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灾乐祸》 1、楔子 七岁那年二月 大鑫国宁六十三年,宁帝薨,太子登基改年号为鑫。 鑫二年,大纣朝恃强侵弱,大鑫烽烟四起。 鑫五年,大鑫与堇萝交换质子缔结十年盟约,共抗大纣朝。 鑫七年,战事初平。三国制定和约,十年内互不相侵。 鑫十二年—— 杨柳青青著地垂, 杨花漫漫搅天飞。 二月杨花如絮,洁似雪轻于鸿,凭风撩扰,染满碧色晴空。孩童嬉笑追逐,却不知二月阳光虽淡仍灼,自然是给那抹沿着金边的洁白迷了眼,捂着双目尖声叫嚷。童乐逗趣,惹人一笑置之。 逗乐了一群人,莫名等小鬼放弃了那漫天的飞絮,寻找别的乐子去。 莫名贪玩,今儿也玩得尽兴,跟着大娃儿四狗子他们到城东掏鸟窝、城北捉蝈蝈、城西追赶黄胖子家的大白狗,只差没去偷城东白寡妇家的母鸡。小孩儿顽皮的不罕见,罕见的是莫名贵为相府三公子,就是这么一个爱闹事的主。 相府三公子风评差,极差。外人都知道莫丞相极宠溺爱子,对他如此胡闹甚是没辄,只好一再放任,就由着这孩子越来越胡闹。七岁的孩子作的虽然不是大奸大恶,却也毫无修养可言,败了作为书香世家、官家大户的莫家声誉,坏了门风。 老人家见了是摇头直叹此子无才无德,日后定是欺善为恶的大恶人。 纵使评论如此,却无法改变人或事。 莫名是胡闹,他是真的胡闹。每天光鲜体面地出门,回来便是邋遢非常,让人摸不透他从哪个旮旯钻回来。 小孩儿叭叭哒哒地越过大宅小门,一脚着鞋,另一脚却光着,脚步声不搭调,一轻一重。他直奔内堂,准备让爹亲那些小妾们吓一跳。然而今天那些光鲜亮丽,总爱指着他高声嚷嚷的小娘们却没半个敢哼一声,更稀奇的是,大半年没见着一面的爹亲竟然四平八稳地端坐主位。 “莫名。” 爹爱喊他的全名,莫名已经习惯了。莫丞相大人不会像喊他大儿子、二儿子那样,喊的是听儿、惑儿,只喊三儿子莫名。 莫大人当惯了大官,嗓儿门里掺的是官威。堂下的莫名就像被他训诉的犯人,耷拉着脑袋,怯怯地唤一声爹,双手攥紧衣角。 如果只看表面,或许都认为这孩子是怕了老爹,但事实是这样吗?莫名可以回答你,不是。他只是想着老爹那张脸是比街头杀猪的徐胖子多了几分煞气,正准备配合着装头待宰的猪公,叫上几声,看看老爹的脸能不能黑上几分。 其实从莫名重生那一天开始,他就弄清楚自己的存在价值,只是一个没娘疼、爹不爱的孤儿罢了。他的生活就需要胡闹,越不成器便越是顺了这些人的心,无论是那些生不出孩子的小娘们,还是生大哥二哥的娘亲们,甚至是堂上那位大人,同出一样的心思,却不知是否同出一样的目的。 父子俩一呼一应便没了后话,莫名开始悄悄溜转眸子。立在一旁的娘儿们今天脸色不好,二娘还嘤嘤地哭着。莫名看在眼里,就记得自己没有闹过二哥的娘亲,心里揣摸着是不是被人载赃陷害了。 小孩儿想的没有别的,他就想着谁是凶手,找着了便赏几挂鞭炮,喜庆喜庆。 这时候,老爹又说话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莫家二公子。” 大家长直挺的腰板一垮,胸膛也蔫下来了,多余的空气自鼻腔挤出,重重的鼻息声让莫名以为那是冬天的北风又刮起了,忒刺耳的。 “稍作准备,明早会有人带你离开……到外头去待一阵子吧。” 话至此,大家长站起来,迈着稳健的步子出了厅堂,身影消失在内院雕栏弯弯处。 莫名不发问,因为他蒙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他思考了很久,耳边持续着二娘嘤嘤的啜泣声。 二月天气仍带着微冷,杨花似雪,染白碧空,也染白后院那口深红色棺木。当月上梢头,它被悄悄移走的时候,莫名觉得那杨花不像雪,像的是纸钱,一把一把地撒出,祭奠夭折的生命。 2、第一章 病美人 他姓苏,名瑛。苏是姓氏,瑛指玉的光彩,似玉美石。从名字可见苏瑛的父母说不定就是红楼的粉丝,把自家儿子的名字起得是既典雅又文艺。但这对父母挥一挥衣袖,很诗意地升天了,留下苏瑛一人,扛着这个略显女气的名字,他最近被戏称为苏小妹。 春去夏至,鸣蝉唧唧,风捎不去暑气,却搅动了繁枝茂叶,树荫下淡光婆娑疏落。苏瑛站在树下仰望那点点金光中被深绿衬托的粉红色,那是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果实,累累挂满枝头。 苏瑛并不喜欢番石榴,因为它是高明的骗子,甜香总会让人忽略其本身带有的酸涩味。这会让他想到自己——有叔父抚养的幸福孤儿。 纵然如此,他还是在书包里揣了两颗果子。 苏瑛是耐心的猎人,他沉着气认真地做功课,偶尔会抬首看向窗外圆润可爱的果子,看得入神的时候,不觉以见齿轻轻啃咬笔头。蓦地察觉自己的动作,他轻皱眉头,再次将注意力投入功课中。 一周后,苏瑛背靠在窗台下头,听着院子里头那一片喧闹,笑了。 “活该。” 他的同学刘二霸因偷摘番石榴被捉了个现成,见了家长,学校里也记了小过。一干同行者被罚抄一百遍校规,每人得交一篇悔过书。 正经八百的叔父不了解安分的苏瑛有这种心思,头脑简单的刘二霸更想不到他每天欺负的苏瑛会以这种方式反抗。 苏瑛一辈子也只能这样过,他得遵循叔父的教育,当一个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的好孩子。安分地升学,安分地工作,安分地终一生。他大学选读的是心理学,戴上好孩子的面具揣摸所有人的心思,但他的心思藏在哪里。 只听他的教授说:“他是最难侍候的客人。” 总之苏瑛就是这样一个人。 鑫二十五年—— 二月,天气微凉,但断不会让人觉得冷。一件薄衫,再多也就是披上厚一点的罩衣,这就够了,足足的够了。但莫名不够,他披着狐裘仍不够,还得捧上怀炉,再给车子里烧个火盆,弄得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腾腾,仆从都不愿意跟他待在产个火炉里头。即便如此,他的唇上却未见血色,轻咳声始终不间断,同重山一般,绵长续远。 莫名从睡梦中醒来,打了个寒颤。关于上一辈子的梦,总让他觉得不真切。这样的梦境从小时候就一直相随,莫名分不清他是苏瑛还是莫名,但救他的恰恰是苏瑛,是莫名还是苏瑛都无所谓了。 “是少喝了一口忘川水?”莫名轻笑,撩起帐窗一看,远远延伸开的高墙已近。这个他离开了近十三年的都城,终于再一次接近。 车夫是莫家派来接二少爷的,车子进了城便直驶莫府,只是莫名究竟有自己的心思,他轻咳几声,唤停了车夫:“到缕香阁去。” 赶车的家仆实在被吓了一跳,缕香阁可是烟花之地,老爷要他把这病痨子般的二公子接回去,但公子却要到妓寨,他都没了主意。 莫名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专横地命令:“走,别给我担搁。” 随车的仆从面面相觑,但这是主,他们是仆,不想听也得听。结果空车子带着热气回莫府,关于莫家二公子的传言在城中传得风风火火。一个病痨子,还要是一个好色的病痨子,这够稀奇了,但莫丞相的反应更稀奇,他大人竟然大手一挥,扔一句由他去罢,就真的不管了。 莫家二公子在烟花之地流连忘返,回到尧都半月,竟然在缕香阁的花魁房间内住了半月,而且足不出户,外头的留言也越传越难听。 楼香阁花魁蝶娘的房间外,偶尔可以听见轻咳声传出,门外窃窃私语,门内花魁半卧在俊秀公子怀里,说的却不是绵绵情话。 “莫二少爷,你就真不出去露个脸吗?”蝶娘的语气别说甜腻,连和善都谈不上,掺站重重的讽刺意味。 莫名挑高眉,他喝一口龙井舒缓胸口的闷感,脸上又是化不开的优郁。 蝶娘看得直翻白眼。 其实莫名长得好看,虽然身子不好,整天病恹恹的,一身从来就缺贬血色的白皙肌肤,看着就是病得不轻了,但也不能说他是病痨子。因为看了莫名长相的人,大概都只想到一个词——病美人。 莫名不像莫丞相,莫丞相作文官的却长了一副武将的煞气脸,就不知道是否像他无缘相见的母亲,至少莫名就不知道这一辈子的母亲长什么模样。莫名长一张容长脸,脸容姣好,剑眉星目配悬胆鼻,薄唇线条柔美,样貌偏中性。大概因为身体不好,身段偏瘦,凭地一看,除了身高,还真不怎么地可取。 这样的身子,配上这样的脸容,还有这种表情,着实让人不忍。只得叹说这分明是长错了姓别,乱了阴阳,如果他生为女子,大概又是一祸国殃民的祸水人物。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但蝶娘觉得这人已经够祸水了,已经祸水得不能再祸水了。 “莫名,如果不是顾君初交代我照顾你,我还真想把你从这楼台上扔下去。”说罢,蝶花魁坐起来,轻轻摆弄起凌乱的衣衫:“什么时候离开?” 莫名脸上表情一改,那种死爹没娘的忧郁表情不知道甩哪个旮旯去了。他瞄一眼涂着朱漆的雕花窗柃,随手拎起丢弃在旁边的狐裘披上,施施然地打个呵欠:“现在还是太冷了,我真不应该听老头的话而离开洛山的。” “哼,以你这个破败的身子,本来就不应该离开顾君初。你的病太诡异,我都快被你冷死了,啧。”蝶娘嫌弃地啐一记,玉手撩拨秀发,风情万种:“真是亏本的生意。” 看到如此妖娆的美人,莫名是真实地投给她赞赏的一瞥。薄唇轻勾,习惯地伸手遮掩,挤两声咳嗽作掩饰:“是呵,缕香楼的蝶娘子内功虽然是阳系,但毕竟是纯阴的女儿身,这功夫还是欠了火候啊。” 说罢,怜惜地轻轻摇首。 蝶娘直想一巴掌刮过去,再给这只狐狸一顿好打,出一口恶气。但她忍下来了,她缕香阁做的可不是普通生意,表面上是风月场所,接的其实是人头生意。只要金子够,手起刀落,口碑一直绝佳。只是,但凡正当生意拜的是官门,像这种不法勾当,拜的就是武门。因此在江湖上奔走,总有不好开罪的人,就如这莫名后头的人——顾君初。 顾君初是洛山武尊的第一传人,武林榜排行前五名的高手,要是开罪了他,还真不好办事,先不说他是洛山下一任接班人,而且他结交满天下,稍稍号召一声,她们缕香阁就得鸡犬不宁了。 这么一想,蝶娘叹一口气,干脆坐下来翘起脚,学着莫名那般惬意:“你呀,就不回府里?你老爹莫丞相传你回去,肯定是有事,说不定要让你当官儿,不回去就真没问题?” “当官有什么好?”莫名装作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难道说蝶娘喜欢当官?要不本公子帮你求一官半职,咱俩就好当一双祸国殃民的奸臣贼子。” 说罢,又做作地轻咳两声。 “……”蝶娘忍了忍,脸上表情微僵。半晌以后她将鬓间乱发挽向耳后,重新调整簪子的位置,她毕竟是从刀口子里讨生活的,即使是女子,锐智一向过人,这下子她的声音显得冷静:“你在洛山待了十多年吧?既然从未回家,莫不是你跟莫丞相的关系并不好?” “哦,思维敏捷,挺好。缕香阁的确是个好地方。”莫名随意接上一句,表情倒是不甚在意。 蝶娘眉间轻颦,她不知道莫名打什么主意,反正相处的半月,她就是摸不清楚莫名的心思,也知道这家伙不好猜透,她不经思索,随意攀谈起来。 “尧都有多大?以你莫二少的特殊情况,能不招人口舌?” “嗯,的确。我过去可是城中热话。”想起儿时趣事,莫名是真心一笑:“这补上的童年是过得不错。”起码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苏瑛是从不能做的,他只可以装作做功课,凝神想些小阴谋教训欺负他的家伙。 莫名这句话说得莫名,蝶娘听得发蒙。恰好这时候蝶娘的婢女拍了门,就听她说:“莫家总管来了,说是必定要见莫二公子一面,有重要的话传达。” 蝶娘把目光投到莫名身上,莫名想是过了半月,莫丞相大概是想知道儿子是否真的回来了,特派管家来探看的,就不阻挠:“见吧,让他进来。” 当莫管家父走进花魁的房间以后,忍不住退了一步,因为房间的高温还有浓重的药味。但也仅止一步,他还是进去了,大步迈过外堂,进到内室就见着躺在长椅上的莫名。青瘦的二少爷脸色苍白,呼吸轻慢,胸膛轻颤就是一串咳声出口。 蝶娘悄悄白了莫名一眼,因为这家伙明显在装模作样,分明没这么严重的。 莫名有气无力地睐了莫管家一眼,仿佛连撑起眼皮都感到吃力,半死不活地挤出如蚊喃般的一句话:“莫总管,别来可是无恙?” 莫总管额上渗了汗,一半是因为房间的温度,另一半却是因为少爷的慰问。 “二少爷,老仆是奉丞相之命,前来带二公子回府的。” “不回。”莫名使小性子,不愉地别开脸:“府里可没有像蝶娘这样的美女。” 蝶娘配合地挨过去,被莫名抱个满怀,莫名冰凉的体温还是让她哆嗦了一记,一边巧笑情兮一边深意地瞄了他一眼……又发作了? 是啊……莫名也回以含情脉脉的一眼。 这么一看,就像两人在调情。老管家不忍地别开了视线,但主人交代的事还是得完成的。 “二少爷,老爷已经在府中等你,请跟老仆回府。”说罢作揖躬身。 “你……咳……”莫名一边串重咳,仿佛要把肺咳出来,大有被气着的姿态。他咳了老半天,蝶娘就帮他拍了老半天。莫名拿手帕一挡,直是龇牙裂嘴,不为别的,就为这手劲,蝶娘是真想把他给拍死。 “二少爷请保重。”老人家看这阵仗,是吓了一跳。虽然听说过二少爷身体不好,倒是没想到是这等状况,他开始怀疑二少爷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 莫名许久才缓过气来,犹豫了半晌,才答应:“要回去便回去罢,但蝶娘我要带上。” 蝶娘一咬牙,心里盘算着这费用如何加收。 莫总管听说二少爷要带娼妓回丞相府,心知这行为不体统,可是想到相爷对待二少爷的态度,也就把话吞下去了,应了便是。 既然他退了一步,莫名仿佛得意了,也就不为难,终于移步出外,和花魁一起乘上回府的轿子。 门外一片哗然,一是因为花魁青睐莫家二公子,二是因为莫病痨子的容貌。 莫总管隐觉头痛,他悄悄遣了家丁传话去,自己则随轿子,送这麻烦回府。 轿子内却又另一种风情,风流美人与尧都花魁正浓情蜜意地讨价还价。 尧都二月,杨花又飘了满城,此时莫名觉得它们像雪,让他打自心底发起寒意。 反正他讨厌二月,讨厌杨花,胜过那寒冬和冷雪。 3、第二章 阴谋与对策 莫府—— 莫家三世为相,名望最高,宅子由前几代帝王所赐,住下来就是几代人,树木长老了,十年如一日,人也老了,一成不变。 轿子是从后门进去的,因为这轿里有娼妓。 莫名下了轿,才站稳,旁边候着的仆僮便上前挽扶,他也不推辞,顺顺当当地把重量分给仆从,缓缓迈步走进近在咫尺的厅堂。 百年大宅的厅堂内,庄严气势依旧。主位上的老人家还是那张煞气的脸,旁边立着的是大哥莫听,当年就显得俊秀的他,已经长成翩翩贵公子,只是那张脸跟大家长一样,多了几分煞气,表情肃穆严谨,大概不知道笑为何物。 老管家将莫名带进厅内,厅内主角是父子三人,还有莫名带回来的名妓,仆从们是一个个站得齐整,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莫老爷一张利眼刮了儿子一眼,连装作关心都吝于给予,就把视线落在蝶娘身上。 “把娼妓带回家中,成何体统。” 此时莫名已经坐下,听着老爹威严的斥责。他微咳过后,先摇摇头,声音平缓轻慢:“爹,莫名在洛山寂寞,回来找个美人陪伴也有错吗?” 听着这一说法,莫老爷眉间一隆,原本整天为苍生为社稷而堆起的那坐眉峰,海拔又添一新高。他大手一挥:“莫总管,让帐房支出银子,把这位姑娘送回去。” “爹,你真不懂情趣。蝶娘可是尧都第一美人,千金难求一笑,她既倾心于我,你可别棒打鸳鸯。”指缝间又溢出几声轻咳,莫名伸出手作邀请状,蝶娘立即迎上去,娇柔地坐落莫名的大腿上。二人伤风败俗的[yin]糜举止让厅内各人不敢直视,他真是张狂到极点了。 “二弟!”莫听先老爹一步喝止:“检点言行。” 检点?莫名想笑,他是真的笑了,轻浮的笑容上脸,半带挑衅地把脸凑向蝶娘的玉颈,吸一口香气:“真香。” “……”严肃的大哥涨红了脸。 莫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才靠回去,凉凉地看着老爹脸色,心里暗笑要是包公看见了自家老爹的脸都要自叹不如。 谈话时,仆人已经奉了茶。莫名爱茶,被茶香馋了,他端起白玉瓷杯尝了一口。茶香盈留舌齿间,温热的茶液让他很满意,脸上也浮起一抹红粉,顿时为那张脸增加几分艳丽。 蝶娘与莫名最接近,这么一看便愣了,当她回过神来却发现周边众人也没比她好多少,一个二个都是双目发直,她不禁暗骂一声妖孽。 莫名也注意到了,他一声轻咳,递高茶杯:“茶真香。” 一句话打破了诡异的氛围,数张脸上不同颜色炸开,表情各异。莫名淡定地喝茶,从杯沿处悄悄观察此时情景,心情甚好。 莫丞相那张脸像涂了墨汁,重咳一声,警告众人端正态度,而后看着莫名,问:“你的身体如何?” 听着这不算关心的询问,莫名状似轻忽地笑:“我的病?” “嗯。”莫丞相曾有恩于洛山武尊,因此将莫名交予他看管,还特意交代不能让莫名习武,但几年前武尊寄来一封道歉信,其中意义隐晦,并未明示。他当时便派了心腹前去探看,结果得来的消息是莫名病重,差点丧命。如今事隔多年,这个病似乎是留了根……甚好。 “一直如此,那个花……柳……咳咳。”莫名一边咳着一边摇头叹息。 一厅堂人倒抽了一口冷气,继而脸色铁青地捂住口鼻,蝶娘更是整个跳起来。 “别胡闹。”莫丞相眉间紧皱,重重拍击扶手。面对小儿子的胡闹,他除了喝斥,也不能拿他怎么办。 莫名吃惊地啊了一声,表情甚是无辜,轻轻叹息:“真抱歉,我这个破坏的身子,总是忍不住就要咳嗽。我是想说,那个柳暗花明的情况是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 厅内一阵死寂,莫丞相握拳的手爆现青筋,隐隐出现脑溢血前兆,他隐忍了老半天才缓过气来。 “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会有大夫为你复诊,好好休养吧。”似是慈爱,莫老爷给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是,爹。” 莫名也不想留在大厅内,茶虽好,却没有好的环境,达不到赏的意境也就没意义。他欣然接受这一提议,一手搂上美人腰,一手接受别人的挽扶,缓步离开了厅堂。 众人目送这位风流的公子离开,看他明明病弱,却一副悠然自在的神态,此时竟然显得潇洒,不禁令人神往。 “爹。”老半晌,大公子莫听醒觉一事:“我们不是要打发那风尘女子离开吗?” 老人家脸色微红,胡子轻动,就不知道是否唇角在抽,他老人家打圆场:“他身子虚弱,年过二十仍未娶亲。既然如此,就让他养一两名姬妾罢了。” 既然大家长这么说,谁也不敢多说半句。待散场后,仆从间所有话题指向二公子。有人说二公子长得像神仙,连气质也很神仙;有人说二公子很妖孽,行为都带妖气;有人说二公子这药罐子,性格好色偏偏身子破败,说不定明天就被蝶娘榨干了。 传言沸沸扬扬,却是不敢在主人面前放肆的。莫名的莲院里就没有半个人敢多话,该做什么的就做什么。莲院是一独立小院,主阁楼分两层,雕楼画栋,高雅贵气;两侧有平房几间,均是仆从的小屋和储备室,室前围着小小庭院,也打理得不错,红花衬绿叶,大树好成荫,乘凉赏月还有花草陪伴。 这里并不是他曾经的住所,这是二哥的住所。莫名明白了,二哥已经真真切切地从这家里除名。他迈开步,三两下便抚上粗糙树干,仰首看着绿叶透闪的亮光,他呢喃:“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交朋友呢。” 蝶娘刚端起恶主的脸孔赶走仆从,就听莫名这话,便搭讪:“又是哪位红颜知己?莫大少你真是风流快活,这花柳也早晚要惹上的。” 知道蝶娘恼火他早前的戏弄,莫名也不气,他只是无所谓地回身往屋里走:“肝火过盛会伤身。” 蝶娘环起双手,跟在后头:“我看跟在你身边,谁都要伤身。” 这句带有讽刺的话,其实意义暧昧不明,莫名也不认为值得探究,便一笑置之。反正他准备回屋里休息,室外太冷,不舒服。 除了诊疗和送药,莫家人基本不会理会莫名。这一住十来天,蝶娘越来越怀疑。 “你可说,你是养子?”蝶娘坐在莫名怀中当抱枕,懒懒散散地磕着瓜子,闲闲地问。 “据我所知,不是。”莫名惬意地一手拿书,一手搂抱枕,仔细阅读。 这两个是真真正正的貌合神离,如果让仆从看到了,肯定要大做文章。 “不是?顾君初没帮你查证?” 莫名听出言中之意,他甚感好笑,却仍记得摇首:“你不用操心,为我查证的人不少,比你的情报网更强的是大有人在。” “结果如何?”相处了个把月,蝶娘对莫名是存在很高的兴趣。莫名其实是个谜样的人物,身世似是而非,性子又难以揣测。蝶娘甚至觉得莫名从未说过半句真心话,至少对她没有。 她这下是下了决心要问清楚,一脸认真地盯紧莫名。 莫名似乎也明白了蝶娘的决心,他稍作沉吟,脸色也端正起来:“你想知道?” “当然!”这名风尘女子在此时却显出女儿家的娇态,因好奇,那双眼更是瞪得圆圆的,平添几分稚气。 莫名垂下眼睑,遮住里头的笑意,他点点头:“嗯,那我就告诉你。” “说吧。” “不明。” “啊?什么?” “答案就只有一个,不明。”莫名一字一句,咬字清晰。 蝶娘蒙了,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尖锐:“什么叫不明?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是也是,不是也不是。”这就是答案,既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什么废话?”蝶娘脾气上来了,猛地起来,扔下莫名,两步作两步便离开了。 莫名苦笑,拎起狐皮毯子披上,没有蝶娘的内功相助,寒冷又再一次侵袭,他皱眉叹息:“这女子,果真难养。” 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仆人喊起来喝药。一碗苦药下肚,莫名见外头已经是一勾新月挂起,便问:“什么时辰?” “回二少爷,现在是亥时。” 想不到自己睡了这么久,莫名缓缓环顾四周:“蝶娘呢?” “小人不知。” 看仆人为难的模样,莫名也不迫问他,反正不怕蝶娘会丢掉。 “二少爷是否要用餐,小的这就去张罗。” 仆人细心,莫名给予赞赏的一笑,拒绝:“不用,下去吧。” 憨厚的仆从被公子这么一笑,只觉这少爷是真的好看,像说书里的大美人,随即觉得自己笨,因为少爷是男的。仆人急匆匆地逃离,这正合了莫名的意,他不想任何人打扰。他走到院外确认没有别人,便伸手重重按住胃部,将喝进去的药汁全数吐出。 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感,他叹了口气,拭掉唇角秽物准备回去睡觉。才转过身,蓦地感觉到生人气息,他淡定地继续往前走,准备回房间里。 “你就是这样,也不看看是谁接近吗?” 熟悉的声音让莫名松了口气,听见话语里包含的责备,不禁好笑:“看了又怎么样?反正我是打不赢你顾君初的。” 不用他回头了,来人自然走到他身前去,仔细探看他的情况:“明知那药有问题就别喝。” 踏着夜色而来的是顾君初,可以说是莫名的师兄,也是洛山除武尊以外唯一与他亲近的人。顾君初外貌条件也很好,但他跟莫名又是另一种不同视觉感受,二人的身高相差无几,但他是俊朗,剑眉入鬓,虎目含威,举手投足都充满力量与阳刚,是英雄气慨、大将风范。 莫名习惯他的关心,也只是抿唇回应,眼睛微微眯起,笑得甚是得意:“我要是不喝,又怎么会‘死’呢?” 看他真心一笑,顾君初很是无奈,轻叹:“太胡闹了?你忘记了就是那种□□让你落下这病根吗?” 对此莫名是不以为然,要是不往险中求,是得不到宝藏的。他扯开话题:“事情安排得如何?” 知道莫名的心思,顾君初也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苏瑛的位置我已经安排好,只要你‘死’,就可以成为苏瑛。” 顾君初办事,莫名都能放心。听到这个消息,他笑意加深,侧跨两步移出树影,抬首望向满布星光的夜空。 “怎么?很高兴能冲破牢笼?” “不,是庆幸自己没有犯傻。”上辈子直到生命结束都没有参透,这辈子总算没做错。 “的确该庆幸。”顾君初嘲弄地勾唇,嗤笑一声:“如果你要是真的送死,我就把你链起来拖走。 “哟,顾大侠真是英勇难当。”说罢,莫名配上两声咳嗽作倍衬。 面对揄揶,顾君被不以为然,他知道这人嘴巴不饶人,早就习惯了。他关心的是别的,他给连连咳嗽的人张开怀抱:“过来吧,不是需要我?” 掩唇的手一顿,缓缓移往下巴处,莫名作思考状:“不妥。” “嗯?”顾君初恍悟,继而失笑。他放下手,搓搓额:“那你要怎么办?” 莫名这才张开手:“过来吧,不是需要我?” 他还真敢……顾君初摇摇头,但也迎上去。两具躯体拥抱,感受着温热与冰冷。 “情况不妙。” “是你离开太久。” 莫名的病并不简单,这是几年前在雪地里跪上五个时辰,而后被□□残害所落下的病根。这是永远也无法痊愈,但只要小心对待就不危及生命的病。 而顾君初纯阳的内功是最好的药品,御寒圣品。 4、第三章 催化剂 一大早,三子便拿着木桶去拿热水,准备给二少爷梳洗。不消一刻他就盛了满满一桶热水回来,一边走着还一边得意地给负责打扫的小桃唠叨,说的是自己如何英勇地挤开长工阿狗抢到所剩无几的热水,免去了让二少爷等待‘危机’。他推开木门走进去,过了外堂,敲响了卧室的门,听见透过门缝传出慵懒的答复,三子这才推门进去。提着木桶,三子扯着笑脸正正准备说话,下巴却不听使唤了,手中木桶戏剧性地坠落,水溅湿了四周,包括三子的衣衫。 “啊!”三子的大嘴巴仿佛只能发出这种单音。 “嗯?”莫名把凌乱的长发往后拨,睡意仍浓,他打着呵欠,看向表情异常的仆从,状似困惑地问:“怎么?” 三子张着嘴,开始伸手狠命地擦眼睛,他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幻觉,更想说服自己这二少爷是在跟蝶夫人睡觉。但现实是残酷的,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搭上了二少爷的肩,然后那人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平坦光裸的胸堂。两个裸男在同一张床上?三子觉得这简直就是太阳掉下来了、公鸡下蛋了、老爷突然露出了慈祥的笑靥了……太惊悚了。 “啊!二!二少爷跟男人睡了!”三子惊叫着蹿了出去。 那嗓门是惊天动地,房间里二人先给他吓了一跳。顾君初双眉高高扬起,莫名掩唇窃笑,而门板则重重打在墙上,正嗡嗡发响。他回眸看向眉开眼笑的莫名,伸手抚上他的后脖子。虽然他的体温依然偏低,但比起昨天那种冰冷感好多了,顾君初这才放心,翻下床穿衣。 莫名双手掩唇,咳嗽声和着笑声溢出,苍白的脸升上一抹潮红,表情甚是欢愉。顾君初禁不住摇首叹息:“这很有趣?” 他在洛山也不曾见莫名这般顽皮,原本这仆从敲门,他是要起来回避的,就是这家伙把他摁住了,故意让那名仆人看到这种暧昧的情景。 “有趣,怎么会不有趣。”莫名惬意地靠着床柱,笑意盎然。 顾君初相信这世上只有莫名觉得这事有趣,玩一个捉奸在床的游戏,好玩?虽然不甚赞同这种做法,但他也不再说什么了。穿戴完整后,不忘给莫名拉好半褪到腰间的单衣。这家伙是为了吓唬别人,特意褪了衣服,结果他达成了目的,那名仆人大概被吓惨了。 莫名接受顾君初的服务,抬头就见站在门外挤了一群人,各个嘴巴张大到极限,都能看清楚喉咙了。莫名忍不住又笑起来,引发一连串重咳,看得顾君初直皱眉。 这情景的确够惊悚的,婢女们一个个都红着脸不敢看,蝶娘可是大大方方地跟一干男仆们张大眼睛看。而这二人端着一副落落大方的惬意模样,毫不羞愧地把衣服穿上,真是淡定到极点了。 “原来如此。”蝶娘恍悟,柔荑半掩红唇,轻叹:“怪不得顾君初愿意全心帮你,原来你们是这种关系。” 听到蝶娘的话,莫名不笑了,他原本是要唬弄一下莫家这群人,但不准备败坏顾君初的名声。 没等他们作出下一步动作,莫老爷带着一群护院赶至,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大有将顾君初乱棍打死的决心。莫名是什么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蝶娘的问题先放下,他大步一跨便挡在老爹面前,把早就想好的台词念出:“要打他,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真情流露、入木三分的演出让一众人看愣了,内内外外三重的观众,从最低级的家丁到莫家那些妾都张着嘴不能话语。如果今天莫名身后的不是一名伟岸男子,而是像蝶娘这样的娇柔美女,说不定能成为感动天地的佳话。 “你干的什么好事?他是谁?”大家长的风范还是很稳当的,莫丞相冷静持重地发问。 莫名在心里为他喝彩,脸上却没多大的感情波动:“他?他是七叶轩的红牌倌爷呀。至于我们干什么?老爹你再古板,也不会不懂风月事吧?” 听到这直白的话语,一群人蒸红了脸。顾君初也红了脸,却是因为某人的能扯会辩,他竟然成了七叶轩的倌爷?究竟从哪来体现出来,像吗?顾君初开始认真思考。 莫丞相差点气得一佛升天,他有心理准备承受莫名的胡闹,但不是这种惊世骇俗的行为。如今莫名的身份可是他们莫家次子,莫丞相自觉愧对列祖列宗,不禁怒由心生,失声痛斥:“孽障,知你是野性难驯,一向胡作非为,但你竟然染上余桃断袖之癖?!早知如此,当年我就该将你掐死!” 面对老爹斥骂,莫名特意靠到顾群初身上,脸上苍白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痞痞地回答:“爹,你真唠叨,洛山上除了雄性就只有母猴子,你难道宁愿让孩儿玩□□?你实在太狠心了。” “混帐!邪门歪道!”莫老爷双止眦裂,死盯着莫名,差点要跳过去揍这不俏子一顿。 莫名在此时终于相信自己有演八点档的能力,过去在电视上看的人物,现在正好用,纨胯弟子该是这么演的:“爹,男人会有正常需求,而且我是硬生生地被你掰弯的,不能全怪我。” “胡说八道!”老人家捂着胸口直喘气:“你已经不清醒了。” “我很清醒。”莫名悄悄思忖,突然伸手捞住顾君初的腰,那动作跟早前搂蝶娘竟然是一个模样的。 蝶娘见了,搓着手臂上的疙瘩,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我可是十分记得昨天晚上,初儿美妙的叫声。” 顾君初只觉全身毛发都肃立起来,他都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挺过来。而那些待在莫府的奴仆虽然说地位低下,有时候说话也是生荤不忌的,却在听了莫二少爷的话以后无法接受,一个二个像吞了几斤的蚯蚓,脸色发青,耷着脑袋不敢哼声。 “闭嘴!孽畜,你还要狡辩?!”莫丞相气得直跳脚,指着莫名的手抖个没完。 莫名睇着那根手指,轻蔑地勾唇一笑:“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给我打,往死里打!”莫丞相一声令下,护院便涌了上去。 顾君初由始至终都在看戏,见对方已经恼羞成怒,当下便把莫名拉到身后:“我来吧。” 莫名只是摇头:“不用。” 顾君初正困惑,有人已经喝止了上前送死的护院。顾君初一看,是一名青年男子,大概比他年长一点,容貌气质是跟旁边那位老人家有点相像。 “是大哥。”莫名低声给他解惑。 莫听喝止了护院,附耳给莫丞相低语几句,接下来莫丞相 也只是皱眉,然后挥退了那群护院,回头给莫总管轻声交代了一番,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莫听临走的时候也就回头看了莫名一眼,然后再也没往回看了。 莫总管大喝一声,把众仆给唤醒,一整群全带走了。莫名知道他是被授命给这些人洗脑的,接下来要让他们都学会闭嘴。 人络绎地来又络绎地去,莫名谁也没留,却叫住了蝶娘。 莫名一身白袍显得宽松,领口大开处锁骨线条清晰,蝶娘相信是因为这男人长久受病所累,才至于这般瘦。更记得那只手扯着她的时候,骨感是那么的明显,看着都觉珞手。只是这样的一个男人,盈盈一笑,竟然连蝶娘都暗赞一句。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这么傻气的问题,蝶娘傻眼了,直觉就回答:“就是你跟顾……” “顾什么?” 莫名的笑容愈发的甜腻,但蝶娘却醒觉了。注意到顾君初也在注视自己,她当即扯着强笑变更未竟之语:“我什么也没看到。” 莫名抿唇一笑,谨慎求证:“真的?” 这答案呼之欲出,除非蝶娘是疯子,不然答案无异是点头罢了。 这下两人才满意,莫名着实就松了口气。他嫣然一笑:“啊,那就好,省得以后要辟谣,对吧?” 如果有人告诉蝶娘,说现在是深冬,蝶娘大概会相信,因为这家伙实在太让人恶寒了。但顾君初在,拼且看上去脸色不善,蝶娘哪敢多话,点头就是了。 这下莫名才愿意放人走,蝶娘马上急步逃离,她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清楚。 “呵,蝶娘真是有趣。”莫名轻笑。 顾君初看着大门的方向,默然。好半晌以后,他还是问了:“做这事有什么意义呢?” “有,大大的有意义。”莫名窃笑:“我明天大概就能死于非命了。” “你是说……” “我的‘病’,也该要命了。”说罢,轻咳几声后接着:“只苦了我们的七叶轩红牌小倌,也要冒险了。” 顾君初朗笑几声,执起莫名的手以指腹轻轻揉弄那手背,此时的表情倒是有几分暧昧:“如果当倌爷能侍候莫大爷,那倒可以考虑当当。” 听罢,莫名豁达一笑:“我会把这话转告给大哥的。” 顾君初眯起眼睛,面对一双利眼迫视,罪魁祸首却不为所动。他不禁轻叹:“纵观武林,能让我没辄的人也不多,你就是其中一个。” 莫名但笑不语。 5、第四章 临死 发生了莫名的事情,整个莫家的秩序被打乱了,各人的早饭只能在自己院内解决。莲院内三个‘主角’,莫名、蝶娘、顾君初三人围了一桌。 这三个人是泰然自若地进食,仿佛十分欣赏这小米粥配酱菜。旁边候着的仆人却想多了,怎么说今天是新欢旧爱同聚一堂,而且新欢还是男的。男仆们人就特别地同情蝶娘,怎么说她都是尧都城第一美人缕香阁的花魁,就是他们这些下等的仆从也听说过蝶娘大名,多少王孙贵族千金散尽都不得见其面。不想二少爷轻易地把人带回来了,却不知怜香惜玉,才不过个把月就另结新欢了,着实的可怜。 女仆又有不同的心思,她们的视线多落在顾君初身上,这个七味轩是有听说的,但还是第一次真正看到倌爷。少女情怀总是诗,他们不明白倌爷是什么,但顾君初的魅力就像醇酒,薰醉了这些豆蔻少女们,她们就认为比起蝶娘那个媚惑男人的狐狸精,初倌爷跟二少爷更相衬。 虽然当着主人的面前,各个都没敢说什么,但三子伶俐,看他们一个个瞪着主人们看,心里就不爽他们的没出息。当下人的能这样当吗?心里恼火,三子不知打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就建议:“二少爷,我们先到外头去打扫,二少爷吃好了再唤我们,可好?” 莫名虽然不介意旁边的目光,但没有人盯着自然是好。他赞赏地看了这伶俐的仆人一眼,他对三子的印象也深刻,手脚利索又勤劳憨厚的仆人,是个人才。当下点点头,多余的人便出去了。 少了下人,蝶娘也轻松了,目光游移在对面两人身上,她对这酱菜小米粥是食不知味。 莫名甚感好笑:“缕香阁的花魁,不是该千娇百媚吗?吃个小米粥可不能有声音。” 蝶娘唾弃地翻把白眼:“少来,那是拿来骗那些臭男人的,你们可能被我迷倒?” 顾君初始终淡定,此时看向蝶娘,很客套地说:“江湖人都知道缕香阁蝶娘貌美如花,位列十大美女之一,自然让人倾心。” 莫名也淡定,他轻轻搁下瓷碗,脸上扯开温煦笑容,微咳:“蝶娘,你这话可真是践踏了我的真心,我也为你倾心呀。” “你们少来。”这两人一个玩客套,一个搞忽悠。蝶娘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才不会相信他们的谎言。各自白了他们一眼,蝶娘搅着碗中酱菜,没有食欲,倒是满肚子疑问:“莫名,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把事情闹大了,要怎么办?” 莫名不知打哪里取出一把折扇,霍地打开在胸前扇了扇,这远山近水绿叶红花是画得栩栩如生,自然是出自名家之手。但蝶娘不想看这扇子,而想弄清楚莫名的想法,只是这家伙竟然把扇子半覆脸,只露出流光映灼的双目,让人难以读解其中意思。 “喂,这是干什么?”蝶娘认识莫名也就个把月,但这个把月是同床共寝的,她认为自己就是不了解莫名,也知道他不是善茬。 “不怎么办。”莫名的声音绕过扇子,轻轻软软地渗进蝶娘耳中:“你今儿就闹个脾气,回缕香阁去吧。” “哦?”蝶娘听罢,秀眉轻挑:“也对,有顾君初,我也就多余了。” 没有怨怼或什么的,只是就事论事。 莫名回以一点头。 顾君初也跟着点点头:“这一回的报酬会有人送上缕香阁。” 钱收了,人也不需要了,就代表任务完成了。蝶娘笑眯眯地站起来,扬扬罗袖:“我会好好清点金子的。当然我们缕香楼遍布四海,有任何事情都愿意代劳,以后多多合作。” “会有机会的。”莫名微笑,拉着顾君初立即退后几步,稳稳当当闪开。下一刻桌子被掀了,翻开的桌面飞起,食物撒了一地。莫名惬意地轻掸干干净净的衣摆,顾君初则挑高眉。 蝶娘想不到莫名竟然提早避开了,着实的失望,她媚眼半挑,怨嗔:“你这人精,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过奖。”莫名欣然接受赞赏。 “蝶娘。”顾君初垂眸望向一地狼籍,不甚欣赏此举:“早闻缕香阁蝶娘子是位烈性女子,行为的确似烈火般,而且风行雷厉。只是行动过于急躁,欠决考虑,这用不着如此大动作,动口即可。” 响声把三子等人引进来了,看见此情此景,仆从们呆若木鸡,没了主意。 蝶娘背对着他们,却也听见了,当下摆出泼妇骂街的经典姿势,伸手指向对面二人,张嘴就是骂:“受够你们这一个病痨子,一个卖屁眼的了,老娘不给你们纠缠了,真是晦气。” 美人骂骂咧咧地甩袖而去,独留两位男士干瞪眼,他们都为刚才那霹雳话语而发愣。 仆人们哪里想到这花魁骂起人来竟也如此的阴损,看见主人脸色‘不善’,当下心中忐忑,进退两难。老半晌,莫名又扇动折扇,一言不发地上了阁楼,顾君初也跟在后头上去了。仆人们这才松了口下,战战兢兢地收拾起来,不敢多话。 仆人们是风声鹤唳的,殊不知阁楼上的人却是憋笑憋惨了。 “有什么好笑。”顾君初看着那抖动不已的肩部,心里不滋味了。 莫名止不住笑意,又不好让仆人们听到,当下一阵重咳连连溢出,咳得眼泪都飙出来了。顾君初也顾不上计较什么,连忙为他抚背。一向沉着内敛,就是教训蝶娘也十分淡定的顾君初,此时却着急了,语带责备:“爱胡闹也该有分寸,你在折腾自己的身体。” “咳……我没事。”莫名缓过气来,就着锦衣袖袂拭去眼角泪花,叹口气:“只是没想到蝶娘这般有意思,的确强悍,不愧为江湖侠女。” 对此,顾某人可不以为然,这女人的嘴巴是利,但还欠火候:“武林中强悍的侠女不少,其中要数堇萝国女子最烈。” “堇萝?你是说那个由女性掌权的国度?”对于女儿国,莫名也略知一二,那是一个女性组成政治体系,统治男性的国度,女权之高也就相当于大鑫与大纣的男权。 顾君初点点头,引着莫名在太妃椅上落坐,为他披好御寒物:“之前下山游历,也到过堇萝,是一片被红色围绕的国度。那的确是个民风奇特的国家,女人穿的衣服比风尘女子更暴露,坦胸露背,还能公然向男人求爱。如果不是这种奇特的民风,那里的气候倒是适合你。” 莫名躺下来,听着这话就觉好笑,他原本就活在一个男女平等的国度,听着这样的风俗,还真不放在心上,要知道二十一世纪的街头可是美腿美胸遍处晃的。 “等我‘死’后,就带我去见识一下堇萝吧。”莫名说罢,随手将折扇藏进袖中。 顾君初把莫名的手摁进被褥中,轻轻一笑:“师父仍健壮,我们去了堇萝国,再到大纣去见识也行,只不过大纣的气候偏冷,在堇萝的时候你就得把身体调养好才行。” “嗯。”莫名是兴奋的,毕竟到了这世上,除了尧都和洛山,他哪都没去过,哪都不能去。现在即将可以探看这个世界,的确让人期待。就是再多的事情,莫名还是不忘正事:“对了,你也闹闹脾气,走吧。” “我知道,再待一会我就离开。”他当然明白怎么回事,他可得去准备挖坟的事情:“‘替身’已经准备好,我会等你。” “不用太久,他们沉不着气。”莫名哼笑一声,转过脸去闭上眼睛:“走吧。” 莫名准备假寐,却没听见顾君初行动,他张开眼睛准备询问,就见大掌挨近,在他脸上轻拍两下,上头的人唇角分明下拉着,却勉强扯上去。 “你赶人的时候,最冷。” 莫名无言以对,他抬手,以迅雷不眨眼之姿往自己脸上招呼了一把。 “你!”顾君初算是被他吓着了,哑然。 莫名感受着颊上火辣辣的痛,咳声又起,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得意异常:“要打,就打这样的。那初倌儿是不是也该配合着恼羞成怒,甩手离去呢? 顾君初站正,脸色不改,却真的甩袖而去了。 听着那脚步踩得木板阶梯吱吖作响,莫名知道他生气了,但也别无他法。看着楼台外旧枝吐出淡绿,莫名似是自言自语:“唉,你又不真是初倌儿。” 至此,莫名开始害怕‘死亡’了,只是势成骑虎,他别无选择。即便如此,他的想法还是有很多的,莫名越想,是越发的烦躁,抓一把瓜子就开始玩射靶,把窗外的树叶折腾得差不多了,却来了意外的访客。 袅娜身姿拾阶而上,婉约的二夫人柔声问了句:“还好?” 这二夫人及笄就嫁给了莫丞相,十八便生了莫家原二公子莫惑,现下也就四十岁,风韵犹存,当年美貌轮廓仍在,而且修养极好,平日里也受仆从们敬重。这样一位女性会是一位好母亲,但三子把二娘带上来的时候,莫名是心里没底的。因为二哥死了,老爹一句话把他判成二少爷。这二哥的亲娘十多年来,未给他只词片语,现在却来了,他的点失措。 稍稍斟酌,莫名决定见招拆招:“不错。” 二夫人沉吟半晌,仿佛准备好了,话就起头:“委屈你了,老爷就怕你回来会让我难受才会让你待在洛山,真是抱歉。” 这算什么?如果是恶言相向,莫名倒还知道如何应对,但这种话语他就不知道如何回复。总不能再甩自己一巴掌,把她也给吓跑吧? 二夫人见莫名不回话,还真以为他生气了,当下便落了泪:“名儿,我失去了惑儿,是真的伤心。开始的几年没顾上你,让你染病了真对不起。” “呃……这。”其实这病跟这位夫人没关系,洛山的日子也不是她带来的。莫名自然知道是老爹对外公开这种说法,是利用了二夫人了。 “日后你在莫家就好好地待,这里的气候好,我问过大夫,他说你只要能静养,这病是没问题的。”二夫人拭着泪,关怀地问:“那早上的汤有在喝吧?是暖体的方子,你得喝光,对身体好。” 莫名自然想起每天早上必有的‘无添加’补品,还当老爹怎么愿意往他身上浪费,这下才知道是二夫人的‘恩惠’,当下他便抿紧了唇,眉头紧皱。他苦恼这恩该如何还,他都要‘死’了。 “怎么了?不舒服?”看见他脸色凝重,二夫人还以为他要发作,紧张了。 莫名苦笑:“我没事,汤我有在喝,很好喝,谢谢你。” 二夫人当即笑靥如花,握住莫名的手开始嘘寒问短,莫名以为她已经把他当成了儿子,一下子也作不出别的应对,只好安静地听着她老人家说话。这一说,莫名竟了解到在洛山多年,除了那些有‘添加’的补品,其它的物资竟然是出自这位夫人一手安排,想必是真把他当儿子了。莫名只觉眼眶微酸,心想好笑,想这是不错的体验。 二夫人陪着莫名用了午餐,一边吃着还建议莫名如果喜欢就娶了蝶娘,要是不喜欢,硬是喜欢那初小倌,就接到府里,别让他沦落风尘中,继续受苦。莫名倒是没想到这古代的女子,也有这么豁达的,当即一口汤上下不是,差点没呛死。 送走二夫人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看着被晚霞染上一片淡红的身影,那三步一回头的妇人。莫名苦笑,打心里产生的歉意,因为他明天就得让这位夫人再一次承受丧子之痛。这一切都是箭在弦上,这家他待不得。 三子让人传膳到阁楼上,这年轻的仆人就是细心,布了一桌子菜,但莫名吃了一点就不吃了。未几送药的药僮就来了,一碗黑漆漆的汤汁摆在绣银丝红绸桌布上,洁白瓷碗是如此的扎眼。 莫名把汤碗递到唇边,笑了。因为他嗅到了,这一回是下了重药呢。 只作稍顿,那碗汤还是喝光了。 6、第五章 死一回 二少爷死了—— 这是三子第二天叫嚷的内容。 这天早上,三子像平日那样打了水,就要送给二少爷梳洗。由于昨天的惊悚,他三子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告诉自己,无论二少爷床上有什么,他都要做到不惊不乍的。 结果他敲了门老半天都得不到应答,他再敲,又敲了半晌就是没动静。想起二少爷身体不好,三子心中忐忑,犹豫着还是推开门探看。透过床帐,确定床上只有二少爷一人,三子鼓起勇气又唤了一声,仍是得不到回应。这下他可顾不上别的了,悄悄挪到床边,见二少爷合着眼睛,仿佛熟睡中,就伸手推了推他。 不碰还好,这一碰,可真吓死三子了。他知道二少爷怕冷,房间里火盆和暖被从不少,普通人在这里都能闷出汗来了,现在二少爷身上却是透心的冷,再探探鼻息,哪有出入。当下三子是吓得六神无主,伶俐的他只懂得惊叫着冲出了莲院。 不消一刻,莫名床前已经站满了人。他院里的仆人、莫老爷、莫大公子、大夫人、二夫人,还有就是驻府中的大夫。老大夫捏着胡子,一手探在莫名手腕上,目光却落在香炉的袅袅香烟上头,沉吟半晌,老大夫再探看了一下莫名的情况,最后只能摇头叹息。 “二公子大概是昨夜里病发,已是去世多时,无力回天。” 此噩耗一出,二夫人当即哇地就哭了,一旁的大夫人忙着安慰她,仆从们耷着脑袋,也抽抽咽咽的。莫老爷脸色沉重,不发一语。 莫听突然依近,拿起莫名的手捏紧,表情悲怆:“二弟,你这是……实在不幸。” “准备丧事吧。” 莫老爷说罢,站起来便往外走,莫听紧跟其后。 莫家二公子死了,门外白灯笼高高挂起,丧事筹备起来。莫名被移到一口棺木内,安置在院子搭起的灵棚里头。 府内一片悲凄气息,莫二公子死了,未及弱冠,按习俗是不能大事丧葬的,但二夫人坚持要给莫名厚葬。因为他们已经亏了这孩子十多年,不能让他死也不安乐。最后莫老爷允了,毕竟莫名的死,其中猫腻他心知肚明,也想图个安心。 大户人家的红白事办起来就是费劲,大夫人陪着二夫人一起张罗莫名的后事,这位再次痛失爱子的夫人虽然伤心,却也费尽心神为其奔跑。要请最好的寺院为爱子打斋作法事,也要找最好的人进行丧葬。她这般费神,多少寄托着对夭折掉的亲儿那份爱。 对于这个丧事,莫名是始料未及的,他要的原本就是简单的丧礼,这样他才好‘复活’呀。但不幸的是这仿佛要大肆搅和一番,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但他也没办法,总不好跳起来叫他们一切从简吧? 是夜,哭声消了,灵堂内只剩下摇拽的烛火陪伴那口大棺。原本毫无生气的‘尸体’突然张开眼睛,坐起来以后,忍不住抓紧衣襟,搓着手臂取暖。 “嘶,真冷。”莫名往手上呵气,想要温暖冷得发僵的双手,却意识到自己呵的气也不暖和,当即爬起来拿蜡烛烤烤暖。 哼笑声打梁上响起,顾大侠自顶上飘落,翩翩风采只换来莫名冷笑一记。 “顾大侠,梁上风景可好?” 顾君初知道莫名生气,苦笑无奈之余,也将手上狐裘给他披上:“我是因为要给你拿汤。很冷?来,靠我身上,喝一点热汤。” 莫名不客气地享受顾君初的体温供及,挨着大暖炉喝热汤,这才找回来活着的感觉。 “你的龟息功越来越精湛了。”顾君初随意一句话,手托起一绺黑发,轻轻□□着,坚韧乌丝和它的主人一般冰凉。 莫名喝着汤,心情渐佳,也就有心思扯谈:“既然靠它活命,自然是越精越好。顾大侠,在你仗剑江湖,潇洒四海的时候,我可得战战兢兢地想法子保住这条小命呀。” 他的话满带棱角,尖锐的语言是伤人的,但顾君初不在意,毕竟这就是他信任自己的表现。伸手顺顺他毛发,顾君初低笑:“没关系,明天过后你就安全无虞了。”只要待在我的身边。 “对,明天就要下葬了。”莫名想起这种苦日子要结束,忍不住长叹:“顾君初,我们打个商量吧。” “嗯?” “我肯定要比你早死的,到时候在棺木里铺点保暖锦被,让我躺得舒服一点。”说罢,莫名伸伸懒腰,他只觉全身骨头都生锈了,就一个动作就嘎吱嗄吱地卡起来。他动够了,肌肉也放松了,却发现后头的人绷紧了。回头一看,那人连脸都绷起来了,表情好不凝重。 “嗯?” 顾君初没说什么,只是盯紧莫名看。 莫名被盯得不舒服,眉头轻皱,别开了视线:“好了,明天再见。” “你总忍心把幼芽给踏蔫。”顾君初突然来这么一句。 莫名爬进棺木的动作稍顿,往前翻的力没了,脚再一次着地,乌丝轻拂脸颊,微痒的感觉就如他此时心中所感,让察觉却无法消去。 “好吧。我会记得的,到时候我就给你垫背,绝对比这世上任何一物都暖和。” 说罢,人已经跃起,翻上梁柱隐去身影。 莫名攀着木棺,轻轻一翻就进去了,他直挺挺地躺下,闭上眼睛,又像刚才的死人一般。一抹灯光打门外透柃而入,给冷清的夜添上几分暖意。巡夜的仆从打门缝里探看灵堂一眼,又急匆匆地离开了。 这样一段小插曲是持续了几夜的,但知道的除了当事人俩,大概就只有天知地知了。就这样冷冷清清地迎接次日早晨。 盖棺的时辰将到,一群女眷又哭得死去活来,灵堂内外是一片素色,吊唁文挂了满堂内,却是碍于丞相的情面送来的,没有半句是真为莫名而来。 盖棺的时间到了,师傅带着大铁钉和锒头准备钉棺。一切都顺利进行,不论是丧礼和莫名的计划。只是天不从人愿,第一支钉子已经打好,师傅正准备打第二支,却被明晃晃的刀锋给阻止了。 大堂内除了素色以外,渗进了异色,把整个丧礼的庄严氛围给打破了。 大鑫的士兵服饰统一为深蓝色。 “这!这是干什么?!”莫丞相惊诧,这里是丞相府,哪里来的士兵,敢冲进相府作乱。 “大胆,竟敢乱闯相府!”莫听也喝斥。 只见带兵的竟然是刑部尚书,而跟在后头的还有礼部尚书和两名穿着官服的女子,莫氏父子俩看见这阵仗,当即脸色煞白。聪明如他们,自然知道这是为何事而来,目光不禁落在那口棺木上,随即又泰然自若。 莫名的死由他们一手操办,既然动手了,就做好为国捐躯的心理准备,二人视死如归。 “封锁相府,全员拿下。”刑部尚书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捉人。相府内一片混乱,鸡飞狗走。 那两名女子快步走向棺木,其中一人身着戎装,英气迫人,她手起刀落,只一刀便将棺盖给砍飞,露出里头的人,只见棺内人气息全无,脸色苍白,秀美的脸安祥如睡颜。 看见那张脸,两女均愣住了,心里确定这就是她们要找的人,稍后便娥眉紧皱。其中一人着红绸锦衣,上绣有白鹤迎日,虽为女子,却一身文雅儒气又不失庄严。她先看棺内,而后抬眸迫视刑部尚书:“贵国一再犯我朝,是以解除邦交,化友为敌?” 礼部尚书马上陪笑:“司徒大人请忽意气用事,此事定必会给予满意答案。” “哼,满意?就是把你们全部人的性命赔上去,也未必能让我王满意。”身为堇萝国使者的司徒静云冷笑,咄咄迫道:“大鑫国身为盟国,却一再欺骗我国,先是伪还质子,后又唆使丞相杀害我国王子,这就是大鑫给我们的友谊吗?” 这是大鑫国背信在先,礼部尚书被说得脸色涨红,额上盗汗,不能言语。 莫名躺在棺内,把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内,当下只觉事情不简单,他想继续装死,但他要是装下去,这莫家人肯定要死光,大小黄鼠狼就算了,二夫人不能不管,而且还有这些仆从,也没有罪过。 莫名长叹一声,霍地坐起来。 原本想尽办法辩解的大官们,原本押着犯人的士兵们,原本惊慌失措的犯人们,一下子张口结舌,呆若木鸡,一个二个只懂得瞪着那口棺看。 两名堇萝国的官员原本就背对着棺木,当下被对面的模样给吓了一跳,虽然隐藏得好,神色未见异样,却也在心中郁闷。二人循着那数道视线回过头,结果也成了同一号表情。 莫名拉拉身上狐裘,轻咳两声:“你们要找的人可是我?” 呆呆地点头。 “那好,我跟你们去,就别捉他们了,要捉也别这么粗鲁。”莫名缓声说着,从棺内爬了出来。 “你!”莫老爷一对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一些女眷干脆双眸上翻,昏倒了。 莫听较冲动,一下子蹦得老高:“你不是死了?!” 莫名瞄他一眼,掩唇轻咳,沮丧地叹了口气:“是啊,本来准备继续死下去,但你们太吵了,就只好先死一回试试,接下来的以后继续死。” 什么混话? 众人继续傻眼。 比起这些人,莫名这个始作俑者可是悠然自得,他给呆愣中的三子招招手。三子蓦地回神,走到主人身边。 “三子,给我把怀炉取来。” “是!”虽然主人乍尸够惊心动魄的,但三子觉得他想要怀炉,代表他还活着,剩下害怕转化为好奇。 莫名也趁着这些人发愣,把刚才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王子,伪质子,堇萝,大鑫,盟约。他总觉得这些并在一起就是,某王子作为质子结成两国盟约,结果送还质子的时候,某国耍了阴谋,把真王子留下来了。 莫名在心里大号一句:好狗血!这是狸猫换太子的国际版吗?究竟是在干什么啊? 更让莫名想号叫的是,那二人立即就跪在他面前,喊了句千岁。 莫名唇角轻抽:“平身吧。”奶奶的。 大概对方也觉得这挺别扭的,原本就死直在那里的人站起来了,而且素未谋面,却要给他下跪?的确别扭。因此莫名的话才落下,他们就站起来了。 “恭喜贺喜,贵国觅回王子,实在可喜可贺。”礼部尚书连忙上前恭贺,而后顺着话接下去:“既然已经觅得王子,也请三位移驾宫内,我等设宴为王子洗尘。” “……”莫名觉得这也是个办法,毕竟留在这里一点也不好,他点点头:“有劳公公。” 结果莫丞相的脑袋差点撞到刀口上,他怨恨地瞪了莫名一眼,就恨他没出息,竟然连大鑫官服都分不清:“此人乃大鑫礼部尚书,李大人。” 莫名自然是参透老爹眼中真意,当即心里好笑,他从小被迫留在洛山,怎么知道官服长什么样的,而且这位大人语言模式跟八点档剧场的太监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接过三子给的怀炉,掩唇轻咳,语带歉意:“哦,李公公,我说错话了,真抱歉。” 那你还说?!当下就有人傻眼,有人抽搐,有人气炸了。 这相府二公子自小被送到江湖草莽团聚深山里去,各人是有所耳闻的,只当这病痨子文化素质低下,李尚书再多的郁闷也不能吼出来,这闷亏他吃定了,只好强笑着认了。 莫名暗赞一声这李尚书能忍,对他甚是欣赏,所谓百忍能成精,这李大人必定是人精一枚。心里感到有意思,摸向袖子就准备祭出宝扇,跟这李大人过两招,结果却摸到空荡荡的袖子。 危机意识终于回头,他叹了口气,悄悄瞄向人群,现在的情况出乎意料,他不知道顾君初会怎么办。 五里城郊外,一人守在奔丧队伍必经之道边上,树影婆娑下衣袂随风掀动。 7、第六章 进宫 车队一列带上犯人成行,一同向王城进发,街边百姓围观,挤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好奇这丞相府出了什么事,办丧礼竟然闹得这么大的阵仗。 莫家上上下下,从主人到仆从一个个身上仍着素衣,手脚却被系上铁镣,随着走动,逐一连接各人的铁链叮铛作响。原本因为丧礼而哀伤的人们,此时却为着未知的命运而惊惧。 莫名撩起窗纱,自马车上望出,透过重重士兵可以看到后头一行人,车队的行进速度并不快,对于被扣押的人也没造成太大的痛苦。确认了这一点,他放下纱帘,伸出手接过三子递给的热茶,细细品起来,眼眸顺着杯沿溜动,悄悄打量着堇萝国的使者。 “二少爷,怀炉冷了,我给你重新弄。”三子细声建议,惹来对面两位女官一瞧,他吓得瑟缩了一下。 莫名只觉好笑,把三子带上车来照料自己,是为了方便,但想不到这孩子挺勇敢的:“给。” 三子接过怀炉,利索地干活,硬是不敢去瞧那两名使者。 堇萝国是女权国度,这是莫名知道的,从视觉上分辨,这两位使者该是有一名文官和一名武官,而她们说的王子,质子,盟约什么的,莫名也大概了解怎么回事,他借着咳嗽掩饰自己的思绪,心里打了数转,定了主意——以攻为守。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找我?”莫名挂着悲怆惶恐的表情,轻声问罢,立即配上一连串重咳。 三子看着少爷这般狼狈,顿时热泪盈眶,他以为少爷被今天的事情折腾得心力交瘁,既同情又哀伤地挨上去给主子抚背,减轻痛苦。 莫名心里好笑,但也不阻止,因为对面两位使者皱眉了,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两名堇萝国的女子的确瞧不起柔弱的莫名,但他既贵为王子,自然也不能表达出厌恶。司徒静云先拜下:“回殿下,卑职乃堇萝国礼部尚书司徒静云。这位则是殿下的侍卫长宗政玲,负责保卫殿下安全,我等此次前来是恭迎殿下归国。” “……咳!咳咳咳……”左一句殿下右一句殿下,莫名听着,他狠狠地垂首狂咳一通,只是他翻白眼的表情没让前面两位看清楚。 二人见她们的殿下如此的窝囊,不禁眉头锁得死紧,想起这是大鑫国教育的王子,当下又愤恨这大鑫国竟然如此亏待他国王孙,暗自决定好好讨回公道。 “你俩喊我殿下,又是怎么回事?”莫名咳够了,继续求证。 司徒静云十七为官,现年近四十,自然对整件事情知之甚详。她作揖,恭敬地解说:“殿下乃本国八王子,二十年前因堇萝与大鑫两国联盟,作为质子交予大鑫,十三年前两国相互交回质子,但不想大鑫违约,将伪质子送还堇萝。一年前事迹败露,于近日审理清楚,王便立时派遣卑职等前来营救殿下。如今殿下安全,实属堇萝国之大幸,殿下千岁。” 这话听了,莫名大概确认自己的身世,原本的惊恐悲伤什么的作化去了,轻咳之际对跪倒的众人挥挥手:“起来吧,都跪着多碍眼。” 司徒静云与宗政玲直起身,对莫名多变与及毫无王孙风范的行为实为不满,只是想想他作为质子在大鑫待了二十年,根据情报显示,莫丞相一家从未对莫名进行过任何有益的管教,甚至将他扔到它处去自生自灭,所以她们也不能对这位殿下有太高期望。 三子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似懂非懂,一进间忘记了主仆之分,扯扯莫名的袖子,傻傻地发问:“那二少爷其实是王子?” 三子这种逾越的行为被视为大逆不道,顿时被两女瞪了,身为侍卫长的宗政玲还把手按到刀柄上,只是三子还毫不察觉。莫名看着好笑,对这位比自己年轻,大概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小仆人甚是喜欢,当下就抚掌大笑:“对对,我现在不是丞相府二公子啦,我是堇萝国的八王子!升级了!” 得意的嘴脸没维持多久,又一阵重咳,惹得三子又是一阵失措。 这下两女对看一眼,自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质疑和轻视,这样的王子,的确非堇萝之幸呀。 各有心思的情况下,车子驶进了高高红墙包围的王城内,一路上守卫森严,高墙仿佛冲天,抬首只见狭隘的一线蓝天,闻鹰啸却不得见其影。莫名心中冷笑,宫廷一直就是华丽的牢笼,他从未想过接近权力中枢,但明显事情不倒霉就不粘他身上。 这般想着,他所在的队伍与囚犯队伍分流,莫家人大概被带到狱中,而他们要去的则是大鑫安排给堇萝使者的住处。 下车的时候,三子被士兵拽向别处,他凄厉地叫唤着二少爷。 莫名频眉,现在他身边能信任的人大概就这名仆人,虽然他并不是非三子不可,但这孩子看似吓坏了,他就帮帮忙。 “你们要带他去哪?” “回殿下,堇萝国自然有服侍殿下的仆从,无须要大鑫国的奴仆。”司徒静云恭敬地解释:“何况他是众犯人之一。” 这莫家全体都有嫌疑侵害堇萝国王子,三子自然列入其中。莫名掩唇就是一阵狂咳,当下梨花带泪,哀怨地扯紧三子的衣衫。 “你们不能带走三子,不然我要哭了。” “……” 院内死寂,只剩下某人的咳声,特别的清晰。被自家殿下威胁要哭,两名官员也不知道怎么办,就是在堇萝国也未曾受过这样的威胁,现在她们心里没有谱路,不知如何应对。 三子这孩子有才,都被人押着了,看见此情此景,竟然还给莫名递手帕,莫名心里憋笑憋得慌,捉过帕子就捂在脸上,干脆‘柔弱’地坐到地上,双肩连连抖动,看似哭得异常的伤心。 八王子竟然如此耍赖,作为臣下的当然要规劝殿下改过,但不是在大鑫。莫名所作所为简直有辱国体,他们可以闭门解决家事,却不能伤了国体,当下只好先顺着他。 司徒静云硬着头皮,僵着一张脸,躬身作揖:“臣等遵命。” “放了他。”宗政玲受不了男人哭,严肃的脸上出现不耐,下令放人。 三子得到自由,见莫名仍在地上抖着肩膀,他连忙上前挽扶,但他本人仍是把脸埋在手帕上,看似一时平静不下来。司徒静云连忙让他们跟着仆人走,先去沐浴更衣,把这王子的情绪安抚了再说。 被带进房间里,看不见两名大官,三子柔声劝慰主人:“二少爷……殿下,你别伤心了,三子会陪着你的。” “噗嗤……”莫名只知道自己肚子好痛,因憋笑而起。 “二……殿下?”三子不疑有他,关怀地低唤。 莫名叹了口气,拿下手帕,没有三子想象的涕泪横流,也不见半丝悲伤的脸,依旧的清秀淡然。他微笑:“三子,我没事。” 三子蒙了,他明明看到殿下哭得伤心,但现在不像在伤心呀。 不理会这小子,堇萝的仆从已经围上来了,语言仍是通俗的,沟通没有问题,这群仆人要为莫名沐浴更衣,他也配合。 先用堇萝特有的香料流涮一番,再穿上堇萝贵族的衣服。莫名站在镜前看自己,打镜中影照出不怎么清晰的人影,一头黑发梳理仔细,把鬓间发丝往脑后扣起,以一枚白玉发扣给固定着,额上较短的流海还是不受约束,随意垂在颊边。一身雪白锦衣,织了金丝边,缎面编织着遨翔鹰只,被阳光一照,尤其清晰。腰带同为白色,中央镶有一颗赤红宝石,红光灼灼闪烁,腰上挂的是有龙凤环绕一枚八字的玉佩,玉质绝佳,莫名猜这就是一种身份象征的代表物。 整体这身装束配上莫名偏中性秀美的脸,再加上其病体带有的苍白柔弱,乍地一看,就是一文弱书呆,全身散发的气息就是——我很好欺负,请自便。 当文武二女看到莫名的时候,同时皱了眉,他们开始为这位弱势的王子担忧,怎么说这堇萝国先经历了数年的外战,后又承受了数年的内乱。从文武百官到王孙贵族,各自有着不同程度的阴险狡诈,即使无心害他,但也是硬梆梆的铁钉子,碰着了准没好事,这样的王子被丢到一群狼虎中去,该如何生存? 莫名正察看二人诡异的脸色,三子突然递上被娟布包着的长形物,他接过来打开一看,恰恰是自己钟爱的折扇,当下喜形于色。 “三子,你真是最好的仆人。”有前途。 三子被赞赏,连眉梢都吊得老高,整张脸都笑了:“我知道殿下珍惜扇子,特地为你收着的,正准备说放到殿下棺里……啊,殿下还活着。” 莫名心里欢喜,才不怪三子,他打开扇子扇扇,心情大好。这个扇子是从洛山跟着他回来的,都有好几年了,哪一回使坏不拿它当搭档的?原本以为丢失了,现在失而复得,自然是好。 司徒静云捉准机会,听着三子提起丧礼,她顺藤而上:“恭喜殿下失而复得,但卑职有一事请教殿下,今天分明看到莫家为殿下办的丧事,为何殿下仍活着,且自棺中起来?” 莫名听罢,先是掩唇一阵咳,而后沮丧地叹一口气:“司徒大人呀,我身体一直抱恙,无法痊愈,近日更是日益严重。听民间有说法,人若要死了,黑白无常会带死者的魂魄离开,那么我伪造一次丧礼,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那就不会来捉我咯,我就能活得更久了,不是吗?结果你们就来了,看来我以后要再办一次丧礼才得。” 一群人瞪大眼睛,一言不发。这办法简直是混账,但看着这王子志得意满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实,同时觉得这愚蠢的王子说的是实话。 “怎么?我的法子是不是很棒?”莫名笑眯眯地追问。 呃…… “是,殿下。”奴仆们同时回答。 两们官员自然也知道某人有哭功,当下就不拆穿,也跟着应是。 莫名心中窃笑,表面仍挂着得意的嘴脸,看着这东方版《国王的新衣》,看得是津津有味。 另一头莫府的事情很快传开,缕香阁的蝶娘先被吓得手上角梳都啪一声着地了,蝶娘心痛地抚着梳子,一边喃喃:“这是搞什么?莫名那家伙说死就死,顾君初那家伙又跑到五里波上当木桩,然后莫家被抄家了?” 没等蝶娘理清头绪,阳台上就有人占据了。 顾君初神色淡然,跃落花魁房间内:“蝶娘,有一宗生意,你愿意做吗?” “……什么?”蝶娘吞了口唾沫,总觉得这顾君初表面淡定,但周身气场有点诡异,有点恐怖。 “送我进宫当太监。” 赫!原来顾君初是疯了。 8、第七章 赔偿 尧都临水,城内河川纵横,波光粼粼着映杨柳漫漫。莫名看见随风飘过的点点洁白,倚着椅背看得入神,手执筷子也轻轻敲击桌面,神游太虚。 莫名是有神游吗?他是很想随着朵朵柳絮任思想飘远,但耳边从不间断的谈话声不断钻进耳内,又把他扯回现实。 现在是大鑫国王帝宴请堇萝国使者及王子,席间只听司徒静云据理力争,再添点指桑骂槐,而这里毕竟是大鑫的地盘,本土大臣们人多势众,你一言我一语,见招拆招。即使如此,司徒静云仍不落下风。 莫名差点要为她喝彩了,要知道大鑫是男权主义的国度,对于司徒静云这样的女官是甚为鄙夷,没少着旁敲侧击的含沙射影,但这她能够冷静以待,一句一句刺回去,果然是女强人。 文方面没讨到好处,武方面又出来武将要挑战宗政玲。莫名鄙视那名长个头没长大脑的家伙,还说什么镇北虎将军。 “殿下,你不阻止吗?宗政大人很危险。”三子担心啊,看对方一副熊样,而宗政玲虽然也是一名身形健美女人,但明显是对方胜了不知道多少筹,对方一巴掌就能把这边的放倒了。 高大的男人与健美的女人,在身型方面的确有很大差距。莫名把扇子在胸前扇扇,悄悄挨近三子说:“别担心,宗政侍卫长会赢。” “为什么?”三子就不理解这信心哪来的。 “因为骄兵必败。”莫名咧嘴一笑:“将才不一定是武学奇才嘛。” “嗯?” 莫名没给三子解释,反正事情就是这样,狗熊对枪杆子,自然是胜负分明。他笑嘻嘻地拍掌喝彩,直到那位将军倒下了,还大声叫好。 宗政玲是赢了,为国争光了,但身为王子的莫名如此作风,却又让堇萝丢尽脸面。周边传出窃笑声,此起彼落。 “殿下……别喊了。”三子也觉得莫名做错了,招来周边的人嘲笑,连忙劝主人。 “咦,为什么不喊呢?不是很好,咳咳。” “殿下身体虚弱,不要太激动。”这是其中一个理由。 这种理由让莫名失笑,但无论是基于主仆关系还是别的,莫名不会亏待一个待他好的人,他点点头,合作了,不说话了。 两名女官看着这仆从还有点作用,总算承认了三子的价值,眼中尽是赏识,莫名暗笑:三子啊三子,你得多谢少爷我帮了你一把。 莫名的‘窝囊’又引发了堇萝国两位使者的怨恨,话题转到莫丞相一家上头。 鑫帝现年四十五,在位二十五年,一向勤政为民,让免去战火□□的大鑫越来越富饶,深受人民爱戴。这样的帝王自然气势非凡,但在莫名眼中,这种人最为狡诈,最难应付。立于权力中心而且让臣民信服的帝王,就精神而言已经是强大的存在。 只见这位帝王对于堇萝使者的质问沉着应对,渐渐地把所有的错都归疚于莫家,莫家从忠心的臣子一下子被定位为乱臣贼子一类,这下满门抄斩就免不了。 三子听得脸色煞白,瑟瑟发抖:“殿……殿下,小桃跟阿牛他们都要死吗?” 莫名的目光随着被带上的莫家父子移动,什么罪人,什么乱臣贼子,莫名只知道他们是代罪羔羊。死忠的莫氏一族,愚钝父子脸上慷慨就义的表情,这样两个人,怎么能让他相信帝王毫不知情? “怎么,你喜欢小桃吗?”莫名不动声色,出言逗弄三子。 三子脸上涮地飞红:“他们都是同伴。” 同伴?莫名想说,他不知道三子如何给同伴定位,但如果是像顾君初那样,那还值得救助。想罢,心里开始盘算救人的法子。 争论依旧,莫名并不在意他们争什么。但听司徒静云一句把人提上来,殿外突兀地响起铁链拖动的声响,随着来人的进入,原本香气缭绕的宫殿内侵入一股异味,与华丽的殿堂格格不入。 看着被堇萝卫兵提进来的人,殿内众臣一个个煞白了脸,刑部与将士类除外。 因为那说是一个人,其实已经非人。全身只披褴褛单衣,被异色染得污秽异常的衣服,大抵能分辩出原色为白色。那人蓬头垢面,瘦骨嶙峋,任由士兵拖行也不发一声,或许是发不出声来,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膛,所有人都几乎认为这一具被血污浸染的尸体,正散发着让人难忍的尸臭味。 士兵粗鲁地将那人扔在莫氏父子身旁,嗑的一声响,像硬物砸在地上。听着像骨头都要被砸碎了,正是地上疑似骨骼标本的人体。 莫名的脸色原本就苍白,看见堂下人,他的思绪如何反而难以捕捉,但三子那家伙就捂着嘴巴干呕,周边官员有的不忍地别开视线,有的木然着面无表情的脸,有的也跟着干呕起来。 莫名作何想?他不作何想,洛山又不是吃素的佛门清净地,反而是藏有武林百般绝学神功的宝地,像这种血腥场面,隔三岔五就来一回。偶尔吃着饭,看见师兄弟们把人砍了,要么肝脑涂地,要么肚穿肠流,随时染红雪白的窗纱,偶而饭桌上会有断肢从天而降,也只好抱怨一句,就只是这样一回事,饭还是要吃的。莫名是不惧,但做做样子还是要的,他迎合群众地将扇子一举,挡住口鼻往后缩了缩,缔造出恐怖厌恶的姿态。 震慑四座以后,司徒静云开始叙述:“此乃伪质子莫惑,其在堇萝国作恶数载,此次本国前来讨回真质子,此人便交还大鑫国,吾等两不相欠。” 她话刚落,碰地一声,某张桌子就掀倒了,杯盘狼藉。莫名还嫌那桌子碍事,一脚踹开了,三步作两步走向堂中的莫氏父子,但他要的却不是这父子,而是在‘活死人’跟前蹲下,以折扇托起他的下巴,细细地端详。 尖削的脸,眼眶陷入,血污与伤痕满布,多么精彩的一张脸,根本看不出本相。 莫名双眼微微眯起,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惹人侧目,知道有多么的突兀,但他不放过任何可能,试探地喊:“莫惑?” 那双目毫无生气,一双墨色瞳眸混浊如蒙尘宝珠,渗不出半丝光彩。 “……二哥?”莫名细声问,不理会旁边瞠目的两父子,他满意地勾唇,正因为那双眼终于把视线落在他脸上。 这就够了。 莫名霍地站起来,轻咳两声,腰身却是站得挺直,风姿卓卓,扇子利落打开,技巧地轻扇两下无风的,免下冷着自己。 “鑫帝陛下,既然我是在大鑫长大,而且不怎么被待见,那么作为大鑫国国主的你,是不是要代表大鑫国给我一点赔偿?” 这等索赔的举动是多么的唐突,吓坏了大鑫众臣,也吓坏了堇萝的使者,都不知道这位王子要干什么。 “你说。”鑫帝却从容地接上一句。 莫名不客气:“第一,我要这个人。” 瞪着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没有人认同这是赔偿,反倒较像是自找麻烦。讨一名将死的罪人?难道还要继续折磨吗?除了这个理由,就想不到别的。 莫名不作解释,继续说:“第二,我要大鑫最好的御医为我治疗他。” 这下众人愕然,这样的人还医治?这是干什么? “第三,我要陛下免去莫家死罪。” 这下众哗然,讨论声四起。 “为什么?”鑫帝一个问题砸下,声音洪亮稳重,不怒而威,让人不敢忤逆。 莫名微微一笑:“因为第一,他很可怜;第二,他快要死了;第三,养育之恩。” 话是这么说的,但莫名心里知道为什么,因为二哥和二娘。 这下子,道德派的家伙热泪盈眶,大呼堇萝国八王子大仁大德;武道派的家伙轻蔑讥笑,暗指堇萝国八王子妇人之仁。 鑫帝沉吟半晌:“诺。” 允了。 “鑫帝英明,感谢万分。”莫名胡乱道了谢,脸上笑意盎然,心里却骂着老狐狸。这宗买卖分明是对大鑫有利,这只老狐狸还装模作样,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莫名打心底里鄙视他。 “殿下!”司徒静云这一阵也顾不着仪态了,大喊一声。她怎么也不想这没用的家伙会一下子把大好的机会给挥霍掉,而且还这般的无意义。 莫名可没有窝囊地装作耳背,他面向司徒等人,突然双手攥拳,揉揉眼角下方。 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三子知道了,他说:“殿下说,大人你要是不从,他就要哭了。” “……” 堇萝国礼部尚书,为人中庸且八面玲珑,外交经验丰富,向来有急智辩才,素有堇萝名嘴之称。但她今天败了,败在她不能跟殿下斗哭。 莫名就在众人眼皮底下给鑫帝请了假,招着仆人把人背上,还不忘提醒鑫帝派谴御医,然后带着人施施人地离开了。 这简直是胡闹到极点了。 而胡闹的正主却不在意,把人背回去,果然见一名白胡子老头候在那里,莫名暗赞一句鑫帝有效率。接着就把房间让出来,把人也交给了御医,自己则到外头去等。 三子十分好奇,但主人的事情,他作为下人不能多问,就憋着了。 莫名拿着手帕捂住唇,迎着着夜风止不住阵阵咳嗽,长年如此,他已经习惯了。这下悠然地看星星,看月亮,看绿树,看红花,就是装作没看见三子的表情,一来是因为不想解释莫惑的事,二来是三子这孩子好奇的模样甚是逗趣。一张麦色圆脸都皱在一起了,像极了早饭吃的芝麻抓饼。 三子不知道莫名的心思,为了不去想,他也开始左右顾盼,然后视线落在了一点上头。 “殿下,你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俊的太监。”三子指着远处模糊的身影,给主人报告。 莫名看过去,噗嗤地笑了:“你真的看清楚了?” “咦?单看身材就很俊。” 的确,单看身材也很俊。莫名连连点头:“我们初公公的确很俊。” 顾君初才踏进院内,便听见这么一句,心中百般滋味也只好化作苦笑:“那莫死尸怎么挺尸挺进王宫里呢?” “天有不测之风云,可不尽从人愿呐。”扇子霍地张开,莫名给顾君初扇扇风,看见走远的宫娥,他便睐了顾君初一眼。 “缕香阁的人。” “哦……”竟然在宫中也有人,莫名对缕香阁的兴致又高了一点,连话音结尾都绕得老高。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莫名没有抵抗,倾刻间便被抱个满怀。他不知道顾君初是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发功,体温总那么高,温暖的怀抱让人不想离开。 想罢,心里又暗叫不好,他并不想生起这种诡异的想法,连忙将一切自脑中抹杀掉。 “这是怎么回事?”顾君初抱着人,总算定了心神。他从来无法掌握莫名,从多年前在洛山看见雪中起舞的人影以后,他就只能随其起舞,别无它法。 “一言难尽。只能说我是飞上枝头了,现在我可是堇萝国的王子呢。” 听着莫名这般轻松地道出惊天大事,顾君初除了叹气也只能叹气:“那苏瑛呢?” “哈,只能从长计议。对了,我有一事相求。”莫名推开他,抽了口冷气,搓着双臂:“帮我安置莫家人,他们大概要流放,照顾他们。” “是因为二夫人?”顾君初了解他。 莫名笑了,眉眼弯弯。也不需要多言,顾君初已是了解,缓缓点头。 这一边无声胜有声,另一边三子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初倌爷是公公!” 对凝的二人蓦地回首,然后只剩下夹杂着咳嗽的张狂笑声和另一人无耐的叹息声。 9、第八章 雏鸟效应 上弦一钩,浅薄冷光普照天地,朱墙翠瓦也不敌夜色涂抹,怎么样的豪庭雅阁、金雕玉砌,也只能映照黯淡的冷光,哑然失色。除却风过林叶之声,还带来远处宫殿丝竹和乐声,混和着透柃而出的烛光,总算给冷落门庭添上温暖色彩。 莫名背靠着顾君初坐在台阶上,烛光打落他们身上,莫名总觉得这给予了自己一种虚假的温暖感。他慵懒地瞄向灯火通明的屋子,透过纱窗的人影来回,他手中折扇轻击掌心,节凑轻慢,却掩藏不住那鼓焦躁感。 顾君初没问他为何着急,也没问房间里有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莫名需要,便会直接提出,根本无需他多问。有着这样的想法,他定下心神,来回体内阳性内息,温暖背上的一片冰冷感。 感受到温暖,莫名忍不住更紧贴背后的人体:“真暖和。” 顾君初勾唇,原本较为严肃的脸添上一抹柔色,把旁边的三子也给看呆了。 “怎么?”莫名看见三子惊叹的模样,甚感有趣,一时房间里也没有消息,就想着找三子的乐子。 三子听到莫名问他,这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发呆了,不禁羞愧:“殿下,三……小人错了,不应该盯着初倌儿看。” 这种说法让莫名感兴趣,悄悄地瞄了顾君初一眼,后者从容淡定,未见异色。他淡定,但莫名却觉得有趣,扇子划开弧线,山明水秀再现,恰恰覆在唇上:“初倌爷有什么好看?三子,像他这样的块头在七叶轩可不讨喜,如果不是本少爷要他,还真没有人看得上他呢。” 三子听了这话,着实地吓了一跳,他尴尬地看了那依旧淡定的人一眼,为其鸣不平:“殿下,其实初倌儿虽然块头大,但长得很好看,而且他笑的时候更好看,比蝶娘还要……还要像女人呢!” 三子说得急,这下算是口不择言,莫名听得瞪直了双眼,连扇子都脱手落下。顾君初单手捞住扇子,然后把笑得前俯后仰,不能自主的家伙给扳正过来,让他枕着自己的大腿躺下。 “哈哈……咳哈……君初,有人说你这个英雄,说你这洛山第一人像女人。” 顾君初抬眸瞄了三子一眼,可怜的小仆人吓得瑟瑟发抖,终于醒觉说错了话,整张脸都发青了。他也不为难三子,他现在要处理的是这个笑得不能歇止的家伙,让这家伙继续笑下去,接下来身体又有得折腾。 “你就不懂得节制?”既责备,又半带无耐的一句话,顾君初伸手覆在那双飙泪的眼睛上,捂住:“好了,冷静下来。” 感受到包覆着半张脸的温暖,莫名的笑声渐渐疏落,最后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哼笑,胸膛因刚的疯狂而重重起伏。 “我去倒茶。”三子看着主人刚才咳得厉害,原本苍白的脸都浮上红晕了,心里为他担忧,马上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我要酒。”抬手在空中作一个拿酒杯的手势,莫名叹息:“好久没有喝酒了。” “咦?”三子就怕莫名的身体承受不了,直觉地看向顾君初,征求意见。 顾君初把扇子递进那只手上,然后对三子说:“准备一点糯米酒。” “不,我要女儿红。”没有茅台,来这个也不错。莫名想念那种烧灼食道的感觉,除了这个,还有齿舌留香的享受,馋! “你不能喝烈酒。”顾君初说罢,又对三子说:“把糯米酒拿来,再给我外带一点女儿红。” 三子领命急匆匆地办事去。 莫名长叹一声,婉息地拿扇子敲着地面:“是呢是呢,酒能乱性,我怎么不长记性。” 顾君初盘腿而坐,听着莫名似是妥协,实为怨怼的一句话,只是轻轻一笑置之。反正这人任性也不是第一回,愿意合作就好。 “你为什么不问我屋里是谁呢?”这外头静得可怕,莫名就爱想,想得越多就反而变得好奇。过去的职业让他一直擅于猜测别人的想法,根据他人的言行举止作出相应对策一直是他的生存方式。但顾君初经常让他很是无力,这家伙藏得太深,不好看透。 “屋里的是谁?” 又是这样,总是顺从。莫名根本无法掌握他的想法,就像硬拳遇上了太极,似是顺受,实为逆攻,把莫名打得措手不及。 “你真卑鄙。” “你让我问。” 就是这样!莫名猛地坐起来,不满地握紧扇子,双目仿佛烧起大火。 顾君初缓缓攥拳,发丝掠过手掌的感觉仍清晰,他把手藏在袖中,总希望这种感受能留久一点:“还冷吧?靠过来一点。” 虽然是真的想就此对峙,但夜晚真的很冷,特别是王宫,总有一种阴森感伴随,莫明就是没骨气,冷得牙关打架,只好靠回去,寻找热源。 “我总有一天会找到比你温暖的家伙。”莫名恨声道。 笑,是苦笑。顾君初就怕又见到他自刮巴掌这类情景,什么也不敢多说,一切只能化作苦笑,无言地控诉,挂脸上,怀里人却看不见。 “我怀疑屋里的人是莫惑,我的二哥。” “怀疑?”他听过莫惑,知道是莫名已死的二哥,可是这个怀疑用得诡异,他要确定。 莫名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耸耸肩:“他伤得严重,只是略略感觉到是他,更仔细的,根本无法考证。至少名字是一样的,莫惑。” “……” “不是有很多的巧合吗?我是莫府三公子,顶替了他的位置,那么就有可能他也跟我一样,代替了我,顶替了王子的位置。而且我的真实身份是堇萝国的王子,这事你该早就知道。” 洛山、顾氏,不合计零零散散的情报网,莫名不相信这人会不清楚。 “知道。” “哼,我就知道你会隐瞒我。”莫名踢掉地上一块碎石,石头咚咚地弹跳几下,落入草丛中不见踪影,就像莫名此时的心情,无法抓摸:“你也没有错,反正知道真相也无法改变事实,今天的事情也不是我们所能预料的。” “的确。” 听着骗人的家伙就这样淡定,莫名还是不爽:“顾大侠的脸皮真是胜过城墙了。” 英挺的家伙一笑,就是勾人,勾起的是少女心,也勾起男人的斗心。至少莫名就给他一记肘撞,但这家伙身手敏捷,手掌迅速挡住,也没让他得呈。 “所以你的打算?” 这是转移话题,但莫名也没纠缠,放过了顾君初:“先把他医治好,再送回莫家与二夫人相聚。” 现在这样的废人给扔回去,莫家根本无法承担。 “我会把莫家安置好。” “谢啦。”莫名举扇指指远方急匆匆走来的身影:“请你喝酒。” 顾君初又笑了,剑眉绘画柔情,星眸迷蒙,原本略带刚毅线条的双唇也显柔和润泽。莫名这下真的承认三子的观点,这家伙笑起来的确好看。 顾君初笑对莫名,莫名则失魂落魄,这种诡异的气氛因为三子而打破。 “殿下,初……公公,酒来了。” “咳……”这是顾君初呛的。 莫名窃笑:“三子,他姓顾。也别叫他公公,叫他公子吧。” “顾公子。”三子在这方面还是很伶俐的。 顾君初点点头,接过一只装满女儿红酒囊,顺手悬在腰侧。回头看见三子拿的是温酒,也觉这仆从细心,接过酒樽为莫名斟了一杯。 莫名接过酒杯,仰首一倾,全数倒入喉中。酒不烈,但温煮过的酒液仍带起一股微热,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不错。” 这一点份量,莫名不过五六杯下去便喝光了,还瞪了三子一眼。 “殿下,你身子弱,酒会伤身。” “身子弱?”莫名轻咳着低笑:“好,我明白了,不喝就是。” 才说着,大门打开了。守候多时的三人终于得以入门,迎上来的御医行礼后开始叙述病人情况:“他身上有外伤多外,出现化脓并溃烂迹象,多外骨折骨裂,并长期饥渴,导致脱水及虚弱,需要长时间调养才能康服。” 老人家说罢交上一大叠处方:“这些是医治外伤所需药物,外敷内服共十二道,另外还有进补方子五道,合计一十七道。但……” “但?”莫名直觉这才是重点,眼见老人家眼神游移,他话锋一转:“正巧我旧患服发,也需要诊证,劳烦御医了。” 辟开一处安静角落,老御医为堇萝国王子就诊,才搭上脉,立即瞪圆了眼睛:“怪!真怪!怎么可能还活着?不可能,不可能。” 眼看老人家要陷入此疑难杂症中不能自拔,莫名当下提醒:“御医大人,他的身体如何,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 这下老御医总算回过神来,他谨慎地看了莫名一眼,那模样还真凝重,捏着胡子沉吟半晌才解释:“身伤能愈,心伤犹难。” “心伤?”听到这个值得斟酌的词语,莫名眯起眼睛,细细品味:“你是说……” 老人家年纪一大把,被莫名这一瞄,心脏突跳几下,只觉这位身患奇症的异国王子非等闲之辈,当下便慎重回答:“是,他身上有一此伤,大概是被强迫和侵犯造成的。” “……”莫名眉头皱得死紧,猛地回头看锦被隆起的部分:“依你看,严重吗?” “这位公子一直清醒,但老夫为他治疗时,刮骨去腐之痛你可想象,但他未有任何反应,就似……” “活死人?”莫名代接。 “因此,老夫以为不好应付,需要悉心治理。”老人家摇头叹息,就叹这年轻的生命遭遇不幸:“他该是完全隔绝外界,老夫也不确定他身上的伤是否自残而来。” “得了。”莫名收回手,扇子轻摇:“接下来我会知道怎么办。” 精神创伤等,他还能尝试治疗,莫名没想到在这地方还能学以致用。 “另外王子你的伤患需要好好保养,切勿着凉,邪风入体与你原本的寒气相汇,伤害将会加倍。”老御医叹息:“没想到五脏六腑损害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着,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莫名轻笑:“我会注意,至于病患的外伤就有劳大人你了。” 打发了御医几句,莫名跟站得老远的顾君初汇合,对上一眼便知道某人的利耳已经释知真相,就无需多言语。 他转身挨近床边,坐下来细看。床上人已经洗干净,衣服也换成干净的内衫,但脸上青青紫紫的,伤也是东一块西一块。因此整张脸依然色彩丰富,难辩容貌如何。只是单凭五官,可见其端正,至少鼻子长得挺,眼睛大,嘴巴也没歪。五个器官长在脸上领地分配均匀,没出现挤推现象,总体地说,如果养胖了,还是个好看的家伙。 “你也没活得多好嘛。”莫名轻笑,想摸摸他,但那脸是摸不得的,于是掀开被子,执起他的手。 那只手真是皮包骨,硌手的,拿起来像拎一根枯槁的树枝丫,但总算有点真实感。 “至少还活着。” 莫名正准备把手给放回被子里,抬头就见墨黑的眼眸盯着他看,那双眼睛睁开后,占去了整张尖削的脸一半,莫名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et。 “嗨……呃,还好?”莫名骂自己犯傻,没事嗨什么,谁懂?问题更多余,现在有哪里好了? 暗骂完自己,莫名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这事不提醒,就算给自己圆场了。他趁机摇摇扇子,让自己平静下来,冷静应对。 那张干涩的唇张了张,沙哑的声音凑合一句话。 “我不要回莫家。” …… 就这一句,他合上眼睛,不知道是昏倒了还是睡着了还是装死。但他总算表达了自己的思想——不回莫家。 莫名眨眨眼睛,抬头看顾君初。后者正盯着床上人看,注意到莫名的询问,他点点头:“交给我。” 既然他这么说,莫名也放心,总不好带着这么虚弱的家伙到处去,要知道他接下来的日子可也不好过。 想到自己的未来,莫名叹了口气,准备出去休息一下。他是这么想的,但站起来以后,却发现自己的被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枝树丫子里头……好吧,那是莫惑的手,五指正紧紧捉住他的衣摆。 接下来一群人展到斗力大会,但结果是那只手怎么也不愿意松开,大家又不敢太使劲,就怕会把那些细得不能再细的手指给折断了。 无奈之下,顾大侠出手了,他老人家豪气万丈,手起便是一撕,莫名那件漂亮的应该是象征着王子地位的锦衣就这么毁了,堇萝国众仆惊叫着乱蹿成一团。 顾大侠不在意,莫王子也不在意,问题算是解决了。 但莫王子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发现那双大得可怕的眼珠子又盯着他看,而且还落了泪。为什么说落泪,因为那脸上不见有哭的表情。什么人哭着,总有点哀伤、悲惨,或者不这么凄美,皱成一团也好。但他不是,他就只是落泪,面无表情,一大把一大把的透明液体就从眼眶挤出,落在枕上,晕开了。 莫名实在不想去猜测,但基于职业病,他还是猜了,当下便把自己另一片完好的衣摆塞进那枝树丫子里头,结果麻烦人物又合上眼睛,像睡着了。 老太医这时候捏着胡子,高深莫测地沉声道:“难道这就是雏鸟效应?!” 接下来什么得救后第一个清楚意识的家伙,什么救命稻草,什么依赖的,莫名都听不进去了。他只知道自己惹了个麻烦……天大的麻烦。 天大的麻烦并不止一个,至少三子这么认为,因为他分明看到顾公子的脸色,比外头的夜色还浓。 三子只想提醒殿下——初倌爷公公吃味了。 10、第九章 心伤 莫名是怎么样的人? 在司徒静云及宗政玲眼中,他就是一个小人,贪生怕死、懦弱无能、见风使舵、胡作非为、愚不可及、贪财好色、浅薄粗鄙……至少从见面到如今不过一日余,二人已经看到这些缺点,她们只当堇萝国多了个败类,其血统不容颠覆,那么就视而不见吧。 对于莫名要来的莫惑,对于他说要带回堇萝国的初倌儿,她们不想,也不会提任何意见。王孙贵族,他们得罪不起。 莫名第一次庆幸王宫的床够宽够大,不然他真不知道如何处理,有人非要扯住他的衣摆,他的体温又必须要顾君初保持,结果一张床三人睡。他被二人夹在中央成了夹心饼,翻身都困难。睡了一个晚上的结果是肌肉酸痛,眼底发黑,面容憔悴。 睡个觉醒来,就见床边站着脸容发黑的女士二人,再看看自己此时的模样,简单点说就是有点捉奸在床的味道。 此情此景,莫名慵懒一笑:“早。” 司徒大人的脸堪比风雨欲来,脸部肌肉疯狂地扭曲,挤整,然后神奇地恢复平静。这位女官深吸口气:“请殿下保重,纵欲过多有害无益,固本培元方为正道。” 其实莫名觉得以以司徒大人此时的气场,这话完全可以读解为:你这病痨子给我悠着点,都不行了还要玩,小心死在床上。 莫名扯皮一笑,他不认为自己跟这么一根树丫子及这位俊男睡在同一张床上值得让这些女人怀疑的。同为男性同寝,值得在意吗?他又没像上回吓三子那样,脱光衣服摆个暧昧的poss再来。 候在一旁的三子也满头雾水,摸不着北,他家殿下睡了一个晚上,他就守了一个晚上,虽然殿下跟初倌儿同在一张床上,可是什么也没有作,他三子可以作证的。 “司徒大人,宗政侍卫长,昨天晚上殿下并没有胡来。” 三子,你究竟明不明白世界上有一个成语,叫欲盖弥彰。 经三子这一搅和,莫名自觉他的形象已经得到定位,他也懒得纠正,反正他就是要当个无用的家伙,他都懒得解释了。 让两女退下,他就爬起来让仆从帮忙梳洗更衣,他的行动连同顾君初及莫惑都得到照顾和料理。 顾君初换掉身上的太监服,穿上堇萝仆从准备的一套衣服,又是玉树临风的大帅哥一枚。 “堇萝国的衣料子特别好,殿下和顾公子穿起来也特别好看呢。”三子真心赞叹。 莫名也仔细打量顾君初,甚是欣赏,连连颌首:“的确好看,君初就是适合黑色,穿着是特别的沉稳。” “你也很适合白色。”顾君初笑了。 “那我们不就成了黑白双煞?哈哈。” 莫名哼笑着,呛咳声较早日已经略少,主要是因为有顾君初为他护体。莫名对顾君初十分感激,打从一开始欠这家伙的就很多,而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来越多。莫名已经不知道如何还他的人情债了。苦恼,真的苦恼。 再苦恼,他的日子还要过,三子打点梳洗,也打点吃的,俨然成了大管家。面对一桌子的食物,过半的是药膳,莫名苦着一张脸,莫可奈何。 “唉……在洛山的时候就这样,来了这里也是这样。” 莫名真想念在莫府那段日子,莫家父子可不管他吃什么,油腻荤腥在那阵子吃得最多了,简直是味蕾的完全享受啊。他几乎肯定这是谁的主意,立马给了那人一记刀锋般刮人的瞪视。 顾君初淡定地为莫名布菜:“这是六师弟的心意,要是让他知道你没按菜单饮食,他肯定要扒掉你的皮。” “不……”想起洛山的厨子,莫名就想起那柄总在他面前耍弄的杀猪刀,轻笑声碎碎溢出,他把手掌在空中一砍:“他会说,谁不吃光就砍掉谁的脑袋下锅去。” 顾君被也想起天才六师弟,忍不住摇头:“洛山上也只有他这一名厨子,他独揽大权,当然是气焰嚣张。” 想起多次要胁要下山的六师弟,二人只能摇首,洛山上上下下就数他作的饭菜能吃,那么这洛山谁愿意让他走,当然是不可能。 可怜的六师弟。 莫名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可怜六师弟,因为他自己现在也可怜,看到床上人直直地挺起身来,转脸向着这边,莫名就头痛了。那双大眼睛又瞪着他看了,能不头痛吗?他不能想象自己无时无刻带着这人在身边的景象,必须要尽快将莫惑的问题解决。 “啊,二公子醒了。”三子按照莫名的吩咐唤莫惑。 莫名掂量着自己也吃得差不多了,就搁下餐具,走到床边。那双眼珠子也随着他的动作而缓缓移动,莫惑的视线依然关注着他,但至少没有流泪。 “三子,去请御医来。另外你们把药汤端来。”命令下达,莫名坐在床边端详莫惑,这个瘦得像枯枝丫子似的二哥。 莫惑抬首面对莫名,他脸颊凹陷,脸色苍白中泛黄,肩颈瘦削且单薄,半开的衣襟露出突显的锁骨,在锁骨下方还留有狰狞血口,因为穿透他双肩的枷锁昨天才拔掉,四肢只以皮肤包裹出骨骼形状,一件单衣穿他身上,略显宽大,风一吹就成了竹竿子晾的衣服,飘到一边去了。 莫名皱眉,相较之下他是比莫惑健康多了。情绪受到牵带,莫名只觉心肺难过,掩唇便是一连串的轻咳。 两个病秧子对视,当下众人有股误入医庐的错觉。 “莫名,你身子变弱了。”莫惑突然牵唇一笑,整张脸浮现光彩,看上去比较像迎着风雪长也苗芽的树丫子。 周边的人被他一句话吓呆了,都是不明白他哪来的心情说这样一句话。 莫名挑高眉,他想了想,接过药碗递过去:“你哪有资格说我,这药喝掉。” 视线落在墨黑的药汁上也只几秒,莫惑接过去,毫不犹豫地喝光了,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子。 “不苦?” 莫惑拭着唇角,听这问话,他抿抿唇,仿佛在品味药汁的味道,结果脸上依旧那一号表情,因为他尝不出味道来了。 莫名眉头皱得更紧,他伸手按住莫惑肩上的伤口:“痛吗?” 莫惑就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摇摇头。 莫名狠下心,重重按落那伤口上,直至伤口裂开,出血了。抬头一看,莫惑脸色更苍白了,表情却仍然平静,淡定地摇头。 “这是干什么?”他愕然地收回手,喃喃:“神经受损?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是自我催眠?” “嗯?” 众人面面相觑,都无法理解莫名在说什么,只知道他很苦恼。 莫名在脑海里盘算了一番,他拉起莫惑的手,尖细骨感的五指在自己手心里,依然感受到那种温度,但对方却无法察觉他的体温。他拉开一抹让人安心的微笑:“二哥,你要跟着我走吗?” 莫惑垂眸:“嗯。” “想也是,除了我,你还能跟着谁。”如果是无关紧要的人,莫名完全可以把麻烦扔掉,更何况是身患如此麻烦病症的人物,但莫惑是债主,而他是负债人,他没有拒绝的立场。 顾君初越听,眉头锁得越紧,最后堆成一座小山。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下去,他是不想干涉莫名的事情,但:“不行,你忘记了堇萝国是什么地方?” 一语双关,莫名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别人听的是说莫惑与堇萝国的微妙关系,但莫名知道顾君初指什么,‘苏瑛’的计划还是要进行的,带着这么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他也明白,但他还另有打算。 “他如果无法康复,你绝对看不紧他。”莫名说罢,起身迎来老御医来诊。 顾君初看着莫惑,而后者却始终盯着莫名看,仿佛只看见了莫名一人,连御医或谁跟他说什么都丝毫没有反应。然后顾君初更注意到莫名为此眉头皱得更紧,仿佛更苦恼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顾君初预计的一切不是这样的。出洛山,伪死,重生为苏瑛,然后莫名和他的羁绊将成为独一无二的。但这个莫惑,不像洛山那群师兄弟,警告一下就好,也不像洛山以外的家伙,拿刀剑处理一下便得。他的世界也只有莫名,顾君初不知道如何处理他,特别他还是莫名在意的二哥。 心中烦躁,顾君初拂袖而去。 莫名看见了,愕然地张着嘴。认识顾君初不下十年,还真少见他闹脾气呢,那架势的确是闹脾气没错。顾君初这个人,过去是少年老成,现在又是成熟稳重,一直保持从容淡定状态,但如今他竟然闹别扭了,顾君初与别扭根本搭不上边。现今一看,果真是有够惊悚的。 但问题是今天的事情值得变脸吗? 莫名百思不得其解,但万年淡定生起的别扭情绪,还是得好好处理的。他急步追出去,结果才走出好几步,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边走边回头,就见那双墨黑的大眼眸还盯紧他,但并未挽留。 很快便出了院外,莫名看见顾君初就站在院内一颗大树下。风掠得树下光影婆娑,而树下人袖袂凛凛,小院花红叶绿的一隅如画。 莫名定了定心神,上前几步,就站在顾君初身后。 “不进屋里?” 没有回答声,莫名估计这别扭是闹得深入了,稍稍斟酌就决定剖白,把什么都说了,都让他知道了。 “你知道吗?如果莫惑不留在我身边,他可能会死。他得了一种病,根据我的初步诊断,该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这种病患有可能无意识或有意识地作出自残行为,甚至危害到自身生命。” “他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三时两日的事情。”背对着的人突然冒了一句,含义挺刻薄的。 哟!竟然反驳? 莫名嗖一声打开肩子,扇了扇,稍稍就跟下颌重叠起来,眼睑半垂准备说话。 “扇子就别现了,忽悠人的方法对我无效。” 呃…… 莫名尴尬地收起扇子,多年来习惯使坏的时候使扇子,竟然忘记了顾君初知他最深,结果连使点小聪明的把戏都被立马识破了。 “唉,时间不是问题,关键是我,我就是钥匙。”莫名不管他懂不懂,豁出去了:“我就通俗点给你解释吧。莫惑就像是一只盒子,累满了苦难记忆,虽然已经自我保护地封闭起来,拒绝接收更多的,但已经到达一定的程度,足够让他崩溃的量。结果我的出现就成为了开启的钥匙,盒子打开,早前承受的一切随时会反馈,现在他就是一只没有上锁的盒子,负面情绪随时有可能影响到他。” 顾君被一言不发,但莫名知道他是在思考。 “为什么我是钥匙?那是因为我跟他就像照镜子,我们错位了,是错误的开始和结束。也因此,除了我,他不愿意接受任何事物,拒绝任何物质或精神侵入。所以我是唯一能治疗他的契机,必须要有我的存在,他才有机会康复。所以我必须让他跟着我。” 风又起,树叶沙沙作响,接续了莫名的话语,疏落光斑在那项背上游移,幻明幻灭。 莫名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这种景致,他倒是没想到顾大侠不闹则已,闹起脾气来还真难哄。但他是莫名,不怕顾君被不妥协。 他扇子一张,又覆上半脸,哀叹:“唉唉,嘴巴都说干了,还是得不到顾大侠的谅解。真冷啊,人冷,心更冷,小白菜呀地里黄,三岁死爹娘……” 还别说,莫名这嗓子就是好,咳了老半天,嗓门带点沙哑,唱起来那个韵味还是十足的,配上双目流露的悲哀呀,简直是唱作俱佳。 顾君初由诧入定,无奈地拍额,猛地回身捂住那张嘴:“好了,别唱了。” 莫名眉眼弯弯,扯下顾君初的手,扇子重重拍落他的肩:“哦?不闹别扭了?” 顾君初不回答,只是抱紧莫明:“尽快治愈他吧。” 莫名这下可为难了,这种病可不是说好就能好,要知道身伤易治,心伤难愈呀。 他的未来,果然坎坷。 11、第十章 道别 葡萄是贡品,鲜甜多汁,一口咬开,甜香盈于口鼻。莫名享受地闭目,嚼碎一口脆嫩果肉。 他享受着鲜果,再品品茶,再惬意不过了。 “呵,你是在催眠他还是在催眠自己。” 莫名如刀的眼神刮向顾君初,好心情幻灭了,不满地撇撇唇。 话说莫名和顾君初及莫惑在这宫内已经住了好几天,司徒大人每人赶着外交去,宗政侍卫长压根儿不想面对王子,每天就在屋外执勤,他们仨则做自己要做的事,过自己要过的活,甚是安逸。 放松了这一阵子,莫名看着莫惑的气色也好转了,就准备为他做些治疗。技巧地聊了一回天,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没得到,如果得不到情况,得不到信任,什么危机干预等疗程也难以进行,于是他就决定给莫惑催眠。 催眠是怎么回事,他大致给莫惑和顾君初讲解了,然后事情就成了现在的情况。花了一早上的时间给莫惑催眠,结果成了莫名选择催眠自己,放松心情。 “嘶。”莫名懒懒地靠着顾君初,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难办,真难办。” “怎么?” “他在抵抗我。”莫名一边回答顾君初,心里盘算着致使莫惑抵触的原因,注意到那双大眼睛,他直觉就问:“你在想什么?你不信任我?” 莫惑不言不语,只是目光变得深远,仿佛透过莫名,看到更远的地方去。莫名觉得这不是好现象,如果逼迫他,说不定他又要完全封蔽自己。虽然总觉得有哪里不妥当,但他决定不再继续。 “好了,你也吃点东西。” 他拿了一颗葡萄递给莫惑,后者接过去,仿佛很仔细地端详着这颗饱满鲜甜的果实,然后吃进嘴里,缓缓嚼咬,那吃相还真斯文。 “记得吐籽。”莫名交代了一句,突然觉得自己很婆妈,眉头收了收:“我干嘛像个老妈子了?” 莫惑听罢,却猛地抬眸,盯紧莫名。 而莫名却未察觉,他开了头,就状似漫不经心地唠叨起来:“就是失去味觉,吃食形同嚼腊,但还是必须吃的,特别你身体孱弱,应该更加注意食疗,像疏果类就该多吃,药饲膳就暂时不要了,毕竟原本要喝的药汤就多,身体还是需要缓和缓和的。” 三子很忠心地提醒主子:“殿下,你现在很像奶妈了。” “……” 莫名白了三子一眼,这孩子手脚利索,聪明伶俐,就是有时候老实了点。 顾君初总觉得莫惑的眼神很危险,他拿起一颗葡萄塞进莫名嘴里,惹得白眼球一颗。 “干什么?”莫名拭掉唇角的葡萄汁,就不知道顾君初搞什么。 顾君初轻笑:“你也要多吃点。” “……”莫名嚼着葡萄,淘气一笑,把籽吐到他身上了:“顾大侠,这叫画龙点精,你的衣服真精彩。” 顾君初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再给莫名塞上一颗葡萄:“还记得洛山的青葡萄?” “记得,看着心喜,吃下去却让牙齿都发软了。”想起一串串晶莹剔透,如同翡翠宝石般的果子,莫名笑得特别的愉快:“纵使如此,师兄弟们还是喜欢去偷,或许偷来的就是特别的香。” “要不就回洛山去,在那里该有更好的环境治疗你二哥。” 很诱人的提议,但莫名却置之一笑:“还记得为什么我一定要回莫家装死吗?” “嗯。”对于武林人来说,朝庭毕竟还是有一定的威慑力。 “大师兄,如果我就这样回洛山,肯定会闹得鸡犬不宁。”莫名开合着扇子,低声说了一句。 顾君初知道莫名话内有话,但未经明指,他也很难准确判断真相,想来莫名说得这般含糊,大概是他本人也未确定,所以顾君初也没问个仔细。 司徒静云回来,就见王子在跟两名男宠乐也融融地玩喂葡萄游戏,气得差点怒发冲冠。莫名等人自然不知道他们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在某位大人眼中被加油添醋了一番,莫名看着那张黑脸,感觉甚是无辜。 莫名这分明是无奈的表情,但司徒静云只当她家王子正因做错了事而尴尬,当下脸色肃穆,厉言斥责:“殿下,多学习,少行乐!” 面对那张严肃的脸,莫名苦恼轻敲额角,回答是一连串的狂咳,仿佛连肺都给咳出来了。 顾君初和三子都知道他要做什么,自然是一个淡定地把视线落在盆景上头,一个瞪着脚趾处擦汗。 羸弱的王子撑住床铺,艰难地抬起脸,翦翦水眸真的盈满泪光:“司徒大人,请你不要为难我。” “……”司徒静云合上不嘴巴,只能维持着o型,然后下巴抖个不停。 莫名知道司徒静云现在大概在心中大喊unbelievable(安宝累宝宝),他暗笑在心中,正准备给自己的弱质美男戏码做一个结局,但一只手却选择在这时候轻拍他的背。 莫名愕然,只见那枝枝丫子在给他抚背,他都忍不住又咳上两声重的,其实是被自己的唾液给呛的。 “身体不好就应该更小心,莫要激动。” 被一根树丫子这般规劝,莫名真的有种病入膏肓的错觉,脑海中突然晃开水纹,景象清晰反映:骷髅在劝丧尸注意健康。 想罢,莫名呛得更严重了,什么司徒静云的都忘记了,只顾着埋头被褥中咳个不停。莫惑仿佛被搞糊涂了,一边不敢停歇地拍着莫名的背,一边担忧地劝着莫名冷静。 “殿下?”房间内动静太大,宗政玲按着刀柄冲了进来,一副准备奋用杀敌的模样,却都被现在的情况给弄糊涂了。 顾君初长叹,一手捞起莫名,拍拍他的背,意有所指:“好了,该收敛了。” 莫名很艰难才止住笑意,脸都笑僵了,他干脆以水墨折扇遮了口鼻,长长睫毛下一双黑眼珠被泪水浸得晶亮,此时正配合着儒雅墨画表现着诗情画意般的忧郁,扇后一记长叹,眼睑半阖,眉间轻聚,一句话是声声徐缓声声哀,声声细腻声声凄。 “司徒大人,宗政大人,吾自幼邪寒入侵,残躯抱恙,终日抱病,心力交瘁,能医均断吾命不久长。此躯,无能学习,不事生产,愧!亦只好整天行乐,享余年之福,唉……” 道尽病体血泪使,莫名给一叹点缀尾,增加感情深度。 室内顿时一片死寂,目光均投射到莫名身上,他正一副黯然销魂样。 三子挠挠脑门,感觉初倌儿虽然是主子,但应该跟他们仆人的地位比较接近,就细声问他:“初公子,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君初表情木然:“他说自己只负责玩。” 三子点点头,理所当然:“殿下就应该这样。” 对于这名仆人,顾君初已经不想发表任何言论。看见莫名的扇子还没拿下来,就知道他还要继续,顾君初可不想看他继续耍弄这些人,手一把搭上他的肩,说:“既然身体不好,就多多休息,坐好。” 有了顾君初的介入,莫名也鸣金收兵了,扇子一合,坐到铺着软垫子的太师椅内,接过三子倒的热茶细细品尝,打杯沿处捕捉到二人精彩的表情,他心情大好,喝的茶也特别的香。 莫名知道见好就收,今天的事情闹到这里,也算结束了,他转移话题:“司徒大人前来,是有什么事要说?” 司徒静云终于回过神来,自觉失职,脸上一红,慌忙下了跪礼:“殿下,卑职是前来通知殿下,翌日即起程回归堇萝。” “咦?”莫名想不到是这事,在皇宫里待久了,已是忘记回国一事,当下瞄了莫惑一眼:“莫惑现在身体虚弱,不宜舟车劳顿,延迟再说吧。” 司徒静云把脑袋埋得更低:“回殿下,此乃王的旨意,不容违逆。” 这个王肯定不是大鑫王,想也就是堇萝的王,他的母亲大人。既然是堇萝王的命令,莫名也知道不可能改变,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稍稍斟酌又问:“那莫家人怎么处理?” 司徒静云如实报告:“鑫帝承诺不赐莫家死罪,近日将流放边陲地区。” 拇指按住扇柄,竹制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另一手掌心,莫名勾唇一笑:“司徒大人,我要见莫家人。” “咦?” 莫名说要见莫家人,他就是要去,无论用任何方法。这份决心大概连司徒静云等人都注意到了,于是最后还是安排好了,先知会了鑫帝,得到应允,安排了他们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前去。大概是打点好一切,当莫名一行人到达的时候,莫家一家子已经关在大狱空旷的一隅,唯一的出口被重兵堵住了。 莫名看着好笑,他又不是来劫狱的。他只带了两个人进去,一个是顾君初,一个是莫惑,余下的人在外头候着。 越接近莫家所在,他们的脚步就放得越慢。室内阴晦黑暗,湿冷和着酸臭搅动一胸郁闷,月华透过铁栏柱子小窗照入,映得尘糜嚣扬。莫名停下来,回身为莫惑拉整好包得严实的大斗蓬。 终于磨到木栏栅牢笼前,只见两个笼子,十来平方米的地方就挤满了莫家重要人物,老爷,夫人们,少爷,主要仆从:如管家,帐房……他们看见了莫名,皆瞪大眼睛,一副见鬼的表情。 莫名亲切地打招呼:“大家可好?” 哪里好? 没有人回答莫名,有的视而不见,有的怒目而视,有的乍喜乍悲,有的惊慌失措。 莫名蹲下来,对着二夫人温和地笑:“二娘。身子可好?” 二夫人瞄了丈夫一眼,缓缓颌首。其实因为莫家的罪含水量大,再加上莫名的要求,鑫帝着实没有亏待他们,除了硬件不太好,像狱卒们的对待和食物方面都做得十分好,以至于莫家人并没有受多大的痛苦,所以莫老爷和莫少爷一身傲骨依旧如雪中寒梅,风高亮节不输那风中劲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莫名暗笑在心里,他让顾君初把扛进来的一大堆保暖毛毯分给众人,唯独那两个人依旧挺着腰板不接受好意,任谁劝都没用。 “唉,就说你们这个直性子。”莫名叹了口气,抬首一望,就见小窗外众生的杂草,受了晚霜渲染,月色映照下,几株小草像镀了银,随风划动,仿如泛起碧波的河川:“不喜欢的就怎么也不懂装装模样,认定的事情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这是致命的因素啊。” 莫老爷和莫大公子像第一次看到莫名,表情困惑地盯着他看。 莫名勾唇轻笑,扇子一张,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你们了解我多少?爹,大哥,明天我就要回堇萝去,我要了的东西,我会好好保管,你们只管放心吧。好好照顾大娘二娘她们,你该感谢她们,不然我可懒得救两块石头。” “你!”莫老爷沧桑的脸上浮起复杂的神色。 莫听一个暴起:“你什么意思?!” “说你是茅坑里的石头。”莫名笑意盎然,很温和地表态。 “你这个病痨子!怎么还不死。” 莫名眼珠子上提,撇撇唇:“啊啊,你们这点毒,给我下了近年,我都没死,你们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换一种也比行。” “莫名!” 听到顾君初带有警告意味的低唤,莫名没有继续这话题,只是拿扇子逗逗莫听,然后警告他:“你呀,不要学着老爹,要知道善藏锋者成大器。听小弟的,以免前途坎坷呵。” 姜老了还是较辣,老莫较小莫多活,也较他长见识,此时此刻他冷静了,深深地看了莫名一眼,感慨道:“始终还是祸害,千算万算,就少算了你的聪明。” 莫名扇子轻摇,扬扬下颌,一副志得意满的嘴脸:“啊,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你不接触我,又怎能说算尽我呢?” 大势去矣,莫家父子是输得彻底,这场虚伪的家庭游戏结束了。 要做的做完了,既然身后的人没有动静,莫名就不待了,这里太冷,不适合他。对二夫人欠欠身,莫名回身领着人往外走。 “劳烦你保管了。” 听见身后带点苍凉的话语,莫名只是侧眸,只看到一个个小窗外的银波。他勾唇一笑,没应允也没拒绝,就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外汇合了三子等人,准备回去睡觉。 探探月色,原本的那勾下弦又丰满起来,回首见点点银光坠落,他笑眯了双眼:“想不到你挺能骗人嘛。罢了,记得跟着我就得照顾好自己。” 莫惑轻轻颌首:“对不起。” “呵呵,我跟你没什么好道歉的。”莫名拍了三子的脑袋一记:“我哭的时候就懂得递手帕,二公子哭怎么就不懂?” 三子连忙缩着脖子给莫惑递手帕去,他其实不是不懂,而是困惑,这个谁也不看的二公子不是有病嘛,谁都不理嘛,为什么现在就肯接他的帕子?还有初倌儿都气得发抖了,殿下怎么就不管? 三子的困惑没有人解答,他整夜无眠,直至第二天就扛着两轮黑眼圈,匆匆忙忙地赶往异乡。 12、第十一章 偷袭 男女士兵,男奴,礼部尚书,八王子侍卫队队长,八王子,前伪王子现男宠,大鑫男宠,大鑫男仆,骏马数骑,香车八乘。队伍成行缓行于官道上,迎风凛凛的旗帜绣有炎色一朵,形象甚为抽象,听说是堇萝的国花——嫣鸠。 一米半见方的车厢,铺着软垫,点了薰香,小方机上摆的是糕点和热茶,供坐车人享用。 三子给三位主子和黑脸的司徒大人准备了茶水,但司徒大人只是甩甩袖就跑到另一辆马车去了,因为殿下在大人讲述堇萝礼仪的时候只顾着开小差,气煞了那位大人。 司徒静云走了,莫名更是惬意,靠着顾君初,他品一口贡茶,又盯紧莫惑:“快点吃光。” 莫惑苦笑,他是很瘦,但并没有绝食等偏激行为,然而莫名不知哪来的食疗方法,行进近大半月,这大半月就每天弄一大堆吃的,无时无刻想塞给他吃,他很是无奈。 三子却十分赞同莫名的做法,想也就大半月的时间,莫惑已经被莫名填出肉感,起码比皮包骨高了一个层次,也比树丫子好看多了。 “是呀,二公子该多吃点,再长胖点才好侍候我们殿下”大家不是说吗?丰腴的人抱起来才舒服。 莫惑一口食物差点喷出来,大眼珠盯着三子看,神色复杂。 莫名也是一愣,而后狂笑起来,那张狂的笑声一日不知几回,车外士兵和奴仆已经从一开始的惊诧到现在的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莫名笑得飙出泪花,又是一阵狂咳,却仍是以扇子重重击打掌心,痛快地说:“三子,你真是我的开心果!好好保持。” 三子一脸不明所以的无辜表情。 莫惑脸上微红,眉头轻颦,轻轻摇首后,却给莫名递了茶:“别笑了,缓缓。” 莫名不笑了,二哥比他还要虚弱,但却比他更成熟,这玩笑开开便罢,不闹深入。 正闭目养神的顾君初突然张目看向窗外,鹰啸划破长空,一只雄鹰扑凌着翅膀降落,锐爪扣住窗柃,羽翼张吸,刮起柔柔轻纱。顾君初伸手取下信筒,参详内容后动笔写下回信,而后又让他的信鹰‘雷公’给带走回信。 “大家还好?”知道顾君初是在处理洛山的事情,莫名喝口茶缓缓气,便顺口问了一句。 顾君初看见莫名稍露疲态,就让他躺下,淡淡地说:“都好,有师父在,大家的生活也没怎么变化,刚才只是肖华给传过来一些食谱,还有一些小事决策。” 莫名想了想,叹了口气:“真抱歉,原本你能更早接管洛山,就因为我的事而担搁了。” “没什么,我原本也没打算太早接管洛山,师父不过知命之年,他活跃的日子还长着。”顾君初这可没说谎,他原本就打算先带着‘苏瑛’游历大江南北,享受一段闲暇惬意的日子,结果为此而锻炼的‘雷公’竟然用在这上头了,这算是天意弄人。 莫名听罢,抬手拍着他的臂膀:“大师兄,你的情义我没齿难忘。” 顾君初又皱眉了,但他的表情得不到膝上人关怀,只能轻轻叹一声,继续闭目养神。 “还有多久才能到达堇萝首都?”他们都进入国界好几天好,经过一乡又一乡,一城又一城,一郡又一郡,首都伽耶却始终未见踪影,莫名禁不住询问。 能回答他的只有莫惑,他稍作掂量:“快了,大概还有一两天。” “嗯,堇萝的气候真不错。”莫名说罢,唇角轻轻勾起,枕的是顾君初的大腿,他舒服地翻了个身。马车狭小的空间让他只能卷缩起长脚,他不痛快:“晚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莫惑失笑,尖削的脸浮上笑容,像黄花绽放,清秀却仍带上点妩媚:“先作小憩,要不要枕上软枕?” 莫名连眼睛都懒得睁,打了个呵欠:“不行,只有君初才能让我睡得舒服。” 顾君初笑了,性格的薄唇现出细微弧度,不深刻却让人难忘,大概因为是连眼睛都带着笑意,因此特别的真切。 三子又看直了眼,连莫惑都认真看了他一眼。 二人目光对上,莫惑礼貌地点头,顾君初也回以点头,态度却缺乏真诚。 在与顾君初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莫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顾君初的敌意,他在意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有解决之道,只要表明态度,疏远莫名就好。但他做不到,他和莫名的羁绊,非一般人能领会。 于是,杠上了。 马车内气温骤降,三子总觉得有什么被触动了,明明俊朗温和的初公子变得可怕,明明清秀淡雅的二少爷变得恐怖,两股低气流撞在一起,就成了强冷空气,冻得三子直冒冷汗。 恰好司徒大人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在车外读起长篇学无止境论,一瞬间车内气温回升不少。 莫名猛地弹坐起来,仿佛被吵醒了,一把捂着耳朵哀叫:“天啊,魔音入耳。” “不听就好。”顾君初伸手为莫名掩耳,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连三子都觉得这一出有够暧昧的,莫惑又怎会不明白,他却没表现多大的反应,只是眸中光彩稍黯。 三子顿悟了,原来是两位主人在争宠。他觉得这两人挺可怜的,殿下只有一个,但他却选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又非得要争到殿下的宠爱才会幸福。 此时莫名推开了顾君初的手,嚷嚷着:“天啊,司徒大人太厉害了,我去去就回。” 爬起来,逃了。 直奔出马车外,莫名见着了司徒静云犹如见到了观音菩萨,热泪盈眶:“司徒大人,还是你最好。”说他窝囊也好,他莫名现在不爽面对这些男男关系。想起现在的情况,莫名直叹命苦——怎么就不出来几个美女跟我扯这些呢? 对于王子突然的友善态度,司徒静云更是摸不着北,不过让她欣慰的是今天的莫名很合作,认认真真听完了课程还不够,还认真练习起来,一直到了霞披满天的时分,才依依不舍地回自己的马车里。 当月朗星稀的时分,大伙吃着迟来的晚餐,莫名开始怀疑今天中午的感受是错觉,因为顾君初和莫惑的模样太平静了,然后对对方更是一副各不相干的模样,中午的对峙仿佛不存在。 “快点吃。”见莫名发愣,顾君初一脸淡定地给莫名布菜。 “或许明天就能到达伽耶。”莫惑双眸瞄向门外重山,然后浅笑着给莫名信息。 这种表现让莫名舒坦多了,他吃了口饭便觉得特别的香:“嗯,那就好。” 莫惑轻点头:“八王子府很不错,不输相府。” 忆起莫惑的过去,莫名知道不宜深谈此话题,就只点点头,没有发问。举箸便习惯性地为莫惑布菜:“这个味道不错,营养价值高,我都选这个吃,二哥你也尝尝看。” 莫惑尝了一口,点点头:“爽口。” “这个也不错。”莫名努力地夹,莫惑就努力地吃。 “他既然尝不出什么味道,好不好吃有何关系?”原本一口一口地吃着饭的顾君初给二人浇上一盆冷水。 未等莫惑表态,莫名已经苦笑着搁下瓷碗,他拍拍顾君初的肩,轻笑:“大师兄,这叫情趣,你懂不?” 顾君初眯了眯眼睛,依然淡定进食,却不再说什么。 三子候在一旁,他侍候主人们吃饭,把所有都看在眼里,他看得清楚,就提了主人一句:“殿下怎么能只给二公子布菜,都不管初公子呢?” 几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射到三子脸上,三双眼睛,或惊讶,或惊吓,或惊觉;三种方式,或直视,或愣视,或侧目。总之吓了三子一跳,可怜的小仆人哆哆嗦嗦的。 莫名管不住自己脸部肌肉的异动,唇角微微抽搐以后,他回眸一看,果然见某人一口一口地吃的都是白饭,压根儿连半口菜肴也没吃上。这……算闹别扭吗? 没等莫名作出行动,顾君初已经自行夹菜,施施然地吃起来。他注意到自己无意识的行为,当然不容许自己继续进行。他并非威胁或者闹别扭,只是一时不察罢了。 即使如此,莫名还是给顾君初夹上一块肥美的鱼腩:“抱歉啦,菜都被我夹走了。” 顾君初轻点头,但他明白,有时候满桌佳肴总不及别人碗中那块香。百种心思丛生,胜了桌上酒菜,又压过心头千绪。但这都是不可见的,只能模模糊糊地去捕捉,似乎捉住了,却又飘渺而去,越是捉不住就越是无法忘怀,心头闷闷的。 吃过饭,房间准备好了,人也梳洗过了,三人一同回到房间里休息。这驿站的烛台远远不够明亮,莫名拿起书册子看了一眼,就觉眼睛乏酸,或许另两人也作同样的想法,所以这两个爱书之人都放弃阅读,三人相对无语,只好提早就寝。 莫惑并未分房,他的病情并非全部欺骗莫名的。莫惑严重缺乏安全感,独自睡眠总会噩梦连连,乍睡乍醒的,几天下来脸色只有更苍白,体重也只减不增,因此莫名投降了,他们继续同床。莫名的低温最需要顾君初,因此他们俩又密不可分,于这三人的同床状态维持中。 从大鑫到堇萝,一路上气候在变,地域在变,人也在变。至少莫名现在不轻易入睡,前面浅浅呼吸的莫惑,后面温暖依旧的顾君初都那么的清晰,教他怎么入眠? 心乱难眠,莫名干脆乘着这空档去想些实际的事情。譬如结合早上自司徒静云处得来的信息与书上所知,想想堇萝的日子将会如何,可能出现哪些问题,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接下来‘苏瑛’的计划如何实行,加上了莫惑和三子,这个计划要如何改动。 想的事情多了,渐渐地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莫名差点要入睡了,真的只是差一点。 身后有人辗转,本以为只是转身,但莫名后来意识到那不是,因为他唇上被温软濡湿的触感占据了。 如果这是别的什么人,那么莫名早就让对方明白什么叫痛不欲生,但这对象就不能做。 唇上的动作也仅在于碰,轻轻的,是柔得几乎可忽略的碰触。然后一记长长的叹息,温热气息拂过,让莫名脸上一热。 稍后,一切恢复平静,这一吻晃如幽梦,但莫名不能忽略盈满鼻腔的那股男性气息,是梦才怪! 莫名此时的感受就如一叶误入大海的小舟,翻腾于浪尖上,脆弱的小舟几乎经受不住动荡而崩毁,偏偏风雨又来了,云岚重重滚动雷声隆隆,电光的利爪抓挠大地,风助浪涛绽放银花朵朵,似乎是要飘上天去,也把小舟给顺道打上天去了。 他奶奶的,总结一个就是惊涛骇浪! 13、第十二章 堇萝 兵家有云: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莫名是个念过书的人,上辈子念的是大学,这辈子念的是古代文学,虽然并不是什么学富五车的大名人、大学士,也算是位高知识分子,自然明白这一道理。 于是第二天暖阳徐徐升起时,莫名笑眯眯地迎来了第二天早晨,同样吃这么多的饭,同样咳这么多回,同样气得司徒大人脸色发黑,一切一切都没有变化,仿佛就该是这样的。 当莫名坐在车厢里,依旧靠着顾君初假寐的时候,大半天下来,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但不代表所有人都被莫名骗过去了。 谁都可以不注意,但顾君初不会,从十岁就认识莫名到十三岁开始相知,至今已经十三年,其中有十年的时间,他都习惯把心思分一半在莫名身上,他了解莫名。今天的莫名,太刻意营造和平气氛了。顾君初拎起他的手腕听听脉,没听出任何异动,心里没准:“有哪里不舒服?” 听说莫名不舒服,原本在看书的莫惑和打盹的三子一下子注视莫名。 莫名此时的感觉仿如被推上了断头台,明晃晃的大刀正闪着寒光,把他映得眼花缭乱。 “呃,我没事,只是……大概受凉了,有点不适。”恰好昨夜未眠,莫名的脸色也特别苍白,就找了这个理由,算是给自己圆场。 既然他这么说,三子匆忙去搞些热汤,莫惑也一脸担忧,顾君初则把他抱紧。 总算拗过去,莫名一边受着照顾,一边在心里叹息:顾君初呀顾君初,你何必走这条不归路呢?你又不是真的倌儿,何必假戏真做? “休息吧。”顾君初先让莫名喝了热汤,搂紧他,将二人包在重重毛毯下,催动内力为他御寒。 全身被温暖包围,这的确让莫名很舒服,想着这光天白日的,谅顾君初也不敢胡来,安心的他渐渐地就真的睡着了。蒙蒙胧胧中听见三子的惊叹声,他也半醒,就见三子探在窗台上,那种程度,差点要摔出去了。 “怎么啦?”刚刚睡醒,莫名轻咳着,声音有点沙哑。 莫惑倒了杯热茶递给莫名,微笑:“嗯,到迦耶了。” 茶喝进半口,莫名顿了顿,把剩下的全喝进去,挺起身也探向窗外,想说看看堇萝的首都是怎个模样。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自绿原末端蔓延开,仿佛连天接地,竟然看不见边际。平原起的风是凶猛的。狂风掠过草原,绿草推开碧波,如大海浪涛翻腾的沙沙声不绝于耳,远处一片赤红却如火炎般妖娆舞动,仿佛要将万物吞噬……至少它把人心给吞噬了。 莫名捂着胸前,真真切切地叹了口气:“好美。” “这就是嫣鸠,堇萝最美的花朵,也是堇萝最为贵重的至宝。”莫惑给他们解释,脑海里映起的却是十多年前的花海,那时候又哪来的闲情逸志,满满的都是惊惶。 三子听着有趣:“这个能卖钱?听的好像老爷房间的字画一样,都这么贵重?还是像大公子宝剑上镶的宝石一样,很罕见?” 莫惑笑了,依然的含蓄,只是大眼睛半眯着,有了弧度,整张脸都散发着魅力:“嫣鸠的花芯可入药制毒,花瓣则是最鲜艳的染料;另外它的叶子能养蚕,吐的蚕丝是最上品,坚韧且光滑;树干燃点后香气浓郁,作香料用。而且嫣鸠只能在堇萝生长。” “还真是寸寸千金。”莫名赞叹。 “对,但你要注意,莫要随便采摘嫣鸠,它本身就带有奇毒,中毒者会全身麻痹,渐渐失去意识,然后在睡梦中死去。”莫惑提醒:“你们要记得,如果中毒了,就在树下找一种荆棘类植物,把它的果实嚼碎,取其汁进食,方能解毒。” 顾君初也探到窗前去看,同样发出了惊叹声。 他到过堇萝,却从未到都迦耶。因为堇萝是一个比较内敛的国度,制度也叵异于另两国,男子进入始终不适合,而且过去十多年,堇萝的政局一直处于动荡中,只是近几年才开始逐渐归于平静,所以一般没多少人会特意接近这个麻烦的国度。 “过去只看过一两棵树,红花红叶红茎,只觉艳色立于尘世自当惹人注目,不曾在意,如今一看,果然不同凡响。” 花海中开一宽道,直直通向前方。队伍进入花海,嫣鸠花叶葳蕤遮天,光透过花叶,淡红光彩疏落交错,把人也给披上霞色。莫名和莫惑二人被红光一映,都显得光彩动人,看得三子真叹息。 “殿下真美,真是那个人比花什么的!” 莫名扇子一张,覆脸,笑了:“三子,回去把人比花娇这词给抄一百遍。” 当下三子的脸像夏季的苦瓜,皱巴巴的一片绿色。 浓香扑鼻,让人陶醉,莫名深吸口气,唇角柔柔勾起,忍不住伸手去接住飘落的花瓣。赤红色一小片,乍地一看,像血色染上白皙的手心,触目惊心。莫名忍不住伸手去抚弄柔嫩的花瓣,表面如鹅绒般细幼滑,瓣身较长,滚浪般的裙边,整合起来是有点像鸢尾科的花类,但这不是鸢尾。 “太美了。” “嫣鸠就是堇萝最美。”莫惑捻起红色花瓣,扬进风中,让它继续飘落。不知道是否落到后头的车辙下,被辗成红泥。 听说是堇萝最美,莫名就想到了翩翩的红衣美人,想着想着竟然想到了林青x,不禁失笑,因为那是东方不败的造型啊。 一片花海,行进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城池。被这片如火的花海包围,城墙突出‘火舌’,高高立于中央,打城墙宽度目测,这迦耶的规模也很大,绝不逊于大鑫的尧都。 这时候司徒静云已经到前方去,队伍顺利进了城,缓缓向着内城进发。城内房屋井然有序,行行列列整立,也栽有嫣鸠,却是稀稀疏疏的两三棵,另外也栽了些绿树青草衬托,的确没有刚才的气势。 百姓夹道观看,窃窃私语,都城看起来富庶安定。 莫名心存好奇,把这百姓一打量,不禁失笑。比起其它城镇,这个迦耶的民风明显更开放了,这边上有不少的吊带衫和超短裙呢,在大鑫哪能见到这样的景象?连蝶娘这般张狂的人,还要披个轻纱,穿个长裙呢。 三子已经红透了整张脸,缩在角落不敢言语,顾大侠也挑高了尾,倒是自小生活在这的莫惑和从一开始就习惯这种穿着的莫名显得十分的惬意。 车队没有直接到王宫去,而是驶往了八王子府。出了街市,过了外城就到内城,这是官家及贵族安家的高尚住宅区,身份越高便越接近王宫。八王子府便是位于内城十分里面的一座大宅。红墙绿瓦,琼楼雅阁是可以预见的,这座宅子单凭目测,无论是气势还是华丽程度上都比莫府高出好几个档次。 莫名下了车,扇子直敲掌心,赞道:“不错,地方挺广的,哪个人想找茬,我还好躲藏。” 司徒静云白了他一眼。 顾君初哼笑,附耳给莫名说:“不及洛澜宫广,也不及它宏伟华贵。” “哎哎,大师兄你哪来的小资意识啊,咱们不能攀比。”洛山可是武林的帝王啊。莫名皮笑肉不笑,回了顾君初一句。 “嗯,三师弟言之有理。”顾君初也淡定地回了一句。 他们一段对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旁边的人是有听没懂,均猜不出他们打的哑谜。 “这就是我的宅子了?”莫名扇子指指自己,问司徒静云。 后者才点头,莫名已经大步进入了。这位连连咳嗽的主儿一路长驱直入,优哉游哉地打量着四周。一屋子男奴和女卫兵连忙喊着殿下千岁。莫名不客气,进了大堂,一把就坐到主座上,十分气派地抬手:“免礼。” 他本人很有成就感,这多有气势,比那些汉高祖,唐太宗什么的帅多了。 他的心意哪有人不知道,顾君初失笑,连连摇首。 堂下人成行成列,奴仆和侍卫,奴全为男性,卫全数女性。莫名注意到他们连连瞄向莫惑的方向,他悄悄侧目,果见莫惑全身透着特意的疏离感,想着这府里的人,应该全是旧人,这对于莫惑的确是一种打击。 莫名还没想到什么应对方案,一名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人出列。他垂首,拱手于额前,盈盈一拜:“八王子殿下千岁,小人深红乃府内总管,所有琐事皆由我处理,听从殿下差谴。” 莫惑突然轻声说:“他是一名好管家。” 莫名点点头,继续听这名叫深红的管家介绍府内大小事,听得连连借扇子遮挡,打呵欠。 等到日落西山时,终于是稍稍了解一些琐事,莫名也就筋疲力尽了。司徒静云这时候拜别,她说因为太子的祭服被毁,新作的一套要等明日才能完工,因此交代莫名做好准备,明日晋见堇萝王。 莫名恍悟,他还想着怎么都没机会见王,谁知道原来是那件被撕的袍子惹的祸。不过他也庆幸这给了他休息的时间,这才能养精蓄锐地对付王宫里一堆牛鬼蛇神呢。 深红听说三子是殿下的贴身仆人,早就安排好他的一切。而莫名他们,也被安排好院舍,三人被分开了。 莫惑回到堇萝,脸色一直不好,但莫名知道不能总陪着他。既然现在有了安定的居所,莫名还是狠下心让莫惑独立起来,陪他放松了一阵,便让他独自睡眠。以共患难为理由,莫名又拒绝了跟顾君初同睡。 于是他房间又点了数只火盆,被子也有几床重叠,直压得人透不过气。只是这样远远比不上顾君初的怀抱。辗转反侧,莫名又起来,到院外去瞧瞧月亮,数数星星。 晚风冷,莫名直叹气:“怎么不能维持呢?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有多好啊。” “你果然知道了。” 声音打树上传来,穿透枝叶,破了夜风,击进莫名耳中,吓得他打了一个激凌。虽然如此,但莫名还是淡定,扇子一挡,眼睛笑了:“顾大侠最近喜欢当蝙蝠?” 顾君初跃落,出手如电,摘了莫名的扇子,合起,送还他手上:“这扇子别对我使。” “脾气真大。”莫名咕哝着收起扇子。 他动作未止,又落入了顾君初的怀抱,温暖感让他叹了一声,长长的。 “我一直未变。”顾君初说。 “开什么玩笑。”莫名害怕真相,数年的相处,他从来未想到跟顾君初有什么变化,如今他却告诉自己,过去一切全是错的,否定一切吗? 顾君初突然将他推开一臂之距,月色洒落那张脸,剑眉英气,双目含郁,唇型刚毅,莫名看着就是当壮士的长相。 果然,顾君初启唇便给莫名五雷轰顶:“我一直爱着你。” “赫!” “你以为六年前,我为何给你玉佩。”顾君初一指探入莫名衣襟内,勾出红绳牵引的暖玉一枚。 莫名只觉温暖的胸前一冷,连心都凉了。 “那我还给你。” “我不会接受。” “那我扔掉。” “与我何干。”言外之意,这是你的责任。 莫名拍额:“你是牛啊?” “我属牛。” “……”他从未想到顾君初有如此强硬的一天,或者说顾君初从来对他都只有顺从,让他忽略了这人的真性情。 顾君初是鹰,翱翔长空;是狮,称霸群雄。怎么可能不带侵略性? 月色下二人对峙,莫名现在是满脑子浆糊,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顾君初,你还要生儿育女。顾家,洛山,大家都需要你。” “传宗接代有二弟,而洛山全员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包括扫地的胡伯,及每天送食材上山的王大妈。” 妈的,原来只有我自己像个傻子。 莫名翻了记白眼,头脑内阵阵发痛,这个事实砸得他头昏眼花。如果他是个女的,他立马就尖叫倒地,一昏了事。 14、第十三章 夜话 月色凄迷,寄有几分忧郁,几分狂乱……至少这是现在莫名的内心写照,原本诗意的星星月亮现在根本就是彰显黑夜的存在,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更昏暗了。 或许他的脑子真的成了浆糊,因为他这么做了。 莫名缓缓脱离顾君初的怀抱,退开一步,凝重地看着他,而他则回以同样的目光,当然多了一些莫名所不想回应的情感。 莫名以为什么爱呀情呀,根本不应该出现在男人与男人身上,因为这足以毁掉现有的全部。 莫名眨眨眼睛,双眸蓦地瞪大,惊诧地盯着顾君初脑后抬高45度的一片夜空,伸手一指,惊喊:“看!ufo!” 顾君初以完美的应战姿势猛地回身,慎重地盯着莫名所指方向,准备随时迎战,结果入目的只有一闪一闪的星光。 “……” 醒悟后,顾君初回首,哪里还见莫名的身影。他稍作思索,推开了莫名的房门,果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莫名逃了。 “……幽浮?”顾君初喃喃着,想不透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能迫得莫名遁逃,就证明这已经是姐姐,今夜也只好如此罢。 顾君初缓步走进如酱夜色中,没去身影。 莫名选择逃到莫惑的房间去,他现在急需一个能让自己平静下来的人,原本这个人选一向是顾君初,但现在先成问题的就是那人,所以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二哥,虽然他们分开了十多年,至少当年还算是‘盟友’吧? 悄悄接近了莫惑的院子,果然看到昏黄烛光穿透窗纱,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顿时添上几分温暖。莫名不由自主地勾起唇角,轻轻敲响木门。 未几,人影接近,门打开了。莫惑身穿单衣,外衫是匆忙间披上的,他看到莫名后显得有点惊讶,一双眼睛瞪圆,让整张脸看上去更小了。 莫名自他肩侧看进房间内,看见烛台旁边的书册,便笑眯眯地先发制人:“还是睡不着?” 莫惑听罢,不甚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嗯,只是还不想睡,过一会就……” “别慌,刚刚开始当然不可能马上做好。来,我陪你聊聊天。”说罢,人已经打莫惑身旁过去了。 莫惑当然不会阻止他,关上门也进来了,他给莫名倒了杯热茶。 莫名感到好笑,这时候在房间里泡了热茶?可见他是真的不想睡了。 “做噩梦了?” “咦?” 看着他惊讶的表情,莫名可以肯定自己的推断。他决定跟莫惑聊聊,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都是不错的选择。 “你住的院子真偏僻,我到这边找你,也得走上一段路。”莫名品着茶,打开话匣子。 既然不是追究噩梦什么的,莫惑也放松不少,他带着微笑颌首:“嗯,是宅子太大了。若不是有很多友人或者家眷照顾,根本用不着这么大的宅子。” “是呀,现在就不需要,这里真能住满人?” “这,我也没试过。”莫惑淡淡一笑,随即知道莫名想问什么,他叹了口气:“莫名,你不是说善藏锋者成大器吗?所以我并不能与太多的人关系过于密切,而且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想不到反过来被教训了,莫名蓦地失笑:“你还是没变。” “嗯?”莫惑困惑了,这明显不是他要的回答。 莫名食指轻敲桌面,目光瞪着摇拽不定的烛火:“还记得莫府吧?在二夫人住的院子里,有一丛灌木,有一回我就躲在那里,想要吓路过的仆从。” 莫惑也记起来了,眼眸中亮起光彩,仿佛回到当年只有十岁的孩童时候。 “对,结果有人没吓着别人,却被蚂蚁给围攻了。” 说起当年那个糗事,莫名也叹气。他一世英明,就怎么也没算着那树丛下竟然有一窝蚂蚁,他专心候在那里整人,却被蚂蚁整了一顿,最后沦落的被吓的人没给吓着,自己却吓得半死,还是身为受害者的莫惑帮他灭蚁,然后又为他擦的药,顺道让一个十岁的小屁孩给之乎者也地教训了一顿。 大概是因为想起当年的细节,莫惑笑得特别的愉快,原本尖削得不讨喜的面相,如今也能看到几分俊美痕迹。 “你小时候就是顽皮,每天都在整人,没有一刻能静下来。”莫惑说罢,伸手拍拍莫名的发顶。 莫名是尴尬,他都长得比莫惑高大了,内心也比莫惑老上一倍,竟然就这样被讨了便宜?心情甚是复杂。 “我太闲了,只能干那些。”的确很闲,在段岁月里他当一个优秀的人却不被期望,只有使坏才看见他们的笑容,却也就是窃喜。莫名哼笑一声,一口喝光杯中茶水。虽然茶香独特,但舌蕾感受到阵阵苦涩。 莫惑没说舒适,又给他把茶倒满。 “这个茶叶我加了药草,喝了能让人放松,更容易入眠,你多喝点。” 原来是这样,莫名总算明白莫惑并不是在自欺欺人,也不是在逃避现实,他是很积极地面对现实。 “不怕睡着会做噩梦?”大部分有精神创伤的病患都害怕睡眠,因为睡着以后是最没防备,最容易精神崩溃的时候,他们会潜意识地排斥睡眠。 “如果现实都能承受,那么一个梦值得害怕吗?”莫惑也给自己倒了茶水,然后把书册子推给莫名:“这个书很无聊,看着会想睡,你可以看看。” ——《国士无双》莫琛著。 莫名把那个作者的名字参详了一番,指着那两只楷体字,不甚确定地问:“这不是老爹的名字?” 莫惑垂眸,微微颌首:“这的确是爹早年著的书。” 二人相对无语。莫名瞪大眼睛,但怎么也不及莫惑的大就是了。 他现在却不在乎这些,喷笑声渐渐无法控制,他拍着这本子:“好,这人的确无聊,我就看看他写什么!哈哈……” “那就送给你,我还有别的。”莫惑伸手一指书柜的方向,唇和眼睛都弯弯的,构成柔和温暖的,让人心神为之舒畅的一张笑脸。 莫名侧眸望向那一架子的书,淡淡地问:“这原本就是你的房间吗?” 莫惑顿了顿,终于也点了头:“嗯。” 环视整个房间,莫名找不到任何一处比自己的房间更华贵的地方,不禁挑眉:“怎么?你当王子的时候也不被待见吗?这么大的宅子,你就住在这么偏僻,这么小的一座小院里?” 莫惑摇首,他望向窗外夜风中摇拽的竹影,表情平静:“不是,这座小院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所以深红才特意给我安排这里。你也莫要责怪他,毕竟他还是记念过去的我,才为我安排这里。” 听着这个说法,莫名想起那名穿得花枝招展的管家,他不是要怪谁,反而认同以二哥的气质,住在这种带点隐士灵气的小院子最为适合。 “他们没有待慢你就好。”这堇萝国的事情处处透着不寻常气息,他是有点不放心,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明日你还要面圣,你也该休息了。”莫惑提醒。 莫名看看天色,都三更天了,或许是莫惑的茶起了作用,或许因为长途跋涉积累的疲累,总之他也真的想睡了?他猜顾君初应该是离开了,就不担搁。 “那你也早点休息。” 莫惑只是笑,送着莫名到门外:“明早我会起来送你。” 莫明只觉心中一暖,笑了:“嗯,好的。” 他相信自己能睡得很好,就因为这一句话。 等莫名转过身,莫惑又说:“下一回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找我。” 莫名惊诧地回身,身上仅着简单内衫的莫惑背光,柔和的橙光仿佛包融着他,或许该说仿佛是自他身上发出吧?总之此刻莫名感到莫惑是神圣的,让他为之折服,他很庆幸能有这样的亲人。 “莫惑,如果你是女子,肯定会是天下间最好的妻子。”这是他的有感。 道了晚安,莫名也带着好心情踏着月色离去。莫惑站在门外,目送着人影走远,直至看不见了,他才轻轻关上门。 结果这一夜,莫名是真的一觉睡到天亮。 一大早的,深红和三子就前来为莫名穿衣和梳洗。三子是单纯的孩子,伶俐的仆从,而深红则真的如莫惑所说,是一名很好的管家。他做事有条有理,态度谦逊,但不卑不亢,人也很温和,顺利地指挥一室的仆人各施其职,那姿态真像从容指挥整个乐团的指挥家。除了花枝招展的衣服让莫名觉得扎眼,这人倒是很优秀的。 时间虽短,但一阵忙碌以后却让莫名不仅整理好仪容,还吃上一顿不错的早饭,时间控制得当,恰好就赶上原定出门的时间。 莫名看见顾君初以后,拿出扇子摇起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感。顾君初仿佛心事重重,目光一直追随着莫名。而莫惑则还是那副淡雅的模样,不笑却不显严肃,不愁也不显轻浮。 莫名心里还没准备好,顾君初已经迫近,他马上做好迎战准备。 顾君初很认真地盯着莫名,慎重地开口:“我想了一夜。” “……”莫名眯起眼睛,来吧,他定当见招拆招。 “但还是决定要亲自问你一次。” “……”莫名告诉自己要稳住,他强笑着:“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不。”顾君初毅然反对:“你现在就告诉我吧,幽浮是什么?” 紧张飞到天边去,莫名的扇子啪一声着地了,张着嘴巴老半天以后,他呆呆地回答:“就是载着et遨游太空的交通工具。” “一体?太空?”顾君初更加困惑了。 莫名捡起扇子,木着一张脸地转过身,不给好奇宝宝继续追问的时间,匆匆忙忙地往门外赶。 他们就一直送莫名到门外。 莫名坐上王府的马车,终于踏上了前往王宫之路。 车内一片寂静,车窗外境物迅速交替,一切透过窗纱以后,显得蒙胧虚幻。虽然今天仿佛一切如常,但莫名清楚昨夜的不是梦。 当宫墙渐近的时候,他心里有了主意,并决定要实行。 ----------------------很cj的分线------------------------ 顾君初:洛山大师兄,二十四岁,属牛 莫惑:莫家二少爷,二十三岁,属虎 嫣鸠:堇萝第一美人,二十二岁,属兔 莫名:堇萝八王子,二十岁,属蛇 15、第十四章 面圣 王宫里里外外宫墙不知多少重,大门小门不知多少座。莫名在宫门外下了马车,又上了轿子,这一下来来回回穿了数重墙,过了数座门,终于到达宏伟的宫殿外头。 不久前才到过大鑫王宫的莫名,此时最为感触。大鑫的王宫彰显龙为主,这却以凰为主,莫名看着那幅凰戏凤的壁画,笑了。 “果然是女儿国,女权至上。” 当然,他这句话可不敢大声喊出来,自己咕哝着笑笑便罢,表面上还要装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好让守卫们观赏一下传说中八王子的姿态——羸弱的病秧子。 其实莫名对那红墙绿瓦雕梁画栋琼楼雅阁等一概没兴趣,更正确一点可以说是提不起兴趣。堇萝的气温是较大鑫温暖没错,但单单莫名一人,只穿了一身冬衣,没有火盆,没有怀炉,没有顾君初,站在这个大殿外吹风,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卫兵们看见这王子一直靠着柱子瑟缩发抖,连连咳嗽,脸色也是一片凄惨的青白,都怀疑他是不是等不到殿内传召便要倒下来,然后堇萝国的八王子直接就可以丧葬了。 庆幸的是,他们的想法并未实现,莫名被传召了,是活着走进去的。 其实莫名是等得恼火了,起了个大早,到了这宫殿少说也个把时辰了,除了吃了一肚子冷风,他什么也没得到。 于是当莫名三步一咳,每步一抖地踏上大殿的大理石地面以后,脸色是比刚才的更差了,故意磨蹭起来,让别人等他一回。 殿内文武百官,也是女官居多,万红当中就夹着三三两两的绿,那些男官倒成了希罕。帝座上,堇萝国女王巾帼不让须眉,一身玄黄衣袍,绣的是祥云瑞彩、金凰逐日、百凤朝凰,坐的那个是四平八稳,气势迫人。 莫名磨蹭到殿下,也没敢抬头去看这女王,就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按照司徒大人教导的礼数拜了女王。说一堆什么不孝,什么思故乡的,总之莫名就把司徒大人草拟的演讲稿给背了一遍。 其实这时候,殿内百官对莫名是各有感想的,但毕竟莫名此时的外形已经给留下一个坏印象,除了外貌,大臣们提不先任何赞赏这位王子的念头。但当下竟然听到这看上去不成气候的八王子竟然出口成章,文采过人,不禁了生起了好感,想这潺弱的八王子,在知识方面还是值得让人敬仰的。 堇萝女王看着堂下的莫名,不知作何种想法,脸上并未表现出异样情感,最后竟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这是你的真心话?” “母王,儿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啊。”莫名拜在地面上,来了一句,然后暗咒这地面有够冰的。 女王是什么人,她是十多年来依靠实力坐稳江山的人精啊,当下她便淡淡地指出:“哦,孤倒觉得这像是司徒大人的文章。” 此话掷落,殿内一片死寂,百官全都盯紧莫名,准备看他怎么解释。 莫名挑高眉,调整好表情以后,他猛地直起身,一脸惊慌:“哎!母王你怎么会知道!” 殿内除了莫名的咳嗽声,就只剩下风灌入的声响。司徒静云脸色铁青,马上拜下,女王却抬手阻止她解释。 “难道你就以这种态度对待孤?” 冷不丁的一个问题,就像惊堂木,拍过以后,众人噤惹寒蟑,脑袋耷低,不敢触怒帝王。 据莫名所知,堂上的女王是他的生母,但他们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感情指数为零。这位强势的女王,如此迫问自己的儿子,是显得多么冷酷无情。 王者的怒气,足以吓得任何人心胆俱裂。莫名为了让自己不‘例外’,唰地两行热泪便下来了,狂咳一番以后,掩唇的手帕竟然见了血色。 顿时殿内乱成一团,女王也因此而乱了方寸。她所作所为,也只不过进想试试这个儿子,倒没想到弄成这样。 结果堂下一阵忙碌,太医当场场便做了诊断,他说莫名因为一时激动,引起旧患复发,寒邪入侵,以致内腑受损才会咳了血,现没有生命危险。 经这一闹,莫名被赐了座,捧上怀炉,殿上还点了火盆,这下莫名舒服了,大臣们却被烤得酷热难闹,一个个大汗淋漓。 莫名舒服地喟叹一声,扇子嗖地张开了,往上一抬,半遮着脸。他没有浪费这一叹,下一句话就给它衔接上:“母王,儿臣无用,打自从大鑫出发,一路上食无味,寝难眠,坐立不安,为的就是回国后该如何应对。毕竟这一切至于我,是如此的陌生。为此,儿臣经日忧郁,曾多次发病,让大家都无计可施。是儿臣厚颜请教司徒大人,母王,实在是儿臣愚昧,请责怪儿臣吧。” 一句话下来,声泪俱下,莫名雪白的一张脸,悲怆的神情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哦,当然这里面除了司徒静云,她压根儿不记得莫名有吐过血,有发作过什么的。但当下她当然不会傻傻的去研究这些,既然莫名为她解围,她便配合,静观其变。 女王定定地盯着莫名看,老半晌以后也叹了口气:“孤也听说你在大鑫过得并不好,而且还被寄养在山野中,终日与武夫莽汉一起生活,又身染奇症。孤也知道你受苦了,这一回的事情就罢了,以后好好念书。” 莫名满口应是,反正这书他也没少念,还有积蓄呢。谁要考他,一回挤几句,小时候背的三字经都可以拿来玩上两三年。 接下来就是讨论八王子归宗的事情,关于祭祀的时间和仪式之类的有了口头的决定,还有一些琐事,最后才是关键。 女王对这个流落他国多年的儿子,也真的有着愧疚,特别是看到这孩子被大鑫毁成这个得行,自觉是害了莫名一生,于是心头一热,话便出口了:“皇儿,你想要什么,孤能允你三件。” 这时候已经定了真正八王子的名字依然使用莫名,姓氏要等祭袍后,他将会被冠上国姓徐离——徐离莫名。 莫名听着这一说法,心里自是叫好,都不用他装可怜去讨,猎物便自行送上门了,他当然不客气。他心里欢喜,脸上却是相反的一片愁云惨淡,叹着气还加上两声呛咳:“母王,儿臣是有几个心愿,希望母王能成全。” “说。” 扇子遮去唇角笑弧,莫名忧郁地皱眉:“咳,第一,母王该知道我带回来的男宠,我希望母王能允许他们跟着我。” 关于莫名带回来的莫惑和顾君初,女王当然知道,听见儿子竟然要求这个,她虽然有点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点头了。 “第二,我要获得自由出入堇萝国权力。” 这个要求就不只女王皱眉了,殿内一片喧闹,大臣们相互窃窃私语。这个要求可不简单,要知道身为王子王孙可不得随意远行,特别是堇萝国这种女权国度,男性原本就要安全守己,如今这位八王子竟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允了就等于坏了国规,但不允又是女王失信。 这时候女王却考量到莫名的身体状态,估计他也不能闹出多大的事。就这种病体能去哪儿?所以她这也允了,而且允得那个干脆。 首要的目的都达成了,接下来莫名就要解决一个大问题……如何把自己从尴尬的现状解放并让顾君初死心的方案。 “第三,我要娶堇萝国第一美人,希望母王赐婚。”莫名的这个心思很简单,他要找上第一美人当老婆,一方面能让顾君初醒悟,别一方面也较容易培养感情,以达到双赢的局面,莫名的如意算盘就是这般打响的。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女王深深地看了莫名一眼,仿佛甚是欣慰,她长叹一声:“你要的,我都允了。” 女王当着所有大臣面前,唤来臣子拟定圣旨,加盖大印,新鲜的圣旨到手。这是意想不到的办事效率,莫名保了家,得自由,又收获美人,当然是意气风发。 圣旨定了以后,大臣们同拜下,唤着万岁和千岁,恭贺声齐起。 莫名啧啧称奇,他们这些祝贺言语感情也是早先拟好草稿的? 女王就是日理万机,仍是分了一点时间跟莫名谈了谈家常,多半是她在问莫名大鑫的生活细节。莫名直接把洛山的生活简单化,公式化,最后更是直接把洛山招收门徒的广告词搬出来搪塞。一次谈话下来,有人有意探听,有人刻意隐瞒,自然双双不得其意,聊了半天都是无谓的事情。 女王笑,莫名也笑,这时候他才知道他的眼睛是像女王的,特别是笑的时候,像二师兄说的,狐媚! 相处一刻钟,女王要处理国事,他这个无用的八王子则被遣回家了。 坐着八人大轿出了宫门,候在宫外的三子马上跳起来,围着他家主人就嘘寒问暖,机灵地奉上热茶,待主人喝过茶,又把人往车上头拉,生怕莫名着凉, “殿下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三子忙着为主人张垫坐垫,暖怀炉,披厚衣,嘴里闲着便关心地询问。 莫名抚抚咽喉:“嗯,喉咙有点痛。”毕竟要咳出血来,还是挺折腾它的。 三子知道莫名因为长期咳嗽,喉咙是有点毛病,只要咳得厉害便会受伤出血。他立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蜂蜜酱给莫名服,这是按顾君初带来的方子调制而成的,对润喉健胃养肺等都有显著功效。 喝过蜂蜜,莫名靠在车内假寐,思考着回去以后,如何宣布八王子府多出一个女主人的消息。 不消一刻,家已经近在眼前,莫名下了车,却见顾君初和莫惑都站在门外,他们仿佛在与一名红衣男子对峙。 “怎么回事?”莫名立即上前了解。 莫惑和顾君初却拿诡异的眼神盯紧莫名,一人忧郁,另一人则愤怒。 莫名困惑:“怎么了?” 他的困惑没维持多久,因为背对着他的红衣男人回头了。那人是个绝色,即使莫名知道他是个男人,仍忍不住赞叹一声。 蛾眉凤目,朱唇琼鼻,玉质冰肌,只一个回头,目光轻移,也是风情万种。生为男人,是真的可惜。这副容颜,生作女子就是绝色倾城,生为男身就是妖气冲天,正一妖孽。 “你是莫名?”一双凤目波光流转,莫名总觉得这种神情很熟悉,不恰恰是自己使坏时惯有的吗? 美人的声音也如山涧流水潺潺,清灵动人。莫名看着如此的妙人,感兴趣地勾起唇,准备跟他拆上两招,看清楚如此容貌的家伙,将会是有着怎么样的内里。 “我是,兄台有何事?”扇子打出,莫名眼睛微微眯起,准备接招。 美人一笑,让人心魂为之牵动。 “相公,我是来找你的。” “啪——”可怜的折扇今天第二回着地,如画江山图跌了个朝地。 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这天时也挺好的,晴空万里烈日当空。但莫惑那边明显是一片灰霾,顾君初那边也是闷雷隆隆,莫名这边则是刮起大风沙,刮得他一片凌乱,摸不着北。 16、第十五章 生变 “据说,你亲自要求赐婚,所以他就来了。” 莫惑的声音唤醒了莫名,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既然事情来了,即使是罩头的重击,他还是懂得应对之道。 笑容重拾,莫名接过三子为他捡起的扇子,一边轻摇着扇子,一边思索这人的来历。 “公子,相公可不能乱喊,而且你是男的。”莫名轻咳着,表情尽量维持冷静和从容,首先在气势上就不落下风。 对方仿佛有点惊讶,眉梢高高挑起,而后眼角上翘的丹凤眼眯了起来,风情万种……妖气横生。 “相公,你怎么能不认我呢,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王妃啊。” 那张脸逐渐迫近,莫名甚至可以看清楚那抹由瞳吼分布开的赤红色……这个有着红眼珠的男人,是威胁。莫名额上冒了汗,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铮一声鸣响,利刃横杠在二人眼前。 雪亮的剑身映照出一双眼眸,狭长细致,乍一看是柔柔的,但是棉里针,暗藏犀利。莫名清醒了,他是莫名,内心住着苏瑛的莫名。只不过是一只妖孽,且看他如何收妖。 自信回笼,莫名以扇挡开剑身:“君初,莫急。” 那人已经被剑迫回去了,此时正打量着顾君初,而顾君初则在听了莫名的说话以后收起了剑,也不客气,淡定地观察对方。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嫣鸠?”莫惑其实是肯定答案,间接给予另两人情报。 “我是,前八王子殿下安康。”嫣鸠微微一笑,睐向瘦削的莫惑,语中带刺之余,不忙添上点毒:“时间真奇妙,一年前还见莫惑殿下你风姿绰绰,高贵优雅,如今是越发越是仙·风·道·骨。” 莫惑一身白袍,宽大的袖口衬得那只纤瘦的手腕,也真的是特别扎眼。嫣鸠飞扬跋扈,然而莫惑却是有容乃大。他报以微笑:“的确奇妙。既然嫣鸠公子远道而来,我等也不敢怠慢,请往里头用茶。” 如果嫣鸠是那朵艳如火的国花,那么莫惑就是尧都临水的杨花,看似柔弱却不好捕捉。 莫名差点要为莫惑喝彩了,他趁着嫣鸠被莫惑镇住,立马就配合行动:“三子,带嫣鸠公子进去,请深红好生招待。莫惑和君初来侍候我更衣。” “嫣鸠公子,本王子恰好自外归来,风尘仆仆实在是有失远迎,偏厅内有好茶,你大可以先行慢慢品尝。” 三子机灵,立马上前做了个引路的姿势:“公子,请跟小的走。” 嫣鸠也没有反对,他瞄了莫名一眼,而后高傲地伸手指向其中一名门卫:“把我的嫁妆给带进去。” 视线落在门外那匹驼着小量物品的骏马,莫名一阵无言。这所谓的嫁妆,还有这名假新娘,实在是让他心中一怵,除了本身的寒冷,现下多了一股异样的恶寒。 “走吧。”顾君初扶着莫名的手臂,将他往前带。 三人疾步赶回莫名的房间,房门被碰的一声关上,明显是某人在泄奋。莫名面对顾君初指责的目光,还有莫惑无奈的叹气,那个叫心虚。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王宫的时候,你做了什么?”莫惑悄悄挡住顾君初的目光,柔声问莫名。 这下子,可不是什么掩饰和辩解的时候,莫名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房间内两个人,顾君初听着是没有什么歧义,只是对于莫名求赐婚一声,脸上挂起了受伤的神色。而莫惑的表情则有点古怪,他迅速拿过莫名的圣旨,阅读起来。 莫名能说什么,面对顾君初的目光,莫名倒是希望他的态度能够恶劣一点,那么自己还好应付。但他怎么会忘记顾君初这家伙,认识十多年,自然是知道不可能有这种情况,当下他也是苦恼啊。 “莫名,你闯祸了。” 正当莫名苦恼的时候,莫惑清冷淡然的声音就这么飘过,像极了初春的风,柔中带刚,暖中有冷,把莫名拂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什么?” “你求赐婚,而圣旨上写的就是把堇萝国第一美人嫣鸠嫁予堇萝国八王子莫名。嫣鸠公子并没有说谎。” “开什么玩笑,他是男的。”莫名以为这个世界疯了,有个男人跑来认他作相公,而二哥却说这是对的?世界太疯狂了。 顾君初也以为这不可思议:“他分明是男子,并未有女扮男装。” 莫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二人,看得他们心中直发怵。 “堇萝国是女权至上的国度,女人不嫁只娶,而男子则可嫁可娶。在堇萝的男性贵族都喜欢娶,这算是一种彰显地位的作法,因此……” “慢着!女人不嫁只娶,但男人可嫁可娶,女人都不嫁了,男人娶什么?”莫名觉得这是病句。 然而莫惑却拿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眸盯紧他,使他脑中一个不可能的答案越发的清晰。 “男人能娶男人?”顾君初也只有这个答案。 莫惑的一记轻轻点头,仿佛给了二人一记五雷轰顶,但二人的雷点不同,莫惑雷的是他得娶一个男的,顾君初雷的是赶不走那个妖孽。 “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莫名不歧视gay,也知道有承认同性恋的国度,但这堇萝国的制度分明是畸形了。 面对大受打击的莫名,莫惑无奈地垂下眼睑。 老半晌以后,心理建设算是完成了,事实摆在面前,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也得接受。顾君初以指节轻敲桌面:“先把厅外的人解决,既然他是名正言顺的,那么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从他身上着手,而是从更深一层。” “你是说女王?”莫名想了想,心里虽然不看好这个决定,但现在也是无计可施了,破釜沉舟不失为一个法子:“我这就回宫里跟母王说清楚。” 莫惑唤住莫名:“先应付嫣鸠,或许也能得到他的帮助。不要小看他,他是堇萝国越龙将军的养子,越龙将军手握北城守军兵权,所以他一直是堇萝国贵族婚娶的第一目标,却未有人能得手。如今一道圣旨把他嫁到这府里,或许他也是不愿意,只要得到他的认同,再加上你的意愿,事情才好转弯。” 听说嫣鸠还有这一层身份,莫名和顾君初都明白莫惑的办法是正道,当下便同意了。 “来吧,换件衣服,我们去会会这位国花第一美人先生。”莫名把扇子扔桌子上,随意地宽衣解带。 莫惑张望一轮,找着了衣橱,但旁边一阵风掠过,顾君初已经快他一步为莫名拿衣服去。于是他转身去为莫名解衣。 即使没有仆从帮忙,三人七手八脚地穿上这一身繁复的衣服,还是挺迅速的。莫名正给衣服系带子,怎么着就是不顺手,有人介入,为他细心地将带地系好。看着默然为他系带的顾君初,莫名叹了口气:“对不起。” 顾君初眼皮微掀,与他对上一眼:“尽快变回苏瑛吧。” 莫名打住了,他叹了口气,想来他们一直的目标是苏瑛,但他曾经因为顾君初的心意而怯步,只是现在嫣鸠的出现让他明白,比起这些刺激的家伙,还不如细水长流的顾君初。 “顾君初,洛山十多年,你为何就没想着要对我怎么样?” 这家伙也隐藏得太好了,竟然十多年都没有察觉。(都说了只有你不知道!!) 顾君初沉默,垂眸细心为他整理衣服。 莫名盯着那张脸,的确没找着半丝娘气,他不明白为什么顾君初会是gay。哪里像?这样一个人物,无论放到任何角落,都是会发光发亮的英雄人物,金钱美女自然不缺他的,为何要执着于一个男人呢。莫名知道自己的外貌的确有过人之处,甚至难听一点就是跟他评价嫣鸠的那样……有点妖孽的味道,被男人看上也不为过。但他分明就是一朵拥有漂亮外表的塑料花,外表好欺负,其实是包了铁的豆腐,撞着的人肯定要头破血流。以他们的互相了解,顾君初绝对不会把他错看成香香软软的弱受。既然如此,他还是说爱? 莫名天马行空,开始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顾君初却突然说话了。 “强加的感情,你只会弃之如敝屣。”顾君初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猛地把莫名扯向自己,二人鼻子对鼻子,只着一毫便要碰着,他的气息混合莫名的,莫名的气息混合他的。 莫名脸上又烧火了,他有点尴尬地瞄向莫惑,后者却仿佛专心于整理他换下来的衣服。 “你还是适合细火慢熬。”顾君初说罢,竟然笑了,放开了莫名:“快点解决嫣鸠吧,以他的风格,绝对会把事情闹得轰轰烈烈的。” 那种张扬的个性,的确有这个可能。 莫名叹气:“你要是有耐心,那就继续熬吧。” 这是一个意外惊喜,打自顾君初十来岁了解自己的心意,就一直担忧,他知道莫名没有这种心思,而且绝对不容易接受他。他原本是打定主意即使没有结果,能够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存在也好。如果不是莫惑的出现,他也不可能会主动剖白。结果他做了,他就有着面对障碍的心理准备,却不想如今还能听到这么一句话,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机会。 “你是怎么啦?”顾君初的声音有点沙哑。 莫名肩子一耸,咂咂嘴:“蝶娘,我跟她相处了半个月,她是美女吧?” “嗯。”就算上了年纪,蝶娘的确还是美人。 “好了,就这样。”扇子一张,正主人潇潇洒洒地跨步出门,扔下一句:“是慢熬,别想再来偷袭,包准让你后悔。” 莫名说那句话,其实是鼓足了勇气,他出了门便埋头向前走,就怕让后头的人看到他现在涨红的脸。既然数十年来他也不曾为谁动心,何不就给顾君初一个机会?于他于自己都是不错的决定。 莫名也从未这般庆幸过自己畏寒的体质,火辣辣的脸颊在接近偏厅的时候已经冷淡下来,瞄见厅内那抹红影,莫名又挂上战斗专用的笑容,扇子一开,上战场去也。 嫣鸠注意到莫名到来,笑盈盈地回首,也没有站起来相迎,反而是指指一旁的椅子:“来坐。” 莫名挑高眉,也不客气地坐近他,单刀直入:“今天的其实是一场误会,我并不是有意娶你。接下来我会给母王解释,你可以回家了。” 嫣鸠笑盈盈的表情一收,笑容冷却,冶艳的脸上是一副慵懒的表情:“嗯?王命岂是随便可逆?相公,你说笑了。” 莫名扇子轻摇,神情惬意:“我既然有法子求婚,退婚也自然有一道法子,如果嫣鸠公子想回家,何不配合我,把事情解决掉?” 这下偏厅内一片寂静,嫣鸠的食指轻点杯沿,淡淡茶色荡开环纹。莫名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嫣鸠是有一双好手,纤长的十指,姣好的甲形。如果活在二十世纪,这有可能是一双跳跃于黑白琴键上的艺术家之手。 当莫惑和顾君初到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沉默的二人,看似惬意的空间里,却是有着无形的压力,于是他们都没哼声,只是静静地走到莫名身边。 嫣鸠原本盯着茶杯的目光落在顾君初和莫惑身上:“武功极好的男宠,戴罪的前王子莫惑,还有在宫殿内故意胡闹的八王子殿下吗?” 莫名眯起眼睛,对于对方精辟的指出不予置评。 “你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目的呢?”嫣鸠又笑了,凤目眯得更细。 没等莫名作出任何反应,门卫一人青着脸冲了进来:“殿……殿下,王府被士兵包围了!” 被包围?在堇萝国还有人敢包围王子的宅邸? 混乱中嫣鸠笑容依旧,他一把拉住正要起来的莫名,笑容突然加深:“殿下要不要跟我合作?我会尽全力协助你完成你所想的。当然,我会有我的条件。” 奴仆与守卫已经喧闹起来,偏厅内脚步声纷纷乱乱,人影重重叠叠,但莫名和嫣鸠之间却仿佛静止了。 有什么,这个男人想表达的。 17、第十六章 拿人 八王子府内乱哄哄,府外有士兵示威般发出整齐的喝叫声。此时突发的事件让人不安,但也有人能够从容以对。 深红管的是仆从,让他们冷静下来;宗政玲管的是侍卫,她领了人出门外探听,也派了一部分侍卫把莫名所在的偏厅保卫起来;而三子管的就是主人,他候在莫名身边,一副势死追随的壮烈表情。 “君初,我有点想念洛山了。”多整齐的喊叫声啊,就跟师弟们晨练那般朝气。 顾君初也知道莫名想到什么,他轻扯唇角:“找天就回洛山去。” 二人相视一笑,莫名心情舒畅,这仿佛又回到了生活在洛山的日子。 他们的默契和他们的心事,别人根本无法介入,但嫣鸠不似莫惑,还会顾忌他们的心情? “爱美人不爱江山,殿下果然是多情种,神仙眷侣也就不顾身在何处?大难临头之际,或许剩下该待床上再分晓?” 求人者还这般嚣张,莫名算是见识到了,笑容未变,他就回一句:“难?对我来说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一双凤目微眯,美人脸上煞气稍凝即散,惹不仔细去看,根本无法注意,但偏偏莫名真正面对对手时候,是不会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人是他娶回来的,他准备放弃。但这人却说要合作,而且紧接着是王府被士兵围堵,还有这人的过分热忱,他不得不相信,一切都因嫣鸠而起。 “你的合作计划,就说说吧。” “敌人。”嫣鸠不认为现在是闲聊的时候。 敌人?莫名微微一笑:“哪来的敌人?我可是堇萝国的王子啦,谁与我为敌了?” “……”嫣鸠重新打量莫名一番,笑得耐人寻味:“得,堇萝国的八王子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大鑫国的男人看来都不弱。” “呵。”莫名不予置评,惬意地弄斟一杯茶,抿一口:“说说吧,来的是什么人。” “越龙将军。”这个名子掷下来,语气是肯定的。 尝到了茶香,准备再来一口的莫名,这下顿住了手上动作,移眸看的是莫惑。 莫惑依然是那副淡雅从容的模样,仿佛不受任何影响,从一开始他就猜到这种结果,得到肯定以后,便提供情报:“越龙将军性格刚烈,高傲自大,她一向鄙视男性,即使你是王子。” 莫名听罢,便知道地位什么的,现在可帮不了他多少,那将军大人是人数比他多,还牛的可以不把王子放在眼内,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战功了得的功臣,有恃无恐啊。 “君初呀君初,雷公呢?”懒洋洋地喊着,莫名干脆以手撑颌,食指轻触脸颊。 嫣鸠今天是第一回看到莫名,他曾经对这位王子作过很多设想,但明显都沾不着边,正经?不像。懦弱?哪里。痞种?未见。这不是听说他在朝堂上痛哭,而后病危,并吐了血,才讨到他这个堇萝国第一美人吗? 莫名问雷公,顾君初也不犹豫,以指为笛,吹出一记悠长的哨声。未几,锐啄利爪的鹰只俯冲而下,电闪般掠过窗户,扑凌着翅膀降落在顾君初戴有皮护腕的手臂上。 对于这只飞禽,莫名是充满爱的,因为它的成长有他参与。伸手拍拍雷公的脑袋,莫名笑得愉快:“还是雷公好,随传随到。” “你准备怎么做?”顾君初干脆让雷公站在椅背上,雷公也认得这位主人之一,亲昵地拿脑袋厮磨莫名的发鬓。 “这不来了。” 莫名嘶一声,把衣摆给撕了,铺开后愉悦一笑。 “你!” 莫惑和顾君初都意识到他准备做的事,结果才踏前一步,他已经行动了。蓦地一阵狂咳,仿佛要把心肺都给咳出来,然而那人却笑的得意洋洋,让二人看得直叹气。 “殿下!你莫激动!”不明就里的三子连忙上前给主人抚背:“殿下莫怕,三子出去给你顶着,你跟莫公子和初倌爷先逃!” 莫名抬头的时候,唇上已经沾上咳出的血色,但他并不着急。他就喜欢三子,这小子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闹笑话。心里感到有趣,他顺势便问:“逃,往哪里逃?” “后院的狗洞呀!包管他们想不到。”三子想到主子要爬狗洞,眼眶都红了:“殿下,委屈你了,但那个什么留得哪座山在,永远不用为柴火发愁。” 这下莫名笑得脸都涨红了,三子越发的糊涂,以为主人疯了。 顾君初突上前,拿袖子有点粗鲁地擦莫名的唇,因为那种鲜红很碍眼。 莫名抬手挡开,摇摇头,舌头伸出,食指醮上上头的血色,他的笑容染上几分狡诈,迅速在绸布上写上歪歪斜斜的几只字[越龙将军来袭,速救。莫名。],觉得不够,莫名顺道喷点血雾上去。字写好了,修饰也够惊悚了,他就把布条捆在雷公脚上,拍拍有灵性的鹰只:“去吧,去找司徒大人。” 旁边的人算是见识到了,原来血书可以这么写的。 嫣鸠那双凤目也瞪得老圆,一瞬间有了笑意,神彩剧增,唇上弯弯:“呵,原来堇萝国的八王子是这么一个厉害的角色?” “哪里?本王子可是害怕得紧,怕得病情加重,都吐血了。司徒大人要是不给我搬救兵,我这位还未来得及归宗认祖的王子便要被将军大人给吓死了。”莫名拿茶水嗽嗽口,叹了口气:“我真可怜,是吧?” 顾君初失笑,莫惑唇角也隐隐有了笑纹,嫣鸠挑高的眉梢久久不能落下。 三子顿悟:“我明白了,殿下是不是要喝蜂蜜了?” 莫名摇头:“还不是时候,不过三子,事情结后你把‘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这句谚语给抄一百遍。” 三子的脸色又变成苦瓜状,上一回的‘人比花娇’已经教他暗自落了不少的泪,想不到又遭此劫难,三子暗自发誓,他以后再也不要卖弄了。即使万般不愿,三子还是耷拉着脑袋,拿小狗般可怜的水汪汪小眼睛盯着主人看,嘴里拖拖拉拉地应着:“是,殿下。” 见仆从异常的苦恼,莫名坏心地笑开了,盘算着下一回让三子把道德经给抄一回,不知道这仆从会不会反抗。 “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嫣鸠看着莫名竟然还有空去耍弄仆人,不知他在想什么,搬了救兵也不能如此的轻松,越龙将军可不是普通人。 莫名扇子一开,轻轻地摇:“啊,还能怎么样?八王子我身体虚弱,走路不稳,三步一咳,孱弱得无力去跟这位大将军抗衡啊。这不吓得腿软了,在这里等将军来揪。” 听着这么一说法,大家都知道这位王子准备耍赖。嫣鸠算是见识到了,八王子的传闻在坊间没少传颂,听说这八王子曾经被江湖人养着,看来是真有其事,现在的不整整就是流氓的作风吗? “你想要什么?”莫名可没忘记嫣鸠开出的条件,莫名或许一开始就不打算接纳嫣鸠,但当他说要合作的时候,莫名就觉得他们或许有着一定的共鸣。这种诡异的心情起伏并不受大脑控制,仿佛完全由种直觉的驱使,莫名想弄清楚这是什么。 嫣鸠灵动的双眼突然变得空洞,赤红的一双眼眸子,暗哑无光,即使他现在是抬首望向窗外,但因为那正对的恰巧是一棵嫣鸠,这双眼睛映不出赤红。 “把我带离堇萝,我要拜到洛山门下。” 这个要求,还真是奇怪。莫名与顾君初对看一眼,然后顾君初问:“你为什么要加入洛山派?” 洛山是广招门徒并不断扩充没错,但也是有底限的,像嫣鸠这种身份,洛山不太可能接纳的。洛山能解决麻烦,但讨厌自找麻烦。 “听闻洛山派极其护短,一旦加入以后,门徒会受到洛山保护,是吗?” “是这样没错。”莫名看着他邻座的红衣男子,甚感兴趣:“你需要洛山保护?将军府不好?” 嫣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看着顾君初,继续说:“洛山师兄弟排名是按能力划定,是吗?” 顾君初双手环胸,沉稳的他除了对莫名和洛山的师兄弟比较宽容以外,对其他人,一向是冷淡漠然:“你若要加入洛山,付出的代价将会不小。” 说罢,他的目光稍稍落在莫名的项背上,伸手搭住那瘦削的肩膀,给予温暖。 嫣鸠皱眉:“代价我能付,我修改条件吧,若我助你们完成心愿,那么你们就把我引荐给洛山掌事者。” “好。”莫名扇子合上,一击手掌,他拿手肘轻打背后的顾君初:“我们就答应他。” 离开堇萝是莫名一开始的计划,而洛山半个掌事者就在他身后,这么一做,也不是赔本生意。 “那就击掌为约。”嫣鸠伸手,莫名给他拍上。 这宗‘生意’看上去稳赚,但莫惑和顾君初都皱眉了,他们认为连本钱都没计算清楚的生意,根本无法确定利润。 只是现状不容他们继续争论,越龙将军已经押着被制服的侍卫进来,那龙行虎步的英姿,还有那魁梧健硕的身材,还真是威武不能移的英雌一名呢。 莫名眉梢轻挑,瞄了嫣鸠一眼,感慨:“外形不怎么地,还好你只是养子。” 嫣鸠也挑眉:“或许吧。” 二人笑盈盈,越龙将军如敲锣般的声音就铿锵有力地响起来:“卑职越龙将军单于婵,见过八王了殿下。” 行的是抱拳礼,什么跪拜的,她可是自动自觉省去了。 莫名缩在扇子后瑟瑟发抖,他可是无用的病痨子一名啊,当下被将军的强势给骇住了,不能言语。 越龙将军鄙夷的表情毫不保留,重哼一声:“殿下,今天末将有要务在身,未能上朝见识殿下英姿,真是感到万分可惜。” 莫名对这分明的讽刺回以孱弱的一记微笑:“将军大人,不……不用在意,呵,我也没待多久。” 单于婵嗤笑一声:“殿下,末将今天此次前来,是要回我的东西。” “东西?”莫名的眼珠子打扇沿边滑过,瞄向依旧风华绰约的嫣鸠,虽然是依旧的,但莫名却认为他变了,这朵嫣鸠失去了生命,只剩下干涸空洞的外壳。 “对,我想殿下是有所误会,嫣鸠是我的养子,我并无意将他嫁给任何人。” 口气是咄咄迫人的,这越龙将军不像在讨人,反而像是来拿人。 “嗯……”莫名离嫣鸠就几步,他弱声问:“你要回去吗?” 嫣鸠仿佛瞪了莫名一眼,然后咬牙:“不回去。” 所有的事情都在一瞬间发生,越龙将军大掌一挥,嫣鸠虽然伸手挡住,仍是被一掌扫倒地上。只打了一滚,他已经坐起来,撩开覆面的乱发,被揍红的脸颊露出,唇角处冒了血丝。 嫣鸠的外表是有够狼狈的,但表情却没多少变化。 莫名笑了,扇子一合,轻击掌心,喃喃道:“嗯,我可没有自信能滚得如此的熟练啊。不过这一掌我得在院子里受,不然衣服不够脏。” 顾君初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滚,我让她滚。” 18、第十七章 装蒜 越龙将军这一手掌刮美人,还真是入不得眼。 至少莫名如此认为,力道不足,手法欠佳,速度有待提高,完全没有掌的艺术,如若让他来可就不止这个程度了。 虽然如此,但将军这一手还是吓着了不少人,被押到偏厅集中的仆从们是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动弹。毕竟这将军如果生气了,一声说要砍头,八王子好像保不了他们的脑袋。 “还好?” 莫惑扶起摔倒在他旁边的嫣鸠,瘦弱的他扶上受伤的嫣鸠,怎么看就是怎么的弱势。莫名后退几步,退到他们身边,三人站成一堆,恰恰好是病弱三人组。 三子看得那个叫揪心啊,他双手一张,凭自己尚在发育中的少年之躯坚决护主:“来吧,受几掌我也不倒下的。” 莫名藏在扇子后的脸又笑开了,他摇摇头,决定以后这三子扔到洛山派去狠操,不然以这种不知死活的性子,和这不怎么可靠的小身板,不用几天就得横尸了。 嫣鸠以指抹去血污,看莫惑的一眼里是含着感激的,只是太浅薄,被人当成千媚百娇的一瞥,意在勾魂摄魄。 “嫣鸠公子的‘驴打滚’练得不错,一天得练几回?不过单凭这身手,可不足以在洛山立足呢。” 能说什么?嫣鸠眼珠子一拐,掠向那摇着扇子装蒜的八王子……王八羔子:“哼,既然连你这种病痨子都能待,为什么我不能?莫名,我可没忘记你的位置,第三万三千名,挺吉利的数字。” 还真是不饶人,莫名轻咳中夹上几声低笑:“那你也要跟我一样,找座靠山?” 靠山打前方重重地哼了一记。 嫣鸠眯起眼睛,他调查了莫名,也调查过洛山一些情况。听说这王子唤其中一名男宠作君初,如果是顾君初,他记得这是洛山的大师兄。 “哼。”他哼笑一声,拒绝了莫惑的挽扶,站直腰板,刚才的一击是没给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我最烦故技重施。” 扇子轻点唇角,莫名对他是提起兴趣,这样一个要求合作的家伙,看上去也不像窝囊废,但偏偏躲不过那么逊的一掌? 莫名要想更多,但这种背景的确不宜静思,这不是才开始,马上就被打扰了? 越龙将军很满意自己的做法镇住了这些人,也相信自己给了这名王子足够的警告,当下继续达成她的目的:“殿下,是我管教无方,让他任性妄为了,我相信他想清楚以后,肯定会给我正确的答案。” “他不是说了不愿意?”莫名维持自己弱势形象,怯弱地回话。 “他只是说谎,殿下,你看。”越龙将军向嫣鸠伸出了手。 嫣鸠不愿意,这是他刚才已经给予的答案。然而此刻,他仿佛有点不对劲,竟然不再反驳,只是定定地瞪着那只手,脚下微动,似乎真的要过去了。 香气绕过扇子扑鼻而来,莫名挑眉:“花香?” “花香?”莫惑听见了,仿佛想到了什么,他迅速按住嫣鸠伸出来的手,然后向三子讨来手帕,按住嫣鸠的口鼻:“快点让将军出去,不然他就要跟将军走了。” 被莫惑这一阻挠,嫣鸠仿佛自梦中醒来,自行捂住掩鼻的手帕,气也不敢透一口。 竟然有人坏了好事,越龙将军大怒,剑刃出鞘,指向的是莫惑:“这不是伪认八王子,欺君犯上的莫惑吗?看来你是越狱了,本将军今天就将你就地正法。” 她的剑没来得及刺中莫惑,一抹人影介入,一脚踢中她的手腕,然后将脱手的剑踏落,剑尖重重刺入地面。 利刃随着抖动嗡鸣,让人耳底一阵发酸。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顾君初换了位置,衣摆恰恰落下,动作快的,没有人能确定他是否有动手。 顾君初犀利的目光射向越龙将军,她已经不敢轻举妄动,只这么一次交手,胜负高低立见分明,她是武将没错,但不代表没有脑子。 “别这样,别伤和气。”莫名急忙拉回顾君初,歉然地陪着笑:“将军,不是我不想把人交回去,但你知道王命难违,我可是得到女王的圣旨,遵循母王的主意办的事。” 圣旨的确是一个问题,但对方也很天才。 “那殿下就把嫣鸠借给我吧。” 借?这还不是刘备借荆州,只借不还?亏他想的出来。莫名稍稍思索,笑问顾君初:“来了没有?” 顾君初侧耳倾听:“来了。” “那好,将军,这事的确不好办,我家就一个嫣鸠,借你了,我怎么办?” 听着这王子话锋一转,似乎不容易妥协,她正考虑下一步怎么做,莫名却提议。 “这里人太多了,要不我们到院外去探讨探讨?” 虽然不知道莫名想干什么,但越龙将军还是应了莫名,跟他一起走到院外。除了他们俩,其它人都站得远远的,院子中央分开一小片地域,这点距离让人听不清楚他们聊什么。 而他们也真的没聊什么。 莫名指指地下:“这院子挺多落叶的,而且遍地是沙子。” “殿下想说什么?”越龙将军皱眉:“有话直说吧,但话说在前,人我是要定了。” 轻咳声一连串,莫名叹气:“我不是八王子吗?将军何以敢一再相迫?难道你认为我们的阶级分别就这么模糊?” “……”听着似乎是说她谋反的,越龙将军双眉一拢:“末将并未有此想法。” “那你为何敢来向本王子讨人?”扇子来回摇动,莫名仿佛受了惊吓,退了一步:“难道你认为本王子是男的,就该好欺负?” 是这样没错。但单于婵不能说出来,一时间被堵得没话说了。她盯着莫名,表情复杂。 莫名合上扇子,以此轻触颊边:“其实我也有事想问你。” “嗯?” “你刚刚那一掌,看上去挺熟练的,而且嫣鸠也滚得很纯熟,你们平时都维持着掌掴与被掴的关系吗?” 望着笑吟吟的王子,越龙将军再次无言以对。这都是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回答?这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编?那也不知道能编什么,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扇子自掌手带节拍地敲起来,虽然打刚才开始就一直咳嗽连连,但莫名看上去却甚为惬意。迎接对方锐利的目光同时,他掂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对了,将军大人,可否把你的掌心给我一看?” 越龙将军是真的看不透这位王子了,不明白他的心思,所以一时间竟然不敢伸手。 “将军,只是一看,何必太吝啬呢?还是你害怕了呢?” 想到自己竟然吓不了一个小毛孩,越龙将军心时也气,听他曲解自己的意思,她就不管了,这就伸出手去。 莫名看准她的手伸出来,脸突然向前一凑,极轻巧的动作,根本没多少人能看清楚他是怎么动的,然后他就迎着那手横飞出去,摔在地上,打了几滚,噗地吐了一口鲜血,灰蒙蒙的地面染上浓稠的深红色。 …… 院内一片死寂,包括突围而进的一行士兵都定住了。 “将越龙将军捉拿起来。”领队的司徒静云立马下令,于是北城卫兵与王宫调拨的侍卫队对上了,一片混乱。 嫣鸠自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一脸不可置信:“好假。”虽然如此,但不懂武功的普通人就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刚才那分明是莫名把脸凑过去,而后又顺势跳开来打了几滚,然后吐出一摊血。这手掌压根儿没打碰到人,掌风就不敢保证有没有扫到,只是嫣鸠可不相信他的义母能用掌风刮飞人,他最清楚。 莫惑是真的担心了,急步赶上去扶莫名,而顾君初则是环手轻叹,没走上去帮忙,因为他知道这人还有后续。 果然,莫名等到司徒静云带同一名陌生的,但从穿着可以看出地位不低的家伙走近以后,就挨在莫惑怀里,半死不活地吐着血:“我恐怕不行了。” 凄凄惨惨的一句话,三子马上哇地哭出来了,增添了悲剧色彩。 “莫名,你别说话。”莫惑拿袖子给他擦拭,却只擦红了一片雪白的袖子,瘦削的人也像秋风中的枯树,瑟瑟地发抖。 他的配合,比三子更有说服力,顿时整个院内蒙上了一层哀伤,一个个像死了主人一样,耷着脑袋,院子内低泣声此起彼落。唯独顾君初和嫣鸠一脸木然,不知道摆什么表情才好。 司徒静云看着此情此景,霍地指向越龙将军,冷声道:“将军,你竟然带同大军包围王府,并打伤八王子殿下?此乃大逆不道之罪,押下去,先经刑部审查,再移交女王定夺。” 面对这一指控,越龙将军可不服:“我没有打他!” “这难道是王子自己摔倒了吗?” “……”她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证据确凿,你无需抵赖,押下去!”司徒静云不跟他罗嗦,把人给捆了,回头命人把随行的御医唤来,给莫名诊治。 “喂,快阻止,这一诊,不就前功尽废了?”嫣鸠提醒袖手旁观的人。 顾君初冷哼一声:“你不需要替他担心。” 结果御医诊出个内伤加重,需要静养的结论,直听了嫣鸠傻眼,一双凤目瞪得老圆。 顾君初没管他,上前几步把人给横抱起来:“我先带他回房间。” 他大步走开了,三子和莫惑急步跟上,嫣鸠也只好跟了,整个王府留给宗政玲和深红处理。 司徒大人还留到莫名诊断完毕,太医熬了药汁给他服下,人睡下,被角也捂紧了,这才离开,那姿势看着就是准备去找王帝高谈阔论,慷慨就义的模样。 人走了,门阖上了,天空也黑漆漆一片了,昏黄灯光下,房间内只乘下几人。三子还是抽抽噎噎的,莫惑愁眉不展,顾君初表情淡漠,谷嫣鸠欲言又止。 床上的人突然就挺坐起来,轻抚喉间,向三子招招手。 三子原本还在哭的,看到主人就这么坐起来,看上去龙精虎猛的,半把鼻涕还挂在人中处,看见主人招手,便嘶的一声把鼻涕吸回去,擦掉泪凑过去。 “殿下,你回光反照了么?” …… 莫名抬手就给三子一记爆栗,轻咳几声:“给我拿蜜糖。” 沙哑的声音听着是多么的糟糕,三子连滚带爬地张罗去。 莫惑仿佛也惊呆了,眼眶微红的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那张脸显得更小了。 想起他刚才一直在发抖,莫名知道他是真的担心自己,不禁歉然地看着他:“二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莫惑总算回过神来,他抿抿唇,骨感的手抚上莫名的肩:“别说了,你没事就好。” 莫名得到二哥的谅解,开怀一笑,回眸就望向始终没多大表情变化,像冰块一样的顾君初,心里才觉得郁闷,他抓准莫惑容易妥协,抓准三子好逗弄,却知道这人不容易解决。 对他招招手,他没反应,瞪他一眼,也当没看见,还是开口了。 “喂,别生气了。” 顾君初眯起眼睛,上前几步直接就将莫名按回床板上,俯视他。 莫名侧眸瞄一眼按在肩上的手,顾君初的体温很诱人,单只一双手掌,着实的不满足,他瞄向上方,笑得没心没肺:“喂,里面还有位置,躺下来可好?” “哪天你成了哑巴,大概这张嘴就该歇下,也不需要胡来了。”顾君初说。 “你这什么话。”莫名撇着唇,闷声道:“我以后会注意。” 顾君初认为这人的保证完全不值得信任。 当三子把蜜糖水送到的时候,就见顾君初压着莫名,当下就为莫名鸣不平:“初公子,今天殿下身体不适,你就不能忍忍?” 几双眼睛瞪着三子,瞪得他差点把手里瓷碗给摔了,而后莫名开始笑起来,一边呛咳着一边笑,眼泪都给飙出来了。 嫣鸠总结:“这人真是个疯子。” 没有人能反驳他,因为这人总做些疯狂的事情。 “好了。”顾君初看着那人又要得意忘形了,当下便将他扶起,把蜂蜜水端给他。 等莫名喝着的时候,顾君初就给吩咐三子:“让深红安排房间给这位嫣鸠公子。” “我也回房了。”莫惑仔细看了莫名一眼,确认他是真的没事,就潇洒地转身推门而出。 三子领命,回头就要领嫣鸠。 嫣鸠却盈盈一笑,烛光下仿佛盈着淡淡红霞:“不……” “嗯?” “我要跟顾君初睡。” …… 碰……瓷碗砸了,莫名的双臂如灵蛇般环上顾君初的颈脖,将其扳倒,下颌亲昵地厮磨着顾君初的发顶:“你说要跟谁睡?” 嫣鸠迎着莫名的眼神,只觉他泛着冷光的双瞳,竟然像毒蛇一般危险。 19、第十八章 关系 又一个美好的早上,鸟儿吱吱啾啾满树上跳。莫名所住楼阁的院子外也种了几棵嫣鸠花,三子看着这一树红花,就想起了殿下的新娶嫣鸠公子,那的确是个美人,听深红管家说堇萝国就数他最漂亮。不过他还是支持初倌儿的,当倌儿的舞一手好剑,练就一条快腿,抱着公子还一脸轻松呢,人家多不容易啊。 思前想后,三子托着的一盆水都快凉了,连忙推开木门,准备进去侍候主子梳洗。 掀开打屋梁垂落的蔓蔓轻纱,就见床帐内人影轻动,三子低唤:“殿下,三子送热水来了。” 一只手探出撩起纱帐挥了挥:“搁着。” 是顾君初的声音,三子机灵地退了一步:“殿下要是起来了再唤三子,三子在外头候着。” 不用等答案了,三子托着面盆往外撤。一缕春风泄入,撩动一屋子粉色纱帐,原本昏暗的空间也明亮起来,三子行进间瞄见一抹深红色,直觉就回头。 轻纱飘拂,临近湖畔那座楼台,能见碧水上轻烟弥漫,然而鳞鳞水光却趁着晨光化雾映入。这一看,绿柳和红花相映的湖畔与雕栏重重的楼阁仿如书中所述仙景。 美景三子不是没看见过,此时虽然景色是真的诱人,却最多也只是惊叹一声,但他现在目瞪口呆,不为别的,就为楼台前那榻椅上的人。衣衫半褪,秀眉轻促,一只手腕还被链铐铐在雕木栏栅上,那模样…… 三子倒抽一口冷气,把要出喉的尖叫吞回去,急步出了房门,连侍候主子的决心也忘记了,碰一声阖上门板便跑远了。 被门板敲击的声响打扰到,莫名睡眼惺忪,不怎么情愿地半睁着眼睛:“怎么啦?” 顾君初看得清楚,他当然知道三子那小子干什么,但这不重要,夜里为了研究嫣鸠的问题,他和莫名忙碌到五更,而且嫣鸠整个夜里没有安静过,动静太大,导致他和莫名都没睡好,这下子他不想再拿无聊的事情让莫名操心。 莫名实在是,既然没事,他继续缩回顾君初怀里睡觉:“真舒服。” 顾君初感觉到冷冰冰的人在怀里钻了钻,一抹微笑爬上性格的唇上,唇角轻勾。反正这房间里的人都不要早起,他也环紧怀中人,继续补眠。 房间内除了轻微呼吸声,再次只剩下轻纱飘摇,光影错落。 三子一脸吞了怪东西的青灰色,抿紧唇疾步走往厨房。厨子们看到三子走三步一趔趄的模样,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最近王府里多事,换主儿,闹事儿,今儿三子这家伙又失魂儿,仆从们不禁都暗叹今年是流年不利。 “三子,你还好?”有人关怀地问,厨子们都很喜欢三子,毕竟年轻活力又懂得不少他国趣事的小子还是很可爱的。 三子那是哑巴吃黄连啊,他总不好说殿下昨天玩了勇猛地夜挑两位男宠,还玩了一些特殊的玩意吧?(3p+s·m) 思来想去,他认为作为一名好仆人,是不能嚼主人舌筋的,当下苦笑着说:“我拉肚子了。” “去去,少在厨房恶心。” 再喜欢这小子也容不得他胡闹,厨子们把三子给踢出去了。 三子拎着铜盆漫无目的地闲逛着,他又不敢回殿下的百凤阁去,就怕听到不该听的。头顶上一片愁惨淡,三子垂头丧气地逛到竹院,想起自己竟然忘记给二公子端水了,回头就准备去打水。 “三子?”莫惑早就见着三子,看他神不守舍的模样,不觉亲自出来看看。 三子见到莫惑已经一身整齐白衣站在那里,还是叹一声二公子的风采过人,简直就同说书的嘴里那些仙人一样。 “二公子真好看。” 相处了一段时日,莫惑也知道三子是心直口快,只是轻轻一笑作罢。抬手一指那只铜盆,便问:“这是怎么了?” “啊,我正准备给二公子你打水。” “不用了,这院里有一口井,我自己可以解决。”莫惑微微一笑。背后是竹影重重,碧色细叶翩翩而落,风掀动了洁白衣袂与发带。 三子忍不住再瞄瞄这位主人,低声应是。 莫惑没准备回屋里,他往外头走。 “二公子去哪?”三子连忙跑上前去询问。 莫惑倒是没想到三子竟然拦住他,但他并没有介意,他回答这名小仆人:“我要去找莫名,这时候他应该起来了。” “他……”三子呶呶嗫嗫了半天,强笑着:“殿下他没醒啦。” “哦?”莫惑看着脸有异色的三子,垂眸一想,轻轻点头,马上就转身往回走。 三子耷着脑袋跟在看头,看着瘦削的身影缓缓前进,就特别同情这二公子。殿下昨天夜里陪着新欢旧爱,就忘记了二公子,也真是太没心肝了。 莫惑回到屋里,他素雅的一座小筑,房间里也没什么,除了书架子和一张八仙桌就是床,打窗台望出去就是竹影重重。他拿了耕种的工具就到院后一片小地去,缓慢而细心地整理起地里的植物。 三子看着新奇,就帮着莫惑提水,除草。 别看这地小小的,他和莫惑两个人弄上一大早上,才稍有成绩,望着一片绿色,染上水泽上肥嫩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灿灿光点。三子不无感触,以前跟父母种庄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受,好感动。 “二公子,这是什么啊?” 莫惑倒给这满头大汗的小伙子一杯水,打量这一片植物,仿佛也很满意,便微笑着回答:“是药草。” “咦,二公子会种药草?二公子是大夫吗?” “不,只是稍有涉猎而已。” 三子此刻真觉得莫惑是神仙了,温文尔雅,知书识礼,还博学多才呢,说不定这二公子以后真能成仙。 “莫名为什么还没起来?”莫惑话锋一转,又绕到这话题上。 三子捧水的手顿了顿,目光游移,不知所措。 “嗯,他跟顾君初一起睡也很正常,是不是因为房间里多了什么,让你不好意思告诉我?” “啊,这……”三子张口结舌,总觉得这二公子很神,连这都能猜到。 莫惑轻轻一笑:“没事,就是嫣鸠公子在他房间里也很正常。” “不是啦!这都没什么,但嫣鸠公子戴上了手铐,好像被□□得很惨……”三子后知后觉地掩唇,但话已经说全了。 莫惑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目光落在远方,表情没多大变化,还是那样淡然。 “二公子你也不用担心,其实殿下也很喜欢你,他不是经常为你布菜吗?都为你的身体担忧吗?没关系的,只是……只是殿下给每个人的不一样,但都有喜欢你们啦。”三子慌不择言,胡乱安慰了一通。 莫惑被他逗笑了:“莫名也很喜欢你。” “啊!是吗?”仍留着稚气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神采,完全不了解莫惑话中真意。 莫惑只笑他少年不知愁滋味,但也不点破,无忧无虑也好,省得他也变成一个满腹城府的人。 二人开始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三子不知不觉将从认识莫名开始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莫惑大多只表达一点意见,一两个字就听取一大片,小仆人嫌不够,连莫名一个喷嚏都给抖出来了。 ……睡梦中的莫名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莫名连打好几个喷嚏,终于待不下去了,爬起来:“啊,什么时辰了?” 顾君初拎起床榻边的衣服给莫名披上,走到楼台前去探望:“午时了。” 榻椅上的嫣鸠也睁开眼睛,动动被铐着的手:“帮我解掉吧。” 看着一身狼狈的嫣鸠,莫名倜笑着捻起他大开的衣襟,轻扯:“怎么,你这是要勾引谁?” 眼波流动,嫣鸠先是挑眉,继而一笑,妩媚的笑容将鳞鳞波光给比下去了。他一把握住莫名的手腕,扯近:“我勾引你,好不好?” 莫名也挑眉,打量那双赤红的眼眸,瞳眼周边是满布血丝啊。他也不示弱,伸手轻划嫣鸠的胸膛:“你准备怎样勾引我?兔子眼的小鸠儿……” 嫣鸠仿佛对于这个称乎十分不满,双目眯起,而后嘲弄地一勾唇:“小名,你的眼睛也不错,红线千缕绕白珠呢。” 针锋相对,空气中飘浮着火药味,顾君初却选择在此时解开链铐。 嫣鸠甩甩发麻的手臂,手腕都磨破了皮,他或许很痛,但却没哼半声。 莫名从柜子里翻了一瓶金创药,拉过嫣鸠的手,看看伤口:“君初,给弄点水来,要洗洗伤口。” 拿绢布轻轻吸掉伤口泛出的血水,莫名没敢太使劲,他看着就知道有多痛,毕竟这人折腾了一个晚上,这只手腕也像不要了,死扯活拖的,就拖出这样的伤痕,还有咬伤和抓伤:“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嫣鸠任由莫名摆布自己的伤,他一手正支住曲起的膝盖撑在颌下,脸朝一片碧水,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知道。如若不是,我为何要留在这里,还要铐住自己?” 莫名回忆起昨夜里,他误会嫣鸠是对顾君初有意思,事实并不是,而是嫣鸠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不解有什么能让一个人在晚上发狂。 嫣鸠将一头乌黑秀发往脑后撩梳,手指穿过黑发,黑白分明,脸上表情淡漠:“那是巫师的诅咒。” “巫师?”堇萝还有这种东西?莫名皱眉:“据我所知,那些巫师什么的,都是一些装神弄鬼的家伙,全凭一些骗人的技俩和怪药吓唬别人,从中获利。” 嫣鸠听到这一评论,就想着那巫师如果听见了,肯定要闷死,不禁笑得开怀:“哈,是这样,但这家伙又厉害一点。” 门咿吖地打开,顾君初领着三子和莫惑进来。 一行人见着衣衫不整的二人亲亲热热地拉着手在榻前欢声笑语,就不知道作何种想法。 三子托着脸盆进退两难,还是顾君初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过去了。 莫名接过湿布巾,为嫣鸠的手腕洗去斑斑血迹,而后上了金创药,包上一圈绷带。 嫣鸠动动手碗,感觉好多了:“谢。” 对于这高傲的家伙一声谢,莫名可是笑得得意。 莫惑突然凑过去,三子还以为他要争宠,谁知道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昨晚是不是又有花香?” “咦?” 经他这一问,莫名和顾君初面面相觑。 嫣鸠知道莫惑是明白人,当下欣赏地一笑:“想不到伪八王子懂得不少。” 莫惑当他给予肯定答案,不指望这个突然介入的堇萝美人会说得多详尽,他就给二人解释:“在堇萝有一种□□奴隶的古法。” “什么?”莫名等人都充满了兴趣,而嫣鸠却面无表情。 莫惑看了嫣鸠一眼,然后继续:“奴隶主供养的巫师会把年幼的奴隶集中在一起,然后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每天重复点燃一种特制薰香,然后在那空间里做尽一切让他们恐惧的事情,以达成完全控制这些奴隶的目的。最后没有疯掉的奴隶就会成为奴隶主的死士,因为这种奴隶永远忘不了香味,能随时控制行动;永远忘不了恐惧,不能反抗主人。” “催眠暗示?”莫名乍舌,只能瞪着嫣鸠。他不能说什么,毕竟这听着很简单,但承受的人绝对不简单。 嫣鸠侧目,哼笑一声:“就是这么一回事,因此我只能依靠顾君初,这样他们才不能把我抢回去。如果手铐不管用,如果我砍掉自己的手都要回去,那你们就用尽所有方法留下我吧,砍掉我的脚都可以。” 听他说得吓人,但转念一想,又体会到他有多么想挣脱束缚。除了同情,各自心中生起的还有怜悯和义愤。 嫣鸠突然笑了,一手握住莫名的脖子,那手势仿佛一使劲就能杀死他。 莫名挑眉:“哦,不错的爪功。” 嫣鸠瞄一眼顾君初,发现他竟然不为所动,微讶:“所以说,我并不是毫无用处,至少白天我能帮你们,只要你们把我带出去,带到洛山派去。” 顾君初沉默半晌以后,问:“你要为何要加入洛山派。” 嫣鸠知道顾君初在洛山的地位,自然不敢隐瞒他,反正这事迟早要坦白,他就说了:“因为据闻洛山派三师兄苏瑛有一种独门医技,曾经把疯掉的人给治好,我觉得他能解决我的问题。” 顾君初挑眉:“他只是让受到刺激的人安静下来。” “总之我要试试。”嫣鸠坚持:“不加入洛山派也没关系,你们就让他为我医治。” 莫名蓦地张开扇子,一边晃悠一边慢吞吞地往门外蹭:“好了好了,我饿了,吃饭吧。” 三子连忙跟上:“殿下,三子这就去准备。” 出了门外,风徐徐地吹,身后一片暖感飘近,莫名就偎过去:“唉,还是你好。多温暖啊。” ……我就只有这一点好处吗?顾君初叹息。 “你准备怎么处理?” 扇子打在他肩膀上,莫名挨着他的肩,撇撇唇:“先观察,他的情况不容易解决,慢慢来。” 反而是那个巫师,莫名倒想看看是怎么样的家伙,还是该去探望一下奴隶主越龙将军呢? 20、第十九章 逛街 见越龙将军之前,饭还是要吃饱的。 一口白饭正嚼着,莫名看见莫惑碗里又是那两三片的青色,心里就有气。于是左一块卤肉,右一醋肘子,就怕莫惑吃不胖。 看着一碗的油腻,莫惑苦笑:“太多了。” 王府里有的是大桌子,铺锦绣桌布的,能坐上十多人的大桌子。,但莫名却喜欢用小小一张八仙桌。他长手一伸,扇子就贴到莫惑的脸上:“都不长肉,要吃多一点。” 听他说,莫惑不再反驳,吃上一口饭,模样挺滋味的。 有什么滋味,味觉都没有。“你的味觉还没恢复,找天我再帮你看看。” “不用急,只要听觉视觉触觉还在,都还好。”淡淡一笑,让人不自觉放松心情。 但这话说给三岁小孩听还行,莫名直接给他一声冷哼,他想不透莫惑的心事,一开始为了跟着他就装病,现在又对病情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突然递到眼前的一块鱼肉让莫名思绪堵塞,直觉地张嘴,然后嘴里就尝了鲜嫩的鱼肉。鱼是很鲜,但问题不在这里。 莫名瞪着淡定吃饭的顾君初:“你生病了?” 顾君初那家伙突然笑得阳光灿烂,天知道莫名一直觉得顾大师兄不会这般天真的一天,于是打了个响指:“三子,来笑一个。” 三子愣了愣,咧嘴一笑,像一只咧开口的芝麻枣儿,傻气又有趣。 “看到了吧顾大帅哥,这种笑容只适合嫩嫩的十六七岁拥有。” 顾君初沉默,嫣鸠却在旁边肆无忌惮地笑起来,顾君初不瞪他,不代表莫名不瞪他。莫名回头就是一记白眼,然后坏心地来两句:“笑?大师兄会记得将你扔在洛山脚下。” 嫣鸠细长的凤目瞪着莫名,突然妖娆一笑,挨近了,一手揽住莫名的脖子:“相公,来喂我一口。” 这是什么情况啊,莫名只觉那声音绕进耳朵里,还带旋转的,直搅得他脑袋里全成了糨糊。 “你发神经啊?”他只想到这个可能。 嫣鸠轻挑眉,唇角勾得更高:“相公,用嘴巴喂我啊,我想吃你嘴里的。” 咕噜一声,嘴里未吞下去的一口饭进肚了。莫名唇角轻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但疯子来了他还是怕的。正待挣脱,那边的红唇已经挨过来。 喂啊,耶稣的妈妈保佑。 莫名差点要一掌把人给拍飞,剑刃却打耳边差一毫米的地方掠过,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迅速后退。剑锋就在嫣鸠鼻尖前,不断追近。 终于去势尽,红衣翩翩中回身一踢带偏了剑刃,嫣鸠顺势一爪杀向黑衣顾君初的面门。顾君初也不是省油的灯,剑身一挽,银光又至。两条人影自厅内打到厅外,自树上打到屋檐,搅得沙尘滚滚。 莫名看着烦心:“别打了。” 回应他的是铿铿锵锵的击打声。打斗中的二人身形上下翻飞,衣袂凛凛掀动,无论是使爪的还是使剑的,一举一动均是刚劲中带着美感,爪霸气却不失妖娆,剑正气且彰显灵秀。两人都有所保留,这不是一场死斗,意在切磋。 莫惑叹了口气,摆下双箸:“真要分出胜负?” 此时顾君初正旋身跃起,如隼鹰般腾空,剑走偏锋,招招制胜。而嫣鸠也不知打哪弄来的手套戴上,缕金丝的材料,竟然能跟剑锋直击。面对顾君初的剑招,嫣鸠的躯体如灵蛇般柔韧,几个错步腰身轻摆便全数避开,手爪上依然咄咄迫人。 仆从们哪知道这一交手是凶险异常,只觉姿势好看,以为殿下的男宠们在表演舞蹈罢了。 莫名冷着脸唤来三子:“他们大概饱了,把他们的碗筷撤掉。” 三子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殿下的倌儿很强,但不想竟然都是高来高去的高手,当下不禁瞄向莫名,感慨万分:“殿下,饿着他们也好。” “嗯?”莫名不明所以,看着一脸怜悯和悲切的三子,他知道这小子脑袋里肯定又装了不得了的东西,稍微感兴趣就问:“怎么说?” 莫名正轻轻咳嗽着,脸色还是一贯的苍白,被春风一吹又要皱眉了,唇色也冷得发青。三子看着心痛,就抽吸一下鼻子,嗓门带有哭音:“殿下,我误会你了。你辛苦了,这样的人如果不铐住一个,就真不得了啦。” “啊?”莫名不能意会。 莫惑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突然掩唇笑了。 这两人的动作让莫名真是莫名其妙,扇子摇了摇,脑中就闪过一个念头,再摇摇,他不甚确定地问这名仆人:“你以为……我是被他们压在身下了?” 三子老实地点头。 “开玩笑!”桌子一掀,病痨子气红了脸,扯上一边的莫惑:“二哥,我们走,不管他们。” 这主人掀桌子是够惊心动魄的,但三子更多的祝福:“对啊殿下,有时候也找找二公子。” 三子的话,莫名听见了,但他却没生气,扇子摇得淡定,拉着莫惑就往后门方向走:“走,我们逛街去。” “咦?!”莫惑想不到莫名会有此念头,他微讶后,不甚确定地问:“你是想带我到哪里?” “你带我逛逛迦耶。”莫名却给了这个理由:“要知道,整天在这宅子里很无趣,他们两个又太惹人注目了,不好带,现在是好机会。” 莫惑只是一笑,也没反对。二人悄悄地自后门溜出去,大户人家的后巷也有别番感受,果真是很宽大的巷子,方方正正的围墙就有三人高左右,连红杏都飘不出墙来。他们踏过砌石的地面,轻快且迅速地走过寂静的街道,往街市的方向走。 出了一座牌坊,终于看到喧闹的街道,他们迅速汇进人流中。街上行人有男有女,但其中为女性居多,作儒雅打扮的,作狂野打扮的,作平民打分的,各式各样。莫名和莫惑一人穿的是青衣,另一个穿的是白衣,样式和材料都是极好的,这时走在街上只被当作是哪里的富家公子出游。 好好地在街上潇洒走一回,两位俊秀公子却是一个瘦巴巴的,仿佛风都能吹跑,一个病恹恹的,仿佛碰碰都要倒下,这样的人就是惹人注目也惹不起女人们的兴趣。 在家中是吃了三分饱,莫名领着莫惑先找了家馆子,喊上八菜一汤,重新吃一回。 “葱油鸡太咸,这不好。”莫名尝了一口,再夹别的:“这鱼太老,这菜太油,这肘子根本没煮烂。” 一轮尝下来,没有一道合口味的。莫名直嘀咕,只恨刚刚在家掀了桌子,这一对比,那全都是珍馐佳肴啊。 莫惑看着好笑,他跟莫名上馆子,见莫名点的都是平常家菜式,还以为他不挑食,想不到比谁都挑剔,当下只好劝:“莫名,莫太严苛,平常酒馆的菜式怎么跟王府里的珍馐比?” “谁说的,要是由六师弟做,那是炒蛋都比鲍参翅肚美味。”莫名想念洛山的伙食,六师弟那把菜刀可不是闹假的,十个御厨都比不上他。 “是吗?”莫惑微笑着接话:“那什么时候也带我到洛山去尝尝。” “嗯,当然要带二哥你去。” 莫名这是真心话,小时候捉蝈蝈的情谊可没有忘记,他始终把莫惑当成和他一国的,虽然是很幼稚的想法,但他衷心地希望着。 馆子里的茶也不好喝,但莫名就不再挑了,一边喝着茶,一边与莫惑闲聊:“这些年你怎么过?” “嗯?”莫惑也放下筷子,淡雅笑容始终挂于脸上:“跟莫府的生活差不多,只是更多的时候会想试试能不能掏到鸟窝。” “咦?”莫府的生活无趣,莫名并不想深究,但听说认真的二哥竟然想掏鸟窝,当下来兴趣了,莫名凑过去:“掏了?” “掏了。” “怎么样?” 莫惑笑容更深:“掏到两只鸟蛋,大喜过望。” “所以?” “所以当左右手交接的时候,就摔下去了,躺了大半月。” 亏他说得云淡风轻,莫名就忍不住喷笑了:“你啊,看着聪明,其实笨死了。” “嗯。”莫惑并不反驳。 他说得云淡风轻,莫名却知道他不容易,要说一向认认真真,乖乖巧巧的二哥竟然爬树掏鸟窝,想也知道这人生有多寂寞。只是此时同情和怜悯等词语都是多余,莫名拍拍他的肩:“以后不会让你吃苦。” 莫惑只是笑,反问:“你呢?过得如何?” 莫名扇子合上,搁到一边,食指敲着桌面:“我?大家都以为你死了,然后老爹就让我代替你,第二天把我给送到洛山去,还交代了师父别教我功夫。” 喝一口茶,从舌根泛起的苦涩味充斥口腔。忆起莫家老爹的用心良苦,莫名只是冷笑一声,继续讲述:“洛山派内竞争力很强,每两年就会举行一次比赛,由此决定排名和辈份。我并不甘于当个住客,所以晚上自己偷偷练武,后来认识了君初,他给我指点。其实我的师父就是他,所以基础都是他教我的。” “那你的病。”莫惑从三子口中也没得到答案,他想知道真相。 “病?那是十五岁的时候被罚了。我练武的事泄漏了,师父说要废我的武功,我就在雪地里跪了半天,君初为我求情,所以最后师父还是收我为徒。那以后我病了个把月,越来越严重,怎么也好不起来。就在我弥留之际,大师兄带我下山,却不想这一来我的病情竟然奇迹地得到控制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莫惑直觉接了一句。 莫名拿起扇子,伸手带起莫惑,笑语:“因为这期间没有喝到莫家送来的□□。” …… 莫惑默默地跟在莫名身后,看着因咳嗽而微微耸动的双肩,苦笑:“对不起。” 莫名轻笑着回头:“哦,我接受。” “……”莫惑笑了,笑得无奈:“你这是。” “其实我挺怪你的,是你让我讨厌尧都的杨花。”想起像纸钱的白,莫名禁不住叹气,然后耸耸肩:“但如今又是你让我觉得那朵朵白色还是挺可爱的。” “……是吗?”这一句话答得极轻,轻得前方的人没听见。 结了帐,他们准备往下一个方向走。闲闲地逛过集市,两边琳琅满目的商品,莫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就跟莫惑二人吃了点凉粉,再挑了根糖葫芦。如果在大鑫,两名成年男子各拿一串糖葫芦在街上走,那是十足的傻气。但在堇萝就不同,女人才不吃这个,只有男人才吃…… 饱满晶莹的果子,咬一口是酸酸甜甜的,虽然并不是美味,但很一人想怀旧,另一人试新奇,二人还是吃得很满足的。 走了一段路,街边唱小曲的都站过了,边说书的人堆子里也给钻过了,莫名不耐烦了,他领着莫惑往小巷里拐,拐了九曲十三弯以后,一把环住莫惑的腰轻轻跃上屋顶。 “你……”虽然刚才知道莫名有学武,但看他露这一手,他总觉得一切是这是被轻描淡写了。 莫名食指往唇上轻触,作了个安静的姿势。果然见着有人从下头跑过,那模样就是一路上跟着他们的。 “是跟嫣鸠公子有关的人?”莫惑立即想到。 “聪明,我大概也没跟谁结仇,也只有她了。” 确定人已经走远,他们才下去,又再优哉游哉地走回街道上。 “接下来我们要进王宫。”莫名宣布。 莫惑脸色微青:“是要去见越龙将军?” “嗯,其中一个目的。”莫名扇子轻摇:“二哥,你的病还是得治。我会陪在你身边,你跟我走一趟牢狱,让我能掌握一点信息。” 莫惑只是惨白着脸点头。 莫名是于心不忍,但打从大鑫到堇萝,对于莫惑的治疗一路上没半点成效,他认为必须要使些手段。 21、第二十章 混乱 凭着八王子的玉佩,莫名还是很快便进入了刑部大牢,迎接他的官员是那天与司徒静云一起捕捉越龙将军的陌生人,经她自报官衔以后,莫名才知道她就是刑部尚书。是一个跟莫老爹气质相仿,同有一张煞气脸的中年女人。 “我要见单于婵。”莫名直呼其名,为的就是提醒刑部尚书,她没有立场说不。 刑部尚书也是个精明人,当然没敢反驳,这就要领命,起身之时目光落在莫惑身上,仿似有一丝犹豫有一丝尴尬,还有别的。 莫名没回头看,他就怕自己会心软,所以狠下心的他,只是往后伸出手,立即就握到了那只硌手的树丫子……是莫惑主动递进的。 握紧了,莫名跟着带路的尚书走入内堂,过了内院,一直往深处走。这里突然多出来两位翩翩贵公子,自然是惹人注目,沿途守兵皆报以好奇探视的目光。 牢狱就是一座地下囚室,穿出地面的只有色调灰沉的石砌小间,以铁门紧锁,门外有二人把守。推开锈化的大铁门,只见悠长石阶深入,昏黄淡光稍稍供给照明。 待全部人进入这大牢,后头的门碰一声关上,整个空间变得更加昏暗,给人一种窒息的错觉,幽蔽的空间总让人变得脆弱。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内回响,莫名感受到那只手的僵硬,知道莫惑在害怕,但他只能让自己忽略的。 他过去曾经开导过有幽室恐惧症的病患,他相信要让莫惑的感觉回来,就得从这方面入手。而幽室恐惧症的治疗方法,有渐进法和激进法,渐进的较花费时间,在早前一个月内他已经尝试过,但莫惑的固执让他无所适从。现只好选择强硬的激进法……直击中心,强迫他面对所有恐惧,这虽然会痛苦,但也是最快的方式。 越是往下,莫名就越是不安,那里头的味道,哪是大鑫的牢房能比喻的。或许鑫帝顾忌他们是友邦贵族和使者,特意将牢狱美化了吧。异味随着深入而变得浓重,直接就是恶臭薰天冲人口鼻。酸馊味掺和着木质腐朽的霉味,木炭挥发的焦糊味儿,浓重的血腥味,甚至还有排泄物的剧臭,各种气味混和,让人闻之欲吐。这样的空间里除了一个个小小的天窗,竟然没有任何排气设施。 莫名虽然预想这牢房不会是什么好地方,但面对这般冲击性的对比,也不觉露出厌恶的表情,伸手掩住口鼻。要知道上头还是堂皇的官邸,现今却身在人间地狱,对比性大强了。 背上突然感受到温暖物体覆近,是莫惑。他几乎将全身贴在莫名身上,额头正抵在莫名肩上,原本就瘦削的身体更显绷紧,仿佛下一刻这根树丫子就要绷断。 莫名只是抿抿唇,这时候他们已经进入地下室,入眼的是琳琅满目,甚至说不出名字的刑具,至少莫名认得烙铁和夹板,还有钉床。 这下子轮到他掐紧了莫惑的手,这是人间地狱,莫惑却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莫名忆起第一回见到莫惑,他直觉不会比刑架上正铐着的那堆模糊血肉好多少。 他们的脚步声在冷冰冰的牢房内依然清析,回音打四方石壁来回反击。这里关满了人,然而那些人却非人,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只是忠实地映照出他们的身影,然而混浊的黑质里却没有任何情绪。 终于,他们被带到另一座铁门前,长得鼠目猴腮,一副小人相貌的狱卒哈腰躬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赫然见着门后别有洞天,干净明亮的小室,虽然只有简单的桌椅,但在这地狱里显得如此的希罕。越龙将军一身洁白囚衣,神态惬意,看见莫名以后,她回以嘲弄的一笑。 莫名侧目看向刑部尚书,那家伙依然面无表情。 这是官官相卫?是看不起他这个王子了。莫名不跟他们客气,领着莫惑三两步进去了,往唯一的床上端正一坐。霸住好位置后,他扇子轻摇,柔和一笑:“越龙将军大人这房间挺雅致嘛,还有字画和花瓶呢,三餐合胃口不?” “都好。”单于婵神态得意,就回了这两字,却没有多说话。 莫名轻扬眉,想是肯定有律师……好吧,这里没有律师,那么就是有谋士提醒过她应对之道了。 莫名扇子轻点石床:“尚书大人,你怎么给我们将军大人睡石床?不给准备一床软被铺垫,怎么能算得上是高床软枕?大不敬呢,亏待了我们北城卫军统帅越龙将军大人。” 刑部尚书自然明白莫名的话中话,她不敢回话,只好低头不语。 莫名叹息:“尚书大人,你如此不懂人情世故,我真不知在母王面前如何夸你。是徇私枉法?是滥用职权,私交北城卫军统帅,意图谋反。” “请殿下明察,绝无此事啊。这是卑职办事不力,还望殿下恕罪。”刑部尚书这下不敢再糊弄下去了,要知道莫名就算只是名王子,是王亲国戚。他说的话女王不听便罢,若听了,后果不堪设想。诛连之罪首先逃不开,作为刑部高官的他怎么会不明白。 莫名要的就是这效果,当下顺着话接下去:“那你认为该怎么作?” 她们同朝为官,自然不想开罪对方,但如今可容不得她这刑部尚书挣扎,人只好押出去。 发展至此,越龙将军终于忍不住了,当下就挣开上前押她的人,指着莫名鼻子便骂:“狗娘养的,今天就让你回你娘亲肚子里。” 抬手就来拳头。 莫名只觉好笑,看着这张狂的家伙被一群士兵给压下去。他轻轻一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模样:“出言不逊,侮辱女王。尚书大人,给将军大人记一过。对了,你的军师没给你锦囊妙计吗?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的将军大人……呵。” 越龙将军此时恨极,又怎么能理解莫名的讥笑,当下蛮力挣动着,力大无穷的她竟然把上头的人也给晃得连连后退。 看着那狼狈的情境,莫名只是冷笑,回头瞄向莫惑,却见他淡漠的脸容,竟然跟关着的那些人差不了多少,丢了魂,落了魄。 “二哥?”莫名低唤。 莫惑全身瑟缩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强笑:“莫名,好了吗?” 他竟然在这时候逃避,莫名真是服了他,一手就掐了他的脸颊,不怜惜地扯:“真让人恼火。” 脸上感受到拉扯,却并不痛,所以莫惑也不反抗。反而是莫名看见苍白的脸上出现一抹红痕,看着碍眼,不掐了。 “哼,莫名,你就逍遥,嫣鸠你养不住,他迟早会背叛你,你会得到血的教训,你会后悔的!” 莫名学着莫惑那般淡雅一笑,那个文质彬彬的圣贤模样,还是学了个十足,勾人的双目难得正气地睁大:“劳你费心,今后你只管好好享受牢狱风光就得,我会记住多多前来探望。” 意思就是你这牢蹲定了。 “莫名!”越龙将军气煞了,她可是功臣,自与大纣交战期间,屡立战功,莫说女王对他欣赏有加,同僚更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连王子王孙们也对他客气三分,哪想这个突然带回来的八王子,竟然就如此的大胆。 “你是不知死活了?若有一天你落在本将军手里,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莫惑倒抽一口气,呼吸声在狭小空间内格外清晰。 莫名合起扇子,不紧不慢:“哦,如何个生不如死?” “我要把所有刑具使在你身上,让你全身没有一寸完好肌肤,然后让所有人干你,把你弄得不似人形,就像你身后的人,哈哈。” 猖獗的笑声回荡,所有人偷偷看向莫名,此时大家都觉得将军是不懂审时度势了,要知道这传说中软弱的王子明显跟传说不对号,怎么这将军就没注意到呢? 这时候莫惑一言不发,双目半敛,静悄悄地站在莫名背后,让人几乎忽略他的存在。 刺激过头了。莫名既恼自己没拿捏好分寸,又恨这口不遮拦的家伙。 “押出去,架起来。”威严的命令落下,没人敢怠慢,特别是在这将军说了如此大胆的话以后,他们就怕这王子真的要恼了,找女王发落,那就大事不妙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将军架到刑架上去,捆了个严实。 “哼,你想怎样?”大将军有气魄,大有水里来火里去皆不惧的嚣张气炎:“我还未定罪,你别以为可以杀死我。到时候,别说我不提醒你,想你死的人可多了。” “多谢指点。”莫名一笑,指指尚书:“把我的二公子给带出去,我稍候就来。” 莫惑扯紧莫名的衣袖,青白的唇上下磕动,轻吐一字:“不。” 见他把青色袖子揪得死紧,莫名便轻轻拍抚他的手:“先到外头去,我马上就来。” 莫惑终于合作,跟随众人出去了。 单于婵是有恃无恐,莫名却自有打算,他在刑室里走了一圈,掂掂这个,摸摸那个。看他如此,就是多淡定单于婵还是产生些许不安,立马放狠话:“你给我记住,今天你做的,我会还给你。” 莫名手上顿住,刚拎起的烙铁放回去,背手回身,信步走近她:“其实作为一名绅士,是不应该伤害女性的,但如果这是堇萝国,女人当家作主,男人低人一等的话,我们是不是该响应社会号召,换一个角度,我是弱者,你是强者呢?” 单于嫜哪知道莫名在说什么,听到最后也只明白了最后的两句,当然是赞同地颌首:“你知道就好,放了我。” “放?” 轻慢的复述这一字,莫名笑得双目眯成一条缝,此时的他看起来像锁定猎物的毒蛇,怎地不让人心惊。单于婵心跳加剧,恐怖感徐徐抬头。 “你想做什么?” 莫名抬手:“你挺可爱的,处处告诉我会报复我,又怎么会觉得我会放了你呢?其实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抽你的嘴巴,五十掌就好。” 看着那十指修长的双手,分明就是书生的手,无缚鸡之力,何足为惧。单于婵蔑笑,心想这养尊处优的小子,难道不知道掌嘴要用板子? 莫名当然知道,但他不需要。要知道洛山十子前三位,大师兄剑绝天下,二师兄毒霸四方,三师兄则是双掌傲视群雄,被如此推崇的他,自然有过人之处。背负一手,身形甚为潇洒的莫名和煦一笑。 牢内噼啪声不断,迅速而节奏,一群失魂的活死人终于找到焦点,有志一同地愣视快得看不清的手掌,目瞪口呆。 一行人在上头等着,不知道这八王子要做什么,就怕他真把越龙将军给弄死了。 此时莫名也恰好上来,一边走着,一边拿手帕擦拭双手,见到大家都盯着他看,就温吞一笑:“啊,那位将军大人就劳烦你们好好照料了,我闲时便来探望。” 说罢,他一手扶上莫惑的腰身,带着人走远了。 一行人迅速跑下去,正来得及救出气多入气少的将军,越龙将军的一张脸肿胀且血肉模糊,一口牙齿只剩下三颗,舌头肿得不能说话,她本人也神智不清,差点就活不过去。事后这些人一直想不通莫名用了何种凶器,竟将人给伤成这样。 莫名的心思已经自牢狱中抽离,他带着莫惑回到王府,一路上莫惑十分配合,只是行进间经常脱力,还依靠他支撑,他一直不敢放开莫惑。 回到家中,莫惑就开始发烧,陷入昏迷。老大夫给看过了,也只说是染了风寒,要闷一身汗就好了。莫名却认为他是压力过大,身体产生排斥了。 离开大鑫已经个把月,苏瑛的计划也推迟了个把月,眼看成功之日寥寥无期,顾君初也闲不下来,不断自洛山传来的信息、帐务等需要他处理,他不能整天沾着莫名。发生了这些事情,莫名也不好事事劳烦他,所以独自守在莫惑床边。 在这雅致的小筑里,莫名只觉异常的清冷,这屋子冷,天气冷,一切都冷。 “你怎么总把自己摆在这里,这要怎么康复呢?”他的手覆在莫惑额上,帮助降温。手心传来的温度是滚烫的,他知道那是自己体温低的关系。依靠着床柱,莫名闭目沉思。 手下的人突然动了,莫名惊喜地睁眼,对上一双墨黑的眼眸,先是大喜,继而困惑。不为别的,就因为那眼神,是真的很诡异,圆圆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紧他,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莫惑?”莫名试探地低唤。 莫惑突然捉紧他的手,那力道出奇的强劲,重重一扯,没有防备的莫名就被他扯落。一阵天旋地转,他已经被按倒在床上,莫惑有脸正在他上方,鼻尖抵着鼻尖,长长黑发垂落,搔挠他的颊边耳边。 “莫惑?”莫名小心奕奕地喊了一声。 结果就趁着他张嘴,上头的人突然就压下来了,软软的唇压着他的,迅速探入,唇舌纠缠,相濡以沫。 口腔内盈满淡香,莫名错愕,一时间无法反应,竟然在那纯熟的技巧下失了神,等他回过神来,那张脸已仰起,银丝衔接彼此,牵至极限便断开,水光涎于颌下,尤是瞩目。 莫惑此时衣襟半开,迅速捉住莫名的手就往光滑的胸膛上挨。他正分腿跨坐在莫名腹上,重复着摩擦,重重地喘着气。 莫名被吓呆了,意识到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他要是愿意,一掌就能把人拍飞。然而莫惑却巴得死紧,莫名怕伤着他,没敢太剧烈反抗。 莫惑虽然如此动作,但他神色却不对,如在梦中,根本没有清醒,因此莫名更不能对他动粗,只能不停地唤他:“快醒来,二哥!莫惑!” 动得激烈的莫惑突然停下来,趴落在莫名身上,不动了。如果不是他还在喘气,莫名还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没等莫名反应,接踵而来的又一波。 莫惑哭了,点点滴滴洒在莫名的肩劲上。对于莫名,这些水液是滚烫的,一如它主人的体温。 “……” “什么?”莫名分明听什么,却听不清楚那如蚊蚋的轻声细语。 “饶了我……”不断重复。 …… 莫名愕然,此时他不知该如何处理,只好把推拒的手改为拥抱,然后细声劝怀里人安静下来,漫无目的地呢喃着不着边际的说话,连他本人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从捉蝈蝈到掏鸟窝,然后就是酒馆里的猪食到洛山的美食。 直至莫惑再一次安睡,紧绷的身体放松,他这才得以脱身。 重新把人放回床铺中,捂紧被子,莫名这才有空管理自己的思绪,然而一头脑的思绪就如乱了的线团,找不着线索。 他叹口气,就着床边趴下,脸深埋在交叠的臂间。他问自己这算什么,但答案却无法获取。 这究竟算什么? 23、第二十二章 暗斗 是把顾君初赶出去了,但今晚的情动真的能轻易平复吗?答案是不可能。 莫名一夜无眠,苍白的脸上添加眼底的两枚青黑,让他看上去更不妙了。谁看到都不敢说什么,但嫣鸠看到以后,却是一脸兴味:“纵欲过度了?” “闭嘴。”莫名白了他一眼。 待莫名落坐,莫惑也关心:“睡不好?我给你配点宁神的药草,泡茶喝会有助睡眠。” 面对他的关心,莫名心里怪别扭的,要知道昨天发生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个起因就是这位二哥。莫名叹口气,挂上安抚的微笑:“没事,只是太冷,所以才没睡好。” 既然他这么说,莫惑也不再多问。 莫名看这一桌上,莫惑和嫣鸠都到了,但顾君初却不见人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君初呢?” 深红恭敬行礼:“顾公子让我转告殿下,他有事外出,傍晚会回来。” 想他是去办公事,莫名不再多问,只是有点恼,恼他竟然没有亲自道别就离开。 “身为男宠,未经主人允许便自出自入,果真放肆。”嫣鸠端着主人家的模样,威严地斥责,虽然他此时的神态看上去更像是在兴风作浪的妖孽。 莫名抿抿唇,嫣鸠这句话其实是冲着他的,他明白。不就是嘲讽他小鸡肚肠,连这点小事也在意嘛。 “莫名本来就未曾限制我们的自由。”莫惑淡然地回了一句。 嫣鸠来劲了,装着嫩黄色小米粥的瓷碗一搁,一手撑颌,眯着一双凤目挨近莫惑:“哟,怎地?这时候我们不是该同仇敌忾,歼灭敌人吗?你怎么还帮着他说话呢?” 莫惑淡定进食,回以淡雅一笑:“就事论事而已。嫣鸠公子你是细心的人,把事情都想得太细太清楚,但家事是可以从宽处理的。” 秀眉挑高,红唇一勾:“哦……真宽容。但这可是我们的家事,二叔你这是越俎代庖?” 二叔唇上笑纹抚平,清秀的他看似能被风吹倒,但如今却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感觉。 “嫣鸠公子,既然你一心嫁与莫名,而莫名贵为堇萝国王子,那么我建议你为了八王子的体面,应该在语言及文思方面多下点功夫。” 丹凤眼显媚,此时因主人扩大的笑容推挤,那双眼睛眯得更细,更显妖魅:“嫣鸠定当谨记二叔教诲。” 闪电交加,怒雷相争,狂涛巨浪,天崩地裂。 淡雅的人与魅媚的人对望,表面上看似平静,但气场却跟那天灾横祸有得拼,厅内人看得既是津津有味,又是胆战心惊。 莫名也是目瞪口呆,他如果听不出什么,那他是聋子;他如果看不出什么,那他是瞎子。他既不聋也不瞎,只是不敢相信现在的情况。这情况他不是没见过,不就是莫家妾氏们针锋相对的文艺升级版吗?看这对话都可以拿去编剧了。 眼看白热化的唇舌之争要延续,莫名霍地站起来,扯起嫣鸠就走,抛下一句:“三子,把餐点送到雾容亭。” 三子一边应是,一边悄悄瞄向莫惑。后者在莫名出去以后,放下了双箸,默然无声地独坐于丰盛佳肴前,落寞身影让人看着心酸。 八王子府内有一座湖,碧水如镜,游鱼是七彩锦鲤,偶尔伴着荷映嬉戏。一座凉亭立于湖中央,轻纱曼妙,透过雕栏小桥通道,与湖岸衔接。此般景致,乍地一看颇有仙境的韵味。 这片湖泊足以泛舟悠游一番,疏荷鱼影,水漾碧波,莫不是一番风情。但莫名现在没有这个兴致,他的动作谈不上温柔,直把嫣鸠给拽拉到亭内才松手。 嫣鸠抚着被掐痛的手腕,昨夜里留下的伤与莫名新给的伤害相加,只觉手腕上一阵火辣辣,嘴上更不饶人:“怎么?昨夜没得到满足,现下要迁怒于我吗?还是心疼我冲撞了你二哥?也对,我的话一向是忠言逆耳,好人难当呀。” 这人……莫名唇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嫣鸠这一句话绕了□□个弯,把所有人都讽刺了一遍。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得迂回,但这嫣鸠明显也是不逊于他的高手。 “你就这么喜欢闹?”莫名叹口气,就着亭内石椅落座。 嫣鸠勾唇一笑,慵懒地挨着莫名坐落,背靠在莫名身上:“哟,真凉快的体温,我们的八王子原来是名符其实的冷血无情。” 此时仆从已经把餐点准备好,莫名听他这般说法,只是从容地进食,不予理会。 嫣鸠耐不住寂寞,噼噼啪啪的一张嘴没完:“你真无情,你没看到你家莫惑那张脸吗?失望,哀戚,落寞……太精彩了。” 嘴中食物突然变得无味,形同嚼蜡,莫名叹口气:“嫣鸠,我们来喝酒。” 想不到莫名竟然转换了这么一个话题,但嫣鸠也许是馋了,竟然答应了,也真的不多话了。 三子给莫名准备的是桂花酿,温酒。然嫣鸠喝的却是女儿红,烈酒。 湖央亭子内,二人各执一杯,饮的酒不同,心事不同,却饮出一同的心情。 “莫名啊莫名,你真是个怪人。”喝了点酒,嫣鸠脸上微醺,平添几分妩媚。 莫名但笑不语。 “呵,原本我还想着要迷惑你,然后让你听从我的,利用你将我从堇萝国带出去。但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计划被打乱了。果然,你不是一个安分的家伙,你究竟准备怎么做呢?” 嫣鸠就挨在莫名身侧,他们的距离极近,近得莫名能嗅到女儿红的醇香,他忍不住深吸口气。 “你的疑问真多。”莫名回以浅薄微笑,举手酒杯:“来,干一杯。” 嫣鸠挑眉,举杯凑上。 两只精致白玉杯相碰,发出清脆叮响,二人干了一杯。 “好了,既然我们作为合作伙伴,你也该说说你计划如何。” “没计划。” 听见这个答案,嫣鸠看着他不像开玩笑的模样,不禁颦眉:“当真?” “嫣鸠,我喜欢顺其自然。” 碰一声,酒壶碎作千瓣,酒液洒了一地,亭中充盈着酒香。嫣鸠按住莫名,一手正掐在他的脖子上。嫣鸠笑着,犹如甜美的果实,又如毒物般阴鸷。 “真是个让人生气的家伙,要不我就这样把你掐死,然后寻找别的合作对象。嗯?” 他们的脸凑得近,莫名面对威胁却神态自在:“掐死我?你不怕我的靠山会把你送回原地去吗?” 这下嫣鸠放开了莫名,闷闷地坐落,然后抢了莫名的温酒,自顾自地品尝着:“无趣,怎么?这是破罐子破摔,病痨子不怕死?” 莫名坐好,拂了拂衣襟,唇边笑弧依旧:“只是有把握。” “哼,几天了,怎么我就没找着你的弱点?难道你万事都给算计好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亏他能如此的淡定,嫣鸠算是服了他:“亏你有这副破败身子,若不是,你倒可以叱咤风云,逐鹿堇萝。” 嫣鸠这一句话落,莫名倜侃:“我可以读解作你在怂恿我造反吗?” 嫣鸠不语,莫名轻笑。 “王权?没有这种雄心,只爱优游自在,游历四方。” 对此言,嫣鸠只是嘲弄一笑:“就你的身份还想游历四方?我看你的愿望就如九天星辰,可盼不可求。” “为何如此铁齿?” 莫名凭栏惬意,低声问。 “难道你不曾怀疑这一切?伪王子在堇萝数年,却只因为一封书信而定罪。然后像挖土豆一般,牵连出一个又一个人,全部刀落便是九族。这样惊天动地的事,也只凭一年就定案又确立你王子的地位,然后就迎接你这个新王子?” 的确,一切就像早已安排好的一场戏,只等着按部就班,逐一完成。 “女王数名公主,却把你这个王子交给大鑫作质子?要知道堇萝可是女儿国,女人是天,男人是泥巴。然而大鑫竟然接受?如果大鑫王朝并不是由一堆白痴掌政的,那么你的价值就不只是一名王子这么简单。你还有什么作用呢?就只凭以上迹象,也可证明你这颗棋子可不是随意可弃的棋子,想必也有着‘一车十子寒’的作用和地位。即使要弃,也使在弃车保帅等重要时刻。你以为?” 说罢嫣鸠又饮了一杯酒,只是目光始终不离莫名半分,或许是想从他身上得到蛛丝马迹。莫名偏不从他愿,扇子一张,遮了半张脸,恼得嫣鸠差点要摔盘子。 “嫣鸠,皇家一向最为复杂,现在的一切就是命啊。天命不可违,顺其自然吧。”莫名低笑。 嫣鸠听了莫名的论调,扔给他鄙夷的一瞥,冷哼:“言不由衷。你究竟对谁才说真话?顾君初?莫惑?” 莫名不语,望向亭外灰霾的天空:“起风了。” 风掀动帐帘,也吹动了发丝和衣袂。 “或许我该问,如果我成为你的人,你就会信任我?” “咦?” 未等莫名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嫣鸠压在石椅上,妖孽正覆在他身上,躯体完全贴服他,竟如蛇体般柔韧。 嫣鸠双目含春,媚惑般垂首于莫名耳边,低喃:“我们来交心。” 热气喷吐在莫名耳廓上,突然一阵湿热的触感,让莫名全身一颤,抽了口气。 低笑声轻慢,如珠落玉盘,清脆的声响让人迷乱。 这人果真是妖孽,莫名只在心时里叹息,正准备将人推开,旁边传来三子弱弱的低唤。 “殿下……” 二人挑眉,将视落在竟敢煞风景的仆人身上,同样的兴味。 三子被这一瞪,头皮都发麻了,他分明是搅和了主人的恩爱,但他觉得现在不得不为之,无论是良心和职责方面。 “殿下,下雨了。二公子让我给你送大氅来。”说罢,三子将手中厚重的衣物递上。 莫名愣了愣,就着嫣鸠坐起身,嫣鸠现在不知安什么心,竟然坐在他大腿上,死活不起来,他只好接过大氅披上,把嫣鸠也包在里面。 三子撇撇唇,忿忿地喊:“二公子还在!” 他喊完,马上捂着脸疾奔而去,莫名怀疑他怎么走的一段路,竟然没落在湖中去。 眼见三子安全抵达岸边,莫名的目光却触及了岸边身影。纯白的衣衫,单薄。驻一柄油纸伞,墨泼的寒梅在春雨中绽放。 伞沿覆半脸,只来得及看见尖削的颌下,纤细的身姿。莫名看不清莫惑的脸,可就凭那身影一看,便是揪心的痛。没有指责,只是淡然,比早前更多的淡然,仿佛要将他全身气息去抹去,因此莫名才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莫惑没有停留,仿佛等的就是三子,他把转身,把油纸伞放到岸边,偕同三子一起消失在小径末端。 莫名推开嫣鸠,靠着栏栅往后仰,半身出了亭外,细雨一点点打落他脸上,冰凉的一点点。 “你们真有趣。”嫣鸠拂拂衣摆,伸个懒腰,缓缓步出亭子,捡起岸上油伞,兴味地转动着。 梅花糊成一团,雨露横飞。 莫名也到了岸边,随手一摘,夺了伞,也缓步走向小径末端。 嫣鸠以为莫名会独自离开,但他却把自己送回房间。 “怎么?你想通了,要跟我‘交心’?”嫣鸠讥讽。 莫名没管他,看了一眼床柱上染血的手铐:“今天是顾君初给你解的?” 嫣鸠抚唇,眉间又是一促,不明白莫名的用意,他是点点头。 “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 莫名点了点头,突然撕了一张铺床的毯子。嫣鸠不明所以,好奇地看着他准备做什么。他没做什么,只是拿着布条把手铐给缠纠起来,缠了厚厚的一层。 “你的手拿来。” 嫣鸠正惊诧,没防备就照办了。 莫名看了看他的伤口,取来金创药和绷带为他包扎:“再忍耐一阵吧,把越龙将军那边处理好,就给你治疗。” “啊……呃,你以为她好对付?她位高权重,过往想扳倒她的人都没落个好下场。”嫣鸠冷哼一声:“就凭你这个刚回来的王子,能怎么样?她很快便能出来,你还是想办法应付为好。” 莫名细心地为嫣鸠包扎,不甚在意地说:“她不会有机会报复我的,至少她本人不行。” “为什么?你别自视过高,以她的地位和权力,要平反还不简单?” “嫣鸠,你看似精明,怎么连这点也想不清楚?”莫名低笑:“你有没有听过?” “嗯?”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做完最后一个工序,莫名拎起油伞:“今夜应该会好过一点,明天自行找大夫处理去,驻府里就有大夫,你何必省那点时间。” 边说着,人已经出了门,撑着伞走远了。 嫣鸠没有跟上去,也没问他要去哪,只是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回过神以后,雨势已经加剧,风夹着雨雾打湿了他全身。 24、第二十三章 一夜春雨 待到顾君初回来的时候,真的已经是傍晚时分,恰好赶上饭餐。 顾君初回来的时候是青箬笠,绿蓑衣,这一身草织品经雨水洗涮后如同涂了釉般,表面光滑晶亮,潇洒的身影如同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人。 把雨具脱下来交给一旁的仆从,顾君初除了被泥泞雨水打湿的靴子,与及黑缎衣摆上几点泥迹,基本上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莫名见状,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机灵的仆从添上碗筷,这一顿饭吃得十分安静。 莫惑依然如此淡然,吃饭也特别斯文,细嚼万咽的,只是吃着还是那几片青色。 嫣鸠平日爱观察他们,吃饭的时候总是散散慢慢的,吃上一口便眼波流转几回,这些平日里让普通人做着叫猥琐的动作在他身上就叫风情万种。只是这位美人今天也玩深沉,一边沉思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白饭。 顾君初不失其稳重的性子,吃得淡定,但吃着都是面前一盘菜。 莫名都看在眼里,他想眼不见为净,但明显他过去养成了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的坏习惯,当下将一切尽揽眼中。 莫惑郁闷,他知道,但却不太明白,他难以分辨二哥是因为过去而失落还是因为别的、不得而知的原因。 顾君初郁闷,他也明白,不就是因为昨天的事件欲求不满吗?他也郁闷,但相比之,顾君初也该郁闷死了。真理是有这么一句,受伤较深的永远是爱得较深的一方。 嫣鸠郁闷他就不了解也不明白了,这家伙一向是毒舌配上坏心,说穿了就是一海龙王,爱兴风作浪搅风搅雨。此时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敌人处于空虚状态,还不是攻击的好时候?但这人却不知道烧掉哪根神经了,竟然加入郁闷大队。 结果莫名也没吃几口菜,白饭倒是硬给扒上两碗了。 三子看得直叹气,开口就喃喃:“多情自古空余恨,三妻四妾尽戚戚。” “三子,这绝句哪来的?”莫名搁了碗,拍拍胸口,把差点倒逆的饭给咽回去,淡淡地问。 三子当然不会隐瞒主子:“回殿下,是市集街口说书的。” “很好,明天给拿十两白银给他,然后你把这句话抄一百遍。” 三子呆了。 莫名暗叹:三子,最近也只有看你的鬼画符,我才觉得特别乐,只好委屈你了。 一顿饭下来,残羹剩菜一桌,莫名自己也不想自己也有腐败的一天,但他明白剩的菜越多,下人们的肚子越饱,他也不说什么。 撇下三子,莫名径自出了餐厅,迎着雨夜湿冷的风,走在黯黑的廊道上。夜幕下的八王子府别具一番韵味,漆黑中树影婆娑,远处楼阁轮廓浅薄,仿佛被黑暗所融化。雨打落,万物凑出不同声响,四周泛着冷冷水泽,如钢铁般冷硬。 暖光打落,映亮一圈,莫名回头就见顾君初,打着灯笼给他开路来着。 莫名没说什么,只与他比肩而行,听着树风萧瑟,刮来湖泊那边的蛙鸣。他突然笑了:“现在的天气,感觉如何?” 顾君初只看前路,头也不回:“不冷,但因为下雨,而且是晚上,所以有点凉。” “哦,春天的感觉是暖和?过太久了,我都忘记了。” 垂在一侧的手心被温暖占据,他侧目一看,果见自己的手被包覆在厚实的掌心中。其实莫名想告诉他,他的手掌是夏天……那种炙人的热力。 春天或许会像莫惑吗? 察觉思绪偏离,莫名马上抽回,不愿意再深思。 “知道我第一次,是在哪里见到你吗?” “如果是我,我就只知道是我偷进书阁时,被你捉包了。”莫名忆起那时,脚步不禁有点得意,袖中折扇也随着主人大摇大摆而甩动。但莫名得意却不忘形,睨顾君初一眼,也就迫供:“但你既然问这问题,也就证明你有别的答案,别卖关子了。” 顾君初也笑:“是书阁没错,但不是那一回。” “哦?还是在书阁?那你是没有阻止我?” 莫名自然记得,他总挑天气恶劣,人迹罕至的时候悄悄进入书阁,寻找一些有趣的书籍和有用的武功秘籍,带回去‘参详参详’。有那么一回就被顾君初看到了,于是他忽悠到一名心软的年轻师父。 顾君初看着莫名,莫名也直视他,但一向坦荡荡的莫名不知道是不是心中有鬼了,竟然有种撇开脸的冲动。 顾君初唇角又再轻勾:“你见我的时候已经是十二岁,但我看见你的时候,你是十一岁。” “啊?你不是说你监视了我一整年吧?”这也太劲爆了,莫名任凭自己如何去想,就是想不通这在那个青葱岁月里,自己有什么值得让这位十来岁已经进入十子之内的天才师兄关注。 “其实师父一直知道你的作为,只是他……” 那老人家?莫名眉间紧促,只想到一个理由:“那老头该不会是觉得有趣,所以一直纵容我自行胡搞吧?也别告诉我,让我跪的五个时辰雪地是为了面子,其实早就想收我当徒弟了?” “的确如此。” 那个老不死了! 莫名在心中哀号,叹自己活了几十年,竟然还是输给了那只老狐狸,硬是看不透他还有这层心思。要是早知道,他何必受这个苦? 想罢,唇下溢出一连串轻咳声。顾君初一边为他抚背,一边笑叹:“他说你是块料子,但碍于承诺他不能教导你,所以就由着你,看你能成长到哪种程度。” “呵,真是任性啊,那死老头。”莫名想到过去作的赔本事情,心里就有气。 顾君初只劝他莫气,话是继续说的:“师父那性子你知道,任性,胡闹,铁齿,死要面子。洛山排名按胜负决定这种事情他都能做,当然能把你当成有趣的玩具。但你知道武术讲求专精,我看你什么都拿上手玩玩,就觉得你没前途。” 莫名耸耸肩,对此他倒没什么意见:“我怎么知道?只觉哪有趣就学哪个。” “对,你不懂。”顾君初轻笑:“但你却不需要这些功夫,运用诡计就能把门内欺负你的师兄整得很惨。只要你决定了,就能悄悄引导别人往你所想的方向走,中的全是你的圈套。所以那时候我想,我会不会也中了你的圈套,竟然跳出去教导你。” 莫名想起小时候,卑鄙地运用催眠和心理学知识给那些小孩们好看,脸上也一热,但他却不会后悔:“自我保护而已,而且你又怎么可能被我骗了?你太坚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永远就认定自己的目标。像你这样的人,我不可能成功。” “是吗?”顾君初只觉得自己是落到更恐怖的圈套里,永远都逃不出来了:“你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即使起步错了,后来也能做到最好。如果不是师傅的任性,我敢断言你会是洛山第一人。” 虽说不稀罕那个位置,但被如此赞赏,莫名还是心情愉快的:“喂,你别说因为我优秀,所以你就喜欢上我了啊?” 春雷隆隆,突然就至,偶起的白光照亮天地,巨响让人心脏一颤。 莫名却觉得以此为背景,此时的顾君初就像恐怖片里的主角,让人心惊胆颤。要知道那种决绝的气场是吓人的,仿佛要豁出一切,把所有都拼上去。这种人,他该拿什么去对拼?他不知道。 “一开始你知道我能帮你,就使尽方法粘着我。你知道吗?粘得越久,我就越不能放手。那时候我只当是兄弟情,但当你受了罚,一直好不起来,随时要死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什么兄弟之情都是傻话。” “你……”莫名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因为顾君初的表情太平静了,就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我想通了,觉得就是最后一刻也没关系,我就带你出去,留一点真正属于我们的回忆……一回也好。但你却因此而好转了,结果是意想不到的。” “呃,是啊,意想不到。”也那一回,他才发现莫家配给他侍僮是为了给他做毒汤。如果不是顾君初,就没有今天的莫名。 “失去的感觉一回就够了。因此,我想得很清楚,我决定了,即使不如我所愿,也要尝试。” 莫名听了这风牛不对马嘴的一句,有点昏头了,然后脑袋里捉到某一点,很微弱的一点关键,他以为是开玩笑的一点关键:“你是说,你愿意当受?” 回答他的是洛山一向持重威严的大师兄,对他一直温和纵容的顾君初,这样一个人物的轻轻点头。虽然轻,但莫名也不会错看,那是点头没错。 “这……”最近是怎么了?难道因为顾君初本命年,所以特别牛? 莫名虚笑着退了一步,他害怕顾君初的侵略性:“其实,昨天夜里我只想证实一件事,但我现在觉得没什么必要。那么或许我们不用急着到那一步,或许可以慢慢来。” 顾君初迫进一步:“怎么?你昨天夜里不是愿意?” “……那是,但那是在有气氛的情况下。” “那我们制造气氛。”顾君初觉得那不是问题,几步迫近便把莫名摁在柱子上,让他没有了退路。 莫名看着这个架势,他真想吼顾君初,这哪是受的气场,即使强受也不是这样的。 “你……你不要急,我觉得我们的感情还是需要点时间培养。”莫名吞了口唾沫,他是男人,自然知道想要的时候比较不理智,他只希望顾君初比较特别,像昨天那样,也能被踢出房间去。 莫名的说法似乎让他不以为然,顾君初以指轻触莫名的脸颊:“已经培养很多年了。” “喂,即使这样,你也不能硬上啊。”莫名抚额长叹。 “我说了,我让你上。”这时候也顾不上措辞了。 所谓关心则乱,无关紧要的事莫名可以从容以对,但事情一旦掺上身边的人,像顾君初,像莫惑。莫名总觉得此时他的智商会程直线下降,直降到幼儿程度,因此才脱口出来这么一句话。 “其实我分不清你跟莫惑有什么不同。因此,我们之间说不定,真的只是兄弟情。” 话落,这一段距离竟然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大自然声响。 莫名只看见那双怒目,瞳孔渐渐缩小,而后他被推倒了,两人一起跌出廊道外,一片泥泞中。脱手的灯笼在地上发出最后的光亮,而后整个空间只剩下冷清,然而交叠的二人却是火热的。 顾君初的吻比昨夜更霸道,让无措的莫名只能处于劣势地位。他被钳制着,承受着带侵略性的深吻,完全无反击之力…… 25、第二十四章 彻夜未眠 风雨萧萧,树影忡忡。 莫名奋力仰首,冰冷雨水点点滴滴砸落,然他却被火热的枷锁所桎梏。深吻未曾停歇,热情不减反增。 莫名有很多选择,直接咬断侵入的舌头最为快捷,只是这想法每每生起,又退缩,只好无奈地承受。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记吻,结束以后,他还能辩解,还有机会。 只是他的想法过于幼稚,至少匍匐在他身上,强制他四肢的男人,并非如他所想那般容易对付。 这是极为粗鲁的一吻,同样是让他无法招架的一吻。莫名并非没有接吻经验,打上辈子跟学妹们周旋所得经验,到上一回与顾君初情动一吻,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毫地经验的纯情男,然而如此强势的对象倒是第一个。 唇舌交摩辗转,见齿相架磕碰。无论莫名如何抵触,顾君初灵活的舌头总能纠缠住他,重重啜吸,舌蕾上一阵阵发麻,莫名除了吞咽强哺的津液,别无他法。大概嫌不够深入,顾君初竟然腾出一手托住他的脑后,强制深入,□□打牙龈、上颚、舌头、舌根,直往里头发展。 莫名受不了了,他虽然不至于了生无法呼吸,闹出差点窒息这种傻事,但也即将无法抵抗这种火辣的热情,再不分开,他就什么也不用想了。 奋力挣开按压他手腕的那只手掌,莫名推住顾君初的肩,要把他推起来。只是他压得重,竟然纹风不动。 豁出去,卖力地拍出一掌,拍的是顾君初的肩膀,不至于重伤他。然而顾君初的身躯只是微偏,马上又压住了。 口腔中尝到淡淡血腥味,莫名一愣,猛地转眸,对上那双充满决绝的眼眸子……逃不掉了。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莫名失去挣扎的斗志。如果顾君初决定了,如果他一定要,那么莫名知道,没有人能逃过去。 沉沦吧,毁灭也好,崩坏也好。反正他们俩,都逃不掉。 雨哗啦啦地下着,相抵的双唇终于分离,冰冷雨滴打在唇上,是麻麻的痛,直让莫名打了个哆嗦。顾君初在他脸上印落细细碎碎的吻,慢慢转移,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吻遍,天知道他脸上被溅多少泥泞,有多脏。 莫名笑了,眼睛没在笑,胸膛却连连颤动,一连串笑声溢出:“你骗我,你不是说要让我来吗?” 埋在肩侧的头颅微顿,而后一记啃吻落在耳垂上,莫名相信,这肯定被咬破了,因为顾君初这回动嘴十分狠。 “你是我的。” 他说。 只一瞬间,手下动作继续,莫名只觉自己冰冷的身体在强势的侵略下,渐渐生起前所未有的高温,意识在炙热滚烫下逐渐远离,他渴望雨水来平息这难耐的燥热。 谁是谁的?顾君初是莫名的?莫名是顾君初的? 混乱!莫名无计可施,无法理清,一头思绪乱作一团,纠成一堆。他该做些什么,对,或许向谁求救……该向谁求救?向谁? 耳边突然专来脚步声,没有仆从的轻浮,亦非守卫的急躁,而是一种轻慢而从容的步伐。顾君初眉间一皱,抱起莫名躲进旁边树丛中。 莫惑提着灯笼,缓步走过廊道。脚步的节奏因道上杂物而打乱,莫惑垂首看向仅剩焦黑框架的灯笼,更注意到摔在不远处的物品。 莫惑弯身捡起折扇,打开。 山明水秀的墨画,是莫名的。 他微讶,这扇子是莫名的宝贝,打从相见后,他一直注意到莫名时常把扇子带在身上,也曾经为了失落这扇子而落寞。而这扇子现在却孤伶伶地被丢弃在通道上? 莫惑警觉地四处张望,随即转身,望向泥泞地,特别混浊的那一片泥泞地。他一步两步接近树丛,伸出手。 “滚!” 喝声自树丛中传出,伴随不轻不重的一记推击。 莫惑被打倒在泥泞地上,即使雨水已经把他全身打湿,即使白衣为泥泞所污染,他只是依然淡雅。 痛觉,莫惑是没有的。但刚刚摔倒,他的手也磨破了皮,血液被雨水涮落,与地上泥泞混和。莫惑甩甩手,感觉没伤及筋骨,也不在意了,他再次靠近树丛。 这一回没有攻击,也没有喝止,莫惑顺利拨开了枝叶,首先看见的是顾君初狰狞的表情和狠毒的迫视,仿如一头正在保护领地的野兽。 莫惑移眸,看向埋藏在阴影下一动不动的另一人,他眉头紧锁。 “你……莫名?” 试探的低唤没有得到回答,这让莫惑感觉更糟了。 “顾君初!”莫惑怒喝。 顾君初直视他,眸中杀意正浓。 “你决定了吗?对莫名,这种做法真的可行?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收拾?” “……” “没有?那么,我给你两个建议,一是以后形同陌路人,二是死作同穴,永不分离。怎么样?” 杀意换成茫然,顾君初仿佛清醒,却又仿佛不清醒,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莫惑感觉到危险,他知道这人随时能杀掉他,但他现在必须要面对,不计后果。 越过顾君初,莫惑蹲身靠近莫名,却见他呆滞的目光,仿佛无法聚集到任何一点上。心中怒气一股脑冲上,莫惑回身反手就给了顾君初一巴掌,恨声骂:“你这狂徒,快滚。”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人却愣愣地站起来,落寞身影消失在雨幕与黑夜交融处。 莫惑扶起莫名,莫名很顺从,接受挽扶,两人一同往竹园去。只是一声不哼的他让莫惑更为不安,莫惑一再呼唤他的名字。 莫名听不见,外界一切都恍如隔世,遥远得待他听清楚最后一个字,已经忘掉前面所有内容。他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只知道危险,十分危险,他必须寻找庇护。 莫惑将莫名带回竹园,让他坐在床上,自己则回身冲进夜雨中,寻找仆从去。 他必须让莫名洗个澡,然后睡下来,好好休息一番。 独自坐在竹园小筑,呆滞的莫名突然一脸恍悟……对,还有人能保护他。 莫名疾步奔出小筑,腾空飞跃,如夜枭般飞掠于枝叶上,轻盈身影陷入浓郁夜色中。 当莫惑回来以后,只看见被泥泞污染的床铺,还有纷乱的脚印,这一切告诉他,刚才并非梦境。他的无措,让身后一群仆从窃窃私语。 顾君初落寞,他没有走到哪去,他回到百凤阁寻找莫名的影子。他知道莫惑说得没错,如果是莫名,如果迫起他的恨意,那么选择真的只有那两个,形同陌路或者玉石俱焚。 不理智的情绪被冷冰冰的雨水涮光了,顾君初把先前的细节记得清楚,他和莫名俩,就跟俩愣头青一样,不觉伤害对方,不觉就把事情闹僵至这种地步。 顾君初环视这房间,逐一细看,回忆那人每个动作,只觉胸内一阵闷痛。他怕明早,不知道那人还会不会原谅他。 真的毁掉了吗? 他自问,却无法自答。 乱了,他计划的一切都乱了,有他自己搅乱的,也有莫名搅乱的。 想罢,他不禁苦笑。 正在这当口上,竟然有人敢直接推门而进。顾君初皱眉,正要赶走闯入的人,却在看清楚来人以后,愣住了。 进来的人沾了满身泥泞,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整个人看上去无比的狼狈,神情也有点异常,仿如迷路的孩子,因为找不着归路而彷徨。 莫名也真如顾君初所见,他在寻找,终于找到他的庇护,他知道自己的危机消失了。毫不犹豫就扑进顾君初怀里,他长叹,低喃:“救我。” 只短短一瞬间,顾君初总觉得他眼前仿佛炸开了绚丽火花。埋首胸前的人缓缓滑落,他连忙伸手搂住,定晴一看,却见一张安睡的脸。 有一个傻子,受了伤害,却找凶手求救。 他也笑了,他终于明白莫名为何而笑。 顾君初感觉这是他一生中看过的,最傻的一个笑话。而演绎其中最傻角色的就是他本人,他竟然从没有察觉这笑话有多愚蠢。 他搂着莫名,笑得不可开交,笑得眼角都溢出泪花,却不知收敛,直至敲门声惊醒了他。 莫惑站在洞开的门边,面无表情,他不给顾君初打招呼,直接指挥仆人把洗浴用具送进去,交代他们管好嘴巴以后,便让他们离开。 待处理好这些,他回身,认真地注视顾君初:“我要跟你谈谈。” 顾君初抱起莫名,准备为他清洗,便冷冷地拒绝:“没空。” 莫惑却自顾自地说:“我在外头等你。” 门板阖上,他不准备听顾君初任何拒绝的言辞。直挺着身板,莫惑站在风雨中,双目闭合,恬适的表情,竟似乎正在休憩中。 等顾君初出来的时候,雨停了,云依旧蔽月,夜色仍是浓郁,莫惑此时就跟院子内的树木一般,嘀嘀嗒嗒地垂落下一滴滴的水珠。 顾君初一身脏污衣裳也未换,直接走到莫惑身侧,等他开口。 莫惑听见他特意放重的脚步声,已经知道他来了,酝酿已久的话也就不客气地开始说:“你过去,一定不是个急躁的人,不然莫名不会信任你。” 顾君初没有搭话,他静静地听。 “莫名从小就是个爱恨分明的人,而且有点斤斤计较。谁给他的,恩也好,恨也罢,他始终会全部还清。在我还不太懂事的时候,只知道他很喜欢亲人,但他信任的也只有我。”莫惑看看自己的十指,目光迷离,仿佛无法衔接所想所说的一切。稍顿以后,继续说话:“我只看过他顺从家人,而且还是夹怨带恼的,一边报复一边顺他们的意。他是个很别扭的孩子,那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让他相信你是唯一的庇护?” 听着莫惑的话,顾君初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 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付出,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其实是有的,只是从未达到他想要的程度,所以一直被忽略了。 莫名完全相信的人只有他,不是吗? “你是因为我的出现,所以才会焦躁不安吗?”莫惑转身,与顾君初对视,表情淡漠,不像之前的温吞,也不复早前的愤怒。 “是。”顾君初也不罗嗦。 莫惑听罢,点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他的举动没能让顾君初放松,反而更戒备了。 莫惑突然勾唇一笑:“我也不想放手。”他也仅仅知道自己不想放手。 “……”果然。 面对浓烈的杀意,莫惑依旧从容:“顾君初,该如此狼狈的人是我,你与我的距离有多远,我看得很清楚,你怎么就不回头看看?他连你都难以接受,又怎么可能对我产生兄弟情以外的情感?” 他的说法很正确,但顾君初只是想起莫名的那句话。他自觉与莫惑的距离并不远,但他不会提醒莫惑。今天的事情是个教训,他也决定顺着势头继续。 “我不会让你得手的。”顾君初说罢,转身回屋里去,周身气场已经温和不少。 莫惑轻笑:“切记,莫要太急进。” 说罢,莫惑也转身离开。 看似无意义的一场对话,其实他们俩都明白,他们已经给对方定下了约定,不能对莫名强行出手了……这大概算君子之争。 回到屋里,顾君初也梳洗了一番,疲倦的他走到榻椅边,眼看烤着火盘的莫名,一头黑发已经差不多烘干,也就把他移到床上去。 这一夜,怀里人睡得安稳,顾君初却彻夜未眠。 26、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 刘二霸是苏瑛的小学同学,一个小恶霸,喜欢欺负弱小,喜欢强抢勒索。这样的家伙即使遇上比他强的人,仍是倔得要命,头破血流也要反击回去,老师长辈一视同仁,照扁不误。 刘二霸有一句口头禅——男儿有泪不轻弹。 所以苏瑛被他欺负以后,也没笨得硬碰,因为苏瑛的口头禅比刘二霸的长,也比刘二霸的有文化——审时度势,借刀杀人。而且是带标点符号连贯,并压韵的两个成语…… 刘二霸每每欺负苏瑛一回,往往就会倒霉上好一阵子,渐渐地他也直觉地把苏瑛当作一个碰不得的倒霉蛋,自然就很少接触苏瑛。 苏瑛一直以为,这样的人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至少就勇这一方面足以让他成为一代袅雄。至少苏瑛十一岁的时候,的确有着这样的想法。 同学六年,苏瑛是没有看过他掉一滴泪的。 然而这样一个拳打学长,脚踢师长,掌刮校长,被报复得焦头烂额都不掉一滴眼泪的家伙,却在父亲的棍子下哭了,哭得唏哩哗啦的。 这成了刘二霸小学生涯的污点,每个学生都记得学校霸王涕泪纵横的糗模样。苏瑛也记得,但他记的不是这个,但他只是羡慕……什么时候,他也能这样地哭呢? 这是一个梦,一个关于苏瑛小时候的梦,当莫名醒来的时候,就意识到。 即使是一个梦,也勾起了异样的思绪,莫名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坐起来以后,注意到房间内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独处。 记忆渐渐回笼,昨晚所能记住的一切,也就历历在目,莫名双手不觉抓紧手底下锦被,想了又想就是记不起结局如何,只是他明白最后肯定没发生特别的事情……因为他并未有任何不适感。 “当然没有,不然我就是天生那个的材料。”莫名喃喃自语,咬牙切齿:“顾君初,你好样的,一定让你好看。” 才准备下床,手边摸到一张字条,是顾君初的笔迹,大致内容就是他有事要办,待夜里才回来。 拎着字条老半天,莫名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虽然说要教训顾君初,但这样的结果更好,他有更多的时间去调整心情。 轻敲门板的声音响起,三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殿下要起来了吗?” “嗯。”莫名应了一声,也就起来了。 接受仆人帮忙更衣,最后只剩下三子给他整理披散的长发。莫名突然有感,就问:“三子,昨夜是你帮我梳洗的吗?” 他昨天掉进泥坑里,还不成了泥人?但今天起来却是干干爽爽的。 三子困惑:“咦?没有哇,三子昨晚回来的时候,殿下已经就寝了,初公子让我不用侍候呢。” “……哦。” 整理好仪容,莫名把扇子放回袖中,看看镜中的自己,甚是满意这种精神饱满的模样。镜中人肩膀耸动,轻咳声传到耳中,莫名还是撇撇唇。想起自己因为师父的任性就遭了这个罪,也着实的不满,他决定今年师父的寿辰,必定要好好送上一份厚礼,让他老人家消受消受。 打百凤院到餐厅,又再路过昨天那廊道,莫名禁不住关注了那摊泥泞地。雨虽停了,然地面仍是湿润,泥泞也沉淀了,剩下一小洼污水。 “哇,这是谁弄的啊?草地上怎么会有这么一洼泥水,实在难看。殿下,你不要在意,我一会就找人把它给填上。” “不急。”莫名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头毫不留恋地离开。他要调整自己的心态,昨天的事情他和顾君初都有错,他知道事情的诱因就是那句话,那句把顾君初伤害得极深的话。 虽然顾君初不该以爱之名作出那样的行为,但毕竟还是没有成功,所以最多也只能判个行凶未遂,从轻发落。 进了餐厅,莫惑和嫣鸠已经在等候,应该是特意等他这个主人的。 莫名虚笑,他也不好意思,只因为他一个人赖床,让两个早起的人等他:“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你们可以先吃。” 嫣鸠一直注意莫名,听他这一说法,唇角再次弯弯勾起,嘲笑:“殿下你心眼真坏,我们不等你就先行进食,可是大不敬呢。你准备怎么处罚我们?” 莫名让过嫣鸠挑向他颌下的一指,挑眉:“我既然是这家的主人,那么我的命令,你就少罗嗦。” 这一回嫣鸠笑笑便坐回去,倒也没有再辩驳,只是那笑容让莫名不寒而栗,总觉得这人背后好像桃花朵朵开,就是一勾人的笑容,勾得他胸闷欲吐。 “罢了,你的桃花眼少对我使。” 嫣鸠只是笑,以一指勾住衣襟,动作轻慢,露出一肩,挑逗地朝莫名抛了一记媚眼。红绸配雪肌……的确是性感冶艳,妩媚惑人。 莫名见周边仆从都惊呆了,当下好笑:“□□也没用,坐好,吃饭。” 伸手把大开的衣襟拉回去,莫名把双箸塞到他手上:“吃。” “还真是不解风情啊。”嫣鸠虽然嘴上还念了一句,却也合作了,安静进食。 满意于他的合作,莫名也饿,这两天都没吃好,正准备好好吃上一顿,却瞄见莫惑审视的目光,他疑惑地问:“怎么啦?二哥?你脸色不大好,是身体不适?” 莫惑抬起瘦削的脸蛋,虚弱一笑:“没事,只是睡不好,所以有点累。” 审视莫惑苍白的那张脸,莫名一边轻咳一边点头:“睡不着?有什么让你烦恼了?要不……一会跟我聊聊?” 莫名只以为莫惑又作噩梦了。 莫惑只是轻笑着摇首:“不用,待我好好休息以后,自然会恢复。倒是你……”昨天有没有着凉? 莫惑的后话未说出,莫名正待问清楚,却被旁边的喷笑声给打断了。回头便见堇萝国第一美人五官扭曲了,整张脸憋笑憋得老红的。 见状,莫名眉毛挑得老高:“怎么?嫣鸠公子是有何高见?” “你们俩怎么没有自觉性?兄弟俩都一副病弱模样。”嫣鸠唇线弯弯,惬意的托颌:“□□配王八,倒是挺逗趣的组合。” □□?王八? □□跟王八一起瞪着这笑得狂獗的红衣男子,莫名勾唇,莫惑淡定。 “蚂蝗。”莫名没让嫣鸠落个好名声。 嫣鸠听罢,稍作一顿,而后笑得更猖獗:“对,我是蚂蝗,吸附在别人身上,吸取甜美的血液。” 他竟然乐在其中,对于他的行为,莫名只能叹一声……人无脸则无敌。 莫惑夹了一只翡翠如意饺,细嚼慢咽。这仿如一个信号,莫名和嫣鸠都接着进食,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莫名就跟莫惑讨论,说要到他的小筑里去。 “我也去。”嫣鸠笑眯眯地插话。 莫名不想让嫣鸠看到自己为莫惑治疗,当然是反对:“你很清闲?不是说要嫁给我?那就多给深红请教一下如何当家。” 嫣鸠笑容不改,马上还招:“比起这个,我是认为培养感情才是先决条件。” 莫名真服了他,竟然死缠烂打,他当下讥笑:“我的好王妃,我是要去跟男宠相好,你也要跟来吗?” 厅中仆人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们风流成性的殿下 听了他这话,莫惑也仿佛略微地感到不好意思,脸上浮起来微红。 “……” 这一回嫣鸠没有马上答话,只是与莫名对视,莫名也不客气,同样的气势高昂。 “那我就去观摩学习。”嫣鸠终于都回复了,而且这理由让莫名一进无法反应,面部肌肉局部僵硬。 莫名麻木的脸突然放松,扯起唇角邪气一笑:“你还需要学习?” 这家伙挑逗人的动作有多纯熟,莫名可是领教过的。 这个问题可是问到了嫣鸠的心坎上了,他长身而起,翻身跃到了莫名身后。然后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下,他趴伏在莫名背上,下颌抵在莫名肩上。 莫名只觉耳边一阵阵暖气直吹,吹得他恶寒连连,最后还是忍下把嫣鸠痛揍一顿的冲动。 “谁让你都不跟我好,我等了一夜又一夜,你都让我独守空闺。要不你今晚就来跟我相好?让我表现一下我的技巧?” 谁有空?昨夜里有比你更好的我都没上,哪轮着你。莫名冷哼一声:“我跟谁好还要向你汇报不成?嫣鸠你这是吃醋?我看你的确寂寞,要不我现在托人打听君初的所在地,好让你前去欺负一番?” 欺负谁?欺负顾君初? 不久前才跟顾君初动过手的嫣鸠当然明白什么叫高手。 高手当如顾君初那样,招式收放自如,攻势拿捏得当,意动则败敌于瞬间。 嫣鸠又不是傻瓜,上一回的交手能打上数回,是因为顾君初想试探他的武功。等到顾君初想要结束,就根本轮不到他反抗,胜负立即分明,他只能带着败者的失落目送胜者的背影。 “相公,你若要我死,就直接喊顾君初提剑把我杀,何必闹得像我自找灭亡似的。” “别喊我相公。” “怎么?莫非相公还会害羞?” 对于干脆粘着他不放的人,莫名也真的没辄,他自己也常常耍无赖,如今遇到这么一个对手,总算有点明白受害人的无奈。心里想:看来这还真是制胜的奇招,以后加强。 这嫣鸠铁了心要跟随,结果莫名和莫惑都赶不走他,只能让他跟着。有嫣鸠在,莫名也不能多做什么,就只好让大夫来看看莫惑的身体如何,听取一些意见而已。 莫惑也在长期的牢狱生活中落了病根,吸收能力不好,因此才会这般纤瘦,长此下去只会给他的身体造成更大负担。莫名私下作了考虑了,决定给六师弟去一封信,要些食疗的食谱。只是这得晚上找顾君初借雷公,他未动声色。 小筑内三人坐着赏竹品茶,算是消磨时间。话题打从院后药草到院前竹林,都说了一遍,莫名心里还是有个想法。 “二哥有没有习过武?” 莫惑想了想:“过去是有学过,也只是强身健体。” “哦,那挺好,你学过什么招式?” 莫惑点点头,淡雅的脸上亮起认真严肃的神采:“嗯,蹲马步。” 嫣鸠原本百无聊赖地喝着茶,发发愣,听着这个回答,立即侧过脸去喷出嘴中茶水,呛咳了半天。 莫名庆幸自己恰巧没在喝茶,看着莫惑那一脸困惑的表情,他也着实不知道说什么。 “这真是太基础了。”他只能这么说。 嫣鸠还没缓过气来,但明显他大有取笑之意,正抬起光彩照人的脸,仿佛在酝酿嘲讽话语。 莫名叹了口气,想了想:“来,我教你几招。平时耍着养生,危险的时候也可以自保。” 莫惑苦笑:“好吧,只是我在武学方面,没多少天才。” 莫名才不管他天才多少,拉着他就到院前空地去示范,手把手地教导。嫣鸠难得安静,一声不哼地坐在一边观看。 一阵子折腾下来,莫名不得不叹息,莫惑虽然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却真的缺乏武学天才。一套掌法,最简单的十式,他记住了,却愣是耍得不到位,那姿势丑极了。 莫名叹息着擦了把脸,轻咳声配上他沮丧的脸,任人看了都认为这病痨子不妙了。其实莫名没事,他正庆幸莫惑没拜到洛山门下,不然得每天顶着水桶站桩两个时辰。 嫣鸠一手支颌,依着石桌,笑得不可开交,连连拭泪,正乐着的他嘴里是口若悬河。 “这是什么?鸡爪?哦,猴子捞月,真逗。那是什么?天残腿吗?哈哈。” 想是莫惑这般淡薄的人,被如此取笑,而事实上又真真做不好,他也开始有点招架不住了,不禁羞红了脸。 莫名看着好笑,他捡起一颗石子向幸灾乐祸的坏心家伙弹射过去。 石子来势汹汹,嫣鸠可不敢待慢。侧身闪开暗器以后,玩心大起的他脚下一蹬,俯冲向莫名。莫名低笑,顺着攻势旋身,滴溜溜地一个转身。眼睛始终锁紧猎物,脚下轻轻往后一蹭,便跟上了猎物,手掌飘渺却带着刚劲,悄然无声地拍向嫣鸠的项背。 只一瞬间,嫣鸠已经趴倒在地上,枯叶片片自眼前飘落,他错愕地转身,仰视笑意盎然的莫名。 “你究竟是谁?” 27、第二十六章 嫣鸠 在竹园里呆了整个上午,午餐也顺便吃上了。兴致来了,就摘了一些药草当配料,弄了一顿像模像样的药膳,吃着也不错。 这一个上午算是和谐地度过了,富人家的闲人生活方式——吃过便睡。其实就是一个养猪秘方,因此莫名为了让莫惑能长胖,规定他得午睡。盯着他顺从地睡下以后,莫名这才愿意离开。 一路上走去,有人始终死盯着莫名,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得不到答案的嫣鸠。 莫名摇着扇子,一股一股风掀动狐裘上的绒绒细毛,他本人看上去十分惬意。 这春日暖阳,这春意盎然,这春风徐徐,这折扇轻摇……当然如果不去看此人的一身极地冬装打扮,那就是一幅春意美人图。 现在只能说不伦不类。 嫣鸠发现自己的迫视完全起不了任何作用,也就知道此人并非池中物,脸皮是一个高等级的坚厚。 “你就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身份?”嫣鸠又不是白痴,当然不相信莫名真是那个洛山的第三万三千三百多名的弟子,若果这么低级的弟子也有着如此身手,那么他相信武林有洛山就够了,何必有这么多的门派? 莫名斜眸瞄向嫣鸠。 他们的步速不快,直接来说是优哉游哉不紧不慢的,然嫣鸠明显走得十分不奈,平日爱搔首弄姿随意放电的他,此时只是不满地双手环胸,一脸妩媚笑容也仅仅剩下不满。 看他这举动,莫名叹气:“兄台,注意气质。” 这妖孽去了妖气,还是挺可爱的。 莫名想着,不禁摇首失笑。 他笑,嫣鸠可笑不出来,狭长的双目细细眯起,睨视着莫名。 “你不说?真的不说?” 莫名挑眉,面对嫣鸠危险的眼神威胁,他挽唇一笑,十分温柔地问:“我不说。你要拿我怎么办?嗯?” 嫣鸠结舌,不为别的,就为他真的不能拿莫名怎么办。要知道刚才被拍那一掌,很痛。要知道如果开打,会输。 他感到一丝沮丧,不服输的他又倨傲地扬颌:“既然王八王子你爱藏头露尾,真身耻于示人,那我也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哼!请小心捂紧秘密吧。” 风刮阵阵地刮,带着春季的湿气,嫩绿色新叶透着阳光,呈淡金色。嫣鸠迈开步前进,甩下了莫名,恢复他张扬而又优美的步姿,走得那个叫粘花惹草,恰恰几瓣红瓣落在那红稠上,仿佛融为了一体。 莫名又想起迦耶城外那一大片嫣红,不禁回味无穷。他几步赶上嫣鸠,笑语:“要不要赏花去?” “赏花?”嫣鸠侧目,似乎在估量莫名的目的。 莫名只觉可笑,他只是无聊罢了,既然顾君初不在,莫惑要午睡,那他倒不如跟接触一下这个‘合作’伙伴? “对,上一回没有时间细细端详那座嫣鸠林,这一回得细细地欣赏一番美景。”脑中来回映现赤红如火的花朵,莫名甚是期待,心情雀跃。 “嫣鸠有什么好看,王府里就有。”嫣鸠说的时候是皱眉的,他仿佛不甚喜欢这花,也不甚自在喊出与自己名字相同的植物。 莫名看在眼里,他合起扇子,轻敲掌心,有节奏地一下一下。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嫣鸠眯起双目。 敲动扇子的动作一顿,莫名微讶,他倒想不到嫣鸠会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动作。 “这花没什么好看,在堇萝到处都有,谁都不稀罕这花了。”嫣鸠说罢,回身准备离开。 莫名突然生起一种想法,他伸手扯住那片袖子,试探地问:“你不知道迦耶城外的花海?” “海?有这么多?”他直觉就接话,随即意识到自己败露了答案,马上负气地甩手,冷哼:“殿下,堇萝国男子是不能随便走动的,有失‘大统’,明白吗?” “哦?”那你如何得到我的情报?莫名扇子轻点下唇,悄悄地想着。 “也对,你得到女王的欢心,可是有令牌,能随时离开的呵。”嫣鸠掩唇一笑,以羡慕的口吻讥讽莫名:“我们孱弱的殿下总是惹人怜爱的,连一界女王都抵挡不住你的魅力,有求必应呢。” 想来莫名血洒大殿上的可怜模样是在国内传得沸沸扬扬的,他的一切也得了这么一个病弱无能王子的定位。 莫名不以为然,扇子霍地再次打开:“无妨,那嫣鸠公子你是否愿意陪本王子到花下饮酒?” 嫣鸠不想去,却又抵挡不了好奇的心,两相抵触,他皱眉沉思了半晌,还是答应了。 要出外,莫名和嫣鸠都换上轻骑便装,交代三子准备了两壶酒,莫名的桂花酿和嫣鸠要的女儿红,带上一些小点,准备就绪便出发。 轻骑两匹,两人既不张扬,也不掩饰,双双策马出了城。 城墙是护城之本,其中厚度可想而知,穿越城门几米来长的小型隧道,当马蹄踏出最后一寸阴影以后,影入眼帘的便是铺天盖地的赤红色。 风卷起一浪一浪沙沙声,如海浪拍击般,不绝于耳。 莫名侧目瞄向目瞪口呆的人,他轻笑,伸手取过缰绳,引领着马儿往林海深处走。 葳蕤枝叶下,正午阳光虽强势,也只能打缝缭中透出疏疏落落淡光。远远望去,流金交错,细细连接天地,在红色天地中编织丝丝淡彩,的确夺目异常。 莫名选取一处好景致,下了马,开始缓缓漫步,细细将周边景色揽进眼内,只恨这里没有一台照相机。 “唉唉,若能拍照就好。”莫名手痒痒,不禁轻摩手背,叹息。 嫣鸠回神以后,听见莫名的话,便不解地问:“拍罩?” “嗯,拿照相机,嚓地一声记下美好一刻。”莫名比了个按快门的手势。 嫣鸠困惑:“还有这么神奇的鸡?罩像鸡?” 莫名唇角抽了抽,他只知道这叫文化差异,鸡同鸭讲,讲不通。 “没什么。” 嫣鸠又再将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十分不满莫名一再的隐瞒。 莫名这回可真冤枉了,他真的没什么好隐瞒,只不过这是一个要扯到十万八千里去,而且十分离奇的话题,他就不想继续罢了。 牵着马,二人一路走去,也没有算计走了多远,总之没能走出这片林地,两人都认为够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喝喝酒。 各自的酒,各自的酒香,入喉又有各自的感受。 温酒暖意,烈酒炙人。 嫣鸠听着耳边不绝的风声,涛涛的树浪声,还有莫名偶尔一声轻咳。他悄悄侧目一看,莫名正轻松地靠着树干,一脸陶醉。 “喂。”嫣鸠突然唤了一声:“你不是莫名?” 莫名到唇边的酒壶一顿,他笑开了,眉眼弯弯:“我就是莫名。”也是苏瑛。 “哦。” 竟然不再追问,莫名微讶,笑问:“怎么?意志消沉?” 嫣鸠站起来,牵住缰绳,轻轻抚拍自己的骏马:“这林子是不祥之地,不宜久留。” “不祥?” “林地能长得这么广,这么宽,这下头埋的都是死人。”嫣鸠对莫名凉凉一笑:“就像那些诛了九族的家伙,就只能成为这片土地的肥料。” “你怎么知道?”莫名挑眉,他倒不怕什么死尸,只是有点讶异这么一片华丽的坟地。 嫣鸠已经上了马,位于高处的他仰脸,仿佛正着迷于顶上透着星星点点光辉的赤红:“听说的。” 说罢,他的扬起缰绳,准备策马离开。莫名却在这个空档出手如电,一把将人拽下马背。 从马背上跌落,嫣鸠吓了一跳,随即敏捷地转身,稳当着地。 身形落定,他咬牙切齿,正待怒骂莫名,却见那家伙竟然装死,正撑着不远处的树干重重地咳。 “你……好一个莫名王子,原来你就凭这种本事留下美名的。” 莫名轻笑:“过奖了。” …… “既然天意让你下马,那么我们来聊聊?” 天意?嫣鸠怒级反笑:“那么这位天兵神将大人,你准备跟我聊什么?” 扇子一摇一摇,莫名叹口气:“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那我们聊聊,每个解答对方一个问题,怎么样?” “我怎么相信你会不会耍我?”嫣鸠冷哼:“毕竟王八的信誉不怎么好。” 莫名低叹:“这么精明干什么?好吧,我发誓,如果我说的不是真话,那我就成为下一个埋在这片花地里的人,怎么样?” 这是一个毒誓,而且嫣鸠也是真的想知道莫名的身份,就点头:“好,那你说,你是谁?” 扇子改给嫣鸠扇扇风,莫名低笑:“啊,当然是你先说,不然你也给我来一个毒誓怎么样?如果骗我,那么你就永远逃不出这片森林,怎么样?” 别的毒誓嫣鸠可以应允,这个不可以。他唇角耷下,无语。 得到他默认,莫名就不客气:“详细说说地你都被教导了什么。” 这样的问题,嫣鸠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莫名会问一些关于他背景,或者关于越龙将军更多的事情,却不想是这么一个问题。 “快回答。”莫名催促。 “我被教导了什么?”嫣鸠冷淡直视莫名,脸上渐渐摆上惯有的媚笑:“所有一切,怎么样?” “听清楚,我让你详细说说。”莫名。 “……”笑容褪去,嫣鸠咬唇。 挺可怜的模样,但莫名此时心硬如铁,淡漠地注视着他,不为所动。 “我学过什么?读书识字,杀人技巧,人情世故,狐媚之术。你想见识哪一样?” 说尽了,根据嫣鸠的一生。 莫名想了想:“都没有离开过迦耶城,人情世故你懂多少?” 刚才过往贫民宅区的时候,这人还多看了几眼,那眼神不就是一个没识过世面的家伙吗? “懂,我懂的就是你们贵族间的人情世故,知道进退之道,还识得逢迎谄媚,落井下石。”一边说着,嫣鸠迫近莫名,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这不重要,要不我给你表演一下我最纯熟的狐猸惑人之术?” “嗯?” 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莫名一时不察就被推倒了,跨坐在他身上的人目光迷离,仿佛隔了一层纱,头顶上如水面般波动的红光仿佛只为衬拖他而存在,即使身在百花中,他仍是王者。 “我会让你很舒服。” 纤长十指利索地解掉狐裘的扣子,准备继续深入。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下,不是自己对他存在着戒心,莫名有点怀疑自己能否抗拒这样一个人。 面对如火炎般美丽,带着毁灭性危险气质的美人,有多少人能抵挡? 衣襟上的扣子也被解开了,风拂过露置在空气中的颈脖,寒意让莫名尤其清醒。于是一连串轻咳和着低笑声溢出:“嫣鸠,我不是说了□□对我不可行?” 手腕被握,嫣鸠十指轻动,还是把手上的扣子给解了,长指撩开布料,在莫名胸前打着圈圈,弯身靠近莫名,嗓音带着诱惑的沙哑:“你确定不要?” 危险! 把上方的人推开,莫名缓缓扣回扣子:“算了吧。” 只莫惑一个误会就够呛了,如果再让他给牵扯上,顾君初那家伙可能真会发狂。 莫名撇撇唇,整理好衣衫,却见嫣鸠衣衫不整,大咧咧地坐在地上喝酒,当下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干什么?锁骨和腿线是很美没错,也不用整天现出来。” 嫣鸠回首轻笑:“不现出来,怎么媚惑别人?” “……”莫名除了摇头,只能摇头:“你的确适合烈酒,你的性子就如同烈酒,醇香扑鼻,一口下去,是辛辣的炙烧感。” “但也十分痛快,不是吗?”嫣鸠笑:“比起你的桂花酿,那个东西不好,温温吞吞的,没劲。你何不尝尝这女儿红?” “罢了,喝下去,肯定要被顾君初念叨。”莫名笑语。 嫣鸠突然饮下大大一口酒,翻身摁倒不远处的莫名,垂首覆住他的唇。 莫名吓了一跳,差点要把人拍飞了,醇酒入喉,一时不察,他被呛住了。 嫣鸠抬首,一抹邪笑挂于唇角,舌尖轻舔红唇,他笑问:“很棒的酒吧?” 莫名还未平息咳嗽,烈酒进了气管,烧得他原本就不怎么好使的气管更是痛苦异常,只能含泪瞪视嫣鸠。 后者笑得猖獗,仿佛很乐意莫名狼狈至此。 “你把我带到这里,不怕我一走了之?” 问话突然入耳,莫名没好气地睐了他一眼。 也不虽然等待回答,他已经有了答案:“能去哪里?是吧?现在哪都不能去,只要我还是嫣鸠。” “是啊。”莫名缓过来,沙哑着嗓子搭话:“被套了项圈,能去哪?” 任谁都在努力挣脱枷锁,莫名知道他们的盟约结成了,反正就是离开,带上他离开也一样。 迎风的人霍地回头:“喂,到你说了。莫名,你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莫名笑容收起,一脸凝重:“莫名?嗯,莫名就是身为前大鑫丞相三公子代理二公子现堇萝国八王子的洛山排行第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弟子,三子加身的,你的相公大人。” 风掠得更狂了,林中一阵躁动,美人雕像赛过维纳斯。 莫名感叹……皮格马利翁该来看看的。 28、第二十七章 报复 霞飞天际,徐徐晚风,挽不住夕阳西下。 马蹄声出现在街角,两匹骏马各自驼着他们的主人回来,两行阴影打八王子府大门过去了甚久,两人才真正到达大门前。 远远便见有人在藏身在门前石狮后,莫名和嫣鸠对看一眼,就想看看哪来的毛贼,竟敢从大门处偷窥王子府。 结果才到门前,看清楚那人竟是三子。 “殿下……”三子轻唤着,猛地招手。 嫣鸠忘记了自己正在跟莫名冷战,有点莫名的问:“喂,那小子在干什么?” 扇子轻触唇边,莫名轻笑:“大概是有秘密情报要汇报。” 秘密? 嫣鸠侧首,只见守门的两个女兵正拿鄙视的目光瞄紧石狮后的三子。这算秘密吗? 莫名低笑,缓步上前,探入石狮后,半身却依旧露于众人眼前。他轻笑:“怎么?有什么情况?” 三子左右顾盼,单手挡于唇前,细声给莫名咬耳朵:“殿下,初公子回来了呢,一直在找你。” “……哦?然后?” “其实,殿下你偶尔跟……呃,公子们玩玩花式也没问题,但总不好让他们产生矛盾。初公子如果知道你白天跟嫣鸠公子出游去,他肯定要不舒服,所以三子我可是很技巧地告诉初公子,殿下你和嫣鸠公子是分别出门的哟!”三子一脸邀功的模样。 莫名听着这仆人的心思,心里一阵好笑:“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配合你,分开时段回家?” 三子猛点头:“殿下英名!” 拿一个低级的谎言去对付顾君初?真是异想天开,这仆从的想法太单纯了。 莫名低笑:“但他已经来了。” 三子大惊,侧跨一大步,终于瞄见被莫名遮挡的身影。 奄奄一息的夕阳余辉终于抵不过黑暗推挤,最后一丝光亮自天地间消失,夜色渐浓,让身着黑衣的顾君初仿佛营起了一股萧杀之气。 三子结巴了:“殿……殿下……那,那……” 三子当时就想,如果初公子为情怒斥小三,挥剑怒砍负心汉,那么他三子就肯定要去当挡剑的那个,不能让殿下受着半点伤。 于是当时三子摆开的是起跑姿势,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然莫名只看着这仆人连连发笑,压根儿不理会身后的人。 而顾君初也不言不语,静静立于夜风拂抚中。 气氛有点诡异,就连三子都感觉到二人之间的互动有点不平常。 嫣鸠记得早前被莫名戏弄,自然生起报复心。 “相公,我们是不是该进去?”几步上前,嫣鸠伏在莫名背上,似乎柔弱无骨,语气轻慢且暧昧:“你让我累着了。” 说罢,挑衅地睨视着顾君初,后者一双俊目也不负他所望,立即与其对上。 三子发誓,他嗅到了淡淡的硫磺硝石气味儿。 三子开始哆嗦,那仨,他是瞄瞄这又看看那,还对着莫名比眼色,总希望他们家殿下表示一下忠诚,至少了哄哄初公子,说点甜言蜜语什么的啊。 但天不从他三子愿,莫名没说话,顾君初也没说话,嫣鸠则极力营造暧昧气氛。 “晚风清冷,你们进来再说吧。” 淡淡一句话,三人同时望向站在门内的莫惑,而后同时缓缓步入八王子府,即使嫣鸠依然巴着莫名。 晚风掠过,三子连忙跳进即将闭合的大门内,听着大门自背后合上的声音,看着施施然前进的四条身影,三子突然对莫惑产生崇拜感:“二公子虽然没骑白马,也没有带上猴子精和猪精,怎么都能像三藏大师那样帅呀?” 百种心思下,又一顿难以下咽的晚饭,终于还是吃完了,又散伙了。 莫名一路走回百凤院,顾君初就静静地跟着。等进了房间,顾君初把门关上,莫名也不招呼他,径自走到案前开始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 顾君初大概认为继续这样也是徒劳,看莫名在写住,就打开话题:“在写什么?” 莫名头也不抬:“决绝书。” 绝? “你不给我机会吗?”顾君初低声问,缓缓靠近他。 莫名停笔,执笔睨笑:“机会?你希望我给你怎么样的机会?” 顾君初目光轻移,而后正视那双傲视他的眼睛,唇轻动:“让你迷上我的机会。” 手一抖,一滴墨打笔尖弹落,白纸上云开一朵墨花。 “你这叫机会?这叫得寸进尺。”莫名咬牙:“怎么?顾大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顾君初已经走到身边,越是接近,莫名就不由自主地后退。顾君初经过书桌的时候,侧目瞄了一眼纸上内容,笑容加深,他几步迫近莫名。 背后是墙壁,莫名已经无处可逃,他冷笑:“怎么?要故技重施?” 仿佛没听见他的话,顾君初不为所动,他伸手摘掉莫名手中的毛笔,反手搁到笔架上。莫名瞪着那只手收回,一指滑过黑亮桌面,垂落,划出优美的弧度,转瞬便改握到他垂于身侧的手。 手心温度迅速转递。 顾君初发现莫名没有反抗,也同时握住另一只手,手掌贴合,十指相交。 顾君初的额抵住莫名的,他轻喃:“对不起,给我一次机会。” 莫名漠然注视他,突然冷哼一声,猛地使劲扯着顾君初来了记大回旋。只见天旋地转,一轮以后顾君初便被按倒在床上。 顾群初微讶,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注视上方的眼眸,仿佛在掂量他的意思。 莫名不动声色,猛地伸手一撕,顾君初那扣子盘到脖子上的保首派衣衫就成了个开襟衫,古铜色肌肤,健美的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如此美景在眼前,莫名伸手轻轻抚按富有弹性的肌肤,唇角轻勾:“我不客气了。” 顾君初唇上轻抿,眉头紧锁,仿佛正在努力挣扎,他试探地问:“你……真的想?” “不是想不想,而是必须要。”莫名冷哼:“你以为我开玩笑?” 从那眼中看到坚定,顾君初突然了解,如今他是不能阻止莫名的,即使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未来,也算是一个机会,如果透过这种方式能够迈开一步……一点牺牲也算不了什么。 顾君初安慰自己,即使失了先机,日后还是有平反机会的,只要耐心。 想罢,于是他毅然颌首:“好,那你来吧。” 得到这样的答案,莫名唇角笑弧更深,一记哼笑,长发微动,他高傲地扬颌,冷声命令:“张开。” 这样一个充满耻辱性的无理要求,顾君初只当莫名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而愤怒,他苦笑,闭上眼睛。 莫名抿唇,死死咬牙,伸手在床头摸索。看着低下的人颤巍巍地缓缓张开双腿,莫名双唇抿得更紧了,仿佛于心不忍,目光稍稍移开,手上摸出了一卷布带。 发现莫名没有动作,顾君初张目,看见那手上的绷带,他以为莫名还要玩什么特殊游戏……比如捆绑。 “莫名。”顾君初终于忍不住建议:“我会配合你,这绷带就不用了。” 莫名双目一圆,似含怒,又似有更多的情绪,使那张秀美的俊颜狰狞地扭曲。他扑向顾君初,把人给摁紧在床铺里。 顾君初叹了口气,微微仰首,任由莫名把他摁得严实。 “呵呵……” “嗯?” 气氛有点不对劲,顾君初困惑地侧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埋首于他颈侧的人是何种表情。只是一阵阵喷落颈间的热气,和一声声可疑的单音,连带撞击他胸膛的颤动。虽然和着轻咳声,但顾君初敢肯定那不只是咳嗽这么简单。 “你……在捉弄我?”这是洛山的魔头,他竟然忽略了这人的玩心。 莫名这下终于放开胸怀,不客气地大笑起来,他搂紧顾君初的脖子,笑得不可开交,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大师兄……你……你怎么……怎么如此……这般的……单纯可爱呢?” 真的是开玩笑。这让顾君初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叹出来,胸腔内又略显空虚,为着这停滞不前的关系。 “你啊,真是服了你。” 莫名霍地抬首,直视那平日里略显凌厉,如今却更多落漠和无奈的双眸。他撇唇,仿佛甩去那点点不忍,哼了一声:“是你自找的,你知道我肯定要报复的。” “心胸狭窄。” 这算是批评,莫名却不以为然:“这叫因果循环,起来吧。” 一把拉起顾君初,莫名位着他的手臂抬起:“我是叫你张开手,来,固定。” 顾君初合作,看着他细心观察了一阵,竟然伸手去按摩。今天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得到缓解,顾君初不禁舒服地叹息。 莫名侧目:“我那一掌虽未尽力,可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但你竟然一整天都不理会?以后落了病根,你可别怨我。” “我从不怨你。”备受关爱的人,笑意正浓。 “可我会怨你。”莫名凉凉地刮他一眼,嗤之以鼻。 顾君初只是低笑。 按摩过,涂上药,包扎好。 莫名取了一套衣服扔给他换,回头继续给案上写字。 “你写信给六师弟?” 穿好衣服的顾君初已经来到他身边,探头看着新的文书,果然看到六师弟的署名,暗暗松了口气。 “嗯,想向他要一些菜谱。”莫名想了想,决定坦白:“莫惑太瘦,我要让他长点肉。” 良久以后,背后有人应了一声,莫名没有特意理会,他认为他们之间的相处,不能总因为一点小事就出岔,这点气量顾君初还是要有的。 信写好了,卷成一小卷,他伸出手向顾君初:“雷公。” 顾君初摇首,惹来莫名的皱眉,但他有解释:“雷公又不是猫头鹰,它现在看不见,把信给我,明早让它去。” 莫名想了想,也知道这是事实,就把信卷交给他:“一定送到洛山去。” 顾君初看了莫名一眼,二人双目对上,他颌首:“一定。” 莫名宽心了,随意拔下发,打开门唤着三子准备浴具。 顾君初突然从后抱住他,让他喊出来的话走调了,他不客气地给了后头一记肘撞。 顾君初可不想重复受伤,伸手接住以后,叹笑:“你不是说给我机会?就这样的碰触也不可以?” 不可以吗?他只是被吓着了。 莫名最终选择沉默。 顾君初如蒙大赦,笑得满足。 莫名唤三子,却响了一连串脚步声,不只是三子,连管家深红和一直有意无意避免与莫名接触的宗政玲都来了。 二人姿势未改,一个不在意,一个有意的。 看见两人如此亲密的动作,仆从各个垂着脑袋,不敢放肆。 莫名忽略宗政玲一记责备的毒眼,问话少而精僻的深红:“什么事?” 深红作揖,一身鲜艳衣装在夜色中也毫不逊色。华丽衣裳随着动作轻动,锦布上彩蝶刺绣仿佛翩翩起舞,很美。莫名不禁想着这衣裳如果穿在嫣鸠身上,大概是不错的景致。 “是宫人来了,要给殿下和嫣鸠公子订制婚服而量身。” 婚服?量身? 先不说这个婚服,就量身……现在这时辰,嫣鸠公子可是正在玩他的歌特风,疯狂地进行他的庞克摇滚演唱会呢。 嫣鸠所在的麒院最近被传有厉鬼出没…… 这下从哪找个堇萝第一美人出来给他们量身,只是如果拒绝宫人,有可能引起宫廷注意。 莫名和顾君初眉来眼去,传递着只有他们理解的信息。 “你们先到厅外去招呼,我一会就来。”莫名支开仆人。 殷勤的三子和急欲离开的宗政玲立即就离开了,然而深红大管家却动作缓慢,他突然回首,表情高深莫测。 “殿下,二公子能帮上忙。”说罢,人也不久留,走远了。 这事找树丫子,难道还能当衣架子不成? 29、第二十八章 易容 深红给了一个提示。 虽然莫名和顾君初都不知道莫惑能否帮上忙,但莫名认为这算是他们家的事了,跟莫惑商量一下子也不坏。 两人有了主意,身形骤起,如鹏鸟般直上青天,于朗月星辰下御风而行。只消一刻,竹园近在眼前。 二人连敲门都省了,打窗户跳进去。 莫惑听见异响,猛地回头,就见夜访的二人,他微讶:“发生什么事了?” 莫顾二人对看一眼,相偕落座,莫惑也淡定地给二人倒了茶。 只一盏茶的时间,莫惑已经了解情况。 面对等待他发表意见的二人,莫惑试问:“是深红让你们找我?” “是,他说……你能帮忙。”莫名看着羸弱的二哥,叹了口气,把他随意披搭的外衣给拉好:“你有什么主意就说吧,若是没有就罢,我可以试想别的法子……虽然或许还太早。” “不管你有什么法子,但你既然选择先来问我,也就是没有一定把握。不用苦恼,我会帮你。”莫惑微笑:“劳烦你们跑一趟,让深红给我准备衣服。” “衣服?” 莫惑的要求有点无理,莫名这边互觑一眼。但莫名选择相信自己的二哥,莫惑一向是深谋远虑的人,莫名从不小看他,既然如此就拭目以待吧。 找到深红,这位一直持重,把八王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管家仿佛正在等待,听说莫惑找他,立即就拿了一套衣服跟着二人到竹园去。 人进去了,莫名和顾君初在门外等。 竹影瞒天筛月色,节节迎风,尖尖细叶,稀稀索索的奏击声。莫名抬首看着被竹影切割的一弯月,低声喃喃:“他究竟有何主意?” 顾君初侧首,只见忡忡竹影下,小筑静静兀立,昏黄烛光透缝。 “他并不是爱空口说白话的家伙。” “哦,难得,顾大侠竟然也会称赞他?”莫惑沛笑。 “就事论事罢了。”顾君初记得那巴掌,以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竟然能刮他得脸颊生痛,这家伙也算了不起了。可见其爆发力,而且他们从未完全了解莫惑。 就事论事,莫名就喜欢这个调调,笑容加深。 没让他们等太久,小筑的门再次打开,人就从里面出来了。 “咦!” 莫名揉揉眼睛,确认这不是幻觉:“嫣鸠?!” 顾君初皱眉,他细细地看,总算有点头绪:“不对,是易容。” 眼前凤目美人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他瞄一眼顾君初,直直地走向莫名,淡淡一笑,伸手拍拍莫名的头顶:“放心,我能扮演好。” 因为太过惊讶,莫名也无心去计较这比自己还要孱弱,比自己还要矮的二哥此等动作是多么的突兀。易容术莫名也见识过,其中要数他二师兄的手艺最为精湛,那家伙要是铁了心装傻,易过容后就谁也别想找到他。因此在洛山,莫名扳不倒师父是因为其的地位超卓,扳不倒顾君初是因为他们是盟友,唯独二师兄是真的无计可施。 他也曾经研究过易容术,但怎么也达不到水准,从材料在妆容一连串工序,他知道如何做,却做得不好,最后没多少成效,因此少年时他就放弃了易容术。如今见着莫惑竟然做得如此出色,心中不免惊诧。 知道莫名惊讶,莫惑只是低笑,解释:“后院的药草,多半为此而种。” 虽然是嫣鸠的外貌,但却是莫惑内在和举止,莫名看着怪别扭的。嫣鸠的模样是天生的妩媚,平日里他本人更是十足的妖孽,因此与他相比,莫惑还是欠缺神韵。 “很出色的易容术,已经足够骗过宫人。”顾君初知道莫名想什么。 的确,不善此道的人无法从莫惑身上找到破绽。莫名想了想,牵住莫惑的手,温声鼓励:“走,有我在,不用太紧张。” 紧张? 莫惑,顾君初,连同深红这名仆从都瞪大眼睛盯着莫名看,不明白他怎么到现在还看不清楚事实。 他(莫惑/主人)根本不紧张。 在顾君初眼中,莫惑从来就个不简单,心思慎密、城府极深……莫惑算是他心头的一块疙瘩,比嫣鸠来得难对付多了。 不管如何,如今共同抗敌。一行人走到大厅外,只见几名穿着宫装的男女候在外殿,看见莫名来了,立马下跪给八王子请安。 虽未行仪式,但莫名的身份已经得到确立,他们当然不敢怠慢。 莫名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身侧的人穿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他惊讶地侧目,就见一脸媚态的嫣鸠?不,是莫惑。妩媚不只显于形,连气质都同化了,那动作,那神态简单就是第二个嫣鸠。 莫名一句话堵在喉间,化作重咳,呛得厅内人一阵折腾。 这一咳,让一行宫人心头好不震憾。怎么也想不到这王子真是豆腐做的,看模样是活不长久的短命种。 “起来吧,手脚利索点。”莫名手帕正捂在唇边,冷冷地吐出带棱角的一句话,倨傲地立在那里,一脸不快。 莫惑见那几人敢怒不敢言,分明是偷偷瞪莫名,他唇角轻挽:“相公,你怎能待慢大人们,大人们不辞劳苦,乘晚而来,虽然扰人清梦实在可恶,可那是为我们的婚事奔波,情有可原。” 触着耳廓溜进耳朵的这一句话,莫名听着差点要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了……莫惑这家伙,可以去参加明星模仿秀了。 竟然将嫣鸠一角扮演绎得惟妙惟肖。 听落这一句话,是有褒有贬,宫人怕这艳名远播的堇萝第一美人手段厉害,不敢待慢,连忙上前为二人量身。 莫名趁机打听,他装作无聊状,开始找莫惑解闷:“嫣鸠,这衣服是什么时候用的?圣旨上并没有注明吧?” “未有。”莫惑配合:“相公若想知道,可试问这几位大人。” 莫名作顿悟状,马上发问:“这衣服是什么时候用的?” 宫人们也没防备,一边量度一边回答:“回殿下,小的也只听说是大典当天使用。” 当天?难道真要行这个婚礼?数数日子是还有大半月时间。 一边想着,莫名跟顾君初目光对上,莫名看见愁眉不展,自然知道他听见这消息是心里不舒服。但莫名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两辈子都没有结过良缘,这辈子要成亲了,对象竟是个一连串失误带出的大错误。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事不能成。 宫人就是奉女王的意旨前来量身的,处理好一切以后,自然就不作久留。这病恹恹的王子,脾性又差,没有人愿意跟他多周旋一会。 目送宫人离开,三人相对无语,一时没有决定接下来怎么处理。 三子候在一旁,看着主子们站在门廊吹风,蚊子又挺多的,而他的主子们却一个劲地扮演雕像。三子觉得这样怪可怜的,急步就去寻了只香炉,点上可以驱蚊的香草,拿着蒲葵扇站在上风位置扇个不停。 原本一脸凝重,深沉思考中的三人同时瞄向三子。 “这是干什么?”莫名低声问。 三子手上一顿,憨笑:“殿下你们继续,这样站着挺好看的,但蚊子太多,三子给你们驱驱蚊子。” ……这孩子。 三人顿感无力,却也不知道如何反应这仆人的一番心意。莫名失笑,叹息:“三子,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极具破坏气氛的能力。” “嘎?”三子大惊,香炉差点脱手,双膝噗嗵地就着地了:“殿下恕罪!三子知罪!殿下降罪!” 莫惑低叹摇首,扶起仆人:“别跪了,去准备浴具,送到竹园。” 听见主人吩咐,三子马上领命,才走两步,又困惑地挠着脑袋跑回来:“那个?送到竹园?”那不是二公子的房间吗? “对,竹园。”莫名伸手驱赶:“快去,我现在就要过去了。” 三子喜形于色:“好!我马上去准备……殿下,你要好好待二公子啊,他是个好人。” 顶着嫣鸠脸的莫惑失笑,顾君初眯起眼睛,莫名唇角轻抽。 “快去。”送这小子一记爆栗,莫名哼了一声:“那小子越来越放肆了。” “还好。” 莫惑说罢,顿了顿,淡淡一笑:“若没有别的需要,我先回去。” 看着那纤瘦的背影,莫名突然发现莫惑再好的易容术,再强的演技,仍是有他无法剥离的阴影伴随,就如同他那瘦削的身躯,亦如他深厚的度量。 莫名三两步赶上去握住他的手臂:“二哥,有些事情我要给你说的。” 莫惑回首,看莫名一眼,又移眸到顾君初身上,再转回来,淡笑:“好,到我的房间去……你们一起。” 再次相聚于莫惑的房间内,莫名盯着莫惑卸妆,趁空也问了一些关于易容的问题,等莫惑重现他淡雅的身影以后,那钩银月西移了。 重沏的一壶茶,三人共品。 “其实我是苏瑛。”莫名抛下一句。 “我知道。”莫惑回掷一句。 莫名挑眉,继而失笑:“二哥,你果真是个厉害的家伙。” 莫惑只是笑,他没再说什么,等待下文。 莫名食指轻触大腿,突然感觉摆在桌面下的手被温暖包覆,转首一看,顾君初正沉静地品茶,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动。 顾君初此举让莫名安心,如果顾君初也同意,那么他就不犹豫了。 “二哥,我想我们既然是亲人,又是合作伙伴,有些事情也不宜隐瞒你。” “嗯,你说。”他以微笑鼓励莫名。 竹影摇拽,风过林叶的肃瑟声未曾停息。烛光与热茶相伴下,莫名把苏瑛的来由,他和顾君初的打算,以及现在的情况都给交代了。 莫惑静静地听,一言不发,直到话题结束。他问:“我是否……被列入计划内?” 没想到首先被问及这种问题,莫名微讶,理所当然地回答:“当然是,只要你还活着,我都会照顾你。” 莫惑笑了,不是平日疏离淡雅的笑,这枚笑仿佛添加了太多的甜蜜。 “嗯,我明白了,你们尽管进行计划。如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只要没有被抛下就好。 莫名不自觉就回以笑容:“谢谢你。” 兄弟俩相视而笑。 “夜深了,莫惑还需要多休息,你也是。” 顾君初提醒了两名病号,莫名和莫惑是各自为对方着想,立即结束了话题。 别过小筑主人,二人此次并没有赶天上飞,踏着夜色漫步于宁静的内院。 更深露重,莫名捏捏微湿的发丝,咂咂嘴巴:“真冷。” 只一句话,他便落入顾君初的怀抱,暖意穿透了厚重的衣物渗进。 他舒服地喟叹:“还是你最好。” 顾君初宁愿不去参详其中真意,只听这句话就好,只要表象就好。他微笑,以掌轻摩莫名的脸颊:“夜深当然冷,快点回去睡觉就好。” 莫名往温暖的掌心蹭了蹭,顺从地回答:“好。” 正准备走,他突然被拉住,腰上被钳制,一记热吻突然袭来。莫名先是一惊,但他也没反抗,顺着顾君初的热情,回以不逊于他的热情。 以攻为守。 结果莫名的选择是对的,一轮唇舌之争以后,两人都气喘兮兮,谁都没比谁轻松。 莫名得意地轻笑:“我也不是只会逃跑的。” 顾君初一愕,无奈地失笑:“你的心肺究竟如何长?” “嗯?”莫名挑眉。 “为何都偏……”偏得一分也不分给这感情上头呢?顾君初不想问下去,那会让他变得无理,也许又会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轻叹,闭嘴了。 偏偏有人没心没肺:“哦,心脏本来就是偏的。” …… 顾君初愤然将额头撞向莫名的,考的一声,两人的额头都红了。 两双眸子对瞪,有吃惊的,有含恼的。 那一夜莫名拿背对着顾君初,连连暗咒。 那一夜顾君初数完了整天繁星,虽然最终仍数不清。 30、第二十九章 女王密令 打从量身那一夜以后,顾君初依旧在忙活着自己的事务,莫名有空就找莫惑聊天,找嫣鸠喝酒,日子过得无比的惬意。 日子平静,平静得大家都已经开始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地,这日子就如此过下去,整个八王子府仿佛找到了平行点。 三子也已经找到规率,在他眼中,殿下的生活方式是晚上跟正宠初公子睡觉,早上找二宠二公子诗情画意,中午又找元配嫣鸠公子风花雪月。 “自古王孙多风流。”候在湖畔,望着亭中饮酒作乐的二人,三子有感:“殿下真是贵气。” 深红打从三子后头接近的,听到这仆人如此偏坦其主的一句话,连持重的他也打了个跌,稍稍稳住以后,他轻咳。 “咦,深红管家?有事要找殿下吗?” 深红颌首:“三子,给殿下传话,说宫人来了。” 三子当然不辱使命,碰碰咚咚地跑到亭内,见着嫣鸠公子又衣衫不整地趴在自家殿下身上,他连忙捂住双目,支支吾吾地汇报:“殿下,宫人来了。” 莫名看着双手捂眼的三子,轻轻摇首。 “宫人?又有何事?这就来。” 嫣鸠兴致缺缺,没有了莫名的支撑,他干脆靠着栏杆,袖子掳至肘上,五指稍稍施劲捏着酒瓶,连连轻晃。他慵懒地打了个呵欠,脸上带着微微潮红,叹息:“真闷。” 莫名正要走,听罢失笑,手掌轻拍嫣鸠烫热的脸颊:“你是喝高了。” 嫣鸠勾唇一笑,捉住莫名的手:“咦,好清凉,果然要粘着你。” 清凉?莫名眉梢挑高,报以微笑,然后将双掌捂到他的脖子上。嫣鸠打了一个激凌,立马清醒了。 “冰。” “我不是清凉,是冰冷。”莫名哈哈一笑,摇着扇子走远了。 嫣鸠只是默默地揉着脖子,亭子内只剩下酒瓶轻敲栏杆,一声一声轻响。 这一回来的是另有其人,他们是奉女王意旨传召莫名进宫相聚的。莫名跟女王的接触不深,充其量也不过是两回面见,他猜不透女王为何找他,以他这样一个无用的王子,以他们上一回的‘无功’而散,难道女王是母性泛滥了?又或许她已经掌握到某些情报,而今是有备而来? 即使心里没准,他也不能抗命。莫名交代深红通知那三人,独自跟着宫人进宫去了。 重拾旧途,莫名安静地进宫,安静地到了某一处院落,对着满院的飞花发呆,等待女王到来。 女王是姗姗来迟,她让莫名免去礼俗,俩人就像平凡人的母子相聚那模样,同坐在一桌上,尝尝小点,品品贡茶。 茶香扑鼻,茶味香浓,莫名很欣赏这在水中漂浮的娇嫩叶子,掂量着如何要点赏赐,弄回家里泡泡。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品茶,也是很快乐的事情。 “王儿,堇萝的生活还习惯?”女王一直慈祥地笑看着莫名,终于问了一个比较普遍的问题。 莫名搁下茶杯,温吞地回答:“母王,儿臣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女王点头,看着这羸弱的儿子正在春风中微微发抖,轻咳连连。她轻叹:“多年来让你受苦了。” “母王莫要自责,这是儿臣的命。”莫名就是一脸的悲切,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反正命运弄人这事,他从一开始就习惯。 这位女王,缕金丝绣的皇袍,除却象征身份的饰物,身上没有太多的累赘,显的是贵气且庄严。这样一位女王仿佛想伸手抚慰自己的儿子,却在抬手以后便放弃了,轻轻放下,手心贴着桌面。 莫名有注意那双手,并非女性该有的温润柔荑,而是一双略显粗糙的手。骨架较分明,虎口处有茧状硬皮,似乎也有拿武器。这位女王应该是一位强悍的女性……这就是他这辈子的母亲。 女王轻拍桌面,抬手示意宫侍全数退下,而守卫则要退守院外,保证不能听见二人谈话。。 莫名心中暗讶,脸上不动声色。 “王儿,近日你与越龙将军的矛盾,孤也有所闻,你以为孤该如何处理此事呢?”女王一脸苦恼,无奈的叹息。 莫名看在眼里,也知道要进入正题了。他轻咳着,装作犹豫状:“母王,将军她……她要抢儿臣的人。” “嫣鸠是美人,但为了他而与将军发生冲突,你也有错处。”女王略带责备:“只为了一个男宠,就惹起事端,太失大体了。” 那你又赐婚?!莫名心里咒骂,脸上却只摆着受教的模样,垂首不说话。 “越龙将军一直是孤的好帮手,此次你开罪了她,朝中文武皆偏向将军一方,连远在边关的大将军都要回来为她讨回公道了。”女王啜一口茶,仿佛想等莫名表态,然而她对面的人只是耷着脑袋,什么也不说。 茶杯搁落光滑的石桌上,咯一声,好清脆。 “你说孤该拿你怎么办?要不就把人还给她们。” 还? 如果为了省掉麻烦,莫名该回这话的,就该答应的。但脑海里不断显现的那抹红色身影,如若不相识,他这般做也罢,但相处了大半月,莫名发现自己心软,即使至今没有完全信任嫣鸠,却也不想害他。 就这一犹豫,让人捉不准他的意思。 女王突然轻拍一记桌面,笑容敛起:“单于家族一直效忠于堇萝,这个手握堇萝半数兵权的家族,一直身先士卒,立下不少汗马功劳,为孤分忧解愁一直不遗余力。你的地位也因为单于氏才得以平反,他们可是消除伪王子党羽的先锋。” 所以呢?耷着脑袋的莫名眯起眼睛,舌尖轻点见齿,脑中将女王的话层层剥开,等待后话。 “孤此次寻你来,也是要知会你此事。朝庭立场坚定,余党已经全数歼灭,自然那位莫惑也留不得。那位大将军前来参与祭祀之时,便要将他解决掉。既然如此,稍后你就把人交出,莫再生事端。” 将军,单于家,功高盖主啊。 莫名抬脸,扇子轻击桌面,惬意一笑,反问:“母王,恕儿臣不才,有一个小问题着实要问清楚。” 女王纵容莫名此举,她宽厚地颌首,让莫名继续。 等到允许,莫名笑容更深了,扇子仍旧有节奏地轻敲,问:“何谓圣旨?” “……”女王温和的笑容褪去,漠然注视莫名。 莫名笑容依旧,作揖:“儿臣粗心,竟然忘记此乃堇萝而非大鑫。原来本国圣旨可随时拂逆,可随意编修,原来圣意如此薄弱,不堪一击。” “……” 笑对一张肃穆的脸,莫名仿佛无意,又是如此的真实。女王差点要为他所惑,也只是差点,她笑了。 “王儿,你该能明白孤,因为你很聪明。”女王轻语。 果然是有备而来。 莫名想着,他也不是个傻子,自掀底牌这种事,他不干。 “谢母王赞赏,王儿实为驽钝之人,请明示。” 一人品茶,另一个摇扇子,各有心思。 女王把握的是生杀大权,莫名把握的却是女王的心。 终于,女王退了一步:“王儿,单于家握有几面兵符,其中一面是北城禁军三十万,另有边关驻军,重城守兵等,合计兵力约八十万。当然,若再论当地可用人丁,又未能算计其准确数字。如若王儿你稍有行差踏错,如若惹得兵临城下,孤也保不着你。” 莫名听着,只觉这单于家势力太大,且势力分散遍布国内,让人就是想扳倒也不容易。更重要的是有功臣一名义在前,强硬手段也不好使。 “王儿是否愿为孤分忧?” 分忧?莫名目光游移,轻咳:“母王,儿臣为此感到遗憾,以儿臣的病躯,实在无力与堂堂大将军抗衡。” 对此,女王却是不以为然:“王儿,孤以为你身边男宠可用。” “……请明示。” “顾君初、嫣鸠。” 果然。莫名心里明了,这女王一直都在打他的主意,看这架势,此回祭祀就是关键。从一开始的允婚,导致他与将军发生茅盾,而后又以莫惑和嫣鸠的安危为筹码迫他就犯吗? “母王,你对王儿真是了如指掌啊。”莫名一脸钦佩地拜下:“想必母王已关心儿臣多年。” 女王不语。 莫名在心中冷笑,从一开始莫惑就是棋子,为女王所利用,让她得以拔去心中刺。如今又利用他,让他把单于家这只‘炮’也给除掉? “既然母王厚爱,那儿臣也不敢推搪。只是母王允许儿臣做到何种程度?” “随意。” “若果那位大将军在外被杀,越龙将军也死于非命,那么一切就该结束了。余孽不足为惧,是吗?”搞定大尾的,小鱼小虾就轮不到他处理。 “兵符必须要取回,而且越龙将军只是与八王子争执,孤不可治其罪。” 莫名听着,眼睛眯起,唇角讥讽的笑纹藏于扇后。莫名稍作思考,笑答:“领回兵符,取大将军首级。而后给越龙将军安上足以处极刑的死罪,这样就好?” 听罢,女王食指轻弹茶杯,淡金色液体泛开水纹:“详细?” 莫名只是哼笑,皮肉不为所动:“母王,事关儿臣存亡安危,儿臣定必处理妥当,而细节则无需过于执着。如若有所需,儿臣便会提出。” 女王没有再问,或许她也愧于如此逼迫自己的儿子,又或许她有别的打算。莫名已经无法准确推测她的想法,对于是一位精得像鬼的帝王,对于心硬如铁的帝王,他总不好朝美好的方向猜想。 女王要留着莫名用膳,他拒绝了,理由是他要尽早布置一切。临走前,莫名他又顺道要了一些贡茶,带着这唯一一分值得高兴的心情就回家。 坐着同一辆车子回家,车轮骨碌碌地辗过地面,莫名一阵心烦,不禁轻揉眉心,长叹。 顾君初,莫惑,嫣鸠还有自己?他们这一窝怎么总能招惹麻烦? 车子停下,莫名的身子因惯性而稍稍前移。 “殿下,到了。” 随行宫侍扶八王子下车,恰巧一匹骏马在府外止步,马上赫然是英姿飒爽的顾君初。他见莫名下车,迅速翻身下马,大步迎上。 莫名没理会他,径自遣走宫人,这才与他相偕入府。 “发生了什么事?”顾君初轻声问。 莫名睐他一眼,扬扬手中锦盒:“我们来品茶吧。” 当顾君初接到莫名进宫的消息以后,便直觉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因此而赶回来。恰巧让一行人能在白天里聚首。 湖心亭子内,四人相对无语,一壶茶泡开,茶香四溢,却没有人真心去欣赏。 他们不欣赏,莫名却欣赏,一口热茶入喉:“果然要在家里喝茶。”在宫中,根本尝不到好滋味啊。 莫惑也尝了一口,颌首:“好茶,此茶应该是产自大纣的贡茶。” 大纣?听说是一个成年冰封的冰冷国度。莫名想着似觉阵阵寒意袭人,不觉挨近了顾君初,他想不通这嫩嫩的叶子如何在冰雪中成长的。 嫣鸠对茶没太大爱好,他随意而坐,慷懒中透着妩媚,只是此时那双勾人的眼睛里尽是不耐:“说吧,你在宫中遇到了什么?” “没什么。”莫名又喝一口茶,笑容让人放松:“只是让我杀驻守边关的单于大将军而已。” 嫣鸠被呛到了,莫惑的茶杯也脱手了,顾君初皱眉。 “让你?!”嫣鸠缓过来以后,一脸不可置信,而后又恍然,最后只剩下淡漠。 莫名点点头,轻叹:“是呢,就让我。而且是不成功便成仁。” “……”嫣鸠搁下杯子,一手撑颌,随意地说:“让我去吧。” “嗯?” “单于大将军是越龙将军的大哥,堇萝国少有的男将呢。他一向青睐于我,若我,就能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杀他。大概女王也知悉,才让你动手。” 莫惑敛目:“女王要处理单于家了吗?” 莫名瞄他一眼,不隐瞒:“对,接下来还要处理越龙将军,要得到他们的兵符呢。” “他是以我和嫣鸠作要胁?”莫惑试探。 …… 这二哥太精了,莫名不想提及的一块都被他捞出来了,只好不语。 嫣鸠突然笑起来,猛地趴在桌上,仰视莫名:“怎么不直说?难道你还怕我们会伤心不成?” “只是无谓的事,而且不可能发生。”莫名淡定喝茶,随意回了一句。 “这般有把握?”嫣鸠抿唇一笑,竟透了一丝天真,而后又是那种眉目弯弯,诱人心动的魅笑:“罢了,既然要跟你合作,我也会尽力而为之。” 一直不发话的顾君初这下才问:“你准备怎么做?” 莫名喝茶:“怎么做?窃兵符,杀大将军,解决越龙将军。就这样。” 什么叫就这样?现场三人只拿目光杀莫名。 莫名等他们杀够了,这才说话:“□□驳回。” “喂!”嫣鸠皱眉,正要抗议。 “闭嘴。”莫名一改温吞,猛喝一声,厉斥:“你不是讨厌故技重施?要改就得彻底,别总想投机取巧。” “我……”嫣鸠被镇住了,竟然端正着坐回去,半晌以后仍无法反应。 搞定了一个,莫名继续说:“他们来者不善,那我们就顺着势头,让他们彻底反起来。” “……你要引兵符现身,而后夺兵符,杀将军?”顾君初肯定地接下后话,而后同意:“这也没问题,动作要快,杀了将军后有兵符在手,士兵也就不能再有动作。这事我可以做到。” 莫名点头:“嗯,我们配合。我在明,你在暗,里应外合。” “你……小心。”莫惑阻止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也徒劳。 “我……”嫣鸠正要发话,又被一瞪给瞪回去。 “行。今天到此为止,接下来继续喝茶。”莫名笑眯眯地举杯。 是上好的茶叶,但这一回只能是牛嚼牡丹了。 谁也没能喝出真味。 31、第三十章 切磋 镜湖倒映满天星辰,星星点点银光迷离梦幻,游鱼偶尔惊扰这光暗的融洽。倾侧酒壶,潺潺一道映透着琥珀色彩的水柱泻落,瞬间盈满手中玉杯。莫名举杯轻嗅,感受扑鼻浓香。伸舌粘舔,品味这浅薄的一尝。 甜、酸、苦、辛、鲜、涩,六味俱全,道不尽的醇厚甘鲜,引人入胜。 “嗯,好酒。”莫名轻叹,实在想把整杯酒都喝下去。 顾君初却在此时横手夺过玉杯,仰首喝光酒液,顺道取过酒壶,只轻轻一抛就让它祭李白去了。 “别想太多,先行休息。” “休息?不想睡。” 就是夜不能寐,才要到这里看月啊。莫名依着栏杆,显得虚软无力,表情也是百般无聊,似乎是意志消沉。下颌架在雕栏上,莫名移眸瞄向顾君初,慵懒地喃喃:“看到月亮没有?” 这么一轮明月,怎么可能看不到?顾君初回望他,落座:“看到了。” “好,那你去摘给我。”莫名给他这么一个无理的要求。 摘月亮? 顾君初挑眉,伸手顺着莫名一头披散乌发:“心里不舒服?” “……顾大侠,你得住手了,别弄得我像个女人似的。”莫名懒懒地抗议,浑然不觉自己刚才的无理要求跟耍无赖的女子大径相同。 看他这般模样,顾君初轻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而施力将其自栏杆上剥离,靠着自己。顾君初知道这个畏寒的家伙会跑到楼台吹风,不可能只是心情低落而已,总希望为他分担一些忧愁。 他低声问:“是因为女王的事烦心?” 莫名沉默,而后干脆闭上眼睛装死。顾君初也不强迫他,因为被他所依赖的感觉实在太好了。环抱着冰冷的人,顾君初习惯地去握莫名的手,感受自手上传来的一下一下脉动,确认怀里人活着。 就这样依偎着过了大半晌,莫名突然仰首:“王子这身份是比丞相儿子更难处理了。” “的确,但这不成问题。即使是王子,死后也只是黄土三坯。” 莫名当然明白,但那位女王很厉害,他有点担忧这事能不能成,毕竟堇萝国仿佛对洛山了解甚深。他只但愿今次完成女王的命令,也能被女王当作弃子扔掉,这样他的死就无关痛痒,更轻易得到解脱。 “没错,你说得对。”莫名笑着附和:“白天说的事情,你认为我该如何处理。” “关于那位单于大将军,我已经遣人前去打听,很快就能知道他的动态。只有获得了情报,才能制定下一步动作,布置人力。” “我以为,那位单于大将军既然有心处理我,必定是有备而来。所以君初你大可以先拟定计划了,人力物力不成问题,你尽管开单子,要知道我可是奉王命办事,这么一点开销,她不得不批。” 见莫名笑意盎然地摇着扇子,顾君初会心一笑:“得,我知道怎么办,最后会记得多拨一子。” 知他者果然是顾君初,莫名灿笑,扇子猛击掌心:“孺子可教也。” 顾君初已经考虑好自己的一方,自然也不放过莫名:“你有何打算?” “打算?他来一万兵,我莫名就去迎他,来十万也是这般迎他。”莫名淡淡地笑。 “迎他?”顾君初皱眉:“太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莫名想了想,又轻笑着加了一句:“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事关重大,你莫轻忽。”顾君初摇头轻叹:“上万人,可不容易解决。” “君初,我也不是傻子。我去迎他是为了从中打听兵符,顺道兴风作浪。”莫名的想法其实很实际:“毕竟外援有限,若以我方战力与对方军队开战,输赢先不论,就徒增伤亡这一方面我就不提倡。既然如此,何不让我试试擒王?失去主帅,军队自然不攻自破,不是吗?” “好,我陪你去。”顾君初同意了,也准结束话题,留待明日再议。 莫名却睨视他:“不用你,你是外应,如果我失败,就真的要开战,若你不能及时调动兵力援助,你想跟我一起丧命?” “就调度一事,可以让莫惑做。”顾君初不是在开玩笑,他脸容正色:“这期间,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他,你的二哥莫惑未被揭穿身份之前,在国内虽然不算活跃,但却每每建立功职,也是百战百胜,是一名军事奇才。或许在这方面,他做得比我还好。” “那好,让莫惑参与,你就当他的护卫,好好保护我们的军师大人。”莫名拍板定夺,伸着懒腰站起来。 “你!后方自然有人保护他。”顾君初不认同,语气开始强硬:“你不能一人犯险。” 莫名缓缓把扇子搁在一旁,开始解开狐裘的扣子,温吞地解释:“我要万无一失,而且我也不是独自前去,有嫣鸠同我一起行动。” “你跟他?你准备做什么?” “我?我准备当第一美人的随侍,陪同美人前去表明八王子无意争斗,双手奉还美人的心意啊。” 莫名说罢,纯良地一笑,但顾君初只觉他这笑容格外的扎眼,莫名的纯良,不知孩提时是否存在,总知他就不曾见识……还是省省吧。 顾君初轻叹:“嫣鸠本来就是个麻烦,先不论他本人是敌是友还未完全确认,如今他还有那样的症状,如果那位单于大将军也懂得控制他,那么……你会很危险。” “我就要他的症状,我就要他装作被受控制,这样的人,谁要提防他?”莫名挂上一抹自信的笑容。 “你……他如果被受控制,你的立场会很危险。”顾君初不以为莫名会忽略这一点,所以他再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女儿红。”莫名低笑着问:“香不香?” “……”这是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他知道莫名在提示他,顾君初迅速思考,仿佛抓到了一点:“这一阵子,你一直陪他喝酒。” 莫名的回应是拿起桌上的空杯子,轻嗅:“嗯,酒去香仍在,果然是好酒。” “酒内有什么?” “没有。”玉杯轻触唇角,唇角笑纹隐于杯后:“但别人能暗示,为何我不能?” 只听说过堇萝的奴隶养成,顾君初也只能这样猜测:“暗示?你是说,跟对方一样的手段?” “对,虽然所用时日不长,但相信也有成效。只要稍稍实验,该能看到成果。” 虽然如此,顾君初仍坚持:“即使能保证他不被控制,也不能保证他的是友非敌。” 顾君初一再的阻止,莫名的耐心也到头了。虽然他知道顾君初的心意,也明白他这是关心自己,但这也显得过度紧张了。他需要的不是被保护,不是滴水不漏的保护圈子,他需要的是能与他并肩作战,平等相处的伙伴。 “顾君初,你以为我是谁?”莫名系紧身上衣带,淡淡地问。 顾君初没有回答,仿佛正地思考莫名此话有何深意。然莫名也不准备听取回答,有时候行动最实际。脚上旋步,他一掌拂向顾君初的面门。在被格挡的下一刻,他又飞身跃开,如鱼跃般腾空翻落,衣带凛凛。出了楼台,足下轻点湖面,瞬间飞掠而去,敏捷且轻盈。顾君初见状,也只稍稍一顿,立即跟上。 一前一后追逐于湖面上,每点落一足即犹如蜻蜒点水,一触即起,不留痕迹。 莫名知道顾君初追上来,蓦然加身,掌上毫不留情就往顾君初身上拍去。动作飘渺难以捉摸,每每只刁钻地往空隙袭去。顾君初不敢怠慢,回以手掌挡击。两道身影,打湖面上腾跃追逐,犹地相聚,粘拍几掌又分开,只见黑衣的顾君初显得狼狈,足下踏起水花四溅,湿了衣摆靴子。 莫名低笑:“大师兄,你如若仍珍藏宝剑,我就让你到水底下捞月亮。” 顾君初听着,似是无奈地摇首轻笑,手下往腰间摸去。一声铮鸣,宝剑出鞘。见夜色中映射着寒芒的宝剑,莫名灿笑,飞身立足于莲叶上,也认真摆开架势。 风掠过,分立的二人衣带轻扬,乍地一看,似是水上有仙人相会,灵气迫人。 “多少?”莫名问。 “二十招。”顾君初答罢,一抖剑身,铁器嗡鸣清响不绝于耳。 二十招内破?莫名勾唇,半带挑衅地扬颌“好!拭目以待。” 一声应允,二人迅速拉近距离。顾君初剑如虹,挥舞间寒光化作雪瓣,轻灵飘突;又如奔雷迅霆,电光火石。莫名只有双掌,然身姿灵巧,刚柔并济。推打勾拍一沾即走,看似一支舞蹈,引带敌人随之游走。 湖面上落下一行涟漪,一圈圈化开后了无痕迹。 剑与掌,顾君初与莫名,各出奇招,撩得一面如镜碧湖水花四溅,两个人自头顶到脚趾,无一处干爽。五十招走过后,莫名终于不敌,脱力后沉入湖内。 是冰冷的湖水,但经过刚才的打斗,莫名反而喜欢这种为湖水所包围的感觉,放任自己下沉,隐隐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折射片片银光,很美。 眼角瞄到一抹银光下沉,他伸手一接,正巧握住剑柄,那分明就是顾君初的剑。莫名皱眉,这剑是顾君初的武器,怎地能够随意丢弃,仰首看见顾君初正从上方游来,他反手将剑柄送上。然顾君初握的却是他的手腕,重重一拽,便把他往上带。 二人往上游,不消一刻便破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莫名抹掉脸上水液,再把剑送到顾君初面前:“给。” 这一次他依旧不拿剑,反而扶着莫名施劲,二人如陀螺般旋转上升,他在空中几个踢踏,二人便跃过湖面,再次落在楼台上。湖水迅速晕染地面,风袭来,是渗体的寒意。 顾君初这才将剑入鞘:“你是故意的。” 莫名挑眉,听着这略带责备的叙述,不否认。 “水底的感觉不错,想不到这片湖泊竟然这么深,我也很久未曾下水,今次算是尽兴了。” 顾君初瞪着莫名,然后者只是笑得没心没肺。莫名怎么不知道他的担忧,不过不点明罢了,对顾君初任性是他的习惯。 “我已经过了二十招,这回听我的。”莫名一边宽衣解带,一边申明。 顾君初也没有反对,莫名一向只与他过二十招,既然此次竟然如此卖力,那就是心意坚定。他知道这人一旦坚持,再强硬的手段,也只不过是得多加把劲去处理的事情。既然如此,何必为难。 随手也脱下湿嗒嗒的衣服,心中一个想法就脱口:“解决了这事,就到洛山的温泉去吧。那里的水才能让你尽兴。” 才披上干爽衣服,听见这一说法,莫名一愣,手上系带动作变得笨拙。顾君初已经把衣服穿好,回头却见莫名依旧在与几根带子纠缠,不禁扬眉轻笑。 “怎么?习惯被侍候了?忘记怎么穿衣服?” 笑语着,走近他便为他系带。打莫名手上夺过那两根带子,碰到那双手,顾君初可以感觉到那指尖上的冰冷,一点一点,尤其清晰。 “我……会安全回来,没问题。”莫名低声说。 顾君初抿抿唇,在系好衣带以后就拿起布巾为他拭干湿发,应:“计划失败也没关系,你只要保证不受伤就好,我会处理。” 莫名突然推开他,接手了布巾,自顾自地擦头发:“自尊自大,看看自己的肩膀吧。” 顾君初侧首,看见自己湿了一片的肩膀,这衣服又得换了。他捏捏自己的湿发,无奈地叹口气,再次更衣。 莫名坐在床榻上擦拭着湿发,双眼始终不离顾君初,看着他更换衣服。打顾君初十八岁开始就一直稳坐洛山第一的位置,他对于自身武艺的要求极高,每天都制定练习时间,偶尔也仗剑走一回江湖,跟几名好手切磋,武艺是一年一年的精湛,而身段也保持着精瘦结实。麦色肌肤透着阳光气息,肌理分明,线条优美,无论是手臂,肩膀,背线,甚至腰身,至下面……嗯,很不错。 顾君初突觉一阵寒意袭来,攥眉回首,却见莫名正审视自己,仿佛在品评?他微惑:“怎么?” 莫名挑眉,缓步蹭到楼台边,拿起被自己随意摆放的扇子,又缓步蹭回床边。 顾君初被他这等莫名的行为给弄糊涂了,困惑地把眉头皱得更紧,他想问莫名是否发烧了,行为甚为诡异。 只是莫名在此时张开扇子,高举覆脸,眉眼弯弯带笑:“顾大侠,最近越发的风采焕发,极为诱人呢。” ……这算调戏吗? 顾君初被自己的唾液给呛到了,恰巧与莫名的轻咳声成了呼应。 32、番外:四季常聚 夏—— 苍苍郁郁,碧色如浪,涛涛地涌向的却是直上千尺。绿林环绕的山头,只有顾家庄独霸山中,烈日蒸腾下,红墙绿瓦仿佛能散发出不逊于太阳的热量。 盛夏,富贵人家有自家的冰窑,夏天能喝上冰镇酸梅汤及各样经过冰镇的鲜果。近至山中,远至千里外,只要他们想,自然能吃上。 “大少爷,老爷有请。” 正翘着二郎腿在屋中吃瓜喝汤的青年大概只有十八九岁,他听此言以后,眼珠子一转,马上坐端正了,清清嗓子:“嗯,得。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下人躬着身子离开了,这名锦衣青年又翘着二郎腿啃起西瓜,随性地将瓜籽吐落厅堂,大理石地面成了麻子脸。进厅的人看见此情此景,忍不住皱眉。 “君佑,你又给下人们添麻烦了。” “君初,这叫制造乐趣,你看下人们多闲,给机会他们擦擦地板肯定会精神倍增。” 两张相貌相似的脸,却是一个认真严肃,一个吊儿郎当,两两相对,仿如镜花水月,真假难辨。 见自家二弟如此辩解,顾君初也颌首:“有理,那我们也来寻点乐趣,让我看看你的武功进步了多少。” 看着大哥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顾君佑连连陪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哥,这瓜籽我清理就是。” 顾君佑连连叹息自己是秀才遇上了兵,他这到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命怎么跟自小便火里来水里去的大哥拼,要是真的过上两招,这身骨子大概可以自地上捡起来重组了。他一边蹲在地上把捡瓜籽,又不免怨恨……怎地到处都是,哪个呆子弄的!呃,好像是自己。 自作自受就是这副模样,顾君初不同情这个弟弟,他随意落座,自顾自地斟茶品尝。尝到茶味甘香,顾君初忍不住就想起洛山的师弟,只有十五六岁的人,却像个老头子一样,喜欢品茶赏景,喜欢下棋读书。记得当年他问莫名要学何种武功,那人就选了掌法。世上武学多样,武器更是千奇百怪,独独双掌最为直接却也是易学难精,纵观武林,能靠双掌闯出名堂的人无几。顾君初问他为什么,他就说:易于携带,便于收藏。 想起这回答,顾君初忍不住失笑。 “哦……大哥又在想那个小美人吗?” 笑容悠地收起,顾君初睐了自己的弟弟一眼,冷声道:“捡好了?” “好了好了。”把瓜籽扔到盘子里,顾君佑迅速挨近自家老哥,挨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唉唉,果然还是要小美人才能让大哥你笑,你怎么不带他回来?我挺想念他的,还想着他要送我什么庆生呢。” 顾君佑想起上年顾君初带来的小孩,十三四岁的模样,看似乖巧,却是个小捣蛋,忒好玩的。他们俩相见是哥们好,整得顾府好不热闹。 顾君初不语,只是打怀里拿出一只盒子扔给他:“他给你的。” 顾君佑兴冲冲地打开盒子,却见一颗手指头大的药丸子,兴致一下子冷却,甚是嫌弃地喃喃:“什么东西?蟑螂屎?” 顾君初品着茶,淡定地回答:“这是他从二师弟那里骗来的丹药。” “哦?什么药?”兴致又上来了一点。 “由二十多种纯天然植物提炼合成的枸橼酸西地那非。”(想知道是什么就自己百度) “听着是挺矜贵的模样,那有什么用?”顾君佑拿着手上药丸连连观察,仿佛想从这颗圆圆的小丸子上头看出端倪。 这下顾君初放下茶杯,给自家弟弟斟了茶,递上去。顾君佑接过来,直觉就喝进去,眼睛不离小药丸。前置工作全部到位,顾君初这才交代:“听说是能让你变成一夜七次狼并一举得男的神奇药丸。” “噗!”茶水飙开几丈远。 “又给仆人添麻烦了,记得擦地。”大哥又淡定地说。 …… 顾君佑双目眦裂,不敢置信地瞪着顾君初:“大哥!这事是不是那小子交代你做的!你不可能有这等巧思!竟然设计我?!” 顾君初虽然觉得这话碍耳,但也未曾否认这是某人出的主意。 顾君佑把药丸藏进怀里,喃喃:“好一个小美人,竟然讽刺我?也对,没错,这药丸妙。” 顾君初只是瞄他一眼,没多加意见。 “大哥这回得多留一会,令弟我下月要迎娶第三房。” 讶异地看着一脸轻松的二弟,顾君初默然半晌,最后只能回答:“辛苦你了。” “彼此彼此。”顾君佑嬉皮笑脸:“让我去学武不如让我打山上滚下去罢了,若不是大哥你一直做到最好,说不定我今天就要在烈日下扎马步了。要命,真要命!我现在左拥右抱,老婆一个接一个地娶也算不亏。” 顾家没有废物,让每一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价值,这就是顾家大老爷,白手兴家的传奇商人所拥有的特殊技能。 “不说这,那小美人又送给你什么?” 顾君初没有回答,只是轻抚腰上宝剑,微笑。 “啧,这是差别待遇,下一回遇到他,我肯定要找他算帐。”顾君佑甚是不滋味的喃喃。 “好,先过我这关。” “……大哥,你老实说,老婆都让我娶了,那你是不是就准备只要小美人?” 顾君初突然觉得这弟弟的眼睛特别的晶亮,仿佛要把人给看个透窟窿,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语气也不怎么友善:“闭嘴,别侮辱我们的友谊。” “哦……友谊?”顾君佑脸上分明的就是不信。 打这当口上,有两名仆人分别从不同方向赶入厅堂。 “大少爷,老爷等了很久,他让你马上过去。”第一名仆人赶得大汗淋漓,急切地嚷嚷着,却待看清楚屋里两位大少爷以后,才了悟地啊了一声。 顾君佑窃笑,这下顾君初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又想让你开拓哪一片地区来着。君初,南方有什么什么派,什么什么庄主甚是敬重洛山,此次你便到那里拜访……拜访不行么?不行就比武,总之这道路必须要打通……”顾君佑学着顾老爷的模样,翁声翁气地说着。 顾君初无语,只是示意另一名仆人汇报。 “大少爷,洛山有信。” 顾君初选择先看洛山的信件,信封上歪歪斜斜的写着他的名字,他想到的只有那个喜欢扯着莫名衣摆,老是跟前跟后的小子……十一二岁的孩子。 打开信一看,顾君初马上色变,迅速掠出厅堂。去的是马厩,取的是宝马,日夜兼程赶回洛山。 纸上赫然只有简单几字[师兄要死了,救命] 这一年夏天,成年积雪的洛山峰顶让莫名差点丧命,也让某人识清了情谊的真相。 秋—— 天空有多大? 扣子说:四方墙,一面窗,大概就有这么大。 既然扣子这么说,那主人住在哪里?他又说主人住在仙境里,他们都没有资格去的仙境。 神仙?他不喜欢神仙,因为神仙总喜欢折磨他们,总做一些让人痛苦的事情。 日复一日地练武,每时每刻有可能被神仙眷顾,每一回比武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会成为倒下的那一个,活着很累。他时常想,如果有一天也被砍死,是不是就不用累了。但扣子总告诉他,活着最好,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看清楚天空有多大。 他不明白,扣子不是说了天空只有窗子那么大吗?为什么还要疑惑? 有一天,扣子消失了。他不知道扣子去哪了,但扣子确确实实消失了。他鼓起勇气去问神仙,结果只招来一顿鞭挞。 神仙们喜欢用特制的皮鞭子打人,他们说用这个就是抽出血痕,康复以后也不会留下疤痕,这是最好的。但他却不喜欢这个最好的,因为很痛,即使不会留下疤痕,不会变丑,但会很痛,痛得他宁愿变丑也不要那么痛苦。所以他不敢再问了,即使一直想知道扣子到哪里去了,但再也不敢问任何人。 白天黑夜不断交替,墙上画的正字越来越多,恰恰第二十个正字完成的时候,窗外偶尔飘进黄色的叶子,他把叶子放在睡床上,这色彩跟稻草睡床一个模样,他很喜欢。但这片叶子很快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双眼被蒙上黑布,离开了这里,走了很远。他猜这是仙境,他绝对已经到了仙境,欢喜又害怕的心情,难以言喻。 “几岁?”陌生的神仙。 “七岁。”熟悉的神仙。 他好奇地听着,能分辨出。 “年纪太大,我要五岁的。” “五岁的都死光了,只有这死剩种年纪最接近。哪来这么多的要求,又要丹凤眼,又要长得好看。看这个长得好,也不差多少,你看他瘦得这模样,也跟五岁的差不多了。要不要?!” “……”对方静默一刻:“嗯,那就买他。” “得,爽快。这个是他的香,按方子制作就是,绝对独一无二。” “嗯,你最好记得保密。” “行了吧,你这张脸包成这样,我哪里知道你是谁?而且我们也懂得行规,今天开始这货就是你的,我不认得啦。” 神仙们说什么,他不完全理解,只知道他要跟另一位神仙走了。不知道会不会住在仙境,还是又住在另一个房间里。 当他被带到一所又高又大的房间里以后,当他看见大窗子外的一方天空,他很想告诉扣子,天空原来还要大一点。来看他的人,是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的神仙,她比以前的主人漂亮多了,但又好像更可怕了。 她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莫名。” 莫名?他的名字叫莫名?他像扣子一样,有名字了。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看到扣子了,就在这一片更大的天空里,他又看见了扣子。一时间也忘记了正在授课的先生,他冲出去拉住扣子:“扣子!” 但扣子甩开了他的手,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他有很多话要说:“扣子,我看到了,天空原来很大,我也可以当神仙了。你也变成神仙了吗?”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扣子也穿上了漂亮衣服,也住在这仙境里。 然而扣子却说:“我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神仙。” 他不相信,他已经是神仙,他现在叫莫名,住在仙境里,每天读书写字,练武学礼,每一天都在接近神仙。即使日后他渐渐明白神仙的谎言,他仍满足于自己脱离了人贩子的人间地狱,一直满足。 直到…… “从今天开始,你叫莫惑。” “为什么?我不是叫莫名吗?” 这一回的问题,回答他的又是一顿鞭挞。他不明白,为何离开地狱以后还要接受这样的对待?没有人告诉他,只是让他记住,他是住在大鑫国,莫丞相的二儿子,莫惑。 莫名莫惑,哪一个才是他的名字?已经不重要。因为他只需要要记住莫惑这个身份,还有他所学习的,一切关于大鑫国的知识。还有永远听从主人的调遣…… 然后他被送到另一个地狱——单于家 睽别两年的香味再一次入侵他的生活,他知道这是主人通过渠道卖给单于家的,这其中因由为何,他不清楚,利用与被利用,由始至终他只能选择被受利用。 此次他被赋予的新名字是嫣鸠,美丽如血,带毒且矜贵的花儿。 他被教导堇萝的一切,甚至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低贱,他只能被□□,被□□成懂得在男人身上□□的尤物,□□成懂得替家族铲除异己的杀手。 单于家利用了香,想让他忘记莫惑的身份。一再地让他记住他低下的身份,一个工具,一个玩物,一张随时可利用的王牌。 一切显得荒诞而凌乱,然而一直被卷进风暴中心的嫣鸠却清楚得很。 他只不过地下贩卖场的一件货品,被主人买去扮演一位高贵的落难王子,而后又被交给功欲薰心,意图谋反的大将军,图的就是让将军自以为把握到王牌,稍安勿躁。而这位将军又逼迫他扮演下贱的工具,意图让他忘记自己假造的高贵身份,为其所用。 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点。嫣鸠知道扣子说得没错,他们是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神仙,因为他们的血液里流动着的就是下贱。 他们只需要闭上自己的嘴,听从主人指示,完成任务。 听说那位莫惑王子入狱了。 又听说一位叫莫名的王子回国了。 主人说:到他身边去。 一道圣旨,嫣鸠被带到那位病恹恹的莫名身边。他不知道这一位王子能活多久,他对王子说要合作,要离开堇萝,这位王子不知道有没有相信,总之他待下来了。 从一个华丽的笼子被关到另一个华丽的笼子。嫣鸠总不相信自己能飞上蓝天,即使已经知道天空无穷无尽,也没有属于他的海阔天空,这是他从很久以前就了解的事实。 在他的观察中,知道莫名不是个简单的家伙,深藏不露,比他更懂得装模作样,城府没比谁浅,嫣鸠只觉得这也是个恶心的家伙。 莫名喜欢喝酒,又喜欢拉上他一起喝。聊天总是不着边际,聊这府里茂盛的花草,聊大鑫无聊的老爹,聊礼部认真的司徒大人,聊总是表情有趣的宗政侍卫,聊穿着华丽的深红。 莫名不是大善人,他心计多,但他对顾君初好,对莫惑好,甚至对那位叫三子的仆人也一再纵容。 嫣鸠并不曾将自己列入其中,他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低贱的工具。说不定明天就要想办法取这人的项上人头……何必多情? 他是这么不断告诫自己的,但每每早晨醒来,看着腕上绷带,即使那已经跟血肉糊在一起,化脓也好;看着手铐上缠绕的布条,即使这仍被血迹污染,变成深棕色也好。他总想着,如果这能一直为他所有,也不错。 或许他能相信,他能选择一回。 或许真的能逃离这里。 或许…… 冬—— 莫惑,大鑫国莫丞相二子。 他有责任,他必须要成为一个完美的人,这才能对得起莫家列祖列宗。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一直按照家长所希望的方向成长,当一个中规中矩的好孩子。 与他相比,三弟却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总是气得爹吹胡子瞪眼,一再被受责备,却从不知收敛。莫惑一直觉得很奇怪,虽然爹一直在责备三弟,一直在否认三弟,却从未真正阻止他。反而是一再地放任他…… 爹不让他和大哥接近三弟,说近墨者黑。然而当他接触这个爱捉弄人的弟弟以后,却认为家人都误会了。莫名是个有想法的孩子,他说他只是在做别人所期望的事情。 姨娘们希望这孩子没出色,爹也一样。 莫惑不知道三弟为何有这种说法,又无法理解他如何知晓,他分明只有四五岁(答案:他是穿的),然而他的说法又让莫惑无法否认。 三弟从不认同他的生活方式。莫名说:如果你再死读书读死书,以后就会变成像爹一样站着像柱子,坐着像椅子的木头人了。 对于他此等说法,莫惑只觉得新鲜。于是偶尔他会陪三弟到湖边捉蝌蚪,偶尔会去捉蝈蝈,偶尔会为树上掏鸟窝的莫名急得团团转。 十岁那一年,莫名才七岁,却又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日子。他被告知自己并非莫家人,而是堇萝国的质子,而今要回国了。没让他跟任何人告别,他立即就被送往那个被绛色环绕的都城。有了一位母王,有了王子地位。然而母王虽然和蔼,莫惑却始终感觉不到母亲的温暖,地位虽然高贵,却没有半丝值得喜悦。 他有一位小仆人,名叫深红,年纪跟莫名差不多。莫惑总算有点寄托,除了学习堇萝的一切,学习王子该做的一切,他偶尔会偷偷跟深红去捉蝈蝈,捉蝌蚪。结果有一天,他到树上掏鸟窝,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了。 躺在床上,莫惑问仆人:“深红呢?” 他从树上摔落,那时候深红吓坏了,一直在哭,现在却不见他。 仆人支支吾吾,莫惑心里警觉,厉声迫问后才知道深红被迫灌毒酒处死。他顾不得腿上的伤,连滚带爬跑去求母王,得回的只有喝了毒酒,奄奄一息的小仆人。 深红就像莫名,他的弟弟。他抱着深红满王府里求救,却没有人敢救被女王赐死的人。听说深红中的就是嫣鸠制成的毒酒,他马上扑进荆棘丛中寻找能解毒的果实。 一个不够两个,莫惑不顾仆从阻止,死活地把深红从鬼门关扯回来。但莫惑心里却觉得把莫名救回来了,始终还是救回来了。只是自那天开始,莫惑不再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深红始终不是莫名,他也不是莫名,始终不能自由自在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王子,认真让母王认同就好。 堇萝国有战事,这一直让母王烦心。他就学习兵法,屡屡解决难题,总能让母王舒展愁眉。他不求功名利禄,只要安身立命,守住王府这一片小天地。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心愿,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然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误,他是一个骗子,一个被受蒙骗的骗子,一个被受利用的骗子。 于是他发挥自己最后的作用,成为欲加之罪所必需的证据,他身系数百条人命。 知道真相,他不可能助纣为虐,他一再的反抗换来一再的折磨,他不要屈服,他没有错。然而从一开始他就想得太简单,即使他反抗,即使他一再承受折磨,不屈不挠。他依旧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在刑台上洒血,他没有摇首的权利。因为他是罪魁……伪王子。 待黄土染成深红色,头颅堆积成山,他被送往大鑫交换真王子。 大雄宝殿上,莫惑上一回到来是为了确立堇萝质子的身份,此次到来却是为了确立伪王子的身份。一切都不重要了,为莫家所欺,又为堇萝所弃,他已经无所适从,这世上也没有他该去的地方,也没有他该回的地方……就此让一切结束也好。 “莫惑?” 谁在喊他? 莫惑不熟悉这声音,但却尤其的关注,最后他决定看清楚是何人。抬眸就见一张苍白秀美的脸,细长的眼,薄薄的唇。如果再加上阳光笑容,那就跟心中所系的三弟有几分神似。 如若要死,能回到他身边也值得。如若不死,就只能待在他身边。 莫惑知道自己没有归属之地,他只能踏着莫名的足迹,蹒跚着一路走下去。 春—— 莫名作了个很长的梦,又是苏瑛过去的生活,醒来的时候就见桌边醉趴着三人,不禁失笑。 今天是堇萝的一个大节日,听说是要一家人团圆着过的。莫名听完就觉得这跟春节无异,于是让深红给仆人们发了银子,各自赏了美食,也跟顾君初,莫惑,嫣鸠一起畅饮一番。 没想到喝着喝着就喝高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失态。莫名一一推醒趴着的人:“喂,该醒醒了,你们这是怎么了?酒量只有这么一点点?快醒来。” 抱着酒壶的人醒来,脸上尽是空洞淡漠的表情,吓了莫名一跳。 “怎么?睡糊涂了?”莫名考虑要不要每人给一巴掌。 顾君初先回过神来,他拭掉额角的薄汗,轻叹:“没事,我只是做了个梦。”失去的感觉不好,顾君初从不曾忘记,却不想记起。 莫惑淡淡地移开占据桌面的空酒瓶,按按额角:“这酒是喝多了,莫名你有没有不舒服?” ……你看上去更不妙。 莫名叹气:“二哥,你要不要来杯茶?” “嗯,也好。我给每人冲一杯解酒茶吧,我院后有药草。”莫惑说罢,就要去张罗。 这醉酒的人还要去照顾别的酒鬼?天理何在?他不喊冤,莫名替他喊:“仆人拿来干什么的,你给坐好。” 把人给喊住,莫名高声呼唤三子,让他去准备解酒茶。 “我们的殿下还真是疼爱男宠呢,无微不致啊。”嫣鸠唯恐天下不乱,来了一句。 莫惑垂眸,看似不自在。莫名双目一眯,微笑:“嫣鸠公子,你吃醋?要不要本王子好好地待你一回?” 嫣鸠也不怕,一手支颌,挨近莫名:“哦?那你要怎么待我好?” 莫名还准备说什么,突然目光一凝。嫣鸠注意到,移眸一看,直觉地迅速缩手。但他已经慢了一步,莫名捉住他的手,粗鲁地扯近。 “嘶……”即使只是这么一扯,也痛得嫣鸠差点昏过去。 看清楚那手腕上的惨况,脏污的绷带,有异色的伤口,莫名大怒:“你是不要这手了?想要砍掉?” “我……” 看见他的手,顾君初和莫惑都皱眉。。 “我去取药。”顾君初起身,轻轻一跃,掠过湖面远去。 莫惑细细一看:“化脓了,要好好处理,不然会留疤。” “哼,他大概不想要这手,何必为他操心。”莫名冷声道,伸手扯住绷带重重地撕开,把皮肉也给撕下来。 “嗯!”嫣鸠痛得冷汗直冒,咬紧牙关。 看着渗血的伤口,莫惑没有作声,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做了,绷带粘着的皮肉都要不得。 莫名狠下心,一次过把绷带给全撕下来,拎起桌上酒瓶子就把酒给倾倒而下。烈酒灼烧伤口,嫣鸠只觉剧痛袭来,仿佛被铁锤击中心脏,胸中一闷,眼前一黑便去了知觉。缓过来以后,他已经靠在莫名怀里,莫名正给伤口上细细地上药。 “你的伤口都化脓了,酒是给伤口消毒,并非虐待你。” 听见他这般解释,嫣鸠只是轻扯唇角,没有说话。 “要不是发现了你这般胡闹,假以时日,你就可以尝试到刮骨去腐的滋味了,这可就跟烈酒不同的味儿。我们英勇的嫣鸠大爷是否对此感兴趣?我可以代劳。” 带刺的一句话,嫣鸠听着,心里却舒坦。 “莫名,你信任我吗?”他问。 这一个问题让在场三人都皱眉,嫣鸠就静静等答案。 “没有完全信任。”莫名冷静地回答:“但喝酒就不少你的份。” 下弯的唇角抚平:“好,我明白了。” 谁明白?其实谁也不明白。 即使如此,他们也愿意继续装作明白。 莫名说:“君初,你的酒量喝高,也不能不要命的喝,今天开始禁止喝酒。” 又说:“莫惑,你身体原来就不好,禁止喝酒。” 又再说:“嫣鸠,你的伤口在恶化,禁止喝酒,只准闻酒。” 三从互觑一眼,同声:“莫名,你得陪着我们禁酒。” “好吧,当我的话没说。” 朗笑声自湖中泛开。 湖衅,三子拭着眼角对深红说:“看吧,我们殿下真有本事,能享齐人之福呢。” 深红对这名小仆人甚是无语。 33、第三十一章 计划开始 万籁俱寂,唯独一家民宅依旧透着昏黄烛光。残旧斑驳的木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老妇静悄悄地自缝中探视黑漆漆的屋外,稍后便给后头的老头子摇摇头。 两老关上门并上了栓,安静地坐在四脚有点腐朽的八仙桌旁前,相对无语。 未几,桌底下传来几声轻敲,两位老人连忙搬开桌子,低下木板被掀开,赫然出现一条地道,有人自暗道上来。 “还真是佩服他,怎么弄的这隧道?真脏。”红衣贵公子一边拂拍着身上灰尘,语带嫌弃地喃喃。 另一人的衣着明显没有那前一位公子来得贵气,虽然也是农家所未见过的绸料,只是衣服样式简单,淡淡的青色尤其不显眼。相比起红衣公子,青衣的是一副孱弱温吞的表象,语中带笑:“我的主人,你以为自己是在参观泰姬陵?要弄的镶金戴银,彩描金绘,好让公子你参观?” “太机灵?” “……罢了,主人你不可能理解,当我没说。” “哦!你真当我是主人?怎么每一句都异常的刺耳?”主人对这名仆人甚是不满。 “主人,我这叫忠言逆耳,多多益善。”仆人笑咪咪地回答。 二人正是莫名和嫣鸠,正在玩主仆游戏……好吧,这是正经事。 谢过两位老人,马蹄扬起滚滚烟尘,两匹骏马迅速撤离贫瘠的小乡村。嫣鸠连连回首,风刮乱他一头长发,他索性只用单手引缰,一手按住狂舞的乱发。 莫名策马赶上,迎着风,眉梢轻挑,脸上升起一抹调皮:“主人的姿势真是无与伦比的优美,简直有如仙人下凡,出尘脱俗” 嫣鸠只觉一阵寒毛直竖,回头要看看这莫名是否摔坏了脑子。 然而以等速乘骑中的莫名只是回以真切且诚致的笑容:“如果主人继续优雅地搔首弄姿,不好好的骑马,那很快就能把脖子摔断,成为真正的神仙了,不是吗?” 面对此般笑容与话语,嫣鸠终于明白这家伙的脑子没坏,而是他自己想得太美了。 “闭嘴。” “是,我的主人。”某人毕恭毕敬地回答。 刺耳,真是太刺耳了。嫣鸠真想大吼,想让这人别再叫什么主人,但这又是必须而为之,他开始后悔当初答应扮演这一出戏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计划,太胡闹了,太恶心了。 策马走过一路,二人很快便回到离村庄几里以外的客栈,与出迎单于大将军的队伍汇合。迎接队伍随从护卫合计一行三十人,全由女王派出的死士扮演,而另一部分援兵则被安置在十里外,由顾君初带领并配合行事。 他们的任务是自单于将军手上夺得兵符,而后将人带回宫中,不论死活。 蜡烛点燃,黯黑冷清的房间染上淡淡暖光。嫣鸠将侍从遣退,就见莫名正不断往身上加披衣衫。这冷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对顾君初大概就是见之犹怜,他却不以为然:“自讨苦吃,八王子殿下你又何必亲力亲为?能扮演仆人这位置的人多的是,找一名武功较好的死士还能帮得上忙,病弱的殿下你只要好好待在你的顾君初身边就是。既不赏心悦目,又是碍手碍脚,何苦来哉?” 顾君初?莫名失笑:“因为我想看你出糗的模样。” “……”嫣鸠已经猜不透莫名的真意了,这人的话真假难辨,跟他说话很累:“就因为这么一个无聊的原因?你若是受伤了,我可找不回一个像你这样的极品八王子还给洛山大师兄。” “呵,别紧张。我也没有你想像中的孱弱。”说罢,莫名习惯性地咳嗽着。 烛光下,莫名连连轻咳,他说这那句话显得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嫣鸠鄙夷地睨他一眼,喊来仆人准备了一床厚厚的保暖被铺,冷哼:“睡吧,别冷死了,不然顾君初可要杀掉我。” 厚厚的棉被还有兽皮类毯子,这是华丽的冬季保暖物,莫名对此甚是满意,但他不急着投入这堆诱人的被铺里,而是伸出手:“来,先给你换药。” 嫣鸠愕然地睁目,又迅速恢复平静,他伸出手。 解去旧绷带,莫名察看那手腕上狰狞的伤口,经过适当的处理,伤口已经不再恶化,竟然还有痊愈的迹像,他不禁赞道:“恢复能力不错,身体很壮呢。” 腕上又被圈上一圈一圈的白布,新上的膏药缓解痛楚,感受到一股清凉感,感觉不错。嫣鸠随意地回答:“大概是因为身体习惯了。” 手上动作一顿,莫名继续为他包扎,刚才话题不再继续,他淡淡地问:“香包有带好?” “……嗯。”嫣鸠从怀中取出以鲜红绢布缝制而成的小香包,轻轻一抖,酒香浓郁。 几天前,莫名就送他这只香包,并命令他无时无刻都要带在身边。他以为这是莫名的恶作剧,因为手腕上伤口的关系,他被禁止喝酒了,所以这人就特地弄这么一个酒香扑鼻的东西挂在他身边,好让他时时刻刻尝着隔靴搔痒的恶感。 虽然他是满脸不悦,但莫名却满意他有听从命令,于是待完美处理好伤口以后,轻笑着拍拍他的脑袋,以作勉励。 嫣鸠抽了一口气,咬牙:“莫名!现在我是主你是仆,而且我比你年长!” 莫名此时也记起这事实了,但见嫣鸠这模样,他只觉得很有趣,唇角笑弧渐渐加深。他没有道歉,反而再一次拍拍嫣鸠的发顶:“小鬼,我的心理年龄绝对比你年长。” “什么?”心理年龄?嫣鸠从未听过有这种说法,这就准备据理力争。 “那个香包有宁神作用,当你发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自我的时候,就专心去嗅那个香味,绝对能让你平平安安。” “莫名,你这是开什么玩笑?这只是女儿红的味道。”酒香哪来如此神奇的功效……又不是他训练用的香。 “嫣鸠,你最爱的不是女儿红吗?” “……”这是事实。 “那么,你就用你的最爱跟最恨决一胜负,这不就好了?” “决……决胜负?”嫣鸠从未听过这等奇诡说法,他只觉这是天方夜谭,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如果真可以因为酒香而解决问题,那他这么多年以来是为何而受牵制呢? 言传往往不能达意,莫名将香包给夺过来,而后举在嫣鸠鼻尖前:“来,你嗅这味道,能想到什么?” “女儿红。”这不是白痴问题吗?嫣鸠回以十足鄙视的一瞥。 “行了吧嫣鸠,你看似聪明,其实简单得很。”莫名婉惜地摇首:“你平日不是喜欢绕圈子吗?多想想,多发挥想象力。” 被莫名这般说教,嫣鸠心里自然不乐意,但仍是细细一想。这味道还能想到什么?不就是湖心的亭子及喝酒的人吗?还能想什么? 有了这个开始,嫣鸠突然想念起那地方,他喜欢懒洋洋地靠着栏杆观赏亭顶上倒映的水纹,那总是千姿百态,总是赏心悦目的水光。每当那时候,耳边总有人在说什么,他已经记得不太清楚,或许是不重要的闲谈,或许是带刺的几句轻讽,总之每每在那亭中就特别的轻松,仿佛连呼吸都不那么费劲。 “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莫名笑眯眯地问。 看着莫名的笑脸,嫣鸠却不是滋味。有什么值得如此高兴?竟然笑得这般愉悦?嫣鸠只觉得这笑容碍眼,他直觉地就要自我保护,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抢先一步刺伤敌人。 “能想什么?只不过是垃圾。”说罢,嫣鸠夺过香包,并弃之地上。 莫名也不恼,只是弯身捡起香包,微笑着说:“我的主人,这可是保命的灵符,记得要带好。或许你想事后跟顾大侠好好地决胜负?” 一失一得之间,嫣鸠郁闷地将香包收回,暗骂莫名恐吓。 伤口包扎好,莫名也往床上钻:“我的主人,你也早点休息吧,明早就能迎上单于将军了。” 瞄了正在整弄床铺的莫名一眼,嫣鸠眼波轻移:“怎么?你很着急?因为莫惑被女王带走了?你担心他受到伤害?” 莫名没有回答,他已经把自己往被子里卷,直至卷成筒状才甘心。 “也对,谁也想不到最后一刻女王会使这种手段。那么我们的殿下当然会心急如焚,心爱的男宠被胁持,错失了这一回逃跑的好时机。” 嫣鸠说罢,瞄着唯一露出棉被外那头秀发,而后者则不为所动,这显得他像在自言自语。嫣鸠可不相信自己的话没有半丝作用,语调渐渐放低,声音里有着深深的蛊惑。 “莫惑比自由更重要吗?或许我们不管他了。有我留在你身边不是更好了?无论是外貌或本事,我都比他高强。我会一心一意待你,莫惑就不要了,好不?” 嫣鸠一边说着,一边往那卷棉被上爬,但被子里的人压根儿不理会他,径自闭目入眠。他不甘心,一双手开始扒被子,然而被子里的人又死死卷紧,不让他扒。抗战了一轮,嫣鸠的耐性也磨光了:“莫名,你至底有何想法?该给个表示。” 莫名一下子自被卷中挣脱,出手如电,把嫣鸠按倒在床上,漠然直视他:“我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你能给我准确答案,那我就听你的,怎么样?” 问题?嫣鸠认为这话题既危险,又值得探索,再三思量,他踌躇不前。 莫名也不急,他等嫣鸠考虑。灯下人眉间淡淡阴影显得深沉,愁眉不展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情,他不得不承认嫣鸠的确是个美人,与其想比,莫惑在外表方面的确输了。但他不了解嫣鸠的价值观,竟然把自身和别人当作货品比较,这种不健康的思想要不得。 “不说话了?”莫名轻笑:“那就让我问吧。你从哪得来洛山的消息?你究竟是谁的人?你有什么阴谋?” 嫣鸠微愕,身体轻颤,他强拉一抹充满媚惑的笑容:“这是什么问题?我不是说过会有买取消息的渠道?你不是早知道我是越龙将军的养子?而且我的阴谋也早说了,我要离开堇萝。” 说罢,却见莫名的笑容依旧,他虚假的笑脸再也挂不起来,笑弧抚平,双唇抿成一直线。 “我并不急着要答案,你可以慢慢想,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要记住。” “……什么?”嫣鸠心中略微不安,轻声问。 莫名笑容加深,他温和地为嫣鸠理顺微乱的鬓发,轻咳几声,这才淡淡地说:“从今以后,不准再违背我。” “……” 嫣鸠被这样的宣言砸蒙了,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让他只能老实地点头。待他回过神来,莫名已经重新睡下,嫣鸠总觉得自己太软弱了,竟然为对方的气势所压,轻易妥协。自尊心抬头的他猛地挺起身,再次打扰莫名睡觉。 “喂!不是这样的。” 莫名睐他一眼,就觉得这嫣鸠即使不为花香所惑,却仍是个爱折腾的人。本想好好睡一觉,结果被一再地打扰,莫名也有点恼火。怒极反笑是他的绝技,此时他笑容灿烂地望着嫣鸠,轻声问:“我的主人,你有何吩咐?”只要你敢说,非让你后悔不可。 其实嫣鸠已经后悔惹莫名了,这一面对他不知从何说起。莫名的那句话是很嚣张没错,但他的答案也只有肯定,既然都点头了,何必再闹。无话可说之时,偏偏莫名又被撩拨起来了,一副不肯善甘罢休的模样。 嫣鸠自然知道莫名的坏心眼,特别是捉弄人那股狠劲,当下决定随意问个问题搪塞他,这样做的最坏结果也不就是被讽刺几句罢了,最为实际。 “你说不准再违背你,难道你不计较过去?”脑中灵光一闪,嫣鸠拿莫名的话回砸他,等着看他如何收拾。 “……”莫名双目瞪圆,唇角笑纹波幅升降,没个准的。 嫣鸠可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笑,眉间开始皱紧。 可莫名就觉得可笑:“嫣鸠,你认为谁能把过去纠正?过去永远不及当下重要。” “……” “好了,别再吵着我。不然明天你的仆人在将军面前失态,可是大事。”莫名翻过去继续睡觉,这被子虽好,始终不及顾君初妙,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催眠自己……他开始考虑是否发动龟息功度过孤单寒冷的夜晚。 嫣鸠见团成一团的床被,一咬牙:“床都被你占了,过去一点。” 把莫名推挤到里头,他这才占到一点床边,背后被闷得一片汗湿,他却安心。 “莫名这名字很恶心。”他说。 莫名闭目,勾唇一笑。 莫名一向懂得艺术化自己的生活,所以他是这么理解的:除了名字,你什么都好。 34、第三十二章 进行时 行军队伍一行自大道上前进,路过蔓蔓青草的荒地,穿过满吊碧色穗子的稻田,浩浩汤汤地往迦耶进发。赤红旗帜刺有单于二字,迎风凛凛飘扬。乡民见是这般阵仗,胆大一点的就远远眺望,三两聚首窃窃私语,胆小一点的早已经扔下农具回家躲着。 就在声势浩大的伍前方,一匹骏马单骑突进,完全没有让道的意思。前方队伍发现这一骑人马,立即就拔出武器准备战斗。 然而来人却在离队伍两三丈远的地方勒马,并呈上文书。领队的将领让队伍停下了,派了士兵接回书信一看,赫然是要给大将军的书信。 “来者何人!”将领喊。 官道中央,身着青衣的文人作揖:“小人乃八王子随侍三子,奉命前来迎接大将军。” 将领沉默,仿佛在思考该如何处理,后方的大将军已经派人前来询问何以停止行进,将领就顺势把书信给传下过了。未几,这位叫三子的随侍就被大将军接见。 士兵分成两行排列于官道两侧,冷兵器在阳光下寒芒闪烁,大将军就端坐在士兵环绕的正中央,气势盛大,傲视着来使。 单于大将军与其妹不愧有血源关系,魁梧的体魄,不怒而威的阎王脸,长年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纪念,一道一道疤痕平添煞气,这样的人如果站在战场上,就视觉效果而言,的确能起到威吓作用。大将军大掌握皱书信,随意扬扬脆弱的纸张,大嗓门就吼:“八王子说的礼物呢?” 自称三子的青衣人面对如此杀神却是气定神闲,躬身行礼间偶尔轻咳:“回大将军大人,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军队再行进十里,就能见着。因为马车行进比较缓慢,小人特意先行前来通报。” “哼,这小儿也够意思。马上启程……”大掌重拍椅手,将军站起来足足比这位‘三子’高出一个头有余,而健硕程度更加不可比较。大将军一掌按在‘三子’头上,裂着一口白牙,打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如果敢给我耍什么花样,我就让你变成肉酱。” “大将军爱说笑,八王子殿下可是真心诚意要把礼物给奉上的,请将军放心。而且,越龙将军那边还请多多美言。” 正在卑躬屈膝,一副小人模样,极力抹黑三子之名的正是莫名。他一阵哈腰换得大将军鄙夷的一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大将军翻身上了骏马,示意他在前方带路,亲自率一行轻骑兵先行出发。 马车缓行于另一方向的官道上,车窗上帐帘微动,绿色偶尔漏进车中人眼里。然而那双赤红的眼眸却没有半丝神采,淡漠如死水,又似干涸的血痂,了无生气。 嫣鸠默默端坐在车内,等待噩梦的开始。他不知莫明之前说什么不让他故技重施,是出于何种心思,或许因为打定逃跑主意而夸下海口吧。结果如今莫惑被胁,盗兵符计划始终要实行,他始终还是要当诱饵。 嫣鸠并不沮丧,也不叹气,因为他从来就没有期待,所以根本不存在失望。现在只是没有值得高兴的事情罢了,不能开怀罢了。 “不能违背。” 嫣鸠低喃,勾唇淡淡一笑,即便如此,天生妖媚的模样还是给他添上几分妩媚。 凌乱而密集的马蹄声渐近,他的笑容也渐渐加深,刻意地让自己笑得更妩媚,因为这是他的任务。 马嘶声此起彼落,来人已经下了马,有人打开门,一把将嫣鸠拽下车去。粗鲁的动作让嫣鸠只好顺从,衣衫和发丝都因此番大动作而微乱。 一臂仍被钳制,下一刻嫣鸠的下巴便被粗鲁地掐住,重重地扳向那张熟悉的脸孔。四目相对,嫣鸠未因痛楚而动容,一张脸肌肤尤如陶瓷般精致,连表情也有如陶瓷娃娃般冷硬,除了笑,没有别的。 单于将军大概已经验收完毕,放开嫣鸠,任由他坐落地面。径自得意地大笑:“果然是他,看来那小子是有点意思。” 莫名趁机上前:“将军大人,那八王子信中所书,大人是否同意?” 大将军睨一眼这名低下的使者,冷哼一声,只是向自己的下属下达命令:“把他们列进军妓队伍,好好看守。” 军妓? 当时随行士兵们是面面相觑,但看清楚嫣鸠的模样,再想想将军的态度,顿时是一脸了悟的猥笑。莫名摆着一副无可奈何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让他们过把瘾,然后就扮演忠心的仆从,将嫣鸠扶上车去。 好一个王子为大局献美人,有人得意有人愁。 莫名不愁,他扶着嫣鸠上车,确认那位得意的将军已经前去了,马车又缓缓动起来,他这才拍拍嫣鸠的脸,笑语:“怎么?他这点小道行就让你受不了?” 嫣鸠也想如往常那样反讽,只是现在提不起半点兴致,只就冷漠地靠坐着,不言不语。 “呵,我不也陪你一起在军妓群里?我的主人,这时候可以探看一下堇萝国军妓的质素,不是很好吗?” “……”嫣鸠突然睁圆双目,而后稍稍思考:“莫名,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 “嗯?” “你当初以为我的女的,那么……我想你是否并不喜欢男人?” 莫名微愕,习惯地摸摸袖子,但扇子留在顾君初那里了,没摸着,只好以指抚唇:“的确是这样没错。” 他和顾君初都僵持到现在了,而且嫣鸠一再的挑逗也没引起他的性趣,那说是不喜欢男人,也是正确的。 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经他口中这么一说,嫣鸠还是很惊讶,而后发笑:“那你看什么军妓,堇萝的军妓是男的,可不同大鑫国。” …… 莫名双目圆瞪,唇角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着,他只想殴打自己一顿。既然第一美人是男人,既然女人做主,即使这大将军是男的,也不代表能把女人当军妓用啊。更何况这将军还是喜欢嫣鸠的,当然是玩男人…… 与队伍汇合以后,嫣鸠特意掀开帐帘。莫名看着窗外一个又一个搔首弄姿,千娇百媚,莺声燕语的男人,以为误入泰国人妖集中营,一张脸真的绿了,直让嫣鸠闷笑得胸口发痛。 莫名拭了把汗,轻叹:“嫣鸠,你要相信我,你跟他们绝对不是一个档次的。” 听这话,其实是莫名随意之言,却得到这般回答。 “什么不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莫名侧目,拉下帐帘:“我说的是,就外貌与气质方面。” …… 想不到他竟然老实不客气,嫣鸠心中一闷,又不说话了,只拿那双媚惑众生的瞳眸盯紧莫名,不似恨,不似怨,也不似无意,仿佛一时间找不到该以何种情绪面对。 莫名仿佛没有注意到嫣鸠的情况,只是靠近他,拎起他的手看。刚刚被大将军掐的可是受伤的手,这下掳起袖子一看,伤口果然渗血了,洁白的绷带染上绛色。莫名皱眉,取来药物给他处理再度受伤的手。 “不用弄了。”嫣鸠甩开他的手,淡淡地回答:“没什么,不痛。而且晚上会被弄得更乱,要处理就等明早吧。” 嫣鸠说罢,勾唇一笑,只想像经过一夜以后,莫名会不会因此而表现出怜悯的表情,就像每每为莫惑的纤瘦而不舍的表情。 莫名却不依他:“别想太多。” “……我没想太多。莫名,进了大将军的营帐,你得安分一点。兵符我会打听,外头也有顾君初打点,你隐藏好自己。”嫣鸠抬手轻抚莫名特意弄丑的脸,轻笑:“把自己的丑脸安紧一点,不要让大将军给看上眼了。” 莫名躲开他的手,把手中绢布塞进他手里:“拭拭汗吧,都痛得冒汗了还逞强?” 嫣鸠出奇的乖巧,竟然没再多说什么,静静地拭汗,平日里荆棘丛生的话语,今天也少有出现。莫名当然注意到他的不妥,纵使窗外娘娘腔的男人让他受不了,他还是挂起窗帘,指着田野和远山,疏疏落落的小山村,说:“看,这点景致也不错,好好欣赏,放松心情。” 嫣鸠将目光移向窗外,看了一会,索性挨在窗边,任由徐徐轻风吹拂。 莫名失笑,惹来嫣鸠眯眼一瞪。 “嫣鸠,你现在温驯得像只兔子。”红眼睛的兔子,果真像极了。 冷哼:“莫名,笑得一脸猫忒,倒像只花花肠子的公猫。” ……兔子的大板牙还是有点杀伤力。 莫名挑眉,也没介意,只是给包扎好伤口,拉好袖子,然后禁不住又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嫣鸠只是皱眉,没再说什么。 “事情很快会过去,别想太多。”想了想,莫名又加了一句:“有我在。” 嫣鸠听罢,只觉得这话多余,事情会很快过去,这是他相信的。即使要付出代价,但他已经习惯了,多这么一回也没什么大不了。至于莫名的存在,根本就是个麻烦,他始终想不明白顾君初为什么会让莫名来。虽然他相信莫名不简单,但这里毕竟是个危险的地方,他不相信莫名还能是武林高手,能在千军万马中来去自如。 想着想着,嫣鸠就睡着了,黑暗中突然响起声音,他细细一听,是一浪一浪的笑声,渐渐地清晰以后,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迫近。他倒抽一口气,却没敢喊出声来,只是咬紧牙关,攥紧双拳。暗暗告诉自己忍忍就过去了,过去就好。 “醒来,这不是真的,只是梦,快点醒来。” 一句话在笑声中渐渐清晰,嫣鸠仿佛嗅到了酒香,猛地侧首,竟然看见那人拎着酒瓶子,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正在边摇扇子边盯着他看。 嫣鸠猛地惊醒了,愕然地盯着近在眼前的一张脸。 莫名放下手中香包,勾唇一笑:“我的主人,你睡觉还真吓人。” 嫣鸠没有回话,手背往额上一抹,湿了。莫名回身去鼓捣一番,递给他一套干净衣物:“换上吧,你都汗湿了。” 接过衣物,嫣鸠默默地换上,等他换好,莫名又捉着他的手掌看了半晌。嫣鸠的肤色很好,白里透红,连手掌也是透着粉红的朱纱掌,如今那双掌上有几道新月形的血痕,让莫名皱眉了。面对这么一个总能受伤的人,他能不恼吗? “或许我要把你捆成木乃伊你才甘心,是吧?” “什么?”嫣鸠困惑地侧首:“木什么?” 莫名对自己彻底无语,继续去准备把美人的手也给包了,然嫣鸠却搓搓手掌,拒绝了。 “不用麻烦,这一点点伤不碍事,明早就好了。”或许明早以后,这点伤会显得微不足道了。想罢,嫣鸠是自娱地一笑。 莫名却觉这一笑是酸楚异常,他没说什么,也觉得这点伤是小题大做了。 听见马车外的异响,嫣鸠掀起窗帘,就见外头正在扎营的一片忙碌景象。 “大将军说在这里安营,今天晚上会有宴会呢。”莫名笑眯眯地解释。 “宴会。” 听见那一句低喃,莫名也没接话,只是往车外钻:“我去给你要点水,一会就回来。” “让他们去吧,你留在这里,你最好少在外走动。” 竟然还关心他?莫名失笑:“我会小心,等我把甘甜的水给送回来。” 阻止不他莫名,嫣鸠只能目送他离开。结果他真的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拎着一桶水。听说因为伙头兵正忙着准备晚上大排筵席用的食物,没空给他们烧开水。莫名就自己拿了水,在车子旁边架了口小锅烧开水。 烧开了水,又下了点小米,做成米粥,拿了点干粮送到车里,给嫣鸠吃。 嫣鸠不解莫名的做法,太阳还没下山,肚子也不饿,一会还有晚宴,他怎么就吃起来了? 莫名解释:“我是仆人,晚上轮不到我吃,我可不想挨饿。你也吃点,我想晚宴时,你也吃不下什么。” 的确如此,所以嫣鸠也喝了一碗淡然无味的米粥,吃了一点肉干。 待到晚霞满天的时候,一个个营帐已经搭起,一个个透着昏黄烛光,像极了一只只淡黄可口的布丁。莫名是没有见过这种情景的,看着新鲜,就坐在车外看了很久,直到有士兵前来传唤。 大将军的意思是要让嫣鸠到宴会上去表演助兴,送来一件胡里花哨的衣服,估计是不知打哪位军妓老兄身上扒下来的曝露衣服,竟然让嫣鸠换上。 莫名皱眉,笑得一脸巴结,双手交搓着一副小人的低姿态模样:“兵大哥,这衣服好丑,一定要穿这个吗?” 那士兵仿佛急着回去吃肉喝酒,当下脸上尽是厌烦:“不是不是,大将军说一定要穿舞衣,我给你们要来的。” ……这种品位,怪不得你一直都是个供人使唤的卒仔。 莫名在心中暗骂,脸上笑容依旧,推开衣服:“哎,这舞衣我们有,不用这个了。兵大哥你先回去好了,我们主人换好衣服就过去。” 士兵哪敢空手回去,死活候着。莫名也不管他,自随车的行李中挑了一件最鲜艳的衣服。嫣鸠的衣服多是鲜红的,不知他是否习惯了,每一件都是前卫的,刺绣繁复的华华丽丽的衣裳,这家伙平日里就穿得像只孔雀,随时能上台去表演去。 嫣鸠自行打扮,长发随意以几支簪子盘上,衣服选了开襟的,优美的肩颈线条一览无遗,他还特意画了妆,妖媚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那套衣服原来另有乾坤,衣摆随着步伐轻晃,偶尔可以见着‘裙下风光’…… 莫名一阵无语,他不是说这穿着不好看,但这要怎么说,不是引人犯罪吗? 嫣鸠大概也注意到了,他扬扬手,不甚在意地说:“我会尽量让他放松警戒,问出兵符所在,所以你就等我的消息吧。” “……” 没等莫名回话,嫣鸠已经往宴会场地出发了。 看着红影远去,莫名挑眉:“我是不是太坏了?这误会深了。”喃喃着上快步跟上去了。 35、第三十三章 问话 晚宴上一片欢声笑语,豪迈拼酒,大口吃肉。这一群习惯驰骋沙场的将士们在酒宴上自然也不失其霸气,男男女女皆疯狂寻乐,军妓们堆着笑脸被这些人你争我夺,从这个怀中落又那个臂弯,脸上笑容不知是真正意乱情迷,还是虚情假意。 混乱中乐师们淡定地抚弹丝竹娱乐,却是浪费了清灵之音。 一抹红影静静步入大帐内,如同落入清水的颜料,化开了,却未为清水所冲淹,而是把这份安静给渲染开了。 目光全部聚集在盛装打扮的嫣鸠身上,各自注意的是各自所好之处,皆露出满意的神色。 嫣鸠盈盈一笑,单膝跪落:“嫣鸠参见单于大将军。” 大将军依旧坐于主位上,俯视堂下人:“起来吧。” 嫣鸠听命,淡定地立于堂下,任由众人围观。 大将军把人给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仿佛满意了,便抬手示意乐师们继续奏乐,并下令:“跳舞。” 音乐是随意的,然而嫣鸠却知道舞步该如何走,这些年来经历了多少回这种场面?他并不陌生,没有他不能舞动的旋律。 红袖翩动,肢体娇柔轻舞,有如落花飘零般静雅牵魂。随着旋律转换,舞姿变换,又似那战场浴血的狂野动魄,总之他舞出真髓,让周围的人都痴迷了。 一曲尽,翻飞的衣袂缓缓平复。运动过后,嫣鸠脸上升起红晕,胸膛微微起伏,笑容依旧,盈盈立于堂下,一双凤目半敛。 倾刻间,叫好声穿透帐篷,惹得士兵们连连探首,想知道这营中宴会有什么新鲜玩意。 “好,果然是嫣鸠,的确是好料子。过来!陪本将军喝酒。” 大将军很满意嫣鸠的表现,一声令下就要亲近美人。 嫣鸠也没有发抗,只是脸带微笑,乖巧地走近单于将军,接过旁边侍从手中的酒壶为大将军添酒。 知道这妙人是大将军的猎物,众将就是起了心思,也只能连连侧目偷看。心里盘算的是什么时候这美人不得宠了,自己也能分上杯羹。 酒一碗一碗地倒,将军也一碗接一碗地喝。嫣鸠知道将军的好酒量,也没打算着要灌醉他,心里思念的是如何以语言探听到军队动态,期盼能找到兵符所在的蛛丝马迹。思来想去,他只认为趁着将军尽兴入眠的时候进行搜索最为实际。 稍一分神,就被注意到了。下一刻他被大将军抱进怀里,酒壶脱手,落地开花,化作千瓣还散发着酒香。 眼波流转,嫣鸠把落在碎片上的目光调向大将军脸上,以笑脸相迎。 “将军,你醉了吗?这酒怎么就不喝了?” 大将军不吃他这一套,大掌握住他的后脖子,轻轻抚摩着:“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咦?”嫣鸠强压心中惊慌,摆出困惑不解的模样。自项背上传来的摩挲感和温度让他打了个颤栗,他以为自己习惯,但其实还是厌恶。 然而他的细微动作却让将军大人误会了,一脸猥笑,握着嫣鸠脖子的手轻轻抓揉:“果然是个贱货,就这点碰触已经受不了了?听说八王子是个病秧子,他满足不了你吧?” “……是啊,他怎么及得将军你勇猛。”嫣鸠笑呵呵地接话。 将军被这句话逗乐了,哈哈大笑,怀抱美人,让小兵为他斟酒。人在他怀里,他手上不老实,嫣鸠也只能顺从,笑脸像戴上的面具,一刻也没落下。 眼角余光瞄到帐外一抹人影走动,僵持着的笑脸终于崩毁,他竟然感到羞愧,他不愿意让那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嗯?”大将军也注意到他的异样,正在审视他。 又挂上笑脸,嫣鸠指指大帐的出口:“风大,吹得好冷。将军大人,你让人把帐帘放下好吗?” 只是这么一个要求,大将军就依他了,让小兵下了帐帘,隔绝了外界。嫣鸠松了口气,亲自为大将军端酒碗,偶尔说上两句暧昧的笑骂。 玩乐至深夜,帐内帐外已经醉倒了一片,剩下来值班的兵卒嘀咕着,心里不是滋味,连同值守也松散了,显得懒洋洋的。单于大将军把整个帐篷里的下属给灌醉了,甚是得意,搂着美人就要回去好好享受。 嫣鸠乖顺地挽扶着大将军出了帐篷,特意转眸扫了一遍,没见着莫名的身影才安心。感觉到大掌自他背上寸寸下滑,他知道什么意思,不再担搁,扶着人往大将军的营帐走。 比起外头还有稀星和残月影照,帐内没有燃点蜡烛,一片漆黑让人的肉眼未能迅速适应,嫣鸠只好摸索着前进。没走上两步,就被人推压在床上,那双手更是张狂,一阵布帛撕裂声,他感受到身上阵阵清凉感,温热的是别人的侵犯……他厌恶。 “贱货,腿张开。”带着重喘的命令。 嫣鸠感觉到那只手正在扳他的腿,这一刻他犹豫了,当回过神来以后,他竟是在跟大将军较劲,惹得大将军恼怒,大掌掐着他的脖子。 “你这个破货还要装什么?跟了八王子就高贵了?那也不过是个假货!想要舒服就好好服侍我,不然就把你玩烂。”大将军掐着那支纤细的脖子把人提起,冷笑:“这营里对你感兴趣的人不下百人吧?或许你骚得喜欢过百人砍?” 窒息感袭来,脖子上一阵麻痹。污言秽语入耳,难过吗?不是的。嫣鸠暗暗说服自己,大将军说的虽然不好听,但也是事实。反正不是第一回,怎么就失常了,还是要按计划行事。 想罢,身体放松了,主动抱上对方的脖子。 一切发展下去,嫣鸠闭上眼睛。大将军突然改抱为推,把他推落床铺上,像火烧屁股一样冲出了营帐,落下嫣鸠一人目瞪口呆。 “晚了!二师兄那混蛋,竟然坑我!?” “啊?”听见熟悉的声音,嫣鸠猛地回头,才看见原来黑暗中隐藏着第三者的身影,意识到刚才的一切都落入他眼中,嫣鸠竟然慌了。 莫名转眸看向胡乱整理衣衫的嫣鸠,蹲身扯上床铺披在他身上:“扯什么,都成破烂了。” “……”嫣鸠想反讽,这话其实很好说,都是莫名的错,不是吗?要不是因为他的计划,要不是他不愿意逃跑,自己也不至于在这里。但嫣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害怕张唇以后,会说出与自己思想背道而驰的话,只好咬紧牙关,抿着唇保持沉默。 他不说话,莫名却反省了:“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结果还是出疵漏了。害你受苦了,真抱歉。” …… 嫣鸠讶异地瞪着莫名,他知道这家伙从不会老实,这样一句话,听了也不敢相信。 莫名苦笑,这叫自作自受啊,是他平日所作所为的后遗症,难以获得别人的信任也是活该。 “好了,别瞪了,好好一双丹凤眼都瞪着杏眼了。”莫名按着嫣鸠的脑袋,拍了拍,看他一头乱发,又觉得碍眼,于是把那几支失去作用的簪子拔掉,为他理顺了一头长发。 嫣鸠也算冷静下来了,心里有疑问,侧目瞄向右后方的人:“你做了什么?大将军他怎么了?” 手上动作一顿,莫名笑得纯良,文质彬彬的:“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将军肚满肠肥,饱欲思淫。怕他伤身劳神,又怕他锻炼不足,于是就给他开了一剂排毒美颜的方子。既能调理身体,又可以活跃大肠,还能让他省省心,不用在床上劳碌。多完美啊,是吧?” …… “我真是为国为民,忧天下思家国的好臣民啊。” 嫣鸠唇角轻抽,随即失笑:“亏你敢说,我怎么想着就只觉得是泻药。”怪不得大将军跑得如此狼狈,原来是□□即将被攻破。 “喂喂,我的主人,你怎么地就不懂语言的艺术?这药可是有个好名号。” “什么名号?” “赏赐百千强。” “……那他要拉上百千回?” “拉光为止。” 这下嫣鸠怕动静太大,会惹来麻烦,只好连连低笑,闷得腹中酸痛。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笑,现在大家都没空理会你。”莫名以手抚唇,悄悄隐藏弯弯勾起的唇角:“大家都会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 “……你什么时候下的药?”嫣鸠几乎一直跟莫名在一起,除了中午取水的那一回。 “中午下的,而且我还把解药给你喝了。” “那小米粥?” “味道不错吧?” “……无色无味。”那分明只是普通小米粥,嫣鸠皱眉。 “该当如此,若二师兄配的药如厮平凡,又怎么配得上我的命名呢?” 原来是这人取的名字,嫣鸠总算明白如此胡闹的药品名称从何而来了。 “你还真敢作,我明白了,我只要一直装作拉肚子就可以免去麻烦,是吗?”嫣鸠总算明白莫名的计划,随即又挑眉:“你特意不告诉我?让我干着急?” 事实如此,莫名没有辩解,只是耸耸肩,殊不知此举让嫣鸠更生气了,狠狠地刮他一眼,负气地侧过脸去。布料松垮垮地滑落,莫名看见那肩颈上点点痕迹,不禁伸出手轻抚。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嫣鸠僵住了,不敢妄动。 嫣鸠想了又想,认为自己太被动了,急欲夺回主权,于是强笑着甩开莫名的手:“怎么?你也想像大将军那样,当个急色鬼?” 莫名只是挑眉,挨着他坐下:“我没这个心思,不过是你的体温不错,诱惑了我罢了。” 嫣鸠听罢,笑得眉眼弯弯:“你也想把我当成暖炉?” “这主意不错,不是吗?” 这下嫣鸠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身边人靠依,自己侧耳倾听,时刻注意帐外动静。 “不用紧张,放松一点,他没这么容易回来。”莫名劝道。 想起那‘赏赐百千强’,嫣鸠失笑:“刚才你不是说它晚了发作吗?那么说不定它会提早好起来呢?” “没事,有我在……唉,我开始鄙视自己了,这话好像说第二遍了吧?这回肯定不会再食言了。”莫名举三指作发誓状。 “……”嫣鸠睨视着莫名,一副不敢恭维的模样:“暂且听着吧。” 感觉到依向自己的重量增加,莫名侧目,果见身侧的人暂露疲态。莫名自觉今天是自己的错,累及了嫣鸠,自然就担当起责任,分给受害者更多的关心。 嫣鸠昏昏欲睡,他挨着莫名是想依靠着那股清凉感提神,却不知道即使是体温冰冷的人,仍是一个人,依赖着,就会松懈。结果眼前漆黑渐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他被移动了。 莫名正挽着嫣鸠隐藏在角落,见着他醒来,就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嫣鸠猛地抬头,果然见到大将军拖拉着脚步回来了,他大概出耗尽元气了,立即就倒在床上,不能动弹。嫣鸠记起自己没有趁机搜索这房间,正懊恼着,身边的人却选择在这时候往床边移动。 嫣鸠伸出的手抓空了,只能瞪着莫名悄悄地接近床边。莫名观察了片刻,竟然开始摆弄床上的人。嫣鸠直吓出一身冷汗,就怕这将军若果醒来了,是要把莫名杀死的。如果是这样,他就先下手为强,把将军杀了…… 想着,嫣鸠捡起一根簪子,准备随时行凶。 然而莫名把大将军摆弄了一番,这人仿佛完全没动静,最后莫名还在他耳边喃喃地说起话来,这样的发展,让嫣鸠惊得连披在身上的布料都汗湿了。他下了决心,也缓缓挨近床边,却在听清莫名的话以后愣住了。 “你妹妹是谁啊?” “单于婵。” “你有没有孩子?” “没有。” “你准备对八王子做什么?” “上他。” “咦?”莫名微讶。 “他在说我。”嫣鸠为他解惑,他知道这只猪一直还相信着他是八王子这个身份,只当自己是手中握了王牌,才敢去挑战八王子,结果是载了个大跟头。但相较于这些,他却想问清楚莫名在做什么。 莫名看了嫣鸠一眼,垂眸再次注意着大将军,轻声问:“那你准备叛变吧?要攥位?” “……” “呵,不说?看来心智还算顽强。”莫名想了想,又附在大将军耳边,絮絮叨叨地念了一轮。 嫣鸠听着就是莫名其妙,只听那话像不断劝大将军服从罢了,没什么特别。然而看着大将军的模样,仿佛甚是挣扎,像无法挣脱这‘咒语’,最后竟然点头了。 莫名乘这当口,重复了一遍问题。 “我要当摄政王。” “……”二人面面相觑。 “当今堇萝的几位公主都是强人,他大概是想立你为王,从后操控。”嫣鸠猜测。 莫名听罢,轻轻颌首:“呵,他是想把女权国度变为男权制吗?不错的想法,只可惜他不应该招惹我。” “的确是妄执。”嫣鸠觉得可笑,但他也知道就因为这一个可笑的念头,造就了自己的一生。他是怨的,但也明白世界的定律,没有了单于家,他说不定又落到另一个更凄惨的境况罢了。于是也释怀了,看向莫名,让他继续问。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大将军会坦白,不知道莫名做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是个好时机,不容错失。 莫名自然也明白,接下来问重点:“兵符在哪?” “在……” 月西移,时间过得快,该问的都问到了。 “想不到他也如此狡猾。”莫名低笑:“只可惜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 “既然不在这里,那你准备怎么做?” 从大将军的回答中能了解到现状。单于大将军是准备好要造反的,所以这先头部队是幌子,主力部队队其实是分开几路从各方赶至,兵符就在其中一名心腹手中,准备随时听令调动兵力。 问清楚了各队伍的去向,现在他们掌握了这种情报,要看看如何解决。 莫名却不想这么多:“不用操心,我们外头不是有人吗?” “顾君初!” “对,交给他吧,他会给我们满意的交代。” 现在也只能相信顾君初,嫣鸠点头应是,随即看向床上睡死的人:“怎么处理?” “呵,大家都惹了痢疾(古称肠辟、滞下),连同我的主人嫣鸠公子也一样,自然是各自休养生息咯。”莫名一笑后,叹息:“真想念扇子。” 嫣鸠失笑:“那你又交给顾君初?他还摇扇子不成?” 莫名但笑不语,他不回答这个问题。他细细地看着床上的人,然后出手如电,点了大将军的穴道,然后一手提着这高大如熊的将军往外拖行,竟然不见吃力。 “你!” “嘘。” 莫名拖着大将军,和嫣鸠一起躲躲藏藏地穿过军营。 “你要做什么?” 莫名只是笑,让嫣鸠小心跟好。 不久后,嫣鸠终于知道莫名要做什么了。在军营后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坑,是临时挖开来当茅房的。正因为‘赏赐百千强’的劲头够强,现在大大的坑里是满满的‘金子’。 嫣鸠忍不住心头的恶感,掩住口鼻连连后退。才准备问莫名这是要干什么,却见那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在阴森森的林地中,竟然笑露一口森森白牙,看似比那野兽还要恐怖。 莫名提起手中软趴趴的大熊,对嫣鸠贤良一笑:“天然调味料。” “嗯?” 嫣鸠的眼珠子划出一道弧形,而某个硕大的躯体也在空中呈现了抛物线,下一刻激溅起黄金数锭。 面对如此悲壮的场景,嫣鸠惊呆了。 甩着手,莫名高傲地睨视着粪坑中的人,曰:“这贱货是要腌腌才够味。” 嫣鸠这下终于记起某人的小鸡肚肠,但他却不觉厌恶。 以手拭目,笑意止不住。 36、第三十四章 人祸 第二天早上,听说单于大将军被人从粪坑里捞上来了。那时候,莫名和嫣鸠正在吃死士们拼死自乡村里买回来的热馒头加白粥。因为伙头兵们现在仍在拉肚子中,考虑到他们做的东西将不能入口,只好让死士们冒险了。 嫣鸠想起昨天那情景,忍不住又笑裂了嘴。 “我的主人,你要注重气质,不然会失宠呢。要是八王子不要你了,你的下场将会很惨很惨。” 面对莫名的揄揶,嫣鸠只是轻笑,谄媚道:“只要作为八王子殿下跟前红人的三子大人多多美言,那么本公子的地位肯定能得到确保。” 二人你来我往,都满意对方的配合,互相露出一口白牙,愉快地将剩余的餐点解决掉。虽然只是粗食,但嫣鸠却认为这比山珍海味来得美味多了。 “既然兵符不在这里,那我们就先离开吧。昨天的事情如果曝光了,你我的立场将会很危险。”饱足后嫣鸠就提出这么一个很中肯的意见。 莫名却摇首,他拍拍嫣鸠的肩膀:“现在事情还没确定,说不定会有变故,因此暂时还是必须保持现有的优势,这事情要完美解决就必须要坚持到最后。你不用担心,只要我方的人也病了,他们自然不可能怀疑我们,而且你昨天不是都在他们的监视下吗?” “但你……”嫣鸠其实是担心莫名,单于大将军也不是呆子,如果将军细细一想,这病是自从他们俩到来以后才惹起来的,那么第一个糟殃的肯定是曾经接触伙头兵的莫名。他们现在身在虎穴,一旦被围捕,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担心,莫名看在眼里。跟嫣鸠相识了一段时间,莫名了解他并非那种大仁大义的老好人,见他最近一再地维护自己,一直真心实意地帮助自己,再加上昨天的事情,莫名若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他有自知之名,如果角色互换,嫣鸠那家伙敢把他卖给将军换消息,那他肯定会真情回馈,让对方好好品尝自种的苦果。然而对于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莫名却不太懂得应付。总之,他是对嫣鸠的好感剧增。 看到这家伙又在瞎操心他的事,莫名失笑:“你是怎么了?你该多为自己担心,我的事你不用操心。” “……”嫣鸠听了这话,心里却不高兴。莫名并不需要他,他只觉自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存在,若是如此,是不是就会随时被丢弃呢?在他所接受的教育中,失去价值就等于失去存在的意义,通常会被‘处理’掉。莫名不会‘处理’他,但莫名可能随时丢弃他。 见嫣鸠沉默,莫名不太在意。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首先他从行李中取出他与嫣鸠的衣服多套,分发给死士们,告诉他们,在某个特定的信号下,就要穿上这些衣服执行任务——逃跑,扰敌。并很婉转地表示现在需要他们装病,如果装不了,他会给每人一颗‘赏赐百千强’,让他们不用苦恼如何演戏。 结果莫名很省心也很省物,大家都愿意对这位笑得阴森森,使坏从不手软,一瞬间毒倒一片不见任何愧疚情绪的王子殿下表示忠诚,并报以十万分的敬重——敬而远之,重点提防。 见识过莫名的手段,嫣鸠回想自己之前一直落败的战绩,再想想被报复的人们,自然知道这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帮助。就凭他那个不知如何构造的脑袋,还有诡异的本事,要遨游四海、无拘无束并不难。 “你的弱点,究竟是什么呢?”嫣鸠靠在车内,任由莫名为他画上苍白的妆容,忍不住轻声问。 拿着易容专用的材料,莫名停下手上动作,看着被自己画上一层粉白的双唇,那张略显病态的脸。他移眸望向它处,而后勾唇一笑:“这个盒子里有最好的易容工具和材料,是莫惑特意为我调制的,很实用。” “是吗?是莫惑吗?你的弱点就是他?”嫣鸠不自觉的探身追问。 莫名只觉可笑,这问题值得如此执着吗?他按着嫣鸠的额头,把他推回去:“我的软肋就是能接触我内心的人。” “……接触你的内心?”这不废话吗?任何人都如此,不是吗?嫣鸠认为莫名是在敷衍他,脸上升起不悦之色。 莫名看在眼里,笑容不变,似是而非地比了个禁语的手势:“嘘,这个秘密要替我好好保守。” 这算什么秘密,嫣鸠只是唾弃地瞪了莫名一眼,板着脸任由莫名在他脸上涂涂抹抹。折腾了好一会,终于让这位美人白里透红的好皮肤呈现一种透着青灰的苍白色彩,乍地一看,昨天还容光焕发的美人,今天却似处于弥留之际,是将死之态。 嫣鸠一看镜中的自己,有意见了:“丑死了。” “人都是为悦己者容,你在这群豺狼虎豹里头并不需要美貌。”说罢,莫名挑了一件高领衣衫扔给嫣鸠换上,那脖子上未消的吻痕太碍眼了,每每想到昨夜里的事情,莫名就生气,他考虑着是不是找些新鲜玩意让那位大将军尝尝。 说来从二师兄那里顺来的药盒里,还有不少无用武之地的药物,以那位大将军的强壮躯体,想必能把所以药物都做一回临床测试。 一边想着,莫名已经收拾好易容工具,抬首便见嫣鸠正靠在窗前观看窗外景致,一片绿林无边,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看得这般入神。莫名随意提议:“这里能看到什么?要不下车去走走?” 殊不知这人猛地回头,分明是一脸感兴趣,却拿乔:“哦?既然你受不着车子里的沉闷,那我可以陪你去走走。”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不是欠扁么?但莫名却一笑置之,而后往外挪动身子:“走吧,太郁闷了,到外头逛逛。” 其实嫣鸠的本意是跟莫名抬杠的,往常都该如此,因此莫名的顺从吓了他一跳,下车以后仍不住地猜测:“你有什么阴谋。” “……我真的这般不值得信任?”莫名挑眉,心里也有那么一点不爽。顾君初和莫惑都会相信他的,即使他有时候真的在说谎,但这嫣鸠也太不给面子了,竟然一再地怀疑他。 这回嫣鸠只是自眼角的地方睨着莫名,一语不发地往林子中走。 打从他们吃早点到画妆结束,现在已经时近中午,当空的烈日将晨露蒸干了,小草失去了早晨的水嫩光滑感,青绿色表面像蒙着一层灰,粗糙且色调暗哑。二人都不喜在阳光下曝晒,加快脚步就进入林荫中。 “这绿色太好了。”嫣鸠很满意这种包围着绿色的世界,深呼吸一口气,笑容显得真切。 “与之相比,我倒比较喜欢那片有如烈炎的火红色森林。”虽然说美丽的花儿是吸收尸骸提供的肥料。 “不幸的色彩有什么值得推崇。殿下,你是生活得过于幸福平淡,才会有这种不知死活的喜好。”嫣鸠不以为然。 他世界是为华丽表象所掩盖的污浊,只有糊涂人才能活得幸福。嫣鸠以为,像莫名这种从一开始就是丞相的儿子,到现在恢复八王子身份,一直平步青云,活在最高点的家伙,根本不知道那种对于不幸深痛恶绝的感受。他急欲摆脱的不幸啊…… “我只是单纯的喜欢那花,它何来的罪过,只不过是强迫活在那片土地上头罢了。”莫名手上轻摇,那姿势似是在摇扇。 嫣鸠听罢,只是轻轻挑眉,而后双目四处顾盼,摘取一片比人脸还要大一点的野生叶子,一把塞进莫名手中:“摇吧,这跟你挺配的。” …… 瞪着手中颇有蒲葵扇英姿的大绿叶,莫名轻笑:“比起我来,你倒是跟这叶子配了,绿叶衬红花,真不错。” 嫣鸠玩心大起,他一把拔掉自己的发簪,伸手解了莫名的发扣,手上熟练地盘卷莫名的发丝,将簪子给易到他头上去,红色玛瑙簪子跟青衣的莫名不相衬,却真跟那片叶子衬了。嫣鸠得意地将发扣用在自己的发丝上,伸手一比划,用三子的语气说:“殿下,你真是人比花那个什么,无论怎么穿戴都显得高贵华美。” “……”莫名不怒反笑,很老实地抚掌:“好!妙,三子的神韵都让你演绎出来了。那好,我也不客气了,这个高贵华美和人比花娇每个抄一千遍吧。” “……为何不是一百遍?” “因为你是冒牌三子。”莫名咧唇一笑,人畜无害。 嫣鸠双目微眯,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跟莫名斗上一番,却被前来寻人的士兵打扰了。原来是单于大将军派人前来寻找莫名和嫣鸠了,两人互觑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信息……见机行事,一切小心。 回到昨天让这群将士们醉生梦死的大帐里,只见那些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大将们,今儿却是一个个顶着黑眼圈,是面容憔悴,失魂落魄的鬼模样。莫名和嫣鸠一脸严肃,心里却暗笑得差点内伤。 莫名掩唇轻咳,实则是去掩饰自己上勾的唇角。 嫣鸠一脸颓然,调过去一眼,却是这样的意思:小样,你偷步。 莫名继续惨淡地咳嗽,悄悄回一眼:你也可以,只要你有本事。 下头眉来眼去,上头单于大将军望眼欲穿,呃……应该说是冷眼静看,却不知是打何种主意。嫣鸠不敢轻举妄动,却也紧张得满头大汗。 “这一回的痢疾,是你们搞的鬼?” 大将军威严的声音在此时也显得雄浑有力,可见其身体是一等一耐操。莫名暗暗庆幸自己找到了好素材,以后借个机会带出来,卖给二师兄当药人也不错。 大将军的声音落下,数双眼睛如芒刺般射向二人。正在嫣鸠考虑如何接话的同时,莫名已经卟嗵一声跪下,整张脸贴地在上,五体投地了。 “大将军明鉴啊,三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这等蠢事。三子是代表殿下,真心诚意前来合作的,三子实在是一片丹心照汗青的忠心之人啊。请将军勿要存疑!” 说罢,干脆利落地打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上都渗血了。 他这般卖力,坐上头大将军也不免犹豫了,他有自己的打算,除却这名胆小之人的表现,他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事与二人有关,而且这假的八王子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也不该撕破脸皮。 大将军不表态,下头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僵持下来。大概是有了决定,这大将军大度地说:“起来吧,这事我会明查,在这期间若查出一丝证据,你们就等着被车裂吧。” 莫名哆哆嗦嗦地应是,其表现惹来四面八方十足的鄙夷。然嫣鸠却是为他们捏一把汗,想想这家伙哪一回装乖不是有人遭殃的,越龙将军不就是载到这一块上头吗?只是没让他有更多的时间操心,大将军的矛头已经指向了他。 “嫣鸠,过来。” 嫣鸠猛地一惊,表面上去仍装着一副病弱的模样,低声说:“将军大人,我身体抱恙,实在不能‘靠近’将军大人。” 这暗示已经足够了,人都拉肚子了,有什么‘用’处,不是时候。 但大将军明显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立即滚过来。” 在这当口,嫣鸠知道在劫难逃,为免造成更多的麻烦,他正准备服从。 “是啊,公子你就过去。”莫名在旁边劝:“大将军绝对是为你好。要记住,你只能相信和服从。”后话加重了语气。 嫣鸠惊讶,他愣住了。 然而事情却出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面发展。 咕噜噜……诡异的声音,然后异味散发开。各人都掩住口鼻,不敢置信地瞪着这大将军,大将军的脸都绿了,急急忙忙地撤退了。 突发的事件,一切都不能继续下去了,于是这会议就此终了。 自出了帐篷,直至回到车中。嫣鸠一直偷偷观察莫名,最后他忍不住要问:“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莫名缓缓扯唇,笑得厮文弱质:“啊,没什么。只是昨夜里顺道给了一个比较深重的暗示,比如若果我说了某一句话,某位将军大人的的大肠就会勤劳起来。” …… 不尽明白,但刚才大将军出的糗是出自某人阴谋没错。嫣鸠呆愣了半晌,抚额而笑。 “你真是个可怕的家伙。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三子,三子啊,小小的仆人三子。” “……果真是厚颜无耻。” “你先别管这个,接下来要把那两词给抄一千遍,我可没有忘记。” 嫣鸠唇上一阵轻抽,只能愣视着那人真的准备了纸笔,然后很礼貌地比了个请的姿势,就等他动手。 “好,我会写,但你得先让我处理你额上的伤口。” 莫名这才记起自己额上的瘀青,当下虚笑着服从嫣鸠的帮忙,洗伤口连同上药,这人也做得不错。 “你的手艺不错,怎么就不懂得给自己处理?”莫名这算是半带责备的一句话,毕竟嫣鸠曾经把自身的伤担搁到那种程度,有能力却不行自理,实在是可恨。 嫣鸠不语,只是在处理好一切以后开始写字,相较于三子的手笔,嫣鸠的确是受过教育的,一手好字如同他本人一般俊。 他在写字,莫名也不追问了,开始鼓捣着不知名的瓶瓶罐罐。嫣鸠分心几回,终于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哦,那是要让我们的大将军和他的士兵们享用的好东西。” “哦?”好东西?嫣鸠对除了‘赏赐百千强’以外的好东西甚感兴趣。 “有让人变成麻子脸的‘胭脂雪’,变身蓝精灵的‘青出于蓝’,喜怒失控哭笑不停的‘幸灾乐祸’,变成斑点狗的‘太极两仪’,还有让人尿不出来的‘三聚氰胺’等等。” ……好吧,大家自求多福。 嫣鸠侧首,不忍看那一个又一个造工精致的小瓷瓶,他实在怀疑这些人在灾难性的人祸里头,还能不能待到顾君初前来解救的那一天。 37、第三十五章 挑衅 听闻有一种新的疫病发生了,就在一支军队里头。此病症药石不能治愈,令群医束手无策。在这十来天里头,这些士兵们先后出现腹泻,出疹,变色,癫狂,出斑,还有石淋(肾结石)等症状。 嫣鸠自车中醒来,摸摸脸上,一不小心就被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随即轻叹:“怎么看就是怎么的吓人。” 打从莫名说要装病以来,他的一张脸已经被添加了不少的色彩,乍地一看,那叫精彩。蓝皮肤上一块块黑白分色的斑,点点红疹又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张脸,那怎么看都不像活人,不过他较庆幸的是自己只是画妆,可不同车外的人,全都被整成这副得行了。 虽然稍为同情被整的人,但嫣鸠却有说不出的快意,那些欺他的人,都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着实地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快乐,现在终于尝到了。想着,他伸手推推不远处的堆成一坨的棉被,包在棉被里头的人只是蠕动了一下,不再动弹。 “喂,三子,你是不是应该起来为主人梳洗了。”嫣鸠坏笑着伸手抹了一把晨露,悄悄将那手伸进被铺里头。 下一刻莫名整个跳起来,动作迅速,一脚将嫣鸠踹出马车。跌落马车的嫣鸠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打被铺里钻出来,揉着脖子睨视自己的莫名。 “哦,我的主人,怎么一大早的就在草丛中摆出如此优美的姿势?主人你现在的脸实在太精彩了,此番作为颇有荒野孤魂的风姿。我的主人果然是风华绝代,即使鬼模鬼样也能如此销魂。”凉凉的声音,十足的揄揶的话语,带着讽弄笑纹的唇,傲然睨望的双目。 这小人是报复他了,嫣鸠了解这一点,只是情势比人强,他明显没有能力报复回去,于是只好拂拂衣摆,悻悻然地爬回车子上去。 死士已经乘着黎明前的黑暗,打附近农村弄来了吃食,莫名接过食物的时候,就看了一眼死气沉沉的军营,见巡兵行尸走肉般来回走动,不禁感叹:“该找这群人去拍生化危机了,连化妆和特效都省了。” “什么?”嫣鸠没听清楚,困惑地问。 能有什么?什么也没有。莫名弓指一敲嫣鸠的额:“少多事,吃吧。” “装神弄鬼。”嫣鸠念了一句,回头狠狠地吃馒头,仿佛是要全部吃光,不留给莫名。 这番幼稚的举动只让莫名失笑:“主人,你还真是童心未泯,行为举止与十岁小鬼无异.” 莫名无心的戏言,却不知惹着了那人。嫣鸠看莫名那模样,和和乐乐地相处是好,但这不足够,转念一想,自己有的优势是什么?就是这容貌,若果能用这个把他给套住,那才值得。 于是,莫名在下一刻终于能真切地理解到恐怖片里头,被鬼怪追赶的主角们是何种苦况,那一瞬间发起的恐惧感真真的是把整个心脏给锁起来了。 嫣鸠扔下馒头,一把扑上了莫名,然后媚笑:“我小孩?要不要我教你大人的事情?” 拜托,这不是媚笑,是狞笑好不? “……”莫名额上渗了汗,这鬼怪的笑容,杀伤力够强大的:“或许我不需要。”鬼压床这事,谁也不喜欢吧? “哦?你既然来了堇萝,也该入乡随族了。虽然你不喜欢男人,但我会让你明白男人也不比女人差。”嫣鸠故意压低的语调诱惑莫名。 …… 原来是只色鬼,不过这模样,莫名是真的不敢恭维。他一阵重咳,抬手抵住嫣鸠的胸前,防止妖魔再进一分,以免这家伙真的亲下来,那真完蛋了,他现在受不了这种打击。 莫名没来得及提醒嫣鸠,这车门被拉开,门外的士兵反应迅捷,高唤着自家老娘走远了。 嫣鸠莫名其妙,莫名却笑不抑止。 “嫣鸠公子,美艳不可方物的你该多注意自身的状态,你现在的确不适合以如此蚀骨销魂的模样表现自己,会让人打心底升起恐惧感。” 嫣鸠还未反应过来,莫名索性就伸手取过不远处的镜子,老实不客气地架在他面前。这下嫣鸠总算看清楚那张大花脸,于是愣住了。因为刚才他就用这张脸摆出那种表情……这张脸。三个字在脑海中无限循环着。 莫名已经笑得不可开交,泪水和着笑声狂飙。嫣鸠恨上心头,就恨这莫名竟然幸灾乐祸,一把扳正了他的脸,狠命地就亲下去。 被鬼亲了!莫名惊呆了,只能任由这人亲吻。要知道嫣鸠的技术的确是好,别说他及不上,就顾君初也做不到如此技巧。并非霸道,而是每一次轻舔纠缠都让你期望得到更多,是诱人的吻。 二人是在士兵们哭爹喊娘的呼叫声中回过神来的,莫名连忙推开上头意欲继续的嫣鸠,退开老远提防着再次被勾魂摄魄。 嫣鸠勾唇一笑,狐媚的凤目弯弯,如上弦两勾,波光流转:“咦?你不喜欢吗?” 一声慢一声缓,声声都是勾人的,这家伙的确懂得媚惑人。莫名暗叹一口气,自知刚才是真的忘形了,啧啧嘴巴,以攻为守:“不怎么样,我对鬼怪没有情结。” “啊?”嫣鸠一愣,继而恼恨地抚着脸,就想把这该死的妆容给抹掉,这完全防碍了他的计划。可是以大局为重他还是记得的,因此只能狠命地瞪莫名,完全把厉鬼的神髓给诠释得淋漓尽致。 莫名怎么说都是受过无数恐怖片熏陶的现代人一枚,虽然已经当了二十年的古人,却从来不忘旧知识,因此对鬼怪也是有一定的免疫力,于是他完全能够在这种怨念的瞪视下自在生活。只是他表面的平静却无法否认内心的汹涌,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接受与男性接吻,他现在满脑海的只有一个想法——难道我真的变成gay了? 一人怨嗔丛生,一个打击甚深。俩人都没好情绪,自然没分给外界太多的心思。 这时候外头包围马车的士兵们终于回过神来,才记起自己也这鬼模样鬼样的,为何要怕这车里的二人?他们是前来捉拿这二人的,如果完成不了使命,有可能被军刑侍候。当下带头的将领先回过神来,下令捉人。 面对围捕,死士们先涌上去杀敌护主,嫣鸠和莫名也没担搁,互觑一眼便同时突围。嫣鸠挽着莫名,要带他施展轻功。莫名却反过来一手提了嫣鸠的衣领,高高跃起,鹞子般飞向绿林。 “撤!” 莫名的话是提示死士们莫要硬拼。见主儿都逃了,死士们自然不多留,就如莫名早前交代的,开始往四面八方逃蹿,让士兵们措手不及。 莫名带着嫣鸠在枝叶间穿梭,那速度和技巧自是不同凡响,嫣鸠惊呆了,直到双脚着地,已经走出很远一段距离。 “你……”怎么这般厉害? “唉,这大将军真沉不住气,他们那群残兵怎么能捉到我?真是笑话。” “他们又不知道你会武功。”嫣鸠知道,如果只捉他一人,这些士兵就足够了,自己绝对逃不出太远。但他和那些人一样,不想莫名的轻功竟然如此的精湛。 “的确。”莫名稍稍思索:“已经过了十二天,事情该是办妥了。” 他说的是顾君初,嫣鸠知道,于是也不甚友善:“顾君初也不过是人,又不是神仙鬼怪,你是不是对他期望过高了?” 莫名挑眉,轻笑:“他绝对值得相信。” 此话一出,听的人不是滋味,瞪了莫名一眼,抬袖胡乱擦拭脸上的妆容,现在已经不需要这种鬼东西了。 莫名看着,就是有意见,忍不住轻讽:“何必太在意脸上这点妆容,又不是大姑娘。” 嫣鸠抬起被擦得一塌糊涂的脸,侧眸瞄着莫名,抿紧唇,那模样看上去像在无声地责备着。 莫名没来得及去了解嫣鸠的情绪,一声尖啸划破林叶随风的祥和。几乎立刻的,莫名平地跃起,轻盈立于树梢上,昂首看着上头盘旋的鹰只。 “雷公……” “雷公?”嫣鸠自知不能像莫名那般立于树梢上,只能攀着高枝问。 鹰只低飞自莫名身侧掠过,那爪上系着红布巾。莫名见后笑容立现:“兵符得手了,不愧是君初,这下事情到尾声了。” 莫名自树上一跃而下,掏了一些银两给嫣鸠:“你先找一家农户隐藏起来,明天以后可以回到军营中,我在那里等你。” 嫣鸠却不接这银两,他看着这片绿林中笑容可掬地以掌托着两枚银子的人,眉头不觉紧皱:“你要做什么?” 莫名也不隐瞒:“君初拿到了兵符,雷公也出现了。他应该很快就能与我汇合,我们要去捉拿单于大将军,他可是关键人物。” “你现在回头很危险。”嫣鸠不同意,一把扯住莫名的衣袖:“你不是说顾君初很厉害?他一人就能处理。” 莫名眨眨眼睛,摸摸颌下,低笑:“我急着取回自己的扇子。” 这种破理由,骗小孩都不成。嫣鸠眯起眼睛:“我也去。” “……”莫名是想不到嫣鸠竟然这般固执的,当下苦笑:“你何必,你该明白我们的实力差距。” “我不明白。”就是睁眼说瞎话也要跟着,嫣鸠认为自己至少不会拖后腿。虽然他没有顾君初的实力,但长年的杀手训练,也让他有一定的实力。 两两相对,两两无语。风掠过林叶,老鹰也盘旋不去。此情此景下,如果换作别的人,莫名可以选择点了他穴道就好。只是面对嫣鸠,他却不想动手。他苦恼地抓弄着一头长发,怎么也没能想出个法子。 嫣鸠看准他的犹豫,当下加把劲:“带我去,我还不需要你操心。” “……看来你是太高估自己了。”莫名微恼,他看到了嫣鸠的固执,这种人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实力,而是他那股蛮缠劲。当下心里也有一个想法,如果争持不下,还不如趁机让对方认清事实? 主意已决,莫名不再坚持:“先找个地方洗把脸,接下来还要待顾君初出现。” 虽然得到了莫名的保证,嫣鸠却不尽相信,一直提防着他突然反悔。看着像提防老狼的小鹿一般的嫣鸠,莫名只觉好笑。 “嫣鸠,你不用多此一举,如果我要丢下你,你根本无法反抗。”莫名冷声道,意在让嫣鸠认清事实。 一句话,说的是这个意思,听者却是另一种意义。言语打击让心肺一阵剧痛,这是嫣鸠最害怕的事情,他尤其想要获得的事物,却有如天边彩云,飘渺悠远,张目可见却伸手不及。他恐惧这种虚无,不能掌握的幸福有何意义? 见他脸色不好,莫名只当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却是狠下心来要让他识清自己的实力,以免他以身犯险。 洗掉脸上恐怖的妆容,二人开始谨慎地往回走。或许单于大将军也想不到这应该逃跑的二人竟然逆袭,因此二人一路走去,除了躲避分散搜索他们的部队以外,接近大本营竟反而没遇上强化的防守。 此情此景,莫名满意地笑了,这意味着能更快捷完成任务。 嫣鸠也知道情况,当下挑眉:“很轻易便能得手。”就是他也能在这时候杀死单于大将军。 “不要轻敌,要无时无刻保持谨慎。”莫名训他。 嫣鸠只是自鼻腔里哼了一声,十足的不屑意味。 莫名不再多话,只是微笑着开始计算时辰。 “莫名……”嫣鸠乘着莫名专注的时候发问:“莫惑和顾君初,你较喜欢谁?” “嗯!”莫名挑眉,侧首苦笑:“你这是什么问题?一个是我的师兄,一个是我的二哥,这要怎么比较?若是我问,你的娘亲和妻子掉进水里头,你要先救谁?那你怎么回答?” 嫣鸠听罢却是一愕,而后敛目:“都不救,一个我从未见过,一个我不可能有。” 竟然这般回答,莫名算是佩服他:“强词夺理。” 话题没能继续,因为异样的响声。莫名没来得及回首,嫣鸠突然扳着他的脸,竟然要强吻。 他还没反应,却被人从后拽拉,而后嫣鸠的胸膛上已经踏着一只黑色大靴。莫名视线后移,昂首后看见正以凌厉眼神注视着嫣鸠的顾君初。 笑容不自觉上脸,莫名伸出手:“扇子。” 顾君初移眸至莫名脸上,眨眼间气势已经放柔,脚下一蹬往后掠出数米,远离原地。他这才放下莫名,取出被珍藏于袖中的折扇交出。 重获珍爱的扇子,莫名心情甚好,霍地张开扇子,持着青山绿水轻轻扇动:“果然,还是有它才好。” 顾君初猛地垂首:“我呢?” 这是什么鬼问题?莫名只觉尴尬,移眸瞄向跟随顾君初的众人,黑压压地站满枝头的人,一个个瞪着眼睛盯着他们看的众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想顾君初竟然有脸面做这种事。 恼羞之余,莫名摆着笑脸,扇子缓缓上移,覆住了半脸。不想一指勾住扇沿轻轻扯下,而后顾君初的脸部特写渐渐清晰,象数越来越高,直至他的视线范围只能触及那双眼睛。 唇上温温软软的接触,盈满鼻腔是对方的气息。这一吻很轻,顾君初只是以双唇衔住莫名的,轻轻允吻,并未深入。 仿佛一触便分开,顾君初抬首,莫名呆呆地把扇子举回原位。莫名以为,他现在正头脑发热,无法思考。 扬首,顾君初睨视着站在另一枝头上的红衣人,那人同样拿挑衅的目光回敬他。 38、第三十六章 出乎意料 绿树红花,蓝天白云,琼楼雅阁,高墙环绕,这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住的是王宫贵族,护的是天子圣命。莫惑抬首望向似乎无法攀越的高墙,思绪却飞越了这道障碍,他的心思始终不在这里。 “就是他……勾搭上了八王子殿下呢。” “真是怨魂不散,他肯定是使了妖术勾引殿下。” “那些大人连九族都死绝了,不想这个祸首还能活下来。” “这哪是人?分明是妖怪,你看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吃好睡好。” 鄙夷的对话声音不高不低,莫惑自然明白说的人没把听的人放在眼内,似乎有意让他难过。他难过吗?莫惑不费劲思考这问题,索性回屋中等待午膳传上。 在食宿上,女王并未亏待他,该有的都不缺。然而人心永远是无法尽善安排的一部分,因此莫惑与侍候他的宫侍相处得并不和谐。宫侍们耻于服侍这个异国奸细,鄙视他这个攀上八王子的狐媚子。这种情绪或许是出自一种民族自傲,也或许只是嫉妒. 一桌上丰盛的餐食,莫惑细嚼慢咽,别人看他吃得滋味,却没有人感受到他的真意。吃,只是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体,他不能给莫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因此即使每吞下一口食物都有呕吐的欲望,他依然逼迫自己一口一口地将食物吃下,直至吃饱。 侍候有餐的宫侍盛了一碗热汤,递给搁下双箸的莫惑,却在接手的一瞬间,将热汤洒在迎过来的那双手上。 汤是热腾腾的,莫惑感觉不到痛楚,皮肤却确确实实被烫红了,只凭肉眼观察就知道这伤并不轻。 “啊,烫到公子了,真抱歉。”虚情假意的道歉。 莫惑只是淡然抬首,平静地要求:“无需道歉,为我请来太医吧。” 没能从他脸上看到痛苦的神色,宫侍们皆一脸无趣,仿佛更为不满莫惑的不配合了。只是既然他要求,这些宫侍还不至于完全忽视,磨磨蹭蹭地请太医去。 “真是妖怪,他不痛吗?” “喂,会不会做得太过了?” “没事,八王子才不会为了这样一个人在宫里找渣,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事。” 人远去,声音也消失。 莫惑始终淡然,端坐着等待太医前来诊治。 其实那一碗汤的热度是十足的,这一烫,连为莫惑诊治的太医都皱了眉。然而问着他的感受,他却无法回答,老太医只好参照自身经验为莫惑上了药。好好一双修长的手就被包扎起来,洁白绷带重重环覆着,十分扎眼。老太医交代他不能碰水,也不可以随意动作,以免再次伤及患处。 好好听完太医的话,莫惑亲自将人给送走,不想却迎来了意外的客人。 侍从被遣退,屋子里只剩下莫惑和不速之客——堇萝国女王陛下。莫惑不知女王来意,但他意识到来者不善,从他伪王子的身份被揭露以后,他与女王已经没有交集,现在联系他们的只有莫名……女王的到来肯定与莫名有关。 两两相对无语,女王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静静地品茶,视线始终落在楼台外别致的奇石假山上。莫惑垂首立于桌子另一侧,有几回将视线悄悄落在桌面上,观察以绸布细细覆盖住的托盘,布料微微隆起的中央不知道掩盖着何物。 “王儿似乎很喜欢你。” 女王突然说话,莫惑微讶,迅速移眸注视女王,却未回答她的问题。 “这几天孤也想了很多,王儿的任务一直进行顺利。那孩子的确优秀,若是生为女儿身,孤指不定就会立他为王储。”女王始终未正视莫惑,似乎是在论家常,平平凡凡地叙述着自己对儿子的满意。 莫惑想起过去,女王偶尔也会与他聊天。聊的却从来都是国事,棘手的事情,无法解决且让人头痛的事情。那时候他总想着如何为自己的母王分忧,每天关注堇萝国的国事,一心一意为她解决麻烦。 想着,他的唇角微微上弯。过去他从未听过女王讨论哪位公主或王子,如今会关注莫名,是否就代表女王是真的爱着那位儿子呢? “孤的这位王儿并非幸运,大鑫国如何待他,孤十分清楚。但不愧为他,即使困难重重,依旧无法阻挡他。” “莫……殿下一直是坚强的人。”莫惑附和一句。 女王听罢,脸上有着自豪的笑容,手上开始轻敲桌面,莫惑的心却因为这一个小动作而迅速下沉。他了解女王,因为他曾经想为这位母亲付出一切。因此他知道女王这么一个小动作代表她准备做出一个残酷的决定,就如同年前她决定大刀阔斧,肃清异己的时候。 “孤问你,若果是为了王儿,你愿意为他付子多少?” “女王陛下,草民只求留在殿下身边。” “……孤也只求他留在身边。”敲击动作停下,女王终于直视莫惑,手上轻轻扯开绸布,梨木托盘中央有一只洁白小瓷瓶,与及雕工精致的圆形小木盒。 莫惑心里千百个想法,复杂地注视着女王,等待真正答案。 “喝了这瓶‘暮颜’,盒子里是一月份的‘续香丹’。”女王轻点瓷瓶示意莫惑喝掉。 “暮颜?”莫惑皱眉,他惊慌,却不解女王的意思。他知道暮颜是一种□□,而且通常用做赐死宫中妃侍的,服下此毒者在一周内会逐渐衰弱,最后一睡不醒,魂归九泉。‘暮颜’无解药。而‘续香丹’则是贡品,据说一颗能让濒死的人续命,而且是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圣药。 “续香丹能够减慢毒发时间,你每天进服一颗,应该能撑到那时候……” 那时候?莫惑咬唇:“既然是陛下的命令,那么草民能知道是为何事吗?为何必须要服下?” “你无需知道,你不愿服用?或许孤该请来侍卫帮助你?” 这是威胁,莫惑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反抗只带来更多的变数。带着最后的希冀,他望向大门方向。他盼望此时莫名会出现在门外,然后就如同大鑫宫殿那一回,伸手将他带出无边的噩运。 然而等待,思念,魂牵梦萦。这些始终对现实没有任何作用,他只好脸带微笑地端起瓷瓶,喝下终能致使他丧命的□□,他却连味道都无法知晓。 所有的恼恨都随着瓷瓶着地而碎裂,他取过盒子,放到袖兜中,表情始终平静,一点也不像才刚被迫服下□□的人。 女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带暗示:“日后你会感激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惑只能猜测,猜测自己的死将会带给一些什么……或许能够帮助自己珍惜的人,所以才会感激让自己有机会作出贡献的女王。 刚才的一句话已经是女王最大的让步,她已经不准备继续纵容莫惑,于是准备离开这让她心情沉重的屋子。 大步迈到门前,女王却停住了,而后轻吟:“只可惜你并非我的亲儿。” 始终并非血脉相连的母子,莫惑低笑一声,取出木盒子打开,芳香扑鼻,这将会是延续他生命的药丸。 院外传来异响,莫惑听着却是女王惩罚宫侍,并命人换掉服侍他的人。这算是女王对他的仁慈?在决定牺牲他的同时,给予最大的补偿吗? 莫惑抚额轻笑,收好药丸,静静坐落案前,敛目休憩,又似乎正在瞑思。 远在千里外的三人正谨慎注视着军营,安排分布人手将大将军所在的营帐给包围起来。 顾君初观察营地,莫名就在旁边提供情报,巡兵的路线和巡逻时段等,二人都要求任务必须完美结束,不容少许差错。 嫣鸠始终插不进话,他怎么也想不到每天跟他待在一起的莫名,原来一直没有浪费一分一秒。除了应付他,除了算计大将军,原来还考虑到更广的层面。反观自己所考虑的事情,急功近利不切实际,他和这二人格格不入。 当莫名与顾君初讨论完毕,准备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注意到嫣鸠少有的寡言,莫名不禁新奇:“怎么?舌头累了?” 顾君初也把视线移向嫣鸠,目带审视。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有人心里就不舒服。就他出现以前,嫣鸠从未认为自己和莫名有距离,然而这顾君初出现了,情况十分不妙。心里转了数圈,嫣鸠勾唇一笑,特意以指轻点莫名的唇:“当然,刚刚那一吻,我可是下了十足的功夫,舌头怎能不累?” 轰隆……这对于莫名,真是晴天霹雳。他都忘记那一吻了,想不到嫣鸠在这时候提起,他有点僵硬地移眸瞄向顾君初,如意看到充满煞气的怒容。 莫名搓额:“什么鬼?还不是因为你那鬼模鬼样吓到我,你才得手的。” 虽然他这么说,嫣鸠却笑得快意,就因为某人的脸色发黑,就因为他扳回一城。因此他并不介意莫名吐糟:“你不也很喜欢吗?我的吻不好?” 真他妈的太好了!莫名只想一拳把那张笑脸打落,但那种做法是不智的,他必须要冷静。 “呵,这世上吻技好的人不差你一个,只是一记吻有什么值得记挂?我都忘记了。” 嫣鸠眯起眼睛瞄着莫名,似乎在生气。 这边的人恼了,莫名又看顾君初,那边的人还在恼,这是干什么啊?招两人一起恨了? “是啊,我们的殿下必定是身经百战,才会知道像我这般技巧的人多着。”嫣鸠尽给他挑刺,就因为那一句忘记了,不值得记挂。 嫣鸠那家伙在挑拨,然而莫名发现顾君初的怒气还真的在上升,在这个需要办正事的当口上竟然给他玩这些有的没有的,什么玩意? 于是他也恼了,扇子合上,左右扇打到二人的脸,啪啪两声响亮的。 二人各自捂着脸颊,一脸惊诧。 “感情是我像猴子?所以你们才把我耍起来了。”莫名阴恻恻地笑。 二人愣愣地摇头,他们的只是在……争宠罢了。 “不是?不是的话,那你们是猴子?听不懂人话?”笑意愈发的阴冷。 二人再摇头,动作是一致的。 见他们合作,扇子又张开,山河在一人手上摇动。细长的眼眯起,自扇沿处滑动,来回审视着两侧的人:“那……现在该做什么?” 他们能跟这人吵吗?不能。输得彻底,二人妥协。 “时辰差不多了,下去吧。”顾君初先一步跃落,身形如雄鹰般迅捷,动静却如麻雀般轻巧。黑影有如墨客的笔束,利落一笔,划进敌方中心。 莫名冷哼一声,一袭青衣的他也如流光,滑进小小营帐。嫣鸠见状,自然是跟上,只是比起前面二人的动作,他的轻功显得拙劣,即使那抹红影的身姿还算得上优雅。 才进入,就见除却大将军以外的人都倒地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嫣鸠不敢置住,他看的是顾君初,暗暗评估这人的实力。 “你们!”大将军瞪着莫名和嫣鸠,咬牙切齿:“有何居心?!” 莫名看着大将军精彩的一张脸,扯开温煦的微笑:“不怎么,现在你的兵符已经落入我们手中,接下来你要面见女王,陛下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你说。” 听说兵符落入他们手中,大将军脸色大变,作最后挣扎:“不可能!兵符……” “呵,你不用猜想,我不是在套你的话。”莫名蹲下来,看着这位大将军,轻叹:“听说你要回来对付我。其实我原本不准备远战关外的你,却不想你这般主动,我也是迫于无奈。” “你是谁?!”大将军看着眼前平庸的脸,听这语气却不平凡。 莫名摸摸脸:“我是八王子莫名呢。” “不可能!情报指八王子的容貌不比嫣鸠差。”这实在差太远了。 听这话,莫名和嫣鸠对看一眼,各自看到对方挑高的眉梢。顾君初也听出端倪,盯着大将军的目光变得阴狠。 竟然还注意到八王子的容貌了?这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都好,总之不会是好事。 嫣鸠冷笑:“大概他认为腌的时间不够久。” 听罢,想起那‘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情境,莫名以扇子掩唇,笑弯双目:“相信宫中有更大的场地供给我们的大将军。” 说罢,莫名与嫣鸠二人相视而笑,那默契让旁边的顾君初皱紧了眉头。 “带走吧。”顾君初一指点倒大将军,示意随行的人将人押走:“这里不宜久留。” “那就走。”莫名也不担搁了,先行动起来。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知道惹来了麻烦,顾君初和莫名作开路先锋,走在最前方。对付被整惨了的残兵,二人并不太费劲,后头的人只看他们勇猛地拳打脚踢,将一个个行尸般的士兵打飞,开出一条大道。 嫣鸠走在后头,看见前面的二人互动,心情有点沉重。一种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猛地回首,就见利刃如劈瓜般将大将军给劈了。 “你们!”嫣鸠来不及阻止,冲到一半的身躯却被两旁的人架住,这些死士下一个要劈的就是他。 双手被制,嫣鸠试图反抗却发现这些人都不简单,眼看刀刃劈落,他惊唤:“莫名!” 远在前方的莫名脚下旋步,凭借着一股冲力迅速滑近嫣鸠,首先就一掌将攻击者的武器拍落。而架着嫣鸠的二人也被顾君初的剑挑了。 盯着已经气绝的大将军,莫名和顾君初互觑一眼,皆看到对方的疑惑。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那群死士竟然群体举剑自刎,血洒当前。此情此景让前来围堵他们的士兵们都吓得六神无主,一个个争相奔逃。 这下现场站立的只剩下三人,皆是一脸惊诧,无法理解。 “坏事!大将军,嫣鸠……那么莫惑!”莫名大惊后拔足狂奔,心中连连祈求莫惑安好。 虽然惊魂未定,但见莫名如此激动,另外两人也只好跟上。 39、第三十七章 迎接 天才蒙蒙亮,迦耶的城门还是关得紧紧的,城楼上有卫兵值守。留守了一夜,卫兵瞄瞄四周,确认上级没盯着,就偷偷地打个呵欠,祈求着太阳快点升起来……好换更。 兵大哥或许有点上火,半睡半醒地站了一晚上,眼睛有点糊涂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耳边听到马蹄声,这时候花海才从黑夜中显出黯淡深红,繁花掩饰下,似乎有人接近。士兵探身张望,没瞧个清楚,就听下头喊话。 “开门,殿下要进城。” 听说是殿下,再不清醒也得机灵点。杵在城门上的士兵马上通报了上级,领着一小队前去开门。城门张开,入目是简简单单的三骑。一人黑衣,目光凌厉;一人红衣,高傲冶艳;一个青衣,温和厮文。青衣的男子对士兵们温柔微笑,一手往袖中探索,勾出金牌一枚,赫然是女王亲赐的金牌。 见此物也就知道这殿下是真非假,虽然未清楚是哪一位,也先给跪下磕头了。 那句千岁未喊出口,马蹄已经自他们身旁踏过,撩起尘嚣迷人脸面。当他们自烟尘弥漫中解脱以后,哪儿还见着三人的身影。这时辰,这速度,事情肯定到达刻不容缓的境况了,恐怕是是非之事,福莫福于少事,闲事少管为妙。 大队长招呼下属关起城门,一切就像从未发生,卫兵继续无趣的值守。 而那三匹骏马是冲着皇宫直奔而去的,穿过安静的市井,连过了府门也不停留,一直到达宫门外。 青衣人勒马,那劲头没控制好,直勒得马儿扬了二蹄,长啸破寂。铁蹄磕落地面,两道清脆响声,马上人探身,脸上虽带微笑,脸容温文尔雅,然而那双眼睛分明的是犀利。 “我是八王子莫名,要晋见女王陛下,请通传。” 守兵是被这气势给骇住了,缓了缓心神,其中一个奔走,看是去通报了。 “莫名,别急。”顾君初见那掐着缰绳的手已经发白,不觉劝道。 莫名只是回以温和的微笑,唇轻动,话还是没出口。 看他的脸,根本看不出端倪,但只要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正处于情绪不安的状态。掐紧缰绳的双手,始终维持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挺直的脊梁,即使在此时仍夹紧马腹的双腿……无论哪一处都宣示着他的愤怒和紧张。 嫣鸠也是懂得洞悉人心的,他知道打从三天前任务出现无法预料的特发情况以后,莫名的情绪一直不安。回到迦耶所需的正常时长是五天,然而他们却只用了三天。一路上莫名像疯了一样赶路,若果不是他和顾君初在旁边监督着,这人说不定连吃食都忘记了。 见莫名为了莫惑,竟然坚持到如厮地步,嫣鸠心中微酸,却也生不出气。他明白自己为何着迷,仅仅就为了这一点,如果莫名也能待他如此……也够了。 “君初,嫣鸠。从这一刻开始,你们谁也别离开我身边。” 突然的一句话,二人惊讶地盯着他绷紧的背影看。一瞬间也明白莫名是在保护他们,只要待在他身边,这皇宫之行才能所保障……毕竟嫣鸠差点就成为了刀下亡魂,此行还不知吉凶。 嫣鸠想着,越发的心惊……这王宫里住的什么人,他清楚。女王的狠心,他更清楚。如果她的想法是要他们全都不活命,这一进去就等于只进不出了。 “莫名,我们别进去了。”嫣鸠想了想,低声建议:“至少我们别从正面进去……你想找莫惑,我们就偷偷地进去,我可以为你带路。” 这次连顾君初都同意嫣鸠的意见,毕竟事情凶险,正面迎击是太冒险,他也不保证能在这牢笼中护莫名全身而退。 然而莫名自有打算,他指着这座巨大的朱门,笑:“偷偷?来不及了,她是有意等我来,我又何必花费这点时间?如果我说死在里头,就一起死,你们愿意吗?不愿意就现在离开,令牌给你们。” 金灿灿的牌子被随意甩向身后,晨光初现,金光好比电光,又似烈阳,映迷人眼。 顾君初接住牌子,却递给了嫣鸠:“你走吧。” 嫣鸠一双凤目眯起,马鞭回谢,鞭子破风声起落,未打着目标。顾君初哼笑一声,似嘲弄又似不屑。他顺手将牌子收入怀里,又对莫名殷勤地说:“我为你保管。” …… 莫名失笑,嫣鸠气绝。 “你这尾披着虎皮的毒蛇。”嫣鸠冷嘲。 顾君初听罢,眉梢只是轻轻一抬,俊目如星辰般迷人,唇角微微一勾:“还好,总比套着蛇皮的绵羊强。” 嫣鸠深吸口气,见莫名的笑意竟然加深了,就觉这俩人是狼狈之类、蛇鼠一窝,一个说话就是气人的,另一个要气人的时候就说话,半斤八两。 当卫兵回来领人的时候,三人不觉已经轻松不少。莫名抹一把脸,无奈地轻笑:“我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了要冷静,这样如何对敌?还好有你们在……” 顾君初轻轻揽一记他的肩,一下子就松开了。只是这一举动却让莫名安心不少,因为他知道这熟悉的温度一直在身边。 嫣鸠见状,自己也不落人后。双手圈上莫名的脖子,往他唇上轻咬一记,而后放开:“我也会尽全力帮助你。” 结果两双眼睛又瞪上了,莫名也被吓了一跳,这嫣鸠越来越大胆了,这种亲密动作越来越顺手。 揉揉微微辣痛的唇角,莫名翻了记白眼:“行了,以后有你在的时候,我会记得提防着。” 顾君初的气没生成,挑高了眉。嫣鸠得意也没几秒,瞪圆了眼睛。 即使他们嬉笑怒骂,脚步速度还是没落下的。莫名跟二人这样闹了一阵,心情总算平静了,此时也能端着笑脸去面见他的母王。 然而他们被安排在御书房里头等待,因为女王正在朝会上,仍未下朝。 庄严的御书房,面积比平常官邸大堂还要大。这样的空间里除了几把酸枝的木椅及女王专用的书案以外,都被书柜占据。 三人坐在书房中等候,上的茶和糕点都没有被受青睐。 等到巳时,女王终于在众侍卫兵的簇拥下驾临御书房。莫名三人是起身以大礼迎接女王的,女王看了这儿子一眼,施施然落坐案前,也示意他们起来。 “王儿,孤交代的事,你可办妥?”女王似乎关心的一问。 莫名恭敬地垂首:“以母王对社稷的关心程度,儿臣相信这结果母王早已预见。” “嗯。”女王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慈祥地对自己儿子颌首:“的确。果不愧为孤的王儿,事情你的确做得好。” 莫名看着女王,难以形容心中所感。自己的母亲,血脉相连,然而却又有着功利及地位隔阂,距离仿佛比一般平常友人还要远。更甚者,你还得提防与及猜疑着她。 “既然约定已经完成,那么我的莫惑呢?”莫名知道女王并非好胡弄的人,自然无需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他单刀直入。 女王却淡定,一边喝着宫侍给的茶,还捏了块点心,轻松闲话:“怎么不吃,这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点心。孤最爱这糕点,甜而不腻。” 莫名心里有气,他想知道莫惑的情况,但女王却在拖延时间。怒极时,他仍是笑:“女王赏赐糕点,岂是无功之人可食用,稍一不慎,落人口实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王儿,你是多虑了。孤赏赐的点心,哪容得他人说项?” “儿臣只怕要说的时候,母王会忘记今天的赏赐,只把儿臣当贼办了。” 明嘲暗讽逐渐白热化,女王一掌拍落桌案上,好不响亮。 莫名收起笑容,抬起略带苍白的脸,抿紧唇将出口的轻咳咽回去,胸腔因闷咳而起伏。 母子俩对峙,宫侍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透一口。顾君初和嫣鸠也暗自戒备,准备随时作出反应。 “在王儿的眼中,孤就是如此不值得信任?” 莫名又笑了,摸出扇子,轻敲掌心:“陛下要我回答相信?” 这分明的挑衅,即使是八王子莫名,也是过分的行为。大伙都以为女王不至于勃然大怒,也会教训莫名一番。结果她没有,颓然跌坐回椅中,轻抚着椅手上龙头,女王渐露疲态,神似一位得不到儿子谅解的母亲,正为此而苦恼。 “你要莫惑?” “没错。” 一问一答,精准而坚定。 女王妥协,摆摆手:“你跟他去。” 一名宫侍躬着身出列,似乎是要带路。莫名快步跟上,后面二人也跟着。 “慢,只让你一人去。” 女王突然又发话,三人听罢,莫名先回头看了嫣鸠和顾君初一眼。他哼笑:“不,他们也一起。” 女王眯起眼睛,不满的目光落在莫名身上,而后者却不为所动。僵持一刻,女王低喃:“要他们还是要莫惑?” “都要。”只俩字,莫名霍地开了扇子,轻轻摇动:“母王是想要儿子还是贼子?” 只一刻过后,女王再次妥协,摆摆手让他们过去了。 过了重重障碍,莫名催促带路的人加快脚步,已然一改刚才的轻松惬意,脸上怒意正浓。 “你们!都给我小心。”他提醒背后二人。 顾君初和嫣鸠也没多话,只是应了一声。他们心知肚明,死士们要劈死嫣鸠,现今女王又想留下二人。如果莫名顾着莫惑,忘记了后头这二人,说不定回头的时候就再也见不着面了。他们虽然不明白女王用意为何,但明显是女王要清除莫名身边的人……或许只是他们三人。 走过长廊,又穿过几座园子,踏过花丛间的小径及湖边绿柳岸的石子路。一路上侍卫,宫侍,甚至女王的妃侍都见着了,过了这种繁华,终于归于冷清,到达一处较为偏僻的独院。 “就……”宫侍还没说完,人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莫名直奔大门,双手一推,连力道都控制不住了,门板重重打到墙壁上。 声响惹起室内人的注意,受惊回首的下人,还有淡定抬首的莫惑。 两目相接,莫名只见那人仍是瘦,神色却没有不妥,一双无神的眼睛在看清楚他的那一刻便有了神采。 莫名也禁不住要笑,过去一把抱住莫惑:“还好?” “……好。”莫惑轻叹,搂紧了莫名。 听他这样的回答,莫名却仍是不安心,看着人是活生生的,便开始检查他是否安康。结果就看见了那双包裹着绷带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烫伤了。” 莫名以为莫惑并非如此粗心的人,于是他问:“是谁烫的?” 面对这个问题,莫惑失笑:“不用紧张,那些人已经被女王调离。” 听了这个答案,莫名微讶。他总不相信女王会帮助莫惑,难道她还会因为曾经的情分而出手相助吗?这位曾经任由莫惑被囚也不施援手,这位曾经放任莫惑被虐待也视而不见,这位到最后还彻底利用莫惑的女王,会有这般好心思? “说!你和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莫名眯起眼睛盯紧莫惑,不让他有躲避的空间。 莫惑心中暗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没有。莫名,我没有交易的价值。只是……只是因为我受伤,请来了太医,这消息传到女王耳中,所以她换掉了宫侍,就这么简单。或许她是不想你生气……” “哦?”莫名听着这也有道理,虽然不尽相信,但莫惑的眼神是坚定的,他总是瞧不出端倪,就没有继续迫问。眼神不再凌厉,改为关心的柔和:“那手上的伤如何?” “太医说再过两天就可以拆解绷带了。”莫惑轻轻一笑:“恢复得很好。” 听他这么说,莫名总算宽心。他避开莫惑的伤口,握着他的手腕:“来,我们回家。” 莫惑点头,顺从地跟随,顺道给顾君初和嫣鸠颌首致意。顾君初注视着他们二人相接触的手,注意到莫惑的礼貌,也回以颌首。嫣鸠也在意,但见莫惑这般友善,他也未有为难。 出了宫门,马只有三骑,于是四人只好接受女王安排的马车。乘着马车往王府方向走,莫名就一直盯着莫惑,而后问他在宫中生活的细节,巨细靡遗。 莫惑看似顺从,实则回答得小心翼翼。 他心中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暮颜’无解药,他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莫名与女王发生争执。即使莫名是真正的八王子,也不可能挑战女王的权威极限。他害怕一旦莫名逾越极限以后,会落得悲惨下场。而且女王似乎正计划着能帮助莫名的事情,他选择冒险,即使可能被骗去这魂魄……他也别无选择了。 当车子停在八王子府外以后,门房的先被突然回来的主人们吓了一跳,连忙找管家前来迎接。结果先一步到来的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三子,这小子一个虎跳过来,若不是莫名身法不错,躲得及时,有可能就被这人肉武器给砸着了。 结果三子只巴到了莫名的衣摆,然而即使只有这衣摆,莫名也哭笑不得了。这小子那股蛮劲,似乎要毁了他的衣衫。 “三子,你这是怎么了?” “殿下……”比怨妇还怨的一个调调,三从抬起涕泪纵横的脸:“三子以为你升仙了。” …… 几人听见这回家就一句不吉利的说话,自然是无法回应,皆一脸被咽到的表情。 “三子,你是要咒我死吗?”莫名抚额。 三子愣了愣,马上呼天抢地:“不是呀!殿下!说书的不是说自由自在的人快活得胜过神仙,那时候才会乐不思那什么嘛?!三子以为殿下要像神仙一样快活了,不记得回来了。” 这孩子又来一个新解,莫名听得无奈,也觉有趣。 “三子,乐不思蜀抄一百遍。” “嘎?”三子成了听雷的鸭子。 莫名拿扇柄轻敲他的额:“三天后必须交上,不然加倍。” 此情此景便是八王子府常有的戏码,周围的人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一笑置之。然而刚才归家的人却为此感到满足,他们都需要这种和乐,即使从刀山火海里闯过来,也就为了这一点点平凡的幸福。 顾君初对这仆人投以深刻一瞥,嫣鸠不客气地笑开了,莫惑轻叹着摇首失笑。 40、第三十八章 回家 主人们回府,接风大事有深红担待着,仆人们只管让主人们洗涮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可。 三子虽然再一次陷入了抄写成语的无限浑沦中,却仍不懂记恨。见主人们风尘仆仆,面露疲态的模样,也只记得全心侍候主人们。大事有深红,小事就他三子,他一人忙得活像只蜜蜂,一会这厢一刻那厢,连着四厢跑了个遍。 这时候堇萝的气温已经趋近炎热,原本就属于热带的堇萝,它的夏季十分可怕的。从初夏到深秋之前,整个堇萝会被烈阳烤炙,火红色嫣鸠尤其的鲜活,都快成真的火苗了,即使是土生土长的堇萝人,也叫苦连连。 只是莫名却越来越如鱼得水,天气越是炎热,他就越有精神。即使远行归来,这下还有兴致让仆人们在湖央亭子中摆了酒席,庆祝。 四人带着梳洗后的清爽相聚亭中,仆人一律只能候在岸边,独留这四位主人在亭中畅谈。仆人一致往岸边走。莫名喊了三子一声,三子马上支着耳朵,小狗般摇着尾巴,准备为殿下献身。 莫名看向那双透着纯良热诚的眼眸,一脸严肃地提醒:“没事就下去抄字,记得三天后要交上。” 充满希望的脸马上趋向绝望,小仆人像被丢弃的小狗般,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回岸上去了。 莫名的视线始终不离三子,看着他上了岸,扇子还带节奏地敲着桌面。这时候顾君初只看了一眼,就动手整理桌上酒菜,记得把温酒留给莫名。嫣鸠就支着颌,看莫名戏弄小仆人,眼里却只看到莫名的风采,完全不知道刚才被戏弄的是谁。莫惑也在看,看罢就笑叹:“既然在意,又何必欺负他?” 莫名听到,回过头来认真地颌首:“嗯,我是很在意,你说三子他是不是有特异功能?他走这桥从不看路,怎么就不见他落水呢?” “……” 几双眼睛专注于莫名脸上,同样满含探索和求知。 “特异功能?”顾君初复述,一脸困惑。 莫名定睛一看这桌上丰盛菜肴,淡定地侧首望向亭外:“蜻蜓低飞了,说不定要下雨了,快点吃过饭就回屋里休息吧。” 这叫顾左右而言他,顾君初和莫惑就算了,一人纵容,一人圆庸。然而嫣鸠却是个爱热闹的……好吧,莫名以为他是爱找麻烦。他听到莫名又在忽悠人,自然是心里不舒坦,接下来就给抬杠。 “呵,是啊,这风雨来得就像我们殿下的心思一般,骤来骤去。” 这话听着刺耳,莫名挑眉看了左侧总是学不乖的家伙一眼,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子。他左手拎起扇子随意摆弄,脸上笑容渐深:“客气了,本王子也了解自己才思敏捷、审思独特。劳你记念,其实意会则好,不需常挂嘴边。倒是嫣鸠公子言语繁华显俗、词不达意,日后多多努力,好好纠正。” 这是什么话?曲解他人语意,自抬身价不只,还要损人不倦? “哼,莫名你没什么好的,就脸皮厚度倒是有出息,整个是金刚不坏的模样。” 嫣鸠这话落,莫惑唇角轻勾,顾君初也瞄了他一眼,大有赞同之意。 听这话,莫名也不恼,反正他有自知之明,这评论属实与否,还真是不用辨了。但见那三人竟然是有志一同,莫名就是顽性上来了,硬给嫣鸠抬杠。 “见笑了,本王子这点本事还真不足道矣。倒是嫣鸠大美人,不只人美,连声音也像如黄莺出谷,说的话那是鸟语花香呢。” 嫣鸠一听,愣了……再想想,这不是指他在说鸟话吗?而且恰好他的名字里面还有一个鸠字,这一串连,莫名意指他鸟人说鸟话。 愕然地瞪着莫名,这庭里没有一个是不明白的人,听完了,解读完了。顾君初很不给面子地露了一口白牙。莫惑还顾全他,只是垂首作哀思状。 嫣鸠看他们俩,一个晒笑,一个暗笑,其实是没一个厚道人。嫣鸠心里在冒火,一是恨莫名刁难,二是恨这两人旁观态度不良。心里有了主意,是为了让这三人也纠结一回,他蓦地就给莫名来一记恶狼扑羊。 然而然他忘记了顾君初对他的批语——套蛇皮的绵羊,恰好莫名就是那个披羊皮的狼,而且历史一直见证着嫣鸠的失败。前几回可以说是莫名大意,这下他的动作被看穿了,莫名老实不客气地伸手一带。 并不是攻击,也没使多大的劲。但莫名这一手其实是有名堂的,叫分花拂柳掌。远远足够带着嫣鸠绕了个圈圈,让他飞扑的热情改送给粼粼水光去了。 水面因坠入巨物而激射起水花,碧波荡漾,载浮在水面上的莲荷随着涟漪飘荡,蜻蜓受以惊扰以后,远远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落水的人马上就浮出水面,湿淋淋的嫣鸠伸手拨开覆面湿发,怒视莫名。 莫名轻笑,霍地张开扇子,无限风流地扇动着:“早上不是提醒你了,以后我会提防你的。” “提防?我自动献身你竟然不识好歹?”嫣鸠咬牙切齿。 “对不起了,我无福消受。”莫名一脸惋惜地回答。 这旁边听的人越听越乐了,接着又因为下一句话让心情下了一个台阶。 “我又不爱男人,你无事乱扑就是自讨没趣。”莫名扇子合上利落一指,大有官老爷断案的气势:“让你下水清醒清醒,看来效果不错。下一回要不要拍飞到树上去挂一晚上?” 顾君初现在是想把莫名拍飞到树上去挂一晚上,看能不能吹弯这人百折不挠的硬直心肠。 莫惑是听完这话以后,一直垂首沉思。 水里有个人,莫名一直没分心思给地上的人,嫣鸠见他们干干爽爽地看他笑话,当下不乐意,也学着莫名的模样邪笑。 “那你就后悔为什么没有直接把我挂树上去吧。”说罢,双手抻出水面,振臂。 水花哗啦啦地往亭中飘,莫名飞身就挡在莫惑前面,水泼了他一身,顾君初也不落人后,湿透了。 “……” 莫惑被莫名护着,此时看见湿透了的二人,唇角轻抖,还是很礼貌地憋住笑意了。 顾君初和莫名互觑一眼,同时长身而起,像枭乌一般飞身掠向水面,准备把嫣鸠揪出来教训一顿。嫣鸠见这俩人来了,像鱼儿一样潜进水中,碧波中红影浮潜,水面上两人也不放过他,逮着机会就揪人。 结果这水战越打越兴奋,三人干脆下了水,敌我也不分明了,唯一分明的是在玩乐……莫惑在岸上观战,看孩子气的三人,只能无奈地笑。 仆人们都不想这几位主子好好一桌酒菜不吃,用湖水糟蹋了,还跳到水里去玩耍。欢声嬉戏,还真像几个小孩子。 本来是玩得没完的,但一场雨应了莫名的话,真的来了。当雨水淅沥沥地洒落以后,莫名终于记起冷,在阳光烘暖的湖水里不觉得,被雨水一浇就清醒了。 也玩够了,几人上岸又后重新梳洗一番,让仆人在门廊上准备了简单的食物,四人就一边赏雨,一边进食。看被雨水打落的花朵憔悴损,看被冲刷得油亮的檐瓦明光可鉴,看被雨点砸打的泥泞跳动飞溅。 看着看着,莫名发现他们只是在发呆,这种行为真的没什么意义。于是互觑一眼以后,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无奈……这般看来,刚刚是整体发呆了。 仆人们看着这原先还一脸呆愣的主人们现在是笑得前俯后仰的,都不敢哼声,直当主人们脑袋出问题了。 三子和深红俩也候在不远处,深红不说什么,但三子看这些仆人没出息的模样,而且还跟他一样是个带把的,当下就教训:“没出息,殿下做的事情肯定有道理,不懂装懂就好了!” “是!”仆人们看三子这气势,连忙应答。堇萝国长大的男人跟大鑫国长大的男人就有这个不同,是特别的顺从。 ……深红平地打了个趔趄,看三子的眼神是无限的惆怅。 前头四人听得清楚,看得清晰,是笑得更狂了。 吃过饭,品过茶以后就是各自午休的时间。莫惑是肯定要午睡的,因为有莫名监督着。 莫惑站起来要回小筑里,却在走出三步以后止住了。脸上没看出端倪,双手却交叠着,不着痕迹地轻摩。 莫名看见了,知道莫惑在紧张,就静静地等着他,看他想说什么。 “能不能到小筑来,我有些话想要说。” 有些话想要说,这话莫名听后就认为莫惑是要跟他‘聊天’。想是这在皇宫的日子刺激到莫惑,,他自然不拒绝任何对病情有帮助机会,当下就答应了。他让莫惑先回去,自己马上就过去。 莫惑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不是没注意到那俩人不悦的神色,但他也硬下心肠了。他以为,至少在这最后的岁月里,该争取些什么……至少留个回忆,在九泉下才能含笑。 看着莫惑远走,莫名却拉着顾君初到一旁去。 “君初,你安排宗政玲到刑部去探听一下越龙将军的情况,如果还活着,你就把他给护住。还有……”莫名顿住了,抿抿唇以后,仿佛下了决心:“虽然只是猜测,我以为莫惑有事情隐瞒着我,他是个死心眼,若果他决意不说并有意提防,那我也套不出话来。你帮我查查?” 听了这事,顾君初看着莫名,没什么别的,只是看着。 莫名见他不应答,又不作反应,就皱眉:“怎么?” 顾君初仍是看着他,最后长叹一口气,返身就往外走:“你希望我怎么样回应?” “啊?”莫名困惑地看着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门外,踏踩木制回廊的脚步声渐远。 莫名看着雨雾被风吹撩,飘飘扬扬,竟然能打到他,脸上微湿的清冷感。他看着门外半晌,咂咂嘴:“这……这也能吃醋吗?” 如果以顾君初的想法,这是吃醋了没错。 这时候旁边响起凉凉的挑拨声:“哦……好小气的顾君初,这点小事也值得折腾吗?莫名,你别管他,我们继续喝酒。” 莫名回头看了这随意而坐的嫣鸠,那性感诱人的模样,眼神正在勾人呢。 经他这么一说,莫名反而琢磨了一会。站在顾君初的立场想想,他自己不也曾经因为误会嫣鸠的话而生气吗?顾君初曾经为了莫惑的事而失控,而自己现在处处就为着莫惑着想,顾君初会生气……其实一点也不过分。 想罢,莫名拍额。他也有难处,莫惑他不能不管,嫣鸠也不能丢下……君初那边还是晚上给他解释吧。 下了主意,莫名给嫣鸠摆摆手,转身就往竹林小筑的方向走去。嫣鸠看着人出了门,拐弯抹角,消失在内院深处。他随意地侧坐,双□□叠并架到椅手上,似乎轻浮地踢动着。酒是一壶接一壶地喝,没有疯狂地酗酒,只是在喝,没量地喝。 从中午喝到下午,雨还没停,顾君初却回来了。他看到嫣鸠,眉头就紧皱了,对嫣鸠说:“死了。” …… 嫣鸠双目一瞪,而后又弓起来,像两弯上弦:“呵……死了么?痛快。” 他笑,肆无忌惮,拎起酒瓶散散慢慢地走动。或放是喝多了,脚步有点轻浮,轻步慢摇地入了雨中,远去了。然而即使露出醉态,他还是别有一番韵味,直让仆从看得愣眼。笑声一直尾随着他,人不见了,声音还持续了一阵子。 顾君初目送他,而后侧眸望廊外,看见那打着扇子站在门外好一阵的人。 “已经死了。”顾君初说。 莫名拿扇子向他招招,引着他往房间的方向走:“还活着才奇怪。哼,我想在我们差不多能捉到大将军,或者更早之前,女王已经把她杀死了。说什么大局、功臣,她要杀一个人还怕没办法做得干净利落不成?是我傻了,竟然听信她的。” 顾君初听他有自责的意思,就站在中肯的立场说:“即使你看透了,拒绝了,她还是有办法迫你去做。” “……” “不过你是疏忽了,如果能提早发现女王的真意,或许有更好的处理方法。至少能获得更多的情报,总比现在摸不着头绪好。” 对错都给顾君初说完了,莫名检讨自身,而后正气地说:“对,为了万全,所以才让你调查莫惑的事……没有别的意思。” 顾君初听罢,先是微愕,而后笑意渐渐爬上眉梢:“哦?!我不太相信。” 莫名瞪他一眼,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就咂咂嘴巴,也没想要砸他几句重话,就这样回过头继续走路。 顾君初突然一个箭步跟上,附耳低喃:“你在我面前跟他接吻了两回。” “……那是他偷袭。”不是嫣鸠还有谁,莫名别了顾君初一眼,这家伙靠得近,热气都呼到耳边了,很痒。 “嗯。三师弟你的武功退步得真快,一下子就到五十名以后了?” 相比起莫名的平和,顾君初反而像嫣鸠上身了。不过莫名始终认为顾君初是有这点劣根性的,以前在洛山看这稳重的大师兄就有这么点记仇的模样……好吧,不是记仇,只是记账。没事他不管,一旦挑事端就连秋前的帐一起算完。总归就是笑脸虎一只,嫣鸠是评得传神,披着虎皮的毒蛇。 听他一句一句地进迫,莫名咬牙一笑,森森的两行牙露白。 “你不满意?”客气地问。 “对。”不客气的回答。 莫名听罢,颌首,路是继续走,却在三步以后突然回身一把将顾君初按到回廊梁栋上,探首就吻下去。 顾君初不想莫名突袭,没留意就被压住了,落了个下风。然而他怎么说都是大师兄,而且他一直渴望莫名,只一瞬间扳回劣势,两人势均力敌。 跟在后方十多步以外的仆人们看着两位主人就这样粘在一起,从这边梁栋撞到那边雕栏,再从那边雕栏撞到另一根柱子上,只差没有在地上打上几个滚,绕几个圈圈。于是一个二个张着嘴巴看,都合不上去了,下巴失去知觉。 二人吻得忘情,这仿佛天雷勾地洞火,一发不可收拾。 三子突然情到深处,忍不住就高呼:“顾公子再加把劲!” …… 僵住了,无论是拥吻的二人,还是观众们,都僵住了。呆呆地调较脖子,将脸移向三子。 后者后知后觉地挠着脑门,这才意识到自己忘情的助威呐喊已经破坏了主人们的好事。 莫名站正了,退两步,整整衣襟。唇上因亲吻而显得丰润艳丽,笑容就越发的温柔魅人,双唇轻掀,细言软语出口,竟是十足温柔的残忍:“三子,抄字加倍,明天交。” “天啊!”三子呼天抢地:“那不行啊,殿下三思!殿下!” 让他跟前跟后服侍招呼没问题,他会利利索索地做好;叫他冲上去挡刀子也没问题,反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叫他写字就是真的难,三子哀叫着要主人行行好心,放过他。 莫名铁了心不管他,回头就走了。顾君初临走的时候对三子颌首:“我会的。” 人走远了,不回头了。 三子欲哭无泪。 41、第三十九章 莫惑而进 黎明过后,晨光柔柔抚照大地。这时候还未起风,竹影疏落交错,沉沉环绕小筑,灵秀景致却显无限空虚。不知为何而惊鸿翩起,羽翼扑凌声响惊扰梦中人,纱幔重重中一抹影子缓缓而动。 自床上撑起身,似乎适应光暗度,稍后才缓缓移动下床。莫惑掀开重重帷幔,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打开木盒子。乍地一眼看下去,一颗又一颗小药丸,数量不少,但他记得这里只是二十颗。 取一颗放进嘴里,芳香四溢,和着茶水服下以后,余香仍留齿间。 服下一颗,只觉心神稍稍安宁。这一夜他仍是多梦,梦到孩童时候的事情,梦起初到堇萝的事情,梦见身陷狱中的事情,梦到与莫名重逢的这段日子,一夜间真是喜怒哀乐尝遍了。他以为自己能淡看生死,结果还是不行……这不就魂牵梦萦了? 握着盒子的手不觉掐紧,关节发白。莫惑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往奈河桥一步一步挨近。即使是有‘续香丸’,但身体一天一天的衰弱仍是无法忽视,他庆幸自己的身子本来就孱弱,现在至少还能在莫名面前掩饰住。 只是看着药丸减少,每天惦记着日子将近,他发现自己原本淡然的心态生变了。或许能得到更多,想要得到更多……这种念头在侵蚀他的心,有好几回差点要把一切都告诉莫名,希望能获得更多的关爱。 然而每每生起这种想法,却又马上被理智压下去。他始终排斥动机不纯的情感,心已经被伤得太深,不似体表伤痕能随着时间流走而消褪,能依靠药物来消除。 他是自作孽了,只觉自己伤心也不过是自找的罪受,即使愁眉苦脸,那是徒增烦恼。 敲门声响起,莫惑猛地抬首,就听三子的声音。想起三子,莫惑总算能稍稍开怀,这孩子很逗趣,而且很贴心,每天早上必定前来侍候。莫惑是羡慕三子的,这孩子心里一条直肠子,一门心思都是照顾好主人。三子每天早上必定亲自料理四位主人,也亏他能安排好时间。 莫惑给他开了门,三子领着一行仆人进来,先给莫惑行了礼,见屋里光线黯淡,立马吩咐大家把纱幔一一系好。稍候,莫惑还有梳洗的时候,深红就上了餐点。清早必备的补汤一盅,与及清淡怡神的餐点。 才安静地进食,三子就去整理莫惑的药草田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莫惑只需要偶尔给地里药草浇浇水。莫惑一边吃着一边沉思,深红见了,试探地问:“公子想换新的菜单吗?” 莫惑听罢,轻笑:“不用。”对于他,食物美味与否完全不重要。 他这边张罗好了,仆人们准备退下,因为莫惑一向喜好清静,小筑里是除了一名仆人,就谁也不留的。他们接下来要去为莫名梳洗,稍晚就到嫣鸠,顾君初是天没亮就出门的,已然不用操心。 见三子和深红退下,莫惑却伸手留住了他们。 三子单纯,就以为莫惑是还需要什么,瞪大眼睛盯紧莫惑。深红却了解主子,他此般神情,必定要的不是简单事物。 “你们……接下来要侍候莫名吗?” “是,殿下现在也该醒来了。”三子答罢:“二公子是有话要传吗?” “……我”举步维艰,他始终犹豫自己的过于出格的举动。 然而他以为自己出格,却不想这房间里一直有人不能只用出格来形容的,这家伙的行为始终让人无法掌握。 三子猛地上前两步,深红已经猛地一颤,悄悄靠近了旁边的梁柱。 三子那时候是热泪莹眶:“二公子,你总是这么消极不行唉!虽然你像神仙那么……呃,那什么名利和欲求。” “淡薄明利,无欲无求。”莫惑不觉以教导小孩的口吻接了一下,随即惊觉自己被带动起来了,有些哭笑不得。 “对,二公子果然文采过人,就是这个蛋包明利,乌鱼无求。”三子想握莫惑的手,却顿住了,他还记得主人是高高在上的,他这种下人不能随意碰触。于是攥拳鼓励:“二公子,顾公子本来就占着优势,你落下风也不奇怪,请不要气馁。你看嫣鸠公子分明不及你得殿下的心,还不是一个劲地挨过去,多么的勇敢啊!不是说上天会看好那个勤劳的人吗?” “天道酬勤。” “对对!二公子你也要好好努力,巴着殿下不放,总会有机可乘的!” 望着这单纯的孩子,还有那颗攥紧的拳头,莫惑淡淡一笑。这时候深红正扶着柱子,一脸承受不住打击的虚脱模样,然莫惑却认为这孩子说出了真理……的确,他怎么不努力就退缩呢? 自嘲着,莫惑伸手覆住三子的拳头,真挚道谢:“三子,你很善良也很聪明,感谢你……” 三子感受到拳头上温柔的包覆,就觉得这二公子果然是仙人,手指细细长长的觅好看了,连掌心都比他身上的皮肤来得细嫩,简直像殿下的衣服那么柔滑。而且二公子对他总是和善,还常常尝他糕点吃呢。 “三子,我想跟你们一起到莫名那里去。”终于说出来这句话,莫惑释怀一笑。 三子呆呆地点头,乘着二公子回身进屋里准备的一刻,他悄悄给哥儿们深红低语:“深红管家,二公子真好!” 深红正扶着柱子,唇上轻抖,随意搭上一句:“你前几天不是才给顾公子助威吗?” 三子这下义正词严地纠正深红:“顾公子跟二公子不同!但殿下都该对他们好。” 深红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揉揉这孩子的脑袋。 莫惑再出来的时候,递给三子一本书。三子接过一看,《成语词典》几个字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他愣愣地抬首。 莫惑温和地笑,拍拍三子的脑袋:“三子,你很特别,单纯且不受世俗所限。多念书,日后必定对你有所帮助。” 说到念书,三子就苦了,但仙人一样的二公子这么说,他心里又涌起雄心壮志,当下猛地点头:“好,二公子!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代诗人。” 这志向……仿佛大了一点。 莫惑想了想:“既然你有此大志,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这样吧,日后我每天问你一个成语的意义和典故。以帮助你促成学习……”当然是有生之年。 如五雷轰顶,三子终于悟了,他问深红:“这是不是传说中的美人计来着?” …… “不,这叫自取灭亡。”深红答罢,已经护着莫惑出去:“这时辰殿下要醒来了,公子这边走。” 原来自取灭亡是这个意思啊?三子摸摸脑袋:“哦,因为有美人,所以忘我了?” 因为在莫惑这边担搁了,当他们去到莫名那边以后,他人已经起来了,正披着狐裘,任由一头长发披洒,站在楼台前接受晨光照拂,模样惬意。 见三子来了,正待说话,却不想看到莫惑。 “咦,二哥?” 莫惑颌着:“我正巧醒来……”想来见你。 “二公子想念殿下,特地来看看呢。”三子插了一句话。 莫惑一惊,诧异地盯着三子。三子则是对他一握拳——我会支持你的! “胡说什么。别戏弄二公子,他脸皮薄。”莫名失笑,弓指敲了三子脑袋一记。而后随意一比桌椅方向:“二哥你先等等,我梳洗完毕再说。” 莫惑略感失望,但也早知是这样的场面,只是点头罢,就准备到桌边去。深红此时却突然将涵洗工具塞进他手里。 莫惑愣住了,三子急得在旁边乱蹿:“二公子,积极啊,积极啊。” 莫名是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干什么?就欺负二公子好说话吗?” 深红一向不多言,但言必有中。 “殿下多虑了,若二公子不喜欢自会拒绝。” 也对,莫惑不是没主见的人。这下引导,莫名倒是盯着莫惑看,想看看他有什么解释,为何跟仆人们胡闹了。 莫惑这下叫迫上梁山,他知道三子单纯胡闹,但不想明白事理的深红竟然会掺和,这下他都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托着脸盆,里头清彻的水泡着一方白绸巾,莫惑抿抿唇:“是想与你,多相处罢了。或许你不乐意?” 听他这么说,莫名一愕,随意拨开随风搔挠脸颊的长发,眼睛却定定的盯紧莫惑,仿佛开始思考他的用意。 “风起了。”莫惑伸手帮莫名撩开脸颊乱发:“还是快点把头发扣好吧。” 感觉到指尖无意的轻触,莫名感觉那温度是暖暖的,如同晨光般,明媚生机却不灼人。呆愣间,已经无意识地点头。 他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能见到那修长十指在乌丝间穿梭,轻轻柔柔地划过头皮。即使三子平日里也很细心,但与莫惑相比,三子确是输了。莫惑细心且温柔的动作,感觉是如沐春风般舒适。 细细理顺长发,以发冠扣好。莫惑拍拍莫名的肩,笑容渐渐温暖,莫名分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幸福……幸福?只这么一个动作就幸福吗? “来吧,更衣。”莫惑带着莫名起身,接过仆人递上的衣服,细心得几乎是珍惜般给莫名穿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细致,仿佛不容有一丝轻忽。这教人以为他只准备做这一回,而且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了。 莫名突然有灵感,仿佛一旦让莫惑完成这一次,就大事不好。他猛地后退一步,自行扣上盘扣,利索地系好系带,拂拂衣衫:“太慢啦,我冷。” 莫惑愕然,而后只是点头。莫名见气氛有点郁闷,正准备说些什么。莫惑却现了笑容:“那么用早膳吧。” “嗯。” 落坐后,三子又带人去给嫣鸠那边张罗,房间里只留了一名仆人侍候进食。反正只是早膳,莫名就把仆人也遣退了,好跟莫惑能聊得尽兴。 他给莫惑盛了碗白粥。 “我吃过了。” 见那家伙树丫子般的手腕还敢推辞,莫名拨开他的手,把碗搁到他跟前:“没撑着吧?没撑着就吃。” 莫惑无奈,他相信莫名是真的想调理好他的身体,只他的身体现在是怎么也养不起来了。至于刚才独自用膳,他只喝光了补药,早点没吃多少的。这碗粥,他就不再推了,于是缓缓进食。一边吃,莫惑观察室内:“顾君初似乎都很忙碌。” 莫名把莫惑当自己人,自然是不隐瞒:“嗯,顾家有些产业在堇萝发展,他要处理事务。而且他还要顺道处理安排洛山的事情,最近江湖上不平静,门派间斗争激烈,而且听说有新门派崛起,因此君初要盯紧他们。” “嗯,为什么你不跟着他去呢?”莫惑轻问。 这下莫名笑开了:“我以前都会跟着帮忙,但现在我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了,不给他添乱去。” “……你是为了守在府中保护我们吧。” 莫名没否认:“我的身份特殊,不宜动作太多。” 莫惑听着,只是颌首,静静地进食。 莫名看他就那碗粥,吃了半天,想着他们的外形是差不多的一个孱弱模样,反观自己除了喉咙不适的时候会细嚼慢咽,现倒是张开喉咙,一下子喝掉一碗粥,这气质方面还是逊于莫惑呢。 想着,莫名突然失笑,惹得莫惑困惑地抬眸。 “我在想,我说道斯文和气质都不及你,说道武功修为又不及君初,连妖孽惑人都不及嫣鸠。啧,跟你们站在一起,我成了四不像。” 莫惑听罢,也笑:“不,有一样我们都及不是你。” 莫名挑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就是狡猾。” 莫惑但笑不语,莫名却在那笑容下犯窘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第一反应就是要躲过去。本能地伸手拿了一只菜肉包子,举到莫惑唇边:“吃吧,吃多一点。” 莫惑一愣,视线自莫名脸上转至包子上,并非接过包子,而是启齿咬上一口。莫名终于后知后觉这有多么暧昧,喂二哥吃包子?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莫惑倒好,仿佛没事人一般,缓缓地吃光包子。而后看看莫名的手,递给他一块绢巾。 莫名正尴尬地缩手,却听有人揄揶。 “我还以为你会为他舔干净呢。” 二人同时回首,见嫣鸠抱臂立于门外,拿一双惑人的桃花眼瞧着二人看。 莫名瞪他:“有事?” 嫣鸠唇角弯弯,眉眼也弯弯,笑道:“我听说二伯一大早上你这里来了,特来请安。” 这嘴毒,莫惑轻叹。 莫名见状,翻了记白眼:“二伯是你叫的吗?我还没娶你。” “切。”嫣鸠倒不在意,三步两步占了莫名一边,不客气就扣着莫名喝了一半的粥就要喝。 还真不客气。 突然一只手横过来,从他手上夺过了碗。莫惑微微一笑:“该注意用餐礼貌,二伯给你盛新的。” 说罢,他这作为二伯的长辈就给嫣鸠重新盛了一碗粥,递回去。后者只能愣愣地接受,莫名就差点要抚掌叫好了。 嫣鸠怨嗔地瞪他们俩一眼,倒也不是真的要来吃醋什么的:“宫里来讯,要召我进去。” 这消息一出,莫名马上挑眉:“我跟你一起去。” 嫣鸠就是要这个,当即眉开眼笑之余。眼波流转,他就指指莫惑:“那安置二伯吧,若是那人存着坏心思,可是一个也不落下的。” 想不到他还会关心莫惑,莫名失笑:“不用你提醒,我们先把莫惑送到君初那里去。” 嫣鸠颌首,喝光了粥,舔舔唇就往外走:“我只是提醒你,要想保护周全,就得滴水不漏。” 看他出去了,莫名笑着摇头。 “他不是坏人。”莫惑突然轻喃。 莫名笑语:“他?他是对我不坏。但他那是有意献殷勤,存心要让我欠他的。不过,这点小心计的确是有趣。” 莫惑也接着笑,在他看来,一个愿意对自己不坏的人,也够了。 42、第四十章 我的人 其实莫惑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对于数着日子等死的人,女王大概不会费心去对付他……何况还有用处呢? 只不过为了隐瞒中毒的事,他只能听从安排。 莫名有主意,他让莫惑易容,乔装成仆人模样,跟随马车外出。 马车先绕行,从东城到西城。过了熙熙攘攘的市集,经历堵车的痛苦与及噪音的干扰以后,终于驶进康庄大道。 迦耶城很大,分东西南北四部,每部又有贫富分区。刚刚他们花了半个时辰去横度这个主城,当然算上了马车被堵在集市的时间。听赶车的说平日里不会如此拥挤,今天正巧是赶集的时日,人流剧增。 进了富商云集的街道,酒楼茶馆林立,柴米油盐杂货店四布,更多的是布行,而后是饰品古玩商行,还看到当铺的牌子。马车停在一家茶行门前,三人下车。 “顾君初是茶商?”嫣鸠觉得新奇,稍作想象后笑讽:“怎想我们正气凛然的顾大侠也脱不了俗气,原来是一名市侩商人呀。” 莫名睐他一眼,反而对乔装成仆人的莫惑解释:“顾家原本并未发展茶业,这是刚刚与大纣茶商合伙发展堇萝市场。原本并不打算在堇萝发展。不过既然到来了,就在这里发展吧。” 莫惑颌首,看看那一块似乎是由陶瓷烧原而成招牌,描绿漆书写单单一个‘茶’字。 “是紫砂烧制的招牌。这家茶行的老板也是个妙人,很抠,很古怪。”莫名领着二人进去:“其实几年前顾家就想与他们合作,但一直被拒绝。今年才谈妥……” 入内,就见明净的茶居,赏茶专用的小桌子,一套精致茶具齐备。四周摆着简单的木架子,上头一方一方小格,摆放着烧制精致的茶壶。另一边则是摆放茶叶的柜子,店内充斥着茶叶香气。掌柜和小厮见到三人进来,连忙招呼。 莫名对掌柜羸弱一笑:“我们找人,要找顾君初。” 听说有人要找,掌柜的谨慎地看了莫名一眼。虽然对方只是个文质公子,他仍是笑答:“三位是否认错门户了,这里没有姓顾的。既然来了,或许看看本店货品是否合适?” 莫惑现在扮演侍从,他就上前应:“请通传,就说莫名来了。” 听罢,掌柜一脸恍然,交代小厮看好门户,便领着人往里头走。整个铺面都是茶庄的,后头还有一个院子,几幢房子。掌柜的将人带到一扇门前,轻敲几下。 “谁?” “顾公子,莫公子来找。” 下一刻门被拉开了,顾君初赫然立于门内,脸带微笑:“来了?” 一旁的掌柜看到了,似乎感到十分的惊讶,都愣住了,直到顾君初示意他离开。 “君初,我要进宫里,你帮我照顾莫惑。”莫名立即表明来意。 “莫惑?进宫?”照顾莫惑是没问题,但人在哪?顾君初马上注意到那名陌生的仆人:“易容了?” 易容成普通中年男子的莫惑轻轻点头,恭敬地行礼:“劳烦了。” 顾君初再看一眼,也就回头问清楚:“你进宫?为什么?” “女王要接见嫣鸠,我陪同他去。” 听说女王要找嫣鸠,顾君初看了他一眼,后者神色不变。想着莫名要进宫,他是怎么也不放心:“我也一起。” “不用,你照顾莫惑,如果出事了,也有人在外面照应。”莫名开玩笑,但明显大家都不欣赏这个玩笑。 莫惑此时盼望四周,打量这账房,看书架子上摆满账本,书案上还有一大叠,其中一本打开,房间内有着淡淡墨香:“你正在算账?” 这突然而来的题外话,让另两人挑眉。顾君初颌首:“正在发展初期,账务还需要理清。我正在校对各分店上交的账目。” 顾家怎么说都是大商家,就连他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都能打一手好算盘,何况作为长子的顾君初?顾家子弟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打算盘了。 莫惑轻触算盘:“若果相信我,这账我帮你做,你陪同他们一起走。算账的事,我还懂。” 首先反对的就是莫名,他皱眉:“不行,我就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才把你带到这,如果君初不在,谁来保护你?” 莫惑却不以为然:“我现在并不是莫惑,我是仆人……三子。” 三子再次被盗版,莫名一下子愣住了。嫣鸠和顾君初都是明白人,当下一人低笑,一人轻叹。这怎么说?莫氏兄弟似乎都对三子有一种狂热,热中于扮演三子,而且都不怎么地传神。 “没问题的。我若跟着去,别人只当你是找上我一起进宫,不会注意到易容后的莫惑。”顾君初力劝。 当下两人都这么说,莫名还是犹豫,于是他注视着莫惑,沉默了。 见他拖拖拉拉,嫣鸠冷笑:“罢了,你既不舍得他,那就让我独自去罢了。反正我死后不要埋在那片嫣鸠林里面,你把我烧成灰烬,以后再带出堇萝,洒在外头吧。哪都好,只不在堇萝。” 似负气又似认真的话掷落,嫣鸠果真转身独自赴约去。 莫名捉住他的手臂,也似负气:“好,很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家都看着他,准备看他有什么说法,多以为他妥协,但顾君初却不这么以为,见莫名笑意盎然,他只认为这人肯定又要出馊主意。 果然,莫名指指莫惑:“来吧,将顾君初化妆成我的模样,让他陪嫣鸠进宫,我不去了。” 果然馊主意……难道他就看不清楚吗?顾君初不在意王宫或这里,只是想保护他而已。莫惑突然叹气,对顾君初点点头:“请你们将他架走吧。” “什么!” 莫名还未反应过来,顾君初和嫣鸠果真把他架走了,莫名的抗议声响直到远远还传来。 莫惑说让莫名去,心里却想让莫名留下来。然而大局为重,他等到声音消去以后就关上门。 心思絮乱,莫惑决定不去想皇宫之行,开始全神贯注地整理桌上账本。只从账本上看,莫惑就觉顾君初的家势也不容小觑,顾家和茶家合作不过几月,已然将茶行开遍堇萝大小城镇,下的本钱也不是小数目。 为了让自己平静,莫惑全副心神都摆进去了,把每一笔账都看得清楚仔细。就在忘我的时候,门外传来喧哗,有人在骂,说什么顾君初轻率之类的话。随即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衣着褴褛的人,蓬头垢面的,像是乞儿。 莫惑与那人四目相对,那人瞪着眼睛:“咦?好香。” “咦?”香?莫惑可是半丝香味都嗅不出来。 看到怪人越凑越近,莫惑轻叹,只觉留在这茶庄也不是什么安逸的好地方。盼望那三人的皇宫之行尽快结束便是。 而此时莫名的马车已经进入皇宫,打从莫名被架上车以后,他已经生了近半个时辰的气。因为眼前这两人竟然妄故他的意愿,强迫他。 冷冷地瞅他们俩一眼,莫名的眼神是这么表示的:你们等着瞧吧。 顾君初没当一回事,嫣鸠则因为终于扳回一城而舒心,俩人完全不把莫名的怨恨放在眼里,还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莫名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设计报复手段。比如勾引顾君初一回,然后把他铐在床边扬长而去。又或者把那些药物在嫣鸠身上实践一回,让他了解化妆与药效的区别。 千百种想法在到达御书房以后都先搁下了。 即使是女王召见他们,结果等的仍是他们,听说是因为女王事务繁忙。等到女王有空前来,他们已经候上差不多半个时辰,离午饭时间也不远了。 结果女王见着莫名和顾君初都来了,就邀请他们共同进餐,一副不准备迅速完事的模样。莫名不禁腹悱:女王不是日理万机吗?现在就有空折腾? 更让他不满的还有嫣鸠的异样,打从面见女王以来,这个唯恐天下不乱,偶然放纵得有点放荡的嫣鸠却噤若寒蝉,那副乖乖听话的模样,还真让人看不惯。等吃过饭,女王仍没有停止的意思,尽是闲话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偶尔又丢着他们自行批阅奏折。 莫名与顾君初对看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不耐与困惑。莫名想了想,乘着女王看奏折的空当,他挨近嫣鸠:“要不你装作昏倒,那我们就有借口脱身了。” 嫣鸠蓦地皱眉,瞄向莫名:“怎么不是你装,装病一向是你的强项。” 莫名摇着扇子,温和一笑:“我现在看上去比你强。” “……”这家伙,嫣鸠抚额失笑。而后凑近莫名,俩人就差那到一指的距离了,他低喃:“我现在想吻你,如果你再不退回去,我就偷袭了。” 还没等莫名反应,他的后衣领就被揪了,整个人被扯向后,给坐端正了。莫名回首就见顾君初施施然地缩手。 莫名挑高眉,坐端正了。 “嫣鸠留下来,其他人退下吧。” 女王突然下令,惹来几人注视。莫名霍地起身,躬身作揖:“母王,儿臣可否陪同?” 女王冷眼睨视莫名,仿佛刚才平和闲谈的都是假话:“孤说要与他单独谈话,难道你还提防孤不成?” 圣意不容拂逆,即使莫名有所坚持,但女王却不像上回那样妥协。顾君初示意莫名先顺从,但莫名也倔,不接受劝阻。 一直保持沉默的嫣鸠却突然攀上莫名的手臂,笑得媚人,挨近他柔声说:“我独自留下就好,很快便会出来……” 说罢,推了莫名一把。 莫名竟然就妥协了,跟着顾君初往外走,然而出了门,就候在门外,再也不走了。女王与八王子遥遥相望,淡漠的对视却仿佛迸出火花,硝烟味浓郁。 “把门关上。”女王命令。 面前的门碰然关上,厚厚的一扇门,竟然让人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莫名冷哼:“君初,给我听!” 顾君初侧眸瞄他一眼,随后便凝神静听。 室内,女王冷睇堂下跪趴的嫣鸠,那一袭红衣散披,仿佛一片堕落黑亮大理石地面上的花瓣。 “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清冷的声音,让嫣鸠打了个抖,未敢回话。 “还记得孤的交代?你是大胆,既没有遵从孤的命令,也没有逃逸,竟然大摇大摆地待下来了?你以为孤是瞎子?既然事情已经结束,你去吧。” “……陛下。”嫣鸠猛地抬首,祈求:“请让小人留在殿下身边,小人定当誓死保护殿下安全。” 嫣鸠怎会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单于家一旦灭亡,迎接他的就是毁灭,他和那群死士一样,被赋予了同样的命运。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一连串阴谋下的牺牲品,他被安排到八王子府,引起两家矛盾。待单于家膨胀的野心表露,羽翼丰满的堇萝便一击将其歼灭。而作为棋子的无论是他还是死士们,他们的结局都早已注定。 他们为阴谋而生,最后也为阴谋而灭。 “保护?他身边不需要你。”女王冷声说,让宫侍把药瓶递给嫣鸠:“喝光。孤提醒你,如若安静度日,那你还有七天时间。若不是,定必活不过七天。” “……暮颜?”嫣鸠看着瓶子,喃喃:“服后七天必定身亡的□□?” 嫣鸠拿着瓶子,一手掐紧衣袂,脸无表情。他抬眸看女王,抿紧唇。 女王见他竟然不为所动,已然不想节外生枝。长手一挥,两边护卫涌上,要把嫣鸠逮住灌毒。嫣鸠大惊,马上摔掉□□,跳起来就要逃。护卫赶上来把他按倒在地上,他不甘心,死命往大门方向爬,不想这群护卫把他摁得死紧,近在咫尺的门,却伸手不可触及。 一瓶药摔了,还有第二瓶,新的□□送来,准备灌进嫣鸠嘴里。 嫣鸠只觉眼前模糊了,有人掐着他的下颌,他根本没办法抵抗。要是喝掉□□,就真的万事休矣,他无措,心里想着……如果中毒了,要不要隐瞒? 门碰一声被踢开,按住嫣鸠的人一下子减少。莫名先挥掌劈了两人,脚上旋步,回身挥掌,连劈数人。剩下的也没讨到好果子,顾君初把这一个二的人踢飞得老远。 “嫣鸠?”莫名探看趴伏在地上的嫣鸠,而后投给宫侍凌厉的一眼。 宫侍吓得瑟瑟发抖,哪想到在这宫里听命办事还会惹到煞神,他结巴着回答:“还……还没灌下去……” 莫名自吓坏了的宫侍手中夺过瓶子,晃了晃,确认仍是满的,便随手收起。他低身扶住嫣鸠,楼起来。 嫣鸠原本像没了意识,却在莫名扶起以后,整个人紧缠着莫名,搂得死紧。 莫名抚着他的背,抬起笑脸面向女王:“母王,时辰也不早了,儿臣告辞。” 女王仿佛不想他如此忤逆,竟然没有反对。他迅速领上顾君初,带着嫣鸠,三人就这样直直地往宫外走。连宫内专用的轿子也不坐了,脚下飞快,一瞬间出了宫。庆幸的是女王竟然未派人阻拦,马车顺利离开。 车轮子骨碌碌地响着,车上三人却安安静静,气氛沉重,莫名突然一拳打在车厢上。嫣鸠始终未发一言,顾君初也缄默。 “她把你当成什么了?”莫名咬牙切齿:“都别听她的,你已经死过了。你现在是我的人,下一回好好反抗她。” “……”嫣鸠抬起脑袋,仿佛脱力般后仰,靠在车厢上,眼眸下移,瞄着莫名:“我……有反抗……” 声音中是深深的疲倦,还掺着轻颤。 莫名抬手覆住他的双目:“你还是太弱了,竟然被几个人按倒了?我这么个病痨子还不至于如此。” 说罢,几声轻咳又出喉。 那唇角悄悄上卷,嫣鸠缓声说:“什么病弱,你这个虚伪的家伙……喂,肩膀借来。” 掂量着他现在状态差,莫名就挨过去把肩膀出租了。沉沉的重量压在身侧,莫名其实讨厌累人的事情,不过这回他却不抵触。待听到平稳的呼吸声,莫名感觉到身边有人坐落,他就顺势挨过去:“喂,你的母亲是不是这般冷酷的人?” 顾君初侧首,轻笑。 热气一下下喷落发顶,莫名就打了个颤。 “我的母亲,很早就出家了。” …… “看来我们都不怎地被这上天待见呢。”莫名哈哈一笑:“倒不如以后我们都跑去拜二夫人当娘罢了。” 顾君初说:“你拜就得,你的就是我的。” 莫名把脸侧向他,眉头皱起来了,他是没想到顾君初也有这么痞的时候。 突然另一侧肩膀上有动静,莫名只觉脖子上一记刺痛。他猛地回首,看到嫣鸠正在舔唇。莫名捂着脖子,手心上感觉到微湿,他想:这是吸血鬼? 红唇弯弯,嫣鸠明牙皓齿也露了一半,并没有利齿。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那位二夫人也是我的母亲。” 啊? 车帘瑟瑟地晃抖,车外人声渐消,夕阳西下却没有晚霞,因为天色灰霾,下雨了。这景致没什么特别,但这车里人却变异了。至少莫名这么认为,就因为他的衣领被提了,而且提他的人还说。 “你竟然又……我也啃。” 莫名抵死推着顾君初的脑袋。开什么玩笑?他莫名岂是说啃就能啃的,而且他听着顾君初的话就觉那话可以理解为撒娇,实在恐怖。他现在只觉体表大陆板块不断碰撞,新峰重重崛起中。他心里满满是袖中那瓶‘暮颜’,但眼前的两人却在瞎折腾,他不觉怒极攻心,肝火大动。 “你们都给我消停!” 吼叫声破空,却被雨帘一一化去了,雨中行人依旧匆匆赶路。 43、第四十一章 不要骗我 这样的下雨天,街道上行人寥寥,车夫能把马车赶得飞快,华贵马车穿过街道,车轮辗过水洼,泥泞飞溅带起地上损落的嫣鸠花瓣,即使已然落入污浊,红色依然鲜艳。 不消一刻已经回到茶庄,莫名未等车夫拿伞遮雨,身法奇快,一个箭步就进了铺面。车夫不想主人这般急躁,着实地愣住了,接着另一位公子身法更快,嗖一声又过去了。 “……”嫣鸠随手顺着乱发,接过车夫手中雨伞,施施然地进店了。 莫名跑得飞快,掌柜的还未看清楚,他已经入内,直奔莫惑所在的房间。敲门忘记了,急匆匆地推开了房间门,却见莫惑正跟一名乞儿在品茶。 “啊,苏……”乞儿看到莫名,惊喜地要迎上去打招呼。 “咦!”莫惑也看见莫名了,当即笑颜逐开,急忙起身迎上。见莫名身上被雨水打湿了,他便从袖中取出绢巾为他擦拭。 莫名也管不上乞儿,他凝重地注视莫惑,问:“你有没有被迫服下‘暮颜’?!” 莫惑心中咯咚一下乱跳,手上顿住,脸上表情却依旧未变。他不知道莫名为何会想到暮颜,但既然这是发问,那就代表事情并未确定。他装作困惑:“什么?‘暮颜’?你从哪里得知这种□□?” 莫名审视莫惑,不准备漏看一丝痕迹:“就在刚才,女王强迫嫣鸠服用‘莫颜’。” 斯文的脸升起惊慌,莫惑失掉平日的淡定,反握莫名的手,惊呼:“什么!嫣鸠中毒了?!” 这时候随后的顾君初也入内,轻咦一声。 乞儿见到顾君初,一脸找到组织的欣喜,连忙三两步过来,低声问顾君初:“喂,苏瑛是怎么了?怎么着对这人生气?” 顾君初正盯着莫名和莫惑,听见这问题,他侧眸:“你提早回来了。” “嗯,今天不是好天气,水气太重,肯定要下雨了。准备回来给你分担账务,哪知道你竟然把账交给他人处理!”乞儿老实不客气地捶了顾君初的肩膀一记:“奶奶的,如果不是这人真有本事,老子肯定折掉你的肋骨。” “……”顾君初似乎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而后很中肯地回答:“茶修,下回威胁别人的时候,先好好掂量自己。” 商界弱鸡对战洛山大侠,孰胜孰负?掂掂便知结果。 茶家大公子茶修当下恨不得拿银两砸死这合伙对象,别看这位大侠一副正气凛然的形象,耍起流氓是平常地痞所不能企及的贱。 他们茶家人原本就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家族生意能守住就得,金子足够每天分三餐数上一回就好。他们根本不需要顾家这个合作伙伴,所以几年前便拒绝了前来洽谈的顾君初。那时候青葱少年的他抱着金子,目送这位佩剑的少年洒脱离去,想着同为商家子弟的顾君初那般英才侠少干净正气,还曾经自惭形秽了一刻钟。 不想几年后,原本很好说话的顾君初突然猥琐起来,在茶家的墙壁倒了一面,大树断了几棵以后,房子也花上银子修葺以后,茶家大家长顾及自家老骨头禁不起折腾,而且合作也没有亏损的情况下,接受了合作。 因此他们茶家茶庄的分号就开始在堇萝分布,至今顾家大少爷顾大侠以镇守总店为借口,留在首都迦耶,所有跑走的功夫都由他这个大少爷去作……实在可恶。 “不跟你说这个,我打个商量。”茶修指着莫惑,眼睛像看到金灿灿的黄子:“你家真有个好东西呢,这仆人绝对是管账能手,有他就可以省下四五个人。这仆人我买了,你让给我!我愿意用两倍的价格买他!” 瞪着那两根手指,再看看这乞儿模样,顾君初无语。 莫名此时还未来得及回答莫惑的问题,听到这话,猛地微笑:“茶公子,别来无恙吧?” 乞儿状的茶家大公子裂嘴一笑,唇角两边梨窝深深陷入:“啊,很好很好,苏……” “茶修,我现在叫莫名。” “咦?”茶修瞄瞄他,又看看顾君初,眉梢高高扬起:“哦……了解,了解。那莫公子可好?” “好,好得很,如若你闭嘴就更好。”莫名回以笑容。 苏瑛他可惹不起!茶修双唇迅速合上,百无聊赖地偏首,手上摩着摆在花桌上,嘴叼钱币的蟾蜍铜饰,表情寂寥且委屈。 莫名不管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子,送到莫惑眼前。看见那瓶子,莫惑表面上平静,心脏却又是一阵突跳:“这……” “还在这,嫣鸠没喝下去。”莫名从他脸上看不出端倪,但总觉得有些什么:“莫惑,告诉我。女王有没有让你喝‘暮颜’?” 莫惑此时较庆幸自己脸上作了易容术,有所限制的面皮,处处提醒着自己该如何维持不惊不乍的表情。 “我没有。”莫惑回答,语气并无异样:“莫名,你别过分紧张,‘暮颜’这种□□有个特性,服后只有七天时间,七天后必定死亡。我回到王府十一天,并未感到不适……我没有中毒。” 他说得头头是道,莫名找不着任何一丝破盏。然而他却不安,或许因为面对陌生的脸容吧? 见莫名无语,莫惑也趁机调整心情。 莫名眉头紧皱,心里不安感未因莫惑的保证而消褪,他伸手轻抚眼前陌生的脸:“你知道‘蓦颜’。” “……我曾经跟皇宫关系很密切。” “你很清楚地数着日子。” “……这是我的习惯。” “没有骗我?” “没有。” 莫名眉心聚起,手上突然揭去莫惑易容的面具。如此迅速的动作,莫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被扯得生痛。 “再回答,没有骗我吗?”莫名瞪着莫惑,沉声发问。 莫惑差点要诚实了,然而他仰首,脸上表露的却是淡雅笑容,安抚般伸手抚抚莫名的发顶:“我发誓,没有骗你。” 何必执着,不要为我操心。 嫣鸠抖掉伞上水珠,环顾这屋里:“他若中毒就不能活到今天。莫名,我们该回去了,肚子饿了。” “对,回去吧。”莫惑也表示。 见状,莫名也压下心中不安感,回头见顾君初轻轻摇首,知道他也没查出什么。他了解二哥,心理素质高,他若有心隐瞒,心中自是立起铜墙铁壁阻挡,他决定……先纵后擒。莫名想罢,凝重表情松懈,扯开惯有的微笑应允:“好,那就回家。” 莫名特意让嫣鸠和莫惑走在前头,自己则靠近顾君初:“继续查。” “他已经保证。”顾君初随意接话。 是啊,莫惑是保证了,但莫名才不相信。他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等水液自指缝漏光以后,把手抹到顾君初脸上:“顾大侠,你何时变得这般轻率。” 感觉到脸上的湿意,顾君初笑意渐露:“嗯,我会继续调查。” 满意这种答案,莫名才真的露出笑靥,眼光余光扫过,便连连回头:“你看茶修的模样,真呆。” 顾君初回首一看,就见茶修茶大公子抱着铜蟾蜍连续温柔抚摸着,呆呆愣愣地瞪着他们看。那模样还真像站在街边乞讨的痴呆乞儿:“最近为了视察另三处城区,处理增开新店的事宜,茶修装成乞儿模样到处奔走,大概是被乞儿们同化了。” “呵,茶大公子为何要装作乞儿?”莫名甚感兴趣,看着那呆呆的模样,突然惹有所觉,细细一看,茶修的视线不是一直胶在莫惑身上吗?看得清楚,莫名不禁皱眉。 “他?他认为乞儿的身份能让他把实情看得更清楚……而且省钱。”后面的才是重点。顾君初想起那个爱钱之人,也忍不住叹息。 听说这么一个有趣的回答,莫名扇子轻摇:“他还是这么有趣。”随口一句,今天的事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有些事情就像天雨,以为一场来得突然雨不能维持多久,结果这雨连续下了五天,还未有停歇的趋势。 于是五天后,莫名参与祭祀并归宗认祖的日子到了,而茶修登门的纪录已经刷到第五回。 日子长了,莫名就对茶修越发的厌烦,今天身着正装等待宫中传唤的他,就揪着茶修好好地品一回茶。 “你究竟有何目的?”莫名瞄一眼旁边的锦盒,里面正正当当地摆的是一锭金子,这铁公鸡已经往这府里送了五锭金子,实属难得。 茶修探身:“听说莫惑是你的兄长。” 莫名看着眼前兴奋的脸,不觉就仔细打量。其实茶修长得不错,浓眉大眼的配上两边梨窝,阳光帅气又带点孩子般单纯的气息。虽然他性格怪异又抠门,但一直不乏媒人的青睐,只是茶公子认为娶亲要花钱,在没有找到称心如意的对象以前,他是怎么也不愿意花这钱的。喜事因此而担搁下来了,年过二十五仍未娶亲。 “是我的兄长。茶修,既然你知道就该放弃,莫惑是我的兄长,而我贵为堇萝国王子,那么他何需到你茶家当账房?”莫名再次提起这个纠缠了很多天的问题。 茶修笑容消去,然而他的模样天生就是讨喜的,即使他不笑,唇角仍是微微上勾,让人看得舒坦,完全生不起戒心。 “苏……莫公子,哦不对,八王子殿下,现在没有别人,我就说清楚吧。” 莫名挑眉,啜一口茶,淡淡茶香的确妙极。这是茶修送来的贡茶,听说只有大纣特定地区才能产出的名茶。层层雪掩下的一小株,千金难求。 “说罢。” 茶修左右顾盼,而后低声说:“我说不定喜欢上令兄了。” 噗! 一口茶喷出来,莫名瞪着茶修:“你疯了么?他是男的。” 茶修漠然地拭去脸上茶水,撇撇唇:“苏瑛,你才疯了,堇萝不是都能追求男性吗?而且顾君初那家伙难道也疯?他爱你爱得痴狂呢。” “你!怎么知道?”莫名指着茶修,葱白的手指抖个不停,开始怀疑顾君初是不是大嘴巴地到处宣扬。 茶修一愕,而后一脸难以置信:“喂,苏瑛,你别告诉我事实是你跟着顾大侠到处跑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顾大侠爱你爱疯了呵!” 莫名淡定,扇子拎起覆脸:“不,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茶修回以怀疑的一瞥:“疯了么?你看过谁对别人如此用心吗?我娘还说你有福气,这么一个潇洒风流的大侠都倾心于你。” 你娘…… 莫名只觉眼前一黑,一阵眩晕感袭来,他抚着眉心,沉重地发问:“你还是直接告诉我有谁不知道。” “咦?有谁不知道吗?” “……”莫名闭闭眼睛,忆起顾君初当初的那番话,原来从未夸张。 “不说你这摊,我要说的是令兄。”茶修再探前:“我只是特别想靠近令兄,所以或许你允许,就让他到我那儿帮忙,我也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面对茶修,见他腼腆的神色,莫名的心情却变得沉重,他心里不希望这家伙接近莫惑。 “不,他不会喜欢你。”莫名说罢,无意识地转动茶杯。 “为什么!他有喜欢的人吗?!”茶修却不轻易放弃:“对方是谁?” 莫名被迫问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心里也没底,于是咂咂嘴巴别开视线。他哪知道莫惑喜欢谁……对,喜欢谁?好像有点头绪。脑中开始一一回忆莫惑的举动,这样一个人,斯文淡雅,不惊不乍,动静皆怡的人物,仿佛极少显露自身情绪。除了某些时候,笑得特别的幸福。 想着,莫名的手心竟然微微渗汗。 脚步声轻缓,由远至近,近身的时候,阴影挡去光明。 二人同时抬首,见着莫惑。 “宫中迎接的马车来了。”莫惑提醒:“嫣鸠已经在外头等。” “嗯。”莫名起来,瞪了痴痴看着莫惑的家伙一眼,对跟随莫惑的深红说:“让宗政侍卫长别躲着,出来把闲人赶出府门,我不在的时候不能让他进来。” “唉!什么!?”茶修大惊。 深红一向具备效率性,拍拍手掌,侍卫们上前把茶家大公子架起,直接扔出去门外。 莫惑看着,不禁讶异:“莫名,这是……” “没事,只是闲人,不想让他打扰你。”莫名摆摆手:“你也不要跟他见面,他很烦人。” 莫惑失笑:“茶公子虽然多话,但人品不错。” 听了这话,莫名心中不舒坦的感觉膨胀。 “你喜欢见便见罢了。”重重甩袖,人也迅速离开。 莫惑微讶,却是不解莫名为何生气。 深红视线游移,从那边移回来,而后只说:“那位茶公子是有意追求公子你。” “咦!”唇轻启,表现出惊讶,而后又合上,轻轻抿着,唇角渐渐上扯:“嗯,明白了。” 满足,这是莫惑此时的心情写照。他也曾经祈求莫名的情感,如今已经得到了。即使只是萌芽般的轻微,也算得尝夙愿。 “深红,我已经没有牵挂了。” 深红愕然抬眸,却见着主人幸福的笑靥。 此时雨势渐弱,云岚透出微光,道道光柱划破灰霾,一道一道疏落。恰好微光洒落,照映着羸弱身姿,微笑中的人沐浴在皎洁白光之下,似乎下一刻便要淡去,羽化飞仙。 44、第四十二章 母子对峙 堇萝国的祭祀接近尾声,雨歇云开,柔光错落,应了个好兆头,祭祀的巫师直呼天降祥瑞,文武百官齐齐恭维八王子才德兼备,定必为堇萝国带来昌盛。 然莫名只觉可笑,从祭祀开始,他为了不与嫣鸠分开,特意地吐一摊血吓唬这些人,耍着王子脾气要死要活地将第一美人带在身边侍候自己。打从祭祀开始到现时,莫名从未有一刻端正,连连呛咳掺和巫师念祭词,又偶尔开小猜,更是小动作不断,气得巫师差点要跳过来咬死这位王子。 莫名知道自己的行为离经叛道,让这文武百官不齿,然而这些人又必须虚情假意地说着些违心之论,这能不惹人笑话吗? 比起在这里耗时间,莫名是急欲回家。见巫师又在装神弄鬼,他往身边热源挨了挨,嫣鸠从进入皇宫就开始变乖了,这家伙每一回见到女王都要这副得行,让他看得不太爽。若不是这大庭广众的,他肯定要好好地整整这家伙。 百无聊赖,莫名把脸藏在扇子下打呵欠,将体重分给旁边的人,得到默默承受作回应。虽说嫣鸠的顺从是好,但现在就显得无趣。嫣鸠是爱找麻烦,但不找麻烦就枉废他长这副妖孽模样了。 莫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嫣鸠直勾勾地盯着的却是女王。 “女王的确是风韵犹存,你想嫩牛吃老草?”莫名倜侃。 然而面对莫名的挑衅,嫣鸠却只是回眸,眼中尽是奇诡的淡漠。莫名见状,眉梢不觉挑高,他以为嫣鸠是惧怕女王。 “殿下。”嫣鸠突然轻唤一声,唇上、明眸、眉梢尽是勾人的媚惑。 突然的挑逗,莫名不明他的真意,于是细细观察:“怎么?” “还记得我问过你,顾君初和莫惑谁比较重要吗?” “嗯。”莫名记得是有这么一次,还在军营中的时候。 嫣鸠一翦明眸,似有流光暗动,他仿佛在打着某种主意,又仿佛期盼:“那我换一个问题。如果我和莫惑对上了,你要帮谁?” “……”这样的问题是换汤不换药,莫惑很重要,这是莫名打心底承认的,即使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变质,莫名仍不改本意。然他曾经亲口承认嫣鸠是自己的人,决定将其包覆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既然有此誓言,嫣鸠自然也不是能随便丢弃的。 见莫名沉默,嫣鸠突然反靠到莫名身上,挨贴得很紧,笑意盎然:“来吧,就是敷衍我也好,就说你会帮我,就说我比较重要。” 听他此等说法,莫名却不以为然:“你认为有可能?” 嫣鸠笑容加深,站正了:“不可能。” 失去支撑,莫名也站正了。只是小小一个动作,莫名却突然感到心中一阵悸动,似乎有什么该注意,却捉不住一闪而过的灵感,只能推测,扇子轻摇搅动心念百转。 微风拂动几绺发丝,惹来鸦翅般双睫扇扬,明眸中波光流转,绛色似乎流光溢彩,风情万种。 莫名看着也不禁失神,只是立即便恢复,并自嘲一笑:“嫣鸠,你真的长得很美。不过我想作为男性,你并不喜欢这种赞赏。” 不喜欢?嫣鸠不否认曾经厌恶甚至憎恨自己的外貌,但现在却不:“错了,堇萝的男性喜爱被人赞美。” “是这样?”莫名皱眉,有点难以理解。只是想着他虽不曾喜欢别人赞美他的容貌,然而也会反感别人的恶言挑刺,只当堇萝男性是对这种情感的加强罢了。 “但美貌并非好物。”嫣鸠突然以手覆住莫名的半脸:“洛山第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名,如果有一天顾君初不能保护你,你就把自己半张脸毁掉吧。我想着以你的性子如果为人所侮辱,大概承受不了。” “咦……”话题偏离了,莫名无奈地推开他的手:“行了吧,谁都不爱受侮辱。” “我没说爱不爱,只说受不受得住。”嫣鸠绕了一通,嫣然一笑。 莫名见着旁边有人都忘记身在何方,看直了眼。而嫣鸠说话尽是不着重点,他便以扇子轻敲额角,缓缓头痛感:“行了,是我错看了,还以为你正紧张不安。好,我明白了,你继续便好……回去再算账。” 嫣鸠突然挨过莫名,抱着他一臂:“回去?回去你不是全副心思都给那两人了?晚上想顾大侠,早上想莫二哥,哪来的时间分给我?” 莫名原本是可以不在意的,然而他却被说得脸上一阵火热,他也不知道自己尴尬什么,心中无愧又何须介怀?他拿扇子敲到嫣鸠头顶上,冷笑:“别拿这种伎俩对付我,我最受不了男人撒娇,你是想我现在揍你?” 嫣鸠猛地一愣,而后失笑。 “八王子殿下,别人千金洒尽为博我一笑,你却对我不屑一顾,你果然特别。” 这种说法让莫名不以为然:“你错了,那是文化差异。任你到大鑫或大纣找个男人撒娇,不被打死才怪。” “是吗?”嫣鸠比他更不以为然,耻弄地睐莫名一眼:“你未免太高估他人了。” 在这柔光错落的背影衬托下,凤目把秋波一送,让万物为之失色。莫名此时也未免显得站不住脚,这人究竟是妖孽,他若有意勾魂摄魄,又有多少人守得住。 “行了,你别在这里妖惑他人了。你一会还要成为八王子妃,端正自己的言行吧。”祭祀过后便要成婚,莫名算是跟女王杠上了,如果八王子妃的身份能保住嫣鸠,他也不介意当一对有名无实的……算夫妻吗? 嫣鸠轻笑。 这笑声让人感到一丝寂寥,自如此气炎之人发出,效果更是翻倍。莫名哼笑:“你担心什么?女王若阻挠,我自有圣旨护航。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担心,我会处理好。” “……”只怕到时候你恨不得我死。嫣鸠心里想法并未出口,只是再也不作声。笑容不改,又似乎变回平常的他。 祭祀已然完结,文武百官开始遵循引导散去,接下来要参与宴会及八王子殿下的喜事。以官职及贵族身份为标准,这群人按等级分坐不同席位。有的能参与大殿筵席,丝竹奏乐,舞姬娱人;更多的人只能顺延到庭外,甚至更远的院落,只好相互寒暄,联络感情。 同性的婚礼,莫名是从来都不曾想过的。顾君初更是因为这个事情而一直生气,只是箭在弦上,他们也寻不着别的法子解决,只好顺其自然。莫名较阿q地抱着一种旅游的心态待在这里,心想着这是对各地风俗人情的尝试、了解罢了。 他与嫣鸠跪在堂下,等待主持此次亲事的司徒静云宣读圣旨,并引导仪式进行。但女王却突然阻止司徒大人的动作,而后拿犀利的目光审视堂下二人,让人摸不清楚她的心思。半晌以后,她反手招来另一边的近侍,耳语几句。 那名女宫听令,接过一卷玉轴配七彩织绣锦面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单于氏族谋叛逆,私动戍军,大逆无道……当诛九族……” 本以为这圣旨是要赏赐或者祝贺刚刚归宗的八王子新婚,却不想内容竟让人难以预料。惊愕过后,人群犹如被打落石块的湖泊,私语涟漪般荡漾开,和乐气氛尽殆。 莫名想过女王会阻挠,不想她竟然出此狠招。作为单于氏梁柱的单于兄妹都已丧命,单于一族等于她手中的肉俎,只要加以打压,此氏族自然尽在掌控中。但她却选择最无后顾之忧的方法——赶尽杀绝。 然而她出此上上策,连同身为单于婵养子的嫣鸠也难逃一劫。莫名想到个中利害,悄悄移眸转向嫣鸠,想说跟他交流,却不想见着的是平静的脸容,哪里有一丝惊诧了。 即使后知后觉,莫名也能把一切串连起来。嫣鸠的异样,不安及平静,一切都揭示着他从一开始就预想到这样的结果。 莫名一咬牙,他想不到的是这人竟然认命,他可不要让辛苦护下来的人就这样双手奉上。 “来人,拿下单于嫣鸠。”女王长手一挥,袖袂翩舞。一旁卫兵听令而动,马上围向大堂中央的嫣鸠。 “慢!”莫名毅然阻止:“母王,莫心急。可记得早前发下的圣旨,嫣鸠是母王赐给儿臣的人,是否连儿臣也该受死?” 众人哗然,却是不想这位王子为了美人,竟然有勇气讨说法。女王却淡定,仿佛早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不惊不乍。 嫣鸠依旧跪于堂下,平放膝上的双掌却攥紧了,脸上淡漠表情有一丝松动。 “王儿,你还未与他成婚,并无任何牵连,孤当然不会治你的罪。”女王从容辩解,而后再次示意卫兵捉拿‘罪人’。 “慢!”莫名再次阻止:“母王,今日乃堇萝国大喜庆,又岂可随意杀生?怕是会惊扰神明,致使日后国运多舛啊。且为江山社稷,或听儿臣一言。单于氏劳苦功高,其氏族子弟战略天才更是难得,且谋逆之事主事者均已丧命,恰恰是死无对证,也难断其中真假。若因一时多疑而误杀忠良,怕是会落人口实,千秋遗臭,青史寄恶。何不乘喜庆之时从轻发落,以时日昭单于氏之心?” 病秧子揣着一身晦气,却是义正词严,让在场文武皆哑然。众人始终不将孱弱无用的八王子放在眼内,也不想这王子看似无能,却长一张铁嘴。见此一回,各人心中不禁暗惊,日后也不敢轻忽这病痨子了。 此番说话掷地有声,寂静又似涟漪荡开。知者不知者皆寂然,有审视者,有赏识者,有暗惊者,有懵然者,更有为此而生起兴味的王子公主们若干。 女王瞪视着莫名,不想这儿子竟然还来这一手。她是王,如若她决意,血肉之躯又怎挡她的钢刀铁锋?然而言灵之力有时更甚于肉搏,她是王者,除却武力以外,人心也必须顾及。如若不是,她又何需设下连环计,花去多年时间才除掉肉中刺、眼中钉? 如今她要铲除单于一族,选在今天执行也不过是想借此事把嫣鸠也除掉,挫去王儿的锐气。让莫名认清事实,不再忤逆自己,想让儿子了解自身的渺小,从而服从于她。却不想事情出乎意料,她的儿非蛇鼬之辈,而是龙虎王类。 但若不是莫名厉害,她也不觉得此番对战有趣。女王冷笑,阴蛰的日光拽住堂下二人。 “想不到你手段不错,竟然迷惑我的王儿至此。” 嫣鸠跪伏不语。 不知道是谁人先行跪下,君臣如潮涌般扑下,齐喊万岁息怒。 莫名与女王对视,此时气氛凝重,两人均不饶不让。 “莫名,你护着他?你可知他曾经伤害你的莫惑?”喧哗声中,女王沉声说。 “咦?!”莫名听到了,也愣住了。 女王扬手阻止群臣高呼,而后又招来宫侍递上厚厚一本册子。 “王儿,单于家一事你言之有理,本王自会重新考虑,只是单于嫣鸠你仍不能娶。”女王将名册掷下。 莫名正要接,却不想嫣鸠突然跳起,抱住了名册。离开莫名甚远以后,脸容惨白的他凄厉地笑喊:“你若要我死,我顺你意便是,何必多事。” 他不奢求,只想留给莫名一个思念的形象罢了。知道继续挣扎下去,结果将会是他所不能承受的,他随手拨出旁边卫兵的配刀就要抹脖子。 莫名哪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该庆幸的是他的身法够快,在众人皆未能反应之前,他已经一把摘过嫣鸠手上的刀。莫名拎着刀柄,狠瞪嫣鸠一眼,把手中刀具往地上重重一掷,钢刀竟然刺进大理石面,立于如镜石面上,嗡鸣不绝。 “死?你他妈的在我拼命救你的时候,你要死?!” 莫名直接就扇了嫣鸠一个刮子,如果不是大庭广众,如果不是他还得维护自己病弱的形象,如果不是他还得对付高高在上的女王,他早就给嫣鸠喂一顿老拳了。 嫣鸠被打蒙了,仿佛失神,呆呆地伸手轻抚火辣辣的脸颊。紧抱的册子落地,锦面合订宣纸造成的册子翻开几页,略略扫上一眼,似乎是名册。 “咦!”站得最近的女大臣轻咦一声:“这不是年前死掉的三品统军……” 然后有更多的人都注意到,私语声再次浪起。 莫名只觉事情不妙,连忙捡起册子。 “没错。”女王却不让他们歇一口气:“单于嫣鸠一直为单于家铲除异己,名册上有百余人,均是单于嫣鸠多年来所杀之人,相信不少均是你等昔日同袍。” “当然……单于氏早前致力于处理伪王子之事,也只为乘虚而入,铲除异己。孤曾派人调查,伪王子一案有不少忠良被单于氏牵扯进去,并乘机杀害。就此欺君一项,单于嫣鸠罪以至死。” 众卫兵抽出武器,明晃晃的刀子映迷人眼,仿佛再也不让嫣鸠逃过去了。众大臣争相走避,不想在此煞事中丧命。 即使刀剑影该让人在意,嫣鸠却只是盯着莫名看,见莫名双拳掐紧,眉头紧皱,嫣鸠的心如堕冰窑。在莫惑一案中,他有掺一腿,多项莫须有的罪名加于莫惑身上,他有帮忙。从前他从不认为这有错,他和莫惑只是站在不同立场,他所做的事并非针对那人,只是针对自己的处境。即使再见莫惑,他也从未生起愧疚感……即使如今他也非愧疚。 他只是知道真相被揭露,自己所希冀的怀抱,自己所尝到的幸福感便会如昙花一现,凋零在现实的阳光之下。妖魅惑人的花朵,始终无缘于阳光。 面对险恶环峙,嫣鸠垂手而立,生不起一丝反抗心理。他原本就不该反抗,挣扎至此,伤痕累累却又在劫难逃……何苦? 女王见大势趋向她所想的方向,笑容略显得意:“单于家养着第一绝色,诱杀忠良,大逆无道。单于嫣鸠首当其诛,拿下!午门外砍立决。” 刀光闪烁,脚步错乱,围的是身着喜气红衣,脸容惨白的嫣鸠。 莫名出手如电,抄起宴席用的矮桌掷过去,砸倒了几人,如此作为及气势,再次骇住了众人。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嫣鸠拖离凶险的围捕。 “别给我添麻烦。”莫名笑意盎然:“谁若是再敢靠近,就把他废了。” 嫣鸠愕然,不解莫名的作法……他以为莫名没弄清楚。 “你!”女王不想莫名还要袒护嫣鸠,怒火飙升:“你是没听清楚孤的话?!” 相对了满堂狼籍,莫名却显得轻松惬意,长身而立,脸色苍白却带淡淡笑容,扇子轻摇带起萧洒情调。 “清楚!清楚得不得了,要不要儿臣为陛下分析?既然名册如此那般的神气,怎么就不早早用于单于家定罪呢?真相或许就在其中。一,准备好的物品未按正常程序使用,比如原本要用作此次抄搜单于家之时插赃嫁祸;二,此非单于家所有,而是某位‘阴谋家’之手,指不定这里头有更多与单于家交好,却被处理掉的人物的名单,要不要认真考究一番呢?三,这是一场误会。母王,你让儿臣该相信哪一点真相呢?” 此事清不清楚,听的人都决定装糊涂。牵涉面太广,这八王子暗示的事情太多,听者皆心中有数,却只能惊得冷汗直冒,心中直呼病秧子害人。 对峙白热化,母子俩再一次决战宫中,不同的是此次乃公众公开版。 此间生死悬于一线,成败一刹之间,凝重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然皇城外却一丝未受影响,平民和乐而不见愁容,迦耶的夕阳依旧绚丽。 长长两道阴影落于八王子府外,一高一矮二人仰望门楣上描金绘彩的牌匾。 45、第四十三章 师兄弟 高门大户紧闭,两旁有守卫把关。见有两名衣着普通的平民竟然站在此处外张望,守卫们自然没有好态度。 “看什么!速速离开!” 先不论八王子府,就是这达官贵人府邸云集之地,也不是平民百姓该随意接近的地方。 面对驱赶,一高一矮二人却是无动于衷,互相讨论,完全没把看门人放在眼里。最后未等守卫发怒,大约十六七岁的矮个子少年就喊话了:“两位大姐,我们是要找苏瑛的,麻烦传个话。” 少年装束随意,矮个子又长得眉清目秀,圆圆一张脸上浓眉大眼的,笑意盎然明牙皓齿的,两颗小虎牙尤其醒目,乍地一看还以为是谁家俏皮女孩。此时他正瞪着一双略带稚气的大眼盯紧守卫,一脸期盼。 守门人就看他模样讨喜,才没有马上把人给一脚踹飞。二人互觑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于是其中一人喊:“苏瑛!?去!八王子府没有这个人,快滚!” 少年听说没这人,不禁困惑:“二师兄,我们找错地方了吗?” 身侧青年是一身江湖郎中打扮,一张脸犹如土窑里烧制的陶瓷,俊容无瑕却冷硬,眉间紧锁堆起深刻的川字型,薄唇紧抿且唇角微微下弯,只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易相处。瘦削身板挺直,风一吹,那罩衣晃啊晃,仿佛风能把他吹走……好听的是仙风道骨,有那么一点脱俗的灵气;不好听的,便又是一根硌手的树丫子罢了。 “顾君初。”声音也如他外表那般平板, “对!大师兄!”少年重拾希望。 听说顾君初,守卫二人怎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八王子的男宠之一。两人互觑一眼,看这二人似乎跟顾公子有渊源,而顾公子是殿下跟前红人,他们当然不敢随意怠慢。当下一人进去通报,另一人继续守门。 “看来大师兄真在这里,那三师兄肯定也在这里!难道隐姓埋名了?不知道师兄有没有想我!会不会特别惊喜?!”可爱少年笑嘻嘻,圆圆的脸上尽是兴奋之情,仿佛十分期待相见。 青年则是波澜不兴:“多余。” “才不多余,师兄肯定想我了。”少年自信地摸摸自己的背包:“他最爱我做的菜。” “……”冷眼一瞄,吐糟:“利用。” “……”少年的脸鼓成包子状,怨怼地瞪着这位煞风景的师兄,仿佛想用眼神杀死他。 结果这位青年人压根儿对旁边发出的怨念黑气免疫,依旧如衣架子般撑着这身衣服随风凛凛。少年就恨他这模样,一个虎跳巴上衣架子,张嘴就要撕咬。衣架子仿佛早有防备,一手还挽着药箱子,另一手抵住犬科动物的颌下,二人就这般在守卫的愣视下僵持。 一人激动,一人淡定……实力悬殊。 守卫以为自己看到了金丝猴与大树一个不得不说的故事,正不知道以何种表情面对,这时候偏门里出来一名侍从,说是邀二人进去。这二人才分开,少年气腾腾的,青年凉飕飕的。 进了偏门,绕过花团锦簇奇山怪石的花园,自雕梁画栋游廊接雅阁的内屋各院走过,二人终于见着人影。此时夕阳已西下,湖央一座凉亭轻纱曼妙,灯光映有两条人影在其中,隔了纱帐也瞧不清楚。 少年就是个急性子,看不清楚,就飞身跃起,双臂张开,脚下踏水而去,咚咚咚地搅起水花,湿了靴子,立即便到达湖央亭子内。 “师兄……咦!”兴奋的叫声悠地抚平……少年困惑。 此时青年也如鬼魅般飘到他身后,墨黑的眸子扫掠亭内二人,依旧沉静。 少年以为这两人中肯定有一人是他要找的,却没有。黑衣的他认识,不就是他的大师兄嘛,另一个也是瘦瘦的,长得不错,看上去挺和善,却不是他一向爱笑的三师兄。 顾君初远远就看见他们,是有点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啊!!!大师兄!你移情别恋了?!”少年惊呼。 莫惑轻咦一声,微微抬眸瞄向顾君初,而后者则是挑眉:“苏菜刀,小鬼不该有太多胡思乱想。” 菜刀直跳脚:“那师兄在哪!你把他藏哪了?!哼哼,我早就知道你的阴谋!你终于忍不住把师兄藏起来了是不是?!快交出来!交出来!” 面对跳脚的少年,莫惑听出端倪,只觉顾君初被冤枉了,于是出言相助:“这位公子,莫名是进宫了,尚未回来,或许你们可以在府中等候。” “莫名?”少年抓抓脑袋:“我又不找莫名,我找师兄。” “……我也是在说苏瑛。”莫惑轻笑着更正。 少年突然一脸恍悟:“哦!难怪没有人知道苏瑛!原来师换了名字?” “嗯。”顾君初只是应了一声,他跟苏菜刀的相处方式一向如此,像竞争对手……虽然只是菜刀的一厢情愿。 “云蛟,你们怎么来了?” 既然苏菜刀会下山来,顾君初也不诧异肖云蛟这位二师弟的到来,即使这位师弟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菜刀抢问:“师兄总是来信问我要调养身子的菜谱!他是病了吗?” 听到这问题,顾君初了悟地哦了一声,而莫惑也一脸恍然。 “是……因为我?”莫惑揣测。 顾君初颌首,他知道莫名的本意是要菜刀的食谱没错,却不想阴差阳错引来恋父兄情结的六师弟苏菜刀,六师弟上山后第一次下山,他可以想象失去厨子的洛山将会是何等的混乱。 “你?”菜刀耳朵伶俐,听见了,脑袋里转了数转:“大师兄,他是谁?你的情敌吗?” 顾君初与莫惑无语,不知道该说这孩子什么。 这时候三子提灯至亭中,喊:“顾公子,二公子,殿下还没回来,二位要先用膳吗?” 三子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这两名惊动王府的客人。一个跟他年纪相仿,一个看上去像布袋戏的人偶。 顾君初可以等,莫惑不能。考虑到他的病体,顾君初也不担搁:“好,准备吧。多准备两份。” 交代完毕,见菜刀那小子仍在盯着自己,他便解释:“这位是苏瑛的二哥。” “咦!原来是哥哥?”菜刀一下子和善不少。对付大师兄已经够吃力了,他就怕又多一个人抢师兄。 他瞧瞧莫惑,老实不客气:“真瘦,你都没有吃饭吗?” 莫惑对这孩子有亲切感,就如同他对三子有好感一般。于是唇角笑弧柔柔上弯,温和地微笑:“嗯,有一很长段时间不能按时进食。” 听这般说法,菜刀拍胸脯:“没事儿,交给我吧!肯定让你越长越壮。” 壮? 连莫惑都要瞄瞄自己了,他们倒不奢望变胖什么的,只要别这么瘦就好。 肖云蛟却冷漠地睨了莫惑一眼:“不差。” “什么不差?!”菜刀抬脚踢云蛟,但这家伙却只是微微一动便躲过去,惹得他好恨:“二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世上还有我苏菜刀养不胖的人吗?咱们走着瞧,不出一月,我肯定能让这位大哥长得白白胖胖的。” “哼。”这一回木偶人干脆发出一个单音,宣示他的不屑。 结果门外的事件重现,小个子又巴到高个子身上去僵持。 莫惑惊讶:“这……这是……” 顾君初只是瞄一眼罢了,这种风景在洛山上从不缺。洛山太平静,大家百无聊赖,又懒得到后山林子里去看猴子,就经常逗得菜刀吱吱叫,当是茶余饭后的娱乐。然而一旦事后被莫名或肖云蛟知道,那群人又会被整得吱吱叫,那叫恶性循环。 “别管他们。”顾君初率先离开,领上莫惑吃饭去。 结果那俩人也没担搁多久,随后也到饭厅吃饭。相较于另三人的吃相斯文,苏菜刀却是边吃边骂。每道菜都吃一遍,就每一道菜都批评一遍。 三子在旁边侍候,就觉得这跟他年轻相仿的家伙张狂,这等毒言毒语要是被厨子听到了,还不拿刀劈掉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 “这是人食吗?师兄肯定也瘦了。”菜刀一脸怜惜,继而义愤填膺:“从今天开始,有我菜刀在,一定不让师兄吃这种猪食!” 他的宣言只有莫惑礼貌地停箸倾听,另两人则完全不当他是一回事。菜刀深刻地感受到血脉的重要,抹一把泪:“你叫莫惑吗?你果然是师兄的兄长,跟师兄一样好呢。别的人都是混蛋!” 混蛋们正淡定,一桌子山珍海味,吃得是津津有味。莫名不在,不代表莫惑不被照顾,顾君初点点莫惑跟前的桌面:“吃吧。” 莫惑颌首,并规劝菜刀:“苏公子,尽管伙食不如人意,但为着身体着想,还是要吃的。” 云蛟突然瞄了莫惑一眼,再次垂眸以后,往苏菜刀碗里布菜,也没说什么。 菜刀已经对莫惑生起敬重之情,一来他是莫名的兄长,二来是他的态度让菜刀感受到尊重,当下也难得地乖巧,果真坐下进食。 即使如此,菜刀还是要剁剁剁,静不下来:“师兄什么时候才回来?“ 想起莫名,莫惑突然食欲全无。莫名从早上便出门了,一直到如今音讯全无,他只期盼此次莫名能平安无事,尽早归来。 然而莫名的处境,却不如莫惑期盼那般乐观。 母是堇萝国的女王,子是堇萝国刚才归宗的八王子。在别人眼中这对母子是在为了一个男人而斗法,然女王和莫名都清楚,他们并非只为一人而战,他们也在赌,就赌未来。 莫名的胜算并不高,只是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如若谈不妥,就歇尽全力逃跑;如若真的不幸被捉就等顾君初营救;如若命丧于此,也算天命所归。有着这般想法,他也不惧于女王,反正他不可能交出嫣鸠。 夕阳西下,殿内一片暗沉。这掌灯时候,却没有宫侍敢点起灯光,女王就在黑暗中,脸容渐渐模样。莫名已经看不清她的表情,便握住嫣鸠的手,不让他在黑暗在迷失。 嫣鸠抽了口气,缓缓贴近莫名,二人站得很近。 皇座上的人影缓缓而动,突然开口:“除了八王子及单于嫣鸠……余下的都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急忙逃离这凶险的地方,只等明日探听八王子是否身首异处。 剩下三人,女王示意转移,莫名和嫣鸠都不清楚她有何打算,于是跟随她在宫侍簇拥下去到御书房。 华灯溢彩,香烟萦绕,一盏灯一壶茶,恰恰是化去桌面空虚。然而热茶和沉香都不得人心,三人都只乘着光亮探看对方神色,一桌子上并非闲情逸志,而是尔虞我诈。 女王不悦,却从容不迫;莫名不爽,却笑意盎然;嫣鸠不安,却沉默不语。 “王儿,孤对你很是失望,不想你为色所诱,竟敢忤逆孤。”女王平静地说着,难辩她话中掺着多少怒愤。 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忤逆会有多伤心,莫名不知道,但他现在也伤心,因为这位母亲一再的不谅解和找茬。 他虽然轻咳连连,却笑容不改,气势高昂:“母王,儿臣并非为色所诱,只不过他是儿臣的人,如若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儿臣又怎么保存自尊呢?母王该谅解儿臣。” 女王蹙眉,却又在一瞬间抚平,只是瞄向嫣鸠的眼睛又是狠辣的。 “王儿,你要莫惑。孤谅解,他始终才德兼备。你要顾君初,孤也赞同,他毕竟出色。但你要单于嫣鸠,孤不能接受。那样一个阴险毒辣的人,只会给你带来伤害。” 听到这说法,莫名只是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女王平静的脸容挂不住了,她沉着脸注视莫名,想弄清楚这是否说笑。但莫名笑容始终如一,却让女王看不出端倪。 “他有何值得你一再袒护?出身寒微,动机不纯,无耻之尤。有的不过是几分色相,你若喜欢,母王可以赏赐你同等姿色的美人,替代他。” 嫣鸠侧眸,探看莫名神色。 莫名拎着扇子,轻轻敲击桌面,他礼貌地压抑自己,等母亲说完了。这才说话:“出身他无法选择,无耻也非他本意,就那几分色相我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替代?母王,人真能随便替换,那儿臣是不是可以开始考虑被替换之时,该如何自保?” “他又岂能与你相比?!”女王重拍桌面。 “怎么不能?”莫名冷笑:“他在你心中或许就是微尘,不足挂齿,弹拂即灭。但他在于我却是一个人,人该得到什么?至少我还知道。” “就算他有意伤害你身边的莫惑?”女王也冷笑:“你记得他好,怎么不记得莫惑的凄惨?” 不提这还好,提及这里,莫名笑容益发的灿烂:“母王,别忘记你可是伤莫惑至深的人,从你口中听说你认同他,还真让我心寒……即使再喜欢,再认同,必须的时候还是要牺牲吗?” 女王暗惊:“王儿,谨记慎言,莫惑一事孤也只是秉公办理。” “秉公?哈!”莫名这下真的笑得前俯后仰:“公?嗯,母王的确为了江山社稷而牺牲莫惑。儿臣也无话可说,但作为一国之君,可不能一味推卸,还要陷他人于不义。” “……” “为何一再针对嫣鸠?为何急于处理单于氏?容儿臣大胆推测,或许所有一切事情都出自母王一手操作?如若是,那儿臣钦佩母王任重道远,竟然花费多年时间设计圈套,重重环绕,线线牵连。只需选择时机,一动则大事成就……果然有先见之明。” “……” “那么,容儿臣再问一句。请问母王接下来准备如何运用儿臣呢?请问母王准备何时出卖儿臣呢?也请母王体谅儿臣心中惶恐……毕竟伴君如伴虎。” “……虎毒不食儿。”女王绷着脸,念了一句。 “呵,是吗?”笑意掺着冷澹,冷漠淡然似乎能冻伤他人。 一回谈话,旁边听着的侍从一个个抖得如筛糠。 女王看着莫名,莫名不躲不避。事情至此,他也知道该是审判的时候了,手背上感觉到暖意,垂眸便见覆着他的手,顺着那红袖将视线上抬,见着一人甜甜的笑容,仿佛透着纯真。莫名微讶,在这生死时刻,他不想嫣鸠还能有这般笑容。想着或许是淡看生死了,但他只能苦笑,毕竟还有人在宫外等他。 唉…… “走吧……立即。” “咦?!” 这样的答案让莫名真正讶异,他以为还要面对更为凶险的情况,却不想竟然得到这样的结果。他不敢相信,却也识时务,怕再生枝节,就连忙扯起嫣鸠撤离,连行礼都省了。 见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女王将脸深深埋进掌中,叹息:“真像他……或许孤的选择真的错了。” 女官只随着主子叹息。 往事不堪回首,后悔又有何意义? 46、第四十四章 爱不爱 “莫名,你恨我吗?” 黯黑中传来低声问话,然闭目休憩的人却似乎没听见,车厢内一片死寂,闷闷的。嫣鸠撩起车帘,试图化去此间的沉闷。 夜幕至,风透传微弱丝竹奏乐声幽幽,不知是何处笙歌起。大道两边高墙过了一段又一段,见墙内树影婆娑,偶尔看见朱门及红灯笼映照,守门人皆陷寂寥。 夜风怡人,但嫣鸠记得莫名怕冷,连忙又放下帘子。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害怕责备,却又期待答案。他不敢像平日那样玩笑,手足无措。 他这般别扭,莫名哪能不注意,只是他又不是圣人,嫣鸠曾经伤害莫惑,虽然是为势所迫,心里始终有疙瘩,要他马上谈笑风生,那是不可能的……他又不想责备这人,于是只能装作看不见。 待过了好一会,莫名也觉得继续这样也不是办法,人是他保下来了,道理他也懂,既然如此,又别让人难受了。这才决定:“这事,你还是得解释。” “嗯?”嫣鸠闻声抬首,注视着莫名,听清楚以后微愣:“解释?” “对,给莫惑解释吧。他若原谅你,我也没话说。”说罢,莫名看见嫣鸠发愁的脸,不禁失笑:“你愁?别愁,我这不是给你放水了。莫惑好说话,他肯定会接受道歉。而且这宫里的事我也要给他说说,你跟我一起去就好,用不着发愁。” “……”嫣鸠只是抬眸看他一眼,又敛下,轻叹。 眼睑半磕,睫毛弯弯覆落透一线冷光。赤玉簪绾青丝,垂落数绺披肩,绛红衣袍锦叠绣重,争艳夺目。美人的确让人赏心悦目,但是突然想到名册的存在,想到就是这等绝色勾魂摄魄,不禁升起一丝异样感。 想着,莫名不觉抬手捏起一绺青丝。 睫羽轻扬,一双赤色眼瞳映出微光,不主动,只是遥遥探看。 莫名手上一紧,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直让那双探索的眼眸中透出微讶。 “为难了?但你必须得说,跟莫惑好好谈一回,恨与不恨要弄清楚了,你才能重来。” “重来?”嫣鸠听着,唇角微扬:“让我从良?那我该依靠谁?” “……”莫名扬眉,左手如电挥出,却只是轻轻拍落那张脸上。此般动作吓着了嫣鸠,他正捂着脸颊,一脸呆愣。 “哪来这种没出息的想法,不靠谁,就靠自己。” 莫名是真的想教训嫣鸠,这家伙平日里骄傲得像只孔雀,却只是虚有其表。万一触及要害,这家伙绝对是一触即死,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你今天所作所为让我改观了,你简直是笨得要命。抹脖子?即使前方疑似无路,也不该轻言放弃。” 嫣鸠不语,他不以为莫名能明白,那一刻便是他的绝路,如果不是被扯了一把,死亡就是今天的结果。只是熬过了这一劫,眼前豁然开朗,他的未来也该有所改变了。勾唇一笑,嫣鸠听见耳边不断话语,眉梢轻扬,笑容愈发深刻。 “真罗嗦,像个老妈子似的。”随口便是讽刺。 莫名原本还在念叨着生命诚可贵这道理,哪知道嫣鸠竟然不识好歹,原本的满腔热诚化作碧烟消散,冷笑马上浮起。 “笨小鬼,不听老人言,终须泪满襟。” 嫣鸠听罢,一挑眉,浅浅地掠量莫名一番:“年轻人,莫忘记我比你年长。” “可惜白长了。” “……你也没好多少。” 两目相对,正当电光灼灼时,突然互相了解到一个事实……他们的行为是多么的幼稚。于是不觉失笑,张狂地笑,也不管会否惊扰他人。 “喂……”嫣鸠笑靥如花,一把将莫名推倒,压上去便伏到他身上。 莫名见他像被子一样铺在身上,便伸手去推:“起来,很重。” 嫣鸠却不从,巴得死紧:“莫名,你爱不爱顾君初?爱不爱莫惑?” 莫名垂眸,正巧看到那修长十指正玩弄着狐裘的系带,爱不惜手的模样。被这问题砸到了,他咂咂嘴巴:“疯言疯语,滚开。” 嫣鸠却依然压住他,笑容渐消,静静注视着莫名:“喂,我爱上你了,你说怎么办?原本我想把你利用然后扔掉,可是失败了。原本留想着死在还值得回忆的那一刻,可是又失败了。现在又我活生生的,你要负责任。我何去何从呢?不如我从了你……嗯?” 莫名真的愣了,一双眼睛瞪圆,死盯着这人看,看他是不是在报复,看他是不是开玩笑。但理智告诉他,自欺欺人没意义。 “什么都给你,身体和命也都给你了。接受我……我不在乎有顾君初和莫惑,我会让你快乐。” 耳边故意压低的话语显得无限暧昧,惑人心智。莫名并非第一次被男人表白,顾君初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第一回他是不懂,现在他想不懂都难。 “喂,你没看见我排斥?不能隐晦一点,爱在心里吗?”一个又一个都争相表达出来,难道不是知道含蓄是一种美德? 听见此等言论,嫣鸠横眉瞪着莫名,而后双手掐上他的脖子:“喂,掐死你,然后独占你好不好?” 怎么着?要奸尸不成……莫名没好气。 “去,给我垫棺材的人选已经有了,下回请早。” “顾君初?!”嫣鸠马上想到可能人选。他从不怀疑顾君初的手段,肯定是便宜占尽,不留别人一丝。 莫名一愕,倒没想到随意一句话,他就给接上了。想推开嫣鸠,但这人又真的不饶不让。 “好了,起来吧。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恶作剧。但快到家了,也该停止胡闹了。” 要是让三子看到了,肯定又要嚷得整个王府都知道八王子急色,在马车上也不放过与男宠温存的机会。结果脖子上一紧,呼吸开始困难,莫名真考虑要不要揍嫣鸠一顿。 嫣鸠伏在莫名身上,耷着脑袋,双手缓缓松开:“你太让人生气了,顾君初为什么还没被你气死?” “……他气度比你大。” “不可能!能忍的就不是男人,你这种态度,分明是连碰也不可能让他多碰几回!他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待在你身边?” 虚汗薄薄一层,他不得不佩服嫣鸠了。顾君初的确想进一步,只是自己一再的怯步,一再的推拒……而顾君初也真的很乖。真的很乖吗?莫名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但又确实记不起来。总之顾君初很乖,不曾逾越半分,只是现在想来,他也觉顾君初太乖了…… 嫣鸠冷眼睨视莫名,唇角扯开嘲弄笑纹“还是他不行?” “他比你还行。”莫名心里就一把无名火,这家伙乖巧的时候像兔子,不乖的时候像只处到乱啃的兔子,烦人!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行。”嫣鸠魅笑着,眉眼弯弯,双手灵蛇般在莫名身上滑行,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扯开系带,解开一个又一个扣子,现在双手已经然探进衣襟内。 这一摸让莫名感受到温热触感,猛地一颤,直接反应就是一把推开。要比力量,嫣鸠自然不及他,然说技巧,他还真的不及嫣鸠。被这么地猛力一推,嫣鸠竟然还记得缠紧他,结果重心不稳的二人又倒作一团。 双臂缠紧对方,嫣鸠是不会轻易松开,笑容妖冶魅人:“在上在下,我都很有心得,要不要给你一一细数?” 这嫣鸠的声音入耳后仿佛能绕数转,直绕得人心脏一阵稣麻。有人说男人是感观动物,莫名一直不否认,感觉来了就是来了,无法否认。 “靠,快滚开。”再不滚开,一会就得爬墙进府了。 嫣鸠是何许人?身经百战经验老到,他可没放过一丝的异动,自然知道莫名为何暴躁,当下笑意盎然,身体竟然贴着莫名,动作缓慢却磨人地厮磨着。 这一磨还得了,莫名自然是躲,然他躲上头就进迫,直把他迫得无路可退。莫名由惊慌到愤怒也不过是一种过渡,嫣鸠的上下其手已经连唇舌都用上,他的衣衫已经被解得差不多了。 “冷吗?我来帮你取暖。” 吻在胸膛上细碎落下,如翩蝶般轻触,点点暖意泛开。嫣鸠拉着莫名的手,引导他抚摸自己:“怎么不动?难道你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经验?感觉上身上温暖的抚摩,莫名只是冷笑,一翻身便将人给压下来。他微笑着看底下的人:“真要做?你受得住我?” 嫣鸠不说话,只是伸手勾住莫名的脖子,带落。 既然他不怕,莫名也不客气,抬手便撕了那件绛色的袍子,层层布料包覆下的,也不过是与他构造相仿的躯体,勾不起他的欲望。在这一刻,莫名几乎要放弃了,然而嫣鸠似乎注意到他这一点,上身抬起贴近莫名的,二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嘶……”嫣鸠冷得一个激灵。 “喂,会冻坏。”莫名皱眉,推拒贴在身上的人:“你又不是顾君初,怎能随意亲近我?快放开。” “……” 他的劝阻起了反作用,嫣鸠冷笑一声,死死抱住莫名:“死也不放了,你就折断我的手罢。” 随着话落,腰身柔柔摆动重重磨蹭,温热与冰冷相融,互相传递。胸前突起偶尔相碰,酥麻感迅速传开,刺激让呼吸加剧。莫名只觉体内升起燥热感,双手不觉扶上嫣鸠的腰,慢慢滑动,手下细腻如丝的质感的确让人痴迷,他不觉放任自己的感观,享受身下温暖的躯体。 顺着颈线重重啃吻,淡香盈满口鼻。嫣鸠人如其名,又如其花,莫名记得第一回触碰到嫣鸠花,如丝绒般细滑触感,还有惑人心志的香气。莫名重叹,扶着那双腿分开,更加压近嫣鸠,寻求更大的契合。吻至起伏不断的胸膛,轻轻咬住一点突起,以舌撩逗。 “呜……” 嫣鸠双手绞莫名的发丝,难耐地扭动着身体,气喘连连。不止因为动情,更因为他要抵御寒冷。身上抚摸带起阵阵寒意,让他开始想象被进入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冷冰冰的。 想罢,便轻笑着伸手去摸。 莫名拍掉他的手:“想变成冰棒?” 言下之意嫣鸠自然清楚,然而他只是妩媚一笑:“我们不要回家,我知道有个好地方,能让你有足够时间把我彻底冰冻。” 莫名不语,看着身下人。目光迷离,衣衫半褪,白玉染上霞彩,简直是诱人犯罪。 到了这个地步,要拒绝吗?想着问题的时候,脑海里连连浮现的却是顾君初。他有罪恶感,似乎是背叛。但他是背叛顾君初吗?他们的关系能扯上背叛?是与否? 想罢,莫名失笑,他以为自己现在简直混帐。这是干什么?心意未明就接受别人的身体,连顾君初的感情都未理清,又沾花惹草?该清醒了。 “嫣鸠,我现在不能给你承诺,也不能给你更多的。” 不想会听到这种话,嫣鸠瞪着眼睛盯紧莫名,然后说:“这些我可以不要。” “……”莫名真想劈开他的脑袋看看:“那你要什么?” “你。”这不是摆在眼前吗?他更想劈开莫名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养了几尾鱼,种上几株水草了:“我不是说了,我整个人都给你吗?我爱上你了。” “……”这种答案只让人更加沉重,莫名揉揉眼睛:“好,我拒绝。” 嫣鸠抽了一口气,直直地盯着莫名看:“你,要丢下我吗?” 这是什么问题?莫名听得真的是莫名其妙了,他把丢在一旁的狐裘披起来,见这人又冷得瑟瑟发抖,大概是被自己冷到了,就向他招招手,隔着狐裘将他纳进怀里。 “不是说了你会冻着,就是不信邪。” 这一句话没有得到回答,嫣鸠只是愣愣地接受拥抱,许久以后才放松自己靠在莫名怀里。 “你真的不要?”他再问。 “怎么不死心?不要再挑逗我,不然你被劈的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嫣鸠失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竟然剽割?莫名冷笑:“风流?只怕到时候他把你雕成牡丹花,你再也风流不起来。” 此话落,嫣鸠却半天不语,视线游移以后自嘲一笑:“怎么?你就知道处处顾忌他?” “我只是说实话,要比武功,我们谁都不及他。”莫名道出正当理由,不甚在意地打着呵欠。 “呵,原来你是胆小怕事之人吗?要赶走顾君初还不容易?你如果坚持,连女王都敢忤逆,怎么就怕他?” 因为现在需要他一起对抗女王,虽然他与我合作完成苏瑛的计划,虽然他的保护。莫名有很多的理由,任意一个都能让嫣鸠闭嘴,但他知道真正理由是该死的有人在迫问他。沉默半天以后他只是抿抿唇,不说话。 嫣鸠此时却显得惬意,想法也越来越多,一圈一圈地想着,坐得有点僵硬了,便移换位置,却不想碰到意外的情况。他侧首睨视莫名:“你确定这样能回去?” “……不用你管。”反正自己动手又不是第一回,莫名准备回去‘自行了断’。 带媚的凤目缓缓弯起,朱红的双唇也笑抿:“殿下,小人愿意效劳。” “喂!你别!喂!” 莫名死命地推,嫣鸠就往死里纠缠,马车行进在平整的路上也颠簸,车夫无奈地鞭打马匹,马儿无奈地狂踏路面,路面无奈地祈求他们快点过去。 下车的时候,两人草草整理了一下衣着,头发是胡乱绾着的,衣衫也不怎么整齐。莫名还好衣服还算完事,但嫣鸠得披着他的狐裘。毕竟那件大红的衣衫已经被‘设计’得十分‘性感’了,是现时社会所不能接受的,必须要低调一点。 进入王府的时候,莫名脸带无奈,嫣鸠则容光焕发,惹得莫名直想揍他一顿,只是现在还不宜声张,二人就静悄悄地吩咐侍从别张扬,一路寻小径想说先回房间里整理整理。 “师兄!看!我就说师兄回来了,我分明看到他的!”小个子像跳豆一般,又跳又叫。 大嗓门把潜行中的二人吓了一跳。 “咦,殿下真的回来了。”三子紧接着发挥大嗓门:“哦!殿下你的衣服是怎么啦,哇啊!” 紧接着嗖啦啦的一阵脚步声,这一处通幽小径马上灯火通明,照起亮偷偷摸摸的二人。 …… 一阵相对无语。 “幽会。”平板的声音掠过,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莫名唇角不听话地轻轻抽搐,见顾君初正盯着他,目光深沉。便顾作轻松地摇起扇子来:“咦,云蛟依旧是如此的好事,怎么不在大纣雪藏罢了?” “彼此。” 莫惑看着他尴尬,就解围:“是时辰晚了,不想惊扰我们?你太见外了。” 莫名松一口气,接话:“嗯,以为你们睡了。” 事情原本就这样,然嫣鸠却注意到顾君初在瞪他。脑中一个主意成形,他一指勾开狐裘的系带,洁白厚重的皮毛滑落。 三子和菜刀的嘴巴合不上了,莫惑也吓了一跳。 一阵风拂过,莫名和顾君初都不见了。 许外以后,三子问菜刀:“苏公子,你知道什么强身健体,专治腰酸背痛的药膳不?” “……”苏菜刀斟酌一下,继而张开喉咙:“呜哇!我不要,我不要师兄被抢走,不要啊!呜……” 这时候肖云蛟凉飕飕地递上药方一纸:“补肾。” 三子接过来,感激一拜。 莫惑却不管他们如何,只是看着嫣鸠。而后者却盯着远处久久以后才回头:“别看我,只是为他人作嫁衣罢了。” 开了荤,看你怎么逃。嫣鸠笑意盎然,好心情地捡起狐裘遮住旎旖风光,张扬而去。 莫惑轻轻一叹,也回身离开了。 47、第四十五章 选择题 “呼……呼……”顾君初粗喘着。 “别,停下来……”莫名也没好多少,脸色因剧烈运动而潮红,一边喘息一边哀求。 “呼……呼呼……”然后面的人仿佛没听见,只顾着一个劲地努力。 “停……停下来……我快不行了。”已经累了,莫名一再的祈求:“要到极限了,不要,停下来。” 然而依旧是得不到回应,顾君初表情阴蛰,任莫名哀求,他完全不理会,只顾着奋力运动。 莫名已经喘得不行了,已经有半个时辰了,无论他如何反抗,还是只能承受,无处可逃。即使莫名并非真正孱弱之人,但他的内力始终不及顾君初,又怎么禁得住这样折腾呢?眼看顾君初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莫名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无力感,他以为自己快要沦陷了。 与嫣鸠的事情的确刺伤了顾君初,但莫名还能自我辩解,还有站稳立场的借口。他给顾君初的承诺只不过是一个机会,那他也给别人机会,有什么了不起? 越想越有道理,莫名就理直气壮了。猛地一回身,对身后穷追不舍的人喊话:“行了,我不跑了,停下来吧!” 说罢,粗喘着等追上来的顾君初止步。要知道他们已经施展轻功在这王府转了数圈,你追我赶的。顾君初倒好,一代大侠,洛山第一大弟子,内力深厚,跑个把时辰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就是内力不行,跑着还要呛咳,呛着就特别的累,这半时辰差点要了他的命,现在他还能听到自己奋发的心跳声。 他拼了命才跟顾君初保持了距离,停止这几秒时间,顾君初已经赶上来,眼看是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喂!停!”见他来势汹汹,莫名抬脚又想逃。但他始终慢了一步,顾君初的臂弯勾住他,眼前景物迅速后拉,碰一声响以后,他们终于停下来了。 莫名惊魂未定,心跳又上了一个层次。稍稍平静以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扣在顾君初怀里,刚刚是撞在树上了,然他的后脑及背都被顾君初的手护住了。 “你的手!你疯了吗?” 然而顾君初却不理会自己的手怎么样,他以额抵住莫名的,沉声质问:“你和他做了吧……” 被迫与他对视,莫名显得心虚,但听完这问题,他是想摇首,然头颅却被他固定了,只好启齿:“还差一点啦。” “差一点?哪一点。” 莫名突然觉得顾君初是在诱惑他,平日就带磁性的声音,如今听着是尤其的醇厚,听得人耳廓一阵发麻。他在思考要如何回答顾君初,刚才他与嫣鸠,就是摸摸……摸摸而已,但这么摸摸,又确实算是一种性爱的行为,毕竟他们都享受了。这让他如何回答?差最后一步吗? “就是差一点。” “……” “总之我坚守住了最后的……贞操。”莫名说罢,就觉得这话奇怪,他这是什么形容词。 “那他的衣服呢?怎么回事?”顾君初一边说着,手上轻轻抚顺莫名凌乱的长发,想嫣鸠刚才的模样,又握紧了手中乌丝。 头皮被扯痛,莫名侧首让了让:“衣服?是他挑衅我,我就把它撕了。” 顾君初听清楚了,眉梢挑高,他冷眼看着连连侧眸瞄向被扯发丝的莫名,他轻轻捻动手指,柔顺质感自拇指传递。他考虑要拿莫名怎么办,守护了莫名几年,一直耐心地等待,但这人先是牵扯上莫惑,现在又遭到嫣鸠的觊觎。 对他们的关系,这人究竟还是没放在心上,师兄弟吗? 感受到脸颊上温暖的抚触,莫名回眸,一下子撞进顾君初漆黑的眼珠子里。那种眼神就如同无边宇宙,是仿佛要将他吞并融合的漆黑。 “你究竟想如何。” 想如何?莫名低眸瞄向自己凌乱的衣衫,老实回答了:“嗯……最好能放开我,待我换套衣服,大家心平气和地谈谈。” 风掠过他的脸颊,碰一声沉响,风掠过枝叶般的沙沙声,树上数片碧色飘落。莫名眼光随碧色飘动,而后聚于顾君初脸上,清楚看到略带狰狞的凝视。他的心咯咚一下漏跳,而后迅速移眸:“你的手不是铁造的,别老折腾,有话好说。” 莫名连忙捉过顾君初的手察看,见拳头上已经破了皮,现了血迹,他的眉头也紧锁起来。顾君初却不在意这点伤痛,甩开了他的手。 “我的手的确不是铁造的,但你的心肠就是铁造的。” …… 铁石心肠吗?莫名苦笑,早前想好的所有辩解言辞都不敢出口了。他承认自己伤人,要是自己喜欢的人跟别人好上,他也会气,绝对气疯了,他又怎么要求顾君初心平气和? “……对不起。”莫名这下孙子是准要认了,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错了,认错就准不错。 听见这三个字,顾君初身上绷紧的肌肉并未放松,只是垂眸审视莫名,声音特别平静:“认错就准不错是吗?” 这是蛔虫吗?莫名一额虚汗:“那是……难道错不该认吗?” “错在哪里?”顾君初脸容不变,接着问 错在哪里?这不废话吗?但莫名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要从自己嘴里听到所有。反正躲不了,莫名也不逃了,直面迎击。与顾君初对视,莫名不放过他一丝异动。 “我不该撇下你,跟嫣鸠……相好。虽然我们未遂。” 顾君初忽略掉后话,盯视着莫名的目光灼灼:“为什么不该跟嫣鸠相好?” 这问题高深了,莫名开始认真思考,要知道回答的技巧。要是回答因为你,那么这顾君初肯定有所行动。如果回答因为嫣鸠太猛,那就是找死。既要阻止顾君初有进一步行动,又要不找死吗? 见莫名沉默,顾君初怒火中烧,就吼:“说!” 凶我?莫名眯起眼睛睨视着顾君初,唇角微微勾起,双手环胸:“顾大侠,这实在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对男人没有性趣。恶心跟又平又硬的家伙磨在一起,所以就拒绝了。还有什么疑问?” 如果莫名有仔细看,大概能看清楚顾君初额上爆现的青筋,然而他没有,他只记得迎击恶势力。特别对象是从来只会依从他的顾君初,他尤其的恼怒。 顾君初终于明白了,自己多年来的保护养成了这人打骨子里有股骄纵野蛮劲,不论莫名平日如何的胸怀城府工于心计,一旦执拗,就跟个小鬼似的。跟小鬼说道理就跟对牛弹琴一般道理,完全白费力气。 “你究竟是遗忘了……不对,是从不曾思考。你要我怎么做?默默地跟在你身边直至天荒地老?这角色我不称职,或许我们该谈清楚,我再决定去留。不用担心,不要说因为现在需要我,再三思量后,权宜之计是要暂时附和我。你完全不用担心,不论结果如何,我也都会帮你,直到你摆脱桎梏,能自由飞翔以后。也不用顾虑什么同门之情,兄弟友谊,这些还会有的,只是我不可能再无时无刻把心思放在你身上,我们要当普通的同门师兄弟。” “啊?”朋友,同门师兄弟?莫名想了想,他身边这种角色也不是没有,如果让顾君初代入,那原本的位置该让谁填补?思来想去,竟然没有一个合适。他不觉恼火,恨顾君初逼迫他,心里恼火却又怎么也无法发作。因为顾君初认真了,眼神正气,神色严肃,完全看不出一丝邪念,更别提威胁什么的。 他是真正的要解决这一切了,没有任何疑问。 莫名现在只觉似是站在悬崖峭壁上,无法躲壁,不能动弹。他不觉抽出扇子,轻轻摇动,神色也正经起来,垂眸一一细想。 顾君初见他如此,也知道他是要认真了,自然不打扰他。 莫名脑中在算计利害得失,如果他承认了朋友和师兄弟的身份,他不损失什么,以顾君初的性子,还有感情深刻程度。莫名完全可以相信一旦自己开口,顾君初不会拒绝,刀山火海也给他跑一趟,那是真的不亏。 如果承认顾君初是情人,该有的会有,一点也少。还能额外得到什么?能有一个谈心事,说风月,四处游历互相依靠的家伙;能有一个与自己同作恶,同胡闹,而后会心一笑的家伙。还是个天然大暖炉,居家良品,旅游必备。闲着可以事生产,潜力无限;江湖行走可以亮身份,地位崇高;遇危险可以亮宝剑,武功高强。 想罢,莫名细细打量顾君初,像在挑毛病般苛刻地瞄了一遍。但这个脸长得帅,身材没话说,声音也尤其好听,连发丝都特别乌亮不开叉,行为正气浩然的家伙,着实寻不着缺点。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顾君初看莫名左右为难,他心里也不好受,害怕答非所愿。见莫名一再地将目光移至又移开,再三的叹息,他的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处。顾君初这辈子不曾退却,即使发现了自己对莫名的感情,也只是豁然开朗欣然接受。遇事不能正面解决,也总能凭机智迂回地处理好,但如今他却产生退意。 时间继续流走,顾君初把莫名围堵在枝干间,莫名背靠着树干深思。二人的沉默带来沉寂,四周除了风过林叶的声响,只有鸣虫唧唧,适应黯淡光线以后,二人也能看得清楚对方涂上夜色的脸。 莫名突然攥拳重重敲在顾君初胸口上,顾君初只觉胸内一闷,被打的这一拳的确不轻。莫名推了顾君初一把,大概是使足劲了,也真把人推开了。 顾君初的心凉了半截,心里千百种想法,放弃?强要? 莫名此时见顾君初失魂落魄,倒是自己咬牙切齿了:“顾君初,算你狠……我承认我离不开你了!怎么样?能咬我不成?” “……”顾君初一双眼睛瞪圆了,这不是作为大侠的他该有的表情,简直是欣喜若狂,平日的沉稳持重尽失。 见他笑,莫名也笑。只不过是阴森森地笑,以一指勾住他颌下,轻佻地托起:“有什么值得高兴?既然你死活讨个说法,那么你就要蓬门今始为我开了。” “嗯?呃!”顾君初只一愣,大概也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失笑晃首:“你这是什么话,胡乱套用别人诗句。” “是啊,我有辱斯文,那么我们斯文的顾大侠,你也该正视事实了。”莫名意在吓唬,就一副摩拳擦掌的急色模样。 顾君初看在眼里,却总觉得莫名在情感上是少了筋根。在他看来这是一点可怖感都没有的,这分明是勾引。他抚额一笑,胸膛连连轻颤,笑声碎碎飘开。 他笑,莫名不会么,也接着笑,于是两人越笑越狂,哈哈大笑。顾君初不笑了,唇角轻抽:“你就爱胡闹。” “承让了。”莫名是真心的笑意盎然。 顾君初皱眉,臂弯有力,一把就揽住莫名搂近:“别以为我忘记了。你和他碰过哪里,我要为你擦干净。” “你的话很多余,留两个字就好。”莫名凉凉地说。 “……哪两字?” “自己斟酌。”莫名提示:“实质有用的两个字。” 顾君初很合作,加以回忆以后,表情有点诡异:“我要?” “哦!了得,原来我们的大侠也不是脑袋里长茅草的莽夫。你倒可以连续重复那俩字,说不定我会更有兴致。” “……”我要我要我要我要?顾君初想着,脑门上冒了一层虚汗,唇角轻抽。 莫名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很有气势地宣布:“那么本王子今天就临幸顾宠侍吧。” 他刚才与嫣鸠胡闹那一回是推推搡搡的,自然不尽兴,想顾君初迫他承认二人的关系,他才不认为单纯只为了确立地位,男人的脑袋怎么造,他明白。 见怀里人夸海口,顾君初失笑:“端看谁较有本事。” “……”莫名双目眯起:“不准使用内力和武功。” “行。”顾君初乐意答应。 以二人的身材对比,即使不依仗武力,顾君初也相信自己没有输的理由。莫名回念一想,也确实如此,当下又萌生了退意。至少不是今天,赶明儿找二师兄要点□□,布置好一切以后,才有胜算。 有此想法,莫名捂着肚子:“绞腹,我要上茅厕,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迅速施展轻功准备离开。顾君初是何许人,武林上能跟他拼得上的人无几,莫名也只能在他手上过五十招,这点小动作和小技俩他自然不放眼里,脚下一绊,伸手就接获飞仙一人。 拥抱着在平地上滴溜溜地打了几个回旋,二人站定了身姿。莫名恨得牙痒痒:“我说了,我拉肚子。” 顾君初温和微笑:“拉肚子还能跟嫣鸠胡闹,那我自然也没问题……我有分寸。” 分寸?哪里?跟兽性大发的男性说分寸,那是笑话;相信男人会有分寸,那是白痴。他自己什么时候有分寸来着,刚才还差点跟嫣鸠做了,还不是这家伙在脑中冲冲撞撞,硬把他给拦下来了? “行了,顾大侠。其实这也不难解释,嫣鸠是不介意被我压的,如果你也不介意,我也没意见。” 说罢,莫名轻轻抚过顾君初的腰侧,正因为手下坚实的触感而挑眉:“腰不错。” 顾君初也挑眉,一手扣上莫名的大腿,拉到腰侧:“喜欢就圈上。” 靠!嘴挺利的,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双目视线对上,除了暧昧还有火花四溅。莫名掂量着怎么下克上,顾君初则有点顾忌上回的状况,也不敢强来。 就在这当口上,远处亮起数点光亮,吆喝声不断,喊的是他和顾君初的名字。 “怎么了?”莫名皱眉,他相信深红‘识相’,断不会任由多事者胡闹,肯定是出事了。 顾君初也注意到,他松开莫名,为他整整衣衫,觉得不够,又把自己的外衫给他披上,扣好盘扣。结果顾君初确实比莫名壮,这衣服穿到莫名身上就是松垮垮的。莫名眉间一聚,不甚滋味地咂咂嘴巴。 这时候顾君初已经迎出去,问:“有什么事?” “顾公子……殿下……”看见自树丛中出来并衣衫不整的二人,大伙都显得尴尬。 莫名没好气跟他们解释,当下便挥挥手:“说吧,什么事?” 这些人反应过来,连忙答话:“莫惑公子出事了。” “哎!”莫名猛地上前揪了说话人的衣襟,迫问:“怎么回事,他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只知道公子他吐了很多血,然后……然后被扶回竹院去了。” 莫名扔开人,拔腿就跑。手臂上突然有人助力,侧首一看,是顾君初。 “君初,我哥他怎么了?!”他期待得到答案。 然而顾君初也是眉间紧蹙,摇首:“不知道,他一直没有异常。” 只是他们都明白莫惑擅隐藏,说不定他们一直被骗了。 48、第四十六章 生死 一向宁静的竹院如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侍从们进进出出,送进去的清水,却递出来了血水。 莫名来到的时候,正见着铜盆里的鲜红,白色的绢布也染红了。他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连忙进入屋内。府中的大夫早已到了,正给莫惑把脉,那药童则连连擦拭那唇边血色,只是血一直淌,怎么也擦不完。 “二哥!”莫名迅速上前几步,然而莫惑此时意识不清,没有对喊叫声作出反应。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妇人见着莫名,连忙拜下:“殿下。” “别跪了,究竟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他会吐血?”莫名慌忘问,他哪有空管什么跪拜的,只想知道情况如何。 然大夫却依旧伏跪:“莫惑公子的身体十分虚弱,恐怕活不过今晚了。” 这一个答案只砸得莫名眼前一黑,暴怒犹如岩浆喷发,他横手捶向床柱,哐的一声响,掺和着木质断裂的声音。仿佛被关掉了开关,整个房间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床柱和他们的殿下之间来回。 “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活不过今晚?刚才他还站在外头,好好的呢。”莫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吓着这些人,但他忍不住,他不想把拳头招呼到任何人身上,只能委屈这床柱了。 老大夫哪想这看似勉强吊着命儿过活的孱弱八王子竟然有这等巨力,恐怕她这身老骨头绝对没那根木柱坚硬,不禁哆哆嗦嗦地打着抖。 莫名也知道自己吓人,想要平静,但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就跟着老医师一起哆嗦。 顾君初见他们成事不足,他叹口气,抓住莫名的手翻过来一看,果然除了发红以外还有被木刺弄伤的血迹。他使劲一带,将人护在怀里,手掌覆上那双眸,沉声命令:“你必须要冷静,你还想救莫惑吧?” 黑暗袭来,感受到覆盖于眼睑眉睫上的温热,莫名抿紧唇并深呼吸,好一会以后才拎开顾君初的手,仿佛恢复平静了。 见他缓过来,顾君初就命人将老大夫扶起来,平和地发问:“真的没办法吗?” 老大夫见这位宠侍还挺和蔼,而且能镇住殿下,她便安心解释:“依小人诊断,莫惑公子的五脏六腑俱损,受了这种程度的内伤,小人根本无能治愈……更何况,公子的这种状况似乎是中毒了。” “毒?”顾君初微讶,看向莫名,却见他一脸愕然。 “去!马上把肖云蛟带来。”莫名厉声喊道。 在这种时候要找那位客人,侍从们争先恐后地奔走,只想远离这位主人。听着廊外一阵脚步声絮乱,莫名拿起浸泡在血色中的绢巾,拧干以后为莫名拭去唇上的血污。 这时候三子和深红也守候在一旁,三子手脚麻利,迅速给换上干净的水,如此来回换上两盆,大家都噤若寒蝉,只看着殿下一言不发地擦拭,总觉得这小筑里一阵凉风飕飕地吹着,特别的恐怖。 悄悄瞄向窗外的竹影憧憧,漆黑中起了风,静谧的林子掺上浪涛般风过的声音。节节竹影婆娑起舞,总让人以为在错落的缝隙中有着什么,散发着寒意。仆人们冒了一身子冷汗,耳边似乎听到铁链拖行的声响,以为有鬼差要来带走莫惑公子了。 凉风泄入,烛光忽明忽灭,大门咿吖一声缓缓打开,门外一抹瘦长身影背光。仆人们吓得差点要昏过去了。 “二师兄!”莫名扔下绢巾,迎上来一把拽肖云蛟的手臂往屋里拖:“我二哥中毒了,快给看看。” 这时候菜刀也赶来了,他气喘兮兮地扯住肖云蛟的衣袖,正要埋怨却听莫名的说话,当即愣住了:“啊?中毒了?中午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啊!” 肖云蛟颌首:“当然。” “嗯?”听他说当然,当即所有人都困惑了。 莫名知道这位师兄脾气怪诡,惜字如金,从来都不愿多说话。但他说的字肯定是关键,当然?当然什么? 他实在有点恨肖云蛟,都什么时候了?还给他猜谜。然菜刀却蹦起来:“喂,你干了什么?” 莫名悟了:“是你给莫惑下的毒?!” “是。”肖云蛟颌首。 “啊?!”这什么情况? 莫名蹬地一跳便蹿近肖云蛟,抬手紧揪他的衣领,咬牙切齿:“给解了!把莫惑身上的毒解了。” 面对他的凶狠,肖云蛟却是不为所动,直截了当地拒绝:“不能。” “你!”得到这个答案,莫名怒极,扬手便要打。 肖云蛟的武功比莫名好,也不怕他,眼波一转,手上已经掐了银针,准备应战。 “住手。”顾君初怕莫名受伤,连忙搂着人带离。 菜刀也抱着肖云蛟的手臂:“喂,你怎么能伤害师兄!住手,快住手。” 然而菜刀的劝解只惹得那波澜不兴的脸上刮起巨浪,指间银针已经射向莫名,还好顾君初宝剑出鞘,挽了个剑花,将银针全数弹飞。 虽然能分辨银针并非攻向要害,但这也够了。顾君初收剑却未回鞘,冷眼瞪视着肖云蛟,显得杀气腾腾:“胡闹也该有分寸。” “哼。” 这关头上,师兄弟们反而闹上了。菜刀听说三师兄的二哥中毒了,又听说毒是二师兄下的,现在二师兄竟然招惹上了大师兄,实在有够混乱的,这连环扣必须解掉一个。想罢他便一个虎跳巴上了肖云蛟,架着他的脖子就骂:“你快住手,怎么也不应该伤害师兄们啊!你脑子里长草了么?” 经这一下折腾,莫名反而寻回一丝理智,他按着发痛的额角,环视四周以后,打混乱的思绪中捉到一丝线索,强迫自己分析以后,一个大胆的设想生成。 “二师兄,你别告诉我,你是在以毒攻毒?”如果莫惑原本中毒,如果肖云蛟对其产生兴趣,如果是他,就绝对有可能此般胡闹。 “是。” “……”果然。 莫名深呼吸以后,自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吐血是必须的?” “是。” “但莫惑身体虚弱,再折腾下去,他会死!”莫名激动地攥紧拳头,在空气中挥击两下。 “的确。” 这人竟然还是以这等无所谓态度去面对此事,莫名恼得差点又要扑上去了。顾君初拦住他,而后加入谈话:“云蛟,别胡闹,事关紧要,你该认真对待。” 两两对视,半晌以后肖云蛟表情未变,却在来回扫视莫名和顾君初以后,故意将目光调到它处,说:“我并非要取他性命,只是用量不当,能挽回。” 既然他金口开了,代表他妥协,师兄弟们着实松了口气。 “那快点救人啊。”菜刀催促。 这一回他倒不再生事,背着药箱挨到床边,把人给检查了一遍,在药箱里鼓捣了一阵,以开水调了一碗药粉,扣着莫惑的下巴就灌。 莫名看着心痛,哪能让他这般折腾莫惑,想上前去接过来喂,却被顾君初拦住了。比起活命,这也算不了什么,顾君初认为用灌的最实际。 这一碗药下去果真灵,吐血停止了,莫惑原本痛苦的脸容也得以缓解,仿佛陷入了沉睡。 莫名走近床边,伸手抚触那眉心,提起的心落回去。 毕竟是同门师兄弟,而且莫名与肖云蛟的关系并不紧张,当下又期盼地问:“已经解毒了吗?” 然却迎来了摇首。 肖云蛟以手按住药箱,解释:“他原本孱弱,而且耽误了解毒良机,如今剧毒入侵内腑,渗入筋骨,平常药石无法治愈。” 听罢,莫名暗惊,侧眸看向床上人,那是是气若游丝命在旦夕,他相信肖云蛟的能力,如果他说不能,那么莫名也不知道打哪儿找个能医回来救治莫惑。 莫名瞄向窗外,夜色正浓,他眼前却仿佛看见飘絮若雪的情景……当年的柳絮满天飘扬,落在棺木上是吊唁的白花,飞在天空中是祭奠的纸钱。当年伤心,但始终不及现在。 孩童时候,他能喜欢一个小孩,那是纯粹的伙伴情谊。然而失去的时候不只觉得惋惜,还有更多的饮恨。曾经失去就会知道珍惜,重获至宝的感受绝对快乐,他在再遇莫惑的时候,除了因为其本身的惨况而震惊,却有更多重逢的喜悦。即使如此对方凄惨,仍是希望眼前的就是莫惑。 莫名握住莫惑的手,随即闭上眼睛,一脸哀戚。莫惑的体温不似顾君初那般温暖,也不似嫣鸠的热情。或许莫惑的体温偏低,但这至于莫名却是有如春日暖阳般和煦。然而现在这双手却冰冷了,让莫名感受不到一丝温暖感。这具躯体的生命在流失,最后只剩下躯壳。 莫名不愿意如此,错过一回拯救他的机会,已然让他落入浩劫中痛不欲生。如今又一轮劫难降临,莫名是怎么也不愿意轻易放弃,他想了又想,低下头将唇贴在那同样冰冷的五指上,努力思考解救办法。 “我……中的是暮颜。” “咦!” 几人蓦地抬首,见到苍白的脸孔正挽起虚弱笑容,莫惑醒来了。 “袖子里的药……能保命。” 莫名迅速搜索袖兜,搜出一只精致的雕花纹小木盒,打开后奇香扑鼻,就见小小的数颗丸子。 “哦,续香丸?”嫣鸠微微挑高的声调显示了他的讶异。 专注于莫惑,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听他这么一说,注意力终于分到他身上,等待答案。 嫣鸠大概是习惯别人的注视了,轻松自在地伸手捏了一颗药丸送到莫惑唇边。莫惑只是瞄了他一眼,合作地吃下药丸。 “续香丸是贡品,听说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还能让濒死之人延续生命。既是贡品,当然数量极少,不想女王竟然给了你这么多。”说罢,嫣鸠妩媚一笑:“‘暮颜’则是□□,服后一周内中毒者会衰弱而死。大概是有人把两样合在一起使用了,不知‘续香丸’用光以后会如何呢?” 莫惑沉默,他不安地睇向莫名,见他一改平日斯文儒雅的形象,面带怒愤是犹其的狰狞,由此莫惑才开始不安。 莫名突然转向梳妆台,搜寻一番以后寻来了一瓶药水,沾上绢巾以后便在莫惑脸上一阵狂刷。莫惑还想躲开,莫名却冷眼睇着他:“还要胡作非为吗?还要隐瞒?” 莫惑仿佛被下了定身咒,不动了,任由莫名擦拭他的脸。 大伙就这么看着绢巾落下,一寸一寸地擦拭,紧接着抽气声此起彼落。不为别的,只为那绢巾过处,那张脸像被抹上了异色……肌夫是惨澹的死白,唇是淡淡的紫色,这哪像活人的气色? 完工以扣,莫名看着那张透着死气的病容,笑意爬上了脸:“易容?你由始至终就在骗我。” “我……”莫惑发现自己不能辩解,莫名曾经询问过他,曾经很认真地与他确认中毒之事,但他的确在骗莫名,无论任何动机,骗即是骗。 “不解释吗?”莫名扔掉绢巾,迫视莫惑:“到现在还要隐瞒?你究竟怎么想?你是不是准备带着秘密躺进棺材去。然后让我死命寻找你中毒的原因?” “不……” “那是为什么?如果不是二师兄,说不定你过几天就死去,我们还不知道原因。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莫名怒极反笑:“你究竟还是把我当外人了。对,毕竟我们并非亲兄弟,而且害得你沦落狱中受苦。” 尖酸的话语非莫名本意,但他忍不住要怨。莫惑总是收藏心事,愿意默默承受,但这并非莫名所要。比起一个处处以保护之名独自受苦的保护者,他宁愿要一个能分享心事的好哥哥,要一个能共患难的好兄弟。 “不是!”莫惑急了,猛地起身,结果又摔回去了,差点再次昏过去。 嫣鸠插话:“有话就说清楚吧,再折腾,这人真的要归西了。” 莫名恼怒未消,但见莫惑虚弱,当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他主动坐落床边,把手递进莫惑掌中,自己则一掌抚额,靠着床柱,努力控制情绪。 莫惑握着莫名的手掌,这下才稍稍安心,看着被手掌覆去半脸的莫名,他妥协了,坦白了。 “服毒并非我所愿,但当时无路可退……” “是女王?”莫名只能想到这位母亲:“是在上一回进宫么?” “嗯。”莫惑应了一声,长叹:“‘暮颜’无解药,既然如此何必让你操心?于是服毒以后我决定隐瞒,陛下……应该是疼爱你的,她似乎在千方百计地保全你。” “哼。”莫名冷笑:“我不稀罕。” 这样的母亲,莫名已经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弑杀?大逆不道,天理难容,而且他也下不了手……他懦弱。放任?独行独断,滥伤无辜,女王的爱太霸道,非他所需。惹不过,只有躲了,然而却又不好躲。 莫惑此时想到女王的暗示,潜意识地还是避重就轻了。 “莫伤心,也不要跟女王作对。你的计划……韬光养晦,大事方成。” 覆额的手成拳挥落,却在半路被拦,莫名抬首便见顾君初正拿责备的目光瞪他。于是攥紧的拳头放松了…… 所谓关心则乱,而乱作一团的此间,嫣鸠最冷静……因为他最难代入他们的情感中。至于他,只有莫名的伤心让他感到心中不舒爽,其他人的生死都于他无关。他总注意着另一个同样冷静的人,那人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感觉。嫣鸠一再察看以后,确定那是莫名使坏的时候常有的……暗爽? 一双凤目眯起,嫣鸠唇上现了笑纹,眼底却冷冽:“这位肖公子是吧?现在有什么值得你高兴?是否能把趣事与我分享?” 此时菜刀回首看向嫣鸠,他刚才也一直注视着二师兄,他也注意到二师兄在打坏主意,却不想还有别人能注意到。 被嫣鸠这一搅和,一群精明的人终于注意到肖云蛟,而后一双又一双带着探索的眼睛就瞄他身上去。 “平常药石无治,毒圣自然有方。”他说。 …… 毒圣是谁?自从那个百来岁的人瑞去掉以后,就剩眼前这位了。 莫名眯起眼睛,顾君初淡漠睨视。 “那你究竟是能救他?”念在他有用,莫名喝是恨极,也没有为难他。 “能。”自信而简短的回答。 “那你准备怎么做?” “服药、针灸、药浴。约需两月。”肖云蛟淡定地举了两指,而后又添两指,共四指:“耗资纹银四千两。” 这都没问题,莫名双目都亮了,反握紧莫惑的手:“行,还有希望。” 有希望?莫惑虽然无法捉准自己的心情,但不觉笑容便上脸了。 见了他的笑容,莫名却笑不出来,他紧抱住莫惑,哀求他了:“无论是什么情况,以后千万要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嗯。”他记起女王所暗示之事,才答应莫名,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迎着拥抱,交颈间目光便落到远方,心中不安感不减反增。 49、第四十七章 礼物 “啊……”蓦地张开眼睛,入目的是纱织床帐,莫名松了口气。他刚刚作了梦,梦见莫惑躺在灵柩内,生命气息全无。 发现一切是梦,见屋内光线阴暗,三子还未来侍候,便知道天时还早,然而他却再也睡不着了。捂着微微胀痛的脑袋,莫名坐起来。 昨夜里为莫惑的事情折腾至深夜,刚睡下不久,却噩梦连连。心中不安感无法驱走,莫名不仅暗暗自嘲,他想方设法要除去多余的烦恼,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处理,女王、莫惑,甚至更多的突发情况,他必须得冷静。 连连深呼吸以后,莫名静思半晌便准备下床活动。意外的是枕边有人,顾君初今天竟然没有出门,想想昨夜他也是半夜就寝的,莫名也不想打扰他睡眠,悄悄地要翻过他下床。 不想双手双脚正分工合作撑在睡梦中人的两边,那原本熟睡中人的手却摆到他腰上去了,莫名回眸瞄一眼腰上的手,再转眸回到那张平静睡容上,唇角忍不住抖动。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顾君初依旧闭目,脸上却泛开微笑,他说:“是真的累,继续睡吧。” 说罢,手上使劲,原本就像乌龟一样撑着四肢呈立交桥状的莫名当下就被人揽进他怀里。别看这顾君初像硬朗的汉子,这锁人的招式也使得熟练,莫名被锁得稳稳当当,是动弹不能。 “我不想睡了。”莫名挣扎,但锁紧他的人不松开,他以为自己像压在五指山下那只猴子:“放开。” 然而顾君初却没有理会,反而伸手理顺莫名鬓间乱发,动作轻柔且带有宠爱意味。莫名感觉到热力透过发丝传至,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抬手挡住。 “够了,少恶心。” 顾君初轻笑:“既然是情人,恶心也没关系。” 这!莫名这下真的无言了,半晌以后咕哝着:“我就好奇?你哪里学来的伎俩。” 顾君初不像懂情趣的家伙,从小就在一起,也没看他对谁温柔,更别提谈情说爱了。现在却把事情做得这么自然? 顾君初没想到被反问,稍稍一想,脑中答案却让他失笑:“这事,大概是拜君佑所赐。” 那个浪荡子?莫名没好气:“别把我当那小子的女人了,而且你也不是那个花花公子……” 顾君初同意地颌首:“的确,但感觉还好。” 他还好,但莫名不好。 莫名露齿一笑,森森白牙在阴暗环境中映出寒芒。他以笑容镇住顾君初,反手回抱那精瘦结实的腰,一指勾上顾君初颌下,调戏:“哦,感觉的确很棒。” “……”顾君初只想着莫名又在耍赖了,他也不在意,反正他就想要这样的效果,附和道:“是呢。” 听到这般回话,莫名笑眯一双眼睛,缓缓挨近了顾君初。当脸只有一指距离的时候,已经能呼吸到对方的气息,莫名压低声音诱惑:“知道吗?” “嗯?”顾君初注视着莫名,是紧紧地双眸对凝,不知道是否在探索莫名的真意。 见他认真,莫名笑容更加灿烂了:“今天是个节日。” “哦?”双眉因感兴趣而高挑。 “情人节。”西方的。 “情人节?”顾君初没听过这种节日,只是听莫名提起,自然是在意:“情人节?有什么特别的习俗?” “呵,就是要对情人好的节日。”说罢,食指似诱惑般划动。 轻柔触感自颌下划过喉结,溜过锁骨,在胸膛处打着圈圈。即使淡定如顾君初,即使他是一代大侠,仍禁不住吞了口唾沫,呼吸开始急促……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特别是自己的心上人。 “你是在诱惑我?” “你不想要吗?” 顾君初看着莫名的笑靥,只觉得这家伙在模仿嫣鸠,不禁失笑:“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莫名只是笑,笑得无限的妖孽,而后惋惜:“才说你懂事了,怎么又变得不解风情?” 是你的转变让人难以相信!顾君初是想这样回答的,然而却没有机会了,因为那人似乎准备敬业地扮演一枚妖孽,所以拿舌头堵上了他的嘴。 突如其来的吻,就像路上捡到的金子,拾金不昧是傻子。莫名的吻,绝对不是敷衍或者含蓄的,见顾君初分心,他眉间轻蹙,显得有点恼,便不客气地朝他的唇上咬一记。 “再不专心,你会后悔的。”戏谑地低喃。 唇上微微的辣痛,顾君初舔唇,尝到了血腥特有的甘甜。他不想这家伙竟然这般野性,当下微愣,也不放过机会。 “对不起,王子殿下。” 噗哧一声,听的和说的都忍不住失笑。 “你这个m。”莫名笑骂。 “嗯?”恩母? 又见困惑的表情,莫名再次失笑,但也不给他机会问幽浮和恩母是什么,低头覆上他的唇,霸道地攻城掠地。 莫名的热情让顾君初着迷,回以不逊于他的热情。不再钳制身下人,而是搂紧他深吻,双手也不闲,爱抚着瘦削的身躯,惹得莫名轻颤连连。 到动情处,双唇紧胶,辗转厮磨,抱在一起的二人仿佛在较劲谁的吻技较强,你翻过来压我,转瞬间这个又逆转了,在床单上滚来滚去,异常的热情。欲望驱使下,莫名只觉体温不断升高,这是遗忘已久的火热感受,仿佛要冲破心肺,让他似兴奋又似痛苦地弓起身。 顾君初的手顺着莫名的脊背下移,抚过后背,掠过腰侧,直往尾椎溜去。莫名打了个激灵,身板往前弹跳,抽了口气,犹如被电流击中,快感一下子传至脑中,脊梁被电至酥麻,无力地趴伏到顾君初身上。 “你这家伙,看我不掐死你。”说罢,莫名伸手去掐顾君初的要害。 被他掐到还得了,顾君初也不敢赌这把,握住莫名的手腕就往头顶上带,翻身压住了莫名:“不可,这可是你的幸福。” “不怕,我可以给你幸福。” 二人笑意怏然,自然都没和谐到哪儿,各自显出一丝狼狈,又带着狰狞。要知道,争爱的……争作攻的雄性是极具杀伤力的。 莫名仿佛想挣脱顾君初的牵制,手上一阵大动作。但他的体力始终不及顾君初,即使反抗,仍是挣不开腕上有力的桎梏。顾君初怕他会伤着自己,低声哄:“别反抗。” “屁,难道我真的躺着让你吃?”莫名咬牙切齿,紧接着倒抽一口气:“顾君初,你这个伪君子,小气鬼。” 低笑声溢出,顾君初自莫名的耳边抬首,满意地看着那耳垂上浅浅的咬痕:“以牙还牙罢了。” “……”莫名怒极反笑:“哦?以牙还牙?” “对,我们继续吧。”顾君初低声诱惑,带磁性的男性声音刮过耳膜,让底下人都屏住呼吸,两眼愕然地大睁,皮肤上突起一层疙瘩。 莫名一瞬间只觉脑中空白,耳边的声音,火热的气息掠过,完完全全是在歼灭他的理智。 “你这家伙……从哪学的这个?”勾引人? 顾君初失笑:“打君佑那群妻妾中学的,君佑那家伙仿佛对这种手段特别的招架不住。” “好样的……你连女人都学了,我不上你就不叫莫名。” 顾君初只觉身处劣势的莫名是在开玩笑,便哈哈大笑。 莫名也跟着哈哈大笑。 再一次冷场,顾君初对于莫名这个顽皮的做法毫无招架之力。 “你就爱胡闹。” “承让了。”莫名得意地笑。要比什么?要比无耻你一代大侠还不及我这个无名小卒。 要说莫名的脸皮,当然不可能赛城墙,他是赛地壳,这点赞赏他还十分欣赏。而且除了这点小无耻,他还有更大的卑鄙。 趁着顾君初还未进入状态,莫名就先下手为强,再次主动亲吻他,再次挑逗他,狠狠地掠夺他,让他苦于夺回主权而无暇顾及它处。 体温原本就未曾冷却,此时继续升高,燥热难耐,二人重重喘息着,这一吻让舌头一阵火热,似乎能擦出火花。莫名只觉自己的唇舌上已经一片酥麻,脑部开始缺氧,眼前飘起点点微光,竟然吻得眼前发黑了。但他们谁都不认输,因为一旦输了就有可能被压。 手上互相牵制,四腿交错间,各不相让地挑逗磨蹭,带起快感直袭大脑,情动让他们几乎丧失理智。 咔嗒一声响,好不清晰。 “……”顾君初抬首,见自己的手腕上银晃晃一环。 遂不防,底下人猛力一挣,巧妙运用掌法挣脱了桎梏,远远跳离。站在不远处,莫名重重喘息着,脚步显得虚浮不稳。 “你!”顾君初想要上前,却被手铐所限制。 此情此景,莫名笑得好不得意,缓缓抬手抹去唇上水迹,目光游移,看看指上水光,不觉诱惑般舔唇,惹得顾君初抽了好大一口气。 “顾大侠,情人节快乐。还喜欢我送的礼物?”见他狼狈,莫名故意彬彬有礼地问。 顾君初脸色凝重,认真地作答:“如果能解开……” 这下莫名真的哈哈大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就穿衣着靴,随意扣住长发,披上狐裘:“不行呢!大师兄,我身子弱,禁不起折腾,你就可怜可怜师弟我吧。” …… 顾君初自牙缝处挤出一句话:“苏瑛,下一回我会让你后悔的。” 还叫他的真名呢,果真是受打击啦。莫名轻笑,摆摆手:“我出去了,你慢慢‘冷静’,不行的话可以自食其力。” 猖獗的笑声伴着莫名出门,迎着微冷的晨风,莫名心情甚好。走出院外,不觉回首望一眼,叹口气……不知何时开始,紧张与不安都灰飞烟灭。他也不确定如果刚才继续,他和顾君初会不会成事,毕竟那家伙……故意的。 门内,顾君初哪见着半点着急,他甚是惬意地靠着床边而坐。听见莫名的脚步声远了,这才将目光转到书案上,上头摆着的账本还等着校对着。松松筋骨,他也睡不着了,就不睡了。右手使劲一拨,将床柱拨起了,获得自由后再把床柱安回去。 顾大侠拖着手镣走到桌边,若无其事地校对账目。 另一头莫名踏着晨露到达竹院,屋内有深红守着,见莫名来了,他连忙行礼。 “情况如何?”莫名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轻声问。 “肖公子的药方已经煎过一碗,二公子服下以后一直安眠。至于药浴和针灸所需的物品都准备好,只等肖公子安排。” 莫名听着深红的报告,连连颌首,而后就说:“深红,你得让知道莫惑情况的仆从都闭嘴。” “是。”深红领命,而后欲言又止。 莫名正察看莫惑,见他真的熟睡,就让深红到外堂说话:“有什么话就说吧。” 深红恭敬地作揖:“殿下,小人想问殿下准备如何处理公子的事情?” 莫名见他问得含糊,也避重就轻:“当然是使尽千方百计要把他救活。” “只是这样吗?”深红略带失望:“难道也不给二公子讨回公道?” 深红一直跟莫名没多少交流,其实他心里一直不满,不满殿下既然把二公子带回来了,却未为他做过任何有意义的事情,竟然任女王一再地伤害他。 “公道?王宫里哪来的公道?”莫名知道深红忠于莫惑,也没有生气。稍稍思索以后,也觉深红是值得信任而且忠心的侍从,就给他解释:“我之所以不闹事,就是希望莫惑少被关注。但不想女王仍是的把毒手探向了他,是我太疏忽了,我的错。这一回,我也想为莫惑报仇,十分的想。然而事情还是得全面考虑,既然莫惑中毒的事实让女王松懈,何不让这个‘事实’一直存在,蒙蔽女王的眼睛,让她不再注意莫惑?而且还能一直得到‘续香丸’这等好药,可以为莫惑补身子。” 盯着连连摇晃的扇子,深红算服了,作揖:“殿下果然心思缜密。” “所以下人们的嘴巴就依仗你了。” “必定不负所托。” 得到保证以后,莫名又回到床边去陪伴莫惑,见这个身体状况极糟的家伙唇角竟然微勾,睡容显得恬适、淡雅,莫名不觉轻叹。 “这叫苦中作乐吗?怎么还能笑?” “大概公子是梦到殿下了。”深红插进一句。 莫名听罢,失笑:“我还能让他开怀?那我总算有点用处。是梦到我们一起捉蝈蝈还是为爹的墨宝画蛇添足呢?” 深红现在只懊恼三子不在,他说话的力道远远不如三子。思前想后,深红还是不能学三子那样天真无邪,暗叹过后,也挑正经事说。 “殿下,交账的人今天下午会到来。” “账?”莫名愣住了,把视线自莫惑身上移开。 他不明白账是什么,是他理解的那个吗? 深红点头躬身,绫罗堆叠:“维持王府生计的产业早前一直由宫中打理,现今八王子认祖,一切自然交回。” “……”还有产业啊?不过想来这王府人口不少,也是要吃要喝的,有产业也不奇怪。他倒不想问是什么东西,就交代:“以前谁负责的,就让谁做吧。” “……”深红一窒:“过去,都是二公子在打理。” 莫名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茶修那家伙对莫惑赞不绝口,也了解情况了。 “你张罗着请账房,在这之前我可以处理。” “是。”深红颌首,而后继续说:“昨晚接到不少拜贴,已经整理好放在案上,请批阅。” 莫名这才注意到书案上厚厚一叠的请柬和拜帖,当下好不感慨。这谄媚之风无论到哪里,都不少见。 “银两古玩收起来,什么美人的就免了。然后回个话说本王子身体虚弱,不能见客。”扇子打在桌沿上:“就这样。” “还有朝会和公主、王子们的集会” …… “就说本王子病情严重,卧榻不起吧。”哪来这么麻烦的事,再去见那些人,他怕忍不住要发飙。 “还有……” 还有什么?莫名当真佩服了,才当上王子就如此,那根本是要当一头驴子。 50、番外 女王 潺潺川水清澈,映日流光灼灼。岸边一袭白衣映日生辉,长衫包裹硕长躯体,唇角眉梢含笑,温和慵懒、形态潇洒。振臂一甩手中钓竿,银丝引出游鱼一尾,水光飞溅点点。 心脏砰然一动,徐离知鱼以为自己的魂魄被慑去了,手上迅速挽弓瞄准。箭支破风,嗖一声穿刺鱼身,银丝崩断,猎物被夺引起垂钓者回首。 清秀眉目不见怒意,只有一丝惊讶。 “你是谁?!”知鱼不懂客气,跋扈飞扬。 男子仿佛思考,只是笑容未改:“在下?在下白尤林(白幽灵),请教姑娘芳名?” “徐离知鱼。” “徐离……”低喃似微风,消散在空气中,引不起他人注意。 “殿下,请勿独自行动。” “殿下,边防地带不宜松懈,不可随意走动。” “殿下,我国与大纣战事未平,作为主帅不可随意犯险。” 每天如此,徐离知鱼倒不在意,大手挥使长鞭挞打地面,仿佛要将大地破开。 “闭嘴,这地方早晚是本公主囊中物,本公主自有分寸,滚。” 一脚踹开最前方挡路的女官,吓得一干侍从走避,她已上马,踏上那片与大纣接壤的肥沃土地。 营地上数面旗帜随风凛凛,红缎底子以金丝刺绣的是[肆]字。 知鱼穿的是平常人家装束,单骑沿着河川觅去,终于见到河边垂钓的人影。听见马蹄声,那人回头,一张斯文的脸带笑,看上去格外和气。 “迟到了。”那人淡淡地说了一句,把搁在一边的钓杆递给过来。 知鱼却不接:“你知我不爱做这种无聊玩意,我去打猎,回头比比谁的猎物丰富?” 男人仍笑,颌首:“好,输的一方罚酒。” “不只是酒,哈哈哈,你等着吧。”知鱼瞄了那人和酒坛子一眼,长笑一声,上马穿入丛林中。 待知鱼归来时,马背上驼着兔子小鹿等猎物,就分量上是比竹篓中的鱼儿多。“我赢了。”她得意地笑着。 男人倒是不在意,托起酒坛子:“我有酒喝。” “逞强?”知鱼冷哼一声,扑上去压倒他:“白尤林,你输了可得赔上身体。” 男人继续笑,只是看她的眼中多了的一抹宠爱:“嗯,愿赌服输。” 葳蕤林叶遮不住一方□□,直到云彩燎烧日薄西山,余晖奄奄。小川旁起了一堆篝火,白尤林将处理好的猎物架在烈火上炽烤,油脂滴落,顿时肉香扑鼻,十分馋人。知鱼看着忙碌的背影,从不掩饰眼中欣赏之情。自初遇的那一瞥,她便决定要这男人,即使他非堇萝人。 她曾多次邀请,却一再地被拒绝,她完全可以将人强行劫走,然而这一次她却不愿意。喜爱的人,总不希望他受一丝损害。 “究竟怎样你才愿意属于我?”知鱼靠着树干,看似随意,却是语带迫切地再次问。 白尤林一反平日的避而不答的态度而注视着知鱼,火光映亮他的脸庞,光影明灭交错。 “属于你?”他轻笑,却不知为何这样的笑声会让惊鸿翩起。 浪涛般风过声,火舌狂舞,知鱼总错觉他一旦没入黑暗中,将再也寻不着。 “近日战场中双方兵力不断增加,看来战事近了。” “嗯。”的确快了。 白尤林往火堆中投进一节枯枝,火中噼啪一阵喧闹:“我就爱这里的宁静安逸,过的是闲云野鹤般自在的生活。你要不要与我一起过?” 知鱼听懂了,知道他在邀请自己。她只当白尤林是大纣人,有着男人的自尊自大,不愿为女人所豢养才有意为难。 “你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说走就走。” “就这样不回去就成了。”白尤林似真似假地笑道:“没有我们,一切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我是堇萝四公主!” “就是太子也能重选。”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可理喻。”这个话题只让知鱼烦躁,早知如此,还不如他避而不答更强。 白尤林却认真:“不在堇萝,不在大纣,我们还能到大鑫去。三国都不待,那游历关外风光不也很好?你原本就不爱安静,自由自在不正适合你?” “这不可能,我怎么能放弃自己的祖国?” 白尤林长叹,显得十分苦恼地拨弄着散发。他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把准备好的食物与知鱼分享。知鱼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就劝:“你跟我回去,我知道你是大纣国男子,不喜爱堇萝的习俗。这也没关系,我可以配合你,只有你是特别的。” 听了这种说法,他抚额失笑:“我不能跟你回去。或许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以普通女子的标准衡量你,既然你抱有大志要报效国家,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做,不要后悔。” 说罢,伸手搓揉知鱼的发顶。 让男人像对待宠物一般抚触,是十分折损堇萝国女子自尊的事情,然而知鱼却认为对象是他就能够接受,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喜悦。 “你就不用担心,此战告捷后堇萝国领地将会扩展。这片林地,这条河川也将会是我堇萝国的。只要我向母王申请戍守此地,也能跟你长厮守。为了你,我能够让此地保持现有的风俗,不用依照堇萝的一套。” “如果大纣国提出和谈呢?” “不可能,大纣一向恃强欺弱,早已想吞并我国,两国积怨甚深,不能轻易化解。而今纣王那老家伙行将就木,顾虑死后会让我等有机可乘,当然是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形势紧急,你以为大纣会弃此优势而议和?” 夜风飒飒,叹息悠悠却突出,让人听得清晰。 “的确不可能。”白尤林握住知鱼的手:“待哪一天战事平定,你我就能长厮守。” 知鱼以为他已经妥协,便舒心地笑:“好,待我取得胜利。” 相聚至第二天早晨,二人才分别。知鱼告诉白尤林,下一次相见要等此次战争分出胜负以后。指不定几月,也指不定一年半载。而白尤林只让知鱼保重,道别以后便各自往南北方向分道扬镳。 白尤林走了二里远,突然自言自语:“出来吧,跟了一路上,还要继续跟吗?” 一行人自隐蔽处走出,动作整齐地一同下跪。 “太子殿下千岁。” “不是让你们别跟着我?”白尤林轻斥,脸上不见怒意。 “殿下彻夜未归,臣等担忧,因此特来迎驾。” 明白下属只是忠心,他不多加责备:“回营吧。” 一行人回到大纣营地,白尤林才下马,便迎来王弟的拥抱。 “皇兄竟然彻夜不归,这是存心吓唬皇弟?” 他见自己年少的弟弟如此紧张,便拍拍他的肩膀,笑语:“没事,只是即将回朝,便多待一会罢了。” 大纣十二王子琅琊云里可不顾兄长解释,他与太子同母,由于平日太子宠爱有加,两人自然不生疏。云里当下斥责:“但也太过分了,作为大纣国太子,这是皇兄该有的态度?” 太子敷衍地挥挥手:“云里,别为难皇兄。” “琅琊魄!认真对待此事!” “好,云里。那皇兄也就郑重地告诉你,皇兄饿了。” “……”少年云里双目圆瞪,嚷开了:“快传膳!” 被弟弟拖行,琅琊魄只是轻笑摇首,他对弟弟的天真没辄。进食前他唤来了将军,下了一道密令:此次战役若胜,不得伤害敌方将领徐离知鱼半分。 打那一天起,琅琊云里知道皇兄心里有徐离知鱼。 大纣,堇萝,大鑫关系一直紧张。 论战力、论优势大纣胜过另两国太多,大纣一直想统一三国,曾发起侵略无数次。 而堇萝与大鑫却一直无法合作对抗大纣。一是两国风俗差异太大;二是两国互不信任。没有堇萝的公主愿意嫁给大鑫的王子,更没有大鑫的王子愿意嫁给堇萝的公主,和亲也不可行。 如今战事一触即发,胜负之说,徐离知鱼也没有十分把握。正当堇萝与大鑫为结盟一事争持不下之际,他们得到了大纣太子的情报。这是可是打击大纣的大好机会,两国都为了取得这优势,各自派出人手争夺大纣太子。 “想不到太子竟然跑到战场来了,这太子也真是轻率。此次必定要得手,大纣太子抢不到就杀掉,杀了纣王那老鬼的太子,看不把他气死!”徐离知鱼下达命令,志在必得。 她要尽快结束战事,才能与爱人相见。 当夜,堇萝与大鑫双方追上大纣太子一行进行拦劫,让大纣措手不及,直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残月仍未落下,知鱼派出的轻骑队已经归来,堇萝捷足先登,比大鑫快一步捉获大纣国太子。 揣着胜利的喜悦,知鱼急忙前去查看战利品——大纣太子琅琊魄。 “禀告殿下,臣等失职,只能捉获大纣太子,让大纣十二王子成功逃脱了。” “行,有太子在手比谁都强。”徐离知鱼心情正好,见被架住的太子一直垂首,便扯着他的发丝强迫他抬首。 双目对视,知鱼的刚才还因兴奋而燥热的心却如坠冰窑,她不可置信地低喃:“大纣太子?” 熟悉的那张脸没有笑意,只是注视着徐离知鱼。 “……” “混帐。”徐离知鱼大骂,先将旁边将领一脚踢翻:“你们这群窝囊废,这并非大纣国太子,竟连此等大事都能够弄错?来人,轻骑队长罚杖刑一百,其他二十。此人先行囚禁。” “啊?” 突然的变故吓坏了一群人,连连磕头求饶,最后却只能咬牙受刑。 此后知鱼故意不提被带回来的王子,如此半月过后,大纣一方竟然未有动静,更让人确信被带回来的是伪王子,心思渐渐不再落在他身上。 只是没有人知道,徐离知鱼等的就是这一刻,乘着月黑风高之时,她带同亲信自营中带出琅琊魄,又送到那河川旁。知鱼以前从不注意,这地方是那么的接近大纣,近在咫尺。 “白尤林这名字怎么来的?”徐离知鱼低声问。 “白幽灵,是我国鬼神之说。”声音不见起伏,平静作答。 夜浓如酱,此时琅琊魄的脸容却在徐离知鱼眼中显得清晰,贪婪地将他的脸容尽收眼中,知鱼毅然回身离开,然而手却被牵住。 “南北有我们的桎梏,我们何不往东方或西方走?” 这男人又再唆使她叛国了……徐离知鱼凄然一笑。她心痛若裂,想要就此与他相偕离去,却又为现实所牵绊:“的确,连太子都能放弃自己的国家,我作为四公主又怎么不能?只是作为公主的尊严,我不能叛国。” 说罢,她甩开手上牵制。 “……”琅琊魄只是目送深爱的人离开,长叹:“我一直以为你过分骄傲,但既然你选择国家,那就好好守护吧。” 骄傲?迎着夜风,徐离知鱼无声落泪。 她以为从今开始,他当他的大纣太子,以后会成为帝王。她当她的四公主,以后会成为郡王。即使未来不一定有交集,但这会是最好的选择。 想罢,禁不住以手轻抚腹部,唇角勾起笑纹,因为她比琅琊魄多一分优势,而这个秘密将会为她一人所有。她拭干泪水,准备与亲信一同悄悄回营,却不想踏出林地以后迎到意外的来客。 “皇姐?!”徐离知鱼手心冒了汗。 作为堇萝国王储的长公主正骑着骏马守候于此,见着知鱼,便蔑笑:“皇妹,听说你迷恋身份不明的男子,妄故军规,多次私会他,不想此时你竟还私自放走他?” “……我不知皇姐所指何事。”徐离知鱼只想拖延时间,让琅琊魄能逃过此劫。 “你不知?你若不知,那你腹中孩子该是谁的野种?” 徐离知鱼大骇,却不想连此事也被查出。 “你想怎样?” “不想你竟然叛国,母王对你十分失望,不忍看你一错再错,只好让本公主前来教导王妹你。来人,将四公主捉拿。” “你!你少信口雌黄。”徐离知鱼作最后挣扎:“本公主效忠于堇萝,更忠于母王!” “哦?!”长公主嘲笑:“忠?为了野男人就不顾堇萝,私放大纣太子,这忠心从何见得?” “他并非大纣太子,只不过是普通山野莽夫罢了。”不知他走了多远,知鱼拼命与长公主瞎扯。 “山野莽夫?我看你比他莽撞。”长公主冷笑:“你还真幼稚,我能在这里守候你,难道还有可能放过那人?” “……”知鱼一直不愿意想这个可能,但事与愿遗,紧张与害怕支配着她,此刻她犹如受伤的野兽,狠狠地瞪视着长公主:“你若伤害他一分,我定必让你后悔终生。” “呵,我一直讨厌你的自大。你就跟你的父妃一般,只懂得在母王面前谄媚,把谁也不放在眼内。你那双眼睛,我早就想要把它活生生地给剐下来,但真庆幸我没有这般做,不然怎么让你看看自己珍惜的东西被破坏?” 背后唏唏啐啐的脚步声,夜风袭来,带着绿叶清新气息,还掺和着腻人的浓重血腥味。徐离知鱼只觉眼前稍稍模糊,似蒙了一层雾。 身旁有重物坠落,她移眸看去,泪液迅速盈满眼眶。 她连一丝希望都不存,当心爱的人被残忍地斩首以后,她还能存什么侥幸? “通往大纣的路上都有重兵把守,我下的命令是将任何可疑人物通通斩杀,我想这个……哦不对,这两块就是你心爱的家伙吧?” “……”爱人……没有了。 “哈哈,我也很仁慈,你喜欢他?那我就让你跟他关在一起。”长公主快意地踢开跟前头颅:“哼,不用害怕,我暂不会杀你。起码你腹中骨肉会是堇萝与大鑫合作的桥梁。” “……”孩子……也没有了。 “来人,带回去好生侍候,别让四公主寻死。还有这两块东西,头颅送回给纣王老头子,这身子就留给我们四公主好好相处,哈哈哈……” 爱人和孩子都没有了,她还有什么? 在别人悲呼哀号的时候,徐离知鱼低垂着的脸却突然笑意盎然。 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有堇萝国。 51、第四十八章 公主公主 肖云蛟,洛山第二把交椅,擅用毒也擅解毒,虽然更擅于医术,却不屑于救死扶伤,因此并未博得美名,落个毒圣接班人的名号。 苏菜刀,洛山第六,厨艺与菜刀使得出神入化。身为孤儿的他十一岁被命名,并拜入洛山,后挖掘出煮食才能,为一直以恶心伙食显艰苦的洛山带来一线曙光。 有这两人治疗与调养莫惑,莫名最为放心。如果这二人愿意竭尽全力,人还是救不回来,也真的是天命所归了,只能顺应天意。 莫名是这般想着,但留在小筑内却显坐立难安。内室架起的一座屏障挡不住氤氲水气,白玉屏障透出人影动作,可见肖云蛟正专心于为泡在药浴中的莫惑施行针灸。莫名想问情况如何,又怕打扰到肖云蛟施针,百般烦躁地摇着扇子,又觉风冷,扇不得。 一再踌躇以后,他也以为自己过分紧张,于是踱到后院去逛逛,好放松心情。院后有一小片被整理过的耕地,三子正在其中忙碌。 “你清楚这些药草怎么弄?”药草最难打理,每一株都可能有不同的养植方法,动辄就枯萎。肖云蛟在洛山也有种药草,从他竖立的[此间有毒]警告牌,可知其中重要性。知道莫惑十分珍惜这片药草田,也知道三子有一颗热心,莫名是不希望事情最后适得其反。 三子抬起被晒得发红的脸庞,拭掉额上汗污:“殿下,二公子都有教导三子,现在公子病了,三子一定会把这些药草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他既如此说,莫名也不多话,这药草若是死光了,也就认了。 尖削的竹叶片片翻飞,被青竹环绕的小筑显得特别清凉,沁凉清风带来淡淡竹香。就此清雅脱俗景致下,莫名裹紧狐裘打了个哆嗦,磨蹭到阳光能够直射的位置坐下来。 三子注意到主人的动作,当下拍拍满是泥污的双手,踮着脚放轻步伐挨过来:“殿下,累了是不?要不要三子在屋里打点一下,好睡上一觉?” “不用,你忙去。”莫名可不想回到药味浓郁的屋中穷紧张。 结果这仆人不知哪来的胆子,死活不让莫名坐地上,说是怕着凉了。三子硬是搬来了一张榻椅,铺上厚厚一层毛皮,放在暖和阳光下。 别人看了直冒热汗的暖被软榻对于莫名却是致命的诱惑,当下他坚强的心被软化,不知不觉地就梦周公去了。 睡得正熟,脸上不断传来微痒触感,似是蚊蝇类飞虫骚扰。莫名又是颦眉又是撇嘴,硬是赶不走不识相的小东西,最后只好使出必杀一掌,准备扼杀飞虫的小生命。 啪“啊。” 鉴于飞虫类不可能发出这等诱人喊声,于是莫名张开蒙胧睡眼一瞄,就见嫣鸠大美人捂着脸颊怒瞪着他。 莫名只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他抹一把脸,果真摸到湿意,了解到自己是遭受他人非礼了。至于凶手是谁?仔细一看,大美人纤白的指缝间不正透着微红手印么? 他不禁戏谑:“怎么?我们堇萝第一美人何时画上新妆?挺不错的。” 嫣鸠眯起眼睛,抿唇一笑,美颜因这一笑而艳丽,然而气质却因这一笑而阴险。他二话不说,抬脚就是一踹。 椅榻翻倒,只见榻上人优雅翻身落地,不忘卷走床被,待站稳以后便从容地披上,形态自在地掸拂落到肩上的竹叶:“个人建议你以后改练腿法,比爪子有前途。” 嫣鸠认为莫名是诚心气他的,这人无论何时都不愿意落下风:“哼,怎及得你厉害,直接练内力就好,一张利嘴杀人于无形。” “过奖了,嫣鸠兄也不差。”莫名随意接一句,准备回屋里看看情况,然而没走上两步,却有人挽着他的臂膀不让他前进。 “不用看了,人还在针灸。倒是前厅里来了人,你必须要见。” “谁?”莫名想不到有什么人必须要见,而且是嫣鸠所指。莫名以为在堇萝国除了女王,他谁都可以不理会。 “嗯,是四公主与五公主。” 莫名从来就不知道这两个人,即使祭祀的时候自己的七位姐姐都有在场,但他却从不费心思去注意,那七张脸他是分不清的。 “不见。” 那些人还能抱什么心思来找他?不就是一种新奇的心态。他不想与这些权力重心有太多交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你得去见。”嫣鸠妩媚一笑,整个人又贴到莫名背上:“她们是拎着圣旨来的。” “……”又是圣旨? 嫣鸠也见到莫名一脸怒容,于是抚着他的背,笑语:“殿下你可别生气,可会吓坏了五公主这堇萝第一药商呢。” 堇萝第一药商?莫名的双眸几乎透出金光,要知道在莫惑的治疗中药物是最重要一环,他正愁着寻找最好的渠道,不想人就送上门了。 “好,既然皇姐乘兴而来,作为皇弟的我又岂可让她败兴而归?三子,侍候更衣。” 更换上正式衣服,莫名的一臂被嫣鸠占去,一路往大厅走。 “你可以放开我吧?”莫名被粘得怪不自在,但嫣鸠是怎么甩也甩不掉。 嫣鸠挑眉,见他不自在的神态半分不假,心中不觉微讶,但也不动声色:“有我在不是更暖和?” “你?”莫名睐他一眼,轻笑:“这点温度还不如站在烈日下烤烤罢了。” “……”竟然被如此看轻,嫣鸠就是不服,改抱莫名的腰,还要把脑袋给搁到他肩上,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那贴近点不就暖和了。” 莫名哪见得他这般神态,当下只觉寒毛直竖,连忙推拒:“滚,恶心死了。” “哦?顾君初就不恶心?莫名你太没心肝了。”嫣鸠就给他耗上了,死活不放手。 莫名不想他竟然耍这点小性子,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还好是长这模样的人,忽略掉平胸还能稍稍安慰是个美人,回头若顾君初给干这事,看他不把人给劈了。 “他要是这般恶心,我早把他给切了。”莫名恨声道。 想不到是这种回答,嫣鸠噗哧一声笑:“怎么天下就有你这种不解风情的家伙?” “算了吧,是你太‘出类拔萃’了。” 嫣鸠听着他这反话,倒是乐意当成好话:“行了,我知道自己出色。” 想不到这家伙也懂得厚脸皮的艺术,莫名失笑,只觉得嫣鸠越来越精,待人处事越发的圆滑了。 “待哪天我看看账本,挑个行业让你大展拳脚,才不辱没了这身资质。”绝好的容貌,精明的脑袋,还有厉害的嘴巴。备有三项,做买卖稳赚。 “……好,只要你在身边,我把命豁出去也可以。” 嫣鸠的承诺还是带条件的,为此莫名挑高了眉。嫣鸠这家伙变精明了,确实不好拐骗。 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见到顾君初正在廊道交汇处等待。莫名再挑眉,微讶:“你把手铐弄掉了?” 顾君初却不回答,视线就落在环着莫名腰肢的那只手。嫣鸠巧笑倩兮,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两相瞪视,自然是敌意火花四溅。 莫名见他们又进行精神上的厮杀,是真的没有力气跟他们闹腾这些,伸手摸向顾君初的手腕,果然摸到金属环子一圈。 “哦?”原来顾大侠戴着手铐到处逛。 “只是把床柱拆了。”顾君初淡定地回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嫣鸠眼波流转,唇凑到莫名耳后吐气:“果然是一代大侠,做事就是不同凡响。” 莫名被吹得直抖擞,却又拿这块牛皮糖没辄。 嫣鸠正得意,不想下一刻有一人介入。双掌插入二人相贴之处,手掌一翻,轻轻推拨便将他们分开了。 嫣鸠即使恨顾君初武功了得,却是咬碎银牙也莫可奈何的。 终于把水蛭般的家伙给拨开了,莫名松了口气。记得当初曾经取笑嫣鸠是蚂蝗,那时候不过是戏说,却不想如今他竟然将蚂蝗一角演绎得淋漓尽致。 莫名提防嫣鸠再扑,却不想一向稳重的顾大侠也来脾气了,腰上感到牵带,人已经被从后搂进怀抱。顾大侠睨视着嫣鸠,仿佛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你脸上妆容不错,以后维持。”顾大侠打一记回力球。 “你手上镯子也不错,好好戴着。”嫣鸠抽击回去。 顾君初挽唇一笑:“还好,总比上妆来的好。” “哼,上妆还能碰到人。是不像某人的无能,近水楼台就只懂整天猴子捞月。该不会是中看不中用吧?” 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瞄哪里,顾君初也有不容他人闲话自己的尊严:“无论是外表还是能力上,都比你中用。” “那你又为何不用?哼,狡辩。”嫣鸠是更多的失望,他还指望着顾君初把第一道防线攻破,让自己好捞个便宜。不想这家伙没用,大好时机都没把握好。这上半夜的乘兴而起,与下半夜的乘虚而入,难道都不懂得把握?!真是木头。 “时机不对,自然是恃机再行。” “虚伪。” “……” “罢了,也不指望你,我多费点时间磨他便是。” “休想。” 顾君初眯起眼睛,肃杀之气强盛;嫣鸠瞪圆凤目,恼恨之意尽显。对峙白热化,在这一刻莫名以为自己听到了野兽嘶吼的声响,暴烈且狂野。 如果他们俩是为别的事情演这一出戏,莫名是很乐于观赏,甚至玩玩火上浇油等,但恰好这俩争执的话题中心是他,而且中心话题还让他十分排斥,莫名只想把这两人给灭掉。 莫名正咬牙切齿,嫣鸠那家伙已经再次不客气地贴上来。这家伙可不同别人,谁都知道识趣,就他懂却装作不知。他说想要莫名,管人在谁谁怀里,他见缝便钻。 “滚开。”顾君初威胁。 “哼,人又不是你的。”嫣鸠冷笑。 “你……” 大侠圈着莫名的腰连连退后,第一美人也不饶不让,贴在莫名胸前双手环着他的背就是不放。这两人就这么玩拔河,较劲。 这二人卖力,麻绳就有意见了。 “痛!放手。”莫名受不住,怒吼。 听见莫名喊痛,两人都醒觉了,连忙松手。莫名等的就这一刻,手上有了空隙,回肘便是两记撞击,直把二人给撞弯腰去。 玉砌雕栏树影婆娑,莫名恬适自在的笑靥仿如融入其中,温和地说道:“顾大侠,嫣鸠大美人,既然你们如此饥渴,本王子倒可以开恩赐你们厢房一间,好好温存。” 大概两位对于彼此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厌恶感,所以在此话听清楚以后,各自揣着一张黑脸,闷声不语。 他们不说话更好,莫名落得自在,整整衣衫,又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正准备继续走,却见跟随他们的仆从一个个瞠目结舌,他扫视一遍,确认没有三子的身影才放心。 “闭嘴,跟我走。” 意气风发的莫名拖着灰溜溜一条尾巴,彗星般扫进厅堂。作为管家的深红一直在招待两位公主,见到主子们的身影,连忙迎上前解释情况。看到莫名身后二人正的揉肚子,他脱口就问:“二位公子是怎么了?需要请大夫?” “没事,让乌鸦给撞的。”顾君初面不改色。 “教猛兽袭击了。”嫣鸠眸中流光一闪。 莫名唇角轻抖,他不认为自己有哪里长得像乌鸦天狗。 乌鸦与猛兽结合?深红不理解,他从不知道还有这东西。但现在并不是困惑这问题的时候,他侧脸示意堂外,低声说:“殿下,两位公主守候多时。” 听罢,莫名不担搁,脸上笑容一垮,端着淡淡忧郁的愁容便与身后二人前后步入大厅。而厅内二人也不客气地打量莫名三人,眼中尽是露骨的欣赏。 莫名记得她们,在祭祀的时候也一直拿这种目光看他。 “四皇姐,五皇姐,皇弟让两们久等了,实在抱歉。”说罢,缓缓欠身,借掩唇轻咳那当儿就打量两位公主。这二人,一个穿着随性,神态似乎放荡不羁;另一个衣着整齐,脸容肃穆显得严谨。这两个南辕北辙的人,让莫名也摸不透她们的关系。 面对莫名,公主二人还是瞪着眼睛看他,只是一个很直白,一个较含蓄,总之就是观察。 四公主突然一把扶住莫名的肩,热泪盈眶:“怎么这样可爱,太可爱了。” “……”咦? “八皇弟,来!让皇姐惜惜。”四公主一把抱住莫名,叹息:“可怜的皇弟,大鑫那群臭男人让你受苦了。” 莫名被抱着,还得弯身配合皇姐的身高,不免苦着一张脸。美女投怀送抱是好,但这话是怎么说的,可爱?莫名从不以为自己过了十六岁以后还能用上可爱一词。 这时候较含蓄的公主也开口:“四皇姐,你该适可而止。” 听到有人为他说话,莫名松了口气。 “也该轮到我了。” 于是这一下怀抱易换,四公主还献宝般问:“是不是很可爱?” 含蓄的五公主抬手抚抚莫名的发丝,颌首:“比你可爱多了。” …… 可爱这词,用在男人身上不妥,莫名承认自己听后只觉得万般无奈,一再的要求放开均被无视。莫名翻了一记白眼,给顾君初使了眼色便猛力往后一翻。 公主接不住莫名这一招,脱了手,惊呼着看莫名要摔倒。 顾君初还在另一边,身影奇快,在嫣鸠才伸出双手的时候,他人已经过去并将莫名接住,稍稍蹲落的身姿刚好配合莫名仰卧的姿势,营造英雄救美气氛。 莫名是孱弱虚脱的形象,素手抚额,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笑容:“皇姐,真是抱歉,皇弟身子一向孱弱,让你们见笑了。” 一句话说得像快要断气,嫣鸠瞪着眼睛半天没言语,开始思考刚才那肘击带来的痛楚是否错觉……但腹部明明还在隐隐作痛。 顾君初这是多年经验的老搭档,当下便横抱起莫名,让他倚着自己,而后郑重地对二人说:“公主殿下,王子的情况不乐观,请勿随意碰触。” 莫名瞄见桌上食盒,似是无意地挨近顾君初颊边,嘴里却轻喃:“加上一句禁止随意喂食。” …… 52、第四十九章 周旋 乘着莫名装作病发的时候,嫣鸠提供莫名情报。 “四公主徐离谷诺和五公主徐离般诺,二人同出一位宠侍,四公主经营古玩,五公主经营药材。” 吸收了情报,莫名把注意力分五公主,对四公主是兴致缺缺,但那位四皇姐却兴致高昂。 究竟喂食行不行,就莫名此时的情况,公主们也不至于惨无人道地塞给他吃。于是食盒收下,人也上座,准备接下来一番认识。 沏上热茶,莫名半死不活地依靠着顾君初,面对公主们审视的目光,他正考虑如何带动话题。只听瓷杯磕碰微响,眼前已见氤氲雾气飘升,淡淡茶香盈于鼻腔。 “殿下,喝口茶缓缓气。” 嗖地几道目光如炬,一同射向贤惠的堇萝第一美人。而被注视的人淡定,端着笑脸,一双手托着茶杯送到莫名唇边,从容不迫。 莫名拗不过他,就着茶杯啜了口茶。茶味清醇,甘香怡人,他不觉赞道:“茶不错。” “哦,那我呢?”搁下茶杯,嫣鸠媚笑着探身伏在莫名腿上,一副乖顺的模样。 “……” 几双眼睛盯着他看,各有特色,但莫名的绝对是呆眼,顾君初的绝对是白眼。 莫名分明已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却以连连轻咳掩饰过去了。见两位姐姐正投来兴味的目光,他知道这戏非得配合不好。既然自己曾经当众力保嫣鸠,他们的关系自然不是互相恶心的程度,而是爱得山盟海誓死去活来的程度。 分析了一番,莫名脸带宠昵,伸手顺着嫣鸠一头青丝:“小鸠鸠,大家看着呢,乖乖坐好。” 妈的,我还小舅舅呢。莫名心中恶感让头皮发麻寒毛直竖,脸上却把笑容摆得端正。 嫣鸠一僵,明显他对于这个称呼甚为不满,却也没表示什么,果直自那膝上起来了。然他却不是真的乖乖离开,而是迅速突进,想亲莫名。 将要被吃豆腐,莫名才要举扇子自救。电光火石间,旁边横进来的手更快,嫣鸠也在最后一刻顿住了。毕竟无论是手背和唇,都不希望有亲密的接触。 丹凤眼刮了顾君初一下,嫣鸠冷哼一声坐回旁边椅子上,却是端起莫名用过的茶杯喝茶,惹得顾君初目带冷光。 他们竟然在此时此刻还玩这个,莫名真是恨不得再给每人一肘子,但偏偏有外人在,他不好发作。抬眸一看,这四公主正兴味地看着,五公主也较感兴趣地偷瞄中。 此情此景,只让莫名更为头痛,他拨开顾君初的手,歉然地看着两位姐姐:“皇姐,让你们见笑了。” “不,皇弟眼光不错,这两个都是极品啊。”四公主的目光落在顾君初身上转了转。 莫名总以为她的目光有点诡异,不觉往顾君初身上偎依,有意不意地阻挡四公主的视线。 “听说皇姐二位是奉旨前来的,不知母王有何指示?” 听见这一提起,较稳重的五公主便拿出圣旨,却不是宣读,而是递给莫名自己看。面对如此轻率的动作,莫名想了想,眉目才动,顾君初已经吩咐深红将侍从遣退。 莫名瞄了他一眼,笑着打开圣旨一看。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说大鑫送来一些鲜果,晚上特设了尝鲜宴会,让莫名也参加。 宫廷中闲人众数,平日没事干也爱闹闹聚旧,应当是互相了解和互相获取情报的一种方式吧。莫名对此是没兴趣,但女王能下旨,也就证明她的坚持。这原本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名单中还指名道姓地让顾君初陪同。 莫名搁下圣旨,温和地笑对两位姐姐:“尊旨。” 四公主往前探身,挠着下巴一脸探究:“般诺。我就说我们七姐妹相见相厌,怎么就没有半个看得顺眼的,原来就缺个弟弟,啧啧。来,莫莫过来让姐姐抱抱。” 面对这般邀请,莫名沉着应对,心里想着莫惑,脸上就模仿。淡雅纯净的笑靥,似三月草长莺飞时,春暖看似平易亲近,哪知春寒料峭,受了冻就不敢轻易造次。 “四皇姐玩笑,皇弟哪敢当真。此等病躯晦气,不好轻易近人,更不敢惊扰皇姐万福金安。” 四公主兴味地挠挠额角,自怀里掏掏弄弄的,终于掏出一块玉佩抛过来。顾君初接住了,递到莫名眼前。 碧绿的玉坠子,精雕细琢,是一只玲珑剔透的长命百岁锁。 “皇姐我没什么嗜好,就只爱玩弄这点破玩意,听闻这可以保平安。这神话真假本公主是不敢说,但能值上千金倒是真的,没事佩着好看,出事了就当掉吧,能换个好价钱。” 说罢,独自端着茶杯饮用。 莫名接过玉佩,轻轻颌首,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面对突然而来的善意,他总是不习惯。 五公主一直安静地看着,等到话都说完了,堂中寂静的时候她才开口:“上一回见你还是精神奕奕的模样,甚至将桌子扔出去了。” 莫名是忘掉了当众发飙一事了,当下被提醒,心中暗叹,脸上笑容却依旧的清雅,还带点脱俗。 旁边传来嫣鸠的呛咳声,美人呛起来也不复美态了。 “咳,当时是怒急攻心激动所致,那回的确有欠考虑,事后旧患复发,至今仍未痊愈。” 五公主是卖药材的,对医理多少有点研究,见莫名脸上病容半分不假,再想这皇弟一直隐居皇府中甚少出门,早闻他‘无用’之说,如今算是得到一个肯定了,当下也心软。 “听闻你在大鑫国没得到好对待,如今母王竟然邀请你参加晚上宴会,也是太强人所难了。”她稍稍思索,就跟四公主商量怎么说服女王撤回圣命。 晚宴莫名的确没兴趣,但女王指名要顾君初去,他也想前去会一会,看女王又打的什么主意,便拒绝两位皇姐的好意。 “圣命难遗,上回违逆母王是因为性命犹关,如今只是一次宴会,没必要为此小事让母王费心神。”莫名说一句话,喘了三回,虚弱一笑:“如若不支,皇弟自会请求先退。” 两位公主就没从莫名身上看到哪一处能支,眉头不觉皱紧。 五公主思量半晌,便说话:“八皇弟专营丝绸缎锦织造买卖,府中想必宽裕,皇姐经营药材,也存着不少御用珍稀药材,若八皇弟需要,可以到我手上购买,必定以最实惠的价格售予。” 莫名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顾家有药材生意,但远水不能救近火,从君初家中调度,也需要点时日,眼下五公主愿意帮忙,这点小钱用去也只作化解燃眉之急,不心痛。 考虑清楚,莫名就欣然接受好意,谢过这位皇姐。比起赠送什么的,莫名更喜欢买卖。 四公主找到插话的缝隙,就跟莫名闲话家常:“堇萝天气酷热,听边关的七皇妹说,大鑫天气是比堇萝凉快,但为何皇弟到了堇萝仍要穿着厚重累赘的衣物?” “嗯,身体抱恙,必须如此才能保暖。”莫名多亏这体质,为他省掉不少麻烦。 “的确很冷。” 刚才的碰触已经足够了解莫名此话真假,两位皇姐又问莫名一些大鑫生活的细节,最后被莫名引导着,话题转为两位公主自报经历。 听着一件又一件皇宫趣闻,莫名从中了解其它五名公主的特性。比如作为王储的长公主是个趾高气扬自尊自大的家伙;二公主潜心道学且已出家;三公主是个八面玲珑长袖擅舞的‘老好人’;四公主就是眼前豪迈不羁好玩成性的皇姐;五公主成熟稳重从容淡定;六公主性格莽撞粗鲁,现戍守边关;七公主文成武德,是国之栋梁,也在边关。 莫名听着只觉女王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要教育八个孩子,还要处理国事。 “对了,皇姐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那我的父亲是谁?我都没听说过。”再没地位的男性,也该有个说法吧。但从嫣鸠和莫惑口中得到的信息,却都是不明。 听见这个问题,两位公主却噤声了,互觑一眼,在通传着不为人知的消息。 “关于这个,那是真的不清楚。”四公主咂咂嘴巴,喝光茶水后,还是说了:“皇弟,母王的事情你多少有点了解吧?怀有你的时候,恰好是在最难过的关口上,听说你是在狱中出生,我们也没赶得上看看你,已经被……交换了。” 关于女王弑杀亲姐夺位之说,莫名后来也听说了,女王当初入狱的事情莫名也稍有听闻,只是从中完全透不出父亲的信息。 “原本以为迎回了八皇弟,结果那个总是拒人千里之外,清淡如水的家伙原来是假冒的。”四公主说着,端起新上的茶,或许觉得烫,又入下去了:“当初伪皇子事件是惊动朝野啊,母王震怒……那个人八皇弟想要的话,可得好好守着。” 震怒?听着这词,莫名只觉好笑。 他稍微了解质子与伪王子一事以后,把事情连贯在一起,得出一个恐怖的可能性,一切的主线说不定就是女王。若真如此,那女王的震怒有点多余。 四公主是一片好心提点,莫名自然领情,作揖行礼:“谢皇姐指点。皇弟不识宫中礼仪,进退无度,若哪里犯错,还请皇姐多加提点。” “哈,当然提点你,你可是我可爱的皇弟。”四公主迅速挨近,拿鉴赏古玩的目光把莫名上下打量一番,突然咬着手指怪笑起来:“有空就到皇姐家来玩,皇姐让你穿金戴银,珠翠环绕哦。” …… 再一次被受调戏,莫名只好虚笑着往后让,‘咳’倒在顾君初怀中,直翻白眼。 再寒暄几句,两位公主也要打道回府了。送客出门,看着马车绝尘而去,大伙这才松了口气。莫名叹了口气,公主有七位,两位已经这等境况,他开始想像晚上宴会将会如何壮观。 “呵。”顾君初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拍拍他的肩:“有我在。” 也对,有人配合着装病人,总比孤军作战好多了。 莫名叹息,欣慰地回拍:“还好有你在。” “……”顾君初只是应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嫣鸠就在旁边吃吃地笑开了,嘴里咕哝着:“不解风情。” 这家伙又在幸灾乐祸了,莫名哪能不知道他说什么。当下哼笑一声,扯住顾君初,重重吻住,半晌以后才放开。 “奖励。” 说罢,急步前去了。 倒想不到他竟然这般做,嫣鸠和顾君初都愣住了。伸手轻抚唇,顾君初甚至还能感觉到刚才的接触,唇角不觉悄悄上勾。 嫣鸠看见他这模样,拳头握紧,考虑到自己并不是顾君初的对手,拳头挥出去也得不到回报,他就重重哼一声,忿忿地离开了。 莫名离开以后,也没去哪里,就要回到竹院里去观察莫惑的情况。他一路走着,想起自己的作为,就忍不住抚额叹息:“亲就亲了,还说什么奖励,真是白痴!啧。” 咕哝着自我责备的话语,听见背后脚步声渐近,这种速度和轻巧,来的只可能是顾君初。他也不用回头了,直至人来到身边,侧眸一看,果然。 二人走着,也没有说话,静静地走到竹院,才进门就见一条人影腾跃而起,下一瞬便扑进莫名怀中。 “师兄!我好想你。”苏菜刀抱着莫名的腰,亲热地叫喊。 “菜刀。”莫名失笑,拍拍这孩子的脑袋:“先放开。” 苏菜刀感觉到旁边利刃般的目光,抬头回以一记鬼脸,也合作地放开了莫名,改牵他的往屋里扯:“好了好了,莫惑大哥好了呢。” “好了?”虽然知道不可能,莫名还是接着问了一声。 里屋有人应:“今天。” 三步作两步进了屋,见莫惑坐在带靠背的座椅上,正对着一桌食物发呆,见到莫名来了,原本淡漠的脸上升起笑容。 莫名不觉也染上他的欢喜之情,笑了。听四公主对莫惑的评价,可知莫惑过去跟她们也没什么交情。但比起莫惑,莫名自觉比不上这人可爱……这多么分明的答案啊。 “怎么不吃?饭菜都要凉了。” 没等任何人回话,三子就嚷了:“殿下,三子正要去找您呢。二公子在等你吃饭,不过三子以为你要是不来,这顿饭二公子就是那个怎么食也咽不下去啦。” 苏菜刀瞠目,一指指向三子,训话:“是食不下咽!这成语给抄一百遍!” 一屋子人默然,莫名又举扇低笑。 三子愣了愣,半晌以后惊呼:“苏公子!你怎么能学着殿下!太失礼了!那个什么宾主了!” “喧宾夺主!”苏菜刀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再抄一百!” “啊!欺人过分了!” “欺人太甚,再来一百!” “……”三子不敢说话了。 莫名噗哧地笑,肖云蛟淡定进食,顾君初睨视着菜刀,莫惑愕然。 “难道……过去这位苏兄弟也……”莫惑只能如此猜测。 苏菜刀红了脸,莫名却点头:“二哥,这孩子就是我教育的,厨艺除外。” 莫惑看着这一大一小,笑叹:“你们感情真好。” 苏菜刀就爱这个说法,当下笑裂了嘴。莫名也不反对,他和苏菜刀的关系,又真比别人多一层。 顾君初见这孩子又得意忘形了,就不让他继续,带着莫名落座,让他们开始进食。 苏菜刀对顾君初恨,从洛山开始就恨,他可没忘记自己被扔进泥潭、踢下床铺、比别人多几倍的训练,还得在厨房里做事的仇。苏菜刀一直揣着报仇的心思,但这厚颜无耻的家伙一直粘着他的师兄,让他想恶整也无从下手……这个总是独占师兄的小气混帐。 “对了,今天晚上我要到宫中去。”莫名突然说话。 谁也不在意,莫惑在意,他手上一抖,双箸差点脱手:“进宫?!” 每一回进去都没好事,怪不得他会担心,莫名安抚地一笑,给莫惑布菜,缓缓解释:“我会与君初同行,这家里就有劳二师兄和菜刀看守了。” “哼!” “遵命!” “你……小心。”莫惑担心,却又暗暗理解女王不会伤害莫名,于是强笑着:“早点回来。” 莫名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吃饭吧。” 53、第五十章 出柜 宫庭聚会自然是奢华,参加者都得着正装。深红早早便给莫名和顾君初准备好衣装,仔细梳洗打扮一遍。 身着繁复隆重的衣服,莫名只怀疑这尝鲜宴其实是要考验个人忍耐力,这般穿着是连走路也特别碍手碍脚。 “君初,一会要是开打,你就先把衣服撕了吧。”莫名笑语。 顾君初看着莫名,虽说这身衣服是碍事,但他承认莫名穿得好看,让人砰然心动。 莫名原是要开玩笑,但顾君初却只瞪着眼睛看他,他有点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此次女王特邀你同行,不知是有何打会,一会晚宴上你不要离开我身边。” 这一回顾君初回话了:“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听着这话,莫名是有种怪异的感觉,他不作声,坐落后撑颌睐着顾君初。看那一身依旧显沉稳的黑色,绸缎裁剪简单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衣襟及袖袂处绣有简单纹饰,腰上系一块雕琢祥云样式的白玉佩饰,吊穗子也是黑色的。见行走动作并没有累赘感,反而添上一股侠气?或许说是霸气。 看着,莫名不禁在穿衣镜前看自己。青色织锦映出繁华图纹,袖领有各色彩线交织的华丽图案,宽袖高襟,纯白狐皮坎肩,腰垂代表八王子身份的碧色玉佩,华丽服饰彰显白皙剔透不带血色的脸。 莫名只觉自己失败,为何同穿衣服,顾君初穿出气宇轩昂,他就穿出弱质纤纤?男性自尊深受打击的情况之下,他抚额重叹。 “我想还是带嫣鸠去参加比较适合。”莫名咕哝着。 此话一出,顾君初听见了,已然开始挑拨算盘子的手指一顿,瞄了莫名一眼,又继续手上工作:“你是故意要气我?” “实话罢了,或许叫深红给顾大侠准备妖冶一点的衣服,那我会平衡一点。”随意地说着,莫名以指轻触顶上发冠,镶金嵌银,俗不可耐啊。 “……”顾君初想了想,很认真地表示:“不用麻烦,叫嫣鸠借我一套衣服就得。” 嫣鸠的衣服穿在顾君初身上? 莫名想像顾君初古铜色肌肤衬上嫣鸠那些大红且开襟的风骚衣服,突然发现自己脑中想像图被打上了马赛克,无法辨认原形。无力感充斥,莫名白了他一眼:“别开玩笑。” “要说妖冶,当然找嫣鸠公子。”顾君初说着,点点桌边茶杯。 莫名踱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喉,就着桌边坐下:“你在做王府的账?” “嗯,茶行有茶修。” 稍稍可怜一下茶修,但也庆幸因此而让那家伙不会每天前来求见莫惑。他靠案而坐,听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悠然自得地喝着茶,消磨出门前的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待听到敲门声以后,推门进来的是深红。 “殿下,二公子在门外……” 未等话说全,茶杯被丢弃在桌面上,狼狈地歪斜摆放着,穿着累赘衣服的莫名已经快步出了院外,见到站在树荫下的人影,他眉间不觉紧蹙。 “不是说了要午睡?” “……已经醒了。”莫惑说着,打量莫名,笑:“还是平日穿着好看。” 莫名摸摸光滑缎面,撇撇唇:“同感。别岔开话题,我说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面对迫问,莫惑无奈地苦笑:“已经睡过了,而且这毒也没有直接影响,我的生活还是能照常。” 中毒者竟然说出这等不爱惜自身的话语,莫名便环着手严厉地迫视他。莫惑被瞪得心中发虚,目光游移后,叹口气:“对不起。” 他道歉,莫名反倒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当下拍额:“好了,二哥你别老是叹气。就当我是迷信,叹息会让人福薄,要多笑,嗯?” 听完他的说法,莫惑是果真的笑了:“的确迷信。” 他愿意笑就好,莫名就这时候问他:“有什么特别事情?”莫惑不是个粗心的人,莫名知道他就是不为自己,也会为别人而保重,决不会在这种时候任意妄为。 莫惑犹豫了,垂眸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风卷动他过宽的衣衫。莫名心想,刚才是不应该说带嫣鸠出门的,要带就带眼前这个,准能衬托得自己容光焕发。 对莫惑,催促等行为是徒劳的,所以莫名也不急,耐心等着答案,静立期间他分心为莫惑拿掉飘落肩上的一片落叶。 莫惑的犹豫也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打段,他眨眨眼睛以后,胸膛起伏,似乎原是要叹气,却忍下来,细细吐出。 “女王曾经跟我说过一些话,意义不明的话。” “但你没有告诉我。”莫名提了一句。 莫惑回以歉意的一瞥,抿抿唇以后继续:“服毒前,女王问我能为你付出多少。” “为我?”面对这话题,莫名心中又升起曾经产生的诡异感觉,不觉注视莫惑。 “我曾经求女王,我求她放过我,表明自己只想留在你身边,没有别的心思。但她拒绝了。” “……” 想起莫惑中毒一事,莫名心中既恼又怜。先别说这件事有没有意义,就莫惑的心意而言,莫名感觉自己已经还不清。 “女王会拒绝也是意料中事,我的做法不过是妙想天开,存了最后一丝妄想。” “你活着是应该的。”莫名恨极,对女王咬牙切齿。女王要伤害莫惑,要伤害嫣鸠,如今邀请顾君初,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莫惑看着那张愤慨的脸,反过来抚慰般对他微笑:“莫气,听我说。女王或许真的只是为了你好。” “哦?愿闻其详。”莫名文绉绉地来了一词,脸上堆满的却是讽刺。 “我当初说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但女王却说,她也只是想让你留在身边。” “……” “我服毒以后,她又说我日后会感激她。” 脑中灵光一闪,莫名审视眼前话罢沉默的人,从那淡雅从容的脸上看不出端倪,但结合刚才的信息以后,莫名试探地道出想法:“服毒后给你能续命的药丸,又说你会感激她?她阴谋让你为我送命?” “……大概。”莫惑也只想到这个结论,但究竟有何事会使莫名送命,而且还要用这等迂回的中毒方式,莫惑也是没有头绪:“说不定女王知道你将要遇到危险,才事先准备好一切……你日后凡事得谨慎而行。” 莫名听着,却只是凝视着莫惑,不发一语。被他看着,莫惑又不自在了,或许是因为那目光里头有太多的情感,愤怒、怜惜、哀伤,他开始闪避那种炙人的视线,就怕自己沉醉不知归路。 “呵,这些事当初怎么没有听说过?”莫名迫视着莫惑。 想到这人可能会死,可能有一天在自己所不知的角落逝去,莫名只觉心跳如擂鼓,一下接一下来得快。不愿意细想心中几乎满溢的感情是什么,他咬牙切齿。 “是不是打算一直隐瞒?到时候一头载进我的事情里,死得干净利落便好?” “我……” “莫惑,你生相聪明伶俐,怎么却长个驴脑袋?!”莫名气得发抖,语气强硬。 当初莫名知道中毒一事后,深刻感受到绝望的恐怖。如今这人竟然透露一套死亡计划,那么解毒的这番折腾就让他践踏得彻底了。 “驴……我……”莫惑真不知道说什么,面对莫名的怒火,一向淡定的他显得手足无措。 “你怎么?你想说死掉以后能切成片,下锅涮涮便是驴肉火锅?”莫名讽刺:“是哦,真感激你让我饱肚子了。” 面对嘲讽,莫惑苦笑:“我只是想能帮助你,既然毒无法解,残烛冷灰前能帮助你还算值得。” “那后来毒不是能解了?” “……”莫惑垂着脑袋,抓紧下摆衣裳,他词穷了。的确如莫名所说,他是想一头裁进去当替死鬼。 看他如此,莫名严厉的表情也渐渐软化:“知道错不?” “……”莫惑深呼吸,缓缓吐气:“我知道你的心意。” “还好你没有继续说什么我只是想帮你,我是为了你,我想为你牺牲这类蠢话。”莫惑冷凛的语气渐渐回暖:“你还有得救。” 对此,莫惑却不予回答。 莫名能给顾君初肘击,也能给嫣鸠肘击,却不能给莫惑,要是把人给秒杀掉怎么办?他只好讲道理:“我知道你珍惜我,那你就得重视我所珍惜的你。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不该想着我,你该保护好自己。答应我吧,以事遇事便立即逃跑,到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说着,莫名就觉得自己像在给孩子罗嗦的父亲,特别的累,特别的无奈。 莫惑颌首,脸上表情却委屈。 莫名失笑,伸手搓搓莫惑的发顶:“我知道你作为哥哥想保护弟弟,但你要知道你的弟弟不同凡响,不需要你操心。” “……” 莫惑没有表示,一直站在后头的深红就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深红无法制止,莫名一直说着自以为是的话,莫惑却一再地忍让,站在门边的顾君初装聋作哑,气氛正沉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传来。 三子从远处跑来,见是他,谁也没在意。 三子正拿着为莫惑取的披肩奔来,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一心一意以最快的速度给二公子送来衣物。就在电光火石间,深红深红色的靴子踏出一步,三子反应不过来便被绊到了,整个人往前撞去。 “啊!” 惊呼声此起彼落,等三子揉着鼻子抬首,然后也呆住了。 莫惑被三子一撞,往前扑去了,莫名挺身接住他,却不想撞了个满怀,唇上还相接了。惊愣的二人没做出反应,就这样四目相对着。 莫名回过神来,正要推开,却不想这病弱的人搂着他不放了,暖和的微湿袭向他的唇,异物侵入口腔。这是一记弱势的强吻,破解只需要一瞬间。但莫名惊呆了,任由他人接触。 温和的莫惑,连吻都像他本人那般温和,每每想深入,又退缩回去。莫名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这样生涩的动作简直是在诱人犯罪,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伸手扶着怀里人,转守为攻,探入对方口腔中恣意掠取。 莫惑改抱为推,他哪想得到这样强烈的回应,唇舌已经被吻得发麻,呼吸也变得困难,但莫名却没有停止的意思。 然而他的力量又怎么及得上莫名,反抗无果以后,他想把热情的侵略推回去,却不想他越是迎上去,对方的舌头就像蛇般纠住他的不放,几回努力以后,舌尖反遭一记轻啃,顿时让他身上乏力,只能依靠拥抱支撑身体,任由对方处置。 “啊!二殿下终于主动了!” 大嗓门惊得大伙差点魂归九天,一下子大家都清醒了,注意到三子那小子正在院内蹦蹦跳跳。 深红此时直想一脚把三子给踹飞出去,但他没有,只有像拎小鸡般一把将人给拎住,让他闭嘴。 莫名看着这一幕,愕然地抚触唇上湿意,转眸就见莫惑靠着树干以手掩唇,脸上浮起淡淡红晕,正愣视着他。 记忆回笼,莫名大惊之余,心里却有一个想法:难道我真的gay了,是男人都有反应? 未等他细思,眼角余光瞄见一道身影跃起后迅速远去,他连忙拔腿跟上。院子里被扔下的人目送这如鹏鸟般飞远的二人,久久不能言语。 三子巴掌挡在眉梢处,观望远去的人影,他吹了记口哨:“二公子,以后你也学学这个飞天,可以追着殿下跑呢。” 他得到的是深红的一记爆栗,这小子不上道,深红准备切掉他的大舌头。 然而他们的互动却进不到莫惑眼里,他依旧捂着唇,舌头口腔内的触感依旧鲜明,心中惊诧:为何我能感受到?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开始,他已经对这种事……任何事都没有感觉了。是天上神仙给他开的玩笑么?莫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眼眶涩涩的,不知是喜是悲。 碧空中黑影飞掠,长啸破空,鹰只在高空中观察飞檐走壁中的二人。 莫名和顾君初一前一后又玩起追赶游戏,但这一回是莫名在后而顾君初在前,就着这种逆转的势头,二人在王府内追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进宫的时辰才停下来。 顾君初上了车,莫名也上了车,却谁也没说话。顾君初闭目休憩,莫名就靠着车厢盯紧他,欲言又止。 直到车子进了宫,去到一处华灯引路的小径,二人又下了车,依然无语。顾君初面容冷峻不发一言,莫名也不说话,但他是因为不知道如何辩解,这一回的事是怎么样也说不过去了。感受到顾君初的怒气,他不知如何解决。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么…… 惴惴不安地伸出手,莫名轻轻碰触顾君初的手,感觉到他没有抵抗,便勇敢地握上去。他握住了,但对方没有回应,莫名心中微微酸楚。 “对不起。” “……” “这一回没有想什么总之认错绝对不错啦。”说罢,莫名叹了口气。 “……”这一回顾君初回眸看了他一眼。 仅仅一眼,莫名心中一动,晃晃他的手,就像年少时装可怜一般,对他说:“你想问什么,想做什么都好,我现在都答应你。” 还要加时限吗?顾君初在这熟悉的触动下,再次妥协,有些无耐地看他一眼:“吻我?” 够直接,莫名唇角一抖:“再来,我们的衣服一会就不能见人了。” “你自己说的。” “……”莫名撇撇唇,凑过去。 顾君初却在他将要贴上来的时候,挡住了他。 莫名挑眉,等待解释。 “你根本不明白。” “嗯?” “你总是轻易亲近他人,你准备如何收拾?” “……我,我只是在帮助他们。”莫名辩解:“我也必须要帮他们。” 顾君初未见特别反应,只是注视他,深深地凝视着他,最后淡淡地说:“你既不明白,我说再多也没用。现在也不是争执的时候,这话题待后吧,现在要应付接下来的宴会。” 他说的不明白什么,莫名一时也真的想不透,偷偷观察,从顾君初平静的脸上看不出端倪。于是他也以大局为重,这种事就先行搁下。 “接下来只有女王较难应付,你就尽量低调,她由我来应付吧……如果莫惑的话是对的,那么女王应该不会为难我。” 只是要怎么才能探知女王的计划,也着实要费点心思了。 正苦恼,面前迎来了欢声笑语一片,二人也端起虚伪的笑脸投入奢华盛宴中。 54、第五十一章 仇人 回到竹院,莫惑迎来意外的客人。 他看到嫣鸠正坐在屋里喝茶,嫣鸠与他一向没有多大交情,虽同在一府中,除非因为莫名,二人一般没有交集。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莫惑暗自思索他的来意,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见他回来,嫣鸠移眸,里含浓浓的兴味。 “真晚。” “……”晚?莫惑缓缓作揖:“公子亲自到来,不知所为何事?” “莫惑,别给我咬文嚼字。我来找你,自然是有话要说。” “……” 嫣鸠不喜欢仰着脸跟人说话,他比比桌案:“坐下来好好说,不然累着了你,莫名可会怪我。” 一旦提及莫名,莫惑心中总有是所触动,于是他顺从地缓缓落坐。 竹制桌案上有青花瓷茶具一套,刚泡的青茶催出袅袅碧烟。莫惑坐姿斯文,神态宁静,仿佛要融入背后风来疏竹的景象中,显得淡雅脱俗。 嫣鸠撑着颌看了很久,他以为无关莫惑的模样好不好看,这人的气质就是特别吸引人。 “也对,是要你这般乖巧的美人才容易扣动心弦。” “嗯?”莫惑不解,投以困惑的目光。 唇角微勾,嫣鸠以指点唇:“红艳艳的,比平日惨白的模样好看多了。” 终于了解他意指何事,莫惑犯窘,脸上浮起微红。不知他从何得知,但既然为刚才的一吻而来,莫惑也心里有数。 “既然嫣鸠公子心中有话,何不直说?” 刚才的事已经让他疲倦,他也真的要好好休息。想起莫名的一番话,莫惑也不觉现了笑容,唇角淡淡的,轻轻的勾卷,整个人犹如水墨丹青一幅,突然得了仙法帮助而鲜活过来了。 嫣鸠看着,他眉梢挑高,端起茶杯,轻尝茶味。 “要不要与我合作?” “嗯?”并非他所想像的嘲讽或责难? 嫣鸠搁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开的衣襟因为此动作而滑开,整个肩膀都要露出来了。然而他却不在意,脸上笑意盈盈:“你不笨,该知道就是如何努力,最后肯定斗不过顾君初。” “……” 嫣鸠不怕他不明白:“若是到最后什么也捞不着的结果,那我们现在何不合起来争取,说不定就能得到莫名。” “何必特意而为,感□□不能强迫。”莫惑差点又要叹气,总算还记住了莫名的话,便缓缓吐气。 看他如此,嫣鸠却冷笑,撩起衣袖端着茶杯,就唇舔了一口:“还真冷静,但我要提醒你,莫名、顾君初、你和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不得不顾及我们。但莫名不会留在堇萝一辈子,若是哪一天他们逃出去了,即使把我们也带出去,也不会把我们带一辈子。” “……” “别以为顾君初是一代大侠,该做的事他也不会手软。到时候你我被安顿到某处,理由?一来我武功不济,二来你弱不禁风,够了吧?这一分别,说不定再也难见着莫名一面,到时候你还能冷静吗?与其如此,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让莫名再也放不下,丢不开我们?” 风过竹林的呼啸声,唏唏沙沙,叶片翩翩翻飞。听完这一番话,莫惑没有表示,静静地坐着,任凭洁白衣带染上碧色。 待风声稍稍停息,淡淡声音才出。 “这么做,正确吗?” “正不正确?”狭长的双目眯得更细,嫣鸠重重挥手,青花瓷杯摔落,随着青响碎成数瓣,绛红长袖舞动又静止:“我不管这些,我只要得到,就是一点点也行,只要一点就好。” “……”只有一点也好吗? 不知何时嫣鸠离开了,后来莫惑细细回忆,记起他最后说让自己尽快考虑清楚并答复。考虑?答复? “深红,我累了。” 深红抿抿唇,准备给主子整理床铺,但忍无可忍,仍是说话了:“公子,你就答应嫣鸠公子吧。” “……”莫惑抬眸看了深红一眼,缓缓一笑,进屋里了。心想:不知莫名能否追上顾君初,刚才的事情,大概真的让他们受到打击了吧。 “公子?”深红追上。 莫惑见他着急,想起他刚才的小动作,便说:“深红,以后莫再欺负三子。” “……”深红跟在后头,也没接这话。 然而他们的一点小插曲当事二人完全不知情,他们正在府中你追我赶,直到日薄西山时才乘上马车到宫中去。 尝鲜宴,无非是一些大鑫特有的蔬果,特意烹调或处理以后,分给参宴的贵族们享用。 莫名和顾君初都不希罕,没给分心到食物上头。打量这现场,能就席的大多为女性,七位公主,有两位在边关,其它五位全来了。另外参加的还有一些重要女性官员,认得的不认得的,围成了一团。 这回相聚,投向这边的探索目光自然不少,毕竟这个孱弱的八王子曾经力抗强权,如今还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呢。 莫名也偷偷把他们看了个遍,目光掠过正在起舞的男舞者们,他不禁摇头。看过嫣鸠的舞,他是对这些男舞者完全生不起半丝兴趣啊。 “还有多久……”在这里折腾,宁愿回家好好睡一觉。 想罢,注意到四周越来越热切的视线,莫名不觉以扇子掩脸,不想再惹人注目。坐着坐着,他才察觉别人的视线仿佛不全落在他身上,再三观察以后,终于知道他们是在看自己身后的顾君初。 似乎探究,还有别的,莫名眯起眼睛细思,手上扇子折起,往后一扔。 顾君初接到暗器,微讶地往莫名调过去一眼,后者比了个扇扇子的姿势,于是他了解了,兴味地把玩扇子,学着莫名那般摇着。那边的人又比了比手往上提的姿势,顾君初看在眼里,缓缓抬起手来,扇子终于遮住了脸。 莫名这才满意地回头,端着笑脸继续听乐曲看舞蹈,仿佛沉醉其中。四公主不知何时提着酒瓶来到他身边,点点他的肩膀。 “皇弟,你怎么把美人收起来了,也不让我们看看,那边的姐姐们都不高兴了。” 莫名侧首看着脸上微醺的四皇姐,再把视线调向她所指的方向,果然看到数双眼睛直盯着这边。莫名心中冷笑,脸上却摆着忧郁的模样,阴声细气地回话了:“四皇姐,我害怕你们抢走初儿。” 初儿拿扇子的手抖了抖。 这下四公主沉默了,把酒壶倾侧,给倒上一杯酒:“来吧,我们喝酒。” 酒?莫名悄悄往后一瞄,果然见到某人警告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挡住皇姐献酒的手:“皇姐,这酒我喝了恐怕不妥,病情会加重。” 四公主听罢,有点苦闷地拍拍莫名的脑袋:“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不能陪我作乐。” “实在抱歉。”莫名秉着认错总没错的理念,再一次明智应付。 见他这般礼貌,四公主也不好纠缠,摸一把莫名的俏脸,便提着酒壶回去了,不知道跟那边的姐妹们说了什么,接下来接受目光洗礼的就是莫名。 “女人本来就难应付,摊上女儿国的女人,算我倒霉了。”莫名摸着被吃豆腐的下巴,念叨着叹了口气。 他正想着,女王突然下令让莫名及几位公主一起随她走,不准以外的任何人跟随。 “你去吧。”顾君初先一步表示。 “……”莫名回眸看了他一眼,也确认顾君初没问题。即使女王要做什么,只要顾君初想逃,谁也拦不住:“要是出什么事了,你立即就逃,不用管我。” “……嗯。” 众目睽睽下,几位王子公主便跟着女王与带路的宫侍离开了。将要转进转角时,莫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人群中顾君初英挺的身影鹤立鸡群。 莫名跟着一起走,旁边五名公主也默不作声,连四公主也安静了。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们就在这皇宫花园里转悠,晃了很久以后,就到了一处独立院落。他们进去了,除了带头老女官手上拎着的灯笼,这院里没有一丝光亮,黑漆漆静悄悄的,可以听见踏踩地上厚厚一层落叶的脚步声响。 在繁华的皇宫里竟然还有这般冷清的院落,莫名心中暗暗惊讶,猜测着这里有什么特别。突然听见风中传来异响,极细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侧耳倾听,似乎听到了铁链叮当磕碰的声响。 女官先一步推门进入屋内,留下他们几人在外。莫名悄悄瞄向黑漆漆的墙头和树影,细细一数,这附近至少埋伏了十来个人,轻功底子都不错。但这种数量和修为,大概只是保护女王安全的侍卫罢了,莫名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反而对无法探知的门内更为在意。 渐渐地,屋内有一点点烛光燃亮,女官出来了,领着着他们进去。一直往曲曲折折的里面走,后来又下了台阶,到达地牢中。发霉与酸臭味儿混在一起扑鼻而来,让他们全都禁不住掩住口鼻,莫名记得这味道,在刑部的牢房不也是如此吗? 不知这里关着什么人。 当灯光燃亮以后,他是真的吓了一跳。地牢没有特别的设备,空荡荡的室内只自顶上垂下数根铁链,而中心只链着一个人,污秽而凄惨的一个人,或许已经是非人了,根本看不出原形,这人正在地上蠕动着,铁链磕碰发出轻响。 莫名讶异,但更让他讶异的是旁边的众人根本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知道。 四公主马上给他解惑:“我们是从小已经知道了,几乎一年能见到她几回。” “她是谁?”莫名好奇什么人会被关在这里。 四公主这下不说话了,这人的身份大家都知道,但能说吗?至少不能由她们说,特别是敌我齐聚一堂的时候。 她不说,女王却想让莫名知道:“这就是当年的长公主,前任王储。” 当年?长公主?王储? 莫名将信息综合以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就是女王篡位后,留下来的前王储。 想不到她竟然没有杀死这后患,留在这地下室里折磨了。莫名细细一看这人,全身上下是没有一处完好的,他不禁嘲弄一笑,只觉女王实在是虐待成狂了。 “没有话要问孤?”女王这话是对莫名说的,即使她的视线一直不离堂中人。 被链住的人看清楚了他们这边,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嘴里呜呜咿咿地却没有半句话说得清。莫名以为她的舌头说不定被人拔了,细细一看,原来连耳朵也没有了,鼻子也削掉了,双手双脚十指十趾齐断。 即使是他,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皱眉。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汉时的吕后,残忍虐待敌对的戚夫人。 究竟是何样的怨恨能让一个人这般毒辣地伤害另一个人?莫名十分好奇,但他不准备直接问,于是和大家一般保持沉默。 “你是怪孤残忍了?”女王自顾自地猜着,却迫视莫名,让他回答。 这是什么问题?这还不算残忍吗?莫名没好气,但音调还要维持着礼貌恭敬的频率。 “回母王,儿臣以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母王会此般残忍地对待她,那这人必有让人恨之入骨的地方。” 对这种似是似非的回答,女王却笑了,轻轻的笑,并不嚣张:“你果真是我的儿啊,总比他精明。” 他?有蹊跷! “他?”莫名顺藤摸瓜。 “你的父亲。”女王也不排斥这问题。 莫名听后十分讶异,但他更注意到了身边其它皇姐的好奇表情,那是十足的真实,也就是说她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我的父亲?他在哪?” “……”女王突然不说话了,在光线黯淡的空间里,她的背影显得落寞,仿佛要与这黑暗相融了。 她不说话,别人也不敢催促。 半晌以后,女王突然长长地吐气:“死了。” “……”虽然这答案莫名也想过,虽然他与父亲素昧平生,但当听见父亲的死讯以后,他心中仍是不免有点郁卒,有点苦闷。 “魄就是被这个人给害死的。”女王伸手一指被链住的人,挽唇一笑:“在你还未出生以前,你的父亲就被她害死了。” 在女王的笑容渲染下,原本就带有奇诡色彩的空间产生一丝丝恐怖。 “被她杀死了?”莫名不禁回头看堂下极惨的人,对她原本就没多大的同情可怜之心,也消失尽殆了……只是杀人不过头点地,现在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女王仿佛在观察莫名,她唤来女官送上一柄钢刀,交给了莫名:“我让她留下来,就是想让你为父报仇,来吧。” 莫名接过钢刀,手中沉甸甸的感觉,身后更是抽气声此起彼落。 女王真的只为了报仇才把人留下来吗?莫名无法确认,就在沉默的一会,女王以为莫名犹豫了,便命令:“去杀掉她!” 不用再说了,只不过是杀个人,还是仇人。莫名装摸作样,一边捂着唇轻咳,一边挨近脏臭的人。 “或许……” “闭嘴!” 四公主仗义地开口,结果马上被驳回。 于是所有人都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孱弱的八皇弟拎着钢刀站在那人面前,她们以为皇弟莫名在心软,更以为他根本提不起那柄钢刀,以为这回是一刀砍不死就添两刀的情况了。 莫名已经站在前长公主面前,感觉尤其冷静。眼前一个人,杀死了他的父亲,而他的母亲就把这人给折磨了十多年,这一回该怎么算计,谁对谁错还清楚吗?他垂首注视着她,轻声问:“想不想死?” 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无论如何答案都只有一个,未等莫名猜测,跪趴在地上的人迅速颌首,那种迫切让莫名禁不住叹气。 他怎么能不明白呢?生不如死,既然如此…… 手起刀落,银光撕破黑暗。有重物落地闷响,碗大的断口中喷出鲜血,血腥味特有的甘甜涌入各人口鼻。顿时有人脸色已经发白,脚下打抖,眼看要倒下了。 此时女王却一个箭步上前,夺了莫名手中钢刀,疯了般狂砍地上尸骸,不论是哪一个部位,直砍得肝脑涂地血肉模糊以后才喘着气扔掉钢刀,仍不解恨就一脚把那颗头颅踢远了。 即使莫名跟着顾君初见识过世情,也看过残酷恐怖的场境,但这样疯狂的虐尸行为,他实在是第一次见到,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生起一层薄汗。 “她当年,就这样砍掉了你父亲的脑袋……”喃喃着,女王突然一改刚才的残暴,双手掩脸,肩膀微微耸动。 如此情绪化,让众人噤若寒蝉,莫名犹豫了一刻,还是伸手拍拍女王的肩膀。 虽然如此,女王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们下去吧,莫名留下来。” 几位公主如蒙大赦,急匆匆地跑走。四公主和五公主还算有义气,临走前是扔下书写着‘好自为之’的一瞥。 55、第五十二章 明白了 人都退下了,地牢中一片死寂,昏黄烛光映照下只剩二人及一尸。活人的都不表态,女王似乎还未平静,莫名则在观察她,沉默持续着,谁也不愿意打破。 “到外头去吧。” 苍白的声调平添几分清冷,莫名已经难以忍受这里的阴森,无论是温度还是气氛。随着女王的步伐往外走,他们并未回到原先的宴会场所,而是到了另一处宫殿。 未等莫名说什么,女王让宫侍准备好一切,怀炉,火盆,还有御寒的大氅。莫名也不客气,一一接受服侍,务求达到自己需要的舒适程度。 他不急,因为急不来。现在主导者是女王,他若是急躁就代表输了,因此他从容不迫,让对方先沉不住气。 光阴缓缓流走,母子俩平和而安静地相处,仿似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谁都没放心上。然而真的没放在心上吗?眼看着烛泪串串凝成,清茶碧烟渐消,时间在流走,耐心也在消磨。 一直垂眸休憩的女王突然抬眸直视莫名,而后者也不客气地把视线对上。女王看着自己的儿子,气质从容淡定,样貌清秀俊美,她似乎能从他身上寻到一丝爱人的影子,然而眼睛是灵魂的窗口,她不得不承认这儿子较像她,还是少了一点那人的温纯,也少了一点善良。 “孤以为你会好奇。” 好奇?他是好奇得要命。心里如此想,他脸上笑容却温柔且显得乖顺:“儿臣静待母王说话。” “……”女王端起茶杯喝一口冷掉的清茶,腕间手镯磕碰轻响:“孤与你是母子,何必太拘束。” “即是母子,君臣关系却不可僭越。”莫名像模像样地以礼仪相待,然而此举却含有浓重挑衅成分,就挑女王早前对他的狠心。 女王哪能听不出来,但她却不恼,只是让宫侍换上热茶,而后屏退左右。眼前搁上热茶,又嗅到清新茶香,但谁也没有心思品尝。 “你的父亲是……一个纯良温和的人。”女王盯着轻烟,仿佛回忆起过去快乐时光,脸上笑靥幸福且温柔。 纯良温和?莫名想起莫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有没有莫惑那般温和。 “他没有野心,这点你还是像他,而且他也真有胆量,不只一回劝孤与他私奔。”笑容逾发的甜蜜,犹如怀春少女。 莫名被之传染,也觉心情轻松,想像一个温和的人有胆子拐女王这样的人物私奔,着实也是个趣事。只是他已经预早知道结局,一个悲惨的结局,因此他笑不出来,只能静静地听,心中也明白她的恨从何而来。 强烈的恨,不正源自强烈的爱吗? “孤也不曾想争什么。”女王的声音渐渐低沉,压抑:“就因为她们可恨,杀死了他,也抢走了你。” “……”挚爱全部被夺走,莫名也不能怪责这个自谷底中挣扎求全的女人,她只是自强。重叹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无法恨这位母亲,即使她的行为极端,也只是为势所迫:“那儿臣的父亲,他是什么人?” 面对莫名的第一个问题,女王却回避了:“你只需要记得他是个温和的好人,与孤与你都不一样……过阵子,就与孤一同前去拜祭他吧。” “……”莫名想知道的答案没有得到,又有点恼她的不诚意:“呵,温和?像莫惑那么温和吗?” 不想女王却不反驳,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名一眼,而后缓声说:“莫惑的性子的确与他接近。” “……”接近?真的像?自己的父亲就是像莫惑这样的人吗?莫名诧异之余,突然灵光一闪:“难道……你让他回大鑫,是这个原因?” 他一直想不明白,像女王这样心狠手辣、精明果断的人,怎么可能让莫惑有存活的可能,‘暮颜’怎么不从一开始就使用?肯定不会是因为失策。 “回到大鑫就只能看他的造化。” 就凭这个答案已经肯定一切,莫名更为不解:“既然开始不想取他性命,那为何后来又一再伤害他?” 这问题得到的是再次回避,女王突然转移话题:“皇儿是不是很喜欢顾君初?” 提及顾君初,莫名再一次戒备,他谨慎地盯着女王:“母王对儿臣真是关心备至,但情爱事向来不喜第三者介入。” “不用提防着孤,你只管回答便好。” 真是猜不透她想干什么,莫名正犹豫是否回答,戒备的心情完全没有放松。只是女王今天大概肯定要向顾君初开刀的,莫名也不想拖拉,反正莫惑他保了,嫣鸠他保了,顾君初他更是不保不行。 “是,很喜欢。儿臣十分喜欢顾君初,若是谁对他不利,儿臣也会‘挥刀杀敌’。” 灯蛾扑进烛火中,噼啦一声微响,已化成灰烬。 女王只想要答案,她现在已经得到了:“真有这般喜欢也好,你与他的事,孤就于近日拟圣旨赐婚吧。” “咦?!”赐婚?不是赐死?莫名真想掏掏耳朵,但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做这等不雅的动作,于是只好忍住了,只是微张的唇忘记了合上。 见到他的表情,女王却觉得新奇,脸上表情逾发慈祥,不禁伸出手轻摩亲儿的脸庞,而后者忘记了反应。感受手上冰冷感,女王疼惜:“孤以为你武功高强,病情也不严重,但怎么体温竟然这般异常?” “……”病?莫名轻咳两声:“武功再高强,也无法战胜病魔。”他故意的。 女王沉吟半晌,也是真的疼爱这儿子,于是便说:“一会让太医为你诊治。” “不用了,此乃富贵病,治不好,只能不断以珍贵药材调养,吊着命子。” “既然如此,宫中有种‘续香’丸,孤就赐你一盒吧,还需要其它药物便尽管往宫中申请,孤会批准你取用。” 赚到了。莫名极力压抑着唇角笑弧,淡定地颌首道谢。 “对了,母王……真的让顾君初……为什么?”他以为女王会拒绝自己所选择的任何人,不想她竟然认同顾君初。 “顾君初?孤已经查清楚他的背景,顾家身家清白,财雄势大,乃大鑫第一富商。更何况长子顾君初更是武林至尊洛山大弟子,即使非为官门侯爵,但此等身份也算是未来武尊。他愿意嫁与你,自然对你有所帮助,而且他更是一直痛惜你,因此孤当然同意他与你在一起。只需选取吉日,孤便下圣旨赐婚吧。” “……”赐婚?因为顾君初合格,所以可以留在他身边?“那母王为何排斥嫣鸠和莫惑?” 别告诉他什么重婚是犯法的,他的皇姐哪个不是养着后宫的?刚才就见每人身后跟了一串棕子那么多的男人,仿佛在比拼谁家的男人较优质,谁家收的男宠数量最多。 “他们?”提及这俩人,女王马上皱眉,一脸苦恼地盯着莫名,仿佛责怪他执迷不悟。 “你还想要他们?!” 听着这严厉的口气,莫名也没回以好脸色,眉心堆起小山峰。 “他们原本就是儿臣的人。” “他们不行,你要是不满足只有顾君初,母王能帮你搜罗更多适合的人选,女人也行。”若是莫名答应了,那他便是堇萝第一个能把女人收为宠侍的男人,然而他不答应。 “只要他们仨!” “不行。”女王严厉地打断:“他们二人肯定不行。” “为什么?”莫名不解她为何坚持,那两个人才是他所要,任谁也取代不了。 “莫惑原是你的替身,他所经历痛苦是你无法想象的。经历了这般痛苦以后不免会心存恨意。说不定他一直等待报复的机会,以后可能威胁到你。” “……”莫惑会存着恨意而报复?莫名只觉得这论调可笑,女王的逻辑没有错,错在使用对象。 “单于嫣鸠更不可靠,他原是心胸狭窄、阴险狡诈之人,他只是欺骗你,特意对你千依百顺,一旦有机会,他会背叛你伤害你。所以他也不行。” “……”嫣鸠那小子吗?莫名倒是同意女王这回的论调的。嫣鸠就是这样一个人,但嫣鸠不可能报复他,也绝不可能背叛他。 “就因为这样?都是因为……”我?原来他们一而再地被女王迫害,原因全出在自己身上,并非他们招来的麻烦,而是自己招来的麻烦。莫名只觉可笑,又感到一丝哀伤。 他是心理医生,所以比别人更清楚人心难测,在探索的过程中,也经常会遇到解决不了的病人。看看这万千世界,不正正是各种心思给纠结出的一座座牢笼? “莫惑不会伤害儿臣,母王说过他像父亲,那么母王认为父亲会记恨复仇?” “……” “嫣鸠不可能背叛,他很聪明,绝不会自找麻烦。母王不用再操心,他们谁也不能少。”说罢,莫名笑容可掬,只是任谁也能看出来那双眼眸所表达的坚决。 似乎是想不到莫名的决心竟然如此大,女王轻揉眉心,疲倦地叹息:“为何固执这方面,你是完全像他了。” “呵,这不是诱人之处吗?” 突然一句揶揄,女王微愕后失笑:“好好留在堇萝吧,若是他们敢有所行动,孤必让他们追悔莫及。” 声音由轻到重,女王掌上重击桌面拍案定夺,这也算是给各自搬了台阶。 她的一句话已经够了,莫名见识过她的报复,想起便是毛骨悚然,要是那两人任一个落到她手上还得了? “谢母王。” “好了,下去吧。”女王搓着额,疲倦地说:“孤需要休息。” “……”莫名想到莫惑中毒一事,想到父亲的身份,这些事情都没有明朗化,心里虽着急,却也明白今天是问不出来了,只能谢过后退出。 “有空便到宫中陪孤说说话吧。”门阖上前,女王轻声说了一句。 说话?大概是想培养母子感情吧。莫名颌首:“恭候传召。” 一句话过后,他已经退了出来,候在外头的女宫立即上前引路,把莫名带回去。夜风透凉,还夹集着浅薄露气,迎面袭来让人精神飒爽,莫名也倍感寒冷。扯了扯身上大氅,这才发现把女王的衣物也给带出来了,正考虑该如何处理,乐声已近。 大氅的问题暂时搁下,既然宴会已经没意义了,他准备带上顾君初尽早离开。今天的事情还是需要好好整理,然后再商量下一步的策略。 谁知才回去,抬头却见到意想不到的情景。顾君初上了座,而周边坐着的正是他一三四五的四位皇姐吗?正把顾君初团团围住呢,而中心的那位大侠却是游刃有余。 莫名眼一眯,牙一咬,不动声色地远观。看看那肩上的爪子,该是大皇姐的,白白的皮肤衬着黑衣料,格外恶心;三皇姐正巧笑倩兮,那手往哪里摆?就摸大腿,明目张胆呢;四皇姐连连大笑,那手拍了又拍,拍的是胸膛,分明地还摸上两把,这叫欲盖弥彰;还有五皇姐正在练习摸盲文,这不正伸手在顾君初脸上耍吗?真是巨细靡遗啊! “施主,莫急躁。沉着方能应万变,淡定才善众和谐。”出家的二皇姐身披袈裟的正装,缓缓飘了过来,很玄地来了一句。 然而什么清心寡欲,平心静气,从容淡定,沉着冷静的,已经给莫名拿滴滴威解决掉了,余下的只有惊风怒涛,心烦气燥,怒不可遏。他想跟女王借用钢刀……怒杀狗男女。 “阿弥陀佛。”二皇姐又来了一句。 莫名没听见,三两步就上前了,一把搭上一三皇姐的肩,给回首的她们一抹倾城之笑,轻轻带开愣住的她们。接下来又拍拍更里面的四五皇姐,再给倾国之笑一抹,又再轻轻地带开二人。 层层剥开后,笑容在面对顾君初的一瞬间崩塌,脸上怒容直指他。 顾君初倒淡定,缓缓勾唇,风流倜傥:“明白了?” 明白?他妈的早明白了什么叫嫉妒,但第一次尝到嫉妒的滋味就对了。 “为何不躲开?!”爱说笑,他顾君初若不愿意,能被人吃到豆腐? “……”顾君初唇角抚平,默然注视莫名,而后反问:“那你为何不躲开?” …… 躲谁?自然是莫惑。 莫名词穷,他能说什么?这算扯平?见鬼的扯平。 “我是没发现顾大侠的嘴皮子也挺厉害的。” “承让了。” 这家伙!剽窃了他的首本名言!承他奶奶! 莫名咬牙切齿,心中污言秽语已超标,但他不管了。耳边还听四位王姐罗罗嗦嗦的,竟然还有人说要买顾君初?二皇姐还在不远处阿弥陀佛个不止,哪像个出家的,分明是爱凑热闹! 气急攻心,莫名一把揪住黑色的衣襟,拖近:“你究竟想要怎样?!” “你只属于我。” “……” “或许我们都不只属于对方。” “……”威胁,这是□□裸的威胁。但!莫名只能选择,他从来无法左右顾君初所坚持的事情,从来都无法。 莫名是绝念了,哪知道顾君初心中也七上八下,这道选择题是王见王,要么帅把将吃了,要么帅被将吃了,输赢掺半。他想,一定要行……若是不行,就再反悔吧。 如此瞪视半晌,莫名冷笑:“好,我知道了。算你狠!我选第一个。” “你的承诺值得相信?”虽然莫名意外的好说话,但顾君初却只能如此想。 承诺?莫名一拨长发,累赘的发扣被他摘掉了,随手一扔:“好啊,那我就给你烙印,让你相信到低。” 烙印?顾君初求之不得,笑意盎然。 气冲冲的人拖着笑眯眯的人就此急匆匆地离开了。 “八皇弟行不行?”四公主嘴里啧啧有声。 “毕竟是王子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公主笑露一口白牙。 “哼,就那小身板只有被上的分。”长公主自鼻子里哼了口气。 “……也不一定,八皇弟爆发的时候比较强悍。”五公主自有己见。 四位公主沉默了,这该押哪边?行?不行? 二公主飘然而至,双手合十:“各位施主,凡事讲求实事求是,既然心有疑问,何不亲自了解?” “……”四双眼睛瞄了尼姑皇妹/姐一眼,比了根大拇指:“大智慧!” “阿弥陀佛。” 五条身影以各自独特的步法追随而去。 58、第五十五章 后来 窗帘簌簌抖动,能看见窗外不变的朱红色,因为那是长长一条宫墙。顺着这走道接近宫门,门户里外都有重兵把守,大门同是朱色,纵横各九枚门钉。四五名侍卫推拉才能撼动这扇朱门,声响轰轰如兽吼。 门开了,马车驶出,莫名不禁抬头看看高墙顶端,失笑:“此般门户防的也只是普通人,遇到哪个懂得轻功的,这铜墙铁壁也形同虚设。” “……”顾君初顺着瞄去,却没有笑:“它的作用就是挡住众人,余下的,里面还有数众能应付。” “也对。” 正品味着刚才的对话,感受到顾君初挨近,莫名侧身避开,换了位置却是与他挨肩而坐:“顾大侠,你又不是嫣鸠那小子,别动不动就撒娇。” 顾君初先是微愣,也无奈地抚额:“他比你年长。” “这年龄还真不好说,我说的是他的思想。”莫名把玩着扇子,心情略显郁闷。 车子疾驰,风就掀起车帘,透进来的一丝丝又掀动了车内人的发丝。狐裘上洁白柔毛扬动,披落其中的乌丝也不能幸免,渐渐往肩后挪动,偶尔随颠簸也轻轻晃动。 顾君初看着,也能理解他的烦恼,只是有些事他总不好插手。 并非怜悯败者,只是那两人意义不同于过去众敌手,稍一不慎,他将会丢失现有的优势。那么,就不如让恋人自行处理吧……他适时引导便好。 “你说,是不是除了仰仗他人,就没有生存意义?”莫名喃喃着,叹了口气。 顾君初侧眸:“依赖没有错,但方式有多种。” 方式?莫名听过了,也知道他想说什么,除了爱人还能是家人吧。 见莫名沉默,顾君初不再发表意见。既然争取同一个人,还要求他能说什么? “堇萝的天气真好。” 话题突然跳到千里之外,顾君初眉梢轻动,侧眸看向莫名:“的确适合你……是想长住?” 微笑挽起,扇子打在顾君初大腿上:“不,与皇家有牵连,始终不安定。” “顾虑家中二人?” 莫名看看手腕上清晰的脉络分布:“流着她的血,就注定要牵扯不清。只是她对付敌人的方式过于极端,我无法安心。她若是铁了心……暂时还需要留堇萝,至少要确认苏瑛计划是否还可行。” 顾君初颌首,他不反对,毕竟近期武林也稍有动荡,凡事谨慎为妙。 “只能如此,只是你面对她,也得小心行事。” “她所做之事,也是事出有因,虽然手段残暴。”莫名想了想,还是先把自己所见所闻给顾君初说一遍。 听完简略的说明,顾君初问出重点:“你父亲的身份似乎与女王设计莫惑有关。” “嗯,我也这般认为,回头问问他们有没有线索,接下来我或许要经常到宫中活动。也可以顺道打听一二。” 只是这么一说,二人就不免想起了一二三四五,顿时一额上虚汗,却也不知说些什么要好。这般‘和善’的皇姐们,这样把堇萝式女权思维给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一群,实在让人甚感无力。 把顾君初卖给我……此言犹记脑中。 “君初,你别随意接近那些女人。”莫名霍地打开扇子,掩住口鼻,目中有冷光闪烁:“不过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可以割爱卖断你。” 这分明的威胁让顾君初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却火热,不觉伸手勾开扇子,轻摩那张冰凉的脸。堇萝酷热,然而这人却通体冰凉,让人好想亲近。 一把扇子轻击他头上:“别发情。” “呵……”顾君初只是一笑,收回了手。 车子也在此时到达八王子府前,莫名先一步下车:“回去再商量……大家一起。” 他跳下车,顾君初随后,才跳落又和莫名一起顿住。 王府门前坐着一人,正正是打着磕睡的三子,那模样似乎睡得正香,奈何身后靠依的大门平整,让他连连打滑,差点摔倒又坐正了,如此重重复复,眼睛却始终舍不得睁开。 看在眼里,莫名失笑,扬声便喊:“三子,你在干什么?” “啊?嗯嗯,别吵……再吵殿下就不回来了。”三子咕哝着。 “哦,你的殿下不回来了?那你坐我家门前干什么?”莫名戏谑地接话。 三子如梦初醒,猛地睁眼:“啊!怪不得,原来我守错门户啦。啊啊,真抱歉,大爷我这就走。” 三子连滚带爬地准备让开,又后知后觉地止住,抬头看着莫名,一张嘴合不上了。 “大爷你还不让开?”莫名笑着说。 “哎,你才是大爷啊。” “君初,你说本王子像大爷吗?”莫名笑问,顾君初不语。 “殿!殿下……啊!殿下回来了!”后知后觉的三子高声嚷嚷着,一溜烟地跑远了。 莫名和顾君初都无语了,半晌以后,莫名轻叹:“三子的嗓门果然厉害。” “是你捉弄他。”顾君初想了想,又笑:“你就喜欢结交这样的小孩,他是,苏菜刀也是。” “你不以为能有这种可爱性子,实在难能可贵吗?值得好好保护。”莫名轻声笑着跨进家门:“要知道,你我都做不到。” “你比他要可爱多了。”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莫名只觉寒毛直竖,猛地回首,看见顾君初老成且认真的脸,知道他竟然是真的如此认为,不觉好笑。 “行了,顾大侠,我终于了解你为何执着于我……你的审美观果然有问题,真是怪异。” “嗯?你只值得怪异的品位去欣赏?” 好吧,当他说错话了。莫名啧啧嘴,没说话。 这顾君初要么不说话,开口了肯定不吃亏。 见他无语,顾君初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落在莫名身上的目光宠爱万分,把旁边的人都看呆了。 正行进,听见脚步声,急促且虚浮。听出来此人比普通人都不济,该是原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莫名马上意识到来者是谁,猛地回头,只见涂红擦绿的雕栏画栋中有一袭白衣。 清瘦,淡然,但目中有着几乎满溢的喜悦。旁边枝叶的疏影正投落他的一身洁白儒衫上,目光相交以后,淡雅笑容如雪中寒梅,茫茫中绽放生机。 他没有说话,莫名有一瞬间犹豫,却在下一刻不动声色地靠过去:“怎么又忘记照顾自己?” 莫惑淡淡一笑,胸膛仍因刚才的奔跑而大幅起伏:“听说你回来……回来就好。” 莫名失笑,目光突然触及因喘气而微张的唇,记忆如泉涌。他强装快活,举起扇子晃着:“我当然回来,这是我家。” “嗯。”莫惑看了看扇子,又向顾君初点头招呼。 他们谈话未完,又听衣带随风凛凛的声响。莫名目光精准地捕捉目标,灵巧地往旁边让开,没让人扑着。 嫣鸠见一击落空,知道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在原地站定以后便拂拂衣上风尘,笑意盈盈:“回来了?” 莫名失笑,一柄扇子打在他肩上:“看来你武功有长进,这饿虎之扑甚好。” “……”嫣鸠拿高高翘起的眼角睐了莫名一眼,坏笑:“你们一夜未归,在外头可是风流快活?不妨给我们说说,也别怕伤了我们的心?” 还真让这家伙说中了,莫名心虚一把,只是依旧不显山不露水:“没什么,母王说我和你的婚事取消了,准备让君初补上,找我说了点事宜。” “咦!”这消息倒是第一回听到,当时砸愣了三人。 嫣鸠猛地回头狠瞪顾君初一眼,转身离开了。 莫惑却没有太大异动:“回屋里再说吧,深红你去看看嫣鸠公子需要什么。” 跟在他身旁的深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嫣鸠发了大脾气,听说砸了他凤院里很多摆设。但当莫名和顾君初梳洗完归来的时候,他又出现在餐桌上了。 看那模样仿佛有气,却已经平复不少。没有再提起婚事什么的,接下来用膳后,莫名只让深红和三子留下来侍候,准备与他们讨论在皇宫中见闻。 他说,一行人就静静地听,只说到女王杀人的地方,三子是瞪圆了眼睛,其它人倒没有太大反应。 “师兄,那个女王就是你的母亲吗?”菜刀等话后,立即发问。 “嗯。”莫名对菜刀微微一笑。 “还好师兄你不像她,还真是可怕。”苏菜刀吁了口气:“要不当年我拦劫师兄的时候,师兄你还不把我劈了。” ……大家听着这不着头尾的一句话,是斜眸看了莫名一眼,那人正笑得纯良和善呢,直让他们一阵不和谐的迦弧 “哈,菜刀可爱,师兄怎么会伤害你?”扇子轻击掌心,他如是说。 面对另两人困惑的目光,顾君初突然轻声与他们说:“大概是三四年前,我与他下山,遇到一个十岁左右拎着菜刀的小孩截劫。” “哦。” 十岁左右的小孩截劫莫名?其实也不奇怪,特别是莫名的外表显得孱弱可欺。 菜刀听见了,兴奋地挨上去说:“但师兄很好,给了我名字,让我拜进洛山。” “大师兄的权力。”肖云鲛插话。 “教我做菜。” “利用。” “而且一直都对我好好。” “欺骗。” “够了!不准再诋毁师兄!你这个死人脸!” “恼羞成怒,事实如此。” 霍地,大厅中多了尤加利与树熊的搭配,让众人看得冷汗直冒。 “对了,二哥,嫣鸠你们在堇萝时日较久,对于我父亲的事有没有耳闻?” 听见莫名的问题,二人深思。莫惑先摇首:“我也从来未听说过你叙述的人物。” 连关在地牢中的人都不知道吗?既然连这事都不知道,女王果真存心利用莫惑到底了。莫名轻轻皱眉,又看嫣鸠,却见他一笑。 “我不说。” “……”闹别扭?莫名挑眉:“好,你就莫说了。” “……”嫣鸠恨极,睨了顾君初一眼,又瞪着莫名:“关着的人倒听说,但也只知道她是女王恨极的人,每每女王心有不爽,就会前去戏弄折磨。再说女王生平阅人无数,除了她本人,谁能清楚你父亲是谁?只是女王登基以后,后宫中只留了五位宠侍,得以封上君称,而后宫主仍未立。” “宫主?” “就如大鑫的皇后。”莫惑轻声解释。 莫名大致上了解后,仍是得不到结论,一切都太过模糊,他考虑该从何处着手探得情报。 深红突然从外厅接进来信柬数贴,交到莫名手上。只看:长公主的邀宴;二皇姐的佛法讲谭会;三皇姐的花楼约;四皇姐的古玩鉴赏会;五皇姐的药膳聚会。 莫名将前四封全扔开了,拿着第五个交回给深红:“行了,就回复这个,说我一定会到。” “……” “那这几片?”三子拿着剩下的,呆呆地问。 这几个?莫名弯目一笑:“三子,狐狸的耳朵和脑袋都很灵。” “啊?”三子没听明白,但听莫名说要退回去,他就听命拿去退了。 “我与你一起去吧。”顾君初说。 莫名听罢:“嗯,也该看看五皇姐的珍藏。” 扇子轻摇,笑容满脸的莫名却让人觉得这冬天似乎还近……五公主的药库要空了。 “但……你这回给我蒙脸。”莫名笑眯眯地添上一句。 顾君初默然,另两人则是好奇地看着他们。 嫣鸠只疑惑一瞬便明白了:“看来是顾大侠很得公主们欢心呢,呵……” 他的取笑得到两人睨视,只是他快乐,肆无忌惮地笑开了。 他笑得开心,别人也不会阻止他,反正知道他是这种性子,习惯就好。莫名给尤加利树那边唤了一声:“二哥的情况如何?” “假以时日。”大树回了一句。 “我都有做好吃的给二哥吃!”菜刀跟着喊。 莫名满意地点头,就不管他们了,交代莫惑:“二哥,你要听从他们的,才能尽早恢复健康。” “嗯。”轻轻点头。 见他对自身健康的态度如此淡漠,莫名有点恼:“你必须放在心上,好好养好身体。” 莫惑微愣,见莫名一边说着,一边又咳红了脸,不觉微笑:“你还是别操心我的身体,我会好好的调养。你也谨慎对付宫中人物……毕竟皇家复杂,大家的心思不好把握。” “是。”听他反过来关心自己,莫名有点郁闷,低声应和着。 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嫣鸠突然瞪够顾君初了,改瞪莫名:“我有话要与你说,来。” 也不管莫名意愿,他就扯着人走,蛮横到这份上,莫名却没有拒绝。 他们身影才远,又有人来信,是给肖云鲛的信件。 能知道他和菜刀所在的信件,只能从洛山来了。‘亲密’无间的二人分开,肖云鲛把信件浏览一遍以后,却扔给了顾君初。 “我没空。” 顾君初读过信后,微讶,却也知道肖云鲛真的走不开。他移眸看了莫惑一眼,立即便下决定。 “我来解决。” 59、第五十六章 小别 “去哪?” 听见浅浅一句问话,顾君初回头,莫惑正看着他。二人视线对上,顾君初把信递给他,而后静静地看着他把信读完,仿佛陷入沉思。 顾君初见他不语,也不打扰他,接下来就与肖云鲛及菜刀讨论洛山。厅内只剩三人低语声,窗外碧色树影扬荡,阳光闪烁。 “你要带走莫名吗?” 又突然一声低语插入,这下顾君初再次回首,一双深邃的眼睛就盯着莫惑,表情无起伏,让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莫名与嫣鸠出去了,还未回来,他看着莫惑,半晌以后反问:“你希望我让莫名留下来?” “……” 莫惑又不说话了,厅内一阵死寂,许久以后轻慢悠长的叹息声传入人耳。 “他能留下来?” “我当然不想让他留下来。”顾君初直截了当:“毕竟你们的心思我很清楚,我想说他是我的,你们谁也不能抢走。” 一句话掷落,莫惑鸦羽般的睫毛覆落,遮掩目中紊乱情绪,清瘦身影显得落寞。 “喂!”苏菜刀要为莫惑鸣不平,在他眼中,江湖大侠该保护弱者,哪能像大师兄这样欺负孱弱的莫二哥呢。他一把挡在二人中间:“大师兄!你别为难二哥。” 为难?究竟是谁为难谁? 顾君初看了莫惑一眼,不觉抚上腰间宝剑,玉制坠儿在手心落下一抹冰凉。他旋身离开,抛下一句话:“他会留下来。” “我想说……”莫惑猛地站起来唤住顾君初:“我的易容术,能掩护他离开。” 顾君初背着他们,谁也没看见他的表情,只知道他一声不哼,毫无风度地离开了。 菜刀还咕哝,肖云鲛却把他拉走,与拉拉扯扯着回来的莫名二人错肩。 菜刀原还想粘着莫名,结果拉着他的人不放手,直把叫得凄厉的他给扯远了。嫣鸠还扯着莫名的袖子,莫名只顾得及应付那双不断搔扰的手,哪有空闲去管菜刀。 嫣鸠还要调戏莫名,哪知道原本极力抵抗的莫名却在踏进屋内后定住了,让他好奇地探身去看。 没有特别,若说特别的,该是站在厅内落寞的身影。嫣鸠冷哼一声:“晓是我千百回的引诱,也及不上别人往那儿一站。” 说罢,他退出去,特意绕开这捷径,寻远路走掉了。 莫名看着那抹红影没树影葱笼中,便没再理会,他缓步靠近莫惑。 “怎么啦?” 莫惑仿佛刚才注意到莫名接近,轻轻一颤,而后落寞淡化,仿佛与他本身的淡雅融为一体,不再存在了。 莫名也不点破,笑语:“他们都离开了?来,我陪你回竹院,或许我们到处走走?” 然而听他的话,莫惑却没有流露半分喜悦神色,久久以后,他把覆于长袖下,被攥成一团的信件递给莫名:“你看看。” “嗯?”不明所以,莫名展开书信阅读,眉头渐渐颦起:“竟然连四师弟也解决不了吗?但二师兄要为你诊治,我去找他商量。” 他这就准备找人,手上却感觉到微温,垂首一看,莫惑的手正按在他臂上。 “怎么?” “要去的是顾君初……” 莫惑再也没能拉住莫名,他人已经消失在门外,只见婆娑树影躁动,鸣蝉唧唧时断时续,莫惑却再也听不进别的声音。 莫名出了门后一直沿着回房的路线寻去,远远看见顾君初的身影,他正回头。莫名也没管这么多,冲过去便把人压到梁柱上,咬牙切齿:“去哪?” 听他问这话,顾君初失笑:“收拾包袱。” “……” “只能由我去,你不也同意?莫惑需要二师弟,菜刀身手了得却成事不足。更何况四师弟都解决不掉的事情,可见其中凶险,我肯定得亲自前去处理。” 哪里会不清楚?莫名都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乐意又是另一回事。 只是除了让顾君初去,还有什么办法? 想着,他没再多话,放开顾君初后也往房间方向走。 “去哪?”见他没反应,顾君初反而在意了。 莫名睐他一眼,闷声说:“给你收拾包袱。” 顾君初失笑,就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去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自那背上,落到别处,看着王府内绿荫处处凉风阵阵,仆从们各司己职的一片和乐气象,正晃神,袖子又被拽拉了。 莫名张开扇子,草草地往二人脸上一挡,便狠狠地吻上顾君初的唇。吻也迅速,舌头紧紧纠在对方的舌筋上,又猛地扯开了。 顾君初愣视着莫名,只觉舌头上一阵发麻,不觉舔了舔唇,见齿刮过感到刺麻的舌蕾。 扇子霍地收起,莫名四平八稳地往前走,哪见着半点尴尬。顾君初环首一看,旁边路过的仆从,哪个不是张口结舌的,或许在他们的认知里,他们的殿下与这位高大的宠侍,不该是以这种方式互动的。 顾君初只能苦笑,真想告诉他们,这八王子殿下就是这个性子。看似小巧温驯的雪貂,牙齿却很锋利。 他们走着,迎面来的是深红,莫名唤住他,抿抿唇便说:“莫惑在饭厅里,去侍候他吧。” 深红这名仆人狠狠地刮了莫名一眼,咬紧牙关急步过去了。莫名从来都知道他侍候的是谁,也不怪他这一瞪,毕竟是自己不对。 顾君初心里有想法,却一直犹豫,正如刚才莫惑问的,问他要不要带走莫名。其实这问题问得不对,应该说莫名要不要跟他走。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这里有云鲛照料,也没有大问题。” “……”莫名脚下稍缓,又继续,他哼笑:“是不是莫惑说,他可以扮作我的模样留在堇萝?” “……” “跟你去?嗯,很诱惑的建议。”过去他们也经常外出,顾君初身后总跟着苏瑛,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尽会挑刺为难别人的病秧子。只是过去平常能做的事,如今却不容易,莫名不禁感叹世事:“一切还是得实际点,他莫惑又怎么可能完全像我莫名呢?女王可不简单,到时候就是二师兄和菜刀在,怕是会连累他们,且也不见得大家能全身而退……” 听他一番话,顾君初无从反驳,但他也有想法:“这是真心话吗?” 知道又要牵扯到那两人身上,莫名虽然不愿意,但也知道这才是现实。他和顾君初现在木已成舟,而且他还很乐意,到了这份上自然纠结着情敌的问题。 “他们啊,他们……我也不能丢下。”莫名玩了把扇子,烦躁的心情仿佛也能从小动作中得以舒缓:“他们和你不同,但他们也十分重要。” 并非都出于责任,莫名承认自己有私心,他和莫惑和嫣鸠,三人之间一直模糊,都是摸索着前进着,如今只知道顾君初已经成了路标,指引他们在混沌中走出一条路。 “我很快就回来。”顾君初只能这么说。 莫名轻笑,扇子打在他胸膛上:“行,你要是太久不回来,指不定我就要变心,顾大侠你自己拿捏好。” 这算什么威胁,顾君初低笑摇首,心有所动便凑到莫名耳边:“刚才嫣鸠有没有勾引你?” 莫名睨他一眼:“你还挺了解他的。” “嗯,那么将要分别,我们是不是也应该……” 顾大侠这话说得正统的急色,却听得莫名不爽,给他点颜色就上房揭瓦了不成? 当下冷笑:“行,照旧,我先来,你待后。” 现在可是炎炎夏日,但顾君初只觉背后有冷风吹拂,透心的凉。 结果当天晚上,三子说他听见了鬼哭神嚎。 其实也没这般夸张,只不过是夜里来了风雨,当狂风大作雷雨交加的时候,院里添了点动情的喊叫罢了,只可惜这孩子不谙此事,当作鬼怪闹事,吓得一夜未眠罢了。 第二天早晨,顾君初在晨雾正浓时背上简单包袱只身出城了。 莫名直睡到日上三竿,仆从前来侍候的时候才起来的,梳洗过后,也同厅里人吃了午膳,再到竹院陪着莫惑诊疗,偶尔还要闪开嫣鸠扑击,一切仿佛没有变化。 傍晚时,他和莫惑换上衣服就要赴五皇姐的约会。 结果嫣鸠是说什么都要跟着,拗不过他,原定的二人里,又多出了他。嫣鸠脸皮已经是百炼钢,除非被莫名戏弄,平常时候哪里表现过愧疚或害羞?这下死乞白赖的跟上,深红不知瞪得他有多深,他就是死活不放眼里。 莫名看得着可笑,便出口:“别跟他计较,他不会在意。” 他给深红说的,结果又招了深红一瞪,把他也恨上了。 莫惑苦笑:“深红,你去帮忙赶车吧。” 把他遣走了,莫惑让单纯的三子为他们沏茶。 小小车厢里,仍是应有尽有的,沏了一壶茶的时间,嫣鸠又看了莫惑好一会,回头便往莫名身上粘:“喂,顾君初要去多久?” 莫名品着茶香,听问话,他淡淡地看了嫣鸠一眼,含糊回答:“事情办好以后。” 嫣鸠就等这回答,当下笑容是越发的媚惑,眉目含春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挨着莫名,靠在他肩上,呢喃:“那你独自入眠,不冷吗?” 耳边暖风吹着,容易让人耳根发软,但偏莫名如今却像吃了秤□□,一颗心沉着。 “冷,因此每晚必想顾君初,借此催眠自我,好安眠。” 被话刺着,嫣鸠双目微眯,像要考虑揍人。但他毕竟不笨,这一动手,还能怎么样?自取其辱罢了,正考虑如何报复,眼角瞄到一人,便说:“呵,你想着顾君初就够了吗?不需要一点现成的?比如我,比如那边的莫惑公子。” 提及莫惑,莫名总有所顾及,正暗骂嫣鸠奸狡,却有人比他更主动解围。 莫惑笑容如阳春二月的水,柔和包容又带点不可侵犯的冷:“这非我力所能及,嫣鸠公子莫折煞我。” 见利用不成,嫣鸠也恼莫惑不争气,冷笑:“哦,真是千载难逢的老好人,也怪不得一再为人利用。哼!” 说罢,他不再看这车内,靠在车窗上生闷气。 这小鸡肚肠的作为,也只有他能有了,莫名和莫惑都只能回以无奈的一笑。知道他是嘴里不饶人,说这话难听,估计也没有多少用心,只为出气罢了,就没放心上。 莫名和莫惑边聊天边品茶,也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莫惑发现莫名偶尔走神,他也不点破,配合着相处。就这样车子过了大街,驶到堇萝最老字号的药业大商行,这就是五公主所经营的药行。 下了车便有小厮前来带路,三人互觑一眼,莫名走在中央,那两人就各走一边,一同进去了。 出发前他们已经沟通过,这五位公主,他们各自有接触过,各自也有不同了解,如今要面对,也有各自一套办法。 进了内厅,真如莫名所说的,狐狸们的耳朵跟脑袋都很灵。一二三四五,一个也不缺,那二皇姐还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阿弥陀佛地施礼,这模样真是让人冷汗一额。 “初君呢?”长公主瞄了一圈子,没见着目标,便冷声迫问。 她盛气凌人,莫名突然一脸哀愁:“病了。” “唉?” 听说顾君初病了,公主们除掉二公主还有点出家人模样以外,均赶上来追问因由。这模样还真是迫切兼钟爱,看得莫名心中直冷笑。 嫣鸠以袖掩唇,正幸灾乐祸,笑意盎然。见莫名装模作样,他便拿手肘碰了碰莫惑,打眼色让他配合。于是这外表柔柔弱弱的一行,便沉浸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莫名说:“君初他那天夜里被折腾得厉害。” “咦!不是你被折腾得厉害吗?”四公主言。 莫名唇角微抽,又压下去。 “阿弥陀佛,施主不可打诳语。” 行了,都知道你们有偷听得仔细了。莫名心中咬牙切齿,表面上没给现出来,就话锋一转:“我就说他太卖力了。” “哦……”一片了然的附和声:“的确是太卖力了。” 靠……莫名暗骂得顾君初开花了,回头继续装弱柳扶风的忧郁王子,眼角微润:“现在他的身体很糟。” “有多糟?”纵使五公主较为斯文,此时也有点急切:“这就请御医跑一趟吧。” 莫名拭拭眼角,长叹:“其实已经诊断过,大夫说他……” 把莫惑的一长串毛病念毕,莫名缓了口气。 “……” 厅中寂静,莫惑微讶,嫣鸠偷笑。 公主们确实被这些病痛给砸愣了,接下来七嘴八舌,就心痛顾君初怎么弄成这样。 莫名听她们聒噪,垂着脑袋打呵欠,把没营养的话语全过滤完了,最后只听见一句。 “这些症状最好能用上最好的补药,皇姐这里还有,就给初君准备一点吧。”五公主说。 “谢五皇姐。”莫名马上凑上去。 “……” “名单在这,就照方子上头的名单准备即可。” 一长列的方子,各种珍稀药材,还真不普通。再看看这皇弟,正笑得愉悦,公主们总以为自己被坑了。 “八皇弟,好大的胆子啊。” “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呵,八皇弟忒是有趣。” “唉,我说可爱的皇弟你怎好设计皇姐们。” “……坑我?” 结果莫名也没招了好果子吃,被五人围起来调戏了一番。 顾君初没来,五位皇姐也不放过嫣鸠和莫惑。毕竟这二人都在堇萝有一定的知名度,也并非第一回相见,但公主们就有话说。 她们一边说莫名有眼光,尽挑好物,一边埋怨自己身边的男宠没个好的,问莫名要不要交换着玩玩。 虽说21世纪也有兴起□□游戏,但莫名并无兴趣,连连推拒。后来四位王姐变成互换宠侍去了。看着她们把宠侍们当成牲口般交换,莫名发现自己还是无法融入这荒唐且糜烂的皇家贵族生活。 戴着笑脸面具,虚笑着迎了一个晚上,见莫惑累了,他便请辞了。 临走的时候,四皇姐送他到门外,交给一只瓶子,笑曰:“能帮你的不多,就这个是年前母王寿大宴时,我送上一尊白玉观音,得到这点赏赐,就分你一半了。可别怪皇姐自小没保护你,而疏远皇姐啊。” 莫名接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觉瓶子挺沉的。 他也不记得自己当是怎样回应四公主的,但见那爽郎的公主拍得他肩膀生痛。回到车上时,打开瓶子来看,只有五颗‘续香丸’。 续香丸也非俗物物,就莫惑这个命必须把它当成补药吃,这下四公主能给他五枚,也着实的够意思了。莫名摇头失笑,将瓶子给了莫惑:“五天的份。” 莫惑接过后也没说话,收进怀里。 “月亮还是一样阴晴圆缺。”莫名感慨这与顾君初分离的第一天。 “哼,我看你是没了顾君初,就看这月亮什么都缺。”嫣鸠念了一句,也就靠着车厢休憩,不再说话了。 莫名没有反驳,或许真如嫣鸠所说,他盯着镶嵌于夜空中的一抹银色,思绪不知飘往何方。 60、第五十七章 变故 “如何?” “摔下去了。” “两人都摔下去了吗?死了吗?” “不知道,原本是伤得很重,但崖下是河流,根本见不着尸体,大家正沿着水流往下游寻去。” “快,一定要比他们都先一步找到大师兄。” 荒间溪河边见火光点点,顺着河流蜿蜒远去,人声把潺潺水声都掩去了。 河水冰冷,莫名已经不知第几回梦见冰冷河水。他猛地自睡梦中惊醒,发现性寒的自己竟然汗流浃背了。 在黑暗中沉默半晌,莫名只觉这房间内闷得紧,披上大氅就推门而出。独自走在王府内,此时已经是夜深,万籁俱寂,巡卫多在外围巡守,也极少深入大宅内院。 廊道是以木板架起的,高于地面的小廊桥,踩踏上去能听见木板轻轻吱吖发响,这是在日间容易忽视的声响。莫名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着夜色漫步于廊道上,眼睛偶尔捕捉到几点萤光,却未驻足观望。 夜风送来风铃清响,这改变了他的路线。下了廊道,踏上小径,往湖边走。只有那边的雾容亭系着风铃,他现在随心所欲,就特别想看看没有一丝亮光的湖泊会是何等景致,又或许他是想去看看湖水是不是似梦中河水一般清冷。 赤着脚,小石子铺成的小径有点硌人,寒气自脚底下泛起,莫名却不在意。一步一步接近湖边,原以为自己是独享这夜景,却不想湖边有一点昏黄淡光,是一人手里提的灯笼。 玩心大起,莫名放轻脚步挨近,探头吹灭那一点烛光,又迅速绕到另一边去。 唯一的暖光没有了,莫惑只是提起灯笼看了一眼,喃喃:“灭了……罢了。” 说罢,继续对着浮光点点的湖面陷入沉思,一双墨黑的眸子也映着粼粼波光。 莫名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话:“站在这里不怕着凉?” “啊?!”莫惑吓了一跳,手中灯笼脱手,他直觉便伸手要捉,结果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跌去,前方则是冰冷湖水。 幸得身边人身手非凡,只一瞬间便捞住了他的腰,制止了可能发生的悲剧。 “你懂得游泳?” 莫惑惊魂未定,又听这么一句问话,语气似乎比眼前这片见不着底的湖水还冷,他一时间竟然答不出话来。 见他愣愣地盯着自己,莫名皱眉,把他扶正了,训话:“这是想试试被淹死的滋味?” 莫惑听罢,苦笑:“是你突然……” “突然怎么样?”莫名横眉怒目,就差没把弓起的食指招呼到他头上了:“任哪人只要有心推你一把,你就完了。” “……”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莫惑垂首认错:“我日后会注意。” 他认错了,若继续说他,又不对,若不说,心里又不舒坦。莫名干脆不看他,改盯着这湖面,又发呆。 他的心思似乎穿透湖水,不知到何方去了,莫惑没敢问,只能陪着他发呆。 看着看着,莫名不觉就蹲身去搅动湖水,凉意自指尖传开,他打了个激灵。 “湖水凉,你还是别碰。”莫惑忍不住就提醒。 凉? “有一点习惯了。”莫名笑着回话。 这是什么话,就是平和的莫惑,此时也不赞同地皱眉:“怎么可能习惯?” “可能,失去依赖以后,就能够习惯。”轻声笑随着话语溢出,莫名捞起泡在水中的灯笼,水滴滴哒哒地滴落:“哈,水灯笼。” 他笑,莫惑却笑不出来,已经个把月,有很多事情变了。他的身体的角日渐康复,身为八王子的莫名与宫中关系也日益友好,嫣鸠粘着莫名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莫名也越来越容易走神。 莫惑扫过水上萤光一眼,抿紧唇,但最终还是开口了:“很想念顾君初吗?” “啊?……呃,嗯。”手中玩意差点脱手,莫名眨眨眼睛,嘴里含糊地应着,回避般偏开了脸。 其实回答很多余,只凭有眼睛的人都看到莫名的不妥,因此嫣鸠也越来越急躁,他则越来越平静了。 “有书信捎回消息吧?” “有。”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收到简单书信,大概只说着事情如何处理。 “是重大事件吗?竟然一去数天。” “嗯,是有一邦异族人士挑战洛山,勾结上意图颠覆武林的野心分子,闹起事情,想趁机推翻洛山至尊之位,并取而代之。听说领头人本领高强,而且此事牵涉甚广,因此一直未有太大进展。” 即使是不曾接触武林的莫惑,凭借耳濡目染的一点知识,听完以后也大概了解。 “今天肖大夫说我的毒已经完全清除了。” 莫名一听,大惊:“咦!他怎么没跟我说?好了吗?太好了。” 说罢,就背手打量着莫惑,再拿伸手抹一把他的脸:“嗯,没有易容,脸色是真的变好了。” 莫惑往后退一步,轻笑:“嗯,是好了不少。接下来只需要吃点补药,好好养着,很快便比以前都要好。” “那就太好啦,二哥还是长点肉才能更帅。” 仿佛应着这一说,风吹皱一片湖泊,也吹得眼前人衣衫凛凛。在夜色中,白衣灌了风,扬开便似是要随风化去的烟云,飘渺虚无。 莫名暗惊,伸手扯住那片洁白的袖子,迎着疑惑的目光又放开了,有点尴尬。 “……”见他又再失神,莫惑接过莫名手中灯笼,虽然已经点不着,他还是提着,回身:“要是想他,便去找他罢。” 说罢,人也缓缓往他竹院的方向走。 找他?莫名抚着胸膛,仿佛能感受到突然加剧的跳动,回过神来就发现那抹白色几乎要被夜色潜没了,他迈开脚步远远跟在后头,直到将人送回竹院,看见烛光透棂以后,才安心离开。 他却不知道自他转身以后,有人站在窗台前,直到天亮。 最终莫惑不再让莫名去找顾君初,莫名没有真的丢下大家跑去找顾君初。那一夜的插曲只有莫名和莫惑知道,但二人却再也不提起,就似乎只是一场梦,又或许是当晚大家都情不自禁才流露的情感。 又是几个日月交替,除却王府所有的纺织业,莫名现今更要兼顾着顾家与茶家的茶业。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身体渐好的莫惑也前来帮忙。 得了这样一个助手,莫名是轻松不少,而工作方面嫣鸠也出了不少力。那小子看似只懂玩乐吃喝,但除了要他核账以外,但凡销售,公关,监督等,他都做得有声有色,三子说嫣鸠公子指不定早就被当成当家主母给教导的。 莫名直敲他脑袋,哪来的主母?不过有了嫣鸠,所有工场都由他走,莫名又省了不少心力。这般内外协助,一切还能顺利运作。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大手板,莫名移眸睐向茶修的笑脸,没说话。 茶修一手捏着糕点往嘴里送,见莫名有所反应,便对莫惑说笑:“你看这人,花了大半天时间发呆呢,像个七旬老头似的,总走神。” 听他说这话,见莫惑也注视这边,莫名眉梢轻扬,笑露几颗白牙:“茶公子,你的糕点不是要送给我和莫惑享用?你吃掉了多少?” 茶修啊了一声,连忙吞掉嘴里的,拍拂身上饼屑。不觉又把油腻腻的手搔向脑袋,对莫惑挤眉弄眼:“啊啊,我都说了这糕点好吃了是吧?看我吃着都停住不嘴呢。” 莫惑叹笑,莫名则不给他脸面:“是吗?我看你是能放进嘴里的都是极品,能看上眼的都是知己。” 这一句暗示他随意和花心,茶修可不依:“行了行了,莫殿下,小的知道你嘴巴厉害,不要再损我了。” 他几乎要拜下了,连忙给莫惑陪笑。 这小子打什么主意,莫名还能不知道吗?偏不从他意。 “你意思是说我诬赖你了?难道你忘记大纣冰雪小筑里的雪美人?还是忘记大鑫高家庄的姚娘?还有……”一数就是十数名,莫名记得清楚,茶修脸色青白。 他真的要拜下了,哭丧着脸求道:“莫公子,莫大人,莫殿下,你行行好就别说了……你分明知道她们是……人才。” 茶修这边拜着,那边看见莫惑不为所动,真是飙泪了:“你要相信我啊。” 莫惑见着了,颌首:“茶公子,广纳人才,知人善用是好事,何以痛哭流泪?” “你!”茶修仿佛更伤心了,趴在桌子上嚎叫不止。 “……”莫惑顿了顿,无奈的目光投向莫名。 后者只是一挑眉,说:“他疯了,你大可不用管他。” 趴在桌上的人叫得更凄惨了,然而莫名却阻止莫惑安慰他,算盘打得噼啪响,继续校对账目。 茶修哭得嗓子眼发干,直起身倒杯茶水喝光便又趴下去装孟姜女。 莫惑哭笑不得,这种场面也不是第一回看了,但每每看到都是让他不知如何反应……这人怎么如此无赖。 未来得及让茶修哭够,门外来人传信。原本哭得天昏地暗的人又直起身来,接过信淡定地读起来。 见状,莫惑不知如何反应,揉揉眉心。 莫名给他递上茶杯,笑道:“别在意,他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让他闹够了,便会找别的乐子。” 这是什么话,莫惑摇首:“偶尔也要顾及他的感受。” “……你莫对他心软,他这人若是得了几分颜色,便要开染房了。” “是吗?” 听他这样形容茶修,莫惑失笑。的确有几回茶修大闹,闹够了就哀怨地数金子,数着数着又心情大好……如此奇诡的性子,还真让人无可奈何。 “要是你嫌他吵,我倒可以让他睡一觉。”说罢,扬扬手,袖子甩响,可见这一手甚为凌厉。 他们聊着,茶修那边却撞翻了桌子。二人把目光调向他,困惑地看着脸色发青的他。 茶修拿信的手抖擞着,仿佛万分惊恐地看了莫名一眼,脸色由青转白,此时又似乎要转为酱紫色。 “怎么了?”莫名疑惑地问着,视线落在信件上,他三两步过去,夺过来。 墨色楷体小字书写工整,内容也没有差错,然而随着内容被解读,莫名却把信纸抓破了,脸色比茶修还要惨。 “怎么了?”莫惑也注意到不妥当,上前问。 莫名没有回答他,一双眼睛只懂得瞪着信件,一脸难以置信。 茶修不敢去夺莫名手中信件,就把莫惑往旁边带开,对连连探看莫名的他说:“顾君初出事了。” “啊!”莫惑抽了口气,强作镇定:“究竟怎么回事?” “不知道,信里只说顾君实与别人决斗受重伤后摔落悬崖,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说是被急流冲走了,生死未卜。”茶修一边说着,一边把他往外带:“快走,先离开这里。” 要是莫名发起疯来,他可没信心全身而退。 莫惑未反抗,却远远喊了一声:“莫名,我回府里收拾,你也快点回来。” 莫名只是僵硬地点头。 “唉?!”茶修不明所以,唯唯诺诺地跟着莫惑往外走,再回头的时候,屋里哪儿还有人影。 这时候还是中午,女王正埋首于国事,才要透口气,就见旁边侍从目瞪口呆,她淡定地把视线移落前方,看见莫名,心中惊讶,脸上却没有表露。 “儿臣向母王请安。” “请安?”以这种方式?但他敢作,女王也敢受,当下笑得宽厚,颌首:“皇儿有何事特来见孤?” 特字加重了语音,莫名知道她是讽刺他以这种特别方式到来,但他如此做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母王,儿臣是前来告辞的。” “告辞?”女王终于了解莫名所为之意,深宫重地都能来去自如,他若要走,谁拦得住? “对,儿臣必须离开堇萝。” “去哪?” “……洛山。” “哦……”女王挑眉,食指轻点桌面:“去洛山所为何事?” 知道不能含糊,莫名直截了当:“君初出了点小事,儿臣需要前往帮忙。” “他?”女王自然不好奇顾君初为什么会在洛山,一座城墙不可能困得住他们。 女好奇的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自己的儿子如此焦急。但她一再探问,仍是得不出结论。你来我往了一番没意义的交谈,只知道莫名去意已决,女王却仍有所坚持。 “如果孤说不呢?”女王试探地问。 莫名勾唇一笑,从容的表情与女王有得拼:“那儿臣就当离家的小孩。” “别忘了你家中还有二人。”女王反过来威胁。 她当初就考虑到有此等作用,才勉强让莫惑和嫣鸠留下来,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莫名听了她的威胁,当下恼怒,脸上依旧带笑:“母王是不让我去吗?” “是,顾君初尚不能解决的问题,你又有何办法?何不让孤派发人手给洛山,让你们的师父自行处理?” 很好的做法,但这不是他要的:“解决什么?我只要去寻他。” “……”看着那双眼神坚定的眼眸子,女王轻叹:“那你要放下家中二人吗?” “不,我会把他们带上。” “……我说了不放。” “母王,你愿望儿臣救不着自己的爱人吗?愿望儿臣与你有一般遭遇,经历一般痛苦吗?”这一句话莫名原不准备说,但他却只是幼稚美好地想着,结果现实还是需要他残忍。 母子再次对峙,然而女王却处于劣势,即使她手握绝好优势,却怎么也无法压倒莫名。她愿意?不……她从来都不愿意。 “若要孤答应也可以,但孤会派人监督你。” “行。” 莫名回答得干脆,女王反而有点应接不过来。 “反正儿臣若是说不,母王大概也会暗地里派遣人手,那儿臣干脆答应了。还有哪些条件?” 女王沉吟半晌,便艰难地开口:“答应孤,永远不与大纣皇室有所接触。” “咦?”莫名愕然。 女王看在眼里,却不准备解释,挥挥手便说:“下去吧,孤的人随后便与你会合。” 她出奇的好说话,莫名反而犹豫了一下子,但也只是一下子,他就不顾这么多了,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 等他走远后,女王长叹:“玉扣,要来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金椅后出现一名清瘦黑衣卫士,正跪伏于地上,恭敬地应答:“小人知道。” “那就去吧。” 话落,原地只剩轻尘扬舞。 61、第五十八章 洛山第三 “就是他吗?” “是他。” “就这样一个人?哼。” “爷,接下来要怎么办?” “怎么办?他们会处理,留命就好。” “那边……听说还未找着人。” “……增派人手,不能留后患。” “是。” 八王子府的两辆马车花了四五天时间终于到达边境。出了护卫堇萝领地的最后一道城墙,马车骨碌碌地与之拖开距离,高墙渐矮,最终消失在众人眼界内。 莫名看着,手中折扇无意识地敲击窗框。 “冷吗?喝点茶。” 莫惑端上茶水,莫名微笑着接过茶水喝光,再看看靠在窗边捻着衣襟连连掀动的嫣鸠,不觉挑眉:“你要是受不了就到后面的马车中去。” 嫣鸠狠狠地刮了莫名一眼:“你若少摆一个火盆,我会舒服不少。” “可是我又会难受不少。”莫名淡笑着回了一句。 这车子出了堇萝,气候也渐渐转凉,对别人是适中的清凉好天气,对莫名却是难受极了,身上衣服多了几重,车上保暖用品也用得更多。 嫣鸠其实真的不必呆在这里,毕竟他不像莫名畏寒,也不像莫惑无所感,这里真的是人间地狱,连三子这个忠仆都只能耷着脑袋与赶车的同坐去,但他也知道嫣鸠肯定不愿到后头的马车中去与那人相处,那对于嫣鸠是比酷热更难耐的事情。 那人是谁?那人是女王派遣的随从兼监督人——玉扣。 那天与女王告别以后,玉扣来到王府中,是男性,却也是不比嫣鸠逊色的妖娆美丽。但他又多了几分冷漠,不像莫惑那般如絮扬花只是似雪却仍是温和,也不像嫣鸠的风行厉雷火炎花般的热情且冶艳。玉扣是真正的雪花,能冻死人的雪花。 这让莫名不想亲近……因为他的身份,也因为他的性子。 而嫣鸠则仿佛害怕与玉扣相处,他从未解释,莫名也不问。偶尔就像此时这般倜侃一番,然而说完,莫名又让人去掉一只火盆,给他一丝透气的空间。 火盆被撤掉,嫣鸠真的松了口气,见莫名耍着扇子,他伸手就要夺过来,但莫名躲开了,手上再次落空,他不是滋味地咂着嘴巴。 莫名合上扇子收回袖中,淡淡地说:“我的扇子不能随意玩弄,记住了?” 听罢,嫣鸠只是挑眉。他怎么不记得?这话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但他更记得扇子曾经交到顾君初手中数天,教他怎么也忘不了。 莫名将身体交给了顾君初,莫名为了顾君初强求出走,莫名想念顾君初寄情于身边物质。每一个他都看得清楚,他就是不服。 “莫名,要是找不着顾君初,那我们怎么办?” 又听这种问话,莫名还未反应,莫惑已经目带责备地望向嫣鸠。 “我们?”莫名轻笑:“寻不着?没有这种结果,因为我会一直寻。” “啧!他说不定就死掉了,不是吗?信里不是说洛山出动多人都寻不着他?说不定他已经成了鱼虾腹中食粮。” 他的假设不无可能,谁都知道不能自欺欺人,但终究结果如何,现在唯有天知道。 眼波流转,莫名一笑魅人:“你没有理解我的话,我说没有寻不着,是人是尸,寻着了就是寻着了。若一直寻不着,便到死的那一天,说不定碧落黄泉那座奈河桥上正有他。” 说罢,莫名平静地摩着手中怀炉,闭目养神。 车内一片寂静,嫣鸠突然向前扑去,就伏在莫名环坐的膝上,没说话。莫惑也静静地坐着,火棍搅动烧红的炭块,又撩起窗帘让风吹散闷气。 寂静了许久,车子又进了林道,沙沙如浪涛的树海翻腾,能掩人耳目。莫名籍此挨近莫惑,说:“玉扣给你捎的‘续香丸’没有问题,你继续服吧。” 莫惑了悟地颌首,他的情况被众人刻意掩饰,女王仍以为自己稳操莫惑这张胜卷,不忘好好供养这‘有用之材’,殊不知她送来的救命圣药被当作补品用了。 如今经肖云鲛确定药丹无异,莫名安心让莫惑服用。 过了那片树海,耳边又闻骨碌碌的轮转声,又没有人再说话了,但趴伏在莫名膝上的人却进一步环上了他的腰。 “不是热?别靠过来了。” “但你身上凉……” 莫名看着那人像小猫一样往他怀里蹭,不觉轻叹:“最大限度了,再来就把你扔下车。” 但见那唇角扯起,现出幸福满足的笑容。 莫名见罢,也失笑,这动作也只有他做着才不欠扁。要是他或顾君初做出来,大概会恶心死吧?想着,笑中又掺了一丝苦涩,他轻揉眉心。 莫惑见状,又往袖中取出一只囊袋,把里边风干的草丝添进薰香中,淡香渗进鼻腔,让人不觉深吸口气,有点着迷。 “不错的味道。”莫名不觉赞道,见怀里人也张目搜寻,目光定在袅袅轻烟上。 莫名把袋子收好,笑语:“只是一些风干的药草,能宁神静心,你们好好休息一会吧,这味道能助眠。” “唉,好贤惠呢,连我都感动了。” 嫣鸠凉凉地念叨一句,但莫惑一向不易为别人说话所左右,所以只是回以点头示意。嫣鸠自觉没趣,眼睛一转,也就真的闭上眼睛睡觉,只是姿势维持。 莫名坐靠着软垫,有人帮他加温,他也不在意这点重量,只当是重一点的毯子,也指指另一边的软榻,对莫惑说:“你也休息一下吧,连日舟车劳顿,你也辛苦了。” 莫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安静地颌首,也靠到软垫上小睡。昨夜里他与三子聊天,三子说能感觉到殿下不快乐。 那小子为了莫名开怀,连连耍宝,然而三子又一再沮丧,然后再接再厉。 那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只是直觉地做自己该做的事。与之相比,莫惑却疑惑自己该做什么了,日复一日地跟随着莫名,却不知道该如何做。也要像嫣鸠那样不断进取?还是该……继续充当他可靠的兄长,供他依赖? 怀着烦恼进入梦乡,车子颠簸却为软垫所化,车上人睡得安稳。 直到午间车子才进入一座边陲小镇,寻了一家小饭馆,一行人准备在此用餐。菜刀先一步冲进店内,准备交涉借用厨房的事。 一行人陆续下了车,走进门面有几分破落且装修简陋的小餐馆,准备寻一处干净地方落座。嫣鸠是第一次出堇萝,对各种事物都有一定地好奇心,不觉就站在门前抬首探望这‘悦来客栈’招牌。 木板子造的牌匾已经腐朽,原有色调褪得差不多了,徒留深浅痕迹教人分辨字体。 “咦……这客栈仿佛在堇萝也有很多家。” 莫名听见,失笑……这悦来客栈,云来客栈什么的,一向是通俗名称,随处可见也不出奇。 嫣鸠却不知他心思,就指着牌子说:“莫名,以后我们也开这样的饭馆茶楼吧,稳赚。” 连锁食店吗?莫名失笑:“好,那就叫嫣鸠楼。” 嫣鸠听罢,还真认真地想了想,否决:“不好,像哪处勾栏院似的。” 听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将他自己的名字嘲讽进去,莫名叹笑:“那叫莫楼。” “也不好,教人不要来吗?”嫣鸠再否决。 见他竟然是真的认真了,莫名原本开玩笑的心情也消失,心里掂量着自己有没有能力实现他的想法。心中算盘噼啪一阵算计,他笑开了,拍拍嫣鸠的肩便转身进店里:“自己好好琢磨,店子的牌匾该写什么,就由你定。” 嫣鸠听罢,是喜出望外,心里有百回想法,仿佛看到客栈开张的热闹景况。正细想,身边有人碰撞,他往旁边让开,却不想那人却粘上来,摸了一把。 嫣鸠一愣,立即反应到是怎么回事,转头去看那两个衣冠楚楚的家伙,他们竟然还肆无忌惮地谈笑。 “说了不是妞,酒钱算你的。” “呸,一个爷们还长这骚模样,不是妞也是个兔儿。” 嫣鸠怒火中烧,直想扭断那俩人的脖子,但手上攥拳,他是忍住了。正急着赶路,总不好惹事生非,他盘算着离开前偷偷教训一下这两人便好,现在就忍了。 不巧这边的事落入莫惑眼中,他看了那自在谈笑的二人一眼,再看看嫣鸠。 “莫名。” “嗯?”莫名原是在看客栈内有哪里比较舒适,听到叫唤便应了一声,关心地看着莫惑,想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莫惑指指那边二人:“他们刚才戏弄嫣鸠。” 听此言,莫名微讶,看嫣鸠隐忍的模样,又看着那二人谈笑说的尽是些污言秽语,便明白莫惑已经将此事粉饰得十分太平了。 戏弄?恐怕是调戏吧? 莫名让肖云鲛照看着莫惑,回身靠近嫣鸠:“怎么生气了?” 嫣鸠撇撇唇,一脸蛮横地甩袖:“哼,是馆子太差了。” “哦?”莫名一个单音拖得长长,尾间还绕了好几个升降韵,突然又一脸惊讶:“咦,你的衣服脏了,像是手印。” 嫣鸠直觉就垂首看向腰带下的衣料,哪能看到什么。 “是摸到那里了吗?” 冷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嫣鸠抬首便见莫名的扇子不知何时又遮了半脸,只知道那双眼眸是透着冷光。 “这……我一会便会教训他们。” “云江浪虎,百渡神兽。”这俩人一向恶名昭彰,是素有浪名的色中饿鬼。 嫣鸠听罢,挑眉:“你认识他们?” “江湖行走,怎么也要识得一二。”莫名轻笑着,又掺上几声轻咳,也不在意未曾压低的音量招人注意。 那边二人果然注意到有人提及他们绰号,往这边一看,倒是不用莫名过去了,他们已经自行迎上来。 “咦,还以为是谁,这不是顾大侠身后的红颜知己苏瑛吗?” 听着,有人惊讶有人了然也有不动声色。 莫名淡淡一笑:“哦,浪虎兄,神受兄,区区小人与顾大侠的一点师门情份不足挂齿。怎么也及不上你俩鹣鲽情深。” 这话能听吗?这么一说他们俩还不是一对儿? 当下虎和兽都涨红了脸,原本只靠衣冠掩饰的绿林气息此时尽露无遗,煞气腾腾。 “哼!苏瑛,当日是有顾君初在,我们才卖你账。如今顾君初死透了,你这贱人仍不识抬举?”浪虎说着,手上关节握得咯咯作响。 另一人的嘴巴也是狗嘴,当下猥笑上脸:“别说这么多,让他知道爷的厉害,今天爷就让他在爷的这话儿下尝尝厉害,好让他知道顾小儿算不得什么。” 那二人说,莫名便听,也不见有何动静,别人看着,以为这单薄的哥儿被两名恶霸给吓着了。这是边关地方,官府多不理事,众人除了躲在角落探看,也没有别的事能做,只暗念这清秀哥儿别落得太凄惨的下场。 莫惑紧张,但才踏出一步,就被肖云鲛按住肩膀阻止了。 “别碍事。”他说。 见状,莫惑也就乖乖站在原地了,他也知道自己是失态了,怎么说莫名都是苏瑛,即使是二人,也能对付吧。 他想着,观看着,心中却焦躁不安。 菜刀出来的时候,就见两名恶霸堵着莫名,他二话不说就拔了菜刀冲上去。 “你们这俩大叔要对师兄做什么?!” 见来人是小屁孩,二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反而莫名安抚菜刀:“帮我护着那边的人,嫣鸠也过去,这里我自己解决。” 他既这么说话,菜刀悻悻然地收回凶器,带着嫣鸠回归大队。空出来的地方只有三人对峙,气氛紧张。 过去苏瑛鲜少在众人面前出手,总是担着一副病秧子模样跟在顾君初背后‘狐假虎威’,因此少有人真把这个洛山第三当一回事,只当是顾君初养的相好,耍权给在洛山掺和个名头罢了。 浪虎伸手便要揪莫名的头去,却一手落空了。 莫名微微偏开身体,淡笑:“别在这店里生事,会让商家为难。” “靠!这兔儿郎还顾着些杂七杂八的屁事,你少操心了,爷一会让你再也记不起这事。” 话落,又探手抓去,还是未抓着,眼见两回落空,一张煞气的脸羞红了,顿时狰狞的怒容上脸,一个虎扑便上去。 莫名闪身扫出一脚,这虎就成了地上的青蛙标本。 扇子前后绕换,轻轻扇着,莫名凉凉地说:“啧啧,这姿势真丑。嫣鸠,哪天你若扑成这样,爷我让你再也想不起别的事情。” 嫣鸠一愕,在那边回道:“我会好好学着,看你能把我怎么了。” 原本紧张的气氛让他们这一互相揄揶,有人偷笑起来,菜刀和三子最没神经,狂笑得整个客栈都能听见。 百渡神兽这下大惊,见同伴怎么也唤不起来,便拔了刀:“你这妖人,看你做的什么好事,爷今天就劈了你。” 钢刀虎虎地劈落,别人看得心惊胆颤,菜刀却嗤了一声:“废物,全身都是空隙,亏他们敢找师兄麻烦。” 只见刀光中莫名左蹦右跳的,莫惑就没有他们的淡定:“始终拔了刀,你们也帮莫名一把吧。” 嫣鸠却环手而立,伸手一指:“着急什么?你看着那趴地上的人,看吧。” 莫惑不安地将视线移落,不安神色一僵,暗地里数着:一二三四…… 只一瞬前,地上人已经被莫名践踏十多回,他绝对有意。 莫惑哭笑不得。 大伙看着这闹剧,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莫名真是鬼神妖孽,有不少吓得脸色发青,逃蹿而去。 或许认为够了,莫名不跟他们玩,伸手就像折一朵花一样,缓缓探出轻轻一折,武器便易手了。莫名手上钢刀转一了圈子便架到百渡神兽脖子上,锋利刀锋划开血痕两三道。 他脸上笑容恭谦和煦:“啊,我不懂用刀,不知拿捏,伤着你还真抱歉。” 听了这话,神兽只顾着哆嗦,哪敢骂莫名,只怕他手一抖,脖子上就要开一道碗大的疤了。 “苏大侠,你大人有大量,小人是个睁眼瞎,不知道你厉害,你就放过小的一回吧。” 若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他都要下跪了。开什么玩笑,能这般轻易取去他的武器,这眼前的人还会是善茬吗?当初是真的看走眼了。 莫名安抚地对他微笑,好声好气:“你这是什么话呢?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正所谓君子不记小人过,我今天也不跟你们计较太多,但你碰了我同伴哪儿?我也就在你摸的相应位置上剐一刀便好,讨回公道便罢。” 当下神兽的脸都绿了,差点没失禁。要是往那儿剐上一刀,还不绝后吗? “不要啊!大侠饶命啊!” 见他这样,莫名放下刀,轻叹:“看你怎么吓成这样,我怎么可能这般残忍?行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以后不犯便罢了。” 说着,他温和地牵起神兽,为他拍拂身上尘灰。 神兽逃过一劫,喜不胜收,哪管得着这么多,连忙道了谢就要逃。 莫名叫住他:“把相好带上。” 神兽回过来扛起被踩得气弱游丝的浪虎,疾步奔走。 就这样完了?简直是一场闹剧,大伙都不能理解。 肖云鲛却说:“阴损。” 莫名答:“过奖。” 看见别人困惑,菜刀就卖弄:“师兄可厉害的,看着吧。” 说罢,就跑去给掌柜的继续谈借厨房的事儿。 大伙正困惑,只见走远多米以外的人突然喷吐一口鲜血,倒下了。 …… 客栈内一片死寂,掌柜的呆呆地点头应了借厨房一事。 莫名扇着扇子落座:“别担心,死不了,躺一年半载就能动了。” ……是啊,比死好一点点。 “哼,武功尽失,四肢失控,五官失觉,六腑失调而已。”肖云鲛掀他老底。 莫名倒不在意,惬意地摇扇子。 ……这叫生不如死。 玉扣垂首掩住惊讶的表情,暗地思量着自己也不能太过张扬,明显这位王子不好应付。 62、第五十九章 被喊娘的人 “成功了吗?” “回主上,还未……此人甚为顽强。” “哼,都是废物,既然他敬酒不吃,就给罚酒。” “主上的意思是……” “给他三倍。” “但这有可能致死,那边强调不能杀死他。” “你敢抗命?” “属下不敢,一切尊从主上。” “……还有那些人,找到了吗?” “属……属下已经加派人手,那边也派出援手……” “可是就一直没有进展?” “主上饶命!” “滚下去,若再无进展,就拿你的脑袋养蛊。” 月上梢头,莫名正对着地上一方银光发愣,耳边听见隔壁有所异动,便竖起耳朵听着。 他们的房间交替着安排,他的两侧分别是嫣鸠和莫惑,再外围有云鲛与菜刀然后就是三子等仆从,以此能注意着所有异动,防盗亦防有心人。 此时听见声响,是打嫣鸠房中传出的,莫名不动声色,因为并未听见大响动。渐渐听见嫣鸠开门,走廊外有特意放轻的脚步声,双在这门外止住了,同时敲门声响起。 莫名扬眉,也就过去开门。 门外的嫣鸠只穿了单衣,发丝散开,难得的看见他没有穿红色,素色给他穿着也显不出淡雅,他的魅惑是多么的强烈,然违和感反而带来异样的风韵。莫名不禁失笑:“怎么?准备换个法子勾引我不成?” 他是开玩笑,但嫣鸠的确如此做过。 嫣鸠细长的眉也随着一挑,惑人的媚笑上脸:“苏公子,我原本也想好好勾引你,但如今我倒是想掐死你。” 随着话落,他一双手便掐上了莫名的脖子。感觉到脖子上的勒紧,莫名却不抵抗,笑看他,直看得他又松手。 嫣鸠悻悻然地收手,闪身就进了他房间里,不客气地在八仙桌前落坐,自顾自地喝着杯茶。 莫名见状,也关上门与他对坐。 嫣鸠扇着风,避开火盆凑近窗户:“你不解释吗?” “解释什么?”莫名笑问。 嫣鸠就恨他现在也不老实,一只杯子砸过去,奈何那人身手了得,看也不看,伸手一抓便收回去了。嫣鸠看着恼火,却莫可奈何:“你当初骗我说什么?你说自己是洛山的一个喽罗!” 就此事吗?莫名对此却不以为然:“没骗你,莫名本来就是洛山的一个喽罗。” “但苏瑛不是。”嫣鸠咬牙切齿。 “可你问的是莫名。” “苏瑛!”嫣鸠见不得他无赖的表现,差点没扑过去狂扁他一顿。 莫名失笑:“你想怎么样?不怕变成地上的青蛙标本吗?” 此言一出,嫣鸠愣住,看着莫名的笑脸,突然就挫败地靠着窗台坐落到地上,捂着额头半天不说话。莫名见他竟然一言不发,等了一会仍是没反应,便过去探看:“别闹别扭,起来吧,地上凉。” “……就你怕这点点凉气。”嫣鸠恨声说罢,却躲过伸到跟前的手,双臂缠上莫名的肩膀:“接受我吧,快点接受我。” “……你这是催眠吗?你还得学学。”莫名轻笑着随意地回话,他扯开嫣鸠的手,独自走回桌案旁边。 “催眠是什么?是你对付单于大将军的那种妖术吗?”嫣鸠好奇,连忙凑上去。 对于莫名所做之事,他是充满好奇心的,毕竟他曾经目睹了神奇的功效。 见他兴致勃勃,莫名便泼冷水:“妖术?也可以这么说,但此术可不容易,只能建立在互相信任或者对方松懈的情况下,所以就是你学会了,也不一定能对我使用。” “……”嫣鸠睐了他一眼,摸出怀中香包:“这个,你就用这个医治我的?” 女儿红的醇香在空中扩散,莫名忍不住深吸口气,脸上有一丝丝陶醉:“是很久没有与你畅饮了。” 你都只顾着想顾君初,怎么可能记得与我喝酒?嫣鸠腹悱,未把怨言出口,顺势便说:“要不现在喝?” “嗯?” “我去取。”嫣鸠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回身便出了门,嚷着叫小二拿酒。 莫名听见隔壁都有了动静,正确地说就是整个客栈都有了动静,低咒声更没少,不觉失笑。如此大动作行为,莫名怎好拒绝他的邀请,因此待他回来,便真的一起喝酒,但地点是屋顶上。 嫣鸠是无所谓,但他关心莫名:“到这里行吗?夜风有点凉。” 听他关心自己,莫名拍拍酒坛子:“有酒,酒能暖人。” 说罢,哈哈地笑着,拍开封口,真的喝了。 过去莫名在王府中总会克制自己,因为顾君初不同意他喝烈酒,然而此时竟然如此的豪爽,嫣鸠不禁心存侥幸……是以为离开了堇萝,说不定一切都有可能改变,包括莫名一直坚持的反对态度。 “喝。”莫名比比酒坛子,示意嫣鸠一起。 嫣鸠细细的眉衬上笑弯的双目,顺从地靠着莫名坐下,喝了口酒。液体辛辣却奇香,让人回味无穷的口感。 “是不是比起温和的甜酒,这个要好多了?” 听见得意的问话,还像是他家酿的,那般自夸。莫名失笑:“好酒,但身边人不怎么地好。” 身边人?嫣鸠眯起狭长的凤目,恨不得咬莫名一口。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想自讨没趣,也不想错过此次机会。 他不说话,莫名也不继续,静静地对月饮酒,没有白玉壶也没有夜光杯,只有丑丑的两只酒坛子,却是喝得畅快。 酒意熏得二人脸上现了红晕,眼神也渐渐迷离。 就等这时候,嫣鸠觉得酒到这份上,胆子壮了,人也糊涂了,什么话都能说了,什么事都能顺势了。 想罢,他把酒坛子扔出去。深棕色的瓦器坠落后发出刺耳声响,惊动远处狗只吠叫,却惊动不了喝酒的人。 嫣鸠回身一扑,这一回真的把人扑倒了,另一只酒坛子也骨碌碌地滚落屋檐。 双眸对上,只觉对方处在朦胧中,显得迷离飘渺。嫣鸠缓缓伏在莫名胸前,合上眼睛,话语声轻慢却清晰:“好喜欢你,真的好喜欢,喜欢得不想放手。你也喜欢我吧,分我一点喜欢,不能平分也给我一点,只要一点点……接受我,不接受全部,也接受一点点。” 话音落后,远处狗吠声渐息,风过声也停息了,除了瓦片下的蟋蟀鸣叫不止,便没有别的声音。 嫣鸠没得到应答,听着耳边心跳声没有任何变改,他不禁困惑地抬首,哪知道见着了一张安稳的睡脸。 竟然……在此时睡着了? 嫣鸠惊讶过后,恨得牙齿痒痒,隐忍了半晌才没把拳头招呼到那张脸上。恨过后,心里忿忿,产生了没有鱼,虾也好的心理。 “懂得顾及莫惑的感受,怎么就不懂顾及我的?不公平,好吧,索偿。”念叨着,他埋首便要覆上莫名的唇。 不想才亲近,横在跟前的却是一手,嫣鸠的吻落在那手背上,底下一双眼睛睁开,哪见着半丝醉意,清醒着呢。 “你!好样的,竟然给我装?既然要装,怎么不继续?” 眼前一张恼羞成怒的脸,莫名看着却无语。他不能说什么,拒绝的话一次就够了,接下来的他不能回应。 他竟然不回应,嫣鸠越看越恼,他也不是非得在此自取其辱。他一翻身自屋顶跃落地面,往暗巷深处走去。 莫名坐起来,缓缓看一眼自己的手背,苦恼地喃喃着:“分?本来就一点,哪能分?” 念叨着,他也不放心让嫣鸠独自夜行,系紧身上狐裘带子,足下轻点,便飞走于握檐上,尾随嫣鸠而去。 而负气的嫣鸠也不是非要去哪里,注意到远远跟在后头的莫名,他的怒火也渐消,他本就知道不会容易得手,何必真的生气,只是当时焦急,便怨两句罢了。 一边走着,他便思索该如何将莫名骗下来,唠叨两句便言归于好。 装作扭到脚了?不,太弱了。装哭?不,太恶心了。装作摔倒?不,太痛了。装作被蛇咬?哪来的想法…… 恰恰所有心思放这上头,他就没注意到脚下,一脚踏在软绵绵的东西上头,嫣鸠吓了一跳,以为真的踩到蛇了。正待远离危险,脚踝上却被握紧了,他跳不开。 低头一看,竟然有一只手握在他足踝上呢!草从中有微光,仿佛两只晶亮的眼眸子,直吓得嫣鸠寒毛直竖。 “什么东西!”嫣鸠猛地一踢脚,然那只手却依然握紧,他只觉被压迫着的足踝隐隐作痛,这人的手劲很强。 莫名在上头也注意到不妥,这便下来察看。 “怎么了?” “有人。”嫣鸠一手拨开草众,果然看到掩盖其下的人体。 很惨的模样,不但衣着褛褴,裸露的部位更是伤痕累累。 “是乞丐。”嫣鸠厌恶地扯着他的手,想拔开。 莫名见他挣不开,便准备点这人的麻穴,帮助嫣鸠脱困。哪知道他才动手,原本趴着的人突然一翻身,身姿动作快如猎豹,等莫名看清楚,那人已经远离,还把嫣鸠也抱走了。 “你!”莫名不敢小觑这对手,暗地里蓄势:“放开他。” 嫣鸠也想不到会有如此结果,不愿意被胁持,猛地就要挣扎。只是那人单手楼着他,也只单手就能应付他,可见其果真非泛泛之辈。 对手不好应付,如今又是夜半三更,莫名真怕这来历不明的人会带走嫣鸠,让他无处可寻。他不被动了,猛一个俯冲便攻向对手,动作不显中午那种悠闲自在,而是处处致敌手重伤的狠招。 那人还要顾着嫣鸠,虽然是捉襟见肘,却仍能应付着。 莫名无法辨别对方的门派,毕竟这种武功他未曾见识过,而且容貌也不能从那蓬乱长发中识别出来。长此下去,久战对他不利。 然而莫名知道利蔽,却无法主导战斗。 “你是谁?”莫名根本想不到武林中还有谁能有这等身手,即使肖云鲛也不行,而他并非顾君初。 那人仍是不答,却也对咄咄迫人的莫名产生了杀意,手下招式也是凌厉无比。 嫣鸠眼见苦战将至,若要继续,莫名肯定少不了受伤。他心中着急,一边扰乱这怪人出招,一边吼:“住手!” 然而他的一声吼叫,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人突然止住动作,收招站正。莫名见有异,也没敢上前,立在不远处观察。 “是的,娘。”那人应着。 娘? 嫣鸠和莫名同时环顾四周,黑漆漆的四周哪有什么人影?难道是鬼怪不成? 他们二人都是不怕鬼神的,当下挑眉,互觑一眼,互递信息,考虑该如何解决这问题。 莫名摇着扇子,看看那边二人,突然灵光一闪,便喊:“嫣鸠,你叫他放手。” “啊?”嫣鸠愣住了:“叫他放手?” “对!试试。”莫名坚持。 见他一再要求,嫣鸠虽然不安,但仍抬头看着那张毛绒绒的脸,说:“放开我。” “是的,娘。” 嫣鸠脱困了,不敢置信地跨开一步,又提防背后袭击,这样一步两步至五六步以后,他终于飞快地跑回莫名身边。 而那人却也跟了过来,乖乖地跟在嫣鸠背后。 二人均吓了一跳,不明白这人是在干什么。 “看来是脑子有问题。”莫名喃喃着,而那人似乎没听见,不为所动。 “脑子有问题?”嫣鸠挑眉,坏心起了:“坐下,手来。” “是的,娘。”一贯的回答加上一贯的听话,竟然真的把动作做全了。 嫣鸠失笑:“有趣。” 看他玩,莫名只觉得可笑,他以为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疯子,肯定是不知练什么心法的时候乱了气血,逆了经脉,血充上脑导致走火入魔的。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要是被这样一个疯子跟着,日后会行动不便。 “是时候离开了,你让他蹲在原地吧。”莫名边说着,边掏出仅有的一点碎银,准备放给这人用。不是他吝啬,而是他的大额银票恐怕会为这疯子带来不幸。 嫣鸠也同意,他可不想有个人整天在喊他娘,还是这么一个叫花子。 正准备丢下他离开,莫名在转身的一瞬间瞄到一丝微光,心中异样感飙升,他回身便扒开对方的衣襟一看。 那是一块玉,润泽剔透的一块玉。一块玉不怎么样,但这块温玉与自己所佩戴的一模一样,每一个细节都吻合。 当初那人送他暖玉的时候便说了,世上只有两块,他们俩一人一块……他们从不离身的物品。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从哪里得到的?” 莫名冷声问,即使拼命,也要从这人口中问出……顾君初的下落。 63、第六十章 蛊 “你的任务是杀死徐离莫惑。” “杀死……徐离莫惑。” 夜色凄迷,夜半三更时分,莫名房间里却是众人同聚,灯火通明。 莫名把路上捡到的疯子乞丐带回客栈了,因为这是个疯子,所以即使他有多认真,也无法从疯子身上得到正确答案。 见到莫名竟然带回来这样一个人,肖云鲛是直接拿‘你疯了’的眼神看莫名,连一向对莫名马首是瞻、言听计从的菜刀都困惑了。 毕竟因为一个扯着别人衣角的大个子乞丐,又哪儿值得他此般劳师动众? “理由。”肖云鲛的声音犹如寒冬积雪,让人听着打耳底处开始发冷。 即使他如此不耐,莫名比他更着急:“给他诊断,看能不能将他的脑子治好。” “乞丐?”洛山二师兄从来就不具备救死扶伤的医德,这下子见到乞丐,要他拿来试毒还有点兴趣,医治?免了。 “不。” 未待莫名压住怒火说明,打从一开始就安静立于一旁的莫惑却把一切看在眼里,于是问:“这人,是与寻找顾君初的线索有关吗?” 他话落,了解的人,瞪他的人都有,但他只在意那边松一口气,面露感激的人。 “既然有关,那还请肖大夫尽力而为。”莫惑对肖云鲛微微欠身,客气地请道。 有此层原因,根本无需多说,更见他如此有礼,肖云鲛也不拖拉,这就过去要为那人把脉。不想他才挨近,对方就反抗,而且身手不凡。 “咦……”肖云鲛退开来,眼睛紧紧盯着眼前污秽的乞丐,他手中已经捏着银针,准备随时攻击对手。 菜刀拔了菜刀,莫名也悄悄护着莫惑。 乞丐又变得杀气腾腾的,一时间房间里是一片张弓拔弩的紧张气氛。 嫣鸠就是万般不愿,此时此刻,他还是一脸不耐地张嘴:“安静,坐下来让大夫看。” 随着他的喊话,聚集了所有人的视线,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个乞丐是一句话一个动作,原原本本,乖乖顺顺地照单全办了,而且还说…… “是的,娘。” 娘?谁? 几双眼睛转了一圈,大概就全落在嫌疑最大,也长得最柔美的嫣鸠身上……原来,是女的啊。 菜刀哦了一声:“原来是女扮男装。” 嫣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想开口的,如今被人当作异类看,他差点没扒衣服表明性别,但他还是深吸口气,把冲动咽下去了。 虽然如此,嘴里没有气话,却有损话。他冷哼一声,就身高优势睥睨菜刀。:“果不愧为小儿,集呆傻蠢笨疯于一身,思考方式就是跟那乞丐一般……哼,童言无忌。” 菜刀被他的高傲和毒舌给刺伤了,狠狠地瞪着这位不讨好的大哥,准备操刀上前去砍杀。 奈何嫣鸠懂得利用身边乞丐,菜刀根本不可能伤着他,反而被打飞出去了。早有准备的肖云鲛接住飞出来的菜刀,与莫名对看一眼,恰恰见到莫名点头。 这乞丐的确不简单,身手仿佛跟顾君初有得拼,而且苏瑛似乎有什么线索……肖云鲛这般想着,便上前:“让他安静。” 嫣鸠也未刁难,命令乞丐安静,让肖云鲛诊断。 得到许可,肖云鲛在那脏兮兮的乞丐身上检查一番,眉头却渐渐紧锁,看得一旁的人好不焦急,奈何以这人性子是催不得的,只能耐心等待。 终于过一段落,他又沉吟半晌才扔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怪,真气杂沓,内息混乱,然却能动武……怪!” 不懂武的便罢了,懂的人都蒙了。 莫名皱眉:“不可能,他分明能使用内力。” “是怪。”肖云鲛依旧那话,又把人看了一遍:“或许乱动中的,另有异物……怪!洗干净。” 知道肖云鲛要认真了,这人洗干净,接下来才是详细的检查。 于是又是一阵风风火火,把仆从,把店小二等全部闹醒了,张罗着给这臭乞丐洗澡。看着净水一桶一桶地进入木屏风后,污水又一桶一桶地被送出来,洗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这个周身藏污立垢不知几多重的乞丐给洗干净。 衣服是扔银两给店小二张罗的,给了几锭碎银,得来的却是个铜板能换来的粗布麻衣。 又听屏风后一阵穿衣声,数道目光全聚集到那边,终于听见脚步声,先出来的是负责刷洗的深红和三子,而后是才是作普通市井小民打扮的乞丐。 刚才那个野人经过处理,还真是人模人样的。虽说一屋子里的各人都是仪表不凡,却仍暗暗赞赏此人的气势。即使穿着平凡,却不掩一身凌厉桀骜气质,此人生来就具备的王者气势,让人望而起敬,不敢低看。 “给他……仔细看看。”莫名压住狂乱的心跳,轻声提醒肖云鲛。 而那边早就蠢蠢欲试了,医者对于疑难杂症的考据之血醒觉,贯彻怪医的统一思想,人可以不救,病必须研究。 又一番的折腾,那人的上衣被折腾没了,活像尾死鱼一样任由摆弄,银针刺了一身,烛光下银晃晃的映着冷芒。这边的人却以为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又过了半晌,这时候天空黑如墨汁,是黎明前的黑暗。烛影摇曳下,检查终于完毕,肖云鲛退回来,拿着干净帕子清洁双手。难得的是一向木着一张死人脸的他,唇角竟然尽是兴味的笑弧。 “怎么?”旁边的人焦急,可见不着他拖拉。 “是蛊。”说罢,他又稍稍解释蛊这种虫儿。 听见说是能害人的虫子,众人稍加想象,自然是一阵恶寒感冒起。 “他中蛊了?”莫名皱眉:“能解?” “解?无需解。依我所见,其利用自身养蛊,而此蛊似乎有疗伤之用,或许也能增进内力。”肖云鲛喃喃着,对此人更感兴趣了。 莫名听罢,却不满意:“那他何时能恢复正常?” 一个疯子对他没用,他要知道顾君初的下落。 “假以时日,颅内伤患也被治愈之时。” 假以时日?多么含糊的答案,莫名恼得捶了桌面一记,惹来侧目。 嫣鸠见莫名挣扎恼恨的神态,心中不舒爽,便骂:“苏大侠,你寻找一辈子的决心就这么一点?一切才刚开始……或许你准备半途而废。” 听见这变相的激励,莫名眨眨眼睛,只觉眼前开始聚集,一直显得蒙胧的事物也开始清晰,他觉得头脑清醒不少。 刚才他做了什么?竟然失去冷静?莫名自嘲一笑,直起身见到嫣鸠拉起的鄙夷表情,不觉露齿一笑。 嫣鸠一愕,脸上有点松动,有点别扭地撇开脸,继续端着那表情。 “假以时日,就是说随时有可能?”莫名的理解得来二师兄的颌首。 这已经够了,他知道不能再寄予太多企望,扇子轻摇,思索一会以后,他便往外走。 “大师兄你要去哪?”菜刀要跟上去。 莫名轻轻一笑,伸一指将菜刀推回去,恰恰被肖云鲛控制。他说:“买宠物饰品。” “啊?” 莫名不管天真的小师弟,又准备离开。却不想这回又两个人唤他,是嫣鸠和莫名。 “我也去。”二人合音。 此言一出,一向淡雅的莫惑有点不好意思,但呶嗫一下,却没有退下去。嫣鸠见有人跟他抢,当下立马挨近莫名,就准备死活要跟。 …… “可恶啊,我要跟师兄……呜……”小菜刀的嘴巴被冷着脸的人捂了,那人淡定地自莫名身边越过,先一步撤离了。 莫名挑眉,看着他们俩人,心里想着如何处理。 三子在旁边看着焦急,他潜意识里支持莫惑,并非说他讨厌嫣鸠,而是他认为此时的主人需要温柔似水,仙人般的二公子陪伴,毕竟可怜的殿下因为初公子的事情劳神伤体,心力交瘁呢。 见莫名犹豫,他心里暗暗为莫惑加油。但莫惑竟然没有下一步动作,三子越来越着急,心中的话又冲口而出。 “二公子,加把劲啊!” 诡异的气氛一下子消除掉,迎着嫣鸠带毒的目光,迎着莫惑无奈的目光,迎着莫名讶异兴味的目光,三子像小乌龟一样缩进深红背后。 虽然只是一场闹剧,然而莫名却也意识到最近自己是疏忽了莫惑,心里就下了决定:“二哥跟来,嫣鸠你就留下来吧。” “不!我也要去。”说罢,他上前一步。 谁知道他走一步,后头的人又跟了一步,那是亦步亦趋,叫他如何行动?嫣鸠恨极。 莫名对咬牙切齿的嫣鸠招招手,他不情不愿地过来,没说话。这副冷淡的模样,却让莫名看得直想发笑。刚才在屋顶上热情的人又该是谁呢?想起他的告白,心头忍不住一阵发热,莫名合起扇子,伸出手来。 “手。” 嫣鸠看了一眼,马上拒绝:“你当我是后边的呆子吗!” 莫名可不跟他客气:“你比他傻气得多了。” “你!”嫣鸠恼怒,伸手指着莫名。 就等着这时候,莫名迅速扣住嫣鸠手,轻轻制住脉门,迫嫣鸠松手,一翻一按便让他手心向上。他的扇子打在那红润的手掌心上,又施力把那大开的手掌合上。 “拿好,我回来的时候要还来。” 手中感觉到扇骨传来微凉感,仿佛还带着那人奇寒的体温。嫣鸠一脸呆滞地愣着,直到人走远了,他还是久久以后才回过神来。看着手中扇子,他压抑着唇角的勾纹,念叨着:“就一个破扇子能打发我么?” 一分钟后…… “哼,没有人,扇子也好。” 说罢,他赶跑了看戏的仆人,霸占莫名的房间,张开扇子摇了摇。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嫣鸠喃喃着下一回到莫名身边,一定要讨这扇子用用,多好的工具,莫名是暴殄天物了……或许不还回去也可以吧。 想着,扇子凑到唇边,唇角终于压不住,扯开了笑弧。无意中往镜子里一看,这模样还有几分神似莫名呢,不觉笑得更欢乐了。 不想突然瞄见身后的人,他好心情猛地跌落,挽着后娘脸就指:“蹲到墙角去。” “是的,娘。”一表人才气势凌厉的大个子蹲在墙角,活像一只大蘑菇。 虽然仍是碍眼,但比刚才好多了,嫣鸠又回头把玩扇子,对这老唤他娘亲的傻大个眼不见为净。 而这时候莫名要去哪?莫惑跟出客栈以后,便问了他。 莫名只是一笑:“买点玩意。” 买玩意?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 莫惑的疑惑莫名是看在眼里,他不详细解释,就领着莫惑走。偶尔注意到夜风中衣着单薄,伶仃可怜的人,他便骂自己不够细心,哪能这大半夜的把人带出来,却没有安排妥善。 见莫名要解狐裘系带,莫惑立即就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当下便推辞:“不要担忧我,我不觉得冷。” “……你若觉得冷,那便怪了。”莫名嗤之以鼻,但知道若自己没有,这二哥肯定也不愿意披。想了想,便两步迈近莫惑,把他也罩进狐裘里头。大大的一片毛料,足够让两个单薄的人包裹。 莫惑着实地被吓了一跳,为难得亲近莫名而慌张,交握的双手加了把劲,自己仿佛能感受到十指劲道。 “看你,这不冷得发抖了。”莫名皱眉,把狐毛皮料子往那边挪去更多:“别着凉了。” “嗯……嗯,你也该注意。”莫惑说罢,目光垂落地面,见偶尔踢出白毛边边的黑色靴尖,有他的也有自己的。突然心中有所触动,深吸了口气,便鼓起勇气偏移脚步,往旁边人挨近。 见莫名审视的目光,莫惑当即脸红耳赤,欲盖弥彰地解释:“这……这样我们都能温暖。” 见状,莫名失笑,他哪舍得打击此时的莫惑,也没说话,就配合他的脚步走着。 “你怀疑吗?那人的身手和身份……或许与伤顾君初的人有莫大关系。”莫惑突然问,他是想知道莫名有何想法。 “嗯,有想过,所以才要出来。”莫名又是含糊的回话。 见他如此,莫惑不再深入迫问,静静地跟着走动。 一时间街上安静,因为莫名习武,他的脚步声则似轻鸿飘触,普通人不能听见,因此只有一人脚步声,是莫惑轻慢的脚步声。 莫名正认路,莫惑却是心中转了百回,手上把皮毛料子紧了紧,便轻声说:“莫名,莫太急进,别累坏了,我……我们都会伴着你。” “……”探向远方的目光收回,莫名一愕,知道自己惹来这位二哥担心了,这下便露出安抚的微笑:“嗯,我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莫惑抿抿唇,不再说了……过去就知道他有主见,岂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开导的?只是自己,是该多为他的生活注意就是。 ……慢慢来吧。 正想着,莫名却止步了,莫惑疑惑地抬首,就见不知何时来到一家店铺前来,是赌场。即使在这黎明时分,里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上头高高挂起的红漆描金字照牌拟有二字——不夜。 守门的二位大汉见了这样两位病弱公子到来,便喊:“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莫名淡笑:“寻姑娘的。” 64、第六十一章 买卖 此言一出,莫惑微讶,却也相信莫名说这话绝对有意义……即使如此的不合时宜。 果然,对方听见反而是了然一笑,其中一人带着他们绕到另一座宅子的小偏门去,进了那家宅子,绕了七八个弯,就见豁然开朗,别有洞天。 大大的密室中,光线幽暗,摆设简单却透着神秘色彩。墙壁上琳琅满目的奇异兵器,均道不出名号来,造型更是怪诡。莫惑讶异地看着,被动地让莫名带向铁窗前去。 只见铁窗内是别一座小室,也没见着有人,却有一丝的淡烟飘升,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烟草味。 莫名驾轻就熟,只一手伸出保暖的狐裘,就着柜台前的文房四宝疾笔书写,然后将纸张推进铁窗内。 “哦……” 窗内慵懒的女声颇具兴味:“这字不是苏三的吗?” 迎着莫惑疑惑的目光,莫名轻轻一笑:“哈,行走江湖,人都爱称顾大侠身后的小人,洛山第三位为苏三。” 莫惑了解地颌首,心里明白这小人名声大概也是莫名有意而为之罢了,毕竟他喜欢隐藏自我,让人防不胜防。 “苏三大侠,你玩笑开大了,谁有眼无珠敢欺负你,还不像那浪虎神兽一般凄惨?” 话落,一只雪白柔荑落在柜台上,鲜红色蔻丹尤其扎眼。柜台后一名妇人,云髻微乱,神情慵懒,一手支着烟杆子,抽得正勤。 不是绝色,却是别具一番风情。 莫名把银票往案上一摆,自然是识价的。 “啧,跟苏公子交易最没趣。”妇人磕磕烟枪,灰烬带着一丝微光坠落,她顺手点上新的,表情尽是不耐与厌烦。 莫名却不以为然,伸手要取回银票:“或许你希望我跟你杀价。” 未等他得手,那边已经把银票抽走:“罢了,老娘不想自讨没趣……稍等,发财,去取货。” 小室内又有一人应声,取走莫名写下的单据,匆匆隐去身影。等候期间,她的眼睛又落在‘双头人’的另一张脸上:“哦,这位……” “从我身上探听消息是要收费的。”莫名回话。 要知道这个店子卖的不只货物,还有消息,他可不想莫惑成为这里贩卖的消息之一。 “……多少。”妇人感兴趣地吞云吐雾。 “黄金万两。” “啊!咳……”妇人被呛到了,与莫名两两相对,咳成一片。 莫名的高价惹来了鄙夷的一瞥,即使如此,他还是温和地微笑:“买不买?” “哼,买不起。”价值黄金万两的消息?她买不起。 莫名弯目一笑,接过店员递上来的锦盒,沉甸甸的盒子里装着他要的东西,他也不需要检查,这便要带莫惑离开。才回身,却见莫惑似乎对这些武器十有感兴趣,心思一转,他又写了一张单子。 又取过一个沉甸甸的盒子,莫名这才领着人离开。 等他们出了门,妇人搁下烟枪,迅速写下简单书信交给下属:“去,把信送给爷。” “是。” “那是什么地方?”脑中将那些图样记得清楚,莫惑掂量着要将图样画下来,好好研究一番。 莫名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不觉好笑:“感兴趣?那是一个专门贩售暗器刑具的连锁专门店。” “啊,你的意思是到处都有?”连锁专门店? “嗯,差不多吧。”莫名失笑:“二哥聪明,而那个店子……是茶家的。刚刚的就是上回我提及的高家庄姚娘。” “哦!茶修?”莫惑想起了那个无赖的笑脸,自堇萝一别数天,也有点怀念当时安稳的生活:“就不知,他是否让你硬交的账务给累着了。” “哈。”听他说,莫名却不以为然:“别小看那家伙,他武力是不济,但手段高明,一个脑袋顶上千军万马。他既非凡人,区区几本账目能累着他?” “是吗?那……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莫惑充分表现他的惊讶。 见状,莫名不觉失笑,忍不住对这位二哥亲昵地抱上一记,表达自己的愉快心情。 “二哥,你这话要是让茶修那家伙听到了,他肯定又一阵呼天抢地。” “……”莫惑哪顾得茶修怎么样,他正为刚才那一抱而心跳加剧呢。怕莫名注意自己,他便随意答话:“茶公子又怎会在意?他只是较爱胡闹罢了。” 听他此言,莫名侧眸……过去便罢了,至少他不了解这种心情,但现在嘛,他能可怜茶修没引起意中人的一点注意吗? 但转念一想,莫名以为自己的怜悯是多余的,过去有人不是在他身边可怜了数年吗?顾君初……回来吧。 想起顾君初,莫名又神游太虚了。莫惑看在眼里,却未加阻挠,毕竟他宁愿莫名能表现出真意,也不愿看他刻意压抑。 一路无语回到客栈,莫名的房间有烛光透棂,推开门就见到嫣鸠趴伏在桌子上睡着了,那边蹲在墙角的人抬头瞪着进来的二人,表情极为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攻击。 莫名没理会他,径自将沉重的锦盒放下,也终于与莫惑分开。他走近嫣鸠,看见那张熟睡的脸,不觉轻笑摇首,他伸手就要去取回被紧握的扇子。 哪知道他一碰,睡梦中的人突然跳起,立即就把展开攻势。 莫名将攻击一一挡住以后,见那边蹲墙角的人准备跳过来帮忙,也想到自己扛不住,他立即制住嫣鸠,重重晃了两下:“喂,看清楚我是谁。” 嫣鸠睡眼惺忪地审视莫名,不知他是否真的能看清。只见原本下弯的唇角渐渐勾起,扯着纯真的笑靥便挨到莫名身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太久了,扇子不还你了。” “……”这小子是睡糊涂了,莫名一阵无语。 他目光一转,坏心起了,用茶水弄湿了手掌,伸手往那支线条姣好的脖子上一贴。 “啊!”嫣鸠立即清醒了,抚着一片湿冷的脖子,一脸惊诧。 甩甩手上水液,莫名笑得温和:“嫣鸠公子,清醒了?” 嫣鸠白了他一眼,是没说什么,却坏笑一记,把扇子收进胸膛中,摆明车马是不要还的了。 “啧。”莫名头痛地触额,仿佛十分苦恼,实则心中兴味:“这该叫肉包子打狗吗?” “……”狗?嫣鸠对于这说法可是有天大的意见,就只有莫名敢说他是狗了:“苏瑛,你以为我会轻易为你的话动摇吗?呵,这扇子我是不会还你的。” 这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还真让人不爽,莫名侧眸看向莫惑,比了个手势。后者微愕,却也乖乖地把手覆住眼睛。 只听耳边一阵骚动…… “你!竟然……喂……别……痒。” “哈,既然痒就别动,很快就结束了。” “不……不会还你的……你!别故意搔痒!” “唉,那是无意的,真抱歉了……” “你!” 唏唏嘘嘘的布料磨擦声,还添上一阵重物翻滚声,终于一切归于平静,莫惑悄悄自指缝里瞄了一眼,确认一切已经结束,便光明正大地看了。这一看,手不禁又压到唇边,以免自己失笑。 此时莫名正悠然自得地摇着扇子,嫣鸠则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他一脸恼恨地瞪着莫名看,那高大的疯子正挨在床边,傻傻地看着嫣鸠连连喊娘。 嫣鸠哪是别人看的那么可笑,他恨死了,本来想保有那柄扇子,但他始终还是守不住。完全没有心情轻松面对他们的快意,嫣鸠维持原本的狠狈,颓然地坐在凌乱床铺中,耷着脑袋。 虽然莫名是一定要讨回扇子,但见他憋屈,也有着歉疚。三两步上前,为他整理好衣衫,又以指抬起那张一片漠然的脸,眼下这双凤目把视线调开。 “生什么气,扇子是不能给你的,但我有别的东西给你。” 说有别的礼物,嫣鸠却不以为然:“哼,感情苏大侠以为我是随便一件小礼物就能搪塞过去的贪心之徒。” 还闹别扭呢,莫名不特意劝他,就自旁边盒子里鼓捣了一阵,拿出一套怪异的环饰,细细一看,这一套的手环和指环虽然是个体小件,却被幼细的银丝牵连在一起。 嫣鸠好奇,因此也没有反对莫名给他穿戴上。五只银色指环一个手镯的组合内有乾坤,只需要巧妙运用手部动作,钢丝牵动机关,能自由调节伸出钢爪的。 对这个小玩意,嫣鸠是真的生起兴趣,嘴里不说,却静静地研究起来。 “你的武艺实在不怎么出色,使用这个‘狼牙’玄铁爪配上你的金镂丝手套,事半功倍。” “只有一边吗?”此刻嫣鸠的一门心思在这玩意上。 莫名失笑:“你以为这是普通打铁匠能制出千百具的普通物品吗?这是武器谱中有名的兵器,世上只剩两只,这就是其中一只,另一只在江湖知名人士手中,被供作传家宝物了。” “这么神……”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嫣鸠更满意了:“罢了,反正那扇子也不是你的东西,我要了也是没趣,这个还勉强能收下。” 得了吧,得了便宜还卖乖。莫名弓指敲了他头壳一记,见着那张完全不反应出痛觉的笑靥,不觉也笑开了。 “你就该多笑,多好看。”嫣鸠的笑容就似艳阳下的花朵,特别明艳动人。 嫣鸠听罢,只是笑得更灿烂,不似以往的刻意妩媚,这种真挚笑容打动人心。 莫名深吸口气,淡淡地转身,他又往箱子里掏了一个皮革护腕,向莫惑招招手。 莫惑原是看着莫名对嫣鸠好,心中微微的酸涩感发酵,但他并不想把情绪表露,见莫名招手,便乖乖地过去,维持自己一贯的淡雅。 莫名在莫惑手上一阵穿戴,将护腕给戴好,普通的皮革护腕,只要放下袖子便见不着,即使见到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二哥,虽然你比较平和,但既然在江湖中行走,武器还是必备之物。这东西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的宝物,但我以为这个较适合你。”说着,站在他前方的莫名举起手握拳:“你跟着做。” 莫惑不疑有它,举出手便劲地握拳,只听吱吱几声轻响,细如牛毛的银针疾射而出,前方的莫名恰好及时闪过,数十枚银针刺满他身后的墙壁。 莫惑差点连心跳都停止了,连忙上前探看莫名,即使见他没事,仍止不住怒火:“你!你这是干什么?!” 连二哥都发怒了,莫名失笑:“啊,你知道使用方法了吧?明天我向肖云鲛要一点□□,给银针淬上毒液,这袖箭就更完美了。” “你!”莫惑抬起手,又没舍得往莫名脸上招呼,就哀求他:“别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啊,玩笑过头了…… 莫名苦笑,对于莫惑的请求最是无奈,连连答应。 嫣鸠看他们兄弟情深,感觉甚是扎眼。他不让二人继续情深,冷哼一声,指着桌上锦盒便问:“这又是什么?” 这才是正事,莫名也忆起来了,他打开盒子取出一大把铁链子,笑意盎然地说:“这是给疯子戴的寒铁玲珑锁链,是普通刀剑削不断的好东西。” 他们知道莫名是顾虑这来历不明的人,要知道这身份不明的疯子正在自愈中,什么时候清醒过来还不知道,既然是敌是友都未搞清楚,当然是需要提防他。 “我来。”嫣鸠接过链子,三两下子的工夫就把人给锁得严实,他交还钥匙。 莫名却随意扯下整发的发绳,把钥匙穿起来,系在嫣鸠脖子上:“他多是跟着你,要是遇到危险,必须要保命的时候便放开他,对你有帮助。” 造型简单且普通的一根铜钥匙,嫣鸠却珍若至宝,爱不释手。 这些破烂玩意儿,还值得如此珍视吗?莫名只觉人的价值观可笑,但笑后又知道其实是自嘲……他们的情况,自己有什么资格取笑呢?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这一个小动作却也蕴含着温柔,这只不过是顾君初送的一柄普通折扇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莫名请莫惑为疯子易容,将其乔妆成普通傻大个,便于携带。 这一天晚上折腾到天边翻了鱼肚白,莫名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入眠的,只知道黑暗中看见顾君初苍白的脸,欲言又止的模样。然而他一再地喊叫追逐,却留不住顾君初……那道身影在黑暗中坠落,仿佛要一直堕入九泉之下。 莫名是被吓醒的,全身都因噩梦而冷汗淋漓。三子在旁边慌得直打转,根据三子的说法,莫名刚才一直在说梦话,喃喃着顾君初的名字,还不争气地流泪了。 感受到眼睛有点酸涩,莫名暗暗自嘲。 “什么时候也变娇贵了?唉……只睡一阵子也不行?”轻叹。 “殿下?”三子担忧这位主人,心里跟着郁结。 莫名看见那张最爱笑咧嘴的脸变成了苦瓜般,他摇头轻笑:“三子,我只喜欢爱笑的人,你既苦着脸,我身边也就不需要了。” 三子听得心惊肉跳,连忙扯开丑丑的笑脸。 接下来,他首次被殿下威胁,殿下说要对刚才的事保密,若办不成,就要被扔掉。 三子害怕真的被扔掉,只好连连应是。 说不说倒是无所谓,单纯的三子看得清明,他只认为殿下这时候不应该再费心思考虑别人的感受……保密就保密罢。 65、第六十二章 暗杀 洛镇位于三国交界处,既是三国的商业枢纽,又拥有洛山这座数百年来有武尊坐镇的圣山。这座小镇有着不比各国首都逊色的繁荣,却又多了一层江湖色彩。在街上一看,形式男女过往,哪个不配上点武器,宣示他们武者的身份。 平民百姓们仿佛也不把一街子九长九短的十八般兵器放在眼中,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也能和谐相处。 这不,那一边街道上就起了争执,剑和棍对上了,剑声铮鸣和上棍棒破风,好不热闹。百姓们也不躲闪,竟然里里外外围观三层。九□□、戟、棍、钺、叉、e、钩、槊、环;九短刀、剑、拐、斧、鞭、锏、锤、杵,各自在人群中鼓噪,为自家所属造声势。 懂的不懂的,此时也吼得比谁都热闹,血气方刚。 马车在这样的街道上是寸步难行啊,莫名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也心烦。这样折腾着,待集市人群散去的时候,大概太阳都要西下了。 不只他不耐,同行的人也厌烦。 “听说洛山离这里不远,或许我们步行?”莫惑提议,外头鼎沸噪声也让他无奈。习惯幽林小筑,听惯风过疏竹,哪能喜欢这种嘈杂。 莫名可不在意步行,但这两车子还是必须要上洛山,随行还是不谙武学的几人,要上山必须依靠这马车。 思量片刻,他向肖云鲛伸出手。 肖云鲛十分不耐,一直闭目养神的他,额上爆现的青筋已经十分清晰。见莫名的动作,他冷哼:“你的?” “呵,现今我苏三的靠山已倒,我的名儿不足为惧,谁还卖我账?当然还是得让名动江湖的二师兄多多表现。”莫名似笑非笑地说着。 “哼。” 对于莫名的行为,肖云鲛难得的顺从,立即怀中摸出一块小竹牌,扔过去。 莫名又直接将牌子扔给三子:“拿这个开路。” 普通的竹牌子,上头有烙印的痕迹,是一个贰字,唯一显出矜贵的地方,大概是垂挂着的那颗玉珠子,玉润剔透。 “嗯嗯。”三子捧着牌子就要往外爬。 莫名想了想,又交代:“你嗓门大,举着牌子喊一声滚开便是。” 迎来两双疑惑的眸子盯视,莫名没解释,只是笑着拿扇子比比车窗外。 只听三子的嗓门已经扯开,果真在集市中也十分清晰,惹来众恶瞪视。三子正哆嗦,哪想到这群恶人的脸色比川剧变脸还快,唰一声便血色全无,一个个像见鬼般惊叫逃蹿。 那个跑得慢的爬着逃,那个甩掉武器的也顾不着捡,那个掉了裤子的只管双手提着,腰带也不给系好。 风卷残叶,万人空巷……还真是空前的绝观。 …… 众人一阵沉默,皆一脸不敢置信,后头的马车也起了骚动,大概也受到了惊扰,不知道是何等危机出现,以至众人走避。 菜刀就说话了:“唉,二师兄是瘟神,谁也不想跟他沾上关系。” 肖大夫? 目光调向那张棺材板构造的脸,就见木材兄把多话的小树熊随手揪过,又一阵纠缠……跟小孩子打闹一般,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莫名失笑,胸中微痒,又掺上几声轻咳:“二师兄为人比较木讷。别人开罪他,他也不说,直接把方圆一里内所有人畜毒倒过几回,现在洛镇大家是闻肖起肖。” “愚不可及。”肖云鲛这一句不知是说谁的,总知他说了。 莫名却爽快,直接将自己列为不相关一类,忽略过去。他催促呆掉的车夫:“走吧,赶上午饭了。不知洛山现在……吃什么……” “……”对啊,吃什么? 师兄弟仨相对无语,实在不是他们多虑,但他们那群人,实在不像能弄出什么吃的。 “大概在啃树根吧。” “猪食。” 莫名以扇掩唇,轻笑:“别把他们说得太无用,烧猴子还是能吃上一年半载的。” ……呕…… 一路谈笑,车子出了小镇,辗过山林幽径,终于来到一座山门前。有二人守着,山路前一块天然巨石,洛字龙飞凤舞地雕刻着。 顺着山路仰首,巍峨绝峰已刺入云岚深处,无法目测其真正高度。有这样的高峰相衬,简陋山门也显得气势磅礴。 见马车来,守山的人就挡住,喊话:“来者何人?” 三子想了想,将牌子举过去。 “咦,二师兄?”守山人不甚确定地询问,毕竟排名较前的师兄喜欢高来高去,尤其是神出鬼没的二师兄甚少安分地自山门进入。 像回应他们般,有人拉起车帘,让二人清楚看见了车上冷着脸的肖云鲛。二人也吓得脸色大变,当下就放行。 车子顺着山路上爬,守门的其中一人先往山上报告去了。 莫名等人要去的只是洛山半山腰的殿堂,再上去就是一般弟子和外人都进不去的禁地。早知道有人会通报,接近会客殿门的时候,已经见到列队欢迎的弟子们成排而立。 以为会迎来二师兄,哪知道下车就是一串的人,其中还有他们的三师兄苏瑛。迎接的人呆住了,愣愣地瞪着他们。看到肖云鲛,他们是敬畏的;见到菜刀,他们是欣喜的;见到莫名,他们却惧怕地垂眸。 众人顾着观看这洛山的景致,还真没注意到这一异象。 不说莫名等三师兄弟,就三子及嫣鸠莫惑等,都是只听闻过江湖,未见曾见识过的人。 莫惑在书中多读到武林人事洒脱的一面,以为多是一些以天为被地为床的潇洒人物,见到眼前宏伟的建筑物不觉暗暗咋舌,但一向注重礼仪的他,并未对此表现出半丝惊讶。 嫣鸠看见了,就挑眉。他也是不曾在意什么武林的,但他至少以为那些人住的地方,就跟之前待过的客栈一样,不想……不禁吹了记口哨,美人环手一笑:“不穷嘛。” 莫名不置可否。 三子却困惑,他挠着脑门半天,才指着这华贵的楼阁问莫名:“殿下,这里真是武林吗?说书的不是讲武林人不够半年不洗衣服,一年洗一回头发,每天啃着干馒头,拎着剑劈劈砍砍的嘛?怎么还住宫殿了?” “……”这小子脑袋里究竟装的什么啊…… 众人无语。 三子见大家都不回答他,一下子眼睛都瞪圆了,疑虑地瞄向大门方向,并伸手一指:“殿下,难道里面就住着牛鬼蛇神?” “……” 莫名以扇敲击涨痛的头部,无奈失笑:“三子,这殿里面的确到处是精怪,你也小心点。” 说罢,他领众人往殿里走。 莫名是说笑的,是真的要说笑。然而当大家进入了不比皇宫殿堂逊色的室内以后,却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虽然身着时下一般公子哥儿打扮的花俏衣饰,虽然姿态没有了那份严谨,虽然气势也不及过去那般犀利。但当那熟悉的背影回转过来以后,的确是顾君初的脸…… 真是见鬼了。 一行惊得不能说话,较没定性的孩子们更是张大了嘴巴。 “啊!” “大师兄!” “初公子!” 惊讶过后,莫名咬紧牙关,一头冲进了那人的怀里,真把对方给吓坏了。那人连忙推拒:“苏瑛,你……你……”能说什么?说别闹吗?话在喉边滚动,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 热情冷却,大伙都注意到情况有异,皆一脸困惑。 莫名埋首于那花俏的衣衫间,闷声说:“顾君佑,我真想把你宰了,将君初的灵魂召回来。” 顾君佑只觉脚底下升起的恶寒,冷汗森森,大气也不敢透一口,他完全不怀疑这人的真心。 “哈……苏瑛你别说笑了,别说大哥可能还在人世,就是真能招到也没用,他才不要这样肉鸡的身体。”他可不是大哥那百炼钢,他是纨绔子弟一枚。 听罢,莫名松开了他,退开几步:“是啊,你终究不是他。” 顾君初的双胞胎弟弟顾君佑,莫名也认识他,且并不讨厌他的性子,过去甚至志趣相投,合作整得顾家人抓狂,但莫名现在却恼恨顾君佑的长相。 他侧过脸不看顾君佑,通过询问旁边的师弟得知师父还在山峰上。这位老人家带来的口信是要独自面见苏瑛。 于是将带来的众人交托给师弟们,莫名独自上山去会师父。 莫名以微笑安抚自己人,却不知道他的笑容毫无价值。嫣鸠唇上微微抽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又抿抿唇吞下了。 莫惑轻叹,回以微笑:“我……们在这里等你。” 等?莫名摆摆手,转出侧门,往山峰高处进发。 洛山的峰顶常年积雪,莫名一边施展轻功攀山,在刺目的白光下,回忆又如潮涌般钻入颅内,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当初他因为了躲避麻烦才到这片雪地中躲藏,才会寻着了藏书馆,才会遇到顾君初,才会偷学武功,才会在雪地里受罚,才会落下病根,才会正式拜进洛山门下。 当年的莫名也不是单纯的孩子,为了自己的前途,他重拾苏瑛的名字,以这个身份在洛山混得风生水起,任莫名的身份继续默默无闻。 当时要是没有遇上顾君初,他的际遇是不是又会更乏味呢? 莫名渐渐放慢脚步,他缓慢前行,身后留下一行清晰而深刻的脚印。山上云雾萦绕,水气打湿了莫名的脸,冰冷感让他以为自己要僵化了,偶尔还感受到点点白雪触碰。 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丝异色。 “如果你想让我彻底明白,那我告诉你,我明白了……但你若还不回来问我,说不定我会忘掉。”喃喃自语,莫名不知道是要跟自己说的,还是希望寄与这些雪瓣,帮忙传递他的思念。 意识到自己生起的愁善情感,莫名扯开自嘲的笑容。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种时候,以前见过女同学看言情小说,曾经对将感情无限放大的梦幻小说嗤之以鼻,不想……他现在就跟那些爱得据说会心痛得死过去的主角们一样。 想着,已经到了师父的雪地里的居所,被白雪遮掩的茅草小屋旁有一片结冰的湖泊,远远能见到垂钓人的身影。 莫名过去对那位白须老者恭敬地行礼:“师父。” 雪又下了一重,呼啸风声掩去二人聊天的声音。 当莫名能够离开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过后,他一边思忖着师父的话,一边走路。 顾君初的事情并不简单,从与师父的谈话中,他可以知道敌方有强力后盾,以至于能与洛山抗衡。而且对方的领导人更是身手不凡,武功不在顾君初之下,除了这个以外,还得到有人暗中关注他的行踪的信息。 莫名隐约理解到,这要不是母王的人,说不定就是与大纣有关的人物。他一点也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当下最要紧的是要找到顾君初。 “大纣?别来惹我。” 莫名已经计划好,将嫣鸠和莫惑交给师父照料,二师兄和师弟们坐镇洛山,他则前去寻找顾君初。 然而最艰难的一节是该如何向那两人解释,一个张扬一个内敛,都不是容易解决的对手。 莫名仍在犹豫,突然注意到莫惑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正向着莫名这边望来。这时候距离挺远的,莫名由不得叹气。他还未想好怎么样说,怎么样让这两人乖乖留在洛山。 端起笑脸,他慢慢接近莫惑。 这是冷暖的交界处,一线败草分隔了雪白和葱郁。莫惑正站在洁白中,仿佛能与雪地融为一体,然而他身后突然出现一片黑影。 莫名看得清楚,当然见到一柄银剑闪烁着寒芒。 “莫惑,蹲下!” 莫惑听罢,立即就蹲下,刀光自他原本脖子的方位削过,只来得及削断几绺发丝。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又反剑刺向狼狈坐到地上的目标。莫惑可不想坐以待毙……当机立断,举手握拳。 数枚银针激射而出,把人给迫退了,但他肩上也拖开了长长的血痕。 只这一点空档,莫名已经赶上来,脚下踢起沙石迷眼,手上劲力十足,拍树断树,拍石碎石。 与黑衣人纠缠,莫名发现对方身手也不错,不知何时这世上多了这么多的高手,一个又比一个厉害。 他欣赏对方的身手,却不欣赏对方的武艺高强,要知道这是敌人。 连续的交手,莫名显得捉襟见肘。连日的操劳,连日的折磨,他状态本来就不佳,再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不以为自己能战胜,只希望引来帮手,因此动作大开,打得轰轰烈烈。 莫惑原是想寻找帮手,但才动作,就惹来对方攻击。 这人的目标是莫惑,莫名想不透因由,但他也不可能让莫惑受死。极力纠缠之下,力不从心感渐深。 ……如果此时死去,那大概别想找到顾君初。 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让莫名脸上显得阴沉,节节败退却依旧硬撑。 对方斜削一剑,莫名闪避不及,袖子被割去一大片,珍藏于袖中的折扇摔落,微微张开的扇子还能看到上面的山水图案。 其实莫名会如此珍惜扇子,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那幅画。那并非名家手笔,但却是顾君初的手笔。他们第一回外出,经过一处好景致的时候,他就忍不住赞叹。而顾君初记住了,并画下书画,糊成折扇,送给他庆生了。 这是莫名收到的第一份庆生礼物,也是最珍贵的宝物。 扇子丢落,莫名和黑衣人都定住了。 莫名发难,捡起石头就向敌人扔过去,砸到对方的铜面具上,稍稍引开了注意力。他就趁着对方未反应过来,跃过去捡回了扇子,这才松了口气。 莫名以为那一块石头没什么作用,绝对比他刚才的掌击要轻,然而那人却捧着脑袋迅速逃离了。 ……难道那人的弱点是脑袋? 他禁不住这般想,但又知道自己很幼稚。没来得及想更多,他还要照料莫惑的伤,回头一看,莫惑肩上已经染红了一片,而这人却毫无所觉,还一个劲地关心着他。 莫名身上的伤是不少,但只是皮外伤,他并不在意,该在意的是那人的武艺……难道洛山有奸细? 66、第六十三章 对付杀手 “杀死莫惑……杀死莫惑……呃,他是谁?” 命令仿佛已经不是脑中唯一的信息,阴暗处有人捂着脸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莫名造成的声响终于引来帮手,然而帮手来迟了,只来得及给受伤的二人治疗。 莫名受的都是皮外伤,抹上药就好了,莫惑肩上的伤口却是深可见骨,可见刚才那名戴铜面谱的杀手是绝对狠心的。 “才不过一会儿就弄得这么难看,你不是很厉害吗?”嫣鸠讽刺,他就见不得什么武林至尊的第三号弟子轻易受伤。这两天,不只那个傻子能伤他,连一个来历不名的杀手也能伤他。对此,嫣鸠已经厌烦了。 看见他不耐的脸,莫名失笑:“行了,你看不惯就离我远点。” 这种气话,莫名也只会对他说。嫣鸠是恨,却又不恼,反而为此而稍稍得意。他冷哼一声,回身又靠着莫名坐落,也不管周边惊讶的目光。对莫名的提议,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休想,从今天开始我就粘紧你。哪一天我们的苏大侠又要倒下,还得依仗我帮上一把呢。” “呵,我们的嫣鸠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助人了?”一眼扫过,师弟们惊诧的表情尽收眼中。 苏瑛难以相处可是洛山公认的,在他们眼中的苏三,除了与师门前十名的弟子们较有交情,一般不把低级子弟们放在眼里,拒人千里外且高高在上,还仗着与大师兄交好,经常打压整治他们。 他们是怎么也想不到还有人能跟恶鬼般的苏三师兄好好相处。 面对一张张呆愣的脸,嫣鸠眉梢轻挑,润泽柔软的唇微微扯动,浅浅的弧度让整个人生色不少。 “要收费的。” 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手也轻轻地搭到莫名肩上,二人挨得更近。 感受到喷到耳背上的暖风,莫名轻笑:“不冷?” 嫣鸠微讶,但只一瞬间笑容再现:“冷。” “那就滚远点。” “偏不。” 来往几句,惹得两人笑弯了眉。 莫名笑够了便轻轻推开嫣鸠,走向刚刚包扎好的莫惑。问他痛不痛?那是多余的问题。莫名看着那张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才伸手要探向他的额上,却又意识到自己异于常人的体温根本不能察觉常人的异样,便问肖云鲛:“需要注意什么?有没有发烧或者别的症状?” 肖云鲛话不多:“依时服药。” 啪一声,药方子拍在桌子上。名声与莫名差不多的肖云鲛在众师兄弟的让路下,顺顺当当地离开了。 他要走,莫名不拦。 稍稍思忖,莫名交代菜刀和三子去煎药和做好料的,回头又拿目光瞪跑了围观的师兄弟们。把一切做好以后,他才细细察看包扎好的伤口。 “你的右手不能随便运动,知道吗?” 莫惑是没说什么,只是轻摩棕色的护腕。 莫名了解,他取下护腕交给深红去加装新的银针。忆起莫惑刚才的英勇表现,莫名赞赏地笑对莫惑:“还好我的二哥够聪明,临危不乱。” 听着这赞赏,莫惑轻笑,左手无意识地抚向喉间,能感受到指尖轻轻颤动,他急剧的心跳一直未曾减缓。刚才的应战,他其实是害怕的,毕竟作出武力反抗,他还是第一次。 感受到他的紧张,莫名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别想太多,先睡一觉吧。” 莫惑摇首,他以为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关于突然出现的杀手,关于寻找顾君初的计划,有太多的事情,他想帮忙理清楚。 知道他这种死性子,莫名可不给他机会。脸上堆着真挚的微笑,弯身就把莫惑给横抱起来。即使现在的莫惑已经渐渐丰盈起来,然而仍是瘦,莫名抱着他是根本没有压力。 脸上尽是悠然的惬意笑容,莫名转身将人抱到自己的床铺上去,看见那双瞪圆的大眼睛,差点喷笑。 忍了忍,莫名轻轻伸手覆上那双眼睛:“睡吧,好好睡一觉。” 莫惑是真的惊得说不出话了,听见这样的命令,就顺从地合上眼睛。其实他是真的累,一直以来的舟车劳顿,再加上刚才的惊心动魄,他已经身心俱疲,才合上眼睛,便陷入黑暗中沉睡。 确认他有合作地睡觉,莫名才安心的离开,才转身就见到嫣鸠正环手看着他。 “你也得把我抱回房间里。” “……” “要不我就挨着你睡。” “……” 对于嫣鸠的任性,莫名笑叹:“叫你儿子抱你,挨你儿子睡。” “!”嫣鸠眯起双目:“我没有儿子。” 莫名带着斯文温和的微笑,十分优雅地伸指指向嫣鸠身后。 嫣鸠瞪着那根手指,就恨不得咬上一口,但他只能咬牙切齿:“我没有儿子!” 莫惑缩缩肩,一脸无所谓,气得嫣鸠差点怒发冲冠。 真是可怒也,嫣鸠回身指着傻大个的鼻子,吼:“以后不准叫我娘!” 傻大个从善如流:“是的,娘。” ……大美人傻眼了,透棂的风拂动如石像般的他的衣袂。 “哈哈哈哈……”莫名为这极具喜剧效果的画面而狂笑,随即又意识到可能吵着莫惑,他连忙捂着嘴巴,笑得好不痛苦。 嫣鸠气得发抖,踹了傻大个一脚,又让他到墙角去画圈圈了。 看着大美人气呼呼的脸,莫名给他倒了一杯茶,让他好好消气。这时候深红带回重新装备好的护腕,莫名见莫惑睡得沉,就轻轻地给他戴好了。放下重重帷幔,好阻挡说话的声音。 肖云鲛去而复返,还带了前十名的其它师弟们前来。 嫣鸠不笨,自然知道莫名要开会,他就挨着莫名坐,也不在意周边的目光。莫名自然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反正他习惯了这小子撒娇,也懒得制止。 师弟们给肖云鲛和莫名行过礼,十足地恭敬,然后才入坐。比起洛山众小徒弟们,越是接近前位的师兄弟们,才越能感受辈份排名的压力。虽然只差几级,在比武的时候可是被打压得很惨的。 他们都与莫名和肖云鲛比过,争抢过这个第二第三把交椅,自然比谁都深刻地明白这两人的恐怖,因此是真正的恭敬。 “师兄,刚才的事件已经作了调查,并未发现有谁可疑。” 听说有奸细的时候,大伙着实吓了一跳,要知道现在正值多事之秋,若真的有奸细,那么洛山肯定少不了闹腾。 “没有可疑?”莫名把玩着扇子,细细思索。 “我们已经加派巡查人手,谅那杀手也不能做什么。” 莫名哼笑:“加派人手是好,但记得交代那群肉脚要量力而为,别扑上去就让人给一剑解决掉。” “呃……”这话怎么能转述啊,分明的惹人嫌。 嫣鸠轻笑一声,又往莫名身上挨了挨:“刀子口,豆腐心。” “闭嘴。”莫名睨了多事者一眼, 多事者耸耸肩,不把警告放在眼里。要说莫名可怕,但那是对敌人,对自己人分明就是纸老虎,嫣鸠已经看清楚了,他肆无忌惮。 见他闭嘴就好了,莫名已经不期望再见着这人唯唯诺诺的模样了。 “是的。三师兄最近还是不要离开洛山,先把这个杀手解决了吧。”师弟们知道莫名与顾君初要好,怕他不顾安危就直接出外去寻人,徒增危险。 “……”听罢,莫名却不说话,老半晌以后才颦着眉,不甚确定地呢喃:“我怀疑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咦?” “那名杀手要攻击的对象是莫惑。” “咦!”师兄带回来的客人? 莫名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他想了想仍是写下简单的一行字——铜面杀手要杀谁? “带去给姚娘,告诉她消息是急着要的。” 与不夜赌城姚娘有点交情的一名师弟揽下差事,立即起程办事去了。 “二师兄。”莫名淡笑:“你的易容术也不错,来为我们兄弟俩换个模样吧。” “……”肖云鲛没意见,开始准备。 “你们继续加强巡守,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报告。” 一切仿佛都考虑周全了,莫名瘫坐在椅上让肖云鲛为他上妆。 不久,一张莫惑的脸皮加到了莫名脸上,莫名又让肖云鲛给莫惑换上自己的脸。事成以后,莫名在镜子前端详半晌,才满意地颌首:“手艺不错。” 他满意,但身边有人可不满意。嫣鸠看了半晌就不爽了半晌,眼前的人变成了莫惑的脸,总觉得怪别扭的。 “苏大侠果然情深义重。”嫣鸠带着轻讽地插话。 “没办法,情义比金子贵了一点。” 接了一句,莫名装作莫惑的模样,坐得端正而神态淡雅。 嫣鸠唇角微抖,他想不到莫名这么行,连莫惑那个闷骚也装得挺像的。 “变成他,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接下来就是引诱杀手出来,以我现在的装扮,该是很吸引人的。” 端着莫惑的脸,莫名勾起一抹微笑,给那张尔雅的脸增添一股邪气。 “……”嫣鸠恨得咬牙切齿:“你傻了,把莫惑藏起来不就好了,何必犯险?!” 这个说法让莫名失笑:“治标不治本。” “……”嫣鸠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以为莫名要是不为这事折腾,就要去找顾君初了。对于此事,嫣鸠一直没有安全感,总觉得莫名会丢下他们,追随顾君初而去……想着,他倒是希望莫名继续跟那名杀手纠缠。 当莫惑醒来以后,见到莫名的第一眼是惊讶,第二眼是了然。了然以后就是极力反对,但最后还是拗不过莫名,只好听从安排。 他与莫名调换了身份,整天形影不离。 即使活在洛山,我行我素成性的一行人生活依旧。莫名和莫惑逛了十天左右,还是没有再看到刺客的痕迹。 莫名不相信自己扔出的石头能让杀手不敢再回来,他依旧小心地护着莫惑,为了彻底防止杀手有机可乘,甚至与莫惑同床共枕。对此,嫣鸠又看不过去,直呼着不公平,死活占去三分之一的床位。嫣鸠得意,却不知道莫惑因此而着实地松了口气。 日复一日,杀手依旧无所动作。莫名不禁很阿q地想着:难道那名杀手只不过是路过,突然相中了莫惑的骷髅本质,决定斩妖除魔,才会引发了一宗杀手事件?随即他又为自己的无聊想法翻了记白眼。 这一晚,莫名依旧失眠,他夹在两人中间静静地整理近日的事情,顾君初也不客气地时常蹿进他的脑海里捣乱。不适地转个身,感觉到嫣鸠往他怀里钻了钻,他忍不住失笑。这房间里酷热,他知道嫣鸠并不习惯,但这家伙却一句怨言也没有…… 想着,他把嫣鸠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头脑仿佛比刚才清明了。 茶修那边没有消息,杀手的意向仍未确定。在这时候他根本不能抽身去找顾君初……他在烦恼如何解决这杀手的问题,耳边听着外头夜风掀起林叶涛响,他突然竖起耳朵,捕抓其中一丝异样的嗡鸣声。 凭着经验,莫名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双手双脚齐动,将身边人推开了,自己则险险躲过刺来的一剑。 睁眼后,入目的是铜面谱上狰狞的罗煞怒颜……他的目标果然是莫惑,因此再一次攻击也是易容成莫惑的莫名。 眼见刀光剑影有可能伤及旁人,莫名连忙使掌迫开了杀手,翻身下床将他带开,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来了?!你究竟是谁?”莫名抿抿唇:“让我看看吧。” 对方没有回答,寂静中有铃声叮响,仔细一看,竟然是挂在铜制面谱两边的垂饰。 莫名始终没有等到答案,对方已经开始攻击。剑光挽成一朵银花,往眉心处点过来,莫名侧身闪开,又立即矮声躲开改刺为削的一招。他没有退开,却迎上去顺势而动,滴溜溜几个转身总往刁钻的方向展开攻势,腰下拍一掌,背上拍了掌,后脑门也是目标。莫名从不留手,却也未能战胜对手。 黑衣杀手的速度未减,莫名已经现了疲态,纠缠了近大半个小时,莫名突然心中有所触动,总有种熟悉感觉,如果除去这杀气腾腾的氛围,这一幕不是很熟悉吗? 只一分神,剑已经近了身,眼见要刺中心脏,莫名不及多想,脚下猛地蹬地面,整个人往后飞开,险险地躲开了要害。但剑尖刺破皮肉,利器在他身上拖开血痕,绝对深刻。 莫名龇牙咧嘴,这种痛楚也不是说笑的,差点伤着筋骨了。 “莫名!”吱吱几声轻响,银光闪烁逼退了杀手。也只一瞬间,几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锁链交碰合成了乐章,一道麻色身影介入。 “去杀掉那个黑衣的。”怒吼声撕破平静。 “是的,娘。” 易容的傻大个与戴面谱的杀手纠缠,竟然棋鼓相当。 莫名见机不可失,草草地给伤口止了血,便又再加入战场。 二对一,有绝对的优势。 傻子诡异的武功套路,再加上识得洛山各式武学招式的莫名,二人合作将敌方赶进绝路。 杀手见招架不住,不准备硬拼,回身便要逃。哪想莫名动作更快,已经挡住在他前方,手掌拍向他的面门。 67、第六十四章 值得高兴 手心能够感觉到铜质冰冷,莫名五指弓起,准备摘去那只面谱。 然而黑衣人动作比他更快,伸手格档的同时已经旋身绕过了他,仿佛有什么吸引着这名杀手,让其在危急中仍驻足一刻,这才飞身撞破窗户逃逸。 他逃,莫名当然是追。 房间里的莫惑和嫣鸠都追不上,嫣鸠连忙命令傻子跟上去帮忙。 望着人影几个起落便远去了,嫣鸠咂咂嘴巴,急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准备去寻找洛山的弟子们一起帮忙捉杀手。 才走出两步,他又回身看着探在窗前眺望的莫惑,心里放不下……这家伙比他还要无用,如果留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莫名该怪他了。 想罢,他连忙喊话:“快,跟我一起走,去找帮手。” 莫惑听罢,应了一声,急忙迎上去。 也就走出一两步的一瞬间,窗格上突然影出一道身影自屋檐上倒挂而下,剑光刺破窗纸,直指莫惑。 “啊!”嫣鸠大惊,把右手重重一甩,‘狼牙’五指的钢爪激射而出,恰恰缠住了剑刃,拉至极限的钢丝与利刃纠缠,嘎嘎吱吱地□□着。 莫惑后知后觉,见嫣鸠的钢爪袭向他,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以后就明白情况危急,他一边把剩余的银针射向杀手,一边逃向安全的位置。 嫣鸠护在莫惑前方,猛地一扯钢丝,把杀手带进房间。又一扇窗户应声破坏,这名杀手同样的一身黑衣和狰狞铜面谱,然而武功明显比不上上一位。 “同党?”嫣鸠眯着眼睛盯紧这名杀手,猜测。 莫惑颦眉,此时正值夜深时分,有一名杀手把莫名引开了,现在只剩下他和嫣鸠,他无用,嫣鸠不知道能否应付这名杀手……而且这名杀手还有没有同伴? 不能独自离开,还要解决杀手?莫惑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四周,悄悄移动脚步。 嫣鸠的问话并未得到回答,那人不言不语,旋动剑刃挣开钢爪的纠缠,回身又是攻击莫惑。 杀手们的目标都是莫惑,此时嫣鸠哪能让他得手,十指成爪状,迎接敌手的攻击。 剑与爪相击,利刃铮鸣,在黑暗里相击,闪现火光。利器带起的冷芒闪烁,偶尔能捕捉到二人敏捷的身姿,即使攻击和防守,也是一触即分,从不较劲。 对方明显更厉害,嫣鸠的攻势都被识破,他不久便开始力不从心。但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清明,一个想法成形。 稍一分神,对方已经挑伤了他的手臂。嫣鸠退开了,轻喘着捂住伤口:“扣子……” 杀手顿了顿,剑尖低指,冷芒添上了妖异的血色。他正视嫣鸠,依旧无语。 “是你吧……怪不得。既然我是由你□□出来的,也就怪不得你总能制住我。”嫣鸠已经不需要答案,他可以肯定:“你这是干什么?难道又是受了那人的指使吗?你不知道杀掉了莫惑会惹怒八王子殿下吗?你们又在搞什么?”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对方没有反应,莫惑听得清楚,心里千百个想法。 “你不回答我吗?”嫣鸠颦眉,他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正确来说是不知这人准备拿他怎么办。 “你不该留在这里。” 平静的声调,的确是玉扣的声音,扣得二人心弦轻颤。 “……” 玉扣在二人的注视下取下铜面谱,露出那张淡漠如冰的脸,他的视线落在嫣鸠肩上:“止血吧。” “……”嫣鸠提防着他发难,没有动。 玉扣不想浪费时间,再次举剑:“既然渴望自由就要懂得珍惜,何必继续纠缠八王子,你不值得如此。” “……”嫣鸠抿紧唇:“可我就要他。” 冷冽的目光扫向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脸:“或许是命运,我们始终逃不掉……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解脱吧。” 剑锋指向了嫣鸠,但他不在意:“不,我会逃掉的,他会把我带出去。” “他并不会拯救你。”玉扣冷声说着,一抖剑身摆开架势:“他只会连累你……主人不会让你留下来。” “……呵。”哼笑中带着满满的嘲弄,嫣鸠目光坚定:“不,我才不管他让不让,我就是死了,只要我还记得他,他还记得我,我就得救了。” 就一句话,却惹怒了玉扣,冷漠变为狠辣,话不再多了,他举剑再次袭向嫣鸠。 莫惑此时已经挨近了门边,乘着嫣鸠还能牵制玉扣,他连忙钻出门去。他并不准备逃到哪,只是到旁边的小屋去唤醒了深红和三子。 两名仆人的屋子离主屋较远,并不知道自己的主子们已经遇险,这下见到莫惑拍门,三子还糊涂:“咦?二公子要吃夜宵吗?” “……” 两人对这家伙已经彻底无语了,深红探头一看,明白是杀手来了。 “三子,快去人找帮忙。”深红连忙把三子往外头推:“快,一边嚷一边走。” 三子见到拿剑的杀神,一下子醒了:“啊!!杀人啦……救命啊。要杀人啦,快来人啊!” 声音打破宁静,四周开始骚动起来,三子这家伙一边喊叫着,一边跑远了。 ……好厉害的嗓门。 “啧。”玉扣哪想到这时候还出这种乱子,既然已经闹开了,他决定孤注一掷,也不顾嫣鸠的攻击了,死活往莫惑攻去。 他要是真的狠下心来,嫣鸠哪能挡住他。 眼看这舍命的一击要取去莫惑生命,一道人影更快地介入,短而宽的精钢刀身恰恰挡住了剑尖。 玉扣轻咦一声,在被砍中的前一刻抽身,远远离开以后,见到的是双手拎着菜刀的少年……苏菜刀。 “你……”他一直以为这名少年,是厨师。 “师兄的人,你一个也别想动。”菜刀喊罢,手中武器使得虎虎生风,平日里开膛破肚砍骨削肉的刀艺在此时也发挥得淋漓尽致。 众人看得傻眼……这小子原来真的是第六位啊。 这一头的变故莫名并不清楚,他和傻大个一起追杀手,有一件事他必须要弄清楚……杀手究竟是不是顾君初! 但前面的杀手跑得快,简直……简直就像以前,他为了感情琐事而追赶负气逃跑的顾君初。他知道要真的是顾君初,若果这人铁了心不停下来,那么他是追不到的。 莫名咬牙,恨声对傻大个命令:“拿石头打他!” 那傻子听了,果真捡起石头狂扔。每一块石头都被强劲的力道扔出去,被打中恐怕连骨头都要被打碎。杀手有所顾忌,动作放缓了。 就趁现在,莫名赶上去了,他不要命地凑过去,全为是要掀那面谱。即使不能完全避开攻击,即使身上有多处被划伤,他也不在乎了,他只要掀开面谱。 杀手或许是不解莫名的作法,一个要被他猎杀的对象却狠命地扑向他,他怎么能理解?于是动作也被疑惑所打乱,竟然让莫名近了身。 莫名扑到杀手身上,一手制住那柄剑,另一手抻捉上了他的面谱。他在心中祈祷着,终于还是狠下心来,揭开了面谱。 铜制的罗煞面谱被移除,熟悉的容颜入目。莫名深吸口气,难以形容心中膨胀的喜悦,惊喜的笑容还未来得及上脸,胸口就被击中一掌,他被狠狠地打飞出去,铜制面谱也脱手飞摔出去,连连撞击地面,铃铛叮铃声响不绝于耳。 这一掌打得莫名胸中剧痛,心脏像揪在一起,差点休克过去。他捂着胸口缓着气,眨眨眼睛强迫自己看清四周,傻大个没有参与战斗,而顾君初依旧要攻击。 身体上是痛,但真正让莫名觉得惨的是,顾君初不认得他了。是什么原因?他现在只能依仗肖云鲛,当务之急是将人捉起来诊断原因。 但说要捉到顾君初又谈何容易,如果继续下去,他会被杀死。 这是思考的一瞬间,顾君初已经乘机靠近,剑上不留情,杀得莫名狼狈躲闪。傻大个没有积极参战,莫名特意将人带过去,他才勉为其难地动动手。 几个大动作的跳跃扯动伤口,莫名只觉心脏一阵漏跳,呼吸悠止,眼前突然发黑。就这么一个不得矣的停顿,剑尖已经到了胸前。莫名不想被顾君初杀死,他不想发生这种八点档一般的该死剧情……爱人失忆了,互相残杀?靠! 他狠命地后退,但退的速度赶不上追的速度,剑尖一点点地刺入,胸前传来十分清晰的锐痛。 就在生死的一瞬间,脑中划过一道灵光。莫名要赌一把,生还是死……就得看他们之间牵绊有多深。 没有迎击,莫名伸手摸上易容脸皮的边沿,猛力将其撕掉。就在同一刻间,他的后背也抵到墙壁上,没有退路了。他看着顾君初的脸越来越近,胸前痛感也越来越深,然后那张脸到了跟前,他又感受到了顾君初的气息。 静静地对视,莫名轻笑,舌头上尝到血液腥甜,血红色渐渐自唇角涌出,他只随手抹抹,但血液仍是叭哒叭哒地沿着下巴滴落。他不知道剑进去了多少,只知道痛得发麻了。 挨得太近,眼前容颜蛊惑着莫名,他伸手摸上那张脸,是温热的触感,的确是顾君初没错。他轻笑,因为那张脸被自己留下血色的指痕,再抹抹便更多了。 这一笑带起轻咳,反而让那张脸上多了星星点点的血迹,仿佛连对方的眼睛也染上了红色,莫名却止不住笑意。 “活着……还活着……” 一句话仿佛把顾君初唤醒了,他猛地抽身,剑也随着他的动作抽离莫名的胸膛,痛得莫名差点背过气去。 痛!呼吸困难!越来越冷…… 莫名眼前有星星点点的浮光,漆黑把原本暗淡的景物也吞噬,他伸手想摸到顾君初,却摸不到。 耳边渐渐传来由远至近的骚动声响,把顾君初的呼吸声也掩盖了。 突然听到叮铃一声,莫名知道顾君初逃了,意识也渐渐模糊。他缩成一团,无力地呛咳着,耳边声音仿佛变得很远,隔了无数重山的回音似的。 眼前仿佛又看到那片山明水秀,少年意气的二人站在峰顶上,突然生起一种睥睨苍生的傲气。那时候他说:“以后,我一定要把这片山河纳为己有。”而那人则轻笑:“这有意思吗?你喜欢我就送你。” “真的?你行?”“行。” 少年间的问答,玩笑的话罢了,但一月后他收到了以那片山河为画的折扇一把。 那人的承诺就以这等取巧的方式完成了……但那是他最珍惜的山河啊。 梦中光景因为刺目强光而破碎,莫名侧眸,见床边一脸愁容的嫣鸠和莫惑,便扯开微笑。 “别告诉我这已经是好几年后,那么我说二位也保养得太好了。” 莫惑张了张唇,又淡笑着平静地回答:“没有,只是过了几个时辰,天快亮了。” “哦……”几个时辰啊。 嫣鸠一把揪住床帐,重重地一拽,嘶啦一声把大好的纱帐给毁了。嫣鸠公子狠狠地把破布给扔掉,仿佛把莫名揪起来摔了一回似的。 莫名失笑,胸膛有点发痛:“虽然这个及不上堇萝的料子好,你也不用撕掉它,怪可怜的。” “呵,耍嘴皮子吧,反正你说不定明天就不能耍了。”嫣鸠冷笑,话也尖酸刻薄:“呵,我们的苏大侠还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呢?装英雄为别人挡煞,却蹩脚地栽了跟头,还差点连命都给送掉。真不愧为厉害的苏三爷呀。” 听见他的讽刺,众人皆惊,再瞄瞄莫名,却更惊讶了。一向不好说话的三师兄竟然不生气,还笑得挺和善地……忽悠:“嫣鸠,你的儿子栓好了没有?要注意啊。” 嫣鸠怒极,猛地深呼吸,像斗鸡一样狠瞪着莫名,半晌以后又蔫了,闷闷地去栓傻大个去了。 莫名轻轻呛咳着,胸口一直在发痛,他问肖云鲛:“为什么我还活着?” 莫惑握紧了拳头,欲言又止。 肖云鲛淡漠地回话:“未伤及内腑,自然不轻易丧命。” 原来他还是留手了吗?莫名一松懈,又是一阵呛咳,掩唇的手还是见到了血色。 “但那一掌伤了肺脉。”肖云鲛补充道。 莫名挑眉:“也就是说我的肺比以前更废了?” “正解。” ……顾君初啊顾君初,你还真要把我欠你的全部讨回吗? 莫名在心中打趣,即使听到这个消息,心情依旧愉快。 “有何值得你高兴?”莫惑还是问了,他一向温润如玉的声调在人群中却显清晰。 莫名听见了,投过去疑惑的一瞥,他不想回答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 “是他又怎么样?他伤害了你。” 哦……二哥知道了? 莫名疑惑他怎么会知道,还未皱眉,莫惑就为他解答:“会因为扇子而撤退,会让你即使被杀伤也脸带笑容……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二哥果然聪明,莫名笑容褪掉,认真地颌首:“因为能确定他还活着。” “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 “还是……只要再费点功夫,他能回来。” “你怎么确定……” “不能确定,但有什么所谓?以前的没有了,也能从今天开始经营,我有就可以。” 莫惑不说话了,咬着唇,缓缓垂眸。 莫名想叫他别咬唇,看到皓白牙齿染上淡红,莫名是不舍的,但最终还是没有劝说。 当下还有别的事情……莫名的目光触及被重新上了链子的傻大个,笑容更深,却不再是刚才甜美幸福的温和笑容,而是冷冽得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 “除了二师兄和傻子,你们都下去吧。” “咦?!” 即使不明白,即使有人想拒绝,他们仍是拗不过莫名的坚持,只好一一撤离房间。 68、第六十五章 合作 大夫,病号,呆子,三人共聚一室。 莫名身负重伤,坐着已经吃力,但他仍是盯着傻子看,那傻子就呆呆地蹲在角落。 肖云鲛掀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添上一勺子粉末,然后让自己和莫名都吃下一颗药丸子。 莫名注意到傻子的目光微移,还是没说话,这忍耐力的确好。 “二师兄,这味道不错,是什么毒?”莫名状似无意地轻声问。 傻子睫羽轻颤,似乎按捺住某种情绪。 肖云鲛目不斜视,脸不改色:“蚀骨销魂散。” “哦……”莫名似是幸灾乐祸地低笑着:“看来我们的傻子也要升一级,变为伤残傻子了。” “……” 傻子的眼珠子终于移向二人,目中清清楚楚的是冷冽,哪里像痴傻的人。 迎着他带有敌意的瞪视,莫名拉开温柔的笑靥,很友善地颌首:“初次见面,在下苏瑛,未请教?” 对方哼笑一声,既不恼怒,也不慌张:“夏侯景兰。” “夏侯?”莫名想了一遍,这个姓氏似乎与三大国都没有关系。 “无需胡乱猜测,我并无特殊身分。” 莫名将信将疑,顺着话接下:“那你是跟顾君初比试,然后一起失踪的那位高手吗?” “是。” “哦……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你愿意回答不。”莫名一边问着,手上又开始把玩扇子。 相处的时日也不短了,夏侯景兰见到这么一个熟悉的动作,便视线移落扇子上,开始谨慎对待:“洗耳恭听。” “你们从哪里来的?” 原本紧张的心情因为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而产生失重感,夏侯景兰怎么也想不透这问题藏着什么玄机,也就老实地回答。 接下来莫名问的问题都很普通,像教派的性质,平日运作,活动范围这一类无关紧要的零散问题。夏侯景兰也没有多废话,每道问题只给予简单的几句概述。 问答所用时间,再加上期间莫名缓口气的时间,一下子花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问的人不嫌累,听的人也累了,就连肖云鲛也开始不满莫名这不着天际的问话。 就在此时,莫名却合上扇子,以不变的惬意表情问:“背后支持你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终于问到重点了吗?夏侯景兰心念一转,他的回答却不搭辄:“我能帮助你。” “帮我?”莫名倒好奇他所说的帮,究竟有没有价值……是该让这威胁从此消失,还是该让他留下来,的确也只能看他的价值了。 “没错,只是你也必须要回报我。” “互利吗?那要看看你能给我多少。” 谈判中的二人互相审视,皆是万分谨慎。此时也不禁钦佩对方的冷静和细心,要知道这之前发生的事情并不少,能够如此淡定着实也是个人物。 “顾君初是吗?”夏侯景兰引诱莫名。 他这赌注的确押对了,提及顾君初,莫名身子往前探了探:“他?你能怎么帮我?或许我该问你是不是知道他为何会失忆?” “我的确知道,而且我能让他恢复。” 这人能让顾君初恢复?!这个消息让莫名兴奋,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他也没有太快忘形,反而更谨慎了……因为对方提出的价值太高,那么相对的付出也绝对不低。 “那你想要什么?” “跟我合作,把背叛我的人歼灭。”夏侯景兰分明是志在必得,却仍是多一举,问:“你还需要考虑吗?” “不需要,就这样吧。”莫名微笑着答应:“那你就好好地给我说说整件事的过程吧,为什么实力和规模都未成熟的你们,胆敢挑战洛山,指使你们的人是谁?” 既然要合作,夏侯景兰也就将自己所知的,能说的都说了一遍。 夏侯景兰原本是生于一处偏远小国,族内历代家主虽然武艺高强,却又是同样空怀本事而不得志。到了他这一代野心膨胀,不甘于平凡的他在偶尔的机会之下与大纣国一位王爷合作,原是要借助王爷的力量一举击败洛山,打着一步登天的如意算盘。 但夏侯景兰想不到的是,自己从小养成的傲气与不驯早就惹怒那位王爷。结果在与顾君初大战重伤之际,属下乘机叛变,似乎还和那位王爷连成一气,让他不得不带伤逃避追杀,最终沦落至此。 “你从一开始就装傻吗?”纯属好奇的问话,莫名对于他装傻的本事甚是敬佩。 夏侯景兰大概对于自己人生的污点有点厌恶,不情愿地担搁了一会才回答:“不,开始是体内蛊虫反噬造成的痴傻,后来逐渐恢复了。” 呵……装得挺像嘛。莫名暗赞,他承认如果不是自今天的战斗中看出端倪,恐怕不知何时才能揭穿这人。 “大纣?是哪位王爷?”话题转回,莫名要尽量得到更多的信息。 “是……五王爷。” 五王爷?大纣皇室真的跟这事扯上了?但他们为什么要杀莫惑。 “你们又为何要杀莫惑。” 夏侯景兰皱眉:“这恐怕是他们的计划。” “也就是说你被排除在计划之外?”莫名哼笑:“你这位少主还真窝囊。” 面对这等嘲笑,夏侯景兰恼怒,却只能拿阴蛰的目光刺杀莫名。 “彼此彼此,你和那位顾君初,才是旷古怨侣。” 莫名正受伤,若果不是,他现在肯定要过去赏几个耳刮子给这家伙尝尝。要知道若不是他们多事,谁能让顾君初落崖了?就这混蛋! “若不想武功尽废就乖乖的闭上嘴巴。”笑容可掬奉送威胁话语,莫名实事求是:“就现在的毒,只要不给你解药,你就得痛上一年半载,而后变成四肢瘫痪的废人。” 然而面对莫名的恐吓,夏侯景兰却淡定,肆无忌惮地回以冷笑。 “哼,别忘记顾君初身上的蛊。”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这些养虫的,全部吞下杀虫剂。”弄个滴滴威把你们全部喷杀。歪主意刻在心中账本上,莫名暂且把它搁置,接下来还是和谐共处。 “呵,你继续好好侍奉你娘吧。” 言下之意够清楚了,就是让夏侯景兰继续当他的傻子,保护嫣鸠和莫惑。至于大纣和杀手那边,莫名会张罗。 “不用焦急。”莫名安抚着欲言又止的人,慵懒地撑着墙壁探身,胸口仍是痛,无时无刻在提醒他今天的痛楚。他笑得良善:“洛山的美德……受人点滴定必涌泉相报。”不论恩仇。 “……”夏侯景兰挑眉:“成交。” 至于以后他们与洛山的未来,此时谁也没有给下定论。 莫名最后问一句:“你要如何给顾君初治疗?” 听见他问,夏侯景兰露出得意的表情:“只要你能够把他捉回来,我自有办法。” 要捕捉顾君初吗?的确有难度,但……他自有妙计。 没有让夏侯景兰称心如意,莫名惬意的表情不改:“好了,夏侯公子,你可以回去好好侍候令堂了。” 给他服了解药,莫名便驱赶他离开。 夏侯景兰算是对莫名半点不吃亏的性子服了,拖着四肢上的铁镣,端着憨憨的表情往外走。 见状,肖云鲛和莫名皆一阵无语,虽说这位夏侯景兰一再强调自己有个性,自尊自大,桀骜不驯,但人果然是能屈能伸的典范……看这不是把傻子一角演绎得唯妙唯俏么? 躺下来休息之前,莫名吩咐:“二师兄,你明天装备大量□□发下去,劣质一点也没关系,让洛山大大小小全部装上二哥的脸皮,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下手。” 肖云鲛挑眉,眼中除了兴趣,还是兴趣……毕竟他们都唯恐天下不乱,毕竟只有这位师弟喜欢把麻烦当成游戏来耍。 “你准备何时捕捉大师兄?”他感兴趣的,还有这个。 然而莫名却不劳他操心了。 “二师兄,待我休养好自然会出手,你无需担忧。”莫名躺下来,最后只有一句话交代:“杀手的身份,除了我们,谁也不能知道……我不要他的人生存在污点。” …… 即使是肖云鲛,也知道有时候还得依从这位师弟的。 得到他的点头,莫名才安心闭目。在睡前运行内息调理,新伤旧患没有一处好受的,寒意一直让莫名无法安睡,昏昏沉沉间似乎听见铃铛清响,安抚他入眠。 睡到午时,莫名醒了,看到外头暖阳照耀的好风光,听见的却是三子的声音。 “茶公子来了,说要见殿下。” 茶修? 莫名披上狐裘便让三子把人带进来。 茶修快步走进,看清楚莫名的状况后立即把两行眉毛挑得老高,而后笑脸一垮,悲天悯人的表情上脸:“情字果然伤人,可怜我们一向淡定的苏公子颓至此。” 看着这出声泪俱下的猫哭耗子假慈悲,莫名吝与给予任何表情,于是茶修哭得没趣了,悻悻然地自行拖把椅子坐到床边去坐落。 莫名笑对门边的仆从,还看见外头探刻的嫣鸠和莫惑,他只是说:“都出去。” 门阖上,又听见嫣鸠尖酸的埋怨和莫惑有一句没一句的劝说。 “病美人苏三,怎么又受伤了?”茶修揶揄。 “这不恰恰和我很相衬吗?”莫名送他一抹孱弱温驯又略带忧郁的温和笑靥。 茶睡唇角抽动着,换作谁看见这种表情这种笑脸,大概都会觉得此人极需要保护极无害。然而他们又怎会知道此人实在是表里不一的代名词。 “行行好吧苏大爷,你让我眼睛疲惫不堪了。” 他既然认错了,莫名的笑容就好比退潮一般,涌离这张脸,淡漠:“茶大少爷亲自前来,是有什么要跟我说了?” “哦,不怎么的,我只来知会你一声,我准备把你的消息在大纣那边散播。” 好一个剖白,莫名挑眉:“理由?” “理由很简单,自己的事自己做是三岁孩童都该懂的道理,更何况你不该连累你家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哥。” “哦?”莫名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了然了,疑云拨开,原本断开的事情串通,他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堇萝的女王陛下和大纣的十二王爷都在装傻,合作把莫惑是堇萝八王子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呢。” 莫名感叹,就因为这落这时代消息传播缓慢,若存心要忽悠某人也着实简单。但女王这么做他理解,那十二王爷又为何? 茶修盯着莫名依旧不为所动的脸容,又说:“反正你行行好吧,放过你二哥吧,再让他跟着你,他肯定不会长寿。” “双脚长在他身上,我并不限制他。”莫名马上便接了一句。 听了他这话,茶修咬牙切齿:“好一个正当理由,你能再说一回?我好趁你虚弱揍上两拳。” 看着那张表现极为气恼的脸,莫名却不解:“你跟莫惑才认识多久,怎么就一定要他?” 他认识茶修也有几年,一向懒散的茶家大公子会为金子以外的事物亲自劳心劳力,还真是第一回见。 “你……你这什么问题?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要不要也只需要一眼,想要就是值得,哪来这么多废话?” 茶修的决意让莫名听了却是不爽,他就是为难茶修:“他不会看上你,你做再多也是徒劳无功。” 这下可惹恼茶修了,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也撞倒了:“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找个对象还得货比三家,那又有多少个顾君初死活为你守上好几年?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但顾君初磨上几年还不是把你拿到手里?那我又怎么办不到?” “……”这小子还有这种决心吗? 看见莫名笑,茶修烦躁他这种掌握大局的自以为是,特别是他心里明白自己最大的情敌就是眼前这人,他没好气:“只是知会你一声,接下来自己好好收拾烂摊子,莫惑那边我来照料。” 说罢,他气冲冲地就要离开。 莫名不留他,还勉励地附和:“好好地办,就让他们全都来找我吧。一起把他们全部解决,也省心。” 茶修止步,有点复杂地看着莫名,他也知道这一切不是莫名的错。 莫名这人从来就喜欢自由,但命中注定他绝对不容易获得,能一直挣扎到现在,也不容易……亏他还能笑着面对。 “对了,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干一番大事业,何不与我合作?有些人有些事,我也必须要弄清楚,有助于保护莫惑呢。”笑靥犹如雪地里的暖阳,带着诱惑的光芒。 原本的同情消磨殆尽,茶修暗骂自己笨,竟然同情这血蛭般的家伙。 原本就不该同情这家伙,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情。 69、第六十六章 莫名的打算 “喂,你现在算不算自曝真身?” 此时莫名正看山看水看花草,听到问话,便笑对不远处的嫣鸠:“曝什么?” 嫣鸠纤长的指一伸,指向那坐得端庄的莫惑。莫名轻轻应了一声:“嗯,然后?” “……”双目微微眯起,嫣鸠叹了好长一口气,仿佛隐忍着怒火,瞪住眼前这张装模作样的脸,他也堆上伪笑:“反正与我无关,要有危险的也是你珍惜的莫二哥。” 莫名耸耸肩:“杀手现在不会来。”因为有他在。 莫名移眸扫视四周葱郁林叶,笑容始终惬意。 莫惑注意到他的视线,听见耳边风过木叶沙沙作响,不禁怀疑这里面还有什么……比如顾君初。 “不会?”嫣鸠不解,转头看了一轮,周边竟然没有任何人摆出困惑的愚蠢表情,单单只有他自己! “你有什么隐瞒着我。”陈述句,他几乎肯定。 莫名依旧是耸肩,让他恨得牙齿痒痒。然而即使恨不得抓狂,恨不得无理取闹,恨不得揪着那人的衣领子迫取爱的承诺,他还是忍住了。嫣鸠承认自己贱,贱的即使委曲求全,也不放弃一点可能。 茶修就趁这时候说话:“哈,这世上除了顾君初还有谁能让苏瑛妥协?这位公子还是别上心好……” 说道这茶修,在堇萝的时候也从不未深入他们的生活,因此除了莫名清楚他的底子,现场其它人都以为这位大少爷只是无意的一句打趣。 但莫名清楚,茶修这是说给莫惑听的。而茶修所陈述的是事实,让那两个人无能应对。 嫣鸠睐了茶修一眼,平日里的妩媚褪去,他懒懒地靠着椅背,双目注视着莫名,表情却是认真而专注的,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深深地刻进脑海里。 莫惑似乎不为所动,神态宁静逸然,仿佛专注于洛山的夏景,为翠碧林荫晴溪霞影醉心。 茶修看得有点痴迷,双手握紧手把,抑制住亲近美人的欲望,身板悄悄直起,微微前倾。 莫名突然觉得大好心情为云雾所覆盖,阴霾郁闷,他看清楚茶修的模样,只觉这人要是在唇边延上一行唾液,但足够龌龊了。 林荫下,四人犹如石象般杵着,再添上蹲在树根下缩成一团的傻子,奇诡气氛让众人绕道远行。 嘶啦一声衣料磨擦的微响,莫惑回眸,见到洁白狐皮料子的大氅落了肩,他伸手便要为莫名整理。 莫名却唰一声打开扇子挡住了差点碰到他的手,微笑:“这是下人做的事,不劳二哥费心。”说罢,他立即唤来三子侍候。 莫惑的手缓缓收回去,脸上笑容微带苦涩,手放在双膝上握紧:“似乎有点倦了,我先告退。” 长身而起,落寞的身影独行而去。 “啊……啊啊,这……”茶修别了莫名一眼,他哪想到莫名竟然采取这般激进的做法,还不知道那人会伤心成怎样呢?一边想着,他已经带着侍卫跟了上去。 被茶修瞪完,莫名侧眸,注意到深红狠狠的瞪视,这抹花俏身影也追随主子去了。他们瞪够了,连三子那家伙也在旁边拿微带泪气的憋屈眼神盯着他看。 莫名叹了口气,挥挥手让这双目含泪打转的小仆人也下去了。 一片青葱碧色里头,红影翩动,莫名只觉眼前景物如万花筒般破碎交错,最后终于与那张满因愤怒而微显瑰色的脸对上……他的胸口被按压得微微发痛。 “你要做什么?”嫣鸠胸膛剧烈起伏,可见情绪不稳。 莫名看见他揪着自己衣襟的手指都发白了,便说:“这话该由我问。” 这话才落下,嫣鸠却拎着莫名重重抖了两下,仿佛这能能发泄郁结在胸中的怒火。 “回答我!你准备做什么?!”竟然愿意伤害那人了……那他算什么?嫣鸠不安,他的不安已经超乎自己所能承受。 “啊,那玉扣你想我怎么办他?”莫名已经不想再提及刚才的事,于是顾左右而言他。 嫣鸠一窒,不想回答这问题。即使从莫名手下把人留住了,他却从来不想要怎么处理玉扣……不想杀,可也不能放。 静静地对视,他们谁也没说话,然后嫣鸠手上力道渐松,似全身脱力般软软坐落地面,伏在莫名膝上:“你没听我说吗?你还不明白吗?只要别丢下我就可以了……其它的我都不计较。” “……” 多次面对这人的表白,莫名也不是铁石心肠,又怎么能不明白,怎么能不感受……只是感情的事,容得了第三者说不计较吗? 即使心中隐隐地痛,莫名还是脸带笑容,轻轻抚摸那头柔丝:“但顾君初会计较。” 放在膝上的那双手正在收紧,他能清晰感觉到。 嫣鸠咬牙:“他还没回来!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然而嫣鸠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莫名给予他残酷的幸福笑靥:“他始终会回来,我该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准备好抛弃我们吗?!呵……那你当初就应该让我抹脖子。” 红袖一甩,旁边石桌被打翻,上好的青花瓷茶具应声破碎,无一幸免。他也走了,在绿色海洋里留下一抹异色,隐没在曲折林道中。 莫名抚了抚胸口,喃喃:“快了。” 自那一天起,他与那二人疏远了,无论是他还是那两人,都有意无意地躲开对方。于是三子终于爆发了。 “殿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二公子和嫣鸠公子!他们太可怜啦!”三子双手握拳,大有死谏的决心,他拉开嗓门就喊:“二公子一直睡不着觉,连饭都吃不下了。还有喜欢散步的嫣鸠公子整天站在窗边发呆叹气,也不让别人靠近呢。” 莫名翻着书页,完全不为小仆人的大嗓门所撼动,直到三子快要哭出来了,他才拎笔写下一张字条,交给三子。 三子双目发亮:“这是情书吗?殿下该拟两份。” “……”莫名唇角微抖,无奈:“三子,你识字吧?” “识一点……是二公子教的。” 莫名睐了他一眼说:“去把字条交给茶公子。” “啊?!殿下看上了茶公子吗!?”三子大惊,一张嘴巴张得鸡蛋般圆。 “……”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仆人的迷糊,莫名抚首微微发痛的额角,不能言语。 三子可见不得自家主人堕落,连忙劝:“殿下!二公子像神仙,嫣鸠公子像妖精,那茶大公子跟他们一比,就跟沾污蒙尘的破茶碗一般,有什么值得你倾心……殿下,你要三思啊!” 莫名真是服了这仆人了,他一手覆额,指指书信:“自己看,看完就帮我送给那个破茶碗吧。” “哎?”三子瞄了瞄,那单子上写的是[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玄铁大床一套,寒铁玲珑锁链四套]。 “哎!殿下你竟然……” 见到三子的表情,他知道这仆人误会了,他也不想解释,眯起眼睛问:“三子,你是不想侍候我了?” “……但殿下……” 这仆人好胆,竟然还真的为了那两个人而忤逆他了,但莫名恼不起来,他抿抿唇:“三子,你现在不会明白,但我要做的事绝对没错。” “……” 这名仆人记起自己的本分,他折叠好信纸,默默地往外行进。 “三子。”莫名唤了他一声,而后说:“其实我是个浑帐,你别学我。” 三子没有反驳,只是又看了主人一眼,便办差事去。 等人走远了,莫名再次拿起书籍翻阅。 “自讨苦吃。” 一道冷讽自窗边传来,莫名回头一看,见到他二师兄冷漠的脸容,他哼笑:“二师兄什么时候也染上偷偷摸摸的陋习了?” 肖云鲛身影轻动,已经跃过窗户进了屋里,手中玉盒子递出:“给。” 莫名接过来感激地笑:“谢二师兄。” 事情办完,肖云鲛却没有立即离开,只是盯着莫名手上的书本。线装的一本册子,封面上注的是一个数字段,这是洛山排名前三十位弟子的资料纪录册。 见他关注这本子,莫名耸耸肩:“这些师弟们各有千秋,二师兄有没有好推荐?” “作何用?” “要给嫣鸠那小子挑个好师父,但我与他们没有太多接触,一直没头绪。要找到适合教导他的人也不容易,得找个好性情的人,不然肯定要起事,他少不了吃苦头。” “师父。” “他老人家已经答应了。”莫名顿了顿。他可没有说假话,当初在河边他答应师父排除洛山的危机,师父也答应他收留这二人:“而且我想把二哥想托付给二师兄你。” “……” “他对药草有所研究,该能为你养护药草。”这般诱惑着,莫名还准备继续游说。 “行。”肖云鲛却答应得顺当。 莫名讶异地挑眉,并取笑:“二师兄竟然如此好说话,还真是奇迹。” “哼,哪比势利鬼自讨苦吃来得神奇?” 也话多了……莫名有点怨这二师兄,一旦话多便不饶人。 “这不叫自讨苦吃,这叫保险。” “保险?” “未来凶险,谁也无法保证。这能让他们以后即使没有我,生活也有所着落罢了。”莫名轻笑:“趁现在为他们安排。” “多此一举。” “行,我是多此一举独行独断,没办法了……这千古罪人我当定了。” 有点自暴自弃地说着,他却把叹息往肚子里吞。要知道如今惹了那两人嫌,他也不好受,总希望他们理解即使没有爱情仍有亲情,但或许是他太天真,太过于苛求了。或许因为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从来就不可能有什么亲情…… “时辰到了。” 一句话把莫名自沉思中拉回,他笑着递出手。 肖云鲛听脉后颌首:“先药服,接下来三个时辰内你的体温会有所提升,但三个时辰过后体温会骤降,然后……有需要这般牺牲吗?” “必须要。”答过后,莫名服了药:“你们若跟着我,很可能会被发现,你们先过去吧……我接着便来。” 送走了人,莫名唤来三子侍候着更衣,也亏三子带的行李齐全,竟然连他参与宫庭宴会的正装也带来了。 莫名选择穿上这套繁复的衣服,不让任何人跟随,单骑下山。 到了城门前,他栓了马儿,又徒步走在街道上。状似悠闲,缓慢地走,不紧不慢地游荡着。但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注意四周,似乎用尽所有集中力,寻觅人潮中熟悉的身影。 他知道的,顾君初一直都在他身边,从那天受伤以后,这个人就一直跟在身边,只是从不愿意现身。如今也是该让他‘回来’了…… 扇子掩住唇角迫不及待的笑意,莫名悄悄地将人带往自己计划的地点。一心在顾君初身上,莫名差点撞到前头的人。 “苏大侠?是苏瑛苏大侠吗?” 听见热切的探问,莫名不动声色地看向这名挡路的中年人,斯文且贵气,看来非富则贵。他对那人笑了笑,并未揭穿对方有意移动脚步挡路的底子,应:“在下正是,阁下……” 对方作揖,笑意盎然表达他的愉悦:“在下云里,久闻苏大侠之名,今儿巧得相见,真是上天眷顾。” 面对稍稍夸张的客套,莫名心里腹悱这头笑脸虎看似来者不善,更不耐烦他防碍自己的计划,于是虽然挂着笑脸,语气则不怎么和善:“的确是巧,这位兄台,在下正巧有事,不便久留,请见谅。” 说罢,作把揖也就过去了。 对方并未阻拦,莫名就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没有注意到后头视线迫切。 “皇兄……” “王爷,要把他带回来吗?” “不,让他去。” “但王爷不是说他……在打乱计划吗?” 中年人轻按额角:“是啊,虽然是他……但果然流着那女人的忤逆之血。” “那……” “让他去,不要限制他。”深沉目光积恨:“反正那边也很快能解决了。” “是。” 莫名原本是急着忙自己的事,突然有所感触,他驻足回首,往来人流里已经见不着刚才与他打招呼的中年男人。 “云里?” 只是稍作停留,他知道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把这个稍稍让人在意的大叔搁下,他决定按部就班,先把顾君初搞定。 分明维持着平常步速,莫名却以最短的时间到达了洛镇的江河边。大鑫丰沛的雨水让这江流水无论何时都充盈。 柔柔垂柳与碧水相接,莫名站在石砌的河堤边上,垂首注视碧水中倒映他的容颜。这四周没有人,风过只见疏柳摇曳,幽静得有点冷清。 莫名淡淡扫视四周,唇角一提,便纵身一跃。 嗵的一声带起水花四溅,水纹动荡片刻以后又渐渐抚平…… 71、第六十八章 失去价值 夜晚的洛山就像一片漆黑的海洋,风过有浪涛声,树海轮廓千变万化,真是跟海洋一般变幻莫测。 从第三层楼阁的西边窗户,能看到另一座阁楼的全景……今天那座院子的主人没有回来。 “公子,夜深了,是时候就寝。” 莫名侧首,缓缓扯起微笑:“深红你先下去吧,我自行料理就得……想睡的时候,会睡。” 深红没多说话,看见主人又侧首痴痴看着窗外,银光洒落他身上,浅浅勾勒着那张落寞的脸容……全因为那人没有回来。 “公子……要不要点上灯,看着书册,时间更容易度过。”总比痴痴的等要好,分散点注意力吧。 然而莫惑听过这提议,却抬首望向另一幢阁楼,那边远处的窗子,正透着昏沉暖光。他拒绝了深红,因为:“若是那边的人看到了,大概会惹他不快吧。” 深红马上就知道他说谁,眉头更是皱紧,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也要顾及那单于嫣鸠的感受,有必要吗? “你不也在等。” 被深红的直率吓了一跳,莫惑回眸细细地看这仆人。他知道深红,还很小的时候,还是玩伴的时候他曾经期望深红能像莫名一样,或许该说替代,结果他错得很深。每个人都该演绎自我……不是吗? 深红确实不是唯唯诺诺的仆从,平日里也很有主见,但这样直接得近乎责备的表达方式,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我不是在等。”莫惑淡淡地回答,然后背过身去,不准备让深红继续深入:“也真的累了……睡吧。” 再回首看一眼,就这一眼又回不来了。 深红气恼,再一次逾越主仆关系,他急步上前碰一声拉上了窗户,隔断了主人的视线。 莫惑仿佛未能反应过来,一脸愕然,而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便苦笑着回身,更衣就寝。脱去外衣,散开长发,深红为主人沐足以后,确认人睡下了,被子有盖好,这才退出去了。 但门才合上,过一会又打开了,深红见帐帘后的确没有动静,这才又合上门离开。只是他不想自己才离开,原本该入眠的人却睁开眼睛,回到窗边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晨,深红看见未来得及回到床上的主人,气得把手里的脸盆都砸了,最后恼恨的深红甚至不为莫惑服务,交代三子前去帮忙。 由着三子服侍,莫惑试探地问:“深红他还好吗?” 三子想了想,大概是组织语言,过了很久,又顾盼左右才不确定地回答:“深红大哥好奇怪,他把大家都赶跑了,自己躲在屋子里呢……我偷偷看了一眼,看到他正在收拾东西呢。” “……嗯。” “二公子,深红大哥要去哪儿?” 面对单纯年轻的仆人,莫惑扯起一抹微笑着:“大概是想回家。” “哦,王府吗?也对,都离开很久了呢。” “嗯。” 静静地梳洗,直至整理好一切,在窗边榻椅旁沏了茶,三子准备退下了,仍是忍不住要说:“昨晚殿下没有回来,如果他回来了,三子再通知二公子好吗?公子就不要整晚呆在窗边不睡了,对身体不好。” “……深红对你说的吗?”莫惑轻轻一笑:“三子,如果现在深红要离开洛山,你会想念他吗?” 三子困惑地皱眉:“咦?不会啊,不过分开一会儿,以后还要回到同一个府里共事呢。” 这答案让莫惑失笑,他拍拍小仆人的肩:“你的确很实在,能这样活着,才是最幸福的。” “啊?”三子总觉得听莫惑说话,就像听说书的讲那些老和尚参禅似的,忒学问,忒深奥的。他抓着脑袋老半天,羞红了脸:“二公子,你说得浅白一点啦,三子不明白。” 莫惑只是笑,将桌子上的糕点赏给了三子,看着那张朴实的脸诚实地表现出兴奋愉快,自己的心情也似乎稍稍放松了。 门外传来轻敲声,洛山的弟子传话:“莫公子,茶公子来了。” 茶修又来了,也是个不懂得死心的家伙。莫惑让人把茶修带进来,示意三子准备了茶水。 就着窗边榻椅,二人分坐,中央分隔着一方小茶几,搁着两盅茶。 茶修笑嘻嘻地给莫惑请过,招呼打足了,他这个不拘小节的人就坐没坐相。他献宝地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送上去。 三子接过礼物,开了锦盒一看,竟然是又一锭大金子,金灿灿的,光芒刺目。 “……” 主仆俩对于这种简单直接的礼物,已经多次无法言语。但莫名说了,茶修这家伙就在花钱方面少了根筋,让他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直接收钱。 想起这个鉴定,莫惑失笑,示意三子将那锭加大版的金子收了。心里盘算着回头让人去购买相应金额的礼物回赠,也就两不相欠了。 茶修来见莫惑也是没什么特别事情,就是来说话的,天南地北地说了一通。莫惑也很有耐心,静静地听着,偶尔让三子添新茶水。 茶修的嘴巴厉害,张张阖阖的半天了,三子都打了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他还不消停。三子就困惑了,喃喃:“茶大少家里是说书的吗?” “咦?” 殊不知这话说得恰好让近在身旁的两人都听清楚了,不禁错愕互觑……三子惊得满额是汗,他这当下人的,平日里知道殿下和二公子都是和善的人,才敢自在言行。但这时代的主仆观念其实十分看重的,要是哪个包括嫣鸠公子在内的主人家们,三子可就不敢造次,这回竟然在茶大少爷面前多话了,他直觉自己要惨了。 莫惑知道三子害怕了,他心里好气又好笑,反正仆人是他的,他作为主人家的袒护着,别人也不能多做什么。 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为三子解围,但茶修机灵,先开口了:“唉,我们茶家不是说书的,但戏班子是有养着的,我偶尔听戏的时候,可是接着唱呢。那唱戏的师傅都甘拜下风,直呼我是茶不凉。” 说罢,还拈了兰花指,再抛个媚眼儿。 …… 这冷笑话倒是让人心情轻松,主仆俩都笑了。 见到莫惑笑,茶修总觉得宽心,就一个劲地笑闹,直惹得别人莞尔一笑。 “莫惑你是不是很喜欢竹子?” 茶修老实不客气,直呼莫惑的名字。莫惑并没有阻止他,就这问题问得怪异:“竹子?不能说喜爱,但竹林里清静,大概说是喜欢清静较为适合。” “哦,喜欢清……静?”茶修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他从开始到现在有哪一刻清静了,这还不是惹人嫌吗?盯着眼前淡雅的笑容,他只觉上下牙齿在打架,咯咯哒哒的响个没停。 见状,三子憋笑不怎么地成功,嘴里噗噗地喷个不停,一张脸都通红了。 茶修更懊恼了,忙活老半天却做了让人厌恶的事情,能不饮恨吗? 这两个大孩子是真的让莫惑无奈了,这情况,这行为怎么看怎么的像是两名幼童,哥哥犯了错正后悔,弟弟却幸灾乐祸。 莫惑想了想,就指使三子出去准备新的茶水,再安慰茶修:“茶公子见笑了,我平日爱清静,但独自待得太久也会倦,偶尔有人前来与我谭天说地,也是一件乐事。” 就因为一句话,茶修脸上守得云开,他一脸兴奋地邀功:“那就是跟我说话也很快乐咯?” “……嗯,茶公子为人风趣,总让人心情愉快。” 就一句话,茶大少乐上了天,茶碗里的冷茶也给一口干了,豪气万丈地以袖拭掉唇角茶迹,茶修笑得连五官都挤兑在一起了。 其实面对他,莫惑有更多的是无奈。茶修并不像三子那样天然的单纯,他只是不羁,不拘泥于世俗,有意作些让人心情放松的事情罢了。 这一点和莫名处世的乐观是有点相似,但毕竟是两个不同的人,诙谐的方式也差天共地。 想着,莫惑的思绪不觉又陷入泥沼中,不能自拔。 茶修正在说邀请莫惑到家中看戏的事情,见到莫惑似乎没在听,视线正愣愣地盯着窗外。他一边维持着说话,一边顺着莫惑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座普通楼阁,但茶修也认得那是谁住的地方。 “……”话题止住,茶修也静静地看了许久,他试图代入莫惑的感情去观望那座阁楼,但不管如何,他只看得一肚子怒火。 “苏瑛昨天出门了。” 只提及莫名,莫惑马上就反应过来,他期待地盯着茶修,想知道更多的,却又没有主动追问。 茶修看得清楚,心里郁结着闷气,他似是闲谈般缓缓叙述:“苏瑛这家伙很着紧顾君初,正在想尽办法将人带回来呢。” “嗯……嗯。”莫惑垂眸看着自己双手,他知道顾君初就是那名杀手:“那他……能记起来吗?” “……你怎么知道?”茶修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一经代入,他总觉得莫惑是知道顾君初的情况。例如杀手的身份,例如失忆。 “只是设想。”莫惑淡淡一句搪塞过去,又稍稍犹豫才问:“那,找到了吗?” 莫名的计划茶修也有份参与,自从水鬼带着罗刹上客栈的事件发生后,茶修已经掌握了他们的第一手信息。但他看见莫惑故作随意地问着,迫切的眼神里又透露着紧张,他就是不爽。心情不好是因为莫惑一再的为莫名费心,那他就当然是抹黑那人,让心上人不再想他。 “啊,找到了。”茶修清楚见到那张淡雅的脸上出现矛盾表情,知道善良的他大概是既庆幸顾君初归来,但又失落顾君初即将独揽爱宠。 不爽的心情已经飙升到不能自己的情况了,茶修像被抢掉妈妈的孩子,产生了带着恶意的攻击性,意识未跟上反射神经,嘴里就说:“是呀,苏瑛那家伙也真敢做,他这人最懂得攻击人心了,清楚顾君初那家伙肖想了他多年,他就利用自己的身体去诱惑顾君初,还真把顾君初给留住了呢。如无意外,大概很快你就能看到他们如胶似漆的模样了……毕竟听说昨天他们在白日里疯狂得让整个客栈都能听见他们恩爱的声音,哈哈。” 哐一声,茶碗落地了,莫惑无措地道歉,慌忙去捡地上的碎片,手上立即被划开一道血痕。他阻止茶修帮忙,退了几步。 看着茶修的嘴唇正张张阖阖的,似乎要说些什么,但他怎么也听不清楚了,只好笑着逐客:“啊,报歉,我有点倦了,今天就请茶公子先离开,它日必定请酒赔罪。” 说罢,也不管茶修了,莫惑静静地靠近了床铺,就和衣躺下了。 茶修却不顾礼教,走到了床边站了很久,又说:“听说你之前受了不少苦头,都是因为苏瑛。” “……” “或许你不在意,但其实这一回你会被暗杀也是因为苏瑛。”茶修顿了顿,继续说:“似乎有人想杀他,但他的母亲使了点手段,想将你替代苏瑛受死。” “……” “但之前我已经让人破坏了堇萝女王的计划,已经没有杀手会再来找你了,苏瑛大概也不会再关注你了。” “你!”莫惑猛地翻起身,错愕地瞪着茶修:“别多管闲事。” 茶修原本是爱笑的人,但这时候他却难过得想哭:“只有这样你才有生气。” 莫惑抿抿唇,却没有回应这一句话:“你把莫名怎么了?” “……”茶修怒意上脸,眉头紧皱,拳头也攥紧了:“呵,我能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求我将消息传给敌方,让他们搞清楚暗杀对象的……你也别妄想能帮助苏瑛,你们根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 茶修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假,莫惑自己清楚,但他完全不知道拿什么表情去面对。即使是莫名,也不敢把事情说白,他也就仗着这样才磨蹭着,容许自己装傻,厚着脸皮留在这里,但今天有人戳破了这个谎言……他该怎么办? 茶修是什么时候走的,莫惑也不清楚,但后来他是睡着了。睡梦中他正被莫名抱着,珍惜万分地拥吻着。然而他主动回应,想要得到更多,朦胧中他们脱了衣裳,有了不带任何阻碍的亲密接触,更多更多地深入,密不可分。 “公子,该用膳了,你早上也没进食。” 深红的声音入梦,莫惑猛地清醒了,一阵寒意划过脊梁,直袭脑中,耳边一片嗡鸣声响。他有了反应,还作了这样一个梦…… 仿佛没有听见深红渐渐变得焦急的呼唤,莫惑缩起四肢抱成一团:“深红,我们走吧。” “去哪?”深红焦急的心情突然沉淀,深沉地接话。 “回家。”莫惑顿了顿:“回莫家。” 73、第七十章 决绝 洛山不止占地面积大,人口也多。于是每位弟子其实都得自行料理生活,而洛山只提供住宿,只提供武艺传授,至于学不学得到也得靠自己,而且还得为教派卖命,抵销生活费。 虽然这个规矩是怎么听怎么的周扒皮,但山门前还是有着络绎不断的人流,少年们怀着热血前仆后继,为的就是希望能拜入武林第一大派,有望成为一代大侠。 其中也有像莫名这种有家势的公子们拜进山内,也会自带仆从。但能住在独立院落的只有排行前30名的大弟子们……而排行是按本事分配的。 莫名排行第三,他的院子就在较接近正厅的一带,作为莫名的仆人,三子都觉得脸上有光。洛山辈份较小的弟子还要叫他一声三子哥呢。 今天三子又拿着主人们的衣服到河边去跟年龄相仿的弟子们一起洗。别以为只有妇人才爱嚼舌筋,他们这群小子也爱,一边搓着衣服,一边你来我往的交换信息。 那边也是某位少爷的小仆人,他家主人不知道排行第几百位,听说他家公子脾气可糟呢,爱砸东西也爱殴打下人。 这边不知道第几千的小弟子说晚上要巡夜,每天要扎马步多少个时辰。 听着,到三子的时候,只有数到二公子又给了他多少好吃的,他顿时面目有光:“要当下人,当然是要跟我们家公子,人又温和,对待下人像对亲人一样。” 听见三子的话,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几个大胆的就吐糟:“少吹了,你还是省省吧,三师兄那种人才不可能这么好。” “喂,你什么意思,少说我家公子坏话。” “他就是这样的人,每个人都知道他狐假虎威,仗着有大师兄撑腰就嚣张得不行。” “就是就是,三师兄从来不会正眼看我们,可傲了。” “才不是,你们根本不知道公子有多好!”三子恼恨:“不准再说!” “就要说,你也不过是仗着三师兄嘛,只不过个是下人,也敢多话。人人都说苏三是个狐猸子,哄得大师兄神魂颠倒。” “对,听说他能排第三,都是耍诡计的,你看他那个身板能打倒像四师兄五师兄这样的人吗?” “我也没看见过他动武。” “八成是这样了。” 是非搬弄着,就仿佛真成了这回事,三子气得簌簌发抖。 “不准说殿下坏话!”小仆人怒吼着扑了上去。 气盛的少年们打作一团,三子势单力薄,被揍了顿狠的。 夏日里有树荫好乘凉,风吹绿影扬舞。三子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精彩脸孔回院里,进门就看见树荫下绰约的红色身影。 三子与嫣鸠不亲密,矮着身子就想悄悄过去。 嫣鸠回头看一眼,脸上透着微讶,他轻笑:“小子,你今天的装扮真新鲜。” 三子余怒未消,听见这样的打趣,他狠狠地回瞪一记,擒着泪花准备回头去找二公子哭诉去。 然而嫣鸠却不让三子走,把人唤了回来。修长手指支起三子的下巴,细细端详那张脸上的伤痕。他对三子并不陌生,这小子特别蠢,又爱笑。 “怎么?你这小子不仅笨,还学会了惹麻烦吗?” 三子憋屈,自己被欺负还要受人责备吗?他反驳:“才不是,是他们先说殿下的坏话!” “哦……”细长的眉高挑,嫣鸠睨视着三子:“都说了什么?” 三子当然是不放过吐苦水的机会,把刚才那些人的话搬出来,说得绘声绘色,还添了点小醋小油。 “所以你就不自量力地找人干架?”听完前因后果,嫣鸠不客气地嘲笑:“洛山可不是平常人家,像你这样的小鬼挑上谁都吃不到好果子。” 想不到竟然是得到这样一句话,三子恨这人不谅解自己人,就瞪着他不说话了。 这样的眼神,嫣鸠可没放在眼里。 又起风,吹了满院子落叶,嫣鸠指指地上:“有力气就把落叶扫掉,别笨的去跟那群驴脑袋说人话。” 说罢,他走了两步又顿住:“先去你家二公子那里讨点药擦擦,莫名可喜欢这个简单的脑袋瓜子,别擅自给弄坏了。” 望着远去的背影,落叶翻飞的景致里那抹红影淡去,三子摸着发痛的脸颊老半天才磨磨蹭蹭地往莫惑的院子里赶。 莫惑看到三子精彩的脸,也讶异地顿了顿,立即让深红取来药品为他治疗。 “发生了什么事?”看见三子皮肉受苦,莫惑关心地问。刚才他从窗子看过去,也见到三子跟嫣鸠说了一会话,却不知道三子竟然这么惨。 听见温柔的问话,三子眼眶里发热,憋屈的泪花狂飙,把刚才与嫣鸠公子说过的话,又给二公子复述了一遍。 莫惑听罢,也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地取出绢巾交给三子擦拭。 三子拎着绢巾抹了把鼻涕又擦擦脸,看得深红在旁边又是皱眉又是撇嘴的。他可没注意旁边,心里满满的好奇,嫣鸠公子就罢了,他一向知道那公子性情古怪,但二公子可是对殿下用情至深,怎么听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也不生气。 莫惑注意到小仆人的疑惑,看他那张精彩的脸配上痴痴的表情,着实逗趣,即使礼貌如他,也就失笑:“何必生气,他们根本不了解莫名。” “哦?” “三子,他们的误解你不必计较。”莫惑拍拍三子的脑袋:“不要在意外人的闲话,只要你了解莫名,懂得对他忠诚就够了。” “啊,但殿下被人诋毁,我也不说话吗?” 看见三子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莫惑柔柔笑开,知道这小子爱吃甜食,便让深红去准备茶点,好安慰这小子受伤的心灵。 “三子,他们说的话能伤害到莫名?” 殿下吗?三子老实地想了半天,真的大半天,然后挠挠下巴:“好像很多人说殿下坏话。” “嗯。”莫惑也不否认这一点。 “殿下太可怜了,是这么的善良,还被那些人说闲话,初公子不是很厉害吗?回头我一定要让他为殿下做主!。” 莫惑只好苦笑,让他说什么呢?这三子太主观了。 未等愤慨的三子继续发表什么宣言,门外传来放肆的大笑声打断了他。 “善良?谁啊?”嫣鸠推门而入,笑意未止就自顾自地落了座。 莫惑这个主人家也没在意,只给嫣鸠颌首致意。 “我们的二公子别来无恙吧,多日不见,气色不错嘛。”嫣鸠仿佛十分认真地打量了莫惑一番,又扬眉:“看来日子过得不错,越发越楚楚动人了……哦,这好像不适合形容男子,呵。” “还好。”莫惑淡定地回了一句,没有半丝动摇。 嫣鸠却突然回头对三子说:“明白了没有?” “嘎?”三子呆呆地看着嫣鸠,见那只手指指向莫惑,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对这个呆呆的下人,嫣鸠扬眉哼笑:“呆瓜,你没听到我刚才的话语?这话是我说的,你看看莫二公子多么的淡定,要是由莫名说的,你家二公子肯定要黯然神伤了。” 三子愣愣地看着莫惑,见二公子垂眸无语,他憨憨地抚着脑门,仿佛能理解:“哦,就是说那些人就像嫣鸠公子一样,在二公子心里不算东西,所以没关系咯?” …… 莫惑噗嗤一声失笑,后来又基于礼貌地拼命憋住了。嫣鸠则抚抚额上青筋,按住发痛的额角,呢喃:“真是个蠢蛋。” 三子天才地来了一句:“难道不对吗?” 没有人否认他,莫惑淡淡抬眸瞄向窗外,嫣鸠一手撑着窗台,也转开视线。 “这里景致不错,比我那边还要清晰,莫二公子你要不要与我换个院子呢?” “不。”莫惑轻声拒绝,波澜不兴……反正,很快就没有人与你争这院子。 嫣鸠轻轻哦了一声,回眸仔细地看莫惑,看了半天以后,他问:“莫名两天没有回来了,你有什么想法不?” “……”感情这人真的把自己当成合伙人了。莫惑心里轻叹,沉重感益深:“没有。” “……我倒想了。”嫣鸠拍拍桌子:“你要不要我帮忙?” “嗯?”不知道他有什么主意,莫惑不动声色,等待下文。 嫣鸠看了看后头的傻子,又看看三子,这俩都没有退离的意思。但只是看看,他也不驱赶这两人,就探身挨近莫惑。 “你别调戏二公子。”三子十分正义地提醒了一句。 墙角里划圈圈的手抖了抖,嫣鸠的唇角也抖了抖:“你给你闭嘴。” 看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莫惑脸上有了淡淡的笑纹:“嫣鸠公子,三子只是直率,你有话可以直说无妨,不需要掩饰。” 听他这么气度的一句话,嫣鸠心里闷闷的,他不喜欢莫惑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气度,随便一比,自己都矮了一截。 “好,你让我说,那我就直说了。我以为不能再拖拉了,顾君初都失踪这么久了,莫名全副心思都在他的事情上头,我说万一他解决掉杀手的问题,说不定就全心全意都放在顾君初上头了。” “嗯。”不对,现在已经全副心思放上了。交叠的双手握紧,莫惑不语。 “所以我说,我拿到一种不错的药。” “药?” “对,你和他都服一点,包管水到渠成。” “……”想透了是什么药,莫惑一张脸轰红,惊斥:“胡闹!” 微风拂动一头乌发,胸膛连连起伏,莫惑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却别具一番风味。 嫣鸠看得直挑眉,他撑起身,两三步挨近莫惑,手指轻触他的脸颊,却遭到莫惑挥手拍开了,他不禁轻笑。 “这表情不错,要是在那人身下,也该有比现在更好的表情……所以说,你会成功的,我为你把关……或许,我该教导你一些‘技巧’呵。” 莫惑眉头皱得死紧,面对那双赤红的眼眸子的蛊惑,他的心跳频率加快,不止因为愤怒,还有悸动。在这时候他竟然心动了,因为这么一个邪恶的主意……不行,绝对不行。 “不,别痴心妄想了,我们都该清醒了。” “清醒?”嫣鸠失笑:“清醒的人不会整天在这里眺望那座宅子。算了吧,你跟我都清醒不了。” “……”这是事实,但莫惑不想承认。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着,再次张开眼睛的时候,仿佛已经恢复平日的淡定:“我不会做这事……既然你有意,何不自行试试? 他是想讽刺嫣鸠,但不想嫣鸠却抿紧唇,半晌无语,那模样还真像是有仔细考虑过似的。 “哼,要是我可以,我早就干了。但是我,即使我把自己全部献上,也不可能留住他,你知道吧?我原本是男宠,这事对他对我都无关痛痒,他不会因为上了我,就必须留下来。但你不同,他一定会对你负责任。” 莫惑真的无语了,这个人也陷得深,这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嫣鸠……该抽身了。” “你!你打什么主意?抽身?抽离以后该把自己往哪里放?嗯?”嫣鸠咬牙切齿地反驳,他不能理解什么抽身,他要莫名,就要。 放在哪里?莫惑无法回答,因为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三子听了老半天,突然插话:“二公子,其实我觉得嫣鸠公子的主意不错啦。” “……” “三子,你还小,你不明白。”莫惑苦笑,正想让这小仆人先离开。 “咦?不是说要放春药跟殿下生米煮成熟饭的事情吗?”三子抚抚下巴,完全没有注意瞪圆眼睛的莫惑和嫣鸠,再没注意到墙角磕了一下脑袋的人,他径自喃喃:“真奇怪呢,殿下跟公子们这么要好,但还不确确实实在一起也太不正常了。他分明只有三个啊,又不像皇帝们有后宫三千,要是只跟初公子好,那也太偏心了。” …… 这孩子的脑袋,都装了些什么? 莫惑苦笑。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们下药啊。”三子一握拳。 嫣鸠大笑,笑得张狂便以手覆脸,结果笑得飙泪了。眉目里尽是笑意,双目带着水光,嫣鸠风情万种地审视三子:“你这小子,还有可取之处嘛,好……这个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你们……”莫惑头痛地抚额,只提醒:“不要忽略莫名的性子,你们不可能成功。” 然而比起他的理智,那边两人已经不能自拔,还真的开始计划怎么实行。 要陷害莫名?谈何容易。莫惑以为他们不可能成功,但再多话他们也听不进去。他不参与谈话,便轻叹着微微移眸,视线捕捉到一点,他只觉心脏重重跃动,每一下都仿佛捶击胸膛,他能听见自己的痛跳声。 他悄悄地退出房间,急步疾走,直到那了那门前,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房间门。 房间里有了动静,不一会儿便有人开门。 门户打开的那一刻,看着朝思暮想的人影渐渐清晰,莫惑微笑着招呼:“回来了?” 相比之,莫名显得不自在,他轻轻应了一声:“二哥有什么事?” 门内与门外之分,莫惑却觉得心中渐渐发凉……过去莫名不会这样待他,不会放任他在门外站着,现在是连邀请也不愿意了吗?多么明显的拒绝。 心里难过非语言能表达,莫惑垂眸,不敢看莫名的眼睛,怕看到更多的抗拒。只是这样杵着也不是办法,望着被夏风吹拂的衣摆,他心里突然生起一股冲动,像要赌一把,把所有的都赌进去。 “我想要与你辞行。” “辞行?!”莫名讶异:“你要去哪?” “嗯,我想回莫家。” 莫惑要回莫家,这个消息让莫名着实的愣住了,但最终他只是抿抿唇,答:“也好,待事情都平息以后,我就让人带你回莫家吧,二夫人也该是很想念你的。” “……”莫惑抬首望着莫名,差一点,再差一点他就真的想要哀求他,像嫣鸠那样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莫名别开视线:“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轻轻的回答,微弱的让人以为这人将会连呼吸都消去。 莫名怕自己会心软,应了一声,便说要休息,砰地合上了门。 雕柃的红木门,窗格是纸糊的,能看见里头人影淡去,该是进入深处了。莫惑痴痴地看着,他以为自己下了决心,结果今天仍被凌迟了,心里千刀万剐般的痛楚让他承受不了,他倦缩着身躯蹲在门外,无声地低泣着。 阳光被屋檐挡去了一半,另一半打在他背上,然而他却只觉如坠冰窑。 然而门内的人却没有如他想像般离开了,只是蹲下来,细细地听门外动静,一张脸像冰封了,也不让人看出端倪。听见细细的抽气声,冷脸有点挂不住,就埋在双膝间。 温暖的手掌轻轻拍拂莫名后背,然而却无法抚平他的难过。 必须决绝,为了他们…… 74、第七十一章 只能一个人 莫名注意到三子那张精彩的脸以后,也没有问他怎么回事,只是笑笑便罢了。三子这小子也不在意,经过两位公子的开导,他已经学会宽容,知道不能跟驴脑袋的呆子们计较。 于是一切仿佛没有发生,也不值一提,就这样准备随风消逝。是这样吗? “你回来了!” 正在赏茶读书的莫名回头一看,就见到那抹红影气急败坏地赶至,直直地走到跟前就拍着桌子质问:“我等了你两天,你回来竟然也不找我?!” 等了两天吗?莫名轻笑:“行了,既没有特别事情,我又为何要特意寻你?” “你!”嫣鸠眉目紧皱,隐忍着怒火,过了好一会,又厚着脸皮落座,就坐在莫名身侧。 他这点小心思,莫名会看不清楚吗?见他挨着自己,莫名也不说什么,只是翻着手上书册,递过去,并问:“你看看哪个条件较好?” 嫣鸠的怒气大概也平息了,探过来看这是什么,见是名册,又写得详细,便接过来细细地看。翻着翻着,翻到苏瑛那里认真地看起来。 莫名失笑:“这个你就别看了,这是君初为我伪造的。”是过去为了能成为真正的苏瑛而作的准备。 “啊,嗯。”嫣鸠看着也觉不对劲,听这么一说,便了解地翻开别人的看,顺道发问:“看这个怎么了?” “嗯,给你挑个师父。” 修长十指扣紧手中书册,嫣鸠定定地看着书册,哗啦啦地翻着页:“就要他!” 看见被点名的自己,莫名淡淡地摇首:“不行,我不准备收徒。” “……那好。”嫣鸠一咬牙,再翻两页,指着顾君初的名字:“那就他。” “……”真是。莫名搓搓额,扇子开开合合,悄悄地又上了脸:“也不行,并不是谁都能拜他为师。” “你!”嫣鸠恨极,一把将手中这叠废纸掷到地上,揪着莫名的衣领,咬牙切齿:“行,那我谁也不要。” “那我帮你挑。”莫名轻松便拎开了他的手,弯身捡回书册:“好了,既然你没有特别要求,那就由我安排吧。” 听这意思是无论如何也要处理他了,嫣鸠不觉全身绷紧,只觉耳边一阵嗡鸣声响,一阵冷凉感爬上脊梁,他感觉到自己背后盗汗,湿了里衣。 “喂,嫣鸠……”莫名见他脸色不对劲,心里担忧,连忙唤他的名字。 然而嫣鸠却仿佛听不见,他翻过双手,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十指正微微发抖,莫名却看见他的眼瞳也无法安定于一点。 “喂!”莫名可怕他会就这么直直地倒下,分明记得这人并不软弱,怎么只这么点小事就出状况了:“你给我冷静!马上!” 听清楚了,但嫣鸠冷静不下来,他一把将莫名推倒,将人压在地上,双手重重按住那肩膀。他眼中尽是惶恐和愤怒:“我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你想丢下我!你当初没有让我自刎,现在却要把我推向死亡吗?要是随便把我丢弃,你倒不如就现在杀死我吧?你不是一掌就能解决对手吗?你试试把我拍死,有本事就让我死得好看一点,干净一点,像睡着那样。” 这一段话没有惹起莫名怜爱,却让他恼恨:“什么死不死?离开我就要死吗?你能自己活下去,你分明可以,别拿死来牵制我。你该掌握自己的命运,不要随意放弃。” “……好啊,我自己掌握,那我就跟着你,你打断我的腿,我爬也爬在后头跟。”说着,双手更拎住莫名的衣襟,将他抖了抖。 莫名被抖得有点发昏,更为嫣鸠的偏执而头痛,或许还有更多别的情感让他思绪混乱,他已经懒得去理清楚。刚才回来已经惹哭了莫惑,现在这人也要给他闹脾气,这是干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稀罕了。 “我要躲起来,你是找不着我的。”他的意思够清楚,就是不可能。 嫣鸠定定地盯着下方的脸,表情由激动到平静,仿佛没有个准了。此时淡漠的模样反而不适合他,嫣鸠该是张扬而艳丽的。接着他的脸渐渐压下,莫名微愕,只轻轻一侧首便躲开这一吻,发丝抚拂着脸颊,能嗅到淡淡发香……的确是他的风格,艳而不俗。 “我不会放过你的。” 虽然极轻的一句话,但听得清楚,莫名只觉耳边一阵瘙痒,不适感让他皱眉。直视屋檐上,莫名见到梁上飘动的黑色衣料,顾君初正坐在上头呢。 “不要想太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我会让别人都不来打扰你。”所谓的别人,包括了女王和玉扣等。 话才说完全,莫名突然感到脖子上一阵刺痛,他连忙将人推开,摸了摸发痛的地方,正想发怒,却见到上头媚惑的表情,一时间忘记反应。 嫣鸠默默地盯着莫名,手却摸到自己腰上去,轻轻一扯便把腰带给解了,丝质衣料滑落,只一瞬间眼前美人衣衫半褪。这堇萝第一美人之称的确不假,就目测那一身白皙肌肤,细致程度竟不比那身绸缎差,或许因为本身习武,嫣鸠显精瘦却不显孱弱,腰身曼妙曲线柔柔没入红绸中,无限悬念惹人遐思。的确,在莫名所识的男子中,也只有这人能将一身红衣穿得这么出色,亮丽。 趁着莫名未能反应,嫣鸠再次搂紧他,低声蛊惑:“我的身体好吧?别的你看不上,我就只有它了,都给你好吗?你喜欢怎么玩都成,让我留下来,嗯?” “……” “苏瑛,从今天开始我不叫单于嫣鸠,我叫苏嫣鸠,我当你的宠物好吗?你就当自己养着一只宠物,当成是一条狗也好,让我留下来。” 莫名不得不承认,嫣鸠别的本事不怎么样,惹恼他的本事却大大的有。他毫不留情地推开压在上头的人,站起来整整衣衫:“你非得作贱自己?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嫣鸠跌在地上,愣愣地盯着莫名,不发一语。过去他只要放下身段诱惑,想要的都会手到拿来,即使要取人性命,也只需要他诱惑……但今天他失败了。他感到彷徨,除了这些,他还有什么?再也没有了。 莫名是气炸了,胸中郁结闷气不知从何发泻,他拼命地忍耐,连连深呼吸着,却怎么也平息不住涌动的怒气,他指着嫣鸠:“你听着,我最瞧不起没出息的家伙。你要是真是非要我不可,那你就留在洛山好好习武,哪一天学有所成就把顾君初暗杀掉,那我就是你的了。” 沙沙一阵尘灰自梁上洒落,莫名却没在意,他看着嫣鸠那副模样就觉烦闷,终于还是忍不住弯身去整理那身衣衫,衣襟拉上,腰带也重新绑好。看着默然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嫣鸠,他还想说些什么话,却又觉得多说多错,于是抚额以后,终于还是毅然离开了这院子。 三子正自院外进来,见到莫名气冲冲地往外跑走,便几步跟上去:“殿下,快要用膳了,你要往哪去?让三子为你打点。” 午膳?现在就是有山珍海味他都吃不下去。 “不吃了。”莫名快步地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总之就要远离这三座院子,他谁也不要再接触,谁也不要再伤害了……真是他妈痛死了:“fuck!” 漫无目的地走在山林中,莫名随意寻了一处幽静河边站住:“不要跟着我,让我静静。” 顾君初突然自林中出来,他没有离开反而靠近了莫名,自背后揽住他。 “别伤心。” “行了,别再说了。”莫名知道自己是迁怒,但他现在心里就是不平行,他和顾君初能说伤心吗?伤的是那两个人。 顾君初真的不再说话了,就他的立场而言,的确没有说话的资格。而且就心而论,如果今天立场互换,他又能怎么样?大概也像那些人一样,或许更糟糕地强夺爱人。 他是太幸运了。 想着,顾君初将莫名抱得更紧:“不要焦急,处理完手上事情,我们再仔细为他们安排未来。莫家现有家业只有一家粮油小店,那我们就给他们改营丝绸和药材吧,保证他们生活宽裕,而且药材也能提供给莫惑。至于嫣鸠就只有八师弟的爪功较适合他,即使八师弟脾气不太好,只要我们特意交代也不成问题,他肯定能学有所成。” 心里将顾君初的安排想了一通,莫名也清楚这是最好的,与他之前设想的也无太大出入,他不言语,只是轻轻颌首。 “待过一段日子,他们适应生活以后,我们再前去探望。” “适应啊……”究竟要花多久时间? “来了。”顾君初念了一句,轻轻往后一跃便隐进枝叶间,没有了踪影。 风又起,但林叶涛涛声中似乎夹杂着极轻的异响,一般人不会注意,但他们是一般人吗? 莫名头也不回,站在河边,安静地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突然听见小仆人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连连粗喘声,知道这是三子拼了命跟上来的。他轻轻叹息,回头看着大汗淋漓的三子,知道这大热天里跟着他到处跑的确难受。他招招手,让三子过来:“快用河水洗把脸,别再跟着我跑了。” “啊,可是殿下没有用膳,三子要跟着,等殿下饿的时候,也好张罗膳食。” 这个单纯的小子,只知道吃喝玩乐和殿下安康,还真没有烦恼了。莫名失笑,掬一把水拍到那张小麦色的圆脸上,冰凉触感让三子缩了缩脖子。 “行了,我也饿了……我们到食堂去吧。”洛山的食堂是大众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到食堂去吃饭了,自从让菜刀掌管了厨务,他的膳食一向由菜刀独立处理。 “咦,但听说食堂里饭菜不好吃。”三子在洛山混了一阵子,对于山上琐事知之甚详,听说苏菜刀管的厨房,只给他们家殿下做好吃的呢,别人吃的都是粗食。 “没关系,即使在食堂,菜刀也会给我们好吃的。”缓步往食堂方向进发,莫名思量了一会,又对三子交代:“三子,莫惑和嫣鸠那边也给准备好膳食了吗?” “啊,二公子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但近几天他都不知道吃食,每天都剩下一大堆。”三子重重叹了口气:“刚才嫣鸠公子那边又说不吃了,也不愿意开门,三子没能把膳食送进去。” 意识到那两个人在闹别扭,莫名真想前去扳开他们的嘴巴,塞他们吃饭。但他现在不能,这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就这样磨着吧,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思念给磨掉。即使这般想着,莫名仍是不断思考如何让他们振作起来。 莫惑如果回到二娘身边,受到母爱和家人关怀,该会有助他恢复。嫣鸠那边该给他什么呢?或许是那玉扣,一会便与他谈一回,有用就留给嫣鸠吧,也好当个伴。 “殿下,你为什么不去陪公子们用膳呢?要是你在,他们肯定愿意多吃。”三子忍不住了,他再笨也知道两位公子是因为殿下的事情在苦恼,他就好奇这般容易的事情,殿下怎么就不愿意做。 三子哪里知道他以为的举手之劳,对于莫名却有千斤重。 见莫名不答,三子想起二公子的好,又记得嫣鸠公子前天的开导之恩,便鼓起了勇气。 “殿下,你跟二公子和嫣鸠公子好吧。” 莫名打了个趔趄,回头审视三子,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以后,轻叹摇首:“三子,你别掺和这事。”这小子的简单脑袋瓜不知道会不会添乱呢。 三子是视死如归了,他拳头一攥,就喊:“但殿下太偏心了,二公子和嫣鸠公子这两天每天都睡不着觉,惦记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他们都在全心全意的想殿下,痴情绝对不比初公子浅啦,虽然三子也觉得初公子很棒,但除了他,殿下也该顾及二公子他们的。” “……” “反正每月有三十天,每人十天不是很好吗?”三子扳着手指,帮莫名算计。 莫名盯着那几根怎么也算不清楚的手指头看,老半天以后便长叹:“行了,你别数了。” “那殿下要去找二公子他们一起用膳吗?” 面对三子期盼的眼神,莫名摇首:“不行,三子……他们以后不会是我的人,你不用替他们担心。” “咦!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一人就够了。”莫名轻叹:“我只能给一个人幸福。” 三子惊叫:“啊!啊啊啊,怎么可以,殿下不能欺负二公子他们。为什么只要一个人,老爷和大少爷至少都取上五房了,为什么殿下只要一个呢?女王和公主们都有好多男人呢,为什么殿下只要一个?!那剩下来的太可怜了!” 莫名几乎忘记了,在这个封建社会,一夫多妻制是普遍现象,这样子更是说不清楚了。 “三子,要是你有一个柿子,然后我要分去你的一半,你愿意吗?” “全部给殿下。” 盯着那张散发着无私奉献光芒的脸庞,莫名唇角微抽,拍额后便再说:“要是旁边哪个下人要跟你抢柿子,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那是我的。”三子坚定地抿唇:“绝对不给。” “……”总算他明白了,莫名略感宽慰。 “但殿下又不是柿子。” 这孩子是天兵。 75、第七十二章 杀鸡儆猴 当莫名步入食堂以后,原本嘈杂的空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众人均瞪大眼睛盯着这个不可能出现的‘大人物’。 莫名把这数百道视线不当一回事,领着三子入内,略略扫过一眼,立即举步走向最里面的八师弟那里,问也不问便搭了桌子。那八师弟见到莫名来了,一脸络腮胡的他叠上满脸的笑意,碰地一个大碗搁落,抽起酒坛倒满一碗:“三师兄竟然来兴致会我这粗人,真是天下一大乐事,来一碗。” 莫名微微一笑,就着碗沿嗅了嗅,皱眉:“好酒,但太烈了。” “哈哈,三师兄你知道师弟我大老粗一个,酒不烈是喝不进去的。”说罢,拍拍桌子:“要是那些什么鬼桂花醇酿甜酒,你们这些风雅人士喝得摇头晃脑的,我喝了只觉那是狗尿般的骚味儿,真的灌下去了,立马又会从鼻子里倒流出来,呜哈哈……” 自个儿说得乐,他的大掌把桌面拍得碰碰作响,整个桌子仿佛往地下陷落了几寸。 “……”三子撇着唇,觉得这人说话真没礼貌,在这吃饭的地方说得这么脏:“殿下,三子到厨房去传菜。” “去吧。”目送三子离开,莫名就口喝光了酒,咂咂嘴巴:“这酒喝了,果真暖身子,咳……” “嗳,你还是别喝了,喝坏了身子,明天二师兄先砸我,日后大师兄拆了我的骨。”八师弟没想莫名真的会喝,紧张兮兮地取回那口大碗。 见他这般紧张,莫名只是微笑:“行了,我是有事相求,不然哪能陪你喝这碗酒。” “哎,说的也是,三师兄也很久没喝这么多酒了。”八师弟长得粗犷,却是个脑子灵活的明白人,他不拐弯抹角,实在想听听这师兄有什么事情交代。 “我想送你一位弟子,资质不错,虽然性子不太好。”莫名虚笑一声:“可他是我很重要的亲人,想让八师弟你多多关照。” “……”八师弟兆朗抓抓脑门,为难:“哎,师兄你知道我这大老粗,恼起来是不管谁的人,一概狠揍。你要把人交给我,可怕会伤了他。” 莫名可不想让他揍嫣鸠,想了想才要求:“你答应我吧,要是他哪里惹着你了,你就砸东西,也别揍他了……砸了什么,我给你赔。” “师兄……若这样,怎能教好一个人。”兆朗以为这是天下间最苦的差事了,这人要怎么教才成材呢? “……”的确为难他了,莫名想了想,又说:“他的品性你就别管,只管教他武艺,你就告诉他,你所教的武艺能够克制大师兄的剑招,那他肯定愿意用心学习。” 兆朗撑着脸盯了莫名半天,终于翻了记白眼:“行,三师兄,你说咋就咋了,我看你带回来的人都挺麻烦的,就帮你扛上一个吧……总比要我照料那书生好。” 听见他的咕哝,莫名失笑,他这些师弟们各有特色,有时候也很贴心。他摇着扇子许诺:“行,那我就欠你一个人情,你若是有何事为难,师兄就替你办。” “那就简单,明儿帮师弟我写个肉麻一点的情书,送给茶家的姚娘那儿去吧。” “……”这师弟想了姚娘好几年,偏偏那位娘子不上心,但这位五大三粗的痴情浪子就是不轻易言败啊。看别人的像看笑话,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情况,莫名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就淡淡地说:“不干。” “咦!”八师弟讶异地瞪圆双眼,把他这个三师兄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过去像这类事情三师兄总乐意做,因为只不过是沾点墨再挥几笔就能抵掉人情,多轻易。 “再说吧。” 不想泄漏太多信息,莫名引开话题,周边窃窃私语有如虫蝇拍翅,嗡嗡扰人。 “现在的小子,越来越没教养。”兆朗在蓬蓬胡须中寻着了嘴巴,小指往牙缝里挖了挖:“你就不跟他们计较,他们都要上房揭瓦了。” “已经揭了。”莫名笑语,指尖轻敲桌面:“对了,过几天我会出一趟远门。” “哦,听说你答应了师父要将那些麻烦解决掉。也是,你能动手也好,正巧大师兄不在……啊,那大师兄那边,我可以帮帮忙。” 大师兄?莫名失笑:“不用了,君初的事情我会处理。” “好吧,三师兄,到了现在我就实在要提醒你一句。”八师弟咂咂嘴巴,小心翼翼地瞄瞄四周:“大师兄不在我才说罢,大师兄他其实对你有那种心思,你认为怎样?” “……”盯着这大汉的双手挨在一起,两个大拇指互碰个不停,看的人也忍不住受打击,画面实在有点不雅观,或许该说是惊悚。 “行了,八师弟,我都明白了。”莫名抚额,制止了这大汉进一步细致地表达亲热的模样,为了避免更为惊悚的画面,他连忙转移话题:“请你知会一下他们,在我离开期间好好照料我的人。” 所指的他们,自然是洛山前百名较权威的弟子们。兆朗很爽快便答应了,反正就是看管几个人,也不难。 这里都交代好了,莫名掂量了一下,这情书是不给八师弟写了,但得拟个书信给师父,让他帮忙照料留下来的人。至于菜刀那边也好办,说一声就好,二师兄那边也不难,让他留守洛山顺道照料二哥他们,也该是没有问题。 三子从厨房回来,看到莫名在深思,就乖乖地站在一边,目光扫过那些小弟子们,心里幻想他们都是一个个驴脑袋,把那些讨厌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全部忽略掉。 “差不多了。”莫名突然弓指轻敲桌面,微微一笑:“接下来,就得给这些小孩上一课。” 兆朗吹了记口哨,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四周:“三师兄带着一串人到食堂,果然是打这主意啊。” “哈哈,兆朗,想不想念几年前的食堂。” 那时候他们这洛山还没有像样的厨师,大家都窝在这里吃猪食。但逢这时候闯洛山是肯定能上去的,只是等待他们的将会是在饭堂里受尽猪食折磨的恶鬼们。当年的食堂有肉糜断肢轻舞飞扬,有肝脑涂地油肠寸断……啧,的确是深刻。 “现在的小鬼是不知道厉害。”洛山里头上了年纪的弟子,哪个敢在他们面前透一口大气?就现在的小鬼不知死活。 莫名淡淡一笑,缓缓站起来,喊:“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黑衣人陆陆续续现身,只是那神态似乎不妥,仿佛是被人强行驱赶出来的,一边暗咒着,还连连扫视四周寻找凶手。 莫名知道是顾君初推波助澜,他不点破,轻责:“一路上尾随,也不现身打个招呼,真实是没礼貌,你们家主人教导无方。” “……”人要暗杀,还要先下通知不成。 这几人的一身打扮分明与之前的杀手是一个模样的,三子看见后,惊得大叫起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人多势众,这才把叫声吞回去。 “殿下,要不要三子去找肖公子。”三子记得肖云鲛用毒厉害。 “小子,给我安静地看。”兆朗大手一抽,将三子强按落座,大大一碗酒又塞在他手上。 三子捧着酒碗是欲哭无泪,这个大嗓门的浓胡子正瞪着他呢,他只好慢慢地舔着辛辣酒液,敷衍了事。 对手有七个,莫名给予他们温和的笑靥,实在却是战意沸腾。他的心情正郁悴,有这么一群出气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种情况下,喊些什么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之类的,都是无聊无谓的事情,平日里莫名倒愿意装装样子,喊上一两句装个大侠的模样。但今天这群人正撞在火头上,莫名急着把他们烧成灰烬,话也不多了,直接缓步靠近那七人。 看似轻慢的脚步,却瞬间便晃至。七个人,随意一掌就扫向其中一个,那个倒霉蛋当了出头鸟,连喊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一个巴掌已经抽在脸上。呼的一声风起,啪的一声掌落,咯的一声断骨。那人脑袋呈诡异角度扭曲,未闭合的双目中盈满惊诧,仿佛还倒映着凶手的脸容,那双漆黑的眼眸渐渐变得黯淡无光……死了。 其它六个这才知道要反击,或许该说是保命。 莫名没准备让他们逃掉,脚下迈动,没见大动作,但衣袂翻飞,身法影是极快,一下子挡住其中一个,也不挑对象的,就是要打。被挑中的人见煞神来了,拼命挥动武器。莫名轻轻一闪便与他错身,擦肩而过后手掌却印在没有防备的后背上。 鲜红色自七窍喷出,染红了一片地面,这人也直挺挺地倒下了。 还有五个,而这五个人已经处于恐慌中,才不过一瞬间,有两个就死了,这还不够他们认清事实吗? 这五人不打了,他们要逃。 脚跟才转过来,第一个要逃的人后脑开了花,又一具倒下的身躯,后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甩,却甩不掉上头的血色,于是十分嫌弃地咂了咂嘴巴,又迅速接近另外的。 眼神淡漠扫过,挑了两人,莫名脚下突然加速,双手齐下,劈向逃跑者后脖子。咯的两声合音,重物落地掸起轻尘。收回为助力而前踏的一脚,垂下交错的双手,他淡淡地站正了,血色自指尖滴落,地上两颗圆球骨碌碌地滚远,血色在脚边晕开。 原本嘈杂的饭堂内一片死寂,听到有瓷器摔破声响此起彼落。 “这两个怎么样?”兆朗哈哈大笑,晃晃自己手上失魂般的二人。 莫名正盯着自己脏掉双手看,斜睨那两个,轻笑:“不杀了。啧,血液传播疾病不容忽视,得尽快洗手。” “那……” “关到二师兄那里吧,还要套点情报,暂时留他们活命。”莫名交代了一声,就留给八师弟处理了,见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他轻笑:“三子,手帕。” 那小子也实在是呆,别的人看到他挨近都让开了,但这小子却立即就上前来递手帕。 “行了,你去找菜刀要些吃的先吃吧,我现在饱了。”他恶劣地在最后两个字加重了音调,听见周边抽起声连连。 “不,三子要给殿下准备热水洗手?”三子说罢,瞄瞄那手,虽然畏缩了一下,但仍是跑去打水了。 莫名倒不急,一边擦着手,一边缓缓往外走,周边众弟子全都自动让了路。莫名走这一小段路,仿佛走了大半个世纪,就在他将要离开时又突然回身,那群弟子吓得跌成一团。 “对了,你们将地上这五具尸体送到二师兄那儿去。呵,这是不错的素材。”说着,仿佛觉得这是十分好的主意,笑容更加明媚:“要是做不好,明天就做成肉包子让你们吃。” 被指点的弟子们吓得脸色都发青了,看着那只还染有血色的手指,他们除了点头还是点头。 这下煞神总算出去了,但他们仍是久久不能言语,面面相觑以后,什么卑鄙无耻狐假虎威的三师兄……他们以后都不敢造次了。 “小子们,你们的脑袋瓜子够不够坚硬。”兆朗打趣了一声,又耍耍手上钢爪:“别惹他,小心他让我勾出你们的肠子。” 小孩子们是不知天高地厚,但如今已经吓得半死了,委屈地缩作一团。 菜刀恰好自厨房出来,嚷嚷着问发生什么事,看到地上倒的五具尸体,他皱皱眉就要伸手去拽。那些孩子哪敢让他弄,不怕真的吃到人肉包子吗?争着处理尸体去。 莫名已经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后头的骚动,他漠然地回到刚才的河边去洗手,他知道三子那小子不可能不害怕,现在还是让那小子独自平静一下子吧。 “何必动手,我暗中解决掉就好。” 顾君初的声音又响起,莫名听后轻笑:“这群小猴子需要治治。” “……”顾君初无语。 “接下来我得去见见玉扣,一起?”莫名甩掉手上水液,回身往另一边走去。 “明知故问。”答了一声,顾君初又隐入树林中,仿佛从来就不存在。 莫名睐着动荡的林叶,探袖子里取出扇子轻轻摇动。他去找玉扣,只准备问问嫣鸠的事,问问是否愿意合作。反正不合用就杀掉……但最好能用。 结果这一去,他又费了大把功夫才套出了玉扣的过去,及了解其与嫣鸠那一层又一层的复杂关系。他只能够确定这玉扣还有点可用性,稍稍思索后决定待大纣的事情完了再处理玉扣,好让这人能为嫣鸠所用。 心里思量着嫣鸠那边,莫惑的脸又跳出来,想理清楚的思绪又显得紊乱。莫名有点烦躁地敲了敲脑袋,快步往院内走,一两步接近房间门,他猛地回首,见到院外石桌趴着的人。 他犹豫片刻,仍是悄悄接近,。 嫣鸠睡着了,似乎是哭过,浓密睫羽上沾有一两点泪珠。呼吸沉重悠长,眉头紧锁,似乎睡得不安稳。莫名探身看了好一会,伸手捻掉一两片落在红衣上的叶片,觉得近傍晚,风开始凉了,便要解下狐裘赠予他。 一件黑色外衣从树上飘落,莫名接住了,知道是顾君初的,抖开来轻轻披在嫣鸠身上。 为了不让嫣鸠发现,莫名放轻脚步准备离开,猛地有所察觉,他抬首一看,果然看到另一幢阁楼上依在窗前人影……他刚才的作法尽入那人眼中了。 失败,他原本是不想再对他们示好的,现在悄悄而为的事情也被捉包了,这下如何收拾? 他感到头痛,但又没有法子,只能逃。快步地走,莫名不理会一路上战战兢兢地给他施礼的弟子们,急步离开了洛山。他决定到镇上去冷静一下子……或许提前离开洛山吧。 阁楼上,莫惑目送莫名离开,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把视线调落那件黑色外衣上。 “深红,都收拾好了吗?” “嗯。” “……待他离开,我们也走吧。”不再让他为难了。 深红仿佛从主人落寞的背影看出端倪,但他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以为,如果殿下不能让主人幸福,就这样分开也好。 76、第七十三章 请谨慎 过去追逐顾君初,莫名试过用尽全力。如今为了躲避那两个人,莫名也使尽了全力,结果施展轻功直直地往山下跑,直至见着了城墙他才住下来喘口气。 其实他是不得不停下来了,他的身体根本容不得长时间折腾,这下喘得撑着墙壁就直不起身来,心跳如雷,似乎要破胸而出,肺部也是灼烧般的痛楚。他连连呛咳着,眼角都冒了泪花。 大概是真的累了,他随意坐落路边,颓丧感盘踞心中,索性放任身体侧倒,准备躺下来颓废一回。只是有人比他快一步,才微微倾斜的身体被撑住了。莫名移眸一看,赫然是一身黑衣的顾君初,正以背部支撑他呢。 “干嘛,你不能曝露行踪。”莫名淡淡地念了一句。 顾君初指指脸上一方面巾:“我有蒙面。” “噗哧。” 看他还说得挺认真的,莫名不禁失笑,把全身重量都加在那背上:“这小小方巾果真是神气,想必现在大家都认不出你老的英姿了。” “认出也没关系,就说你跟顾君佑在一起。” “……”顾君佑吗?莫名想起顾君佑那个雅痞模样,不禁挑眉:“行,你在败坏你兄弟的名声。” “他还有好名声可言?” 莫名刮刮鼻子,不说话了,毕竟顾君佑那家伙跟他是半斤八两,都没什么好名声。这话题不再,他使劲撑起身体,拂拍身上尘灰:“还是快点躲起来吧,太惹人注目了。” “别勉强……要不就回去吧。” 回去?这能理解为妥协吗? “真心话?”莫名也不笑,平静地发问。 顾君初抿着唇不说话,瞄向莫名的眼神复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他的立场而言,刚才说的既是真心话,却又是违心的行为。 见他挣扎,莫名轻笑:“不行……是我不敢回去。” 说罢,也不给顾君实思考的机会,径自已经往城里走。顾君初也在一晃身以后,再次隐没身影。 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买卖议价声,谈笑风生声,一切一切都让人烦心。 “哐当。” 投入钵中的两枚铜钱惹得小乞丐把人奉作再生父母,又跪又拜的。莫名也投了几枚,惹了一街子乞丐对他磕头,投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他想找别的事打发时间,只是街上晃了一通,却半件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事物都没有。 有家归不得,此时也不愿意面对情人,师兄弟们还未亲密到能把这种事情分享。莫名头一回觉得自己的生活贫乏,以后顾君初若是早他一步升天了,那他不就得寂寞死。想罢,自个儿仿佛乐了,哼笑两声。抬首看到一个酒葫芦造型的牌子,别人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但当一个人郁闷的时候,真的除了喝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进了酒庄,才要买酒,一团纸从天而降。莫名捡起来一瞄,写的是桂花酿三个字,他不禁失笑。 “这家伙。” 念叨了一声,他将纸张递给旁边连连探看梁上的店小二,让他去取酒。 莫名挑的是二楼一处窗边位置,侧首就能看见门庭人流络绎。他也没有注意看什么,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喝着闷酒,想想顾君初也在某处闷闷地坐着,心里更是闷得慌。 视线突然被吸引,莫名看清楚正在给他招手的人,那张脸他仍记得,虽然不太熟悉……那位云里大叔。 虽然并不太在意这名有一面之缘的大叔,但此时再相见,仍是勾起了莫名的怀疑。一个自来熟的家伙,真的只是单纯的赏识他吗?要知道他在江湖中声名狼藉,愿意主动亲近的人可没多少。 只一瞬间,莫名本能地回以温和笑容,引诱猎物上钩。 果然,在他的微笑和招手下,那位云里大叔也真的应邀来了。添上一只酒杯,一方桌子两人坐了个照面,你笑他也笑,就不知道真假究竟有几分。 “云里兄,别来无恙吧?”莫名公式化地起了个头。 那面容端正并全身透着贵气的中年人礼貌地回礼:“日子是过得闲,闲得发慌,今日也是有幸遇见苏兄,才不至于虚度一天。” 闲吗? 莫名悄悄打量眼前人:“真巧,小弟今天也极为无聊,幸好云里兄路过,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度过这点时光。” 两人相对而笑,举杯喝尽佳酿,又斟满。 他们俩的话题没个准,东拉西扯的,从火星说到河外星系去了,呃……从三大国情势说到各小国动态。 这点时事说的都是拿来当幌子罢了,二人都没有真的将心思放在谈话上,反倒是互相打量时,目光相遇了好几回。莫名被盯得发毛,就觉这人古怪,没事拿宠爱怜悯的眼神看他,但真的对上眼以后,紧蹙的眉头又似乎带有不满和责备。 莫名虽不想承认,但这种眼神他不是第一回见识了,以前在哪里?似乎在母王及一二三四五那里看见过。 “听闻大纣王年事已高,命在旦夕,国政动荡不安,似乎即将发生内乱。”莫名说罢,舔舔杯中酒,酒杯端放间悄悄观察云里的神态:“看来大纣气数将尽,若此时堇萝国与大鑫国联合打击,恐怕会一蹶不振。” 云里听罢,眉毛轻扬,他深深地看了莫名一眼:“不可能,数百年来大纣国所有战役都多胜少败,长久以来累积的基业非大鑫及堇萝两国堪比。即使日后可能受到小锉,只要恰当处理,假以时日也能迎刃而解,而且保证它仍能屹立于顶端。” “……呵,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来打扰我的生活。” 不想突然有这么一句话,那位一直保持着风度,显得高贵优雅的大叔终于动容。咀嚼刚才那句话,云里过了好一会才说:“现在大纣需要仁治,需要一位明君。” 感情不是老皇帝糊涂了,是这位仁兄糊涂了……他?仁治?算了吧。 “的确是好想法,那大纣国可得慎选贤君了,像五王爷那样忤逆之人固然不行,但寻来‘莫名’之人继位更让人难以信服。” “呵,当然,人选自然是有着高贵皇族血统,让人无话可说的出色之人。” “血统并不代表一切,要是人物没有特殊贡献,品行更是让人唾弃之极。将此人推上帝位,恐怕只会惹得混乱更加,血光之灾少不得。”扇子轻摇,莫名微笑补上:“‘莫’要惹得怨声载道,忠良叛逆。” “……” 眼前贵气的人收起笑容,端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迫视莫名,后者直接将此当作拂脸微风,甚是享受地眯起眼睛,轻摇扇子,拂动发丝。 “只要在其位,自然谋其政。是非轻重,他总会分。” “这可不一定,要是他一心向往自由,那样子他又如何甘心被关在笼子里?会郁郁而终还是挣脱桎梏?我想是后者吧。” “此乃国事。” “彼乃人生大事。” “……” “哈哈,今天天气挺不错的。” 就口喝光最后一口醇酿,莫名咂咂舌头,感受酒香在口腔内萦绕。 “酒不错,就是太淡了。” “……” 见他依旧不语,莫名就不想跟他耗了,执起折扇起身作揖:“云里兄,小弟还有要事,要先行离开,告辞了。” 知道莫名是真的要走,云里又唤住他:“有何事忙碌,兄弟你不是把玩乐看得比一切重吗?” 听这怨气冲天的一句话,莫名失笑:“云里有所不知,近日小弟家中鼠患猖獗,连连觊觎小弟家中那点点粮食,为免活活饿死,小弟得去灭鼠。” “……” 莫名继续走,但走两三步又回头:“对了,云里兄在家中排行第几?” “……十二。” “十二啊。”十二叔?回头问茶修取点情报。 “你……” 云里伸手想拉住莫名,却让他躲过去了,只能目送他轻轻地又迅速地离开了现场,他还杵了半天才叹口气,准备回去想想怎么处理这位侄子。 “客官,酒钱。”店小二挡住他的去路,拿怀疑的眼睛盯着他看:“刚才那位公子说由你付钱。” 瞪着摊向自己的手板,云里唇角轻抽,他不想这侠侄子连这酒都不愿意请他喝一杯吗?无奈地摇首,他还是乖乖地负了酒钱, “呵……” 莫名随着人流漫步,听见笑声,侧首见到旁边戴着方面巾与自己并肩而行的家伙,不禁挑眉:“有什么值得我们顾大侠现身来嫣然一笑?” “真是顽皮。” 说罢,厚实的大掌摩着莫名的发顶,顺势将人揽紧一记,又放开。 摸摸留着温度的头顶,莫名只是极淡地一勾唇,却比刚才一概的笑容都要来得真切。 “他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嘈杂中,莫名的声音依旧能传到顾君初耳中。 “现在建立合作关系对我们有利。”顾君初淡然地接了一句。 “用完丢。”莫名轻笑着接下一句。 他的心思得到了默许,两人无语,比肩而走。去到一家客栈,顾君初藏了起来,莫名就直奔前台,说了暗号,去到天字一号房里。 顾君初已经在里头等他,他们坐在房间里等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茶修看似心情恶劣,一向懂得狗腿的他,如今见到顾君初和莫名,竟然仍摆着冷脸,问:“什么事?” 其实这也不能怪茶修,自从之前他与莫惑闹僵以后,他都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对那人了,他心里正郁闷着呢,对于元凶之二,当然是没有好脸色。 当初他也并不是非得如此强硬地逼迫莫惑,但听到莫惑一再地为着莫名,他就忍不住要让那人清醒。莫名这病殃子有什么好?眼前分明有着他这样一个有车有房有存款的优质人选,竟然不懂欣赏,非要想着那个已经被人霸占,还周身为‘霉鬼’缠绕的阴险狡猾家伙。 面对茶修的冷脸,莫名饶富兴味,只是他有事要办,所以兴味先收起,莫名先问自己想要的情报:“大纣十二王爷是什么人。” “咦?琅琊云里吗?”听见问这么一个新鲜事,茶修也忘记了摆架子,认真的搜索脑中信息。 “果然。”莫名和顾君初互觑一眼,又示意茶修继续。 “那个琅琊云里嘛,是纣国中手段较为强硬的一位王爷,听闻他极为敬重已死的太子殿下,所以一直有发起战争攻击堇萝,大概是想给为堇萝国所杀的太子复仇。这人可不是简单角色,他亲自带领的战役,绝大部分都能得到胜利。而且他掌握纣国大部分兵权,也就因此引起其它王族们猜忌,合力要将这位揽权的王爷铲除呢。” “哦!”这么厉害。 “但他也不是战无不胜,过去他输得最多的那段时间,就是莫惑当军师的时候。”谈到莫惑,茶修立马眉飞色舞。 顾君初皱眉,侧眸一看,果然见到莫名沉思的侧脸。恐怕思绪又被引到那人身上了,顾君初叹了口气,侧脸在那唇上印上轻轻一吻:“别想了。” 莫名回过神来,舔舔唇,强笑:“行,不想了。” 茶修也意识到莫名的不妥当,也就不继续说莫惑的事情,反正那人的事情他独自品味更好。 “行了,你只问他吗?皇长孙殿下。” …… 因为这一个称呼,莫名冷笑一记:“错了,是堇萝八王子兼大纣国皇长孙另属洛山第三位弟子的苏瑛殿下大侠。” 茶修听着是愣住了,继而失笑:“行,算你行,果然是身份矜贵,本事超群。” “呵,你若想要,我倒可以给你,这个威风的位置我不当了。”莫名冷笑着说。 谁愿意做?! 茶修连忙赔笑,大气都不敢透一口。 见他识时务,莫名也不逗他:“另外是关于我要出门。” “嗯。” “其间的洛山也要你关照着。”莫名说。 茶修听罢,乐意地连连点头。要知道他现在有借口再次亲近莫惑,冰释前嫌了呢,当然是乐。 看他乐成这样,莫名就生起一股郁闷感,当下便打击他:“呵,嫣鸠和莫惑那边你不用操心,我都有安排人。对了,照顾莫惑的会是二师兄。” 茶修听罢,暗咒连连。 这是什么恶毒安排,这叫他一个心怀不轨……不,乐于助人的大少爷怎么亲近莫惑?要知道洛山肖云鲛的毒十分难缠。 77、第七十四章 放弃 真是不胜其烦。 一波又一波杀手,杀死了一批,又来一批。 莫名瞪着这被血染的房间,眉头轻蹙。最后一个人也倒在血泊中,他终于发表不耐:“你们辞穹宫就有这么多人供给屠宰吗?” 房间中心有两人,一人身着黑衣,手执染血宝剑;一人身上麻衣沾了血,手中节鞭垂地。他们听到某人的抱怨,同时回首看他。 “哼。”夏侯景兰冷笑:“大纣那边施压,这边也没有顺利,情势由不得他选择。”背叛者的狼狈,他看着也舒心。 “哎,真不知死活,这些人原本就不该招惹……”茶修意有所指地瞄向莫名和顾君初那边,但晓得那两个人早就淡定,别人说什么,做什么,还真对他们起不了影响。 扫视地上尸骸,莫名也知道现在就是解决的时机。听闻纣十二王爷已经开始打压对手,那么辞穹宫增派人手恐怕是准备放手一搏,狗急跳墙也存有潜在危机……要将情况控制住。 “杀手来找我,倒是不可怕。”但为防生变:“看来也是时候反击了。” “计划?”肖云鲛始终安静,只在这时候发问。 “二师兄,夏侯宫主的脸皮就依仗你整整,也让我们的宫主大人回去亲手雪耻。”整成顾君初的模样,应该是没问题。 从开始便说好要让顾君初回去,如今却改为夏侯景兰,他本人自然有意见:“原先的计划呢?” “改了。”莫名斜睨他:“这不是给你机会在下属面前挽回面子吗?乃上上策。” 那不早说……害得他还想……还想着能利用这次机会,渔翁得利。 “夏侯宫主,现在你还有时间考虑吗?你若是不管辞穹宫也没问题,待我们联合十二王爷,那不成气候的五王爷挡不了多久。你知道深谋远虑的缺点是爱斩草除根,你们辞穹宫花了多少时间建立?是不是该计划重建?哦,就道义而言,我方大概会补给你一笔慰问金。” 听着这故意压低声音,这人把一句话说得特别轻慢,无法怀疑他不是在讽刺和挖苦。夏侯景兰就听得不爽,却又敢怒不敢言,一甩袖子就走到旁边生闷气去了。 虽然顾君初不用前往辞穹宫,但他得和莫名前去大纣。洛山的事务暂时拜托肖云鲛,而莫名也要将留在洛山的人托付给他,于是三师兄弟围在一起讨论。 茶修插不进话,却竖着耳朵听,想听听有什么能用的情报没。结果听了老半天,就是那么点日常事务,他就觉得没劲,又关注另一边孤独的家伙,细细地记录情报。 从外貌到武功到一个小动作……茶修像看到金子,明天的消息头条便是:[与洛山首位比肩,外族高手大揭秘,只卖三十两。] 题材够吃香的。 “嘿嘿。” “别笑了,唾沫成行了。”莫名突然说话。 茶修摸摸下巴,挺干爽的,知道有人耍他,便回头瞪了一眼:“行,苏公子忙碌过了吗?接下来有何指示呢?” “收尸。”莫名指指地上,对家中兼营毁尸灭迹专业服务的茶修说。 “……”茶修点算以后:“每具十两。” “五两。”抬手伸掌,五指对着茶修。 “……八两。”茶修咬牙切齿,退了一小步。 “三两。”莫名冷笑,又减去二指。 “成交。”妈的,亏了。 茶修在心中噼啪地算了一回,心痛得几首捶首顿足,亏了几十两金子啊。 “银子。” “……”我说的是金子。 不理会某人一副天空塌下来般的的失魂模样,莫名准备离开:“走吧,外头的弓箭手张了半天的弓,大概也累了。” “嗯。”顾君初默默跟上,却在两三步以后越过了莫名,领先走在前方。仔细一看,能见到他握紧剑柄的手上,关节发白。 见他严阵以待,莫名只是淡淡地说:“不用紧张,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开战。” 顾君初听罢,轻挑眉:“纯粹威严被威胁。” 的确很可恶,但现在他们必须要顺着剧情走下去。 除了他们,这里早已经是人去楼空,走在空荡荡的客栈内,脚步踏过地面仿佛能带起回响。客栈大门洞开着,莫名和顾君初二人自黯黑的里面踏出客栈门外,夜风凉丝丝,牵带着旁边火所灼烧的烟味儿。火光照映下,能看到一重又一重的重兵,四周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然而即使剑拔弩张,却也仅止这样,莫名和顾君初出现以后还得让主人家招待。 士兵们往两旁退开,琅琊云里脸上正带温和微笑,从中央缓缓走近。 莫名和顾君初互觑一眼,剑回鞘,莫名也端着笑脸面迎人。 “云里兄,要与我相见,又何需如此铺张?” 琅琊云里背着手,神态从容不迫,他就着火光在阴沉夜色中打量莫名,及其身旁蒙脸的卫士。半晌以后终于沉声说道:“你该叫十二叔。” 这称呼,现在该叫吗? “何必,我的身份不是还没有确立吗?” “已经确定。”气质斯文的琅琊云里显示他的霸道,审视的目光直落到顾君初身上:“这是谁?” 面对强硬的态度,莫名微微一笑,朗声回答:“相好。” “……”即使琅琊云里对这位侄子作过调查,也清楚他的一点癖好,但听他坦荡荡地当众说着,也觉得有伤大雅:“慎言。” “我没有说谎。”脸上微笑加深,莫名真诚地强调。 大纣可不是堇萝,风俗可没有开放到能欣然接受断袖,琅琊云里可不想继续这话题,他的眉间马上堆起小山。 莫名以肘轻推顾君初,扇子掩唇,低声笑语:“喂,你有没有危机感?” “嗯?”顾君初回以疑惑的目光。 “……接下来你或许会被暗杀。” “那你还说。” “生活情趣。” 顾君初失笑,伸手拍了拍莫名的发顶。即使莫名以为这种行为对于一名成年男子来说,是十分的有伤尊严,但现在他却渴望,即使只是这样的抚触。 或许是已经没有耐性继续看他们伤风败俗,琅琊云里完全无视莫名的意愿,一抬便手招来侍从:“侍候皇长孙上车,起程回纣。” 周边士兵围上来,中央的二人也不准备挣扎,顺从他们安排。顾君初拒绝了旁人帮忙,亲自将莫名护上车后,莫名回头对众人媚惑一笑:“别来打扰我们恩爱。” 说罢,趁着所有人未回神,便放下了车帘。 结果帘子才放落,媚笑立即僵硬,唇角扯平,他唾弃地侧目:“麻烦。” “呵。”顾君初失笑,他打量四周,扯来厚毛毯将莫名包起来抱在怀里:“好好休息吧。” 或许是真的累了,莫名也不说什么,靠在他怀里闭目休息。 看着他沉睡的脸,顾君初的笑容也渐渐消失,他悄悄以一指勾起车帘,观察车外情况。他们要去大纣,也不知道事情会否顺利。 只不过短期内不能回洛山,暂时离开那两个人,也好。 军队拥护着中央的马车往大纣进发,而他们按排好的一切,现今似乎也能按照他们所想的发展。 莫名到大纣去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洛山依旧运作。 嫣鸠寻了莫名几天,始终见不着踪影,心情烦躁的他直接赖在莫名的院子里,准备守株待兔。而莫惑则继续守着那窗边,经常就坐上一整天。 “殿下又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三子一边晾着衣服一边叹气:“总躲着,公子们都想死他了。” 深红也在晾莫惑的衣服,听见三子抱怨,便说:“他除了躲起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为什么呢?为什么殿下这么笨,公子们不高兴哄哄就好了嘛,怎么越闹越僵。”三子长叹一声,把手里衣物扬开了又揉成一团,借此表达他的不满:“深红管家你就厉害,能哄得二公子吃饭,嫣鸠公子都不愿意吃呢。” 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深红抬首看向烈日:“这样子,傍晚就能收衣服了。” 三子弱得可怜的集中力一下子分散,注意力移到关于日光这方面,他也以手挡目,抬头一看:“是呢,肯定能干了。” 烈日照耀的天际,鹰只长声尖啸,迅雷般划过天际。深红目光一凝,给三子说了一声,就拎着洗衣篓离开。他独自走在路上,周边有木叶随风鼓舞,风过林叶声不绝于耳,但这自然的景致中传来不知从何处发出的话语:“已经进入大纣国境。” 深红缓缓地走着,唇轻动,低声呢喃:“另一边?” “战力悬殊,似乎能轻易取胜。” “……”只听取这一点情报,深红明白那些反抗势力也不能持久了。 苏瑛是堇萝八王子,终于又与大纣那边联系上……如果身份一经承认,堇萝与大纣合作的可能性极大,毕竟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情况了。 “做好准备,照计划行事。” 指令下毕,他的步速始终不变,但对话不再。深红静静地回到院中,像往常一般将所有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午时,深红才拿着主人每天必服的续香丸前去打扰。 虽说续香丸稀罕,但从自从玉扣被捕以后,莫名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搜了一遍,将这为数不少的续香丸直接没收,供给莫惑进补。 救命圣药,同时也是大补药。它的功效显著,就连莫惑这种骷髅般的身板子,连连服用了几月,也开始长肉了,气色也变得红润健康。因此深红才会接受莫惑服用莫名赠予的药品,要不是……才不稀罕。 看着莫惑合作地将药丸服下,深红递上一杯茶水。 服完药丸后齿颊留香,但莫惑感受不到,他接地茶水轻抿了一口,注意到深红似乎有话要说,便抬首面对他,等待着。 “殿下已经离开了。”深红突然说了一句,垂眸睨视着那杯茶水倾泻。 莫惑把茶杯放下,双手放在膝上交握住,不自主地施力,脸上却维持平静:“什么时候的事情?” “几天前。”深红说罢,又提醒:“我们也该是时候启程了。” 走了,连告别都没有……也好。 虽然心里半点也不好,但莫惑仍是没有表达出来,只是对深红凄惨一笑:“那就请茶公子来一趟,让他帮忙吧。”也只有求他了。 然而深红却未答应,就这样看了莫惑一会,直看得他不自在了,才说:“已经不需要麻烦茶公子,莫家所在位置已经确定,我与你独自离开就可以。” “独自离开?若是遇上敌人。”他不想在这时候给莫名添麻烦……要是离开不利,或许等莫名回来再离开吧。 他的心思仿佛被深红看穿了,这名一向服从他的仆人再次表现出恼怒的表情:“不怕,我们有武器。” 边说着,深红轻抚脸庞提醒主人。 莫惑轻叹,他知道这一回没有借口了,易容离开,谁能认出他们呢? “走吧,主人,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虽然是轻声的问话,但深红的态度绝对强硬:“主人,莫犹豫。” 沉默了半晌,莫惑只觉脑中不断闪现莫名的脸,直让他头痛欲裂。但几天的沉淀仍是产生了效果,他已经第无数次要求自己放手……今天就放手吧。 “好,那……” “晚上。”仿佛怕莫惑会反悔,深红得到允诺以后,立即取来早已准备好的物品,然后给他一抹鼓励的笑容:“我们现在准备。” “嗯。”莫惑应着,见到深红竟然取出易容用的工具,也知道要换一张脸才能顺利离开,但不是现在:“让我先与那人道别。” 又要顾着别人吗? 深红虽然心里极为不满,却也没有阻止莫惑,至少能做到的,他都不想让莫惑难过。 于是深红只是目送莫惑的背影离开,他默默地在房间中检查将要带离的物品。尽量地,把任何能联想到那人的物品全部去掉,悄悄地将一些书册中有着那人笔墨的纸张撕掉。只是扔掉以后,他却犹豫了一会,又捡起来揣进自己袖中。 莫名没有与他们道别,但莫惑却不想就这样扔下另一人离开,毕竟他们的处境相似。 原本是莫名住的院子,现在已经被嫣鸠占据。屋内纱幔重重垂地,室内上难分昼夜般的黯淡光线,莫惑是第一次主动前来,见到这场境还真吓了一跳。 踏进房间内,他缓缓往里头走,能看到占据床铺的红影。莫惑走到床边,定定地站住了,看着床上匍匐着,一动不动的身影,不禁轻叹。 “纱帐让空气凝滞,对身体不好。” 莫惑的细语仿佛没能引起床上人注意,但莫惑知道嫣鸠醒着,见他比自己还要消极的模样,他苦笑:“何必呢,他还表达得不够清楚吗?没有机会了,无论是你还是我。” “不……还有机会。”闷闷的声音执着地自床帐内传出。 “……”莫惑侧首观察四周,他开始动起来,将竹帘卷好,又将室内纱幔全数挽起。光线照亮室内,气氛一下子改变了,他也看得更清楚了,他看着床上的嫣鸠,看见那紧搂在怀中的一件大氅,那是莫名的。 抑止住抚摸那洁白毛皮的冲动,莫惑掐紧拳头,低声劝说:“我们……去找别的,能代替他的事物吧。” “……” “世间总应该有更多像他,又或许比他强的好事。”莫惑说着,心里却没底,只是事以至此,他只能说:“我们该去寻找,尝试。” “去哪找?” “不知道……”去哪?莫惑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问题,莫家明显并非久留之地,见过母亲以后,又该去哪呢? “呵。”含着微讽的笑声溢出:“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吗?莫惑看着这人是说不动了,知道自己无法影响他,只好放弃了。 “对自己撒谎,或许也不错。”看透了,已经能够放弃,所以离开……就这样对自己说吧。 抛下这么一句,莫惑也离开了。 嫣鸠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喃喃:“放弃?” 78、第七十五章 逃跑 三子托着干净衣服正对着窗外发呆,潺潺水声自屏风后传出。水声滴滴哒哒响,屏风后的人出浴,三子连忙把衣服递上去了。 披上简单衣袍,随意地系上系带,嫣鸠任由三子为他擦拭湿发,径自闭目休憩。 三子手上动作轻柔,生怕弄痛了主人。只是干活没落下,嘴里也止不住:“公子,今天天气不错,要不到外头去走走,我想殿下也不会这么快回来。” 若是平日里,嫣鸠不会反应,但他今天却回眸看了三子一眼,语气不善:“天气的确好,那你就到外头去吧。” “咦!我天天都有出去,要是公子你再呆在这里,会长霉。”三子以自己的思考方式就事论事。 “……”嫣鸠看着他,一时间不能话语。 “就像院子里的蘑菇。” “蘑菇?”嫣鸠突然意识到什么,细细一想,不甚确定地问:“对了,我儿子呢?” “……”三子瞪大眼睛盯着嫣鸠,像看到什么新事物般:“咦,公子原来已经有儿子啦。” 嫣鸠发现跟这小仆人说话,恐怕除了莫名那家伙会觉得有趣,任何人都只会觉得这家伙是气死人不偿命。他瞪了这蠢蛋一眼,正想骂他笨。 然而三子却看呆了,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恶意,嘴里喃喃着:“唉,其实公子你很像妖怪。” “……”嫣鸠考虑是不是要把这仆人给撕了。 “像那些狐狸精、蜘蛛精什么的,说书的都说那些妖精漂亮得让人发晕的呢,就跟公子你一样。”说罢,三子投以自然真挚的笑容……仿佛能与外头明媚的阳光相辉映。 嫣鸠举着的手就是怎么也打不下去,半天以后不甚自然地扒扒自己的湿发。对于这小子的赞赏方式,他是不敢恭维,但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行了,你别说了。这么好听的话,就去哄你们二公子欢心去,少在这里聒噪。” 三子哪是在说好听的话,他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听见提及二公子,他无意地喃喃:“对呢,二公子也很久没有出门了……” 最近殿下老不在,公子们又情况古怪,莫惑那边一直有深红照料,而他则负责揽下照料嫣鸠公子的事务,单独地照顾着。之前三子还能见到深红,这两天也没注意了。 “说来,深红也两天没有去晾衣服了呢,二公子的衣服不就发臭了!他不会是病了吧?” 呢喃声不绝于耳,嫣鸠在意了,因为这里反馈的信息只显示一个答案……不在了。 放弃?! 想起莫惑之前要跟自己谈的事,嫣鸠的不安感膨胀。已经容不得他想更多,他推开三子,迅速奔向莫惑的院子。 赤着脚奔出去,也不管脚下被碎石划破,留下斑斑血色足迹。直至推开紧闭的木门,面对一室静谧,感受没有半丝生人气息的阴凉,他的心脏仿佛被紧抓起来,跳动也变得困难。他深呼吸着,强迫自己维持冷静理智。 怀最后一丝希冀,嫣鸠细细地搜索起来,希望从哪个角落,甚至衣橱里能找到自己想找人的。结果他把室内弄得一片狼籍,不该存在的人,仍是不存在,奇迹没有发生。 木然地杵在寂静的空间里,嫣鸠细细地回忆莫惑的话。什么放手,什么寻找新的事物,究竟他该往哪里去找? 他也想找到答案,但莫惑劝他放弃,却也没有告诉他答案。他想不通,希望在哪里?能够代替莫名的人在哪里?接下来该做什么? 当三子赶上嫣鸠的脚步以后,看清楚一室的狼籍,不禁惊诧:“哎!有贼子进来了吗?!” 神经大条的他也没有发现嫣鸠不妥,就四周去检查看看有什么不被偷了没有,最后他只确定:“啊!深红管家和二公子被偷了!” “闭嘴!”嫣鸠吼了一声,让这烦人的声音消失。那个人离开了,嫣鸠总觉得他艰难维持的现状即将要崩溃,他恨得咬牙切齿:“是他自己逃跑的,那个胆小鬼。” “啊!但是二公子为什么要逃跑?”三子困惑:“去哪?” “……”去哪?嫣鸠听着只觉得怒火燎烧:“他要去哪?我也想问……至少他要给我答案。” 不能只有莫惑,只那一个人解脱……不可以。 “咦!公子!公子你要去哪?” 三子的叫唤留不住嫣鸠,只能目送红影匆匆而去。 他要去找莫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至于找到以后又要做什么……再说吧。 而莫惑与深红走了两天,已经接近大鑫国界了。近乡情怯,莫惑忍不住思念莫名,只有他们经历了一样的事情,懂得这个‘家’真意。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平静面对‘家人’,上一回有莫名陪伴,这一回只身一人,结果又会如何? “公子,走了这么久也累了,我们到前面休息。” 前方是一座小镇,正值午时,也有点饿了,莫惑没有拒绝,只是问深红:“可以,但我们的盘缠够吗?” 自从与莫名一起生活,他从未管理过生活费用,身边用品都有专人准备好,也从不烦心。所以身边银两应该不多。 深红听罢,先是微愕,后来就抿抿唇:“主人不用担心,银两足足有余。” 有余?莫惑轻轻颌首,就跟着深红往镇里进发。客栈是深红挑的,环境不错,把马儿交给小二处理,二人就挑了一处雅间落座。所点菜色虽然不是什么珍馐,但也是中上等的佳肴。点了菜以后,深红就说要去打听消息,留下莫惑一个在雅间里,独自出去了。 只等他出去,莫惑才露出担忧的表情,他稍稍合算这两天的花费,的确是不小一笔数目,按照这样下去,他们的盘缠肯定不够用。就他们两个人,说要赚取盘缠也是个问题……出外远行,任何琐碎事情都显得复杂,但莫惑却有点庆幸这种紧迫,总比闲着无事胡乱思念要好。 只是如今为了生计,他以为自己也该跟深红谈谈,就是吃干粮也没问题,住宿也不一定要上房。只是等了一会没见他回来,一丝不安感爬上心头,莫惑掂量着现在易了容,独自行动也没有问题,也就出去寻找深红。 然而在大厅内找不到人,问了问,听说有见过深红往院后厢房走。他心中揣着一丝疑惑,也就循着所指方向走去,远远看见深红正在与一名陌生人说话,他便止住了脚步。 深红说完话,回头看到莫惑,便走过去:“主人,怎么不在雅间里等?” 莫惑看着走远的陌生人,问:“他是……” “哦,只是跟他打听附近城镇的情况。” 就这样的原因,听起来很合理,莫惑没有追问,就说:“我是想与你讨论使用盘缠的事情。” “哦。”又听到这个问题,深红失笑:“主人,这个盘缠我们足够,不用担心。” “足够?” “嗯,苏……殿下从来不限制两位公子用钱,都能随意支取,因此这回我也支取了足够的银两,所以不用担忧。” “嗯。”既然他这么说,莫惑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只是一边回雅间,一边却怎么也忘记不了刚才的情景。 虽然深红神态淡定,但他却没有忽略那一瞬间的惊愕表情……或许该说惊慌,似是谎言被识破一般。事情可能不简单,深红有事情隐瞒他……究竟是什么? 虽然疑惑,但知道直接发问只会打草惊蛇,莫惑决定静观其变。 一切没有改变,他们用过餐,也像往常一样缓速行进。赶了一天路,直到夕阳西下时,他们住进了最好的上房。 主仆同住一室,莫惑睡床,深红则是睡地上。 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布料摩擦声响,深红悄悄地爬起来,又悄悄地出了门。随即莫惑张开眼睛,当他赶到门边探看的时候,已经见不到深红的身影,于是他静静地退回去。 客栈的后巷,一人站立一人半跪。 “如何?” “各方面都风平浪静。” “苏瑛那边。” “已经深入大纣,但未传出任何异动。不管是五王爷党还是十二王爷党,都按兵不动。” 深红皱眉,现在所有事情都停滞不前,再拖延下去难防有变:“计划如何?” “已经按爷的命令执行,现今外界都相信那是莫惑,一切顺利。” “继续吧,网张着,不怕捞不到鱼。” “是。” 深红清楚,如果让苏瑛将麻烦逐个解决,恐怕情势会对己方更为不利,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只要将他们聚集起来,让他们自相残杀,乘着他们粮尽矢绝之际,己方就将麻烦一举歼灭。 只是再清楚的事情,总有例外。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只想到鱼与熊掌,他除了要关注敌方,还要考虑以后如何安抚莫惑。如今只不过离开苏瑛,已经表现得这么痛苦,如果苏瑛死掉了,他是不是就不能活了? “下去吧。”才下令,深红记起来一事,又补充:“白天不要找我。” “是。”那人答了一句,却在离开前问:“主人问爷什么时候回去。” 回去?现在根本没空思考这个,深红皱着眉头驱赶:“去吧。” 那人也识相,不再追问,悄悄隐入黑暗中。 深红现在不想考虑回去的问题,苏瑛那边更为重要,他希望自己的计划能实现,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毁掉可能让堇萝与大纣联合的桥梁。 另一方面,被看作桥梁人正赶往大纣首都,深入了这第一大国。他们并未意识到除了眼前的敌人,还有意外的因素在暗处形成。 大纣是极地,没有夏天,最温暖的时候只有春天,除此以外长年积雪。每每张目只能看到皑皑白雪,洁净的世界,明净的世界,让人不禁惊叹这国度的美。 随着车辙滚动,车厢连连晃动,窗帘簌簌地抖动着,偶尔泄入刺骨寒风。车子里的莫名已经缩成一团,恨不得连眼睛也不露出来,将自己包得严实。 他畏寒,在雪地里短时间还好,但长时间的折磨简单是要命。这几天他频频进入龟息状态,清醒的时间并不多,还好有顾君初在,不然他得直接挺尸进入皇宫,说不定下一回醒来的时候就在某处皇陵,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千百年了。 觉得自己的思想脱线了,莫名忍不住失笑。 顾君初猛地回头,只见那团毛皮轻轻抖动,这人闷着头脑,笑声还不断。 “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轻轻拍抚着皮毛,顾君初猜想:“还是梦到我了?” “少臭美。” 毛皮中有一条腿伸出来,重重地踢了顾君初一记。 顾君初也来劲了,未等他收腿,伸手便握住那足踝,将他给拉了起来。 莫名冷得缩起脖子,连忙往顾君初身上粘去:“你要想杀我也不用这样,直接刺我一剑吧。” 听他抱怨,顾君初再次失笑,他把人按在怀里,以毛皮把二人裹起来:“好了,这样比较适合。” 听着顾君初的心跳声,莫名没有作回应,只是乖乖地任他抱着。听着一声一声的心跳,莫名又想起了留在洛山的二人,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他的担心全入了顾君初眼中,他静静地搂着莫名,任他去想。 “雷公有没有带来消息。”莫名惦记着,但现在也只能依仗那只鹰传递关于那二人的消息。 顾君初诚实回答:“消息是几天前的,他们依旧。” 仍然消沉吗? 听到这消息,莫名重重叹息,现在只能庆幸他们仍活着。 “在想什么?” 或许是冻坏了脑子,又或许是真的傻了,莫名一个没留神就回道:“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或许……” 未等他把话说完,他已经被顾君初摁倒了,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注视着他:“别想他们,不是冷吗?我们来做吧。” 莫名是没想到他的直白,着实地吓了一跳。 “不,太冷了,不想脱衣服。”想到肌肤要接触冷空气,莫名是怎么也不愿意了。 听他的理由,顾君初失笑,胸膛压在莫名身上,传递着那种颤动胸膛的笑意。等他笑够了,他轻吻莫名:“不怕,我的温暖分给你。” 侧身躲了一下,莫名仍是没能躲过伸进衣服里的大掌。但因为温热触感让人陶醉,他沉沦了,自弃地叹了口气:“行,要是让我冷着了,回头你给我准备好。” ……这时候不忘威胁吗? 顾君初失笑摇头,他把莫名压紧了,肃穆地回话:“谨遵苏大侠命令。” 79、第七十六章 并非本意 寒风呼啸中,欢爱缠绵旖旎之声毫不压抑地自马车内传出,四周士兵全都耷着脑袋装聋扮哑。而他们十二爷的手指都差点掐断了,额上青筋都要突跳出来了。 当车子到达城镇以后,负责侍候皇长孙的侍从们一个个踌躇不前,没有人敢掀起车帘子,就怕看到不该看的场面。 琅琊云里表面平静,实则已经气炸了。他以为莫名所作所为简直是愧为皇兄的儿子,败坏了前太子的声誉。 翻身下马,他几个大步迈近马车,就别人都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掀了车帘。 暖气扑面而来,打在被冻僵的脸上,违和感让人皱眉,特别是这小小空间里,还有着浓郁情爱气息,给予极大感观上刺激。琅琊云里着实愣了一下,看清楚里头的人,他气得差点没脑溢血。 二人披头散发,衣衫被随意扔落在一角,身上只用毛皮被子裹着,两个男人相偎依,□□的肩胛与长腿相依交叠,异常暧昧。 “你!大胆!竟然猥亵皇长孙,拿下!” 士兵们听到十二王爷的怒吼,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也把车子围起来。 “呵……”靠在顾君初怀里的莫名突然轻笑,撩开凌乱长发看着云里,说:“冷,十二叔先让侄儿穿上衣服,怎么样?” 说罢,莫名故意探身,毛皮滑过肌肤堆叠在腰间,胸膛一下子露置在空气中,上头斑斑痕迹让人脸红耳赤。 “你……啊……”琅琊云里指着他的侄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双大掌环上莫名的腰身,将他搂回去,重新以被子裹好,仿佛惩罚他的任性,垂首在他肩上咬上一口,让他皱了眉头。 “痛。”这倒是真话。 这一回轮到顾君初笑,他摸到旁边衣物,拿在手中一甩,衣物带着劲力鞑打挽着车帘的手,厚厚帘子再次覆落。 “他畏寒,没事不要随便拎起帘子。” 几瓣柔雪飘落,沾在帘子上,粘紧了。琅琊云里听着这话,看着这帘子,手上还被打得微微辣痛,他愣着就是反应不过来……或许该说他气傻了。 直到二人穿着整齐地下车,这个系面巾的男人肆无忌惮地将皇长孙横抱在怀里,走进了客栈以后,他才记得发飙。只是此时发飙能找谁?他踢了旁边侍从一脚,咬牙切齿地也进了客栈。 客栈里来了贵客,十二皇爷大手笔,一大把金子砸下去,包了整座店子。 莫名从不怀疑这十二叔聪明,故意这般铺张,恐怕就是给五王爷党宣战了,或许更有意让他这个皇长孙露露脸,以后好推上‘帝位’。 于礼节,进餐时只有莫名和琅琊云里这两位皇孙贵族能落座,别的侍从卫兵都得候在后头干瞪眼,但莫名偏让顾君初坐下来。 “只不过是你的宠侍,并没有资格与你同起同坐,有损你王长孙的威名。”琅琊云里教训侄儿。 莫名给他露了一脸顿悟,而后挪挪屁股就坐到顾君初大腿上,叹了口气:“十二叔你不说我还不记得,原来我真的很累,腰都直不起来了。喂,小宠侍,你要好好抱着本王哟。” “是。”单单一个字,尾音却带过一丝轻笑,显示了顾君初的好心情。 周边一干人等张口结舌,琅琊云里呼一起跃起,大掌重重拍落桌面,碰一声,桌上杯盘跳得老高,眼看这一桌餐食就要糟蹋了。 一只大掌轻轻托住桌面,似乎轻松地微微抬手,桌面就迎着杯盘接住,顺势再放回去……只不是轻巧的一个动作,桌上连汤都没有洒掉一滴。 这一回众人只能目瞪口呆了,大侠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技惊四座。 莫名看着他们一个个蠢钝模样,也憋不住,愉快笑容上脸。莫名本来是长得好看,只不过在堇萝有嫣鸠和莫惑的出色夹攻,平日里让一干仆人看得眼睛疲劳了,也就没怎么地出事。但大纣可不同,纣国男子多为阳刚硬汉子,即使是他们长得斯文的十二王爷也有着一种气宇轩昂的男子气慨,极少见有男人长得这般……妩媚出色,这时的笑容让这些人看呆了。 只是守着他们王长孙的那蒙面人目光如刃,一扫而过让所有人脊梁一阵发凉,这些人只好耷着脑袋,再也不敢仰视。 大概是得到了足够的思考时间,琅琊云里再次冷静,他知道这位侄儿排斥大纣,但他却把错归咎于女王,认为是那女人灌输了他的侄儿错误的信息。 莫名悄悄瞄了琅琊云里一眼,见他不知在想什么想得一脸狰狞,暗暗困惑,开始思考着这位十二叔的心思,挑衅他是娱乐,但也得提防反咬一口。 桌上两人忘记进食,但顾君初记得照顾莫名。大纣天气酷冷,即使刚才的‘运动’中他顺道给莫名输了极阳的真气,也不能就此放心,而且进食是制造热量的重要一环。他夹了一块子粉蒸肉就递到莫名唇边。 “这个看上去不腻,尝尝?” 莫名看也不看,张嘴吃下去了,咀嚼半晌:“嫩,淡淡的味道,不错。” “还要?” “嗯。”又吃下递到嘴边的肉,莫名一双眼珠子扫落桌面,主动要求下一道菜:“那个鱼不错。” 象牙白的双箸转向鲜嫩鱼肉,挑了少骨的鱼腩戳下一块,送到唇边来。 莫名再次不客气地吃下去,咂咂嘴巴:“嗯,不腥,这味道果真不错,你也吃吃看。” 顾君初也不客气,果真夹了一块送到面巾下:“嗯,这厨子手艺不错,比得上菜刀。” “对,或许我们物色一下这名厨子,将他带回洛山去分担菜刀的工作。” “我会记得这里。”意思是大事办完以后,就来办这事。 默契的相视一笑,两个都明白对方意思,还此时无声胜有声呢,只是看得别人怒火冲天。 “明日就该到达皇宫,你得检点自己言行,皇上年事已高,经受不起打击。”琅琊云里提醒着,心里暗暗思考如何让莫名乖乖的,只是心思转了一轮,却没有半点办法。 他并不了解这名侄子,皇兄是位温和仁厚的大哥,然而这优点却没有在侄子身上体现到,反倒是堇萝国那位女帝的阴险恶毒离经叛道却是传承到十足的。之前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如今他亲自体会,这侄子的确是乖张得让人厌恶。 莫名面对琅琊云里的复杂神色,结合他对人性的理解,大概也猜到他会想什么。他回以不明所以般的慵懒淡笑,轻咳着缩在顾君初怀里,辩解:“十二叔,侄儿自然会知道分寸,会好好给陛下介绍的。” “你!” “嗯?怎么?这可是母王指给我的正君,可是有名有份的呢。” “这不是堇萝那个妖邪之国!” 与堇萝抗争多年,自然对国内男风有所耳闻。只是这等耻行一般不被常人所接受,也就没有人深入探究此类风俗问题,如今在亲侄儿身上看到,还是在他最敬重的大哥的亲儿身上看到,琅琊云里是真的大受打击。 “妖邪之国?”莫名想了想,自己当初的确也被堇萝的国情所骇,只不过现在渐渐接受了,自然是听不惯别人的侮辱。他睐了一脸愤慨的叔叔一眼,冷笑:“恰恰好,侄儿身上就流着妖邪之血,还真是抱歉啊,十二皇叔。” “你……”但你也流着皇兄高尚的血! “所以,侄儿是妖性难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的。”说罢,莫名打包赠送暧昧眼神一枚,还似是暗示般以掌轻摩顾君初的胸膛……十足的妖冶。 大纣国的皇长孙就这等窝囊废,不只身为十二王爷的琅琊云里不能接受,即使是身为大纣子民的侍从卫兵们,均隐隐露出厌恶神色。 莫名就要这效果,他早就说了……要惹得怨声载道,忠良叛逆的。 现在还只是初级,等他借助大纣力量解决了五王爷,这冰天雪地里的王位他是死也不当的,硬要让他当,他就学孙悟空大闹天宫,看谁敢让名誉扫地,品格低劣的他当王。 双对无语之时,窗外刮起了狂风,竟然扬起竹帘,刮进温暖的室内,直让莫名缩了脖子。风夹进的几瓣雪花落在煮酒的钵子里,立即与温水相融。 这一幕仿佛让琅琊云里冷静下来了,气过后细细一想,就觉得这名侄子做事必有因。更记得早前他一再的拒绝大纣王位,终于也明白他是故意找麻烦。 想通了,琅琊云里意味深长地看了莫名一眼,竟然不再纠缠:“用餐吧。大纣天气冷,喝点酒暖身子。” 一边说着,云里一边温柔地为侄子斟酒,从容淡定仿佛恢复了。 莫名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不满,却也只是眉头轻动,马上便回以虚伪的温和笑脸,接过酒来转给顾君初喝:“我不喝烈酒,舔舔就好。” 话才落,刚喝光酒的顾君初揭起面巾,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面前与莫名热吻,热情烧红了一片被十二王爷怒火吓白的脸。 琅琊云里指节掐白了,脸上却强扯笑容。他暗地里想着在巩固侄儿地位以后,就将这样的宠侍处理掉,免得有辱国体。还得多注意世家小姐,寻几名身份高贵且达到适婚年龄的千金选进宫里,尽快为皇兄留下孙儿,继后香灯。 径自思量着未来,但琅琊云里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计划中,莫名只是一头种马,有着高贵血统证明书的种马。 莫名不知道他打的鬼主意,但也感觉到不是好事,草草吃了点东西又拉着顾君初要了间厢房,放话:“别来打扰我们恩爱。” 不再理会十二叔的劝阻,莫名带着顾君初进了房间。门关上后,却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温存,莫名只是无力地瘫进被铺中。 “该死,我只是让你作戏,你竟然来真的。”莫名倦着身子,只觉得腰快要断了,连连抱怨。刚才吃饭的时候,他故意坐在顾君初身上可不是纯然为了气琅琊云里,而是真的受不了。 顾君初把他的恼恨看作撒娇,轻笑着坐到床边去给他按腰:“这样不是更真实吗?” 对于他的幸灾乐祸,莫名回以白眼一枚。 但顾君初的按摩技术了得,他舍不得一脚把人踹开。腰上轻柔的抚按让莫名全身放松了,倦意袭来,他轻叹一声,渐渐进入梦乡。 “啪啦啪啪……” “嗯?” 二人警觉地看向窗户,见到窗纱映射着一抹黑影,正连连拍击着窗户……似乎是一只鸟。 “雷公!”莫名察觉了。 顾君初已经上前开了窗,鹰飞进来,落在椅背上,瞪着一双金眸,仿佛在打量自己的主人。 “是洛山的消息吗?”莫名也顾不得什么腰痛了,弹坐起来便凑到雷公身边去。莫名哄着雷公,轻轻取下它脚上的信函,细细阅读……想知道那两个人的情况如何。 只是晴天霹雳,小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带回来了坏消息:[莫惑出走,嫣鸠失踪,搜索进行中。] 莫名仿佛一下子变笨了,脑袋转不过弯来,他一字一句地拆解着,越是理解脸色就越难看,呛咳也越来越厉害。 见到莫名激动,顾君初连忙安抚他。 莫名揪着顾君初的衣领,慌张地喘息着,仿佛籍此能维持冷静,然而颤抖着的声线却背叛了他:“他们!他们这是怎么啦?!” 怎么啦?顾君初心里特别的分明:“莫惑他……或许是认为早点离开较好,嫣鸠则可能是为了追回莫惑。” 即使与他们分开是莫名的目的,但并不是这样:“他们不能脱离,外头很危险!” 脱轨了!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别太紧张,他们都已经成年。” “不!”面对顾君初的说法,莫名心里更为不安,他反驳:“他们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可能独自远行……至少不是现在!” 两个不多接触外界的人,突然间脱离保护独自离开,能让人安心吗?莫名也想相信他们,但不行啊。 “不是这样啊,不是要这样啊。”莫名扯着顾君初,脸容因焦急而显得狰狞:“茶家!马上找茶家……我要知道他们去哪了。” 顾君初稍稍沉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去办,你在这里待着,我很快会带回好消息。” “我也……”去。 未等莫名的话说出,顾君初毅然拒绝:“不行,大纣寒冷,你不要随便出外,我会办妥的。” 顾君初无法否认,他也在担心那两个人。正如莫名所说,那二人一直被圈养在一定的空间范围内,对外界接触并不多。无论是多聪颖的人,只要对环境陌生,对情况陌生,就免不了要磕碰受伤,以血泪作教训。 顾君初离开了,自窗户悄悄地离开的。 莫名看着他出外,却只能干着急,他烦躁地在房间中来回踱着步,强迫自己搁下那二人,强迫自己思考如何尽快解决大纣的麻烦,然后尽快去保护那两个人。 80、第七十七章 谍中谍 “爷,苏瑛已经接近纣王宫。” “嗯,消息放出去了?” “已经办妥,而且也有人暗中关注着‘莫惑’的动态。” “别的人不用担心,倒是茶修……让‘莫惑’好好应付,若那人知道真相,恐怕会节外生枝。” “爷的意思是,要抹杀掉?” “不,要解决茶家并不简单,大动静会打草惊蛇,小心应付就好。” “是。” “如果消息传到,苏瑛也会有所行动,随时汇报他的动态。” “是。” 阴沉树影下两条人影沉默了一会,或许是确认已经没有别的事情需要交代,站立的人甩甩衣袖,跪着的人跃起,迅速远走。 留下来的人脚步轻动,踏出树影,赫然是易了容的深红。似乎正专注思考某件事,那张平庸的脸上堆满谨慎与严肃。 但他只顾着将思绪摆在如何布局上头,却不知道他动起来的同时,围墙后另一条人影也悄悄地离开……要回去装睡。 这一夜又如平日般普通,当晨光照拂大的那一刻,早起的莫惑和深红又准备赶路。经过集市的时候,莫惑看到一街子小乞丐,忍不住又将从客栈内带来的干粮分给了他们。 深红知道莫惑好心肠,打从出门以后,经常因为不忍心看到这些小乞丐挨饿而将干粮送出去。虽然一袋子馒头包子对这些乞丐没什么意义,但莫惑要做,而他们的条件又允许,深红也就不说什么。 特地多打包的份量还是让莫惑送完了,深红只好叹气。 莫惑对深红抱歉地笑:“还是没控制住。” 深红还能说什么呢,这就是莫惑啊,温和的大善人。他眺望不远处的摊子:“这些送光了没关系,我们再买,走吧。” “嗯。” 莫惑没有反对,跟着深红往摊子走去。卖包子的老板掀开篾织的蒸笼,腾腾水雾蒸起,氤氲中白白胖胖的粉团整齐排列。 深红思量着午餐时可能赶不上下一个城镇,就决定多买一点。听着深红为了几个铜板在跟老板杀价,莫惑淡淡地看着他的背影,视线缓缓移向不远处的赌坊。突然感觉到衣摆被扯动,他垂眸一看,见到一张肮脏的小花脸,于是柔柔一笑。 “你没有拿到馒头?” 小乞丐少有听到这么温和的话语,当下呆呆地颌着,满目希冀。 莫惑轻叹,又拿了两只包子,乞求般对瞪向他的深红苦笑。 深红无奈,这主人为了一个小乞丐竟然给身为仆人的他乞求?这算什么?他头痛地别开脑袋,眼不见为净。 莫惑见他妥协,便把包子交给小乞丐,顿了顿,他又悄悄自袖中取出折叠好的纸张递过去,压低声音问:“能帮我送给那边的人吗?等我离开以后就送过去,好吗?” 别看这乞丐年纪小,自懂事起就东混西混的,也混出了点花花肠子。拿了别人的包子,替人办事也是理所当然。他不声张,接过纸张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就跑开了。 莫惑盯着小小身影没入人流中,这时候深红已经买卖结束,也不敢再交给莫惑,自己拎着布包就要求启程。 莫惑应了一声,牵着马缰就跟在深红身后,顺着人流缓缓地离开了。 蹲在不远处啃包子的小乞丐突然抬首,乌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人走远了,这才迅速钻过人群跑到赌坊前,将信纸递给了看门的人。 高高城墙上,花岗岩雕刻的里元二字,就是小镇之名。莫惑排在出城队伍中,不自觉地连连回首张望,即使不可能看到什么。 深红注意到了,以为莫惑又在思念苏瑛,他心里就不高兴,催促:“公子,走快点,会挡到后头的人。” 知道自己失态了,莫惑连忙收拾心情,他不敢正视深红,安静地跟随。深红以为莫惑这是依依不舍,心里更为不满,但是明白莫惑的情深,责备的话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深红对付苏瑛的决心更明确,他知道只要那个人仍存在,纵使隔了千万里,莫惑的心思也只会留在那人身上……必须要将苏瑛抹杀掉。 莫惑是什么人?要是问江湖上哪个人,恐怕还真没有人知道。但偏偏关注他的人都非一般常人,也非善类。 自从‘莫惑’离开洛山的消息放出以后,暗处有不少人静观。 茶修也是其中之一,在‘莫惑’离开以后,他一直关注着。但以他对莫惑的仰慕,又怎会甘于远观?他自有自己的理由。 他认识莫惑,打从喜欢上以后,他首先就彻底地‘了解’莫惑,所有的过去都巨细无遗。他认为莫惑是细心的人,像这样谨慎的人会素着一张脸招摇过市,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中吗?不太可能。 就因为这个认知,所以茶修一直静观。 如果这是伪的莫惑,那主使的人又是谁?如果是真的莫惑,又是打着怎么样的主意? 难道他傻的以为故意犯险就能引回苏瑛的关心?不像。难道他准备牺牲自己,为苏瑛分散敌方注意力?也不像。 关于莫惑的事情一直占据茶大少的思绪,让他心神不宁。端坐在茶家庄子内,茶凉了,手指敲击光洁的大理石桌面,都快要花掉了,他就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布置的人一直将莫惑的消息送回来,频繁得每个时辰有十来回通报,细得连隔多久上一次茅房都给报告了。虽然未看出哪里不妥,但茶修的直觉就是不住地告诉他……这不是莫惑。 不妥,但不妥在哪里? 正苦恼,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分散了他的注意。也不知道是何等特别的消息,才让他的下属拔足狂奔了。 目光追随进门的下属,一直移到跟前。 风尘仆仆的信使单膝跪下,双手递上信件:“报,不夜城里元分店来信。” 茶修知道里元,那座小镇离这里也不过几十里的距离,那里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呢?疑惑的同时,他接过信函,不紧不慢地拆开,抖开信纸。 从容的表情在认清字迹时生变,他迫切地阅读内容,表情从早前的郁闷到如今的诧异。 这是莫惑的信,他能确定这字迹。 莫惑的信并不多话,只是说自己在里元,是易容后往莫家进发的。而且他已经知道伪莫惑的事情,请求茶修将消息传递给莫名,并请求茶修帮助莫名一起调查深红的底细和目的。 “还真是他的作风。”茶修捧着薄薄一片宣纸,笑颜逐开。 他斟酌内容,知道所有问题大概就出在那名叫深红的管家身上。茶修也知道深红,在调查莫惑的时候,这人的身影从不缺乏。但在茶修眼中,这不过是莫惑的一名忠仆,无关紧要,因此也从未上心。只是自信中反馈信息处处显示这一回的事情与深红脱不了关系,说不定一切还是这位仆人一手策划的,而莫惑大概是打着探查真相的主意,留在深红身边了。 “就这样轻忽自己的安危吗?”茶修重叹,话中带着浓浓硝烟味。 “主人?” 茶家下仆困惑的轻唤让茶修清醒了,他按着额角,迅速制定方案:“分配任务,里元不夜城负责接触莫惑,记得要错开那名叫深红的仆人。另外彻底调查那位深红,我要知道真相。还要记住,这是不卖的消息。” 能威胁到苏瑛的人,究竟拥有怎么样的身份,茶修是十足的好奇。而且他准备独吞真相,别的人花钱,他茶修也不卖了。 “是,主人还有吩咐吗?” 茶修张了张唇,快要出喉的话又吞回去了,他挥手屏退了下人。 关于这事要不要告诉苏瑛,他认为得慎重考虑。 换上来的茶,烟又淡了,茶又凉了。 “那小子,哪能总让他交好运,他不在更好。”仿佛很满意这个结论,茶修舒爽一笑:“苏瑛啊苏瑛,你为何要招惹莫惑呢……唉,作孽啊。” 话是挺无奈似的,但要是他的语气不这么的欢愉,要是他的脸上没有笑意盎然,那或许更有说服力。 “来人,给我将‘莫惑’的消息散播开去,越多人关注越好。” 虽然不知道主人打的什么主意,但下属是服从命令的,茶家势力围绕着此事开始迅速运作。 苏瑛最重要的义兄正赶往大鑫莫家的消息传得如火如荼,有仇没仇,有意无意的,甚至出外打酱油的都听过这消息了。 此时正有人在讨论苏瑛与他兄长的‘秘事’……实是以讹传讹的强化版。 说到莫惑是怎么一个苦大仇深的家伙,苏瑛与其那个纠缠不清之时,空中突然滴了几滴甘露,凉着了几名江湖人的头顶。一干热血江湖汉子当下就拔刀举剑,狰狞怒容对上二楼雕楼处。 仙宴楼二楼雕栏前依着一人,神情慵懒且面貌出色,手执行凶酒杯一只,此时正因为主人残忍的松手,已经摔落地面,粉碎了。 夏侯景兰冷哼一声,两指一弹,将指上沾的酒液击出,那势头像弹出一颗钢珠,竟然入木三分。楼下几人犹豫当头棒喝,连忙结账逃蹿。 江湖行走,惹得起流氓地痞,可惹不起大侠高手,自然是三十六计的上上计——走。 夏侯景兰出手吓跑麻烦,也无意追赶。他暗暗消化刚才的信息,正觉得有趣,突然注意到注视自己的视线,他轻笑:“怎么?你不是一直想找他?这不是有消息了。” 与他对面而坐的人只是抿抿唇,是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 “哼。” “单于嫣鸠。” “我姓苏!”嫣鸠终于说话,却是恼恨的反驳。 “呵,他有承认你吗?”夏侯景兰冷笑着打击道。 此言就像有力的一拳,打得嫣鸠胸中发闷,只是他坚持,他已经姓苏了,绝对是。 见他一脸倔强,夏侯景兰仿佛十分感兴趣,观赏了半天以后,他语带嘲弄:“就想着你怎么会喜欢苏瑛,不过……就这样比女人还美的脸,喜欢同性也不足为奇。” 长得美就要喜欢男人?就是喜欢又值得他这样唾弃和不屑吗?嫣鸠简直不想与他说话……但自己落到他手中,不得不顺从他。 当日私下洛山,他揣了一大把金子准备去找茶修交易,想寻到莫惑。哪想到才下山就被人暗算,醒来的时候已经落到夏侯景兰手里了。 嫣鸠不知道这个傻大个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但相处数天后,他觉得这个傻儿子品行恶劣并且心怪鬼胎,此时胁持他也不知道有何目的。 “饱了。”夏侯景兰扔下银子,也不管嫣鸠从刚才起连茶水都没沾上,直接扣着他的手腕就带走。 嫣鸠连忙伸手捉了一只包子。 “哼,你不是不吃?怎么坚持不了?连这点骨气都没有?” 面对嘲讽,嫣鸠咬紧牙关,忍了。与其生气,他不如想想办法脱离困境,他出来是找莫惑,而不是要被莫名其妙的人拐走。 “别急,你想找莫惑,我们就去找。”夏侯景兰嘿嘿地笑。 嫣鸠听得耳朵发软,身上更是一阵寒毛直竖。他厌恶地瞪了夏侯景兰一眼:“你捉我有什么目的,我可没有价值能让你利用。” 牵扯到他这个什么也没有的人,嫣鸠大概也只想到这人是想利用他来威胁莫名罢了,可是:“你别以为我能动摇莫名,他才不会在意我。” 夏侯景兰挑眉,只觉可笑:“看来你们不怎么默契。” 这是一个让人气恼的事实,嫣鸠别开脸,不想看那副愉快的恶心嘴脸。 夏侯景兰似乎不在意,他直接扣着嫣鸠的手腕,将人拖到门外,扔给了自己的属下,这才吩咐:“看紧了。” “是,宫主。” 手中热力未散去,夏侯景兰眉头轻蹙,又对嫣鸠说:“有没有用,还得试试。” 嫣鸠瞪着他,却无能为力。被拖拉着带走,他心里复杂思绪有一丝清明。他想:等……等到不得矣的时候,大不了就是死。死了,那个人总不得不思念我了吧。 想着,一抹绝境逢生般的狼狈笑意不觉上脸,他放弃挣扎任由别人摆布。 看着被带走的人,夏侯景兰眉头锁紧,他不理解这是什么,这些人的脑袋在想什么,刚才为什么要笑,有什么值得笑。 他不明白。 81、第七十八章 琅琊瑛 “苏瑛……瑛,瑛。” 有人在叫唤,声音似乎很远,又或许很近……他无法确认。想张开眼睛,却觉得万分吃力,想抬起手,又似乎被上了重重枷锁,不能自己,他被禁锢在一片黑暗中。 莫名不会傻的以为是鬼压床什么的,他只不过是‘梦魇’。 他努力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梦境,只不过是压力造成的睡瘫,冷静点动起来,很快就会没事。然而想法如此,身体却不怎么地合作,自指尖传递的寒意渐深,渐渐地莫名觉得四肢开始发麻,似乎不久以后便要占据他全身。 轻轻叹息,他想着照这样发展下去,大概连心脏都会麻痹吧。 “啊,真可怕。” “既然怕,就别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 咦? 因为得到回应而诧异,莫名侧眸一瞄,只看到顾君初的耳廓和发鬓。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摆脱梦魇,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受到顾君初温暖的怀抱,紧绷的神经不觉放松,双手攀上结实的背,搂紧了。 “我应该把二师弟叫来的。”话罢,添上悠长的叹息。 “不!”莫名猛地推开顾君初,拒绝:“我只不过是有点累了,而且排斥大纣的天气,才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只要好好休息就没关系。” 喊完,莫名自觉反应太过强烈,于是又低声咕哝:“抱歉。” “你真让人头痛。”顾君初又把人抱回来:“莫惑和嫣鸠那边有洛山和茶家在调查,你不用太过担心,好好休息。” “不担心啊,你看,我的鬓发都没有发白呢。” “是啊,只是睡觉醒不过来。”忆起刚才那十指冷僵且无法从睡梦中醒来的莫名,顾君初是怎么也不能就此带过,他不安地握住莫名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别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定让他们安全。” “……别担心?君初,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茶修不可靠,毕竟有关莫惑。”别看茶修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但莫名清楚这家伙是一只笑面虎,平日里卑躬屈膝,那只不过是准备动作,一旦锁定猎物便会随着那姿势一跃而起,比谁都迅速精准。 顾君初并不否认莫名的担心,茶修的确与他的兄弟相像,都是那种能屈能伸,不显山不露水的角色。这种人最难对付,而且茶修一直对莫惑保持着浓厚兴趣,会在此时为自己打算也不足为奇……该提防。 “单单是洛山,仍不足以压制茶家。”毕竟那是专业贩卖消息的。 “你有何打算?”只要莫名说出来,顾君初愿意不遗余力地为其实现。 这下莫名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调整了坐姿靠在顾君初怀里,隐入沉思。 “像缕香阁等是要买人命比买消息容易,茶家的确是此行间的翘楚。” “但……”下弯的唇角缓缓提起,莫名抬首在顾君初颌下啃了一记:“江湖第一,难道还是世界第一不成?” “嗯?” “母王能知道我,你说这王家的消息网络有多厉害呢?” “你要借用堇萝的脉络?但一旦泄入太深,将难以抽身。”堇萝女王可不是善茬,即使她是真心爱护莫名这儿子,顾君初却不相信她会为此而放过一个绑住儿子的机会,自由将会更为难得。 “君初,只要我们活着就总会有希望,不是吗?” 这是莫名的回答,顾君初只能叹息:“我会联系堇萝,那纣……” 提及纣国,莫名明日就要进宫面圣,听说纣王是一位年近七十的老头,原本二十年前大病将逝,却又熬下来了,又当了二十年的王。现今这位老皇帝已经行将就木,心念的就是莫名这位王长孙,别的王孙都被搁一边了,其中包括在纣国内声望极高,文韬武略的五王爷之子。 也怪不得这位王爷有意除掉莫名这块绊脚石,毕竟谁都会为自己亲儿的前途打算。只可惜莫名并不会同情他,他们父子爱不关他事,但给他招惹麻烦就要不得。 “会解决……太多事,不容我再拖拉。”莫名满脑袋的都是如何解决五王爷,原本想好的计划都嫌太费时间, 面对莫名坚毅的神色,顾君初轻揉眉心,原本这种事情不宜急进,要知道事关皇家权力争斗,处理得不好将后患无穷,但如今莫名明显已经没有耐心慢慢处理。 “你准备如何?” “缕香阁不擅情报,却擅长人命买卖。” “……要刺杀五王爷这样的角色不难,但难道你要把十二王爷也杀掉?要知道他会容许你以任何方法解决五王爷,却也容不得你轻易脱身。”把握到这种机会,琅琊云里难道还不乘机胁迫莫名完成他的心愿? 顾君初的担心不无可能,但莫名顾不得这么多:“他虽然罗嗦,但与母王一样,只是比较自私的亲人爱……我并没有想伤害他。” 即使琅琊云里的动机非莫名所愿,即使莫名一再地挑衅他,却不能否认感受到这位叔叔的爱……或许这是对于父亲的爱屋及乌吧。 即使如此,莫名也承认这位亲人,于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将这位作着白日梦的叔叔如何,但如今…… “迫不得矣,我也顾不上他。”莫名撇撇唇:“要是阻挡我,就除去他。” 放着狠话,表情却是哀伤与挣扎。顾君初看着不忍,但左右为难的时候,他也无法想出万全之策。既然已经有了定案,顾君初取来保暖衣物为莫名穿得仔细:“我现在就去办,你在这里好好等,不要随便出门。” 他们谁也不能忍受分离。 顾君初转身准备离开,谁知道才踏出一步,手上感受到冷凉触感,一股牵扯力阻止他继续向前。他顿住脚步,又回身:“嗯?” 莫名耷着脑袋,长发自脑后垂落,挡住了他的脸面,他轻声问:“君初,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是顾君初感受到手腕上的紧握,那只冰冷的手掌仿佛冒了汗,而他的心在滴血。这的确是痛苦,为爱所伤,他不能确定是否能与那两个人相比拟,于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没有大度得能在爱人犹豫的时候表示原谅接受,也没有残忍得能在感受到这股痛楚以后毅然拒绝。 莫名突然放开顾君初的手,抬脸后是一副没事的轻松笑容:“快去办吧,再拖拉着,说不定十二叔又来教训我了,你不在,我不知道往谁怀里靠。” “……” “真的,快去。” 在莫名的催促下,顾君初还是出去了,直到窗户再次挡住风雪,莫名也没有风雅的在此时煮酒观雪。在顾君初离开以后,他脸上笑容已然消去,紧抿的唇,紧蹙的眉,无一不反应着他坏透了的心情。 所有郁闷结于心中,无形中仿佛要冲破胸膛,那种撕裂般的痛楚持续不止。思绪也乱作一团,越是想理清楚,死结就越捆越紧,最后让他无所适从。当莫名从混乱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高举着一只杯子,看似准备砸出去。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莫名的手脱力般垂下,他轻轻将杯子搁回桌面上,看着这只洁白的瓷杯,面涂的釉漆光洁晶莹,而这样好好的一件物件,差点就毁于他一时的怒气之下。 长叹口气,他颓然落座,趴伏在桌面上。 “破坏……我根本是在破坏。” 与桌面离得近,彩线绣祥云彩蝶的红色桌布近眼前,莫名只觉那一点点异色已经被水光模糊,双眼为鲜红所占据。有什么顺着睫毛滴落,眼睛有点发涩。 很累,想睡,但睡着了会梦到他们,会醒不来。不知道他们在哪,是否安好,越想心里就越乱。 “混蛋苏瑛,你的决心呢!坚持……必须要坚持。”自我激励着,莫名抓皱平整的桌而,桌上瓷器被牵动,发出清响。 不断地自我催眠着,莫名只祈求顾君初快点回来,至少看到他以后就能拴住脱缰野马般狂乱的心思。 正当此时,门板被轻轻敲响,莫名紧抓布料的双手缓缓松开。 “殿下,十二王爷有请。” 莫名依旧闷着头脸,回答:“告诉十二王爷,我的身体不适,就暂不能相见。” “……” 门外一片死寂,莫名已经猜到可能是什么情况……仆人听了主人的说话而不作回应,无非就是门外有比他更实在的主人罢了。 果然…… “你是哪儿不适,让本王看看。” 莫名曲起双臂,脸在袖上胡乱擦拭着,并回话:“十二叔,不劳你费心,王侄我自幼体弱,已经习惯了,让我静静便好。” “不行,你是王长孙,若是没把你照顾好,父王该怪我这不肖子。” “呵,王叔你言重了,王爷爷又怎么会怪责你这得力助手呢。” “怪,你才是他心头的宝。” “我们素昧平生。” “那你就当是心魔罢。” 看来这人今天不进来就是不死心了,莫名正愁着没有人为他‘排忧解难’,恰好来了个人,他当下也愿意费心神去作作交流,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来得好。 有了主意,他就起来,随意弄乱一头发丝,衣衫也弄乱了,看着镜中略显颓废的人影,想起来扇子,又拿上手中。莫名轻摇着折扇,漠然的表情迅速改变,一抹慵懒的笑容上脸,他这才前去开门。 见到莫名这模样,琅琊云里再一次皱眉,他示意身边侍从为莫名整理:“作为王孙,你该注重自己的仪表。” “唉,既然身体不适,自然是卧床休息,只可惜王叔你不体谅王侄我,让我拖着病体前来会你,如今你还要怪侄儿吗?”说罢,莫名拿袖子轻按眼角,眼中泪光仿佛在下一刻就要溢出。 …… 琅琊云里一阵无语,他挥挥手,不甚自在:“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成何体统,要是身体不适就坐下。” 嘴里念叨着,琅琊云里还是让仆从抬来了一座榻椅让莫名坐,还给连连咳嗽的莫名准备了滋润补品,让仆从喂他进食。 莫名不客气地接受服侍,也不问琅琊云里为何而来。 反而是琅琊云里先忍不住:“父王刚才来旨,意思是让你冠上琅琊一姓,重起新名,明日在殿上就直接以王长孙名义自居。” “哦……”莫名不是应答,只是兴味的一叹罢了。要知道这是多么宽容的作法,未经祭祀和确认已经将他给列入王族族谱吗?就连以女权为主的堇萝,为他这个王子正名都花上了几月时间张罗,今天纣国竟然这般轻易便接受他?要不就是他真的很受宠,要不就是老王帝大概真的时日无多了。 “我为你想好了,苏瑛,去掉苏,冠上琅琊一姓,明日后你就是琅琊瑛。” 三王啊,真像腊肠的牌子。 莫名轻轻一笑:“莫名,徐离莫名,苏瑛,琅琊瑛吗?” “莫名还有徐离莫名原本就不是你钟意的名号,苏瑛是你自己起的,因此才以此命名,苏是姓氏,冠上国姓以后自然去掉。” “但我喜欢苏。”莫名淡淡地应了一句,扇子轻敲掌心。 “平民姓氏有何好处?”琅琊云里充分表达了他的不屑,未里还加上哼这个语气助词,加强效果。 莫名看着听着就是笑,笑得让琅琊云里总觉得这侄子不妥当的时候,他又说:“苏好啊,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这般高洁?琅琊云里挑眉:“不适合你。” 为他不客气的一句话所挑,莫名扬眉后真正的笑开了:“适不适合,还是自己说的算,别人说的都不算,毕竟我不为你们而活。” …… 这是莫名的真心话,但他再也不多说了,名字已经被给予过多,再多一个也不多:“好,就这名字,然后十二叔还有别的事情不?” “……”琅琊云里突然凝目,继继端详着莫名,然后说:“自从入了大纣国境,你的身体状况日益下降,本王为你请来了御医,一会就让他们诊治……纣国气候寒冷,你要好好养护身子。” 这算是关心吧,就这样的关心,莫名不再笑脸相迎,或许该说他无力抵御别人的真心吧。总之他表现了真正的情感,漠然及忧郁。 “御医?叔叔,如果御医对侄儿无能为力,如果侄儿留在纣国很快便会死,你会让侄儿离开吗?” 面对一再的如果质问,琅琊云里眉头紧蹙,却是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你眼中看的,也不过是我父亲罢了。”莫名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莫名相信琅琊云里应该有听见的,因为他的脚步有一瞬间顿住,只是他未作任何回答,最终还是走了。 莫名未来得及发起愁绪,已经落入温暖怀抱中。 “我不会让你死。” 听见这誓言,莫名真心的扯开微笑:“这样的决心,我也有。” 不会让你们死的。 82、第七十九章 背叛叛离 “听说了没有,苏瑛的义兄……” 旁边对话提及苏瑛,莫惑便竖起耳朵听着。 “那个叫莫惑吧?好像不是武林人士,一点武功也不会。” “是不会,但……” 莫惑听着,这对话除了姓名是真实,内容简直是乱七八糟。他什么时候身怀宝藏地图,莫名什么时候胁迫他寻找宝藏了? 莫惑困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透露着某些信息。早前他偷听了解到深红似乎是为了诱莫名上当,安排了谁冒充他,以此作为陷阱。但究竟深红的目的为何,最终准备对莫名做什么,莫惑还未弄清楚。 在一切未明的情况下,他悄悄联络了茶修,也确定已经联系上,甚至几次在错开深红的情况下与茶修的人接触过,他原本依仗着茶修帮忙,但如今似乎未能如他所愿。 有太多人关注‘莫惑’,流言甚至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止是引诱莫名上当,宝藏甚至能惹起武林的一阵胜风血雨。难道这是莫名的计策吗?莫惑不禁这般想着,但他马上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莫名是不会将他的未来赌进去的,绝对不会。 会发展至此唯一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茶修并未兑现承诺,阳奉阴违。 越是往这方面想,莫惑越是心惊,如果连茶修也不愿意帮忙,甚至有可能倒打一棍,那么莫名的处境是相当的危险。 只要想到这些可能性,恐惧感就不断膨胀,莫惑有点无措,紧握着的手心有一丝湿意,头脑也有点涨痛,他不想坐以待毙。 “主人?” “嗯?”猛地回过神来,莫惑看见深红疑惑的表情,他心头一惊,却迅速应对。就以平常的心应对,以攻为守:“深红,你听到隔壁的谈话?” 当然听到,所以他才问。深红心里想着,表面却装作担忧状,实则在观察莫惑的神色:“有,主人,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莫惑听罢,仿佛苦恼地垂首,然而在深红看不见的地方,那张脸却是冷静的。莫惑盯着光洁的桌面,右手轻摩左手,他引导深红以为自己在想‘莫惑’的事情,其实他是在想如何对付现在的情况。 深红是敌人,茶修也不可能成为友军,在这种情况下,单单只有他一个人,难道要刺杀深红?先别论能不能成功,如有可能,他也不情愿杀死陪伴他成长的伙伴,即使此时为敌。 但不杀深红,持续现在的状况发展下去,莫惑不敢肯定结果会如何,只是他能够肯定自己将毫无建树,他不愿意在焦虑中等待结果。 “也好。” 深红正审视着莫惑,听见这么一句,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我们离开应该是秘密……就是洛山发现了,也不至于会闹成这样。”莫惑叹息着说。 对于这种说法,深红倒是没有意见,他回身就走远了。 就等他离开,莫惑盯着深红隐去的背影,而茶修暗地里布置的人果然来了。就是这样,按他的计划进行。 “给我准备一套衣服。”几乎不让茶家人有任何说话的机会,莫惑命令他:“马上。” 不知道茶修给这些人下的是怎么样的命令,总之他们会服从……在还来不及给茶修通报的之前,就会完成。 得到要自己想要的东西,莫惑以平生未有过的速度奔跑起来,自小他被教导礼仪,像这样急躁地奔跑几乎不会有,像这般慌张也不常见,即使是当初面临牢狱之灾,命悬生死一线之时,也未曾试过。 他在赌博,在有限的时间里,必须要胜利。 回到房间中,直至一切准备好,他仍是抑止不住发自内心的颤抖和剧烈擂动的心跳。允许自己深呼吸十回,莫惑终于按压下紧张感,端着一张陌生的脸冷静地出门了。 另一边深红正在质问自己的属下,他早就知道茶修在捣乱,也早已经命令属下们压下这下‘莫惑’的消息,至少在大鑫。 但明显不怎么地成功,茶修还是利用自己的脉络将‘莫惑’的消息传播开去,而且还将故事编得越来越离谱,什么宝藏,什么武林秘笈,全是些惹得别人利欲熏心,灯蛾扑火的玩意儿。 “茶家,茶家所有消息点都在贱价出卖‘莫惑’的消息,官府根本镇压不住。”那名下人也恼恨,他们的对手茶家就像鼹鼠,这边打掉了,那边又钻出来,仿佛没有个尽头。 “那家伙……”深红怒极,一把扫落身侧花盆,盛怒在他易了容的脸上也显得不真切,但他的确气极:“他在打莫惑的主意,这事莫惑迟早能意识到,他想迫着莫惑在我身边逃开,然后乘机抢夺吗?休想。” 无论是出自哪一个理由,深红也不认同茶修,如果是这样…… “主人?” 主人?深红听着,突然生起一股笑意。刚才他也用这种询问的语气探问莫惑呢。无论这次他要对苏瑛做什么,莫惑是他所不愿意伤害的,但事以至此,以他对这位‘主人’的理解,那是不可能再瞒骗下去了,那么…… “去准备酒菜,在里面下蒙汗药,轻量便好。”深红决定先将莫惑带离,就是使他不高兴了,日后也能开解,现在就不能输给茶修。 “是。” 下属离开了,深红也想好唬弄莫惑的语言,他端着从容的表情前去找莫惑,然而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桌子。 深红只觉脑中一道灵光闪过,他明白,明白自己被莫惑摆了一道,他希望还能挽回:“马上给我搜索,把人给搜出来。” 装作平民的下属听命动作起来,他也不闲下来,急步奔向房间。 客栈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迎面而来的是深红,莫惑垂下眼睑,安静地与迅步跑过的他错身。该是这样的,因为莫惑已经换了一张脸,甚至连衣服都换了……现在只不过是当一般妇人装扮。 没错,连性别都隐瞒了,不该有人注意到,至少现在不管是深红还是茶修,都该想不到。 当离开客栈走出大街以后,莫惑急步前进,他想过了,现在只能找堇萝,也只有女王有能力并有可能拯救莫名,无论代价有多高……也是后话,只要现在能得救就好。 他要到堇萝国境去,但有心人肯定会在一路上埋伏,他必须要绕道,该先了解路线,再决定行程,更要迅速。毕竟易容也不能够保证安全,对手是那两个人,情况不乐观。 “我不该依赖深红。”莫惑喃喃着,他责怪自己当初把一切日常交予深红处理,结果这路上他虽然认得路,却也仅此而已,要在漫长旅途中躲过那二人至达堇萝,谈何容易。 而且他还是第一回独自出门,他除了了解到一粒馒头价格,实际连住宿及一顿饭的钱没弄清楚。刚才带出来的盘缠也不知道够不够熬到堇萝去,如果不行,那是不是也要行乞? 再多的烦恼也不能拖慢脚步,他决定先行换装,为了躲过那二人,他不能维持同一个模样太久,或许也不能待在同一个地方太久。 他急步穿过人群,不忘注意四周情况,他准备独自在陌生中求生,而且必须尽快适应。 打听过可能的路线,就在街边买了几颗包子,准备凭这点食物熬到下一个城镇去。然而一切都不如他所想的简单,就在接近城门以后,他发现城门外士兵竟然逐一检查出城的人……细致的仿佛就为着查出易容者。 莫惑大惊之余也匆匆退回去,他想不到深红还是茶修有这种能耐,竟然对动用官门。如今他是出不了城,但久留城内,被捕捉也是早晚的问题。莫惑在此刻深刻地感受到实力的差距,他的能力根本无法与那二人斗争,他紧握拳头自问:难道要服从?难道要去哀求那些人帮助自己?难道该希冀着他们怜悯? 不。 这几乎是肯定的答案,莫惑不相信他们,也不敢赌这一把,他宁愿再想别的办法。即使要自己搓根绳子,在夜里自行爬墙出去,也不愿意相信出尔反尔的茶修,更不愿意相信心怀不轨的深红。 怀着决心,莫惑佝偻着身子,让自己尽量与一名平庸的普通妇人相仿,特意挑选的宽大衣服能供他缩起身躯,完全看不出异样。正当他往回走,前方有醒目的一行人。 为首者黑色僧鞋,褐色僧服,线色红袈裟。 莫惑直觉就张臂挡住这一行尼姑的去路,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弥陀佛。” 阳光明媚的街道上,披袈裟的尼姑一礼,后头随行的尼姑将挡路人围起来,暗暗地一股肃杀之气渐浓。 远方纣国大雪纷飞,缩在被窝中的人是不想醒来的,但天才蒙亮,已经有人在敲门。 “殿下,该准备了。” 床上有了动静,顾君初先下床,腰上一紧,回首一看便见环抱着他的人正往他怀里蹭。顾君初无奈叹笑,轻轻掰开那双以后又为莫名捂好被角。 捂好以后又觉得自己犯傻了,这下子又把人从被铺里挖起来:“快点醒来,要进宫了。” 莫名的回答是往被窝里钻了钻。 顾君初无奈,只好先一步穿戴好,再把门外侍从放进来。 一行十数人,进来以后便七手八脚地给睡梦中的莫名张罗。几人把莫名架起,几人准备好沐浴用品,把人往热水里泡了几回,又捞起来擦干,莫名还是睡眼惺忪的,那些人已经给他穿上华丽的服饰。 大纣始终是大纣,即使是宫廷服饰也没有堇萝的繁复,简约线条与华贵搭配,让莫名少了几分魅惑,多了几分英挺。 莫名正在端详镜中的自己,仿佛也很满意自己少有的男子气概,待戴上发冠,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好以后,他简直是有点为镜中的自己倾心了:“果然俊。” “……”顾君初不知道说什么,的确,莫名这身打扮是‘气宇轩昂’得多了,但这赞美的话由自己来说就是臭美。 注意到他的视线,莫名淡淡一笑,尖削的脸,邪魅的笑靥格外清晰:“君初,看来我还是适合在上面。” 知道莫名指的是什么,顾君初一代大侠的脸也轰红了,不知道怎么样回答,他以为莫名已经放弃反攻了,怎么这又起意。 “事情办完了,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技艺。” “……不……” “传承自你的高级技艺呢。”说罢,莫名送顾君初一记暧昧的妖娆笑容。 顾君初张口结舌(澹 无奈过后,只能苦笑,叹了口气,顾君初将莫名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背:“行,只要一切顺利,那也无所谓。” 知道顾君初这是激励自己,莫名心里感激。他退出顾君初的怀抱,一指撩开那块半掩脸的黑色方巾,在薄唇上印落一吻。 仅仅是轻轻一沾,两人又分开了。 旋身转向,莫名大步迈开,随领路人启程:“跟紧了。” “当然。”这是顾君初的回答。 琅琊云里早就在马车里等着,只待莫名来了,就一同往王宫进发。 这个十二王爷明显对莫名今天的打扮十分满意,他心里欢喜,因为这样的穿戴仿佛让他看到了悉日的皇兄,除去那双眼睛狭长微翘,那种可恨的妩媚以外,基本就与当年的太子琅琊魄是一个模样了。 对于王叔热忱的目光,莫名视而不见,百无聊赖之际,他挑起车帘,迎着冷风观看这雪色世界的景致。没有大鑫绿柳碧水的生机,更没有堇萝张扬强烈的炎色,大纣国都大街上有白雪铺陈,绵绵地为冷硬且凌角分明的建筑物添上柔和感,但视觉始终不一定反馈真实,与现实不同,这雪才是酷寒的始作俑者。 突然的冲动,一种类似于毁灭的想法,莫名忍不住伸手去接住飘雪,因为他想弄清楚他与雪,谁才是极寒。但他未能成功,顾君初扯回他的手,二话不说就用上了两个兽皮手套,莫名的双手也失去了自由。 “不冷?”不是问语,而是嘲弄。 莫名失笑:“冷啊,冷得快要忘记心跳了。” 他的话不止让顾君初皱眉,连琅琊云里眉心都堆起小山。不为别的,就因为早前的诊断结果,大纣的御医根本对莫名的状况束手无策,无论来多少回,来多少位,都只有一个结果——小心护理。 而莫名乘机告诉琅琊云里,如果没有顾君初,那么他只有被冷死这一命运,于是琅琊云里不但不能除去顾君初,还得保其平安。因为他要的是活生生的,能立于凡人之上,帝王意气的侄子啊。 辗过湿漉漉的地面,前方宫墙开了张大嘴,正确来说就是朱色大门张开了,车子驶入,又似被巨兽吞噬般,朱门在后方缓缓关上,封住去路。 车子停下,一干人下了车。莫名才下车,一阵狂风卷过,从衣摆领襟处透进一丝丝冷风,脸上也感受到点点凉意,那就是雪。 眼前突然出现竹子作骨、油纸糊面的伞沿,侧首一看,是顾君初撑的伞。 莫名往他身边挨去,听见某人特意的咳嗽声,他回复几声更狂的重咳,于是便肆无忌惮时与顾君初相傍而行。 仰眺,数阶之上,似杨花飘雪飞舞,比大鑫宫殿气势更狂横的大纣宫殿兀立在不远处。 83、第八十章 纣王 大纣宫殿以沉色为主,外加大纣阴霾的雪天,殿内光线略显暗沉,尤其的庄严肃穆。皇座也由乌金制成,未见皇帝踪影,倒是两边文武百官列队整齐,乘皇帝未上殿,正在交头接耳互通消息。 听到通传十二王爷,殿内所有人住嘴了,均纠正站姿垂首而立,准迎接十二王爷。然而下一刻喊的王长孙琅琊瑛,让他们全都忘记了什么是礼仪。 在众人呆愣的视线下,叔侄俩进入大殿,脚步踩在暗红色地毯上,悄然无声。殿内众人只顾着目瞪口呆,整个殿内一片谧静,仿佛能听见行走间二人衣料磨擦的声响。 莫名不客气地打量四周各式脸孔,掩唇轻咳以后,笑语:“纣国人的礼仪真特别。” 琅琊云里眉头一紧,冷冽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极寒下,各人都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透一口。这十二王爷在纣国可是权倾朝野,若不是找死,谁敢违逆他? 这出戏该叫猛虎入林嘛……莫名看得津津有味,这些个面孔表情多变,各有特色,比戏台上抹好的黑白脸唱戏来得精彩。 “跟我来。”琅琊云里哪里没看出侄儿的小心思,一句话掷下,便先一步往队伍最前方走去。 莫名挑眉,却也不逆他意,就这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过去了。 最前方站着几人,从穿着服饰上观察,应该也是王爷辈的,但这些人里面就数琅琊云里的气炎最嚣张,简直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 “这还用得上我?”莫名喃喃着,他注意到另外几位王爷们对这位十二王爷的怨恨目光,但琅琊云里的确有招人恨的资本。 顾君初紧跟着莫名,殿内百来口人,不敢盯十二王爷,再不敢盯皇长孙,总敢盯这个来路不明的吧。只不过顾大侠作为洛山第一继承者,他早就习惯陌生人的视线,因此即使面对百官瞪视,他依旧泰然自若。 听见莫名的低语后他不仅轻笑,鼻息吹动黑色方巾,他附耳低语:“他能选择摄政。” “是呢。”莫名漫不经心地应着,侧眸瞄了心情愉快的叔叔一眼。 “他似乎对前太子有很强的执念。”顾君初说着,眉间蹙起,不觉仔细观察琅琊云里。虽然说这人是从莫名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但他不高兴有人妄想掌握莫名的未来。 听见顾君初的叙述,莫名失笑,又带起一阵轻咳,脸上显出一丝潮红,羸弱的王长孙形象深深烙印于百官心上。顿时众人都确定琅琊云里寻回王长孙,是为了让自己篡夺王位一事更加堂而皇之罢了,众人为他的野心而惊叹之余,免不了更为胆战心惊。 恐怕纣朝接下来少不了一阵腥风血雨,他们也得好自为之了。 历代皇朝,有明哲保身的精明小人,自然也有为国捐躯死而后已的迂腐……哦,贞忠份子。 就外形而言,如琅琊云里的评价,莫名俊,但那眼睛太媚。堇萝是唯一以女尊为主国度,连同大鑫内的各大大小小国度均以男尊为主,其中以大纣为最大男人主义。在纣国内长得俊俏一点的男性,通常没有人看得起。国情如此,因此同朝内各人光着下巴的没有几个,除了本身极具自信一小撮,其余的都全留有络腮胡。 偏偏莫名就把纣国人鄙视的特征给全部对上号了。孱弱,妩媚,无能(主观印象),而且是十二王爷的傀儡,哪能招人喜欢?这样的皇长孙马上被其余几位出色的小王孙比下去,莫名在忠臣群体甚至所有人心里,是比这宫殿里的太监没好多少。 莫名看见他们,就像看见数个莫丞相站在一起了,一群热血过剩的呆子。历史证明,硬朗的忠臣们通常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些人也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什么叫圆庸,一味顾着自己的高风亮节,死活坚持原则,最终将自己推向了断头台。除了名留青史,好像也没捞什么好处。 他们是正义,却通常不得其法啊,这下不又是找死的。 “十二王爷,听闻此乃堇萝女王之子,拥有堇萝孽血之子有何德可能得到皇长孙之号,臣等不赞同。”清瘦的白胡子开了口,后面有几人目光坚定地上前一步。 革命的觉悟啊。莫名转眸瞄向他们,话也懒得与他们说,有看见过对牛弹琴能得到掌声的吗?开玩笑。而且现今纣王的心分明是向着他,这群人竟然挑上了立场明确的十二王爷进言,还不是找死吗? 琅琊云里听着这位老臣说话,淡漠地瞄了他一眼,竟然网开一面:“封号是陛下给的,圣命难违。” “但……纣国未来不能交予这样的妖孽手中。”另一名帮着说话。 妖孽?莫名听得直挑眉,先不说这人好胆,竟敢公然诽谤说皇长孙,就说这评价,也够让人不服的。他轻轻侧向顾君初,低声问:“我像妖孽?” 在外表方面莫名还是挺有信心的,要说妖孽,得去找嫣鸠才对。 然而顾君初却沉默了,在他眼中,如果嫣鸠是炎系的妖精,张扬而激烈,那么莫名绝对是冰系的妖精,阴晦而媚魅。 顾君初的不合作让莫名眯起了眼睛,不悦之情洋溢于脸面。顾君初别开了视线,莫名也不再为难他,冷哼一声,就继续去看那堆‘忠良’们。见他们积极进言,而琅琊云里只是懒散敷衍,莫名挺担忧他们会不会集体自杀,传说中的死柬,多不值啊。 看够了气定神闲和面红耳赤的双方,莫名打着呵欠依着顾君初,懒懒地开始打量旁边一群置身事外的人。这一眼看尽人性啊,胆小的,心计的,淡定的,猥琐的,这文武百官还是应有尽有的。 越看越有趣,惬意的笑容渐露,暗沉火光映照下的那一张笑脸妩媚魅人,宫殿背景将莫名的阴柔衬托得淋漓尽致。有一瞬间各人心头一沉,错以为自己到了阴间,遇到柔美的鬼魅了。 然而对别人的诱惑,对琅琊云里却是毒药,让他失去理智的毒药。他厌恶侄儿摆出这样没出色的姿势,他怪责堇萝毁掉兄长唯一的亲儿,当下就控制不住自我,失去平日的冷静,喝道。 “别笑,这是严肃的事情。” 莫名挑高眉,却也只是一瞬间,便怪怪地抚平了唇角,垂着眼睑,不说话了。 琅琊云里后知后觉,见自己的言行让莫名难过了,更是有点不知所措。悉日冷静从容的他,能面对一干‘豺狼虎豹’而脸色不变的他,竟然失去理智当众教训侄儿,对此他内疚之极,但也不好道歉,于是搁下来了,他甩甩袖子转过身去,不与那群老头说话了。 旁边一名王爷有动静,堆了一脸的笑容,大概是准备帮忙圆场然后套近乎……又或者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戒。 但未来得及弄清楚,内殿来了宫侍,传话让叔侄俩过去,其它人等一律退朝。 除了一行固执派与宫侍争论要求见皇帝的事,别的人都听从命令准备离去。莫名走过几名迂腐派身边时,忍不住止住脚步。 一行人齐刷刷地抬首看向这位皇长孙。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皇长孙吗?”莫名抛下一个问题,突然双手掩脸,耷着脑袋不说话了。 “啊?”不明就里的人继续目瞪口呆。 莫名这群人像鸭子一样抬起脑袋,心里发笑,脸上却未显现出来。他一淡定地自袖中取了一把扇子拿在手里,扇了扇,突然哼笑着妖里妖气地抛个媚眼,特意尖声说:“因为我是女王”……的儿子。 抽起声此起彼落,莫名看着老人家们一颗又一颗的大眼珠,心里舒爽了,他耍帅地将扇子扬了扬,就继续往前走……哦,一扭一扭的。琅琊云里没有指责他,并不是赞同他,只是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走在内殿,连连窃笑的莫名惹来众人白眼。 “你还真懂得闹事。”顾君初无奈轻叹。 “成何体统!”闷了老半天,琅琊云里只想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又是咬牙切齿的。 话说过了,莫名发现有时候放纵自己也是挺好的,于是肆无忌惮的他给予叔叔一抹晨间柔光般的温和笑脸:“十二叔,你真是可爱得像小狗。” 狗?! 琅琊云里愣住了,前头的人不等他,催着人快点动脚。反正纣王要见的是他,后面这人就是拖油瓶。 莫名以无敌的笑脸(掺冷气的),直盯得前头侍从觉得今天的雪特别冷,于是也没敢担搁,就落下了十二王爷,领着王长孙往纣王所在之处进发。 琅琊云里还是赶上来了,嘴才张开,又被莫名抢白:“刚才有没有五王爷?” 那几个人的容貌他已经记住了,就不知道谁是谁。 被这一抢白,琅琊云里挑眉,顺着话落:“不,不在。他以抱病为由,拒绝上朝,不过……” “不过那几位王爷有帮助五王爷造反是吗?” 这下琅琊云里只看莫名一眼,就不给答案:“你应该清楚皇室手足关系。” 他相信侄子不只在气他这方面聪明,他承认莫名是精明得很。 “啊,相见厌烦,恨不得替而代之?”莫名想起堇萝的一二三四五,那几名公主可相处得不错,不过听闻母王的那一辈又不一样,所以说深宫皇族就是多事。 “没错。”琅琊云里顿了顿,又说:“你继承帝位以后,就将他们……” 后一句没说,但他手里作了一个切断的手势,只一眼就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莫名听着,注意到前方侍从缩了缩脖子,他不禁好笑:“太残忍了吧?直接发配到边深山里当猴子王不就好了。” “不。”就接近大门前,琅琊云里说:“你以为父王为何不再立储君?” “嗯?” “因为他们都是凶手。”说到最后两个字,那张斯文的脸狰狞地扭曲着,仿佛眼前有着可恨的猎物,而他准备捕杀之。 “啊?”什么凶手? 未让莫名问清楚,他们已经见到龙床上的纣王,肢体枯槁、鹤发疏生的老人。 大概是听闻通报,老人强撑精神张目,混浊的眼珠子拼命往这边瞧。 莫名见他看得辛苦,就主动凑过去一点。 “魄儿……” 老王帝双目迸放异彩,操着吵哑的嗓门歇力地喊着,枯树丫般的手爪巍巍峨峨地伸出,仿佛想抓住幻影。那神态和那动作,这伤心的老人,不知道第几次梦见亲儿了吧。 魄儿?这还看不清楚吗?莫名淡淡一笑,握住老人的手。 “你在地府过得好吗?” 大概是因为莫名的体温,老人依旧以为自己在梦中会死去的儿子,于是出了这么一句糊涂话。 莫名听着,嘴里仿佛尝到微涩感,笑容也显得牵强。 “爷爷,我不是父亲,我是苏……琅琊瑛。” 仿佛被打碎的法术,老人一下子清明了,瞪大眼睛细细打量着莫名,嘴里念叨着:“不是他……不是他……” “对,不是他。”莫名搭上一句。 老人松了手,莫名也不留他,放开了。爷孙俩对望,也有说不出的别样心情。 “你更不像她了。” 嗯?像谁?像父亲的话,能用‘更’吗? 面对莫名的困惑,没有人解答他,各人都只顾自己的感受。 老王帝强撑着身体让宫侍扶起来,靠坐在床边。老人家慈祥地朝莫名招招手,后者从善如流,不客气地坐到床边。 大概别人想不到莫名会这般无礼,都给吓傻了。任谁面对皇帝,都该懂礼仪吧?跪到床边不行吗? 不行!他才不要委屈自己的膝盖。莫名心里冷哼着,脸上却端着纯真的笑靥面对纣王。 纣王也没在意,他开始问莫名的生活过得如何,结果莫名才答上两三句,纣王就自个儿说个不停,说到他儿子的生活,巨细无遗,还真的是用心去记呢。 “魄儿最像她……云里像我……”仿佛这是他的伤心处,老纣王捂着眼睛呜咽着,旁边宫侍跪了一地。 莫名听着听着,就觉得这老王帝对琅琊魄说不定也是爱屋及乌罢了,那个她肯定才是正主儿。琅琊去里曾经说过与逝去太子是同母,那么综合一切,驻在纣王心中的大概是他们的母亲。 “你也像,除了眼睛……唉……” 像又如何,始终不是同一个人。莫名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是一直笑着,仿佛顺从,仿佛没有任何意见。 大概是琅琊云里听不下去了,就提醒:“父王,关于瑛日后的打算。” “嗯,留下来吧,浣卿殿一直空着,瑛儿你就搬进去。”说到这个,纣王双目又再迸发神采。 莫名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老人其实想说:我也搬进去。 去哪儿住他都没关系,关系在他要有所得。 “王爷爷,现在孙儿最担忧的是有人想取我性命,恐怕留在宫中也不安全。” 老人全身猛地一颤,仿佛大受打击。 看着这一幕,莫名唇角轻勾。因为他赌赢了,恐怕纣王那位爱侣也在宫中被害吧?不然怎么来的扭曲爱情,转嫁于亲儿身上,现今又希冀转嫁于他身上吗? 可以,但必须等价交换。 84、第八十一章 纣国 诱骗,弄权,陷害…… 老纣王想要孙子,十二王爷想要侄儿,莫名想要权力,在所有需求对口的情况下,他们各取所需。 只不过是两三个月间,莫名成功地扮演了他们所想要的角色——温和善良的皇长孙。但也只不过这两三个月内,莫名打着自保及为父讨回公道的旗号,连续打击了各位叔叔。 就莫名的外形而言,各位王爷从一开始就不把这样一个女气的家伙放在眼里。在自尊自大的贵族心中有这么一个论证:堇萝与大鑫国力比纣国弱,可证堇萝及大鑫国人实力较低,因此从那两国教导出来的人也不足为惧。 然而这段日子里,什么软弱无能,什么胆小怕事,什么妇人之仁,什么愚不可及等自以为是的主观代入,都在漫天搅动的纷飞落雪中幻灭了。 天际云岚堆积,天色阴霾黯淡,双膝跪落积雪中,蚀骨深寒入侵。贴近地面的贵族显得卑微,视线禁不住沿着沾惹纯白雪瓣的衣摆往上爬,仰视着尖削的下巴,微翘的唇角及那该为女人所有的妖魅妩媚的双目,然后被冷酷胜过冰雪的漠然所俘虏。 他并不说什么,只是一挥手,贵族随扈的头颅如瓜滚落,雪色染上扎眼血红,温热且鲜艳。仰视者着魔般抽了口气,血气腥甜夹着雪地湿冷刺激鼻腔,脆弱的黏膜生起一阵辣痛,眼眶微酸,让眼前人物显得朦胧,不禁开始怀疑自己遇到了妖魔精怪。 胜者为王,但胜者并未趾高气扬,只是笑意盎然,温和地低语,仿佛友善地提醒长辈:“叔叔,日后请自重了。” 如果还有日后…… “啊……我真是坏人,对吗?” 窗台旁,微光透过竹帘缝隙,自间隙中能看见飘零雪瓣,睡在榻椅上的人突然喃喃细语。 顾君初听见了他的玩味,却听不得他这样虚弱的声调。大纣的气候不断地折磨着眼前的人,看他一天比一天衰弱,顾君初多次想将人带离,但他却不愿意离开。 “不对。” 回答他以后,顾君初走过去,探了探莫名的体温,冰冷触感依旧,仿佛要将冰雪都比下去。他重重叹了一口气,顾君初无奈地将人搂在怀里:“要尽快将那些人解决,就要狠下心。既然你已经得到纣王的力量,那么就一举将所有目标解决掉……以后再也不要到纣国来。” “哎,你忘记了我借用纣国力量的条件吗?”看见顾君初懊悔的表情,莫名不禁失笑:“恐怕我要埋在冷冰冰的厚雪下头了。那一天,你得替我好好照料他们啊。” 他们?!顾君初眼睛微眯,没说话。 “真可惜,我宁愿埋在堇萝那片花海下,说不定还能变成一朵红花。”说罢,莫名又自顾自地笑开了,完全不管旁边脸色不愉的顾君初。 “我不会让你留下来。”仿佛宣誓般,顾君初将人搂紧。 不留下来?也对,至少不能窝囊地冷死在这里。 “我只是开玩笑,我像轻易妥协的人吗?”莫名淡淡地说着,伸手捉住顾君初一绺发丝,惩罚般重重扯了一把,如愿看到他眉间轻蹙,这才放开手:“顾大侠似乎忘记了本份,还不快点给我取暖。” 闻言,顾君初微讶,随即打趣:“要取暖,脱光衣服会比较有效。” “哎!”竟然被调戏了,莫名愣了一下。 厚实的大掌不客气地抚上莫名的脖子,冷热冲击,被大掌抚过的肌肤竟然有炙烤般的痛感,莫名不觉缩了缩脖子。 顾君初的手掌抚过纤细的颈项,感受着如寒冰般的幼滑冰冷感,拇指滑过突出的喉结缓缓往下颌滑去,手掌缓缓上移,抚过腮旁,食指轻轻摩挲着那柔软小巧的耳垂,拇指轻抚柔软的唇瓣。 被抚摸的感觉不错,莫名享受地闭起眼睛,伸出舌头舔唇,状似无意地轻轻掠过唇上拇指。 指腹上湿润的触感刺激着顾君初的神经,他有点无奈,呼吸渐渐急促。 莫名此时仿佛睡着了,他平日里爱作怪,脸上表情总是多变,嘲弄、慵懒、淡漠、得意……如今自然地放松的脸部,却显得稚气纯真,但莫名就是莫名,顾君初可不会忘记这人的性子,可爱又可恨。 半天没有动静,莫名微微张目一看,见到顾君初一张沉思的脸,他不禁挑眉,门齿一下子咬住了唇上的大拇指,不客气地重重一压。 “嘶。”顾君初猛地缩手,看见大拇指冒出血丝来了,他不觉挑眉:“渴了?” “对呢,顾大侠的血借来喝喝。”莫名露齿一笑,让他看清楚皓白牙齿上的绛色。 喝血?顾君初高挑的眉梢没有落下,只是笑:“既然渴了,那就让你滋润。” “来呀。”莫名一副正中下怀的猫腻表情,对顾君初勾勾手指。 他敢邀请,顾君初又怎么不敢奉陪呢?俯身将人压在身上,顾君初报复般轻轻啃咬着莫名的下唇,惹得那不服输的家伙咬住了他的上唇。 相对的双目透着浓浓的挑衅意味,然而下一刻却透了笑意,二人同时松开,吃吃地笑着。莫名笑得开心,苍白的脸上透着淡淡红晕,让顾君初看愣了。 终于,莫名注意到顾君初认真着迷的神色,笑意也渐渐消褪,目光粘上缓缓挨近的手掌,直至覆到脸上,感受到温柔的摩挲。他双目半眯,享受着抚触,深深地呼吸着,主动往温热的掌心挨去。 仿佛有所触动,顾君初猛地低头吻住冰凉却柔软的唇,迅速撬开碍事的牙齿侵入。莫名先是一愕,却记得回击,迎上入侵物,回以不输对方的热情。 唇舌相交,燃点起热情火花,两人体温仿佛有所升高,脑中混沌不清,全教绚丽彩光给占据。忘情地闭合双眼,只记得纠缠和索取对方的津液,饥渴地汲取着,啧啧水声带出无尽旖旎气氛。 吻到情深处,莫名双手环住顾君初的后背,十指重重抠住他结实的肩胛,挺身与贴近他的胸膛。顾君初双臂环住莫名的腰,将他圈紧在怀里,摁在榻椅的兽皮中。 耳边突然听见羽翼扑凌的声响,二人同时侧眸,看见连连踢击竹帘的鹰只。二人相视一笑,顾君初挽起竹帘,莫名则抬起被褥卷住的手臂,迎接大鹰着落。 紧贴的双唇分开,牵起一线银光,拖至断开,看着对方润泽的红唇,重重喘息着。 “下回再分胜负。”莫名重喘着笑语。 顾君初挑眉,又垂首啃了莫名的鼻尖一记:“好了,看看雷公带来什么消息。” 莫名颌首,坐起身来摆弄雷公爪子上的小竹筒,取出信纸阅读。顾君初任由莫名先看,他放轻手脚为莫名整理衣衫,免得在雪天里着了凉。 “二哥!” 莫名猛地一喊,顾君初的心咯咚一跳,探首去看书信。字体凝练遒劲,气势磅礴,的确是出自莫惑那一手徊异于他外表的豪迈书法。内容大至是说深红的异样,‘伪莫惑’的计划,茶修的背叛,及他现在与堇萝合作,准备帮忙莫名对抗的决心。 “他回堇萝了?独自一人!”莫名记得女王一直想除去莫惑,如今不是大好时机吗? “别紧张,你回大纣的事女王大概已经知悉。记得茶修说过吧?十二王爷厉害,但莫惑曾经压制他。就现况而言,女王若想要夺回你,该是与莫惑合作,而不是伤害他。” 关心则乱,莫名一下子没看透利害,当下听过顾君初的说法,也知道他说得对,虽然心里依旧不安,但也没有无理取闹。他拍拍脑袋,旁边顾君初看不下去,制止了他,他就甩甩脑袋,强迫自己清醒,强迫自己好好想一想。 “深红……深红有什么秘密?他放出假莫惑的消息,目的该是让我们自相残杀,而他则从后给我致命的一击。那么诱因是什么呢?” 听见莫名的喃喃,顾君初也想弄清楚,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这般大动作,也不似江湖人所为。” “那,我除了身份……大概也没有什么值得别人费尽心机来算计。”堇萝八王子及大纣皇长孙这两个身份应该就是关键。 莫名啃咬着指甲,将可能性一个一个地设想,最后只能估计:“会害怕大纣和堇萝合作的应该有不少,但敢于挑战的,大概只有一个。” “大鑫?”鼎的其中一条腿。 “恐怕深红是大鑫安在堇萝的暗桩,随时监察着堇萝的动态,现在是害怕我会成为两国之间的调和者,想乘机消灭我这个不安定因素吧。”莫名只能这么想。 “至少他没有伤害莫惑。”顾君初就事论事。 “嗯。”莫名忍了忍,虚应了一声。 “莫惑的成功逃脱大概已经打草惊蛇,接下来我们怎么应对?” “打草惊蛇?那我们就直接往蛇窝里躺啊。”莫名冷冷一笑:“他们专心设计的陷阱,不踩进去就太对不起他们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顾君初俯视一脸志在必得莫名,心里暗叹他的疯狂,不过…… “好吧,要怎么做?” 他也是个疯狂的人。 “先给二哥回信,然后……我们要找茶修聊聊。”莫名淡笑着执起扇子:“老朋友见面,让士兵们出动恭迎吧。” 顾君初挑眉:“你直接说围他老家吧。” “君初,我现在是皇长孙,要有涵养。”扇子轻摇,某人笑意盎然地回话。 “……” “等我脱出来了,我再其母之,其父之……”话语间掺着硬物研磨的微响。 顾君初心想,反正堵茶修老家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再来一回也无所谓了:“好吧,这事我来办,你好好休息。” 顾君初办事,莫名也安心,乖乖地点头,便窝回被褥中闭上眼睛,听着顾君初的脚步远去。只是等门合上了,他却睡意全无,睁开眼睛瞪了屋梁老半天,也咳了老半天,胸膛内隐隐的痛越来越深刻,旁边烧起火盘,柴薪燃烧的淡淡苦味让呼吸有点不舒服。 快点结束,一切都快点结束…… 事实证明,一代大侠要当土匪还是挺称职的。因此当一群凶神恶煞将茶家围了几天,莫名又教人将所有可能脱逃的‘鼠窟’出口给封住了。于是茶修只好郁闷地露了脸,带着属下拉了一马车礼物,端着一脸谄笑来见莫名。 喝了几盅茶,茶修见莫名喝着茶家上好的茶也不表态,也知道这回的事不好糊弄,就低声下气地开口:“苏三爷,要找小的怎用劳师动众,直接开口,小的立即就来。” 莫名笑脸从一开始维持到现在,就没有一丝松动,但现在他想把茶杯砸到茶修头上去:“茶修,我废话也不多说了,深红那边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茶修听了,却不敢回答,要知道这个‘多少’还真不好掂量。他要说全或说不全,日后这人都可以说自己藏私,秋后算账可不好办。 莫名的陷阱没能捕到茶修这只鼹鼠,也不生气,反正这茶修是聪明人,一击不成,他就不拐弯抹角了:“说吧,他真正身份是什么人?” “大鑫人。”茶修笑嘻嘻地答道。 “我指身份。” “唉……一位王子啦。”茶修捣捣下巴,不爽地撇撇嘴:“就是当年跟你对换的那个。” “……” “应该是调包换下来了。”说罢,茶修像觉得很有趣,就指着莫名取笑:“跟你一个样,也不是好东西。” “大鑫,还真喜欢调包。”莫名无所谓地颌首:“知道了,假莫惑那边。” “啊,是深红的人,他想消灭你呢。谁教你沾花惹草,堇萝的女王不够,还到大纣的王爷堆里去了。” “我这烂桃花也不是我说不要就能不要。” “行了,行了……我们迷人的苏三爷,你去到哪不招人喜欢?”酸酸地来了一句,茶修故态复萌,又不客气地照顾自己,嘴里吃着葡萄,左右手各握了苹果和梨子。自家带来的礼物,进了自己肚子了。 这话是他特意刺莫名的,而莫名也真的被刺痛了,这种招人喜欢的劲儿,他可不喜欢。不过他也不跟茶修计较,只是一脚踢到唯二顶着地面的那双椅脚,让茶修摔了个朝天翻。 “哎哟,我的大爷,你搞什么。”茶修抚着背痛得直嚷嚷。 旁边人睐着他,却没有人同情他,谁让他坐没坐姿来着。 莫名蹲下来柔声笑问:“痛?要不要我帮你惜惜?” 茶修唇角轻抽,脖子上一阵发冷,便乖乖地自行起身,连连推拒:“哈,不用了不用了,不痛,真的不痛。” “不痛就好,我有事要你办,要是你痛,我就不好办了,得叫人帮你‘按摩’一下。” 茶修听得耳朵里直发酸,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我会去帮莫惑的忙,行了吧?” “谁让你干这个?”莫名冷哼:“这边不用你多事,你去帮我找嫣鸠。” “……哦!”分不清是失望还是轻松,茶修咂咂嘴巴,接受了:“围了我家里就为这个?” “嗯。”给予和煦笑容,莫名拍拍他的肩:“找到我要的人,等事情结束了,我就放过你的鼹鼠洞。” 还真是防得紧,但茶修除了咬牙切齿,就没有别的作为了。 “行,一定让你满意。” 85、第八十二章 激化 缕金丝的碧玉香炉,紫烟袅袅衍接纱幔。清雅薰香驱去此间药味,然而改变不了室内空气郁蔽,当莫名踏入殿内以后,也忍不住皱眉。 他示意顾君初留在外头,但这人却不听他的,紧紧跟着。 无奈,只好带着人入内。金碧辉煌的龙床上,纣王卧躺其中,见到莫名以后举起枯槁的手爪。莫名知道他想要自己靠近他便乖乖地靠过去,越是接近,鼻子嗅到熟悉的香气,是‘续香丸’的香气,因为莫惑一直有服用,所以并不陌生。 就因为这份熟悉感,莫名脸上原本不怎么真切的笑容仿佛绽放出柔光,温柔且怜惜。 歪打正着,老纣王感受到孙子的关心,却不知道这是对别人的,竟然感动得热泪盈眶。知道他误会了,莫名顺水推舟,握紧手中那只爪子,但他实在对这位才见面的陌生老人生不起太多情感,于是不断催眠自己这是二哥,是二哥就没错了。 于是他扯着笑容温和地嘘寒问暖,把老人哄得贴贴服服,让他安心睡下以后,他把宫侍遣退了,只留下他和纣王及不愿意离开的顾君初。 等宫门关上,莫名低声说:“守住门,琅琊云里很快就会来。” 顾君初应了一声,守到门边去。分秒必争,莫名迅速挨近老人耳边,轻声呢喃着。这两个月的准备已经够充足了,他把纣王的心结给弄了个清楚,现在不怕攻不进病弱老人的心房。 当琅琊云里闻风迅速赶来,却只看到祖孙俩乐也融融的模样,他按压下心中不安,觐见纣王。 他这个儿子也没有孙儿来得吃香了,纣王只是摆摆手让他一边去,只顾着听莫名闲扯,乐得呵呵笑。 这天伦之乐的情景并有异样,但琅琊云里心里却不安,总觉得这侄儿肯定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正在他想不透的时候,纣王拍着莫名的手背说:“瑛儿,虽然朕也相信你有能耐解决叛党,但离开国境总是危机四伏,你多带点人,一会朕给你下旨调动兵马。” “谢谢皇爷爷。”莫名笑嘻嘻地接受:“那是不是完全听从孙儿的调配?” “当然。” “慢!”琅琊云里大惊:“什么离开国境?” 几人同时看向他,却没有谁主动说些什么。莫名从宫侍手中接过了茶杯,给纣王喂了口茶,这才开口答他的十二叔:“叛党之首已经逃出纣国国境,我得到王爷爷的允许,明日就要出发去追剿。” 早前莫名大刀宽斧地打击各位王爷,五王爷按捺不住,已经打正旗号以清君侧为名叛变,结果惹怒了纣王又加上莫名扇风点火,交战白热化,叛党抵不住纣国兵力打击,已经丢盔弃甲,逃出了纣国。 “这用不着皇太孙亲自犯险。”琅琊云里始终明白这侄儿的花花肠子,鸟儿出了笼子,还会回来吗? 就知道这叔叔不好糊弄,莫名才不与他硬碰,当下拿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纣王。纣王哪能让孙儿委屈,就摆摆手:“云里,你别为难瑛儿。” 琅琊云里此时的心情真是复杂,虽然说父王一向疼爱太子,所以对这皇太孙也爱屋及乌,但才归朝两月而已,已经亲密至此,只能说皇太孙哄人的手段太高明了。但这是对纣王,他可还清醒,绝对不会让到手的人飞掉:“父皇,并非皇儿为难,要知道叛军凶狠,而且堇萝一直对皇太孙虎视眈眈,此时离国恐怕不妥。” 这一句话让纣王有所动摇了,莫名是他好不容易要回来的孙子,而且堇萝那群女人也很麻烦。 见纣王犹豫,莫名心里暗恨琅琊云里,脸上笑容却不减反增:“皇爷爷不用担心,孙儿既然有能力平定国内叛乱,自然不怕逃兵。而且孙儿压根儿不想回堇萝,重女轻男的国度也没有我发挥的余地,要是她们敢来抢孙儿,孙儿肯定与她们大战一场,让她们知道大纣皇长孙可不是他们堇萝的男人,不是好欺负的。” “……” 还真铿锵有力的理由,纣王安心地拍拍亲孙的肩:“好!这才是我纣国皇太孙。” 琅琊云里在旁边听着势头不好,再次反对:“那也不是非得由皇太孙亲自出动,要是伤了皇太孙金体可不得,过去皇兄就是因为在前线……才会遇害。这事让我这个十二王爷来就好。” 纣王猛地一愣,想起亲儿的惨死,又再动摇。爱儿的死已经够他伤心,如果这嫡孙也死了,他该有多心痛? “不。”莫名不让纣王想下去,笑脸迎向二人:“王爷爷,孙儿是非去不可,皇太孙的名号来得突然,原本孙儿就在纣国站不住脚,如果一直一事无成,建立不了威信,恐怕无法让人信服。” “……” “听闻父亲就是不得人心,才导致英年早誓……”轻轻地补充一句实话。 这是秘密,却也是公开秘密,太子的死各人自是心照不宣。当年皇太子不得人心,一是其软弱,屡屡规劝纣王停战;二是其廉洁,从来不耻官场内某此风气。这样一个太子当上了帝王,还得了吗?当大众之力将此人推向死亡的时候,病重的纣王和年幼的十二王爷即使知道真相,也无能为力。 所以莫名将这秘密提起,也把二人的伤心事给捅出来了,纣王更是像被下了命令一般,支持莫名的想法坚定不移。 “不用多说了,去吧,展示你的实力。” 莫名拜谢纣王,胜利的微笑藏于心中。他的计划快要实现了,只要离开纣国,在混乱中‘被杀’那他就能逃脱了。 “父皇,儿臣请求助皇太孙一臂之力。” 对于这个请求,纣王就不拒绝了,有出色的儿子帮忙让他更加安心,于是连连答应。 对此莫名不惊不诧,他早就想到这个可能,反正他是无法拒绝的……因为他没有立场拒绝助力,于是镇定地回答:“谢谢十二王叔。” 这下子事情定局,又陪伴纣王用了晚餐,离开皇宫的时候琅琊云里就跟在莫名身旁,直到分手的时候,他定定地看了莫名半晌。 “别想逃脱,纣国的力量可不是个人能够抵御。” 听罢,莫名却没有反应过剧,他只看着自己的叔叔,问他:“你觉得父亲为什么会死?” 这问题明显刺伤了十二王爷,他蹙眉不语。余晖渐渐消去,黯淡中只有雪色依旧清晰,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楚了。 “活着才有意义,如果太子还活着,我想十二王爷你该不会介意他以何种身分活着吧?” “……” “我的父亲,他为何而死呢?纣国真的适合他吗?适合我吗?”哼笑着,莫名退了一步,仰视着高高的红墙:“真高,根本越不过去。不是吗?” 琅琊云里杵在原地,虽然面对着莫名,然而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莫名身上,只是远远地,仿佛放到无边的远方去了。 他听过这话,那时候一身白衣的皇兄俊逸卓尔,让他倾慕不已。他仰视着皇兄,而皇兄则仰视着高墙,也说过这么一句话。年幼的他不懂,成年的他不想懂。 心中一直不愿正视的某一部分被触动,琅琊云里忍不住缩起身体,脑中不断重复的是最后与皇兄逃亡的情景。夜色中白雪盈着微光,刺得眼球一阵酸涩,然而他的眼睛却不听命令,仿佛闭合不起来。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雪,皇兄将他掩藏起来,独自引诱杀手跑远,白衣和雪仿佛粘在一起,然后一起被绛色妖花沾惹……但他的白衣始终像雪,像大纣的雪。 没有留下来看这琅琊云里怎样悲伤,顾君初拉着莫名离开。室外冷,夜里更是雪上加霜,他不想让莫名在外头吹风。 “该请的人,都请了吧?” “莫惑、肖云鲛,都已经通知了。” “好,只要让肖师兄‘杀’了我,那么大家都不用争了。”莫名说罢,一脸的期待。 顾君初是不乐见莫名受伤,即使只是假装的。只是由肖云鲛动手,他总安心一点。该没有问题……毕竟对于二师弟那手医术和认穴技巧还是十分有信心的。 “茶修那边有消息了吗?”不想顾君初继续烦恼,莫名转开话题。 “没有。” 让茶修去找嫣鸠,但连茶修那家伙都找不着? 听到这个消息,莫名心里一阵烦躁。如果是嫣鸠独自离开,那依旧茶家的实力该是很容易找到的,但如果连茶修都找不到,那就不简单了。难道又被谁胁持了? 不!谁会注意他?不可能有谁,绝对不可能。 “茶修那家伙是不是在忽悠我!”莫名低吼,虽然他知道自己毫无根据,但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知道他在自欺欺人,顾君初却没有反驳他,只是为莫名拉好大氅的帽子,将人横抱起来施展轻功飞奔。 莫名缩在大氅里,有点无奈地叹息:“我对公主抱没什么好感。” 然而顾君初瞥了他一眼,竟然还在他的额上印上一吻……莫名完全感觉自己像被王子呵护着的公主,真是锉毙了。 大纣风雪依旧,他们的皇太孙和十二王爷领着乔装成商队的士兵追寻叛党足迹而去。 狗急跳墙的五王爷党一步一步地踏入陷阱,也不知道是谁的隐阱,是深红的?是莫惑的?是莫惑的?还是别的。 “咳,这里的天气好多了。”面对绿意盎然的空城,莫名舒服地深呼吸着。 一旁琅琊云里却不似他的惬意:“已经进入大鑫国境,你究竟想怎样?” 莫名淡淡一笑,又似无奈地叹气:“啊,这也非我所愿,但既然叛党进了大鑫,为免他与大鑫国合作打击我国,只好豁出去了。” 琅琊云里听着这话,突然感觉莫名似乎要脱出他的控制,未反应过来已经一把捉住莫名摇扇子的手,猛地一扯。旁边剑光掠过后已经触到他的手腕,仿佛再进一步,这剑也就要砍断他的手。 琅琊云里看得清楚,他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别想做什么,我不会让你逃掉的。” “皇叔你多虑了。”淡笑如悉:“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共同抗敌,快点行动吧,这地方静得可怖,还不知道我们的五王爷做了什么。” 瞪了他半晌,琅琊云里也实在拿他没辄,只好作罢。他瞪了顾君初一眼,放开了莫名,而剑也在这一刻回鞘,动作干脆利落,让人一点也不怀疑这人也会干净利落地砍下去。 “好吧,速速行动,将人搜出来。” 当他们收到消息寻到这座空城的时候,意识到这是陷阱,但将小镇堵起来,派了一支小队进城里查探,却没有查到异样。始终是他国之地,怕会夜长梦多,现在也只好发起进攻。 穷途末路的五王爷被围堵在城中一家客栈内,派出使者说‘莫惑’在他们手里,要求让他们离开。 使者把要传的话说完,面对着这位皇太孙漠然的表情,心暗叫不好,他们手里握着的筹码明显没有想像中的好使。 琅琊云里却不然,他清楚莫名着紧那叫莫惑的人,现在这种反应,反而是不正常了。 莫名冷哼一声,下令将使者拿下,扇子一合指向客栈:“全体进攻!” 未让琊琅云里反对,莫名笑着解释:“皇叔不用担心,我就留在这里,让大家攻击,尽快将麻烦解决。” “你在想什么?”不妥,肯定有哪儿不妥,但他说不清楚。 “尽快解决麻烦啊。”扇子轻摇,笑容惬意。 前方是一片混乱的厮杀,而后方只有十数名侍卫掩护的莫名等人。 刀刃相击,嘶声吼叫,交战中不断有人倒下,双方都折损了不少人,叛党背水一战的魄力也不容小觑,战况僵持着。 原本大纣是绝对的优势,如今却发展至此,琅琊云里眉间紧锁,十分不满意现在状。 “调回一部分人,不然大鑫兵力到了,我们将无法抵御。” 莫名很想告诉这位叔叔不用多事了,因为大鑫的军队早就到了,只是来不及亲自说,人已经先一步到来了。 筛豆般密集的脚步声过后,大鑫士兵如潮涌般拢向大纣各人,把他们包围起来。 “苏瑛,你至底打着什么主意?明知是陷阱,却还要来吗?” 突发情况让对战中的双方都停住了,探看情况。 莫名也回头看,这是熟悉的声音,却是陌生的容颜。 大鑫军队中,被数人簇拥着的华衣男子上前。剑眉高挑入鬓,俊目冷冽如冰,鼻梁高起,鼻尖微勾,薄唇线条如石刻般冷硬。乍地一看,外貌出色,锐利的气势却显不易近人。 说文雅一点,此人仪表‘非凡’,相貌堂堂,恐非池中物。 说难听一点就是神色高骄……长得甚是刻薄。 86、第八十三章 混战 “他们已经到齐了?” “是的,宫主。” “好,那我们也走。” 夏侯景兰长身而起,领着宫众准备出发。 “夏侯景兰!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嫣鸠听得心惊,听见他们说要去杀莫名和顾君初,他乐见情敌被杀,但如果连莫名也被杀,那有何意义?! 夏侯景兰不回头:“守着他,别让他逃掉。” 门合上,却挡不住泄出的漫骂声,夏侯景兰听着,唇角不觉微微翘起。 “宫主,既然他是莫名的男宠,怎么不利用他?”旁边下属发出疑问。 上翘的唇角猛地耷下,夏侯景兰瞪了宫徒一眼,命令:“看好他。” 被宫主这么一瞪,那名自作聪明想向宫主谄媚的宫徒连忙跪了下来,连连答应。 听见门外声音淡去,嫣鸠盯着捆绑自己手脚的链子,这是曾经锁在夏侯景兰身上的,现在锁着他了,只不过他早有后着…… 嫣鸠悄悄拔下绾起发丝的簪子,玉簪的尖端上竟然是钥匙的形状。他拈着簪子,动用十指自行开锁。这原本是作后备用的簪子,现在竟然派上用场了,而且他绝对要迅速行动,绝对要救到莫名…… “嗯……你该不会是深红吧?”莫名犹豫,是因为过去仆从的印象太深刻,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要当他的仆从,他恐怖不会收,太惊悚了。有见过陈道明演店小二的吗? 那人高起的眉梢挑得更高,不可一世的表情还真让在场所有人自叹弗如。 他轻笑,声调比过去低沉了几分,或许该说过去他刻意将声调提高了。 “承蒙殿下厚爱,竟然还记得小的。” 还真敢说!莫名腹悱着,脸上却笑眯眯,他淡定地地颌首:“有你这么出色的仆人,我又怎么能忘记呢?” “……” 此时深红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视着莫名,笑容敛去后整张脸只剩下骄傲:“哼,果然厚脸皮。” 深红的冷笑,与莫名温煦的笑容对峙,俨然成了一刚一柔的两派,似乎刚劲自气势上压倒了阴柔。 “彼此彼此,若不是深红殿下的脸皮够厚,我又何来这般高贵的仆人使唤。”莫名淡淡一笑,而后一脸恍然地问:“莫惑知道你的身份吗?” 棉里针最让人肉痛,深红的重穴被刺中,不可一世的他也露出来一丝苦恼。在深红的计划中莫惑算是意外的存在,即使明白家国重要,但多年的相处的情感却不容忽视。他不想伤害莫惑,但莫惑却寄情于他的敌人苏瑛。 “不知道,但他的易容术是我教导的。”深红以此回击。 “哼。”知道莫惑与这人有着共同的秘密,莫名很是不爽,但想到莫惑也该有自己的圈子,他的心情又稍有平复。 琅琊云里稍稍理清头绪,于是瞪着莫名:“你早知道这是陷阱?!” “这?这该怎么说呢?至少在出发前知道了。” 说罢,秀逸的脸上升起无辜至极的淡笑。 去他的无辜,现在没有人认同他无辜。 “你究竟打什么主意!”琅琊云里伸手要去拽莫名,却被顾君初挡下来了。 他们内讧,深红就静观其变,毕竟他也想知道莫名打的是什么主意。他知道既然自己的计划败露了,那么会泄密的人肯定是莫惑。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那个人又会作什么策略,这莫名又为何偏向险中行……他想弄清楚。 被迫问,莫名有恃无恐地靠在顾君初身上,被他护在怀里,自己则笑着回话。 “没打什么主意,就是叔叔你太粘人了,我说过我根本不适合大纣。”轻咳着,莫名将手捂在胸膛处,轻叹:“再留下来,我肯定会死,所以不得不求生。” “……”听着这句话,琅琊云里仿佛有一丝不忍,悄悄地移开了视线,嘴里固执:“御医会帮助你。” “御医?呵,天下第一的神医都束手无策,这那群御医有什么能耐?好吧,反正你是宁愿让我死,也不要我离开大纣,那侄儿我只好不仁不义了。” “……你想做什么?” “十二叔你怎么看不透?早前我解决掉多少位叔叔?也快凑够整整十名了,就不差你了。” “……你!” 那边的战斗未止,这边又自乱阵脚,作为琅琊云里亲信的侍卫全都对莫名拔刀相向,而顾君初只一剑便挑去他们手上的兵刃,那一群人只好用身体死死护住自己的主子。 “别着急,用不着我动手,反正这位大鑫的王子殿下也不会放过你们,自求多福吧。” “你!不准逃!”琅琊云里不顾危险,推开拥护着他的侍卫,冲上前要去捞莫名,然而手指连对方的袖袂都碰不到,眼前二人已经跃起,如鸿鹄般腾飞,眼看要逃脱。 苏瑛非死/留下来不可! 深红与琅琊云里只还得及闪现这种想法,于是二人以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下令。 “放箭,小心别伤到皇太孙,只把黑衣人给射下来!” “放箭,将这俩人射杀!” 双方弓兵张弓,箭矢针对空中毫无防备的二人,一刻间箭矢破空声不绝,漫天的乱箭,只听哀号声四起,却是出自弓箭手们口中。 不知何时第三方势力出现了,反过来将毫无防备的大鑫及大纣弓箭手们射杀了。 “坏事!陷阱!”琅琊云里终于意识过来。 莫名若有计策害他,又犯得着费时间解释吗?不,琅琊云里明白莫名并不是多话的人,这种作法恐怕是为了让周边埋伏有宽裕的准备时间,而有意为之吧。从一开始这就是存心主导的一场闹剧,不只把他这个居心不良的螳螂算进去了,连在后打坏主意的黄雀也给引入局中,而莫名从一开始就以猎人身份自剧。 琅琊云里和深红虽然互相都不太熟悉,但此时却有了一般的想法,只可惜就因为这份不熟悉让他们没有默契。即使面对莫名的计谋,他们仍改不了敌对,要追赶莫名的同时互斗也没停下来,于是混乱中五王爷党为了逃命又出来搅局,一下子乱成一团。 与之相比,由莫惑指挥的堇萝精兵小队显得有条理多了,他们的敌人就是这一团人,埋伏起来的弓箭手毫不客气地射杀敌人。 只是就兵力而言,堇萝能带来的兵力也不多,毕竟这是大鑫的国境之内,一大群堇萝的女兵就起不到出奇制胜的意义,因此能带来的都是从边陲守军中挑出来的男兵,数量十分少。即使现在暗算得手,他们也不准备久战。当莫名和顾君初杀出重围以后,士兵们也准备退走。 顾君初抱着莫名逃出城镇,汇合城外守侯的小队。 “殿下,请往这边!” “玲!” 见到宗政玲,莫名有一丝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感。即使这名女侍卫一向不怎么尊重他,也比虚情假意的家伙们来得可爱。 “殿下有何吩咐?” 公式化的应答让莫名心情更好,于是摆摆手:“不,莫惑呢?” “公子在营地等候,现在正要与他们会合。” “来吧,我们也走。”顾君初一直注意后头,见到那一群伤亡惨重的残兵还是追来了,在数量上对方占优太多,他们也不能再拖拉,必须要快点与大军会合才能安心。 堇萝军撤退,策马狂奔,后头大鑫与大纣穷追不舍,频频射来的箭矢也让堇萝军折损了不少人。顾君初护着怀中人,剑刃出鞘,多次格去指向他们的箭矢。 “跟紧了!” 这时候已经跑了好长一段时间,宗政玲突然提醒,这让莫名和顾君初在意了,互觑一眼以后,他们暗暗关注着宗政玲,紧跟着她。 循着同样的路线前进,后方一大团的人突然人仰马翻。 “有陷阱。”莫名眼尖,瞄见了马蹄上闪烁着寒光的捕兽器,见到后方前一排摔倒的人马又绊倒了后头的,乱作一团的情景,他禁不住吹了记口哨:“好样的。” “的确漂亮。”顾君初也赞赏布置的人。 陷阱让敌军为未明的危机感所掣肘,不敢轻易上前,双方已经拖开了不短的距离,至少可以减少伤亡。他们并未白费这份心意,加速策马离开,而后头竟然有人已经准静下来,指挥着士兵循着前人的脚步追了上来。 “啧,果然难缠。” “别着急,一切还在你的掌握中。”顾君初并非大话,在莫名的计划中原本就没有要让那两个人死,而是让自己‘死’,当然需要这两位强力的见证人存活。 “哼。”即使对强势的二人不服,莫名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多话。 马背上颠簸了老半天,在越过一处芦苇地以后,后方追兵又受到芦苇丛中的伏兵打击,而莫名一行人则直奔长滩。 一江流水不知尽,波光粼粼。木扎的长堤延伸到水中,尽头正衍接着一艘大船的甲板。甲板上身着一袭白衣的人奔跑起来,迎向了刚下马的二人。 莫惑提起衣摆疾奔,脚步渐渐放慢,直至到接近二人时终于放缓。他一边微喘着一边盯紧莫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才被顾君初扶下马,莫名便上前两步,见到莫惑,他的心里自然是高兴,正想开口说什么,脚下一个踉跄,他顺势给了眼前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呃!”莫惑吓了一跳,扶着莫名,显得不知所措。 莫名暗暗咬牙,猛地眨着眼睛甩去罩头而来的眩晕感,他紧紧地抱住莫惑支撑着。许久以后才恢复过来,于是扯开一抹随意的轻笑,状似轻松地说:“二哥,让你受苦了。” 似乎注意到莫名有意的疏离,莫惑这才回过神来,于是强扯着笑容回答:“不,我还好,听到你到了大纣……那里是天气寒冷,你还好吗?” “嗯,还好。”莫名答罢,也放开了莫惑,脚下虽然仍感觉到虚浮,却能装得泰然自若。 莫惑端详着莫名,也实在看不出端倪,只当他瘦了一点:“没事就好。” “是啊,肖师兄呢?”如无意外,该是先一步与堇萝军队会合,并准备好随时动手的。 莫惑侧眸盼望一回,低声说:“已经准备好……你真的要以身犯险吗?或许我可以让别人易容……” “骗得过深红吗?” 只一句话,莫惑便闭嘴了。 易容术又怎么能糊弄深红?毕竟他才是个中强手啊。 “呵,没事的,我这破身子,恐怕再刺几刀也没多大差别。” “知道身体破就别总是折腾它。”一直沉默的顾君初突然插话,声音显得有点过大。 被这一喝斥,莫名缩了缩脖子,却不敢像往常那样以歪理搪塞,只好虚笑着认了。 注视着二人的互动,莫惑心里心微微泛酸,只是他没有立场说些什么,于是只好垂首轻声提醒:“他们快要过来了,我去知会肖公子。” 说罢,他缓缓往船上走去,感情这肖云鲛还在船上呢。 莫名的视线追随着莫惑而去,还未来得及感受太多,就被船上给他施礼的二王姐吸引住了,莫名仿佛能听到她在念阿弥陀佛。 说真格,这么多的姐姐当中,莫名拿这位二姐最没辄,分明花花肠子比谁都多,偏偏装作六筋清净的出家人。现在她来了,还不知道准备做什么。她会不会相信自己的弟弟‘被杀’呢? 这时候依照安排好的程序,大鑫和大纣残兵已经攻进来,河滩又成了另一个小战场。混乱中琅琊云里及深红都下了死命令让士兵们挡住莫名和顾君初,仿佛生怕他们会上船逃跑……虽然不明白他俩有大好的机会,为何没有趁机乘船逃逸,总之现在不能放过他便是。 有顾君初护着,莫名根本不用动手,只管躲在他身后,等着‘挨’刀子就好。 意外却在此时发生,嘈杂的战场中突然响声几声衣衫迎风的凛响,然后铮的一声鸣响,顾君初的软剑已经教钢鞭给纠缠住了。 莫名惊呼一声,迅速动手打倒了近身攻击顾君初的士兵,只一瞬间的事,顾君初也记得应付这些小卒,莫名捂着胸口退开一步,悄悄地蹙眉。 “夏侯景兰!” 又来了一个,而这个十足十就是要杀顾君初的。 “你没回去!”莫名惊呼。据情报指,自洛山到辞穹宫到来回奔走,现在肯定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但这个麻烦人物出现了:“该死的茶修!” 莫名可不认为茶修会不知道夏侯景兰的行踪……那家伙竟然在最后倒打了一耙。 夏侯景兰朗笑:“你千方百计要让我回去,我当然是要留下来看看你有何大计,幸好我留下来了,多好的机会啊。” “你别来搅局。”莫名气急败坏,在他的计划里虽然有制定意外因素的存在,但不是夏侯景兰这种对手! “笑话,我为何要放过这大好机会?!”夏侯景兰话也不多说,甩动长鞭要攻击。 顾君初连连格挡,剩隙就推了推莫名:“回船上去,计划取消,先保证安全……我马上就跟来。” 虽然放不下顾君初,但莫名知道自己留下来没有用,于是转身就跑,一路上击开挡路的敌人,莫名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光线越发黯淡,他一边急喘着一边迈开脚步往船上跑,只能不断告诉自己至少要到船上去。 莫惑正等在船上,见到莫名奔向船上,步速却比常人更慢,他已经焦急地迎了上来。 后头的夏侯景兰和顾君初已经交上数招,胜负真是难分。夏侯景兰准备使尽全力进攻,却注意到顾君初分神,那目光明显追随着莫名身上,而那个人的确不妥当。一股恼怒感袭上心头,夏侯景兰是欣赏顾君初这名对手的,但他竟然在对战中分神,实在是看不起人! “他让你顾虑吗?那我就帮你解决掉!” 说罢,手中长鞭甩出,长长钢鞭破风激射而出,眼看这势头,被打到恐怕非死即伤。 莫名渐渐听不清楚周边声响,根本没有注意到后头危险,即使看见莫惑一脸惊恐,他也只来得及回头。 眼睛聚焦于凶器上,莫名双挡在额前,第一反应就闪躲,可是现在的身体是有点力不从心,他已经有了硬挺这一鞭的觉悟。 突然一道红影覆来,温暖的躯体将莫名护在身下,钢鞭挞打肉体的声响响起,闷闷的一声,然而打到地面的那一节又是多么的刺耳,可见其中劲力一丝不假。 熟悉的气息,莫名猛地环住扑在身上的人,扶起一看。只见眉间紧蹙,嫣鸠艳丽的一张脸上现出痛苦神色,双目紧闭,失去意识。 “嫣鸠!” 比他喊得更强的一声在远处响起,但莫名顾不得,连忙摇着他:“快醒醒。” 痛得失了魂的嫣鸠渐渐回神,睫羽轻颤后两颗赤红的瞳仁再现。他看清楚莫名焦急的神色以后,忍痛强扯着笑意:“真痛,不过让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也值得。” “值得?”莫名咬牙切齿:“你差点被杀死!” “有什么关系?”嫣鸠颓然一笑:“为你死了,当然值得。” 莫名差点被他气蒙了,不觉将顾君初曾经说过的话送给他了:“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混蛋。” “危险!” 听见莫惑的惊呼,莫名已经注意到有人想趁机砍杀他们,于是他强撑着身体搂住嫣鸠跃开,那几柄钢刀砍到他们刚才躺卧的地面。 莫名未来得及缓口气,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也只一瞬前,他眼前发黑,意识渐渐模糊,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怎么……”嫣鸠察觉莫名不妥,抚着脱力的他困惑地问:“怎么啦?” “深红!” 后头传来莫惑和顾君初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嫣鸠的视线猛地触及莫名胸前,尖锐剑刃突出,血色染红了这片利刃。嫣鸠双目圆瞪,瞳孔收缩,目光聚焦在那片异物上头,仿佛不明白这是什么。 对方完全不为他们切想,随手便将剑刃抽离,莫名胸前迅速被血液濡湿。 “啊!”嫣鸠轻呼,搂住软倒的莫名,感受到手上濡湿,探首一看,却见那背上也是一片血色。 “喂!苏瑛!苏瑛!”嫣鸠推了推莫名,呆呆地唤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感觉到喷到自己项颈上的冰冷气息渐渐消失,于是呆呆地伸手探向莫名心脏位置,被湿冷厚衣裳隔开的胸膛已经没有了跳动。 嫣鸠紧紧环抱着莫名,颤抖着招高视线,望着这陌生的凶手,他不能言语。见那人举剑准备补上一击,他便搂紧了莫名,唇角轻颤着勾起。 ……就这样吧,一起死。 87、完结篇 河滩上血迹斑斑,打斗声响捅破平日的宁静祥和,即使一江流水依旧明净,却洗不去众人的疯狂,除了杀戳,他们还记得什么? 嫣鸠抱住莫名,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对于高高举起的利刃视若无睹。 “啊!” 长啸过后,一抹白影自二人身边掠过,直扑深红。 深红大惊,挥落的剑收势不及,即使他不想伤及眼前人,却也无能为力了。但莫惑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他抬手就是一拨,袖子被剑锋削去了一片,手臂上也拖开了一道深深的伤痕。莫惑却依旧不予理会,凭着自己瘦削的身躯发起蛮劲将深红摁倒了。 深红哪里见过莫惑发狠,他重重摔落地面后愣住了,而莫惑的铁拳已经打在他脸上,只觉眼前冒出大把的金星。还未来得及缓过神来,他脸上又中了几拳,虽然不是致命的攻击,却也真的不好受,头颅仿佛要跟脖子脱离,整张脸都在发麻发痛。 揍了深红几拳,莫惑抛下他过去抢嫣鸠手上的人,但嫣鸠死死地搂着不放。 “给我看!快给他止血啊!”莫惑急忙喊着。 嫣鸠听着,愣愣地松了手。 只是抢过人,面对着潺潺流着血的伤口,莫惑却手忙脚乱。身边没有任何工具,他慌乱地撕下外衣,只知道死命地往伤口上堵,只想到这么个止血方法。但这伤口在胸前,而且贯穿了胸背,就是他怎么地努力,也徒劳无功。 “他死了!”嫣鸠脸色惨白,语气却出奇的平静。他推开莫惑,又搂起软瘫在地上的莫名,死死地护着:“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他死了!还给我!得快点赶上他,不然会跟丢!” “没有死,绝对没有!他以前不也爱装死?这回也绝对是假死。”莫惑不接受这个,他也去抢,怎么也要把人扯回来。 结果这俩人夹着莫名,死命地抱成了一团,都不肯相让,各自一副拼命的狰狞模样。 旁边人早被他们的举动惊呆了,不知道这俩疯子要干什么,整得满头满脸的血,死活要抢到一具尸体。 这边发生什么事,夏侯景兰却没放在心上,他沉溺于与顾君初的比拼中。他一掌击到顾君初胸膛上,却发现对方竟然不躲不闪,硬生生地承受住了。他困惑地皱眉,终于注意到对手始终没有关注他,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另一边……那个已死的人身上。 “怎么?他死了所以你也不活了?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他嘴里虽然这么说着,却住手了。夏侯景兰要的是与顾君初全力一斗,分个胜负,可不是为了杀掉这么一个毫无战意的男人。 顾君初不理会身上的痛,他扯掉脸上方巾,推开挡路的人,拨开争夺中的二人,夺过了莫名紧紧搂在怀里。 依旧是冰冷的体温,肉体仍旧柔软,莫名就像睡着了一般,只是心跳停止了,呼吸也停止了。 “啊?外头冷,别睡在这里,快起来啊。” 顾君初轻轻地念了一句,像平日一般哄着莫名,只是这一回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将人楼在怀里,缓缓地坐落地上,仿佛不能理解现状般,他困惑地抓了把乱发,表情有点无措。细细审视着怀中人,放轻手脚为爱人整理乱发,又整理凌乱的衣襟,看见衣服上头的血迹,他伸手擦了擦,擦不掉就使劲地擦,最后却只擦得自己手上染满了血。 见到顾君初,莫惑猛地扯开笑容:“他还活着是不是?快点救他啊!” 顾君初听罢,默默地握着莫名的手腕,施放内力,但越是这般深入,他的脸色就越是苍白。因为他施放的内力就像输入死物中,得不到任何回应,如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 “瑛!瑛!”琅琊云里在不远处看到侄儿被刺,挣扎着从刀光剑影中挤了过来,看见倒在血泊中了无生息的莫名,他僵住了。兄长死亡的情景仿佛与莫名此时情形重叠,他已经分不清真假,惊惶地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上,脸色不比死人好多少。 那边又乱作一团,这边却没有人理会。 深红终于缓过来,被下属扶了起来,他捂着发麻发痛的脸颊,盯着被自己杀死的莫名,心里升起一抹胜利的快意。这就是他的根本目的,从今开始堇萝就失去与大纣联合的契机,大鑫的危机得以缓和……不是解决,只是缓和。 但见莫名都已经死了,那些人还不死心。虽然自己是凶手,但他却为此感到不满,即使没有立场,他以为自己要提醒莫惑这一切已经结束了。于是他上前,拍了拍那瘦削的肩膀:“莫惑……” 原本他想说自己不后悔,想说再被打多少拳消气也没关系,想说该清醒,不要再迷恋莫名了。然而所有的话,在面对莫惑漠然的表情以后,全都被卡在咽喉处,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莫惑往旁边让了让,卸开了深红的手,而后全副心思又回到莫名身上了。 即使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 深红与莫惑相处了十来年,甚少见到莫惑会恨谁,这个人淡然的,情绪从不大起大落。也只见其在身陷牢狱受尽折磨的时候怨恨过,所以深红以为如果莫惑会恨他,也算是一种情愫……能够接受。然而莫惑看他的眼神却如此的空洞,他仿佛已经进不入那双眼中,仿佛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那是绝情绝义啊,连恨也不愿意给予了。 深红将视线落在莫名身上,那是恨,但已经分不清是仇恨还是悔恨。早知道这人即使死了也耽误生人,那他就……就如何?早点解决?手下留情?不,他也不确定了。 见将领们都已经失魂了,乱斗中的士兵也住了手,愣愣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阿弥陀佛,停止战斗吧,各自分开。”堇萝二公主一道命令下去,士兵们不分敌我,竟然也真的听令动作起来。她解决了那边,又急步踱过来了,皱眉盯着自己的弟弟一刻,又将视线落在莫惑身上:“把你的血喂他。” “啊?” 数道惊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而莫惑却明白了,连忙将出血的手腕凑到莫名唇边,强灌他喝血。 “阿弥陀佛,长期服用‘续香丸’,总有点作用。” 这时候顾君初和嫣鸠等明白人才意识到,恐怕这莫惑血已经与圣药有点相像了。 “肖师弟!”顾君初混乱的脑袋里也有一丝线索,他猛地喊。 其实肖云鲛注意到异样以后,只慢了二公主一步到来。他二话不说就扶起莫名,将碍事的上衣剥掉,双手夹着数枚金针,迅速而准确地封住穴位,阻止继续失血。没有一丝间断,他又执起莫名的手腕把脉,命令:“继续喂。” 莫惑颌首,死命地把血往伤口外挤。现在就是让他把全身的血挤光也行,只要让莫名能活过来就可以。 肖云鲛把随身药箱鼓捣了一番,以数枚药丸放在一起捣碎混和以后,抹在伤口上,又将人给放平了,双手交叠覆住莫名左边胸膛处,重复着按压动作。 “停止喂血,给他哺气。” 顾君初猛地醒觉,记起来过去在洛山的时候,莫名曾经教授肖云鲛一套诡异的急救方法。说是有可能救回刚死的人。以前看着也觉得悬,只这么几个简单且大胆的动作,能起作用吗?但现在这已经成为唯一的救星,他们的希望。 二话没说,他搪开了莫惑,深吸口气就覆到莫名唇上,将空气吹起去,如此重复着。 外围的人都不懂得他们在干什么,嫣鸠也不懂,他想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因为他根本没有任何能耐在此时帮上忙。突然感觉自己是多么的无力,仿佛成了局外人,完全无法进入他们的圈子里。 从很久以前,嫣鸠已经明白没有神佛这东西,但他现在却只能寄托于它们,嘴里连连吟叨着:“活过来,活过来……” 夏侯景兰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他的心情十分烦躁,却完全不知道如何发泄。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会儿,总之没有人愿意放弃在这具尸体上头做些什么,更没有人敢问究竟有没有希望,只知道在无边的绝望中死死盯紧最后一线可能,祈求奇迹能够发生。 肖云鲛突然住手,伏耳在莫名的胸膛处细听,手也探向颈脉处,仔细地听了一会感受了一会,他又命令:“送船上去。” 听见这个指示,几人愣愣地盯着他看,希冀的目光仿佛在哀求他给予一丝希望。 “立即动手。”肖云鲛已经收拾好被自己弄乱的药箱,催促:“或许你们要对着一y黄土痛哭?” 霍地,所有人都有了动作。顾君初抱着莫名,莫惑紧跟其后,偕同肖云鲛一起迅速上船去。嫣鸠跟到水边,却回身挡在连接大船的木板桥前,祭出了锐利钢爪,阴森森地念道:“谁都不准过去!” 想过去的有深红、琅琊云里与及夏侯景兰等人全都被嫣鸠挡住了。 夏侯景兰皱眉:“你能挡住我?” 嫣鸠颓然一笑:“那就杀死我再过去吧。” “……” “都给我滚,这里不欢迎你们,都滚!”嫣鸠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下定决心死也不让开。 这一行人见到顾君初等人已经进了船舱,心里焦急,想要动手解决掉嫣鸠。 嫣鸠只来得及摆开架势,眼前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极迅速地击退了众敌,伟岸的身躯以万夫莫敌之姿挡在前方。 嫣鸠看清楚了,但他并不领情:“滚开,我说都滚开,你没有听见吗?” 夏侯景兰冷哼一声,就地环腿坐落:“我们各不相干。” 嫣鸠也无可奈何,但他表面里排斥,其实却十分庆幸能得到这样一个帮手。嫣鸠明白自己身上受了伤,要是这些人硬闯,自己根本挡不住的。但有夏侯景兰在,有这个能跟顾君初论胜负的人在,就能保证这些人不能上船打扰救治……只要能帮上一点忙,求助于仇人这点耻辱算什么。 他受得了。 得以放松,他也跌坐在木板上,失神地耷着脑袋,他的全副心神都已经飘到船上去了。 面对生死命运的捉弄,他们都忍不住深思……自己得到了什么? 莫名其实不记得上辈子苏瑛的死因和感受,但这一回他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就在一瞬间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脱去了联系,无论他想不想要的所有一切都被剥夺了。他处在无边黑暗中,阴冷、孙独、寂寞。 不知道是怎样的力量将他扯回来,即使肉体不作反应,痛感燎烧着他的灵魂,但身边一直有着熟悉而让他依恋的气息,他就死命地捉住了,再痛也要活着。 时间虽然漫长,但他感受到身体在恢复。原本听见周边声音缥缈无依,仿如自遥远的九天外传来般模糊,现在也渐渐地清晰.他能听清耳畔低语,也听见了各类声响,所有人的心愿,所有人的话语都听得清楚,而然他却作不出任何回应。 每每在他为着无法摆脱黑暗、无法主导自我而焦虑的时候,总能感受到温暖的抚触。有人总带着他在外散步,能感受到阳光抚触,能感受微风拂抚,有花香缕缕,有鸟语丝丝,感受着生机蓬勃。 所以当他再次感觉到手背被炙热液体濡湿的时候,他张开眼睛看了。看见那位意气风发的大侠正在无声地落泪,双目抵着他的手背,脸颊涎着两行泪。 “要我惜惜?” 戏谑之言先脱口,莫名为自己沙哑的声音所吓,愣了愣。 顾君初的身躯猛地一颤,含泪的双目中尽是不敢相信,愣愣地瞪视着他。 莫名看在眼里,似乎被逗乐了,虚弱的笑容也显得灿烂。他动了动手臂,原本是想摸摸顾君初的脸,却觉手上如坠千斤重物,连动根手指都显得万分艰辛,于是他叹口气,一边庆幸一边邀请:“还好舌头能动,君初,要不要接吻?” 顾君初一愕,继而失笑,笑容却比哭着更难看。 莫名看得不舒服,还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唇,于是只好退求其次,沉溺于热情的亲吻中。 虽然莫名记得在之前无数回的被偷香,但是……果然还是反击最棒。 活着才有希望。 88、番外 刹那 这是堇萝最炎热的地区,却并非首都。会选择堇萝只因为这里的气温最适合莫名,因此自从莫名昏迷以后,五年以来顾君初基本就留在这里。 连肖云鲛都不确定能否醒来的人现在苏醒了,顾君初除了喜悦以外,更多的是担忧。只要从那人身上生起的,即使任何一点小变化都够他牵肠挂肚,他立即就请来肖云鲛进行诊断。 见到多年不见的肖师兄,莫名扯开笑容:“现在洛山第三是谁?” “……菜刀。” 这个答案让莫名心情大好,笑露一口白牙:“那小子出息。” “已经弱冠之年也是稳重不少,我让他来见你。”顾君初在旁边搭话。 莫名听罢,却挑眉:“我想,顾大侠该不会将事情都堆给菜刀吧?” 未等顾君初表示什么,肖云鲛已经迅速接话:“正是。” …… 这副怨气挺重的模样惹笑了莫名,顾君初也失笑摇首。 “这是成才的必经之路。”大侠说着,那是一脸坦荡荡地无愧于天地的伟大模样。 大侠的理由正当,但别人却拿眼角的地方瞄他,因为他是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账。 肖云鲛自鼻子里喷了道气,表达自己对顾大侠的不齿以后就专心为莫名诊断。肖云鲛检查得仔细,让莫名脱去上衣以后,又为他施了针。这是为了给莫名通气血,昏迷的他基本每天都需要做一回,现在做这个也能促进血液循环,对康服有帮助。 莫名也知道这是必须的,要不然自己躺了五年,肌肉还不萎缩吗?现在除了更瘦以外,手脚倒还灵活,他是又一回为针灸术的神奇而感叹。目光触及胸膛处一道小小的伤口,粉色新肤显得无比脆弱,镶在单薄的胸膛上。 即使过去不短的年月,这道痕迹依旧狰狞,顾君初又一次蹙眉,接手肖云鲛的工作,他利索地取下金针,再给莫名细细地穿好衣裳。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熟练了?”莫名接受服务,调笑着。 顾君初正为莫名整理衣襟,突然听到他的话,便顿了顿,手掌轻轻覆到莫名胸膛上,食指描绘着伤痕的形状:“有你需要的,没有我做不来的。” 说道肖云鲛刚才的怨气,又怎么及得上顾君初此时的深厚,但他有资格怨,所以莫名就没敢多说什么。 只不过被怨着也甘心,听了那话,莫名很孙子地感到心里甜滋滋的。 诊断过后,莫名乖顺地躺好,想听他们的话闭上眼睛休息,却有点困难。因为他已经睡了五年,其中真正让大脑休眠的时候其实不多,已经受够了那种无法支配自我的感觉折磨,他害怕再一次陷入黑暗中无法挣脱。 顾君初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莫名睡下,又握着他的手才半天才愿意放开,跟着肖云鲛离开寝室。 “近期喝粥。” “肉菜不能吃?” “以后……现在可以吃炖烂的……不能油腻。” 肖云鲛惜字如金,交代仍是精简,但已经足够清楚了,顾君初听着连连颌首。仔细记下细节以后,他稍稍犹豫,还是问了。 “醒来,就好了吗?” “好?”肖云鲛止住脚步,他木然的脸扳向顾君初。由于堇萝的炎热,他的发根上已经泌出汗珠,只是表情依旧冷漠:“五年前我说过他不好,现在也不好,他非长寿之人,你要有心理准备。” “……”顾君初未作回应,只是抬首看院子外那棵嫣鸠树。 落缨纷飞,肖云鲛却生不起什么雅兴去欣赏美景,他眉间轻轻堆起,让整张脸看得更严肃,说了一句说得上安慰的话语:“至少醒了。”他们心里都明白,大概所有医者都只认为这人会睡到生命结束的时候,现今的苏醒已经是奇迹了。 顾君初唇角微勾:“嗯,知道了。” 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探索顾君初的情绪,肖云鲛一直知道心甘情愿的人不需要别人的多话,反正是后果自负……他只能尽力。 让人送了师弟去休息,顾君初亲到到厨房去交代莫名的膳食,却见到有人比他更快,已经在指挥厨房运作了。那是三子,当年那个圆脸的小伙子如今已经抽高不少,也长得壮硕了,但性子却没改变多少,刚刚知道莫名醒来的时候,他满宅子喳呼了老半天,又跑到厨房里来继续聒噪。 三子兴奋得方寸大乱,只不过是给厨子们添乱罢了。 面对一屋子鸡飞狗走的混乱,顾君初直叹气,他招来三子交给新的任务:“去让茶家通知那两个人。” “对哟,二公子和三公子!”想起经常出外的那俩人,三子双目发亮,兴冲冲地完成使命去了。 这是大鑫的一座小镇,因为春季发过大水,这一带都零零散散地发起了疫症。在镇内医馆里组织了悬壶济世的大夫们义诊,各个宏扬医德之余,也作互相交流。 刚刚为镇内一位富人诊治完毕,莫惑虽然疲倦,却带着淡淡的微笑与病人交谈,告诫他们该注意的事项。 “诊金方面……” 莫惑正想拒绝,因为这是义诊,但一只小手比他现快地伸出:“谢谢惠顾。” …… 大人们低头一看,只见一名生得纯真可爱的小医僮正伸出手来,刚才的话也出自他口中。 “……”莫惑苦笑:“玄子,你……” 才八九岁的玄子鬼得很,知道自家爷的清高症又发作了,当务之急就让他认清利害:“爷!你就这样赠医施药也得看对象。爷看看这眼前,这个叫肚满肠肥,肯定是家里钱多得每天吃饱了还赌两把,而且会花上大把金子去买几个破瓷器装高雅的大富人,那我们收他的钱有什么不对?爷不是教导我力所能及的事就尽量去做吗?既然卓卓有余当然是多多益善。而且爷你一个劲地花钱,我们的盘缠都快花光了,难道你忍心让年纪尚幼的玄子挨冻受饿、风餐露宿、刨树根充饥、驻拐杖赶路吗?” “我……” “呜……可怜玄子自从三四岁就跟在爷的身边,每天就为了爷这点钱操心得要命,但爷竟然就动砸挥霍,将玄子辛苦存的钱都花光光,还不让玄子收入,呜……” “我……” “呜,爷你要是饿死荒野,会砸了太师父的名声,太师父会把你泡成肉骨茶呢。” 连肖云鲛都被祭出来了,莫惑弃械投降了,只好抱歉地对那位病人摊手:“真抱歉,这……” “我明白。”肚满肠肥的大富人额角吊着几根黑线,悻悻然掏出钱包。 擦着眼睛哭泣的孩子定睛一瞄,带着颤音的桑子提醒:“一两,是金子不是银子。” …… “给,我给……”大富人咬牙切齿也得付了款,又问:“大夫,你这孩子哪儿买的,我也得去捡一个。”太机灵了。 莫惑苦笑,这叫他怎么回答。 这时候玄子已经夺过莫惑手中的金子,谨慎地存到小荷包里去,拍了拍胸口才安心地道:“好了,别再防碍我们家爷,不然我就要按时刻收费咯。还有,回去记得要发一个月的馒头,不然下回我家爷可不救你,再来下一个来下一个。” 很早以前莫惑和玄子有了约定,他不行掏腰包给乞丐们发馒头,要发就让被他救治的富贵人家发。玄子这般做是用心良苦,天下乞丐何其多,师傅钱袋常空空,他可不想见到自家爷倾家荡产,寸步难行。 大富人被赶跑了,莫惑也松了口气。虽然他偶尔有点头痛这孩子,但现在莫惑却也庆幸有玄子,经常能为他处理一些自己不擅于应付的情况。队伍维持了秩序,莫惑接下来为下一个人诊治。如此直到日落西山时,他这个差点废寝忘食的师傅又被玄子那小徒弟拖回客栈去休息了。 夜里梳洗过了,莫名便挑灯夜读,手里拿的是一张药方,上头密密麻麻的写满各样珍稀药材。另一头玄子就不停地打算盘,小小年纪连药材都还未认清,却把莫惑一手好账目学得完完全全了。 耳边一片噼啪响,莫惑只能无奈苦笑,说是医僮,但这徒弟貌似经商天份比较高。 玄子把整天零零碎碎的花费和收入算了一遍,又把小荷包里的金银数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揣回怀里。见到主人发愣,他始终还是个孩子,好奇就凑过去,亲昵地挨着自己敬如父亲的师傅兼主人,问:“爷,还差多少味药材?” “还差三十道。” “咦,花了两年多才找到四十多味,这药方也真麻烦,而且好贵哟。”说罢,小小手指开始掐起算术来。 瞄见小徒弟眼睛里闪过两枚金钱,莫惑苦笑着折起药方,轻叹:“玄子,早点休息吧,明日还得义诊。” “哦。”小徒弟去整理床铺,准备让师傅睡一个好觉。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店小二说有人送信来,玄子又改往外去接了信。 莫惑接过信,看到茶家的大印,马上意识到是顾君初那边寄来的信,就急忙拆开来看。读到一半,笑容便悄悄爬唇唇角。他闭起眼睛长叹了口气,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感激了一遍。 “玄子,我们明天回堇萝。” “咦,不义诊了?” “不……暂时不了。” 五年前江湖上赫赫有名……恶名的苏三消失了,两年前江湖上又出来了一位自称是苏三的神秘人。此人傲气却不乖张,武功只是中上级,喜好到处游历,兴趣与人切磋武艺,怎么看都不像原本的苏三。 这位苏三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永远戴着一只半截的面具,掩去上半边脸。而且更不简单的是他交游广阔,像茶家这种作为地下黑市操盘手的家族,像辞穹宫这个武林新起之秀,像洛山各位叫得上名号的高手们……都仿佛与他相熟。 就这样一个神秘的家伙,江湖上也没有人敢轻易得罪,而且乐于与之比武,反正人在江湖,没事也不喜欢浴血拼命,更多的是经常闲闲的,比上两手也是乐意之极。 又一次寻找新的对手切磋,苏三的一手钢爪使得越来越精妙,将使鞭的对手迫得节节败退。最后他瞬步转到对手身后,钳制对手的同时也将尖锐的爪子抵在对方脖子上,结束了这场比试,各处鼓掌声响起。 这位苏三其实就是嫣鸠,他听见掌声以后,只是高傲地扬首,仿佛欣然接受赞赏。 “你要与鞭子对战该找我。” 耳边熟悉的声音让嫣鸠皱眉,他回首瞪了这块牛皮糖一眼:“夏侯宫主还真闲,你怎么不回你的宫里当猴子王了?” 面对讽刺,夏侯景兰却已经习矣为常,他淡定地应接下来:“武林也不算什么,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使我不管辞穹宫,它也会兀立不倒。 这位外族人狂妄的口气惹起四周拿目光杀他,只不过这位宫主除了傲,也目空一切,所以没把别人的不满当一回事,见到嫣鸠的发丝上沾了点灰尘,他伸手要为其清理,却被拒绝了。 面对一双赤红的满带排斥的眸子,夏侯景兰没有再上前。因为几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强迫只会恶化,不会解决任何事。实例就有那叫深红的,不止为在意的人所无视,更惹上了另两国势力,闹得风风火火的,连其本国都将其供出来了,摆明了不‘偏帮’的态度,那位叫深红的仁兄忙得焦头烂额。有此借鉴,夏侯景兰决定不走旧人路……反正时间多的是。 心里有了主意,他便紧跟着嫣鸠,寸步不离。 嫣鸠不再理会这个赶不跑的家伙,低头护理自己珍贵的钢爪。即使没有沾血,他总爱将锋利的钢爪拭干净。细心地拭着,仿佛那只钢爪才是他的恋人,那副温柔的模样直让夏侯景兰不是滋味。 这时候有一人走近,递上一封信。嫣鸠定睛一看,见有茶家的标志,就接地来阅读。 这无非就是一封简单的书信,只说家里人苏醒,知会一声罢了。 嫣鸠看着这信,却一脸惊诧与不敢置信,眨了眨酸涩的双目,他站起来迅速往自己的厢房里赶。 “怎么?” 听见问话,平日里嫣鸠是不答的,但他现在心情好,就微笑着摘掉面具,回答:“回去见苏瑛。” 抽气声四起,为嫣鸠出色的外貌所迷惑,都一副痴迷的模样,但夏侯景兰却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笑容,不过只为了那个人罢了。 马车与单骑同时抵达堇萝大宅前,大宅未上牌匾,人戏称无名府。马车上下来的人与下马的人相会,一白一红,淡雅与张扬。 他们已经多久没有碰头了,仿佛这五年来也只几回能遇见。毕竟他们都在外,莫惑忙碌着提升医术,而且还到处寻找药材,每年基本只回家两三回。而嫣鸠则全副心思摆在习武上头,即使不能成为天下第一,他至少也要变强,至少能够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因此四处游历,也鲜少归来。 虽然如此,但他们通过茶家,对家中消息从未间断。 这下相会,莫惑轻颌首,嫣鸠一挑眉,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同时往屋里走。嫣鸠的脚步少了一丝过去的含蓄,多了几分狂放,几个大步也就越到前头去了。 莫惑落后,他不急,却急死了小玄子。小孩儿操着小短腿狂奔起来,扯住主人的袖子拼命地往前拖:“爷,你别落后啊,这多亏啊。” 莫惑噗哧一声笑,配合着加快了脚步。 踏过过院内重重回廊,越过数环拱门,他们终于见到靠坐在榻椅上阅读的人。轻风微拂,落缨顽皮地点缀着淡色衣裳,榻上人仿佛看得着迷,也顾不得清理,任由身上点点红瓣增多,偶尔翻页的动作会抖落几瓣,又堆积榻上了。 俩人就这样站在拱门前,却没有勇气跨出一步,心头是一阵茫然。仿佛困惑该不该进一步,又仿佛害怕进一步亲近。 环腿静坐在旁边的顾君初注意到二人,他伸手轻触莫名,示意前方。 读得津津有味的人侧眸后又抬首,目光与二人相触。 大概因为二人现出一丝畏缩,因此莫名的脸上先是现出微讶,而后又堆满灿烂笑容:“回来啦?” 心中阴晦黑暗的部分被明光驱散,再次寻回快乐笑容,二人张了张唇。 ……是啊,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