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领主之名》 第一章 罗林·菲斯特 林铭觉得自己像是忽然被人从水中提出来一样,他猛地睁开眼,但却发现自己的眼睛从未闭上。 四周是一处装饰朴素的大厅,自己正端坐在台下,周围整整齐齐都是和自己穿着一样的人。 “罗林·菲斯特……” 声音从远处台上传来,林铭目光看过去,大厅的台上,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老者也正看着自己。 林铭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还没等他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在对方念出‘罗林·菲斯特’这个名字时自己会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一大段记忆就仿佛潮水一般忽然涌入林铭脑海中。 “我是罗林·菲斯特?”突如其来的记忆让林铭忽然开口,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哈哈哈~~~ 大厅里忽然爆发出一片哄笑,原本严肃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点似得,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安静,安静,”台上的紫袍老者有些生气,拍了拍桌子,目光扫视了一边台下,顿时,原本哄闹的人群都立刻肃静下来,“罗林·菲斯特,如果你觉得在授职仪式上装疯卖傻是很好笑的行为,我不介意解除你的个人学籍。” 我真的是罗林·菲斯特?林铭反问自己,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出来,而是在心中默念,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林铭已经消化了所有忽如其来的记忆。 罗林·菲斯特,菲斯特家族第三子,王国魔力学院学员,作为王国高等贵族必须进修的学院,魔力学院会教导所有高等贵族子弟学习魔力运用,而同时每一个从魔力学院毕业的学员,都会根据其家族地位和学院成绩在毕业后获得相应的封地。 而今天就是罗林的毕业日,也就是授职仪式。 看到大家都安静下来,紫袍老者从桌子上厚厚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了一张,缓缓念道:“罗林·菲斯特,王国高等贵族成员,王国魔力学院天空魔法学学员,进修四年,成绩合格,经王国贵族议会审核,授予罗林·菲斯特子爵勋位,封地铁泥城……” 哈哈哈哈~~~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比起刚才更加热烈且不加掩饰的笑声。 ………… 雨水从三天前开始就下个不停,整个河谷王国境内都变成了一片泥泞,林铭坐在马车内,望了望窗外,随后合起了那本厚厚的王国地理图集。 铁泥城,位于河谷王国最北端,隔河与北境接壤,处于永恒屏障外围,建立日期是六十年前,自建立起,发生战争五十多次,其中四十多次被北境占领,最近一次被占领是去年冬天,而整个铁泥城全城人口不到四千人,全年赋税甚至不到王都一个贵族一年的开销。 现在,林铭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三天前,当宣布自己封地为铁泥城后,整个授勋大厅所有学员脸上都露出奇怪的表情来,那种表情,作为一个上辈子卖过杂货,做过小工,发过小财,也受过落魄的人,林铭很能清楚那种表情代表着什么。 高等贵族,魔力学院毕业,这些条件似乎表示着从出生起,罗林就已经成为了河谷王国的最高阶层,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想到这里,林铭不由得叹口气,已经完全融合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后,他才发现,这个罗林·菲斯特简直就是悲剧的化身。 虽然出身于河谷王国三大家族之一的菲斯特家族,但童年开始,就被发现身体内魔力亲和度几乎为零,甚至不如大多数平民,作为一个崇尚魔法的王国,河谷王国对于魔力的重视几乎不亚于血统,一个高等贵族想要获得与其家族地位相应的封地,只有从魔力学院毕业才可。 所以,为了使毫无魔力亲和的罗林进入王国魔力学院,菲斯特家族动用了大量的关系,最终,在学院内开设了一个新的科系,叫做天空魔法学,原因是没有一个学科愿意接受毫无魔法亲和力的罗林,而所谓的天空魔法学,曾在数百年前层短暂存在过,但很快就被撤销,而转为罗林开设的天空魔法学几乎没有课程,只教授简单的魔力常识,这才使得毫无魔力亲和的罗林顺利毕业。 但即使这样,这位罗林·菲斯特也毫不努力,平日里只喜欢饮酒和打猎,在王都里毫无声望可言,而他也似乎毫不在意,久而久之,在王都的贵族圈内,罗林几乎成为了笑柄,一个菲斯特家族的笑柄,这也导致了家族对于罗林态度转变,毕竟作为王国三大家族之一,罗林的出现几乎影响了家族内所有成员。 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罗林尽快消失。 “所以,封我去铁泥城,是为了整个家族?”林铭苦笑一声,他现在很确定,封自己去铁泥城的决定多半是菲斯特家族内部的决定,否则,按照往常,一个王都贵族,而且是三大家族成员的贵族,是绝不可能被分封到一个常年战乱,鸟不拉屎的地方,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只有一个,让战争快点结束罗林的生命,也结束菲斯特家族的笑柄。 算了,好歹算是从上一世的重症监护室病床上捡了一条命,虽然前途看起来并不乐观,但无论如何,也先要活下去,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罗林·菲斯特。 林铭这样想着,双臂交叉在脑后,半靠起来,马车外,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慢慢停了下来,不远处,渐渐有布谷鸟的叫声,夏末初秋,快到秋天了。 “罗林大人,”忽然,车外,扈从骑士的声音响起:“前面就是永恒屏障,穿过永恒屏障,就到铁泥城了。” 罗林从马车探出半个身子,泥泞的道路前方,原本平坦的原野上,一道巍峨的山岭忽然拔地而起,自西向东,看不到尽头,山岭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方尖堡垒,堡垒顶部,代表着河谷王国的蓝色六芒星旗帜缓缓飘扬。 第二章 铁泥城 罗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神奇的景象,当马车缓缓从山岭中间的通道驶过,越过永恒屏障,到达另一端的时候,原本草木茂盛的平原忽然变成了一片荒凉的冻原,尽管举目望去,并没有什么冰雪的迹象,但稀疏的枯黄草木和渗人的冷风都预示着即将抵达的封地不会是什么舒适的地方。 砰~~~ 就在罗林想象即将到达的封地是什么样子时,马车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车厢的顶盖似乎被什么撞击到,足足凹陷进去有半尺之余。 罗林也吓了一跳,整个人不由得向后半躺下,幸好马车顶盖是铁皮制作,韧性够强,这才没有破裂。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几乎瞬间,便恢复了平静。 “罗林大人,”马车外,跟随罗林而来的护卫队长马克·沃尔夫赶紧打开车厢,看到罗林身体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情?”罗林一边从车厢中爬出来,一边问道。 “罗林大人,是一只机械木鹰,看起来是发生了故障,从空中坠下,正好撞击在马车上,”沃尔夫爬上马车顶部,取下了一架已经损坏地不像样子的金属和木头混合铸造的东西。 罗林从沃尔夫手中接过这东西,尽管已经损坏的不像样子,但依然可以看出制作工艺的巧妙,各个部位的连接处都精细无比。 罗林将这架所谓的木鹰翻了几番,除去铸造工艺极为精细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可以支撑其飞行的动力部件,反而整个木鹰的架构较为笨重,俨然不符合飞行动力学的逻辑。 “这种东西如何飞起来的?”罗林看向沃尔夫,好奇地问道。 “大人,这是北境人用来巡逻的东西,木鹰的腹部有一颗风属性魔力晶石,北境的野蛮人无法将魔力运用于自身,只能将机械学和魔力结合使用,四年前,我曾在永恒屏障西部参与过和北境人的战争,战争开始前,天空上几乎每天都会有数十架木鹰巡逻,而他们在攻城时,会使用一种机械犀牛,我曾亲眼见过,足足有七八米高,一般没有经过魔法加固的城门一击之下就会化为齑粉。” 沃尔夫说起这些往事,眼神还隐约有些恐惧,那时候,沃尔夫才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但也正是因为那场战争,他得以晋升,直到去年,被册封为一名正式的河谷王国骑士。 战争会带来死亡,也会带来荣耀,尽管才刚刚成为一名骑士不到一年,就被派到一座常年处于战争状态的偏远城池充当一名年轻贵族的护卫,但沃尔夫也不觉得怎样,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习惯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王都的那种卑躬屈膝的生活反而让他感到不适,至于罗林,虽然沃尔夫听过某些不好的传言,但那也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东西,现在,他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保护自己的领主,罗林·菲斯特的安全。 “那么说现在是战争前夕了?”罗林从沃尔夫腰间抽出他的佩剑,对着木鹰的腹部奋力劈下去,咔嚓,木制的鹰腹被齐齐劈开,一颗白色晶石从其中滚落出来。 如沃尔夫所说,这正是一颗风属性魔力晶石,但已经失去光泽,毫无任何魔力波动,看起来这架木鹰大概率是因为魔力耗尽失去了飞行动力才从空中坠下的。 罗林拿起晶石,这种石头很像上一世的玻璃制品,但不同的是,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内部有许多细小的孔洞,想必那些所谓的风魔力应该就储存在这些像气泡的孔洞里。 “大人,天色不早了,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赶到铁泥城,否则一到晚上,很可能会遭遇冰原狼群,我们的人手不是很够,”沃尔夫大半辈子都生活在永恒屏障周围,对于这片土地,他再了解不过,一旦遭遇冰原狼,凭借十几个人的护卫队根本无法抵御狼群的攻击。 “恩,”罗林点点头,将佩剑还给沃尔夫,返回了马车里,荒原上,太阳已经越过了中天,正朝着西边沉下去,橙色的阳光照在冻原上,显得更是寂寥。 马车重新起航,沃尔夫也回到自己的马背上,看起来这位罗林领主并不是如传言中那般,反而比起王都的那些贵族,更加平易近人一些。 ………… 艾伦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自己那身银色执政官长袍了,仅仅四个月前,他还呆在永恒屏障上,作为其中一座堡垒的指挥官,但现在已经是铁泥城的执政长官了。 名义上的晋升并没有让艾伦感到高兴,反而令他感到前途灰暗,每一个驻守过永恒屏障的士兵都知道,北境与河谷王国的主要冲突地点之一就是铁泥城,而上一次铁泥城被占领仅仅就在上一个冬天。 就职四个月来,艾伦所有的精力都花费在如何找到一个方法离开铁泥城,去其他地方任职,这些日子,为了能从那些住在永恒屏障里的高官手中弄到一份其他地方的任职令,他几乎已经花光了身上所有积蓄。 但可惜,一块一块的金币就像扔进湖水中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在艾伦已经放弃,只寄希望于这个冬天,那些北境的野蛮人不会发起战争时,一张来自王都的调令忽然传来,调令中说,铁泥城从现在起属于罗林·菲斯特子爵的封地,所有铁泥城的军队,赋税和官员都归罗林·菲斯特所有,并且,今天晚上,这位子爵大人就会抵达铁泥城。 艾伦换上银色长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常年的战争岁月让他的容貌和这身衣服极不相称,但艾伦可不在意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位罗林大人,既然铁泥城成为了贵族封地,那么是否代表着王国从现在开始重视这里,也就是说今年冬天,很有可能会有更多的力量来帮助驻守铁泥城呢? 不管怎样,这也算是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艾伦对着镜子露出一个苦笑,随后转身离开了屋子。 ………… 马车是在夜色刚刚降临才抵达目的地的,罗林设想过铁泥城不会是什么繁荣的地方,甚至很可能是一个相当贫穷的地方,但他没有想到,整个铁泥城连城墙都没有,仅仅是用冻土垒起一道两米高的土墙,墙上再用木条编起一道栅栏,而所谓的城门,就是两扇用铁钉固定在一起的厚木板。 土墙后面,是一个满是战争痕迹的城市,准确的说,一个大村落比较贴切一些。 就在罗林打量着这个落败的城池时,一对衣甲破旧的军队从城门涌出来,稀稀拉拉地在城门外列成两行,为首的一人一身银色长袍,正是铁泥城执政官艾伦。 同一时刻,节奏极其混乱的欢迎乐在夜色中奏起,冷风渗人的夜晚,凄凉的城市,稀稀拉拉的卫队,以及莫名的危机感,令见惯了王都大场面的罗林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尴尬。 罗林从马车下来,沃尔夫等一众护卫也随后下马,一行人从王都赶到这里,足足三天时间,已经极度疲乏了。 艾伦赶紧走到罗林身前,战争出身他并不太懂贵族礼仪,只能僵硬地鞠了一躬:“执政官艾伦·维克代表铁泥城欢迎子爵大人。” 第三章 被抛弃者们 接下来的事情罗林已经记不清,在马车上颠簸了三天的他,一被接到城中唯一的堡垒里,便倒头睡着了,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罗林从床上爬起来,他所在的房间是处在铁泥城最高建筑的最高一层,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整个铁泥城都尽收眼底。 罗林目光在这片贫瘠的聚集地上没有停留多久,转而看向北方,目光的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横在北境和铁泥城之间,脑海中的记忆告诉他,那条河就是河谷王国的边境线,冰眼河。 尽管气候的分界线在永恒屏障,但跨过冰眼河,才是真正的北方,几百年来,北境人与河谷王国冲突不断,但正是因为冰眼河的存在,北境人想要大规模行动,只有等到冬天冰眼河结冰后才能进行,而现在距离冬天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必须活下去,这是罗林心中现在唯一的的强烈愿望,现在首要的事情只有一个,就是在冬天到来的战争中守住铁泥城。 至于菲斯特家族,罗林却没有多少印象,身体中的记忆告诉他,从记事起,罗林就离开了家族,几乎没有见过几次自己的亲人,这也无可厚非,与上一世的规则不同,河谷王国的大家族为了确保家族能够长盛不衰,其继任者不会按照血统顺序来选拔,而是由能力高低来选拔。 为此,每一个家族核心成员在六岁后便不得留在家族内,也不能再见任何亲属,以确保其在将来的家族竞争中不会因为长辈偏爱的原因赢得竞争。 罗林对菲斯特家族的记忆很模糊,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父母的模样,仅仅知道自己是菲斯特家族的第三子,在他前面有两个长兄,而究竟后面有几个兄弟,也一概不得而知。 总之,想要在家族竞争中获胜已经没有可能,因为,一年前,罗林的二哥安格·菲斯特就已经取代了病逝的老菲斯特继承了公爵勋位,也继承了菲斯特家族的世袭封地,王国第三大城市鸦栖堡。 而自己的大哥,虽然能力不如二哥,但听说也被封到了一座南方的富足城市,只有自己,为了清理掉对菲斯特家族声望的影响,被当成了家族包袱,扔到了这个要死不活的地方。 而关于魔力,这种在河谷王国内属于少数人的特殊能力,罗林似乎也没有具备多少,王国魔力学院的四年进修基本没有什么成效,为了招收罗林而专门开设的天空魔法学四年来只教会了罗林各种魔法历史故事和基本常识,即便是毕业考试也仅仅只是做做样子。 如此回想了一遍自己这具身体的往昔,罗林不禁感到一丝凄凉,该说什么好呢?明明如此高贵的出身,却混到这个样子。 哎~~~ ………… 下午时分,铁泥城堡垒第一层,也是这座城市的议事大厅。 罗林坐在圆桌最里面,朝外依次坐着自己的护卫队长马克·沃尔夫,执政官艾伦,首席魔力师罗夫特,城防指挥官巴德,首席骑士雷蒙德,以及三位铁泥城的小贵族,尽管这三位的衣着还不如罗林在王都所见的平民,但他们确实是铁泥城为数不多的贵族。 大厅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大家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从历史上来讲,这是铁泥城第一次领主会议。 罗林喝了一口茶,看着沉默的众人,决定由自己开口。 “我们有多少军队?”一上来,罗林就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这关系到即将到来的冬季战争。 “呃……”坐在最左边的城防指挥官巴德站了起来,灰色的轻皮甲沾着零零星星的泥渍,看起来是为了参加会议直接从野外巡逻队赶过来的。 “铁泥城现在有骑兵24名,加上大人你带来的护卫,一共是33名骑兵,步兵210名,如果大人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在十天内再召集100名民兵。” “武器呢?我们有多少可用的武器?” “现役的两百多人都有齐全的装备,但如果要扩充人手的话,我们就必须从其他地方购买需要的装备和武器。” “往年的话,北境会有多少军队渡过冰眼河?”罗林继续问道。 这次站起来的是执政官艾伦,他待在永恒屏障很多年了,对于这个问题极为了解:“大人,去年根据记录,那些野蛮人一共有近一千人渡过了冰眼河对铁泥城发动了攻击。” “我们坚持了多久?” “恩……不到一天。” 一千人,不到一天的抵抗时间,以及不堪一击的土制城墙,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罗林无法找出一个原因,一个让铁泥城撑过这个冬天的原因。 “那我们是如何夺回铁泥城的?”罗林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既然有能力夺回铁泥城,为什么没有能力守住铁泥城呢? 没有回答,罗林环视过去,艾伦和城防官巴德都默不作声,圆桌最后面,坐在三位贵族身边的首席骑士雷蒙德依然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眯着眼睛,看起来对于这个所谓的领主会议一点都提不起兴趣。 “额……大人,”,片刻后,似乎是为了化解尴尬,最右边的首席魔力师罗夫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已经年近八十,几乎是行将就木之人。 罗林看向他,虽然日渐衰弱的身体令他行动不便,但一双淡蓝色眼眸仍然透露出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那是长时间和魔力为伍带来的特殊气场。 “我有必要解释一下,”罗夫特开口道:“这一切的原因是因为哭泣果树,各位都知道,为了平衡魔力资源的分配,魔法议会在整个大陆种下777颗哭泣果树,这些果树分散在各个王国,每年年末,各个王国会上缴收获的哭泣果,魔法议则会根据收获的哭泣果数量来分配每一个王国下一年的魔力资源。而其中一颗哭泣果树就在铁泥城。” “但是因为气候原因,寒冷地带的哭泣果一般只会在冬天结果,冬末成熟,铁泥城的哭泣果树正好如此,所以每年冬天一到,等冰眼河结冰后,北境人就会发动进攻,一直等冬季结束,也就是哭泣果成熟后,他们会带着成熟的哭泣果自行离开这个已经没有价值的地方,等到开春,永恒屏障会派人收复铁泥城,重新驻兵。” 魔法议会,罗林对于这个名字隐约有些印象,如果记得不错的话,自己曾经进修的王国魔力学院就是归属于魔法议会。 “既然哭泣果如此重要,我们为什么要放给北境人?”罗林问道。 罗夫特顿了顿,回答道:“正常来说,哭泣果树一次结果应该在10枚左右,但不知道是因为气候土壤原因还是什么,铁泥城的哭泣果每年只结果一枚,这样的话,对于王国来说,比起一枚果实带来的魔力资源,与急需魔力资源的北境人开战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那为什么不在冬季开始前,让铁泥城的所有人退到永恒屏障,为什么要让他们在这里无所谓的送死?”罗林站了起来,一时间议事大厅鸦雀无声,罗夫特眼眸下垂,艾伦一言不发,几位贵族也都低下头去,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需要有一个地方来清理被王国抛弃的人,”圆桌的最后面,一直闭着眼睛的首席骑士雷蒙德目光睁开,缓缓抬头,看向了罗林,语气平淡道:“而我们都是被抛弃者。” 说完这句话,雷蒙德旋即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同一时刻,罗林身边的沃尔夫也站了来,对着雷蒙德喊道:“骑士大人,站在你身边和你对话的是铁泥城守护罗林·菲斯特,也是你的领主大人,作为一名骑士,对于领主理应恭敬,如果你毫不尊重骑士法则的话,在下不介意亲自纠正阁下。” 雷蒙德正准备离开的身体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沃尔夫后,又将目光望向了罗林:“我当然遵守骑士法则,但是,罗林大人,这里是永恒屏障之外,想要活下去,靠的是实力,而不是血统,今年是我在铁泥城的第五年,前四年,四次战争,我都活了下来,没有一次靠的是我效忠的领主们,我救下的人比那些战争一开始就举手投降或者四散逃走的贵族老爷们多无数倍,如果我记得不错,骑士法则里还有一条,领主应当尽全力保护他的册封骑士和领地人民不受到死亡威胁,如果你们先遵守这一条,那么我也一定遵守自己的骑士誓言。” 阳关穿过厅堂,照在圆桌上,此刻的雷蒙德就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罗林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许多东西,那些东西只有经历过生死战争的人才能流露出来。 “今年冬天,”罗林忽然将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的菲斯特家族族徽上:“我保证会赢得这场战争,以我的姓氏为证。” 雷蒙德表情淡然,毫无波动,只是微微对着罗林行了一个骑士礼,便转身离开了,与此同时,坐在他身边的三位贵族也都起身,跟在雷蒙德身后离开了大厅。 第四章 关于魔法的猜想 晚上,冻原上温度骤降,堡垒中罗林的房间早早点燃了壁炉。 罗林坐在桌子前,望着眼前的蜡烛,陷入了沉思,雷蒙德说得对,铁泥城的所有人都是被抛弃者,这些人之所以出现在铁泥城,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被消灭,到时候,既不会有人会为此悲伤,也不会有人会为此高兴,对于那些躲在永恒屏障后面的人来说,就像是清理了一堆垃圾一样平常。 罗林从桌上拿过一张纸,想要赢得冬季战争,想要活下去,他需要一点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 动力,电,蒸汽机,炸药…… 罗林一一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但几分钟后,他就一一将其划掉,身体的记忆告诉罗林,这个世界的工艺水平和铸造技术几乎不可能支撑自己仅仅依靠一些简单的半吊子物理知识就建立起一个无敌的工业化军队。 就算能,那也不可能在冬季到来以前。 那么,我还有什么这个世界没用的东西。 罗林望着眼前闪动的蜡烛,脑海中,曾经在王国魔力学院进修时,那些关于魔力的见闻,以及上一世,曾在大学和高中学习过的各个物理化学原理同时涌入脑海里。 因为罗林从出生起就没有任何魔力亲和力,这也就代表着从此以后罗林不可能像那些大魔法师一样可以使用各种稀奇古怪的魔法,所以当罗林在天空魔法系这个专门为他开设的科系中进修时,教导他的导师四年里,为了教满所有的课程,就只能将魔力构成原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也导致了罗林虽然不会任何魔法,但对于魔力基本构造极为精通。 火,风,水,电,气,土,金…… 几十种基本魔力元素在罗林脑海里一一闪过,这一刻,罗林想起了元素周期表,想起了化学课上那些复杂而美丽的反应,倘若每一个魔力元素可以等同一个化学元素,它们能不能反应呢? “如果魔力元素也能互相反应的话,是否代表着没有魔力亲和的人也能发挥出魔法的强大力量,是否代表那些本来普通的军队也能使用魔力?”罗林眯起眼睛,对着闪动的蜡烛默念起来,他想起当初曾偷偷旁听过几节魔法技巧课,那些传授魔法的教授们在向学生们传授如何施展魔法时,曾说过一句话:顺利施展魔法的技巧之一就是把自己的身体想象成一个容器。 在这个世界,魔法师并不像上一世小说里写的那样可以平白无故就顺手施展出毁天灭地的魔法,在这里,魔法远没有那么强大,虽然顶级的魔法师可以轻松用魔法杀死一名骑士,但也无法对抗一只几千人的军队。 因为所有魔法的施展都需要魔力,而魔力并不能任由魔法师凭空索取,而是需要从自然物质中提炼,提纯,压缩在特定物质中,由魔法师随身携带,就像火枪手需要携带弹药一样,这更加印证了罗林的想法,每一个魔法师就像是一名会使用特定化学公式的化学家。 而千百年以来,人们对于魔法的运用都来自于经验积累,每一个经典魔法的诞生都来源于大量试错,他们并没有触及到真正的奥秘。 罗林拿出前来铁泥城时在冻原上捡到的木鹰体内解剖出来的那枚风魔力晶石,自然界将风魔力藏在石头中,被开采出来就是魔力晶石,这难道不是原始的魔力容器吗? “我需要一个实验室,”罗林忽然站了起来,他需要一个不是人体的大容器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时间缓缓流逝,罗林就这样度过了他在铁泥城的第二个夜晚。 等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沃尔夫端着早餐走进房间时,却发现罗林坐在桌前眼睛血红,俨然一夜未眠,而桌子上,十几张画满奇怪字迹的纸张胡乱堆放着。 “大人,需要我为你寄送信件吗?”沃尔夫看着满桌的纸张,还以为罗林一整夜都在撰写什么重要的信件。 罗林从盘子里抓过一块面包,几口吞掉:“沃尔夫,我的私人财产还有多?” “1000枚河谷金币,还有一些珠宝,不过在这里无法兑换成钱。” “一个平民一年能挣几个金币?” “金币?”沃尔夫顿了一下:“大人,一个平民十年都未必挣得一枚河谷金币,在市场上,除非大宗商品,一般都是使用铜币,最多银币。” “我明白了,沃尔夫,我需要你去帮我办一件事情。” “罗林大人,你只管交代就好了,”罗林的语气反倒是沃尔夫有些不适应,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贵族用这种口气和他对话。 “我需要一间足够隐蔽的屋子,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建在地下,当然要足够结实,能做到吗?还有,要尽快,越快越好。” 沃尔夫微微思索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罗林要这种房间干什么,但为罗林办事是他的职责:“大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铁泥城的地下监牢应该符合要求,我可以清理出一半的地方,再稍作加固,几天之内,应该就可以使用了。” “很好,就用这里,你现在就去办,所有支出,从我的私人财产中拿。”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放下盘子,随即离开了屋子。 罗林伸了个懒腰,又吃了几口面包,现在,实验室的选址应该已经解决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要进行魔力的化学研究,他还需要大量的魔力资源,显然铁泥城唯一和魔力还有点关联的人就只有新就职的首席魔力师罗夫特了。 罗林很快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完,说起来,虽然这个世界的生活不怎样丰富,但仅仅从食物上来说,口感比起上一个世界还是好多了,当然这或许和罗林的贵族身份有关,对于一般的平民,特别是铁泥城的平民来说,能解决温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顾得上食物的口味。 罗林将桌子上散落的十几张纸收起来,一一放进抽屉里,上面都是昨夜里凭借记忆写下的一些化学知识,对于罗林来讲,字母和汉字就像是一道天然的密码,除了罗林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看的懂这些信纸上的东西。 收起信纸,罗林擦擦嘴,走到了窗前,向外望去,比起昨天,淡淡的雾气散去,目光可以清晰地看见冰眼河以北,那里才是真正的冻原。 第五章 皮埃斯,罗夫特 “今年的秋天似乎比去年更冷了,”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两只马匹停在了高坡上,皮埃斯摘下熊皮手套,看着不远处一片灰白色的毛皮帐篷,感受了一下外界的温度。 “是的,少酋长,大盆地的哭泣果树比起去年,叶子早落了十六天,”另一匹马上,一个粗矿的男子回答道。 “也就是说今年冬天会来的更早?” “是的,但是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男子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什么?”皮埃斯看向他。 “几天前,魔法议会传来了消息,今年,大盆地以北的温度可能会降到临界点以下,我们需要将那里的部族往南迁移。” “再往南就是河谷王国了,他们躲在永恒屏障后面,仅仅为此就开战的话,绝不可能的,”皮埃斯摇摇头,虽然整个北境每年都在和河谷王国作战,但他知道那只是小打小闹,一旦真正的战端开启,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的确如此,但大酋长的意思是,把边境线推过冰眼河,到达永恒屏障即可,如果我们向河谷王国提供足够的筹码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在乎那些没有什么生产力的冻原的。” 皮埃斯忽然沉默了一下,荒原上的冷风掠过他的头顶,熊皮缝制的帽子呼呼摇摆,如果整个部族向南迁移的话,那就不再是单纯的迁徙了,事情会变得很微妙,原本的地盘,势力都会被打乱,作为大酋长的长子,他需要在这场洗牌中取得更多的利益。 片刻后,皮埃斯从失神中回过来,继续问道:“其他部落呢?他们也要向南吗?” “还没有决定,不过,半个月以后,各个酋长会齐聚冰柱崖,商议这件事情,大酋长的意思是将大家联合起来,这样的话,聚合整个北境的力量,想必南方的那些王国也会因此忌惮,这样对于夺取冰眼河以南的冻原更有利。” “既然如此,想要取得先机,等不到冬天了,我们必须要先一步行动,那片冻原的具体情况你了解吗?”皮埃斯眯起眼睛,忽然到来的迁徙对于北境各个势力而言都是一次机遇和挑战,他必须拿到新土地上最好的地带。 “在下参加过一次对河谷王国的冬季作战,虽然处在冰眼河以南,但那些南方佬似乎并不怎么关心那片土地,除去几个小城外,没有什么聚集地,另外,驻军也羸弱不堪。”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们得到的土地必须有一座南方人的城池,今天过后,你就整理军备,以我的名义召集两千勇士,我去冰柱崖,争取能拿到一座城池的攻击权,会议结束后,你我直接在大盆地南端会和,等冬天一到,我们必须是第一个渡过冰眼河的。” 皮埃斯戴上了摘下的熊皮手套,短短的一会儿,他的手指就有些发僵,和河谷王国的贵族不同,北境崇尚武力,虽然身为巨熊部落大酋长的长子,但这个身份对于他将来统治巨熊部落没有什么意义,想要成为大酋长,就只能变强,变得越强越好。 但皮埃斯真正的梦想却不只是统治巨熊部落,他想要的是整个北境,从年少起,他就梦想着有一天自己将北境四大部落完整的统合在一起,那时候,在他的领导下,北境将不再是一片散沙,不再是那些南方人眼中的野蛮人,而是一个令所有王国都胆寒的北方帝国,他要成为第一个北方之主。 “少酋长,起风了,我们走吧。”皮埃斯身边的男子将皮帽撑开,护住脸颊,只露出额头和眼睛,皮埃斯也裹紧了衣服,两人轻轻挥动马鞭,从山坡上缓缓下去,朝着远处那片聚集地而去。 ………… 罗林已经在铁泥城晃荡了整整一个早上,对于他来说,这片属于他的领地当真是贫穷的不行,仅仅从罗林一早上的所见所闻来看,整个城市几乎一半都是饥民,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露着一个字—饿。 而一早上的观察,罗林也明白了铁泥城为何如此贫穷,不说每年如期而至的战乱,首先,这座城市生产来源只有两个,一个是冻原上的猎物皮毛,一个是从冰眼河沿岸捡拾顺着河水流下来飘在岸上的水属性矿石,仅仅这两个产值微薄的产业就占去了一般的人口,而另一半,要么是临时做生意的商人,要么是被驱逐出王国的逃犯,要么是游手好闲的流民。 就这样的经济结构和人口构成,能让这座城市还能维持下去,罗林已经很惊叹于本地居民的忍耐力了。 “无论怎样,等挺过冬天,这座城市必须有一个新的生产源,否则铁泥城永远都是河谷王国的垃圾清理场,”罗林看着周围萧条的街道,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堡垒方向走去。 罗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堡垒左面不远处的一处地方,这是首席魔力师罗夫特的居住地。 这个城市唯一和魔力还有些关系的人就是罗夫特,所以想要完成自己的魔法实验,罗林必须请教罗夫特一些问题。 潮湿的房间里,罗夫特正埋在桌子前,手持放大镜对着一本厚厚的典籍细细研究,全然没有意识到罗林闯入了他的房间。 整座屋子一半被稀奇古怪的魔法矿石占据,一半被各类看不懂用途的奇特工具占据,总之,比起正常人的屋子,罗夫特的住所简直就是一座彩色垃圾场。 罗夫特沉醉于眼前典籍的魅力,完全没有意识到罗林的存在,直到一只绯红色的石头因为被罗林抓起而发出古怪的叫声后,罗夫特才转过身,看到了已经在房间里徘徊良久的罗林。 “呃……罗林大人,”罗夫特有些惊讶于罗林的出现:“那……那个是滚烫石,长时间握在手中的话,会……” 还没等罗夫特说完,被罗林抓在手中的石头忽然迸发出极高的温度来,罗林猛地松开了石头,但手心的几处皮肤已经有些通红。 罗夫特见状赶紧将一块蓝色石头塞到罗林手中,顿时一阵清凉袭来,有些烫伤的手心似乎也迅速痊愈了。 “抱歉,罗林大人,这些东西一般是应该谨慎保存的,”罗夫特从地上收起那块滚烫石。 罗林倒是并不在意,他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直接切入正题:“罗夫特先生,我来这里是想询问一下哪里能买到足够纯度的魔力。” “魔力的话,不知道罗林大人想要多少磅,什么种类的魔力呢?” “所有种类,数量不限,越多越好。” 罗夫特本来平淡的眼神猛地顿了一下,显然是被罗林这番话给吓住了:“额……罗林大人,我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即便是河谷王国,也只出产八种基础魔力资源,至于全部种类,恐怕只有魔法议会才有。” “那么如果现在不惜代价,一周之内,我能买到多少可以买到的魔力。” “魔力是禁售资源,大人,即便是可以通过一些手段获得,也只能从魔法师聚集的大城市获得,不过,他们可能不会需要金币。” “那他们需要什么?” “魔力矿石或者能产出魔力的原料,魔力交易需要用同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而和魔力价值相当的东西就只有魔力,即便是如此,有足够的矿石,也只能从特定的魔法师手里才能交换到魔力,因为私自提炼矿石是被禁制的。” “你是说,那些用魔力交换矿石的魔法师们在私自提炼矿石,”罗林问道。 “不错,大人,他们也在冒着很大的风险,所以我才说这种交易真的很难找到。” “如果我能找到一位私自炼制矿石的魔法师呢?”罗林将手中的蓝色石头放下,眼神盯着罗夫特。 就在今天早上,罗林已经从艾伦的口中得知了罗夫特的来铁泥城之前的职位—赤铜城首席魔力师,赤铜城是河谷王国东部的重镇,铁泥城与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王国大城首席魔法师忽然被贬到了一个边陲小镇。 在河谷王国,魔法师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雷蒙德说过,铁泥城的所有人都是被抛弃者,而能让一个魔力师忽然被如同流放一般被派到铁泥城,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背叛王室,一个是私自炼制魔力矿石。 当罗林踏进罗夫特屋子,看到半屋子稀奇古怪的石头的时候,他几乎就确定,罗夫特忽然被派到铁泥城的原因只有一个,私自炼制矿石。 罗林的眼神让罗夫特感到有些不适应,他眼神有意无意地避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但半刻后,罗夫特放弃了伪装,反正他的罪状已经是在王国魔法师协会内被通告过的,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一个贵族只要稍稍用心,就能很容易地查到。 “实话实话吧,罗林大人,我的确犯过一些罪状,虽然我不知道您需要那些魔力有什么用途,但现在我的身上确实没有剩余魔力,我也不准备再炼制任何矿石,否则等待我的就不再是流放这么简单,而是来自魔法议会的制裁。” 屋子里的氛围忽然变得僵硬起来。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罗林忽然站起来,看着罗夫特。 “但我们首先要受到那些跨过冰眼河的北境人的制裁,罗夫特先生,我们必须要先活下来,你并不是为我炼制矿石,而是为了这场战争,为了你自己。” 第六章 古怪的囚犯 罗林半靠在椅子上,吃完了盘子里最后一块甜瓜,这种河谷王国独产的蓝色甜瓜有一种独特的清香,让人回味无穷,但在这偏僻的荒原上,也只有罗林这位领主才能如此奢侈一番。 罗林擦擦嘴,他现在脑子里还满是罗夫特的身影,当罗林揭穿了他的身份后,这位曾经的赤铜城首席魔力师逐渐告诉了罗林他被逐到铁泥城的原因。 的确,罗夫特被驱逐的罪名是私自炼制魔力矿石,但事实上,却没有这么简单,原来罗夫特被驱逐的最主要原因是他发明了一套新的炼制工艺,使得魔力的产生和纯度足以媲美魔法议会的炼制方法。 这大大触怒了魔法议会,但在河谷王国,魔法师是不会被判处死刑的,所以罗夫特就顺理成章地被派到了铁泥城,和罗林的缘故一样,其意图也是借助即将到来的冬季战争除掉罗夫特。 处在同一处境的两个人更容易联合在一起,,这也是罗夫特最终答应帮助罗林炼制矿石的原因。 但这样正好契合罗林的计划,依靠罗夫特的独特炼制工艺,他可以从铁泥城有限的魔力矿石产出中获得更多的魔力,这样的话,魔力实验就能很快实施了。 但想要赢得战争的胜利,罗林决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还毫无头绪的魔力上,他还需要一支比现有守军强大的军队。 就在罗林思考之时,房间门被推开,沃尔夫神色奇怪地闯了进来。 “罗……罗林大人,”沃尔夫在开口后才意识到自己突入闯入的失礼。 “发生什么事了?”罗林问道,看沃尔夫的神色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沃尔夫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描述,片刻后,他组织了一下语言道:“罗林大人,是这样,我说出来,您可能有些不信,但确实是事实……,我……我们在清理地下监牢时,挖出了一个罪犯……” “挖出?罪犯?死尸吗?” “是活人,” “活人?” “是的,罗林大人,活人,”沃尔夫肯定地点点头。 “你仔细讲一讲……”罗林顿时有些惊讶,但也好奇起来。 “是这样的,大人,在下奉您的命令去清理地下监牢,因为监牢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过,里面多处破损,我和军士们只好一处一处的清理,当我们清理最后一间牢房时,发现门是上锁的,并且,里面有一个人,一个活人,他还……还……” “还怎样?” “还在我们试图砸开那间牢房的锁子时,大骂说‘一群蠢货,叮叮当当地,吵死了。’” “门打开了吗?” “没有,大人,那间牢房似乎经过了某种特殊魔法加持,我们试遍了各种方法,也没有打开铁锁。” 罗林表情严肃起来,如沃尔夫所说,这确实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片刻后,罗林站了起来,从墙壁上取下了自己长剑:“带路,去地下牢房,还有,让艾伦也过来。”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点点头,握紧了腰间的长剑剑柄。 半个小时后,铁泥城地下监牢,罗林和沃尔夫以及执政官艾伦三人在一众士兵的护卫下,走到了最尽头的牢房,这就是沃尔夫所说的那个地方。 地下牢房很潮湿,但比起地面,却没有那么寒冷,沃尔夫走在最前头,罗林和艾伦跟在后面,三人很快就挤到了那间特殊的牢房门前。 蜡烛的照映下,可以看见,牢房的钢柱上满是青黑色的苔藓,从顶部渗下来的水滴打在地上,很快被这些微生植物吸收掉了,罗林往里面望了望,如沃尔夫所说,一个漆黑的人影半躺在角落里,看不清面目,如此潮湿的环境,也没有食物,不知道是如何活下来的。 “有查到关于这间牢房的关押信息吗?”罗林问向艾伦。 “大人,这处地下牢房已经十几年没有使用了,即便有以前的记录,也多半在战争中被销毁了,”艾伦回答道。 罗林点点头,如此来看,里面的那人多半已经在这里关了少说也有十几年了,现在想要了解真相的话,看来只能靠问了。 罗林清清嗓子,喊道:“恩……我是本地的新领主,如果你是铁泥城的罪犯的话,如实说出原因,或许我可以赦免你。” 里面的人影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罗林的喊话。 “里面的人听到了吗?城主大人在问你,”艾伦一边喊道,一边挥挥手,几名护卫迅速对着牢房的铁锁叮叮当当地动起手来。 大约有十几个呼吸,里面的人影显然是被噪音吵得难以忍受了,慢吞吞爬起来,捋了捋已经盖住脸庞的头发,有气无力地骂道:“外面的蠢货们,你们有完没完,老子在这里睡觉干你们何事,天天在这里敲来敲去,有病啊,快给老子滚蛋……”接着是一堆杂七杂八的脏话,有些甚至都不是河谷王国的口音。 “停下吧,”罗林叫停了砸锁的几名护卫。 随着噪音消失,里面的骂声也停止了,那个人影眯着眼睛扫了扫罗林几人,最终眼神忽然停在了罗林的脸上。 “你来自哪里?”人影忽然半坐起来,问向罗林,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惊讶。 “贼徒,睁大你的狗眼,什么叫来自哪里?这位是铁泥城守护,河谷王国子爵,菲斯特家族的罗林·菲斯特……”艾伦喊道,看得出,短短的时间,他对罗林了解的很深。 “不,你不是河谷王国的人,我见过太多贵族了,那些肥猪们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的……”人影忽然站了起来,微弱的烛光下,罗林终于看清了他的身影,那是罗林有史以来见过的最不修边幅,应该说浑浊的人,青苔和泥垢几乎将他包裹,及膝的长发一节一节,完全成为了地下微生物的栖息地。 “你究竟是哪里的人?”人影还在追问。 “我们走吧,这人看起来是有点不正常,”罗林忽然转身,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罗林第一次有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他确信绝对没有人会知道自己是来自一个名为地球的地方,就算是自己亲口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但对方的语气太过坚定了,坚定地让罗林感到一丝不安,尽管没有可能被揭穿,但一旦被认为冒充贵族,迎接罗林的就不再是冰眼河以北的北境人,而是立即到来的王国行刑卫队。 无论怎样,或许对方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据,因为罗林的身体确实是一名贵族,不过即便是一丝可能,罗林也不能冒险,他必须立即斩断这个话题。 在一片沉默中,罗林几人迅速离开了地下,很快监牢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黑色人影望着罗林离开的方向,眼神微微闪烁,片刻后,他忽然凭空抓出一张闪光的信纸,嘴中低声默念道:“艾德玛斯,我的挚友,如你所知,一个月后,我的赎罪日将期满,本来,如按约定,冬季时,我会返回,但事与愿违,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一位河谷王国的贵族,你还记得东海岸那处远古神庙死去的尸体吗,他们有着一样的眼神,我想我找到了一丝轨迹,所以,我必须延长我的赎罪日,好留在这里,为此,我恳求你帮我加重一下罪名,最好将赎罪日延长半年,你的朋友,索米尔。” 随着他的默念,一个一个淡银色的文字凭空出现,并按着顺序镶嵌在了那张金色信纸上,等到所有文字排列完毕,金色信纸缓缓折叠,化为了一只透明蝴蝶,挥动着翅膀,飞出了牢狱,消失在了空气中。 第七章 大爆炸 离开了地下监牢,罗林几人直接来到了城堡的会议大厅,艾伦和沃尔夫分别坐在了罗林的两侧。 罗林命令几位护卫离开,自己也坐下,摇摇头,把刚才牢房中那个古怪人影抛到了脑后,对于大家来说,战争前的准备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沃尔夫,”罗林想了一下,说道:“既然那间牢房打不开,就不要管了,直接砌一道墙挡住他,剩下的空间也足够用了。”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点点头,应允下来。 罗林随后转向了艾伦:“执政官先生,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听候领主大人吩咐。”艾伦挺直了身子。 “我需要一百名新兵,和三百匹马匹,一个月内,你能办到吗?” “这……”艾伦有些犹豫:“这需要很大一笔开支,铁泥城的财政可能远远不够?” “需要多少钱?” “如果在王国内部,可能只需要200枚金币就足够了,但这是在铁泥城,资源太过匮乏,尤其是马匹,所以要凑齐这些人手和马匹,需要从王国内地购买,再运输到这里,最少需要400枚金币。” “我给你500枚金币,从我的私人金库中拿,半个月,只有半个月,你能凑齐吗?”罗林看着艾伦,问道。 “罗林大人,我保证,半个月后,你会看到100名新兵和三百匹马匹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铁泥城,”艾伦站起来,朝着罗林微微鞠了一躬,斩钉截铁地保证到。 罗林舒了口气,松松身子,靠在了椅背上,第一阶段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要等待实验室的完成以及艾伦的募兵工作结束,就可以开始下一阶段了。 罗林眼睛看向了大厅顶部,阳光从天窗斜侧照进来,射在装饰的水晶石上,又反射到一旁的挂在墙上的盔甲上,折射出彩虹一样的光彩,煞是美丽。 罗林看着这道被分解成彩虹的光柱,脑袋里忽然闪过了一丝灵光。 魔力元素是否也能分解?万物是相通的,如果化学知识在这个世界仍然成立的话,水属性魔力能否分解成氢魔力和氧气魔力呢? 罗林猛地挺直了身子,仿佛一道新的大门忽然在他眼前打开。 ………… 整整一下午,罗林在离开了会议大厅后,就一直待在罗夫特的住所里,这位曾经的赤铜城首席魔力师正在配合着罗林做一项奇怪的工作,在罗夫特看来,罗林对于魔法规则完全不尊重。 “罗林大人,雷电魔力极不稳定,如果你需要使用的话,我们必须由一位掌握雷电魔法的魔法师来操控,否则会产生很大的危险。” 看到罗林将装着雷电魔力的石筒从墙壁夹层里拿出来的时候,罗夫特终于上前一步,阻止了罗林,在魔法世界里,雷电魔力是最危险的几种基本魔力,使用条件也是极为苛刻。 “放心,罗夫特先生,我不会贸然打开的,我需要一个大点的石质容器吗?最好是能够储存雷电魔力的,”罗林将石筒放在了桌子上。 罗夫特完全搞不懂罗林在做什么,他只好按照要求取出一只火焰岩容器,这是一种耐高温的石质容器,可以储存足够容量的雷电魔力。 看到容器准备完毕,罗林将另一只装着水魔力的瓶子对着容器倒了下去,一股精纯的淡蓝色液体流入容器中,整个屋子忽然都变得潮湿起来,魔力暴露在空气中,是会持续挥发的,罗夫特不禁为不断挥发的魔力感到心疼。 一切准备完毕,罗林吸了口气,忽然打开了石筒,将雷电魔力也倒了进去,顿时,一股耀眼的金紫色电团像刚刚挣脱束缚的动物,一股脑地冲进了火焰岩容器中,罗林迅速盖住了容器盖子,只留了一个小孔。 整个容器就像是不安分的水壶,剧烈的晃动起来,使得罗夫特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的小魔法将其固定住,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停止其颤动。 罗夫特已经没有时间去询问罗林为何这样做的原因,他现在全部注意力就集中在容器上,只希望不会发生意外,因为在魔法常识中,雷电魔力和水魔力师需要隔离的。 一刻,两刻,渐渐的,容器颤动的幅度小了下来,罗夫特看到一切趋于安定,不由得舒了口气,而罗林却一直盯着那个小孔,化学上说过氢气和氧气都是无色无味的,想要验证是否存在氢气的方法有一个,就是点燃。 “罗夫特先生,如果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必须带离屋子,”罗林忽然转过身,语重心长地说道。 刚刚缓口气的罗夫特看着罗林的眼神,心头莫名的有些发冷,却又不知道原因何在,但直觉告诉他,罗林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罗夫特就迅速使用魔法将屋子里一般的东西都搬了出去。 看到一切稳妥后,罗林也罗夫特都走出了屋子,唯一不同的是罗林手中拿着一根蜡烛。 “所有人远离此处五十米。” 听到领主大人的命令,路边的士兵和平民都赶紧让开,躲在了远处,这时候,罗林从一名士兵身上拿起了一张弓箭,将蜡烛点燃,插在箭头上,对准了罗夫特屋子的窗户。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带着蜡烛的箭矢穿过窗户,飞入了罗夫特的屋子里。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想要看这位新来的领主大人在发什么疯。 一秒,无事发生,一切都静悄悄的。 两秒,周围更安静了,仿佛空气都凝聚了。 三秒…… 忽然罗夫特的屋子好像一个气球一般,被撑大了一圈,但这状态仅仅维持了半秒,顿时,一股冲天巨焰直上云霄,足足有四十米高,而罗夫特屋子中心,三十米内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蓝色火焰覆盖,一股更大的气浪同时扩散开来,人群都惊呼起来。 罗林抱住身旁的一根柱子,看着那道冲天火柱,嘴角泛起了微笑,他的猜想是对的。 一旁的罗夫特站在原地,目光有些呆滞,自他学习魔法以来,直到成为赤铜城首席魔力师,都未见过如此轻而易举就可以施展出的可怕魔法,在罗夫特心中,如此恐怖的魔法只有那些魔法议会的疯子们才会使用,但现在,这位罗林领主似乎打破了这一戒律。 地下监牢,当爆炸开始的那一刻,索米尔就忽然站了起来,他嗅到了混合魔法的味道,就在自己头顶上不远,但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强大魔法师的气场,巨大的疑问让索米尔第一次想要突破赎罪日监牢,冲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半分钟后,巨大的火焰渐渐平息,地面上的一切都已经化为废墟,对于铁泥城的民众来说,这是第一次得以见识如此恐怖的景象,而对于河谷王国,对于这个世界,这将是新规则的开始。 第八章 集结 爆炸产生的影响直到半个月后还在发酵,铁泥城的民众都在互相传言说,新来的领主大人请来了一位法力高超的魔法师,更有人传言,罗林领主本身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魔法师,但这些流言很快就淡下去了,初秋已经紧接尾声,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往来的毛皮商人在收购了最后一批毛皮后就返回了永恒屏障后面,各地的罪犯,流民也都因为躲避战争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铁泥城,现在整个铁泥城就只剩下驻军和本地平民了。 而这段时间,罗林让执政官艾伦通过商业手段收购了铁泥城出产的所有魔力矿石,将其交给罗夫特进行炼制,同时,一匹一匹来自永恒屏障后面的马匹被运到了铁泥城新建的马厩中。 至于沃尔夫修建的实验室,也基本完成了,按照罗林的要求,沃尔夫命令石匠们砌了一道墙直接将关着索米尔的牢房隔离了起来,将其他剩下的空间整合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宽阔而结实的地下大厅,这就是罗林的实验室。 此刻,在通往铁泥城的荒原上,鲁特和几名护卫押送着三十匹马正赶往铁泥城,这匹马是来自铁泥城执政官艾伦的订单,作为一名混迹于王国北部的马匹商人,鲁特干这行已经有将近十个年头了,现在,他已经从十年前的小跟班变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马匹商人。 对于鲁特来说,秋天一到,因为王国北部的运输情况,马匹的销量一般会大大减少,所以,一般鲁特会在秋季过半的时候,返回南方的老家休息半年,等到北方的天气回暖,再返回。 但今年,就在鲁特准备结束一年的工作,返回老家时,忽然接到了一匹巨大的订单,300匹马,订单来自铁泥城的执政官,更为重要的是,对方直接预付了一半的定金,这让原本已经很累的鲁特瞬间来了精神,要知道,300匹马可是他足足两年的销量,而且对方的出价足够有诚意,唯一的要求是半个月内,要将300匹马安全运达铁泥城。 鲁特迅速放下来手上的一切工作,亲自参与采购,半个月后,总算将大部分马匹安全运达了铁泥城,而现在,这最后一批,30匹马,也是最大的一批,为了以防意外,鲁特决定亲自参与运输。 这也是鲁特第一次离开永恒屏障,踏上前往铁泥城的路途。 荒原上,寒气逼人,鲁特坐在马车上,裹着衣服,脸色铁青,但他心中却一片火热,只要将这批马送到铁泥城,拿到剩下的一半定金,自己今年就算是大有收获了,到时候,返回南方,也可以尝试着做点其他的生意。 “好像有人?” 就在鲁特遐想之际,护卫的喊声惊醒了他,鲁特抬起头,看向远方,果然,不远处,一队骑兵,大约有十人左右,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不到片刻,这队骑兵就包围了鲁特的商队,围成了一个圈,为首一人一身蓝色甲胄,头盔顶部印着一颗六芒星,显然是驻守永恒屏障的骑兵部队。 鲁特见状,赶紧下车,恭恭敬敬地朝着几名骑兵鞠了一躬:“几位老爷,小的是夜幕镇的马匹商人,奉命押送马匹前往铁泥城,有官方出具的书函……” 鲁特从身上掏出一封信函递给为首的骑士,这是河谷王国发放给商人的书函,以证明其生意的合法性。 为首的骑士眼神冷峻,根本没有去接,只是冷冷问道:“这些马匹是押送到哪里?押送给谁?” “禀告大人,是铁泥城的艾伦大人订购的,押送到铁泥城即可。” 骑士没有再说什么,他绕着三十匹马转了一圈,随后骑着马走到了鲁特身前,缓声道:“所有马匹现在全部收缴,你们可以滚了。” 鲁特心头一凉,赶紧跪下,唉声道:“各位老爷,行行好吧,这是官家的订单啊,小的实在是受不起责任啊,各位老爷,饶了我吧,我出30枚金币孝敬各位老爷……” “滚,”骑士对着鲁特大吼一声,胯下骏马直接将鲁特撞了个跟头,周围几名士兵直接将三十匹马牵起来,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了。 鲁特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看着远去的骑兵队伍,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 夜色正深,罗林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靠着壁炉,正对着一个个化学公式潜心研究,当半个月前,那场爆炸后,罗林就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化学是可以在魔力中通用的,现在,他需要对于魔力元素有更多的研究。 砰~~ 屋子们被撞开,沃尔夫冲了进来:“罗林大人,出事了……” 罗林抬起头,看见沃尔夫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身前:“发生什么事了?北境人进攻了?” 沃尔夫喘了口气:“这倒没有,是我们的马被劫持了,给我们运送马匹的商人刚刚抵达铁泥城,报告了发生的情况。” “是谁劫持的?”罗林感到一丝愤怒,这些马匹关乎冬季的战争,也关乎铁泥城的生死。 “是永恒屏障的军队。” “他们在哪?返回永恒屏障了吗?” “这个时候出现的荒原上,只能是率属于玫瑰军团的巡守卫队,他们一般一趟巡守五天,我想,如果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巡守的话,他们现在应该还在荒原上,这些卫队都有固定的休息点。” “你能找到这些休息点吗?” “可以的,罗林大人,我曾在永恒屏障服役过,”沃尔夫拍拍胸脯。 “通知城防官巴德,召集铁泥城所有骑兵,城门集合,”罗林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从墙上取下了自己的长剑,和盔甲,跨出了房间。 沃尔夫咽了口唾沫,也跟了出去,他没想到这位罗林领主平日里很和善,现在却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呜~呜~呜~~~ 时隔一年,铁泥城再一次响起了集合的号角,三声,代表所有骑兵集合,城市里,已经睡熟的人们都睁开了眼睛,望向外面,街道上,集合起来的骑兵,一个又一个疾驰而过,月光照在地上,只留下一串马蹄印记。 第九章 处决 铁泥城城门,所有骑兵,共33人,加上沃尔夫,城防官巴德,以及罗林,是36人。 所有人列在城门两侧,罗林从城门穿过,也穿过骑兵队,没有人知道深夜忽然集结的目的,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回答。 罗林走到了所有人最前头,戴上了头盔,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没有人质疑,所有骑兵调转马头,跟在罗林身后,在月色下,朝着南边疾驰而去。 冷风在空气中流窜,罗林伏在马背上,长时间的贵族生活令这副身体在剧烈的奔袭中并极不适应,但身体中一股强烈的热流支撑着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第一次感到愤怒。 巴德和沃尔夫跟在罗林身后,一行人像一道利箭穿过荒原。 ………… 荒野南部,距离永恒屏障北面大约60里路,几团篝火缓缓升起,这里是玫瑰军团巡守卫队几个固定的休息点之一,巡守的骑兵们纷纷下马各自钻进临时搭建起的帐篷,并将所有的马匹都拴在中间,以防止被狼群袭击。 费尔奇卸下身上的重甲,钻进了自己的帐篷里,正准备躺下时,又想起什么,对着帐篷外的卫兵喊道:“去给今天弄到的那些马喂些草料,不要饿坏了,这可都是吉恩伯爵的财产。” “是,”门外卫兵答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费尔奇也缓了口气,松松身子,躺在了软乎乎的棉被上,今天这批收获,只要返回永恒屏障,将其献给伯爵大人,明年第37方尖堡垒的指挥官职位八成就是自己的了,到时候,就再也不用冒着严寒和狼群袭击的危险来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原上执行巡守工作了。 等当上了堡垒指挥官,以后的日子就好过多了,听说那些永恒屏障上的堡垒指挥官们每年光是从过关商人手中收到的黑钱就足够挥霍了,一想到这里,费尔奇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没有多长时间,费尔奇在遐想和疲倦中缓缓睡去,并做了一个很美妙的梦,他梦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堡垒指挥官,混迹在南部的小镇上,每日出入酒馆,身边…… 夜色还未散去,费尔奇忽然被一些嘈杂的声音惊醒,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对着门外喊了几声卫兵,但没有人回应,费尔奇忽然脑袋一个激灵,意识到了不对劲,完全清醒起来,他抓起一旁的骑士长剑,小心翼翼地摸出帐篷。 费尔奇刚刚踏出帐篷大门,就看到帐篷外,一队穿着灰色皮甲的骑兵刚刚包围了自己的帐篷,而他的手下都被绑了起来,跪在营地一边。 费尔奇不由得吓了一跳,他退后几步,喊道:“你……你们是北境人?” 骑兵队闪开,为首一人骑着骏马缓缓走到费尔奇身前,他一身黑色骑士甲,头盔上印着一只单足乌鸦。 费尔奇看到了那只乌鸦标记,作为一名骑士,他第一时间就认出了那个标记,那是王国三大家族之一的菲斯特家族的家族徽章。 “你们是鸦栖堡的人?”费尔奇有些疑惑,鸦栖堡距离此次足有千里,他们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毫无人烟的荒原上,但那只乌鸦标记的确是菲斯特家族的标记,不管怎样,只要是河谷王国的军队,不是那些北境的野蛮人就行。 费尔奇松了口气,说道:“在下是吉恩伯爵的受封骑士,隶属于永恒屏障的玫瑰军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误会,希望大人能谅解一下。” 罗林看着身前的费尔奇,忽然拔出了长剑:“绑起来……” 费尔奇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和他的手下一样,被五花大绑,按在了地上。 “大人,请容我解释,我们一定是哪里发生了误会,我是吉恩伯爵的人啊,”费尔奇有些慌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位鸦栖堡的贵族大人,只能趴在地上唉声辩解道。 罗林从马上下来,走到费尔奇身前,问道:“这批马是你劫持的吗?” 费尔奇点点头,赶紧道:“大人,这些马是在下从那些铁泥城的废物手中抢的,这在永恒屏障是被默许的,毕竟他们那些人也活不过冬天,当然,如果大人你想要的话,尽管拿走,在下不会对外泄露的……” “那么你是承认了?”罗林盯着费尔奇的眼睛。 “大人,我,”费尔奇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总之他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罗林没有再说什么,他将长剑举起,双手握住剑柄,,对着费尔奇的脖子,缓缓念道:“以河谷王国守护,河谷湾和南境以及西部海湾的国王,凯里七世之名,我,罗林·菲斯特,铁泥城守护,王国的子爵判处你死刑!” 费尔奇的眼睛越睁越大整个人身体都不禁颤抖起来,当听到铁泥城守护这五个字的时候,他忽然想通了一切,大喊道:“罗林大人,我……” 费尔奇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长剑便划过他的脖颈,罗林旁边的巴德想要阻止,但已经来不及,寒冷的荒原夜晚,血液刚刚从脖颈处喷出来,就迅速凝固了。 罗林擦了擦剑刃上的血液,将其放回了剑鞘中,然后回到了马上。 旁边,那些被绑住的费尔奇的手下,都瑟瑟发抖,生怕自己落得和费尔奇一样的下场。 “把所有武器,盔甲,以及马匹都带回去,”罗林对着自己的士兵吩咐道,大家都纷纷行动起来,只有巴德在一旁默不作声。 就在几天前,巴德还在幻想着自己能否在冬季到来前被调离铁泥城,但现在,巴德知道,没有可能了,费尔奇是吉恩伯爵的人,属于玫瑰军团,那是驻守永恒屏障的主力军团,足足有几万人,吉恩伯爵则是永恒屏障的三大守护之一,在北部边境,几乎只手遮天,而现在自己的领主大人未经吉恩伯爵同意,就直接处决了他的册封骑士,这也代表,从今往后,铁泥城将与玫瑰军团势如水火。 想到这里,巴德叹口气,从今天起,他就算是和铁泥城拴在一起的蚂蚱了。 所有东西,包括费尔奇等人的武器盔甲等,很快被收拾好,罗林骑着马走到那些被绑着的骑兵身前. 费尔奇的手下们都低着头,有的人全身忍不住颤栗,队长的首级就躺在一边,此刻,所有人的脖子都感到凉飕飕的。 罗林并没有处决他们,而是扔下一把刀子,说道:“我不杀你们,你们回去后,告诉你们的伯爵大人,铁泥城也是王国领土,我不管以前的规矩是什么?但从今天开始,劫掠铁泥城的东西同样受到王国律法的制裁,如果伯爵大人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尽管可以上报给王都,还有,处决你们队长的人是铁泥城守护,罗林·菲斯特。” 几分钟后,大队的骑兵夹带着马匹和盔甲武器再次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东方地平线上,一丝白光亮起,昭示着荒原上寒冷难耐的夜晚结束了。 第十章 雷瑟家族 永恒屏障西段,这里坐落着河谷王国唯一一座用钢铁打造的城堡,双塔堡,作为雷瑟家族的封地,双塔堡自建立以来就一直被视为永恒屏障的核心,也是少数几个处于边境而从未被外敌进攻过的城堡,更重要的是,这里也是玫瑰军团的指挥所。 吉恩·雷瑟,作为雷瑟家族的继承者,如同父辈一样,他也同样继承了玫瑰军团的指挥权,并成为了双塔堡的新任守护。 夜色笼罩下,挺立在山岭上的双塔堡就像是一只匍匐的巨兽,它那标志性的双子塔就像是巨兽的双角,刺入天际。 此刻,在其中一座塔中,吉恩·雷瑟正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政务,纯金打造的羽毛笔滑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咯吱~~ 房间的木门被推开,吉恩·雷瑟放下来羽毛笔,看了过去,走进来的是他的首席魔力师科尔曼。 “大人,军团那边传来了一件消息,”科尔曼走到吉恩身前,拿出了一段字条。 “说吧,”常年的贵族教育让吉恩·雷瑟喜怒不形于色。 “是家族的一位骑士被处决了,名叫费尔奇,军团巡守队的一位队长,时间是在两天前夜里,地点在北部荒原,行刑者是菲斯特家族的罗林,”科尔曼条理清晰地一一道来,他已经不知道处理过多少军团中的意外事故了。 “哦?菲斯特家族,鸦栖堡的菲斯特家族吗?”吉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显然,费尔奇的死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令他感兴趣的是菲斯特家族这个名字,作为王国三大家族之一,菲斯特家族在河谷王国内是一个庞然大物,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远在雷瑟家族之上。 “在下已经调查过了,的确是鸦栖堡的菲斯特家族,行刑者是老菲斯特公爵的第三子,也是现任公爵安格·菲斯特同父异母的的三弟,罗林·菲斯特,不过,大人,事情可能有一些微妙,”科尔曼说到这里,语气稍稍变低。 “哪里微妙?” “大人,来自王都的情报上说,罗林·菲斯特半个月前刚刚从王国魔力学院毕业,之所以微妙,是因为他的封地是铁泥城,而且,王都传言,这位罗林·菲斯特似乎毫无魔法能力,并且口碑极差,菲斯特家族对他的态度也是模糊不清。” 吉恩听完科尔曼的解释,忽然笑着摇了摇头:“被封到铁泥城,这样看来,菲斯特家族似乎有意除掉这位罗林大人。” “目前来看,的确如此,那么大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毕竟私自处决我们的骑士,关乎到雷瑟家族的声望,”科尔曼点点头。 吉恩眼睛微微眯起,双手交叉在一起,托住下巴,盯着桌子上的纯金羽毛笔,眼神闪烁不定,在王国权利中心混迹多年的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理,一方面是私自处决了自己家族册封骑士的小城领主,一方面是王国菲斯特家族的三公子,更复杂的是菲斯特家族似乎比起自己更急于处理掉罗林。 “科尔曼,帮我写一封信,送给鸦栖堡的安格公爵,”吉恩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这里处在双塔堡的最高处,从窗外望出去,视野极为广阔,天气晴朗时,甚至能看见北方的冰原。 科尔曼赶紧拿起桌子上的羽毛笔,看着背对着他的吉恩伯爵,和其他享尊处优的伯爵不同,虽然已经年近五十,但吉恩伯爵却依旧身板笔直,挺拔的身姿加上一头银发,即便是背过身去,也给人一种威严的气氛。 “你这样写,”吉恩伯爵开口念道:“安格公爵,令弟罗林子爵几日前私自处决了在下家族的一位骑士,边境律法模糊,不知如何决断,如果按照王国法律的话,不知此事应该如何处理?——吉恩·雷瑟。” “就这些?”科尔曼停下羽毛笔,问道。 “够了,就这些,”吉恩伯爵转过身来,虽然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菲斯特家族并不在乎罗林,但想要处理罗林,他知道必须清楚的洞悉菲斯特家族的态度,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菲斯特家族表态,一旦菲斯特家族表露出明确的态度,那一切都非常好办,处理一个小城的子爵,对于雷瑟家族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科尔曼将写好的信收起来,折好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又拿出了一条蜡封的信函,递给了吉恩伯爵。 “大人,还有一件事,北境的密探送来的信函。” 吉恩伯爵眉毛微微一挑,接过了那封密函,去掉蜡封,缓缓打开,半刻后,他将其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信纸迅速像雪水一样消融在火焰中。 而吉恩伯爵的眼神比起打开信函前,严峻了不少。 科尔曼默不作声,他已经为雷瑟家族服务了一生,仅仅待在吉恩伯爵身前就已经有三十多年了,能让吉恩伯爵露出这幅表情,说明信函中传来的信息不同寻常。 房间忽然陷入了一段沉默,吉恩伯爵望着窗外陷入了沉思,科尔曼则静静地守候在一旁,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火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两人仿佛石雕一样也一动不动,这么诡异的一幕,科尔曼忽然感到一丝熟悉,是啊,二十多年前,上一任伯爵病死的夜晚,几位世子纷纷齐聚双塔堡争夺玫瑰军团的指挥权时,吉恩伯爵也是像这样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沉默了许久,而那一夜过后,吉恩伯爵就成为了双塔堡的新任守护。 “科尔曼,”吉恩伯爵猛地抬起了头,双鬓的银发微微垂落,一段时间的思考令他的双眼闪烁着光彩:“通知驻守永恒屏障的其余两位伯爵大人,七天后,在双塔堡举行会议,记住,会议保密,还有,送信给王都的大魔法师,我需要北境今年冬天的温度预测和暴风雪记录。” “是,大人。” “你下去吧,”吉恩伯爵挥挥手,示意科尔曼可以离开了,就在科尔曼准备离开之时,他又忽然叫住了他:“派几个人,留意一下铁泥城的情况,有什么异常迅速报告给我。” “需要留意那种地方吗?” “照做吧,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吉恩伯爵摆摆手:“决定天平倾斜的往往是最后放上去的一块砝码,无论它有多轻。” 第十一章 不眠者 鲁特坐在圆桌的对面,看着正对着他的罗林,手心在不断冒汗,几天前,由自己亲自押送的那批马被抢走虽然错不在他,但马匹在没有运送到买主手上时,一切责任是由卖家承担的,鲁特虽然爱钱,但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 不过,出乎鲁特意料的是,前天夜里,听说这位罗林大人竟然亲自率兵从那些巡守卫队手里夺回了马匹,更有传言,罗林大人为此直接处决了一位巡守卫队的队长,这也是让鲁特感到不安的主要原因。 原本上,鲁特已经准备放弃剩下的一半定金,好息事宁人,但现在,这位罗林领主处决了永恒屏障的守军,由此,铁泥城和永恒屏障一定会水火不容,这样一来,作为当事人之一,鲁特也有可能会被卷入这场无谓的争端中。 身为一名混迹于王国北部的马匹商人,鲁特深知永恒屏障对于边境的控制力,也深知任何贸易都离不开他们的影响,他不由得为自己今后的生意感到担忧。 哎~~ 想着,想着,鲁特不由得唉声叹了口气。 “你就是鲁特?”圆桌对面,刚刚坐下的罗林看向鲁特。 鲁特赶紧站起来,对着罗林鞠了一躬,恭敬道:“是的,罗林大人,小的正是鲁特,负责提供给铁泥城马匹的商贾。” “这是你的报酬,鲁特先生,一共是270匹马的费用,当然,剩下的三十匹,我很确定不是由你交到我们手中的,”罗林没多说什么,直接将一袋金币顺着桌面推了过来。 “当然,当然,”鲁特赶紧点头,他哪里还敢说不,能拿到270匹的报酬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多了,作为常年和贵族打交道的商人,鲁特深知一旦在交易中卖方犯错,几乎所有的责任都会由自己承担,而现在,这笔交易显然很公平。 这也让对贵族领主们一直印象不佳的鲁特不由得瞄了一眼对面的罗林领主,比起那些自诩美德的贵族老爷们,显然,这位罗林领主更真实一些,自从来到边境起,鲁特第一次觉得面对贵族时自己的商人身份还算有点地位。 “好了,我们之间的费用已经结算,鲁特先生,你可以离开了,希望下次我们还能相遇,”罗林淡淡地笑道,他确实不知道,冬天后,是否还有下次。 鲁特点点头,再次对罗林鞠了一躬,但却没有转身离去,反而站在原地,表情复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还有什么事吗?”看到鲁特的神色,罗林问道。 “那个,罗林大人,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但是您知道,冬天一到,北境那些野蛮人就会跨过冰眼河,那时候…………”鲁特说起话来支支吾吾,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放心吧,鲁特先生,铁泥城会安然度过这个冬天,我也不会离开这里,”罗林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他相信鲁特之所以说出这番话,一定是因为对自己这位还算诚信的领主抱有一些好感。 “罗林大人,如果你执意不走的话,我或许能够帮上您一些忙。” “怎么,你准备留在这里吗?” “不不不,罗林大人,我还有家人妻儿,需要返回南方,但是,”鲁特说到这里,脸上表情迅速变得小心起来,他扫了一眼大厅,确定没有其他人后,又回头关上了大厅的木门,这才走到罗林身前,低语道: “罗林大人,在我告诉你这个秘密前,您必须保证不泄露出去,”鲁特的表情极为严肃,看得出,他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以我的姓氏发誓,”罗林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家族徽章。 看到罗林发誓,鲁特安定下来,咬咬牙,终于说出了口:“罗林大人,您知道不眠者吗?” 不眠者?罗林摇摇头,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脑袋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三个字的记忆,但不知为何,自己好像又在哪里听过相关的传言。 “不眠者是一种特殊的人,他们很强大,非常强大,他们有着异于常人的战斗力,速度,耐力,甚至自愈力,但王国的魔法师们和一个叫做魔法议会的地方一直在搜寻他们,只要被抓到,就会被秘密带走,再也没有音讯,”说到这里,鲁特双手攥住,手心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咬咬牙,低声道:“罗林大人,我弟弟就是一位不眠者。” “你弟弟?” “是的,十二岁之后,他就被发现是一位不眠者,但到现在,魔法议会还没有发现他,为了保护他,四年前,我就将他藏在了永恒屏障外荒原上的一处地穴里,每个月,我会亲自去送食物和水,但现在,我不知道以后还能能不继续边境的生意。” “罗林大人,”鲁特不禁有些悲伤:“我告诉您这些,是希望您能够收留我的弟弟,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让他为您效力,他的力量绝不亚于一名老练的骑士,一定能帮到您的忙,只要您保证他不会被那些魔法师带走,他才16岁,一个很善良,很正直的孩子。” 鲁特说着说着,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看得出,他很爱自己的这个弟弟,只是,这一次得罪了吉恩伯爵,鲁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王国北部继续自己的马匹生意,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自由进出永恒屏障,秘密供养躲藏在地穴中的弟弟,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罗林身上,毕竟和其他贵族比起来,罗林领主给他一种不同的感觉,鲁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一次。 罗林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不眠者?听完鲁特的倾诉,罗林感到了一丝好奇,如果真如鲁特所说,不眠者天生就具有极为强大的战斗力的话,那么显然对于现在铁泥城捉襟见肘的防守能力是一种补强。 但似乎所谓的不眠者并不能安然地行走于世间,魔法议会在追捕他们,不过,令罗林感到奇怪的是,如果不眠者真的是邪恶的存在的话,魔法议会为何没有对外宣传,依靠群众的力量显然更容易找到躲藏的不眠者们,反而目前看起来,魔法议会似乎并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不眠者的存在,只是在秘密地进行搜寻,这一点从罗林的身体中毫无关于其的记忆就可以得知,很简单,如果身为王国高等贵族的罗林都对其鲜有耳闻,就只能说魔法议会在尽量隐瞒。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不眠者对于魔法议会有着重要的价值,他们并不希望更多人了解到这种价值。 而罗林正好需要一切有价值的东西。 “我会接受你的弟弟,鲁特先生,”罗林又站了起来:“但你要保证他会效忠于我,我也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危,这里是铁泥城,是所有被抛弃者的家。” 第十二章 招募 北部荒原,这几天,天气一直都不好,空中总是阴云密布,但又迟迟不见雨雪,安迪的心情就像捉摸不定的天气一样阴沉,按照约定,他的兄长鲁特应该在一周前就送来这个月的补给,但现在却迟迟不见踪影。 安迪掀开地穴的门,望了望天空,又看了看远处,荒原上,一片寂静,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以往,越是寂静,安迪就越觉得安心,但现在,越是寂静,他就越觉得出事了,安迪不由得摸了摸鼻子,神色充满了担忧,这倒不是为自己的生计发愁,而是为自己的哥哥,鲁特的安危担忧,四年来,鲁特从未失约过,但这一次,却迟迟未来,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身为不眠者,安迪和常人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不需要睡眠,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好处,但对于躲藏在荒原上的安迪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煎熬。 “一定是出事了,我必须回去,”安迪忽然捏紧了拳头,鲁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他不能就这样待在荒原上,他必须返回,找到鲁特。 返回地穴,安迪将新割下来的狼肉一块一块切好,再用荒原上独有的长叶草将其包裹起来,放进口袋里,再将剩下的水灌进水袋中,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荒原上的跋涉,干粮和水是必须品。 做完这一切,安迪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尽管才十六岁,但荒原上四年的孤独生存,让安迪的容貌看起来就和一个中年人一样。 重新将地穴的门盖上,安迪回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年的地方,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朝着南方而去了。 ………… 铁泥城。 新招募来的民兵们正稀稀拉拉地站在领主城堡前的广场上,这些士兵几乎全部是由城中的贫民组成的,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身体消瘦,活活像一根棍子。 奇克站在人群中间,他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现在整个人就像一块即将倒下的柱子。 一周前,铁泥城发布了新兵招募令,新来的领主大人要招募一百名新兵,每周的报酬是两个铜币,当时,奇克还在冰眼河河边和同伴一起在冰冷的河水里捡拾那些被水流冲下来的矿石,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连捡拾矿石的箩筐都没有去拿,就直奔市政广场而去。 即便如此,等他达到的时候,整个广场已经乌央乌央挤满了人,每周两个铜币的报酬,这在铁泥城已经是破天荒的收入了,老人们剪去胡子,小孩们踮起脚跟,奇克甚至还看见几名妇女剪掉头发躲在人群中,想要混入其中,拿到那诱人的报酬。 但不同于往年,这次负责选拔的长官这次却异常仔细,只要求16岁到30岁之间无残疾的男性,所有不符合条件的人没有一个蒙混过关,细致的选拔让奇克后来居上,幸运的被选中,成为了一名铁泥城的士兵。 选拔工作一完成,长官就给每个人发放了两枚铜币的工资,说是什么预付工资,奇克从来没有听过什么预付工资,在他的观念里,只要该得的工资不拖欠太久,就已经是感恩戴德了。 拿到报酬后,奇克飞奔回家,先是给自己的妹妹买了一件新的衣服,她身上那件粗布短衫从三岁穿到六岁,上面的补丁都能盖住整个衣服了,而剩下的钱,奇克全部买成了面包,家中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过新鲜的面包了,奇克甚至已经忘记了那些酥软金黄的方块体的味道。 一顿大快朵颐后,奇克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在家躺了两天,一边憧憬着下一次薪酬的发放,一边想象着未来的生活,就这样,仅仅三天,两枚铜币就被花的一干二净,直到集合前的两天,奇克不得不饿着肚子,喝喝凉水垫一垫。 还好,集合的日子又到了,那么距离下一次工资也不远了,奇克站在广场上,肚子咕咕叫,但他已经又在遐想那些美味酥软的面包了。 “安静……” 广场上,沃尔夫对着人群大喊一声,顿时,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肃静下来,奇克赶紧站直了身体,生怕自己哪里犯了错误。 “罗林大人,这些就是新招募的士兵,刚好一百人,都是年龄合适的年轻人,”艾伦对着站在后面的罗林解释到,说实话,能在铁泥城招募到合适的人并不容易,艾伦也是费了很大功夫才筛选到足够的人手。 罗林看着底下的士兵一副衣衫褴褛,精神涣散的样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早就应该想到是这个样子,不过也就这样吧,能在铁泥城这样的地方找到一百符合要求的人,确实是相当不容易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样让他们变成足够强壮的士兵,不,骑兵。 “罗林大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帮助训练这些人,在下曾在永恒屏障服役过,也曾经训练过那里的新兵,我有足够的经验让他们在一个月内挥动长剑,”沃尔夫到没有怎么失望,他知道无论在哪里,特别是边境地区,凡是会来参加军队招募的几乎都是穷苦之人。 罗林没有立即回答,他目光从底下的人群中扫过,一个月,够吗,冬季已经不远了,就算这群人能够挥动武器,罗林也不认为他们可以和北境的1000军队抗衡。 不过,罗林并不需要他们像那些身经百战的职业军队一样,他只需要一支能够驾驭马匹,足够快速的骑兵队伍,这些就够了,想要守住铁泥城,必须用特殊的方式。 “沃尔夫,艾伦,”罗林开口道:“从我的私人金库中拿钱,这一个月,按照王国军队的最高标准供给他们食物,还有,给他们每一个人一匹马,这一个月,所有人必须和自己的马吃住在一起,每天早上,进行马术训练,沃尔夫,由你负责训练,只有一个要求,快,每天下午,进行投掷训练,艾伦,由你负责训练,也只有一个要求,远,一个月后,我会在铁泥城举办一场马术投掷比赛,第一名30枚金币。” “罗林大人,这……”沃尔夫有些不解,艾伦也是感到一头雾水,他们原本以为罗林领主花了大价钱招募军队和马匹是为了对抗北境的敌人,但现在,按照这势头,是准备效仿王都的贵族老爷们,在铁泥城进行一场马术表演赛了。 “照我说的做,哦,对了,你们也要参加,”罗林拍了拍艾伦和沃尔夫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罗林大人,这样的决定是否有些仓促,我们是不是再商议一下,或者召开一次领主会议?”沃尔夫有些难以置信,前些日子的所见,让沃尔夫已经改变了对罗林的看法,抛弃了那些王都对于罗林不学无术的传言,但现在,他又有些捉摸不透了。 “照做吧,”罗林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广场, 他知道沃尔夫和艾伦的担忧,但现在,他不能透露太多,王国到处都是眼线,他又怎么能保证铁泥城没有北境的细作呢?战争一旦开始,自己只有三百多人,想要以弱击强,并且赢得胜利,必须出其不意,必须。 而出其不意就必须有一只敌人不了解的军队,马术,投掷,足够了,足够组建罗林想象中的那只军队了。 离开广场的路上,罗林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口袋里,只有一样东西,冬木果,一种河谷王国的独有树木所结的果实,这种果实有拳头大小,表皮有一厘米厚,质地如同橡胶,掏去内部的果肉和种子后,剩下的部分几乎和加工过的橡胶制品无异,王国的人民一直将它来当做水袋使用。 但是如果用来储存另一种东西呢? 冬木果,氢氧混合魔力,再配上合适的火源引信,以及一只足够灵活快速且擅长远程投掷的骑兵部队,应该足够出其不意了。 第十三章 亲情 奇克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当执政官大人宣布所有人都会分配到一匹战马的时候,并且从今往后这批马属于自己的时候,奇克脑袋就有些幸福地发晕。 在河谷王国,马匹往往只属于骑士和贵族老爷们,对于奇克这样的穷人,那根本是可望不可及的东西,但现在,现实就像梦幻,一匹出产于王国东部的灰色马匹就站在自己身边。 奇克围着自己的马已经转了不下十圈了,当他还没有跟随大人去河边捡拾矿石的时候,奇克总能在城内看到来回巡逻的骑兵,那时奇克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佩戴着华丽的长剑行走在铁泥城之中,现在看来,自己的梦想仿佛已经实现了一小半。 奇克抚摸着马的鬃毛,笑容挤满了脸颊,马低声叫了一下,似乎是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以后会和身边这个男人绑在一起,有意地蹭了蹭奇克。 “以后你就叫灰蹄吧,”奇克笑的嘴都快裂开了,全然不知自己的肚子还在咕咕鸣叫,现在他满眼都是灰蹄。 “所有人,牵着自己的马,这边集合,”不远处,负责管理他们长官不断的大喊,分到马匹的士兵也听从指挥开始朝着指定地点移动。 奇克拍了拍灰蹄的脑袋,也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广场右面,靠近城边的地方,一处新的简易营地早已经改造完毕了,这里原本是铁泥城的骑兵训练场,但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几年前北境人来的时候,几乎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现在整个训练场就只剩下一些破烂的马栏和满地的碎石块。 而一周前,罗林就命令艾伦简单了维修了一遍,将原本破旧的马栏维修了一遍,更是建造几十间简单的木棚,以供新招募到的士兵居住,这样一来,这片地方正好可当做这些新兵的驻地以及训练场。 人群熙熙攘攘地在新修缮好的训练场聚集完毕,马匹和人群混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新兵奇克,7号房间,马匹也在7号马栏,”负责分配住所的长官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高声念道,随着编号,人群一个又一个归属到自己该去的位置,奇克在听到自己的编号后,也跟着队伍,找到了自己的7号房间。 训练场一共有十五间木棚,每间木棚和对应的马栏建在一起,如果不是中间还有一道木板阻拦,奇克相信自己的口水晚上很有可能会和马粪混合在一起。 “各位,”房间分配完毕,指挥的长官从高台上跳下来,站在了十五座木棚的中央,高声念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铁泥城的士兵,罗林大人有令,明天开始进行训练,内容是马术和远程投掷,一个月后,会有一场马术投掷比赛,第一名可以得到三十枚金币的奖励,还有,所有人的伙食按照王都军队标准,现在,开饭。” 三十枚金币并没有令奇克感到发晕,真正令奇克感到发晕的是一桶桶散发出香气的食物,当奇克看到装满木桶的烤肉和快要溢出的肉汤被一车一车运上来时,整个人手指就有些发麻,一直咕咕叫的肚子仿佛也不叫了,而是变得发疼,仿佛要连装着食物的小车都一起吞掉。 吨吨吨~~~ 没人敢动,但奇克的耳边此起彼伏都是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家此刻就像是一块块嗷嗷待哺的海绵,等待着身前这些清泉的灌溉。 “吃吧,”长官说完这句话,赶紧转身离开,他可不想看到一群人狼吞虎咽,一地狼藉的场景。 这顿午餐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一直到到夜色悄悄来临才堪堪完毕,所有人现在就像是一颗灌满铅的铁球,躺在地上,各自抚摸着肚皮,一动不动。 奇克半靠在木棚边上,感到自己的肚子有点鼓,稍稍一动就有些发疼,太饱了,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肚皮要破了。 奇克把啃了一半的猪腿从嘴里拿下来,忽然想到了还在家中的妹妹,从下午开饭到现在,天色已经黑了,自己这几天没有去拣矿石,也就没有收入,家里应该也没有食物了,这么晚了,妹妹应该还没有吃饭吧,心里的牵挂令奇克强忍着饱胀的腹部站了起来。 他从还没吃完的木桶里找了几块好肉,连同自己的半块猪腿一起用叶子包起来,夹在了衣服里,望了望周围,悄悄摸出了营地,虽然长官说了不得擅自离开,但现在整个营地一片狼藉,自己只要在短时间内返回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 夜晚的铁泥城几乎没有什么灯火,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奇克摸着黑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一刻钟后,奇克回到了家中,破烂的小屋里,透过月光,可以看到小妹已经躺在硬板床上,蜷缩在一起睡着了,因为常年饥饿导致她的骨架异常的小,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大点的婴儿似得,奇克摸了摸她的额头,眼睛有些发酸,寂静中,甚至还能听见妹妹肚子发出的咕咕声。 奇克没有叫醒妹妹,饥饿的人能睡着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他将叶子包好的肉放在了床头,希望这些美味的烤肉能陪着她做一个好梦, 做完这些,奇克一个人悄悄离开了,返回营地的路上,奇克的眼泪流个不停,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父母因为能多捡拾一些矿石,冒险深入河水中央,最终被卷走时的样子。 从那天起,奇克就是这个家的主人了,他发誓要好好撑起这个家,但现在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却连自己妹妹的温饱都解决不了。 “我真是个窝囊废。” 奇克擦了擦眼角,却发现泪水越擦越多,他只好低着头,好让泪水直接掉在地上。 天空上,皎洁的月光遮住了群星,从南方飞来的乌鸦落在了结霜的屋顶上,它们的眼睛盯着街道上孤独的人影,随后发出几声鸣叫,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第十四章 鸦栖堡 河谷王国幅员辽阔,几乎是几个王国中面积最大的一个,其疆域延伸广阔,包括了整个南境,和以贸易著称的西部海湾,当然最中心的地带自然是分支广袤的奔流河流经过的河谷湾。 河谷湾往北由永恒屏障截断,与北境的荒原接壤,往西则是春晓之海,河水在此分成数条流入海中,此地也因为地势弯曲,港口优良且众多,被称为西部海湾,也是河谷王国的税收大地。 但若论疆域面积,河谷湾南部的南境几乎占去了王国三分之二的面积,虽然在经济和赋税,以及人口上,不如其他两地,但依旧是王国最重要的一部分。 而整个南境最大的城市就是鸦栖堡,也是菲斯特家族的世袭封地。 鸦栖堡由第一代菲斯特公爵建造,整个城堡全部采用南境独产的黑刚石,坚固而富有美感,夏日里,当阳光照射在这座漆黑的堡垒上时,会反射出金属的光泽,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硕大的黑宝石。 自那以后千年,南境的人民开始在鸦栖堡周围聚集,他们围绕着鸦栖堡修筑自己的住所,逐渐,一个城市开始以鸦栖堡为中心缓缓蔓延,到了第六代菲斯特公爵的时候,为了方便管理,鸦栖堡开始修建了一道城墙,将所有居民的住所囊括在了其中。 但时间缓缓推移,从南境各地涌入鸦栖堡的人越来越多,当内城无法容纳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在城墙外继续扩张,等到第九代菲斯特公爵的时候,鸦栖堡开始修建了第二道城墙,也就是外城墙,这一次为了方便容纳日渐增多的居民,外城墙设计的足够宽广。 但这依然不能阻挡来势汹汹的移民浪潮,直到罗林的爷爷,也就是第12代菲斯特公爵的时候,鸦栖堡终于决定修建第三道外城墙,这道城墙因为工程量巨大,一直到罗林的父亲,第13代菲斯特公爵继位时,才堪堪修建完毕,从此以后,鸦栖堡就成为了河谷王国唯一一个拥有三层城墙和一座中心城堡的城市。 相比于其他地方,南境气候温暖,即便已经到深秋,整个鸦栖堡城内依然是繁花如锦,绿意盎然。 大学士班森夹着放置书函的木匣,正在血鸦门前接受检查,作为内城和鸦栖城堡的连接点,四座血鸦门分别矗立在堡垒的四个方向,与内城对应,也是内城进入鸦栖堡的唯一通道,而在每个血鸦门前,都有士兵把守,即便是鸦栖堡的首席大学士,班森每次通过血鸦门时也要接受例行检查。 搜查很快结束,班森跨过血鸦门,前面是一段铁索铸造的长桥,跨过长桥,才算真正进入鸦栖堡。 班森对这段路十分熟悉,他在鸦栖堡已经呆了二十多年了,光进入血鸦门就不下数千次,穿过长桥,班森进入一段长廊。 长廊盘旋向上,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悬挂着精美的烛台,烛光照耀下,用黑钢石打造的地面像一面黑色镜子,班森甚至能看见自己影子的轮廓。 尽管已不知道来过这里多少次,但每次通过这段黑色长廊时,班森都会感到压抑,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随着长廊盘旋上升,班森很快来到了鸦栖堡的顶部,这里就是鸦栖堡公爵的居所,比起长廊的压抑,鸦栖堡顶部却是另一种风格,整个地面铺设了一层镀金石砖,墙壁也由珍贵的木料雕刻而成再镶嵌入各类玉石,极为奢侈。 “班森学士,公爵大人正在休息,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班森被挡在门口,站在他身前的是‘鸦羽骑士’伦恩,也是鸦栖堡首席骑士,自从安格公爵继承鸦栖堡后,伦恩就成为了公爵的贴身护卫,其地位也水涨船高,超过了班森等一众人。 “我有要事,伦恩大人,至于是什么事情,你没有权限知道,”班森一直对伦恩不怎么感冒,他有时候甚至觉得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傻大个的地位在他之上,是对学士这个身份的侮辱。 “你也没有权限进去,班森学士,鸦栖堡现在由我负责,”伦恩同样也不喜欢班森,他觉得像这些迂腐的学士们,就应该丢到战场上去,让他们经历一下炮火的洗礼,这样他们才会对自己手中的骑士长剑产生敬畏。 “让他进来,”就在班森和伦恩两人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的时候,大门后面忽然传出安格公爵的声音。 伦恩迅速转身,从正对着班森到站在了大门一侧,但目光依然充满了蔑视,班森虽然生气,但他可没有时间去和这些拿着长剑的大块头们置气,抱紧怀中放置文书的木匣,班森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身朴素黑衣的安格·菲斯特正坐在桌前享用着午餐,和普通人想象的不一样,大名鼎鼎的菲斯特公爵的午餐却简单的令人感到诧异,整个桌子上只有两只盘子,一只盘子是热汤,一只盘子里是吃剩一半的面包。 看到自己的首席大学士进来,安格·菲斯特放下手中的汤匙,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擦了擦嘴,他才刚刚年满三十,但刻意蓄留的胡子却遮住了整个下巴。 “是有急事吗?班森学士,”比起粗狂的面容,安格·菲斯特的声音却异常温婉,仿佛一个少年牧师,这种反差让再敏锐的洞察力也无法抵达安格·菲斯特的内心,无法猜测他的所想,而只能停留在外表上。 “呃,是的,公爵大人,”班森一边点头,一边推开胳膊间夹着的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叠书函:“有三件比较紧急的事情需要大人处理……” 班森整理了一下书函,拿起了第一页:“第一件是王都来的消息,国王凯里七世昨天召开御前会议的时候,忽然吐血晕厥过去,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几位王子殿下都赶回了王都,二王子殿下希望能见公爵大人一面,还有,御前会议刚刚也发来书信,希望我们保持中立,安静等待国王康复。” “第二件呢?”安格·菲斯特表情毫无波动。 班森放下手上的那页书函,又拿起一页:“这件事关于北境的,魔法议会前几日传来消息,北境的大盆地以北今年的温度将降到临界点以下,为了保证部族有足够的空间,那些野蛮人很有可能会南迁,军事大臣希望我们能做好准备,一旦永恒屏障爆发战争,南境的军队也有可能北上。” “我知道了,说下一件吧。” “呃,第三件是……”班森拿起最后那页书函,看了片刻,顿了一下,才说道:“大人,是双塔堡的吉恩·雷瑟伯爵发来的书信,他说……说……说您的三弟处决了他的家族骑士,问我们该如何处理。” 安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波动,三弟?罗林·菲斯特?那个只会饮酒打猎,胆小如鼠,终日里无所事事,令整个菲斯特家族都感到羞耻而不愿理提起的人,也会处决一位骑士?在拿起长剑的时候,在看到鲜血喷涌而出的时候,他难道不是该害怕的颤抖吗? “你确定是我三弟?罗林·菲斯特?”安格问道,他还是有些不信。 班森赶紧看了一眼手上的书函,书函上黏贴着吉恩·雷瑟的书信原件,他确定自己没有念错:“是的,大人,确实是您的三弟,铁泥城守护,罗林·菲斯特。” 安格的手指不自然的动了动,自从他执掌菲斯特家族,继承鸦栖堡,成为第十四代菲斯特公爵起,整个家族就已经全然置于眼底,如同一座严丝合缝的堡垒,再无坍塌的可能性,但现在,他仿佛感到了哪里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第十五章 冬木果手雷 安格·菲斯特长时间没有说话,班森也只能站在一边,保持静默,直到内城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安格·菲斯特才动了动,他拿起羽毛笔,在一张信函上快速的写了些什么,然后亲自用蜡封住,交给了班森。 “把这个交给双塔堡的吉恩伯爵,你亲自去,必须亲手交到他手里。” “是,大人,”班森接过信函,问道:“那,王都和北境的事情该如何处理?” “你下去吧,”安格·菲斯特并没有回答班森的意思,直接挥手让他离开。 屋子里很快就剩下了安格·菲斯特·一人,等待班森离开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的时候,他才将门外的伦恩叫了进来。 比起在与班森对话的的轻蔑眼神,在安格·菲斯特公爵面前,伦恩就像是一个块头大点的温顺绵羊。 “伦恩,”安格·菲斯特看向这位‘鸦羽骑士’:“你手下现在还有多少鸦羽密探?” “还有24人,都是老练的精锐。” “全部派出去,王都,北境,西部海湾,几位公爵和王子,还有,我三弟的铁泥城,在冬季到来前,每三日传递一次讯息,我要保证所有的地方都不会出错,”安格眼神锐利,仿佛目光依旧穿透了整个河谷王国。 “明白,大人,我这就去办,”伦恩应声承若。 “等一下,”安格·菲斯特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伦恩:“多留意铁泥城。” “是,大人,”伦恩点点头,确定没有其他吩咐,这才迅速离开。 鸦栖堡顶部再一次恢复了寂静,安格·菲斯特深深吸了口气,舒缓身子,半靠在椅子上,脑袋微微后垂,已经一年了,成为鸦栖堡的主人已经足足一年了。 但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拥有这个偌大的家族归属于他的感觉,而这个秋天,特别是当自己的三弟,罗林·菲斯特被封到铁泥城后,这种不安心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但一直以来,安格苦思冥想也无法明白为何? 直到今天,当班森告诉他,自己一向懦弱的三弟竟然会亲自处决一位骑士的时候,直觉就告诉安格,不安的感觉来自铁泥城。 “或许当时应该在路上直接结束一切的,”安格有些后悔了,当初,罗林从王都前往铁泥城就职时,他完全可以让人假装劫匪,在路上了结罗林的,反正一个在王都声名狼藉的贵族之死,根本不会激起什么波动。 但现在已经迟了,菲斯特家族的影响力再强大,也不可能伸到铁泥城那种地方,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处理了,否则那种不安心的感觉永远不会消失。 “吉恩·雷瑟……”安格微微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念道。 ………… 永恒屏障以北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了,大家都在说今年的天气异常的糟糕,秋天还没过完一半,气温就低到有些难以忍受了。 此刻,在铁泥城里,如火如荼的马术投掷训练正在靠近城墙的训练场里有序地进行,沃尔夫尽管不同意罗林的想法,但他确实是一位尽职的骑士,对于自己负责的马术训练一丝不苟,现在,这批招来的新兵们已经可以勉强骑上自己的马而不被扔下来了。 而罗林这几天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上一次在罗夫特家中的爆炸试验,令罗林确定了水魔力可以被分解为氢魔力和氧魔力,而且氢魔力爆炸的威力令人膛目结舌,但魔力与化学中的元素不同,尽管它们都具用氢和氧的特征,但魔力都似乎独立存在于另一种自然范畴内,总之魔力就像是加强版的化学元素一样。 为了能够稳定的分离水魔力,自从实验室建好之后,罗林就一直在制造一套足够稳定的水魔力分离装置,终于,在今天,这套装置大致上可以投入使用了。 看着眼前这套由火焰岩和各种金属阀门搭建的简陋装置,罗林吸了口气,戴上了自己的头盔,从一旁桌子上拿起了罗夫特新炼制的水魔力,对着装置的进料口倒了进去。 精纯的蓝色魔力像粘液一样顺着水晶制作的导管流入中间用火焰岩制造的反应容器,随后,罗林将储存好的雷电魔力倒入反应容器上方的储存罐中,并打开了两者之间的阀门,一丝丝蓝紫色的电弧开始涌入反应容器中。 几天的实验,令罗林已经掌握了导入多少的雷电魔力,才能稳定的控制产出的氢魔力和氧魔力。 随着雷电魔力进入反应容器,整个装置开始轻轻抖动起来。 看到反应开始进行,罗林将已经掏去果肉和种子的冬木果套在了输出导管上,慢慢的,随着反应的进行,原本干瘪的冬木果开始膨胀起来,这表示有气体正在慢慢进入其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等到冬木果完全充实,变得浑圆之后,罗林迅速将其取下,封住,再套上新的冬木果,如此,往复循环。 整整一个下午,罗林都待在实验室从事这项枯燥的工作,尽管现阶段,他没有找到分离氢魔力和氧魔力的方法,但这无关紧要。 因为对于战争来讲,正好需要这种混合气体魔力,只要这些魔力足够,罗林就能用冬木果将其储存,再稍作加工,配上火源引信,就能制作成简易的手雷,罗林已经做过实验,一颗冬木果储存的魔力,发生爆炸后,足以摧毁十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比起上一世化学中的氢气爆炸,魔力的爆炸显然要恐怖的多。 很快,反应装置安静下来,水魔力也消耗殆尽,整整一下午,罗林就制作了四五十枚简易的冬木果手雷,对于这个战争手段还处在中古世纪的世界来说,这些简易的冬木果手雷的威力不言而喻。 地下的潮湿令罗林微微感到不适,他擦了擦汗,开始将制好的冬木果一个一个放入木箱中。 “你绝不是一位贵族,罗林先生。” 就在罗林放置冬木果时,实验室墙壁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索米尔坐在地上,他的眼前,一道新砌好的墙将自己的牢房与罗林的实验室隔开,但这道墙似乎并不能阻隔索米尔的视野,他眼神看着墙,却洞悉墙后罗林的一切动作,他已经像这样端坐着,观察罗林足足一下午,现在终于开口了。 第十六章 刺客 罗林并没有理会索米尔,自从实验室建好之后,这位不知为何被拘禁在此的囚犯,也就是索米尔,几乎每天都会强行跟罗林对话,但所有问题无一例外都是询问罗林的出身,说实话,罗林至今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身世感兴趣。 “罗林大人,我们交换一个信息如何?”看到罗林不理会他,索米尔兴趣不减,继续问道。 罗林还是没有回答他,依旧在做自己的事情,仿佛没有听到有人说话似得。 “看得出,你对魔法很感兴趣,这样如何,你可以问我一个关于魔法议会的问题,作为交换,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当然,我们都可以选择不回答,为了保证公平,你可以先问我,罗林大人,”不知道为什么,索米尔今天的话异常的多。 魔法议会?罗林停下来手上的动作,即便是作为菲斯特家族的成员,王国的高等贵族,对于魔法议会,罗林也只是简单的知道这个名字而已,更不用提底下的平民,对于这片大陆来说,那几乎是权利的最高代表,即便是河谷王国的王室,凯里家族也对其恭敬有加。 “你确定你知道关于魔法议会的信息?”罗林终于开口问道。 “当然,罗林大人,我和那群老腐朽们打交道已经好几十年了,虽然他们是有些迂腐,但从魔力上来说,确实有很高的造诣。” “好,既然如此,我想知道魔法议会在哪里?还有,他们为什么在搜捕不眠者?” “罗林先生,这算是两个问题,不过,看着我们是第一次交易,就算一个吧,”索米尔回答道:“首先是第一个问题,魔法议会在哪?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问的是他们的总部吧,我只能告诉你,在大陆最高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巨塔,名为万灵塔,一般而言,那群老东西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座塔里。”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也只能告诉你,天然的魔力会存在于天地万物中,就像那些矿石一样,但同样,有时候,他们也会直接出现在人身上。” “你是说不眠者是人形魔力矿石?”罗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魔法议会在一直搜捕不眠者。 “好了,罗林大人,关于这件事情,我可不能多说,接下来是我的问题,你到底是不是出生在河谷王国,你的父母是谁?” 罗林摇摇头,他就知道索米尔还是这几个老问题:“我出生在河谷王国的鸦栖堡,老菲斯特公爵的第三子。” “那么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你是被收养的呢?”索米尔似乎对罗林的身世极为关心,问的话也有些魔怔了。 “你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我的父亲,马顿·菲斯特公爵,”罗林将装好冬木果的箱子盖上:“不过,他在一年前去世了,如果你现在自杀的话,搞不好还能遇见。” 罗林没有再说话,他将所有的冬木果放好后,直接离开了实验室。 墙壁的那边,索米尔满是泥垢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容,等到罗林离开的脚步声消失,他忽然自言自语道:“说话方式和习惯完全不符合贵族,对于家族也毫无感情,但又没有迹象表明他是冒充的,到底是哪里有猫腻?” 潮湿阴暗的地下,索米尔陷入了沉思…… ………… 安迪站在铁泥城的城边,透过围栏,他能清楚地看见围栏那边训练场里的马匹,他已经这样盯着这些马足足一个上午了,那些马的屁股上都印着独特的铁叉印记,那是自己的哥哥鲁特的的商会的标志。 作为一个马匹商人,马匹再被购入之后,都会被打上这样的印记,以注明其属于鲁特的商会,直到其被贩卖出去,才会由买主将其消去,但现在,这些马的身上的印记还很清楚,也就是说,这些马是不久前才被运到这里的。 半个月前,鲁特来给自己送食物和水时,曾告诉他自己刚刚接到了一批大订单,来自铁泥城的领主,那时候,他就有些怀疑,明明已经快到冬季了,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忽然需要这么多马匹。 而现在,鲁特没有了消息,而马匹却出现在这里,而且从马身上的印记来看,时间就在不久前。 安迪捏紧了拳头,不用想,一定是那些可恶的贵族领主们,贪图钱财,不愿意支付马匹费用,等鲁特将马匹运到后,就拘禁,或者杀害了他,来荒原之前,安迪就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这种事情。 想通了一切,安迪悄悄起身,越过围栏,直接走进了铁泥城,望了望远处的领主城堡,安迪摸了摸自己的腿部,那柄冰原狼骨头制成的匕首还散发着冰凉的感觉。 深秋,夜晚渐渐变长,太阳一落下,整个荒原上的温度就骤然下降,即便是铁泥城内,也没有多少人停留在街道上了,安迪将自己的背囊放在了一处隐蔽的角落,一个下午的时间,他已经打听清楚了。 铁泥城新来的领主叫做罗林·菲斯特,是一位子爵,最近,这位子爵大人似乎总是天天待在距离城堡不远的地下监牢里。 安迪冷笑了一声,他对这些贵族老爷们很熟悉,地下监牢?恐怕只是供这些贵族老爷们取乐的地方,还没有来荒原前,安迪曾经有一次帮助鲁特去给一位小镇的男爵送过货物,他就亲眼见到,这些无耻的混蛋们是如何在豪华的地下室里折磨那些花季少女的。 想必这位罗林子爵也一样,安迪这样想着,自己已经逼近了监牢的入口,唯一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人把守,看来这位罗林子爵更是无耻之极,他根本不怕别人知道自己在里面的下流行径。 安迪从裤腿里取出了狼骨匕首,悄悄摸了进去。 地下实验室里,罗林正坐在那台水魔力分离器前从事着枯燥的分离工作,潮湿的地下,和有些疲倦的身体让罗林微微感到倦意,忽然墙壁那边,沉寂了一天的索米尔低声开口道:“罗林大人,一位年轻的刺客似乎正在找你……” 第十七章 效忠 安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周围明明一个守卫都没有,他也很确定没有人看见自己,但当他踏入实验室时,里面却空无一人,他摸了摸房间里的椅子,上面的织锦坐垫还是温热的,说明有人刚刚坐在这里。 这座宽敞的地下室也并不像安迪所想的那样,满是各种令人作呕的道具,反而倒像是一座炼金术士的工坊。 安迪环顾着四周,周围相当安静,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还有人,就在安迪感到不解之时,通道口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和盔甲碰撞声。 片刻后,一大队拿着弓弩和长矛,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通道口挤了进来,转瞬间,就将安迪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闷热潮湿的地下,盔甲和盾牌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锐利的金属光泽,让安迪感到有些晃眼。 哐哐哐~~ 整齐划一的盾牌闪开一道口子,沃尔夫拿着长剑走了出来,在他身后的,是刚刚从暗道离开实验室又顺着通道返回的罗林。 “你是来刺杀我的?”看着被盾牌围着中间的安迪,罗林问道,他确定自己没有在铁泥城有过仇怨,如果是在王都时的招惹的仇家,也很难相信对方会派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拿着一把骨制匕首,到千里之外的偏僻小城来刺杀他。 安迪看向罗林,这就是那个杀害了自己哥哥的领主吗,他想,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一步,两步……七步,对方距离自己有七步,身前还有一众骑士挡着,想要靠近的话,必须足够快。 “放下你手里的匕首,小子,”沃尔夫从安迪身上感到了杀意,他特地靠前一步,挡在罗林身前。 安迪咂咂嘴,松开了手中的狼骨匕首,如果在荒原上,凭借不眠者的强大身体他或许还能逃脱,但现在,在一间地下房间里,自己又被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包围,逞强只能是自寻死路。 而且,安迪的目的是击杀罗林,并不是逃跑,想要成功的话…… 安迪忽然深深吸了口气,或许要动用那些令人感到痛苦的力量了。 狼骨匕首掉在地上的同时,安迪举起了双手,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但昏暗的地下室里,却没有人注意到,没有穿鞋的安迪,他的双脚开始缓缓和大地融合在了一起。 墙壁那边,索米尔本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小小的闹剧,但当安迪的双脚开始出现的变化的那一刻,原本半躺在地上的他忽然站了起来。 “土系不眠者……”索米尔低吟道,同时,他的一只手上发出淡淡的绿色光斑,但随即熄灭,自己还在赎罪日内,不能随意动用魔法。 “小心,罗林大人,”情急之下,索米尔只能对着墙壁那边的众人发出警告。 原本已经放松警惕的骑士们在索米尔的提醒下立即提起神来,沃尔夫也发现了不对,安迪的双腿竟然开始缓缓融入大地,这是魔法吗?不管怎样,他必须阻挡对方。 “放箭……”沃尔夫大喊一声,顿时,十几道弓弩同时射出利箭,但为时已晚,安迪和地面上的狼骨匕首一起消失了,他整个人都融入了大地,就像是一颗气泡在河面上破裂消失一样。 房间里陷入寂静,大家都感到精神紧张,沃尔夫双手握住长剑,站在罗林身边,眼神不断转动,观察着周围,不放过一丝异动。 “小心地下,”声音依然是索米尔发出的,他能清楚的感应到安迪正和地面下的泥土混为一体。 提醒刚发出,罗林脚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隆起,刚刚消失的狼骨匕首破土而出,斜刺向上,直冲罗林的心脏部位。 雷霆万钧之下,沃尔夫一把推开罗林,同时手中长剑横着斩过去。 叮~~~ 长剑与匕首在空中发生撞击,骨骼不敌金属,匕首被拦腰斩断,但剩下的一半依然刺中了罗林的大腿部位,所幸被斩断的匕首只剩下钝部,仅仅刺透了皮甲,罗林顺势滚向一边,下一刻,十几面盾牌像一道铁墙一样迅速将罗林护在其中。 一击未中,已经从地下露出半个身子的安迪捏了捏拳头,扔掉了已经无用的匕首,他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机会不大了。 虽然行动失败了,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去护住了罗林,出去的通道却门户大开,安迪丝毫不犹豫,头都不回,直奔出口处而去,只要还能活着出去,自己迟早还会回来。 沃尔夫感到虎口发麻,他重新捡起长剑,追向逃走的安迪。 “阿奴比尔,速速裁决……” 还没等沃尔夫追上,出去的通道口忽然爆发出一阵金色光晕,同时还伴随着一声轻喝,光晕太过刺眼,沃尔夫只隐约看见,一只透明的金色老虎忽然扑向了正在飞奔的安迪,而通道口,一个人影正拿着手臂长的魔杖指着安迪,刺眼的光晕让沃尔夫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那是罗夫特,他想。 安迪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他甚至抬不动眼皮,现在,自己整个人只能躺在地上,身上更是被一圈圈金色的锁链捆住,他想要再次唤醒身体中的力量,但却毫无感应。 罗林摸了摸大腿,匕首虽然没有刺进去,但依然留下了一道伤口,他从一堆盾牌中走出来,通道处,罗夫特提着被捆住的安迪走了进来,个头和罗夫特差不多的安迪此刻就像是一个毫无重量的气球,那些金色锁链似乎连他的体重都一起剥夺了。 “罗林大人,是一位不眠者,在赤铜城的时候,我曾经和同僚们参与过搜捕他们,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阿奴比尔制裁咒语是他们的克星,”罗夫特将安迪扔在罗林面前。 不眠者?罗林忽然想到了鲁特对他所说的话。 “你和鲁特是什么关系?”罗林蹲下来,看向安迪,现在,他才看清楚,尽管皮肤粗糙,但乱糟糟的胡须下,是一张还未脱去稚气的年轻脸庞。 “是你杀了我哥哥,”安迪的脸上满是杀意。 罗林忽然明白了,鲁特两天前离开的时候,曾告诉了他安迪在躲藏在荒原上的位置,并且给了一封亲笔信和自己的戒指作为信物,但罗林这几天醉心于实验,一直没能前去寻找安迪,想不到,现在他竟然摸到了铁泥城,还想刺杀自己。 “我没有杀你哥哥,他返回南方了,我只是承诺你哥哥会收留你,”罗林从怀中取出了鲁特的亲笔信和他的戒指。 安迪,我亲爱的弟弟,如果你看见这封信,我可能已经在返回南境的路上,很抱歉这个月没能如期送来食物,或许以后也不能如期了,我在北方的生意已经结束了,在离开之前,我将你托付给了铁泥城的罗林·菲斯特子爵,他将会保护你不受魔法议会的追捕,但你必须向子爵大人效忠,并永远遵守骑士法则,你已经十六岁了,父母死的时候,曾嘱托我照顾好你,现在,我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以后,你要自己学会担当了,再会,安迪,希望我们还能在南方相遇——鲁特·怀恩 罗夫特解开了安迪身上的咒语,安迪拿着信,还没读完,就已经潸然泪下,潮湿的地下室里,大家都沉默不语。 安迪将鲁特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收起了信件,忽然对着罗林单膝跪下:“我,安迪·怀恩,宣誓对罗林·菲斯特子爵效忠,永远遵守誓言,今日如此,日日如此。” 第十八章 冰柱崖会议 北境,大盆地,尽管还没有到冬天,但连日的冷风和霜冻已经让这片荒寂的土地早早进入了难以忍受的萧条期。 往年的时候,夏日里残留的牧草还能让牧民的牛羊支撑到冬季到来,可是今年,连比较温暖一些的大盆地,其周围也都草木枯黄,能够供牛羊进食的草料也都几近消无。 皮埃斯早在四天前就抵达了这里,现在,他一个人坐在高坡上,举目望去,整个大盆地到处都是牧民赶着牛羊往南迁徙,皮埃斯出生在北境,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庞大的迁徙景象。 “真的变天了,”皮埃斯拔起身边地上一株已经因为霜冻而发白的枯草,搓了搓,枯草在手中化为了飞灰,被冷风吹散了。 呜呜~~呜呜~~~ 身后,一处凸起的高崖上忽然吹起了号角,皮埃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土,转头朝着不远处的高崖上走去,崖地上矗立着北境为数不多的几座砖石建筑,那就是冰柱崖的中心,也是五大部落的首领每年聚会商议北境事宜的地方。 号角响起,也就表示所有五大部族的酋长都已经到齐了,一年一度的冰柱崖会议开始了,只是今年比往年早了一个月。 皮埃斯站在了大厅左面,坐在自己前面的是巨熊部落的酋长,也是自己的父亲,卡蒙·熊掌,在卡蒙左面是铁鹰部落的酋长,维达·鹰眼,再往左则是银鹿部落的酋长,托卡达·鹿角。 剩下的两个部落坐在大厅的对面,分别是风暴部落的酋长,布兰德·雪怒,和猛犸部落的酋长,卡洛琳·万钧。 这是皮埃斯第二次参加冰柱崖会议了,上一次,他还只是一位十三岁的孩子,尽管如此,皮埃斯还是感到了一丝压抑,因为,今年,大家的脸色都异常严肃。 “我们开始吧,严寒正在逼近,我们必须尽可能节省时间,”率先开口的是银鹿部落的酋长,托卡达·鹿角,他已经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了,也是这座大厅里最年长的人。 “既然要节省时间,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皮埃斯的父亲,卡蒙·熊掌站了起来:“情况,我想各位都已经十分了解,魔法议会已经连续两周发来警告,一周前,我去了大盆地北部,恕我直言,情况可能比预测的还要糟糕。” “的确如此,我们部落的人民半个月前就已经向南迁徙了,更糟糕的是,我们部族的哭泣果树已经死亡了,”这次站起来的是风暴部落酋长,布兰德·雪怒,风暴部位是五大部落中最靠北的一个,此次气温变化,他们也是第一个感知到,同样也将是损失最大的一个。 听到哭泣果树死亡,众人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一棵哭泣果树的死亡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损失,但在大陆上一直有一个传言,哭泣果树是生命的代表,一旦死亡,则代表着不详。 “既然如此,依我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所有大盆地以北的部族往南迁移了,”铁鹰酋长,维达·鹰眼盘坐在椅子上,眼神散发出锐利的光彩。 “附议,”卡蒙点点头。 “附议,”布兰德·雪怒也说道,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南迁。 “我也附议,”托卡达·鹿角犹豫了一下,也表示同意。 “卡洛琳,你有什么看法?”卡蒙问道,现在唯一还没有发言的就只剩下猛犸酋长,卡洛琳·万钧,比起其他四位酋长,卡洛琳唯一不同的是他是一位女性,而且很年轻,继承猛犸部落的酋长位置才不到三年。 但年龄并不能代表一切,虽然年龄才刚刚二十出头,但这位新任酋长却一直表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智慧,这三年来,猛犸部落在卡洛琳的带领下,牛羊愈加充实,部族人数也越来越多,更神奇的是,连猛犸部落的哭泣果树的结果数量也一年比一年多,如此祥瑞的征兆,让猛犸部落的人民极为爱戴卡洛琳,听说,在部族内,已经有人将其尊称为猛犸女王了。 “我没有什么异议,如果各位都觉得向南迁移是正确的决定的话,猛犸部落一定全力支持,当然,公平起见,我们也需要在南方有一块新的土地,”卡洛琳淡淡开口,猛犸部族虽然在大盆地以北的地盘不多,但在这场新的势力划分中,卡洛琳为部族争取利益的决心丝毫未变。 “当然,五大部族都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不过,也必须有相应的付出,”卡蒙·熊掌对着卡洛琳微微一笑,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如此年轻却出事老练的女性了。 咚咚咚~~ 银鹿酋长托卡达顿了顿手中的宝石权杖,“各位,既然大家都同意把部族向南迁移,那么现在,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要知道,南方的土地本就不多,如果要容纳所有大盆地以北的部族的话,恐怕就得踏上河谷王国的地盘了,我想,那些南方佬们虽然讨厌严寒,但也不会轻易任由我们跨过冰眼河,如果我记得不错,冰眼河南边的永恒屏障上有近5万守军,而且,那座巨岭从来没有被攻破过。” 皮埃斯一直站在自己的父亲卡蒙的后面,他也在一直观察着众人的表情,当托卡达说完这些话后,他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各位酋长,我们不必攻破永恒屏障,”皮埃斯走出一步,对着众人各自行了一礼:“在下已经探明,冰眼河以南,永恒屏障以北,那道狭长的荒原足够容纳我们的所有南迁的部族了,除了几座小城,那段荒原几乎没有什么人居住,如果我们能够和河谷王国达成协议,付出足够的筹码,我想,在这样的严寒的冬季,河谷王国不会为了一片没有什么价值的荒原选择与我们开战。” 皮埃斯说完,缓缓退回到卡蒙的身后,几位酋长都沉默不语,他们当然知道这个方案,只是没有想到率先提出的是卡蒙的大儿子。 “各位,犬子所言不差,想要避免战端,又能躲过这个冬天,只有这一个方法,”这个时候,卡蒙站了起来:“但想要和河谷王国达成一个公平的协议,我们五大部族必须联合起来,集合整个北境的力量,这样在谈判中才会有更多的筹码,我们五大部族付出的代价也会更少。” “卡蒙说的不错,但我还有一条建议,我们可以一边先进攻,一边谈判,毕竟时间不多了,各个部族的人民已经在迁徙的路上,一旦冬季到来前,还没有稳定的定居点,那些牛羊很有可能挨不过冬天,”铁鹰酋长维达·鹰眼说道。 其他几人思索了片刻,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只有卡洛琳忽然问道:“计划很完美,只是度过冰眼河后,如何划分地盘。” “来人,拿上来,”卡蒙冲着门外挥了挥手,两名士兵后很快将一卷羊皮绘制的地图抬了上来,冰眼河和永恒屏障之间的荒原窄小而狭长,所以这段羊皮地图也同样制作地窄小而狭长。 “来冰柱崖前,我已经让人绘制好了那片荒原的地图,诸位可以看到,这片土地上几乎没有驻军,只有几座没有什么防御力的城镇罢了,”卡蒙指着地图,众人都围了上来:“我已经和布兰德酋长,以及维达酋长商议过了,为了确保公平,谁攻下的地方就属于谁,为了表率,由犬子皮埃斯率领两千勇士,我们巨熊部落愿意承担攻击守军最多,也是这片土地最坚固的地方。” 卡蒙一只手按在了地图中央,那里画着一座城池,下面写着标注——铁泥城。 第十九章 密探 “下雨了……” 罗林披着一条毯子,半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望着窗外被雨水覆盖的小城。 此刻,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城堡东面,训练场的新兵们也都得到了一天的假期,不远处,罗夫特的新居所,那座蓝顶小屋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雾,即便是雨天,这位一丝不苟的魔力师也对炼制矿石这项工作毫不懈怠。 罗林目光转向北方,朦胧的雨水遮挡住了视线,即便是从这城堡的最高处,也无法看清北方的冰眼河了,他稍稍垂下眼皮,静静感受这场深秋的冷雨。 闭上眼睛,没有了视野,罗林反倒看的更远,此刻,他的心神仿佛飞越了冰眼河,直达北岸的冻原,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地上,将枯萎的草木和泥水混合在一起,然后一直冲向北方,直到那些无人抵达的地方…… “罗林大人……” 罗林的臆想没有继续下去,忽然走进来的沃尔夫惊醒了他。 他睁开眼睛,将身体转过来,看向沃尔夫,沃尔夫依然一身皮甲,只是似乎刚刚从外面归来,身上被雨水淋透了。 “罗林大人,这是艾伦刚刚拿来的赋税清单,还有前段时间铁泥城矿石购入的支出清单,”沃尔夫将一叠清单交给罗林,然后稍稍退到了壁炉旁边,深秋的雨水总是浸入骨髓,连沃尔夫如此强壮的人都感到冷意。 罗林接过清单,发黄的纸上,用简单的数字一列一列地标注着这半年来,整个铁泥城的赋税收入,以及前段时间罗林让艾伦从居民和商人手中收购矿石的支出。 看着这份清单,罗林无奈的吐口气,整整六个月,铁泥城的赋税总收入仅仅为76枚金币,而单单是这一个月内,罗林收购矿石的钱就花费了近一百枚金币,当然,和购买马匹的钱一样,都是从罗林的私人金库中支出的。 “沃尔夫,我的私人财产还有多少?”罗林将清单放在了桌子上,看向沃尔夫。 “呃……购买马匹和招募新兵共花费了570枚金币,收购矿石约花费100枚金币,还有新兵的装备配置以及伙食,大约有50枚,这些总共加起来是720枚金币,我们从王都来的时候,大约带了1000枚金币,现在,应该还有不到300枚,当然,还有一些珠宝,这些是从您的家族带来的。” 罗林的私人金库一直由沃尔夫保管,他对其数目的增减十分了然。 “不够了,”罗林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愁,仅仅一只骑兵投掷部队就几乎消耗完了所有财产,那么后面的计划如何实施? 沃尔夫听见了罗林的低语,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这是一个时机来劝说领主大人放弃那场无谓的马术表演赛:“罗林大人,如果能够取消一个月后的马术表演赛,解散那批新兵的话,我们的财产应该还能支撑很久,至少能撑过今年……” “可我们撑不过这个冬天。” “可是,大人,马术表演赛只会麻痹自己,对于战争毫无帮助,那群新兵们每天吃着最好的食物,却在干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如果我们能把这些食物和他们的马匹拿出来,重新组建一支军队,我保证,冬季到来前,我可以训练出一只200人的骑兵冲锋队。” 沃尔夫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失敬。 “你觉得200人的骑兵冲锋队对上北境的1000人有多少胜算?有三成吗?” “大概……没有,”沃尔夫回答道。 “既然如此,我还是觉得一场马术表演赛比较有作用一些,至少能在战争前带给铁泥城一些美好的气氛,不是吗?” 沃尔夫僵硬地点点头,不再说话,罗林当然能从他脸上看出失望的神色,但罗林知道,现在不是公布秘密的时候,即便沃尔夫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也不行,他必须保持出其不意,这支军队有一半的威力在于信息差,只有保证连自己的人都看不懂,这样敌人才会同样看不懂。 “对了,罗林大人,安迪的住所,我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城堡西面的不远,”沃尔夫顿了顿,准备离开时,又想起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你随时注意一下安迪,他的身体可能比较特殊,有什么状况告诉我就好,”罗林点点头,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情,等雨停了,你去一趟永恒屏障,把我所有的珠宝都卖掉,能卖多少就卖多少。” “是,明天雨停了,我就去办。” “好了,你先下去吧。” 沃尔夫很快离开,罗林又把身子转过去,对着窗户,他的目光从那些土制的城墙的缓缓扫过。 冬季一到,北境人越过冰眼河,势必会有一场攻城战,依靠这些毫无防御力的城墙,怎么可能挡住他们,这些粗制滥造的土墙,甚至都无法作为掩体,必须要有一道新的防御体系,罗林想。 哐~~ 忽然,窗外,一块瓦片掉了下去,罗林眯起眼睛,站起来,伸出头,朝着窗户外面望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只是屋顶檐口处,少了一块瓦片。 “是鸟吗?”罗林皱起眉头,这样的雨势,也不可能将瓦片冲下来,难道是有人在上面,观察了片刻,罗林摇摇头,自己太多疑了,这座城堡是铁泥城最高的地方,想要爬上城堡顶部,肯定逃不过四周巡逻的卫兵的眼睛。 想了想,罗林重新回到椅子上,裹起毯子,闭上了眼睛。 雨水哒哒地打在屋顶上,城堡的顶部,莉莉安轻轻地缓了口气,刚才的打滑,差点暴露了自己踪迹,她一身黑衣,将身体卡在屋顶的夹角间,在这个视角,想要看到她,除非站在天空上。 作为鸦羽骑士伦恩的部下,鸦羽密探的一员,几天前,她刚刚被派到铁泥城执行监控罗林·菲斯特的任务,尽管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派自己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监控一位没什么权势的小小子爵。 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莉莉安依然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今天已是是他监控罗林的第二天了,比起昨天,在城堡了呆坐了一晚上的罗林,今天还算有些收获。 莉莉安拿着一只乌鸦羽毛笔在一张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小纸条上快速的划过:金葫芦在准备一场马术表演赛,似乎还在筹集大量金币,尚不知用途。 金葫芦是鸦羽密探内部关于罗林的代号,以确保密信在传递过程中被截获时不会暴露讯息。 莉莉安很快收起乌鸦羽毛笔,将纸条塞到了头发里,整个人撑起身子,悄悄顺着城堡一侧滑了下去,淅淅沥沥的雨声掩盖住了所有动静,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一道黑影从城堡上跳了下去。 漆黑的夜里,一身黑衣的莉莉安仿佛幽灵一样消失在了街道中。 第二十章 冰眼河与密信 雨水是在第二天中午停止的,但一大早,罗林就和艾伦骑着马从铁泥城一直向北,直到冰眼河才停住脚步。 过来的路上,罗林估算了一下,铁泥城距离冰眼河大约只有不到10里的路程,这十里路全是平坦的荒原,毫无险阻,如果选择在这片宽阔的平原阻击北境军队,无异于自杀。 罗林和艾伦两人骑在马上,身前是湍急的冰眼河,再往北就是北境的土地了。 “艾伦,河水一般会在什么时候会完全结冰?”罗林从马上下来,蹲下身子,拔起一株草,过低的温度让还在深秋的草木已经显得枯萎不堪。 艾伦也从马上下来,站在罗林身边,回答道:“河水一般在入冬后,一周内就会开始结冰,如果碰上大雪的话,几天内冰面就足以让军队从容渡过。” “往年的时候,我们是在哪里阻击他们的?”罗林问道。 “呃……”艾伦脸色有些难堪,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罗林大人,说实话,在您来铁泥城以前,这座城市几乎没有过像样的抵抗,每一次北境人渡过冰眼河后,大部分城中军队都会开拔出去,不过,不是去阻击他们,而是选择在一个民众看不到的地方直接投降,当然,双方都很有默契,北境人在收缴所有武器盔甲后,会放任这些降兵们自由返回永恒屏障,一般来讲,在永恒屏障,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些士兵的人了,到了第二年开春,会有另外一部分军队继续进驻铁泥城。” “那还不如让北境人列一个清单,需要什么,我们直接送过去就好,何必弄得这么复杂,”罗林摇摇头,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铁泥城年年被攻占,却一直还能安稳的存在了。 “凡事都需要尊严,战败总比投降好听一些,罗林大人,”艾伦咂咂嘴,回答道。 罗林站了起来,目光划过河水两岸,忽然问道:“艾伦,如果选择在北境军队渡河时,阻击他们,会有胜算吗?” “罗林大人,这样虽然会让那些野蛮人受到阻碍,但我们可能损失更大,北境人擅长魔法机械,他们在渡河时一般会用一种机械猛犸作为掩护,这种武器对于聚集密集的军队伤害极高,这里一片平坦,毫无掩体,一旦我们在对岸集结,只能变成他们的活靶子。” 艾伦摇头说道,他和沃尔夫一样,都是军队出身,也都在永恒屏障服役过,关于那些北境人的战争手段,也都有所耳闻。 罗林点点头,如果艾伦所言不差,那么想要赢得这场战争,战场的选择也是重中之重,既然北境人的魔法机械擅长对付密集军队,那么铁泥城就必须将军队分散开。 罗林有300匹马,一百名新兵以及铁泥城原本的200多名军队,只要一个月后,那只骑兵部队足够快,就有可能避开北境的魔法机械攻击,然后自己需要阻击北境军队至少三天,这样才能给骑兵投掷部队足够的时间。 只是,该如何在这片平坦的荒原上阻挡对方三天呢? 罗林皱了皱眉头,忽然,他抬起头,天空上,几只黑点缓缓飞过,那是北境人用来侦探的木鹰,来铁泥城前,罗林曾亲眼见识过。 “冬天还没到,就已经是战争前夕了吗?”罗林嘴中自言自语,一边的艾伦却神色有些惊讶,按照常理,往年,冬季开始后,北境人的木鹰才会大批出现,不知为何,今年却出现地如此之早。 “罗林大人,我们走吧,他们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了,今年状况有些反常,我们小心为上,”艾伦提醒了一下罗林,两人很快上马,离开了冰眼河,朝着铁泥城的方向而去。 ………… 双塔堡。 班森赶了足足三天的路程,才从鸦栖堡赶到了永恒屏障,作为一名学士,他对于骑马这件事情相当排斥,特别是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后,现在,班森走在前往城堡的楼梯上,感到胯部隐隐作痛。 “真不知道那些大块头们为什么喜欢这些东西?”班森微微吐槽了一番。 “班森学士,有什么事情吗?”走在班森前面引路的科尔曼隐隐听到了班森的抱怨,转过身,微笑着问道。 “不不不,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喜欢自言自语,”班森摇摇头,长时间的路途让他心境也不安宁了。 科尔曼笑了笑,继续沿着陡峭的楼梯朝上走去。 双塔堡位于永恒屏障这座巨岭的顶端,所以盘旋而上的楼梯也修建地异常陡峭,班森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爬上去的,总之等他抵达吉恩·雷瑟所在的房间时,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吉恩·雷瑟坐在自己的政务桌前,当班森一瘸一拐地走进房间时,他才终于起身,脸上浮现出笑容:“班森·库尔德学士,您还记我吗?” 班森喘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位一头银发,身板挺拔的中年人,忽然想起了四十多年前,自己还在王都,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位学士的学徒,曾被派去教导几位伯爵的世子王都礼仪的日子。 “你是那位大世子,我记得你的头发,”班森诧异了一下,没有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他教导过的贵族太多了,如果不是吉恩·雷瑟就站在自己身前,而且那一头标志的银发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的话,班森根本已经记不起来了。 “是啊,班森学士,多年未见,您也已经是一位大学士了,”比起四十年前那位十几岁的小贵族,如今的吉恩·雷瑟说起话来有着一种独特的气质。 班森摆摆手:“时代过去了,我已经快到退休的年龄了,若不是安格公爵刚刚继承爵位,鸦栖堡事务繁多,去年夏天,我就应该返回西海岸养老了。” 吉恩·雷瑟搬过一把椅子,放在班森身后:“歇息一下吧,班森学士,时代才刚开始。” 科尔曼站在一旁,他倒是从来没有见过伯爵大对一位学士如此礼敬过。 “不了,不了,伯爵大人,我此次来,是奉安格公爵的命令,送这封密信的,”班森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竹筒,从里面取出蜡封的密信,交给了吉恩·雷瑟。 吉恩接过密信,独自走到政务桌前,去掉蜡封,缓缓拉开信纸,片刻后,他将密信扔进一旁的壁炉中,转过身时,脸色已经平淡如水。 密信上只有一句话:杀了罗林。 第二十一章 狮子,公羊,乌鸦 城堡西面的蓝顶小屋,这半个月来,一直冒着淡淡的烟雾,这里是那场爆炸之后罗夫特的新居所,同样也是他炼制魔力矿石的工作室。 此刻,在屋子里,罗夫特将十几块矿石扔进一口钳锅里,同时从桌子上取过几瓶不同的炼金药剂,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钳锅里倒一点,很快,那些坚硬的魔力矿石如同雪球一样快速融化在钳锅里,发出咕咕的气泡。 “罗林大人,如果没有新的魔力来源,明天过后,我们的魔力矿石就会消耗完毕,”罗夫特一边用铁钳搅着钳锅里泥浆一样的液体,一边对着身后不知何时进来的罗林说道。 “我知道,”罗林没有想到魔力矿石的消耗如此之大,他已经收购了整个铁泥城所有的矿石,包括那些以捡拾矿石为生的贫民手中的散矿,但即便如此,才堪堪半个月,所有的矿石都在这间蓝顶小屋里消耗完毕了。 而出产的水魔力却还远远不够罗林制造战争所需的冬木果手雷。 “罗林大人,无论怎样,我需要更多的魔力矿石,我们必须赢得这场战争,你保证过的,”罗夫特停止了搅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水晶瓶,拔开瓶塞,对着沸腾的钳锅倒入一丁点白色粉末,这些白色粉末不知是用什么东西研磨的,一进入钳锅,原本沸腾的溶液顿时像水泥一样凝固下来,而一丝丝精纯的淡蓝色液体也和那些泥浆般颜色的石头液体分离开,漂浮在凝固体的上面。 随后,罗夫特将那些分离出来的纯净魔力倒入了密封容器中,而剩下的凝固残渣直接扔到了屋子外面的垃圾堆上。 罗林看着那瓶新炼制的魔力,忽然想起了索米尔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天然的魔力会存在于天地万物中,就像那些矿石一样,但同样,有时候,他们也会直接出现在人身上。 罗林知道索米尔所指的人就是不眠者,对啊,自己身边不是就有一位不眠者吗? “我会找到新的魔力来源,”罗林说完这句话,直接离开了房间,罗夫特还想说什么,但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摇摇头,罗夫特又从一旁拿过十几块矿石,继续下一轮炼制。 离开罗夫特的房间,罗林并没有返回城堡或者去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去了地下的实验室,不同的是,这一次罗林并不是去分离水魔力,制造冬木果手雷的,而是专门去找索米尔,那个被关在地下的古怪囚犯。 潮湿闷热的地下室里,罗林搬过一把椅子,直接坐在了那道隔开实验室和索米尔牢房的墙壁前。 咚咚咚~~ 罗林敲了敲墙面:“喂,在吗?高个子。” 墙壁那边,索米尔本来正在睡觉,听到罗林的声音,他翻了个身子,望了望墙壁这边,一道普通的墙壁并不能阻隔索米尔的视野,只见原本对他爱理不理的罗林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不断敲着墙壁。 “哎哎哎,停停停,别敲了,小子,”索米尔在地下关了这么久,他最烦的就是噪音。 罗林停止了敲击,问道:“你上次说魔力会天然出生在不眠者身上,就像天然出现在矿石中一样,对吗?” 索米尔爬起来,半坐在地上,眼神机警地转了转,他不知道为什么罗林跑来问这个,但这是一次好机会,一次从这位古怪的贵族口中套出一点有用的信息的机会,索米尔又想起多年前,东海岸远古神庙的那具尸体,他和罗林有着一样的眼神,不属于这片大陆的眼神。 “当然,我从不说假话,”罗夫特想了想,回答道。 “那如何才能从不眠者那里得到魔力,前提是不伤害他,”罗林继续问道。 “怎么,罗林大人,你觉得我很傻吗?只拿东西不付钱?抱歉,每一个问题都需要相应的代价,”罗夫特嘴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罗林眼神动了动,果然,他早就猜到这个老鬼不会这么轻易告诉他:“好吧,索米尔先生,公平交易,还和上次一样,我们互相问一个问题,如何?” “不不不,这不公平,是你先来找我的,你必须回答我两个,我才能告诉你,还有,我先提问,”索米尔看着墙壁那边的罗林,说道。 得寸进尺,老奸巨猾,毫无人性…… 罗林心中飘过一万个形容词,但他脸上还是一副平淡的表情,假装思索片刻后,罗林点点头道:“成交。” “很好,罗林大人,”索米尔笑容越来越盛,他微微思索了一下,问道:“第一个问题,天空之上有一个传说,火焰之神每日的早餐极为单调,有一天,有人向他进贡了三样东西,一只公羊,一只狮子,一只乌鸦,如果你是火焰之神的厨师,你会选择用哪种食材为他做早餐?” 什么鬼问题?罗林第一反应是索米尔的脑袋是不是抽风了,这不应该是上一世幼稚园小朋友参加的益智问答吗? “公羊,”罗林想都没想,狮子肉好不好吃,他不知道,但乌鸦肉肯定不好吃,他只吃过烤羊肉。 索米尔眼神微微眯了一下,继续道:“很好,第二个问题,火焰之神在吃完了早餐后,觉得自己的住所不是很舒适,现在,他准备离开故乡,前往另一个地方居住,一个是寒冷但干燥的北方,一个是温暖但潮湿的南方,你会选择哪一个?” 火焰之神每天吃饱了就想这些事?罗林心里暗骂一句,随便回答道:“北方。” 作为上一世,出生在北方的他,如果选择舒适的的地方的话,肯定不会喜欢潮湿的南方地区。 “我的问题问完了,”索米尔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了,他捋了捋头发,道:“至于你问如何从不眠者身上取得魔力又不伤害他们,这样说吧,比起矿石中的魔力,不眠者身上的魔力是活的,活的是什么意思,就是他身上的每一滴血液都是一颗魔力种子,一颗种子就能种出一片森林,至于怎么种植,就要看你的手段了。” 种子?森林?血液?罗林忽然想通了什么,他站起来,招呼都没打,直接离开了实验室。 看着罗林离开的身影,索米尔沉默了起来,他刚才提问的两个问题,事实上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进一步验证罗林是否真的完全是菲斯特家族的成员。 狮子,公羊,乌鸦,分别代表河谷王国的三大家族,狮子是奥罗家族的标记,公羊是塞西尔家族的标记,而乌鸦则是菲斯特家族的标记。 如果罗林真的是菲斯特家族的成员的话,在索米尔说完问题的时候,他就应该察觉到,因为每一个菲斯特家族的人都对这三种动物很敏感,特别是当它们同时出现的时候,都会立即知道其代表着什么,但罗林显然没有,这说明,他的潜意识里对于三大家族毫不关心。 还有,奥罗家族是菲斯特家族的死敌,而菲斯特家族的封地鸦栖堡在南境,那里温暖潮湿,每一个菲斯特家族的嫡系成员都会在那里长大,这两个问题里,一个是选择死亡,一个选择习惯,如果罗林真的是一位在鸦栖堡长大的菲斯特家族成员,他的潜意识就应该选择让奥罗家族死亡,而舒适的地方应该是自己长大的南方。 “你不是菲斯特家族的人,”寂静的地下室里,索米尔低吟道,通过这几次的试探,他终于确定了这个猜想。 第二十二章 我要种下一排大树 安迪不知道罗林忽然要他的血有什么用,但已经宣誓效忠的他还是照做了,刺破指尖,流几滴血,对安迪来说不算什么,在荒原上,曾有一次,他被一群冰原狼追赶,逃出来时,整个人满身都是伤口,几乎变成了一个血人。 但即使是那时候,安迪也没觉得什么,只要伤口不足够致命,不眠者的强大身体能让任何伤口在几天之内就恢复如初。 圆滚滚的血珠从安迪的指尖滴落在水晶瓶里,这些血液看起来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在安迪滴下差不多十滴的时候,罗林叫停了他。 “你说自己能和大地呼应?”罗林拿起盛着血液的水晶瓶,问起安迪,他曾告诉罗林自己自己只要唤醒体内的那股力量,就能和大地融为一体。 “是的,罗林大人,不过使用之后,身体会极度虚弱,”安迪点点头,上一次在地下室里,刺杀罗林而用过一次后,直到今天,才堪堪恢复过来。 “土魔力吗?”罗林自语道,和魔力矿石一样,不眠者身上多半也只可能天生拥有一种魔力,而安迪既然能和大地融合,很可能他天生具备的就是土魔力。 安迪没有说话,他听不懂罗林在讲什么,作为一个平民,即便是基本的魔法常识他也一窍不通。 罗林没有在这里多停留,他示意安迪好好休息后,就拿着水晶瓶来到了地下室里,索米尔说过不眠者的血液中含有魔力种子,现在,罗林的任务就是找到激发种子的途径。 当然,罗林的第一个想法还是询问索米尔,这是最简单的途径,但奇怪的是,今天,一向话痨的索米尔却不怎么愿意理他,直到罗林在墙壁上敲击个不停时。 他才不情愿地回答道:“罗林大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不能透露太多了,上一次告诉你那些,已经算是触犯规矩了,在继续下去,恐怕我一辈子都得呆在这里。” 索米尔的话中透露出一丝无奈,罗林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看起来今天需要靠自己了。 摇摇头,罗林拿着水晶瓶坐在了实验室的桌子前,看着瓶中的鲜红血液,陷入了分析。 这种状态持续了足足半个下午,直到沉闷的地下室让人感到疲倦时,罗林的脑海里总算有了一丝头绪: 索米尔说过,血液中含有的是魔力种子,而不是单纯的魔力,既然是种子,就有种子的特征,会发芽,会生长,会产出更多的果实。 只有这样的丰厚价值,才会让魔法议会不顾道德一直秘密搜捕他们,否则无法解释一个掌握了大陆几乎多数魔法资源的强大势力,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寻找不眠者们。 那么既然如此,想要激发魔力种子,应该也像对待普通的种子一样,需要合适的土壤,适当的浇水,那对于魔力种子来说,什么才是它们需要的土壤,和水源呢? 罗林托着下巴,看着水晶瓶,微微有些发困,思绪到这里截断,又变得毫无头绪起来。 就在罗林准备从头开始重新捋一捋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了桌子角落里,制造冬木果手雷剩下的水魔力。 魔力种子所需的水,不应该就是水魔力吗? 罗林站了起来,他拉过一只火焰岩容器,往里面滴了几滴安迪的血液,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水魔力倒了进去。 淡蓝色的液体和安迪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色,但除了颜色发生变化,就再无其他变化了。 “不对吗?”罗林看着眼前安静的火焰岩容器,摸了摸额头,重新思考起来,培育种子所需的要素,嗯,容器,有了,水,有了,种子,有了,土壤? “对了,没有土壤,”罗林低语一句,但很快,他皱了皱眉想到了什么:“不对,安迪是一位土魔力不眠者,他的血液?应该是土壤才对,如果这样的话,那么,现在缺少一枚种子。” 罗林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但他决定先试试,沉思了片刻后,罗林忽然一个人快步离开了地下室,墙壁那边,索米尔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却一直在观察着罗林的动作。 索米尔看着水晶瓶里的血液,他在告诉罗林关于不眠者身上的魔力的时候,忘了说特殊的一点,那就是大部分不眠者的血液都是魔力种子,除了少数几种,其中,就包括土魔力不眠者,他们的血液准确来讲,应该被称为魔力土壤才对,比起魔力种子,土壤显然更珍贵,在魔法议会的名单上,土魔力不眠者也一直是最重要的一个。 而现在,罗林的想法是正确的,但他缺少了重要的一环,只有土壤,没有真正的种子。 就在索米尔打算看罗林该如何收场时,返回实验室的罗林手中却抓着一把冬木果树种子,这些是在制作冬木果手雷时,从果实中掏出来的。 索米尔皱起眉头,他见识过很多东西,但没有见识过有人把普通植物种子当做魔力种子来用的场景。 “停手……”索米尔刚刚喊出这句话时,罗林已经将一枚种子投入了容器中,椭圆形的褐色种子像雨滴一样落在了血液和水魔力混合的紫色溶液上,然后迅速被包裹了进去。 噗~~~ 安静的地下室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是那枚冬木果种子发出的声音,罗林想要靠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但第六感却让他不断后退。 墙壁那边,索米尔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血液中蕴含的庞大魔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冬木果种子里面。 砰~~ 就在罗林退后到第七步的时候,火焰岩容器破裂了,一团绿色的树根正在不断膨胀,直到压垮了罗林的实验桌,与大地相连,扎入其中,然后,一颗幼小的树苗忽然从这团树根上伸出来。 但这样的状态仅仅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这根树苗不断生长,变粗,很快,它就够到了实验室的顶端,但还没完,随着地面一阵摇晃,一颗参天大树破土而出,直冲天空而去。 罗林早就退到了角落里,他没想到几滴血液会蕴含如此庞大的能力。 铁泥城街道上,无论是忙碌的人们,巡逻的卫队,还是正在操练的新兵,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们的目光都被一颗正在急速拔高的参天大树吸引过去,所有的人仿佛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见证了一颗树木的百年时光,看着它高过了领主的城堡,看着它的枝叶盖住了铁泥城的中心街区,看着它结出的巨大果实落下砸在街道上,发出震天的响声,看着它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渐渐枯死,最终只留下了一根硕大的躯干。 很快,一切归于安静,这枚种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他的一生,唯一留下的是,矗立在街道上的一根几十米高的庞大冬木果躯干。 罗林已经从实验室出来,站在了街道上,看着眼前这颗已经死去的巨树,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地下室里,索米尔脸上的惊愕迟迟不能消散,这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用魔力催生的冬木果树。 “如果看到有人这样浪费魔力土壤,那群老腐朽们会不会心痛呢?”索米尔低语一句,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如果按照正确的方法,那些魔力土壤可以使用很久,但罗林在短时间内就耗完了它们的能量。 而街道上原本惊愕的罗林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灵光:“如此硕大的巨树,只要稍加修改,在外围贴上一层石砖,顶部微微扩建,完全可以当做城防塔使用。” 罗林转过身去,看着远处土块和木头垒起来的城墙,心中涌起一个想法,他要种下一排大树。 第二十三章 御前会议(上) 河谷湾,河谷王国的中心,奔流河从东穿过一大片丘陵地带,然后分成数支将这片肥沃的平原切割成块,又在这片平原的中部,四支较大的支流交叉汇合又交叉流走,直到经过西部海湾,进入春晓之海。 也正好在这四道支流汇聚的中心,凯里家族建立了他们的第一座城堡,星水堡。 河谷湾没有天然防御,不像北方,有永恒屏障,可以将敌人阻挡在高岭之下,也不像西部海湾有着崎岖的海港,没有一只庞大的舰队,根本无法靠近,同样,也没有南境茂密的森林,使得来犯之敌迷失在充满野兽毒虫的密林之中。 这片平坦的土地只有几条并不湍急的河流,也许,从一开始,将城堡建立在河谷湾这片毫无屏障的土地上,就注定凯里家族想要生存下去,就只有不断地向外扩张。 这或许也是他们能征服这个王国,成为河谷王的原因之一,但在进行这场伟大的征服开始前,一座坚固的城堡显然对于胜利更为重要,星水堡正好如此,相传,城堡的第一块石砖是由河流之神亲手放置的,否则也无法解释为何历经近千年,这座坐落在在河水中的城堡一直坚固如初。 为了扩大防御,整座城堡修建在四条河流的汇聚点,四面都被河水环绕,只有两座铁索浮桥可以通过,一旦城堡被围,只要收起浮桥,凯里家族的士兵尽管可以坐在城堡上悠闲地钓鱼,看看对手敢不敢进攻。 如果对方使用船只,那么只需点火的箭矢,就能让傲慢的敌人葬身火海,如果对方准备涉水游过来,那他们就必须卸下重甲,到时候,即便是越过了百米宽的河水,全身湿透,筋疲力尽,又没有重甲的军队只能像鱼肉一样任由凯里家族的士兵蹂躏。 这座坚固的城堡就这样成为了凯里家族征服河谷王国的第一块基石,帮他们赢下了无数次博弈,在成为河谷王之后,原本整个河谷王国的城堡任由凯里家族选择,但他们依然选择了星水堡,不,现在应该被称为星水城,来作为王国的王都。 现在,历经数百年,随着河谷王国的传承,星水城已经成为了近数十万人聚集的臃肿城市,当然,现在它有着一个更广泛的名字——王都。 夜色已经很深了,御前首相夏佐·克莱斯特站在走廊间,眼神透过窗户,望向城堡外的奔流河,他的身后就是河谷王凯里七世的寝室,今夜,星光暗淡,夏佐的心情也想夜色一样阴沉。 三天前,御前会议上,身体一直健康硬朗的国王忽然吐血昏厥,令一众大臣们都手足无措,现在,三天过去了,王国陛下还躺在寝室里,这些天,已经有14位御医进行诊断了,但依然没有结果,国王陛下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虽然还有呼吸,却一直处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 夏佐也已经三天没有入眠了,放在他眼前的不只是国王陛下的健康,还有整个国家忽然混乱起来的局势,三位王子纷纷返回王都,各地领主的态度也棱模两可,更让他头疼的是,北境似乎也传来了战争的预兆。 夏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时候,身后的房间大门忽然咯吱响了一下。 “怎么样?”夏佐赶紧转身,看着走出来的老御医,问道, 老御医擦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首相大人,不是我们无能,实在是……实在是国王陛下没有任何病症的特征啊……” 这已经是第15个人这么对夏佐说了,他摆摆手,紧张的出汗的老御医赶紧离开了这里。 很快,走廊里又只剩下夏佐一个人了,他两只手搭在一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敲击着另一手的手背,一面眯着眼睛思索,如果王国倒下却又不会立即死亡,这种状态对谁最有利呢? 大王子?不,如果我是他,国王应该立即死掉才好,而不是这样的状态。 那是二王子和三王子?也不对,按照传统,一旦国王意外去世或者不省人事,那么也应该是大王子继承王位。 那么是那几位势力庞大的公爵?也不符合逻辑,马上就到冬季,河谷湾正处在阴雨连绵,泥泞不堪的季节,不利于进攻作战,想要谋反,也要等到来年开春才对。 究竟是谁?夏佐敲击手背的节奏随着思绪的展开越来越快,一张张面孔从他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 “首相大人,”夏佐的思绪被一道声音打断,他回过神,一名守卫正站在自己身前。 “几位大人和伊尔马·奥罗公爵都到王座厅了,”守卫一身严密的金色盔甲,这是只属于禁卫军的制式盔甲,自从国王昏迷后,夏佐就更换了城堡的所有守卫,直接由御前会议掌控的禁卫军把守,没有御前会议的允许,即便是王后也不能靠近国王。 “恩,”夏佐点点头,国王陛下倒下后,这是第二次召开御前会议了,今夜过后,他必须稳住局势,夏佐这样想着,跟在守卫身后,离开了走廊。 王座厅内,一张银质镀金的长桌前,几位河谷王国的核心人物尽数在此,军事大臣魏玛斯爵士,大魔法师安东尼,王国首席大学士邓普斯·盖尔,以及从狮心城刚刚赶到王都,同时兼任财政大臣的伊尔马·奥罗公爵。 王座厅内,异常安静,端坐在桌前的几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御前首相夏佐走进大厅时,众人才都站起来,对着夏佐微微行礼。 “深夜召集各位到此,实在抱歉,特别是伊尔马公爵,听说您才刚刚赶到王都,路途颠簸,还未歇息,还请谅解,”夏佐对着伊尔马公爵微微致意,说完,坐在了长桌前,示意大家也都坐下。 “为王国效力,是我的责任,”伊尔马·奥罗微微点头,然后也坐了下来,作为三大家族之一奥罗家族的掌控者,伊尔马也像他的父辈一样兼任了王国的财政大臣。 众人重新坐下后,按照惯例,国王不在场,应当由御前首相执行会议,但夏佐却沉默了起来,他端坐在位子上,身子微微靠着椅背,眼神像缓和的流水似得,一一从众人脸上掠过,山羊一样的脸庞却看不出丝毫表情。 这样奇怪的动作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军事大臣魏玛斯爵士打断了它:“首相大人,不要卖弄关子了,我们时间紧迫。” 夏佐收回目光,他刚刚一直在考虑是否该说出那句话,现在,他心中有了决断,顿了一下,他微微提高声音:“陛下可能不会醒过来了。” 第二十四章 御前会议(中) 王座厅内陷出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众人的表情就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人敢接夏佐的这句话。 御前会议第一次陷入了这样奇怪的场景,没有人敢说话,仿佛谁都一个开口,谁就要背上陷害国王的嫌疑。 夏佐目光微微扫过,在场众人的脸上都只有一个表情,那就是悲痛,真是一群老狐狸,夏佐心里想到,想要从这群人脸上看到内心,是绝不可能的事情,长时间坐在权力中心,隐藏自己的感情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各位都有什么看法,可以说出来,”最终还是夏佐打破了沉默。 顿了顿,军事大臣魏玛斯爵士率先开口:“首相大人,你确定有确凿的证据表明王国陛下确实不会醒过来了吗?” “已经有15位御医诊断过了,都没有结果,直觉告诉我,很可能如此,”夏佐回答道。 “直觉?首相大人,你竟然用直觉断定国王陛下的生死,如果几位王子殿下听到,不知会作何感想?”魏玛斯爵士语气忽然锐利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魏玛斯爵士,我只是说可能,不是肯定。” “可能?国王陛下如果醒过来,我想也不会愿意听到自己有可能就此睡去的推断,”魏玛斯把声音提高了许多。 “魏玛斯爵士,”夏佐的声音却缓和下来:“这里不是供你拍马屁的赛马场,也不是几位御医会诊的大堂,这里是御前会议,我们不单单要为国王陛下的安危负责,我们更要为整个河谷王国负责,国王陛下身体垂危是摆在眼前的现状,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情,是希望今天御前会议能够拿出一套方案稳住局势,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无谓的时间讨论言语上的修辞问题。” “好了,好了,”大学士邓普斯·盖尔打断了争执,他的身体因为太过年长而显得有些臃肿,说起话时,不得不往前拱拱身子:“国王陛下的健康问题就到此为止,首相大人和魏玛斯爵士都有自己的道理,并无过错,但如首相大人所言,我们应该将重心放到如何稳定局势上,要知道,三位王子陛下已经违反规矩,贸然返回王都。” “还有北境的战争问题,我已经接到很多封来自魔法议会的警告信了,”坐在最后面的大魔法师安东尼插了一句,一般来讲,他不怎么来参加御前会议,但现在是非常时期。 王座厅内,气氛缓和下来,一直没有发言的伊尔马·奥罗公爵这时候微微挺起身子,说道:“几位大人,我刚刚从狮心城赶过来,对于王都的事情还不够熟悉,但听完几位的陈述,以我的经验来讲,只要战争不波及到王都,就还有弥补的机会,所以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解决北境的问题以及加强整个河谷湾的布防。” “我认为比起外部还未有什么迹象的战争,几位王子殿下才是急待解决的问题,”大学士邓普斯摇摇头,不认同伊尔马公爵的话。 “几位王子殿下的确让我头疼,他们已经连续好几天硬闯国王陛下的寝室了,但所幸都被禁卫军拦下,这几天我走路都得绕开他们,”夏佐叹口气,几天未眠的他有些感到额头发热。 “那我们该如何解决呢?”大法师安东尼问道,他对于世俗政务不怎么感兴趣,这么问只是想快点结束这个无聊的会议。 “几位王子违反规矩,我们御前会议就应该强行将他们遣回各自领地,而不是任由他们待在王都,搞得人心惶惶,”魏玛斯爵士说道。 “可是如果,几天后,他们其中的一位就是新的国王呢?”夏佐说道。 魏玛斯爵士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伊尔马公爵眼神露出一丝对御前会议的失望,但这神色很快消失,他接着话头说道:“如果像各位所言,那么我看,我们不必争执先解决哪件事情了,我们还是先解决一下我们能解决的事情吧。” “那么还是先商议一下北境的事情吧,我从来没有见过魔法议会会一周发来一封警告信,战争迫在眉睫,各位大人,”大魔法师安东尼又插了一句,他是真的希望能尽快结束这个会议。 “好吧,”夏佐点点头,看来只有在北境这件事情上,御前会议的争执还比较少:“魏玛斯爵士,永恒屏障现在有多少驻军,能够抵挡北境的进攻吗?” 作为军事大臣,魏玛斯爵士对于这些倒是了如指掌,他想了想,回答道:“一周前,我就给永恒屏障的三位伯爵发去了密信,现在,总兵力有大约5万,但是,首相大人,快到冬季了,北方并不盛产粮食,如果要进行作战,我需要5万人两个月的食物。” 夏佐微微皱眉,随后看向了伊尔马公爵:“公爵大人,王国的金库还有多少盈余?” 虽然一直住在狮心城,但担任财政大臣的伊尔马公爵却能远隔千里把控着王国的金库,这要得益于伊尔马家族掌控的西部海湾贡献了王国三分之二的赋税,在河谷湾,一直有一个传言:如果狮子不再吐出金币,那么奔流河就会干枯。 “盈余?首相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全国的赋税每年稳定在250万,王都去年的花费却超过了300万金币,我们还有近200万的外债,西部海湾的人民已经勒紧了裤腰带,现在你想让他们缝上自己的嘴巴吗?” 夏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时候,他真的想辞去这个所谓的御前首相,但可惜,自己却没有这个权利,思索了一下,他抬起头,对魏玛斯爵士道:“告诉永恒屏障,粮食一定会到,但会晚一段时间,作为补偿王国会免去三位伯爵封地一年的赋税。” 魏玛斯爵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好了,看看我们这个无所不能的御前会议还有什么能解决的,都提出来吧,”夏佐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体过于疲乏了,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 伊尔马公爵正想说话,忽然王座厅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大门就被撞开,走进来的是禁卫军的统领,‘水晶骑士’比格·范克斯。 他喘了口气,看了一下有些惊讶的众人,声音低沉地说道:“国王陛下不见了。” 第二十五章 御前会议(下) “不见了?” 夏佐一拳砸在桌面上,银质镀金的长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从拳头上渗出的血迹在桌面上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 “是的,首相大人,我已经搜遍了了晶水堡内外,确实……不见了,”水晶骑士比格·范克斯暗暗捏着拳头,心中忐忑不已,他现在多想消失的人是他自己。 “几千禁卫军守着一个小小的城堡,你告诉我,陛下不见了,你们的人都是饭桶吗?”夏佐冲过来,一把拽住比格的衣领,如果是在平时,这位高傲的水晶骑士一定不会任由夏佐如此粗鲁地拽住他的衣领,但今天,他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 旁边,大学士邓普斯·盖尔从来没有见过首相大人会如此失态,至少在御前会议上没有见过,他赶紧起身调停:“首相大人,愤怒只会让我们失去理智,你即便立即处决比格爵士也无济于事,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找回国王陛下,还有,稳住事态。” 大学士的话让夏佐冷静下来,他甚至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失态,或许是身体太过疲劳了,夏佐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 “我这就封锁王都,展开搜索,一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魏玛斯爵士转身就要离开,但平静下来的夏佐却叫住了他。 “不可以,国王陛下失踪的消息决不能放出去,一旦封锁王都,所有人都会知道陛下出事了,”夏佐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双手托着桌子,说道。 “那就派我的私人亲卫,把守住王都的所有进出口,只进行秘密搜查,”魏玛斯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夏佐。 “你觉得你的亲卫中没有眼线吗,这里是王都,除了御前会议的大厅,每个地方都是眼睛。” “那我们就置之不理了?”魏玛斯质问道。 “各位,禁卫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我想比格爵士还没进入王座厅前,国王陛下失踪的消息可能已经传递到该传递的地方了,”伊尔马公爵走到大厅中间:“所以,我们还是想一想怎么应对几位王子殿下比较切实一些。” “他们知道又怎么样,”夏佐转过身来,看着王座厅内的众人:“除了御前会议,没有人可以接近陛下,只要我们对外宣传陛下依然躺在寝宫里,那么陛下就躺在寝宫里,只要王都的几十万民众和所有军队相信陛下还在,那么稳住局势的主动权就还在御前会议。” “我们这是自欺欺人,首相大人,”魏玛斯有些不满,他觉得夏佐如此处理简直是火上浇油。 “首相大人说的不错,稳住民众和军队是要点,不过我想几位王子殿下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知道,三位王子的领地都在河谷湾,距离王都不远,一旦他们孤注一掷,凯里家族的士兵是听命于我们还是他们?仅仅几千禁卫军可阻止不了那些生长在河谷湾的战士,”邓普斯·盖尔托住桌子,勉强让自己臃肿的身体站起来。 夏佐感到自己的眼皮在发痛,不得不微微合上眼睛,但他的大脑却丝毫没有停滞,王座厅内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在了这位御前首相身上,二十多年来,夏佐·克莱斯特这个名字一直是王座厅的精神支柱,他就像一把重锤放置在整个王都,整个河谷王国的上方,震慑着一切暗影中的阴谋。 片刻后感觉到眼睛稍稍好受一些的夏佐重新睁开了眼睛,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清冽的光芒。 “散会,”他说。 魏玛斯爵士,邓普斯·盖尔学士,伊尔马公爵都露出不解的表情,就连一直坐在椅子上,不闻不问的大魔法师安东尼也感到意外,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位一直以来以智慧著称的首相大人在考虑半天后只吐出了这两个字。 “首相大人,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魏玛斯爵士一直是个直性子,忍不住问道。 没有人回答魏玛斯,夏佐说完散会这句话后,直接转身,离开了王座厅,只留下一头雾水的众人留在原地发呆。 王座厅内,几人面面相觑,魏玛斯爵士摇着头,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胡闹,全都是胡闹,”说完,满是愤怒的他也离开了王座厅。 接着,大学士邓普斯·盖尔一言不发,慢吞吞的也推开门离去了。 水晶骑士,比格·范克斯看到事态变成这样,哪里还敢说话,只能跟在大学士的身后,悄悄溜走了。 现在,偌大的王座厅内,就只剩下伊尔马公爵和大魔法师安东尼了。 “您先请,”安东尼对着伊尔马公爵抬起手,他一直是个幽默的人,这可能与他不喜欢插手世俗有着很大的关系。 伊尔马·奥罗点点头,眼神扫了一下王座厅最后面墙壁上用水晶石雕刻而成的蓝色六芒星,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这下,就只剩下安东尼一人了,他表情和来时一样,都是一脸倦意。 “这无聊的会议总算是完了,我还是尽早做打算,看看那群老家伙能不能在今年让我回去,”安东尼笑了笑,王都的生活已经让他厌倦了,他现在有些怀念高原上的冷清了,即便那里空气稀薄,不怎么适合一个老年人。 安东尼挥了挥手杖,身上闪过一丝银光,消失在了原地。 王都,夜色快要结束了,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但朦脓的月亮依然挂在西天,已经暗淡的月光照在奔流河中,反射在晶水堡洁白的城墙上,让这座千年堡垒变成了一颗镶嵌在河水中的洁白宝石。 河水两岸,王都的数十万民众已经有一部分开始了每天的工作,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就像是一个庞大的机器重新开始了运转。 可是谁也不知道,就在黎明前,信使们骑着快马越过了浮桥,信鸦被放出了铁笼,带上竹筒,飞向了王国的各个领地,无数的密函像雨点一样撒向河谷王国的每个角落。 风暴涌起了。 第二十六章 三块矿石 罗林返回城堡时,已经是黄昏了,北方的暮色比起其他地方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美感,还未完全落下去的太阳被压成了扁圆,柔和的阳光顺着西方的地平线平躺着流过来,像一滩泼在地上的金色琉璃。 罗林正在美景前驻足欣赏,咯吱声打破了寂静,房间的木门却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艾伦和两个干瘦的年轻人,其中一人正是刚刚被招募入新兵队的奇克。 奇克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可以踏入领主城堡,他在铁泥城已经生活了十几年了,除了北境人来时比较混乱的日子,其他时间,他甚至都不能靠近这座被卫兵把守的高大石头城堡。 这些天,在新兵队,奇克觉得自己在过着世界上最美好的生活,焦黄的烤肉,煮的发烫的鸡蛋,酥软的面包,甚至还有甘甜的麦酒,奇克真希望自己就这样可以每天呆在新兵队里。 所以当今天中午,执政官艾伦大人发布通告说,领主大人需要两个以前在冰眼河捡拾过矿石的人,而且经验要足够丰富时,奇克就立即报了名,最后,奇克和一位也是曾经在冰眼河捡拾矿石的发小被选中。 温暖的房间里,奇克站直了身子,眼神微微瞟向转过身的罗林,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这位领主大人。 “罗林大人,您要的两个人我带来了,都是从小在冰眼河捡拾矿石为生的年轻人,”艾伦站在两人前面,说道。 罗林扫了扫奇克两人,昨天他离开罗夫特屋子的时候,答应罗夫特要找到新的魔力来源,但是现在,除了安迪的血液外,就毫无结果,没办法,罗林只能将目光重新投回了魔力矿石上,冰眼河既然会出产零散的矿石,那么他就必须仔细的了解一下,看能不能找到魔力矿石到底来自哪里? “你们两个一直都在冰眼河捡拾矿石吗?”罗林问道。 “是……是的,大人,我和阿熊从小就跟着父母在冰眼河捡拾矿石,刚开始是在河边捡那些被冲上岸的小矿石,年龄大一点后,就开始去较浅的河水里找,”奇克显然比他的同伴阿熊胆大一些,至少说起话来,还不紧张。 “那些矿石是在河床里生长的,还是从上游流下来的?”罗林继续问道。 “不是生长的河床里的,冰眼河里的石头我都很熟悉,光是从颜色上两种石头就不一样,”奇克虽然没有读过书,但说起话来,表述却很清楚。 罗林摸着下巴,既然矿石不是直接从河床里生长出来的,那就只能是顺着河水上游冲刷下来的,也就是说魔力矿石的矿脉处在冰眼河上游的某个地方,并且冰眼河直接穿过了矿脉,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常年不断会有矿石从河水上游流下来。 而且,还有一点,冰眼河顺着永恒屏障北麓一直向东北方向延伸,据说河水的源头是来自极北之地的雪山,但是在冰眼河流经的区域,人烟稀少,北境的部落们根本不会大规模开采矿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矿脉很大,资源丰富,冰眼河从中横穿而过,而且矿脉应该不会远到在北方的雪山那里,否则大量的矿石根本很难被冲刷到铁泥城。 “既然你们知道矿石是从上游流下来的,为何不沿着河流往上走,那样不是资源更丰富,收获更多吗?”罗林想到一个问题。 “领主大人,冰眼河很长,想要沿着河流往上,必须在温暖一些的夏天,而且还要躲避荒原上的狼群,另外,我们的家在铁泥城,那些收购矿石的商人也在铁泥城,我们无法将更多的矿石运回铁泥城,”奇克缓缓回答道,铁泥城的人当然有想过去上游寻找更多的矿石,但显然,这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罗林点点头,的确,没有工业时代的机械支持,想要靠着人力从遥远的上游开采矿石,并且运回铁泥城,确实是一件得不偿失,也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好了,你们两个回去吧,”罗林挥挥手,他已经了解了该了解的。 艾伦正准备带着两人离开,这时候,一直在旁边不怎么说话的阿熊却支支吾吾地说道:“大……大人,我去过上游,我见过那座矿。” 罗林猛地回头,看向这个比奇克还瘦小一圈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他的脑袋和身体明显有一点比例不协调,微微陷下去的眼眶里,一颗乌黑透亮的眼珠正胆怯地看着罗林,似乎是觉得领主大人不相信他,阿熊又低声说了一遍:“我真的去过那里。” “不急,你慢慢说,”罗林提起了精神,顺便走到门口,关上了门。 在城堡顶部,已经监视了罗林数天的莉莉安也也掏出了乌鸦羽毛笔,聚精会神地听起来。 房间里,阿熊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紧张,开口道:“两年前,正好是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些天,我姐姐忽然生病了,不能去河边捡矿石,为了给我姐姐治病,我去商队那里借了15个铜币,但姐姐的病却一直没好,欠下的钱却涨到了30个铜币。” “就算我在冰眼河每天不睡觉的工作,也不可能还的上30个铜币,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有一天,商队里来了一个南方来的商人,他告诉我,想要收购一些发着精光的矿石,比起城边河水里的那些淡蓝色石头,要亮一些,颜色也不同,如果我可以找到这些不同的矿石,他可以以五倍的价钱收购。” “为了找到这些矿石,我借了一些干粮,沿着冰眼河一直往上走,大概走了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在东北的方向,地势会忽然变高一些,冰眼河从高处留下来,形成了一个小瀑布,那天正好是黄昏,阳光从西面照过来,斜斜的照在瀑布上,闪烁出哟一片片耀眼的光彩,我是和石头一块长大的,那些光彩绝对是从石头上反射过来的,但水流太快了,我没有办法从瀑布进去,不过,我在那里的河边捡到了几块紫色的矿石,真的像水晶一样。” “但是,等我抱着那些矿石回到铁泥城的时候,那个说要收购彩色矿石的商人已经离开了,我姐姐也没醒过来,”阿熊说到这里,低下头,眼角有些湿润。 罗林拍了拍阿熊的肩膀,在这样的世界,一个生出在铁泥城的平民,想要活下去,真的很难,仅仅填饱肚子,就耗完了他们一生的力气。 “那三块紫色矿石还在,大人想要的话,我这就拿过来,”阿熊擦擦眼角,又想起了他的姐姐。 罗林感到鼻头有些发酸,他从身上掏出了一块金币,放在了阿熊的手中:“不要伤心,你姐姐永远在天上看着你,那个商人也没有离开。” 黄昏已经过去,寂静的夜色中,领主城堡的顶部,负责监视罗林的鸦羽密探,莉莉安忽然停下了手中的乌鸦羽毛笔,锐利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柔软,或许她也想起了某些往事。 第二十七章 小镇 “是混合魔力矿石,罗林大人。” 罗夫特放下手中的紫色矿石,转过身,对着罗林说道,桌子上,三块拳头大小的紫色矿石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出迷人的色彩。 “也就是说这块矿石含有多种魔力吗?”罗林问道。 “不错,罗林大人,刚刚的接触,我已经感受到雷电魔力和金属魔力的味道,但在没有进行解析前,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块混合矿石里究竟含有多少种魔力?” 这样正好,含有的魔力越多越好,现阶段,铁泥城出产的矿石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水魔力矿石,导致了罗林很难进行深入的魔力实验,如果能够有更多的混合矿石,那么很有希望,罗林能够找到新的例如冬木果手雷一般的武器,这样的话,对于战争将有很大的帮助。 “如果要炼制这种混合魔力矿石,罗夫特先生,你有把握吗?” “虽然工艺会复杂一下,但我有八成把握,”罗夫特想了想,点点头回答道。 “够了,”罗林从桌子上拿起一块紫色矿石,放入腰间的口袋里,随后一只手搭在罗夫特肩膀上,说道:“收拾一下,我们需要去一个藏宝之地。” ……………… 没有多少时间给罗林准备,临时组建的矿脉探索队在第二天一早就沿着冰眼河向东北方向走去。 阿熊,罗夫特,沃尔夫,六名骑兵,当然还有罗林,这就是这支探索队的所有人员,除了还不熟悉骑马的阿熊和沃尔夫同乘一匹马外,其他人都配备了一匹好马,并且带上了足够的食物和淡水。 虽然是白天,但深秋的荒原上,天气仍然寒冷难耐,队伍按照阿熊的指引,一路沿着冰眼河前进,很快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 永恒屏障南部,距离雷瑟家族的封地双塔堡不远,有一处小镇,名为夜幕镇,这里是北方众多贸易路线的一个节点,来往的商队在离开永恒屏障前往北方荒原或者往西,去西部海湾时,基本都要在夜幕镇休整补充一下。 此刻,天色刚蒙蒙亮,一辆马车从北部行驶过来,马车里,鸦栖堡的首席学士班森正拿着一封密信细细地看着,这封信才刚刚通过信鸦送到他手里,来源地是王都,信上只有一段话:国王不见了。 班森皱皱眉头,收起密信,他奉安格·菲斯特的命令给吉恩·雷瑟送信,这才刚刚从双塔堡出来,正准备返回鸦栖堡,但还没有走出永恒屏障管辖的地界,就忽然收到了这么一封令人震惊的消息。 身为一名大学士,班森当然知道国王失踪对于整个河谷王国有着怎么的震动,前些天,当他还在鸦栖堡的时候,就因为国王的忽然昏迷,导致了几位王子殿下违反规矩,贸然返回王都,现在事态更严重,国王陛下竟然直接失踪了? 班森揉了揉额头,他已经能想象到整个王都该乱成什么样子了,国王陛下生前并没有指定哪位王子为王位的继承人,但却分别将三位王子都分封到了河谷湾的几座重镇,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祸根,一旦等到国王陛下去世的时候,几位王子难道都会轻易将王位拱手让给其他人? 只是班森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早到可能连几位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想到这里,班森叹口气,或许,更大的祸根还不在这里,河谷王国经历百年,现在,各地领主的势力已经隐隐超过了王都。 西部海湾的奥罗家族,南境的菲斯特家族,以及控制着半个永恒屏障和整个东部边境的塞西尔家族,这三个家族任何一个的实力,无论是人口,领地,还是军队,都有超过控制着河谷湾的王室的趋势。 而现在,驻守在河谷湾,效忠于王室的凯里家族士兵被三位王子分割,这个节骨眼上,一旦有谁点燃了导火索,三大家族还会像数百年以来,依然唯唯诺诺地效忠于凯里家族吗? 班森摇摇头,他觉得不可能,那些骑士的宣言,那些贵族的礼仪,不过是和平时期的遮羞布,一旦有人用长矛和利刃撕开这道虚假的面纱,到时候,再高贵的血统,再正统的地位也不过是镜中倒影,决定胜利的只有实力。 如果战争爆发的话,我站在哪一边呢?班森微微闭上了眼睛,王室?还是菲斯特家族? 如果站在菲斯特家族这边,那要为安格公爵效力吗?自从老公爵去世后,鸦栖堡似乎变了很多,安格公爵也并不再怎么信任自己这个首席学士了,反而更喜欢那些军队出身的骑士们,自己现在更像是一个负责收信送信的信鸦总管,如果老公爵当初没有选择安格·菲斯特的话,应该会不一样吧,班森这样想着。 忽然,他望向窗外的北方,巨大的永恒屏障将班森的视野隔开,在这道巨岭的背后,还有一位菲斯特家族的人。 罗林·菲斯特,班森忽然想到了那个声誉不佳,被家族视为耻辱的罗林·菲斯特,班森并非不了解罗林,他是看着罗林出生,长大,直到被送出鸦栖堡,在老公爵的几位儿子中,他反而更喜欢罗林,只是后来这位世子的成长有些令人意想不到,也让班森感到失望。 但是,几天前罗林处决了雷瑟家族骑士的事情,以及安格公爵对于其防范的反应,让班森感到了奇怪。 看来有必要多了解一下这位罗林子爵了,至少他的身上也流着鸦栖堡的血脉,这样想着,班森忽然做出了决断。 “停车,”班森忽然叫停了马车。 泥泞的道路上,马夫勒住了马缰,几名护卫的骑士也都同时停了下来。 “班森大人,有什么事吗?”车外,负责保护班森的骑士恭敬地询问道。 “我们就在这座小镇休息一下吧,我有些累了,”班森回答道。 “可是,大人,公爵大人要我们快点赶回鸦栖堡,现在是雨季,道路泥泞,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话……”骑士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实在是两边都不敢得罪。 “公爵大人那边我自然会解释,停车吧,我需要休息一下,”班森提高语气。 “呃……是,大人,”骑士从马上翻下来,对着车夫喊道:“停车,去找一个好点的旅店,班森大人需要休息。” 潮湿的雨天里,马车改变方向,沿着道路,驶进了夜幕镇里。 第二十八章 猛犸 狂风已经刮了半个晚上,罗林一行人将帐篷支在河边不远处的一处凹地里,五只帐篷围成一个圈,将所有马匹围在中间,防止狼群的袭击。 风声呜呜作响,连带着细小的碎石打在帐篷上,让人觉得发慌,罗林和沃尔夫几人正坐在最右面的帐篷里,面对着燃起的火堆,寒冷的夜里,也只有在这里,还让人觉得安心一些。 白天里,一整天,罗林几人几乎没有停歇,一直沿着冰眼河朝着东北前行,直到夜幕降临时,才稍稍在这里驻扎下来,准备歇息歇息,再继续前行。 但没想到,一行人刚刚搭好帐篷,整个荒原上就突如其来刮起了大风,罗林只好让大家暂时留在这里,等风停止了再说。 帐篷里,大家都安静地烤火,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在仔细聆听外面的风声,对于阿熊这些出生在铁泥城的人来说,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天气,但是对于沃尔夫和几名罗林从王都带来的护卫,无疑这样的天气很难让人安心入眠。 “大家都休息吧,明天早上,天气应该就会好转了,”罗林往火堆里扔了几块木炭,然后,对着众人说道。 大家都点点头,随后纷纷返回了自己的帐篷中就寝。 众人离开后,罗林也卷过一只羊毛毯子,靠着火堆不远处躺下,但他却没有立即闭上眼睛,而是望着帐篷的顶部,暗暗发呆。 风声和砂石声噼啪作响,罗林的世界却异常安静,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足足有快一个月了吧,罗林想,现在,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罗林·菲斯特的生活,有时候,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另一个名字。 思绪飞到很远,罗林躺在毯子上,想着很多事情,但多数都是关于上一世的,那些已经模糊的面孔,那些渐渐远去的思念,还有那张病床…… 木炭一块块燃尽,在混乱的思绪中,罗林也早已经半睡过去。 朦脓的睡意里,他隐约听到嘈杂的风声中传来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好像是脚步声,又好像是重锤撞击在地上的声音。 罗林猛地坐起来,睡意在一瞬间散去,意识一清醒,那个模糊的动静却已经近在眼前了,帐篷外,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喊叫声混杂在一起,罗林知道情况不妙,他抓起长剑,冲了出去。 罗林本以为会是狼群或者敌军,但他没有想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足足有两丈高的猛犸巨象,而且有三头。 当然,这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罗林清楚地看见三头猛犸巨象的背上坐着几名穿着皮甲,服饰一致的士兵。 “是北境猛犸部落的人,只有他们才能驯服猛犸,”沃尔夫就站在罗林身边,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罗林甚至能够听到沃尔夫声音中的颤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老练的骑士露出恐惧的神色。 “都把武器放下来,”罗林对着旁边几人喊了一声,然后扔下了手中长剑,在没有城墙,没有重弩,仅仅靠着几把长剑,和三只猛犸对抗只能是自寻死路,想要活命,只有先妥协。 沃尔夫几人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很快,所有人都扔下了手中的武器,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没有威胁。 猛犸背上,几名士兵神色冷峻地看着地上围成一圈的罗林几人,用着奇怪的口音喊道:“你们是商人还是南方的士兵?” “我们是铁泥城的商队,阁下,正沿着冰眼河返回,”罗林举起手,对着猛犸背上的人回答道。 象背上,一名领头的士兵,目光在罗林身上打量了一下,随后转过身,和旁边几名同伴低声交流起来,似乎是在商议怎么处理罗林几人。 没有人敢说话,一行人就这样在风声中等待。 “如果他们准备动手,记住,往河水里跳,我一喊,大家就行动,”黑暗中,罗林用极细小的声音对着身旁人说道,大家都咽了一口唾沫,阿熊的双腿甚至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野兽也就是狼了,可是即便是最大狼也不如眼前这些猛犸一个脚掌大。 罗夫特站在人群后,眼神冷峻,如果是一头猛犸的话,依靠魔法,他还能拖住,但是三头,对于一位并不擅长战斗的魔法师来讲,有些苛刻了。 片刻后,猛犸背上,交流似乎得出了结果,那名领头的士兵缓缓举起了左臂,罗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罗夫特的手心,魔力也聚集起来,就在众人准备行动之时,却只见那名领头士兵说道:“散开。” 随后他的手臂缓缓落下,三匹猛犸慢慢退后,将包围在中间的罗林一行人放开。 罗林长长出了口气,松开了拳头,罗夫特手心的魔力也散去了,看来,刚才那人的动作是用来指挥猛犸,而不是表示处决他们的。 “商队是带来食物和生命的河流,我们北境人不会随意伤害河流,不过,我们需要你们的首领跟我们走一趟,一个商人对于他走过的地方一定十分了解,而猛犸女王陛下正好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的状况,请放心,我们会以礼相待,”那么领头士兵对着罗林一行人做了个奇怪的礼仪,语气缓和地说道。 果然,事情不会就这样容易地结束,罗林站了出来:“我是商队的首领,我跟你走。” “罗林大人,”沃尔夫冲了出来,拦住了罗林:“您不能离开铁……商队,”他差点脱口,说出了铁泥城。 “大家在这里等我,两天后,如果我还没有返回,就返回铁泥城,”罗林拍了拍沃尔夫的肩膀,笑道:“不必担心,我只是一个商人,北境人不会伤害商人。” 沃尔夫摇摇头,只好侧开身子,在三头猛犸面前,能保住大家的性命已经很不错了。 猛犸背上,几名士兵撒下来一道软梯,罗林走上前去,顺着软梯爬了上去。 猛犸微微吼了一声,径直跨进了冰眼河里,河水虽然湍急,但只到象腿一半的急流根本无法撼动这些巨大的身躯,仅仅不到片刻,挡在铁泥城前的天然屏障就被轻易的跨了过去,在冬季没有到来之前,也只有猛犸部落能够视冰眼河如无物。 夜色中,三头猛犸跨过河流,朝着北方而去,罗林坐在象背上扭过头,看过去,河对岸,沃尔夫几人的身影只剩下几个黑点。 第二十九章 壁画 罗林坐在猛犸背上,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大地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白色,天空中,刮了一夜的狂风渐渐平息,但浓厚的阴云却布满了天空。 罗林本以为,铁泥城和北境都处在永恒屏障以北,两地的荒原应该没有多少区别,但现在,当他看见眼前这片土地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了北境所代表的意义。 尽管风已经很小了,但罗林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是感到刺骨般的疼痛,就像是有无数冰晶不断打在脸上,他只好缩紧身子,尽量让自己躲在旁边的几位北境士兵的身后。 就这样,罗林半坐半躺,在摇摇晃晃的猛犸背上足足坚持了一天,直到眼角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颜色,他才坐起来,外面,已经不再是路上罗林所见的那样一片灰白色的萧条了。 这里是一处山谷,虽然气温依旧寒冷,但在罗林的视野里,稀稀疏疏的针叶树零零散散地从两侧的山坡上延伸下来,这些难得的绿色即便是在铁泥城也不常见。 而在山谷的底部,是一片被人为改造过的平坦河谷,正中间,一条比溪流大不了多少的小河正缓缓流向南方,在两侧,无数青灰色的毛皮帐篷像雨后春笋一般长满了这道狭长的山谷。 地上,穿着北境特有的毛皮服饰的人们正来回穿梭在拥挤的帐篷里,更神奇的是,在不远处,一群猛犸巨象正匍匐在地上,悠闲自得地和一群孩子游戏,没有人害怕这些巨兽,就像它们不害怕人类一样。 “欢迎来到巨象谷,我们猛犸部落的聚集地,”坐在罗林前面的领头士兵转过身对着罗林微微一笑,随后双手做着奇怪的动作,口中吹出哨声,伴随着有节奏的哨声,罗林身下的猛犸忽然缓缓跪下身子,趴在了地上。 象背上的士兵都纷纷跳了下去,罗林见状也跟着走了下去。 或许是罗林身上显眼的南方河谷王国服饰,他刚刚跳下象背,周围一群人就围了上来,像是打量大猩猩一般看着他。 “是一个南方佬,”有人喊道。 “一定是被抓到的密探,不知道会被赏给谁?不过他这样的身体可干不了重活吧。” “但是他的衣服看起来很柔软,我想要这么一身衣服,一定比那些满是腥气的狼皮舒服,”大家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太一样。 罗林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瞩目,所幸的是,几名士兵将他挡在中间,没有让围上来的人群接触到自己,否则,其他的罗林不知道,但身上的衣服一定会被扒的干干净净。 就这样,在嘈杂的人群和几名士兵的护卫下,罗林一行穿过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直朝着山谷中心走去,一路上,罗林所到之处,几乎可以用轰动来形容,大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凑成圈,孩子们踮着脚尖争先恐后往这边看,就连那些猛犸都站了起来,眼神盯着罗林。 难道这些人都没有见过一个南方人吗?罗林一边想着,一边尽量让自己远离周围有些恐怖的人群。 在拥挤中穿行了半刻钟后,一直低着头的罗林忽然感到周围宽松了下来,他抬起头,果然,刚刚追着他的人群没有跟过来,而四周,原先密密麻麻的帐篷也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奇怪的图腾,而在正前方,一座造型怪异的建筑映入罗林的眼帘。 那是一座巨象形状的建筑,看起来是用一只巨大的猛犸骨架为支撑,再用石头和毛皮搭建起来的,尽管这样的建筑在河谷王国只能是粗制滥造,但对于完全不擅长建筑的北境人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停下,”猛犸建筑的前方,卫兵挡住了罗林几人,和其他人不同,守护着这座建筑的卫兵都是女性,她们厚厚的毛皮衣服上覆盖着一层用木片制成的甲片,头顶的毛皮帽子上则都镶嵌着一块象牙制作的徽记,上面雕刻着一只猛犸。 抓罗林来此的领头士兵先是对着这些女性卫兵们行了一个奇怪的礼仪,之后才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们是女王陛下派出去的先锋小队,负责勘探冰眼河以南的土地情况,这个是我们带来的一名商人,他对于那些地方非常熟悉,我们觉得女王陛下可能需要他这样的人。” 几名女卫兵将目光投到罗林身上,打量了一阵后,这才说道:“把他交给我们,我们会向女王陛下禀告,你们可以走了。” “是。”几名士兵点点头离开了。 “绑起来,”其他人刚刚离开,罗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五花大绑,包成了一个粽子。 “先关起来,等女王陛下处理,”看起来北方的女性比男性狠多了,几个人直接抬起罗林朝着那座巨大建筑走去。 砰~~~ 房子的门被关住,罗林更是被直接扔到了地上,这里正是那座猛犸状的建筑里面,不过,很显然,这座巨大的建筑被分成了许多小房间,罗林正好被关在其中一间。 双手被绑住,双腿被绑住,甚至连脖子上都被捆了几圈,有必要吗?罗林心中骂道,说好的会以礼相待的。 罗林挣扎了一下,但发现自己连转身都不行,只能安静的平躺在地上,像一个被平放的蚕蛹似得。 这里好像是一个壁画展览馆啊,所幸对方没有蒙着罗林的眼睛,让他还能看清楚这件屋子是个什么样子? 寂静的房间里,罗林的眼睛不停转动,在昏暗的火光下,罗林的眼神渐渐从平淡变成惊讶。 “是整个大陆的地图,”罗林忍不住低语道。 房间的穹顶,从西到东,从南到北,用着原始的颜料描绘着无数奇怪的标记,罗林的目光也从一个个图案上跳跃起来。 最北面,巨熊,银色的鹿,猛犸象,裂开的雪花,以及一只展开翅膀的雄鹰,这是北境五大部落的图腾。 再往南一点,一道灰色的线条代表永恒屏障,在长线上,双子塔,铁盾,羊角依次出现,分别代表守卫永恒屏障的三位伯爵家族。 罗林的目光再向下,在地图的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蓝色六芒星,这代表统治河谷王国的王室,凯里家族。 而在六芒星西面,一堆徽记的簇拥中,金色的狮子坐在黄金之上,这是统领西部海湾的奥罗家族,正南方,一片空旷中,黑色的乌鸦张开了翅膀,覆盖了南境的天空,正是菲斯特家族,而东面,长长的峡谷和丘陵上,一只公羊昂起了头,代表着拥有东部丘陵和峡谷统治权的塞西尔家族。 但这些并非这张绘制在穹顶上的地图的全部,在西部海湾的西面,一只暴雨中的飞鱼占据了大海,在塞西尔家族统治的丘陵东面,一只燃烧着火焰的长矛正对着河谷王国,而在最北面…… 昏暗的火光中,那里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标记,但不知道是没有画完还是如何,任由罗林再仔细的看,也看不清那里到底画着什么。 罗林扭了扭身子,让自己像一条虫子一样缓缓朝着北面蠕动过去,渐渐地,他能清楚的看见一点轮廓。 咯吱~~~ 就在罗林隐隐将要靠近之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并非是那些卫兵,而是一位老人,一个极老的人,他佝偻着腰,眼睛几乎要陷进去,宽松的长袍上显出干瘦的身体,他的一只手提着一个木桶,另一只手则攥着一把用动物小腿骨做成的画笔。 第三十章 穹顶之下 老者望着地上的罗林,但罗林并不确定对方那深陷进去的眼神是否是在看自己,诡异的气氛僵持了片刻,随后,老者迈着颤颤巍巍地步伐关上门,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罗林并不存在一样。 罗林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只见老者拖着干瘦的身躯,缓缓地走到房间的角落,火光无法照到那里,黑暗中,罗林只隐约听到木头碰在地上的声音,不一会儿,老者端着一把梯子慢慢走了出来。 他将梯子搭在穹顶的骨梁上,缓缓爬上去,将手中装着颜料的木桶挂在梯子上,然后拿起画笔,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把粗糙的木刷,对着穹顶勾勒起来,那片地方,正好是地图的最北方,也是罗林刚才想要看清楚的地方,现在,很显然,罗林刚才看不清楚的原因是那里的图案没有画完。 罗林很想问对方是什么人,才会对于整个大陆如此了解,即便是在王国魔力学院进修过的罗林也只是隐隐听过四国的传说,事实上,他甚至连河谷王国的大部分地方都不了解。 不过罗林并没有开口,他现在被捆成一个粽子,在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保持这样的状态。 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到木刷蘸着颜料在穹顶上划过的声音,就这样,大概过了有两刻钟,梯子上,老者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画笔,皱起眉头,端详着穹顶,似乎对于刚才的作品不太满意。 “应该是深蓝色,还是黑色?”老者似乎陷入了对于颜色的艰难选择中,他站在梯子上,自言自语道。 或许这句话对于罗林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当他听到对方的口音时,心中却猛地跳了一下,那是王都的口音,绝对没有错,罗林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王都度过的,他虽然出生在鸦栖堡,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可以算作一个河谷湾人,对于王都的口音,他太熟悉不过了。 罗林扭过头去,目光停在了老者身上,果然,对方虽然垂垂老矣,但无论是皮肤还是头发都更接近河谷王国的模样。 “你是南方人?”罗林终于开口了,巨大的好奇心让他难以抑制心中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来自王都的老人会出现在北方冰天雪地的山谷里,从事着这样一件奇怪的工作。 梯子上,老者的身子转过来,他的目光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很浑浊,大部分时候,只能看清楚比较近的东西,直到罗林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房间的地上躺了一个被包成蚕蛹一样的年轻人。 老者并没有回答罗林的问题,他缓缓从梯子上走下来,一直拖着身子,走到罗林身前,直到看清楚罗林身上一圈一圈的绳子,才摇摇头道:“那群人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什么时候我这里变成了囚犯的关押牢房?” 说完这句话,老者从怀中摸摸索索,片刻后,拿出了一把木柄匕首。 一看到匕首,罗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他奋力扭动着身子,想要远离这个一言不合就动刀子的老怪物,但无济于事,罗林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翻滚的鲤鱼,只能在原地打转。 “安静一下,小子,”老者按住罗林扭来去的身子,手中匕首刺了过来。 罗林差点叫出来,但寂静中,却只听到捆住他的绳子砰的一声断掉,整个人顿时轻松了。 老者割断罗林身上的绳子后,又缓缓收起匕首,罗林也喘了几口大气,他确实没有想到对方拿出匕首是为了给他松绑。 做完这些,老者起身,走向梯子,准备继续他的工作。 “我可以走了?”罗林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对方也听出自己的口音,才放了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但现在他确实自由了。 “你当然可以走,不过,我建议你留在这里,门外的那些卫兵们可不会像我这样友善,一般来说,他们会用长矛直接击杀想要逃跑的囚犯,”老者一边登上梯子,一边说道:“而在我这里,你只需要做一点简单的工作就好了,现在,小子,帮我把东面角落里的铁铲递上来。” 老者说的没错,以那些野蛮人的脾气,自己贸然跑出去,多半会落个五马分尸,罗林点点头,走到房间角落里,从一堆杂物里找到一把生锈的铁铲,递给了梯子上的老者。 站在梯子下,罗林才看清楚,老者正在画着的,也就是罗林先前一直想要看清楚的地图最北面,那里用一片白色代表无尽的冰原,而在这片白色上,画着一颗深蓝色的骷髅头。 “那么靠北的地方竟然也有人居住吗?”罗林从没有见过有那个家族会用骷髅头作为徽记,就像他没有想到在更北方竟然还有一支势力。 “没有人能在那里活下去,小子,能活在那里的只有亡灵,”老者拿起罗林递给他的铲子,将刚刚画好的骷髅头缓缓抹去。 “亡灵?那不是只出现故事书里的传言,用来吓唬小孩子的工具吗?”罗林看着骷髅头被一点点铲干净,问道。 老者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他将铲子扔给罗林,然后拿起画笔,从装着颜料的木桶里沾了一点黑色的颜料,继续在刚刚铲掉的地方描绘起来:“人们总是愿意相信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反而选择遗忘那些使自己不安的回忆来麻痹自己,最后变成了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绵羊,在危险来临时只会惊呼嚎叫,你说对吗?” “或许吧,不过你见过亡灵?”罗林接过铲子,继续问道。 “可能见过吧,但我不是很确定,否则也就不会这么纠结于颜色的选用了,”老者的语气依然平淡,在他的画笔下,一个和刚才一样的骷髅头轮廓逐渐显露出来,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黑色的。 对方的这句话有些棱模两可,罗林也搞不懂可能见过是什么意思,他重新将话题转到了刚开始的时候:“可你的口音是南方的,你是在河谷湾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如果你什么都要问的话,这个世界只会变成一个永远看不清的谜团,”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梯子下方的罗林,又回头继续描绘骷髅头。 “那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老者手中的画笔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良久的沉默后,他随后开口道:“我有过很多名字,不过都快忘记了,现在只记得出生时的名字了,应该是……蓝道·凯里。” 黑色的骷髅头在老者说完这句话的同事也描绘完毕,罗林的心跳缓缓加快,他的目光从穹顶落到了老者的后脖颈,尽管岁月的侵袭让一切变得模糊,稀疏的头发遮盖住了大半,但罗林还是清楚地看到,在老者的后脖颈上,一颗淡淡的蓝色六芒星印在那里,那是每一个王室成员在出生后由大法师雕刻的特殊印记,那是凯里家族的独有标记。 第三十一章 一触即发 王都,这座城市表面上依然像秋季的奔流河一样安然平静,但谁都知道这几天,整个晶水堡中到处都暗流涌动。 御前首相夏佐·克莱斯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户上挂着一只银丝鸟笼,里面则关着夏佐最喜爱的一只金刚鹦鹉,如果在以前,这只鹦鹉一般会在早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或许是被夏佐阴沉的情绪感染,这几天,它一直匍匐在笼中,既不叫,也不跳。 自从前天御前会议没有结果的结束后,夏佐就一直坐在这张桌子前,安静的思索,国王陛下失踪的消息已经被传到了王国各地,夏佐现在已经能够想象到那些领主们复杂的表情,但最令夏佐感到头疼的依然还是三位王子殿下。 昨天下午,大王子克拉伦斯忽然离开了王都,返回了自己的领地,距离王都仅仅不到四百里的角泽要塞,而就在大王子离开王都的消息传递到夏佐手里的下一刻,来自角泽要塞的眼线也传来了消息——大王子发布领主召集令,要求整个角泽要塞领下的所有凯里家族军队在要塞南面集合。 但这仅仅是开始,昨天晚上,三王子也深夜离开了王都,他的做法和大王子一模一样,也是返回自己的领地,召集军队。 “两个蠢货,”夏佐骂了一句,他眼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堆被拆开的密信,这位御前首相的房间就像是一张蜘蛛网的中心,王国的每一处波动都会精确地传递到这里。 现在,两个王子就像是猛兽一样扑了过来,而王都,听从御前会议的只有几千禁卫军而已,这些终日里生活在王都,穿着精美铠甲,享尊处优的禁卫军,无论是数量还是战斗力根本不是河谷湾那些常年生活在河边的凯里家族士兵的对手。 王都需要一支能够抗衡两位王子的军队,夏佐这样想着,窗户外,深秋带来的腐烂气息弥漫在奔流河上,他抬起头,看向了银丝鸟笼中的金刚鹦鹉。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似乎是听到了夏佐的话,匍匐的鹦鹉站了起来,冲着夏佐兴奋地叫了起来:“沙子,沙子,沙子……” 比起其他的鹦鹉,这只鹦鹉与众不同,它最喜欢的东西不是食物,而是沙子,夏佐看着兴奋的鹦鹉,耳朵里,那一声声沙子逐渐连贯在一起,变成了沙沙杀杀杀…… “我明白了,”夏佐在自己额头上深深按了一下,做出了决断,他从桌子上拿过一张信纸,写了起来: 致尊敬的弥辛克·塞西尔公爵 我的朋友,多年未见,不知近况如何?还记得二十多年前,一同在林中狩猎的时光吗?那时候,你我都说,王国的命运将由我们这些人来掌握,但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如果能够再选择一次,我不会返回王都,而是选择回到峡谷,做一个普通人。 你曾告诉我,王都不适合我这样的人,你说错了,但也说对了,我的确不适合王都,这二十多年来,每一天,我都在无数阴谋中睡去,二十多年来,我躲过了无数次暗杀,但同样,我也将整个摇摇欲坠的国家撑住了二十年,这个地方需要我,但我却讨厌这个地方。 弥辛克,我的好友,如你所见,王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不想隐瞒你,陛下的确失踪了,但我不能任由三位王子殿下为了王座,一意乱来,使得整个河谷湾陷入战乱之中,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河谷湾的士兵已经在集合了。 弥辛克,我们都出生在陡峭的峡谷中,我们都是丘陵之子,我们都是在公羊之神的身躯下长大的,现在,王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就如你说的,这个国家的命运将由我们这些人来掌握,我希望我们继续这个诺言,现在,王都需要峡谷的勇士和骑兵,需要公羊的双角撑住这个国家。 你的挚友,夏佐·克莱斯特 夏佐放下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放入信封中,再用蜡封住,直到确定没有地方被疏漏后,才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卫兵走了进来。 “将这封信,送到东部的塞西尔公爵手中,不要用信鸦,用我的秘密信使,记住,要快,还有,必须亲自交到公爵手中,不可以由他人传递。” “是,首相大人,”卫兵点点头,接过了夏佐手中的信封,快步离开了房间。 卫兵离去后,房间里重新剩下夏佐一个人,他靠在了椅子上,微微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就缓缓睡了过去。 银丝鸟笼里,金刚鹦鹉重新匍匐下身子,一切都安静地像阴云密布的夏日午后。 ……………… 晶水堡西面,靠近边缘的城墙上,二王子切斯特·凯里正将长长的鱼钩抛入城外的奔流河中,为了能够将鱼钩从城墙上伸到几丈深的河底,这支特制的鱼竿花费了不少金币。 “殿下,刚刚传来的消息,角泽要塞和河谷湾东部的军队已经开始集合了,我们不做些什么吗?” 切斯特身后,一名高个子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是二王子手下的第一幕僚,也是其领地水折城的首席学士。 “我们不是已经在行动了吗?”二王子扭过身子,对着康奈学士笑了笑。 “难道是我没有接受到行动的指令吗?”康奈有些惊愕。 “学士先生,你当然接收到了行动的指令,因为没有行动就是我的行动,”二王子小心翼翼的握着鱼竿,仔细感应着是否有鱼儿上钩。 “难道殿下是想……等?” “不错,我的那位大哥,还有那位三弟,集合了军队,还能做什么,只能以御前会议谋害我父王的名义进攻王都,但是御前会议那帮老狐狸,特别是夏佐·克莱斯特,他们难道就会乖乖任由王都被围攻吗?要知道,除了我们,所有的平民和军队都不知道国王陛下失踪的事实,一旦王都守住了,那我大哥和三弟会落到什么下场呢?谋反还是叛国?” 切斯特笑了笑,继续道:“所以,我们只需要等就好了,如果王都守住,那我就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没有守住,那更好,一番大战之后,谁还能挡住我们水折城的勇士?” 噗通~~ 切斯特忽然挥动鱼竿,一条黑色的鳟鱼被拽出了水面,它光滑的鳞片在阳光下显出金属的光泽,不断扭动的身躯就像围着王都的奔流河一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第三十二章 站在巨人肩上(上) 北境,巨象谷。 “接着这个。” 老者打断了陷入沉思的罗林,将挂在梯子上装着颜料的木桶递了过来。 罗林回过神,接过木桶,他的思绪刚才一直沉浸在蓝道·凯里这个名字里,不用说,在河谷王国能用凯里为姓氏的只有王室,可是即便是在王都长大的罗林,记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名字的印象。 “我要去休息了,小子,需要我重新捆上你吗,这样做可能会减少一些麻烦,”老者从梯子上缓缓爬下来,说道。 罗林摇摇头,他可不想再被捆住,只能像虫子一样躺在地上了。 “好吧,那就祝你好运,”老者从罗林手中接过木桶,转身朝着门外慢吞吞地走去,直到走到木门前时,又回过头说道:“哦,对了,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尽量不要再往北了,诸神与你同在。” 咯吱~~~ 伴随着木门的关闭,空荡荡的房间里重新剩下了罗林一个人,没有了身上绳索的束缚,罗林现在尽可以在这座画满地图的房间里走动。 罗林走到屋子边缘,从墙上上取下了燃烧着动物油脂的火把,然后一步步迈向那些先前看不清楚,被隐藏在黑暗中的地图后半部分。 随着罗林的步伐,橙红色的火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了剩下的穹顶,罗林清晰的看见,在河谷王国的东面,一根燃烧着火焰的长矛下面,是一片广阔的土黄色出现,那代表沙漠。 罗林曾经听过一些关于四国的传说,那还是在王国魔力学院进修的时候,但那距离自己的生活实在太过遥远,有时候,一个出生在南境的人甚至一生都不会离开河谷王国,所以谁又会关注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东西呢? “以火焰长矛为旗帜的沙暴王国,”罗林低声自语道,比起那些无聊的魔力课程,显然,关于大陆的历史更吸引人一些,所以,罗林虽然不了解四国,但至今还记得它们的名字和旗帜图腾。 火光继续向前,在沙漠的北面,永恒屏障的东北方向,一片紊乱的灰色线条上点缀着些许绿色,这代表高山,而在这片起伏不平的广袤山地上,画着一只手托起了一颗坠下的流星。 “以坠落流星为旗帜的星坠王国,”罗林像念课本一样从脑海里搜索着相关的记忆。 如同河谷王国一样,这两个王国的地图上也充斥着以各色各样图腾为徽记的家族,但罗林并没有去仔细观察,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留在代表每个王国的王室图腾上。 拿着火把,罗林继续向前,那是地图的最后一部分了,也同样是地图的最东面,整片大陆的地势随着沙漠的消失,高山的平缓,变成了一片平原,但这肥沃的平原没有延绵多长,很快,便被大陆东部的无数河流分割,接着又被大海侵蚀,化为了无数拥挤在一起的小岛。 在这片几乎占据了全国面积三分之二的群岛上,一只翱翔的海鸥冲破了海波。 “以海鸥为旗帜的渔夫王国。” 地图到这里截止,剩余的地方都被蓝色的大海淹没,谁也不知道海平线的尽头是什么。 “会有人走遍四国吗?”罗林自语道。 咯吱~~~ 木门忽然被打开,这一次推门而入的是一大队卫兵。 在无数火把的簇拥中,猛犸部落的酋长,也被称为猛犸女王的卡洛琳·万钧走进了屋子,几天前,她才刚刚从冰柱崖返回,那天后,他就指派了数支探索小队跨过冰眼河勘察南部的地势和防御体系。 本来,这几天,卡洛琳准备休息一下,然后前往巨象谷北方,迁移那里收到严寒影响的牧民,但今天早上,有一支探索队伍忽然返回,并且禀告说抓获了一名商队的首领,卡洛琳才推掉了本来的政务,决定亲自质问关于南方的情况。 罗林举着火把转过去,似乎是看到了罗林身上的绳索不见了,卫兵们纷纷举起长矛,对准了罗林。 “你们下去吧,”声音从卫兵后面传来,卫兵们纷纷放下长矛,缓缓退了出去,只留下两个贴身护卫站在木门两旁。 猛犸女王卡洛琳·万钧走上前来,也举起了一只火把,看着房间另一端的罗林,说道:“你好,南方的客人。” 尽管房间内光线暗淡,但罗林还是那张脸惊艳到了,事实上,那并非一张多么美丽的脸庞,只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独特气质,令罗林在来到这个世界后心中第一次感到惊叹,那种气势,很难想象会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 “女王陛下,”罗林行了一个南方的礼仪,在被抓来的一路上,从那些士兵那里,他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女王陛下的传言,以及猛犸部落对于其有多么多么尊重的感叹,想要安全离开这里,最好还是对这位女王尊敬一些。 “我听他们说,你是一位商人?”卡洛琳缓缓走过来。 “不错,我一直从事马匹和矿石生意,从永恒屏障到西海岸,我们无处不去,”罗林也是临时瞎编乱造,马匹和矿石是唯一两个他还稍稍了解一些的商品。 卡洛琳停在了屋子的中央,他举着火把,目光忽然落在了罗林的胸前:“一个靠贩卖马匹和矿石的商人也能佩戴菲斯特家族的家族徽章吗?还是说河谷王国已经不怎么尊重血统了?罗林·菲斯特子爵。” 罗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看起来,自己的伪装还没有实施完毕就已经被拆穿了,罗林低下头看了看绣在自己胸前衣服上的那枚乌鸦标记,他不是没有想过扔掉最外层的衣服,但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如果再被揭穿前先冻死在路上,那就得不偿失,况且,罗林也没有想到北境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有人能一眼认出菲斯特家族的徽章,要知道,即使是在河谷王国,没有经过的特殊常识培训,普通人也不可能一眼认出各个家族的标记。 “好吧,女王陛下,我来这里实在是意外,如果你在夜晚入眠之时,忽然被三只猛犸惊醒,也会为了安全,隐瞒自己的身份,我的确是罗林·菲斯特,但我对北境没有恶意,也没有威胁,”罗林摊牌了,再想隐瞒身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对这张地图感兴趣?”卡洛琳却意外地转开了话题,举起火把,照亮了穹顶上的地图。 罗林点点头,在这个女人眼皮下隐瞒什么,总有种要被揭穿的感觉。 “一般来讲,我会挖掉不经允许观看过这张地图的人的眼睛,”卡洛琳笑道。 罗林咽了口唾沫,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狠毒,越是喜欢笑的女人越可怕:“女王陛下,我无意冒犯,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在把我关到这里前,就应该蒙上眼睛,或者应该提前告诉我。” “没有人有义务提前告诉你,罗林阁下,否则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意外死亡的人了。” 罗林没有在说话,他已经没有心情去和这位女王陛下搞言语上的辩论了,他心中已经在思索如何逃离的对策了,或许挟持女王也是一个选择?罗林用目光丈量了一下卫兵和女王的距离。 “不过,罗林阁下,既然你已经看过了,那你对这片大陆,这种地图,我们这个世界有什么见解吗?我喜欢聪明人,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智者,那就说出你的见解,只有聪明人才配看到这张地图,如果你能说出令我满意的答案,我不但会放了你,还会送你一个礼物,”卡洛琳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忽然这样说道。 罗林看了看对方的眼神,确定不是在戏耍自己,这才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的地图,除了四个国家的名字,地理局势,王国政治,资源分布,这些他都不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见解会让对方感到满意? 罗林思绪飞快转动,无数观点从脑海里飘过,片刻后,他忽然冷不丁的说道:“大地是圆的。” 第三十三章 站在巨人肩上(下) “大地是圆的,只要一直顺着一个方向走,就可以返回原地,”罗林重复了一遍。 卡洛琳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不一样的神色,仿佛有一颗气泡在自己脑袋里裂开,在还没有继承酋长之位前,她曾乔装打扮,走过许多地方,她自问能够轻易的说出大陆上盘根交错的势力分布,也自问能一字不错地举出各国的历史,以及每一处高山,每一处河流的气候,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大地是圆的?”卡洛琳不由得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边。 “我们站在一个球体之上,”罗林继续道,现在,他站在巨人肩上,那些伟大的航海家,天家,地理学家都与他灵魂重合。 呼~~~ 卡洛琳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地图,问道:“如果按照你的意思,那么只要从西面的春晓之海一直往西,那么有一天,就会穿过东面的夏阳之海,抵达渔夫王国?” “不错,女王陛下,前提是两片海洋之间没有一座新大陆,”罗林回答道,他的语气就像是第一次出海前,向西班牙国王诉说自己猜想的麦哲伦。 “你们先退下吧,”卡洛琳忽然转过身,对着守在门前的两名卫兵挥挥手,两名卫兵很快离开,卡洛琳重新转过来,看着罗林:“你赢下了你的双眼,罗林阁下。” 罗林松了口气,这样看起来自己的性命暂时是安全了:“那女王陛下,我可以离开了吗?我的人还在荒原上等我。” “不用着急,罗林阁下,巨象谷已经很久没有迎来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了,我曾去过一次你的家族封地,鸦栖堡,也见过几位菲斯特家族的人,可惜,他们都只对于权利感兴趣,反而忽略了整个世界,而你不同,不过,我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你的封地是铁泥城?在南方人的眼里,这里不应该是贫瘠之地吗?” 卡洛琳举起火把,指了指地图上永恒屏障和北境之间的一处空白。 “因为我是家族的耻辱。” “耻辱?”卡洛琳看起来有些疑惑:“你们南方的家族的竞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大了,还是说那些酒囊饭袋都统统消失了?” “耻辱就是耻辱,没有什么原因,”罗林笑了一下,他总不能告诉对方,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 “好了,女王陛下,你说过,只要我说出足够满意的答案,你就会放我走,”罗林打断了卡洛琳的话,他不能再继续逗留在这里了,沃尔夫他们还在荒原上等自己,距离自己离开已经快两天了,很多事情还没有做,还有那处没有找到的魔力矿脉。 “当然,”卡洛琳从自己的帽子上取下了一块象牙雕刻地徽记交给了罗林,上面刻着一只猛犸:“巨熊谷欢迎智者,有了这块牌子,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巨象谷。” 罗林接过牌子,如同羊脂一样的象牙牌子在手中有一种温热的感觉。 呜呜呜~~~ 忽然,房间外,整个山谷响起了巨大的号角声。 卡洛琳侧起耳朵,仔细聆听起来,一声,两声,三声,直到号角响到四声的时候,卡洛琳忽然脸色大变,他一把抓住罗林,就往门外走。 罗林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卡洛琳拽到了门外,外面,原本围绕着猛犸建筑的巨大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像是如临大敌一般,脸色严肃。 但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说话,拥挤的山谷间,所有人都走出来帐篷,趴在地上,连那些猛犸也一样匍匐下身子,一动不动,整个山谷此刻就像是一个寂静的坟场。 “趴下,身体贴着大地,闭上眼睛,不要看,也不要出声,”卡洛琳叮嘱了两遍,自己已经趴在地上,整个脸庞贴着大地。 罗林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没有去问,只能按照卡洛琳的叮嘱,也趴在了地上,整个脸贴着大地。 寂静,寒冷,这是罗林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冰冷的北方土地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才刚刚贴着地面没有多久,罗林就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僵,但他没有敢动。 整个巨象谷,现在只有风声和帐篷上的毛皮扯动的声音,其他的一切,都停止了,而在巨象谷的南部谷口,忽然飘起了大雾,大雾像一团棉花一样,朝着山谷中弥漫过来,很快,就贯穿了整个山谷,从北部谷口飘了出去。 罗林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忽然飘起的大雾像淤泥一样令人感到身体发粘。 咔嚓~~~ 罗林耳朵动了动,他仿佛听到了空气中有骨骼摩擦的声音,而且这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渐渐的,耳边出现了许多参差不齐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或大或小,但都朝着北方而去。 罗林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但忽然间,有什么东西踩在了罗林身上,罗林强忍着没有动,但那个东西好像被罗林衣服上的什么东西给勾住了,一直在挣扎着向前,但却一直脱不开,只能踩在罗林身上,不断扭动。 罗林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此刻,他的背上,就像是有人不断在踩踏一样,痛苦万分。 但他一直记着卡洛琳的叮嘱,既不动,也不看,不过,那只脚掌却因为久久不能从罗林身上挣脱,不断的加大力量,让罗林有种身体想要吐血的感觉。 不行了,在这样下去,要被踹死了,罗林心中想着,吸了口气,他缓缓转动脑袋,让贴着大地的脸庞露出半个,然后微微睁开右眼,用着眼角的余光看出去。 仅仅一眼,罗林的脑袋就有些发嗡,身旁,大雾里,一个个淡绿色的亡灵正面无表情的朝着北方前进,他们有的全身透明,只有淡绿色荧光,有的身上还挂着一些破裂的骨骼和腐烂的肢体,而正不断踩踏罗林的背部的,就是一个还残存着半截下肢的亡灵。 罗林咽了口唾沫,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微微发麻,那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在身体里无限放大。 强忍着恐惧,罗林一只手微微抬起,趁机拽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放开了那只被勾住的亡灵。 咔嚓,那只亡灵摔了个跟头,但很快爬起来,跟没有发生事情一样,继续一瘸一拐地朝着北方走去。 罗林的背部终于缓和了一下,他收回手,扭动身子,继续躺好,正准备将脸转过去重新贴着大地的时候,还没有闭上的眼睛忽然跳动了一下,在自己身前,一个亡灵忽然停下了身子,扭过头来,他的眼睛正与罗林对视。 白茫茫的大雾里,罗林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眼窝里有两团幽蓝色的火焰。 第三十四章 前进 咚~咚~ 罗林不用感觉就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没有人告诉过他和亡灵对视会有什么结果,就像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贴着大地趴下一样。 罗林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如此缓慢,缓慢到他甚至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没有任何动作,罗林也没有闭上眼睛,两个生灵就这样一个趴在地上,一个站在旁边,目光相对。 咔嚓~~ 看着罗林的那只亡灵身子忽然扭动一下,已经碎裂的下巴骨一开一合,仿佛在说着些什么,片刻后,似乎是看到罗林还是一动不动,他好想有些失去兴趣,随后转身继续跟着大队伍离开了。 直到那只亡灵的身影消失在大雾里,罗林才回过神来,他不排斥我?这是罗林心头涌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刚才发生的一幕幕还在罗林脑海里回荡,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走在路上的人遇到另外一个躺在地上的陌生人,说了几句话,见到对方没有反应后,无聊的离开似得。 他把我当同类,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出现在罗林心中,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亡灵会把自己当做同类对待?心中很快有了答案,能被亡灵当做同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己也是亡灵,罗林感到自己呼吸急促起来,他死了吗? 但瞬间后,罗林就想通了,确实,从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在上一世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上,虽然罗林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在这个世界重生的自己还会被亡灵当做死人,但这是唯一的解释点了。 或许我可以验证一下,罗林心中低语一句,下一刻,他忽然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 白茫茫的大雾中,在无数诡异的绿色亡灵前行的队伍中,罗林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每一个路过的亡灵都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亡灵会攻击罗林,对于他们来说,罗林此刻只不过是一个不怎么遵守行进规则的同类而已。 果然,他们不排斥我,罗林确定了这个想法,下一刻,他随意走动起来,而那些亡灵在罗林走近的时候,甚至还会刻意避开。 此时,如果有人看见罗林一路在亡灵中逆行,一定会大吃一惊,对于巨象谷的所有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雾气慢慢变淡起来,周围朝北而去的亡灵队伍也稀疏起来,罗林看着周围趴在地上的人群依然一动不动,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跑路,对,此刻,无论是巨象谷的卫兵们还是其他人都陷入寂静,而那些亡灵也不会理会自己,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机会。 罗林没有犹豫,他迅速从旁边帐篷里里取过一些食物和清水,再从外面扯下几块毛皮,包裹在身上,想要穿过北境回到南面去,保暖和食物是必不可少的,收拾好一切,趁着雾气还没有散去,罗林一个人东绕西绕,顺着拥挤帐篷,朝着巨象谷的南面而去。 一刻钟后,巨象谷的南方谷口,罗林喘了口气,总算是逃出来了,现在,弥漫的大雾已经几乎没有了,那些亡灵也渐渐消失了,虽然他很想知道这些诡异的生物究竟是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又为何会从这座山谷穿过,而且这里的人们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但罗林觉得还是尽早离开北境,这里实在不适合一个南方人。 大雾虽然散去,亡灵也随之消失,但巨象谷的人民依然趴在地上,罗林见状,从谷口的马厩里拖出来一匹还匍匐在地上的马,这只马被亡灵惊吓到,罗林刚一碰缰绳,就有些颤抖,但一感受到罗林的活人气息,忽然却变得亲切起来,不断地靠近罗林,去蹭他的脸,看来,对于马来说,死人也比活人可怕。 罗林二话不说,将食物和清水放到马背上,自己也跨上去,拉下帽子,伏起身子,一人一马,朝着南方径直离开了。 ……………… 河谷湾,角泽要塞。 一天前,整个角泽要塞领下所有的领主都接到了大王子克拉伦斯的紧急召集令,这些凯里家族的封臣们日夜兼备,放弃了睡眠和温暖的梦乡,带领着封地上的骑士和士兵,迅速朝着集结点前进。 而在今天早上,等大王子克拉伦斯从王都返回的时候,整个要塞南部的平坦农田上,已经扎满了蓝色的帐篷,伙夫们架起铁锅,士兵们扎起马厩,穿着晶蓝色盔甲的骑士穿梭在其中,而来自各地的大小领主们也套上了陈放许久的精美皮甲走入了要塞城堡中。 壁炉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尽管河谷湾并不属于寒冷地带,但秋季连绵的阴雨还是让克拉伦斯感到潮湿难耐。 他今天早上才从王都赶回来,现在,连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一头坐在了房间的桌前,在离开这个潮湿的城堡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克拉伦斯抓起桌子上的纯金羽毛笔,想要写些什么,但随后他就发现,信件无人可送,放下羽毛笔,克拉伦斯走到房间角落里,打开了那只关着一只银鼻猫的铁笼,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只宠物,这种产自南境的动物并不喜欢被人豢养,如果不用铁笼关住,往往会自行逃走。 但现在,卡劳伦斯打开了铁笼,任由那只银鼻猫从窗户蹿出去,做完这个,克拉伦斯又将桌子上所有的信件都一把扔进旁边的壁炉中,看着信纸在火焰中消融,他的心情微微舒张了一些。 克拉伦斯不知道这一次他能否还会回来,是成功还是就此折戟王都,但他知道不抓住这次机会,自己永远坐不到那张王座上,父王只会喜欢那个表面善良,背后却躲在阴影中实施各种阴谋诡计的二弟,而不是只会舞枪弄棒的自己。 吸了口气,卡拉伦斯用丝绸擦了擦腰间的长剑,戴上了头盔,走出了房间。 城堡外,要塞领下的各个领主早已经整齐地站在一起,当他们看到大王子出现时,都挺直了身子,恭敬的行了一个军礼。 克拉伦斯·凯里站在城堡上,看着底下的封臣,沉默了一下,随后拔出了长剑。 “出发!!” 呜呜呜呜呜呜~~~~ 伴随着长长的号角声,角泽要塞里,早已经集合好的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城门涌了出去,要塞南部的平坦农田上,回应的号角声也随之响起,才刚刚端上饭碗的士兵们纷纷拿起长剑,一时间,整个要塞内外,旗帜,马匹,人流都汇合在了一起。 克拉伦斯·凯里跨上自己的战马,望着王都所在的东南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第三十五章 溶洞 罗林趴在马背上,从一旁的口袋里掏出两块肉干塞到嘴里,硬着头咀嚼了起来,这些肉干完全没有处理过,也没有任何盐巴之类的调味品,放在嘴里,除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外,就只有干巴巴的口感,也不知道那些北境人事如何下咽的。 嚼了几口,罗林赶紧拿出水袋猛喝了一顿,将满嘴的腥味冲下去,这才稍稍好受了一些。 距离逃离巨象谷已经足足一整天了,期间,罗林只能依照太阳的位置来辨别方向,可是现在,却一点靠近南方的迹象都没有。 “难道是方向搞错了?”罗林自言自语一句。 哕哕~~ 身下,那匹偷来的老马抖了抖身子,似乎是在回应罗林的话,但没有人知道它的意思,罗林拉了拉缰绳,一人一马停在了原地,已经足足狂奔了一天了,自己不累,马也有些累了。 从马上翻下来,罗林掏出水袋,给马也喂了几口水,又找了一块还稍稍有些稀疏的荒草的地方,让马也填饱一下肚子。 趁着这段时间,罗林半躺在地上,准备休息一下,幸运的是,今天是个晴天,虽然北境的太阳总像是个明亮的摆设,毫无温度,但淡淡的阳光照在身上,总要比那些渗人的冷风好一些。 放松下来,罗林把身子挪了挪,找了一块柔软一些的土地,平躺了下来,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天,他现在整个人的骨架还隐隐作痛。 罗林微微闭上眼睛,耳边,只有轻微的风声和马吃草发出的咀嚼声,已经很久,罗林没有过这种感觉了,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上一世,而此刻,就像是某个悠闲的周末,和朋友去山区旅游的时光。 随着思绪,有些疲倦的他渐渐陷入半睡眠的状态…… 哗哗~~哗哗~~ 寂静中,罗林耳朵里仿佛听到了流水的声音,又仿佛是水流落下拍在岩石上的声音。 水? 正半睡的罗林睁开了双眼,他呆了一下,迅速将耳朵贴在地面上,仔细的聆听起来。 哗哗~~哗哗~~ 是水,没错,绝对是水,罗林兴奋的跳起来,有水,就证明冰眼河在不远的地方了,没有再做停留,罗林迅速跨上还在吃草的老马,观察了一下方向,调转马头,朝着南方极速奔去。 半刻钟后,等罗林踏上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山坡时,在他前方,熟悉的冰眼河出现了,更令罗林感到兴奋的是,就在冰眼河后面不远,一处瀑布挂在空中,水流从高处落下,拍在下方的岩石上,映照着淡淡的阳光,隔着老远,罗林就能看到那串徇烂的彩虹。 不过,令罗林兴奋的不是那道彩虹,而是那条瀑布,阿熊说过,顺着冰眼河朝东北而去,会有一处瀑布,那里就是矿脉的所在之地。 罗林这次离开铁泥城本来就是去寻找矿脉的,只是中间发生了意外,导致他被抓到了巨象谷,但没想到,在逃回南方的路上,自己竟然直接遇到了这条瀑布。 兴奋之余,罗林从马上翻下来,现在,他需要跨过瀑布,观察了一下地势,罗林将来时拿的几块毛皮和身上的一件衣服撕扯成布条,拧起来,做成简易的绳,绑在一起,随后翻过山坡,站在了瀑布上面,将粗糙的绳子一头绑在一块石头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 吸了口气,罗林顺着水流滑了下去,这处瀑布不大,只有两丈多高,所以罗林很快就冲破了水幕,滑到了瀑布后面。 卸下身上的绳子,罗林从潮湿的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处溶洞。 哒哒哒~~~ 洞穴里,到处都是渗下来的水滴,而在周围的墙壁上,一颗颗五颜六色的晶石点缀其上,到处都是魔力矿石,以致于虽然没有阳光照进来,但整个溶洞却仍然一片明亮。 没有在洞口停留太长时间,罗林决定深入溶洞深处,仔细探查一些矿石种类和数量。 这处溶洞很长,并且不断出现分叉口,为了保证自己不迷路,罗林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石块在墙上做一个圆圈标记。 蓝色,紫色,红色,绿色…… 一路上,罗林已经数不清自己遇见了多少种不同种类的矿石了,这处地方简直就是一个天然魔力储存库,在魔力资源珍惜的大陆,很难想象为什么没有人发现这块地方。 罗林摇摇头,在墙上画了一个圆圈,继续走下去,溶洞深处,空间逐渐变得狭窄起来,有时候,罗林不得不猫着腰才能通过,而越往深处,矿石的种类也变得单一起来,现在整个溶洞周围,几乎全部都是一种暗绿色的矿石。 不能再往前了,看着前方又出现的岔路口,罗林决定原路返回,不然即便是自己做了标记,也会有迷路的风险,一旦在地下迷路,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等死。 画完最后一个圆圈,罗林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始返回,现在,只要离开溶洞,沿着冰眼河向西南走,就能返回铁泥城。 哒哒哒~~~ 溶洞里,水滴的声音一直络绎不绝,罗林的脸色却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他计算的不错,自己最少已经沿着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了,但现在,却依然处在溶洞之中。 迷路了?这是罗林脑子里涌出的第一个想法,但旁边墙壁上,依然有着自己画的圆圈,自己是沿着每一处岔路口的最左面进来的,现在也一直沿着自己的标记走,按照常理,如果迷路的话,墙壁上的标记应该会消失才对。 罗林咽了口唾沫,一丝恐惧浮上心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哒哒~~ 节奏一致的水滴声反而让罗林感到心情急躁,又是半个小时,罗林仍然没有走出溶洞,但是周围墙壁上依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自己画下的圆圈标记,罗林停下来脚步,他忽然有种感觉,感觉暗影中有东西在戏耍自己。 罗林目光转动,观察着四周,一切都很安静,水滴声也如同平常一样,节奏平缓。 不对!! 罗林心头猛地一震,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周围墙壁上的矿石种类很多,一直等自己深入到溶洞深处的时候,才几乎都是暗绿色的矿石,而现在,自己一直往外走,周围墙壁上却一直都是暗绿色的矿石,没有出现过其他种类的矿石,也就是说,他一直在溶洞深处打转。 罗林捏紧了拳头,现在他确定自己迷路了,但是最可怕的不是迷路,而在自己做下的标记上。 有问题,罗林走到墙壁跟前,仔细盯着墙上的圆圈,眼神闪烁。 “这不是我画的,”片刻后,罗林忽然低语道。 第三十六章 日记 嗒嗒~~ 水滴的声音在溶洞中回响,罗林站在洞穴的墙壁前,看着眼前刻在墙上的圆圈,身体有些发冷。 先前的时候,他没有仔细去看,现在,等他靠近墙壁,仔细观察了一番后,才发现墙壁上的圆圈并不是自己画的,这些圆圈标记的痕迹比较浅,并且上面有着很明显的水流侵蚀过的迹象,这证明,这些标记不是刚刚画上去的,至少也有数年的功夫了。 “难道是以前进到这里的人留下的标记?”罗林平缓了一下呼吸,越是艰难的处境,就越是要平静,一旦被情绪影响,后果只能变得越来越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刚才一直在溶洞深处转圈的缘故是,我很有可能将自己做下的标记和这些别人以前做下的标记混淆了,那么现在,想要顺利出去的话,就必须顺着一种标记走,对,就是这样。 罗林在心中思考了一番,随后重新迈开步伐,和上一次不同,这一次,罗林每走一段距离,就会仔细的观察一下墙壁上的标记,以确保所有的标记是同一时期的,这样自己就可以顺着一个路线走下去。 按照着这个设想,罗林继续在溶洞中穿行,但是半个小时后,罗林发现周围墙壁上依然还满是暗绿色的矿石,这就说明自己还是没有离开溶洞深处。 “还是不对吗?”罗林眯起眼睛,思考起来,但脚步依然缓慢地在洞穴里穿行着。 哒哒~~~ 水滴声有节奏地拍打着,罗林的思绪也伴随着这些水滴声起伏不定,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哪里呢? 一条一条线索在罗林脑海里排列,忽然,罗林脚下咔嚓一声,仿佛踩到了什么东西,他整个人猛地跳了一下。 罗林机警地退后一步,低头看过去,只见地上,自己刚刚所站的地方,一节脚掌骨被踩成了碎块,而刚刚出现的咔嚓声应该就是骨骼破碎发出的声音。 缓口气,罗林慢慢走过去,只见在破碎的脚掌后面,洞穴墙角的凹处,一具白骨半靠在墙壁上,他的一只腿正好伸出来,如果罗林没有踩到那只脚掌的话,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很难发现墙壁凹陷处还藏着一具尸骨。 死尸?很有可能是上一个迷路的人,罗林心中一边想着,一边靠近了那具尸体。 多年的时光让这具尸体已经化为了一具白骨,他的身上还覆盖着一些几乎看不清样子的毛皮和布片,看起来应该是他生前所穿的衣服,而在尸骨的天灵盖上,一顶干瘪的皮帽子裂成两段,吊在肩膀上。 罗林缓缓揭开他身上的布片和毛皮,因为时间久远,加上洞穴的潮湿,骨头和毛皮布料几乎贴在了一起,发出一股难闻的腐烂气息。 毛皮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乎散架的肋骨,罗林摇摇头,将尸体放平,用他身上的布片盖住了他的头颅,就在去移动对方的手臂时,却忽然发现对方已经化为白骨的手掌中还握着一只木匣,尽管已经过很多年,经历了很久的湿气腐蚀,但那只木匣却看起来已久完整。 罗林拿起那只木匣,虽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但重量却异常惊人。 “是黄昏木制作的,”罗林一眼就认出了制作木匣的材料,这几乎是整个大陆上最珍贵的木材,通常只有地位极高的大贵族才能拥有,但一般来讲,他们都是用黄昏木制作饰品,用来佩戴,因为传说,黄昏树乃是不死之树,用其做成的饰品戴在身上可以延长寿命,罗林当然不会相信这些没有边际的传说,但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黄昏木来制作储物盒的。 盒子非常精致,尽管上面的花纹因为水流侵蚀已经模糊不清,但仍然能看见一只跳起的飞鱼印记。 “暴雨中的飞鱼?”罗林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印记,他见过,就在巨象谷那座画满地图的房间里,在地图上,西部海湾的西面,春晓之海上,也画着一只这样的飞鱼。 “是那个家族的人吗?”罗林打开了木匣,盒子中,放着一本小小的日记,因为潮湿的缘故,整个日记已经粘合在一起,完全无法翻开,罗林只能看到记载在最后一页上的几段模糊的字迹: …………伊芙娅,我已经吃完了所有能吃的东西,胃部已经没有了感觉,或许是到结束的时候了,死神在我耳边低语,他告诉我那只跃起的飞鱼已经安息于海底了,我一直觉得我不会爱上像你这样的人,但没想到,在最后的时日里,萦绕在我脑海里的,却是你…… ……你说的对,伊芙娅,我不该如此叛逆,也不该一意孤行离开断崖岛,但这是我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不会和鱼群呆在一起,我讨厌大海,也讨厌那些满是大雾的岛屿,从离开断崖岛,放弃王位的那一天起,我就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位真正的英雄,而不是一个只会在水面上划桨,却自诩为海上骑士的强盗,但我失败了,最终我还是躺在了满是水滴的洞穴里,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更潮湿…… ……在我死后,希望父王会将王位传给我的弟弟,但可惜,在离开断崖岛的时候,我却忘记将铁鱼令交给他,希望这不会带来争端…… ……再会了,伊芙娅,我的时间到了,或许你看不到这些,但我的灵魂会将这片日记带到另一个世界,我在那里等你…… ……爱你的雷戈…… 日记上的字迹到此为止,罗林翻了翻,没有再发现什么东西,放下日记,罗林重新拿起盒子,只见在盒子底部,沉放着一只精铁制成的飞鱼铁牌。 “这就是那个飞鱼令吗?”罗林拿起那块铁牌,在矿石的荧光下,整个令牌散发出淡淡的银色光彩,而在飞鱼的眼睛处,则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宝石状如瞳孔,几乎是天然形成了一个人眼的形状。 就在罗林陶醉与这块美丽的蓝宝石时,忽然洞穴里传来脚步的回响声,罗林迅速站起来,将日记和飞鱼令都收回盒子里,放到口袋里,然后整个人耳朵竖起来,身子贴着墙角站着,仔细聆听着远处的脚步声。 哒哒哒~~~ 水滴声和脚步声混合在一起,声音很杂,听节奏不会是一个人的脚步,而且他们似乎正在靠近,罗林屏住了呼吸,攥紧了拳头。 第三十七章 战争之种 脚步声像幽灵一样越来越近,罗林贴着墙壁,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紧紧握在手中。 “不能再往深处去了,”拐角那边,有人说道。 罗林眉头皱起来,那个声音,很熟悉,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但却又想不起是谁。 “大人,我们返回吧,否则会迷路的,”这一次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声音。 是阿熊,罗林瞬间就辨别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松口气,扔下手中的石头,走了出去。 “有人,小心!” 石头落在地上的声音和罗林的脚步声惊动了拐角另一边的人,罗夫特和阿熊身后,两名士兵迅速拔出长剑,警惕地看着前方。 “是我,”暗淡的光影中,罗林带着笑意走了出来。 “是罗林大人,”阿熊惊呼一声,旁边几人也都松口气,在这样密闭的环境中,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精神紧张。 两名卫兵收起了长剑,罗夫特看着前方走出来的人影,直到他确认真的是罗林后,才放下戒备:“罗林大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不是也应该在冰眼河那边吗,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罗林走了过来。 “我们分成了两路,沃尔夫和其他人在那里守着,我和阿熊几人直接往北走,继续寻找魔力矿脉,这样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毕竟冬天不远了,”罗夫特看着走过来的罗林,说道。 “好吧,不过现在可能有一个麻烦,”罗林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们迷路了。” “罗林大人,不用担心,我一路上做了标记,只要沿着标记返回,就不会迷路,”阿熊在旁边插了一句。 罗林并没有告诉阿熊他也做了标记,但依然迷路的事情,虽然已经对标记不抱希望,但罗林还是希望再试一试。 几人寒暄了一下,便转头照着阿熊做下的标记原路返回,半个小时后,果然,情况和罗林刚才所见的一样,几人依旧在溶洞深处打转。 “情况就是这样,你们进来的时候肯定注意到了,越往深处走,矿石的种类越单一,只要四周墙壁上的矿石没有变化,就说明我们一直处在溶洞的深处,”罗林指了指墙壁上的暗绿色矿石,这些散发着幽幽绿芒的矿石有一种天然的美感,一旦长时间注视,很容易让人迷失。 罗夫特眼神微微眯起来,他从墙壁上取下一块矿石,抓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拔开瓶塞,往矿石上倒了一点粉末。 滋滋滋~~~ 灰白色的粉末一遇到矿石,便发出刺耳的声音,而整个矿石忽然仿佛融化了一样,化为液体,从罗夫特的指缝中渗落在了地上,与此同时,一团黑影从融化的矿石中飘出来,在空中散去。 “是木系魔力和金属魔力的混合矿石,不过,奇怪的是,矿石内部催生出了幻象魔力,从魔法层面来说,幻象魔力不是一种基础魔力,属于人为制造,因为制造过程过于残忍,所以其被记录在魔法议会的禁制魔力名录里,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些天然矿石里会出现幻象魔力,或许是巧合吧。” 罗夫特擦了擦手,将指缝里的参与矿液清理掉,有条不紊地说道。 “这么说,导致我们迷路的是这些矿石里的幻象魔力了,”罗林问道,他倒还是第一次听到所谓的幻象魔力。 “是的,罗林大人,不过,天然的幻象魔力并不强烈,”罗夫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手臂长的魔杖,对着空中低声念道:“比斯鲁尔,速速清障!” 嗡~~ 罗夫特手中的黑色魔杖顶部忽然发出淡淡的嗡嗡声,随后一点刺眼的白色光斑缓缓飘了出来,这光斑在空中徐徐展开,化为了一盏油灯的样子,随后油灯中,一团金色火焰燃起,顿时,透彻的光芒照亮了四周,墙壁上,那些暗绿色矿石的荧光纷纷被压了下去。 “跟着我,”罗夫特举着魔杖,走在前头,众人纷纷跟上。 罗林在后面,他清楚的看到墙壁上,原本的标记在金色光芒下纷纷改变位置,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 河谷湾东部,维特拉伯爵镇,虽然在名字上是一个小镇,但作为河谷湾东部的贸易和经济中心,维特拉伯爵镇却远比那些盛名在外的大城更名副其实。 此刻,在镇中的城堡里,三王子奥泽·凯里正坐在一堆美食中大快朵颐,自从早上从王都返回后,整整一天,三王子不是睡觉,就是吃饭,要么就是发呆。 法迪恩站在房间的一边,挺直身子站着,作为三王子的首席学士,也同时兼任维特拉伯爵镇的执政官,对于三王子这样反常的表现,着实有些不解。 “还有酒吗?桌子后面,三王子奥泽·凯里忽然爬起来,摇了摇手中的空酒瓶,喊道。 “殿下,这个时候,需要保持清醒和理智,喝酒俨然不符合这点,”法迪恩趁机规劝道,王都和整个河谷湾发生着什么,他当然知道,在三王子还没有赶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在秘密整备军队了,本以为三王子一回到封地,就会立即开拔,但没有想到殿下仿佛着了魔一样,只顾着喝酒。 “放屁,快拿酒来,”奥泽·凯里看起来有些醉了,身子摇摇晃晃:“你过来,扶着我。” 法迪恩脸色难看,但他还是赶紧走过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三王子。 “你拿着这个,去给我盛酒,”奥泽将手中的空酒瓶塞到法迪恩手里,整个人忽然像瘫软了一样就要倒地。 法迪恩赶紧抱住三王子,就在这时,法迪恩耳边忽然传来三王子的低语:“我们中有奸细,去酒窖的密室等我,”语速很快,声音也极低,几乎在掠过法迪恩耳朵的一瞬间就说完了。 法迪恩表情毫无变化,依然是先前那副表情,他将三王子安放在椅子上,拿起那个空酒瓶,假装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按照吩咐前往了酒窖。 法迪恩离开后,三王子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半躺在椅子上,半刻后,他喊了几句,发现没有人回应自己,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往出走,一边喊道:“都是废物,没人给我拿酒,我自己去,我自己去……” 酒窖位于城堡的地下室里,这里空间狭小且封闭,进入酒窖后,法迪恩放下了手中的空酒瓶,然后顺着陈放酒桶的木架子挤到了角落里,接着,他缓缓按住墙壁,推开了墙上的暗门,走进了密室之中。 密室极为狭小,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法迪恩安静的站着,这个地方只有他和三王子殿下知道。 半刻钟后,密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正是三王子奥泽·凯里,比起刚才的浑身酒气,现在的三王子仿佛换了一个人,脸色平静地像冰封的河水,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刚刚酗过酒的人。 “殿下,”法迪恩微微行礼道 奥泽·凯里摸了摸嘴角的食物残渣,忽然笑了一下:“你没见过我这幅样子吧?”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这样?”法迪恩问道,他确实还是第一次见到三王子殿下醉酒的模样。 “我在返回的路上,截获了从维特拉伯爵镇传递出去的密信,你知道那封信有多厚吗?我们的军队,赋税,一切动向,甚至我每日三餐吃了什么都有记载,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几年来,整个城堡里的所有人都处在别人的眼睛下,”奥泽·凯里摊开手,同时叹口气。 “那就说明城堡中有很多密探,否则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监控这么多细节,”法迪恩说道。 “不错,看起来,必须要有一次适当的清理了,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法迪恩,召集维特拉伯爵镇领下所有的领主和军队,让他们在奔流河的南岸集结。” “南岸?”法迪恩有些不解:“殿下,王都在西北方向,如果要进攻的话,在北岸集结会节省更多时间。” “我说过去进攻王都吗?”奥泽·凯里反问道。 “那?我们是……”法迪恩忽然猜到了什么,但他不确定。 呵呵,奥泽·凯里笑了笑:“进攻王都的事情就由我那个傻子大哥去作罢,且不说他能否拿下,就算成功拿下了王都又如何,难道就能从此成为河谷王国的统治者吗?这个世界靠的是实力,不是坐到那张王座上就会成为国王,只要有足够的实力,即便是躺在奔流河里,也能成为国王。”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河谷湾南部,那片肥沃的土地,那里有着足够的粮草和赋税,而现在,整个河谷湾的士兵都卷入了战争中,那里也是最空虚的时候,只要拿下河谷湾南部,等待王都大战落幕,到时候再看看究竟谁还能与我们匹敌。” 寂静的酒窖里,没有人能察觉到角落密室里的声音,一切种子都是从地下开始生长的,而现在,卷动整个河谷湾的战争之种正从维特拉伯爵镇的城堡地下发芽。 第三十八章 马车(上) 星夜,暗淡的月光撒下一片淡淡的银光,照在奔流河上,这里是河谷湾北部,靠近王都不远的一个小镇,拉尸人迪特正坐在自己的小马车上,他手里拿着一只黑瓷酒瓶,整个人半躺着,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哼着小曲,像这样惬意的时光,迪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一般来讲,每个月的末尾,王国会将很多乞丐和流民驱逐出王都内城,以防止他们在饿死在街头,留下的尸体发生腐烂从而引发疾病,但这样的驱逐,多多少少都会引发骚乱,到时候,出现几十具死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迪特的工作就是将那些死尸从王都拉到北方更偏远的地方处理掉。 但是这个月,情况却很反常,王都不但没有驱逐流民,反倒是直接封锁了内城,现在,想要出城难于登天,连只苍蝇都需要盘查一番。 这也导致了迪特的生意降到了冰点,这几周,他就这样一直呆在小镇上,所幸自己还有一些积蓄,如果到下个月,还是没有生意的话,那迪特就要准备另谋出路了。 摇摇头,迪特一口闷掉瓶中的酒,晃了晃酒瓶,确定酒瓶里已经空空如也后,才失望地闭上眼睛,准备入眠。 “迪特,你小子快过来,”还没等迪特躺好,远处,河边一个人影站在码头上对着迪特大喊起来。 这是迪特的头,名叫达西,也是负责和王都那边接头的人,像迪特这些拉尸人手里的活几乎都是从达西那里接到的,当然,每一单,达西都会分到足够的好处。 迪特从马车上爬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这才慢吞吞地走到了河边。 码头下面,一条小小的乌篷船正浮在水面上,迪特往里面瞧了瞧,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蹲在船只上,他披着一件乌黑的长袍,脑袋也用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张满是金色胡渣的脸在外面。 “大人,这就是您要的人,他干这行已经有年头了,整个河谷湾所有的路都非常熟悉,”达西指了指身边的迪特,冲着船只上的胡渣脸说道。 “恩,帮我把尸体抬上去吧,”胡渣脸闪开身子,只见在他身后,一具装在黑色袋子里的尸体横躺在船舱里。 “好嘞,大人,”达西对着迪特招了招手,两人便走下码头,一人抬起一头,把那具尸体抬出了船舱。 呼呼~~~ 尸体被抬着放到了迪特的马车上,迪特缓了口气,这具尸体实在是太重了,看样子应该是一个胖子,迪特擦擦汗,这种他还倒是第一次见,一般来说,从王都里抬出来的死尸要么是流民,要么是乞丐,都是食不果腹的人,胖就更谈不上了。 或许是什么谋杀事件吧,迪特心中暗想,但他什么都没问,作为一名拉尸人,迪特也有他自己的职业素养。 装好尸体,迪特坐到了马车前面,问道:“还是拉到老地方处理掉吗?” “大人,拉到什么地方?你吩咐一下,我们这就出发,”达西转过身,一脸趋媚地看着胡渣脸。 “我跟他去,”胡渣脸仿佛永远没有表情,他将一个钱袋扔给达西,然后也登上马车,坐在尸体的旁边。 迪特还是第一次遇上有人押运的情况,不过这样也好,看这位大人不像抠门的主,兴许途中表现好,还能弄一份小费,想到这里,迪特挥起马鞭,夜色中,马车顺着小路朝着北方而去。 “大人,我们一直往北吗?马上就要离开镇子了,前面就是分岔路口,”迪特坐在马车上,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胡渣脸,自从登上马车后,对方就这样一直坐在尸体旁边,一动也不动。 “前面往右,走去野石城的那条路,”胡渣脸抬起头,低声说道。 “好嘞,大人,”迪特应允一句,同时从马背的皮袋里取出一瓶麦酒来,扔给了身后的胡渣脸,“大人,晚上天气冷,喝口酒,让身子暖和一下。” 胡渣脸接过酒瓶,淡淡看了迪特一眼,随后打开酒瓶,仔细闻了一下,这才低头闷了几口,或许是麦酒的劲头的缘故,喝了几口酒后,胡渣脸忽然打开了话匣子,问道:“你干这行几年了?” “嘿,少说也有十年了,”迪特转过头对着胡渣脸笑了一下,继续道:“那时候,我才是个小屁孩,在王都外面讨饭吃,后来,达西先生收留了我,本来我是跟他一起替那些商人送货的,但是架不住路上劫匪越来越多,一年到头,落不到什么钱,最后,就干这行了,不过倒也好,死人比起活人来,麻烦事可少多了。” “确实如此,”胡渣脸盖上酒瓶的盖子,微微扭了一下身子,让自己稍稍放松一些:“天明前能赶到野石城吗?” “这个,有点悬,走大路肯定不行,不过,我知道一条小路,如果走小路的话,兴许可以,”迪特回答道。 “小路,安全吗?” “当然安全,我走好多次了,就是路面有些窄,走起来可能有些颠簸。” “那就走小路吧,”胡渣脸将酒瓶放在脚下,酒劲一上来,他感到有些烦热,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后,便摘下了头顶的兜帽,黑色的兜帽下,胡渣脸的整个脑袋全部露了出来。 迪特好奇地回望了一眼,这是一张菱角分明的脸庞,满头的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垂下去,而最引人注目的要数对方的额头了,那里,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左到右,正好齐齐的划过,深深的疤痕下甚至能看见白色的额骨。 “您是位骑士?”迪特看见胡渣脸衣服间露出来的剑柄,问道。 胡渣脸淡淡的看了一眼迪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露出来的剑柄重新用衣服盖住。 迪特知道自己的话有些多了,赶紧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赶车上,寂静的夜色中,马车顺着一条小路驶进了树林里。 第三十九章 马车(下) 林中,枝叶茂密,比起外面,光线更加暗淡,马车驶过,周围时不时有鸟雀被惊起。 “还有多久到野石城?”马车后面,坐在尸体旁边的胡渣脸问道。 迪特看了看天色,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大人,不远了,走出这片树林,就是野石城的地界。” “恩,”胡渣脸点点头。 “大人,看您的模样不是河谷湾人吧,”迪特用余光扫了扫身后的胡渣脸,月光下,那张脸庞的轮廓以及发饰都不是本地人的样子。 “我出生在西海湾。” 迪特倒是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截了当地回答自己,一下子也打开了话匣子:“我以前跟着达西先生送货时,常常往西海湾跑,说句实话,整个王国也就那里的人还活的像个样子,美酒,海鲜,还有来自其他地方的香料,宝石,真是应有尽有,对了,您脖子上的那串项链,我猜的不错,是狮心城出产的的白玉做的吧。” 胡渣脸低头扫了扫自己脖颈上的项链,这是他的家传宝物:“看不出,你见识挺广。” “嘿,我们干这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见识,”迪特得意地说道:“我不瞒您,几年前,我生意好的时候,不光是死尸,那可是什么都拉过,您见过做成方块,包在煤块里的黄金吗?那可是整整一车,还有从王都里往外运珠宝什么的,太多了,我可真羡慕那些大人物,我要是能有那么一车黄金,早就不知道躲到哪里逍遥去了?” “这些东西都运到哪里?”胡渣脸感到好奇。 “那我可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其中一段距离的运输,到了交接地点,就会有其他人接头,”迪特摇摇头,继续道:“但这也不算什么,我拉过最厉害的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女人,”迪特转过头对着胡渣脸形容了一下:“全是清一色的美女,都是从王都出来的,不过那是真的惨,身上全是伤痕,也不知道那些大人怎么下的了手,哎,前一天还活生生的人,没多长时间,就变成尸体一具一具被拉出来了。” 胡渣脸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他似乎隐隐知道些什么,但并没有提及,只是叹口气道:“欲望会吞噬让人性,不加以控制,就和野兽无异。” “您说得对,”迪特点点头,附和道,不过在心中,他确暗自摇头,谁都知道这些道理,可是真正面对时,每个人都趋之若鹜,否则,他也不会冒险干这行了。 前面,光线忽然亮了一些,马车驶出了树林,一条平坦些的土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在更远的地方,一座黑影隐约在闪现,那就是野石城。 马车一出树林,胡渣脸就重新戴上了兜帽,也没有在和迪特多说什么,他整个人变回了严肃的模样,眼睛时不时望着脚下的装着尸体的袋子和远处的野石城。 就这样,马车顺着道路缓缓前行,等到东方露出一丝亮光的时候,就已经快要靠近野石城了。 比起王国的其他城市,野石城是个特例,因为这里既没有领主,也不属于任何贵族,这是一座完全属于商队和强盗的城市,而且整个城市破旧不堪,城墙已经倒塌多年,也无人修缮,几乎没有什么正常人愿意在这里停留过多的时间。 “不用进城,朝西绕着城墙走,”在马车快要靠近城门时,胡渣脸忽然对迪特吩咐道。 “好嘞,大人,”不用进城更好,就算是迪特这样常年在外奔波的老油条也不愿意在这座城市里逗留。 马车调转方向,顺着倒塌的城墙向西而去,一刻钟后,等马车行驶到一处废弃的塔楼旁边时,胡渣脸忽然从车上跳了下去。 “停一下。” 迪特勒住马缰,让马车停下来:“怎么了,大人?” “你在这里等我,”胡渣脸对着迪特吩咐了一句,然后他走进了那座废弃的塔楼里,塔楼里,因为多年无人打理,青苔和灰土几乎遮盖了一切,胡渣脸顺着石阶往上走,一直走到塔楼顶部后,才停了下来。 随后他对着身旁的砖石墙壁轻轻敲击了三下,顿了顿,又敲击了三下,然后背过身去,安静地等待着,片刻后,那片墙壁忽然翻转,一个和胡渣脸穿着同样衣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也背着身,两个人就这样互相背对着,谁也看不到谁。 “东西带来了吗?” “带到了,”胡渣脸回答道。 “有尾巴吗?” “没有,”两个人的对话就像是冰冷的机械在工作一样。 “好,将东西放下,你可以返回了,下一段路程由我负责。” “明白。” 胡渣脸说完,伸出右手,握成拳头,从背后伸过去,在对方背上轻轻撞击了一下:“六芒星永不坠落。” “六芒星永不坠落,”对方也同样伸出右拳在胡渣脸的背后撞击了一下。 彼此行礼之后,两人各自离开,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互相看过一面。 塔楼下,迪特静静坐在马车上等待,黎明与夜色交汇中有一种独特的安静,这时候,他感到身后车厢里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好奇心促使迪特转过身去,看了一眼那具放在车厢里的尸体,可能是因为路况颠簸的原因,装着尸体的袋子有些松开,迪特眼皮一跳,他清楚看见,从袋子里露出来的一只脚动了一下。 里面是个活人?迪特心跳加快,他看了一眼塔楼,胡渣脸依然没有下来,迪特便壮起胆子,悄悄跳到车厢里,掀开了袋子,如果放在平时,他肯定不会这样做,但或许是今夜喝了太多的麦酒,迪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袋子下,一张苍白的面孔露出来,一头银白的卷发梳在脑后,额头上,则绑着一条精致的蓝色丝带,丝带中央,画着一颗六芒星。 迪特眼睛向下,视野里,他看见对方肥硕的身体上穿着一件精美的丝绸睡衣,迪特发誓,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华丽的睡衣,那质感就像是裹着一层牛奶似得。 “咳咳~~”忽然,这具肥硕的身体猛地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些白沫,口中微弱地呼喊了起来。 迪特把耳朵贴到对方的脸前,仔细聆听起来。 “救我,救……我是……国王……我是……凯里七……” 迪特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一把盖住袋子,一个跳步返回到了马车前面,原来的位置。 咚咚咚~~~ 迪特感到自己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握着马缰的双手也在抖个不停。 第四十章 钟声 北方,铁泥城。 罗林抹了抹嘴,刚刚从荒原上返回,仅仅是一杯清水和几块面包都能让他感到味蕾一阵爆炸,胃部也微微发热,整个人舒服地打个了嗝,然后半靠在了椅子上。 窗外,天色刚刚发亮,罗林遥望北面,一天前,在溶洞中,得益于罗夫特的魔法引导,几人没过多长时间,便逃离了充斥着幻象的溶洞。 但离开溶洞后,罗夫特并没有和罗林等人一起返回铁泥城,而是留在了溶洞旁边,因为铁泥城目前并没有能力大量运送矿石,所以只能将魔力炼制场所设在这里,这里也将是罗夫特新的工作场所和铁泥城新的魔力来源,而罗夫特之所以没有返回,是因为在罗林送来魔力炼制装置前,他需要先预先分析一下溶洞中的矿石类型。 罗林留下了两名骑士和罗夫特一起,而自己和阿熊则沿着冰眼河朝南返回,直到遇到了还在河边等待自己的沃尔夫一行人,之后,两队人汇合在一起,又奔波了一天后,才在天亮前返回了铁泥城。 铁泥城依然和罗林离开之前一样,除了天气更冷一些外,什么都没有变,距离冬天到来,已经只有一个月左右了,但人们仍然像往常一样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对于这个城市的人们来说,战争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至于领主大人的安危,更是毫不关心的东西。 房间里,壁炉在罗林离开的几天里,依然如往常一般熊熊燃烧。 “是时候了,”罗林将装着食物的盘子推到一边,然后取过一张纸,拿起一旁的羽毛笔,战争已经迫在眉睫,他需要清晰的规划下一阶段的工作,然后做出部署,现在,这个贫瘠的城市必须像滚烫的铁炉一样燃烧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挡住那些即将渡过冰眼河的北境人。 窗外,城堡顶部,莉莉安挂在屋顶的夹角中,作为被派来监视罗林的人,在罗林离开铁泥城寻找矿脉时,她并没有跟去,毕竟在毫无遮拦的旷野中想要秘密监视一个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莉莉安这几天就一直伪装成普通的流民混迹在铁泥城之中,直到今天晚上罗林返回后,她才重新穿上那身黑衣,潜伏到了城堡顶部。 沙沙~~~ 莉莉安耳朵贴着石瓦,他的感觉异常敏锐,即便是隔着屋顶,也能听到房间里的那位罗林领主正在一张纸上快速的写着些什么。 “城防……”罗林手中的羽毛笔顿了一下,同时嘴里默念了一句,铁泥城的城墙对于战争来讲几乎不能提供什么帮助,罗林也没有指望那些用泥土和木头搭建的土墙能够抵挡住北境人。 城防塔,罗林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然后扭头望向窗外,安迪的血液促生的那颗参天冬木果树就立在城堡的北面,尽管已经是一颗死树,但如此壮硕的主干只要稍做加工,就足以媲美永恒屏障上的方尖堡垒。 热气在房间里流窜,罗林一边想着,一边在纸上缓缓写下来。 屋顶上,莉莉安缓缓弓起身子,用微不可查的动作拨开了身下的一块砖瓦,然后从身上取出了一块晶石打磨成的水晶镜片,这片经过魔法加持过的水晶,可以让人轻易的看清楚十米以内的一切东西。 莉莉安将镜片放在左眼前,然后爬到了瓦片移开而露出的缝隙处,房间内,莉莉安清楚地看见罗林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张信纸写着东西。 但是在注视了半刻后,莉莉安却皱起了眉头,作为一名鸦羽密探,从小的训练使得他们熟悉整个大陆上的一切语言文字,即便是那些偏僻部落的古老文字,也仍然有所涉猎,但是现在,莉莉安却无法辨别罗林笔下的字迹。 那些像是方块一样的文字完全脱离了整个大陆的文字框架,令莉莉安根本无从鉴别。 确定无法识别后,莉莉安随后将刚才挪开的瓦片重新盖上,以防止行踪暴露,接着从头发里取出羽毛笔,写到:金葫芦使用一种未知文字记录东西,他在有意防止泄密。 写完这个,莉莉安将这些天所有的纸条塞进了一个细小的竹筒中,然后将竹筒放到了自己的的头发里,如果没有意外,这些消息将在两天之内通过信鸦传递到鸦栖堡内。 房间里,罗林并不知道有人正在他头顶几米高处监控自己,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之所以使用汉字完全是因为习惯使然。 战场,后勤,食物,水源,罗林的羽毛笔不断转动,战争一旦开启,这些中的每一个都将决定胜利的天平,而每一项,铁泥城都不占优势。 思索片刻后,罗林放下了羽毛笔,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纸,快速的浏览了一遍,然后,直接将其扔进了身后的壁炉里,看着火焰中消融的纸片,罗林转头看向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一丝白色的雾气在空中漂浮着,如同白色的纱衣笼罩在城市城市上空。 “沃尔夫,”罗林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喊道。 木门很快被推开,精神还有些疲乏的沃尔夫走进来:“罗林大人。” “通知所有人,敲击城防钟,召开战争会议。” “战争会议?罗林大人,现在不是紧急时刻,如果贸然敲击城防钟的话,恐怕不妥,”沃尔夫有些不解,在河谷王国,每一座城市都会设有城防钟,但这座钟,只有在敌军来袭时才会使用。 “我们不能等到那些北境人渡过冰眼河才行动,想要赢,必须先动手,现在,战争已经开始了,沃尔夫。” 沃尔夫楞了一下,在与北境的争端上,王国一直采取守势,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先动手这样的话。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精神一振,应允下来,快步离开了房间。 罗林在原地沉默了一下,随后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领主长剑,挂在腰间,跟了出去。 城堡左面一处高高的塔楼上,一口半人高的铜钟悬挂在这里,沃尔夫沿着盘旋石阶登上塔楼,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白色的蜘蛛网盖住了墙角,原本赤铜色的大钟被灰土盖住,显得破败不堪。 沃尔夫站在塔楼上,俯身看了看下方,整个铁泥城尽收眼底。 “一定要赢,”沃尔夫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拉起旁边的撞钟锤,奋进全力对着铜钟撞过去。 咚~~~ 咚~~~ 咚~~~ 沉寂许久的铁泥城内,一道道洪亮的钟声从北到南,从西到东,响彻了全城,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来脚步,抬起头看向城堡的方向。 西面,新兵训练场,正在进行马术训练的奇克握紧马缰,挺直了身体,高台上,城防官巴德表情凝固,整理了一下着装,朝着城堡方向而去。 城堡下方,温暖的房间里,正在整理信函的执政官艾伦放下了手中的笔,侧起耳朵。 而在远处城门旁边,正靠在城墙的木栏杆上闭目养神的首席骑士雷蒙德微微张开眼睛,皱起了眉头 这一刻,整个铁泥城都静止了。 第四十一章 战争会议 奇克手心微微有些出汗,他拉扯了一下身上刚刚换上的皮甲,还有些不适应,刚刚城防钟响起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场里接受马术训练,当卫兵跑过来通知他去参加城堡中的领主议会的时候,他还有些不相信。 在奇克的观念里,只有像他们的训练长官巴德那样的大人物才会有资格参加领主会议,而自己作为一个铁泥城的新兵,怎么会有机会进入那座城堡?更别说要和领主大人坐在一张圆桌前了。 但是等卫兵将一副新的皮甲递给奇克,并且通知他进入会议大厅前,必须先更换衣服时,奇克才总算确定自己没有做梦。 天哪!难道我要成为像那些骑士一样受人尊敬的大人物了吗? 奇克咽了口唾沫,又摸了摸身上的崭新皮甲,这幅用牛皮制作的崭新皮甲摸起来有一种舒服的质感,奇克甚至能闻到衣领上散发出的淡淡兰草味,这件衣服先前一定锁在满是香料的柜子里,奇克想着,整个人已经走到了城堡大厅门口,他平缓了一下情绪,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然后推开了门。 会议大厅内,空空荡荡,大家都还没有到齐,奇克望过去,只见罗林领主正端坐在最里面的椅子上,这位领主大人今天一身鲜明的盔甲,腰间还挂着一柄长剑,显然对这场会议非常重视。 奇克从没有参加过这种会议,他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罗林身后的沃尔夫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奇克才平缓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坐在了长桌旁边。 大厅里,气氛压抑,沃尔夫站在罗林身后,脸色肃穆,目光平视向前。 咯吱~~~ 城堡的大门被推开,第一个走进来的是执政官艾伦,艾伦本想询问一下罗林敲响城防钟的原因,但他一看到今天领主大人异于往常,穿着一身鲜明的盔甲,便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了罗林右侧。 很快,城防官巴德也走了进来,他近些日子在负责新兵的训练,所以一身沾满泥渍的的灰色皮甲还没有来得及更换。 巴德看了一眼罗林,也和艾伦一样没有说话,他刚刚坐下,身后鱼贯而入的便是几名铁泥城的贵族代表,比起艾伦和巴德,这几位贵族代表则是表情淡然,仿佛紧急召开的领主会议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项无聊的琐事。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安迪,自从那一日在地下实验室向罗林效忠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城堡西面的一间屋子里,城防钟响起后,罗林也派了卫兵去通知安迪。 等到所有人坐下,罗林环视了一眼,和上一次会议差不多,除了远在矿洞的罗夫特,以及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首席骑士雷蒙德没有来外,其他人几乎都到了。 “各位,”罗林站了起来,圆桌周围,所有的人也都跟着罗林的节奏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罗林将腰间的长剑横放在了桌子上,直奔主题:“战争开始了。” 除了沃尔夫,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惊愕,战争这个词虽然对于铁泥城已经司空见惯,但像今天这样安静平和的日子,忽然有人宣布战争开始,无异于将一颗炮弹被投入水中。 “罗林大人,我们部署在冰眼河的人手可没有传来任何有关战争的消息,况且,冰眼河还没有结冰,现在就说战争开始是不是有些太早了?”艾伦第一个提出疑问,尽管对于不久的冬季战争前景感到悲观,但无论如何,艾伦还是希望像这样和平的秋天能够延长一些时日。 “艾伦大人说的不错,”旁边,几位本地贵族也符合道。 “各位,如果我记得不错,铁泥城建立于六十多年前,这么多年来,北境人每一次进攻,我们赢了几次呢?我想一次都没有吧,或许是有很多其他原因,但也由此可见,我们以前的防御策略是失败的,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做出改变,既然那些北境的野蛮人在冬季入侵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等到冬天到来被动挨打时才自欺欺人地承认战争的开始?” 罗林嗓音不断提高,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圆桌前每个人都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而此刻在会议大厅门口,一直未曾露面的首席骑士雷蒙德驻足在了门口,他确实是准备来参加领主会议的,但在听到罗林的话后,却停在了门口,没有进去,只是微微靠在了墙上,双臂抱在胸前,侧起了耳朵。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宣布,铁泥城进入战争状态,”罗林的声调微微放低一些,说完,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大厅里,众人沉默不语,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不一样的表情。 艾伦脸色有些铁青,但凡任何一个了解过铁泥城历史的人,都不会喜欢那些北境人,而在罗林没有来铁泥城之前,艾伦就一直想在战争开始前离开这个贫瘠之地,但现在,美梦似乎到头了,他咬咬牙,接受了这个事实,或许这就是艾伦·维克的命运吧,艾伦想着,坐了下来。 而一旁的巴德,事实上和艾伦有着同样的想法,唯一不同的是罗林在荒原上处决了雷瑟家族的骑士费尔奇的那一夜,巴德就把自己的命运和铁泥城数栓到了一起。 圆桌最后的几位贵族则脸色有些难看,似乎对于罗林这么早宣布铁泥城进入战争状态几位不满。 奇克则和其他人不同,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战争会带来恐惧,但也会带来荣耀,如果能够赢下这场战争,或许自己以后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在大厅门外,靠着墙的雷蒙德脸上则有着复杂的神色,至于安迪,他的表情从进入大厅后就一直没有变过。 “各位,如果没有什么异议的话,就由我来部署防御工作,”罗林扫了一眼周围,尽管每个人都表情不一,但没有人说出反对的声音。 罗林顿了一下,又站了起来:“铁泥城执政官艾伦·维克。” 声音将艾伦从思绪中惊醒:“听候派遣,罗林大人。” “召集城中的工匠,从今天开始,我将在北部城墙种下两层高十丈左右的冬木果树,而你负责将其改建成城防塔,期限是冬季到来前。” “是,罗林大人,”艾伦点点头,应允下来。 罗林转向另一边:“铁泥城城防官巴德。” 巴德挺直身子:“听候派遣,罗林大人。” “由你负责训练铁泥城除去新兵的所有军队,在冬季到来前,我希望你能让他们至少在应敌时不会自乱阵脚。” “是,罗林大人。” “沃尔夫,”罗林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沃尔夫。 “听候派遣,罗林大人,”沃尔夫单膝跪下。 “你依然负责那些新兵的训练,半个月后,马术表演比赛,我希望看到一场完美的表演。” 沃尔夫以为他会和得到和其他两人一样的任务,没想到还是那场马术表演,但他还是点点头:“是,罗林大人。” “安迪,你跟在我身边,我们有特殊的任务,至于奇克,我需要你在骑兵队里挑选十个人,和阿熊组建一只运输队,你们将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负责北部矿洞和铁泥城之间的魔力运送任务。” “是,罗林大人,”安迪和奇克同时点头。 “好了,大家可以离开了,”部署完所有工作,罗林挥挥手,示意大家可以离开,几位贵族代表摇着头率先离去,之后沃尔夫和巴德几人都分别离开,而门外,雷蒙德早已消失不见了。 很快,大厅里就剩下了罗林和艾伦两个人。 “罗林大人,还有一件事情,”艾伦迟疑了一下,说道。 “怎么了?” “罗林大人,铁泥城三分之一的士兵和那些贵族几乎都听从首席骑士雷蒙德的命令,今天,他没有来参加领主会议,我想如果进行防御部署的话,可能会有些麻烦。” 罗林眯起眼睛,是啊,他倒是忘了那个铁泥城的首席骑士,从他来这里后,除了第一次召开领主会议时外,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仿佛狮子一样的男人了。 “雷蒙德,雷蒙德……”罗林嘴里碎碎低语念着,然后缓缓踱出了大厅。 第四十二章 骑士的梦 “预备,起……” 轰~~~ 伴随着泥土的一阵翻滚,一颗参天大树拔地而起,矗立在了铁泥城北面的城墙外,这些天,铁泥城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大家都在说,新来的领主大人得到了森林之神的帮助,这个冬天,强大的神力会将那些野蛮的北境人阻挡在城墙外。 雷蒙德站在城墙边一座废弃塔楼上,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壁上,看着那颗刚刚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神色间有一丝复杂。 几天前,那场突然召开的战争会议让整个铁泥城变成了一个滚烫的锅炉,现在,整个城市里一片繁忙。 作为铁泥城的首席骑士,除了再一次领主会议上和罗林有过接触外,雷蒙德就没有在见过罗林,当然,这是因为他这一个月来,都在干一件事情,那就是应对冬天即将到来的战争。 和其他人不同,算上今年,雷蒙德已经在铁泥城呆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有四个冬天,这四个冬天北境人入侵了四次,但雷蒙德都安然无恙的度过了。 雷蒙德还记得他第一年刚到铁泥城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新晋骑士,对于未来还有着很多的憧憬,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那些伟大的人物一样,在战争中出人头地,拥有自己的骑士封号。 但这样的幻想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当冬天降临,雷蒙德穿上盔甲,拿起长剑,准备抵抗越过冰眼河的北境人,保护这座城市的时候,事情却变得荒唐了起来。 迎接雷蒙德的并不是敌人的长矛利刃,而是来自同伴的讥笑,他们仿佛像在看傻子一样,看着穿好盔甲,跃跃欲试,准备迎战的雷蒙德。 在疑惑和不解中,雷蒙德看到所有的守军开出城外,面带笑容地将手中的盔甲,马匹,武器堆到一起,任由北境人掠走,在疑惑和不解中,雷蒙德看到那些没有遇到丝毫抵抗的北境人在铁泥城里烧杀抢夺,在疑惑和不解中,雷蒙德看到所有人仿佛都习以为常,没有一个人反抗,似乎这场掠夺是每年一次的例行节日一样。 而在愤怒和失望中,雷蒙德砍翻了一名正在抢夺财物的北境士兵,突如其来的鲜血刺破了这场荒唐的闹剧,雷蒙德的行为触怒了北境人,他们疯狂地扑向雷蒙德,想要杀掉这位胆敢反抗的年轻骑士。 雷蒙德已经忘记了自己在那场冲突中杀了多少人,总之,等他托着疲惫的身子逃离了包围,倒在了荒原上的时候,鲜血已经浸透了全身。 但他没有就此死去,上天降下幸运,让他找到了一个天然溶洞,那里有着足够的淡水,和可以食用的地穴蘑菇,靠着这些蘑菇和捕猎荒原上的野兽,雷蒙德就这样在荒原上挨过了难耐的冬天。 第二年春天,等北境人离去的时候,雷蒙德返回了铁泥城,而这座城市了,已经没有人认识他了,除了那些麻木的民众,无论是守军还是长官都已经换了一批人。 雷蒙德终于才知道铁泥城是一个被抛弃者的囚笼,这里就像是一个垃圾清理场,那些已经不被王国需要的贵族们被发配到此,由北境人每年清理一次。 一个年轻骑士的天真幻想就此死去了,从此以后,雷蒙德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依然在铁泥城守军里任职,但每年冬天一到,雷蒙德就会带着足够的食物离开铁泥城,返回那处满是蘑菇的溶洞,等到春天,北境人离开,雷蒙德则再次返回,重新在另一批军队,另一批领主手中任职,直到下一个冬天。 但很快,雷蒙德引起了铁泥城里几个本地贵族的注意,他们对于这位骑士每年冬天消失,春天却又出现的古怪迹象很感兴趣,他们觉得雷蒙德有着能躲避战争的手段,也希望能在雷蒙德这里找到躲避北境人掠夺的办法,那样,他们就不必花费大价钱在秋天时将大部分财物底价变卖给那些永恒屏障的黑心商人了。 这些贵族很快就接触了雷蒙德,雷蒙德也并没有拒绝这些本地贵族,他和这些人达成了协议,每年冬天,雷蒙德会带着他们的财物和家人前往蘑菇溶洞,作为回报,每个人会付给雷蒙德3个金币,就这样,雷蒙德很快成为铁泥城最富有的骑士,在本地贵族的支持下,他也成为了铁泥城的首席骑士。 当然,雷蒙德并不在乎这个职位,在这里,职位和血统毫无用处,这几年里,已经有四位执政官死在了铁泥城,他们要不然被北境人杀死,要不热因为弃城逃跑冻死在荒原上,或者被永恒屏障的守军抓到,被判处绞刑。 可是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雷蒙德又想起一个月前,那位罗林领主单手放在自己的家族徽记上向着众人保证一定守住铁泥城的样子。 雷蒙德原本并不相信,这种诺言他见的多了,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在战争开始后,跑的越快。 可是当雷蒙德听到这位罗林领主处决了掠夺了马匹的巡守队长,看到旗帜鲜明的新兵每日在新修建的训练场挥洒汗水,看到中央街道上那场大爆炸,以及这些一瞬间就生长出来的参天大树的时候。 他有些动摇了,难道这位罗林子爵真的能够守住铁泥城吗?雷蒙德眯起了眼睛,城墙外,远处,新招募的工匠正围着刚刚拔地而起的大树搭建架子。 “雷蒙德大人,商队的人让我来问你,今年什么时候出发?”一名穿着皮甲的士兵走上来,看着靠在墙壁上的雷蒙德,问道。 这几年,雷蒙德不但从那些本地贵族手里赚到了很多金币,也网罗了一批愿意追随自己的人,这些人不想北境人投降,然后如同被脱了毛的绵羊一样被赶到永恒屏障,他们愿意跟着雷蒙德。 雷蒙德张张嘴,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依然盯着远处的那些大树,直到士兵问第二遍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道:“告诉那些人,今年我会待在铁泥城。” 第四十三章 科学狂人 自战争会议后,整个铁泥城便进入了如火如荼的备战状态,在铁泥城的北部城墙,新种下的两排高达十几丈的大树形成了一层完美的城防塔,这些日子以来,艾伦已经召集了整个城中所有的的工匠,在近百人的努力下,在那些拔地而起的树木躯干上,很快就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混合泥浆,这些泥浆掺杂这石灰和碎石屑,当风干之后,坚固异常,就如同覆盖在树干上的盔甲一样,可以阻止敌军使用火攻。 而在树木的顶部,艾伦命人砍去了那些分叉的枝干,并且用结实的木料在顶部搭建了一座座小小的塔楼,这样,城防塔的雏形就几乎完成,每一颗大树的顶部可以容纳4到八名士兵,只有有足够的箭矢和滚石,这两层城防塔就完全可以相当一层高大的城墙。 而在另一边,一周后,奇克和阿熊的运输小队,便从北方的矿洞运回了第一批炼制好的魔力资源。 所有的魔力都被存放在用火焰岩制作的容器中,这些大小不一的容器很快就被运送到了地下实验室里,同时交到罗林手中的还有一份清单。 7磅雷电魔力液,16磅金属魔力液,21磅木属性魔力液,以及重达50磅的水属性魔力液,最后还有半磅的暗属性魔力液。 这些就是一周来,罗夫特等人驻扎在矿洞所炼制的成果,果然,没有了矿石资源的限制,罗夫特完全可以调整炼制工艺,尽可能地提高产量,而不用顾忌损耗。 实验室里,罗林将那些新运来的魔力液分别分类,放置在应有的地方,既然魔力资源已经完备,那么就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了。 至于如何实验,罗林心中早已经有了想法,得益于安迪血液的启发,这一次,罗林决定使用其他的魔力液试一试。 上一次,他使用了安迪的血液作为土壤,水魔力作为水源,冬木果种子作为种子催生出了一颗参天大树,从而解决了铁泥城的城防问题,现在,这些新的魔力资源或许能帮助他找到新的防御手段。 每一项成果都得益于冒险,作为一个经过健全科学体系熏陶过的人,罗林深知只有足够的试错才能得到足够的成果。 “今天是一个冒险之夜,”罗林自言自语一句,然后拉开了实验室的大门,留作安全通道,一旦发生什么危险,他好第一时间逃离。 而在实验室墙壁的另一边,原本饶有兴致的索米尔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第六感忽然敏锐起来,全身有些发冷,似乎紧接着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喂,小子,不要乱来啊。” 看着罗林戴上一副头盔,并且重新将他那套乱七八糟的实验装置鼓捣出来,索米尔不由得坐了起来,他当然还记得罗林上一次贸然使用冬木果种子的事情,现在,当他看到罗林又从瓶子里倒出几滴安迪的血液时,索米尔猛地站了起来。 “喂,你小子要乱来,可不可以换个地方,”索米尔感到了危险。 “一个伟大的科学家怎么能离开自己的实验室,”罗林戴上手套,对着墙壁那边的索米尔说道,语气俨然一位科学狂人的模样。 “*****”索米尔嘴里骂了一句,然后自己退到了牢房的角落里,全神贯注地盯着罗林。 实验室这边,罗林将安迪的血液倒在了反应容器里,然后他先拿起了一份装着金属魔力的瓶子,对着反应容器倒了下去。 淡银色,如同泥浆一样的液体落入容器里,和安迪的血液碰撞在一起,但可惜,什么反应都没有,两者甚至都不能融合,罗林又往里面倒了一点水魔力,但依然没有反应。 看起来是失败了,罗林想,随后,他将容器里没有融合的血液提取出来,重新放入了另一个反应容器里,开始下一次试验。 之后几次,罗林使用了好几种魔力,但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反应,看起来安迪血液的反应条件很是苛刻。 再次重新布置,这一次,罗林目光看向了桌子上那用小瓶装着的半磅暗属性魔力,思索片刻后,他拿起小瓶,拔掉瓶塞,将瓶口对准了反应容器。 一滴滴深紫色的液体从瓶子里缓缓滴下,等到落下五滴之后,罗林才重新盖上了瓶塞,看向容器里,这一次,和先前不同了,紫色的液体和安迪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很快,就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黑紫色。 咕咕~~~ 容器里发出液体滚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颗气泡缓缓挤出来,又很快破裂,那团黑紫色的液体仿佛沸腾起来一样,不断蠕动着。 罗林盯着那团液体看了一会,沸腾的液体总有种将要爆开的迹象,迟疑了一下,他从旁边拿起一瓶清水,倒了进去,想要让液体平静下来。 哗~~~ 一遇到水,黑紫色液体确实平静了下来,并且很快,那团液体瞬间就融化在了清水里,但这样的平静紧紧维持了一眨眼的功夫,下一刻,整个容器里,那些混合了黑紫色液体的清水以极快的速度开始蒸发,化为了一团团淡淡的紫色水汽,冲了出来。 水汽在空中漂浮,瞬间,就覆盖了地下室的顶部,罗林不确定这些水汽是否对人有害,他迅速捏住了鼻子,并且不断朝着出口处倒退。 但在倒退的过程中,忽然,罗林的视野里,那些暗紫色水汽徐徐幻化,一幕幕熟悉的景象出现在了他眼前,行走的亡灵,高大而闪烁着黑色光泽的鸦栖堡,王都两边波光粼粼的奔流河,在这些场景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滑过,他们在轻声呼唤罗林的名字,罗林甚至看见了上一世的好友,以及以及故去的亲人。 罗林停下了脚步,他眼神变得空洞起来,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熟悉的院子,那是他上一世的家,他看见一只小黄狗正蹦蹦跳跳朝着他叫着,旁边的窗户上,奶奶亲手做的剪纸正在风中飘扬,而院子的石桌上还放着半只没有吃完的苹果。 罗林眼睛有些湿润,那是那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想回去…… 他想回去…… 就在罗林心底这个念头越来越重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天灵盖猛地一痛,顿时眼前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空洞的眼神也恢复如初。 “如果,那群老家伙要惩罚我私自越出牢房的话,你小子必须替我顶罪,”索米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罗林身后,刚刚天灵盖那一痛,正是索米尔干的。 罗林缓了口气,看了看实验室顶部,那些飘着的紫色水汽正在渐渐散去:“是幻象吗?” 索米尔放开了罗林,身子如同透明人一样穿过墙壁,退回了牢房中:“当然是幻象,暗属性魔力是最危险的几种魔力,如果你非要搞那些疯狂的实验的话,最好还是先了解一下每一个魔力的特性,对了,那些幻象气体一时半会还不能散去,你最好先离开这里,否则一旦心智受到影响,谁都救不了你。” 索米尔提醒了罗林一下,然后半坐在了地上,黑暗中,他的眼神闪烁,刚刚罗林陷入幻象中的时候,一直在喊着他想回家。 回家?出生在菲斯特家族的他,家不应该在鸦栖堡吗?可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像是想回鸦栖堡吗? 索米尔摇摇头,他又想起那具在东海岸远古神庙死去的尸体,那具尸体死亡的时候,也有着同样的情绪。 秘密就在这里,索米尔眯起眼睛,他找到了突破口。 第四十四章 王子的博弈 河谷湾。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一抹橙红的朝阳就将淡淡的光彩洒在地上,被四条支流包围的王都如同一个臃肿的蜘蛛巢穴,坐落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 夏佐·克莱斯特站在晶水堡的城墙上,在他身后,是军事大臣魏玛斯爵士和伊尔马·奥罗公爵,三人都看着西北方向,脸色严肃无比。 晶水堡上,每一处城墙,每一座塔楼现在都站满了禁卫军,而在王都周围,几十名斥候骑兵正往来穿梭,不断的传递着信息,士兵们背着长弓,骑士们握紧剑柄,整个王都,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呜呜呜~~~ 忽然,西北方向,沉闷的军号声响起,晶水堡上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只见在地平线上,一个一个的黑点接连不断的出现,很快,这些黑点越过了山坡,化成潮水,徐徐地朝着王都而来。 半空中,代表角泽要塞的蓝色旌旗在风中飘扬,大王子克拉伦斯骑在战马上,看到了远处那座水面上的洁白城堡,时隔数天,他又返回了这里,只不过,这一次,他多带了6千人。 “瞭望镜,”克拉伦斯对着身后的骑士喊了一句,然后接过了一只黄铜制成的长筒瞭望镜,光滑的镜片中,克拉伦斯清楚地看见王都外围的城墙上一个守军都没有,而在王都的核心,晶水堡上却站满了士兵。 “他们放弃了外城,想要凭借晶水堡据水而守,”克拉伦斯将瞭望镜扔给了身后的费兰伯爵,他是整个角泽要塞的军队指挥官。 费兰伯爵接过瞭望镜,也观察了片刻,才道:“不错,殿下,所有的人都收缩回了晶水堡上,不过,即便如此,我们的人数也是禁卫军的三倍,况且角泽的士兵个个熟悉水性,只要我们步步为营,半个月内,足以拿下整个城堡。” “我们没有半个月的时间,费兰伯爵,我们最多只有十天,如果十天之内还没有拿下晶水堡,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躲在城墙后面的两千禁卫军了,”克拉伦斯握住马缰,让胯下的战马停在了原地。 “那殿下的意思是?”费兰皱起眉头。 “强攻,”克拉伦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说完,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对着身后的一众领主喊道:“骑兵散开,步兵进驻王都,从四面围住晶水堡,其他人沿着奔流河架起投石机和攻城塔。” 顿时,整个军队涌动起来,近千名骑兵从两翼散开,剩下的步兵则都拿起盾牌,每三十个一组结成方阵,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朝着王都推进。 咚咚咚~~~ 震天的脚步声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跳,王都的街道上,平民们躲进屋子里,关上窗户,商贩们将最后一批货物搬上船只,顺着奔流河逃离,往日里熙熙攘攘的王都变得无比冷清,对于这里的人民来说,他们的记忆里没有战争。 “首相大人,看这样的阵势,王子殿下是要准备强攻了,”伊尔马公爵走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城墙上,说道。 夏佐没有说话,他眼睛冷冷盯着远方,片刻后,他眼睛里露出一丝寒意,对着城墙下挥了挥手:“升起浮桥。” 晶水堡东西两侧,士兵们拉起铁索,城堡两侧的钢铁浮桥缓缓升起,整个晶水堡也在片刻之间和两岸完全分离,变成了一座河水上的孤堡。 “我们就这样像个乌龟一样躲在城里?”魏玛斯爵士显然不喜欢被围攻的感觉。 “如果军事大臣愿意身先士卒,率兵出战的话,那么全城军民一定会备受鼓舞,当然,我们也不会吝啬掌声,”夏佐转过身扫了一眼魏玛斯,山羊一样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冷峻的笑容。 “哼!”魏玛斯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他当然不是个傻子,这个时候冲出城去,与士气正旺的敌军厮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被踩成肉酱。 城墙上,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夏佐的手指微微卷曲起来,半周前,送给弥辛克·塞西尔公爵的那封密信应该已经到达峡谷了吧,他想,驻足了一刻后,夏佐叹了口气,率先离开了,之后,伊尔马公爵和魏玛斯爵士也接连离开。 所有人的心头都升起了一片阴云,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这片阴云将笼罩在晶水堡里每个人的头顶,就像一团迷雾,使得任何人都无法逃脱。 ……………… 城墙西侧,二王子切斯特坐在一座塔楼的顶部,他身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是一盘煮熟的鳟鱼,身为一个鱼类美食爱好者,每日里,一条鳟鱼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康奈学士,你也也尝尝吧,看看我的厨艺有没有长进,”二王子将盘子端起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康奈学士说道。 康奈学士点点头,从盘子里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尝了一下:“很鲜美,殿下,即便是水折城的大厨们也做不出这样的美味。” 呵呵,切斯特笑了笑,放下了盘子:“从七年前起,你就是这样,总是对我不惜赞美之词。” 康奈学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自从二王子切斯特在十四岁被分封到水折城后,康奈就一直作为王子的首席学士,陪伴在他的身边,现在,已经足足有七年了,看着一个当初懵懵懂懂的小孩逐渐成长为掌控水折城的领主,那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到康奈有时候甚至会把切斯特当做自己的儿子。 “好了,康奈学士,王都的鳟鱼虽然有一种腥臭的腐烂味道,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吃下它,”切斯特切下一大块鱼肉放入了口中,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盒子:“趁着晶水堡还没有被围住,你带着这个盒子,去金符堡,找我的叔叔,伊登·凯里,我父王不在,凯里家族有一半的士兵都听命于他,我们必须说服他加入我们,做完这件事后,你返回水折城,召集我领下的军队,等待消息。” “殿下,那您呢?不如跟我一起返回水折城,王都现在随时有被攻破的可能,呆在这里很危险,”康奈学士接过盒子,脸色有些担忧。 “不,我要留在这里,看一看那些人如何演完这出戏,”切斯特说完,提起盘子里的鱼骨,朝着窗户扔了出去,鱼骨从塔楼落下,噗通一声扎进了奔流河里。 ……………… 维特拉伯爵镇南方,奔流河的南岸,三王子奥泽·凯里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身后,法迪恩拿着一叠密信紧紧跟随着。 “其他人还有多长时间到,”奥泽环视过去,现在,整个河岸上,挤满了来自各个维特拉伯爵镇领下的士兵,武器和盔甲堆在一起,马匹和人群互相交错。 “今天晚上估计就会到了,”法迪恩一边查看来自各地的信封,一边回答道。 “等不及了,法迪恩,召集所有骑兵,现在集结,剩下的步兵和辎重等待其他人赶到后一起跟上,今天中午一过,就出发。” “是,殿下,”法迪恩用羽毛笔记下了奥泽的命令,混乱的人群中,两人从拥挤的帐篷里朝南穿行而去。 对于河谷湾来说,今天是个久违的晴朗日子,清晨的雾气一散去,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让连日来因为阴雨而造成的潮湿逐渐干爽起来,农夫们扛起锄头,顺着田埂走过,小贩们推着货车,沿着道路前行,一切都看起来都井然有序,但一切都是暴雨前的宁静,飓风的漩涡已经开始转动,只等黄叶飘过。 第四十五章 疯狂的炼金之旅 似乎在预示着冬天的即将到来,这周开始,永恒屏障以北就接连不断刮起了大风,铁泥城同样也是如此,从北方涌来的寒风从早到晚呜呜响个不停,居民们都关起窗户躲在屋里,即便是那些靠着打猎为生的老猎手们这些天也都只在中午时分出去,一旦天色微微放暗,都会立即返回。 人们都在说,今年的冬天可能不太寻常,因为像这样的大风天气,往往几十年也遇不到一次。 但对于罗林等人来说,手头的工作却一个都没有停,这些天,在训练场,那些新招募的士兵在沃尔夫的调教下,已经逐渐熟悉的胯下的马匹,并且渐渐能在骑行中施展一些战术动作,沃尔夫不但训练这些人进行远程投掷,也教会了他们马背上骑射的本领,尽管,多数射出去的箭矢都会偏的离谱。 而在铁泥城北面,巴德召集了他能召集的铁泥城原本的守军,总大概有一百五十人左右,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步兵,在巴德的指挥下,所有人在进行每天的战术训练后,都会登上那些新修建好的城防塔,进行防御演练。 当然,这也得益于城防塔工作的提前完成,在艾伦的领导下,铁泥城北面,一座座用泥浆和砖石包裹,并且在顶部筑有塔楼的城防塔纷纷矗立起来,这道坚固的屏障挡在铁泥城和冰眼河之间,使得北境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要渡过冰眼河,就能长驱直入。 而罗林这边,在奇克和阿熊的运输队源源不断从北方矿脉处运送回魔力资源的条件下,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地下实验室里,进行着一场疯狂的炼金之旅。 “把蓝色的瓶子递给我,”罗林站在新制造好的实验装置前,对着身后的安迪说道,这些天,安迪一直跟在罗林身边,几乎算是半个助手。 安迪赶紧拿过桌子上的蓝色瓶子递给罗林,然后他就站在后面安静看着。 罗林打开瓶塞,将里面的水魔力倒入了反应装置,然后盖上了盖子,只留下一个出口用导管连接起来,接着他用掏去骨肉和种子的冬木果套在了导管的另一侧出口,好让反应产生的气体直接注入其中。 这些看起来和以前罗林分离水魔力的程序差不多,但事实上,这一次反应容器中的东西却不是水魔力,而是暗属性魔力和安迪的血液,不错,就是上一次制造出了一大片含有幻象之力的水气的暗属性魔力,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罗林没有往里面添加清水,而是直接添加了水魔力。 在进行这个工作以前,罗林已经试验过,添加了水魔力之后,制造出的水气更加浓郁,而且气体密度也大大增加,其中含有的幻象之力也是之前的数倍,完全可以当做有催眠效果的毒气弹使用。 反应容器里咕咕作响,导管另一端的冬木果也迅速膨胀起来,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球。 等到一个冬木果被充实之后,罗林就会再换一个,半刻钟之后,直到反应容器里没有声音之后,罗林才卸下来最后一个冬木果。 做完这些,罗林给每个冬木果的封口处配上了一点火药和引线,这样可以确保炸开时,里面的气体能足够散开。 一,二,三……总共是10个,罗林清点了一下制造完成的毒气弹,然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既然东西已经做出来了,总是要试验一番,才能知道威力,但毒气弹不像上一次的冬木果手雷,只要看爆炸的剧烈程度就可以,毒气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对象,只有试验对象的抵抗力足够强大,才能判断毒气弹的幻象之力是否也足够强大,可是去哪里找这个对象呢? 罗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找一些动物,但很快他就否决了这个想法,动物的精神都过于弱小,面对幻象之力,其表现也不明显,根本无从判断。 罗林想着想着,看了看一旁的安迪,又看了看自己,然后摇了摇头,安迪是一个宝藏,他的血液对于铁泥城来说极为珍贵,虽然幻象之力不会致命,但罗林也不能让安迪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 而至于自己,罗林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些让人痛苦的幻象回忆。 那么还有谁可以但当实验目标呢? 墙壁那边,索米尔正靠在墙角里,脑袋轻轻摇晃,似乎沉浸在什么很美好的回忆里,忽然,罗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你的身体应该很强大吧,”罗林走到墙壁前,手里拿着一颗毒气弹,问道。 索米尔摇晃的脑袋停下来,目光穿过墙壁,看了一眼罗林:“怎么,你在质疑我吗?” “当然不是,我很敬佩你,甚至有些崇拜,”罗林先是拍起马屁。 索米尔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他挺起身子:“怎么,你小子是不是又要问什么问题?” “是有一个问题,你被关在这里这么久,却依然如此健硕,我想知道以你的能力,是不是大多数的东西都无法对你造成伤害,”罗林尽量用一些赞美之词。 “哼!”索米尔似乎是兴致上来,先是冷哼一声,然后拍拍胸脯:“想伤害我,这个世界上能伤害到我的东西不超过五个数,”索米尔说完,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的老大。 “哦,那我就放心了,”罗林说完,将手中的毒气弹的引信点燃,然后顺着墙壁的开口扔进了进去。 索米尔先是楞了一下,等到他看到掉在地上的一个球状物体微微爆开,一股紫色雾气轰的一下弥漫开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小子没有人性啊!!” 这是罗林从实验室爬出来,并且封上大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实验室里面就陷入了平静,罗林揉了揉眼睛,连续几天的实验让他的眼窝有些发疼,一看到外面的光线,就酸痛无比。 看来是需要休息一下了,罗林这样想着,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对着身后的安迪道:“我去睡一觉,你在这里守着,有什么动静,你叫醒我,”说完,罗林便晃着身子朝城堡方向而去了。 安迪待在实验室的入口处,他的感觉敏锐于常人,隐隐的,似乎还能听见地下不断传来的琐碎骂声。 第四十六章 哭泣果 罗林觉得自己很困,或许是连续几天待在实验室的结果,自从来到铁泥城后,他第一次感到身体如此疲乏,但躺在床上,却迟迟无法入睡。 屋子里,温暖的壁炉从来没有熄灭过,火焰像飞舞的彩蝶忽上忽下,木炭和柴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让整个屋子有一种惬意的安然感。 时间一点一点消磨掉,罗林躺在床上,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窗外,凛冽的狂风从午后一直肆虐到现在,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到了黄昏后,越来越猛烈。 城堡的顶部,莉莉安将头发扎紧,一只手抓着屋檐,这才使得自己的身体在大风中不至于掉下去,监控罗林已经有十几天了,这些日子里,莉莉安几乎已经完全掌握了罗林的日常,罗林的人际关系,罗林每天分发的指令,罗林所有的行动,这些莉莉安无一不洞悉。 但越是了解,莉莉安就越觉得奇怪,她从小接受密探训练,即便是在鸦羽密探营那样高手云集的组织中,莉莉安也足以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从小到大,死在莉莉安手中的贵族已经不下十个,而至于自己监视过几个,或许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因此,对于这些贵族的习性,莉莉安再清楚不过,他们要么成日里寻欢作乐,要么就是每天躺在权利的漩涡里,做尽坏事,总之,用一句话可以概括,那就是极尽所能来满足自己私欲的一群人。 但这位罗林子爵却刷新了自己的世界观,莉莉安并不是没有见过善良的贵族,但他却是第一次见到许多从来没有过的新鲜事情,沉迷于炼金,擅长生僻的语言,不贪恋钱财而将自己的金库用于城防,总是做出一些奇怪的动作,既不贪恋女色也不迁怒平民,这些特征,每一个对于莉莉安来说,都是从前不可相信的东西,但却就活生生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被阴云遮盖的黄昏下,莉莉安躺在屋顶,忽然轻声自语了一句,鸦羽密探的每一员都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莉莉安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的对自己说过话了。 昏黄的天空下,她就这样躺着,脑海里满是罗林的那些奇怪行为,忽然,莉莉安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这一刻,莉莉安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肩负着的任务,仿佛在一瞬间她回到了还没有进入鸦栖堡前的日子,是啊,她的确是一个鸦羽密探,但首先,她也只是一个女孩子。 黄昏很快就过去,被阴云遮住的太阳西沉下去,天色变得昏暗,窗外,狂风夹带着冷意,不断咆哮,像是要掀翻整个铁泥城似得。 街道上早已经没有一个人,大家都躲回屋子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几天的天气会如此糟糕,不但整日里寒风不断,气温也急剧下降,虽然还是秋末,但已经俨然像深冬了。 西边的训练场里,得益于天气的糟糕,奇克和阿熊这两天都没有参加魔力运输,而是待在训练场继续训练,但今天,从没有停过的马术训练也因为天气不得不停止了。 奇克和阿熊挤在马栏后面的木棚里,两人端着一瓶麦酒,靠在木棚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他们两个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猛烈的狂风。 ………… 风声肆虐中,罗林在床上躺了一夜,但他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睡着,身体依然疲乏,隐约间,罗林感到耳边的风声好像消失了,屋子里,壁炉里木炭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消失了,天气好转了吗?罗林想着。 咯吱~~~ 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脚步声响起,有人走进来,是沃尔夫,罗林想,他很熟悉这个脚步,但身体的疲乏让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罗林大人,”沃尔夫的声音响起,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异样。 这时候,罗林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天色已经亮了,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很淡,昭示着今天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天气,沃尔夫就站在窗户旁,狭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屋子角落里。 “有事发生吗?”罗林微微振作精神,他看到沃尔夫脸上的异样表情。 “哭泣果树结果了,”沃尔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淡。 哭泣果树?罗林思考了一下:“那不是很正常吗?罗夫特说过,它每年都会结果,否则北境人也不会来这里。” “可是……”沃尔夫顿了顿,又咽下了想要说的话:“罗林大人,你最好还是亲自去看一看。” 罗林沉默了一下,预感到一些不寻常,随后他站起来,披上外套:“好吧,我去看看。” 沃尔夫也没有在说话,只是走在前面,两人很快走出了城堡,刮了一夜的风,整个铁泥城显得有些苍白,气温也瞬间下降了许多,尽管已经披上了厚厚的外套,罗林还是感到一丝寒意。 铁泥城的哭泣果树位于城堡南面的一片花圃里,当年魔法议会种下这棵树的时候,那里还是一片荒地,之后这片花圃还是北境人占领之后为其修建的。 城堡距离花圃并不远,罗林刚来铁泥城时,也喜欢来这里遛弯,但秋季以后,花圃里的花凋零后,他也就不常来了。 花圃已经完全凋谢,罗林和沃尔夫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小路间,转过一道墙后,一颗银白色的哭泣果树就出现在两人身前,看着这颗熟悉的树木,罗林的瞳孔缓缓放大,然后眉头深深皱起来。 眼前,银白色的树干上,一颗颗状如核桃的银白色果实如同繁星一样挂满了树枝,每一个果实上都自然生长出金色的纹路,这些纹路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哭泣的人脸。 不是应该只结一颗吗?罗林想着,他的脸色都变了,罗夫特说过,铁泥城的哭泣果树因为地理原因,每年只结一颗果实,但现在,在罗林面前,银白色的树干上,少说也有近百枚哭泣果了。 或许在其他地方,突如其来的数百枚哭泣果会是一件让人欣喜若狂的事情,毕竟,越多的哭泣果也就代表着从魔法议会分到的魔力资源越多,但在铁泥城,这些只能带来灾难,仅仅一颗哭泣果,就让这座贫瘠的城市每年都遭受北境的攻击,那么百枚呢? 罗林深深吸了口气,捏紧了拳头,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罗林大人,需要我封锁消息吗?现在,铁泥城应该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情,”沃尔夫也意识到了这颗哭泣果树即将带来的灾难。 罗林没有说话,好像石化了一样。 “罗林大人,需要我封锁消息吗?现在还来得及,”沃尔夫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罗林终于开口了:“不,把消息放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眯起眼睛,黑色的瞳孔里浮现出一丝不常见的冷意,一只狮子会很容易杀死兔子,那如果是一群狮子呢?他们在争夺兔子的同时,会不会也互相搏斗呢? 第四十七章 权利的漩涡 大风天气过后,整个永恒屏障以北,气温都急剧下降,作为南北气候的分界点,永恒屏障在几天之内就呈现出了一种独特的地貌,在它的山麓南端,草木虽然稀疏,但仍然苍翠,而在北麓,除了一些零散的常青针叶树,其他地方早已经光秃秃一片,已经俨然一副冬天的模样。 而雷瑟家族的封地,双塔堡,这座坐立在山岭顶部的钢铁堡垒,温度早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这几天,凛冽的寒风也让这座钢铁城堡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 偌大的房间里,四处装饰精美的壁炉熊熊燃烧,不断朝外吐出热气,抵挡着透过墙壁的寒气,吉恩·雷瑟此刻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并宽柄长剑,不断用丝绸擦拭着,这是他的家族宝剑,名为‘刚心’。 刚心的剑柄用特殊的魔法石雕刻而成,而它的剑刃则使用了大陆上最坚硬的钢铁铸成,最重要的是,传言在剑刃铸成的那一刻,铸剑师用来冷却剑刃的材料是狮子心脏的血液,这也是其为何得名刚心的缘故。 剑刃锋利无边,在火光下,吉恩·雷瑟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照映在上面的脸庞,他有些日子没有照过镜子了,但还是有些惊讶,惊讶于自己苍老的速度超乎意料。 “谁能够抵挡时光呢?”吉恩·雷瑟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收起了刚心,自己安然的坐在了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沉思了起来。 半个月前,北境气候将会变化的消息就从魔法议会传到了他的手里,作为永恒屏障的统帅,王国北方防御线的主要守护者之一,吉恩·雷瑟很快就在双塔堡召开了应对会议,三位控制着永恒屏障的伯爵在争端中商讨了一天,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如果北境人在冬季开始后,选择进攻永恒屏障,那么王国必须支付整个永恒屏障所有守军整个冬季的粮草和军饷支出。 但当它们将这个提议传递到王都时,收到的回答却是,王国金库不足以支付永恒屏障的战争支出,作为交换条件,王国会免去三位伯爵封地内一年的赋税。 这样的条件显然不足以让吉恩·雷瑟和其他两位伯爵满意,就在三人准备重新提出议案时,北境那边却传来了交涉信函。 信中提到,北境愿意用10万金币,加上10枚哭泣果作为交换,来换取永恒屏障以北,冰眼河以南那片狭长的荒原,这道交涉信函在传递到吉恩·雷瑟手中的同事也传递到了王都的御前会议,而信函的署名是五大部落。 事实上这样的交换条件已经很公平,对于河谷王国来说,那片没有什么生产力的土地每年的赋税也超不过五千金币,更何况,整个王国内,也从来没有人真正把那片地方当做王国领地,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似乎河谷王国的北方边境线就是永恒屏障。 吉恩·雷瑟以为这件事件就会这样告一段落,永恒屏障不但能够避免战争,也能从这道协议里分到一些好处,但没有想到,御前会议却没有再给过任何回复,原因是,王都已经被大王子克拉伦斯的军队包围,整个晶水堡已经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北方的这些事情。 这样一来,一切似乎僵住了,没有御前会议的核准以及首相夏佐·克莱斯特的签名,这份协议就不能生效,这些天,北境已经连续派人向河谷王国发来信函,都是在催促关于签订协议的事情,而吉恩·雷瑟也向王都派去了不少使者,希望他们能够带回御前会议的回复,但一切都石沉大海,河谷湾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摊淤泥,任由别人从外面投进石子,也没有动静。 吉恩·雷瑟的手指在在膝盖上轻轻跳动,冬季已经不远了,他相信那些北境人已经在南迁的路上,如果还不能签署协议,一旦对方发动战争,按照常理,作为边境的统帅,抗击入侵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这场战争打不打呢? 吉恩·雷瑟眉头微微皱起,困扰他的事情远不止这些,河谷湾已经变得一团糟,三位王子兵戈相向,而整个王国境内,各大家族也都作壁上观,表面上,大家都还效忠于国王,对三位王子保持中立,但事实上可不是如此。 奥罗家族,塞西尔家族,菲斯特家族,这三大家族就像三只饿狼,匍匐在河谷湾周围,一旦凯里家族这只雄狮变得伤痕累累,失去了威慑之后,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某个时候扑上来呢? 权利的漩涡一旦开始转动,谁都无法置身事外,吉恩·雷瑟很清楚这个道理,想要让雷瑟家族继续繁荣下去,他必须在恰当的时候站好队。 “伯爵大人,”房间的大门被推开,首席魔力师科尔曼急匆匆地走进来:“铁泥城的紧急密信。” 吉恩·雷瑟眉头舒展开,表情重新变得平淡,他站起来,接过了科尔曼手中的密信,去掉上面的蜡封,拉开纸卷,扫了下去。 铁泥城的哭泣果树于昨日凌晨结果,数量约百枚,消息已经确认,无误 良久,吉恩·雷瑟的目光盯着纸卷上的‘百枚’两个字,虽然这位伯爵大人的表情依然平淡,但心中已经掀起来惊涛骇浪,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河谷王国境内一共有145颗哭泣果树,而去年全年上缴给魔法议会的哭泣果数量才堪堪不过五百枚,但现在,近一百枚哭泣果就在距离双塔堡不过数百里的铁泥城里,他怎能不惊愕。 “伯爵大人,我们怎么做,”科尔曼虽然没有看过密信,但消息已经传的满天飞,他也能猜到里面说了什么。 吉恩·雷瑟将纸卷扔在了桌子上,重新拿起了‘刚心’,魔法师铸造的剑柄握在手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润感。 “哭泣果一般在什么时候成熟,科尔曼?” “按照往年,应该一个半月后,不到两个月,”科尔曼回答道。 “河谷湾那边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消息到处都是,只怕连北境人都知道了,不过,河谷湾可能现在没有时间理会这件事情,王都已经被围数天了。” “好,”吉恩·雷瑟点点头,他感到身体有些发热,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一百枚哭泣果,如果能够得到这些哭泣果的话,那么雷瑟家族也就不会像从前那样总是在三大家族面前唯唯诺诺,在这场权利的纷争中,双塔堡也将有一席之地。 “通知玫瑰军团,十五天内,必须召回所有轮休士兵,还有,用家族的金库,从南方各镇收购粮食和军械,另外,派出人手,北境有任何动作,立即通知我。” “是,伯爵大人,”科尔曼点头答应道。 “哦,对了,”吉恩·雷瑟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科尔曼,又加了一句:“送一些鹿血酒,给铁泥城的罗林·菲斯特子爵,以示我的好意。” 第四十八章 告别 “一整天都没动静了吗?”罗林打开了实验的入口,问起一直守在这里的安迪。 “是的,罗林大人,凌晨时候,里面还有骂声,之后,就听不到了,”安迪说道,他奉罗林的命令守在这里,观察里面的情况。 他的身体不是很强吗?罗林想,但没再问什么,只是沿着入口缓缓走了进去,地下实验室里,异常的寂静。 罗林走到墙壁边,隔着缝隙往对面索米尔的牢房里瞧了瞧,黑暗里,罗林清楚地看索米尔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敲了敲墙壁,喊道:“喂,还活着吗,动一动啊……” 牢房里,没有动静,索米尔依然躺在那里,真死了?罗林咽了口唾沫,还是有些不相信,一个常年不吃不喝都能活蹦乱跳的人会因为一点不致命的幻象之力倒下? 不可能,对方可能只是不想理会自己了,罗林想,思索了片刻后,他忽然眼中光芒一闪,从储备箱里又拿出了一枚冬木果幻象毒气弹。 但是还没有等到罗林点燃引线,牢房里,一直躺着不动的索米尔忽然跳了起来:“你不要过来啊,我刚刚才排完毒,你又来,有没有人性,有没有道德啊?” “原来你还活着啊,”罗林放下来手中的毒气弹,腼腆地笑了笑,但此刻,在索米尔的眼中,罗林的表情无异于恶魔的微笑。 “好了,索米尔先生,不开玩笑了,铁泥城的哭泣果树结果了,足足一百枚,你知道原因吗?” “一百枚?”索米尔也是表情一震。 “是的,一百枚,一个不差,一个不多,”罗林已经仔细清点了一遍,他很确定,树枝上悬挂的果实正好的一百个。 索米尔并没有立即回答罗林,他在原地呆呆的站了一下,然后坐在地上,捋了捋脏兮兮的头发,罗林从墙壁的缝隙望过去,黑暗中,索米尔的瞳孔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白,他第一次见到这般摄人心魄的眼神。 “可能是气候,可能是魔力波动,也可能是果树病变,我不知道确切原因,因为在记载中很少有这样的事情,”沉默了半刻钟后,索米尔终于开口说道,比起刚才,他的语气肃穆了许多。 “很少?也就是说有过这种记载,”罗林捕捉到了索米尔话中的意思。 “不错,有过,在魔法议会的大图书馆里有记载,但年代已经很久了,远在河谷王国之前,而且那批果树已经几乎都枯萎死亡了,现在这些哭泣果树已经是很久之后,魔法议会重新种植的。” 索米尔说起这些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凉,或许这后面有着一些令人感叹的往事。 “能告诉我那一次发生了什么吗?”罗林问道,索米尔的表情已经告诉他,哭泣果忽然结下这么多果实似乎并非什么好事。 “恕我不能告诉你,罗林大人,魔法议会有自己的规矩,大图书馆里的任何记载,没有允许是不得外传的,但你应该已经见过了那些果实上的金色纹路,那些哭泣的人脸了吧?” “恩,”罗林点点头,他对于那些纹路勾勒出来的人脸印象极深。 “既然见过了,你应该也能够感受到那种悲伤的气息,哭泣果之所以被命名为哭泣果,是因为他预示着不详,果实越多,哭泣的人脸也越多,那么也就是说……” 索米尔忽然停住了,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不能吐露再多了,罗林大人,我只能告诉你,魔法议会种植这些哭泣果树的原因也并非为了分配魔力资源,它们有着更重要的使命,现在,一切都在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你必须做好准备。” “预示战争吗?”罗林反问道。 “这个世界远有比战争更可怕的事情。” “那是指?” 索米尔没有在说话,他的眼睛已经闭上,看起来不会再回答罗林的问题了,罗林也没有再追问,他虽然不知道索米尔的来历,但这些日子的接触,也能猜到对方和魔法议会有着很多关联。 沉默中,罗林离开了地下实验室,街道上,不知道从哪里卷来的枯叶在半空中飞舞,罗林的脑海里却还是索米尔的话。 哭泣果树有着更重要的使命,那是什么使命呢?罗林想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并非他原先所想那么简单,仅仅是一个有着魔法的类似中古世界的大陆,这里还有这很多自己想象不到的秘密。 ……………… 夜幕镇,班森坐在旅店的房间里,他待在这座小镇已经有好几天了,这些天里,来自鸦栖堡的信件已经不少,几乎都是安格公爵催促他返回的命令。 但班森却迟迟没有动身,在小镇的这段日子里,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铁泥城的罗林身上,莉莉安虽然属于鸦栖堡的鸦羽密探营管辖,但她所传回的密信,几乎都会经过班森这位首席学士的手中,而正是通过莉莉安传递来的那些密信中的记载,班森才能远在永恒屏障以南,了解到那位老公爵的第三子的动向。 “人会变得如此彻底吗?还是说他以前总是在装疯卖傻?” 班森将新传来的密信重新封上,眯起眼睛,自言自语道,这些天,他过目过的每一道密信上,都详细记录着这位罗林子爵每天的日常。 而这些记载与班森记忆里那个整日里只会饮酒打猎,在王都臭名昭著的菲斯特家族三公子是一个人吗? 班森摇摇头,他现在有些相信罗林以前是故意伪装成那个样子,但是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班森有些不明白,他一边想着,一边又拿起桌子上的一根竹筒,这根竹筒上画着一跟乌鸦的羽毛,表示是从鸦栖堡传来的。 又是安格公爵的催促信?班森想,但他还是从竹筒中抽出了密函,密函纸张是淡淡的黑色,班森心头一紧,黑色代表紧急加密,他赶紧打开纸卷,纸卷上,字迹极为潦草,似乎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上去的,但班森认得这个字迹,那是他的最核心的亲信之一,一直呆在鸦栖堡中,只负责和他在紧急情况下的联络。 不要回来,老公爵的死因有问题,凶手很可能是安格公爵 信上只有这么短短的一句话,但班森的心脏已经跳个不停,他发了一下呆,但赶紧反应过来,迅速将手中的纸卷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平缓了一下心情,班森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几天来自鸦栖堡催自己回去的信件不断,常年深处权利中心的班森自然能猜到原因。 良久,班森叹了口气,或许,是时候告别鸦栖堡了,没有犹豫,班森迅速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并且烧掉了所有密信,然后将胸口那枚代表着首席学士的徽章摘了下来,扔在了桌子上。 做完这些,班森隔着窗户望了望外面护送他的那些骑士,然后便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第四十九章 初雪 铁泥城的哭泣果树忽然结出百枚果实的消息就像是滴入水池的墨汁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整个王国里散开了。 此刻,在北境,一封来在南方的密信正送到皮埃斯的手中,寒冷的荒原上,牛皮缝制的帐篷里,炭火熊熊燃烧,但皮埃斯还是感到手指发凉,尽管作为一名在荒原上长大的北境人,已经习惯了严寒,但今年的天气还是有些过于寒冷了。 皮埃斯卷起密信,沉思了一下,然后将其扔到了铁炉的炭火堆里,信纸上所说的正是关于铁泥城的哭泣果树的事情。 任何人都知道在魔力资源匮乏的北境,一百枚能从魔法议会分到资源的哭泣果意味着什么,而作为巨熊部落的少酋长,皮埃斯当然也清楚这点。 半个月前的冰柱崖会议上,自己的父亲,巨熊部落的大酋长卡蒙·巨熊力排众议,才让巨熊部落拿到了对铁泥城的攻击权,但现在,事情变得微妙了,虽然针对南方的攻击协议已经达成,铁泥城方向将由巨熊部落进攻,而占领后的一切资源,包括土地和城池当然也归属于巨熊部落,但忽然冒出来的哭泣果却很难让皮埃斯放心下来。 魔力资源是大陆最珍贵的东西,一百枚,那几乎已经超过了北境一年所有哭泣果树的收获了,现在,其他四大部落还会眼睁睁地看着铁泥城轻易地落入自己手中吗?而且,皮埃斯相信虎视眈眈的并非只是四大部落,南方,盯着铁泥城的眼睛不会比北境少。 呼~~ 舒了口气,皮埃斯转眼看向了一直站在帐篷另一边的男子:“马尔图,部落的勇士们都到齐了吗?” “都到齐了,少酋长,足足两千人,都是精锐,”马尔图点头道,早在冰柱崖会议前,皮埃斯就让他以少酋长的名义在秘密召集军队了,这些天,在大盆地南端,整个巨熊部落几乎所有能征善战的士兵都聚集在了一起。 “距离冬天还有多少日子?”皮埃斯又问道。 “少酋长,今年情况特殊,从昨天到现在,气温依旧快要降到冰点以下了,如果魔法议会那边传来的消息无误,那么就在这几天,冰眼河应该就要开始结冰了,”马尔图缓缓道来,他不但负责巨熊部落的军队统领,也负责和魔法议会的联络。 “这么快吗,比起往年,足足早了一个月,”皮埃斯有些惊愕,气温的变化已经超过他的意料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做,少酋长?” “准备一下吧,明天一早就拔营,这里距离冰眼河还有一段距离,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明白,少酋长,”马尔图应和了一声,然后拨开帐篷,离开了。 皮埃斯靠在熊皮包裹的椅子上,心中不由得有些莫名的担忧,但他却久久不能明白这担忧从何而来,帐篷外,风声和士兵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让人感到有些心烦。 ……………… 铁泥城,罗林趴在桌子上,用羽毛笔在纸张上画着一些简单的机械蓝图,这些天在实验室中的疯狂试错,让罗林找到了很多关于魔力的特殊用法,这些特殊用途给罗林带来了威力巨大的氢氧混合魔力手雷,也带来了能够产生幻象之力的毒气弹以及足够坚固的城防塔。 但这些还不够,如果这个冬季,守住了铁泥城,那么以后呢?难道自己就一直依靠着这些独特的武器,躲在这座小小的城堡中吗? 不,那不是罗林的想法,防御永远不可能赢得和平,想要安稳的生活,只有把自己变得足够强大,而一个四千人的偏僻小城,又处在一片没有什么生产力的荒原上,靠这个世界的方法,是永远不可能强大起来的。 但罗林懂得如何让一个贫瘠城市快速发展起来的方法,那就是发展生产力,而蒸汽机,这个开启工业时代的伟大机械,正是罗林研究的首选。 ……………… 这几天,没有了肆虐的狂风,整个世界清静无比,新兵训练场里,马术训练也重新展开了,奇克骑在自己的战马‘灰蹄’身上,连日来,匹配王都军队的伙食让他原本瘦弱的身材开始壮硕起来,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预备……”指挥台上,担任训练官的巴德握着手中用来指挥的旗子,口中高呼道:“开始……” 台下,十匹战马站在一道起跑线上,奇克也在其中,随着巴德一声令下,十匹马像利箭一样冲了出去。 奇克握紧马缰,身子伏在马背上,让自己起伏的节奏和呼吸尽量和身下的灰蹄保持一致,今天是速度的预演比赛,谁能赢得第一名,就有一枚银币的奖励。 不管如何,就是为了那枚银币,奇克也要拼尽全力。 训练场的一圈大概有五百米,而比赛需要跑完五圈,这么长的距离下来,马匹肯定保持不了刚开始的起跑速度,奇克也知道这一点,他在心中计算着距离,必须确保在最后的时刻,灰蹄能够有足够的冲刺距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在奇克的身前,还有三个人,等到大概还有不到两百米的时候,他忽然拍了拍身下灰蹄的脖子,灰蹄心领神会,猛地加快了速度,一瞬间,刚才保存下来的体力全部倾泻出来。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奇克望着终点的旗子,咬紧了牙关。 “获胜者,奇克……” 灰蹄刚刚冲过终点,台上就有人宣布了胜者的归属。 赢了,奇克心中狂喜,拉住马缰,让灰蹄缓缓停下来,自己然后从马上翻了下来,摸了摸灰蹄的鼻子:“辛苦了,老伙计。” 这场预演比赛几乎没有获胜仪式,指挥台上,巴德走过来,扔给了奇克一枚银币,就算是结束了,但奇克并不在乎什么仪式,他只在乎这枚银币,有了这些钱,至少一个月内,自己就不用每天偷偷摸摸从训练营里往家里带食物,而妹妹也能吃饱肚子了。 沉甸甸的银币躺在奇克的手心里,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奇克看着银币上雕刻的六芒星,不由得咧开了嘴。 忽然间,奇克感到脖子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衣服了,他抬起头,只见阴沉的天空中,一粒一粒的雪花正缓缓落下。 “下雪了……” 奇克自言自语道,手心中,菱形的洁白雪花落在银币上,缓缓消融,化为了一颗水珠。 冬天提前到了。 第五十章 战争与抉择 洁白的雪花像像飞舞的蒲公英一样在空中飘扬,它们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冰眼河的水面上,一瞬间便融入了水流中,河岸两边的土地,早已经被飞雪染成了白茫茫一片。 罗夫特把手伸进河水里搅动了一下,彻骨的寒意立刻就浸透了整个手臂。 “看样子,要不了几天,河水就会结冰了,”罗夫特站了起来,看了看北方,自言自语道,这些天,他一直呆在北方的矿洞处为铁泥城炼制矿石。 原本,他的预想是,冬季到来前,在提高了产量的前提下,等炼制的魔力液足够支撑铁泥城的所需后,他再返回铁泥城,但没有想到,今天的冬天足足早来了一个月。 必须回去了,罗夫特心头升起了一个念头,河水一旦结冰,北境人估计会立即渡河展开进攻,这样一来,自己就必须立刻返回铁泥城,协助罗林组织防御,没有魔法师的帮助,铁泥城很可能无法应对那些北境人的魔法机械。 而至于矿脉的魔力炼制,罗夫特这几天已经将简单的炼制流程教给了手下的人,只要他们严格按照顺序来,虽然产量和品质可能会降低,但这处矿洞的魔力矿石储量极大,浪费一些,倒也不影响什么。 一决定下来,罗夫特便没有犹豫,他转身返回矿洞,收拾自己的东西,在河水完全结冰之前,他必须回到铁泥城。 ……………… 永恒屏障,通往北方的关口处,班森穿着一身黑袍,用兜帽遮住了脑袋,骑着一匹老马缓缓跨过了这座巨大的山岭。 这是班森第一次来到永恒屏障以北,一走出山脚中的关口通道,洁白的雪花立即将整个世界染成白色,刚刚还在南方见惯了绿草翠木的班森不由地抬起头,神色有些感叹。 “大老爷,今年天气可是着了魔,这才秋末,就漫天大雪了,要是真到了冬天,难不成要下冰块,”走在班森前面的是一个戴着毡帽的年轻人,他是班森从小镇上雇来带路的向导。 不错,在接到来自鸦栖堡的密信,知道了老公爵的死有蹊跷后,班森立刻就决定离开南方,不再为安格·菲斯特效力。 但班森不可能就此背叛菲斯特家族,老公爵将他从王都的一众学士中提拔出来,并且让他担任了鸦栖堡的首席学士,班森不可能轻易违背自己当初的效忠誓言。 所以,权衡之后,班森决定北上,前往铁泥城,去找罗林,无论如何,罗林也是菲斯特家族的血脉,是老公爵的第三子,为铁泥城效力的话,也不算违背自己当初的誓言。 “从这里到铁泥城还有多远?”班森看向北方,雪花中,整个世界模糊不清,一片灰白。 “少说也有一天的路程,”毡帽估算了一下,又转过头来,对班森说道:“大老爷,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这么恶劣的天气,怎么想到要去那种地方,不瞒您说,铁泥城虽说是一座城,可事实上连咱们夜幕镇都比不过,且不说美酒好肉了,就连姑娘们都肌黄面瘦,哎,那可真是看不得啊。” 班森没有去接毡帽的话,他将衣服裹紧,用兜帽盖住脸庞,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铁泥城?他想,如果在几个月前,有人告诉班森他将在大雪天气里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荒原上,去投靠一个在王都声名狼藉的子爵的话,估计班森自己都不会相信。 但现在,一切就像是泡沫中的倒影,真真实实的发生着,大雪中,班森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鸦栖堡首席学士,班森·希尔维特的命运吧。 ……………… “预备……” “放……” 投石机猛地一震,一颗燃烧着火油的破城石像炮弹一样跨过奔流河砸在了晶水堡那洁白的城墙上。 轰~~~ 一声巨响,城墙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不过终究是没有倒塌,但紧接着,又一颗巨大的石块从空中飞过来,砸在城墙上的同时,燃烧的火油四散溅开,令城头的一处角落化为了火海,几名士兵尖叫着从城头掉了下去,落入了奔流河中,挣扎了一下,便没了动静。 晶水堡两侧,奔流河的河岸上,几十架投石机在完成一轮投射后,开始进行装填,趁着这个间隙,晶水堡上,躲在城垛后面的士兵迅速走出来,一边用水桶去扑灭被火油点燃的塔楼,一边将还在惨叫的同伴从火海中拉出来。 等到两岸的投石机填装完毕后,城头上的士兵又继续躲了起来,只留下一部分人用箭矢对付河水中不断游过来,企图从城角凿出一个缺口的敌军。 晶水堡已经被围快四天了,这四天来,角泽军队的攻势丝毫不减,但禁卫军的抵抗也依然顽强,尽管在投石机的轰炸下,损失了不少人,但那些来自角泽要塞的士兵却一步也没有踏入城中。 “殿下,投石机的弹药几乎要用完了,”远处的河岸上,费兰伯爵看着奔流河上漂浮的尸体,对着身边的大王子克拉伦斯说道。 “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克拉伦斯眼神憔悴,这几天,他几乎都没有睡过觉,一直在河岸边督战,但可惜,战况进展不佳,晶水堡的城墙过于坚固,四天的连续轰炸,几乎没有什么效果。 “已经快五百人了,”费兰伯爵也皱起了眉头,战局越是焦灼,越是对于他们不利。 “其他人有什么消息吗?例如王都的援军,”克拉伦斯觉得身子有些疲乏了,直接盘膝坐在了地上。 费兰伯爵也蹲下了身子:“我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发现任何王都援军的迹象,不过,殿下,您的三弟,奥泽·凯里于昨天攻陷了河谷湾南方的重镇,穗谷城,埃布尔伯爵已经投降,现在,他们的骑兵正向西南前进,目标已经很明显,他们想要整个河谷湾的南部。” 克拉伦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冷峻,事情已经越发对自己不利了,沉思了良久,这位大王子忽然站了起来,眼神紧紧盯着前方的晶水堡,手中的长剑因为握地太紧而微微抖动。 “让投石机停下来,让所有人停止攻城,今晚休整一夜,明天一早,由我亲自统帅,发起总攻。” 第五十一章 擂动战鼓 第一场大雪的夜晚,美丽总是多过寂寥的,白茫茫的积雪给铁泥城蒙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在夜色中,微弱的天光照映在上面,闪闪发光。 城市西面的街道上,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挤满了街道,几十个人正在将一只只箱子往马车上装。 “雷蒙德大人确定不走吗?”马车中,有一个胖子伸出头来,在铁泥城这种食不果腹的地方能有这种体格的只有本地的贵族。 “我已经派人问过好几次了,回复都是不走,不知道雷蒙德大人吃错了什么药,”马车旁边,一个带着帽子的高个子摇摇头回答道,他和胖子一样都是铁泥城的本地贵族。 一般来讲,冬天一到,他们这些人就会带上财物,离开铁泥城,去到雷蒙德的蘑菇溶洞里躲避战争,而这几年来,雷蒙德都会和他们一起离开,但今年,事情却有些反常,一向行事谨慎的雷蒙德忽然告诉他们要留在铁泥城。 “难道雷蒙德大人准备相信那个新来的古怪领主能守住铁泥城?真是天真,凭借几个新招的娃娃兵就能挡住北境人吗,”胖子脸上露出一丝讥笑:“算了,他不走,我们自己走吧,希望明年春天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雷蒙德和那位罗林大人的尸骨。” 胖子说完,摆摆手,有些发困地打了个哈欠,随后将脑袋缩回了马车里。 马车旁边,戴帽子的高个子却看起来不像胖子那么乐观,虽然他们已经很熟悉通往蘑菇溶洞的路线,但没有了雷蒙德的那些骑兵的保护,在荒原上,如果遇到什么意外的话,又该如何应对呢? 高个子皱起了眉头,心中不由得也抱怨起雷蒙德不信守承诺,他们花了不少钱给雷蒙德,还让他当上了铁泥城的首席骑士,甚至雷蒙德手下的那些骑兵都是这些贵族在供养,但现在,对方说不走就不走了,这让这些贵族不但很被动,而且也没有面子。 站在地上沉思了一会儿,等到所有东西都搬上马车后,高个子摇摇头,也坐了进去,虽然没有了雷蒙德的保护,但无论如何,战争还是要躲避的,至于危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积雪中,车夫挥动马鞭,十几辆马车慢悠悠地从铁泥城穿行出去,一路朝着东面离开了。 ……………… 铁泥城北面,靠近冰眼河,巴德带着四五个骑兵正缓缓走在雪地上执行巡视工作,今天下午巴德已经查看过冰眼河的结冰情况,因为大雪的缘故,原本预计要两三天才会冻结的河水已经开始缓缓结冰,等到晚上时,巴德又试了一下,虽然冰层还不是很厚,但已经可以让单人小心翼翼的踏过了。 这对铁泥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依照这样的趋势,等到明天早上,冰层的厚度就可以支撑北境人的军队过河了。 呼~~~ 巴德吐了口气,神色有些担忧,寒冷的夜中,只要一张嘴,湿气就会变成白雾。 “你们几个,去东面看一看,再探一探冰层,”巴德对着身后几名手下吩咐了一下,今天晚上,出来的人手不是很多,他们需要分头行动。 “是,大人,”两名骑兵点点头,便准备朝东面而去。 就在这时,巴德身边另一名骑兵忽然停了下来,指着北方喊道:“大人,你看,那是?” 巴德转过身,看向北方,昏暗的夜晚,洁白的地平线上,在冰眼河的北面,忽然出现了一团团火光,这些火光在黑暗中中摇晃,紧接着,远方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巴德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半刻钟后,等到火光布满了冰眼河的北岸时,巴德才反应过来,那是北境人的军队。 “快,把信号弹和弓箭给我,”巴德从马上翻下来,声音急促。 身旁,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抑感,巴德将信号弹点燃,绑在箭矢上,拿起弓箭,奋力拉开。 嗖的一声,用火药和金属制成的信号弹被箭矢送上天空。 砰~~~ 信号弹在空中爆开,红色的闪光像一道爆开的流星,划破了阴沉的天空。 而在铁泥城这边,一直守在新建成的城防塔上的士兵在看到远处爆开的信号弹后,立即吹响了近一米长的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连续不断地响了十声才停下,十声,在铁泥城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北境人来了。 ……………… 正在熟睡中的城市渐渐动了起来。 新兵训练场里,奇克和阿熊在嘈杂中醒来,两人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在快速地套上盔甲。 北面的城门处,刚刚快马加鞭从矿洞处赶回来的罗夫特掸了掸身上的积雪,看了一眼北方那片由火把组成的海洋,然后极速奔向了城中。 城堡下方的第一层中,艾伦久违地穿上了自己的盔甲,他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自从来到铁泥城担任执政官后,身体已经有些发福了,这副当初在永恒屏障打造的盔甲穿在身上也有些发紧。 艾伦将腰带松了松,整理了一下衣领,两个月前,在罗林领主还没有来之时,艾伦原本的打算是准备将这身盔甲卖掉,用换来的钱从永恒屏障的那些大人手里买一份南方的闲职,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现在,艾伦已经打消了这个想法,或许是因为罗林处决了雷瑟家族的骑士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这位新来的罗林子爵让艾伦重新找到了当年刚刚加入永恒屏障守军时的那种雄心壮志。 是啊,那个曾经会在半夜拿着长矛站在方尖堡垒顶部替同伴守夜的士兵,那个拿着重剑冲向敌阵,毫不畏惧的骑士,那个曾经满身热血的艾伦·维克是什么时候离自己远去的呢? 艾伦摸了摸自己的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他已经不记得了,但这也不重要了,时光虽然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如从前半健硕,但艾伦现在知道了,那团热血的火焰从未熄灭,炙热的火种一直留在自己心中。 是时候唤醒它了,艾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带上了头盔,离开了房间。 城堡最高层,罗林一口闷完了手中的鹿血酒,这些从永恒屏障送来的淡红色酒液不知道使用什么酿制的,有一种独特的腥味。 罗林抹了抹嘴,他感到肚子里升起了一团火焰。 “走吧,沃尔夫,暴风雪来了,”罗林拿起桌子上的长剑,挂在了腰间。 “徽记,大人,”沃尔夫拿起一只乌鸦徽章递给罗林,这是罗林的家族徽记,在河谷王国,迎战前,戴上家族徽记是一项传统,表示为家族荣誉而战。 “这一次,不是为我,也不是为菲斯特家族,是为铁泥城而战,”罗林接过自己的家族徽记,却将它扔在了桌子上,沃尔夫先是一愣,随后感到心中一阵澎湃,跟在罗林身后,跨出了城堡。 战鼓已经擂动,铁泥城保卫战开始了。 第五十二章 战争前夜 皮埃斯从马背上上翻下来,背上的熊皮坎肩已经落满了积雪,此刻,在他眼前,就是北境与河谷王国的边境线,冰眼河。 飞舞的雪花落在河水上,一片一片叠加,宽阔的河面上,一层光滑的冰面已经形成,皮埃斯走上前一步,拿起手中的长剑对着冰面试探了一下,剑刃很容易就刺破了冰面,但冰层却没有裂开,这证明冰层的厚度已经足够了。 “马尔图,派一部分人先渡河,在南岸扎稳脚跟,其余人今夜先留在北岸,等明天天亮,再全部渡河。” 皮埃斯身后,马尔图点头应允下来,但他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南岸远处的铁泥城,马尔图并非第一次从远处瞭望铁泥城,在他的印象里,那只是一座没有什么高大城墙的大一点的小镇罢了,但此刻,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铁泥城的前方,隐隐约约却出现了许多高耸的建筑,看起来似乎是塔楼。 “少酋长,”马尔图指了指铁泥城的方向:“你看南方,他们似乎修建了不少城防塔,这种高度的塔楼,即便是永恒屏障上的方尖塔都比不过。” 皮埃斯抬起头,看向南方,的确,那些塔楼不但高耸,而且布置地很密集,这么多的城防塔修建在这么密集的一段距离内,根本不符合防御建筑的布置规则,虽然这样可以增强防御,但是需要耗费多少人力呢? 皮埃斯心中感到疑惑,铁泥城明明是一个河谷王国不怎么在乎的贫瘠之地,他们是怎么在短时间内修建出这些城防塔的? “我们在冰眼河以南的眼线难道没有传输过他们修建城防塔的消息吗?”皮埃斯有些不满。 马尔图沉默了一下,他的确没有收到关于城防塔的任何消息,但事已至此,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了,顿了顿,马尔图说道:“少酋长,即便他们又城防塔也无妨,这次出访前,我已经令人从大盆地运来了攻城用的铁甲犀牛,这些武器曾在多年前攻破过永恒屏障的城墙,那么现在也一定能攻破这些城防塔。” “恩,”皮埃斯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半点兴奋,他没想到对付一个小小的铁泥城竟然要动用铁甲犀牛,在北境这种魔力资源贫瘠的地方,动用魔力机械意味着大量的消耗,虽然身为少酋长,但巨熊部落中,他能调动的魔力资源并不多,皮埃斯不想在铁泥城浪费太多资源和精力,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这里。 “先派出斥候,明天天亮前,我需要铁泥城的所有防御布置情况。” “是,少酋长,”马尔图单手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军礼,准备离开去执行任务,但正要离开时,却又被皮埃斯叫住。 “明天中午,如果他们没有投降的话,由你亲自统帅,进行攻城。” “是,”马尔图看着皮埃斯的眼神,挺直了身板。 ……………… 铁泥城中,所有的人,无论是巡守的斥候,还是执行任务的士兵,都接到了罗林的命令,返回了城中,和几千北境人在毫无屏障的旷野中硬碰硬,无异于找死。 罗林站在城防塔后面的城墙上,从这里望向北方,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处冰眼河两岸,星星点点的火光聚集在一起,像一颗燃烧的蜂巢。 “至少有两千人,罗林大人,”沃尔夫一直跟在罗林身后,作为一名士兵出身的骑士,他很容易就从火把的数量估算出了敌军的人数。 “你在永恒屏障待过,沃尔夫,他们是怎么进行攻城的?”罗林问道,但他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远处的冰眼河。 沃尔夫回想了一下,事实上,他和北境人接触并不多,但曾经多年的军营生活,让他听说过不少北境人的传闻,河谷王国和北境数百年的冲突里,许多惨烈的战役也在这些士兵口中一代代流传。 “如果是普通的城墙,抵抗不很激烈的话,他们一般会直接强攻,但如果碰上坚固的城防的话,北境人会使用一些特殊的魔法机械,这些机械威力很大,普通的城墙根本抵挡不住。” “就像那只木鹰?”罗林从拿出了一颗淡白色的石头,这颗耗尽了魔力的风属性晶石正是罗林刚刚来铁泥城的路上从那只掉落下来的木鹰身体里取下来的。 “是的,罗林大人,它们都使用魔力晶石驱动,不过那些攻城机械要庞大的多。” “它们灵活吗?” 沃尔夫摇摇头:“当然不,庞大就意味着笨重,它们依靠的是厚厚的保护壳,根本没有武器能够刺穿那些铁壳。” 罗林不再说话了,在他的前方,一名一名的士兵正顺着软梯爬上了城防塔,在城防塔的顶部,已经堆满了箭矢和装着火油的罐子,但如果有人细心留意到,就会发现,每一座城防塔的顶部角落里,那些箭矢和火油罐的旁边,都放着一只不大的木箱。 早在几天之前,这些木箱就从被悄悄的运到了这里,而它们的来处正是罗林的地下实验室。 “快快快,”巴德骑着马在城墙前大喊,在他的催促下,铁泥城的士兵正将快速地在城防塔的间距间挖出一道半米深的壕沟,然后在壕沟中间插上手掌长的木棍,这些木棍都被削尖了一端,插在地上,如同一根钉子,做完这些,再用松软的积雪将壕沟填满,铺平,一个简易的陷阱就算是完成了。 在数百人的努力下,很快,在城防塔的左右间,无数隐藏在积雪下的壕沟就布满了地面。 而城门里面,一身盔甲的艾伦握着长剑,等待着罗林的命令,在他身后,早已经集结完毕的骑兵挤满了街道,奇克和阿熊也在队伍之中,两人都穿着皮甲,戴上了头盔。 寒冷的雪夜里,奇克和阿熊心头都有着一种难以表述的感觉,虽然铁泥城每年都会经历战争,但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两人,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 在他们的记忆里,这里从来都没有什么抵抗,每年冬天,那些北境人在城中随意劫掠似乎对于大家来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但今夜,奇克和阿熊却如同那些高举的火把一样,心中燃起了火焰。 他们不再是那个躲在家中的小孩子了,现在,他们是保卫铁泥城的骑士。 第五十三章 冲锋 大雪是在天色刚刚蒙蒙亮的时候,忽然停止了,虽然天空上浓厚的阴云还没有散去,但微弱的天光反射在铺满大地的积雪上,使得整个世界变得通透明亮。 马尔图站在冰眼河南岸的一处小山坡上,他全身被盔甲覆盖,均匀的呼吸下,两只鼻孔吐出的气息因为寒冷化为了白雾,在马尔图身边,已经全部渡过了冰眼河的北境士兵,挤满了河岸以南。 马尔图安静的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东方,云层后面被遮盖住的太阳彻底升起来后,他眯着眼睛扫了扫铁泥城的方向,空旷的荒野中,那些以前都会如约出城投降的守军一个也没有出现。 呼~~ “集结……”马尔图吸了一口冷气,大喊一声,然后将手掌上的护腕系紧,从山坡上走了下来,翻上了自己的战马。 咚咚咚~~~ 熊皮缝制的战鼓开始擂动,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响彻了整个冰眼河,刚刚渡过河的士兵都快速移动了起来。 骑兵们从两翼穿插出来,迅速在马尔图前方集结完毕,而身后的步兵则以三十人为一组,结成方阵,木制的圆盾组成一道防御墙挡在他们的头上,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只锋利的长矛。 这些巨熊部落的士兵如同好几天没有进食过的猛虎,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前方的铁泥城。 马尔图骑着马,穿过步兵方阵,徐徐走到骑兵队伍的中间,他一只手握着马缰,一只手忽然指向前方,嘴中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进攻……” 咚咚咚~~~ 在战鼓越发急促的鼓点下,率先集结完毕的两只骑兵队伍动了起来,他们快速向前涌动,整个队伍的阵型也在奔袭中组成了三角冲锋状。 马尔图的想法很简单,铁泥城的城门是薄弱的木板组成的,虽然他们在前面修建了两层城防塔,但只要骑兵的速度够快,从中间的间隙间穿过这些城防塔,那么就可以直接冲破后面的城门。 只要冲破了城门,那么这些城防塔也就没有意义了,到时候只要将铁泥城领主的头颅高举在竹竿上,想必这些高塔上的士兵就会想以前一样,乖乖地下塔投降。 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就这样在冲过荒原,直奔铁泥城而去,马尔图看着快速推向铁泥城的骑兵,然后向后挥了挥手。 身后,近一千步兵结成的数十个方阵也开始前进,当然,他们的作用并不是攻城,而是打扫战争,或许等步兵们抵达城门前时,战斗已经结束了吧。 马尔图这样想着,拔出了腰间的长剑,跟在步兵方阵的后面,也朝着铁泥城而去,他已经在思考占领这座城市后,怎么惩戒那些胆敢反抗的南方佬了。 铁泥城,城防塔上,巴德率领的近一百名步兵各自分散在城防塔的塔楼中,远处,如洪水一样涌来的骑兵正快速靠近,或许在以前,这些士兵们早已经作鸟兽散,但现在,站在高高的城防塔上,他们反而不再恐惧。 “预备……”巴德站在最中间的塔楼上,他举起手,高声指挥,旁边,所有城防塔的士兵都拉开了弓弩。 “放……”巴德的手放下,嗖,一阵箭雨撒向了冲过来的骑兵,但冲锋的队伍中,只有两三个人被箭矢射中,倒在了雪地里,大部分的箭矢都没有命中目标,零零散散地落在了地上。 “放……” 塔楼上,巴德依然在指挥着,一阵一阵的箭雨飞洒出去,但能够命中的却寥寥无几。 直到五阵箭雨后,巴德下令停止了射击,已经浪费了一千根箭矢了,但对方的冲锋骑兵却似乎毫无损伤,依然攻势迅猛,塔楼上,大家都不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果然铁泥城不是北境人的对手。 但巴德却神色如常,只发射五轮箭矢是罗林大人的指令,巴德还记得当时那个奇怪的命令:只发射五次,尽量不要命中,让对方通过城防塔。 罗林大人有自己应对之法,我只要遵从命令就可以了,巴德想着,看了一眼塔楼上还没有用玩的箭矢和火油,压下了想要再次射击的念头,然后坐了下来,任由那些骑兵冲过了城防塔。 啊~~ 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忽然倒了下去,昨夜埋下的壕沟使得几名北境骑兵落入了陷阱中,半尺长的木刺刺穿了马匹上,鲜血流淌出来,染红了壕沟中的积雪。 “放慢速度,缓步前进,”为首的一名骑兵大喊了几声,顿时,刚刚还极速冲锋的骑兵都拉住马缰,放缓了脚步。 这样一来,那些地上的陷阱几乎失去了作用,数百名骑兵小心翼翼的跨过了城防塔控制的范围,靠近了铁泥城的城墙,他们已经能够看见那个破木板制成的城门了。 “冲进去,”为首一人大喊一声,顿时,在跨过了壕沟后,所有人再一次加快了速度,冲向了铁泥城的城门。 “这就是所谓的防御?”远处后面,跟在步兵方阵后徐徐前进的马尔图冷笑了一声,凌乱不堪,毫无准头的箭矢,和几道对付野兽的陷阱,这些不堪一击的防御让马尔图感到有些好笑,少酋长真是多虑了,或许根本用不上这般阵仗,只需要四五十个北境勇士,他自己就可以攻破眼前这座城市。 这样想着,马尔图挥动了手臂:“快速推进,中午前,我们还需要打扫完战场。” “哈哈哈……”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哄笑,惹得正在前进的方阵都有些散乱。 城墙门前,在骑兵的冲锋下,木板制成的城门很快倒塌,但城门后面,却不是敞开的城市,路被一堆碎石和木块堵住了。 冲过来的骑兵都停了下来,挤在了狭窄的城门口,等待命令。 “路被堵住了,但东西不多,应该很快能清理掉,看起来城门前的守军都逃走了。” 为首的骑兵扫了扫四周,的确,周围,无论是城门口,还是城墙上,都没有一个人,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骑兵下马清理路障是大忌,作为统领,他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看了看周围都聚集在城门口的骑兵,他下令道:“绕路,先离开这里,等步兵们赶到再说,我们聚集地太密集了。” “是……” 所有人迅速调转马头,准备从左右两侧先离开,但还没动身,忽然,大家都感到脚下晃了晃,这感觉只是一瞬之间,接近着,一股热浪拂过了所有人的脸颊。 死神的镰刀不会等待任何人,仅仅一个呼吸,一声巨响在原地爆开,蓝色的火焰吞噬了所有聚集在城门口的士兵和马匹,包括这段城墙,高耸的蘑菇云从城门口升起,落下,等待烟雾和灰尘散去后,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第五十四章 对峙 马尔图傻眼了,足足有半刻钟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整整两百名骑兵,一个转瞬的功夫,就化为了乌有,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一个巨大的疑问在马尔图心头凝结,就像那团还没有完全散去的蘑菇云一样。 明明已经冲破了对方的防线,明明已经击碎了铁泥城的城门,只要再进一步,北境的长矛就将捅进这座城市的心脏,但一切在瞬间戛然而止了,马尔图甚至都没能来得及听的见一声惨叫,他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就化为了飞烟。 “停止前进,”马尔图勒住马缰,声音有些嘶哑,刚刚还在思考战争结束后如何惩戒俘虏的他,现在却在思索着如何向少酋长交代,无论在哪里,两百名骑兵都是一股不小的损失。 正朝着铁泥城的推进的步兵方阵纷纷停住了脚步,那场大爆炸就在眼前发生,现在,所有人举着木盾的双手都有些微微抖动,这些刚才还轻松哄笑的北境士兵们此刻都感到一丝恐惧,他们每一个人都听见了那声巨响,也都看见了在一片蓝色火焰中,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们化为飞灰,连一片尸骨都没有留下。 那一定是魔法,这是所有人的心中现在唯一的感觉,马尔图也不例外,能够施展如此强大的力量的只能是那些深居简出的大魔法师,但是一位大魔法师会来帮助铁泥城守城吗? 马尔图感到脑袋有些混乱,已经损失了两百名精锐骑兵,再有闪失,恐怕少酋长第一个杀掉的人就是他了。 “原地散开,变换防御阵型,”马尔图下达了命令,让身后正在前进的步兵都停在了原地。 很快,在马尔图的指挥下,几十个方阵纷纷散开,士兵们排成两行交叉的长列,一队将盾牌挡在身前,组成盾墙,另一队则拿起长矛架在前方的盾牌接口处,这是最简单的防御阵型。 看到步兵们分散开,马尔图吐了口气,无论怎么样,主力部队还健在,那么就还有扳回局面的可能,做完这些,他调转马头,返回了冰眼河的岸边。 冰眼河南岸,剩余的人正在岸边搭建着帐篷,而在最中间一座刚刚搭建好的帐篷中,皮埃斯神色愤怒地看着刚刚返回的马尔图,后者脸色苍白,低着头,沉默不语。 “两百人,足足两百人,你告诉我还没碰到敌军一个手指头,就全部阵亡了,究竟是怎么样的天才指挥才会取得如此卓越的战果呢?马尔图。” 皮埃斯的语气中有着很明显的怒意,这两百人是这一次他带来的唯一一支骑兵,一旦阵亡,只剩步兵的军队会有很大的劣势,更重要的是,在北境,马匹并不像南方这样富足,组建一只成熟的骑兵队不知道花费了皮埃斯多少精力和资源,但现在,一切都没了,连残渣都没有剩下。 “少酋长,是魔法,他们一定动用了魔法,否则没有东西能在瞬间吞噬一支军队,”马尔图为自己辩解了一下,他的确有自己的苦衷。 皮埃斯长长吐了口气,没有再去斥责马尔图,刚刚在铁泥城城门口的那场大爆炸,即便是站在冰眼河岸边,也能清晰的看见,,更别说那声响彻荒原的巨响。 “说说吧,他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武器,还是说真的有一位大魔法师驻守在铁泥城,”皮埃斯显得有些疲乏。 “一定是魔法,”马尔图坚持自己的观点。 帐篷里,其他人都沉默不语,片刻后,坐在皮埃斯旁边的一个男子站了起来:“我更倾向于魔法武器,少酋长,大魔法师的数量极少,他们的身份也极为高贵,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站起来的男子名为布莱兹,他为巨熊部落效忠,也是北境为数不多的几位学士,并且还精通魔法。 “以前有过这样的魔法武器的记载吗?”皮埃斯看向布莱兹。 “没有,少酋长。” “算了,”皮埃斯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他随后站了起来:“不管怎么样,败了就是败了,但我们还还没有到输掉的地步,马尔图,我革去你的职位,降为我的马夫,等待攻下铁泥城后,最做发落。” “是,少酋长,”皮埃斯摸了一把汗,不管怎样,这条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处理完马尔图,皮埃斯重新振作,抹去刚才的失望表情,提高了声调:“各位,三天内,必须拿下铁泥城,请拿出最高决心,为了巨熊部落!!” “为了巨熊部落!!”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整齐地喊道。 ……………… 铁泥城,爆炸产生的蘑菇云已经散去,被炸毁的城门处只留下了一个方圆数十米的大坑。 罗林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了一片破裂的盔甲碎片,这片灰色的碎片上还沾着血迹,大概是刚刚爆炸发生时被气浪从中心推出来的,否则身处那样的高温下,什么都不会剩下。 “量放的有些过多了,”罗林将带着血的甲片埋到了积雪下方,然后站了起来,环视了一眼周围,原本上,他的计划是制造一个十米左右大小的的爆炸范围,这样就足够摧毁掉对方的骑兵了,但没想到氢氧混合魔力的埋入量超过了预期,这也使得连同整个城门两边的城墙都一起摧毁了。 算了,反正这些泥土和木架搭建的土墙也不能称得上城墙。 “罗林大人,他们停止了进攻,”战争一开始,沃尔夫就一直跟在罗林身边,形影不离,他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保护罗林的安全。 罗林望向北方,果然,刚刚还组成方阵稳步推进的北境士兵现在都散开,排成狭长的防御阵线,停在了原地,没有再向前一步。 “你觉得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应对?”罗林问起身后的沃尔夫。 沃尔夫犹豫了一下,他虽然是军人出身,但并不懂得战争谋略,犹豫了一下,只能说道:“他们可能不会从正面进攻了。” “你说的不错,沃尔夫,刚开始从正面选择进攻,是因为北境人根本不觉得我们有什么防御力,但现在,不同了,在遭受了巨大的损失后,他们会更加谨慎,铁泥城的两侧并没有城防塔,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绕开正面,从两侧进攻。” 沃尔夫以前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等罗林说完后,他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是啊,我们两侧的城墙更加破旧,不能让他们绕开正面,从两侧进攻,罗林大人,请下命令,我可以负责在正面拖住他们,争取时间,现在布置两侧的防御还来得及。” “不,我需要他们从两侧进攻,最好所有人的人都离开正面的那片旷野,”罗林有些古怪的笑了笑,他的眼神望向铁泥城两侧,比起正面毫无遮拦的荒原,在铁泥城两边,地势并不那么平坦,虽然也算不上山地,但也不是什么平坦的旷野,这里是一片起伏不定的小丘陵,稀疏的针叶林零零散散的点缀在上面。 没有了骑兵,北境剩下的步兵想要从两侧展开进攻,就必须要踏入这片丘陵上的树林中,树林中,视野并不像旷野上那般开阔,对于罗林来说,这里就是最佳战场。 “走吧,沃尔夫,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一切才刚刚开始,”罗林抓起一把雪,搓了搓手,然后扭头返回了城中,沃尔夫跟在罗林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北方,黑压压的敌军依然给他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第五十五章 王都攻城战 河谷湾,和北方的铁泥城一样,一场攻城战同样在激烈的展开着,不过,比起北方的快捷迅速且果断,这里的战况却惨烈多了。 克拉伦斯拔掉了肩膀上的箭矢,用布条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然后一只手拿起盾牌挡住身体的要害部位,一只手握着船桨,奋力的挥动,刚刚从岸边出发时,这艘小船上还满载着二十个人,但现在,只剩下五六个人了。 “快快快,咬紧牙关,我们就要抵达城墙边了,”克拉伦斯不断对着周围大喊,鼓舞着士气,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从早上一开始,投石机在完成几轮齐射后,角泽的士兵就对晶水堡展开了总攻,无数条征募来的小船聚集在岸边,满载角泽的士兵,划过奔流河,冲向对岸的城墙边。 但就是这不到百米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样难以跨越,攻击越是猛烈,城头的反抗就越是顽强,只要角泽军队一开始渡河,箭矢,滚石,火油,甚至被投石机投向晶水堡的那些碎城石都被守军当做武器砸了下来。 一个早上,仅仅两轮攻击,角泽就损失了近一千人,要知道,前四天的进攻总共也只是损失了五百人。 现在,这已经是第三轮进攻了,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克拉伦斯亲自率领,所有剩下的船只都派了上去,河岸上,凡是能动的士兵都拿起了盾牌,无数的船只从四面八方满载着士兵冲向了晶水堡。 箭矢像下雨一样从城头倾泻下来,克拉伦斯尽量让自己的身体躲在盾牌后面,周围,接连不断有惨叫声和落水声,尸体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整个奔流河已经几乎要被染成红色了。 “殿下,后退吧,我们这样只能白白送死。” 克拉伦斯身旁,几名亲卫奋力护住他的身体,惨烈的战况让这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们都有些难以忍耐,刚刚从岸边登船到现在,已经快损失三分之一的人手了。 克拉伦斯的牙齿紧紧咬着,军队的损失速度早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这让克拉伦斯心头不止一次萌生出下令后退的念头,但每一次这个念头都被自己心中的信念压下去了。 克拉伦斯知道,从自己带领军队从角泽要塞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拿下晶水堡,登上那张梦寐以求的王座,另一个就是失败,然后呢?成为一个顶着叛国罪名,然后到处逃命的王子吗? 不会的,克拉伦斯宁愿战死在奔流河里,也不愿意让自己成为一个笑柄,这场战争,他必须赢。 “传令下去,谁第一个踏入晶水堡,赏赐一万金币,”克拉伦斯眼眶通红,下达了这个疯狂的命令,一万金币,那几乎是一个城市一年的赋税了。 这个疯狂的命令像涟漪一样在奔流河中散开,没有人能抵挡住一万金币的诱惑,一时间,角泽的士兵就像是着了魔一样,都杀红了眼,刚刚还奏效的箭矢和滚石顷刻之间就像变成了毫无伤害的玩具,再也无法阻挡这些已经疯狂的士兵。 奔流河上,角泽军队的推进速度明显加快,但伤亡速度也高于刚才。 御前首相夏佐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安静地看着脚下这场惨烈的搏杀,王都从被围到今天,已经足足五天多了,虽然依靠禁卫军的顽强抵抗,大王子的军队始终没能踏入城中一步,但夏佐清楚,胜负还远没有分出来。 今天早上一开始,河岸两侧的投石机忽然不计成本地像城头疯狂轰炸后,夏佐就明白了,一切将在今天决出胜负。 “首相大人,我们的箭矢和滚石快要用光了,人手也快不够了,”说话的是‘水晶骑士’比格·范克斯,虽然在几天前,他弄丢了国王,但为了保密,夏佐并没有撤去他禁卫军统领的职务,这场防御战,依然还是由比格指挥。 事实也证明,能成为封号骑士,并且统领禁卫军,比格·范克斯并非浪得虚名,五天的时间里,人数远远少于敌军的禁卫军几乎挡住了所有进攻,坚固的晶水堡城墙固然重要,但也要得益于比格·范克斯的得当指挥。 “后备军呢?”夏佐问道。 “都派上去了,首相大人,这是第三轮攻势了,我们已经损失一半人了,城墙的破损也很严重,需要人手修缮,”比格·范克斯神色严肃。 “派出去的斥候有传来援军的消息吗?”夏佐目光看向东面,峡谷虽然距离王都遥远,但五天,应该足够赶到了。 “没有,首相大人。” “恩,”夏佐只是淡淡的回应了一下,但谁都能看出来这位首相大人眼中的失望,塔楼中,重新安静下来,两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城下的战况。 随着城头上箭矢的消耗,抵抗不再像刚才那么激烈,奔流河中,角泽的士兵得到了一丝喘息,趁着这个间隙,受到金币鼓舞的士兵很快就渡过了奔流河,靠近了晶水堡的城墙。 “砍断锁链,把浮桥放下来,”水中,不断有人大喊着。 作为连接城堡和两岸的通道,晶水堡的浮桥极为宽大,所以也无法收回城中,只能用数十根粗壮的铁锁拉起来,紧贴着城墙挂在上面。 城墙下,滚石不断扔下来,很多刚刚摸到城边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石块砸中脑袋,永远沉入了河底。 但更多的人正拿着抓钩爬上城墙,他们的目标是拉着浮桥的铁索,只有砍断铁索,让浮桥沉下来,才能从岸边将破城锤运过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在搏杀中,没有人会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克拉伦斯已经从船上跳了下来,躲在城墙下的夹角里,在他旁边不远,洁白的城墙上,近百人正用抓钩往上爬,他们贴在上面,一只手则握着长剑奋力挥砍着身旁拉着浮桥的铁索。 城头上,守军也意识到了不能让浮桥沉下去,大量的火油从城头泼下来,一时间,火焰布满了城墙,但为时已晚,火焰的高温反倒加快了铁索的断裂。 无数声惨叫声中,仅剩的几根铁索再也无法支撑浮桥的重量,宽大的铁桥从城墙上落下来,砸入了水中,然后浮起来,连接到了河岸。 天堑消失了,晶水堡的城门露了出来,河岸上,坐镇后方的费兰伯爵立刻高举手臂,下达了总攻的命令,身后,早已经等待的攻城车被快速推动,在无数盾牌的簇拥下,冲上了钢铁浮桥。 “首相大人,我们需要尽快后撤,晶水堡的城门并不坚固,很快就会被攻破,”比格·范克斯已经意识到了战况的严重,一旦城门攻破,这处塔楼也不再安全。 夏佐·克莱斯特却一句话都不说,更奇怪的是,他的表情也异常淡定。 “首相大人,我派人送你离开这里,”比格·范克斯有些焦急。 夏佐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微微抬起来,摸了摸腰带,在他左侧的腰带中,放着一只指甲盖大的小玉瓶,从夏佐就任御前首相开始,这只玉瓶就放在身上,到现在为止,已经和他相伴几十年了。 “你先组织撤退,我稍后就离开,”夏佐终于开口。 比格·范克斯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塔楼,等比格·范克斯离开后,夏佐便从腰间掏出了那个小玉瓶,在射入塔楼的光线下,透明的白玉小瓶中,一滴绿色的液体正在晃动,那是金蛇草的提取液,一种无色无味,服用后也没痛苦的剧毒。 轰~~~ 城下,晶水堡的城门被撞开了,城门破碎的声音,即便是站在高高的塔楼上都可以清晰地听见。 “结束了,我本以为很多年后才能用上你的,老伙计,”夏佐拔开了瓶塞,有些失意的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准备吞下毒液。 但就在这时,晶水堡的四面,一道嘹亮的号角声忽然出现,夏佐睁开眼睛,河岸的四面,穿着银白色盔甲的骑兵汇聚成河流,一张在风中飘扬的旌旗高高竖起,旗帜上,洁白的公羊拱起双角,望着天空。 第五十六章 峡谷之主 一切瞬息万变,战争的天平迅速倾斜,峡谷的骑兵从两侧轻易地冲破了角泽的防线,仅仅不到一刻钟,刚刚才轰开晶水堡城门,已经快要品尝到胜利之果的角泽军队转瞬就变成了溃军。 河岸边,在骑兵的围剿中,已经是强弩之末的角泽士兵们纷纷丢下盾牌和武器,没有目的地抱头鼠窜,他们有的跳入河中,有的被骑兵的长枪刺穿咽喉,但更多的人都跪了下来,双手高举,选择了投降。 骑在马上,一直在大声指挥的费兰伯爵脸色铁青,握着马缰的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结束了,当费兰伯爵看到那面象征着角泽的蓝色大旗被砍倒之后,他就知道了,这场博弈,已经定出胜负了。 苦笑了一声,费兰伯爵从战马上翻下来,摘掉了脑袋上的头盔,将腰间的长剑扔在地上,然后安静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奔流河中,已经冲进了城门的角泽士兵此刻都有些茫然,刚刚还热血冲头的众人现在都冷静了下来,城门距离河岸只有百米的距离,对面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历历在目。 大王子克拉伦斯站在城墙下,用手中的长剑撑着身体,目光望着身后的河岸,当他看到自己的军队被银色的骑兵如同割草一样捕杀,看到大片大片的人跪倒在地上,举起双手,看到那面蓝色旗帜倒下,连一向强硬的费兰伯爵也放弃了抵抗时。 终于,一丝疲乏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支撑信念的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完了,这一次,他输了。 深深吸了口气,克拉伦斯靠在身后的城墙上,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王子此刻就像是一个失意的乞丐。 承认失败?还是就此结束生命,御前会议那群人,包括那个老狐狸夏佐·克莱斯特会怎么样对待自己呢?先投入大牢,然后戴上一个叛国的罪名,关上一段时间,最后将自己放到绞刑架上,处死吗? 或者说,将自己流放到到北方冰天雪地的荒原上,再派上几个骑士,监视自己,直到生命结束,对了,几个月前,不是有一位菲斯特家族的三公子被封到北方了吗,不知道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喊杀声中,大王子克拉伦斯就这样靠在城墙上,思绪不受控制地漂浮,他甚至想到了小时候,经常和几位兄弟在奔流河中抓鱼的时光,但是谁能想到人会变得这么快呢,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现在已经兵戈相向了。 呵呵,克拉伦斯苦笑了一声,然后拿起长剑,想要对着脖颈奋力一划,但刚刚横起来的长剑却被旁边几名亲卫挡下来。 “殿下,我们护送您撤退,”几名亲卫夺下克拉伦斯手中的长剑,然后将他背起来,在几十名士兵的簇拥下,这只突围小队背着王子朝着城外突围而去。 克拉伦斯也不挣扎,他仿佛石化了一样,连表情也没有,只是任由着手下的亲卫将他背着。 几刻钟之后,惨烈的战争落下了帷幕,晶水堡城墙下,以及奔流河两岸,所有还活着的角泽士兵全部选择了投降,大片大片穿着蓝色盔甲的士兵跪在地上,放下了武器,高举着双手。 而在浮桥尽头,护卫大王子的突围小队也没有成功,他们并没有走多远,便被骑兵围住,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很快,这些亲卫也选择了投降,他们将大王子放在了地上,然后将手中的长剑扔进了河水中,纷纷跪在了地上,低着脑袋,沉默不语。 结束了,历时五天的王都围城战以大王子克拉伦斯的失败告终。 克拉伦斯平躺在浮桥上,既不动,也不说话,眼神里也没有光彩,如同被剥去了灵魂一样。 旁边,包围着他的大队骑兵忽然缓缓散开,留出一个窄窄的通道,人群后面,一个骑着白马的男子缓缓踱了过来,他全身银盔,胸前华贵的锦带上绣着塞西尔家族的徽记—一只白色的公羊。 他就是弥辛克·塞西尔,峡谷之主,王国东部的守护者,执掌塞西尔家族的伟大公爵,尽管已经年近六十,但这位公爵的身体看起来依然健硕无比,嘴角上,特地留出的两撮胡须微微翘起,与头盔上用白银打造的公羊之角相得益彰。、 一周前,在接到自己的好友夏佐·克莱斯特的密信后,弥辛克就召集了峡谷西面所有的骑兵,日夜兼程,赶向王都,但为了不被敌军的斥候捕捉到消息,弥辛克这一路都尽量绕开大道,而选择走崎岖一些的小路,这也是为何,足足耗费了近一周才赶到王都的原因,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弥辛克骑着马走到浮桥边,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大王子,翻下了马,微微的行了一个贵族之礼。 旁边,在弥辛克下马的一刻,所有的骑士都齐刷刷的从马上跨下来,半跪在地上。 “殿下,”弥辛克看着克拉伦斯,淡淡地呼喊了一声。 但大王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显然,已经沦为俘虏的他不愿意面对眼前的这位公爵大人。 “将殿下带到……”弥辛克思索了一下:“带到他小时候的寝室,或许他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是,”几名骑士,迅速动身,从地上抬起了克拉伦斯。 “公爵大人,这些投降的士兵怎么处理?”弥辛克后面,一位将领问道。 “先关起来吧,”与刚才面对大王子的态度不同,这一次,弥辛克的语气明显冷峻了很多。 得到命令,峡谷的士兵很快动了起来,而弥辛克则重新骑上战马,望向了浮桥对面的晶水堡,上一次他来这里,还是十多年前,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座雄伟的城堡还是如此美丽。 驾~~ 弥辛克挥动马鞭,骑着战马跨过一具具尸体,顺着沾满血迹的浮桥,踏入了晶水堡中,城头塔楼中,夏佐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正如多年前所言,王国的命运再一次被两人改写了。 第五十七章 重逢 班森抵达铁泥城时,北境的第一次进攻刚刚落下帷幕,因为引路的侍从不愿意继续往北,所以班森只能一个人继续前行。 北方的天空看起来比南境高得多,配上满地厚厚的积雪,颇有一番空灵的意味,班森骑着马慢悠悠地向北走,多年之前,当他还没有成为一名学士时,在西部海湾的的海边沙地上,班森也像这样,常常一个人独自散步,那时候虽然没有什么地位,也不会有人恭敬地称呼自己为学士,但日子却比如今惬意多了。 嗖~~~ 一道箭矢将将划过班森的脸颊,落在了他身前的雪地上,班森身下的马匹被惊了一下,差点将他甩下去。 班森身子向后仰了仰,紧紧握住马缰,直到身子平稳下来,才扫了扫四周,寂静的雪原上,一个人都没有,但那只差点穿过自己咽喉的箭矢的的确确就插在马蹄前面的雪中。 “是谁?”班森对着周围大喊了几遍,回音在荒原上回荡,却没有人回答他。 还是先离开吧,班森皱起眉头,拍了拍马屁股,绕开前面插在地上的箭矢,准备离开这里。 但就这这时,一根绳子却从身后扔过来,套住了班森的身体,将他从马上拉了下来,所幸地上的积雪够厚,班森老迈的身体才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他从地上爬起来,扭过头,往后看了看。 就在班森刚才的位置,不知何时,两名骑着马的士兵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北境没有人了吗,怎么会派这么一个老家伙出来……” 班森认得两名骑兵身上的皮甲,那是典型的河谷王国军队的样式,他赶紧辩解道:“你们抓错人啦,我不是北境人,我是河谷王国的人,刚刚从南方北上。” 两名骑兵互相看了一眼,或许也是觉得一个头发都花白的老头确实不太可能充当北境人的密探。 “那,老家伙,冰天雪地的,又恰逢战争时期,大家都往南方跑,你为何偏偏北上,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我找铁泥城的罗林·菲斯特子爵,我曾是他少年时的导师,”班森没有隐瞒什么,这个时候,说实话往往比撒谎有用。 “哈哈哈哈,你是子爵大人的老师,我还是子爵大人的表亲呢,哈哈哈,”其中一人呼捧腹大笑起来,这个世界上想要和贵族老爷们扯上关系的人太多了,像这样的人他们见过不少。 “我没有必要骗你们,罗林大人出生在鸦栖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的发色和眼珠都是黑色的,肤色也比别人白一些,在他的脖子左面,还有一块小小的胎记。” 两名骑兵停止了笑声,他们也没有见过领主大人,自然也不知道班森说的是对是错,听班森这么有板有眼地一描述,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要不,先带他去见罗林大人,反正到时候,他要是说谎,在抓起来也不迟,”左边一人试探地提议道。 “也好,我听说新来的子爵大人平易近人,和其他的贵族老爷们不一样,就算这老东西不是,想必罗林大人应该也不会迁怒于我们,”另外一人符合道。 班森听到两人的对话,松了口气,看起来这条命是暂时保住了。 两人商议完毕,便将班森用绳子绑住,架在马上,一个人走在前头,一个人走在后头,朝着铁泥城奔驰而去了。 ……………… 铁泥城,会议大厅,罗林,艾伦,巴德,安迪,以及返回铁泥城的罗夫特正坐在圆桌四周,桌子上,摆着吉恩伯爵刚刚从永恒屏障送来的鹿血酒,酒杯旁边,冒着热气的烤鸡肉和抹着黄油的面包放在一起。 不错,城堡中正在商议着战争的形势,但为了节省时间,罗林特地将就餐和会议放在了一起,反正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大脑在得到补充的同时,或许更能提出一些好的办法。 对于罗林来说,这不算什么,在上一个世界,文经常加班的他往往都是一顿一边工作,一边吞几口盒饭完事。 但显然,对于铁泥城的各位来说,似乎还不是很适应一边商讨战争,一边吃饭这种古怪的行为,大家都显得有些拘束,既不动手,也不说话。 而罗林这边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他将两块香肠用手排扁,然后夹进一块面包里,几口吞掉,然后拿起酒杯,倒了慢慢一杯鹿血酒,喝了几口,直到看到桌子旁边,大家都不动手,且用着怪异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才放下酒杯,腼腆地笑了笑。 “饭菜不可口吗?各位,”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也都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接着,所有人都拿起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 在河谷王国的贵族教育和世俗文化里,会议大厅是一个领地中极为重要的地方,一般来说,能坐在城堡会议厅里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而有头有脸的人自然不能和那些没有品位的普通人一样,将吃饭和商讨战争混淆在一起。 所以,在座的人都很难接受,而且当大家看到罗林大快朵颐的时候,也都不免有些觉得古怪。 “罗林大人,这是我们早上的武器消耗,和人手损失,”艾伦站了起来,适时打破了尴尬,他拿出一张清单,缓缓念道:“箭矢消耗11支,冬木果……恩……炸弹,消耗10颗,我军损失4人,都是在北境人发动进攻后,没有来得及回城的巡守人员。” 艾伦念完,然后坐了下去,‘炸弹’,这个词是罗林新命名的,他显然还不熟悉。 “敌军呢?” “因为没有尸首留下,所有没有明确统计,但目测应该在200名左右,全是骑兵,”说话的是巴德,战争开始时,他是站在最前线的人。 “这片土地以前有这样赢过吗?” “这是第一次,罗林大人。” “那么这样一场大胜,”罗林拿起酒杯:“难道我们不应该举杯庆祝一下吗?”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随后都举起酒杯,圆桌上的尴尬顿时就被化解。 “为了铁泥城!” “为了铁泥城!” 会议厅里,刚刚的沉默很快消融,先前还顾及礼仪而迟迟不动手的众人现在都拿起刀叉,对准了装着美味食物的盘子,一时间,大厅里,到处都是盘子和酒杯的碰撞声。 罗林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看起来,没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再根深蒂固的习俗也能转变。 “罗林大人,”忽然,一名士兵走进来,在罗林耳边低语了一句,罗林放下酒杯,看向会议厅门外,在门口,班森双手被绑住,也正看向里面。 “班森学士?”罗林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他从没有见过这位老人,但脑海深处的记忆却猛地跳动起来。 “罗林大人,”班森单膝跪下,上一次见罗林,还是在十年前的鸦栖堡,如今,当罗林·菲斯特的脸庞再一次映入眼眸时,班森仿佛像是看见了年轻的老公爵一样,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永远停留在班森的心中。 第五十八章 出击 “这么说,我父亲的死有问题?” “是的,罗林大人,我在鸦栖堡内还有一些可靠的亲信,几天前,他们秘密发来了消息,告诉我老公爵的死因有蹊跷,并且还叮嘱我不要再返回南境,”班森就站在罗林旁边,壁炉里的火焰忽明忽暗,班森的影子也一闪一闪。 罗林眼皮垂下来,他离开鸦栖堡时还是个几岁的孩子,而最后一次和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老菲斯特公爵见面,也已经是好几年前了,一时间,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虽然罗林并不完全算得上老公爵的儿子,但那种血脉中的感觉却让他感同身受。 “有没有查出凶手是谁?” “呃……”班森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应该怎么说出口:“罗林大人,来信上怀疑是安格公爵,但我觉得也有些问题,老公爵从病重直到去世,安格公爵一直都远在王都,而且在继承公爵勋位前,几位世子,包括罗林大人您,都没有什么能够调动的手下,想要对远在鸦栖堡的老公爵下手,很难。” “密信上没有具体描述为什么会有蹊跷吗?”罗林问道。 “没有,罗林大人,您父亲去世以后,我虽然还担任首席学士,但鸦栖堡的很多事务已经不再由我负责了,其中也包括信鸦和信纸的管理,所以每一次发出密信,必须要赶在值守人员换班的间隙,那个时间很短,只能在信中短短地交代一下。” 班森回答道,现在,他在鸦栖堡内唯一的职务就只剩下接受各地的信函了,然后整理向公爵汇报了。 “班森学士,你还能联系到你在鸦栖堡内的人吗?” “我可以试试,只希望我的离开不会牵连到他们。” “事实上,离开鸦栖堡后,您本可以返回西部海湾的,这里很危险,已经是一座孤城,王国不会理会我们的生死,北方的部族也不会轻易罢手,”罗林转过身,看向班森,幼年记忆里那个充满智慧的学士现在已经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了。 “这是我的命运,罗林大人,如果不是老公爵的赏识,或许如今我还在王都里,还是一位终日和孩子们混在一起的贵族礼仪老师,从我像老公爵效忠的那一刻,菲斯特家族就已经是我永远的归宿,而现在,您就代表菲斯特家族。” 班森说完,对着罗林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贵族礼。 “那我们就要先守住铁泥城,否则菲斯特家族就到此为止了,”罗林笑着说道,城堡外,北方,预警的号角再次响起。 罗林看向窗外,天空上,一架一架的机械木鹰接连不断的出现,他们盘旋在铁泥城上空,仿佛在盯着猎物一样。 安静了一天后,北境人终于决定再次展开进攻,罗林拿起桌子上的头盔,架在胳膊间,握紧腰间的剑柄,走出了房间。 ……………… 铁泥城城外,北面,在损失了所有骑兵后,皮埃斯决定在今天继续发动进攻,这一次,不再由马尔图指挥,而是由自己亲自上阵。 被白雪填满的旷野上,除去辎重和后勤部队,剩余的步兵还有大约1400人,这1400人排成了五十人一组的方阵,几十个步兵方阵排在雪原上,远远看去,极为震撼。 而在步兵的后面,两只高五米,长十米的钢铁犀牛正在一队士兵的簇拥下,朝着铁泥城缓缓移动。 这就是北境人的攻城利器,铁甲犀牛,整个犀牛全身用钢铁铸成,内部镶嵌数十颗魔力晶石以驱动,而犀牛最前面的犄角则使用了更为坚固的精钢石,只需一击,普通的石砖城墙就会被撞成齑粉。 至于铁泥城的城墙,或许根本都不需要撞击。 “留下四百人,在正面组成防御阵线,剩下的人,散开方阵,不要聚集在一起,从铁泥城东侧发动进攻。” 皮埃斯站在中间,意气风发地下达了命令,而刚刚还身为指挥官的马尔图现在已经变为马夫,站在皮埃斯的前面。 传令兵迅速散开,将皮埃斯的军令传达下去,顿时,几十个方阵徐徐散开,士兵们都拿起长矛,背起盾牌,然后零零散散地绕开铁泥城正面,从东侧进入了丘陵上的树林里,只要穿过这片不到千米的针叶林,就可以直接突破铁泥城薄弱的东侧城墙。 “少酋长,这样将军队散开,是不是有些贸然,一旦对方的骑兵冲出来,没有组成方阵的步兵很难抵挡,”马尔图虽然已经被降为马夫,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再遭受一次那样的损失?”皮埃斯看了一眼马尔图,然后说道:“散开的军阵可以尽量减少伤亡,就算他们继续使用那种武器,也无法向上次一样瞬间杀死数百人,况且我们从树林进攻,在林中,骑兵可无法组成冲锋阵型。” “是,少酋长,”皮埃斯不再说话,似乎开始接受自己的马夫身份。 “少酋长,需要动用铁甲犀牛吗?”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位指挥官,他是负责魔法机械的长官。 “不必了,我们的魔力晶石不多,不用浪费在这里,”皮埃斯说完,扬起马鞭,身下战马嗖的一下向前冲去,马尔图赶紧闪开,他差点被撞倒在地。 雪原上,战争再次开启,乌央乌央的步兵像蚂蚁一样正一个一个涌入铁泥城东侧的树林中。 与此同时,在铁泥城的城堡东侧,罗林站在训练场的高台上,底下,包括奇克在内的一百名骑兵正徐徐从台前走过,他们每一个人在经过高台的时候都从罗林手中接过了一个圆鼓鼓的布袋,布袋里装满了小巧的冬木果手雷。 奇克骑着马领过了属于自己的那只布袋,然后跟着队伍走出了训练场。 “一切以听城中信号弹的指挥,”这是罗林下达的唯一命令,至于信号弹的规则,这些天,奇克他们以及再熟悉不过了。 蓝色代表引诱,黄色代表集合,红色代表进攻,绿色代表撤退,紫色代表投掷,白色代表…… 哒哒的马蹄声中,奇克在心中默念了一边规则,然后将布袋放在了马背上,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静静地举在身前,远处,东侧的城门已经打开,稀疏的针叶林里透露出一种莫名的阴森感,奇克摸了摸灰蹄的鬃毛,吸了口气,踏出了城门。 一百人对抗一千人,今夜,他们每个人都是真正的骑士。 第五十九章 聚拢 奇克能够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呼哧呼哧,如同火炉旁正被拉动的风箱一样,灰蹄在林中快速变换着方向,好躲开杂乱的树枝,搭在马背上的布袋不断拍打着奇克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声音。 周围,树枝上的积雪被撞到后,像沙子一样盖下来,阴沉的夜晚,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骑兵队在离开铁泥城,进入树林后,几乎完全分散了,现在,谁也不知道谁的位置。 两边的军队混在一起,像搅浑的污水一样。 奇克伏在马背上,在他的耳边,不时地有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北境人的步兵。 “啊~~~” 吼声从奇克身后传来,他下意识的一闪,同时将长剑挡在身后,巨大的撞击使得灰蹄身子一个趔趄,没有站稳,倒在了地上,奇克也顺势被甩了下去。 林中的地上,湿漉漉的泥土和松软的针叶混在一起,再加上积雪的彻骨寒意,倒在地上的奇克有一种掉入河水的感觉。 “啊~~~” 但吼声没有停止,依旧从身后冲过来,奇克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住剑柄,身子靠着树干,将长江横档在胸前,而在正面,一名高壮的北境士兵已经冲了过来,他一只手提着盾牌,一只手挥起长刀径直砍了下来。 叮~~~ 金属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丝火花在黑暗中亮起,瞬间的光亮中,奇克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的脸庞,那张粗狂的脸庞上,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啊~~~” “啊~~~” 力量在交错中对决,两人同时吼起来,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搏杀之中谁先后退谁先死,长刀压着长剑,不断徐徐下压。 奇克感到虎口发痛,剑柄已经快要够到自己的咽喉,金属的锋利感正隐隐的刺痛他的皮肤,寒冷的夜晚,仿佛有液体在脖子上流动。 力气快要用完了,那冰凉凉的感觉是血吗?我还不想死,奇克脑袋有些发麻,思绪在转动,一抹求生感从心头涌上来。 但没有人会听到奇克心中的祈求,半空中的长刀在不断的压下,对方充满杀意的脸庞就要凑到奇克身前,眼看着就要将奇克的剑刃压到他的脖子上。 我不想死,奇克在心中不断喊着,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滋~~~ 一股清凉忽然洒在奇克的脸上,里面还透露出一些腥味,与此同时,那重如千钧的压力忽然消失了,压着他的长刀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松开了。 奇克睁开眼,微弱的天光中,他隐隐看见一柄长剑刺穿了眼前那名北境人的喉咙,剑尖微微晃动,被染成红色,血滴连成线从上面滴下来,落在自己的脸上。 那名北境士兵的神色很痛苦,嘴咕哝地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咽喉里,刺穿他的长剑被拔出去,没有了支撑,北境士兵的身体啪的一声,倒了下去,身后,阿熊握着沾满鲜血的长剑,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而且是从背后刺穿咽喉,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阿熊的心头,让他感到难以控制自己的双手。 奇克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血迹,鬼门关走一趟的感觉依然心有余悸,但比起颤抖的阿熊,奇克算得上镇定多了。 “没事吧,”奇克拍了拍阿熊的肩膀。 嗖~砰~~~ 忽然,西南方向一连两颗信号弹腾空升起,一颗蓝色,一颗黄色,徇烂的火花在天空上爆开,划开了黑夜。 蓝色代表引诱,黄色代表集合,两颗信号弹同时发射,就代表引诱敌军到信号弹发射地点集合。 信号弹的忽然出现,好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摊混乱的污水,刚刚还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林中窜来窜去的骑兵队,顿时都调转方向,朝着西南方向集合。 奇克和阿熊抬着头,直到天空上爆开的信号弹渐渐熄灭,才回过神来,两人相视一眼,纷纷翻上了马匹。 奇克扶正自己的头盔,用手摸了一下脖颈,刚才的搏杀让他的脖颈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皮肉微微外翻,不断有血水溢出来。 奇克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包住自己的脖子,然后从衣服里摸索出了一只竹子做的小玩意,罗林大人说这叫做‘口哨’,只要对着里面吹气,就能发出比人的喊声大得多的声音。 “走吧,阿熊,我们集合了,”奇克对着身后的阿熊招呼了一声,然后将‘口哨’含在了嘴里,拍了拍灰蹄的鬃毛,朝着西南奔驰而去。 吱吱吱~~~ 奇克一边奔驰,一边吹着口哨,四周,很快也传出了接连不断的哨声,一时之间,树林中,几十只口哨相互辉映,如同清晨被惊醒的群鸟一样。 北境的士兵因为散开的缘故,现在,也一样各自为战,无法有效地组织在一起,本来在夜色的林中,方向就很容易迷失,等到与铁泥城的骑兵零星地遭遇后,他们更加无法辨别方向了。 渐渐的,在两颗信号弹,和周围无数哨声的引导下,混乱的树林中,原本徐徐朝着铁泥城前进的北境人都追着哨声,慢慢地,他们都不知不觉间向信号弹所在的西南方向汇聚。 树林的西南方向,巴德站在一处高高的丘陵上,在他周围,几十个步兵用铁盾围成盾墙,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而盾墙的后面,一队士兵拉开弓弩,警惕地看着四周。 “东西都安装好了吗?”巴德握着长剑,半蹲在地上。 “正在安装,大人,”盾墙后面,一名士兵回过头,回答了一声,然后转过身,继续对着一堆木架工作起来,在他的旁边,有几个已经安装完毕,那是一架不到两米高的小型投石机,无论是规格,还是大小,都看起来很小巧,如果从它的臂展来判断,投射距离不会超过五十米,投射重量也不会超过十磅。 巴德没有在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北境人在决定从东侧的树林发动进攻后,罗林就让巴德带着几十人赶到了这块丘陵上,远在骑兵队进入树林之前,他们就已经等待多时了。 吱吱吱~~~ 渐渐地,东北方向,靠近铁泥城的林地,传来了微弱的哨声,那正是骑兵队靠近的预兆。 “点火,准备迎战,”巴德对着身后呼喊了一声,然后也拿起了盾牌,组成了盾墙的一部分。 一直巨大的火把在盾墙中央被燃起,橙红色火焰在夜晚格外醒目。 火光已经燃起,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六十章 突围 集结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轻松,包括奇克在内的骑兵队在向西南方向的突围过程中,不断遭遇到北境步兵,激烈的搏杀之中,至少已经有几十人永远长眠在了这片针叶林中。 奇克和阿熊一前一后,正快速穿过树林,四周,间或有零散的箭矢射过来,两人在躲避的同时,不断加快速度。 嗖~~~ 一只箭矢斜斜穿过树枝,正好刺穿了阿熊的马匹,战马低吼了一声,猛地跳起来,然后倒在了地上,阿熊也被像皮球一样甩出去,撞在一颗树干上,重重落在地上。 奇克赶紧拉住马缰,让灰蹄停下,他从马匹上翻下来,扶起阿熊,阿熊咬着牙,嘴角有鲜血溢出,显然刚才的撞击使他的身体也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我的后背好疼……”阿熊表情痛苦,他感到背部像是被铁锤砸了一下,疼痛难忍。 奇克没有说话,他知道,这里不能多逗留,刚刚的哨声已经吸引了不少北境士兵,现在,那些北境人就像拿着长弓的猎人,正在黑暗里仔细的捕捉着两人的踪迹,一旦被发现而陷入鏖战,后果不言而喻。 奇克拉起阿熊,但他们刚起来,身后就有脚步声靠近,黑暗里,又射来几只利箭,停在一旁的灰蹄被箭矢刺中了屁股,受了惊,猛地跳起,谁都不顾地逃走了。 没有了马匹,就没有了速度优势,这样一来,刚才还可以轻易甩开的北境步兵转瞬就变成了收割他们的死神。 奇克一拳砸在地上,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一次,他们真正成为了猎物。 “走……”奇克在阿熊耳边低声喊了一句,然后拉起阿熊的胳膊,继续朝着西南方向奔去。 大地在晃动,树林在摇摆,纤细的针叶在头顶布成一张细密的罗网,在天光的映照下,好像无数黑暗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阿熊感到自己像是在钢丝上行走,每一步踏出去,身上就会渗出冷汗,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一会明亮无比,一会儿又陷入昏暗,就连一直在他身边的奇克也似乎失去了存在感,像一只幽灵,阿熊咬着嘴唇,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但后背的疼痛却在不断地提醒他,这就是现实。 噗嗤~~ 阿熊脚下忽然一软,像是被什么绊了一跤,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上,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愉快却从心头涌上来,身子下,柔软的雪花传来冰凉的触感,一瞬间,似乎背部也没有那么疼了。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躺着该多好,阿熊喘着气,眼神涣散,头顶上,那些繁密的枝叶忽然晃了晃,像眨眼的星星在嘲笑他的懦弱。 可我本来就是个懦弱的人,阿熊心中自言自语道。 轻松的感觉从后背传向四肢,渐渐扩散到全身,让阿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他眼睛眯起来,透过那些枝叶,望向黑色的天空,心中一片空白。 “起来啊……” 这种久违的惬意并没有持续多久,阿熊感到脸颊忽然火辣辣的发疼,仿佛有人用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自己脸上。 “不……不要叫我,”阿熊懒懒地吐出几个字,他实在不想逃了,只想安静地躺在这里,最好谁都不要打扰他。 啪~ 啪~ 一连两记耳光分别扇在阿熊的左右脸颊上,把阿熊就要睡下去的心神重新拉了起来。 “你想死在这里吗?”奇克凑在阿熊脸上,压低声音吼道,他的脖颈上,用布条包住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溢出鲜血,血滴吧嗒吧嗒滴在阿熊的胸口,散出一丝淡淡的腥味。 “你……你先走吧……我不行了,我跑不动了,我……疼……”阿熊断断续续地说着,伸出手想要将奇克推开。 “你个软蛋,以前在河边捡矿石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要跟我一起去南方看看的,你说过我们要一起成为骑士的,你还说,以后有了钱,就分给我一半,你忘了吗,你躺在这里等死,家人怎么办,你只顾自己,你只顾自己吗?” 奇克每说一句,就扇阿熊一个耳光,渐渐地,奇克的声音也带着微弱的哭腔,泪水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来,和血水混在一起,染红了奇克的皮甲。 周围,脚步声不断靠近,两人就像是在死神臂弯里挣扎的婴儿。 阿熊胸口起伏不定,呼吸越来越快,黑暗里,他仿佛看到了那条波光粼粼的冰眼河,看到了窄小木屋中亲人温暖的目光,看到了那个曾经在岸边对着太阳发誓要成为一名骑士的背影…… “啊……”阿熊忽然痛苦地吼了一声,他猛地推开了奇克的手,强撑着身体爬了起来,泥浆和血水涂抹在阿熊身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雕塑。 “走……”阿熊哭着喊道。 “走……”奇克也回了一声。 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又靠近了,两人互相拉住对方,冲进了黑暗里。 西南方向,丘陵上,巴德蹲在盾牌后,隔着缝隙,一直在仔细观察着东北方向的树林,随着哨声越来越清晰,终于,树林中,第一个铁泥城的骑兵冲了出来。 盾墙后面的火把像黑夜里的灯塔,为这些刚刚冲出迷雾的骑兵指引了方向,那名骑兵将嘴里的口哨放下来,调转马头,在火光的引导下,朝着丘陵奔上来。 “让开一条路,”巴德对着身后喊了一声,顿时,丘陵上,严密的盾墙闪开一个口子,刚刚逃出树林的骑兵迅速从闪开的间隙挤了进去,停在了丘陵后面。 “快快快,布条,”盾墙后,刚刚负责安装那些小型投石机的士兵现在又化为医疗兵,他们将那名骑兵从马上接下来,拔掉他身上的暗箭,敷上了创伤药,然后用布条快速包扎好。 第一个人突破出来,就会有第二个人,很快,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从东侧城门步入战场的勇士们一个一个的回归,虽然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或大或小的伤痕,但没有一个人被击垮。 巴德仔细清点着从林中突破出来的人数,等到哨声渐渐平息,林中再也没有人出来时,数目定格在了56人。 也就是说有44人死在了这片树林里,巴德也没有看到奇克和阿熊的身影,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但很快消失,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被情绪左右,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他去伤心,树林后面,随着骑兵队纷纷突围出来,紧跟着,被哨声引诱的北境士兵也像蚂蚁一样也走出了树林。 黑压压的人群聚拢在一起,数量足足有七八百,这些北境人在看到不远处一座丘陵上闪动的火光,以及周围忽然多起来的同伴时,心中只有茫然和奇怪,而早已经忘了皮埃斯的警告—不要聚在一起。 “就是现在,点火,齐射,”丘陵上,巴德拔出了长剑,大吼道,盾墙之后,骑兵队出发前携带的布袋纷纷被打开,一颗颗小型冬木果手雷在点燃后被放上了投石机上。 黑夜里,还没等北境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夜色中,一颗颗燃烧起来的冬木果如同流星一样划过了天空。 第六十一章 生死之间 天亮时分,沉寂了一天的阴云再次聚拢,雪花从望不见的高处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它们就像是无数戴着斗篷的小精灵,在风中摇摇摆摆,间或跳在稀疏的枝叶上,合成一片洁白的纱布。 但更多的,则像秋末的飞蚊,小心翼翼地躲开那些会拽住自己脚步的枝叶,飘飘洒洒地落在树干下的泥土上。 林间的地上,血水和泥浆混在一起,化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沼泽,断裂的肢体和炸开的内脏浸泡在这摊沼泽内,被冬日之神施以魔法,冻成僵硬的玻璃渣,然后像酒杯上的珍珠一样镶嵌在这片失去生机的土地上。 巴德提着头盔,走在战场中,所幸寒冷的天气阻碍了气息的挥发,加上白雪的覆盖,才没有让他呕吐出来。 “都死了啊……” 巴德冷冷的自语道,昨夜的战斗已经落下帷幕,没有想象中那么胶着,在十几座小型投石机的连续轰炸下,数百枚冬木果手雷像雨点一样,落在了丘陵下这片林地中。 那些北境士兵的反应并不慢,在发现不秒后,他们有的躲在树干后,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向后逃跑,有的靠拢在一起,用盾牌组成盾墙。 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巴德站在丘陵的高处,只看到一片蓝色的火焰海洋在夜空中铺满了大地,轰隆声如同夏日的惊雷一样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火光将夜空染成了蓝色,人,树枝,木盾,铁矛都在这场盛宴中化为乌有。 爆炸引起的火焰点燃了树林,大火足足燃烧了半个夜晚,东北方向方圆数百米内的树木尽数被燃尽,直到早上才堪堪熄灭。 等天色发亮后,巴德从丘陵上走下来,烧焦味和血腥味互相弥漫在空气里,脚下,除了满地的残肢断体,什么都没有剩下。 巴德蹲下身子,从地上一只烧焦的手掌中捡起一根因为高温而已经弯曲的铁矛,这根铁矛已经变形严重,火焰在上面留下了很深的痕迹,也足以想象到昨夜这片土地上所经历的事情有多么恐怖。 “留下一部分人打扫战争,凡是有用的东西都搬回去,剩余人跟我返回,”巴德扔掉手中已经报废的铁矛,对着周围的铁泥城士兵喊了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这片烧焦的土地。 战争的词典里没有残忍这个词。 ……………… 树林外,皮埃斯静静的站在地上,他的脸色就像是打了霜的花苞,极为难看。 昨天夜里,当树林西南方向忽然接连不断地响起轰鸣声,皮埃斯就变得沉默寡言了,那场站在冰眼河边都能清晰地看见的蓝色大火就像是一只火炉,灼烧了皮埃斯的心神整整一夜,让他倍感煎熬。 树林中,不时的有残兵托着长矛像失了魂一样跑出来,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到带着一些烧伤的痕迹,甚至有的人一只胳膊都断裂了,只是一边惨叫,一边什么都不顾的往北逃。 “发生了什么?”马尔图抓住一个正在逃命的士兵,揪住他的衣领,大声问道。 “火……火,很大的火,好多人都死了……好多人,”这名士兵显然被吓破了胆子,眼神涣散,说起话来也结结巴巴。 “废物,丢尽了巨熊部落的脸,”马尔图拔出腰间的长剑,想要一刀结果了这名逃兵。 但刀刃还没有落下来,一直沉默的皮埃斯却忽然冷不丁地开口了:“让他走吧……” 马尔图顿了顿,收回了长剑,放开了手,那名士兵见势赶紧连爬带滚的逃走了。 皮埃斯说完这句话,继续选择沉默,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马尔图和后面的几名统领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是啊,谁能想到近2000名部落勇士组成的军团,非但没有吞下下铁泥城这座边境小城,反而崩坏了自己的牙齿,如今,2000人还剩下多少呢?五百还是六百?已经没有人有心情去统计这个了,战况的急转直下如同连锁反应一样,点燃了装满恐惧的木桶。 不断从树林中逃出来的残兵不止带来了战败的消息,也传播了溃败的种子,现在,留在铁泥城正面,剩下的组成防御线的士兵都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说,眼前的这座城池,被魔鬼庇佑着,任何人想要攻城,都会付出血的代价。 “少酋长,我们还是先撤退到冰眼河岸边吧,这里现在很危险,只是一场失败而已,”最终,还是马尔图打破了沉默,他虽然现在身为马夫,但为巨熊部落效忠的职责还在。 皮埃斯神色难看的瞟了一眼马尔图,失败,这个词就像是尖刺一样刺痛了皮埃斯的自尊心:“我们还没有失败,”皮埃斯强调了一下,从少年起,他就是巨熊部落里人人尊敬的少酋长,即便是在整个北境,皮埃斯的名字也是人尽皆知。 “当然,少酋长,北境永不失败,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不能再遭受任何损失了,”马尔图担心不无道理,前军已经完全溃败,驻守在铁泥城正面的士兵也是人心惶惶,如果这个时候,对方冲出城来,后果很难想象。 皮埃斯虽然自尊心很强,但他不是一个执拗的人,长叹了口气后,这位昨天夜里还意气风发的少酋长调转了马头,徐徐向冰眼河退去。 马尔图也松了口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铁泥城,眼神中有种奇怪的神色,他们究竟使用了什么武器,又是谁在指挥这场战争呢? ……………… 硝烟散去的树林里,重新恢复了平静,西南方向,地下的血迹已经干涸,从空中飘洒下来的白雪一层一层地将这些昨夜搏杀留下的痕迹掩盖。 奇克坐在地上,后背半靠着一根树干,他的左肩膀被鲜血染红,灰色的皮甲被利器割开,裂开了一个硕大的口子,而奇克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长矛,长矛的另一端,一具北境人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地上,显然已经死去很久了。 奇克重重地喘着气,想要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的疲乏和四肢的寒冷让他无法动弹,长时间的流血让已经他的身体失去了活力。 “阿熊……” 奇克叫了即便阿熊的名字,阿熊的身体就躺在自己身后,但没有回应,挣扎着,奇克伸出手够着碰了碰阿熊的脸颊。 脸颊是热的,还有温度。 “还活着,还活着……”这个动作仿佛用完了奇克的力气,他吐字不再清晰,但嘴里却不断的呢喃着这几个字,渐渐地,奇克的眼皮耷拉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雪花飘洒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染成了白色,时间缓缓流逝,奇克觉得全身轻松无比,自己好像从高处落下,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这感觉越来越重,逐渐让他沉迷其中。 忽然,寂静中,奇克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滚动,刚刚那种让他沉迷的下坠感猛地消失,他强忍着睁开已经闭上的眼睛。 身前,灰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它低着头,不断舔着奇克的脸。 哕~~ 看到奇克醒来,灰蹄低声叫了几下,然后四只马蹄弯下来,蹲在了地上,脑袋摆来摆去,不断地示意。 “老伙计……”热泪从奇克眼睛里夺眶而出,他摸了摸灰蹄的鬃毛,然后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积雪唰的一下抖落在地上,奇克两只手抱起阿熊的身体,将他放在了灰蹄身上,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灰蹄摇了摇脑袋,站了起来,然后朝着西面的铁泥城方向缓缓而去。 很快,雪花覆盖了大地,抹去了所有痕迹,只留下了一具尸体躺在这里。 第六十二章 线索 “行刑……” 声音从城头传过来,底下,站在城门前的士兵在听到命令后迅速拉动了手中的绳子。 咔~~ 绞刑架下方的木板猛地打开,被绑在行刑台上的费兰伯爵下坠了半米,然后紧紧被绳子吊住,一阵窒息感袭来,他感到眼前发黑,瞳孔中,视野一圈一圈地暗下去。 嗷~~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观看绞刑是王都人民的一项特殊爱好,从小孩到老人,都睁大了眼睛,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囚犯的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越是挣扎的厉害,欢呼声就越高。 奔流河泛出点点光彩,欢呼声在岸边回荡,让空气也跟着像蝉翼一样微微抖动,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悬挂在空中的尸体彻底不动,跟晾干的腊肉没有区别后,欢呼声终于消失,人群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但还有一些调皮的孩子吹着口哨,从岸边捡起石子朝着尸体扔过去。 人群的悲欢并不相同,命运也一样,前一天,还是尊贵无比,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现在已经变成任由所有人尽情嘲笑的死尸了。 是的,角泽要塞的费兰伯爵被判处了绞刑,罪名是叛国。 城门边,行刑的士兵在确认费兰伯爵死亡后,对着城头上挥了挥手,紧接着,城头上的几个士兵徐徐拉起绳索,将费兰伯爵的尸体慢慢拉起来,接下来几天,这具尸体都会悬挂在城头上,以示叛国的下场。 二王子切斯特坐在他经常钓鱼的地方,费兰伯爵的死亡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长长的鱼线在河水里不断晃动,昭示着鱼儿已经上钩,但切斯特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不远处,挂在城头的费兰伯爵身上。 良久,切斯特才回过神来,他甩起鱼竿,鱼线末端,一只肥硕的鳟鱼从水中被拉出来,黑色的鱼鳞像锋利的刀片一样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 “首相大人,”‘水晶骑士’比格·范克斯走了进来,对着坐在最里面的夏佐·克莱斯特说道:“费兰伯爵已经处死了,角泽的俘虏该如何处理?恩……还有大王子殿下。” 王座厅内,王国的核心人员尽数在此,在夏佐两边,伊尔马·奥罗和弥辛克·塞西尔两位公爵对立而坐,魏玛斯爵士和大学士邓普斯·盖尔则坐在末尾,唯一没有到场的只有大魔法师安东尼。 “两位公爵大人觉得该怎么处理?”夏佐看着坐在自己两边的伊尔马和弥辛克。 “这场胜利是弥辛克公爵为我们带来的,理应由他来裁决,”伊尔马·奥罗仍然如往常一样,谨慎小心,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对面的弥辛克。 弥辛克嘴角的胡须随着表情的变化微微翘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伊尔马·奥罗,谁都知道处理这件事情的棘手,或许处死一个费兰伯爵对御前会议和王座厅内的几人来说算不得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伯爵。 但克拉伦斯不一样,他是名正言顺的大王子,如果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数年以后,克拉伦斯就会登上王位,成为河谷王国的统治者,但如今,这位大王子犯下了叛国罪,如果按照王国律法的话,任何人都无法逃避叛国罪的惩罚。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国王陛下失踪了,御前会议如果签署命令,处决了克拉伦斯,那么要是不久之后,国王陛下返回了王都,得知第一件事情是自己的大儿子被处死了,而且没有经过自己同意,会不会迁怒于在场的人呢? 人心不能用常理度之,即便大王子犯下了叛国罪,但他也是国王陛下的至亲。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弥辛克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但沉思片刻后,这位峡谷之主却重新将皮球踢回给了夏佐:“我只是王国的一位公爵,在王都没有任何职务,在此只是旁听,大王子殿下的事情,还要首相大人定夺。” 夏佐似乎早就料到了会如此,他也早就准备好了回复:“殿下身份特殊,我们需要等待国王陛下来决定,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找回陛下,比格爵士,你派出去的人手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比格·范克斯挺直了身子,一提起陛下失踪这件事情,他就浑身冒冷汗:“首相大人,这几天因为围城,派出去的密探几乎都失去了联系,今天开始已经陆陆续续有消息传回来,虽然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早上,有人接下了我们发布的线索悬赏。” “是谁?”夏佐问道。 “带他上来,”比格对着门外喊道。 很快,两名禁卫军推着一个衣衫破烂的男子走进王座厅,男子双腿微微有些变形,看起来是应该是因为经常赶车而久坐的缘故。 “首相大人,就是他,”比格·范克斯指了指被禁卫军夹在中间,有些颤抖的男子。 “说吧,你有什么发现,只要有用,绝对少不了好处,”夏佐盯着他,问道。 两名禁卫军这时候也松开了手,男子因为紧张,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但还好,他没有在王座厅内出丑。 “老爷,小的名叫迪特,是王都北面小镇上的拉尸人,一周前,我从我们头那接了一个活,也是和平常一样从王都往外拉尸体,我以为和平常一样,都是些乞丐,流民之类的,但……” 迪特说道这里,不禁吞了口唾沫,脑子里一想起一周前发生的事情,他的心脏就砰砰加速。 “但那是个活人,”迪特说道:“跟我一起的还有一个胡渣脸,他一身黑色斗篷,但我能看见他下面的衣服,和这两位大人一样,都是金灿灿的盔甲。” 迪特指了指站在他两边的禁卫军,他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种金灿灿的铜制盔甲。 “继续,”夏佐眯起了眼睛。 “那个……我和他一路向北赶,一直赶到了荒石城,老爷们想必都知道,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牛鬼蛇神,什么都有,所幸,那个胡渣脸没有让我进城,只是将马车停在了城外的一处废弃塔楼前。” “然后,他就暂时离开,登上了那个塔楼,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魏玛斯爵士大声催促了一下,他最恨别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然后我看到车厢里装着尸体的袋子动了动,我就好奇地揭开袋子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个活人,不是死尸,也不是什么乞丐和流民,他全身穿着牛奶一样的丝绸衣服,额头上还缠着一跟画着六芒星的蓝色丝带,就跟外面那些旗子上画的一样。” “他一看到我,就低声在喊……” “喊什么?”魏玛斯爵士瞪大了眼睛。 “他说‘救我,我是国王,我是凯里七世’……” 王座厅内,众人都已经站了起来,迪特所描述的一切都和国王陛下失踪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和你一起的那个人,你记得样子吗?”这次开口的是弥辛克公爵。 “他一脸金色胡须,”迪特仔细回想了一下,继续道:“对了,他脖子上戴着……” 滋~~~ 这句话没有从迪特的嘴里说出来,一只短小的钢针忽然从王座厅的门外射进来,正好刺穿了迪特的喉咙,他脸色凝固住,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但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被刺穿的脖颈很快变成了紫色,迪特身子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王座厅内乱成一团,比格·范克斯拔出长剑,冲出了门外,数十名禁卫军迅速组成盾墙将圆桌旁的几人护在中间。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夏佐的手握成了拳头,盯着地上已经死去的迪特,眼神里泛出冷意,数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在王座厅内行刺,也是第一次有人死在王座厅内,而且是一名车夫。 第六十三章 月亮树 河谷湾东北,永恒屏障东段的南边,群山环抱之中,是一处长满灌木的沼泽,这里也是河谷王国和星坠王国的分界线。 娑树滩,这片遍布毒虫和野兽的沼泽,从黎明纪元以来,就一直是哈雷东家族的封地,当然,如果要准确一点,也许不能使用‘封地’两个字,因为,从一开始,哈雷东家族获得这片土地就没有经过任何一位国王的分封。 娑树滩的历史远远高于大陆上的四国,哈雷东家族也一样,他们世世代代出生,并成长在这片沼泽里,他们不像其他家族一样修建巨大的城堡,也没有他们那样的野心。 就像他们继承了黎明纪元以来人类的最早血统一样,那些古老的习惯也一样被保留在这片沼泽中,娑树滩的人民在泥土和灌木形成的浮岛上搭建茅屋,在水中捕鱼,或者绕一段路去沼泽后面的山中打猎。 这些习俗养育了娑树滩的人民数千年,直到现在。 至于哈雷东家族,他们则居住在一颗树上,吟游诗人带来了许多传说,让哈雷东家族的居住之所充满了神秘色彩,在一本本故事集的渲染下,四国的人民从很久以前就称呼这颗树为月亮树。 关于月亮树有很多难以相信的传说,这这些传说中的大多数只不过是远在他方的吟游诗人为了一些铜币而自我编纂的,不过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月亮树会移动,只要哈雷东家族想躲起来,那么谁都无法找到他们。 就像一千年前,在征服了整个河谷王国后,凯里家族的第一位河谷王,带着浩浩荡荡的联军穿过群山的阻碍,企图攻下这片从未被征服的土地,但却无功而返,飘满雾气的沼泽和满是毒虫的灌木让他们迷失其中,数万大军在湿地和沼泽中徘徊了半个月后,却连哈雷东家族的所在之处都无法找到。 这位河谷王很快就意识到这里只有毒虫和吞噬生命的淤泥洞,看起来结实的草滩,踏上去却会变成恐怖的陷阱,在连日的惨叫声中,他不得不带着士气消耗殆尽的军队返回了河谷湾。 从此之后,娑树滩就变成了河谷王国和星坠国王之间一道坚固的屏障,极少有外族人踏如这里,这片土地俨然变成了只存在于一些古老的流言中的神话,深处迷雾而不可捉摸,就像哈雷东家族的族徽,一只绿色底纹上的变色蜥蜴。 薄薄的雾气中,一只独木舟正沿着沼泽潭中间一条隐蔽的河流缓缓行驶,船身中,两个人背对而坐,一人穿着黑色的斗篷,脸上戴着狸猫面具,与他背对着的那位则一身破破烂烂的布衣,脚腕和手腕上都缠着一圈树叶编制的花环,头发是奇怪的暗绿色,这是典型的娑树滩人的模样。 “还有多久?”狸猫面具从进入娑树滩到现在,一直就这样盘坐着,两只躲在面具后面的眼珠总是盯着自己的身下的黑色袋子,不错,那正是一周前,迪特从王都里运出来的袋子,里面装着河谷王国的国王,凯里七世。 千年之前,第一代河谷王曾意气风发的踏入这里,谁又能想到现在,他的后人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返娑树滩呢? “恕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先生,月亮树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我们需要耐心一点,或许它已经看见我们了,”前面,划着船桨的男子回答道,虽然娑树滩距离河谷湾并非千里之遥,但他的口音因为常年与世隔绝已经有些难以辨别了。 之后两人重新陷入沉默,雾气中,淤泥里气泡破裂的声音泊泊作响,沼泽的两岸不时地传来一些野兽的鸣叫,令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繁星布满天空,落下的星光洒在这片寂静的沼泽上,灌木丛中,发着荧光的虫子在淤泥上跳舞,手指长的毒蜘蛛编制着罗网,为明天的食物辛勤劳作。 狸猫脸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但如果有人能凑到他的脸前,就会看到那张面具后面,蓝色的瞳孔微微泛出困意。 “先生,我们到了,”夜色中,那名娑树滩男子将船靠在了一片茂密的草滩前。 狸猫面具的瞳孔在瞬间恢复了清醒,他微微扭头,看了看前面,船只停靠的岸边,只有一大片长满灌木的草滩,哪怕一颗粗壮些的树木都没有。 狸猫面具眼睛里透出些许疑惑:“我们到了?为何这里什么都没有,月亮树呢?” “先生,你没有看到,并不能证明它不在你的身前,上岸吧,我们真的到了,”男子放下船桨,先一步跳上了草滩。 狸猫面具没有再说什么,他扛起脚下装着‘尸体’的袋子,跟在后面也登上了岸边的草滩。 “走吧,先生,在这边,”男子指了指前方,率先迈开脚步,狸猫面具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草滩上,淤泥和灌木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要费上很大力气,周围,更是不断有叫不上名字的毒虫飞来飞去,让人感到烦心。 就这样,两人在这片硕大的草滩上跋涉了很长时间,直到狸猫面具有些失去耐心时,走在前面的男子忽然低下腰钻进了一处灌木丛中。 “先生,从这进来,”男子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对着身后的狸猫面具挥着手。 狸猫面具虽然感到奇怪,但他还是将袋子抱起来,弯下身子,也钻进了灌木丛中,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狸猫面具只能跟在男子身后一直往前穿行,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微微朝下而去,淤泥甚至已经淹没了半个身子。 这样的路程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半刻钟后,在向上拐了一个弯后,一切豁然开朗,刚才的潮湿和黑暗,统统都消失一空,四周,墙壁上挂满了用动物脂油做成的蜡烛, “欢迎来到月亮树,”走在前面的男子转过身对着狸猫面具笑了笑。 狸猫面具点点头,对男子微微致意。 “沿着这条路一直向下,他们在尽头等你,”男子说完便重新离开了这里。 狸猫面具看了看男子消失的背影,随后转过头,沿着盘旋向下的楼梯走下去,这些楼梯并非用石头建造,也不是用砖块垒成,就是在上面生生雕刻出来的,因为这里整个都是木头的,严丝合缝。 蜡烛的火光不断闪烁,狸猫面具沿着楼梯不断向下,渐渐地,他忽然明白了一切,原来月亮树并非世人想象中的那样,是一颗参天大树,或许,它根本没有树冠,也没有树干,只剩下一座庞大的树根,像孤岛一样漂浮在娑树滩的沼泽之中。 月亮树会移动,是啊,他以前听过这个传言,但一直都不相信一棵树怎么会移动,现在,他明白了。 第六十四章 黑暗涌现 月亮树的最底下,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地面铺满了了打磨光滑的水晶石,连周围的墙壁上也镶嵌着许多零零星星的水晶碎片,烛火的光芒照在上面,经过那些不规则的水晶的折射,让这座房间里光线显得很是混乱。 房间的最里面,一只用藤蔓编制成的椅子上,莫普·哈雷东坐在上面,他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细细的丝线绑住。 “你不该来这里的,娑树滩的人民不会屈服,我的家族也不会承诺你任何东西?”莫普说道,这位娑树滩的领主声音中带有一丝恐惧。 房间的另一边,一个人正侧靠在墙壁上,身子斜斜地对着莫普,他一身黑袍,从头顶到脚底,遮盖地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两颗金色眼瞳里反射出的烛光。 “我并不是在请求你,莫普大人,”黑袍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身边的蜡烛,从未移开。 “那你就杀了我吧,我不会用娑树滩人民的命运去做赌博,”莫普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由得抖动了一下,谁都会惧怕死亡,即便是沼泽的领主也一样。 “我没有兴趣杀你,莫普大人,我们不是在玩小孩子的游戏,意气用事只能带来更糟的结果,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加入我们,”黑袍人转向了莫普,遮在兜帽下的脑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那只会带给娑树滩毁灭,我们在这里坚守了千年,看到多少强大的王国覆灭,多少雄伟的城堡变为废墟,加入你们,只会让娑树滩千年以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所以你们数年前来只能躲在沼泽的地下,住在腐烂的树根里,像老鼠一眼苟延残喘吗?莫普大人,你真该离开这里出去看看,看看你的人民每天是怎么生活的,带血的生肉,潮湿的茅屋,生锈的鱼叉,这些就是哈雷东家族带给娑树滩的礼物吗?” 黑袍人微微提高了语调:“不错,你们躲开了一些危险,但也失去了无数,现在,诸国的历史里谁还记得娑树滩呢?从黎明纪元以来,哈雷东家族就自诩为丛林中的勇士,但现在,我想只是一群躲在灌木丛中的懦夫而已。” 莫普的五指攥成拳头,愤怒地看着对面的黑袍人,从古至今,还没有人敢在娑树滩上如此羞辱哈雷东家族。 “你是个疯子!”愤怒在莫普心中燃烧,他大声吼道。 “疯子?”黑袍人忽然笑了笑:“或许吧,但你觉得那些高贵的骑士们又和我有什么不同呢?” “荣耀?高尚?美德?都是一些骗人的鬼话,哄得男人们倒在地上,跪拜高呼,引得那些女人争先恐后地张开双腿,献出贞洁,还引以为傲,所以,做一个疯子有什么不好呢,至少我不会去欺骗那些可怜的傻子。” “仔细看看那些所谓的伟大家族吧,莫普大人,他们每一个的祖先都是伟大的人物,兼具美德和正义与一身,洁白无瑕,甚至连撒尿都从不洒在壶外,可是美德和正义能为他们建起雄伟坚固的城堡吗?能为他们带来享用不尽的财富吗?” “不能,莫普大人,让我来告诉你想要拥有坚固的城堡和用不完的财富需要什么吧?”黑袍人顿了一下:“杀戮,足够多的杀戮,杀足够的人,再配上一些谎言点缀一番,这样,一个刽子手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伟大的领主,我说的没错吧,莫普大人?” 莫普·哈雷东没有回答他,也不挣扎了,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藤蔓椅子上。 “好吧,莫普大人,或许长久坐在这张领主座椅上,让你很难相信我这么一个疯子的鬼话,这样吧,我摊牌了,”黑袍人说着,从衣服里取下了两串牙齿项链丢在地上。 “你选一个吧,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我就只能将这两件项链留给您,作为最后的回忆了。” 两只项链一落在地上,莫普的脸颊上青筋暴起:“这不关他们的事情,他们还只两个孩子,不该卷进来。” 绑着莫普手腕的丝线将他的皮肤勒出鲜血,或许自己的性命,莫普不在乎,可是一想起自己的两个还未十岁的孩子要为了自己牺牲,他心中就一阵绞痛。 “我说过了,足够多的杀戮,杀足够的人,既然那些伟大的骑士们都会如此,而我只是一个疯子,为何不行呢?这样比起来,应该不过分吧,莫普大人,”黑袍人走上前一步,将两只脚各自站在项链之中,盯着莫普:“你得快点做决定了,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耗费了很久了,我不是一个闲人,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 莫普低着头,愤怒渐渐变成了沮丧,这位骄傲的娑树滩之主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多年前,在他接过娑树滩的领主之位,坐上了这张宝座之时,曾亲口在这里对着沼泽之神起誓,他许下诺言,会把娑树滩视为一切,但现在,莫普动摇了。 “我们没有多少士兵,沼泽的战士已经数百年没有经历过战争了,娑树滩的刀剑和长矛多数已经铸成了鱼叉和猎弓,就算我同意加入你们,也不会有什么帮助,我们甚至无法战胜河谷湾任何一支家族。” 莫普低着头,有些恳求地说道,他还是希望黑袍人能够放过自己和自己的儿子一马。 “有时候,战争只是最愚蠢的手段,娑树滩既然不擅长战斗,我们也不会傻到用鸡蛋去碰石头,毕竟,鸡蛋有在某些方面更有用处。” 莫普再次陷入沉默,从他出生起,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 “时间不多了,莫普大人,如果你还没有做出决定的话,我就只能视为你放弃了,最后十个呼吸的时间,”黑袍人展开双手,亮出十个手指,他每数一个数,就弯下一根手指。 “十……” “九……” ……… “三……” “二……” “一……” “好吧,我加入你们,放了我的儿子,”在黑袍人最后一个手指弯下去的瞬间,莫普终于屈服了。 “当然,他们很快会返回您的身边,”黑袍人捡起地上的两串项链,将其放在了莫普身前的台阶上,然后继续道:“为了表示对莫普大人的欢迎,我特地带来了一件礼物。” “进来吧,”黑袍人对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房间外,盘旋的楼梯口,带着狸猫面具的男子已经等待了许久,听到黑袍人的声音,他赶紧扛起地上的袋子,走了进来。 一走进屋子,将袋子放在地上,狸猫面具便伸出右手,攥成拳头,放在自己胸口,低声说道:“六芒星永不坠落。” “六芒星永不坠落,”黑袍人也同样回礼。 第六十五章 宣言和葬礼 北方,铁泥城。 在经历里一场惨烈的防御战后,这座城市暂时解除了危险,驻守在铁泥城正面的北境士兵几乎都已经退到了冰眼河两岸,在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后,短时间内,北境人应该不会再次发起攻击了。 冬日的早晨,今天的天气异常的好,这可能是降雪之后的第一个晴天,聚集在铁泥城上空的阴云久违地散开,淡白色的阳光从天空上洒下来,加上积雪的反射,让昏沉了数日的铁泥城变得格外明亮。 城堡的北面,哭泣果树所在的那片花圃,原本杂乱无章,多年无人打理的花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翻新了一遍,枯黄衰败的花草枝叶和厚厚的积雪都被清理一空,花园中间,用树枝垒起了一座半米高,长十几米的木材堆。 奇克拄着拐杖站在人群的角落,他靠在墙边,微微踮起脚尖,望过去,只见那些火柴堆上,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三十多具尸体。 这些尸体中的大多数,奇克都认识,仅仅几天之前,在训练场的木棚之中,自己还和其中的某个人共同分享过一块烤肉,一块参加训练,但现在,他们已经永远长眠于此了。 但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他们的尸体都被找了回来,并且整理地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服也都清理了一遍,奇克并非没有见过死人,特别是在铁泥城这种地方,死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每年的冬天,奇克都会在街上看到不少冻死的尸体,他们蜷缩在街头,直到呼吸停止,但之后会怎么样呢?奇克想。 如果有亲人的话,可能会在城外挖一个坑,在用几块破布裹上,草草埋掉吧,但能饿死在街头的,又有几个人会管呢? 奇克摇摇头,死去的尸体没有人处理,腐烂在街头,有时候,一到晚上就会引来荒原上的狼群,这种事情,奇克不止一次看见过。 但又能怎样呢?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死去就和一条狗死掉一样,没有人会感到悲伤,活着的人还要为明天的面包努力,又哪有功夫去哀悼一个陌生人呢? 至于葬礼,奇克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不过听说在永恒屏障以南,那些大贵族们在死去的时候,不但整个领地的数万人会悲痛恸哭,就连他们的棺材都会裹上黄金。 那么多黄金,如果不是埋进墓穴,而是给活人用,会不会少死很多人呢?奇克天真地想着。 这时候,前方的花园中,罗林点起了手中的火把,走到了那些尸体的前面。 “前天夜里,”罗林开口的同时,将手中的火把高举:“就在铁泥城东面的林中,我们牺牲了42名同胞,他们有的才16岁,为了保卫这座城市,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保护无辜者,保护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这四十二位士兵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人群中渐渐有哭声传出来,都是死去的人的家人,奇克将身子往前挪了挪,想要听清楚罗林的讲话。 “许多出生在这座城市,成长并以此为家的人,包括那些从南方来到到此地的人们,在这个冬天以前,你们不曾得到过任何庇护,当你们忍受饥饿的时候,这座城市选择了漠视,当你们遭遇严寒的时候,这座城市选择了视而不见,当北境人来的时候,这个城市选择了抛弃,但现在,我宣布……” 罗林将火把高高举起,花园前的人群也跟着抬起头来。 “从这个冬天后,直到永远,铁泥城将永远庇护的他的人民,无论是饥饿,严寒,死亡还是来自北方的敌人,铁泥城将不再逃避,不再只是一个税收仓库,它也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所有人铁泥城的人民。” “躺在我身后的几十名士兵,正是此诺言的践行者,今天我们为他们在此举行葬礼,纪念他们,并拉开新的时代,为了铁泥城!!” 罗林高呼一声,将手中的火把扔在了身后的火柴堆上,早已经浇在上面的火油瞬间被点燃,长长的火柴堆整个被点燃,火焰高高升起,一阵阵浓烟飘向天空。 “为了铁泥城,”人群都振臂高呼,奇克感到热泪盈眶,身下的拐杖被举在空中,嘴里也跟着高声呼喊起来。 沃尔夫,艾伦和巴德几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在罗林说完这些话后,他们每个人心中的第一感觉就是奇怪。 从黎明纪元以来,这座大陆上的所有人都根深蒂固的认为领地是属于领主的私人财产,不可剥夺,但当罗林说出那句‘铁泥城属于所有人民’时,仿佛有一记重锤敲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感到不可思议,却又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人群最后面,莉莉安打扮成一个普通人混在角落里,这场葬礼从头外尾,她都亲眼目睹,但反常的是,今天她却没有在纸条上用羽毛笔记录任何东西,火堆高处的烟雾徐徐扩散,在空中仿佛拉起一片薄纱,透过这片薄纱,莉莉安看到了一些和南方不一样的东西。 “为了铁泥城,”莉莉安也跟着人群小声应和了一句,或许是觉得好玩,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然后转身悄悄离开了这里。 城堡旁边的地下牢房里,索米尔半躺在地上,他的听力惊人地敏锐,即使相隔百米,深处地下,也能清楚地听到罗林在葬礼上的宣言。 索米尔的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即便是他,也是第一次从罗林嘴里听到这些话,在此之前,他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人民,那只是最被忽视的一群人。 黑暗中,忽然一只透明的蝴蝶凭空出现,索米尔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蝴蝶身上,很快,这只蝴蝶化为点点金光,组成了一张金色的信纸: 索米尔,我已经帮你延长了赎罪日期,罪名是捕杀了大图书馆的魔法黑猫,当然,动手的是我,另外,最近星象很不稳定,你距离魔法议会过于遥远,波动微弱,小心为上 你的挚友,艾德玛斯 第六十六章 责任 北境,巨象谷。 比起冰眼河以南,这片深处北境的土地早已经肆虐在风雪之中,原本上,按照预测,巨象谷或许能够抵挡住今年这个特殊的冬天,但一切似乎过于乐观了。 气温下降之快远远超过了魔法议会传来的预警,入冬才一周,积雪的厚度就已经是往年的总和了。 这让卡洛琳·万钧不得不舍弃猛犸部族聚集数百年的巨象谷,下令继续向南迁徙。 山谷中,寒风刮起积雪,像一阵阵白色的浪潮,在山谷中奔腾,几周前,当罗林来这里的时候,整片山谷还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帐篷,但现在,几乎都消失了。 山谷北面,那座猛犸形状的建筑,是这里仅剩的东西了。 房间里,炭火已经熄灭,冷风从缝隙处钻进来,让房间冷得如同冰窖一样,卡洛琳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风雪,神色凝重。 “大酋长,我们也应该离开了,”不多时,一个侍女走进来,对着站在窗前的卡洛琳·万钧低声提醒,虽然在猛犸部落,大家都把卡洛琳当做猛犸女王,但北境没有国王,也没有女王,名义上她只是猛犸部落的酋长。 “其他人都离开了吗?”卡洛琳没有转过身,依然看着窗外。 “都走了,如同不出差错,明天这个时候,就应该能离开暴风雪的范围了,”侍女小心地回答着。 “蓝道先生呢?” “他……他应该还在画室里吧,”侍女思索了一下,她也不是很确定,这位老人一向来去无踪,走路如同幽灵,作息也很紊乱,很容易让人忽视。 “我知道了,你先去收拾东西吧。” “是,大酋长,”侍女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卡洛琳依然看着窗外的地上,蓝色瞳孔里闪烁着光彩,谁都不知道这位女王的心中在想着什么,但如同罗林在这里的话,他或许会明白一点,因为女王陛下盯着的那块地面正是半个月前,为了躲避亡灵,自己趴着的地方。 良久,卡洛琳摇了摇头,轻轻的转身,也离开了房间。 不一会儿,在这座建筑的西边,卡洛琳推开了画室的大门,这里正是那个穹顶上画满了地图,罗林曾被关押的地方。 房间里,蓝道·凯里正站在梯子上,给穹顶上的地图上色,听到木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他微微扭过头,看了一眼。 “大酋长,”蓝道·凯里对卡洛琳微微致意,点了点头。 “我们需要离开了,先生,暴风雪就快要到了,”卡洛琳走到梯子旁边,提醒道。 蓝道·凯里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他用画笔在木桶里蘸了蘸颜料,然后抬起手臂,继续对着穹顶缓缓挥笔。 穹顶上,在那颗画在最北面的黑色骷髅头顶部,渐渐被勾勒出一圈圈金色的轮廓,谁都看不懂蓝道·凯里想要描绘些什么。 “先生,我们没有多少时间,越早离开,就越安全,否则,一旦陷入暴风雪中,即便是猛犸也很难行进,”卡洛琳走到梯子正面,提高了语调,再次提醒了一句。 “你的心神很乱,大酋长,”蓝道·凯里没有回答卡洛琳的问题,倒是反问起来。 卡洛琳神色微微变化了一下,然后道:“我只是担心部族的安全,还有您的安全。” “不,你变了,大酋长,虽然我来这里没有很久,但我能看出来,自从那个小子出现在这里,并且悄无声息地离开后,你的独处时间明显变多了,我不能将其称为思念之类的东西,但他确实影响到了你。” 蓝道·凯里稍稍停下手中的画笔,对着梯子下的卡洛琳笑道。 卡洛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思索,似乎连她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良久,卡洛琳才回答道:“你看错了,蓝道先生,那只是个陌生人,虽然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也很有趣,但我不会将时间用在一个南方的无关之人身上?” “我也是个南方人,大酋长,你花在这座画室里的时间也不少,”蓝道·凯里继续挥动画笔,在穹顶上勾勒着。 卡洛琳陷入沉默,不知道如何回答。 “卡洛琳,”蓝道忽然直呼起她的名字:“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的国王和领主多如牛毛,他们有的愚蠢,有的聪明,有的狡诈,有的贪心,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沉浮在凡人的权利漩涡之中,不可自拔,但你不一样,你的部族站在世界的边缘,你也不像那些人一样只谋求金钱和权利。” 蓝道说道这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你应该看的更远一些,卡洛琳,人类正处于危险的边缘,我们的祖先预言过的所有噩耗将在不久的未来,一一出现,或许我说的这些话会害了你,但我想,你应该肩负起一些责任,至少是整个北境的责任。” “我不懂您的话,蓝道先生,”卡洛琳皱起眉头,画室中的烛光闪闪烁烁,两人的影子也在地上跳来跳去。 “你会懂得,或许是在成为北境之主的那天,或许是在这片土地被死亡笼罩的那天,”蓝道·凯里停下了画笔,穹顶上,黑色的骷髅头顶上,出现了一座金色王冠。 屋外,风声越来越大,被卷起的碎石和雪块撞在木门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我们该离开了,暴风雪已经到了,”卡洛琳有些焦急,他生长在北境,深知陷入暴风雪中的危险。 蓝道·凯里从梯子上缓缓爬下来,将画笔和木桶放在地上,然后正对着卡洛琳:“我会离开的,但不是去南方,而是北方。” “北方?”卡洛琳确定自己没用听错:“您不能再往北了,那里现在除了寒冷和死亡什么都没有。” “那是我的责任,卡洛琳,我之所以待在巨象谷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只有直面死亡,才能找到生存的秘密。” 蓝道说着,忽然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个挂坠,那是一颗蓝色的六芒星宝石,他将这块宝石放到卡洛琳手中:“在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就将这块宝石戴在我的身上,从那天起,她总是教导我,跟随自己的内心,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你,跟随自己的内心,卡洛琳,你的责任比我重。” “这……”卡洛琳握着宝石,有些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们还能相遇,希望是在暴风雪平息的那天,我会记住这段美好的时光,再会了,卡洛琳,”蓝道·凯里说完这句话,径直推开木门,踏入了风雪之中。 卡洛琳觉得眼睛有些湿润,他看着蓝道佝偻的身子被风雪淹没,直到消失。 第六十七章 夜谈 战争平息后的这几天内,铁泥城还算得上平静,尽管天气寒冷,但那天的葬礼后,一团火焰仿佛在所有人的心中点燃,大家都干劲朝天,仅仅两天,就用碎石块和木头重新垒起了一座简易的城门。 短暂的晴天后,气温再次下降,从北方吹来的寒风像波浪似得在荒野上翻腾,罗林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手中拿着一杯鹿血酒。 不得不说,那位住在永恒屏障高处的吉恩·雷瑟伯爵极为慷慨,不过他送酒的目的是什么,但整整十大桶鹿血酒,已经足够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人品尝一整年了。 “你不尝尝吗?班森学士,这可比铁泥城的那些劣质麦酒美味多了,”罗林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对着坐在壁炉旁边的班森说道。 “从我成为学士后,不沾那些东西了,罗林大人。” 班森已经年近七十,衰老的年龄以及常年习惯了南方气候的身体让他很难渡过北方寒冷的夜晚,所以只要有机会,他就会缩着身子,坐在壁炉旁边,而且手中永远拿着一张空白的信纸,但什么也不会写,只是对着纸张发呆。 “在北方,这可是好东西,”罗林笑了笑,接着抿了一口,淡淡的腥味在嘴里弥漫,一股热气在胃中散开。 “保持清醒和理智比什么都重要,这句话是我离开西部海湾前往王都,参加学士课程时学到的第一样东西,”班森将手上的信纸折起来,放在了怀中。 “我还没有去过西部海湾,听说那里很富足,到处都是金矿,海港上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香料堆积成山,连旗帜都是丝绸做的,对吗?班森学士。” 罗林只是有些好奇,他出生在鸦栖堡,成长在王都,现在又坐在北方的城堡里,至于王国的其他地方,他几乎都没有去过。 “不错,那里是河谷王国的金库,但那只是表象,即便西部海湾远远比其他城市富足,但王都的贵族也不会被西部海湾的贵族少些什么,西部海湾的乞丐也一样不会比王都的乞丐多些什么。” 是啊,财富就像河水,只会汇聚在一起,流向更大的海洋里,而不会停留在干涸的沙漠上,罗林微微摇了摇头,又喝了一口酒。 窗外,风声噼啪作响,几杯酒下肚,罗林感到脑袋微微发晕。 “对了,班森学士,你认识这个东西吗?”罗林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桌子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正是罗林在冰眼河北方的矿洞中迷路时,从那具尸体身上捡的。 “是黄昏木打造的,”班森在接过盒子的一瞬间,就认出了制作盒子的材料,他双手捧着盒子,缓缓打开,一股腐烂的气息飘出来,盒子里,陈放着一只精铁制成的飞鱼铁牌。 班森将飞鱼铁牌从盒子里拿出来,稍稍靠近壁炉,火光照在铁牌上,反射出淡红色的光泽。 班森的目光一遍一遍地从铁牌上扫过,直到半刻钟后,举着铁牌的双手才微微颤颤的放下来,然后他拿起了盒子里剩下的那本已经腐烂的日记,粗略了看了一遍。 “如同日记上的记载没有错,这是西格林家族的飞鱼铁令,”班森从地上站了起来,眉头聚在一起,沉思了一下,说道: “从日记的署名看,他的主人应该是雷戈·西格林,一百年前的人物了,罗林大人。” “他死在了一处矿洞里,我遇到时,已经是一堆白骨了,”罗林说道。 “典籍上倒是没有记载过他的尸体躺在哪里,但所有关于春晓之海的历史都不会少了这位鼎鼎大名的人物,”班森将盒子放在了壁炉上。 “他是位英雄?”罗林有些好奇。 “是个蠢蛋,”班森很快反驳道:“一个本应该继承西格林家族的年轻王子,却为了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英雄梦,带着飞鱼令离开了大海,要知道,鱼儿就是鱼儿,它既不会有巨鹰的翅膀,也不会有雄狮的獠牙,在陆地上,注定只能沦为笑柄。” 一个为了梦想放弃家业的人,罗林想,如果这位雷戈王子出生在他的那个世界,想必在典籍之中应该会有另一番评价,至少不会是一个蠢蛋。 “可是春晓之海的历史和一个负气的王子有什么关系,哦,对了,他是王子吗?不是只有四个王国?” “现在的确只有四个,因为很多王国已经分崩离析,消逝在时间里了,西格林家族所统治的断崖群岛就曾经是其中的一个。” “一百多年前,在这位雷戈王子还没有出生以前,断崖群岛也被称为海浪王国,而这个国家的王室正是西格林家族,他们统治着一片从南到北,横在春晓之海上,跨越数百里的庞大群岛,春晓之海上,所有能听到海浪声的土地都归属于这个王国。” “但海面上的王国与陆地上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过于分散,数百年以来,几乎每个岛屿上都衍生出了各自的家族,他们有的从渔民中崛起,有的从大家族中衍生,但无论如何,每一个家族的诞生,都会导致这个王国的凝聚力下降。” “但西格林家族的祖先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使用了一个聪明的办法,那就是神的信仰,为了凝聚所有岛屿上的人民,他们将海神作为最高信仰,甚至高于王权,而作为海神象征的……” 班森从重新拿起那块飞鱼铁牌。 “飞鱼铁令却一直掌握在西格林家族的手中,由此,使得群岛的人民在信仰神灵的同时,也屈服于西格林家族的统治。” “但是雷戈·西格林,这位愚蠢的王子,却在离开断崖岛时,带走了飞鱼铁令,没有了海神的象征,西格林家族的王权仿佛失去了基石,仅仅不到二十年,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王国开始迅速瓦解,盘踞在各个岛屿上的家族纷纷宣称自己才是海神的使徒。” “直到后来,整个群岛上,有九个家族自称为王,很快,他们就兵戈相向,典籍上称其为九岛争王之战。” “那最后是谁赢下了王位?”罗林放下酒杯,问道。 “谁都没有赢,纷争一直持续到了现在,唯一输了的是群岛的人民,海浪王国分崩离析后,这片群岛到现在为止都是一片狼藉不堪的土地,渔民不再捕鱼,农民也不再种地,连自黎明纪元以来,都号称为海上骑士的贵族们也丢弃了荣耀,他们纷纷穿上了铁甲,化身海盗,游荡于海面之上,以劫掠商船为生,没有比抢夺更容易获得财富了。” 班森说完,有些唏嘘,壁炉里的炭火也噼噼啪啪,纷纷也在感叹一个王国的消逝。 “那现在,我是不是也能自称为海神的使徒,而且比他们都有资格,”罗林走过来,拿起那块飞鱼铁令,笑着说道,铸造铁令的金属很特殊,握在手中有一种温润感。 “可以这么说,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群海盗,无论是信仰,还是荣誉感都随着海浪王国的消失沉入了海底,没有人会记得一百年前的东西了,”班森摇摇头,这块铁令现在就和废铁没有什么区别。 但罗林却不这么想,他眯起眼睛,看向壁炉里的火焰,信仰的力量远远高于想象,它们是最不容易被时间腐蚀的东西。 第六十八章 宴会 北方,大盆地南端,铺天盖地的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寒风夹杂着飞雪从北面吹过来,到处都是牛羊发出的嘈杂声。 五大部落的迁徙工作进展地并不顺利,因为天气的变化与他们预料的相差太远,如果按照魔法议会半个月前发来的警告,大盆地至少有一半的地方还可以居住,但现在,显然不可能了,那片北境世世代代以来最繁荣的土地在一周前就已经被积雪淹没,就连最耐寒的冰原狼都逃离了。 因此,一个月前冰柱崖会议上所规划的南迁路线已经不足以实现,现在,五大部落的族群都聚集在了大盆地的南端,自从黎明纪元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北境所有的人汇聚在一起。 聚集地的中央,比起其他地方,这里要宽阔的多,篝火围绕的圆圈里,矗立着一顶硕大的牛皮帐篷,为了抵御寒风,这顶帐篷有三层,每一层的中间填充上牧草,这样,三层牛皮,两层牧草,再凛冽的寒风也无法渗透而入。 帐篷里,炭火堆熊熊燃烧,吞吐出热气,北境所有有权势的人都挤在这间宽阔的帐篷里。虽然外面寒风凛凛,但帐篷里却热闹非凡。 乐师们拉起琴弦,侍从们端着牛骨做成的盘子,来回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断为所有人献上美酒佳肴,而围成圆圈的桌子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烤肉,今夜是银鹿部落酋长托卡达·鹿角的小女儿,埃萝·鹿角的成人礼,尽管外面,暴风雪步步逼近,但这也不能阻挡今夜的盛宴。 托暴风雪的福,在北境,倒是从来没有一位女性的成人礼会让五大部落的酋长齐聚一堂,尽管大家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位小姐的身上。 巨熊部落的酋长卡蒙·熊掌坐在帐篷的角落里,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拿起酒杯喝几口,皮埃斯的军队已经开拔一周了,如果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捷报传来才对。 卡蒙有些担忧,第六感隐隐告诉他,事情有些微妙。 “老兄,坐着这里喝闷酒?”这熟悉的声音,一听就是那个讨厌的维达·鹰眼。 “总有人要当绿叶,不是吗?”卡蒙拿起酒杯对着维达·鹰眼致意了一下,两人纷纷饮尽杯中的美酒。 “我听说皮埃斯阁下已经踏过冰眼河了,是不是有些太快了,”维达·鹰眼坐在了卡蒙的身边,盯着他的表情,想要找出些什么。 “总要有人为大家探探路,”卡蒙躲开了维达的目光,他不喜欢有人盯着他。 “如果有一百枚哭泣果的报酬的话,我想探路这件事,在座的各位都会非常踊跃,”维达将话题引导到了他想听的轨道上。 忽然,一名巨熊部落的士兵从人群中穿梭过来,低着头,在卡蒙耳边低语了几句,然后快步离开了。 卡蒙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扭过头,重新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维达道:“一百枚哭泣果就在那里,丝毫未动,如果你也想探路的话,尽管去吧。” 说完,卡蒙将酒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有些发怒地离开了,圆桌摇晃了一下,直到维达扶住了它。 看着卡蒙混入人群的身影,维达眯起了眼睛。 “失败了?”他低声自语道,这时候,身后,有人将一卷纸条放到了维达手中,他打开了纸卷,上面写着一行字:皮埃斯折戟铁泥城,损失不下一千三百人。 维达将纸卷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火里,脸上表情有些古怪,良久,他才呆呆地自言自语道:“虽然难以置信,但确实越来越有趣了。” 帐篷里,一番觥筹交错后,乐师们纷纷聚在一起,拉起了一首欢快的曲子,人群也似乎被曲子所感染,都驻足静静欣赏起来。 半刻钟后,一曲作罢,帐篷的最里面,银鹿部落的酋长托卡达·鹿角,拄着镶满宝石的权杖,走到了台上,在他身后,一身华丽绸衣,头顶上带着两只黄金铸成的鹿角的就是他的小女儿,埃萝·鹿角。 托卡达今年已经年近八十,他膝下有七个儿子,但唯独只有这一个女儿,加上老来得子的喜悦,托卡达对于这个女儿几乎是言听计从,要金山给金山,要银山给银山。 “诸位,今夜是小女,埃萝·鹿角的成人礼,恰逢五大部落齐聚一堂,真是小女的荣幸,”托卡达将拐杖放在一边,从下面接过一只酒杯,高高举起,面向埃萝·鹿角。 “寒风之神与你同在!” 底下,众人也都拿起酒杯,对着主角埃萝·鹿角纷纷致意:“寒风之神与你同在!” 宴会的气氛一瞬间到达顶点,火焰撑开热气,香腾腾的烤肉味道四处弥漫,帐篷里到处都是一片微醺的气息。 就在众人陶醉其中的时候,牛皮的帐篷的大门忽然被踹开,风暴部落的酋长布兰德·雪怒一脸愤怒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握着一只卷轴,庞大的身躯站在门前,眼睛扫过宴会上的众人,有一种压迫感。 风暴部落居住在北境的最北端,半个月前,暴风雪就已经将他们领地完全淹没,为了生存,南迁的路上,他领下的人民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 寒风从撕破的裂缝里吹进来,让铁炉里的火焰也摇晃起来,众人都裹紧了衣服,看向了冲进来的布兰德·雪怒。 托卡达·鹿角走上前一步,将有些受到惊吓的埃萝挡在身后。 “布兰德,今夜是我女儿的成人礼,有什么事情,可以明天再说,”托卡达明显有些不高兴。 布兰德·雪怒眼睛从左到右,齐齐扫过一遍,然后定格在了托卡达的身上,连日来的坏消息和自己部族的损失让他心情极为郁闷,直到今夜,他接到手中的这封卷轴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老东西,看看这个吧,北境已经站在死亡的边缘,你还有心情给你那个愚蠢的女儿举办晚宴,我们的祖先如果也像你一样,北境早就化为废墟了。” 布兰德将手中的卷轴扔在地上,转身踏步离开了,只留下冷风嗖嗖地灌入帐篷。 托卡达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叫他老东西,这简直是对整个银鹿部落的羞辱。 大家都陷入沉默,良久,只有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卡洛琳走出来,从地上捡起了卷轴,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帐篷的所有人,沉声道:“河谷王国不会放弃冰眼河以南的土地,他们决定与我们开战。” ……………… 南方,永恒屏障,在数天的召集下,玫瑰军团所有轮休的士兵都返回了驻地。 双塔堡的顶部,火焰高高升起,而百米之下,山脚的四个关口都同时打开了精铁铸造的钢门,吉恩·雷瑟骑在一只白色的战马上,金红交错的盔甲在夜色中显得尊贵无比,就在他旁边,四道关口里,一队队士兵步伐整齐地踏出了永恒屏障,指向北方。 人流中,两种旗帜被高高竖起,一面是画着六芒星的蓝色旗帜,代表河谷王国,一面是画着玫瑰的红色旗帜,代表雷瑟家族。 第六十九章 伯爵之子 “我们到了吗?” 瑞肯·雷瑟把脑袋从马车里伸出来,朝着北方望了望,浓密的雪花中,视线超不过五十米,除了一片白茫茫,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大人,不远了,我记着这条路,”马夫恭敬地回答道。 瑞肯·雷瑟便把头缩回了车厢里,这鬼地方实在是太冷了,脑袋才露出去片刻的时间,自己的脸颊就像是被冰晶刺痛一样,两只鼻孔里也像是吸入冰水似得,直想打喷嚏。 作为双塔堡伯爵吉恩·雷瑟唯一的儿子,瑞肯从小就接受了王国最好的教育,从王都请来的各类导师教会了他骑术,剑术,权谋,魔法常识等一切贵族应该掌握的东西,如果不出意外,多年以后,他就会成为双塔堡的新主人。 但可惜的是,吉恩·雷瑟虽然深爱自己这个儿子,但却一直对瑞肯有些不满,因为,两人的性格实在是差异甚远,吉恩强势冷血,而瑞肯却是个心软的人。 吉恩从他的几位兄长手中夺得了双塔堡,他也深知一个软弱的人很难继承雷瑟家族的血脉,为了改变儿子的性格,他让瑞肯躺在马血中沐浴,让他一个人待在死尸间,或者连续几个月不间断地让他亲自处决一些死刑犯,但这些手段收效甚微,瑞肯非但没有改变,反而对家族产生了厌恶。 吉恩·雷瑟曾一度感到失望,甚至有再生一个儿子的念头,但这些想法都随着他日益增长的年纪变得不切现实,最终,他不得不接受了瑞肯,虽然这个儿子性格软弱,但他至少在政治和权谋上显得很聪明。 而这次,当铁泥城拥有一百枚哭泣果的消息传出后,在御前会议陷入混乱之时,吉恩·雷瑟就自行撕毁了原本要与北境签署的协议,或许冰眼河以南的这片荒原没有什么价值,但一百枚哭泣果,无论对于哪个家族都是一笔不小的诱惑。 吉恩·雷瑟决定先发制人,他早在十天前就开始召集玫瑰军团的士兵,而在军队开拔出双塔堡之前,瑞肯·雷瑟,就代表永恒屏障先一步前往铁泥城,目的是在不用交战的情况下进入铁泥城,毕竟无论怎么,铁泥城仍然属于河谷王国的领地,吉恩·雷瑟没有开战的理由。 “阿隆,你以前来过这里吗?”瑞肯靠在填满鹅毛的背垫上,看着同坐在车厢里的另一个人,他名叫阿隆,是双塔堡的一位老骑士,剑术超凡,这次也是专门负责保护瑞肯的。 “我到过最北的地方就是双塔堡了,大人,”阿隆看起来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他的双手从来不会离开腰间的剑柄,但与其他骑士的长剑不同,阿隆的佩剑几乎只有一尺多长,简直只能算作匕首了。 “我听父亲说,你来自沙暴王国,那里都是沙漠吗?”瑞肯对于大陆的历史和四国的地貌都很感兴趣。 “不错,大人,大多数地方都是沙漠,也很炎热,当然,也没有雪,”阿隆点点头,回答道。 “你去过积沙城吗?阿隆,我听说那是沙暴王国的首都,整座城市漂浮在空中,对吗?”瑞肯眼睛发光,他仿佛找到了宝藏一样,盯着阿隆。 阿隆沉默了一下,片刻后他才说道:“没有城市能浮在空中,大人,那只是一些看起来倒悬的金字塔而已,我的父亲就曾经参与过修建那些金字塔。” “那你的父亲一定精通建筑学,否则也不可能被请去建造金字塔,”瑞肯笑了笑,仰起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倒悬的金字塔应该是什么形状的。 “他只是一个苦力,在我六岁时,就因为炎热和疾病死在了砖石堆里,”阿隆说起这些事情,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诉说一些与他无关的东西。 “抱歉,阿隆,我不知道是这样,”瑞肯音调低下来,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瑞肯大人,你是一个好人,也很聪明,但你应该强硬一些,就像伯爵大人所教导地那样,这个世界很残酷,受伤的往往是好人,我只是一个骑士,您不应该对我说抱歉,”阿隆从前也负责过教导瑞肯,他知道这位世子的性格。 “抱歉,我只是感到……”瑞肯说道一半,才意识道他又说出了‘抱歉’两个字,不禁闭上嘴,歪着头靠着车厢上,只是透过缝隙看着窗外的飞雪。 阿隆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摇摇头,心中隐隐为自己这位小主人感到担忧。 车厢外飞雪连绵,几刻钟之后,马车停了下来,瑞克和阿隆在车夫的招呼下跳了下去,外面,已经不再是白茫茫的旷野了,他们的身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头城堡,城堡的门口,一个穿着灰色皮甲的黑头发男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正是罗林。 “欢迎来到铁泥城,瑞恩大人,”罗林早就等在城堡门口,虽然铁泥城和双塔堡的关系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但无论如何,礼仪还是要到位的。 几人进入了城堡内,纷纷坐在了会议大厅的圆桌两旁。 很快,在几人刚刚坐下,士兵们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美食和散发着熏香的美酒,焦黄的烤鸡,洒满香料的猪腿,溢出罐子的黄油,和手掌大小的酥软面包,虽然铁泥城并不富足,这些天更是花费了不少,但招待一下来自南方的贵客还是可以的。 瑞恩虽然早就感到饿了,但还是感到一丝惊愕,从严格训练中成长的他,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食物端到会议桌上来。 但常年的贵族礼仪训练让他很快就适应了,瑞肯端起一杯酒,微微抿了几口,然后直奔主题:“罗林子爵,我们听说您刚刚击退了那些北境的野蛮人的进攻,真是可喜可贺,我父亲身为双塔堡的领主,同时也是玫瑰军团的统帅,自然和铁泥城站在一起,共同抵抗王国的敌人。” 瑞克说着,从怀中拿出了几只卷轴:“在我出发之后,双塔堡的士兵已经北上,但北方现在一片荒凉,野外无法驻军,我父亲特地让我前来,请求罗林子爵让军队驻扎在铁泥城内,这样也能更好的守卫这座城市。” “当然,我们也会付出报酬,这些是双塔堡领下南方的几个镇子,赋税和人口都不在铁泥城之下,如果罗林子爵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支付这几个地方一年的赋税作为报酬,”瑞肯说完,将那几只卷轴推了过去。 第七十章 谈判 罗林的指尖在那几张卷轴上碰了碰,但却没有打开,他脸色平淡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瑞肯·雷瑟,随后开口道: “如果我不同意呢?” 瑞肯眼角跳了一下,他倒是没有想到罗林会如此直截了当,谈判才一开始,就几乎要终结了。 “呃……罗林子爵,”瑞肯犹豫了一下:“你应该仔细考虑一下,不要如此武断,北方现在气温突变,那些北境人为了生存,一定会南下,而王国也将与他们开战,您应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战争吧?” “那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北境所有的士兵合在一起有数万人,如果他们决心渡过冰眼河,那么铁泥城肯定首当其冲,到时候,可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了,您的领地有多少士兵?五百?还是七百?” 表情是谈判桌上的情报,瑞肯记得这个技巧,他说话时一直在注意着罗林的表情,但可惜的是,什么都捕捉不到,罗林的神色一直都很平淡,就像一摊冰封的死水一样。 “比您想象地更少,我们只有不到三百人,”罗林回答道。 瑞肯有种重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他本以为罗林会夸大士兵的人数,才提高自己谈判的筹码,但没想到对方却出乎了自己的意料,更让瑞肯感到古怪的是,这位罗林子爵似乎并不觉得三百士兵很弱,表情依然如常。 瑞肯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以前学习过的谈判技巧,然后继续道:“罗林子爵,既然铁泥城没有多少兵力,您就更应该考虑一下我们的条件,这对您来说没有什么坏处。” “双塔堡想要援助铁泥城的话,我们双手欢迎,但你我都知道,让数千其他领地的军队进驻一座小城,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特别是在食物短缺的冬天。” 罗林知道对方意图是那颗哭泣果树,但他并没有挑明,这是谈判的底线。 “我可以向您保证,不会发生任何危险,铁泥城和双塔堡都属于河谷王国,我们的士兵都纪律严明,”瑞肯拍了拍胸脯,在他左胸的衣服上,一只红色的玫瑰徽记极为醒目。 “瑞肯大人,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双塔堡的伯爵是吉恩大人,玫瑰军团的统帅也是吉恩大人,您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位使者,铁泥城可不会相信一位使者的担保。” 瑞肯沉默了,罗林说的不错,他虽然是吉恩·雷瑟的儿子,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权利,为了不让家族分裂,大陆上的各个领主都不会赋予家族里其他人过多的权利,即便是自己的至亲。 但瑞肯不愿意让谈判如此失败,他觉得或许是自己的筹码不够。 “罗林子爵,既然如此,我可以做主,将其中这几座镇子中最大的一座,夜幕镇作为交换条件,只要挨过这个冬天,等北境人撤退后,夜幕镇的赋税,人口,土地都将归属于你。” 瑞肯咬了咬牙,他下足了血本,土地和人口可远远比金钱重要。 罗林没有立即开口,说实话,他已经有点心动了,铁泥城之所以如此贫穷,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处在永恒屏障以北,气温过低导致这里的土地无法耕种,无法耕种就失去了大部分的食物来源,导致人口也无法增加。 现在,一个比铁泥城还富足的南方镇子就摆在自己面前,那里有可以耕种的土地,足够多的人口和赋税,但罗林并没有被瑞肯的许诺所迷惑,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瑞肯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您只是一位使者,有权利割让双塔堡的土地吗?” 瑞肯咽了口唾沫,显得有些急躁:“我可以现在启程返回南方,从我父亲哪里拿来协议,这样,你是否满意?” “当然满意,不过,我不需要一块隔着永恒屏障的土地,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用它交换一万金币,怎么样,瑞肯大人,一万金币可买不到一座夜幕镇吧。” 罗林摊了摊手,一座远在南方的领地对他来说只是一只水中气泡,而且这只气泡还很烫手,但金币不同,它们可以立即被运到铁泥城来。 “一万金币?”瑞肯有些吃惊,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夜幕镇一年的赋税虽然才不到一千,但的确,一万金币买不到夜幕镇,不过他还是想压低价格:“五千,如何?” “一万,一分也不能少,而且必须先运过来,”罗林伸出十个手指,一个手指代表一千。 “罗林子爵,或许你应该想一想自己的领民,谈判桌上获得的一切,如果转瞬烟消云散,可没有什么意义,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否则很难挨过这个冬天,或许我们可以再讨论一下,”瑞克决定最后再提醒一下罗林他现在的处境。 罗林眼神里划过一丝光彩,他身子向后微倾了一下,缓声道: “一周前,有两千北境人渡过了冰眼河,开战前,我们只有三百多人,现在,他们逃回了河岸,我们仍然是三百多人,瑞肯大人,事实摆在眼前,铁泥城并非一块烂泥,非得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生存,我们的士兵足以保护这座城市。” 瑞肯觉得自己在听故事一样,三百人毫发无伤地击退了两千人,怎么可能,即便是大陆上最强大的骑士团,也不可能以三百人击退两千人,况且还是如此夸张的战损比。 “我们不是在赛马场上互相吹牛,罗林子爵,即便想要增加筹码,也要切实一些,”瑞肯摇了摇头,他完全不相信罗林的话。 “拿上来,”罗林忽然转头对着身后的沃尔夫说了一句,沃尔夫转身离开,很快,他就提着两只硕大的木桶返了回来。 沃尔夫走到圆桌前,拨开放着食物的盘子,然后将手中的木桶倒在了桌子上。 哗哗~~~ 一大片散乱且破碎的黑铁骨链被倒了出来,这些项链都用黑铁铸成,上面挂着动物的牙齿骨骼。 桌子上很快就堆积如山,大多数的项链已经破碎,上面有着很深的火焰灼烧痕迹。 “北境的每一个士兵都会佩戴着这样的项链,这是他们的标志,像这样的项链我们还有七八桶,如果瑞肯大人想要看的话,我可以派人去拿。” 罗林指了指桌子上还散发着血腥味的项链,这些都打扫战争的士兵搜集的,毕竟都是黑铁制成的,溶化后,用处很多。 瑞肯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项链上的血迹,他忽然觉得胃部有些发酸,一股呕吐感猛地冲上来。 “好吧,罗林子爵,我会回去和我父亲商议的,”瑞肯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停留了,这些项链让他想起了当初父亲训练他处决死刑犯的时光。 哀嚎,血腥,恐惧,那些日子是瑞肯一生都不想回忆起的东西,他甚至都没有告别,就径直离开了城堡。 会议厅里,顿时冷清起来,食物的香气和项链上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味道古怪。 “罗林大人,你真的要同意他们的条件,虽然有一万金币,但他们要是进了城,恐怕……”沃尔夫没有说下去,毕竟双塔堡现在还不是敌人。 “我倒是想同意,可你以为他们会乖乖掏出一万金币吗?” “那……罗林大人,既然如此,何必和他们费口舌,”沃尔夫有些不解。 “因为我只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现在,大家都云集在这片寒冷的荒原上,而气温还在下降,能御寒的城市只有一座,时间越往后拖,我们的优势越大,懂了吗?” 沃尔夫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似懂非懂。 “原本我准备好好和这位瑞肯大人聊上几天的,不知为何,他一看到这些项链,就仿佛生病了一样,”罗林也没有再解释,他皱了皱眉头,然后离开了,只留下满头雾水的沃尔夫呆在原地。 白雪皑皑的城门口,马车重新驶了出来。 瑞克坐在车厢里,脸色有些发白。 “瑞肯大人,你还好吧,”阿隆一直待在瑞肯身边。 “我没事,”瑞肯摇摇头:“谈判好像失败了,父亲肯定会很失望,我很没用吧,阿隆。” 瑞肯的眼神有些寂寥。 “不必自责,您已经做的足够好了,谈判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阿隆忽然弯着腰站了起来:“马车会送您返回双塔堡,我还有事情要去办,路上小心,瑞肯大人。” 阿隆说完,没等瑞肯询问,就径直跳下马车,站在了雪地里,直到目送马车消失在风雪里,他才会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铁泥城,眼神凌厉起来。 “如果谈判失败,就杀了罗林·菲斯特。” 这是离开双塔堡前,吉恩·雷瑟亲自交代他的话。 第七十一章 神灵与刺客 就像北境人说的,大雪一旦开始,整个冬天都不会有几个好天气。 城堡外,雪花一阵一阵被风卷起,间或有几片从窗户的缝隙里飞进来,但很快,就被炭火散发出的热气拥抱住,在空中化为看不见的细小水珠。 罗林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一片雪花在融化之前奋力的落在了上面,瞬间的冰冷很快就被身体的温度抵消,让他的手指只能感到一丝湿润。 “事实上,四国之中,渔夫王国才是最脆弱的一个,”班森看到罗林的注意力被雪花吸引过去,不由得提高了一下声调。 “是因为他们都住在岛上,过于分散吗?”罗林回过头看了一眼班森,自从这位鸦栖堡大学士来到铁泥城后,几乎每天晚上,罗林都会和他讨论关于整个大陆,关于四国的历史或者异闻。 班森丰富的见识和博学的知识也不愧于其学士的头衔,两人往往探讨到深夜,直到口干舌燥,困意来袭才停止。 班森虽然对于罗林变化地如此之多感到诧异,但他也相当乐意,大路上的贵族都不太对历史感兴趣,他们之所以雇佣学士仅仅是为了使用这些博学者聪明的脑袋,至于学士们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对于贵族们来说,则和路边的烂泥没有什么区别。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主要的一点是因为他们每年要花费很多精力去抵御来自夏日之海的众多海怪,”班森补充道。 “这个世界有海怪?”罗林有些惊奇,海怪在他印象里总是一些出现在故事里的生物。 “抱歉,罗林大人,我也没有见过那些东西,不过大量的典籍都对其有过记载,但描述都模糊不清,渔夫王国似乎也并不太愿意让海怪的消息扩散出去,”班森摇摇头,他虽然很了解渔夫王国,但并没有亲自去过那片土地。 “那星坠王国呢?”罗林想起了在巨象谷房间的穹顶地图上所见的那颗流星图案。 “那是个神秘的地方,”班森的眼神里忽然露出一丝向往的神色:“无尽的山脉,云朵上的高原,星坠王国是四国之中最古老的一个,自黎明纪元以来,他们就一直统治着北方的绵延山脉,永恒屏障就是那些山脉的一个分支。” 班森把身子往壁炉旁边靠了靠,继续道:“魔法议会的所在地,万灵塔,就矗立在那片高原的中心,一座刺入云层的高塔,大陆的最高建筑,由众神一起建造。” “你相信有神灵吗?”罗林忽然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班森的表情有些僵住,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多年以来,班森每多看一本书,每多走过一个地方,就会多问自己一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灵吗?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无数虔诚的穷人会饿死在路边,众多作恶的歹徒却会逍遥法外。 但这是第一次,有外人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班森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说出这四个字了,自从他成为学士后,几乎很少有问题能让他感到如此乏力。 罗林没有说话,他原本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当他在巨象谷里看到无数亡灵齐刷刷地从身边走过后,以前的世界观就崩塌了。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久违的寂静。 城堡的屋顶上,莉莉安趴在屋角边,虽然大雪弥漫,气温寒冷,但她依然坚定地在执行自己的任务,经过无数严苛的训练,寒冷对于鸦羽密探来说不算什么。 “会有神灵吗?”两人的对话让莉莉安也沉思起来,她在心底这样问着自己,忽然,眼角有一道黑影闪过,莉莉安迅速弯起腰,弓着身子,将自己脑袋垂在空中。 城堡的下方,一个消瘦的男子正侧着身子爬上了城堡的窗户,他显然不是一个新手,身法娴熟,所选的位置也正好避开了守卫的视线,大雪天里,如果不是莉莉安躲在屋顶上,从下面,根本无法观察到对方的身影。 “是那个白天来的瑞肯身后的侍从,”莉莉安很快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白天里,会议大厅所发生的一切也没有逃过在莉莉安的眼睛。 房间里,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变弱了一些,班森弯起腰,捡起几块木炭扔了进去,然后打破了沉默:“罗林大人,我们终究只是凡人,探讨这些问题事实上也没有什么意义,大陆上的神灵众多,各国的信仰也都杂乱不堪,如果您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讲一讲。” “比如?”罗林对于这个也很感兴趣。 “比如我们河谷王国,一千年前,在凯里家族征服这片土地前,河谷湾,南境,以及西部海湾的人民信仰着许多旧神,他们或是河流之神,或是山谷之神,或是丰收之神,但自从凯里家族建立了这个王国后,就下令将六芒星作为王国的唯一信仰。” “六芒星实际上代表着六位季节之神,他们分别是春,夏,长夏,秋,冬,长冬,这六位神灵各自占据一角,组成六芒星。” “而其他王国,则依然遵从黎明纪元以来的习惯,信仰着众多的旧神,比如北境,他们信奉着寒风之神,而渔夫王国则信仰海洋之神,至于与我们比邻的沙暴王国,他们的信仰则比较单一,他们信仰……” “太阳神!” 这三个字不是从班森口里说出来的,而是从罗林背后传来。 一柄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脖子上,锋利的剑刃透过皮肤,传来一丝丝彻骨的冰凉感。 罗林没有扭头去看,但在壁炉火光的照耀下,他可以看见一个瘦长的影子在他身后微微晃动。 “你是谁?”罗林尽量让自己放松。 阿隆站在罗林身后,但却没有再在说话,他搭在罗林肩膀上的短剑用力一拨,就要划过罗林的脖子,但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有东西从屋顶掉下来,一只匕首挡在了剑刃前进的路上。 罗林感到身子一沉,一个浑身黑衣的人倒悬在他身前,她的脚腕用丝线连接着屋顶,手中的匕首正好抵住阿隆的短剑,而脸颊几乎要贴到罗林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罗林甚至能感到双方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是个女人,这是罗林被推开前心中唯一冒出的念头。 第七十二章 魔法骑士 火光因为气息的流动忽明忽灭,匕首和短剑在空中摩擦出一丝火花,半空中,倒悬在屋顶的莉莉安微微一跃,嗖的一下落在了地上。 罗林从地上爬起来,这才看见对方的样子,虽然全身都裹在黑衣里,但不像那些学士的长袍,莉莉安身上的衣服几乎紧贴着身体,曼妙的曲线显露无疑。 真是个女人,罗林心中自语道。 阿隆站在莉莉安对面,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似乎是在诧异忽然有个人从屋顶上落下来,但短短的交锋,他已经能感受到对方匕首上的力道,一个普通人又怎么能挡住自己的短剑呢? “你很有趣,女人,”沉默的阿隆再次开口。 “你也很有趣,骑士,”莉莉安气势不落下风。 阿隆轻轻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轻视自己的人很多,但大多数都倒在了自己的短剑下,他看了一眼罗林,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白色的石头,推开剑柄上的暗格,将石头镶嵌在了里面,猛然间,剑刃上忽然缠绕起淡淡的白色流光。 流光快速围绕短剑旋转,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像是刮起大风,壁炉里的火光剧烈摇晃,桌面上的纸张也被卷的飞起来。 而阿隆的脚步缓缓移动,向前跨了一步,仅仅一步,就像是有一座山压了过来一样,莫名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小心,罗林大人,他是一个魔法骑士,”壁炉旁,被吹倒在地上的班森呼喊了一句,在这片大陆上,不止只有魔法师和骑士,还有一种特殊的存在,就是魔法骑士,他们不但精通格斗和战斗技巧,也同样深谙魔法,虽然比起魔法师,他们或许并不能释放出强大的法术,但高超的格斗技巧配上魔力的辅助,使得他们比起单纯的魔法师更为危险。 罗林不懂得什么魔法骑士,但他从字眼里也能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旋风卷动,罗林抓起一只椅子挡在自己身前。 而莉莉安自然也得到了警告,鸦羽密探虽然各个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但在魔法面前,再快的身手也很难发挥出作用。 “哈~” 阿隆轻喝一声,手中的短剑奋力挥起,朝着正面砍过来,没有任何目标,仿佛这一砍可以击中所有人一样。 流光跟随剑刃瞬间暴涨,如同一轮新月划过了空气。 滋滋滋~~ 空气中响起剧烈的摩擦声,如同有金属在摩擦。 莉莉安在快速退后的同时,迅速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黑色丝球,扔了出去,黑球在她面前砰的展开,无数丝线弹向四周,粘在了墙壁上,化为一张巨大的黑色蜘蛛网。 但在蜘蛛网成型的瞬间,剑刃就已经划过,足够柔韧的蛛网没能挡住那些白色流光,就像锋利的刀刃切在豆腐上一样,几乎没有阻碍就穿了过去。 罗林感到自己手中的椅子有种要散架的感觉,他只能尽可能地抓住椅子。 前面,莉莉安弓起身子,双手各拿一只匕首,交叉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十字盾牌。 砰~~~ 剑刃夹杂着流光赶到,与两只黑色匕首碰在一起,一声清亮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电光石火之间,莉莉安手中的两只匕首齐刷刷的碎成几段,但所幸,短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剩余的流光只是刺破了莉莉安的肩膀,将她击飞,就消失在了空中。 莉莉安的身体撞在墙上,然后落在地上,整个人晕了过去,一丝血迹从她肩膀处流下来,看得出,伤口很深。 阿隆收起短剑,剑柄处,那块白色晶石已经完全透明,刚刚的那一斩几乎消耗完了石头里的魔力。 “罗林大人,抱歉,你我并没有什么恩怨,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希望你不要记恨我,”阿隆站在罗林身前,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抬起了手中的短剑。 待在家里都有危险,果然领主不是那么好当的,罗林心中暗骂一句,扔掉了椅子,一只手摸进了衣服里,在他的口袋里,一直放着一颗小型的冬木果手雷。 但抬起的短剑没有划下来,罗林口袋里的手雷也同样没有掏出来,风声中,阿隆原本平静的脸庞忽然狰狞了一下,一股血水猛地从他的小腿处喷涌出来,这个高瘦的男子顿时跪倒在了地上。 只见在阿隆站立的地面上,一堆灰黄色的泥土隆了起来,土包中,一只握着长剑的手臂伸出来,而长剑正好刺穿了阿隆的小腿。 阿隆想要挣扎着起来,但从地上冒出来的长剑就像是钉子一样将他固定在地上,就在他想要用手中短剑斩断那只手臂时,地上的土堆忽然迅速上升,几乎转瞬间,就将他脖子以下全部包裹在了其中。 叮~~~ 阿隆的短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弹地声,他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血管暴起,足以见得这些土壤的压迫力。 罗林缓了口气,这时候,只见包住阿隆的土堆上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正是安迪。 “不眠者?”在被土堆挤压而眩晕过去的最后一刻,阿隆表情痛苦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 土堆缓缓散开,安迪如同幻型者一样重新变回了人形,他嘴里重重地喘着气,表情也不轻松,看得出,动用这种力量代价不小。 房间的门被推开,艾伦带着一大队士兵冲了进来,刚刚的打斗声一传出来,他就带着卫兵冲进了城堡。 “罗林大人,您没事吧,”凌乱的房间,艾伦看了看刚刚站起来的罗林。 罗林摇摇头,示意自己无妨,然后走到阿隆的身前,捡起了地上的短剑,这只短剑乍一看造型普通,但在剑柄的位置却刻画着许多魔法纹路。 “魔法骑士的特殊武器吗?”罗林低声自语道。 旁边,士兵们已经将昏迷的阿隆五花大绑了起来,缠起来的铁链几乎快要超过阿隆的体重了。 “罗林大人,这个人怎么处理,好像是个女人?”艾伦站在同样昏迷过去的莉莉安的身边,问道。 “她?”罗林转过去,看向倒在墙角处的莉莉安,因为刚才的争斗,原本被帽子裹住的头发散落出来,金黄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散开,在壁炉的火光照耀中,反射出美丽的光泽,发丝下,一张精致的五官若隐若现,小巧的鼻梁,和一张略带些稚气的脸庞,让人很难将其和一名杀手联系起来。 班森从地上捡起一只从莉莉安头发里掉出来的乌鸦羽毛笔,走到罗林身边,缓缓说道:“罗林大人,是鸦栖堡的密探,鸦羽骑士伦恩的部下,”作为曾经的鸦栖堡大学士,他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了。 密探?鸦栖堡,那应该是自己的哥哥安格·菲斯特派来的,罗林看了看那只乌鸦羽毛笔,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把她放到城堡下层的房间里吧,哦,对了,顺便请罗夫特先生处理一下她的伤口。” 无论如何,她救了自己。 第七十三章 权利与信仰之石 康纳从马车上跳下来,他怀里揣着二王子切斯特给他的那个盒子,心中有些忐忑,金符城的大门狭窄而高耸,让人望而生畏,站在下面,很容易有一种渺小感。 “先生,里面请,伊登大人在后花园等您,”看着康奈站在门前有些发愣,引路的侍从提醒了一下他。 “哦,”康奈回过神,握紧手中的盒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跟在侍从的身后,踏入了金符城的大门。 在河谷湾,王都自然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但如果将河谷湾比作一个巨人,那么洁白的晶水堡一直就是这个巨人的心脏,不过这只巨人手中的长矛和盾牌却不握在王都手里,反而处在相隔数百里,远在河谷湾西南的金符城。 金符城扼守着河谷湾通往西部海湾的两条主要通道,一个是水路奔流河,一个是海湾大道,这两条路都从金符城穿过,每年夏季,来自狮心城的黄金由此运往王都,而同时,河谷湾盛产的稻谷和小麦也会顺着河流飘向西部的海港。 没人知道为何凯里家族会将一般的军队都放在金符城,这个奇怪的规矩从第一代河谷王传承至今,从来没有更改过。 而现在,凯里七世的弟弟,同样也是金符城的领主,伊登·凯里亲王统领着这座城市,也同样统领着凯里家族近乎一半的军队。 康奈走在开满紫丁花的走廊里,和外部高耸而锋利的城墙不同,这座城堡的内部,显然装饰地更有情调一些,彩色碎石片点缀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无数姹紫嫣红的花朵像繁星一样遍布其中,更令人感到舒适的则是满园的香味。 每隔几步就变化的香味让康奈甚至有种走在香水工坊里的幻觉。 “先生,这边,”走在前面的侍从绕过一条开满花朵的藤蔓,忽然调转了方向,从走廊中跳到了一旁的花园里。 康奈的腿脚可不如年轻人那么灵活,他只能先弯下身子,抓住走廊的庭柱,这才缓缓下到了花园里。 花园中,各式各样独特的植物聚拢在一起,高过人头,枝叶的分叉处,则挂着很多金丝编制的笼子,康奈一从旁边走过,里面就传出各种清脆的叫声,这些叫声各不相同,让康奈时不时地往里面扫几眼,虽然身为学士,但康奈对于植物花草并没有什么涉猎,他也承认自己认不出眼前这些生灵来。 这位亲王果然如传言中一样,喜欢赏花养鸟,从不参与王室斗争,也不执着于权利的野心,但这么一个人,却能够把控金符城这么多年,并且执掌凯里家族的一半的士兵,而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也是相当神奇了,康奈想。 踏在花园的泥土上,有种奇妙的舒适感,半刻后,引路的侍从忽然停了下来,扭过头来,对着身后的康奈小声说道:“先生,伊登大人就在前面,你自行过去就好。” 侍从说完,便绕过康奈,小步离去了。 康奈望了望前面,花园的中心,是一颗银白色的果树,不错,正是哭泣果树,康奈总算认出了一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让自己显得庄重一些,然后缓步走了过去。 花丛渐渐稀疏,脚下的泥土变得坚硬,不再像刚才那么柔软,而这片繁密的花园中间则显得相当萧条,刚才争奇斗艳的草木都消失不见,唯一的一株植物就是那颗哭泣果树。 果树的下方,一个精壮的男子正背着手,仰头看着哭泣果树的树冠,蓝色的鱼鳞甲,用金色编绣的六芒星图案,以及一头清爽的银白短发,都在告诉康奈眼前整个人就是国王的亲兄弟,执掌凯里家族兵权的伊登亲王。 “亲王陛下,”康奈走到伊登身后,屈膝半跪在地上,做了一个标准的参拜礼仪。 但伊登似乎并没有听到康奈的声音,他依然一动不动,仰起的面孔看着哭泣果树的树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康奈感到一丝尴尬,他扫了扫哭泣果树的树冠,伊登看向的地方,那里,四颗哭泣果像葫芦一样悬垂在枝头,已有有拳头大小的体积预示着这几枚果子将要成熟了。 “伊登大人,”康奈再次轻轻喊了一句 这一次,背向康奈的健壮背影终于动了动,伊登·凯里徐徐转过身来,蓝色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还半跪在地上的康奈。 “是切斯特让你来的?” “是的,亲王陛下,二王子殿下让我带给您一件东西,”康奈从地上站起来,将手中的盒子捧起来,展示给伊登·凯里。 伊登·凯里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问道:“王国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收礼物的人。” “当然,亲王陛下,但您或许应该看一看,万物皆有其价值,”康奈并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切斯特也没有告诉过他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要把里面的东西交到眼前这个人手里,哪怕只是让他看一眼。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学士先生,”伊登·凯里微微笑了笑,随后走上前一步,从康奈手里拿过那只盒子。 紫红色的盒子看不出什么特殊,伊登退后一步,推开暗扣,缓缓打开了盒盖,用精致丝绸铺衬的盒子里,一颗璀璨的六芒星宝石躺在上面。 伊登眼睛微微跳了一下,迅速盖上了盒子,里面的东西他认识,或者说,这个王国的人都会认识,那是河谷王国的最高权力象征,同样也作为六位神灵的信仰之证——权力与信仰之石。 没有人知道这块石头诞生于何年何月,也没有人知道它是由那位工匠打造的,唯一可以追溯的,只有河谷王国成立后的历史,第一代河谷王带着这块宝石征服了河谷湾,南境,西部海湾,以及永恒屏障,并且将其奉为六神的信仰。 从此,这块宝石就成为了凯里家族的传承之物,只会交到每一任国王手里。 没人知道切斯特是从哪里弄到它的,就像没人知道他又为何会派人将其送到金符城来。 “伊登大人,还满意吗?”虽然在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伊登脸上的表情只是瞬间滑过,但康奈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伊登没有说话,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康奈,然后重新转身背着手,看向了树冠上的哭泣果。 良久,伊登·凯里才沉声道:“回去告诉切斯特,在金符城的哭泣果成熟之前,我会送给他价值相当的礼物。” 第七十四章 齐聚 莉莉安从床上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石头天花板。 壁炉里吞吐出来的热气让她感到舒适,已经有很久没待在这么温暖的屋子里了,恍惚间,她有些想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钻在被窝里享受这种惬意。 但脑袋微微一动,后脑勺就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得轻呼了一声。 对了,我怎么会躺在这里?疼痛感刺激了神经,让莉莉安清醒了一些,刚才堵在脑子里的迷糊感顿时烟消云散。 莉莉安没有动,她躺在床上静静思索了片刻,记忆很快将昨晚发生的一幕幕呈现在莉莉安的眼前,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是手中的匕首断裂,然后自己也跟着飞了出去,好像撞在了墙壁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就都不记得了。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莉莉安撑着身子爬了起来,他环视了一边房间的四周,擦得铮亮的桌子,粗糙的石头墙面,燃烧着火焰的壁炉。 我还在城堡里?莉莉安想,但很快她就释然了,自己晕倒在那位罗林子爵的房间里,除非对方将自己扔进牢房里,否则还能去哪里呢? 莉莉安从床上走下来,完全清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愚蠢的事情,不但违反鸦羽密探的规则,暴露了身份,最主要的,干这件蠢事的原因竟然是为了救下被监视的目标。 呼~~ 天哪,我都干了什么?莉莉安捏了捏拳头,她都无法明白昨天晚上为什么会那么做,似乎连思考都没有过,就从屋顶冲了下来。 真是愚蠢,莉莉安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违反规矩或者背叛鸦栖堡是什么下场,莉莉安可不止一次见过,要是自己昨天晚上干的事情被伦恩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 绞刑?不,伦恩可从来不会对那些坏了规矩的人如此善良,深呼吸了一下,莉莉安让自己的心情平缓下来。 算了,先离开这里。 她把散开的金黄色秀发拢在一起,扎起来,再将枕头塞到被子里,装作还有人的样子,接着,摸到窗户边,悄悄溜走了。 ………… 城堡最上方,罗林正在查看几封信件,忽然沃尔夫推门走了进来。 气流和冷风从门口卷进来,让壁炉里的火焰微微晃动。 “罗林大人,她走了,”沃尔夫看起毫不紧张,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确定吗?”罗林放下信件。 “确定,两刻钟之前,我安排的卫兵都看见她沿着窗户离开了城堡,为了不打扰到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入房间查看,被子里只有枕头了。” 沃尔夫娓娓道来,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好的。 “那就好,”罗林点点头,事实上,罗林曾经想过很多处理办法,但最后,在班森的建议下,罗林决定让她自行离开,班森说过,她的身份是鸦羽密探,既然是鸦栖堡派来的人,那么其目的就不言而喻了。 但不同的是,对方救了自己,将一个救了自己的人关进牢房,加以审问,似乎不合常理,而如果等她醒来后,又不加以控制,罗林也很难保证她不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所以,如今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让她伤愈后自行离开。 “这个办法不是很明智,罗林大人,一般来说,很多贵族可能不会直接让一个监视自己的人离开,尽管她可能救了自己,但冷血是一个领主的应有品质,”坐在壁炉旁的班森抬起头看了罗林一眼。 “总要有些不一样的人吧,”罗林笑了笑,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信件:“好了,沃尔夫,你下去吧,哦,对了,那个家伙醒了吗?”罗林指的是阿隆。 “还没有,他的骨骼受到了严重的挤压,一时半会应该醒不了,我们将他绑在地下实验室的牢房外面,有足够的人手看管,”沃尔法回答道。 “好吧,他醒了你就告诉我,另外,把城堡外监视的卫兵都撤了吧,”罗林提醒了一句。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应允下来,然后转身离开了。 寂静的气氛重新在房间里弥漫开,班森和罗林都各自拿着信件在仔细的查看,唯一不同的是,班森手中的那张是空白的。 但这样的时刻没有持续多久,半刻钟后,刚刚才离开的沃尔夫忽然推门而入,比起刚才,他的步伐紊乱的多。 “怎么了,他逃了?”罗林看着有些失态的沃尔夫,好奇地问道,他以为是被关在地下室里的阿隆不见了。 “不是,罗林大人,你看北方,”沃尔夫喘口气,指向窗户外。 罗林没有再问什么,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黄铜制成的瞭望镜,走到了窗户旁,望向了北面。 打磨光滑的镜片里,一切清晰如在眼前,视野里,冰眼河北面,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遮盖住了地平线。 罗林的心脏猛地加快了一些,他指尖快速转动手中瞭望镜的镜筒,随着角度的校准,那片如同乌云一样遮住地平线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是人,很多很多人,罗林在心中自语,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并且还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他们有的是拿着长矛的士兵,有的是挥着鞭子的牧民,有的是推着独轮车的老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的妇孺,林林总总,枚不胜举。 “是南迁的北境人,”罗林很快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班森到来之后告诉了罗林很多东西,其中也包括北境的气温巨变,但让罗林没有想到的是,北境人南迁的跨度如此之大,竟然已经迁徙到了冰眼河这里。 罗林继续转动瞭望镜,很快,他就看见,在密密麻麻的人群后面,大堆大堆的骑兵簇拥在一起,而在最右边,七八只猛犸巨象也缓缓朝南行进。 “他们都在一起?”罗林放下瞭望镜,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与班森的交谈让罗林知道,北境有五大部落,但数百年来,这五大部落并没有一个稳定的联盟,也不会生活在同一个聚集地,更不会大规模的聚拢在一起。 但是现在,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变了,那些古老的规则随着气温的变化付之一炬了。 “沃尔夫,去告诉巴德他们,让所有士兵都回到自己的驻守位置上,还有,把地下室里所有的箱子都搬出来。” “是,大人,”沃尔夫重重点点头,快步离开了房间。 班森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窗户旁边的罗林,忽然说道:“如果按时间来算的话,吉恩·雷瑟的军队也应该快到铁泥城了。” 罗林没有回答班森的话,他抬起头,看向南面的窗户,格窗外,雪花虽然比昨天稀疏了一些,但依然下个不停,白茫茫的旷野里,似乎有东西在步步紧逼。 第七十五章 父与子 铁泥城南面,浩大的军队在风雪里朝着北方跋涉。 玫瑰军团独有的红色盔甲在白茫茫的荒野中显得极为亮眼,如同一条红色河流。 大队大队的士兵排成长列,一个跟着一个,皮甲的摩擦声,长矛的碰撞声,以及催促行军的呵斥声在人流中互相混合,让这片寂静多年的荒野久违地热闹起来。 当然,这片接近5000人的大军中,最为醒目的当然要数簇拥着吉恩·雷瑟伯爵的近卫骑士团了。 和那些普通士兵身上粗糙的红色皮甲不同,近卫骑士团每一个人身上的盔甲都由坚硬的铁片打造而成,从脑袋到小腿,甚至连他们身上的战马都披上厚厚的甲胄,所有人的背后也都披着玫瑰红色的披风,这是作为骑士的象征。 而在他们的结实的护胸上,则都涂着一朵带刺的红色玫瑰,比起身上价值不菲的盔甲,这朵玫瑰才是这些骑士引以为傲的东西,因为只有这个才代表他们的身份——玫瑰近卫骑士。 当然想要成为近卫骑士团的一员,穿上这身华丽的盔甲,可不是那么容易,骑士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严格的选拔,从军团中层层挑选的,他们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好手,也都在永恒屏障积累了相当多的作战经验。 不过,与此相对,这支骑士团同样耗费巨大,自雷瑟家族执掌双塔堡以来,近卫骑士团的人数从来没有超过200人,哪怕是极为重视军备的吉恩·雷瑟,也只是让这些骑士的数量扩充到了刚好200人。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骑士团的耗费已经占据了双塔堡领下所有封地赋税的十分之一,虽然十分之一听起来似乎还在承受范围之内,但要知道这只是仅仅两百人而已,双塔堡要花钱的地方可不王都少,为了维持这只骑士团,吉恩·雷瑟甚至缩减了不少家族的开支。 近卫骑士团的中间,吉恩·雷瑟骑在他那头白色的短尾战马上,静静地看着前方,筹备多年,这只军队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加快速度,”吉恩·雷瑟挥动马鞭,朝前加快了步伐,簇拥着他的骑士团迅速闪开一个缺口。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威尔莫男爵,一头金发的他有着北方人独特的方脸,微微上卷的胡须梳理地整整齐齐,尽管处在行军途中,但他的身上却一丝不苟,俨然一副老牌贵族的模样。 威尔莫男爵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拉住了马缰。 “伯爵大人,”他把右手放在胸口,对着赶上来的吉恩·雷瑟做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仪。 吉恩·雷瑟放缓步伐,让两人的马匹齐头并进。 “我们还有多久抵达铁泥城?” “已经不远了,但因为是雪天,行军速度缓慢,大概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看见那座城池了。” 威尔莫虽然出身贵族,但他也曾在玫瑰军团中服役过,对于北面的这片荒原极为熟悉,能当上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威尔莫可不是仅靠血统的泛泛之辈。 “太慢了,”吉恩·雷瑟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不满行军的速度。 “大人,如果想要加快速度的话,也不是没有办法。” 威尔莫指了指队伍后面,在军队的尾部,是大批被征用的领民,他们既没有盔甲,也没有武器,当然,也不需要参加战斗,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让装满食物和帐篷的辎重跟紧前方的队伍。 “可以让步兵和辎重在后,我亲自率领骑兵和骑士团先行一步,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明天这个时候,大人抵达铁泥城的时候,在下应该已经在铁泥城的城门前恭候了。” “一周之前,北境人也这么做过,但他们都死在了铁泥城之下,”吉恩·雷瑟对于威尔莫这个计划只是连连摇头: “在出发之前,我们的眼线已经送来了关于那场战斗的情报,如同情报没有写错的话,铁泥城有一种威力惊人的武器,很擅长对付密集军队和骑兵。” “可这不合常理,大人,我去过很多次铁泥城,那只是一座贫瘠不堪的小镇而已,甚至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就连驻守在城中的军队都是从永恒屏障派过去的,而且都是一些羸弱不堪的士兵。” 威尔莫感到费解,他甚至有些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无论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总之,北境人一周前倒在了那里,已经有前车之鉴,我们必须小心为上。” 一直以来,吉恩·雷瑟的第六感就很准,这一次,也不例外,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是,”威尔莫点点头:“对了,瑞肯大人已经出发两天了,如果按照计划的话,应该已经返回了吧?” 正在威尔莫询问之际,军队前面,一辆马车在几名骑士的护卫下,逆行穿过人群,缓缓地停在了吉恩·雷瑟两人的前面。 “父亲大人,”瑞肯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地看了看吉恩·雷瑟。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瑞肯,”见到这个唯一的儿子,吉恩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瑞肯从马车上跳下来,神色犹豫,支支吾吾道:“他们同意我们进入铁泥城,但……” “但什么?” “但他们要一万金币,还必须先送到才行。” 吉恩·雷瑟瞪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她就知道,这个懦弱的废物只会抱着那些没用的书本每天像个女人一样躲在房间里发呆,他本希望这个儿子既然成不了骑士,那么总应该在谈判和政治上有所擅长,现在,看来,他想多了,就像那些北境人说道,书本只会催生傻子,阴谋家都是喝着血水长大的。 如果现在还在双塔堡的话,吉恩·雷瑟相信自己会穿上重重的铁靴在瑞肯的屁股狠狠踹一脚,但现在,周围有无数的士兵看着,他即便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要在乎雷瑟家族的声誉。 强忍着心头的怒气,吉恩冷冷说道:“你先回双塔堡吧,如果你有时间放下你的那些书本的话,就多看看家族的信鸦,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密信给我,放心,乌鸦不会咬人。” 瑞肯当然听懂了自己父亲话中的嘲讽,但他哪里还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躲回了马车里,车夫挥动马鞭,很快,载着瑞肯的马车就绕过吉恩·雷瑟,朝着南方而去了。 “那么,大人,我们要怎么做,同意对方的要求吗?”等到马车消失后,威尔莫才小心地问道。 “一万个金币?哼!”吉恩·雷瑟看起来有些生气,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还是铁泥城的条件,他冷哼了一声,继续道:“双塔堡一个金币也不会出,我能送给他们的,只有鲜血。” 第七十六章 兔子的野望 冰眼河北岸,庞大的人流在结冰的河水前停了下来。 虽然这里寒风依旧,但比起大盆地北面,环境已经相当舒适了,至少没有那些可怕的暴风雪。 自从五大部落诞生之后,他们的人民,牛羊,马匹从来都没有大规模地聚拢在一起,就连各自的领地都相隔甚远,仿佛一直有一个古老的规矩在制约着这些寒风的子民。 但是现在,在暴风雪的逼迫下,一切规矩和传统都荡然无存了,冰眼河的北岸,五大部落的人们挤在一起,因为地势狭窄,牧民们搭起的帐篷之间连一丝能通行的缝隙都没有,牛羊和马匹混在外面,仅仅半天的时间,粪便和腥味就让这片洁净的土地变得污秽不堪。 巨熊部落的大酋长卡蒙站在冰眼河岸边,他轻轻抬起脚,走到了厚实的冰面上,入冬一周,冰层已经完全冻结,踏在上面与走在石板上没有什么大的区别。 “这么说,你觉得对方在使用魔法?”卡蒙站在了河面中央,转过头来,对身后的皮埃斯说道。 “很有可能,父亲,除了魔法,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产生那么恐怖的爆炸,漫天都是火焰,连空气都烧的干干净净。” 皮埃斯说起这些,眼神里还露出一丝后怕来,虽然不像瑞肯那样面对吉恩·雷瑟时显得唯唯诺诺,但在卡蒙面前,皮埃斯还是毕恭毕敬。 “我得到的消息是,你们发动了两次进攻,一次损失了骑兵,一次损失了步兵,而且都是被同一种方式击败的,对吗?”卡蒙盯着皮埃斯的眼睛,直勾勾地问道。 “是的,父亲,但是我……” 卡蒙并没有让皮埃斯继续为他辩解,他走到这个儿子身前,两只手放在皮埃斯的左右肩膀上。 “强者不会同时跌倒在同一个地方,更不会为自己的失败辩解,你得记住这点,我们是寒风的子民,我们不像那些南方佬一样住在城堡中,被食物和美酒簇拥着,这片土地没有什么机会让你连续犯一个错误,要知道,一个致命的失误可能就会葬送整个部落,你懂了吗?” 卡蒙的语气沉重,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巨熊部落在北境的地位,好让他的子民能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获得更多的食物,但现在,皮埃斯一役,几乎折损了巨熊部落大半的士兵,对于卡蒙来说,这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但他也并没有太过责怪自己的儿子,攻击铁泥城是自己的决定,虽然指挥者是皮埃斯,但无论怎么样,他也有责任。 “是,我记下了,”皮埃斯低下头,脸色铁青,他也知道自己的这次失败会对巨熊部落带来很大的影响。 卡蒙松开搭在皮埃斯肩膀上的双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刀,然后对皮埃斯低声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吧。” 皮埃斯知道自己的父亲要干什么,但他并没有反抗,这是北境人的传统,失败就应该付出代价,即便他是大酋长的儿子。 皮埃斯摘掉左手上的熊皮手套,将手掌握成拳头,只露出小拇指。 滋~~~ 利刃划过皮肤,切断骨肉,一股钻心疼痛从指骨中传来,皮埃斯紧紧咬住牙,闭上了眼睛,下一刻,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从手掌蔓延到整个手臂,而自己已经感觉不到小拇指的存在了。 “记住这种感觉,也记住这次失败,”卡蒙将剁下来的小拇指放到皮埃斯手心里:“把它晾干,剥出骨头,戴到你的项链上。” “是……父……父亲,”疼痛让皮埃斯说起话来都有些结巴,他的脸色煞白,攥着小拇指的右手不断微微抖动。 呜呜呜~~~ 这时候,北岸的聚集地里,响起了沉闷的号角声,那是军队准备开始渡河的预兆。 “回去包扎一下,否则你的手腕都会坏掉,”卡蒙拍了拍皮埃斯的肩膀,长长出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皮埃斯从衣服上撕下了一段布条,将伤口包裹住,然后重新戴上了手套。 河岸边,拥挤的聚集地里,在号角的指挥下,大批大批的士兵开始钻出帐篷,踏上了冰眼河结冰的河面,很快这片蓝白色的冰层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覆盖,从天空上看下去,如同无数蚂蚁一样。 皮埃斯紧握着自己的小拇指,血滴从缝隙处渗下来,在寒风中凝结,他蓦的转身,跟在无数士兵之中,再一次踏上了冰眼河南岸。 ……………… 铁泥城,战争密云再次凝聚,莫名的压迫感在不断增长,整个城市现在寂静的就像是一只卧在草丛里的兔子。 城堡上层,罗林放下手中的瞭望镜。 “他们开始渡河了,”罗林转过身来,在他的身后,艾伦,沃尔夫,班森,罗夫特,巴德都站在这里。 “我们还是像上一次一样,引诱对方聚集在一起,然后一起……”艾伦单手横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割颈的动作。 “你把对方当做没脑子的野兽吗?即便是猎人也不会再同一个地方设下同样的陷阱,艾伦大人,”巴德摇摇头,他觉得同样的方法可能很难奏效,北境人已经吃过两次苦头了,很难再指望他们犯第三次错误。 “巴德说的对,我们唯一的优势是出其不意,”罗林走到桌子旁,从盘子里抓起一只面包塞在嘴里,边吃边说,铁泥城的众人已经习惯了将会议和吃饭放在一起的行为。 “同样的,北境人也不会再贸然从正面直接进攻了,他们这次一定会很谨慎,而且经过两次损失,我想他们也已经知道士兵不能大量聚集在一起,”罗夫特走上前一步,说道。 “不错,如果他们分散进攻或者分成数次连续进攻的话,我们的人手和武器可能都不够,”巴德道。 “还有南方,罗林大人,双塔堡的军队可不是来援助我们的,”站在最后面的班森提醒了一句。 “这样正好,况且我们也必须拖到双塔堡的军队赶到铁泥城,”罗林将手中的瞭望镜收起来,放在了桌子上。 “可是,罗林大人,双塔堡虽然而我们一样同属于河谷王国,但以他们的目的,只怕比北境人还危险,到时候如果南北夹击的话,我们难以坚持。” 艾伦有些费解,现在,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永恒屏障的军队南上是为了什么,指望他们来帮助自己似乎是天方夜谭。 “艾伦,如果一只狮子和一只兔子搏斗,谁会赢?”罗林将面包撕成两半,放在空盘子里,一半大,一半小。 “当然是狮子,”艾伦回答道。 “那么这时候如果有一只狼参与进来,他也想吞下这只兔子,你觉得狮子会放任不管吗?” 罗林将酒杯也放到了盘子里,继续道:“所以,这样,局势就会变化,狮子和狼的目标都是兔子,但他们相互也是目标,而兔子的敌人是狮子和狼,所以无形中,当兔子面对狼时,狮子就是他隐形的盟友,当兔子面对狮子时,狼就是他隐形的盟友,这样,兔子活下来的机会是不是比刚才大一些?” “好像……是……”艾伦有些迷糊,罗林一通解释让他有些逻辑混乱。 “况且,这只兔子不但会说谎,还会咬人,”罗林笑了一下,然后将盘子里的两块面包一口塞到了嘴里。 第七十七章 时代变了 罗林抬着头,望着被阴云遮盖住的天空。 雪花星星点点地飘洒下来,而在更高处,无数只木鹰正盘旋在铁泥城上空。 如大家猜测的那样,北境人在渡过冰眼河之后,并没有急于展开进攻,反而先在南岸和铁泥城中间的大片旷野中安扎了下来,接下来,他们派出了数十架木鹰,开始连续不断地对铁泥城进行侦测。 如果现在把餐桌摆到城堡外面去,想必连自己吃了几口饭,喝了几口水,那些北境人都会清楚地看到,罗林这样想着,低下头,转过了身。 房间里,只剩下了班森以及沃尔夫两人,其他人几乎都被派了出去,加固城防。 “东西都清点完了吗?”罗林看向沃尔夫。 “完了,大人,加上上一次剩下来的,现在一共还有150枚冬木果手雷,其中超大型20枚,中型40枚,剩下的都是小型的,”沃尔夫看了看手中的纸条,回答道。 “绿色的箱子也都搬出来了吗?” “一起搬出来了,也清点了一遍,一共是7箱,共50枚左右的……毒……毒气弹,”沃尔夫边说,边看手中的纸条,他对罗林制造的这些古怪名称记得还不是很清楚。 “都运到了各地的地点了吗?” “都到了,城墙北面,东西两侧的山林,还有南面的城墙,都最少运送了一箱以上,”沃尔夫思考了一下,确定自己哪里没有遗漏。 “好,发射信号,让巴德动手,在北境人的木鹰散开以前,按照计划将所有手雷和毒气弹都沿标记好的地方埋下去,”罗林斩钉截铁道。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微微鞠躬,然后快步离开了城堡。 “班森,我们的斥候有消息吗?吉恩·雷瑟的军队距离铁泥城还有多远?” 目送沃尔夫离开,罗林转向了一旁的班森,现在,如在鸦栖堡一样,班森全盘接收了铁泥城的情报工作。 “呃……罗林大人,如果根据中午信鸦送回来的密信来看,他们应该在明天早上就会达到,不过也可能有变数,毕竟现在是雪天,河谷王国的军队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如此大规模地在北方行军了。” 班森说完,从壁炉上厚厚的一叠信封中抽出来了一张,继续道:“罗林大人,这封是我在南方以前建立的一些秘密情报点送来的密信。”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在铁泥城?难道他们只听命于你?”罗林有些诧异,不管怎么样,班森的行为对于鸦栖堡来说无异于背叛,但现在,他的手下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不不不,罗林大人,”班森摇摇头:“我以前指挥的所有情报点都属于鸦栖堡,他们当然只听命于安格公爵,之所以,密信还能送到这里,是因为我走的时候带走了鸦栖堡的信鸦石。” 班森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漆黑的石头,这石头通体透明,上面刻着一些复杂的暗纹。 “情报学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罗林大人,”班森捧起石头,展示给罗林:“信鸦之所以能准确无误地派送密信,而从来不会迷路,可不是因为它们熟悉大陆的各个路线,只是因为它们能感应信鸦石散发出来的魔法波动。” “每一只信鸦在培育的过程中,都会经过一点魔法的改造,而在这个过程中,它们都会和一枚信鸦石建立牢不可破的联系,等这种联系足够深厚后,就代表一只信鸦培育完成了。” “每一只信鸦最多可以和三枚信鸦石建立联系,再多的话,它们在送信的过程中就会将路线搞混,鸦栖堡也不例外,所有的信鸦都会和三颗信鸦石建立联系,一颗是鸦栖堡的总信鸦石,它联系着每一只信鸦,当然,这颗石头一直掌握在公爵大人手中,以确保有紧急情况时,每一只信鸦都可以将情报立即送到公爵手中。” “而有三分之一的的信鸦,比如各地的情报点都会和我手中的这枚信鸦石建立联系,剩下的一个,则是各个密探手中的那颗,如此一来,这些乌鸦便组成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 班森说完,微微笑了笑:“所以,我们现在还能收到鸦栖堡部分情报点的密信,只是因为这颗石头被我带到了铁泥城。” 果然是大家族才会有的东西,像铁泥城,一个连温饱都难以解决的地方,确实没有什么精力去组建如此复杂的情报网络。 “好了,罗林大人,先看看这封信吧,来自王都的消息,比起北方,南方已经是一片狼藉了,”班森将密信递给了罗林。 罗林接过密信,缓缓打开,扫了上去。 半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密信上的字不多,但表述很清楚:大王子战败于王都之下,被俘,王都现在由塞西尔公爵的峡谷骑兵掌控,而在河谷湾南部,三王子则趁虚拿下了几乎所有重镇,至于二王子,则一直呆在王都里,毫无动静。 密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国王陛下确定失踪了’。 这些来自南方的情报看起来似乎毫无价值,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南方越混乱,铁泥城的处境就越发艰难,王国的秩序一旦崩塌,血统和地位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实力。 现在,铁泥城就像是一个怀揣财宝的孩子,躲在一只摇摇欲坠的船只上,而船只上的绅士们,正在撕下面具,变成嗜血的海盗,罗林甚至已经能看到一个分崩离析的乱世在缓缓落下了。 “时代变了,班森,”罗林放下了密信,吐了口气。 “是的,罗林大人,时代变了,”班森符合道。 窗外,沃尔夫松开了弓弦,一颗信号弹冲上天空,在逐渐昏暗的云层下爆开,化为一团红色烟雾。 铁泥城外,巴德等待这个信号已经很久了,当他看到那团红色后,抓起了旁边的铁锹。 “动手……” 周围,所有士兵都快速动起身来,积雪被扬起,一处处不大但很深的小洞迅速沿着标记点布满了地面,一颗颗手雷和毒气弹被放置了进去,准备好的引线藏在积雪下面,一直延伸到城墙后面,那里,奇克举着火把,一边看着罗林写在纸张上的要求,一边正对着密密麻麻的引线进行标号。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天空上,盘旋已久的木鹰,开始渐渐撤去。 冰眼河南岸,北境进攻的号角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没有骑兵,也没有步兵方阵,走在前面的是一只只体型巨大的铁甲犀牛。 第七十八章 赌博 天空上的木鹰一个接着一个开始撤走,在铁泥城前方的旷野上,数只铁甲犀牛正慢吞吞地朝着城墙正面推进。 因为忌惮于铁泥城的秘密武器,北境人并没有在首次进攻中投入多少人手,每只铁甲犀牛的后面,最多只有不到三十人左右。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要么铁泥城的武器强大到足够摧毁这些魔法机械,要么这些铁甲犀牛直接撞开城墙,总之,这是一次试探,真正的攻势在试探之后才会展开。 巴德站在高高的城防塔之上,长剑紧握在手中,远处的雪原上,五只黑点逐渐显现出来,虽然与宽广的雪地相比,这五座魔法机械显得很是渺小,但即便是站在高处的巴德,都能远远感应到其中凝聚的威力。 虽然同样都是魔法机械,但和天空上的那些木鹰不同,这些巨大的铁甲犀牛身体内,大部分都镶嵌着土属性魔力晶石,通过篆刻在铁壳上的魔法纹路,晶石中蕴含的澎湃魔力会迅速布满整个躯壳,使得这些铁甲犀牛不但坚固无比,而且沉重异常。 身躯庞大就代表着不灵活,五只铁甲犀牛像乌龟一样缓缓爬向铁泥城。 在它的后背部,两名士兵站在犀牛腿部的铁制踏板上,他们是北境为数不多地擅长操纵魔法机械的人,这两个人,一个负责控制机械的前进方向,一个负责控制魔力的引动。 而在两人身后,二十多名穿着皮甲的士兵举着圆盾挤在一起,就像一只蚁后身后的蚂蚁一样。 冰眼河南岸,马尔图的马夫身份并没有维持多久,今天早上,卡蒙就重新将他任命为军队的指挥官,虽然几天前,他指挥的骑兵全军覆没在前方的城墙下。 但卡蒙并不会因为如此,就把一个经验丰富的统帅变成一个喂马的士兵,对于他来说,一个失败了一次的人,再次失败的概率要小得多,所以卡蒙不但恢复马尔图的职位,甚至还力排众议,让其担任这次进攻的总指挥官。 马尔图重新穿上了自己那身盔甲,站在前方的小土包上,在他的身后,北境五大部落的近万军队正静静等候。 “告诉他们加快速度,”马尔图看着前方慢吞吞的铁甲犀牛,有些不满,对着身下的令兵喊道,时间紧迫,他不能在一次试探上浪费过多时间,这场战争还很漫长。 “是,”令兵迅速举起手中的旗子,对着身后做了几个动作,在军队的后面,停歇了很久的擂鼓兵赶紧拿起了木槌,按照指令咚咚地敲了几遍。 鼓声在雪原上回荡,控制着铁甲犀牛的士兵很清晰地接受到了马尔图的命令。 操纵方向的士兵将手里的拉杆拉到最底部,而另一名士兵则直接激活了犀牛躯壳内的一部分魔力晶石,虽然整个机械内部绝大部分的魔力晶石都是土属性晶石,但仍然镶嵌着一些其他类型的晶石。 比如风魔力晶石,和天上的那些木鹰一样,风魔力可以瞬间提供给机械额外的动力,虽然对于这样庞大的身躯,再多的风魔力也不足以使其飞起来,但只是加快速度却足够了。 犀牛体内的风魔力晶石被迅速激活,一股股白色的魔法波纹顺着篆刻在铁壳上的纹路飞快的蔓延,很快,原本黑漆漆的铁壳就好像被白色的蛛网包裹住一样,很是奇特。 在风魔力的驱使下,笨重不堪的铁甲犀牛忽然就像是长了一双看不见的翅膀,连支撑着它的铁轮的转速也加快了数倍,如果刚才这座机械的速度像是乌龟在爬行的话,现在已经可以算得上是鸵鸟在奔跑了。 城防塔上,巴德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五只向前推进的黑点,等到这五只铁甲犀牛加快了速度时,巴德也拔出了手中的长剑。 “准备点火,”巴德对着身后大喊了一声。 在旗帜的传达下,几乎瞬间,这道命令便从高高的城防塔上传递到了城墙后奇克的耳朵了。 奇克的身前,数十道引线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地上,每一道引线的上面都用数字标记了号码。 与此同时,在城堡的领主房间内,班森和罗林依然坐在壁炉前。 “北境人的体质和南方人很不同,因此,他们之中很少诞生魔法师……” 班森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走进来的沃尔夫打断了。 “他们开始逼近了,那些魔法机械都加快了速度,”沃尔夫推开门说道,这段时间他一直都充当一个传令兵的角色,城墙前的每一个消息都会准确无误地传递到这里。 “距离城墙还有多远?”罗林看了一眼沃尔夫,问道。 “不到一千米。” “那就再等等,”罗林看起来并非很着急,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沃尔夫点点头,重新退了出去,班森看到沃尔夫离开,继续刚才的话道:“所以,北境人也被称为魔法的弃儿,他们所拥有的哭泣果树也很少,所以为了能够使用魔法,他们的祖先创造了魔法机械这一大陆上独有的东西。” “魔法机械很厉害吗?”罗林问道。 “对于普通人来说,的确很厉害,因为除了魔法,很少有武器能够摧毁这些庞大的铁壳。” “那其他王国为什么不使用这些魔法机械?我似乎没有听过南方的战争中有人使用这些?” “因为有更好的手段,维持这些魔法机械几乎耗光了北境所有的魔力资源,对于其他王国来说,这些耗费的资源足可以培养出很多魔法师,比起那些魔法机械,一位魔法师显然g更强大,也更灵活,”班森解释道。 这个时候,沃尔夫又冲了进来:“罗林大人,不到五百米了。” “再等等,”罗林依然如此回答。 “是,”沃尔夫退了出去。 “所以魔法机械只是一种不得已的手段?”罗林重新看向班森。 “可以这么说,”班森点点头。 “大人,四百米了,”沃尔夫又冲了进来,他一直在盯着城防塔上旗帜传递的信息。 罗林这次干脆没有回答他,只是从酒瓶里倒了一杯酒,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而班森也没有再说什么,显然,比起沃尔夫,这些年近八十的老学士要稳重地多。 “三百米了,”沃尔夫干脆站在了门口。 罗林擦了擦嘴,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打开了房间的窗户,冷风顿时从外吹进来,雪花如同飞舞的蚊蝇一下子塞满了屋子。 壁炉的火焰摇摇晃晃,班森裹紧了衣服,他是一个怕冷的人。 “两百五十米了,”沃尔夫有些焦急了。 “点燃北面城墙的所有引线,所有,”罗林没有转过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颗他种下的第一颗冬木果树,高耸的树干上,一面蓝色六芒星旗子在风雪中飘扬。 “你在赌博,”班森看着罗林的背影,低声道。 “我们没有本钱,赌注越大,赢的机会才会越大,”寒风把罗林的衣服吹的摇摇摆摆,他额头前的发丝也在轻轻飞舞,就像紊乱的羽翎。 第七十九章 斥候战 “所有?”沃尔夫有些惊愕:“罗林大人,对方只有不到一百人,如果我们点燃了所有引线,下一次进攻该如何应对?” “你只管传令,记住,是所有,”罗林重复了一遍,他没有向沃尔夫多解释什么,但他的确在赌博,他要用一场恐怖的爆炸打乱北境人的预估,让他们在一开始的试探上就感到恐惧。 但这个赌注很大,一旦北境人没有被吓到,反倒继续依靠人数优势进行攻城,那么等待铁泥城的就只有陷落,但如果罗林赌赢了,迫使北境人为了避开爆炸从而改变战法,不再集中军队,这样的话,铁泥城就有机会坚持到明天,或者更冷的天气到来。 “是,罗林大人,”沃尔夫没有多犹豫,敌军正在步步逼近,他不能多浪费时间,即便自己有很大疑问。 转过身去,沃尔法将罗林的命令传递了下去,很快,令旗兵就将这个命令传达到前方,同时也传到了奇克那里。 奇克认真的看了两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领会错这个命令表达的意思,这才拿起挂在墙上的火把,直接引燃了他身前的所有引线。 徇烂的火星飞快蔓延,穿过奇克所在的石屋,穿过铁泥城破烂的城墙,穿过城防塔的下方,穿过厚厚的积雪和潮湿而坚硬的泥土,一直向前,这一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一丝燃烧的火星。 马尔图半蹲在土包上,在他下达了加快速度的命令后,五只铁甲犀牛的确如他所愿,快速推向了远方的城墙,渐渐地,刚才的庞然大物,在风雪的阻隔下,已经变成了五个模糊的黑点。 马尔图心中很平静,自他出生以来,还没有听过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到这些铁壳下的巨大机械,在北境传承千年的历史中,这些魔法机械不断改造进化,现在,所有的魔法机械里,最坚固就是铁甲犀牛,它们是攻城的利器,南方人的城墙对它们来说,只是一张裱糊着杂草的纸张。 马尔图将佩剑横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膝坐在了雪地上。 “有吃的吗?”马尔图对着身后的侍从喊了一句,从昨天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了,现在,这个娴静的间隙,正是吃东西,顺便看这些恐怖机械表演的好时机。 “有的,大人,”侍从赶紧从马匹上取下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些牛肉干,并抓了一壶酒,递给了马尔图。 马尔图接过了牛肉干,这样的天气里,这些肉干握在手中,有种拿着石头的感觉,虽然他是个北境人,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食物,但马尔图还是多问了一句:“没有热的吗?” “大人,有的,我这就去拿,”年轻的侍从有些慌张,他才刚刚担任马尔图的侍从没有多久,还搞不清楚这位军队统帅的脾性。 “恩,”马尔图没有再说什么,他咬了口肉干,又往嘴里倒了一口酒,肉干夹杂着烈酒让饥饿的马尔图并没有感觉到一丝肉的味道,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咀嚼一块发酸的树皮。 年轻的侍从绕过人群,一直走到军队后方,穿进了一堆帐篷里,这里,几名士兵正转动着几只简陋的烤架,烤架上,两只羊羔渗出金黄的油滴。 侍从咽了口唾沫,走到烤架前,撕下了一只羊腿,这里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马尔图的侍从,所有也没有人阻止。 侍从抱着羊腿,跨出帐篷,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到地面轻轻摇晃了一些,静止的空气好像被使劲搅动了,紧接着,一股震天的巨响从南面传过来,他感到自己的耳膜剧烈的疼痛了一下,然后,就是安静,无尽的安静。 安静中,他看到在南方,一道冲天而起的蓝色火焰遮住了原本视野里的铁泥城。 安静中,他看到原本天空中慢悠悠的雪花忽然翻起了跟头。 安静中,他看到五大部落竖立在前方的旗帜纷纷被吹倒在地。 那是什么? 侍从抱着羊腿,已经平缓下来的冲击波掀飞了他脑袋上的皮帽,空气中传来的淡淡焦灼感,让他有种回到夏天的感觉。 是神灵吗? 侍从不由得退后一步,脸上写满了惊恐,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奇特的蓝色火焰,更恐怖的是,那些蓝色火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道幕墙,冲上天际,吞没了所有,包括那些铁甲犀牛。 土包上,积雪飞扬,马尔图紧紧握住酒壶,才没有让壶中的烈酒洒掉,嘴中,咀嚼着肉干的牙齿已经停止了下来,一双眼睛睁地如同铜铃一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爆炸过后,雪原上异常平静,所有人就像是被定住了心神一样,都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被爆炸席卷的地方。 蓝色火焰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散去,只留下一团黑色的浓烟缓缓飘向天空,原本被卷动的雪花这时候也恢复了平静,它们穿过浓烟,如同一只只小精灵一样,落在了地上。 而地上,除了火焰留下来的灼烧痕迹和一片狼藉的深坑,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了,那些士兵,包括五只铁甲犀牛就像是被蒸发的水珠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连一块碎片都没有留下来。 浓烟散去,马尔图已经清楚地知道了结果,刚才平静的心情已经发生了些许变化,嘴中,咀嚼了一半的肉干被他直接吞下。 这时候,侍从抱着羊腿走到了马尔图的身边,因为爆炸的冲击,这只金黄的羊腿上沾了不少灰渍,但马尔图却好像并不在意,他接过羊腿,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连肉汁和泥渍一齐吞下。 接着,马尔图大口吞了一口酒,直到肚子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才扔掉了酒壶,做完这些,马尔图从地上捡起横着地佩刀,重新插入腰间的刀鞘里,然后转身走向了北面。 这个过程中,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脸上也没有一丝表情。 …… 城堡上层,罗林将因为爆炸而移位的几只烛台重新摆回了原先的位置。 “罗林大人,如果你赌赢了,接下来呢?还有一个冬天要撑下去?”壁炉旁,班森眼神闪烁。 但罗林没有立即回答,他依旧在摆弄桌子上的东西。 …… 冰眼河南岸,五大部落酋长的聚集处,马尔图停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帐篷里,卡蒙·巨熊,托卡达·鹿角,布兰德·雪怒,维达鹰眼,卡洛琳·万钧都齐齐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在见识了刚才那场爆炸后,在场的每个人脸上都表情微妙。 “马尔图,你的试探怎么样了?”维达·鹰眼看到走进来的马尔图,率先问道。 “很成功,”马尔图回答道,似乎并没有因为这场爆炸感到沮丧。 “哦,怎么个成功法,我可只看到了又一场失败,”托卡达有些不满,这五只铁甲犀牛有两只都是银鹿部落提供的。 “所以试探才很成功,现在,我们已经证明铁泥城有着大量的爆炸武器,如果他们胆敢在一场小小的进攻上就动用这种程度的攻击,那么只能说明,他们还有更多,至少多到足够摧毁我们所有军队。” “如果他们只是在欺骗我们呢?”维达反问道。 “有这个可能,但我们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们是占优势的一方,没有必要冒险,已经有两次巨大的损失了,如果再冒险进攻的话,恐怕……” “那你是在劝我们退回北方吗?”布兰德问道。 “不,我只想建议改变战法,将军队分散开,”马尔图挺直了身子。 “分散,笑话,你听过攻城时将军队分散的吗?”托卡达冷笑了一声。 “铁泥城并非南方的大城,四周的城墙有着很多破绽,我们可以将军队分成四波,昼夜不停,从四面每一个地方展开进攻,当然前提是单兵,这样就可以避开那些爆炸,虽然会耗时一些,但我们有人数优势,最多一周,足以拿下铁泥城。” “我听过这种战法,叫什么,马尔图?”卡蒙开口道。 …… 桌子上的东西很快都重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罗林坐在了椅子上,回答班森的话道:“如果我赌赢了,那我们每个人都要上战场?” “每个人?”班森皱起了眉头。 “是的,每个人,包括我,”罗林指了指自己:“接下来的战争,既像骑士的对决,也像密探的厮杀,我们每个人都会变成行走在暗处的斥候,我称它为……” …… “斥候战……” “斥候战……” 冰眼河南岸的牛皮帐篷里,领主城堡的壁炉前,罗林和马尔图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 第八十章 紫目花 “你们守住这里,不要让其他任何人接近,你们两个,跟我上去。” 比格·范克斯拔出腰间的长剑,叮嘱了一句,这才顺着满是青苔的石阶走了上去。 这里是荒石城,一座充满了罪犯和流民的废弃之城,在河谷王国,几乎没有什么贵族愿意来这个地方,比格·范克斯当然也不例外,他同样讨厌这个臭气熏天,且污水横流的地方。 不过两天前,在那名车夫被刺死在王座厅内后,比格·范克斯就被御前会议派来这里,调查国王的踪迹,虽然离开王都来到这里很无奈,但作为为禁卫军的统领,这是他的职责。 按照那名死去车夫的回答,他们的马车曾停留在荒石城城墙外的一处废弃塔楼下,依照这个线索,比格·范克斯几乎搜索完了全城的塔楼,得益于这些天阴雨的消散,干燥的地面让车辙留下的轨迹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印记,也指引着比格·范克斯来到了这座破旧的塔楼前。 比格·范克斯绕着台阶,登上了塔楼的顶部,延绵的雨水让这里充满腐烂的味道,经久未修的墙壁上到处都是塞满污泥的缝隙。 因为常年没有人管理过,塔楼的屋顶有一半已经塌陷了下来,散落的砖块和碎石堆在一起,被雨水侵蚀,腐烂的木头上甚至长出了不少彩色的蘑菇。 比格·范克斯顺着墙角走了一圈,这里看起来一切正常,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大人,这里有脚印,”一名骑士忽然蹲下身子,轻声喊道。 比格·范克斯赶紧走了过去,在骑士的手指所指向的地面上,浅浅的青苔丛里,微微烙印着一个模糊的脚印轮廓。 “看起来个子不小,”比格·范克斯用手掌测量了一下那个脚印的尺寸,摇摇头说道,虽然这个脚印证明过不久前有人来过这里,但好像也并不能提供更多的线索了。 比格·范克斯正想站起来,继续寻找其他线索,忽然他的鼻子轻轻一皱,又重新蹲了下去。 “大人,怎么了?”身后的骑士看到他怪异的动作,问道。 比格·范克斯挥了挥手,示意安静,然后他忽然趴在了地上,脸颊紧贴着地面,鼻尖几乎要碰到地上的青苔。 足足半刻之后,比格·范克斯才站了起来,他手指上还捏着一团从脚印处取下来的青苔,放在鼻子前,轻轻嗅着。 “这味道……为何这么熟悉?” 比格·范克斯眉头紧皱,刚刚正要起来的时候,他就忽然闻到了一种刺鼻的气息,几乎一瞬间,他就确定自己很熟悉这种味道,甚至曾经不止一次接触过这种气息,但奇怪的是,自己却迟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闻过。 “你们两个闻一闻,看有没有曾经在哪里遇见过?” 比格·范克斯将手指上的泥团分给两名骑士,两个人也都学着比格·范克斯,把这团青苔放到鼻子前,仔细地嗅着。 “很熟悉,大人,我好像几天前就在哪闻过,”一名骑士得到了和比格·范克斯一样的感觉,但他也一样想不出是哪里的气味。 而旁边另一人则眉头紧皱,似乎在努力回想,片刻后,他忽然表情舒展,急声道:“大人,我想起来了,这是紫目花的味道。” “紫目花?”比格·范克斯倒是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是紫目花,不会错,那些教会的教士和主教们都喜欢往身上涂抹紫目花的花汁,我以前在王都执勤时,每天都能看见一车车的紫目花被拉进大教堂里,整个教堂都是这种味道,当然,他们总是称其为圣灵之花,还说只要从脑袋到脚底都涂满圣灵花的花汁,就会得到六神的庇佑。” 骑士解释了一番。 比格·范克斯脑袋里微微闪过一些什么,忽然间,他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很熟悉这味道,但却叫不上名字了,那是因为,自己每天从住所进入晶水堡时,都会穿过矗立在奔流河边的那座大教堂,不错,青苔上的味道和教堂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比格·范克斯眯起眼睛,教会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感并不高,虽然第一代河谷王将六神奉为唯一的信仰,但千年以来,河谷王国的众位国王似乎对这些整日神神叨叨的老头子并不感兴趣。 而相对的,教会也同样和国王乃至大多数贵族保持着距离,反而,他们总是喜欢和底层的平民们打交道,所以,虽然教堂在各地如春笋一般拔地而起,但并没有几个领主愿意搭理他们,毕竟,一群糟老头和一堆吃不饱的乞丐可带不来任何财富。 “这么说,是教会的人?”比格·范克斯低语道。 “除了他们,没有人喜欢这种味道,我确定,”骑士认真的点点头。 “荒石城有教堂吗?”比格·范克斯继续问道。 “应该有,虽然这里很混乱,但教会很奇怪,一个地方越贫穷,越混乱,他们就越喜欢扎根在那里。” 比格·范克斯没有再说什么,他环视了一遍四周,确定没有其他线索后,便顺着石阶缓缓走了下去,两名骑士也跟在他的身后。 塔楼下,几十名骑士正警惕地看着四周,看到比格·范克斯走下来,底下的一人问道:“大人,有什么发现吗?” 比格·范克斯只是点点头,并没有回答,他一直走到地面上,然后从城墙的缺口望向荒石城里面,低矮的屋子挤在这片满是污水和垃圾的城市里,比格·范克斯就这样静静驻足,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个洁白的尖型屋顶上。 屋顶上,坐落着一架用黄铜制成的六芒星标志,黄昏的余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金光,落在比格·范克斯的眼睛里。 在这种地方,只有教会的教堂才能保持洁白,也只有他们会在屋顶上竖起六芒星。 片刻后,比格·范克斯忽然转过身,对着一众骑士道:“你们先行返回卵石镇,在那里等我的消息。” 比格·范克斯说着,脱下了身上的皮甲,指了指刚才跟他上去的两人:“你们两个跟我走,把衣服也都换掉。” “哦,对了,还有佩剑,”他脱完身上的皮甲,又将腰间的佩剑一齐扔给了旁边的骑士。 “大人,这个地方可不像王都,不带武器的话,恐怕……”一名骑士担忧地问道。 比格·范克斯却只是笑了笑,从腰间拔出一直匕首晃了晃:“一只匕首足够了,我十七岁时就赤手空拳搏杀野猪,你觉得我会怕几个拿着刀剑的混混,况且,据我的经验,在这种地方,往往带着华丽长剑的人总是会受到更多攻击。” 几名骑士没有再说什么,他们哪里敢质疑一位封号骑士,而且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黄昏下,人群分成两个方向,比格·范克斯一身便装,踏入了荒石城之中,而其他骑士都转头往西,朝着距离这里不远的卵石镇而去。 塔楼处重新恢复平静,夜色很快到来,将剩余的一丝余光吞没,黑暗中,教堂顶部的六芒星泛着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一道撕开黑夜的裂缝,预示着有东西将要改变。 第八十一章 局势 王都。 御前首相夏佐·克莱斯特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昏暗的房间,顿时被一团柔和的橙色光晕轻轻包裹住。 这里不是王座厅,也不是夏佐的房间,而是晶水堡内一间狭窄而隐秘的密室,处在城堡的地下,需要经过长长的走廊,几乎很少有人来这里,当然,能知道这间屋子的人也不多。 等蜡烛的火焰稍稍旺盛一些,夏佐转过身去,闭上了厚厚的木门,然后坐在了一张满是灰尘的椅子上。 在他的旁边,身材高大的峡谷之主弥辛克·塞西尔表情有些怪异,他的影子随着烛火的晃动在地上摇摇摆摆。 “王国的御前首相就是在这种地方决定这个国家的事务吗?”弥辛克环顾四周,随后也坐在了桌前,正好与夏佐隔着蜡烛相对。 “当然不是,大多数的命令都是从王座厅发布出去的,除非是一些特殊的时期。” 夏佐轻轻摇头,面对弥辛克,这位多年的老友,他显然要轻松得多。 “难道说这个黑漆漆的小屋子有什么魔法,呆在这里能更容易想出办法来,”弥辛克大笑了一声,他着实不能理解这里和王座厅有什么区别。 “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王室的传统,一千年前,王都可没有什么王座厅,晶水堡也没有这么大,那时候,所有决议就是从这里诞生的,而第一代河谷王就坐在你的那个位置,包括陛下,他在的时候,也喜欢坐在那里。” 夏佐指了指弥辛克屁股下面的椅子。 “好吧,不说这个了,老朋友,既然这里是王室的地盘,你带我来这里是?”弥辛克收起笑容,问道。 “我需要和你商议一些重要的事情,”夏佐的语气忽然变得凝重了起来。 “重要?这个王国还有御前首相不能决断的事情吗?”弥辛克的眉头轻轻挑起。 “陛下应该很难回来了,”夏佐压低了声音:“所以我们需要一位新国王。” 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蜡烛的火焰忽然猛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夏佐这句话惊愕到了。 弥辛克瞳孔微缩,身子缓缓后倾,虽然在橙黄色的火光下,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变化,但身为王国的公爵,他当然清楚夏佐刚才的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从河谷王国建立以来,每一位国王只会从凯里家族的嫡系中诞生,但纯净的血统并不能保证每一位国王都像他的祖先一样,头脑聪明,且热衷于政务,事实上,大多数的国王都对于屁股下的王座感到烦腻。 因此,御前会议应运而生,一开始,它们只是国王的双手,只代替他去执行命令,但渐渐,御前会议几乎代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它们直接成为了国王的脑袋,王国的人民几乎都相信一句传言:国王只有吃饭的嘴和拉屎的屁股没有经过御前会议的商讨。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无论御前会议的权利如何大,有一点他们从来不会僭越,那就是王位的人选,包括拥立王储。 弥辛克久久没有说话,他相信如果现在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不是他,而是凯里七世,那么桌子对面的夏佐可能已经被革去首相职位了。 但鉴于王国目前的状况,以及陛下失踪的事实,夏佐说出这句话也无可厚非。 “陛下只有三位王子,而现在,有两位都起兵反抗王都,还有一位,虽然总是坐在城头钓鱼,但目前,我也不觉得他会喜欢御前会议这个存在,”思索了良久后,弥辛克终于开口道。 “凯里家族可不止有三位王子,我们可以选择其他人。” “你越界了,老朋友,”弥辛克忽然站了起来,两人的对话已经触及到了王国的禁忌。 “不,我没有越界,是这个时代变了,”夏佐也站了起来,看着弥辛克,沉声道。 “我不想参与这些,塞西尔家族也一样,明天过后,我会返回峡谷,”弥辛克转过身去,推开了密室的木门,准备离开。 但夏佐却叫住了他:“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再考虑一下,给我一个答复,至少是在明天这个时候之前。” “好吧,明天之前,我会告诉你答案,”弥辛克的脚步在门前顿了顿,但并没有停留,他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之中。 看着弥辛克消失的背影,夏佐叹了口气,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子重新遁入了黑暗。 ……………… 晶水堡城头。 刚刚从金符城返回的康奈喘了口气,然后走到了不远处正握着鱼竿的二王子切斯特身后。 “殿下,事情办完了,”康奈清清嗓子,长时间的马上奔波让他的喉咙有些干燥。 “哦?我那个叔叔怎么说?”切斯特自始至终都看着手中的鱼竿,似乎注意力都击中在鱼线上。 “他说在金符城的哭泣果成熟之前,会带给殿下一个价值相当的礼物,”康奈回想了一下,仔细回答道。 “价值相当?那可真是不容易,”切斯特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自己送给伊登·凯里的礼物是什么。 “那么,陛下,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返回的路上,康奈已经知道大王子战败被俘的消息。 “没有计划,你就先陪我在这里钓鱼吧,我最近刚刚研究了一种新鱼汤,你可以帮我试试味道。” 康奈表情有些不自然,但仍然恭敬地点点头道:“是,殿下。” ……………… 河谷湾南部,三王子奥泽·凯里擦了擦身上的血迹,踢开脚下的尸体,吐了口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战斗已经结束了。 长歌堡,这座号称南部最坚固的城池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固若金汤,虽然他也损失了不少人,但得到的更多。 奥泽·凯里提着长剑登上了城墙,不远处,维特拉伯爵镇的旗帜已经高高挂起。 “殿下,我们找到了长歌伯爵,不过已经自杀了,”这时候,一名骑士走了过来,半跪着说道。 “恩,法迪恩呢?我怎么没见到他?”奥泽似乎对这个不感兴趣。 “昨天晚上,战局几乎分出胜负后,法迪恩大人就跟随骑兵继续向南了,在长歌堡的南方,扼守南境与河谷湾之间要塞的韦伯子爵一直没有响应我们的劝降通告。” 奥泽抬起头,看向南方,从长歌堡往南,地势不再平坦,直到无数密林出现,就是南境的地盘了,但在这之间,还有一处地方,雷陵要塞,那是河谷湾南部最后一片没有归顺自己的土地了。 第八十二章 阴影 漫长的白天缓缓过去,夜幕重新笼罩了这片大陆。 南境,鸦栖堡。 安格·菲斯特已经有半个月没有离开过这座用黑钢石建造的城堡了,不过与墙壁上点缀的繁花不同,安格·菲斯特的脸色看起来相当阴沉。 长桌上,信件散落一片,班森的突然离去让整个鸦栖堡的情报系统几乎陷入混乱,这段日子,安格·菲斯特不得不下令让各地直接将所有情报送到自己手中,所以也就导致了以往干净整洁的桌子现在堆满了来自各地的信函。 安格从桌子上拿起几张密函,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已经搞不清楚,哪些已经看过,哪些还没有看过,虽然他是一个聪明人,但对于整理信函来说,还只是一个新手。 安格扔下手上的一叠密信,从旁边拿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对着门外喊道: “伦恩……” 房间的门被推开,一身黑色皮甲的‘鸦羽骑士’伦恩快步走了进来。 “公爵大人,有什么事吗?” “找到班森那个老东西了吗?”安格端着酒杯,刚才脸上阴沉的表情都已经收了起来。 “目前还没有,不过,据永恒屏障的关口守卫说,他很可能去北方了,至于目的地,还没有搞清楚,”伦恩摊摊手,两地相隔实在太远了,连情报的传输都会延迟一两天,所以要准确找到班森的去处的确不是很容易。 “铁泥城呢?哪里的情况如何了?”安格继续问道。 “哦,对了,大人,我正想向您报告这件事情,我派去铁泥城监视您的三弟,罗林·菲斯特的鸦羽密探这几天似乎也失去了消息。” “这么说是被发现,然后被处决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绝对还活着,每一名鸦羽密探身上都种有特殊的魔法印记,一旦他们死去,鸦栖堡这里会立即有感应,”伦恩说起话来,有些忐忑,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是他的失职。 “废物,”安格低声骂了一句:“从我继位那天起,你就整天宣扬自己的鸦羽密探如何厉害,现在看看吧,伦恩,连一个小城的子爵都监视不住,我实在想不到鸦栖堡还有什么理由花费大量赋税供养这样一个废材机构。” “大……大人,”伦恩知道这次公爵大人是真的发怒了,赶紧解释道:“鸦羽密探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这应该是一次巧合,如果可以的话,我马上另外派人去铁泥城。” “不必了,”安格摆摆手,从桌子上取下一封密信,扔给了伦恩:“铁泥城已经是一只铁锅里的鸭子,没有几天可以蹦跶了,如果我预计的不错,最多三天,那里要么就被北境人踏平,要么就被吉恩伯爵拿下。” 伦恩从地上捡起信件,粗略扫了一遍,信件上记录的是来在北方的军事情报,说的很清楚,铁泥城已经被北境人和双塔堡的军队南北同时围住。 “是,大人,”伦恩小心翼翼地将信件重新放回桌子上,然后退到原来的位置。 “我听说你的家族来自河谷湾?”安格忽然调转了话头。 “是的,公爵大人,我的祖父曾是一位男爵,在河谷湾担任过一个小镇的执政官,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因为他赌博输光了家产,为了躲债,我父亲就带着母亲和我一齐来到了南境,当然,现在,男爵的爵位也早已经没有了。” 伦恩想了一下,娓娓道来,对他来说,这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果安格公爵不问的话,他可能很多年都不会想起这段贫苦的童年生活。 “是雷陵要塞领下的苦桥镇,对吗?”安格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这些消息。 “是的,苦桥镇,距离南境不远,”伦恩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搞不清楚,公爵大人忽然问起这些干什么。 “今天中午,北面送来了密信,”安格·菲斯特举起桌子上另一封信函,说道:“三王子殿下的军队已经拿下了长歌堡,现在他们正扑向雷陵要塞,驻守在那里的韦伯子爵送来了求救信。” “我们要援助雷陵要塞吗?”伦恩猜测道。 “不,我要你在赶在三王子之前,拿下雷陵要塞,”安格忽然站了起来。 “这……公爵大人,韦伯子爵是属于凯里家族的封臣,我们向雷陵要塞进攻的话,等同于叛国,”虽然他相信安格·菲斯特没有发疯,但还是重复了一遍其中的利害。 “凯里家族?叛国?”安格的眼神里忽然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戏谑,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道:“南境已经屈服于北方太久了,我的那些祖先们明明统治着最大的土地,但每一个都喜欢唯唯诺诺地向其他人低头,然后安稳地坐在城堡里,享受着公爵的虚假头衔。” “我要改变这些,菲斯特家族必须重新站起来,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安格的语气逐渐有些疯狂,酒杯也剧烈摇晃起来。 伦恩一句话都不敢说,尽管天气凉爽,但他已经微微感到自己的额头渗出汗水来。 “伦恩,”安格走到了伦恩的身边,看着他:“一直从事密探工作的确埋没了你的才能,我父亲不是一直取笑你的封号骑士头衔是用黄金买来的吗?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在苦桥镇的南面,鸦栖堡的军队已经集结好了,如果你能率先拿下雷陵要塞,那么你就可以得到一个世袭的子爵头衔,包括你祖父的苦桥镇。” 伦恩觉得喉咙有些发热,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点点头,道:“听候派遣,大人。” “好了,时间紧迫,去吧,拿着这封求救信,或许比攻城塔有用,”安格从桌子上拿起刚才那封密信塞到了伦恩手中。 伦恩觉得脑袋有些发晕,他甚至忘了行礼,便快步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在伦恩离开后,安格·菲斯特脸上的疯狂顿时消失不见,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呆呆地坐回了椅子上。 啪啪啪~~~ 忽然,几道掌声从房间的角落里传出来,贴着墙壁的书柜缓缓被推开,昏暗里,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从脚底到头顶,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眸露在外面,而仅仅一段时间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才在娑树滩的沼泽之下令哈雷东家族屈服于自己。 “我一直以为菲斯特家族之人只擅长政治,但没想到他们在表演上也有着出色的天赋,”黑袍人靠在书柜上,眼睛看着安格·菲斯特。 “你这么做只是让那些士兵徒劳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安格的眼睛甚至不敢去看对方。 “意义很重要,火药桶已经在王都摆好了,在引线被点燃之前,每个人都需要重新站队,南境人民需要有人帮他们选择一条道路,我只是比较好心罢了,”黑袍人回答道。 “你真是……”安格·菲斯特想说什么,但忽然他身子抖动了一下,神色痛苦,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刺中似得。 “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把药给我,”安格脸色煞白,按着椅子的手指不断颤抖。 “虽然刚才的表演还有一点瑕疵,但我一直是个信守承诺的人,”黑袍人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了一颗金色的药丸,放在了桌子上。 安格·菲斯特迅速抓过金色药丸,一口吞了下去,很快,煞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颤抖的双指也平稳下来。 “只有一颗吗?”等到身体放松下来,安格看向黑袍人,问道。 “放心,安格公爵,我给你的分量足够使你的身体保持稳定,当然,前提是你要听话,我们可是同伴,”黑袍人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瓶子,退回了书柜的后面:“这几天,还有一些事情,需要鸦栖堡的力量,当然,报酬不菲。” 书柜合上,偌大的房间里,再次归于寂静,安格·菲斯特脸色淡然,暗淡的瞳孔中有一丝明显的失意,他仿佛一个雕塑一动不动,就这样呆呆坐着。 第八十三章 长夜 今天的长夜似乎异常的难熬,北方连绵不绝的风雪也预示着这一点。 铁泥城正面,所有的城防塔都熄灭了火焰,整个城市黑漆漆地,如同一座尘封的墓地,但在暗处,每一个角落里却都隐藏着杀机,战争还没有正式开始,空气中弥漫的杀意就已经几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冰眼河南岸,集结起来的五百精锐士兵正聚集在温暖的帐篷里,享受着出发前额外的美味,发黑的铁锅里,煮的滚烂的肉块和沸腾的汤汁在一起翻滚,人群的中间,装满马奶酒的木桶堆在一起。 拥挤,嘈杂,吵闹,碰撞,食物和汗水混合的味道,都让这片帐篷与寂静的寒夜里格格不入。 马尔图并不喜欢这种气氛,他独自一个人待在远处的角落里,身旁,年轻的侍从正认真地帮他穿上一件厚厚的铁甲。 斥候战是他提出来的,这场战争的胜负也应该由他负责,所以无论如何,身为统帅的他都必须身先士卒,跟随第一批士兵登上战场,因为这是北境的传统。 马尔图并不害怕作战,但他和普通人一样也讨厌杀戮。 “大人,需要护腕吗?”侍从帮马尔图穿好铁甲,又问了一句。 “不必了,那个东西会影响手腕的灵活,”马尔图摇摇头,将腰间的皮带紧了紧,在原地走了两步,直到感到盔甲稍稍合身后,才停了下来。 侍从这时候也取过了马尔图的头盔和佩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大人,我们会赢吗?”冷不丁间,侍从忽然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马尔图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意识到,自从这个年轻人成为他的侍从后,他还没有认真地了解过他,甚至都没有记住他的模样,每次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现在,在火光下,他才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庞,毛皮帽子下的脸庞冻得有些红扑扑,清澈且带着一些稚气的眼神证明对方的年龄并不大,这还只是个孩子,马尔图想。 “你父母呢?”马尔图反问道。 “死了,很早以前,我在军营中长大,”侍从说起话来有些怯生生。 “成家了吗?”马尔图继续问道。 “没有,军营里没有什么女人,蒙戈大人说我年纪还小。” “蒙戈是谁?” “是您骑兵队里的一位队长,几天前牺牲在铁泥城下了,也是他举荐我当您的侍从,他说我不适合打仗,倒适合做一个厨师,不过,事实上我做饭很难吃,”侍从从来没有跟马尔图说过这么多话,他不由得有些紧张。 “你叫什么?” “阿图,阿图·熊尾,”侍从尴尬地笑笑,他这个名字在北境代表狼的屁股。 “等我回来,帮你找一个女人,”马尔图忽然拍了拍侍从的肩膀,表情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这个……大人,”阿图有些不好意思地揉着后脑勺,他倒是没有想到一向严肃的马尔图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寒风之神在上,我向你保证,”马尔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戴上了头盔,握着佩刀离开了,不远处,集结的号角再次吹响,正在帐篷里大快朵颐的士兵们都扔下酒杯和没有吃完的肉块,迅速穿好盔甲,拿起武器,朝着号角吹响的地方跑去。 阿图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马尔图的背影淹没在风雪中,他才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一定会赢的……” ……………… 铁泥城。 罗林房间里的蜡烛已经熄灭很久了,但他并没有再重新点燃一根新的,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壁炉中还没有熄灭的炭火散发出一些橘红色的光晕。 呜呜呜~~~ 模糊的号角声从北方传来,那是北境人发起进攻的前兆。 “他们来了,罗林大人,”火光在班森脸上一闪一闪,让他苍老的皮肤上,深深的皱纹更加明显。 罗林轻轻侧起耳朵,在空气中捕捉着那些微弱的号角声,想要辨别它们到底响了几下,但很快,那些声音就消失了,寂静的夜空中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危机感。 半刻后,罗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墙壁上取下那身从王都带来的黑色皮甲,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将皮甲套在了衬衣上,之后,又将一件沃尔夫拿来的链甲背心套在皮甲之上,然后重新穿上外套,并且戴上了那只镶嵌着乌鸦的头盔。 班森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黑暗中,恍惚之间,他仿佛从罗林身上看到了马顿·菲斯特公爵的身影,老公爵在上战场之前,也喜欢用外套遮住盔甲。 “班森,帮我个忙,”罗林从怀中取出两封信函,递给了班森:“如果明天天亮前,我们还活着,你就把这封有红色标记的信函送到吉恩·雷瑟的手里,如果我们失败了,你就把这封蓝色标记的信函送到北境人手里。” “我记住了,罗林大人,”班森接过信函,站了起来,微微颤颤地对着罗林鞠了一躬。 “你后悔离开鸦栖堡来这里吗?”罗林拿起靠在桌前的长剑,忽然开口问道。 班森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随后他摇摇头,干皱的嘴唇露出一丝笑意:“这是我的命运。” 罗林也露出一个相同的笑容,随后他扶了扶头盔,离开了房间。 ……………… 雪原上,五百名北境勇士各自分散,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铁泥城而去。 马尔图也在其中,为了避开爆炸,和其他人一样,他同样孤身一人,从现在起,他不再是什么统帅,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这是一场特殊的攻城战,不像往常,只要攻破城门,就算胜利了一半,对于单兵分散的斥候战来说,唯一的胜利途径就是全歼敌军。 铁泥城的城墙旁边,奇克握着长剑站在一处缺口上,空气冰冷刺骨,充满压迫感,他身后,灰蹄在不停抖着脖子,显得很不安。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奇克只能感觉到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房。 “他们来了,”巴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奇克背后窜了出来,并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紧张的气氛中,奇克吓了一跳,长剑差点掉在地上。 巴德并没有再这里停留,奇克只看到白色的剑刃在他旁边闪过,巴德就已经越过城墙的缺口,冲进了前方的雪幕里。 间或之中,四周,不时地有人走出城墙,他们都和巴德一样,冲进了前方的旷野或者两侧的山林之中。 血腥再次涌起,夹杂在漫天的雪花中,就像黑暗中伸出的无数触手一样,直击每一个人的心灵。 奇克感到一股热血在心中翻腾,他抓起一团积雪在脸上搓了搓,然后提着长剑,也翻过了城墙。 第八十四章 血战 雪花落在嘴唇上,就像湿润的花瓣一样,让奇克忍不住舔了舔下巴,树枝上不时地有积雪滚落下来,砸进他的领口里。 天光很暗,特别是在树林间,只能微微看清楚人的轮廓,奇克只能通过身材辩解敌我,所幸,北境人的身材普遍比南方人粗壮一圈,这才不至于让双方在这片树林里过于混乱。 北境人很聪明,奇克想,他们虽然全部分散,但似乎又间距不是太远。 不远处,有脚步声穿过,奇克躲在一棵树干后,悄悄朝着那边望过去,树影下方,一个身材不高的人正提着长刀徐徐前进。 是自己人,虽然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但他的身材和自己差不多,奇克觉得他应该是铁泥城的同伴。 “嗨,老兄,”奇克从树干后面站出来,冲着那边轻声喊了一句。 那个人影忽然停在了原地,往奇克这边扫了一下,但却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在思考什么。 “你是骑兵队的吗?”奇克向前走了两步,想让对方看清自己,但陡然间,那个人却身子一跳,猛地提起手中的长刀,极速冲了过来。 奇克吓了一跳,他心中迅速反应过来,对方不是铁泥城的人,而是北境人。 长刀砍在奇克身前的树干上,幸亏他及时闪开,否则刀刃就已经割断了他的脖子。 “奶奶个熊,”奇克嘴里骂了一句,也举起长剑,砍向对方。 对方的长刀被树干夹住,一时之间竟然不能抽出来,但那名北境士兵反应机敏,他下意识地松开刀柄,整个人马上缩下身子。 这一缩,奇克的长剑正好从他的脑袋上划过,仅仅划断了他几只头发,由于用力过猛,奇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在地上,而剑刃也同样砍在了树干上,被夹住了。 还没等奇克把长剑从树干上拔出来,忽然他感到肚子一阵剧痛,只见地上,北境士兵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随后一把将他扑倒在地。 雪地虽然很松软,但此刻对于奇克来说却不是那么舒适,他的肩膀正好撞在地上突出来的一块岩石上,坚硬的石块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骨头上,奇克感到肩膀的骨头微微断裂,连接的手臂也一阵发麻,完全使不上力气。 呼呼呼 鼻孔的气息像风箱一样,只出不进,那名北境人压在奇克身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力气大的像一头牛。 奇克只能奋力挣扎着身子,用另一只手去不断推开对方的身子,但显然,只剩下一只手还有力气的奇克只是在徒做挣扎。 脑袋里的窒息感一阵比一阵强烈,奇克鼻孔里的气息也不再像刚才那么急促,他的喉咙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全身的麻木感越来越强烈。 北境人的脸庞凑在奇克眼前,恍惚间,他甚至能看到对方狰狞的表情,以及紧咬的牙齿,视野一阵明亮,一阵暗淡,奇克挣扎的身子渐渐平缓下来,是的,他已经选择了放弃。 就这样安安静静死在雪地里也好,至少样子不会那么难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奇克想要闭上眼睛,但却用不上力气。 他就只能这样静静看着对方满是杀意的脸庞,可是他们明明都不认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呢?明明都不认识?都不认识啊?奇克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但很快,连这一点思考的力气也消失了,他的眼睛渐渐呆滞,眼前北境人的脸庞仿佛化为了一个鬼脸,铜铃般的眼睛,锋利的牙齿,以及扭曲的肌肉…… 陡然间,就在那张鬼脸即将要吞噬奇克的时候,忽然一股血水洒在了他脸上,随后,紧紧按着自己脖子的那道力量消失了。 奇克胸口猛地喘了一口气,就像一个缓缓变大的气泡一样,昏暗下去的视野重新变亮,奇克感觉自己就像被人按在水盆里,压了很久似得。 “小心点,小子,”有人在说话,奇克抬起头想要看清楚是谁,但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碗口大的伤疤,是那名北境人的脖子,他的脑袋被直直从脖颈上削去,只留下一个不断喷涌出鲜血的伤口。 奇克感到一阵恶心,他从北境人的尸体下挣扎出来,血水已经浸透了他的皮甲,但寒冷的天气下,奇克只觉得浑身在燃烧。 “如果你怕了,可以先行回去,”旁边,那道声音再次说道。 奇克这时候才堪堪抬起眼睛,看清楚了救他的人,对方骑在一匹高头战马上,浑身的链子甲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头盔下,一张粗狂的脸庞正看着他。 是雷蒙德,铁泥城首席骑士雷蒙德,奇克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他,虽然雷蒙德就像一个隐士,往往很长时间才出现一次,但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只要看一眼,就绝对不会忘记。 “雷……”奇克想说什么,但一开口,喉咙就像被针刺一样,让他不得不蜷下身子,到了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 雷蒙德看着奇克,随后骑着马走到那颗树干前,将夹在木头里的长剑拔了出来,扔在了奇克身边:“如果你还能动的话,就继续向前,不过,要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雷蒙德没有再停留,他身下的战马哕哕地叫了一声,立即冲向了树林深处,而在雷蒙德身后,几十名穿着同样盔甲的骑兵一并跟了过去。 他们不像奇克这些新训练的骑兵队一样,刚刚学会骑马,还不擅长在树林间作战,这些人似乎生活在这片树林中很多年了一样,穿插组合无比娴熟,就像山中的精灵。 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奇克一直看着雷蒙德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之间。 “我不会退缩的,我也是一名骑士,”奇克对着自己低吼了一句,然后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条,绑住受伤的肩膀,从地上站了起来。 长剑重新握在手中,奇克看着前方阴暗的树林,毫不犹豫地继续朝前而去。 夜色像一块黑布,笼罩住这片古老的针叶林,血花在每一处角落里飞溅,这个夜晚,数不清的搏杀,碰撞,和血斗在铁泥城外上演,就像雨滴落在河面上荡起的涟漪一样,这是场命运的血战。 第八十五章 教堂中的阴影 长夜漫漫,比格范克斯与两名手下走在荒石城的街道上,原本用青石铺设的路面都已经破烂地不成样子,污水和垃圾混在一起,堆积在街道两旁,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可惜了,原本应该是一座很雄伟的城市,”比格范克斯低声自语着,两边低矮而破旧的窗户里,不时地有脑袋伸出来,警惕地张望着这三名突然闯入的外乡人。 忽然间,一道箭矢忽然从左边的屋顶上飞过来,正好落在比格范克斯的脚边,斜斜地插进地面里。 “喂,我以前没有见过你们吧,三个大个子,”屋顶上,一个光头正拿着一张弓弩对着下面喊道,他上半(身shen)着,腰间缠着一条粗粗的铁链,一(身shen)打扮古怪无比。 比格范克斯看了一眼挡在他前面的箭矢,然后扭头转向左面的屋顶,打量了一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光头。 “即使是陌生人,也没有必要用这这东西来打招呼吧,”虽然箭矢差一点就插在自己(身shen)上,但比格范克斯十分淡定,这种小场面对于一位王都的(禁jin)卫军统领可算不上什么。 “哈哈哈,”光头忽然大笑了一通:“抱歉,陌生人,这里是荒石城,就是国王来了,我也照(射射)不误。” “有种,那你可以再试一试,看看我会不会躺在这里,”比格范克斯转过去,将自己的(胸胸)膛对准光头的弓弩,背着手,语气淡然地说道。 光头脸上浮出一丝怒意,他没想到一个外来的陌生人竟然敢如此挑衅自己,嘴里低声咒骂一句,又拉开了弓弩,对准了比格范克斯的脑袋。 比格范克斯(身shen)后,两名骑士都将手按在了腰间隐藏的匕首上,只要光头敢松开弓弦,相信两只匕首也会在同一时间插到对方的铮亮的脑袋上。 不知道是观察到了比格范克斯(身shen)后两名骑士的动作,还是光头的第六感告诉他最好不要撕破脸皮,总之,他神色微微变化,手上张开的弓弦又缓缓放下了。 “大爷今天心(情qing)好,且先放过你们三个,不过这个地方可很有趣,我谨代表荒石城的所有人说一声,欢迎,”光头说完,摸摸鼻子,从屋顶上跳下去,消失了。 “走吧,一个跳梁小丑而已,”比格范克斯可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这些混混(身shen)上,他还有着更重要的任务,(身shen)后,两名骑士都松开了按在匕首上的手掌,继续跟在比格范克斯(身shen)后,朝着荒石城深处而去。 街道后面一处隐蔽的角落里,从屋顶跳下去的光头,走到了一处几乎要断裂的石柱下面,他在石柱上轻轻敲了几下,顿了顿,又轻轻敲了几下,每次敲击都富有节奏,似乎是某种密语。 等光头敲击完第三下后,石柱的中间,突然推开了一个暗格,暗格后面,一双眼睛露了出来:“什么事?”眼睛的语气异常冰冷,毫无感(情qing)。 “告诉老大,有人摸进来了,是王都的人,”光头压低声音,紧贴着石柱说道。 “你确定?”眼睛的声音波动了一下。 “确定,他们虽然换了衣服,但没有换靴子,只有王都的那些(禁jin)卫军脚上才会穿着那种镶着铜片的靴子,我以前被他们抓过,绝对不会错,”光头连连点头,斩钉截铁道。 “我会告诉老大,你去盯着他们,有事(情qing)迅速回报,”眼睛说完,消失在了黑暗里,石柱上的暗格也重新关上了。 光头也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然后绕过街角,朝着比格范克斯离开的方向而去了。 一刻钟后,比格范克斯站在了荒石城的教堂前,比起这座肮脏昏暗的城市,这里的教堂倒是和其他地方的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洁白,依然干净,而且同样散发着紫目花的味道。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我,有什么事(情qing)吹暗哨,”比格范克斯对着两名骑士叮嘱了一下,然后自己一个人推开教堂的大门,独自迈了进去。 大门后面是一座宽广而高耸的大厅,彩色的水晶被打碎,然后拼接成六神的图案镶嵌在屋顶的六个方向,在数百根蜡烛的照(射射)下,这些水晶反(射射)出徇烂的色彩,将整个教堂染成一片彩色。 而大厅的地面则直接铺设了一面巨大的圆盘形磨石,整块石头没有经过切割,显然是一整块直接放在地上的,谁也不知道这么大的石头是怎么运送进来的。 而整面石头被打磨地如同镜子,反(射射)的光斑照在上面,灿烂如星空,与穹顶的那些水晶互相照映,显然,这些都是经过工匠巧妙设计过的。 比格范克斯站在光滑的磨石地面上,看了看自己倒影在其上的影子,模糊却又透露出一丝神秘感,这种气氛,让人瞬间就感到融入了这座教堂之中。 但比格范克斯显然对于这种奇妙的感觉没什么兴趣,他继续朝前走去,在大厅的最后面,六位季节之神的的雕像矗立着,他们站在一起,共同举起一颗六芒星,这是每一个教堂里都会有的六神之光雕塑,比格范克斯见过不少,只是荒石城的这座显然更雄伟一些,当然,他的兴趣不在这些雕塑上,而是紧紧地盯着跪在雕塑前,正在祷告的几名教士。 “先生,需要祷告或者忏悔吗?六神会拥抱每一个人。” 一名老教士忽然出现在比格范克斯的(身shen)后,他双手揣在袖子里,眼神耷拉着。 比格范克斯鼻子动了动,他能从这位老教士(身shen)上闻到很重的紫目花的味道。 “您是这里的主教?”比格范克斯说话的同时,暗暗扫了一眼老教士长袍下面的靴子,他的(身shen)材矮小,所以脚上的靴子也不大,与白天里在塔楼中的所见的那个脚印完全对应不上。 “不不,我只是年纪比较大而已,主教大人最近生病了,在休息,所以由我帮他处理一些教堂里的事务,”老教士一脸和善,说起话来也是温和无比。 “我需要忏悔的东西很多,可能需要主教大人的帮助,”比格范克斯虔诚地鞠了一躬,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充满恳求。 “这……主教大人(身shen)体确实不太好,或许我也可以帮助你,”老教士为难地说道。 “我是六神虔诚的信徒,听说荒石城教堂深受六神眷顾,我才特地从王都赶来,希望能在这里得到救赎,洗清(身shen)上的污垢,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请示一下主教大人吗?”比格范克斯编起瞎话来也是面不改色。 老教士犹豫了一下,才淡淡点点头,道:“好吧,我去问一问主教大人,您可以先在这里等一下。” “多谢,”比格范克斯再次虔诚地鞠了一躬,就在这时,寂静的教堂里忽然传出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但声音很轻微,如果不是比格范克斯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着四周的话,或许连他都无法捕捉到这丝细微的动静。 在脚下,仅仅一瞬间,比格范克斯就判断出声音的来源,倏忽之间,他也捕捉到,在声音出现的一瞬间,老教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u 第八十六章 六神之光(上) 比格范克斯直起(身shen)子,脸上平淡如水,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到的样子,老教士特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发现没有异常后,才微笑着点点头,转(身shen)绕过一旁的雕塑,推开大厅后面的木门,往内院去了。 比格范克斯站在空旷的大厅里,若无其事地四处打量着,六神之光的雕塑下,几个年轻一些的教士正在虔诚地祈祷,从始至终,他们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比格范克斯一样。 “很奇怪,”比格范克斯心中暗道,他总有种谁在暗处盯着自己的感觉,但除了第六感外,却察觉不到一丝异常。 不管了,再拖下去恐怕会更难行动,必须立即动手,比格范克斯缓缓捏紧拳头,心中莫名的感觉再告诉他,一种来自暗处的危险在((逼逼)逼)近,他必须立即展开调查,然后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做好决定,比格范克斯没有犹豫,他轻易脚步,避开那些在雕塑下祈祷的人群,也绕到大厅的后面,轻轻推开内院的木门,走了进去。 前面的教堂大厅庄重雄伟,但后面的内院就很普通了,几乎和平常人的住所没有什么区别,窄窄的走廊间,只有一两只歪歪斜斜的蜡烛,微弱的烛光下,比格范克斯看到地上满是厚厚的尘土。 他们难道只打扫前面吗? 比格范克斯皱起眉头,他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教会,但就算按照常理,这也是很奇怪的事(情qing),明明前面的大厅干净洁白,一尘不染,而几步之后的内院却是一片陈旧,积满灰尘,这是什么道理? 比格范克斯从腰间拔出匕首,将其放进袖子里,紧紧贴着自己的手掌,以防止发生万一时,自己能够有所招架。 然后,他顺着这条狭窄而昏暗的走廊走向深处,走廊是弧形的,一侧是墙壁,另一侧则是房间,但几乎每一间屋子的门上都(套a)着一把结实的锁子,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打开这些房间了,门上的铁索都严重生锈,加上覆盖在上面的厚厚灰尘,几乎都快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比格范克斯仔细扫过每一个房间的大门,直到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才终于在这片灰尘的世界里找了一片稍微干净些的地方,与其他屋子不同,最里面的这间屋子,门上没有锁子,灰尘也比其他地方少得多,从地上的痕迹可以看得出,经常有人进出这里。 比格范克斯贴在门上,稍稍推开一个缝隙,望了进去,只见房间里,刚才与他说话的那名老教士正坐在椅子上,在他的旁边,有一张(床床),(床床)上被子隆起,似乎躺着一个人。 是那位主教躺在哪里吗?比格范克斯想,他盯着(床床)上的被子观察了几下,很快就找到了猫腻,被子纹丝不动,除非躺在下面的人不用呼吸,否则只能说明里面没有人。 而这名老教士刚刚说帮他去询问主教,估计也只是借口,因为主教并不在这里,比格范克斯微微吸了口气,他现在有些怀疑在城外废弃塔楼里的脚印很可能是那个不知在哪里的主教了。 老教士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出去告诉比格范克斯主教生病不能起(床床),好推脱掉对方,但就在他刚刚起(身shen),准备离开屋子的时候,比格范克斯猛地推开木门,一把按住老教士的喉咙,同时右手的匕首也放在了他的脖颈后面。 “嘘,安静,我很确定我的匕首会比你的声音快。” 比格范克斯将老教士紧紧按住,本来还挣扎了一下的老教士在听到这句话后,也不敢妄动了。 “我不认识你啊,先生,我们有恩怨吗?”老教士(身shen)子在颤抖,因为害怕比格范克斯的匕首划过自己的脖子,老教士说起话也特地压低声音,生怕对方翻脸。 “告诉我,你们的主教在哪里?”比格范克斯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问道。 “他生病了,就在(床床)上躺着,”老教士颤颤巍巍地说道。 比格范克斯退后一步,伸出一只脚,踢开(床床)上的被子,被子下,只有两只枕头。 “你该不会告诉我你们教堂的主教是两只枕头吧,”比格范克斯把匕首往前伸了伸,故意割开对方的皮肤,作为一名(禁jin)卫军统领,他深知鲜血更能直观地击穿被审讯者的心理防线。 血滴从脖子上流下来,老教士的双腿不由得发软,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说,你们的主教去哪里了?还有这里有没有曾经运送过一个尸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否则我会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比格范克斯恐吓道。 “我说,我说,你先放开我的喉咙,我需要喘口气,”老教士祈求道。 比格范克斯微微松开五指,老教士吸了口气,艰难地扭头,看了一眼比格范克斯,忽然,他吞咽了一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六神会拥抱你,先生……” 话说完,老教士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他整个(身shen)子如同瘫软的淤泥一样,没有了半分力气,如果不是比格范克斯抓着他的脖子,估计已经倒在地上了。 比格范克斯翻过对方的(身shen)子,手掌在他的心脏上按了一下,很安静,(身shen)体中已经没有心跳了,呼吸也停止了。 “死了?”比格范克斯皱起眉头,随后他想到了什么,立刻打开老教士的嘴巴,果然,在对方的牙齿上,绑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球体,而这个球体已经被咬破,他甚至还能看到对方舌头上残留的一些绿色液体。 丹蛇毒液,比格范克斯立即就认出了这种绿色液体,在还没有成为(禁jin)卫军统领前,他曾经负责过王都的密探和暗杀工作,这是一种很稀有的毒液,因为其稀有之处在于这种毒液只要接触到人的皮肤,会在几个呼吸间就杀死宿主。 心中暗骂几句,比格范克斯把老教士的尸体放在地上,事(情qing)在忽然之间仿佛陷入了僵局,原本他是打算在老教士(身shen)上(套a)出一些有用的信息,至少要能确定国王陛下是不是被运送到这里过,但现在,一切线索都中断了。 比格范克斯在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他走到了(床床)边,想要从(床床)上找一找,看看是否有那位主教的衣服之内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教堂外面,响起了一声急促的口哨,不过下一秒,口哨声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动静了。 出事了,比格范克斯扭过头,他进入教堂前,曾叮嘱两名跟随他的手下有急事就吹响暗哨,(禁jin)卫军中,暗哨可以表达很多意思,但仅仅一声急促却戛然而止的哨声,只能代表,吹哨人的哨声被打断了。 比格范克斯迅速离开屋子,从一旁的窗户跳了下去,走廊里,蜡烛的火焰被为微风吹过,纷纷抖动了一下,有暗影在角落里站起来。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