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有将门》 第一章 千里归宋 “瞧一瞧看一看咯!” “包子,新鲜出炉的包子!” “茶饼,今年的新茶!” “麻烦让一让,大爷几个,麻烦让一让……” 北宋,政和五年,七月,正是最热的时候。 繁华的街道上,人声鼎沸,一溜儿的商铺蔓延到视线尽头。吆喝声此起彼伏,宽敞的道路人来人往,接踵摩肩。 然而站在街口处,杨汕却有些茫然。 东京城的大小,超乎出杨汕脑海里的构想。看到眼前这一幕繁华景象,竟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错觉。于是不知不觉的时候, 杨汕发现他迷路了。 “哥,我饿。” 丫头攥着杨汕的手,摸摸肚子又揉揉眼睛。 “再等会儿吧,等找对方位,咱们就去找家店先住一晚。” 杨汕看看日头,决定今天暂时作罢,明天再赶早出发。 “可是住店好贵,哥你还有钱?” 丫头抬起头,用黑油油的眼睛看着杨汕。 五岁多的丫头,已经很懂事了。这半个多月来一路上哪怕再辛苦,她也不曾有任何抱怨。也正是因为她足够乖巧,杨汕才能一个人将丫头从燕云带到这东京城里。 “放心吧!一晚上的店钱,哥手里还是有的。” 杨汕自信的笑着,掂一下腰上哗啦啦响的钱袋,哄过丫头后才左右看看,打算找一间便宜的客栈。 一个乞丐凑过来,脏兮兮的样子却带着献媚的笑脸。 “这位大爷,赏点儿吃的吧?好人有好报,还求赏小人一口剩饭吃。” 杨汕眉头一皱,退后一步避开乞丐的脏手。 他之前早就发现这几个缩在街角的乞丐,一直就缩头缩脑,朝这边窥视了好久。 原本以为这些家伙只是好奇,却没想到他们会跑过来将目标放到他身上。难道是年纪轻轻又带着幼妹,看起来好欺负?无论在什么年代什么时候,乞丐以及乞讨这种事情,都总是欺软怕硬让人厌烦。 明明是个汉子,有手有脚却靠乞讨度日? 杨汕皱眉,见这乞丐依依不饶,另外三个也咋咋呼呼包围过来,他不禁有些警惕。 想一想杨汕道:“帮我做件事如何?我兄妹打算去大相国寺见长辈,你来带路,有些跑腿好处给你们。” “大相国寺?” 领头的乞丐一愣,随即连忙点头讪笑道:“好的好的,小人二狗子,正好知道路。小少爷请这边走,不远几步就到了。” 见乞丐指向一个偏僻的巷子,杨汕眼睛里闪过一丝冷色。 就连说在东京城里有长辈,居然也没有吓退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 杨汕没有主动去揭穿什么,而是拍拍丫头的手背,自信的跟着乞丐走进巷子里。 “啧啧!果然是没点儿经验的雏子!” “看样子今天要大发利市了。” “快走吧,别让这小子逃了!看好那丫头,好歹值点儿银钱。” “滚开,看什么看!” 背后几个乞丐兴奋的议论着,甚至凶着脸将旁边的路人驱赶走。 没有人打算为两个陌生小鬼和这些乞丐作对,在乞丐光棍的怒视中,行人匆匆掩面离开。 而这时候,巷子里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哎哟别打!饶命!大爷饶命!小的……小的错了!” “饶命啊!” 二狗子的惨叫声从巷子里传出来,拳拳到肉的哀嚎声让外面这几个乞丐脸色大变。 他们匆匆跑过去,却在巷子口顿住脚步。 只见身穿一身素色褡裢的杨汕,拍打着双手就这么施然然走出来。从头到尾他身上一点汗也没有,衣衫整齐看不出有揍人的痕迹。甚至就连跟在杨汕身后的丫头也脸色淡然,似乎对这一幕已经习惯。 “真是没用的废物,两脚就打趴下了。” 杨汕不屑的冷笑一声。 扯扯杨汕的衣角,丫头提醒道:“哥,他的腿没打断。” 众乞丐心中一寒,顿时把杨汕视作恶魔在世。 不过是骗点钱而已,这样也要打断腿吗?好狠的家伙。 即使人多势众,乞丐们也不由心惊胆战。他们敢于以多欺少、拼着一条贱命恃强凌弱,可是真要对上凶人,却哪有真正胆量? 面对杨汕冷冷的目光,领头的乞丐哆嗦一下,苦笑道:“这位大爷……小的们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所以没有打折他的腿。” 杨汕冷哼,简单一句话却让几名乞丐心中直哆嗦。 莫非这小怪物,只要出手就要打折别人的腿? 看看这怪物身上衣服的样式,明显有着北方辽地的痕迹。莫非这小子,竟是来自辽国的凶人? 心中一惊,乞丐们连犟嘴也不敢。 看到这些废物懦弱的样子,杨汕摆摆手:“滚吧!再敢凑过来,下次绝不留手。” “多谢大爷!快跑!” 乞丐们顿时四散。 “上次在太原,你就打断了人家的腿。” 丫头颇有些遗憾的撇撇嘴。 “那是打的辽人。” 杨汕叹了口怄气,牵着丫头的手重新回到树下。 好不容易才从燕云古北口来到京城,全程不下近千公里,这一路上的艰辛,也只有杨汕自己才知晓。 虽然将丫头照顾的好好的,可是要说真没吃到苦,那也是个笑话。 若非丫头懂事,也许早在半途上,杨汕就选择放弃了吧? 毕竟老东西留给杨汕的,仅仅只有一封交给大相国寺主持的书信而已。甚至就连这一路来的路费,都要靠杨汕自己去赚。 对于老东西为什么硬逼杨汕带着一个五岁丫头来东京城送信,这其中大概有些什么可能,杨汕早有猜测。 唯一的问题是如今来到东京城,这具体要做些什么,将来又要怎么发展,杨汕却依然没有具体头绪。 不过……问题不大! 低头看看丫头,杨汕领着她来到不远处的一家酒肆。 酒肆里座无虚席,有钱的东京人很乐意花些小钱躲在这里闲聊避暑。 当杨汕带着丫头进去之后,一群食客顿时将注意力放到这两小人身上。之前发生的那一幕,这边儿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酒肉的香味传来,杨汕肚子里传来咕咕叫声。 拉着杨汕右手的丫头舔舔嘴唇,又低着头瞅瞅旁边桌子上的吃食,但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出声要求。 杨汕摸摸兜,应该还能凑合一天。 等明天到了大相国寺送完信之后,就又要想办法赚钱了。 第二章 乞丐的报复 杨汕身上的钱,只够一顿简餐。 甚至晚上该到什么地方住宿,这个问题还要等之后再慢慢考虑。 用酒肆里免费的温水将手肘处沾到的一丝血丝清洗掉,然后才重新换水,又给丫头洗脸洗手,清理干净,理理吹乱的鬓角。 在伙计嫌弃的目光中,杨汕挑选到一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将丫头抱到椅子上。 喊了两个炊饼,撕开后从旁边咸菜罐子里捻了点咸菜夹进去,又将其中一个递给丫头,让她自己吃。 这副仿佛在自己家一样的态度,让旁边的食客们惊讶不已。至于那伙计,则干脆脸臭的发黑。 听着周围窃窃私语的嘀咕上,杨汕低下头吃着炊饼,慢条斯理,颇有仪态。 然而小小的炊饼不过巴掌大小,三两口就能吃干净。哪怕是五岁的丫头,也很快将它塞进肚子中。 在伙计愤怒的目光中,杨汕再次帮丫头洗了手,这才付了钱施然然离开。 这时候,杨汕手里仅剩下二十几文当六钱了!别说住店,就是今天的晚餐,也是一个麻烦的大问题。 重新找一个人问到路,杨汕打算趁着现在肚子不饿,尽早找个靠近的地方安顿下来。 然而仅仅走出一条街,兄妹人就被一伙突然出现的汉子围了起来。 领头的是一个袒胸露乳却骨瘦如材的瘦高年轻人,满脸青灰,胸口排骨上还纹着一团已经看不清图案的纹身。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一脸邪气的破落户,手中持着棍棒,看着来势汹汹。 而在这几人后面,一个看着眼熟的乞丐畏畏缩缩的躲在人群中。等这几个泼皮将杨汕兄妹拦住,这乞丐才指着杨汕嚷嚷道:“就是这小子!就是这小子!几位哥哥,就是这小子揍了二狗,还侮辱哥哥们不是东西。他说几个哥哥不过嘴巴厉害,全部加起来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 听到这话,杨汕脸色依然平静。 反倒听信了这话的泼皮们面露不渝,领头的家伙指着杨汕大声道:“好个泼才,居然还敢在东京城撒野!就是你小子打了二狗,还瞧不起咱兄弟几个?小子听着,这几个乞丐是大爷几个罩的,快点赔钱!” 紧接着不等杨汕回话,几个人就恶狠狠的将杨汕围住。 嘴里还不三不四的咒骂。 “啧啧,敢到大爷的地盘来找事,不想活了!” “区区两个小兔崽子,也敢妨碍大爷们的生意?么的,如果不是在街上,早叫人伢子把这俩给拐了去。” “看我擒了你,然后把你两个卖到窑子里去!啧啧,这小娘皮长的不错,估计能多卖几两银子!” “你们这是找死!” 难听的话惹的杨汕勃然大怒,示意丫头退后,他主动冲过去。 几个人噼里啪啦打成一团。 打斗中杨汕发现,这几个破落青皮不过只是仗着人多势众而已。他们真正武艺手段,可以说几乎没有。 而杨汕继承的这具身体好歹受过老家伙数年辛苦教导,别的不说仅仅在拳脚方面,六七年的辛苦哪里是这些青皮能抗衡的? 单打独斗,他谁也不惧! 找准一个破绽,杨汕狠狠一拳将领头的青皮揍飞出去。 然后趁着其他几个青皮吃惊的功夫,杨汕迅速凑近短打,又是三两拳轰在他身上,揍的这青皮哇哇大叫。擒贼先擒王,打架就要抓准一个,杨汕很清楚这一点。 “好胆!找死!” 看到杨汕的动作,几个青皮脸色大变,一个个愤怒的叫起来。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棍棒,恶狠狠就照着杨汕的脑袋劈下去。 杨汕连忙矮身躲过,又一个鞭腿将众人逼退。 然后迅速回到丫头身旁,将丫头护到身后,杨汕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青砖握紧在手中。 “小子,你不想活了?” 狼狈爬起来的青皮愤怒的叫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尖刀。只有半截刀刃,看起来像是屠夫剔骨刀的一部分。 “让开!” 杨汕走出去一步,眼睛里露出警惕神色。 “真不想活了?” 带刀的青皮逼近一步,另外几个则将杨汕团团围起来。 “让开!” 杨汕再喝一声,握紧青砖朝前两步,距离青皮只有三四米远。 “嘿嘿……小兔崽子,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家爷爷,可从来不是唬大的!” 满脸杀意的青皮下定决心,宰了这小子抢走女孩转身就走。 今天这被殴打丢了面子的仇,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报! “去死!” 眼见两人之间只剩下一丈多的距离,青皮狞笑一声狠狠一刀捅过来。 “给我滚开!” 杨汕突然挥出左手,将手中悄然抓起的一蓬土灰撒出去。 措不及防,青皮顿时中招。 “哇!我的眼睛!该死的,找死,你死定了!” 双眼被迷一阵刺痛,这人赶紧捂着眼睛退后两步,哇哇叫着又用手中尖刀胡乱挥舞。 杨汕狠狠一肩膀撞过去,将这青皮撞了一个哐啷。又狠狠一砖头闷在他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不小心肩膀给利刃划过,顿时鲜血从布料中溢出。 与此同时旁边几个看到意外的家伙,也连忙跑过来,恶狠狠扑向杨汕。 “丫头,抱紧了!” 厉喝一声抱起丫头,杨汕眯着眼睛朝其中一个青皮冲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 然而到头来,杨汕还是没能打出这个巷子。 终究,人多势众还是更厉害一些。 就在杨汕保护着丫头即将冲出巷子的时候,他最终还是被一棍子敲中小腿,又被一阵乱棍揍倒在地上。 即使这样,他依然死死将丫头保护在身下。 怀里丫头哇哇叫着,却是被那找来帮手的乞丐一只手捂住嘴巴,一只手揪着头发,拼命往外硬扯。 杨汕努力反抗,反而由于被两个青皮死死按在地上,一时哪里爬的起来。 而这时候,勉强清理掉眼镜里沙子的青皮头子握紧尖刀,满脸血污杀气腾腾的就朝杨汕这里大步走过来。 “臭小子,你这是找死!” 杨汕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早知道……就该学师傅,好好找几个毛贼实践一下杀人手段!仅只凭修炼,果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惊呼声。 “夫人,您在这边!” “锦儿,叫人!” 第三章 林家妇人 杨汕站在巷子口,再往前两步,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满脸淤青的他揉揉眼睛,又将怀里默默直流泪的丫头抱紧一些。 在他身后,一个身穿素色衣衫的恬静女子静静的站在那里。 旁边一个侍女一样穿着湖绿色衣裳的女孩挥舞手臂大声嚷嚷着,让远处迅速逃走的几个青皮跑的更快了。 转眼间,现场一个敌人都不剩下。 居然……就这样得救? 杨汕有些不敢相信。 半晌,他终于恢复过来。 小心翼翼将丫头放下,杨汕对女子深深鞠躬:“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杨汕永世不忘。” “举手之劳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女子微微笑着,又掏出手绢蹲下来帮丫头擦去脸上的污迹和泪水。看到丫头身上的道袍,女子露出诧异的神色。不过没说什么,反倒是仔细的帮丫头将不合身的道袍整理整齐,这才露出开心笑容。 “锦儿,快把糕点拿来。” “哦!” 侍女锦儿反应过来,连忙从细白手腕上挂着的包裹里,掏出一吊纸包。打开里面是十数块各色糕点,全部塞到丫头手里。 丫头抬起头看着杨汕,待杨汕点头才将纸包接过去,又小声道谢。 “谢谢。” “多谢姐姐。” 杨汕再次鞠躬。 素净女子摆摆手,关切的问道:“外面街上乱的很,小郎君怎么可以带着幼妹往这种偏僻的地方走?若是遇到什么,后悔可都来不及。小郎君可是出了什么事?如果有能帮忙的地方,尽可以说。” 不等杨汕回话,旁边活跃的侍女锦儿也插嘴道:“没错!我家官人乃是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在这东京城里也有几分薄面。小郎君无论有什么事情,只要我家官人出手,都能够轻易办得到。” 八十万禁军教头?锦儿? 杨汕忽然愣住,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让杨汕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半年多的穿越时光,还不足以让杨汕忘记前世的那些记忆。而且前世的时候虽然学习成绩不怎么样,但是对小说和各种故事的喜好,却是从学生时期直到工作。特别喜好历史小说的他,对于某些个关键词汇……特别是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能够联系起来的关键词汇,十分敏感。 抬起头看着眼前恬静妇人,杨汕有一种不敢相信的错愕感。 东京城那么大,却又那么小。 想一想,杨汕试探的道:“莫非令官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东京城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林教头?” 恬静妇人没有说话,反倒是锦儿兴奋的点起头。 “没想到,小郎君也知道我家官人的名号。嘻嘻,夫人我就说,咱家官人大名鼎鼎,连一个初到东京的外乡郎君也知道呢!” 这……这还真是了不得的意外啊! 刚刚来到东京就出事不说,救了自己的,居然是林冲的老婆? 这个世界,真的不是一场梦么? 虽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但这会儿杨汕依然升起有一种时空交错的不真实感。 “锦儿!” 恬静妇人林娘子打断锦儿不礼貌的炫耀,瞪她一眼又看向杨汕。 “小郎君莫要担心,我家官人待人友善乐于助人。如果小郎君真有难处,官人必定会竭力帮你。” “哥,给。” 丫头扯扯杨汕的衣角,将一块糕点塞过来。 到这时候了,杨汕也不矫情。摸摸丫头的头发,杨汕对林娘子拱手道:“多谢林家姐姐相助,如果可以还请帮忙找个人带我兄妹去东京城的大相国寺。师傅派我兄妹来东京送信,要我去大相国寺寻一名叫做智清禅师的人。” “大相国寺么?” 林娘子微微皱眉,旁边锦儿掩嘴笑起来:“一个道士,居然要去和尚庙里给和尚送信?真是有趣。” 林娘子在锦儿脑袋上轻拍一下,似乎在责备她的无礼。 抬起头看杨汕表情依然平静,林娘子不由露出赞叹神色。想一想,她笑着道:“大相国寺距离这里有些距离,今天怕是赶不过去。正好外子明日休沐,不妨小郎君去我家住上一晚,明日由外子陪你去相国寺如何?现在天色以晚,看令妹也需要休息,小郎君莫要推迟,稍待一晚也不妨事。” 杨汕顿一顿,再度躬身。 “那就麻烦林家姐姐了,杨汕拜谢。” …… 林冲的家距离这条巷子不过两个街口的距离,也难怪林娘子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杨汕甚至庆幸不已,如果不是林娘子出现又善意帮助,恐怕他和丫头今天还真躲不过这一劫。 啧啧…… 林家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在这东京城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这份基业也是相当了不得。不过想一想林家毕竟是家传的禁军教头,杨汕也就恍然。不知道林家置办这份家业,到底花了几代人。 毕竟宋朝武人的地位…… 刚刚到门口,杨汕就见到了林冲。 果然是豹头环眼,燕额虎须,身材魁梧,端是一表人才。 他穿着一身常服,似乎一直在等林娘子回家。在大门口看到林娘子,就忍不住走出来:“不过买些酒食而已,娘子怎么去那么久,莫又是锦儿贪玩?既然路远,让管家去不是更好?咦……这位小兄弟是?” 看到杨汕,林冲微微一愣。 杨汕微微行礼,锦儿则邀功一样迫不及待向林冲道:“官人,这位小郎君带着妹妹刚来东京,在巷口被坏人欺负。被锦儿发现,娘子心善,救了回来。在咱家住一晚,明天还要请官人帮忙哩。” 从锦儿嘴里知道事情的经过,林冲果然露出骄傲的神色。他没有拒绝林娘子的善心,爽朗的对杨汕道:“既然是娘子善心,林冲当然无不可。这位小兄弟不要担心,还请在林家安心住上一晚。哈哈……林家人少,难得来一回客人。小郎君安心在此休息,明日一早林冲就陪你去大相国寺。” 杨汕躬身,客气的行礼:“那就多谢林教头了。林教头和姐姐大恩大德,杨汕没齿难忘。” 大声笑着,林冲摆摆手:“哎!哎!哪需要如此。小郎君不要客气,林冲痴长小郎君几岁,称呼一声兄弟便是。” 杨汕也不客气,直接改了称呼:“那就多谢哥哥,多谢嫂子。” “哈哈……贤弟快请,快请进……” 第四章 杨汕的提醒 进入林府,杨汕见到了林家的老管家。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老人,也是看着林冲长大的老善翁。 老管家对于杨汕和丫头的到来,表现的十分热情。 毕竟林家一直人少,林冲和娘子这些年也没个生育。看到孩子,老管家羡慕的很。 丫头被锦儿带去洗漱,老管家则带杨汕来到客房,一路絮絮叨叨,又将林冲过去的衣服拿出来,交给杨汕换上。 洗漱完毕之后,几十天流浪留下的落魄,终于散去。 杨汕换上林冲的衣服,打理整理洗了脸净了手,顿时露出一番俊秀的容貌。 老管家惊叹不已,赞叹道:“好一个小郎君,端是生的英俊。这乍一看下去,还以为是那家的贵胄子弟。也不知是何等优秀的父母,才能生出这样的儿郎来。哎?小郎君,莫不是老儿说错话了?” 见杨汕忽然情绪低落,老管家有些担忧。 杨汕摆摆手,有些苦涩的道:“杨汕从小被师傅收养,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打记忆里开始,就是和师傅在道观里相依为命。后来师傅找到丫头,这才有多了一个亲人。这次来到东京,一来是给师傅友人送信,二来也是希望能够从那智清禅师身上,帮丫头寻到她的亲人。” 杨汕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只有半年多一点。 来自上个世界的记忆不曾被消磨,但是对于这具身体的陌生和排斥,也在一天天的生活中渐渐消失。两份记忆的融合,没有任何波澜。 说实话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没什么好说的,十几年的记忆力,大多都是和师傅在道观里相依为命,然后被老家伙逼着练武的情形。 他是个木衲的性子,除了练武外甚至还有些呆愚。也就是半年多以前丫头被师傅带上道观后,有了玩伴才开朗许多。 然而不知道怎么的没过几天,杨汕就穿越过来,接收了原主人的一切。 “原来兄弟居然是燕云人士!长途慢慢来到东京寻亲,怕是吃了很多苦吧?” 餐桌上,林冲对于杨汕的来历诧异不已。 要知道这会儿燕云可是辽国的地盘,要从辽国来到大宋,这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辽国和大宋纷争百余年,自从儿皇帝石敬瑭开始,燕云就和大宋彻底分割。这年头还当自己是宋民的燕云人士,可谓屈指可数。 老道士逼着两个徒弟归宋,这种大义即使是林冲,也佩服不已。 “其实一路上还好,我也是有度牒的。道士的身份无论在辽人还是宋人眼里,都会给上几分薄面。” 杨汕简单的说着,尽量将这几个月来的辛苦淡然抹去。 但是对于林冲而言,他自然能想到其中的艰难。 长途漫漫几千里,哪怕没人妨碍,这一路也是好走的?再加上如今世道混乱,到处都是山贼土匪抢劫杀人。两个年幼孩子,一路上该是何其艰险。 见杨汕给旁边沉默不语的丫头捻了筷子菜,林冲微微点头。 “兄弟这次来到东京,是打算给这丫头寻亲的?是否有些线索,林冲能帮忙的地方必然义不容辞。” 丫头抬起头看了林冲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除了杨汕外,她哪怕对老道士,也是这副胆怯模样。 杨汕拍拍丫头的肩膀,想一想对林冲道:“这丫头是师傅捡回来的,具体什么身份师傅也没打算告诉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师傅必然知道丫头的身份。师傅又让丫头也姓杨,想来大概可能,丫头的亲人是居住在东京城里的某个杨家人吧?” “嘶……” 摸摸胡须,林冲皱眉:“东京城里姓杨的何止万千?仅凭这一点,要找人可不容易。” 这时候林娘子带着锦儿又端了一盘菜上来,锦儿手里还提着一小壶温好的黄酒。听到林冲的话,林娘子小声道:“官人有空,莫不向同僚们打听一下,谁家和燕云有点关系,几年前丢了孩子什么的。按说东京城里姓杨的不少,但是发生这种事情的,应该大约也没有几个吧?” 林冲眼睛一亮,对林娘子笑道:“多谢娘子提醒!等明日带兄弟去了相国寺,林冲就去和同僚打听。” 杨汕低着头看林冲和林娘子互动,对于这两人之间的感情感动不已。 只可惜世道弄人,谁能想到不久之后林娘子竟然会遭到高衙内窥视,导致林家家破人亡呢?历史上林冲被迫休妻,自己也惨遭毒手最终不得不沉沦梁山,结局可以说是十分凄凉。而林娘子呢?即使后来没有关于林娘子的具体描述,但是以高衙内的性格,他会善罢甘休?最终面对凌辱,只能自缢而死。 林冲何辜?林娘子何辜?这该死的世道,何其残酷。 如今杨汕既然见到了林冲夫妇,并且得到他们的善意帮助,这会儿怎么能见死不救? 想一想,杨汕摆摆手拒绝林冲递来的温酒。吃一口菜,他装作不经意的道:“哥哥,嫂子经常独自上街么?按说她带着一个锦儿,万一遇到什么事情,两个弱女子怕是想要自保都有些难吧?” 林冲微微一愣,然后爽朗的摆摆手道:“不妨事!我林冲在这东京城里还有几分薄面,外人知道娘子是林冲贱内,怎么也不敢随意冒犯。这街头青皮都是有眼色的,还不敢肆意惹到我林冲头上。再说娘子也不过只是在附近买些东西而已,街坊邻居都认得林冲,又怎么让娘子被人欺负?” 对于林冲的自信,杨汕是彻底无语了。这货只想到青皮流氓,却没想到东京城里真正无法无天的是谁? 无奈低下头,杨汕再次提醒道:“杨汕初来东京,也曾听过东京城里几个混世魔王的名头。听说太尉高俅有一螟蛉之子名作高衙内,在东京城里有花花太岁的名头。其人最好调戏良家妇女,实在无法无天。万一要是这花花太岁碰上嫂子,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怕是对哥哥不妙啊。” 林冲喝酒的动作顿下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杨汕的话有些突兀,实在让人觉得难听。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真的没有? 林冲不是傻子,傻子也做不到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地位。他只是自持身份,又没往那方面去想而已。 高衙内的名头,林冲当然有所耳闻。有道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真让高衙内碰上林娘子…… ‘哐啷’ 背后传来声音,却是林娘子脸色苍白摔了盘子。杨汕的话吓到了这恬静妇人,让她心惊胆战。 林冲和杨汕连忙站起来,旁边丫头看看杨汕看看林娘子,也跟着起身。 林娘子露出苍白脸色,她嘴唇蠕动一下慌忙低下头去捡盘子碎片:“这……打扰官人和小郎君兴致了,奴家这就收拾。” 后厨锦儿听到声音赶过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林冲难看的脸色,也不敢做声,连忙蹲下来给林娘子帮忙。 简单收拾一下,林娘子带着一身恐惧匆匆离开。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糟糕,林冲连吃饭的兴致都没有了,低头一口口抿着酒,一声不吭。 丫头的身体更是哆嗦一下,饭也不吃,拽着衣角深深低下头。 第五章 大相国寺 好好的一顿饭虎头蛇尾。 杨汕无奈。 他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该说!但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林家遭厄? 如果自己有权有势也就罢了,无论高衙内还是高俅都要卖几分薄面。可是自己什么都没有! 而林冲呢?作为高俅手下教头之一,从当初结局就能看出来,他在高俅眼里什么都不是!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杨汕知道话难听,但是却不得不提醒。 林娘子对他杨汕有恩,如今他能做的却只有这些了。无论如何,都希望能改变这女人的苦难命运。 第二条一大早,锦儿给杨汕端来的洗漱水盆。 她臭着一张脸,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跟杨汕说。 直到杨汕洗漱完毕,锦儿才忍不住怒视着杨汕道:“小郎君昨天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家官人和娘子到这会儿的脸色都很难看!哼!我家官人娘子好心好意接待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么?” 杨汕叹了口气,无奈道:“忠言逆耳,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说。总之姐姐放心,我说的话也是为了林家好。” “哪有这种说法!就因为你,我家官人脸色到现在还怪怪的!” 怒视着杨汕,锦儿愤愤的将毛巾甩在水盆里。也不等杨汕解释,她跺跺脚转身就走。 门口碰到林冲,锦儿微微行礼。 “锦儿,你去帮娘子收拾东西。这边儿,我和杨兄弟有话说。” 等锦儿离开,林冲跨进客房。见杨汕正打算换昨天他自己的褂子,林冲抱拳道:“兄弟,昨天是林冲气量不足,还请海涵。你昨天说的那番话虽然难听,但是林冲想了一夜,还是感谢兄弟提醒。兄弟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林冲好,林冲反而以怨报德,好生生失了脸面,告罪告罪。” 说着,林冲竟是深深一揖,态度做到了极致。 “哥哥何须如此!” 杨汕连忙快步过来将林冲扶起,焦急的道:“是杨汕太过冒昧,哪里值当哥哥这么做?这真是……羞煞弟弟了。” “好兄弟!” 在杨汕肩膀上重重一拍,林冲爽朗的笑起来。两人之间的一丝不和,顿时烟消云散。 宋人就是这样,义气为先。 无论有什么事情,只要态度做到,就能消弭无形。历史上林冲明知梁山是贼,为何愿意委身?不正是因为白衣王伦施以援手?若不是王伦后面做的实在糟糕,林冲怕是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后面。 后来晁盖上山,林冲感念晁盖义气深重,让出头把交椅。其实真论本领身份,晁盖哪里比的过林冲? 甚至若非林冲为义气相信陆谦,林家也不会落得如此结局。 随林冲来到门口,林娘子正拉着丫头轻声嘱咐。丫头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襦裙,旁边锦儿揣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马车上挂。 马车是借来的,林家三五口人,哪里需要什么马车。反倒是驮着马车的一匹黑色高头大马,颇为神俊。 林冲上前摸摸马头,惹得黑马亲昵厮磨。 对于武将而言,大概没有比战马兵器更加让他们喜欢的东西了。 等杨汕走过来,林冲爽朗示意:“兄弟可会骑马?这匹乌龙是林冲花大价钱买来的西夏宝马,兄弟可想试试看?” 西夏马,又叫青塘马。 对于辽人而言不算什么,但是对于缺马的、甚至连部分骑兵都只能骑乘驽马的大宋而言,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宝马了。 杨汕心里一动,尝试着走过来道:“那就多谢哥哥了,杨汕从未骑过战马,想不到能在哥哥这里开荤。” 在林冲的帮助下,杨汕翻身上马。 不得不承认,战马和普通驾车驽马还是不同的。这匹黑马很是暴躁,一个劲想将杨汕掀翻下来。若不是林冲在旁边安抚,杨汕根本不能坐稳当。即使最后坐上去,也只是一个花架子,必须要林冲在旁边守着。 杨汕小心翼翼的模样,惹的林冲哈哈大笑。 待丫头被锦儿扶进马车之后,林冲和杨汕在车架上坐好;辞别林娘子,‘吁’一声马车缓缓启动,稳步离开。 一路上的见闻暂且不表,总之东京城的繁华让人大开眼界。 若不是亲眼目睹,谁能想到这是千年前的古代?宋朝被称为华夏历史上古代文化的巅峰,这并不是吹牛。 而一路上驾车的林冲也经常能够得到路人的招呼问候,显然林冲在这东京城里,也确实有些面子。 来到大相国寺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三分。 这时候的大相国寺里已经人声鼎沸,参拜的,做生意的,出游的,络绎不绝。 大相国寺作为北宋时期东京城里最出名的寺庙,哪怕在如今道教盛行的时候,也从未缺少过信徒和布施。无论在什么时候,求子祈福总是少不得佛教存在。比起道教来,佛教在普通人中的地位更高一点。 大相国寺在唐昭宗时期被焚毁,后又重修。宋太祖赵匡胤时期再遭火灾,赵光义时期扩建,五年方完成。 林冲停好马车,带杨汕、丫头来到庙门前的时候,已经有一位知客沙弥在此等待。 不等沙弥开口,林冲主动上前的道:“和尚!我家这位兄弟有一位道士师傅,说与智清禅师是好友。这位师傅托我兄弟给智清禅师送来一封信,不知道和尚能不能请智清禅师出来见上一面?” 道士给和尚送信? 知客沙弥脸色有些古怪,不过好歹受过培训,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不曾听过施主所说之人。这几天大相国寺正在举办水陆法会,智清禅师事务繁忙,还请施主暂且等待。” 林冲眯起眼睛,哪里听不出和尚的敷衍。 杨汕这时候牵着丫头从后面走上来,对知客沙弥拱手道:“不敢劳烦禅师出来,我进寺求见,不知这位师傅能否向智清禅师通报一声。我家师傅和禅师关系莫逆,这位师傅只要问过就能知道。” 林冲一愣,随即恍然。 而知客沙弥听到相交莫逆这个词,哪里还敢敷衍,连忙道:“主持正在接待一位客人,三位施主可否稍作等待。” 正说着,一位身穿大红色袈裟的年迈和尚,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从侧面仪门走出来。 年迈和尚低声说着些什么,头顶九块戒疤的魁梧大汉则大声道:“既是智真师兄的话,智深怎敢不听?不过管个菜园子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正好洒家不喜清规戒律,一个人住着反而清净。” 汉子嗓门颇大,这话一出,门口众人纷纷注目。 杨汕看过去,只看这人颇为醒目。 这莽大汉皂直裰背穿双袖,青圆绦斜绾双头。戒刀灿三尺春冰,深藏鞘内;禅杖挥一条玉蟒,横在肩头。鹭鸶腿紧系脚絣,蜘蛛肚牢拴衣钵。嘴缝边攒千条断头铁线,胸脯上露一带盖胆寒毛。 生成食肉餐鱼脸,不是看经念佛人。 这样一个莽大汉却剃着一脑袋光头,哪里看起来像个和尚? 杨汕心里一动,莫不是刚刚来到东京城的鲁智深? 第六章 选择 看着这威风凛凛的莽和尚,林冲赞叹出声。 “好一个莽和尚!这膀子,怕不有千斤力气。想不到大相国寺,居然还有这等人物。” 是啊,然后你和这莽和尚就会看对眼,从此成为一辈子的好基友。 杨汕在心里吐槽一声,却也没有忘记正事。 见知客沙弥等智清禅师交代完鲁智深后凑过去,杨汕也带着丫头跟上了。 “主持,这位小施主自称有道家长辈是主持好友,特来寻你。” “道家长辈?” 智清禅师微微一愣,回头看到杨汕以及手里牵着的丫头,恍然大悟。 露出和煦的笑容,智清禅师缓步走过来,打个辑道:“阿弥陀佛!原来是王道长贤徒,贫僧在此等候多时已。只可惜两位贤侄来迟一步,令师昨日突逢急事,已经匆匆离开。他曾嘱咐贫僧帮忙寻找两位爱徒,并且代为照料几天。如今看到两位贤侄平安无事,贫僧也可以放心了。” “师傅也来了东京?” 杨汕眉头一皱,有些不相信这老和尚的话。 要知道那老家伙可是好一顿威胁才要杨汕带丫头离开道观,谁相信他也会同一时间出门? 开什么玩笑! 既然老家伙要来东京,那又为什么要兵分两路。亦或者说那个老家伙,其实是一路上都在暗中跟随? 不可能做这种事吧? 丫头紧紧攥住杨汕的胳膊,师傅突然抛下她们这件事,吓坏了这小丫头。 紧盯着老和尚的眼睛,杨汕追问道:“敢问方丈,师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匆匆离去,他有没有口信留下?” “阿弥陀佛!” 智清禅师再呼一声佛号,从袖笼里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杨汕。 “乖徒儿,等你接到这封信的时候,老道士我应该已经离开东京城了。虽然事出突然,但老道也是无奈。本想亲自见面,然而有些事情却总是要去面对。不过总而言之,既然你平安到达东京城,这师傅的考验也算完成了。往后的日子,就只能靠你自己。” 皱着眉头,杨汕翻开第二页信纸,只看上面写道:“那几个臭混账,老道士已经帮你料理。敢欺负我家乖徒儿,简直百死难恕。此次离去,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但山水总有相逢,我师徒总有再见的一天。东京城里生活不易,老道士已经拜托智请那秃驴,给你一些帮助。至于丫头寻亲之事,乖徒儿就放手交给他吧。老和尚在东京城有些关系,看在老道士面子上,总能顺利帮丫头找到亲人。” “道士留笔。” 脸色越来越难看,杨汕翻来覆去将纸上写的内容看了好几遍。 收起信纸,杨汕咬牙大声怒骂起来:“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在耍我吗?好不容易才来到东京城,结果从头到尾你都在旁边偷看?开什么玩笑!这会儿送到的时候,你又拍拍屁股走掉!有什么事情不能说清楚?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就这么抛下我和丫头走了?” 旁边一直观察鲁智深的林冲听到动静,赶紧走过来。 “兄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大师对你无礼?” 摇摇头,杨汕将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牙齿咬的直响,他盯着智清禅师道:“大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智清禅师面色不变,哪怕面对林冲的威胁,也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打一个佛号,他慢悠悠的道:“阿弥陀佛!王道长事先有过交代,他的事情施主还是不要过问为好。王道长嘱咐贫僧,尽可能的给施主一些帮助,以便在东京城安居。至于这位女施主,还请施主交予贫僧。贫僧和这位小施主的亲人有些联系,会亲手将她送到亲人手中。” 杨汕眉头一挑,冷声道:“怎么可能将丫头交给你?老和尚,我和你可一点都不熟!” 脸色微变,智清禅师再呼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位女施主虽然也姓杨,但是和小施主你并不是一家人。哪怕你家师傅,也不过只是将这位小姐送回东京而已。还请将她交予贫僧,勿要自误。” 这叫什么话? 拉着颤颤发抖的丫头退后一步,杨汕警惕的盯着智清禅师。 如果之前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这会儿杨汕已经可以肯定,丫头的身份有问题。 居然逼的老家伙万里迢迢保护丫头赶来东京,居然让老家伙连面也不能和杨汕再见,这其中的水深可想而知。 但即使这样,又如何? 丫头将他杨汕当成亲人,他怎么可能将丫头送走? “阿弥陀佛,小施主不要自误。这件事情参与进来对小施主没有任何好处,贫僧是为你着想。” 智清禅师眼神变了,他最后警告一声,又挥挥手从后面唤来几个身穿灰袍,身材魁梧的武僧。 看样子如果杨汕继续拒绝,他就要来硬的了。 杨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智清禅师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哪怕说智清禅师确实是为了他好才将他摒弃在外,哪怕说从头到尾智清禅师都是为了不让他参合到一些糟糕的事情里面去,杨汕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一个从未见过的老和尚!绝对不可能,将丫头交给他! 就算丫头的亲人要接走她,也得是亲自从他手中将丫头带走! “我,拒绝!” 杨汕咬牙切齿。 气氛忽然变得压抑,旁边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当几名武僧按照智清禅师的命令上前的时候,林冲忽然走出来,按住杨汕的肩膀,将他护到身后。 “智清禅师,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林冲也是认识智清禅师的,堂堂大相国寺的主持,林冲不可能认错。 但就因为这样,他才弄不懂,堂堂大寺主持为什么要和一个孩子过不去。 “原来是林教头。” 眼皮微翻,智清禅师顿一顿道:“看样子林教头和这位杨施主相识,那就再好不过。还请林教头劝说这位施主,有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师傅王道长是贫僧好友,贫僧怎么会欺负故人的徒弟?只是这位小娘子的身份和某个贵人有关,因此贫僧只是想保护他免得被一些事情牵扯。” “贵人?” 林冲眉头皱起来。 堂堂东京城,大宋的都城,里面贵人当然不止几凡。任何事情和那些大人物纠缠在一起,都是麻烦事。 这个道理林冲当然明白,因此一时也有些踌躇。 万一真和那些人有关,哪怕他是堂堂禁军教头,在那些人眼里也什么都不是。 而且林冲也相信,智清禅师在东京城名声极好,应该做不出恶事。大概……真的只是保护杨汕远离事端而已。 “杨兄弟?” 林冲看向杨汕。 “洒家看不下去了!堂堂一寺主持,居然欺负一个孩子还要强掳幼女?想不到堂堂大相国寺居然做出这种勾当!什么贵人?什么贵人?东京城天子脚下,什么样的人能做出这种人厌鬼泣的事!” 鲁智深暴躁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林冲想要说的话。 第七章 丫头的身份 “两个老混账!从头到尾把我当傻子忽悠!丫头当然要寻亲,但是我不亲眼见到,怎么可能放心!” 气愤的叫着,杨汕表情夸张:“万一要是丫头被坏人诳了去,我要怎么才能安心?哪怕智清禅师当真是善意,我也不会允许他把我抛到一边。该死的和尚,果然和我们道士不是一伙的!” 林冲一愣,旁边鲁智深则撇撇嘴道:“和尚和道士,原本就不是一伙的。洒家好好一个和尚,不就被你个小道士给坑了么?洒家不过随口说上两句而已,结果就被你给赖上,害那老和尚再不给半分好脸色。你以为现在这样就能让洒家满意?洒家可说了,这事你最好自个儿去解决。” “丫头,别怕。” 冷笑一声,杨汕摸摸丫头示作安慰,又斜瞥鲁智深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鲁提辖,居然也有怕人的时候。” “你认识洒家?”鲁智深愣住,他可从头到尾没有告知身份。 一旁皱眉的林冲也是睁开眼睛,没想到这彪悍大汉居然还有这种身份。堂堂提辖官,比起林冲的禁军教头来,也不差了。 杨汕摇摇头,不屑道:“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西北边儿谁人不知?只是没想到,到头来却做了一个和尚。另外我师父对我提起说鲁提辖乐善好施,义薄云天,现在看来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杨汕故意用挑拨的语气说话,只可惜鲁智深依然冷静。 “你别激我,洒家不是没脑子的。这东京城里达官贵人无数,洒家可没打算为你这破落户和他们有半点牵连。” “切!” 奸计没能得逞,杨汕失望的撇过头。 看到两人这样子,林冲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兄弟,这些事情先放到一边。即使智清禅师说的严重,不也没拦着兄弟你将丫头带走么?说不定事情不是那样,都宽些心。” 听到这糊弄的话,杨汕和鲁智深对视一眼,在心里暗自摇头。 林冲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这是说没有拦着,事情就不严重么? 智清那和尚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不等于说事情就不会主动找过来。如今老和尚选择干脆放手,杨汕顿时就失去了属于师傅的交情以及大相国寺的庇护,这也是他舔着脸凑到鲁智深跟前的原因。 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杨汕以及丫头,林冲和鲁智深,离开大相国寺,来到在属于鲁智深的地盘,寺庙后面远处的一块菜园子。 智清禅师虽然恼怒鲁智深多事,却也没有翻脸将他赶走。他自己虽然离去,却也唤来两个和尚带着鲁智深来到位于酸枣门外的菜园子附近。 从现在开始,这片园子就是属于鲁智深的地盘。 鲁智深的仗义执言和爽利性格让林冲颇有好感,因此一路上两人相谈甚欢。 杨汕虽然没有料到丫头身后会有这么复杂的故事,但是如今也只能坚定态度。他很清楚自己的一点微末本事,别说鲁达林冲,就是再来一群泼皮无赖,估计也会束手无策。 毕竟十三岁多一点,又刚刚才接收这具身体不到半年。就算有些武力,又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 而且,还要照顾丫头。 见杨汕脸色难看,丫头也明显被吓坏了,林冲想一想道:“兄弟,可愿意听为兄一声劝?说实话事情到底怎么样,这会儿谁也不清楚真相。不过既然你师傅愿意将丫头托付给智清禅师,那至少说明智清禅师还是值得信任的。至于说后面的丫头血亲,到底要不要认,你应该好歹先见了人再说。” 顿一顿,林冲继续道:“这东京城里姓杨的大人物,林冲思来想去也不过就那么三两个。文官里头,有户部侍郎杨林和学官杨老先生。而将门里边,倒也有几个姓杨的。但是说实话……其实从头到尾,能够称上一声贵人的,能让智清禅师紧张的,在这个东京城里也就只有天波府杨家了。” “天波府杨家?” “天波府杨家将?” 鲁智深和杨汕一齐抬头,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杨汕眯起眼睛,有些踌躇。 对他而言,无论在这个时代还是在记忆里,天波府杨家将都是无法忘记的重要记忆。杨汕小时候也曾听过田连元的杨家将评书,长大后看过的各种影视剧里,杨家将也是在宋朝绕不开的角色。 只是杨汕怎么也想不到,穿越来宋朝之后,居然当真会和杨家人扯上关系。 讲道理,这个时候的天波府杨家,不是已经没落了么? 面对杨汕的质疑,林冲摇头道:“虽说自先帝时候起,天波府杨家就不再掌握兵权,但是好歹堂堂将门,没落什么的自然称不上。对于我等小民而言,天波府杨家确实能够称得上是一声贵人。” 杨汕沉默了。如果丫头当真是杨家将后人,那他该怎么做? 就凭记忆力对杨家将的好感,难道杨汕还能阻止丫头回归杨门?满门忠烈杨家将,应该不用怀疑吧? 这时候鲁智深也反应过来,愕然扭头看向杨汕身旁的小丫头。 “这丫头,难道是天波府杨家的血脉?小兄弟你千里迢迢送她归京,莫不是要让这丫头认祖归宗?” 林冲表情凝重,如果丫头当真是天波府杨家人,杨汕今天这事情,可是真的闹大了。 阻止人家血脉相认,这无论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大问题。 两个人的视线让丫头一阵紧张,拽紧杨汕的衣角,甚至恨不得整个人钻进杨汕的怀里去。 杨汕这时候也冷静下来,爽快的道:“如果丫头真是杨家人,如果杨家真的是打算要让丫头认祖归宗,杨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反对。只不过事情暂且还没查明,杨汕只是希望能更小心一点而已。毕竟真相什么的,这会儿谁也不清楚。杨汕只希望,丫头不要因为这种事受到伤害。” 点点头,鲁智深提醒道:“这么大的事情,小心一点也没错。不过总归是这丫头的事情,小兄弟你还是要征求她的意见才对。无论丫头到底是谁家血脉,既然是来东京认亲,你就不该拒绝。” 说到这里林冲也是连连附和,在他眼里,杨汕如此莽撞的拒绝智清禅师,怎么说都有些鲁莽。 两个人的劝说没有让杨汕松口,他依然坚定的道:“从头到尾,杨汕都没拒绝丫头认亲。杨汕只是打算,亲自见一见丫头的亲人,然后亲手将丫头交给他。将丫头交给外人,再由外人带去认亲,我不放心。” “两位哥哥不知道,丫头被师傅带上山的时候,满身伤痕凄凉不堪。师傅是从辽人手里将她救下来的,以辽人对咱宋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丫头之前受到了怎么样的折磨。她已经够可怜了,杨汕不想她再遭到任何不好的事。” 被说到自己的往事,丫头浑身哆嗦似乎想到什么,被吓的不轻。 第八章 杨汕的态度 看到丫头害怕的样子,林冲和鲁智深这才明白,为什么杨汕将丫头看的这么紧。原来这孩子小小的,居然也有那样痛苦的过去。这百余年来辽人的残暴野蛮,林冲和鲁智深当然听过无数。 丫头在辽人的折磨下居然能活下来,这已经是难能可贵。 这么一想,杨汕的护犊就可以理解了。 对视一眼,两人不再谈论丫头的问题。随便扯了两句之后,几人就武学上的问题高谈阔论起来。 鲁智深和林冲,都是狂热的武学高手。两个人凑到一起,就好像天雷碰地火,简直在热闹不过。杨汕虽然没这两人的本事,但是好歹这具身体也是打小就被师傅逼着练武,一时也能插的上话。 口头上谈论两句之后,鲁智深越发手痒。他二话不说拉着林冲来到屋外,要和林冲探讨一下拳脚功夫。 站在菜园外的空地,鲁智深跃跃欲试:“来!来!林兄弟不要客气,让洒家领教一下大宋禁军的实力。只可惜林兄弟没有带上兵器,否则洒家真想亲自体会,大名鼎鼎林家枪的厉害。” 林冲摇摇头却来到鲁智深对面:“林冲师从周桐师傅,一身武艺都是师傅倾囊相授。所谓林家枪不过是外人吹嘘,林冲哪敢将师傅的辛苦归功在自己身上。不过既然提辖有意,还请不啬请教。” 鲁智深更加感兴趣了:“铁臂膀周桐?想不要林兄弟居然还有这种来历!来来!让洒家领教一下!” “请!” 林冲摆出姿态。 “哈!吃洒家一拳!” 暴喝一声,鲁智深握紧碗口大的拳头,狠狠朝林冲轰过去。 林冲侧身躲过,回首就是一掌。 两个人战成一团。 鲁智深的拳头沉重,每一拳都仿佛有千斤力气。一拳下去,仿佛梦开山裂是。他就好像一头猛虎,气势汹汹让人不敢正面硬抗。 林冲脚步如云,身法敏捷捉摸不定。面对鲁智深的重拳,林冲周旋的游刃有余,又能够找准鲁智深的破绽予以威胁,云淡风轻中充满杀气。 两个人的战斗就好像是猛虎对蛟龙,每一次相撞都充满着无数细节可能。哪怕是功夫不如的杨汕,这会儿也看的目不暇接,自感觉十分精彩。 三五十招过去,鲁智深打的大汗淋漓却异常爽快。一拳逼退林冲,他狠狠撕开外袍丢在地上,光着油光水滑的魁梧上半身对林冲招手道:“爽快!爽快!林教头,来,让我们重新来过!” 然而林冲退后两步,却是谦虚的道:“提辖见谅!提辖武艺林冲佩服,大家到此为止如何?再说,看这日头已经到中午,不如林冲现在去酒楼置办桌酒席,大家开怀畅饮一番,岂不快哉?” “无趣!无趣!” 鲁智深连连摇头,然而却说服不了林冲。 见林冲态度坚决,鲁智深无奈捡起外袍,狠狠瞪了林冲一眼。 “待吃过酒席,林冲再陪提辖打过。” 林冲抱拳连连道歉,好歹总算得到鲁智深的原谅。 杨汕一直静静的站在一旁,哪怕鲁智深和林冲激斗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他一直在暗自观测鲁智深和林冲两人,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的性格果然如原著中一般。 鲁智深性格豪爽,就好像一团烈火。豪气,自在,这两个词仿佛是为他定做的一样。 而林冲性格内向内敛,做事认真却又考虑太多。他是一个标准的华夏汉人性格,不喜与人争斗,宁可自己退步吃亏。 这两个人因为武艺结为兄弟,但是由于性格上的缘故,机遇和结局却是截然不同。 但是不得不承认,杨汕在东京城里如今算是孤立无援举目无亲,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林鲁二人。 至少在丫头的事情上,杨汕还需要这两人的帮助。 主动站出来,杨汕朝鲁智深摆出架势:“杨汕也会两分拳脚,就让杨汕陪提辖过上几招如何?” “你?” 鲁智深微微一愣,随即爽朗笑起来:“好!好!就让洒家看看,你小子有几分本事,能够独行千里!” “哈!看拳!” 一番打斗之后,再吃酒自然畅快淋漓。 在酒桌上,活动一番的三人,表现的十分亲近。 杨汕摆正态度,主动招呼两位大佬。鲁智深的豪爽自然不提,就连林冲也终于表现出和平时不一样的表现。 半壶酒水进口,他说话终于变得主动爽快起来。 “来!提辖吃酒!林冲在东京城,难得碰到提辖这等英雄,三生有幸。来!林冲陪提辖和杨兄弟再吃两碗。” “林教头豪气!杨兄弟,你也来!干!” 鲁智深满意的叫着,仰头将一大碗酒水吞咽下去。 一个魁梧的莽和尚,在这人声鼎沸的酒楼里,大口吃喝颇受瞩目。 旁边桌子的人目瞪口呆看着一个光头的大和尚喝酒吃肉,声音更是仿佛洪钟,不由露出鄙夷的表情。 “看什么看!洒家喝酒吃肉,难道还要你们管束?滚开!再看,吃洒家的拳头!” 一脚踩在凳子上,鲁智深破口大骂将旁边桌子的食客吓走。 然后看向杨汕,鲁智深嚷嚷道:“小兄弟,吃酒怎么这么斯文?莫不是想学那读书人,吟诗作对考取功名不成?来来!陪洒家一碗干了!你的那些小事情,待明日洒家陪你去打破天波府的门问个清楚!” “提辖喝醉了。”林冲皱眉。 见鲁智深面色不愉,杨汕举起半碗酒道:“今天的事情,多谢提辖仗义执言。但是丫头的事情,杨汕打算自己处理。杨汕心里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耽误丫头寻亲的事。” “我不要和哥哥分开!”旁边小口吃饭的丫头忽然开口,用黑油油的眼睛盯着杨汕。 “放心,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杨汕点头。 这时候林冲放下筷子,盯着杨汕的眼睛道:“兄弟,你打算怎么做?如果说丫头真是天波府杨家血脉,那杨家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杨家血脉流落在外。到时候若真逼的杨家人出手,那也许整个东京城,都不会有人可以帮助到你。天波府杨家虽然看似没落,但大宋将门的实力,也不是外人所能够想象的。” “我为什么要逃跑?或者说,我为什么要拒绝丫头回去杨家?” 杨汕诧异的看一眼林冲,想一想解释道:“这次来到东京,杨汕只为帮丫头找到亲人。丫头能回去杨家,我只会为她高兴。我之前唯一担心的,只不过是害怕里面会有什么阴私的事情而已。毕竟大宅门里的事情……对吧?所以我明日会亲自带丫头去求见天波府杨家人,把事情真正弄清楚。” 第九章 急公好义鲁智深 点点头,林冲终于松了口气:“原来如此!确实,理当如此。” “喂喂!你们两个,在那里鼓捣些什么?来,陪洒家喝酒。” 鲁智深眯着眼睛举起酒碗,正当林冲和杨汕打算回应的时候,鲁智深忽然想起什么道:“待会儿!刚才林教头和杨小子互称什么?兄弟,你们两个家伙居然抛下洒家偷偷结义?真是岂有此理!这种事情,少了洒家怎么行!走走走!待回去菜园子,洒家要和你们重新结拜,谁也不得少!” “提辖!” 林冲惊呼,没想到鲁智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杨汕也是一脸惊愕,结拜结义?林冲什么时候跟他结义了?不过……好像也不坏,又能多一个靠山。 因为酒意,林冲没有反对。 两个醉醺醺的家伙扯着杨汕回到菜园,简单收拾一块地方,就开始叩拜结义。 简单的结拜,并没有故事里的那种复杂程序,也没有什么‘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样的誓言。仅仅只是互相叩首又按照年龄订下大小,三人之间的兄弟关系便就此确立。 鲁智深年纪比林冲略大,因此便是大哥。 林冲是二哥,杨汕则是小弟。 身份确定,结拜之后三人无形中,就感觉到更加亲近了。 对视一眼,不由哈哈大笑。 在杨汕无语的注视中,鲁智深兴致勃勃出门买来几坛子酒水下菜,就要跟两个兄弟进行庆祝。 然后……林冲喝醉了。 喝醉了的林冲,不得已在卧房里睡下了。他似乎很久没有这么爽快的喝酒了,醉倒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而鲁智深喝的更多,脸上却完全没有喝醉的模样。 将林冲抗到塌上放倒,鲁智深拉着杨汕和丫头来到屋外。 大刀金马的找一个木桩子坐下,鲁智深盯着杨汕道:“兄弟,你可知道洒家为什么要让你和林教头结义?” 杨汕想一想,对鲁智深拱手:“杨汕在东京缺少依靠,哥哥这是打算拜托二哥对杨汕进行照拂。哥哥对杨汕的照顾,杨汕铭记于心。只是还请哥哥知道,杨汕并不是废物,杨汕有能力保护自己。” “你若是废物,洒家也不会理你!” 翻个白眼,鲁智深瞪着一双大眼睛道:“听闻你带着丫头途径万里归宋,这此间种种自然让洒家敬佩不已。这世上的英雄好汉,谁没个落魄的时候?洒家当年不照样威风凛凛,最后却落得一个当和尚的地步。所以兄弟何必妄自菲薄?就算没有亲人相助,将来必然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洒家这双招子,看人从未错过。像你这样的小子,哪怕年级再小,也有资格让洒家称呼一声贤弟了。” 杨汕沉默了,半晌才深深鞠躬:“多谢哥哥看重!哥哥对杨汕的看重,让杨汕羞愧。” 拍打着木桩,鲁智深爽朗的笑起来:“哈哈……无需做这等小儿状,洒家等着看兄弟你扶摇直上的一天!” 两个人闲聊一阵,杨汕心中的隔阂和隐忧烟消云散。 不得不承认,鲁智深的豪爽和大气确实让人敬佩。从头到尾他都不曾图杨汕任何东西,所作所为无非是尽可能的帮杨汕一把而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鲁智深一直都在这样做,从未犹豫。 当年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三拳打死郑屠,丢了官职成了命犯。 而后好不容易能当一个安稳的和尚,他又为素不相识的桃花山刘太公父女揍了周通,和桃花山寨众匪大战一场。 路过瓦罐寺,为了一群无辜女人,他独斗崔道成,丘小乙,险些被杀。直到九纹龙史进相助,才杀死这两个恶僧恶道,解救无辜者,将瓦罐寺烧为白地。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都和他没有关系。 再后来多次救助林冲,鲁智深恶了高俅,逃出东京,再次失去了落脚之地。 往后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救援桃花山李忠,救白虎山孔明,加入梁山后东征西讨救下好汉无数…… 鲁智深一生活的豪爽自在,这一世中受到他帮助的好汉和百姓数不胜数。 如果说梁山一百零八将中能够称得上好人的没有几个的话,无疑鲁智深必然是其中最正派的一个。他也杀人,他也满手血腥,但是至始至终,鲁智深心中的信念和坚持,都从未变过。 他的粗中有细,更是让杨汕敬佩不已。 傍晚的时候,林冲醒了。 鲁智深给他舀了碗水过来,又朗声笑道:“兄弟这酒量,还得再锻炼才行。不过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留兄弟了。想必弟媳已经在家等久,兄弟还得早早回去才是。另外今晚老三就在洒家这里安顿一夜,明日大早待洒家帮丫头弄完认亲的事情,洒家再带着老三去林家拜会。” 林冲捂着额头苦笑一声,却没有反对鲁智深的提议。再说他明天还要‘上差’,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坐起身,林冲拱手:“那就拜托哥哥了!林冲明日送些银钱过来,也免得高门贵府小鬼难缠。” “洒家做事,何须银钱开路?” 鲁智深甩甩袖子面露不渝,却没有拒绝林冲的好意。 看到这一幕,杨汕忽然拉着丫头跪了下来。 不等鲁智深和林冲反应过来,杨汕深深叩首:“两位哥哥大恩大德,杨汕无以为报!杨汕和哥哥们素味平生,初次相逢就得到哥哥们这么大的帮助,实在是让杨汕惭愧。往后哥哥们待有任何差遣,杨汕万死不辞。” “快起来!兄弟,这是在干什么!” 林冲连忙下床,鲁智深也是皱着眉头道:“赶紧给洒家起来!男子汉,何须做些小儿模样!洒家帮你,可不是为了要你报恩。快给我站直了!你若再不起来,可别怪洒家怒起来拳脚无眼!” 两个人的话语,让杨汕最终还是慢慢爬起来。但是心里对于鲁智深和林冲的感激,却是更加深重。 如果说之前还抱着一点点利用的想法,那么这会儿,杨汕是真正的将鲁林二人,当成了亲大哥看待。 如果说穿越无法避免,那么能够穿越到大宋,见到林冲鲁智深,这实在是太幸运了。 杨汕甚至都无法想象,如果这时候他是孤身一人,在这东京城里会是多么的难捱。 林冲将马车留下,自己独自一人回去。 临走之前他再三叮嘱,吩咐杨汕不要给鲁智深惹麻烦。一声声的嘱咐,就好像把杨汕当成亲弟弟一样。 甚至杨汕发现,林冲对丫头的态度,比对杨汕更加体贴。 想一想林冲多年无子,杨汕又恍然。 四五岁的丫头虽然性格沉闷一些话语不多,但是那可爱的模样,确实能够引得林冲心中对孩子的喜爱之情。 如果不是丫头的身份有些麻烦,其实让她认林家夫妇一个干亲,对她对林家都是好事。 第十章 杨汕的志向 将这话跟丫头一提,丫头缓缓点头,没有拒绝,甚至眼睛里还露出期待的神色。 旁边鲁智深更是拍着大腿连连称赞,对于杨汕的想法表示支持。 乐得如此,鲁智深爽快的道:“既然如此,明天等去过天波府,咱们就去拜会林家。哈哈……洒家正好也不用带礼物上门,丫头认亲,岂不是对二弟最好的礼物?哈哈……洒家少不得再吃份酒席。” “哥哥还真是馋酒啊!” 杨汕摇头,有看看丫头,三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到了夜里,鲁智深十分粗鲁的将隔壁房间的两个僧人赶了出去。 命他们翻出来干净的床单,鲁智深不由分说就安排杨汕和丫头在这边睡下。 两个倒霉的僧人则苦巴巴的被鲁智深驱赶到柴房过夜,他们面对这个粗鲁大汉,完全不敢反抗。 夜深,杨汕服侍丫头睡下,自己却睡不着,想一想合衣走了出来。 一出门就看见,鲁智深手里握着酒葫芦,正一个人懒洋洋的依靠着柳树对月独酌。 见到杨汕,鲁智深摆手示意:“贤弟怎么还没睡?你都奔波一天了,不早些休息明天哪有好精神。” “睡不着。” 摇摇头,杨汕来到鲁智深旁边,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今天发生太多的事情了,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头绪。这会儿只感觉脑子里乱糟糟的,哪里能安心睡觉?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瞥一眼杨汕,鲁智深仰头灌一口酒:“这世间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对错?洒家当初怒而杀人,到底是对是错?当初相公对洒家十分看重,洒家却因为一件小事导致相公和官府闹僵,惹出好大乱子,这又该怪谁?逃亡路上,洒家听说西军兄弟因为洒家的事情被扣了好些粮草。但即使这样,洒家也依然不曾后悔这么做。之后在瓦罐寺碰到恶人做恶,洒家依然毫不犹豫宰了那厮。” 说到最后,鲁智深坐起来,拍拍肚子道:“世间的事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做到问心无愧就好。” 杨汕点点头,想一想转而问道:“哥哥口里的相公,是小种经略相公种师道么?” “没错,正是小种相公。” 鲁智深点头,也不遮掩:“洒家原本在老种相公账下做事,也曾一路升官到堂堂关西五路廉访使。后来小种相公镇守鄂州手下缺人,洒家就从老种相公账下调拨到鄂州,做了小种相公经略府的提辖官。” 拍拍杨汕的肩膀,鲁智深咧嘴笑起来:“别看洒家如今这副模样,当初在西北,洒家也是个堂堂人物。” 杨汕点头,对鲁智深的过往自然佩服不已。 鲁智深仔细盯着杨汕,半晌忽然道:“贤弟,既然你家师傅命你在东京城里安顿,你可有什么想法?洒家这辈子算是就这样了,但是贤弟你还年轻,将来有许多的事情能做。告诉哥哥,你志向如何?” “志向么?” 杨汕抬起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 如果说志向,大概从来到这个世界,并且弄清楚所在年代和地点的第一时间起,杨汕就早以有些想法了吧? 虽然不会通过年号换算公历时间,但是当今皇帝是赵佶那位,这一点肯定是没错的。 有赵佶,有老种小种相公,有林冲鲁智深,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任何疑问。 之前在燕云生活,也已经听闻了女真人的崛起。换言之辽国的国运也就那么几年了。与此同时,距离历史上有名的靖康之耻,想来时间也不再遥远。至少不等杨汕老死,它就必然会发生。 这样的噩梦,如何躲避? 如果说穿越到南方还好说,可是杨汕穿越的地点,却是绝对的北方。半年的时间没有让杨汕决定难逃,反而心中陡然涌起改变这一切的想法。身为一个汉人,无论如何都会去想,让汉道沉沦不再出现吧? 以前听过一句话,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夏。这样的事情,只要是汉人,就绝对痛心。 因此穿越到这个时代,要说没有改变这一切的想法,那绝对是假的。 但是具体要怎么做?或者说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是否要朝着这个缥缈的方向去努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好好的活着不好么?好不容易才得到第二次生命。 反正是穿越来的第二条命,为着志向牺牲了也不亏!如果成了,岂不是能够延续汉人的命运? 各种各样的想法,杨汕想过很多。 说老实话,对于被师傅逼迫来东京城,杨汕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说夸张一点,来到东京正合杨汕的意思。等到解决完丫头的事情,到时候再没有什么牵挂了,说不定真能涌起拼一把的勇气。 想一想,杨汕对鲁智深露出一口白牙:“哥哥,你觉得……狼烟起,江山北望,这个志向如何?” “江山北望?” 鲁智深愕然愣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杨汕。 半晌忽然狠狠一拍大腿,鲁智深兴奋的叫起来:“好一个江山北望!好一个狼烟起!贤弟好志向!” “嘿嘿……说来惭愧,也不过只是志向而已。” 嘿嘿一笑,杨汕说着也渐渐兴奋起来:“身为宋人,如何不想着收复燕云,还我汉人河山?再想多一点,击败西夏,让辽国称臣,让我大宋威名远播什么的,少年男儿大概都有这样的梦想吧?虽说外界都说什么大宋武备松弛武人懦弱,但是咱们不也干赢过吐蕃西夏么?辽人是很强,确实大宋史上从来不曾打赢过辽人。但是哪又如何?过去打不赢,难道将来也打不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汕已经接过了鲁智深的酒壶。 仰头一口灌下去,杨汕借着酒意道:“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已经崛起了,辽人也已经不复过去的实力。咱们宋人武力是弱,但辽人也半斤八两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准备得当,只要找准机会,揍翻辽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到时候收回燕云十六州,稳固阵线,挥师北进,大宋崛起不是梦想!” 鲁智深眼睛发亮,嘴里更是啧啧称奇。 宋人里面有此志向的不少,但是像杨汕这样能够说出个子丑寅卯并且说的好像真的一样的,还真没几个。 虽然杨汕的这些话只能是听听就罢,但是对鲁智深而言,他更在意的是杨汕的态度。 这小子,是个有志向的! 眼珠一转,鲁智深笑着问道:“那么按照贤弟你说的,咱们只要找到机会,就能联合女真人干他辽人一票?” “不!我们要弄死女真人!” 杨汕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忽然的改口更是让鲁智深目瞪口呆。 “啥玩儿?” 第十一章 思路 看着吃惊的鲁智深,杨汕醉蒙蒙的‘嘿嘿’笑起来。 “古语有云,唇亡齿寒。辽人百年国运已经势衰,反倒是更加野蛮的女真人,已经从白山黑水间钻了出来。” “女真人比辽人更狠,比辽人更加残暴。去年辽国和女真在出河店一战,女真皇帝完颜阿骨打以三千敌十万,大败辽人建国大金。嘿嘿……简直凶残到无法想象。这种家伙如果崛起,咱大宋谁能匹敌?” 见鲁智深面露惊愕,杨汕冷笑一声。 “如果说辽人是狼,那金人就是一头猛虎。我大宋目前连辽人都打不赢,哪里是金人的对手?如果坐视金人崛起,等着他们吞并辽国壮大起来,我大宋还有活路?” “反倒是辽人如今百年汉化,如今已经衰弱。等他们击败金人或者两败俱伤,才是大宋的机会。当然,无论是驱虎吞狼还是唇亡齿寒,以目前大宋的实力,其实都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听明白杨汕的意思,鲁智深沉重的点头。 但是心有不甘,鲁智深还是倔强的反驳。 “我大宋西军,实力还是不错的。无论辽人金人,皆可一战。” 杨汕翻个白眼:“打赢个西夏人,就让西军骄傲到没边儿了?说实话西军的战斗力,不过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在硬堆而已。若不是种家和折家长久以来的威望,西军怕是早就沉沦。如今西军只能靠着种师道的一股心气在硬撑,还能打硬仗?” 鲁智深语塞,瞪着铜铃大的眼睛调起来:“西军当然能打硬仗!你个孺子小儿懂的些什么?西军赫赫威名岂是你能侮辱的!你懂个什么!你懂个什么?纸上谈兵而已,哪里知道洒家西军兄弟的厉害。” ‘嗝儿’。 借着酒意,杨汕瞥瞥眼睛道:“西军确实是如今大宋第一强军,这一点没什么好辩驳的。但是提辖你就自信,西军能比得上辽人的军队?甚至更加厉害的金人,哥哥你有自信说西军能打赢他们?” “……” 鲁智深沉默了。 杨汕醉了他可没醉,虽然说相信西军的能耐,但是要说打辽人?那还差了一些。 鲁智深自然不知道,未来几年后童贯带领西军伐辽,那可是几战几败。 金人碾压辽人,辽人偏师却能打赢宋人。正是因此,金人彻底了解了大宋的虚弱。 于是才有了后来金人南侵这种事。 鲁智深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却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比较。西军如今确实是大宋第一强军,但是大宋第一强军打打西夏还行,要打辽人,没有自信。 因此面对杨汕的质问,鲁智深只能不甘。 “纸上谈兵!纸上谈兵!” 一口口的抱怨着,鲁智深从杨汕手里抢过酒壶狠狠灌了两口。 直到酒壶里已经一滴不剩,他才看向杨汕打算再做辩驳。 而这时候,杨汕已经醉呼呼的睡着了。 鲁智深险些一口闷气憋在胸腔里面。 “洒家和一个小鬼争辩个什么。” 摇摇头,他笑了笑。 丢下酒壶,鲁智深将杨汕拎起来。走回屋子,将他丢在鲁智深自己的床榻上。 看杨汕皱皱眉头又沉睡过去,鲁智深表情凝重喃喃自语:“女真人居然打赢了辽人?三千敌十万还大胜么?也不知道这小鬼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不过……嘿嘿……辽人凶狠又有金人崛起,我大宋还真是……” “多灾多难啊!”和衣在椅子上躺下,鲁智深看向杨汕的目光带上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不知道为什么,初次见到这小子就感觉颇有好感。而且从这一天的接触里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怕也不是个普通人。 当今老百姓,谁能够对国家大事说出个子丑寅卯的?哪怕是军队里的战士乃至小将,也不会对外面的事情了解的这么详细。居然还能夸夸其谈出一些道理,果然有些本事。 “只不过……小子!你志向远大,让洒家敬佩。但是以大宋目前的情况,你想实现这志向,却是难上加难。洒家不介意推你一把,但是……你为何不是杨家人?” 回想起老种相公曾经闲聊起的当年杨家将征北的故事,想一想当年宋辽之战,不由神情激荡。 而后看向杨汕,鲁智深不由眼神微变。 …… 第二天一大早,杨汕是被鲁智深一脚踹醒的。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一时想不起来。对于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鲁智深的卧室里,杨汕更是大惊失色。 “洒家可不喜欢你这等兔儿爷!” 怒视着杨汕,鲁智深恶狠狠的道:“昨夜你喝醉了,洒家将你带回来。丫头睡着了不方便打扰,所以就把你安置在了洒家房里。为此洒家在椅子上靠了一夜,你不但不感谢,还用这等眼光做甚。” 杨汕讪笑,只能连声道谢。 只是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汕却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他的酒量其实不错,但是昨天从酒楼喝到鲁智深的住处,晚上又接着继续喝,这种考验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住的。 林冲喝的晕乎乎的走了,结果杨汕也步入后尘,喝到断片。 挥挥手臂,鲁智深催促道:“好了,快点收拾一下吧。去喊喊丫头,天色不早,咱们还要去天波府。” 杨汕只能再次道谢,然后狼狈的出去倒水洗漱一番。 整理好之后打算去唤丫头,丫头却已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哥哥,早。” 丫头打着哈欠向杨汕打招呼,又走过来理所当然的让杨汕帮忙洗漱。 一番弄好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这时候鲁智深已经在边上等的有些不耐烦。 “真是大家公子小姐,洗个脸也要这么久!” 抱怨一声,鲁智深从床角拖出他的镔铁禅杖。拿在手中挥舞两下,赫赫生风让人赞叹。 “哥哥拿这个出门?” 面对杨汕的好奇,鲁智深咧嘴笑道:“听说杨家嫡脉当年受奸臣逼迫,如今已经远遁山林。却不知现在留在这天波府的,还有几个什么货色。若是这杨家人敢不开门,胆敢拒绝丫头认亲,洒家正好就打将进去!也正好看看,杨家后代子孙,是否还有两分当初杨老令公的勇武。” 杨汕无语,但是面对鲁智深的坚持,他也无可奈何。 当然在心里,杨汕也并非没有想过说,正好借这个机会给丫头撑腰。 若丫头真是杨家人,鲁智深这会儿狠一点,也能够让丫头今后在杨家好过许多。 鲁智深驾着马车,带着杨汕和丫头出门了。 天波府的位置大名鼎鼎,自然一问就能知道。带着心情忐忑的丫头,杨汕和鲁智深经过半个时辰,来到天波府大门前。 第十二章 鲁智深怒闯天波府 曾经大名鼎鼎的天波府,如今已经不复过去辉煌。 当年太宗皇帝赵光义爱惜杨业清正刚直,不善巧言谄媚的性格,赐金五百万敕建一座“清风无佞天波滴水楼”,并亲笔御书“天波杨府”匾额,下旨满朝官员凡经天波府门前经过,文官落轿、武官下马,以示对杨家的敬仰。 只可惜如今百余年过去,光阴不再;文官落轿武官下马的旨意,也已经无人再遵守。 到达天波府的时候,只看到天波府大门破旧墙漆剥落,门口两边不远处甚至还有小贩摆摊。 明明一栋威风凛凛的门楼,如今也大门紧闭,连个站岗的兵丁都没有。 这可是大名鼎鼎天波府杨家啊!大宋重文轻武,堂堂杨家居然也变成仿佛落魄一样的境地。 杨汕感叹。 杨家故事从第一代的杨业归宋开始,可歌可泣。杨令公遭潘仁美陷害,在狼牙谷撞李陵碑而死。长子渊平、次子延广、三郎延庆,皆死于战场;杨四郎为番兵所擒,后来在辽国暗助宋朝;杨五郎出家逃难;七郎遭潘仁美陷害万箭攒身而死,其惨烈直可谓惊撼天地。至此,杨家仅存杨六郎接续血脉,再由杨宗保传至杨文广再到杨怀玉,承继祖先之余烈,为大宋江山抛头颅,撒热血。 然而最终,无非是举家归隐太行,鞠耕田野罢了。 如今留在东京城的,只是杨家其中一支,勉强维系杨家脸面。 杨家忠义,历经六朝天子,结果到头来,却也落得如此境地。大宋重文轻武,怎么能不灭亡? 杨汕摇摇头。 这时候鲁智深却是大大咧咧上前,一巴掌拍在门环上。 “杨家人快来开门,洒家带杨家血脉前来认亲!” 鲁智深喇叭大的嗓门,让杨汕吃了一惊。然而不等他上前阻止,鲁智深又再度啪啪啪用力拍起大门来。 杨汕不知道鲁智深为什么会这么做,哪有认亲的时候这样不客气的? 鲁智深虽然看着一脸莽相,但应该不是这种真粗鲁的性格才对。 “来了!来了!大清早的,谁在号丧!” 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终于有人被鲁智深的敲门给惊动。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斜带璞头的汉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到正门处的莽和尚,这汉子吃了一惊。 反应过来,指着鲁智深怒骂道:“哪里的破落和尚,竟然在天波府捣乱!不想活了是不是,快滚快滚!” “你给洒家再说一遍?” 鲁智深大眼瞪过去,吓的这门子一哆嗦。 手提禅杖,鲁智深大步走上前:“洒家好心带着杨家血脉前来认亲,你个小厮居然敢对洒家无礼?莫不说好酒好茶待着,竟是连正门也不给洒家打开?简直好胆!” “你……你……” 指着鲁智深,这门子哆嗦着道:“天波府的大门,只有当今圣上亲至才会打开。你……你个汉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叫天波府打开正门?好个贼和尚,还敢来天波府骗亲,看我不报官抓了你!” 眼见鲁智深伸手抓过来,门子心里一慌,二话不说将门咔嚓一声关上。 鲁智深气笑了,用力拍打侧门大声嚷嚷道:“好一个门子,简直胆大包天!堂堂杨家血脉回来,居然被你个小厮关在外面!好胆!简直好胆!想不到堂堂老杨令公后人,居然羞人到这种地步!” 原本因为鲁智深的闹腾而被吸引的周围路人,顿时被鲁智深的话惊到。 杨老令公的后人来天波府,居然被门子关在外面不许进去?这是怎么回事?天波杨家,也闹出这样大笑话了吗? “难道说就是这位小哥?看起来仪表堂堂,确实像是贵胄子弟啊” “啧,还带着一个妹子呢!难道说是杨家旁支跑来认亲,结果这杨家人却不认?” “还说不好到底是旁支还是嫡脉哩!不是说杨家真正的嫡脉,几十年前就已经归隐家乡了么?” “啧啧……有趣有趣!” 众人的纷纷议论,让门口的杨汕目瞪口呆。他怎么想不到,鲁智深居然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这是打算惹怒杨家人,然后让他们拒绝丫头认亲? 只可惜一时来不及反应,导致事情到这个地步,再想打圆场也已经晚了。 府门那边的门子,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纷纷议论。 这时候才清醒过来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门子不由脸色一变。 如果真的是杨家血脉前来认亲,他区区一个小小门子,居然敢把杨家人关在外面,这岂不是找死? 连忙将门打开,门子再次露头,小心翼翼的道:“这位……大师,真有杨家血脉前来认亲?” 鲁智深瞪着一双圆眼,不满的大声道:“难道洒家还没事来天波府找茬不成?你自己看,这两位就是万里迢迢从燕云而来,历经千辛万苦到东京城找亲人的杨家血脉!真正算起来,怕是比你家主子的身份还高!还不给洒家快快开门,难道真的要把杨家人关在外面,惹人笑话不成?” ‘哗!’ 鲁智深的话,好像滚油里浇上一瓢凉水,顿时让外面的路人沸腾起来。 这位小哥居然来自燕云?他居然是从辽人的地盘上,千里迢迢来到咱东京城来寻亲的? 了不起!了不起啊! 不过也有理智的,顿时质疑道:“杨家血脉怎么会在燕云辽人的地盘上?莫不是骗人的?” 有人知道的多一些,立刻反驳道:“瞧你孤陋寡闻的!戏文里不是说了,当年杨家诸子随老令公杨业出征辽国,结果杨四郎被辽人给俘了去。杨家四郎在辽国娶妻生子延续血脉,所以杨家人在燕云有后人,这有什么奇怪的。啧啧……只是没想到当年杨四郎历经千辛万苦最终回到东京。这百年后,他的后人也像他一样,千里迢迢的回归故宋,端是忠义。”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哗然。 旁人们一个个看向杨汕的目光,充满敬佩。再看不肯开门的门子,顿时就好像看一坨狗屎一样。 面对这一幕,杨汕目瞪口呆。 他什么时候变成杨家血脉了?这一趟不是送丫头寻亲么?怎么莫名其妙的,自己却成了杨家人? 鲁智深啊鲁智深,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杨汕自然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鲁智深的语言艺术。他绝对是故意这么说的! 但是就是不知道,究竟目的是什么。 而且,冒认血脉,难道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正当鲁智深和门子纠缠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随即,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杨汕背后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我杨家大门口,难道变成菜市场了不成?” 第十三章 少年杨再兴 这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紧身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他一只手提着缰绳,另一只手则倒提一根白蜡杆长枪。枪杆被磨的油光水滑,枪头锐利耀眼,显然并不是摆设的玩意。 人群散开,少年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将长枪扛在肩上,他牵着马走向天波府大门。 “杨三,这是怎么回事?我堂堂天波府,怎么闹哄哄的。万一要是母亲知道,少不得怪你一个办事不利。” 听到这话,和鲁智深争执的门子连忙跑过来。 帮少年牵住马,杨三略带恭谨的道:“小少爷,不是杨三办事不利。只是……这个莽和尚带了两个陌生小鬼过来,说是来咱们杨家寻亲。您听听看,这不是个笑话么?咱天波府杨家,什么时候丢过孩子?” “寻亲?” 少年愕然顿住脚步,听杨三絮絮叨叨将事情说清楚后,回头看向鲁智深。 上下打量一番,他将长枪丢给门子,自己则过来拱手道:“在下杨再兴,天波府杨家人。这位大师,有什么事情您直接和我说吧。但是有句话说在前头,杨再兴这十几年在杨家,可没听过说外面还有不认识的亲人。杨三说大师以及这两位来自北地燕云,可我杨家和辽国有深仇大恨,更不可能有亲。” “杨再兴?” 杨汕眼睛一亮,又是一个历史上曾经留下名头的好汉。 甚至可以说,他是最后的杨家将。杨再兴之后,杨家将彻底消失在历史当中,伴随大宋一起成为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的杨再兴,居然只是一个半大少年,也许和杨汕差不多大。 鲁智深听完杨再兴的疑问,爽朗的笑着道:“是否是杨家后人,小少爷你可做不得主。洒家敢在这里担保,她们必定是杨家人无疑。这位小少爷若是怀疑,洒家敢问你是否听过古北口这个地方?” “古北口?” 杨再兴再次一愣,隐约只感觉这个地名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听家里长辈提起过,好像确实和杨家有关。 这会儿不敢再担保了,杨再兴示意门子杨三将马匹牵走,自己则对鲁智深拱手做出邀请姿势。 “此事重大,杨再兴不敢做主。这就回去请示家母,还请三位到会客堂稍微歇息。” 鲁智深满意的笑起来。 “洒家就知道,杨家人怎么可能做出将亲人关在门外的事。贤弟,还有这丫头,咱们进去!” 杨汕无奈,只能跟着鲁智深从侧门走进天波府中。 杨再兴去请示长辈了,他另遣下人侍候鲁智深三人。 三人到会客厅坐下,杨汕耐心等到下人送来茶水后退走,这才迫不及待凑到鲁智深面前。 “哥哥,你这是在做些什么?杨汕什么时候是杨家人了?不是从头到尾,只是来给丫头寻亲的么?” 说着杨汕又犹豫道:“而且丫头到底是不是天波府杨家人,这件事还有待考证啊!” 然而和杨汕的焦虑不同,鲁智深表现的十分坦然。 大模大样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水呡一口,皱一下眉头又将茶杯放下。 抬起头看着杨汕,鲁智深沉稳的道:“贤弟放心,这件事哥哥心里有数。昨天晚上洒家特地回去相国寺,找智清禅师问清楚了情况。智清禅师可以作证,丫头必定是杨家人无疑。啧啧……至于贤弟你的身份……何必在意那些细节,贤弟你只需要,记得古北口这个地方就够了。” “古北口?” 杨汕依然一头雾水。哪怕古北口是老家伙带着杨汕持观的地方,杨汕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特殊的。 示意杨汕在边上坐好,鲁智深抓抓乱蓬蓬的胡须。 “洒家当年,曾经跟着老种相公一起出使过燕云。古北口那地方,也算是一来一回去过两次。因此别的东西洒家说不出来,但是古北口,洒家可是清楚的很呐!古北口地方不大,一共只有一庙一观而已!但是偏偏这一庙一观,全部都和天波府杨家人有关系。你既然来自古北口,就必然和杨家有关。” “我住的地方,和杨家人有关?”杨汕这次是真的惊呆了,他没想到这其中居然还有这种秘密。 可即使这样,也仅仅只是证明杨汕待的道观和杨家人有关,怎么能说杨汕就是杨家血脉? 说实话,之前当听到鲁智深说自己是杨家人的时候,杨汕无疑是震惊的。 但是震惊的同时,要说一点也不期待,一点也不激动,那是假的!大名鼎鼎杨家将,能成为杨家血脉,怎么都不是坏事!甚至可以说如果自己真是杨家人,那过去无数次的臆想,说不定真有实现的可能。 成为杨家将,率军迎战辽金,重建大宋辉煌!这种事情,想想都会激动。 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 杨汕足够冷静,很快就从这种臆想中清醒过来。 他甚至有些担心,如果杨家人发现他是假冒的来认亲,到时候一旦发起火来,怕是没人承受的住。 只可惜鲁智深依然信心爆棚,他摆摆手自信的道:“放心放心!洒家有证据,会让杨家人承认你的。” 这话不是明摆着是在诈亲么? 杨汕满头黑线。 然而这时候外面传来一大群人的脚步声,杨汕不敢再多说,连忙坐正。 扭头看向门口,在一群丫鬟下人的簇拥下,一个衣着华贵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缓缓朝这边走过来。 在她旁边不远处,杨再兴低眉顺眼跟在后面。 略有些年纪的女人一路走来对杨再兴似乎训斥了个不停,那苛刻态度完全不似作假。 杨再兴不是她儿子么?怎么训斥的跟个奴才一样? 杨汕在心里想着,动作上却是跟鲁智深一起站起来,迎上这一大队人。 “洒家见过杨家夫人。” 鲁智深首先行礼问候,杨汕也连忙带着丫头一齐躬身。丫头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紧跟着杨汕像个小尾巴。 “先不忙行礼,我可受不得一个粗鲁和尚的礼兴。” 杨夫人重重一挥手,然后将注意力放在杨汕和丫头身上。 仔细打量一番,原本就紧皱的眉头越发扭曲。 她冷哼一声坐上主位,伸出左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碟。用茶盖拨弄一下,半晌才慢悠悠的开口。 “妾身在杨家持家十四年,从头到尾就没听说过杨家在外面还有亲眷。若是来自太行山也就罢了,当年确有先辈在此归隐。可是燕云?我杨家和辽人世代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在辽国还有血脉留下?” 见杨夫人态度恶劣,杨再兴犹豫一下插嘴道:“母亲,说不定真的是当年太叔祖……” “你闭嘴!” 杨夫人面色一寒,冷冷的盯着杨再兴道:“早就说了叫你不要学那些浪荡子弟在外面闲逛,你却每日跑出去遛马撒野!我杨家好不容易由武转文,怎么能容你再添事端?哪怕你是认在我名下的儿子,也由不得如此放肆!另外……你父亲为官在外,家里的事情我说了算,要你插什么嘴!” 这话一出,杨再兴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第十四章 杨家子 杨再兴其实并不是杨夫人的亲生儿子,而是杨家家主杨邦乂的妾生季子。 他母亲本是一名歌姬,生他时候难产死去,之后杨再兴被认在主母杨夫人名下。 不过因为杨夫人底下另有四个亲生儿子,再加上家主杨邦乂一直在外为官不能管束内院,所以杨再兴在杨家并不受重视。 看历史上,哪怕杨再兴在岳飞手下拼死抗金、最终力战而亡的时候,他最终的官职,也不过只是小小裨将而已。 他在杨家的地位,可见一斑。 因此这会儿面对当家主母,杨再兴竟是被训的抬不起头来。 当然现场无论杨汕还是鲁智深也都清楚,杨夫人这是指桑骂槐,朝着他们三人说话呢! 这副刻薄的样子,甚至吓的丫头缩进杨汕背后,硬不敢抬头。 训斥完杨再兴,杨夫人吐出口气。 抬头见鲁智深依然表情淡然,杨夫人再度皱起眉头道:“说吧!既然要说是我杨家人,证据在哪?” 鲁智深洒脱的笑笑,完全没有被杨夫人的气势压住。摆摆手,他略微点头指着杨汕道:“洒家这位贤弟还有丫头,来自燕云古北口。小少爷不清楚这地面的意义,杨夫人是否也不知晓?” “古北口?妾身当然知道!我杨家先祖杨老令公,就是在古北口辞世的。古北口有我杨家杨无敌庙,但是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但凡来自古北口的,就是我杨家血脉?简直可笑!” 杨夫人冷冷的笑着,眼睛紧盯着鲁智深尖声道:“若是和尚你当真胡言乱语,可就别怪妾身下令赶人了。当然礼送出门的时候,少不得给你封上几贯银钱,免得让外人说我杨家不知礼数。” 说着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方盘走过来,盘子上红绸掀开,露出几枚小银裸子。 在杨夫人眼里,杨汕以及鲁智深三人,其实是来骗钱的。这几贯钱,就当打发乞丐了。 鲁智深摇摇头,没有接丫头递来的盘子。 杨汕更是不屑,当他没见过钱? 只见鲁智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向杨夫人道:“这是洒家昨夜向大相国寺智清禅师求来的信,里面有智清禅师的担保,也有关于这二人必然是杨家人的证据和线索。他二人拜师的道门长辈,在北边也是个有名望的。夫人不信洒家,莫非也不信智清禅师?堂堂大相国寺的住持,莫非还会骗人?” “智清禅师?” 杨夫人眼神一凝。 如果真的有智清禅师做保证,那她还真不能无视。 别的且不说,以智清禅师在东京城的名声和地位,他绝对不会去做什么伪证。而且既然他愿意担保,那么这件事情就必然有其可信度。甚至说不定,这封信里面可能还写着什么无法辩驳的证据。 只是…… 杨夫人眉头紧皱,她是万分不想接受这一对来自燕云的兄妹! 其实堂堂天波府杨家,绝对不至于说养不起两个小鬼。左右不过是两个杨家旁支而已,算不得事。 但是……为什么是来自古北口?为什么是来自辽人的地方? 好不容易杨家决定弃武从文,好不容易杨家从受人鄙视的武人转变为地位崇高的文官,好不容易自家老爷得中进士,被委派到歙州婺源为官,说不定说不定还能持相做宰;这要是接收了来自辽国的亲人,会不会让外人胡思乱想?难道杨家人和辽国还有联系?来自燕云是不是代表杨家始终不忘复北? 朝廷里那些相公们,会接受这样的杨家同僚?自家丈夫,都三十岁了才好不容易当上文官。 杨夫人揪着帕子脸色阴沉,她可是受够了武人在大宋的地位。好不容易东华门唱名,怎么能再次堕落? 只是既然智清禅师也知道这件事,若是就此拒绝了,岂不是驳了智清禅师的面子? 而且这万一传扬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杨家没有肚量连个小人儿都容不下? 杨夫人心里百转千回,纠结的心绞痛。 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看到夫人的脸色,眼珠一转忽然在夫人耳旁轻声道:“夫人,莫不是先收了再说?而且这两位杨……杨家子弟既然已入道门,那岂不是说等于已经出家?找个道观安置一下就罢了,总归不过只给一个名分而已。哪怕外人说起,也不是咱们让他做道士道姑的。” “出家?” 杨夫人微微一愣,随即恍然。 出家出家,既然已经做了道士,那岂不是说不能再算是正经杨家人?两个出家人,也不至于联想到那么远。 这样一来收留他们不过是出些银钱罢了,不会让外人嘲笑杨家无礼。 杨夫人恍然大悟,终于露出笑容。 赞叹的看一眼这懂事的丫头,杨夫人想一想道:“我记得东边儿外城,曾经有我杨家一个别院是吧?据传还是当年延辉先祖从辽国回宋之后曾经住过的。这二人也来自辽国,这岂不是正好?” 丫头眉头微皱,小心翼翼道:“夫人,东外城如今已经是贫贱人的居所,安排到那里不太好吧?” 杨夫人袖子一甩,果断的道:“有什么不好的!如今东京城,一套别院可值不少钱,算不得亏待这俩小的。而且不管怎么说,能够作为证据的也不过只是老和尚的一封书信而已!没有族谱,也没有证据,我杨家这么做也算是仁至义尽。对了!月例照常给,就按再兴的例份给一份。” 这么一说,丫头也没再说什么。都拿杨家小少爷的月例了,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鲁智深在下方冷眼瞧着这内堂夫人和丫鬟商议,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在他旁边,杨汕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也不知道鲁智深到底是怎么样的打算,但是总归,事情已经这样了。 虽然原本只打算让丫头回归杨家,但是看看这样一个性格的杨家主妇,果然还是自己跟着一起更加放心一点。 至于说成为杨家人的好处什么的,说实话杨汕还真没放在心上。 有些不耐烦了,杨汕牵着丫头站起身:“时候已经不早,杨汕就不打扰夫人了。丫头能否回归杨家,说实话杨汕并不在意,毕竟只是师傅的要求而已。若是杨家人为难,杨汕也没打算再做强求。说实话我杨汕有手有脚,在哪里不能养活一个丫头?如今高攀不上,杨汕这就告辞了。” 这叫什么话? 杨夫人的脸色再次变得阴沉起来。 好一个不识抬举的! 她正打算说些什么,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轻佻的声音。 “哟!这是怎么了?你们这些个丫头,怎么一个个都站在外边?母亲呢?快来跟我一起出去见见贵客。” 第十五章 堕落的将门 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摇着折扇施然然走进客房。 看到下方的鲁智深,他吓了一跳。 很快反应过来,他狠狠瞪了鲁智深一眼,随即无视鲁智深、杨汕三人,拍拍扇骨对杨夫人鞠躬道:“母亲,我找了你好久。快跟我出去。三皇子郓王殿下大驾光临,快点跟我一起出去迎接。” “郓王殿下?” 杨夫人眼睛一亮,连忙提着裙角快步过来:“老大,怎么回事?郓王来了?他怎么会来我杨家?” 被称作老大的,是杨夫人的大儿子杨振文。 听到母亲的问话,他啪一下收起扇子得意洋洋道:“今日我与同窗在樊楼饮酒作诗,恰巧我的一首七言让郓王殿下听到。郓王殿下来了兴趣,便与我等对饮了几杯。母亲,怎想郓王殿下居然也对诗词颇为有意,儿子我又作一首蝶恋花,得到郓王殿下的连连夸赞。后来得知是杨家人,特来拜会母亲。” 听到杨振文的炫耀,杨夫人大喜过望:“这是真的?我儿你的诗词,居然连郓王殿下也说好?这真事……这真是……不过这可如何是好?你父亲不在,我一个妇道人家又非诰命,哪能见郓王殿下?” 看到杨夫人欣慰又焦急的模样,杨振文自信的道:“这有何妨?郓王殿下爱的是儿子的文采,又不是咱杨家的地位。没必要紧张!而且郓王殿下也说了,这次上门把他当儿子的友人就好,不讲地位。” “哎呀哎呀,你可比你爹争气。” 杨夫人激动的满脸红光,已经把鲁智深和杨汕的无礼完全抛到一边。 听到儿子的话,她简直比什么都要高兴。再也不顾这边的烦心事,她牵着杨振文的手就匆匆朝外走:“快走快走,莫要失了礼数。你也是,怎么能把郓王殿下独自抛在外面?要喊母亲,叫个下人来不就行了?” “这不是高兴么?得到郓王殿下的看重,儿子我今年的府试必定能得偿所愿。” “还有这说法?” “郓王此次前来,还带来了一位礼部官员。据说今年府试,这位刘大人很可能会成为副考官!” “真的?那太好了!” 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母子儿子抛下客人匆匆离去。 客房里,杨汕和鲁智深大眼瞪小眼。 这转眼间这,房间里就没人了。皇子上门,这娘俩就把他们忘到了脑后? “郓王殿下?”鲁智深摸摸光滑的脑袋,表情十分怪异。 “郓王赵楷?为什么会来杨家?” 杨汕的眉头皱紧,他想的比鲁智深更多。 在杨汕的记忆里,郓王赵楷带给他的记忆,是历史上唯一的一个状元皇子。 作为宋徽宗赵佶的第三子,赵楷封郓王,跟他的父亲一样是个琴棋书画皆有所成的人。他自小聪明伶俐,深得徽宗宠爱。而后在不知道具体的哪一年里,他偷偷独自参加了科举,并且一举成为状元! 而后不知道是野史还是小说,好像将来这货还会造反一次,给刚刚登基的太子赵恒找了许多麻烦。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极受赵佶宠爱,甚至比太子赵恒还要受宠的皇子! 杨汕很清楚,赵楷并不是易于之辈。他能够独得皇帝赵佶的宠爱,仅这一点就说明了他的本事。 至于杨振文口中赵楷看中他的文采水平,这一点杨汕嗤之以鼻。 鲁智深掐一下胡子,有些犯愁。 他虽然什么人都不惧,可这大宋皇子和普通人又不一样!这会儿要来一个皇子,鲁智深有些慌张。 瞥一眼杨汕,鲁智深用眼神示意:“我们走?要不下次再来?” 杨汕摇摇头又安抚一下紧张的丫头:“没事,别担心。其实无非就是等最后一句话而已,无非就是让这位杨夫人承认一下丫头的身份,然后咱们就能走了。至于别的,我们又不贪图杨家什么!从头到尾,不过只是找到丫头的根,只是帮丫头找到祖宗,以后清明端午春节有个念想罢了。” “我不在乎!有哥你就够了!”丫头忽然抬起头,很用力的抿着嘴唇。 鲁智深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又爽快的道:“确实如此!反正这次来杨家,也不过只是想赚个身份而已。杨家虽然说是将门,但是洒家看这一个个杨家人文绉绉的模样,也不打算和他们有太多牵扯。啧啧……郓王看中这杨家长子的文采?真是可笑!堂堂将门居然堕落到如此地步!” 杨汕嘴角翘起来:“哪里是堕落?东华门外唱名,这可是文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啊。” 鲁智深胡子都竖了起来,怒目道:“可杨家是将门!如果一个个将门都变成这副模样,那还算什么将门!指望学成文人了,还能领兵打仗?洒家堂堂西军在外征战,结果堂堂将门却变成这副德行?种相公是文人,但也是能让洒家服气的文人!可是现在看这杨家,算得上什么东西!” 杨汕无奈叹口气:“好了!哥哥莫怒,这些事情,咱们回去再说。” “现在就走!洒家呆不下去了!” 用脚尖挑起禅杖,鲁智深将它扛在肩上,又扯向唐远:“走走!洒家后悔了!早知道杨家如此,就不该催你俩过来!” 说着鲁智深就要朝外走。 却不想这时候,一个人兴冲冲的闯进来,两个人险些撞在一起。 甚至鲁智深肩膀上的锋利月牙铲,还险而又险的从这人额头前方划过。若不是鲁智深反应迅速,怕是已经见血。 鲁智深迅速避开,这人却吓的脸色苍白。 连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上,这人愤怒的盯着鲁智深大叫起来:“来人!来人!有人行刺本王!” 后面跟来的一群人,也被吓的尖叫起来。 男子的惊叫,旁边杨夫人以及杨振文,还有丫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顿时门口处乱作一团。 “这就是赵楷?” 杨汕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随即暗自想到:“护驾?嘿嘿……想不到也就这种胆色。不过居然会利用杨家长子的身份接触杨家,看样子也是一个有想法的。莫不是,他这会儿就有了野心?” 这时候,赵楷带来的护卫们,终于匆匆跑过来将赵楷扶起。 鲁智深气的满脸通红,看着包围过来的护卫大声道:“洒家不是刺客!明明是他撞了洒家,为何成了洒家的错!” 眼睛里闪过一丝羞色,赵楷抿紧嘴唇。 反倒是他旁边一人站出来,怒声大喊道:“还不快拿下这个刺客!竟敢惊吓到殿下,简直该千刀万剐!” “洒家看看谁敢!” 月牙铲砸在地上,鲁智深怒气勃发。 第十六章 郓王赵楷 鲁智深须发猛张,仿佛一只凶猛的狮子。 面对这样的鲁智深,赵楷带来的几个护卫完全不够看。 至于说杨家自己的看家护院,这会儿更是靠近的胆量都没有。甚至打一开始,杨夫人就已经将他们驱赶出老远。甚至就连杨再兴,也被杨夫人赶回去他的小屋,不给他跟大人物接触的可能。 看着那一铲子插进石砖半尺深的禅杖,赵楷脸色难看退后一步。 跟赵楷一起来的那名中年人,猛然回头瞪着杨振文道:“杨振文,为什么你们会允许这样一个凶人,带着武器进入到杨家?甚至还意图行刺。该死的!你们这些家伙,莫不是打算谋害殿下不成?” “学生不敢!” 脸色苍白,杨振文双腿都在打哆嗦:“刘大人,听母亲说,这凶和尚是带着旁边那俩小子来我杨家寻亲的。他手里有大相国寺智清禅师的书信,母亲看在寺智清禅师的面子上,所以没有收缴他的兵器。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和尚,居然会突然翻脸。殿下,快命令您手下护卫,擒了这妖僧吧!” 赵楷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朝前方几个护卫摆摆手。 ‘咕噜’ 领头的侍卫咽下一口唾沫,鲁智深的赫赫威势让他有些腿软。作为王府护卫,他平日里除了陪着赵楷吃喝玩乐、享受旁人侍候,哪里真正跟高手交过手?甚至,堂堂东京城,何时需要防备歹人了? 见他犹豫,旁边礼部侍郎刘洵大人再度扯虎皮道:“还不快些动手!难道要让殿下和本官亲自出手不成?” 无奈,领头护卫握紧腰刀,小心翼翼上前一步,示意下属将鲁智深围在中间。 鲁智深手持禅杖,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对皇子出手的后果,他很清楚。 哼出一口粗气,鲁智深咬牙重申:“洒家再说一遍,洒家不是刺客!哪怕冲撞殿下,也只是洒家无意而为。” “管你是不是刺客!既然冲撞了殿下,那就该死!” 杨振文表情夸张保护到赵楷面前,指着鲁智深嚷嚷道:“区区一个武夫而已,还敢跟殿下将道理?” 这话是不是听着有点不对?赵楷眉头一挑。 暗自瞥一眼朝着他点头讪笑的杨振文,赵楷有些失望又有些了然。这样的杨家,毫无疑问更加容易拉拢。 至于这莽汉,还有边上那个护着一丫头跟一名护卫对峙,完全不见胆怯的少年,则更加让赵楷心动。 刚才有些羞愤冲动,现在冷静下来一想,好像还有更好的办法。 对身旁的刘洵点头示意,赵楷忽然出声。 “住手,不要为难这位壮士。”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赵楷双脚一顿主动朝鲁智深走过来:“这位好汉,本王暂且相信你是无意而为。不过无论如何,你冲撞本王也是事实。身为堂堂大相国寺的和尚,明辨是非的本事应该也不差。这样如何,这贸然打起来,无论伤到谁都不好。因此本王饶了你还有这俩小子性命;而你,则归顺本王做个侍卫头领如何?想我王府侍卫头领,总比当一个和尚要强吧?” “什么?” 众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赵楷居然会突然改变态度。 冲撞王驾的大罪,这样就赦免了?所有人无不惊叹,甚至就连鲁智深,也不由对赵楷升起几分感激。 杨汕冷静的看着这一幕,不得不承认赵楷这一手耍的漂亮。 不仅仅挽回了之前的狼狈姿态,甚至这一手礼贤下士,还起到千金马骨的作用。连一个险些伤到他的人都能招揽,那对其他人岂不是更加求贤若渴?跟随这样的一个王爷,未来肯定前途远大吧? 杨汕看到了杨振文眼睛里的兴奋,看到了侍卫们感激的表情,也看到了旁边刘大人欣慰的眼神。 就连鲁智深,也松开禅杖,眼中再无戒备。 深深鞠躬,鲁智深抱拳道:“还请郓王殿下恕罪!洒家散漫惯了,实在不适合王府规矩。不过郓王殿下大恩,洒家必定记在心上。往后有什么事情用的上鲁智深的,殿下派人到大相国寺唤一声,洒家必定遵从。” 说罢鲁智深指向杨汕,又补充道:“这位杨汕贤弟,是洒家结拜兄弟,也是这杨家血脉。殿下若是有意,不如让洒家这位兄弟给殿下做个亲随。别的且不说,洒家这位兄弟的杨家拳,还有两分火候。” 听鲁智深这种情况下都要推荐自己,杨汕不由十分感激。 然而意外看到赵楷眼睛里的寒意,他忽然有些失望。 如果历史不改,赵楷确实能够成为皇帝,跟着他确实有机会得到荣华富贵。但是这些,不是杨汕想要的。 朝赵楷鞠躬,杨汕也拒绝道:“还请殿下饶恕我家哥哥鲁莽,小民身单力薄,哪有资格给殿下做事。” “哼!不识抬举!” 赵楷一甩袖子,却是对着鲁智深冷哼。至于杨汕,从头到尾都没被赵楷放在眼睛里。 他甚至不屑,用杨汕去威胁鲁智深。 虽然本王确实缺几个能打的人才,但是你区区一个莽和尚得到本王看中却还这副模样?实在不知所谓! 想一想府里之前的某些谋划,赵楷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 “哼!太子!该死!” 顿时再无心情,赵楷转身就走。 “哎,殿下!” 跟他一起过来的刘大人,也赶紧追上去。旁边的人自然不敢停留,也连忙转身朝赵楷追过去。 一伙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有留下。 鲁智深松了口气,转头对杨汕咧嘴笑道:“兄弟,为什么要拒绝这位郓王殿下?洒家远在外边儿也曾经听说过,这位郓王殿下颇有贤才。跟在他身边,若是得到看中,必然能得到升官发财的机会。” 盯着杨汕的眼睛,鲁智深沉声道:“甚至就连贤弟你的志向,说不定也能够有实现的一天。” 杨汕摇了摇头:“只可惜郓王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帝。甚至就算他有机会成为皇帝,我也不看好他能够有北望的勇气。这郓王殿下为了拉拢杨家居然上门,甚至说些没水准的夸赞,实在心思太深。” 鲁智深笑起来:“只有心思深的,才是聪明人不是么?” 杨汕再度摇头。 这时候,匆匆送别赵楷的杨家母子,怒气冲冲朝这边走来。 “该死的破落户,赶紧给我滚出杨家!就因为你们这三个混账,我儿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都给丢掉了!” “你们简直,就是瘟神!” 第十七章 家 盯着杨汕三人,杨夫人冷着脸道:“信,妾身收下!智清禅师的保证,妾身也认了!从今往后,你们两个就好好记得自己杨家人的身份!既然是杨家人,那就好好做人,莫要污了我杨家清誉。杏儿,剩下的事情交给你去办。找杨九,带个马车,送他俩去东城别院,好生给我待着!” 话音落下,杨夫人转身就要离开。 这时候杨振文却不甘心的叫起来:“母亲,就这么饶了这三个混账?就因为他们,儿子和郓王殿下还有刘大人的机缘可就这么没了!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刘大人或许就是这次府试的副考官啊!” 疲惫的摆摆手,杨夫人反而比杨振文清醒:“别说这些傻话。郓王殿下既然看中你,那接下来就还有得是机会。你堂堂杨家嫡子,受到郓王殿下重视不是必然的么?当真以为,殿下是因为你那两句诗文才来访杨家?好了好了,什么话也别说了。我累了,杏儿送客!还有振文,你也快去温书。” 心头敞亮的杨夫人,比杨振文看的更加清楚。但是不管怎么样,今天这事情还是让她觉得糟糕又烦闷。 至于杨汕,这会儿也不好意思继续呆下去。 他没有拒绝杨夫人送来的那套宅院, 说个不好听的,那是丫头应得的。至于说杨家的其他东西,杨汕从头到尾就没有任何窥视。杨家如今能拿的出手的,也就只剩下当年的风貌和人情。但事实上到这个时候,杨家已经自绝在了将门之外。整个赵佶时代,杨家在大宋就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最终,随着靖康之难一同泯没。 唯二能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杨邦乂和杨再兴,也就只留下自己的名字而已。 他们一个凭借的是宁死不屈,另一个凭的则是个人的勇武抗金,也和天波府没有任何关联。 可悲,可叹!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在一个面色难看的下人带领下,杨汕一行人用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东外城的杨家别苑。 当前面出现一个破旧院子的时候,已经几乎是傍晚时分。 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落,仅凭院头上碎掉的琉璃红瓦,也能看出来它曾经的辉煌。 但现在的它,不过是个几乎被遗弃的院子而已。 杨汕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给这带路的下人,然后率先走进去。 从一路上在下人嘴里打听到的消息来看,这里曾经也热闹过。在天波府辉煌的时间段,主宅住不下的杨家旁支,偶尔也会被安排在这边休息。但是随着杨家的落寂以及人口的减少,这里最终还是被杨家人遗忘了。而后附近渐渐变成贫民区,杨家人就更加不会过来这边,让它彻底荒废。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也还是杨家的宅子。 而寻常老百姓也许有胆子敢跑来偷点能用的东西回去,但是要说在这里鸠占鹊巢,还真没那胆量。 “哥,这是咱家?” 一路疲惫的丫头,眼睛忽然就亮了。看到新家之后,似乎一身疲劳都瞬间消去。 “嗯!咱家!” 杨汕重重的点头。 “恭喜贤弟!” 鲁智深也是笑着拱手,语气里满是敷衍。 走进院墙塌掉不少的院子里,杨汕有些失望。眼前的房屋已经垮塌大半,整个前院就没有一间房子是能够住人的。唯一看起来瓦片尚存的正屋,凑过去也发现它摇摇欲坠,似乎房梁已经不堪重负。 这样的房子能住人?说不定一场大风就会步入两侧那垮塌废墟的后尘。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当杨汕带着鲁智深和丫头来到后院之后,总算找到了一间勉强还能避风的小厢房。 大概是丫鬟下人住的地方吧,看起来只有正屋四分之一大小,也就够放个床榻和柜子。 门边上有个小窗户,这会儿直往里灌风。 左右看看,鲁智深皱眉道:“要不,还是跟洒家一道回去庙里如何?天色已经不早,这里看起来一时还住不得人。” 杨汕有些意动,丫头却是坚定的摇头:“我要住自己家!哪怕再破,也是自己的家!” 一直以来的痛苦和窘迫,让丫头对于‘家’这个概念格外重视。从遥远燕云来到这陌生的东京城,尽管两晚上都是在林家以及鲁智深的庙里度过没有吃苦,但丫头还是更期盼属于自己的家园。 至于说破旧,这一路上荒郊野外都住过,丫头又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杨汕和鲁智深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眼下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只能在院子里拽了一堆枯草,又把前院掉在地上的烂木头捡回来几个,勉强在屋里靠门的地方生起一堆火。 而这时候丫头也用蒲草将满是灰尘的屋子简单扫一下,让它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虽然地上不平,虽然没有床铺也没有被褥,但是丫头的精气神却彻底的不一样了。 不复之前的胆怯,丫头指着自己的工作成果自豪的道:“哥!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咱家了!” “嗯,咱家。” 唐远笑着点头,丫头也嘿嘿笑起来,露出缺一颗的门牙。 看着这亲密的兄妹,鲁智深一时发现自己竟是有些多余。而且虽然说地处破旧,但也不至于说困苦,因此鲁智深也没有强求什么。他也不是甘于享受的人,这样的房子在西边儿,已经很不错了。 因此在杨汕多番谢绝他帮忙之后,鲁智深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既然你俩执意要在这里过夜,洒家也不多说什么。天色已晚,洒家还要回去看那几个懒和尚有没有专心做事。洒家就先走了,这里有几个银角子,去买些家什好过夜。不要拒绝,洒家这个做哥哥的,拿点银钱值当什么。” “这可如何使得!” 杨汕连连推拒,却抵不过鲁智深的力气,硬生生将布袋塞进杨汕怀中。 又寒暄两句,鲁智深在杨汕和丫头的目送下,扛着禅杖洒脱离开。 “贤弟留步,洒家明早再来看你。” 说着鲁智深将禅杖丢上马车,然后熟练的驾驭着它消失在拐角深处。 一路上,鲁智深脸色阴沉。 今天所发生的这些事,对他其实也颇有冲击。 堂堂天波府杨家居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让鲁智深颓然又失望。堂堂将门,居然堕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大宋将门都变成这样,大宋还靠谁打仗! 小种相公! 第十八章 杨再兴上门 因为时间不早的关系,杨汕带着丫头在附近找一个布铺,买了两套床面。 卖布的张大娘是个慈和的人,听到说杨汕兄妹远道而来身无长物,立刻就喊来在里屋做事的儿子虎子,到杨府帮忙杨汕将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之后见兄妹俩似乎打算在地上扑地铺,虎子又积极的从自家抗来两大捆稻草,帮忙垫在下面当床铺。同时还有两个木雕的枕头,是他自己雕的玩意儿。 听到动静,隔壁邻居也打开门走出来。是一对年轻的夫妻,主动从家里拿出一些事物,给杨汕送过去。 在杨汕拿出一个银角子之后,这对夫妻连连摆手,年轻女子更是羞涩的匆匆回门,给丫头拿出一套洗漱行头。 唐远无奈,只能用一个小银角子将这夫妻家中的一个黄梨木柜给买下来。 不长的一段时间之后,房间里好像变了一个样子。总算,不再是破屋了。 邻居们的热情,让杨汕连声道谢。相比天波杨府,果然还是这边的人更加让人感觉到温暖。 贫贱见真情,诚不欺我。 只可惜时间太晚,否则杨汕真打算置办两桌,好好感谢这些热心人。 “没啥!俺娘说了,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虎子憨笑着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瞅一眼丫头。 “帮我谢谢大娘。” 杨汕再次道谢,之后又在门口寒暄几句,几位邻居才摸黑离去。 …… 一夜无话,这一夜丫头睡的十分安稳。 第二天一大早,杨汕被远处隐约的敲门声惊醒。 穿好衣服走出去,才知道竟是杨再兴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由于睡觉的位置在后厢,因此差点没听到声音。 “难道说这样一个破房子,我还要请个门子?” 在心里抱怨一声,杨汕脸色不露声色:“杨公子大驾光临,不知道有什么事?如果是昨天的事情,杨汕只能说声抱歉。” 翻身下马,杨再兴率直的抱歉道:“不是那件事情!杨再兴特地过来,只是来替母亲说一声抱歉。既然已经确定是杨家人,那怎么能做出这种将亲戚丢在外面的事?这种失礼的事情,实在让杨再兴羞愧。” “我没有放在心上。” 杨汕摆摆手,冲杨再兴笑道:“而且对杨汕而言,这么大的房子,已经属于大恩了。东京城地价唬人,仅凭杨汕自己,怕是一辈子也置办不起这样的房产来。所以还请帮忙谢谢夫人,杨汕感恩在心。” “那就好,那就好。” 杨再兴松了口气,随唐远走进宅子。 但是一见到里面破烂的模样,他的眉头就再次皱起来。 “怎能变的如此破烂?” 看看那倒塌的墙壁,破烂的窗沿,看看满地的碎瓦片以及四处的杂草,杨再兴脸色十分难看。只可惜作为一个不被重视的儿子,杨再兴自己也是囊中羞涩。想一想,他狠狠跺脚:“真是……真是羞煞人也!还请兄弟稍等!杨再兴这就去集市把马匹卖掉,换些银子来帮兄弟修缮房屋。” 杨汕连忙制止,好说歹说才让杨再兴打消卖马的想法。 之后的交谈,终于变成熟捻起来。 两个人互相介绍身份,又互相就来历、武艺以及昨天出现在杨家的鲁智深做一下交流。没办法从族谱确认辈分,两人只能以朋友相交。对于鲁智深昨天一人对峙十数侍卫的勇武,杨再兴大叹遗憾未能亲见。又听闻杨汕介绍北地的情况,杨再兴拍着大腿连连叹息,又对辽人咬牙切齿。 不得不承认,杨再兴确实是杨家的血脉。甚至从文武脾性方面来说,他才更像是杨家将的传人。 只可惜身份所限,历史上的他实在可悲可叹。 身为杨家人,靖康之难后竟然不得不流落江湖落草为寇。如果说也许是杨家人的杨志,他投降梁山是杨家耻辱。那么杨再兴投靠荆湖盗匪曹成,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甚至当岳飞来剿匪的时候,他斩杀岳飞大将韩顺夫,又杀岳飞亲弟弟岳翻,也是恶性满满。如果不是岳飞识人又有爱才之心,怕是杨再兴被岳飞俘虏之后早就被杀八十回。所幸最终,他终于还是改邪归正了。 之后的事情众所周知,杨再兴战伪齐,俘虏金兀术,马革裹尸,总算变成了一个流传千古大英雄。 当然现在,他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而已。 听杨汕讲完鲁智深的过去,杨再兴击节而叹:“恨不能早识得这等好汉!西军猛士,果然英雄了得。” 说着杨再兴话题一转:“杨再兴有个远房叔叔名叫杨志,也算是万夫不当的好汉!比起鲁提辖,怕也不相多让。杨再兴一身武艺,都是偷偷向杨志族叔学来的。只可惜年前的时候,族叔奉命去往南边押运花石纲,已经离开半年多了。若是族叔知道东京城来了这等好汉,怕是欣喜若狂。” “青面兽杨志?”杨汕表情有些怪异,原来杨志还真是天波府杨家人。 可是为什么这些个杨家的武人,却混的一个比一个惨?这还只是花石纲,杨志最惨的时候还没到呢! “莫非兄弟也认得族叔?族叔的名头,也传到北地了吗?”杨再兴眼睛一亮,颇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杨汕摇摇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杨再兴。这叔侄二人的命运,怎么就那么相像呢? 两人又谈论一阵子,颇为相见恨晚。在杨汕刻意的语言艺术下,杨再兴更是暴露出了许多杨家的秘密。 比如说自从杨邦乂的老子开始,杨家就决定弃武从文。 比如说杨家远走太行山的一脉,其实很早就因为一场灾难而消亡了。甚至就连杨志那一脉,如今也只剩下杨志孤身一人。如果杨志不等娶妻生子就死去,杨家旁支就等于是彻底的死绝。 与此同时,在东京城里当年同为将门的豪族将门,如今也只剩下曹家,姚家,高家,朱家等等少数几支。 几家将门的情况,如今也和杨家差不多。安于享受不思进取,手中没有半点兵权。 作为将门,却只想着享乐,完全不去考虑习武领军的问题。特别曹家和朱家,更是将所有荣华富贵,都放在和皇室联姻上面。这一代的朱家家主,不仅将女儿朱琏嫁给太子赵恒。此外还意图将小女朱凤英嫁给郓王赵楷,彻底巩固朱家的姻亲地位。要知道这二人,可是最有可能登基为帝的对象! 朱家投机之心,简直丝毫不加以掩饰。 第十九章 三英齐聚 大宋这个年代,有着严重的重文轻武毛病。 这个问题伴随大宋的所有岁月,直接从赵匡胤时代就开始蔓延下去的。 毕竟得位不正,难免缺少正气。 这种对于武人的怀疑和警惕,在‘烛光斧影’赵匡义时期变得越发严重。到了宋仁宗赵祯时期,大名鼎鼎的面涅将军狄青居然因为文人的猜忌而抑郁至死,将这种警惕发展到最苛刻的程度。 从那以后,武人在大宋就彻底没有了地位。哪怕是堂堂枢密使,也会被文人使唤的像狗一样。 如今到了赵佶时代,执掌禁军的是人是谁?高俅,赵佶的伴当,泼皮一样的来历。 统帅西军的是谁?童贯!太监一个! 如果说之前的武人,他们需要被文人领军还算能够忍受。那到现在这个时候,是个阿猫阿狗都能爬到武人头上。 武人的地位越发可悲,曾经征战天下的那些将门的后裔,如今也被这繁华世界染花了眼睛。 没有领军的机会,将门只能依靠联姻来稳固地位。他们手中甚至连最基础的亲兵都不剩下,彻底变成废人。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杨再兴始终表示有重振天波府的想法,也无法改变杨家弃武从文的态度。 天波府的兵法武艺,已经丢失一空。堂堂将门杨家主家子弟,想学武居然只能求到旁支杨志身上,这一点足可见其可悲。 看着心情阴郁的杨再兴,杨汕只能简单的安慰几句。 毕竟对于如今大宋将门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杨业再生,怕也只能束手无策。更不要提,杨再兴在杨家完全没有地位。 “兄弟,你说我到底要怎么做?” 脸色难看抬起头,杨再兴苦恼的道:“家母昨天下了最后严令,无论如何也不允许在杨家习武了。甚至为了不打扰到大哥念书,还将族叔送我的金枪给收了去。再兴实在不甘,莫非只能混吃等死不成?” 不让杨再兴练武,这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杨汕想一想,给杨再兴出主意道:“既然不能在杨家习武,兄弟你干脆就到我这边来吧。我这里地方大没几个人,而且也没人管束。只要你喜欢,在这边练武到天黑也没有问题。对了!我还有一个哥哥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他无论枪法还是拳脚都很了得,相信你会感兴趣。” “豹子头林冲林教头?” 杨再兴眼睛一亮,很显然他也听过林冲的名头。 表现的十分惊奇,杨再兴赞叹道:“真想不到,兄弟你还有这等关系!无论鲁提辖还是林教头,都是大名鼎鼎的好汉。杨再兴能认识一个,就感觉三生有幸。能和两个哥哥习武,杨再兴迫不及待。” “哈哈!洒家还道是谁,原来是杨家的小将军!” 鲁智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如洪钟气势磅礴。 大步从外面走进来,鲁智深一眼扫过院子,暗自点头又对打量杨再兴道:“身上有劲,是个练家子。杨家人还有个争气的,总算没让洒家对杨家彻底失望。来!来!让洒家看看,杨家人还剩下几分本事。” 紧跟着鲁智深,林冲后脚也踏进大门:“哥哥,这太无礼了!杨家好歹将门,哥哥怎么能失了礼数。” “二位哥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杨汕连忙站起来,杨再兴更是早已站的笔直。四个人互相对视,又分别打了招呼,很快就熟悉了。 鲁智深拍拍杨汕的肩膀,满意的道:“洒家还在担心,你两个小的是怕是操持不好这么大的院子。现在一看却还过得去,洒家也就放心了。至于二弟,则是一大早就来洒家那里找你。昨天的事情没来得及告知二弟夫妇,让他们担心,特地大早过来问候。我俩在路上遇到的,也算是巧了。” “多谢两位哥哥厚爱。” 杨汕连忙躬身,对于鲁智深和林冲的厚爱,是真的感动。 林冲微笑着上前将杨汕扶起来,又轻声道:“我已经叫了匠人,待会儿让他们把这宅子好好休整一番。既然贤弟现在已经在东京城安家,那今后就要好好操持才行。年级也不小了,该找个事做。我手底下还有个助教的位置,等过些时日你这边安顿好,就跟着为兄一起去上差吧。” 所谓助教,指的是禁军教头以下的辅助教师。不入品级,属于私人招募的帮手,跟文人的师爷差不多。 以杨汕的本事和年级,其实没这个资格。不过大宋‘’冗兵、冗官、冗费‘’严重,军队更是腐败不堪,多一个杨汕也没人会为这点事找林冲的麻烦。说白了,就是塞一个人进去混饭吃而已。 然而让林冲意外的,杨汕却摇了摇头:“多谢哥哥照顾,不过杨汕对未来已有打算,浪费哥哥一番苦心了。” 林冲不以为忤,反而颇有兴趣道:“哦?那你打算去做什么?若是苦了丫头,你家嫂嫂可不依你。” 表情镇定,杨汕认真的道:“来到东京城,混日子可不是杨汕的态度。杨汕打算找个简单的赚钱法子,然后将时间尽量都花在修行上面。两位哥哥武艺非凡,若是杨汕还不努力,那就实在是给哥哥们丢脸了。等到家里安稳了,杨汕打算直接参军。到时候一步步踏踏实实的,迟早能走出来。” “说的好!” 鲁智深大声赞然,用满意的目光看着杨汕道:“洒家就知道,贤弟你是个有想法的。没错!当个小厮混日子有什么出息!身为杨家人,怎么能没有一番好武艺!将来当了将军,这才是仗身的本钱!” “杨汕这才几岁,怎么能去打仗搏命?” 林冲眉头一皱,却没有把话说出来。毕竟不管怎么说,作为武人,看到杨汕有志习武,他还是喜欢的。 至于未来怎么样……再说吧!至少有林家在,总不能让贤弟没有一口饭吃。 想一想林冲没有打击杨汕,也没有反驳鲁智深的话。他只是顺着鲁智深的意思夸赞两声,态度依然平和。 看到三人热闹的场面,旁边杨再兴颇为意动。 他没有感觉到被冷落,只是十分羡慕这种兄弟情谊。 等三人寒暄完毕,杨再兴插话进来:“杨汕兄弟与我年龄相仿,志向却让我望尘莫及。今日见到两位哥哥,杨再兴更是心情激荡。多谢兄弟愿意借地方给再兴习武,从今往后还请多多关照。此外杨再兴手中有族叔教给的一套荡寇刀法和半套杨家枪,如果兄弟有意,杨再兴愿代为传授。” 第二十章 替人操心鲁智深 “杨家荡寇刀,还有杨家枪?” 鲁智深以及林冲都是眼睛一亮,杨家刀法和枪法的名头,可谓是大名鼎鼎了。 相传当年杨业老爷子,就是靠一套荡寇刀法砍的辽人鬼哭狼嚎,成就杨无敌的威名。而后杨家七郎八虎二代杨家将,又是用八兄弟的勇武以及无数辽人的性命,打下了杨家枪的传奇名声。 杨家名将可谓一口金刀八杆枪,令辽兵闻风丧胆,对宋朝居功至伟。这样的功夫,鲁智深和林冲怎能不意动。 看一眼两手空空的杨再兴,鲁智深遗憾道:“可惜你小子手中没带兵器,否则洒家真想现在就看看杨家枪法的厉害。老种相公对杨家枪法推崇不已,也不知道当年是何等的惊天地泣鬼神。” 双手抱拳,杨再兴爽直的道:“这有何难?杨再兴明日就找一杆铁枪过来,保准让提辖满意。” 说着杨再兴很是遗憾的摇摇头:“只可惜杨再兴学艺不精,杨家枪法更是丢失大半,给先人蒙羞了。” 这话就让人有些遗憾了,想不到就连堂堂天波府杨家,如今也已经丢掉当年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杨家枪啊!居然只剩下残招?开什么玩笑! 安慰杨再兴的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众人只能转移话题,聊一聊东京城里的趣事,讲一讲将门之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秘闻。特别是当年杨家和潘家之间的恩怨,一提起来更是让现场几人叹息不已。 “若不是那潘美,杨家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杨再兴愤怒的锤着大腿,对于杨业的枉死十分遗憾。 这边杨林鲁三人对视一眼,暗自摇头。 哪怕当年的事情如今已经找不到真相,但是对于略微理智一些的人而言,都不会当真将全部责任放在潘美身上。 当年事件究竟如何,如今已经不可考究。但是仅凭太宗皇帝当初事后处理,潘美贬官三级,而监军王侁除名发配就能看出来,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只不过王侁毕竟是文人,而大宋的文人实在拥有太多特权。因此在文人的笔下,潘美这个倒霉的武将,就变成了闲言乱语中的背锅侠。 见杨再兴愤愤不平,杨汕好奇的道:“直到现在,杨家和潘家的关系还是依然不好么?” 杨再兴摇摇头,表情更加抑郁:“潘家和我杨家不同,这些年一直过的不错。而且这些年里,潘家和皇室屡次联姻,更是得到官家看重。我爹弃武从文,如今也不过只是一任教授学管。而潘家如今的家主潘意,更是取了先帝最小的女儿徐国公主为妻。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潘崇玉如今官拜武略大夫;老二潘崇文在国子监就读,老三潘崇礼年纪不大却是个浪荡子弟,整日在外瞎混。” 杨再兴言语里的羡慕,溢于言表。相比杨家的落败,潘家如今文武俱全,实在兴盛的让人嫉妒。 杨振文,潘崇文,啧啧…… 杨汕安慰杨再兴两句,然后众人转移话题又聊了一些,杨汕这才进屋将丫头给唤醒起来。 这一觉睡到天亮,可见昨天真是把丫头给累坏了。 丫头洗漱完毕后,很乖觉的给三人见礼,乖巧的模样引得三个男人都喜爱不已。 杨再兴算是初次和丫头正式打招呼,没带礼物,干脆将腰上挂着的一个玉坠塞进丫头手中,还不容拒绝。 留三人在院子里继续闲聊,杨汕出门在附近酒楼叫了些酒菜吃食,又找木匠扛了张八仙桌回来。 之后直到吃喝完毕,杨再兴这才依依不舍的惜别。 他在杨家不受重视,在外面貌似也没几个朋友。杨志离开之后,他就显得十分孤独。这会儿能和几个兴趣相近的好汉交往,实在是让他舍不得离开。只可惜杨家毕竟规矩多,他无论如何也得回去。 林冲同样事务繁忙,请假一上午已经是难得。因此见杨再兴要走,他也只能无奈的告辞,顺路一齐离去。 杨汕送完这两人,回头就看鲁智深懒洋洋的靠在院子里槐树的树干上,用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和丫头逗趣。 他一只手捏着酒葫芦,另一只手则逗弄的丫头咯咯直笑。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道:“人都送走了?我说兄弟,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林冲贤弟帮忙找的行当?别拿什么需要练武来搪塞洒家,所谓助教不过是个闲职而已!看在林教头份上,谁会真要你做事。” “什么也瞒不过哥哥。” 杨汕笑一笑,走过来一边收拾桌子上的残羹冷炙一边道:“杨汕不是小孩子,实在不好意思什么事情都劳烦两位哥哥。而且说老实话,如果杨汕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那也不配和两个哥哥相交了。” “哼!就知道你小子心思多!洒家认你这个兄弟,难道是为了把什么事情都算的那么清楚?” 鲁智深冷哼一声,斜瞥杨汕一眼却没有再劝说什么。 摸摸丫头的脑袋站起来,鲁智深伸一个懒腰道:“洒家先回去了,傍晚的时候弄些好的酒食,洒家再来吃酒。另外洒家之前火烧瓦罐寺的时候,从那里弄回来不少金珠银钱。虽说一路上花了不少,但也有大半还剩下。之前将它藏在大相国寺后面,从现在起就由你来替洒家保管了。” 说着不允许杨汕拒绝,鲁智深干脆的转移话题。 “我说丫头,洒家给你取个名字如何?如今入了杨家,再丫头丫头的叫,有些失了身份。” 丫头抬起头用黑油油的眼睛盯着鲁智深,半晌摇头道:“不要,我就叫丫头。师傅和哥哥都叫我丫头,不要别的名字。” 瞪着铜铃大的眼睛,鲁智深吓唬丫头道:“不行!堂堂杨家血脉,怎么能这么敷衍。如今你的身份已经不同,怎么能还像那乡间小民一样没得几分规矩?这往后若是嫁人,岂不是让夫家瞧不起?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你这个样子将来怎么能找到一个有本事的婆家!” 丫头瘪起嘴,杨汕则干笑两声道:“哥哥,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丫头才不到六岁而已。” “哼!哪里还早?” 不满的瞪着杨汕,鲁智深冷哼道:“你既然志向远大,那就非得需要多方帮助才能行事。无论洒家也好,林兄弟也好,除了一身拳脚也帮不得你什么。莫非你以为,你区区白身也能轻易掌军?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丫头找个好夫婿。借着他的关系步入官场,然后再步步高升。” 见杨汕表情愕然,鲁智深严肃的道:“丫头如今也是杨家人,嫁一个将门子弟,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杨汕不会利用丫头去往上爬!” 杨汕一口否决。 第二十一章 再起波澜 杨汕将丫头赶进房里,自己则沉默的看着鲁智深。 他实在不明白,鲁智深为什么会主动为他杨汕做那么多的事。 虽然说印象中的鲁智深确实急公好义,但是看看他这两天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为杨汕操心太甚了? 帮杨汕冒名顶替成为天波府杨家人,又刻意帮杨汕交好主家子弟杨再兴。甚至为了让杨汕能够走的更顺利,他还将注意打在丫头身上。为了让杨汕能够实现理想,甚至希望丫头能够和将门联姻。 哪怕在这个时代而言,鲁智深确实有这个做主的资格。但是对杨汕来说,鲁智深似乎还是管的宽了。 重重的抱拳,杨汕认真的看着鲁智深道:“哥哥,为何要为杨汕做这么多?” “杨汕如今一无所有,所谓望北的志向,说难听也不过只是一心愤慨而已。以杨汕的身份、地位、能力以及资格,想要领军收复燕云,几乎可以说是痴人说梦。所以到底为什么,哥哥会如此相信杨汕?说真的,哪怕杨汕自己这会儿,也不过只有一些想法而已,甚至都不觉得能够实现。” 看着表情诚恳的杨汕,鲁智深也终于收起故作洒脱的掩饰。 叹一口气,他重新在桌子前坐下来。 取一壶没喝完的酒水仰头倒进口中,鲁智深抹抹湿淋淋的胡须,表情认真的道:“当年洒家在五台山出家,智真师兄曾赠与我四句偈语,遇林而起,遇山则富,遇水而兴,遇江则止。这四句话,洒家一直都想不通。直到遇到你,才让洒家恍然大悟。你姓杨,拆字木易,岂不就是应了个‘林’字?你叫杨汕,汕字拆开,不就正好是山水二字?四句偈语你应其三,能起,能富,能兴,洒家怎能不重视?虽说还不清楚那最后一句遇江则止的寓意,但想来也该应在你的身上。智真师兄是个有本事的,他说的话从来都不曾错过。洒家的命运应在你身上,你叫洒家怎么能不关注?” 鲁智深的话,让杨汕目瞪口呆。 原来那四句偈语,居然是这个解释吗?不应该是遇到林冲,占据二龙山,加入梁山水泊,遇到宋江? 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让鲁智深把四句话都放在了他杨汕身上? 杨汕也终于知道,为什么鲁智深会对他如此热心了。原来不仅是因为眼缘,更是因为鲁智深认定,杨汕就是偈言里的那个人。 再或许鲁智深从未熄灭从军打仗的想法,因此听到杨汕的志向后,就更加把杨汕当成了天命一样。 这还真是一个无法去解释的巧合。 直到鲁智深离去,杨汕依然没能回神。 这反倒让丫头不满了,抿着嘴唇凑过来推攘一下杨汕的胳膊,小心翼翼道:“哥,我真的需要一个名字吗?” “名字,当然是需要的。” 杨汕回过神,点头笑道:“不过不要把大师的话放在心上,哥哥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让你去联姻。丫头将来肯定是要嫁人的,不过那得找到一个丫头喜欢的才行。丫头不喜欢的,再有权势咱也不嫁。” “哼!不跟你说了!” 丫头虽然年幼,但嫁人这种事也让她感觉害臊。扭扭捏捏推了杨汕一把,转头啪嗒嗒跑回屋里。 看着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院子,杨汕嘴角露出笑容。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依然什么都没有,但是至少脚下的路却是已经找到了方向。无论是从军也好,走将门的路子也好,将来必然是要想方设法领军作战的。到时候身边护着杨再兴,鲁智深做大将,林冲做先锋,怎么是一个‘爽’字所能够描述的?任他敌寇再强,也只会在大军碾压下灰飞烟灭。 “咳!梦还是不要做太多,容易肾虚。” 擦去嘴角不可能存在的口水,杨汕坚定目标决定一步一步的来。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大概梁山祸乱还有方腊起事,都是最近几年的事情。这两年想要获得军功,就必须把握住这样的机会。在东京城当一个混日子的禁军教头助教,那不是杨汕的风格。他想要进入的,是真正的打仗队伍。 哪怕开头从一个小兵做起,也不是不能通过这几场大战慢慢爬起来。更何况在杨汕心里,还有其他通天坦途。 比如说林灵素,比如说那喜好道士的教主道君皇帝…… 正好,杨汕也有一个道士身份,正儿八经的大宋道碟。 下午的时候,林冲叫来修缮房屋的匠人纷纷到来,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风霜。 宋朝匠人的地位很低,虽然不至于说像明朝一样,被按上匠户身份就世世代代不能翻身,但是也差不离的穷困。 林冲叫来的这几个人是一大户,从爷爷辈到孙子辈一应俱全。 领头的老人腿脚颤巍巍的,但是那眼光和手艺却依然不凡。他简单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就确定了修缮方式。 “敢问这位少爷,您是打算大修,还是简单修缮一下能够住人就好?” 老人有些艰难的躬身行礼,又给杨汕算了花费。哪怕这已经破到不行的房子,在老人眼里也只需要少少十几贯钱就能够修缮完毕。当然如果想要恢复原来的奢华,那需要的资金是没有上限的。 “简单修缮一下吧!主屋弄光整些,其他能过眼就行,不过后院那几个屋子要弄好了。” 杨汕没打算大费周章,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好了。说实话他现在还是花鲁智深的钱,实在没资格奢侈。 当然弄钱而已,等有了空,简单。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也实在愧对穿越者的身份。 老人点点头,随即开始安排儿子孙子做事。别看他年纪大,却是安排的有条不紊,甚至还刻意将一些能用的东西帮杨汕保留下来。 杨汕没有打扰这些人做事,而是回到后院打算和丫头商量一下取名的问题。 只是没等商量出个满意的结果,前边儿忽然传来喧哗声。等杨汕出来的时候,来人已经径直闯进后院来。 那是两个穿着衙役服装的差人,一个提着哨棒,一个手上缠着铁链。 见到杨汕,领头的差人大喝出声:“你就是杨汕?好胆,竟然敢在东京城杀人!快跟我走一趟,你的事犯了!” 第二十二章 坑徒弟的老道士 不等杨汕反应过来,走在后面的差人就猛扑过来,一把将铁链子套在杨汕脖子上。 杨汕大惊失色使劲挣扎,却不妨另一个差人举起哨棒就是一棍。 哨棒敲在杨汕额头上,顿时杨汕眼前就是一黑。只感觉脸上湿漉漉的,却是被一棒子敲的鲜血满面。 “还敢反抗?果然是个杀才!快给我束手就擒,否则打将死了也是活该!” 差人厉喝一生,又是一哨棒砸在杨汕小腿上。 杨汕顿时站立不稳跌倒下来,半跪着扯紧铁链大吼道:“我犯了什么事?我什么时候杀人了,别诬陷好人!” 这边的动静,引的外面修屋子的匠人纷纷露头。看到院子里这情形,一个个忙不迭地将头缩回去。 “还敢狡辩?” 狞笑着扯紧铁链,差人将杨汕脖颈锁死,又大声道:“我问你,富贵街的胡大,胡二,还有张老实,是不是你杀的?不要给我否认!如今已经有人做了证,他三人就是死在你这凶手的手里。” 大脑一阵眩晕,杨汕愤怒的反驳道:“我不认识什么胡大胡二,什么张老实也没听过!我前天才来东京城,哪里会招惹别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人证?肯定是伪证,肯定是有人想要害我!” “是不是害你,等见了大人再说吧!开封府已经下达缉捕文书,有什么话去跟府尹大人解释!” 利索的将杨汕双手绑住,差人用铁链扯着杨汕的脖子就往外拖。 “哥哥!” 听到动静的丫头从房里跑出来,一边叫一边哭喊着奔向杨汕。 她保住杨汕的腿不让他走,却被旁边差人一脚踹开。 “哪来的野丫头,给我滚开!” 见丫头闷哼一声跌倒,却又挣扎着爬起来朝这边爬,杨汕眼眶崩裂大声道:“别乱打人!别伤害他!我跟你们走,去找府尹大人,去和那人证当面对质。丫头别过来,乖乖留在家里,等哥哥回来!” “我不!我要哥哥!哥哥你别走!” 丫头依然哭喊着朝这边跑,却是让再也不耐烦的差人恶狠狠举起了哨棒。 “住手!” 杨汕大声吼着,又看向门洞处偷偷窥视的匠人老头:“老大爷,帮忙拦住丫头。帮个忙,帮我好好看着她。我没有杀人!我没有犯罪!等我和府尹大人讲清楚了就能回来,帮忙别让丫头做傻事。” 胆怯的老头小心翼翼看一眼两位差人,见这两人没有反对,忙匆匆跑过来将丫头抱起。 对一直礼貌又不曾露出不屑眼神的杨汕,老头是信任的。因此没顾得上把自己牵扯进去,他抱着丫头躲回去房间里。 一路上丫头一直在挣扎哭喊,却无济于事。 两个差人耐心的等到丫头不见,这才冷冷的盯着杨汕道:“现在走吧,给我老实一点!小小年纪就敢杀人,再不老实就别怪我哥俩不客气!哼!有什么借口,去跟府尹大人说吧,看谁会相信。” “可是我真没杀人!” 杨汕是真的恼火,用手抹一下眼角的血水,却是没有继续挣扎。 他很清楚,这两个家伙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如果在这里选择反抗,那么就算没有做也等于是畏罪潜逃了。 杨汕甚至都没有办法去联系鲁智深和林冲,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路上在街坊邻居们的注视和议论中,杨汕被带到了开封府。好歹没有上枷,算是给杨汕留了分脸面。 来到开封府大堂,里面已经准备完毕。两旁是威风凛凛的一班衙役,正前方头顶高高悬挂着写有‘正大光明’四个金字的巨大牌匾。牌匾下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官员,大堂肃穆,寂静无声。 “跪下!” 带杨汕进来的差人,狠狠一脚踢在杨汕腿弯上,将他按倒在地。 旁边差人对上方官员拱手道:“府尹大人,人犯已经带到。此人居住在东外城杨家别院,小人抓捕时候他并未脱逃。” 意外的,这名差人竟然没有说杨汕的坏话。这时候若是来一句人犯挣扎反抗,恐怕意义会截然不同。 想明白这一点,杨汕也就没有继续反抗了。事情到这个地步,他只能期待上面官员是个讲道理的。 坐在位置上的中年官员,是个仪表堂堂,神色严肃的伟岸男子。他蓄着整齐的胡须,头戴长刺帽,身穿大红官服。 听到下面差人的声音,他终于抬起头。看一眼杨汕,狠狠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杨汕微微挣扎一下却不能脱身,无奈只能跪着道:“小民杨汕,燕京古北口人。前日才到东京,并未犯下任何罪行。敢问这位大人,在下到底所犯何罪?听差人说小民杀了人?这绝不可能!” 冷哼一声,红袍官员不置可否。 放下惊堂木,他表情严肃道:“本官赵鼎,时任开封府府尹。你叫杨汕?那就没有错,本官要抓的人就是你!” 见杨汕表情惊愕,赵鼎继续道:“你自称前日才到东京城?那还真是巧了!就在前日,东京城富贵街正好死了三个人!前日酉时,富贵街有人报案,在街角发现了三具尸体。经过仵作检验,皆是重物击打头部导致七窍流血而死。而根据人证作证,那日前些时刻,你正好和他三人有过冲突!此事目击者数十人,岂是你能反驳的?你刚和他们冲突,随后他们就死了,此事怎能与你无关!” 怒视着杨汕,赵鼎愤怒道:“青天白日下竟然行凶杀人,杨汕你好大的胆子!” “被杀的?是那三个泼皮?” 愕然仰着头看着开封府府尹赵鼎,杨汕目瞪口呆,傻了。 赵鼎的话还没说完的事情,他就明白了事情始末。 杨汕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发生这样的变故。之前老道士信里说帮杨汕报了仇,杨汕还没有太过仔细去想。哪里想到,那个坑徒弟的竟然是当街杀人,而且就这么把尸体丢在路边上? 这不是坑徒弟么?你当街杀人,官府怎么可能不管! 虽然不知道这位开封府府尹是怎么巡查的,但是仅仅只过了两天,他就追查到杨汕的头上。 甚至因为是师傅杀人的缘故,杨汕一时都想不出该怎么应变。 冷冷的盯着杨汕,赵鼎眯着眼睛道:“杨汕,本官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现在告诉本官,人,是不是你杀的?” 第二十三章 祸福相依 杨汕抬起头,有些无奈如今却只能硬着头皮。 看着前面赵鼎,他大声道:“我没有杀人!府尹大人,既然当时有人看到,就应该知道当时杨汕已经和林家嫂嫂去了林家。之后直到第二天,杨汕都不曾离开!您说尸体是酉时发现的,那时候杨汕人在林家,怎么杀人?对了!林家都可以为杨汕作证!再说杨汕年幼,如何能杀得三个壮年?” “还敢狡辩?” 狠狠一拍惊堂木,赵鼎怒道:“凶手除了你以外,还能是何人?莫不以为和人串通了,本官就找不到真相?哼!根据人证交代,他亲眼看见你在酉时出现在富贵街街角!来人,带人证上堂!” 在衙役带领下,一个表情猥琐战战兢兢的乞丐从侧面衙门走出来。 “是你?” 杨汕瞪大眼睛。 来人竟然是那个被杨汕初来东京时候揍过一顿的臭乞丐,杨汕记得他的名字叫二狗子。 偷偷瞅一眼杨汕,二狗子在距离杨汕较远的地方跪下来,深深的一个扣头:“小人二狗子,见过府尹大人。” 赵鼎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神色,又冷声道:“二狗子,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你当真亲眼看到,你旁边这人杀死了胡大胡二还有张老实?” “启禀大人,二狗子……” 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向杨汕,二狗子表情胆战心惊却还是坚定的点头道:“大人,就是这个人!小人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他杀人,但是确实亲眼看到他那个时候进到巷子里面。还请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啊!” 杨汕气的浑身颤抖,指着二狗子怒骂道:“你在胡说!酉时的时候,我哪里去过富贵街!大人,他是在诬陷我!这乞丐我认识,他是那三个泼皮手下的乞讨骗子之一,甚至还曾经试图诱拐小民买卖人口!他和那些人一伙的,证言不足以信!还请大人明察,这厮是在血口喷人诬陷我!” 杨汕拼命挣扎,却被衙役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杨汕怒啊!谁能想到一个不经意的小事,却导致这会儿被诬陷成杀人犯? 在不能暴露老道士的情况下,其实杨汕只要坚决否认,那么在林家人的证词下,谁也不会把他当成凶手。 毕竟真相就是如此,那三个泼皮确实不是杨汕杀的。 然而乞丐二狗子的伪证,却给杨汕带来了麻烦。哪怕这真是伪证,也要先拆穿才可以。而这,需要时间。 眯着眼睛盯着杨汕,又看一眼隔壁扎着头愣不敢抬起来的二狗子,赵鼎渐渐有了判断。 这时候开封府主薄李思源脚步无声走到赵鼎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只看赵鼎的脸色顿时一变! 他脸色难看狠狠一拍桌子站起来,怒视着李思源,却只看到他云淡风轻的脸面。 看看李思源,又回头看一眼堂下杨汕,赵鼎怒道:“既然此事存疑,那杨汕杀人的罪名就不能证实!在找到新的证据之前,先将嫌犯暂时收押!来人,把杨汕押到牢房里去!还有黄都头,把这二狗子给我看好了!莫要让本官找到你做伪证的证据,否则少不得判你一个刺配千里!” 脸色一变,李思源深深的看着赵鼎道:“大人,杨家不希望这件事拖的太久。” 怒视着李思源,赵鼎破口大骂:“到底你是开封府尹,还是我是?本官话已出口,如何能再改变!李思源,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本官不管你当这主薄是走了谁的路子,但是这开封府,由本官做主!你想要攀附权贵,那是你的事情;但是你胆敢扰乱本官判案,那就别怪本官翻脸!” 面对赵鼎的斥责,李思源唾面自干。深深看一眼赵鼎,他转身就走。 “既然如此,那我就期待府尹大人的好消息。为一个白身贱民得罪杨家,赵大人果然铁面无私,不愧为包拯第二!” “你……” 赵鼎气的把惊堂木砸翻在地,下方的众衙役寒蝉若惊,一个个头也不敢抬。 而杨汕来到大宋半年多之后,也终于第一次亲眼看到了,古时候的监牢到底是什么样子。 臭! 臭气熏天! 暗! 暗无天日! 一时间杨汕只能想到这两个成语! 特别是当他被扒干净衣服一桶凉水从头浇到脚之后,杨汕第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牢房里的井水似乎比外面的更加阴冷,让杨汕浑身打颤。 牢头粗鲁的丢过来一套囚服,又利落的将杨汕之前的衣服收走。发现两个银角子,迅速塞进自己怀里。 “快点把衣服穿好!再墨迹,你就光着身子在牢里喂蚊子吧!” 盯着湿漉漉的头发,浑身哆嗦的杨汕赶紧将囚服套上。将那牢头依然还在旧衣服里翻找,杨汕赶紧道:“这位大哥,能否帮小弟一个忙?今天的事情事出突然,帮小弟给家里传个信如何?若是家中长辈在的话,必不会吝啬好处。还请大哥派个人跑腿一番,事后杨汕再另有报答。” “报答?” 脸色黝黑、满头黄牙的牢头站起来,又将杨汕的旧衣服抛到一边:“大爷我需要你报答吗?我告诉你,这里是天子脚下!本吏执掌牢房这么多年,向来秉公无私,怎么会贪图小利纵容囚犯?我告诉你,小子别拿好处贿赂你家杨大爷!快给我滚进牢里去,再敢呱燥,有你好果子吃!” 左右看一眼,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见杨汕站着不动,他狠狠一巴掌将杨汕从差房里推出去。 “莫非还想逃狱?赶紧给大爷我进去!” 一路无话。 等正式进入牢房地底,这家伙才松一口气,变了态度絮絮叨叨叫起来:“哎,装模作样累死大爷我了!该死的这一次开封府尹,实在是太过严苛!咱身为牢头,赚点银子算得什么大事?也不曾私放囚犯,又不曾犯下大错,凭什么逼令咱一点好处也拿不得?想当初上一任开封府尹在位的时候,大爷我过的那才叫一个悠闲!这一天少了五十两贯,就是爷白早起一回……” 杨汕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低声道:“帮我给家里传个信,一百贯,如何?等到将来出去,还有厚报。” 第二十四章 坐牢 一百贯对于大人物而言不算什么,但是对于底层人民而言,却绝对是巨款。 听到说杨汕愿意拿出一百贯来传个话,牢头的眼睛顿时亮了。 虽然看不出杨汕像是能够拿出这么多钱的角色,但是好歹这在他的地盘,也不怕被骗。 因此牢头立刻叫下手下,又找杨汕问清楚地址之后,忙不迭地的将人给派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看向杨汕的眼光也变了。 原本打算随便找个牢房丢下,这会儿也特地挑了一个干净的,四周没有没有麻烦的。甚至就连牢房里的稻草,也别其他牢室要新鲜干燥一些。将杨汕关进去之后,还特意问是否需要外带食。 当然,这是要花钱的。 以前的时候还能带些酒水女人进牢房,这会儿赵鼎太狠,这些太过犯禁的是不敢带了。 …… 杨汕仰头躺在稻草上,这会儿只感觉浑身发冷,身体到处都在疼。 世事无常,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老道士怒而杀人,最终却还是牵扯到他身上。 甚至从之前赵鼎和李思源的对话里还能听出来,这件事并不是表面上显露出来的那么简单。那个名叫二狗子的乞丐胆敢诬陷自己,背后要说没有人谁都不信。而毫无疑问,那人很可能是杨家人。 杨夫人?杨家长子杨振文?亦或者只是下人肆意行动? 摇摇头,杨汕笑起来:“怎么可能,哪里有下人真敢打着主人的招牌去和官府解除?敢把名头用在百姓和商户身上,已经算是胆子大了。至于杨夫人,估计也不太可能。这么粗糙的诬陷,可瞒不过明眼人的眼睛。所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件事应该是那杨振文的手笔吧?因为影响到他攀附赵楷,所以才刻意报复?亦或者说容不下我这个新任的杨家旁支,所以杀人灭口?” 杨汕胡思乱想着,考虑着各种各样的怀疑和可能性。 不过他刚来东京城才仅仅三天,又能够和几个人有什么利益牵扯?如果不算大相国寺的那点事,估计无论如何都只能把对象放在杨家人身上了吧?至于杨家人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那点事了。 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容,杨汕只觉得杨家人的格局实在让人想笑。 能够发现他和那几个泼皮的关联,这算是有一点本事。但是这种粗糙的构陷,是不是太瞧不起赵鼎了? 中兴四大名臣,可不是现在的杨家能够指使的。 所以这一趟牢狱之灾虽说倒霉,但是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杨家不敢把事情闹大,赵鼎也不会妥协。 想到这里,杨汕翻个身躺的更安稳了一些。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有家里的情况,还有丫头的问题。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时间过的很快,却又很慢。 杨汕躺在稻草上发呆,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四周都是空荡荡的监位,却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骂声。 直到一个牢子提着个脏兮兮的木桶过来,在牢门口的破碗里倒上一碗浊水又取出一个饼子丢在地上,杨汕这才从稻草里爬起来。 贼眉鼠眼的牢子笑眯眯的看着杨汕,也不打算离开:“这位小哥,是否想要些好一点的吃食?倒也不贵,几百文就够了。如果小哥愿意再掏上一贯钱,小的可以去旁边唐记食铺,给小哥置办上一桌。” 杨汕甩着空荡荡的囚服走过来,也不拘束:“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身上像是还有钱么?” 牢子笑的更开心了,点头哈腰道:“没事儿,咱这里也兴欠账。反正小哥家的位置咱也清楚,不怕你赖账。” 这还真是一条龙的服务啊,杨汕笑起来。 “怎么个欠法?” 眯着眼睛,牢子将水桶放下:“开封府监牢的老规矩,八出十三归。以小爷您的身份,十贯以下的咱现在就能去弄来。当然如果小爷您要是想要更多,咱也不介意派个人去您家取些银钱来。” 用贪婪的目光盯着杨汕,牢子的眼睛有些发绿:“这位小爷,您怎么看?牢里环境不好,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就让洒家,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做酒吃!” 鲁智深洪钟一样的声音在监牢里想起,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从阴影中大步来到杨汕面前。 紧随其后的,是林冲以及一个身穿裘服的壮硕男子。 这人看起来魁梧高大,但是那一双三角眼却是败坏了五分形象。 他一路上和林冲低声说着一些什么,又转身挥挥手唤来牢头,训斥几句惹的那牢头点头哈腰。 鲁智深一把将牢子推开,力气颇大将他推倒在地上。 狠狠瞪了这人一眼,鲁智深又抓着监牢木柱对里面杨汕道:“贤弟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端端的,却出了这种祸事!” 杨汕苦笑一声,却不能说实话。左右看看,只能对鲁智深拱手道:“让哥哥看笑话了,真是让杨汕臊得慌。当然其实哥哥也清楚,杨汕怎么可能去杀人?从头到尾,不过是被小人构陷罢了。” “洒家当然明白!” 闷哼一声,鲁智深愤怒如虎:“林兄弟已经跟洒家说了,当时你已经去了林家,哪还有分身杀人的本事!该死的昏官,居然敢欺辱洒家的兄弟,简直找死,洒家待会儿就去摘了他的脑袋!” “哥哥不要冲动!” 林冲从后面赶过来,一边劝说鲁智深一边对杨汕道:“贤弟放心,丫头已经让林冲领回林家交由你嫂嫂照顾。至于这边的事情,贤弟也稍稍等待一段时日。东京城里都知道,府尹赵鼎是个好官,必然不会让贤弟蒙受冤屈。另外林冲这就找人说和,保准让贤弟安然无恙的从监牢出去。” 杨汕躬身:“丫头就拜托哥哥了。至于杨汕,既然不曾杀人,又何须担忧。” “说得好!” 一直跟在林冲身后的壮硕男子拍拍手走上来,用夸赞的表情看着杨汕道:“想不到小兄弟年纪轻轻,居然能如此冷静,对事情看的清楚。果然林兄认识的人物,都能让人刮目相看。这一次还想着能给林兄帮个忙,现在看来也是不需要我出手。哦对了,在下陆谦,东京殿前司,小小虞候。” 说着陆谦重重一拍杨汕的肩膀,笑容满面显得十分亲近。 第二十五章 陆谦 听到这个名字,杨汕微微一愣。 居然是陆谦?害的林冲破家,又不依不饶要治他于死地的陆谦? 杨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又不露声色,略微退后避过陆谦的手掌。 再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看起来豪爽大气平易近人。但是谁能想到,这家伙其实是个笑面虎? 记忆力的陆谦,可是一个脸厚心黑的角色。林冲在那个世界的一切悲剧,可以说完全都是由陆谦一手造就。这家伙为了讨好高衙内,愣是硬生生将林冲给推进了火坑里面。最终被害的,家破人亡。高衙内自然罪孽深重,但其中陆谦、富安的推波助澜,也是事情发展到最后结局的关键因素。 这家伙为了往上爬,简直就是不折手段。 敷衍的抱拳,杨汕对陆谦露出笑容:“多谢陆虞候关心!因为杨汕这点事劳烦虞候跑一趟,实在不值当。” 对于陆谦的亲近,杨汕表现的十分警惕。 而陆谦对于杨汕的态度,也是不以为许。之所以来这一趟,不过是林冲的面子而已。至于杨汕区区一个白身,哪里会被陆谦放在心上?哪怕途中听林冲解释说杨汕是天波府杨家人,也不曾让陆谦看重。 现在的天波府,在陆谦眼里可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因此瞄一眼杨汕之后,陆谦对林冲道:“林教头,事已至此,我们先出去再谈吧。这开封府牢头,看在你我的面子上,总归也不敢把这位小兄弟怎样。无非委屈几天罢了,迟早会平安放出来的。” “既然无罪,为何又要被拘在牢里?” 林冲有些不满,然而事已至此他又能怎么样?开封府没有定罪已经是个好消息了,其他的些许忍耐吧。 想着林冲安慰杨汕道:“贤弟暂且安心,外面的事情几个哥哥都会帮你。且忍耐几日,勿要多想。” 杨汕点点头,很想提醒林冲小心陆谦。但是当着陆谦的面,却不好直接说出来。 旁边的鲁智深不耐烦了,一巴掌拍在牢房柱子上。 “真是气死洒家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牢头,给洒家过来!洒家的兄弟在这里呆上几天,你给洒家好生侍候着。若是等洒家兄弟出来的时候痩了吃了苦,你看洒家要给你什么好果子吃!” 听到鲁智深的威胁声,牢头满脸愤怒。然而看看这魁梧大汉,再看看旁边‘位高权重’的林教头,陆虞候,他却只能无奈点头。区区一个牢子而已,瞧不上这莽和尚,难道还敢无视两位禁军里的大人?要知道陆虞候可是殿前都太尉高俅大人的眼下红人,若是惹恼了他,那下场可不妙。 于是牢头连忙点头满门子答应,直说要将杨汕侍候的无微不至才行。 毕竟是牢里,林冲鲁智深都不能呆太久。见杨汕平安无事,两人安慰两句也就被牢头迎着离开了。 临行时候杨汕拉着鲁智深,又指一指陆谦用眼神暗示,得到鲁智深了然的点头。 和杨汕一样,鲁智深也不喜欢陆谦这个心思深沉的家伙。对于林陆二人的交情,他十分不好看。 将一锭银子丢给牢头,又大声恐吓两句,鲁智深这才气冲冲的离去。 很快,牢里恢复了平静。 林冲和陆谦的来访,顿时让杨汕成了牢头眼中不能招惹的人物。 被鲁智深揍了一通的牢子满脸青肿,怨毒的盯着杨汕却又无可奈何。甚至在牢头的命令下,他还不得不从衙房里搬出来一套床被,满脸委屈给杨汕铺上。原本装水的破碗,也换成一个还算干净的陶罐。到吃饭的点儿,还从隔壁铺子买来炊饼。一通下来之后,牢房里顿时就像换新一样。 之后几天,杨汕就安稳的在牢房里住下来。 没有人提审,也没有人询问,除了鲁智深或者林冲每天会来看望一趟之外,他几乎算是与世隔绝。期间林冲带着丫头来了一次,丫头泪汪汪的模样让杨汕心疼,干脆嘱咐林冲以后别带丫头过来免得心酸。 同时为了杨汕这事,林冲这几天也找了不少人。只可惜一听说是开封府府尹赵鼎,那些人就连连摇头。原来赵鼎这人铁面无私而且不讲人情,除非说他自己判定案情,否则谁的面子也不给。无奈那些人只能安慰林冲说既然没有犯事就耐心等待,赵鼎会还杨汕一个公道等等等…… 但是这种事,谁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杨汕很清楚杀人者是谁,所以也很清楚赵鼎必然找不到‘真凶’。可如果不能破案,难道他要在这里一直住下去? 杨汕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所幸牢房不算太小,在里面也能活动筋骨。于是杨汕每日只能在牢房里打拳、深蹲,锻炼身体打发时间。在吃喝不愁的情况下,唯独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让他冷静下来,并且深思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毫无疑问,在不曾考过科举的情况下,杨汕唯一的出路只能是武功。 哪怕大宋重文轻武,但是武人地位低微也只对应文人而言。在平民百姓和下层衙吏的眼里,武官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且想要改变大宋未来的命运,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大宋自开国来就不缺乏文臣,哪怕这个腐败的时代也有李纲,赵鼎,张叔夜等等牧国良臣。唯独武功,让人诟病。 哪怕大宋有种师道以及折家所代表的西军,但是相较于这么大一个国家而言,它还是头重脚轻。 而更重要的是,大宋未来的时间不多了! 根据杨汕这几天的认真回忆,此时此刻距离靖康之难已经绝对不超过五年。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想要在这五年的时间里改变大宋的命运,对杨汕而言难度难于上青天。 唯一能够支持杨汕的,不过只一句‘无法回头’罢了。 如果不想死,不想在未来的厄运中家破人亡,如果不想被金人杀死或者变成金人的奴隶,他就必须拼命! “呵呵……好一个异想天开的后生!” 后面传来声音,却是隔壁牢里的一个白发老头。 他是昨天晚上才被关押进来的,浑身都是刑讯拷打之后的痕迹。 相比杨汕一身整齐的囚服,这老头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严刑拷打让一身囚服变成布条一样,灰头蓬面满脸血痕,唯独一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杨汕可以自由活动,他却被铁链拴在角落动弹不得。 杨汕还想和这老头说些什么,然而却有牢头过来,将杨汕带出去再次提审。 第二十六章 颠倒黑白 还是那熟悉的衙门,还是那一班站堂衙役。 不过让杨汕意外的是,堂上负责审问的人不是赵鼎,而是那个不怀好意的开封府主薄,李思源。 如今赵鼎不在,这开封府衙就由他李思源做主了! ‘啪!’ 李思源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带人犯!” “威……武……” 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急促的敲击地面。待差人将杨汕带上来,李思源面色威严,看着下方杨汕沉声道:“人犯杨汕,你可知罪?若是再敢欺瞒本官,数罪并罚之下少不得判你个绞首之刑。” 一开始,李思源就给杨汕来了个下马威。 若是普通老百姓,被这么一吓唬怕是早就心乱。再之后被恐吓两句,恐怕没罪也只敢求饶。 而杨汕面对李思源的威胁,则依然冷静:“启禀大人,杨汕并未杀人。有林家人作证,杨汕拥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按照仵作证词那三个人死在当日酉时,杨汕远在几个街道以外,没有杀人的能力。而且还请大人知晓,杨汕和那三个死者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杀死他们的动机。” 侃侃而谈,有条有理,杨汕的冷静让李思源皱眉。 然而狠狠一拍惊堂木,李思源却是大喊道:“大胆杨汕,还敢狡辩?人证二狗已经证言说你当时就在现场,岂能容你否认!而且本官今日又找到新的证据,证据确凿,还你还如何辩驳!” 说着李思源看向旁边差头:“去!将人证物证和凶器都给我带上来!” 很快差人将乞丐二狗子以及另外一个面丑个矮,头戴一只大红绢花的年老妇人给带上堂。 这年老妇人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手巾,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涂脂抹粉,表情阿谀看起来让人作呕。来到堂下后,这老乞婆二话不说就跪下来,深深一个扣头:“奴婢见过大人!奴婢给大人磕头了。” 李思源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指着杨汕对这老厮道:“王婆,你来看看!当日你看到的,是否是这个人。” 王婆赶紧爬起来,扭头看一眼杨汕,立刻毫不犹豫道:“是的!大人,就是这厮!奴婢亲眼看见,这厮先是和那胡大胡二厮打在一起。好不容易被一娘子就救了,却又怀恨在心。那天酉时,他又带着一脸怒气去那富贵巷里找胡大胡二报仇!些许时候就带着一手血走掉,胡大胡二却再没出来。” 王婆的话让杨汕怒气勃发,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老东西居然会血口喷人。 然而李思源却不给杨汕发飙的机会,他狠狠一拍惊堂木道:“大胆杨汕,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杨汕双眼通红,愤怒的指着王婆道:“这家伙诬赖我!我不曾去过什么富贵巷,她怎么可能在那里看到我。” “还敢狡辩?” 嘴角带着冷笑,李思源右手一挥。只看旁边差人从身后取出一个白布包裹,里面是一块带点血角的碎青砖。 指着这青砖,李思源又道:“人犯杨汕,你可认得这东西?根据仵作检定,这东西就是害死胡大胡二还有张老实的凶器!那日在街头你几人第一次斗殴,无数人可以为本官证言,你曾经用这凶器殴打胡大。不过当时人多,你又被林家娘子制止,因此才怀恨在心,随后制造这惨绝人寰的杀人血案!如今认证物证具在,哪里容得你狡辩?杨汕,莫不是非要本官用刑,你才肯交代?” “这算什么物证!” 杨汕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李思源居然这样颠倒黑白。不过只是砸了胡大一次的砖头,居然变成杀人物证?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人证物证,这哪里有证据确凿的人证物证?王婆和二狗子闭着眼睛撒谎,这块青砖根本不是杀人凶器! 被差人死死的按在地上,杨汕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除了大骂狗官之外,杨汕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思源竟是这样迫不及待的要栽赃死他。 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李思源恶狠狠的挥手道:“居然还不认罪!来人,给我用刑!” “大人……” 旁边文书小心翼翼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却被李思源狠狠一眼给瞪了回去。 如今赵鼎不在,这开封府就由他李思源说了算。莫说人证物证俱全,就是没有,他李思源也能屈打成招! 两个衙役将杨汕死死按在地上,另有两个面无表情的衙役走上来,手中拿着乌黑坚硬的水火棍。 别看只是硬木棍子,可这要是全力砸在人身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为了完成杨家的交代,李思源现在已经是什么都不顾了。从桌上签筒里丢出一根木签,他下达命令。 “给我用刑!打!打到他交代为止!” “是!大人!” 四名衙役大声称是,哪怕知道杨汕必然有冤,却也没打算违抗李思源的命令。 狠狠将杨汕按死,眼看着水火棍就要砸下来。 “住手!”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厉喝,众人回头看去,竟是赵鼎表情阴沉大步走进来。 李思源脸色大变,赶紧从堂上绕出去。迎向赵鼎,李思源小心翼翼的道:“大人不是去了畿县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冷冷的盯着李思源,赵鼎哼一身道:“哼!本官若不提早回来,怎么能看到你李思源大人大发神威?好一个李思源,你莫不是要屈打成招?还是说你才是这开封府尹,本官的事情都要靠你来做!” “下官不敢。” 赶紧低头,李思源又不甘心的道:“只是大人,下官已经找到了足够的人证物证。这人犯杨汕,必然就是杀死胡大胡二以及张老实的真凶无疑。眼下只差认罪画押,用个刑打了,他也就老实了。” “闭嘴!本官才是开封府府尹,这断案缉凶,本官说了才算!” 说完不再理会李思源,赵鼎官袍一甩径直走到堂上坐下来。 捻起李思源已经草拟好的结案公文,一眼扫过之后赵鼎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和愤怒。 将这公文丢到一边,赵鼎拍一下惊堂木道:“二狗子王婆留下,闲杂人等,都给本官出去!还有你们几个放开人犯,本官要亲自审问!哼!只要本官还是一天的开封府府尹,就不允许屈打成招!” 第二十七章 赵鼎断案 李思源愤怒的离去,其他站班衙役不敢牵扯到这两位大人的矛盾里面,一个个更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两位大官的争执吓坏了堂下的二狗子和王婆,看着堂上正气凛然的赵鼎,这俩人脸色苍白。 甚至当赵鼎冷冰冰的眼睛瞄过来的时候,这两人还会不自觉哆嗦一下,然后赶紧抬起头,露出谦卑而讨好的笑容。 赵鼎冷哼一声,心中了然。 拍一下惊堂木,赵鼎居高临下盯着二狗子道:“二狗子,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亲眼看到,杨汕杀人?” “小的……小的……”嘴巴直哆嗦,二狗子脸色苍白却不敢吭腔。 干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埋首在地,干脆一句话也不说。 看到这样的废物,旁边王婆眼睛里闪过一丝轻蔑。不过答应人家的事情毕竟要做,王婆甩一下手中丝巾笑着道:“哎呀大人,这件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胡大他们三个和其他人又没有任何仇怨,所以当然是这犯人因怒杀人啊。再说了,奴婢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当时只有这厮去了那巷子。” “好一个大胆的妇人!” 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赵鼎冷声道:“王婆!在本官面前,你说出的话可是要负责的。若是让本官发现你诬陷他人,少的不要判你个攀诬之罪!到时候三十大板打下来,你可小心皮肉之苦!” 王婆脸诬陷色一白,心中不由有些退缩。 不过想到昨天收到的那大笔财货,王婆不由鼓起勇气道:“哎呀大人,奴婢怎么敢欺瞒大人。您也知道的,奴婢的茶铺就在那富贵街上。距离杀人的巷子口,不过八九十步的距离。这么近,奴婢怎么会看错。” 撇撇嘴,赵鼎看向一旁沉默的杨汕。 “杨汕,你怎么说?” 杨汕狠狠瞪一眼王婆,又不屑的看一眼趴在地上的二狗子,这才对赵鼎抱拳道:“启禀大人,杨汕必然是无辜的。无论这二人如何口若生花,也不过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人明察秋毫,想必早有判断。” “你才睁着眼睛说傻话!好你这厮,杀了人还敢诬赖我王婆?整个东京城谁人不知道,我王婆做人最是实诚不过。我王婆卖瓜从不短斤少两,价钱也是实惠的紧,谁人见我王婆不称一声善姑。好你个杀人犯,眼下居然招惹到我王婆的头上来!你这是要找死哇……啊,大人……” 王婆正打算施展往日死缠烂打的泼妇手段,好将杨汕的嚣张气焰给打压下去。突然赵鼎猛一拍惊堂木,吓的她赶紧闭嘴。 看看面色如常的杨汕,再看看踹踹不安的王婆,赵鼎不打算浪费时间了。 其实从头到尾的事情始末,赵鼎十分清楚。所谓杀人案不过是个由头,不过是李思源和自己的纷争。李思源打算借着这一件影响严重的杀人案件打压他这个新任府尹,杨汕不过是遭到波及罢了。 李思源作为蔡京的门下,一直试图把开封府掌握到蔡相一脉的手中。但是赵鼎,却不打算妥协。 他赵鼎一旦妥协,这件事就成了李思源威胁他的把柄。到时候随时随地,都要因此受到李思源胁迫。 至于李思源口中的杨家……那蠢货想要报复眼前这小子,却不想李思源顺水推舟就让杨家栽进旋涡。 可怜他杨邦乂恪尽职守、清明沉稳!但是如果这案子一旦被做死,杨邦乂为儿子就只能晚节不保、投靠蔡京了! 好一个一箭双雕! 公堂之上,赵鼎表情阴沉。看着堂下三人,他问道:“王婆,你说你当时亲眼看到杨汕出现,可有证据?” 王婆心里一动,赶紧笑着道:“大人,这种事哪来什么证据。这街上南来北往的,莫不是王婆看到一个人了还要和旁人说一声?不过大人放心,奴婢这双招子尖的很,从来就不会看错对象。” 冷哼一声,赵鼎又道:“既然如此,你告诉本官,你是几时看到的杨汕去往富贵巷?” 王婆愕然:“大人,不是酉时么?” 嘴角翘起来,赵鼎追问:“你给本官想清楚,到底是酉时几刻?” “好像……好像是酉时三刻吧?还请大人赎罪,奴婢实在回忆不起具体时辰了。毕竟,这时辰也不好看啊。” “你当时在做什么?” “卖茶!奴婢坐在店里门口招呼客人,所以能看到外边。” “你当日穿什么衣服?” “大红衫子。” “你是几时看到的杨汕去富贵巷?” “酉时三刻。” “那天你穿什么衣服?” “奴婢……” …… 旁边,杨汕看着赵鼎和王婆一问一答,不由微微摇头。 既然王婆接受某人的好处决定作伪证,那么这些细节必然都是仔细推敲过考虑清楚的。赵鼎若想通过这一问一答的方式找到破绽,那就必须另辟蹊径才行。至少这单纯的追问细节,没有意义。 不过当看到赵鼎问话的速度越来越快,杨汕忽然猜到了什么。 甚至哪怕王婆自己,大概也想到了赵鼎这么问的目的。然而条件反射这东西,岂是说避免就能避免的? 王婆的脸上,豆大汗滴滚落下来,擦也擦不尽。 赵鼎的问询依然在继续:“看到杨汕的时候,你当时在做什么?” “奴……奴婢当时在卖茶,就……就坐在店门口。” “当时是什么时辰?” “酉……酉时三刻。” “酉时四刻你在干什么?” “在……还是在卖茶?” “你收了李思源多少好处?” “收了……不……”王婆下意思就要回答,反应过来顿时惊起一身冷汗:“大人,奴婢没有收任何好处。” “别紧张,先擦擦汗。”赵鼎笑了,果然是那厮。 为了让他赵鼎倒向蔡京一党,这李思源还是煞费苦心呐!毕竟杀死三个人的凶案,毫无疑问是要递到中书留档的。到时候一旦爆发出来被打上惊天冤案的名头,这可就成了他赵鼎的死罪。 到那时,他除了投降蔡党,也就只剩下贬官辞官这一个结局。 王婆满脸冷汗,小心翼翼的看向赵鼎:“大人……奴婢,奴婢真的没有收别人的好处。奴婢,说的是实话。” “你到底收了多少好处,这个问题可以慢慢想。反正对于你等贪婪之辈而言,几贯钱也会蒙蔽住你等的眼睛。些许小民,也就如此了。”赵鼎摆了摆手,装作不经意的道:“对了,他是什么时候去找的你?” “是昨天……”话刚出口,王婆的身体突然僵住,声音噶然而止。 第二十八章 王进 事情虽然没有水落石出,但是杨汕却被免除了怀疑。 勃然大怒的赵鼎抓住王婆无意露出的破绽大肆逼问,最终逼得王婆心里再也承受不住,只能跪下来承认做了伪证。 赵鼎二话不说就命令衙役将王婆按在地上打了十棍,可接下来却没有继续对王婆进行问询。 无论收买她的人是李思源也好,亦或者其他什么人也罢,总归幕后的人必然是李思源或者蔡京一党无疑,这一点赵鼎十分清楚。这如果继续追问下去,除了让官员的丑陋暴露在外,此外再没有任何意义。因此事关衙门名声,赵鼎只能将王婆和二狗子惩戒一番,然后草草的封掉卷宗。 犯人还是要继续抓的,不过杨汕却被当堂释放。 “杨汕多谢大人!” 对着赵鼎深深鞠躬,杨汕敬佩不已的道:“大人明察秋毫,为杨汕洗脱冤屈,杨汕感激不尽。” 冷哼一声,赵鼎一甩袖子:“事情还未查明,莫要让本官找到当真是你犯事的证据!现在你可以走了,勿要再打扰本官。” 赔偿是没有的!哪怕坐了三天监牢,又被牢头勒索了一大笔银钱,这个时代也没有官员赔偿百姓的做法。 杨汕苦笑一声,只能穿着一身囚服离开大堂。 原本打算直接去林家接回丫头,但是忽然想到牢房里昨日才来的那邻居,杨汕心里一动转身走向另一边。 来到监牢门口,自然得到牢头没有诚意的恭贺声。 将鲁智深和林冲留下的,还未被敲诈完的一点碎银子塞到牢头手中,杨汕笑着道:“麻烦给个方便如何?我需要一点时间和足够的僻静。当然也不给大人惹麻烦,只是有些私话想要和某个人聊聊。” 牢头了然,笑着将银子塞进怀里:“一刻钟如何?若是再长,可就有些为难了。” 杨汕也笑起来。 独自一人走进监牢,杨汕径直来到之前三天自己住过的地方。 隔壁处,那老头依然低着头一声不吭。 但是杨汕仔细观察,却发现老头身上的伤痕多了许多。果然才一个时辰不见,他就又被拷打了一回。 杨汕左右看看,悄然来到老人牢门口:“这位老丈,有什么是在下能帮忙的吗?” 原本一动不动的老人,艰难的抬起头。见杨汕居然独自站在牢门外,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被放出去了?” 杨汕点头道:“开封府府尹是个好官!他明察秋毫知道杨汕无罪,自然就将杨汕释放了。” “哼!这年头,哪里的好官!” 突然冷哼一声,老人双眼通红嘶吼道:“若是有好官,老夫又怎么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若是有好官,这天下怎么会还有如此多的冤屈。小子!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莫要以为这官场还有好人!” 杨汕沉默着没有答话,也不去安慰这似乎有着无限冤屈的老人。 老人发泄一阵,心情终于平静下来。也不知道是看杨汕顺眼,还是说见杨汕在牢房里依然不忘练武而感到满意,老人打量杨汕一阵主动开口道:“后生,听你之前的话,你是打算去从军了?” 杨汕诧异的看一眼这老人,点头道:“没错!杨汕读书不精,勉强会一些粗把式,想要出头只能从军。” “呵呵……谁告诉你说从军能够出头?” 冷笑一声,老人摇头道:“莫非你要告诉老夫,你打算老老实实从一个兵头做起?哈哈……这岂不是做梦!大宋如果靠自身本事能够出头,那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没有人情关系,没有钱财珠宝,你就等着一辈子做一个替人挣功劳的傻子吧!还是说你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杨汕表情依然平静,盯着老人道:“莫非在老丈眼里,这大宋官场无论文武都没一个好人?” 挣扎着做起来,老人看着杨汕笑道:“呵呵……好人?如今的大宋,哪有什么好人?奸臣当道,乌烟瘴气。无论读书也好,从军也罢,除非是多使些银子,否则即使再有本事又如何?若是一个不小心得罪了那些个权臣,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就像老夫,这一辈子可有什么错处?只不过当年老父曾经揍过一泼皮,结果不料那泼皮后来竟然凭得助力,摇身一变竟然位高权重。然后……区区一件小事罢了,却记仇数十年,硬生生害的老夫家破人亡。老夫带着老母逃亡西北,却不想被硬生生追上来,打入这囚牢之中。哈哈……哪怕你口中的好官,也不敢为老夫做主!” 老人笑的凄凉,却是想起了年迈老母的命运。如今自己被捉,老母亲一人在西北,如何苟活? 咳嗽一声,老人瞥一眼杨汕道:“后生,听老夫一句劝。这世道不平,莫要想一些没脑子的祸事。习武参军,莫要异想天开还能有甚出息。贼配军,贼配军,脸上刺金印,这哪是好男儿该做的事。就算你能够立下些许功劳,还要被上司拿去!最后得到的,怕是连手下兵士的抚恤都不够。” 老人说的凄凉,恐怕这也是老人的亲身经历。大宋军队堕落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人心寒。 然而杨汕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亦或者说老人所说的这些,杨汕其实早有了解。 这会儿被老人说出来,并不能够对杨汕造成什么打击。 对于这个老人,杨汕脑海里已经冒出一个名字。虽然没想到他会出现在东京城的囚牢里,但应该不会想错。 因此脸色依然平静,杨汕看着老人道:“也许老丈说的这些确实是真的,杨汕也当老丈是为我好。但是杨汕却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这参军还是必须得去。当然就如同老丈说的一样,当个大头笔或许确实没甚出息。所以杨汕说不得也会使些银钱,好去往一个能够自己做主的位置。” “你……” 愕然抬头,老人完全没想到杨汕会说出这样的话。明明昨日看着还是一个老实后手,怎么这会儿却起了这种心思? 不过……也对! 回想自己过去,老人不得不承认,如果他当时也有这种变通,如何会到现在这地步? 干脆低下头,老人再不吭声。 不过老人退缩了,却不等于杨汕决定放过他。 绕过一圈来到老人靠着的牢房木栏前,杨汕对老人鞠躬行礼道:“这位老丈,如果小子没有猜错,莫非您就是前禁军教头王进王老大人?” “你认得老夫?” 王进抬起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认出来。 第二十九章 心态的改变 居然真是王进! 眼睛一亮,杨汕态度恭敬继续道:“小子有两个结拜哥哥,一个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另一个则是前西军小种相公麾下提辖官鲁达。从两位哥哥口中,杨汕都曾经听过王教头的事。此外鲁达哥哥还曾经见过教头的徒儿九纹龙史进,这位好汉为了寻找教头,甚至孤身去了西北。” 王进听到前面脸色不变,但是听到史进的时候却是睁开眼睛:“我那史进徒儿,竟然去西北找老夫?哎!他这又是何必!王进当初离开史家,就是不想牵连我史进徒儿,这怎的他还是如此莽撞!” 杨汕赞叹一声道:“九纹龙史进尊师重道,义气当先,王教头又何必责备他?” 王进摇了摇头,颇为感叹的道:“我那徒儿确实义气为重,但是这世道哪里容得仅凭义气行走江湖。他在外寻找老夫,少不得被高俅察觉到和老夫的关系。以高俅老儿瑕疵必报的性情,怎会容他?” 高俅哪怕记仇,再怎么也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吧? 不过想一想王进这个倒霉的,哪怕从东京逃到延安府老种相公处也依然没能逃过抓捕,确实显出了高俅的瑕疵必报。从他逃出东京城到这会儿被从几千里外抓回来,这首尾差不多已经两年了吧? 啧啧……高俅对这王进还真是念念不忘啊!明明事情起因,不过是多少年前被王进老爹给揍过一顿而已。 结果到头来,却硬是要把王进折磨到死。 杨汕诧异的看一眼王进,心知他对高俅的恐惧已经深深刻进心底。但是不管怎么说,以林冲和鲁智深的关系,杨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王进身陷囫囵。不过到底要怎么做,还要回去和两个哥哥商量。 再安慰王进两句之后,杨汕选择告辞。 换上自己的衣服出到牢门口,他却被那牢头唤住。 牢头小心翼翼左右看看,又扯着杨汕到一旁道:“这位小哥莫不是认识里面那老头儿?我在此奉劝小哥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哪怕你有陆虞候和林教头的关系,这件事也不是你能担当的起的。实话告诉你吧,炮制这老头的命令,乃是高太尉亲口下达,小哥莫要给虞候和教头招祸。” 杨汕点点头,拱手感谢牢头好意。 然后,又装作不经意的道:“那高太尉叫你们每天折磨拷打,莫不是要硬生生将这老头打死才算完?” “嘿嘿……”牢头搓搓手,狰狞的笑起来:“想死哪有这么简单?按照太尉的意思,必然要让他生死两难。咱这破牢算得什么手段?少不得被判一个发配沙门岛,去尝尝那生不如死的感觉。” “沙门岛?”杨汕陡然一惊。 要知道北宋时期的沙门岛,那可是在当时看来仿佛地狱一样的地方。仁宗时期一部名为宋会要辑稿的一段文字里,记载说宋嘉佑三年,京东路转运使王举元给仁宗皇帝写了一份报告。发配到沙门岛的犯人,“如计每年配到三百人,十年约有三千人,内除一分死亡,合有二千人见管,今只及一百八十,足见其弊。” 意思就是说,沙门岛发配过去三千人,如今只剩下一百八十个,死亡率竟高达94%! 这一点实在是于过于惊悚,让人难以置信。 但是,这确实一个事实! 高俅打算把王进发配去沙门岛,这怕是要硬生生折磨死他,并且不给任何活命机会。 匆匆离开监牢,杨汕径直去往林府。 林冲和鲁智深都不在,但是林娘子却陪着丫头在院子里玩耍。见到匆匆闯进来的杨汕,两人都是一愣。丫头的脸上,看着泪水就哗啦啦流下来。她跌跌撞撞的扑向杨汕,死死抱着杨汕的腰不放开。 杨汕搂着丫头小声安慰,又看向林娘子道:“嫂嫂,你可知道哥哥现在何处?杨汕找哥哥有急事。” 微微一愣,林娘子糯糯道:“官人?官人和鲁大师请陆虞候喝酒去了,好像是在杏花楼。怎么,小郎君已经平安归来,难道还有什么事?” 杨汕摇摇头,吐出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这里等两位哥哥回来吧。还请嫂嫂找个人去和两位哥哥说一声,交提辖哥哥也来林府一聚。唔……有些事情,杨汕需要两位哥哥给点意见。” “小郎君稍待,奴家这就去找人唤官人回来。” 林娘子虽然不知道事情轻重,但是对于杨汕的要求却是没口子答应。见杨汕头发稀乱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异味,她又叫来在后院忙活的锦儿,要她帮忙给杨汕烧粽叶水沐浴,祛除那一身的晦气。 杨汕没有拒绝,反正林冲是他哥哥,林娘子是嫂子,林家和自己家没甚区别。 这一次入狱,让杨汕的心态改变了许多。 如果说过去的他依然还对这古代环境抱有天真想法的话,那么这一次意外的遭重,却让杨汕彻底清醒过来。 古代的人命不值钱,古代的法制不健全,古代的权势确实可以轻易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第一次,杨汕真真切切的亲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以前的想法还真是天真啊! 参军,当兵,立功,一步步往上爬…… 当时想的简单,现在回想一下确实是天真。也许这种事在未来的前一世,可以通过努力去做到;但是在眼下这个君王封建制度的古代社会,老实人只会受到更多的欺压。想往上爬,那却简直和白日做梦差不多。除非说得到某些人的重视和推举,否则一般人哪有资格去平步青云? 难怪说鲁智深林冲对于他的志向,一直只赞叹却不细说。原来他们很清楚,没有经历过打击的他还太稚嫩。 其实杨汕自己也清楚,他的想法确实天真。只不过刚刚穿越来半年,哪里能轻易改变过去的思维模式? 也只因为这次被关进牢里吃了苦头,杨汕才彻底清醒过来。 “还想着挽救大宋于危难?那样的天真,那样的做法,只能在小说里实现梦想吧?啧啧,果然还是要现实一些才可以。所谓的骄傲,自我感觉良好,果然只会在现实面前被打击的匹无完肤。” 身为现代人的骄傲被打醒,杨汕终于转变想法。 接下来,为达目的也许,当真还得不折手段才行! 第三十章 拯救大兵王进 老管家将林冲唤回来的时候,杨汕已经重新打理干净。 林冲匆匆进门,看到杨汕就是一个熊抱:“好兄弟,看到你平安无事,哥哥也就放心了。真想不到,陆虞候办事居然如此利索。为兄上午才刚刚开口,他这就能找到门路将你从开封府放出来。” “和那陆谦有什么关系?” 杨汕微微一愣,随即摇头道:“不过是开封府府尹赵鼎大人公正严明,知道我没有杀人因此还了我一个公道罢了。这是人家赵鼎大人的恩情,哥哥可别谢错人,陆虞候还没这个本事。” 林冲一愣,摆摆手笑起来:“兄弟可不能这么说,陆虞候为你也算是辛苦几个来回,这份情必须要领。而且若非虞候关照,你以为你能在牢里住的安心?那些个牢子一个个心黑手毒,若不是看陆虞候的面子,岂是一点小钱能够摆平的?为兄听闻这牢里也有杀威棍一样的东西,不知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洒家在谓州厮混的时候,也曾识得几个牢头,一个个都是黑心的角色。” 鲁智深后脚进门,听到这话也是笑起来。 重重一拳砸在杨汕肩膀上,鲁智深爽朗的笑道:“无论如何,贤弟能安然出来,就已经是一件幸事。无论是那赵官公正也好,陆谦仗义也罢,总归在这东京城里还有几个好人。哈哈……闲话不多说,林兄弟快叫置办上一桌酒席,咱兄弟好好的给贤弟接风洗尘,也扫一扫那该死的霉气。” 杨汕想不到,林冲和鲁智深居然都对那陆谦怀有好感。 偏偏他又不能说,陆谦未来会谋害林冲。 摇摇头,杨汕只能转移话题道:“先不忙吃酒。两位哥哥,杨汕有事要和两位哥哥商量。” 几人来到林家正堂,依次坐下。 待林娘子将丫头接走,杨汕这才把在牢房里见到王进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说完看向林鲁二人:“大哥曾经提起过,曾经在瓦罐寺结实九纹龙史进。这位王教头,就是九纹龙苦心寻觅的教师。此外林冲哥哥也认识王教头吧,你俩都为禁军教头,想来过去也该有两分交情。” 林冲沉重的点头:“林冲自然认识王教头,只是没想到,他竟是落到如此境地。” 鲁智深脾气火爆,这会儿脸黑如墨更是怒声道:“真是岂有此理!高俅堂堂太尉,竟然如此瑕疵必报!那王教头何曾得罪他高俅,竟然硬生生从东京城追到西北边儿给逮回来!难怪我史进兄弟寻觅师傅不见,原来竟是被高俅秘密羁押了起来。好狠!好胆!一朝太尉,竟是如此小人!” 点点头,杨汕道:“根据牢头的话,高俅打算置王教头于死地。他找了个王教头杀人的罪证,使得府尹大人也无法给王进伸冤。如果牢头的话没有说错,最近几日王教头怕是就要发配沙门岛了。” 脸色一惊,林冲站了起来:“这可如何使得?那沙门岛,任人都知道是个吃人的地界。” 若是个陌生人也就罢了,王进教头遭此厄,怎么能视而不见? 鲁智深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洒家这就去打破府衙劫囚牢,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史进兄弟的师傅遭受此难!” 杨汕连忙扯住鲁智深:“哥哥莫要急躁,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鲁智深双目通红:“王教头都要被发配沙门岛了,你让洒家如何冷静?若是视而不见,将来怎么面对我史进兄弟。” 杨汕用力拽着鲁智深的胳膊,劝说道:“哥哥捎待,这件事需要好好谋划才可以。而且根据牢头的态度,想来一时半会儿王教头也不会被送走。所以……我们还有时间,顶多就是王教头要多受两天委屈。” 杨汕拼命劝说,终于让鲁智深停住脚步。 气呼呼的坐下来,鲁智深盯着杨汕道:“小子,听你口气,你已经有所打算?” 点点头,杨汕分析道:“王教头发配沙门岛,这件事必然估计没有改变的余地。虽说赵鼎是个不错的府尹,但是高俅已经设计好一切。以王教头被按上的罪行来说,王教头必然会被发配无疑。再加上高俅的身份地位,所以这个时候想从官面上求得一个轻判估计很难。所以为今之计,无非只能从监牢或者发配的路上下手。开封府牢子是个贪财的,或许可以尝试买个替死鬼将教头换出来。” 鲁智深眼睛一亮:“洒家手中还有大笔银钱,若是能换得王教头出来,就算全部送出去又如何?” 然而林冲皱眉思考一阵,却摆手道:“不妥不妥!那等小人眼睛里只有财货,万一事发,他必不会替我等隐瞒。些许小事他也许会给个面子,但是这事牵连上高太尉,那牢头必然不敢冒险。” 点点头,杨汕又出主意道:“那在路上截囚如何?发配路上不过两三差人跟随,以我三人的实力,绝对可以轻松料理。” 林冲依然摇头:“就算能救出王教头,这事一出高太尉必然发怒。到时候遍地海捕文书,王教头去哪安身?” “少华山!” 一直听两兄弟讨论的鲁智深忽然开口,言之凿凿道:“洒家和史进兄弟分别的时候,史进兄弟已经决定去少华山落草。那少华山上还有三位头领,分别是朱武,杨春,陈达,都是义气之辈,手下更有两三百喽啰。如果王教头无处可去,那就去徒弟处安身便是。以少华山的实力,官府还奈何不得。这世道妖魔横行,哪怕落草为寇,对王教头而言也能算是个不错的出路了。” 三人又讨论一阵,最后只能选择杨汕的办法。既然不能在东京城动手,那就在路上埋伏便是。 随后林冲提出质疑:“可是我们怎么知道,王教头什么时候才会被发配?莫不是要每天盯着监牢?” 鲁智深爽朗一笑:“昨日的时候,洒家在酸枣门外结实了一群泼皮。他们原本打算偷盗菜蔬,被洒家教训一顿后,就拜在了洒家名下。领头两人分别是青草蛇张三和菜花蛇李四,颇有义气也有些胆色。我三人不好盯着监牢,就让他二人帮忙吧。想来一群泼皮,也不会被衙门注意。” 杨汕和林冲一听,顿时叫好。这世道论耳目,哪还有比泼皮更加好用的? 而且这酸枣门外的张三李四,在水浒传里也是有了名字的角色。后来鲁智深得罪高俅,也是得他们帮助,才得以逃脱。 现在让他们帮忙盯一下监牢,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兄弟三人又谈了一些别的什么。对于杨汕这一趟入狱之旅,颇为感慨。 第三十一章 野猪林 杨汕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厄运? 除了杨汕自己知道那胡大胡二的死,其实是老道士所为,其他人包括鲁智深和林冲都将这当成了杨家人的报复。 报复杨汕和鲁智深,是他们让杨家人在郓王赵楷面前丢了脸,甚至杨振文还因此丢掉了府试‘作弊’的一个绝好机会。 这样的报复让鲁智深和林冲不屑,却又无可奈何。 至于说事情到底是谁做的,到底是杨夫人还是杨振文,亦或者是杨家什么试图拍须溜马的下人,这就不得而知了。甚至更深的,赵鼎和李思源之间官员派系上的斗争,更是杨汕等人接触不到的层面。 些许小民,面对这种事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认栽,似乎也没别的办法。 林冲很认真的安慰了杨汕一通,这个一直以来都十分老实的教头,连番嘱咐杨汕所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甚至就连鲁智深,也只说‘是洒家连累了兄弟’,而没想过要去找杨家人的麻烦。 快意恩仇这种事会出现在江湖人身上,但鲁智深和林冲并不是纯粹的江湖人。 也许他们可以心中一狠,决定劫囚救王进,但是他们却不是凶蛮之辈,做不出报复官员的事情。 这是两人心中,如今最后的坚持。 杨汕心里即使有千般想法,在这样的林冲面前也不能表现出来。作为后来人,他和这个时代的人在思想上有着截然的不同。但是事已至此,他又能找谁去报复?只能暗叹自己实力和势力太弱罢了。 杨汕心里甚至涌起,打算拼命赚钱去买一个大官来做的想法! 不过想想自己的年级,却又只能苦笑。 高俅对于王进的杀心简直无法理解,张三李四仅仅在监牢门口等了三天,就等到了王进被发配的消息。 果然和杨汕说的一样,发配沙门岛。 一大清早,身穿一身囚服并且扣着木枷的王进,就被两个差人羁押着,从东京城南门匆匆离去。 这两人名叫董超薛霸,是开封府有名的黑心衙役。他们一路上对王进又打又骂,完全没把他当个人看。 再加上烈日炎炎导致汗流浃背,任凭王进怎么求讨,这两衙役也不给他一丝方便。顶着太阳一路走着,竟是连水也没有一口喝。而若是王进走慢了,还会被重重踢上一脚,反复骂个不停。 看到这一幕,远处悄然跟随的杨汕和林冲,鲁智深怒火冲天。 鲁智深气冲冲就要动手,杨汕连忙阻止道:“大哥且忍耐!大路上做事太显眼,等找到一个好坟头再料理这两厮!” “洒家要把这俩黑心的,千刀万剐!”鲁智深握紧禅杖,给董超薛霸下达死亡判决。 林冲也是连连点头。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些羁押犯人的差人的所作所为,甚至一些个宰了犯人自己在外厮混几个月再回来交差的,也不是没有耳闻。只是这种事情如果没有亲眼目睹的话,哪里能想象那其中的残酷? 太阳晒,也是能晒死人的! 随着距离东京城越来越远,这官道上的行人也是越发的少了。而这时候已经到正午,太阳更是晒的逼人。 董超手搭凉棚左右看看,确定自己所在的位置,也知道这附近怕是没个栈铺能够歇脚。 心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董超扛着哨棒停下脚步。 看一眼脚步蹒跚脸色苍白的王进,他指着不远处路旁的茂密树林对薛霸道:“这老头是个碍事的,走了一五更才走得十几里路。程日头太烈,去那边林子里歇一脚吧?喝口水,等凉快了再走?” 薛霸也看到那林子,顿时笑起来道:“那林子可是我俩的福地,这几年也赚得了百十贯金银。走吧,我也是累了。” 两人推攘着王进走进林子里,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地儿,伸腿坐下来。 王进的状态十分糟糕,却也看到了董超薛霸不怀好意的表情。顿时心中一紧,陡然有一种要亡于此的预感。 董超看到王进的表情,却是不屑的笑起来:“莫要紧张!高太尉派人传的钧旨,无论如何也要将你这厮送到沙门岛去受罪。我兄弟虽然在这林子里结果了不少犯人,这会儿却也不敢忤逆太尉命令。所以你安心歇息就是,好歹要留着你一条狗命,再去沙门岛尝尝这人间真正的苦楚。” “这里是野猪林?” 王进脸色大变。 董超的话虽然让他松口气,心知不会死在这里。但是鼎鼎大名的野猪林,他又如何不晓得? 这座林子是东京去东北边儿路上的一个险峻去处,也是江湖上众所周知的杀人林。这年头这座林子内,但和那囚犯有些冤仇的,都会使用些银钱与公人带到这里,或亲自或求差人,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那些个尸体丢在林子里任由野兽啃食,最终只落得一个暴尸荒野,不能入土的惨事。 如今亲自来到这地方,还未走远,就仿佛能听到里面冤魂的哀嚎。这世道的黑暗,莫过于此。 冷笑一声,薛霸放下哨棒又从腰上解下水壶痛饮一口,之后才道:“知道野猪林又如何?我兄弟若真要在这里结果你,莫非你还有得反抗?哼!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兄弟做事,谁敢呱燥?” 董超也笑了:“虽说高太尉下了钧旨,但若是有人花钱买你性命,我兄弟也少不得在这里把你结果!到时候取了金印回去复命,倒也能让我兄弟少些麻烦回去快些。只可惜啊,却是没人要你这老头狗命!” 不能在野猪林杀了王进,董超薛霸甚至还感觉到遗憾。毕竟这里距离沙门岛不下千里,谁愿意走那么远? 这话听的王进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却不想这世道竟然是这等的黑暗。 而后董超薛霸不再理会王进,也不打算给他一口水滋润喉咙。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上,竟是议论起上一回在这里杀人的事情。那一次只得了二十贯钱,三两日便花光了,实在让他俩愤愤不平。 这样的说话肆无忌惮,哪里像个人,根本就像恶鬼一般。 不远处树林背后的鲁智深再也按奈不住,提着禅杖就冲了出来。 “该死的畜生,当真该下阿鼻地狱!” 第三十二章 杀人 突然一个人闯过来,顿时吓的董超薛霸胆战心惊。 两人呆滞着甚至来不及从地上爬起来,就被鲁智深用月牙禅杖左右一扫,硬生生给拍飞了出去。 杨汕和林冲也从密林里走出来,收缴哨棒,又拦住鲁智深,不让他把这二人给打死。 “你们拦着洒家作甚!这等黑心的畜生,莫非洒家还杀不得?” 鲁智深怒气冲冲瞪着杨汕,又扭头看向林冲道:“快去给王教头松绑,这俩畜生就由洒家来料理了!” 林冲皱眉看着那俩满脸是血的差人,有些心软不由对鲁智深求情道:“哥哥莫要杀人,救了王教头,让他等自去……” 话没说完,杨汕眉毛一跳连忙阻止林冲:“二哥可别这时候犯慈悲!咱们做的是犯法的事,又被这两差人看到了面目。你以为让他俩逃了,会替我们保密?到时候传扬出去,二哥你还有得好?” 这不是杨汕第一次看见林冲犯‘傻’。 只是杨汕也没想到,林冲居然老实到这个地步。 也对!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历史上他又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 在杨汕的记忆力,羁押林冲去沧州的,也是董超薛霸这两个黑心差人。一路上林冲饱受折磨,却是哪怕有鲁智深救命,也没打算杀人反抗。明明差一点被董超薛霸打死在野猪林,依然乖乖去沧州坐监。 说好听一点,这叫老实。说难听一点,林冲简直就是迂腐懦弱! 果然林冲这话一出,鲁智深的脸色就好像涂了颜料一样,各种颜色的变幻。待杨汕劝阻,他才冷哼一声跺脚转身。 林冲也是尴尬,摇摇头只能和杨汕一起将羁押王进的木枷打破。 解救出王进,杨汕露出笑脸道:“王教头好久不见!想不到我们竟然这样有缘,却是能在这地方再见面。” 王进挣扎着站起来,摇摇头颇有些嘘嘘道:“老朽也想不到,会是你这小子来救我。” 说完看向林冲,王进深深鞠躬:“王进多谢林教头救命之恩!不过这俩畜生,还请林教头交给我。林教头不愿脏了自己的手,那这事就由我自己来吧。反正王进已经是个罪人,这辈子算是洗不清。既然如此大不必去洗,宰两个畜生落入那浊世便是。等到来世,再报林教头救命之恩。” 说着无视林冲难看的脸色,王进从地上捡起哨棒,一步步走向董超薛霸两人。 他心里很清楚,董超和薛霸必须死!哪怕这俩差人和他并没有什么仇怨,但既然见到了救人者,就不能留活口。 再说了,高俅的狗腿子,如何杀不得? “林教头饶命!林教头救命啊!” 两个差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跪在地上向林冲叩头。他们也听到了林冲的话,这会儿将他当成唯一依靠。 然而这声‘林教头’一出来,林冲就踌躇了。他原本还想阻止王进,这会儿却是停下了脚步。 没错!既然被认出来,那哪里还能留活口? 虽然不想看到这一幕,林冲还是阴着脸转过身去。 杨汕苦笑一声,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林冲道:“哥哥不要犯糊涂!咱们是来救人的,这俩助纣为虐的畜生就是敌人。而且你也听到了,他们到底做过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咱们宰了这俩货色,那是替天行道做好事!至少一点,将来不会还有人冤死在这俩手中。哥哥,想想嫂嫂!” 提到林娘子,林冲终于不再犹豫。 眼见王进一步一拐走向董超薛霸,林冲叹一口气上前将王进扶住:“教头,这事情交给林冲吧。你受伤太重,暂且好好休息。等林冲料理完这俩货色,咱们再找个医馆给你好生医治一番。” “能活下来,不去沙门岛地狱受罪,王进已经是三生有幸了。” 王进摇摇头,却没有再阻止林冲的好意。他也是个好汉的性子,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多做纠结? 见林冲提着哨棒,冷着脸走上前,董超薛霸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但是区区两个黑心衙役,又哪里是林冲鲁智深的对手? 还不等他们跑出去三五丈远,林冲手中哨棒就好像投矛一样掷了出去。哨棒打着旋儿好似一个大风车,精准的撞在两人的后腿弯处,打的董超薛霸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脸皮啃在地上,磕出一脸血。 这一幕让杨汕不忍直视,捂着脸扭过头。 然而就在林冲打算下杀手的时候,旁边鲁智深忽然出声:“二弟稍等!小弟你过来!如果洒家没有猜错,你怕是还没有杀过人?” 杨汕一愣,林冲和王进也是愕然看向鲁智深。 然而鲁智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须发皆张仿佛猛虎一样,紧盯着杨汕的眼睛道:“小弟你既然打算从军,少不得将来也要征战沙场。不过打仗不是儿戏,就算学的一身武艺,若是连个杀人的胆子也没有,那也是个笑话!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救得王教头;野猪林也是个埋骨的好地方,适合让这俩畜生下地狱!所以小弟,这俩畜生你来杀!结果了他们,练一练杀人的胆量!省得到时候上战场丢洒家的脸!” 杨汕愣住了,他没想到鲁智深会说出这种话。 林冲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没想到鲁智深竟然会要求杨汕亲手杀人。小弟才十三岁,怎么能做这种事? 反倒是王进脸色不变,似乎对鲁智深的提议十分赞同。 所有人都看向杨汕。 杨汕看着哆嗦如筛糠的董超薛霸,呆了半晌之后也冷静下来。 虽然鲁智深的话不合时宜,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确实没错。如果连杀人的胆子都没有,还参什么军,打什么仗? 这董超薛霸就是畜生,杀了也不会有心里压力。 深呼吸一口气,杨汕从地上捡起另一根哨棒。拿在手中掂量两下,他一步步朝董超薛霸走过去。 “饶命啊!好汉饶命!” 两个黑心的衙役还在求饶,但是杨汕却已经下定决心并且鼓足勇气。 “不要怪我!只怪这世道,怪你二人做的恶事太多!” 说着杨汕举起哨棒,对准董超薛霸其中一人的脑门,然后眼睛一闭狠狠一棒子挥下去。 第三十三章 王进的去处 离开野猪林,杨汕扶着王进,林冲提着包裹,四人往前走了三四里路程。 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进去坐下来。鲁智深用大嗓门唤来酒保,买了几斤肉食干菜,又打两角酒来吃,这才重新开始说话。 王进听得鲁智深的身份,这才知道鲁智深居然和他的徒弟九纹龙史进相识。 而林冲自不必多说,两人之前就是旧识。 四个人之间居然都有联系,杨汕是狱友,鲁智深是徒弟好友,林冲是前同事,难怪会奋不顾身跑来救他。 王进千般感谢暂且不提,杨汕看到肉食时候难看的脸色,也被鲁智深无视。 四人吃喝一阵,杨汕这才问道:“王教头重获自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东京城你是回不去了,想来也没打算再回去吧?” 王进点点头,撕咬一大块熟肉道:“我在东京城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牵挂,还回去那作甚?待和几位好汉分手,我打算去一趟西边寻寻老娘。若是老娘还活着,就找个地方带着老娘颐养天年。若是老娘已经逝去,好歹也去跟她坟头上个香。至于之后……去寻我那傻徒弟,免得他做些傻事。” 杨汕心里一动,忽然就通过史进联想到梁山。 给王进倒一碗酒,杨汕主动道:“之前我大哥也提起过,九纹龙史进心灰意冷去了少华山落草。如若王教头有幸寻到他,可否给杨汕带去一句话?无论这世道如何,落草为寇总非正途。如果九纹龙还有上进之心,说的得杨汕我能够带给他两分机缘。甚至到那之后,也许王教头也能恢复……” 杨汕话没说完,就被王进摆摆手制止。 笑看着杨汕,王进眯着眼睛道:“小兄弟是个有上进心的,王进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已经看明白。你看中我那傻徒弟,到时候有机会就亲自去跟他说吧。至于王进,已经对这官场心灰意冷了。” 杨汕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看到这样子,鲁智深哈哈大笑起来。给王进添酒,鲁智深插嘴道:“王教头何必这么悲观?就算那高俅贼子再怎么无耻,咱也不能因此就放弃追求。王教头如今孤身一人,就不想着你王家血脉的延续?洒家说句不好听的,这祖宗断了香火,那可是大不敬的事情。若是有机会平反,教头莫非就不想安稳的活下去?重新娶妻生子,也好告慰你那老母以及祖宗们的在天之灵啊!” 这话一出,王进沉默了。 对于无论任何年代的人而言,断子绝孙都是一件给祖宗丢脸的事情。如果能够苟活,谁愿意血脉断绝? 杨汕拿名利诱惑,王进可以无视。但是鲁智深提出娶妻荫子,王进却不能一点不考虑。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低头抿着酒水,王进半晌才抬起头。眼睛紧盯着杨汕,他声音嘶哑的道:“小子,你需要老夫做什么?” 杨汕终于在心里笑起来。 用手指沾一点酒水,杨汕在桌子上边涂边画:“我听闻在山东境内,有一水寇名曰梁山。梁山贼寇占据方圆八百里梁山水泊,那地方易守难攻实在是一毒瘤之地。如若坐视梁山壮大,到时候必然危害乡里。听闻那梁山水泊有头领四人,分别是白衣秀士王伦,摸着天杜纤,云里金刚宋万,旱地忽律朱贵。而后再其周边,还有托塔天王晁盖,赤发鬼刘唐等等贼寇。这些人无法无天,必然是官府大敌。” 杨汕话没说完,王进三人就领悟了杨汕的意思。 林冲没有开口,在他看来官兵捉贼天经地义。王进也是沉默不语,唯独鲁智深皱着眉头道:“洒家也听过晁盖、刘唐等好汉的名头,这些好汉如何成了贼寇?反倒那梁山王伦,在绿林里没个好名声。” 杨汕笑而不语,他怎么会告诉鲁智深,晁盖智取生辰纲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也许现在的晁盖只是一个保正大地主,但是等到生辰纲事发晁盖避祸梁山,这好汉也就成了贼了。 到时候攻打梁山,杨汕也想取点功劳。 如今没有林冲发配的事情,杨汕如果还想利用梁山赚军功,就少不得想方设法塞一个人进去。 同样武艺不凡,并且还带着九纹龙做帮手的王进,岂不是最好的选择?待日后梁山壮大,就是杨汕摘取果实的时候。 这叫什么?这叫养寇自重! 对于杨汕而言,哪怕现在还一文不名,也已经将梁山当成搓手可得的大功劳。 王进静静听着杨汕和鲁智深交流,等到这两人说完,他才抬起头道:“小子,你打算让老夫去梁山做间?” 杨汕摆手笑道:“不是做间,而是希望王教头能够引领梁山贼寇走上正道。以王教头的能耐和身份,再加上九纹龙少华山,想来执掌梁山应该问题不大吧?等到将来招安,还不是一个大好身份?” 对于梁山,无论招安也好,剿灭也好,总归是一个能够看得见的功劳。 而且记忆中梁山人马剿灭四寇之后还能和辽国对上一场,其实力自然让人眼热。这些个兵马骁将,自然不能放过。 “杀人放火受招安么?” 王进喃喃自语。 见王进意动,杨汕又添一把火道:“而且不说招安,就说梁山日后壮大,少不得被官兵围剿。只要梁山人马能够胜过官兵三次四次,你觉得到时候会是谁再带大军前往?到时候教头想要报仇,也不是梦。” “你是说高俅?”王进眼睛亮了! 说一千道一万,没有什么比高俅更加让王进愤怒。如果能够利用梁山向高俅报仇,王进有什么不愿意? 明知道杨汕另有目的,王进还是意动。 他再不犹豫,直接点头道:“既然小兄弟这么说,王进也就不推迟了。如果能够利用梁山向那高俅贼子复仇,莫说是去梁山做间,就是现在剐了王进,王进也心甘情愿!这梁山,王进去定了!” “教头不再考虑一下?”林冲忽然开口,他犹豫的道:“梁山毕竟是贼寇,教头去了可是会污了名声。” “你看我脸上这东西,哪还有什么名声!” 王进指着自己脸上的金印,他怒视林冲,咬着牙道:“老夫被高俅陷害,如今家破人亡!如果梁山能够帮老夫报仇,又能够等将来让老夫后人能够安然活下去,老夫拼得性命又如何?” 咬牙站起来,王进对杨汕,鲁智深和林冲拱手:“三位兄弟救命之恩,王进心领了。待将来还有机会,王进再报答三位大恩。现在就让我兄弟在此别过吧,王进先去西边接老娘,再寻了徒弟上梁山!” 林冲还想劝说,却是无法了。 第三十四章 命运? 无论鲁智深还是王进、杨汕,都是洒脱的性子。 林冲虽然有些迂腐,但是也不是那种傻书生呆板性格。因此一顿散伙饭吃完之后,王进用从董超薛霸身上搜刮来的银两找店家买了匹劣马,很潇洒的独自离去。 三人看着王进渐渐消失的背影,一时都有些遗憾。 不过很快的,鲁智深将目光放在杨汕身上。 “小弟到底打算做些什么?你现在不过一白身,怎么就好高骛远盯上梁山了?” 林冲也跟着问道:“杨汕,你怎么能够这样利用一名好汉?王教头刚刚逃脱狼口,又要被你送入虎穴?” 杨汕摇摇头,诚恳的看向两位哥哥道:“哥哥们不要误会杨汕,我从头到尾都对王教头没有任何恶意。如今王教头虽然逃脱牢笼,但是无论如何却也已经成为朝廷钦犯,必然遭到各地锁拿。何况王教头如今既无路引也无户籍;哪怕他想要息事宁人,也是不可能安稳度日的。” 见林冲神色一僵,杨汕无奈道:“自从他被高俅盯上,这辈子就已经不可能清清白白。民与官斗,那不是笑话?所以王教头想要解脱枷锁,立功或者招安是他唯一的可能。哪怕只想安稳度日,也只有那些个绿林山寨有胆量收留他。所以并非是杨汕逼迫王教头,而是已经没得选择。” 杨汕说的实在,鲁智深和林冲无法反驳。至于说想象里找个地方隐居?那就是个笑话! 无权无势无财无路只有一把子力气,在这世道里如何隐居活命? 再加上王进始终不想让祖宗蒙羞,又不忘报复高俅,所以入驻梁山、招安立功是他唯一的选择。 杨汕确实有所谋划,但是一切都基于王教头自愿的份上。换言之不过顺势而为,没有什么强迫的说法。 这么一说,林冲虽然不满意杨汕的做法,却也无话可说。 至于鲁智深……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说话。 鲁智深之所以看中杨汕,同样不也是在杨汕身上看到了希望?堂堂鲁提辖,哪里甘心做一个野和尚! 所以,鲁智深倒是很赞叹杨汕的谋划。 三人重新回到东京城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夕阳。若是再晚一会儿,怕是就要关城门了。 在一个路口,杨林二人和鲁智深惜别。 鲁智深临走还不忘嘱咐杨汕:“今日回去早些去睡,莫要去胡思乱想。实在心悸,找碗烈酒喝了,明日就好。” 今天是杨汕第一次杀人,因此鲁智深才刻意嘱咐。反倒是这一关只要过去,今后再遇到这种事就不会有所压力了。 虽然在林冲看来那种事情对杨汕而言还是太早一些,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话能说。 想一想,他只能拍拍杨汕的肩膀:“不要多想,把这件事忘掉吧。实在不行今夜还是别走,我好歹照料你一晚。” 杨汕摇头,笑着安慰两位哥哥道:“放心吧,我已经没有事了。只说心理承受能力,这种事情还不至于让我崩溃。话说今天真的辛苦两位哥哥了,两位哥哥早些去休息吧。特别二哥,嫂子还在家里等你。嘿嘿……二哥还得努力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杨汕才能够看到小侄儿出生?” 林冲脸色一僵,多年无子一直是他的心病。哪怕林娘子连天儿去大相国寺祈求,也依然见不到希望。 见林冲表情尴尬,杨汕心里一动连忙道:“二哥莫要放弃!小弟偷偷告诉你吧,我师父当年在燕云也颇有名气。特别在治病还有养身上面,大名鼎鼎。要说这求子不孕的症状,说不得他能给二哥找到解决办法。等有机会,我陪二哥和嫂子去一趟燕云寻我师父吧?总归必须让二哥得偿所愿。” “当真如此?” 林冲眼睛一亮,猛然扣住杨汕肩膀。 杨汕的话就好像最后的救命稻草,让林冲格外激动。 他之前用一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来说服王进。可是事实上,他林冲不一样是大大的不孝? 成亲多年却无所出,实在愧对祖宗啊! 想一下老家伙的本事,再回忆一下记忆里生理卫生方面的知识,杨汕肯定的点头。 林冲顿时大喜过望,连声直呼老天保佑。 唯独鲁智深这个光棍儿,对于儿女私情一直表现的十分不屑。 他当年宁可在勾栏里享受,也不愿娶妻成家。俗话说成家立业,可偏偏鲁智深只想立业不想成家。 因此不耐烦的和林冲杨汕摆手,他扛起禅杖转身就走。 杨汕和林冲对视一眼,不觉一齐笑起来。 两人慢悠悠的朝林府走回去,一路上林冲一直劝说杨汕继续多留一晚,没有必要赶夜回去。 “真的不多留一晚?你嫂子一直都不想丫头走。” 杨汕摇摇头:“今早出门前,丫头一直念叨要回家。她之前太过辛苦,对家的感情比什么都深。” 林冲叹一口气,也没有再做强求。 一边闲聊着,两人回到林府。 然而刚进入到那条巷子,杨汕就看到了门口处焦急徘徊的锦儿。 锦儿拽着手绢,表情十分焦急在门口处走来走去。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巷子口,走两步又跺跺脚眼睛含泪。当看到林冲和杨汕的时候,她的眼睛猛然瞪大,二话不说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官人!官人!不好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一个没跑稳,锦儿险些跌倒。杨汕赶紧跑两步将锦儿扶住,却被锦儿推开跑到林冲面前。 “官人,不好了!娘子……娘子出事儿了!管家爷爷出去找你,可是一时都不见你回来!锦儿……锦儿……” 哽咽着,锦儿捂着胸口说不下去了。 林冲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双手按住锦儿的肩膀,大声喊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娘子,娘子怎么了?” “娘子在大……大相国寺……遇到……遇到了一个轻薄无赖子!他把娘子堵……堵在寺里,不让离开!” “什么?该死!”林冲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哥哥!哥哥骑马去!骑马去更快!”杨汕连忙提醒林冲,想一想又安慰道:“哥哥莫要慌乱,越是事情严重越要冷静!你先骑马去救人,我这就去菜园找大哥!大相国寺是大哥地界儿,他能帮忙!” 然而林冲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匆匆闯进家中,不多时就骑着那匹黑马猛冲出来。 马鞭一甩,黑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第三十五章 林娘子命中之劫 杨汕正打算去菜园找鲁智深,忽然脚步一顿。 “锦儿姐,丫头呢?” 锦儿泪眼汪汪的,两条细腿更是颤巍巍,几乎要站不稳。她抬起头看向杨汕,露出满是泪水的脸。 “小娘被娘子带在身边,一起被堵在了里面。锦儿偷跑的时候,看见小娘帮娘子拦住那无赖子,还被打了!” 这还了得? 杨汕一听顿时急了,迈开腿就去寻鲁智深。 半路上看到巷口客栈门前拴着一匹黄骠马,他二话不说解开缰绳骑上去,双腿在马腹一夹,就飞驰起来。 “混蛋!该死小贼,还我马来!” 背后传来叫骂声,杨汕却是充耳不闻。 他骑着马在官道上飞奔,用他那拙劣的马术避过一个又一个行人马车。这一刻他是超常发挥,仅仅只花了多一转眼的时间,杨汕就已经来到菜园门口,看到了院子里的鲁智深和一众破落户。 听到马蹄声,几人一齐抬头。再看到杨汕,几人都是一愣。 杨汕也顾不得寒暄,翻身下马后匆匆来拽鲁智深:“大哥快跟我走!出事了,我们去大相国寺救人!” 鲁智深也不反抗,被杨汕拽着快步走出院子:“小弟莫急,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要惊慌,慢慢来说。” “林家嫂子和丫头,被一个无赖子带人堵在了大相国寺里!她们两个弱女子,又过去这么久,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对了二哥已经匆匆赶过去,不过我担心人家人多权重,所以来找大哥帮忙。” 鲁智深再不多说,迅速翻身上马又将杨汕扯到前面一起坐下。马缰一扯,就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这是怎么了?” 几名青皮懵懂的看着这一幕,只觉着莫名其妙。 反倒是张三李四听清楚了杨汕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站起来:“走!去给师傅帮忙!居然有人敢欺负二师父家婶娘,胆子不小!” 说完号上手下二三十破落户,一群人窝蜂似的也朝大相国寺追赶而去。 …… 不等鲁智深带着杨汕来到大相国寺,林冲已经先一步到来。 此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冲被一群闲汉给堵在外面。闲汉后面,一个年少的后生背对着众人,似乎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的前面,林娘子保护着丫头站在拐角夹缝处,满脸通红更是气的直抹泪。 一群闲汉硬生生拦着林冲不让他进去,嘴里还不三不四道:“林冲,干你甚事?走开走开,莫要打扰衙内快活!” 林冲大怒,二话不说一脚将面前的闲汉踹出去:“滚开!那是我家娘子,怎能容得你等放肆!” “什么?竟是教头娘子?” 几名闲汉对视一眼,顿时额头冒出冷汗。其中一人看一眼林冲,又匆匆跑到那浪荡少年耳边小声说起来。 “林教头?什么林教头!有我爹的官大?”浪荡少年不屑的回头,拍拍裤子站起来。 林冲一看,这时候才发现,这人竟然就是高太尉的螟蛉之子高衙内。杨汕曾经说过的警示,居然当真发生了! 高衙内的名声,林冲如何不知晓?脸色一变,他竟是不管不顾就要朝里面闯。 然而高衙内却是先一步堵住林冲。 他手中提着一个弹弓,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根长粘竿。将粘竿横起来堵住林冲的路,高衙内不屑的盯着林冲道:“林冲是吧?你是我爹手下教头?区区一禁军教头,居然也敢在本衙内面前放肆?你这要是冲撞了我,少不得叫我爹赏你个好果子吃。快快走开,莫要扰了本衙内的雅兴!” 林冲脸色再变,强忍着怒意拱手道:“衙内,里面是林冲娘子,还请衙内高抬贵手。” “你家娘子?” 高衙内露出诡异的笑容,回头看一眼弱不禁风的林娘子,又对林冲道:“借本衙内赏玩一天如何?待到明日,自然放她回去。对了!这事算你一个功劳;我回去跟老爹说,少不得让你官升一级。” 豹子头一听顿时怒了,一张脸须发骤张仿佛猛虎一般。他气红着脸,怒视高衙内大声道:“衙内怎能说出这种话!清平世界,调戏良人是何道理!还请衙内快快让开,否则别怪林冲无礼了!” “你敢对我动手?” 高衙内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他退后一步左顾右盼,又大声道:“那厮去哪了?招呼本衙内来顽,遇到事情却不见人影?” 几名闲汉左右看看,不敢惹林冲,更加不敢得罪高衙内,只能敷衍道:“说是去茅厕了,还未回来。” 原来这衙内竟是另有依仗!莫非他带了什么大人物,因此才胆敢光天化日这样嚣张? 林冲心里一动,再不敢拖延,硬生生就要越过高衙内去救娘子。 他虎臂一捞,高衙内就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 林冲不管不顾,冲进角落牵起林娘子,又蹲身抱起丫头,一句话不说就要往外走。 而这时候,外面不敢阻拦的几个闲汉却是喧哗出声。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皂衣,头戴大红牡丹荼帽的男子越过众闲汉走进来,却是默不作声先将倒在地上连声‘哎哟’的高衙内给扶起来。紧接着他拦住林冲去路,叹一口气才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林兄为何不退一步?” “陆谦!” “狗贼!” 林冲咬牙切齿怒喝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有陆谦参与在里面。 陆谦是见过林娘子的,换言之他很清楚林娘子是林冲夫人。但即使这样,他竟是依然帮着高衙内助纣为虐! 这厮竟然是一个只顾衙内欢喜,却顾不得朋友交情的畜生! 这一刻,林冲万分后悔没有听杨汕嘱咐。 无论是提醒不要让林娘子单独外出,还是暗暗指出陆谦不是好人,杨汕都不止一次提醒过林冲。然而林冲对于那些个嘱咐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更是将陆谦当成挚交好友。结果……却被他背叛。 陆谦武艺不凡,如今林冲又要护着娘子和丫头,结果竟是硬生生被堵在里面,出去不得。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反倒是外面的高衙内不耐烦了。 望一眼被林冲护在身后,更显娇柔可怜的林娘子,高衙内越发心动,不由大叫起来:“本衙内自也见了许多好女娘,可像这样让我心动的却只有这么一个!陆谦,莫要放她走了。只要我能如愿,自重重赏你!” 陆谦一听,更加动心。 第三十六章 黑心陆虞候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鲁智深终于带着杨汕赶了过来。 他骑着大马横冲直撞,硬生生闯过闲汉们对外面旁人的阻拦,就这么来到林冲面前才翻身下马。 “贤弟无碍吧?就是这厮欺负弟媳?好胆,且来吃洒家三百禅杖!” 说着恍然发觉来的匆忙没带武器,鲁智深又重新道:“呔!大胆撮鸟,且来尝尝洒家拳头的厉害!” 他二话不说就要出手,却是被陆谦身形一闪挡住这一招。 鲁智深身体不动,陆谦却是硬生生退后了三五步远。他才恍然小瞧了那和尚,顿时脸色微变。 再看前面,杨汕下马从林冲怀里接过丫头,又主动将林娘子保护起来,很聪明的帮忙林冲解脱掉束缚。于是陆谦前面就变成了,林冲和鲁智深两个怒气勃发跃跃欲试的高手。如此一来,他心知自己不是对手。 “狗贼,洒家看错你了!好一个陆虞候,想不到竟是这种无耻小人!” 无视鲁智深的破口大骂,陆谦回头劝说高衙内道:“衙内,此事就此作罢吧。今日对面人多,莫要意外伤到衙内才好。” 高衙内揉着屁股满心不甘,但是看看前面仿佛巨兽一样的鲁智深,好像猛虎一样的林冲,他还是胆怯的。大丈夫怎可置身险境?高衙内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在一窝簇拥下,脚步不停就出了寺庙。 “给本衙内等着,有你们好看!” 陆谦最后看一眼林冲鲁智深,又瞄一眼正小声安慰林娘子和丫头的杨汕,对这几人微微躬身,转身就走。 鲁智深还要上前厮打,却被林冲一把拽住:“哥哥莫要冲动!人走了就算了,事情就此作罢。” “你是怕那高俅?也对,本管太尉,要指拿你再简单不过。”鲁智深点点头,却是不等林冲松口气就将他甩开:“你怕高俅,洒家可不怕!这样吧,你带着弟媳回去安慰,洒家带小弟去揍那高衙内一通!到时候只说是洒家路见不平,怎么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至于那高俅,能奈洒家如何?” “大哥醉了!” “那高衙内好说,但是陆谦是个黑心的。若是这时候揍了那厮,陆谦必然向高俅告状。” 林冲硬生生拽着鲁智深不让他走,杨汕也是过来劝说两句,总算让鲁智深打消了冲动。 而后鲁智深手下一窝破落户终于赶过来,知道事情始末更是义愤填膺。一群人簇拥着林冲林娘子回到林府,又帮忙在外寻到了满地儿寻找林冲的老管家,这才在林家吃一通感谢酒,各自散去不提。 这边林冲如何安慰林娘子暂且不说,鲁智深和杨汕对林冲颇感无奈却也只能由着林冲的意思。 哪怕两人都很清楚,这事情林冲确实为难。高衙内是高俅的干儿子,又得宠爱;若是继续找他麻烦,少不得牵扯到高俅身上。林冲在高俅手底下做事,高俅要找林冲麻烦实在是再简单也不过。 俗话说不怕官,只怕管。高俅既是官,也是管,要弄一个林冲轻而易举。 因此只能忍气吞声。 这一刻,杨汕忽然越发有一种冲动。如果他身居高位,如果他手中还有权势,林冲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或者说如果林冲的地位不是小小教头,而是堂堂武官大员,高衙内还敢这样放肆?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无论想要做什么,权势地位都是第一位! 杨汕更加迫切了。 …… 另一边,且说这高衙内差一点就要得偿所愿,却被林冲打散兴致,顿时心中好一阵不快。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高衙内也算是御女无数。但是这林娘子,莫名却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妙龄的青稚和熟妇的风情夹杂在一起,实在是让她好生着迷。这一时不能得手,顿时只觉得郁闷。 哪怕手下那帮闲汉来找他伺候取乐,他也是没得心情,挥手将人都散了去。 而后不多时,陆谦以及一个被唤作‘干鸟头’富安的帮闲,待人皆散光之后,悄然来到书房里。 高燕内看到陆谦,顿时更加不爽:“你还来做甚?本衙内教你做些小事,你也是完不得。” 陆谦拱手:“衙内稍待!那林冲还有那唤作鲁智深的莽和尚都是高手,陆谦虽说有些本事,却也不敢在衙内身旁放肆。否则一旦伤到衙内,岂不是陆谦万死?衙内给陆谦一些时日,必叫衙内得偿所愿。” 旁边富安也连声道:“衙内莫急,此事有何难的?之前衙内看那林冲是好汉不敢欺他,这是他林冲的幸运。不过无妨,此人不过是太尉手下教头,要拿捏他轻而易举。小的只敢问衙内,这林冲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高衙内摸一下之前摔的有些发青的屁股,咬着牙寒声道:“若是能弄死他,本衙内自然重重有赏!” 富安顿时了然。 陆谦看一眼富安,对高衙内拱手又抢声道:“还请衙内装病三日!最多三日,必让衙内得偿所愿。” “什么意思?”高衙内眉头一皱,谁人愿意生病? 陆谦微微一笑,自信的道:“太尉爱衙内,自然舍不得衙内生病。只需三日,太尉必然不忍。到时候只说是林冲恶了衙内,太尉必然为衙内做主。到时候使个计策,拿捏个林冲岂不是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找个由头把林冲下狱,之后是死是活,就看那林娘子如何选择了。林娘子若是爱得衙内,好生伺候,衙内饶他林冲一条狗命又如何?大不了刺配千里,也是见不着的。” 高衙内听到陆谦这话,顿时眉开眼笑。既能够报复林冲,又能够威胁林娘子委身,还有比这更好的计策? 他对陆谦竖起大拇指,二话不说钻进自己房里就开始装病。 陆谦和富安对视一眼,一齐笑起来。 …… 对于这一切,林冲完全不知晓。 林冲安慰过林娘子,又得杨汕为转移他夫妇注意力拿出来一些个后世里常见的‘怀孕宝典’,顿时惊喜莫名,将这事抛去脑后。 鲁智深酒醒之后也不过笑骂一声‘就当被狗咬了’,便将此事放过。 唯有杨汕依然清楚,事情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无论是高衙内的色心还是陆谦的无情,都不会轻易放过林冲夫妇。记忆里高衙内第一次招惹林娘子,原本和陆谦没有任何关系;却不想这一次,这两个恶贯满盈的混蛋却是提前勾结在一起。 陆谦狠毒,又有这几人看到了他陆谦的狼狈和无耻,陆谦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这厮,是狼啊! 第三十七章 林冲买官 只可惜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 杨汕不知道陆谦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也没有能力无时无刻在林冲身边防备。 几次提示说要林冲小心高衙内和陆谦报复,林冲也是摆摆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甚至哪怕鲁智深,也是嘲笑杨汕,而没想过这事情还会有后续。 高衙内不过说句狠话,难道还会真的为这点小事跑来报复? 这两人都小瞧了高衙内和陆谦的狠毒。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得到杨家已经修整完成的消息。杨汕辞别林家,带着丫头在林娘子的不舍中离去。 临走前林冲找个酒肆置办了一桌践行宴,三兄弟坐下开始吃酒。 此时已经是三天之后,高衙内的事情风平浪静似乎真的没了后续。 杨汕依然担心,却也无计可施。 一边和两个哥哥吃酒,杨汕一边在心中胡思乱想。 他只遗憾自己这会儿没点权势地位以及人脉关系,否则哪需要这样紧张?但凡哪怕认识一个五品的官员,也足以让高衙内有所犹豫了。这厮敢无视林冲这样一个区区小教头,可是当真敢无视一个五品官员的脸面?哪怕是那身为武官之首的高太尉,也不会为一个螟蛉之子和高官翻脸。 只可惜这些不过是臆想罢了!如果杨汕认识这样的大官,他又何必为自己的未来而费心谋划? 无论是为了自己的未来,还是为了帮助林冲,杨汕都迫不及待的想要拥有权势。将来金人入侵靖康之乱,他只有手握重权并且拥有一定的兵马威势,才能够扶大厦于将倾,但是……白日做梦罢了! 哪怕大宋还有那甚买官卖官的传统,也不是杨汕现在能够做到的。 也许三年后等他十六七了,确实就能够想办法运作一下。但是现在不过只是十三岁的小鬼,个头还没一匹马高。这样一个模样哪有半分威严?就算花钱买到了官位,也不可能得到下属认服。 不过……如果借林冲的身份呢?给林冲运作一番弄个能带兵的武官出来,说不定还有些机会和前途。 且不说能够让高俅有所踌躇,就说借着林冲的身份练兵做事,也说不定能够在靖康之乱前面练出一只强军! 然后……解除所有的苦恼麻烦。 酒桌上,杨汕说到了自己的想法。 “这一次入狱,杨汕感慨良多。原本打算踏踏实实一步步来,却忘记这世道根本不给老实人活路。哪怕是想做一点正事,偏偏也有诸多掣肘只能撞个头破血流。这世道想要做事,背后果然就得有人。如果说二哥身居高位的话,杨汕又怎么会遭此厄难?两位哥哥,杨汕打算花钱帮二哥更进一步,你们觉得怎样?到时候杨汕就在二哥手下做事,然后再慢慢一步步爬起来。” 杨汕没有提起对高衙内,陆谦以及高俅的戒备,这时候说起这个,只能让两位哥哥厌烦。 林冲微微一愣,鲁智深却是爽朗的笑起来。 “帮你二哥买官?贤弟好想法!这当然使得,洒家也乐意有一个高官兄弟。到时候洒家出门,看谁还敢放肆!” 林冲连连摇头,摆手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林冲从未想过要做高官,贤弟莫要胡闹。” 鲁智深不在意劝说道:“这算不得什么,二弟又何必拒绝?且不说你能更进一步,就按小弟的说法,他也能多个正经出路。世道如此,你又何必自惭。若不是杨汕年级小了,他给自己买个官都使得。” 杨汕也是点头。 然而林冲想一想,依然摇头不语。 其实他并非是道德洁癖,毕竟当年子承父业接受这教头位置,也颇花了许多银钱。而这几年为了维系地位、交好上官同事,也是流水一样的银钱洒出去。但是……让别人给自己买个官儿? 荒唐! 一口酒灌进喉咙,鲁智深爽快的道:“若是需要用钱,贤弟你俩莫要和洒家客气。洒家手中这些银钱留着也不过落灰,用在兄弟们手上反倒是值当的去处。你我兄弟也不必分那么多,直接拿去用便是。” 林冲摇头道:“此事以后再议,林冲还没有往上爬的打算。而且小弟你才多少年纪,何必想这么多。” 杨汕看一眼林冲,正言道:“哥哥,莫非你就打算这样厮混一辈子?大宋八十万禁军教头虽然说着好听,但是实际上算得个什么?不入流罢了!看看王进教头的遭遇,莫非哥哥心中就没有一点警惕?王教头当初不一样是老实勤恳,可结果到头来却只落得一个家破人亡。这种惨剧,哥哥就不惧?” 林冲脸色微变,不再像第一次见到杨汕那样情绪激动。 端着酒杯,林冲淡然道:“我林冲从不与人为难,怎么可能落得王教头这个地步?” 鲁智深淡淡的插一句嘴,若无其事一样道:“你不去找事,事情却会来找你!二弟,莫要忘记之前那事。而且将来的事情,是谁能说的清楚的?若是大意,莫要等事情到头了再来后悔。你和弟妹伉俪情深,如果真出些什么事情,到时候让弟妹一个弱女子如何支撑?兄弟,大丈夫怎能如此没志气!” 林冲依然摇头。 他并未做好往上爬的准备,同时哪怕出钱买官,他也不习惯,由旁人给他做出决定。 任由杨汕和鲁智深如何劝说,林冲也不同意。 而其他两人,杨汕年级小,鲁智深身上还背着官司,就更加不可能往上爬了。 无奈之下,杨汕只能作罢。 两人不再逼迫林冲,而是转移话题,又聊到了其他方面。 “贤弟,你家房子已经修好了。又换了屋瓦抹了墙漆,洒家另外添了一些家什做礼,现在可是好看的很。” 提到杨汕的新家,鲁智深忽然来了兴趣。放下筷子,他笑着道:“前院南边的屋子留给洒家如何?洒家若是在寺里呆厌了,有空就来这边住上两天。对了!洒家也很张三李四这两厮交代过,莫要再让这东京城的泼皮招惹到你。这两人给洒家做了担保,必不会把胡大三人的死怪在你身上。” 嘴角一撇,杨汕不屑道:“哥哥何必多事?区区几个泼皮而已,莫非还以为真的杨汕不敢杀人?若是那些个泼皮胆敢来找小弟麻烦,少不得让他们领教一下小弟的厉害!杨汕现在,和之前不同了。” 对于之前被几个泼皮给揍倒,杨汕是恨不得揍回来的。 只可惜胡大胡二已死,想报复也找不到对象。 若是接下来还有泼皮来找麻烦,那是再好不过!这一次没有丫头牵制,少不得畅快淋漓打一场! 是以漫漫旅途的疲惫被洗去之后,再加上这段时间林冲鲁智深的教导,杨汕的实力绝对比那一天更强! 第三十八章 愧疚的杨再兴 杨汕领着丫头,略微酒醺回到家。 一眼看到周围邻居诧异的目光,顿时让杨汕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无论古代也好现代也罢。坐了牢这种事总是会受到旁人的警惕和歧视。哪怕杨汕其实并没有犯法,也不能抹消这种疏离感。甚至还在院子里打地基的那一家子工匠见到杨汕回来,也都一个个都胆战心惊,仿佛杨汕是杀人犯一般。 杨汕没想着和这些小民计较,点头算是招呼,随后带着丫头回到后院里。 最先动工的后院确实如鲁智深所说,已经修隆的十分漂亮。 腐烂的房梁、破损的瓦片全部换新,青砖筑成的墙面儿更是在阳光下发亮。那些匠人甚至连窗纸和后院的小路都仔细打理过,如今这院子里再没有哪怕一根杂草。虽然一地黄泥看起来有些碍眼,但是等到以后栽种些花草过去,必然是美不胜收。 移植一棵树过来,再种上几支葡藤,想着就美。 也许做不到富贵人家那样的富丽堂皇,但是却绝对是一个温馨的家。 丫头一只手拽着杨汕,小脑袋左顾右盼怎么也看不够这新家的风景。 鲁智深甚至吩咐匠人给丫头打造了一个仕女厢房。在正房的西边儿,里面各种摆设十分精致。 掀开门帘进去,一眼就看到墙壁北角摆放着的朱红色书柜,旁边儿是一架模样精致的古琴。一席轻纱将卧室和外边儿隔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雕红床架以及边上两盏牡丹状宫灯。雕花木窗洒进来暖暖阳光,给整个房间弥漫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咋一看,就仿佛是大家小姐的香闺。 丫头何时看过这样漂亮的房间? 眨巴着大眼睛,她想说着什么却只懊恼语言困乏。干脆一跺脚,丫头拽着杨汕道:“哥,这是我的房间?” “从今儿起,你就住在这边啦。”杨汕点点头又摸摸丫头的头发,随即笑道:“记得谢谢鲁提辖和林家哥嫂,这些都是他们给你准备的。嫂子这几天一直往这边儿跑,可算好生辛苦了一回。” “嗯!我知道的!嫂子对我极好,那天也是嫂子保护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重重一点头,丫头很认真的承诺。 这几天杨汕入狱,多亏了林家嫂子的安慰才让丫头缓过来。若还是像以前那样俩兄妹互相依靠,怕是这种事情已经让丫头崩溃了吧?而且那天遇到高衙内,若不是林娘子崩溃之余还不忘安慰丫头,谁知道她会多害怕? 想到这里,杨汕握紧丫头的小手,眼睛看着前面道:“这几天难为你了,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再担心。” “唔!嗯!”丫头再次点头。 兄妹二人简单的在整个院儿里逛了一圈。哪怕是厨房和茅厕,丫头也硬要看一遍才甘心。 这一弄就是一个时辰过去,天色眼看着就暗下来。 尽管依然害怕,但大匠老头还是小心翼翼敲敲院门唤来杨汕。告知一下工程进度,又讪笑着说是今天要收工。 “这几天辛苦老丈了!等到过几天这事弄完,杨汕少不得要给老丈多封几分银钱。” 杨汕和煦的态度让老头受宠若惊,说着就要给杨汕跪下来。 这个时代匠人的地位极低,部分匠人甚至就和那发卖的奴仆奴婢一样,只会受到主家的训斥殴打。而眼前这小哥儿看着年轻,身边交往的对象还是豪杰官宦;态度却依然诚恳,如何不让老丈感动? 回家路上,老丈不由将身后子孙徒弟训斥一通,然后期盼起到时候能多拿多少银钱来。 到了饭点,杨汕在厨房找了一圈,才发现没米没面。甚至就连柴米油盐这样的精细家什,也需要再去准备。 无奈有些遗憾,杨汕只能决定带着丫头再去酒肆里混上一顿。 但是刚走到门口打算关门,却看见杨再兴骑着马朝这边赶过来。 翻身下马后,杨再兴顺势就是单膝跪下。不等杨汕搀扶,他抱歉道:“杨家无礼让兄弟含冤,再兴万分抱歉。只是还请兄弟就此停手,莫要伤害先祖名声。兄弟若是心中有怨,要杀要剐尽管朝再兴来。” 杨汕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杨再兴的意思。不要把事情闹大,免得杨家先祖威名受辱,是这个意思吧? 冷笑一声,杨汕硬生生将杨再兴扯起来:“杨汕不过是一普通人,哪里有资格折辱天波杨家?吃了亏,忍忍也就过去了。莫非你以为杨汕会把这事情闹到一个人尽皆知,好自寻死路承受杨家的报复?” 脸色一白,杨再兴再度躬身:“再兴羞愧,兄弟莫要再说。” 重新将门打开,把杨再兴迎进去。见丫头表情不满拍拍她的手,杨汕又主动给杨再兴端来一碗茶水。 表面上,杨汕再三对杨再兴承诺,事情就此结束,依然已经出狱又没吃亏,就不再找人麻烦。 当然内心是怎么想的,杨汕当然不会老实说出来。 不过即使这样,杨再兴也是连连道谢。他哥哥杨振文今年就要府试,若是这时候闹出构陷害人的风声,怕是今年科举就要废掉。因此杨夫人狠狠批了杨振文一通后,连番命令杨再兴过来求情。 见杨汕表情淡定,杨再兴抿着嘴唇忽然犹豫起来。 半晌他猛然一跺脚,站起来对杨汕抱歉道:“如果兄弟还不满意,杨家可以给兄弟另外一个补偿!前几日母亲帮杨再兴寻了一个差事,却是东宫十率招人。虽说不能外出征战只是挂个名头,却也能掌管东宫宿卫。借着杨家名头,杨再兴在其中登记了名字,过几天就要去左卫率府报道。” “你说什么?” 杨汕猛然站起来,质疑道:“太子府招兵?而且还是从你们将门中招纳士卒?将门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杨再兴有些尴尬,偏过头道:“不是士卒,好歹是一名率府都头。算起来,也是九品的武官了。” 见杨汕依然怀疑,杨再兴叹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实话说吧,这个都头职位花了杨家两千贯钱。是蔡相派人递了话,说堂堂将门不为国效命实在不像话。按照他的意思,这东京城里所有将门,一家一户好歹要给自家弄个武官出来。七品云骑尉的散勋以及九品太子率府都头实职任选,每个都是两千贯。母亲原本打算给哥哥买个散勋挂在名下,是再兴多番苦求,才求得太子府实职。” 愕然盯着杨再兴,杨汕不敢置信:“蔡京这是想钱想疯了么?为了弄钱,他竟然把目标放在了你们将门身上?” 点点头,杨再兴又是羞愧又是无奈。 第三十九章 买官 杨汕没想到,如今这大宋朝廷,居然会这种这种荒唐事情。 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蔡京疯了?弄个当十钱害人不说,又想出这种手段?朝廷里没钱了?” 杨再兴耸耸肩膀,又伸出手指算道:“也不是小钱了!东京城里有数的大小将门二百六七十家,一家两千贯,这一共可就是五十多万贯,很大一笔。关键是为了安抚各将门,蔡相拿出了实打实的七品散勋。正九品率府都头没人瞧得上,但是七品云骑尉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还算是个身份。” 所以说这些将门哪怕出钱都宁愿只选散勋,对于能够带兵的太子府卫率府完全瞧不上? 杨汕有些无法理解这些将门人,身为将门,居然会拒绝带兵的机会。哪怕小小都头,手下也是实数的一百步卒啊。而且太子府率府都头好歹是隶属禁军,比起厢军都头来说,还要再强数筹不止。 正九品的京中禁军都头或者马军军使,已经是有品级,不能算是不入流的武官了。 一想到自己或许有机会得到这样一个职位,杨汕不免有些意动。 不过看看旁边表情灰败的杨再兴,杨汕叹一口气道:“所以说,这是你好不容易找夫人求来的恩典?毕竟对于九品都头而言,七品云骑尉说出去更加好听。而且七品云骑尉,还可以用在你大哥身上?” 杨再兴老实的点头,颇有些兴奋的道:“我在母亲门前跪了一下午,终于得到了母亲的让步。杨家这一次会拿出来四千贯,大哥和我都能够得到想要的。嘿嘿……杨再兴学武数年,终于有机会一展身手了!” 不过忽然想到这都头的位置已经送给杨汕作赔罪,杨再兴的心情顿时再度低落下去。 杨汕没有在意杨再兴的心情变幻,而是被另外一个词语吸引注意力。 站起身看向杨再兴,杨汕追问道:“怎么,这次杨家还不止能买一次?蔡京拿出的好处不是有数的么?” 理所当然的点头,杨再兴不屑的撇撇嘴:“好歹是两千贯钱,不是哪家都舍得出的。比如朱家身为太子妃的娘家,整个太子卫率府都是她家的,哪里会在意那小小都头?所以咱们愿意帮他分担这两千贯,他高兴还来不及。还有呼延家,虽然算不得正统将门,却也同样舍不得花大价钱买个都头位置。总而言之名额还有,只不过两千贯对于杨再兴而言实在太多。若是手中有银钱,杨再兴大可以直接找将门再买一份,又怎会把自己的名额让给你?” 就是这个! 一拍桌子,杨汕斩钉截铁的道:“你的名额自己享用吧!如果真要赔罪,帮杨汕找个买名额的关系如何?” 愕然抬头,杨再兴不敢置信的道:“那可是两千贯!兄弟莫怪杨再兴怀疑,你有这么多钱么?” 杨汕咧嘴笑着,自信的道:“就算现在没有,我也会想方设法把这两千贯筹集起来!总而言之这份武官名额,我要定了!” 对于杨汕而言,这是难得的机会啊! 他在东京城没有什么关系门路,平时哪有机会这样轻而易举混到禁军里面去? 也许对将门而言,区区一个都头而已,甚至还是太子府那边,并非是官家这边的禁军职位,因此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对杨汕而言,这确是很好的第一步开始。一直以来犯愁的东西,居然因为蔡京的贪婪,迎刃而解? 只要牵涉上太子,哪怕是高俅,也要多思虑一番吧? 虽说两千贯的价格远远高处它的实际价值,但是毕竟是实职,一般人可没能力把这个机会弄到手。 再想一想蔡京这些年为了给官家捞钱所做的那些事,杨汕不得不承认,这老家伙在捞钱方面简直是无所用之不及! 现在,终于便宜了他! 杨汕不觉有些兴奋。 再不听杨再兴劝说,杨汕一言将这件事决定下来。至于钱的问题,他自然会再去想办法! 见杨汕坚持己见,杨再兴没有继续劝说。 对他而言,好不容易丢到的官职失而复得,这已经足够让他高兴了。所以杨汕要重新花钱,杨再兴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那我就去联系一下曹家人和朱家人了。如果说谁最不把这名额放在心上,必是这两家无疑。” 杨汕看一眼杨再兴,好奇的道:“你和其他将门子弟还有联系?或者说,原来你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惨啊。我一直以为你在杨家不受重视,因此出去外面,也会被其他将门子弟歧视来着。” 羞臊的一笑,杨再兴抓抓头发:“将门延续百年,下面嫡脉庶子无数。杨再兴在外边儿,也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 杨汕一甩手,随意的道:“有机会,给兄弟我介绍一下。对于将门子弟,我很感兴趣。” “下月初三如何?” 杨再兴忽然提起一个时间,看着杨汕道:“下月初三的时候,再兴找个酒楼请几个将门子弟吃喝。顺便叫上曹家子弟和朱家子弟,正好也让你亲自和他们谈谈买名额的事情。说不得,能便宜一些。” 杨汕点点头,若有所思。 傍晚的时候,鲁智深又来蹭饭吃。甚至这一次,他还带来了两个看起来一脸油滑的年轻汉子。 随手指指他们,鲁智深对杨汕介绍道:“这两厮就是青草蛇张三和菜花蛇李四,昨日认了洒家做哥哥,如今也算是自己人。贤弟你认认人!将来若是有事需要帮手,径直招呼这两厮便是。” 鲁智深说完,两名泼皮立刻对杨汕躬身。 “张三,李四见过哥哥!” “这可如何使得?两位比杨汕年长,杨汕哪里能得一声哥哥?” 杨汕连忙将这两人扶起来,又看向鲁智深道:“这如此做派,莫不是哥哥想要杨汕难堪?” 鲁智深丝毫不在意,反而不耐烦杨汕啰嗦。圆眼一蹬,鲁智深咋呼道:“你是洒家结拜的兄弟,他们不过是洒家认下的季弟,如何不能称呼一声哥哥?别啰嗦了!呱呱燥燥让洒家生气!让你使唤,你自去便是!” 杨汕无奈,只能接受鲁智深的好意。 再看张三李四,竟是完全没有因为喊一个年级小的做哥哥而感觉羞臊。甚至他们脸上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哪怕亲疏关系,也有差距。 杨汕出去找间酒楼,命他们迅速置办一桌酒席过来。给丫头额外准备好一份,这才陪着鲁智深开始吃酒。 酒桌上,自然而然提到了之前杨再兴告知的话题。 杨汕已经决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第四十章 在古代怎么赚钱 鲁智深有些吃惊,却没有反对杨汕的想法。 毕竟杨汕有此志向,那是好事。 虽说担心杨汕年纪小,哪怕买个官也不顶事。但是想一想透露这消息的杨再兴,他和杨汕年纪差不多,鲁智深又了然。 将门子弟和普通人家自然不同,少时参军是常有的事。 借助家族余荫,他们哪怕起步都比寻常百姓要快出几步。即使杨再兴只是杨家庶子,杨汕更只有杨家旁支的名头,也能够轻松进入军中。同时只要杨家的名声还在,这两稚子在军中就不会被人欺负。 至于说能不能稳住手下士卒,那就看这两小子的本事了。 鲁智深没有批评杨汕,而是咬着筷子想一想道:“两千贯是个大数目,洒家一时可拿不出来。洒家留存在你这里的珠宝金银,兑换了也顶多就三四百贯罢了。这其中的差额,贤弟打算怎么弄?” 怎么在古代赚钱? 对于穿越者而言,方法实在太多。 只要拥有一定的化学基础,做肥皂,做香水,做甘油等等都轻而易举。哪怕没有这样的本事,做个扶犁,水车,或者给耕牛穿个鼻环儿、止个泻什么的,再不行做个热气球,都是不费脑子的事情。 但是对杨汕而言,这些个方法都太花时间。不是说花时间去做,而是需要花时间推广和回收资金。 杨汕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无论招募,练兵,制备兵器,发展势力,都需要大笔银钱支撑,所以肥皂香水这样的好东西肯定给自己留着。未来他或许会将这些来自现代的技术弄到宋朝,但是现在,他需要更加快速来钱的办法。 最好是弄一个东西,就能够轻而易举赚到足额两千贯。 所以杨汕想了很久。 终于在晚餐即将技术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能够快速赚到两千贯的好办法。 看向鲁智深,杨汕问道:“哥哥,如果小弟之前没有看错的话,你从瓦罐寺带回来的珠宝里,有一块水玉白壁?” 鲁智深想一想,点头道:“没错,是有那么个东西。大概碗口大小,盘子形状。透彻还是挺透彻,就是太小了不值什么钱。洒家曾经在小种相公处看到过一块这么大的水玉屏风,那才是无价之宝!” 杨汕了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所谓水玉,不过是古代人对于玻璃的称呼而已。天然形成的玻璃自然有各种大小和形状,同样也有不同的价值。像鲁智深手中的那块水玉盘,不过成人巴掌大小,哪怕被打磨成盘子,也就只值个几贯钱。更不要提在那盘子的盘沿处还有一小块地方充满各种气泡,将它的价值又削弱了几分。 不过对于杨汕而言,这东西做个镜子却是足够了! 宋朝人使用的镜子,大多是铜镜或者铁镜。看不清楚,反光模糊,和现代镜子简直天差地别。如果杨汕用玻璃做出一面镜子,哪怕只有巴掌大小,想来在这个年代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镀膜一层水银不是很难,难的是把水玉盘研磨成光洁的平面。但是即使杨汕没这本事,却不得不承认宋人的工匠手艺已经是相当成熟。他们能够把铜铁磨光,打磨一块玻璃自然也轻而易举。 更何况,杨汕只打算做这么一面镜子,就不用太追求完美了。 在鲁智深不在意的摆手中,第二天杨汕带着丫头上了街。 怀里揣着那面水玉盘,杨汕示意张三的带路,找到了这东京城里手艺极好的一名镜面工匠。 “老丈,帮我把这东西磨平如何?要看不到打磨的纹路,表面光滑干净的那种。” 杨汕比划了一下。 老工匠接过水玉盘,像看智障一样看着杨汕道:“这位公子,这么宝贝的水玉盘,您真打算给糟蹋了?哪怕上面有些瑕疵,可水玉毕竟是稀罕物件儿,这东西也不是几贯钱能够弄到的。公子莫不是回家再去和大人商量商量?若是要做些什么东西的话,紫石或者黄石就要便宜许多了。” 旁边儿张三也是连连点头,一想到杨汕要这么糟蹋宝贝,他就心肝疼。 杨汕没打算把镜子的做法暴露出去,也不打算跟这两人详细解释。将水玉盘放下,他仔细的描述道:“我要一个平平整整的圆面儿,厚度越薄越好。不过整个镜面儿必须相当的厚薄,不能有任何高低。镜面儿什么形状无所谓,但是这些个气泡瑕疵还有周围的厚边儿,必须给我弄平整……” 见杨汕执意如此,老工匠也不再强求。将水玉盘接过来打量一阵,他看一眼张三道:“活计有些麻烦,而且老汉还要操心不能把它给弄碎咯。所以厚度大概只能保证半分的厚度,再薄就不行了。如此少爷还要继续么?以前也有公子少爷想要弄出薄薄的水玉物件儿,可是太薄容易碎。” 一分大约是三毫米多一些,杨汕想一想后点点头。虽然距离想象有些差池,但手工年代这个水准已经很可怕了。 至于说怕碎?别闹,又没打算自己用! 杨汕付了一贯钱的预付款,剩余该付多少,就看老工匠的手艺了。若是手艺足够厉害,杨汕不介意给出更多赏钱。 一路上听着张三的絮叨,各种暗示杨汕暴敛天物,他都将这些话抛到脑后。 给张三塞了个银角子,两人分开。 给丫头添置了几件衣物,又找个店铺买了一堆锅碗瓢盆财迷油盐什么的示意伙计送回家,杨汕这才第一次有时间在这东京城里闲逛。 他并不是真的打算逛街,而是在寻找制作镜子的另一个东西,水银。 制作镜子的三种东西,平面玻璃,锡箔纸,汞。 玻璃可以用水玉打磨,锡箔纸在宋朝原本就有,唯独水银不好买到。因为杨汕不打算暴露出镜子的制作工艺,所以他不能直接购买水银成品。毕竟这东西工艺实在太简单,能多瞒一点时间算一点。 于是杨汕找间药店称了一些朱砂,打算亲自蒸馏一些水银出来。 在药店伙计疑惑的目光中,杨汕大包小包走出去。 然而恰好这时候门口一个人从边上走过来,两人都来不及反应,顿时硬生生撞在一起。 装着朱砂的纸包飞散,来人顿时被红色粉末铺满一脸。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一个女孩尖锐的惊叫声。 第四十一章 怯懦少年 被人用朱砂糊了一脸的,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子。 或者说是少年更加恰当,他的个头仅仅只比杨汕高半个脑袋,体形更是十分瘦弱。他头发上、脸上沾满红砂,正狼狈的爬起来然后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涂抹。然而让人惊愕的,他的脸上完全看不到怒意。 被人撞翻了,泼了一脸的红砂子,竟然也不生气? 反倒是旁边被甩开的另一个年龄更小的丫头,这会儿精力旺盛尖叫声十分刺耳。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二妹不要担心。对了,你没伤到吧?” 少年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在意旁边女孩的安危。直到女孩点头,他才松口气继续整理狼狈的头发衣着。 杨汕歉意的看着这两人,鞠躬道歉:“是我冲撞了兄弟,对不住。” “没事没事,我也没看路!”少年连连摆手,又似乎不想和杨汕交流:“没事就散了吧,我和二妹还要赶路。” 少年的怯懦性格让杨汕有些意外,但是他怎么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扯住少年的手臂阻止他离开,杨汕认真的道:“这位兄弟,在下不小心泼到你身上的这些红色砂土是朱砂。朱砂虽然无毒,但是在某些条件下却可能转变为剧毒。以防万一,我们找个地位清理一下如何?” “朱砂?有毒?” 少年脸色一变,顿时犹豫起来。 他虽然不想和外人纠缠,但是事关自己的小命,却没有人能够无动于衷。 旁边冷静下来的女孩也是凑过来,小心翼翼盯着少年道:“大哥,要不我们整理一下再走吧?” 少年依然犹豫,有些担忧的道:“可是,三弟说让我们早些过去。若是迟了,怕他会生气。” 这话一出,女孩顿时怒了:“到底你是大哥还是他是大哥?赵桓,你堂堂……怎么能对对弟弟这么低三下四!” 女孩中间一个词语顿了一下,似乎有外人在因此语焉不详。 然而仅仅只是这个名字,就让杨汕脑海里仿佛洪钟一样响起来。 赵桓?太子? 居然这么巧,居然在街上能够见到他!而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之前看到过的郓王赵楷应该比赵桓年幼一些,但是看起来却更加成熟。为什么眼前这个年纪更大的太子,却好像没有长大一样? 赵桓这个年纪,莫不是只有十四五岁吧? 另外他们说什么‘三弟让我们早些过去’,难道是郓王赵楷要这赵桓去他的王府做些什么? 杨汕有些疑惑,但眼下却不是做这个的时候。 领着这兄妹二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客栈,端上来温水,帮忙赵桓先将脸上身上的朱砂拍打干净之后,再才用温水洗脸。毕竟朱砂这东西虽然无毒,但是它受热之后却会产生水银,那可是剧毒的东西。如果一开始就用温水甚至开水擦拭的话,没有人能够担保会不会产生不好的情况。 如此解释一通,终于让赵桓对杨汕放松了警惕。 重新穿上衣服又打量杨汕一阵,赵桓露出一张笑脸道:“你是哪家的子弟?看你样子,应该是认出我了吧?” 点点头,杨汕躬身。 “天波府杨家旁支,杨汕,见过太子殿下。” 到这个时候,杨汕已经不会拒绝杨家这个身份的。哪怕它是虚假的,杨汕也决定把握住它! 一趟监牢之行,让杨汕彻底明白了这个时代的真谛。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他如果是个大人物,又怎么会碰到那些个懊糟的事情?借助杨家的身份,或许会让自己的内心感觉羞愧。但是只要能够达到目的,杨汕如今已经不想再继续单纯下去。 所以杨家人这个身份,他已经不打算放弃,也不打算忽视了!借助这个身份崛起,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赵桓就好。” 赵桓没有什么架子,对杨汕摆摆手笑着说道。发现杨汕并不会‘伤害’他之后,他的胆量终于大了许多。 虽然说依旧不像一个太子,但是至少可以交流了。 杨汕想一想,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这次出宫,莫非是打算去郓王府?” 赵桓点了点头,看一眼杨汕道:“三弟在府里召开了一场文会,特意邀请我前去参加。不过我一直都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只是这一次二妹想要出宫见一见世面,所以赵桓也就顺势过来看一回。” 赵楷邀请赵桓?这是鸿门宴还是兄弟情义? 杨汕敢打赌,绝对是后者。但是看赵桓的样子,他好像一点都没有怀疑。 在杨汕心里,忽然给赵桓打上了一个老实人的标签。 老实、怯懦、没有主见,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从历史上也能看出来,赵桓是一个很懦弱的皇帝。他居然会相信一个叫郭京的骗子,在金人来袭的时候将东京城的防御交给一个骗子负责。甚至当金人打破外城之后,他居然还会相信敌人的谎言,亲自跑去金人的营地给金人当俘虏……要知道那个时候,东京城里其实还有几万禁军拱卫皇宫。再加上四周源源不断的勤王军马,只要死守,绝对有机会熬到金人退兵的一天。 然而赵桓就是相信别人的承诺,结果把自己以及北宋都给葬送了出去。 作为皇帝,这已经不能用蠢字来形容。 但是仔细一想,真的能够全部怪赵桓么?金人来袭,赵佶甩锅把皇位丢给儿子;赵桓刚刚上位,手里哪有什么班底?或者说以他这个不受重视的太子身份,他哪里有机会去组建自己的班底? 从头到尾朝廷里还是那些人,从头到尾他就没有任何权利。 无论信任郭京也好,孤身赴敌营也罢,真的是赵桓的想法? 哪怕是个傻子,那个时候也不会主动跑去找死吧? 偏偏赵桓就这么做了! 现在也是如此!哪怕赵桓不知道赵楷对他心怀恶意,但是这样两兄妹一个护卫不带溜去皇宫,真的好么? 想一想,杨汕盯着赵桓的眼睛道:“殿下,是谁建议你这样出城的?一个护卫不带,你就不担心出事?” 愕然看着杨汕,赵桓摸摸脑袋一笑:“其实护卫是带了的!不过三弟不喜欢军汉靠近,再加上这里距离郓王府也不远,所以我就吩咐那几个护卫自行在后面酒楼候着。唔……反正不能带他们进郓王府,所以何必让他们在太阳底下等呢?对吧?当然回去的时候,会招呼他们的保护二妹的。” 杨汕目瞪口呆,这是一个太子说的话? 第四十二章 太子赵桓 杨汕没想到,堂堂太子,居然会懦弱到这个地步。 连手下护卫都指使不动,这还是太子么?更不要说他话语里对郓王赵楷的态度,居然如此……低三下四? 看着一脸憨直的赵桓,杨汕摇摇头。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杨汕想一想忍不住道:“如果可以,就让我陪太子去一趟郓王府如何?” 赵桓还没说完,在外等着的那位公主却像护犊子的母鸡将赵桓拉到身后。 警惕的盯着杨汕,公主人小胆大的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好心!我警告你,不要打什么坏主意!” 杨汕无奈,他只是觉得这太子太懦弱,容易被人欺负而已。 杨松只能诚恳的解释道:“在下杨汕,天波杨府旁支。另外再过一段时间,我应该会成为太子卫率府的一名小小都头。所以从这方面来讲,我应该也算是太子殿下的护卫之一吧?太子带着公主殿下孤身出门实在不妥,就让我从旁保护如何?哪怕郓王殿下不喜欢军汉,你看我也没穿军铠,又带着幼妹,应该认不出来吧?” “你是太子府的人?” 赵桓眼睛亮了,旁边儿公主也缓和了脸色。 看看杨汕又看看之前在一起却一直沉默寡言的丫头,公主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对了,我叫赵金奴。” 杨汕躬身:“杨汕见过二公主。” 赵金奴摆摆手:“叫我荣德就好!” “见过荣德帝姬。” 打过招呼,四人走出客栈,一路朝郓王府而去。 半路上,赵桓和杨汕一直在闲聊。对于这个主动帮忙的杨家人,赵桓表现出了温和又亲近的态度。 毕竟他虽然受封太子,但是在宫里却不受重视。不要说和赵佶,就是和他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关系也很一般。由于生来憨直,甚至屡受嘲讽。唯独二公主荣德帝姬和他是一母同胞,因此才关系紧密一些。 今年年初的时候,赵桓受皇帝赵佶点指,与武康军节度使朱伯材之女朱琏换了婚书。 等到一系列仪式结束,大约明年上半年,就要成亲了。 按说娶了将门之女,赵桓在宫里的地位应该会好上一些。但是这个举措却让他正式遭到郓王赵楷的敌视,三番五次让他下不来台。赵楷借着皇帝赵佶的宠爱,完全不给赵桓面子!偏偏赵桓憨厚,完全没打算反制。这次哪怕明知道郓王府的邀请有鬼,他还是乖乖的带着二妹出了宫。 对于这种软弱性格,杨汕实在无法理解。 看一眼赵桓,他直接问道:“殿下就不担心,郓王会耍些手段让殿下丢脸?” 谁想赵桓摆摆手,却是笑起来:“不妨事,不妨事。他毕竟是我亲弟弟,莫非还能打杀我不成?我身为嫡长占据了太子之位,郓王心有不甘也是可以理解的。些许小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这是太子说的话? 杨汕目瞪口呆。 难怪说未来会有靖康之难,难怪说赵桓登基后会做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蠢事。就他这性格,想不出事都难。 杨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旁边赵金奴也闷闷不乐道:“太子哥哥就是这个性格,怎么劝说都没用。我都跟他说过无数回了,堂堂太子需要气度和尊严,偏偏他总是把郓王当不懂事的弟弟,处处忍让。” 依然笑着,赵桓看一眼赵金奴道:“我是大哥,忍让一下弟弟们是应该的。再说三弟又得父王宠爱,闹僵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而且太傅也曾经告诉我,身为太子必须要宽厚待人,以德服人才能受人尊重。郓王年幼,胡闹也就胡闹了,我总不能当真和他闹将起来,惹外人耻笑吧?” 这货莫不是被文人给彻底洗脑了? 杨汕有些不敢置信,不过想想未来这样的赵桓都能够顺利登基,杨汕不由怀疑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赵桓憨厚,于是容易被文人控制。这样的皇帝,无疑是官员们最喜欢的。因此哪怕他再无能,官员们也会想尽办法扶着他登上皇位。至于说登上皇位以后?不过是个泥胎木菩萨而已。 杨汕不能允许事情继续这样下去!一个无能的皇帝,是不可能挽救大宋于将倾的! 历史也已经证明,赵桓面对金人的入侵完全做不到任何反制!他手中无权无势无兵无马,当真就是个笑话。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杨汕很想帮赵桓改掉他的这些蠢毛病!如果他能变成明君,大宋绝对还有机会。 这样想着,杨汕开始主动和赵桓攀谈。 像这样的实诚人,很容易就能得到他的好感。短短几段路的功夫,赵恒就信任了杨汕,对他再无警惕。 眼见郓王府就在眼前,杨汕试探道:“殿下,郓王召开文会,必然和诗词歌赋有关。殿下上门,少不得要作上两首,不知道殿下是否有所准备?王府里必然有不少文人,若是没有准备传讲出去,怕是对殿下名声有碍。” 赵桓迟疑了,有些紧张的道:“应该不会把?三弟说了,只是让我去品鉴一下那些学生的文采而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殿下!” 听到这话,赵桓顿时犹豫起来:“这个……我对诗词不太在行,一般的点题也就罢了,好歹能做上两首。但如果是一些个生僻的,这可就有些麻烦。胡侍读向来只教书经,没说让我学着作诗……” 杨汕叹一口气,只能道:“既然如此,殿下之后尽量不要离开我身边。如果可以的话,我尽可能给殿下帮忙吧。虽然说在下对诗词歌赋也不很在行,但是好歹两人计长,总不能让殿下丢脸。” 抬起头,杨汕看到了赵桓感激的眼神。 正想说些什么,却一扭头看到旁边赵金奴意味深长的笑脸。见杨汕看过来,赵金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我这讨好是不是有些生硬了?” 杨汕有些尴尬,但是看赵桓的表情,他似乎完全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眼见有人帮忙,他甚至迫不及待的就扯住杨汕的胳膊,主动朝郓王府快步走过去。 这是以为找到帮手了? 杨汕心中了然,其实赵桓一点也不傻。他就是容易相信别人,还有就是性格怯懦没有主见而已。 只要调教的好,并非不能成为一个好皇帝。 第四十三章 作诗 在郓王府门口,赵楷亲自站在门口处迎接。 看到赵桓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没有带哪怕一个护卫,赵楷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不过当看到赵桓身后的杨汕,赵楷忽然有些楞。 这个几天前才见过的家伙,还没有被赵楷彻底忘记。因此看到杨汕的那张脸,赵楷突然就有一种事情出乎意料的错愕感。 那个被杨家人怒骂的杨家旁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会不会对他的计划造成妨碍? 赵楷想一想,暗自摇头。 见赵桓带着三人走近,赵楷露出笑容主动走出来:“大哥,叫你出来一趟真是不容易。怎么样,路上没出什么事吧?万一有点什么,我可不好和父王交代。” 赵桓憨厚的笑着道:“还好、还好!只是跟父王求情花了一些时间,一路上倒是平静的很。” “那是自然!在父王治下,东京城里怎么可能会还有魑魅魍魉。”赵楷走过来牵住赵桓的手臂,亲自将他往王府里带:“快些走吧,介绍一些文采不错的年轻人给你认识。都是栋梁之才,说不得以后就会和我们同堂为官。对了,今天这场文会的的主题是咏物,大哥可要好好表现一下。” 赵桓被赵楷拉的险些摔跤,脚步不稳有些狼狈。 “哎?我也要作诗?” “那是当然!大哥,既然是文会,那就自然不能讲求身份。大家都是年轻人,做首诗而已,又没人要求你个千古名句?” 赵楷笑眯眯的说着,又回头看向赵金奴道:“二妹就去后院玩耍吧,我已经着人准备了些许吃食玩意儿,而且还有几个读书人的家眷作陪。唔……如果玩的不开心,也可以来前院看看,说不得能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三哥!” 赵金奴怒视着赵楷,却是羞红了脸。原本还想帮赵桓说话,这会儿也是没勇气了。 至于杨汕和丫头,则是被赵楷直接无视。所幸王府的门子没有阻拦,两人还是轻松跟着赵桓走进王府里。 赵金奴主动领着丫头去了后院,杨汕则跟在这赵家兄弟后面,听他们攀谈。 “大哥,你和那杨家人是怎么认识的?” “哦!一场意外,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三弟,这才半年多不见,你府里怎么变得这么奢华?” “跟父王学习罢了!父王爱花石,我等做儿子的岂能落后?” “……” 听着前面两人的议论声,杨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神色。 如果说之前还是有所怀疑的话,那么这会儿,杨汕已经确定了赵楷的不怀好意。 针对的太明显了啊! 将赵金奴支开,将所有护卫支开,只留赵桓一人孤立无援。 要说赵楷有胆量干掉赵桓,这一点杨汕是不信的。但是找个机会让赵桓丢脸,甚至在没有人帮忙的情况下狼狈到极致,这种事情赵楷一定做的出来。否则明知赵桓文章不精,为什么还要刻意强迫?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心思竟然这样深沉。 一步跨进院门,杨汕抬头望去,果然是好一个富丽堂皇的大院儿。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那些读书人暂且不提,仅仅是这个院子里拜访的各种花石楼亭,就让人目不暇接。一木一石,一花一草,莫不精致。原本就华美的院子,竟是体现出一种苏杭风情的曲径通幽来。 在侧面不远处的一个池塘里,一块巨大太湖石耸立其中。虽说没有传闻里敬献给赵佶的那一块巨大,却也是了不得的大石头。 它半边身子埋在水中,露出的部分则呈现出双龙吐珠的形状。 “好一个洞天福地!” 杨汕赞叹。 虽说花石纲这东西确实对大宋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和破坏,但是它的美丽却无法反驳。 “不过是仿照父王的艮岳福地而已。” 赵楷回头看一眼杨汕,随即无视。 他硬牵着赵桓来到那一群读书人当中,又将赵桓介绍给这些人认识。 “学生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免礼!” 一群读书人连忙拜见,赵桓却是毫无**的连连摆手。 赵楷不给赵桓和这些人深入交谈的机会,直接拍拍手掌吸引注意力道:“大哥到了,今天的文会就此开始。按照事先讲好的,每人都先来一首咏物如何?这样吧,本王先开头,唔……就来一首咏梅柳了!” 似乎早已打好腹稿,赵楷思考着走动几步,就抬头道。 “碧水源流随处满, 东风花柳逐时新。 高墙门外寻芳客, 不信我府别有春。” 念完,赵楷抬头看向众人:“本王这首咏柳如何?” “善!” “大善!王爷好文采!” “好一个咏柳!外人寻芳,我自迎春!妙啊!” 不要钱的马屁接连而至,一群读书人的夸赞让赵楷眉眼都笑开。 “嘿嘿……好一个咏柳啊!”杨汕笑一声。 不得不承认,赵楷这诗确实不错。哪怕这首诗确实是赵楷事先做好,可这也是人家的真本事。 他的文采确实没的说,否则也不会成为历史上唯一一个皇子状元。 借咏柳寓志,玩的漂亮。 不过这样一来,赵桓就麻烦了! 作诗必然会有比较,一旦做出来的诗词比赵楷差上太多,这传出去可就不太好听。 而且传闻……总会夸大其词。 接受完众人的赞美之后,赵楷将注意力放在赵桓身上。 “大哥,接下来就轮到你了。咏物而已,任意点题均可。身为父王长子,这点小事轻而易举吧?” 咱父王才华横溢,你作为长子也不能落后,赵楷是这个意思。 赵桓自然明白赵楷的意思,因此一时踌躇起来。 他在这短时间里也确实也想出了一首诗,只是和赵楷的比起来…… 作诗不难,但是如果比赵楷差上太多…… 如果传扬出去,说他赵桓不如赵楷,那事情就不会仅仅只在诗词方面了。 赵桓有些憨直,却不是傻子。 见到赵桓为难的样子,赵楷咄咄逼人道:“怎么?大哥,这样简单的点题,大哥也要思索那么久吗?” “莫不是太子殿下不擅长作诗?” “我大宋文教鼎盛,区区一首咏物而已,应该……” “……” 旁边读书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响起,让赵桓的脸色更加糟糕。 这时候,杨汕的声音忽然从赵桓背后响起来。 “太子殿下何必谦虚,之前在路上您所作的那首咏竹,杨汕看来就觉得十分不错。单说意境,就已经让杨汕感动了。” 第四十四章 力挺赵桓 所有人都看向杨汕,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跟在赵桓身后默不作声的家伙,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声。 这家伙是谁?干嘛的?太子殿下的仆人? 众人在心里猜测。 杨汕没他们反应的机会,他走上前,也无视赵桓诧异的眼神,仰着头朗声道: “城里夕阳城外雪,相将十里异阴晴。 也知造物曾何意,底事人心苦未平。 高府楼台衔倒影,茅茨松竹泻寒声。 布衾莫谩愁僵卧,积素还多达曙明。” 一步一字,杨汕咏出了一首七言咏竹诗。 话音未落,众人的眼睛就亮了。 这首诗好么? 虽然不至于流传千古,却也是首不错的好诗!哪怕大多数咏竹描述的都是正直向上这样的意味,而杨汕咏的这一首太过忧患,也不能掩盖它其中忧国忧民的官员大气之意境。 哪怕对于年轻人而言,很显然不会喜欢这样的气氛。 但是说它不好? 这里没有人是傻子。 这首诗描述的是:城里有夕阳而城外却下雪,相距十里天气竟不一样。可知道造物主是何心意?莫非人心中的苦难还没有磨平。高门府邸的楼台倒影在水中,茅屋松竹流泻出寒冷的信息。有布被不要担心睡觉冻僵,多一点耐心总会等到天明。 这样的意境,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能说一声忧国忧民,充满希望的心情。 毫无疑问,它是上佳的。 只是……这首诗真的是太子所做? 想着,众人用赞叹的目光看向赵桓。 果然是个好太子,忧国忧民让人敬佩。 赵楷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还会有人帮助太子,硬生生将太子的丢脸情况扭转过来。 怒视杨汕,赵楷怒斥道:“你是谁?居然帮大哥作弊?这首诗如果真是大哥所做,为什么他自己不念出来?” 杨汕一笑,对赵楷躬身道:“还请郓王殿下明见,这首诗确实是之前路上太子殿下所做。之所以不说,大概是因为念给在下听了,就不想再咏第二遍吧?何况在下只是一个武人,哪里有本事作出这样的诗篇?说句惭愧的,杨汕大字都写不出几个,哪里能够作出这样的好诗?” 这话一出,赵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怒视着杨汕,他伸出手指道:“区区武夫,谁让你凑到这边的?给本王滚出去!郓王府不允得武夫登门!” 丝毫也不给面子的话,让杨汕顿时下不来台。 而更加让杨汕恶心的是,那些个之前还连连赞叹的读书人,一听说杨汕是个武人,顿时就翻了脸。 再顾不上那首好诗,一个个也皱眉冷面怒斥道:“我等文人的文会,你这厮一个武人跑来作甚?去休去休!” “真是污人耳朵!文人集会,怎有武夫犬吠?” 一群不晓事的家伙,就这样大声喧哗起来。 宋朝读书人对于武人的蔑视,从他们开始读书的第一天起,就被浸入到骨子里。在他们看来,文会这种神圣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让武夫玷污的。哪怕,他是太子的人。 杨汕气的横眉怒目,却不妨被赵桓抓住手臂。 笑眯眯的看着杨汕,赵桓憨厚的道:“不要生气!你是为我出头,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说着赵桓将杨汕拉到身后,自己则挺胸走向这一群文人世子。 “吾乃太子,你们莫非是要对吾不敬?按我大宋律,折辱皇室者,除文籍,棒三十,远三千里!” 赵桓说话掷地有声,顿时咋咋呼呼的一群人被吓住。 他们不过是拍赵楷的马屁而已,哪里当真敢跟赵桓对峙? 再说,之前开口是因为法不责众;但是如果这时候出头被太子给盯上,这个这个……少不得将来的仕途会遭受波折! 能够被赵楷邀请的,可没一个是傻子。 顿时这些读书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作声,哪怕听到背后赵楷的闷哼,也不愿做出头鸟。 看到这一幕,赵桓笑起来。 扭头看向杨汕,他朝外走去:“杨都头,我们走吧。好好一场聚会就这样不欢而散,实在让人感到遗憾啊。” 杨汕诧异的看着赵桓,就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刚才那个掷地有声的男人,真的是眼前这个憨厚的太子殿下?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莫非一切都是伪装? 正想着,一抬头却看见赵桓近在咫尺的眼睛:“杨都头,你在想什么?暂且稍等,王府下人已经去里面唤二妹和令妹了。对了,跟我说一下你是怎么买到的这个职位吧?如果我没记错,蔡相的出价可是两千贯。” 杨汕哑然:“这件事情,太子殿下也知道?” “叫我赵桓就好。” 赵桓笑眯眯的说着,看着杨汕的眼睛道:“蔡相要动的,可是我的太子卫率府。如果这种事情我都不知情,那这个太子也当了太窝囊了不是么?虽说这些个事情有父王的意思在里面,我不能改变。但是蔡相卖钱换来的这几个都头,如果得不到本太子的同意,怕也进不了我太子府吧?” 原来如此!杨汕了然,看来这赵桓并不像史书上说的那样无能。 远的东西暂且看不到,但是就从现在能看到的情况来说,赵桓并不是一个真的憨傻角色。 虽然不知道未来他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个蠢事,但是…… 总归还有改变的可能。 这样想着,原本因为读书人的鄙视而变得阴霾的心情,忽然就好转了许多。 对赵桓躬身,杨汕笑着道:“杨汕确实拿不出两千贯巨款,作为杨家旁支杨汕可是身无分文。不过好歹杨汕还有几分小聪明,因此打算弄出一个玩意儿,看能不能卖出合适的价格。毕竟这有些事情,不能因为没钱就不干对不对?只有努力做了,才能知道结果。就比如太子殿下这次来郓王府,怕也收获颇丰啊。” “哪有?吾可是被鄙视的抬不起头来。” 赵桓笑眯眯的说着,矢口否认杨汕话语里的暗指。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齐笑起来。 直到这时候,赵桓才算出卸下了之前表面上憨厚的伪装。杨汕终于可以确定,赵桓一点也不傻。 两个人又笑着寒暄几句,让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赵楷脸色铁青。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赵楷了。 不但没能让赵桓丢脸,反而让他在一群读书人面前展露了威严。 这事情传讲出去,怕是不少人都会对太子改观吧?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赵楷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第四十五章 赵桓看重 “我等堂堂文人,岂能与武夫为伍?若是让人知道大哥你耻与和武夫交谈,小弟我看你怎么跟父王解释!” 赵楷颇为无礼的甩身就走,嘴里骂骂咧咧把太子赵桓直接甩到一边。 他无视赵桓,就当他没来过,径直走进读书人群中,很快笑闹在了一起。 这副态度若是在其他人家,恐怕早就被揍的生活不能自理。偏偏以赵桓的性子,却是笑吟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哪怕那边文会热闹,赵桓也没打算移动脚步。 他就当没见过赵楷一样,转身对杨汕道:“多谢杨兄弟相助之恩,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文武却都是不凡。那样一首咏竹,实在当的上是流传千古之名句。如今却挂在我的身上,实在让赵桓羞愧难当啊。” “太子殿下就不生气?”杨汕摇摇头,看着赵桓道:“郓王殿下如此轻视殿下,难道殿下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赵桓笑的和煦,眯着眼睛道:“作为兄长的,让着弟弟一点那是应该的。他毕竟是我三弟,难道我还能打杀他不成?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说我赵桓心胸狭窄,眼睛里容不得兄弟?” 杨汕恍然,却还是反驳道:“可是如此一来,外人岂不是依旧要传扬说太子懦弱?若是被人看轻,还怎么执掌江山?” “哈哈……事情岂会像你想的一样简单?”赵桓摆摆手笑起来:“我大宋以武开国,却是与士大夫共天下。只要我不犯错,不触怒那些相公们,这太子之位就必然稳如泰山。哪怕父王再怎么喜欢三弟,他也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为,将太子之位交到三弟手上。莫说相公们,就说天下读书人,也不会同意。”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桓眼睛充满着信心。 倒不是说他相信自己比赵楷更强,也不是说相信赵楷决计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以大宋的传统,文人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政治环境。因此除非他赵桓做出什么犯众怒的事情,否则他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这件事,赵桓自从登上太子之位的那一天,就已经被老师们教导的清清楚楚。 哪怕赵佶想要换太子,中书门下省各位相公也不会同意。即使蔡京,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任由赵佶胡来。 文人们不在乎皇帝如何懦弱,但是绝对不允许他在道德上有所瑕疵。只要皇帝‘稳重’,文人们就喜欢。 这就是赵桓的信心。 因此他宁可一直怂下去,也不愿意被赵楷找到针对的理由。 但是对于这样的想法,杨汕是决计不能赞同的。 不得不承认,‘无为而治’确实是赵桓坐稳太子之位以及未来皇位的最轻松手段。 不需要多想,不需要做些什么,甚至都不需要去勾连任何官员,就能够轻而易举坐稳皇位。 但是这样的皇帝在杨汕的眼睛里,和泥胎木菩萨没什么区别! 就好比赵佶,他这一生除了在艺术方面以外,还有什么成就?没有!他那个皇帝,和被圈养没什么区别。 摇摇头,杨汕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他很清楚,即使说出来这些个意见,赵桓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毕竟相比朝中相公,他算得个什么? 看一眼远处书声鼎沸热闹昂然的文会氛围,再看看那些读书人当中周旋的游刃有余的赵楷,杨汕眼睛里闪过一丝阴晦。这个时代的人,眼界就是如此狭窄!儒家延续千年,从未有过任何改变!他们永远只想着稳定,从未想过进取。世界在他们眼睛里就中原这么大,一只只井底之蛙。 “不要多想!我很看好你。” 赵桓不知道杨汕在想什么,他却是像个小大人一样笑着拍拍杨汕的肩膀。 稚嫩的动作颇有一种学着某些人的感觉,估计是有人如此教导过,也有可能是在模仿赵佶的行为。 杨汕甚至怀疑,赵桓之前的那些话,也是他的那些老师们刻意交代过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应该没有这样深沉的想法才对。少年就是应该活跃而肆意妄为,哪能像这赵桓一样的老成。 但是对于赵桓的看中,杨汕还是有些感激的。 低头拱手,杨汕对赵桓道:“太子殿下看中,杨汕感激莫名。往后殿下但有驱使,杨汕敢不效命。” “呵呵……你才多大,哪里需要为我效死!”赵桓摆摆手,又从腰间拔下一块玉佩塞给杨汕:“我一般时间都在宫中,很难见到像你这样有趣的人。以后若有机会,我能出宫就再来寻你顽。这玉佩你收着,以后若有事情寻我帮助,可以带着它去皇宫东门处,我的东宫距离东华门不远。” 赵桓并不知道,杨汕其实还没有完全将太子率府都头的职位弄到手。 毕竟对他而言两千贯并不算什么,堂堂太子哪知道百姓穷困?同时,他哪知道杨汕还在想方设法找关系? 赵桓只想着,既然杨汕迟早是东宫守卫,那他提前交好也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 之前杨汕的那一首咏竹给赵桓涨了脸面,却也因为让赵桓相信了杨汕的文采。他哪怕再萧规曹随厌恶武人,也不会对一个文采耀然的有才之人视而不见。能够见到一个出口成诗的青年才俊,哪怕赵桓再怎么窝囊,也只会高兴。交好这样一个才俊,对于他未来掌控朝廷也有帮助不是吗? 杨汕没有矫情,收好玉佩才又躬身:“杨汕多谢太子殿下看中。” “免礼免礼!其实我不喜欢这太多礼节,待之后出去郓王府,你就无需继续这样客套了。”赵桓摆摆手。 眼见一名郓王府下人领着二妹从角门处绕出来,赵桓眼睛一亮赶紧追上去。 杨汕也是看到了赵金奴身边的丫头,她却是得到赵金奴喜爱,竟是被她牵着头一同并肩而行。 在赵金奴的另一边,则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 被下人叫出来的赵金奴一脸不耐烦,那年轻漂亮衣着艳丽的雍容华贵女孩,正边走边轻声安慰着什么。 这个女人是赵楷今年刚娶的王妃,朱凤英,也是赵桓即将进门太子妃的亲妹妹。 哥哥姐姐还未成亲,弟弟妹妹就先穿上喜服。仅此一点,就能看出来这兄弟二人在老爹那里截然不同的重视程度。如果不是说赵桓‘运气’好早生一年,这太子之位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坐。 当然,这是赵楷自己的想法。 第四十六章 任重道远 远远看去,朱凤英是一个十分恬静的女人。年纪不大,却也有几分风情。 她挽着赵金奴的手走过来,嘴里还低声安慰道:“若是有意,下次再来玩就是。等你下次过来,我叫个戏班子演给你看好不好?对了,待会儿走的时候慢两步。我给你准备了糕点,可以带回去吃。” “我才不喜欢什么糕点!” 闷闷不乐的踢踏着绣鞋,赵金奴嘟着嘴道:“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为什么这么快就要回去?” 朱凤英笑起来:“要不过些日子我去宫里陪你两天?正好母妃寿辰,我和郓王都需要进宫一趟。” “真哒?那姐姐可要多陪我顽!”赵金奴眼睛一亮,顿时咯咯笑起来。 看着这两个女人之间亲密的模样,赵楷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赵金奴的母亲是显恭皇后王氏,也是太子赵桓的生母。而他赵楷的母亲却只是王贵妃,同样姓王,这地位确实差了无数倍。哪怕父王对王贵妃的宠爱超过王皇后无数倍,这地位也不会改变。 显恭皇后七年前去世,赵佶宁可册封母亲的大仇人郑氏为后,也不为母亲王氏抬籍,一直让赵楷愤慨。 因为这件事,母妃一直闷闷不乐,更是让赵楷心生嫉妒。 所幸郑皇后膝下无子,否则赵楷宁可先放过对赵桓的逼迫,也要狠狠弄死那该死女人之子! 从小生长在宫中,对于那些阴暗的事情,赵楷见识太多。 对于皇位,他更是比任何人都要渴望。 对于太子赵桓,他同样比任何人都要厌恶。 而赵桓,却只把赵楷当个弟弟。接到赵金奴之后,他遥遥向赵楷告辞,却没有给他再发飙的机会。 …… 好好的一场文会半途结束,赵桓有些遗憾又松了口气的离开郓王府。 待他等到随行的护卫之后杨汕原本打算辞行,却被赵桓硬生生给拉住不让他走。 笑眯眯看着杨汕,赵桓有些期待道:“陪我走走如何?难得碰到一个能够说上话的,麻烦给我讲讲外面的那些事儿吧?” 杨汕看一眼丫头本想拒绝,忽然转念一想此人毕竟是未来的皇帝,如果能够说服他做出改变,一点一点让赵桓变的和历史上不一样,说不定就能够扭转未来的那场惨剧。亦或者让赵桓眼界开阔一些,也能免得被人愚弄。到那时候水滴石穿,谁能保证说赵桓不能够成为一个明君? 毕竟有一点杨汕能确定,赵桓并不想历史上说的那般愚蠢。 因此眼珠一转,杨汕点头答应。 一行人离开郓王府,又在前面酒楼接了赵桓的一伙护卫。 随即走向皇宫,半途中杨汕开始这一路上来到东京城之前的那些见闻,以及在这几天里他经历的事。 辽人凶蛮,百姓生活困苦。往往一场小灾,就会导致十分严重的灾难。官员尸位素餐只顾捞钱,各地民不聊生。他一个普通人,无缘无语却被关入牢中。如果不是赵鼎正直,后果不堪设想…… 杨汕说的严重,赵桓听的震惊。后边儿那些个一路跟随的禁军护卫们,则一个个脸色格外铁青。 “我大宋,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局面么?”仰起头喃喃自语,赵桓不敢置信道:“百姓们的生活,竟是那样困苦?我一直只看到东京城的繁华,却没想到在外边儿,百姓们竟是活的仿佛猪狗一样。” “殿下!莫要挺此人妖言惑众!” 领头的一个尖嗓子站出来,怒视着杨汕道:“如今大宋在陛下的治理下,蒸蒸日上。莫说东京城,就是其他地方,也不曾听说那什么易子而食的可怕传闻。这小子如此谎言,莫不是在嘲笑陛下和相公们无能?殿下若是将这事放在心上,传讲出去可是会招来麻烦的。让太傅大人知道,更是糟糕。” 听到这话,赵桓猛然打一个哆嗦。 很显然那位太傅在赵桓心中的感官,看起来十分可怕。 嘴角抽动两下,赵桓点头道:“也对!也对!我虽是太子,却也不能多事。若是恼了父王,只会凭生事端。” 杨汕不禁有些失望,这赵桓的耳根子比想象中还要软啊! 明明他已经把事情说的那么严重了,结果区区一个护卫的几句敷衍,就轻而易举让赵桓改变想法。 这是一个太子的态度? 同时杨汕也反应过来,自己在赵桓心里的地位,恐怕还没有他想的那么高。至少就目前而言,关系还不够紧密。 眯着眼睛瞥一眼这名声音怪异的家伙,杨汕猜测这家伙大概就是未来他的顶头上司了。这样一个和稀泥的家伙,只会让赵桓变的更加懦弱。哪怕赵桓或许有在故意藏拙,也无法改变他身边没有能人的事实。 靖康之难的时候,赵桓身旁哪怕有一个能帮他的,他也不至于被逼迫、孤身去金人营地送死! 不过饭要一口口的吃,事要一步步的来。 因此表情一笑,杨汕转移话题道:“殿下难得出宫一回,就这么回去岂不可惜?眼下时间还早,不知殿下有没有兴趣到在下寒舍小坐?若是能得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寒舍必然蓬荜生辉。” “这……”赵桓有些意动。 然而又是那护卫头领,冷声反驳道:“如果我没记错,你刚才说过你家是在外城以东吧?那里可是贱民居所,如何能让太子殿下涉足?另外,区区一杨家旁支,谁给你的胆子指示殿下要往哪去?” 这话一出,赵桓顿时踌躇起来。 杨汕怒极,没想到又是被这家伙坏事。 再仔细看去,才发现这人声音尖利又面白无须。杨汕这时候才恍然,说不定这家伙或许是个阉人! 认真一瞧,果然没有喉结。 所以他并不是什么禁军头领,而是太子府的管事太监么? 难怪这么嚣张! 这大宋的太监,有一说一,也是一群麻烦又狠厉的角色。 且不说如今几乎执掌了整个大宋兵权的大太监童贯,就说赵佶身边那些个能说上话的人,例如隐相梁师成,也更是了不得。他这些年为赵佶所宠信,甚至以太监之身官至检校太傅。但凡御书房的号令批文皆出其手,这货甚至还有胆量找人仿照赵佶的笔迹伪造圣旨,端是权势无边。 他权势日盛,贪污受贿,卖官鬻职无恶不作。在他的带领下,宫中太监们更是气势滔天,谁的面子也不给。 梁师成敢怼宰相蔡京,眼前这个太子府的管事太监,自然也不会把杨汕放在眼睛里。 然而杨汕怕赵鼎,惧赵楷,却怎么可能怕一个太监? 因此撇一眼这货,杨汕直接无视,看向赵桓道:“太子殿下若是没有兴趣,那就当杨汕没说过。不过现在天色确实太早,殿下回去又有什么事做?这样吧,不知殿下是否赏脸,让在下请吃个饭?” 第四十七章 制作玻璃镜 赵桓没有答应杨汕的请求。 看着杨汕恳切的表情,他笑着摇了摇头。 “等以后有机会吧!希望下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我的太子府上。加油,以后好生做事。” 赵桓拍拍杨汕的肩膀,转身离去。 “哼!小人!” 那名太监从杨汕身边走过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哼了一声。 “嘻嘻……你是个有趣的人!听说以后你就要到大哥身边上差?看好你哦。哦对了还有小妹,下次一起顽。”一路左顾右盼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赵金奴,她笑眯眯的打量一下杨汕,又转身将丫头扯过来低声嘟囔两句。 硬生生等到丫头点头,赵金奴这才追着赵桓啪嗒嗒离开。 一个个太子府禁军护卫从杨汕身边走过,看着杨汕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转瞬间,这帮人就走的一个都不剩。 面对这一幕,杨汕脸色不变。 甚至哪怕被太监这样怼,他也依然没将那厮放在心上。 今天这一趟还是有收获的,且不说认识了太子并且给他帮了些忙,就说对于赵桓的这个人,杨汕也终于有了一些了解。 说个大不敬的话,杨汕觉得赵桓还是可以挽救的! 也许他那点儿小心思在明眼人眼中简直可笑,但毕竟不是真的憨傻。甚至比起赵佶,他还更靠谱一些。 毕竟……一个不受宠的太子,是会更加成熟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只要能够进一步的接触到他,改变他,相信一定不会让未来那事情再次发生。 摇摇头,杨汕暂时将这件事抛到一边。 在弄到两千贯买到官职之前,现在要说去影响赵桓,那是笑话。 “哥,我们现在回家?” 丫头跟杨汕在外面逛了半天,也见到了太子公主,见识到了王府繁华。只可惜这些东西并不能让丫头震惊,她似乎完全没有将这种不可思议的经历放在心上,反倒是依旧念叨着家的温暖安心。 对待外人沉默寡言,只有跟杨汕才愿意说话,丫头这性格也是让人头疼。 杨汕揉揉额头,对丫头露出笑容道:“朱砂打翻了,重新去买吧。这一次咱们快一点,买完了就回去。” “嗯!” 丫头重重点头。 “要吃糖人吗?小猪的好不好?” “要孔雀的。” “好!”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气氛总算恢复正常。 而后杨汕等了三天,才从老工匠手中拿回已经打磨好的水玉。 原本精致的透明水玉盘,如今只剩下巴掌大小,也就是十厘米直径的一个椭圆形玻璃面儿。老工匠的手艺简直没话说,整个镜面儿被打磨的相当光滑,根本看不到任何纹路痕迹。而且就如同杨汕要求的一样,水玉镜面只剩下三毫米多一点的厚度,而且厚度均匀,仿佛天生就这样平整。这在后世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不值钱的玻璃片,但是在这个时代,却是相当的稀罕。 倒不是说其他人做不到,而是别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来,这东西能有什么用途。 将玻璃片暂且放到一边,杨汕开始炼制朱砂。 其实要说朱砂炼汞,其实很简单,丢锅里放火上面烧就行!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汞也就是水银有剧毒,无论是吸入还是吞食都会致命。 因此杨汕特意设计了一个类似于酿酒设备的那种带排气管道的‘锅盖’。将排气口引到屋外无人处,炉房里则尽可能的通风,杨汕自己也带着建议制作的厚厚口罩,尽可能的避免汞蒸气吸入问题。然后通过蒸馏的方式,将汞蒸气通过导管引入冷却池,再流入到外面放着的罐体当中。 而后只要将屋内火炉燃烧保持三百度以上,就可以轻而易举凝练出水银来。 当然这个方法炼制的水银含有大量杂质,不过如果只是制作镜面的话,这些个杂质并不会造成太大影响。 杨汕在屋里鼓捣了一整天,热浪逼人他自己也是汗流浃背。而且这番动作花费的柴草也是无数,杨汕这辈子都没这么玩过火。唯一在家的小丫头被杨汕勒令不许靠近,因此在有空间让杨汕自由发挥。 大约花了将近两天的时间,才弄出半杯多一点的液体粗汞。 期间的麻烦暂且不提,总而言之杨汕自己是弄的一身臭汗而且还胆战心惊。毕竟土法炼汞的安全性实在是大问题,所幸需求量不大,而且就目前而言是一次性买卖,所以杨汕硬着头皮干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好比手机贴膜。 将轻薄的铝箔纸贴在玻璃镜面的一边,仔细抹平保证它上面没有褶皱气泡。然后小心翼翼将水银倒在铝箔纸上让其发生反应并且附着,就能够使得这一层铝箔变成铝汞合金,物理性质稳定不易脱落。只要操作适当,镜子背面的反射层就能够稳定形成。多试几次,一面粗糙的汞镜就做了出来。 这时候的镜子背后凹凸不平,边缘也十分难看。如果手艺细致,可以将其仔细打磨。不过杨汕自然没这个本事,也不敢保证不会将铝汞层弄破。于是他干脆去买了一面同样大小的铜镜,将它的包裹框取下来,小心翼翼将玻璃镜安装上去。顿时,所有瑕疵都被掩盖,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拿着镜子一照,纤毫毕现。 略微有些凸透镜的感觉,但是无伤大雅。 一面在现代也许被当做垃圾的镜子,在千年前的大宋,却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杨汕将两天的成果拿出来给丫头看,结果就连一向安静乖巧的丫头,也是瞪大眼睛连连惊呼。她拿着镜子翻来覆去的把玩,硬是舍不得放手。当得知这东西要卖出去,还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 “等下次找到更好更大的水玉,哥哥再给你做一个!”杨汕只能如此安慰丫头。 之后鲁智深过来,见到这面镜子也是大吃一惊。他从未见过能够将人照的如此清晰的镜子,简直仿佛神物一般。 对着镜子抓胡须,鲁智深有些舍不得的道:“贤弟,若不然这宝物留着如何?你需要的银钱,洒家重新再想办法。” 杨汕笑着摇头:“我既然能够做出来一面,就必然能够做出来更多。哥哥何必惊讶,到时候杨汕做一个大的给哥哥当寿礼。对了,哥哥的生辰是何时?等到了那日,少不得给哥哥一些惊喜。” 鲁智深摇摇头,深呼吸一口气将镜子放下来。 “洒家是出家人,哪里在乎什么生辰。反倒是兄弟你还有这种本事,实在让洒家吃惊。既然有此能力,又何必参军?哪怕是随便开个铺子专门卖这种宝物,贤弟也能够赚个盆满钵满富贵一生吧?” 第四十八章 杨汕的谋划 面对鲁智深的质疑,杨汕摇了摇头。 将镜子塞到丫头手里,杨汕先是笑着赞扬鲁智深道:“大哥能够对宝贝视若无物,这心性让小弟赞叹。不过就如同大哥一样,小弟对于银钱也不是特别在乎。真要赚钱,小弟有的是手段。等到将来小弟有机会引领一支队伍的时候,少不得花大把银钱将每一个士卒都好好装备起来。” 说着杨汕从桌子上挪过来一个茶杯,将杯盖取下放到一边。 指着茶杯,杨汕道:“这是小弟的志向,不过如今里面空无一物。” “哦?” 鲁智深眼睛一亮。 “这是银钱富贵。”杨汕指着杯盖说着,又将盖子盖到茶杯上:“如果光有富贵,志向里面依然一无所有。茶杯需要杯盖,但是却是在里面已经装满的时候。如果现在就把盖子盖上,那里面就装不进去东西了。” “这还是真是有意思的说法。”鲁智深盯着杨汕笑着,意有所指道:“所以,你的志向就是入东宫?” 这话说的,鲁智深就差没明说杨汕要攀附太子了。 然而杨汕确实理所当然的点头,毫不羞愧的道:“我没打算造反,所以就必须要选择一个值得效忠的人。学得文武艺,买与帝王家。当今天子也许是最好的买家,但是却不是杨汕的目标。所以追随未来的皇帝,创造一个能够让杨汕满意的未来,这才是小弟的打算。当今太子虽然年幼,对杨汕而言却大有可为。当然,眼下还只是空谈罢了。将来会怎么样,谁能说清?” 鲁智深没有理会杨汕的自嘲,然而紧盯着杨汕的眼睛道:“你想当一个权臣?” 见杨松脸色一变,鲁智深一字一句道:“贤弟,洒家忽然有些后悔了。一时冲动推动你变成杨家人,洒家是不是做错了?自从出狱以后,你刻意结交杨再兴,匆匆的想要去东宫当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小都头,甚至为太子去得罪郓王,为什么?这些日子你东奔西跑,有几日静下心来好好练过武艺?你想当将军,可自古以来哪有将军不善习武?你才十三岁,却先学会了贿赂买官?” 面对鲁智深的质问,杨汕低头沉默。 半晌,杨汕抬起头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大哥,小弟从来不想当什么权臣。” “那,告诉我理由!” 眼睛紧盯着杨汕,鲁智深怒目道:“不要让洒家觉得,自己看错了人!洒家和你结拜,是看你为人不错。可是想这种一心只往上爬的手段,洒家却是丝毫也瞧不上!利用杨再兴,还攀附太子?” 鲁智深的责问,就好像一记耳光打在杨汕的脸上。 杨汕不得不反思,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在后世,这样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在这个年代,这种不单纯的心思确实会让一些正直的人厌弃。比如鲁智深,他就不喜欢这种花花肠子。 杨汕这些天做了什么?其实说起来,好像只是东一点,西一点,什么也没做。 但是事实上,他却是像蜘蛛一样试图在结一张网。左边是杨再兴以及他认识的将门子弟,杨汕正在试图刻意交好他们。右边是东宫太子,杨汕打算利用进入东宫的机会和太子搞好关系再向上爬。前面是鲁智深林冲,兄弟义气能够成为杨汕最大的助力!后面是教师王进,杨汕另有谋划。 这些事情杨汕并没有向任何人吐露,但是鲁智深却一眼就看了出来。 这也是他为什么这些天连续往杨汕这边跑的原因,他不想杨汕一时冲动走上邪路。 鲁智深甚至都不知道,哪怕开封府的赵鼎,也是杨汕打算试图联络的一个助力。若是知道了,必然更加吃惊。 如今面对鲁智深的质问,杨汕发现,他不说是不行了。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杨汕抬起头看着鲁智深道:“如果小弟说,小弟经过研究谋划,发现这两年是一个迅速积累战功的好机会,大哥你是否相信?” “什么意思?”鲁智深眉头一皱。 决定将事情全部说出来,杨汕顿时放松了许多。他懒洋洋坐在椅子上,对鲁智深摊手道:“小弟来自燕云,恰好经过山东。一路上小弟已经发现,山东那边民怨沸腾,贼盗四起。大名府梁中书贪腐无能,周遭民怨四起。它就好像一个炮仗,即将到了爆发的时候。一旦爆发,朝廷必然要出兵征讨。如果小弟这时候能够进入禁军,少不得找到机会参加这一仗,想方设法立个大功回来。” “所以,你才诓王教头去梁山?” 对于杨汕这种功利的说法,鲁智深皱了下眉头。不过山东那边的情况,他也有所了解,因此没有作声。 他承认,杨汕说的没错。 当兵想要升迁,就只能靠战功。如今西夏和辽国暂时安宁,想要获得战功就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如果山东那边真的有贼人造反,如果杨汕能够参与进去,再借着太子和将门的身份,必然能获得功劳。 现在只是小小都头,可是一旦这场平叛结束,之后就说不定了。 鲁智深十分相信杨汕的能力和手段,也相信杨汕确实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然后这时候再想杨汕的作所作为,鲁智深也不得不承认,杨汕确实找到了一条绝好的立功之路。 不说其中的功利成分,杨汕的做法似乎一点错误也没有。 毕竟错过这次机会,再想碰到这样的好事就不知道何年何月了。 所以杨汕急切,也是情有可原。 鲁智深自然不知道,未来这样的叛乱数不胜数。 杨汕看中的哪只一个山东梁山?梁山,方腊,王庆,田虎,这四寇都是杨汕的目标! 如果能够一步步参与进来,到最后杨汕少不得积累战功到一个让他满意的程度。再操作一番,至少一个团练使是不难的。 而有了这个开始,杨汕才能够放心的开始练兵积粮! 所有一切算计和苟且,都只为了这个目的。一个一穷二白的家伙,想要出头就只能够先忍辱负重。 一开始就毫不犹豫招兵买马、聚将征战?那是只有爽文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笑话。 以杨汕的身份地位,他还没这个资格。 第四十九章 东华门外青楼楚馆 “现在就等杨再兴来通知我,我好把这一面镜子买给那些个有钱的将门子弟了。” 杨汕拿着镜子把玩一下,随后随意丢到一边。这个一个简陋的镜子,在后世可以说是一钱不值。 丫头赶紧将镜子捧过来,小心翼翼的握在手里,又好奇的照着自己的小模样仔细打量。 半晌,她甚至偷偷凑到杨汕跟前道:“哥哥,把镜子留下好不好?我喜欢,你重新再做一个去卖呀?” 杨汕无奈摇头,苦笑一声道:“要做镜子倒是不难,不过合适的水玉却难找。而且距离杨再兴所说的聚会也没几天了,实在不可能抓紧时间做一个新的。所以丫头,过些日子给你做个更好的吧。” 说着杨汕甚至剥开那黄铜外壳,指着镜子背后凹凸不平的贴膜道:“这是哥哥第一次尝试,所以难免丑了一些。等下一次再做,我就有经验了。以后再做的镜子,肯定不会像这个一样难看。” 丫头想一想,重重点头。好好的宝贝里面却这样难看?哪怕是丫头,也认为这东西拿去骗钱最合适。 接下来的几日,杨汕过的安稳又辛苦。 安稳是因为没有再出什么事端,辛苦则是因为鲁智深忽然有了兴致特意来叫他武艺。 以鲁智深的想法,练武就是靠打熬才能出头!因此他对杨汕的教导,就是训练!训练!拼命训练! 等到训练的差不多了,再来和他鲁提辖对战一回!三两回合就被打败之后,训练幅度再加一层。 因此这几天杨汕被折磨的是欲仙欲死,他完全没想到,鲁智深的教导方式居然比老家伙更加可怕。老家伙教杨汕打熬力气也不过是练到身体极限就止,而鲁智深的态度则是,人不死就使劲操。 当然也因为另一个原因,杨汕这段时间弄出的事情实在太多。所以鲁智深才用这个方法,把他锁在家里。 这几天杨汕哪怕是回屋睡觉,都是苟着腰爬回去的。唯独杨再兴来顽的时候,他才能松口气,然后笑看杨再兴被鲁智深操弄的更惨。这厮没个正经师傅,因此所学一身武艺颇有纰漏,对未来贻害无穷。 若不是鲁智深及时发现,恐怕他这样继续下去,将来潜力也会大受影响。 难兄难弟两个连续被鲁智深调&教了五六天,终于到了之前约好的将门子弟聚会日子。时间定的是黄昏,因此不等鲁智深从菜园管事回来,杨汕就穿戴整齐,又将镜子用红布裹了,偷偷趁着天色溜出去。 牵着黄骠马走出巷口,杨汕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杨再兴。 不过让杨汕意外的是,杨再兴居然换了一身玄色的书生打扮。头插红花腰挂玉佩,好一个偏偏少年。他往常手持长枪的手中,这会儿捏着一把折扇。就这么骑在马上用折扇扇风,扇出风流倜傥。 杨汕眉头一皱:“不是将门子弟的聚会么,你怎么这副打扮?” 杨再兴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有些无奈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哪怕将门子弟,聚会也都是这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了。你若是穿的像个莽夫,反而会让人嘲笑。而且富贵楼,穿差了也不好进去。” 杨汕了然,理解了杨再兴的意思。 这年头重文轻武,哪怕将门子弟在外也都一副文人模样。你若是穿着武装聚会,反而会被人轻视。 就好像好像风尚时髦一样,穿差了会被叫土鳖。 杨再兴上下打量一眼杨汕,也是提醒道:“你也换套衣服吧!虽然那几个将门子弟不会介意,但是旁人的目光可会难看。去富贵楼的大多都是文人墨客,那些家伙说起难听话来可是相当让人厌烦。” 杨汕翻个白眼:“既然如此,你干嘛选那地方!” 杨再兴苦笑着摊开手:“这可不是我选的!这种吃酒都不自在的地方,我可不乐意久呆。只是朱家老大听闻说能得一个大买卖,特意选那地方享受一番。顺便一提,那厮看中了富贵楼里的一个粉头,恰好打算趁这次机会给她赎身。啧啧……若是知道你没带钱,那厮那是气也气死了。” “富贵楼也是青楼?”杨汕眉头一挑。 “樊楼第二!”杨再兴重重的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颇为无语。他俩才十三四岁,哪里是逛窑子的年纪?别说窑子,就是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只不过听杨再兴的语气,那朱家老大恐怕是青楼常客啊! 有求于人,杨汕也没有办法。只能在半路上找家成衣店,选了一身不算奢华的文人素服。 宋代文人平时喜爱戴造型高而方正的巾帽,身穿宽博的衣衫,以为高雅。杨汕入乡随俗,也只能如此打扮。一套简单的衣服帽子,却是花了一贯多钱。这东京城的物价,实在是让杨汕齿寒。 如果不是鲁智深和林冲接济,他在东京城还真难以生存。当然这只是过去,等稳定下来之后,他自能找到来钱路子。 两人骑着马走到城内大道,沿着主路来到东华门外。大名鼎鼎的东华门外唱名就在此处,这里也是东京城里青楼楚馆最多的地方。文人墨客皆爱在此沾一沾进士状元们的文气,姑娘们更是喜爱在这里寻找一下风流潇洒的才子。这里除了大名鼎鼎的樊楼以外,还有各种酒楼三十二家。 富贵楼敢于自称樊楼第二,自然也是自有实力。它里面的装饰富丽堂皇,外面看去也是珠帘绣额,灯烛晃耀。夜幕降临之时,烛光摇曳,华灯闪烁,奇光异彩,蔚为壮观。到了元宵佳节,楼上的每一道瓦楞间都放置一盏莲花灯,灯火与月光齐明,更是流光溢彩,给人如临仙境之感。 仅凭这外观装潢,富贵楼就不比樊楼差上多少。真要说差距,大概只是缺了李师师这样的名妓吧?甚至由于樊楼西面正对皇宫,因此它还只是三面有光而西面封闭,仅此一点就比富贵楼差了一些。 天色渐黑,东华门外人声鼎沸。 杨再兴领着杨汕过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牵马而入。于是两人只能将马匹寄挂在街头一家肆店,然后步行过来。 一路上的景色让杨汕大开眼界,眼前的繁华并不会因为时光和年代而褪色。甚至由于现代人在人际交往上的漠视,反而会显得这个年代更加亲密热闹一些。没有了钢铁马龙,人和人更加亲近。 若是没有将来的靖康之乱,哪怕杨汕也不得不称赞一声……好一个清明上河图。 第五十章 朱门酒肉臭 走到富贵楼门口,杨汕停下脚步。 “话说咱们两个都没带钱,这等进去了,是不是太不给那朱家老大面子?” 杨再兴撇撇嘴,不屑的道:“我和那厮又不熟,为何要照看他的面子?还特意选这富贵楼,莫非我杨再兴的便宜就这么好占?再说你那宝镜怎么也值两三千贯,朱孝孙可以说是大赚特赚。他若是一份不带落了面子,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就不信他为了那破面子,舍得拒绝你这宝镜。” 杨汕一想也对,这镜子若是落在朱孝孙手里,必然更有用。他妹妹是未来太子妃,能发挥宝镜最大价值。 这么一算那朱孝孙还是赚了!不值两千贯的太子府都头位置换一个宝镜,谁赚谁知道。 于是杨汕也不再多想,心安理得。 怀揣手工镜,他就跟着杨再兴走进到富贵楼里面。 进入富贵楼之后,这两人顿时都露出雏鸟身份。看到里面富丽堂皇的景色,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这时一个衣着湖绿的年轻女子款款上前,微微道福轻吐朱唇道:“两位公子,敢问是可有约定?” “没……没有约定就不能来么?既……既然是酒楼,哪有往外赶客人的。”杨再兴看着这个靠的很近而且身上芬香扑鼻的貌美女子,顿时红了脸。被杨汕一拍肩膀,才不再装成熟:“我和朱家老大有约,他在哪个厅吃酒?哦对,就是朱孝孙那厮,是他提议说来富贵楼吃喝的。” 这话一出,雏鸟身份立刻暴露。旁边路过的客人顿时露出鄙视神情,对杨再兴的粗鲁十分不屑。 迎客娘好歹是受过训练的,闻言依然笑道:“原来是朱公子贵客,还请跟小女这边走。朱公子以及几位公子少爷都在那边,还请两位公子跟小莲移步荷花厅。对了,敢问两位公子大名?” “杨再兴!” “小生杨汕。” 两人的说法截然不同,大大咧咧的杨再兴和礼貌的杨汕顿时得到小莲姑娘不一样的眼神。 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异样,但是小莲姑娘却是悄然往杨汕这边挪动一下步子:“两位公子仪表不凡,莫非是哪家高门子弟?” 杨汕心知这小莲姑娘不过是客套委婉,公式化的假亲近,因此笑笑没有说话。 可杨再兴却不知道这其中手段,不自觉凑进一步道:“哦,我们是天波府杨家人。我是主家,他是旁支。” 小莲姑娘顿时了然,笑的更加可亲了。 她这一笑,杨再兴越发心跳加速。 小莲姑娘莲步轻移,窈窕身姿一摇一処,领着猪哥一样的杨再兴以及杨汕穿过楼间花园,来到后面一栋三层的奢华大厅里面。 这里的装饰显然比外面更加富丽堂皇,毫无疑问在这边享受的人的身份以及价钱,比外面更高。 小莲姑娘没有继续试探,而是径直带着两位来到荷花厅门口。 没有贸然进去,小莲姑娘在门口轻声招呼道:“朱公子,外面有两位公子说是您的客人,已经带到门口了。” “好,付账的来了!杨五,你快点儿给我进来!大爷我等你好久,还以为你小子不敢来了!啊!小妮子居然还敢跑?来,给本公子喂个皮诺!待会儿伺候好了,本公子少不得好好打赏你两分。” 里面顿时传来一个调笑的声音,隐约间还能听到女人家的轻笑。这不曾开门,脂粉味就扑鼻而来。 杨汕和杨再兴眉头一皱,对视一眼点点头。 旁边小莲姑娘微笑着轻掀纱袖揽开门帘,两个实在不习惯这种氛围的初哥儿,拳头一握略微矮身钻进去。 进去一看,果然是一片脂粉。 六七个年轻的少年各自怀里拦着女儿,一边喝酒一边调笑。 他们怀里的女儿一个个也是乖巧,一边轻声附和一边又主动给主儿倒酒喂食,姿态轻柔洒手飘香。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左手边的位置,那里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壮硕男子正斜靠在椅子上。他袒胸露乳歪带头巾,正抓着一个女儿的手不让她离开。同时右手还又揽着一个,两人胸膛紧贴在一起。 这人大概就是朱孝孙吧,声音和刚才门口听到的一样。 他双眼通红显然喝的不少,这会让更是硬拽着那女儿,非要人家用嘴给他喂酒。 当然那女儿也不是良家,半推半就的却没有个当真挣扎。两个人嬉闹一阵,那女儿最终还是依了他,轻抿一口用红唇度过去。 当真是一个烟花灿烂,好一个富贵潇洒。 杨汕和杨再兴走进来,不由都有些皱眉。这样的场景只想过没见过,哪里知道具体接下来该怎么做? 杨汕好歹活过两回,表现的不算突出。 而杨再兴却是手脚都不知道哪里放了,拘谨模样让那些女儿家都嬉笑起来。 还是杨汕迅速冷静下来,拽着杨再兴在右边两个空椅上坐下来。给杨再兴倒了杯酒,自己则捻一片熟牛肉到嘴里慢慢咀嚼。 “尝尝这个,富贵楼做的味道果然还是不错。这炒菜比不上樊楼,却也有几分火候了。” 杨汕故意说着,又用筷子指着盘子对杨再兴示意。 这副模样,当真是一个专业! 旁边暗中观察着的朱孝孙,顿时高看了一眼。甚至旁边那些个冷眼旁观的少年,也都纷纷坐直身体。 果然是下马威和试探!杨汕心中了然。 “哈哈!好一个杨家旁支!小哥儿莫非去过樊楼,居然对这炒菜还有品味。”朱孝孙松开怀里两个女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杨汕道:“这富贵楼的菜肴皆是不凡,想不到你一眼就找到了招牌菜。”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家伙常常吃到这等美食啊!换句话说,他不是第一次来东京城的土鳖? 顿时几个高门子弟对于杨汕的看法,又提高了数个层次。 杨汕撇撇嘴没有说话。 他能告诉这些个真土鳖,炒菜其实当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眼前这一桌子菜肴,青菜不够嫩,肉食没有用淀粉勾芡;再加上大宋缺少未来的那些数不清调料,因此哪怕看起来模样不错,却也和记忆里的那些差多了。唯有熟牛肉做法简单,算是勉强有些后世味道。 但是这些人不知道啊,他们只以为杨汕是这方面的行家。换言之,哪怕年级小,也是个风流人物。 顿时,他们眼睛的轻视迅速褪去。 朱孝孙坐直身体,很是认真的盯着杨汕道:“我叫朱孝孙,将门朱家人。这位兄弟,咱们交个朋友如何?如果你当真看中了本公子手里的禁军名额,本公子愿意半价送给你。那多的一千贯,算是兄弟我赠你的上差贺礼。此外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够帮忙,作为朋友你也尽不要推辞。” 第五十一章 居高临下 朱孝孙毕竟是将门子弟,说话并没有那些文人曲曲弯弯的习惯。 试探结束,他就直接说出正事。 杨汕也不得不承认,朱孝孙在这方面确实有些本事。 他这话一出来,再加上那诚恳态度,任何人都要给他几分脸面。 只可惜…… 莫说一千贯,这会儿杨汕连一百贯也拿不出来。 笑看着朱孝孙,杨汕摇摇头。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袖子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玻璃镜,将它放到桌子上。 “说个惭愧的,杨汕囊中羞涩拿不出千贯巨款。不过好歹手中有个宝贝,送给朱公子抵那两千贯吧。” 这话一出,朱孝孙脸色顿时变了。不仅是朱孝孙,甚至就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也不由露出诧异神色。 宝贝?开玩笑的吧! 这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富贵子弟豪门贵胄?什么样的宝贝大家没见过,要你拿出来在这里装稀奇? 若是价值连城也就罢了,区区只抵两千贯?那是什么破烂! 朱老大好心好意给面子,结果也碰到了一个诈瓷的骗子么?也是丢人了! ‘噗嗤!’ 一个公子哥忍不住笑出来,更是让动作僵住的朱孝孙脸色铁青。 看走眼了啊!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冷冷的盯着杨汕,朱孝孙咬牙道:“杨汕,你莫不是来消遣本公子的?说好的花钱买官,谁在乎你的破烂玩意。本公子若要什么稀罕玩意儿,怎不得自己去取?要送你来于我?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他又盯着杨再兴道:“杨再兴,你莫不是伙同这厮来耍我?你杨家没落了,难道做事也是这等丢人?” 杨再兴脸色涨红,羞愤的解释道:“不是!我可以保证,杨汕拿来的绝对是宝贝!别说一两千贯,就是万贯也使得。这东西全天下只此一个,是杨汕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出来的奇物!朱大哥你看一眼就知道了,绝对是好东西。” 这话一出,朱孝孙却是彻底没有了兴致! 一想到这桌宴席还得他来会账,他就更是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在众多贵胄里被落了面子的问题。 看也不看桌子上的红布,朱孝孙怒视一圈。阴冷的眼神,逼的那些公子少爷纷纷闭嘴。 至于那些女儿家,则是早在一开始就纷纷低头。 之后才看向杨汕,朱孝孙再不给面子,指着门口道:“我原以为我们会是同道中人,没想到我朱孝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区区什么宝贝,怎能被我放在眼里?区区几千贯,在我朱家而言又算得什么事?只不过看到狗屎,总归是影响了心情。趁着我现在还没发火,你俩赶紧给我滚!” 这话就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把自己比作狗屎? 杨再兴拍着桌子站起来。 “朱孝孙,说话客气点!” 靠着椅背眼睛斜瞥杨再兴,朱孝孙不屑道:“客气?你算个什么东西?杨家庶子而已。若不是先祖上有两份情面,你以为你杨再兴能入我朱孝孙的宴席?莫说是你,就是杨振文也不配我朱孝孙重看一眼!” “没错!什么天波府,早就只剩下一块破烂牌子了!” “听说他杨家家主,叫什么来着?杨邦乂?对,就这名儿!辛苦读书十几年,如今不过只是个八品县官!” “哈哈……八品!前几天我家一亲戚求到爷爷头上,爷爷随手就甩给他一个八品官!” “还是个地方官,区区八品连九品京官也不如啊!” “哈哈……” 一众衙内顿时纷纷嘲讽,各种各样的讽刺让杨再兴再也按奈不住。 他二话不说就要动手,却被杨汕死死按住。 杨汕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表情,一副冷静的模样让朱孝孙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好像,有些模样啊。 但也仅此而已! 兴师动众只为一个八品都头,而是囊中羞涩只能拿厌物骗钱的家伙,能有几个出息? 而他朱家就不一样了! 二妹朱凤英是郓王妃,甚得宠爱不说,连皇帝赵佶都曾夸她聪慧贤淑。 大妹朱琏,更是已经和太子定亲。只等明年吉日,就要变成堂而皇之的一国太子妃。 虽说如今太子赵桓地位不稳,但唯一有机会竞争皇位的,也不过只是郓王赵楷一个!也就是说,无论如何朱家女都是皇后! 这是什么? 正儿八经的外戚! 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怎么会惧怕一个区区杨家?哦!还是庶子旁支! 就当是逗乐吧! 真正值得自己重视的,还是旁边儿这一圈儿权贵子弟。 比如那叫嚣着连门子都有八品的,乃是堂堂蔡相的嫡亲孙子!蔡行。 在后世流传有赵佶遗墨蔡行赦卷,就是赵佶未来写给这蔡家嫡孙的,不准蔡行辞去领殿中省之职所颁的敕书。 和这样的人物相比,区区杨再兴,区区杨汕,算得什么? 朱孝孙越发不屑。 其实也不怪朱孝孙说翻脸就翻脸,实在是双方的地位差距太大了。如果说兴趣相投还罢,偏偏杨汕让朱孝孙自觉丢了脸面。 我朱孝孙,是会因为你说什么狗屁宝贝就给你好脸色的人么?本大佬朱家嫡孙,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所以…… “给我滚!” “你……” 杨再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杨汕拉着从酒席里走出去。 当然,他没忘记把自己辛苦做的镜子收回来。 “我们就这么走了?” 杨再兴气呼呼的盯着杨汕,十分愤怒杨汕唾面自干的态度。 杨汕摇摇头,回头看一眼才道:“是我弄的差了!原本只打算是一场交易,却不想被弄到这样一个地方。富贵楼呵,哪里是谈铜臭之物的地方?原本我也打算等事后再说,可咱们有钱会账?” 杨再兴表情一滞,杨汕无奈道:“既然事后依然要丢脸,那还不如事先就把话讲清楚。说实话从头到尾不过只是一场交易而已,莫非咱们还真有打算和他们虚以为蛇?已经看出来了吧,我们从头到尾就不是一路人。” 杨再兴明白了杨汕的意思。 想一想,他也觉得这事情实在是倒霉。如果真的等吃喝玩乐之后再事发,恐怕朱孝孙只会更加愤怒! 交易不成也就算了!可如果杨家人落得一个骗吃骗喝的名声,那杨再兴还不如死了算。 “行了!不是什么大事。虽然丢脸的一些,但好歹不会有更加糟糕的后果。”杨汕拍拍杨再兴的肩膀,又笑着道:“现在赶紧帮我想一想,还有谁手中有禁军名额。这一次我先把镜子换了钱再去,这便宜就让当铺去赚吧。嘿嘿……等朱孝孙知道这镜子他擦肩而过,将来有他后悔的。” 第五十二章 贵人 这话一听,杨再兴就舒服了。 以后如果朱孝孙还想把这面镜子拿下来,怕是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也不知道那时候,他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想着以后朱孝孙心也疼肝也疼的模样,杨再兴就觉得,今天受的事没啥大不了。 和杨汕并肩走出富贵楼,杨再兴好奇的道:“你真打算把这一面宝镜丢到当铺去?太暴敛天物了吧?要不然我回去跟母亲说一声,让她作价两千贯买了如何?都是一家人,也就不谈谁占便宜谁吃亏。” 杨汕瞥一眼杨再兴,鄙视道:“如果是你买了赠予母亲,我还说赞你一声孝道。结果,你让你娘出钱?” 杨再兴一耸肩膀:“我可没这么多银钱。我一个月的例份就一百贯,还要负责身边丫鬟还有马夫的月例。真正到手的,不过才五六十贯而已。然后攒了三年的例份买了匹好马,现在一点儿也不剩了。” 说到这里,杨再兴颇为惋惜。 他还看上了一杆好枪,毕竟杨志赠与的金枪已经不够趁手了。可惜手中没钱,只能无奈看那长枪被他人买走。 听到这话,杨汕鄙视道:“如果你把你买马的钱用来讨好你娘,我估计你这会儿骏马长枪都能到手。毕竟哪怕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可是只要你好好伺候,难道她还当真会在乎这一点银子?你立志走武职,妨碍不到你那几个哥哥。只要孝道足够,你那母亲难道还真舍不得给你出路?” 这话一出,杨再兴目瞪口呆。 他愕然站着一动不动,半晌才猛的一拍巴掌道:“对啊!还能这么做!我……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杨汕摇摇头。 这孩子果然是在家里被欺压狠了,所以完全没有想过要回环什么。如果有家人帮助,他如何会是未来那样? 山贼土匪,招安囫囵,哪里有一丝杨家将的风范? 仔细品味一番杨汕的话,杨再兴只觉得醍醐灌顶。再顾不得其他,他兴奋的道:“你说我现在给母亲买个礼物,她会不会对我要好一些?别的也不多想,我要一杆好枪肯定是没问题的对吧?” 这还真是一个武痴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只知道习武熬力气? 杨汕有些无语。 不过看杨再兴期盼的模样,杨汕还是点头道:“如久见人心!一次礼物肯定没什么太大变化,但是只要你持之以恒,你母亲自然会对你改变态度。到时候利用杨家关系,少不得禁军里更进一步。” “那可太好了!” 兴奋不已的杨再兴,咧着嘴笑起来。 这两人自然不知道,杨夫人对于武人的提防到底到了何等程度。 或许在她看来,哪怕丈夫杨邦乂只是一个八品文官,也比三品武将更加值得骄傲。杨再兴当个小小都头混日子也就罢了,她怎么会允许杨再兴真的参与进将门当中? 就算以后真想出头,也等杨家褪干净武夫的名头再说。 所以杨再兴的期盼,怕是难得如愿。 将朱孝孙的事情抛到脑后,两人悄悄走出富贵楼。对于这个东京城里有名的烟花之地,两人没有丝毫留恋。 然而就在踏出富贵楼的大门即将下台阶的时候,一个女声却将两人唤住。 “可是杨家再兴公子和汕公子当面?奴家有礼。还请两位公子慢行一步,请到里面吃碗酒再走也不迟。” 两人回头,却是那名叫小莲的姑娘款款而出。 她面带笑容腰肢轻扭来到两人面前,微微道福又轻吐朱唇:“两位公子可是嫌我富贵楼招待不周?若是来了就走,岂不是让我富贵楼被人耻笑留不住客?我家大掌柜听闻两位公子大名,特意让小莲请两位公子入内一叙。” “那我们……” 杨再兴看向杨汕,说实话他确实没过到瘾,对于小莲姑娘的请求没想着拒绝。 杨汕打量一下小莲姑娘,又回头面不改色轻声道:“再兴,你可知道这富贵楼背后的人是谁么?这是谁的牌面?” 杨再兴愕然看向杨汕,低头想一想摇头道:“不知道,也没听说富贵楼有什么大人物的份子吧?” 杨汕无语,这厮还真是老实的很。 份子?那明面上的东西能说明什么?这富贵楼要是没人撑腰,它能在这东华门外开到这个程度? 沉吟一下,见小莲姑娘依然笑着等候,杨汕也笑着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还请小莲姑娘带路,我二人也好亲自去感谢一下,你家掌柜对我兄弟的看重。小莲姑娘,请吧,。” 小莲姑娘抿嘴笑起来:“还请两位公子这边走……” 在这小莲姑娘的带领下,她领着杨汕杨再兴,避过朱孝孙他们所在荷花厅的走廊,从一个隐蔽的花园小径,来到仿佛后院的另一个门楼。这里比外面要幽静许多,装饰装潢也以朴实素净为主。 走到门口,几人听到了里面的丝竹乐声。听拍子隐约好像是一首菩提蛮,就不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雅兴。 到这个地步,如果还觉得里面的人只是区区掌柜,那就等于杨汕是傻子。 哪怕是杨再兴也略微戒备起来,表情有些紧张。 事情……和他想象的似乎有些不一样。 在门口的竹席蹲身跪下,小莲姑娘低着头轻声道:“主人,您邀请的两位客人已经到了。” “请他们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语气既不敷衍,也不奉承。但是这平淡的语气背后,却充满着强大自信。 杨汕和杨再兴对视一眼,皆不知道这幕后之人到底有何目的。 杨再兴对杨汕用眼神示意,杨汕想一想点头,率先从被小莲姑娘掀开的帘子里钻了进去。 杨再兴随后跟上,两人进入房间,只感觉一室皆凉。比起前面热火朝天的酒楼,这里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在那一队歌舞弹奏的对面,一个披散这头发的男人翘着腿居高而坐。 杨汕没能认出这是谁,杨再兴缺是大吃一惊,一个称呼不由脱口而出。 “蔡王殿下!” 第五十三章 蔡王赵似 ps:历史上的赵似在几年前已经逝去,在这里侠雨写他依然苟活。 另外,感谢‘玫_剑兰圣_纱’的打赏。同时在这里向各位求一下收藏,推荐票和各种支持,谢谢大家! …… 看到蔡王赵似,杨再兴十分吃惊。 他没有想到,这座富贵楼竟然会是蔡王的产业。 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杨再兴没有记错的话,前几年他还小的时候,蔡王因为在王府里大肆咒骂当今陛下,已经被幽禁于大理寺,这会儿应该还没有被放出来才对。 可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杨再兴是认识赵似的,毕竟前几年的那件事情闹的很大,赵似‘有幸’羁押游街至大理寺,很是丢脸。同时作为这些年唯一一个倒霉的王爷,再加上他特殊身份等等,因此虽然几年过去,却还依然会被人提起。同时他的样貌也没有发生什么太大变化。 如果真要说的区别话,也就更加不羁了一些。 毕竟那时候的他十分狼狈,在当今陛下的摆弄下又是丢尽了脸面。如今这几年过去,反倒变得沉稳起来。 但是越发如此,杨再兴越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蔡王打算要做什么?为什么会留在东京城?他在背后支持这富贵楼,到底有什么打算? 另一边,对于蔡王赵似,杨汕没有任何了解。 上首赵似笑而不语,杨再兴只能偷偷低声道:“这位蔡王殿下,是神宗先皇的第十三子,也是先帝哲宗的同母兄弟。当今官家在位之后,这位殿下被封蔡王,拜太保。不过前几年因为酒醉的时候对官家颇有宿怨,被王府府官告发,于是判幽闭大理寺至今。可如今怎的,他被放出来了?” 杨再兴十分不解。 杨汕一愣,没想到眼前这人还有这种身份! 哲宗皇帝的亲母同胞弟弟啊,在哲宗皇帝无子而逝后继位的最好人选。 只可惜历史就像一个笑话,更加能够讨好太后的十一哥赵佶登位了,蔡王赵似却因为猜忌而落入凡尘。 杨汕也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这厮出现在这个地方到底是要做什么?他是怎么说得赵佶宽恕的? 他的目的是?他依然对皇位抱有野心吗? 两人都不免有些紧张。 上首的赵似回头看一眼这两人,却是笑着挥手散去了歌舞:“两位何须紧张?本王不过是听闻外面来了两位仪表不凡、端是了得的人才,所以好奇才请两位一叙。先坐,再聊。” 数十人的歌舞演奏团队行礼后躬身退出去,杨汕和杨再兴在赵似的示意下在下首坐了。 而后一排侍女鱼贯而入,美酒美食纷纷上几。这一看喷香扑鼻,却是比朱孝孙的那桌更加精致美味。 杨汕也不拘谨,用筷子尝了一口,这才点头对赵似道:“多谢蔡王礼遇。只是在下不过一小民,哪有能帮得上蔡王的地方?” 杨再兴也是点头,他从头到尾筷子也不敢拿,一直小心翼翼瞅着赵似的动作。 “哈哈……你我都是同一个目的、同一个目标;将来少不得同殿为官,杨汕你又何须自谦?” 赵似哈哈大笑起来,手掌一拍驱走伺候的女儿们,这才直接对杨汕道:“我那侄儿昨日对我提起你杨汕,一直赞不绝口。所以我才特意来找你,看看能够被太子看中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唔……怎么说呢?略微让本王有些失望啊!为了区区一个太子率府都头,居然会对朱家低头?” 赵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没有不屑,只有好奇。 而杨汕没有回答赵似的问题,反倒是对于赵似如今依然苟活的理由有些恍然。 原来这厮居然是投奔到了太子手下,难怪说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幽闭一生郁郁而终。不过……太子是怎么想的?居然连自家叔叔也招揽?更这赵似乃是先帝的亲兄弟,身份很尴尬啊! 想一想,杨汕抱拳道:“让蔡王殿下失望了!杨汕不过是一庸俗之人,无权无势所以只能埋头钻营。也许太子率府都头在殿下看来不值一提,但是万丈高楼平地起,杨汕觉得踏踏实实一步步来更加安心。” “万丈高楼平地起?”赵似品味一下这句话,不由笑起来。 他眼睛里浮现出莫名的意味,点点头很赞叹的道:“这话说的对!只有踏踏实实做事,才能够获得最后的成功。想不到小兄弟你年纪轻轻,心智却是如此成熟。只不过啊,一个都头还是低了些。” “杨汕不过十三岁,能穿上官服校铠已经是三生有幸。若是再高,就只能惹人耻笑了。”杨汕依然不接话。 “哈哈……吃酒吃酒!” 赵似顿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抬手示意杨汕和杨再兴不要拘谨,赵似捻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抿一下品味一番之后,这才看向杨再兴:“杨再兴,如果本王没有记错,你应该是杨家嫡脉吧?” 杨再兴一愣,随即摇头老实道:“在下生母不过是父亲妾室,所以算不得嫡脉。杨再兴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让殿下失望了。” “啧啧……三个立志学文的读书人,哪里有资格继承天波府?”赵似不屑的说着,又盯着杨再兴道:“杨再兴,我听闻说你武艺不错,又有志向要重振天波府。这样吧,本王如今虽然被限制在东京城不得出入,但是往日在荆南那边的人脉却还没有耗光。荆南地区如今盗匪横行,你有没有兴趣过去当一个荆南团练使,帮助本王剿灭那边的无数魑魅魍魉?有你杨家余蒙,带兵应该不难。” 杨再兴眼睛猛然亮了! 那可是团练使!堂堂从五品武官,能够执掌一地兵马!如果能当上,死也甘愿! 在大宋,有团练和团练使两种武官官职。 所谓团练,不过是统领乡兵的低等武官,比如韩滔、彭玘一类率千余人的中下级武官的军职。而团练使,却是至少从五品的高官!其职称和都统制差不多,手下辖制一州兵马,少则五千,多则数万。 更主要的是,这团练使并不是固定职称,它首自唐朝,到大宋的时候已经逐渐成为虚职。只在一些有战事的地方设立,大多给宗室或者将门子弟锻炼机会而授之。换言之,团练使看起来不怎么样,却是将门子弟起步的好机会。一般将门主家子弟打算从军,都是找个能混功劳的地方,从团练使或者团练副使做起,再慢慢往上爬。 杨再兴原本没有这样的机会,如今却是被赵似送到了面前。 这诱惑,太大。 杨再兴呼吸急促,几乎就要立刻答应下来。 但是一抬头看到赵似笑吟吟的样子,他的心却仿佛被一桶冰水泼下。 一个只有丑名而且无甚权势的王爷,凭什么能够安排一个五品官的人选? 而自己一旦答应,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杨再兴很快冷静下来,扭头看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杨汕,他摇了摇头。 “无功不受禄,杨再兴不能接受王爷好意。若是将来有机会,杨再兴更愿意用这双手,去赚得重振天波府的功勋。” 说着杨再兴站起身,对赵似抱歉鞠躬:“很抱歉,杨再兴只能愧对王爷的好意。” 看到杨再兴这个态度,赵似顿一顿,也不怒,反而爽朗的笑了起来。 “哈哈……好一个杨家人!好一个杨再兴!很好,这才是本王看中的英姿少年!若是你接受了,反而会让本王看轻两分。来!坐下坐下,继续吃酒。莫非你以为你拒绝本王好意,本还会生气不成?” 赵似笑着对杨再兴遥遥敬酒,轻而易举就安抚了杨再兴警惕的担忧。 随后他又说了些闲话,无非就是当年和杨家先祖的交情,先帝时期就认识杨邦乂并且有所交流等等。原本尴尬的气氛,被他轻松的扭转过来。 而且赵似同时不忘杨汕,招呼的也是贴切。 对于这两人一齐拒绝他的招揽,他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 重新将歌舞唤上来,赵似以主人翁的态度对两名少年大肆称赞。酒过三巡,他才不经意道:“其实你俩也不用对本王戒备,毕竟本王从头到尾就不曾有任何异心。本王能出大理寺,也是当今官家认可的。若是真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你们以为我还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这个地方?亦或者你们以为这富贵楼是本王的产业,这件事在衙门里没人知晓?呵呵……你们呐,还是太年轻!” “所以说,王爷是在为官家做事?”杨再兴眼睛亮了,甚至忽然有些后悔的情绪。 那可是……团练使啊! 反倒是杨汕,对赵似的话不置可否。 杨汕从头到尾都不相信,这赵似能够得到赵佶的信任。 真当赵佶是个傻子? 当今这位官家,虽说对外蠢如狗,但是对内的政治水平,却是始终在线的。 蔡京和王黼几般沉浮,可以说从头到尾都在赵佶的掌控当中。赵佶若不是太过自以为是而且喜好奢华,说不得也是明君头脑。从他在位以后西夏的状况就能看出来,若是这个世界上没有金人,他在大宋也能称一个明君。唔……好吧,没有金人至少不会亡国。 毕竟如果没有金人,如今辽国渐衰,大宋还真没什么威胁。至于内乱?整个宋朝历史哪年没有人造反? 赵佶的见识太窄,再加上内里宰相太坑,外面金人又能开挂,才落得最后的悲惨境遇。 所以,只可惜他点子太背。 不自觉有些想远了,杨汕摇了摇头。 见到杨汕的动作,赵似的眼神一凝。冷眼盯着杨汕,赵似嘴唇微动:“怎么?杨汕你不相信本王?” “不!杨汕没这胆量。” 赶紧摇头,杨汕露出笑脸道:“杨汕只是好奇,为什么王爷会对我们两个小鬼如此看重。讲道理来说,我们两个幼不经事,而且也并非天波府继承人的家伙,应该不值得王爷亲自招待吧?” 眼睛紧盯着杨汕,赵似好像想把眼前这人看透。 半晌之后,他笑了起来。 “哈哈……不要妄自菲薄。自古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怎么能如此自谦?不管怎么说,杨家也就你们两个能够继承武职不是么?” “所以王爷是看中了杨家天波府在将门的余萌?” 杨汕恍然,杨再兴也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被看中。 原来……仅仅因为自己是杨家人中,唯一还在习武的罢了。 这让杨再兴颇为不甘,不过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他身上如今最大的价值。 无论是叫杨再兴也好,还是杨什么也罢!只要是天波府杨家人,是唯一的武人,就会被看中。和你叫什么没有关系,和你是不是武艺超群也没有关系。蔡王赵似看中的,不是人而是人脉。 想透这一点,杨再兴深呼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回头看杨汕,不由露出敬佩的神色。 果然还是兄弟比自己冷静!面对一名王爷的招揽,却是从头到尾也不曾动心。 杨再兴自然不知道,杨汕早已选中投身目标。 …… 看到这两人的表情,赵似就知道自己怕是难以如意了。 动作一顿,赵似挥手将歌舞遣散。 眼睛紧紧的盯着杨汕,又瞥一眼杨再兴,他一字一句道:“怎么?你二人就这么不愿意为我所用?为官家所用?” “还请王爷见谅!”杨汕拱拱手,不想多说。 杨再兴更是站起来,再次鞠躬道:“杨再兴想要功劳,自然会提马征战获得。依靠天波府的名头厮混,只会让杨再兴被人小看。而且父亲尚在,天波府的道路,还容不得小小杨再兴放肆!” “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似怒了,瞬间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一甩手将酒杯砸在地上,又双手撑着桌几站起来,居高临下怒视着两人道:“区区两个庶子,真以为自己还有出头的一天?信不信本王随便打个招呼,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头出头之日!” “你……”杨再兴脸色一白。 杨汕心里则涌出一个词,恩威并施。 按住杨再兴的肩膀,杨汕看着赵似道:“可是王爷的做法,真的能够说出去?如果让官家知道王爷正在私自招揽将门,不知道官家对于王爷会是什么样的看法呢?若是传闻些什么,怕是会给王爷惹麻烦吧?” “你在威胁本王?” 赵似脸色大变,怒视着杨汕嘶吼道:“莫非当着以为,本王杀不得你们?” 说到这里,赵似忽然顿住。 他眼睛紧盯着杨汕,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好一个英雄少年,想不到居然如此冷静。很好!很好!果然你们对于官家还是忠心耿耿的,不会被外人诱骗。” 说着赵似重新坐下来,对目瞪口呆的杨再兴摆摆手:“坐吧坐吧,当真以为本王要杀人不成?” 第五十四章 洪七 杨再兴愕然看着赵似,又回头看向杨汕,一时有些发蒙。 而杨汕这会儿,也有些踌躇了。 他不知道这赵似说的话究竟那句是真的。这家伙,到底想要干什么? 或者说,他到底是谁的人? 杨汕敢打赌,赵似绝对没有说真话。他说他是官家赵佶的人,这句话杨汕一个字也不信。 不过啊…… 区区两个不受重视不值钱,而且看起来也没什么用处的杨家旁支,怎么就突然受到这种关注了呢? 事情仿佛变的有趣了起来。 笑看着不知所措的杨再兴,再看看低头思索的杨汕,赵似露出满意的笑容。 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不打算让这两人继续猜测了,赵似直接吐露真相道:“本王今日上午才从东宫出来,恰好和太子殿下聊到了你们两位。为了替太子殿下考验你们,所以才特意召你二人前来。” “什么?这货还真是太子的人?” 杨汕猛然瞪大眼睛。 但是想一想,却又有些怀疑。 而杨再兴则没有多想,一听说只是考验,顿时就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他摸着脑袋憨笑道:“原来王爷只是在考验我俩,当真是吓坏我了。想不到太子殿下对于我们两个小小都头居然这样看中!嘿嘿……喂,杨汕你听到了吗?有了太子殿下的重视,咱们将来一定能够飞黄腾达。” “以你的武艺,将来会有出息不是必然的么?”杨汕对杨再兴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对于赵似的说法,他也没有什么想表达的。 站起身拱手,杨汕依然冷静:“时间已经不早,在下也不打扰王爷享乐。还请王爷恕罪,就此告辞。” 赵似眉头一皱,这厮居然这样不给面子?本王都说到这个地步,居然还不纳头就拜! 区区两个小鬼,怎么招揽起来就像碰到老狐狸一样! 暗自深呼吸一口气,赵似冷眼盯着杨汕。忽然一摆手,他淡淡的道:“去将那位客人请过来!” 身后屏风里传来声音,却是有人走远。 不多时,一个有些紧张的声音从正门口传来:“你们要到小人去哪?哎!我是来找杨公子的,这里是哪里?” 听声音,像是一个孩童。很快门帘被打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将一个少年推攘进来。 黑衣男子没有进门,而是在门口对赵似鞠躬,又悄然离去。 而被他带来的少年,大约只有十岁左右。浑身精瘦,手臂如麻杆。他穿着一件没有扣子的褡裢,下身是蓬松的满是补丁的裤子。脚上一双破布鞋,乱糟糟的头发遮住眼睛好像干枯茅草。 然而透过发丝缝隙,却能看到里面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珠子。 这少年一进来就看到了前面的杨汕,顿时大喜过望什么都顾不上跑了过去。 “杨小哥儿!杨小哥儿!我找了你好久!” 看到这陌生少年,杨汕有些奇怪。却是扶住他,好奇的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我姓洪,在家中排行老七,小哥儿叫我一声洪七便是。”露出一口白牙笑着,洪七松口气一样对杨汕道:“洪七一直跟三哥四哥厮混,前些天儿有幸见过小哥两面。之前在富贵楼门口看到小哥的时候,还差一点以为认错了哩!真是让洪七好找,想不到小哥儿居然能在这种地方享受。哦对了!小哥儿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走吧!洪七打听到一件事,怕是不能耽搁。” 说着洪七扯住杨汕就要往外拉。 临走前这厮没忘记对赵似和杨再兴鞠躬,然而赵似却是嘴角带笑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幕一样。 这厮既然是被赵似带来这里的,哪是那么轻易就能走掉? 眼角看到上首赵似微微翘起的嘴角,杨汕叹一口气。 闭上眼睛又睁开,杨汕制止洪七无礼的动作。 “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告诉我吧。” “这里?” 洪七一愣,左右看看却没有多说。也不在意旁人,他老实的道:“哦!我今天在街上讨食的时候,恰巧听到两个禁军衣服的人路过。他们话语里提到了林教头,还说什么奉高太尉之命,要害林教头的性命哩!洪七这一想,林教头不就是咱大哥鲁大师结义兄弟么?所以立刻就要去报信。不过恰好在富贵楼看到杨小哥儿,洪七就想干脆告诉你也是一样的。小哥儿,这可如何是好!” 说着洪七跺跺脚,表现的十分紧张。 杨汕听着洪七的话,也是表情一凝。一直隐隐在担忧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吗? 想着也顾不上什么,杨汕抓住洪七紧声道:“你可听清楚了那些人具体有说什么?高俅打算要怎么害林教头?” 洪七摇摇头,迟疑着道:“好像是白虎堂什么,洪七也听不懂。” 杨汕急了,赶紧对赵似拱手:“王爷,在下家主还有急事,就不在这里就待了。王爷好意杨汕心领,等有机会,再报答王爷看中之恩。” 赵似也不挽留,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如果有本王能够帮到的地方,到时候你再来富贵楼找我就是。” “杨汕多谢王爷!” 抱拳躬身,杨汕转身就走。 洪七愣愣的对赵似深深鞠一躬,也撒开腿追上去。 杨再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沌。 这是……咋了? 杨汕的匆匆离去让杨再兴不知所措,看看门口再看看赵似,不知道到底自己是应该像杨汕一样无礼的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反倒赵似十分体贴,笑着对杨再兴摆手道:“既然有事,本王就不留你们了。对了,这里有本王一块令牌,你留在手中。如果将来有什么不能摆平的事情,尽可拿着它来找本王帮忙。杨再兴,莫要让本王失望。” 杨再兴上前接过令牌,恭敬的对赵似行礼:“杨再兴多谢王爷厚爱!今天出了这事,就先走了。” “去休去休!” 赵似摆摆手,笑的十分和煦。 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却仿佛是看到了即将陷入绝境的困兽一样。 第五十五章 野心 杨汕带着洪七,匆匆的离开富贵楼。 他一边回忆着记忆里林冲遭难的情节,一边追问洪七道:“你当真听到了,那些人说要谋害林教头?” “那还有假?” 洪七斩钉截铁的说着,迈开腿跟着杨汕的脚步:“若是别的洪七还能听错,但是事关鲁大师的结义兄弟,洪七怎么可能马虎?鲁大师不仅是我等的大哥,也是教授我等武艺的授业授业恩师!事关师傅,洪七怎么可能性口柴胡?我可是听的清清楚楚,他们打算治林教头一个谋害上官之罪。” “果然如此!那么在此之前,少不得要骗林教头买那甚七星宝刀了!”杨汕眯着眼睛,健步如飞。 就是不知道,这会儿高俅是否已经得逞。 …… 杨汕和杨再兴离开之后,赵似并没有露出遗憾或者愤怒的表情。 就好像这一切都不算什么,白费半天口舌也无所谓一样,他依旧淡然的饮酒吃菜,表情沉稳。 甚至独自喝到兴趣来了,还又将歌舞第三次召唤出来,供他一人欣赏。 这些个可怜的舞姬,来回跑的时间比表演的时间还长。舞蹈一次次被打断,演奏一次次被停止。但即使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敢露出不满的神色。甚至当赵似看过了的时候,还主动露出完美的笑容。 “真是有趣!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子,居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厮混到了杨家的名头里面。如今以他和杨再兴的关系,怕是哪怕杨家人自己,也已经彻底默认他的旁支身份了吧?”淡淡的笑着,赵似甩甩遮住眼睛的头发:“更加有趣的是,他居然还能够勾连起禁军和西军?莫非是天意不成?” “可是主人,那林冲鲁智深不过都是小人物而已,难道还真能翘起禁军和西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衣着漆黑的中年人出现在赵似身后。他单膝跪地,有些好奇的道:“林冲不过是小小教头,鲁智深更是西军的犯官,这两人对于军队而言并无任何掌控能力,哪里值得主人重视?” 赵似头也不回,给自己倒上一杯酒,吟一口才摇摇头。 “若是没有杨汕,他鲁智深林冲确实没有出头之日。但是经过这小子,这两人就等于勾连上了杨家身份。那小子就是一个桥梁,莫名其妙就把不相关的两方联系起来。只需要稍微运作,形式就会不同。” “你当真以为杨家人已经彻底自绝于将门?可笑!如今有人将关系送上门,他们怎会不要?只要林冲鲁智深借助杨家人的余萌关系,再使些手段,想要从禁军或者西军出头,并非不可能的事。” 说着赵似咧嘴笑起来,回头看向自己这位幕僚:“更何况,本王还会主动帮上一把。嘿嘿……先施些恩情,让这几人归顺于我。到时候再施展手段,哪怕扯不上关系,也要硬生生将这几人变成杨家在外的将门领袖。借他们的手,就能把禁军西军都握入囊中。至少,也要分润一份出来!” 黑衣智囊心悦诚服,低头躬身道:“到时候少主也能因此将手段插入禁军和西军,将来大业不是梦想!” “哈哈哈!谁能想到,前几日一个抢了本王马匹的家伙,居然会有这样的境遇?那马夫害的本王驾车无马,却也让本王查到这样一个有趣的小子。哈哈哈……胆敢骗上杨家,果然好胆色!” 赵似笑的开心。 等他勾连上禁军和西军之后,还要再想办法让这小子发挥余热。 到时候,自然要让赵佶丢脸! …… 另一边,杨汕已经匆匆在巷口寻回马匹。 正打算赶往林家,却看到洪七有些狼狈的追赶了上来。 翻身上马,杨汕拱手道:“小哥,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参与了。先按我的话去做吧,这件事你就不要参与了。” “莫非公子以为洪七是这等怯懦之辈?”洪七年纪小小的,却倔强的道:“鲁大师是洪七恩师,林教头自然也是洪七长辈!如今林教头有难,洪七怎么能袖手旁观?但有能帮上忙的,公子尽管吩咐!” 杨汕露出赞叹的神色,又从马上跳下来:“既然如此,就麻烦你去菜园那边给鲁大哥报信吧,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的跟他说清楚。对了,今天遇到蔡王的事情,也一定要嘱咐大哥小心。” “公子放心,洪七必然不会误事!”小洪七干脆的点头,不过话音一转,他又啰嗦道:“原来公子和小的想的一样,也觉得那什么蔡王不是好人?洪七一直担心,公子会着了那人的道呢!这等奢华富贵人家,就没一个好东西!还请公子放心,洪七会把事情始末全部都向师傅交代清楚。” 杨汕也笑起来,他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一个外人? 将马缰递过去,杨汕道:“好了,莫要耽搁。骑马去吧,这样快些。” “不用!洪七自信脚力不输于人,这马匹什么的却是无福消受了。公子若真要感谢洪七,下次来的时候给洪七带上一份口食如何?不瞒公子说,洪七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在吃的方面颇为让几个哥哥头疼。” 咧着嘴笑起来,小洪七拍拍精瘦的胸膛。 说着不等杨汕回话,小洪七撒腿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这小家伙年纪不大,脚力却是不凡。杨汕只看见他那两条细腿飞快的倒腾,人就已经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好一个身怀绝技的小子!” 没想到这瘦弱小子居然跑的如此之快,后面跟上来的杨再兴惊叫一声:“听闻江湖上有一好汉名叫神行太保戴宗,想来也就是如此速度了吧?这小子有这等本事,将来那不会输给戴宗那厮!” “戴宗算什么?不过一牢头罢了!” 杨汕不禁笑起来。 但是转念一想,洪七?让人耳熟的名字啊!记忆里有一个叫洪七公的人,算算年月,怕如今恰好也这么大。 “巧合吧?”杨汕摇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再啰嗦,杨汕看向杨再兴:“我打算去林家看看,希望现在还来得及。兄弟你呢?与我同去如何?” 杨再兴自然是点头:“那是自然!杨再兴怎么可能眼睁睁看林教头遭厄?” “你就不怕恶了高俅那厮?” 杨汕有些好奇。 杨再兴有些不耐烦了:“杨再兴好歹天波府杨家人,高太尉即使再肆无忌惮,好歹也要给我杨家三分脸面。好了好了,休要再提。今天一事无成已经让我恼火,兄弟你就不要再啰嗦了好么?” 杨汕无奈一笑,两人立刻上马,拍马而去。 第五十六章 杨汕怒揍高衙内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比杨汕想象的还要迅猛! 等杨汕杨再兴来到林家的时候,却只能听到林冲已经被收监的消息。 匆匆进门,只看到林娘子在家中垂泪。旁边锦儿也是哭个不停,却是没有见到老管家的人影。 此外大堂里一片狼藉,就好像是被洗劫过一样。 看杨汕进门,林娘子依然一动不动。锦儿哭着跑过来,却是泣泣的道:“小郎君也知道了么?我家官人遭小人陷害,如今已经被关进牢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啊?小郎君快救救我家官人吧!” 杨汕扶起锦儿,又冷静的问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高俅那厮,到底是用什么理由抓走二哥?” “那是……” 原来今日一早的时候,太尉府传来消息,高俅丢了他的七星宝刀。 那把刀原本被高俅挂在太尉府白虎堂里的一面影壁上,却不想竟是凭空失了踪迹。 紧接着根据追查,发现从昨日到今天发现失窃的这段时间里,这期间去过白虎堂的几个人当中,唯独林冲嫌疑最大。 于是在高太尉的命令下,数十名禁军幡子闯入林家,一言不合就开始在林家大肆搜查。 林冲几次劝阻不过,最终也只想着自己是无辜的,便暗自忍耐下来。 结果谁也没想到,七星宝刀竟然当真在林家,被幡子从林冲的卧房里‘寻’了出来!甚至有幡子能耐了得,在宝刀的刀鞘上嗅到了‘毒’的味道。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很快反应过来。如果林冲偷偷将这宝刀重新放回白虎堂,会触碰到‘毒’的人是谁? 这……这可是堂而皇之的打算谋害上官呐! 实在,找死! 二话不说,这些个禁军幡子就一窝蜂的扑过去,将林冲逮捕。 目瞪口呆的林冲还来不及反应,也没得个解释,就被一圈圈捆上绳子,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甚至他的多番解释苦求,也被这些人直接无视。这些面目凶恶的家伙就好像早有准备一样,就这样押着林冲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这样的一幕,任谁也反应不过来。 恍然间,林冲就从大名鼎鼎禁军教头,变成了谋害上官的囚犯。 林娘子哭喊着去拉扯林冲,却被幡子一脚踹倒。老管家不让这些人出门,更是被一刀鞘砸在额头上,鲜血直流。 等到杨汕赶来的时候,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泣泣……就是这样!那些个根本不给我家官人解释的机会!还说什么人证物证俱全,拽着官人就走了。明明……锦儿明明看见,是他们在栽赃官人!”小脸上满是泪,锦儿边哭边道:“小郎君,这可怎么办呐!官人得罪高俅那坏人,如今这样该如何是好?”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听官人的话,不往外跑,就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了!” 旁边林娘子更是悲从心来。 她哪里不明白事情的缘由?高俅的栽赃明目张胆,这一点谁看不出来? 明明是他们自己偷偷将宝刀放进房里然后贼喊捉贼,如今却成了要命的罪证。只因为她被高衙内看中,结果竟是连累林冲要死。 旁边杨再兴也是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种指鹿为马的事。 一直以为自己在杨府不受重视已经是足够委屈,这会儿跟随杨汕在外面晃荡几天才明白,果然唯有家才是安乐窝。 外面的世道,简直不给人活路! “嫂子别担心,锦儿你也别哭了!哭是无济于事的,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杨汕只能如此安慰两个女人,可谁又知道他这会儿心里的紧迫? 记忆里林冲遭厄是因为误闯白虎堂而被捕,甚至还得到府尹赵鼎相助,将高俅颠倒黑白的谋刺变成误入,由死刑变成发配。可是现在呢?偷盗宝刀并且涂毒,这可是比持械闯入白虎堂更加严重。 谁也想不到,高俅竟是毫不犹豫下了狠手,比原本的做法更加残忍。 一旦‘意图毒杀上官’的罪名被确定,哪怕林冲还有万般手段,哪怕赵鼎再秉公执法,林冲也没有活路。 这样一想,杨汕不由着急起来。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或者说,他太过尊重历史,又小看了高俅和陆谦的狠毒。 事到如今,再想着等赵鼎留手,那就是个笑话了。因此杨汕必须想其他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把林冲救下来。 “哎呀,这大门打开的,怎么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莫不是娘子知道我要来,又抹不开脸面,所以才半掩门儿的迎我进去。嘿嘿……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使得!娘子好意,我就心领了吧!”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在门口处响起,却是让杨汕顿时眼睛里冒出火气。 除了高衙内那厮,还能有谁? 褂襟一甩,杨汕冷着脸就朝外走去。 “兄弟这是打算如何?”杨再兴赶紧扯住杨汕,看一眼摇摇晃晃走进来的那厮道:“不要冲动,不要再给林教头添麻烦。这厮过来必然是有所威胁,就让我们先听听他要提什么条件再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以为狗嘴力能吐出象牙?”冷笑一声,杨汕从地上挑起一根椅腿。掂量下,还算趁手。 “可是你这么做,只会让这厮把怒气生在林教头身上!” 杨再兴依然还在劝说,他可不忍杨汕再被高俅报复。 当然也有私心,毕竟杨汕可是杨家人。这如果再惹怒高俅,万一那厮再来针对杨家又该如何? 杨汕动作一顿,手中棍子却是没有放下。 外边儿,高衙内带着两个人,摇摇晃晃从院子里走进大堂。 脚还没跨进来,就看到了里面一片狼藉的情形。眼睛一瞪,顿时夸张叫起来:“哎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堂堂天子脚下,莫非还有逆贼作乱不成?看样子少不得要禀告爹爹,让他多照顾照顾林家了!” 这话一出,林娘子顿时打一个哆嗦。 旁边锦儿脸色苍白,杨汕也是脸色铁青。 好一个威胁!好一个明目张胆!这话是摆明了,不如他意,事情就没完么? 杨汕正打算开口,高衙内又叫起来:“陆虞候,你可要把这事情处理清楚,把这林府给我照顾住了!否则万一林府再出什么事儿,我可要怎么和那死在菜市口的林教头交代啊!哎!可怜,可怜!” 菜市口几个字一出,林娘子顿时头脑一阵眩晕。若非锦儿搀扶,怕是已经摔倒在地。 “哎呀,我来扶着娘子!” 高衙内尖叫一声就朝林娘子抱过去,却是被陆谦迅速拦住。 下一秒,一根方粗木棍从高衙内额头前掠过,险之又险差一点没将高衙内开瓢。 杨汕再也忍不住,终于还是动手了。 他甩开杨再兴,一棍子就朝高衙内脑袋砸过去。被陆谦拦住砸空之后,他招式不收又是一个横扫。 ‘锵!’ 方棍和一柄刀鞘撞击在一起,却是陆谦出手。 第五十七章 二杨战陆谦 感受到棍子上的力量,陆谦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因为这力道如果砸在高衙内身上,少不得要断几根骨头! 如此一来,他岂不是也要受牵连? 因此陆谦也不留手了,长刀一震就将刀鞘甩开。 紧接着长刀在陆谦手中挥舞起来,雪炼刀光顿时将杨汕笼罩,密不透风寒风阵阵,竟是要至杨汕于死地。 陆谦的刀法,来势汹汹。 一柄细口长刀,居然在他手中舞出一种力拔山兮的效果。 他闪电一般斩出三刀,一刀比一刀势沉,一刀比一刀险峻。刀刀不离杨汕要害,竟是直接就下了杀手。 杨汕手持椅腿粗棍,完全不是陆谦的对手。这结实的黄木棍子,也是被削的木屑纷飞,眼见儿就要被砍断。无奈杨汕只能连番退后,借收势褪去陆谦刀功冲劲。一来二去,却是被逼到大堂中间。 门口处高衙内脸色苍白,这会儿还感觉心脏跳的激烈。 怒视杨汕,他嗓子破音尖叫起来:“给我宰了他!陆谦,我要他的命!我要王八蛋把这王&蛋,碎尸万段!” 陆谦嘴角带着笑意,一刀逼退杨汕,居然还有空回身对高衙内躬身:“卑下明白!衙内放心。” 眼见目的达到,陆谦真正开始施展手段。 他一刀劈向杨汕,被杨汕用黄梨木棍架住的时候,右手一翻一转,竟是使巧劲用刀背拍在木棍接近握把的地方。杨汕只觉得虎口一麻,顿时这木棍再也握不住。陆谦刀尖一挑,棍子就飞起来。 紧接着陆谦忽然近身,一脚就踹中杨汕腹部,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 杨汕疼的眼睛几乎凸出来,被踹飞出去又是背部撞在房内柱子上,只感觉嘴里一甜就吐出口血痰。 紧接着陆谦得势不饶人,快走两步就是一刀劈落。 ‘锵!’ 一声金石刺耳响声,却是一杆金枪险之又险挡住了陆谦的刀芒。 陆谦愕然抬头,竟然是杨再兴握紧长枪救了杨汕一命。紧接着杨再兴长枪横扫,将陆谦给逼退出去。 眼睛紧盯着陆谦,杨再兴握着那杆从旁边侧厅里找到的长枪,很是不满的呵斥道:“陆虞候何必要致人死地?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如何?杨汕是我杨家子弟,莫非陆虞候不给我杨家两分面子?” 陆谦眉头一皱,杨家的身份不禁让他有些踌躇。 但是一想到背后的高衙内,陆谦眼神顿时一凝:“小子,给我滚开!本官奉命行事,岂能容你阻碍?再敢多嘴,休怪本官无情。到时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不管我陆谦不给你杨家脸面。” “没错!给我宰了这些个混蛋!除了娘子,这家里一个也不得放过!”高衙内的声音叫嚣出来,却是怒极。 他堂堂高俅的儿子,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因为林家这破事而遭受惊吓? 这林家的人,怎的就一个个如此不识抬举?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客气!一个个打杀了去,看这林家人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高衙内,彻底暴露出真正面目。 听到高衙内这话,陆谦顿时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有些时候,帮上司办事并不能讨得好处;但是只要你有机会帮上司处理一些阴私的,或者不能见人的东西,那你就能够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只要杀了这一家子人,高太尉为了封口,怎能不给他陆谦足够的好处? 甚至以后需要使唤人的时候,还能有谁比他陆谦更加值得信任? 想到这里,陆谦露出狞笑。 也不顾忌杨再兴的杨家人身份,他立刻使出手段。 那刀芒,让人目不暇接。 手握长枪尚且还有些自信的杨再兴,顿时被陆谦攻的手脚难顾。仅仅三招,胳膊就被划了一刀,血流如注。 旁边锦儿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扶起杨汕,看到这一幕顿时被吓的尖叫起来。 “锦儿姐,这屋里还有甚兵器?” 杨汕扶着锦儿的胳膊咬牙站起来,怒视着陆谦却清楚自己的能耐。空手上去,只能是送死罢了。 眼见杨再兴已经独木难支,他却没有冲动,而是咬紧牙努力让自己保持住冷静。 “啊?有……有的!官人除了擅使枪矛以外,还时常练习刀法。就在隔壁屋里就放着刀,我去给你拿!” 说着锦儿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林娘子,深呼吸一口气埋着头就朝里屋奔。 杨汕也不干等,看门口处不敢进来的高衙内,他大喝一声从旁边抓住一条长凳,狠狠的就朝陆谦后背砸落。 “好个破落户!” 陆谦一刀逼退杨再兴,紧接着迅速转身一个鞭腿,轻易就将沉重的长凳划拉到一旁。 同时手起刀落,一刀斩向杨汕脑袋。 杨汕去势用尽,一时难以变招。他只能顺势矮身就地一滚,躲过陆谦长刀的同时终于和杨再兴汇合到一起。 两兄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头。 长凳落地还在弹跳,杨汕一脚踢过去将它踹向陆谦。同时双手握拳,二话不说就砸向陆谦面门。 与此同时,杨再兴忍住胳膊痛楚,双手握紧长枪挽一个枪花,也是直刺向陆谦咽喉。 面对杨汕的拳头,陆谦作势预斩。然而杨再兴的长枪,枪尖从杨汕腰侧刺出来,却是硬生生逼的他只能收招。 好不容易一刀架住枪尖将其挡开了去,杨汕却是已经逼近。 他一拳轰向陆谦拿刀的手,与此同时又一条腿却是踢向陆谦双腿之间。 “好贼!去死!” 陆谦脸色一变破口大骂,硬拼着挨一拳也是反手一刀要斩断杨汕踢出的那条腿。 然而这时候杨再兴长枪回旋打一个呼哨,却是硬生生朝他脑袋当头砸落。 无奈,陆谦只能退后。 两兄弟的配合不算默契,然而这一长一短却是最好配合不过。陆谦有其他兵器还罢,这一柄长刀却是着急。 他并非是没得手段能打败这两少年,但是高衙内就在身后,陆谦更加需要的,还是要打的漂亮。 若是宰了这两货却害的自己鼻青脸肿,如何还能被不识真本事的高衙内看中? 因此陆谦宁可退一步,也要保持风流。 他在心里怒骂,身上手段却是不停。杨汕和杨再兴一时能逼退他,想要打败他却是不能。 特别杨汕,手无寸铁,哪能硬抗匹炼长刀? 一个招式用老就被陆谦一刀劈在胸前,顿时褂子撕裂敞开,血流如注。 “可恶!当真莫要小看我!”杨汕嘶吼一声,硬是无视受伤缠住陆谦。拳打脚踢,让他一时不能脱身。 “吃我一枪!”杨再兴抓紧机会,反身一招回马枪。 陆谦举刀就挡,枪尖点在刀脊上,硬生生将长刀崩碎。 脸色大变,陆谦退后一步,又将断刀丢下。再看看被杨汕鲜血沾染到的袍子,他的表情愈发难看了。 第五十八章 陆谦之败 杨汕捂着胸口露出笑容,一时牵动伤处,顿时眉头拧紧。 胸口处的伤势深可见骨,如果还不及时止血,怕是即使没有性命之忧,也少不得要躺上一段时日。 “兄弟你且退后,我来收拾这老贼!” 杨再兴主动站出来,绕过杨汕就要独斗陆谦。他一枪横扫将陆谦逼出杨汕周围,紧接着枪出如龙就要将陆谦缠进去。然而这一招却是正中陆谦下怀,他两步逼近,一拳就将杨再兴砸飞出去。 “撒手!” 顺势握住枪杆,陆谦手臂一扭,轻易将长枪从杨再兴手里夺了过来。 耍一个枪花,只感觉颇不顺手。陆谦眉头一皱单手持枪对准杨再兴,这才狞笑道:“小子!哪怕本座手中没有兵器,也不是你能小瞧的!现在如何?哪怕我枪法一般,也能宰你二人如屠猪狗一般。” “好!陆谦,快给我宰了这俩碍事的!” 背后高衙内笑的兴奋,更是让陆谦面有得色。区区两崽子,如何是他陆虞候的对手? 哪怕林冲,又算得个什么? “郎君,刀来了!啊……” 锦儿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跑的飞快怀里用力抱紧一柄长刀。然而进门看到现场状况,话音未落却是一愣。 陆谦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迅速动手就要上前抢刀。他手中长枪挽歌枪花,二话不说朝锦儿投掷过去。 “锦儿姐!” 杨汕及时扑过来,硬生生将锦儿扑倒在地。虽然躲过投掷,可锦儿遭吓,怀中长刀却也连着刀鞘一齐掉落。 两人摔在地上,都是一个闷哼。杨汕胸前鲜血飚射,溅到锦儿脸上,吓坏了这小女子。 杨再兴连忙跑过来帮忙,却又被陆谦一脚踹倒。 他毕竟年幼,如今已经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被陆谦一脚踢在肋间,竟是摔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看看摔倒在地上的杨再兴,看看眼睛里带泪却被杨汕保护在怀里的锦儿以及一动不动仿佛昏厥的杨汕,再看看屋内深处仿佛痴呆对这一切熟视无睹的林娘子,看看这场彻底分出胜负的战斗,陆谦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弯腰从地上将锦儿带来的长刀捡起来,拍拍刀鞘上的灰尘道:“事已至此,就让我用这林家宝刀,从你们这些废物上路吧!到地狱之后别怪我陆谦,只怪你们没有眼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一步步轻松的走到杨再兴面前,陆谦居高临下盯着杨再兴:“天波府杨家?除了空名以外还有什么?无权无势无兵无职!就连当家人也不过只是区区八品小官,谁给你的勇气和太尉府作对?下辈子投胎的时候记住了,祖宗威名若是自己都摒弃,那旁人谁还在乎?弃武从文?简直可笑!” 说着陆谦迅速抽刀,二话不说就是朝着杨再兴的脖颈一刀斩落。 ‘呼!’ 一道白光从杨再兴眼前掠过,惊的闭目等死的杨再兴愕然抬头。 再一看,顿时僵住。 只见陆谦依然保持着挥刀的动作,可他手中‘宝刀’却只有没柄的拇指长一小截。 这已经不能说是断刀了,哪怕切肉的菜刀都比它要长。除了夹住刀鞘的三寸长刀颚以外,再没有刀锋足以杀人。 措不及防的陆谦动作用老,甚至一不当心还扭到了腰。 莫说他用力颇深,就是不怎么用力,这一下挥空也够吃一壶。顿时陆谦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脸面却是由下而上的迅速转青。 嘴角抽动一下,陆谦握刀的右手青筋绷起。 说好的宝刀呢?你辛辛苦苦就拿来这么一个破玩意儿?林冲卧槽你收藏什么不好,收藏这破烂做甚? 丢脸,丢大发了啊! 陆谦缓缓站直身体,只感觉腰间筋骨‘咔咔’作响。等这事毕,少不得要休养几天。 然而……杨汕却没给陆谦这个机会。 就在一屋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候,装死的杨汕仿佛猿猴一样跳起来。 他甚至不顾锦儿喊疼,硬生生压着锦儿的肩膀纵越而起。跳在半空的时候,顺手就握住扎在一旁墙柱上的白蜡枪,二话不说就是一个突刺。哪怕陆谦迅速反应转身躲过枪尖,却也不妨杨汕枪花一抖画出朵朵梅花。 “杨家枪!” 白炼一样的枪芒笼罩陆谦的双眼,陆谦的脸色顿时大变。 他迅速抽身后撤,却不想已经来不及,动作慢了半拍。 ‘噗嗤!’ 一道血花在陆谦的肩窝处迸射,同时长枪斜掠而过,带出一道血色弯月,直到陆谦耳边才如流星一般消失不见。 脱手的长枪打着旋儿飞转出去,一头扎在屋顶横梁上,颤颤巍巍抖动几下,又洒落几滴血珠。 而这时候陆谦才反应过来,立刻捂着脸惨呼出声。 他的身上从右侧肩窝直到左边耳后根,被枪尖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肩窝、下巴、脸颊颧骨处伤势深可见骨,那外翻的白肉更是看起来惨不忍睹。长枪扫过之后几秒,鲜血才迸射而出。 重重摔倒在地的杨汕闷哼一声,却是露出狰狞的笑容。 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戳瞎这厮的眼睛了!只可惜这一招杨家枪法还不纯熟,否则一枪就能要了陆谦狗命! “我……我的脸!我……啊……” 剧烈的疼痛让陆谦终于回神,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捂着伤口大声哀嚎起来。双手捂不住伤处,血流如注。 局势的变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屋外的高衙内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居然还能发生这样的反杀。 陆谦这厮该是有多蠢?他居然……居然被两个毛头小子打败了? 至于夺刀中计什么,高衙内是不管的。他只知道陆谦怕是不行了,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好像……不安全! 于是二话不说,高衙内转身就跑。旁边惊呆了的富安,也是哆嗦着双腿回身看一眼陆谦,低头溜走。 杨汕颤巍巍的再次站起来,胸口的痛苦让他几乎昏厥。 但即使这样,他依然缓慢走两步寻摸起被陆谦丢下的半截长刀,一步步朝陆谦挪过去。 杨汕的眼睛里,已经充满杀意。 旁边儿地上杨再兴想要阻拦,但是似乎断裂的肋骨让他实在动弹不得。想说些什么,最终却闭上了嘴巴。 而这时候陆谦似乎已经懵了,他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想去反抗。 唯独眼睛里的冷光,预示着他的不甘。 第五十九章 且饶一命 “好胆!该死的畜生,居然还敢在这里趁人之危?这次让洒家抓到你,说什么也不会给你任何活路!” 鲁智深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竟是单手提着高衙内,大步如流星跨进院子里。 鼻青脸肿又大声哀嚎的高衙内,被鲁智深好像拧小鸡仔一样夹在肩窝。这厮拼命挣扎却又敌不过鲁智深的力气,被鲁智深一把贯在地上,更是捂着脸拼命尖叫。又被鲁智深踹一脚,才蜷缩成一团乖乖襟声。 “好贼!” 朝高衙内吐一口唾沫,鲁智深背着禅杖跨进大堂。 一眼看到现场的情形,他愕然一愣。 环顾一周,鲁智深皱紧眉头:“洒家,莫不是来迟了?小弟你怎得如此狼狈?咦?陆谦贼子,看打!吃洒家一杖!” 突然看见陆谦,鲁智深二话不说挥舞禅杖就是一个月牙铲拍下去。 杨汕正欲宰掉陆谦,这会儿却是没了兴趣。他苦笑一声退后两步,又将锦儿搀扶起来护在身后。 陆谦紧绷的肌肉迅速放松,矮身一个翻滚就躲过了鲁智深的一杖。 他脚步如游龙迅速撤身,几个周旋就转到了屋门口。右手在门板上拍一下,他借着反冲力迅速跃出去。 被击飞的门板让鲁智深一铲子划过,顿时碎成数截。等鲁智深追出去,陆谦已经将高衙内搀扶起来。 无视脸上淅沥沥的流血,陆谦眯着眼睛盯着屋内众人,冷冰冰的威胁道:“好胆贼人!谋刺朝廷命官不说,居然还敢强撸高太尉家眷,简直不知死活!你们等着吧,少不得尝尝什么叫千刀万剐!” 这厮颠倒黑白的本事已经到达极致,明明是强闯民家,在这里却变成了对方有罪。 明明是劣少恶犬,却仿佛义士良官、正义盎然。 鲁智深勃然大怒,挥舞禅杖大步砸向陆谦:“狗贼!还敢颠倒黑白?快快死来,尝尝洒家的厉害!” 眼见鲁智深就要逼近,陆谦脸色一僵。 他不敢甩开高衙内独自逃走,却也没本事带着高衙内一同逃过鲁智深的追杀。 于是电光石火间,他深呼吸一口气却是暴喝出声。“你们当真不顾林冲死活?若是杀了衙内,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还有能力再救林冲!大和尚,你若是在这里杀了我,林家上下必然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一道白芒在陆谦额前噶然而止。 圆目怒瞪的鲁智深双手肌肉绷紧,一根根青筋更是高高鼓起仿若青龙。 只见陆谦额前几根断发纷飞,竟是鲁智深硬生生止住了这一击。 咬紧牙齿满心不甘,鲁智深暴喝道:“该死的贼子,你果然卑鄙!居然以妇孺威胁,实在不是好汉!真有本事,和洒家来大战三百回合啊!洒家让你一双手又如何,给洒家堂堂正正出手啊!” 不留痕迹退后两步,陆谦嘴角带着不屑的笑容:“本官乃朝廷命官,为何要与你这莽夫厮杀?有本事就在这里杀了我,连带着高衙内一起杀了。我倒要看看,你等几人有甚本事能够逃过太尉的怒火。” 几乎被吓死的高衙内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躲在陆谦身后大声尖叫。 “没……没错!你……你如果敢……敢杀我……老爹……老爹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我爹可是高俅!” “好胆!就让洒家看看,高俅贼子要如何不放过洒家!”鲁智深顿时怒了,他再不犹豫,咆哮着就要出手。 林家妇孺在鲁智深心中有些分量,但是分量却没有这陆高二人想的重要。该发泄怒火的时候,鲁智深不会犹豫。 就如同杨汕记忆里,鲁智深去救林冲,却是没说保护林娘子一同避祸一样。 男女之情在鲁智深眼里算得什么? 这怒火涌出的时候,鲁智深可顾不得什么人质挟持。 “哥哥且慢,就饶了这性命吧!” 杨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险而又险的再一次让鲁智深停止攻击。 愤而回头,鲁智深怒视着杨汕道:“小弟,你在说些什么?此贼子如此小看洒家,莫非洒家还要认怂?” “咳!咳!” 杨汕捂着胸口蹒跚而出,扶着门框却是对鲁智深劝解道:“二哥遭了牢狱之灾,哥哥好歹为二哥想一想吧。若是二哥知道哥哥不管不顾的害了他家娘子,这事将来怕是有碍两个哥哥兄弟情谊。” “这……” 回头看一眼正堂中仿佛木头人一样枯蒿的林娘子,鲁智深吐出一口气。 说的没错!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时候。如果在这里杀了这俩贼子,林冲贤弟的命运怕是会更加糟糕。 为兄弟情义,洒家暂且忍耐吧。 月牙铲狠狠轰在地砖上,顿时碎石飞溅。 陆谦一动不动任由碎石打在身上,哪怕上半身被鲜血浸透也不曾痛呼。反倒是躲在他背后的高衙内被吓的一个哆嗦,刚打算抓住陆谦的手臂藏起来,却不免看到陆谦袖子的黑血,顿时动作一僵。 双手赶紧在衣襟上擦一下,高衙内后退两步,却是也不愿和陆谦靠的太近了。 这一幕落入鲁智深眼睛,不屑的意味更深。 这等废物居然还要洒家如此大费周章,简直可笑!罢了罢了!饶了这狗贼,也还洒家一个眼睛清净。 鲁智深再不理会这可笑二人,禅杖也留在院中没有带上,径直就甩手重新回去正屋。 “贤弟,你怎得就伤成这副模样?” 杨汕摇摇头,反而努力笑起来:“大哥莫看我伤的重,怎得不说陆谦贼子几乎被我所杀?这厮堂堂朝廷八品虞候,在林冲二哥嘴里也是个武艺高强的身份。可如今我和再兴以弱冠之龄就能打杀的他,这已经很不错了啊。只可惜当时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否则其实也不会弄得这样狼狈。” 鲁智深大笑起来:“哈哈!谁让你不随身带着兵器?你看洒家禅杖不离手,任何对手都能打杀的了!” 杨汕也是忍俊不禁,这年头谁会像鲁智深一样兵器不离身? 也是东京城武备松弛,否则换任何一个朝代,早就把他捉了去。 叹一口气,杨汕颤巍巍的站起来,又对鲁智深伸出手:“哥哥扶我一把,锦儿你去帮我找一件干净衣服换上。大家,都一齐使劲吧,毕竟现在可不是玩笑的时候。陆谦贼子还有高衙内那厮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想到解决办法。现在,让我们抢在他们之前把事情办下来。” 第六十章 鲁智深收徒 鲁智深等人也知道时间不等人,但是面对的是堂堂高太尉,他们却想不出什么正经的办法。 何况这次又狠狠得罪了高衙内,怕是高太尉只会更加愤怒。 这时候别说救人,就是想让林冲少受些折磨,怕也是难。 唯独杨汕,依然怀抱信心。 让锦儿帮忙裹了伤处,又借了林冲的衣服换上,杨汕终于恢复干净面貌。 他决定一个人去寻办法,因此又劝阻杨再兴,让他先行去疗伤。这厮被陆谦打折了好几根肋骨,怕是要休养许久。 反倒是杨汕虽然看着一身血,但实际上的伤势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将衣服打理整理,杨汕走到林娘子面前。 看着这呆若木鸡身形消瘦的女子,杨汕劝说道:“嫂子,我必然会林冲哥哥给救回来。所以……不要绝望,也不要太折腾自己。只等明日,林冲哥哥就会回来见你。到时候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会心疼的。” “官人……” 林娘子缓缓扭头,呆滞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神色。她看一眼杨汕,眼睛里的泪水顿时溅涌而出。 “不要多想,林冲哥哥必然吉人有天向。嫂子还得照顾好自己才可以,省的哥哥回来还要为你担忧。”杨汕再说一句,又看向旁边泪眼婆婆的锦儿道:“锦儿姐,快把嫂子扶去休息吧。还有嫂子怕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吧?锦儿姐快给嫂子去准备一些。万一要是病了,岂不雪上加霜?” “哦!对!对!娘子,锦儿这就去给你准备吃的。”锦儿连忙点头,又搀扶着林娘子回去内堂。 这一次,林娘子没有抗拒。 之后不多时,林府老管家被张三李四手下泼皮匆匆寻了回来。看到屋里一片狼藉,老人家顿时一阵哭天喊地。 在杨汕好说歹说的安慰下,他终于是回了魂。对杨汕以及张三李四等人连连道谢,又匆忙来收拾屋子。 听闻说杨汕要在这里住一晚,老管家连忙去给杨汕整理房间。过后不久,鲁智深送完杨再兴,也是回来。 他身后跟着洪七这小崽子,两人脚步极快,却是已经把杨再兴送回了家中。 一路上鲁智深面色沉重,却是一副怒火无处发泄的模样。 见到杨汕,鲁智深咬牙道:“杨再兴断了三根肋骨,内伤外伤加起来实在不轻。让洒家看,怕是三五个月不得恢复了。还有杨家那些混账,一个个不听洒家解释,反而把杨小子训斥一通,实在让人窝火。” 杨汕摆摆手笑起来:“杨家如今弃武从文,自然微小谨慎。何况咱们这次得罪的是堂堂高太尉,你也不能怪杨家人愤怒说咱们把事情牵扯到他们身上。再说杨家当家的仅一个妇人,哪有什么见识,又怎能体会我兄弟义气?其实说起来,他们没有报官捉拿哥哥你,已经算是看在杨再兴面子上了。” 鲁智深连连摇头,心中恼怒却是无从发泄。 在他眼里,将门岂能是这种态度?军中义气为先情义为重,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算得什么将门? 几人聊了几句,又帮忙把正屋收拾整齐。 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去院子里,才终于让这大堂重新明亮起来。 这其中,张三李四以及洪七却是出了大力气。这几人武艺不行,但是义气深重却是不输给任何好汉, 鲁智深对这三人也是连连夸赞,直说比起西军那些爽直汉子也是不相多让。原本对于收这几人为徒还有些芥蒂,但是日久见真情,如今却是满意的紧。甚至忍不住的,还给这几人露了一手绝活出来。 “开碑手!” 只看鲁智深一掌下去,竟是将一块石板拍的四分五裂。这一双肉掌,竟是比铁锤还要厉害两分。 看到这一招,张三等人眼热不已。干脆的跪在地上,对鲁智深纳头就拜。 “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哈哈……起来起来!洒家这一手段是当年在西军时候,受一老兵教授而得。他年迈无子,不忍一身绝学消弭于世,因此才传授给洒家。也正是因此,洒家这才能习得一身武艺、杀得夏贼,也行走得江湖。” 鲁智深摸着胡须哈哈大笑,却是正经的受了这三人一拜。三叩之后才示意起身,鲁智深盯着三人又严肃的道:“不过既然入得洒家门下,有些话却是要记得清楚。洒家眼里没有那么多清规戒律,但是也容不得畜生恶人。若是以后让洒家知道你等用洒家的武艺为恶,洒家少不得要清理门户!” “徒儿谨记!” 三人自是躬身不提,喜出望外之余,哪里敢忤逆鲁智深的话? 杨汕在一旁也是笑着观礼,对于这三人能够得偿所愿,他是为之开心的。 记忆里鲁智深去救林冲之后,张三等人顿时再无消息。数年之后靖康之难,东京城被金人打破,这几人怕也是难活。 如今历史已经改变,这几人学的鲁智深武艺,往后凭得不能闯出一番名头? 再说了!这三人是鲁智深的徒弟,于是也就成了他杨汕的师侄。一个好汉三个帮,怎得也算是一个助力了。 杨汕甚至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年幼瘦弱的洪七。 这小子年级幼小竟然也有这般福源!这开碑手听着普通,可谁能保证它就不是未来大名鼎鼎的降龙十八掌? 如此一想,也着实有趣。想一想,因为林冲所带来的抑郁也消散几分。 悲哀的气氛,略微的被鲁智深收徒的喜悦所冲散。大家兴致的饮了几杯酒,却也是就此简单作罢。 杨汕请张三喊个人去家里告诉丫头一声,张三也是丝毫不犹豫的答应。 他甚至还提出要帮杨汕寻摸一个可靠的管家人物,却是被杨汕想一想后摇头拒绝。 家中人少,外面找的管家可不放心。 几人再饮几杯,就此散去。 而后一大早,杨汕怀里揣着红绸包的宝镜,手里捏着赵桓赠的玉佩,独自一人来到了皇城下面。 只是还未靠近,就被一兵士阻拦下来:“皇城重地,来者止步!” 杨汕抬头看看蒙蒙亮的天色,只能对这守门兵士拱手道:“在下杨汕,求见太子殿下。还请这位大哥,帮忙通报一声。” “太子?” 城门口兵士一愣。 他正欲说什么的时候,旁边却传来一个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太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快滚快滚!再近一步,啊~定然宰了你!呼……困死老子了,守夜真是难熬啊。” 第六十一章 大宋将二代 这是一个睡眼朦胧的年轻男子,身穿金甲头戴金盔。一把龙泉纹长剑斜挎在腰上,却是松松垮垮的。 他一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边嘴巴里骂骂咧咧从仪门里走出来。 “啊……困死了。皇城城门重地,闲杂人等赶紧给我滚开!”见到杨汕,这厮眼皮一翻就开始赶人。 旁边之前态度不错的兵士见到这人,立刻躬身:“少将军,您醒了。” “是啊!睡的颇不适应,这破地儿床板太硬太冷!所幸轮值也就剩下今天,从明儿起小爷我又能轻松半个月。嘿嘿……半个月不知肉味,樊楼的小桃红,怕是等小爷我都要等的望穿秋水了吧?” 被称作是小将军的青年嘴角带着荡漾的笑容,然后眼睛一翻看到杨汕一动不动,顿时板起脸。 “快滚快滚!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区区庶民也敢窥视天颜?” 他眯着眼睛冲过来,似乎就要动手。 杨汕眉头一皱轻松侧过,却是摊开手心露出握住的东西:“还请这位将军给些脸面,另外不知将军可认得此物?” 手心里放着的,是一枚青玉龙纹玉佩。 “嘶……” 小将军眼睛猛然瞪大,他脸色一变呲一口冷气,赶紧两步凑过来。 又拿过玉佩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一番,轻易确认真伪之后,他的态度顿时变了。 再不赶人,小将军上下打量一番杨汕,皱眉想一想才道:“小鬼,你从哪弄到的这枚玉佩?话说你到底是谁?本将军可是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杨汕也不多说,表情平静看着他道:“不知道能否劳烦将军去告知太子一声,杨汕求见?” “切!” 撇撇嘴,这人露出油滑的笑容:“好说好说!” 他随意招招手,便将身后那名守门兵士给唤了过来:“牛五,你拿着这玉佩去一趟东宫。记住,脚步勤一点。” 所谓勤一点,就代表不能敷衍。 名叫牛五的兵士了然,看一眼杨汕又接过玉佩,转身就走。 等牛五离去,年轻将军左右看看,见所有兵士都目不转睛的坚守城门两侧,这才满意的从角落暗处拖过来两张简陋木椅。 翘着二郎腿坐下来,他对杨汕招招手道:“兄弟,过来咱俩聊聊。另外说说呗,太子的贴身玉佩,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杨汕也不怯懦,两步走过去在年轻将军对面坐下来:“说这个之前,这位将军是否该告诉杨汕你的名讳?” “哈哈……” 爽朗的笑起来,年轻将军摆摆手:“想不到啊,这东京城里居然还有人不认识小爷我的?本将曹俊,将门曹家人,司职皇城司东华门勾押!本朝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曹有德是我三叔!江北路提点刑狱司曹有荃是我爹!我家姥爷曹诱曾任定州路兵马钤辖,后来还当过文州刺史!慈圣光献先皇后乃是我本家祖母!” 一大长窜的人名和官职被曹俊噼里啪啦念出来,连贯熟捻,怕不是第一次这样炫耀。 “现在,你说我是谁?”如此说着,曹俊还露出得意洋洋又理所当然的笑容,让杨汕颇有一种‘我爸是李纲’的既视感。 这厮……是真正的官二代,将二代啊! 将门曹家人,难怪年纪轻轻就已经能够被称作将军,并且执掌东华门这个重要城门的启闭职责。 掌管皇城城门,这个职务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 最基础的一点,能够手握这个权利的,必然是皇帝绝对信任的人。自从有唐一朝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由常河开启宫门,由李世民成功弑兄篡位以后,这一点就更为重要。而曹家,则绝对被赵氏信任。 就曹俊前面说的那些名字职位,他舅舅曹有德是禁军指挥使,老爹是大宋提刑官,爷爷是一路兵马统管,哪一个是小人物?更不要提大名鼎鼎的曹皇后,那是连史书上也有记载,已然名留青史的人物。 至于曹家先祖,自然也不用多说。北宋曹家将,一点也不比杨家将来的弱。 曹彬的名头,也不弱于杨业。 所以曹俊嚣张,还真是背后依仗够硬。他敢炫耀,同时也有炫耀的资格。 就说他自己,以这个年纪,大宋将门子弟里面,能到达他这个职位并且手握实权的,除他以外一个都没有! 这货,是真的很牛鼻。 和其他人相比,他简直就是走在巅峰的人物。所以看着得意洋洋的曹俊,杨汕还真找不到鄙视的理由。 而杨汕惊讶的表情,也让曹俊颇为满意。 亏得他一次次苦练上面那段话,为的不就是看到别人羡慕嫉妒的卑微模样么? 爽! 得意洋洋的摇晃着右腿,曹俊用斜眼瞥着杨汕道:“轮到你了!说吧,你这厮到底是什么身份。” “杨汕,杨家旁支,白身一个。” 杨汕用三个词做出总结,无视曹俊皱起的眉头,又拱手道:“能在这里见到曹小将军,杨汕自感荣幸。不过敢问将军,我需要在这里等多久?我是真的有急事要求见太子,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曹俊就好像没有听到杨汕的话,他歪着头思索着道:“杨家旁支?我居然从未见过你。如果我没记错,杨家现在唯独还算争气的,也就只有那青面兽杨志,还有就是杨再兴那小鬼了吧?不过杨志区区低阶武官,杨再兴更是一文不名又不得重视,也就如此罢了。区区杨家堕落至此,却是让本将军感到遗憾。嘶……不过你这厮居然和太子有缘,莫不是杨家还有重新崛起的机会?” 杨汕有些意外,没想到曹俊居然对杨家的事情这样清楚。 但是林冲现在危在旦夕,他哪里心情和曹俊闲聊。 见杨汕也不接话,曹俊叹一口气撇嘴道:“真是无趣!还以为能被太子看中的会是什么角儿,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着站起来,曹俊转身就走:“放心吧!牛五是我的贴身侍卫,寻常人等自然不敢阻拦他。你那玉佩说送去东宫,就绝对不会出纰漏。不过太子被管的严厉,能不能出来见你,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说着曹俊又打一个哈欠,不留痕迹回头瞧一眼杨汕,摇摇头转身就走。 他从城门里面牵出来一匹骏马,却是衣甲也不换,就一踩马镫翻身上去。 驾驭骏马从杨汕身旁走过,又溅起一地尘土。 第六十二章 将门的智慧 曹俊马缰微拉,居高临下盯着杨汕道:“本将军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将门子弟若是趋炎附势,那就只会让本将军瞧不起。杨汕,若是让我知道你刻意去做那奴才,就别怪我不客气!” 杨汕也不生气,昂着头拱手道:“那是自然!将门子弟想要功勋,就得从战场上获得。趋炎附势,大丈夫所不为!” 曹俊脸色微变,却是哈哈大笑起来。 杨汕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痒痒肉,心中对杨汕的看法再次转变。 难得有一个志向相合的人在面前,哪里还会去什么樊楼厮混? 曹俊二话不说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旁边城门卫,自己则咧嘴笑着朝杨汕走过来。 “好小子,想不到你也能有这种志向!没错!我将门子弟若是没个心气,那和那些个文绉绉的夫子有什么区别?我原以为这将门当中已经是没一个成器的东西,想不到这会儿却是看走了眼。” 走到杨汕面前,又上下打量一番,曹俊鼻子抽动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 他闻到了血腥味! 而且以他的经验来看,这厮身上的血腥味道必然是人血无疑。再仔细观测他的脸色状况,果然是有伤在身。 顿时曹俊更加满意了。 甭管这伤是哪来的,也甭管他到底是为什么杀人,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凡作为将门子弟,敢于杀人才是人才!如今那些将门废物们,一个个别说杀人,就是连鸡也没杀过一只,实在让他不屑。 眼珠一转,曹俊笑起来:“兄弟身上血腥味很浓,你这是犯了人命官司,所以专门来找太子救命?” 杨汕顿时一愣,没想到这曹俊居然这样敏锐。明明都清洗过,居然还能闻出来? 无奈摇头,杨汕也不隐瞒:“杨汕有一个结义二哥,因为家眷遭到高衙内窥视,而被太尉高俅陷害入了监牢。若是不想办法救他,怕是过不得几天就要去法场走一回。甚至那高衙内狗仗人势,居然还强欺寡嫂!杨汕不能视而不见,和他带来的高手打了一回,才弄成现在这副模样。” 杨汕简单的把事情经过跟曹俊解释了一遍,顿时听得曹俊义愤填膺。 “好胆!高俅贼子,居然敢这等欺辱我将门子弟?这……简直是不把我将门放在眼里!还有那高衙内,区区一泼皮,居然也敢强辱命官家眷?好!好!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曹俊既然知道了,说不得也要……”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亲随一样的兵士赶紧跑过来捂住曹俊的嘴:“少爷!少爷!这种话在外面可不能瞎说啊!” “滚开!” 曹俊一把将这人推开,又转头怒视道:“高俅都欺辱到我将门头上了,难道还要视而不见?” 越发恼火,曹俊狠狠一脚将这亲随踹出去:“气死我也!高俅这厮弄的我大宋堂堂禁军是一片狼藉,买卖军职收受贿赂不事武功,这叫我如何去忍?甚至就连三叔堂堂指挥使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兵士遭殃,一天天在家里犯愁却只能唉声叹气。连天儿的给那高太尉送银子却险些保不住职位,这种事情如何视而不见?若说事不关己也就罢了,可如今我将门的脸面都要被他踩到地上!” 曹俊咒骂不已,却是高俅的行为已经彻底触及到了将门的那条底线! 你糊弄官家把禁军当玩意一样瞎掰也就算了,可是如今你居然越发放肆,连将门的脸面都不打算给了? 今天能够折辱杨家,明天是不是也要把曹家的脸踩在地上? 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曹俊指着城门连连臭骂,却是吓的那亲随面无人色。他手脚并用爬起来,抱着曹俊的腿就开始哭喊:“少爷!少爷,不要说了!再骂下去被人听到,万一怕要是牵扯到曹家了啊!那林冲又不是将门子弟,区区一个禁军教头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咱曹家为他和高俅作对,不值当啊!” “这……”曹俊脸色一僵,顿时犹豫起来。 他虽然性格暴躁,却一点不傻。 为一个不认识的小教头跟高俅硬怼?那是自找麻烦!可是这会让这杨家人就在面前,如果在这里认怂,是不是会让这厮瞧不起? 从头到尾曹俊都不曾在意林冲的冤屈死活,他只在意杨汕话里,高衙内明知杨汕出自将门还敢放肆。 可听杨汕的口气他好像打赢了,这还让曹俊怎么继续声张? 脸色一板,曹俊怒视这家将亲随道:“你给我滚开!我将门同气连枝,杨家有事,我怎么能不管?” 杨汕自然也不傻。 站起来和那亲随一起拦住曹俊,杨汕表情激动道:“曹家哥哥莫要激动,也莫要为我杨汕做到如此地步。高太尉毕竟是殿帅府禁军太尉,哥哥惹怒他,岂不是会波及自身?这件事,就让杨汕自己解决吧!” “好兄弟!” 曹俊顿时热泪盈眶,一双手钳住杨汕的双肩:“好兄弟,当真是委屈你了!如果那高俅敢拿兄弟作法,我曹俊必然为你出头。” 意思是说,如果只是事关林冲的话,那就算了。只有高俅惹到你杨汕,我才勉为其难帮帮忙。 如今这将门,也都讲起了心眼。 故事里那些爽直的汉子,永远不会出现在官宦人家里面。 当然杨汕也清楚,曹俊和他无亲无故,也没有义务给他帮忙。这会儿能站在他这边说这些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至少这番话传扬出去,他高俅好歹也要思量一番。 所以不要以为曹俊很怂,他确实帮了杨汕的忙。往后再有高衙内陆谦什么的,绝对不敢对杨汕动手。 对于这一点,杨汕必须承情。 两人不过只是初见,难道还要奢望太多? 因此杨汕退后两步,双手抱歉对着曹俊深深鞠了一躬。多余的话,尽在不言当中。 …… “曹虎,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走在官道上,曹俊的表情有些阴郁。一想到区区高俅就让他不得不忍气吞声,曹俊心中极为不爽。 而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打算和杨汕交个朋友。可是杨汕得罪了高俅,他若是冒然凑合进去,只会对曹家不利。人家高俅不管是官职还是在官家心中的地位,都不比曹家来的差。甚至说句实在话,高俅不好招惹!这厮就是一个无赖子,万一要是招惹到他手上,他绝对会不顾脸面闹出事端。 亲随曹虎牵着马缰,又抹一把脸笑起来:“少爷,您做的没错。为一个不得意的杨家旁支得罪高太尉,不值当。” 第六十三章 曹俊的惊愕 眼珠一转,曹虎又不屑的道:“我可是听说过的,这杨汕来自燕云,自个儿流浪到东京城又上天波府认亲。可到底是外乡人,哪怕沾染上了杨家的名头,又算得个什么?他自称杨家旁支,可谁家不是七拐八弯有百八十个亲眷?这厮的事情,杨家自个儿都没个出声,咱们何必多管闲事?” “杨汕他来自燕云?”曹俊的动作忽然一顿。 曹虎一愣,傻傻点头道:“没错啊!这件事在昨天传遍了将门,这个来自燕云的土老帽,把朱家老大可是好好羞辱了一通。” 曹俊眼睛亮了,那可是燕云啊! 至于曹虎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朱孝孙算什么东西?简直将门之耻,活该被羞辱。 想一想,曹俊立刻调转马头:“走!我们回去帮一下那家伙!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我何不成全他一回!” 曹虎目瞪口呆,顿时急的跳脚:“少爷三思!那可是高俅高太尉啊!大宋禁军都归他管辖,若是恶了,岂不是会影响到三老爷?而且万一那高俅跟官家说些什么闲话,恐怕连曹家都会受到影响!” 曹俊脸色一变,想一想却还是倔强道:“闭嘴!我曹俊堂堂曹家后人,岂能甘心一辈子守在这城门口当木头桩子!本少爷的志向,那可是收复燕云呐!等到将来功成,少不得依太祖遗命功封王侯!到那时候,区区高俅算得什么?等本少爷执掌了禁军,他高俅还是乖乖玩蹴鞠去吧!” 曹虎越发无语,只能苦恼的道:“少爷,小的知道你志向远大。可是……这和那杨汕有什么关系?” 不屑撇嘴,曹俊自信道:“你敢保证,来自燕云的杨汕对我无大用?将来我出兵北伐,身后岂能少了这样一个熟悉地形同时又值得信任的帮手。若是现在我能收他归心,我打赌他必然能为我所用!到时候通过他再借到杨家东风,那本少爷的梦想岂不是就畅通无阻?嘿嘿,简直一举三得!” 曹俊得意洋洋的一拍手心,越发觉得这个灵机一动十分靠谱。 原本只是觉得杨汕挺有意思,欣赏他的武艺和勇气。可是这会儿越想,就越觉得那厮是个不错的帮手。 至于领军出征,到那时除了他曹俊还能有谁?如今将门里面年级差不多的那些人,他可是一个也瞧不上。 于是再不理会曹虎呱燥,曹俊拍马就走。 曹虎仿佛石化了一样呆呆的看着曹俊的背影消失,一时欲哭无泪。这么大的事……要怎么和家主交代啊! 马蹄纷飞,曹俊很快就回到了东华门外。 然而门口处,却瞧不见杨汕的身影。 曹俊心中一慌,以为杨汕已经失望离去。 他迅速翻身下马,随意揪住旁边儿一个守门兵士道:“刚才那人哪里去了?告诉我,他从那个方面走了?” 被揪住的兵士也不反抗,反而是奇怪的看着曹俊道:“少将军,他还能从哪走?既然是东宫的人,肯定是往东宫去了啊!刚才可是东宫总管太监常内侍亲自来请的那少年,态度和蔼的紧。少将军,那厮是谁啊?” 曹俊脸色铁青,一把将这人推开:“闭嘴!滚开,让我进去!” 守门兵士也不恼怒,谦卑的退后两步却是小心翼翼道:“少将军,按照规矩,您已经收班,该是不能再进来了。” 曹俊眼睛一横,蛮横的道:“东华门的收班时间是午时,这会儿才什么时辰?本将军哪里收班了,凭甚不能进来?” “可既然您没收班,那之前您是打算去哪?算了,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守门兵士在心里腹诽,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见曹俊大模大样朝东宫走,他也是只当没看到一样。 现在这当禁军的,就得有眼色!不过混个兵粮差事而已,谁愿意多管闲事! 于是,曹俊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进入到皇城里面。 各处镇守的兵士看到曹俊,也是一个个都当没看到。 哪怕心知他城门卫没有资格在皇城乱逛,可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甚至当曹俊抓住一名禁军兵士追问杨汕走了多久的时候,这些人还踊跃抢答。 曹俊得到满意答案,从怀里掏出一个碎银裸子丢给最先说话的那人,然后大模大样转身就走。 这模样,就好似在自己家里似的。 而后终于在即将到达东宫门口的时候,曹俊追上了前面慢行的东宫总管以及杨汕。 “常公公,等等我!” 曹俊也不客气,直接高喊出声。他这会儿跑出一身细汗,却是不愿意再辛苦了。 而听到曹俊的声音,常公公也是停止了脚步。回头看到远处而来的曹俊,他露出和蔼笑容:“这不是曹小将军么?怎么有空来找奴婢?话说小将军已经很久不曾来过东宫了吧?太子殿下甚是想念呢!” “公公太客气,没事我去东宫干吗!” 曹俊不在乎的摆摆手,却是快步走到杨汕面前:“你这家伙,跑的也太快了吧?我不过有些事出去一趟,转眼就不见了你的人。真是……还打算帮你说说情撑个场面,想不到却是连太子也如此看重你。” 听着这话杨汕也不反驳,笑着拱手:“曹将军……” “哎!叫我曹俊就行!”曹俊摆摆手,打断杨汕的话道:“你我都是将门子弟,又何必称呼疏远。我称呼你一声杨汕兄弟,你叫我一声曹家哥哥,大家听着都亲切。不然若是生分了,我想帮你也心中不爽。” 这是曹俊第二场重点‘提醒’说要帮忙,杨汕自然不可能听不见。 虽然不知道这曹俊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杨汕也还是给他脸面顺势道:“曹俊哥哥,劳烦你跑一趟了。” “没事没事!”曹俊笑着摆手,模样大气。 正打算说些什么,旁边笑眼看着这一幕的常公公却是出声道:“想不到杨公子居然连曹小将军也认识,还真是了不得啊。早知有曹小将军帮忙,杨公子你的那点事情又何必来劳烦太子殿下。要知道太子殿下为了杨公子可是特意连早课都停了,太傅大人因此可是相当恼怒呢!” 这话一出,曹俊顿时心中了然。 杨汕也是一愣,随即心中一阵激动。为了他这点‘小事’,赵桓竟是宁可触怒太子太傅?这个人情可就大了。 第六十四章 苦逼的太子赵桓 杨汕不知道为什么赵桓会对他如此重视,甚至对于这段时间碰到的这些人、这些事,回想起来也会有一种懵懂的诧异。 无论是从实力、还是从官职来说,有些事情都很让杨汕感到费解。 他杨汕不过只是区区一个普通人,为什么会一而再的受到重视? 鲁智深和林冲视他如己出,杨再兴也是毫不怀疑他的亲人身份。太子赵桓对他态度和蔼,蔡王更是主动拉拢他这个渺小旁支。甚至就连旁边这叫曹俊的将门子弟,也是有着刻意的亲近和帮助…… 可是为什么呢?杨汕检视自身,并没有发现甚至特别值得高看一眼的地方。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甚至还比不上这个时代那些同龄人来的成熟。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凭什么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看重? 思来想去,果然还是只因为‘杨’这个姓氏的原因吗? 因为是杨家人,所以值得投资? 应该,不是这样吧? 杨汕想不出来具体解释,但是也无论如何不会甘心承认,自己会无能的只能靠杨家姓氏去骗人。 当然现在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林冲危在旦夕,先解决这个问题再说。 在常公公的带领下,杨汕进入到太子府里。 一路上看到许多宫娥来往忙碌,却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就好像在搬家一样,将许多东西挪来挪去。 杨汕不由自主的左顾右盼,却是对这传说中的皇宫极有兴趣。 自有史以来,秦有阿房宫,汉有未央宫,唐有大明宫,明有紫禁城,唯独宋朝皇帝住的地方,却没有太大名气。 甚至无论从皇宫选址、面积、装设还是政治地位来说,宋朝皇宫相比其他朝代的皇庭,也就仿佛筒子楼和别墅的区别。历代皇帝纷纷想着扩建皇城,却是被那些文人相公纷纷拒绝,堵的翻不起一点浪花。哪怕宋朝的经济体系远超其他任何朝代,在奢华方面宋朝皇帝也是一个比一个节俭。 唯独赵佶喜好奢华、设花石纲建筑艮岳。 然而这却导致民怨沸腾,成为北宋灭亡的罪证之一,让他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因此在杨汕的视线里,无论皇城还是太子府,其实看起来都很一般。 不说规模,也不说奢华程度,只说那墙垣上褪色的红砖绿瓦,就让人有一种名不副实的历史冲击感。 太子府很老旧,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缮过。 当今太子赵桓不受官家重视,这重修太子府也是极难。 原本上个月赵桓订婚的时候,曾经有工部官员提出过给太子修房庆新婚的事,但是由于朝廷国库空虚,却是被赵佶和蔡京一齐拒绝。赵佶宁可大肆修缮艮岳,也没打算在太子府上投入一文钱。 杨汕之前看到的宫女行走,也是因为太子府一个偏殿墙壁裂缝可能倒塌,所以被迫将里面的东西给转移出来。 这太子当的,实在是狼狈。 杨汕见到赵桓的时候,他正在被一名红衣相公狠狠训斥。也不知是太子三师中的那一位,完全不给赵桓面子。 甚至于,赵桓越是退缩,他的态度就越恶劣。直到常公公弓着腰领杨汕进来,这人才结束训话甩手离去。 “殿下辛苦,实在是让奴婢心疼啊。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居然让王大人这等性格暴躁的人给殿下当那劳什子太傅。所幸他三天只来一回,否则奴婢这心里啊,当真是心酸似疼。”常公公狗腿子一样凑过去,舔笑着帮赵桓拍打一下褶皱的衣襟:“殿下歇歇吧,奴婢去给殿下拿些吃食过来?” 这副狗腿子模样,让杨汕一阵腻味。 所幸赵桓似乎并不会因为这些个奉承而动心,他摆摆手驱开常公公,却是笑着朝杨汕走过来。 上下打量一番杨汕,赵桓露出笑容:“几日不见,你却是清减了许多?脸色如此苍白,莫非出了什么事?” 赵桓仿佛明知故问,杨汕却是当头拜下:“还请太子殿下救命!若是殿下愿意施以援手,杨汕万死感恩!” 说着杨汕就要跪下,赵桓赶紧搀扶起来。 抓住杨汕的胳膊,赵桓皱眉道:“你这是作甚?快快起来,莫要轻贱自己!如果我能帮上忙的,必然不会让你失望。” 杨汕也是苦笑,站起身却是看着赵桓道:“在下已经走投无路了!如今能够帮到杨汕的,唯独只有太子殿下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杨汕何尝想跪?但是事关林冲性命,难道还比尊严重要? 如今的情况和记忆里不同,林冲被栽赃谋刺朝廷命官,即刻就可能被处死。这种事情除了高俅,赵桓和赵佶外,其他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帮忙。然而杨汕不可能去求高俅,因此唯有赵桓能帮助他。 如果一跪就能够救得林冲性命,杨汕哪里会犹豫? 然而赵桓却不像历史上描述的那样蠢笨,听到杨汕的请求,他不但没有当即答应,反而皱眉退了一步。 看一眼杨汕,赵桓回身走到主位坐下。 打量一番杨汕又沉吟一阵,他才表情认真的道:“我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也知道能够让你求来我这里的,必然不会是小事。所以要让我贸然答应你,这却是不能。如果可以,先跟我讲一下吧。” 这话一出,不仅杨汕,就连旁边侍候的常公公,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说话变得如此沉稳了? 杨汕没有犹豫,很快将事情的经过跟赵桓讲述了一遍。 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说任何猜测的猜测。他很清楚这时候若是蒙蔽太子,必然是画蛇添足。 然而赵桓只听了一半,就出声打断了杨汕的描述:“你是说,闹事的那位,是高太尉的儿子?” 说着赵桓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后悔。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赵桓貌似还真不敢招惹高俅啊!那厮和官家关系太好,一般人还真招惹不起。 哪怕是赵桓,也不敢去赌,在官家心里谁更加重要。 堂堂太子当的如此忧郁,这也算是前所未有的事。历朝历代,有几个太子比赵桓更加憋屈的? 为这杨汕去招惹高俅,值得吗?万一要是得罪了他,他在父王面前说些什么…… 赵桓不禁有些犹豫。 第六十五 杨汕的承诺 这时候,一直站在赵桓身后的常公公,却是眼珠直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凑到赵桓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赵桓点点头,挥手示意。 再看向杨汕的时候,却带上了满脸笑意:“杨汕,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那曹俊的?这厮性格傲慢向来瞧不起人,在官宦子弟中一直独来独往。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会愿意为你去得罪高太尉?” 杨汕一愣,顿时恍然。 当然脸上不会表露出来,杨汕恭敬的道:“我和曹小将军不过一面之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曹小将军愿意亲近杨汕,大概只是因为他心怀正义路见不平吧。而且我也没想过,要因为我的私事而连累到曹家。” 赵桓顿时露出不渝的表情:“所以你就来求我,让我去得罪高太尉?怎么,你就没想过会牵连到我身上?” 摇摇头,杨汕笑起来:“殿下毕竟是堂堂太子,怎么可能会惧怕区区太尉?而且将来殿下必然登基成为一国之君,想那高俅即使再嚣张,怕也不敢在殿下面前放肆吧?殿下的身份,可不是曹家能比拟的。” 听到这话,赵桓面色微微一松。哪怕明知道是奉承话,却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而且事实上,即使高俅再跋扈,他对赵桓其实也一直都算恭谨。 每个时节都有节礼送来,比那些文官要懂事的多。同时高俅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因此不曾参与到这皇子间的纷争里去。他对赵桓,一直持太子之礼。只要赵桓没有被罢免太子之位,高俅的态度就始终谦卑。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聪明人。历史上他把禁军弄的乌烟瘴气,却从头到尾没有背负过什么骂名。他将勾栏里的泼皮本色放在官场中,小错不断,大错不犯,这种处事之道让高俅得以善终。 甚至青史上,北宋六贼的骂名都没有他的份,这是一个悲伤却又幸运的故事。 杨汕求到赵桓这里,实在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赵桓,确实有能力让高俅退步。 “这小子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却对我如此敷衍。这份聪明和那些文人一样,哪有武人的憨厚?” 赵桓在心里想着,略微有些不满。如今既然知道这杨家旁支居然和曹家也有联系,那意义就有些变了。 若是能够通过他联系到将门,这太子之位也会稳当许多。 赵桓想的十分简单,只要将门站在他这边,而不是站到赵楷那里,那对他赵桓就是一件大好事。 因此点点头,赵桓又问道:“那林冲不过是小小教头,我要救他确实轻而易举。但是杨汕,我为何要这么做?” 这种事情,杨汕在来此之前已经想好。 面对赵桓的质问,杨汕毫不犹豫道:“殿下,在下是武人,立志也是习武从军,巩护大宋。作为殿下将来的臣子,杨汕势必要护卫殿下的江山!无论西夏,辽国还是其他对手,只要殿下但有驱使,杨汕必定以殿下的指引为方向,驱逐鞑虏!哪怕是辽人,胆敢冒犯殿下,杨汕也能挥刀!” 杨汕说的斩钉截铁,赵桓听的心情澎湃。 这就是效忠了! 武人乃至将门的效忠! 想到这里,顿时让赵桓心中一喜。 莫非,杨家人和曹家人,都已经决定下注在他身上了? 他有些呼吸急促。 哪怕他很清楚杨汕并不能够代表将门,甚至连杨家也无法代表;但是作为第一个投靠来的武人,却还是让他激动。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得到将门的承认。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哪怕大宋武人的地位很低,但是将门……不是普通武人! 文人们敢于弄死狄青,但是谁敢把对狄青的污蔑放在天波府或者曹府身上?武人是武人,将门同时还是勋贵。 得到将门的认可,赵桓的地位就会稳固许多。 哪怕往少的想,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想到这里,赵桓的眼睛变的更亮,看杨汕的目光也越发顺眼。他有些跃跃欲试,想要答应杨汕的请求。 摆摆手,赵桓将身后的常公公唤过来身旁:“你去一趟太尉府,把这里的事情告诉高太尉知晓。” “奴婢明白。” 常公公点点头,又深深打量一眼杨汕。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这才弯腰躬身离去。 而这时候,杨汕心情十分激动,却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借助赵桓的身份脸面,想来高俅即使再放肆,也应该不敢明目张胆和赵桓对着干吧? 林冲的事,终于能解决了! 只是回头一想,对于赵桓,杨汕有些愧疚。 其实他根本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借势而为。可是赵桓却是毫不犹豫的信任了他,愿意为他出头。 当然有一点需要承认,杨汕的谎言并不是弥天大谎。他虽然误导了赵桓,但驱逐鞑虏的志向却是真的。所以如果赵桓打算投注未来的话,其实也算不得被骗。只要他杨汕不死,必然要振兴大宋。 只是从实际上来说,他现在确实给不了赵桓任何东西。 如果赵桓以为,目前势处中立的将门会偏向他这边,恐怕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只会让他失望。 想一想,杨汕补救道:“殿下大恩大德,杨汕感激涕零。只可惜杨汕如今一无所有,只能待将来再报答殿下大恩了。” “无妨无妨!些许小事罢了!再说这确实是高太尉诬陷好人,我也不过是做了太子该做的事。”赵桓很随意的摆手,他也没打算这会儿就让将门明目张胆的立起旗子来支持他。因此笑的开心,赵桓接着又道:“对了!你说的那林冲,他是我东京城禁军教头对吧?换言之,他的武艺很高?” 这一点杨汕毫不犹豫,坚定的点头道:“林教头武艺非凡,这东京城里怕是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赵桓满意的点头,又试探道:“那你说我把他招揽到我太子率府来做个教头,他是否会愿意?” 太子率府的教头,比起禁军教头来,地位又低了几分,因此赵桓有些犹豫。 但是对杨汕而言,这简直再好不过! 因此十分干脆的点头,杨汕替林冲做主道:“能够在殿下身边做事,林教头怎么可能拒绝!再加上殿下救命之恩,林冲必然和我一样,愿死以报殿下!待我二人加入太子率府,定不让任何人危害到殿下!” 赵桓满意的笑起来,这可是他亲自招揽的人才! 如果那林冲真的像杨汕说的一样武艺高强,想来他也可以通过杨林二人,彻底把太子率府掌握到手里了吧? 第六十六章 可悲的宋朝军备 在等待消息的时候,赵桓和杨汕坐在一起闲聊。 上一次谈论未尽,这一次却是能够好好弥补一番。通过杨汕的描述,赵桓对这大宋,也终于有了更多了解。 南方金玉满楼,北边路有遗骨;大宋确实繁荣昌盛,但隐忧却也数之不清。 虽然说西北边的西夏人被西军揍一个满头包之后已经不敢冒犯,但是辽国对于大宋的压力却依然沉重。再加上各地民怨沸腾,三山五湖皆有强人作祟,百姓们的生活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一份安宁。 杨汕并没有向赵桓描述贪官污吏这方面的东西,只是把重点放在百姓的困苦生活上面。 他很清楚自己的能耐,也很清楚赵桓如今的情况。如果这时候提些什么贪腐,只会带来麻烦,百害无一利。 所以杨汕一直在重点描述,外患这方面的,和武军相关的内容。 “所以我大宋,其实并不曾安稳?如果和辽国作战,也没有什么把握?”赵桓看向杨汕,心中失望。 杨汕点点头,却又鼓励赵桓道:“殿下,国家大事由不得着急。我大宋武备松弛,想要崛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治大国如烹小鲜,既是如此。不过我大宋人口众多经济繁荣,这一点却是辽国无法比拟的。如今辽人落日西山,只要我大宋能够打造一只强军,击败辽人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赵桓点点头,这个道理他自然明白。 不过眼珠一转,赵桓却是悄声道:“也就是说,父王在位的这段时间,我大宋对辽国恐怕不能有什么成绩?” 这话说得,想不到赵桓也能有这种想法。 杨汕笑一笑,却是怂恿他道:“如今朝廷众位相公都不重视武备,即使当今官家也是如此。再加上辽国即使再衰弱也是一头猛虎,我大宋仅凭现在的实力就想要击败他,那绝对是痴心妄想。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一旦我大宋对辽发起进攻却导致失败的话,那后果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怎么说?”赵桓姿势坐正,又主动给杨汕倒一杯水。 “杨汕谢过殿下。”杨汕躬身,这才将水杯拿起来抿一口。随即放下杯子,杨汕正言道:“如今辽皇衰老,昏庸无能的同时又喜好奢华。辽国朝廷如今乱成一团,却是两大权贵在拼死内斗。如果我大宋不做动作,他势必会斗争的更加激烈,也辽国也会造成更加创伤。可是如果我们一参与……” “辽人必定会将分歧和斗争暂时压制下去,齐心合力对付我大宋。”赵桓恍然。 “是的!利箭只有在未射出去的时候,才是威胁最大的。大宋一旦暴露内部虚弱,必然可能成为辽国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杨汕点点头,又补充道:“去年的时候,女真人完颜阿骨打反辽,却是将天祚帝耶律延禧派去的所有将领尽数击败。今年年初的时候,完颜阿骨打甚至攻陷黄龙府;几个月后以三千胜十万,大败耶律延禧,更导致上京等地纷纷陷落。辽国,已经不行了。” 赵桓对于杨汕的话十分吃惊,他没想到辽国居然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女真人,把辽人给打败了? 想一想,赵桓又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不趁虚而入?辽人现在自顾不暇,我们有机会把燕云抢回来吧?辽皇都被打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为什么不联手女真人,直接把辽人给干掉?” 这……还真是仿佛历史上一样的言论! 未来数年后,赵佶看到辽人虚弱想占便宜,却是被揍了个满头包。同时,也让女真人清楚了大宋的虚弱。 因此苦笑一声,杨汕无奈道:“殿下,您可知道我大宋禁军如今的情况?如果说女真人是虎,辽人是狼,那我大宋在武备方面就只能算是一只兔子。即使恶狼再虚弱,它也不是兔子能打败的。” 面露不渝,赵桓不满的瞪起眼睛:“我大宋有这么差么?你好歹将门子弟,怎么如此瞧不起自己。”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杨汕摇摇头,也不多言。事实上就目前而言,整个大宋朝廷都依然抱着莫名其妙的自信心。在童贯击败西夏之后,朝廷里的相公们已经一个个自信心膨胀的无以复加。在他们看了,西夏输了,辽国还能远?你强势的时候我打不过,但是如今我趁人之危,难道还不能在你身上啃一口? 只可惜……还真不能! 宋金联合攻辽,童贯领军二十万北伐燕京。结果呢?被辽人几只偏师打了个满头包,丧师辱国! 说老实话,大宋的军队,那就是一个笑话!即使西军也是在拿人命拼胜利,更何况其他地方的驻军? 童贯伐辽的时候,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 他到了河北前线,河北的战备情况确让他大开眼界。于是他给徽宗上了一份奏折。奏折上是这样说的。 臣奉诏来北,星夜倍道,於四月二十三日到高阳关,整促行军之备。即见河朔将兵骄惰,不练阵敌军,须之用百无一有。如军粮虽曰:见在粗不堪食,须旋舂簸仅得其半。又多在远处,将输费力。军器甚阙,虽於太原、大名、开德支到,封椿各件不足、或不适用,至於得地版筑之具并城戍守御之物悉皆无备。 盖河朔二百年未尝讲兵,一旦仓卒,责备颇难。臣近闻易州军民万人延颈引兵以献城垒。又西兵未来,未敢出应,致彼复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河朔将兵骄惰,不练阵敌军。军队长期处于和平时期,不加训练骄横懒惰不堪。须之用百无一有,军需物资要什么没什么,其中军粮不但稀烂,而且充其量只有帐面上的一半。 总之,就是河朔一百多年没有打仗了,武备粮食什么都没有。依靠这样的军队打仗,一旦打起来,恐怕要误事。 这就是大宋! 凭这样的军队打仗,那就是一个笑话!别说是童贯那个太监,就是杨家将在世,诸葛亮复活,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说大宋想要打败辽国,首先要做的不是想着占便宜,而是怎么让自己变强! 因此面对赵桓的侥幸渴望,杨汕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说。 他不能让宋人百姓将士去送死!也不能将他辛辛苦苦的谋划给断送。大宋想要崛起的机会,并不多! 第六十七章 赠镜 “辽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赵桓无法想象,倾大宋全力都不能战胜的对手,到底是如何的三头六臂。 要知道这两年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辽人,那些个倨傲的家伙确实嚣张,但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难道不是因为,我大宋以德服人,所以才无视他们的蛮横吗? 杨汕大致猜到了赵桓的想法,因此摇摇头重申道:“殿下,不要小看辽人。我大宋和辽人抗争百余年却始终不曾占据上风,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甚至过去西夏屡屡犯境,也都是仗着辽人虎威。若非是辽人强盛,区区西夏哪里能和我大宋抗衡?可是有辽人撑腰之后,他们却能羞辱我大宋近百年。” “……” 赵桓沉默了,他无法反驳这件事。确实我大宋连打个西夏就艰难,又有什么资格去小窥更强的辽人? 叹一口气,杨汕又道:“其实说真的,我大宋并非没有实力。只可惜如今民生不稳武备松弛,这才给了跳梁小丑嚣张的机会。如果我大宋能有一只强军,莫说西夏,就是如今的辽人,都有能力一战!” 赵桓一愣,又点点头。 但似乎还是不甘,他盯着杨汕道:“为什么不跟女真人联手?女真人如果真的厉害,那我们就支持他们干掉辽人好了!我大宋出钱,女真人出兵,咱们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辽人干掉了不是吗?” “然后呢?女真人干掉辽人之后,会放过我大宋?” 杨汕嗤之以鼻,冷哼一声道:“狼,是要吃肉的。我大宋如果自己没个实力,凭什么能以为女真人就比辽人善良?到时候,无非就是入侵者换个名字而已。甚至来说,女真人可比辽人更加野蛮!等他们吸收辽人壮大自己之后,我大宋要如何应对这些强敌的兵峰?咱们,可是比辽人更弱啊!” “饿……” 赵桓再次无语,却是脸也涨红。这种道理他并非不懂,弱者无论在什么情势下,都只会人被欺负。 所以干脆避过这个话题,赵桓想一想问道:“我大宋的百姓,他们生活真的很辛苦吗?比起燕云如何?” “跟那些野蛮人统治的地方相比,我大宋自然是好的。”杨汕咧嘴一笑,却是自豪的道:“即使人们生活的再怎么辛苦,但总规是一个人。然而在燕云,在辽人的地方,我汉人却是过的比奴隶还不如。在大宋,遭了灾努力还能活下去。但是在燕云,一旦碰到任何灾害,就必死无疑。” 说到这里,杨汕坐正身体看向赵桓:“殿下你可敢相信,辽人会吃人肉?饥荒的时候,汉民会变成两脚羊?” 赵桓脸色大变,瞬间变得十分苍白。他捂着嘴巴作势预呕,却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种极具冲击力的话。 辽人吃人?太可怕了! 顿时在赵桓心中,辽人乃至更加蛮荒的女真人,就变成了仿佛野兽恶魔一样的存在。 杨汕一笑,然后转移了话题。 接下来他又说了很多,赵桓听的也很仔细。 因为杨汕说的严重,因此赵桓的表现也是十分认真,将每一句话都听在耳朵里。 哪怕……他并不能理解。 从来都不曾出过东京城的赵桓,甚至一直被关在皇城里,直到十岁以后才有少数几次机会外出游玩。 这样的他,根本就无法想象那些个不可思议的场景。 万里无人烟到底是什么样的景象?辽人到底有多么厉害?数万人的战死又是怎么样的一副画面? 赵桓想象不出来! 哪怕杨汕说的残酷,赵桓也做不到感同身受。 他会为难民的生活而同情,会因为辽人的可怕而颤抖。但是要说具体有多激动,那却是完全做不到。 不过对杨汕而言,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把一颗种子栽进赵桓心里,迟早会有发芽的一天。 因为赵桓至少已经了解到几点,大宋武功很弱,辽人女真人都很可怕,这些个食人族并不可信! 这样就够了! 等到将来比如说被打痛了,比如说需要自己做主的时候,他会想起今天的这些话。到那时候,至少不会犯傻。 多时之后,赵桓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今天接触到的东西,有些太多了。 因此杨汕也不再多说,而是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红布包裹道:“今天的事情,多亏殿下了。劳累殿下辛苦,杨汕深感不安。这里有一份杨汕亲手制作的礼物,还算能见人,送给殿下聊表心意。” “哦?那我就不推迟了。” 赵桓眼睛一亮,将杨汕递过来的红布包裹接过去。一边打开,他一边笑着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由别人亲手制作的礼物。嘿嘿……有些意思。往日里那些送礼的,送的东西华贵却是太过无……无趣……” 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一片白光,赵桓眼睛直了。 前面白壁中映照出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眼熟?又为什么……这么清晰! 这是什么东西!这是我吗? 赵桓的一双手激烈颤抖,所幸却是没有彻底丧失理智。他抬起头看一眼杨汕,然后又深呼吸一口气。 调整一下坐姿,赵桓小心翼翼将红布轻放在桌子上。 听到那轻微的碰撞声,却是心中一阵紧张。 然后慢慢的,赵桓一点点的将红布揭开,将里面包裹的东西彻底放出来。 顿时……就好像世界都被吸入那片镜幕当中。 赵桓抖着手摸过去,却是摸到一片冰凉。见镜面被手遮掩大半,赵桓看向杨汕道:“这是什么宝物?为什么……这么不可思议?” “不过是水玉做成的镜子而已。” 杨汕不在意的笑笑,其实心中还是有点心疼的。这镜子送给赵桓之后,他又要重新想办法筹钱了。 不过,林冲的性命重要。因此杨汕虽然心疼,却也没有不舍。 听到是做出来的,赵桓总算不那么紧张了。 他站起身,慢慢将镜子拿在手中。前后端详又贴近看里面的人影,半晌后才看向杨汕道:“这东西,当真是巧夺天工!想不到杨汕你不但能文能武,居然也还有这样的本事。我真是好奇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杨汕没有回话,而是问赵桓道:“殿下打算怎么处理这面宝镜?” “当然是好好收藏起来!这样的宝贝,我会好好珍惜的!”赵桓说的毫不犹豫,更是把玩着不愿放手。 但是他没想到,杨汕却是摇头道:“在下觉得,殿下可以将这镜子送给官家。我觉得,他会喜欢。” 第六十八章 大方的赵桓 赵桓也是反应过来,顿时一拍大腿:“没错!这等宝物,当然要送给父皇才好!如此神妙之物,父王必然会喜欢!” 说罢赵桓看向杨汕,却是连声道谢道:“多谢提醒!若不是你,我险些误事!” 杨汕摆摆手只是谦虚。 镜子既然送给赵桓,那要怎么处理都是他赵桓的事情。哪怕赵佶因此龙颜大悦,也活该赵桓受到奖赏。 至于他杨汕,能够用这面镜子偿还赵桓救林冲的恩情,已经是大赚特赚。 杨汕谦虚,赵桓却是不愿白受恩惠。想一想,他拍手道:“你那天告诉我,你正在筹钱向蔡相买官是吧?我手里这件宝物,就是你想要换钱的东西?啧……真是暴敛天物!如此宝物,怎能与铜臭为伍?” 想一想,赵桓又兴奋的道:“这样吧,我也不占你便宜。这宝物价值连城,区区都头当真是辱没了它。所幸我太子左卫率府受蔡相要求正好重建,目前还差一步军副都指挥使,你可愿意屈就?” “步军都指挥使?”杨汕一愣。 原本只想买一个都头职位,结果却是一步登天成为都指挥使了么? 太子居然如此大方,这样一个官职,说给就给。 要知道,都指挥使的职权,那是一点也不小。所谓都指挥使,顾名思义就是指挥都头的官员。 在大宋,都指挥使是掌禁军步军诸指挥名籍的重要官员。凡统制、训练、番卫、戍守、迁补、赏罚,皆归他管辖。当然赵桓所说的步军副都指挥使,只是太子左右率府的武官,和真正皇帝身边的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太子率府的都指挥使,其实职权并不高。因为宋朝太子手里基本没什么兵权,所以更像一个闲职。连都指挥使都是如此,副职就更加不用说。赵桓如此大方,也是因为这官职并不被重视。 但是对于杨汕而言,这却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高官。 因此二话不说,杨汕纳头拜倒。 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这时候还要脸面拒绝的,绝对是傻子。 “哈哈……起来起来!说白了不过就是一个武官,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赵桓笑着摆手,却是硬生生受了杨汕这一礼。 当然他的话也是没错,在整个大宋,哪怕三品武官也不会被文人放在眼里。 区区太子府的马军指挥使,算得个什么东西? 杨汕摇摇头,表情严肃认真的道:“既然殿下看中,杨汕必然要为殿下效死。但有可能,杨汕一定努力为殿下训练出一只强军,护卫殿下保护大宋。无论如何,杨汕绝不辜负殿下看重。” 杨汕说的隆重,赵桓却毫不在意:“随你随你!只要不给我惹麻烦,要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 赵桓已经没有心情和杨汕啰嗦了,他现在迫不及待的想去向父皇献宝。 官家赵佶喜好奢华宝物,想来这样的宝贝一定能够让他中意。有这功劳在,谁还能威胁他的太子之位? 只不过…… 反复打量这面镜子,赵桓有些不满的道:“这外面的铜框是不是丑了一些?献给父皇,还是更精致一点才好。” 杨汕点点头,笑着道:“外面的框架可以随意换取,若是殿下有意,找一面华丽的铜镜,把框架换过来就是了。” 赵桓一想,顿时意动:“既如此,我亲自来换。” 说着赵桓唤来远处宫女,吩咐她将自己寝宫里的几面宝镜给取了出来。 轮流对比大小之后,赵桓选中了其中一面百鸟朝凤天宝镜。 那是一面很漂亮的镜子,虽然不大,却是华丽又精致。外面的框架以金打造,镂空精细,每一只鸟儿都活灵活现。镜面则以铜打制,被打磨的纤毫必现。如果不算玻璃镜的话,在铜镜里绝对是珍宝。 只可惜对比玻璃镜,那种泛照出黄铜色的铜镜,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赵桓毫不客气的指挥宫女将黄金框架包裹的铜镜给取出来,然后命令宫女又拆开杨汕带来的宝镜,将玻璃镜面给装进去。玻璃镜略微小了一点,也不够圆润。所幸那镜框巧夺天工,调整一下也算和缝。 也只有这皇宫里,才能够找到足够多的待选物,让赵桓能够把玻璃镜重新装裱起来。 装裱结束之后再看,果然更加华丽。四周镂空的百鸟造型,甚至略微在镜面上形成一些反射,看起来更加活灵活现。 拿着它,赵桓爱不释手。若不是杨汕的事还没办完,他现在就想去向赵佶献宝。 他等待的心焦,所幸大约快到午时的时候,常公公终于匆匆赶回来。 跪倒在地,常公公向赵桓报喜道:“殿下,高太尉已经依照殿下命令,将那林冲给释放了回去。他让奴婢禀告殿下,殿下的命令他必然遵从。哪怕那林冲意图谋刺上官,也愿意给殿下一个面子。” “是么?果然高太尉还是明事理的!” 赵桓满意的哈哈大笑。对于那些文官,果然还是像高俅这样的家奴,更加符合心意啊! 至于说林冲到底有没有谋刺,这算得个什么? 看着下首激动的杨汕,赵桓摆手道:“杨都指挥使,你的要求我已经达到了。现在不多留你,你自去吧。不要忘了过几日等蔡相‘选’完率府将士之后,你按时来我太子府当值。唔……常伴,给他一个凭证。” “都指挥使么?” 常公公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神色,却是不敢拒绝,连忙从旁边屋里取一面金牌,恭敬的递给杨汕。 “杨汕谢谢常公公,更谢谢太子殿下!” 心中激动,杨汕再次拜谢。 想不到原以为困难的事情,在太子手里确实轻而易举。 他只是一句话,就轻易让高俅放人。而今天机缘巧合的,甚至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地位。 步军副都指挥使么? 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这样一个官职。距离杨汕的梦想,又快进了几分。 杨汕离开东宫后,赵桓再也迫不及待, 他怀里揣着宝镜,就要去献宝!要让赵佶知道,他赵桓这个儿子,才是最恭谨的太子选择! 第六十九 赵桓献宝 赵桓记得很清楚,今天是大朝会的日子。 也就是说,这会儿父皇赵佶应该难得的一次应该会出现在正殿。 因此顾不得带上随处,他急匆匆就奔过来。 但是等赵桓从大庆殿往北走到进行朝会的紫宸殿的时候,却发现这才不到午时,紫宸殿里大朝会就已经结束了。 一问才知道,今天的朝会竟是只进行了半个时辰。 再详细询问,赵桓终于得知一个消息。 原来却是发生了大事。 几年前有辽人名马植的,背辽投宋,提出和女真人结盟抗辽的想法,官家赵佶十分赏识,也同意马植的上书,赐名赵良嗣并赏官。然而几年过去,这件事却是一直没能带来一个好消息。今日早晨,登州传来恶讯,却是这一次的渡海使者,刚刚离开陆地出海就遭遇了海难,一船人皆尸骨无存。 又一次出使,再度失败。 而更重要的是,船上不仅有半船的金珠礼物,还有当朝礼部副侍郎,蔡京的次子蔡鞗。 一阵海龙发怒,却是片缕也没能打捞上来。 据说蔡京听到这事的时候,当场的晕了过去。官家损失一船财物却一事无成,也是气的够呛。好不容易的一次朝会不欢而散,赵佶简单的给蔡鞗追封一个礼部尚书的虚衔后,干脆的甩手离开。 这一生气,赵佶就去了延福殿散心。 那是个相对独立的一处宫区,大半的建筑都在旧宫城之外。它原本是宋朝皇帝皇后游乐的地方,类似于旧时御花园,最初规模并不大。后来宋徽宗赵佶即位,不满于宫苑的狭小,于是又大肆扩建、营造。 甚至为了扩大规模,赵佶还肆意拆毁皇城城墙,将原本‘甲’字形的皇城变成‘申’字形。 延福宫扩建以后,幽雅舒适,赵佶大部分时间都在此享受。 赵桓匆匆赶到延福宫,却是又累又热。只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让父皇龙颜大悦,他就不愿意再耽搁一点时间。 父皇心情不好,那我就想办法让父皇开心起来。 赵桓这么想着,然后一头闯进翠微殿。 无视太监奴婢阻拦,还未进门就嚷嚷起来:“父皇,儿臣来向您献宝了!看我找到一个宝贝,您一定喜欢!” 话音未落,闯进殿内的赵桓就看到一同望向门口的那几个人,他顿时闭上嘴巴。 嗯,都很眼熟。 官家赵佶,宰相蔡京,龙图阁大学士赵良嗣,彰化军节度使杨戬。 四人中赵佶脸色难看,蔡京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涸,赵良嗣表情苦悲,杨戬却是面色平静仿佛无情。 原本还在安慰蔡京的赵佶抬起头,怒视着赵桓却是咬牙道:“逆子,你闯进来是要干什么?” “我……”赵桓吓的双腿都在打颤,怀里抱着的宝镜也是送不出去。 不自觉退后一步,他声音如蚊吟一般低声道:“父皇……我……我找到了一个……一个宝贝。所……所以送给父皇,想让你开心。” 赵佶脸色微微舒缓,但是看一眼用衣袖抹泪的蔡京,还是不耐烦的挥手道:“出去!什么宝贝,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是,父皇!”赵桓也不敢争辩,懦弱低头就是要转身。 而这个时候,一直平静的看着这一幕的杨戬,却是忽然露出冷笑:“官家何必辜负太子苦心?太子闻官家心情不好,特意来彩衣娱亲,那是太子的孝顺。既然如此,官家又何必辜负太子的一番心意呢?” 赵佶一顿,边上蔡京也是红着眼睛抬起头道:“官家,老臣无妨的。吾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老臣只会为他感到骄傲。更何况他小小年纪就能追封尚书,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老臣,谢陛下隆恩。如今太子有心,官家又何必为老臣而伤太子孝心?这父子亲情,实在让老臣羡慕啊。” 两人这样一番劝说,哪怕赵佶依然心中烦闷,却也是摆摆手制止赵桓离去:“有什么宝贝,拿给父皇看看。” “哦!” 赵桓乖乖转身,又小心翼翼从怀里取出红布包裹,上前两步放到桌上。 “父皇,这个是……” 正打算揭开再解释,却被赵佶不耐烦的挥手:“你一边站着,我自己来看。” 赵桓乖乖后退。 厌恶的看一眼这个懦弱的儿子,赵佶伸出一只手指就要挑开红布。这时候杨戬却是走上前,抢先一步道:“陛下,这种事还是让奴婢来吧。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想的,宝物怎能用如此劣布包裹。” 这话一出,赵佶的兴趣就少了三分。 回身在椅子上坐好,他懒洋洋的对杨戬挥手示意,却是再不看这红布一眼。 赵桓满脸通红,他匆匆的跑来给赵佶献宝,哪里想过要先装裱一番?或者说,他哪知道这里有这么多外人。 只是看看屋里这些人,赵桓也不敢解释。在赵佶面前,他始终没有什么胆量。 杨戬大大咧咧将整个红布包拿起来,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在手中揭开红布一脚,露出里面的黄金百鸟装饰,杨戬更是露出不屑的神色。他府中珍奇异宝无数,却想不到太子居然拿黄金当宝贝。 不过等到红布完全揭开,杨戬的表情终于变了。晶莹剔透不染尘霞的玻璃镜,让杨戬目瞪口呆。 这副表情也让旁边赵佶,以及蔡京,赵良嗣露出异样神色。 等到杨戬小心翼翼将整面镜子露出了,并且更加小心的递给赵佶的时候,屋里几个人都是惊呼出声。 谁曾见过这样的宝贝? 这是镜子?为何如此纤毫必现不可思议?这……为什么照的这么清晰? 所有人都无视了包裹镜面的黄金镜框,但是那明亮的镜面,却依然让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不真实感。 在现代仿佛垃圾的劣质玻璃镜,在这个时代却仿若神迹! 哪怕见多识广的赵佶,这会儿也不觉有些紧张。他小心翼翼拿着镜子,却是一点力气也不敢多使。 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皇帝,赵佶不敢置信的抬头:“这是……朕?” “官家,果然是重宝!”蔡京露出羡慕的神色,他也好想拿着镜子,仔细看看里面自己什么模样。 杨戬和赵良嗣也是连连点头,一时无声。 “嘶……莫非是仙界的宝贝?这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神物?”赵佶看的心旷神怡,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清楚的看见自己的模样。往日无论是铜镜还是湖水,总归看不得这么清楚,这么精细。 一时间,赵佶兴致盎然。 第七十章 倒霉的赵桓 在几个朝廷重臣羡慕的目光中,赵佶将镜子把玩半晌。 抚摸一下光滑镜面,他向一旁恭谨候立的太子露出笑容:“吾儿有心了,这果然是个好宝贝。”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赵桓这时候也不犯傻了,憨笑一声低头道:“像这样天下无双的宝贝,也只有父皇才有资格享有。” 赵佶点点头,很满意赵桓的态度。 一旁蔡京侧着身羡慕又好奇的看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也是朝赵佶贺喜道:“恭喜官家!此等宝物出世,可谓之祥瑞。如今它被官家所得,岂不是天意?也只有官家,才配得上这等仙界重宝了。” 赵良嗣也是连连恭贺出声,几个人的恭维让赵佶哈哈大笑。 之前的郁闷和不爽一扫而空,赵佶又一次将镜子端起了放在面前,仔细打量镜子里英俊的自己。 怎么看也看不够,他甚至摇晃身体,试图看的更多一些。 指着镜子,他对大臣炫耀道:“不得不承认,果然是天宫里才有的宝贝。居然把人照的如此清楚,当真如蔡相所说,乃是祥瑞。朕能得到如此宝物,实在是老天眷顾。这岂不是老天,保佑我大宋?” 瞥一眼赵桓,赵佶这会儿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这儿子虽然愚笨又不通晓艺术,但是他对父亲的孝顺和恭谨,还是值得夸赞的。 赵佶一时忘记了小儿子之前的告状,决定好好奖赏太子一番。 这番父慈子孝,让旁边杨戬脸色难看。 他是不喜欢太子的!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好,太子登位对他杨戬也没有任何好处。再加上过去时候杨戬还曾经多次在赵佶面前说太子坏话,所以两人之间几乎是完全对立。在赵佶的所有臣子里面,他是绝对是最不愿意看到太子被官家重视的那一个。甚至为了自己荣华富贵,他更是恨不得太子去死。 这会儿看到赵桓受宠,杨戬十分不甘心。 眼珠一转,他忽然看到赵佶手中宝镜上,竟然有一道不该存在的瑕疵。堂堂宝镜,为何黄金框子的颜色却是有些发灰?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杨戬虽然没想到这外面框架是赵桓另外替换的,但是这也让他发现了问题。 凑到赵佶身后仔细观察,杨戬更是发现这镜框和镜面之间的缝隙粗细不均匀,实在不是宝物该有的完美状态。 堂堂皇宫,甚至时候用过那有瑕疵的东西? 于是眼珠再转,杨戬露出哈巴狗一样的笑容凑到赵佶面前:“陛下,能否把这宝贝给奴婢瞧瞧?太子孝心虽好,但是咱身为官家的奴婢,却不能忽视任何的怀疑。莫须这镜子有鬼,岂不是害了官家?” “……”赵佶动作猛然一僵,脸上的笑容眼见着迅速消失。 这老货什么意思?莫非这宝物有问题,太子要对吾不利? 看一眼目瞪口呆愕然愣住的太子,再看看旁边脸色一变却是低头沉默不语的蔡京,赵佶将镜子放下来。 这老货的一句话,却是让他完全没了兴致。 满头大汗,赵桓慌乱解释:“父……父皇!儿臣怎么会害父皇!杨……杨大人……你怎么可以这样诽谤我!” 旁边蔡京也是点头,劝说赵佶道:“官家,莫要辜负太子一片真心。我大宋,怎么能以莫须有的理由,就怀疑太子一片赤诚?而且以老臣的眼光来看,这面宝镜确实举世无双,哪有什么问题。” “是啊!官家,不要听杨戬信口胡说!”赵良嗣也是劝说赵佶,又看向杨戬:“杨大人此话,可有证据?” 然而心中有了芥蒂,赵佶又怎么会听他人解释? 更重要的是,相比太子,他更加信任的人却是杨戬。这老货是他的忠心家奴,又怎么会欺瞒于他? 镜子在桌子上一划,却是粗鲁的丢过去杨戬身旁。杨戬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赵良嗣手忙脚乱的接住它。 赵佶面色淡然,看也不看道:“你发现了什么,给我看看!” “遵陛下令!” 躬身行礼,杨戬丑笑着从赵良嗣手中抢过镜子。 手指划过镜面,杨戬露出惊叹的神色。但是即使这宝镜再好,又哪比得上让太子受辱的机会? 狰狞一笑,杨戬用力将黄金镜框硬生生给掰断了去。 明明后面有卡扣能够轻而易举的打开,他却是用这种方式将这个宝物的外形毁去大半。 小块的金丝从指缝滑落,赵佶却是熟视无睹。他只看到赵桓气的通红的脸以及握紧的拳头,然后一言不发。 待到杨戬将整个镜框拆下来,只剩光秃秃的玻璃镜面之后,杨戬露出得意的笑容。 指着镜面背后的斑驳,杨戬不忿的道:“陛下请看,这哪里是什么宝镜?背后如此丑陋,哪里配得上陛下使用?” 这会儿他却是不说太子要谋害赵佶了,毕竟找到了新的理由。 赵佶,蔡京以及赵良嗣一齐扭头,也是看到了那灰银交织斑驳不平的镜子背面。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面看起来一尘不染纤毫必现的宝镜,背面却是如此不堪的模样。对比一下,顿时心中落差极大。 其实说实话,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好比灯下有黑,些许瑕疵哪里不能容忍? 若是兴致盎然,顶多也就是遗憾的遮掩起来不去细想。但是杨戬事先打消了赵佶的兴致之后,再看它却是只觉得丑陋不堪了。特别是一身黄金外壳被拆的七零八落,再好的宝贝也只是一片狼藉。 赵佶顿时有一种极度的失望感,巨大落差让他心中产生极大厌恶。 手一挥再不看这镜子,赵佶冷冰冰的盯着赵桓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就是你敬献给父皇的宝贝?” “这……” 赵恒额头流出冷汗,结巴的道:“父……父皇,不……不看后面……不是很漂亮吗?这……这镜子只……只要能照……照的神……神奇就好,哪里……哪里需要看里……里面是什么模样?” 赵佶的目光更冷了,紧盯着赵桓道:“所以你身为太子,也只需要表面光鲜?堂堂太子,居然如此肤浅?” 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确实由镜子牵连到了太子的品德上面。 这无妄之灾,让赵桓欲哭无泪。 他左右看看想找人帮他说话,可蔡京赵良嗣却是纷纷扭头。 作为官家忠狗,这二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赵佶对着干。即使后果再恶劣,蔡京也只会顺着赵佶的意思来。 至于说太子…… 谁在乎? 等到太子登基的时候,我蔡京早就年迈至仕了。再以我蔡家一脉声望官职,到时候他又能做些什么? 第七十一章 痛苦的林冲 赵桓献宝不成反被怼,却是杨汕怎么也没想到的事。 杨汕匆匆来到太尉府门口,却是翘首以盼,半晌也没见到林冲从府门出来。 一直等到太阳几乎落山,腹中饥饿身体也是支撑不住的时候,才看到两名禁军架着一个衣衫褴褛无力垂头的人出现在侧门。这两人架着林冲出来,将他直接甩出门丢在地上,拍拍手转身就走。 杨汕连忙将林冲搀扶起来,愤怒的看见他一身狼藉。 林冲身上,从头到尾满是拷打的痕迹。他气若游丝,脸上几条鞭痕触目惊心。 杨汕略微撕开林冲身上沾满鲜血的衣角,却是看见他皮肤上几乎可以说没有一块好肉。甚至他的手指还有被指枷夹过的痕迹,几根指头肿胀发黑。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几乎就以为是个死人。 “二哥!二哥!”亲亲拍打林冲的脸颊,杨汕怒火万丈。 总算林冲还能听见他的声音,虚弱的睁开眼睛,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丝笑容:“小……小弟……辛……辛苦你了。” 杨汕制止林冲说话,却是用力将他搀扶着站起来:“二哥莫要多说话,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不……不需要……回……回家……娘子……娘子在等我。”林冲轻轻挣扎,眼睛看向林府的方向。 一想到自己被带走之后家中只剩下娘子一人,他就心急如焚不敢再耽搁。 杨汕劝说几次,林冲却是执意摇头。 眼见林冲几乎昏厥,杨汕无奈只能顺着林冲的意思。扶着林冲上马,又坐在后面将他揽住,然后慢慢稳步驶向林家。 一路上外人的目光各种防备诧异,林冲鲜血淋漓的模样还导致几次被巡街衙役拦截,但终于还是平安到达。 还未下马,老管家就跌跌撞撞的从院子里冲出来。 见到虚弱狼狈的林冲,顿时双眼含泪。他帮着杨汕将林冲从马背上扶下来,却是大声直呼祖宗保佑。 听到动静,林娘子也是喊着官人从里面奔出来。看到林冲模样,吓的几乎要昏厥过去。 顿时门口处乱作一团。 杨汕无奈,只能扶着林冲喊道:“都不要堵在这里,赶紧扶着二哥进去!老管家,你去请大夫;锦儿,你去给二哥寻一套新衣裳,再烧盆热水来。还有嫂子,别哭了!二哥平安回来,你该高兴才是。” “奴家自然是高兴的!多谢……多谢小郎君,多谢叔叔大恩!”林娘子又哭又笑,却是连该怎么称呼杨汕都迷糊了。 她抓紧林冲的手硬是不放,林冲也是努力伸手按在娘子手背上,两人你侬我侬却是不顾眼前糟糕的情况。 这般模样,给杨汕凭添不少麻烦。 所幸老管家匆匆喊来大夫之后,总算是能够做主将林冲以及林娘子给安抚下来。将林冲放到卧房又交由大夫医治,老管家堵住林娘子不让她进去。又未免她难受,让锦儿陪她留在院子里。 之后便是焦急等待。 所幸老管家喊来的大夫乃至东京城里有名的金镞兼书禁科大夫,更有师傅乃是太医局尚监,一身医术鼎鼎大名。林冲在他的诊治下很快恢复平静,让人惊诧的金针技巧更是轻易消弭了疼痛。 当然想要伤愈,必然是旷日持久的事情。太尉府拷打的太狠,林冲已经是伤及了根本。 不过总归……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杨汕也总算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世道的残酷,以及阶级之间的巨大碾压。 高俅想让林冲死!若非太子开口,林冲定然是活不得。 哪怕他委屈,这世道也是如此不公。 等到鲁智深匆匆赶来的时候,林冲已经安稳的躺在床上。一身伤处尽数包扎,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看着几乎整个人都被包裹住的林冲,鲁智深暴跳如雷:“贤弟,你这是吃了大苦啊!该死的高俅,洒家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恶!贤弟你尽管好好养伤!这份仇怨,就让洒家替你去报!” “哥哥……莫要冲动!咳……” 林冲抓紧鲁智深的手,却是用力扯住他:“咳咳……此事就……就此作罢吧,哥哥莫要再启事端了!” 暴碳一样的鲁智深瞪大一双眼睛:“你说些什么话!高俅贼子如此欺辱于你,难道要这样轻易放过他?” 林冲苦笑一声,却是坚决摇头道:“林冲能够苟活,已经是得天之幸。所谓民不与官斗,我林冲不过一小民,哪里能是堂堂太尉府的对手?若是再生事端,太尉府报复下来,林家怕是没个活路了。” 鲁智深脚步一顿,竭力深呼吸一口气:“嘶……兄弟,你怎得如此懦弱?那高俅,害你到这个地步!男儿在世,若是不能仗义恩仇,又算得什么好汉?那高俅贼子害你,你莫要仇将恩报!” 说着鲁智深甩开林冲的手,却是气的不想说话了。 林冲苦笑,挣扎着要坐起来:“咳!咳!大哥还请原谅小弟。小弟家眷在此,岂能冒险?若是伤到娘子,到时候只怕是追悔莫及啊!” 林冲握紧拳头显露满心不甘,可嘴里却道:“如今只是林冲一人吃亏,那算得什么?这一次遭此劫难,林家世代的教头职位又在我手中被罢免,林冲实在愧对祖宗。若再生事,我林家基业岂不是要毁之一炬?呵呵……林冲如今无儿无女,如今只想着努力生出一对儿女,也免得我林家血脉在林冲手中断绝……所以今天这事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若是大哥有气,也朝林冲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林冲也双眼却是潮红。 他堂堂林冲,怎么可能如此懦弱?遭此大劫,谁不想报仇?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将来,却是只能苦苦忍耐。 要知道……从昨日被押进太尉府,他是硬生生被拷打到出府啊!数十个时辰的屈辱,谁能忘怀。 看着林冲痛苦的模样,鲁智深也终于软化下来。 有些道理,他何尝是不懂?堂堂西军提辖,怎么可能不清楚去硬怼大宋太尉的下场? 但是……他替林冲感到不甘心啊! 这世道,为何对好人如此残酷!林兄弟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遭此劫难! 看着这一对痛苦的兄弟,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杨汕,终于开口打圆场道:“两位哥哥,此事就此先押后如何?仇恨也好,委屈也罢,让我们先记在心里,牢牢记住它。报仇不急于一时,总有让高俅付出代价的时候!” 第七十二章 世俗 杨汕眼珠一转,却是看向鲁智深道:“若是大哥心情不爽,咱们大可先找那高衙内,先取些利息回来!” “尽做些小家子气的事情!洒家要报仇就找正主高俅,那高衙内算什么东西!” 鲁智深看了杨汕一眼,甩着膀子径直出去。杨汕这一插话,他却是没有心情再继续跟林冲计较了。 但是他眼睛里的失望和无奈,却是林冲和杨汕都看的清清楚楚。 “哥哥……” 林冲紧握着拳头,甚至绷带里悄然溢出血丝。他双眼通红却是满心不甘,喉咙里想要答应鲁智深的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待鲁智深背影消失,林冲向后一仰,却是闭上眼睛抿嘴不语。 义气深重的好汉,最终还是为世俗所累。 “二哥不要激动,大哥只是一时气愤而已。等平静下来,他会理解你的,忍耐才是现在最好的做法。” 杨汕只能安慰林冲,拍拍他的手腕让他松开拳头。说完看向旁边一直激动流泪的林娘子,杨汕又嘱咐她道:“嫂嫂,二哥就交给你了。让二哥好好养伤,事已至此就先调理好身体再谈其他吧。而且想来经此一事之后,高衙内也是不敢再来冒犯。嫂嫂和哥哥好生生活,莫要再多想。” 林娘子眼中泪水不干,红着眼睛走上前,却是对杨汕深深一福:“多谢叔叔!谢谢叔叔救命之恩。” 她心中的感激无以言表,若非杨汕,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敢想象事情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这两天只感觉天塌地陷,却是杨汕以一己之力将这一对夫妻从地狱里挽救回来。 林冲也只挣扎着要坐起来道谢。 “贤弟……” 被杨汕制止,林冲依然双眼含泪哽咽不语。那坚定的眼神却仿佛誓言,怕是杨汕让他做什么,他都甘愿。 杨汕走出门,叹一口气。 抬起头看到鲁智深,却是背对这边面朝一棵槐树一动不动。 那挺拔的背影,依然魁梧。 杨汕走过去,露出笑容劝说道:“哥哥何必生气?二哥是什么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再说如今好不容易阖家团圆,哥哥又何必非得让二哥去生什么事端?若当真要制裁那高俅,往后有的是机会。” “哼!他高俅堂堂高太尉,哪是说杀就能杀的!你小子,莫要大话!”鲁智深冷哼一声,却是瞥了杨汕一眼。 “哥哥莫非忘记了王进王教头?” 杨汕摇摇头,自信的道:“且不说二哥的仇怨,就算王教头和高俅之间,将来少不得也要分个死活。我们不是商量好,待王教头在梁山发展起来,引得高俅出手?到那时候高俅离开东京城,岂不是就有了无数机会?到时候要打要杀也好,个个报仇也好,总是不能让高俅活着回来!” 说着看一眼鲁智深,杨汕一字一句道:“大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大哥,莫要太为难二哥了。” “哼!我只是恨他不争气!堂堂好汉,却是活的一点也不爽利!我大丈夫快意恩仇,哪有他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顾忌!”鲁智深一拳锤在树干上,竟是将数十年的老树锤的晃动不已。树叶飘落,他却浑然不觉。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鲁智深依然恼火。 确定林冲已经无碍之后,也不打扰他夫妻团圆,悄然就这么离开。 鲁智深大步前行,杨汕牵着马也是没有落后。两人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杨汕此行面见太子的事情。 “所以说,你这厮如今已经是堂堂太子卫率的副都指挥使了?”鲁智深不敢置信,大宋选官竟然如此儿戏? “不过是名头好听罢了!”杨汕摇摇头,却是嘲笑道:“当今官家怎么可能会把兵权下放给一个他不喜欢的太子?我这所谓的副都指挥使,手下能够有百十个人都是奇迹。甚至更糟糕的,怕是一个兵将都无。” 不屑的看看杨汕,鲁智深嘲讽道:“所以,不过是太子的一个玩伴罢了。甚至说不得,莫一个马屁精?” “哥哥莫要这么看我,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杨汕无奈苦笑。 “洒家当然知道!” 冷哼一声,鲁智深脚步又快几分:“只是这宫廷混乱,你一个狗屁不通的小鬼,凭什么能在里面立足?若真想坐稳这个位置,少不得几分苟且!到那时候,你敢保证你还能保持住现在的心态?” “哥哥别小看我!”杨汕眉头一竖,正想辩解却看到了鲁智深严肃的目光。 微微一愣,杨汕低头想一想,却是苦笑起来:“好吧!哥哥你看的清楚,这件事我确实是有些不爽利。买官又刻意讨好太子,听起来确实有几分让人不齿。说什么未来,不过只是空口白话。” “哼!你知道就好!”鲁智深又是一声冷哼,回头盯着杨汕道:“若是让洒家知道,你将来做出什么有辱名声的事情,你看洒家怎么收拾你。都说长兄如父,洒家这个做兄长的,也由不得你堕落!” “是!这一点哥哥就放心吧!”自信的笑着,杨汕重申道:“我的志向从未变过,一切的手段也都只为那唯一的目的。若不是为了领军出战,哥哥你以为我喜欢做这种丢脸的事情?拜托,我也要脸面的。” 摇摇头,鲁智深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会儿让杨汕回绝太子,更是只会让太子感觉到难堪。 毕竟是未来皇帝,惹恼了他,小弟哪还能有什么前程? 只不过啊!这宫廷武官,岂是那么好当的?大宋重文轻武,东京城更是官员勋戚无数!小弟年纪轻轻就成为六品武官,这事岂能服众?到时候各种流言蜚语,各种挑刺责难,他的肩膀能够抗住? 一个还未行冠的小子却得到太子看重,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鲁智深叹一口气,却是眯起眼睛。为什么他的这两个结义兄弟,竟然是一个比一个受世俗所累? 多想几分,心中就多了几分无趣。 忽然想到什么,鲁智深又停下脚步:“话说,你小子嘱咐洒家那洪七徒弟去做什么了?神神秘秘的,竟是连洒家也不告诉。” “嘿嘿……这件事是个秘密,到时候哥哥你就知道了。”杨汕笑起来,却是表现的像个小狐狸。 第七十三章 近邻 鲁智深不屑的瞪一眼杨汕,却是转身就走:“哼!你那些破事,洒家还不想知道!洒家走了,有事自己去菜园寻我!” 说完鲁智深转身就走,当真是头也不回走的十分洒脱。 杨汕也不挽留,笑看着鲁智深的背影,心中却是感受到一阵暖意。 鲁智深对他的关心,当真是真心实意。来到大宋,能够有这样一个哥哥,实在是再幸运不过。 和鲁智深比起来,老道士师傅简直就是一个大坑! 想一想,杨汕笑着摇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进门就看到丫头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院子石椅上发呆。 丫头孤单的模样,让杨汕一阵心疼。赶紧快步走过去,轻轻按住丫头的脑袋,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哥!” 丫头愕然回头,眼睛猛然瞪大。她揉揉眼睛,惊讶的叫出声,。 转过身一把将杨汕抱住,丫头眼睛里迅速涌出泪水:“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事。” 杨汕笑着揉揉丫头的头发,又用自信的语气道:“也不想想我是谁,怎么可能会有事?不过是林家出了点事情,我去帮忙处理了而已。张三他们没有告诉你吗?我可有吩咐他们来照顾你啊!” “张三侄子,啊哥哥确实有跟我说,而且这两天也一直都有来陪我顽。”丫头连忙解释,说起张三名字的时候却是慌乱改口。当然杨汕听的清楚,想一想也迅速就明白张三如此让丫头称呼的理由。 他自认是鲁智深的徒弟,那么杨汕就是师叔。杨汕的妹妹,作为师姑称呼一声侄子倒也在理。 虽说丫头年级小,可是这辈子却大! 摇摇头,杨汕嘱咐道:“以后直接称呼张三哥哥吧,侄子什么的莫要再提。这两天辛苦你了,我没时间陪你,有没有感觉寂寞?” “还好!就是你不在,我会想你。”丫头紧紧抱着杨汕,愣是不愿松手。她说的害羞,干脆将头埋进杨汕怀中。 杨汕将丫头抱起来,抱她到屋里坐下。想一想,又问道:“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事?没人欺负你吧?” “我很好!张大娘和虎子哥知道我一个人在家,还经常过来看我。另外今天中午的时候,苏家哥哥和嫂嫂专程送了碗菜来给我吃。张大娘让我晚上去她家吃饭,不过我要等哥哥回来,所以没有答应。” 心情变得极好的丫头,数着手指将这两天的事情细细的向杨汕交代了一回。 却是周围邻居人都挺好,并没有因为杨汕曾经入狱就当中心生芥蒂。 亦或许是看丫头一人在家可怜,因此纷纷上门帮忙。 这两天虽然杨汕不在,但是丫头却是一点也不孤单。上午的时候,张大娘还带着丫头在附近逛了一回,将丫头介绍给这条巷子的所有邻居。 杨汕心中感动,给丫头建议道:“过两天闲了,请邻居们吃顿饭吧。” “嗯!”丫头重重的点头,却是知恩。 两人聊了很久,杨汕也对丫头说了林府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说林冲因为林娘子的事情被诬陷入狱,丫头惊讶的捂住嘴露出不忍神色。听到有坏人闯入林家要欺负林娘子,丫头又是同仇敌忾大声叫嚣。待听到说杨汕保护了林娘子又救出林冲,她露出崇拜神色。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仿佛一场大戏,目不暇接让丫头连连惊呼。但所幸对杨汕足够信任,因此丫头没有被吓到。 否则万一丫头要是提出离开东京城,杨汕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晚上杨汕给丫头做了一顿好吃的,却是这大宋难得的炒菜。 之前条件不足没能出手,这会儿在自己家才有机会一展手艺。炒菜香味四溢,却是让丫头嘴馋又期待。 看着丫头迫不及待的模样,杨汕却是用沾油的手指在丫头鼻尖上点一下。 看着丫头抱怨的模样,杨汕提醒道:“仓促间条件不足,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吃,别忘记去感谢周围这些好邻居。来,帮我端个盘子,把这些菜给邻居们分上一些吧。” “嗯!”丫头重重的点头,在杨汕把一根肉条塞她嘴里之后,笑的眯起眼睛。 两人一人端一盘炒菜,首先来到隔壁张大娘家。 正好张大娘正在烧火,下首虎子蹲在灶台风口往里吹风。听到敲门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两道黑灰。 见到杨汕,虎子微微一愣:“哎?原来是杨家少爷,快快请进。娘!杨家少爷来看您来了。” 待张大娘擦着手出来,杨汕躬身行礼:“多谢令母子对丫头的照顾,杨汕感激不尽。刚才做了一些吃食,还请大娘和虎子帮忙尝一尝。算是杨汕的些许心意,往后邻里之前,还请多多包涵。” “哎!这可如何使得?客气了,少爷您客气了!”张大娘连连摆手,却是不好意思的同时又感觉到了尊重和骄傲。 虎子也是道谢,不过眼睛却始终盯着桌子上那盘糖醋肉。 这东西无论视觉还是味道,都是十分浓厚。仅仅是嗅到那芬香扑鼻的肉香味,就让虎子口中生津。 对于大宋而言,烧菜还是稀罕物。如今只有少数勋贵官员以及大型酒楼才有这等手艺,平民却是闻所未闻。 油炸的香味和炖菜比起来,那是天差地别的。 等到杨汕带着丫头告辞离去,虎子迫不及待的直接用手抓一块肉塞进嘴里,顿时露出迷醉的表情。 “真香!娘,你也尝尝,真好吃!”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哎别闹,我自己来……嘶……莫非这就是贵人家的吃法?” 母子二人一般露出惊叹的神色,却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美味。 对于他们这样的平民而言,一年是难得吃一回肉的。即使吃肉,也是炼油吃肉渣,何尝吃过这等美味? 吃人嘴软,母子二人对于杨汕的想法,再次改观。 而后杨汕又造访了另一边的苏家夫妇,。 苏家男人名叫苏明泽,却是一个二次落榜的举人考生。他屡败屡战又无财源,只能由苏娘子赚钱养家。 不过相比故事里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有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书愚,苏明泽在对人对事上并不呆板。虽然是他读书而由苏娘子赚钱养家,但是夫妻二人之间的感情却丝毫没有褪色。 杨汕进来的时候,这伉俪二人却是一齐在菜园浇菜。你提水来我浇园,恩爱的模样实在让人羡慕。 第七十四章 朔月 同样是一番热情又得到诚挚对待,苏家夫妇对于杨汕曾经坐牢的往事,再也不提。 而杨汕也得知,苏明泽是南方苏杭人士。虽然家道中落,但拐着弯却也可以和大宋三苏联系起来。 按照辈分来讲,他应该称呼苏轼一声祖爷爷。 当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哪怕文采斐然却也屡次落榜。蔡京那老东西极度仇视元祐党人,又怎么会让一个跟苏轼有亲的苏家人走上政坛?若不出什么意外,他这辈子恐怕都不可能过考出仕。 “呵呵……堂堂杭州府府试第一名,却是连续三年名落孙山。当年轰动苏杭的十六岁举子,如今却是羞愧的不敢归乡。宛转四年一无所成,甚至还要靠妻子养家,我这不孝子孙实在是给祖宗蒙羞啊!”苏明泽双目通红,一番话却是引动了心里的心酸事。他仰头灌下一盏酒,却是流下泪来。 今年正月,官家开恩科,苏明泽却是再次落榜。 哪怕文采不如他的同乡,都已经考上同进士第二百四十名并且赐官;他自认应答无过,却还是名落孙山。 看着丈夫悲痛又绝望的模样,苏家娘子背靠厨房的门看向这边,表情却是平静。 四年的时间,已经让这女子对落榜一事彻底陌然。 她依然爱着丈夫,但是对丈夫的科举之路,却是不抱任何希望。 “苏兄何必如此自怜?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蔡京再有本事,谁又敢保证他能永远一手遮天?只要苏兄坚持下去,谁敢说就没有云开见月的一天?”杨汕安慰苏明泽,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 苏明泽摇摇头,红着眼睛笑起来道:“不用安慰我了!我已经放弃科考,前几日去吏部报备过了。等排完队,大约会回乡做一小吏吧。这样也好,却是有时间陪着丽娘,又能在父母面前尽孝了。” 杨汕一愣,却是不敢置信道:“苏兄这样就放弃了?万一要是他蔡京下台,以苏兄的才华难道不是必中?” “哈哈……我苏明泽的大名已经传遍吏部,谁敢冒天下之大不为勾选我这无能之人?”苏明泽仰头大笑,却是悲愤道:“即使那蔡相下台又如何?这官场当中,有几人不是他的门生?只需要摒弃我苏明泽就能讨好蔡相,你以为那些人会做不出来这种事?我苏家三爷苏过,纵有盖世才华,也不为朝廷所用!他可是苏相公的亲儿子,也依然为朝他不容!和他相比,我又算得个什么?” 凄凉的笑着,苏明泽对这官场破口大骂。直到醉极一头栽在桌子上,这才声音渐熄。 苏娘子面色平静走出来,对杨汕行礼致歉。然后她努力搀扶起丈夫,却是一个人将苏明泽扶进卧房里面。 杨汕带着丫头离开苏家,两人却是沉默不语。 苏明泽的遭遇昭示了这官场的黑暗,却是让杨汕心中同情却有没法帮忙。 正如苏明泽所说一样,只要蔡京还活着,只要蔡京一党还存在,他苏家后人就不可能科举为官。 堂堂唐宋八大家,名流千古三苏的后人,却是渐渐泯没。 “丫头,没有被吓到吧?” 见丫头沉默不语,杨汕露出笑容摸着她的脑袋道:“苏家哥哥今天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丫头摇摇头,却是抬起头盯着杨汕的眼睛道:“哥,你也不要当官了好不好?那里都是坏人,我担心你。” 杨汕笑起来,耸耸肩膀道:“哪有那么夸张,苏家哥哥吓唬你呢!再说了我是武官,又不是那些个心中弯弯道道的文臣。咱们武人向来直爽,哪有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能打胜仗,就能升官。” “但是武人的地位很低,还是要被那些大官管辖吧?”丫头黝黑的双眼看着杨汕,依然倔强道:“看林家人就知道,林冲哥哥可是被欺负的好惨。我不想看到哥哥你未来也这样,我们回去密云好不好?外面的事情你也别管了,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到时候你给我找个嫂嫂,我帮你带孩子。” “瞎说什么呐!还这么小,说什么带孩子。”杨汕在丫头鼻梁上勾一下,想要转移话题,却避不过丫头认真的眼睛。 “哎……” 叹一口气,杨汕仰起头:“丫头,还记得我们这一路上看到的么?咱们汉人,在燕云过的苦啊!那些辽人不把咱们汉人当人看,人过的比狗都要不如。一死就是一村子,一逃难就是方圆百里。遍地尸骸,易子而食;这样的世道,怎么能眼睁睁的视而不见?那些人都是我们的同胞,可他们死的不值啊!我一直想做些什么,而且现在机缘巧合也算是找到了方向。如今有可能拯救他们,丫头你说我能放弃?我不想成为什么大英雄,但是我却希望我这一生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哪怕是死,也值得吗?”丫头突然吐出这样一句话,表情却是依然平静。 “呵呵……死么?”抬起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杨汕嘴角微微翘起。 他这一世本来就是白得的,又哪里会畏惧死亡?如果能够改变历史,改变悲剧,死一万次都值得! 老天让他回到大宋,怎么可能说是让他当一个普通人? 穿越者,怎么甘心平凡? “我知道了!”不等杨汕找到说服的理由,丫头却是先重重的一点头。 “知道什么?”杨汕一愣,感觉这会儿的丫头有些怪怪的。 丫头牵着杨汕的手,表情平静却是开口道:“其实今天上午的时候,杨家人来找我了。说是找到了我的亲人,嗯!直系亲人的那种。据说我的生世已经被查明了,生父正快马加鞭的朝这里赶过来。” 杨汕惊讶的张大嘴巴,完全没想到居然还发生这种事。 他一直以为丫头是一个父母双亡流落在外的孤女,原来她居然还有父亲在世? 而且听丫头的口气,她父亲怕还不是一般人吧? 难怪!难怪!老道士还有智清禅师那些人如此看重丫头,她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杨家旁支? 杨汕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可是心中却陡然涌起一种……不是滋味的感觉。 丫头有亲人了,再不属于他一个了吗? 第七十五章 丫头的亲人 深呼吸一口气露出温柔的笑容,杨汕看向丫头:“这是真的吗?所以我家丫头,终于找到自己的亲人了?” “你才是我的亲人!”抬头看着杨汕,丫头抿着嘴唇道:“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杨汕蹲下了,双手按住丫头的肩膀:“别说傻话啊!我是你的哥哥,当然是你的亲人没错。但是生你的父母,你难道就不想念他们吗?还有……为什么会和父母失散,为什么会流落到燕云,你不想知道?丫头,不要倔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想念父母的孩子,再说我又不会和你分开。” “真的吗?”丫头睁大眼睛,杨汕最后的一句话才终于打动他。 指着前面的杨府大门,杨汕笑着道:“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是吗?即使过几天你见到父亲和他们团聚,还不是随时可以过来?” “我才不要离开这个家!”丫头倔强的说着,心情却是好受了许多。 她甩开杨汕,蹦跳两步抢先跑进去家门。 杨汕叹一口气站起来,努力鼓起的笑容却是最终收敛下去。叹一口气,不经意间却是握紧了拳头。 摇摇头,杨汕摸摸鼻子:“忘记问了,丫头的父亲到底是谁来着?杨家人,难道还有什么闻名的大人物吗?” …… 一夜无话,接受杨汕安慰的丫头,终于不再为亲人的事情而对杨汕感觉愧疚。 这世上哪有不想亲人的孩子! 丫头当然想见到父亲,哪怕只是……质问一声当初为什么会抛弃她。 但是之后一连十天,却都风平浪静。丫头的父亲,始终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林冲的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却是幸运的没有伤及根本。 高俅似乎当真以为太子赵桓,而放弃了对林冲的设计。高衙内也从林冲视线里消失,一切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鲁智深说不管杨汕,这些天也没有再来杨家督促杨汕习武。 杨再兴也同样没有过来,却是打发下人送来书信,里面说他的伤势已经没有大碍,不过却是被圈禁在家中不得出门。 反倒是杨汕这边,太子承诺了副都指挥使,可是十天过去也没有后续音讯。 杨汕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特地去闯宫门询问,因此只能在家中慢慢等待。 同时等待的,还有丫头所说的父亲的事情。 这过了十天也没有再看到杨家人登门,似乎他父亲任职的位置距离东京城极远,十天不足以跑来这边。 与此同时杨家的主家人,也没有因为丫头即将见到父亲而就特意过来讨好帮助。 一切就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一样,平静的让人感觉下面隐约还有一股暴雨倾盆前的汹涌暗流。 不过所幸,这几天杨汕除了苦练武艺之外,又特地跟邻居们搞好了关系。 丫头一个人在家里本就无聊,左右跑跑意外的让她变得开朗了许多。 无论张大娘还是苏家娘子都会丫头极为喜爱,在她们的宠爱下,丫头等待父亲到来的焦虑,也被缓解一些。 然后又三天过去,杨汕终于等到了丫头父亲的敲门。 那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习武,光着上半身又是大汗淋漓。旁边儿丫头捧着个杯子在发呆,却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翘起。 听到敲门声,杨汕放下手中五十斤重的石锁,又招呼丫头去开门。 丫头将杯子塞到杨汕怀里,自个儿啪嗒啪嗒跑过去。门打开之后,却是抓着门栓呆立住,再没个声音。 杨汕灌一口水擦擦汗,奇怪的回头:“丫头,是谁来了?” 然后看到丫头僵硬的模样,杨汕心中一紧赶紧跑过来。一看,却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虬髯客,牵马站在门口。 这人大约三四十岁,身上风尘滚滚却是不知道辛苦了几天。满脸蓬灰的胡须,通红的双眼,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在他对面,丫头也是哆嗦个不停。无声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却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茵茵……” 虬髯客缓缓喊出一个名字,他伸出手欲上前,却是迈不开腿。 丫头更加激动了。 杨汕正打算上前说和二人,却不想丫头竟是一转身就将门关上。也不插栓,只是用小小身体抵着,泪流不断。 “丫头……” 杨汕还想说些什么,丫头却是猛的抬头,用通红的双眼瞪住他。 外边儿虬髯客也终于清醒过来,大步上前也不拍门,却是嘶喊着道:“茵茵,是爹啊!爹来了,爹终于找到你了!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啊茵茵!你……爹想死你了啊,做梦都在想你啊!” 拼命摇头,丫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那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碎。 外边儿虬髯客情绪更加激动,哪怕几年不见,他也是毫不怀疑丫头就是他的女儿。轻轻拍打着门,虬髯客哽咽着连连道歉:“当年是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女,可谁能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茵茵,爹错了!爹不该让你娘带着你独自回乡,爹应该保护你们母女俩一起走的!对不起!对不起啊茵茵!” 丫头哭的更厉害了,小胸脯剧烈起伏着,几乎喘不过气来。 杨汕无奈,只能蹲下了将丫头抱住。 丫头顺势抱住杨汕的腰,脑袋紧抵入杨汕怀中,转眼间就将杨汕刚穿上的衣服哭的濡湿。 也不说话,杨汕拍拍丫头的背,然后让开门的位置。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虬髯客打开。他一个蹒跚闯进来,却是哭的不像个人样。 看到前边儿不远处蹲着的两人,虬髯客伸出手又露出一个可怜谦卑的笑容:“茵茵……是爹啊!爹找到你了。” 只可惜丫头却是拼命摇头,怎么也不肯转身。 杨汕只能将丫头抱起来。看着表情激动的虬髯客,他露出和煦笑容:“这位伯父,进来说话吧。” “好!好!”虬髯客也不关门,小心翼翼就靠近过来。 看着丫头的背影,他是一刻也不愿意转移视线。哆哆嗦嗦想说些什么,却又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不管怎么说,丫头被丢了这些年,也是事实。 杨汕对虬髯客点头示意,然后抱着丫头回去到大堂里。 见虬髯客跟上来,他示意虬髯客坐下,又一只手倒茶端茶,放到虬髯客旁边小桌上。 “伯父,还请原谅丫头无礼。她实在是太过激动,并非不愿和伯父相认。这几天对伯父,丫头是翘首以盼。” 这话一出,虬髯客眼睛顿时亮的发光。 明明一身舟马劳顿,可弯曲的背脊却是瞬间挺直仿佛重生。 第七十六章 拦路虎杨温 虬髯客一双眼睛瞪圆,不敢置信的道:“真的吗?茵茵真的在等着我吗?她没有恨我这个爹?不怪我当年的错?” 见杨汕笑着点头,虬髯客仰起头老泪纵横。 这副激动又凄凉的模样,让人心酸。也让一旁努力装作坚强的丫头,终于心软。 丫头在杨汕怀里转过头,却是轻竖秀眉认真的解释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我又没有怪你。都年纪这么大了,还哭?” “我不哭!我不哭!哈哈!茵茵还认我这个爹,我这是开心的!”虬髯客胡乱用袖子抹脸,可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也抑制不住。他上前两步又伸开手试图要抱丫头,可是犹豫着却是不敢触碰。 杨汕拍拍丫头的肩膀,将她放下来。 丫头看着虬髯客期待的目光,也是抿着嘴唇走上去,轻轻和他抱了一下。被虬髯客用力搂紧,也不挣扎。 当年事发的时候,她已经快五岁。该有的记忆都有,该明白的事理这些年也都能够理解。 虽然依旧痛心母亲的死,但是如今可以和父亲相遇,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愤恨和激动。 毕竟……总归是亲生父亲不是吗? 看着这相认的父女,杨汕也为丫头感到高兴。想一想他回去后厢,打一盆水又放上毛巾才走出来。 只看虬髯客正牵着丫头的手絮絮叨叨,述说这些年的思念以及对亡妻的愧疚。 两人说起丫头的亡母,也是忍不住抱头痛哭。 好半晌才平静下来,虬髯客看向杨汕,却是意外的噗通一声跪下来。 铁塔般的汉子,在丫头的惊呼声中跪在杨汕面前,同时双手抱拳大声道谢:“多谢小兄弟帮我找回茵茵,也多谢你过去对茵茵的照料!大恩大德,我杨温永世不忘!待来世,做牛做马偿还恩情!” “您这是做什么?”杨汕脸色一变,赶紧上前用力将虬髯客搀扶起来。 丫头也是在旁边急的跺脚:“你在干什么!他是我的哥哥,你怎么可以给他下跪!快起来!” 虬髯客杨温气力不凡,杨汕不用力的话也是挣脱他不得。听到丫头的责备,虬髯客却是扭头对丫头道:“茵茵,你也来给这位小兄弟磕个头。他对我杨家有大恩,如此救命之恩怎能够视而不见?” 丫头一愣,随即表情微变。她顺着杨温的话跪下来,规规矩矩就要给杨汕磕头。 杨汕连忙扯住丫头。 几个人争执一阵,最终杨温还是没能成行。他看着被杨汕死死拽住的丫头,却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站起来拍拍膝盖,杨温对杨汕道:“既然小兄弟执意不肯,那就算了。茵茵的恩情,就由我杨温来偿还。不过好歹你我都是杨家人,也无需这么生分。我杨温承认你这个兄弟,茵茵也认你这个叔叔。” 话没说完,丫头甩开杨汕的手怒视杨温:“不!他是我哥,不是我叔叔!” “饿……” 杨汕也是无奈,怎么就莫名其妙提了一辈?话说以他和丫头的感情,哪里需要这杨温再来报恩。 “好吧好吧!茵茵说什么就是什么。” 摸着脑袋笑着,杨温完全不敢忤逆丫头的任何意见。他看向杨汕,却是正言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各论各的。我杨温认你这个兄弟,丫头呢,也认你这个哥哥。咱们一家人,就不要再计较了。” 说完杨温看向丫头,见丫头表情好了许多,这才松口气笑起来。 这副愧疚又体贴的模样,让杨汕一阵感叹。 几人洗了脸,平静了心情,总算是冷静下来。之后闲聊几句,杨汕也是终于知晓了眼前这虬髯客的身份。 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大宋潘大名鼎鼎的十节度之一。 别的且不说,他此人也是一个传奇人物。 身为杨家旁支,血脉不凡却是不得天波府杨家承认。他出生贫危,却是正直义气,一身武艺不输于人。杨温善使一根千钧铁棒,当是擦之即伤,触之即死。年少从军之后立得无数功劳,又娶得佳人为妻。 只可惜血脉不旺,杨温直到中年才生得一女,自然是看的娇贵不提。 与此同时杨温的仕途也是一帆风顺,短短数年就坐上了一任节度使的位置。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谁成想好好的一次回山东省亲,却是遇到强人。杨温派给护卫的三十亲军不敌那细腰虎杨达,竟是害的娘子和幼女在逃难中生生失散。待亲卫驱走一众强人后,杨冷氏以及幼女已经不知所踪。辗转数月,却是不知道怎得去了燕云落入那辽人手里。杨冷氏病故,丫头流落民间。 愤怒的杨温斩杀细腰虎杨达,可妻女踪迹却再也找不着。若不是这次天波府意外传讯,他怕是要悔恨终生。 说到这里,杨温泪流满面。哪怕数年过去,谈起亡妻也是无法平静。 丫头同样哭个不停,这还是杨汕第一次看到丫头彻彻底底的真情流露。当日亲眼目睹母亲的死,那几乎让她崩溃。 杨汕竭力安慰,才终于让这父女二人平静下来。一想到丢失多年的女儿还能重聚,杨温不由破涕为笑。 跺跺脚,杨温站起来道:“茵茵,你可还记得你娘家亲舅?这些年他们也在不停的找你,前几年更不知往山东派了多少人手去寻觅。如今你能回来,一定要告诉他们,也让他们和你我父女一齐高兴。” “娘舅”丫头愕然抬起头,忽然间我就多了这么多的亲人么? “没错!你娘乃是先帝时期左班殿值太尉冷镇之女,堂堂的大家闺秀。如今冷家略有没落,可你舅舅却也依然在朝廷当值,就住在这东京城里。如今你回来,这样的好消息怎么能不告知一声?” 杨温迫不及待就拉着丫头要往外走,却又回头大声道:“杨兄弟且等一回,明日我再来与你道谢吃酒!” “哎?什么明日?” 丫头往外走的动作忽然顿住,她从杨温手心里撤出手,惊讶的看着杨温道:“这里是我的家,我晚上还要回来。” 第七十七章 摩尼教方腊 杨温不能说服丫头,于是只能决定,带着杨汕一起去冷家。 然后通过半路上的闲聊,杨汕也终于明白丫头为什么一直不同意他帮忙取个名字了。 丫头是有名字的,杨怡君。 她之所以不愿意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心中失去亲人的绝望。而不愿意取新名字,却是心底那渺小的祈盼。 而在今天,丫头终于得偿所愿了。 同样的,杨汕也知道了另外一件事。杨温之所以要去冷家,其实另外一个原因是因为他目前无处可去留宿。 在年轻的时候,成为参军并且一步步成为十节度之前,杨温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他当过山贼……在杨家看来却是辱了门风。 因此哪怕这一次得到杨家大发慈悲传讯,说帮忙找到他的女儿,可杨温却依然被杨家人所鄙薄。 怎么可能带女儿去给杨家人鄙视? 杨温决定带着丫头去丈人家暂住。 然后基于丫头的强烈要求,他这次去冷家,也顺带将杨汕带过去接受冷家感谢。 “节度使大人,您这样冒然的离开驻地,不会引起朝廷斥责吗?”杨汕忽然提问。 他很好奇,大名鼎鼎十节度在这大宋到底有多大权力?按道理来讲,十节度已经可以算是实权武官的顶峰了。节度使除本州府外,还统领一州或数州府;辖区内的军、政、财权,全部由节度使独揽。这样仿佛是个半独立小王国的职位,为什么在记忆里却会听从高俅命令,甚至对高俅卑躬屈膝? “我出门之前,当然会事先向朝廷发信。还有,叫我一声杨叔就好。” 杨温瞥一眼杨汕,却是耐心解释道:“若是战区也就罢了,节度使任务还算繁重。但是我所管辖的江夏,现在平安无事,我这个门面官儿临时离开几天也没关系。况且如今朝廷官员,大多都知道我杨温丢失爱女的事情。如今破镜重圆,谁会那般无礼的细细计较。只要我不生事,没人会来自寻麻烦?” 杨汕点点头,对于杨温的地位有了一个模糊的了解。 就好比后世的战区司令一样,内地的跟沿海、边界的,地位自然不同。杨温以及其他九个十节度虽然位高权重,但实际地位估计没有想象的那么厉害。因此哪怕只是离开几天,他也要乖乖向上面报备。 难怪说丫头等了快半个月才等到他过来,想来是等到了朝廷回信之后,这才急匆匆跑来的吧? 大宋重文轻武,可见一斑。 两人又闲聊一阵,却是让杨汕对于大宋有了更多了解。江夏零陵处于大宋西南,周边没有什么大敌,唯独只有一些土人作乱。杨温说是节度使,却也久无战事;手中兵马,更是数年不曾经历过战争的训练。偶尔一些土人危害郡县,也是轻松派百十人就能轻松摆平。自然的,这兵士实力不用多说。 而且大宋吃空饷已经成为常态,哪怕杨温身为十节度,也不能改变这个现实。 他手下兵马三万,可实际人数却是一万不足。 想到一些事,杨汕提问道:“杨叔你就没有想过,如果继续这么下去,万一西南发生战争,你要如何应对?” “哈哈……南方已经平静了将近两百年,哪里会有什么战事?哪怕当年宋辽、宋夏激斗正酣的时候,南方也一直平静无波。”杨温毫不在意的笑着,却是撇嘴道:“深处大宋腹地,哪里会有战争?些许土人毛贼,又怎么可能是我拦路虎杨温的对手?能来贼人才好,也好让本节度使疏松筋骨……” 说着一展猿臂,杨温表情一变讨好的看向丫头:“乖茵茵,累了没有?要不,爹爹抱着你走?” 坐在马上的丫头瞥一眼杨温,却是扭过头不去搭腔。 杨温也不恼,抓抓头发依然笑脸如花。 看着这父女二人,杨汕露出轻松的笑容。不过想到杨温之前的话,他还是继续道:“杨叔,你在西南可曾听说过一个叫方腊的人?” “哦?你也知道方腊?”杨温脚步一顿,却是诧异的看了杨汕一眼。 点点头,杨汕装出一副好奇的表情道:“听闻南方有一邪教,名为摩尼教。教主方腊,手下教士无数。这摩尼教贯会蛊惑人心,甚至隐隐有不臣之念。摩尼教吃菜事魔,怕是会对朝廷造成威胁啊!” 一个身穿黑衣又低着头的人从杨温身边路过,听到这话却是身体猛然一僵。 杨温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擦肩而过的人,他看向杨汕笑着道:“想不到方腊那厮吃菜事魔的事情,居然连你这个北方人都已经知晓。不过放心,事情没有那么夸张!方腊不过一骗子而已,手下也不过五六贼偷罢了,他能够成些什么事?所谓不臣之念,不过是传闻。传的远了,才变得夸张。” “当真如此么?杨叔你对方腊就一点防备也没有?”杨汕皱眉,没想到杨温居然如此小看方腊。 未来方腊起义,一年时间攻占六州五十二县。虽然起义地点大部分在江浙一带,可杨温身为就近的江夏零陵节度使,率军镇压一定是必然。到时候厮杀起来,他手下那些兵马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到时候大名鼎鼎十节度拦路虎杨温,怕是要丢大脸了。 然而这些话,他却是不能跟杨温说清楚。 眼见前方即将到冷府,杨汕只能闭口不言。 …… 另一边,一个偏僻的客栈里,身穿紧身黑衣的汉子走上二楼客房,却是在一间房门口按照规律敲了三敲。 房门打开,一个身穿湖绿色裙衣的年轻女子看到来人,却是惊喜的叫起来:“大哥,你怎么现在才来?” “小妹你走水路,来的倒是早。”黑衣汉子露出笑容。 闪身进屋关上门,环顾一周后才对屋里坐着的几人打招呼道:“方天定姗姗来迟,还请各位赎罪。” “少主说些什么话!我们分头来到东京,有个快慢差异却是必然的。再说少主并未来迟,又何必道歉。” 一名魁梧的僧衣大汉笑着站起来,说两句之后,又对方天定介绍屋里唯一的一个陌生人道:“少主,这位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福州石宝!我来东京的路上,与他在江宁相识。石宝兄弟知我摩尼教义事,特来相投少主。石宝兄弟武艺过人,有他相助,这次的事情必然大事可期!” 石宝站起来,对方天定拱手:“福州石宝见过少主!我在苏杭多次闻摩尼教少主之名,敬佩不已,特来相投。” 方天定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满的神色,但是脸上依然笑面如花。 二话不说就上前将石宝搀扶起来:“石宝兄弟何必客气!对于石兄如此好汉,我方天定求贤若渴啊!。” 第七十八章 破镜重圆 找个机会,方天定试探了石宝的武艺。 果然和邓元觉说的一样,这石宝模样看着平常,一身武艺却是当真了得。 他先是独斗邓元觉,两人打了四十回合不分胜负。紧接着在石宝的要求下,方天定手下大将贝应夔也上了场。 两名大将联合起来双斗石宝,又打了二三十回合,这才让石宝露出疲态。战神一样的武艺,实在可怖。 方天定笑的合不拢嘴,立刻将石宝的重要性提升几个档次。又是好言相说,又是重金相赠,只欲让石宝归心。 然而石宝大包大揽的收下所有好处之后,却是并没有像方天定预想中的一样纳头便拜。 他说是投奔,可那大大咧咧的态度却让方天定皱眉。 不过很快,方天定终于发现了一丝问题。原来这石宝之所以会追随邓元觉而来,理由并非是敬佩摩尼教。这厮只要没事就往妹妹方百花身上凑,殷勤的模样谁都明白意思。这厮,竟是看上了他方天定的妹子。 要说方百花,那也确实貌美。且不说脸蛋身材,就说那活泼傲然的个性,也和普通胭脂俗粉不同。 石宝不是没玩过女人,可是这种漂亮又有个性,青春神采飞扬,待人待时大方爽朗,宜家宜室的女人,他还真没见过。因此在江宁看到方百花之后,石宝顿时如见天人,再也舍不得挪开眼睛。 看到这情形,方天定顿时心里有数。 看一眼满脸不耐烦的妹子,他将石宝拉倒一边:“石宝兄弟,我就这一个妹子,怎么可能轻易就让外人娶了去?再加上父亲对妹子甚是宠爱,一般人可入不得他的眼。你如果真喜欢我妹子,想要我父亲答应把她嫁给你,还得好好讨得父亲的欢心才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时才能得偿所愿。” 石宝了然,二话不说直接拜倒:“还请少主多多为石宝美言!只要能让石宝娶得小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哈哈……起来起来,不必多理。等到时候你娶了我妹子,那就是我的妹婿。咱们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方天定哈哈大笑,却是搀扶起石宝道:“石宝兄弟,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完成我父亲交代的这次任务。只要你能够在这次任务中立得大功,必定能让父亲青睐得偿所愿。” 石宝点点头,杀气腾腾的站起来:“少主就什么吩咐就说吧!要谁的性命,我这就去把他脑袋摘下来。” “呵呵,妹婿暂且忍耐。”方天定露出神秘笑容,却是摆摆手指:“还不到时候,暂且不要急躁啊。” 看一眼撑着窗沿无聊往向外边儿的方百花,石宝眼一口唾沫,重重点头。 …… 另一边,杨温带着丫头和杨汕,来到了冷府。 冷家人看到杨温,态度十分热情。再看到丫头的时候,更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这是他姐姐唯一的遗孤啊!原本以为已经夭折,却不想还有再见的一天。看到她,就好像看到姐姐还在面前一样! 三十多岁的汉子将丫头搂住,却是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旁边的冷家下人们,也是一个个双眼通红垂泪不语。 这些人大多都是伺候冷家十几,几十年的老人,一个个也都曾见过大小姐的模样。甚至有些个年级大的,还亲手伺候过她。那天噩耗传来,大家伙儿都是悲痛不已。如今看到小小姐,只感觉心疼又喜悦。 冷家门口乱成一团,却是直到年迈的老家主被搀扶出来,才略微安静一些。 白发苍苍的冷镇其实还不到五十岁,前些年的时候身体康健一日也能食数斗米。但是在女儿噩耗传来之后,他的身体却是肉眼可见的垮了下去。大病一场,又丢了职位,身体一直不曾好转。 一出门就看到杨温,老大人双眼通红举着拐杖就敲过来:“我打死你个畜生!你怎么还敢登我冷家门!” 杨温硬生生扛了老人一杖,却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爹爹!别这样!”冷天珏连忙过去拦住冷镇,旁边下人们也是吃了一惊。 这时候,丫头却是猛然冲出来。她低着头,像小牛犊子一样朝冷镇撞过去:“不许打我爹爹!” 被杨汕赶紧扯住,却依然倔强的瞪着冷镇。 “霜儿……” 冷镇手中拐杖啪嗒一声掉落,却是直楞楞的看着丫头,满脸不敢置信。 丫头倔强的模样,让他仿佛看到了年幼时候的女儿。那时候的冷天霜也是一样倔强,一样的保护爹爹。 “霜儿,是我的霜儿回来了?”双腿如灌铅一样,冷镇哆嗦着朝丫头走过去。摸到丫头的脸,顿时老泪纵横。 “我……我……” 丫头有些胆怯,回头看一眼杨汕,杨汕却是冲她摇了摇头。 于是乖巧的丫头任由冷镇摸头,抿着嘴唇一动不动。 “爹,不是姐姐。”冷天珏眼睛更红了,抹着泪哽咽道:“是您的外孙女,您的外孙女来看您来了。” “外孙女?” 冷镇又一次愣住,脑海里深藏的记忆迅速涌出。他僵着身体一动不动,却是半晌才恍然大悟:“哦!对!外孙女,我的好外孙,我的怡君好外孙回来了!没错!没错!是好外孙,长的跟她娘一模一样。” 凹陷的眼眶里,泪水涌个不停。冷镇颤巍巍蹲下了,嘴里却是絮絮叨叨的哆嗦:“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我的好外孙女。怡君,名字还是我这个做外公的给取的。已经多少年了?终于找到她了吗?” 小心翼翼将丫头抱住,老人就仿佛触碰瓷器一样,不敢用哪怕一点力气。 他害怕,一觉醒来眼前的一切却是做梦。 这副可怜的模样,让旁人越发心酸。老来丧女,甚至可能还失去孙女,可想而知这些年老人是多么的悲痛。 不过终于……破镜重圆!女儿的血脉,还是延续了下来。 老人甚至不敢闭眼,生怕下一秒就会醒来。 “岳父……” 杨温也是双眼通红,这是他自从爱妻去世之后,第二次回来冷家。 上一次来的时候,告知了爱妻去世的消息。被一顿痛骂的同时,也是不准他再来登门。 杨温不怪冷家人,只责备自己。 而现在,他终于能够请求宽恕了。他还是,冷家的女婿! 冷镇没有拒绝杨温的搀扶,他虽然依然憎恨杨温没能保护住女儿,但是看到外孙女,还是不免心软。 于是叹一口气,冷镇颤巍巍站起来:“还站在门口干什么?这么热的天,还不快带我宝贝外孙女进去乘凉?” 第七十九章 意外的消息 一阵喧闹之后,冷家人迎客进了内堂。 这时候才算是注意到旁边的杨汕,冷镇好奇的问道:“这是哪家少年?杨温,莫不是你还有一个儿子?” 杨温赶紧解释,将杨汕师徒救了丫头,并且好生照料,且由杨汕护来东京城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听到说是杨汕以及师傅救了丫头,冷家人顿时纷纷拜谢。 杨汕作为小辈哪敢受这一礼,赶紧躲到一边。 “小哥儿不要客气。你救了我外甥女,理当受我一拜。冷天珏代表父亲,感谢杨小哥儿对我冷家的大恩。” 冷天珏按住杨汕,却是硬生生拜了一拜。 杨汕不能生受,接受冷天珏一拜之后赶紧跪下磕头,以作对长辈还礼。 这副恭敬的模样顿时让冷家人大生好感。 一番礼毕,众人总算正常起来。 冷镇从头到尾牵着丫头,怜惜的小声询问她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冷天珏则跟杨温絮絮叨叨,却多是官场的事情。 原来冷家虽说辞了左班殿值太尉的官职,但是当今官家认同冷镇多年有功,还是余荫给冷天珏一个侍卫亲军步兵都虞候的官衔。这职位听着普通,但却是禁军三司除却各自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后的第三高官,从五品衔。侍卫亲军步兵都指挥司统管皇帝亲军,也算的上是一个位高权重。 杨温能够当上节度使,一来战功卓著,二来也和冷镇、冷天珏的帮助有很大关系。 现在,杨温又缠上了他。 “你是我小舅子,为何不能帮我多要两份粮饷?眼见这今年的粮饷比去年又少了两分,你要我如何带兵?”杨温有些苦恼的说着,却是祈求一样对冷天珏道:“我远离朝廷,却是和户部那些文官没半点关系。但是你不同,这每天都能见到的,为什么不能帮我跟户部打个招呼多弄些好处?” “所以,你特意赶来东京城,其实是为了给你的手下兵马闹粮饷来了?”冷天珏不满的盯着杨温,愤怒道:“好不容易我和外甥女见面,你却跟我说这些东西?杨温,你到底把我冷家当什么了?” “我也没办法啊!” 苦笑一声,杨温无奈道:“你也知道,零陵是个穷地方。哪怕我主管军政财政,却也实在入不敷出。如果朝廷再不接济两分,我怕是连手下兵将都稳不得住。到时候万一出事,难辞其咎啊!” 看杨温说的可怜,冷天珏也是平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杨温的苦,大宋重文轻武并不只是一句戏言。别看杨温身为节度使,可实际权力却是连个五品文官都不如。他说是统领一地文武,可手下那些个县令知府谁会给他面子?打发些银钱,就当喂狗了。 于是想一想,冷天珏只能无奈道:“你就不能把手下兵士裁撤一些?江夏又无战乱,你招那么多兵干什么?” “这是我想不招就能不招的吗?”杨温感到冤枉,大声怒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朝廷的规矩,一旦发生什么天灾人祸,那些流民就被充作厢军,强自派发到我手底下来。可是我要这些老弱厢军有什么用?凭白的浪费粮饷,还又不能不管!那些文官轻松撒手,可若是厢军出了乱子,反倒该我吃挂落!” “……” 冷天珏无语,这种事在大宋是常例,他有什么办法? 大宋重文轻武,文人干什么都不会死罪,武人错一点什么都是大过。他冷天珏也是武人,还不是低人家一头? “好了,不要吵了我家怡君!”冷镇忽然开口,却是不满这两人吓到了丫头。 见杨温和冷天珏一齐看过了,冷镇眯着眼睛道:“大宋就是这样,不能改变的事情就不要啰嗦。不过区区粮饷而已,莫非还能真断了你杨温的仕途?还有珏儿,都是亲戚,能帮你就帮一下。” “是,父亲!”冷天珏无奈,只能拱手答应。 杨温喜出望外,也是赶紧道谢:“谢谢岳父!有您一句话,我就安心多了。” “哼!” 冷哼一声,冷镇却是再不理杨温。 无视这两个官迷,冷镇看向杨汕:“少年子,你是天波府杨家人?想不到最后救了我家怡君的,还是亲戚。” “都是师傅的功劳,杨汕不过只是对丫头略有照顾罢了。”杨汕躬身,却是和丫头相视而笑。 “唔!总归是你一个少年小小年纪带着怡君千里归宋,这个恩情冷家不会忘记。”冷镇点点头又道:“听怡君说,你小小年纪就能文能武,而且得到了太子看重?嘿嘿……十几岁的副都指挥使么?” 冷镇冷笑一声,却不知道到底是在笑杨汕,还是在笑太子赵桓。 “什么?” 冷天珏惊呼出声,他怎么不知道他多了这样一个顶头上司? 待杨汕解释完毕,他才恍然原来只是区区太子率府的副都指挥使而已。和禁军比起来,天差地别。 正打算敷衍两句,却忽然想到一件事,顿时诧异的看向杨汕:“你就是那个让太子给官家献宝的杨汕?” “献宝?”冷镇和杨温都是一愣。 杨汕有些羞燥,正打算解释,却听冷天珏表情怪异道:“你还在等你的副都指挥使呐?难道你不知道,因为那次献宝,太子被官家好生的批判了一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批语却是已经传遍朝廷。” 杨汕脸色大变。 这可不是好话!如果说的是他杨汕,那岂不是名声臭不可闻,已经自绝于朝廷之外?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消息? 看着杨汕难看的脸色,冷天珏将他知道的事情当场解释了一遍。 说完揶揄的看一眼杨汕,冷天珏笑道:“说着也是合该你倒霉,那面宝镜听赵良嗣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只可惜那杨戬看太子不惯,硬生生上眼药惹得官家发怒厌了太子。如果那日没有杨戬在场,说不得就是另外一个结果。所以啊……你也别等那副都指挥使了,怕这辈子都等不来。” 杨汕目瞪口呆。 所以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倒霉的事情? 虽然赠太子宝镜只为报答他救林冲,任官什么的都是旁枝末节。但是这以为已经到手的官职凭空飞了,还是让杨汕一阵怅然。 第八十章 目光深浅 杨汕的心性还没有到那种,闻泰山倒而不变色的地步,因此这会儿失望的模样,在场谁都能看出来。 丫头不忍看杨汕倒霉,瘪着嘴扯了扯冷镇的袖子。 冷镇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对冷天珏道:“这孩子是我冷家的恩人,珏儿你就别吓唬他了。区区太子府的官儿,咱也瞧不上。你手下侍卫亲军还有没有缺额?随便给他寻摸一个,也比去太子府厮混好得多。” 冷天珏无奈,鼻孔哼出一口气,不爽的盯着杨汕道:“既然老爷子都这么说,那我就想想办法吧。杨汕,你自己可有什么想去的地儿?就我而言,并不赞同你在我手下当差。毕竟侍卫亲军对于你这年纪的少年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出路。这是一个养老的地儿,实在是容易消磨少年人的心性。” 杨温也是点头,在旁边附和道:“在京城做事就是这点不好,上面祖宗太多。而且一个个都是镀金的,没甚出息。就比如冷天珏手下那些人,已经多少年不成打过仗了?一个个空架子,白白耗了时光。” 冷哼一声,冷天珏却是不乐意了:“那干脆你去那里?你那里土人多,想杀人练胆却是容易。” “去就去!你以为我那里会容不下一个恩人?”杨温也不示弱,顶着冷天珏道:“我手下随随便便就能腾出来一个六品将军,怎么着也比在东京城苦熬来的强。到时候混点战功,少不得能出去镇守一地!” “呵呵……战功?说的轻巧,你这些年冒领战功的事情还确实不少。如果不是我帮衬,你踏娘的早就事发了!”冷天珏怒视杨温,冷笑着讽刺道:“不过杀几个土人,就敢谎报三千战果,也就这点出息了!” “滚蛋!老子那些人头可是实打实的!”杨温怒了,一拍桌子就站起来。 “是啊!随便几个不知道哪个山头的野人,就敢当反叛报上来!” “野人就不能造反啦!” 两个人顶牛在一起,谁也不凡示弱。 这模样让旁边冷镇看不下去了。 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却还像当年霜儿出嫁时候一样?嫁出去一个女儿,女婿和儿子却仿佛成仇人。 狠狠一拍桌子,冷镇阴着脸道:“给老夫闭嘴!在客人面前,你们像个什么样子!再呱燥,都滚出去!” 说完他又笑眯眯的安慰丫头:“怡君别怕,爷爷一定给你这个小哥儿找个好差事。” “嗯!” 丫头也不客气,笑眯眯的道:“爷爷,就让哥哥就近上差好不好?每天都能回家,陪丫头一起顽。” “好!好!那就找个不上差的差事,专门在家里陪怡君顽。”冷镇笑的开心,笑的满不在乎。 丫头连连点头,杨汕一头黑线。 冷天珏看不下去了,只能开口道:“爹,您就别添乱了。杨汕他小小年纪,怎么能这样荒废岁月?行,您也别说啥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我在金枪班还有几个朋友,那地方每天都要出操,也算是个能锻炼人的地方。这样吧!有时间我去帮忙问问,具体成不成不知道,到时候再给准信如何?” 杨汕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道谢。 只是这心情,却是好不起来。 太子率府的职位不算什么,重点也不是这个。原本打算接近太子并且改变他,谁想却是白费功夫。 “我这内弟虽然看起来性格冷傲,但实际上却是个热心肠。他既然已经答应你,那你就安心等待吧。至于那什么太子率府的官儿,没了就没了,也不是什么好官职。你还年轻,不要牵扯到那些事情上面……” 杨汕告辞离开的时候,杨温如此安慰杨汕。今日丫头被冷镇留在冷家,却是只有杨汕一人回去。 “杨叔放心,杨汕知道好歹。”杨汕认真的点头。 但是在心里,他是无奈的。谁在乎什么太子率府的官儿了?他想要的,是改变太子,一点点改写未来啊! “你知道就好!”杨温笑起来,他是生怕杨汕误解冷家人。 也许对于冷家人而言,区区杨家旁支算不得什么。从冷天珏的态度也看出来,他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毕竟恩人,杨温也不希望双方心生间隙。 想一想,杨温又劝说道:“而且就好像冷天珏那厮说的一样,太子率府与你而言并不是一个好去处。当今官家对太子的厌恶,那是整个官场都知晓的。你若站到太子身后,将来少不得受到牵连。那些有野心的对付不得太子,但是对付你一个小人物却是受到擒来。如今官家身体康健,太子登基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这会儿过去就是一个靶子,谁敢保证一定能撑到苦尽甘来?” 见杨汕有些不屑,杨温也心知年轻人的骄傲和自满。摇摇头,他又道:“好吧!不说太子,就说你自己。太子率府的职务是拱卫太子府,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正式实践的可能。你去了那里后,除了荒度岁月,还能做些什么?这种养老的地方,只会凭白消磨了少年人的心气啊!” “所以说,太子的承诺没能到手,对我而言反倒是因祸得福?”杨汕笑起来。 “那是当然!”杨温撇嘴,却是冷哼一声道:“冷家虽然没落,但是好歹在当今官家面前还有两分颜面。纵然不能许你一个高官,但是帮忙你进去金枪班还是问题不大。金枪班虽然看着只是仪仗摆设,但却也算美差。” 笑一笑,杨温又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杨汕道:“而且进入金枪班,你还有很大机会能够见到当今官家。到时候若是得到官家亲籁,区区一个六品武官算的了什么?茵茵说你能文能武,这万一要是将来获赐一个文职,岂不是仿佛祖坟冒青烟?到那时候,就连我也需要你来提携提携……” 这番话十分刺耳,杨汕却是只当没听到。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人的误解,并不能让我改变初衷。杨汕也许会趋炎附势,但是为的却不是权势。 是非功过待后人评说,杨汕现在想的,只是如何改变未来那靖康之难的惨剧。 而且,他投靠太子有问题吗? 他有做任何不堪入目的事情吗?什么都没有!杨汕不是在投机投注,所以他并不在乎那些目光短浅之人的想法。 这整个大宋,恐怕就没有一个人能说,比他杨汕更加希望大宋万古长青! 第八十一章 预谋报复 独自回到家,这确实杨汕第一次感受到孤独。 丫头不在了,宽敞到让人心悸的房子里,只有杨汕一个人。 黑漆漆的夜晚,古代又不像现代一样满城灯火。 除了东华门,安平巷等等几个夜场区以外,其他的街道巷子根本半点灯火都没有。 电视剧里的红灯笼,夜间客栈什么的,其实都是笑话。大宋,还没有富裕到每一个人都舍得随便用蜡的地步。 夜间的热闹是有的,但是却仅限富人区以及东西两市。像东外城这样的地方,还是省省油灯蜡烛钱吧。 在这漆黑的夜里,杨汕只能够听到蝉鸣以及蟋蟀的叫声。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独处。 “所以说啊,果然我还是和这大宋有些格格不入么?”叹一口气,杨汕摸着黑给自己倒了碗酒。 不知道什么时候,却是已经学会了喝酒。低度数的劣酒不太醉人,反倒是有一种朦胧的微醺感。 杨汕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每一个听到说太子赏赐他官职的人,表现的都不是恭贺,而是诧异的表情。 似乎这么做很丢人,似乎如果不是和杨汕关系好,说不得就要割袍断义什么的。 可是……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或者说哪怕确实很严重,当真就不能去做? 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努力去回忆上一世的记忆了。虽然不记得靖康之难是什么时间,但是却已经想起来摩尼教起事和梁山起事几乎是同一时间。而后,林冲和高俅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么记忆里他入梁山再到梁山造反,应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换言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给杨汕挥霍了! 最近几年,唯数不多的几个立战功的机会,就是梁山,摩尼教,田虎,王庆这四大寇。 如果杨汕放弃这个机会,他还怎么爬起来掌握一只军队,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去挽救大宋于将倾? 当然,造反可以! 就像小说里写的,加入梁山用两年时间壮大,用一年时间灭掉大宋,再花一年打造强军,最后一年灭辽灭金…… 但是……可能么?做梦都没这个做法! 所以说不是杨汕故意要去想歪招往上爬,而是他别无选择! 用一年的时间弄到外出领军的权利,这已经是一个噩梦难度了!至于造反,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大宋自建国到灭亡,历经三百一十九年,有史料记载的造反就达到了两千次有余。 然后呢?这两千多次的大大小小造反叛乱里面,有一次成器的?唐有黄巢,明有李自成,清有太平天国,宋呢?摩尼教就是最大的叛乱,但也不到一年就解决掉。宋朝的政治格局就决定了,造反是不可能得到人心并且成功的。作为唯一一个亡于外患的朝代,宋朝不具备造反成功的基础。 哪怕你一个现代人,懂得无数赚钱养兵的办法,那又如何? 现代普通人会天天想着造反么?不会! 宋人百姓同样不会。 所以……想要带兵,还是老老实实的一步步往上爬吧。 至于说冷家冷天珏所说的金枪班,虽然看起来比太子率府有前途,但是唯独只有杨汕才明白,那不是他要的东西。他需要的不是那种在东京城耀武扬威的武官,而是真正能够执掌千军万马的权利。 这一点只有得到支持才有可能,无论皇帝的,还是未来皇帝的。 因为并非私心,所以杨汕问心无愧。 所以对于冷天珏的满不在乎,其实杨汕自己也混不在意。哪怕他真帮忙弄到了位置,杨汕也不一定会去。 “呵呵……弄到最后,居然一事无成?”杨汕笑一笑,却是有些疲惫。 黑夜的孤寂,加深了他心中的抑郁情绪。再加上丫头的离去,武职希望破碎的遗憾,杨汕有些心情不爽。 不过很快的,他还是振作起来。 耳朵听到一丝动静,杨汕对着墙角招招手:“小七,过来陪我吃酒。” “不啊!我年级还小,不到喝酒的时候。”洪七摆摆手,却是从院墙上跳下来。他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仿佛发光,却是径直来到杨汕面前道:“小师叔,你安排的事情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啥时候去干?” 洪七有些跃跃欲试,舔舔嘴唇表现的有些狰狞。 杨汕摆手,却是不在乎的道:“还不到时候!这种事情要等个机会,否则容易被发现,牵连到咱们身上。”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二师叔报仇?”跺跺脚,洪七有些不甘心。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杨汕却是制止他道:“首先,别叫我小师叔,把我给叫老了。其次,你要知道咱们将要做的事情,少不得让那高俅勃然大怒。万一要是露出马脚,你觉得谁能有个好果子吃?再次林冲的事情才刚结束,这时候再起波澜,牵连上去,岂不是害了林家?” 洪七点点头,却依然不甘:“既然如此,汕哥儿你为什么要我这么早就去布置?” 杨汕哈哈大笑,之前抑郁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站起身来到洪七面前,看着这比他还要矮半个头,但是却很能干的少年:“成功都在准备好的人手中,不事先谋划好,谁能保证万无一失?好啦,我也不跟你打机锋了。正好心情不好需要发泄,三日后咱们就动手!” “没问题!”洪七大喜过望,却是凑过来小声道:“我把这件事偷偷给师傅说了,师傅也没有反对。看样子林师叔那事情,师傅也很恼火呢!咱们给师叔出气,师傅怕是心中只会高兴呐!” “大哥也知道了?”杨汕一愣,却是没想到鲁智深知道之后居然会默认杨汕的做法。 洪七点点头,替鲁智深提醒道:“师傅只是嘱咐我们不要小家子气,做事就要做绝,别半途心软留手,给自己人找麻烦。万一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这牵连到的人可就不仅我们几个,而是大麻烦。” 杨汕心知这是鲁智深对他的放纵,顿时只感觉心中一阵暖流。 鲁智深那样的好汉,何时会喜欢那种背后打闷棍的行为?但是因为杨汕,他却是默许了。 这种爱护,让人无以为报。 杨汕深呼吸一口气,却是炯炯有神的盯着洪七到:“你帮我告诉大哥,我不会给他丢人的。” “无论的志向也好,做法也好,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好,杨汕总归能有一个坦然的心胸。无论将来如何,只说作为大名鼎鼎鲁提辖的义弟,我杨汕无论如何都不会争一口气。” 第八十二章 莫欺少年穷 杨汕的态度,让洪七很振奋。 杨汕笑看这小子,也是对他给予厚望。想一想从屋里拿出来两根哨棒,又将一根丢给他:“来!趁着天色还早,咱们来比划比划如何。也让我看看,这几天大哥到底教了你们什么本事。” “小子哪敢和汕哥儿动手!” 洪七连连摆手,却是抗拒不过杨汕的命令。嘿嘿笑一声接过棒子,挽个花又凌空劈砍带出呼呼风声。 “大哥没有教你枪法棍法?”杨汕眉头一皱,却是一眼就看出洪七挥舞的没有章法。 洪七摇摇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怨恨神色:“师傅就只教了一套步法和一套掌法,但对小子已是足够。小子一文不名又没甚本事,凭什么能奢望更多?而且还说,那两套功夫已经足够小子在江湖立足了。” 杨汕点头。 也对!这又不是武侠小说,哪里来那些个精妙功夫?打熬了力气,有一个套路,就足够变强了。 杨汕所学,也不过是比洪七多一套荡寇刀法和半套杨家枪,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 笑着握紧哨棒,杨汕挽一个枪花指向洪七:“来,咱们耍耍。” “汕哥儿小心了!” 洪七大吼一声,却是握紧哨棒对着杨汕当头砸落。他看着身材矮小精瘦,可爆发的力气却是不凡。 杨汕也不硬抗,哨棒顺着洪七的攻击擦过去,却是轻松将这一棍划开。 紧接着以棒作枪,杨汕却是一枪又一枪将洪七的身体整个笼罩。刹那间枪花朵朵,却是让人目不暇接。 洪七也不迷茫,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赖驴打滚躲开过去。垂在地上的棍子顺手一挑,却是直袭杨汕下身要害。 “好胆子!这让你打中了,莫不是要让你将来嫂子守活寡?”杨汕笑骂一声,一脚踹出将棒子踢开。 两人噼里啪啦打了数个回合,却是不分胜负。 杨汕的攻击让洪七疲于奔命,然而这小子身形敏捷又不怕丢脸,一双手掌力大势沉也是不甘落后。因此即使杨汕能够压制住洪七,可一时半会儿也是拿不下他。毕竟只是比试,杨汕不会拿出杀招。 又是数回合过去,杨汕收招退后,连连喘气。 看看对面戒备着的洪七,杨汕无奈摇头。这厮就是个怪物,打了这么久居然也不见累。 难怪会被鲁智深收为徒弟,确实是个好苗子。 招呼洪七回去屋里,杨汕给他倒了碗水。这小子也不客气,一口喝尽就主动凑过来给杨汕帮忙。 两人随随便便弄了些吃食,杨汕又挽留洪七在这里留宿。 “这可如何使得?小的身上脏兮兮的,岂不是要脏了汕哥儿家的床铺?”洪七连连摆手,却是拘谨起来。 “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一个人在家也是无聊的紧,有个人说会儿话反倒自在。再说你也看到了,我这家里空荡荡的没个人声;一个个房间都空着落灰,这实在不像样。”杨汕连连挽留,才终于让洪七点头。 洪七在杨家逛了一圈,却又想到什么,来到杨汕面前:“汕哥儿,要不干脆你收我做个小厮吧?” 杨汕眉头一皱,却是没想到洪七会说这种话。 不等他开口,洪七又表情认真的道:“师傅收我们几个为徒,这等恩情这辈子都无以为报。林师叔还有汕哥儿你,对我们这些人也是多有帮助,而且一点也没说瞧不起。可若是这样凭白的接受恩情,我们这些个人哪怕是破落户,也实在感觉羞愧。所以……给我一个报答的机会好不?” “别胡说!你是鲁大师的徒弟,怎么能给我当下人。”杨汕摆手,毫不犹豫的拒绝。 “可是这样,我们实在不好意思一次次受你们的恩情呐。”洪七依然纠结,在他看来有恩就要报,由不得敷衍。 “好啦好啦,哪有那么多恩情不恩情的?你是大哥的徒弟,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作甚要分的那么清楚?都是男子汉,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婆婆妈妈的。”杨汕制止洪七继续多说,又指着一间房对洪七道:“不要胡思乱想,快些去睡吧。明天的时候有事找你帮忙,别拒绝就是了。” “放心吧!无论有什么事要做,我洪七都当仁不让。”洪七笑了,拍着精瘦的胸膛却是终于放心。 杨汕回到自己房间,却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都这么倒霉了,自己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呢? 不过再想想双方的身份地位,杨汕也只能叹口气。太子再倒霉也是太子,而自己…… 之后一夜无话。 第二条一早起来,杨汕又是在院子里锻炼了一回。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才看见洪七面色通红从房间里跑出来。 洪七羞愧的抓着头发,脸臊的通红连声道歉:“汕哥儿对不起,我起来迟了。这……不知道为什么,昨天睡的特别死。往日不是这样的,明明一夜都能起来好几回……还让汕哥儿等我,实在丢脸。” 洪七是真的不好意思,他也不知道怎么的,昨天就睡的那么安心。 杨汕也不笑话,指着旁边石桌对洪七道:“好了别墨迹,吃些东西再说话吧。这有米粥和炊饼,趁热吃了。” 洪七泪流满面,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关心他。 鲁智深虽然是师傅,可是对徒弟的日常生活却是从不关心。做泼皮也好,破落户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若是犯了事缺了银钱,鲁智深会帮你;可若想要得到照顾关爱,却想也莫想。 去林家的时候,高门大户还有那态度和说话方式,也是让洪七感觉拘谨。唯独在杨汕这里,他并没有从杨汕的眼睛里看到任何的歧视。不透风的房间,温暖的被窝,可口吃食,让他感觉到哥哥一样的关心。如果说鲁智深是长辈,那杨汕就是亲哥,给洪七一种不一样的亲近感受。 也正因为如此,他昨天才冲动的说出要给杨汕当小厮的话。 对于洪七的想法,杨汕没有太过去猜测。他从来不会看不起穷人,所以也没有什么歧不歧视的想法。再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只要自己不放弃,未来的事情谁说的清楚? 就比如杨汕自己,拯救大宋这样的噩梦级任务,还不是一个人默默的选择了接受? 偏偏还只能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谁能感受到他的压力? 人的一生那样之短,他选择放弃又不会活不下去。大不了去南方,好歹一百多年国运也足够杨汕过一生了。 只是啊……杨汕就是不甘心! 第八十三章 杨汕的报复 两天后,东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高俅的干儿子,大名鼎鼎高衙内,竟然在外出潇洒的时候,意外惊了自个儿的宝马,被它从马背上掀翻下去。 当时高衙内一只脚踩在马镫里,十分倒霉的被拖出去数十丈远。 若不是恰好有巡逻差人及时发现并且斩杀那匹疯马,高衙内还不知道要吃多大的亏。可即使如此,高衙内也是糟了大罪。据说他的左腿被硬生生扯断骨头,从膝盖处刺出来只剩下肉皮相连。 以大宋的医术水平,哪怕有御医救治,这辈子也是瘸定了。 而后高俅大发雷霆,强令开封府破案。他硬说是有歹人陷害高家,可多番探查最后的结论依然只是巧合。 谁也不知道那匹马为什么会发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巧是在高衙内上马的那一瞬间。总而言之,开封府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哪怕最精明的仵作,也没能从那匹马的尸体上发现任何问题。 对于高俅硬要把林冲指认为凶杀,认为是他谋害高衙内的说法,开封府府尹赵鼎选择无视。 若是旁人如此断案,高俅还敢炸刺。可赵鼎偏偏是赵佶十分欣赏的新代相公种子,高俅也只能打破牙含泪吞下,破口大骂却无可奈何。 至于外界的议论……大概还是幸灾乐祸吧。 毕竟无论高俅还是高衙内,这俩小人的名声都是太臭,文臣里面谁也不会替他说话。 杨家,鲁智深阴沉着脸怒视杨汕。 “是否是你做的?洒家不是说了,这种小家子气的事情不要胡来么!你看你做了什么,居然如此奸险!” 杨汕被痛骂也不生气,笑看着鲁智深道:“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高衙内是什么人,我比你更加清楚。你以为我通过太子救了林冲,高衙内这小人就会善罢甘休?不可能的!这种小人,是不会放弃目标的。他既然盯上林娘子,那么无论如何都会想方设法至二哥于死地!所以,他必须受限。” 鲁智深皱起眉头,却是不爽道:“你不是说,太子已经要求高俅作罢了么?” “太子确实给高俅下了命令。”杨汕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但是大哥你不知道,前几天太子又出事了。我送给太子的那面镜子,给太子转送给了官家。然后不知道发生什么,却是引得官家勃然大怒。” “啥?那宝贝被太子送给官家,结果反而还害了太子?”鲁智深目瞪口呆,完全无法理解这是什么节奏。 杨汕也是不能理解,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解释道:“太子受挫,高俅是否还给太子面子,这是一个未知数。被太子强令放了二哥,这厮肯定很羞恼。若是高衙内再起色心,高俅岂不是顺势报复?” 鲁智深冷哼一声,不屑道:“高俅要报复,没了高衙内就会罢手?杨汕,你当洒家没脑子不成?” “大哥何出此言。”杨汕连忙摆手,哪敢真的惹恼鲁智深。 而且其实鲁智深说的没做,这件事杨汕做的确实有些小家子气。 但是哪又如何? 不报复高衙内,杨汕就不甘心!且不说这次林冲被他欺负的几乎丢掉性命,就说高衙内在这东京城里做过的那些坏事,也足够杨汕自称是惩奸除恶。废掉高衙内,不知道能拯救东京城多少无辜女性。 至于说小家子气,嘿嘿……杨汕的谋划岂是报复高衙内那么简单? 这连天的,东京城各处都在传扬说高俅是不祥之人。因为不祥所以触怒上天,因此才被老天惩罚没个后人。 儿女俱无且不说,哪怕认下干亲也会遭到上天报复。高衙内出事并不是别人恶意,而是老天的惩罚…… 这样的话传扬出去,少不得给高俅找一堆麻烦。 而更重要的是,赵佶是个信道教的。对于老天,他恭谨的很。一旦听闻说高俅不祥,他必然会摈弃。 这……才是对高俅最大的报复! 林冲没死,所以也不要高俅的命。但是林冲糟了难,高俅凭什么安然无恙?杨汕少不得也要让高俅吃一番大亏! 想要重获赵佶崇信,过几年等事情平复后再说吧! 杨汕这番话出去,鲁智深目瞪口呆。 他哪里想到,杨汕阴谋高衙内,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弯弯道道。真正的目标,居然是高俅么? 不过既然是报复高俅,鲁智深就不会抗拒了。 因此咧嘴笑起来,鲁智深想一想后满意点头:“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这样的谋略,实在让洒家刮目相看。能够撇清楚自己就给林冲报仇,这也是一种本事。哪怕洒家看不上眼,也不得不说一声了不起。” 见鲁智深不再生气,杨汕终于松了口气。 而后事情的发展果然就好像杨汕说的一样,皇宫里的赵佶得知了东京城里的传闻。 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赵佶罢免了高俅的禁军殿前司太尉官职。当然好歹是王府旧人,赵佶还是给高俅留了一个‘太子太傅’的虚衔。换言之等到事情过去,迟早会有重新起复的一天。 不过未来的事情,谁说的清楚?仅仅从报复层面上来讲,已经足够高俅吃一壶的了。 再加上文官们对于这厮小人心性的厌弃,少不得火上浇油,给他一些苦头吃。 听说这厮在家里暴跳如雷,派出无数人外出寻找是谁在陷害他。只可惜杨汕做的没有痕迹,他却是无功而返。听闻后来高俅干脆关了府门,长时间闭门不出,却是按自忍耐下去,能伸能缩。 从这方面来将,高俅也算是有些本事。 当然,这已经和杨汕无关了。 几天之后,杨汕在家门口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 太子赵桓最信任的宦官,伴当一样的中年太监常公公,却是亲自来到杨家门口,带来赵桓的口信。 对于被赵佶厌恶的事情,赵桓没有怪到杨汕身上。反倒是答应的官职没能弄到手,赵桓借常公公的口向杨汕表达了歉意。 “太子殿下说了,事情办砸不是你的过错。只是那杨戬可恶,用小人手段害了太子殿下。所以你不用责怪自己,安心就是。” “杨汕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区区官职,没就没了,还请太子殿下不要因为杨汕而烦心。”杨汕也是对着常公公向太子表达善意,同时又关切道:“常公公,太子殿下可好?这件事过去,没出什么事吧?” “哼!太子率府从殿下手中丢了!” 第八十四章 赵桓的算盘 冷哼一声,常公公却是阴沉着脸道:“官家将太子率府的三司指挥诸多官职,尽数交给蔡京处理。结果选出来的几个混账,皆是蔡京门下。堂堂太子,居然连自己府邸安全都不能做主!实在……可恶!” 常公公说的愤怒,杨汕也是同仇敌忾。 毕竟古往今来,哪有说太子手里一点兵权都没有的?连太子府的安全都要依仗别人,这算是什么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杨汕不相信事情会是这么简单。 常公公苦笑一声,却是咬牙切齿道:“杨戬那老阴货在背后告了太子一状,说太子不顾兄弟情谊,当着诸多学子的面对郓王赵楷大肆欺压。官家听信杨戬污蔑,却是一时恼怒将太子狠狠批了一回。” “太子欺压郓王?”杨汕愕然愣住,该不会是那天他参与的那件事吧?可是……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无语的盯着常公公,杨汕无奈道:“难道太子殿下就不解释一下吗?当天到底是谁在欺负谁?当天可是有不少读书人在场,具体发生了什么应该很容易就能查到吧?而且官家还有相公们,对太子秉性还不清楚?” “别说了,官家根本不听殿下解释。” 常公公笑的晦涩,他咬牙道:“杨戬这该死的太得官家信任,官家根本就没有怀疑他所说之事的真假。再加上蔡相在中间打诨,因此惹的官家不耐烦了,只想惩罚太子一通好息事宁人……” 杨汕目瞪口呆,没想到赵佶居然这样不讲道理。 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所以就干脆贬斥太子息事宁人?还有那蔡京,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会影响大宋稳定么? 堂堂储君被摆弄的毫无尊严,这让他将来如何统御百官? 呵呵……这朝廷,居然昏庸到这种地步。蔡京啊蔡京,堂堂宰相,却只会做赵佶的马屁精么? 常公公摇摇头,却是不想再说这些事。露出一个笑脸,他朝杨汕道:“杨公子,可否移步?殿下在那边儿等你。” “等我做什么?”杨汕一愣,却是跟着常公公走出去。 常公公表情神秘一声不吭,杨汕想一想却是顿时恍然大悟。两人上了路边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后进入到一民居的后院里。 果然如杨汕所料,赵桓就在那屋里等着他。 “杨汕见过太子殿下!” “快起来!是我对不起你,没能完成之前答应你的事。”赵桓笑着将杨汕扶起来,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看他模样,却是丝毫没有受到之前那件事的影响。当然也可能……赵桓根本就已经习惯了。 杨汕连声推辞,赵桓却是态度强硬。 待杨汕坐定,赵桓又挥手使得常公公退出去院子又关上门。 这时候才松一口气,赵桓坐回主位对杨汕道:“事情的经过,大伴都跟你说过了吧?” 杨汕点头:“殿下受了委屈,却是杨汕之过。只可惜杨汕不能替殿下伸冤,还请殿下谅解。嗯……殿下唤杨汕来此,可有吩咐?” 赵桓紧紧盯着杨汕的眼睛,却是笑着摇头。 见杨汕态度诚恳,半晌之后赵桓开口道:“杨汕,你是最近才来东京城的对吧?根据我的调查,你和这东京城里的那方势力都没有什么联系。哪怕是天波府杨家,也仿佛路人,此事当真?” 杨汕点头,也不惊讶:“杨汕来自燕云,自然和东京城里各大勋贵没什么关系。只是……殿下为何要问这个?” 点点头,赵桓紧盯着杨汕道:“那么杨汕,我能信任你吗?常大伴告诉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是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要亲口听到你的回答。你在这东京城里没有纠葛,可你是否愿意为我所用?” 杨汕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从头到尾,为的不就是这个么?如果能够得到未来皇帝的信任,那他的志向才有可能成功。 无根的浮萍,怎能搅起大浪? 因此杨汕毫不犹豫,站起身拱手抱拳:“殿下但有驱使,杨汕万死不辞!” “哈哈哈……” 赵桓笑了起来,十分满意杨汕的态度。 不可思议的,他竟是完全不怀疑杨汕这句话的真伪。好像杨汕这么一说,他就相信了。 高兴的走上前握住杨汕的手,赵桓将杨汕扶住:“能够得到你的帮助,实在再好不过。你这么信任我,我将来必然不会辜负于你。只要我能够顺利登基,将来必定会好好补偿你现在的功劳。” 杨汕心中了然,却是依然规矩道:“殿下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做的吗?” “哈哈,这个待会儿再说。”赵桓也不着急,拍拍杨汕的手腕在他旁边坐下。看一眼杨汕,他却是抱怨道:“我这个太子当的苦啊!这已经好几年了,手底下却是一个能够信任的人都没有。那些家伙都说父皇年纪还轻,我这个太子少不得要当个几十年才有继位的机会。所以……都不肯效忠我。” 赵桓说的可怜,杨汕也是恍然。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赵桓的老爹赵佶,今年不过才三十二岁。哪怕他只活到五十岁,赵桓也还要再等十八年。 提前十八年投注,确实有点傻。再加上赵桓年纪又小,又不受赵佶重视,确实会让人不敢下注。 太子的位置,就是用来当靶子的。 古往今来嫡长子能够坐稳太子位置几十年了,好像拢共也没几个。 无论勋贵还是官员,都不会急着找赵桓投注。但是赵桓自己呢?他却是不能不急! 赵楷在后面虎视眈眈,一个个幼弟也是渐渐成长起来。如果他不抓紧时间稳固地位和势力,将来只会更糟。 如今太子府的太子卫率都归于旁人,赵桓忍耐到现在,也已经不能无动于衷了。 矮个子里面拔高个儿,他看中了杨汕这个没有太多势力纠葛,但是却又能和数府勋贵联系在一起的对象。 期盼的看着杨汕,赵桓小声道:“杨汕,我很欣赏你的志向。如果你能够振兴大宋,我也与有荣焉。所以为了你我的将来,你是否愿意帮我一把?帮我偷偷训练一只军队如何?找个僻静的地方。” 想到需要杨汕离开这繁华舒适的东京城,赵桓就不免有些愧疚。 哎! 如果他同意,我将来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想着,赵桓期盼的看向杨汕:“你愿意帮我吗?等到将来我登基之后,一定赐予你不输给其他将门的大富贵。” 第八十五章 单纯的赵桓 杨汕不知道赵桓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没有想到,赵桓居然会有这样的主意。 偷偷练兵? 众所周知十分懦弱的太子,居然能有这样的野心? 听起来像一个玩笑,而且对于一个太子而言,这种谋划更是显得有些单纯。 也就是说,并不是太子变聪明了。而是如今的情况,逼的他别无选择,只能将宝押在这种无根浮萍上面。 但是对杨汕而言,赵桓的计划无论如何也是一件好事。 于是杨汕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这态度让赵桓大喜过望,也不多想就直接道:“既然如此,那就我开始安排了。你觉得什么地方好?适合练兵,而且不容易被察觉。对了,太高的官职怕是显眼,不知道一州兵马都监能否让你满意?” “兵马都监?”杨汕愕然愣住,什么时候大宋的武官这样不值钱了? 之前承诺的副都指挥使靠挂在太子率府头上,所以还不值当什么。但是这堂堂一州兵马都监,前者可完全不能相比! 大宋的各州兵马都监,都是实衔。 自从神宗行将兵法后,都监若兼任地方将军,则全领将兵,否则只领本地没有另行差遣的禁兵与厢兵。由此可知,所谓“都监”的职权大小差别很大。大到分管一路,小到一堡一寨。大州的兼将都监所辖可能近万人,而小州的都监可能只领千把人(禁、厢兵各几百),皆是正规兵马。 再加上都监并不是固定官职,所以浮动性特别大。大者可达正六品,小者或许只是从七品的诸司副使。 也就是说,兵马都监至少都是七品武官。 赵桓之所以能够担保一个都监职位,也是这个原因。六七品的武官,并且和地方互不干扰,确实不值得重视。 不过对杨汕而言,他已经没有办法不满意了。 果然还是太子,这张口许诺就是重任。 心里高兴,杨汕赞叹道:“殿下如此信任杨汕,实在让杨汕感激莫名。杨汕不过一白身,去能得太子如此看重,也实在是杨汕的幸运。原本杨汕还以为枉费太子厚爱,只想着求冷家赐一兵职谋身;却不想太子殿下依然记得我,还特意亲临许下如此重任,实在让杨汕深感责任重大,唯死以报。” “你居然还认识冷家人?”赵桓不听杨汕奉承,却是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这杨汕果然是个有本事的!区区一个杨家旁支,却是和天波杨家、曹家、冷家都有联系。 如果再算上那禁军教头林冲在禁军里的几分师徒情谊,杨汕怕是能够勾连起大宋军方不少的势力! 这东西的能耐也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但是等到需要的时候,它或许就能起到奇迹一样的效果。 换言之杨汕这厮,看着普通,背后的能量却不能小窥啊! 赵桓拍手称善,热切的道:“哈哈……你只要为我好好办事,我就满意了。唯死以报什么的,还是不要再提。” 赵桓越看杨汕越满意,这厮态度真是不错啊! 明明自己的太子之位晃荡不稳,身边儿就连一个愿意倚靠过来的人都没有。偏偏这家伙,却是一根筋的选择自己。 能有人才为他所用,如何不让人开心? 两人又商讨了一阵,在杨汕的强烈要求下,确定将都监的位置放在了京东东路青州府,也就是山东青州地区。 对于选定这个地方,杨汕给了赵桓四个理由。 首先青州府靠海又远离东京城,因此不太受到朝廷关注。其次,山东历来民风彪悍,各地山贼草寇层出不穷,所以无论招兵还是练兵都十分适合。再次青州靠海也近辽,十分方便杨汕打探辽国情况。还有第四点,青州知府慕容彦达乃是蔡京的女婿。如果能和他搞好关系,或许还能影响到蔡京…… 对于这四点,赵桓连连点头。他对外界并不了解,可是既然杨汕说的肯定,他也就相信了。 甚至赵桓还有些期盼,如果蔡京真的愿意帮助他……这太子之位岂不是稳如泰山? 如果杨汕知道赵桓的想法,怕是只能叹一声太过老实。 其实杨汕选择青州,选择去那里当一个都监,并不是只有表面上的几个理由。 首先,青州府靠近梁山,十分容易帮助杨汕把之前的谋划链接起来。 其次,青州府还有几员大将,无论是霹雳火秦明还是镇三山黄信,都是有真才实能的高手。此外,青州还有小李广花荣,清风山、二龙山和桃花山的诸多好汉。那些个腌腊之辈且不提,这三山当中的无数喽啰却值得杨汕招揽。只要迅速补足手下兵员,其他诸事也就都好处理了。 更不要提的是,梁山的起步,就是从宋江攻打青州府开始的。 也许杨汕这个天降的都监并不会被霹雳火秦明放在眼中,说不得还会被厌弃,但是对杨汕而言,哪怕他这个兵马都监只能捡秦明不要的烂兵烂将臭鱼烂虾来使用,也是一步登天的好开局。 只是看赵桓的脸色,似乎让杨汕当一任青州兵马都监并不容易。 哀叹一声,赵桓烦闷的看着杨汕道:“青州府毕竟是大宋重镇,想要调任一个兵马都监还是有诸多麻烦。哎!为何你不选在南方?那边儿却是轻松多了。哪怕是一个团练使,我也可以轻松帮你搞到手。” 是啊!但是南方的团练使,就像韩滔、彭玘这样的,也就名气好听,其实手下兵马还不到千人。 杨汕在心中腹诽一声,然后降低条件道:“既然如此,哪怕官职低一些都无所谓,只要能够统领千两兵马就够了。” 这就让赵桓满意了,只想杨汕果然会为他着想。 他顿时点头打包票,保证能让杨汕满意。 “杨将军,我的性命和未来,就拜托你了!”临走的时候,赵桓语声恳切。握住杨汕的手,他却是激动道:“你一定要练出一只靠谱的队伍,然后等到我需要的时候,尽快的来东京城保护我啊!” “殿下放心!有杨汕在,定然保殿下无碍。”杨汕安慰赵桓,态度恳切。 历史上赵桓还不是顺利登基了?哪有那么多危险? 虽然他皇帝做的糟糕又愚蠢,但是至少表面上,他的位置还是稳如泰山的! 另外说保护……如果真有人要对赵桓动手,杨汕肯定不能任由那些人影响到他所选择的君主。 只有赵桓登位,杨汕才有机会一展才能。 第八十六章 招纳好汉 “事情就是这样。太子殿下给了我很大的权限,由我自行组建班底。” 杨汕看向鲁智深,讨好的笑道:“大哥,帮帮我吧。你也知道我年级小,光只有我一个的话,实在难得服众。” “所有你就想让洒家给你撑腰?”鲁智深冷哼一声,不屑的道:“你小子还真是会折腾,搞来搞去居然还当真被你弄到了一个高官位置。不过区区一个兵马都监而已,哪里值得洒家我跟你远去青州?” 杨汕也不恼,笑嘻嘻的道:“大哥,这已经是一步登天了好吧?若不是机缘巧合,寻常人想带兵,哪有这么容易?而且大哥你也别瞧不起这兵马都监,只要给我一定的时间,说不得就带出一支大宋第一强军出来。再加上山东民风彪悍,要取战功也是容易。到那时候,谁敢说我不能腾飞?” “大宋第一强军?你小子还真敢想……” 鲁智深沉吟一阵,依然摇头道:“算了,洒家就不过去了。你这会儿过去也是百废待兴,还是等到你把事情都稳定下来,洒家再去给你帮忙。当然,也不要你一个人孤身去操劳。我这些个徒弟,你看上了谁尽管选!能够从军,对他们也算是正经出路。当然,你小子莫要亏待他们,否则洒家要你好看!” 鲁智深一番话,说的旁边张三李四等人热泪盈眶。 谁愿意做泼皮?谁愿意当一辈子破落户?若是有机会,谁又不愿意上进? 如今鲁智深要求杨汕照拂,实乃天大恩情。 几个泼皮赶紧跪下给鲁智深磕头,却是真心实意的发誓:“小的定然拼死帮助师叔,若是懈怠,不得好死!” 杨汕连忙将张三李四扯起来,笑着安慰道:“哪有这么严重?咱们是去当官,又不是去送死?好好招兵买马,好好练兵强军,再好好的赚取功勋封将拜相,大家伙都争气,我自然送你们一份前程。” 张三李四等人立刻咒誓,发誓说必然听从杨汕命令,若有违抗,天打雷劈诸如此类。 于是杨汕就点了张三李四做亲随,再加上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叫黄鼬的汉子,三人一起跟杨汕前往青州。 其实杨汕还想带洪七前去,却是被鲁智深阻止。 原来鲁智深看中了洪七的性格和天分,决定把他留在身边好好培养。 杨汕也不失望,甚至还有些期待。他叮嘱张三等人先处理好家中琐事,这才又转身来到林冲的家。 经过几天的休养,林冲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只不过因为这档子事,原本名震东京的林家,却还是沉寂了下去。 同僚甚至下属都清楚林冲得罪高俅,因此从头到尾竟是无一人前来探访。就连旁边的邻居们,也生怕因为林冲而招惹到那些达官贵人,因此竟是再不敢和林家有任何牵扯。哪怕路过,也是轻手轻脚。 待杨汕到林家的时候,只看到林府门口门可罗雀, 老管家一个人愁眉苦脸的在门口扫着树叶,看到杨汕过来才露出笑容,殷勤的将杨汕迎进家中去。 杨汕也不客气,边走边问道:“老管为何不好好休息?这么热的天,作甚一个人在外面晒太阳?” “哎!平日里都是和老张头还有曾老头一起扫地,这会儿却是看不到一个人影。不过已经扫了半辈子,这停下了反而觉得身上不爽利。”老管家苦笑一声又振作起来,放下笤帚对杨汕鞠躬:“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感谢小郎君对我林家的大恩。若不是小郎君,老头儿我死后如何去面对林家先人?” “哎!老管这是何必!”杨汕连忙将老管家搀扶起来。 又看到林冲在锦儿的搀扶下从内堂出来,连忙打招呼道:“锦儿,快来帮我劝劝老管家。咱们是一家人,他这样实在太客气,不是让我折寿么?” 锦儿掩嘴笑着,林冲却是摆手道:“贤弟,你就别客气了。受了老管家这一礼吧,否则他都没法安心。” 杨汕无奈,只能硬生生受了老管家的一鞠躬。 之后扶着林冲在院子里坐下,杨汕关切的道:“二哥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若是还有不适,记得赶紧去找大夫。” 林冲摆摆手,笑的抑郁:“放心吧!我自己就是武人,对身体状况了解的很。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再休养几天就能完全恢复。反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还有空过来?上回不是说,去太子府当差了么?” “哥哥如此萎顿,小弟怎么能安心?” 杨汕一句话,让林冲的脸色沉寂下去。他被高俅罢免官职,这会儿闲赋在家,却是只觉得无比空虚。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事情还仿佛噩梦。如今这高高跌落,却是跌的林冲一片茫然。 不用当差,也不用早起。没有人管束,也没有事情可以做。整天在家里闲着无聊,甚至摸不得枪杆,只觉得格外闷燥。 林家一代代传下来的教头职位,却是在他手中丢了。每天回想起来,却是痛哭流涕只觉得愧对祖宗。 “哥哥不要多想。区区教头,丢了也就丢了!大丈夫何患无权?只要有本事,哪里都能出头。”杨汕如此安慰林冲,然后直接说出这一次来的目的:“对了哥哥,这次小弟前来,却是来找哥哥帮忙的。” “哦?有什么是我能做到的?”林冲眼睛一亮,却是略微振奋道:“只要我能帮忙,你尽管开口。” 杨汕又将和赵桓的交流给林冲说了一遍,见林冲目瞪口呆,他笑着迎向走过来的林娘子和锦儿。 “嫂嫂怎么如此客气?些许小事,让锦儿去做不就好了么?” 林娘子将果盘放在石桌上,又笑着对杨汕行礼:“既是小弟过来,奴家又怎么能安心在后面休养?林家如今安然无恙,却是多亏了小弟帮忙。小弟为林家做的太多,奴家却是只能聊表心意。只是啊……小弟往后莫要再为一些小事而去冒险,如若因为奴家的事害了小弟,奴家岂不是要愧疚一生?” 这番话却是暗示高衙内倒霉的事情,杨汕连忙摆手:“那混账自己遭天谴,这可跟杨汕无关。只能说是天道有轮回,高衙内丧尽天良做了太多恶事,如今被老天惩罚,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林娘子点头称是,锦儿也殷勤的将果蔬酒水摆好,这才行礼离开。 林冲从头到尾都在沉思,半晌之后才抬起头。他看向杨汕的目光充满惊奇,却是赞叹道:“想不到贤弟你居然还有这等机缘!太子殿下对贤弟如此看重,实乃天大的福分。只是……林冲何德何能,能占据一副都监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