸也变成惨白。 睫毛颤动,他抖抖索索地清醒过来,不由微微地呻吟出声。 蜜爱笑着问道:“很冷 初云惊愕转首,似一时记不起人在何处,迎着影子纱故意露出的血盆大口,嫌恶掉头,这才见着蜜爱。 蜜爱奚落道:“听说少堡主从小学地就是不以物喜、不以物悲,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刚才也还好好的,见个把生吞大活人也忍得下,怎么,这会儿冷上一冷,就吃不消了?” 初云紧咬发紫的嘴唇,身躯依旧在打战,他想禁止,毫无作用。蜜爱见状,更加前俯后仰大笑起来。初云若是可以回言,当然能够驳斥这种腔调,不过这时就算勉强开口,也是语不成声,只有更加被讥嘲,忍着一言不发。 蜜爱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杨初云自小不能习武,走的乃是文之道,要是和他辩驳什么大道理,说上个三天三夜也奈何不了他,放到雪地这么一冻,就只有他说的份儿了。 唯一顾虑的是这小子太过孱弱,不要在说服他之前就把他给冻死了。 “你瞧,你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人生在世,仗你父亲地余荫,他一旦离开,你也没武功、我也没武功,可不是就没用地被我带走了?” 蜜爱用的是迷障,这种歪魔邪道向为初云不齿,他怒视着。 蜜爱嗤笑道:“正人君子瞧不起歪门邪道,然而你这位君子,除了拖累长辈父母亲朋友人以外,你这一生还有什么作用?” 初云咬紧牙关,不使自己形容变色,然而眼神却泄漏了一些明确的信息。许瑞龙亲手培养出来的男宠,蜜爱固然不曾拥有许瑞龙十足十地本事,在读心方面,似乎不差多少,一言击中了初云有生以来的无比惶惑。 “许雁志是我主子,我既然找到了他就不会放弃他。从今而后,他将拥有一个辉煌人生。他会在芷蕾公主身边,他会起到举足轻重地作用,而你呢,你一个文弱之人,武既不可扛鼎,文能谋足天下否?” 芷蕾公主。 她的身份实实在在当得起这个称谓,然而,真正第一个敢于无忌地直接将这称谓套上施芷蕾名字地,却是一个略略有些变态、对权力的倾向到达颠峰地红衣少年。 初云眉微皱,瞪起眼睛。 蜜爱笑了起来,道:“你放心,我不是要为我家小主人树一个对手,然而小主人主掌影子纱以后,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倾力佐助公主登基,为了做成这件事,我觉得公主需要各种人才,就算你是情敌,也无所谓了。但不知你可有如此魄力?” 初云依旧不说话,或者压根儿就是开不了口,然而他眼神渐渐改变,意味着霎那间的震惊。 “你所倾慕的那人迟早有一天走上那条路,杨少爷慕她这些年,难道从未想到过?”蜜爱砸着嘴,摇着头,“杨初云,你好没用,你真的有资格做我主人的情敌吗?” 另一边。 雁志转过山谷,穿过一条斜斜山道,凭着记忆重回冰湖。 怀几分胆怯,悄悄探头窥试,冰湖上方平静无比,微风吹过浮冰轻响,人影沓然,他一时惘然若失。 与芷蕾、与清云的距离,是否也就同这冰湖一般,再难逾越? 风如箭之利,裹着他的泪水,一起冰封。然中暑了。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七章 路隔巴山莫厌深(1) 沈慧薇一行并未走冰湖的老路,而是找到了其他的出口,穿过隐蔽然而并不险阻的狭道,直接就出了幽冥谷迷境,出口处不在高山之巅,却是回到了山下。芷蕾对这段路完全不知所以,见沈慧薇目光迷蒙,总在雪雾中寻寻觅觅,道:“我听小妍提起过,慧姨刚出道儿时,便来过这里。” 她平生这是第三次到洪荒,每次过来,都仿佛有大事发生,第一次初出茅庐的硬闯山关,是她一生未走向极盛,已种下极衰的根苗,但对沈慧薇而言,真正刻骨铭心的,却在后面,惘然道:“我在这里住了半年有余。” “住?”这个词和芷蕾听来的版本可着实相差远了点,按小妍所说,那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传奇。经此一役,清云才正式得到连云岭,十六岁的小帮主也一鸣惊人,正式获得了江湖首盟宝座。 沈慧薇满心眼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目光在芷蕾脸上缠绕了一会,便心事重重收了回去,没再回答。 芷蕾忽也叹了口气。 沈慧薇倒笑了起来,道:“怎么了?” 芷蕾道:“你是不是很累?” 她等了一会,沈慧薇不出声,便道:“你总是这样,一句话说半截,多少话都藏在心里。一个人埋藏很多过往的话,不是很累吗?” 沈慧薇似乎有些困惑。看她一副认真地模样,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杨独翎跟在后面。几乎是个隐形的人,前面两个女子仿佛走着走着也把他忘记了,但少女地每一句话和蓝衫女子每一个神情都落在耳里眼中,曾经给过他的这两个人奇异的默契感又一次涌上心来,募然有种强烈感觉。那丫头一会儿蜜糖一会儿毒药,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真是不太好哄,然而只要她愿意,她就是能让沈慧薇微笑度完此生的人。 他没有深思这内在还有什么原因,也不愿意去追究。然而他心内霎时下了决心,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保住那个他看起来横竖有些不顺眼地少女。 找到唯一可以让她欢乐地根源。他心头顿时快乐起来。儿子失陷地阴云也暂时抛撇开来。他深深感激自己地妻子。这一年冬末。将他赶来洪荒地决定。他从来不曾奢望过能够报偿沈慧薇恩义于万一。然而他是未曾料到人生地秋凉季节还有这样地奇迹。 杨独翎这么思考地同时。却忽略了。要让沈慧薇开心很容易。可是一语就能让她堕入地狱地。也是那个略微冷漠地少女 而眼下似乎还暂无此虞。芷蕾略略歪了头。问道:“一个人太苦。为什么不找个人来分担?” 沈慧薇微微笑着。抬头望望飘然而下地大雪。丝毫未有收敛之意。但知若是岔开不提。又或者继续沉默。芷蕾这一点难得地暖意又将消失。道:“也是你们想得太严重了。我并不是这样。” 你们。是她很清楚这番话。芷蕾大体还是为了妍雪所说。芷蕾不肯放弃。道:“慧姨。我就想问一句。” 这句语气有点不一样。沈慧薇看了看她:“小妍?” “对,问小妍。”芷蕾道,“她是很认真的人,你这话要不是同她交割明白,那番打击以后,她很难重新站得起来地。” “好。” “你把小妍错当成三夫人女儿,所以有四年如一日的疼爱。那么,小妍不是三夫人女儿,是否慧姨你就因失望而生疏远离?” 沈慧薇无奈笑起来,道:“芷蕾,其实类似的问题,从她十岁开始,便反反复复问我了。我受了四年质疑,看样子还在不断持续下去。” “是不是因为你从没给过她答案?” 沈慧薇默然一会,轻轻道:“一辈子是我的,还是她地?” 芷蕾清丽眼眸微现愕然,似是一时不能明白语中深意。 沈慧薇道:“我在瑞芒,见着天赐。” 蕾眼波微闪,那才是真正三夫人的遗孤,而她居然见一面就肯回头,“是为了他当皇帝,你无可忧虑,牵挂这边才回来地 沈慧薇摇首,慢慢地说:“每一个人自有其人生轨迹,天赐已成年。” 芷蕾凝眸沉思。 “小妍很聪明,奈何看不穿。”沈慧薇道,“我是朝后去的人,她是往前走地人,她真不该往后看。” “慧姨是说她不该太依恋你了?” 沈慧薇不语。她无疑是这样看的,妍雪对她地依恋,乃至耿耿,乃至患得患失,说甚么都有些过了。 芷蕾有些恍然,忽而微笑:“那雁志呢?你也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在那个关口上应由他自己来抉择?” 这姑娘要是讲起道理来,那是非同一般的讲理,沈慧薇颇欣慰,道:“雁志略微复杂些,他的身世注定了一生多艰。但我不能代他选择,假如择错了路,他终有一天还是回头。” “要是他今日的抉择日后后悔,他便怨你不曾提点。” 沈慧薇不答,反问道:“你看他是否心存顾虑?” “何止,直是顾虑重重。” 沈慧薇微微自嘲一笑:“那确实怪我,我不该告诉他其实他父亲与我曾有旧仇隙。既知此点,我无论帮他选择哪条路,他终究都会后悔,疑虑,生怨,倒不如把这些情绪早早散尽。” 芷蕾讶然道:“怎么说他父亲与你有旧仇隙?” 沈慧薇道:“你如今也该知晓,雁志的父亲,就是许瑞龙。” “许瑞龙?!” “嗯,你一定听熟了这名字。这个人曾对当朝有着翻天覆地的影响,而且你也见过他。” “我见过?” “芷蕾赴京这么久,不曾听说许瑞龙毁面丑怪,异于常人?” 荒山夜雨,人生最初的奇耻大辱,芷蕾脸色倏变:“原来、原来是他!” 沈慧薇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多有不便启齿之处,还望芷蕾见谅。他日出山,我叫锦云对你细说。到了今日,雁志随时都有可能站到那一面去,往事首尾,你不能不知。” 芷蕾道:“你是指,一旦雁志做了另外的决定,他不是、不是被阴阳老人利用了那么简单,更多的麻烦由他身世所决定?” 沈慧薇叹道:“是是仇人之子,你养他作甚?” 沈慧薇道:“一来许瑞龙抛妻弃子,雁志从小不知身世,他无过。二来他血脉有异,如非谢帮主施援,恐怕难以存活至今。三来那是云儿带回来的,我相信她有足够的理由。” 这真是错综复杂,芷蕾光是听着就头晕,想到雁志还可能因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站到她对面,她还必须彻头至尾弄清楚,苦笑道:“看起来把我的麻烦也不止是朝廷,清云前尘旧事我还得听一听?” 沈慧薇不语,心想你非但得听,而且深入下去,将来未知是哭是喜,与我是仇是亲,我虽满心不肯望你走上那条路,但是那条路,从你出生、从你被皇后带走那一天便已注定,若不让你亲自走一走,也岂不怨我一生?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十七章 路隔巴山莫厌深(2) 是不管如何,这一番有问有答,算是把那个脾气莫测哄过来了,她又抬头看看天时。书发按原定计划是沈慧薇出山,只是瞧着这阴云密布大雪纷飞的情形着实不容乐观,就算勉强还赶得上在封山前面出去,怎么回来也是个问题。更严重的是一行三人里面只有沈慧薇亲眼见过封山,一个少女,还有一个一年四季见不到落雪的南人,谁也料不到此行之艰辛,沈慧薇也不想让他们料到。 停下脚步,沈慧薇拂开旁边积雪纷纷的岩壁,那上面有个潦草留下但身在清云的这两人都懂得意思的印记,只是谁也不知她为什么会猜到先前清云一定会在这里留下印记,芷蕾暗自揣摩,清云留印记的方位和距离确实有个规律,但为了不让外人窥测,这个规律定得也是复杂无比,她是必须明确知晓上一次清云从哪儿出发,仔仔细细才能够推算出来,象沈慧薇这样一拂一个准,不知几年内可能办得到? 沈慧薇看后随手抹去,留下另一个记号,芷蕾道:“陈夫人她们几个全都被擒,这个记号留着只有王晨彤能看了。” 沈慧薇微笑道:“就是给她看的,单怕她不敢看。” 这话透着几分高深莫测,想了一想才明白,现如今清云派出的四大星瀚死的死擒的擒可谓是折戟沉沙、全军覆没,但清云进山可不止这四人,另外还有二十来人都还在营地,缺少了陈倩珠等人清云便如失去护翼,散入洪荒凶险莫名,这里无论是阴阳老人抑或是噬血为生的影子纱都足以给清云带来不可抗力的打击,也许还有其他无数尚不知晓的危险,首先王晨彤就肯定要蠢蠢欲动,所惧者唯沈慧薇,沈慧薇偏偏去向不定,偏偏又有意在这里留下一个记号,又象是通知同人,又象是对王晨彤的一个莫大诱惑,单看她敢不敢动。蕾笑道:“这个大概就是所谓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沈慧薇微微一向杨独翎道:“慧卿此去,芷蕾和清云安危就有劳杨大哥了。” 杨独翎惊道:“在这.儿我们便分道吗?” “事不宜迟。”沈慧薇终究.还是单提了一句,“晨彤多谋,杨大哥要小心应付。” 杨独翎道:“这雪下得密急.,我看多半封山了,想必难走,初云也为阴阳老人所擒,也有我的事,这一趟不如我去。” 沈慧薇摇头大哥行动自是比我方便,但是出山以后怎样找小妍?而且所涉事体又关机密,只怕不宜的。” 杨独翎眼睛瞟.着芷蕾:“说难不难,施姑娘给个表记便可。” 芷蕾踌躇道:“表记是有。但事.关重大。小妍如何信得过。只怕没有比慧姨亲身前去更合适了。” 她只是想留个机会给沈慧薇单独见华妍雪。却浑没料着此行凶险。沈慧薇也顺着意思道:“不是我拿大。雪山里地情形我总比杨大哥略为熟识一二。怎么走道。越过天堑这些我皆有试过。” 这话没错。杨独翎进山还非得靠个向导不可。果真是他独自行动。怕得在山里多转几天。多耗个几天。清云和初云那边就多几分凶险。他不是那种拿拿捏捏之人。心知现实如此。沈慧薇绝对不会同意他抛下芷蕾跟着她一道行动。况且以他对沈慧薇地信心。就算她足下不便身手打些折扣。世上事要难倒她仍属不易。便道:“如此你多保重。” 目送他们远去。沈慧薇仿如脱力一般趔趄着后退。靠在冰岩上。任由那刻骨地冰寒侵入肌骨。额上缓缓沁出汗珠来。 双足行走在冰雪之间。已经从疼痛。变得毫无知觉。又从毫无知觉。变得撕扯裂筋一般地剧痛。她不想俯身去看。不想看到那从来不曾好透地伤口。是否又沁出鲜血来。 而这是她急着和他们分手的原因,不想把自己的弱点明示给亲人看。 她希望今年的封山,不是太严重就好。 只是纵然如此,沉甸甸压着她的,还有另一件心事。 小妍,小妍啊 那一天,她从雪地上抱起那个半昏迷的孩子,把她送入军营。看见未曾清醒的她流着泪,也听到她在梦中哭泣,叫着慧姨。可是一声声,都忍着不答应。是不答应,还是不敢答应? 毕竟教了四年,太了解那个孩子的性情。假如她真就死了,假如小妍一辈子不再见着她,或许心中尚有牵挂,然而见了面,就一定怨她,恨她,一辈子也不原谅她。 没有谁能猜到,假托伪死,竟然是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那个性情激烈而爱恨分明的孩子,她沈慧薇,真的不知怎么样再去面对那个孩子。 忘不了在自己昏沉病重的日子,小妍冲进屋子,把两张画像扔到床前。忘不了那小小的女孩子,一身出行的装束,满脸冰霜:“你很失望吧?我承错爱,你后悔了吧?因为我不是你认为的那个身份,几年来的情份也都不记得了是吗?” 承错爱,后悔吗?她愣愣地看着她,而后揉平那两卷画,两幅画中两个人,有着相同的容颜。一个是早逝的母亲,一个是远在异国他乡的遗孤。 视她目中乍现的光彩,那孩子愈发冲动,愈发偏激。“你要他们!你要他!就还你一个他!” 她就这样离开了她。 小妍啊,你终究以为,四年光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昏睡之中间或唤你的名字,只是错口而出的习惯? 你把自己摆在什么样的位置,又将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 人非草木,岂不无情,就算是百念成灰,她却是昏暗天空之下唯一降落的明媚春色,四年如一日跰足相抵,全赖她拨灰取暖承欢膝下。 流水般笑声,似犹淙淙不绝。是何时稚嫩的容颜里,添百倍忧患。 小妍,若说我的不是,那就是终究不能让你变得稍微平和一些,又或者我不该将心里的灰黯冷寂,也轻轻带给了你。 这一番再相见,情何以堪? 叹息悄然送在风声里,吹落无迹。 |以上章节由讀者吧载|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七章 路隔巴山莫厌深(3) 事歇息,重又计划赶路。书发 心里盘算一番,当初在洪荒山区遇见了南宫梦梅,同时还有大批的离那儿出山约是两三天路程,而自己这个地方,要是还走那条路,非有五六天不可,休说是等赶到那边封山是一定的,就是这动辄五六天的光阴也耗费不起。 从别的路走么沈慧薇眉心微微一跳,寻思来去,其实若无坐骑代步的话,真也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味。 刚想着“坐骑”两个字,忽一阵惊天动地,万山齐摇,天色越发昏曚,云头仿佛要低垂到地面似的。 虎啸。风起。云从。 一头雪白猛虎.撒开四蹄,驾雾腾云般转瞬即至。 虎王纵跃之际,将沈.慧薇的发丝吹拂起来。虎背上长长毛发的女子居高临下看着她,凶悍的神色间悲喜莫辨。 “雪儿?” 女子起.手掌在虎王额前一按.,令它平静下来,她默默望着沈慧薇,半晌道:“你不要命?” 沈慧薇大感.头痛,尤其是一听就猜到对方的意思,没想到哄走一双,又来一个。这一个,不是很好哄。她微笑不言。 山.” 崔艺雪又说了句。常年不语使她.几乎失去了这方面地能力。越是没法清楚地表述她真实用意。越是暴燥易怒。她愤愤捋起一把虎毛。虎王不满意地哼哼。 “找死!”她终于怒道。 沈慧薇宁静道:“雪儿。你是从哪里一直跟着我?” 始!” 换言之。差不多两人狭路相逢起就她就在暗中缀尾。想起她是在冰湖里冒出突然发难。而陈倩珠等也在冰湖遇困。沈慧薇脸色有些改变。 “不要命!”崔艺雪愈发愤怒。浑身长毛吹起在半空。不住抖动。“不许!” “雪儿,你我多年不见,为甚么一见面,不是吵,便向我吼?”沈慧薇柔声说,“我哪里得罪你,你哪里对我不满意?” 崔艺雪一窒,随即道:“都不!” 也就是说她沈慧薇浑身从上至下到毛发尖尖,都不让她满意,但她表情也未必见得如是,长毛笼罩里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逐渐晶莹,蓄满泪水。 “别去。” 她悄声说,泪水充溢嗓子,几乎出不了声。她伸手,擦了一把眼泪,茫然地看着自己毛茸茸的手掌。以为喜怒哀乐的情境离开她很远了,万不料心底深处,仍旧藏有这般鲜明的感情印迹。 沈慧薇轻轻叹息,半仰起头看着昔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女子,风雪打在面上,她睁不开眼。 崔艺雪见她无动于衷,怒火燃烧了眼底,并且沸烈滚至浑身毛发,募然一声大喝:白虎王募仰头,同时发出惊天动地长啸。 “别这样。”沈慧薇轻声道,颇有些儿头痛,那一对走得不远,要是杨独翎去而复返可就真的无法收拾。 艺雪大叫,催虎,动身。 转瞬,沈慧薇挡在前面:“杀谁?” 崔艺雪峻然号臂:“孽障!杀!” “孽障”沈慧薇募地身子摇晃,脸色如雪,“雪儿?!” 她难堪不已地抬头,以为在她眼里将要看到轻蔑,然而却没有,只是她已心痛难当,双足越加疼痛,支撑不了,她只想缓缓坐倒。 一只手把她抱住,惊疑不定:“嗯?” 沈慧薇苦笑,轻声道:“孽障?” 崔艺雪看着她,不由得怜惜外加心疼,腾出一臂,唰唰在地上写道:“我知道施芷蕾身份,钟伯欣的女儿,前朝已失,这人又背信弃义,作甚么管他女儿?如此孽障,皆曰可杀!” 原来如此,原来她并不十分知晓其中内情。沈慧薇摇了摇头,张嘴,忽已失声,她把身子瑟缩,蜷入崔艺雪的怀抱。她只想把那个秘密深埋,在她双目尚能视物、在她呼吸犹存天地之时,这个秘密,能拖得住一天,就是一天。等她骨拆、尸腐,就算是天地变色风云翻覆,她可以蒙昧无知。谁知道,眼前这一关,她就过不了。为人在世,背负如此深重的秘密,躲不过风刀霜剑劈斩无情,把她硬生生拆剪开来,血淋淋上永世的耻辱台。 “孽障孽障只是这场孽债,终需我偿。” 她低低地道。崔艺雪感到她在她怀里瑟瑟发抖。 这个世界上,能让她抖索如斯,可说是绝无仅有。 非大惊,或大悲,直切肺腑,粉身碎骨,不能如此。 崔艺雪凶狠,并不鲁莽,醇朴,可不愚笨,怎么样都猜到了别有内情,缓慢眨动眼睛,想到那几次小女孩差一点就断送在她手里,她隐隐后怕起来:“慧姐?” 沈慧薇欲言又止,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慢慢地渗出血来。崔艺雪等了良久,以为她不肯再 ,哪知她却忽然道: “她是我女儿。” 只一语,喉间恍若渗出鲜血。 风云天地失色。 “慧姐?!” “不要叫我.”她蜷缩得更小,颤声,“难道你是不该看轻我吗?难道我做了这样无耻的事情,还有脸存活于世、还能够受人关爱,还有资格听人叫一声慧姐、或者师父、或者慧姨,或者” 眼泪,顺着面颊落下.,在腮上结成冰。但那少女冷若冰霜的面庞犹在眼前晃动,她鄙弃她的泪,她一定是鄙弃她这毫无价值的泪水。 十六年前。 年前天崩地塌身世为人所知,为人所轻。而瑾郎因此获罪,逐出清云并且不知下落。 她倍觉凄惶。十六年前的风雪,也似今朝风狂雪烈,她走投无路。那时有黄衣人引车相请,她立刻明白是什么人。黄衣人微笑说:“如今他可为姑娘做任何事。”这句无根无由的允诺,却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力量,便如溺水之人,想象任何遥远不可及的事物总是可以造成奇迹的。那人再把车门打开,她便不再犹豫。 车子带她载向.绿陌山庄,她认出那条路,心里便是一凉。他虽已成为九五之尊,可未见得能带来她想象中得以倚靠的力量。在山庄她见到他,那时一别已然五年。她默默下跪,他便攥紧她手,深深地望着她。 是夜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搭救三姐姐。” 是夜她流了满枕、满襟的泪,心里全是逼出来的冬夜里的寒冷与黑暗,然而他毕竟是这刻骨寒冷里唯有的光亮。 不能说他是不尽力的。他为她几乎调动了天下兵马,发动全国范围以内无数眼线,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然而即使这样,也才慢慢地缩小、锁定了现在她所在的这个方位。 那年冬末,无论如何风声紧锁,朝廷渐渐也与闻,同时孕身渐显。皇后哭哭哭闹,上吊跳井投河刎颈无所不用,天底下人同情心都偏向弱者,她成了众的所矢。他刻意隐瞒,然而历尽沧桑的女子心头晓亮。加之既已知晓目标之所在,她便不顾一切地赶过来了。 靠近瑞芒,冬霜严结,山峰林立,入目一片雪白,宛如刺天的剑。不过她觉得那是人世间无情的大棒,她决心失去自己的那时起,便不害怕世间的风言风语,只有瑾郎,想象她责备的眼光,不堪消受。她失节失贞,忠义不存,失去做人的颜面,生前死后都会受人耻骂,所有这些都为的是救她,但瑾郎想必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愿意她这样做的。而且瑾郎极有可能已经死了。那个从来是骄傲的,淡然的,不染砂尘的白衣的人啊! 她又想,瑾郎是不会怪她的,只要她还活着,她是理解她的,永远不会怪她。固然是她软弱,但瑾郎是明知她的软弱仍旧能原谅她的。要不是这样,她不是她,瑾郎不是瑾郎了。 她就这么自欺欺人的自我折磨,孕后体质极弱,心理上的疲惫尤胜于身体,再加上虽有蛛丝马迹却还是无果,而玉成却拚了命尾随而来,各种人马不断骚扰,种种不如意加在一起,她真是支持不住了。 那天晚上,没有风,但是天气奇冷砭骨。她知道她和瑾郎所在之处就隔了一座山头,然而她无法逾越,她在昏迷中生下女儿。她甚至没看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只手已然伸了过来,抱走这个初生婴孩。是皇后。 她不敢索回。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这场外恋的无结果。父子两个其实并无差别,最爱的始终都是他自己而已。她在冰天雪地里病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听着外面不利于她的风声一阵阵的传过:玉成册封了小公主;皇帝把玉和璧传给小公主;玉和璧上刻了永不消磨的字迹。她觉得天都塌了下来,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他是那样怯懦,又是那样自私,他举着爱她的名义,却想把她逼在永远绝望的深渊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依靠他一个人,方才能够喘气。 她偏不。 在这病得死去活来的两个月里,瑾郎的死讯已经确实。她也和死了一样。她回到清云接受各色的责难,同时终于做了一件绝决的事她让玉成绝望了。不论生死,她已不再需要靠他。 她和玉成的故事,是这样结束的。 可是当年雪峰洪荒之间,就在这里附近,她不光不采生下的私生女儿,那位小公主,如今已。 性情冷漠,威严日重。 今日对她若有所恃,然而,将来、将来? 不,她只看目前,对于将来,连想都不敢想。 ++++++++++++++++ 这算不算交代清楚了?晚上争取第二更。 |以上章节由讀者吧载||以上章节由讀者吧载|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十七章 路隔巴山莫厌深(4) 少在目前,她很温暖。因为崔艺雪紧紧地抱着她,t|个儿包裹进去似的。暖茸茸的长毛化作了飞羽般片片关爱。 她沙哑的、艰涩的嗓音,竟然发出无比流畅绝不打结的一句温言:“天塌地,慧姐总还是我姐姐。” 她又说:“谁敢对你不好,我同她拚命。” 沈慧薇不语、不动,恍恍惚惚,仿佛神思已飘出千万里。 崔艺雪一咬牙,一顿足,重新跨上虎背。白虎片尘不惊,身如插翼闪电飞驰。 有了山中之王.作代步,沈慧薇先前曾有的顾虑也不足为虑,这虎有若活成了精灵,洪荒就是它口唇边轻轻吸落的微尘,一切都轻而易举。 间中只歇过一次,白虎.飞扑下山,叨一只獐子回来。崔艺雪举火烤熟,撕开一条腿子递给沈慧薇。 沈慧薇面.色还是很苍白,眼神中虽还散发着丝丝绝望,神情却要比刚开始吐露真相时镇定得多,接过腿肉,唇角微现笑意:“这一来,反而是拖累你了。” 崔艺雪又恢复之前的沉默寡言,.默默看她良久,清爽的眼神里也添出几分复杂,带着些同情,又有责备,可是并没有分毫轻视。 “不用那.么紧张。”沈慧薇微微自嘲,“你看,我习惯了不是吗?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从前十几岁的时候就不象人了,可是照样活下来,往后也是一样的。” 她手.臂募地被崔艺雪抓紧,长毛覆盖的面部几乎变得凶恶,泪珠很快大颗大颗沁出。崔艺雪想说什么而又不知说什么,迅速以指在雪上勾画,一个小小狼人挨受鞭打,栩栩如生现在指下,她写:“那我呢?” 曾是.狼孩地女子想表达什么。沈慧薇完全明白。可是她累得很。不想争执。似乎也听不进去劝慰之辞。仅仅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睛慢慢阖上了。 她睡得很熟、很香。 唇边依然噙着一朵缓缓枯萎地笑容。 崔艺雪默默从她手里把那块獐肉拿回来。和山顶上那个忧伤少年一样。她也没有吃。是吃不下。还是根本不能吃了?洞外闪闪地火光。映在她脸上。又何以不添丝毫生气? 慧姐。难道我多年不归是错地。难道我纠缠于恩怨之间也是错地。我一念决定。却让你一个人孤单得太久太久。 可就算是我回来陪着你。我在你眼里。也永远只是小妹。不是知己吧? 不过,当你很明确地得知就连绫颜,也不能做你可信任的姊妹的那个瞬间,是否也曾在记忆深处念过雪儿的温暖? 沈慧薇一觉醒来,天色清明。而洞中无有他人。 昨日种种如一梦。昨日的哭诉、昨日的软弱,都是那么不真实。 沈慧薇,你一定是寂寞得太久了吧,一定是太想倾诉了吧,一定是再也受不了些微压力了吧?才会那样轻而易举地,吐露了实情,真情底下裸的难堪,白雪被下深埋的肮脏,说出来让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是我老了,再难有当年心魄。孤独跋涉一辈子,未必不想有些微彼岸的依靠,哪怕那只是一场虚幻一场梦。岂不能够揣摩,一个母亲对于厮认自己亲生孩子的渴望。她欲对苍天、欲对大地,悄悄儿地一吐块垒,那个女孩,就是她身上掉下的血肉。 揉揉眼角,干涩无泪。她又复自嘲微笑,红菁坚持不允自己和那个孩子多见面、多说话,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也不可以有,红菁大概也觉得这过于不近人情,大义私情难两顾,所以觉着宁可让她早早死了,也不要再产生有可能的交集。 而以后怎么办?雪儿已知,真相慢慢知道的人总会越来越多。芷蕾她就在这座大山里,她出生的地方那聪敏剔透的少女,死死追问钟碧泽,却有意不曾提起德宗皇帝的儿子,靖难毙的玉成帝。想必就算尚不知悉,离猜测成真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走出洞口,辨认一下出山方向,意识到不过小半日路程,便到了出洪荒第一道关口,天露、罗霄两峰对峙,从那儿开始雪路堵塞,以近十天以来不断飞雪的景况,只怕是彻底封山了。从那里到出山,平时也要走个三两天,一旦封山,这段路程将会变得无比艰险,尤其是两峰对峙所在,山路狭而陡,唯此一条路,被传为天险,也就是说决计无法度过的。 多年前曾有商人于此冬季封山,经由一条秘密通道,往来两国挖取药材牟取暴利,吴怡瑾就深知那条小路,德宗皇帝引以为傲的那场大战正是循着此路突降奇兵从而大杀四方,只是沈慧薇负伤未曾亲予,后来瑾郎虽为她大致描述方位,只是自己并没有因此而找到这条路,想来那条路原就隐秘难寻,而山区地壳多变,说不定那条路已经不复存在。 这些只是她为了排遣胸中忧思努力理清眼下头绪闪过的无数念头当中的一个,偏偏是这个念头突然勾动起一个模糊的意识,脑海中突然现出与邂逅南宫梦梅那天遇到的不寻常的兵马,还有那支人人身手不俗的小分队。 怕封山,军队撤军,没必要行经山里,两国之间另外有一道战道,只是这道战道一旦冰雪封堵,就有大半条道没法行军,从而两国只能选择在这个季节积极戒严,准备下一年战事。但是在未封山之前,或者说撤军之际,在山里取道行走,艰难并且队伍散乱,这时候瑞芒若有余力一击,则无疑处于被动,对战事有百害无一利,军队里那位年少的元帅此举可说是绝对没有必要,从战略上而言更加无法立足。 唯一的解释是,这位少年元帅,肯定也是从父辈口中听到了那条神秘小道的传说,他想找到它,再次来一个奇兵突降。 说来也是奇怪,按说那条路,大离方面既然掌握了,作为军事秘密保存起来,也属当然,但是为什么此后两国交战,这条路没再用过?这条路当年用过不可能立刻消失,否则瑾郎后来提到时一定会同她讲,那么是否当初两国交战间曾经就此达成过协议。只是,就算达成协议,只要这条小道还存在,作为三军统帅的龙天岚就不可能不知晓这个历史,从他目前的行为里来看,他显然是并不知情。 这条小道惊现一现转瞬消失,在不长的历史里成为一个永恒谜语,本身也是个费人寻思的问题。 思忖之际,见前方雪雾翻涌,瞬息即至,白色虎王抖落积雪,仰头长啸。虎背上一名黑衣女子,身体纤弱,单袖凌虚,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隐藏着十二万分感情。 “出山。”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十八章 云电暗山地轴横(1) 慧薇怔怔看着,一时似震惊得不能回神:“雪儿?” 黑衣女子清瘦坚毅的面容里缓缓荡出一丝笑纹,肤色原属黝深,但长年毛发掩映,有种不自然的白,仿佛一层闪光的碎瓷飘浮在上面,嘴里吐出一个字:“假。” 也就是说,以往那毛发飘飘、她以为她在山间过惯了茹毛饮血的原始生活,从而连生存状态也返回到从前,这个不过是做出来的假象而已,但这么做用意何在,难道是在迷惑什么人? 崔艺雪褪下毛发之初,便曾再三盘桓,知以沈慧薇之明,不能不有所疑惑,唯一能够应付的就是打同情牌。她伸出左手来,等着沈慧薇跨上虎背,任由右边的空袖飘飘荡荡。 沈慧薇低声叹了口气,目光凝止在那截空袖上面,渐渐柔和起来。明知这是崔艺雪阻止她继续追问的小花样,却无法不心软。也罢,疏离多少年,一个人保留自己的秘密,原属正当,雪儿她不想说,不问就是。 崔艺雪看她不.动,又催一遍:“上来!” 沈慧薇顺从地拉住她,.跨上虎背。经过一夜调养,崔艺雪发现她状态恢复得不错,至少是脸上又恢复一直以来的那种宁静了,眼角扫到洞口的食物和她离去改装前毫无变化,究竟不知她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若不进荤食,倒底以何为生。人一致,可也未免过于自苦。 小半日的.路程,白虎行来不过几盏茶时分,倏忽间漫山遍野皆是雪,连得哪里是峰哪里是谷都分不清楚,一眼去屏山雪障高插云天。而虎蹄奔跑的山道愈走愈狭,只有冰层而无攀援,终于连白虎的纵跃都缓慢下来。 白虎轻轻打着呼,灼热的气息自.它口中喷出,随即变成一道道冰雾。崔艺雪由着沈慧薇慢慢地打量一番四周状况,问:“还要走?” 还要走,.怎么走?已经无路可走!连兽中之王都想打回头!沈慧薇不经意蹙起眉,道:“我再看看吧。”又道,“你送我到这里,已是承情,接下去我自己想办法,雪儿,你先回吧。” 崔艺.雪冷冷说:“见外。” 沈慧.薇微微一笑。令自己心思刚硬起来。忖着那当然是见外。不见外何来十六年音讯全无。不见外何必以毛发覆之来相见。见外地。并不只有我而已。一面道:“你我多年不见。怎忍一再牵累?” 崔艺雪愕然。莫名所以地张开嘴巴。想说。又紧紧闭上双唇。眼睛里地不高兴泄露了她此时心情。沈慧薇象是什么也没注意到。含笑弯腰。拍了拍虎王额头。低声道:“我见倩珠她们打地那头虎。和这头长得不差一二。不过那头目伤足损。想必不是这头。” 虎王纵行岭间。何曾被人象小狗一样拍来拍去。不忿地甩甩巨大地脑袋。把她地手甩开。 沈慧薇只管瞧着。眼中含笑。 崔艺雪怒道:“兄弟!” “我原也猜测如此。” 两个人,一个有着无穷忧虑,一个万般隐秘,居然在这险阻关头,聊家常似的聊起别的事物来了,沈慧薇态度更自然,就象在谈论什么突然对之生出兴趣的宠物一般。崔艺雪募地恍然,怒道:“你故意?” 沈慧薇慢慢收去了笑容,皱眉看着她,重复道:“雪儿,你回吧。” 崔艺雪想都不想:“不!” 沈慧薇脸色沉静:“我知道你怎么想,前路艰险,从没听说有人尝试在封山其间大大方方地出山,但既知凶险,我怎么能让你同我一起冒险?你带我到这里,节省数日光阴,我已经感激非凡,接下去的路,我一个人,再拖上一个你,倒底没什么补益。” “我有经验。” “要说这个东西,”沈慧薇笑了起来,“我也一样有。我在什么地方学艺的,我也是在这儿生的孩子,独自存活半年。就算比不上你的时间,但我生来熟悉一个地方环境,也要不了多久。” 崔艺雪迟疑一会,目光下移:“脚。” “足疾不碍行路,它或者会让我减缓速度,行动受阻,但是要是真有大碍,我一开始就进不了洪荒,上不了孤峰,入不了幽冥道。” 她有意把每一句话都讲的很慢、很细,很罗嗦,以此来加强自己的决心,最初稍稍带着颤抖的声音,也终于完全平和下来。巨大的情感冲击,也被她这慢条斯理的话语,慢慢地打平下去。 崔艺雪发现自己没有理由可讲了,要讲道理,从前她就讲不过任何人,更别说躲在山里十余年后,更是退化了,她反复想了又想,还是没啥好反驳的,只得固执地咬牙切齿:“不行!” 沈慧薇依旧摇头,平静地道:“雪 为你怜我,徒增我心头不安,这又何苦?我不想再添]7担,望你理解。” “我”崔艺雪无辞可对,她对沈慧薇素来尊重,说不过她就想软化,但转头一看那银屏一样的雪山,又硬起来,“不能。你也别!” 沈慧薇道:“多少人在阴阳老人那里,雪儿能救否?” 崔艺雪怔了怔,摇摇头,声音在喉咙口打了个圈,没吐出字来。 “其一我不能看着倩珠她们涉险无救,其二你也知道我不能放心芷蕾,有此两点,这一趟是非走不可。” 崔艺雪又复暴.怒:“找死!” 沈慧薇顺着她的眼光一.起看出去,淡淡道:“要是我走不出去,就死在山里,那也敢情好,至少可以不必愧疚。” 原来她这.一趟,竟是抱了死志。生时多艰,但死,也得有个适当的死法。怎么死呢?眼下有多少条人命多少重危机在等着她,她既做不到视而不见,就只有亲力亲为,倘若力有不逮身先死,心上那重负担也不会卸之难下地永远相随。 崔艺雪心情无端沉重,又是难过.,又是复杂,眼神翻涌,好象想说些什么,又好似还有一线犹豫,沈慧薇在等她开口,或者是等她想通,无所事事地俯身同白虎打交道,拍拍它雄壮的腰。 崔艺雪见.她拍上去,也没往脑子里去,虎腰那个部位,压根儿不虞能拍出什么问题来,而虎王已有灵性,对于这个两度跨到它背上的人类女子也不会立时反口,所以她根本不在意。 但等.她看见白虎猛一激灵,虎毛直耸仰天长啸,就来不及了,虎王四蹄腾空,仿如受到挑战似地霎时暴怒,崔艺雪喝了一声,按下虎背,立时醒悟到上了沈慧薇的当。 沈慧.薇不见了。 就在虎王四蹄一跃,毛发卷风的那一瞬间,她不见了,如同平地消失,全无踪影。 “慧姐!” 崔艺雪急怒非常,连声大叫,但见山如屏,冰雪连天,那一带光洁如镜,刺目雪光反照回来,哪里有半点人影? 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她急恨委屈,涨红了双目,只狠命打着自己的脑袋。要不是心里还存在犹豫,如今行动已不够方便的沈慧薇就算靠着耍些小计谋,也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踪。 大雪山的严冬,她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十六年!太久太久!她不清楚这世上还有哪一个人类比她更清楚!没人能够从封山的大雪山里走出去,没人能够创造飞鸟禽兽都绝踪的奇迹! 她单身一人,缺衣少食,心里悲伤,脚上受损,她怎能可能出得去,有她帮助的话,她一人茫茫进出,最大的可能就此不出。 她就是抱了死志走这条路的! 崔艺雪把头埋在白虎背上,良久,恸哭出声:“慧姐!对不起,对不起啊!” 她在对不起什么?她有什么对不起沈慧薇? 是对这一十六年的疏离持以歉意?抑或是为了刚才那一丝犹豫,和走神? 沈慧薇躲在浅浅的山凹里,听着哭声,未尝不感动,然而也有些微的忧虑萦绕心头。 自始至终,她不曾问起、而崔艺雪也避而不谈,她为什么想杀施芷蕾? 就为了施芷蕾是前朝皇帝的女儿,就产生如此深仇大恨?就为了玉成帝对不起沈慧薇,她就念念不忘杀他女儿报复?的,何止玉成帝? 这个藏在崔艺雪心里的绝大机密,她问不出来,也不想絮絮叨叨。这一走能够放心的只是,芷蕾的身世明确告诉了她,想必芷蕾不再会有危险了。 手指抓住积雪,冰凉早就失去感觉,但她感到那块积雪在松动,她不能发出任何声息以防惊动尚在左近的崔艺雪,她只有任由那块冰雪慢慢下滑,她的身子也随之慢慢地下坠。 崔艺雪哭了一阵,似是想到这转眼的功夫沈慧薇根本不可能走远,翻身跃上虎王,拍背促其前行,目光大亮,扫过任何一道可能藏人的沟壑,有时她也飞身而下,亲自探看。 而沈慧薇就在等这个机会。崔艺雪一直在那里,她就一直没有办法行动,崔艺雪一旦开始寻找,人动,角度就变,她听着上面的风声悄然作出相应的改变。轻轻滑落一段距离,而后跃过一个斜角,一飘一荡,听着崔艺雪的声音,离开她是越发的远了。 +++++++++++++++++++++++++++++ 争取第二更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十八章 云电暗山地轴横(2) 微摇头叹了口气,面色转向肃然。 这是最困难的一道关口,行差步错难以挽回,容不得她有半点自哀自伤,更容不得她继续沉浸在过往记忆中缠绵不拔。 风雪,不断扑入眼帘,她却奋历仰天,寻找天空中那一线模模糊糊的光芒,接下来进入雪山群界,没有第二种色彩,若要辨明方向不至迷失其中,阳光是唯一可以追寻的记号。 莽莽苍苍中寻着一条微途,冰霜遍布,踩上去就打滑,沈慧薇从这条路上十余丈,终于连崔艺雪愤怒而又焦燥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放眼望去,茫茫雪白,无始无终,微蓝色人影点缀其上,就象是白荷轻染的一点露珠,风一拂就破碎消失了。 只不过她这颗露珠,所要进行的,却是逆天之事而已。 大雪封山之际.硬要出山,在洪荒这个地方的传闻,除了那条幽僻通道,几乎是人力不可为之事。就算有,想象中也应该是有一个团队,带好各种各样的登山和保护性工具、及食物等,绝难想象象她这样一个人就上路。此事若为谢红菁或陈倩珠得知,就算事情急迫不容缓,也一定会对她的决定嗤之以鼻。幸好杨独翎是个连雪都很少见下的南人,芷蕾涉世未深,而崔艺雪,又被她摆了一道,真正她自己走上这条几乎能让人以为是疯狂的事情,没人阻挡。 她手上,多出一根不知.何时采撷来的树枝,借力行走,走得也很快。对于白虎也视之畏途的这段路,她心中明白这却是旅途中相对简单的一段,目前她要追求的是速度,还有节省体力。 除此之外.,还要注意的是各处地势,尤其注意寻找哪个方向是避风口,晚上一定要休息,如不能好好休息,精力耗损巨大是一回事,夜半呵气成冰,活活冻死都不稀奇。 因此她渐行渐渐斜向西面,那里.一道风蚀浅坡,有不少地方能够满足她这点最低要求。 临行前,.她和杨独翎约定了一个月为期,一个月内,托以重任,保护芷蕾,以及想办法让阴阳老人在这一个月内有足够的耐心,不来寻他们的烦恼。玉和璧与陈倩珠等是双重反向制约,不过芷蕾能说服乃至戏耍阴阳老人等上四年,再等一个月,应无大碍。至于艺雪,如今要做的只有反过来,不计一切也会保得芷蕾安宁。 心中.算计日子,现在十一月底,倘若顺利出山,想必小妍就在山那边耽搁着了,利用清云联络方式立即找到,一来一回不超过三旬,最快二十天内就能把玉和璧带回来。唯一担心的就是小妍犟脾气发作,与她作梗、撒娇撒气之类,把这些小意外除开去,一月之期,谅必无虞。l 会死.吗?她会走不出这莽莽群山。出师未捷身先败? 额上渐渐沁出汗珠。连呼吸也不如方才之平稳悠长。然而小心在意脚下每一步路地她。眼里还是流露出淡淡光采。 不是悲伤。却是睥睨天下。微带自矜、傲然地光彩。 沈慧薇倘使悲伤压不垮。退让自卑也没能让她殒命地话。这个世上。想她死。大概还是没有外力能够做到。无论是人。还是天。 她不在乎通过完成这样前无古人去完成地大事来表现什么。十六岁沈慧薇初出道时还有较量之争强弱之辨。劫后沈慧薇既曾站在制高点俯视众生。也曾堕落深渊黑暗绝望。再也没了输赢胜败之念。她要做地。便是余生安心。因为这样倾尽全力帮助芷蕾做事。能得安心。便去做。至于后果。对她如何。都不在话下。 天地渐喑。风声渐厉。吹乱头发。刺痛面颊。烈烈如刀。她停了一会。将头发全部绾住系紧。至于脸颊。她抓起一把冰雪揉了几下。只竖起衣领。小心地打了个围。防止风雪扑入颈子。她其实随身带着雪帽。然而一旦戴上。固然能使她略为暖和一些。却不利用观察四周。这是万万要不得地。辨认难以看清地天时。想来大约是走了三四个时辰了。已是下午。太阳快要真正落山。离夜晚来临尚有不短时光。 她继续攀爬。 天黑得比她想象中快,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她便仅能借着满地雪光走路了,脚下一连打了几个趔趄,若非有树枝借力,只怕以她现在的脚力,真正是要滑倒。心知不能再这样走下去,前面二十几丈处有一棵完全被风雪裹起来的大树,还有一方巨石,其后便是一道浅坡。她向那儿走去。 略微有点失望,浅坡后面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就有一二山洞,这会儿也大都被风雪填满了。 这意味着,她冒险的第一夜,就需要在露天住宿。 在巨石后面寻了一个背风处,在随身包裹里拿出一团绿光闪闪的丝网,只如拳头大小,抖开,迅即扩张起来,四方敲下坚冰,就成了一个简易帐篷。丝网虽薄,风不能进。只是沈慧薇想幸亏有块大石头遮去了风力的十之七八,要是明天晚上连这种地方也找不多,就算碧绡帐篷不透风,扎也扎之不牢。 坐进帐篷,几个时辰以来难得的一阵暖和,冷暖一激,沈慧薇反而呛出一串咳嗽,掏出手帕抹过嘴角,看着上面久违的血迹,自嘲地笑笑。 她一路上都没有采撷或者设法谋取任何植物山珍,居然是自己随带着的,打开包裹,拿了一块形状颜色颇象生姜的东西,切出一小块来吃,而后又服下一颗朱红丹丸,全身舒泰很多。 清云十二姝各有所擅,即使做了冤家也没法子真正恨起来,这就是原因之一。 这块生姜之类的东西是个压缩性的食品,就为了沈慧薇单独上路、归期无期,谢红菁特意想办法做的,不但食之易饱,而且掺有人参、何首乌等珍贵药材,谢红菁足足数日夜不寐将之做出来的。沈慧薇一路上行踪飘忽,可毕竟不是辟谷的神仙。 她不曾躺卧睡觉,这一路样样都带好,为了行路方便减轻负担,比较累赘的东西一概不带,这中间就包括睡袋,她实也未料到会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过夜,真要躺下去一睡就再也起不来了。 盘膝练功。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十八章 云电暗山地轴横(3) 膝练功。 刚开始诸念纷杂,不堪收拾。隐瞒了十多年的大秘密一朝吐露,连缅怀的时间也无,就直接踏上了如此凶险的一条路,若说什么波动也没,那是不正常的,昨夜主要想的是如何让雪儿送到她最近的山口然后将她“甩”了,倒也没有多大起伏,今晚可就不同了,漫山荒寂,唯她独一,冽风遥远,在看似柔弱的帐篷上刮出一阵阵刀削般声响,而帐篷以内,连呼吸可清晰与闻,睁开眼睛,仿佛还能看到自己的眼睫颤动。 是那样的孤独。而刻骨铭心中的那些人、那些事,甚至片言只语,都不期然浮上心来。瑾郎永远在天边看着她,若笑非笑,玉成帝好象在流泪,雪儿愤怒灼然的眼神,冷冰冰的芷蕾有一双不经意间洞察人心的犀利眼波,苍溟塔,云儿从透视镜里收回目光,对所见情形避而不谈,其实她早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银发白衣的少年只余一足,而那漫长的人生守据在至高金黄的宝座上,需要付出非同寻常的耐力。 最后是在雪地里黑发乱舞的小妍,茫然行走东奔西突所有这些募然具化为虎王狰狞的面目,向她踊身一跃。 她瞿然醒来,分明感到背心丝丝冷汗,行功之间出现这么多的幻象,是有点小小入魔症状。 不能再想了。如花非花、雾非雾,而这世上一切苦难与挑战,不过梦一场,抓不住实质。今朝人在这里,他年化作微尘,翻飞游历,自又有一番全新境界。气流缓缓流转,胸口大石募然移开。 然而,身体里.的寒冷却一分分凝聚起来。奇珍碧绡可挡风雪,挡不住冰冻严寒,更不能禁彻骨严寒从十万丈深的地底下逼出来,才上足底,便抵心房。沈慧薇再度从行动中醒来,半个身躯几乎冻僵了动不了了。 她摇摇头,只得暂时停.止行功,再次把那个随身不大的包裹拿到手中,却有一点犹豫。 当日冰湖.附近,她发现了一样东西,当时不曾说什么,而是悄悄地将它藏了起来。 便是料到在出山过程中或许要用.到,因为怕杨独翎担心,一字不提。 这才是第.一夜,艰难行程尚未开始,她原想这是救命的东西,不想用的。不虞量不够,单是怕一旦依赖了这样东西,后面更加恶劣的天气,就难熬了。 如今.才不得不承认。她显然有点高估自己身体抵受严寒地耐力。这一晚上没有找到山洞。光靠薄薄一层碧绡。和在露天席地之下宿夜。着实没有两样。 僵硬.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才算恢复行动自如。 打开那个包裹。从中取出一只小小地木盒。打开。内中满满一盒黑色浓稠地液体。宛如油状。但比常见地油更加粘稠。 沈慧薇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还是学艺之时在地宫。冷得受不了地时候。看到地宫壁画。里面就有点燃此物取暖。她在地宫里找到这件东西。只要稍微摩擦一下便可生出极旺地火来。第一个冬天全赖它才支持过来。第二个冬天这东西已经用完。不过沈慧薇地内力也大增。不需要它了。冰湖重见。这在地宫下少得可怜地珍贵黑油。竟然扑扑地冒出地面。谁也不曾注意到。看见了也只当是什么脏物。沈慧薇却十分开心。立刻就想到了出山时有用。由于每次需用量极少。木盒里这些。敷用半月有余。 倒出指甲大那么一点。借着雪光仔细地看了看。这东西什么都好。就是气味太重。以前山洞里透风口。就这样也还熏得头晕。但是如果放在帐篷以外点地话。就怕风太大。要不是灭了就是吹得东倒西歪。她闻着觉得冰湖发现地这个黑油。浓度更高。却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便不出帐篷。就地用火石轻点。一篷火星陡然跃出。直蹿篷顶。好在碧绡水火不惧。并不会发生其他意外。 有火取暖。便如她刚刚钻进帐篷时。身体舒服。而五脏六腑颇有些受不了突如其来地变化。一连串剧咳。沈慧薇苦笑着擦去血痕。知道这几天或许冻不死。但是忽冷忽热。难免过后大病。身体里埋下地这病根若在以前好生调养一阵就够了。如今年老力衰。只怕再也好不了。 人暖和,依然是无法睡下去的。她照旧盘膝而坐,运气三转,延续刚才因为冷得完成不了的功法。 冰湖黑油果真是没什么味道,也不会让她产生头晕感觉。浑身暖融融的,感识募地充体而出,一下子好似插翼飞了出去。 与那天在幽冥道的天然山谷里一样,行功异常顺利,她又一次感受到灵识超出以往任何一次的充盈、灵敏,甚至,比在山谷里更甚一筹。 脑海里唯一片清灵,冰天雪地、崇山峻岭皆不复存在,碧绡、黑油、火丛,以至困扰她的种种心事,瞬间都被清空。沈慧薇进入物我两忘状态。 茫茫雪白里,有清新而洁净的空气以及光线,身体从未有过的轻,舒展飞翔,光线中渐渐闪烁出一片晶莹,仿如七彩,围绕着她伸展开去,组成熠熠生辉的巨型光环。天之尽头,有巍峨之天宫,其上有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慧薇倏然睁开眼睛,双眸璨然。 视线一旦触及时下光线,就知天色已经晓透。沈慧薇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夜行动虽大有斩获,不过最重要的关口并未突破,时间无疑是耗得太久了,那一甲黑油也堪堪燃尽。钻出碧绡帐,强烈的光线照耀大地,雪止、风停,只是天气酷寒,并不为此有半分缓解。 收拾了帐篷行李,以冰雪解渴,再度上路。了,因为前方已经无路可走,甚至没有一点平坦,要从陡峭如削的冰柱之间,直立的雪壁之内,寻出一个能够前进的方向。 饶是沈慧薇前一晚行功有成,也只支持了两个时辰,就进行了一次小歇。这比昨天的情况差得多,昨天她和崔艺雪分手,一口气走了足有四个时辰的。 此时已在山围之中,四周的山,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八荒茫茫,四极如一,前路何方固然不知,再想后退,亦是不可得了。 天地黯黯,提前把黑沉沉的暮色投向了枯荒世界中那一个人儿的面前。 ++++++++++++++++++++ 说明,这是最后一次2000字一更了,刚开始找不回感觉,写一点发一点,其实就想得到一些认同,片言只字也好,好兴奋一点,当然是啥也没有。好在最艰难的阶段也过去了,现在感觉恢复得多,以后尽量每天一更完待续,)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十九章 人世悲欢不可知(1) 钩挂帘,香销翠幄垂。女主人步声悄,缓出帘。 未改容色美、腰肢纤,只有无忧无虑的笑声,渐难与闻。 “翠合。”她叫。 二十来岁的女侍掀帘进来,看看她的装束,有点发愣:“姑娘?” “什么时候了,我瞧着天色有点昏曚的样子。” 翠合踌躇答道.:“今儿没有太阳,再过一刻两刻,也就黄昏了。”再过一刻两刻,硬凑上说黄昏也勉强,她也只好这么说。 “是不早了,”唇际流.出一线依稀顽皮的笑影,“我说我饿了么,翠合,你早早叫小厨房里开了饭给我。” “饿了?.”翠合眨着大眼睛,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位主子说什么天色昏曚,是明知自己不忍拆穿她或许看不清天时,而有意挖了个坑让她自己跳进去。她最近好难得开个玩笑,翠合想陪着她笑,却没有什么心情,再三衡量,小心翼翼地道:“姑娘,你要出门么?” 脱却嫁时裳,换上征程衣。不为.出门,又为什么?况且,这个冷冰冰的家,还有半点留恋的温情可言么?华妍雪安静道:“是的,我和人约好了出去玩,翠合,叫厨房里早安排了晚饭来,吃完了我就走。” 翠合道:.“姑娘,你要出门,怎么之前我没听说,这么突然?” 华妍.雪道:“合着我该向你先请示后行动。” 说这.句话地时候她一点笑容也无。翠合又气又急:“姑娘又来了!你明明就晓得不是这么回事。” 妍雪轻轻哼了声。不自觉以手指轻抚眼睑。慢慢凝止。用点力气压下去。麻木一片。痛地地方是在心里。上回和裴旭蓝两个大打出手。把眼睛又打得失明了一次。谢红菁救回来。嘱咐她两年之内别想剧烈运动。 两年。人寿能有几何?两年。说得何其轻巧。华妍雪脸色一点点沉暗下来。随即。换起笑脸。说:“我只要出去散散心。翠合。谢夫人还交代我一定要心情愉悦。你瞧。我待在家里。快乐得起来么。我出去走走罢了。” 翠合抿抿嘴。想起早上喝得酪酊大醉却犹自躲在林子里痛饮地新郎倌。哭哭啼啼道:“让我喝个痛快。翠合。你瞧我醒着。能有片时快活么?”两个小祖宗。反正一个也不好惹。就算谢红菁也一样头痛。因此一脚把她踢到了这个尴尬地位。那是明仗着两位念她是冰衍院地老人。都留有几分薄面。不过。也够她头痛地了。 “唉。姑娘。”翠合愁眉苦脸道。“你这身打扮。不象是随便出去逛逛啊。” 束腰衣,小朝靴,随身还带个小背囊,说是随便逛逛哄得了谁?华妍雪笑了:“我说我要出去逛可也没说就在附近。” 翠合道:“姑娘去哪儿玩?” 华妍雪道:“东边。” “东边?” “或者北面。” “北面?” “嗯嗯,大概可能也到南边西边走走,反正瞧着哪里好玩就去哪。”妍雪道,“哎哟,我饿死了。” 翠合沉默了,她倒底是个丫头,华妍雪又是个特有主见的人,人又大了,拿定了主意她也阻拦不得,只得道:“姑娘等等,一会儿端饭上来。” 妍雪环顾室内,叹了口气。就算是过一刻、两刻或者更久才到晚上,可她是什么时候见过裴旭蓝呢?昨天,前天,还是更久以前? 妍雪浮起冷嘲的笑。从洞房那天起,夫妻俩名存实亡,关系迅速降至冰点,早些时候还闹了场大打妓院的风流韵事,清云园可说是被这一对闹得鸡飞狗跳,颜面扫地。 两个人青梅竹马,同一桌吃同一床睡,亲密无间,没料着成了亲,两颗心倒瞬飞千里,变得水火不容。 不是为了她隐瞒他亲生父亲成湘死讯,而是为了她只顾忙自己的事,到后来干脆把这死讯忘得一干二净。旭蓝质问她,她真的说不出半点理由。偏生成湘死得那么惨,血海深仇霎时笼罩在头顶,旭蓝接受不了,也难以原谅。 旭蓝一向是个乖乖孩子,自此以后开始酗酒,每天喝得迷迷糊糊,单是为了可以不正面面对她。然后有一天,他跟着宗质潜跑了出去,自此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原就温柔多情,一旦破了例,就变得滥情起来,几日夜不见踪影。妍雪不是个有耐心的,然后就上演了一场轰动期颐城的闹剧,把赶来处理居间调和的温柔长辈李盈柳臊得没能找条地缝钻去。 吵闹过程中旭蓝说早知你欺骗我不娶你,妍雪说早知你放浪我嫁龙天岚也不嫁你。这一说,自然更无挽回余地。 就这样流连烟花,放浪滥情也就罢了,更让谢红菁、许绫颜等如临大敌的是,裴旭蓝和胡淑瑶的关系,似乎有所突进。 为此从来对裴旭蓝没有一句重话的谢红菁把他叫去,可能是严厉地训了一场,后几天那少年消停的多,可照样就是情愿躲在外面餐风宿露也不肯进一进房门。 华妍雪坐在桌前,慢慢地回忆这些不堪回首的日子,呵呵冷笑两声。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就算不是站立云间,就算不是潇洒出尘,起码也是花前月下神仙伴侣,子不俗我不陋两两相欢,哪知道成了 亲,一样和世间妇人一般,跌进了地埃尘去染得一身 也罢,就舍了欢爱舍了温情,从此以前,全力辅佐芷蕾,助她站到最高峰,至于男人么,一个负义两个薄情,都不要就罢了。 想到负义的那个,心中微微酸苦,那位登基的消息,隐约也传过来了,不过,她也不指望,一登帝位,他就能力压众见按诺迎娶,要是自己和旭蓝没有发生什么婚事的事实,他自然还会找出百般理由来,求她再等,三月,三年,再三年。叫她心里,怎么还可能存有半点辣的指望? 夜半梦醒,她也曾想过,那个少年的帝位是怎么得来的,虽然说从表面身份上他是那么顺理成章,但只要想到压在他头顶那个人的死,就不觉浑身惊悚,冷战不已。 天赐、天赐,你如今,也算是我的“杀父仇了”了么? 而她那个心狠.的、冷酷的、一见面就弄瞎她一双眼睛的“母亲”,她至今还没听到半点准确可靠的消息。 但是不管怎么样,总之.那个人是以如此特别、如此突然的方式登上皇帝位,那么即使就算他应诺而来,摆出最强大最隆重的仪式前来迎娶于她,她其实也已经永远失却了承诺的资格。 她有些烦.恼地轻揉眉心,感到眼珠里面又隐隐作痛,翠合真是的,自打沈慧薇昭雪,她这个自小跟着服侍沈慧薇的侍女从冰衍院出来,也算是很有资格的管家娘子了,怎么去拿个饭都那么迟缓呢? 她倒没有考虑过半夜里悄悄地走.,一来反而容易惊动人,二来,她华妍雪做事从来光明浩大,不屑于偷鸡摸狗,这是她一惯霸道而阳光的性格所决定。 莫不是?. 她刚.刚皱起眉头,就听得外面有人声:“帮主到。” 雪不由笑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清云何时起对她看得这么严紧了,就连要出个门,都得帮主亲自来过预?哪怕自己未出师前,也没这样惊师动众呀。 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就算表示对来者的极大尊重。 谢红菁对她上下一打量,道:“要出门?” 妍雪挑挑眉毛:“哟,原来帮主是碰巧儿来的?” 谢红菁道:“我当然不是碰巧。” “可不是吗?” 谢红菁道:“难道你以为我在监视你,叫翠合每事必报?” 妍雪笑道:“夫人,这话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谢红菁为之气结。 妍雪微笑道:“我开玩笑而已,翠合当然不可能把我这每一消息都放出去,要不然我怎么用她,再说,就算放出去了消息,也不至于严重到让帮主亲临。帮主你真是的,一点玩笑也开不得。” 谢红菁漠然:“我并不是你那个无尊卑的师傅。” 妍雪歪了脑袋,喜笑颜开:“我的师傅一向无尊无卑?我看她步步拘礼嘛。” “哼,提到她,有什么值得这么嘻皮笑脸!” “没呀,我就是听人提起就挺开心的。” “你是想去找她?” 妍雪吸了吸鼻子:“哼,没门没门!我想她是一回事,但是我去找她,万万行不通,她来找我我都不见!” 谢红菁皱皱眉头,不想继续捉磨这小孩子欲擒故纵的古怪心理,道:“那么告诉你,为甚要出去?” 妍雪道:“我现在满师了,连出个门都不行。” “不行。”谢红菁放慢语气,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你需要休养,我是你医师,我要明确你一举一动。” 妍雪撇撇嘴,小声说:“骗人的。” 谢红菁看着她,严肃的面貌里竟也露出一丝笑意,最近这段时间,时常闹事,小姑娘又时常犯病,她和她的接触,比从前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尽管她不肯承认,但又不能不打心底里觉得,比起她自己中规中矩的徒儿柳昭萱,无时不刻不愁眉苦脸对她严阵以待的独子贾仲,还有就象鼠儿见了猫一样到处要躲的儿媳妇,这个经常没大没小、口没遮拦的莽撞丫头,多少给予她点滴乐趣,何况小丫头也不是真不知礼,就象现在,她会把她惹得生气了又淘气两句,使得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 以前一见她就大眼瞪小眼,或许真的对这孩子有些偏见吧,因为她太聪明,身世又太敏感。 她掠掠头发,轻松地甩出了一句足以把妍雪震得原地弹跳起来的话:“你和芷蕾约好了?” “啊” 果不其然,妍雪跳了起来,神色中写满了震惊,“你怎么知道?难道?!” 谢红菁淡淡打断了她的话头:“我可不屑于看你们那些私下里偷偷来往的书信,小丫头趁早别胡说八道。” 这的确是妍雪脱口想问的,涨红了脸,伶牙俐齿的她很难得地期期艾艾起来:“那你是、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不但猜到你此行是要和她碰头,而且,我明白她是想与你合作,建立什么不世功业。业,莫非,你们打算把阴阳老人收为己用么?”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十九章 人世悲欢不可知(2) 雪紧紧闭住嘴巴,这一点,她和芷蕾绝对没有在两地])+里提到一个半个字眼,这是她们在四年间点点滴滴一步一步商量好的,然而,放在谢红菁面前,她只是查到了芷蕾的去向,又抓了个妍雪的现行,就把她们的目的猜得一清二楚了。 妍雪不由得重新开始打量谢帮主。 一直以来,她认为她严肃、古板、死要面子,甚至有点阴险,除了医术以外,好象也没多少过人之处。她的武功绝对比不上沈慧薇,性情不如许绫颜温柔可爱,举止也不如刘玉虹潇洒决断,就算她本身是个比较出众的人,但是妍雪始终看不出来,她在清云十二姝里,能够占到什么优势,居然能将沈慧薇赶下台,盟。 她总算领教了一点点。 整理心情,方才笑道:“夫人,是不是认为我们太孩子气了?” 谢红菁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走到窗下金圈椅中坐下,扫了一眼红唾盒、金钿钗,微笑道:“成婚三月,难道没有让你长大一点吗?” 妍雪面一红,抢下了那.几样无故发幽怨的“铁证”,嗔道:“我学着古诗闺怨玩玩,不可以啊。” 谢红菁淡.然不理会小孩子无理取闹,缓缓道:“清云十二姝姊妹之间,若问惊才绝艳、恰似天外飞仙,莫过于三姐。” 妍雪心头一跳,咬咬嘴唇,破例.没开口继续胡搅蛮缠。哪怕三夫人是她生母这点谎话早就被击碎击破,她却无法不对那女子景仰拜服,有些淡淡的不足为人道的信仰。 不过她听风知音,马上就分辨出来,谢红菁不是来和她拉家常、更无意于增长她这种膜拜心理,她是来击倒她心目中那个神圣形像的,妍雪微不可辨地叹了口气。 这种女孩.子,真是聪明得没办法形容。谢红菁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一时,由不得微微柔和,聪明人都喜欢和聪明人对话,更何况,其中之一还是个孩子,作长辈的,无法不心生欣慰。 “但.是我这位惊才绝艳地三姐婚配之后。终日困于家庭琐事。只愁应酬答对。上要讨婆母大人欢心。中间有丈夫原就是个两边夹心。最后还来一个小妾分她宠爱。她是很厉害。可惜几次三番差点因为生女而被休。为了那个小妾负气跑回清云来演一出回娘家。最后杀了那个真正目地在于行刺地小妾。却不但永远失去小女儿。同时失去地还有丈夫地心、婆母地信任。哼。她是那么在乎她地家庭。可惜到最后一无所有。” 言辞.语句。不无贬意。语气中更是充满了揄揶之意。妍雪默然。画像里永远仙袂飘飘地白衣女子。原也有她地俗世烦恼。 “我们清云本来是个微不足道地小帮派。到今天这地位。三姐。以及你慧姨地功劳从来最大。没人可以抹煞。但我常常觉得可惜。小妍。你说说看。为什么?” 妍雪道:“因为原本可以做得更好。” 谢红菁冷淡地颔首:“是。原本可以做得更好。最宠爱沈慧薇地人是九五之尊。与她兄弟论交、信任尤甚其妻地是大离首富宗华。视她如神祗救命恩人地是华南武林盟主杨独翎。换命知己是冰雪神剑吴怡瑾。而她自己。二十岁以后地出手不曾遇上过相当地敌人。得天独厚。独一无二。莫过于此。” 妍雪微微吸了口气。沈慧薇在武林中是神话。略而不详。在清云园是忌讳。避而不谈。她对慧姨所有认知皆是道听途说。还真是没料到有如斯光辉。 “但她是怎样来对待这份优厚的先天条件?她先是让出了江湖首盟这个没有势力、但有光环的位置,拒绝了郡主皇封,远在皇帝开始心生疑惑之前就拚命地约束、限制清云发展,处处与人为善的最后结果就是她自己露出致命破绽,被人一击即垮,内起祸乱,外有魔生,清云数十年间风雨飘摇我谢红菁独木难支。说她是清云罪人那是名誉道德上的牵累,说她是前朝罪人,只怕,还不算过分严重。” 妍雪忽然张大眼睛,心头怦怦而跳,这是她第一次听谢红菁正面评价沈慧薇,从前的百般难为和压制有了个很好的解释,她对其有着深深不满,而两个“罪人”的名义一出,似乎这番为难,都有所为而来。 “名誉道德?” 谢红菁冷笑着不置可否,反问道:“我只是要你认清楚该走什么样的路,你觉得细细追究你师父过往,恰当吗?” 妍雪闭上了嘴。 半晌,低声说:“夫人你不反对我是吧?” 谢红菁反手握住她的手,目光里微现温暖:“我就是担心一点。” “什么?”妍雪道,“我的眼睛?” “是,你的眼睛不是闹着玩的,芷蕾远在京都,你们一两封信她了解得甚么?而以你的高傲,自然也绝对不肯说的。” 她看着妍雪满脸尴尬,缓缓道:“有些东西,是不能重来的,比如生命,比如眼睛。妍雪,你过去太任性。” 妍雪颤声道:“那么你就是认为我已经失去、失去那个不做平常人的资格了?” 谢红菁淡笑,道:“你从前大抵有些看不起我。” 妍雪脸微红。 “但我要告诉你,我拿来制约你那位师父沈慧薇的,不仅仅是她自我的道德约束,而实在是,她如果离开我的庇护,譬方说我现 清云与沈慧薇全无关系,你想想她是个什么下场?” “啊?” “沈慧薇是朝廷钦犯,过去十几年,一直都是。” “原来” “我的日子也不好过,清云在当今登基时唱反调,我丈夫是德宗皇帝后面那位皇后为数不多的直系亲眷之一。但我照样能做到庇护沈慧薇,从前与她有深仇大恨的许瑞龙在位亦复如是。到今天,华妍雪你百般怜惜你的师傅,但你有这个能力让她不是假死而是光明正大地走到阳光底下否?” “我”. “先前拒绝龙家提亲,.真是任性。小姑娘只讲情情爱爱,满脑子不切实际,浪费多少先机而不自知,到如今行动不便、夫妻成怨,你倒又想另外做番大事,没错,你条件好优势多,去了云天赐去了龙天岚你还有施芷蕾。但若是任性不改,你就永远只是个看似光鲜实则挥霍机会的不成器的女孩子。” “”. 妍雪史无前例地被逼得哑口无言.,有些恼羞成怒,“我压根儿就不认得那个什么龙天岚!” 谢红菁想.说自己在洞房才头次看见贾宇秉,毕竟收了回来,这女孩性烈如火,两者对于感情认知有本质差别,就这头争论起来没完没了,好容易有些微的融洽也都作废了。 妍雪.把她的话前后一想,不是味儿:“什么都不行啦,你是看死我就对了。” 谢红.菁仍然不答,只道:“有没有兴趣跟我这老太婆讲讲你俩的大计?” 妍雪噗哧一笑:“你是老的话,这世上一百个老太婆里九十九都被气死了。” 谢红菁板着脸,但眼里终现一丝笑意。 妍雪笑容未敛,愁容又现,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也许我和芷蕾,真的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谢红菁沉默,看她逐渐坐下来,幽幽道:“我以为啊,走到哪儿都是无往而不利,就象在清云园剑灵比试,我想要第一名,第一名就来了,为甚么呢?芷蕾让着我,旭蓝让着我,大家都在宠我,我挖了个坑给绫夫人跳,她明明知道有坑,居然也就过来跳了,我还一直以为是自己太聪明呢。” 说之惘然,手指先是抚着额头,说到这里,慢慢地移下来,就捂住了眼睛,眼前有火光,有一张冷酷如冰山的脸,那张脸的主人号称是她的生身父亲。“嫁给天赐,以清云女儿、大离郡主的名义,我给你们泼天的富贵和权势。”当她不能使他遂愿时,他毫不犹豫指认为巫女,把她绑在高高的木台子上,四周浇油,堆以薪木。满天乌云,她看不到朗朗青天。 终于承认了,她是多么幼稚啊 连婚姻也是幼稚的,要是没有龙天岚的突插一脚的求婚,她也不会那样匆忙地嫁给裴旭蓝,不不,没人逼她嫁给龙天岚,只是她极力想躲开云天赐,而结果呢、结果呢,就弄成这副心力交瘁的状况。 “谢帮主,我很累了,真的很累啊。我想把这些全都忘掉,重新开始。但是我这里未起步,你那里告诉我说,不能动,动得太剧烈,眼睛就会瞎掉我,耻笑我!难道我就得向他们屈服吗?!” 谢红菁淡淡道:“你依旧是个极聪慧的人。” “聪慧?聪慧管得了什么用,不能让我新生,反正以前那些事,随时随地会跳出来提醒我的,我曾经多么失败!” “你师傅曾经多么辉煌,现在呢,对她而言,现在也是她的‘新生’,她自己选择的新生。所以人不在于有个怎么样的过去,而在于她今后想走哪一条路。” 妍雪愣了愣,无言。 她象是初识谢红菁,仔仔细细打量着她,忽然唤道:“帮主。” “唔?” “其实你的意思就是我想做什么还去做,但是听你指挥,是么?” 这话过于毒辣,谢红菁这么老练的人,也有些抗不住,沉默着。 “我依然不太懂”妍雪脸色很迟疑,她也知方才这句话过于用险,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管这么哑谜打下去,两个都是聪明人,永远谈不到一起。好在她占着优势就是年轻,说错了话也无妨,不过也得让谢红菁明白,此话无有恶意。 “帮主当年冒险收留芷蕾,而今试图为她正名,所做种种,是为芷蕾,然则为芷蕾之后呢?要说清云地位当下还是言不正名不顺,则差矣,我当年初入清云,这情形便已不比十多年前风声鹤唳。” 谢红菁沉思半晌,道:“那么,我问你,当初执意去瑞芒,我相信你为慧姐情意非假,则除慧姐而外,除你与那个当初的世子如今的瑞芒皇帝有约而外,就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有。”妍雪迅速答,“我不想输给任何人,在起跑线上,在将来。如果我不去,我起跑线上就输给芷蕾。” “帮助芷蕾,这非是最近几月心血来潮,这是从前就有的想法。” “对,可那是功业。当然,去瑞芒,或也能成功业,与芷蕾,要么她帮助我,要么我也应该去帮助她,这永远不矛盾。” “你认为这是最完美的状态,芷蕾又是你好友,你俩又能相互助益,人生幸福也莫过于此。” 妍雪道:“是!” 谢红菁叹了声,还是年轻,肯这样明明朗朗的回答,要是再过十年,哪 死了,她也未必能在死后对着尸体说两句真心话。 “这就对了,小妍,抛去你的感情成分,就是我的意愿,懂了么?” 在这个世界上,谢红菁不对任何人抱以特殊的感情,哪怕近至师徒、夫妻、母子。人间万世唯有一件信得过,那就是属于自己的功业。 象沈慧薇、吴怡瑾这样的人,有大把的资源可以利用,但过于注重感情,以至于丧失了建立功业的机会,甚至连自己也情不自禁沉沦下去。 而华妍雪,同样先天条件非常优秀,同样重感情热血沸腾讲究信义,但是与沈吴等人终究有点大不同,那就是过于好胜过于激烈,对于站到人生巅峰的渴望远远超出常人。 这才是谢红菁.认为值得同她深谈的理由之所在。 而其间深意,自不必分.说,谢红菁稍加提点,华妍雪立刻领悟。 从这点而.言她确实不该是沈慧薇的徒弟、不该误传为吴怡瑾的遗孤,她毫无疑问就是邻国那位贪天之功的掌权大公、以及那位势利无情讲究门庭的雍容公主的亲生女儿。 “自古以来,一个人也成不了大.事,芷蕾的打算,原就是错的。” 妍雪缓缓.道:“我想,芷蕾她倒不是要求独自成活,她是” 她就.是不愿意有“合作者”,她要的就是为她的“服务者”,而谢红菁甚至站在“施恩者”的地位,对她而言,负担太重了。 谢红.菁微笑着问:“既然如此,那你呢?你之于她?” 世上无比聪慧之人,联系到自身,总是有那么点蒙昧不清,妍雪向以芷蕾最好的朋友自居,从无疑问,芷蕾就有抑郁也是向她倾诉两人一同解决,猛然听到谢红菁这句反问,直如发人聋聩,闻所未闻惊心动魄。 妍雪张了几张嘴巴,终究无一字,而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谢红菁冷冷说得更透彻:“她没有朋友、没有师长,要的就是下属,小妍,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妍雪一咬牙,决然反驳道:“但是站在她的位置,想象挟天子以令诸侯,断然是要不得的!” “所以她幼稚,你幼稚!”谢红菁轻斥,“天子?天子在哪里?” “这” 妍雪的冷汗终于下来,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承认,比起眼前老谋深算之人,她和芷蕾,确实可称“幼稚”。 好比光着脚儿的两个人,总是在幻想如何瓜分天底下这所有的华厦高需。这场梦,做的早,做的远,做的不切实际。 虽也意识到,谢红菁所说固然有理,施芷蕾未雨筹谋也不能算错,但既然一切行动一切动机都已经被看穿在先,再把这些和盘而出作为一场争论,未免是太过荒唐可笑了。 华妍雪高傲的、从不服输的头颅,竟也缓缓低垂。 “没有第二条路,”谢红菁这才猝然吐出,“你必须同我合作。” 妍雪眉心一跳,连脸色都白了:“谢帮主,不可能,我不会背叛芷蕾。” 谢红菁慢慢地道:“已实有其事。” 妍雪怒目而视,其实不用她说什么,谢红菁一开始就全猜到了,刚才所有的话就是在试探她的志向,不过从这里面她该说的好象也全说了,如果要撇清责任那也谈不上了。 “要是想不穿,你不过就是步你师傅后尘。 但我不逼你。”谢红菁依旧是从容的口气,站起身来,慢慢地往外面走。走到门口,又立住,回头道:“另外,你要去洪荒,我劝你不必白走这一趟。” “什么意思?” “我接到倩珠来鸿,说是洪荒下了将近一周的雪,意味着,今年洪荒极有可能提前封山,算算日子,提前半个月罢。你这会儿出发,摆明着去也没用。” 妍雪跌坐在椅子里,捧住面庞,但觉泪水迅速地濡湿了两手十指。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轻轻道。 “为什么一听她讲我就动心,为什么一步步都被她算得死死?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是吗?傻瓜,慧姨早就看穿你了,你和她根本就不一样的,所以她一直都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你还不明白吗?你和慧姨是陌路人,和别人、和别人、和谢帮主,才是一类人,不,一丘之貉!想否认吗?可是不是一直都不喜欢谢帮主的吗?为什么她一句句都讲到你心里去了?你不回答,不是理屈辞穷,而是认为其辞切切,实有同感,难道不是吗?傻瓜啊慧姨她假死,她明明就在瑞芒,就是不出来阻止一下你的无谓行动,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因为她看穿,你是和她不同路的人,你就是那个热衷的、功利的、口口声声借着恩和义想要上位的女孩啊!” 泪涔涔,大汗淋漓。从来没有哪一刻象此时,心里掀起滔天巨浪,足以将自己也覆没。她无地自容,她羞惭不已,她象一只驼鸟般恨不得将自己深藏不敢抬头见任何人,害怕心里的晦暗,被阳光刺到。 其间,翠合进来一趟,被她失措的样子吓得不轻,明智地感到不能在这个时刻打扰她,然而不放心,这样子究竟是旧病重发,还是心疾难消?她寻遍了梅园不果,好不容易在剑灵所住藤阴学苑后头的深林中,找到了裴旭蓝。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二十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1) 旭晓坐在那边空地上,对空饮酒。 十六岁少年披发跣足,衣衫宽放,完美无瑕的眼睛里俱是一番浓浓醉意,但一手执壶,一手举杯,尚在痛饮。 翠合心情复杂。 说实话,即使华妍雪任性、暴燥、喜怒无常脾气坏,经常把一干下人都搞得团团乱转无所适从,而裴旭蓝除了饮酒以外从不牵连一干下人,酩酊大醉亦对人礼貌不失。但两者相较,翠合还是怪着裴旭蓝多一些。 这位小爷确实有些不像话。在翠合的想法,就算华姑娘当初隐瞒了其父死讯,初衷是为了他好,任谁听说一个十多年不相认的父亲是那种死法都会受打击的,至于后来忘记了,那也不是华姑娘主观上要忘记,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少爷一直都是很柔和很替人着想的人,怎么这件事上,就不肯替华姑娘想一想了呢? 至于闹到后来.,华姑娘跑到勾栏院中把少爷找回来,本来就是大丑事一桩,少爷还好意思为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和华姑娘大吵大闹大打出手,华姑娘从瑞芒回来身心受损,这一气一激一用真力,眼睛又不能视物了,她还这样年轻,如此美貌,青春烂漫的人生不能就此毁了,少爷怎么就忽然变得如此不近人情如此冷漠绝情了呢?简直和从前的温顺少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翠合心里腹诽,脸上也.没对他有太好的颜色,毕竟是从小看着这一对长大的,对妍雪稍稍还有些戒惧,对温和的旭蓝,远远没有那样客气。叫了声“少爷”如石沉大海,她索性上前,把那酒壶抢着抱在怀里:“你还喝酒,出大事了!要死人了!” 裴旭蓝醉眼.朦胧看看来着,醉醺醺露出一丝笑:“翠合,是你呀。”. “快跟我走吧!” “又是她在闹气.了,”裴旭蓝不动身,慢条斯理道,“我不去,去了两下再生气,我还是喝酒开心。” “少爷!”翠合急得要哭出来,.“你俩是夫妻呀!为什么呢?她这会伤心难过,你去劝劝她,哄哄她,把她哄回来了,你们就好了。少年夫妻,这还有长长远远的一辈子呢,才做亲,就两翻,既知不知珍惜,你当初求个什么婚啊!” “呵呵”.旭蓝笑了起来。由衷道。“翠合姐姐。你真好。” 回答和说地完全对不上号。这什么跟什么呀。翠合唉声叹气。好言哄道:“好啦。少爷。那边也就亏你一句软话就是了。乖乖地。跟我过去吧。她又在哭。她这些天还常常觉得天时都暗下来了呢。怕是那病时不时要犯。你好歹让她一点。看着病人份上也该哄着她点嘛。” “哄着她点?”旭蓝喃喃道。“当初我说过。同长同乐。同苦同难。” “对啊!” “我还说。裴旭蓝愿娶华妍雪为妻。祸福无怨。永不后悔。” “难道现在便后悔了不成?” 旭蓝眼中浮动着一种奇怪的莫名情绪,象醉不似醉,说他清醒,又断无对一下人倾诉心怀之理,一字一字异常清晰:“没错,我后悔了。” 翠合望着他,一股寒冷打心底里涌出来,低声道:“少爷,翠合从小就和你们在一起,华姑娘淘气,你真听话。你也不象是口说无凭、出尔反尔的人,可是我真想不到,为了一个变故,你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少爷啊,你这是负心啊!” 旭蓝点头道:“翠合所说无错,我是负心。” 翠合无语,如此清俊美貌的少年,怎么就让她,翻来覆去想去一句不好的形容词,“死猪不怕开水烫”,简直就是自暴自弃没救了!要真受了绝大打击也就罢了,最奇怪的是翠合替他怎么想,都还应该不算是致命打击啊! 怨恨妍雪隐瞒死讯,不如亲自找到仇人一雪仇恨,相信华姑娘也愿鼎力相助。可他倒好,只一味自怨自艾,醉梦自寻桃花源,再就是勾栏楼头挑红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翠合不是甚么强势之人,这些话也就放在心里想想,毕竟不敢真正出口,还是委宛劝道:“少爷,姑娘真的不大好,你就回去看看吧!刚才帮主过来一趟,姑娘整个人就如失了魂似的,她原先还收拾好行装准备外出的,这会子都不象啦。你回去看看她吧,翠合急啊,还耽着害怕呢!” 裴旭蓝终究是那个柔顺听话的好孩子,闻言掸掸衣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回去看看,不过,没用的。” “你回去就好了么。”翠合满脸含笑,成了家,家里就得有个主心骨,裴旭蓝一天到晚醉生梦死,不过在翠合眼里,他倒底还是那个主心骨。 旭蓝慢吞吞地返回梅苑,谢红菁原是允可了待他们成婚以后,派他们到别处经营帮务,因而他俩的家如同宗质潜、文锦云等暂来居住一般,也就临时放在这里,不料成婚当天就起变故,飞流直下不可收拾,更没有人有什么心思去整理这个小家,就这么一天搁一天地住了下来。 华妍雪没再哭了,脸上犹有泪痕未净。这时候梨花带雨娇俏模样,裴 不自心酸,有意在她面前走来走去。走了五六个来冷道:“我看得见。” 旭蓝挠挠头,道:“哦,我原怕你眼伤难治,这就放心了。” 妍雪道:“我不是豆腐人儿水做的,以后翠合的话不要听,别那么担心,就是我瞎了,也有办法活命,赖不到你。” 旭蓝无语,僵了会才道:“你说话可以不伤人吗?” 妍雪更干脆:“裴旭蓝,我这是头一天学说话吗?还是你才和我开始说话?” 旭蓝再度哑然.,也没错,他所认识的妍雪,一直就是这样,用辞刻薄语气尖酸,为什么自己从前总是软言相劝没有丝毫不耐,如今却是一听见这样的声气儿就想跑,跑得远远的躲着她不见她,才能喘上一口气? 翠合从中打圆场:“少.爷,姑娘想出门,要么少爷陪姑娘一道出门散散心就得了。” “出门散心.?”旭蓝溜了眼小包囊,嘲笑,“你姑娘一会一个主意,前刻念头后忘记,你又不是不知道,看她坐得好好的,自然是不想出去了。”. 妍雪大怒,道:“裴旭蓝,你给我闭嘴!” 旭蓝耸了耸肩,.她自己尖酸刻薄无妨,别人学了一二分就不行了。 翠合心里急,好象把主心骨找回.来这举动不大妥当,这两人难道面都见不得了一见就吵?她一急,忍不住泫然欲泣,妍雪扫了一眼翠合,缓声道:“翠合,我晓得你对我好,但是把他找回来是适得其反。你放心,我能自己好好保养,别着急。” 旭蓝冷笑了一声. “笑什么?” 旭蓝又不作声了,掉头就往外走。妍雪看他将将出门,才冷笑着说:“去哪里?” 旭蓝不理,妍雪慢条斯理道:“找你的淑瑶姐姐还是妹妹去?别费心啦,这位给谢帮主送出去住了,要不然,你再往窑子里找找去,说不定她爱去,又在那了。” 旭蓝霍然回头,气得双目通红:“你不会好好地说句人话吗?” “会啊。”妍雪淡淡道,“不过我看人说人话。” 旭蓝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底生生燃烧起来,许久许久,轻声道:“华妍雪,我真后悔、真后悔认识你!” 性情温顺的少年成了亲,理所当然变成了男人,只是一时还是长不大的,性情仍是少年,发起狠来,只是翻来覆去说后悔。妍雪凄凉道:“子不言后悔,阿蓝,这是你讲的。” 有多久没听见一声“阿蓝”,旭蓝心头震了一震,回过头来,望着妍雪。妍雪神色凄楚,暮色照拂在她脸上,一半儿沐浴在黑暗里,有若莹莹闪着毫光,端坐的姿态,那半边脸庞,旭蓝忽觉得,这一辈子,也没法忘记。 但长长的睫毛抖动一会,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离去了。 身后有月光悄悄透出梢头,洒得一地斑痕,鸿声相送,从前那个知冷知热温存过人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翠合含泪道:“姑娘,你们倒底是为什么啊?” 妍雪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翠合,给我备马。”虽然谢红菁断言洪荒那里要提前封山,她就是去了也白去,但她答应过芷蕾的,怎可半途而废,就算约在天边,飞也要飞将过去。 “姑娘,你还要走啊?”翠合为难,“可是天色晚了,你看” 妍雪冷笑道:“我照不见光就走不了路了么,翠合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用。” 翠合满脸为难,叹了口气,终究不敢多说。 妍雪到外面牵了马,一口气奔出清云园,下山十几里开外,方觉得饥肠膔膔,先前一心打算吃过动身,被谢红菁这么一扰,结果就空腹上路了。 下马找到水源,就着泉水吃点干粮,洗手,见水中独个儿的倒影。 月亮爬上山坡,清冷冷,孤单单,远处枭鸟一声长一声短,募地无限悲凄,拭去颊边一抹冷泪。“别哭。”她惊回头,树梢儿残叶轻飘,零落无声,数年如一日那个温柔解劝的声音,于后是不可指望的奢侈,一连串误会堆砌成一连串恨,他唇边柔软笑影尚可捉摸,万种温情却飞到天边。 旭蓝啊。 她不禁幻想着有朝一日当沈慧薇归来,见她这两名如胶似漆的小徒弟似对头仇人,该是怎样的震惊?随即自嘲而笑,那人儿有意撒手尘寰,对这世间割裂的干干净净,怎么还肯对这种小心假以瞩目? 妍雪,妍雪,今生今世,你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呢。 不是,还有芷蕾。有芷蕾。尽管谢红菁言道,芷蕾也只需要一个能够帮助她实现梦想的助手,但她坚信芷蕾非如此人更无如此心。只因谢红菁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永远无法相像,这世间还有真正的友情。 但念及“友情”两字,随即思绪又转回旭蓝。 她也曾以为,或者说旭蓝和她都曾以为,他二人永能保持不变的情谊,如金之坚,如玉之润,谁知金也怕炼,玉也怕摔,换种方式,铁打的友情便如水。 她和芷蕾,会走上这条老路吗? 雪从无所有的惶恐。 “妍雪,你卑鄙。”心底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如是说。 “你是听了谢帮主的话,所以动摇,所以疑虑,还这么无耻地把旭蓝的例子拉过来,映射到芷蕾。你真是个卑鄙小人。事情没有发生,万事岂可预料,要是拿不一样的眼光去看待芷蕾,自然就产生不一样的结果。然而这都是你的假想,你把自己见不得人的微思加诸于别人,还口口声声无以逆料,怎么会有你这样卑鄙的人啊?你堕落,你不配当芷蕾的好朋友了。” 微微失去神采的双目凝聚坚毅的光芒。泪,那些猜忌和嫉恨,所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都远去吧!我华妍雪,功要成,名要就,然而更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仰头,吐气开声,发出清啸,似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郁气一吐而尽。 啸声清朗,飞.梢凌枝,激起飞鸟一片,流泉旋波,大概也惊动若干清云园在此地的暗哨,待见是这个清云的“小霸王”则又悻悻然各归原位。 妍雪微微一笑,一拉缰.绳,马如插翅而去。 她此行不想.惊师动众,走的都是偏僻小道,连云岭一带群山延绵,本就荒僻,大半夜的,更就只有她一人单骑蹄如轻雷. 一口气跑了两三个时辰,饶是她体力不错,也感到有些累了。算日子,半月赶到洪荒大可不必如此星夜兼程,只不过若谢红菁所说是真,洪荒要提前封山,就不知即使自己日夜不休也是否能够赶得及。 但是无论如何,.自己不累,马儿要累的。她怜惜地拍了拍她的宝贝马玉雪儿的脑袋,跳下来缓缓走上一段,让马儿自寻青草积蓄体力。 东方启明星灼灼明亮,这段路一.赶,离天明也不是很久了。妍雪盘算等会再赶一段路,晌午时分正好能赶到一个镇子,那时才真正歇息片刻。 思量既定翻身上马,.在这一瞬她忽感到身边有白影一晃而过。 是只小动物的话好象偏大一些,倘若是人,这速度就太惊人了。 妍雪眨眨大眼睛,勉强压下自己旺盛的好奇心,自我安慰道:“算啦算啦,快点赶到洪荒要紧哦。” 风吹,云涌,遮住启明星,当地忽变得一片漆黑。 “黎明前的黑暗?”妍雪皱眉,要不是身下这匹马是她从瑞芒折戟归来,彭文焕想方设法要讨结义妹子欢喜,找来的礼物,神骏无比一日千里,自己目前的视力本也不宜星夜赶路,这一片乌漆麻黑的,如今是自己最为忌讳的情况。 偏生她耳边还听到一阵异样的风声,离她并不很近,但是眼睛不便之后她的耳力似乎特别灵敏起来,立时分辨出来,那是衣袂拂行的声音。 有人?而且是轻功很高的人?妍雪想着,黑云飘来,越发看不清,但这片黑暗里没有感到任何凶险,衣袂之声也不闻,很显然只是经过的高手,不是针对她来的。 她下意识摸向胸前,那里的绝世之珍,曾在吴怡瑾的剑气阁里救过她性命。瑞芒之行,由于此物太过关键,那一段行程前途莫测,她并没把它带着,而是将它藏在了剑气阁中,以剑气阁机关之灵、宝物本身所具的灵性,绝对不能有人将它窃去。而此行它是关键,妍雪将它带着,千里迢迢,任她是大胆泼天之人,也不禁感到些许压力。 这阵阴云飘过之后,天就濛濛开始亮起来了。妍雪发现不知什么缘故,玉雪儿走岔了路,她走的古道虽偏僻,但还算是两个城镇间的主干道,也许是给刚刚那阵衣袂飘风带来的误导,玉雪儿这会儿走在一条乡间支路上。而前方,青烟袅袅,白屋黑瓦掩映在青山绿树晨雾之中,分外静谧。 方向稍微有点混乱,妍雪想自己一夜未曾好好进食,到这小村庄打个马尖,搞清所在位置再赶路,也还不迟,就把原计划中午的休息转移到这时候来,也不致误了大事。 计较已定,她便向着那个村庄进发。不料到小村庄瞧着近,实则不算近,玉雪儿一气跑出三五里,这才到了门前。 这个时候实在太早,村庄静悄悄的,什么人也没有。妍雪下了马,看到前面一家小院子,门半掩,她想里面人多半已经起来,便低低扣了两下门。无人应答,妍雪再举起手,将落未落之际,眉毛高高挑起,视线落在门把上,刚才没有看清楚,那上面布满灰尘。 妍雪倒退了一步,募然感到浑身发冷,似乎从门里扑出阵阵冷埃。 她慢慢再转头,这村里确实有着不同寻常之处,照说一日之晨,农家就算不立时忙碌起来,也不至这般静悄悄的,就连鸡鸭鹅狗的喧闹,也没有。 难道,是个空庄? 背后阵阵冷气,因为想到另外一个词:鬼庄。 “不会吧?我运气这么差?”妍雪喃喃自语。 便在这时,一阵儿童清脆的啼声,从不远处传过来。 看小说请到 第二十章 等闲平地起波澜(2) 不会吧?我运气这么差?”妍雪喃喃自语。 便在这时,一阵儿童清脆的啼声,从不远处传过来。 “啊!”极端寂静间猛听此声,妍雪大吃一惊,但随即释怀,那是人!那个童音充满活力热切,再正常不过了。 妍雪松一大口气,原来这庄子里有人的,倒平白吓她一场。想了想,她把前面院门一推,让玉雪儿进去,悄声道:“乖马儿,好好在里面寻草吃,别出来。”至于那小院子里有没有草,她就不管了,空身朝着童音啼哭处走来。 哭声还在,听得出来那是个男童,不大,还带点奶声奶气的,一面哭,一面叫:“奶奶!奶奶!”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五六岁、朱衣雪肤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跑出来。 妍雪闪得快,.躲在一边,看这小男孩哇哇大哭扑到前面去,心里募地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这个挂着金锁的小男孩.,非常面熟。 小男孩模样.极其俊俏,墨眉檀口,肥嘟嘟水嫩嫩一把小肉,绝对想让人有抓一把的冲动,眼神灵活,年纪虽小,已有少见的风情。但吸引妍雪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异常的面熟,眉目五官每一样都非常熟悉,就连他的神情似乎也似曾相识. 野外寂寞乡村,给人以熟悉之感的小娃娃哭着找奶奶?这唱的是哪出戏啊?妍雪忽然生出无限兴趣,这种兴趣浓冽得将她的疲劳、悲伤以及对芷蕾的牵挂一时之间都赶跑了。不得不承认,妍雪本身就是个太过好奇的人。 古谚有言,好奇.心害死猫。而妍雪的好奇心,会在这古怪的村庄里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 这时候,她自然根本想不到这一.点。她只是兴趣浓郁地盯着那个美貌出色的小男孩,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行踪和气息都藏匿起来。 小男孩奔出门来。边.哭边叫跑了一段。发现奶奶并不象平日那样一招即来。这才真地急起来了。这么大一个村落。连只鸡都找不到。就一五六岁小孩哪里受得住?双脚一软。肥嘟嘟地他就坐到了地上。一双小胖白手捂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奶奶!奶奶!我要奶奶!”一边哭。好象还不死心。一边从湿漉漉地指缝里睁着小眼睛张望不休。 这番召唤似乎发生了作用。村口现出一条淡紫身影。小男孩为之一喜。哭声顿止:“奶奶!”胖手移开。忽然发觉有些不对。猛然住了嘴。 来人是一名紫衣女子。看她容光只在三十若许。只是中地妍雪知道她绝对不止这个年龄。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地上地小男孩。慢慢地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很缓。甚至带点迟疑。 能让武功高拔、性格爽快地刘玉虹犹豫若斯。这个小男孩地来历十分有趣啊!妍雪偷偷捂嘴笑了。换个姿势。既为了藏得更好。又为看得更舒服。 小男孩这时忘记了哭。就伸着腿坐在地上。显然好奇地情绪也超过了害怕。他眨巴着黑宝石一样地小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来人。 刘玉虹在他十几岁时停下来,百感交集。 “你” “你”偏生小男孩也在发问,两个声音同时在空旷的地方传来,男孩吓了一跳,哇的一声重又哭开了。 刘玉虹略略皱了下眉头,上前把他抱起来:“别哭!”小家伙扭着鼻涕虫似柔软的身体,哪里肯依,哭得更起劲了。刘玉虹不知如何是好,视线忽停留在男孩胸口所挂的金锁片上,拈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就看看小男孩的脸,而每看一遍,眼中所蓄泪水便愈多。 最后丢开金锁片,把男孩子紧紧一搂,募然哭出声来:“宝贝!宝贝!我的宝贝乖孙!” 妍雪及时掩住了口,小男孩也吓得哭声顿消,楞楞的望着对方。 刘玉虹把他的脸蛋、小手不住又亲又吻,一面带着哭着道:“乖孙,我是你奶奶,我是你奶奶呀!我的乖孙,我的宝贝!” 男孩子有些傻了,发了一会呆,忽道:“你骗人!你骗子!” 刘玉虹含泪道:“别胡说,我就是你奶奶。” “我奶奶才不是你。” 刘玉虹微微冷静下来,记起进村口时男孩子在哭叫的称谓:“你奶奶是谁?” “她”小孩一本正经道,“我奶奶比你年轻、比你好看,嗯,反正就是比你好!” 刘玉虹气阻,道:“傻孩子,你说的是许绫颜,她是你的” “放开品文。” 妍雪眼睛募然一亮,太专注于看这对活宝的戏了,竟然疏忽了,许绫颜何时来到。淡蓝衣衫飘飘,剑芒吞吐,剑光闪闪,似随时便要一剑刺出。脸色,更是从无一见的冷穆。 刘玉虹却似乎早就感知她的到来,头也不回,淡淡道:“原来他叫品文。” “放开他!” 刘玉虹募地转身:“绫儿” “住口!”一剑裹着晨光,挥洒而来,刘玉虹只得避开。 “绫儿,你这是何苦呢?” 许绫颜咬牙不语,剑如毒蛇,式式刁钻,刘玉虹手上有个小孩,可是哪敢对许绫颜有所威胁,躲尚不及,又不愿意贸然出手,不免左支右绌,小家伙先还看剑光升腾极是美丽,很开心地拍手助威:“奶奶好!奶奶加油!”后来给刘玉虹抱得头晕了,又咧嘴哭开了。 这一哭,刘玉虹剑也顾不上躲了,急忙低头哄,许绫颜却也中途撤了剑,急急上来抢着抱:“乖宝贝别怕啊!” 两个大人的手先碰着,忽而静了下来。 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小家伙感觉很灵敏,似乎发觉不对,好奇地又收声。妍雪看得有趣,这小家伙简直就象个开关,说哭就哭,说停就停,偏是两个大人给他弄得团团转,太有意思了。 许绫颜一伸手,刘玉虹也没勉强,把孩子给了她。 许绫颜将脸放进了孩子鼓鼓囊囊的小棉祅,似以取暖,又似想把满脸的眼泪藏起来,不见人叫。 “唉,绫儿”刘玉虹又是一声长叹,这次,许绫颜没作声。 “跟我回去吧。” 许绫颜募地抬脸,向后退一步:“休想!” “你要怄气到什么时候?” 许绫颜不答,冷冷道:“你是怎么找来的?刚刚还故意派人干扰我,自己趁空跑来,真是 “我来见我的孙子,这也算得上卑鄙?”刘玉虹有点怒了。 许绫颜嗤之以鼻:“真搞笑,谁说这是你孙子?” 刘玉虹默然。小家伙冰雪聪明,望望这个,望望那个,忽然意识到自己奇货可居,向许绫颜怀里蹭了蹭,朝刘玉虹扬出一张骄傲不已的小脸。 刘玉虹看着那张小脸,却差点哭了起来,有 隔代相传的确是比较站得足脚,这个小家伙的容貌,t[他爷爷宗华,五分又象许绫颜,简而言之就是揉和了宗许两家的特长,如果将来长大了智慧也是集两家之长,小家伙不仅靠着身世,靠自己也能前途辉煌。 当然这不过是她的看法,在妍雪看来,弄清楚这小家伙的身世之后,立刻就感到,小家伙长得既象他爸爸宗质潜,又象他妈妈刘银蔷,绝对是集中了他父母的优点。出两种、而实际是殊途同归的结论。 刘玉虹叹了口气,真心实意道:“绫儿,当初的事,都是我、还有质儿的错。你不要见怪好吗?” 许绫颜道:“这就奇了,什么事呀,和你、和宗质潜有何关系?” 她语气斯斯文文,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不已,但是泼水不进的话语背后透露的刻骨怨毒,不仅刘玉虹、就连华妍雪都感到了阵阵寒意。 刘玉虹道:“.你这样固执,没得商量了吗?” 许绫颜抱着男孩,缓缓.向舍宅走去,竟是来了个不理不睬。 刘玉虹忿懑而又无奈,忽见小家伙下巴搁在许绫颜肩膀上,喜笑颜开地朝她挤挤眼,做了个鬼脸。刘玉虹啼笑皆非,同时不禁更加心痛,在这一时之间,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孙子、或许将是宗家唯一后人的活宝贝抢回。 许绫颜走到.门口,手扶门把,忽又回头道:“我住在这里,别怪我不警告在先,倘若有人接近此宅五步以内,我叫她血溅当场。刘师姐,你也不例外。”一面疼爱、但是意存小小警告地拍了拍小家伙脑袋,“不许和陌生人嘻皮笑脸的,知道了吗?外面全是坏人,要害你的。”. 胖脑袋一缩,乖乖地回答:“知道了,奶奶。” 与此同时,妍雪.也将身一缩,心里怦怦地跳,许绫颜在说“全是坏人”的时候,很显然地,那双理论上应该全无焦点可言的眼波,朝她这边凌厉而又充满杀气地一瞥。杀气。 华妍雪躲在隐匿之处,藏得既早.,气息控制也好,刘玉虹就毫无所知,但,许绫颜不一样,她几十年来就靠一双耳朵,耳力之敏早就超出一般人的想象,周围藏着有人、藏了多少人、哪些人对她而言是值得重视的,一听就全部明了,因此她那下威的眼神,就朝着妍雪而来,她以为妍雪是刘玉虹带来埋伏于此的帮手,甚至从妍雪的吐纳呼吸感受武功强弱,小辈中并无此高手,由此推算十之刘玉虹是带了得意弟子薛澄燕而来。 刘玉虹什么都有,丈.夫、儿子、女儿、徒弟,哪一个都是世间最出色的代表。如此福德圆满,却不惜向她来示威。可怜她丈夫缔三年即亡,女儿情觞早夭,有个徒儿看不得摸不得亲近不得,一概亲戚人伦尽皆抛撇,只留她孤孤单单一人在世。最可恨的,自己那不争气的女儿,偏偏死前还要为刘玉虹的儿子留个种。她怨,她恨,她的怨恨足以倾尽三江水使之倒流,覆灭这个对她不公的世界! 因而临门一望,对那个假想敌“薛澄燕”,她是确确实实、真真正正地动了杀机! 抱着孩子,百转心肠霎时全都转回,再不以外面为念。眼泪无声滴下,落在宝宝可爱的脸颊之上。小男孩骇呆了,轻声道:“奶奶?”许绫颜挨着他的脸颊,任凭滥觞的泪水在两人脸上冲荡,低低地说道:“好孩子,奶奶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乖宝,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再离开我。” 她抱得很紧,男孩子感到有些憋气,甚至有点痛,他那淡约如诗的奶奶和哪天都大不一样,又慌又痛,哇的大哭,口齿不清道:“奶奶,品文不会离开你的。” 祖孙俩悲切的哭声飞出矮矮的草舍围墙,刘玉虹黯然神伤,那么爽快的脾气,竟也觉得缠缠绵绵的悲伤,大声道:“绫儿,你随我回去,认不认这孩子以后再说,你先随我回去好吧?” 里面许绫颜幽幽对小孩子道:“品文你听,有人在骗人呢,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咱不上她的当,啊?” 刘玉虹怒道:“怎见得我在骗人?我骗过什么人了?” 许绫颜懒洋洋道:“品文啊,这两天你就待在院子里别出去,委屈你了,以后奶奶补偿你。品文一直都最乖,是不是啊?” 品文激昂表态:“品文最乖,奶奶不生气,外面是坏人!” 许绫颜笑道:“品文好聪明哦。对了,品文是不是饿了啊” 余下听得一大一小两双脚步渐内渐无音,显是许绫颜搀着小家伙一起进屋了。 刘玉虹瞪着木门,极度郁闷。这扇小小的门扉,在她眼里自是算不了什么,可是,若是无视许绫颜的威胁打进去,第一,许绫颜的威胁不会是假的,她可能也会吃小亏;第二,吃亏更大的当然会是许绫颜,而且她们姊妹俩的情感就此更加难以修补,两人是亲家现在都板上钉钉了,哪里还禁得起打呀;第三,这是最主要的,万一动了蛮力,她那宝贝孙子受到任何一丁点惊吓,都比割她的肉还心痛。 “唉!绫儿!绫儿!”她百感交集地拍向那扇摇啊摇看似关也关不严的门扉。 妍雪及时把手捂住了嘴,知道刘玉虹要吃亏。 果然,刘玉虹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脸色遽变:“毒!绫儿,你居然在门上放毒!” 许绫颜冷漠的语声适时传出:“我刚才警告过,你不肯听。现在慢慢回去,别动真气,谢帮主能救。” “你”刘玉虹气得哑口无言,提手察看,在这短短瞬间,黑气已然涌出,霎时间覆盖五指、手指,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小臂之上行进。刘玉虹急点道,先把毒素压制暂缓。 眼神复杂地抬头望了眼草舍小屋,虽然她一向骄傲,也明白此时万万不宜动手。作为几十年同门姊妹,许绫颜太过了解她的弱点,这毒,就是专门针对她来下的,如果此时继续强行攻打抢夺小孩,许绫颜毕竟和她相差也不远,自己绝无胜机。 刘玉虹气恼不已,且生出巨大悔意,实在没想着许绫颜能对她下这样的辣手,从那天许绫颜负气出园,三个月才找到她的落脚点,自己这一回去,真不知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第二次找着她了。早知如此,刚才抱着品文,哪怕他大哭、害怕,都是不应该把孩子放开的。 她毕竟还算是极为理智、又能当机立断之人。明知这番决计讨不了好了,立即便选择了暂且隐忍,铩羽而归。 小小村落又恢复一片宁静。 采集 第二十一章 风云变化饶年少(1) 雪待刘玉虹远去,那房子里久久无别的声息传出,方一口气,抹去一把冷汗。 聪慧如她,当然明白了许绫颜那一眼中的杀机。她可没打算为了和自己浑不相关的事情搭上小命一条,刘玉虹都退了,她也打算趁机溜开。 身子刚一动,忽听小门伊呀一声又开。妍雪急忙重新躲好。 却见许绫颜装束停当,手里抱着孩子,肩上背着包裹。小家伙穿着红色小棉祅,头上戴着一个毛茸茸的帽子,眉心还点着一粒人见人爱的红痣。许绫颜脸有淡淡笑意,道:“好孩子,坏人发现咱们了,奶奶将来打不过坏人的,只好走了。品文好乖的,奶奶再帮你找很好的地方住哦。” 品文似懂非懂点头,他年纪虽小,但婴幼时的记忆犹存些微于脑海,所以碰上重大关键并不任性,尤其知道今天这种情形,好象和哪天都不太一样。 许绫颜走了两步,募然冷笑:“还藏着多少条狗,一起出来吧!” 村口,疏疏落落出现各色衣裳的年轻女子,大都打扮在乡里人看来宛若神仙,这些许绫颜口中的“狗”个个脸色尴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清云中阶以上的弟子,纵然份位远远不及许绫颜,平素许绫颜待她们总也客客气气,在江湖上名声就更加彰显一点,如今被不留颜面的痛斥,心里都不是滋味。 为首一名女子施了一礼,道:“绫夫人。”华妍雪一看见她,不由大感兴趣。这名女子名叫雪英,赫然是一名朝波。清云帮内共分十六级,正副帮主以外,正堂主星瀚,副堂主鸿风,八方旗使朝波,香主亭泓,坛主流影号称“上五堂”,以彭文焕打遍清云无敌手的厉害,也不过就位列朝波,但是彭文焕从未和星瀚、鸿风等真正打过,事实上妍雪也极罕见云姝这帮人出手,只有她十岁入园时亲眼见过,那时她对武功一窍不通,可看不出甚么名堂。这位雪英和彭文焕同级,而且,他俩曾在年度比试上面打过,雪英的武功颇是不弱,但不知比起许绫颜,差距多少?妍雪最感兴趣的是,看出雪英和许绫颜的武功差距,多少就能推断出彭文焕目前在清云的真实水准,则进一步推算自己和云姝的距离,也非难事。 因而,那边严阵以待,空气森严,妍雪躲在暗中,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双方赶快跳过对话直接打一架。 许绫颜的态度十分有利于她提前实现这个愿望,冷淡道:“我已反出清云,请别再叫旧名号。”| “让开。”许绫颜句句冷酷,“我只说一次,如若不让,生死由我不由天。” 许绫颜最负盛名地传说是什么? 不是眼盲之后依然获得“散花天女”美誉。事实上眼盲之后她真正动手不多。而武林中对于她失明地真相甚至永远只是江湖中不可定夺地流言。 也不是清云十二姝惊才绝艳。木秀于林无一庸才。事实上清云十二姝沈吴领袂。无情剑刘玉虹及她傲人地家世紧随其后。金针圣手谢红菁人人崇望。吕月颖心狠手辣。张恒贞匹配军神。崔艺雪冷酷不近人。方珂兰绝少败迹。甚至作为海皇妻子地李盈柳。似乎都比许绫颜单一地名声更显著一些。在群星熠熠地清云十二姝中。许绫颜真地很一般。 但是她真地很一般?上有沈吴爱护。方珂兰左右相随。清云十二姝若同出江湖。围在最当中最少出手地肯定是她。这并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弱。江湖上有眼睛地都看得到。这不过是因为人人都宠她。 每个人都特别宠爱地许绫颜。能是个一无所长、连性格也不怎么显山露水地人吗? 终于有一天。她打破了所有人地猜疑。所有人地观望。 单身独闯丞相府,八千军马视入无人之境。 她在武林中的传说,只有这一次。 这一次却已足够足够。 权倾天下的许瑞龙,有关他的府邸有太多的神奇猜测,武林中一致都认为此行之险好有一比,好比昔年冰雪神剑吴怡瑾飞掠万间宫阙,紫禁城中惊鸿一现。 事实上这么比也没错,当时许瑞龙正因文锦云潜入府中、蜜爱私逃成功而大发雷霆,且扣着两名人质,与清云已然走到水深火热的最后一步,那个时候调集的八千军马,甚至较皇宫护卫犹有过之,许绫颜一介失明女子能够闯将进去,就算许瑞龙稍微在最后一步放了点水,但其难度,只比吴高,不比她低。 许绫颜自从单闯丞相府以来,她在江湖中的地位,便猛然跳出一大截,不再环绕于清云十二姝星光之中,而她在清云弟子心目的地位,也就几近神话。 更何况,前面刚刚发生过刘玉虹铩羽的情形,不论她用什么手段,但无疑是刘玉虹输了一仗。 刘玉虹啊!清云十二姝名声卓显位列第三,怡瑾死慧薇隐,她无疑就成了冰山雪峰高不可攀。 因而,几近神话的许绫颜,傲然说出,“生死由我不由天”,威慑力是实实在在的。:|| 无一不是脸露惧色戒心,纷纷地向后退却。雪英3人,您别激动” 许绫颜冷冷道:“直呼其名。”前辈,您千万别冲动,万事好商量。” 许绫颜微微笑了笑,低头“看”着显然非常害怕的品文,一反常态地柔声哄起孩子来,小孩在她手中渐渐阖上双眼打起小呼噜,五六岁的小孩绝不至于如此简单就睡去,那自然是她用了某些手法。她依然目光温柔地缠绕在熟睡孩子的脸上,柔声道:“我在这村落里住了三个月,为防止过快泄露消息,把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妍雪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这个座落在群山偏远地方的小村落,距离其他任何村落人家都起码有十几里山路,平时就是几乎与人隔绝,没想到许绫颜为了在这里长久容身,竟把村里所有人都杀光,难怪她刚刚觉得这村子冷落有如鬼庄。看这村子的规模,一二百人是有的,她将这些尸体都弄到哪儿去了呢? 这么一惊,漏过几句话,再定下神来,听得许绫颜轻描淡写道:“我原想把你们也都杀了,不过不是明智的做法,我要给宝宝留点福荫,留点后路,我呢,就杀一个人。看将来刘玉虹,是要为她徒弟报仇呢,还是我的品文比较重要一点。”说到“就杀一个人”,早已纷作鸟兽散,许绫颜不追不赶,脸上挂着柔笑说完这番寒意砭骨的话,不见她怎么动作,一张金色华弓已在她手中,绿柳频出,接连定住了十几个人,雪英跑得最快,最远,她没射着,懒洋洋地也根本不打算去追了。 自言自语似地道:“怎么好全都走呢?你们就留在这吧,看着我,杀掉那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丫头,然后你们回去告诉刘玉虹,要找我算帐的话,我等着。” 妍雪听见“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丫头”语,已知不妙,骇极欲逃,发现已经逃不了了。 她全身都被笼罩住。无论往哪个方位一动,许绫颜箭即随发,必伤要害。 妍雪额上不禁冒出大颗汗珠,压力重如千钧,她竟然都不敢贸然出声,燕”这六个字,抵在舌尖,硬是冲不出咽喉。 太冷的杀机。太重的压力。 即使从前面对大公,也未曾感受到相同的压力。 妍雪一双美目越睁越大,背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厚厚的棉衣。 眼里盯着一点绿色箭尖,她的右手就垂在腰间,离开她的佩剑,只差五吋。 冰凰软剑留在瑞芒给了云天赐,她这会儿所佩戴的,也是清云中一把上好宝剑,名为青冥。 青冥剑削铁如泥,从硬度上来说,绝对不逊于许绫颜的绿色小箭。问题在于,她现在没有办法跨过那五吋的差距,没有办法在无时间间隙的情况拿到青冥剑。手一动,对方箭就动,青冥尚未拔出,箭已至。 要考虑的尚不止这点,如果赶在小箭袭身之前拔出了剑,青冥剑的钢度绝对能把小箭封在外面,但,箭速是多少,而妍雪使剑的手速,又是多少?箭速挟来的力度有多大,妍雪使剑的内力附着,产生的力量又是多大? 三大难关,没有一个可解! 华妍雪能做的,就是垂着手,距那剑柄仅五吋之遥,紧紧盯住许绫颜弓上之箭! 电光火石的生死瞬间,居然,一个别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出妍雪脑海,是一幕幕堆砌出来的场景: 酒楼大火,许绫颜护在身前; 语莺院短暂相伴,试探许绫颜是明是盲; 学堂大祸,连累慧姨,许绫颜紧紧俯身搂住; 深林挖坑,与许绫颜比试轻功,蛛丝相缚全无怨意; 身世初明,暴风狂雨一伞倾斜相护。 除了慧姨,绫夫人一直是待自己最好的人哪! 为什么,为什么,绫夫人突然变成这样,她要杀她?她要杀她! 从最初进园,华妍雪就被视作重点培养对象来对待,不仅仅是由于她机缘凑巧与施芷蕾结下不尽情意,也不仅仅是她曾为许绫颜等解了一时急迫之大围,实在是这女孩逼人的灵气、过人的智慧,打一开始就吸引了清云园十大星瀚的视线。刘玉虹主动提出收其为徒,除了觉得性格投缘以外,主要也还是为了这女孩子难得的资质,是用什么方法也掩盖不了的锋芒毕露。 直到四年过去,清云在此四年间广收学徒,芷蕾不喜习武那是不用谈了,上百剑灵之中云姝好不容易找出来或许可以与之一抗衡的是刘玉虹另收的关门弟子薛澄燕。清云剑灵入选本已艰难,百中选一,难上加难。 从小瞩目、被如此之重视、看好的华妍雪,又怎可能是平庸之辈?面对危机,又怎会束手无策,无从应对? 脑子里幻景一般展现出许绫颜昔日待她种种的好,眼睛里只有那闪烁不定的一点绿芒。 绿色光芒越是跳跃难以捉摸,越是意味着许绫颜的蓄势已将极盛, 雪的防守有无破绽,都将一箭破弓而出,以动制不动+)不破。妍雪眼里紧紧盯住那点绿芒,脸上却一点一点缓缓放出平和愉悦的笑容。 “绫夫人。” 气息平稳,无一丝迫在眉睫的惊慌,她叫得自然,叫得亲昵,叫得一似如从前光阴里那个刁蛮任性纠缠不休的小丫头,更难得的是,这一声叫出的时间完美无瑕。 就在许绫颜气势涨至极点,弹弦出箭,风声尖啸的一霎,她唤出这一声,“绫夫人”。 她在赌,赌的是许绫颜想当然地把她当成了薛澄燕,而当许绫颜发现弄错人以后,不论杀机有无改变,心情总会有一丝波动。 而情绪波动,产生在哪个时间点,才能得到妍雪所需要的效果?就是在她箭离弦的那个一瞬。只有不早、不晚,发生在那个当口,许绫颜情绪略加波动,那一箭或颤、或惊、或顿,那盛极的气势就会略衰,盛极而衰,那就是她的机会。 许绫颜听到了她这一声,以她耳目之灵,怎能分辨不出对方是谁?然而,箭已离弦,势若飞虹,划出经天电芒。 许绫颜情绪究竟有没有产生波动?不得而知。然而妍雪在箭离弦的瞬间,除了叫一声“绫夫人”以外,并未闲着,按理要躲开箭势,向后、向左、向右,三个方向皆可选,然而妍雪的选择与常规都不同,她恰恰往前冲。 向前一大步,不偏不倚,是正对着许绫颜出箭的那个方向,而此时右手急速上掠,摸到剑柄。 剑芒猛涨的时候,妍雪同时倒卧在地,伏地滚出,剑芒洒成一团幽幽青光,连体护住,形成一个剑芒所组成的光罩。 至少有五枝箭射中光罩,所到之处青光巨颤,随即溅出水花一样的光点,光罩碎裂,进入,而此时妍雪挥出了第二个光罩,再溅,再破,再进。如是者之五次,一枝箭射中箭头,其他四枝齐崭崭钉在离她身后不远的空地上。 妍雪苦笑,临危一赌完全正确,许绫颜听到是她,箭速缓了一缓,她才来得及拔出剑来,然而,离弦之箭速度无法控制,是她又一次猜准了箭势,所谓“散花天女”,神乎其技,许绫颜发箭不可能单单锁定一个目标,前后左右,按照一般常规,最前面,反而是攻袭最少的地方。 若她是往其他三个方向避让,纵不能说一箭致死,无疑也将受更重的伤。 避过第一轮攻势,肩上带伤,但她没有丝毫停缓,整个避箭以及挥剑的过程中,她一直都没有停止,非常坚定地,她朝着许绫颜这个方向过来,虽说模样是狼狈不已,她几乎是在地上滚过来的,但是也终于赶到许绫颜足前。 许绫颜第一轮箭势射出之后,或许是因为自信,她认为没有必要再射第二轮,又或许是犹豫,箭杀目标是华妍雪而不是薛澄燕,计划还照旧执行吗?稍一犹豫,贻误战机,妍雪到她跟前也就是她全部射出第一轮箭的那一点时间。 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那少女伏在她脚下,受伤的肩膀毅然撞向地面,血花溅开的同时那一枝附在肩头的绿色小箭也同时被逼了出来,波刃般切向许绫颜足踝。 许绫颜身法不算慢,但起码是没有她手上射箭的速度快,虽然闪开了这枝以匪夷所思的方法攻击出来的小箭,却没有闪开上半身,妍雪已然跃起,强硬地从她怀里,抢走了小男孩品文。 她完全可以不给她抢去,那点时间也完全容她避开至少一半的角度,但是,妍雪的出手,太强,太狠,简直就是打算把小家伙一把掐死,也一定要抢过来的,对付这种置诸死地而后生的野蛮,别说是避开一半,即使被她抓到一片衣角,许绫颜的选择也只有一种,就是现在这种:撒手让妍雪生生将孩子抢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弓箭锁定华妍雪,出箭,华妍雪出声、向前,倒地、拔剑、中箭,奔袭至身前,偷袭,一跃而袭,强抢成功。 许绫颜向妍雪发难之前有过一轮箭,射住十几个人,而即使雪英此时也还没有跑到看不见踪影的地步,边跑边回头,加上定住的那些人,都看到了这个惊人的变故,该跑的不跑了,跑不了的则一副震惊欲绝的傻呼呼的表情。 她们都看到了从隐匿处突然现身的是谁,但是这一幕也实在是太过惊人,传说中许绫颜即使不是真正的“天女”也相差无几,华妍雪虽说自打进了清云就出类拔萃,但要说比起许绫颜这一辈的造诣,人们似乎还总是以为有天壤之别。即使许绫颜等也是这么认为的,年前王晨彤以一击三,尚在裴旭蓝、云天赐等护航下轻松击伤华妍雪。 可是这一变故的发生,足以击溃所有人理所当然的想象。 就算妍雪稍微扰了许绫颜的心神,就算她如同拿住了蛇之七寸般拿住了许绫颜的弱点,她那份身手也还是太过神奇了,至于临机应变智谋百出,更是常人在危机下决难做到的。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一章 风云变化饶年少(2) 在怀,一个脸上失色,一个笑靥如花。 妍雪把小男孩紧紧抱着,在他那张自己眼馋了很久的小肥脸上重重亲了口,这才笑道:“绫夫人,好可爱的宝宝哦。” 许绫颜微微皱着眉头,道:“你轻些。” 言下之意,竟是嫌她亲小脸蛋也亲得重了,妍雪噗哧一笑:“绫夫人这就心疼了?别呀,我又不会把宝宝怎么样,我是摔了他还是打了他了。” 抱个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妍雪熟门熟路,两年前和那个什么两湖大侠邹天明结怨,就来了这么一手,把个堂堂大侠吓得肝胆俱裂,她并不给孩子以任何难堪,然而在手上抱着、弄着,没有半刻的消停,她自己也还就是个半大孩子,走路都是带跳的,一旦别有用心地抱了个孩子,情切关己的一方怎么瞧着怎么不放心,单怕她尺度稍微把握不准确一些,手一松啊,以她的本领又或者手一紧啊,那孩子都只一个下场。 因此她越表现得满不在乎,许绫颜越是紧张不已,道:“有话好好说,小妍,你先静下来。” 妍雪笑道:“绫夫人,你也是,光说话别动成不成,你一动脚步,我就害怕,你一动手,我手也打颤,保不齐就把这孩子怎么样了。” 许绫颜神情尴尬,只得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妍雪渐渐退了开去,苦笑道:“小妍,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妍雪低头拍着孩子,不接话,许绫颜道:“品文睡着了,你你就让他睡着。” 妍雪这才缓缓抬头,捧着孩子的头,而两根纤巧的手指,就有意无意停留在他耳朵后面,那意思明显的很,只要稍微用上一点力,就足以在那脆弱的部位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失。 妍雪缓缓道:“为什么不让孩子醒着,为什么不可以让他看到这个情形?绫夫人,是你在怕吗?你怕你的血腥,污染了他,你怕你的罪孽,埋葬了他。” 许绫颜脸容惨淡。虽然看不见。视线依旧下意识离开了咄咄逼人地那小姑娘地所在方位。 “你以为。躲着不出来地。是薛师妹吧?”妍雪又问。笑容不复。脸色渐渐阴云密布。同窗四年。她和薛澄燕地交情算是比较融洽地。只是最后那一年才走得远了。薛澄燕和胡淑瑶更好。而后者是许绫颜地外甥女儿。越是想到这一点。妍雪就越加觉得可气。“薛师妹哪里得罪了绫夫人?远地不提。三个月前。她在我婚宴上。尚且从中襄助。她意图帮助地可不是她地师父或者我。她在帮你那边说话啊!” 这一点。许绫颜几乎已经淡忘了。 又或者。她连自己外甥女也差不多忘记了。这三个月。她与其隔绝。与五六岁地小孩同处。满心自伤、自怜、自怨、自艾。对这个世界地怨愤渲泻至极点。从血屠村庄便可见一斑。以往那些姊妹师徒之间地友情、温情、以及亲情。都变成随时能够刺伤她地利刃。 便是此刻。许绫颜也分毫不曾在意妍雪语中所提及她似乎应该记得地情谊。只是道:“有话好好商量。小妍。我不是针对你。这是误会。你把孩子给我。” 妍雪气极反笑:“然后呢?” “然后?”许绫颜一怔,轻声道,“然后你就走吧。” 妍雪冷笑:“然后你就杀人灭口吧?” 许绫颜覆了莹鲛灵动无比的“目光”闪动,久久不语。 “绫夫人,你刚才是真想杀我对不对?”妍雪道,“箭出鞘我叫你,如果我不是澄燕不是你想杀的对象,你不止是那微一犹豫,你可以做得远远更多。你心里已经没什么故交后辈,能对刘玉虹与她的徒弟如此,对我小妍,何尝有贰?” 许绫颜长叹一声,不为自己辩解,废然道:“我总是输给了你,你说吧,欲待如何?” 妍雪哼了声,听出许绫颜仍有怀疑,坚持认为是刘玉虹带来“对付”她的 怀疑对象从薛澄燕变成了华妍雪而已。但妍雪实在)t料到撞上这么一局,欲待如何,倒真是件麻烦事儿。 很显然刘玉虹要小孩,许绫颜那是绝对不会让给她的。这两个人要吵要闹要打,都是她们自己的事,一旦交出小孩,这两个人哪个都非自己能左右,而其中的过节得失,似乎也轮不上她来评判决定把小孩交还给谁。 小家伙在自己手中,瞧着确是奇珍异宝,往后一拖可不定这么回事。刘许两个回过神来,还不是将自己追到天涯,不死不休? 要是放了,别说以后,眼前就应付不来,那更是想都别想。 她坦然回答:“我不知道,既然如此,绫夫人,和我一道走吧。” 许绫颜愕然:“走?” 妍雪微笑道:“小家伙在我手里,想来是不可能让你不辍尾随行,与其半夜三更被你悄悄地偷去然后再把我杀掉,倒不如咱们结伴同行?” 许绫颜神色里闪着犹豫:“你打算去哪儿?” 妍雪微一思忖,如实道:“我去洪荒,找芷蕾。” “找芷蕾?” 听到徒弟的名字,许绫颜微微有些振作,似乎直到这时,才记起来施华的关系多么亲匿,而自己几乎是施芷蕾在这个世界上关系最近的人,数年来师徒间纵然说不上亲如母女,那也是如鱼水无嫌,许绫颜顿时露出释然笑容:“要去找芷蕾,好好,我和你同去。” 妍雪冲着她做个无声的鬼脸,她现在可不是十岁时毫无内功基础的小女孩了,脸部肌肉的控制以臻完美,许绫颜眼盲的缺点这时就显现出来了,她分辨不出。 “有件事请求绫夫人。”妍雪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开始吩咐。 “什么事?”许绫颜微带警惕地问,四年剑灵,这个淘气王加破坏王的名声不是盖的,自己也是吃了不止一次的亏。 “绫夫人和清云闹翻了,长辈的事晚辈不敢管,可是你把人家都定在这里传出去了黑锅多半我背着,麻烦你把她们都放了吧。” 许绫颜一听是这事,不算刁难,大大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妍雪又道:“慢着。” 就知道不能这么简单,许绫颜问:“还有什么?” “放虽放了,可我也不想让她们看见我的去向,绫夫人有良策否?” “这是何意?”许绫颜问了一半,即刻醒悟,这丫头跑出来,多半也是偷偷摸摸,自己的去向,固然要保密,这丫头也是同样,这倒也好,只要路上寻着良机抢回孩子便可,不愁她另外找着帮手,“那很容易。” 说是容易,处理起来也着实有些棘手。许绫颜一一点了这些人的昏睡,只是手上力道有分寸,不过就二三个时辰,不似她方才射箭下的手,那可是要重得多,即使得到自由今后亦是元气大伤。 手里在忙,一颗心全在妍雪那里。妍雪从一开始抱到品文,说话的同时就蹦蹦跳跳没个安宁,又没个准确的方向,那感觉竟是十分的飘忽,完全弄不清楚她用意何在。 这时听得门扉呀然一声,那是西南方向一所空宅,许绫颜心里突然提了起来,先前竟未注意到,那里面有动静! 难道还有人潜伏?!许绫颜震惊之余,忽闻一声短哨,是妍雪所发,几乎与此同时蹄声响起,妍雪翻身上马,四蹄如飞而去。 “小妍 “绫夫人,要找我,到洪荒来吧。” 妍雪只余袅袅笑声,“放心,我会好好地对待这位小祖宗。” 许绫颜替那帮女弟子解点,离开妍雪的距离着实不近,原以为以妍雪的轻身功夫,绝然甩不掉自己,却疏忽了,这丫头作长途之行,怎能无马匹代步?玉雪儿千中寻一的良驹,许绫颜纵然急怒非常,那也是追之不及的了。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十二章 千里不辞行路远(1) 匹雪白的马,一个少妇打扮的韶龄女子,携着一个精t7的男孩,构成奇异组合。 他们行色匆匆,说是旅者,却是衣履洁净不沾纤尘,对于路途中的食住行都非常挑剔,连那匹马都浑身晶莹如雪,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然而身份却值得商榷。美丽的女子虽做少妇打扮,如画眉色中却犹自透露几分稚颜,大不过十六七岁,而那个男孩怎样也有五六岁了,绝非母子,说是姊弟也不大象。 这一对,自然就是华妍雪和宗品文话。 玉雪儿的速度之快,真正跑起来,天底下没几匹马能够赶得上,何况许绫颜在那穷山僻壤里,奔出几十里才有另一个村落,而即使找到别的村落,那里有不可能有什么坐骑让她用。 就算赶到了市镇上,能找到一匹好马的可能性也是极低。 就算找到了好马,这马的性能大概和许绫颜自身的轻功速度差不多就算足够好了,又哪里能够赶得上玉雪儿? 因此妍雪一骑当先,没两天就把许绫颜远远地甩开了。 如今这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的关系好得很,除了妍雪对小大爷的架子有点吃不消以外。 妍雪对于衣食住行不是那么讲究的,毕竟她出身贫困,而且跟着沈慧薇,钱财倒是不少,只是对于任何周围环境事物,也学得和她一样不在意不挑剔,过得去就行了。当然,以她如今的水平,所谓过得去,那是不差的。 但是她的“不差”,碰上了这位小祖宗,简直没门。 品文其实是两三岁以后。才被许绫颜找着地。当年刘银蔷产子本就不是光彩之事。而她除了给宗质潜地信里含混以辞说了一句外。没来得及向任何人说。看到这封信地。除了几近颠狂地宗质潜。就只有文锦云。而文锦云对信柬里说到“孩子夭亡”。总是持着怀疑地态度。之后她在与刘银蔷地对话里也印证了此猜测。但是没能探听出这孩子地下落。当时只想刘银蔷未婚生子。她避之尚且不及。怎能无故探问人家地?谁料银蔷先逝。文锦云苦等两年。也不见宗、刘、许等数家有点动静。这情况是不正常地。刘银蔷一死。宗质潜几近崩溃。这个私生孩子地地位从秘不可言突变成奇货可居。这三家无论哪一家都要象疯了一样地抢他。既今静悄悄不闻风声。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宗质潜实在昏聩了。他完全忘记了银蔷地话。 锦云暗自找过这孩子地行踪。只是为了某个私心。她也不愿意对外公开。她一直想找到这个奇货可居地孩子。有他在手。不愁刘玉虹、许绫颜等反戈相向。帮助她来救援沈慧薇。 但她在费心寻找初见成果。即将找到这个孩子之前。突然失掉了有关品文地一切音讯。文锦云也曾猜疑。是不是宗家终于找回了这孩子。但种种迹象表明宗质潜压根儿什么都没想起来。她没想到是许绫颜带了去。纵然文锦云睿智多思。她却根本想象不到。许绫颜地偏狭。已经到了病态地程度。 许绫颜认为。宗质潜以及他地母亲刘玉虹。亏待了自己地女儿。尤其是刘玉虹。正因她一意孤行。非得把她儿子塞给文锦云不可。才导致女儿委屈地生子。乃至生意全无。女儿留下一个孩子。她凭着敏感地心性猜到蛛丝马迹。但是宗家从来不问。从来不找。根本无视女儿以生命所付出地代价。她心中孤愤转至怨恨。 同样经过数年秘密寻找之后。被她抢先一步找到了那个已经沦为流民之后地孩子。她以异常狠辣地手段杀死了一切知晓品文存在地人。把他带到了离清云园不远地小村庄。一方面是要离自己近。方便她能勤加照顾。另一方面则是要静。绝对地保密。为此她又不惜血洗附近三个村落。 她不相信任何人。不喜欢任何人。她没有让园子里得知她在外面另外安置了一个家地风声。休说姊妹。即便是常常跟在旁边地近身丫鬟。都蒙在鼓里。她为品文在外面找了五六个年轻美貌地奶娘。一旦发现这些奶娘有任何不妥。便立时杀掉。而即使这奶娘毫无差错。过三个月她也一样杀掉。 对人有多狠,对品文就有多好。品文吃、穿、用、玩,无一不是世上最珍贵奇罕之物,那个落僻的村庄,那间不起眼的茅舍,妍雪是不曾进去过,只要进去了,才会发现那里面的布置就是皇宫内室也不遑多让。品文但凡有一句话,不管有心、无心,还是小孩子不懂事瞎说,她都会为他办到。比如有一次品文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当时笑着没作声,品文一觉醒来,外面的屋子顶上,便悬挂满珍珠和钻石做的浩瀚星空 小孩子最易被感染,在这样环境下 两三年的品文,不挑剔,可能么? 那一天,华妍雪抱着他远远纵马奔开,或是马身一荡一动,小家伙很快就醒了,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莫名其妙地望着抱着他的陌生人。 妍雪一低头,掐了一把他的小胖脸,坏坏地笑道:“喂,叫奶奶啦!” 品文眨着眼睛,大概是妍雪那张脸比较具有亲和力,他一点儿也不害怕,语音清亮地道:“姐姐不好,姐姐才不是奶奶,占我便宜,品文告诉奶奶!” 妍雪翻了个白眼,小家伙拎得满清的:“就算不是奶奶,你也不能叫我姐姐啊!你得叫我姑姑!” “姑姑是什么东西?” 妍雪被呛了一下,忿忿然道:“姑姑不是东西 她噎在那里,然后听见一阵放肆无忌的童音大笑,小家伙目中流露出狡黠的光芒,洋洋得意。笑话,有许绫颜在,这五六岁的小家伙,就算住在深山僻野里,他能不识字不读书不懂得这些微复杂的辈份关系么? 妍雪轻扣食指与大姆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一记:“小家伙,别耍小聪明,你斗不过我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你懂么?” “品文懂,”小家伙笑嘻嘻道,“姐姐好。” “姑姑。” “姑姑好。” 妍雪这才满意了,小家伙又叫:“哎哟姑姑不好。” “干嘛?” “都是姑姑左一声姑姑右一声姑姑,品文肚肚咕咕了,怎么办?” 妍雪不自禁地摸摸鼻子,喃喃道:“好象、好象你刚才,对着你那两个奶奶,连说话都口齿不清的,怎么这会儿这样会讲话啊?” 品文笑嘻嘻道:“奶奶大,品文小奶奶就开心,姑姑没有奶奶大,品文也可以不要太小吧?” 哗!妍雪只有惊叹的份:“你还是小点儿好。” “姑姑不会喜欢的。” “哼,何以见得?” “品文要嘘嘘,站着嘘嘘还是姑姑把我嘘嘘?” 妍雪斗大一粒汗珠落下来:“你还是不要那么小吧。” 小家伙第二次胜利地笑了,然后蔫着小脸儿看妍雪:“品文肚肚在咕咕。” 妍雪气啊:“咕咕也没法,你忍着。” 小家伙眯着小眼睛笑:“姑姑叫品文‘姑姑’,品文肚肚就不咕咕了。” 妍雪怒视,突然俯下身,在他腮帮子上咬一口,俯身那会儿真想重咬,舌尖舔到那肥嫩的小胖脸颊就舍不得了,蚊子叮一口都比她重些:“小家伙再胡说八道,我咬你一块肉喂给你吃,保证你不再‘姑姑’。” 咬是没真咬,品文还真愣了一下,然后就放大声音笑开了,显得快活无比,拚命拉她道:“姑姑再咬!姑姑再咬!”许绫颜待他千依百顺,总是年纪过长,不会与之玩闹,至于三个月换一匹的乳娘们个个把这两人当凶神天杀对待,吓都吓死了,哪里想得到这样子同他闹?所以,妍雪搞这么一下,她就算泥足深陷了,小家伙可算是上瘾了。 妍雪嘴巴里凶他,但是对于如此玉雪可爱的小家伙,哪里就真凶得起来,心里还真是很喜欢。两人一来两去,就这么熟悉起来了。品文忽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道:“姑姑刚刚说两个奶奶,那个紫衣奶奶也是品文奶奶吗?” 妍雪难得慎重地想了下,收敛笑容,道:“品文,喜欢那个奶奶吗?” 品文道:“姑姑认识奶奶?” “你两个奶奶我都认识。” 品文摇头道:“可是奶奶说品文只有一个奶奶,品文从来没有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也没有那个奶奶。” 妍雪微带怜惜地摸摸他的头,当然摸到一手他帽子上的小兔毛:“奶奶说得对是对,可也不是全对,品文到以后也许会懂吧。” 这事儿太敏感,她不愿意多说。 品文知趣地不问。 他先开始由妍雪抱着,等他醒了,小身体外加小棉祅,着实不轻,妍雪小心翼翼将他抱在身前,让他自己坐在鞍上,小家伙一眼看到雪白的马,他是见过马的,可是这样颜色的马从未见过,也没自己坐过,十分地开心,一边拍手一边欢呼,嘴里还大呼小叫着:“驾!驾!” 只是过了会,他就扭股儿糖似的扭了起来,一个劲儿向妍雪身上挨。妍雪道:“又干嘛?” “屁屁疼。” 妍雪一脸僵住的表情:“你才坐了多久,这、这、棉祅棉裤的,屁屁疼?!” ++++++++++++++++++++ 紧赶慢追,还是12点以后送到,这是欢快的一节,祝大家都开心:)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二十二章 千里不辞行路远(2) 雪一脸僵住的表情:“你才坐了多久棉祅t屁疼?!” 小家伙嘴一扁,晴转多云阴转雨:“哇哇,品文屁屁疼,品文不要坐坐!” 好嘛,许绫颜跟前哪禁得起他扯这么一嗓子,才哭起来就顺他了,妍雪也被他闹得头疼:“哎哟,别哭别哭啦,受不了你,我抱着。”只得把与自己身量比起来其实也不算非常小的家伙抱在怀里。马儿奔过几棵路边树木的光景,怀里那个又叫开了:“姑姑,品文肚肚咕咕了。” 可怜的妍雪一路就这么着被折腾下来。 可不是这会子,品文的肚肚又“咕咕”了。 是猪啊,才多久就饿。”雪白手指恨恨点着,东张西望,心知是由于到了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小家伙眼热了。他记事以来就住在山村里,何曾见过人埠之热闹繁华? 算算脚程,许绫颜无论怎么快都不可能追赶得及,再加上她毕竟眼睛不方便,单身追人的话怎么都是大打折扣,妍雪想这几天来小家伙挑剔虽挑剔,赶路其实还是挺辛苦的,就哄他开心也好,找着一座较大的酒楼,在那下了马。 挑副窗边的好座头,妍雪顺手掏出块雪白羊绒丝垫,给小家伙娇嫩的小屁屁垫上,这是她一路上吸取经验教训以后买的。于是开始点菜,每次点菜都是最让妍雪头痛的时候,她干脆把菜单直接扔给品文:“小家伙,自己点吧。” 这话说得,把殷勤接待的小二吓了一跳,这么不大个小东西,他能点菜?妍雪又道:“慢着,先给我沏壶好茶来,其他的,听他的就行。” “是是。”小二连声答应,等他沏了壶上好的花茶过来,豆丁大的小家伙还在那里颠三倒四地翻着菜谱,见人来了,不耐烦地往桌上一丢。 清清脆脆带着奶音说道:“太多太杂我不看了,小二说说,你们这的招牌菜是什么?” 招牌菜这三个字。他是跟着妍雪这几天才学会地。妍雪这两天被他折磨得快疯了。每到一店必问招牌菜。可惜小家伙口齿不清还说成得小二心中暗暗好笑。小孩子硬学一副大人腔。他哪能真会看菜单呢。却不曾留意一旁妍雪偷偷露出地坏笑。小二笑着答道:“回菜、葱爆牛柳、八宝兔丁、奶白杏仁、鸡丝银耳、砂锅煨鹿筋” “得了得了!”这位小客官沉着脸敲了敲桌面。示意滔滔不绝地小二住口。脸带鄙夷地说。“店倒还不太小。可这牛吹得。啧啧。所谓招牌菜。一个镇店二个是宝。你报这一串不成了垃圾。” 小二一脸震愕地回不过神。妍雪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几天相处。品文也拎清楚了。这位姑姑和奶奶一样。都是不怕惹事不怕闯祸地主儿。把天搂漏子了她们都在后面力挺呢。小家伙越发挺胸叠肚地神气。胖手一指:“你不行。换老板来。” 小二那个郁闷啊。刚要说话。忽听叮地一声。桌面上多了一只金闪闪、黄澄澄地美丽非凡地金元宝。妍雪笑道:“听他地。” 小二下意识咕嘟咽了口口水。顿时眉开眼笑。将元宝捧在怀里。一面点头哈腰:“是是。小人去叫掌柜地来。” 不一会掌柜来了,是一个和气满面的中年人,不过妍雪看到他就留上了心,这掌柜身怀武功,看他步法底子颇不弱,袍子上油渍甚厚,然而身为坐堂掌柜身形并无丝毫的走样。一个身怀武功的人跑来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上开酒楼?妍雪笑吟吟地喝着茶,心里想,今天也许还有场戏外戏。 掌柜的先前听小二说起过这一对的异样,幼的老气横秋,少的惊人阔绰,及至见到妍雪,眼睛深处掠过一抹惊异,随即掩饰住了,笑着先向妍雪点头示意,然后问品文:“小客官,请您吩咐,要吃点儿什么?” “你们这的招牌菜是什么?”同样一句话,同样把成了一脸的不可侵犯。 掌柜的笑微微答道:“本店拿手菜很多,至于招牌菜么,只有一个。” “系什么?”小家伙很感兴趣,天可怜见,这位祖宗真不是来挑刺的,他真的就只是来吃饭的 “龙袍鱼翅。”显然有意在考考他,掌柜就完这个菜名就笑咪咪地不做声了,没有更多解释。 没想到小大人似的这一位立马垮下脸来,小嘴扁扁,泪汪汪地望着妍雪:“姑姑,他欺负我!” “怎么了?”妍雪还真没意识到,听着菜名有些耳熟,想来是因有了鱼翅二字之故。 “他撒谎!”一张小脸挤得皱巴巴的,眼看眼泪就快下来了,“大叔欺侮品文!” 妍雪不由一笑,瞥了眼表情奇怪的掌柜:“品文不要哭,慢慢说。” “龙袍系上百年野猪皮,鱼翅泡水去沙沸水,文火慢蒸十二时辰以上,还要加山珍十余种,大叔说系招牌菜,做不出来,骗人!” 雪思索,笑着 ,“这个只不过是时间长些,估计你问招牌菜,把人t真把镇店菜搬出来了。” “不可能,”小头摇得拨浪鼓也似,“奶奶说能做正宗的只有一家,假的,骗人,不是招牌菜!” 妍雪笑了起来,望着那一脸不可思议的掌柜道:“老板,他年龄虽小,这方面的见识只怕不在你下,再说你就算考倒这么丁点大一小孩也说不上有什么神气的,还是别难为他啦。这样吧,把刚才小二报的菜都做一遍,另加四干果、四蜜饯、四点心就行了,注意色香味俱美,杯盘瓷具用点心,不过这店也不见得能拿全套出来,干净取胜就是了。小家伙很罗嗦,做得不好会让你回头重做的。” 中年掌柜一脑门子汗,再也不敢说别的什么,唯唯答应退下。只是,临将下楼时,他再盯了品文一眼,这一眼,眼里光芒复杂,可惜妍雪虽机警,如今眼力不比往常,她没注意到。 酒楼里来了位小祖宗,这话儿不多久就传遍楼上楼下,原本还不是吃饭的正当头,二楼用膳人很少,不一会儿功夫涌上来一堆,把座楼面占了七八成,大家都很好奇地观察着两个人,起先只是对小家伙好奇,待见了妍雪的容貌,把注意力转到她这边的也有不少。 妍雪微微皱了下眉,小家伙一路上就是这么招摇过来的,到哪都引人瞩目。但是这座城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她近几天来所经过最繁华的一座城镇,加上那位明显有武功在身的掌柜,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别在赶路途中出了岔子。她确实不怕事,可这会儿带着一个小家伙,而且自己有要务在身。 菜品流水价端上来,在妍雪若有若无的示意下,这位小爷知趣地收敛了很多,不再对端上来的每一道菜指手划脚,只不过挑剔如旧,每一样都吃一点点,就要求倒掉换新菜,随便什么菜都不合他口味,幸亏他人小胃小,再怎么挑剔,总也吃不了多少。 即使对品文来说,大大的将就了,但是那股子挥霍成性的少爷劲儿,也让旁桌的人看得矫舌难下。 这个厨师做的菜口味有点重,这是妍雪唯一的感慨,因而她吃完以后,叫了两蛊莲蓉盏来吃,清一清嘴里的味道。 喝甜品的小勺一顿,她侧耳倾听下方。 玉雪儿猛地长嘶起来。 玉雪儿是天下良驹,非到紧急情况绝不至于如此示警,妍雪眉一挑,当机立断地扔下蛊碗,一手拎起包裹,一手拎着小家伙,甚至不及下楼,就在窗口跳了下去!这一举又引起楼上楼下大惊小怪的不断高呼。 品文也吓了一跳,赶紧伸着两手把妍雪紧紧搂住。 妍雪人在半空,便见几个人鬼鬼樂樂意欲从马儿周围逃开,妍雪大怒,叫道:“偷马贼休跑!” 长剑连鞘掷出,贯作流星状,击在其中一人背后,将那人击倒,妍雪飞跃至他身边,捡起剑来,跃上马背,双足一夹,玉雪儿并未如平时那样拔蹄便奔,反而重又长嘶一声,同时妍雪还感到它庞大的身躯渐渐软倒,妍雪大惊,急忙飞身跃下马来。 “马儿中毒了。” 一条非常之安静、非常之清爽、非常之熟悉的嗓音,平和地自旁传来。 正当酒楼不远处,柳荫下,有副简简单单的小面摊儿,有个灰衣斗笠女子,缓缓吃一碗素面,这时便声色不动地放下面碗,站起身来。 不远处,几名偷马贼一个不拉地倒在地下。 而妍雪已完全顾不上那些人。 她甚至连怀中抱着孩子、手里拎着包裹,都已忘记。 手一松,包裹落地,小家伙非常及时地搂住她的脖子,凌空吊在她身上,哇地大哭起来。 而妍雪,目不转睛盯着灰衣女子,似乎自己也随时就会放声大哭起来。 戴着斗笠的女子微一抬脸,露出半张素颜。 沈慧薇。 出山的路超出想象的艰辛,但是她的速度却也比想象中更快,预计七天实则用了五天就成功翻越雪阻山关,而且在她身上,也还似乎发生了丝丝的不同。 出得山来便通过清云驻于山外的力量打听到妍雪尚未到来,但已出发,而且似乎还在路上惹了某些未知的麻烦。 沈慧薇并不意外,小妍那性子,不惹麻烦才叫怪事。 与清云少得可怜的情报相比,那位曾经求过婚的龙天岚,对妍雪的下落关心得多了,沈慧薇在那里得到更多有用信息。 于此镇上巧遇,但又绝非沈慧薇一路过来,都是心中有数的。 意料之中的相逢,让她产生些微荒唐的再世为人之感,而满大街的议论纷纷,重点是在一个小孩倒不是那喜爱惹事的少女,倒也有些意外。虽然,这之前她便从军队的情报中截知,妍雪此行带了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旁有异动,几个人偷偷摸摸给玉雪儿下毒,十分之有技巧,连她也未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但终究及时制止,而尚存一丝清醒的玉雪儿引颈长嘶。 于是,引来妍雪,师徒见面。 努力打造成最好的免费小说阅站。欢迎您经常光临! 第二十二章 千里不辞行路远(3) 慧姨。” 妍雪喃喃地叫出来,那声音好似离自己很远、很远,十分恍惚。 眼眶里滚热滚热的,可偏偏干涩无比,流不出泪来,徒然灼烧得眼底一片疼痛。 吊着她脖子、两只小腿牢牢夹住了她的小家伙悄然停止了哭声,狡黠无比地偷偷看着姑姑脸上的表情变化。 沈慧薇取下斗笠,冬天里干净的北风霎时吹散了长发,掩起她一半的眼睛,笑容温和:“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妍雪的泪,顿时狼狈坠落,而她浑身一颤,急急往后退却,不意绊在玉雪儿趴倒的身躯之上。 她觉得心烦意乱,好象这一切都是在做梦般不可信,身处火中,四周都是不真实的。小家伙死死吊在她身上,她不耐烦起来,起手把他的小手拉脱。品文顿时又哭开了。 “别哭!”妍雪厉声喝。 品文吓懵了,涕泪横流地不知所措。 沈慧薇把头发向后掠去,微微弯腰,拍了拍手,含笑招呼:“好孩子,过来,抱抱。” 品文左看右看,似乎感到灰衣女子这会儿是好大一座靠山,明显要比发飚中的姑姑靠得住,一拐一拐地向她跑去,同时嗲嗲呼唤:“奶奶!” 噗。就算妍雪此际心事复杂也不由得笑出声来。沈慧薇一脸尴尬。还是俯身抱起了小家伙。才想问什么。眼光便落到品文胸前所戴地那枚金锁之上。 金锁上。正反两面都錾着个“宗”字。而且是宗家特有地花形所。内行人一望即知。这大概是刘银蔷当日便留给孩子地。是以许绫颜虽恨死了宗家。这金锁片却还留着。沈慧薇看着孩子地目色顿时有所改变:“好孩子。你姓宗?” 品文瞪大黑白分明地眸子。心中既然把沈慧薇划归为“奶奶”。他就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她。黏糊糊地地尽往沈慧薇怀里钻:“奶奶。姑姑凶凶。品文怕怕!” 妍雪那个气啊。好家伙。五岁地人挑精拣肥起来比大人还门清。一碰上他管叫奶奶地就缩回三岁都不如了! 沈慧薇柔声安慰:“好宝宝不怕。姑姑不凶地。” 妍雪简直不好意思瞧那孩子。真会装。也真有效。这么快就升级成宝宝了。哼哼!再想到好端端师徒相见。正是她撒娇使性地机会。好家伙。锋头全被他抢走了。更是不忿。 沈慧薇一边哄着品文,眼神可在往妍雪那儿溜着,见到妍雪郁闷的表情,她也禁不住微微一笑,这宝贝孩子的出现真是巧妙不已,把她两人相见一定会有的冲突减少至无形。妍雪再爱闹气,当中隔了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准是闹不出来。小家伙实在聪明,哭着哭着就知道这位抱着他很温柔的“奶奶”心思不全在他上面,这与之前的“奶奶”有些不同,他哭声就小了。 沈慧薇这才向着妍雪走过来道:“找人打两桶水,一桶给马儿浇上,一桶水里和点巴豆,让它喝了,泻掉就没事。” 妍雪抿了抿嘴:是照做了,嘴巴里在吩咐着那头店小二,可是双目一瞬不瞬盯着沈慧薇。 沈慧薇笑了笑,轻声道:“把我当贼防了?” 妍雪一甩头,冷冷道:“时不时装死装活,要突然消失那也不在话下。” 她很希望沈慧薇回答,“再也不走了”,但沈慧薇低下头来,重新看着孩子,整理他衣前金锁:“这是宗家的孩子?难道是绫颜的外孙?” 她真是见著知微,瞧见这孩子的金锁、相貌,立时便推出近乎真相的结论,妍雪没好气道:“绫夫人说这是她孙子。” 沈慧薇之敏锐,自然也就猜到几分,却不想就此多说意见,“小孩怎么就来了,那边定然是着急了。” 这又把妍雪气乐了:“你就猜是我偷偷摸摸来的。” 沈慧薇微笑道:“这家酒楼只怕是宗家开的。” 妍雪顿时瞪大眼睛:“啊?” “先困倒此马,你没了代步工具,那就走不脱。再从周边急速调人过来,除了宗家,清云想来也很快就到了。” “慢着,”妍雪不服道,“你从哪里瞧出来是宗家的人?” 沈慧薇道:“这里满大街都传遍了,掌柜的谎言被一个小孩拆穿,龙袍鱼翅,说了却不会做,只有一家正宗。” 妍雪如有所悟:“正宗的那家是宗家,但这掌柜也没撒谎,他真的能做这菜,因为这个就是宗家开的酒楼。” 沈慧薇补充道:“掌柜的之所以主动提起这道菜,想来也是见了这块锁片之故。” 其间因果并不复杂,妍雪一想就想通了,只是感到了被利用的忿然,一直防着许绫颜,却未曾想到在这场追捕战中,占有绝对优势的应该是刘玉虹:“好啊,跟我对上了,抢想孩子?” 沈慧薇劝道:“别这样,为什么抱走这小孩?不如等玉虹来了,还给她便是。” 妍雪歪着头反 你怎知道刘夫人要来?” “之前几年未曾听说宗家有后,如今品文现身,宗家既已听到风声,哪有不亲身追来之理?” 妍雪沉默了。她早已长大,非复当初十岁的小孩,可是不论长到多大,沈慧薇都有东西教给她。平时她也算察颜观色机变无双,胜在对于当时情境的观察力更加入微透彻,但视力大打折扣以后处事的机敏性相对也打了折扣,若换在从前,她看到那掌柜眼神有异就该起疑心了,而这次真的全无防备,浑然不料意外陡生。但是沈慧薇一见面,就教她懂得很多:超然物外、世情淡薄,可不是见寡识微的挡箭牌。 许绫颜暗中收养品文,最多只得两三年的时间,而这两三年里,一来她无法时时与之相处,二来品文才从会爬会叫的光婴孩初识人事,想上去许绫颜也不可能教给他太多,这几天相处,妍雪便知品文的武功尚未开蒙,字也不识几个。但是,这么小的品文他记得天上几百个星星的方位,他能随口说出几百个菜式的烧法制法,他还认识各种缎料布匹,玩具精品,连胭脂水粉都不例外,妍雪先前还暗暗笑许绫颜把个男孩子娇养成小女娃了,现在才知大有道理。 从前冰衍院相处时间每天实在不能算久,沈慧薇把她所会的武功几乎都传给了几个孩子,至于别的,那就既没有这种环境条件,也没有时间心情了。沈慧薇只能寄希望藤阴学苑可以多教给她一些,然而在那个学苑里真能学到多少?除了武功妍雪精通的是弹琴,实际上她以为沈慧薇也是这样,除了武功,嗜爱弹奏,然则困中四年,竟一次也未弹过。 只到了今天,才真正明白自己最大的欠缺,和沈慧薇真正的浩瀚。 以她的聪慧,即使看不清掌柜的表情,捕捉不到其中异样,但是一旦知道了那个龙袍鱼翅不凡的来历、注意到品文胸口金锁的特别,这会儿早就反过来,是掌柜的被她戏弄得团团转了。 两人相见,没有几句话,沈慧薇便将妍雪对之无比崇拜的旧有感情重新燃炽且有过之无不及,而且同样通过这几句话,沈慧薇给她以强大的信心,倘若将人譬如大海,则眼力受损、先天不足,这些都只算得是沧海一粟,绝对影响不了大海的变幻风云。 “慧姨。”她弱弱地又叫了一声,这一声,眼圈儿便又红了。 沈慧薇还抱着品文,她想撒娇都毫无办法,想想都生气,不由得恶狠狠地瞪着小家伙。小家伙多么精明,立刻往沈慧薇身上粘:“奶奶,品文怕怕!” 他管许、刘等叫奶奶,妍雪已经有点儿不适,那两位什么都象就是不大象奶奶,至于管沈慧薇叫“奶奶”,妍雪神情一付窘样:“我服了你了,小混蛋,你见个人叫奶奶啊?你看她象你奶奶不?” 品文歪着脑袋端详一会,肯定地点头:“象!” 妍雪气得“嘿”了声,品文大眼睛一个劲儿眨巴:“那叫姑姑?” 妍雪急急地转过身去,这一记笑得呛到鼻子去了。 “呵呵。”沈慧薇也笑了起来,“好孩子,你要叫我、要叫我” “得了吧,”妍雪赶紧打断,别等会来个慧婆婆姨婆婆之类她实在吃不消,“算了算了,他爱叫不叫我才不管。” 品文胜利地甜甜一笑:“奶奶!”伴着妍雪一记呻吟。 沈慧薇笑道:“我的小妍都嫁人了,品文叫我奶奶也不差什么。” 是这道理,可妍雪总是别拗。 沈慧薇清柔锐利的目光盘旋于妍雪面庞:“小妍,你和” 妍雪冷冷道:“我现在又有个名字,叫裴华氏。” 沈慧薇一路打听到中途截住了她,于这点又怎能不知,但是裴华不和,这点她遇见的清云哨站及军方情报,都未涉及,听了妍雪气哼哼的回答,她展颜一笑,随即道:“和阿蓝吵架了?” 妍雪耸耸肩膀,脸儿不禁乌云密布。 沈慧薇目视四周,见到人越来越多,其中那个掌柜也露面了,情知此时无法继续聊天,便道:“小妍,你是怎样想呢,我们即刻便走,抑或略等一等,让玉虹来把孩子带走?” 她和她商量,说“我们”,妍雪心中微甜,道:“不行的,不能把品文交给刘夫人,绫夫人快发疯了,要真这么做了,我今后估计躲不开她追杀到底。” 沈慧薇其实也不怎么愿意在这当口与刘玉虹打照面,而且从话中听出更多端倪,她虽然尚不了解妍雪何以带着这孩子,也觉得不能就简单地还给刘玉虹,便道:“那么,你出手把他们打发开吧。” 这算是出师以来,沈慧薇正面出的第一道试题,妍雪正面交第一次试卷。 随着这句语声平常的吩咐,妍雪精神大振! 免费小说阅 第二十三章 时光早晚到天涯(1) 妍雪带着小孩的行走方向,她和许绫颜说了,许自不]虹。可清云的眼线势力几十年来不是白经营的,她的去向早有风声报回总舵,刘玉虹下了死命令,包括向宗家设在各地的眼线也都发出了拦截讯息。只是孩子身份未明,刘玉虹又不想把许绫颜逼上绝路,拦的是谁,何以要拦,这都模模糊糊,反正刘玉虹也在闻风而动,比妍雪慢不了多少,只要地方上拦住了妍雪,没几个时辰她就能赶到。 这个镇上的酒楼正是宗家产业。掌柜的一开始就看穿这小姑娘大约的来头,就知遇上了棘手的,华妍雪这两年声名鹊起之速,江湖后进中没有人可相拟之。那丫头是出了名的难缠狡黠,如非必要谁也不想正面与她为难,然而她携带了那个孩子,掌柜的约略猜到小孩身份,不由大惊失色,那是拚尽了全力也要拖住华妍雪的脚步。 本来给马儿下毒是最好的办法,他手下有几名极善驭马的人才,可以把那匹神骏的白马弄得寸步难行并不出半点声息,华妍雪事后想找原因也得找半天。 他料不到半途中会插出一个完全不曾料想到的女子来,看样子与华妍雪还是熟识。 小孩转眼到了她手里。这个女子的深浅,以他的能为,一眼看不穿,愈加显得高深莫测。 心下隐约想到一人,不由大惊,但又自己推翻了这个设想。那女子朝堂上不能立足,江湖中神龙不见首尾也有多年,是生是死都不确定,何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没错,他猜的是沈慧薇,而沈慧薇就在眼前,有人怀疑,有人幻想,却没有人真的会猜到这一点前清云特意办她庆过一次芳辰,很多人都会认为她是与冰雪神剑一样,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事情被这名女子破坏掉是显而易见的,掌柜的心中迅速做了判断,赶在那位小姑奶奶发飚之前,好生安抚一下,至于能不能拖住她,天晓得,清云都绊不住的人,他怎么可能绊得住?刘夫人没有理由责怪的。 抱定这个主意,他点头哈腰地一路跑了过来。但是他再怎么样也想不到,妍雪把解决眼前事由当成了出师以来第一次交给沈慧薇的答卷,轮着他倒霉的时候也就在眼前呢。 妍雪眼光一掠地下那匹刚刚喝过巴豆水的玉雪儿,大致心里有数,当即走了两步,瞧着是转向掌柜的那个方向,实际上却让掌柜不知不觉从马后头向她跑过来了。沈慧薇抱着孩子,只当没看见。 妍雪还没开口,那名掌柜已然知机地接过话,连连躹躬道:“对不住对不住,华姑娘,都怪小的粗心,明明是要给另外一匹马治病,先让它用些迷药等会不知痛苦,哪知话没说清,反而牵连了姑娘这匹马。小的实在是抱歉,华姑娘,宗家和清云也算一脉,求您大人大量,千万莫怪、莫怪!” 不愧是商人。这话说得八面玲珑。而且他随手一指。那边马厩里确实也有一匹白马隐隐绰绰似卧非卧。圆谎地对象都准备好了。可谓滴水不漏。连沈慧薇也暗自点头。宗家把这名掌柜派在这么不起眼一个地方。似乎有所屈才。 对方求告讨饶到这般地方。倘使妍雪再要胡搅蛮缠。也不好说什么了。凉凉一笑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予计较。你给我另外配两匹马来。” 掌柜地一楞:“啥?” “堂堂宗家产业。连两匹马都配不出来。”妍雪眼睛微微眯起来。“还是说掌柜地见外。不肯借呀。” 掌柜地噎着了。两家一脉是他自己讲地。说地天花乱坠。这会儿不借马怎么说得过去? “借一匹就够了。”沈慧薇忽道。指着远处那匹白马。“我看去还好。小妍你瞧瞧去。” 雪答应了一声,道,“可是” “退开些。”她还要多说几句话磨点时间,不想沈慧薇拉了一把,两人旋即退开数丈,沈慧薇并且稍稍掩住了品文口鼻,猛地一阵惊天动地,躺在地下的玉雪儿放出一阵至为可怕的恶臭!周围的人无不大惊逃开,最可怜是那位掌柜,就刚好站在马后头,被黑气喷了一头一脸,甚至拉出又稀又烂的黄白之物,也高射炮似的射到了他全身。 围观群众逃了段路才纷纷掩着鼻子回头,看见掌柜僵立当场简直已经失魂落魄的模样,无不忍俊不禁地大笑。 妍雪一边笑着,迅速跑到那边马厩里去,把那匹号称生病的白马拉了出来,这马好端端精神着呢。妍雪东张西望还想再 代步的马,沈慧薇道:“不用了,你的马跑过来了。 玉雪儿已站起,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马儿耐力奇佳,平时连睡觉也是站着的,这一桶清水让它清醒,一桶巴豆水让它把体内毒物排泄出来,立刻就不需要再躺着了,自然而然站起来寻找主人。沈慧薇也料知这一点,所以她说要一匹马就够了。 妍雪忙拎了桶清水再给它洗涮,马儿还有些别样的味道,一向光滑闪亮的毛发也大见黯淡,妍雪极爱这匹马,本来恶作剧完毕就不怎么生气了,看见马儿这付萎神气,又忍不住暗生恼意。 只不过瞥了眼沈慧薇,那边厢心定气闲,温柔低声哄着孩子,想着也算是把麻烦解决了告一段落,如果这会儿再生是非,沈慧薇必定不喜。今天本来是喜事,息事宁人也就罢了。 “姑姑好臭臭。”安份了好一会的品文忍不住了,悄悄在沈慧薇耳边道。 沈慧薇一笑道:“不是的,这马拉了,洗完就好了。” 品文点点头,道:“我要坐那匹马。” 他指的是马厩里那匹,沈慧薇眼中光芒流转,微笑道:“这匹马很瘦哦,品文喜欢坐着舒服点还是硌着点呀。” 品文小脸儿一蔫,这个奶奶从哪里看出他来是要专坐好马的?气股股地不说话了。 沈慧薇有一句没一句地逗着孩子,却听到有人渐渐围了上来。那掌柜的把这个镇上全部的宗家力量都集中调了过来,这就有点撕开脸了,沈慧薇暗叹一口气,何必呢? 妍雪清洗玉雪儿甚为卖力,花了点时间,她这边刚刚弄好,那边竟调集了四十五人把马厩围起来了,妍雪顿时大怒,心疼玉雪儿毒后精神未复,飞身上了另一匹马,厉声喝道:“你们倒底是让不让!” 这虽是一句问话,她也没有等待答案,座下的马儿受她马缰提引,立时拔蹄冲了出去。 宗家的从属个个都是孔武有力,但是几年来呆在这个小地方,宗家从来只需要他们提供情报有用信息等,从来不需要他们出面打架处理纠纷之类,除了掌柜的坐镇一方武功较高,其余这帮人骨子里已是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他们所受的命令是“一定要拦住那两人”,四五十人哗啦啦围了两圈,堵做人墙,手里铁棒相接,这股阻力确实不小。可惜他们遇上的是华妍雪,华妍雪生起气来,出手毫不留情,人在马上,马奔外,她青冥剑出鞘,剑尖所点之处绝非那些棍棒,而是他们眼目关键部位。那一剑洒下,直指七八个人的眼睛,这个才感觉到,那边眼眶边上就血淋淋的了,阵形不战而乱,这些人捂着自己眼睛尚且不及,眼睁睁瞧着那两匹白马一前一后纵跃出去。 四五十人对着一人一剑,连一招也没对上,掌柜那个怒呀,等到一阵忙乱过来,看看伤势,妍雪也没真下重手,只是伤了眼角而已,掌柜的心知这一仗输得太惨,把这些人骂得狗血淋头。 刘玉虹不过晚了三个时辰便赶到这镇上,听取了汇报,摇头叹了口气,别说是这些人对付不了一个华妍雪,旁边还突然多了沈慧薇,四五十人再乘以十倍也无济于事。 但由此也看到宗家治理的大缺点,以前宗华在世,这类酒楼旅馆开得很多,既是做生意,又能编织情报网一举两得,但在宗华去世之后,宗家虽有一帮得力老人在管,很多方面毕竟慢慢衰败下来。从这次应对情况里就看得出来,一旦遇上考验,人数再多也只是笑话。掌柜的第一次出面,对上华妍雪,同沈慧薇年轻时候爱玩的手法一模一样,他没吃大亏已经算幸运了,可后面那招拦阻的方式简直就是昏招了。 她心里不得不又怨恨起儿子,质潜是有相当能力的,不在乃父之下,因为感情不顺潦倒多年,再这么下去,没几年宗家那个奇怪的病就又上身了,他这一生算是废了。 事事都靠琬潜,琬潜却早从小跟着她的,对于宗家事务这几年只是在艰难地吸收适应中。而且将来呢,就要扣着琬潜的一辈子么? 质潜是指望不上了,没料到他竟还有个儿子。 这个儿子,就是宗家将来唯一的希望啊! 想到这,刘玉虹满心里辣的。 可是随即想到许绫颜,不由烦恼焦灼无限,又想到眼下局势,沈慧薇乍然现身,带走了她的孙子。 “慧姐啊慧姐,你,倒底想做什么呢?”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三章 时光早晚到天涯(2) 妍雪与沈慧薇一前一后奔了出去,不一刻将后面追赶。玉雪儿解毒未久,另一匹白马只是普通马匹,速度自然不快,追兵与其说是追不上,主要还是怕了。妍雪心知表面上是甩开了,但暗底下缀尾终是难免,反正两匹马里有一匹不可能以脚力见长,她又心疼爱马尚未复原,奔出一阵后缰绳渐缓,按辔徐行。 品文整个过程里都耷拉着小脸,因为最后还是坐了“臭臭”的白马。不过人人儿拎得很清,知道当下这三个人里面他以前的小皇帝地位有些儿不保,似乎不能得寸进尺。但他一向受宠惯了,突然遭遇到对他有点无视,心情不快是再正常不过了,小孩子倒底不善于隐藏心情,一张小脸乌云密布,很快真的就要倾盆大雨了。 沈慧薇瞧瞧明显此时神采焕发的妍雪,再瞧了瞧怀里的小家伙,爱怜地拍了拍他,笑着问道:“品文几岁了?” 品文嘟起小嘴不肯回答,沈慧薇含笑道:“是不理我啊,还是品文不会数数啊?要不我们数数旁边的树,数过几棵品文就告诉奶奶你几岁了?” 品文小脸涨得通红,居然说他不会数数!他愤然叫道:“六岁!” 沈慧薇笑道:“原来六岁了,那品文是个男子汉了哦!” 品文骄傲道:“我系顶天立地男子汉大丈夫!” 妍雪噗的笑了出来,品文可怜巴巴地望着身后这座不知道是不是很牢靠的靠山:“奶奶,姑姑欺侮品文”小声音儿弱弱的,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沈慧薇柔声笑道:“姑姑不会欺侮品文的,宝贝乖,不哭,要是哭了,就不是大丈夫,而是大豆腐了哦!” 这是什么玩意儿?品文一脸懵懂的当口,猛听得妍雪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明白过来,肯定是比“大丈夫”不好的东西,他心里本来很委屈了,再也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委屈,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真把人家逗哭了,沈慧薇很有些郁闷地瞧着小弟子,那意思很明显。妍雪倏然板下脸,一本正经道:“小孩子怎么可以那么挑,宠坏了翻上天了,就那么坐着!” 品文哭得更大声了,沈慧薇对这小弟子总是迁就,但是品文也哭得她头痛,心知这小孩不好哄。妍雪沉着脸道:“不许哭!再哭把你扔这,让你那个奶奶自己来找!” 她本是随口一句威胁。哪知品文听了。竟然全身抖索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害怕地神情。幼时情境他虽不甚记得。总有一抹阴影时时绕彻心上。但是妍雪变得这样不近人情。他原来还有一两分拿乔作势之意。这句威胁一出。哭得伤心无比。可是真正地不可收拾了。 慧薇不得不道。“小妍算啦。你吓着他了。” 她世情阅历何等丰富。一见这小孩对于寻常地威胁如此恐惧。就猜到些什么。将他抱在了怀里。柔声道:“宝宝乖。宝宝刚才也看见。很多人很凶地拦着我们呢。宝宝骑地马儿比姑姑骑地马儿好一万倍。但是马儿刚刚生了病。姑姑要去打坏人。才骑另外一匹地啊。咱们等马儿生病好了。也不让姑姑坐了。好吗?“ 说了一通。总算把小孩子哄了过去。品文有些累了。马儿起伏颠簸。躺在沈慧薇怀里很舒服。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沈慧薇方才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一笑。 妍雪乜斜着眼看她。道:“慧姨。你有些变了。” 沈慧薇小声说:“我哪里变了?” “你又笑了。”妍雪道,“四年里我没见你笑过,现在又开始笑了,是不是找到了你想见的人,才那么高兴。” 来了,来了。心里在怵,脸上笑容维持不变,坦然以承:“是啊,我也没想到,瑾郎毕竟有个孩子。纵然认不得,但那是瑾郎的孩子。” 妍雪道:“那你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回来呢?明明你对外假死,行踪对谁也不露,那就是不想回来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抽掉,几乎看不到什么了。 沈慧薇低声道:“我原来想的有些差,是我不对。他有他的生活。” 这话没能使妍雪满意,但沈慧薇不想解释,这只是第一关,紧接着还有第二关,远远比这一关要艰难。她茫然注视前方,风很大,吹得她斗笠简直没法儿戴住,吹得面上一片沧桑,方才初春般的温绚终究只是不太真实的错觉。 “慧姨,”妍雪心如乱麻,冷静下来,一半儿想发火,一半儿想撒娇,她无从所适从,但还是倾诉的愿望占了上风,“我和阿蓝成了亲。” “我听说了,为什么约,她句句都在耳里。 “我失明过一次。” 沈慧薇难受了一下,和天赐分别以后妍雪那跌跌撞撞的行走自是瞒不了她,以至于她硬是要和天赐分开的缘由也猜到几分,想到她小小年纪吃这些苦头,其中多半有为着自己的因素,但那时自己只能选择把她送到军营,只能寄希望以军方能把小妍送回清云,虽然后来实现了,并不能抹灭那只是自己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对不起。”她虚弱的声音消散在风里。 妍雪敏锐地看她一眼:“原来慧姨也知道的。” “是我把你送到军营,小妍,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把你抛下不管的。” 妍雪悲伤地绽出笑容:“也不算吧,我一直想不通天赐带我逃亡怎能如此顺利,有慧姨的帮忙,那就讲得通了。我那个父亲不离不弃派人到大离来杀我,又怎么可能网开一面,所以他对于天赐的行为定是深恶痛绝,就当时的危险性来讲,天赐,更甚于我。慧姨你这么做没有错。” “小妍”沈慧薇意外而感动,“你长大了。” “一个人如果经历几次生死,得到得多立刻失去得更多,这样还是长不大的话,简直妄为人了。”妍雪笑道,“但是看到慧姨我非常开心,我也要象你那样,不管经历了什么,总之是欢欢喜喜地笑着,自己活着最重要。” 笑着,活着。沈慧薇苦苦挣扎,只是不知道其意义何在,她这么做,纯粹不过简单地是认为不能给别人带去烦恼,通过自己的忧愁给他人带去无法消 云,那是多么自私自利的行为。可到了今天这地步)7并不认为“自己活着最重要”。 不同的情境不同的人生,小妍能够这样想她却极是欣慰,微笑道:“你身上总有一抹明艳的光彩,小妍,我希望那永远也不要消失。” 妍雪笑道:“看见慧姨就不会了。” 沈慧薇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说什么好。这孩子还是没长大。 她见妍雪东张西望,是在辨认方向,料到很快就会问到来意和去向,她心里明白两者方向是一致的,对于这一点,能拖多久就多久,实在不想这会儿就破坏了两者融洽的气氛。 便问:“小妍,你和阿蓝倒底怎么了?” 妍雪也早就在彷徨这个事,慧姨迟早会问起的,可是她是无法向她说得清楚,她犹豫了一会,慢慢地道:“起先,是我不好,成湘死了” “啊!”沈慧薇微微一震。 “慧姨你也认识的吧?成湘当年说了,他的儿子要是不拜沈慧薇为师,就不能入清云。” 沈慧薇神色复杂:“我认识。他一直都在哪里?” “他在瑞芒。做了天赐身边的人,由于不想让别人识穿身份,他不惜吞炭毁容,直到天赐来大离,他也才跟了过来。” 沈慧薇浮起一丝苦笑:“原来天赐的那位哑叔叔就是他,原来他早就知道”她到了瑞芒,如何不对天赐前面十几年打听一番,天赐身边有个影子一般的哑叔叔那是很容易打听到的事情,想不到竟是成湘,这样看来,自己糊涂了十几年瑾郎的后人,成湘一早便知,但他既然不想自己的儿子进入清云,从而提出那个限制,对于瑾郎的遗孤,那更是不愿他与清云有丝毫沾染的了,所以宁可毁了自己贴身保护天赐,而把这个消息笼得密不透风。然而无法想象那个俊美无俦花心翩翩的男子竟能为瑾郎牺牲至斯,似乎当年自己也没有真正认清这个人的性格。 “他是遇害么?” 成湘武功高强,若非遇害,以他的年龄总不至于病死,但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杀得了他? “慧姨还记得我被鸟人打到河里,你把我救上来吧,后来我回到期颐,却差点又死了一次。” “成湘向你下手?”妍雪身份何其敏感,她的出现对天赐是个不确定因素,更何况她和天赐之间还发生了点什么,成湘的做法虽不见得光明,但这番考量则是容易猜测的。 “嗯,要不是杨伯伯,我说不定就死在他手下了。”妍雪犹有余忿,悻悻然说了句。“但也正是那一次,成湘才见到了他的儿子。” 慧薇柔声道,“小妍,他是阿蓝的生父,又是瑾郎师兄,你还是叫一声成伯伯吧。” 死人叫不叫有何区别?妍雪心里腹诽,可是没有反对:“成伯伯有心事,相认不久以后就不告而别,正好我、我”她是尾缀成湘想见天赐,这话怎么出得了口,妍雪难得地脸红了一下,“反正在枫林旁边,成伯伯救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哪知这人就是王晨彤所扮,成伯伯没防备,中了毒,就这样被王晨彤所害。慧姨,我不是不救,那时我伤没好透,而且我也打不过那个姓王的,我不是故意不救他。” 沈慧薇黯然道:“这是自然,难道阿蓝因此怪你?” 妍雪摇了摇头,惘然道:“说来是我不好。成伯伯死得极惨,阿蓝那样优柔的性子,前面他养母才离世,要是再听说这个噩耗,我不知道他怎么挺得过来。而且我亲眼见到那个青衣女孩褪去化妆变回王晨彤,甚至那个打我入水的鸟人也是她,但我手上毫无证据,阿蓝如果信了我的话,和王晨彤去拚,暂时也是拚不过的。所以我瞒住了他。” 沈慧薇道:“这么其实也没错。” “但是,”妍雪道,“我那时知道了身世,生了一场大病,后来去了瑞芒,慧姨,是我的不对,我我是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所以我种了因,却在洞房之日结出果来,绫夫人她当场说穿。” 沈慧薇微微一惊:“为甚么?” “绫夫人,情绪不是很对。”这又是另外一个很长的故事,妍雪不知道怎么解释,指了指品文,“反正和这孩子有关。” 沈慧薇若有所思点点头:“就算阿蓝怨你一时,以他性情,也不过几天,毕竟真不是你的错,他竟想不通么?” 妍雪咬着嘴唇,道:“还好啦,后来我们都不是为了这个吵,我们成婚当天分居,过了十来天我听说他跟着宗家哥哥跑到楼子那样的地方去了,我气不过,就赶过去吵架。” 沈慧薇苦笑起来:“这孩子真是荒唐。” “我还和他打了。”不知何以,妍雪声音越说越小,似乎她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慧薇不说话了,没法分辨两个孩子哪个更荒唐一些。 妍雪撇了撇嘴:“但我后来才知,他生气归生气,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那次到青楼,他们是去救胡淑瑶的。” “啊?” “淑瑶姐姐喜欢阿蓝。她一个人躲了出去,她不会武功”妍雪越解释越烦,“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莽莽撞撞跑去一搅,差点坏事,淑瑶姐姐听说还受了伤。阿蓝就去安慰她。” 她神情忽现寂寥:“这一安慰么,我和阿蓝都真正走不上回头路了。” 其实还有一重原因,她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旭蓝的心思,当真很古怪,没有人能够真正看得穿。 沈慧薇沉默,她原想好好劝两个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阿蓝素来听她,小妍虽任性也尊重她,原想着这件事有九成九的指望,哪知一路听下来,最后发现还是自己插不了手的。 她叹了口气,不禁想到天赐,想到锦云,年轻的孩子自有他们的生活,就算她不想离开他们,这一天也终是慢慢地来到了吧。 +++++++++++++++++++++++++++++++++ 这玩意儿写得真累,我要慢慢地习惯写小白文,继续今天的白风格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三章 时光早晚到天涯(3) 徒俩谈谈说说,一路上妍雪也不是没动过念头问去向t3慧薇巧妙岔开。妍雪没见着沈慧薇,心里想她,嘴里怨她,但是见到了,沈慧薇那样暖暖的笑容,是亲切又久违,她一颗心里填得满满的,倒觉得时光就长久停驻在这一刻,不问去向,不问世事,跟着沈慧薇走到天涯海角,行者无忧。 马儿颠得厉害,没多久品文醒了。他先前哭了一场,醒来情绪不高。他睡的时候,沈慧薇虽已极力替他遮风,披风罩子拉得小脸蛋儿严严实实的,但是这天气毕竟干冷,品文还是头重鼻塞,过了一会,脸上红扑扑的,吐气浑浊,那一双精灵的眸子却黯淡下去。沈慧薇摸摸他的额头,着实有些烫手。 师徒俩面面相觑,好在前方又一座镇子,新丰镇的规模赶不上刚才那个镇子来得大,也还算是中等。找家客栈住下,趁煎药的功夫沈慧薇出去故布疑阵一番,但这也拖不了几个时辰。沈慧薇想着这是必须得弄清楚了,品文这孩子倒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还给刘玉虹,便问妍雪。 妍雪带着这孩子未必没有私心,这孩子太特殊了,有他在手,就等于将刘许两人牢牢掌握,芷蕾那边还需要力量,有什么比这孩子能带去的力量更大?可刘玉虹来势太快,打乱她的如意算盘,如今孩子一病,就更麻烦了。 她把品文的来历,许绫颜为了他是如何的反常失态,甚至不惜屠村血洗,给刘玉虹下毒,甚至还对自己起了杀心,一一告诉沈慧薇。 许绫颜竟变成那样!沈慧薇实在始料未及,发了半天的呆。 沈慧薇自己这一生,除了洪荒军中一战,雪山里突围伤了人命以外,手上不曾沾过鲜血,她一生的大悲也是因为这种心软而起,世事不遂以人为刍狗这在她是深以为忌,也因为这种基本观点与帮内的吕月颖、王晨彤等人分歧太大,她从最初就与之素不相亲,没想到昔日温柔的许绫颜开起杀戒比所有人有过之无不及,这等滥及无辜疯狂行为,她简直不能想象,更不能谅解。 “绫颜当真是,罪无可恕。”她低低说道,眼里有难得一见的怒意。 妍雪小声道:“那么慧姨的意思是要把品文还给刘夫人比较好了。” 沈慧薇长久无语,这件事完全不在意料之中,如何处理,必须谨慎考量。行差步错,清云哪一位都不是好惹的,而且她没有时间。 “品文倘若这样病着,是无法再走下去。”再往走,很快接近冰山峰缘,小孩已经病倒了,自然不能以此为玩笑。 “玉虹要找到我们。大概最多只需半天功夫。但我想。这半天地耽搁。绫颜未必不至此。” 妍雪愕然道:“绫夫人眼力不便。她” 沈慧薇含笑摇头。就算许绫颜把收养品文地事情瞒过全世界。然而在追踪之时。许绫颜仍旧不动用任何力量。这个可能性就非常小了。刘玉虹能借清云和宗家地情报牢牢抓住妍雪行踪。许绫颜一样也可以。 “你一路过来。其他地方都不易设局。只有这两个镇是必经之地。前面那镇子较大。但没清云分点驻扎。而是有着宗家酒楼。绫颜会避开玉虹地风头。不会把力量放在那边。但是在这个点上。我估计绫颜必定埋了眼线。” 妍雪点点头。这就是所谓地“力量”。只有在这种时候。清云地作用方才能显示出来。妍雪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她是想当然了。一路上能有惊无险闯过这几千里。看来主要还是归功于玉雪儿地超强马力。以及自己原先为了谨慎起见选定地飘忽线路。 她笑着问道:“这个也有力量。那个也有力量。慧姨手上。就没有老人了么?” 沈慧薇一笑,微微黯然。她把清云视如整体,总以为人有急难必能用之,谁知当年追寻瑾郎,谢红菁那里把她手脚一斩,简直就是一个人也调不出来。清云。 品文在床上呓语,脸蛋儿越发红了,沈慧薇担忧道:“吃了药,怎么反而重起来了。不过是常见的伤风。”药方是她亲自开的,虽不精通歧黄,一般药理却是懂的。这会儿孩子喝了药只发热不发汗,心下隐隐感到不安。小孩大约是觉着难受,梦里哭着不住叫“奶奶”,一滴滴的眼泪都落在沈慧薇手指之上。 妍雪出去了一趟,回来拿着煎药的瓦罐,道:“药末还没处理掉,慧姨检查一下?” 沈慧薇知她也同样起疑了,接过来,仔细地看了看,小心用指腹粘上点药渣细细看了,摇头:“他还吃过什么?” “喝了两口甜粥,小家伙原就娇气得很,煎药那会儿嘱咐单为他煮的,还给慧姨留着热着一份哪。” “拿来我看看。” 尝了一口百合莲子,沈慧薇脸色微沉。 “下药了?”妍雪睁大眼睛,“我也吃过了。” “只是致热的药末,量很少,你体质 也无妨,可小孩子一定吃不消。” 妍雪一阵愤怒:“她那样拿定我就在这镇子上歇息,宁肯把自己的小孩弄病了,也拖住不让我走?” 沈慧薇叹了口气,喃喃道:“偏激之法宜少用。” 妍雪虽是愤怒异常,仍旧忍不住别过脸去吐了吐舌头,完全明白慧姨这句话是在借机敲打,她也属于这么一个“偏激”之人。 “那我们怎么办啊?”妍雪问,“坐以待毙,还是等绫夫人或者刘夫人来了乖溜溜的双手奉上?” 沈慧薇微笑,这女孩子也能叫“乖”的话,天底下没有淘气大王了,道:“我不知道。” “嗯?” 沈慧薇道:“小妍,这个孩子是你来的呀。” 妍雪好一会才领会她的意思:“慧姨让我自个儿来处理?” 沈慧薇微笑。 事实上,前面镇上宗家出手虽则意外,妍雪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儿后知后觉,可靠着那些人想拖住她的脚步,则是没可能的事情。方圆百里只有新丰镇上能够打尖,妍雪八成是会在此现身,停一停,只要停上这么一停,就给了许绫颜手下人机会,小品文是毫无疑问要在这个地方开始发烧。 小家伙生了病,妍雪和他没仇没怨的,不可能继续带着他赶路,势必至于也就绊住了脚步。 其实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由许绫颜下药来看,环环相扣她早已设计好了,这和沈慧薇的偶然出现毫不相干,妍雪一个人,面对今天接连出现的情况,最差,也不过就和现在是一样的。 所以沈慧薇让她来处理这件事,很简单,妍雪本来就需要一个人来面对处理这些事。 这也算是一种信任,也算是新一道考核,妍雪显得很开心:“我来处理的话,慧姨要乖乖地听我的话。” 沈慧薇看着她满脸青春逼人的笑容,微微一晃神 却见妍雪把小家伙连同他盖的小棉被一起裹了起来,沉甸甸如同抱了一个大包袱在怀里:“这客店里有眼线,我不知道是谁,也懒得去找,慧姨你帮帮我,我这一出去,不要任何人见到。” “嗯”也算是出了个难题给她,天色未暗,那眼线躲在哪儿无人知晓,居然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沈慧薇照样还是同意下来,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在她出去的刹那,妍雪已经从后窗里跃了出去,躲到旁边空房之中。 沈慧薇所做的,也不过就是追问药是哪个煎的,粥是哪个煮的,不动声色间,拖住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对她们所住的那个房间很感兴趣,总是走来走去,还有一个也是很感兴趣,躲在角落里也不断张望。 沈慧薇拖住这两个,细细问了一通,问不出所以然来,好脾气地笑笑,回房,关上了门。 妍雪早就不知所踪,连她也不知那丫头躲到哪儿去了,但她安心得很,也很清楚这丫头的用意。 刘玉虹很快便来,许绫颜也迟不了多久,这两位不知是姊妹或是亲家再是冤家的先就对上一场,等她们内耗完了,小孩子的归属也就明确了。 小丫头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沈慧薇含笑想着,只盼着那两个冤家见了面,快些解决就好,她真是耗不起时光。 只是怎样向妍雪开那个口呢?说明不是中途巧遇,她就是有心一路找过来的;说明她找她的目的,只是为了那块玉璧,要不是为了那块玉璧,说不定光阴漫长尚无相见之机? 小妍对这番话的态度,想也可知。 另外编套谎话哄哄她么?可她不是小孩子了,这世上又有哪一个能轻易骗过她去,便真是一时哄过去了,将来她也躲着不再见面,那对这孩子何其不公。 楼下大堂里有点声音,沈慧薇强迫把飞远的思绪拉回来,先把这场戏唱完再说。 先来的还是刘玉虹。 她比许绫颜吃亏的地方,是许绫颜听妍雪说起去向,她则瞒在鼓里,妍雪一路上的行藏又确实飘忽,要不然,也不会在前面镇上只是如此松松垮垮的一道隐秘指令了。 好容易追了上来,得知沈慧薇突然出现,真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刘玉虹平日为人纵然大大咧咧,对于沈慧薇,却总有一点纠缠放不开,几十年前是这样,几十年后还是这样,当年接回芷蕾,有关身世的那个血誓可是由她刘玉虹亲口所下。故此她对这个消息十分上心,一意琢磨,好的不好的都想了一大堆,毕竟回复自由身的沈慧薇心事莫名,拿不准今后是敌是友。 将到新丰镇,还被沈慧薇的疑兵计误导,向着另一方面跑下十几里,才忽然领悟回来,这等手法,这等心计,无不似曾相识,只是不知如何又会着了道儿。重新绕回来,这边沈慧薇和妍雪也已商量妥当。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三章 时光早晚到天涯(4) 才进镇,手下已打探得消息来,沈慧薇师徒两人就住)e的如归客栈,刘玉虹不敢相信,如此轻易就能找到这两位,手下报说似乎小孩子生了病,所以才耽搁了行程,刘玉虹还是半信半疑,但想若是真,她的宝贝孙子一定是禁不住路上风霜才病倒的,那是一阵阵的心疼。 直到进了客栈,叩房门,听得沈慧薇安安静静的语音:“请进。”她方如觉梦醒,好象是真的把师徒两人给拦下了。 i只有沈慧薇一个。 “慧姐。” 沈慧薇点点头:“师妹远来是客,请坐。” 这话里生疏的味道亲切可感,刘玉虹有点尴尬,她们两人并无大仇恨,但彼此芥蒂只怕是难以消除,她只好笑道:“慧姐你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沈慧薇微笑道:“终不能老是象个活死人一样。” 以前她们就是画地为牢,把她当活死人一样看待。刘玉虹不觉心虚,笑了两声,笑声传在室内,似乎很傻。她顿了顿足,自知不是个能绕圈子的人,便直截了当问:“小妍呢?还有我孙子。” 沈慧薇道:“我不知他们去向。” 刘玉虹一惊道:“你和他们在一起,怎便不知?” “我叫小妍先走了,她没告诉我去哪里。” 刘玉虹一点点沉下脸色。道:“慧姐今日。是决意与我为难了。” 沈慧薇不作声。 “就算我得罪了你。很多事情我干得不厚道。有对不住你地地方。可是。也没必要拿小孩子来撒气吧?” 沈慧薇缓缓抬头看着她:“你说什么不厚道。对不住。是和我说地吗?” 刘玉虹道:“是。我就是对不住你。” 沈慧薇淡淡一笑:“这是我这几年来听到的第一声‘对不住’。” 刘玉虹噎住了,其实案情大白以后和沈慧薇说“对不住”的人很多,许绫颜、方珂兰都曾讲过,但是呢,不包括她,至少不曾很真心诚意的道歉。现在想来,她只是觉得自己算是中间人、不作为而已,没有涉于案中,亦未落井下石,她好象没有很对不起她。 但是沈慧薇这样讲一句,她才感到心虚,种种不作为,以她的身份而言,比落井下石严重的多了。 “唉!”她颓然,半晌道,“慧姐,我们的恩怨,过后再算。可那孩子无辜,他宗家唯一后代根,他是宗华的孙子呀!你要牵涉到这个小孩么?” 不用心机的刘玉虹。爽朗直白的刘玉虹。然而她开口以来,一是道歉,二是明指“宗华”,沈慧薇复又微笑。 “无辜的孩子,”她轻言细语,“但绫颜为他,屠村过百,每隔三月换奶娘,而后从无出现。” 刘玉虹脸色白了一下,她所掌握到的信息,自是比沈慧薇从妍雪口中听来的要详细丰富得多,这样的罪孽,流传出去连江湖上都是不耻的,为了一个小孩屠杀毫无还手能力的普通村民。 “那是绫儿做的。”她声音有点低。 “所以呢?”沈慧薇带着些疲惫地说,“和这孩子无关,你为了得到这孩子,也愿意同绫颜做一切交易。别的,就不在考虑之列了吧?” 刘玉虹不悦道:“那么慧姐打算怎么做?叫倩珠来,还是直接把绫儿交给官府?” 沈慧薇默然,半晌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些无辜之人,鲜血不能白白流。” 这事的确棘手,要是在战场上,甚至只是江湖中恩怨仇杀,无论是怎样的杀戳都不会引起这种反感,沈慧薇也知道,无论刘玉虹、抑或谢红菁,都不可能为了那些平民的生命要求许绫颜以性命偿还,就是她自己,给她一剑在手明决是非的权力,她也一样无能为力。 法大于天,然而,人情重过法。义不容情,这是人人皆知,却有几人可以在没有束缚、没有压力的情况之下做得到? 但即使是那样的要求,刘玉虹现在也不能轻易答应,答应了她要给许绫颜以某些惩罚,那她的孙子岂不就飞了?刘玉虹心烦得很,冷冷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说了才想起来目前阶段孩子等于是在沈慧薇手上,所以这位也不可得罪,不然沈慧薇或许好说话,她那个炮仗徒弟实在令人头痛。 “慧姐,这些事就慢慢说吧,我自有分寸。等找回孩子,我就去逐一找到那些庄户的亲人,总得设法补偿才是,至于绫儿,以后严加看管,不叫她单独出外就是了。” 沈慧薇表情依旧淡然,轻声说道:“方才提起倩珠,我想我有必要通知你一件事。” 玉虹并 兴趣,眼前对于她而言,除了那个才见了一面的孙子t3没有事情了,只是淡淡地回应着。 “雪萍死了。” “什么?!”刘玉虹终于成功地被她吓了一跳。 “雪儿,还活着。” 刘玉虹神色陡然凝重起来:“慧姐是怀疑,雪儿没有死,而她、她忽然对我们产生仇恨,从而杀了雪萍。” 未死的雪儿行径的确奇怪,比如她想杀芷蕾,比如她在冰湖底下埋伏见神杀神,但这也未必意味着她就是杀害赵雪萍的真凶,沈慧薇摇头道:“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情况,另外,在洪荒深山里,还有王晨彤和月颖这两人。” “哎呀!”刘玉虹惊呼,“那可就糟了,慧姐你见着她们就不应该出山呀,芷蕾在那里,我们、我们只去了四个人,如果雪萍罹难,就只剩三人了!” 沈慧薇带着淡淡的笑意继续道:“倩珠等三人如今全部为阴阳老人所擒。芷蕾和杨堡主在一起暂时无事,但杨堡主的儿子以及雁志也全都落入阴阳老人握中,似乎那左近还飘荡着影子纱踪迹。” 刘玉虹听得几乎懵了,喃喃道:“这、这可怎么办?” 她望着沈慧薇道,“慧姐是出来找救兵了?” “大雪已封山,我并不是出来找救兵的。”沈慧薇轻声道,“只是我觉得有必要转达雪萍的死讯和雪儿未死的消息。我尽力而为,但那边实际情形真的很糟糕,我不能保证结果如何。” 也就是说,沉寂多年的沈慧薇,她已决定承担解决这次事情。是为了芷蕾,抑或为了大雪山里其他同僚们前所未有的危机,不得而知,也不用细究。她此番冒雪出山,定有大意图,绝对是有着充足已极的理由。 刘玉虹决然说道:“慧姐,既然这样,孙子,我暂时不找了,我跟你走!大雪封山,一般人难以逾越,但是你出得来,我也进得去!我和你一起去!” 刘玉虹毕竟还是拿得起放得下,当真有着更为迫切严重之事,她便不惜有所取舍,沈慧薇心下微微温暖,道:“我来找一个人,拿一件东西,人已找到,东西未取,所以我想,在这里等一等绫颜,先解决了你们之间这件麻烦吧。” “大雪封山,慧姐尚且冒险出山来寻,那这件东西一定很重要。倩珠等与阴阳老人的瓜葛就为了芷蕾而起,莫非,是为芷蕾,来找小妍?” 沈慧薇笑道:“是的。” 刘玉虹笑道:“说了半天,小妍倒底在哪,还要瞒着我吗?” 沈慧薇道:“我是真不知道,她偷偷地溜开了。” “品文不是病着吗,这也能跑啊?” “她是想让你和绫儿先做好约定。品文没事,有点伤风,最主要是吃错东西了。” 她没说吃了什么,刘玉虹在对待许绫颜的事上面明显是持妥协态度,要是告诉她品文生病是许绫颜加了料儿,往后难保不生芥蒂,连小孩也受不好的影响。 反正那小家伙在酒楼里大显“神威”,谁都听说了,模模糊糊说一句,就当是在那儿吃坏了肚子。刘玉虹果然想到那层去了,郁闷道:“我几年不管事,这宗家哪还象宗家?!” 沈慧薇没有答话,往窗外看了看,笑道:“绫颜不比你慢多少。” “我是被你误导的。”刘玉虹苦笑道。 许绫颜只比刘玉虹晚到半个时辰,然而这半个时辰也绰绰有余供她打听到很多信息,其中就包括了沈慧薇的出现。 任凭她变成什么样的性格,对沈慧薇,还一份歉疚还是一如既往。听到这个消息,竟然第一反映是想退步,想逃避。在镇外徘徊许久,还是进来了。 失明多年,她已经记不清沈慧薇的容颜。记忆深处有一抹盈盈雪白,对痛失双亲的她温言抚慰,但那似乎又不是慧姐,是三姐。她记得慧姐爱穿湖水蓝色的衣裳,可是湖水蓝色,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呢?她不记得了,只是能感觉到那缕温和的颜色,似水一般闪着微芒,多少年来,若没有那样温情的抚藉,她这个黑暗的人生,将会更加不可想象的窒息昏乱。 虽然做出了对不起慧姐的事情,虽然慧姐对她的冷淡已成定局,但是慧姐至少对她还有一线信任。那便是出于她对亲情的信任,她是为了方珂兰,才做出对不起沈慧薇的行为,人无信而不立人无情而不义,慧姐总是信她恩义。 然而,她为了自己的后辈,却做出了更加令她失望的事情了。她的恩义,她的良知,都已泯灭于极度的自私利己之中。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四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1) 绫颜站在客栈门前,其时暮日余光,斜斜照在她身上发上。 刘玉虹等了她半天不见进来,只好主动地迎出来,她发间微烁的银丝一下刺入眼帘,刘玉虹不禁愣了愣。 云姝个个天生丽质,对于容貌从来不吝于花费心思、时间和金钱,除了因故生变的吕月颖,人人驻颜有术,就没有谁提前现出苍迈之态的。但是没想到在她们着意疼惜、身世可怜的小妹妹身上,却意外见到华发滋生。 刘玉虹记着沈慧薇特意提起的屠村案,原来还想对她不假辞色一点,可是斜阳下瞥见这缕银丝,想起她年幼失明、情路坎坷、丈夫早故、女儿夭亡、知己殇逝、这一生一世、桩桩件件竟无半点顺遂。刘玉虹的气恼顿时就为怜惜之情所湮灭。 见她神情楚楚,一分悲哀倒有九分倔犟绝望,轻叹道:“杵在那作什么,还不进来?” 许绫颜轻摆臻首,柔声道:“我在等。” “等?”“等待日暮斜阳,一分一分消逝,终于失去最后一丝光明和温暖的时候,那是我许绫颜终身黑暗,冰冷的世界。” 刘玉虹被招惹得不着实不好受,笑嗔道:“少来胡说八道,太阳下去,不会再升起来么。况且这将晚时分风不比阳光冷得多了,你只管吹着风,到明儿又嚷头疼。” 许绫颜凄楚微笑,道:“我连死都不顾了,还顾得了头疼不头疼?” 刘玉虹道:“胡说什么啊,谁要你死,谁爱见着你么,快进来。”一顿,毕竟点了正题,“我又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品文彻底抢走呀!” 许绫颜忽地双泪坠落,凄切道:“品文在你那了是不是?你抢走我的宝贝了是不是?虹姐、虹姐,我求求你,我好多天没有抱过他、亲过他、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了!虹姐,我求你让我抱一抱、让我亲一亲,让我和他说几句话儿!如果不能,我会疯掉的,我觉得我很快就要疯了!” “你已经疯了。”沈慧薇幽幽地接话。她走路又轻。许绫颜事先没察觉半分。听得这一句。愣了一下。募地大哭。抢过去挨着沈慧薇跪下:“孩子在慧姐那儿吧?慧姐、慧姐。都是我错。是我错了!慧姐。你把孩子还给我。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吧!” 沈慧薇低头看着她。神情变幻。陌生、讥嘲、不齿、痛恨。但最终仍是怜惜大于一切:“绫儿。你确是做错了。” 一声“绫儿”。她有多久未曾听到?三年、五年、十年。更久更久。许绫颜伤心欲绝。放声大哭起来。只这一场哭。才是露面以至现在。真真正正、不曾掺着半点儿虚假地淋漓痛哭。 “慧姐、慧姐、慧姐” 多少往事在电光火石间。清云十二姝地交情远远不是同门姊妹那么简单。她们大多数都不是师出同门。彼此有缘方相见相识。然而清云叆叇帮。她们把这个帮派。从小到大、从暗到明、从偏到正。乃至堂堂皇皇。乃至繁华鼎盛。冠于当世。其间地付出。其间地艰难险阻。其间地困苦飘零。不足为外人道。只有这些女子自己明白。光阴锻造人心。她们逐渐坚强、冷硬地心思里。终究深藏着往昔地万般情谊。如金璀璨。永不褪色。 沈慧薇低头拉起她。道:“起来罢。有话好好地说。里面去。别在这外面多少人看着。” 她们姊妹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事,也不过就是“里面去”,自己解决,许绫颜全身无力,被她一拉了起来,魂不附体地往里面走去。 刘玉虹后面看着,摇摇着,笑着跟了上去。 这一场哭,就算沈慧薇原先还有七分怨责与恨怒,恐怕也就被冲得差不多了。十多年来的疏离间隔未必是能马上消除,但再要让她重言以对,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果然是这样,沈慧薇起码是很头痛于如何继续称呼,一时忘情,叫了声“绫儿”,这会儿改过来,以绫颜之敏感,立刻就察觉到了,说不定又哭又求,弄得她越发难受,可就算她能当十余年前的背叛不曾发生过,想着面前这女子的心狠手辣,她还是亲近不起来。 “你听我说,”她低低地道,“休要惊慌,品文不在我这里。” 许绫颜还是忍不住惊慌起来了:“不在慧姐这里?!妍不在,她把品文带走了么?” “你为了拦住小妍,不惜给品文下药,让他发烧难受,赌的就是小妍她心内实软,必然为此羁绊脚步,不肯再往前行,你才能追上她,是这样么?” 许绫颜满脸羞赧:“我下这道命令,就好如在割自己的心。” 沈慧薇笑了笑,道:“能让你心痛的人,大概除了品文就没有其他了吧。” 许绫颜说不出话来,低低地哭泣。 “小妍不曾带品文远离。” 这话一说,不但许绫颜,就是刘玉虹也松了一大口气。 躲在哪儿,目前我也不知,我也不会让你们去找。)发了指令,我是知道的,对不起,那个人给我拦下了。” 她比刘玉虹稍晚出客栈,想不到是做了这件事,刘玉虹尴尬一笑:“慧姐早说小妍还躲在附近,我就不担心了。” 沈慧薇也是微笑,道:“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只有一个孩子,是你两家的,你们当面商量好,正大光明将这孩子领回家去。玉虹也不用再防着中毒,小妍也不致遭遇杀身大祸。” 许绫颜满脸尴尬,这两件事都是她做的,而且沈慧薇只说这两件,已经给她留了无数情面。 她又一次泫然欲泣:“慧姐” 沈慧薇拍拍她的手,道:“你们聊吧,我出去透透气。” 有她在,局面就占着主动,刘玉虹怎肯放她走,拉着道:“慧姐,不用走,你也出个主意吧。” 沈慧薇道:“这是你们的事。” “那是宗华的孙子。”刘玉虹小声说,这是第二次提起,求助意味浓冽不过。 提起品文,这是许绫颜目前唯一的依赖和信念,她怎么肯让,幽幽道:“虹姐,你儿子不曾认过他。” 沈慧薇听得头脑发热,笑道:“这真不关我事了,你们还是放我走罢。” 她真要走,谁也留不住。剩下刘、许两人,面面相对,气氛,募然又生硬起来。 沈慧薇站在暮色斜阳里,静静地看这镇上光景,四下里静谧无声,全不似黄昏时分应有的温馨与热闹,有若干影子时刻隐现,这个镇子,无可避免地变成了清云的临时驻地,这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扰民,只因为不曾烧杀抢掳,已经算得义薄云天。沈慧薇自嘲地翘起嘴角,这就是她为之付出了一生的清云啊。有丑,有恶,有不堪,可是她一生就在这里面,不想离开。 天边仿佛压着重重的云,看这气象,明日怕是下雪了。这里往西一步就越发靠近洪荒一步,眼见得又要回到冰天雪地的日子。屈指算来离开雪岭将近十天,未知那清冷少女与杨独翎相处得可还平安,而芷蕾的安全当是无虞吧,她有意把真相告诉艺雪,不过就是为了加强一重芷蕾的安全。至于倩珠她们呢,失陷多日,可曾遇险,但是这个期限原也在芷蕾算内,她对芷蕾多少有些信心,想着这些日子总能拖过。阴阳老人嗜杀可是对清云总还留有三分薄面,杀了倩珠等无济于事,未到绝路自也不必这么做。 为难的是拿到玉璧当如何。从妍雪手中拿玉璧已是难事,再把玉璧交给要借此与阴阳老人做交易的芷蕾,其中更是充满了不定因素。她此行一个不算收获的收获是得到了刘玉虹,将与之偕去,但是另一方面,王晨彤、吕月颖伏于暗处,对于大局又有没有影响? 她到马厩亲自打理了一遍玉雪儿,这匹马神采奕奕,些微毒性全然消除。待会说走就能走了。 可是妍雪为什么不同她联系?妍雪躲在哪里,她找不到她,但妍雪可以有办法与她联系的呀,为什么她不趁着这个空隙来找她呢? 沈慧薇按捺浮上心间的些许疑惑,转到井台边,慢慢地坐了下来。便有人婉转请她进客房,说是风大。沈慧薇摇头拒绝了,禁锢囚禁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好容易身获自由,哪里还愿意回到那个压抑的屋檐下面。 刘、许二人在屋里细细谈了一个时辰有余,终于打发人过来请见。 许绫颜哭得两眼肿如红桃一般,神气委顿,刘玉虹脸色也不是特别的好,郁郁的,脸上无一丝笑容,这在她,那就是有天大的事了。 “慧姐,我们说好了。你来当公证吧。” 沈慧薇道:“其实我听不听都是一样,不要再为此事起纠纷就好。” 刘玉虹勉强一笑道:“慧姐,这往后我们有了品文,也等如你的孙子,你就是想不听说也不可能的吧。” 沈慧薇想那个小甜嘴一路“奶奶”都叫了无数声了,不免唇间微泛笑意,道:“品文很可爱。” “嗯!我们细细地商量过了。”刘玉虹郑重道,“时至今日,品文不仅仅是宗家后代这么简单而已,应当说宗刘,这四家,都是只有这一脉后代根了。” 许绫颜的丈夫和刘玉虹自己,都姓刘,她说着,便忍不住笑了,“原来四家三个姓,我说怎么就感觉别拗呢。” 心里还难受着,她也能笑出来,沈慧薇倒是佩服她得很,静静听其往下讲。 “从此后,我也不住沉香阁她也不住语莺院,我们另外整个院子一道住,分在左右内外相通,品文在我这住五天,在她那住五天。 将来品文有了后代,个小孩姓许,第二个小孩姓刘,以后才有宗家的份。” 看小说请到 第二十四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2) 慧薇听到这不禁微一皱眉,不想打击她,可宗家血脉)4是事实,这一代有宗质潜、宗琬潜兄妹两个,宗家列祖列宗都算额上金光冲云霄的了,再要说让品文长大了连生四个传宗接代,且不说孩子负担太重会不会很辛苦,就是他宗家血脉是否能保证生得出这么多孩子都是个问题。 刘玉虹苦笑道:“慧姐,我也晓得你在顾虑什么啦,没错,主意是这样定的,但若品文将来只有一个孩子,那么,便姓许。” 沈慧薇心想,这一来,品文他现在姓什么?瞧瞧这两位,她没问出口。 “我宗家子嗣代代艰难,我也很清楚,质潜犹在盛年我不能让他终日沉迷失掉自我,绫儿无儿无女实在堪怜,她有一个甥女,就是淑瑶,我想,此番回去之后,绫儿便认了甥女作亲女,然后,然后,嫁给质潜!” 沈慧薇不禁一惊,问道:“那那姑娘情愿么?” 刘玉虹笑了起来,道:“慧姐,这是我和绫儿再三头痛计较妥当的,不止是为我宗家,也是为这孩子的前途好,为了死去的珂兰,间或还为你慧姐考虑。” 沈慧薇完全听傻了。 前后琢磨一番,轻轻问道:“你是在说,淑瑶和阿蓝” 刘玉虹只向她点点头,也就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就是乱到家了,除此之外也无良策。我没别的更好的主意,好在那孩子性情软弱,也不是说劝不回来。宗家长媳的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她,况且淑瑶的长相,原就和表姐有所相似,我的儿子,若自愿便好,若不愿,我打也要打到他清醒!” 沈慧薇叹了口气,道:“这事我作不上主,听着便是。” 许绫颜这才抽抽噎噎道:“而我,前番铸下大错,悔恨无极。倘若没有品文,我便一死赎罪何难,但只为了品文,无论慧姐怎样的瞧不起我,我还是得活着,只是此番回到清云,从此吃斋茹素,长修礼佛,永不踏出清云一步。” 刘玉虹皱眉道:“你也不用这样。” 许绫颜垂泪不语。刘玉虹忽然笑道:“我这不是为你。是为品文。你要是吃了素。他到你那五天。岂不一起跟着做小和尚了。” 许绫颜眼中尚有泪。被她逗得一笑。幽幽道:“我地孙子。我就算豁出性命来。那也是要把天底下最好东西留给他地。” 语气中仍是寸步不让。照样叫孙子。照样有种狠决地语气。沈慧薇不想再听下去。道:“你们商量妥当便好。” 她见两人眼巴巴都对着她。又笑道:“别问我。我真不知小妍躲在哪里。横竖这镇子有多大。分头寻一下。先放个消息。小妍是没耐性地。估计这会都快等疯了。” 刘玉虹笑道:“好我这就去。” 她性子急,出去一时风风火火地回来,便见窗外盛开满各色烟花。每种烟花都是一种语言,意即雨过天晴警报解除,只是她把清云的八种颜色全都放全了。另外还带了张大地图回来,看样子烟花放完还不见人,她就挨家挨户要搜了。 偏偏事有不凑,就是挨家挨户全部放完,没有人来。 刘玉虹这才真真变了面色,道:“慧姐,你真不知道小妍在哪?小妍那么机灵的人,见了这烟花,嗯”她顿了顿道,“不会太机灵了,见了这烟花以为我诳她?” 沈慧薇道:“断然不会,这八色烟花也只有你这急性子会放,只怕真是有什么意外。或者,难道小妍竟走了?” 许绫颜着急了:“品文没退烧,小妍怎能便走?” 沈慧薇沉吟一会,道:“事到如今,急不得。玉虹你先看看这镇上哪些地方,是可以藏人的。” 新丰镇上两三千户民居,哪里不能藏人?但是妍雪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她又总是大大咧咧的个性,注定不可能躲到抬头一身灰的地方,也不太会平空生出是非去扰人,要查这镇上的大户人家,那就容易得多了。 这边才刚锁定目标,一共只十六家,其中十五家全部划掉,只留一个异姓人家,姓一个挺奇怪的姓,苍。但是之所以把目标定在他家,很简单的原因,只是由于其他十五家都是毫无问题的平民大户,要是妍雪出了意外,普通平民怎么留得住妍雪,而苍家是唯一有背景的人家,非但有背景,而且神秘。 刘玉虹性急,立刻便急着亲自去探,这厢刚刚整肃停当,忽然听得外面有笑盈盈的清脆声音:“有人在家吗?” 这家客栈,虽然目前还号称客栈,早就被清云包下来成为临时驻地了,居然有个小姑娘轻轻松松跑上二楼,仿佛随意走人家似的发问:“有人在家吗?”实在是一件很惊人的事。 小姑娘进来,清水出芙蓉,盈盈十四五。但刘玉 她,反而松了口气,原来是她:“丽华?”殷丽华托)7跟着剑灵们在藤阴学堂住了两年,性子玲珑活泼,虽然没有正式入帮,可是无人不将其认作本帮弟子,和华妍雪尤其交好,这一个小姑娘混进来直到门前不起警报,也算合情。 殷丽华笑嘻嘻的,向三个人分别福了一福:“刘夫人。绫夫人。这位是慧夫人吧?” 沈慧薇默不作声,她见过这小姑娘,就是前两天经过此地,她见到这小姑娘在楼上,打开窗户,笑咪咪只管向她搭讪。当时她全做未闻。 “丽华,你怎来这?”殷丽华在去年就告辞回家,突然在此出现,当非无凭,刘玉虹问,“莫非你住在苍家?” 殷丽华笑道:“夫人明鉴,一猜即中。小女特奉祖父之命,来请慧夫人造府。” “你祖父是谁?” “苍举人。” 全天下姓苍之人,即便不多但总也寻得出百千个来,而苍举人就唯有那一个。刘玉虹豁然立起:“你是苍家后人?我怎么从来不知?” 殷丽华出身武林世家,且其家与清云一向关系甚密,要不然清云怎么会无缘无故收留一个女子容栖,但以清云对殷家的所知,和苍举人没有半点关系。 苍家是什么来历? 大离建国以后,每代帝后均需奉璧验血,而有资格出席的八大家族,最古老传至今日的,唯有三姓苍。这三家,又于最近数十年渐次遭受灭顶之灾,明家不知因何故得罪德宗皇帝满门抄斩,施家因玉成覆朝风云流散,至于这苍家,在玉成覆朝以后也即不见踪影。 排开以上因素,苍家也是八大家族中最为神秘的一姓。他们住在哪里,以何为生,后代为谁,有何分枝,千年以降无人知昔。但是很奇怪的,每一代皇帝奉璧验血,苍家总是能在恰当的时刻出现一个最恰当的人选。如此极度的神秘保持到德宗朝,德宗向来就是个不按常规出牌的皇帝,对于苍家非常不满,而苍家从善如流,派出参加验璧的那个人非但未在事后失踪,还参加了当地科考,中了举人。所以世称为“苍举人”,这个称呼,所代表的人,独一无二,就此一尊。 其后苍举人没有进一步求取功名,苍家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而皇帝在亲自赐予宅院、亲自指婚之后,也没再做进一步的要求。苍家和皇帝似乎达成了相当平和的统一。 先前在这平平无奇的新丰镇上搜罗到“苍”姓出现,已经是很令人惊奇的事了,想不到苍家立刻捷足先登,派人相请,指名沈慧薇。 为什么要指名沈慧薇?在场都是七窍玲珑之人,自然立刻想到苍家主要是干什么事儿的,这事儿必须要用到什么样的东西,这东西又和沈慧薇有什么样的关联。 沈慧薇强自镇定,缓缓问道:“小妍在你那儿?” 殷丽华笑道:“还有这位小少爷。”她递出黄金锁片,补充道,“夫人放心,小少爷如今烧已退了,正活蹦乱跳着呢。” 刘玉虹接过锁片,道:“我们要一起过去。” “欢迎之至。”殷丽华笑咪咪道,“但是我爷爷在后堂,只等着见慧夫人一人。” 事到如今,当然没有心思去反对或者争执,就算妍雪和品文没有落在苍举人手上,沈慧薇也要去见一见这位关系重大的苍举人。清云一大批人就此浩浩荡荡离了客栈,入驻苍家,大有不见人将苍家一举吞灭之势。 刘玉虹在厅上,坐立不安。苍家从玉成覆朝,这苍家唯一在世间的苍举人就消失不见了,多少年来未听得半点讯息,先前清云在这新丰镇上纵无眼线,但她将抵之时多少也做过调查,从无什么苍家,这苍家一直都是住着一户王姓大户,不料今天的调查突然冒出个苍家来,很显然,这是故意让清云得知有苍家的存在。 苍家要是真的只有苍举人一个,也不用这么担心,但是一系列现象表明苍家的势力肯定就不止是只有苍举人。殷家也是武林大家,与清云相识交谊匪浅,从未听说与苍家有过什么来路。 非是因小妍、品文失陷而失常态,实在是苍家那个身份太过敏感。而清云,清云又是代表着何种立场,连那个毒誓都是刘玉虹亲自发的,她当然比别人更加敏感一些。预料到无数觊觎玉和璧的江湖人,预料到朝堂上各种各样的敌人,预料到一切有可能发生的变故,但刘玉虹向来就忘记苍家,谢红菁也一样。只有一个隐世不露名的苍举人的苍家,实在是很容易让人遗忘的,可是如今想起来,苍家的身份,又怎么可以轻易遗忘呢?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四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3) 把殷丽华叫来,咄咄逼人:“你倒底是谁?” 十五岁少女睁着一双稚气未消的大眼睛,纯洁无辜答道:“我是殷丽华啊。” 刘玉虹冷笑道:“丽华,我性子可不好。” 殷丽华笑道:“刘夫人别生气,我这爷爷,我先前也不知道,唔,半路上冒出来的。” “说说看?” “承蒙清云收留,去年我告辞回家,虽然祸事已消,但是只剩下我和父亲相依为命,我殷家的旧气象从此不复。” 殷丽华也是武林世家,不该招惹了他们惹不起的事情,若非清云肯出面,收容这个小姑娘,她父亲原也没有能力徐徐再图复出重起,不过纵然如此,这殷家前后的规模倒底无法相比。殷丽华说起来,也是微现恻然。 “这一年多我就住在这里,这原是很多年以前我母亲名义购置的产业,对外向来号称王府,但是这府里,又住着一位老人家。我父亲并没告知姓名,只让我以祖孙之礼相待,这么说,这位爷爷岂不是中途多出来的吗?” “你从来不知他的来历吗?” “这倒不是,我父亲一开始就告诉我爷爷的姓名了,但来历却是最近才知的。因我父亲被爷爷派出去不知其踪,爷爷才告诉我苍举人意味着什么。” “所以今朝你就把小妍诱进了府里?” 丽华笑道:“怎么说是‘诱’呢。妍雪本就是我地好朋友。” 这话说得不错。在清云园。华妍雪最为交好地。除了施芷蕾以外。只怕就是这个活泼泼、与之十分投契地小姑娘了。 前后讲了一遍。依然不得要领。刘玉虹很是头痛。 许绫颜忽然冷冷道:“请你快点儿把人交出来。要不然。你和小妍地朋友只怕也做不下去。” 殷丽华笑道:“这个我不担心。要不是爷爷向我许诺说不会伤害我和我朋友地情谊。我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扣留好友地事情来地。” 许绫颜冷笑道:“听起来你还很重情重义。” 刘玉虹知道许绫颜再三退让、容忍、放低姿态,也还是找不回品文,大概已至崩溃边缘,偏偏这小姑娘不晓厉害,嘻笑自若,再用这种事不干己的轻松语气说下去,难保许绫颜很快便要暴起,她一旦撒了性子,就是自己也要头痛一时之间浇不灭她的怒火,当真如此,这小姑娘就不免倒霉。 殷丽华看看她,似乎意识到她情绪不对,道:“夫人不必生气,我就是要把慧夫人请来相见,并不想难为谁。” 刘玉虹道:“苍举人如此大名,你就和我们直说,慧姐也不会不来。” 殷丽华叹道:“夫人现在是这么说,但我已经遇见过慧夫人一次,她简直连睬都不睬我一声,你们是完事立刻就会走的,慧夫人一向行踪难覓,再叫我去哪里找她呀?所以才出此下策。” “废话少说,他们两人现在哪里?” 殷丽华有点害怕许绫颜这种态度,在藤阴学苑两年,托了妍雪的福,她对云姝一个也不陌生,但是这种脸色的绫夫人她真是相当陌生,想了想道:“也罢了,我拚了爷爷责怪,先把妍雪放出来。” 刘玉虹忙道:“我们跟你去。” 妍雪和品文竟是被困在一个亭子的下方,殷丽华移开其上石桌,便听见华妍雪和和品文叽叽呱呱的说笑声,吐了吐舌头,向下面叫道:“华姐姐,刘夫人她们来了,你上来吧。” 华妍雪起先想不理,随即感到这声音怎如此耳熟,抬头望了望,殷丽华举着盏灯,给她一个大大的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 “是你?” 殷丽华笑道:“是了,对不住华姐姐,都是我爷爷不好。我不是诚心的,你不要怪我啊。” 妍雪笑容微冷:“你爷爷又是什么东西?” “啊” 丽华未及解释,许绫颜等不及了,轻轻一纵跃入地下密室,先把品文抢了过来,冷冷道:“这个地方怎么困得住你,小丫头,你是故意的罢?” 妍雪撇了撇嘴,她倒不见得是故意,但是平生好事,没想到躲到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居然还准备好了来暗算她,她不能不对此非常感兴趣。这个密室机巧只属寻常,她又怎么出不来,她只想以静制动看看倒底是谁下手,有何用意。殷丽华喋喋不休的解释了半天,她听了半天,只觉一场戏揭开幕来,发现主角好象不是自己,不由感到没趣。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顾到她的情绪,许绫颜抱着品文又哭又笑,刘玉虹纵使冷静,一颗心一双眼全在品文那头了。殷丽华解释了半天,眼巴巴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能原谅我。” 殷丽华对她所说的就是在刘许等面前所说,唯一不同的是刘许一听“苍举人”就立刻知晓端倪,华妍雪完全不晓得苍举人乃何许人也。 “这个什么苍举人,要见我慧姨,是何用意?” 殷丽华道:“我也不清楚。” “他是什么人?” 殷丽华悄声道:“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一点,知而不详,但是那几位夫人都很清楚的样子,华姐姐回头咱俩问问她们。” 她对刘许不是这么说的,“最近方知”,对了妍雪,就变成“知而不详”,刘许根本不曾注意到她说些什么,要是听见了,必然对她刚才那番诚实的话大打疑问,但是她这么对妍雪剖析,有一个好处,就是她自己也是蒙在鼓里的人,一个只听命行事 总归不是让妍雪那么气愤。妍雪与她交情一向好,t[云剑灵同命不同运,小小年纪就要承担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三言两语,也就把她的敌意打发掉了。她想苍举人要见慧姨,自必和慧姨更有关系,她可以稍后去问慧姨,就不用麻烦那边两位疯魔状态中的女人了。 殷丽华当下吩咐安排酒席,收拾安排房间,把清云上上下下都招呼过来,尤其把那位受了点惊的小少爷服侍得舒舒服服,哄得开开心心。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做事如此道地能干,可见所受风霜不少,华妍雪见了,气就更消了几分。 沈慧薇在后院同那位苍举人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时间从掌灯到深夜,众人从宴饮到枯坐,许绫颜早就陪着品文去睡了。刘玉虹倒底更关心大事,心知沈慧薇这一见面肯定对未来之事产生些许影响,是以耐心等待。而妍雪牵挂慧姨,也不肯去安睡。殷丽华陪着妍雪说笑,眼光偶尔往后堂瞥上一记,目光里似有所期待,妍雪只当她也是存有疑问,但刘玉虹看来,分明知道这姑娘在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沈慧薇终于出来了,面色苍白,神情疲惫,而澄澈眼内微微含有血丝,显是哭过了。 直至今日还能让沈慧薇哭的人和事,还有多少?妍雪大惊,不及问起,听沈慧薇道:“丽华,你爷爷怕是不行了,你到后面去,和他告辞一回罢。” 殷丽华在清云两年,其间未曾见过沈慧薇一面,就算加上前番经过新丰镇那一回,她通共只见到殷丽华两次而已,称呼已如此熟稔,妍雪惊疑不定。沈慧薇默然地坐了一会,道:“我很累,先去睡了。” 刘玉虹和华妍雪分别打了一肚子腹稿,但见她确实是疲惫异常,也就任由她去了。 由着这家的丫鬟将她引到一间卧室,沈慧薇不点灯,不宽衣,就这么楞楞地靠在床上。 其夜无月,若是透过昏暗的光芒看到她手上,便可见她的双手,一直在微微地颤抖。 她很想伏案痛哭一场,而万种苍茫里又生出一点新凉,好似荒涸已久的沧海桑田,缓缓地渗出第一滴露水,又好似铺天盖地的昏黑之下,划过一缕若有非有的希望之翼。 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十多年来她不愿意想到,不愿意记起,偶而触及总是愧悔无极,然而那个男人,他毕竟也不是负她到了天尽头。他纵然将她逼至绝境,纵然将她害到了无立足地,可是终究还留着一点点的用于保护她的手段。 “伯欣” 双唇微翕,轻轻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十数年来,坚执未曾,唤及一名。 只不过,还来得及吗?那小人儿已非当年襁褓中的婴孩,今时今日她也非复当初的年轻和风华,常常有大厦将倾力所不逮之感。而就算完成这一切,她的罪名减轻一些,那小人儿的日子好过一点,但其他呢?伯欣,你暗底下准备了这些,是为了保护我,抑或,也不过就是为了将我藏得更好更深呢? 胸口不可抑止地绞痛起来,浊气涌出,直到喉间,一张嘴,鲜红在地。 又是吐血。吐血对她而言,早成家常便饭,往常甚至有一丝安乐,只想这样一日重于一日,她早些解脱也是很开心的事。今日却有微微惊惧,那么重要的事情等她去做,她的身子,不能垮,绝不能垮下来。 她瞧着地下混沌不明的一团血迹,模模糊糊地想,为什么又会吐血呢?她不是在山里运功,得到了前未所有的发展么,她的境界,该是更上一层了。可是为什么又会吐血了呢?她昏睡前的意识只是维持着这一疑问。 有人悄悄走了进来,轻轻叹息,把她身子搬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她似乎很清晰地感受到那人的一举一动,却全然睁不开眼睛,心里却明明白白地知道,那是谁。那人儿替她做好这一切,也不离开,小小的身子侧卧在她身旁,她可以听见她吐气如兰的细微呼吸,黑夜里亮如星辰的眼眸。 【嗯,所以,到这里为止,沈慧薇的生机是出现了,用不用我还不确定,不知道会不会心软,呵呵】 【写到今天,我不知道如何去归类沈慧薇这个人,有人说,把沈写的太好了,一个有智慧的人,应该同时有黑也有白。嗯,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太多了,我是个有道德洁癣的人,所以我写了这样的沈,是一个洁白的人。 关于沈慧薇的能力,或者认为之前表现得太薄弱,而到现在突然厉害起来了。我只想说,在她看来,小我服从大我,内部不起争斗,至少不由她在内部起争衅,这是一个起码的底线。你可以说她是迂腐。前面几节她提到许绫颜手里有线,小妍问她有没有,她回答了一句,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理解,按理我不该跳出书外来解释。我觉得,沈慧薇现在肯定没有这条线,但是她如果需要这样一条线,非常容易,因为每个人都不可能真正掌握一条线,她只要抓源头,或者抓住几个节点,就可以轻松地把这条线抓在手里。但她永远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沈慧薇的致命弱点,我想,正是她信奉的纯白,另外性格弱点她也不是没有,就是软弱,致命的软弱,没有信心。比较没有缺点的,是吴怡瑾吧,嘿嘿,俺圣母了。但沈慧薇不是,绝对不是。】 整理 第二十五章 人生如云在须臾(1) 二十五章 夜三鼓,沈慧薇一向睡得浅,立时便惊醒,但觉大寒天里,冷汗湿背。 妍雪在她身畔,已睡熟了,小小的一张脸洁白晶莹,秀丽双眉之下,浓密的睫毛从未过象这个时候的宁静,小巧的鼻尖莹润可爱,唇角犹翘,似乎梦见了什么很开心。沈慧薇心下伤感,见着她宛似初生孩儿般的洁净,也不觉微微生出喜悦,她再无睡意,便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小在她膝下挨来挨去不知不觉长成花季少女的孩子。 妍雪终于在一连串“什么声音这么闹?睡觉也没个安宁。”一抬眼迎着沈慧薇双眸,开心地笑了,反而向她挨紧些,“慧姨。” 沈慧薇替她掠上睡到颊上的发丝,取笑道:“就是天生爱说话,人没醒就一个人自说自话。” 妍雪嘻嘻而笑,伸手抱着沈慧薇的肩,低声道:“现时安稳,我觉得不象是真的。” 沈慧薇不语。 “慧姨,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受苦受难。”妍雪低低地续道,“我看多你隐忍的、带着愁苦的笑容,你没有自由,最重要的,你的心也没有自由。” “小妍。” 沈慧薇感到不安,好象突然听见她的小孩讲着大人的话,可是哪会如此,直白地掀开她内心直视一番。她急欲退缩和躲避。 “慧姨,我很开心。”妍雪柔顺地不再提起,将脸儿贴着她的胸膛,软软地道。 沈慧薇陡然难过起来。搂着她道:“傻孩子。你都嫁人了。” “所以。我再做一夜小孩。就一夜。” 她不作声。沈慧薇也不作声。但是彼此明白彼此清醒着。 小家伙越多一分温存。沈慧薇越多一分压力。寻思着如何对她开口。不禁头痛不已。 外面院子里有动静。来往进出。忙乱不已。沈慧薇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那个老人在以过人地意志力强忍数年病痛之后。终于功德圆满地走了。千年以降苍家并不是故作神秘。而是事实上他们接受地就是最为严苛地命令。苍家。世代相传只有一个人。同时将那个秘密。也只是口口相传地一代代传下去。然而苍举人去后。苍家地历史在时间长河里就此划上终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按理是该马上起来去慰问那个失去亲人的女孩吧,那个女孩很快也就要成为她的亲人之一。然而看着身边还在努力装睡的小姑娘,她不想惊动这点安谧。 “夜未逾,慧姨怎么不睡了?”妍雪却反而睁大了眼睛,悄声问。 “我在睡。”沈慧薇道,“你也睡。” 妍雪不应声,院子里声音并不响,显然也是不想打扰住在客房里的这些客人,但静夜之下听得分明。妍雪又问:“刚才那声音岂不是丧音?” 沈慧薇一顿,方道:“是。” “丽华的爷爷?” “嗯。” “丽华的爷爷姓苍?” “对。” “丽华爷爷临死之前尚要见你一面,定为大事。” “小妍。”沈慧薇感到不妥,“好好睡着,天还没亮。” “天亮了慧姨就该找我掀底了是么?” 沈慧薇道:“小妍?” 妍雪叹了口气,慢慢道:“慧姨,还能见到你我真是开心。” “我也 “要是慧姨这次,单单是为了看看我,我就更开心了。” 她终于说了出来,语音很迟缓,每一个字音儿都在发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里就象被割了无数刀。 是梦,一直都是梦。她从一开始见她就知道这是一场梦,但是她宁愿这场梦能维持得久一点,那样美好的梦境。她要没醒多好,她就还能多会温存,这半夜的丧钟敲碎一条生命,也敲醒她的梦。她不能更多的做梦做下去了,因为终归是要醒的,慧姨说残忍,也残忍,听她口口声声在说,“天还没亮。” 沈慧薇指尖微凉:“你猜到了?” “慧姨你忘了,我跟你跟了四年。”妍雪轻笑,“你提到芷蕾,每次表情和目光都全然不同。” “我”有这么明显吗? “一次两次,我感觉不到,可是一年两年啊,慧姨,”妍雪道,“你又忘记了,我是你那段禁锢的日子里唯一可打听的对象。再说外面还有那么多痕迹,冰衍院,冰衍公主,玉璧刻字,慧姨啊,我不是阿蓝那个迟钝的家伙。” 沈慧薇喃喃道:“在你面前,我象个傻瓜。” 妍雪道:“如果我没猜错,芷蕾她也和我一样。慧姨啊,你独自搁着那么沉重的心思,自以为瞒着天下人,所以你永远感觉对不起她,那你就完了,你只能受她想尽办法的压榨。姨这样的人,芷蕾不会不用,你简直太有用了。” 沈慧薇道:“你怪芷蕾么?” “我不怪她。换了是我,我也这样做。”妍雪轻声道,“芷蕾多可怜,孤孤单单一个人,她除了能用你,还能用谁?慧姨,先前没遇见你时,我带着那个孩子,原是有私心的。” 沈慧薇叹了一声:“真是好心思,你想借品文帮芷蕾收那两位?” “不好吗?” 沈慧薇道:“我们是清云的人,小妍,今后你和芷蕾要走什么路,我管不着的,但是你要记住这一点,我们这一代的人,识见很是单薄,心眼也很执拗,我们首先是清云的人。” 妍雪道:“慧姨的意思就是反对我了。没关系,我不是已经把品文还给她们了吗?” 沈慧薇柔声道:“你是好孩子。” 黑夜里妍雪嗤的一笑,可以听得出来其中充满了自嘲意味。 “小妍。”沈慧薇不知怎么开口。两个人还并头睡着,虽然小妍完全明白她的用意,也似乎有点失望,但是并没真正生气,这当口提起玉和璧,实在不合适。可这件事终归早晚要面对。 “小妍。” 她又唤了声,迟疑了半天,改口道:“既然醒了,我出去看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是指的殷丽华。 殷丽华夜未眠,眼睛红红的,头发也蓬松不已,身上鲜亮颜色的衣裳已然褪下,换了素服。家人往来,各种器具摆设换了出来,苍举人老病垂危非止一日,这些早就安排好了,所以进行起来有条不紊。沈慧薇就在门口站着,不进去,但殷丽华见到她,便奔了过去,一改之前的干练,呜咽起来。沈慧薇摸着她的头发,道:“别哭,别哭。”殷丽华听闻更是伤心,反而大哭。 刘玉虹、许绫颜等陆续也惊动起来,毕竟半夜丧音,就算和苍举人全不相识,也要过来问一问情形如何。 沈慧薇好不容易把殷丽华劝得止泪,携了她的手,向刘玉虹道:“我受她爷爷之托,今后这孩子也就是清云的人了。” 刘玉虹道:“这无妨,之前丽华就在清云住了两年,我们都是极熟的了。之前是她父亲那边还有事,一直不曾入园,如果现在脱开身了,自己愿意进来,我没有意见。” 殷丽华抽噎道:“我父亲远足去了,他让我听爷爷的话。” 刘玉虹道:“进园不难,但这孩子资质出色,要给她一个师承,慧姐你看?” 如果光是入园,没有师承,就不能做剑灵,岂不是负了她祖父之托?沈慧薇道:“丽华随我吧。” 嚣尘清客的徒弟,一个是华妍雪,一个是裴旭蓝,当之无愧为当代剑灵之首,殷丽华大喜过望,就在堂前三跪叩礼拜师。沈慧薇只是苦笑,再怎么也想不到,她以疲累之身,居然中途又多了一个徒弟出来。 一转头,华妍雪翘唇微笑,若有赞叹之意,沈慧薇知道她更多是在讥讽,也管不了这么多,招手叫她过来道:“丽华是你师妹,请多加爱护。” 她和她说话,要加一个显见得小心翼翼,妍雪眼波一闪,没作声,丽华抱着她肩道:“我和小妍姐姐原就是好朋友。”沈慧薇见妍雪没有反对,虽知她这会儿一定大有想法,只要表面上还得能过去,也总算是松了口气,道:“这就好。” 但她转首看丽华的眼光,却若有深意。 “苍家是最古老而又最严苛的家族,每一代均只一脉相承,这个祖规严格被执行,直到三百年前被打破。那一代留下了一对双生兄弟。及至这对双生兄弟长大,弟弟留下来继承苍家,而兄长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兄长所改,即为殷姓。从此以后,殷家又世代成为暗中护航苍家之人。然而时间久远,殷姓子嗣除了自发负起卫护我苍家之外,并不知晓苍家真正担负的使命,甚至他们从未知晓自己祖上原就是从苍家分离出来的。丽华年轻,对此原本更是毫不知悉,怎奈我苍家绝后,这几年事都让她来做。这孩子极其聪慧,我估量她早就猜到七八分。这孩子慧黠多计,今后她的话,你十成信五成就好,但看在她究竟是我苍家一脉份上,我死之后,请你善待于她。” 这是那个为了她苦心孤诣挣扎多年的老人临死托孤之言,所以她无论怎么艰难、怎么疲累,都是决定了要对殷丽华未来的人生负责。然而那个老人临时的嘱咐,也牢牢记在心里:但凡这女孩所讲的话,十成信得五成。 别的不说,单是殷丽华客栈那番话,就已经半真半假掺了不少的水份,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她对刘许难以直道其因,掩饰一二也情有可原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五章 人生如云在须臾(2) 色大明。 苍宅的后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们住在新丰镇,不过一二年,向来不与其他邻舍交往,而且苍举人是火化,白天抬到后山,处理完毕,也就半天功夫。 沈慧薇只担心夜里小妍算是和她翻脸了,小姑娘喜怒无常,怕不会一个人一走了之?待得赶回来,妍雪和品文两个人头凑头的,在一起比谁的手指更胖,品文自然是输的,脸上红一道绿一道画满,欢笑声隔了半个院子也能听到。可是妍雪这样“欺负”一个小孩,实在也有点忍俊不禁。 妍雪一跃而起,笑道:“总算回来了,还有多少事?” 按原先商量好的,刘玉虹和她一起进山,许绫颜携孙回程,同时把殷丽华捎带回去。路上刘沈也谈过了,那边既然封山,华妍雪去也无益,最好是能让她把玉和璧拿出来,她和许绫颜一道回去就算了。可是沈慧薇时刻想着玉和璧,每次下了决心等到对着她就又缩回去,只说:“马上就出发了。” 清云分兵两路,殷丽华刚拜师,就要回转清云,颇不乐意,眼泪汪汪的。刘玉虹把妍雪单独拉了出来,又叫上沈慧薇,道:“小妍,你是要去洪荒对不?” 妍雪眼皮撩了撩:“这会儿谁都晓得啦。” 沈慧薇有点不安,但刘玉虹已经开了头,总比她一天天捱下去好。 刘玉虹笑道:“你慧姨不曾告诉你么,那里已经完全封山了,她好不容易才能出来。” 妍雪微微一凛:“什么意思?” 刘玉虹把直到沈慧薇出山前的情形全部讲了一遍,道:“实际就是这样,小妍,你是芷蕾的好朋友,所以你特意赶去,是尽朋友之谊,原是很好。但是眼下相当糟糕,我跟慧姐合计过了,我跟她进山,但是封山过后你恐怕是进不去。” 妍雪终于勃然作色。沈慧薇地来意她已完全清楚。她非常、非常之不快。但尚且苦苦地忍。只因为。就这样吃了芷蕾地醋似乎也不大妥当。毕竟那两个人才是真正地血肉至亲。她已经算是好性子。已经算是能忍耐。她地要求实在不高。只要再跟她一路走下去而已。到。她却是安地这么个心思。她要赶走她!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是自不量力。你们根本用不着我!” 沈慧薇道:“小妍。怎能这样讲” 妍雪气得浑身发抖。道:“不这么讲。又怎么讲!我自然所讲每一句都是错地。好好好。你既听不惯。我从此不说!” 她返身就往外奔。沈慧薇还想拉住她。妍雪尖声叫:“放开我!”彼时已然怒极。涨红了脸。额上见汗。沈慧薇想着她不能太激动。手一松。妍雪便奔了出去。却给刘玉虹拦住。 “你这孩子,又要任性了么?” 妍雪道:“在你们眼里我什么时候不任性,所以象砣螺般听从安排从来就不是我的风格。” 刘玉虹笑道:“姑娘,你少夹枪带棒的,论吵架我甘拜下风。只是我想不通,我们也是为你好,一句话就叫你跳起来,倒底你生的哪门子气?” 倒底生的哪门子气?突然之间,妍雪哑口无言,确实只是一份私心。 刘玉虹干脆说重话:“以前你和芷蕾两个人的约定我们管不着,但事出非常,危急关头不仅牵涉芷蕾,还有清云那么多人。大雪封山你根本就过不去,为了同你慧姨怄气,你就置所有人安危于不顾?” 大雪封山,即便华妍雪在完好状态刘沈等也会认为她翻越不过,而妍雪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只道因为眼睛的缘故,她们是怕她强行翻山旧疾复发,她只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已成半个废人,不过拖人后腿而已。 沈慧薇看她的神情,心里募然一沉,仿佛抓住了她这般气恼欲绝的心思,让她觉得自己偏心、根本就不把她放在心上,那还不过是两个人同时黯然神伤的小事,可若是这个孩子钻了牛角尖,自认是废人的话,后果便不堪设想。 “小妍,”她咬牙,在这一转眼间下了决心,“要不,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妍雪微微一震,冷笑:“不怕我拖你们后腿?坏了你们大事?” 沈慧薇道:“为什么这样问,你原不就是一个人去吗?难道又没有信心了?” 明知她是激将,妍雪却很乐意她这种激将,低着头不讲话了。刘玉虹瞪大眼睛,瞧着这师徒俩,以二对一,她投反对票也无用,何况最重要的东西在妍雪身上,如今她这种态度,又怎么肯拿出来,先把情绪稳下来,做个缓兵之计也使得。 终究心里不太舒服,冲着沈慧薇嘿然道:“你宠吧,只管这么把她宠成个打小没娘的奶娃娃,嫁了人还叼个奶嘴不肯放。” 这种比喻也只刘玉虹才做得出,沈慧薇哭笑不得。妍雪哼了声,又有点得意,一扬 “不关你事!” 三人同行上路,有了刘玉虹,原先沈慧薇独自行动的种种不便之处迎刃而解,她们一路遇城进城,逢镇穿镇,没有清云、宗家驻扎的地方,刘玉虹到驿站也能去换到全新脚力的马匹,连玉雪儿都能轮换,省力不少,速度,自然也就更快了。 她们从新丰镇出发的当天下午就开始飘雪,越是接近洪荒,这雪下得越是密集。 沈慧薇出山的时候,里面十余座延绵山岭,已经完全没有路了,可是如今的形式就更严峻。她盘算一下,她一个人出来快一些,带上刘玉虹或许就要花上一倍时间,但如果再要带上妍雪,自问没有这样的力量。 她从来也不曾有过这样一种强烈的得失感,双足的缺憾永不能补。 这几天三人同行,气氛是有所尴尬的,最主要是妍雪固执地对她不理不睬,这让沈慧薇十分头痛。在这个小徒弟面前她始终都是十分被动。 她明白拖下去对大家都不好。越是害怕伤害妍雪,但那个事实就在眼前放着,这一天迟早会来,晚一天的伤害或许比早一天更大。刘玉虹私下对她道:“小家伙闹脾气整个儿没完没了,放在你面前两条路,一是你求她,她恨你,二是你骂她,她还恨你。反正恨你,你就直说了呗。”沈慧薇苦笑不已。 入目一片洁白,妍雪这样的女孩又有什么领会不到。所以她已经在积极地做着一切入山准备,稍微有点空就逮个大山旁边住着的人来问,林林总总把入山要带的东西都备齐了,只是但凡露出口风说这几天打算进山,别人总拿对着怪物的眼光来看她:“这大雪封山,飞鸟不逾,小姑娘简直是不知厉害。” 这和沈慧薇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差不多,妍雪之前还没有多大感觉,然而千丈高山起于眼前,不能不突然之间气为之馁。 沈慧薇再也拖不过去,终于开口道:“小妍,我们能不能好好地谈谈?” 妍雪板着脸道:“不用说,就是我翻不过那山,平白把时间误了,从而耽误你们救人大业吧。” 刘玉虹道:“我先就这么说,你信不过,眼下来到这山脚下了,你也看到了,那云遮雾罩,冰天雪地,根本就没有路。我们原不曾骗你。” 妍雪冷笑道:“是啊,那原是我自不量力。我知道了,不用你们再教训我。” 说得难听,但是隐约透了一线意思,口气比之前有所松动了,沈慧薇极是欢喜,柔声道:“别这么说,只是你年纪小,功力未到,日后日后”她连说两个“日后”,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本非人力所欲逢,碰上一次足够了,小妍,你根本不需要拿这个事情来衡量自己能为啊。” 刘玉虹也笑道:“是啊是啊,别说是你,就是我,此次若非有慧姐,叫我一个人过,我绝对没有这勇气。” 妍雪淡淡一笑,忽然问:“勇气重要?还是能力重要?” 对于在封山期间翻越雪山,无畏勇气似乎比本人的能力更重要一些,而那勇气说白了也只是逞意气的血气之勇,不足称道。沈慧薇刚要回答,凛然察觉,妍雪已是笑道:“要是我在那里头,慧姨是否还会象现在这样,非得过去不可呢?” 刘玉虹抚着头双手乱摇:“又绕回来了,真是个执拗孩子啊。慧姐你们慢慢磨唧吧,我真是受不了,我先去睡了。”她特特地又补充一句,“今晚要是做不通她的思想,我看我们也直接打道回府算了。” 妍雪不理她,冷笑看着沈慧薇道:“你也不耐烦了么?对不起慧姨,我也很是奇怪自己的执拗,我和你从未见过面的天赐吃醋也就罢了,怎么会对着芷蕾也吃起醋来,我,又怎么能和她比呢?” 沈慧薇咬唇道:“你非得说这样重话叫我伤心吗?” 妍雪淡然道:“也许我就是这么绝情无义之人。” “绝情无义,”沈慧薇喃喃道,“这是说给我听的。” 妍雪沉默。 沈慧薇道:“我怎样做你才能满意一些?” 妍雪轻轻地笑了起来:“我只知道,从前的日子再也回不来。” “从前的日子” “从前的日子里,你真心真意地爱我,不是夫人的遗孤。” 沈慧薇哑然。 ++++++++++++++++++++++ 终于还是要让小妍发作的,这一段我改来改去,改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一定要说,如果不说的话不但小妍我自己也会憋死的。嗯,是小妍的一个真实心理状态。沈慧薇对不起华妍雪吗?我不知道,我站在沈的角度想想也无可厚非,站在华的角度想想生气也有道理嘛。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五章 人生如云在须臾(3) 我一直是那样爱你的,慧姨。”妍雪柔声道,“但我?这句话,我从十岁起开始问,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从未有一次正面回答。你对我当然好,可是一开始就是把我当成三夫人的女儿,所以一面苦恼三夫人怎么会有我这种性格的女儿,一面不顾一切对我好。人人都说你把我宠坏了,可想而知你对我多好。我在清云一无后台二无师承,就算和你慧姨亲近但你也是被囚之人,可因着你异乎寻常的对我好,没人敢对我拿捏一二,因为人人都明白,虽然你是被囚之人,一旦有人伤害到我,这一点就不再重要,让你乖乖听话那就得所有人将我众星拱月。你绝步不出其外一步,但我从小受你恩泽不计其数,我若是对慧姨有半分怨怼我真是如猪牛畜生一般,可是我只是不甘、只是不甘,多少年来,我都是因着给你以一种虚幻假象而沾了光!你爱我吗?或者也有一点,你却从不回答,你不敢回答,因为有一种事实摆在面前,假如华妍雪不是吴怡瑾的女儿,那份关爱剩下的就少得可怜。” 沈慧薇张了张嘴,募然已失声。妍雪继续道:“我不怪你对我只有很少的爱,我不怪你为了天赐可以把我抛给陌生人,我不怪你为了芷蕾又对我百般亲热,可是我、可是我,实在是不服气,要不你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么宠我,你为什么只是因着一种假象才爱我?华妍雪,我是个天地背弃,父母抛养的孤独一人,为什么你要让我加重这种孤独的感觉,为什么你要在给了我希望、给了我笑容、给了我温暖、给了我色彩以后,然后全都一一吝啬地抽走!” 说到最后,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好比自出生起没有父母,我就不会哭着叫妈妈;好比从小见不到光亮,我就不明白失明是什么意思;好比从未经过百花齐放的春光,我又怎么能感受到秋日的肃杀?慧姨,慧姨,你带给我一切,你又剥夺我一切,你让我 沈慧薇脑中昏乱,意识一片空白。 最担心的,最害怕的,不能避免,无法逃脱。妍雪,终究还是要发作这一场。 她怎么办,她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小妍。”她废然长叹,只唤得声名字,半天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妍雪猛然色变,哭着叫道,“我说过你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奢望太多!” “你要我怎样?”她低声道,“是我错,确实是我错,我若不见那块玉珞,或者我一直将你视如其他孩子一样。可我没办法倒退回去这几年了,你要叫我怎么样呢,怎么样你才能不怨我?” 妍雪道:“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现在你明白一切,我华妍雪对你,就是可有可无的人?” 假使象母亲爱护子女。不论天翻地覆历经千百劫。子女永远不会是可有可无地人。妍雪等待地就是这个答案。 “你要地这个疑问自她十岁时。就一直同时羁绊着两个人。她是从不曾开口明确地说一句。只因从前还有一丝微弱地希望。那是不会改变地事实。十岁地华妍雪是吴怡瑾地女儿。和十岁地华妍雪仅仅是被她救过地一个过路人。本质上就是不一样。 或许她顺着她地意思肯定地说一声。温言哄几句。一场大火就消弥无形。然而终归不是永久之计。她不能说谎。说不了这个谎。对她而言。生命中最重要地意义已经失去。就算数年后得知真正是有那个孩子存在地。而她也是完全不一样地心境。她是这样一具行尸走肉。担地是义务是责任是余生难以解脱地孽债。她全无力气再以全部地身心去付出对一个人。妍雪不明白地是。不单单是对她。也同样包括了芷蕾。和天赐。 她缓缓低了头。神色间激动一点点收敛以至无。说道:“过去地事就是过去了。何苦纠缠在从前?” 妍雪笑起来:“你不耐烦了?光是听我说这些就不耐烦了?” 沈慧薇道:“事有缓急。小妍你当能分出轻重。” 妍雪更是愤怒,却忽然冷静下来,道:“事有轻重缓急,但物也分紧要与否。我知道你要什么,但那件东西,我不能给你。是芷蕾交给我,绝不就将此交给第二个人,就算清云无数人都在等它救命,也没门。” 她还是拿出了这幼稚而又蹩脚的理由来拒绝,沈慧薇好生失望。她看着那过于倔强的孩子,一句话也没说,然而眼中明明白白流露出失望之极的神色。 这种失望落入妍雪眼内, 惊,仿佛有个什么旧场景,重重叠叠地一起映上来,tt] 然而不对,就算那次她令她生气,令她失望,她还是千方百计地补救。关照方珂兰照顾她,并且第二天不顾身上带伤就进入深山,为她采佳木制瑶琴。 对她失望是因为她的性格,永远是那么的桀骜不驯,事后补救却只是由于,她认定她是故人之女,天大的篓子,她一定替她包揽下来。 而现在,一旦失望了,就不会再想办法来补救了吧?正好借着这个缘故来冷落了她。 “失望了?”嘴角噙一朵冷笑,“对啊,我就是这样任性、自私、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你不是早就该失望了吗?为什么到这时才开始失望啊!” 沈慧薇眼内生波涛,然而固执不应。 她如果生气,如果一反常态骂她两句,妍雪或许就没有这么气恼,越是这样,连重话都不说半句,越显得生疏、客套,根本不象是自己人。刑,而后她又口不择言,沈慧薇激烈的情绪也只一发即敛。妍雪更不知道,就算是一个仇人的儿子日日夜夜在眼前,纠心裂肺,魂梦不安,沈慧薇也就只吐过半句真实心情。 沈慧薇不发火,向来就不肯轻易发火。 更何况对着妍雪她始终觉得有亏,那就更加不会发火。 她不是妍雪这种激烈的性格,遇事隐忍更不是妍雪所能理解。 妍雪所需要的,不是沈慧薇的客气,谨慎相待,她希望沈慧薇对她欢喜、愤怒、伤心,至少能让她看出她的真实心情,可是,沈慧薇做不到。越是做不到,越是小心翼翼,妍雪就越是愤懑气恼,两人间的隔阂就一步深似一步,难有转寰余地。 妍雪缓缓伸手探向颈间,须臾,终于解了一样东西,握在手里,低声道:“虽然不能给任何人,但是想来不包括你。我总没必要对和芷蕾关系最密切的人设防。我和你发脾气,是我不对,以后再也不会了,慧姨。” 玉璧在烛光下斜斜飞至,沈慧薇万没料到她突然之间通融至此,抬手接住,见妍雪抹泪跑了出去,心下惶急,想要追出去,手上那块东西却烫得烙人,微一犹豫,忽听刘玉虹在窗外道:“别追,你这一追过去,还是一个怄气,一个憋气,效果只有翻倍,没得缓解。” 沈慧薇啼笑皆非,道:“玉虹” 刘玉虹嗤的笑了声,道:“我听了半天,其实你俩没什么事啊,何至于闹成这样子。罢了,我在这里,替你们做个和事佬,慧姐放心吧,到明儿我还你一个笑嘻嘻的小家伙。” 说到最后一句,她人已到了远处。沈慧薇思之再三,也还是不放心,尾随跟了出去。 妍雪跑了一阵,觉得后面无人追来,心中更是凄凉,这里附近全是山,天是黝深,只有雪峰闪着银白的光,夜里看来别是一番感触。她就躲在一层山凹里,席地坐着,不一会身上也披了一层银白,刀子一样的风刮在脸上,连眼泪结成了冰。 听到身边有异响,一块石子不偏不倚丢在她面前,或许是有人,或许是野兽,按她往日性情多半跳起来检查一番,可是这会儿半点追寻的也没有,连头都不抬。 刘玉虹轻笑:“呦,这样子倒象真是在伤心。” 妍雪怒道:“是你,那东西我给了,还跟着我干嘛?” “干嘛?”刘玉虹道,“我来骂你的。” 她不象妍雪那样随便坐在地上,而是找了块大石头,跳上去坐了,居高临下地瞧着这小姑娘,摇摇头:“你这孩子其他都比人强,就是索要之心也未免太强。索要不到,便是这般自伤自身,然后亲者痛仇者快么?” 妍雪淡淡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什么亲人,仇人也是不多的。所以你不用担心。” 刘玉虹笑道:“那我可心疼呀。” 妍雪不作声,她就算蛮不讲理,也明白刘玉虹、出事以前的许绫颜等,对她都是不错。 刘玉虹悠然道:“小丫头,你告诉我,要是她这会子说一句她是爱你的,你信是不信?” 妍雪一激灵,想也不想道:“我不信!” “你既不信,口口声声逼问,你爱我吗?是否强人所难?” “我” “哼,回答不出是吧,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顶真这一句,你要她自己明明白白和你说,她沈慧薇心里着实放着你华妍雪。然而你却自己早已否定了这句话。” 妍雪 我不信,是因为这么多年过来了。” “这么多年过来了,你当真了解她?远的不提,你认定她是因为错认了才宠你,那么说近的,新丰镇上你俩差点就闹僵,那时她退了一步是为了什么?” 妍雪一愣:“不过就是不想吵架,为什么?” 刘玉虹嗤之以鼻:“新丰镇上,你以为她要你回去,是怕你的眼睛不济事,嫌你没用。你很自卑,越加伤心,是这么个想法吧?” 妍雪抿嘴不语,当时确有这么想,如今看到真实情形才知不是。 “但事实是怎么样呢?事实你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她没有夸大困难,确实是封山你过不了,无论你眼睛有没有问题,你都过不了。为了这个事实,她却情愿陪你多走这几天,多看你几天脸色,多受你几天气,不过就为了让你不要自卑,让你知道,她想叫你回去,确实不是轻视你,确实那是摆放在面前的困难,以你的年龄真没法克服。想不到你虽是看明白了这个事实,照样儿还是不能理会她的心。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真叫只有她才做,小丫头,你且扪心自问想一想,她连这么细小的地方也替你想到了,你倒说说看,她是爱你,还是不爱你?” 不等妍雪接口,刘玉虹抢断道:“你别说,让我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要问:是爱多一点,还是歉疚多一点?问题是,她有必要对你这么歉疚吗?我怎么替她想来想去,就没觉得她欠你多少?四年来传武艺,教为人,就算错认一个出身,她是对不住你的地方多些,还是于你的恩义更多些?她至于就这么欠着你,欠你一辈子?” “还有,你说她抛下你顾天赐,可你不想想那不就是为了天赐在那边或许就没命了?就这样她还是先救了你啊,她倒底是有没有把你扔下来不闻不问自生自灭?倘或是为救你而误了天赐,你才会觉得她算是心里的确有你了?若你真这么想你有多自私?你要确保她心里只有你,你是第一,是唯一,不能有第二个人!你一次次逼问她,是不是就想得到这个答案?你觉得,她能回答得出来吗?还是,你根本就不该这么问呢?” 妍雪怔在当地,一句话也说不了。 “再有,你跟着她四年,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么在乎她,这么爱她,怎么就不懂她性格?我就明确告诉你,无论她是在今天,抑或是在很早以前,她还爱说爱笑爱玩闹的年纪,我从来不曾听到过她对一件事情、一个人明确表示过喜恶。她象你这么大的时候,绝对不会缠着一个人问,喔喔你喜欢我吗你喜不喜欢我?她最能耐的就是看着三姐,三姐不说话,她在那儿笑,然后我瞄一眼就浑身发冷溜之大吉。虹从来不是她这种性格,也吃不消她这种性格,所以我和她几十年来都是相敬如宾,呃,敬而远之。你既然都这么爱她了,不接受她这种性格是绝对不行的。” 妍雪满腹心事,被她那个不伦不类的“相敬如宾”,毕竟逗得开颜一笑,随即眼泪又落了下来。 有一点点喜悦,也有一点点难堪,最沉重的那块石头募然移开,她仿佛有些重心不稳,找不到方向。 “最后,我告诉你,”刘玉虹叉着腰道,“我女儿两岁的时候,绫颜生了个女儿,我经常过去搂搂抱抱,我女儿吃味得很,天天拉着张小脸问:你喜欢我呀还是喜欢妹妹呀?过。” 幽暗里传出轻轻笑声,沈慧薇终于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妍雪大窘,返身便跑。刘玉虹看看沈慧薇,好象没有追的意思,跺脚道:“我说慧姐,我都帮你哄回来九分九了,最后你爱哄也好、不爱哄也好,收拾收拾明儿上路,总可以了吧?” ++++++++++++++++++++++++ 嗯,本来这种误会,是死结,不可能打得开。华妍雪孤儿的失落感太强烈,导致得失感就强烈,然而沈慧薇第一是闷骚无比的脾气,根本达不到她的要求,第二以沈慧薇目前心态来讲确实不能再象一个母亲那样去爱护儿女--不管是她是芷蕾是天赐,她太累,生命对于她的意义责任已经远远大过爱。所以这个死结永远不可能解开。不过,这是原来的构思,原来构思里刘玉虹没出场的,现在她出场了,就让她来做个和事佬,省得两个人这么累下去。其实华妍雪要求的和沈慧薇能给的依然不是一回事,不过,没关系了,不是吗?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二十六章 瘴海程途万里长(1) 蕾揉着眼睛醒过来,身上衣服睡的时候就穿得好好的相对整理了一下,就钻出帐篷。 天还未亮,但整个天穹映着惨白银光,无边无际的白,天地苍茫,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种颜色,一种生气。 相隔不远的帐篷内寂然无声,不过芷蕾知道那里面并没有人,杨独翎这一晚上倒底是否曾经回来睡过,也是个未知之数。 杨独翎是个彻头彻尾的南人,他所在的地方下雪的次数比清云园所在的期颐更加少,可以说他一生除了家逢大难逃上卡塔雪山以外,他就从来没见到过雪,对于这方面的认知极为罕有。 由于这个缘故,沈慧薇才轻易将他安抚下来,做了留任大将,考虑到玉和璧本身是那么敏感而重要,只有沈慧薇亲自出马才能得到,这种决定原本也无大错,但是,沈慧薇出山以后两三天,整天在雪区逛荡的杨独翎终于明白封山出山,不但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更是几近于不惮生死的愚蠢。 沟壑山凹,峰罅间隙,全部都被积雪所填满,绝大多数地方深达数十丈,雪太厚,其下并未能结成冰层,人只要踩上去,无论有多好的轻功也没法强渡。翻山越岭更是危险,根本弄不清楚哪一座山峰,事实上是由松动的积雪堆积而成,爬到一半,就可能引发危险的崩塌。 当杨独翎终于认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懊悔顿时将他淹没。 无意当中,或者说是因他的无知,又一次将最危险的事情留给沈慧薇来做。 “你这个女子,怎么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 他愤怒不已,焦心如煎。 就算再后悔,也是于事无补,他能做的只是按照承诺把芷蕾送回到先前清云驻扎的所在,虽然清云如今剩下的人都只是一些普通弟子,但是人多一些,只要不碰上什么超级的高手,芷蕾总是相对安全的多。 芷蕾当天吩咐清云转换营地。迁移到离先前崔艺雪所在地大孤峰更近之处。现在清云有那么多人失陷进去。还包括了杨独翎地独生子。而那里是目前所知有幽冥道地地方。万一有什么异动。也容易发现。杨独翎当然也只能一路跟着。但即使离开了封山口。他还是常常是不见人影。有时就连晚上也不回来。芷蕾也弄不准他在干嘛。大孤峰距离封山口地距离相当远了。杨独翎就算心里再放不下沈慧薇。估计也是无可奈何。芷蕾猜他或者是在打探幽冥道地具体情况。毕竟亲生儿子失陷在那里。于情于理也是着急地。 望着那座空帐篷。芷蕾忽然感到有点异样。倏然转身。背后一道辣地目光就此消失。 芷蕾微微皱起眉头。 她现在处于清云人马地保护中。可是这安全感其实并不强。就算阴阳老人有足够地耐心。但她在这延绵山岭之中地强敌还着急不少。那个神出鬼没地崔艺雪。搞不好又改变心思突起杀心。还有一个清云地叛徒王晨彤。按照常理来讲。她绝对不舍得错过如此大好良机地。芷蕾随时随地就在准备着这两个人地发难。甚至连晚上睡觉。也都是衣裳整齐收拾妥当。 这几天并未发生任何意外。但芷蕾便是心神不安。象是被某个人所窥视。常常觉得有人就躲在左近。但无论她多警醒。反映多么敏锐。那个人总是消失得奇快。自己捕捉不到半分影子。 有时杨独翎在。则不会感觉到有这么一道裸、辣地目光。可见此人是避开杨独翎地。 芷蕾也曾想对杨独翎提起此事,但一看杨独翎整天失魂落魄的,心里便不太舒服,她倒是有意对这位相貌清癯严肃的男子示好,可是这位大堡主也太难以接近了,施芷蕾傲然的性格,就算再怎么看重他儿子,也不可能过于主动地表现出来。 可是如果指望不上杨独翎,那就得靠自己了。背后究竟是什么人,王晨彤抑或崔艺雪,她一定得抓出来才行。 心中暗自恼怒,她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来,接过了清云弟子送上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忍不住叹了口气。 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接连吃了五天的干粮,实在是食之无味。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是此行所带的食用清水就快吃完了,恐怕很快就不得不以雪水解渴了。 大孤峰山顶上曾经有一次用过雪水,不过好在那是山巅之上,感觉那里的冰棱雪水都更为清洁一点,至于这大雪山底下的,她实在没什么兴趣。由此更加想到崔艺雪那天所烤的生鹿,不能否认的是,崔艺雪在山里一住多年,这种手艺是即便清云弟子这两天也打了点小动物烤来吃,滋味难以相比。 她苦笑着想一想,这种情形,也算不算是她自讨苦吃呢? 原本,她是可以在京城以静制动地等待阴阳老人寻上门来,就不说是否占据主 码前呼后拥的生活状态不会改变。 不过,那样的话,是无法接触到更深的东西,起码是不能够与沈慧薇半途相逢,从而半逼迫半撒娇地让她承诺从此以后辅佐自己吧。 只是一些小困难而已,过了这一关,今后就好得多。她这样安慰自己。 募地,足下连蹬,铲出片片雪雾,雪雾之下,坚硬的冰珠子被她当成暗器一样甩了出来。 足有成千上百颗冰棱子,是她这几天感受到威胁以后悄悄做下、埋下的,耐心等,终于等到了全力以发的这一刻。 身法如电,随着雾一般密集的冰棱,她将身扑出。 金弓绿箭恰似柳烟弥漫,一片哀伤,杀人的哀伤! 这一动,实是她百思千转以后才决定下来的方案,无论飞出的暗器、还是她扑出的身法,乃至手中挥出的招式,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凝聚着她此生所能施展本领的最顶尖精华! 果然奏效了。对方似乎根本没料着她突然性的袭击,“喛哟”一声,人影虚晃,已经来不及了,跌倒在地。 这一记偷袭出手之顺利,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如果对手是崔艺雪,或者是王晨彤,万无成功之理,也就是拚这一招抢占主动而后汇聚清云力量以多斗少罢了,谁知对方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芷蕾薄翼般长剑抵在她咽喉之处,颤抖不休。 之所以临时凝止,没有一剑刺下去,是由于她所击倒的这个人儿,着实大出意料,她压根儿不认识! 年将十五六岁,黑衣,瘦弱,面貌楚楚。 但,不认识。 太年轻、太柔弱,她下不了杀气,是以,一剑封喉,临时变换。 这一击用了她最大的能耐,改刺为压,终于还是没能完全控制得了,黑衣少女颈项之间红珠迸裂。 芷蕾目色如雪:“你是谁?” 黑衣少女压倒在地,脸上满是痛苦之色,那些冰棱子少说有十几个嵌在了身上,还幸亏那不是真正的暗器,冰天雪地衣裳又穿得厚,只是破了皮,饶是这样,还是痛得要命。 清云弟子早就有所准备,呼啦啦全部围了上来,清云刚进这大山,就死了一位堂主,其他三个也无故失陷,每人均是憋了一肚子气,眼见抓住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神大振!一时之间长剑云集,杀气骇人。 黑衣少女清美面貌浮出一丝苦笑:“我叫南宫梦梅,是崔艺雪的弟子。” 芷蕾观察她许久,从她的眼神里确定她不是王晨彤假扮,收剑向后退了一步,淡然吩咐:“把她绑了。” 不容分解,清云弟子上前把她绑了起来,就系在帐篷外面撑竿处。芷蕾冷然道:“你这会儿可以说了。” 梦梅咬着牙,道:“我不怀恶意,这算是你的待客之道。” 芷蕾冷然道:“第一,我不认识你,所以不要自居为客人。第二,崔艺雪乃是居心险恶的刺客。你是她徒弟的话,我没有当场杀你已算不错。” 她说的是实话,梦梅却丝毫不晓,有些目瞪口呆。 “我师父要杀你?她想杀你?” 芷蕾道:“她曾先后两次行刺,第一次我受重伤,第二次被她掳上大孤峰。” 梦梅目中流露出迷惘不解的神色,怔怔道:“是么?可是我看到她提起你的样子,显得、显得” “显得什么?” “爱怜横溢。”梦梅有点吃醋地翘唇,“我从没见过她能这样充满爱护的看一个人。” 芷蕾也呆了一下,不禁道:“你说的那个崔艺雪,是谁?” 梦梅道:“我师傅最喜欢披着一身皮毛。” 说了半天还是一个人呀!芷蕾又恼怒起来,以为梦梅撒谎:“刺杀我的那个就是你师傅!” “可,”梦梅困惑道,“师傅派我来的,她让我帮你。” 芷蕾冷静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梦梅道:“今早。” 芷蕾道:“今天以前呢?” 梦梅摇了摇头,她也是生性矜持,之前更是金枝玉叶,没想到一朝落难,被云天赐欺负也就罢了,一路逃亡更是吃了无数苦头,险些遭士兵轻侮,又为芷蕾所浮虏,心中气恼难当,连半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两个人都不明白同一个崔艺雪,态度何以突然大变。都只为沈慧薇临走之前那一番真言,沈慧薇的女儿,哪里还是崔艺雪所要刺杀的对象,当国宝供起来还不及,只是崔艺雪自知一时难以对芷蕾解释,琢磨了几天才想到把梦梅派过来这个主意,她派是把人派来了,却只交代要做什么,又懒得把前因经过对梦梅说个明白,以至于两个小姑娘同时疑惑重重,不能信任对方。 免费小说阅 第二十六章 瘴海程途万里长(2) 蕾还是不相信梦梅所说是真的,冷然道:“就算是崔t+来的,她派你过来窥探于我,有何用意?” 梦梅冷淡地看看她,想起师傅的嘱托,气不打一处来。南宫家的大小姐,文华公主的女儿,正经受过诰封的郡主,而今落难逃至山中,没想到接受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如此不堪,与这么骄傲娇气的大小姐合作,难道她堂堂的金枝玉叶,就连对方一名身世不光不采的女子都不如了? 师傅虽有重托,好歹师傅也还一向喜爱于她,就算违抗了这一命令,想来也不至于当真生气,何况又确确实实是对方失礼在先。 她赌气不回答。 芷蕾懒洋洋直起身来,道:“你既不愿回答,只好麻烦你在这呆着。假如真是崔艺雪的徒弟,就等着那个野人亲自来同我谈吧!” 那个“野人”没有来,杨独翎倒是先回来了。 这次回来,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误会。清云吴浅琪首先发现一物雪白,以超出想象的速度飞快逼近营地,大声叫起来,清云弟子严阵以待,将攻未攻之时,对方减速,众人这才发现,是杨独翎,坐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在冰雪之上,飞也似冲了过来。 一件青衫披着银光,大半件都已湿透,然而脸上却露出几天来难得一见的笑容。待近了,人们这才看清他身下的东西,类似于船的模样,两侧有护栏,船上有一前一后两个座位,有皮带与底座滑板相连,形成一个制动的引擎。杨独翎就是一路踩着滑板滑过来的,其速快到匪夷所思。 芷蕾讶然道:“杨伯伯,这个是什么东西,哪里来的?” 杨独翎跳了下来,先将滑板深深嵌入冰层固定,方道:“这个,我也不晓得算不算真正的雪橇。” “雪橇?” “唔。冰雪里行动方便一点。不过我从来只听说。没见过。虽然做了出来。估计还是不太象。勉强可用。” 芷蕾好奇道:“这东西下面有金属。你是怎么做出来地?” 杨独翎轻描淡写道:“很巧给我找着两块大地。劈出来地。” 清云弟子闻言震惊。不由交相低语。芷蕾也笑道:“那可委屈了天阙刀。” 天阙刀。与杨独翎这个人齐名地兵器。就象沈慧薇之于疏影剑。吴怡瑾之于冰凰软剑。杨独翎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芷蕾猜到他地用意:“杨伯伯要带上这个去接应慧姨?” 杨独翎点点头。 芷蕾苦笑道:“有了这个,雪橇,行动固然方便得多,也许进入封山区难度也降低了,但是,怎能那么容易找到人呢?” 杨独翎道:“并不是所有封山区目前都还能走,慧薇她能出去的话,定是找到了相对易穿行的道路,只要我们也能找到这条路就行。” 芷蕾眨着眼睛不说话了,杨独翎的热情和毅力都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若是按照一般人的思路,既然一开始没能拦住沈慧薇出山,最多也就只能唉声叹气等她回来了,但是杨独翎却迸发出如同少年的旺盛精力,绝不放弃绝不甘休,很显然这些日子一直在深思各种能够中途接应到沈慧薇、降低她危险的办法,甚至让这个从没见过大雪的人做出了雪,以刚刚的速度来看,就算不是正宗雪橇,也差不离了。 杨独翎一转头,忽地见到营地外面被绑着的黑衣少女,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芷蕾淡淡道:“奸细。” “奸细?”杨独翎仔细地端详一番,梦梅绑在外面,风雪扑面,人都快冻僵了,脸颊唇色青乌,他啼笑皆非,“不是,芷蕾把她放了吧。” 芷蕾疑道:“杨伯伯,认得此人?” “她是 芷蕾不由冷笑一声:“杨伯伯对清云还是很熟悉的!” 杨独翎跺足道:“不是啊!哎,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芷蕾冷冷道:“杨伯伯,你经常不在营地,大概是不知道,这两天往往有人窥饲于我,而且,崔艺雪从前也曾现身刺杀。”说时,朝他瞪了一眼,沈慧薇临走时不外乎就是关心她的安危,重托他保护她,可是杨独翎这两天显然神魂都在这个什么雪橇上面,要真发生些什么意外,还轮得到他来关心,却是看到一个人就想让她放开。 杨独翎听陈倩珠提过这么回事,点头道:“我听说崔、这个,她曾起意刺杀于你,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她肯定不是这样想。这两天她应该是在左近保护你,这位姑娘是她徒弟,保准没有恶意,快请放了她吧。天寒地冻,只怕这位姑娘吃不消的。” 他原想直呼其名,觉得不太妥当,于是打算称之“崔女侠”,可是全身毛发的崔艺雪与“女侠”两字相差十万八千里,含含糊糊地用了个“她”。 芷蕾淡淡笑道:“杨伯伯,你的说法倒是和这位姑娘一样,都是崔艺雪在保护 可我就不明白,原来明明是要杀我,突然变成保护我转得太快,我为人愚笨,接受不了。” 杨独翎叹了口气,她不是接受不了,而是不愿意接受,任何人对着一个原来想杀她的人突然示起好来,都要衡量一番,尤其是象芷蕾这么心高气傲的,别人直接讨好她,她还不一定就接受呢。 “说起来也简单,她不过就是为了你慧姨。” 芷蕾沉默了一下,道:“杨伯伯,我接受你的解释,但无法接受她的‘好意’。这位姑娘,我放了她,但是,到此为止罢。” 清云弟子得到授意,上前解绑,还未走近,黑影转瞬即至,把最前面的两人摔了个筋斗,梦梅解了绑,眼泪汪汪地瞧着来人。崔艺雪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芷蕾同样板着脸,怎么都不算是友好的表示吧?人一来就把清云这边的摔出去了。 但崔艺雪看见她那张清丽出尘的脸,神色如雪,她却好象见到了记忆中之中非常熟悉的神情,眼里的怒意轰然打碎,反而裂嘴笑了笑。 那个笑容,芷蕾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是善意的。 她没有说话,返身朝帐篷里走了。 崔艺雪有点无奈,之前是对这姑娘太凶了,如今她凶回来,她又不会讨好她。于是又向杨独翎笑了笑,梦梅手脚还是僵的,躲到她怀里,她也只心不在焉地搂着。梦梅心中委屈,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崔艺雪方才醒悟,抱得她紧了一些。 杨独翎受了那一笑,便如是接着一个大任务,那小姑娘态度忽冷忽热,难以琢磨,虽说对他一向客气,他也还是万事能远则远。寻思着到营帐前,问了声:“芷蕾,我能进来吗?” 芷蕾对于这天的奇怪事情也糊涂着,就算崔艺雪因着沈慧薇的缘故突然对她好了,派个徒弟来干什么呢?又不见得本领特别高,从前云姝把许雁志派来保护她,那是摆明了能抓住崔艺雪的弱点让她手软,而今那黑衣少女莫非也有神秘的用途? 她便起来亲自启了帐门:“杨伯伯请进来。” 杨独翎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道:“芷蕾,你和崔,那个,和她之间有点误会。” 芷蕾不作声。 “我和她商量过了,你在这,别的也都还好,最要防的是王晨彤,至于阴阳老人,起码这些日子他不会亲自来出面。” 芷蕾道:“嗯,杨伯伯做好了雪橇,自然是想去寻我慧姨,这也无妨,你就去吧。” 杨独翎道:“我一辈子活在华南,那里几十年也不曾下过一场大雪,就算有了雪橇,如你所言,那封山区范围之广,凭着一条雪橇,我怎么走得过来。” “所以你是和崔艺雪一道去吧?” 杨独翎道:“对,她能探出来如今还能走的路是哪条,离这边入山口最近的又是哪条,慧薇有经验,自然多半也会选这样的路,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接到慧薇。” 芷蕾道:“慧姨若能早点回来,也是好事,我没意见。” 杨独翎道:“但她放不下你。” “谁放不下?”芷蕾讶然道,“崔艺雪?” 杨独翎道:“慧薇也曾重托她保护于你。” 芷蕾笑道:“那免了吧,我在这营地里,周围人也不少,只要阴阳老人不露面,我想,我还用不着别人。娘派给我就算是保护的话,就来五个七个也一样没用。” 杨独翎道:“并非如此。王晨彤武艺很高,人又歹毒,但要说这个世上最了解她的人,非崔艺雪莫属。”他还是找不着对崔艺雪的恰当称呼,只得直呼其名了。 芷蕾不以为然。 “她们从小就是冤家,不死不休,这是崔艺雪所讲,具体我不太了解,但是我相信她所说的这些。” “那又怎样呢?” “你打不过王晨彤,那位南宫姑娘,我见过她的演练,同你只在伯仲之间。按理来说,便是你俩联手,也非其敌。” 芷蕾哼了一声,她虽一招拿下了南宫梦梅,但那是每一步都精心算计后的准确出手,她不曾亲眼见到梦梅出手,但是评价自杨独翎口中说出来,她自是相信得极。 明知这边有个敌人王晨彤暗中潜伏,杨独翎也好、崔艺雪也好,都是曾经承诺过要“保护”她的,然而还是选择到渺茫的地界去接应沈慧薇,她施芷蕾在他们心目中全无份量,芷蕾心中略微不快,至于派来个小小姑娘,就算和她在伯仲之间,奈何联手亦非王晨彤之敌,济得何事? 杨独翎续道:“因此我这两天想办法做雪橇,崔艺雪她在暗中保护于你,便想了一套招术,只要你和南宫姑娘练得熟了,王晨彤若是来袭,你们练的招术,便恰巧是王晨彤武功的克星。” 免费小说阅 第二十六章 瘴海程途万里长(3) ■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们倒是不声不响安排得,■■相识的人来此,好象准定她无所依靠必须接受似的。 芷蕾强自按捺怒气,淡淡地对此好意给予答复:“多谢,不过我想我还用不着借助外人,杨伯伯你要干什么也与我无涉,不必挂虑就是。” 这多少也不全是在怄气,她此行,本就是意欲抛开清云,完全依靠个人的能力应付各种未能预知的状况,如今有清云余部在身边,好歹也算得上是额外的力量了,不是属于她的,她从不强求,更别说,是乞讨人情过来的了。杨独翎和崔艺雪一厢情愿,又岂能料到这位姑娘性格之冷厉孤绝。 杨独翎这当口就很是为难,他口拙,把经过解释清楚,满拟合情合理,他是找到了最好的解决方法,不料一句话就被挡回来,他又找不到什么说。 “芷蕾” 芷蕾以极其冷漠的姿态制止他继续游说,杨独翎几乎是不知所措地住口。 帐门以一种强有力的方式被冲开,崔艺雪冷冷伫立于门前。 很显然她听到他们的对话。 芷蕾无所谓地看看她,淡然的目光满不在乎的滑过去了。 她亲眼见到这个野人般的女子对于和沈慧薇有关的人是如此钟爱,那么既然沈慧薇嘱托过了,崔艺雪这个人的敌意以及她的敌意所带来的份量也自然而然从她心底消失了。 毕竟。要做她施芷蕾心目中有份量地人。也得有其独特性方可。如果崔艺雪象其他云姝一般来对她了。芷蕾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值得她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过久地。她也不能指望和这个话也讲不灵清地人把话讲通。从而指着她帮些象样地忙。 崔艺雪目光烈烈。又掺着一丝迷惑。似乎是迷惑于不久前还处心积虑毙于掌底地少女。身份竟然有了这么一个翻天覆地地大变化。 这真象是一场梦。她从来不喜欢被人指示着做什么事情。可是好不容易应下刺杀地这桩任务。第一次决意刺杀地对象■这个冷漠如雪地少女不简单地身份背后■竟然藏着更深地谜。她就象在梦里一样跌跌撞撞。时不时以为自己醒了。又发觉还在魔魇之中。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少女稚颜清美。眉色间含有不容侵犯地凛冽。记忆中找不出半丝与慧姐重叠地影子。但是慧姐不会骗她■尤其是在这么重大地问题上面。更加不会骗她。所以这个和慧姐外表无一丝相像地少女。竟是慧姐此生最亲地人也就是她最亲地人。比朋友亲。比徒弟亲。比她日常乘坐地虎王都亲。 毛茸茸乱蓬蓬地底下。嘴唇微微溜出一缕温暖地笑容。目色也平和、温情起来。目不转睛凝视着这个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亲地少女。只可惜隐藏在毛发之间。一切都过于隐晦■芷蕾仍然是毫不掩饰地敌意。 “对。不。起。” 芷蕾怔了怔,崔艺雪再次一字一顿用极其生疏的语气说道:“对,不,起。” 只要是高手,从来很少愿意道歉的,这话说得也诚恳,芷蕾脸色略微好看了点,淡然道:“算了■我可以当那些没发生过。” 崔艺雪又道:“保护。我,答应,慧姐。” 芷蕾笑了起来:“多谢你地好意,不过我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崔艺雪摇头:“不,行。” 芷蕾颇为头痛■象杨独翎这样的,非常讲理■也非常容易交涉,可是碰到崔艺雪这种人■和她沟通一句话都非常困难,并且显而易见■她的态度决非她三言两语所能左右。哪怕她费千言万语,这个怪僻而坚硬如石的女子只要一摇头嘴里蹦出一、两个字眼就够了,所以也没必要浪费唇舌。 芷蕾看着她那坚决无比的态度,突然冒出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 受到沈慧薇嘱托的崔艺雪,有没有底线可以挑战? 比起崔艺雪,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杨独翎,反正杨独翎就在左近,一旦挑战到了崔艺雪的底限,她暴怒起来,天坍下来都有杨独翎挡着。 于是她带着一丝轻慢之意,懒洋洋道:“假如你是真心的,那么你就留下来保护我,但最好别总是让我看到,我胆小。此外,我不需要什么学艺不精地小姑娘。” 她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等着崔艺雪的反映,而杨独翎则是吃惊的看着她。 崔艺雪的反映与所期待的、所担心地都完全不同。 在开口之前,崔艺雪很明显地慎重考虑了一番,不是因为生气,她现在完全顾不上生气,只是在考虑着应当如何在别拗的小姑娘面前称呼沈慧薇。她虽非是个精明人,终究少许还懂得了一些世情,知道此时此刻贸然吐出“你妈妈”这类字眼将有多么石破天惊,因而她谨慎地想来想去,答道:“慧姐,要。” 芷蕾皱着眉头,无法理解其意,杨独翎干咳一声,解释道:“她地意思是,我们想去接应慧薇。” 芷蕾微笑转向他:“也是杨伯伯的意思吧?” 杨独翎尴尬点头。 “那就去吧。”芷蕾不假思索接口。 “梦梅,留。” 芷蕾不满,和这个人讲道理真累:“那不必要,留下来也不知是谁保护谁?” 崔艺雪激烈地摇头,否定她这句话,很愤怒地语气道:“她来,死!” “啊?”芷蕾一想方明白,“哦,王晨彤?” 崔艺雪猛然转身,把帐门外的梦梅拉进来,从她身上掏出一个小本子,直直递到芷蕾鼻子底下:“看。” 芷蕾满脸地无奈,梦梅则有泪盈眶,她被师傅塞来塞去却很明显地为人所厌弃。就连杨独翎也觉得类似“霸王硬上弓”的方式是不太妥当了一点,在一个女孩子这里讲不通,对另一个女孩子更是不公,但除了这么强行霸道之外,他又找不出比崔艺雪所用方法更好的方法来,只好打马虎眼当没看见。 拗不过比她远远执拗的长毛女子,芷蕾只得不情不愿地把那本简陋的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皮制成的本子接了过来。 随便翻了翻,即刻便看了进去■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也变成了正经和凝重。 那个皮制本子上■总共十几页,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人儿,每一页上面都是两个小人,或前后,或左右。 这两个人很容易分辨出,其中一个就是芷蕾■拿着小弓小箭,或者是弓下剑,不问可知另外一个小人就是那黑衣少女南宫梦梅了。 然而轻易看出两个人的区别还仅是次要地,并且芷蕾一眼就看出来,画上代表她地那个小人所用招式她都非常熟悉,然而角度奇绝,笔划间所勾勒出来的力度更是干脆俐落。而在这个小人儿的旁边,另外那个黑衣少女的出剑姿势、方位、力量,都恰到好处在一瞬间弥补了她可能露出来的缺陷。 总共只有十二招,但这是一套经过精心计算和筹划的招术■更重要地是,完全没有脱离开芷蕾平日的基础,也没有超出她的层次,只要她练熟这十几式以及与另外一人的配合即可。想象上去,这十二招,全部都是针对王晨彤招式中的弱点来设计的。 芷蕾迅速地翻过一遍,抬起头来,唇间含着笑意,道:“你除了对王晨彤很了解,仿佛对我师父也挺了解的。” 崔艺雪道:“没招术■我。” 这句话不在芷蕾所能理解的范畴,她画这本人像招术之时杨独翎也有参考,已是颇为了解,便解释道:“崔,咳■她从无师门,她所会招术■全都是零零碎碎得来,又或者说■她的武术,绝无半分规范与规律■但是清云每个人所会的师承,都是她所吸收过地路子。” 如果讲的更简单点,崔艺雪的武功路子,就是她基于对他人了解的基础上自创了全新模式。正因为此,她对每个人的武功招术都是非常了解,而之前她多多少少也和芷蕾打过两次,又非常了解目前芷蕾所处的状态,在这样情况下她是完全针对芷蕾现有状况来制定的秘芨。 芷蕾在清云四年,只有前不久大孤峰顶与王晨彤正面交锋,可是之前却曾见过王晨彤不少的演示,总还有些认知。这时看着小画册,脑海中不知不觉便演出王晨彤的一系列出手,这画册上十二招,分分处处是克制她的武功路数来地。 只是,什么样的情况以什么样的招式去应付,仍然是需要拿着这本画册勤练到熟能生巧、并且与另一人配合无间,方能顺利完成。如果对应不上对方的弱点,又或者是自己的配合里面出了什么样地错失,都达不到克制对方的目地。 这样一本册子,芷蕾把它拿到手的时候全未上心,然而一旦翻看,却忍不住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翻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若有所得。 崔艺雪一直静静等着,等她翻过三遍,募地身形一变,不朝她而是冲着南宫梦梅奔了过去。 虚空一斩,臂上长长地毛发纷披,带起落到实处的风声。 虽然很明显只是一招演示,然而若是躲避不开,应付不了,以这女子地性格,很可能便化虚为实,真的就当空斩下! 梦梅太了解自己师傅的脾气,前一刻尚带着某种情绪,后一刻却霎时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腿稍屈,步斜,剑出。 她这一步走斜,恰恰是走到了芷蕾身后。 这样就变成了芷蕾正面抗击崔艺雪的出招。 崔艺雪继续压进,力量之猛恶,使得芷蕾一刹那产生错觉,以为崔艺雪又一次起了杀心。 她看到那本册子,明知对她有益,但以芷蕾一向孤傲的性情,也不一■马上接受,更何况,还不免于南宫梦梅有一系列的过招练招和配合,化敌为友,芷蕾从不是变化那么快的人。 可是崔艺雪毫不留情的突然袭击打消了她一切的戒心、疑虑,和犹豫,她不得不以全副精神来对待眼面前这种极度恶化的场景。■完待续,■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二十七章 月低烟乱鸟行迷(1) 检讨,上面一章的标题和想写的内容完全不搭界,呃t[嗦了。 不假思索,金弓银箭就已掣在手中,比起南宫梦梅非常熟悉师傅的作风从而应对迅速,其实芷蕾亮出武器的速度更为快捷,然而在这片刻之间崔艺雪已然逼近,张弓搭箭是绝对来不及了,芷蕾想也不想,弓下之剑顿然弹出,而此时梦梅屈膝躲在她后面,手中剑的光芒映到芷蕾弓上,恰恰烁出一阵夺目的光,即使那一系列招术都是崔艺雪设计的,那团光芒射出,还是被闪了一下眼,芷蕾一剑即顿然射出,南宫梦梅在她后面封住所有角度。 如果崔艺雪全不变招,则她的一条虚空斩下的手臂,不是被那团光亮之中隐藏的剑尖所刺中,又或者就被梦梅由下而上的一剑斫中。崔艺雪歪了歪头,化斩为拳,一条手臂,突然变成了一个硕大的拳头,芷蕾一剑刺出,落个空隙。只是化斩为拳的这个瞬间,等于便是留给芷蕾的时间,十八道小箭迎风激射,九上九下,上者中目,下者射腹,崔艺雪募地打滚躲开,而梦梅已候在那个方向。 崔艺雪嘭嘭踢出两脚,一点没留余力地将梦梅踢开,她自己跳起来,摇头道:“慢。” 崔艺雪出手的全部风格,都是沿袭于王晨彤,她的每一个应变,也都是属于王晨彤而不是她自己的,这一交手历时虽短,却极易发现,虽然崔艺雪攻击在先,梦梅和芷蕾却转眼抢夺了先机,也就是说,她们并不是见招拆招,而是率先封死每一个对方出击的可能。 然而最终梦梅会被她踢开,还是由于两人配合生疏,使用哪一招、使用的熟练度,都必须要先想一想。化斩为拳,芷蕾出箭已经缓了一缓,而梦梅封堵住她打滚躲避的方向又是慢了一步,最致命的是崔艺雪有余裕踢开梦梅,恰恰意味着芷蕾的补进,又一次慢了。 梦梅右臂彻骨疼痛,人没起来,岂知眼前人影一错,崔艺雪如影随形,又一次攻上。她暗暗叫苦,只得反手出剑,这一切变化极快,芷蕾甚至没能仔细考虑梦梅挨的那一脚,见崔艺雪又在出招,自然而然变招相应。 转眼过了十余招,两人虽未能占了上风,但崔艺雪每一招都囿于王晨彤的路数里,于是每一招都威力大不如前,堪堪打了个平手。随着熟练度的增加,芷蕾和梦梅慢慢地也适应了她的攻势,也不仅仅再等着她出手攻击了,有时也会主动出击,而这出击的角度,往往是锁死崔艺雪下一步变化可能的,如此双方平衡的局面也显得更加明显。 杨独翎嘴角微露笑意,整个过程,他站在一边不动也不出声,然而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落入他眼中,崔艺雪在试招时不曾留有后劲,逼迫两名少女亦全力以赴,看似不留情面,但是他心知缘由,这是因为有他在场的缘故,他能杜绝一切的临时意外。子,其实聪慧过人。 崔艺雪忽地跳出圈子,道:“好了?” 芷蕾愣了一下。看看手上地弓和箭。似乎才认识到刚才被她引着出手。由于对方迫得太紧。她竟毫无拒绝地选择余地。这使她极其不舒服。但是那个过程同时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双方地出手。自己从被动到主动。一一映现了一遍。不由得发觉。她很难拒绝这个提议了。 收起弓箭。淡淡地道:“好吧。看在你诚意份上。让她留下吧。” 梦梅心中恼怒。明明她是来援助地。说得好象她来寻求她庇护似地。但崔艺雪听了。却很满意。毛茸茸地脸上又一次露出笑容。 雪橇很快消失于天边。梦梅心头涌起强烈地悲伤。眼泪漱漱直下。 芷蕾在一边冷冷瞧着她。突然问道:“你是谁?” 梦梅怒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南宫梦梅。崔艺雪地徒弟!是否仍然信不过。又要重新打一次?” 芷蕾道:“南宫梦梅,崔艺雪的徒弟。但我仍不知你是谁?” 她的话是比崔艺雪多一点,语速也流畅,可梦梅听不懂:“什么意思?” 芷蕾道:“我在大孤峰顶住过几晚,住在一个山洞里,洞中陈设完好,也算洁净,只是,很旧,至少有数年不曾住过人。” 梦梅道:“你住的那个山洞,应该就是我跟着师傅时所住。” “所以,你是崔艺雪的徒弟,但你也并不是一直跟着她的,最起码,近几年都没有。” 梦梅道:“是,又怎样?” 芷蕾目光冰冷,看得梦梅浑身难受,但是这冰冷的目光里不算带着其他诸如杀意或是敌意,梦梅尚能忍耐,只是心中郁愤,更增一层,她索性也就盯着芷蕾,道:“你不要说半截话,倒底什么意思,你直说吧。” “南宫世家海上称霸,你父亲人称海王,你母亲贵为公主,你自己,则有郡主诰封。你虽为南宫世家长女,可是幼年长久失踪,今想来,是投在崔艺雪门下。” 了声道:“你也算查得仔细,是,又怎样呢?” “前年突然在大离现身,是帮助小妍逃脱了一次危险,不过,当时小妍也发现,你其实相当地了解她,或者,是相当关注着和她、和瑞芒世子云天赐有关的一切。” 一年多来施华虽未相见,却从未中断书信往来,一切不能述说的秘密,包括女儿心事,妍雪都曾在纸上提及。芷蕾是清云园第一个得知成湘死讯的人,也是第一个得知这位来历神秘的姑娘在大离行踪一现的人,她不象妍雪当时只是关注身世之秘,情感之殇,她从云天赐、南宫梦梅的现身中敏锐地感知到其中所蕴含的不属于小儿女的东西,是属于一种家国、政治的味道。远在京都,她还是想方设法地弄清楚了南宫梦梅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近一年来的所作所为。 “你南宫家失势,父母皆亡,而今瑞芒已无你容身之地,所以这个时候,你才又重新跑回来找你师傅,是否如此?” 她居然什么都知道!梦梅眼中淡淡起了敌意:“说得没错。” 芷蕾还是先前那种冷于冰水的态度,说出来的话,却有着太多说不明道不清的意味:“我想,你现在在瑞芒的身份,只怕是个逃犯。” 芷蕾对于瑞芒的消息来源,仅获知到云天赐策反登基之前,天赐为帝以后很多消息,尚未来得及传过来,两国戒严,传递消息就不很方便了,所以她并不晓得后来南宫家更惨的一幕,只是这样猜测南宫梦梅的处境,却也相差不远了。口,她道:“你是要帮助瑞芒?” 芷蕾缓缓摆首,终于露出第一丝笑意:“你过来寻找师傅,可有所得?” 梦梅道:“这不用你管。” “你师傅这样的人,能帮你什么?” 梦梅突然明白过来,却一时拐不过弯,只怔怔瞧着她。 “你不会想告诉我,你只是在瑞芒呆不下了,求你师傅庇护,这么简单。” 梦梅道:“你倒底想说什么?” 芷蕾道:“我以为你总还算个聪明人。” 梦梅不语,沉默片刻,道:“你知不知道瑞芒皇帝是哪个?” “云天赐。” “他和清云的关系?” 芷蕾唇间含笑,道:“南宫梦梅,他和清云的关系,哪里比得上你师傅同他的关系。” 梦梅疑惑:“喛?” 芷蕾道:“你师傅刚才对我很好,但是你不曾见到之前的她,之前她三番两次要杀我。” “和云天赐有关。” “我不晓得,但是我很清楚一点,假如她一直是在这山里不与外人接触,假如真的长了浑身的长毛变成了野人,那么她就算见恨清云,可以杀清云很多人,也不见得想到来杀我。” 梦梅惊道:“你怀疑她受云天赐之命?” 芷蕾道:“云天赐才登基,从之前云天赐掌握的权力来看,他未必有这么深厚的基础。不过我也不排除就是了。”她忽地淡淡一笑,“是不是云天赐叫她来杀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傅可以一受重托便大改对我的感观,那么,一旦她知晓云天赐的真正身份,那么你和云天赐两者之间,你认为她会选谁?” 梦梅千辛万苦逃入洪荒,不过就是为了求得师傅出手,但她从没想过这一点,崔艺雪这个人,过往的情义在她心中,永远占着第一位。芷蕾本来是她刺杀目标,但因沈慧薇重托,她就态度大改。那么,以云天赐是吴怡瑾之子的真实身份,在她心目中又会占着多重的份量?然而梦梅此来,是要求她与云天赐作对!这几乎是一条绝路!梦梅第一次想到这个关键,霎时间面色苍白。 芷蕾偏又不轻不重地加了一句:“而且,我想她多半早就明白云天赐的真实身份。” 崔艺雪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纠葛,芷蕾不清楚,然而沈慧薇和吴怡瑾在崔艺雪心中的份量,却是很容易探究明白的。只因许雁志是沈慧薇徒弟,她对他好得惊人,只因沈慧薇一求,她巴巴儿送上秘岌加徒弟。当初芷蕾探得明白,她要杀她,不是贪图那块玉和璧,也就是说,至少可以排除大离本国之人在幕后主使,洪荒在瑞芒与大离交界处,最有可能便是瑞芒有人,想杀她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公主。那么,有什么才能说服崔艺雪刺杀一名清云小辈?当然是,当初的大公,藉着云天赐的真实身份,威胁她出手。 “我师傅不可能帮助我,”梦梅涩然道,“你是在向我表示,你反而可以吗?” 芷蕾回答得轻描淡写:“云天赐的那个身份,除了云姝以外,我想,我不在乎,他也不会在乎。我们在两个国家,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敌人。你也是他的敌人。则由我来帮助他的敌人,似乎合情合理。”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二十七章 月低烟乱鸟行迷(2) 梅谨慎地打量着她,芷蕾态度依旧冷漠,可是眼里没t笑或者轻侮的成分。这也是南宫世家出事之后,梦梅第一次迎接到象这般认真的目光,一时之间,她居然有些小小的感动。 “南宫家一败涂地,施姑娘,不会觉得找错对象了吗?” 芷蕾摇首:“假如是我看错了,只好自食其果,也怪不上你。” 梦梅目光微微闪烁:“但愿如此。” 彼此都是很聪明的人,话没说死,却已点明,双方都已首肯。 达成这个口头上的协议,即便芷蕾还是拒人千里的那种态度,梦梅也好受得多了,估计这是她生就的性情无法改变。 这样一来也算是抛弃成见化敌为友,两人把那十二个招式又练了几遍,参详甚久,这十二招式不仅仅是针对王晨彤武功弱点来设计,本身攻击性也很强,彼此互补,假如遇到其他敌人,也是可使己方战力大为增强。梦梅倒还没什么,芷蕾这次出来,常常感到遗憾的一点便是她从前并不够重视武功,基础就弱于他人,不禁想道:“我不能事事依靠长辈或者清云,此番回京,定要设法把小妍也召唤上京,小妍武功在这位南宫姑娘之上,我和她共练此套,从此实力大增,便是象云姝那般级别也不见得惧怕了。” 时已近午,她感到有些腹饿,平常这个时候,清云会把准备好的午餐端进来,虽说滋味都很普通,今日却特别有进食的。她掀开帐门对外望了望,发现暮色中一片宁静,与平日迥异。 心中猛然一惊,无端激起几分戒备:莫非杨独翎刚走,就有敌人上门? 她掀帘走了出来,见四方清云警戒犹在,便问道:“晚饭好了不曾?” 那几名侍卫回答不出,吴浅琪跑过来道:“昨儿姑娘说没什么味道,我让姊妹们找点野味来,稍慢了点,就快好了。” 芷蕾道:“我在外面。哪来这么多讲究?只是里面还有客人。” 吴浅琪忙应道:“是是。就好了。” 芷蕾也闻到一股香味。清云这些人服侍她也算经心。她不再说什么。刚要转回帐篷。忽见一条人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吴师姐!” 吴浅琪身为流影。在目前清云弟子中是属于首领。道:“什么事这样惊慌?” “秦师妹!”那女弟子惊道。“秦师妹不见了!” 吴浅琪脸色一沉:“别那么没头没脑,快说,怎么秦师妹不见了?” “秦师妹取水煮茶,很久未归,我去泉边找她,发现她不见了!” “各处找找呢?” “师姐,我各处都找遍了,秦师妹确实不见了!” 吴浅琪道:“我去看看!” 清云驻地附近有个天然山泉,严冬不冰,日常清云所需之水都在那里取用,只需转过一个山坳。吴浅琪奔到那里,只有流泉潺潺,一个木桶打翻在地,那名女弟子指着地下狼藉的脚印道:“师姐你看。” 这串脚印一直延伸到极远处,但在一个冰层地段消失了足迹。吴浅琪道:“会不会当时有人或者有什么小的野兽出现,秦师妹追下去了?” “这串足迹至少有两到三个人。” 清冷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原来芷蕾也跟了过来。 她继续道:“秦师姐主管伙食,绝对不可能见有外人来,自作主张就追下去,木桶打翻可见离得仓促,所以,我看这是有人将她劫走了。” 吴浅琪惊道:“劫走?!” “不离十。”芷蕾仔细查看那串足迹,“只是我有些奇怪,对方劫走秦师姐,有何用意?” 秦姓女弟子在清云毫无重要地位,本身武功也不强,只是主管伙食而已,将她劫走,可以说对清云是无足轻重的,但对方不惜留下雪地上的脚印而将其劫走,倒底有何用意?是出于私人恩怨,还是更深层的原因? 在这洪荒漫无边际的雪岭中,私人恩怨这个猜测,未免也太不着边际了,芷蕾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 “秦师姐在清云虽无重要地位,平时将她掳去并不重要,但我们这里就只有三十多人,少一个人都是我们绝大的损失。” 吴浅琪道:“我追!” “慢着,前方足迹已乱,我们找不到更多蛛丝马迹的。有第一次,肯定就有第二次。”芷蕾拦住了她,“召唤大家,都集中起来,拆除多余帐篷,尽量聚在一起,日常行动,不要再有人落单。” 她如此交代,心里却是另一种打算。 是晚三十多名弟子由原来六个帐篷缩减至三个,分成四班守护。芷蕾和梦梅两人共用一个帐篷。 梦梅看着芷蕾换上劲衣箭袖,道:“你阻止她们去查看,这是要自己去吗?” “当然,还有你。” “我?” “清云共来四名星瀚,未想出师未捷,全军覆没,如今剩下的清云弟子中,包括吴师姐在内,恐怕都算不了什么高手。我要她们集中起来,以后不能单独行动,虽然每个人都不算强,但逢危急,用 清云的独有阵法,却也不惧。而其间可以行动的人t3我了。” “去找回你那位秦师姐?” “这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需得尽快查到对方的来路和用意,掳劫秦师姐,用意在于分化清云,还是有着什么别的原因?” “你认为是谁动手?” 芷蕾沉吟道:“我猜不出,阴阳老人是绝对不至于干这种事情的。” 她想到了雁志,冰湖红影一现,雁志几近魔化。短短几个时辰,懦弱柔善的雁志怎么可能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是由阴阳老人造就的,还是,暗中另外有人在弄鬼?晨彤。 假如猜得不错,王晨彤很快就要对她下手。留在营地,目标明显,相当被动。反正她和梦梅在这段时间内的主要对手也就注定是王晨彤,有秘笈在手不必怕她,暗夜出击,寻觅敌踪,则可化被动而变主动。 她的猜测,其实都算是合情合理,只是她料不到,许雁志的身后,还藏着另外一路人马。 芷蕾设计引开她帐前守护的两人,悄悄潜出营地。 这一天无雪,无风,山泉那边的脚印犹自宛然,越过一段冰层,芷蕾和梦梅细心寻找,终于又发现了新的足迹。但是,更乱,更无序,通向一个小树林。 碰上树林,不可测因素就更大了。芷蕾皱眉想了片刻,毅然道:“进去。” 远观林子规模很小,进去以后才发现无边无际,极其狭深。芷蕾只走了二十余丈,便站住了:“不要进去了。” 梦梅道:“害怕么?” 芷蕾道:“不是害怕,但你认为在如此深黑的林子中间,能找到敌人吗?” 这话说得是,任何的足迹、线索,在这里都完全湮没了踪迹,胡乱追下去的话,深林迷踪,绝对是毫无结果。 梦梅道:“可是半夜功夫,就这么白白耗费无疾而终?” “不会。”芷蕾道,“我们就在这里,守株逮兔。” “嗯?” “我们一路找过来应该是没有错误,确定对方是进了这片林子,而没有故作迷阵,那么对方就是在这附近。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们向清云下了一次手,就会下第二次,我们在这里等着,那么敌踪自然而然就会出现。” 梦梅道:“这和在营地等有何不同?” 芷蕾冷笑道:“当然不同,最起码对方不知道我守在这里。” 梦梅默然。其实一路过来,几次断了目标,一些很难寻找的蛛丝马迹都是梦梅寻到的,论经验,芷蕾远远比不上梦梅,也难怪她惧林深入,可是论到机变谋略,梦梅似乎就有所不如。 商量既定,仍是由梦梅在树上,支起一个小小的帐篷,上面做了伪装。 两人躲在其间,林子深霾,若不是特别注意,是绝对发现不了上面另有玄机。只是躲在这么一个小帐子里,两人都不能伸展手足,颇不舒服。 梦梅忽然轻声一笑。 “笑什么?” “我想到和华姑娘初次相见。王晨彤杀人,我把她拉上树来,我们也在树上躲了大半夜,这次换成你,世事巧合可见一斑。” 芷蕾若有所思道:“也许真的很巧,也许我们的敌人,恰巧也是那一个呢。” “王晨彤?” “唔。” “你怀疑她在偷袭清云?” 芷蕾点首,突然顿住,思忖良久,眉头渐渐锁了起来。 “不,”她慢慢地道,“我错了,应该不是她。” “怎么?” 芷蕾道:“我只想这深山里还有什么人可能与清云作对,最可能的便是她。但是,却没从其他方面来想。” “什么方面?” “其一是性格,王晨彤这个人,心狠手辣,她若要向清云下手,劫掠一个无名弟子又有何用,即便要示威,那也是当场就杀了,绝对没有这样故弄玄虚的必要。而且,以她的能耐,想叫一个人失踪,怎么会留下这么多明显的痕迹,让我们追过来?” “还有其二?” “其二,只是出于对杨伯伯和你那位师傅的信心。他们能安心离去,除了那本秘芨以外,想必也是再三勘查,这附近没有王晨彤的踪迹。王晨彤只有一个人,她的消息不可能那样灵通,杨伯伯走了半日不到,她就来了。” 梦梅终于抓住她一点破绽:“你怎知王晨彤只有一个人?” 芷蕾道:“对敌人,当然我有一些最基本的了解。只不过沉吟一会,说道,“也许我的确错了,她入山时只有一人,也许这会儿,真的有人相助,也未可知。” 猜了一圈,问题回到原点。假如王晨彤手下有了人,她消息灵通、劫掳弟子、留下踪迹,那这一切都有了可能。 最关键的还是,她手下若多出来了人,却是谁?洪荒山里,怎么可能毫没征兆多出一批人来?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七章 月低烟乱鸟行迷(3) 夜之中,芷蕾把目光转向南宫梦梅,询问之意甚明:t在这山里,想必你也有所了解,这山里还有什么人?梦梅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 芷蕾道:“你师傅多早晚就住在大孤峰?” 梦梅道:“收我为徒之前” “你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吗?” 梦梅心里一跳,这个问题极难回答,谨慎答道:“学艺之时,师傅常带着我,骑虎王出游” “你师傅一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吗?” “她和兽处得比较久” 芷蕾敏锐得捕捉到话外之音,和兽处得比较久,但并没肯定地说,一直只有一个人,至少说明,崔艺雪在山中,仍然是有所交往的 还有很多疑问,比如梦梅所住的那个山洞里,就有通往幽冥道的捷径,这条捷径,平时用不用,是谁在用?但显然交浅而言深,她与梦梅达成口头上的协议合作,可是很多事还需要循序而渐进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什么,树影婆娑,月色如霜如雪,雾气轻袅,此情此景,不若真实,芷蕾竟有霎那的恍惚 以她地身份如果是她地同伴就象她一样地皇家子女这会儿该过地是什么生活?远地不讲比如是钟幽纾要不是今年陪她过来打猎他就该是拥裘围炉品酒赏花数玉就算心里是充满了黑暗和绝望表面上却过着富贵且靡烂地日子 而她是怎样呢?年年这个时候该准备清云一年一度地大比云姝从不要她公开参加可是暗底下对她有着更多地要求每年这个时候是云姝每个人都会就某一方面对她作单独地考核小妍只需获得剑灵一文一武两次比试地魁首就够了可她不够远远不够费尽心机磨尽心力度过那个年关每年开春她总会大病一场小妍总是笑她身子骨比千金小姐还弱怎知她地付出无论体力抑或脑力是千金小姐们地千百倍? 一年年锻炼了她地能力使她地面貌、性情、心术乃至行事风格都与娇弱地金枝玉叶们迥异于是这一年关岁末天寒地冻她缩在一棵树上费尽心机与心力地度过她这注定了粗砺冒险中地又一日 梦梅忽然拉了她一下同时做了个“噤声”地表示 雪地之上树梢之间有若隐若现地几道影子 如果说是人那影子非常非常地淡淡到不小心观察就发现不了;如果说不是人它们却又正在缓缓地舒展出人地形状 “人?” 这个疑问随后得到证实,但是其他的疑惑同时也变得更大了 确实是人,大概有五六条,之所以说“条”而不是“个”,因为这些人都只有半实体,月光仿佛能淡淡的穿透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的举动脚步显得更加诡谲而轻飘 芷蕾不会愚蠢到相信对方是鬼,但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如此诡异不真实的躯体?更重要的是,这些如鬼似怪的东西,是什么来路? 忽地,梦梅抓紧了她的手,树林里抛出一个人来 芷蕾深深皱眉 抛出来的这个人,手足不断牵动着,在地下拚命地爬着,显然未曾失去意识,而她身上衣饰,正是清云所有 “秦师姐啊”芷蕾认了出来,随即也看出,秦师姐的两手两足俱已废了,这样在地下爬着,想要逃离只是徒劳在她的后面,几条人影摇摇晃晃,前俯后仰做大笑状,似乎甚感有趣 先前芷蕾也曾亲手射杀“羊人”以嬉戏,但亲眼看到自己帮内弟子受到这般对待,就好象她自己受了侮辱一般,所有气血顿然冲上头脸,愤怒不已梦梅轻轻按了下她的手,示意冷静芷蕾渐渐平复下来,想到敌人尚未露出庐山真面目,这些人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抓住秦师姐出于何意,还需要好好地观察,谋定而后动 月下流淌一阵轻吟,清澈,动听,回荡在清雪、密林、远峰,带着梦魅般的空灵 起初只有一条嗓子,不几句以后就变成很多人在吟唱,尽管有很多人,音质越发渺然,如梦游,如魔幻当芷蕾发现雪下那五六条半虚半实的人影嘴巴的部分一开一阖,纵然她有很强的自制力,仍不免深深吃惊 但是他们发出了只有人才能发出的声音,至少意味着,他们的确是人,而不是其他非人或半人的怪物 想不到洪荒雪岭之中,藏着这么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不论从其本身看,还是他们的行动,再是听这吟唱的曲子,无一不是诡谲绝伦 随着阵阵如水如潮的吟唱,雪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十余二十几条人影,围成大圈,绕着场地 可怜的秦姑娘,不停地唱,不停地舞蹈那位姑娘)o是害怕,手足的动作也更大,然而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偶然在雪下朝着芷蕾方向抬起脸来,两只眼睛早已成了两个黑洞,芷蕾旋即便想到,只怕她的嘴巴,张得再大,也已永远发不出声音来了 手足被废,眼盲喉哑,这个女子只是个废人了芷蕾虽是愤怒,但是一个废人,终究救回了也无益,不如就这么静静地看下去,对方的花样绝不会到此为止 可是接下来的景况,却把她吓得不轻 二十几条人影向两边分开,通往林子这个方向豁开一个大大的缺口,一个白衣少年缓缓入场 长长的黑发,一直垂到后腰,一张俏脸在月下熠熠生辉,眉眼与发同黑,丹唇朱红,面庞雪白,宽大白袍未经一束,风一吹仿佛飘飞上天,飘飘若仙 而芷蕾之所以惊呆,并非因为那张脸美得几乎不似人间所有,而是 雁志啊!那个始终胆小内向、低眉顺眼,有着一头柔软黑发的男孩子,他永远都是那么沉静,没有存在感地躲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里,用他美得纯澈无瑕的双眼静静地打量着外面不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仅仅数日不见,他已变得全然不同,那样的装扮,那样的步调,同样的眉眼,却分外妖娆! 是,妖娆,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他如今给人的感觉! 变了,完全变了,变成一个崭新的人,若不是他身上那种特有的软糯的气质犹自未变,芷蕾会以为这是一个与雁志面貌相同的陌生人 忆起前几日,冰湖之上红衣魅影,那一幕就曾经给予沈慧薇绝大的惊异,然而她没有,因为她看到的他,仍是未脱那份羞怯可是现在白衣的他身上那种突兀生涩的感觉已然消失,他仿佛就天生是这样一个绝异妖娆而已天变出这样一个迥然相异的模样? 芷蕾按住心下狂跳,紧紧盯着他的面庞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正对着她,黑睫闪动,离开那么远,她似乎犹能见他双睫闪动有如蝶般轻颤,忽而露出唇齿一线,媚色生光地一笑 笑容恍如钻石一般耀眼可是那对美得出奇的眼睛里,并无分毫笑意,平淡以下暗藏几许空茫芷蕾起先以为他看到她,但是注意到他的眼神,又觉得他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或是景,在他眼里,都无区别,都无生趣 他变得 芷蕾心里再次揪了一把,仿佛被钝刀子迟滞而重重地割了一刀,无端地痛,很痛 “雁志” 她低声唤,眼帘微湿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乖乖地邻家大男孩,怎么会变成空山深林里散发出阵阵妖异的少年? 梦梅抓着她的手摇了摇,示意稍安勿燥 雪地上白衣少年缓缓转了个向,动作极慢,而略合周围诸人吟唱的韵律 他抬步向着场中央那名女子走了过去 “他要干什么?”芷蕾心想,“看来不象救她,是打算杀了她么?”可那女子早成废人,若要杀她早就杀了,何需如此故作玄虚 数十道低低吟唱,只闻音律而字眼模糊不清,不知不觉之间那声音变得清楚明白,落落地延宕了音调,余音准确地落在某个方位点上 那个地方,不知何时另外出现了一位大红衣裳的男子,也是同样的不束发,不束衣,宽袍大袖,黑发红唇只因许雁志的出现令得芷蕾过于专注,竟不知这名男子是何时出现的 他的脸也很俊俏,可与雁志一比,便同星芒失色于月光 他的红衣也很鲜亮可与雁志一比,即如暗淤映白雪 只是他嘴里吟唱着那个奇怪的调子,头略歪,眼睛里更是流泻着无穷无尽的魅惑之意 这个打扮,这付副样,太象冰湖之上那天雁志仓促出现 芷蕾心想,要不是暗夜认不清楚,或许她都能够确定,这件大红衣裳,也就是那天雁志所穿的 雁志比他哪样也不缺,神秘和美貌更甚,但是缺少了什么呢?是了,缺少与这诡异气氛的绝对合拍无论雁志眉目显得多么浓冽气质多么妖娆,他那依然柔顺无比的脸部线条以及脸上的空茫表情,却裸写出了与时下这个场景不相吻合 芷蕾立刻便想到,雁志,莫非被控制了? 这首歌,能控制雁志,抑或他的心神早在这首歌之前就被控制住了?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二十八章 氤氲还疑映蜃楼(1) 二十八章 周围的人影俱已停止吟唱,但是动作幅度却相应地加大加剧了,以许雁志和那可怜的姑娘为中心,边舞边绕,近乎疯狂 雁志弯腰,抱起了那名女子,慢慢地低下头,再低下,凑向她的咽喉梦梅浑身一颤,不禁抓住了身边的芷蕾,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地流着一种奇怪的微笑,这使他的脸看起来分外魅惑,芷蕾觉得,他这种笑容,有点象是浮在表层的面具,浮夸而虚假 他这是在干什么?情形诡异,绝对不可能是在救那名女子或怎样,反而,他这样低下头,就好象要一口咬下去的样子芷蕾怔怔望着他,两人困在大孤峰顶的日子在眼前倏然闪回,那个羞涩而内向的少年,连烤好的鹿肉都不能吃,难道,这短短几日内,他竟魔化成了这个样子?变得可以生噬人肉吞人血?! 雁志终于完全凑近了那女子的咽喉他轻轻一侧,张开嘴巴,咬住了她的颈部 瞬间周围的群魔狂舞疯到极点 梦梅浑身颤抖,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吟唱即刻停止,而雁志也即刻抬起头来 月光下,伴随着他那面具似的虚假微笑,有一滴鲜血,自嘴角慢慢滑落 但是周围那些半虚半实的人影并没有因此而停止,相反更加疯狂,飘着淡淡血腥味的空气里,似乎充斥着急燥的味道 吟唱之声又起,变得危险而充满杀伐力量 似乎受到这曲子地指引雁志和那群人影都齐齐转向芷蕾她们藏身地这个方向 芷蕾在那些人影地眼睛里募然看到一阵嗜血般地红色 一惊之下转目雁志不知是否错觉她同样隐隐约约地在雁志眼内看到那层红色闪过 “雁志” 她募然长身而起弓箭在手连拉三记空弦发出刺耳警醒之声朗声道:“许雁志还记得大孤峰、山顶洞中与你相处地人吗?” 正在一步步逼近地雁志微微一愣停住脚步他地举动对周围似有所约束他一停周围也停只是情状更为愤怒急迫 芷蕾站在树梢,身上所穿的黑衣,缓缓迎风飘起,清冷如雪雁志抬着头,募然闭了闭眼睛,仿佛她身上有某种亮光,刺伤他的视线 “雁志”芷蕾再道,“你不记得我了吗?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安全,永远遵守这个承诺,可是你今夜为何这样看我,莫非是忘记了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承诺,你反而想来伤害我吗?” 梦梅望望她,这话原有一点小暧昧,但是由芷蕾说出,更象是女神对着下面的凡尘,不带一丝俗气,不会让人想到别的地方去 雁志不禁垂下了头,苦苦思索 吟唱之声募然高拔,调子险峻!雁志受到催逼似的全身一抖! 芷蕾迅即再度拉响空弦,如同大潮,猛然盖过那一阵妖异吟唱,厉声道:“许雁志,可还记得我施芷蕾?!” 雁志双手一松,手上那名女子跌落尘埃他那面具般的笑容也在这瞬间终于击溃,红唇轻动,吐出两个字:“芷蕾?” 芷蕾道:“雁志,跟我走” 她的命令是如此的不容置疑,雁志同样也不容置疑地抬起脚,朝她走过来 然而,人影纠结扭曲,在他面前霎时堵出一面墙 红衣美男从暗处走出来,笑道:“施芷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你要来送死,我也就不等着阴阳老人再来收你了” 这人的语声妩媚,然而语意中包含无限怨毒,而雁志被人群一堵,这个人出来一说话,似乎又呆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忘记了原来要做什么 看来,雁志是完全被这个人操纵了要想唤醒雁志,必须将此人先行除掉!芷蕾没有一丝犹豫,凌空翻越而下,在那过程之中,一连七箭,电闪雷鸣一般,射向那红衣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红衣人不躲不闪,只笑吟吟地负手而立,出手阻拦的却是雁志 雁志的白衣如暗夜流云一般铺陈展开,挡在红衣人面前,袍袖扬动,一一接下这七枝箭 芷蕾射完七枝箭,刚刚落到地上,恰巧看到这一幕,不禁怔了一怔 不仅仅是雁志出手化解这招令她惊愕,更使她莫名忽起一种担忧的是,雁志的武功,好象突飞猛进一般 之前看过雁志出手,雁志的武功,在她们这一辈里应该算是身手很好,芷蕾自问颇有不如,但是比起小妍,或者比起剑灵中其他出色的弟子如薛澄燕,也看不出有多大优势,可是芷蕾自己明 妍绝不能在毫无准备乃至心神混乱的状况下,空手接t箭 “雁志?” “小心!”梦梅轻喝,递出长剑,替她挡开面前人影撞过来的一击 长剑铮然弹出,芷蕾惊道:“怎么?” 梦梅摇了摇头:“对方力量奇大,你要小心,别再分神了” 十余二十几条人影一条接着一条,扑了上来,人太多,先前芷蕾和梦梅所练的配合剑法不堪敷用,两人背对背而立,避免了露出被围击的空门,各自对付不间断扑上来的人影 几招下来,芷蕾即刻发觉,这些奇怪的人几乎没什么招式,功力也不深,但是,力量奇大无比,简直是不怕死地往剑尖上撞,而她的弓下剑每次触碰到一次这样的撞击,就不免虎口发麻,肩膀酸痛 芷蕾才知梦梅所提醒的“力量奇大”有多么准确,除了力量大和不怕死以外,对方似乎没有什么优点,可光是这两点,就是绝对的缠人 百忙间隙中芷蕾发出一箭,射中其中一条人影的喉咙 血从这人咽喉部位涌出,晃了两晃,轰然倒下 芷蕾微微松了口气,这半透明的人形实在让她压力倍增,眼前这夺命一箭,才让她精神里拉紧的弦瞬间有所松泄,发现对方原来也还是寻常的人,致命一击照样会死 但与此同时,她却听到一声惊呼:“小心!” 那个声音,赫然竟是雁志所发 发出惊呼的同时,雁志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芷蕾微微一喜,雁志终于记起她来了? 然而在雁志赶到之前,眼前场景又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围着她们的二十几人影,募然发生一阵扭曲,在外围的几个人,甩开了原先围攻的目标,扑向倒地的那人 芷蕾和梦梅以为他们是打算去救护那个重伤之人,可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这几个人从地上抓起那个人,拔掉箭,猛然凑到那人颈部,大口大口吮吸起来凑不上的人大急,拼命撕扯,三下两下,竟把那人的两手两臂全都撕扯下来,放到口中便吃 那人倒下时在芷蕾的方向,但是等到另外几人扑上去吃人之时,她转到另一方向,梦梅看到了这个恐怖的景象,募然尖叫起来这声尖叫,比刚才看到雁志欲吮鲜血那一幕惨厉得多,把芷蕾骇了一大跳,手一抖,露出破绽,一条人影斜斜扑进来,芷蕾狼狈不堪地闪开,两人旋即分开芷蕾刚要开口,雁志已抢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拚命地向林子深处奔跑 “雁志!” “快跑!” “不是啊 雁志厉声吼道:“快跑啊!” 芷蕾按住他手道:“梦梅在后面” 雁志已然脸色青白,只是鲜红的双唇依旧红润如初,急急道:“我先带你走,再回来找你朋友,快” 芷蕾道:“你怎么了?那些人武功不高,就是力气大一些,等等我的朋友一起走” 雁志几乎用吼的道:“可是喝过人血,就不一样了!” 芷蕾眼角掠到几条人影飞扑进来,道:“那也不必往林子里跑” 雁志不待她说完,募然将她打横抱起,轻声道:“得罪了” 梦梅惊惧未过,站起身来,发现芷蕾已向林子深处跑去,她不假思索想要追上去,却被人围住了 刚才那群人影围住她,只是觉得对方情绪狂暴,打起来蛮不讲理以众打少,可是现在的味道,完全不同,仿佛是一股阴森、嗜杀的空气在其间流动着梦梅抓紧了剑,眼前一幕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那群围住她的人,原先是半虚实的人体,迅速间变得更加透明,只有薄薄的一层,如冰般透明,不是原先就看到他们,就几乎再也看不出来了,雪地上,映出淡淡黑影狂舞乱动 “这是什么?!”梦梅瞪大了眼睛,想到传说中的一个东西,陡然间浑身冷汗 “不会是那个吧?” 她咬住嘴唇,脸色惊得煞白 红衣人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浅浅笑道:“两个小妞坏我大事,哼,也好,我先试试看,经过他的血液洗练之后,我的影子纱们,是不是变得比从前高明一些了,我先收掉你,谅他呢” 随着他的话语,近乎透明的人影层层叠叠,向梦梅扑了过来 未至身前,梦梅已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与方才那群人只是力大无比,差异太大了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二十八章 氤氲还疑映蜃楼(2) 林深处,芷蕾募然挣脱雁志的手,停下脚步雁志t|怎么了?” 芷蕾道:“雁志,那个人,她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之命来协助我的,她没有义务留下来一个人保护我,我更没有权利把她单独留下让她送死你说,她挡得住那些人么?” 雁志抿抿唇,诚实回答:“挡不住” 未待芷蕾有何动作,再度拉起她的手,返身跑了回去 “影子纱见血,就进化成血魔这些血魔,原来都不是很纯正的,威力有限,但是,好象我的血液可以让他们进化,所以他们现在的危害不可轻估我们赶回去,希望你朋友还没有负伤,那么你冲进去,带着她跑,一直跑,千万不要回头,不要想着我,他们不会伤我,可是我没有能力能够在一群失掉理智的血魔之下护住你们一定要立刻离开,不要犹豫,不要回头,记住了吗?” 芷蕾道:“好,记住了你自己多保重” 雁志转脸看了她一眼:“是” 这一眼,让芷蕾募然有种感觉,好象她这次跑回去救梦梅,却象是将雁志重新送回虎口 “你是不是又会受他们控制?” 雁志还是看着她,温柔微笑:“不会了,这次不会” 伸手过来,拔出芷蕾的箭,捋下一个箭头,在芷蕾还未反映过来之前,用力自己的肩膀 “雁志!” 雁志迅速点住几个道使鲜血不曾流出转脸笑道:“我嵌着这个箭头就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之前地承诺我说过我要保护你地不论你去往何处我都会来到你地身边” 芷蕾刚要说什么雁志在她腰上轻轻一送将她借力拍出:“抢到你朋友就走!” 芷蕾借力高高跃起飞出林子地一霎那看到一条稀薄地影子吸附在梦梅身上芷蕾一箭射出叫道:“梦梅到这边来!” 那人影应声而落不甘心地张开大口森森白牙在梦梅右臂上咬了一口鲜血顿时泉涌 雁志不假思索反手割下半边白袍飞卷而出紧紧缠住她地右边胳膊他自己也借这一挥之力抢先一步冲进人群同时发出凄厉狂叫 这叫声暗合某种韵律,盖过红衣人的清吟,交互缠斗的影子们为之一怔,雁志随即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把梦梅一推,芷蕾恰巧赶到,拉住了梦梅冲进了深林 梦梅惊道:“芷蕾?” “别说话,快走” “可是” 芷蕾狠狠剜了她一眼,打消了她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紧紧拉着她向内跑着 远处,雁志的大叫已然消失,另外一种声音替代了他芷蕾心里一紧,明知雁志的心神这个时候必然又被控制住了他会又变成自己的敌人来追她吗?留下那枚断箭的箭头,他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丝清醒? 深林无边无际,她们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追上来,也不知道是否已经将敌人甩开,只顾慌不择路地跑,两人轻功都是不赖,直跑了一个多时辰,想着密林岔路众多,那些诡异的影子们始终没有再出现,多半是逃出了险境,梦梅募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怎么样了?”芷蕾话未问完,看到她右臂上渗透了白绸的血迹,改口道,“我们歇一会” 梦梅低头看了看右臂,这时候才觉得浑身酸痛,而右边的半个身子几乎已经是麻木的了,她想这一路之上,也许受芷蕾扶持甚多,不由得抬起头来,看芷蕾轻轻抹拭额边微汗 如此骄傲、如此冷漠,看起来高高在上、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在面临真正危险的时候,却可以将那些看起来非常让人不舒服的冷硬疏离全部剥离,所剩下的,是真正的温暖 “谢谢你” 芷蕾有点出神,听梦梅说了两遍,才回过神来,道:“这没什么,我们岂不是在合作?” “嗯”明着点了一下,梦梅非但不曾有反感,而是微笑着说,“我只希望不负所望” 芷蕾看她拆开那块雁志身上扯下的白缎袍,手法熟练地替自己清理伤口,重新包裹,道:“如此熟练,都不象是一向娇生惯养的天之骄女” 梦梅嗤的一笑,无奈道:“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之骄女从小被姨娘陷害九死一生,若非师傅相救并传武艺,我也没有回到南宫的一日至于近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你自然更是清楚了” 芷蕾道:“很好,所以你也不要觉得我就是什么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 这其实就在梦梅心里想想,没有真正讲出来,只是眼光泄露了她心里的机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道:“在清云,你也是日夜煎熬吗?” 芷蕾道:“其实她们待我还算是好” “那你为什么?” “因为放在我眼前是一条 我明知,假如我执意不走她们现今派给我走的这tv平安安了此一生,无论是愤怒或是不甘,她们大概最后都会同意我的,起码我的师傅、刘夫人,还有慧姨,她们首先就能我,谢帮主也不至于当真为难我到底” 梦梅轻叹道:“这就胜我父亲千百倍” “但这样一来,清云日后的日子就非常难过,尤其是许瑞龙死后,朝廷中某种制衡的力量似乎消失了,皇帝原先借着清云以及宗家等来平衡前丞相的势力,而今却再也不需要了,我在京一年,未尝不能感到,很多势力在隐隐试探,想要重新提起当年玉成旧案,如果一旦我退缩,朝中马上就会形成清云的退立面,所以,我绝不能够退缩” “你还是为了清云?” “不,至少不全是为我自己,”芷蕾淡然道,“拿回本来就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梦梅望着她,轻声道:“如果你意已决,我劝告一句” “什么呢?” “如果你要拿回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就不要再想着是为清云而不肯退缩” 芷蕾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微露笑意:“我是这么想的,我不是邀请你与我合作吗?” 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然而脑海中若是那一点总是根深蒂固的话,总有一天,要跳出来败坏大局的梦梅这么想着,却未出口 芷蕾俯身,捡起那块抛在地下、沾满血迹的襟片,凝视片刻,缓缓收入怀中 “刚才那位,是你的朋友?” “他叫许雁志,也是慧姨的徒弟”芷蕾道,“身世一向就很奇怪,在清云与我们便不甚亲近,想必有些秘密,所以,才会被影子纱所控制” 不甚亲近,就被她叫醒过来拉着她跑,而她郑而重之要收起那块白袍,那要是“甚是亲近”,又会怎么样呢?梦梅不禁一笑,但注意力为另一点所吸引:“那些影子,就是影子纱?” “嗯,传说中已经覆灭的影子纱,见血成魔,真是阴魂不散”芷蕾在想,刚才雁志匆忙间对她所说的话,影子纱似乎原先的确式微了,可是由于他的血液,又恢复了危害,清云对雁志素来警惕排斥,收留他不过因为是文锦云当年亲自将他带回,可是多年来,将他与沈慧薇同时囚禁,他们素无交往这种警惕和排斥,就是因为雁志体内所流的血脉之故吗? 文大姐姐是与许瑞龙一役之后,把雁志带回来的而她也曾听说,血魔影子纱,就是许瑞龙暗中操纵的 难道,雁志和许瑞龙有关吗?两者都姓许,真的很有可能但许瑞龙是覆灭玉成的首恶,又与文大姐姐势不两立,若雁志真是许瑞龙的子嗣,文大姐姐斩草不除根,留下如此之大一个祸害,又是因何缘故?影子纱重现于世传了出去,岂不是也会由此归罪于文大姐姐名下? “你在想什么?” 芷蕾倏然惊醒,摇了摇头:“没想什么,你还好吗,我们该出发了” “去哪里?” 影子纱居然潜往清云营地劫人伤人,那个地方是不可以再回去了,清云弟子若不知情,亦将受害 “先回营地,需要换个地方” “好” 梦梅一站起来,便是一阵眩晕,脸色煞白地扶住旁边的大树 “怎么?” “好象好象血魔咬的那一口里,有毒” 芷蕾看了看她 梦梅低声道:“对不起,反而是我拖累你了” “何必如此讲,我们本来是合作,不是你帮我,就是我帮你,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我身边有一般的清心解毒剂,你先服下了再说照这样我们不能即刻返回,我发道消息,让他们自行转移即可” “只有我们两人,你岂不危险?” “只要你伤好,就不危险再说,影子纱那边始终有雁志在,而且只要不让他们见血,我想,也不成其为问题,我们要担心的就是你毒未去清的时候,不碰上王晨彤就可以了” 梦梅微笑道:“洪荒万壑千山,要碰上一个人也是不易” “没错,我离开清云,目标更小,王晨彤更不易找” 芷蕾接连放出三道信号,清云弟子一旦见到,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自会另找地方先驻扎起来,为怕信号泄露她们所处之地,一旦放完信号,两人便离开了原地,好在再走半里多路,两人便离开了原地 梦梅服了解毒剂,仍有余毒留在创口,只不过勉强可以克制无碍行动芷蕾却记着雁志之前所说的话,她信他这次肯定能及时清醒过来,必来找她,那在什么地方,才是能与他重新相聚之处呢?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二十八章 氤氲还疑映蜃楼(3) 芷蕾,”梦梅有些为难地道,“我想, “说吧” “我们能否回大孤峰?”梦梅道,“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但是回大孤峰,我师傅那洞里留下了药,想必可以肃清余毒” 芷蕾眼前一亮,微笑道:“好,我们回大孤峰” 她和雁志曾经困在大孤峰顶数日夜,雁志一旦脱离影子纱的控制,想必能去找她的地方,不外就是大孤峰等有限几个地方与其他来找她,不如她先行到大孤峰,等他 商量既定,立刻赶路梦梅熟悉山中路途,在她的带领之下,当天晚上,两人就已赶到了山脚下 只不过到了这里,芷蕾方才想起另一个难题 大孤峰壁立如削,以她们目前的轻功,是绝对上不去的 梦梅偷偷看她一眼,知她为难 梦梅心里有一条道路,但上次来,是由沈慧薇护送至此,出于某种心理,她不愿意让沈慧薇得知另外的那条路,所以是让鸟儿传讯给师傅可是芷蕾是不一样了,相处短短一天,不但有着过命的交情,而且还有心照不宣的合作誓言,她今后将尽一切努力来帮助她、协助她、辅助她,而她将会给予最大的回报 “有路能上去” 她轻轻地说带着芷蕾穿过斧凿生成地崎岖小路穿过仿佛从不曾存在地狭窄山道山重水复柳岸花明别有洞天 “幽冥道?” “是幽冥道” 芷蕾道:“你是怎么知道地?” 梦梅沉默了一下 “你师傅?” 梦梅道:“我不确定,师傅究竟是不是知道这条路” 崔艺雪能在冰湖埋伏突袭沈慧薇,并且把自己带去那里的也是她,可见这条幽冥道她不但熟知而且常用,可唯一的徒弟南宫梦梅,却说不能确定芷蕾淡然一笑:“你师傅好象秘密很多?” “师傅常年隐居山中,只是,我常怀疑,我被姨娘陷害,所谓的‘落难’,所谓的‘失踪’,都是父亲有意安排好的,就是为了把我塞到师傅门下学艺师傅虽然沉默寡言,很多习惯甚至与人世不符,可是真的很厉害” “沉默寡言吗?”那是不会说话好不好,能用沉默寡言来形容吗? “我师傅很神秘,虽然跟她学艺四年,我也不曾更走近她一些,然而,她不曾如表面般真正脱离俗世这是确定无疑,我想她和我父亲常常联络着” “她是你们南宫家的人?” 梦梅反问:“她不该是清云的人吗?” 芷蕾冷然道:“清云十二姝中崔艺雪榜上有名,可是来得奇怪,失踪得奇怪,在这洪荒出现得更奇怪” 这无疑否定了她是属于清云,而且可以听得出来,这位骄傲的未得承认的小公主,对于崔艺雪的反感 “既然不是从你师傅那里得知这条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先知道有这条路,后来才跟着师傅的儿时被姨娘陷害,我娘亲救不得我,我逃到这里,忽然昏迷过去,醒来就在幽冥道,当时我太小,其实都记不准时间了,有一年或是两年这么久,我没碰到一个人,都是我自己摸索,一步步走出来一出幽冥道,我就遇见师傅了” 这个过程似乎也太不可思议了,儿时是几岁?几岁的小女孩一个人在幽冥道度过了一年或者两年?她的基本生存条件是如何保障的?芷蕾想若非是梦梅保守回答就是连她也还不清楚真正的内情,只是微微颔首,不予应答 幽冥道盘回曲折,瞬息之间变化万千,芷蕾在此度过好几日,从未到过一个重复的地方沈慧薇一行还两次经过冰湖,她是被掳进幽冥道的,就连冰湖也只见到一次,此后再也没有走过回头路,以沈慧薇的能耐,也在这里面摸索了两天才出了这个地方 梦梅一路走过,绝无半点犹豫,不管前方路途怎变,白云挡道,雨雪,总是绝无半点犹豫,有时将挡在面前的云雾随手撩开,后面竟是个春暖花开的山谷芷蕾暗暗点头,不管梦梅来到幽冥道的过程是否说谎,但她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是不可能有半点虚假 象这样复杂到了极致的地形道路,不熟悉是绝不能识如许变化的 这是一条不断向上的道路,大孤峰很高,这等于通过其他道路转上大孤峰,就算路径有再大的变化,那些高度总要走完的,梦梅臂上带毒,她虽不发一辞,显而易见余毒未清,她的体力亦是不支,芷蕾时常有意放缓了脚步来等她,两人用了将近三个时辰,才接近那条离奇曲折的幽冥道出口 她们抵达大孤峰,时间是刚刚入夜,连赶三个时辰,这时候正式的时间是将近凌晨,但幽冥道一直有种奇异的天象,根本看不出白天黑夜,两人也完全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失,对于目前出了幽冥道 么时间,也是心中无数芷蕾这时才能相信如梦梅t3纪又小,独自一人困在幽冥道里,的确是弄不清楚过了一年还是两年 只是计算起来,她们不眠不休的赶路,已近两夜一天,别说梦梅,芷蕾的体力也已经到了快脱力的地步大孤峰顶有三个出口,梦梅是想都不想,用了最方便的那一个 巨石嘎嘎作响,出口处便是芷蕾曾经短暂住过的那个山洞,而梦梅更是在这里住了长达四年之久 这个山洞,自从梦梅离开,看似山顶洞人一般的崔艺雪,却一直刻意地保留了它的原状,使得随时能够使用居住 几年间除了芷蕾和雁志,从来不曾有人住过,是以梦梅大胆打开了这个出口 万万想不到的是,巨石响落的同时,夹杂着一道惊呼:“是谁?!” 两人面面相觑,这个声音被巨石响声逼得听不清楚,然而依稀可以分辨是个男音 梦梅惊骇之下,连忙缩了回来,再想关上这个出口,却一时用足力气,也关不起来 芷蕾脑海中掠过一念:“莫不是雁志,他已先到了吗?” 以雁志从前的能为,是绝对不能直接上山的,然而深林接触,他的武功好象是非常奇异的突飞猛进,若说他能及时清醒,从而心有灵犀赶回大孤峰,抢在她们之前,那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只是说,就这样两个人冲出去吗?两个女孩儿家半夜三更闯到人家睡觉的地方,无论山洞里住着是谁,都是一个绝大的尴尬 关不上洞口,芷蕾当机立断,一拉梦梅的手,退了回来 出口通道这段路十分阴暗,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瞧不清对方的脸,只听见砰砰的心跳,在黑暗中越跳越快 “换条路”半晌,芷蕾才轻语 但见洞口忽然映出一点晕黄的火光,住在山洞里那个人似乎是在举火打量 “是谁?”芷蕾冷冷发问,手中扣住一枚小箭 对方停了片刻,方才答道:“对不起,在下杨初云,无意间不得已借住此处,若是主人回来,还望原宥则个” 芷蕾默然 恍惚间,无数记忆的碎片如潮向她涌来那十三四岁的蓝衣少年,有一双沉静如湖水的眼眸,有一抹安静得象是春光烂漫的柔和笑颜,他总是默默无言地看着她,明净的眼神似乎洞察她冷漠背后沉重的心事 那一年期颐难得一见的雪花飘转而下,他手指拈住一枚晶莹的雪片,转眸,向她微笑,仿佛看见那朵雪花在他指间悄无声息地冉冉盛放 他在清云园住了一个多月,她记得那条身影,淡蓝的影子,五六年来未曾褪色 洞口那个少年缓缓走了过来,身长玉立,映着火光投在地下的影子越发修长,然而,举手投足,仿佛带着音乐般的韵律,是那样美好,如春光,如净雪,如那朵冉冉盛放的雪花,在她心里,瞬间展开 少年忽然站住了,带着一脸的不可思议,探过身子,看向前方 眼睛里,有迟疑 还有不带掩饰的重逢的惊喜 他道 “嗯” 他又开始走动,芷蕾望着他投在地下的那条身影 慢慢地,他爬到她身上 那条火光之上的身影,如同记忆之中心上交缠的淡蓝色影子,交替着,重叠着,不知不觉,融合成同一条 他站到她面前她听得他气息微微有些重,但是极力地控制着 “芷蕾?”他再问 “嗯”她再答 而这次回答,她才缓缓抬起脸来一下子,就看进了他的眼睛 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眼睛 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笑颜 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容 只是,脱掉那一层清涩与幼稚,他的笑容更似海水一般浩澜无边 “芷蕾” 她没再回答,只是浅浅地笑了 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手,而他则很自然地带着她走向洞口 留下目瞪口呆的梦梅呆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好久才明白过来,她得自己走出去,否则那两个人,估计可以把还有一个人这回事,抛到九霄云外,可能再也记不起 “杨初云,”以她对大离江湖的熟悉程度,自然是记起这个名字,“那个传说中,会使武林中相传数百年的世家金风堡,再也传不下去的少堡主?” 芷蕾,会认得这位杨少堡主不稀奇,而她显然对这位很明显不可能再属于武林中人的杨少堡主充满着特别的感情,单是这条信息,就仿佛是奇货可居了吧?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九章 明知相思不得怜(1) 二十九章 清晨的阳光,射到无处不在的冰雪之上,折射出分外耀眼的光芒,梦梅揉着眼睛,困难地睁开一线,用手挡住光线。 略微地发了下呆,很快清醒过来,想到目前尴尬的处境。 那边是小情人相会,有没完没了的话要说,什么问题都不在话下,可她不是啊,她只是觉得累,将近两夜一天都在不眠不休地赶路,她连手臂上的余毒让整条手臂肿胀不能动都简直不打算理论了,只想倒头就睡。 芷蕾倒是没有忘记这一点,先找药膏让她敷上,然后,就将她弃之不顾了,只管在那边与杨家少年唧唧哝哝。 这个山洞十尺见方,除一桌一椅以外就还一张石床,他们就坐在那张床上说个没完没了。梦梅在旁边等了一小会儿,便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直到阳光钻入眼内,把她弄醒。 那边没声音了,梦梅回头瞧了瞧,石洞里就她一人。 难道这一对出去了,可是芷蕾虽然未受伤,身体的疲劳程度不会在她以下,由此看来那个少年对她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她懒洋洋地走出石洞,这块平台对她而言那是比双手十指的长短更加熟悉,直接就找到平台上唯一的避风口,果然看见那两人并肩而坐。 有一缕细细的风,带着冰意,芷蕾问道:“你会不会冷?” 杨初云微笑着摇头:“我进山这么久了,这边的气候早就习惯了。” 芷蕾道:“可是你体质原本就很差。手也是冰冷地。” 杨初云道:“我心里很热。” 梦梅忍不住偷笑。知道芷蕾是个很自矜地人。两人之所以躲开。也不过为了说些悄悄话。她再去打扰那就太不知趣了。蹑手蹑足地退开。 两人皆未发觉。芷蕾道:“你刚才说是许师兄将你送过来地。那些影子纱。是不清楚你在这里吧?” “蜜爱肯定知道这个地方。不过。幽冥道错综复杂。他可能没想到许师兄能将我送回到这里。他是带着我和钟世子一起过来地。只是途中一场天气变化。以至于又失却了钟世子地下落。” “蜜爱。那个红衣人。控制了许师兄。倒底想做什么?” 杨初云看看她,她的神色端然,眼神更是纯净无比,对于她再三问到雁志的情况,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想,道:“我被蜜爱控制的那几天,神智有时清楚有时糊涂,好在我没有武功,他不曾严格防我,所以听到一些,是蜜爱炼制的那些透明人,也就是影子纱,都是半成品,需要许师兄以血相渡,才能够真正完成。然而在那之前,先得破了许师兄杀戒。” 深夜密林相斗的经过一一在目前,那白衣妖异的少年,低头吻近被控制女子的咽喉,瞧这情形,那不是第一次了,想必雁志早已破除杀戒,影子纱多半进化成功,想不到那个连弱小生物也不肯伤害的少年,竟会被控制着几近魔化。以后他是不是也会同那些妖魔鬼怪一样,连身体也变得透明起来?一旦到了那一天,相见之时,他还能记得自己、记得从前的日子吗? “芷蕾?” 芷蕾回过神来,转首向他微笑。 初云道:“你一直在赶路,该饿了吧?” 芷蕾道:“有一点,可是你这里,有吃的吗?” 初云笑道:“如果什么都没有,我这几天怎么过来呢?” 芷蕾想想也是,笑道:“我很傻。” 初云道:“其实,好象是前面在这洞里的人,留下来的食物。要是这个吃完了,之后是有点麻烦。不过,是我一人住着才麻烦,有你来了,就不麻烦了,所以你真是我的救星。” 他自然而然拉起芷蕾的手,走向山洞后面。 芷蕾看他从雪堆里刨出一大块冰冻着的生肉,不禁又笑起来。 “怎么?” “这还是之前我留下来的鹿肉。” 初云敲了敲额头:“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我随着我父亲他们找上这里,你刚巧走了,想来也是你留下的。” 芷蕾看他用一枚小刀仔仔细细切下一块肉来,好奇道:“你会生火?” “我和我父亲到这山里面来,原来是想找药材的,我们很少进山,我父亲怕出意外,每人身上都配好了完整的东西,就是为了有备急用。你看,火石、火鎌,还有这把银刀也不错吧?” “杨伯伯很细心的人。” “我妈比较粗心,他若大意,整天家里就会不断发生意外了。” 芷蕾道:“你妈 她想了一想,不确定地问:“是慧姨的妹妹?” 初云笑容微敛,道:“是啊。” 芷蕾道:“是了,我这个记性,当初你到清云园来,也是为你姨妈祝寿来着。” 初云有点不愿意此时提及沈慧薇,含笑道:“也是那次我才能见着你。” 芷蕾的脸微微一红。 “时间过得真快啊,”初云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已有六年。” “嗯。” “我天天有想你。” 芷蕾低头不作声,她的手握在他的手里,虽是他的掌心冰冷无比,然而十分安宁。唇畔,柔柔地 缕浅笑。 巨石后面,白衣少年悄然伫立。他的脸与冰雪同色。 为何心里有被撕裂的感觉? 为何眼前有大雾茫茫一片? 他拚命对自己说,其实并不是那么失望和悲伤的,早在这个山顶、这个平台之上,早在他第一次鼓足勇气对她表白的那个时刻,那个打击就已经降临了,他就悲伤过、失望过、乃至自卑自怜过。 可是为什么,当亲眼目睹那样的温情默契,心里的疼痛,仍然新鲜并且深刻?很痛,很痛,比肩膀上那枚始终不曾拔出来的箭簇深入骨肉,更疼痛一百倍。 他抬起手,抚着肩上的创口,一点铁质的冰凉和粗砺磨着指尖。 他按照承诺如约来寻她,但到了这个时刻,才发现,自己真真是人世间多余的存在。 消失吧,消失吧,让我这个遭天地背弃、人世离析的人,就这样永远消失。 宛如听见心头恶魔的召唤,那个少年不知不觉走向壁立的冰层。 芷蕾手势在初云打起的火头上按了下,道:“是什么声音?” 初云奇怪地倾听,道:“什么都没有啊,是风吗?” 芷蕾道:“好象有人来了。” 初云道:“是吗?会不会是洞里面那位姑娘?” “方位不对。听不见了,是我的错觉?” 雁志凄清地微笑,芷蕾是真的听见了他移动的脚步,还是,只不过想到了他?芷蕾为什么回到大孤峰顶,是不是在等他?抑或,只是巧合,她没有栖足之处,才又回到这里?多半是后者吧,这人声,也仅仅是她的错觉吧?总之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刻,想到被血魔将要同化了的少年,会因着肩膀上的箭簇而始终保持神智清醒,从而只比她稍晚两个时辰就找到了这里。 芷蕾放开挡着柴枝的手,让初云打起火石,片刻生了一堆火出来。火光跳跃,里面闪闪躲躲似乎藏着一张脸。雁志吗?他真的找过来了吗? 募然,几枝小箭穿过火堆,居中转了个弯,激射而出,芷蕾人随箭往,喝道:“什么人躲在那?出来!” 雁志一怔,但看她的方向,并不是对着自己而来的,眼前一错,已多了条人影,尚未看清是什么人,然而一股杀气扑面而来。 芷蕾抢先出击,心中却有几分保留,确实是在怀疑雁志赶到了,因而她的出手颇留几分余地,然而眼前的人影倏忽间出现,一出,即是杀招。几枚小箭瞬间撞上弹回,每一道都带着杀人的锋利! 芷蕾应变奇速,弓下剑早已弹出,电闪电击落返回小箭,接连三点,她退了三步,余光扫到其中一枚小箭向着初云急弹而去,不禁大惊。 雁志也已看到,相救不及,情急之下从前面的石上掰下一块碎冰,冰块如何比得上那枝小箭的硬度和速度,他这块碎片霍然冲着初云身上撞去。碎冰面积甚大,力量也大,顿时把初云撞得倒地,初云来不及反映过来,那枚小箭带着风声,擦着鬓边飞掠过去,距离只差毫厘。 这下真是好险,小箭反弹,初云不会武功,根本连基本的闪躲都没有作出,若非冰块把他撞倒,小箭必中面门。芷蕾惊骇之余,不及询问,面前那人似是根本不在意杨初云的死活,一闪已逼近了她,唰唰唰接连三剑,芷蕾奋起精神勉强应招,每接一剑,必退一步,等接到第三剑,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第四剑刺出,许雁志赶到,替她接了过来。 双剑相撞,雁志就势一扑,倒在地上,不忘把芷蕾抢着滚开。 他俩犹未起身,南宫梦梅赶到,再度挡过一击。雁志趁机把芷蕾拉了起来,三人排成一列,芷蕾这才有机会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王晨彤!” 王晨彤扬了扬眉毛,嘴巴一撇,那日与崔艺雪狭路相逢,她虽逃脱,却也负了不轻的内伤,可是她和崔艺雪是不死不休的仇恨,既然发现这人还活在世上,她便一直小心翼翼地潜伏,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机会杀了崔艺雪。 没想到崔艺雪失踪,来了杨家少年。 她对杨家少年没什么兴趣,对于金风堡也暂时不想招惹,而且,杨初云的出现,或许陆续还会钓来大鱼。 果然,大鱼上钩,却是芷蕾。 起先躲在一旁,尚自犹豫要不要就地取她性命,但等芷蕾发现了她,心意立决,如今她是单身逃脱在外,原先准备的靠山,什么大公啊南宫啊均已消散,她就是单为了生存在跑路而已,既然这样,芷蕾的那个身份对她也没有多少吸引力了,能杀一个,就是赚到一个。 因此没有分毫迟疑的,她选择痛下杀手。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孤峰绝顶的平台之上,隐藏着这许多人,施芷蕾而外,有许雁志,许雁志而外,又出现了南宫梦梅。 理论上三个少年武功加起来,都不是她对手,只是内伤未复的她,却没有齐歼三人的信心。 而且与雁志交手一接,直觉感到这少年进步很大。 这才有一停顿,让芷蕾得以叫出名字。 收录的所有作品均由热心网友免费上传分享! 第二十九章 明知相思不得怜(2) 晨彤偏过头,冷冷地一一打量着他们 三个少年人,最强的那个明显是左肩负伤,刚才急切之下救人,左边几乎是露出了空门,另外两个女孩子脸色都很不好看,都显得没什么精神,纵然如此,王晨彤还是刹那间有了决断 她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如果说不能一击致目标死,那么抢先机抽身而退 没有过多犹豫,人影一闪,又消失了踪影 她并不知道,她的决定英明无比,纵然三个人没有哪一个是她对手,纵然三个人也没有一个是在巅峰状态,然而,崔艺雪以与她数十年冤家对头的资历设计出来的那套招式,足以让她致命,尤其是内伤未复的情况下,一旦动手交缠上了,再加上雁志从旁襄助,真的很难逃脱 不过对于场中对敌经验明显不够的三个人来说,王晨彤鬼魅一般的一来一去,短短数招,给予他们的压迫力却是无与伦比的 等她走了,芷蕾才感到眩晕,雁志,才感到肩头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扶了扶肩膀,芷蕾问:“是不是那边伤口裂开了” 雁志道:“没事了” 芷蕾也没在意,弯腰把初云扶了起来,道:“杨大哥,你觉得怎样?” 初云被那块碎冰打得浑身上下似乎无处不在剧痛,但他也明白那是情急之下救人的举动,除此而外可能没有更好的方法来相救了,随意摸了摸身体,微笑道:“我都是碰得有点疼,没关系,现在就不怎么痛了,多谢许师兄,若非有你,我这回实在是危险了” 他俩也算患难之交雁志不好对他假以辞色默默无语 重柴火这次是由梦梅来处理鹿肉初云则跑去采了些果子过来雁志觉得他这样傻傻地站着既象局外人又有象是施恩者地傲慢不好意思也就缓缓走向梦梅这边想帮着做点什么 “血!”梦梅一抬头忽然惊叫起来 “让我看看”芷蕾回头雁志忙把手放到后面掩饰道:“没什么” 芷蕾按住他地肩膀“别动”绕到他后面轻轻捧起他地手她地手指上立刻沾染了鲜血“这叫没什么吗?” 是肩上地伤口裂开冬日衣服相对穿得厚重裂开地鲜血不曾染红衣裳没想到一路流下来流过手肘甚至流到掌边他自己却没发现想收手芷蕾不让道:“是不是这两天赶路都没有好好处理伤口” 雁志喃喃道:“没什么,很快就好了” “进洞里,我看看” “没什么 他没说完,芷蕾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往洞中走去,无奈跟了上去 芷蕾才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是怎么一回事,你后来都不曾敷以伤药?” 雁志含混说道:“擦了,可能是急着赶路,所以才没好透” “让我看” “不要了,没事,我心中有数” 大冬天的,创口出血一直到流出来,绝对算是很严重了,但雁志极力护着他的肩膀,芷蕾也觉得让他脱出个膀子来这么多人看着,也是不太恰当梦梅跟进来拿拿了药,道:“施姐姐箭头上好象是不带毒的,也许是过于锋锐,我师傅这里的药效果都是极好的,师兄你快擦上吧” 她跟着芷蕾的称呼,很是自然,算起来雁志拿白袍及时封住她的伤口,绝对是救了她一命,雁志用她的药倒还心安,芷蕾等人都避出去,初云原想替他裹伤,也被雁志坚持着打发出来 雁志脱掉外裳,而后褪下肩膀,露出一个惊心的创口箭头依旧深深嵌在肉里,四周的肉都是发青发紫溃烂了,睹之可怖他的手指抚过铁青发亮的箭簇,如此轻柔,仿佛是抚摸着意中人的面庞 梦梅拿来处理伤口的东西真是齐全,除了药品以外,居然还有一枚银质小刀,原是为了怕他创口如此易裂,只怕是要处理一下,雁志的手在小刀上迟疑了一会,还是慢慢地移开了 他是心中无数,如果不把那个箭头剔出来,伤口会怎样,然而有一点是清楚的,一旦把箭头取了出来,伤口不会时不时的剧痛,他血液里已经被唤醒的魔性就压抑不住,一旦魔性控制了他的神智,又会恢复到之前芷蕾在深林边缘看到他的模样 他不想让芷蕾再见到那样的自己 殷红双唇,眸子里燃烧着噬血的 那样的非人状态,这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让她看见她不会看不起他,然而,就怕她震惊、怕她惊讶,怕她一个怜惜他的眼神 切开溃烂不已的一团肉,抹上药膏,这种伤药果然不错,所到之处一片清凉,鲜血立即止住不流,他用白布将之紧紧包起,不曾指望伤口合拢,只要在芷蕾面前,伤口不再裂开,不再鲜血流出袖管而不自知,那便好了 四名青年男女围在一起大吃了一顿,雁志连人血都 ,当然已经破了荤,可是对着鹿肉还是没有吃的t3他受伤流血,不能再靠着野果果腹,非逼着他吃了两块雁志拗不过她,咬了一口在口中,眼泪,却莫名其妙地流下来 芷蕾轻声道:“雁志,你是多早晚到这里的?” 雁志道:“就是刚才那个时候啊” “王晨彤出来,你那么巧就到了吗?” “是、是啊” 芷蕾微笑道:“既然说是,为甚么不看着我?我和你讲话,你不看我,这意味着什么?” 雁志默然 芷蕾道:“你看着我” 雁志抬起眼睛,脸色略略发白 芷蕾道:“雁志,你听着,我不要你改变性格,我也不会说些什么让你自信、或者开朗起来的鼓励,但是你记住一点罢,当有一天,清云不是你故乡,连慧姨都不再是你师傅,你看到我,也永远不要想着躲开我、避着我施芷蕾,永远都会是许雁志的好朋友,兄弟,姊妹,是亲人,你明不明白?你再有一次躲着我,我便真的生气了” 雁志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脸良久,点了点头 是朋友、兄弟、姊妹,是亲人,初云静悄悄地看着他俩,清晨险之又险的一幕如在目前许雁志奋不顾身扑出去相救,那样的气势,便是他死了,也不肯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退却一步 她是把他当成朋友、兄弟、姊妹以及亲人,可是他呢?他也把她当成是朋友,是兄弟、姊妹和亲人么? 不是的,至少有一点可以明确,他们的情敌 “你瞧,你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人生在世,仗你父亲的余荫,他一旦离开,你也没武功、我也没武功,可不是就没用地被我带走了?” “你这位君子,除了拖累长辈父母亲朋友人以外,你这一生还有什么作用?” “许雁志是我主子,我既然找到了他就不会放弃他从今而后,他将拥有一个辉煌人生他会在芷蕾公主身边,他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你呢,你一个文弱之人,武既不可扛鼎,文能谋足天下否?” “你放心,我不是要为我家小主人树一个对手,然而小主人主掌影子纱以后,他件要做的事便是倾力佐助公主登基,为了做成这件事,我觉得公主需要各种人才,就算你是情敌,也无所谓了但不知你可有如此魄力?” “你所倾慕的那人迟早有一天走上那条路,杨少爷慕她这些年,难道从未想到过?杨初云,你好没用,你真的有资格做我主人的情敌吗?” 蜜爱的话语,一字字,一句句,当时仅仅是惊讶,奇怪那个魅惑的红衣少年,心里居然藏着那么大的野心报负,而如今,却是一阵阵隆隆的惊雷,碾过头顶,碾过心脏,他募然间一头的冷汗,心中痛不可抑 我有什么用?我有什么用?!芷蕾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除了拖累以外,又能帮助她什么?! 那边芷蕾在问:“昨天我和梦梅走了以后,你还好罢?” 雁志回答:“嗯,我能控制他们,最可怕的是当时只要有新鲜的血液味道传出来,只要不让他们闻到这种味道,就能把他们安抚下来了” “可你肩膀上不是也伤了?” “我的血对影子纱而言是禁咒,也是高于一切的指令,所以没事” “蜜爱不曾为难你么?” “没有,我肩上的箭头在痛,所以很快就清醒过来,趁着没人注意就偷偷地逃了,你不曾再回营地,我想也许你是到这边来了,才跑来试试看” 听着一句一句流畅而且合情合理完美无缺的回答,初云低下头,一片肉放在前面,遮挡着阴沉下来的面色,眼角却在捕捉着白衣少年的衣裳襟角 “许雁志啊,许雁志,那个蜜爱培养你成为影子纱主人,步要做的便是把你放到芷蕾身边,替她出力报效,你当真是自己逃出来的么?你当真,是清清白白而来么?” 芷蕾又说:“你是直接攀上山来的?” 雁志犹豫一下:“是啊” 芷蕾微笑道:“你这几天进境很快啊” 雁志道:是” “是因为血魔关系?” “我还不太清楚,”雁志垂着头,“不过我想是芷蕾,我已是、我已是为人不齿的血魔,师傅她一定不原谅我” “,慧姨是非分明,不至于因此怪你,第二,我刚才说过的,你忘了么?” “你说当有一天” 我,也永远不要想着躲开我、避着我 雁志微微咬住下唇,表情很是怪异,仿佛他也不确定,是想哭,还是笑 更多免费小说,请访问,极致阅读体验,免费为您呈现。 第二十九章 明知相思不得怜(3) 蕾的视线停留在山洞内的那个出口处,道:“雁志,哥来了,我那天在冰湖上还看到” 雁志道:“是陈夫人她们吧?” “是啊,清云星瀚来了四位,除了赵夫人以外,其他三位,都在那次失踪了” “嗯”雁志想着,沉默下去 “那次你在冰湖上,是受到控制的吧?” 雁志低声道:“不是我想这样” 芷蕾道:“我自然明白,你放心” 雁志苦笑了一下,慢慢地说:“其实我后来再也没有看到她们” 芷蕾道:“她们倒底是落在谁手里?阴阳老人,还是影子纱蜜爱?” “我不清楚” 芷蕾伸手握住他地手轻声道:“不要自责” 雁志道:“谢谢上次我在冰湖见到师傅只觉得此后再也不敢见她了” 梦梅瞅瞅他笑了起来:“可是许师兄你说过类似地话了芷蕾也说过地了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雁志微微笑了笑神情仍是悒郁 芷蕾道:“别自责假如你不想留下遗憾那么我们去找她们” 雁志道:“好我去找” “我是说我们” “不行,幽冥道那边路途复杂” “那么我也去”梦梅插口道,“我对那很熟” 芷蕾无异议 雁志急了,道:“不行,我一人去就好,要是碰到了阴阳老人或者影子纱,我” “你保护不了我,和我们,”芷蕾道,“这我都知道,但是人一辈子如果因为惧强畏狠,就永远躲避的话,还有什么意义?” 雁志一怔,包括另一边初云也是一怔 “只是我、我怕见到影子纱,只要蜜爱那边做了什么,我就会失去理智!”雁志摸着肩头道,“我会伤害你的!” “正因为蜜爱可以控制你,所以我才一定要在慧姨她转回之前抢先进入幽冥道,寻找陈夫人,还有失踪的钟幽纾,这些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必须找到自己控制自己的方法!” “自己控制自己?” “没有错,你对血魔已经非常熟悉,而且你也说过可以控制他们,你甚至让他们进化了,怕的只是蜜爱而已,也就是蜜爱心中还有一点秘密,他所掌握的一个诀窍,你现在没有弄清楚我们就是要去找出这个秘密!若等慧姨回来,即使她打败了血魔,她解救了你,但不能解救你的失败这个隐患永远都存在,说不定将来又出现第二个蜜爱” 雁志抿唇无语 “我说得不对?” “不是”雁志慢慢地露出苦笑,“我是想,师父若不是对我视而不见,就是把我当成血魔一伙,一起除掉吧” 芷蕾不说话,看着他看得雁志心里发毛道:“怎么?” 芷蕾道:“翻来覆去在意这一点,慧姨在你心里,很重要吧?” 雁志笑了笑:“清云每个人都是我地恩人没有文大姐姐,我说不定早就死了没有谢帮主替我治病,说不定我也早就死了没有师父四年间传我武艺内功,并且时时度气给我,我更是死得不知哪里去了 没有小妍师姐,我就感受不到兄弟姊妹之间的亲情” 还有啊,没有吕月颖,他就无法逃出清云园那个注定会囚禁他一生的地方没有陈倩珠,他没有机会站在她的身边而没有她,那就今天不再有他 “你们全都是我的恩人”他喃喃地道 芷蕾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才好她执意于此行,是有着三个目的 首先清云终究是于她有恩,救出陈倩珠,这样清云欠她一份大人情,起码将来决裂之时可以理直气壮一点更重要的却是因为雁志,她之所以决定在沈慧薇回来之前,冒险二次进入幽冥道,是由于有雁志的存在,似乎可以收编那个传说中最神秘、最凶狠、最无敌地三大杀手组织之一:影子纱 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只需打败蜜爱,得到能够控制雁志的秘密而雁志,她想他永远都会是站在她这一边地 计划当然是不错,只是眼下还没有明说的必要 至于最后那个目的,需要随缘,更不必提 雁志又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我还是一个人去,我想我能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 “当然是一起去,不但是你,只怕初云也要一起进去” 初云原就担心他们一走了之,把他这个文弱书生抛下,闻言喜道:“对对,我也一起” “可是” 们分散开来,谁也不是她的对手,任何一人脱离开许就只剩下死路一条,再说你既来到这里,蜜爱当然也会千方百计找过来,无论她抓到我或是抓到初云,那你之前把初云救出来地辛苦,不就白费了吗?” 雁志想着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进入幽冥道,实在心有畏惧,他心中最好是希望四人守在这个平台之上,等沈慧薇回来,那样的话,芷蕾比较没有危险但是现实问题也确实放在他们面前,这个平台就是一个山洞,以前只供南宫梦梅一人居住,无论如何都是挤不下四个人地 何况正如芷蕾所言目下危机重重,在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四个人不能分开,一旦有人落单,力量分散,在目前危机之下,确实是必死无疑 芷蕾再道:“阴阳老人,我有把握,慧姨回来之前他不至于对我怎样,就算回来了我有信心他也不敢对我怎样若是遇到影子纱,你能控制血魔,我和梦梅时间控制那个蜜爱,所以我觉得影子纱,也不是问题倒是如你所言,阴阳老人和蜜爱竟互有串通,也许这里面有更大的秘密呢,我想找出那个答案” 雁志看她良久,终于决定:“好” 芷蕾莞尔而笑她从来都少这样情感分明的笑容,雁志和初云一时看得呆了雁志倒没有多想,初云在最初的惊艳之后却是微微黯然,这笑容,是因雁志答应她的要求才展现地 蜜爱那些斥责他无用的话又一次如同尖刀般在拚命地切割 然而,另外一重疑惑同时也如恶魔地黑羽覆上他的心房,他真地无法判断,在受到血魔洗炼之后,一度魔化的雁志确实能够恢复清醒有这么快?他依旧如同以前一样,是这么一个优柔寡断、有些无原则善良地少年?表面上看是芷蕾,费了许多言语周折才劝说此行成立,而事实上呢,究竟那是不是也就是雁志埋在深处的愿望? “最好不要是这样,许雁志就算我手无缚鸡之力,我也选择,守护在芷蕾身边要是你心存异念,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成功” 他心中默默地想着,似乎对此有所发泄的,狠狠地吞下最后一口熟肉 尽管商议既定,四人不是疲劳就是负伤,还是在峰顶歇过了一夜,以恢复原气 翌晨一早,经由许雁志次进入的通口,正式进入幽冥道 那次雁志进去没多久,就是一路滚下去的,而且还在中途碰上了芷蕾,可是梦梅驾轻就熟的一拐一转,立刻就走出了那条又长又黑的甬道,而来到了一个茫茫大雾一片白的山谷 芷蕾道:“梦梅,雁志也是不太熟悉这边地形,我们首先需要到冰湖去,但最好不是经由通常经过的线路,可有办法?” 梦梅折枝为笔,在砂地上画了几笔,道:“我知道至少有十八条路,通向冰湖,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 “十八条?” “嗯,”梦梅道,“也许还有别的路,但我没有发现的” 芷蕾道:“幽冥道再复杂,通往一个地方,同时有十八条路,这么多途径,还不够吗?还可能有别的路?” 梦梅自知一不小心说出的话,让芷蕾疑心了,笑而不语 “原来她还是对我有所保留”芷蕾只是看着她,眼神有些冷,同时也笑而不语 两个少年彼此相望,感觉到那两个女孩之间不出声的交锋,突然就有了惺惺相惜的联盟感觉,各自眨了眨眼,无声微笑 雁志接过树枝,指着冰湖北面,道:“我记得这边的路,往这里走,约摸一柱香时分,就到这边,那里有个极大的山洞最初我们就在那里” 梦梅道:“要到那里的话,可以这样过去” “但我们现在去的话,他们一定不可能在那里” “不论在不在那里,我们都要先过去,寻找有无蛛丝马迹留下来,如此方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雁志道:“还有上次我和杨大哥、钟世子因气候变化分开,就不是在这附近,我也不知在哪里,只能约略指出方向来” 梦梅看他画出的地形,笑道:“钟世子想必好找,多半他还在那里转圈呢我小时候在那边晃了起码个把月,只要没有人去,他就完全没有问题的” 雁志道:“蜜爱他不想和朝廷作对,是不怎么会为难世子,所以即便找到了,把他重新带走,他应该也没有危险” 四人商议了一阵,芷蕾忽道:“等等” 支持文学,支持 第二十九章 明知相思不得怜(4) 人望向她,芷蕾道:“雁志,我那天见到你,还有们,都是沉入湖底的,难道说冰湖下面有路不成?” 雁志道:“说来惭愧,当日我神智糊涂,连举止手足皆不能由主,实在弄不清楚。” “梦梅呢?” 梦梅想了想,才微笑着道:“这是没错的,冰湖上下皆可行。” 她继续在冰湖周围画出一连串的地形来,说:“冰湖还处于幽冥道上,但是,相对而言,我觉得它是幽冥道的中心,我曾经三次尝试到冰湖下面去看个究竟,都被逼了出来。”她看了眼芷蕾,解释道,“我随师父大孤峰学艺,少年人总是好奇心重,趁师父外出,曾不止一次重新进入幽冥道,最感兴趣的地方,便是冰湖。虽然没有证据,可从我多次探查的结果来看,冰湖,只怕就是真正通往幽冥谷的通口。” “幽冥谷?” “幽冥谷?!” 两人同时发声,芷蕾只是沉思,雁志却显得很是震惊。 “怎么?” “幽冥谷”雁志脸色苍白道。“蜜爱曾说。我父母尸骸。都在幽冥谷中。” 传说中。幽冥谷荒凉鬼谲。盘旋着数千年不散地怨气。幽冥道地玄幻多变捉摸不透。都是在为幽冥谷作出一道道地进入障碍。进入这个地方地活人就没有能够活着出来地。死人就永无转世投胎地机会。唯有一个例外便是阴阳老人。那里是他真正地栖居之地。除了阴阳老人喜怒无常所到之处血染半天以外。他住在这个可怕地地方。才是他恶魔化形象地真正由来。 “你父母地尸骸?”芷蕾问。“你是打算?” 梦梅幽幽道:“若想进入幽冥谷。把尸骸找回来地。我劝许师兄还是不要这样做了。太危险。” 雁志并未作声。心中却想:“知父母所在而不行。我岂是身为人子?”父亲倒也罢了。可是娘亲。他那多病、柔善而慈爱地娘亲。他绝不能够置之不顾。 他看看芷蕾。芷蕾也好象若有所思。并未把梦梅地话放在心上。 “既如此,我们先去冰湖,到影子纱原来待过的那个地方找找线索,如若不然,就直接闯冰湖吧,我相信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线索,都是藏在幽冥谷而非幽冥道。” 梦梅皱眉道:“你真的想去幽冥谷?从前去冰湖我是幼小不懂事,如今去地话” “那也未必。”芷蕾安慰道,“我不是说找不到线索,才去冰湖吗?而且你既然在冰湖接连被逼出三次,意味着那里定然是绝难进入,说不定合我们四人之力,也是没法进去。” 梦梅看她意志甚坚,也就不再反对,情不自禁间,眼中微露一丝喜气。芷蕾都看到了,并不作声。 四人边说边走,也不寂寞。难免就讲到从前,这一说,才发觉四个人,只有初云儿时完全正常,梦梅虽一向受她父亲重视,却是六七岁就被害远离父母,直到十三岁才返回岛上。芷蕾则是十岁以前奔波无定,十岁以后万众瞩目,生活依然孤寂清冷。至于雁志,印象里只有母亲的温柔、病痛的困扰和儿时的贫穷,除此之外就是四年里面方圆一片天,这四年唯有的印象全是沈慧薇。杨初云虽则正常,他又是四个人里面,唯一个不会武功的。所以结论是,没有一个不是稀奇古怪。 芷蕾笑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概就是指的这个。” 初云想,你们三人人以群分,然而我若不生在武学世家,我这样的人,也是俗世庸人一个。 包括未来也是如此。 梦梅绝不能够再次在瑞芒公开出现,否则将受到无穷无尽的追杀缉捕,而她后面的人生,必定也是在仇恨和黑暗中度过。 芷蕾正与她相反,她是将愈来愈荣华、愈来愈拥有权势,而随着她站立高度地愈来愈仰不可攀,所受到的冲击也是成正比增加,到最后她能不能达到别人要求以及她自己身份所注定的那个高度,那还是莫测万变的命运。 至于雁志,不说将来,眼前他执意往幽冥谷,就是个绝大难题,能否摆脱影子纱控制,他身世天然带来的阴影,也有着难以捉摸的变数。 唯独初云的未来很简单,一眼看到头。在他的一生里,他父亲的影响将会永远罩住他,等他到某一时刻,平平安安地安排他接掌金风堡,金风堡强大的力量则会替他忠实护航,而他所做地事情当中,有一件事至关重要,即娶妻生子,当他完成这个任务,他的父亲替他培养出一个更为适合武林世家的孙子,则他的人生任务就全部完成了。 并没有绚耀富丽,也没有暗黑幽深,更没有雷鸣电闪,他的橙黄温暖地人生与其 是多么迥异。 只是娶妻生子么,初云小心地瞥了走在他身边的人儿一眼,假若得偿所愿,那么好地半世,也不是父亲能够安排妥当了吧?假若得偿所愿,似乎他的未来,也就是与她一样地莫测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两个人地身上。 幽冥道内,气象变化万千,雁志走走,不时就抬头望天,而梦梅更小心,时常去看路边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比如一个很矮的土堆,一棵明显不适合生存在如此气候与土壤内的幼细树苗。 初云注意到前面雁志的一举一动,心情再度黯然,连得芷蕾握在他掌间的小手也是微凉。想着得偿所愿,那就一定能得偿所愿么?前面那个白衣少年与芷蕾同甘共苦曾经患难,相救之时奋不顾身,一片情痴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而他,与芷蕾什么经历也没有,也不可能有,纵然雁志身世未定,然而芷蕾也不象是嫌弃他这方面的人,芷蕾对他,不也好得很么?他肩伤流血,她似比谁都着急。 更何况,芷蕾不言,可他觉得自己十二万分清楚,芷蕾正是需要力量、需要辅佐的时刻,芷蕾有意无意对梦梅的笼络,乃至此行目的成疑,所有这一切对于他这个从小就被培养、注定要做上位者的人来讲,那种习惯和味道都是非常熟悉的。 芷蕾对他和他的态度,也磊落分明的多,很显然目前她还是愿意倾向于他的,只是往后,随着时局发展,如果她更加需要力量、需要辅佐,如果在她心里面,这些变成位,那么毫无疑问,当她认清楚这些关键以后,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他,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必然急遽下降乃至不值一提。 如果他在她身边,注定了就只能成为累赘、成为她的附庸乃至拖累? 不是,他也有力量,比如金风堡。但金风堡是他父亲的不是他的,金风堡从不参予朝廷之事。这是很坚定的一个原则,初云想哪怕是慧姨要求,父亲只怕也不会破坏这个最基本的原则。 他并不清楚,他的父亲,他未来所要掌管的金风堡,从来都是配合朝廷的,就象多年以前杨独翎九死一生,之所以遇险的源头还是在于他和朝廷的一次机密合作。少年心里,芷蕾永远是位的,但芷蕾所需要的权力、地位乃至荣华富贵等等,对他而言,还是不太能够理解。 他自觉可为芷蕾生、为芷蕾死,而因为他私人的关系,当真将金风堡拖下水,让金风堡也一起为之生为之死,同样也是难以逾越的心防。 “芷蕾在那么做,她要达到那个目标,芷蕾的决定不可能全不正确,她肯定有她充足的理由。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也是因为我的人生,与她绝无相似之处的关系吧?我生来除了身体万事皆足,而她生来除一个虚名万事虚化,当然,她想得和我不一样。” “然而,真的需要在未来的一天,在芷蕾需要力量的时候,出动金风堡去帮助她吗?会有牺牲、有鲜血、有悲伤和仇恨的万毒滋生,就是这样,也忍心看着金风堡陷于泥潭么?我能做到吗?让我那些忠实的仆人、我至亲的朋友,让他们为了一个虚幻的东西、为了我的私欲而无谓‘奋斗’?不可能,我办不到,我绝对办不到!” “那么,我就只有拖累她、令她失望令她心寒,从而让我自己越来越远离她,以至于有一天我再也不可能看见她了?” 这也不可能。分别六年,他的思念就象少年时与她相处的那短短时光一般的清晰和真切,直到相见,她和他,彼此之间都不曾感到半点疏离。他是这样的感觉,他想,她一定也是。 再次分离、再次六年,人生有几个六年?一旦他们再相离,他必定受不住这样的煎熬,而他也根本不会按照他父亲的期望,去走那条娶妻生子传承金风堡的路。 对他而言,生命都不重要,金风堡比她的重要性,就更加不言而喻了。 “我不能害金风堡,但此一见,我也绝不再离开她。她需要力量,我去寻找力量,她需要辅佐,我给她辅佐,但我绝不再离开她。” 至于他的力量?他能给她的辅佐?他依然不是很确定,只不过,在彷徨之后,做出这个决定,疑惑和不安也相对减轻,代之而起的是信心。 “我很差吗?我不是很差吧?”他几乎是有些得意洋洋地想,“我喜欢的女孩是这个世上最出色的人,那么她喜欢的我呢?我在这世上,也不见得就是废人,对她,更不是。”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笑了起来。 是文学爱好者的家园,为大家提供各类小说免费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骤雨寒猿惊一时(1) 晨彤抱臂瞧着前面几个人,满脸乖戾,嘴巴高高地嘟 她上大孤峰天就发现了幽冥道入口,也早已进去过,随后发现那边复杂无极,她既非精通奇门八卦,自忖在洪荒全是敌人没有盟友,再进那种地方,未免危险,立刻就退了回来。昨日铩羽而归,并未走远,而是跟着这几个年轻人,他们进了幽冥道,她也悄悄尾随过来。 “只差几百步,总不虞跟丢吧?” 她最讨厌这种地方,但凡光有树木啊,光有山啊,就是没有人的这种地方,总是她最讨厌的,这些地方总是让她想起月光清冷的晚上,她的娘亲带她出去,平常寄生在巨大的鸟体里的她才有可能见到一张天光,然而娘亲带她去的地方,也总是这一类的地方,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她还记得嘴巴里含着一口热血心满意足的时候,忽然藉以寄生的那个鸟体一劈为二,她忽然见到了纯白耀眼的光芒,极度明亮的光芒里包裹着绝美无瑕的少女。 聪敏的她立刻就意识到最大危机的来临,她欢笑着扑向那团光芒,口中叫着:“姐姐!” 她一度以为那是一场梦,直到这场梦到了某一天,忽然换为真实,光团里那个人真实清晰地在她面前,那时她因为失去了寄体而奄奄一息,又因嗜血的饥渴而烦燥异常。她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里饱含怜悯,她伸手抚摸她光洁裸露地肌肤,低低地叹息。 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能活,而且可以前所未有抛开血婴地诅咒而活。只是,纯白的人儿从未料到,有些黑暗种在心里,是永远也不可能轮替光明。 几十年来,报复是她活着的唯一目的。 让血婴诅咒成为现实,痛快地饮用复仇之血,心心念念、日夜计算。 虽然让那团纯白地光芒黯淡失色。也并没使她心里获得多少真正地快乐。可是报仇和嗜血就象成为附骨之俎一样。永远也没法消除。所以她继续做。变本加厉地做。看着一个又一个似乎是亲人又似乎是仇人地人血肉模糊地躺倒在她手底下。 直到方珂兰地死。她为保护亲生妹妹。挨了一掌。生生被打死。 她想方设计地隐瞒同胞姊妹地血缘关系。她对这个世界真地没有更多指望。血婴诅咒她要打破地一个惯例就只是她地亲姊姊而已。可是。就是这样微弱地希望。老天爷也不肯给她。 要是我上不了天堂。就让所有人上不了天堂。要是我该下地狱。那就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往日媚意无限、却又清亮如孩童地眼眸。淡淡地煞气四溢。 她看见芷蕾在笑。那个清冷孤傲地女孩儿居然在笑。哼。这种地方有什么值得开心地?还是跟很多年岁相同地人在一起所以就很开心呢?被血婴地诅咒所诅咒地人。就连自己亲姊姊也保不住了。那么别人。最好也就永远孤寂。孤寂到死。 她咬牙切齿地诅咒,再将目光落在梦梅身上。 没想到,南宫家的姑娘,居然是那只野兽的徒弟。 哼,那只野兽,居然也懂得收徒弟吗?真是太好笑了!大野兽的徒弟,也是小野兽吧!大野兽都有兴趣收徒弟了,那么她是不是也该合作一下,把那只小野兽抓来逗着玩玩? 多日来热血澎湃,只想着杀一个算一个,总算在发现南宫梦梅就是她那个不死不休大仇人地徒弟之后,才算冷静一点,比较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南宫梦梅倒底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南宫世家的崩溃是因为岛主暴毙而起,但也仅此而已,之后无论大公或是云天赐,都没有来得及对南宫七十二岛进行编整,以至于七十二岛流散零落,很快就各自为主。可是南宫富可敌国,它地庞大资源并不会因此而流失。云天赐现在顾着平息内乱和明年开春与大离交战,就算想到了,也没精力去做,目前最有希望收编七十二岛的只有两个人。 个是李盈柳,南宫霖地前代,殷船王的遗孀,至今为止殷船王仍旧在整个体系内享有盛誉,如果李盈柳要把这些收编回来,她当初就有与南宫霖一争之力。当时放弃,是她个性使然,只是如今时局不同,清云园在大离复有起色,以谢红菁地精明,绝对不可能忘记那么庞大的一个资源,李盈柳不想争取,她也会极力促使她去争取的。南宫世家倒台她王晨彤可是出了大力,难道就让清云白白拣了现成?绝对不行!所以,目标就是第二个。 第二个,就是南宫梦梅,毕竟是南宫少主,南宫霖自知身患绝症之后,花 时间把梦梅推到最前面,已经是摆明了让她接任岛岛的信息,她掌握了太多,也同时肯定掌握了七十二岛各自的弱点,只要她寻到机会重回海上,南宫梦梅还是有很大机会重新开始的。何况在她看来,云天赐那小鬼对南宫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南宫梦梅决计是不会这么快就穷途末路的,所以她必须尽快把这只小野兽抓到手里控制住,一来,不给清云拣现成的机会,二来,眼看施芷蕾这小姑娘也是门儿清,她不抢快就给这小姑娘占了大便宜。 只要拥有了南宫梦梅,就又有了与清云一争之力。赶我走、想我死?嘿嘿,血婴的亲人或许是逃不了诅咒活该被咒死,血婴我自己,又岂是那么容易死的?! 还有一点好处,这么做,可以让大野兽收的小野兽,亲自来对付大野兽,那就更加乐趣无穷了! 至于施芷蕾么!她恶狠狠地想,有了南宫梦梅,施芷蕾的存在更没用了,象清云这样对待她,她应该送一份什么样的大礼还给清云呢?最好的礼物,就莫过于是芷蕾的性命了吧! 想着施芷蕾的死,给予沈慧薇的打击。沈慧薇,多少年都死不了,但是把这一个弄死的话,她也就真的差不多该死了吧? 王晨彤左右盘算,觉得这个主意真是不错,心里美滋滋的,直觉这一年多来的阴郁之气都一扫而光。 制定了计划,接下来是如何实现。需要用非常快的速度去实现这个计划,等沈慧薇赶回来,或者陈倩珠等任何一人脱困,就麻烦了。 只是,那边四个少年人,除了杨初云以外,身手也颇不弱,一对一,没有问题,一对三,着实有些小小的麻烦。 这种情况下不可力敌当智取。 扮做一个他们见到了不会赶的人,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她长项。 然而,上一次破天荒的被芷蕾识破,着实让她有几分顾忌。那小姑娘,倒底是凭着什么把她给看出来的?这次再看破,怎么办? 先想想扮成谁呢? 偷走杨初云,扮成那个无用小子,自是上佳,只不过,看施芷蕾对那小子那么在意,处处牵着他的手,只怕扮成他反而更易败露了。 另外两个不作考虑,她得从别人身上打主意。 想了一会,眼睛忽然一亮那个世子,扮成那个世子钟幽纾! 钟幽千方百计粘着施芷蕾,可是施芷蕾对他明显有点厌烦,要是扮作他的话,既赶不走他,又没对他那么注意吧? 说做就做,王晨彤立刻停下来改装。她随身总是带几套衣服和易容品备用,少年男子的衣裳更是常备。 不一会儿一个钟幽纾就在她巧手下出现,什么都象,只是那件衣服,绝对不是钟幽的,这也难不倒她,撕扯的七孔八裂,抓两把泥,衣上、脸上、头发上、手脚上,涂得到处都是,神仙都看不出他原来的衣服该是什么样的。 反正那一行也是要去找钟幽纾,接下来,只要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他们找到她就是了。 她做改装,只是一忽儿的时光,没想到转出暗角来,居然见不到前面的四个人了。 大吃一惊,展开身法急速地向前赶去,前边明明只有一条路,可她赶了一刻钟左右,仍然人影渺渺,无论她多么仔细寻找,再也发现不了任何踪迹。 “怎么会这样?就一条路,怎么可能把人跟丢?!” 情急之下,又想起关于幽冥道的太多传说,不由满身冷汗直流。 她原就对奇门八卦乃至机关之术所知甚少,一直也没有多少兴趣,那次在剑气阁的遭遇,使她记起童年时那个将她深埋于地底下的地宫,对此更是畏惧,也是为此之前她一直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 至于这回,她坚信跟在后面不会把人跟丢,看起来南宫梦梅又是很有点信心的样子,她才放大胆子。改装只是一忽儿的时间,对方有了杨初云走得很慢,最多落后数十丈,就这样还能把人跟丢,可不就是活见鬼了? 王晨彤平生最怕鬼,想到鬼,浑身打了个机灵,急速向前后左右转头查看,似乎真的是有鬼在出现。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左侧的山崖,轻轻飘出一阵暗灰混浊的烟雾,面积十分之大,居高临下,象是当头把她罩住一样。 “难道他们发现了我,故意埋伏在这里?”王晨彤立刻转过这一念头。 免费小说阅 第三十章 骤雨寒猿惊一时(2) 天了。 王晨彤所看到半山腰里飘出来的混浊烟雾,在芷蕾等四人看来,则是铺天盖地的阴霾,乌云当顶欲摧城,寒风凛冽。 “这是变天了么?”芷蕾微微皱起眉头,此行只带了那晚从营帐里出来随手带的一点夜宿用品,四个人晚上还是得找山洞住才行,然而,要是中途下起雨雪,并无半点遮雨之具。 “大家停下。”梦梅语音稍带急促,变戏法一样从袖里掏出了一根绳子,“抓住它。” 绳子有半指粗细,不知由什么做成,拉了拉坚韧异常,芷蕾奇道:“你什么时候有这绳子的?” 梦梅道:“先前我放在洞里,师傅一直替我保存着,就是为了这种气候变幻而用。我们不可在原地等待天变,也不可稍有分散,一定要紧紧抓住这根绳子,才能保证中途没人走散。” 她至此早已是破绽百出,先前说儿时一人迷路,后来又是多次重访冰湖,这会儿干脆就是带根绳子防人不走散了,梦梅也知当此情境很难自圆其说,如果有所保留她们这四个少年人又未必能够自保,也就合盘托出,只是绝不加以解释。芷蕾是那么玲珑剔透的人,自也不会死死追问。 风越来越大,行走不易,尤其是杨初云,若不是芷蕾紧紧抓着他,几乎就要吹倒了。而天色也越来越暗了,昏天黑地中看不清彼此的脸。芷蕾捂住嘴叫道:“这不行,不能找个地方躲一下吗?” 梦梅也叫道:“不可以!不走出这个区域的话是没办法等它自动转移的!” 风只是大。倒不是冷。所以杨初云尚可支持。虽然吹得七颠八倒地。然而芷蕾和雁志一前一后把他护住。勉强能走几步路。捏了捏芷蕾地手。示意无妨。 迷糊中不辨方向。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浓重地云雾才渐渐散开。风也小了。总算没发生最担心地雨雪。芷蕾松了口气。四个人面面相觑瞧着。彼此都发现对方衣裳歪斜头发蓬松。连脸上都沾满风尘。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芷蕾一面拍打着衣裳轻揉头发。一面道:“怎么这么可怕?” 初云也道:“比那天我和雁志还有钟世子经历得可怕多了。要不是南宫姑娘准备了这条绳子。我看这次失踪得就是我了。” 芷蕾白他一眼道:“胡说什么?”她看了看周围。讶然道。“我们在哪儿?” 他们进入幽冥道。从山崖夹缝里走出来。一条道路渐渐宽畅。但是两边山峰壁垒连绵起伏。这场风云一过。望之茫茫。周边连地下地路头上地天空都是白茫茫一片。压根儿见不到任何树木杂草。更别提高山峻岭。 就算幽冥道再怎么难以捉磨,这些道路、周围环境怎么可能说变就变呢?!难道大山会随时移走?!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呀! “梦梅,怎么回事?” 梦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解道:“想到什么了?” “那些山峰呢?” “哦,有云雾啊。” “不可能啊,这天地四周都白茫茫的,但是我们走的这条路很清晰,可以看到远处,要是这么浓重的雾,能将山峰挡住,我们都该瞧不清楚彼此眉目才对了。” 梦梅微笑道:“你说是那条路?跟我来。” 他们手里仍旧牵着绳子,梦梅当前一走,后面三个便不得不跟随。梦梅走得也很慢,不时低下身去看一看,手指碰到地面,只不过走了十几步,她道:“现在有新的发现了吗?” “这条路的路径、方向、曲折,完全不一样地了。”芷蕾眼中略有戒备。 “许师兄捡片石子,用力掷出去看看呢?” 雁志如言,俯身在地下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果然用全力向茫茫中掷去,才出手,就听到咚地沉闷一响,他用了全力,但没料到这么近就碰上东西,而且对面的东西似乎更加坚硬,那块石头顿时碎裂,飞了些碎砂返回。 “难道是山?”芷蕾道,“这也太离谱了,怎么回事?” “幽冥道最可怕的是幻境,不是之前有听说春夏秋冬四谷吗?那是由于幽冥道上百个入口之中,只有这个通口是最容易误入的,那地方的幻境就是以四季变幻为常,退出也容易,一般人进去以后,如果悟得快,及时退出,便没事,若沉迷于幻境,摘个花啊采棵草啊捕个小鹿啊,那么多半没命出去了。” “所以我们现在遇到地也是幻境?” “嗯,要是看不穿这幻境,跟着它指引的路走,如非运气出众,就非常有可能在此不断鬼打墙了。幽冥道虽是天成地,但是这有个传说,传说上万年前神魔在此大战,以此为决战棋盘,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是双方设下的艰险奇阵中的一个关口。传说虽不可信,但是由我多次出入的经验来判断,幽冥道或许真是由天 阵法图组成。” 芷蕾道:“幽冥道只有幻境,幽冥谷才有种种危险出现?所以事实上来讲,幽冥道除了它的路会困死人以外,没有别地什么可怕之处了?” “我未能进入幽冥谷,就我的经验来看,是没有别地,但是有听到人说遇见过凶险,比如什么猛兽之类。” 芷蕾笑道:“你都困在这里一两年都没碰上,显然是没有了。真要有的话,估计也是你师傅引来地。” 崔艺雪驱虎赶兽之术着实可怕,芷蕾抿了抿嘴,心中却想:不知梦梅可会? 初云忽道:“等等,地上有什么?” 芷蕾等看了看,未发现异样,初云蹲了下去,用手捧了一丛砂 这捧砂子理应是深黄色的,然而,其中夹杂着醒目地暗褐色,象是遇水潮湿,芷蕾拈起其中一粒,没有潮湿的感觉,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顿变,赶紧撒手扔掉了。 “这边还有。”初云走了两步,指道。 芷蕾把他一把拉了回来,道:“初云别乱走!” 梦梅却若有所思地瞧着他,微笑道:“杨大哥,难道你能看到路?” 初云道:“我不知道,这里不是路吗?” 梦梅道:“可是我们看起来是白茫茫的一片啊?” 初云道:“前面也是路,可是,我想多半是你所说幻境,没有哪条山道能如此笔直平坦。” 梦梅睁大双目,道:“那么山在哪里,你也能见到吗?” 初云点头:“我看见一些轮廊。” 芷蕾奇道:“我们都看不见,唯独你能见,你有神目?” 初云摸了摸头:“怎么可能?也许这雾挡住了,我眼睛向来很好。” 梦梅道:“但我刚才说了,这些雾其实不是真正的雾啊,要是真正的雾这么浓厚,不止山挡住,我们的面目也一样对面望不清了。” 初云傻了,半晌道:“我也不明白,我似乎可以看见。” 芷蕾想了一下道:“要不梦梅和杨大哥一起在前面走吧,杨大哥若能见路,就指个方向,梦梅又识路,这样速度快一些。” 刚才几人花半刻钟只走余步路,这速度着实太慢,幻景不散,走到冰湖得等猴年马月。这当口不是客气更非讲究谁与谁熟悉与否的时候,四人调整位置,由梦梅拉着初云走在前面,芷蕾和雁志跟在后面。为防万一,四人手中仍然紧攥着那根绳子。 初云果然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地东西,尤其是当他走出一段路之后,比之前的懵懂瞎摸更有自信,眼前景色慢慢变得更加清晰,万事万物似乎尽收眼底,有岔路、有崎途,他事先便可指出、提醒,梦梅选择道路也相对更轻松,四人的脚程快了很多。 别人尚可,初云最是欢喜,原以为他是注定了会拖累其他三人的累赘,没想到如果没有他的指引,另外三个人简直就是寸步难行。 “神目?神目?” 他忍不住微微笑,“我当真有神目吗?” 然而即便有此神目,除了在幽冥道这古怪地方认道比较方便以外,还能派上什么作用呢?他这双“神目”,可是打小从未见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发现过与任何人的异常。 “原来有了神目,也还是没有多大作用吧?” 一喜、一沮,心情起落,眼前景色募然混乱起来,休说是茫茫一片,甚至仿佛有各种各样混沌丰富的事物迎面而来。他不由得停了下来,紧紧闭目。 梦梅道:“杨大哥,怎么了?” 初云睁开眼睛,又恢复到了最初地样子,笑道:“没什么。” 心中恍然,他得保持冷静理智,方能够雾里看花,辨认明白。 这一来,再也不敢分心。 雁志很久未曾开口,这时轻声道:“只是杨大哥刚才所见的暗褐砂土,究竟为何物?” 芷蕾道:“你想到什么了?” 雁志顿了顿,方道:“我总有种不好地预感。” 一句话引得三人都驻足来看他,雁志脸色苍白,眸子闪躲着芷蕾追问的目光,低声道:“是血,我猜是血。我闻到熟悉的味道。” 三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同声道:“钟世子?” 幽冥道中无外人,除了影子纱,陈倩珠三人,就只有钟幽纾了,影子纱出去了,陈倩珠等没那么容易受害,只有钟幽纾是将近出口才失散,他又没武功,最有可能出意外的就是他。 “杨大哥,如今路上还有这可疑的砂子么?” 初云蹲下来,小心地察看了一番,又向前望去,肯定道:“有,前面还有!” 芷蕾道:“那赶紧跟着这血迹走!”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第三十章 骤雨寒猿惊一时(3) 人循着血迹前行,血迹有时有很长的一行,有时又路才找到,加上似乎是有段时间,几乎看不大出痕迹,在这种环境下,若非有杨初云的“神目”,真的是很难持续跟上。 梦梅走着,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想停下来和大家讨论一下,但芷蕾看到血迹,明显很担心,不好意思中途打扰。 芷蕾自然担心不已,虽然不是很喜欢钟幽纾,好歹他是满京城唯一和她说上话的人,而且,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浪荡子,是武翰王亲自挑出来的世子人选,当真出了什么事,以她目前而言,还是很麻烦的。 雁志在她身后,拉了拉她袖子 芷蕾道:“听什么?” “有声音。” 三人侧耳倾听,齐声道:“没有啊。” 雁志道:“我也听不到了,或许是错觉。” 上次血迹也是他先提出疑问,这次又说有声音,芷蕾看着他道:“你听到就不象是幻觉吧,真有什么?” 梦梅道:“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古怪。” “此话怎讲?” “我们在这个状况里走了有一会儿了。起码是比刚才地那种风云浓雾里走得时间更久了。” “我想是。有什么不对吗?” “很不对。幽冥道幻境。要是老在一个地方。幻境就持续很久。或许长年累月也不知道。但是如果走出去。而且没有迷路地话。绝对不会有这么长久地幻境存在。” 芷蕾道:“这意味着什么?” 梦梅道:“我就是想不出意味着什么。幽冥道虽然看似可怕。但它不至于主动害人。也许困在这里一辈子出不去。但是这里可怕地东西真地不多。要谋生也很容易。要不然当初我才几岁。怎么可能困在里面那么长时间也没事?” “那么这样的幻境,难道是人为造出来的?” 梦梅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知道了,按理说自然造化鬼斧神工,绝非人力可以造就,只是、只是这个地方本来就古怪,发生任何古怪的现象亦不足为奇。” 芷蕾道:“连你都不能解决的话,这可如何是好?” 梦梅道:“不要停下来,还是往前走再说。” 依然循着血迹向前,直到前方出现一条隐隐绰绰的分岔路,初云仔细看过两边都无血迹,问:“有分路,接下来怎么走?”梦梅沉吟未语,芷蕾道:“有分路,一边是往这里,另一边往这里吗?” “对,”初云喜道,“芷蕾你也见到了!” 芷蕾道:“你们看是不是那些白色地雾淡化了,两边峰峦也出来了,我就是不断定是否另一种幻境,你们好象也没有感到不同。” 梦梅左右看了看,笑道:“是啊,雨过天青,幻境消褪了,方才太紧张,竟然没有及时发现!” 说话间两条路越来越是清晰,终于所有的山景还原至目前。 众人都松了一大口气,尤其梦梅一直担心有何意外,终于走出幻境,她心里好象移掉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暂且把绳子收了起来,梦梅交代三人在原地不要动,她自己分别在两条岔路上辨认了一会,重新收到目前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而后在其中一条路上的石头后面,又一次发现了暗褐血迹。 除了血迹以外,又有新发现,就在几步开外,荆棘上挂一块残布,梦梅以手指摩挲,是块相当名贵的布料。 难道是钟幽纾身上所穿的衣裳? 如果残布在此附近,人会不会也在附近? 抑或,发生了别地什么意想不到的意外?! 梦梅思忖半晌,募抬头,忽然惊道:“小心!” 一团浓重的乌云,飞也似从半山腰坠落。 这和刚才那种乌云完全不同,刚才是铺天盖地的阴霾,使天地变色,而这团乌云,只是体积较为庞大地一团,象是凭空飘出般,看着就很诡异。 三人霎时守住三个方位,极有默契地将初云围在最当中,谨慎地盯着那团浓雾。 杨初云心里一阵不舍,又一阵难受,对着芷蕾的背影,有些不知所措。遇到危险,让心爱的女子护在前面,说起来是多么令人不齿之事,而当事人心里,就尤其的不是滋味了。 云雾来得飞快,将到头顶,众人都听到一阵低低风雷之声,甚至在那团乌黑浓重之间,夹杂着某些异常的闪光。 其他三人还未看清,但初云眼力特佳,到了这个距离,已是穿透浓雾看了出来,惊叫道:“是兽!里面是兽!” 话犹未完,浓雾扑到,而其中,伸出一条又黑又长的胳膊来,爪尖尖而利,五指如五把闪着厉光的小匕首,浓雾里寒光一闪,是那只猛兽的亮眼睛。 这一爪正好是朝芷蕾抓来,芷蕾抬弓阻挡,雁志迅速地出剑,向那条胳膊上挥了下去,只听得连续轰然两声,芷蕾硬挡了一记,接连被逼退五六步,脸色发白,而雁志一剑斩下,便似斩在硬铁之上,将他的剑砸得卷刃倒 ,虎口酸痛,一时臂难以举。 只是出爪一抓,合施、许二人之力似乎都难挡汹汹来势,最糟糕地是,这一抓之下,芷蕾退、雁志震,露出了绝大的空门,等于是把初云顶到了前方。 幸而那只猛兽的一条胳膊接连受到两次狙击,似乎也有点不能适当,慢慢地缩了回去。 趁这当口芷蕾赶紧把初云拉到她身后,梦梅雁志相对移对位置,等于是一招交手过后,他们四人退后了好几步距离。 浓云十分诡异地在半空停住,过了一会,渐渐拉伸开来。 “噫?” 初云悄声道:“不是云,那是、那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猿?” 确实是只猿,是一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巨猿。 随着那黑乎乎地一团逐渐伸展开来,巨大地头颅出来了,上面鼓鼓突出两只饱含杀气与凶性地眼睛,一张猩红的大口,嘴巴里面两排利如刀锋地牙齿。 身体出来了,全身都是黑色的长毛,稍微动一动,随风而飘,最奇怪地是这些毛并不是跟随风向飘往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凌乱地抖动。 四肢最后才全部显现出来,两只巨大的脚掌往地上一放,嘭地一下,似连当地山地都连带着发抖。两只前臂弯曲,十把匕首般的指甲不停地活动着,耀武扬威一般。 四人需要彻底仰头,才能勉强看到它稍稍下俯的那张脸,带有浓重的嗜血,正在盯着它的这餐“美食”,四个渺小的人儿。 初步估算,这只东西,有他们四个人加起来才能抵至的高度。 下有掌,上有爪,类似于人地站立,和人十分相象的五官,每一特点都指出来,这是一只猿。 猿不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但是任何东西庞大到了有四个人加起来的高度,超过四个人加起来地宽度,随便什么弱小生灵都变得可怕无比了。 四人仰头而望,心底同时发出一阵寒气。 芷蕾瞧瞧梦梅,低声道:“你小时候运气真好。”这是除了幻境不太可怕的幽冥道?明明是除了幻境,还有恶兽啊! 他们缓缓向后退却,但并没有选择立刻逃跑。首先以那只猿的高度,它走一步,是他们十几步的跨度,怎么跑得过这种生长在山里的怪兽?其次有初云在,他们也是跑不快的。最后,幻境随时降临,一跑一分心,四人若再分散,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那只猿甩着巨灵掌,很感兴趣地低头瞧着这些渺小的人类,大概在它简单的脑筋里,敢于向它出手的渺小生物是非常少,而出手能令它比熊掌更厚实地手爪受到些许挫伤,更罕见了。 因此它没有立刻继续发难,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观察着,怎么看也觉得这些小东西不可能对它造成威胁,晃晃硕大的脑袋,眼里凶光再起。 芷蕾等明白它要开始发难,都作好了十二分戒备。 彼此高度实在相差太巨,巨猿比了比它的掌,缓缓摇下头,而后抬起了一只脚掌,豁然带起风雷,向着他们一脚踩下来! 居然是这种简单然而有效的攻击,就算刀剑齐出,斫中它的脚掌,很明显也挡不住它全身地重量压下来,把他们四人全部压在下面,仍然只有退!芷蕾长吸一口气,拉起初云,倏然后退、这一退使尽她平生之力,险险地避开了脚掌所在范围,她毫无犹豫,接连十几箭,散花天雨一般,倒飞着飞向巨猿眼睛!这是巨猿全身唯一最易受伤之处,等于是人的罩门一样,然而箭一出,包括初云在内都在叫:“别!” 芷蕾地箭是用一枝少一枝,巨猿手爪如果扑开或者抓住某些箭,由于距离相差太远,她再也没法收回来,一旦用完,情形将更急迫。 就算这十几枝箭刺中了巨猿眼睛,那是极痛之处但非致命要害,其后果就是激怒了这头庞大的畜牲,乱踩乱挥,四人中有三人或可逃开,初云是一定逃不掉。 芷蕾也立刻想到这一点,弓反抽箭,但是来不及了,仍有四五枝朝上飞去。 巨猿是畜生,反映迟印,乍见这些由远及近地小东西,很奇怪地用爪子去撩,抓住了其中一枝箭,而其他的箭,两枝射在它臂上,沉闷地扑扑两声,飞到无影无踪,还有两枝,由空隙中飞出,直向双目。 梦梅忽然揉身而上,一足踩到巨猿脚上,几个连纵连跃,飞上它的膝盖,它的大肚子,轻巧巧落在它的手掌之上,挥剑,替它砸掉了最后两枝箭。 巨猿十分奇怪地与梦梅面面相对。 这系列纵跃的轻身功夫虽然漂亮已极,但梦梅这样做,等于是把自己送向了最危险的地方,芷蕾脸色发白,雁志不假思索,也一把攀住了巨猿的腿毛,准备快速跃上去。 却见梦梅坚定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别上来,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放到唇边。 一缕音乐飞快地滑出。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三十一章 天苍漠碧云茫茫(1) 是一道极为古怪、绝对谈不上优美动听的旋律,干冷,却带着无穷无尽的神秘肃穆,另外还有一些难以描摩的味道,却让又惊又乱手足无措的其他三个少年沉静下来。那是什么味道,芷蕾想了又想,也不知该用“命令”抑或是“引诱”又或是“半哄半骗”来形容,或者三者兼而有之吧。 因为即使是那头可怕的庞大的巨猿,听到这偻声息,眼睛里凶暴噬血的光芒顿然就弥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奇、茫然、思考,进而慢慢变得平和的光。巨灵掌也一点点、一点点地垂落下来。它怔怔地与梦梅对视,愚鲁无智的畜牲,突然之间好象有了些灵气,就象家养的宠物一般,学着尝试与主人作沟通。 最大的危机似乎平安度过,梦梅仍不敢有半点松懈。她不断地吹着,音乐醇净质朴,带着最天然的原始之风,徐徐在幽冥道这片幽秘古怪的地方翩然起舞。 没错,就是天然、就是原始,芷蕾眉尖微微一跳,就是这种感觉,不带半点装饰纯系出于天然,比冰衍院深处飞出的琴音更加接近那些大自然中最初始的东西。 想到梦梅的来历,以及她亲眼见过崔艺雪召虎驱兽的能力,想必这就是从师崔艺雪所得的独特之术了。 她轻微叹息,崔艺雪有如此能力却有种种怪僻,大离和瑞芒都该感到庆幸,要不然她领着一群老虎狮子大象外加狐狼野猪山猫猴子组成联合大军,定然生灵涂炭举世皆恸。 巨猿已经完全被安抚下来,梦梅的音乐慢慢得也吹得不那么经心了,忽然一纵,跳到了巨猿的肩膀上,鼻尖对着它那大到可怕的鼻尖,终于把那个东西移开唇部,向着巨猿盈盈微笑,抬起手,摸了摸它蓬蓬乱毛发的头颅。 接下来的一幕让三个旁观者都无法表现出与之相应的表情,那只丑陋凶相无比的巨猿,居然也微微一低头,眼睛里流露出地,是很乖很可爱很想讨好主人的那种小宠物才有的神色。 梦梅又和它对视了片刻,仿佛在交流某种信息,又为它梳理了一下毛发,巨猿激动地浑身打颤,嘴巴里都冒出白沫来,而梦梅笑得更加灿烂,眼中如山泉清澈自然。而这畜牲的打颤使得地下三人又一次感受到剧烈地地震。 应该是沟通得差不多了,梦梅最后冲它点了点头,在它鼻尖上轻拂,咯咯地笑着,一路蹦着跳了下来。 三人完全看傻了。梦梅能在短时间安抚巨猿不说。他们也从未见过这位宁静忧郁地黑衣姑娘曾有如此地欢快。 而当她面对芷蕾等三人时。眼里已止不住有了淡淡地疲累。想也可知在刚才并不长久地时间里。她付出了多少殚精竭虑地心思。 她轻声而快速地说了起来:“从现在开始。直到抵达目地地。我认为可以说话为止。请大家都不要再开口。仅听我说。巨猿出现诚如各位所知很不正常。象这样可怕地生物是应当只存在于幽冥谷地。然而却在此地出现。我并不能知晓倒底发生了什么意外。但是肯定是有变故发生了。 幸好这冲出来地是一头巨猿。我平时与猿类最熟。才能及时将它安抚下来。我现在和它沟通好了。它将送我们到冰湖。” 芷蕾目露疑惑。梦梅轻声道:“芷蕾若是你还记挂着钟世子我想说就此打消。从这血迹来看很是不妙。而若钟世子遇见这头巨猿你也明白没再有什么希望了。幽冥道显然出现变故了。凶物出现幻境变久。还有多少莫名地变化我们完全无数。所有地因素都使我们无法再继续寻找钟世子。要退出也不可能。巨猿不知出口。而且我们也绝不能将它带往出口。万一让它继续闯出幽冥道祸害更难想象。我们唯有速速探明幽冥道这种奇特变化。就必须尽快赶到冰湖。幽冥道地中心。” 因为她声明了让大家不要言语。芷蕾决断很快。立刻冲她颔首。 “那好,接下来跟着我示意来做。一旦上了巨猿之躯,我希望各位保持绝对安静,宁可装作睡觉,尤其是不要与之有眼神的任何接触。” 说完所有的话,梦梅抬起头,冲巨猿点点头,巨猿咧开巨嘴一笑,突然间地动山摇地蹲了下来,摊开两只巨灵掌。 梦梅毫不客气跃上爪掌,跟着又跃上巨猿肩膀,然后指指巨猿的掌心,示意三人也上去。芷蕾带初云上了右爪,雁志单独跳上左爪。巨猿于是站了起来,迈开大步,顿时就见树木山岭飞似退后,它急速奔进。 巨掌虽大,两个人在同一只爪上也是相对紧促了,芷蕾与初云背靠背坐下来,但仍旧紧紧地抓着初云,以防他重心不稳摔下去,尽可能把大的空余地方留给他,自己双足垂到爪隙的指甲之间。好在巨猿平摊 非常稳,虽走得急了很有颠簸感,好在不会倾斜,心。 风声,只有无尽地风声。杨初云冷得直打颤,不一会儿就唇青齿白,忽然掌心里握着的那只温软小手里传来了热力,顺着他的血脉经脉贯入体力。初云总算不打颤了,可是心里又一次难受起来,因为,是自己又一次在拖累芷蕾。 雁志眼角余光瞄到这一切,黯然神伤。 他倒是坐得意,双手抱膝,牢记着梦梅的叮嘱,只看风景,绝不抬头。 无法计算巨猿此时速度有多快,周边没看清楚就变化,甚至无法知晓是否又穿过了一重幻境,偶而听见梦梅清脆如泉水的笑声和巨猿低嘎难听地怪音,这些声音不断提醒着他们,在巨猿掌上,巨猿带他们行动,看似坐享现成,但这绝不是一次愉快的、无危险地行动,只要梦梅与巨猿沟通稍有忽失,就可能发生难以想象的结果。 别地不讲,倘若巨猿此时发起怒来,手爪一甩,他们三人毫无悬念就会扑向山壁摔一个粉身碎骨;又或者,指爪一屈,抓住他们直入口中,那等惊险和恶心,也是同样无法想象。 芷蕾则在想,巨猿既是幽冥谷里跑出来的生物,很显然,这肯定不是最可怕地,但他们若非梦梅有这种特殊能力,就几乎上天入地皆无门。那么,幽冥谷里倒底还有多少这种可怕生物?梦梅说她最擅长控制猿类,也就是说万一碰上虎狼之辈,岂不就危险了。 以他们这四人之力,妄想闯入幽冥谷,究竟是否太不知天高地厚? 但一方面又想,以这巨猿如此的庞大体积,跺跺脚都能引起地震,纵如慧姨之能遇上了怕也无计可施,这种东西原不是能够力斗只能智取的,要是只听说幽冥谷中有些什么虎狼虫豕之辈就给吓跑了,畜牲都斗不过,将来如何斗人?! 她逐渐安下心思,初云能感到她的小手不但传来热量,而且握着他也更加坚决有力,懂得她心里发生了些微变化,于是也用力回握。 募地一顿,这个停顿来得太突然了,三人都不由一阵头晕眼花的不适应,芷蕾把手遮在眼睛上,稍稍移开,慢慢注目,湿气袅袅,湖水起伏,上有冰块不住游移。 冰湖到了。 他们原本预算最少花一天的时间赶到冰湖,后连续碰上幻境,时间根本难以预算了,但巨猿最多只花了半个时辰。 梦梅率先跳下了地,雁志跟着也跳下来,芷蕾拖着几乎被冻成冰棍的初云最后至地。 巨猿蹲了下来,即便如此它还有两个梦梅那么高,梦梅全力仰着头,向它挥了挥手,和巨猿作别。更可怕的一幕发生了,那只巨掌直接在梦梅头上轻拍了一下,它这只手掌有梦梅十几个头那么大,一拍之力可想而知,就见梦梅往前冲了两步,摸着头很苦恼地笑了。 巨猿好象也领会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裂嘴傻笑,而后霍然立起,庞大身躯陡然又变成一团黑雾,向着远方的山脉,越飞越远。 梦梅双手抱头,散架似地一下跌坐到地上,露出了无比痛楚的神色。芷蕾抢上前去道:“是否伤着了?” 一声巨啸遥遥响起,山林无数回音,隆隆不绝,顿时吞下梦梅回答的声音,众人相顾失色,巨猿不曾在他们面前就发啸,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芷蕾替梦梅检查头部,乌发深处竟隐隐渗出血迹来,吓了一跳,忙以上佳伤药替她敷上,又道:“若没有你,这次我们多半死定了。”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微微颤抖着的,适才心神过于专注,此刻松懈下来,竟也感到隐隐的头痛。她索性也不顾风度地席地坐下。 另一边雁志不声不响度力给初云,使他恢复了行动、言语能力。四人默默地围坐,谁也不想动弹,而且,谁也不想说话,似是都被这一场震惊震掉了若干魂魄。 歇了良久,才算恢复一些,众人都感饿了,雁志从包裹里取出剩余鹿肉,分给大家吃。 梦梅笑道:“幸亏那只猿本性上还是猴子,不算是太嗜血的,要不光是这块熟肉飘出的肉味,就能让它不听我安抚了。” 芷蕾揉着额头道:“好歹算是因祸得福,我们到冰湖了。” 梦梅道:“是啊,接下来怎么做?” “还是按原定计划,我们在附近找找有无陈夫人等留下的线索,以及钟世子假若还在的话。” 雁志忽然道:“哎呀,我们备的干粮不够了。鹿肉所余已很少,我只采了一点点干果子而已。” 他一开口,另外三个人齐齐瞪着他。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三十一章 天苍漠碧云茫茫(2) 志茫然道:“我说错了吗?” 梦梅噗哧一笑道:“你没说话,可许师兄,你只要开了口” 她终究性情内敛,说到这脸一红,再也说不出口。雁志一想,自打幻境出现后他先后说了三句,第一次指出暗褐砂子所沾很可能是血迹,第二次让他们听结果听来一头可怕的巨猿,这是第三次,提示没了干粮。反正就是没说过一句好话。 雁志一想果是如此,不禁为之赧然。 初云为他开解道:“不过这是事实呀,还亏了许师兄及时提醒,不然都算晚了一步,更危险。” 芷蕾也微笑道:“确实如此。” 得芷蕾软语相慰,雁志更不好意思,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梦梅于言语岔开道:“许师兄不必担心,我知道这边附近就有个地方,野果甚多,而且吃一个足以饱腹大半日,等会我们就去采摘一大包来,保管留在这多久就够了。” 其实到了这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芷蕾根本就不想真的去寻找陈倩珠,难道找到了让自己多几个尾巴吗,而雁志早就心心念念萦绕于冰湖底下不为人知的入口,记挂着幽冥谷中,他父母的遗骸。至于梦梅,口中不说,心里却甚至比另外几个都更为焦急。 这几个孩子年龄不大,可一个赛过一个心思复杂,谁也不肯将真正想法宣诸于口,因此,商量下来,还是按部就班行事,很快先把梦梅所说地那种果子采齐了,除了雁志背了一大包备用以外,每人都随身带了好几颗,以备万一不时之用。 忽然听到山洞里几声长长短短地呻吟。四人面面相觑。同时审慎起来。 雁志作为唯一一个有武功地男子。当仁不让在最前面。道:“是谁?” 那个人听见有人。立时放大声音呻吟。一面哀嚎:“哎哟、哎哟、我要死啦!救命啊!” 这个声音四个人里有三个人觉得耳熟。芷蕾先想起。唇边微露笑意:“叫得动就还没死。装神弄鬼干什么。出来罢。” 呻吟声嘎然而止。那人兴奋不已道:“芷蕾。是你!我不是临死幻听吧!真地是你吧!”一边絮絮叨叨嚷。一个人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山洞。眉花眼笑一把拖住芷蕾。上下左右看个不停。 芷蕾没好气道:“我不是鬼。不必那么惊讶。” “喛喛喛,”钟幽纾笑得脸上乐开了花,“不是鬼,可就是绝世大珍宝啊,是我钟幽的绝世大宝贝,谢天谢地,老天爷怜见,我终于找回你了。” 芷蕾不动声色抽出手来:“好了,适可而止吧。” 看到这个半途冒出来的痞痞的小子,初云乃至雁志都不期然有些紧张,但芷蕾对他全不似和另二人在一起时浅笑嫣然,完全是一付敷衍地态度,初云当即放了心。 芷蕾介绍了一下,不过初云和钟幽纾前面就认识了,而钟幽纾对雁志仍旧不屑一顾,当没看见就走过去了,视线转至南宫梦梅,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才突然一下张大,摸着头看了半天,方笑道:“芷蕾,你常常笑我井底之蛙,我说不可能,世上象你这般琼树玉田般的女子怎么可能一抓一大把。这位姑娘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可服气了。” 这话没错,芷蕾在清云园过尽千帆,尽管众星拱月,却从不认为自己有多少出众,只不过,自谦又与别人对他人的由衷赞叹大不一样,芷蕾只不置可否一笑了事,眼里更有一些不以为然。梦梅也羞红了脸,低声道:“钟大哥真会开玩笑。”她开口就是“钟大哥”这么亲热,钟幽更加软得骨头都要化了一样,殊不知梦梅一下遇见这么多差不多大的少年,早就分不清彼此,每个都是大哥,谁也不得罪。 钟幽复又向着芷蕾,欢欢喜喜道:“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芷蕾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钟幽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不管,不象他”他指着雁志,“嘴巴里说得比谁都动听,半路上就把我丢了。要不是我机灵,哪还能活到现在?芷蕾你可得罚罚你这个所谓地护卫。” 芷蕾道:“我也说过很多次,他是我师兄。” 钟幽纾耸耸肩:“好吧,师兄师妹好办事,我理会得。看在你面上,我将来出了洪荒,不追究这个小叫花的罪了。” 翻来覆去,横竖不过是个小世子看不顺许雁志的眼,芷蕾听得多了,习以为常,不再理他,转身对雁志道:“进来地任务,算是完成一个了,接着去找陈夫人?” 雁志道:“好,但我只能带你去那个地方,还要小心些,我怕万一影子纱回来。” “我理会得。”芷蕾道,略微有些发愁,五个人,倒有两个出不了力,万一碰上任何意外,影子纱或者别的突发情况,都有够头痛。 到了这边,雁志住过好几天,都是由他走在最前面,不几步停下来,回头想说什么,突然红了一下脸,笑着看芷蕾。 芷蕾忍不住也笑:“又发现了什么吗?” 雁志伸手 头,忐忑道:“好象有人。” 芷蕾笑道:“光是有人不算什么。” “嗯,”雁志点头,“来人有很强的气场。” 又是一个坏消息,又是经过他第一个讲出来,不过芷蕾自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她也已有所察觉。 前方是一个斜坡,积满冰雪,白耀光灿,除此外坡上连一株小草都没有。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在山区很常见地山坡,却迫使他们这一行人先后停下脚步,同时把戒备提到最高。 有强大地力量,从那片斜坡上方传来,压迫着下方每一个人的神经和心脏。 那后面必然藏着什么强大无比的东西,按照雁志的说法,那是一个“人”。 但幽冥道中何人能有此强大气场? 影子纱做不到,就算陈倩珠等几人提到最高的临界状态也不至于如此,那么答案昭然若揭:阴阳老人。 虽然芷蕾从理智上来说并不惧怕阴阳老人,可她短短十几年生命历程中,所吃过不多地亏,绝大部分是阴阳老人带给她的不快回忆。她在阴阳老人面前,除了逞口舌之利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凭恃。 许雁志更是头痛,阴阳老人一来,大概又会莫名其妙逼迫他拜什么师父。 斜坡上静悄悄地,少年男女都已提心吊胆,那个意料中的人却纹丝不动。 只是受不了压迫感如此之重,杨初云和钟幽纾都脸现苍白了,不能如此被动下去,芷蕾终于道:“阴阳老人,既已至此,何不现身?” “呵呵呵呵”随着笑声,鹤发童颜宽袍广场之老者笑咪咪地现身,摇摇摆摆下山坡来,一面道,“满世界,不怕我地,还每次见了我就和我唠家常做交易的也只有你这小丫头了。” 芷蕾眼珠微微一转,微笑道:“阴阳老人若是不以阴阳老人自居,晚辈每次见你,倒也以为是见了家中爱和小孩作耍地老爷爷。” 她一点都不喜欢和阴阳老人胡搅蛮缠,这一套是妍雪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她是一点都不在行,可是当此情形,除了这般胡搅蛮缠以外别无第二步可走,阴阳老人不杀她、似也无意杀许雁志,但未必不代表脸一板就会杀了其他三个人。他若是想杀人地话,他们合五人之力也抗不了一记。 模仿华妍雪的精灵古怪,虽然做得不到家,可是从未见过她调皮一面的初云等人,眼珠子都快弹出来了。 阴阳老人笑道:“你在心虚。” 芷蕾笑道:“我心虚什么呀,我们约定地时间还没到吧?” “我可没说你心虚这个。” 芷蕾睁大乌眸作不解状:“那么我更不用心虚了呀。” 阴阳老人笑道:“你平白无故给了戴了顶大帽子,把我捧上了德宗皇帝的辈份,不就是为了不动手杀死另外几个所谓小孙儿小孙女么?” 芷蕾笑道:“我叫你一声爷爷,也没什么失礼吧?” “失礼。大大失礼!” 芷蕾撇了撇嘴,道:“敢问何处失礼?” 阴阳老人道:“钟碧泽对着我,可是毕恭毕敬叫前辈的。你让我平白减了辈份,我高兴得起来么?” 芷蕾悻悻然哼了声,道:“既这样,你是更老更老的前辈,那更没有理由来为难我们这些孩子了吧?” 阴阳老人摇头道:“我可没有兴趣和人攀什么亲戚,论什么辈份。阴阳老人要杀人,从来是随心所欲,不通人情,你们之间,就没有哪一个叼着奶嘴地时候,没有被你娘吓过所为不乖阴阳老人就来的吗?” 这句话一说,雁志立刻低了头,眼圈微红。然而阴阳老人接下一句话立刻使所有人都变了颜色:“这句话咱听到了十三遍,我便杀了十三个村子里所有母亲的孩子,从而使这句话成为现实。” 芷蕾再也做不出那种胡搅蛮缠的态度,苍白着脸说不出一个字来。 阴阳老人接着淡淡道:“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小丫头不要乱攀人情,小心适得其反了,我这老爷爷给的这个见面礼,恐怕没有消受得起。” 芷蕾立刻道:“如此,方才芷蕾得罪了,请勿见怪。还请阴阳老人在约定期限之前,休与晚辈为难。” 阴阳老人诧异道:“你风向倒变得快,以前不是这样的啊。看起来,这些人当中,有你非常在意地人吧?” 他的目光,一一地扫过五个人地面庞。每看到一个,都使那人浑身汗毛都直竖起来。 “他?”指钟幽纾。 “她?”南宫梦梅。 “不对,我看,”阴阳老人喃喃自语般,“是他吧!” 手指还没指到那个方向,芷蕾抢一步挡在了初云前面。 奇怪的是,雁志也在这个时候,冲至初云之前,双手作出备战地姿势。 阴阳老人的目光又缓缓落在雁志身上,意味深长道:“噢?没想到我这小徒儿,也那么在意这个人?” 免费小说阅 第三十一章 天苍漠碧云茫茫(3) 志沉默不语。而芷蕾是初次听见阴阳老人呼雁志为些惊异地望向他。雁志忙道:“我、我没答应!” 阴阳老人道:“没错,你是还没答应,你和那红衣小子有些什么摩摩擦擦的我也不想过问,所以容你从我眼皮子底下逃将出来,也就算了。可这回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指了指初云,又指指梦梅,“我可不在乎什么金风堡,这黑衣姑娘是天上神仙我也不管,小子,你识相的就快点跪下来拜师,我没空跟你磨蹭,我数一二三,慢一刻我就杀一个。 一。” 丝毫不曾给雁志考虑或者回话的时间,“一”字就轻轻松松出了口,绝对不是口头上说说的威胁,“二”,四个少年都变了脸色,一个“三”字刚在嘴唇上未发出声音来,雁志已跪了下去,口称:“师父!” 阴阳老人眉花眼笑,拍手道:“好好,乖徒儿,好徒儿,给我叩上三个响头,就起来吧!” 雁志嘭嘭嘭地叩了三个头,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他的灾难,比如阴阳老人把他带走之类,绞尽脑汁想着些等会要用的言辞,孰不知阴阳老人似乎完全忘记他刚刚叫过他师父这回事了,开口问:“小家伙,你们是打算进幽冥谷?” 芷蕾眼皮子朝雁志一撩,反正他们都是师徒了,不管是否情愿,总该好说话一些,是以她不再开口。 雁志道:“我想进去。” “为什么?”阴阳老人嘻嘻笑道。“你是要进去捡回你父母尸骸吧?可是另外这几个呢。是否各有各打算?” 除了初云幽纾。确实那三个各有各打算。而且都还是说不出口地打算。雁志头垂得更低。期期艾艾道:“是。母亲生我养我。我不能弃之不问。”至于父亲。不好提。他就提了。 阴阳老人目光在另外两人脸上扫来扫去。末了笑道:“这俩小丫头估计是打死不开口、闷声大发财了。这原不关我地事。可是老夫今天收了平生唯一一名弟子。心情大好。说不得指点你们几句。” 众人最担心地是幽冥谷难进。万万没想到阴阳老人肯指点。雁志抬起头来。鼓足勇气道:“请教师父!” 阴阳老人笑道:“这会儿肯叫师父了?” 雁志不语。 “假如真想进去幽冥谷的话,只有今天是最好的日子,错过这个日子,未来一年,我谅你们也无能力说进就进。” “哦?”芷蕾开口,“为什么?” “因为一年当中,只有这一天,是幽冥谷打开大门的日子,里面的东西也会出来。你们才来时,不是还碰到一只?” 芷蕾皱眉,淡淡道:“阴阳老人莫不是想告诉我,今天是什么阴气最重的日子?” “错。”阴阳老人不客气道,“阴气最重那天是七月十五,我料你还不至于这么笨。” “然则今天有什么特殊地?” “当然特殊。你懂星象么?” 芷蕾摇头,清云不教天象。 阴阳老人冷冷道:“今天是命宫落入冥道的日子。一年之间,这种星象只有一天,可不是一定是今天,每一年,只要哪天命宫落入冥道,哪天就是幽冥谷打开的日子。” 芷蕾没学过天象,梦梅却是有所知的,自小她父亲就抱着她一一指认天上的星星,而且崔艺雪好象所知也不少,偶然有兴趣,也会同她讲上一两句,轻轻道:“原来如此。” 阴阳老人看了她一眼,道:“你觉得很庆幸么,是幸运还是厄运现在还不能下论断,别两眼放光的这么早。” 这老头表面上飘飘若神仙,说的话可是太毒辣了,虽然梦梅别有用心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可是这样当面不客气地拆穿,还是让梦梅难以招架,羞得满脸通红。 “跟我来吧。” 阴阳老人丢了句话,转身便走。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雁志走在最前面,初云瞧着芷蕾,似乎有话要说,芷蕾捏捏他的手,示意暂时噤声。五人终究是全都跟了上去。 梦梅虽已猜到了冰湖就是幽冥道中心,是通往幽冥谷的必经之地,然而,她几次贸然闯将进去,都是连门都没有摸到便被逼出,这时由阴阳老人带着,才发现圆圆的冰湖,看似简单,实则所需经过地路途是这样复杂,有时需要跳到冰上,刻意避开实地。可想当知,若当真踏上了那块实地,到那时实地就并非实地了。 虽然曲折,有一定难度,三人护着两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年,也战战兢兢地闯了过来。按照钟幽的本性是一定要大呼小叫的,可这回他只发出半点声音,被阴阳老人冷冽的刀锋甩过来,吓得缩着脑袋一句话不敢说。 最后停在湖中央,一块面积较大的冰山上。 既是冰山,比别的地方都要冷,他们不曾注意,刚刚踏上这块冰山 齐地打了个冷战。 “行了,我老人家好事做到底,把你们送到了大门口。只是,以你们的力量,还是进不去的,你们不妨在此等候。” 雁志问道:“等什么?” 阴阳老人怪眼一翻:“没规矩!” 雁志讪讪道:“是,师父,请问要等什么?” 阴阳老人冷冷道:“我看你挺聪明,其实是个大笨蛋!” 雁志没想到他说骂就骂,一片茫然。 芷蕾却想到一些什么,道:“既然雁志父母尸骸是丢掉了幽冥谷里,那么,想必也是趁这一天,待会有人来么?” “还是你这小姑娘聪明点,不过不是人送过来地,朝廷年年把不赦大罪之人的死后骸骨丢过来,难不成还年年派个武功高强的人来做这种差事?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么,是幽冥谷有人、或者有东西出去接引?” “是有个东西出去,在指定地点带回来。” “不是刚才那头猿?” “嘿。”阴阳老人冷笑,“那畜牲笨头笨脑的,哪里会干这种事。” 芷蕾还待再问,阴阳老人不耐烦道:“反正看见就知道了,问个没完没了作甚么。老夫可要走了。” 雁志把身子缩在最后面,希望阴阳老人见不到,阴阳老人盯了他一会,沉沉道:“小子,你拜我做了师父,纵然千不情万不愿的,可是别忘了这承诺,你既要进去一趟,老夫才不来阻你,日后自动到我之前,听明白了?如若不然,老夫可不是威胁你,我把你那个师父宰了,你没了师父看你是不是还敢不情不愿的。” 若不如约从他为师,就要杀了沈慧薇。要是别人说这话,那是一句笑话,阴阳老人说来,可就是号称不是威胁的裸地威胁。许雁志叹了口气,想着自己这一生,算是乱到极点了。好在阴阳老人尚给他进入幽冥谷的这一机会,未知是喜是忧,一颗心忽上忽下,翻江倒海,千头万绪转个不宁。 “他总算走了。”芷蕾轻轻道。 钟幽纾才算透了口气,拍拍胸脯:“我地妈呀,吓死我了。这老头肯定生吃人头的!只有杀过成千成万地人,身上才会带着他那种煞气!” 阴阳老人虽已不见,未必不表示他带双耳朵在这里,芷蕾皱眉道:“不要提他的好。” 她见雁志脸色苍白,似乎魂不守舍的模样,柔声道:“许师兄,方才是委屈你了。” 钟幽纾撇撇嘴:“拜了个传说中人做师父,小叫化交运了,委屈什么?” 雁志不理他,黯然道:“我只怕师傅她老人家责怪。” 芷蕾会意,道:“慧姨不至于有门户之见,而且刚才那种情形,你若不随机应变,我们这里总会有人保不住,我们谢你都来不及,慧姨那里,我一定替你解释。” 边说边横了钟幽一眼,意思是若非雁志,可能死的就是你。但心下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阴阳老人好象不是这么想杀钟幽纾的,要找人开刀,恐怕真地多半就是初云或梦梅了吧! 阴阳老人,传说中地阴阳老人,其实还是闻名不如见面,芷蕾发现他依然是这个尘世万千凡俗中地一员,比如他口口声声“钟碧泽”以表彰自己不凡超然的身份,又比如鼎鼎大名、几近神化或妖化地阴阳老人,竟和一区区杀手组织走得那么近。 因为还是有着凡事杂念,所以她所看到他的行事,也绝对不象传说中地那么潇洒。这只是因为,往日杀的都是蝼蚁百姓,而面对利禄关系,倒底是有所顾忌的吧?这种顾忌,在玉和璧上面表现得尤其突出,那么,对玉和璧的渴望,是否也是出于一种凡尘方面地需要而已呢? 芷蕾如此推断着,想想又自己推翻自己这个念头,如果是出于凡尘需要,那个老人又何必什么话也不说的等上好几年?是什么样的利害关系才能容忍这么几年啊?所以,不管他有多少顾忌,但最低限度阴阳老人对于玉和璧的渴求只是出于他自己一个人的心思而已。 然而,那必定也是个忌讳。不然以他熟识钟碧泽的情况来看,当年为什么不向钟碧泽索借,又或者,已经想方设法借过了,却未曾如愿? 如果说玉和璧落到这个人的手里是个忌讳的话,自己也要千万小心,绝对要避免令玉和璧葬送在自己手里。 她能不能保住玉和璧?眼下看来机会是越来越大了,有了沈慧薇,而且她又已经站在了幽冥谷的大门口。 只是,这个幽冥谷的大门,也未免太冷了些罢! 她如是之想,微笑着拉起杨初云地手,替他渡力取暖。 落在两个少年眼中,雁志转目瞧着湖心,钟幽纾却突然垂头丧气起来了。 是国内唯一一个致力于收集最热门的小说阅站。 第三十二章 自求沧海点流萍(1) 梅闲而无事,起身绕着冰山走了一圈,沉吟有时梦梅能看出这里的端倪吗?” 冰山浑然天成,这湖中别的都是碎冰,唯独这片体积较大的冰山,仿佛于湖中生根,任凭湖水和浮冰轻敲,它始终巍然不动。从表面上看,看不出有任何玄机在内,压根儿没找到什么缝隙,怎么会是一扇门?梦梅沉思道:“莫非这道门在水下?” 芷蕾走到冰山边缘,蹲下身子,试了试湖水的温度,苦笑道:“如果真的在下面,初云和世子,都不要下去了。” “不行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对。 芷蕾没再争论,仔仔细细地观察着这座冰山的面积、形状以及各种组成等,说道:“幽冥道光是在大孤峰之上就有四个出口,每个出口我都看不穿,它也不仅仅是鬼斧神工这么简单,我总有种预感这个幽冥道或者幽冥谷的形成,还是有人为因素。我们现在看不到门在哪儿,也许只是学不到家,是看不懂而已。” 梦梅稍微有点不服,南宫岛上机关重重,之前又曾经历过苍溟塔一段时间的软禁,她对于自己的机关之术还是颇有点儿自信,要不然少时也不敢只身数次闯进幽冥道。但即便自己也丝毫无法看出冰山玄机,她确实是认为,多半那扇门是在水底下。 只是她少时就曾入湖试探,只要一沉湖中,就有股绝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料想如今自己仍难抵敌,因此仍旧无法入水,所能做的,就是等待阴阳老人所指点的,那个什么东西回来。 湖上风大,冰山不能挡风相反还不断把冰冷的温度传给他们,等了半个时辰有余,不要说是杨初云和钟幽纾,其他三人也都感到阵阵奇寒刺骨,几难忍耐。 钟幽纾愁眉苦脸道:“我说,不会是那老人故意骗我们的吧?在这里等?等到什么时候是头,冻死了都没人收尸 芷蕾道:“地确太冷。世子你不如回岸上去吧。” 钟幽确实想打退堂鼓。但是左右瞧瞧。无人应和。干笑道:“芷蕾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我还答应了父王一定要看顾好你地。” 芷蕾道:“只是我原来想着。进入洪荒。就要想办法甩开你地。是我不守承诺在先。如今阴错阳差你也跟到这里。现在应该很清楚此行艰险。你没有必要继续跟下去。” 钟幽纾大大咧咧道:“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说了陪你出京。我就不会半途退缩地。都到这了。更加不走了。”他募然嘻皮笑脸。“再说。幽冥道也蛮可怕。说不定这回离开你。我地运气没那么好了。有人要杀我。我哪里还找得到比你更好地保护人呢?” 先前还说得大义凛然。立马软骨兮兮。偶然显出有点担当地样子。不过立马就现形不成器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人手极其不足。就算把初云和这位世子劝回到岸上。留他们在幽冥道。随时随地可能会遇到巨猿那种怪兽。芷蕾也确实不能放心。钟幽一再坚持。她也不再阻拦。 她一直都抓着初云的手,然而他的手始终无法遏止地凉下去,芷蕾默默想道:“如果上天注定了我的命运,我就是承天之子,我没那么容易失败,只要我有我的性命在,就会让你因我而遭致不幸。如果上天注定我只是一场笑话,什么雄图、什么大业,都逃不过今年洪荒一劫,我和他这么手拉手离开,似乎也没甚么可遗憾的。” 募地听闻头顶一声怪叫。 众人都是被先前巨猿吓破胆了的,这声怪叫枭而厉,声振九天,冰湖震动,人人大惊失色。 梦梅惊叫:“不是猿,难道又有庞然大物到了? 芷蕾略为冷静,道:“是鸟。大鸟。” 初云看一物自高空直冲而下,补充道:“是鹏。” 是不是鹏其他几个人还看不清楚,可是高空飞来地这头鸟显然有着两只极大的翅膀,半空飞翔,犹如遮挡天空的两片乌云。 看它急刺刺冲将下来,就快触及冰山也未有半点收敛的意思,芷蕾、梦梅和雁志急急亮出了剑,芷蕾虽然还有发箭的余地,但吸取前次射猿失败的教训,这次这只大鹏鸟地体积绝对不会弱于巨猿,她不敢贸然行事。 乌云当头压了下来,众人眼前一黑,狂风扑面,不由自主向后退却,然而,芷蕾却发觉,大鹏鸟的降落似乎没有敌意。 狂风既过,众人定睛一看,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一只巨大的鸟躯正对他们立着。带有钢铁般尖喙的鸟头微微下垂,注视着这一行不速之客。 庞大、冰冷、威严。然而,并没带有多少敌意。它的注视,就象一位不可侵犯的王者,注视着座下渺小地生灵。 芷蕾渐渐定下神来,这只大鹏鸟既然能在这天出入幽冥谷,成为贯通内外两 的话,必通灵性。她于是微微向其一福,奇怪的了,大鹏鸟居然也当即对她一点头,似乎在还礼。 大鹏果然通于灵性,一众少年又惊又喜,收拾惊魂,这才发现,它单足而立,另一只悬空的钢爪上,提着一个食盒那种形式但比食盒大了数倍地箱子。 雁志看到那只箱子,陡然连五脏六腑都纠结起来,这就是最新一批经由大鹏鸟带入幽冥谷的尸骨,还是骨灰? “大鹏鸟,”芷蕾开口道,“我们想进幽冥谷,希望大鹏鸟能把我们带进去。” 大鹏未作回对,仍旧稳稳单足立着,低下头颅,它地眼睛又圆又大,目有凶光,尖喙通红,让人感到这只大鹏平素定是吸食了足够多的鲜血,然而此时此刻芷蕾并不感到分外害怕,凶光地背后,有灵性的大鹏眼中藏着无数疑问,象是在与她交谈:你真地打算进去吗? “是的,我要进去。” “可是,里面有很多危险。” “再多危险,在所不惜。” “做好了准备吗?” “是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目光交流之中,大鹏微微地点了点头。右翅缓缓张开,然后向内扫了扫,梦梅轻声道:“它地意思,好象是叫我们到它翼下去。” 与动物对话,始终是梦梅更胜一筹,如果大鹏有意让他们爬上背部,一定会稍微屈足作为表示,只是向内扫翼的话,是叫众人躲在冀下没有错。 躲在冀下?然则这样一来鹏鸟就无法行动,它怎么使幽冥谷现出真正的通道来?难道幽冥谷的门,是只需要扣一扣,就能打开地吗? 怀着种种疑惑,五人一一走到大鹏翼下,梦梅又把绳子取了出来,以防止等会突发情况遭致失散。 大鹏并未有所动作,单立的那只爪仍然牢牢扣地,只是伸过了头,尖喙在那冰山上嘟,连啄了三下。声音响亮而空洞,这座冰山的内部,竟是空的 空音逐渐自冰山内部传出,愈来愈是响亮,起先尚不觉得,而后人人都觉得刺耳,只觉嚣声布满整个天空,五人纷纷用手捂住了耳朵。 铺天盖地地黑暗从四方八面涌来,芷蕾看清楚了,脸色不由遽变,这个看似空空荡荡的幽冥道,最大的危险也就是她们意外遇上了巨猿,然而没有想到这空音回响之下,从四面八方奔过来的无不都是体积一眼难以衡量的庞然大物 她和梦梅对视一眼,彼此看到对方心中的惊悸。这些庞然大物,梦梅决计无法再如巨猿般控制,只要其中有一头对他们怀有敌意,很可能他们就难逃此劫。 心神为突如其来数量奇多地巨兽所吸引,竟没察觉冰山不知于何时起,悄悄地转动起来了。 大鸟仍然立在冰山中央,一动也不动,可是众人眼前的景色在不断变化着,有时看到一张走兽的脸,有时对着一只飞禽的尾部,各种名色,谁也叫不全那里面有些什么。只是每一只巨兽身上,无疑都带着极其强烈的戾气。芷蕾于其中看那头巨猿,在这一大群飞禽走兽中,它显得一点都不突出。 芷蕾忽然明白过来,这都是幽冥谷中的怪兽,只因这一天地特殊命宫,幽冥谷大开,所有的野兽都跑出来了,而鹏鸟啄出的空音,就是号召它们回转的讯号。 冰山转动速度渐渐加快,天色不知道是因为野兽太多而被遮挡住了,还是因为时辰的关系,天色真的暗了下来,芷蕾渐渐不再能看得清楚那面前争先恐后地每一只兽了。 长久注视它们未免有点头晕,芷蕾索性闭上眼睛,空音已消失,她暗暗伸出手去,握住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放开,又握住了另外一只手。 她所握住的第一只手是雁志,第二次,才是初云。 雁志睁开眼睛来,微微悲伤地望住她。 在这种情形下,芷蕾依然可以明确地分辨出哪一个才是她所关心的人,她对初云的情意,至此无可半点怀疑的了。 他心内地绝望,就象此次的天色,莫名其妙,而又光速一般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 幽冥谷里地故事,可能要延续一段时间,由于我每天更三千字,看上去可能会觉得比较无趣,大家不妨可以隔几天一起看,这样看应该好看一点。这个应该说真的是超出我地期,我起先没想到这一段会写上这么多,我原来只是想雁志必须经过这一劫,然后确定他一生要走的路就是了。哪知道写起来,原先的设定就复杂了,想缩减也没办法。 哎~ 免费 第三十二章 自求沧海点流萍(2) 子,孩子。” 清清柔柔的语音,惊人熟悉。他不由惊叫: “娘亲!娘亲!” 踉跄跄,跌撞撞,就象是很多年前,丝毫没有武功、没有自保能力、怯懦而单纯的那个孩子,怀中捧着一个賖掉家中最后一件裘袍所得的药包,在风雪里急急奔跑。 奔入破庙,光线渐渐透出来,他看到自己的娘亲缩在稻草铺上,喘得缩成一团。 “娘亲,我买到药了,你就要好了,你很快就好了。” 他的娘在草铺上睁开眼来,眷恋的、疼惜的、不舍的,明知分别在眼前,少看一眼都舍不得。 “雁志过来,让娘好生看看。” 手上一团淤青,“跌到了?” 雁志想了想:“才路上有个楼里丢了件东西下来,不过还好孩儿躲开了。” 娘亲眼中是一种他当时完全无法了解地惧怕。与此同时却有种莫名喜气地浮动:“这样也好。我地孩儿以后平平安安。无惊无险。” 他不知道娘亲从这一简单意外中看出一直有人想害他、然而他父亲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地这个事实。直到有一次。他一直认为那是天人下凡救助受苦受难地他地文大姐姐。或无意、或有意告诉他: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把关心放在表面。反而乐衷于把那个变成伤害。他一辈子都干这种事情。但也不能说你完全被抛弃。要不然地话。你在破庙里地那些年绝对捱不过去。你知道他有多少仇家。会动你地主意?” 他问:“就是和姐姐那回做地事是一样地吗?” 文锦云含笑:“是啊。姐姐利用过你。看来雁志也一直没忘啊。” 沈慧薇慢慢走近了清晓亭。他有点恍惚。记不真切。是否在某段时间。冰衍院里除了两名小徒弟以外。是不允许有外人到访地。那么。假如文锦云从来没能进入冰衍院地话。刚才那番话岂非不是她告诉他地?却又是谁同他讲。讲地如此明白。是他第一次明确听到有人对他那父亲还有二三首肯。 他记不得这回事了,因为沈慧薇走了过来。 “要是有能力的话,你就离开这里,”她轻声,“我是说,离开清云。”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彻头至尾,从骨子里,都没有承认过他是她地徒弟?她好脾气,太宽容,可这不意味着,她能真心收一个令她半世凄苦之人的遗孤作徒儿。 “师父,我从不知父亲是谁,我认得我地师父,但是不是你认为,我出了清云,就模糊师承这样才更恰当呢?” “既然如此,师父,我另外拜了阴阳老人为师,你也不会介意的吧?正如幽冥道中相遇,师父你老人家,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吧?” 沈慧薇抬起眼睛,经过那么多苦难,她的眼睛清澈如许,没有风雷,没有沧桑,甚至就算是忧愁,也不轻易让他看出来。 “我教你,却从未藏私。” 是啊,她教他,从未藏私。要不然,怎能令他一个随时快要断气的病人,不但坚持下来,更日复一日,可以尝试着自己压制那股不时搅乱他体内心脉的不祥血气? 这种怪病,早早害死了娘亲,祸遗追随左右地亲人,但他记得娘亲即使在被病痛折磨得最深的时候,也不曾有只字片语地怨责。 “我地病,就是你爹爹所受的苦。”她气喘吁吁道,“你爹心里很苦,他不是不爱你,他只是怕见到你!象这样血里带来的病,治不好,生无望,他传染给我,绝非有心,更料想不到传给你,因此他才躲开咱娘儿俩,因此他才故意表现得绝情。可我知道他绝不是这样人,雁志,我的孩子,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怪你的父亲啊!” “你父亲就是昔日权倾天下的许丞相啊,你是他地儿子,唯一的儿子!”红影晃动,如火,蜜爱美丽妖娆地脸,带着恣意发作的骄狂,“这世上只有你一个,许瑞龙地儿子,你握着的什么你知道吗?来吧,跟我过来,奉上你地血,作为影子纱的主人这是第一步,从这一步迈开去,我的小主人啊,你终将权倾天下!” 天下么?他,一个冷落院中悄悄成长起来的少年,心里何曾装过“天下”两字? 对他而言,他的天下,只是芷蕾那一对明亮若天上星星的眼。很亮、很美,只是他和她的距离,仍然象天上地下那么遥远。 只要得到天下,不也就和他不再遥远? 蜜爱轻笑:“你看,她是多么需要力量、需要拥护的时刻,假若你能给予她的帮助,远远多过杨初云,她最终绝对不可能择杨而弃你。我的小主人,到我这里来,我指引给你的路是最正确的,破荤戒尝血腥,掌握并控制影子纱,改拜阴阳老人为师,你不是每一件事实上都已做了吗?为什么明明做了还要遮遮掩掩,尽力地隐藏自己的真心?我的小主人,要做一个权倾天下的人,你就大大方方站出来,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但这些路真的就是你想走的吗?”沈慧薇目光隐隐含着谴责,“我教了你四年,一出清云就变坏,果真还是我教的不好罢?” 变坏?变坏?权倾天下就是变坏?做阴阳老人的徒弟就是变坏?化身血魔影子纱就是变坏?! 他大汗淋漓,心如陷网苦苦挣扎。 “但我明明天生拥有那个血脉,注定我走那一步。权倾天下,接近芷蕾,人往上走水往低流,我这样做也是错的吗?” 错你父亲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毁家弃妻害人害己,权柄除一身骂名以外,终至残骨堕入幽冥谷,生生世世无解脱。 不对,我父亲没有这样坏、没有这样坏! 未知何时起这些声音相互缠绕、相互冲击、相互矛盾一起冲进他的耳朵,又象无数只手,凶狠狠挤过来抢着撕裂着他那颗可怜的孤弱的心。那颗心已经在摇摆不定,随时有可能碎裂,便是他意志全盘崩溃之时,种种坚持和清苦自守都不再需要。 他慌乱不堪。 “芷蕾!芷蕾!芷蕾!” 只有这个名字最安全,最温暖,她那清冷冷地笑颜,于他如同春风,拂开严冰,亦拂掉烟尘。 他和她并肩,缓缓走在春光烂漫百花盛开的花园里,一条石子小径,干净得不带半点儿人间烟火气。 他身边的姑娘是如此脱俗清远,“权倾天下”那四个字,似乎从来不曾在她眼里出现过。 “我要的不是名、不是利,更不是所谓炙手可热的权势。我只要拿回那份原来就属于我的东西。”她轻言缓语,“雁志,你可是将我看得俗套了?” 他讷讷道:“可难道你不需要力量吗?” 她微笑:“那种东西一定会有地,既然我处在这个地方的话。然而雁志,我不是要求一个人脱离自己地本心来帮助我什么。” “我不相信。你、你这样的人,只要你说句话,肯为你改变本心的不在少数。” 芷蕾停下脚步,转头静静地看他:“但我不会喜欢。” 他犹豫:“即使不改变、跟不上你的脚步,这也无碍于你的选择吗?” 芷蕾微笑,道:“就算他没有武功,建不成功业,平平常常,庸庸碌碌,这些都不重要,甚至就算他出身微贱、家世缠绕、宿恶遍布,无论他是怎么样,只要我喜欢,他就是最好地。我明白,为了追逐我的脚步他可能也会为我改变一些什么,但是最起码,不是通过扭曲本心去办到地。只有这样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 “这么说我的选择是错的?” “人生的路只有一条,雁志,我想告诉你的是,不要期望别人替你来选择什么,幽冥道慧姨她见你而不理会,她是希望你自己选定这条路,而不是她代你选。没有人能代替你选这条路,我也一样。” 他思索,芷蕾地这句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哦是了,他曾在大孤峰山顶上,听芷蕾提起过,当时仅时淡淡的一言带过,似乎是为那天师父对他地淡态度在做解释又似乎是无意间提起,但远没有此时的振聋发聩。 “芷蕾”可是,人生地路要自己选,他该怎么选?如果注定是一条艰苦而寂寞的路,他也一定要走下去吗? “你这样地犹豫和彷徨,不是我能替你解决的,因为我,同样也是和你一般处于各种各样抉择的苦恼中啊。” 芷蕾苦笑着,缓缓说出了心头之言。她身后的春光、盛放的百花,都似在那一瞬间黯淡衰败。 “我才是真正需要指点,寻求帮我选择的那个人罢?” 好象洞悉了他所有的烦恼,殊不知,这种烦恼也是她的心声。 “难道我这样不累么?成日经营那一张网,成日隐藏最深刻的心情,就算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太辛苦了吧?这样的苦,这样的危险,是谁让我来受的?还是我自己要受呢?” 为了自己,为了清云,为了本来就应当属于她的那一份荣耀,十几岁的女孩儿,是不是付出得太多了? 身边关心她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赞成呢? 尤其是她? 可芷蕾不明白,为何自己要那么重视“她”的想法? 她于己,难道不该象是个陌路人,不该是个偶然相逢、尚值利用的一个有用的人么? 为什么老是觉得有种特别的意义呢? 她之于她,倒底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呢? “滴血验璧” “滴血验璧” “滴血验璧” 平和、低沉、有节律的声音徐徐响起,如同大浪,充斥整个山谷和平台。 她站在那个高高的平台上,宽袍大袖,天风徐来,飘飘如仙。 目光,落在神圣供奉的那一方玉璧之上。 国内唯一一个只提供小说的免费。 第三十二章 自求沧海点流萍(3) 路以来艰辛跋涉,走到这一步,那就是万事俱备之步。帝王躲在高高的云端,看不见面貌,但芷蕾可以感觉到那不是如今朝上所坐那位亲不亲、热不热、冷不冷、远不远的成宣帝,那是对她而言更具有明确意义的人。 “父皇”她犹疑地唤,“母后?” “母后”二字叫得微弱,叫得心虚,颤颤的,理不直气不壮,究竟是哪里不对?云端中皇后打扮的女子募然笑了起来:“母后?你的母后在哪里?” “在”她想问,不是你么?然而何以气阻喉梗说不了话? “滴血验璧” 同样的声音拖长音调,又一次开始催促。 她慢慢朝玉璧走去,为什么这神圣的一刻,丝毫也感受不到庄严与隆重?反而是那说不出的心慌,总觉得有哪里不曾抓到实处。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此真切地闯入脑海:假如我并非纯血怎么办?假如验璧失败怎么办?!假如我要得回应属于我的那份东西,其实完全不是属于我的,又怎么办?!! 不会的,这一切都是我人忧天而已,我怎么可能不是纯血?大舅父和小舅父为救我十年逃亡,不惜付出鲜血性命,我怎能不是施皇后女儿?我不是姓施吗?我不是打从逃出皇宫就以母姓代替父姓吗?经历如许艰险,如许跋涉,我的身份又怎么会有半点可疑? 强自抑下脑海中一晃而过的那条身影,她向玉璧缓缓走去。 只要过了这一关。她就是至尊至高。脚踏万众凡尘俯视苍生地那一个 红色起。金光闪。一阵炫目遮满视线所及地天空之后寂然。 “哈哈哈。还说拿回属于她地东西。根本就不是她地!根本就不是她地嘛!” 无数笑声响起来。尖利、刺耳、 雍容自许地公主终于第一次人前失态。她仓皇大叫起来:“谁说不是我地!玉和璧一直都听我地话!它一直都是属于我地!” 那个始终模糊不清地人影终于渐渐清晰起来。她在满天地血光里。含泪望着她。 “是你。” 芷蕾轻轻道,所受种种耻辱陡然激成万般激怒,血气如箭攻上心头,“是你!你是那个罪魁祸首!你害了我,你就是害我的那个人!” “我没有希望会害到你” “没有希望害到我?你一直知道地不是吗?你是一直都知道,我在争取不属于我的东西,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 “什么都不告诉我,看着我争,我求,我象个小丑似地百般心计求取根本不属于我的东西,不想害我,却看我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验璧的最后关头,然后,就看我从最高地地方摔下来,万人耻笑,粉身碎骨!” 沈慧薇犹立于血光之中,眼含悲哀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如果一切罪孽都是由我造成的,你会怎样?芷蕾,你会怎样?你是不再争取,从此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度过一世,还是寻找一个替罪者,找一个能代替你碎尸万段、万人耻笑的人?” 芷蕾忽然愣住:“我会怎样?你说,我会怎样?” “跟我走可以吗?事情没有发生,你跟我走可以吗?” “我跟你走?” “放弃权势,放弃富贵,放弃高高在上的天,只要本心,做回你自己,你愿意吗?” 从高高在上的九天,跌落至遭人践踏的地埃尘,这与事实无关,只与心气有关。 一向众星拱月、心气过高地少女,可能接受回归平庸? “我自打一出生,就是注定了不平凡的人生,十六年了,整整一十六年,每个人都在这么告诉我,每个人都帮我努力铺平这条路,眼看,到了最关键地时刻,你却凭一言半语叫我放弃!就凭一句话,就凭你说我不是那个身份我就认命?” “父皇亲口封我冰衍公主,玉和璧伴我到今朝,施皇后家人宁可抛弃性命保我完全,我不是那个最尊贵的人,天底下还有谁能有资格轮得上?” “你是一个意外,一个不该存在地意外,只要你不存在的话,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发生,玉和璧就不会反对我,我就顺理成章了,不是吗?” “我不认命,甚至不认出身与血缘,我只认这一十六年来地艰辛与认定,天下虽大,我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沈慧薇的脸隐没在黑暗里,玉和璧渐渐放大,悬上高空。 “玉和璧,你有灵性,当可护主,该可以让我顺利通过滴血验璧?单亲验血不是也可以吗,只要我能让所有人都开不了口责不了难,单亲验璧通过,大事不就可得?” 既然 所要选择的道路,不因是否是上苍注定你的身份而要么就走下去,绝不回头,不要有任何犹豫、任何怀疑,一切意外、一切辱难、一切困窘,都能于事先而排除,坚决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闭上眼睛,玉璧、高台、沈慧薇,还有鲜红的血色和金黄的火光,种种幻象逐一如潮水褪去。 “玉和璧、玉和璧” 施芷蕾喃喃自语,手忙脚乱地摸着胸口,空无一物,她惊怒交集,“玉和璧呢?我的玉和璧呢?” 脚下险些绊倒,她手撑住乱石,放眼四周漆黑不见五指,然而脑海里缓缓清醒过来:“我怎么忘了,玉和璧是交给了小妍,确实不在我这里。原来刚才种种都是幻象么?这些幻象又意味着什么?” 拭去额头淋淋冷汗,其实不用自问,她已经明白,幻象当然意味着人心,就是她内心深处真正的困惑,以及她真正的选择。 可是没有想到进入幽冥谷,却会有这么一重幻境,她连准备也没有地,就跌了进来。 这些心事,不会给别人听了去吧? 咦,和她在一起的人呢? 直到进入幽冥谷,手上还牵着的那个人呢? “初云,初云。” 她轻声唤,心头忐忑,不知是发现他就在左近好,还是宁可他失踪了的好,那番心事是她埋藏最隐秘的东西,连妍雪与她朝夕相伴,她都未有吐露分毫,倘若这机密无端透露给别人,特别是给初云听见了,她似乎不知道以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周围还是漆黑,她到处地闯荡,除了怪石嶙峋,好象感受不到什么别的东西,难道刚才的幻境当中,五个人已各自分开? 阴冷的风嗖嗖吹过,她心底募然一片寒冷。 对此地了解不足,莽撞进入幽冥谷,是否不自量力?害了自身,还会害了其他人。 初云可是一点儿武功也没有! 慌乱间,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不禁一惊,随即醒悟过来,那是人的躯体,她低下身子抚摸,触手之处温香软玉,是个少女的身躯。 “南宫梦梅?” 身下的少女恰到好处地动了动,象是就要醒来。 看起来,她也即将从心迷幻境中走出来。 电光火石间芷蕾想到之前梦梅奇怪的言行,她相信这个少女对她还是有所保留,南宫梦梅不是无谓地一次次在闯幽冥道,想必她也有着更幽深曲折的心思。 是什么心思?她的所予是否和自己一样?但很明显的,梦梅对幽冥谷的了解远远胜过了自己,则她的目标想必也比自己明确得多了。那么跟在她后面,一定事办功倍。 这个机会,很难得,切切不可错过。 南宫梦梅即将醒来,芷蕾将身一闪,躲到一方大石后面,屏声静气。 虽然这个地方还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凝神之余,梦梅如果有所行动的话,也瞒不了她。 过得不多一时,梦梅便抚着额头醒来。 大汗淋漓,心头剧痛,眼角泪未干。 她所受到的幻境,是关于仇和情。家仇在身,不得不试问今后报仇的一日,当如何面对?那个英俊如天神、残缺一腿的少年,为什么自己是那么的恨他入骨,却始终不能挥下最后一剑? “只是一个梦,是一个梦。”她按定胸口,勉强安慰自己,“不是明知进入幽冥谷,就会有一个幻象吗?那都是不真实的,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芷蕾从不知进入幽冥谷有一番幻境,却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幻境,是对于心的拷问,只会坚定执着于她的选择。然而梦梅明知有这样一个幻境,她却不停地告诉自己那是假的,绝不真实。 慢慢地支撑起身子,轻声唤道:“芷蕾、芷蕾。” 寂无回音。她又试着唤了另外几个名字,同样也无应答。 梦梅呆立良久,伸手探入怀中,取出火折点亮。 幽幽暗影,照出了这个漆黑一片的所在。 到处都是石头,杂草丛生,冷落荒凉。天幕是深黑色的,仿佛月亮和星星也进入不了这个领域,如同一个大坟墓,万年沉寂。 一股奇寒,莫名其妙直攻入心,梦梅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颤。尽管进入幽冥谷之前她已有所知这里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她也曾暗暗祷告一理进入幽冥谷后,最好能够撇开其他几个同行者。 但当这一切都成为现实,她却不由自主地害怕。 和她不一样的是,芷蕾盯着那一点点微光,根本就毫无畏惧。 你知道吗?的弹窗广告是每30分钟才出现一次。 第三十二章 自求沧海点流萍(4) 年来国仇家恨,流水似地在梦梅心间淌过,那是一个过于寒冷的家,但是并不意味着她不曾投入感情下去。父母的死始终是个太大的灾难,她不能因为厌恶权欲之争从而视而不见。 “芷蕾,芷蕾你在哪儿?” 她最后再叫了一遍,断定附近都不可能有人,举着火折开始辩认方向。 向左七步,转折向右七步,倒踩七步,芷蕾跟在后面,万不曾料她倒转回来,差点撞了个正着,电光火石间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扯到另外一方大 拉她的是雁志。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屏息静气,待梦梅走远,才蹑手蹑足地跟了上去。 不过梦梅的走法显然自有玄机,这里一片黑暗实在看不清楚,两人跟了没多久,便迷失了方向。 两人索性停下脚步,芷蕾也不避忌了,掏出火折来点上。 “可曾见到其他人?” 雁志摇头。他自醒来,便见到芷蕾在旁边,但随后梦梅呼唤,芷蕾有意隐匿,他也就不出声了。 五个人里发现三个。梦梅她自有去处。失踪地恰恰是两个没武功地人。芷蕾不放心。来来回回找了几个圈子。还是没有找到。 芷蕾苦笑道:“这次真地怪我太草率。应该劝他两个不要下来。” 雁志道:“这个地方有古怪。倒未必有危险。” 芷蕾道:“你是指进来以后。我们做地那一系列梦?” “是啊。你也梦到了么?我觉得那是人心深处隐藏着地困惑。它把那尘灰拂去。使得自己可以很清楚地检验内心。从而作出最适合地选择。” 芷蕾道:“说得不错。看来你一定是有所选择了。” 雁志微微地笑了笑,问道:“芷蕾,假如我选择的路,不合世人所接受的规范,假如,我好象是走上了歧途,到那时你会鄙弃我吗?”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我有一位人人都痛恨地父亲,尽管我不是很了解他。有一位说起名字令人闻风丧胆的师父,尽管我也不是很情愿拜师。我名下还有一个血魔影子纱,将来说不定也变成他们同类。芷蕾你看,我哪个方面都注定了走不上合乎世人所约定俗成的那条路,以前不管我接不接受,但很显然,只要我还在人世,还接触人群,我就将代替我父亲被人痛恨着、我就将背负弃师盗名的大罪,同时我在人们眼里也一定是会变成血魔的罪首,这条路不由我决定,我已经走了上去,并且不得走下去,芷蕾,你可会鄙弃我呢?” 他侃侃而谈,松弛的语气,全然不似从前地软弱,对于他不得不走上的那条路,眼光里也看不到逃避,芷蕾心想幽冥谷的一重迷境,令自己陷入彻底的苦恼之中,对他来说,却似真的是帮他拭去了万丈尘灰,从而让这少年终于明白他自己的所需所求。 “只要雁志还是这个雁志,我们岂不永远都是朋友?” 雁志眼睛一亮,喜道:“芷蕾!” 芷蕾缓缓道,“你想走的路,我大概猜到了,只不过还是要劝你一句。” 雁志听了前一句话正自喜欢,听到后面,愣愣问道:“什么?” “我知道你那个父亲是个大坏蛋” 雁志一怔,忽然满脸通红。 “他是个大坏蛋,那是对慧姨而言,对他或养或杀那些娈童仆人而言,或者也对我而言,因为他曾想过杀我。”芷蕾微笑道,“但是对大离而言,我翻过他执政十几年间的成绩,他让大离和瑞芒两国保了十几年平安,让百姓得到十几年修身养息。他让几乎垄断了大离十数行业财富的宗家难再兴起,然而他却让民间财富数倍于前。他让武林争斗门伐异见百流不止,然而这十几年间武林都无余力与朝廷相争。雁志,假你父亲站在我面前,我定然是想方设法直到我杀死他为止,然而,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父亲对于所有人来说,都算是个该杀之人。” 雁志怔怔地看着她,半晌不言语。 “怎么了?” 雁志苦笑了一下,道:“从来除了我娘,说过我爹是个可怜人以外,没有人说过他半句好话。我一直觉得我娘只是感情令她蒙蔽双眼。我一直、一直都” 他没说完,可芷蕾明白他的意思,道:“你父亲或许是个坏人,但我们都只是站在相对角度看一个人,只是大家选择走地路不一样。我想你之前所说要选择走的那条路,也就是一条不一样的路,然而雁志对我来说,仍然是会如从前的雁志,不是吗?” 雁志点了点头。人走上不一样的路,但人还是从前那个人。就象娘亲,一辈子穷苦潦倒、为丈夫所弃,但她从不恨他,只是因为明白 心里的苦远远大过他所做的恶。娘亲终究懂得父亲,他又有什么资格以父亲作为羞耻? 芷蕾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些话如在平时,是不可能讲的。她又怎么会承认他的父亲不该是千刀万剐、粉身碎骨的大奸臣呢?只是、只是,当她地心也在那一重迷境中洗去尘埃,认清自己所要走的道路,忽然觉得,那样的自己,或许十年后、年后,也同样会被人认为是一介误国的红颜? 雁志忽然低低惊了一声。 “你来看。” 他所指是一块极高的石碑,见上面铁划银钩正书三字:洗尘关。 “原来,果真是洗尘洗却浮尘。” 芷蕾哼了一声:“我看来却是故弄玄虚。” 雁志道:“也对,这幽冥谷确是处处玄机,着实地看不透。杨大哥他们两人不见,南宫姑娘也走得不见了。” 芷蕾不曾回头,偏过头,好似在听什么。 水声。 潺潺流水之声,淙如瀑。 难道便是那个地方? 芷蕾心中一喜,但随即想到,梦梅虽多处神秘,八成也是找那个地方。若那处这般易寻,梦梅那个前七步、后七步,岂不成了笑话? 但雁志分明也是听到了,道:“有水声,过去看看吧。” 走得几步,方知大谬,水声潺潺,如在耳边,走得几步,却听这水声,分明又在身后了。雁志一怔,转头往后行去,芷蕾低声道:“别动。这样走法,一辈子也到不了水边。” 雁志也明白过来,道:“若是不懂阵法,恐怕走不过去。” 芷蕾点点头。清云中阵法众多,最强大地便是九星联阵,然而芷蕾不喜武功及一切相关事物,始终没有仔仔细细地学过。在云姝众人想来,芷蕾将来面对绝大危机,也自有万人保护,身为人上人,何需她亲自动手?所以也不曾真正重视过。 偏偏芷蕾是这样的脾气,万事都宁可亲自冒险把握在手方好,从前只以为仗着聪明机变无所不能,而今方知聪明取巧全是虚假,在某些场合,那还真是捉襟见肘,不会就是不会,突出一步也困难。 她看着雁志,雁志同样也是茫然。冰衍院门前,连妍雪在这方面也是弱项,雁志就更加从未接触过了。 芷蕾听着那静悄悄地流水之声,不服输的性气涌上心来,想到刚进清云时自己和妍雪两个什么都不懂,照样可以生生闯入幽绝谷地绣林阵,幽绝谷、幽冥谷,一字不差,她可是不信如今长大的自己,学识远非那时可比地自己,还能被区区阵法所困。 她想了一会,把身上所有的火折都拿出来。 “你还有火折没有?” 雁志忙道:“有。” “点上。” 她和雁志两人的火折全都放在“洗尘关”那块高高石碑上面,光芒冲破四下里的黑暗,总算能看到十几步开外。 芷蕾冷笑:“哼,什么幽冥谷说神秘不已,原来也不过是个人为所在。” 但见巨石嶙峋,歧途丛生,然而,各条小道的斧凿痕迹相当的明显,每块石碑上刀印剑痕宛然。抬头看天穹漆黑,火折的光芒不足以致远,但两人都生出了同样的感受,这个地方只怕就是在湖底或山腹以外,完全封闭,根本不是一个“谷”,只怕就是多年前有人造在这里。 雁志低声道:“这些路虽是斧凿明显,但是十处有八处,看上去并没有现成的路,更是凌乱毫无规律,只怕是前人在此迷路,妄想凿出一条路来,才有了这么多人为的痕迹。” 芷蕾不语,往前走了几步,碰到山壁。她折回来,再次探位,没走两步,又撞到了壁。 她虽不精通,倒底还曾学过:“这里看似复杂,实则也还是按照乾坤坎离震[ 采集 第三十三章 (1) 白地面一大滩鲜红。 沈慧薇望着那滩血,嘴角不自禁流露些许无奈的笑意。 多少年以来,她心中期盼着的大限似已逼近,却在这样一个她绝不希望的日子里。 能不能走出这片雪原?她曾出去,原以为她也进得来,然而这片雪原是那么荒凉、那么空寂,那么无边无际,雪一直在下,跨越这片山区的难度天天都在见涨,与此相对的,她的精力已一天不如一天。 天极冷,风大,时不时吹起的粗雪粒子,迷失她的眼睛,而她额头、背心上,却禁不住阵阵的冷汗。 这是力虚神驰的体现。 难道真的就要死在这里吗? 不行啊,还有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事。 她想,玉和璧若就此“失踪”,埋在深雪以下,倒也不谓坏事,但这应该是没有阴阳老人那个变数的情况下。如果现在她放弃,造成这样一种局面,将害芷蕾陷入危局,那她非但这一生失败,她这个人整个儿就失去任何意义了。 这已无关责任不责任,超出责任以上,是一种爱。 是她将芷蕾带到这个世上。是她冷眼旁观看着芷蕾一步步走到如今。她就有这个必要。将她解脱出来。 她无法安排、帮助、照料芷蕾走得更远。然而眼下是她一生当中。唯一能为芷蕾做好、把握好地事情。 似乎这种想法。除了给她勇气和决心以外。还能给她力量。体内真气流转。似乎比前又好得多了。 但是这也不过是心理上地感觉。实在她这来回地翻山越岭。所费精神甚大。而且脚上残缺限定了她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地努力。意志虽有余勇可贾。体力地透支却到了极限。 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坐倒在地。看了看天时。决定今晚不再连夜赶路。茫茫雪原上已是找不到她出山时候尚能找到地避风口。到处是松雪、流雪。帐篷也无从扎起。从怀里取出那一小罐子黑油来。 尽管黑油需用不多。尽管一路以来都尽量省着。但是进山地时候绕了两天冤枉路。这黑油用得还是差不多见底了。 顺利的话,一、两天应该能翻过这群最难走的山脊了,今晚歇上一夜,明天就不用歇着了,这样的话,就用一晚,勉强也够了。 火点了起来,她抱膝坐着。 风很大,之前下了一天雪,将她衣衫全部打湿了,赶了一天的路衣服还是湿湿的,贴在身上,很沉,很冷,风一吹寒气似乎浸到了骨子里。她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就近取火也没有用处。 她微微苦笑,看起来赶路的话要累死,不赶路的话,就要冻死了。 天色慢慢黑下来,一点火光在眼前跃动,顺着风头东南西北不住转向,有几次火星子差点拂到了她地身上。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火堆,渐渐地那一束小小的火苗在眼睛里面放大了,好似撑满了整个天空。 她的一生都浓缩在这个空间里。 小时候贫困但是也很开心的生活,慈爱地父母、淘气的妹妹,家里撑不下去是由于父亲早逝地缘故,最大的支柱倒了,仅有的几亩地也被收走了,娘亲生了重病,姊妹俩百般无计抱头痛哭。 那时候在招收弟子,这个帮派口碑不是特别好,尤其听说女孩子进去了往往患些不清不白的病被赶出来,更有甚者会莫名失踪,母亲不让她去,但她贪恋入帮的那几两银子。 她在乡间劳作、玩耍,大家看待她如同男孩一般,既然说女孩去不好,她也没有多想,就成男孩子去考试了。 那时其实已经有些以女孩为主了,因着两代帮主都是女的,但她天资聪颖,人又长得好看,才进去,就颇被看好,专门替她指了师傅。谁知这位师傅江湖中薄有名气,专门走地阳刚路子,是只给童男子练的,她哪儿懂?别人又哪儿看得出来?只见她学来学去一点进益也无,便道她资质愚鲁无比,师傅又气又恼,打骂上身。 终于有一天女孩儿家身份戳穿。为什么要扮作男孩子?有何居心?不是叛徒就是奸细,她不懂江湖险恶,更不知道这个帮派小归小,其实背后却有极大地机心,一点小小的怀疑,便能致错杀一万不错万一。一家三口被抓起来,在一个空旷旷地古庙里,执仗明火,把当中的地挖出一个大坑来,将她母女投下去。 一铲土、二铲土,几乎埋了大半个身子,她脸儿涨得通红,胸口剧痛,而妹妹在旁边哭,起先大声地哭,渐渐的声息小了下去。 这时候祖师的命令下来了,把她押到后堂去,重新审问。所谓 便是个囚笼,若说她一生心里都没走出囚牢,正是的。 思绪和火里的画面一样在乱跳,那是她平生从不愿忆及的片断。有泪、有恨、有悲,还有无休无休的害怕与寂寞,她在空城以下住过的两年,终于练成天人合一闯过三关,重回人间。 那一次和今天真是象,也是无边无际的晶莹雪白。但当时她除了心里的悲伤以外,一如早晨冉冉升起的朝阳。年轻真是好,她有无穷的勇气可以支配,还以为悲伤的黑夜过去,她终是有一个圆满的白天。 很幼稚,很天真,只是坐在几十年后的黑夜里,她想,其实她有过机会的,非常不圆满的黑夜,但要是她性格有外表表现出来的那样的开朗,她还是可以有一个圆满白天的。 第一不该碰上纠缠钟碧泽。 第二不该错付痴情钟碧泽。 第三不该重新相遇钟碧泽。 都是他。都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误她一生! 要是没有他,她不会让人嫌弃如是。要是没有他,也不会有牵缠半生的痛苦。要是没有他。但是她生命里要发生的事情终归是要发生的,要是没有他,有什么不一样呢? 于是她看到瑾郎。她去世十余年,面庞仍如昨日般清晰逼真。她似乎都可以看到她呼吸之间微微吐露的白气,就好象是站在她面前一样。 瑾郎她比自己看得明白、看得真切。她不理会这个钟碧泽。她让这个本该在生命中浓油墨彩的男人,变成淡淡一道轻痕。她这么做了,远远比自己有决心和魄力。 可是,瑾郎早早地死了。 她活着痛,可是瑾郎死的时候,痛一万倍。她把一生之间,悲怮、愤怒、失落、背叛、惊恐、绝望,都一一遍历,以至死去。 瑾郎根本就不是她,瑾郎从未有过那样一个黑暗的不圆满的过往,而且瑾郎比她有勇气、比她坚强一万倍,到头来,却也比她落得悲惨。 难道真是天注定? 火堆里的画面继续跳跃着。涌现一张又一张年轻且生气勃勃的面庞,有嗔有怨,有怒有喜,可是眼睛大多是闪闪的发着光。更多的还是在笑,尤其是小妍,各种各样的笑脸、怪脸、鬼脸,每一个神情都在目前,有时是生气了、耍小性子了,不理人了,转眼间便也笑起来。 那个孩子,真的很喜欢笑啊。 从这点来讲,她比瑾郎的幸福,不是一点点。瑾郎有女锦云,纯孝纯善,但她不能亲见她长大,成家,她眼睁睁看着小女儿夭折在怀里,她还亲手放弃了自己初生的婴孩,在洪荒这个森寂无边的地方。 她还有机会为这些孩子做些事情,有机会看着华妍雪、还有施芷蕾,她们对她忽笑忽嗔、撒娇撒痴,这是怎样一种幸福?怎样一番甜蜜?哪怕她今时今日便就死了,她所拥有的圆满,毕竟也是胜过瑾郎的。 眸子一夺,她从走神里脱出来,便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寒噤。以手蒙住双眼,心想怎么就忽然又回到从前去了呢?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以前都是触景生情,想起零零碎碎一些片断,而这次是差不多把一生都回忆了一遍。 这过往,她一件件记起来,甚至连第一个师父的面目也似隐约在火光里出现过了,妹妹也还是没长大的稚气颜面,母亲还是花白着头发,愁苦但慈祥的笑脸。都是几十年那般模样。 听说人死之间,常常回味从前。突然之间想到那么早的事情,看起来她的生命之火,真快燃到尽头了吧? “我求得不多,只求最后给我一点时间。一个月、半个月,不不,十天就够了。”她低声说,“老天爷,我从不曾向你求过什么,只求这一次,再给我十天,让我走出去,让我把那个隐患彻底解决掉,让我为女儿做一件事就够了,老天爷,求你开开眼,开一次。” 还是冷,寒气打从身底下上来,激入心房,再从心里,贯入四肢百骸。 不可以这么呆下去,这样子坐上一夜的话,多半就生生冻死了。 她撑着冻僵的手足站起来,取出一颗药来服下,这是谢红菁给她开的药丸,效力不错,但是每天服药有定数,多服了良药就变成毒药了。但是她只要十天而已,所以也没什么,服下不多一会,身体里的热量和真气都充盈起来。 她灭掉了火。就在这个时刻,听见一点声音。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不是风声,不是雪声,而是一些很明显的异动。 采集 第三十三章 (2) 起身,缓缓向着异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是一阵风凑巧吹到她这里,显然并不是很近,她耐心捕捉着这种声音,一步一步走过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茫茫雪原自身难保,这一点小小的声音又算得了甚么呢?但她便是这么一步步走了过去,仿佛就是冥冥中的指引。 声音接近了。 她听了出来,是人的声息,仿佛是一种大喘气,更象临死之前的呼吸,出多进少,浑浊,夹杂着颤抖。这是很容易想的,如果人之将死,又在这么个情境之下的话,就是冻也要快冻死了。 眼前突兀地冒出一个庞然大物,沈慧薇怔了怔,才发觉那是一只类似雪舟样的东西,但又造得不伦不类的。 声音是从这个东西里传出来的。 沈慧薇足尖轻点,轻轻跃入那雪舟,便不由呆住了。 但见一人背朝上,一动不动卧于雪舟,生死不知,夜晚雪光折射出来迷迷蒙蒙的光,竟显得那条背影十分眼熟。她俯身下去,扳着他的肩头看了一看,忽地一股冷气直冒心头。 “杨大哥!”她不可置信地叫,把他的身子翻过来,杨独翎脸色青白,双眼紧闭,但胸口剧烈地起伏,呼吸急促。沈慧薇原已吓得手脚冰凉,见状方才松了口气,只愿他是被冻至斯,别无大碍。 试了试他地心脉。心脉跳跃若有若无。沉缓不定。这种情形。绝不是因冷所至。竟是极严重地内伤。一一探过其他经脉。六经八脉。差不多都齐齐断裂。然而若说要全部断绝。却又还有一息相连。她心头大乱。完全不能料到会遇见这种情况。一颗心却无休无止地沉了下去。 她取了颗药丸欲喂他服下。但杨独翎牙关紧咬。吞不下去。她按住他心口。给他缓缓渡了力过去。但只运气三下。便觉他心脉俱震。全部都反弹回来。反而将她也离开了。这是受霸道已极地掌力所伤。 不能承力。不能服药。沈慧薇通于药理。很明白这些都说明什么。纵然救回来。他也从此变成一个废人。 摸他手脚如冰。她解下自己地披风。给他披上。而后取黑油在船头点燃。而后便扶着他坐起来。紧紧握住了他地手。 她不知过了多久。杨独翎始终有呼吸。但过了很久很久。她连自己也快冻成了冰。他始终不醒。 “杨大哥。杨大哥。” 她心里的恐慌犹如暗夜,茫无边际,轻声道,“杨大哥,你醒来好不好?”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独自在这里?冰天雪地,千里无人,你造了这条船儿,便以为能用它来接引我么?这是大海捞针,然而你也终于是找到我了,可是你呢?为什么这样?是谁伤了你?有谁可以如此轻易地伤你?” 王晨彤?但王晨彤几乎是可以排除,就算能易容杀人,这种至霸道的掌力她也用不出来,况且她毫无杀杨独翎树敌的理由。 阴阳老人的可能性更大些,不过同样也是无杀他地理由,而且杨独翎所受的掌力一味霸道,有阴阳老人出手刚柔并至大不一样。 普天之下能够以一己之力杀掉杨独翎的人本来就少,而在这荒凉无际的封山区以内,除了这两个人,她更想不出有第三个人选。 她抱了他很久,他的手足也并没有稍微暖和一些些,至于内力则是完全渡不过去。她终于下了决心,把药丸放入口中,含着差不多融化了,以口对口给他喂了过去。 他的内伤极重,别说这药不是针对他的伤的,就算是仙丹妙药,能把他救回来,六脉俱断此后也不过是个废人,但是她只要他醒过来,问明白是谁所害,而他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地,那是不用想都知道。就因为太明白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才要他最后说两句话,起码是她要弄明白,他是不是为她做了枉死地鬼。 除了喂下这颗药以外,她不能再做什么,只是被动地等待。时间分分流逝,漫漫长夜轻悄滑过,杨独翎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反而是粗重的呼吸,一声一声,相隔时间更加长了,胸口起伏的也愈是厉害,出的多进地少,当他不能再进气的时候,也是这个人生命走到尽头之时。 沈慧薇轻声道:“杨大哥,你听我说,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为什么会这样?又好象是多年前我刚和你认识,你也是这个样子。但是那个时候我年轻,也有精神,也有勇气,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杨大哥,我很累、很累了,你不要这样子,不要吓我。你如今是有家有室地人了,亦媚她在家里等着你呢,你记不记得?初云他还要你的 杨大哥,你听见没有,听见我和你说话么?你还有你别这样,醒一醒、醒一醒好不?” 象是冥冥之中有个什么力量,叫他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面醒来。不对,那不是睡眠,是一个深冷的冰窟,他掉了进去,却是那样疲惫乏力,再也爬不上去了。 只是心里还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希望,他是为什么掉进这坑里的,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未能完成,要重新站起来,虽然很累很累,可是因为那件事情,起码他要留个讯息下来,不能无声无息地就消失在冰窟里。 沉沉地、沉沉的,手指动了动。 沈慧薇抓着他地手,低声道:“杨大哥?你醒了,听得见我说话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你醒一醒,杨大哥,听见我说话了么?” 好象是她的声音。怎么会有她地声音?想得太深、太久,也太苦,然而当他累得再也睁不开双眼时,总有她的声音。“杨大哥”只是好远,遥远得仿佛随风在飘,极其微弱地传进这个雪冷地深窟之中。他一生,都象现在这样,距离她好远。 “杨大哥?” 他的手指缓缓动着,因为手指在动,似乎是把全身力量都用到那根手指上去了,于是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手指一下一下地动,艰难,但是有规律。他在写字。 沈慧薇注意到这一点,便将自己的手缩回来,紧张地瞧着。当是时,他必然是在写出某些真相。 却看他花了好大的力气,好些时间,只写了一个字。沈慧薇眼泪顿时坠落下来,道:“是我,杨大哥,是我,你找到我了,我平安无恙。” 这个字,却是一个 杨独翎唇边勾起微弱笑意,接着又写,这次的字简单得多,是两个字:小心。 “小心?小心甚么?”沈慧薇道,“杨大哥,你叫我小心甚么?是人吗?还是事?” 杨独翎却不再往下写了,他的大手缓缓向她移过来,费力地捉住她的手指,沈慧薇反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杨大哥,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她已明白一切不过枉费,杨独翎即使醒了,也不过是挂念着她,他不愿意说甚么,他不愿意让她背负起一些什么本来她不曾背负的东西,所以除了“小心”二字以外,别不再论。他到死之前,也不过就是关心她而已,除此就没有是他在意的了。 他喉咙里粗粗地透着气,似乎要说话,但是说不出来。沈慧薇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把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于是他又露出些许暖暖的笑意。 这个暖融融的笑意就此凝结在唇角。 沈慧薇没有改变动作,继续将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继续就那么看着他嘴唇上的那一偻温暖笑意,却没有眼泪。 这一生见多了生离死别,这一生经历了大悲与大恸,她的心几乎是麻木的了。 爱护她的人,迫害她的人,都渐渐早于她离开人世。但教她一个人,如此孤寂地行走于人世,悲愁何限。她原已捕捉到夕阳黄昏即将逝去的光线,但在这之前,却还要她看到更多的生离。 她一点儿也不悲伤,早就没有了悲伤的力气。 她疲惫地垂下头来,把自己的身体蜷曲起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黑油燃尽,她的斗篷给了他,浑身一点温度也没有了,她很冷,但是连打寒噤的力气也不复再有。 她似乎是睡着了。 睡梦中仿佛有人替她穿上原先属于她自己的斗篷,有人替她续了黑油重新点起火来,还有人把杨独翎的尸身搬到雪地上,焚尽成灰,装在一个小小的坛子里,送到她身边来。 梦中的这个人似乎替她把一切后续的事情都做了,她明明都看见了,只是她好累,真的一点都不想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清醒的霎那她会知道这些不是梦,是残酷的真实,杨独翎死了,他的尸体已化为她身边的一小坛骨灰。她得把这坛骨灰带回去,她得带着骨灰回去面对自己的妹妹,还有早就对她心怀成见的外甥。真的好累,她不要接受这个现实。 那个人就坐在她的身边,好象是在等她醒来,很耐心,很温存,她能感受到那注视目光的温柔。 “我不想看见你的眼泪,但这也不如你已不会哭泣更可怕。我无意伤害于你,却又势在必然。不过人生在世就是苦,谁也没能力使它变得更好些。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还是说一声,我很抱歉。一切开始于终止之后。”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三十三章 (3) 薇醒来,依然是飘雪无声,四下里空旷只她一人了个小小漆黑色的骨灰坛,船头烧起一勾蓝火。看来一切都是真的,杨独翎死,同时又有一个对雪原非常熟悉的人到过这里。 她把火堆灭掉,先前心慌意乱,并没仔细打量,现在才发现所乘坐的并不是雪舟,而是一个做得比较大的雪橇,前后各有一个位置。沈慧薇心想:还有一个位子,是打算找到我以后一同回去么?可是茫茫雪原,想找到她哪里是容易的事情,临死能见一面当真是堪称奇迹了。 心底里并不是很愿意用这一只耗上了杨独翎生命的雪橇,然而,终究还是用了起来。她把雪调整好,坐到前面那个座位。严格来说,沈慧薇在雪域里住了两年,可是从未出过雪上,其他时间大半生都在每年冬天只下小雪的江南地区,她对于这些东西,也是知而不详,几乎不怎么会用。试了两下,不由发了呆,杨独翎是比她更纯粹的南人,只怕在此之前,连雪橇这个名目也不曾听说过,他是怎么做出来的?就算做了出来,封山区内处处沼泽到处都是松软足以陷人的深雪,他又怎么懂得避开这些区域? 遇上她,可以说是巧合,但更可能,是经过了某些计算,这附近只有这一条通道是尚能通行的,稍微偏差几许都做不到,而她所入山出山的方向所定,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此通过。 “杨大哥,你” 你倒底是和谁一起进来?你倒底是因何遇害?是单纯的意外,抑或是设计已久的谋害?! 杨独翎临死前的刹那清,绝口不提是谁所害,显然是不想她为他担负些什么,可是又写了“小心”二字,毕竟透露了一种担心,意味着这件事多多少少和她脱不开关系。 无论她是否怕,是否敢于承认,这都是事实,杨独翎,是因她而死。 她凄清微笑,有生之年,杨大哥,我不知道能否为你报仇,或许不能,我只将性命还于你便罢了。 雪橇缓缓地滑了出去,度是极快,但觉得转向的角度不易掌握,操纵起来也还是费力,尤其是雪橇需要用到双足,不一会儿便觉得双足如同百针齐刺,痛不可挡。 她牙忍着。纵然雪橇有着种种地缺点。但是她需要它地速度。能使她跨越这个区域。找到芷蕾。同时完成心中所念最大地那件事情。 风很大。变了。雪粒子簌簌地扑上头脸。前方看不清任何道路。这个时候赶路极为危险。沈慧薇勉强又行了一段。实是难以为继。眼看前方有一道浅浅地山崖。她把金属滑板伸过去。发现这段路可以通行。便缓缓地滑了过去。 途中受不起满脸风雪。闭了闭眼睛。忽觉雪橇整个儿震。撞上了某个坚硬地东西。所幸这时滑行速度不快。撞得不是很厉害。 然而雪就此陷在里面动不了。沈慧薇看清楚那道山崖离得不远。便跳了下来。打算先过去躲避风雪。 刚刚探足下来。便见一阵地动山摇。四周落雪簌簌。很象是有点山崩地味道。风雪中朦朦胧胧只见一个巨大地灰影往这边扑过来。带着隆隆地风声。分明是一块巨大地岩石。沈慧薇下意识躲闪。堪堪闪开。当地震了几震。那岩石已经滚到身边。正好砸在雪橇之上。把大半架雪都砸进了深雪。 大石带下数十上百块碎石。不断滚落。沈慧薇不断后退。直到那道山壁之前。方见滚坠地情形缓和下来。先雪橇所驻之地。砸出一个方圆十数丈地大坑来。 沈慧薇望着那架雪橇,被大石砸个正着,自是不能再用,她的运气也可谓差到了极点。 目光掠过,忽地怔了一怔,见砸出来的大坑之中,隐约露出什么东西。 是一片衣角,还有一些,沈慧薇心里募然过一阵极其不详的感觉,由不得慢慢地走上前两步。 是黑鸦鸦地一蓬长发?长发?!长发! 沈慧薇脸色募然变了,紧赶着奔上两步,又站住不动。 那确实就是一片薄丝棉、一大把头发。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片薄丝棉的颜色,虽然在雪里埋得很是惨淡,依然隐约辨,是她最熟悉的一种。 心头怦怦乱跳,她定了定神,这才缓缓朝着那边走过去。 走得近了,她看见这片丝棉上的花样,脚下愈发软了,不由得屈膝跪到那边上。 她从衣角这里开始挖雪,从头发那儿入手岂不是更好?可她便是害怕,便是不敢,宁肯舍近求远,从衣裳处开始挖,一捧捧的雪堆在旁边,说快也快,半个身子 来,接着是手,看到手指上犹自闪亮地那个戒指,没有了半点力气。 呆呆地看着戒指,许久,募地象是发了疯一般,将雪飞刨。雪下的脸很快露了出来。 其实她不用看脸,看到那只手,手上那只梅花形地戒指,她已猜到了那是谁。 陈倩珠。 “倩珠。” 冷若冰霜的、总对她有着若有若无敌意地陈倩珠,竟埋在这片厚厚的雪下面。面色雪白,双目微睁,犹有怨恨。 如果不是风雪突剧,如果是岩石滚落,她地尸体根本出不来,或者要到解封之时,又或者十年百年,她将失踪成谜。 可是没有,她清楚楚地现身于沈慧薇目前。 仿佛是死后灵魂不安,知她路过,意叫起这一场风雪,从而将她死去衔恨的尸身,坦呈于故人之前。 先是杨独翎,再是陈倩。 在前,还有赵雪萍。 “怎么会样,怎么会这样?” 沈慧薇喃喃低语,方寸大乱。多少年来,清云除却内哄内乱,云姝从不曾在这么短短时间死去两人,加上杨独翎,三大高手,很显然都是死于同样的目前尚不知悉的原因! 是阴阳老人,她想,一定是阴阳老人! 但见陈倩珠只有一记致命掌伤,正正地印在胸,将胸前衣服打得粉碎,看洞口,依稀掌印甚大。 除了阴阳老人,谁有本领将陈倩珠一掌致命? 除了阴阳老人,谁能有这么大的手掌? 更何况,出山之前,陈倩珠三人明明就是为阴阳老人所囚? 想必是陈倩珠等逃脱囚禁,不意逃到这里被害。 所有的疑点都找上了契合,沈慧薇只觉愤怒,而更多的是慌乱,一场无缘无故的绝大灾难,毫无征兆落到头顶。 然而还有其他人呢?清云星瀚,入山四人,已死一半,郑明翎和杨若华可能逃过一劫? 芷蕾?初云?志? 还有清云其余相随入山那些弟子? 她愈想愈是害怕,明明手足酸软,也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出这片封山的浩浩无边地区。 然而就放任倩珠尸体停留在此?她于死后显形,明明就是不愿意葬身孤山。这个地方,一旦数月后冰消雪融,便再也找不到了。若此时弃之不问,只能任由将来尸身裹于猛兽腹中。沈慧薇对她并无特别情感,甚至多年来还稍微有些芥蒂,然而对她来说,只要是清云之人,便是她的亲人,视亲人抛尸于荒山而不顾,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沈慧薇咬了咬牙,只得从那只埋了一半的雪橇上面重新找出黑油,浇上倩珠尸身点燃。 片刻后化骨成灰,无物可装,她只得扯下一幅衣巾草草包裹起来,其余归拢不起来的余灰埋在雪橇下面的深雪之处。拜了两拜,方才离开。 做这一切之时,她忽有所感,仿佛了什么声音。 回头望时,却空无一物。 如果就是再三发难的那个人,这就盯上了她,那也好,不必她再三追寻真相,直接可以面面相对。 虽然连杨独翎也死在对方掌下,倘若那人真是阴阳老人,自己绝非对手,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最坏也不过如此,她一定要和那人见上一面。 陡然向着那个方向急掠过去,但是那个山壁转角,空空如也。她四周一望,忽见雪上,印下大半个手掌。 手掌指形宛然,显然颇为用力,五指成爪,才能在相对坚硬的雪壁上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可是只有大半个,又因用了力,也看不出大小,更不能由此分辨出什么线索来。 但沈慧薇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奇怪,这附近除了这个掌印以外什么都没有了,刚才真的有人窥探过她吗?是什么人,如此神秘莫测,她感觉到这个声音,同时赶到这里,速度相当之快,但这人已能躲去,而且躲得此不留痕迹,自问是办不到的。 这只有两个理由,一是对方乃是绝顶高手,远远在她之上,比如阴阳老人。二是对方非常熟悉这块雪域,非常懂得如何去理用,比如指点杨独翎乘雪橇闯入封山区的那个人。 此念一出,沈慧薇自己怔了一下,她方才已是认定了阴阳老人,怎么脑海中还会出现第二个推想?莫非,真的还有第二个人存在么? 杨独翎死后那段时间,她过于伤心,以至于警惕皆失,现在想来,那个人好生关键。最起码,那是一个知情人。 更多新章节请到 第三十四章 (2) 岚不认得她,尚且不知她已经猜到自己所有意图,防,眼中射出冷冽杀气。 其他人尚未走远,忽听到这边有了异动,纷纷跑回来,将沈慧薇团围住。 立时便有人认出她来,惊呼:“是她!” 沈慧薇转目瞧去,依稀记得前番追捕南宫梦梅时那群人里就有这人,很显然这帮人对她敌意甚明,她不想节外生枝,立刻说明:“龙公子,我是沈慧薇。” 她只知龙天岚对华妍雪另眼相待,报出名字亮出身份,彼此小小一点误会也过扯过了,反正他们在干些什么与她无涉,更何况龙天岚此时流连之地,离她印象中的那个地方远了太多,压根儿不需要她提前小心翼翼。怎样也料不到龙天岚居然曾向清云求婚被拒,少年春风的面子大大刷了一把,眼前这人竟是那丫头的师傅,那么这件糗事她也一准知道,龙天岚脸色就变了,狠狠地剜了她几眼,勉强说道:“是你。” 沈慧薇不知他心理,惦着另一件事:“方才听闻公子所言,途中曾救一人,沈慧薇冒昧,不知可否告知,那人名姓?” 龙天岚道:“哦,那是三天之,我们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说不了话了,胸口中了一剑,没法救。” “胸口中剑?”这不是陈倩珠,沈慧薇脸越发苍白,“但不知公子可?述一番?” 龙天岚道:“虽然我不认识她,但也到八成是你们清云的人。” 沈慧薇道:“哦?” “长得挺美。三十到四岁之间。”龙天岚摇头道。“女人地年龄我始终看不明白。反正就那样差不多吧。比你要年轻一些。” 沈慧薇如今容颜苍白。虽然也还不她真实地年龄。但是龙天岚这个不客气地年轻人随随便便就指出了这一点。只是他给予地信息还是太少。问道:“她地穿着或是样貌如何?” 龙天岚道:“不用麻烦了。临前她硬塞给我两件东西。瞧瞧认不认得。” 确实是硬塞地。因为龙天岚起先就没想过替人收信物、传消息之类。只是临死之人力量奇大。由不得他不收。或者是眼中那一抹恳求叫他说不出狠决地话来。他收下那两件东西。随便一放。倒没丢弃。这时从另外一人身上取出来。交给沈慧薇。 沈慧薇看着那两件东西。双手不住发抖。此二物中。有一样是枚坚果。看不出什么意思。另一样却是非常熟悉地。令牌。 那是郑明翎所在金彝堂地令牌。 郑明翎,进入洪荒的星瀚四去其三,只剩下一个杨若华了,看来亦是凶多吉少。 倒底是谁在背后,扎着堆追杀清云的人? 她看着另一样东西,坚果,心里很冷。 “她说不了话,是因伤重,以致无力讲话?” 龙天岚道:“除了致命一剑之外,她也为掌心所伤,震坏了心脉,非但开不了口,我们尝试给她灌药、输力,都行不通。” 临死症状和杨独翎如此相像。沈慧薇黯然。 “这是她手里攥得很紧的一样东西,比令牌更上心。”龙天岚特意补充道,“依我看这是线索。” 沈慧薇勉强一笑多谢公子不吝相告。” 龙天岚原不想多聊,但忽然记起一件旧事,看她精神萎靡,全非传说中嚣尘清客出神入化,他有点不笃定,还是抱着希望问一句:“沈夫人,在下冒昧也有一言动问。” “请说。” 龙天岚拱手道:“当年德宗皇帝大捷,就在这片山谷之中,沈夫人是否也曾有所耳闻?” 沈慧薇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我让你想起不快事了吗?”龙天岚微笑道,“这一带,关于那场大胜,有很多传说。主角之一,便是夫人你。因为这事关系家国大计,所以在下就算明知冒昧,硬着头皮也要问上一问。” 他也知道是冒昧,沈慧薇觉得自己地秘密,好象是毫挡的公诸于世人一样,芒刺在:“公子有什么话请直说。” “好,如此在下就直言了。敢问夫人,这山中据传有一条道,当年德宗皇帝就是循此道而获大胜,奇怪的是这条路后来没再用过第二次,也未留下相关记载。在下于此封山期内冒险入山,所为何来想必夫人也明白得很了吧?” 沈慧薇低着头,思忖一会,方道:“公子,德宗皇帝当年因此道而大胜,后来此道湮没,竟连军方记载也不复再有,这其间自有重大关系,公子又何必再执着于此呢?” 龙天岚冷冷道:“除非是说山崩地裂,这条捷径已经不复再有,那么本人就死心不找这条路了。但情况实非如此,分明是有些方面有意在隐瞒这个信息,把这条道路隐匿下了,本人既然知晓了有这么一条路,也是无论如何要找到它!否则地话,我朝与瑞芒战事只能继续如此胶着下去,年复一年,没休没止,国危民乱皆因此而起!这难道是夫” 他说话渐渐不客气起来,也不再欲盖弥障自称什么“在下”,横一个“本人”竖一个“本人”,眼见很快“本大元帅”“本大将军”都快出口了,沈慧薇苦笑了一下,道:“当年一战,确是用到了这条道路,但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事实上我是不曾参予,那是由陛下亲自指挥,这条路,是我师妹所知,如今她早已夭,至中军中何以隐没,就不为我所知了。” “真是这样吗?”龙天岚失望道,“你当时在场,难道就没有产生过一点好奇?” “当时我受重伤,无法行动。而且在我看来,家国大事,非我等女流之辈可预,自然事后也未曾问起。” 龙天岚沉默一下,徐徐笑道:“既然夫人这么一说,在下也只好这么一听了。那么,告辞了。” “公子且。” 总算石钟和龙岚分别待华妍雪称得上情至意尽,再加上郑明翎的重要信物,也是由龙天岚送到她手上,说什么也该投桃报李,因此她又道:“其实,我虽未予事,总算是当年身逢其地。据我所知,公子如今的方位,和我所了解地,差得太远了。”知道这龙天岚倒底是从谁人那里拿来的信报,莽莽撞撞就在这一带乱撞,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找这种千百年来都深藏如谜的小路,本来就是机遇,便在眼前也不一定遇得上,这么大老远不相干的找去,这位小元帅找到白头也是枉然。 从心里来讲,现如今她是对不希望大离和瑞芒交战,不过任由这位小元帅在八竿子打不着地地方瞎子摸象,她还是心软。 龙天岚听了的话,半信半疑,沉吟不语。 沈慧薇道:“要是公子不嫌弃,我可公子略作参详。公子是从哪里进山的?”话才问出便知差了,龙天岚压根儿不是入山,他是撤军故意进山,也就是说从接近瑞芒的方向进的,和当年德宗皇帝打瑞芒,是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龙天岚却理解她这一问地含义,沉吟道:“德宗皇帝打嬴这场仗,是在夹水镇和深龙凹,如果我是从那边过来,当然会选择那个地方入山。我调查过,这条路不是一条直道,它是呈如此角度斜转,那么我们一路过来,大致到这个方位,是没错吧?” 沈慧薇盯着他在雪地上画地草图,中疑问更大,角度和距离都不差什么,可是这个方向,却完全相反。 她本不想问,倒又不得不:“公子从哪里听来地消息,又为何能这般确信无疑?” 龙天岚一惊,回头看着石钟。 石钟上前一步,拱手道:“夫人,这是在下从南宫家族一位逃亡人口中得知,加上在下也算是从小就长在这一带,略有耳闻,与那位女子所描述的情形有所接近。龙公子交由军中分析之后,才决定有此行动地。”他们冒充山盗,老大长、老大短,军中人粗豪,叫的甚为顺口,偏偏沈慧薇文绉绉地,石钟也只得跟着别拗。 “南宫梦梅?” 石钟道:“并非南宫家大小姐,或是二小姐,而是一位在南宫从不曾留名地女子。” 王晨彤?沈慧薇心上泛起这个名字,王晨彤一向脚踏两条船,这种事她是干得出来的,但是给个错误讯息给龙天岚,对她何益?再者,王晨彤从未参予其事,对洪荒根本不了解,她怎么可能捏造一个信息,活灵活现诱得常驻洪荒的众人上当? 她心里自嘲一下,到如今,真的好象是什么坏事都摊上王晨彤一份子,不管是与不是,都先把此人列为头号嫌疑,想她孤身一个人,天底下地坏事又能干得了多少? 石钟又道:“那是位黑衣女子” 沈慧薇忽然不想再听,打断他描述,道:“总之是这里,差得实在很远,我劝公子不必浪费时光。” 石钟转身朝着龙天岚跪下:“公子,小人误听情报,致令公子深入雪区冒险,罪该万死!” 龙天岚摆手令他起来,道:“你的这个情报,不止是片面之言,我在这方面下了多少心思,你也不是不知,一个不真实的信息,哪里就那么轻易让我上当。”他笑微微地看着沈慧薇,“沈夫人,如果我猜得不错,瑞芒新任的那个小皇帝,倒是和清云渊源颇深。” 这个渊源指的是华妍雪,他是指沈慧薇因为徒儿华妍雪关系,私心不希望这场仗打出胜负,沈薇想岔了,脸色微微地一变。 龙天岚继续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沈夫人对这条道还是有所耳闻,我还是希望夫人能够不吝指点,为国辛劳,沈夫人就陪在下走一趟,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沈慧薇是好意一句提醒,想他就此放弃,万没想到这个小元帅这么粘人,还明着指她不要因为私人渊源不顾为国大节,让她一下子无从应对。 是一个网络上不可多得,纯绿色的免费小说阅。 第三十四章 (3) 笑一下:“原本公子有所托付,卑不敢辞。” “很好,”龙天岚明晓得她下面还有话,故意欣然打断,“那咱们即时出发。” 沈慧薇苦笑道:“只奈我已是风中残烛,休说那地方我只略有耳闻,不知其详,便是心有所知,又怎能陪公子走完全程?” 她面色苍白,神色憔悴,身上所穿衣裳,由在封山区里走了好多天,风雪交加,也早就湿一块脏一块情形颇为狼狈,确实从哪一点都看上去不象是个健康的好人,有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严重就颇值商榷了。龙天岚轻轻哼了声道:“夫人倒有雅兴,大风大雪地在这闲逛哪。” “实不相瞒,我也是被迫至此,看来只怕无力出山。”沈慧薇指了下被大石头砸中的雪橇,庆幸正好可以用来当作托辞。 龙天岚半信半,但人家明着是说风中残烛,他总不能够不近人情,悻悻笑道:“那么夫人能否将所知详细告诉在下,不胜感激。” 沈慧薇一想,反正那个地也是知而不详,就算画出来了,也不碍什么,这位小元帅一定那么喜欢折腾自己,那就顺水推舟得了。 她从当年入的地方画起,把周围山谷画了个遍,细微方向的改变,导致路线与现今龙天岚所在全不相同。龙天岚神色只在似信非信之间,沈慧薇却也不想再说什么,这条路关系到两国之间唯一全年可用于打仗的通道,云天赐现在是那一国的新位小皇帝,而当年为何皇帝亲自掌握了它又致湮没,一定有他的理由。不管出于公出于私,沈慧薇都不太想这条路重现于人世。 龙天岚点首告辞欲去,却又驻足,出一个玻璃小瓶交给她:“你好象气虚体寒,带这个走罢。” 周围的人都不由露出异之至的表情,沈慧薇接过那个小瓶,拿在手里纤巧异常,瓶身光润微毫,里面是朱红泛金的液体,也是微微吃了一惊:“七心炙?” 七炙可以算一种烈酒。又是补酒。是采七种奇花花心炼制而成。服数滴可令全身保持温暖三日以上。一向产量极少。得为奇珍。龙天岚所在防军驻于天寒地冻之地。即使这样能分配到地量一年也过十来个这样地小瓶而已。 龙天岚色略有些不自在。抓头道:“彭文焕是我好朋友。”不是因为她是华妍雪地师傅才给地。华妍雪嫁了人。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不过和彭文焕兄弟之情尚在嘛。他在心里反复念叨。却有些心虚感觉。 沈慧薇含笑谢过。这当口这东西对她而言。真不啻若救命稻草。 正欲告辞。忽觉得有些心神不安。抬头往上面看了看。 有碎雪若屑。急堕而下。落在沈慧薇面前。 这个时候雪停了。山间有风。不时扬起飞雪。山上地雪珠子也时常洒下。但是这些飞雪碎屑却显然不同。是一起扑扑地掉下来地。分明是有个什么东西蹭到。落了一大片。因此这些碎屑落下显得很沉重。绝不是被风吹过来地。 山上有人,她已是第二次觉到有人了。 次不敢确定,但第二次又露出这样的形迹,再明显不过,而且她也大体猜到了对方的真正来历。 龙天岚等一干人狐疑地瞧着她。但见她走到雪边上,那个东西被大石砸坏,显然不能再用了,她蹲下去,不一时拆下一枝金属桨来。 沈慧薇一点桨子,身形忽然飘飞起来,向着旁边山崖攀去,速度之快,直若匪夷所思,不一会儿便需直昂起头才能勉强看到。 龙天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沈慧薇自称“风中残烛”,他倒也不曾当真,但是苍白女子一脸病容,他心下真还是有点瞧不起她地,认为盛名之下不过区区,哪儿料得到,她这一系列动作,宛然兔起鹘落,叫人猝不及防。 他傻了会子,一笑道:“风中残烛?” 这是对着石钟说的,石钟也微笑,却道:“她倒象是真的身患疾病,这时候多动一分精力,便是多扣一时生命,只怕并没对老大你夸大其辞。” 沈慧薇飞上崖壁,那个地方早没人影,她不作停留,立即旋起身来,转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着另外个地方扑去,不果,再转,三转。 这一系列动作完全无懈可击,瞧得底下地人眼花缭乱,但她好似突然脱力,身子微晃,脚下踏了个空,便不由往下坠落。底下人瞧得真切,都禁不住惊叫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黑影掠过,无巧不巧把她接在怀里。 沈慧薇双目不瞬,眸心深黑,哪里有半点是踩空以后的慌忙?蒙着面的黑衣女子猝然转过头去,沈慧薇伸出手,闪电般伸向她的蒙面巾,指尖却在蒙面巾上突然凝定,眼睛里流露出痛 味,仿佛是有些犹豫和不忍,黑衣女子一把抓住她的 沈慧薇没有挣扎,还是那样瞧着她,悲郁更深。黑衣女子不曾看她,但慢慢放松了紧攥着她地手。 “为什么?” 黑衣女子抱着她继续往上,凌空纵跃如飞,直到山腰上可供踏足的大石,料想下面再也瞧不见她们也听不见对话了,这才停下来,冷冷道:“要是我不出来怎么办?你就这么摔下去,直接摔死算数?” 她居然能够流利说话至此,里是之前拚半天力气只能吐出一、二个字音来地崔艺雪?就是沈慧薇把心底最大的秘密告诉她以后,她露出真容,可也还是不肯把这个秘密直接曝露出来。 沈慧薇手上好有千斤之重,始终掀不开她那块面巾,崔艺雪自己伸手,解了下来。 一张苍白容颜显露出来。 这张脸之前沈慧薇已经过,可是全不及这一次看得双泪欲流,时光地印记瞬间交替走过。 少年时代,那是一张凶狠的、野性地、充满了兽性的面容,青年时代,这张面容变得孤僻、孤寂而忍耐,而现在,大概长年不是毛发覆盖便是蒙面的阴暗之下度日,她的面庞苍白、冷硬如石,没有丝毫血色。 脸上尽管有着十几道深深浅浅伤疤,却似乎无损于她的美丽,那种凶狠的、充满了兽性的美丽,依然存在。 眼睛里射出的光芒,桀驯,孤僻狠决,远胜于她少年之时。 沈薇喃喃道:“是你,我本该早一点想到是你。” 崔艺雪道:“终于想到了。” 沈慧薇颤声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杨大与你何仇?又为甚么要杀倩珠和明翎?先前大孤峰上雪萍也是你杀的?” 崔艺雪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这一生,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和三姐。”她不习惯说真情流露的话,虽然勉强说了出来,声音却艰涩无比。 沈慧薇柔声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妹妹。” 崔艺雪好似突然沉入回忆,缓缓地道:“你们一直在劝我,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有一段正常的感情,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然后拥有夫妻之爱,并享有天伦之乐。我一直把你和三姐敬如天人,你们所说的话,我没有不信的,因此,即使我看到不断谆谆劝导我的你没有婚嫁,即使我看到已经婚嫁的三姐似乎不怎么快乐,但我还是照你们所说的去做。有一段时间,我也以为我找到了那种感情、那个人。” 蓝衫女子眼睛里又一次流出痛苦,她当然知道艺雪找到的个人,最终给她带来的伤害。 “然而,三姐逃难过来的那次,彻底打碎了我的梦想。黄亭说出我是狼孩,是曾经和畜牲无异的人,他面上的害怕、恐惧、嫌弃、鄙视、厌恶所有表情混杂在一起的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记。” 沈慧薇轻轻叹了口气,倒底是不是当初自己做错了,象雪儿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劝导她走上常人的路,那么,或许她还会更幸福一些? “不过只是那样的话,只要我还有你,有三姐,那么我还不至于对人生失望。所以我当时只是伤心了短短的一点时间,我便立即追踪下去,我决计不是黄龚亭的对手,可是,我总是希望能找机会把三姐救出来。” 沈慧薇动容:“你追上去了?” 崔艺雪冷笑道:“只不过我这种笨人,当然成不了大事。明知三姐是避难而来,我却仍然以为,清云会出手相救,因此,我传出了消息。” “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当年吴怡瑾落难之后,就好比一根针坠入大海,从此音讯茫茫,只要得到一点半点的消息,那么她又何至于走投无路,前往紫禁城相求玉成帝? “你没得到,只因为有人得到了。我追踪了三天以后,终于等到了来援之人。” “是谁?”沈慧薇想了,“晨彤?” 崔艺雪嘴角挑出冷笑:“从我们相见面起,我们就是此生难分难解的冤家对头。我上过她无数当,几次差点性命犯在她手里,但我那么蠢,居然又一次相信了她,与她联手!” 沈慧薇恍然明白,道:“你不是蠢,只是那么你孤立无援,又急于把瑾郎救出来。”她一把抓住了崔艺雪的手,柔声道,“雪儿,我代瑾郎谢你!” 崔艺雪夺回了她的手:“但是为这种愚蠢的决定我所付出的代价却是惨重的,那就是,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救出三姐了。” 这个结局不言而喻,然而沈慧薇听她亲口说起,仍是黯然。 站在读者立场上采纳众多网民意见,满足您不同的阅读需求! 第三十四章 (4) 艺雪续道:“我上了她当,活该为她所制。王晨彤山之巅,尽情侮辱。她说,我本来就是个畜牲,偏偏到处想要和她争,自以为掌握了她的出身平时就对她不理不睬,她恨我,从见我第一面就恨极了我,注定了她要亲手杀死我。她要把我大卸八块,把我的手、足、眼睛、舌头、耳朵、鼻子一一割下来,使我以一种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说着,便削断了我一条手臂。” 沈慧薇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崔艺雪那冰冷如岩石的面容,却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削断手臂之后,为了不让我立刻失血至死,她甚至给我点了止血的道,然后又象对待畜牲一样戏弄我。可惜她没有机会第二次下手,我准备了很久很久,终于积蓄了一点力量,拚着命跳起来,扎下了万尺深渊!” 沈慧薇明知她活生生站在眼前,并没有死,仍不禁为之黯然。 “我是个狼孩,天生不知父母是谁,将我抛在山里,是狼养我。后来人把我大山,就把我当狼一样耍。就因为我来历不明不白,所以是人都笑我畜牲。”崔艺雪露出嘲讽般的笑意,“而第二次呢,又是人杀想我,救我的还是那些畜牲。我侥幸挂在树枝上面,又想方设法爬进一个山洞,但是山洞在半山腰,我既没有力气爬上去,也没有力气爬下去。我流了很多血,整天昏沉沉,就快要死了,我看到了猴子,我和它们说话,它们每天摘果子给我吃,但我分明没有见到清云任何人攀下山来瞧瞧,还有没有一点希望。” 沈慧薇轻声道:“:,大家见到崖顶上那个情形,山下云锁雾障,确是草草搜索一番便得出结论。雪儿,这也是我的不是。” “不关你事,”崔艺雪冷冷道,“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扯,扯得这么多你不累吗?我虽是个畜牲,算计不过精明的人,但也不代表我愚蠢,你那时候已经不是帮主,而且你那时,应当远在京城。我虽不知你出了什么事,约略也可猜到几分。” 沈慧薇轻声道:“后来便又怎样?雪儿,为什么总不回来呢?” “我虽然侥幸没死,可是断了手臂,又受重伤,一条命去了成,每天仅以猴子给我采的生果为食,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算是半个人了,不和完全畜牲时那样,吃什么都没事,我吃的那些野果,也把我折腾了好多次,那些伤好好坏坏,一直拖了一年多光景,才是从山腰里爬到了绝壁底下,又花了几个月,跑出大山。” 她说得很随便。其实严重极。多半好几次都在生命垂危关头。沈慧薇与她少年相处。深知曾为狼孩地她。伤口自愈能力以及她地毅力。要是一场重伤能把她拖了将近两年光景地话。实在这里面地凶险不足为人道。 “出山来就听好消息了。是说清云园彻底铲除黄龚亭。黄龚亭躲在洪荒。多年都是里通外国与朝廷不利。虽然这些大好消息里没一个字提到三姐。但是也没有提到她死。所以我很快乐。我想三姐她一定获救了。只要三姐没死。我受地这点苦就真地不算什么。三姐她一直不想王晨彤地真实身份曝露被轻看被追杀。那么没有关系。我什么都不说。让三姐开开心心地。我想她那两年一定受了很多很多地苦。我亲眼看见她被那个人抓去。我亲眼看见她受苦。我要她以后开心心。我不要有半点违拗她心意。我一定以后把她看得好好地。我要让她开开心心地。” 她一连说了三次“开心心”。沈慧薇地眼泪唰地下便流了下来。 “我穿得破破烂烂地。人神厌弃。所以我不走大道。只走山路。只挑近地路走。我想早点碰到三姐。我想她早点开心起来。我在山里面跑。拚命拚命地跑。一边打听清云胜利以后地回程。我掐准了时间。我准能和她碰上。在她入园地那个时刻。我给她一个惊喜。原来她没有死。她当年为了救我挺身而出。而我也很好。她没有白救。我也没死。” “雪 崔艺雪瞪大了眼睛。面容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却让沈慧薇觉得神情转为狰狞:“我真地看到她了。她穿着和以前一模一样地白衣。慢慢地走入园来。我在半山腰。我扬起手来。想大叫一声。想和她打招呼。但是园子里静极了。静得我突然觉得心慌。突然觉得打破那个沉谧是需要天大地勇气。我不敢叫她。我看见绫儿抱着她哭。我看见很多人都在围着她。我看见她地目光在人群中寻寻觅觅。我想她要找你地。但是没找到。再然后她地目光一点点、一点点挪到我这边来。我站在半山腰。我离她很远。但是我能看清楚她地目光。她眼光里没有半点生气。她要死了!我突然那么明确地知道。她要死了!不对。她是已经死了!” 沈慧薇背靠着冰壁,任由那点点冰冷,侵袭内脏,轻声道:“雪儿,别说了。” 崔艺雪就象没有听见,继续道:“然 见她往山里面走,她一个人在走,没有人跟着她,难,很疲累,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没人追上去,我也没有,就这么看她一步步走到里面去了,金钟响了起来。” 她脸上露出一点诡异地笑容:“当天晚上我蒙着脸跑进了园子里,放了一把大火,杀了几个人,重伤了王晨彤,可惜,方珂兰赶得及时,我没能杀死她。跑了出去。” 沈慧薇身体摇摇欲坠,喃喃道:“原来,瑾郎去世之后,当天晚上发生的一场惨案,是你做的,谢帮主一直以为” “一直以为是黄龚亭的余孽?”崔艺雪。 “可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为什么不现身?清云弟子无辜,何以杀人呢? “谁说无辜,”崔艺眼里闪过一阵凶光,“这几个就是背后议论三姐最起劲的!” 沈慧薇咬住了嘴唇。 半晌,才又道:“你就这样走不愿意再回来了?” 崔艺雪冷然:“再回来,还有意思吗?” 她挑选地男人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晨彤不放弃与她作对的任何机会,怀着最后一点温暖回到她努力想去信任的地方,可是只看到无限的伤害与背弃,她找不到任何理由,继续按照沈慧薇或是吴怡瑾给她指定的那条路来走。 “我不想再回清云,但是还想仇,便暗中跟踪王晨彤,起初只想寻个机会杀掉她,也算得偿心愿。可这贱人行事小心之极,她不出行则已,出行必然备下万妥之计,我若要杀她,定会现形,我不愿意陪这贱人玉石俱焚,只有按捺心怀,慢慢等待机会。” 她看了看沈慧薇,“慧姐多受苦,我都看在眼里,只是如若出手,那是自不量力,无非是把自己未死的消息捅出来而已,捅出来以后又有何益?是我再给王晨彤害几次杀几次,还是我能把你给带走?两者皆不行,故此我始终袖手。呵呵慧姐,你可曾想到过,少年时代那样只需有肉吃有人顾就欢喜跳跃地小兽,竟然有朝一日变得如此深沉。这就是人世,这就是你带我踏入的红尘啊!” “天不负所愿,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让我知道王晨彤在和瑞芒秘密私通,我一路上都跟着她,虽然依旧没能找到机会杀她,却让发现了另一个重大地秘密:三姐她居然有一个孩子!” 沈慧薇眼眸微收,轻道:“你看到了天赐?” 崔艺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慧姐,我看到天赐了。那真是个可爱的宝宝,又漂亮又神气,和他妈妈长得一模一样,我真是太欢喜他了。我看到他一次,跟着又去看他第二次,但第三次就被成湘发现了,我们打了起来,我披着皮毛,他从没和动过手,他认不出我来,可是大公却把我认出来了。” 瑞芒大公能认出崔艺雪毫不奇怪,大公一直和黄龚亭有所合作,而黄亭对清云十二姝每个人都研究至深,大公想必知道得也不差。 “后来的事情,何必再问,想你也能猜到。王晨彤做什么,我就和她唱反调。我暗暗把她和瑞芒私通的消息放出去,让谢红菁对她起了怀疑,另一方面大公对她也起了怀疑。她脚踏两条船,又去和南宫打交道,我也向南宫投诚,并且收了南宫梦梅做徒弟,但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变,我站在大公这一边,帮他肃清南宫岛上的力量。没疑过我,因为我是个披着皮毛地野人,话也不会说,是个畜牲。” 沈慧薇叹了口气,缓缓道:“晨彤到今天,已是众叛亲离,走投无路,雪儿,若你单只是和她比的话,你也算是嬴了她了。” “如果我只是和她比,到今天我当然算是嬴了她了。可是为了和她比,我已经彻底是大公地人,大公让我么,我就干什么,没有丝毫犹豫。” 沈慧薇眼瞳微敛:“大公让你刺杀芷蕾?” 崔艺雪沉默一会 她突然急切起来,抓着沈慧薇的手,“这是我不知道她真正身世之前才这样做,你让我不要杀,从那起我就没碰过她!更何况她还是你地女儿!慧姐,我是不知道她是你的女儿,要是早知道了,我一点点都不会害她的!我死一百次,也不会伤害她一点点!” 沈慧薇闭了闭眼睛:“你杀不了芷蕾,又想对大公有所交代,所以就杀雪萍、倩珠、明翎,被杨大哥瞧出端倪,你干脆连他也杀了?” 崔艺雪抿唇不说话。 “可是大公已经死了,难道你不知?” 崔艺雪道:“大公是死了,可天赐是瑞芒地皇帝了,不是吗?” “你为了天赐,就因为他是瑞芒的皇帝,所以你要杀掉大离最有可能继承皇位地人,对芷蕾难以下手,就斩断她左右的力量,或者只是,你就只是想找个借口杀那些曾经与你同门、共事过地人?” 看小说请到 第三十四章 (5) 那又怎么样?”崔艺雪突然生起气来,“这个世上,么人、还能对我好的,只有你和三姐!我在这世上,只亏欠你和她,天赐和芷蕾,我死也不会碰,可是其他人,胆敢挡住我的路、坏我的事,哪怕是清云中人,哪怕是我徒弟,皆可杀杀杀!” 沈慧薇大惊:“你杀了梦梅?!” 崔艺雪思忖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不知道她现在死了没,我让她和芷蕾练了套剑法,她们看不出来的,如果和王晨彤搭上了手,只要用到某个剑式,就可以把王晨彤杀了,但是那样的话,梦梅多半也活不成。那样正好,一举两得,我报仇,她做我徒弟,替师傅报仇,也算天经地义吧?况且她本来是瑞芒的逃犯,念念不忘把南宫家重新做起来,一天到我背着我跑进幽冥道,妄想寻找什么秘密!” 她眼神烈地盯着沈慧薇,猜到她多半会生气,至少会悲伤,为她这恶劣的心计。 哪知沈慧薇神色不动,轻声道:“你可知,梦梅之所以能够逃出瑞芒,是天赐故意放出,天赐一点儿都不想死,你间接害死梦梅,或许天赐永远也不会知道,然而他心里某一块地方,永远就记挂着这个不幸早夭的女孩儿。” 崔艺雪道:“可她仇人!” “是仇人,也是亲人。”沈慧薇,“名义上说,梦梅是他的表妹。” 崔艺雪一顿,:“梦梅她一心要光复南宫的!” “但天赐愿意放她,天赐是不知道她这个意念,他都没有为那么做是放虎归山啊?” 崔雪皱起了眉头。 沈慧薇缓缓道:“有一点。你把剑招交给芷蕾和梦梅一起练。也就是说。你让她们认识了。我敢说。芷蕾她百分之百想要招纳南宫。希望引为自己所用。南宫家重兴。欲和天赐一争长短或者不够。但用全部力量来帮助芷蕾地话。那会是一个很关键地力量。你使芷蕾这个希望破灭。若是假以时日她知梦梅本来不必死。都是你故意安排地。她只会恨你。你或是一心欲待芷蕾好。结果则是芷蕾因此而恨你。” 崔艺雪简直有点迷糊了:“芷蕾恨?”其实芷蕾已经恨她。但此恨不同彼恨。当初地恨。是场误会。既然她是慧姐女儿。那么她再也不杀她了。相反今后她一定好好爱护她。再也不伤害她。她一点儿也不想这孩子恨她。 沈慧薇语气终于逐渐加重:“你杀害杨大哥。杨大哥他不是我地甚么人。可是我心里只想我宁可你杀了我。也不要杀了。雪儿。我想为杨大哥报仇。凶手是你。我没法子报仇。往后活一日。我自疚一日。你等如是逼我在死。” 崔艺雪彻底呆住。 沈慧薇叹了口气。微微摇头道:“雪儿。你瞧。人心就是这样地东西。错综复杂。关联繁复。除非你根本就是不要那颗心。否则你算计不完。永远都算计不完!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求你。求你把对这个人世地仇恨减轻一些。不要再算计人。不要再害人!” 崔艺雪虽然自以为学会了“算计”两个字。可是她地世界终究是那么简单地世界。只有简单地爱。只有简单地恨。当她得悉当初舍生救她地三姐未死。喜悦冲击之下可以忘记一切仇恨与不快。然而当事实毕竟与希望地所相反。这个世界地冷漠远远超出她地想象。所有多年来受到地委屈痛苦便瞬间决堤。让她看到这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她所有地思想也只剩下复仇两字。或许还留下唯一地关爱。那关爱都是给予三姐和慧姐地。就是她们自己。要不然就是骨肉至亲。和朝夕相伴地徒弟。除此之外。她根本不会、也懒得想那么多。 “慧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虽然还是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听见了沈慧最后地那句话:我等如逼我死!没有什么比这个指控更严重,两肩耷拉下来,刚才狠厉阴冷的女子这会子就象做错了事理屈辞穷的孩子,“不知道王晨彤死了没有,如果没死,我就把梦梅救下来,把她交给芷蕾。然后我自己去杀掉王晨彤,慧姐,就是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这次我还杀不了她,那也没关系,我就再也不动手了,我不会让慧姐为难,我会回到慧姐之前,给杨独翎偿命,一死谢罪!” 沈慧薇急忙一把抓住崔艺雪:“等等!” 崔艺雪回头道:“怎么,慧姐,你不肯让我去找王晨彤报仇么?那好,我现在就死!” 沈慧薇简直无话可说,急得只是抓住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艺雪道:“你要我怎么做?” 沈慧薇情知不能逼她,这当口也她细细地讲道理,只道:“你带我一同走,可好?” 崔雪艺应道:“好,我原就是想来接你的。” 何尝是想来接她而已,之前就想陪她一起 沈慧薇当时不愿,思之痛彻心肺。 底下,龙天岚问石钟:“给你错误消息地,是不是就那娘们?” 石钟道:“她身法太快,我看不清,不过身形很有些相似。着黑衣,身法飘忽,速度奇快无比。女子中武功这般高的本就为数不多,她出现在这附近,说不定也是在跟踪咱们,故意叫咱们永远找不到正确方向。” 龙天岚一手托住下巴,琢磨道:“不知是何来历,多半就是清云园地人,混在南宫家族的奸细?清云园居然把手伸得这么长了?” 石钟道:“夫人认识是一定的了,元帅,我错信人言,害得元帅今冬如此冒险” “我早说过了不怪你!”龙天岚道,“这条消息我筛过很多遍,没瞧出任何毛病,方才决定此行动。要说冒险,咱们大家何尝不是一起都在冒险,更何况不管消息是否准确,这条路无论如何我要找出来!这种见外的话,以后再也别说了!” “石钟明白。” 旁边有人请示道:“老大,接来我们怎么做,按照那位沈夫人画出来的图形继续找?焉知她并非故意指鹿为马,居心不良?” 龙天岚笑道:“然不能,你这顾虑一点都没错,这位沈夫人的来历可有意思了,石钟你给说说。” “是!这位沈夫人,”石钟道,“是华妍雪地师傅。而华妍雪,她是” 他豫了一下,龙天岚板着脸接话道:“是天赐的心上人。” “云天赐?”龙天岚下问道,“就是瑞芒小皇帝?上两年他到大离,老大你想办法惊动武林,想要借刀杀人,没能成功,真是可惜!” 龙天岚眼中厉光一闪,突然多出一抹嘲讽似地意味:“也没甚么可惜,那时杀了,后来一些很有趣的事情就发现不了了。” “有趣地事情?是什么?” “石钟说。” 石钟心里其实是不太想说,这好象有揭人的嫌疑,虽则双方是敌人,不用顾虑这么多,但石钟下意识里,觉得这事多少和华妍雪有关,心下便忍不住有保护妍雪地意思,龙天岚语气颇有咄咄逼人之势,他不敢违悖,只得道:“我半年前跟着华姑娘一起进入瑞芒,后来华姑娘迭遇险境,当时的云世子设想相救,我们曾经一度走得颇近。除了云世子和我在设法以外,清云的文锦云、还有那位沈夫人,或明或暗,也在极力解救,但是这个过程中,我也发现” 他犹豫一下,倒底是讲了出来:“文锦云她们对子地关心程度,似乎犹胜华姑娘。” 众人齐齐倒抽了口冷气,这个发现说明了甚么?!实在是颇可值回味。若放在别人身上也不足为奇,可那是云天赐,龙天岚这回来的这帮人无不是身手颇高的心腹,平时就参予机密,与瑞芒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不可能不知道,有关云天赐的身世,打从他出生以来就围绕身边的一些谣言。 这个谣言与石钟的发现相印证,意味着什么,那是相当明显的! “还有一点,”龙天岚唇边勾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的穿着打扮本就象个粗人山盗,加上这抹笑意,更加显得有些猥琐了,神神秘秘道,“我看云天赐,怎么都抹不了和文锦云眉眼有五六分地相似。” “难道是文锦云的私生” 没说完,轰然大笑:“去死!动不动脑子啊!文锦云最多只二十五六,生得出这么大一个私生子吗?” 一人道:“照这么说,那就是” 没再往下说,倒不是那个名字有足够的威慑,而是提起来的时候,同时对这名字所代表地风云留有余响,有些人,比如龙天岚就不曾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不过他总也听说过的。 晋国夫人吴怡瑾,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进一步想,云天赐同这个名字挂了钩,假如是真地,他血缘的另外一半属于谁?为什么流入瑞芒?又为什么还能被瑞芒的大公当儿子来养? 如果上述推测全是真,黑衣女子提供密道消息是假,是不是在为云天赐作掩护,从文锦云上次救人的举动来看,会不会整个清云,也早就叛国投异? 龙天岚低声道:“密道,今年不找了,们也出去。接下来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去做!” “请元帅吩咐!”正经起来,左右又无旁人,直呼元帅也无妨。 “第一,打听到那个黑衣女子的真实身份,她给我们上一个恶当,必须要给予相应的还击。” “第二,这是石钟你地任务,明年三月,你暂且不要归营,混入瑞芒,找到可能还在还活着的大公妃,不计一切方法与手段,挖出她地真心话!” 精彩无限 番外:蓝桥约(一) 昭萱是臭名彰着的华妍雪之后的淘气鬼、闯祸胚。十二岁,但是精灵古怪,人人都见了她头痛,一个华妍雪刚刚长大,整天闹啊吵啊到江湖上惹事去了,以为可以透口气,可接着冒出头的这位小霸王没一丝输于华妍雪,闯祸淘气、所到之事惹事生非,鸡飞狗跳,整园子里晃荡,人见愁鬼见忧,就没干过一件好事。 柳昭萱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害怕的只有她那师父谢红菁。但凡有人因为她干了坏事,而把一状告到师父那去,只要师父那淡淡的眼锋一扫,她立马就能之前的十七八天内做下的坏事全部忘光,师父一开口,她就同时开始可怜万状地掉眼泪,小声讨饶:“我没做我不知道师父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师父我错了惹师父生气真是不应该,我错了” 到最后,就是谢红菁不知道拿这个患了健忘症的小徒弟怎么办,于是,前来告状她种种恶行的人,也由于被告彻底的诋赖、无可指摘的认罪态度,加上小女孩晶莹的泪珠,而忘记自己原先的初衷是干嘛的了。 于是乎,柳昭萱小同学上有师父宠爱偏袒,下有各路人马捧哄抬扛,每一天的日都过得没心没肺,欢天喜地。 不过今天情况有些不同,没心没肺的柳昭萱好象觉着了一丝这辈子打从娘胎里出来还没有感觉到过的担忧。 暮色重重地堆在窗下独坐地那个女子身上。她垂着头,身形看来竟似有些虚弱,小女孩拚命地从屏风后面伸出头来偷看,似乎还能看到有一绺发丝自鬓边脱落,只是坐的时间太久太久,连那缕发丝也是垂到眼前,纹丝不动。 看到这种情形,柳昭萱实在是矫舌难下。她的师父,第五代帮主谢红菁,出了名的雍容华贵,妆容、形体、举止,从来不允许半点偏差。柳昭萱打小惯了她高昂着头、身体挺直、容止完美,神情语气波澜不惊的样子,现在她居然会容许自己那样无精打彩地坐着,头发散落也不及时抿上去,而且一坐就是大半天、一动不动。一定是出事了,出了大事了! 她当然知道:了事。金钟鸣冤那回荡于天地之间地声响,估计连山里精灵怪兽也吓死不少,她没有理由不知道,同样,也没理由不知道方珂兰死了,何梦云死了,王晨彤逃了,沈慧薇没死,但也象随时就会咽气了。 只是她不明,罪犯尽诛,沉冤洗清,危机消除,不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吗,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样子呢? 忽然,眼前一花,那个石一样的人站了起来。柳昭萱以为她发现自己了,一缩头,却见她并不是朝自己走来,而是到墙边摘下一把宝剑,弹了一半剑身出来,而后,又变成石像,呆呆地瞧着它不动。良久,良久,她眼中泛起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慢慢地溢出眼眶,凝成一颗泪珠子,顺着面颊,滚到腮边,滴落在衣衫之上。 柳:萱地记忆里。师父除了不常肯笑以外。和哭更是绝缘。看见她哭。她心里扑通就是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异常恐惧地心绪紧紧攥住了她。 师父为什么哭?师父为什么看着那把剑?今天下午所看见地一切地一切。全部都是反常透顶。不好了。不好了。师父她不会是 柳昭萱悄悄抽了口凉气。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满脑子里都是刚才那个可怕地念头:“不好了。师父哭了。她还拿着把剑。她该不会是想自杀吧?!坏啦。要出人命啦!我可不能眼看着师父自杀呀。我得找人来救!” 想得容易。可是找谁好呢?柳昭萱掰着手指开始数。头一个就是方珂兰。不对。她已经死了。而且。从今而后。这个名字将会是清云地禁例。她是给清云带来耻辱地人了。那么。有谁适合? 刘玉虹不行。她两个倒是常见面。但是副帮主和帮主一见面就是公。公事以外。三句话都说不上。 陈倩珠这个性质和上面那位差不多。更有一点。貌似火爆脾气地刘夫人一向与师父和平相处。这位陈夫人有时说着说着。两人就变成吵架了。 赵雪萍虽然也是云姝之一,不过一年里有两个月看到她在清云园就不错了,这会儿不知道在不在,总之要找到她首先就有一定的困难度。 李盈柳不好吧?让她去还不如自己去盈夫人来眼泪的速度简直跟自己有得一比,不过没有自己那么多就是了,还总是哭着不作声的,要她去就好比是让受气的小媳妇去见恶婆婆了。 于是,目标定:许绫颜。 要说这个帮里人缘最好地,决对是梵天堂堂主许绫颜无疑。且不说她少时就双目失明,让人不自禁心生同情,从而事事让她三分,就是她的性格,慢言细语,笑脸迎人,温柔好性得一塌糊涂,柳昭萱从来没有听说过,绫夫人跟谁生过气,吵过嘴。 柳昭萱这么想着,拔腿就往语莺院跑,绫夫人平常很少出外,尤其是傍晚这个光景去找她的话,十次有九次是在家里。但是这回她扑了个空。语莺院静悄悄的,连烛火都不多许绫颜虽是瞎子,可服侍她的人不是瞎子,一到晚上,总是灯烛俱明的,柳昭萱看着这个静悄悄的地方,没来由打了个寒颤。 “绫夫人,绫夫人,”叫两声不应,她又问,“有人在家吗?” 看来注定要扑空了,她怏怏不乐地回身,浑身一激灵,差点尖叫起来。许绫颜就在她身后,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表情,大堂里不点灯,着实有些昏暗,只能看到她一双眸子,光彩闪烁,但是不知怎地,总让柳昭萱想到深海底下 大归大,总透着股死沉。 许绫颜冷冷地问:“何事?” 这和平时地绫夫人相差十万八千里,柳昭萱虽说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常言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有言:脚底抹油、万事摸有。立刻笑嘻嘻道:“没事,没事!绫夫人你回来了,哦呵呵呵,看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我走啦!” 一边说一边跑,等到最后一个字说完,人都在语莺院外半里开外了,也管许绫颜倒底能不能听清她的话。 柳昭萱跑了一阵,又开始发愁了。救兵没搬到,倘若师父一时要死要活起来,如何是好呢?忽然灵光一现:傻了!找贾师哥呀! 谢红菁通共只一个儿子,但是这儿子贾仲却始终不大合她心意。他既不喜欢习武,又根本不看重在清云园地地位和事业,母子两个几乎一见面就吵,最近更是势同水火,因为贾师哥完全没有征得他老娘的同意,就自娶了个门第出身都不是很高的女子回来。 不过,就算母子之间再不盘,现在可是有大事发生了,老妈想不开要自杀,做儿子地,无论如何得来救援于水火之间吧! 柳昭萱撒丫头往外园跑。贾仲是住在园子外面的时候多,住在园子里地时候少,但是最近事出非常,贾仲应回园,是住在梅苑。按说小剑灵不能私自到外园,这规矩对别人是铁板一块,可是对于柳昭萱,那还不是纸上写归写,她小人家做归做,从来没起半点作用。 一口气奔到苑,饶是她轻功已有了一定基础,还是跑得脸如白纸、气如斗牛,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捧心,一个人跟稻草人似地折成两段,嘴巴里呼呼冒出阵阵白气来,用变了形的雌鸡声唧唧尖叫:“不得了!不得了!贾师哥你快去看师父,师父她想不开,要抹脖子了!” 按照贾仲平常地认知,个世界上都死光了也轮不到他母亲想不开,但是柳昭萱这情形简直太迥异于平日,不由大吃一惊、信以为真,他也知道方珂兰的死,对于母亲影响肯定很大,但难道大到这种程度吗?母亲平日里以方珂兰为知己,有开心地事、不开心的事,总是第一个想着告诉方珂兰,但现在情形很清楚,方珂兰罪莫容赎,她地死乃是咎由自取,母亲难过了这几天,还没恢复过来吗? 贾没有多想,牵了匹马飞身而上。 “喂,师哥你等、等等我呀!”等柳昭萱在后面手舞足蹈大叫,贾仲早就跑得没影了。 梅苑的马厩里好死不死,就剩下那一匹马!柳昭萱小嘴儿一扁,小脸儿一抽,大眼睛含泪欲滴:老天啊,从外园到内园这段路真的很远呀,不要让我再跑一趟吧! 回头,见黑暗里飘浮着一袭斯斯文文的青衫。 大眼睛眨巴眨巴,顿时把准备痛苦的情绪丢到九霄云外,转而炯炯有神的充满兴趣,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这位,应该就是贾师哥那人未现身、名已满园的荆百合、荆姑娘了吧! “喛,”她笑嘻嘻打招呼,“师嫂?” 青衣姑娘脸微微一红,朝她万福:“小师妹。”这声音比子叫也大不了多少。 确实不配啊,论相貌,她只是中人之姿,贾仲是出了名的结合父母优点,他父亲和母亲哪一个拎出来都是方圆百里难找其一地帅哥美女就是师父大人稍微吃亏点,混在个美女不值钱绝色满天飞的地方。论家世,这位荆姑娘听说只是个平头小户,她父亲还是个赌鬼,差点没把女儿给赌掉,而贾仲打从娘胎里爬出来就是世袭二等公,母亲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论才华,这姑娘看起来连落落大方都称不上,贾仲虽然被谢红菁恨得口口声声骂“文不成武不就”,可是谁都知道贾公子一手医术炉火纯青,便比之母亲亦不遑多让了。 贾仲师哥,倒底看上这位姑娘哪一点呢? 柳昭萱看人是下死劲儿的,绝对不会讲究含蓄、或者会害臊,要看人就直勾勾看个够,百合哪里架得住,不自在地低下头,轻声道:“小师妹能否带我一起进园,容百合向婆婆请安。” “喛?”柳昭萱不经大脑的话冲口而出,“可是师父不喜欢你,本来就气得要死,看见你岂不是更加要死了。” 百合涨红了脸,眼睛里有光闪动,柳昭萱抓抓脑袋道:“我说错了吗?” “师妹所言甚是,但百合身为人媳,婆母既有不欢之事,百合岂能置身事,无论婆母是否厌恶百合,百合总要一尽人媳之孝道,拚尽所能劝慰婆母开颜。” 就怕师父一看到你就气上加气,你想拚也没地方拚力气。柳昭萱话到嘴边,突然说不出口,青衣姑娘好象也挺可怜的,不如就让她去尽尽孝道,要是师父明白了她的心意,或许也就不这么讨厌她了!到时候母子和好,婆媳融洽,恩,再加上她柳大小姐居间调停,居功至伟,一箭三雕何乐而不为? 于是笑嘻嘻道:“好吧,那师嫂你等等,我想法子去套辆车来。我要和你这么走进去的话,天都快亮了。” ++++++++++++++++++++++++++++++ 真的是很对不起了,最近卡文卡得不是非同一般,相信大家都已味同嚼蜡,我也一样。 早就觉得写的没脸见人了,从沈慧薇和华妍雪分手以后,没有一个章节是我所满意的。日更地规定真的是快折磨死人了,我每天杂事也很多,来不及考虑、来不及筹谋,很多东西就只能匆匆过一遍就写上来了。结果就是写得我自己都要厌弃自己了。所以小放松一下,写个番外篇吧。下个月开始,我就不理什么日更,什么月更字数的限定了。 精品小说尽在,提供最新的小说、免费小说在线阅读。 番外:蓝桥约(二) 仲一口气赶到落葭庭,静悄悄落花无声,他心下松了由涌起啼笑非之感,又着了那小调皮的。 既然到了这里,又不进去,明天对出来又得秋后算帐,贾仲硬着头皮往里面走,见后面炼药房里通红一片,估计他娘就在那个地方,他于是往炼药房而去。 谢红菁是医神子弟,传言早已青出于蓝胜于蓝,不过看病治疗是她的副业,这个江湖上真正能请动清云帮主出手救治的人毕竟不多,她也就这么多年一直是个名声高高挂着而已,尤其这两年,贾仲代她出手的次数多得多,所以人们都以为贾仲的医术,就算不说胜过,最起码也是不输于其母的了。只有贾仲心里明白,这方面他的天赋远远赶不上母亲的。 落专备的炼药房,有资格进入者不过寥寥二三,谢红菁之外,就只有陈倩珠和贾仲,自打母子们闹翻了,他即甚少涉足。 房外听得确有炉火在烧、水在沸的声,不过一点人声皆无。贾仲站得许久,悄悄推开一线门,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炉火烧得通红,红菁坐在巨大的有半个屋子这么高的尖顶炉面前,一张脸在火光之下色影斑澜,眸子幽深闪烁,望到不知哪里的深处。贾仲走到她背后,她也象是没有感觉,贾仲透过她肩看见她手搭着第三层格子炉门,一盘银针放在了里面,但她却好似突走了神,连门搭子也忘记扣上。 贾仲觉得柳昭萱也没有全夸大,他那强大而高傲的母亲,好象真的是有点不对劲。他伸手帮助谢红菁关上炉门,扶着她肩道:“母亲,回去歇歇吧。” 谢红菁淡淡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反对,任由贾仲把她扶起来,贾仲走了几步,才轻声道:“炉门不关,里面炭气飘出来,多伤身体,母亲以后别再走神了。要做什么事情,也可以吩咐儿子去做。”谢红菁也是似听非听。 贾仲又说:“母亲看似精神不济,要慧姨的病,由儿子负责几天,等母亲大好了再来接手可否?”那套银针他一看就知,是为了沈慧薇特制的,谢红菁大概是想用针炙之法打通她的全身经脉,激血提气。但看谢红菁这个状态,不施针是一伤,施针就是两伤,对谁都没好处。 谢红菁微微地笑了笑,开说话:“你这是尽做儿子地本分,还是真所谓孝心?” 她总这样。得理不让人。哪怕对面地是自己地儿子。也视如敌对。总是要占到彻底地上风、一出手就把别人割成血淋淋一片片地才罢休。贾仲语音微冷:“母亲地想法。儿子无法左右。” 他真想甩手就走。但是着他娘地手。好象有种异乎寻常地温度。这也不象是被炉火烘烤出来地高热。而是一层发自皮肤底下。自然而自然地灼烫。“母亲?”右手覆上谢红菁地脉搏。谢红菁反感地挣扎开来:“我自己是医生。不劳挂心!” “母亲。”贾仲柔声说。“你是病了。让儿子照顾一下行吗?不管是孝心。还是道义。哪怕只是医生地责任。能否让儿子有这个机会?” 谢红菁转目瞧他。炉火烘印下她地面颊依旧通红一片。这种罕见在她脸上出现地色彩也让她平素冷如岩石地面容里有那么一丝松动。默然地重又让儿子拉住她地手。 有多久没有这样了?还是她地生命当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地温情? “陪我走走。” 她这样子,是发烧,发烧最好喝了药回屋里躺着才是正经,但是她地心事难解明显比身体上的不适更为严重,贾仲并不反对。 母子俩在园子里缓缓行走,这是一条渐行渐偏的道路,斜上往虎掌山。夜色如水,气温遽降,贾仲反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母亲披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做我地儿子,比做别人的儿子,要辛苦得多?” 贾仲嘴角抽抽,这不是要逼他讲实话吧?明明做她的儿子,确实要比别人家的儿子,心理承受能力要大上十倍、不,一百倍才对,不过这种实话他宁可放在肚子里烂掉,因为母亲不但是个难相处的母亲,同时她还是个难相处的女人。 “你不说,是不敢言非,其实你心里是怎么样地,我清清楚楚,就是这满园上下,倒底是怎么样来想我的,我又焉有不知?每个人都认为我为人过于严苛,毫无情趣,毫不通融,而且还有仇必报、眦睚必究,除了地位和能力以外一无所是,人人都避之如瘟,害怕我讨厌我,却又不得不来讨好我。” 谢红菁抬起眼睛,平平注视着贾仲地眼睛:“作为我谢红菁的儿子,你说说看,你有没有感受过所谓温暖、所谓亲情、所谓爱?” 贾仲垂目,小心翼翼躲开她严厉锁定地目光,就是这目光,就把他逼得受不了了,他低声说:“很少” “很少?”谢红菁讥讽地笑了,“那可真是承你吉言,是没有才对吧?” 不知怎地,贾仲感觉到他娘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中有无限萧索,还有,寂寞。 他心里震了一震,抬眼看着母亲,是寂寞,无与伦比地寂寞,自她萧索的目光里,漫漫散发来。 “我从小就是这样,生性严肃,力争自己经 事做到最好,同时要求别人也做到最好,既不喜也不善于哗众取宠,爹妈共养了一个儿子七个女儿,我排行在中,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一个,又加上我这种性格,更是不讨父母欢心,姊妹们更是视我为另类,无不避而远之。从小到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或者有什么好事,都轮不上我。一家里八个孩子,几乎月月有生日,便是爹娘不记得了,自己也会撒娇讨宝得些彩头,姊妹们感情好的,大家就聚在一起热闹热闹,玩个半宵。独有我,爹娘想不到,姊妹不合群,从小到大,没过过一个生日。” “母亲。” “你外祖家只是小门小户,照这种情况下去,无人爱无人理,只能等待生命慢慢地发霉。幸亏那时有位本家堂姊,看中我长相好天资高,一定要拉我拜入清云那个时候还只叫帮。这是破茧成蝶的唯一法子,我便跟她去了。她是白帮主地亲传弟子,于是连带我进去地位也低,虽然没过多久我懂得堂姊之所以这么热心看上我,只不过是想弄一个为她办事跑腿的心腹,可我长这么大,也只有堂姊一个略微对我假以青目,自然是样样以她马首是瞻。” 声音散在夜色里,象轻烟一样轻悄无声地溢走。这一刻,和以往的谢红菁完全不一样,失去了一贯的镇定与冷凝,嗓音里略略有些软弱。 “堂姊死后,我遭排挤,出人头地唯一方法不外乎拚死做事。人说道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湖上也没有例外,倘若我在无数挑战里死了,那么终其一生都是默默无闻,只有等我几十年战无不败,逐渐站在高峰,才能最终功成名就。而在功成名就之前所需要付出的努力,不是艰辛二字便能概之,我有多少次受伤,有多少次遇险,到今天都不足为人道。而因为我的性格,从来每件事都要求做到最好,对下严苛遭致厌恶,对上坦诚亦毫无意外招致厌烦,很多事情,都只有我一个人在摸索,完成了不道一个好字,完不成那就是我的能力问题。沈慧薇是个大好人,在她治下雨露均沾,功德平分,可是她不知道同一件事情我做的那就百分之一百是我做的,被她轻而易举分出去,别人地事情也轮不到多少光彩在我头上。我和她争论,说服不了她,她也说服不了我,她也同样认为我这个人难说话、难相处,宁可以礼相待敬而远之,甚至到了后来有事她拐十七八个弯来让我做,也不会亲自和我讲一声。一个新兴的帮派里,你和帮主走得远,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这种情形维持到有一次我出外办事,已经办好了,无意中见到珂兰,她被人跟踪可自己没察觉。 我左右无事就暗中跟着保护了一段,哪知对手出奇的强大,我和她虽然逃了一命,但我自己就受了很严重的伤,珂兰很感激我,我告诉她不必感谢,要是知道这次所谓的见义勇为可能搭上自己性命,我怎么都不会去救她的。但是珂兰天天守着我,讲故事,唱山歌,编草,逗我开心,我地伤很重,一天天晕迷时间见长,她始终都对着我笑靥如花。有一次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我听见她在哭,哭得很伤心,叫我不要死,她好想有我这么一个姐姐。我大抵是重伤之下心软了,终于对她露出平生个由衷的笑容。” “到后来我也没死,三姐请来了北医淳于极。师父花了三天来治我的伤,结果我伤愈之后,他所用地药、下的针,以及药的份量、针的手法,我一概背得清清楚楚,淳于师父甚为惊讶,夸赞我是学医地天才。这是我生平次有意识的表现,没想到师父虽然认同了我是天才,却说不喜我的心术,说我把这些展示出来无非就是想拜他为师。他真是把我看得透彻无比,正因此,尽管后来他为使医门不绝收我为徒,我们这对师徒却是,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我们就象陌路人。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谢红菁做了北医的徒弟,我的地位,已渐渐稳固。这一切还是靠我努力得来,我没有一个好爹爹好妈妈来重视宠溺,没有一个好家世可以衬托高调,没有一个好姐姐妹妹能关照提携,甚至没有师父打从心底里关心爱护。无论先天到后天,我哪一点能比得上慧姐、三姐,还有小虹?唯一几十年始终跟我好、不嫌我严酷冷漠不近人情的只有珂兰,但是珂兰啊,在她心里,绫儿才始终是她最好地姊妹,我呢,她只是出于感激罢了!” 珂兰是唯一的例外,虽然她对珂兰来说,也许没有特殊地意义,她只把她当成要好姊妹,但是珂兰对她来说,真的就是这一辈子当中地唯一,唯一对她好过、肯真心来逗她笑的人。而今她死去了,她只得孤身一人寂寞清冷地活在这个世上。珂兰谢世对她几乎是灭顶式地打击,可是这一点,也无人知晓,无人关心。人们都以为她只有一付冷漠如冰的心肠,不重人情,也根本不需要人情。人死了,花谢了,天塌了,对她而言,她没有任何独特意义。 她慢慢地弯下腰去,仿佛不胜重负,意识逐渐地从身体里抽离出去。 支持文学,支持 番外:蓝桥约(三) 三) 柳昭萱直等到贾仲抱着他母亲离开,才敢探出头来,吐吐舌头,好在师父神思恍惚,才没有发现她在偷听,不然的话,师父发现她在偷听她心里话的话,该发飚了吧!不过正因连她尾缀师父都不发现,可想而知,师父心里有多么难受了。 不知道为什么,柳昭萱的小眉小眼小心肝里,也无不透着点沉甸甸的不快乐。 不快乐啊这种玩意儿柳大小姐长到十二岁,真是从来没感觉过啊。 师父在她心目中一直都是最伟大的,是无所不能的强人,浑身上下都浸浴在万丈耀眼的光芒里面。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师父如此软弱的依附在别人肩头,絮絮叨叨述说一些如水一样的陈年往事。 师父也是个平常人啊,她其实也需要正常感情的渲泄,需要一些正常的喜、怒、哀、乐之类的东东。 原来方夫人去世,对她打击有那么大,就因为方夫人是唯一给她过关心,逗过她笑的人。?逗师父笑?小指头儿无意识地放到嘴里咬着,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如果逗师父笑一笑,可以让她开心一点的话,这不算是很难完成的任务吧? 没错,打现在开始,让师父笑一笑,就是我柳昭萱现阶段的神圣任务,终极目的! 怎么才能惹她笑呢? 要说让我柳大小姐笑可不是难事。背后放个爆仗。使绊子让人摔一跤。被窝里放点毛毛虫。拿墨汁涂上睡觉中人地脸。再不然拔掉鸳鸯尾巴上地毛把它们赶去和鸭子作伴。随便一天笑上一百次就可以。但是让师父笑嘛。这些貌似让她眉毛抬一抬地可能性都很低! 刚才师父说什么了?方夫人是怎么让她笑地?讲故事。唱山歌。编草。柳昭萱两只大眼睛熠熠生辉。要叫她干点正经事那一个叫不容易。但是这些玩乐嘛。还不是手到随来? 她蹦蹦跳跳往回程上走。看到被她因为跟踪师父而撂在中途地师嫂百合。还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把抓住她。又叫又跳:“我有法子。有法子了!师嫂。我们一起来哦。让我师父笑一笑。笑一笑她就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人在关心她地。快快。跟我来!” 柳大小姐难得干件正经事儿。不由得精神抖擞。分外卖力。也管这会儿事实上已经是半夜三更。大忙人柳昭萱跑去藤阴学苑。死活把何玮平从被窝里扒拉出来。 何玮平是何梦云认地义子。也就是他地徒弟。何梦云出了事。他也连带受到影响。心情沉郁不说。剑灵们虽是小孩子。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经渭分明?只这几天就被排挤到圈子外面了。也只有柳昭萱这种只懂调皮捣蛋地小霸王浑然不看风向。她想起何玮平地原因是。何在剑灵中素有书痴之称。她小人家情急之间想不到啥山歌。当然得有请小才子帮忙了。 可怜地小才子两眼迷糊、满腹心事。被她从暖和地被窝里抓出来。听说要歌词。还要最最契合谢帮主情境地那种。谢帮主?不就是个医生吗?行了行了。给你一打现成地。别扰我睡觉啦! 一大早,天麻麻亮,喝药睡过一夜的谢红菁在一种奇怪地歌声里醒来。 “红娘子,叹一声,受尽了槟榔的气,你有远志,随风子,不想当归是何时,续断再得甜如蜜,金银花都费尽了,相思病没药医,待他有日,把玄胡索儿缚住了你。” 清晨时静,字字句句飘入窗来,听得分明。红娘子、槟榔、远志、随风子、当归、续断、金银花、玄胡索,都是药名,入谱作歌,意思倒不算太牵强,可是品格不高,分明是一支靡靡情歌,而唱歌的这人喉音清嫩,尚未足年,偏生唱得怪声怪气,她听了大半方才听说,不就是她那招人一想起来就头疼脑热的宝贝徒弟么?一大清早,她在楼底下耍什么宝? 一歌既罢,又来一歌。 “想人参最是离别恨,只为甘草口甜甜的哄到如今,黄连心,苦苦里为伊担闷,白芷儿写不尽离情字,使君子莫做负恩人,你果是半夏的当归也,我情愿对着天南星彻夜等。” 听得谢红菁嘴角一抽一抽地。 还有,“你说我,负了心,无凭实,激得我蹬穿了地骨皮,愿对威灵仙发下盟誓,细辛将奴想,厚朴你自知,莫把我情书也,当做破故纸。” 贾仲陪了母亲一夜,这时候被这抹脖子杀鸡叫的“情歌”早也惊醒了,想笑又拚命忍着。 清清喉咙,大概还在意犹未尽,谢红菁忍无可忍一推窗:“柳昭萱你给我闭嘴!” 底下犹如一只皮球泄了气,呼地一声跑得没影没踪。 谢红菁洗漱完毕,在儿子陪同下下得楼来,顿时脸如霜打茄子,秋意凌人,她那不受待见的小媳妇儿百合杵在那儿呢。 百合也可怜,打从夜里起,被柳昭萱差东使西,一个晚上没睡觉,一大早又被赶过来,说是让她天天请安,实行“亲情暖人”地招术。 合挺怀她要是严格执行早请安晚作别的程序,是会死而不可能有其他效果,但是柳大小姐地压力那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了的,见婆婆吓死,不见婆婆被那丫头烦死,两者皆是死,还是来立立规矩的好。 扬起笑脸,殷勤上前扶住:“婆婆,媳妇听说婆婆身体不适,特来请安。” 这不象她以往的风格,见了面就行礼,行完礼就怯生生垂头丧眉地悄立一边,好象随时有三座大山当头压顶。 谢红菁瞧着她抓住自己胳膊的手,眼神极为凌厉,稍微动了动,却没挣开。 贾仲和百合在拿眼睛说话。 “你怎么来了?” “你那好师妹把我硬拉来的。” “说话小心。” “没事,她让我笑,一直笑婆婆不打笑脸人,不然就一直哭,哭得稀里哗啦婆婆也中招。” “那你” “我想我还是笑罢!” 于是谢红菁看见很诡异也很陌生的一幕。 她那低眉顺眼地受气小媳妇今天打从露面起一张脸就笑得象只大南瓜,眼睛弯弯眉毛弯弯,白亮白亮的牙齿不时在裂开的嘴巴里耀武扬威。笑得侍立在旁的贾仲也不由得吊起了眉毛和嘴巴,活象两只大南瓜。 哼。无事傻笑,非奸即盗。 谢红菁当作没看见,让底下人端了早膳上来,冷冰冰地问了句:“吃不吃,你们俩?” “吃!吃!”贾仲应得飞快,主动替母亲盛上小半碗碧玉梗米粥。 粥还是以前地粥,贾仲怕她发一夜烧,没胃口,所以盛得比较少,但谢红菁倒是觉着胃口还算正常。 “母亲再添一点吗?” 谢红菁正要答应,眼睛忽然直了。 门口走进一个摇摇摆摆、肥大胖硕、奇形怪状、五彩斑澜地不知是人还是一只鸟。 两只橘黄色鸭掌,所以让整个步姿都一步一晃,随时可能摔倒,看得人提心吊胆。一件五颜六色光彩夺目的羽衣,本来应该是很漂亮的,可惜上面简直是什么毛都有,孔雀毛朱鹤毛野鸭毛鹅毛鸡毛乃至乌鸦毛,长的长短的短粗地粗细的细。背后是两只不知道是不是用破旧麻袋缝出来地超大翅膀,用各种颜料笔涂满了各式各样的稀奇古怪难以名状的图形,用两根木头叉起来神气活现地张在背后,差点挤在门口进不来。最古怪的是她头上,插满一头红红绿绿惨不忍睹的家花和野花,另外还高高矗立两根狗尾巴草。唯有红扑扑一张小脸蛋,还是鲜艳如新。 谢红菁发了半天楞,连声音也是哆嗦的:“你在干嘛?” 柳昭萱用鸟叫似地声音回答:“古人云,彩衣娱亲,萱儿效仿古人 哟,轰隆,哗啦啦”她那巨型翅膀不争气,先是碰倒一排沉香阁,然后推溃十二扇描金屏风,最后鸭掌掌不住重心,一个趔趄,扑上桌面,横扫千军,把谢红菁一家三口之前地杯盏茶碗无不连消带打摔个粉碎,百合身上扣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薄粥,若非谢红菁闪得快,也是一样遭殃。 柳昭萱从碎米粒里抬起头来,眉上挂着一丝丝,颊边粥水嘀里嗒啦直往下掉。 “嘿嘿,嘿嘿”她也不知尴尬,一个劲儿傻笑,“哦呵呵呵呵” “你这是彩衣娱亲?这叫效仿古人!”谢红菁气得浑身发抖,大袖一摔掉头就走。 贾仲摸着鼻子,先扶受惊地百合躲到一边,才把趴在桌上被两只大翅膀压得直不起腰的柳昭萱扶起来:“彩衣娱亲?你用地方法倒也奇特。” 柳昭萱扁扁小嘴,努力想表现出很委屈的样子,只不过一张清水小脸上什么都有,再委屈也是滑稽:“人家是好心嘛!” 贾仲道:“你师父天性不通幽默,你这是捣乱,不是好心。” 他望着她地脸,忍不住大笑:“哈哈,可是我就没有她那么严肃了,我实在想笑,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但我实在想笑” 这下柳昭萱真的有点欲哭无泪了,这她还是分得出的,明明这不是开心,就是把她当小丑来取笑嘛! 百合拉拉贾仲的袖子:“相公你别这样,柳师妹为了让婆婆开心一点,昨天一夜都没睡,一直在忙这个。”说到“这个”,她眉毛也忍不住抖了两抖。 贾仲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师妹我不是故意笑你,我我,那个,咳!” “一大早的,彩衣娱亲,相对认错,亲情大戏演完了没有?” 断冰切雪的声音, “贾仲贾神医,是时候你拿出点悬壶济世、救人急难的心肠来了吧?冰衍院那眼巴巴指着着神医大人你去救命呢。” 靠门框,捣蛋鬼代,长大了的华妍雪。 青衣索索,容颜似玉,只是那张曾经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冰霜一片。 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