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邮件里的金手指》 1 垃圾邮件里的神人 星期天晚上我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本以为是垃圾邮件。不过看标题“股神推荐”,忍不住点进去看了眼。 信里就写了一句话,“明日华电力涨停”。也许是太过无聊,忽然想开个玩笑,我把这封信以我的名义,分别发给了王红红和赵大友,标题改为“内部消息”。 赵大友是个铁杆股民,半小时后直接打电话问我哪来的消息,可不可靠。我当时故作高深,说是来源不太好讲,可以先看看情况。赵大友也没往心里去,倒是开始和我讨论起天下大势,从美国经济衰退,聊到日元上世纪的升值陷阱,讲得头头是道。好不容易打发他挂了电话,一看表都十一点了,赶忙上床睡觉,暗骂自己多事。 王红红自然是没什么回音,她在五千点那会跟风炒股,如今套得死去活来。当初一天三、五个电话,让我帮她看这看那,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我从技术层面作个全面分析。我烦透了,干脆推荐给王红红一个网上金融栏目,其实也就随便点了个所谓的股评大师。王红红居然信以为真,天天上大师的博客浏览,后来听说还加入了那位大师的什么QQ群,于是我便解脱了。 可打那以后,王红红见我俨然一派高手风范,张口闭口技术指标,随时随地都要指点一二。我要略微提点相左看法,马上被她嗤之以鼻地教训一番,基本上开场白都是“你不懂,贾老师说了……”。 我后来也懒得反驳了,那会儿股市疯涨,是个股票就在涨,管你是绩优股、S股,还是大盘股、蓝筹股,除了停牌的还真没不涨的。反正贾老师的话都没有错,错了也是我没听贾老师的话。王红红不给我打电话了,弄得我多少失落,我只能隔三差五给王红红打去,听听贾老师的最高指示。 眼看股指攀上六千点,全国股民齐拍手,大伙笑看一万点。真是赶美超日指日可待,引领世界不再是梦想。上证打喷嚏,全球抖一抖。王红红美得每天笑呵呵,逢个周末休假就拉上我到处去看楼盘。我本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后来琢磨着她是要找个人得瑟。看我早早出货,价格高了又没机会入场,在我面前得意起来比较过瘾。一么我是领她进门的师傅;二么我又没听贾老师的理论指导。 虽然知道王红红那点心思,但美女相邀我也乐得去转悠。那时王红红中午吃饭从来就是主动买单,她经常拍着我的肩说:“小丰啊,你说玉天广场那个楼盘我是不是就买下了?” 玉天那楼盘都三万一个平米了,我们市中心最好的地段,这不才两年的工夫,从一万五涨上来了。我知道王红红就是逗我,看我租着一千五的单室一厅,有意噎我两口。我一般都顺着她意思说:“王老板,买吧,不然过两天又涨了。” 王红红通常要叹口气说:“这不等新科发展再翻一翻嘛。里面都传话了,让我暂时别动。我也犹豫,要不先套个两百万出来,弄一套算了。” 我说:“王老板,那是让您稳住,这不广大散户都看着您呢。您一走大盘不就给砸下来了?” 王红红点着头说:“小丰,还是你了解我。我也不能就为了自己,有财要大家发,这叫‘达则兼济天下’。可惜你来不及进场了,这顿算我的,兼济天下,兼济天下。” 这样的段子每周上演一回,王红红过得那个滋润。不过滋润了没两个月,股市一路下探。王红红的玉天广场从二百平也一路直到八十平,再后来别说看楼盘,我要和她说股票,她就给我翻白眼。这轮行情我是赚个零头,可回头看看王红红,估计都不是伤筋动骨那么简单,八成是断胳膊少腿了。 周一下午开会,部门主管张头在上面拍桌子,大家都在底下装孙子。忽然裤兜一抖,我偷偷掏出手机瞄了眼,赵大友的短信——“涨停了”。 我心里糊涂,什么涨停了?又一想,不会是昨天发给他的那个股票涨停了?真要那样,运气还真是好。开会前才看过大盘,盘着不动,量也没有,收个小阳小阴的都说不准,个股基本没热点。 我这一走神,被张头看见,点了名让我谈两句。原来刚才大家都装着狠作会议笔记,就我低头沉思。 我一脑门子汗,正琢磨着怎么敷衍过去,有人敲门进来,一看居然是王红红。王红红走过去和张头耳语两句,张头脸色难看,简单说了句“散会”急走了。 边上两同事拍拍我肩,说我运气好。我说那要谢王大小姐,笑嘻嘻走到王红红那里,抱拳作谢。王红红等别人都走远了,忽然小声问:“你那消息哪来的?” 我说:“哪个消息?” 王红红眼眉一抬说:“装蒜啊!别以为我会谢你,切。”说完拍屁股就走。 我知道王大小姐脾气不好,想她这两个月来主动和我说话,还是头一遭,自然不和她计较。我夹着笔记本跟着王红红出了会议室,看见赵大友端着个茶缸,在电梯口和郭胡子聊天。 赵大友瞧见我,老远就喊:“丰言,还有烟没?胡子说他戒了。” 我笑着说:“他是怕你借,哪是戒啊?抽我的。” 我又假装摸摸口袋说:“哎呀,我也没了。得,下去买。一起去。” 郭胡子和我们相熟,笑骂说:“你少来,又想和老赵出去转悠是吧?还买烟呢。你自己心里有数,张头回来我最多给你顶三分钟。” 我和赵大友都笑笑,直接进电梯去了。电梯门关上,我忙问:“多少收的?” 赵大友说:“跌三点,收小阴。” 赵大友显然没心思谈大盘,话头一转:“你不知道,华电力收盘前两分钟,有人挂了一万手封涨停。我今天一直盯着,缩量,全天也就涨跌三五分。谁知有人最后出大手笔。” 我没想到他真会去关注华电力,又不能说其实是垃圾邮件里看来寻他开心的。 赵大友歪过头凑近我小声问:“你知道最后挂单的是谁吗?”我知道这老赵股海沉浮多年,很有些渠道,多半是打听到什么了。 赵大友正要讲,电梯到底楼了。门一开我俩往外走,撞着张头黑着脸进来。赵大友是销售那边的老人,算半个主管,张头管不了。但我小兵一个那可大不同,不禁心里叫苦,谁知张头和赵大友略下点头自顾上去了。 赵大友奇怪,问我:“你们老张怎么了?我还在想用什么瞎话帮你对付了呢。” 我说:“我哪晓得?刚才会开一半就走了。领导的事你别问我。” 赵大友看我不知道,也不多问。等出了公司,他掏出烟一人一根,我拿打火机给各自点上,两人慢悠悠往街那头的超市逛去。 赵大友深吸一口烟说:“我给证券公司的朋友打电话了,最后挂单的是中金基金。”我小吃一惊,那不是发改委的下属基金,绝对有背景。 果然赵大友满脸认真地说:“中金的来头你也知道,今天本来没热点,现在忽然有一个涨停了。这叫什么?这叫‘一支独秀’,后面文章大了。你这消息到底哪来的?你透个底,才好打算。” 我看他那个严肃劲,不好骗他,实话说了是逗他瞎讲的。赵大友哪信,笑说:“得,你不愿讲,我不问就是。有消息你一定通知我。” 晚上回到家,网上、电视里都把华电力作为热点讨论,对于中金最后的行为猜测纷纷。我看了半天也理不出个头绪。到了九点多,“股神推荐”的字样又出现在电邮信箱里。我的心没来由的一跳,急忙点开,里面写着“明日华电力跌停”。 这怎么可能?像是个国际玩笑。我愣了半天,仔细查看来邮的地址,gushenzairenjian@,还是“股神在人间”。 我想不出头绪,把邮件给赵大友和王红红发了去,依旧用“内部消息”作标题。总之,不管真假,跌停是大事,总要知会了才算对得住朋友。 没十分钟,赵大友给我发短信,“这玩笑太冷”。我无奈,反正解释也是白解释,上床睡觉。 周二上午一开盘,整个电力板块成了热点,全面飘红。华电力反而显得不温不火,涨了一毛而已。对我而言,没跌最好,要再说准了,跳黄河也洗不清了。 下午开市,大盘发力上攻,我心知肯定跌不了了,手头正好有活,埋头苦干。到两点半,我起来活动活动,走到郭胡子桌边,他正浏览新闻。 我自然也趁机放松下,叫胡子让我扫眼经济新闻。哪知最新消息第一条就是煤炭价格全面上调,我心里“咯噔”一下。 2 耍心眼的王红红 我急忙回到自己桌前,把华电力的资料调出来一看,果然是火力发电机组,看来电力板块要走熊了。不过即便如此,大盘正在上攻,华电力受点影响,大跌却是不会的,跌停更不可能。 想归想,我心里总是不塌实。过了十分钟,我瞧见赵大友在门口晃了晃,起身去上厕所。我一进厕所就见赵大友拿个股票机在翻看,他抬起头把机子放我面前直叹气。我接过股票机,上面华电力一路下滑,已经跌了百分之七。 我说:“不可能啊,不就煤价上涨,怎么跌那么多?” 赵大友直摇头说:“你真不知道?都传开了,电力部有人被双规,华电力两个副总也给请进去了。华电力明年在西北的项目都给停了。看着吧,一拔萝卜全是泥。你不是说跌停,看吧,马上就到了,还是你消息灵。” 赵大友点了根烟又呵呵笑说:“给你讲个别的,早上小王问我跌停的事,我说你是开我们玩笑。我估计她上午跟进了,这事不能怨我,太离奇了。你自己顶住,我有业务见客户,先走了。”说完拿上股票机走了。 我一拍额头,长叹口气,心说:老赵啊老赵,你算是通风报信还是害我啊。 出了厕所,我想想还是直接从另一头绕回办公室,这要打王红红那过,给撞见不倒霉死了。 一回去郭胡子说张头让我去见他。我跑到部门经理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王红红开门从里面走出来,看着我似笑非笑。我心里发虚,她这表情基本就是打了什么主意。好在我要见张头,假装给王红红点个头飞快进去了。 办公室里开着窗,张头坐在靠椅上抽烟,一只手不停敲桌面,整个人黑沉沉的。张头是六零年代生人,为人严谨,精力过人,大家都有些怕他。从昨天起,张头似乎就脸色不善。今天他办公室门口的过道,像装了消音器,没人敢在那大声说话。 我进房间立刻把门关好,站到张头桌前。张头不说话,我也不敢问。过了一分钟,张头挥挥手让我坐,开口说:“经济大环境不太好,公司效益受到影响,要作些人事上的调整。” 我脑袋“嗡”地大响,人事调整?调整不是调动,一字之差,含义可就不一样了。这不是暗示要栽人?怎么都没点风吹草动,难道我是第一个羔羊? 我坐在张头对面,手脚有些发凉,就听张头说:“有些沟通的工作我想让你去作。” 我不自觉把两只手握了握,原来不是我。可转念一想,虽然不是我,却是个苦差啊,坑人。我拼命想什么时候得罪了张头,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头说:“现在是第二季度,等这个季度的业务报表出来,第三季度我们部门再作调整。你要有个准备,继续工作吧。” 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仔细回味张头的两句话。让我出面沟通,我一普通职员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是下季度,现在告诉我让我准备,什么意思?等业务报表,那就可能还没定。既然没定,那样的话裁到我头上也不是不可能,准备准备的含义还真不少。 这事太过蹊跷,我直到下班都有点失魂落魄。晕头晕脑我出了公司,看见王红红把她的红POLO停在路边。糊涂啊,我怎么把这位大小姐给忘了? 王红红开车窗叫我,躲不了我只能没好气地走过去。王红红说:“最近发现家徽菜馆,一起去。”我听了眼睛一亮,自从有次被王红红拉了去吃宵夜,后来我们经常上不同的新菜馆打牙祭。不过由于股票套牢,王红红两个月不理我了。 我坐上车,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在张头办公室前,王红红分明动了什么歪脑筋,我怎么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张头和你说什么了?”王红红一踩油门问道。 “业务。”我转念一想,她怎么打听起这个,不会是王红红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我决定试探下。 “最近公司效益不佳啊,哎,我们三部这个季度说不定完不成指标了。” “那个馆子在德汇西路,上个月才开。”王红红居然答非所问,我吃不准她是没留心我说的,还是装糊涂。 “去德汇路你怎么往东开?绕了。”我坐在副驾驶上看到王红红转了弯,心里很纳闷。 王红红说:“还有一个,一起去。” 原来还有,也不知道是谁,她早就打算好的。我越发觉得王红红肚子里有鬼。 车开了十五分钟,停到广海大厦门口,不一会就见赵大友走出来。赵大友挥挥手,快步上车,把包搁在大腿上说:“小王,丰言倒有空啊?我就说,还是要你请才行。” 我一听,暗骂:好你个老赵,原来早就算计我了,交友不甚啊。 我说:“你客户见完了?这点应该和客户联络下感情才对嘛。” 赵大友笑说:“怎么?不欢迎我啊?王大小姐有请,总要给面子的。华电力到底跌停了,果然啊。” 赵大友话刚说完,POLO突然加速,我和赵大友猛得向后一靠,眼看飞奔了三四十米一个急刹车停在红灯前,我脑门差点撞在挡风玻璃上。王红红分明是故意的,她一定买了华电力,我心里有数笑着说:“王老板,你超速了,听说这里探头挺多的。” 王红红显然不想理我,把收音机开得震天响。绿灯一放,她吱溜第一个窜出去。这回我知道什么叫飞车了,POLO在街道上呈着S型溜泥鳅。我手拉着车顶的把手,分明感到心率瞬间提升了十几跳。 到了德汇西路我看看表,就开了二十分钟,平时只怕半小时总要的。三个人下了车,我和赵大友都没什么话,我们的神经还在一级戒备中没缓过来。 王红红领我们进了家叫“老徽馆”的饭店,前堂小姐直接带我们上二楼包厢。王红红看来早定了位,她葫芦里有什么药呢? 我瞧瞧赵大友,他正东张西望看装潢。我寻思,除了股票,估计没什么大事,叫上老赵难道是她不好意思和我单独相处?想到这我又打消了念头,她要有这顾及,哪会拉我吃宵夜。 我们走进个六人的小包房,王红红就着菜单点菜,赵大友坐定拿出烟和我抽起来。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随便聊着,等服务员走了,赵大友先进入正题。 “小王,这不谁也没料到嘛。天晓得华电力和电力部出了那事。我也只当丰言是开玩笑的。” 我心想:我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谁知就准了,现在说玩笑肯定也没人信了。 王红红看似低眉顺眼,用手指不停地在面前的杯沿上划圈。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赵大友见她不说话,只得接着讲:“你说丰言这消息太离谱不是?哪有涨停完了马上又跌停。这种‘明日谣’要作数,不早发大财了?不过也好,现在知道这小子是有真路子,发财靠他了。”说完暧昧地拍拍我肩膀。 赵大友这胸脯拍的,完了,王红红抬头看过来,眼睛里闪着光。我知道我玩笑开大了,王大小姐这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略微尴尬地低笑两声,正好服务员推门进来上冷盆,忙说:“好像没点饮料,来两瓶啤酒吧。服务员,三瓶青岛。” 王红红瞪着我说:“我开车,你存心的是吧。服务员,两瓶就够了,再加罐椰奶。” 我背上汗都下来了,连忙避开王红红的眼神,问赵大友:“老赵,最近业务怎么样?看你最近有点闲。” 我打定主意叉开股票的话题,正好打听打听裁员的消息。赵大友是销售那边的半个头,什么都不知道才怪呢。 赵大友看看我,又看看王红红说:“怎么这么问?业务还不那样,现在淡季嘛。” 王红红忽然说:“我最近听到点风声,中国银行的那笔款子一直不肯放下来,一部的研发资金没到位。” 我心头一跳,王红红这话有意思,一部研发遇阻力,我们三部的产品就有问题,那二部的销售自然受影响。王红红还真是话里有话,她那么鬼,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戏总要两个人才能唱,我搭腔说:“对对对,好像李丫头是说过有这么回事。”李丫头是研发部的骨干,公司派她出国进修三个月,上周才走。我就顺口拿她一说鼓鼓风,反正赵大友和她不熟,更不会去打听她说过什么。 “恩?没看出来你和李紫菲倒挺熟,李丫头,李丫头的叫得热乎。”王红红在一旁哼了句。 我干笑两声:“这不随大家叫么,一部都那么叫她。” 王红红冷笑说:“你不是三部的吗?” 赵大友一看不妙,出来打圆场:“小王,都那么叫。我们二部也那么叫她。那钱的事我知道,我去财务科报车马费,正好听见钱喇叭在抱怨。” 赵大友压低声,还要说什么,门外服务员又来上热菜、饮料。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王红红。”巧不巧有人在门口叫了句。 3 评论家 我们三人看去,那人西装领带,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整齐盖住前额,笑得很开心。王红红连忙站起身叫了声“贾老师”。 “我来介绍下。”王红红把贾老师迎进来,“这位是著名的股评家、投资大师,贾准贾老师。这是我两位同事,赵大友、丰言。” 贾准和我们握了手笑着说:“别听红红乱讲,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作些经济研究。你们是谈公事吧,我不耽误了。我在隔壁还有几个朋友。” 贾准笑着告辞,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红红啊,下次股经会在花都广场开,你好几次没来了。大家都想你啊。” 送走贾准我去关上门,坐下来拿筷子敲着碗说:“红红啊,下次股经会在花都广场开,你好几次没去了。贾老师还挺关心你的。你跟他学炒股,一定很有收获吧?” 王红红一把夺过我的筷子说:“敲什么敲,你唱京韵大鼓啊?贾老师比你懂得多,有本事你也开博客去。” 我说:“我可不是研究经济的,要不你去什么股经会带上我,也好让我深造深造。” 王红红斜眼看着我说:“你不是最有主见了?怎么又要去了?行,那要报名的,回头我告诉你。” 我种出的大树,自然要我来砍掉,我要对你负责。不过这话我也就心里说说,这位贾大师怎么看都是个忽悠,总不能让王红红跟着他跳火坑。 热菜都上齐了,我们边吃边聊。刚才正到紧要关头,让那“假准”给打断了,我赶快旧话重提:“老赵,你要说什么来着?钱喇叭怎么了?” 赵大友凑过来说:“其实也没什么,那天我去财物科,一部的肚子也在,估计就是去要钱的。钱喇叭抱怨说银行那边没到帐,没钱给他们。不过他们看见我进去,肚子打着哈哈就走了。” “肚子”是研发部的二把手,人胖肚圆又姓杜,公司里背后都叫他肚子。 王红红说:“一部研发跟不上,我们产品就不好做了。我们三部这个季度说不定完不成指标了。” 这话耳熟,不就是我在车上问王红红的,果然她是听到了装蒜。我说:“是啊。完不成,奖金砸了事小,饭碗砸了事大。” 赵大友笑笑说:“想太多了,要裁也裁不到你们头上。唔……酒没了,丰言我们再来一瓶。服务员,服务员。”赵大友似乎发现他说漏了嘴,把个酒瓶拿起来晃悠,大叫服务员。 我和王红红耳朵都竖得尖尖的,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 “老赵,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了,红红也不是外人吧。你也是高层,消息灵通,公司是不是……?”我比了比下刀的手势。 “得了,得了。我能叫高层吗?部门经理起向上,那叫高层。”赵大友起身说要上厕所,我也说要去。 出门赵大友说:“你这样把小王扔在那,像什么话?她准以为我和你说悄悄话呢。” 我说:“那你就说点,我回去也好交代。” 赵大友说:“有些事我不方便讲,你们还穷打听。前天和老朱喝酒,他说上周公司开过个秘密董事会。你自己琢磨吧。”我知道老朱是销售部的头,话肯定有准。 赵大友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转而聊起股票。我们进了厕所,正巧贾准也在,扶着墙对个坑一抖一抖的。我和赵大友一左一右在他两旁站好。 贾准看见我俩,笑着说:“两位也来放松啊。” 我说:“贾老师,您是行家,我正要请教呢。这两天华电力怎么回事,我看不懂啊。” 贾准拉上拉链,推推眼镜说:“你们是红红的朋友,说两句实话。技术上华电力长期缩量,本来昨天一举突破六十日均线,大有可为。今天有消息传出,华电力公司内部出现黑幕,导致急跌行情。这也是不可预料的,后市受这负面影响,估计要走熊较长时间。两位,我先走了。” 赵大友等他出去说:“这小子一定是庄家的号手。昨晚他的博文我看了,说什么华电力指标收复失地,技术面吹响上攻号角。天花乱坠,整一个技术实力派的样子。这么明显的庄家异动,愣是说成技术走势,摆明是个吹锣打鼓的。昨天主力是有预谋的,今天电力板块都动了吧,上午华电力反倒一直上不去,是有人在出货,死前找点散户作垫背。” 我说:“你看得明白,怎么不把我说的当回事。” 赵大友在水池边说:“我不是事后诸葛亮嘛。昨晚七、八个股评博客都在为电力板块吆喝,这些家伙都收黑钱造势来着,还不是苦了信以为真的散户。” 我说:“未必吧,技术分析而已。你怎么都是阴谋论。” 赵大友一甩湿手说:“我都看得出的异动,这些技术派老鸟会看不出?十有八九又是内部交易,最近本来没热点,中金造个热点出来,又不花什么钱。最多就消化了十来万股。今天上午交易就超过三万手。你说套出多少钱来?这好处多好捞,买单的不都是群众。可怜小王也消费了一把。” 我其实也不太相信那个贾准,总觉得王红红跟进可能就是受他的鼓惑。我们回到包厢,王红红又要了壶茶,三人吃吃聊聊。过了半小时,赵大友接到老婆电话,逼他回去,便先走了。 赵大友一走,王红红盯着我问:“刚才一起出去那么久,说什么了?” 果然,该来的来了。我顺手先点烟,一把被王红红拿掉。 我说:“王老板,刚才还能抽这会怎么又不让了?” 王红红说:“老赵是领导,你是吗?给你借光抽那么久了,你想用二手烟毒死我啊。” 我说:“行行行,大小姐你有理。老赵说什么先别问,你知道什么,大家交流一下嘛。人多好办事。”话总要打开天窗说,赵大友不在我也不跟王红红绕什么圈子。 王红红说:“你又不会说实话,有什么好交流的。你自己说,今天张头找你说什么了?” 我一机灵,觉得自己苯啊。我们部两个科室,我和王红红一人一个,张头今天不也找她了,八成也给她透风了。 我说:“公司的事不都是业务,我哪不说实话了。张头不也找你了,和你说什么了?” 王红红说:“和你说什么了,就和我说什么了,你信不信?我不管,这事你要去打听清楚。” 我说:“我怎么那么委屈,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我找谁去啊?上面我又没人,不像你。” 王红红说:“我上午买进,下午套牢,都是你害的,你要负责。这事就交给你了,你自己说了,人多好办事。你加我正好人多,你可以办事了。还有今天你来请,我一直以来损失太大了,你都没安慰过我。” 我说:“大小姐,我每次和你说,你都给我白眼,能怪我吗?得,得,该轮到兄弟我来兼济天下了。我请就是。” 结完账王红红送我回家,临走让我别忘上QQ。见我不明白,她又解释说,参加股经会。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开电脑,忽然想王红红今天请客不是为了谈股票,我和赵大友都料错了。她一开始就是冲公司调整这事来的,难怪叫上老赵,原来我才是陪客。 不过王红红上面有人罩着,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发觉自己被利用,也不知是喜是怒。但王红红要是不耍心眼就不是王红红了,反正我没坏处,和她上一条船没什么不乐意的。 我把自己的QQ找出来,好久不用,登上去一边等王红红,一边浏览各种股票评论,脑袋里却转出赵大友和我说的秘密董事会的事。 公司历来有三年一次大调动的说法。现在的胡总在位干了十一年稳如泰山。不过当年和他上去的七个副总,只剩下两个了,其他的前前后后换过不下十个人。传说中的秘密董事会便是洗牌用的。说来副总的人选无非是从各地的分公司老总调任,或者让母公司的各大部门主管级别上的经理升迁。我知道去年带新员工旅游的张总铁定要下台,其他的便一无所知了。 我虽然在母公司,但这些高层事件和我没关系,我就一小打工的,主要想的是先涨工资。赵大友让我琢磨,莫非这次调整和高层换任扯上了关系? 这事想想就头疼,不过事关自己的生死,我也不能不打起精神。仔细想想,管我们四个部的是谢总,今年都六十多了,眼看就要退休。如此我们四个部里也许有个经理要接他班,一部研发的大范,二部销售的朱头,我们三部产品的张头,最后还有四部市场的管姐。谢总自己是研发出身,又在产品这作过,但会提拔谁我实在看不出。 王红红说得对,要去打听,明天起要多多关心,不知道还来得及吗?想不清楚就暂时不想了。 邮箱里的“股神推荐”还一直没来,我看看表,已经过了十点。这位“股神”两次都说准,我对他的来历十分好奇,对他发消息的动机更是不得而知。我打开MSN把他的邮箱地址加进来,在认证里填上“股神推荐”。过了三分钟,那头加我为好友。 4 神人是个大忽悠 我心里一阵兴奋,立刻打开个对话窗。只见他的名字真叫股神,头像是个撑得满头满脑的楷书“股”字。 我打了句:“老大,厉害。华电力一说一个准。” 股神回写说:“哈哈。你就是收到我信的人。我一共发给了三个人,就你来联系我了。” 我说:“老大,我不认识你。你这消息怎么看都像是内部消息。” 股神说:“是吗?你觉得是内部消息就内部消息,你来联系我是不是要问明天?” 我说:“人之常情。有消息总想知道的,而且还是内部消息。就是这位老大,我不认识你,你怎么就告诉我呢,我心里不塌实。” 事实上,我找股神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这让我有些不安。我想先摸摸这位神秘股神的底,如果可信,再做进一步打算。 股神打出大笑表情说:“我是股神,被贬到人间。现在想接济个人,你是我随机选中的一人。有缘啊!” 我放出个大大的动态“牛”字,这忽悠的创意没话说。我问他:“哎呀,大神,您怎么就被贬了呢?告诉我算不算泄露天机?” 股神说:“没事,我们的联系都给我施法加密了,上面查不出的。我被贬下来是因为六千点那会,西方那些游资进来一把一把的。那背后都是些西方股神在捣鬼,那帮邪神手伸得太长。我看不下去了,觉得股市过热,所以作法让它跌了,顺便截了他们一把。要不你以为中国哪来那么多外汇储备?那些游资进来还没套现就跌下去了。都来不及换回美圆撤回去呢。不过你不知道,这股市点数涨跌就和布云施雨一样,都要有圣旨定量,多一点少一分的都不行。我擅自作主,犯规了。好在世道也变了,不像以前,这犯天条要掉脑袋。我这股神也是体制改革新设的,不在旧系统里面。所以把我下放,封了仙力算个冷处理,等于你们人间关小号放假。上面这会还在开会讨论处罚,追究我上级责任。这上面的事不和你多说,说了你也不懂。现在我也就能预知预知。这不想接济个凡人积点小德。反正上面会要开一天,估计我在人间三、五个月总要待的。” 我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忽悠,说得多好。虽然满嘴跑火车,感觉特真。 我正打算和股神继续瞎扯,王红红在QQ上呼我。我对股神说:“老大,您大神,我服了。我有点事,有空再和你聊。明天的行情要不先给我预知预知。” 股神说:“没事。你去忙,人间好玩着呢,得空你再找我。明后天华电力大跌,买进,下周包赚。” 别了股神,我点开QQ,王红红的网名叫“一片红”,她说:“我给你个群号,认证打‘贾老师股经会’,还有你那名字改改,现在哪有用真名的。” 我想想也对,本来我QQ上面就几个同学好友,现在加个陌生群,还是化名为好。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基本面”,王红红发了个群号过来。 加群很快,我进去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片红”,原来王红红还是管理员。另外还有个管理员叫“与牛共舞”,他带头欢迎我,然后三、五个在线的成员和我打了招呼。群里的公告原本写着“欢迎新成员三块九毛五”,这会把“基本面”写了上去。 我和王红红私聊才知道,这群轻易不让进,因为群员每个月可以有一到两次的聚会,都是贾准亲自上课讲解。我不是王红红介绍,审核排队就要等几天,而且进的也是一般网友群,不像现在进了高级群,总共就十来个人。这里可是群主贾准经常会露面的。 王红红把我拉进群,自己去睡了。与牛共舞告诉我,周末有股经会讲座,欢迎新成员一定参加。我和他们随便聊了几句,点开群空间看看。里头的精华都是贾准的大段言论,今天他早先来过,讲了通电力板块的未来走势预测。基本就是结合煤价上涨出发的,我看来其实不新鲜。 不过贾准加了不少经济学理论,讲述为什么煤价会影响股价。看着大约是他博文的精简版吧。 我心里对贾准有了些新认识,他写得毕竟也算深入浅出,能有这样的水平,足见肚子里有些货色。怎么说这年头要当个忽悠,也要有点真才实学才行。 我接着点开群论坛,里面有一条就是群友自主推荐特色菜馆饭店。不看不知道,原来那“老徽馆”就是贾准推荐的,难怪今天在那遇见他。我一想到王红红连吃饭都受这贾老师的影响,心中多少忿忿然。 我在群里又闲聊几句,便也下线睡觉。临睡前我琢磨着股神的话,既然王红红已经套进去,要她再补仓估计很难,这事不如先和赵大友商量一番。我发了条短信给赵大友,里面写“内部消息,明后天华电力下跌可吃进,下周反弹。” 周三早晨七点电话铃声大作,我刚刷完牙,拿起来一听,是赵大友。 赵大友说:“我刚起就看见你的短信,现在情况不明,跌是肯定要跌,但下周反弹不靠谱啊。” 我说:“我也知道不靠谱,不是就想通知你嘛,我们商量商量。” 赵大友说:“行,八点我们公司对面的老地方见。” 公司对面有个小餐饮叫“芝麻胡”,我们常在那吃早饭,不仅吃得悠闲上班也不会迟到。我八点过五分到那,赵大友已经点上开吃。老板胡师傅和我们相熟,每次都给我们靠里的座位。我要了碗小混饨一块粢饭糕,赵大友把一大碗咖喱牛肉汤都灌了下去,满头大汗顺手脱了外衣。 赵大友说:“今天辉辉学校搞春游,我一大早六点四十五就要送他到学校。累死了,少睡一个小时。”辉辉是赵大友的儿子,大名赵晓辉,刚小学二年级。 我说:“平时不是都嫂子去送?怎么今天要你去?” 赵大友说:“还不是昨天回家晚了,又喝了点。罚我的。男人在外应酬是少不了的,我作销售平时没少晚回去。不知道她发什么神经。” 我笑说:“嫂子那是关心你,老赵,你看我单身,想被管还没地找呢。” “你懂什么,一回去就问和谁去喝了,几个人,几个女的。还不是打电话听见王红红的声音了?女人,小心眼,就针眼那么大。”赵大友掐着小拇指尖比着说,“我问心无愧,直接给她说了,还让她打电话给你和王红红问个明白。她电话是不打了,就让我送孩子。瞧瞧,瞧瞧。不结婚正好,丰言,结了就知道烦了。” 赵大友忽然坐近了小声说:“你和王大小姐到底怎么样了?小王不错的。我老婆还问呢。” 我说:“有风有雨不见太阳。” 赵大友说:“什么意思?” 我说:“没有‘日’嘛。” “够俗。”赵大友笑骂道,“说真的,到底怎么样,有没有戏?” “能有什么戏?就是常常混在一起,但不见明朗嘛。我是吃不准她心里怎么想,上次五一约我去旅游,到头还是放鸽子。前一段老是看楼盘,股票一跌又不理我了。”我叹口气,王红红是我一块心病。 赵大友说:“我们部的小于最近负责小王那边的销售,我看他常去联络的。你自己抓紧,要花心思,手要快。” 我笑笑,开始问赵大友股票的事。赵大友说:“煤价上涨整个电力板都在跌。大盘现在反正就是温吞水了,攻一攻,退一退,也拉不动。华电力又摊上出事,今天搞不好还要跌停。现在进去也是买单,下周反弹可能性太小。要我看,除非有什么确切利好,不然暂时别动。不过我知道你那路子不简单,你最好再问点实际的出来。” 我说:“你和我想的差不多,今天看着就是。我再打听下。”我敷衍了两句,可恨那股神大人是靠预测的,只能想好晚上再去套套话。 我们俩正说话,听见老远有人大声说道着进来:“老钱,昨晚那球精彩,我半夜起来的。绝对的世界顶尖,巴萨先输后赢,一口气进了三个。” 赵大友给我使个眼色说:“肚子来了,还有钱喇叭。这两个居然约在这吃早饭。呵呵。” 赵大友已经站起来迎了上去,拍拍肚子的大肚子说:“老杜啊,这么早你也下凡了?” 肚子是公司里的老员工,又是谢总的老部下,但在副经理这位置上待得不上不下。原本两年前大家都以为他要转正,谁知胡总从外面调来大范进研发部当了部门经理。弄个年纪轻资历浅的压在肚子头上,肚子哪受得了。自此消极怠工,从没十点之前在公司露过面。不过他这级别也不用考勤,不比我九点就要打卡。 赵大友和肚子是同级,大家都是老资历,所以上去揶揄一下,显得两人阶级友情不一般。肚子大笑:“老赵,什么话?我又不是神仙,神仙都在上面。”他用下巴指指公司大厦顶楼三层。 这时我上前在赵大友身后说:“杜经理早。老钱早。”肚子点点头算是和我招呼了,拉着赵大友去聊天。 钱喇叭拉我在门口坐,又点了豆浆油条,小声说:“多亏你们在,我都快烦死了。没想到他来那么早。” 5 王红红的派系论 钱喇叭虽然是财务科的一般职工,但手握财务,部门经理自下人人都对他客气。这人好打听又爱传话,公司大小事情没有不知道的。 “钱老板,您是这个。”我翘起大拇指,“这叫贵人多忙事,难得杜经理这么早就找您,可见您的能量。” 钱喇叭听了脸上笑嘻嘻,嘴上说:“小丰啊,怎么油嘴滑舌的。老板都在上面,我哪轮得上。” 我说:“钱老板,您手里有命门,哪个部不是看您眼色?您是公司里真正的无冕之王。研发部不是现在没资金,杜经理才会来求您,还不是靠您周全?不过上次听李丫头说,关键是银行没把贷款到账。” 我说归说,心里觉得对不起李丫头,每次都拿她作掩护。不过现在要紧的是趁机从钱喇叭身上挖消息,我两个高帽子给他,估计他那好八卦的基因开始蠢蠢欲动了。 果然钱喇叭压低声音说:“小丰,这里道道多了,你别乱传我告诉你。银行那款子早到账了,不过研发部是拿不到了,荣汇那边提走了。” 钱喇叭说完不说了,继续吃他的早饭。我听得头上冒汗,荣汇是公司下属的投资公司。对外投资向来是冯总的业务,冯总这当口把款子都调去投资部门,那是拦腰一刀。研发部的资金早就申请了,这次拿不到,不仅仅是他们研发部麻烦,连带要牵涉到我们其他三个部门。 我看看钱喇叭,正要再深入问问,他抢先聊起行政那边的几个花边新闻。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公司那么大,好多人我就耳闻不见面。不比钱喇叭坐镇财务,什么几角旮旯的人都和他有善缘。 眼看九点差十分,赵大友和肚子起身出来,我们四人一起去公司。在门口又遇见郭胡子,郭胡子见了肚子也是打个招呼,自动走到赵大友和肚子身后和钱喇叭瞎聊起来。 郭胡子说:“老钱,听说张总儿子留学回来了?要进你们财务科?他那个什么MBA是吧。高学历,不得了。张总供他十万一年的学费。” 钱喇叭特意放慢步子,和前面的赵大友、肚子拉开距离,低声说:“搞什么,真要MBA进我们财务干吗?他儿子为个啤酒妹和人打架,被大学开除了。张总没办法送他去英国渡金的,什么十万,二十万!老马的侄女知道吧,人家在瑞士读的,比小张去得早还没回来呢。小张才十个月便回来了,这个不用我说了吧。张总嘛,干完今年就不干了,这是要临走前解决他儿子问题。这事是吴经理打的招呼。” 郭胡子恍然大悟,我是没明白。正巧到电梯口,赵大友和肚子进了第一个。我们仨进了第二个,钱喇叭到十七层下了。我和郭胡子要坐到二十二层。 我问郭胡子:“吴经理打招呼不是应该的,他就管人事的啊。怎么了?” 郭胡子笑说:“你想啊,吴经理上面是费总,表面上费总负责公司的行政和人事。但俞总是分管财务的,财务是要害部门,人事变动俞总点头才行。张总要塞他儿子进财务,其实应该是俞总点头。现在吴经理打个招呼人就进去了,估计俞总出了点问题。” 我听明白了些,想起刚才钱喇叭说的事,心里更是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研发部的研发资金申请是有预算指标的,冯总能一声不响就把资金全调走,俞总怎么都要有所交代才行,这实际上是打了我们上面谢总一记耳光。现在倒好,俞总也罢,谢总也罢,都一直没声音呢。 我想想心里发寒,这种东西我可盘不清楚。我知道王红红这个在手,分析最灵光了。我放了包在办公室,拿着杯子去泡茶。到王红红他们科室门口,我飘上几眼,可惜没看到她人。 王红红和我不是一个科室,他们那我也不好多待,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张头布置的工作先做起来。九点半刚过,我偷偷上网看了眼,大盘昨天涨了二十来点,今天还高开十点。不一会儿赵大友发来消息,华电力又跌停了。 中午我找王红红一起吃饭,同事说她请了病假。她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突然病了?吃完饭我给王红红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响,接通了。 王红红的声音清晰,一点没有病态。我还没说她就先问:“你说,华电力现在怎么办? 我说:“能怎么办?你不是生病了?” 王红红说:“你才有病呢。” 原来她本打算看今天有什么机会把华电力退出来,所以干脆请了个病假,哪知道华电力开盘就跌停。王红红套得太深,这次迫不及待要翻本,居然把剩余资金的大部分都投进华电力去了。我估计数目不小,不然她不至于请假炒股。王红红这种情况,大概只有在下跌过程中,出货再进货,不停低位补仓,把平均成本拉下来才行。不过这种做法就是赵大友那样的老股民,也不能很好的运作,技巧要求太高。 我和王红红约了晚上吃饭,先把我打听的消息和她交流下。下午赵大友来找我抽烟,告诉我大盘再次发力,整个电力板块在往上抬。最后收盘华电力居然被拉上去不少。赵大友说市场上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但电力部和华电力都没发正式公告。 我忙问什么消息,他说传言昨天的消息是谣言,而且政府可能要放开煤炭进口,把煤价压下去。总之整个市场出现迷茫,现在没人看得清华电力是怎么回事。 股票急也没用,等到下班出公司,我步行穿过三条街,在街拐角找到红POLO。王红红开车去城北一个素面馆,那里人少清静,可以谈事。 我点了个面筋汤面,王红红要了什锦面。我把早上钱喇叭和郭胡子的话和她讲了,王红红想了五分钟说:“挺怪的,摆明了要对付谢总。可就算谢总要退,也是明年的事。现在动手太早了。” 我拍拍脑门说:“老赵昨天说,朱头告诉他秘密懂事会上周就开过了。” 王红红骂道:“气死我了,你怎么不早说?这么说下半年上面就要人事调动了。张头说要等第二季度业务报表,其实就是等那笔资金到不到位。没有资金,下半年整个业务就完了。用这个业绩问题拿住谢总,那么接他班的人就不能由他安排了。我知道了,所谓裁员是给顶谢总的新副总作清洗用的。四个部重新洗过,新副总才好控制。不过情况还不明朗,要看俞总的态度。但听你说,费总和冯总两人可能已经把俞总摁住了。俞总是中立派,说穿了就是胡总的中央军,拿住财务就是拿住一切。” 王红红前半段的意思我明白,研发是我们的龙头,产品跟着研发走,后面还有市场和销售两部门。研发被压住,整个产品链都会出问题,业绩当然就不行了。至于那些已经成熟的产品,多半都下放给了子公司。 但王红红后面的话就不是我熟悉的了,不过我还是希望知道得更详细些。 “太复杂了。这七个副总到底是怎么分的?你给我讲讲。”我“不耻下问”。 王红红说:“亏你进公司快四年了,怎么还搞不清?” 我说:“我是从分公司调来的,进三部才两年多。我只知道七个副总各管一块,派系又没人给我分析过。老赵说了,我知道了也没用,级别不够知道了添堵。” 王红红说:“你要一辈子就想加两级工资是不用知道,你想坐张头的位置就不能不知道。” 我说:“论资排辈郭胡子在那呢,哪轮得到我,而且你们那还有个章阿姨呢。我跟着郭胡子就是了。我不比你上面还有人,到时能拉你一把。这么说,我跟了你岂不是更好?” 王红红啐说:“你还真是没心没肺的。跟着我算什么,我可不敢收。没出息,那我不说了。” 我赶紧出绝招说:“我这不现在开始要出息了吗?给我补课,这顿我请。” 王红红喜上眉梢说:“你说的,我再点两个菜。” 我心想:都是小钱,我就当喂狗。不对,我自己也吃,结善缘,结善缘了。 王红红点过三个小炒说:“你先记住,我们集团里是‘四座山头,三大诸侯,一个司令’。” 我说:“司令就是胡司令胡总了。” 王红红说:“算你聪明。三大诸侯是欧洲、美洲外加北京的三个分公司的老总。其实他们三个分公司和母公司都是直属集团,是各自为政,相互间不是隶属关系,只对懂事会负责。只不过以前都是母公司分出去的,慢慢财务业务行政都独立了,但习惯上还是叫分公司。毕竟母公司体量大,是集团的核心利益。你其实是从子公司调来的,那才是母公司的隶属公司。” 我作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又虚心地问:“那四座山头就是我们七个副总了?你说俞总是中央军,所以剩下六人分成四派对吧?” 王红红看着我摆出副孺子可教的语气说:“没那么苯嘛。三大诸侯不细说了。其实你说的不全对,六位里面一位是不作数的,是五人分成四派。” 我说:“我来算算,谢总管我们电子科技产品,下属两个子公司;费总管行政和人事;冯总管对外投资,下属荣汇投资;张总管后勤工会之类的;剩下两个,一个战略决策部门,翁总管;另一个是我们传统实体业务,下属三个子公司,由夏总管。” 王红红说:“说得挺清楚的,想出点苗头没有?” 我说:“论职务分工,好像张总那个最轻,但翁总那个也挺虚的。大概他们两个之一吧。” 王红红说:“翁总的战略决策部门背后是顾问团和专家团,他这个部门说起来是辅助胡总作公司决策的,但其实是懂事会所辖,代表懂事会的声音。翁总自己就是座山头——保皇党。” 我笑说:“这名字真逗。那还有没有革命党?” 王红红说:“怎么没有?我们谢总作的是新兴产业,整个业务全靠他一人带起来的,夏总作得是传统实体,所以两人一个新派一个旧派。” 我说:“得了,都快变七月革命了。听你这么说,盈利部门都是一座山头,冯总自然也是一座山头。那费总算哪伙的?” 王红红说:“本来行政、人事也是中央军的,不过上次调动提上来的费总是冯总的老同事、老交情,这两位所以通常算一伙了——荣汇系。” 我听得那个好笑,中央军、保皇党、新派、旧派、荣汇系,不知道是革命烽火还是武林大会。 我说:“现在剩下个张总到底怎么算?” 王红红说:“张总那块就是给老功臣养老用的,基本没什么能量,墙头草,墙头草。说起来这几位老总里,就我们谢总和夏总是当年同胡总一起上去的。资历能力放在那,便是对懂事会也很有影响力的。” 我说:“现在明白多了。翁总那反正是懂事会说了算,关键就是三大盈利部门归属,如今只有谢总今年快六十五了,不得不退。这块业务自然成了香馍馍。” 王红红说:“其实三大盈利部门背后都有懂事会成员在撑腰。我最佩服的还是胡总,一旦三个部门里有两个合流了,他这个老总就要被挤下去。不过这些年胡总一直用财务平衡三派,懂事会如果调他走,没人能坐他的位置。因为谁坐谁就坐大,别的懂事是不允许看到的,最终还是只能由他胡总坐。他是懂事会里平衡的结果,当然前提是要胡总能平衡住三个盈利部门。” 我虽然早知道王红红精通这里的奥妙,但还第一次听她讲那么多。现在想想,她上面的人怕是就在懂事会里,不然不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叹口气说:“夸胡总没用,我一年都见不到他几次。现在算是明白了,谢总给吃了药。但我们也无能为力,谢总顶不住,人事调整是免不了的。” 王红红说:“弄清楚是有这么回事不是挺好,有个心理准备又没坏处。你那样混吃等死,知不知道确实没两样。谢总倒了霉,胡总也吃不到好果子,这事有的瞧。走了,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华电力的事你给我想办法。” 我说:“你不问问贾老师,问我有什么用?” 王红红说:“你现在倒会推脱了。当初谁发的邮件,你不是有内部消息?再去弄点啊。” 这次我翻了个白眼给王红红,假装不理她去付钱。内部消息?内部消息发源地是个大忽悠,真弄来了,敢用吗? 6 给于胜下点药 回到家先洗澡,我一边洗一边想,王红红说得没错,谢总倒了,胡总也要倒霉。不过冯总随便就能抽走所有资金,这么大的事俞总肯定是要点头拍板的。那样的话会不会就是胡总的意思?当然,不排除俞总瞒住了胡总。 至于我们这,放平时研发断点资金是肚子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和大范的矛盾是公开的。但现在肚子一直在找钱喇叭,说明是真急了。还有大范是胡总从外面调来的,资金不到位他总要和谢总胡总通个风吧。公司虽然大,但没有不透风的墙,连我都打听得到的事,上头两位老总怎么能就不知道? 我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谢总和胡总其实都知道,但胡总让大范不动,而谢总只能要肚子去要钱。可能性太多了,我开始头疼,还是那句老话,想不清楚干脆别想。 洗完澡我坐到电脑边,先看了点新闻,又到那股经群里瞧了瞧。群主“贾老师”在线,发表了关于建材板块的言论,电力看来已不在他的讨论范围里了。 我进群和贾准打了个招呼,虚心地听他讲讲建材板块的三大热点。抽空我问了句华电力,贾准说:“热点已经转移了,华电力的焦点现在是公告,关于公司黑幕也没辟谣。但无论真假,涨回去有难度。” 贾准的话和我的判断差不多,其实是个观望态度,有些经验的股民都能想到。目前看来贾准的观点很大众,无非他的理论基础比较丰富,而且对技术指标熟悉,写出的文章“看上去很美”。赵大友说他是号手,我倒有些不好肯定了。 我估计这会王红红也在线,其实我是替她问的,但答案或许挺打击她的。我在群里道了晚安,又上MSN找股神,他正在线。 我说:“大仙,忙啊?上面没招您回去?” 股神说:“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早呢。” 我说:“您这有新消息没?明天怎么样?” 股神说:“华电力明天一定要买。刚才接到线报,西边那帮邪神要作法降息。这是给我眼色看!我下放,他降息。分明是嘲笑我要降职,我不过是停职。不就上回做了他们一下,现在小人得志了。” 我笑死,这位演得到位,想得开放。我说:“大仙,您那边还有卧底?” 股神说:“开玩笑,无间道知道吧?我告诉你,说什么文化交流,往天庭派了好几个过来,常驻。太白说了,交流要相互,我们这也过去好几十个,到那就叛逃一半。” 我说:“其实是无间道对吧?” 股神说:“叛逃的都该死,什么无间道,他们都要下无间道不得超生。” 我说:“大仙,您是义士,铁血爱国。” 股神发了个大大的“忠”字说:“我是报效朝廷。” 同股神聊完已是十一点,我打着哈欠上床。觉得这老兄去演喜剧没话说的,一嘴冷幽默。不知道他的降息消息真的假的,如果明天欧美股市大涨,一定会引发连动效应,整个亚太地区都会涨。 第二天刚起床不久,电话铃就响了。我拿起来赵大友就在电话里讲:“美联储降息了,欧美大涨。” 我说:“这消息我也听说了。算不上‘内参’,没来得及告诉你,正打算去公司和你聊聊呢。” 赵大友说:“中国市场正好慢一拍,等那么久机会总算来了。今天要是不上,正好买进,明天涨了就走,作把短线。” 我说:“明天要涨,不如等到下周。” 赵大友说:“形势不明,小赚就走。鬼知道周末会有什么利空出来。” 我说:“买什么?华电力?” 赵大友说:“华电力正中邪呢,买它干么?我回头发给你几个,你上班前琢磨看看。买什么自己定。” 挂了电话,赵大友发短信过来。我一看,银行、地产、建筑、药业四个板块各一个。我打开电脑仔细研究,从业绩、效益、股东比例等等一个个看下去。眼看八点钟,心知时间不等人,九点要上班,急忙给王红红打电话。王红红的声音听着就懒洋洋没睡醒,问我什么事。 我说:“能有什么事?股票。刚得到的消息,我现在在研究,不过上班来不及了,你来接我,我可以多研究一下。回头车上和你说。” 王红红一听就来劲了,声音也变得亮堂堂:“好。八点半你家楼下。” 我继续把各类技术指标看完,包括网上的一些相关新闻,买什么股票心里有了底。八点半差五分王红红打电话说“到了”。 我心中乐啊,瞧她急的,什么叫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消息能叫王红红当司机。 下楼上车,还没坐定,王红红就喊“快说”。我说:“你急什么?总让我坐好吧。” 王红红踩着油门“吱溜”就出去了,嘴里喊道:“你少卖关子,信不信我把你送迟到了。” 我说:“大小姐,我怕你了。美联储降息了。” 王红红说:“那怎么了?就这消息?美国管我们什么事?” 我说:“老贾没说过连动效应?降息是利好,意味着资金涌入股市。美国一涨,带动欧洲也涨,我们周边市场也会涨,明天我们这也要涨。” “贾老师还在讲技术指标,没讲那么远。”王红红听到好消息,心情大好,脸蛋似开花,“那就是肯定要涨了?” 我皱下眉头说:“股市哪有肯定涨的?八成要涨。我的意思是,有机会你可以今天补点华电力,争取把成本降一下。” 王红红马上撅嘴说:“切,搞了半天,还是个不作数的消息。要是又套了怎么办,我没钱了。” 我说:“你要翻本,总要有风险吧?你一毛不拔,套到猴年马月。” 王红红斜眼看看我说:“那你买不买华电力?” 我说:“我又没套,买它干吗?” 王红红忽然把车靠边停了。 “那不行。你也要买,你买我才买。最早是你让我买的,你要负责。不买,你下车。” 我算是领教了,伸起大拇指说:“王老板,你行。开车吧。前面警察都来了。我买就是,不过什么时候买,你要听我的。” 王红红开车利落,不一刻把车停到公司后街,让我下车。我说开进去就是了,王红红冷笑:“开进去?让全公司知道我是你司机啊?怎么有你脸皮那么厚的。” 我笑笑下了车,王红红往前门去了。我在路边买个煎饼果子,三五口吃完,从公司大厦后门进去。后门也有个大堂,不过来人很少,主要是邮差包裹往这走。 刚进大堂,看见销售部的于胜急匆匆地跑下来,在接待处问了两句,然后一脸苦闷地等在大堂里。我看看表还有七、八分钟才九点,走上去和于胜打招呼,又拉他到一旁沙发坐了抽根烟。 于胜满脸倦意,一下巴胡喳,呼了两口烟骂道:“你说说现在这些快递,八点就说送了,到现在还没来。” 我说:“上班高峰,可能堵了。什么东西那么急?” 于胜拍着沙发说:“拉倒吧,那些快递都骑助动车,有没有红灯还不一样?上班高峰算个屁。九点要开会的,还不来!朱头都拍桌子了,下季度的客户报价单。上面也是发神经,突然叫开会。昨晚上通知的,临时准备。你们那个小王也是,昨天还病假。我晚上加通宵,打电话给她也是没办法,一问三不知。还怪我影响她休息,那我冤找谁去?亏我还请她吃饭呢。” 原来还有这事,这小子定是以为自己和王红红近乎了,半夜打电话。我一琢磨,老赵提醒我于胜这鸟在追王红红,现在看来是加班加火了,正好给他浇点油。 我说:“王大小姐脾气大点,要多说好话,我们部里平时都让着点的。女人嘛要哄的。” 于胜用力摁灭香烟说:“得了,你们本地人太斯文了。放我们那,女人就是要听话。我老家,我叔——,我婶敢顶嘴,耳刮子早上了。我爸叫是大学毕业的,不太爱动手,但我妈从来都听我爸的。这才叫男人,你们这都倒过来哪行?” 我心想:你小子看着瘦小,思想老“伟大”的嘛,有种的。 我给于胜说得不太爽,干笑两声说:“也不都那样,你在我们这也没待久。再说你也知道,小王外面回来的嘛,讲独立的,新女性。” 于胜嘲笑说:“我待得不久?我大学在这上的好不好?我们那教授本地人……不说了。外面回来的怎么了?外面回来不是中国人啊?什么叫相夫教子?什么叫三纲五常?她小王是女人,中国女人!” 我心中冷笑,亏你加班加傻了,今天算是知道你真面目了,平时还真没看出来。 我比着大拇指说:“小于,真男人,是条汉子。楷模!下次小王不听话,你训她,正好给她作作规矩,免得她老在我们部里撒泼。” 于胜一拍我肩说:“丰言,放心。我来教育她,她面前不能放软的。开玩笑,不然以后谁娶回家还不翻了天了。” 这会门口冲进个送快递的,于胜骂着就上去了。我那个乐,好了,王红红要再理你,我就不姓丰。拿封建残余去对付王红红,就和逼着耶稣当和尚一样不靠谱。你于胜以后要能不被王红红修理就是你命大了。对付王红红要用软刀子,你这和二百五没什么两样,和我争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7 找寻王红红 我踏着点走出电梯,看见张头的办公室门紧闭。我走过去问正在泡茶的郭胡子,胡子说张头开会去了。看来今天是四个部门开大会,真是天助我也,要炒股就遇着张头去开会。 这种部门大会一般就是谢总亲自召开,部门一、二把手都要去,今上午算是各部门放了小假。只看大家谈笑风声,喝茶上网,有点茶馆店的意思了。 九点半一开盘,低开十二点上冲,量有所放大,标准的震荡行情。欧美地区的连动效应还没过来。王红红要我和她一起买华电力,无非是拖我下水,她一个人在河里扑腾自然不甘心了。不过我有我的打算,股神的话到现在从来没有不准过。我确实有种亲自试水的冲动。 今天的关键是尽量压低买入成本。我的策略比较保守,等大致估出指数的波动起伏,发个短信给王红红,让她在某个低价位吃进一些,剩下的等下午再说。这样无论之后是涨是跌都有余地,平均价位不会太高。 到了十点半左右,我已经用电话委托买入一些华电力,价格比昨天的收盘价低个三毛。我拿起茶杯往王红红他们那去,正好问问她的战绩。 我站在走廊上往他们办公室里瞧,没找到王红红,迎面出来章阿姨。章阿姨其实四十不到,但眉毛都没了,每天顶着两条大画眉来上班,是王红红他们科室的老资历。 章阿姨拦我下说:“小丰啊,最近我看你把自己的要求放低了。你看张经理一去开会你就到处乱跑。二季度考核就要到了,你要抓紧才对。我怎么说的,趁年轻要严格要求自己,多给自己定要求。去年我们科室的孙川……咳咳。” “章姐,我,我是正要去泡茶。”章阿姨大学时候就是党员,现在还是我们部门的支部书记,虽然能领导的党员就两个人。我趁着她咳嗽赶忙打断这阿姨,要是给她继续说下去,就要发展我入党了。 章阿姨咳了两下说:“泡茶你们那没饮水机吗?往我们这绕干么呢?是不是又要到我们科室来聊天?我说你们老郭也是,就不给你们带个好头。对吧,他是老员工了,要起到表率作用。上个班没事就出去抽烟,多影响工作。我一直和张经理反应,工作态度是一定要抓的。” “丰言,丰言。”我一回头看见郭胡子走过来,“下个月的产品设计呢?作好了就马上拿过来,我们讨论一下。章玲啊,不好意思。我现在要抓小丰去工作,回头张头回来要的。你下次再教育他。”说完把我拉走了。 走了几步我小声说:“老郭,那个设计不是下周才交?你这么急着要?我去拿。” 郭胡子说:“我哪急了。你跟这个娘们罗嗦什么呀?我们科室她也来管,舌头也太长了。别理她,生不出孩子,憋的。” 我知道郭胡子和章阿姨一向不对眼,两人同年进公司,我们部里的两个老资格。有次赵大友喝多了对我说:“你们张头我是最佩服了。你们三部那么多人,居然就是没个副经理。这么多年空着这位置,就是让郭胡子和章阿姨两个人看的,权不放手业务放手,怎么样?瞧瞧,一根胡萝卜逗两头驴。” 我听过就当忘了,这话搁心里放着。我说:“老郭,算了算了。章姐是高要求,是模范,我们公司如果评三八红旗手一定给她。” 郭胡子说:“哈哈,对。三八是一定要给她的。你是去找谁啊?没事别去惹那个婆娘。” 我说:“上个月的产品设计稿,他们科室作的备忘。我想找王红红要一份。” 郭胡子说:“噢,刚看见小王给二部的小于叫去了,你要急去二部找人去。” 我谢了郭胡子往销售那边走,我们楼层四个角,正好每个部门一个。销售那边人最少,而且在外出勤的人很多,上班都不用打卡。大家都说销售部是最逍遥的,销售部的人就说他们钱少。其实他们都是拿提成,赚多少谁也不知道,哭穷倒是最会了。 每次到销售部就感觉空旷,老远过去没什么声音,难怪赵大友常往我们这跑。销售部办公室里就坐着两个人,我一看秦水冰在。 秦水冰是赵大友的部下,赵大友老婆的干妹妹。我笑呵呵地说:“秦姑娘,忙啊?没出去跑业务?” 秦水冰桌面上搁着把指甲刀,抬头见是我,顺手把指甲刀撸进抽屉,这才说:“哎呀,丰言,哪阵风把你吹来的?老赵和朱头开会去了。” 我一想,如果说找王红红找到这,她那性子肯定要刨根问底,便问:“找小于,人呢?” 秦水冰把我拉到走廊上说:“你们那的小王是不是和小于闹矛盾了?刚才两人吵起来了,现在去四部了,说是评理。” 我心说,不错不错,要的就是这效果。 我笑笑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早上遇到小于,好像加了通宵班,估计是太累了,脾气有点大。王红红你也知道,性子直,业务上比较认真。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 秦水冰看了我两眼说:“这不我也才来,光听见两人吵了两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秦姑娘,四部的电话。”忽然里面有人叫,秦水冰点点头进去了。 喊秦水冰的是周敏,他们部新来的,刚才坐在里面一直打电话,我也没和他打招呼。我最近的产品就是他跟的,算是带他。周敏这会走出来拉我去抽根烟,我看他也是特别累,眼睛通红,问他:“小周,你们挺忙的嘛。都在外面跑业务啊,也没见人在。” 周敏说:“忙什么?忙得还不是我?丰哥,我就说我们这就你脾气好,照顾我们新人。别人都不把我们当人的。” 我念头转过,哟,这小子不是话里有话嘛。 8 背黑锅 进了吸烟室,里面正好没人,周敏果然开始抱怨:“你不知道,今天朱头开会,我们部昨天要加班,剩下七个人,你想老赵也是领导,总不能要他加吧?于胜要拍朱头马屁主动留下,剩下几个都开溜了。我新来的,又不能不做,忙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八点半,除了老赵所有人都到了。朱头一来,人人都在忙,就跟昨晚没走一样。九点嘛朱头开会去了,立马跑了一半也不知道到哪去了。” 我又给周敏掏根烟说:“小周,没办法的。新来的多干点,先把试用期过了,少说话多干活。” 我一边宽慰周敏一边想,秦水冰还说她刚来的,原来八点半就到了。不过各部门都不太愿意把自己里面的事往外讲。我原本觉得,自己和秦水冰有赵大友那层关系,应该还算不错。但刚才她摆明向我打听,又不肯把她知道的告诉我,看来王红红和于胜闹得有点意思。 我问周敏:“我来找小于的,没看见嘛。到哪去了?” 周敏说:“于胜在市场部,和王红红在吵呢,刚才市场部打电话叫我们这边再去个人。” 我随口问道:“什么事,闹那么大?” 周敏说:“我也不太清楚。本来于胜和王红红到我们那,两人说得好好的。于胜忽然拍桌子说王红红不负责,他跟的产品市场部作了两个企划应该和他打招呼。王红红说市场部都写在备忘录里了,她没义务告诉于胜,自己不看怪不了她,然后两个人就去市场部了。这个你可以问秦姑娘,我新丁一个,很多具体的都不知道的。” 我说:“算了,秦姑娘也不一定知道的。” 周敏摆手说:“不会,秦姑娘肯定知道的,老赵本来是让她跟的。跟了一半,朱头让于胜接手了。” 我想这个小周到底嫩,这种事就不该讲了,部门里面的猫腻比较忌讳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寻思着是不是要提点一下周敏这种潜规则,吸烟室的门给推开了,赵大友和肚子两个人一起进来。赵大友向我点点头,我和周敏打过招呼急忙离去。 我琢磨着上面的大会一定是开完收摊,各部门的头都回来了。我得快回自己部门,路上顺便从市场部门口经过。伸头瞧了一眼,我吓一大跳,里面张头、朱头还有市场部的经理管姐都在,他们部的猴子正在汇报,王红红和于胜站在一旁。 我不敢久留,生怕给看见了。猴子向来眼尖,他脸冲外要给他瞧见我,铁定要汇报。这小子弄个股票机上班炒股,在吸烟室给我撞到。后来出了明文规定,禁止上班使用股票机炒股,他一直以为是我告的密,老和我作对。 我刚转身,就听人喊:“丰言,进来下,找你。”我一看是市场部的余燕探出身叫我。 我心说倒霉,硬着头皮进市场部,刚进去就见猴子在冷笑。果真被这小子逮到,要阴我了。我向各位经理打过招呼,在王红红身边站好。 张头先开口:“小侯讲,现在市场部的企划备忘录都是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销售,一份给产品。” 小侯就是猴子,他姓侯,不叫他“猴子”亏大了。 我说:“没错,我这边都是余燕给的。”这个规定是一季度新定下的,以前都是产品和销售这边的人自己到市场部来要。我销售那边带着周敏,市场这边就是余燕作的。 张头说:“小侯说,一个多月前他送企划备忘录,王红红不在,正好你在加班,就让你转交了。” 我一听,麻烦了,这小子要给我下套。赖是赖不掉,这个部门之间的交接件都有签名画押。那天猴子是给过我一份备忘录,我现在想起来了,难怪秦水冰要问,那会还是秦水冰在跟王红红的产品。但一个多月前,王红红因为股票的事早不搭理我,所以我又让秦水冰帮我转交给王红红。 没想到这事会扯到我头上,不过想不出有什么问题,便说:“确实有这么回事。” 朱头在边上问:“那现在那份备忘录呢?” 我说:“秦水冰那时在跟王红红的产品,我就给秦水冰让她转交王红红了。” 张头走到我面前说:“你接的,为什么自己不给王红红?” 朱头说:“那个产品秦水冰不跟了,是小于后来接手的。小秦说之前小王要备忘录,她手里就一份,便把自己的那份给小王了,所以小于接手的时候一直没拿到。” 于胜插嘴说:“当时秦水冰没说已经作过一份企划了,所以我又让小侯作了份。” 我彻底明白了,秦水冰半路给于胜抢了道,故意把备忘录瞒下。这个猴子也是,明明作过了又去作一份,不过都是业绩,可以写在自己的业绩报告里。现在两边吵开了,王红红根本不知道秦水冰没把备忘录给于胜,于胜则以为是王红红把他的备忘录拿了又不告诉他。可恨这猴子不管好坏先把我推出来,果然麻烦。秦水冰要是不承认我给过她备忘录,责任就是我的了。我给她的时候就不是交接,也没签字证明,她要不承认,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哪想过会出这种事。 我说:“我确实给秦水冰的,可以问她。” 朱头说:“余燕,你帮我打个电话,把小秦再叫过来。” 余燕打过电话说:“秦姐吃饭去了。” 我明白就算秦水冰来了,这种时候一定是不会承认的。她去吃饭就是要避开和我直接闹僵,我看她刚才已经料到要出事了。 我瞧瞧周围,张头脸色铁青,朱头面无表情,王红红脸带叹息,于胜也是一脸不爽,只有猴子在幸灾乐祸。至于管姐,不是她部门闹的笑话,从头到尾就在旁看热闹。 我知道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秦水冰给于胜下的绊脚石,但偏偏把我给陷进去了。于胜和秦水冰肯定是对上了,这后面怕是还有朱头和赵大友的明争暗斗。可黑锅总要有人背,眼下摆明了就是我,我和秦水冰这仇结得莫名其妙。 最主要是张头的面子丢大发,这事情肯定会有人在谢总那作文章,反正我们产品部的笑话是给瞧定了。而且我倒了霉,章阿姨自然要压倒郭胡子一头,真是连锁反应。 我越想越气,又觉得好笑。早上我给于胜下药,自以为得计,他和王红红才闹成这样,把天都捅破了。谁晓得最后屎盆子居然扣我头上,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赶明我要去烧香才行,天道循环,不供供诸天神佛,以后没法斗了。 9 被教育的典范 从市场部出来,我和王红红跟在张头身后默不作声,张头忽然问:“你怎么到市场部来了?”我知道张头是气我自己送上门来,让三方会审,给他脸上抹黑。 我偷眼去瞧王红红,王红红戏谑地看我。我心说:又不能说是追你追到市场部来的。 我说:“我是找余燕商量企划的。” 张头说:“你找人商量,就不会先打个电话问问有没有空?她人要是不在呢?你不白跑一趟?什么效率,回去好好检讨。”我要知道出这种事,打死了也不会来。 王红红在一旁捂着嘴直笑,我只有自认倒霉,反正是喝凉水塞牙,比窦娥还冤。 回到部门,郭胡子和我都被叫进张头办公室,一顿狠批郭胡子是满头雾水。我不过是去销售部找王红红,谁知道和张头一起回来还把他骂个半死。 训完了我们,张头又让我把章阿姨找来,他们三人继续开会。我想惨了,张头开始较真,估计郭胡子和章阿姨都不用吃午饭了,回头这怨气一定是落我头上。 我在走廊上有点精神恍惚,好人难作啊。我无非是替猴子作了回好人,帮王红红收了个文件,到头来倒成了销售部内斗的牺牲品。猴子落井下石我认了,但秦水冰竟然翻脸不认人,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还是太相信人了,因为赵大友把她当自己人。 “小丰啊,吃饭去,我来兼济天下。”我回头看是王红红,找我上食堂去吃饭。 我俩坐电梯到十层职工食堂,我有气无力地说:“我是替你收的。” 王红红没心没肺地答道:“谁让你自己不给我。” 我说:“是你股票套牢不理我好不好?” 王红红说:“我向来公私分明的。你这么埋怨人是不对的,谁叫你让我股票套住了。天谴。” “靠”我忍不住肚子里暗骂。 我脸色不善,硬梆梆地说:“得了,你自己要听老贾的话,赖我头上。贪心不足蛇吞象。”肚子里一包气,无法对王红红和颜悦色了。 王红红嗓门顿时高起来,冷笑说:“行啊,我贪心不足。错都在我?是谁让我去看贾老师的博客的?是谁说华电力涨停的?我一家一当都套在里面,你就敢说和你没关系?你平时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关心过没有?你以前待的子公司不过二、三十个人,你以为这里和那里一样啊?不说你知道集团里的,一部二部四部里的你又清楚多少?猴子和你闹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山芋就往你身上扔,你自己接了怪谁啊!也不想想,那天加班我们科室又不是没人,他不给章阿姨,给你。这种事出个纰漏就是你的责任,他又没损失,你出点错就是他赚了。你自己清醒点吧。” 我底气不足,嘀咕道:“这样算来算去,累不累?有什么意思?” 王红红继续数落我说:“你不想,自己当老板呀,你又没钱。要么你申请调回去,回你的小公司去,你申请啊。谁不想‘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你以为我愿意炒股啊?数字这些玩意我看着最头疼了。让你帮帮忙,你倒怨声载道了。切,公司里多少男人想求我让他们帮忙呢。” 其实王红红说得没错,当初我给调上来还想作研发的本行,就是因为研发纯粹点。但赵大友说“你搞研发能成比尔盖茨吗?不行就别干那个了,换点别的学学”。我觉得有理,进产品部了。本来就想管好自己,作个本分人,不掺合别的。可猴子自己就上门来了,避都避不了。我不犯人,人来犯我,这就是环境。 “丰言、小王,来吃饭啊。”一旁朱头和赵大友走过来,销售部的两位领导跟没事人似的一起下基层活动来了,任谁都看不出他们的手下还刺刀见红呢。 朱头说:“秦水冰我要批评她的,交接工作没作好,让你受委屈了。你们张头我跟他去说,毕竟业务上没问题,事情就不用太深究了,关键还是吸取教训。吃饭,吃饭,年轻人路还长着。” 朱头说得好听,可我知道他就算为我开脱也没用。四个部的经理都在较劲,张头要是来个处事不公,包容下属,谢总那边参他的本可少不了。 赵大友拍拍我的肩膀说:“丰言,刚才的情况我了解了。老朱说得没错,下次吸取教训就是了。于胜做事不细致,他应该到市场部好好问一下的,沟通协调没作好。本来是没你什么事的。但‘吃一堑,长一智’,不是坏事。” 朱头既然要说说秦水冰,赵大友自然也要批评下于胜,两位看似给我开脱,不痛不痒地安慰我一下,其实一刀一枪过了两招。不过赵大友多少是发自内心的宽慰,但这事他也不能越界替我出头。 朱头说:“对,‘吃一堑,长一智’。走走走,老赵。我们到小餐厅去。” 朱头和赵大友一走,我也没心思和王红红吵了。我们点了套餐找个窗口位置坐下,王红红说:“你也是运气不好。几位经理开完会一起下来,正好从市场部门口经过。” 王红红总算说了句安慰话,我说:“还不是为了华电力去找你,你买进没有?” 王红红撇撇嘴说:“别谈了,收到你的短信就被于胜叫去了,后来事情越吵越大。那个于胜也是,口气硬得要死,说出的话都是石头做的。” 我说:“下午再进吧,机会总有的。今天的杠豆怎么炒得那么硬?早知道点个芹菜算了。”我把嘴里嚼着夹生的杠豆吐出来。 王红红说:“你是心浮气燥,我看你现在吃豆腐也是硬的。” 我说:“是吗?那你的豆腐让我吃吃看?”王红红正好点的是麻辣豆腐,我作势去她盘里拿。 王红红骂说:“你去死吧。吃我豆腐,小心噎死你。” 我出了事,下午部里气氛就不对了,人来人往也是安安静静的。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经过中午的午餐交流,相信各种版本的故事已经传遍了二十二层每个角落。郭胡子说,对我的处理是通报批评,扣一个月奖金,另外写份工作小结给张头。 我下午闷头工作,股票的消息只能向赵大友发短信询问。大盘一直在泛绿,两点半我到厕所给王红红发短信,让她买入。 下班后,我早早回家,把工作小结写出来,准备好明天给张头。临睡前,我上网向股神倒了苦水,他这个陌生人是我最好的倾诉对象。 10 听神人讲斗争的故事 股神说:“‘水至清则无鱼’,你搞什么独善其身。我们老板以前说过‘和天斗其乐无穷,和地斗其乐无穷,和人斗其乐无穷’。这么其乐无穷的事你居然不干,活着多没劲?” 股神打出个光彩夺目的兔斯基,继续说:“想当年,深圳交易所刚挂牌,南天王就上一折子,说沪深两地应该各立一个股神,以便更好的协同管理,并力荐南海三太子为深圳股神。这叫什么?这叫分权。他们南天门一系把手都伸到我这来了。你猜我怎么着?我立马给北天王送去二十坛天河玉酿,也请他老人家上一折子。说是东南亚诸国,久疏王化,西边那些邪神伺机插手,力请玉帝东南封神,管理金融。东南亚那地比深圳大多了,深圳交易所那会才什么体量?果然朝政沸腾,各方人马争斗不休,南天王立刻转枪口让三太子夺那地盘去了。这时我才上书,保荐三太子为东南金融管制上仙,把南海三太子送过去了。南天王投桃报李,力主我统管沪深两地,进上天谕旨股神之位。” 我说:“那东南亚的大肥肉送了不可惜?您自己怎么不要?” 股神打出个抽雪茄的酷图说:“那种蛮夷之地,土皇帝有什么好当的。九八年我和西边的邪神联手送了条大鳄进东南亚,三太子那小子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呢。” 我说:“您手段高啊。” 股神说:“告诉你,斗争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手帮你,让狗来咬狗’,南天王帮了我一把,至今都不知道我阴了他三太子。这就是其乐无穷,这就是乐在其中。哈哈哈哈。别多想了,睡觉去,华电力下周上涨,放了心吧。” 我说:“最后那句我爱听,您老也歇吧。”辞了这大忽悠我心情好了不少,闷头睡觉。 周五我起个早,八点半就到公司上班。九点半张头坐进办公室,我已经将自己的工作小结一式三份打印出来,一份给张头,一份给郭胡子,一份自己留底。 张头拿着我的小结扫了几眼,放下说:“小丰,做好自己的工作,再去管别人的事情。要管别人的事情,就要管到底,管好。这是个态度问题。工作干得多、干得快不是优点,干得对、干得好才是。你进公司也不算短了,做事不要没头没脑的。要学会站起来看问题,别老是坐着想。好好干,你的勤奋公司都看在眼里,将来不要让我失望。” 我退出张头的办公室,松了口气。张头的话虽是批评,但更多的是提点,特别是最后几句似乎别有深意。不过做领导的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给手下点盼头,是再正常不过了,对此我也就多个心眼不细想了。 我到厕所转了一圈,又在吸烟室吞吐两口,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埋着头,把人处于在文件上走神的状态。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我抬起头一个文件夹砸在我的桌上。 王红红狠狠瞪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拿起文件夹,是份经典设计稿资料,翻开封面放着张A4打印纸,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有你的”。 我又哪得罪这位大小姐了?要王红红特地来表达下她的怒意。我努力想想,从昨天吃完午饭到现在我们就没交集了。 不会是股票跌了?我打一冷颤。打睁眼起,我就在想给张头工作小结的事,今天还没关心过大盘。我连忙发了个短信给赵大友问股票。一分钟后赵大友回复,“沪深全面大涨,收复两周失地”。看来连动效应来了,我心中稍安。 虽然琢磨不出王红红的意思,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今天出货,所谓“短线莫贪”,让她把昨天买进的下午套现。 我发了条“今天可陆续出货,不要贪心”的短信给王红红。十分钟后她回给我,“你无聊啊,吃饱了寻我开心,等着瞧。” 这下我越发糊涂了,难道华电力逆市下跌?不是没可能,但遇到这种事,我也只能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我正在郁闷,我们科室的曾海过来说,下周三开第三季度计划会议,销售部要我们尽快和市场部把企划报告作出来。曾海是我们科室的干事,说穿了和秘书有点像,什么杂活都干那种。 我问曾海:“怎么提前了?不是再下周一开吗?” 曾海说:“老丰啊,你怎么不知道?昨天张头他们三个开完会就通知下来了,谢总要我们四个部赶在二季度结束前,把全年的预算和利润评估重新作一份出来。书面通知都贴在布告栏上了。郭胡子好像受了什么刺激,昨天不让我下班,一定给每人发一份加班通知再走,你没收到?” 我赶快翻我的文档夹,果然有一份加班通知压在我的信件下。早上我没心思看信,都直接扔在文档夹上了。我有点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最近有点忙。” 曾海一搭我肩头说:“没事。老丰,兄弟我知道你遇着事,心里不痛快。不怪你,秦水冰那女人不上路的,我早知道。” 曾海追秦水冰的事我是听到过点风声,去年赵大友提过两句。曾海虽然是科室的干事,其实是郭胡子的嫡系,不比我这种“战友”。郭胡子和赵大友熟,让赵大友老婆给曾海和秦水冰搭个桥,但看样子是没结果了。“秦水冰怎么也是个大学本科,曾海那个成人大专有点业余了。”这是赵大友老婆的原话。 我和销售部那点事被传开,我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像他曾海一个干事都来和我同仇敌忾,闷得我想吐血。我掏两根烟把曾海打发走,心想:谢总看来是要动作一下了,即使研发跟不上,但把下半年的报表做得漂亮点多少算个补救。 我起身要去市场部找余燕,走出座位又停下来。昨天张头说打个电话先,虽然是气话,但也不无道理,我正心有余悸,那就打吧。 11 小餐厅放血记 我拨内线到市场部,那边响上三五声才有人接。我说:“喂,我是三部的丰言,找余燕。” 对方停了一秒,笑说:“叔,是你啊。余燕姐和管姐在开会。” 我一愣,说:“樱桃?你今天倒来了?” 樱桃真名陶依慧,二十了,是我远房一表亲,细论辈分算我侄女,今年专科就要毕业,在我们公司做实习。她一向倚小卖小,找我骗吃骗喝的。 果然陶依慧说:“叔,人家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都来的,不过今天起全天来。中午你要管饭。” 我说:“行。管饭的,等我老了你就作我闺女吧,哈哈。” 陶依慧说:“叔,这事我妈说了算,你找她去。嘻嘻。” 我一想到大表姐浑身不自在,小时侯被她打过,到现在还有点怕。大表姐来过电话,要我多关照他们樱桃。但陶依慧在公司一个月便回学校去了,我以为她的实习已经结束,没想到又来了。 中午吃饭前,我先到王红红那转了圈,可惜她人不在,接着又到市场部,叫了陶依慧去吃饭。下到食堂,却看见王红红和孙川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孙川是王红红那边的同事,给人感觉特别好欺负,脾气好。他追王红红,被放了三次鸽子,才相信王红红对他没意思。前几天我复印的时候,听郭胡子和曾海闲聊,说孙川递了辞职报告。 “是猴老大。”陶依慧“嗖”地躲到我背后。我一看,右边不远猴子、于胜还有个脸熟的围着吃饭。 我冲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对陶依慧说:“你怕什么?” 陶依慧一撅下巴说:“我又不怕,我是替你怕的。哈哈。”这小丫头,大概也知道点我和猴子的矛盾。 陶依慧拉着我胳膊说:“叔,去吃小餐厅嘛。” 陶依慧是实习生办不了饭卡,今天抓到我要给我放血了。 我说:“去就去,菜还让你点,但你别再装小了,这里是食堂好不好?” 陶依慧做个怪腔说:“有什么呀,地球人都知道你是我叔。” 小餐厅环境优美,吃的也不是套餐,而且配有包厢。一般我们来个什么客户,都请到这吃中午饭。经理级别的员工在这有打折,是公司福利。 我进去就看见研发部的大范、肚子还有张头在窗边坐着吃饭,张头瞧见我冲我点点头。我知道这是打招呼了,意思是我不用再过去“请安”,他们八成有话要谈。 我拉陶依慧在另一头坐下,陶依慧拿菜单点了两个特色推荐,又递给我说“你也点两个”。我苦笑两声,只点了两个素菜。 我叫来服务员,正好是和我认识的小钱。小钱说:“老丰,有日子没见你了。怎么一来就请美女啊。” 陶依慧说:“老丰最近发奖金了,想开销一下。” 我说:“你别听她的,这是小吸血鬼,找我打牙祭来了。来个红烧鳗鱼,一个铁板羊排,再来个时令炒蔬,一个干丝汤。” 小钱努努嘴说:“鳗鱼要等了,包厢刚点了。” 我说:“哎呀,大生意,难怪没见到你们陆经理。” 小钱连忙小声说:“还不是夏总来了。” 没想到今天遇到个大Boss,夏总办公不在我们这楼里,居然大驾光临。 我说:“那换红烧狮子头吧,这样快点。” 等小钱走了,陶依慧撇着嘴说:“小气鬼!用肉丸子就打发我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这孩子,还要上班的好不好,请你吃,你倒会摆谱了。” 陶依慧笑说:“叔,开玩笑的。我们下周再来就是了。” 我说:“好,我今天就向表姐请示,把你的饭钱直接转给我吧。” 陶依慧急叫:“你要那样我跟你断绝亲属关系。” 我乐着说:“你还有怕的时候,没看出来嘛。” 一会饭菜上齐,陶依慧吃得畅快。她啃着羊排问我:“黄斌那人怎么样啊?” 我眉头一皱,黄斌是管姐的助理,说起来这背后就有很多东西了。我们谢总这块的四个部门里,副经理是个很奥妙的位置。 比如目前就只有研发的肚子是副经理,别的三个部门都没有。之所以没有副经理,不仅仅是因为工资和权力分配上的问题。最主要原因,是坐副经理位置的人,都是要接经理的班的。这也是为什么,肚子和空降来的大范直接闹翻了——虎口夺食。 又比如销售部,赵大友一直被朱头压住,没能成为副经理,所以才会明争暗斗。我们产品部原本有个副经理老王,但现在病退一年了。他的位置空下来,才直接导致了章阿姨和郭胡子的矛盾。 市场部却又是另一番光景,除了管姐,没有一个有资历的候选人。但没资历又没头衔,有些工作就不好做了,这才有了经理助理这一说。某种程度上讲,黄斌可是我们四个部门里,最年轻的管理级别人物,他不过三十出头。 黄斌做事干练,人际关系又很会处理,有自己的特色。陶依慧这丫头未必管得住嘴,我不太想背后议论“领导”。 我说:“怎么?小丫头动春心了?黄助理可是个大帅哥,你那小砖头不要了?”小砖头是陶依慧的男朋友,同年级同学。 陶依慧说:“你瞎说什么,我是跟着黄助理实习的。别人都不高兴带我,还是黄哥人好。” 我说:“那恭喜你。你可要好好学着点,黄助理是业务骨干,市场部的王牌。” 陶依慧说:“可惜王牌太忙了。” “哗啦”一声,里面过道的门被推开,小餐厅的陆经理亲自开门把三个人送出来。我只认识走在前头的夏总,他领带取了下来,领口松开,一看就是吃得很满意,后面跟着穿正装的一男一女正交头接耳。 夏总出来就瞧见张头几个,老远笑着走过去,大范、肚子和张头也连忙起身迎了上来。六个人握手交谈,很熟悉的样子。他们聊了几句,肚子去找陆经理,看来是结帐,其余人慢悠悠地往外走去。 我急忙起身找小钱结帐,刷掉九十块钱。我也顾不得心疼,关照陶依慧吃完自己上去,匆匆跟出去了。 12 钱喇叭的小道消息 这六个人谈笑着在食堂里走得非常慢。我可以清晰感觉到,四周的声音明显都小了下去,不少人更是借机走上前打招呼。 公司几个副总里,两个人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人。一个是夏总,还有个就是在荣汇上班的冯总了。这两位来公司大楼几乎是不进食堂吃饭的,不过今天夏总貌似有点走秀的嫌疑,招摇过市。 我看着他们到电梯边,夏总和大范、张头坐一部,其余人坐一部,这摆明要送夏总出门。我想:王红红也在这的话,肯定会讲“旧派新派大联合了”。 我扫了眼食堂,看见钱喇叭在打饭,便上去截住他一起坐下。 我问钱喇叭:“钱老板,夏总他老人家居然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我倒不认识。” 钱喇叭说:“那两个是夏总的秘书小唐和金电仪器的总经理顾德亭。”金电仪器是夏总下属三家做传统实体产业的公司之一。 我说:“今天没听说有高层会议,夏总怎么亲自来了?” 钱喇叭笑笑说:“夏总的办公楼离这又不远,难得来吃顿饭不是挺正常的。” 难得真是难得,难得到我进公司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事。我说:“是啊是啊,这里的小餐厅不错的,大师傅以前是梅桂阁退休的,陆经理厉害,把人给请出山了。” 钱喇叭一听来劲了说:“这事你可问对人了。李大师傅的老爷子听说解放前是给宋子文家当厨的,再往前爷爷辈给李鸿章烧过菜,是个厨子世家,那种御膳房出来的。特殊时期那阵子李大师傅给批得特惨,封建、反动家庭加走资派。老师傅厉害的,他二哥跳了湖,他倒是挺过来了。” 我说:“钱老板,你消息也太灵通了,怎么这都知道?” 钱喇叭说:“陆经理嘛,我和他老朋友了。八十年代李师傅家给平反了,请他去市里给领导烧菜,不肯去,在梅桂阁带徒弟。他现在肯来小餐厅,是因为陆经理的爸爸和他是老哥们,不过关键还是帮他把孙女弄进来了。你还认识的。” 我说:“谁啊?” 钱喇叭说:“你们研发部的李紫菲。” 我暗吃一惊说:“李丫头啊,她本硕连读出来的,水平一只顶的,怎么还要开后门?” 钱喇叭说:“本事再大嘛也要有机会的。李紫菲大学毕业的时候,简历上空白的,人又不懂事。人事那边招她面试的时候,听说在技术问题上直接把肚子批倒,一点面子都没给。不是老陆去打招呼,肚子会放她进来吗?” 我笑说:“李丫头学院派的,业务上不要太认真。” 钱喇叭忽然小声说:“这个我也是最近听说的,你别告诉别人。李紫菲这次能出去进修,是和大范搞了下关系的。明白吧?” 我忙说:“老钱,这个不能乱说的,大范有老婆孩子的。” 钱喇叭说:“你看我什么时候瞎说过?他是有老婆孩子,不过在美国。这个事你们研发部里早传开了。你不信,当我没说。”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陶依慧吃完出来看见我还在和钱喇叭聊,把我拖了上去。等我回到部门,郭胡子直接叫住我:“你去吃个饭怎么那么久?四部余燕找你两次了,我让她两点再来找你。” 我一拍头说:“老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肚子不舒服,吃完又去上厕所了。”昨天郭胡子就对我有意见了,现在我要赶快转移他注意力。 我拉他到边上说:“和你讲,我在厕所里听到两个一部的说,他们给章阿姨那边的产品研发出问题了。” 郭胡子果然眼睛一亮问:“为什么?” 我说:“研发资金没下来。” 郭胡子满脸这也叫新闻的表情说:“恩,原来如此。你和余燕抓紧,下周开会的。” 我知道郭胡子肯定早晓得了,说不定还是张头告诉他的。其实我就是要给他强调下我们的“战友”情,现在的主要矛盾是章阿姨,不是我。 我在办公室刚坐下,赵大友又给我发短信说,下午开盘继续上扬,医药领衔,问我昨天买了什么。我回他说华电力。他马上给我打来电话问:“华电力今天停牌,你怎么会买这个?” 我小声说:“陪太子读书。” 赵大友说:“得,不和你说了,晚上再联系。真有你的,女人不是这么追的。” 我挂了电话,心想:难怪王红红早上那么气,昨天真是随便捡一个,今天也有的赚。偏偏华电力停牌,眼下看着别的涨,这个停牌确实郁闷了。也是我昨天遇到事,后来就一直没注意,估计是昨天下午出的停牌公告。 不过这事是过去时,后悔也没用。我心里比较惋惜的是李紫菲,我一直觉得这人不错,但无风不起浪,无论谁是谁非,李紫菲怕也不是干净的了。王红红说得对,我不愿意关心这公司里的勾心斗角,便是我们这个四部门里的人际关系,也不想了解太深。现在看,怕是我本身对这些事里的龌龊有些抗拒吧。 两点钟余燕来找我,我拿上资料和她到二十层去找个会议室。不知道今天是中了什么邪,居然大小会议室都满了。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找到一间被预定的小房间,上面的预定时间是两点整。 我一看表两点十分了,人还没来,过期作废。我和余燕进去,把资料铺开,刚讲了十分钟门开了,猴子和王红红站在门口。 猴子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预定了。” 余燕叹口气正打算收拾,我拦下她说:“别忙。你们预定了不来,过期作废,就算是我们先来先得了。” 猴子一听急了说:“丰言,你什么意思?白纸黑字是我们预定的,就贴在门口,你眼睛没带啊?” 我说:“白纸黑字是两点,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都两点二十了。你要五点来,还给你留到五点啊。” 王红红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们是五点来的吗?” 我瞧见王红红拿眼睛瞪我,知道她是为华电力迁怒于我。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躲是躲不过的,猴子这种人你让着,他就骑你脖子上了。 猴子一看王红红也说我,气焰更嚣张了,喊道:“晚来几分钟而已,又不是一小时,你凭什么就用了。你要用自己去预定啊。余燕,你说是不是?” 13 给猴子点颜色 余燕在旁拉拉我,意思是走了。我知道猴子在市场部嚣张惯了,除了管姐和黄斌谁也治不了他。余燕显然是给他欺负怕了,连争都不敢争。 我不理余燕,一拍桌子喝道:“来晚就是来晚了,管你来晚几分钟。过期作废。你见过班车等人的吗?” 王红红冷笑说:“丰言,你无理取闹。班车会动的,这屋子会动吗?” 猴子立即点头说:“对。班车是大家用的,这屋子就我们用。晚来点有什么不可以?” 我两眼望向天花板,做出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说:“反正你们过点了,这间是我们先用的。” 就这样我和猴子主战,王红红时不时说两句帮着,余燕想熄事宁人,老要拉我走。我一对三,渐渐落了下风。 眼看我要败退,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我们四个转头看去,是行政部的副经理程美。别看程美三十多了,风韵犹存,人如其名,长得漂亮,身材又棒,都不知道是怎么保养的,就是脾气不好,发起飙来敢和他们费总顶撞。 程美沉着脸说:“你们怎么回事?开会怎么不关门?吵得走廊里都是声音。要不要我找你们管经理和张经理过来。” 猴子恶人先告状:“别别别,程经理,小事情。主要是我们预定了会议室,丰言一定要抢,我正劝他快走。” 程美瞄着我说:“丰言,是不是他们定的,是就让,不要婆婆妈妈的。” 程美来得正是时候,我走上前解释说:“程经理,他们是定了,但过了点人还不来。过期作废,所以我就用了。” 程美点点头,问猴子和王红红:“你们几点来的?王红红你来说。” 王红红说:“不记得了,没差几分钟。” 猴子在旁要说,程美打断他问余燕:“余燕,他们几点来的?” 余燕小声说:“两点二十。” 程美把门上的预定单扯下来说:“你们定的是两点,按规定保留十五分钟,会议室归他们用。不要吵了,再有意见把你们经理都叫过来,到行政部去吵。” 程美转身出去了,猴子恶狠狠瞪了我眼,跟着走了,王红红冷哼一声也走出去。我关上门,余燕“扑哧”一声笑出来:“一直以为你好说话,第一次见你和人吵,你居然不给王红红留情面。” 我说:“留什么情面,本来就是他们不对,你居然还帮他们。” 余燕委屈地说:“我才来多久?刚一年。那个猴老大可凶了,我怎么敢和他作对。再说王红红可是你们三部的大美人,我得罪她可就捅马蜂窝了。” 我说:“猴老大?你从小慧那听的吧。那个猴子不治他,他就无法无天了。王红红嘛就是一纸老虎,一切王红红都是纸老虎。” 余燕听了笑得脸都红了,用手扇着风。我把会议室的窗户开条缝,余燕问我:“小慧真是你侄女?” 我说:“如假包换,小时侯还给她换过尿布呢。” 余燕微微张开嘴,作出个小吃惊的表情说:“我不信,你又不大她多少。” 我笑说:“小时候我住大表姐家,姐夫上班,表姐忙家务。小慧尿了就由我来换的。这个你要保密,别告诉她我和你说了,她回头会和我拼命的。” 余燕说:“你这个叔怎么老给侄女欺负,小慧说你中午被她勒令去吃小餐厅了。这么好的事,下次我跟着一起去蹭。” 我说:“来来来,我对侄女都很大方的。” 余燕愣了半秒,过来打一下我的胳膊,笑骂道:“好你个丰言,敢占我便宜。” 余燕打一下,其实就是用手轻轻推你一下。我虽然隔着衬衫袖子,也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湿湿的。我忽然想,余燕可比王红红温柔多了。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五点多。我说:“歇一下,歇一下。反正没加班费,不要那么拼命。” 余燕头没抬说:“等我写完这个,早做完早回家嘛。” 我说:“那你写,我先抽根烟去。” 我走出小会议室,走廊上有几个房间的门都开着,比起下午的人满为患,不可同日而语。二十层的吸烟室是最宽敞的,主要是会议间隙来的人特别多。我推门进去,看见行政部的老马也在。 老马见到我,把手机塞进裤兜里说:“哎呀,小丰,老久不看见了,开会啊?” 我上去拍拍他说:“都是瞎忙。老马,你怎么还没下班?领导同志嘛要早休息的。” 老马说:“行政助理算个屁领导。真要领导同志嘛,更不能早休息了,上班嘛要为民解忧,下班嘛要为民解衣,双休日嘛还要与民同乐。” 我说:“都是为人民服务,其实我早下定决心为革命牺牲了,就是上面不批准。” 老马笑说:“哈哈,有为青年。我就是被批准了,我老婆也不让我牺牲的,没觉悟。” 我说:“老马,听说你侄女去读MBA了?什么时候送你女儿也去。” 老马说:“没什么,到瑞士去瞎玩的。” 我翘起大拇指说:“瑞士那个一流的,要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的。”老马不想多谈他侄女,“张总他儿子那个贵,二十万。不过时间快,一年不到就回来了。” 我说:“小张不是要去财务科了?听说人事那边批下来了。” 老马说:“嗯?你消息灵的,我没听说嘛。你们今天会很多嘛,研发部要了个大会议室,下午开到现在还没结束呢。” 老马不比钱喇叭,知道的都不肯说,一看话题不对马上就跳。其实他们行政、人事一条路上的,消息肯定比我灵。不过钱喇叭到现在都升不上去,和他的嘴应该有关系。 我说:“研发有会正常的,搞研究嘛。” 这时门又开了,研发部的陈鸣进来拉开门,大范和肚子一起走进来,后面还有几个研发部的同事。两个人先和老马打招呼,我在旁叫了声“范经理,杜经理”。 这地方已经给研发部占领了,我掐了烟头打算撤,大范冷不丁叫住我:“丰言,听说你以前是做研发的,调过来前研发了两个大项目。我看过报告,技术含量高的。” 大范这家伙怎么提这个,我说:“老早的事了,范经理,我水平一般了,您是专家。” 大范说:“我现在忙都忙不过来,小李正好也不在,缺人手。哈哈,我看要不找你们老张,把你借过来用两天。” 14 市场部的王牌登场 周围几双眼睛“嗖”地都盯到我身上,我顿时背上冒汗。你大范真要用我,私下谈就是了,何苦当着那么多同事面说?这事要传到张头耳朵里,一定以为我和大范有什么关系呢。 我陪着笑说:“范经理,您开玩笑了。这不还有您和杜经理两位在嘛。我那水平就不上台面了。以后有机会再跟您学习。哈哈,我那边还要开会,先走了,先走了。” 我逃出吸烟室,长出一口气。仔细想想,我一外科室的,大范哪是真要用我,明明肚子几个还在边上。说李紫菲人不在,又夸我水平高,这不摆明了骂他们部的其他人不行嘛。大范不能直接批评肚子,借着我顺便抽肚子耳光。这些领导就是拿我们这些小兵当炮灰,研发部的几个小心眼,估计已经把我恨死了。我不就抽根烟,居然还遇上这种事。 回到会议室,余燕把笔放下说:“哈,我以为你溜走不来了。” 我干笑两声说:“哪能!遇到一部范经理几个,被叫住聊了两句。” 余燕说:“他们怎么来了?开会吗?” 我说:“借了个大会议室,部门会议。” 余燕站起身说:“就等你回来,我去倒点水,你要不要?” 我点点头,余燕拿着她和我的杯子出去了,一会回来说:“小慧说她也被留下加班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说你叔也在,可以请长辈出面做东。” 我笑着说:“你们黄斌剥削童工啊,我去要求申请儿童保护。” 正说话间,余燕的手机来了短信,她拿起来看看说:“小慧说她叔比较抠门,她请不动的,让我请请看。我现在请你这个长辈做东,你给不给面子?” 我假装伤心地说:“我哪抠门了,对侄女们最大方了。你告诉她,你和她一起来,我做东,八点一起去。” 余燕白我一眼,不过还是低头发出短信。 八点过五分,我收拾完东西去市场部等余燕和陶依慧,陶依慧笑咪咪出来说:“叔,我帮你省钱了,你要谢我。” 我拍拍她脑袋说:“小鬼,怎么?你不去了?果然省钱。” 陶依慧吐吐舌头说:“正饿呢,怎么不去?” “丰言,听小慧说你们要去吃饭,我正好和你们一起去。”我定睛一看,黄斌站在门口,他后面才是余燕。 我忙说:“啊呀,首长好。您这是要组织内部活动?我一外人是不是不适合参加?” 黄斌一推我肩膀笑说:“去,你小子少来这套。我这是增进两部门间的团结和友谊。走,这顿我请。小慧是实习生,我不该叫她加班的。” 别看黄斌是市场部的二把手,平时对其他部门的人没一点架子,大家说起话来也比较轻松随便。黄斌主动请缨,我乐得省钱,他每月有报销的额度,我可是自己掏腰包。 余燕插话说:“原来我们都是沾了小慧的光。小慧你以后可要跟着黄哥多加班。” 陶依慧狠命地点头说:“那是那是,这是黄哥对我的优异表现的奖励。” 我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真的假的?你不捣乱就不错了。” 陶依慧咬着嘴唇就想反驳,不料黄斌倒替她说起好话。 “小慧表现真的好,我都在考虑等毕业把她招进来算了。” 我听黄斌的语气似乎真有这个意思,不由地吃了一惊。陶依慧表现再好,毕竟才实习了一个月多点。公司招收实习生不是没有,但一般都不会在实习期间把这意向说出来,至少要考察三个月以上。 余燕进公司时间短,也许不知道这些。黄斌绝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是说给谁听呢? 余燕高兴地说:“真的?那可好了,小慧那么招人喜欢,一起上班多好。”陶依慧挽着余燕的手也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开心之情溢于言表。 我们和黄斌一起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黄斌开一辆褐色的别克,我坐在副驾驶上,余燕和陶依慧两个坐在后面。车驶上街黄斌问我们:“去哪吃?这个点很多饭店差不多都收了。” 陶依慧说:“要不去麦当劳吧?” 我不屑地说:“垃圾食品少吃点,学生思维靠边站。”余燕和黄斌都笑起来,陶依慧一脸不爽。 黄斌说:“要吃快餐,那不如去必胜客吧。富新广场二楼有一个,那里也好停车。”陶依慧拍手叫好,领导说话我自然没什么反对的。 等坐进必胜客我不禁感叹:“这地方有年头没来了,好像以前是大学时代来的。” 陶依慧逮到机会赶快数落我说:“叔,你大学就来,太奢靡了。” 我说:“你也可以让你家小砖头带你来。” 余燕坐在我对面,问我:“小砖头是谁啊?” 陶依慧在她旁边抢着说:“是我小姐妹,她一直说要养我的。” 我奇怪这丫头怎么了,不过我也知道,她不愿意我提她的私事。 坐我边上的黄斌说:“好了,有话回头再讲,先点,都饿了。放开,万事有我。” 我不要爱吃比萨,点了个盖浇饭;余燕点了意大利面条;黄斌和陶依慧各点个比萨,另外还有两个沙拉大家一起吃。两位姑娘点完去卫生间洗手,黄斌问我:“今天都做完了?临时要求在下周三开计划会,还是赶。” 我说:“我这边问题不大,估计余燕周末泡汤了,明天还要来。你这个领导什么时候给余燕涨涨工资?” 黄斌笑说:“涨工资不是我说了算,关键还是看公司效益。” 我顺嘴接着说:“没工资嘛,还有奖金呢。” 黄斌说:“我们又不是销售,有提成当奖金。” 我笑笑没说话,暗骂:装吧,哭穷一个比一个会。 市场部作推广是有广告份额的,回扣一点都不少。每次大家都对“拿提成的销售部哭穷”嗤之以鼻,往往忽略了市场部这边的广告回扣。加上研发部可以申请研发资金,最没油水、奖金最少的就是我们产品部了。 余燕和陶依慧聊着天走回来,我手机正好响了。我起身往卫生间那边走,打来电话的是赵大友。赵大友说:“丰言,还没回家?今天加班?” 我说:“加完了,外面吃饭。怎么样?今天应该赚了把吧?” 赵大友笑着说:“小赚,小赚。都推荐你买,一个也不买,陪王红红干什么。爱情嘛要靠钱砸的,有钱才能砸。我问下,星期天你有安排吗?” 15 神经会要行动 我说:“没有。” 赵大友说:“那中午到我家来吃饭,你也好久没来了。辉辉一直说要找你下象棋。” 我说:“行啊,去你家骚扰下。辉辉要下嘛你让着点,对自己儿子动真格,让车马炮又不要紧的。” 赵大友说:“哈哈。他现在水平高了,我让不动车马炮。行,星期天见。” 我从洗手间回来,陶依慧正给余燕讲周杰伦的演唱会,黄斌专心致志在拌两盘沙拉。我问黄斌:“最近有没有沈华的消息?” 沈华是市场部和我较熟的一个同事,但三个月前辞职了,有说是被挖角。当年市场部原有四架马车之说,除了辞职的沈华,还有一年前调去行政的老马,剩下两个就是黄斌和猴子。老马是市场部资历最老的员工,我那时候问赵大友“老马怎么调走了”,赵大友说是升上去了。我又问郭胡子,郭胡子说是身体原因,行政那里的工作强度会小点。老马一调过去就被升为行政助理,过了一个月黄斌也升为市场部的经理助理。 我以前觉得没什么,不过听过王红红的派系论后,想想有点匪夷所思。老马在市场部铁定是要成为副经理的,居然一声不响就挪了窝。现在回过头看,却是为黄斌腾出个位置。 而老马孤身一人进到荣汇系,无论是上面的冯总、费总,还是下面行政、人事的两路人马,一定都当他是根肉中刺。别看老马被提为行政助理,但上不上下不下,分明就是明升实降。 老马之前不是还在吸烟室里数落领导,他的领导有谁啊?无非是冯总、费总,行政部的肖经理、程美,以及人事部的吴经理、王经理嘛。冯总、费总不用谈了,单那剩下的四大金刚,就把他的前路都给堵死了。 想到老马给黄斌腾位置,我自然想起沈华的辞职。沈华走了,市场部就留缺。那黄斌说招陶依慧的事,也不是无的放矢的空话了。 黄斌放下拌沙拉的刀叉说:“沈华去哪个二线城市的公司了。听说过去就是市场部经理,待遇比这还好。早知道有这种好事,我也去了。” 陶依慧听见话忙说:“黄哥,你要去,我给你当小兵去。你不如开个公司吧,这样我就鸡犬升天了。” 余燕也点头说:“小慧这么一说,我也想去了。” 黄斌的话大概只有陶依慧会相信,去二线城市绝不是这类人会想的。我在旁附和说:“有道理,有道理。那我也跟着黄哥去打天下,将来弄个什么总来当当。” 陶依慧笑说:“叔,你就算了。你那姓不好,当了经理就是疯经理;当了部长就是疯部长;当了总裁就是疯总裁。哈哈,谁还敢跟你干啊。” 我白她一眼,这应该是有关“垃圾食品之数落”的报复。 我们四个人吃吃聊聊倒也开心,黄斌说要结帐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陶依慧又开始发表“长辈说”,意思是让我一起付帐。幸亏这时我的手机响得及时,我打着哈哈到旁边去接电话。 我刚接通手机,就听王红红冷哼:“怎么?抢了我们的会议室,你加班加出瘾了,居然还不在家。” 我连忙说:“大小姐,华电力是我没注意,下周会涨的,您放心。” 王红红口气生硬地说:“本小姐才懒得理你,华电力下周不涨你自己看着办,护城河可没盖盖子。股经会明天聚会,在统计人数,我在群里帮你报名了。活动费是每人一百五,反正午饭位子订了,你不准不来。” 王红红说的护城河,是我们市“文化修复景观工程”新建的。三年前汪市长弄了个面子工程,在媒体配合下展示并论证了我市的悠久文化历史。于是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条小水沟的基础上,挖出条古城旧址护城河,很有气势地横贯市区。为此产生了造桥、修路、挖河等多个工作岗位,带动了设计、绿化、建材等众多周遍产业,给就业市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虽然修河期间给市区的交通路况、环境噪声等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但毫无疑问,为我市的GDP增长作出重大贡献。据说那河挖得是一比一仿古,宽五米,深三米。现在上游排污,河里长满了水葫芦。 王红红让我跳护城河,这种威胁我是不放在心上的,我说:“大小姐,放心。不涨,哪水葫芦多,我往哪跳,地方您挑。不过明天股经会的聚会地方我不认识,要不你来接我下,一起去。” 王红红说:“你想得美,地址自己到群里要去。又想让我当司机,等你跳过河再说吧。去医院我送你。呸呸呸!礼拜一不涨,你小心点。” 王红红在口头上没占到什么便宜,似乎有些恼怒,一声不吭就把电话挂了。我回到座位,黄斌已经付过账,让我们先走,他去取车。 我估计这家伙是要开公司发票,便叫余燕和陶依慧一起下楼,到路边等他。 我们在富新广场外等了会,黄斌开着他的别克出来。我说不顺路自己回去,黄斌客气两句,送余燕和陶依慧走了。 回到家十点多,我开电脑先看华电力,果然是昨天下午出的公告,今天停牌。 我进到股经会的群里,王红红已经下线。这回群里很热闹,居然有十来个人在线。我先打个招呼,问与牛共舞有关明天的活动。 与牛共舞说:“明天花都广场七楼,10:30由贾老师给我们讲课。这次的题目是‘布林线与多空能量的关系’。我们一般都是租会议室7E10,11:30大家一起吃饭。下午是自由活动,具体干什么吃饭的时候再商量。” 我说:“贾老师是不是讲很多课了?” 与牛共舞说:“我们每月一到两次,到现在有十一、二堂课了。大家都很喜欢听贾老师讲的。” 一个叫“多多多多益善”的说:“基本面,你是新来的?我们群最近新人好几个嘛,上周来了三块九毛五。” 我说:“你们都是前辈,我是来好好学习的。我刚回家,现在去洗澡。咱们明天见。” 我关了群又打开MSN,对着股神大喊:“大仙,你怎么不告诉我,今天华电力停牌?” 16 贾准说书 股神明明在线,却没理我。我一口气又连打五句,虽然买华电力是我自己的判断,但这老兄一直在鼓动我,而且昨天还不告诉我今天停牌。 不一会股神的状态变为忙碌,跳出个自动回复“此神作法中,有事请烧香”。我是第一次遇到股神在忙碌中,关了窗口看新闻。 过了二十分钟股神发来信息:“我在茅房你还找我,弄得我的手机不停叫唤。我一直就说华电力下周涨,今天停牌又没什么关系。” 我说:“大仙,欧美涨了,今天才涨。下周天知道怎么样,要是周末来个什么消息,跌了怎么办?短线时期周末是不适合持股的。” 股神打出个大白眼猴子说:“本神说涨就是涨,为什么涨,天机我是不能泄露的。” 我赶紧打个谄媚笑脸说:“大仙,您不会又有内部消息了?您透露点,我给您烧高香。” 股神说:“都什么时代了,谁还赚香火钱。现在都讲太虚货币了,懂不懂?像我们这的叫功德币,西边的叫天主元。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为了防止下界以香火作贿赂,改革了。” 我说:“与时俱进。这牛大了。” 股神说:“你们下界的体制怎么能和我们比,告诉你我们那都是一卡通了,所有功德币都在卡里。前年实行了自由对换,所谓神交圣兑。去西面出差都不用换钱了,拿着卡到他们那一样刷。” 我说:“您这不说信用卡支付吗?电子银行?” 股神说:“去去去,我们这是神交圣兑,跟你们那些机器电子信号怎么一样。本神还要上茅房,走了走了。”股神说完直接离线了。 周六早上醒来,我一看表十点。赶快洗洗弄弄,出门都过十点二十了。花都广场在市中心,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王红红要肯来接,二十分钟不用就能到。我家附近没有直达交通,自己去要倒两部车,下车再要走几步,半小时都不一定到。我心想:算了,第一次去别弄得太晚,真的十一点才到比较难看,打的吧。 我叫了出租车,十点四十刚过,赶到花都广场。这地方也是市中心一大shopping mall,十年前建起来的,本市第一家。一楼大商场,二楼精品店,三楼电影院和KTV,四楼五楼是饭店菜馆,六楼电子游艺厅,七层起属于商业办公,最顶上五层则是四星旅馆。 我七层以上就没去过,等坐上门口的观光电梯,发现只到六层。出来是电子游艺厅,里面震耳欲聋,乱七八遭的声音什么都有。我问门口的收银怎么上七层,收银员说穿到另一头走楼梯,或者坐自动扶梯下到五楼坐专用电梯。 上来了自然不高兴再下去,穿过电子游艺厅,我好不容易来到另一头的消防通道。我爬到七层推门出去,“唰”——七、八个人一齐转头看着我。他们脖子上挂着牌,手里拿本子、手机、录音机诸如此类,前面还有几人顶着照相机等在某个门口。 这些人看看我又“唰”地转了回去。我一下子乐了,这就是记者的职业病吧,估计有什么新闻发布会之类的。我沿着走廊走,不一会找到7E10,瞧瞧手表十点五十,还不算太晚。 我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有人在讲话,轻轻把门打开,看到房间前面一半拉着窗帘,下面坐着十来个人,上面贾准正用投影仪在讲课。 我关上门坐到最后,前头两人回头对我笑笑。贾准正在讲实例,虽然投影仪里的都是技术图表,不过他的表达非常直白。我找了找,看见王红红坐在中间,面前摊着本本子,时不时还记下点东西。 我一向觉得技术指标大概看看就是了,炒股关键还是靠消息和对大环境的把握。布林线这东西,事后诸葛亮分析分析可以,用它预测就够戗了。 别看贾准年纪不大,讲课看起来倒小有经验。他很注意与听众的互动,又是口语化讲解,经常会提两个不难的问题,让大家回答回答,然后表扬表扬,课堂氛围一直很活跃。 不过虽然贾准讲布林线讲得挺清楚,毕竟这是套成熟理论,但所谓“与多空能量的关系”就有点跑火车了。也亏他能把物理概念扯进来,什么“多空双方能量必定守衡”,什么“布林线是多空能量曲线的投影”,还有最经典的是关于下讲的预告,“用布林线和多空能量关系看六千点股市崩盘的原因”。 贾准在上面讲得头头是道,底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我琢磨了大半堂课,心说:到底是股评家,会耍嘴皮子。牛皮是靠吹的,火车是靠推的。来这么一预告,和单田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有异曲同工之妙。大凡股评家失了业,转行去说书八成饿不死。 果然讲到最后,贾准“啪”的一声把投影仪关上,好似单田芳拍了枕木,来了句“我们下次接着讲”。别看总共就十来个人,但通过会议室里的回声,真搞出点掌声雷动的感觉。贾准用手在面前招了招,脸上笑呵呵地透着成就感。 我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想喊“再来一段”,可惜有几个人上前去问问题了。这时王红红发现我,走了过来。 王红红说:“你来得早的嘛!我们这听讲的位置,就保留十五分钟,过点不到,下次就不让来的。” 女人真是小心眼,摆明了还在为昨天抢会议室的事生气,我说:“还好,还好,差点就迟到了。我刚好十点四十四分五十九秒进来的。” “啪啪啪”有人拍了几下手,我一看是个高个子,梳着分头,就听分头说:“大家注意,我们今天到四楼的‘华南虎’吃自助餐。这次活动的费用我先收一下,大家排队到我这交款。” 我马上小声对王红红抱怨:“我才来就交钱,这什么世道。” 王红红白我一眼说:“昨天就和你讲了,你后悔啊。现在走还来得及,腿反正是你的,门也没有锁。” 我作势要走,王红红一把拉住我说:“你敢走了,以后别想让我再理你。” 我对王红红招招手,让她把耳朵凑过来。我在王红红耳边轻声说:“你不理我,也要理华电力不是?我是去嘘嘘,哈哈,你连这都不让啊。” 王红红一把推开我,狠狠瞪了一眼,上前交钱去了。 17 三块九毛五与八千元俱乐部 我上完厕所回来,差不多就剩我没交钱。这套程序在场每个人都很熟悉,交钱签字麻麻利利,废话都没有。轮到我的时候,分头说:“你是基本面吧?在你名字边上签字就可以了。” 我一看,原来是张活动报名表,我的名字写在最后。我交钱签完名,分头大声说:“我去还投影仪。大家现在就去华南虎吧。贾老师辛苦了,过会大家一起敬贾老师一杯。” 华南虎是家大型连锁自助餐厅,占了四楼的四分之一个楼面。这家自助餐厅以量足、品种多,以及允许消费时间长而出名。我印象中,大约能想得出的菜系都有涉猎,甚至还包括一定量的西餐和日韩餐饮。我来过华南虎两次,算是熟悉,不过也不敢说把所有的菜都尝过了。由于这个餐厅菜色种类太多,地方又大,初次到来的人经常会有要迷路的感觉。 我们被安排在餐厅靠后的大餐桌上,是由两张长桌拼起来的。贾准被请到首席,王红红坐他下首,另一边的空位大概是给那分头留的。其他人三三两两谈得拢、混得熟的挨个坐在一起,我新来的便坐在最后。 又过几分钟分头来了,他站在空位前说:“在正式开动前,我们还是按老规矩,有新来朋友,大家先自我介绍下,把各自在群里的名字报一报。当然,贾老师我们就不用介绍了,他也是我们股经会的发起者和创立者。好,我先开始,我是与牛共舞。” 接下来是他对面的王红红,王红红网名叫一片红,让大家叫她“红红”正好。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交叉轮流介绍。每个人的名字自然是五花八门,我一时半会也记不住。我感觉很像大学里的网友见面会,但又不太像,眼前的人一看都是工作了几年的社会老油条,不比学生的青涩。看样子最小的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到这年纪自然不会只以相貌论英雄了。恐龙也好,青蛙也好,美女也好,帅哥也好,个个精心包装,自信满满,相谈甚欢。 最后轮到我边上的女孩说:“我叫多多多多益善,可以叫我多多。” 我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原来这个“多多多多益善”是女孩子,长得还不错,胸挺大的。紧接着我对面的小眼睛说:“我是三块九毛五,第一次来,大家多关照。” 我说:“我也是新来的,我叫基本面。” 估计因为都是初来乍道,自由用餐时,三块九毛五一直跟着我。三块九毛五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是唯一一个,在像今天这样偏休闲的活动上配戴领带的人,但又不是西装领带那样的严肃搭配。我记得以前遇到过一个台湾人也是如此,据说这叫“英国风”。这类人给我的观感,是非常注重别人对他的看法。 三块九毛五说:“你对这好像挺熟。” 我正领着他去个有些生僻的烧烤台,那里人少,但味道不错。我说:“正好来过两次,我们先去那边,弄点海鲜烤烤。” 三块九毛五忙说:“要的,要的。我说基本面,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说:“都是新来的嘛,你不也是?” 三块九毛五笑说:“我不是说高级群里,普通群里没见过你。” 我一想,我是王红红介绍进去的,后门这东西虽然无处不在,但不讲为妙。我捣浆糊地说:“普通群好几个,我们肯定没在一个里。” 三块九毛五想了想说:“有这可能。原来有好几个普通群,难怪申请进高级群那么难。” 我说:“是啊。你等了多久?” 三块九毛五说:“考察两个月,通过后等一个月。我现在弄明白了,高级群就不是给贫苦大众准备的。” 我说:“那给谁准备的?” 三块九毛五说:“当然是你我这样的人。” 我说:“你我这样的是什么人啊?” 三块九毛五笑着说:“这可是我发现的秘密。” 我拍拍他说:“卖关子是吧?我知道鱼翅在哪吃。” “有你的,回头你要带我去。”三块九毛五有点神秘地靠近我,“我进高级群一个多星期,发现群里至少十个人都有车。” 我说:“有车现在很稀奇吗?” 三块九毛五说:“我给你算笔账。你说养一辆车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我没车,大概一千吧。” 三块九毛五说:“果然是没车的。养一辆车要保险、路税、汽油、停车、保养,不算三年一次大修,稍微好点的车,最少也要两千一个月。肯花两千一个月养车的一般怎么生活?租房的一千五到三千,买房还贷的三千到五千,就算平均三千一个月;吃喝、电话、上网、电视,外加逢年过节孝敬领导,狐朋狗友婚丧嫁娶,平均一个月一千不多吧;老父老母养我们大不容易,怎么也要每月给五百吧。这固定支出就是六千五一个月。你再想,这样的活动一次一百五,一个月差不多要三百。肯这样花三百的最少也还要有个一千五盈余不是?所以这个群就是个八千元俱乐部。这还是没算采买衣物等等,旅游健身这些开销呢。” 我说:“你这算法有问题,要是住父母家的,把钱省下买车,或者根本没车之类的,不就不到八千了?” 三块九毛五说:“你要倒过来想,现在房价那么高,早晚买房结婚这是逃不掉的。没几个钱的都是能省就省,没有八千一个月的,谁会打肿脸充胖子去买车?就算八千一个月的都未必有几个买车的,八千是门槛,是底线。话怎么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个群二十个人都不到,却至少有十个人有车。真混进两个三、五千的能待得久吗?” 我说:“我就没车,是个混进来的三、五千。” 三块九毛五说:“哈哈,我也没车,也是个混进来的三、五千。大家以后是难兄难弟了。” 我心想: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算得那么清楚,恐怕这群里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呵呵,都是传说中的白领。 “基本面,我们上次见过对吧,红红早就说你也要来。聊什么呢?”我回头看去,王红红和贾准来了。 三块九毛五在旁见到贾准认得我,似乎对我重新有所认识,抢着说:“贾老师,基本面同学正给我说哪有鱼翅。” 18 藏龙卧虎 王红红飞快地指着一个方向说:“这我也知道。贾老师,就那边,我带你去。”要说第一次来华南虎,我还是王红红带来的,这里的情况她比我更熟。 贾准伸手示意王红红和我先行,他落小半个身位在后头说:“一起去,一起去。现在都说要保护鲨鱼,不让卖了,这倒还有。” 我笑说:“贾老师,这里叫华南虎。鱼翅虽然贵,但还不能和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比。” 三块九毛五说:“现在不是都讲究生产养殖,说不定这的鱼翅都是养殖场里出来的。” 王红红说:“养鲨鱼倒没听说,养老虎,养狗熊的倒是有,反正现在野生的是吃不到了。” 贾准点点头,很学术地说:“供求关系决定经济行为。鱼翅会有的,野生的也会有的。” 我说:“贾老师,您讲得真好。知识就在我们身边,您要多教我们。” 贾准摇头笑道:“你这是拍我马屁,还是损我?我们最多就是相互学习。” 我们一路谈笑风声去找鱼翅,又遇到多多多多益善和与牛共舞,很快别的会友瞧见我们也一起过来。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吃鱼翅,沿途有人频频侧目。到了那三块九毛五指着我说:“你可真能忽悠。” 我说:“真的是鱼翅。” 贾准说:“大概喝上十碗粥能吃到一根吧。” 我端起一碗递过去说:“贾老师,您好歹来一碗,这粥助消化。” 我暗暗腹诽:你小子活该被我忽悠,上课不也忽悠我们。 等大家回到座位,多多多多益善捧着粥坐下来问我:“你说下周涨还是跌?” 我说:“多多同学,贾老师这样的权威在,你居然不问,问我这新来的。” 多多多多益善说:“集思广益嘛,贾老师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坐多多多多益善边上的那人也伸过头来说:“多多有见地,基本面同学,听你这名字就是个政策派,有什么见解说来听听。” 这个人我记得叫牛牛,群里把他叫小牛,把与牛共舞叫大牛。看来贾准虽然给他们上课,但这些家伙也不是盲信,像我一样听出贾准在忽悠的人,未必没有。 我忽然想:也许我把王红红想简单了,以她的脑筋,就真对贾准信以为真了?这个股经会果然有意思。 我说:“中国的房地产热度不退,国家放贷,楼盘大造。GDP还在飞速增长,全球现在都在看着中国市场。股市嘛,所谓‘经济的晴雨表’,关键还是看国家出不出政策打压房地产。” 我说的其实也就是主流论点,是个笼统说法。下周涨不涨这种问题,根本没个准。我一向是以消息作依据,做把短线就走,又或者在大牛市里发发小财,搞预测分析不是我的方式。不过有人问,避实就虚捣捣糨糊还是要的。 三块九毛五这时拿着两个碗回来说:“嘿嘿,一碗鱼翅粥不够,还好旁边有鲍鱼羹补足,算是没白去。” 牛牛说:“我怎么没看见,过会去弄一碗。基本面你说得没错,房地产一被打压,想上也上不去了。周一嘛我估计还是要涨的,昨天涨那么好,股票有个惯性效应,这势头应该没结束。” 三块九毛五扒两口粥说:“我看要跌。周五涨是欧美来的连动效应,现在周末市场交易一停顿,这个消息就给消化了。周一获利盘一吐,不下来都难。”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起来。我问多多多多益善:“可是建仓了,担心周一跌?” 多多多多益善笑笑说:“其实我不太做的,随便问问。下周翠湖那边有个楼盘要开了,你们倒可以关心下。” 牛牛立马舍下三块九毛五说:“多多,你上次说你们公司要在老码头开楼盘,我去了居然说开发商流标了,要重拍。这次不会又忽悠我们吧?” 多多多多益善说:“我的消息都是真的。老码头那个地是政府介入,我们也没办法的。翠湖的去年就动工了。” 三块九毛五说:“多多,原来你是作房地产的,那我们去有没有什么优惠?” 多多多多益善说:“优惠我可没办法,我们内部职工也只有拿九八折。” 我说:“翠湖是哪个翠湖?不会是护城河通到的那个翠湖吧?那地方不是富营养都臭了。” 多多多多益善说:“还能是哪个,我们这不就一个翠湖。你不知道前两个月翠湖被纳入一期治理工程了?” 我一拍脑袋,新省长去年上任,确实是提出过建设首个低污染达标省份的规划。报道说是将在未来五年,投入三个亿环境改造专款。 我说:“原来是这个,看来我们老汪这次又拔头筹了。上次搞那个文化修复景观工程,好像护城河都申遗了。” 牛牛说:“这个你要问花钱如流水。流水,你过来。给我们基本面同学讲讲市委工作新动向,讲讲那个护城河申遗。” 花钱如流水看上去文质彬彬,拿着可乐过来说:“小牛,你又搞什么?那个都是旧闻了。自己挖的护城河也叫文化遗产?还不是老汪要在退下来前弄点好看的,有那个钱挖条地铁也比挖河强。报上去怎么样?也就一个国家三级遗产。现在又说要造古城墙了,挖掘文化和旅游资源。钱太多,脑袋进水了。” 这个花钱如流水口气不一般,说不定是市里哪个部或局的干部公务员之类的。我算看出来了,藏龙卧虎。 我说:“流水兄,别那么说。这不汪市长要治理翠湖,改善环境质量。” 花钱如流水说:“得了。省里的专款还是文件呢,这里都上报一期治理了,还不是市里自己掏腰包。多多,为什么治理翠湖,你不会不知道的。” “流水,快回来。”那边与牛共舞叫他,“让你说个荤段子,你还躲猫猫啊。” 花钱如流水被叫回去了,三块九毛五说:“翠湖那个楼盘我知道,去年打了地基,开发商一直没动。我跑过一次,环境实在不行。多多,翠湖治理是开发商在动作吧?” 多多多多益善说:“这个我可不知道,我们只负责销售而已。” 我心想:花钱如流水的话都挑了那么明,市政府和开发商的猫腻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多多,看上去给我们个内部消息,其实下周这开盘广告一定打得满天飞。借花献佛还卖个好,你真有心告诉我们应该在群里说,现在这种周末说也白说。抢楼盘讲钱讲快讲关系,越早知道越好动作,周末连找关系都麻烦。 我说:“多多,翠湖那个地我去过,交通不方便,买了要等交通线开进去,钱都给套里面,也不知道要捂多久。” 19 卧虎藏龙 多多多多益善说:“翠湖走的是高级小区路线,主打优质生态环境。针对的客户群主要都是有车族,市政府要建外环线,从那里开车进城也就二十分钟,现在环线分段建设在那里已经建好一条公路了,另一边明年也要动工了。” 牛牛说:“这个我知道,上次开车走过那条路,四车道全新的,就没人在上面开。我一下放到一百五十码,太爽了。可惜我那车不行,多多,要是是你那辆宝马应该能上二百码。” 多多多多益善说:“开那么快多不安全,再说我不喜欢宝马。你不觉得宝马都成二奶车了?要不是公司配的我才不要。我自己买还是要学一年姐。” 一年姐就坐在牛牛对面,全名叫作一年一次。一年一次总是小声地和身旁的人说话,看起来不引人注目。她先前吃了块烤三文鱼,后来要了点蔬菜沙拉,现在端着杯西瓜汁在喝。和周围频频起身的食客不同,一年一次似乎已经吃完了她的午餐。我想她就是店家最欢迎的那类人了。 一年一次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从刚才起就一直认真地倾听我们的言论。多多多多益善提到她,她便加大点微笑力度,算是作了个殷切的回应。 三块九毛五稍稍撇了我眼,嘴角微微上翘,他问一年一次:“一年姐,你的是什么车?” 一年一次说:“MINI。” 牛牛说:“MINI好是好,就是太小了。” 多多多多益善说:“小牛,你懂什么。MINI多可爱,车小还省油呢。现在都讲低碳生活,知道吧。” 三块九毛五又给我使个眼色,我们起身去拿吃的,等离桌远了三块九毛五说:“看看,我怎么说的,这群里的都是有车族。一年一次平时群里很少说话,我都不知道她有车。不过她是真正低调的奢华。” 我知道三块九毛五是在炫耀他先前的判断,顺着他说:“你还看得真准,厉害。一年一次比较低调,我感觉得出来,但为什么叫‘低调的奢华’?” 三块九毛五说:“MINI这车是全进口的,三、四十万一辆,论钱买得起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我们这进货数量有限,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关键还是要有路子。你平时马路上能看见几辆MINI?这可是身价的体现。而且也不是人人都会选这款车,会买它的算是有些自己的风格。” 三块九毛五的话是客气的讲法,其实说白了就是买车讲实惠,讲性价比。如果给我三、四十万,觉不会买辆空间小,马力又不够大,多少不实用的一辆车,“奢华”两字倒是恰如其分。 我俩正说着,前头冒出股热气,边上一下子围上去好多人。我拉着三块九毛五过去一瞧,原来是新出笼的水晶蒸饺,亏得运气好被我们撞见,不然没一分钟就给拿光了。 “帮我也捞份。”我回过头,是花钱如流水。 花钱如流水接过我给他的水晶蒸饺说:“我们正说下午去打牌,要不要一起去?” 三块九毛五说:“好啊,我们新来的正好去凑个热闹。” 我没急着表态,关键是我想看看王红红回头干嘛再决定。 我们三个回到餐桌,与牛共舞站起来说:“来来来,我们打算讨论下下午干点什么,等你们呢。贾老师有什么提议?” 贾准说:“你们玩,我下午就不去了。” 花钱如流水挥手说:“我们新来的两位同学对打牌很有兴趣,我提议就去打牌吧。” 我一听,这家伙敢情自己想去先拉我们下水。与牛共舞问别人还有什么建议,有说去K歌的,有说去找场电影看的,也有说有事不去的。吵吵闹闹讨论了半天,倒是花钱如流水一口一个“我们”,显得特别人多势众。 果然最后又有几个人倒向花钱如流水,连王红红也在其中。我算了算,一共十五个人,贾准说好不去,剩下的对半开,连我在内七个人去打牌,两个女孩去逛街,五个人有事。 吃饭的费用都是由与牛共舞统一结算。多多多多益善特地告诉我和三块九毛五,每次活动的费用,主要是用来支付午餐和活动场地,一般会有少量余额。股经会有个公共基金,这余钱就汇总进这个基金,每次活动后与牛共舞会在群里将基金账目公布出来。 我说:“与牛共舞还真是热心,管账可是吃力不讨好。” 多多多多益善说:“还好了。说起来大牛还有些专业对口,他倒乐得把活揽下来。” 三块九毛五说:“难道他是会计出身?” 多多多多益善说:“不是,大牛是在银行做金融核算的。其实我们最早活动都是各付各的,但很麻烦。讨论了几次才定了这个方式,与牛共舞开了个公共帐户,由贾老师和一片红一起监管开户的。那个账户里与牛共舞存了他自己的一万底金,只有三个开户人一起注销账户,才能将底金拿出来。另外我们商量过,等基金会钱多了,大家一起举办点什么活动。” 我心想:这个与牛共舞不简单,虽然自己存了一万,但也就是作个定期储蓄,没真正意义上的损失。相反用这种方式建立起了公信力,应该会让他成为股经会的核心。就像现在,他俨然已是股经会的实际领导者,贾准其实只是个精神领袖而已。 肯把麻烦往自己身上揽的人,要么是热心无私,要么是另有目的,与牛共舞是哪个呢? 三块九毛五分析过,股经会高级群招收非常严格,而且都是要有一定经济实力的人,光联系这一点似乎就很有奥妙。 不过三块九毛五也许没想到另一点,经济实力折射出群里的人,都是各行各业中的精英。那么仅仅是精英们互动所交换的各类信息动态,怕也已经有不小的价值了。如果看得再深些,这个群根本就是个价值可观的人际关系网。 我忽然有些明白,王红红之所以乐此不疲,多半远非我以为的“被贾准忽悠了”。不,不仅仅是王红红,我看群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价值和利益判断。 20 张果老同学有点神 花都广场这样的shoppingmall,好就好在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吃完饭大家散了伙,与牛共舞带领我们剩下这些人,很容易在三楼的电影院旁找到个棋牌茶室——杨柳岸。 “这店名够雅,‘杨柳岸,晓风残月’,语出柳永之《雨霖铃》。有点意思。”我回头看是个矮个子平头,穿着两件体恤衫,里面长袖外面套短袖,有那么点“潮”。他吃饭和我坐同边,但在中间我没太注意。我仔细想想,记不起这人叫什么。 进了杨柳岸,服务员问我们是吸烟区还是无烟区,王红红拉着多多多多益善说“不许抽烟”。我一抬头,看见两个区前各有个玄关小匾,一个写着“晓风”,一个写着“残月”。平头又在后面嘀咕说:“风起烟不聚,应该就是‘晓风’了。”果然服务员领我们往晓风那区走去。 大家坐好点了饮料,问服务员要来两副扑克,开始商量打点什么。王红红说:“就打‘找朋友’吧,最多可以五个人一起玩,反正大家都会。两个人先休息,输了再换。” 花钱如流水说:“行。张老,要不您先歇着,您太高,上了我们没得玩了。” 花钱如流水是对矮个平头说的,他一讲我想起来,这人叫张果老。张果老没意见,一挥手意思是你们来,感觉确实技高几筹那种。 我说:“找朋友我不会,要不我也先歇着。” 王红红说:“好啊。你和张老聊聊,受点教育。哈哈。”一脸捉狭。 我不知道王红红为什么有这话撂下,看看其他四个也是隐隐有些笑意。难道这张果老有些什么古怪? 我和张果老坐到边上一桌,张果老说:“你下不下棋?要不我们下点棋,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什么都行。” 我一听正合我意,赵大友和我都是棋迷,有时也过上两招。不过我喜欢围棋,老赵喜欢象棋。他找我下象棋,我不是对手,我和他下围棋,也不能过瘾。没想到今天遇到位张果老,感觉高棋的味道。 我说:“我下围棋还行。” 张果老点点头,叫来服务员一问,只有斗兽棋和五子棋。张果老说:“拿五子棋,一样下,就是图个乐。” 五子棋棋盘十五乘十五,比围棋棋盘小上四路,先下不是占一点两点便宜。张果老说:“你不新来的?就你先下吧。” 十五乘十五还真没下过,我没什么准备,干脆第一手放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上。初手天元这种棋,职业棋手下下也就算了,我这种水平基本就是废着,华而不实吓唬吓唬人还行。不料张果老脸色一正,煞有其事地问:“你几段?” 我心里后悔,这位一定以为我是高手了。我说:“没考过。大概一段吧。” 张果老说:“我业五,要不你再放两个。” 这怎么就冒出个那么高的?我想想在对角又各放一个。张果老看我放定,摇头晃脑和我下起来。要说他水平还不是吹的,这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老让我摸不着头脑。一会弄个劫打打,一会放几个空降兵到我空里。而且这人我下一手,他立刻跟一手,我给他越带越快,糊里糊涂把棋就下完了,一看表才用了十分钟。 棋盘上也没见他吃我大棋,黑黑白白,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乍一看不知谁赢谁输。 张果老问我:“要数不?” 我说:“算了。”其实我心里有数,剩单官时我就点过目,盘面都差快十目了。张果老没想真吃我棋,打劫时随便走了两个大官子,不然我死得稀里哗啦的。 第二盘自然就不用下了,我不想自取其辱。我问他:“张老,你小时侯学棋的?” 张果老说:“读书那会有点闲,找了两本书自己摆摆谱,做做死活题,快毕业时遇到个韩国业五,两个人下了几盘不分胜负,我也就知道自己水平了。” 我跟看妖怪似的看他,传说中的天才啊,自己练练就业余五段了。张果老接着说:“不过现在不研究了。围棋这东西就是计算,没有从小练没多大意思。” 我说:“张老,你这是风凉话,你再练就职业了。我们这种还在水深火热呢,有的研究了。” 张果老说:“论计算,人总是算不过计算机的,围棋已经死了。”张果老忽然一脸悲痛,看上去真好像心死了一样。 我有点不知所措,赶忙说:“张老,就一玩,你别太难过了。这不计算机还下不过人呢。那你现在改研究什么了?” 张果老眼睛一亮,似乎又活了过来。他说:“最近研究经济了,你说买房子为什么成了刚性需求?” 这问题感觉很学术,我心里没底,不知道为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说:“不是要住才买的?” 张果老说:“要住可以租啊。欧美租房的大有人在,租一辈子也很多,买房的都是中产阶级。而我国一个月挣两三千的城市人口也考虑买房,跟中产占得上边吗?” 我说:“可能中国人的传统观念要有自己的房吧。” 张果老说:“那可未必。现在买来买去还不是买使用权,七十年产权而已。上海的滑稽戏听说过没有?” 我说:“知道。”心想怎么扯那去了。 张果老说:“上海的滑稽戏里有一出叫《七十二家房客》,讲的是解放前上海城市老百姓当房客的故事。那时候土地还是私有化,可以买卖的。买不起的人自然就租房,可见要有自己房这个观念不是一尘不变的,城市居民租房这现象也是早就有的。那个时候市场可比现在自由化。我们看滑稽戏不应当只是娱乐,还是看到它对时代面貌的反映。”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够能联系,真是受教育。我说:“张老,你研究的结果是什么?为什么是刚性要求?” 张果老说:“有没有听过这句俗语,‘有房有车,父母双亡’?” 我点点头说:“这不是女找男结婚的新标准吗?” 21 经济学人张果老 张果老说:“嗯,这句话很深刻啊,有着很多深层意思,它反应了我们现代人的价值观。为什么要父母双亡?中国人不是讲孝的吗?不进孝却希望男方父母死为什么?” 我被他问得头皮发凉,摇摇头答不出来。 张果老说:“中国家庭讲究三代同堂,是大家庭模式。因此同时照顾父母和孩子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而这些时间和金钱,在现代社会的价值理念里完全被量化,开销是可计算的。孩子可以不生,夫妻俩有自主控制权。但父母就不同了,父母健在我们必须去照顾、去付出,是不可自控的支出。就是说我们不能违背道德观念,所以只能寄希望结婚前男方父母先双亡了。归根到底还是经济决定一切。唉!那你知道车又代表什么?” 我说:“富裕标志?” 张果老说:“看问题太表面。以前讲自行车,现在说要汽车。车的根本作用是什么?是代步工具,省时省力。省时省力的目的是什么?是效率。效率的作用是什么?是效益。所以往小了讲,是时间观念,往大了讲还是经济问题。” 我说:“那房子也是经济问题了。” 张果老说:“你这是不求甚解,房子当然是经济问题,但为什么是刚性需求就可以从这里看出来。房子是一种不动产,一种大额资产。所谓不动产是相对不容易发生变化的资产,无论是转移或损耗。为什么结婚需要房子呢?其实它是作为婚姻的保障,女方要求男方有房子,是担保,是对于家庭这个个体的担保。婚姻制度实际上是一种契约关系,而任何一种契约都需要一个担保机制。你想,当你花费大笔时间、金钱买了套房子,你自然要会珍惜,而且也有了维护的义务。” 我说:“张老,那以前人不结婚了?我爸妈他们那辈不买房不一样结婚。” 张果老笑说:“你再好好想想,七、八十年代,房子是国家分配,双方结婚是要由单位出证明的,然后就可以申请住房。实际上在房子背后国家替家庭作了担保,担保的凭证就是房子。契约关系要求有担保这个一直没变,变的只是担保人不同了,由国家变成了自己。自古以来婚姻担保最好的凭证就是房子,因为房子不会跑,不能转移,我每天住在里面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当然本质上其实是指土地。” 我作恍然大悟状说:“那国外租房租一辈子的算什么?他们不要婚姻担保?” 张果老似乎被我问住了,皱了皱眉头说:“有意思,让我想想。”说完一个人坐在那里沉思。 王红红转过来拍拍我说:“怎么样?张老厉害吧。亏你能和他聊那么久。” 我说:“有学问。说的想的都跟我们不一样。我渺小啊。” 花钱如流水说:“基本面你替我打会,我去方便。张老可是我们镇群之宝,响当当的留洋博士,天上下来的。” 我替了花钱如流水的位,左边多多多多益善,右边王红红,对面是与牛共舞和三块九毛五。我说:“这个我不会,你们谁先教我下。” 与牛共舞说:“其实就是跟打,第一个人出什么花色,你也必须出什么花色。要是没有就可以随便出了。” 王红红说:“没事,我和多多教你,告诉你该出什么牌。” 多多多多益善说:“对,有我们两个,你放心。不难,关键是出我们要的牌。” 三块九毛五说:“不得了了,搞策反。基本面,现在你和我还有大牛是一拨的,你听我和大牛的就对了。” 我说:“听女士的好像有便宜。” 与牛共舞笑说:“难怪你叫基本面,把握基本思路了。我们群里主要就是阴盛阳衰,这次我本以为你和九毛五加入,可以调节下阴阳失调。没想到你还是个卧底,到底是红红审查推荐进群的。” 与牛共舞的话让我听着不舒服,这里面夹着股淡淡的嘲讽。我看见三块九毛五脸色有些微妙。一想到与牛共舞八成知道我是走后门进群的,现在当众给他说破,三块九毛五面前不太好看。我盘算着还是潜到台后安全点,忙说:“算了,我也不凑热闹了。张老,你来,你来。正好我看你打两把,学习学习。”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刚进群不要和领导搞对立。张果老原本还在沉思,被我硬拉过来塞进座位。不过他人一上牌桌样子都变了,打起牌来口里一直念念有词。他一般都会讲这个花色打过几圈,那个花色出过几张,谁手里可能有什么牌,就跟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 我在他边上坐着听,牌桌上什么都是明明白白的,那感觉另外四人就是阳光下的阴影,被他一照都是透明的了。打牌打到这份上,无论是敌家还是自家都没什么意思,如同张果老一个人在表演,分打五家,难怪一开始花钱如流水不让他上呢。 花钱如流水从洗手间回来,一看张果老在牌桌上乐坏了。多多多多益善要和他换,死活也不干,硬拉着我说要下五子棋。 五子棋是比围棋还一根筋的死算,花钱如流水性子有点急,自己下得快还不停催我。我不为所动,只管算清楚了再下,一连几盘花钱如流水都是有输没赢。 花钱如流水一扔棋子嚷说:“妈的,没劲。基本面我们抽根烟去,你抽的吧?” 我说:“我也早想抽了。” 我们两个人走到隔壁吸烟区找了张空桌坐下,花钱如流水把中华掏出来给我发一根。我一看还是软中华,拿打火机给花钱如流水点上说:“流水兄,好烟啊。” 花钱如流水仰头吐了口烟。 “好说,烟嘛就是糟践用的,再好的也是吸毒。” 我说:“前年去看个科普展览,有个展馆叫‘吸烟者的肺’。好家伙,看得那个恶心。都是黑的,我老想自己的肺大概就是那样,跟猪肝似的。” 花钱如流水说:“那个我知道,叫……‘了解你自己’。对,就是那个。我们市委宣传部承办的,是国家卫生部健康中心和教科委一起办得什么全国十大科普巡回展览之一。那玩意根本没人看,票全是派发到学校和事业单位。为争这个什么展览和W市在省里闹得可凶了。” 我说:“为什么?没人看,办了不是吃力不讨好?” 22 帮余燕一把 花钱如流水说:“我们承办当然忙死了。不过办下来配合搞个科技开发项目,进星火计划,报到中央都是批钱的,反正成果总是弄得出来的。不是去年市里动员合并了两个大学,请来个中科院院士当校长。今年还出台个文件送到省里,说我市配合科教兴国战略,强强联手,要开展跨省人才吸引计划,打造我省的科技之星,举办科技精英论坛。总之省里肯给点钱最好,不给至少让媒体配合下,开会的时候省领导出席讲讲话总要的。” 花钱如流水烟只抽了三分之二就掐掉,又点第二根。 我问:“省里会批吗?” 花钱如流水说:“怎么不批?科技论坛都是赞助,就是钱。再说了,到时来参加的企业给他报上去作为明星企业,听说还要评个科技之星发展奖。这不摆明双赢。” 我一想有道理,上面拿了钱便给企业发奖状,企业正好作为形象包装,对外说起来国家知名品牌,科技前沿企业。不过听花钱如流水讲还在审批中,不然我们谢总下属两个公司正好可以去凑热闹。 我们抽完烟回去,王红红说有事要走了,我估计就是和张果老打得太没劲。王红红既然要走,我当然也说要走。张果老大概知道自己混在这弄得大家没趣,说打算回家后再研究下我提出的问题,现在要去书店买书。这样我们三人一走,剩下四个人正好接着打。 张果老出了杨柳岸挥手和我们告别,看样子真是要去书店,临走还说下次研究出结果就告诉我。 我跟着王红红下到地下车库,王红红趾高气扬地抱手在胸,站在她的车旁问:“你跟着我干嘛?” 我说:“大牛不是说了,我是你审查推荐进群的,我这是跟着领导走。” 王红红用手指戳戳我肩说:“小丰啊,今天表现不错嘛。站对队是很重要的。” 我谄笑说:“王老板,您栽培。” 王红红说:“我正要去公司一下,你去不去?” 我说:“你也太勤奋了,加班又不给钱。我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其实我是想顺路去看看余燕也好,她的企划万一有什么问题,我跟着倒霉。只是这心思要要烂在肚子里,不能和王红红明讲。 从花都广场去我们公司不远,开车就十分钟。王红红说她落下两份草稿,正好来拿。一路上我开始向她打听群里的那些人,王红红不太想多讲的样子,都是含糊其词,不过她又开玩笑似地强调了一次“不要站错队”。 周末公司正门不开,王红红把车停到后门,我们俩人走进大楼后门先去登记。今天后门大堂值班警卫是鲁师傅和小孙,我老远就喊:“鲁师傅,今天你值班啊。辛苦,辛苦。” 鲁师傅说:“你们二十二层今天真忙,都来了。” 我一看登记簿,市场部余燕、黄斌和猴子全来了,研发部也有了两个同事在。 王红红说:“鲁师傅,这不第二季度要结束了,你也可以休息了吧?” 鲁师傅笑说:“哈哈,是啊,是啊。不过周末班总比夜班强。你们用二号、四号电梯,别的今天都关了。” 我们上到办公室,我说:“正好,我去市场部看看,下周三这个计划会真是折腾人。” 王红红说:“找余燕是吧?你去,她怎么也算个新手,你多帮她,不用管我。” 我听着这话一股子不自在,笑说:“余燕比不了猴子经验丰富,再说我也比不了你王大小姐业绩优异。我知道你加班当年也是出了名的,我这不像你学习。” 王红红哼了一声说:“你要加班还去股经会?你现在不是陪我来的?难道你是特意来的?你不会是想好的来找余燕的吧?” 王红红的问题像机关枪,又快又准。我的心思给她喝破,虽然脸面尴尬,但打死也不能承认。 我心说:我去股经会还不是你王大小姐勒令参加,当然我愿意是愿意的,哈哈。 我想归想,嘴里道:“哪有?我又不是神仙。这不刚才才知道市场部在加班,我估计就是昨天三季度企划没弄好,所以去问一下。你不是要拿草稿?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王红红挑起眉毛说:“那一起去!你一说,我也想去看一眼了,免得猴子出纰漏。”说完自己先往市场部走去。 我心里那个乐,你这算不算吃醋?你要会吃醋老子追你也算值了。哈哈。 我跟在王红红后面到了市场部,在门口张望两眼,只有猴子在,黄斌肯定在自己的助理办公室。王红红进门和猴子罗嗦去了,我不愿跟这小子废话,便站在门口。 “丰言?” 我闻声回头见是余燕,她手里拽一粉红小包。余燕瞧见我,把手里的小包很自然地背到身后。我猜她是上洗手间回来,难怪刚才人没在。 “你怎么来了?”看得出余燕挺高兴的。 我说:“路过就来看看。昨天知道你做不完,今天肯定要来加班。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余燕说:“你那么有心,正好要你帮忙,不然我明天也得来了。” 余燕绕过我进办公室,抬头看见王红红也在,身子不觉缓了缓,走过去说:“红红姐,你也来了?那么巧,你们三部一起出动。”说完瞄我一眼。 “燕子,我是来拿草稿的。”王红红用嘴努了努我说,“遇到个搭顺风车的。” 余燕似有所悟地回到座位,脸上有些落寂。 “你和红红姐是不是有约?那你去忙,反正都是我自己的工作。”她闷闷地说。 我看她模样还真是有些楚楚可怜,心道:这丫头比红红懂事,企划是我们两个人的工作,搞砸了我也倒霉,帮一下吧。 我说:“没约,就是顺路来的。这个企划要赶在周三前出来,我还是一起看看。尽快完成的话,我们下周要改都还有时间。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去。” 我回到办公室拿上资料,看见王红红他们科室也开着门。我走过去,王红红正在自己办公桌前收拾。她一抬头看见我手里拿着资料,冷笑说:“怎么?小燕子忙不过来了?你这个前辈要去帮忙了吧?” 23 有关古大侠的闲话 我一脸正色说:“我问了,余燕居然今天还作不完。如果拖到明天再发给我,下周都来不及改了。多亏你今天要来。” 王红红鄙视地说:“嗯,给了你英雄救美的机会,谢谢我是吧?” 我假意恼怒地说:“工作好不好?弄不完我跟着倒霉的,我是自救。对了,下周《天昏地暗》上映,美国新片。周末我请你去看,你不会又有事吧?” 老实说,和王红红打交道,一直都是她掌握主动,我约她从来失败,她找我次次成功。现在她吃醋,那我正好以攻为守,看她怎么办。 王红红说:“下周华电力解套我就去,不然周末就看你跳护城河去。”她算是变相答应了,我心里得意。 王红红收完办公桌,手里也捧出一叠资料。我见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办公室里锁了,不禁奇怪地问:“你不走?” 王红红说:“只许你加班吗?猴子自己弄不完,还是要求我出手。” 我暗自庆幸,要是光顾虑王红红,这会也只能自己回家去,又变成小跟班一样。女人还是不要对她太客气,当然要讲方式方法,不然就是于胜那种二楞子了。 我和王红红回到市场部,黄斌正招呼猴子和余燕进他办公室。他看见我俩也就点点头,丝毫不觉惊讶。 我说:“黄斌好像知道我们会来。” 王红红对我嗤之以鼻,说:“你以为他神仙啊?他怎么也算个领导了,城府总有的。下周三提前开计划会,我们来加班也是情理之中。” 我笑说:“王老板,看来你代入感很强嘛。领导的心思你都清楚,将来一定要当领导的。” 王红红说:“小丰啊,你放心,到时我一定会栽培你的。” 我和王红红说笑了一会,黄斌三人出来。猴子垂头丧气的,余燕脸色也不好。 黄斌走过来说:“说曹操,曹操到。有你们二位在,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次的计划会要对全年预算和利润作重新评估。三季度的企划还要再改进,我才想请你们三部多多协助,正愁怎么跟张头开这口呢。哈哈,多费心,多费心了。” 王红红说:“黄哥,你别光说不练,你要肯帮我们在张头那多美言几句,年底奖金少说翻一番吧。” “唉!唉!红红你别为难我了,翻一番我哪有这本事。”黄斌忽然凑近过来说,“我跟张头不是一个级别的,将来就差得更远了。我能说得动他吗?不过你们多帮忙,我一定记在心里的。” 我说:“黄哥,你又开空头支票。不过你说的,你可要记着,我要没饭吃了,找你混。” 黄斌拍拍我肩膀,打一哈哈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我到余燕身边坐下,她正愁眉苦脸,见到我说:“黄哥说我的企划还有提高余地。你不知道,今天我和猴老大被叫进去训了两次了,他以前可没那么凶。” 我知道这一定是上面给黄斌压力了,高层的风吹草动,到了下面就可能是急风暴雨。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能够层层放大的效应体系。谢总压管姐,管姐压黄斌,黄斌压到余燕这,就如同压力放大了三倍。也许谢总当初只是说了句“我希望数据再漂亮些”,那到我们眼前,就必须是实打实地将预算和利润变动几个百分点。一个本来给榨过汁的柠檬再要挤出水,就不是花一点力气那么简单了。 我说:“那我来的正是时候。这样吧,我把所有数据再作遍核算,你就产品细节来进行改动,有不清楚的正好问我。要是还不行,我们再讨论看看有什么别的办法。” 余燕点点头,我们各自忙碌起来。没过十分钟,猴子和王红红那边不知为何吵起来,“咕噜咕噜”吵个不停。我说:“算了,到我那去,他们太吵。这样我们一边一组,谁也别吵着谁。” 我和余燕捧着资料回到我的办公室。我让余燕坐我办公桌,我自己坐我邻桌古印的。说起古印这人,是个大刺头,最大特点就是随性,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他经常挂嘴边有句话,叫“该我的就是我的”。前途这东西古印根本不在乎,所以我们科室连郭胡子都拿他没办法。 比如古印最近一定要去度假,给自己放二十天。郭胡子的意思是这段时间忙,不给放三周那么长。古印不卖账了,直接去和张头吵。这下郭胡子面上不好看,但又能如何?人家古印连干三个项目不带歇的,业务过硬,差不多大半年都是以公司为家那种,于情于理是该放假。 张头不好太过削了郭胡子的面子,婉转地劝古印考虑下公司状况,是不是作些调整。一般人如果领导同志那么说了,基本心里有数。只要三周改个两周十天之类的,这样大家都有台阶下。 但古印是条汉子,一看张头都说不通,马上写信给谢总要求员工福利,假期变本加利改为一个月。我不知道谢总怎么看他,说不定还挺欣赏的。反正事情闹大了,假期最后也批下来了,结果自然连郭胡子带张头一齐得罪。 好汉同志去休假一个月,办公桌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我正好利用利用。余燕在椅子上转了半圈问我:“丰言,古印真的写信给谢总了?” 我说:“当然真的。那天我就坐你这位置上,他写完还让我看了一遍,挑个错别字什么的。信直接写给谢总,然后Cc给张头和老郭。” 余燕说:“古印真厉害,但他怎么知道谢总一定站他那边?” 我笑说:“你不了解他,谢总是不是站他那边,古大侠根本不清楚,他只是要申诉。如果谢总也不答应他,估计还会写信给胡总。” 古印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外型豪迈,所以我们部里都戏称他为古大侠。 余燕说:“如果胡总也不答应他呢?” 我想想说:“说不定会和公司打官司。他认准他该得的,一点都不会让,绝对抗争到底。” 余燕说:“真是令人仰慕。” 我说:“是啊,这样的人只能仰视。当年我调到这就是古印带的,我从没见过他业务水平那么高的人。在他手里没有难题,什么都能解决。有一次我拿着一张数据报表找他,请他帮我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几百个数字他扫了几分钟,指着一个表格说,这里的数据他感觉有问题,让我仔细核算一遍。我后来真在那找到个计算错误,为此整个报表连带要改十几个地方。我问他怎么就能发现,他说数据总结有些不协调,反推回去感觉应该是那个表格的问题。我当时服得五体投地。就算现在,我没计算器也很难一口气倒推那么多步。你要知道,每个环节不做正式计算,是很难确定数据是不是在那个地方错了。” 余燕说:“管姐说过,古印就比她晚进公司几年,到现在也有七、八年了。我们黄哥比他晚进公司都做到助理了,他业务那么行多半就是个性闹的。” 我说:“有些人我们是不能理解的。比如古大侠吧,我感觉他根本无所谓升不升迁。像放假这种事,换我缩短几天就是了,他还延了十天,不服不行。我估计不是他业务能力太强,说不定早就被请走了。不过以他的水平,就算今天丢了饭碗,明天也能找到工作。” 余燕说:“对了,我一直想问,古印怎么能有一个月的假期。不是说一年带薪假就十天吗?” 24 王红红的心思你别猜 我说:“公司规定工作五年以上的员工可以累计假期,而且每过一年加一天。古大侠应该是十二天的带薪假期。去年没用,就变成二十四天了。你要把周末算上,一个月差不多。” 余燕忽然张大嘴说:“啊?上次休假休了一周,回来说我用了七天,原来当中两天的周末也算了。我都不知道,周末可以不算在假期里的。” 我笑说:“你自己填得申请表吧?跨周休假要分段填,你才来一年的新人不问是没人教的。哈哈,公司巴不得你多休这种假呢。” 余燕嘟了嘟嘴,转过身埋头作她的企划。我们两个人一口气弄了两个小时,我把数据作了细节调整,然后和余燕对企划主体重新讨论了一遍。 快七点的时候有人来敲敲门,抬头一看是王红红,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我说:“我们这再有半小时就完了,再说吧,先不去了。” 王红红盯着我看了几眼,回头走了。余燕说:“我这还有不少,半小时作不完。” 我说:“我是不想和猴子一起吃饭,和他吃饭说不定会打起来。” 余燕说:“原来你是怕猴老大,就不怕红红姐?红红姐叫你你不给面子,大家都说你和红红姐特别好,你不去关系不就搞砸了?” 我说:“我和王红红又没什么,同事而已。” 余燕说:“真的?我才不信,刚才还一起来呢。” 我想:这算是套我话吗?我倒是想和王红红有点关系,她不给牵手不是?我说:“我们再弄半小时,去吃饭。我知道个地方,别人不晓得的,便宜味道也好。” 余燕见我岔开话题也不追问,继续干活。差不多七点二十我和余燕下楼,鲁师傅和小孙在大堂里吃盒饭。我和他们打个招呼说去吃饭,陆师傅说八点他们下班,公司到时只出不进,让我们别太晚。 我对余燕说:“要不外卖吧,到那点三个菜带回来吃。”余燕点点头,我领着她绕到前门,过马路穿到条弄堂里,从那里拐到另一条小街,街上有个小餐馆。 小街上挺冷清的,我们走到餐馆前,居然看见就王红红一个人在里面吃面。王红红边坐着个老头,围着块有些黑油的围裙。 那老头姓马,不知为什么头上盘个髻,我和他相熟管他叫马老道。马老道见到我们走过来说:“丰先生,好久没来了。今天加班了?我看王小姐也来了。” 我说:“是啊。老道,你身体好?点两个带走。余燕,想吃什么点吧,都写墙上呢。” 余燕说:“你熟,你点吧。” 我说:“那我来,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糖醋小排,再来个炒大白菜。”马老道点点头到一旁的灶台上炒菜去了。 我们坐到王红红边上,余燕说:“红红姐,你也在这。丰言还说就他知道这呢。” 王红红说:“燕子,丰言现在是贵人多忘事,忘了去年我和他来吃过。” 我忙说:“我什么贵人啊?我现在想起来去年加班我们是一起来过,你不是嫌路远不想再来了。” 王红红说:“路远我开车就是了,不比有的人说路远可以健身。” 余燕说:“红红姐,你真逗。你是不是常来?赶明我们中午一起来吃面,反正食堂我也吃腻了。” 王红红笑说:“好啊。我们正好可以一起健身。” 王红红这冷笑话是去年发生的事,那时候我们加班晚了出来吃饭。我还不太认路,领着王红红在弄堂里走岔了,转了二十分钟才找到小店。回去的时候王红红问马老道到我们公司怎么走,马老道给我们指路,十分钟都不用的路。 后来我和王红红还一起来吃过几次午饭,她就一直用路盲来数落我。我给她说烦了,有次在公司门口说:“走点路算什么。不穿弄堂,就从马路上绕过去,正好走路健身。” 王红红来劲了说:“好,你要走路。我开车跟着,看你健身。” 王红红真地开车去了,我硬着头皮走大马路。要命这路长没岔道,走了五分钟没见着可拐的地方。王红红开车“吱溜”从我身边过去,一会打手机给我说:“加油。我在前面十字路口边上等你。” 等到了十字路口,我拐弯看见王红红的POLO。王红红叫我上车,用她的GPS给我看地图,说从这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再走五百米就到了,她就先去店里等我了。要命那会是八月,我在大太阳下走了快半小时,感觉都要中暑了。我到了小店的时候,又累又热,喝了两瓶汽水说什么也没胃口。至此,马老道这我再也不和王红红一起来了。 我问王红红:“我以为你和猴子吃饭呢,怎么想到来这了?” 王红红白我一眼说:“我什么时候说过和猴子一起去吃饭?” 余燕望望我,眼神里都是笑意。我是自作聪明了,以为四个人一起去吃饭。不过我赶快安慰自己,反正不能对王红红太客气,不能她说什么就什么。但要是她误会我和余燕有点那个,好像挺麻烦的。我总觉得在这遇见王红红,她会以为我和余燕关系特别好。 我暗地里叹口气:现在解释也是白解释,难说王红红心里怎么想呢。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孩的心思你不要猜”。不对,王红红这年纪说女孩显得她太嫩,还是改为“女人心海底针”比较好。总之,她要真对我有心,让她误会了有点危机感可能还会发挥奇效。 回公司的路上,余燕挽着王红红走在前面说个不停。我在后面一直琢磨王红红的想法,看着王红红的长腿,余燕的翘臀,忽然想:真要追不到王红红,余燕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这天一直干到晚上十点才回家,我们把企划重新修改过,余燕回去再把文字过一遍,应该星期天下午能通过邮件寄给我。 虽然忙得很晚很累,但我躺到床上睡不着。其实王红红也是干到九点多才回家,临走前还到我这边来打招呼。她问余燕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街看电影,余燕很高兴地就答应了,问是什么电影。 王红红当时说:“美国新片《天昏地暗》。” 我在旁边听王红红说看电影就有不好预感,她一讲是《天昏地暗》立刻急了,明明我约了王红红看电影,她这什么意思吗? 25 神仙也踢球 谨以接下来的两章献给世界杯和中国足球。 ------------------------------------------- 我忍不住插嘴说:“《天昏地暗》好电影啊,我也想看来着。”我盯着王红红,眼神估计挺凶的。 余燕说:“丰言,你不是想一起去吧?红红姐。”余燕笑嘻嘻地看着王红红用手指指我。 王红红说:“燕子,有人请我们看电影,我们就去呗。让他买了票在电影院等我们。” 余燕说:“这不大好吧。” 王红红说:“你问他愿不愿意,他不是说想看来着。” 我说:“好啊。我请你们看电影,你们要请我吃饭。有来有往,大家不吃亏。” 王红红说:“就这样。吃饭到时再说,电影肯定要去看的,买好票告诉我们。哈哈。燕子,我先走了。你们别忙太晚了。” 王红红一走,余燕说:“丰言,红红姐不肯请你,我请你吃饭就是了。我本来就打算好好谢你,今天帮我大忙了。” 我翻来覆去在想王红红到底打什么主意,但眼下半夜三更也找不到个恋爱专家可以咨询。想得越多越没困意,我爬起来一看居然一点多了。 如果现在打电话给王红红问个明白,时间显然不合适。我打开电脑进到股经会群里,期望能遇到王红红。群里似乎挺热闹,三个人正在乱聊,花钱如流水和三块九毛五大谈打牌技巧,还有一个好像今天没去的,听得还挺来劲的。 王红红没在,我没兴趣和他们聊,打个招呼胡乱说了几句又退出来。原来这三个在等英超的转播,难怪都没睡。 我心里闷着话,就想一吐一快,想来想去又没人可以讲的。憋闷半天最后我打开MSN,指望在国外的哪个老朋友在线,让我可以说上几句。 MSN上真有两个老朋友在,我正考虑骚扰哪个家伙,忽然跳出个对话框。只见股神打出个沉思中的“叫兽”图片说:“夜无眠而有所思。” 我说:“大仙,您没睡啊?” 股神说:“神仙睡什么觉,最多也就打打坐,采点日月精华,就是凡间污染太厉害了。这里日月精华都又稀又脏的,没法采。” 我笑死了,这老兄真能吹,我打一“Orz”说:“大仙,你八成在等看英超吧,曼联好像差一场要领跑。”我这点消息其实是刚才从股经会群批发来的。 股神说:“什么英超曼联?足球、篮球还是乒乓球?你们人间的运动有什么好看的。有一年西边那帮鸟人来搞什么足球外交,玉帝说大家都是神仙别弄得像人间太小架子气,要玩就改改形式,再来点彩头,方显仙家排场。” 我说:“这能怎么改?别人同意吗?” 股神说:“那帮邪神因为足球是西边发明的,自以为是了,说是只要还是拿脚踢,基本规则不变就行。你看多嚣张,足球足球,我们不知道拿脚踢吗?” 我说:“大仙,到底是怎么改的?” 股神打出个正襟危坐的叫兽图片说:“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当时我们这西天门的锦绣仙姑是发言人,锦绣仙姑衣服特漂亮,长得又白,头发盘得有型极了。有次我去出差从西天门走,要在西天门的驿馆住一夜倒出关公文。到了晚上我出去散步,正巧走到玄幻西洞天,那里有个小湖。” 我急忙打个流口水的小图说:“是不是遇见锦绣仙姑了?听说仙姑都爱在野外洗澡。”股神说:“唉?你乱说什么。不扯了不扯了,这都是天机,你个凡人听不得的。最多给你讲讲足球,锦绣仙姑接了玉帝圣旨,到西边邪神的驻东局说,就是想增加人数和扩大场地。那边也正式叫那什么喝墨水的来回复,不仅同意,还使个自以为是的阴着,说既然人多了,那他们也提点建议,把球增加两个。” 我后悔自己急了,应该等股神自己说那荤段子,不过来不及了,只能接着问他:“‘喝墨水’是什么神?” 股神说:“就是个跑得非常快的家伙,西边叫他神使,那小子翅膀长脚上的,是个不常见的鸟人。” 我说:“我知道希腊神话的神使叫赫耳墨斯,脚上长翅膀,你不是说他吧?我以为西方是上帝一神制,你这怎么又出来希腊众神了?”其实我挺喜欢听股神老兄瞎扯的,挑他点刺就想看看这老兄怎么继续忽悠我。 股神打一白眼狼说:“你懂什么,西边可乱了。他们虽然是一神教,但自古打来打去好多年了。南边有奥林匹亚诸神,北方有北欧诸神,常年征战。后来出来个上帝,一统神界,对人间宣传都是一帝专政,对我们说起来嘛,宣扬什么民主,说是多神派联合执政。只是南边也好,北方也好,也就每年开会的时候提提建议,投投赞同票,根本没实权的。小神小派的顶个鸟用。” 我一听吓一跳说:“你别乱讲,话里有话。我不和你聊了,被监听到就去喝咖啡了。” 股神说:“得了吧,我说天上事呢,你自己别瞎联系。再说我施法加密,上面都听不到,别说你们人间那些小手段。” 我说:“大仙,我服了,你接着说足球那事。” 股神说:“后来双方协定每边出三十一个人,地方我们定。彩头玉帝出九千年的蟠桃十个,五庄观的人参果三枚,外有老君的九转大还仙丹二十粒。” 我说:“大仙,都是《西游记》里的大手笔。西边出什么啊?” 股神说:“那边的邪神都好面子,自然不能出得太差。伊甸园里的金苹果一筐,用莱茵的黄金锻造的神戒三枚,还有一头三首地狱犬。说来也都是神物。” 我说:“都是欧洲神话里的重量级物产。两边这是豪赌,有没有什么公证之类的?” 股神打出个大拇指说:“有眼光。这是大事,当然要有公证,是请佛界的大日如来作公证,后来比赛的巡边都是请五百罗汉来作的。” 我笑说:“用得着五百罗汉吗?这能踢多大的场?也就六十个人。” 股神打出个鄙视的猴子说:“开玩笑,你这种就叫小儿科。玉帝和太白商量的,踢的是三千里银河。不懂吧?告诉你,那天开赛球门就架在银河两岸。那里还是银河最窄的地方,两岸相距三千里,一片白茫茫的滔天巨浪看不到头。神仙踢球都是讲真功夫,直接在水面上。” 我说:“您太能吹了,三千里,就每边三十个人,跑得过来吗?” 26 牛是要这样吹的 股神说:“所以说你不懂,当年齐天大圣一跟斗十万八千里,三千里还不随便跑跑。我们踢的球是用女娲娘娘补天石炼的,一个直径就有一百丈。” 我说:“这越来越不靠谱了。这么大个怎么踢?” 股神说:“法像天地知道不?一拔就是万丈身躯,当然也用不着拔那么高。” 我说:“《西游记》里倒是看到过。那西边的人也会?” 股神说:“西边的人马是组合起来的,右边是十个奥林匹亚的堤坦巨人,左边是十个北欧的冰霜巨人,中间十个六翼大天使,都很飙悍。不过我们这边讲的是战阵,不像他们派系林立。这回明白了吧,他们本来是三个队,上场都是各自为战,所以提出用三个球。但足球这东西讲整体,人越多阵势越大,威力是成倍翻,他们轮番冲自然不是对手。” 我说:“牛!大仙,您也上了吧?” 股神说:“本神武力有限,法像天地没练好,所以没能亲自上阵。不过我在西边留过学,不才作了教练,现在女仙们都叫俺‘天界魔力鸟’。”说完还很谦虚地打出个红脸。 我说:“是不是开空调了,那么冷。您还是给我讲讲当时的战况。” 股神说:“话说比赛那天风和日丽,银河水面宛如明镜,三十三重诸天神魔都来观战,方圆万里围得是水泄不通,就连上天玉帝都用窥天镜在灵宵宝殿上看现场直播。听说担任解说的两位是千里眼和顺风耳。等我喝口水就来。” 好一会股神说:“我回来了。当时的主裁判由观音、灵殊、普贤三位菩萨亲自担任,巡边则是五百阿罗汉,主要就是为公平期间请来了佛界诸位。紧接着是双方主力缓缓登场,西方队的守门员兼场上队长是奥林匹亚主神宙斯,就听天空一声巨响,那哥们闪亮登场。但见那身肌肉横练,就跟斯瓦辛格一样,上身就挂一片布条,手握巨大闪电,往门前一站天都黑下来了,只听雷声滚滚。” 我说:“那神大威力,厉害。我们这不给比下去了?” 股神说:“哪能?早有准备。我们这的门员,也是我们的精神领袖,上场就直接破虚空而出,脚踏铁针大马靴,身披闪光黑夹克,大红头巾扎披肩白发,墨镜一副,伴狂风落地。一下来怒吼一声,直震得地动山摇,苍穹破碎。本来平静的银河成了沸水一样,翻出百丈巨浪向对岸涌去。亏那宙斯也有点手段,‘啪啪啪’连扔三把闪电,把河水给震了回去。这第一回合出场秀算是打一平手,不过我听说外围赌盘压我们的多了两成。” 我大打惊叹号说:“我们这是哪路飞车党大神?” 股神说:“北极玄天上帝荡魔大天尊,老祖师了。然后就是双方队员各自入场,他们那边是三路齐发,左右两翼都是巨人压阵。奶奶的,都是些蛮人,光穿裤衩就来了。那些二楞子身子骨倒是壮硕,五颜六色的,脑袋一个个赛东方明珠上的红铁球,什么独眼歪嘴,猪鬃发型穿鼻环的都有,整得和九零后差不多,吆喝着出来手里都拿着盾斧锤剑,‘咣当、咣当’砸个不停。不过中间的六翼天使买相好很多,个个是黑发黑眼圈,长黑皮袍黑皮裤,脖子围着铁钉项圈,唱着圣歌出来,走到河面上居然把河水都煮沸了,烟雾缭绕。宙斯那厮还在后面发大闪电,灯光效果一打人都看不清了。” 我说:“有气势,朋克加歌特风,我们这怎么办呢?” 股神说:“我当时一看,要是一般出场士气肯定不行。而且我们主场作战,全天上各路神仙看着呢。还好早预备请了广寒宫的嫦娥仙子拉了啦啦队,又请王母娘娘批了五千仙乐团,上来先在河面上一通比基尼热舞,再嘱咐各路星君忽然闭了星光月色,单请太阳真君直射一道强光到河面。用障眼法让队员们在河里站好阵,我手打一道法旨下河,十万天河水军摇旗呐喊将银河水推开,先是烟雾弥漫,再是微风吹散,伴以国际歌隆重登场。” 我说:“等等,国际歌?这不革命歌曲吗?” 股神说:“革命歌曲怎么了,那帮资本主义邪神,最怕的就是我们无产阶级真仙。只见三十员天庭大将自河底缓缓升起,然后同时以法像天地拔起万丈身高,再缩回同对面那帮野人同一身材。先说我们的前锋线三大主力,战神二朗犀利哥,乱发叼烟,三目电光,穿得是英国队小贝的队服,手持镰刀榔头,真是面目俊朗,英气逼人;三坛海会哪吒小正太,脚踩烽火自行车,身裹鲜红翻天绫,似穿不穿,似露不露,看面貌正是十五粉嫩,白里透红。” 我说:“打住了,怎么自行车都上场了?” 股神说:“不懂吧,人家哪吒用烽火轮自己炼的法器,当然能用。再有就是上八洞八仙之一,成熟稳重美大叔吕洞宾,回眸一笑百媚生,长衣美须紧身裤,背剑立云,飘逸潇洒,真真的仙家风采。” 我一阵恶寒说:“太恶了,紧身裤,变态大叔一枚。” 股神说:“你懂什么,这是时尚潮流。后面才是梅山七兄弟穿健身服一字排开,也是各有千秋。中场一线乃是风火雷电四大神君,佐以东南西北四海龙王,而领袖中场的则是老君座下两位金银童子。这两人心心相通,如胶似漆,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配合默契,双宿双fei,号称我仙家的‘玉面双核玻璃心’。” 我说:“怎么听着像是同志啊。” 股神打出一个忧郁的表情说:“其实每个男仙心里,都有一座不周山。后场托塔李天王亲自领衔,引各大巨灵神将压阵,个个身穿制服,臂带袖章,手拿棍棒,喝五吆六,集体行动,严肃执法,绝对的万无一失,铜墙铁壁。其中更是不乏一些海归球员,如天蓬、卷链等人,不一一表述了。” 我说:“有点城管的味道了。” 股神说:“那个都是兼职,你别乱说。这一时群英会聚,星光耀眼,好家伙,那效果极其震撼,全场鸦雀无声十秒钟,接着就是震天叫好。我就见球场四周‘啪啪啪’直往下掉人,原来是各路观战女仙粉丝过于激动,全都昏倒云头。外围赌盘直接就开出一比七的赔率,完全压倒西边。” 我说:“大仙,您太高了,整出这么一批变态加土匪的,我都热血沸腾了。视频有没有?要不图片来两张也行。” 股神打出沧桑的叫兽图说:“不要迷恋哥,哥只是传说。那都是仙界密闻,怎么可以给你们凡人看。我给你说说就不错了。” 早知道胡诌不可能有图片视频,居然还回答得那么冠冕堂皇。我说:“没有就没有。后来呢?比赛怎么样了?你们一定大胜吧。” 股神忽然沉默了很久,一字间一格说:“我们遇到了黑哨。” 我说:“仙界也有黑哨?你们不是请菩萨们来当裁判的?” 股神说:“这事我不想谈,不说了,没劲。” 股神似乎变得意兴阑珊,一下子没了声音。我倒觉得是他故事可能编不下去了,找个借口正好结束。无论如何,和股神的聊天让我心情好了不少,有关王红红的烦恼我也不想了。有些问题未必需要知道答案,还有些问题答案会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出现。 27 一群和事佬 这次我睡下去一觉到天亮,醒来看看表都过十一点了,起床打理一下出门去赵大友家。赵大友家住广云路,离我家不算太远,走路过去半个多小时,但要从我们小区后街的一个大自由市场穿过去。 这个时间自由市场里人不算多,我往这走是因为要给辉辉买点小玩意。上次说好送他副袖珍磁铁象棋,我记得这里的小百货店就有。 很快我在一个街边找到个小百货,里面果然有那种旅游用的袖珍象棋。我让店主拿了几副给我挑挑,作得都很粗糙,有的棋子边上还有没磨平的塑料尖角,棋盘看着也挺旧。我和店主讨价磨了一会,花二十块钱买一副,让他把棋子边都剪干净。反正是给孩子随便玩玩,关键不要有伤害性就好了。 我正打算走,见对面围着不少人,有几个钻出人群的人手里都拎着黑呼呼的一袋。我一瞧,心想这东西现在怎么就上市了? 人群里一个四、五十岁的农妇,正戴着手套在忙活。我挤进去看见两个大箩筐里都卖的只剩一半了,我问她:“你这菱角怎么买啊?” 农妇说:“七块五一斤。” 我说:“怎么那么贵?” 农妇说:“断季货,没卖的。我们那暖房收的第一道,本来不拿出来卖的,都是饭店定的。”她说话有很重的乡音,不过听在耳朵里觉得特别朴实可靠。 我说:“甜不甜?” 农妇拿起一个菱角,用小刀一划,递给我说:“你自己吃吃看。” 我掰开尝尝,还行,甜不敢说,但吃起来挺嫩的。我说:“那我来一斤,泥你弄掉点。” 农妇给我拿了一塑料袋,往地上的电子秤上一搁,四百九十克,她又往里扔了两个菱角,十足一斤。我付了钱又要个塑料袋套外面,拎着往赵大友家去。本来去老赵家空不空手都无所谓,但这个菱角也算新鲜,上门不空手,总是好的。 我摁了赵大友家门铃,给我开门的是辉辉,见了我就拉住我要去下棋。我把怀里的袖珍象棋给他,辉辉高兴坏了,拿着先去摆弄。 赵大友站在客厅门口笑着说:“丰言,你别太掼辉辉,他玩几天就弄丢的。” 我和赵大友也不客气,自己换了拖鞋,把菱角拎给厨房门口的赵大友老婆说:“嫂子,我碰巧看见,买了回头大家吃着玩。”赵大友的老婆叫伊繁诗,人个子小,看上去特别精神。 伊繁诗说:“是菱角。啊呀,我在菜场也看见了,都说是转基因催熟的,转基因说是吃了不好。” 赵大友提了嗓门说:“你唠叨什么?吃一回又吃不死。丰言好心买来,你说什么怪话。” 伊繁诗笑说:“得了吧。丰言是我们自己人,这还会见怪?丰言,你和老赵去聊。饭一会就烧好了。” 我笑笑忽然看见厨房里还有一个人。 我有点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秦姑娘啊,你也在啊。” 秦水冰对我笑笑继续打理两条带鱼,伊繁诗说:“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想水冰来下午我们可以打麻将玩玩,热闹点。丰言,进去坐。” 我走进客厅看看赵大友,他做出个很无辜的表情。我说怎么找我来吃饭,敢情老赵来作和事佬了。一边是亲密部下、老婆干妹,一边是兄弟哥们、股友至交,真要在公司闹得不可开交,他也不好做人。 赵大友小声说:“我老婆听说你和小秦的事,一定要我打个圆场。你看,给个面子吧,水冰也不是有意要得罪你。这事怪我,部里工作没协调好,老哥给你赔个不是了。” 赵大友话都说这份上了,除非我立马甩手走人,不然还真不好不给面子。他们夫妻俩搞这种突然袭击,又是放软话,又是感情攻势,我长叹口气,被赵大友摁在椅子上了。 辉辉过来吵着要和我下棋,还一定要用我送他的袖珍象棋。那个棋子小,我看得眼睛也花了。本来赵大友有黄梨木的大号木象棋,摸着看着都舒服,我指着小棋盘对赵大友说:“老赵,今天我是作茧自缚,估计要输给辉辉了。”说完又看了眼厨房。 赵大友说:“输给自己侄子有什么呀,我看还有得下。有输有赢很正常,再说今天大踏步的后退是为了明天大踏步的前进嘛。” 赵大友刚说完,秦水冰端着茶从厨房过来,把茶杯送到我面前说:“丰言,我老家寄来的新茶,你尝尝。” 秦水冰的手洗得很干净,上面夹杂着淡淡的鱼腥气和香皂味,我心说:这算是敬茶道歉了? 我站起来接过茶说:“秦姑娘,不敢当。让你劳驾了。” “丰言,大家自己人嘛,说什么敢不敢当的。”伊繁诗拿着盘洗好的菱角出来,“来,先吃两个。老赵,你拿刀给丰言剥两个,别光看棋了。” 我说:“嫂子,你和秦姑娘辛苦了。我自己来,自己来。”说完放下茶杯,去接伊繁诗的菱角。 伊繁诗用身子一护说:“得了,你也是客人,让老赵来。尝尝那茶,水冰特地带过来的。听说五、六百一斤呢,回头你拿半斤走。” 茶叶这东西我虽然不大懂,但香味还是闻得出的,五、六百一斤倒不像假的,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也不能太不上路。说穿了这里有赵大友夹在中间,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退一步的。 “叔叔,该你了,快下,快下。”辉辉见我们相互客套,在一旁不耐烦地叫起来。 辉辉的棋艺果然长了不少,我和赵大友的水平大约差一只马,认真下辉辉绝对不是对手。不过这会我心思不在棋上,下得又快又随意,被辉辉杀得丢盔卸甲。赵大友在边上说:“你别太让了。恩?辉辉快打炮。” 我说:“老赵,观棋不语知道不?我都要投降了,你还帮儿子。” 辉辉急了喊道:“爸,我自己都想到了,是我自己想到了的,谁让你说的!谁让你说的!”这小子很硬气,哭丧着脸愣是把炮平了不打过河。 赵大友看了比辉辉还急,想说话我就咳嗽。本来不利的棋局,因为这样让我松口气,有机会把车送过河去了。很快我送吃一马把炮沉了底,靠着那只单车抽了辉辉的车炮。辉辉慌里慌张越下越糟,最后让我反败为胜。 输了棋的辉辉开始哇哇大哭,吵着要赵大友赔。这下我可傻眼了,和孩子那么较真,早知道输给他就是了,现在只能哄辉辉说:“我们再下一盘,叔叔来赔。” 辉辉说什么都不肯,就要刚才那盘。我和赵大友好说歹说,辉辉就是哭,而且越哭越响。赵大友终于火了,粗着嗓子开始打辉辉的屁股。 28 赵大友谈公司那点事 我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赶快去拉赵大友。伊繁诗和秦水冰从厨房冲出来,一个护孩子一个拦赵大友,伊繁诗尖着嗓子叫:“姓赵的,你发什么疯?打孩子干什么?” 我急忙挡在两人中间说:“嫂子,怪我,这事怪我。都是下棋闹的,太当真了,太当真了。老赵,你快坐下!嫂子,没真打,老赵就是吓吓辉辉,没真打。你看,辉辉不哭了不是?” 好在这秦水冰真有办法,把辉辉抱在怀里哄了几句,立刻让辉辉从大闹变小哭,小哭变抽泣,最后破涕为笑。要不怎么说,女人天生是带孩子的料,秦水冰在我眼里一下子变得顺眼很多。 伊繁诗说:“吓也不行,这么吓下去,还不吓出病来?丰言,你给看住他。水冰,我们到隔壁去。” 两个女人哄着辉辉去了隔壁,赵大友对我挥挥手不屑地说:“这娘们,我教育孩子她还来管。今天要不是你在,我连她一起教育了。” 我不置可否,赵大友骨子里还是有点怵伊繁诗的,要不上次也不会给逼得一大早送辉辉去春游。不过这是两口子之间的事,我除了和稀泥一概不加评论,赶快和赵大友聊股票。 赵大友说:“周一涨是不会了。欧美的效应在周末消耗了差不多,我看关键还是有什么消息。华电力停牌或许今天会有点什么公告。” 赵大友把电视机打开,调到财经频道,正好过了十二点在放新闻。我一看说:“啊呀。这可是利好,澳大利亚的煤炭进口,煤炭价格降了对电力版块算个大利好。” 赵大友笑说:“王大小姐怕是把你逼惨了吧。现在只是在谈判,不过多少有所刺激。” 我说:“她不就那脾气,见钱眼开的主。” 赵大友说:“都一样。换我套那么深也会急的。” 我忽然想起个事,问赵大友:“周五我看见夏总来食堂吃饭了。你知道吗?他和大范、肚子还有我们张头在食堂像走秀一样走了一下。” 赵大友说:“说不知道是骗你,这事在楼里传开了,算是个大新闻了。” 我说:“老赵,这没外人。你给透个底,公司上层是不是要有大变动?” 赵大友说:“你怎么关心起这个了?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说:“公司里我就信你,你可是我指路明灯,良师益友。张头找我谈了话,说是要作人事调整,让我有所准备。公司要裁我,你老赵总不能让兄弟我死不明白吧?” 我的话有真有假,就是想趁这机会让赵大友透点真消息。老实说这两天发生的事对我打击挺大,如王红红所讲,我应该更积极地去应对公司里的环境,就算不为害人,总要防着被人害。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又出来一个猴子呢? “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戴高帽子了?”赵大友凑过来小声说,“你确定张头说要裁你了?你以为你和王红红在饭店里套我话我听不出来?我都说了,裁不到你们头上。” 我说:“这么说,真要裁员了。” “嘘——”赵大友说,“这事小秦我都没说过。谢总要下是铁定的事,就在六、七月要公布的。裁员这事可不简单,是整个公司的精简计划。具体我也不清楚,但我们四个部肯定是要动一动的。” 我说:“那谁会接谢总的班?这次研发资金不到位,都被冯总调走了,难道我们新派要易主了?” 赵大友看了我两眼,笑道:“你这从哪听来的?还新派呢。你连冯总调走了研发资金都打听到了,这可不像以前的你。” 我说:“形势比人强。不是说我们公司是‘一个司令,三大诸侯,四座山头’?” 赵大友说:“这是公司里的小年轻瞎编的,别想得那么复杂。” 我说:“都说三大赢利部门斗争激烈,这次不是冯总大举进攻要压倒谢总了吗?所以请了夏总来帮忙,在食堂里给大家看看戏。” 赵大友说:“你根本不了解,谢总在公司里干了那么多年,那个资历实力怎么可能就被个资金调动给难住。老实说,今年上半年的业绩虽然很重要,但冯总再怎么下药,也不会能插手到我们这边的接班问题。至于夏总嘛,我看不是被请来的,是不请自来的。他是来见见谢总的接班人,也算是种认可。” 我说:“我不太明白。你是说大范、肚子和张头里有一个人要接谢总的班?” 赵大友说:“是大范或者张头,没肚子什么事,他都没转正呢。大范有胡总的支持,张头有足够的资历和能力,至于老朱和管雨在资历能力上还是差点。夏总这一见,算是警告了各方人马,别插手我们部门的事。夏总和谢总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虽然没分胜负,但夏总决不许他人进来搅和的。你进公司时间还是短。荣汇投资也就五年前弄起来的,对于谢总夏总来说,他们两人斗斗不要紧,冯总这种爆发户要敢来捣乱,一定是联手打回去。” 我说:“听你这口气,谢总像是托孤了,让夏总保他的接班人。不过,大范既是胡总支持的,怎么也算外人吧。” “老赵,把桌子搬出来,准备吃饭。”伊繁诗在外头叫。 赵大友说:“以后再和你讲,我们先吃饭。”他和我一起把方桌搬到中间,又忙着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也不好强迫他继续说下去,帮着一起搬搬椅子。 秦水冰进来把碗筷放上,陆陆续续先端来冷菜。我和赵大友坐了,辉辉也被叫过来,不过他只肯坐在秦水冰身旁。伊繁诗拿来两瓶冰啤酒,让秦水冰入席。秦水冰笑眯眯地给我先斟上一杯啤酒,然后才给赵大友斟上。辉辉在旁叫着也要喝,秦水冰给自己倒上用筷子沾了啤酒给辉辉尝。辉辉尝了说“苦的,不要”,我们大家都笑了。 伊繁诗叫我们先吃,我说:“嫂子,女主人不来,我们怎么敢动筷。” 伊繁诗笑上眉梢,眼睛却是瞟向赵大友。赵大友刚拿起筷子,好像是感受到伊繁诗的眼光,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辉辉,怎么这么不懂事?大人还没动,你怎么敢自己先吃了?” 29 老赵说媒 辉辉吃的猪肚子其实是秦水冰夹到他碗里的,因为啤酒苦到了,洗洗口味。辉辉被一骂,嘴角也弯下来,眼睛都快红了。伊繁诗说:“去。你今天哪根经搭错了?辉辉,别理你爸爸,妈妈今天烧了红烧大排,这就去拿。今天辉辉吃三块。” 秦水冰说:“辉辉,要不要喝可乐?阿姨给你倒。给阿姨讲讲昨天有没有看奥特曼,阿姨上班没看到。” 辉辉说:“阿姨,昨天是礼拜六你也上班啊?” 秦水冰说:“是啊。礼拜六要加班的,还是辉辉上学开心。” 辉辉给秦水冰一哄,忘了不开心,讲起奥特曼大战小怪兽。我说:“秦姑娘,你以后倒是有贤妻良母的潜力。” 秦水冰说:“真的?” 伊繁诗端着两盘热菜进来,正好听见,接口说:“当然是真的。水冰,丰言是自己人,怎么会骗你。来,我们先吃起来,回头再上别的菜。” 秦水冰拿起酒杯说:“丰言,多谢夸奖。嘻嘻,我敬你一杯。平时在公司也没机会。” 赵大友也拿起酒杯说:“来,丰言干一杯。水冰来我家可轻易不喝酒的。” 伊繁诗倒了杯可乐说:“大家都喝,我喝可乐的也来凑热闹,反正都是自己人,不要见怪啊。” 一时三个杯子都伸到我面前,我来不及犹豫,端起来和三人干了一杯,心想:霸王硬上弓啊。算了,做人要大方点,这桌和事酒我吃进就是了。 放下杯子我说:“秦姑娘,老赵和嫂子就是我大哥大姐,我向来信得过他们,来这里可不会说假话。我不是胡夸你,是肺腑之言,哈哈。” 话点到为止就够了,秦水冰又是敬茶又是敬酒的也算给足我面子了,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承赵大友和伊繁诗的情,便和秦水冰和解吧。 既然和解了,大家吃起饭来自然轻松许多,说说笑笑,等收了冷盘伊繁诗又端来几个菜,还向我介绍哪个是秦水冰的手艺。我吃上几口,也是大加赞赏,说实话确实不错。 吃完饭,伊繁诗和秦水冰一起把桌子收了。我和赵大友坐在边上聊聊天,辉辉又来找我下棋,这次我有意走得保守,用不熟悉的开局让辉辉占据主动。果然接连和一局输一局,辉辉很高兴,赵大友夸了他几句,打发辉辉去隔壁看动画片。 伊繁诗和秦水冰打理完厨房,出来摆开麻将桌。麻将我打得少,不过我知道赵大友经常和肚子打上几圈。都说“大赌伤身,小赌怡情”,我们定下五元封顶的满台,赵大友拿来几包火柴用作筹码。 四个人我来你往打开了,但打了两小时,我发现原本似乎应该水平最高的赵大友没怎么赢;我下手的伊繁诗偶尔赢几把,倒是我上家秦水冰小赢不断;可筹码其实是我最多,因为我总能过几把自摸胡上一圈大牌。 我开始注意到原来秦水冰一直在给我喂牌,让我有机会作大。我想赵大友或许也意识到了,秦水冰作得很巧妙,喂我牌的同时自己就作小牌,看起来她总是在为自己赢。赵大友不赢可能是扣牌了,配合下秦水冰让我自摸。 果然打完三个小时,我们一结帐,我赢了三十来块钱,秦水冰小赢八元,倒是赵大友和伊繁诗两人大输。这就是女人的心思?赢钱总是让人很开心,能作得这么不动声色让别人赢可不容易。 我起身告辞,再留下去就要吃晚饭了。伊繁诗给我包了半斤秦水冰带来的新茶,赵大友要亲自送送我。辉辉出来说他也要去,我们便带着他出门转转。 我心里一直想不通秦水冰为什么在牌桌上那样作,如果是为了和解,敬茶敬酒已经很到位了。至于那点赌资实在是小钱,再说有那些茶叶垫底,显得多此一举。事实上,不是因为我觉得赵大友不对劲,还真发现不了秦水冰的小动作。 我忽然想,不会是我太多疑了,秦水冰也许就是无意识行为。 今天的天气很好,正赶上夕阳西下。赵大友家边有条小河,河里都是鹅卵石,最深的地方也就过膝。我们沿着河走,托了修护城河的福,这条石头河作为小支流,岸边也被栽上了几棵杨柳树,装上了几张长椅凳。 赵大友和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辉辉在河边摸石头玩。赵大友说:“我说你和王红红到底有没有戏?” 我说:“怎么又问这个?最近不是和王大小姐结成攻守同盟了,关系算是有所紧密。哈哈” 赵大友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我意思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恩”了一声,脑袋里瞬间跳出了余燕的身影。 赵大友说:“结婚吧,是讲实惠的。大家过日子,就是油盐酱醋,上有老,下为小,风花雪月是没有的。” 我说:“老赵,你不会是来诉苦的?人生体验,我受教了。” 赵大友说:“不是。我们是老朋友了,我总是为你着想,我是来说媒的。” 我说:“说媒?谁啊?” 赵大友说:“你觉得水冰怎么样?” 我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这么急着给我们作和事佬,这样秦水冰牌桌上的小动作我也明白了。让我赢钱其实就一个目的,就是让我高兴,我心情好这事自然好谈。 赵大友见我不说话,又补充道:“怎么说和王红红比起来,秦水冰长得也不差,学历也有,虽然她大你一岁。而且你也看到了,她可是会烧会弄的。再说,她哥哥是工行支行的副行长,你早晚是要买房子的,这个都要考虑的。” 我暗笑:伊繁诗是基金公司的财会,秦水冰的哥哥是副行长,她们俩成了干姐妹难道不是巧合?难怪你老赵消息灵通,路子广大。 我说:“她条件那么好,何必找我?我是不是高攀了?” 赵大友说:“你怎么就是高攀了?有貌有才,你可是前途无量的有为青年。你嫂子的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后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这个事你先考虑考虑,不急着回答,有机会你和水冰再接触接触。” 30 好消息来了 我辞别赵大友依旧是走回去,顺路买个盒饭当晚饭草草打发。晚上我收到余燕发给我的企划,她在邮件里说:“今天顺利把企划作完,下午到植物园去了。那里五颜六色空气也好,我感觉一下子接近自然,人轻松不少。其实这一周压力很大,特别是周六,如果不是你也去加班了,我真怕自己坚持不下来。” 我给余燕回信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公司给员工的压力其实都是超标的,即使很多时候员工作不到也在公司的预料之中,尽力而为这就可以了。植物园大概十来年没去了,记得初中的时候,和同学大夏天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去玩。现在想想那种大太阳,人小还真是傻勇。不过后来采到两片生物课里讲到的蕨类植物叶子,一直作为炫耀的资本。你有没有拍照片?不知道植物园有没有变样。” 我花半小时把企划大致浏览一遍,觉得没什么大问题,周一可以让余燕先交差。九点的时候赵大友打电话给我,问我看到华电力的公告没。我刚好也在看,哈哈一笑说:“刚看到。居然辟谣了,说没有老总被双规。另外,西北的项目也没问题。明天看来能涨。” 赵大友说:“不但要涨,是要大涨。你再仔细看看,华电力要进军太阳能,要在新疆投资开发大型太阳能发电场,而且开展海外清洁能源市场活动。好嘛,走国际品牌路线,这是国企,绝对有钱去砸。这下不仅要把跌掉的补回来,怕是要一路冲高了。整个能源板块肯定都要动了。啊呀,可惜前两天跌停的时候没买点。” 我说:“算了吧老赵,那个时候除了我这样的,谁会买华电力啊。我给王红红报喜去,哈哈。” 王红红接了电话说:“你有话快讲,我正看电影呢。” 她一说电影我心里就来气了,我说:“周末明明我约你看电影,你为么叫上余燕?” 王红红说:“我又没答应一定和你去看电影。再说了,某人对余燕有意思,我是帮人创造机会。” 我说:“谁对余燕有意思了?你给谁创造机会呢?” 王红红说:“切,某人自己心里有数,周末好好表现,可别表错情。你打电话来不是为这事吧?我可要看电影了。” 原来如此,到底是王红红,直接把对头拉出来,让我二选一啊。这下我反而有些得意了,你王红红也不是一点不在乎我嘛。我说:“我其实是来报喜的,明天华电力一定涨,公告都出来了。我不用跳护城河,总之我们一起看电影去。” 王红红说:“跳不跳明天涨了再说,你光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周一早上有例行部门会议,张头不点名把我批评了一顿。我不指望有人听不出是说我,上礼拜的黑锅事件已成为一个经典黑人损招,估计以后各部门间传递文件肯定是小心翼翼,认真记录。整个例会中,作为我们科室的头,郭胡子脸色不好看。另一边的章阿姨显然挺兴奋,在会间还提出要狠抓员工的工作态度,最近一段时间产品部太懒散了。不过她言下之意,矛头直指我们科室。 王红红开完会就过来嘲笑我,我小声说:“你再罗嗦,华电力我不管了。” 这招真有点用,王红红嘀咕说:“小心眼,你不管试试。” “红红,抓紧工作去,张头都说了态度决定一切。”章阿姨从后面走上来说,“我一再强调要严格要求自己,要懂得找一个好榜样。很多时候年轻人是容易放松的,这时候榜样就能起到激励作用,自觉监督作用。当然,有些时候一个团队里缺少可以看齐的带头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人不一样,能力也会不一样。但这不代表不可以从别的地方找到可以看齐的人。丰言,你说是不是?” 这章阿姨,话还说得铿锵有力,郭胡子就在我后面,肯定听得十分清楚。我说这种领导之间打耳光的事怎么又扯上我。这下叫我怎么回答,说“不是”不行,说“是”就更不行了。 还好郭胡子听不下去了,抢上来说:“章玲啊,你这都什么老皇历了。知不知道与时俱进?现在是创新的年代,个性的年代。我们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要时刻作好更新自己的准备。一味的模范是没用的,一个榜样只能约束个性的发展。人嘛,不能有条条框框,打破条条框框,不被前人成就约束自己才是重要的。同样的,一个团队需要有个性,需要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创造力,光成听话的木偶有什么用。将熊熊一窝!” 这口才,这诡辩,我由衷地感到,郭胡子绝对是我的学习榜样。没等章阿姨反驳,郭胡子把我一把拉进旁边吸烟室。我进去就给郭胡子上根烟,翘起大拇指说:“老郭,您太高了。我看章阿姨脸都青了。” 总之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先给郭胡子戴上顶高帽子。郭胡子不屑地说:“对付那婆娘我在行。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作什么好人,这事还不是你自己惹的。他们科室的事你瞎掺和什么?还好这是第一次,反正是今年的新规定,有纰漏说起来是不熟悉流程,情有可缘。要是再有第二次,我看你前途就完了。我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和王红红走得挺近,你们怎么样我不管,业务上你不能孬,我还指望你压他们王红红一头。” 我一敬礼说:“向保证,我一定全力以赴,请组织上信任我。不过,我们这不是还有老古,算不算我们的杀手锏?” 郭胡子本来听得都笑了,谁知脸色一沉说:“古印是古印,你是你。你自己要努力,别去管别人。那家伙人都不知道在哪,现在靠得住吗?” 我心说:疏忽了,古大侠这不刚跟郭胡子硬扛了一把,我提他干么。 “郭爷,你在这啊。”曾海推门进来,“一部找你,打电话没你人。叫陈鸣直接来找你,我猜你就在这。” ----------------------------------------------- 推荐朋友新书,书如其名,诱惑无穷。[bookid=1779807,bookname=《遍地诱惑》] 31 余燕的小手段 郭胡子拿出手机看看说:“开会掐掉了。陈鸣人呢?什么事?” 曾海说:“等在办公室。什么事没说,是范经理找。” 郭胡子点点头先走了,曾海说:“老丰,一大早就来吞云吐雾啊。” 这小子的德性注定就是一跟班,我知道曾海的意思,掏根烟给他。我说:“你可辛苦,一部找人还要你受累,下次让陈鸣自己过来就是了。” 曾海说:“你以为我傻啊?张头在我们那,把陈鸣叫住问话呢。打发我来找老郭。” 我说:“什么破事?张头都要管?” 曾海说:“张头把陈鸣叫走廊里问呢,我只听到一句,什么展览。谁知道。老丰,这烟好啊,我平时倒不抽这种的。” 我又掏一根说:“这烟还行,你再来一根。” 曾海说:“那我不客气了。对了,陈鸣说过也要找章阿姨的。” 不会是研发资金下来了?我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这事还轮不到我关心。回到办公室,郭胡子果然不在,连张头也没在办公室。我发个短信给赵大友,问他华电力怎么样。他回信说,集合进价就涨了百分之三,开盘后在百分之三和五间徘徊。 我这下放心了,先打电话给余燕,告诉她企划给黄斌看看,有什么回应赶快告诉我。快十一点王红红给我发短信,写道“涨停了!!!!!!!抛不抛?中午吃饭。” 打那么多感叹号,足见王红红多兴奋。收盘前我又给赵大友发短信问情况,不过他一直没回。在公司里没法看盘,情况不清楚,下午怎么操作我没谱。 十一点半一到,王红红准时来叫我吃饭,我硬着头皮和她去食堂。王红红要上洗手间,让我到电梯口等着,还没等来王红红,余燕倒是来了,她说:“丰言,想找你吃饭,和你商量企划的事。你们部里说你才走,给我赶上了。” 我说:“黄斌觉得还不行?” 刚巧这时王红红回来,余燕说:“红红姐,你也去吃饭啊?” 王红红说:“呶,让他请客。” 我说:“什么时候又变我请客了?” 余燕小声说:“原来你们约好了。” 王红红看了我一眼说:“燕子,你找丰言有事?一起去吃就是了。” 余燕说:“想找他说企划的事,黄哥刚看完和我谈了。” 我说:“工作嘛下午再说,中午休息休息。” 余燕说:“下午要开会,要不四点以后找你行吗?” 我说:“四点和二部有会,不好办啊。拖到明天有点晚了。” 我瞧向王红红,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电梯的指示灯,一支脚尖有节奏地敲着地。我说:“燕子,一起去,边吃边说。” “那么巧,都去吃饭啊?”这不王红红科室的孙川也来了。 王红红说:“你们谈工作我就不旁听了。阿川,我想去吃面,要不要一起去?” 孙川笑呵呵地说:“去啊,去啊。老丰和小余不去吗?” 王红红说:“这两个是工作狂,吃饭时间要谈工作。我们别打扰了,走吧。” 王红红催孙川上了电梯,然后指指另一部说:“那边是工作电梯,给你们准备的。”鼻子里对我轻轻“哼”了一声。 电梯门合上了,我叫余燕坐另一部,余燕在电梯里有些不安,问我:“红红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说:“这她都生气,气就生不完了。黄斌到底怎么说的?” 余燕说:“黄哥说挺好的,他比较满意修改稿,稍微表扬了我一下。” 我说:“就这个?早说就是了。” 其实我心里也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真和王红红去吃饭,股票的事我也没底,不知道怎么回答。本来叫上余燕一起去,有她在可以堵住王红红的嘴,免得和我罗嗦。不过现在知道余燕就是为了报报喜,这样把王红红撵走又有些小题大做了。 余燕说:“其实我不敢告诉红红姐,怕她告诉猴老大。今天猴老大在黄哥办公室被训了。你知道,猴老大有点小心眼。他要知道我这后辈被表扬了,一定会记恨我的。” 余燕这话倒是真话,猴子为人嚣张又记仇,最看不惯有人比他强。以前市场部里老马靠的是资历,黄斌靠的是业绩,才能稳压他一头,而沈华和他相当,听说两人没少吵。 刚过十一点半,食堂里人很少,我和余燕买了套餐在窗边找位置坐下。余燕把手机拿出来说:“给你看。” 我说:“看什么?不会是你的私房照吧?” 余燕说:“没正经。你不是要看植物园,我拿手机拍了。” 照片里的植物园绿意昂然,花草树木透着蓬勃生机。我说:“可惜。” 余燕说:“可惜什么呀?” 我说:“可惜少点点缀。这些都是绿叶,没有红花。” 余燕说:“怎么没有?这不有花啊。” 我说:“你这么个大花朵没在照片上,能算有吗?” 余燕用手作势打我头说:“你真坏。油嘴滑舌的。我昨天没打扮就去了,上不了照片。你看了也会失望的。” 我说:“你这手机怎么拍?” 余燕摁下机身侧面说“可以了”。我对着她一摆,果然在屏幕里看见她。“喀嚓”一声,我给余燕拍了一张。 余燕说:“你拍我干吗?” 我说:“今天你不打扮了?回头给你ps一下,把你合成进植物园不就行了?” 余燕抢过手机说:“你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吃完饭十二点多,回到办公室接到赵大友电话,他说刚才在见客户。我问他上午大盘怎么样,还有华电力。赵大友说:“今天大盘就盘着。倒是能源股和电力股因为利好都在涨,华电力封涨停,资金流向第一。上周五停牌,本来就要补涨的,我都有点心动要不要追一追。” 我说:“你省省吧,追涨杀跌大忌。上礼拜你也赚不少了。” 赵大友说:“我不就说说嘛。对了,下午的产品和销售通气会我来不了。我让水冰主持,反正本来就是你和小周、阿川还有水冰加我,流程都差不多,水冰应该都知道。” 我说:“你是要培养秦姑娘当接班人啊。” 赵大友说:“自己人嘛。对你也一样,水冰发展好,你将来也有好处。” 这个老赵,搞什么心理暗示,我和秦水冰八字都没一撇呢。趁着还是午休,我又去找王红红,不过她人没回来,孙川倒在。 我问孙川:“你吃面回来了?下午开会老赵说他有事,到时候就我们四个。” 孙川说:“我回来好一会儿了,吃个面能有多久。那会每周都开,差不多的,老赵不在正好轻松点。我刚打算去二部走走,你有空不如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本来想打听王红红在哪,不过孙川既然这么说,那就一起去一次,这家伙不会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吧。 ----------------------------------------------- 推荐朋友新书,书如其名,诱惑无穷。[bookid=1779807,bookname=《遍地诱惑》] 32 蠢蠢欲动的孙川 果然到走廊上孙川说:“老丰,你给我分析分析。当初我追红红被她放了三次鸽子,我知道她是对我没意思。不过最近她又常找我一起吃午饭,你看是不是我又有点希望了?” 我说:“这个我也说不准,你怎么想着问我了?” 孙川说:“大家都说王红红和你好,不过我觉得咱们是同病相连,说出来我也不怕你笑话。要是红红真和你在好,你直说,我也不多想了。” 我心想:这老兄还真是直肠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以退为进?我反倒不知道怎么对付他,碰上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了。 我说:“那个,你不是和王红红吃面去了,那她人呢?” 孙川说:“吃面的地方都是人,进去出来,二十分钟不到就要解决战斗。红红说她要去买东西,我自己就先回来了。” 我说:“阿川,我觉得红红要对你有意思,应该会让你一起去逛。” 孙川说:“可我估计她是要买女人用的,所以不好意思让我一起去。” 我服了,他脑袋怎么这么好使,这都能猜出来。我们俩到了销售部,上周我就栽这。我让孙川走在前头,销售部里依旧人烟稀少的样子,只有周敏一个人在桌上埋头。 我们俩笑呵呵过去和周敏打招呼,周敏看到我们就苦着脸说:“还没吃饭呢。饿啊。” 我说:“什么那么忙?” 周敏说:“这不下午开会,秦姑娘让我把材料都准备好,然后给她。我都忙了一上午,这个东西我以前又没作过,唉,要搞不定就死了。” 我暗笑:原来赵大友作了甩手掌柜,秦水冰又来压榨嫩头青年。 孙川说:“老赵下午不是不来吗?就我们几个,那么认真干嘛?先吃饭去,饿着影响效率,我们和秦姑娘打招呼。” 周敏说:“真的?秦姑娘在朱头办公室。阿川,那我先去吃点,半小时就回来。” 周敏站起来收拾下办公桌,忽听有人问:“小周,资料准备好没有?” 我一看秦水冰从朱头办公室出来了,脸色和她名字一样,是人都知道心情很差。特别是秦水冰今天穿一身黑套装,配合她的表情看着都慎人。孙川退了一步到我身边说:“老丰,你看人家要谈工作,要不我们先撤吧。” 我心里有点鄙视他,这小子就是个缩货,看见秦水冰脸色不善,招呼都不敢打了,就这德行也想追王红红。 周敏看看孙川,孙川忽然掏出手机,示意出去接个电话。周敏说:“秦姑娘,还差点,我是去方便下。” 我说:“秦姑娘,我来找老赵的,他人呢?小周够辛苦的,刚才说还没吃饭呢。” 秦水冰说:“还没吃?吃饭都不知道去吃,该吃就吃,饿出胃病更影响工作。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二部压榨员工,小周你去吧,一点回来就是了。” 周敏如释重负,给我个感激眼神,快步出去了。我看四下无人用个夸张地表情说:“秦姑娘,威风的,有领导潜质。” 自昨天和秦水冰和解,又有赵大友的关系,语气上我有意和她走得近些,正好看看什么反应。果然秦水冰“扑哧”笑出声,脸色也缓下来说:“你真来找老赵的?唉,他跑业务没回来,我看是有意躲着朱头,光留下我承受朱头的怒火了。你和他那么熟,帮我说说他。” 你还真当我是自己人,又是你们的部门斗争,我才不掺合进去。赵大友使得这招不合作对抗,和研发部的肚子有一曲同工之妙。朱头看来是打压打压秦水冰出口气,不过隔山打牛的作用是起不到的,只会让赵大友找机会修理于胜,上面斗斗气,底下的死一堆啊。 我和秦水冰又闲聊两句,出来也找不到孙川的人,八成溜回去了。我打电话给王红红,王红红说:“工作谈得开心吧,有没有去小餐厅,那里环境更好点。” 我说:“大小姐,谈工作就是谈工作,又不是谈恋爱,还讲环境。小餐厅多贵,没事去那干吗?华电力我觉得明天还会涨涨,不过下午先出来一部分,上礼拜不是买了嘛,退出点捞点现钞再说。” 王红红说:“哈,有机会我看你未必不会去谈恋爱。知道了,华电力最好明天接着涨,不然有你瞧的。” 我的策略不是没根据的,大盘在盘整,短期内应该不会突然变坏,而且上周停牌,本周会补涨,大环境对华电力是有利的。当然还有利好的刺激,市场消化没那么快,有个惯性效应也是原因。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到目前为止股神所料全部正确,我隐隐觉得,退出的时机问问股神比较好。让王红红退出点是给她尝尝胜利果实,这一段大小姐同志太惨了点,振奋下士气是很有必要的。 四点的会没有赵大友在,大家都有点敷衍。周敏也是运气不好,赶上秦水冰受闷气,被小小折腾一下,谁叫他是新人不是。整个会拖着到了五点多,其中一半的时间都是茶话会。会议一结束正好到点下班,秦水冰对时间的掌控实在是到位。 开完会孙川打个招呼先走了,周敏主动把资料抱了送上去。我也要走却被秦水冰叫住,原来她要和我商量周敏的评定报告。周敏新进公司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依照规定,产品、市场以及销售部各有一个人要给他作业务评定,决定他的去留。产品部是我,销售部是秦水冰,而市场部是卢翔。当然,这事理论上周敏是不知道的。 秦水冰说:“小周的业务评定马上就要提交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其实这评定我们三人各自提交,本不用有个什么商量。秦水冰提出来,我有些奇怪。我说:“小伙子人不错,吃苦耐劳的,我看行。” 秦水冰说:“依照规定,如果三个评定都通过,人就录用了。两个通过就要送交人事部再审核,到时会听取三个部门经理的建议。” 这些我都知道,秦水冰到底想说什么?我把会议室的门又重新关上说:“秦姑娘,有话你直说吧。” 33 周敏是个牺牲品 秦水冰说:“老赵挺喜欢小周的。” 赵大友的态度和我一致不是挺好,我说:“秦姑娘,我给小周一定是正面评定,你放心,也请老赵放心。哈哈。” 秦水冰摇摇头说:“卢翔你熟不熟?” 怎么提到他?卢翔这个人进公司三、四年了,为人低调,平日里不声不响,与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但每每关键时刻能一鸣惊人,是那种看似无害又极不好惹的人。 我笑说:“不熟,其实我们这四个部有人跟他熟吗?” 秦水冰说:“有,至少朱头和他很熟。” 我心头一缩,隐隐觉得给周敏作评定又要牵涉到点什么,只听秦水冰说:“卢翔当年进公司,老赵是他的三个评定人之一,把他给否定了。” 我说:“那卢翔能进公司是……” 秦水冰说:“当时是二过一不过,进人事部由各部经理讨论决定,朱头出面保下他的。今天朱头找我谈了,暗示我小周还有很多不足。说起来老赵让我给小周做业务评定,后来朱头才借口叫于胜从我这接下王红红的产品的。” 我倒吸一口冷气,销售部的内斗都到这个地步了。我脑子里又闪出那天赵大友带周敏这个新人来的情景。他和郭胡子还有周敏一起来找我,三言两语把周敏扔给我,好像漫不经心。事后郭胡子还特地关照我,周敏的业务评定也由我来作。要知道,本来古印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过估计赵大友也没算到市场部是卢翔出马,我说:“这么说朱头只要透个风,卢翔铁定和我们作对了?不过放心,至少有我们俩在,能保他进人事部做第二轮讨论,那时还有希望。” 我明白秦水冰的意思,赵大友早想好如果留下周敏,一定是收入帐下的,但现在情况有变,无论是朱头的捣乱还是卢翔的私心,把这事搅黄的可能性都很大。 秦水冰说:“你想错了,如果进了第二轮,朱头又可以把周敏保下来,等于是第二个卢翔,而且小周一定是感恩戴德。” 朱头是一把手在这方面有先天优势,怎么看也是赵大友给他人作嫁衣,秦水冰和我的双保险还是失算了。我说:“这么说不好办啊,那你的意思是?” 秦水冰冷冰冰地说:“其实两个人也等于是否决票。” 我看着秦水冰半天没说话,这是她的想法,还是赵大友的想法?如果是赵大友的想法,实在是厉害,完全布了个可进可退的局,朱头什么便宜都占不到;如果是秦水冰的想法,那这个女人不简单,真的是心狠手辣。 但是可怜的周敏辛苦三个月,难道就这样牺牲了?我忽然觉得心头很沉重,周敏的努力我是看在眼里的,虽然在人际关系上他还有些稚能,但绝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青年。都说这个社会竞争激烈,适者生存,所以付出努力的人不正是应该得到些回报吗? 我叹口气说:“小周真的很努力。” 秦水冰说:“这个我比你更清楚。” 这件事上我不可能作出不利于赵大友的事来,我并没有伟大到为了周敏抛弃公司里最铁的“盟友”,而且还冒着和半个销售部为敌的风险。我深吸一口气说:“这个评定报告到六月底才交,也许还有转机,至少让我去探探卢翔的口风。” 秦水冰嫣然一笑说:“丰言,繁诗姐说你这个脾气的人现在不多见了,她说得真对。” 我苦笑说:“夸我还是骂我?总之,回头我再找你,给我点时间吧。” 秦水冰说:“没问题。繁诗姐说我们是自己人,在公司里要多相互照应。丰言,我比你早进几年公司,相信我,量力而为和引火烧身就一墙之隔。” 这话既是警言也带着一丝嘲讽,我没多理会。办法是人想的,还没想就退却那是懦夫。我和秦水冰出了会议室,迎面走来行政部的副经理程美,脚下的高根鞋把地面踩得“哒哒”直响。 程美看秦水冰笑说:“好你个水冰,多久没来了?今天给我撞到了。” 秦水冰上前挽着程美说:“美美姐,怎么又换香水了?恩……是三型的,你哪买的?” 程美看着我点点头,拉着秦水冰说:“走,反正下班了,到我那去聊。” 看着两个人亲热地走远,我心想:秦水冰居然在行政部还有这关系,真没瞧出来。赵大友说结婚讲实惠,真要和秦水冰走到一起,好处怕是多了。 从下班回家到吃完晚饭,周敏的事一直压在我心头。虽然我说要去探探卢翔,但完全没想好该怎么做。其实不用探我也知道,卢翔多半会动手脚,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肯帮周敏。 王红红打电话来问华电力,今天涨停她又兴奋了,说了通看似威胁实际得意的话,大有一扫颓气重整山河之势。我心情不太好,敷衍几句,告诉她还要继续研究,明早告诉她实战方案。于是王红红主动要求明早来接我,当然她说起来是让我请吃早饭,怕我溜走,所以上门来抓我。 对于华电力涉及我自身利益,我肯定是要关心下的,打开MSN直接找股神。我说:“大仙,华电力你是一说一个准,铁口直断,你看我什么时候离场比较好?” 股神好一会才回答说:“来了?别急,我给你算算。” 我说:“能不急吗?我一家一档都在里面。” 股神打出个深思的光头说:“作法是要焚香沐浴的,稳住,等我半小时。”说完又打出个烧香念经的小和尚。 我没好气,左右无事又上股经会的群里看看,一看不得了,热火朝天,大家都在讨论华电力。一片红犹为起劲,到处得瑟,然后还鼓动别人买华电力。我不急着说话,把人看了遍,单点三块九毛五问他:“怎么回事?” 三块九毛五说:“老基啊,你不知道?今天华电力涨停了。刚才贾老师露过脸了,说最新消息,华电力将在新疆投资三个亿作为开发资金。他说是内部消息,国家开发银行贷得款。你去看他博客,今天写的是‘新能源时代的到来’。呵呵。” 怎么叫我老基?真难听。我道了谢,把贾准的博客看了下,又浏览了几个相关热点股评博客,都是一致地鼓吹新能源,虽然推荐重点和分析不一样,但大方向全是能源板块。 我进到群里假装问:“都涨停了,追涨不太好吧?” 牛牛说:“涨停倒是不一定不涨了,说明是热点。连拉涨停的股票我也是见过的。” 一片红说:“小牛是高人,有道理。华电力前不久跌那么惨,至少要涨回去才行。贾老师都说内部消息了,我看不买就赶不上了。” 我点小窗问一片红:“喂,你现在很在行的,有没有根据?” 一片红说:“我别的不知道,反正别人多买了,肯定就涨,明天才好走。” 我说:“原来你蒙人啊,大小姐,你又长进了。” 三块九毛五这时呼我说:“怎么样?有没有考虑买点华电力?” 我说:“上周就买好了。” 三块九毛五连打一行惊叹号说:“高人啊!老基你怎么那么厉害?是不是有路子?有消息也给我点。咱们都是混进来的三五千,要努力奔八千不是。” 我说:“你不叫我老基,我有消息就告诉你。” 三块九毛五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行啊。基兄怎么样?” 我说:“你买块豆腐去。” 三块九毛五说:“开个玩笑嘛,基本兄行了吧。有消息一定告诉啊。” 群里一片红一个劲唱高调,与牛共舞开始搬华电力的公司数据往群里贴,牛牛边看边分析,和与牛共舞吵起来,一会三块九毛五开始贴k线图。总之群里乱哄哄的,再加上多多多多益善和一个叫“天边”的女生聊买衣经,又惹来几个女生加入。整个屏幕“哗哗”地刷,我看不下去赶快退出来。 我回过头又对股神说:“大仙,行了没?半小时了。” 34 神人原来是村官 股神打出个碗饭说:“本神在吃饭呢。你今天怎么了?看你心浮气燥的。算了告诉你,华电力还有两天好涨,周三一定要走,接下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上面好像有人在动作,估计股市下半周要有起伏,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也看不到圣旨。” 我说:“大仙,有你两句话我就踏实了。今天公司里遇点事,心情不太好。” 股神说:“你们人间能有什么难事,给我说说,本神帮你指点迷津。” 反正说给这位大忽悠听听,正好可以让我倒把苦水,不然闷在心里更不好受。我把有关周敏的事情大致告诉股神,包括问题的关键和我的无可奈何。股神听完打出个舞刀弄枪的小人说:“你想帮你的小朋友是吧。呵呵,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心想:这位又要开始吹了。老实说,我挺欣赏股神的无厘头,每次聊完都能让人放松下来。我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听股神老兄吹牛了。 果然股神说:“话说当年要册立股神之时,有三大候选人。一位是佛界观音大士座下善财童子,一位是西海龙王的外侄饕餮,还有一个嘛。” 我说:“大仙,剩下一位自然是您老了。好家伙,都是和钱占边的主,看来金融系统的本质就是钱哈。高,实在是高。我说这两位一个视钱如粪土,一个贪财如命,那您老和钞票有什么渊源没?” 股神说:“呵呵,不瞒你说,我本是财神——” 我说:“啊呀,失敬,那我以后要多参拜您。” 股神说:“你急什么,我没说完呢。我本是财神座下,‘黄’、‘金’、‘万’、‘两’四大护法之一,金护法——” 我说:“奥,那我也是失敬。护法武力奇高,您是那种有江湖地位的大仙。” 股神忍不住打出个脑袋撞墙的兔斯基说:“我还没说完呢,金护法举荐的香火执事。” 我说:“这回完了没?我别又白拍您马屁了。” 股神打出个“你醒醒吧”的兔斯基说:“妈的,都香火执事了,再小就没了。地仙已经是最小级别了。” 我说:“那个,财神庙可是人间的干活,您老原来是人间土著,怎么就荣升了?” 股神说:“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几个人来,七、八条枪。” 我说:“别整京剧了,不要说你是打土豪劣绅打上去的。” 股神说:“当然不是,这个说来话长,话说汉唐年间——” 我说:“是够长,上千年前。” 股神说:“确实长了,那从后面说起,话说明清年间——” 我说:“这也几百年了。” 股神打出个龇牙咧嘴的周星驰图片说:“小子,你有完没完,再罗嗦本神睡觉去了。” 我打出个封嘴小图说:“大仙消消气,您说,我听着。” 股神说:“话说当年我也是个热血青年知识份子,响应天庭号召,自愿前往祖国的偏远地区,支教支边,为四化建设作贡献。所以那时我被分配到一个偏远山村当起了村干部。其实土地爷这活什么都管,今天西家跑头猪来拜你,你要管;明天东家求儿子给烧香,也要去打招呼。” 我说:“真没看出您还是来自基层的村官啊。” 股神:“那时科学技术还不发达,计划生育也没普及。劳力基本靠男,壮丁主要靠生。可怜啊,那地本是女儿国转生,出女不出男,我去没几年就阴盛阳衰了。后来组织上开碰头会,我一直被邻村几个土地叫成男妇女主任。” 股神打出几个凄惨的表情,好似不堪回首,我说:“大仙,进女儿国您还欲求不满。” 股神说:“唉,虽说阴盛阳衰,那地是‘红杏出墙开,百合遍地长’,可我也只能是搬砖扒窗户,管看不管做。你知道,我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人,所以下定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出人投第,在更广阔的空间里发挥自己的特长。” 我说:“大仙,虽然不知道您是满怀抱负的有志青年,可我听着怎么总觉得有些猥琐。” 股神说:“你缺乏一颗发现美的心。明清年间土地爷这底层公务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出头难比登天。还好那一年恰遇金护法坐着金色大元宝,搂着小秘打我那过。我那儿地远偏僻,这十年百年都不曾有过领导到访。如果不是金爷赶路尿急了,也不会找到我这事业单位上茅房。” 我说:“您这要大展鸿图了。” 股神说:“可不是嘛。我吧,年轻那会比较好两口小酒。虽说那地偏远点,但香火也不算太少。我在阴司认识几个朋友,问他们买来醉死的孤魂酒鬼,用后山接地脉阴河的山泉泡进坛子埋在阳口里。” 我问:“阳口是什么?” 股神说:“就是山南水北之地。埋上十年后就能酿成‘醉阴酒’。金爷来那会正是赤日炎炎,我把酒准备好,等金爷上完茅房来上一杯。那酒冰凉消暑,金爷赞了两句,我赶快奉上一坛。后来隔个三、五年的,金爷下界巡查都会到我那路过一下,我每次都把酒准备好送上一坛,花了俺老多香火钱。” 我说:“您这算是贿赂?” 股神说:“去,这叫联络感情,懂不懂?神仙也是讲感情的嘛,演电视都要混个脸熟,一个道理。细水长流是关键,那些年我只管供酒,殷勤接待,什么别的话都没提过。” 我说:“好耐心。这样就等到举荐当股神了?” 股神说:“那怎么可能。那年一个香火执事趁着外务活动,叛逃西边了,这不金爷就问我想不想到财神系统下磨练磨练,我二话没说就给他老人家磕头谢恩,转行去了财神庙。如果只是香火执事,位低职小怎么可能被举荐?也是运气好,天庭下了个《考西务制新学理政事书》,其中写道‘夫天下万法者,殊途同归也。西务起新制而习旧法,效圣人语,立百科格物求理致志。今天帝圣明,德行诸天,欲行万里,以明理辩百科,正天下视听。召各司慧聪者,西方论道……’。” 我说:“打住吧,我文盲,大仙,咱说中文好不?这是要干么?” 股神说:“还不是那会你们人间闹的,洋鬼子打上门,扛不过了,烧香拜佛求天上神仙解救众生。玉帝有好生之德,决定向西方的那帮邪神提出抗议。不过为了不打无把握的仗,这不打算先对他们的新科学、新理论、新体制做个了解。于是号召底层公务员毛遂自荐,通过选拔考试,公派出国留学个十几二十年的,将来回来会大力提拨。” 我说:“说了半天不就是去偷师,洋务运动啊。” 股神发了张被大霹雳打中的兔斯基说:“不要胡说八道,都说了‘西务起新制而习旧法,效圣人语,立百科格物求理致志’。邪神本来学的就是我们,只是改头换面,我们是去把那些改头换面的弄清楚嘛。” 我说:“自欺欺人。” 股神说:“你这小子大逆不道,懒得理你。” 原来股神老兄还是一愤青,我说:“得,您老接着讲,您是去选拔考试了,金爷给您通路子了?” 股神说:“金爷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去给他添麻烦。特别是我知道他是我们财神系统的主考官之一,我是什么都没作,怕给别人留话柄。我连着几年都在家认真复习业务知识,人找都说备考闭关中,每月只有月半月底各理一次公务。” 我说:“金爷收了你几百年的孝敬,八成是心领神会的。呵呵。” 股神说:“我可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只知道本神凭真本事报名考试,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后来一直在西边待了几十年,学学金融专业,直到被举荐作为股神候选人才回来了。” 我说:“这么久,亏金爷还想着你。” 股神说:“本神知恩图报,金爷是点科恩师,我是每年书信两封,厚礼备足,西方各地名酒土产一应俱全,都给金爷供奉过。” 我说:“大仙,我受教了。你是要告诉我,托关系讲得是细水常流,你未雨绸缪几百年才换来爬上去的机会。” 股神打出一个深沉的叫兽说:“‘临时抱佛脚’未必有用,关键时刻要人帮忙,讲的还是关系铁,功夫足。不过这才讲完前戏,你别急嘛。” 35 深入探讨仙家密闻 我说:“前戏都那么久了,您老赶快深入吧。” 股神说:“这可都是仙家密闻,你稍微严肃点。” 我说:“ORZ,大仙,我很严肃,跪求指点。” 股神发倒地喷血三升图一张说:“我服你了。当年三家争位,观音大士人头广面子大,西老龙王家世厚重苗正根红,只有财神老人家论官职不高,论资历不老,而且推出我这种毛头新人,大家听都没听过,所以我最不被看好。” 我说:“那您老是怎么上去的?” 股神说:“天庭历来有四门两分之说,东、南、西、北四位天王,南北对峙,东西不管。就是说南天王和北天王两位争斗不休,东、西两位天王不管政事,最主要原因还是东、西两位天王手握天兵,是军队系统,只对玉帝负责。” 我说:“您老是北天王的人?” 股神说:“不错。财神老人家正是北天王一系,而四海龙王都是南天王门人。但观音大士是佛界人马,所以这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外人嘛。” 我说:“你是说先把佛界的挤出局?” 股神说:“呵呵。股神是新立的神位,论品级不高,管得也只是人间的新生事物。所以一开始,南、北二位天王都没太放心上,让观音大士趁机搞定大半朝议大臣。不过,当时发生了件让天庭震动的大事。” 我说:“甭卖关子,您快说吧。” 股神说:“呵呵,这事根源还是你们人间惹起来的。当初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恰逢美国经济衰退,一举入侵美国,号称买下美利坚。” 我说:“这我知道。难道和天上也有关系?” 股神说:“怎么没关系。后来日圆大涨,日本经济泡沫破灭,日本公司全都回撤本土,自此经济一撅不振。就在天庭议立股神之位的时候,东天王得到消息,西方那帮邪神终于攻入日本设立了第七金融神。你知道,本来金融神在欧美地区随便搞搞,天庭也不会管,鞭长莫及,但这次悄无声息已经入主侧榻,天庭震动。那天的事情我到现在都是记忆犹新,我这种无名小卒居然被叫到财神大人的内府。那间偏厅真是富丽堂皇,清一色意大利家具,进口地板,还是地暖系统。我就见财神爷坐在当中的真皮大沙发上,边上是金护法伺立,还有北天王老人家的三位老家臣在,‘福’、‘寿’、‘禄’三仙。” 我说:“呦,这三位原来还有这来头。” 股神说:“那是,三位老爷子一看就是道上混的,一水的长衫水烟,每人背后立一人形抱枕。” 我说:“人形抱枕,好有品位。” 股神说:“不懂了吧。天界新产品,前取五百年,后取五百年,都是人间极品美女,高度仿真,能动会弄,就跟活的一样。最近比较流行岛姐和空姐的抱枕,我有一个可惜没带下来。” 我说:“您老性趣真广。” 股神:“呵呵。当时的天界,东西两方在佛界的调停下早已停止硬对抗,而采取软对抗,大家只是在人间掰掰手腕。本来西方内部争斗不休,天庭也没当回事。但第七金融神的设立有些太突然,天庭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等想弄清楚怎么回事,居然没有懂行的。好在我在西边也待了几十年,这才被叫来了。” 我说:“原来天上也是海归值钱。” 股神说:“物以稀为贵,在金融这块本神是独行。我被召去就是要详细讲解西方那帮金融神是怎么回事。欧洲地小国多,人间的几个国家经济强大,导致金融系统空前繁荣。西方神界早在几百年前就开始注意这个新兴事物,这些年设立了全新的神位来管理金融领域。我当年被西派那会,已经先后设立六大金融神。这些邪神动辙联手作法,在人间搅风搅雨,十分厉害。” 我说:“怎么个厉害法?” 股神说:“说两个陈年密闻说给你听听也不要紧。最有名的莫过于六大金融神联手作法,操纵汇率,使日圆升值把日本商界挤出美国。再早些,美国那位金融神作法操控白银,使中国大量白银外流美国。这事让那时的民国政府最后不得不放弃银本位。” 我心想:这老兄把这些事都按在神仙头上了,哈哈,牛人。 我说:“厉害厉害。您还是继续讲怎么当股神了。” 股神说:“别人都打上门了,事情自然就大发了。所以北天王老人家请三位老流氓来了解情况后,据说亲自写信给南天王,说‘你我是意气之争,时下是存亡之事;意气之争来日方长,存亡之事不可不查’。意思是先一致对外,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说:“就是要联手整观音先?” 股神说:“佛界那些人喜欢两面讨好,这紧要关头自然不能把股神的位置送给他们。接下来的时间里,南北二王首次联手去说服那些被佛界买通的朝臣。在这当口,玉帝大天尊忽然给二位天王赐下墨宝。南天王得的是‘道法自然’,北天王则为‘德行天下’。有好事人曾去找太白打听是什么意思,太白就说了四个字‘道门正统’。大天尊立挺二王的暗示,自此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了。” 我说:“那后来呢?打倒了善财童子,您老怎么对付饕餮的?” 股神说:“其实到了朝议那天,庭上出现两种声音。第一种是排挤佛界,扬我道门正统的声音,这个主要都是南天王的人马在吆喝。第二种是正神新位,需德才兼备者当之,说穿了就是指饕餮那小子,论德生性贪婪,论才不学无术,这是几个佛界铁杆的声音。而我们北天王这边,对两种声音都表示赞同。这样说来,最适合当股神的,就只有本神一个人选了。哈哈哈哈哈。”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股神说:“呵呵,姜到底是老的辣,金爷有次喝醉时说漏嘴,那被召去密谈后,第二日万护法就去南海三日游渡假了。” 我说:“那怎么了?” 股神说:“观音大士有个小别墅在南海,万护法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那个时候去。而且南海是龙王地头,也没什么财神庙可巡视。当然我说的也没什么根据,都是瞎猜的。从结果看观音大士对南北二王的手脚并不是一无所知,相反二王联手,观音大士自知无论如何也不能敌,所以紧要关头作了妥协。我猜万护法去当说客了。” 我说:“到底什么意思?” 股神说:“既然二王联手,观音大士斗不过,那接下来的关键就是我和饕餮谁能上位了。如果饕餮上位,龙王一族势力更大,这对佛界在南海的发展很不利。有传闻说饕餮是南海龙王的私生子,可不是空穴来风。你也知道,印度那边是佛界在人间的地盘,所以宣扬道门正统的南天王一系在南海坐大,观音大士说什么也是不愿意的。” 我说:“原来如此。南天王就这么被调戏了。” 股神说:“故事我讲完了,本神也要去休息了。怎么帮你的小朋友,自己领会吧。哈哈。” 36 早起的虫儿有鸟吃 我关机前给三块九毛五留言,告诉他“有消息说华电力涨到周三”,至于他信不信我就管不着了。 躺到床上我开始琢磨股神讲的故事,首先股神几百年间从没间断过对金护法的孝敬;其次北天王主动和政敌南天王联手对付观音,又背地里说服观音对付南天王;最后股神因为在西边留学多年才得重用。所以总结中心思想大概有三个,一是关系是靠平时积累的,未雨绸缪,细水常流;二是学会妥协和联手才能利益最大化,没有永远的敌人;三是真才实学是硬道理。 以上三点,一、二是方法论,三是立足点。周敏小兄弟乍一看似乎什么都没有,我忍不住叹口气,难道股神老兄是告诉我不要白费力气吗? 周二早上七点四十五接到王红红电话,说她到了。我坐进她车里说:“大小姐,没见过你那么勤奋。” 王红红嗤之以鼻说:“知道什么叫‘早起的虫儿有鸟吃’?” 我一愣说:“您老再说遍。” 王红红说:“早起的虫儿有鸟吃。” 我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倒是听过。” 王红红说:“土了吧,虫儿起得比鸟早,可以一样爬到鸟窝里把鸟给吃了。谁让小鸟还在睡觉没防备,直接咬喉咙把血吸干。”说完用手指往自己脖子上一比。 我很夸张地看着她说:“你杀鸡啊,一大早就玩凶杀案,太血腥了。” 王红红把车开到我家附近的“大自然豆浆”,一家快餐早餐店,那里是个小商业区,门口正好有停车场。 刚进店我对王红红抱怨说:“其实公司对面的‘芝麻胡’挺好的,路又近,味道也好。” 王红红一脸鄙夷地说:“那里不卫生,我不要。你是嫌贵吧,说出来啊,本小姐来兼济天下。” 我暗中冷笑:以为我好面子,激我啊,找对人了。 我作揖打供谄媚说:“那敢情好,王老板,我不客气了。最近手头有点紧,您担待了。” 王红红没料到我这么恬不知耻,气得没说出一句话,上柜台点了一两生煎一碗豆浆,气呼呼问我要什么。 我说:“当然是鸡血汤,早起的虫儿有鸟吃,当然要喝鸡血汤补补,再来两个肉包子。” 王红红骂了句“恶心”,把钱付了。我心里很痛快地跟着王红红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她腮帮子有点鼓,越发得意了。 王红红有点小心眼,我知道太整她,说不定一气之下就把我扔这了。所以我决定还是要安抚她一下,笑着说:“王老板,最近发财啊,听说华电力大涨了。” 王红红斜眼瞧我说:“还好了。” 我说:“这不,多亏您的指点,我也买了点,小发一下。您看给个面子,在下中午小餐厅摆一桌,答谢您再造之恩,赏个脸吧。” 王红红扳扳脸没扳住,“忽”地笑出来说:“算你识相。你说,华电力今天怎么操作?” 我摇头晃脑一番,假装沉吟,其实早有打算,看王红红脸上有几份不耐才说:“经过我仔细研究,华电力还能涨两天。” 实际上除了股神的话,我是没什么根据的,但我先摆出个胸有成竹的样子稳住王红红,毕竟昨天群里贾准也是看涨,还放了个不知真假的消息出来。以我对贾准的了解,在群里他不会轻易砸了自己的牌子,那个消息肯定有点来头。 我接着说:“所以今天不急着走。” 王红红不太相信地说:“你肯定?那跌了怎么办?” 我说:“反正被套着,就算昨天涨停,你离解套还差不少呢。你要肯割肉,早就割了。大不了就是长期投资嘛,中国经济长远来看,一定是蓬勃向上的。” 王红红两眼透着杀气说:“我看护城河要添冤鬼了。” 还好这时服务员把吃的都端来了,我说:“来来来,先吃,先吃。我们边吃边谈。” 兴许是王红红真饿了,自顾吃起来,我吃掉个包子换了话题问她:“你觉得卢翔那人怎么样?” “谁?”王红红正喝豆浆,头也没抬。 “卢翔,四部的卢翔。”我说。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清楚。他怎么了?也炒股?”王红红咕噜着问道。 “你脑子里怎么只有股票啊。”我没好气地说,“和股票没关系,他是周敏的业务评定。” 王红红看看我,眼睛转了转说:“原来他也是。你不上次说,小周没什么问题。怎么,不会无缘无故问我吧?” 我说:“据说卢翔不会放小周过的。” 王红红说:“你这个据说,据谁说的?” 我说:“这我不能讲。” 王红红说:“你不讲那我也不讲,不关我的事。” 我说:“你能讲什么?你连卢翔是谁都不知道。” 王红红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说:“卢翔么,进公司也不算短了,我手里倒是有两个产品的市场推广让他做的。哎呀,某人说今天中午去吃小餐厅来着。” 我说:“那是,我正考虑加餐,中午要好好开开荤。红红啊,给俺说说卢翔来。” 王红红说:“小丰啊,我们到时边开荤边说嘛,不急。” 今天开盘后一直是低开下行的格局,整个上午王红红隔十分钟就给我发个短信,内容都是,“跌了,怎么办?”,“又跌了,天啊!”,“早知道,昨天走了,你说怎么办?”,凡此种种。我不得不把手机都改震动了,每次回信安慰她,“要挺住”、“再看看”、“还有下午”之类的。 不过被她短信轰炸后,我自己也越来越没底,找个机会给赵大友打电话。赵大友说:“市场传出第二季度PMI指标环比同比都在下降,对经济形势出现悲观情绪了。二级市场好像受打击挺大的。” 如果只是传言,现在还不要紧,一般来说,做数据是统计局的强项。我算算日子,今年X大召开在即,这是面子问题,要是股市太难看,经济报告不好作。这么一想,我倒放下心来了。 中午去吃饭,王红红一路上一言不发,脸拉得老长。小餐厅里服务员小钱站在王红红身后冲我挤眼睛,我略微摇摇头示意别惹她。小钱用手拍拍胸口,用怪脸笑我。 王红红在公司很出名,脾气不小,吃过她苦头的帅哥都有一打了。我是少数几个能在她身边活动的幸存份子,最近又多了个孙川。 小钱一个劲作怪脸,没注意王红红忽然转头看他,一下子表情定格在那,惹得我大笑。王红红说:“小钱,你们陆经理呢?” 37 受伤的王红红 小钱皮笑肉不笑说:“经理进货去了。没事,他不在一样给你打折的。” 王红红说:“今天不是我付,不用打,你看好了,我就点这三个。” 我一听有打折,盯着小钱看过去,小钱急忙过来说:“老丰,要卡的,VIP卡,陆经理才能办,我没办法的。王大小姐是VIP老客户了。那个,三个菜我先报下,红烧鳗鱼,铁板羊排,香酥鸡。还要点什么,我先去厨房说一声,这些都要时间的,马上来。” 小钱不等我说话,先溜了。王红红说:“再来两个蔬菜和汤就行了。” 我心想:吃得完吗你,都挑最贵的要。 我说:“原来你还是贵宾啊,我倒不知道。” 王红红说:“主管级别和老员工才能办的优惠。我这个是公司奖励,年终庆上抽奖抽到的,你眼红了?” 我说:“得,荤反正开了。咱们言归正传吧。” 王红红说:“华电力这个样,你表个态先。” 我说:“放心,还有下午,市场有点谣言。再说这些都是你本来套着的,耐心点。反正上周四买的,你昨天走了赚了个涨停不是?多少拉平不少亏空了。” 王红红重重哼一声说:“谁说我昨天走了,上周四的还在呢。” “啊!?”我猛地坐直说,“不是让你昨天走了套点现?哈哈,没看出来,你可真贪啊。” 王红红被我一说,脸急得都有点红了。我忙安慰她说:“我也没走,你套有多深,我陪你到多深,我们同病相连,情同手足。” 王红红咬牙说:“你去死吧。谁要和你同病相连,情同手足。” 我说是那么说,但我不走华电力,是因为料定今天不至于会来个跌停,反正有昨天的涨停作底,我自信不会亏哪去。王红红就不一样了,本来深陷其中,现在又把到手的钱给放跑。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甘心,那种郁闷我也有过体会。 我给王红红不停做分析,用贾准的消息激励她,又给他讲赵大友的消息,然后告诉他谣言在政府基本面的需要下会不攻自破。我给她展示了个很好的图景,简直下午一开盘立刻就会涨上去。 小钱回来我要了两个素菜懒得和他再计较,只让他快点上菜。王红红在我的开导下,心情多少好点,不过胃口明显见小,一桌好菜都变成我在吃。 我说:“别多想,还有下午。老实告诉你,我是得到内部消息,今明两天都会涨。你知道的,我那个渠道很准的,前两次给你们发过Email的。” 王红红眼睛一亮说:“真的?你别骗我,我已经很受伤了。”说完摆出个捧心的忧郁状。 我忍不住笑说:“我说你改行当演员算了,演西施的特型演员。” 虽然是玩笑话,但王红红还是给我说得有些得意。女人果然是要夸才行,特别是自我感觉很好的那些。 王红红说:“卢翔这个人有些特别,但他很低调,不是古大侠那种高调的特立独行。你找他想干什么?告诉我,我也许可以帮你。” 王红红肯主动提这事,看来她还是接受我的“感召”了,我心里一阵得意的暗笑。我说:“就是为了周敏的事,我总觉得小周任劳任怨的,如果最后过不了试用期实在不公平。所以想找卢翔打听打听,他到底打算给小周什么评定。” 王红红说:“公不公平都是相对的。你不管好自己,倒管起别人的闲事了。我告诉你,你和卢翔说话别拐弯抹角的,他一切都看在眼里。这人我不喜欢,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又不爱搭理人。” 吃完饭我去结帐,王红红从裤兜里拿出张VIP磁卡在我面前晃悠。我笑嘻嘻地要去拿,她手一缩说:“下午涨不涨?” 我说:“涨,当然涨。” “保不保证?” “这个……”我一犹豫,王红红就打算收起磁卡。 我忙说:“保证。向毛主席保证。不涨明天咱接着来。” 用VIP卡去付帐,居然能打七折,我问小钱:“给我也办一张吧。” 小钱说:“老丰,陆经理回来了,你问他吧。所有卡都要他经手的,你为难我也没用。” 我和陆经理那是五分熟的牛肉遇三分熟的,绝对的不熟,找他肯定没戏。不过我知道小钱不会真没办法,他们餐厅里自成一家,油水花样可多呢。 下午开盘大盘一直没见起色,王红红的短信轰炸又是接连不断,这回内容开始添加“骗子”、“不靠谱”、“打死也不相信你了”这样的后缀。 不过我要准备明天开会的材料,比较忙也没太理会王红红。到了两点半,王红红不发短信了,我心想“大概是绝望了”。 又过了十分钟,冷不防看见赵大友在门口给我比个抽烟的动作。我心领神会出了办公室,我说:“老赵,大盘是不是完了?” 赵大友摇摇头笑说:“好事情,别在这聊。” 我们俩推门进吸烟室居然好几个同事都在,赵大友又拉我出来找别的地方,谁知转身遇到周敏和于胜。于胜说:“老赵,朱头正到处找你。说看到你赶快把你叫回去,谢总召集开会。” 赵大友没法,只得走了。于胜拖我进吸烟室说:“丰言,这日子都忙死人了,好在明天开过会大家都能歇歇。” 于胜边说边摸,居然没找到香烟。周敏自个抽上了,正沉思没见动静。我暗自叹气,这小子实在是苯,都不知道给前辈上烟,亏我还想帮他,真不知道值吗? 我掏棵烟给于胜,和他闲扯几句。于胜一个劲骂娘,抱怨工作太忙。我估计吸烟室里几个同事被他的大声嚷嚷给惹烦了,没两分钟都抽完烟走人。 人只剩我们三个,于胜忽然开始骂秦水冰:“秦姑娘那个人,我不是背地里说她。丰言,上次摆明了是要你好看。她就是对你有意见嘛,我就说女人都不上路的。我现在也不对她客气了。真的,客气都当福气,以后还了得吗?” 别看于胜有些粗鲁愣直,其实心眼一点都不少,这挑拨离间多到位。我心想:如果我不是与秦水冰和解了,基本就和你小子一条战线了。现在嘛,你们二部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我不掺和。 我敷衍于胜几句把他打发走,周敏一声不吭又在抽第二根。我拍拍他说:“小周,有心思?” 周敏说:“丰哥,估计我要被辞了。” 38 遇见明白人了 我一惊,他怎么知道了?忙问:“谁说的?” 周敏说:“我有个小哥们在人事部,眼看三个月试用到了。前几天我请他吃饭,他说新人都要有业务评定,过了才会录用。” 果然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笑说:“你有点小渠道嘛。” 周敏说:“那是我老乡,当初也是他告诉我公司招人的。但他不肯把评定人告诉我,只说三个人全过才能入用。不过我猜也能猜到,部里一个多半是秦姑娘。我看她一直对我不满意。” 我说:“另外两个呢?” 周敏小声说:“我猜一个是你,还有一个大概在四部。但愿不是猴子。” 我说:“你别多想,好好干,不是猴子。” 周敏激动地说:“丰哥,果然是你,你肯定清楚的,还有那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想办法。小哥们说了,三过二还有得救,进人事讨论的。我知道你不会为难我的,你一定要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其实我也未必就不为难他,说不定到时他拿到的是三个不过的评定,我说:“告诉你也不好办。你能有什么办法?” 周敏警惕地看看周围说:“丰哥,我让家里给我寄了钱来。我不能丢这个工作,丢了户口也没希望了。老爹让亲戚凑钱才送我上大学,大家都指望我出人投第。” 我说:“你上大学都是凑钱,你家里还能有钱吗?” 周敏说:“那是喜房钱,老家有规矩,老子要给儿子存笔钱,是给儿子结婚娶媳妇盖房子用的。我打电话给老爹说我谈女朋友商量买房子。” 看着再老实,也都有对父母撒谎的时候,我盯着周敏不说话,周敏敌不过我的眼神低头说:“我告诉老爹,过两年就接他进城过好日子,所以我一定要留下来。” 我说:“父母不容易,不能让他们失望。” 周敏重重吸两口烟说:“这我懂。娘死得早,都是老爹养我大的。我吃肉,他喝汤;我有白米饭,他啃玉米棒子。小时候,就爱骑他脖子,现在才知道他有颈椎病。上小学有五里地,刮风下雨都是他背我接送。丰哥,我要让老爹过两天好日子。我就求你,我知道你肯帮的,求你给我个盼头吧。”周敏说着说着眼圈也红了。 我拍拍周敏,想了很久才说:“四部是卢翔。” 周敏“啊”的一声叫出来:“卢翔就和我说过两次话,每次都是指出我工作上的不当。平时遇见招呼都不打的,怎么和他打交道啊。” 周敏沉默一会,忽然用拳头敲敲额头,又使劲掐灭烟头,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丰哥,我求你个事,肯定不会为难你。” 我说:“你先说说看。” 周敏说:“请你帮我约卢翔吃顿饭,你至少比我和他熟。行不?你先约他,到时候打电话告诉我,我再去。” 我说:“你确定?我不一定约得到的。”其实这是替我省下心了,如果就是约卢翔吃饭,我也算帮过周敏,成不成就看他自己了。 “你一定行,在公司就你人缘好。”刚说完周敏又连忙补充,“猴子他是和谁都作对,不光你一人。” 虽然答应了周敏,但我心里也没谱。卢翔那人有点怪,这两年我和他都没聊过几句。现在突然要去请他吃饭,绝对是个很奇怪的事。不过我也没多想,回头下班去试试,不行就再想办法。 快下班的时候我打个电话给余燕,又问了问企划的事情,一切稳妥。我说:“卢翔在吗?” 余燕说:“在,他在理包。他一般都五点准时走。我帮你叫他。” 我说:“不用了,没什么大事,他要回家,我明天再找他。” 挂了电话我也立刻收拾东西,和郭胡子打个招呼说有事,五点一到赶到电梯口。果然卢翔站在那里等电梯,一个公文包抱在怀里,看见我略一点头,爱理不理的样子。卢翔的嘴唇很薄,听说这类人天性冷漠,公司里对他这种态度都习以为常了。 我们进了电梯,我说:“回家啊?” 卢翔看我两眼,冷冷地“恩”一声。出公司大楼我跟在卢翔后面,寻思怎么跟他说话。没走几步卢翔一个急停转过头说:“丰言,有事?” 我被他吓一跳,想起王红红说的别和卢翔拐弯抹角,毫不犹豫地说:“想请你吃顿饭。” 卢翔抿抿嘴唇说:“我们很熟?” 我说:“不太熟,不过同事嘛……” 卢翔一伸手打断我说:“别来这套,你找我有事?” 我说:“得,是有事。不过这不方便谈,我们爽气点,我请你吃顿饭,你赏不赏脸吧?” 卢翔好像要从我脸上找出答案似地看了半天才说:“你人不错,我知道。我想去梅桂阁。” 这人实在没话说,我请客他自己挑地方,看来是料定我找他有事,想必要迁就他。梅桂阁就梅桂阁,我也不是没去过,不就是贵点,档次高点。卢翔一招手拦下辆出租车,在后面先坐好了。 我坐上副驾驶叫“去梅桂阁”,司机说:“现在下班高峰,我们走东川路从外面绕过去,肯定快。”梅桂阁在市中心,现在从公司过去确实堵,但司机的方案绕大圈子,有骗里程的嫌疑。 我说:“是吗?现在很堵吗?从大中路走大华路不是直接就到了?” 司机说:“先生啊,你肯定不开车,大华路现在修路,变单行道了,过不去的。我开了十几年了,走东川路最快了。” 卢翔在后面插嘴说:“到大中路拐飞云路,那里有条小路可以直接穿到梅桂阁后门。” 司机在观后镜里看了卢翔两眼,尴尬地笑两声说:“还有这走法?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呵呵。” 我心想:十几年的老司机,市中心居然还有不认识的路?老滑头一个啊。还是卢翔厉害,一句话就把老滑头镇住了。 梅桂阁外形是座仿古建筑,同治年间开张,是有名的老字号。虽然老楼被战火付之一炬,但品牌一直在民间辗转,直到八十年代初市政府出资新建仿古楼。目的就是如同北京的全聚德、杭州的楼外楼一样,打造成为我市的一个餐饮文化品牌。 我付钱下车,卢翔已经进阁里和前台说上话。我一进去,有个大堂经理模样的人出来,一路引我们上了二楼的小包间。 等坐好卢翔拿着菜单随手点几个,又指指我。那位经理亲自记下,过来征询我意见,我让他报一下,四菜一汤,两个冷盘,都是家常菜。我没什么意见,卢翔补充说:“酒还是老规矩。” 我坐在那里有点郁闷,怎么觉得是卢翔请我,不是我请卢翔。经理出去了,我们两人都不说话。卢翔坐在那眼望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我是不知如何开口。这个家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现在一看就是梅桂阁的常客,就凭这点可见有些门道,总之是个不好拿捏的人。 39 越直接越好办 我清清嗓子掏出包烟说:“卢兄,来一根?” 卢翔说:“不会。” 我手伸到一半悻悻然又收回来说:“不介意我抽一根?” 卢翔说:“介意。” 我把烟塞回烟壳,心说:这人也太难打交道了,算了,来直的,把小周叫来让他自己捣腾去。 我说:“卢兄,我请你也是受人之托。这样,我打一电话把那人叫来。” 卢翔说:“那人自己为什么不找我?” 我说:“这个,他怕你不给面子。” 卢翔嘴角微微上翘说:“你的面子我就会给?” 我干笑两声:“可能我运气比较好点。那我打电话了。” 卢翔说:“别忙,说清楚什么事再打不迟。” 我说:“卢兄,等正主来了让他自己说,我说不清楚的。” 卢翔点点头,却貌似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你我有什么交集呢?呵呵”。他嘴角挂起一丝冷笑,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那个眼神令人讨厌,让我有点赤裸裸的感觉。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我暗骂一句,连忙躲出去给周敏打电话。 我回到包间,冷盘都已经上了,卢翔居然要的是黄酒,正自饮自酌相当写意。我坐下来,他给我俩都满上一杯,然后冲我一举,也不管我的反应,自己先干为净。 卢翔吃起来慢悠悠地,但从不停筷,我几次想聊点什么,都给他硬巴巴地挡回来说不下去。最后两人变成吃闷饭,我难受得要命。 好不容易坐了四十分钟,有人敲门,周敏走进来。我有点如释重负,再和卢翔待下去就要憋死了。 卢翔对周敏的到来一点也不惊讶,从头到尾就是抬了抬眼,依旧优哉优哉地吃着。周敏在我身边坐下,拿纸巾擦满头汗。服务员进来给他添碗筷,周敏叫“来两瓶冰啤”。 酒上来周敏二话没说,先咕噜咕噜灌下两杯。我在一旁用眼神示意他快讲,喘息稍定的周敏忽然扭捏起来,看他话到嘴边又闭了口,一会愁眉,一会苦恼,不一刻脸就涨得通红。 我在边上看周敏,觉得自己比他还难受,把啤酒拿过来给自己倒了杯喝。周敏从裤兜里掏出包皱巴巴的香烟,拿出一根打算点上,冷不丁卢翔说:“我为什么帮你?” 周敏手一抖,抬起头说:“卢,卢哥,你都知道了?”说完看看我。 我给了周敏一个很无辜的表情,周敏沉默几秒,重重呼出口气,把烟往烟缸里一塞,动作也麻利起来了。他从包里拿出两个厚厚的信封,往我和卢翔面前一人拍一个,站起来说:“两位大哥,这事我从没干过。所以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唉!我也不要什么脸了,就直说了。业务评定就请两位帮忙,两位收下就算是点了头。” 周敏一口气说出来,似乎用完了所有力气,又倒回椅子上连喝两口啤酒。我看着桌上的信封,才明白原来这小子刚才犹豫不决地在作天人交战啊。果然好比第一次出来卖怎么都是别扭的,豁出去捅破那层后就什么都顺畅了。 卢翔看了眼信封,不置可否,转脸对我说:“梅桂阁的蒸鸡,是他们的一绝,可惜作得最好的大师傅现在退休了。那本来就是宫廷菜,以前不外传的。下次来你一定要尝尝。” 周敏看看台面说:“卢哥,不用下次。我现在去叫。” 周敏冲出包间叫鸡去了。我心想:卢翔老摆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未必真都猜到了。刚才恐怕讹了下小周,把那小子给吓到了。周敏估计现在像个没头的苍蝇,给姓卢的牵着鼻子走。 我说:“卢兄,小周不容易。能帮就帮,干脆点给他个答复。” “这小子和我又没关系。”卢翔拿起信封在手心里敲了敲,“就这点嘛我也不是很在乎。” 周敏这时又冲回来说:“卢哥,鸡叫好了。你还要点什么?” 我忍不住笑起来把周敏拉到座上说:“别忙着叫鸡了,你卢哥不好这口。” 周敏也听出问题,自己笑了,脸色也好了些。卢翔的意思很明确,周敏的砝码不够,不过他要不肯帮,不会对我说那两句废话。我故意说:“小周,你看你卢哥已经收下了。你放心吧,先回去。” 卢翔对我挑了挑眉,没有出口反驳。我猜对了,眼下先把周敏打发走,我倒要看看卢翔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周敏看看卢翔又看看我,脸色一下子轻松下来,起身说:“先谢过两位大哥,账我来结,两位慢用。” 周敏转身出去,我拿起桌上的信封跟出去。我叫住周敏把信封塞在他手里说:“你老爹的血汗钱,你要好好珍惜。” 周敏拼命把钱塞回来说:“丰哥,就是因为是老爹的血汗钱,才要用在刀口上。平时在公司多亏你照顾,你帮的忙我都记在心里。你要不收,我反倒不放心了。你别觉得俗,人情世故我还是懂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知道城里的规矩。” 我似乎有重新认识他的感觉说:“我一直觉得你挺老实,这城里的规矩是哪听来的?” 周敏像是被我说到痛处,不敢正眼看我,声音也小了说:“小哥们说的,在城里别绕弯子,直接来才好办事,越直接越好办。” 周敏付账走了,我心里重复着那句“直接来才好办事,越直接越好办”。现在我也是这“直接”的一员了,该高兴还是悲哀呢?这个世道还真是直接。 我看了眼信封口,大概两千的样子,忽然开始不争气地想“卢翔那小子不知道拿了多少,感觉他那个信封比我的厚”,转而又琢磨“秦水冰是不是也有得拿,要是真娶了她,我们俩拿的肯定比卢翔多”。 我回到包间看见怡然自得的卢翔,那个信封被他收起来不见了。我一屁股坐下来,心里安慰自己说“应该是看错了,明明一样厚”。 我觉得烦躁起来,把桌上的啤酒倒了一杯,狠狠灌下去,立刻打一嗝。门外服务员端来梅桂阁的特色蒸鸡,一打开蒸笼,冒出老大一股热气。对面雾气腾腾,卢翔的面目都看不清了。 就听卢翔说:“趁热才好吃,这个菜可要二百六,一般人舍不得点的。”他的声音有些刺耳,又极具诱惑力。 我伸筷子夹去,拿出来一看却是一只连爪的鸡腿。这鸡蒸得又烂又透,香味一阵阵往我鼻子里钻。我指着鸡瓜对卢翔说:“好大的鸡,看这爪子就和人手似的。” 卢翔说:“呵呵,那是小周的手,味道好着呢。” 卢翔的幽默一点也不好笑,反到我被他一说,翻起阵恶心,突然没了食欲。卢翔看我不吃,又说:“这鸡用糟腌过,香味很多人闻不惯,不过吃多了就习惯了。” 是啊,吃多了就习惯了。我朝卢翔笑笑,大口吃起来,边吃边说:“味道真好,我吃一次就习惯了。” 40 谢总出大绝招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琢磨卢翔对我说的话。那时卢翔吃着水果说:“丰言,今天我来是因为你请我。大家公司里总要相互照应才行,到时候你可别推辞。” 卢翔的弦外之音是,帮周敏因为承我的情,他或许有求于我,或许只是先给我个人情。这人有点阴阳怪气,不知道到底想点什么。 不过和卢翔搭上线也不是坏事,有猴子在,我与市场部的其他同事多结善缘总是好的。回家先洗个澡,洗完正打算看会电视,发现王红红给我发短信,让我进股经会的群。 上QQ三块九毛五给我留言“悔不该没听基本兄,今天上午吃进华电力”。我第一反应是下午华电力肯定大涨。打开群,一片红在里面一个劲得瑟。群友有捧她的,也有问明天消息的,还有几个在长吁短叹。 我一边上网看消息一边Q一片红说:“别得瑟了,涨了是吧?我不骗你的。”然后打一电话给赵大友。 我说:“老赵,华电力不得了,逆市涨百分之八。” 赵大友说:“本来下午要告诉你,后来开会去了。华电力下午收盘前公布将在新疆投资三个亿的消息,而且拿到中银的一笔融资。市场也预计第二季度财政报表会很好看。两个消息一实一虚引发基金介入抢盘。你看看网上,评论都是把华电力列为长投目标。” 我开玩笑说:“你是不是也长投下?” 赵大友说:“下半年天知道怎么样,还长投呢,真投十年肯定赚。不过我可不愿把钱套里面。对了,下午开会,我给你透露点。市里要举办一个科技论坛,谢总决定我们一定要参加。现在打算从各部抽调人手,组成个特别工作小组,专门打造科技产品。你有机会进去,一定不能放过,这是露脸的好机会。这个组长,已经定下来让大范来。” 我心里一动,不会是花钱如流水上周末和我闲聊过的那个论坛吧。我挂了赵大友电话,一片红在QQ里回我说:“小丰啊,今天表现不错。” 我说:“明天记得走,别贪。” 一片红说:“知道,知道。来,到群里说两句,教育教育大家。” 我说:“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你都说了。” 一片红说:“当然说说,你是怎么紧跟我的领导,买华电力的,呼吁大家也一起买。” 我说:“当你托吗?王老板,你不能欺骗广大无产阶级人民群众。” 一片红说:“这群里就没无产阶级,你爱干不干的,切。” 一片红不理我了,我到群里喊了句“不要迷恋华电力,华电力只是个传说”。牛牛第一个问我:“基本面,为什么?你是不看好?有什么根据没?” 一片红叫道:“有图有真相。” 我说:“这能有什么图?” 三块九毛五忽然蹦出来发了张k线图说:“两根大阳线,五日均线上扬,应该有得涨。” 一片红说:“真相就是明天还要涨。九毛五表扬。” 群里正说得热闹,冷不丁与牛共舞上线说:“上周活动的帐目都做好了,大家可以从群共享下载。” 群众纷纷表示感谢,话题一下子被转移了,花钱如流水这时也冒出,开始说市里领导的小八卦。不过他说得很隐晦,都用代名词。我听了两个,发现一片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心里有点奇怪。我对八卦兴趣不大,打过招呼也下线了。 周三的计划会是四个部的大事,我们特地在二十层包下最大的一个会议室。会议由张头和大范主持,各部的一、二把手还有骨干都到场。整个会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开到下午一点,对下半年的工作计划作了详细布置,包括预算、成本、利润等等都进行了讨论。 但会议的焦点还在最后的半个小时,因为谢总亲自来了。当时谢总的助理白希正敲门探进个脑袋,冲张头和台上的大范点点头。两人没什么吃惊地立刻叫全体起立,然后几个部的头都到门口把谢总迎进来。 谢总虽然已经一头花发,人却非常硬朗,步伐稳健,一进门便招手让大家坐下。他站到最前面先是扫视了全场,一边看一边微微额首,温和的目光似乎在每个人脸上都有所停留,给予了不同的鼓励、批评或赞许。当我被谢总扫到时,差点觉得谢总和我相熟,我在公司的所作所为他都心里有数。 我心想:领导就是领导,看你一眼,就像把你看透了一样。 谢总先是作了个简短的发言,宣布公司要在下半年进行人事调整,到时他将离开现在的工作岗位,并在年底正式退休。谢总的发言虽然简单,但感情真挚,用两三句话概括了他在电子科技产品这个业务上的工作,并感谢每个老的、新的、过去的、现在的同事,伴他这些年走过风风雨雨。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我好像听到了这里面夹杂的,各种对谢总即将离任的感触,吃惊、喜悦、伤感、平静……谢总代表了公司的一个时代,作为与夏总同时支撑起公司业务的两根中流砥柱之一,终于顶不住时间的消蚀,要谢幕了。 我还来不及更多的体会个中滋味,谢总有力地挥手打断掌声。显然他没有打算留给我们太多的感叹时间,正如他一贯讲究效率的作风。谢总走下台,让白希正上台宣布了一个特别任务,公司将力争参加,今年秋天我市举办的跨省科技论坛。谢总领导的电子科技产品,预备调集各部骨干成员,组成一个特别执行小组,全力打造一个领先科技产品,作为公司成果参加论坛展览。这也将是谢总在任期间,最后一个重要工作。 这些消息赵大友昨晚就透露给我了,接下来不出所料,宣布研发部经理大范为执行小组组长,而副组长出人意料地由黄斌担任。大范上台发言,一再强调了这次任务的重要性,要求各部全力配合,抽调骨干加入进来。 我这时忽然明白,对于冯总费总的小动作打压、胡总俞总的观望不动,重新制定下半年业务计划也好,在食堂向夏总托孤也好,都是谢总的烟雾弹。这科技论坛才是谢总最后的王牌,是谢总最光彩的谢幕方式,也是谢总安排接班人最有力的砝码。 41 那时的风情那样的红 会议散后,我们二十二层几乎全体出动,一起向食堂涌去。员工食堂通常十一点半开饭,一点半关门。今天这个会议直拖到一点才结束,连各部的头都是饥肠碌碌,大家在食堂里扎堆坐好,吃的都是最后卖剩下的饭菜。 郭胡子把我叫着一起吃,曾海要坐过来被他用眼神支走了。郭胡子说:“你今天就把自己的材料准备下,下午给你送到大范那去。” 我明知故问:“这是要干吗?” “不是说了吗?执行小组。我们科室就选你了。”郭胡子用筷子向不远处微微一指说,“看到没?章铃那边肯定是王红红了。你小子不要给我孬了,材料整漂亮点。” 我心里小小庆幸一下,这事原本古印是第一人选,他的实力在我们两个科室都没话说,可惜和几个头都闹僵了,人也不在。不过,眼下我要和王红红一争长短,倒是没想到的。 吃完饭我偷偷给赵大友去电话,问到华电力涨幅又超过百分之五。我用电话委托把手上所有的华电力以现价卖出,想想不放心王红红,给她发短信关照她出货。虽然今天一早我在开会前就提醒过王红红,不过看她的意思似乎有点不愿放手。 我私下估计过,王红红上周买的,到今天相当于赚了两个涨停板,以前套的应该也差不多解套了。现在是退出来的最佳时机,直觉告诉我股神的话不会错。 整个下午我仔细地为自己打理出一份材料,把自己做过的项目和以前的工作经历都详细写出来。我在调到产品部前,在子公司就是做研发的,记得上次大范抽肚子耳光的时候还提过,说明他对我是有所耳闻的。突出我在研发和产品两块都有丰富经验,无疑是我最大的优势。 由于我和王红红身处两个科室,又因为郭胡子和章阿姨的对立,我们一直在业务上处于软竞争状态。但现在大家为了前途,不得不被摆到台面上正面拼斗,其实我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这里本来就不仅仅是我和王红红的竞争,还夹杂着我们上面两个头头的对抗。明明是凭本事吃饭的事,中午给郭胡子一说,就有点给当枪使的味道了。 我知道王红红肯定清楚这一点,但她根本不会在乎。只看她平时的所作所为,王红红一直是期望向上走的。我听说过她初进公司加班的狂热,也佩服她对公司人事关系的洞若观火。看起来王红红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公司追她的帅哥没有不碰一鼻子灰的,但王红红的人缘其实真的很好。不说我们这层四个部,便是像食堂、大堂这类边缘地区她也熟悉。更不要说在人事、行政那些部门,还有那神秘的高层,真有点手眼通天的感觉。 我忽然对王红红生出陌生的感觉,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记得我刚到产品部工作,阅读一份我们产品的英语说明书。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我跑去问古大侠。古大侠叫我直接去找作者,这才知道是王红红写的。于是第一次和王红红亲密接触,被她不客气地冷嘲热讽。王红红把我的四、六级英语损得体无完肤,但她的工作态度又很认真,我不懂的地方都作了详细讲解。 那天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生不出恨意的场景,至今无法忘怀。每每想起,真是蚀骨销魂,全身像被蚂蚁啃过。第二天王大小姐又给送来一本说明书,关照我仔细读读,既是复习巩固昨天所学,也是对我们的经典产品加深了解,不用说那也是她写的。 那时我一直很佩服王红红的英语,后来一打听,大小姐是响当当的英国海归,十七岁独自一人外出,在伯明翰拜的山头,一去五年学成归来,那英语自然不同凡响。 想想王红红回国打拼也快五年了,身上的西方制造都磨得差不多了。除了那个有点攻击性的个性,现在的她和两年前的她比一比,更多了层圆滑世故。 要知道王红红的心机本来就是一等一的,比如我一直说她上面有人,可从头到尾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弄得我每次都像是在自说自话,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 说起这件事那是绝对蹊跷,我进产品部第一年,公司组织吃年夜饭。我们四个部分到三张靠前的圆台面。一张给了各部领导同志,剩下两张怎么分也坐不下所有人。所以约定俗成三年作为一个分水岭,工龄三年以上的老员工留前,其余的新丁自己到后面拼桌去。 王红红那会刚好三年不到,和我一起坐在大厅后面的不起眼处。当时我就纳闷,我毕竟进公司时间短,被挤到这张人都没坐满的小桌也情由可缘,却没想通王红红怎么也来了。照理王大小姐就算坐不到前面,也至于沦落到此。不过也亏得她来,不然我只能勉为其难,和几位素不相识的清洁阿姨聊一晚上了。 饭吃到一半,胡总亲自来活跃气氛,组织抽奖活动。特等奖一台笔记本,其它还有照相机、手机、电饭煲之类的。抽奖的原则很简单,每个来吃的人都收到过一张公司发的小请柬,进场的时候把上面的副券撕下来,扔到一个小红箱里,只要抽出的副券号码和请柬上的一致就算中奖了。 我那个兴奋,还和王红红讲,原来待的子公司小,吃年夜饭也搞不出抽奖这种大排场,看奖品大大小小怕不下几万元。可惜王红红显得特别无聊,摆出副早知如此的面目。 那次一共设了七等奖,台上七个副总正好轮流来抽。抽奖的副总们一反平日里的“只可远观,不可近瞧”,个个变得特别亲民可爱。每位上前的副总和胡总一搭一档,时不时说出两句幽默话语,惹得台下的员工哈哈大笑,拍手叫好。 我兴高采烈拿着手里的请柬仔细听着,非常投入地和广大“观众朋友”们一起长吁短叹。都说快乐是要分享的,我原想和王红红一起热闹热闹大笑几声,偏偏她在边上无精打采的。一回头看见王红红摆弄手机的样子,绝对是冷场败兴。 如果仅仅是如此,我不看也就罢了,可王红红从第一个副总上台起就开始嘀咕,声音还就小到我能听见。 王红红总是说些,诸如“该某总上了”,“该食堂拿奖了”,“去年是行政四奖,今年该人事出风头了”等等预测评语。一开始我当她自己胡说八道,哪知次次命中,我被她说得背上冒汗,问她:“王大姐啊,你怎么知道的?不会都是说内定的吧?” 她倒是被我一声“王大姐”逗乐了,笑了两声又把脸一沉说:“本小姐从小修身练法,道成三年,可前算三小时,后算三小时。哼哼。” 王红红还在胸前摆一稽首,我听得直翻白眼,翘大拇指说:“仙姑,我也听说最近乡下不好混了,您来了?您不说说,接下来该谁得奖了?” 王红红说:“行法算命伤元气,具体是谁不可轻算,我一开课是要收仙费的。” 我心想:乐子啊,这一晚上本以为坐个美女在身边,开心呢。谁知道闷了一小时爱理不理的,现在戏来了。 我拿钱包往桌上一拍说:“您看好了,说准了,里面现金都归你了。” 王红红用手指头摁摁钱包说:“有没有一百啊,我怎么感觉就两硬币?” 我“啪”打开钱包抖给她看说:“看清楚了,大老爷们身上能没钱吗?五百现大洋,不带搀假的。” 王红红忽然很妩媚地笑了,笑得我发寒,她说:“你的话可当真?说中了就归我?” “当然真的,看好了。”我把餐巾往桌上一铺,沾酱油在上面按一拇指印,“瞧见没,血手印,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王红红皱皱眉头说:“真脏哎!你也别演了,回头给钱就是了。” 我尴尬地笑两声说:“看,马上抽二奖了。来,彩屏手机归谁。” 王红红说:“我正好看上这款,所以当然归我。” 我只当王红红说笑,二奖抽两人,第一个是夏总他们传统产业下的一个部门,第二个号码没报,王红红就悄悄站起来了。等上面连报三次,王红红悠哉悠哉走上去,一会拿着个手机下来。这下我目瞪口呆,好半天小声问:“王大小姐,您不会是传说中的吧?” 因为我觉得王红红不仅知道内定抽奖的消息,又很自然地被安排拿到这手机,只能说明她是高层的裙带关系。不过真要是二奶小三之类的,我也不好意思那么想,便猜她是亲戚子女一类。 王红红理也不理我的问题,直接把那餐巾扯一扯,用下巴指指“血手印”。我脸马上跟猪肝一样,五百啊,这个月的生活费,难道真给?不给脸也搁不下去了。我觉得自己像吃了苍蝇,还是很大很黑的那种,现在满肚子苦水都没地方吐。 好不容易我硬着头皮抽出两张说:“您看,咱分期行不?” 王红红嗤之以鼻,头都没抬玩着新手机说:“切,就你那两小钱,本小姐还放眼里了不成?小家小户的,知道你不容易。赏了。” 那时我觉得我的自尊心真的很脆弱,没当场哭真的说明我很坚强。 关于王红红是的事,我暗地里也打听过一二,可在公司没找到任何说法。这事也就一直放在心里,只有和王红红单独在一起时,我才会提起逗逗她。不过逗的效果通常不好,总感觉自己被逗了。 42 去市场部通路子 郭胡子看着我的材料边翻边摇头说:“不行,太少了。还有没有?再加点,加点。” 我说:“都在这了。” 郭胡子说:“你以前跟古印做的呢?都写上啊。还有和销售一起出外勤的几个都写上。” 我有点苦脸说:“跟老古那些,我是学习,没真做。销售那个怎么写?见客户?” 郭胡子说:“跟着古印难道你没出力?沾边就写,写论文不是都有第二、第三作者的?机灵点啊。销售那边叫客户支持,单独列一个。这样你研发、产品、销售就都有了嘛,最好市场那边你也想点东西出来。你现在开始是全能,知道不?” 我心想:还全能呢,吹能。 我说:“大范问了怎么办?” 郭胡子说:“不写,他问的机会你都没有。说实话,王红红的业绩你能比吗?她这一块作了四年,你才几年?还是个半路出家的。” 我想想郭胡子说的有道理,水份人人都有,把位子占住了再说。想到这我急匆匆往市场部去了,这两年作产品的市场推广我也有份的。我决定先去查查哪些和我铁定沾边,最好和市场部几个人打下招呼。反正销售那边有赵大友顶着,客户支持就算有证可查了。 市场部下午显得特别忙碌,满满的不时有人走动。我忽然看见秦水冰也在,正和卢翔说话。我走过去冲两人点点头,卢翔主动把我叫住,这让秦水冰有点惊讶。 卢翔说:“难得都在,有个事今天就定下来吧。” 我心里大概明白他要说什么,秦水冰似有所悟地看我一眼。卢翔从抽屉里拿出份报告,递过来说:“这是我的意见,其他的你们看着办。” 秦水冰拿过报告飞快地扫视,我站她身边凑过头去看,鼻子里钻进一股秦水冰头发上的香味,不浓很舒服。我不自觉吸了两下,秦水冰好象听到了,头略微晃动。她像是要回避我,但散发出更多香味冲进我的鼻子,我瞧见她的耳梢泛起了小小红晕。 报告里写的都是对周敏的业务评定,虽然也有几处严厉的批评,但总体是正面的,是个录用通过的结论。 秦水冰看完把报告递给我,我刚想说“看到了”,瞅她脸色不善,有一丝怒意。也不知是刚才我的行为惹恼了她,还是卢翔态度出乎她意料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她不爽了。我赶快拿过报告,装模做样地翻起来。我说:“我也这意思。秦姑娘,接下来就看你了。” 卢翔和我都盯着秦水冰等她表态,到这份上,我相信她肯定会作出对赵大友最有利的决定。果然秦水冰说:“好,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下来吧,不要再麻烦了。” 卢翔这事办得干净利落,让我又对他重新有所认识。至此周敏的去留算是有了结果,我也了却一桩心事。毕竟收了钱吃了饭,有种“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感觉。当然,最重要的是,我现在的心思都放到进执行小组上去了,手头的琐事自然越少越好。 不过卢翔何尝不是如此,我忽然想,执行小组是大家削尖脑袋都想去的地方。周敏的事一了,卢翔也可以腾出手来在那上面做文章,而且名义上我还不声不响地欠了卢翔一个人情。此时我生出种奇怪的感觉,这事明明是我出力,周敏出钱,卢翔出席,怎么周敏和卢翔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我好象吃亏了。 也许我真该学学卢翔的手段,我强烈意识到,卢翔平日里的低调是故意让大家忽略他的。他一直观察着,等待值得他出手的机会。论业务水平猴子是得到公认的,可能每个人都以为市场部进执行小组的铁定会是猴子。但我不这么看,猴子这家伙在公司太不会做人,卢翔绝对有一拼的实力。 那秦水冰呢?我瞧了眼秦姑娘,这个女人聪明世故,心计深沉,她应该也很有机会从销售部杀出来吧。她的对手多半就是于胜了。 “叔,来玩了?”我回头看见陶依慧抱着一打文档从后经过。 我脸色一正说:“什么玩?工作时间认真点,要叫‘老师’。” 陶依慧小声哼一句“切,那么凶干么”,跑到余燕那去了。我轻轻摇头,瞧见余燕笑着看过来。我对她略一点头,转身往黄斌办公室走去。 我敲门进办公室,黄斌正站在桌边埋头翻两份文件,看他把两个衬衫袖子都卷起来,领口也松开了。他一抬头看见是我,笑道:“你们三部今天吹什么风,刚才来了王红红,现在你又来了。” 王红红来过了?我心里有些紧张,难道和我打一样的主意?我说:“红红也来了?一部难道有新成品出来了?” “丰言,有什么事?”对于我明目张胆地打听,黄斌直截了当地不予理睬。 我说:“老黄,我想查查这两年的推广计划副本,看哪些是我参与的。” 找黄斌是我之前就想好了,每个推广计划除了经手人员自己留底外,都会上交一个副本进市场部的档案。我如果自己一个个去找,难免有遗漏,况且有几份在猴子手里,和他打交道肯定要被刁难。 黄斌笑说:“你自己参与的计划应该有记录的,怎么不去找当时负责的人,他们都有留底才对。再说调档案给你可是经理级别才有的权力,我只是个助理啊。” 我说:“老黄帮帮忙吧,调出来我看看就行。这两年好多呢,我记不清有哪些了。” 黄斌看我一眼,好象把我的心思都瞧清楚了说:“不是我不帮忙,你也知道执行小组刚开始组建,这个是现在的工作重点,我这里要准备的很多,也是千头万绪分不出身,你要理解一下。不如去找管姐要个批示,正好王红红也去了,你们三部的一起要,也省得麻烦。” 黄斌摆明不愿插手,也变相告诉我他没帮王红红,让我们自己想办法去。我说:“行,管姐现在方便吗?” 黄斌说:“管姐现在不在,去人事那边开会了。” 我打算走,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我说:“小慧那丫头干得怎么样?我这叔也没好好关心她。老黄,她有做不好,你可别客气,多教育她。要是不听话,回头告诉我,我敲打她。” 黄斌说起陶依慧面色很和蔼:“小慧聪明的,你个当长辈的可别欺负她,哈哈。” 我转身开门要走,感觉黄斌似乎犹豫了下才说:“丰言,其实一团再乱的线,找到线头才是关键。” 我回部里的路上一直在想黄斌最后要告诉我什么,解决问题还是要从源头下手?源头,我仔细琢磨着,整个执行小组的人员安排说穿了还是大范来拍板,黄斌难道是要我在大范身上下功夫?确实,整材料说到底也是为了吸引大范的注意。但怎么来动作呢? 43 大足疗探秘 我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对大范的印象。大范真名范远坤,年届四十,说来也是和我同年进的母公司,不过职位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人烟瘾极大,听说早年有留日背景,真正的技术实力派。现在老婆孩子被他安排去了美国,后来便开始有传闻大范和他们部的李紫菲有一腿。可惜我知道的就那么多了。 要说研发部的人本来就有点神秘,他们窝在一起自己搞发明创造,不像其他三个部门的人相互联系比较紧密,合作更多些。不过我们产品部是研发部的直接接手人,这接触自然比另两个部门要频繁。 我在研发部最熟的人是李紫菲,可李丫头偏偏现在在外进修,不然倒可以向她打听点大范的消息。剩下我信得过、人面又足够广的就只有王红红和赵大友了。这当口王红红是问不了的,说到底只能靠老赵了。 我到消防过道口给赵大友打手机,赵大友说:“怎么了?华电力今天又涨了,你放心。” 我说:“不为这事。晚上一起吃顿饭,我找你有点事。” 赵大友说:“今天周三,行。我给老婆打个电话。我们就去老地方吧。” 赵大友说的老地方是指在我家和他家中间点上的一个餐馆,叫翡翠酒家,专卖杭州菜。这个馆子说大不大,说火不火,味道还行,价格中等,原以为会倒,居然撑了三年还在。我们一直去那就因为客人不多,什么时候去都能有包间供应。 这一去到如今也快两年了,慢慢地和他们老板混熟了。老板是个温州人,听口气来头特别大。我有一次问老板,为什么生意不好还开。老板说,整个店盘下来,关键还是看中这地皮。虽说三年来生意不好,但地皮一直在涨,反正每年贴不了几个钱,总体上赚了。如果这附近将来拆迁,就发大了。 我后来跟赵大友说:“论眼光还是温州人厉害,那些老板字不认识几个,生意一看一个准。” 赵大友说:“学得多,知识多了,条条框框也就多了。干什么先看犯不犯法,能做不能做,都是按部就班的。但换个农民哪管那么多,想做衣服嘛就做衣服了,乡下盖个厂房,黑的就干起来了。上面要来查,请吃请喝塞点钱。如果叫你去干肯定是先注册公司,再想着要上税,雇个人要给合同。有点废料你敢往河里排吗?市面流行的你敢做吗?一想要被告盗版侵权,早就缩了。” 我对赵大友一直很佩服的,经常话糙理不糙来一通,但都说在点子上,所以有个事和他商量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六点半我们到了翡翠酒家,温州老板亲自出来客套,告之过两条街他新开个洗脚城,请我们去捧场。吃的里面都可以叫,我们是老客户,直接拿他名片去,那里经理都会安排的。 我觉得不错,刚要走被赵大友拉住。赵大友问温州老板:“高老板,你那个就洗脚城吧?别的我们不方便的,今天就是吃饭谈事情。” “哈哈。老朋友啦,有数的,不乱来的。刚开的,楼下洗脚,楼上麻将打弹子。现在都走精品服务,全是培训的,捏脚保证舒服的。绝对没问题的。”高老板拍拍腿说,“我嘛外来的,有些东西不敢沾的。老实话,腿不够硬,不敢搞的。” 走在路上我问赵大友:“老赵,你怕他那有问题?” 赵大友说:“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有些东西最好别碰。我跑销售见多了,这里面花头太多。便宜不好占的,所以问清楚点。你看到没有,高老板说不放心他打电话再关照下。” 我说:“那不是挺好的。” 赵大友说:“你就不懂了,他是关照不要来别的。我的意思他明白的。他也犯不着,新开张小心点好,大家都好,明白了?” 我们走过两条街,很远就看到大霓虹灯广告牌“大足疗”,边上还有小字,三楼专业麻将室、弹子房之类的。走近看,门口老大一个停车场,没见几辆车。五层的大楼底下一个大堂,三个直上三楼的电梯,大足疗的入口在边上一道窄门。 窄门里是楼梯,从地到天都是大黑理石镶的,顶上开着两溜小灯,看过去就是昏昏暗暗。我心想:他妈的,这环境好的。 赵大友要进去,我倒犹豫了,拉住他说:“老赵,真进去?看这架势有点不善,要不要紧?” 赵大友笑说:“哈,你现在怕了?我有老婆都不怕,你怕个屁。我带着你,保证没问题的。走走走。” 我跟在老赵后面,上楼梯一拐,先看到半人高一尊坐佛,背后两根青竹,佛顶有流水到下面的小池子。赵大友说:“有财有水,老板懂的。” 再往上走是个小门厅,一个长柜台里坐着两个小姑娘,头带耳机,背后一排柜子都是各类按摩油熏香什么的。 赵大友走到柜台边把高老板名片递过去,小姑娘特别客气,让我们等一下,开始用耳机呼叫。柜台上有个报价牌,从足疗、精油按摩种种到耳疗几十种花样,明码标价,包括辅助药物、服务时间等写得清清楚楚,最贵的全套要上千,最便宜一种才几十。我看着价格,想起来今天说好我请赵大友的,暗叹“要放血了”。 一会出来个不知年纪的女人,走近就看见脸上粉很厚。上来先递名片,她说:“我是这里的经理朱玉琳。两位,高老板都打过招呼了。谢谢捧场,刚开张,全部五折。” 朱玉琳转身问柜台哪里有空房,小姑娘查查电脑说:“只剩个全套按摩大房间了。” 朱玉琳说:“不要罗嗦了,就那个,叫两个女师傅来。两位,不好意思,刚开张,有些房间还没装修好,这个房间一样的,更大更舒服。” 我一听又是女师傅又是大房间有点慌了,刚要上前说话,被赵大友烂住。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不过还是相信赵大友心里有数,不会害我的。 这时又走来个带耳机的小姑娘,先鞠躬然后给我们带路。往里去的过道和上来的楼梯一个格调,一路上两边都是岔出去的走廊,黑呼呼也看不清有多少门,沿路隔个七、八米的就会站个小姑娘。我边走边想:长见识了,我们小区的泡脚店绝对不能比了,档次差太远。 我们跟着小姑娘绕进去怕走了有四、五十米,路上会冷不丁窜出个人。原来房间门和墙壁颜色一样,不注意你看不出来。里面的客人出来上卫生间,特别容易吓到路上的。房门一开,就能听到屋里的音乐之类的,站走廊的小姑娘这时会走来替客人关上。 小姑娘领我们一直走到底推开道门,我光看那门就半只手掌那么厚,全皮的。一关门,走廊里的音乐一点都听不到了,房里房外就是两个世界。 整个房间后半部没开灯,前面灯光昏黄,靠门口两个并排单人躺沙发,中间隔张茶几,里面还有两张按摩床,墙上挂着液晶电视机,可以放自带DVD。小姑娘给我们打开空调、电视,我和赵大友一人一个沙发上坐好,拿起茶几上的点菜单看起来。 44 他才是接班人 菜单上都是盖浇饭和饮品,我随便点了个牛肉烩饭,赵大友要了石锅饭。我笑说:“这能有正宗的吗?” 赵大友说:“本来就不是吃饭的地方,无所谓吃一个玩玩。我老婆说好吃的,一直没机会试。你看这环境不错吧?” 我说:“这么好的地方,门一关真是什么地动山摇外面也不知道。老赵,说实话,这种地方你是不是常有机会来?” 赵大友诡异地笑笑说:“我请客户倒是请过,自己是不来的。你小子,我可是有老婆孩子的人,我是很有原则的。” 我说:“有原则好啊,今天看出来你确实有原则。”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真是两个女师傅,一身制服,胸前铭牌,手上挎个竹篮,里面都按摩用装备。 我看她们架势果然是训练过的,会家子。师傅们放下篮子,从外面端进两个大木桶,热气腾腾说是先泡脚。我说:“我们点的饭呢,正好泡的时候吃。” 一位师傅说:“吃饱了捏脚不好的,两位要不先捏脚再吃吧。” 我说:“弄一下要多久?” 师傅说:“四十分钟。” 赵大友说:“那帮我们说一声去,等捏完了再送来。” 别看是女师傅,手劲那个大,脚底给她摁住,疼得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我转头看看赵大友,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说不准是睡着了。 我问师傅:“为什么你捏的地方那么疼啊?” 师傅说:“现在捏的是胃。先生胃肯定不太好。” 我说:“那怎么办?” 师傅说:“多来捏捏就好了。” 我指指赵大友说:“看他不疼嘛,好象挺舒服的。” 师傅说:“那位先生身体好,一定是经常来捏的。” 我暗叹:这帮搞销售的,果然都是老吃老做了。 赵大友忽然睁开眼睛说:“你们倒会拉生意,我告诉你我是第一次来,以前没做过足疗的。” 师傅笑说:“那先生身体是真的好,以后多来做保健,身体就更好了。” 虽说捏的时候疼,捏完了倒是一身轻松,难怪四姨太老琢磨着让人来敲脚板。作完足疗女师傅们抱着木桶出去了,我和赵大友写意地躺在沙发等着饭菜送来。 赵大友闭着眼睛说:“听水冰讲,你们商量着给周敏通过业务评定。你和水冰处得不错嘛。” 我干笑几声说:“老赵,秦姑娘是厉害人。我怕我斗不过她。” 赵大友说:“又不是要和她对着干,我看有她帮你不是挺好的。” 我说:“不要聊这有的没的,我今天找你是打听个人。” 赵大友说:“打听人其实你该找钱喇叭,他消息最灵通了。” 我说:“他只有小道八卦,我是问正事。你可要帮我。” 赵大友说:“说啊,我什么时候不帮你过?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 我说:“我想找大范一次,你知道他这人好说话吗?” 赵大友“恩”的一声,有些惊讶地睁开眼看向我。外面推门进来两个小姑娘,把我们点的饭菜送来了。 赵大友的石锅饭很烫,他几次都无法下手,看我吃得开心干脆出去上厕所。等他回来,发现赵大友弄来条擦手的湿毛巾,这才垫在石锅外吃起来。 赵大友边吃边说:“你现在越来越不得了了。找大范,为了进执行小组的事吧?不过你们三部除了古印就是王红红最有希望,你走高空路线倒也不奇怪。但依我对你的了解,真见了大范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吧?” 我说:“早知道瞒不过你,所以找你商量。你也说了进执行小组对我大有好处,要不我费这力干什么。对了,上次在你家聊到大范,你没说完。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大范为什么有机会接谢总班?” 赵大友说:“这个其实很容易明白,大范真要是胡总的人,谢总就不会放他进来。大范没什么背景,进来那会就是白纸,跟了谢总两年自然就成了谢总的人。胡总原本确实要给谢总找点麻烦,据我所知是要从欧洲那边的公司塞个人过来。哪知道谢总干脆发话对外进行社会招聘,找了个白身的大范进来,谁的人都不是。外人看起来是胡总的空降兵,胡总自己可能还觉得被耍了呢。” 还有这种事情,我真是孤陋寡闻。赵大友吃得一头汗,把毛巾在额头上撸了两遍,摁呼叫铃让小姑娘上两冰啤。灌过两口啤酒,赵大友忽然一拍我肩头说:“丰言,这次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大范八成是要接谢总的班了。” 我吃惊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说:“你怎么知道?” 赵大友说:“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接班人无非是大范和你们张头之间二选一的问题,谢总在最后时刻把这么风光的工作给了大范,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说:“我一直觉得,做科技产品让研发出身的大范来不是理所应当?” 赵大友笑说:“你还是嫩,产品总是做得出来的。这个东西关键还是和市里的那帮人打交道,论这方面经验,大范哪比得了你们老张。关系、手段都不够。” “啊!”我说,“我原以为谢总是个念旧的人,张头是老部下,也有本事,居然还是让新来的大范上去了。” “谢总虽然念旧,但可能更在乎我们这片科技产业吧。这就像他的儿子一样啊。做科技要的是创新,是活力。我猜这多半是谢总选择大范的原因。”赵大友摇着头显得有些落寂,“要是我能年轻十岁多好啊。” 我说:“你还年轻,和大范一样都是少壮派。” “呵呵。”赵大友笑得挺凄凉,“你没看懂,副组长的挑选是大范提,谢总定。这是个趋势,将来我们四个部的重点一定是培养年轻人。像我、郭胡子、章阿姨这样有着谢总印记的半老人没什么戏了。”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赵大友,只能说:“老赵,我看你想得太多。也许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大友拿起啤酒和我干一下说:“哈哈,是啊,什么都还没定呢。想太多了。其实我最想的还是炒好股票发大财。不过你可要抓紧,这是个好机会。现在你最大敌人就是王红红,关键时刻可别手软。” 我说:“我是我,王红红是王红红。这个凭的是本事,我怎么会让她?” 赵大友有些神秘地说:“你有觉悟就好。我这正好有个情报,对你跟大范打交道绝对有利。” 我说:“别卖关子,怎么就对我有利了。” 赵大友说:“你想不到大范是个棋迷吧,还是日本本格派的。他在日本留学那会,学了一手好围棋。” 我大叫:“这你都能知道?老赵,我不服不行。你可比钱喇叭厉害。” 赵大友说:“我不厉害,其实都是肚子告诉我的。” 45 肚子的真面目 我略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说:“难怪讲‘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 赵大友听了大笑说:“哈哈。你们这些小朋友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你看不出肚子其实和大范私交很好吧,而且也下得一手好棋,两个人是棋友。” 我有点呆住说:“真没看出来,我一直以为肚子和大范不对路,从来都是对着干。” 赵大友哂笑说:“可不要小瞧每一个当领导的。我告诉你,我们四个部那么多人,谢总真正的心腹只有一个,那就是肚子。” “别看肚子业务水平有限。”赵大友指指自己的头说“论这个,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 我张大嘴说:“那么厉害?” 赵大友说:“用社会招聘招来大范这招就是肚子的主意。你看他让胡总都吃了哑巴亏,现在只等大范上位,就可以当他的研发部经理了。” 我说:“其实我就没想通,当初肚子为什么不当这个经理?说到底,外来的总是争不过他这地头蛇。” 赵大友冷笑说:“什么叫真正职场韬略,那就近乎权谋了。肚子这人是我见过最有自知之名的。当年他如果争,确实能坐上经理位置。不过业务水平是他的命门,谢总在位当然能罩住他。但谢总老了,退是迟早的事。其实你们张头接班早就是大家公认的,如果不是有大范出现的话。老张这人和肚子特别不能处,性格问题,就跟你和猴子一样。” 我说:“就是说,如果张头接班,肚子在经理位置上就难待了。” 赵大友说:“对。肚子不是个光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你瞧他业务水平平平,却能爬上来,都是靠老谋深算。他要保证自己将来的十年,所以宁愿待在副位上暂时不动。肚子不动,我们这没人有资格骑到他头上。这才让胡总有了机会搞空降。” 我说:“这也太危险了,真要胡总派来个人,他不吃大亏了。” 赵大友说:“所以说肚子厉害,这些都在他意料之中。他给谢总出主意,然后安排大范来应聘。你没想到他和大范早就认识吧。往深里想就明白了,没人暗中帮忙,大范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两年里就得到谢总的赏识、信任,继而顶开老张。肚子、大范一直在联手。现在只要大范做了副总,肚子自然又成为新副总的心腹,经理位置还能不稳当?” 我赞叹说:“两个人演功也太好了。大概部门上下除了你都给骗过了。” 赵大友摆摆手说:“我也瞧不出来,肚子不讲,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忽然心头一跳说:“老赵,你不会平白无故把这种隐秘都告诉我吧。你以前说过,档次不够,知道了添堵的。” 赵大友说:“你还挺明白事理的,告诉你是知道你嘴紧,也是给你提个醒。职场拼斗、公司政治这玩意都是动真格。有了觉悟还要有手段,有了手段还要有立场,有了立场还要有同盟,有了同盟才能真正获得成功。” 我说:“你是让我和大范结盟?” 赵大友笑说:“说句不好听的,你量级还不够好不好。” 我说:“我明白了,其实你在说自己。对,你和肚子那么熟,我早就该想到了。” 赵大友说:“其实我量级也不太够,只是和肚子私交比较好。我们大学是校友,差好几届,系也不一样,但是一起去打过架。哈哈,流氓交情。” 我惊喜说:“肚子是同门老师兄啊,我还以为就你一个师兄。哈哈。” 赵大友说:“我们俩嘛阶级友情不一样的。肚子和你到底有点距离,他那个时候打架被开除,后来又回去补的结业证,你别去用这个乱套近乎,他很反感的。” 我点点头,我们的交情确实不一样。我大学的时候赵大友来兼职读专升本,他那会工作忙,夜校放得又晚,干脆在学校宿舍搞了个单间,经常不回家住。我呢正好住赵大友隔壁,他是同专业的老前辈大哥,那三年里我们就混得特别熟。这关系一直维持到现在,十年的老交情了。 我说:“老赵,帮人帮到底。要不你给我再搭个桥?” 赵大友说:“我不出面比较好。这样,大范周末喜欢去棋社,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的就看你自己了。” 八点多我们出去结账,打完折一共二百。朱玉琳还亲自出来送我们一张VIP卡,赵大友让我拿着,说以后也许会有用。我没推辞,他跑销售多年,各种门道都很精通,要向他多学习。 我一个人往家走,不禁感叹今天真的长见识了,原来上面的道道是这样的。我这种下层小员工是想都想不出来的,或者换个说法是我“太迟钝了”。比如王红红就未必不清楚,秦水冰我看也是个有心人,又像猴子、卢翔他们,黄斌就更不用说了。赵大友的“觉悟论”如同一句咒语,给我打开了另一扇门,我整装待发决定把脚踏进去。 回到家上了会网,接到订票成功的邮件。我打电话给王红红汇报一下,这次华电力大获全胜,她应该乐疯了。 王红红的电话好一会才有人接,她一开口支支吾吾:“五须在不扶病素户。” 我说:“王大小姐,你搞什么鬼?” 王红红说:“不扶病,古户读来。” 我说:“这外语太难,听不懂。我说你听就是了,周六下午两点,乐祥影院,《天昏地暗》票三张,都是中间的位置,你通知余燕吧。看完了我们晚上去哪吃饭?” 王红红嗓音一亮说:“老娘说了不方便,你还来劲了。下次直接挂了。” 我说:“哈哈,你怎么又不说外语了?” 王红红说:“说你个头外语,本小姐做面膜呢,你懂不懂?” 我说:“惭愧,惭愧。打断你美容现在怎么办?” 王红红说:“时间刚到,哼,算你运气好。我问你,明天华电力怎么样?” 我说:“还华电力,华电力都走光了。你不会今天没抛吧?早和你说了不要贪心的。” 王红红嚣张地说:“切,涨那么好,抛什么抛。我不过留了些翻翻本嘛。” 我说:“你留了多少?” 王红红说:“没多少,还有三分之二。” 我说:“你疯了?我不管,明天的事我不知道。明明都解套了不走。盈不能久,你见过一直大涨的吗?都说了听我的,怎么临时又变卦了。” 王红红语气有些软了说:“人家亏空那么多,这次机会难得。明天反正要涨的,帮我看看又不要紧的,周末请你吃饭就是了。” 我说:“你都知道明天要涨,还让我看什么看。你每次套住了就怪我,涨了要你抛又不走。这事我管不了。” 王红红火了,骂道:“丰言,你去死吧。你以为你谁啊?本小姐沦落到要你教训啊?叫你帮点忙推三阻四的,我还没到看你脸色的时候呢。爱管不管,以后别给我打电话。”说完把电话给挂了。 我承认我有点贱,估计是内心太软弱,和王红红吵完架,居然放不下她,上网去看华电力的情况。鉴于这两天华电力的强势,网上是技术看涨、消息看多、舆论看好的“三优”局面。这让我心里反而不安,有个声音一直在说“问问股神”。 打开MSN我向股神发出询问,哪知这位老兄今天久久没有回音,似乎是冥冥之中降下什么启示,但偏偏我又毫无头绪。王红红啊王红红,你听天由命吧。 46 赵大友搞飞机 早上在公司走廊里遇到王红红,她又开始和我打冷战。对我如同空气般地视而不见,让我张开的嘴和举起的手有些自作多情。 我飞快地把手放到嘴上,装作打了个哈欠,却被尾随而来的章阿姨逮个正着:“丰言啊,怎么一大早就无精打采的。你们这些年轻人,生活就是没规律。我早听说了,个个都是夜游神,一下班就回家打游戏、看小电影,动不动就是通宵。娱乐嘛,周末再作。怎么能影响上班呢?” 我说:“章姐,我昨天看个资料太晚没睡。” 章阿姨摆摆手说:“少来这套,我还不了解你们?年轻人一定要有与不良习性做斗争的觉悟。你看我们年轻的时候,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早上五点准时起床。冬天也要坚持跑步,周末也是照样学习。我不说你了,你自己要把握住,别跟你们老郭一个样。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我目送章阿姨远去,心中说不出的委屈,人生的杯具果然每天都在上演。进了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我就被郭胡子叫去问材料准备得如何。 我说:“就差四部那边没搞定,他们的档案要找管姐批示才能看。” 郭胡子说:“你要抓紧啊。大范给我打电话,点名要古印。我说古印渡假两个月,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顺便推荐了你。” 之前还要古大侠少渡假几天,现在居然就给他加到两个月了。我暗笑郭胡子这小手腕耍的,明明有联系电话,至少发个电邮什么问问总是可以的,古大侠要自己不想来也就算了。不过这事总对我有利,现在郭胡子既然要把我隆重推出,那正好让他多费心费心。 我说:“老郭,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重托的。这个,管姐那边能不能还是请你劳个架。我自己去,那批示怕不好弄。我这个职工档次太低,缺乏对话基础啊。” 郭胡子说:“你找黄斌啊,让他给你看看就是了。我去找管经理也没用,还是要张头出个工作需要证明才行。这样反而麻烦。” 我心想:不麻烦我还找你?黄斌要搞得定,我早搞得定了。我给你浇点油看你去不去。 我说:“找过了,没用。黄斌说王红红早就找过他他也帮不了,还是章阿姨亲自去找管姐才搞定的。” 郭胡子说:“章玲都去过了?这个娘们手脚也太快了。你跟我来。” 郭胡子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带着我往外走。我瞥眼瞧见那纸是事先打好的工作需要证明,张头字都是签过的,就差盖个章。 我们这层有个秘书室,一共两个秘书配给四个经理用。其实主要就是管管文档发放、打印什么的,我看就是个传达室。这地方平时曾海最熟,他这个干事说穿了和她们是一个职务。 郭胡子领我来到秘书室,两个秘书只有小刘在,拿着个化妆盒在化妆。小刘见人进来猛地把化妆盒一藏,看见是我们又拿出来说:“郭哥哥,你吓死人了。那么早,我以为领导来视察呢。” 我听得一身寒,郭胡子至少都能当小刘叔叔了,怎么叫得那么亲热。我平时难得来,就没见小刘对我客气过,倒是另一个小苏人不错,挺实在的。 不过郭胡子听得很受用,跑到小苏桌边翻了个章出来,盖在证明上,一边还逗小刘:“小姑娘越来越水灵了,作哥哥的老了。” 小刘说:“你是稳重的外表,年轻的心嘛。” 我听不下去了,倒退两步跨出来,等在门口。郭胡子出来说:“小刘这孩子真懂事。” 我心说:没看出来,你也是人老心不老。 有了工作需要证明就好办了,郭胡子和我直接去找管姐拿到批示,有了批示黄斌很爽气地把档案给我查看。中午吃饭前我把材料整出来给郭胡子,这次看得出他还是挺满意的,说他下午亲自去交给大范。 正打算去吃饭,忽然接到个陌生电话,我一听吓一大跳说:“嫂子,你找我有事?” 伊繁诗这时候打电话给我实在蹊跷了,她说:“丰言,你老实对嫂子说,老赵昨天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我说:“是啊。我找老赵有事,请他吃饭。” 伊繁诗说:“在哪吃的,吃到几点?” 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说:“嫂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我们去翡翠酒家吃的饭。” 伊繁诗说:“你也来骗我,翡翠酒家吃身上能吃出女人头发啊?” 我心里炸开锅,老赵啊老赵你整什么飞机,难道我们吃完你又去哪溜达了不成? 我说:“嫂子,我真不知道。我们昨天吃到挺晚,还喝了点酒,之后就散了。” 伊繁诗说:“到底几点?” 我说:“八九十点钟?我喝多了,记不清了。” 伊繁诗说:“好啊,你居然也和他来骗我。丰言,嫂子对你怎么样?你在这节骨眼上就看着我受欺负?你老实告诉嫂子,他昨天就没和你在一起是不是?” 伊繁诗的厉害我很清楚,赵大友明显是出什么篓子了,可我又哪敢给他乱编。供是要串过才行的。依我对伊繁诗的了解,必定是发现不对隐而不发。等赵大友上班了,给我来突然袭击。老赵要是知道不对劲,早来和我打招呼了。 我在听电话这点功夫,已经跑到销售部门口,可偏偏瞧不见赵大友人影。伊繁诗听我说话吞吞吐吐,似乎料到了说:“你是不是去找老赵了,告诉你他今天一早就出差了。手机也给我留家了。来,老实告诉嫂子,嫂子信得过你。” 我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赵大友昨天确实和我在一起,但现在天知道老赵自己是怎么和伊繁诗说的。我睁眼瞧见秦水冰在办公室,干脆把心一横招她出来。我用手在嘴边比比示意秦水冰不要说话,让她在边上听。 我说:“嫂子,我和你实话实说。老赵昨天确实和我在一起,我不怕你笑话,我失恋了。所以找老赵喝酒。” 伊繁诗说:“真的?你和王红红吹了?” 我说:“真的,嫂子。这事你可以问秦姑娘,她和老赵都知道的。” 伊繁诗说:“水冰我会问的,但头发的事你怎么说?” 我没的说,瞎话不是好编的。我看看秦水冰,她忽然一把抢过我的手机说:“繁诗姐,是我,水冰。” 47 狗头军师秦水冰 我心吊到嗓子眼,原本让秦水冰一起听听,是赌她会帮赵大友,看她有什么主意没。秦水冰和赵家两口子的关系不浅,上次周敏的事我就觉得秦水冰有心计、讲功利,赵大友是她公司里的头,她多半会倒向赵大友。 果然秦水冰说:“丰言和我谈工作的时候你打来了。唉,他既然自己都说了,我也不瞒你。昨天我也去了,那头发大概是我的。昨晚听你讲我就想说了,但这是丰言的私事我不太好讲。原本想和老赵商量过再告诉你,谁知你等不及了。所以出个主意让你自己问丰言。” 秦水冰又变得小声说:“繁诗姐,我本来不好意思告诉你的。老赵是后来打电话叫我去的,他说丰言喝醉了,很伤心,让我那时陪陪他比较好。” 我听得眼珠子也要掉下来了,吹牛果然要讲脸皮厚的,只听秦水冰说:“没事,我哪有那么傻。恩,他给于胜叫过去了,听不到的。他回来了,我回头再和你细说。” 秦水冰把手机塞回给我,我拿起来说:“嫂子,秦姑娘和你说什么了?我刚走开会,回来看她怎么脸红了?” 秦水冰没红的脸被我一说,真红了。伊繁诗说:“没什么。丰言,以后有不痛快到家来,说给嫂子听。你还年轻,别太放心里了。好姑娘有的是,将来有机会别错过就是了。” 挂了伊繁诗的电话我长出口气,总算过了眼下这关。不过秦水冰脸色不好看,骂说:“男人还真不是好东西。” 我要开口,秦水冰用手止住说:“昨晚繁诗姐告诉我的时候,我才不想帮你们。要不是为了辉辉。” 中午我请秦水冰去两条街外的“娘家水饺”吃水饺,顺便向她打听赵大友的事。原来赵大友昨天喝得醉醺醺,晚上十一点多才回家,喝多了自然是倒头就睡,没想到被伊繁诗在衣服上找到两根长头发。 伊繁诗半夜打电话向秦水冰偷偷哭诉,秦水冰就给伊繁诗出主意。赵大友今天出差,把他手机藏下来,等白天打电话找我质问。谁叫赵大友是拿我作借口在外吃饭喝酒的。赵大友没手机,我根本没法和他用假话联手蒙伊繁诗。秦水冰料定伊繁诗能问出个结果。 不过也算我急中生智,被我混过去。这样一来,倒是帮伊繁诗确认赵大友的忠诚度了。 我暗骂:原来是你在背后当狗头军师,真他妈太阴险了。 秦水冰似乎看出我在心里骂她,冷笑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昨天不是老赵自己去鬼混了,就是你和他一起去鬼混了。” 我说:“秦姑娘,水饺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那么纯洁的人,怎么到你嘴里就成出去鬼混的坏东西了?” 秦水冰理都不理我,只管吃水饺。我说:“别管好蛋坏蛋,你帮都帮了,接下来怎么办?怎么通知老赵你有什么办法?嫂子那都想好了怎么去说了?我这次牺牲可大了。” 秦水冰说:“你有什么牺牲?难道你和王红红真有一腿?繁诗姐那嘛,其实怎么说都行。” 我说:“这话太难听了,什么叫有一腿,我和王红红很纯洁的。嫂子那话总要说说圆,当然要靠你。” 秦水冰冷哼一声说:“你以为繁诗姐傻啊?我这么说说她就相信了?女人很多时候只是要给自己找个可以相信的借口罢了。老赵不干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为了辉辉他们早闹反了。我说你好好劝劝老赵,悬崖勒马吧。” 这话让我吃惊地合不拢嘴,我忽然想起上周赵大友还在芝麻胡里抱怨过伊繁诗和婚姻生活,现在看来似乎隐隐验证了秦水冰话的可靠性。 赵大友的私生活我不想知道,更不愿插手,但眼下是躲不过了。不过别看秦水冰骂得凶,我估计对策她都想好了,不然也不会出手给我解围,这个我还要谢谢她。我此刻比较庆幸刚才把秦水冰拖下水,否则一直被她蒙在鼓里,天知道什么时候又捣鼓出个损招来。 我说:“秦姑娘,别人的家务事我们少管。怎么管都是招人恨的。老赵,有机会我劝他就是了。现在你先告诉我,怎么把这事通知他吧。” 秦水冰说:“他今天到W市的客户公司去了。就算手机没带也会给公司打电话,我看你到我们部守着去,他下午肯定是要打来的。” 我说:“秦姑娘,你行个好吧。老赵会给谁打,你告诉我。听你口气,这CASE就是两个人一起在做。” 秦水冰说:“你倒机灵。告诉你你怎么报答我?” 我一拍胸脯说:“当然是请你吃水饺啊。您带一斤走?” 秦水冰当然不会上我的当,最后我必须付出作苦力的代价。她说哪个周末有空就提前通知她,到时候会安排我好好活动一下的。谜底被公布,赵大友要打电话人就是秦水冰。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圈套,但为了赵大友也只有舍身饲虎。 秦水冰的主意很简单,她让我写封Email给赵大友,然后她会告诉赵大友回家前一定先看邮件。我只需把事情的始末在邮件里写清楚。总之,让赵大友心里有数,别在伊繁诗面前穿帮就行。 我盛赞秦水冰多智,前前后后狗头军师都是她一个。秦水冰诉苦说都是为了对付我们这些臭男人才出手的,最后还问了我一句“你将来是不是会变得和老赵一样坏?”。 我当时感到很受伤,于是给她解释:“这个世道已经变了。有钱吧,说你准变坏;没钱吧,说你真失败;有成就吧,说你会投机;没成就吧,说你没出息;有情人吧,说你真坏;没情人吧,说你变态。所以不是老赵要变坏,是环境造就人,他也是社会的牺牲品。”秦水冰丢给我两个卫生球,说都不说一句就自己走了。 下班在电梯里遇到余燕,余燕说中午吃饭王红红告诉她周末不去诳街了。我知道这是打冷战的结果,王红红其实是不想和我去看电影。我说:“可惜我票都订好了。” 余燕小声说:“要不我们去吧。” 48 受肚子点拨 我瞧向余燕,她脸有点红,抬头看着电梯指示灯,补充说:“我就是觉得不去看挺浪费的,把小慧也叫上吧。不是正好三张。” 我笑笑说:“好啊,你叫她。周六下午两点,乐祥影院。”王红红不理我,还有余燕呢,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晚上到家查了查华电力,今天延续昨天的涨势,但仅仅拉了个小阳,怎么看都是强弩之末了。我没兴趣到股经群里去,也是不想看到王红红。不过我却上贾准的博客浏览一下,这家伙居然写起他不熟悉的石油来,看他生硬地搬出数据阐述石油危机我觉得有点好笑。 可转念一想,石油是传统能源,石油危机不就是新能源的转机?看来为新能源吹号角是他近期的主要活动了。 睡前上MSN找股神,谁知他依旧不在。我很奇怪这个从来都在线的家伙到哪去了,难道上天了不成?两天找不到他忽然有些想他的无厘头,当然最主要还是想听听他对下周的股市预测。跟着股神发横财,确实让我尝到了甜头。 周五一早赵大友给我来电话,约我在芝麻胡吃早饭。我见到他的时候,赵大友无精打采。从来大嚼大咽的他,对面前的两个包子毫无兴趣的样子。 赵大友看到我一声长叹,拿出个旧手机拨个电话。一会我的手机响,我看着是个陌生号。赵大友说:“我以后留着这老手机在公司,紧急时候我会把它带在身边的。” 这是防范措施,赵大友是被逼无奈。我说:“你的家务事我不想管,但这次嫂子找上门,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赵大友说:“我理解,我还要谢谢你和水冰。” 谢我到是应该的,不过秦水冰两边做好人,实在可恶,亏她还那么大义凛然,我心中暗骂。 赵大友说:“其实前天晚上……” 我一拍赵大友说:“老赵,我是相信你的,你不用多说,以后用的到我打招呼就是。” 赵大友点点头,摆出个很感动很经典的“理解万岁”表情。他说完像是放下了心思,开始吃他的包子。 我不是对前天晚上的事不感兴趣,但说穿了无外乎男女之事。赵大友如果愿意让我知道,早就说了;他不想让我知道,说也是借口一堆,含糊其词,知不知道实际上无所谓了。 赵大友或许是被昨天的事搅昏了头,今天连股票都懒得多谈。只是说市场不知道从哪来了一股热钱,一直在转悠。有人说是外国基金进来抄底了,也有人说是西方资本大鳄来赌人民币升值的。余下的时间赵大友开始不停地数落起伊繁诗,从不知他的辛苦到孩子的教育问题;从逼他到阳台上抽烟到乱花钱买花花草草。 我发现赵大友忽然间变得像个怨妇,一个个鸡毛蒜皮的事情也能被他扯出来说半天。但是中心思想都是,伊繁诗不爱护他,伊繁诗不尊重他,伊繁诗不理解他。在赵大友的“三不”攻势下,我的眼神渐渐发生游离,嘴里机械地吃着油条,一边用勺子在面前的豆腐花里来回搅拌。 这个状态不知维持了多久,我被人轻轻踢了下鞋。我回过神的第一眼,就是看到肚子走过来。 最近说来奇怪,平时十点前不出场的肚子,已经连着两周在芝麻胡露面。我急忙站起身向肚子打招呼,肚子点点头在赵大友身边坐下。我识趣地拿起自己的东西,到门口找张桌子。 看肚子的表情似乎和赵大友有说不完的话,我现在知道两人交情非浅,谈的肯定都是公司“大计”。我一边看着对面公司门口四面八方匆匆赶来的老少员工,一边竖着耳朵,听店里肚子和赵大友在聊点什么。 两个人说得真是小声,我差不多别过半个脸去,还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我郁闷至极,看看表差五分九点,赶快喝完豆腐花准备走人。刚起身有人拍拍我肩膀,回头一看居然是肚子。 肚子说:“小丰啊,听说你喜欢下围棋啊?下得还挺好。” 我说:“杜经理,我是瞎玩,当个业余爱好。”边说边掏出根烟递上去。 肚子瞧一眼我的烟,从兜里拿出包特级云烟点上,他不多理我,自己边抽边走,边走边说:“冠军路知道吗?” 我跟在旁边恭敬地点点头说:“冠军路离我家不算近,但一部车就到,那里有个花鸟市场挺有名。” 肚子很满意我的回答,继续说:“那里有个谈狐社,是个围棋茶室,周六周日下午你都可以去看看。” 我心里一惊,偷眼瞥赵大友,他向我微微额首。我知道这是赵大友托了肚子指点我,大范八成就是在那下棋。我连声道谢,肚子说完再也没把我放心上,自顾拉着赵大友聊着往公司走了。 周六下午和余燕约好去看电影,这下要回绝她才行。不过昨天才答应,今天又变卦有点不妥。我盘算着这些天陶依慧和余燕混得很熟,不如从她这做做文章看。要是不行,那也只能生硬地去和余燕打招呼。差不多十点多,我给陶依慧发短信,叫她和我一起吃午饭。陶依慧马上就答应了,不过又提出要我请客。 想起上周被这个小丫头在小餐厅吸了次血,心里一阵肉疼。还好这次她只说想吃面,我打算带她去马老道那,吃不了几个钱。 中午在电梯口等陶依慧,不料陶依慧居然还拉来了余燕,这下有些话不太好讲了。陶依慧说:“叔,你看我拉来燕子姐不会就小气了吧?” 余燕说:“刚才被小慧叫住说有白食吃,原来是你。” 我说:“小丫头,你来实习也不是没工资,怎么老想着白吃白喝,你会变成传说中的‘痴(吃)胖’的。钱嘛不要攒着了,当嫁妆啊?” 陶依慧说:“你管我,女人嘛,要有钱傍身的。” 我说:“小砖头那么有钱,让他傍你啊。” 陶依慧用眼睛白白我表示不理我,自己和余燕聊别的,她说:“燕子姐,前两天我同学给我发短信,里面有个新世纪女性标准,我说给你听。” 49 青葱少女陶依慧 陶依慧拿出手机,翻出短信,装模作样清清嗓子,开始念道:“新世纪女性标准: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写得了代码,查得出异常,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开得起好车,买得起新房,斗得过二奶,打得过流氓。” 我一听乐了,笑说:“这都赶上十项全能了,男性都不行,还女性。有这种人我就走楼梯下去。” 陶依慧说:“叔,你怎么这么讨厌,我又没说给你听,哼。” 陶依慧好像被我气到了,电梯来了也不让我上,她说:“我和余燕姐就是新世纪女性。你自己走下去,不让你坐。” 我不和她闹,改坐另一部下去,比她们还早到门口。看见她俩姗姗来迟,我笑嘻嘻地说:“樱桃啊,新世纪女性还要会坐电梯才行。” 陶依慧上来推我说:“在公司不准你叫我小名,太讨厌了。你这叔怎么那么坏,都不知道照顾小辈。我告诉我妈去。” 我说:“得,你别拿表姐出来吓我。今天吃面给你加个卤蛋,行了吧?” “我就那么贪吃吗?”陶依慧气得直跺脚,说话声感觉都有哭腔了,“你就拿个卤蛋对付我,你干么说话老是那么刻薄。” 我心想这侄女今天怎么就不禁逗了,赶快安慰她:“叔不对,卤蛋怎么行。至少也是加个狮子头,咱来大份。” 陶依慧“哇”地哭起来,这回我真傻眼了。这么大个姑娘当众开哭,我就觉得周围人的目光足够杀死我一百回。 我对余燕说:“我先撤,我们老马餐馆子见。” 我顾不得陶依慧和余燕快步先走,再待下去天知道会怎么样,难保不惹来好心人打抱不平。今天真是邪门,我不过涮了陶依慧几句,她居然给逗哭了。明明记得小时候这丫头没那么“弱不禁风”。几年没见,“胸襟”见长,气量倒变小了。她来我们公司上几天班,忽然就变成林妹妹了。难道是我们公司风水不好? 我抬头看看公司大楼,四十层的高楼像个巨人般俯视周围,明显比周遭房屋都高出一节。顶上几层被漆成金色,在太阳下显得光彩熠熠。胡总和几位副总便在那里办公啊。 要说这四十层楼真是高,公司每年举办全民健身活动,有个比赛就是爬楼梯。我进来第一年被忽悠去为产品部增光,等比起来才知道累。前十层跑,二十层走,三十层拼命喘,最后十层只有爬。这要命的消防梯台阶比普通楼梯都要高,裁判给按过表,就坐电梯到上面等着去了。可怜我折腾到中间,前没有观众,后不见来者,爬的不是楼梯是寂寞。好不容易上到四十层,累得想躺又不让躺。各位领导同志还来慰问亲民,握着你的手嘘寒问暖,其实我只想喝口水。于是我深刻体会到向上爬不容易,几位老总坐那么高都要有真功夫的,听说他们年轻时都是爬楼梯的高手。 陶依慧和余燕到老马餐馆的时候,我等了二十分钟。陶依慧脸像是补过妆,她没要卤蛋、狮子头,但要求加盐水毛豆和拌黄瓜当餐前零食。我急忙夸她是个懂事的孩子,陶依慧说:“我一定告诉我妈,你在公司以大欺小。而且在饮食上虐待我,请客还抠门,不让我吃荤的。” 我看着她的素交面,一脸无奈,明明是她自己点的。我说:“你青春期该过了吧,怎么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陶依慧说:“以大欺小你别不承认,找借口太晚了。余燕姐刚才告诉我了,周末你请我们去看电影。零食和饮料你都要包的。” 看电影的事怎么才告诉陶依慧?我瞧瞧余燕,她正低着头研究面里的几根鳝丝。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似乎余燕原本没打算告诉陶依慧。如果不是今天我叫陶依慧一起吃饭的话,明天就成我俩去看电影的约会了。 不过我暗想自己是不是有点自信过头了,余燕犯不着上杆子倒追成这样吧?对我有好感是真的,但耍心眼就不必了,怎么看也不是她的长项。 所以八成是我神经过敏,余燕就是太忙还来不及说,这个可能性倒是居多。最近忽然发现公司里都是老奸巨滑之辈,没一个是善茬,看谁总是先着三份阴险在他脸上。 周六我肯定是去不了了,眼下有些话还是明说的好。可恨陶依慧把余燕拉来了,不然直接让陶依慧替我去。余燕爱怎么想都是她的事,不用我现在面对。 我说:“其实正要告诉你们,周六有事我去不了了。”我看见低着头的余燕手上筷子微微地颤了下。 陶依慧不依了,恨恨地说:“小气鬼,一说请客就不来了。” 我说:“真有事,谁说我小气了,票都订好的。周六我取了票给你们,白请你们看还不行?和你们说好一点吧,我们在电影院门口见。” 陶依慧说:“这还差不多,那我就不在我妈那告发你了。” 我说:“表姐我也很久没孝敬她了,反正我不去,不如请她去吧。你们娘俩一起去多有爱。” 陶依慧说:“你敢?我们是同事活动,是工作任务。她去不合适的。” 我说:“不孝女啊。我看那张票是给小砖头留的吧。” 陶依慧假装没听见,和余燕讨论起《天昏地暗》里的男明星,直说得两眼放光。余燕提不起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下午回到办公室,居然收到一条余燕的短信,问我是不是因为王红红不去,所以也决定不去了。 我回她说和王红红没关系,那电影早就想看了。但周六真的临时有事,事关我的前途不得不去。其实扪心自问,如果王红红去,我到底去不去呢?肚子说大范周六周日都在谈狐社,那周日再去见也不是不可以的。 想到王红红,我不禁想到华电力。华电力昨天也涨了,估计王红红又要得意了。遗憾的是,现在听不到她得意的声音,也看不到她得意的表情,王大小姐又不把我当回事了。 我开始在肚子里骂这个拜金女,“可恶,什么时候起,股票成了我们关系的情雨表。”当年我们一起去吃遍大小餐馆的情景,真是一去不复返。 我诅咒华电力来场大跌,就像股神预言的那样。当事实验证我的先见之明时,王红红只有来向我低头,虽然她嘴里是不会承认的。 今天下班我打算早点走,拎着包从王红红他们科室前晃过,没看见王红红到遇上准时下班出来的孙川。 早听说孙川辞职了,七月一完就走人,现在成了个标准的坐班机器,朝九晚五像原子钟一样准。 孙川瞅见我脸上乐开花,拉着我一起去坐电梯。我心说:这小子不是中彩票了吧? 50 再遇高人张果老 孙川在电梯偷偷告诉我,他鼓起勇气去请王红红吃饭,王红红答应明天和他去。我暗骂:你这二愣子,这鸟事自己没事偷着乐就是了,告诉我干什么? 我干笑两声说:“恭喜。” 二愣子说:“同喜,同喜。” 这二愣子简直不会说人话,我忍住海扁他一顿的心情问说:“阿川,我有什么喜啊?能和你比吗?” 孙川说:“听说你们科室把你送上去了,进执行小组那事。” 有点意思,我心里一琢磨,孙川这个要走的人怎么关心起这事了。我说:“这个还早呢,送上去离进去差老远。你们那不是有王红红吗?我和她pk一点底都没有。她是我们部的女强人。” 孙川说:“老丰,我可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百分之一百支持你的。” 我说:“你不是王红红的仰慕者,不支持她,倒支持起我了。” 孙川笑笑说:“王红红那么心高气傲,输给你嘛肯定深受打击。到时那她那颗脆弱的心,正好可以到我的肩膀上来靠一靠。” 我最讨厌这种说直白话的家伙,先讲明我其实不如王红红,再炫耀下怎么对王红红下手。孙川上次就来向我表达过阶级友情了,但是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看他一脸憨厚,实在不知道是精明还是傻。 我说:“王红红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孙川说:“你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眼睛里透着狡猾。 我摆出副自我嘲笑的表情说:“阿川,你说笑了。王红红业绩太强大了,大概我们这只有古大侠能压她一头。” 孙川说:“是啊。难怪你早上去找肚子了。” 我的笑容有些僵住了,原来他还是个有心人。我说:“你搞错了吧。杜经理和范经理可是苦大愁深,我找他不是找错人了。” 孙川摸摸头说:“还有这事?我一直以为他们是一个部的,关系肯定很铁。” 明面上肚子和大范闹翻了,公司里没人不知道。孙川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又或者知道两位经理的小秘密我已经不想计较了,这个人神道道的,我退避三舍为妙。 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股票,大盘下挫十五点,华电力小跌一毛钱。只有这么点力度,王红红肯定不以为然。 九点以后我进股经群看看,今天出奇的风平浪静。几个在线但没人说话,我居然看到张果老也在。三块九毛五忽然给我发信息过来“别说话,张老在,别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三块九毛五说牛牛告诉他,今天张果老在线讲了两小时哲学导论,群里的几位都傻了,没人敢搭话。现在张果老同学正等人发问,千万别惹他。群里私下交流,暂时大家都不说话,晾十分钟看能不能把他请走。 我心说:这么怕他把他弄进群干吗?这样也太伤人了。 我给张果老发私信说:“张老,好久不见。” 张果老说:“六天没见。你那问题我想明白了。” 我说:“什么问题?” 张果老说:“外国租房一辈子的问题。这个问题很深刻,其实质已经触及东西方两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和经济状况。” 我其实稍许有点后悔了,张老一上课,上帝都害怕。我说:“您说,我学习下。” 张果老说:“上次说到房子是一种担保,婚姻的契约关系的一种担保,保护家庭的完整。” 我说:“没错。但外国有人就是租房一辈子,结婚也不买房,就是不要担保。” 张果老说:“原因其实很简单,表面上看,租一辈子房的人买不起房。因为没钱所以不买,国内是有没有钱都要买。” 我说:“就这么完了?” 张果老说:“没完,我们现在往深里分析下。从意识形态上说,西方人的婚姻,不完全是用我说的那种契约关系来衡量的。婚姻对他们来说更神圣些,是爱情的见证。西方有些情侣生活一辈子不结婚,或者恋爱二十年后才结,那时都人到中年了。另一些人因为宗教信仰才结婚,因为神要见证他们的爱情。还有一个佐证,西方家庭很少会因为孩子的关系,在夫妻感情破裂后不离婚。这些都说明他们的婚姻本质和我们不一样。中国人有‘先结婚,后恋爱’之说,西方是几乎不存在的。” 我说:“你说了半天,我还是不太明白,这和租房子一辈子有什么关系。” 张果老说:“很有关系,就是说西方人眼里的婚姻是由感情来维系的。不是一种物化契约,是精神层面的。如果还是用契约关系来讨论,用来作担保的是爱情,不是房子。” 我说:“有点明白了。那你说的经济状况又指什么?” 张果老说:“这是社会发达程度造成的。西方社会是发达社会,福利高,社会保障系统完善。即使是单亲家庭也能独立完成抚养孩子的任务,我是指在经济方面,不包括完整的家庭心理教育。” 我说:“明白,明白。你说。” 张果老说:“就是说,社会的经济发达程度,让政府保障了福利机制。家庭本身最重要的几个经济重担,都由社会来担保和承受了。比如,孩子的出生到成人,如果家庭支付得起,大部分由家庭自身承担;支付不起则由国家补贴来承担。同样,住房问题也是由社会来保障了,政府提供足够多的廉租房,这样房子不是紧缺商品,它的价值就下降了。所以结婚后租房租一辈子也就可以理解了,原本女方需要男方用房子来提供的经济担保,完全由社会来提供了。女方不会怕在婚姻破裂后没有物质保障。说到底,中国社会太不安全。没安全感的社会需要由大量高额财产来提供一种物质安全感。” 我说:“这个高深了点,我不是很理解。” 张果老说:“没关系,慢慢体会。中国男女不能没有房子而结婚,其实是社会的不安定性造成的。国内现在的经济好比一根竹子,长起来是快,根基却是一点也不牢。无论是结构还是类型都是畸形的,比如金融系统,银行里全是坏账呆账,经济类型则是单一的出口型经济,便是股市都不能正确反应国家经济的繁荣状况。” 我说:“能啊,经济好就涨,不好就跌。不是统计局每个月都会公布数据,直接影响股市的。” 张果老说:“这些数据真能信?再说股市里哪支股票能真实反应公司的业务状况?市盈率都高得离谱,你做个长投试试,不敢吧?” 我说:“我小散户,就做做短线,长线是巴股神那种巨富才做的。” 张果老说:“确实。中国股市是个投机市场,不是投资市场。只有真正未卜先知的股神才能玩得转。” 张果老的话让我想起股神老兄,“未卜先知”这四个字目前为止倒真能送给他。我说:“张老,你懂那么多。股票是不是做得老灵的?” 张果老说:“我只是研究,我不做。最近开始看哲学,这个有意思。我给你讲讲。” 我忙说:“别,别。您收住了,哲学太高,我理解不了。你要想聊,我们说点别的。” 张果老说:“别的有什么好说的。你选个题目。” 我说:“张老,家常,聊聊家常也行。我听说你刚才都说两小时哲学了,把人都吓跑了。你不是凡人,我看出来了。可我们是啊,你这开口就是百科全书,聊不开啊。” 张果老说:“这个世界上值得研究的东西太多,人一辈子都学不过来,能看多少是多少。我知道你们不爱听,其实我就想给自己讲讲,讲过了也就理了一遍思路,重要的东西就全记住了。” 听口气,张果老一辈子都在学,我问他:“那你除了研究还干别的不?” 张果老说:“干。吃饭,睡觉,上班,思考。有时也和你们娱乐一下。” 我心想:给人上课原来是娱乐活动。要说张果老这人是书呆子吧,但也不是完全呆那种,很多东西有见解独特,感觉是都悟了,整个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我说:“您那么高,是做那行的?” 张果老说:“这是机密,大概可以算是科研吧。” 看他样子倒是有点搞高新科技的牛人架势,我开始假想张果老穿个白大褂,在密闭科研基地里做实验计算各种数据。每天上下班都要给电子仪器扫半天,看有没有偷进偷出国家科研机密什么的。 我说:“和你比起来我们都是凡夫俗子啊,你怎么就进这群了?” 好一会张果老说:“我不能说,我下了。” 张果老这么突然下线了,这人连敷衍都不会,或许是根本不愿敷衍吧。以他的头脑,应该没什么东西能难住他。 张果老一消失,群里开始热闹起来,三块九毛五第一个出来说句“吼一吼!真憋。” 又有几个人也出来接话,无非是说憋得难受。我看着他们有点厌恶,有话就直说嘛,至于这样软对抗吗?换了是我被人如此对待,真的很受伤。不过张果老就像一个世外高人一样,看透是非。他早发现群里对他的软性排斥,但根本不在乎。高人就是高人,连世俗情感都和我们不同了。 一片红反正没出现,我没兴趣和他们聊。干脆关了电脑把多年没看的棋书翻出一本,明天不是要找大范,去棋社不在围棋上下下手那就说不过去了。 51 李芳大话血光之灾 周六下起大雨,少有的大雨,我出门的时候很多地方积水都漫过脚踝。住宅大楼门口变成一片小湖,湖里都是一块块垫脚的方砖加木板。要进出的人在湖里相遇,还需耍一耍杂技,在砖上作个身位互换。比较牛的人都是骑自行车,直接分水过湖,表演下临空换脚踩脚踏板。 我站在一块砖上迎面遇见邻居李芳。李芳是个摄影师,被杂志社派过来工作三年,家里养只猫。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得出里面都是猫食罐头。 李芳见我出去,叫我别走小区正门。她回来路过,大马路刚出车祸,路都封了,现在全是人。 我问她是不是很严重,李芳说:“大卡车撞上小汽车,小汽车都瘪了。我路过看见到处都是红的,被雨水一冲,老大一片。听说小车上四个人,我看见两个用白布盖了放路上呢。还有两个大概送医院了。警车停了四、五辆,正好在十字路口,交通都乱了。我本想仔细看看,人行道上站满人靠不过去,作孽。劝你别往那走,血光之灾,看了倒霉。而且不好走,人太多了。” 听李芳的劝告我没走正门,从小区边门走,谁知今天边门不开。门上面贴个通知,说今天起,边门附近翻新花坛,停开两周。我心里大骂,居委会怎么不早点通知,物业管理费都白交了。虽然我知道这和物业公司没关系,但现在这个管我们的物业公司,和居委会是联营的,钱肯定少不了居委会的。 我只得又重新绕回正门,看门的警卫笑嘻嘻出来提醒我,今天起边门停开,回来别往那走,通知楼道里也有贴的。楼道布告栏我是没看,这怪我自己不好。不过我开始暗暗数落李芳,边门不开还叫我别走正门,都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李芳上次回老家几天,让我帮她养几盆花。我浇水也不定时,等她回来花是没死,但有点蔫。当时看她表情,就写着“所托非人”四个字,说句“谢谢”是挤出来的。这次一定是报复,女人都是小心眼。 其实我心情不好也是有道理的,下雨天在水溏里多走十分钟,浪费时间不说,两只鞋都进水了。但拐上马路我又觉得错怪李芳了,真的很多人,把人行道都占满了。我居然还看到对面骑车的,特地停下推车过来张望。十字路口封了三分之一,正在指挥车辆通过的才两个交警,倒有三个在维持现场秩序,防止路人冲过警戒线。大雨天里湿淋淋的,竟然能有那么多闲人瞧热闹,这只能说是中国特色。 我费好大力穿过人群,看看表平白多损失十五分钟,到车站上公交又迟迟不来。我最后把一切问题都归罪于下雨,不下雨就不会事事不顺。 要去的乐翔影院在富新广场五楼,那里离公司不远,但和冠军路是两个方向。赶到富新楼下,都一点半了,差一刻钟订票就给取消。我上到五楼也没看见陶依慧和余燕,先去把票给买了,八十一张,付钱的时候心在滴血。花那么多钱自己居然就没得享受,乐翔影院的超大屏幕环绕是市里设施最好的。 我一边抚摸着三张电影票,一边给陶依慧打电话。陶依慧说她在二楼的肯德基里,我到点没来,她就去吃蛋挞冰激凌了。我让她等着,马上去找她。 我刚要走,看见旁边有电梯到,便去坐电梯。不料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的是个熟人。熟人没瞧见我,正要与我擦身而过。我眼明手快,拍拍他说:“哎呀,老黄,难得。在这声色场所遇见你了。” 黄斌没想到碰见我,被吓一大跳,声音有些哑,笑说:“有声有色,真是个声色场所。你来看电影?” 我甩甩手里的票说:“最近兼职当黄牛了,你要不要?我便宜给你。” 黄斌说:“正好路过,想来看看有没有明天的。” 我说:“陪女朋友看的?你口风好严,倒没听说。” 黄斌尴尬地笑笑说:“不是的。哈哈,别瞎猜了。我先去买票,你好好玩。” 我说:“我有事,这票也是给别人买的。不说了,我还送票去呢。” 别过黄斌我去找陶依慧,心想:有车真好。看黄斌一身干干净净,就是从一个车库开到另一个车库。哪像我这么狼狈,走过的地方都是水印,可怜我那鞋了。 肯德基就在必胜客对面,下雨天人客还不少,估计有挺多人是在避雨。陶依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在对付一个冰淇淋。 我说:“樱桃啊,余燕呢?” 陶依慧说:“余燕姐今天上午打电话说她不舒服,不来了。” 我指指桌上的包装说:“原来蛋挞都是你一个人吃的,昨天说你能吃,还哭鼻子。现在吃的这个是什么?” 陶依慧说:“你还说。这是午饭好不好,还说请客的,来那么晚。这个嘛,叫‘雪顶朗姆凤梨’。” 我说:“凤梨?凤梨在哪?算了,你们现在吃的我都不懂的。言归正传,你这孩子知道余燕不来怎么不告诉我?你看看,我买了三张,八十一张啊。”我把票放在陶依慧面前。 陶依慧嘟嘟嘴说:“我以为余燕姐告诉你了。三张,多一张我卖了就是,卖多了钱要归我。”说完拿出自己皮夹子开始掏。 陶依慧掏半天,只有五十二块三毛。我摇摇头说:“算了算了,五十给我,小丫头钱包挺鼓,钱嘛没有,剩下的给你买爆米花吧。但以后不准再说我小气了,有我这么大方疼侄女的叔吗?” 陶依慧乐滋滋把三张票放进皮夹子里说:“叔,我知道你最好了。回头在我妈面前给你美言,说你一直照顾我的。那我走了。” 我说:“去吧。开心点,代我问小砖头好。对了,我还遇见你们领导了。你看见他,好好打招呼。” 陶依慧身形一滞,匆匆撩下句“有数了”,急切地跑了。我暗想:这都不问我是谁就有数了?现在的孩子没头没脑的。 我起身准备去谈狐社,到门口忽然想起件事,拿出钱包看看,转身向柜台走去。 52 围棋迷老熊 我上柜台想去换点零钱,卖鸡小妹说不交易银箱打不开。我说:“行,给我个什么凤梨吧,就是冰淇淋。”这才把那张五十元,换出八张五块钱零钱。 我站在富新广场门口,打算吃完冰淇淋再去坐车。余燕突然不来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可惜我没工夫照顾她的感受了。 其实这天吃冰淇淋很冷,牙都酸了。我真佩服陶依慧那群小姑娘,别说现在,大冬天都能吃冰淇淋吃个开心。 往冠军路的公交上没什么人,我上车还拿到个座位。路过古佛寺上来位小师父,小师父穿佛衣戴僧帽,鼻梁上一副眼镜。上车也不坐空位,站在车门口打电话。接连三、五站上来不少人,位子差不多都坐满了,我看那小师父就在那一个劲说个没停。下雨天车开得晃晃悠悠,一车人都坐着昏昏欲睡。冷不丁就听有人大叫一声“你到底爱不爱我”,我连忙抬头寻声,发现大家都看向小师父。顿时所有人大眼瞪小眼,连司机都好象在观后镜里看个不停。 小师父是出家人,定力就是不一样,对周围完全熟视无睹,正应了那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车上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想仔细听听小师父在电话里说什么。好一会儿车厢里都是安安静静,直到售票员同志摁下广播“太湖西路到了……”。 门一开小师父飘然而去,一瞬间车厢里开始嗡嗡作响,议论纷纷。我觉得小师父是看穿世俗,真正“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的高人。我们在世俗面前有时就缺一份这样的淡定。 冠军路是条很长的路,谈狐社也不知在哪里,公交到站停在花鸟市场的门口。我下了车琢磨怎么找个人问路才行。花鸟市场前有个自行车停车场,今天也没什么人。看自行车的躲在书报亭下面和报贩在聊天,我走上去打招呼:“师傅!” 那人回头看看我说:“停车?自行车一块五,助动车两块五,摩托车五块。” 我说:“不是停车。” 那人白眼一翻,继续聊天不理我了。我暗骂:你个看车的还拿架子了。 我从兜里把烟掏出来,又叫声“师傅,来一根”,给看车的和报贩一人上一根。看车的瞧一眼我的烟壳,把烟拿到鼻子底下用力一吸,赞道:“好烟,好烟。”说完把烟夹在耳朵上,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根。 我心里冷笑:鸟人,还舍不得抽。就你抽三块钱一包的,见到这十块钱一包的还不叫爷? 果然我给自己拿出一根,看车的就过来给我点上,问说:“先生,有事?” 我说:“打听个路,你知道谈狐社怎么走?” “弹湖?没听过。”看车的又问报贩,也摇头不知。 我一想,可能说得太文雅了,换个说法:“下棋的,这哪有下棋的?” 看车的恍然大悟说:“找下棋,早说。您看,花鸟市场进去,左边第三家卖花的。下棋找他,老熊棋瘾大了。” 我知道跟他问不清楚,不如找那老熊问问,也不知道老熊下什么棋,别是下象棋的。我走进花鸟市场,今天人真少,冷冷清清,左面第三家店面不小,门口两排架子上都放着小盆景。这店有个名叫“林山花木”,还挺别致。 我走进去看满屋子都是花花草草在架子上,找不到老板,喊了声“有人没?” “有的,有的。两分钟,两分钟就来。” 我左右一瞧,原来正对门有个山石大盆景,老板坐在那后面,难怪没看到。走过去发现靠墙有张桌,桌上摆一电脑,边上扔着计算器还有几个零钱。那老板正对着电脑聚精会神,手里鼠标点个不停。 我站到老板身后,看看他在干嘛,连生意都不做。没想到这位在网上下围棋,还是十秒一步的超快棋,杀得惊心动魄。只见双方错进错出,互杀大龙,死子横行。我都来不及数到底谁更占优,眼看着已经进官子了。老板要争取时间脱先在右下顺手冲,以为是先手,谁知对方理也不理在上面点角。 我“哎呀”一声,再看老板也是“哎呀”一声直接点认输了。没办法,三十来子的巨角莫名其妙就给对方点死了。 老板回头说:“你也下棋啊?” 我说:“还行。” 老板说:“刚才被你一叫,中盘没杀掉他龙。原以为官子能扳回来,唉,下得那个臭棋。” 我连忙说:“连累你输棋,不好意思。” 老板反倒不好意思,拿烟出来递给我一根说:“我让你等才叫不好意思。这都怪我儿子,说什么现在上网就能下棋。我嘛棋瘾大,又不能老去棋室泡着,所以干脆听他话就装了个电脑。今天下雨一天都没生意,就下起来了。” 我听他说到棋室,知道有戏,便和老板聊开了。我们两人都是棋迷,聊得自然投机,几句话下来就像老朋友一样了。这老板姓熊,叫熊林山,一米八的个,脸盘方大,长得豪气,在花鸟市场开了十五年花木店。那个谈狐社居然是他和市场里几个棋迷老板,一起出钱办的。不为赚钱,就是为个爱好,用熊林山的话说“每年都是贴钱进去”。不过几个老板生意还算不错,也不在乎这点钱。谈狐社到现在快五年了,在市里已经小有名气,周末来的棋迷越来越多。 熊林山一听我就是慕名而来,生意也不做了,决定亲自带我去。就听他扯着嗓子喊“小棋看店”,原来他给自己儿子起名叫熊棋。 我心说:这才是真棋迷,儿子都跟棋了。就是叫“熊”棋,这棋可能下熊了。 熊林山的家在花店楼上,他儿子“噔噔噔噔”跑下来。这小子长得黑黝黝的很敦实,十四、五岁样子,熊棋大着嗓门说:“爸,你怎么又要去下棋?今天都没开过张呢,妈回来你怎么和她交代。” 熊林山说:“臭小子,我和你妈的事你管什么?好好看店。” 我拉住正要走的熊林山说:“别急。那边那盆小文竹卖给我吧。我家正好缺棵植物。” 那盆小文竹就手掌大小,是最小的一盆。我买不为别的,就是帮熊林山开个张。熊林山果然心领神会,对熊棋说:“还不结账。看看,不下棋能开张吗?回头你妈回来告诉她。” 我提着那盆小文竹跟在熊林山身边。花鸟市场往深走有不少积水,熊林山抱怨说区政府要把花鸟市场拆迁整顿,这里的户主联合起来不同意,区政府便拖着不肯改造排水系统。现在这副田地是两方对耗的结果,一旦下大雨就积水,顾客都学乖了,这种天气没人来。 老实说,这个花鸟市场我没看出有什么不规范,问熊林山为什么要拆迁整顿。熊林山冷笑一声说:“这里面奥妙就多了。” 53 花鸟市场背后的小风云 按熊林山的说法,区里是看中这块地皮了。据说有个香港开发商想在此投资建个shoppingmall,规模就是和花都广场那样比肩的。我想这要真建起来,对区里乃至本市范围内的经济都有巨大推动,是个好事。而且等于是引资,对外吸引投资也是个大广告。 我说:“这是个好事啊。” “好事?”熊林山摇摇头指着周围说,“我在这十五年了,你知道这个花鸟市场养活了多少人?光是我们这些固定摊位、小店就有四、五百,还不算流动的、季节性的老卖户。你别看我是个卖花的,经济我也懂的。给我作供应的花农、盆景工都是我从乡下联系的。我一家后面跟他们两家。我有老婆孩子,他们也有。加一起十口人不多吧。这个花鸟市场养活着几千个人呢。” 这确实是个问题,典型的整体发展和地区经济的矛盾。我说:“区里要动,总要给补贴的,难道眼看着你们饿死?” 熊林山说:“你就不知道区里有多黑。他们搞经济,油水是一点不外流的。要是商业动迁我也就认了,钱至少不会给少。现在跟我们说什么整顿拆迁,弄个狗屁专家来研究,得出结论是整个市场规划失衡,影响城市格局,而且卫生状况恶劣,消防隐患巨大。” 熊林山说到这气不过,嗓门都提上去了,引来边上几家店主出来张望。他们一看是熊林山都打招呼说笑几句,看得出这老熊还是此地的名人。 熊林山和那些店主点过头,气缓下来,不过说话还是恨恨的:“我们这是老区长在八十年代末主持规划动工建起来的,除了排水系统有问题,下大雨会积,别的都是达标的。他奶奶的,新来个区长上任三把火,就把我们这给整顿了?还不是要做政绩,先把老区长的成绩抹一抹,顺便自己又添个开发经济的美名。” 我说:“还有这事?这个牵涉就大了。” 熊林山笑笑说:“这我也是猜的。你知道我们老区长庞健忽然给调去外县了,新来这区长以前是关副市长的秘书。庞是汪市长的人,汪要退,关据说要顶上去。” 小老百姓有时最爱谈论政治倒是真的,好象每个人都能说个一二三四出来,好恶也明显。庞健被外调民间说是失势,汪不行了,非官方还有庞健经济方面出问题的说法,至于官方说法是正常工作调动。不过熊林山所在的路阳区原是庞健的根据地,干了二十年区长深受拥护,熊林山看来就是个铁杆。 我说:“区政府真要来拆迁,你们倒能顶住?” 熊林山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本来吧,区里说我们这拆了,给一个新地方把整个花鸟市场迁过去。俗话说‘民不斗官’,其实地段要还行,大家忍了就算了。好家伙,和我们讲新市场也在冠军路沿线。一开始我们觉得区里还挺照顾大家的,不过你也知道冠军路有多长,这里还是市区,到底就是郊县了,十几公里都有的。那个新地方居然在城乡结合部,冠军路到底,我们过去还做什么生意。这里都是小生意,是市民来买的。到那里去,你说谁吃饱了,坐车一个半小时车去郊区买盆花啊。” 我说:“这就有点黑了,照理香港人投资,钱又不用区里出。补贴你们一下大家都好。” 熊林山说:“这钱到谁腰包里嘛,大家心理有数的。他们要赶我们去那里,还一毛不拔。我们就联合起来去上访,到市政府去静坐。我们这好歹有三个区人民代表,一个市人民代表。” 我说:“这都行?” 熊林山说:“有什么不行。那天电视台报社都来人了,后来还出来个常务副市长接待我们,说群众的反应就是他们的失职,作为人民公仆要检讨。这事反正就拖下来了,整顿拆迁什么的都暂停。我还给采访了,就是一直没播。” 我心想:这能播吗?给和谐社会摸黑啊。常务副市长八成是汪市长派来的,借机给关副市长好看,你搞开发我就给你使使绊子,但对外是不能公布的。 熊林山领着我拐进个巷子,穿过巷子是个街心公园后门。熊林山告诉我下次去谈狐社别从花鸟市场里走,直接沿着冠军路走到街心公园,公园里有个茶室就是他们租下来当棋室用的。 熊林山说:“这公园也是庞区长在的时候,主持搞得绿化建设,所有花木都是从我们花鸟市场联系进货的。” 我跟着熊林山进街心公园,走过片桃树林,前面有条小河,河对面一左一右两个建筑,一个仿古一个现代。仿古建筑碧瓦红墙,过小桥走近一看,居然是个公共厕所。那个现代建筑都是落地玻璃窗,上下两层,便是茶室了。我暗笑:这设计,不知道庞区长又是指派给谁的。 我们进茶室,楼下没几个客人,柜台上的服务员认识熊林山,笑容灿烂地叫声“熊老板”。熊林山说:“只要去棋社的花三块钱买杯茶,茶水是免费供应的,下棋在二楼。” 真是便宜,茶水还免费,要愿意三块钱能泡一天,果然是亏本买卖。我在柜台交完钱跟熊林山上二楼,一上去是道玻璃门,推门进去就是呛鼻的烟味,右边不下三、四十个人围着七、八堆在看棋,几乎人手一支烟。 熊林山拉我到左边,那里也有个柜台,柜台后面墙上贴着幅扇面,上面从左到右写着“谈狐社”三个字,字两边还画几根竹子。我靠近去看,落款“熊林山”。熊林山笑说:“别细看,别细看。写得玩的。” 熊林山进柜台给我拿出个瓷杯子,把上拴着号码。他给我上了茶叶,从柜台下拿出热水瓶倒水,关照我加水要没人在就自己来。 我知道这老熊把我领来,又这么殷勤招待,自然不会就回去了。果然熊林山倒完水从柜台里拿出副围棋,和我找桌坐下,说来都来了怎么也要陪我下一盘。 我说:“行。那也别坏规矩,你说彩头算多少?” 熊林山大喜,把棋子拽一把在手里说:“你果然不是生人,好啊。这样,反正你也新来,两块钱吧,就为不坏了规矩。” 所谓“无彩不下”,这棋场的规矩就是下棋要见彩,除非是知己好友,自己玩玩不要紧。不然和棋友下都要有所表示,这点觉悟我在肯德基换零钱时就有了。 54 逗棋的趣味 我们一坐下,边上就围过来好几个人,都喊着“老熊来了”、“老熊下了”。我看看没发现大范,也不着急,反正先探探路。这但凡棋场来新人,总会惹来关注,常客都好奇是不是来高手了。有时会有外来的高手砸场子,本地就需有坐镇的高人出来顶。 其实熊林山急着和我过过手怕也有这层考量,他算谈狐社老板之一,这心思总要花的。要说砸场子我可没想过,他这开了快五年,没个高手坐镇我是不信的。不过如果我水平够高,镇镇场面,倒对我接触大范有好处。 熊林山年纪大,我请他抓子让我猜。老熊不客气摸一把在手里,我拿出两颗白子猜双,一数错了。熊林山执黑先走,“啪”一下把子拍在我左面,他人高马大,气势十足。 我们业余棋迷一般喜欢下黑,因为先行优势明显,贴子这东西对水平低的人来说意义不大。熊林山就是典型,拿到黑棋特别来劲,一个子拍得比一个子响。子拍得响有时可以吓吓人,尤其是上手对下手的时候。但熊林山的水平我刚才就见过,虽然是超快棋不能细细判断,大概总有个数,绝不会比我高。 我这人下棋战斗力不行,喜欢布局占点便宜,中盘尽量混过,收官和人磨。赵大友说大范是日本本格派,我学棋看的也都是日本书,喜欢讲棋形、讲趣向、讲大局观,都是有的没的,遇到算路比我深的高手会在中盘死得很难看。 熊林山的棋只看他和人乱局对杀、互死大龙,就知道是个喜欢斗勇好战的人。这类风格要是水平和我相当或比我差点的,我对付起来最有心得。所以开局不管熊林山怎么想挑复杂的定式,我就是吃点小亏也给你简单处理了。棋怎么厚怎么来,实在躲不过我就你下你的,我下我的,经常脱脱先搞转换。 几十手下过,棋局眼见进入中盘。熊林山一张脸憋得通红,这重拳打棉花换来的自然只有郁闷。本来下得挺快的熊林山,忽然放慢速度迟迟不动手。他点上根烟使劲抽了几口,这才拿起一子狠狠敲到棋盘上。我心说:来了,来了,就等你了。 下棋就和人生一样,欲求不满便会做出点出格的事。比如现在的熊林山,布局时没找到发泄口,终于在中盘忍不住耍起横来。 目前的局面是我这水平的人最不愿见的,明眼能看得见的大场、急场都下光了,棋不知道往哪下才好。我不愿见,熊林山当然也不愿见,本来就要战战不得,眼下就更没工夫细琢磨了。所以老熊抽烟下个决心,直接把子碰进我的空里来。 我虽然战斗力不行,但在自己地盘上以多打少还是在行的。熊林山的孤子我也不下狠心硬吃,赶着它往外逃,逃出来的孤子成了条小龙,我顺便在中腹走厚。我开始借厚味欺负熊林山四处的棋子,这里压一压,那里刺一刺,看似要对他的小龙搞大包围。 熊林山很兴奋,置小龙于不顾,又来开辟第二战场,看来对自己治孤很有信心。不过这第二战场开得不太成功,本来棋盘上就没多少地方,老熊同志直接把棋点我角里了。这围棋在角上花样是最多的,我估计换个高手来就直接把老熊的棋给吃了。但我水平有限,下成个打劫活。 照理我的铁角出个打劫活是我亏了,可熊林山不是还有条小龙在游荡吗?偏偏布局以来我的棋很厚,又恰恰老熊一根筋要把劫打赢。所以我每次都去骚扰他的小龙,居然顺势围出个小肚皮;老熊每次都找损棋来应劫,没事送我一、两目。这当中我又时不时停下打劫,在别的地方收收先手官子。一来二去,熊林山不是跟着我走,就是拼死去打劫。 又下几十手,我暗暗一点空,老熊打劫已经损飞了,我盘面多个六、七目。我把劫一让连收两个十目的大官子,这下熊林山郁闷了,问我:“这就让我活了?” 我笑笑说:“你不还有条龙没活嘛。” 熊林山看看我,在小龙身上补一手。我偷笑不动,又收一大官子。周围几个看客好些摇着头叹气。棋盘小到没什么可争胜负的地方,大家鸣金收兵收完官一数,熊林山贴目输我十个子。 熊林山掏出两块钱给我说:“这盘没劲,再来一盘。” 于是我和他就再来一盘,第二盘老熊心态不对,开局就是狠手,在角上和你胡来,非战不可。正巧我昨晚看棋书温习一个圈套,干脆给他来个飞刀,熊林山和我打起万年劫。俗话说“开盘无劫”,他要硬撑万年劫,死得就不是一般的难看,很快中盘便败下阵来。 我连砍熊林山两刀,周围人议论纷纷。熊林山说:“弄不过你,我给你找对手来。” 熊林山拉着我往边上的人堆里走,挤过好几桌,熊林山看了又看终于在最里面停下来。我一瞧那桌下棋的有一个不正是大范,正主来了。 大范的对手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一看就是个老烟枪,夹烟的手指被烟熏得蜡黄。不过大范也不示弱,嘴上吸着烟不停往对面喷。两人棋到艰深处,看客围得里三圈外三圈,不是有熊林山开道,我们根本冲不进去。 我偷问边上该谁下,回说“白”。拿白棋的是那老头,老头的大龙拱在黑棋空里,上天入地都没有门了,只有就地作活。大范盯着棋盘一连抽掉三根烟,老头总算拿起子往边上一尖。接下来两人下得飞快,看来都是算清楚的一本道。老头的白龙作出个打劫活,大范拿起黑子在棋盘上空兜一圈,最后落在个二十目的大官子上。老头看都不看把白龙粘劫作活,大范叹口气把子一扔,投了。 四周的人“呼”地舒出口气,原来刚才看到紧张处都屏住了呼吸。熊林山指指大范小声对我说:“我们这的老二,你能拿下他,算你厉害。” 55 重庆来了三匹狼 原来大范那么厉害,是谈狐社坐镇的。我问熊林山那老头是谁,熊林山说:“黑白社的王老烟。这事说来话长,他们要复盘我们边上说。” 我和熊林山找地方坐下,我给他一根烟,老熊抽了两口说:“你知道业余棋界有御林军和绿林道之说吧。” 我说:“知道点。御林军要么是冲段少年,要么就是被晚报杯各大晚报垄断的业余高手,论实力也就比职业差一点点。绿林道不太熟,好象是指下彩棋为生的。” 熊林山点点头说:“绿林道上藏龙卧虎,专指靠下彩棋渡日的。棋下得凶,有时赌得也大,不比我们玩小的。这个圈子讲名声,都是刺刀见红,动则砸场子。我看你应该不太混棋场,我们市最近出了件大事。” 听老熊的口气这事应该和绿林道有关,没想到大范还被牵涉进里面。彩棋这东西历史悠久,清朝那会极为盛行,到现在民间各地还是有很大市场。一般进棋场,不下彩棋几乎是不可能的。 熊林山告诉我今年晚报杯在上海举办,偏偏赛前有几个御林军口出不逊,贬低了下彩棋的。这下惹恼了三个绿林好汉要进沪为绿林正名,这三位不打算悄悄进沪,而是大张旗鼓,要一路靠下彩棋赚取路费口粮。现在杀到我们H市,之前沿路屠了四个小县市,只能算祭旗,打名声就要用我们开刀了。 熊林山叹口气说:“到昨天为止,我们H市最有名的棋场‘黑白社’、‘十九路’都倒下了。今天他们去挑‘小棋局’,我估计也顶不住的。明天我们谈狐社最后一站,要是也输了,H市在业余棋界也就是个笑话了。” 我说:“什么人那么厉害?” “重庆的三匹狼,号称绿林道西南三将,至少都是十年的老棋了。”熊林山指指王老烟说,“看到没,黑白社坐镇的老大,我市彩棋第一把手,‘绿林烟枪’这名号也是很有名的。今天特地来我们这试斤两,看来大范还不是他对手,明天就更杀不过三匹狼了。” 我说:“大范不是老二嘛,你们第一把手呢?” 熊林山说:“我们第一把手是个挂名,一般只下指导棋。厉害是厉害,真来了也不能上。” 我说:“为什么?” 熊林山说:“是王树五段。” 难怪不能上,我市唯一一个活跃在棋坛的职业棋手,真上了肯定给人认出来。职业棋手是不可能和业余棋手平下的,而且也不会沾彩棋。 王老烟和大范复了会盘,起身往我们这过来,边走边摇头,周围认识他的棋客都给这位绿林烟枪让出条路。 王老烟到我们身边坐下,熊林山马上给他递上烟。王老烟皱着眉头抽上好一会,终于开口:“老熊,不行啊。连我都下不过,更不是那狼王的对手。可惜,想不出我们这还有谁了。我先回去了。明天会过来看看,唉。” 送走王老烟熊林山苦涩地笑笑,一拉我说:“走,和大范来一盘。你这水平至少能坐我们三台。” 熊林山把我拉到大范那桌,大范还在兀自复盘。熊林山说:“大范,我新找到个高手,你和他来一盘。” 大范抬头看见是我,有些吃惊。我张口要叫“范经理”,“范”字才出口就被大范打断了。 “是丰言啊,居然来这了。”大范收着棋盘上的棋子说,“到这大家就是棋友,咱们就谈棋。” 熊林山说:“呦,你们认识。大范,有这种高手,早不带来。” 大范笑说:“谁叫他真人不露相。来,我们下一盘。” 我说:“我水平也一般,刚看你和老烟下。我估计不是对手。” 大范说:“是不是,下过才知道。我不和你客气,我们下五块彩头。” 猜完先我拿黑,知道大范是本格派,我便和他下起“铺地板”,反正大家都不好杀,拖进官子最好。我俩都是下得慢悠悠,通盘不见烽火。这可苦了在旁的熊林山,看得他直打哈欠,最后看不下去,干脆自己到边上找人杀去了。 我们的棋让人瞅着没劲,等着看精彩攻杀的看客见熊林山边上开杀,都跟着去瞧他。慢慢我们这桌变得冷清了,只有一两人偶尔过来瞥上一眼。 大范的功力确实比我深,我和他对围一圈,暗暗一点目,贴不出来,爽快地就中盘认输。复盘的时候大范给我指出几处不当,特别是事关全局的要点,其中的此消彼长他算得比我清晰得多。 这一盘我学到不少东西,又提出下第二盘,彩头依旧是五块钱。这次我摆出个大模样等着大范打入进来。我战斗不在行,那本格派的大范应该也不在行。谁知这是我的一相情愿,大范治孤干净利落,棋型既漂亮又有弹性。我本来攻击就不行,这下更没机会。这盘输得比上一盘还快,模样被一破,空立刻就不够了。 两盘棋输得我心服口服,我付了钱,看得出大范赢得挺开心。我趁机和他闲聊起来,原来大范在这下了快两年。他原本在日本那会就学得不错,还考到个日本业余五段。但回国在棋场一下,知道日本的业五水分很大,也就国内业余三段的水平。 后来听说谈狐社有王树五段作指导,便慕名而来。王五段经常开个小讲座,还下下指导棋,这让大范有不少提高,特别是战斗力方面,渐渐地他就成为谈狐社的第二号高手。 大范也不问我怎么找到这了,只是感叹明天的战斗。重庆三匹狼的战书一周前就下好了,一开始大范也没太当回事。他既不是御林军,也不是绿林道,下棋就是个爱好。谁知昨天黑白社和十九路都被打翻在地,连绿林烟枪今天都来摸底,让大范有了不少压力。今天小棋局的两位坐镇再一输,明天整个H市业余棋界的荣誉就靠他一人顶了。 我问大范:“那三匹狼有多厉害?” 大范说:“王老烟和我伯仲之间,也许还高我一点,都没能逼出他们狼王。这规矩是每方三人,打擂。十九路连第一头小狼都没打赢,黑白社二把手拿下小狼,倒在第二头秃头狼手里了。王老烟和秃头狼下了两个小时,惜败半目。不知道今天小棋局能走多远,他们坐镇的一位是古棋再世,号称‘杨屠龙’。我和他下过,杀力没话说,够职业的了,但大局观不行。”大范说完又是叹口气。 我忽然一拍脑袋说:“其实我认识个高手,真的高。” 56 请动张老那尊神 大范不相信,摇着头说:“H市业余高手我都认识,就算藏着一两个,能有多高?” 我说:“我和他下过,至少让我三个子。” 我说的高手就是张果老,张老十五乘十五的棋盘,让我两个子都能杀我片甲不留,标准棋盘让三个怕还是说少了。 大范沉默许久才说:“我大概能勉强让你两个,至少让你三个的人怕也能让我两个了。王树五段和我下,现在让我摆三个。你说的那人有准职业了,你确定?” 要说“确定”,基本就确定不了了,毕竟我和张果老就随便下了一盘。我说:“这个我也打不了保票。” 大范叹口气说:“不管怎么样,你看能不能请他一下。我想再差也有我的水平,明天我们能请出狼王就是胜利,不然这个脸就丢大了。” 大范一会把熊林山叫过来,把情况与他讲了。熊林山大喜,和我交换手机号码,一边还拍着我说:“好啊,好啊。就知道你不简单,居然背后还藏着尊佛。能请出来,我们明天就有戏唱了。你不知道,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丰言,无论请不请得动,你明天一定要来。你上总比我上有谱。” 我心想:今天这事办的,居然还扯上我市荣誉了。 我又向大范讨教了几个围棋上的问题,和老熊打一招呼便先告辞了。回家吃过晚饭,我琢磨着请动张果老是个技术活,这尊神似乎对下棋不太感兴趣。 我上QQ直接进股经群看看,张果老不在。于是单Q他,等上一会也没人。这下怎么办呢?我也没其他办法可以联系张果老。我决定干脆找三块九毛五,这位老兄有点包打听的意思,而且和我关系也不错。最难得,此人是我在他必在,我不在估计他也在,比较有谱。 我发短消息给三块九毛五:“老兄,帮个忙。我想找张老问点学术问题,你看怎么找他?” 三块九毛五说:“奥?你找我就对了,别人还真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我说:“原来你跟张老熟啊。” 三块九毛五说:“你别抬举我了,我哪敢,躲他还来不及。我是知道谁和他熟。” 我说:“谁啊?你帮我这忙,我欠你次情,来日必报。” 三块九毛五说:“哈哈,得了,你这不是和我生分了。咱们混进来的三、五千再不抱团,早晚给踢出去。我告诉你,去找一年一次,她和张老熟。” 我说:“你这情报厉害,不过一年一次我还没见她上线,比张老上来还少。她和张老熟亏你能知道。” 三块九毛五说:“我是碰巧发现的,一年一次难得出现,有次遇到张老搞学术会冷场,她却主动接话。我推测他们有点私交的,那是个感觉。其实一年这人一年到头都在,只是她人总隐着身呢。平时你见过她说话吗?不熟不会来托盘子的,还是托张老这尊大神。至于找一年姐,那就更简单了。我和群里大多数人都私下聊过,一年姐你单Q她,准在。” 这三块九毛五就是个自来熟包打听,果然没让我失望。我给三块九毛五道过谢去找一年一次,我呼她:“一年姐,求个事,您指点。” 一会工夫,一年一次回我说:“基本面,怎么这么客气。我能帮就帮。” 我说:“这不急找张老,可联系不到他,你有办法没?” 一年一次说:“你找他,怎么来找我了?” 我说:“见过你和张老说话,我猜你们大概熟。所以来试试。你要有办法,千万帮忙。” 一年一次说:“呵呵,难得有人主动找张果老。我就帮你问问,你等会。” 等了两分钟,一年一次说:“他在MSN上,给你他的信箱altobstzhang@,你加吧。有空多和他聊聊,他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我启动MSN加张果老,说明是基本面,他立刻就同意了。张果老真的用个八仙之一张果老作头像,不过头像是个Q版的,图片里面不是他倒骑毛驴,是毛驴倒骑着他。 张果老主动和我说话,第一句就是“我很忙”。我想起一年一次的关照,心说:你真忙就不会理我了,大概也挺想和人聊聊天吧。 我说:“张老,明天有个活动,请你一起去,赏个脸吧。” 张果老说:“股经会有新活动了?这不才一周。” 我说:“不是。想请你去下围棋,彩棋啊。你有兴趣不?” 张果老说:“下彩棋?赌钱?那个犯法。” 我一想坏了,赶快把整个事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一遍,最后说:“彩头和你没关系,是请你去会高人的,你没兴趣?” 张果老说:“绿林道,听你说好象有点意思。他们真的很高吗?自从上次和韩国业五下过后,倒是遇见过几个自称很高的,但都是水货。” “真高的。今天谈狐社老熊都和我交代过了,奖金总共三千,两边各出一半。”我知道张果老忌讳赌,便换个说法,“你想啊,他们三人自己出,我们这也是。这么多钱,谁没事拿出来给低手玩,当然是给真高手准备的。” 其实这都是有说法的,这叫擂彩,按人头算,一人五百是行里的封顶,毕竟大赌无底,会倾家荡产害死人。现在每方三人就是一千五,最后赢擂的拿所有钱。有时斗彩棋双方的棋迷还可以加彩,当然规矩是对方有棋迷用相同金额应彩,那奖金就更高了。加彩赢的钱是棋迷和擂主七三分成。 想想三匹狼挑下两个棋场,估计今天小棋局也是不保,至少就是四千五的收入。不过才两天工夫,可见彩棋的盈收可观,要不怎么会有人以此为生。这还是彩金较少的半公开场合,私下的重彩豪赌那就不为人知了。我甚至见到网上爆出过二十万的巨彩,后来下棋双方有一人是职业身份被查出来,还引起黑社会的火拼。当然这些都是民间逸事,官方是从没正式报道过的。 张果老被我说动心思,答应明天随我一起去看看。我俩约好先中午见面吃过饭一起去,碰头的地点就定在花都广场。 搞定张果老我心中愉快,明天无论成败也算帮了谈狐社一把。这个必定会给大范留下不错的印象,正好借此打打伏笔,那下一步进执行小组就有戏了。 我和张果老既然说定,便打电话通知熊林山让他放个心。熊林山在电话里连说“好好好”,然后语气又一沉,告诉我小棋局的杨屠龙也没能过秃头狼一关。看来明天的关键就是能否请出狼王,这样输赢与否都算保住颜面,至少谈狐社力压了其他三个棋场一头。 我听了熊林山的话有些无奈,到这时节居然还想着力压其他三个棋场一头。要是一开始四个棋场精英尽出,我就不信请不出狼王。说什么H市的荣誉,骨子里哪个棋场不打着小算盘。如果没想过以一己之力抗住三匹狼,打死我也不信。门户之见,门户之见啊。 我有些意兴阑珊,想关了电脑早点睡觉,忽然MSN上有人给我发短消息。 57 神人去做偷渡客 我点开一看,居然是股神,这位老兄消失几天终于出现了。股神说:“哈哈,发财发财。华电力发了吧,别告诉我你没走。下周就要打回原型了。” 我说:“大仙,你到底出现了。我可想死你了,你忙什么呢?” 股神打出被雷劈中的兔斯基说:“你不会是个背背吧?我不好这个的,没事不要想我。” 我说:“您还是那么幽默,最近可是工作繁忙,也不见你来。想咨询都找不到人。” 股神打出个抽烟的叫兽说:“别提了。都给西边那帮邪神害死了。” 果然改不了的脾性,又要开吹。我说:“您说说吧,您不是被贬下来了,西方干点什么您管得着吗?” 股神说:“什么话!为天庭办事,一颗红心向党,不问身在何处。” 我说:“什么党啊?” 股神说:“本神为的是沪申千万股民,华夏国昌运盛,当然是民国党。” 我说:“不是国民党就行,您说具体的,邪神又干啥了?” 股神说:“游资。游资知不知道?那帮混蛋欺我被贬,竟然七个一起联手,打通东西金融暗河,往我们这倒了大笔热钱。奶奶的,这么下去,人民币算是完了。我看不下去,偷偷上天了一次,拜会财神他老人家。可惜兄弟我法力被禁,只能走海运偷渡。” 我说:“上天还能偷渡?还海运?” 股神说:“怎么不行,五湖四海汇昆仑,一瀑飞龙天河来。天下的五湖四海都是汇集到昆仑湖,那湖的源头是悬天瀑布。这瀑布吧是银河的一条小口子,听说还是孙大圣那年养天马,在银河洗澡玩水,不小心用金箍棒蹭出来的。” 我说:“您上就上,怎么还要偷上?你不是天上的神仙吗?” 股神打出头撞墙的兔斯基说:“我不是被贬了嘛,停职期间是不能随便出入天庭的。人间就是小黑屋,你见过进小黑屋喝咖啡的还能大摇大摆走出来,到局子里和人抽烟聊天的?这次我也没法,逼急了才走了歪路,上了贼船。” 我说:“你是没回成天庭?” 股神说:“回是回去了,这一路坎坷。你不知道,这偷渡的活早被南海那帮泥鳅给垄断了,他们家族生意,都是玩黑社会的。管这买卖的还是饕餮,那小子当年选股神输在我手里,早恨死我了。我没敢搭他们的黑船,其实还不如搏一把,他们运转多年,都是熟活,我去也未必就给饕餮瞧出来。哪像现在罪受大了。” 我说:“听你这意思,还有别家也在做这买卖?” 股神打出个鄙视的眼神说:“懂不懂?自由竞争。只有市场才能决定价格,价格决定服务。偷上天是杀头的罪,当然要选最安全的路线和船家嘛。” 我说:“要杀头你还上?你也太勤政爱民了。” 股神说:“本神不一样的好不好。我本来就是公务员,就算上去被抓也就记个什么过处理下,算是违纪。到道德真君那上上纪律班,读几天规章,放出来还条好汉。杀头的都是人间的妖魔鬼怪,冒死进银河淘功德沙的。没办法,爱拼才会赢。有功德沙修仙练道顶天劫方便一万倍,高风险高收益。” 我说:“这我懂,《西游记》都说了,有背景的妖怪都能被神仙救走。你们体制内人员有福利的嘛,别人叫犯法,你们叫违规。天上人间都一个样的。” 股神说:“这话本神不爱听,好象天庭就开保护伞了?我们也是千万年苦修出来的,总是要和人间的小妖小怪有点区别吧?奥特曼和怪兽能相提并论吗?小怪兽都是给奥特曼打的。” 我说:“有道理,平民老百姓就是小怪兽,只能给打了。奥特曼能量没了,他兄弟还来救呢。” 股神说:“你别话里有话,怀疑天庭威严,你这是反动思想。念你一介凡人,本神不追究了。以后别乱说去,天庭耳目多着,别人可没我那么客气。” 我说:“这都是废话,咱不说了。您说您怎么偷渡的吧,这听着来劲。” 股神说:“不是来劲,是听我怎么受罪。说来真是黑,南海那一脉去昆仑有先天优势,家大业大,昆仑几个山口把门都给买通,给他们开暗河直接就进昆仑湖,发船也是豪华莲花渡。每个莲花渡就送三人,包吃包住,还有浴室桑拿呢。本神托得混蛋就差远了,集装箱打包,把我和一群妖仙烂鬼塞一起。妈的,五十个人坐一个龟渡,还是那河运用的,他拿来搞海运。每个人只能立只脚上去,站一路。” 我说:“差距太大,不是说有价格才有服务,你是不是找最便宜的了。” 股神说:“这个嘛,不能怪我的。贬下来工资奖金都停发了,前几天又刚添了个家庭影院,现在手头紧。” 我说:“大仙,你就没点积蓄的?” 股神说:“这话说的,积蓄不好随便动的。本神在北天大银行存的五千年定期就差四千五百八十年了,现在拿亏大了好不好。” 我说:“这就是活该了。都讲究定活两存,那有都存定期的。” 股神打一个忧郁的眼神说:“人生是很无奈的。北天大银行是北天王他老人家的侄女,凤凰仙子当行长,人家做无本买卖,说是内部福利,其实是本金摊派。北天一系所有人员都要积极主动存一个至少五千年的定存,提早拿倒扣你储金费。这个起存金额是一千万功德币,本神其实没那么多钱,给你挂一虚头。唉,我都当了存奴了,每月工资一半先要去填那一千万。早算过,要还五百年呢。” 我听得不好意思说:“大仙,真难为你,是我不懂你的心。你比我们人间的房奴惨多了。我们至少还能住着房子,您就是守空头支票的。” 股神打出个大哭的表情说:“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心都在流血,我的眼泪没法停。” 我说:“难怪你找最便宜的,都说很多农民工都坐拖拉机进城的。好歹交通没有靠走,就是万幸。” 股神说:“万幸?万幸个头,这黑了心的九头虫。弄个老王八拉人,居然敢出来加收快运费。每人加收五百都够吃顿‘老君特别炉烤套餐’了。那是哪门子快运,收完钱添十只浆,自己划,还是低碳呢。” 我说:“你就付了?” 股神说:“不付?不付老王八就要沉了。茫茫大海,往哪游都不知道。什么叫黑船,真他妈黑。” 我说:“身不由己。这九头虫会作生意。” 股神说:“你还夸他,越想越气,不说了。本神走人,今天月圆采太气消消火去。” 我说:“大仙,别急啊。别走,好歹给我再说说股票,下周怎么个情况,有没有热点之类的。” 我叫半天,股神不说话了,头像也变为离线,真是说走就走。这老兄的脾气是越来越怪,不过眼下我的重点还是明天,拿下大范才是根本。 58 杨屠龙大战张果老 周日中午在花都门口见到张果老,他头戴鸭舌帽,一副太阳镜,短裤短袖凉鞋无袜。我看看天,昨天大雨,今天天气还没缓过来,小雨淅沥大降温。 不过想想高人自有高人的做派,他们的心思我们这种凡人是不能揣度的。所以在路边摊吃兰州拉面时,我就问张果老怎么这副打扮,难道不冷? 张果老说:“换洗衣服用完了,洗衣机正好坏了。” 张果老吃面也不拿下帽子和太阳镜,帽子搁到碗沿,墨镜上都是水雾,吃起来特别费劲。我劝他好歹取下帽子,张果老愣一会说:“下棋要养气,头顶和眼睛容易散发精气,所以要包起来。” 这话说得像个江湖术士,与他一贯严谨的“科学风”格格不入。我开始盯着他仔细观察,上次看见张果老头发茂盛,今天帽边都是露着青色头皮。我又随便问他几个科学问题,诱他抬头回答我。 那太阳镜后隐隐约约让我瞧出点蛛丝马迹,张果老眉毛好象没了。再联系他的青色头皮,我忽然冒出个想法,张老不会是头发眉毛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我说:“张老,我知道了。其实有些东西要防着点,年纪再大就来不及了。我认识个老军医,真有本事的。”我决定逗逗张果老。 张果老看我半天说:“什么意思?” 我说:“聪明绝顶。” 张果老下意识摸摸帽子,使劲压压帽沿,很认真地说:“我没秃。” 这下我更确信他是没了头发,我想笑但忍住了,用真诚地语气说:“张老,违疾忌医可不好。我替你保密,你这是急症,要快。” 张果老放下筷子,坐正身子,把帽子给拿下来。原来他剃了酷头,就在头顶中心留着一条短寸,周围剃个精光。张果老把帽子又戴上说:“看见没?” 我瞧见四面好几人都把眼光投过来,然后窃窃私语,我小声说:“张老,您这唱哪出?这头真有杀气。” 张果老说:“愿赌服输,昨天下棋输了,早上刚剃的。” 我一惊,不是惊讶于这赌注,是张果老输了。我说:“你对职业的了?” 张果老摇摇头,我想想也是,职业棋手和张老下怎么会和他赌剃头。我说:“这是哪路神仙,你都不是对手?我们这地方还有这种人。” 张果老点点头说:“确实是神仙,不是人。”我笑起来,敢情张果老也会幽默一把。 我们吃完饭去谈狐社,一路上我又把事情前后经过详细给张果老讲了。张果老像是听故事一样,时不时还问点细节。最后张果老说:“这就有点意思了。这擂台三场连打还要讲究战术,拼得是不光是棋力,还有体力。到底是下彩棋的,好,我们快走,去商量商量。” 到谈狐社的时候刚过一点,但棋社里已经人山人海,看来今天的动静很大,引来很多棋迷。熊林山在柜台里守着,边上还有一位中年人。那人手上戴着个大大的金戒,任何人见到他都会先被他的金戒指吸引眼神,再打量他的打扮,居然是一身睡衣睡裤。 熊林山看见我们非常高兴,不过他对张果老多看了几眼。熊林山给我们介绍,那位睡衣老兄也是谈狐社的几个老板之一,叫楚金发,经营一家宠物店。 熊林山请楚金发看着柜台,然后亲自引我们到隔壁的一个房间。原来那里是员工休息室,现在被临时征用了。推门进去四个人正埋头棋盘摆弄着,他们被惊动一齐看向我们。其中两个人我认识,是大范和王老烟。另两人,一个胖大和蔼,笑呵呵的;一个眼神犀利,人也精瘦。 熊林山略一引见,这才知道那位胖的就是小棋局的杨屠龙,而瘦的是十九路的坐镇姓沈,善打劫,人称劫神。这两人加上王老烟都是彩棋出身,对今天的比赛看得很重,所以几人放下门户之见,来给大范支招。 轮到介绍张果老时,我忽然想起还不知道他真名,倒是张果老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张果老”,这名字显得他特别高深莫测。除了我每个人都盯着张果老看半天,似乎要看透这个传说中的半职业水平到底是什么斤两。 不过张果老凭着那副有些奇怪的打扮,往那一坐,摆出不动如山的样子,确实有高手的范儿。 熊林山问几人研究得如何,王老烟说他们三人两人是灭掉小狼,杀到秃头狼帐下功败垂成,劫神连小狼也没赢。尤其可惜的是昨天的杨屠龙,对阵秃头狼在屠龙转换后局面大优,但时间不够最终惜败在官子,不然就可以摸摸那狼王的底子了。 其实三个棋场输法很像,他们的第一第二将远不是小狼对手,很快先后败下阵来。两位主将则花了不少力气才拿下小狼,然后紧接着与秃头狼大战。其中劫神是不小心出勺子输给小狼,总体感觉小狼的水平比他们就差一点,而秃头狼和他们差不多。但两位优胜先战小狼再战秃头狼,体力和精力不济,而且作为主将压力尤其大,就像在悬崖上退无可退。 张果老冷不丁说:“车轮战战术,虽然简单,但有效。我们不如也用这个。” 大家都看向张果老,终于杨屠龙忍不住说:“张先生,我们先下一盘吧。” 这几人对张果老的水平存着怀疑,我觉得倒是情有可缘。不过大战在即,现在下上一盘,多少耗费精力,有点不值。我灵光一现说:“两位不妨下超快棋,这样也不太费力气。” 杨屠龙明白我的意思,圆脸笑得很开心说:“嘿嘿,快棋我最喜欢。棋越快杀得越爽。”他不亏叫杨屠龙,一句话把他的棋风彰显无疑。 张果老点点头,两人入座。熊林山拿出个机械计时钟放到桌上,看来为了今天的比赛早有准备。杨屠龙说:“五分钟包干吧。” 我心说:五分钟就是三百秒,一人下一百手,每手也只有三秒时间。这比我想象的每手十秒的超快棋可要严酷得多。 张果老怡然不惧,戴着眼镜帽子面无表情。作为客人他持黑先行,摆出二连心。杨屠龙居然连下两个目外,张果老一挂角两人就斗起大斜定式。大斜定式号称千变,变化复杂多端,攻杀激烈,显然特别合杨屠龙的心意。 只听两人“噼里啪啦”不停落子,速度又快又急,就像狂雨敲窗。从一个角起,连绵不断的攻杀延续到整个棋盘。我们剩下的人看得惊心动魄,都忍不住站起来围在桌边。杨屠龙棋法古人,有断必断,有杀必杀,棋盘上浓浓战意,杀气弥漫。 熊林山也是棋风好杀,就见他满脸红光,一只拳头捏得紧紧的时不时挥舞一下。大范、王老烟和劫神无不面色沉重,大气都不喘一声,三个人像铁铸一样立在桌旁,盯着棋盘一动不动。我的棋力只比熊林山高上一筹,其实这么快的速度算路根本跟不上,可以说纯粹就是在体会那种杀棋的战意。眼睛随着两人的落子在棋盘上来回移动,短短时间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忽然“啪”的一声,张果老一子拍下,杨屠龙手捏棋子久久不落下。我偷眼瞧杨屠龙,他胖圆的脑袋都快贴在棋盘上了,那只捏棋子的手伸在半空,整个人的姿势停格在那。再看张果老正襟危坐,一只手搭在棋盒里似乎随时就要出手。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外头棋场里传来的喧嚣,还有就是计时钟“滴答滴答”的读秒声。 59 钱上动真格 “叮——”,计时钟发出响声。张果老搭在棋盒上的手放了下来,杨屠龙“呼”地吐出口浊气,坐起身子把手里的棋子扔回棋盒,一张圆脸满是苦笑。他手指棋盘说:“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有机会做劫吧。我这一手下去,你必是万劫不应提起这条三十个子的大龙。好啊,厉害。我号称屠龙,你就是割尾巴大胜的稳妥走法都不肯,硬起我条大龙。佩服,佩服。你居然这么快都看清了,我下不过你。” 张果老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微笑,算是默认了杨屠龙的话。大范三人一起重重地坐回座位,几个人都是一个深呼吸。我伸手摸摸额头,不知何时额头上居然起了一层细汗。 这是立威,张果老游刃有余啊,我暗想。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和老熊在这只能算是看热闹的外行,但其余几位内行自然瞧出深浅。他们听到杨屠龙的话都是莫不作声,不是看着棋盘就是闭目沉思。我猜他们也是同意杨屠龙的说法,不然应该会有人跳出来再下一盘。 张果老说:“谁给我说说这几匹狼的棋风。” 张果老问起话来非常自然,那种高手气质凝而不发,配上他一身打扮,真有点《功夫》里火云邪神的味道了。 劫神说:“我们研究下来,那小狼精于局部计算,大局观和官子都一般。比如老杨刚才的开局就是模仿他的,他喜欢走大型定式,险招变招怪招,什么复杂挑什么下,看来研究得都很透。所以和他下,一开始每一步要耗费不少时间,必须算清楚。老杨是和他掰手腕直接把他放倒了;我是几次转换后在中盘和他大战,原本都胜了,可惜见鬼出勺子;老烟干脆吃点小亏退让了,官子把他磨死。至于秃头狼……” 杨屠龙说:“秃头狼还是我来说,这人非常全面,尤其布局厉害,棋风灵动飘逸,很难对付。我和王老拿下小狼都费了不少力气,和秃头狼再下都觉得力有不逮。惭愧,没见识到那狼王的实力。” 张果老说:“本来连战就是耗力的事情,除非实力胜上几筹,不然好汉架不住人多。所以我们不妨也变变招。” 大范说:“张先生的实力我们是知道了,今天上场的还有我和丰言。我嘛和这三位棋场朋友也就差不多,丰言昨天和我下过,还是差上不少。你说要变招怎么变?” 张果老说:“这关键就是在体力上作文章,关于比法我也听说了。每方一小时包干,所有场次连打,当中休息十分钟。丰言无论对上谁都是一盘菜,所以不如让他第二个上,在秃头狼面前弄点玄虚,毕竟一般人都会觉得是从弱到强上场才对。” 我在旁边听得不是滋味,干笑两声。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抬头看是熊林山对我点点头。我明白他是安慰我一下,其实棋场能赢就行,面子就暂时放一边吧。和熊林山比起来至少我还有上场的机会,全当去学习。说到底我是冲大范来的,想到这反而心态就平和了。 王老烟说:“你是想拖垮秃头狼,然后全力对付狼王。” 张果老说:“不错。范先生拿下小狼后必定疲劳,对付以逸待劳的秃头狼总是力不从心。所以我们干脆让用第一第二将拖累秃头狼,然后由我快速拿下,这样还能和狼王见个高低。” 王老烟说:“那让丰言先拖累小狼,再由大范轻松拿下,再战秃头狼不更好?如此大范说不定还有拿下秃头狼的机会,替你先试试狼王的水。” 张果老说:“丰言的实力差太多,第一个上,根据前几场的经验,对方料定水平有限,又能拖出什么花样?接下来范先生上一样是苦战,等费劲赢下,对秃头狼恐怕凶多吉少。我说过,由弱到强的次序是一般人的想法,他们见识了范先生的水平,自然会对我注意。等我再上,估计对方就会死拖,给他们狼王做掩护。如果丰言第二个上,有范先生在前他们多半以为会是强手,摸不清我们虚实,倒是有不少花招可以耍。就算最后露馅,对我的实力也不好评估。” 由于张果老水平放在那,自然而然就成了这里的领导者,既然他说出想法便听他的。本来“请出狼王就是胜利”,只要张果老上场任务肯定完成。所以有战而胜之的可能,那就不妨一试。 张果老的布置有点田忌赛马的意思,他目的要能让自己能轻松过第二将,这样才有机会赢下狼王。比起熊林山和另几位“请出狼王就是胜利”的想法可要积极得多。 我细细体会张果老的战术,用一般出场次序,秃头狼最多只战一场,现在不得不战上两场才能对上张果老。果然是车轮战,不管下我有多轻松,光是在棋台上多坐一个多小时也总是疲劳的。张果老对付秃头狼,是狮子搏兔用上全力,真是阴险! 我们商量定策略,大范几个又开始摆棋,我被张果老叫到一边讲解对付秃头狼的战术。这时门忽然打开,楚金发走进来,熊林山问他是不是三匹狼来了。 楚金发摇摇头把门关上说:“有人加彩。”他一句话出口,三位彩棋高手都抬起头来。 熊林山说:“这有什么好加的,又没人会应彩。” 楚金发面色沉重说:“是有人给三匹狼加彩。” “什么?”熊林山眉头拧了起来。我知道多半是由于三个棋场连输,很多人不看好最后的谈狐社,在利益驱动下居然把注下给了外人。 熊林山冷哼一声说:“多少?” “一千。” 我看见王老烟、劫神和杨屠龙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绿林道平时下的彩棋多是五块、十块一局,偶尔有肥羊下五十一盘的那已经是大彩了。现在有人加彩一千,如果应了,彩金总额就变成五千,这无疑是一场豪赌了。 熊林山点上烟深吸一口问说:“怎么样?老楚,应不应?” 楚金发一只手捏着他的金戒指不停转动,笑说:“听你的,这些年我们都撑过来了,现在可别孬了。” “好。”熊林山把烟往地上一扔恶狠狠说,“要玩就来笔大的,我们再加一千,看是哪个混蛋胳膊肘往外拐。他奶奶的,我们动真格的下公彩,上名号。” 王老烟一把抓住熊林山说:“老熊,你可别闹大了。这局子来管了怎么办?太凶险了。” 60 这也是江湖 王老烟一说话,劫神和杨屠龙也上来劝。这公彩可就不得了了,那是公开设盘,对彩双方姓名、金额都要写明挂出来,要求现金入箱摆在台面上。然后下棋时,双方前五十手两边都是能再加彩跟进,一般金额会越垒越多,非常刺激。 我也是仅仅听过这种方式,现在抓赌厉害,彩棋本来金额不大,官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如今开公彩变成聚众赌博,玩得不是一般的大。 熊林山呵呵一笑说:“怕个鸟。大不了关门大吉,我去吃官司就是了。”这下大范也过来劝,看来是不愿牵涉太深。 张果老拉拉我问是怎么回事,我把公彩和应彩解释给他听。张果老走到熊林山面前说:“我不参加赌博,你们那三千块私下玩玩就算了,现在要真赌我就不下了。” 张果老可是今天的主角,他要不下就没戏唱了。熊林山说:“张先生,别误会。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不会让你难作的。老楚,弄一条烟,准备下。” 楚金发答应声出去了,杨屠龙说:“原来你是玩这个,不怕人赖账?这年头谁还讲这规矩,不是三十年前了。” 熊林山说:“我又不傻,哪会真上钱。赖就赖,反正我们不能孬了,要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亮亮项,大家好认着他。” 张果老又问是怎么回事,我说我也不懂。王老烟过来给我们解释,这叫烟局,只有真正的江湖人士才懂的规矩。以前抓赌厉害,开公彩风险太大,所以以烟代金。一根烟就是五十块钱,一包就是一千整。但以烟代金都是口说无凭的东西,有时烟局也叫赖彩,因为要赖很容易,输也就几包烟。 事实上,通常过去绿林里的名家才会开烟局,大家顾及名声不会耍赖。到了今天大金额很少有人直接用现金,都改支付宝了。比如三匹狼的一千五彩头都入账了,用支付宝押着,谈狐社这边也是。 至于绿林烟局的规矩三匹狼肯定是懂的,也不会耍赖。不过现在是加彩,这加彩的人如果不是老江湖,多半会赖彩,没什么意思。 我心想:都用上支付宝了,与时俱进啊。 既然是开烟局,张果老听明白倒不反对了。不管赖彩还是事后付钱,下棋期间是出不了什么纰漏,被抓赌更是不可能了。 两点差十分我们一起进棋室,一进门看到规台前放着张长桌,长桌中间搁着两个没打开的棋盒。棋盒左边一张长条白纸,右边放了四、五张,都是手掌来宽。楚金发站在柜台里,正在打开一条红塔山。柜台上有个墨水瓶,里面插着支毛笔。 熊林山走过去拿起毛笔,在左侧的白纸上“唰唰唰”写下“谈狐社”三个大字,然后接过楚金发手里的两包烟压在纸头处。 自我们走进棋室,本来聚在一起的棋迷都转过头来,有认识王老烟三位的开始交头接耳。熊林山做完一切,很多人不明所以,直到有人大叫“烟局”“烟局”。我寻声看去,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口沫横飞给周围的人讲解。 “各位。”熊林山一声大嗓子,居然把嗡嗡作响的场子一下子给吼静了。 “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三位来自重庆的高棋,和我们谈狐社做个以棋会友的交流活动。”熊林山身高马大,往那一站讲起话来掷地有声。 “这次交流的方式是擂台赛,每局双方一小时包干,攻擂休息时间是十分钟。至于这里……”熊林山侧身指指长桌,“刚才有朋友来提议增加点乐趣看头。呵呵,好!我们谈狐社都接下了,懂规矩的朋友尽管出手。” 场面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忽然有一个人从棋迷堆里挤出来。那人看上去五、六十来岁,背有些驼,脚有些跛,走路摇晃着过来。冷不丁就听王老烟在我背后叫道:“是你。” 那人看向王老烟说:“是我。没想到吧,你们也有今天。可惜当年的‘双王’就剩你一个了。” 来人走到桌边拿起笔写上“周官”二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搁上,问熊林山:“开烟局,就玩得尽兴点。烟我再去买,只问你能加几彩?” 熊林山说:“按老规矩,前五十手就能加。不过既然打擂,那每局都可以。” 周官点点头,往门外走,经过王老烟身边把左手抬起来在他面前晃晃,冷笑三声而去。只见周官左手小指和无名指各少一截,看断处是被整齐地切掉。 杨屠龙惊道:“上彩?居然是上彩。” 我们围住杨屠龙问什么是上彩,杨屠龙说解放前彩棋的种类比现在多得多,比如这种上彩就是最凶险的几种之一。“上”是“伤”的谐音,但凡上彩都是以人身体的一部分为彩头,下必有伤身。刚才那人断两截手指,八成是连输两把上彩。由于太过凶险,解放后慢慢没人再下这类彩棋,恐怕现在只有一些绿林老辈人才知道那些典故了。杨屠龙还是从他师父那听说的。 光看那断指的手可知当中就有一段故事,大家都是有心人,那边棋迷开始围过来打听,这时门外一声长笑走进三个人。 这前头两人左边的是个青年,穿着衬衫牛仔裤,生得白白净净就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右边那人则是秃头凸肚,顶着个“地中海”,一看就是人到中年有些福态。他们身后一人背着手,四十岁上下穿着很普通的粗布衣服,一进门却是把眼光投到了那张长桌上,两只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这三人自然就是三匹狼,不用猜也看得出前两个是小狼和秃头狼,后面的是狼王。熊林山连忙上前招呼。三匹狼很客气,看到王老烟几人也是点头致意,光看情景没人瞧得出大战在即。 三匹狼来了,棋迷都有些沸腾,楚金发赶快叫人一起维持秩序,熊林山亲自指挥人在棋场中间搭台桌。 我和张果老两人站在大范身后,看着狼王和王老烟几人聊天。那狼王手里拿着把折扇,往长桌一指说:“居然还有这个,哈哈,没想到。我也不妨来凑凑热闹。” 狼王走过去看看桌上的姓名,左右瞧了两眼说:“周前辈在啊,怎么不见人呢。不是他给我们指点,我们还没打算从H市走啊。” 狼王提笔写上“三狼”,回头让小狼给他包烟放桌上,笑说:“就是凑个热闹,不然多冷清啊。” 我大概已经猜到那位周官和王老烟怕是有些过节,这应该是牵涉到上辈绿林棋手的恩怨,只看那两截手指也知道不是小过节。听狼王的意思,周官是引三匹狼来H市找回当年的场子。想想今天的场面,当年的周官以上彩前来挑战,该是多么的悲壮血腥。传说中的江湖看来一直没有远离过我们,即使在发达的现代社会,它就躲藏在平凡的民间生活里。 一想到我也即将要上场,忍不住有些江湖热血在体内激荡,这可是和我的公司生涯迥然不同。或许大范正是为了体会这一份少有的热血豪情,才会在谈狐社里扎下根来。 61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熊林山摆好棋桌把我们都请过去,只见周围拼了一圈桌椅,中间一张长方桌两个椅子,桌上面一副崭新围棋一个计时钟,棋桌边都留出一米的空间。两旁各有三张椅子,看来是给双方人员坐的。 棋迷们都被挤在一米之外的桌椅边,棋场里很嘈杂,人多烟猛,空气不太好。张果老皱皱眉头,小声和楚金发耳语几句。楚金发点点头,出去一会把隔壁员工休息室的电扇拿来放在场边摇头猛吹,四面的窗户也是大开。还好场里人多,虽然小风四窜倒也不冷,如此空气才好了些。 随着熊林山的介绍,我跟着大范和张果老走进场在三张椅子上坐下。我们对面的是三匹狼,小狼和秃头狼一直在咬耳朵,那位狼王则是闭目养神,看他样子悠然自得,一点都不被周围的吵闹给打扰。我暗赞一声,倒真有几分儒雅。 熊林山作为谈狐社方面的负责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宣布擂台赛开始。那边小狼毫不客气,先自走上前坐下了。他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多少咄咄逼人。不过棋盘如战场,讲的就是一份气势。三匹狼挟三连胜之威前来,大有秋风扫落叶的味道,若是缩手缩脚倒显得他们小气了。 小狼的目光在我和张果老身上扫过,好整以暇,谁知我们旁边的大范站起来走上场。我看见小狼的眼神充满惊讶,就是连对面闭着眼的狼王也睁眼看来,手里一把折扇“啪”地打开轻轻摇动。那扇面上写两个大大的“无算”,正正方方,古朴若拙。我听见身后的棋迷有些小议论,都是不解的声音。 大范作为谈狐社的坐镇也算有小名气,照理是压轴的主将人选。我和张果老年纪不大,面又生,可能所有人都以为是打前站的第一第二将。现在局面无疑横生变化,棋迷还算好,不过估计三匹狼的心理生出些小微妙来。 小狼是没料到一上手就遇见大范,但他还是很有礼貌的作了个晚辈礼节,请大范抓子。依照规定第一局双方猜先,以后凡是攻擂一方都持黑先行。 猜先结果大范执黑,小狼眼里有些得意。这似乎验证着他们一路守擂到此,而我们H市四大棋场只有轮番攻擂的份。 说来小狼的棋是被研究得最透的,不仅因为他作为三匹狼的先锋出场下得多,更因为他的棋力最弱,大范要在他身上确保万无一失。 四手下完,大范的二连星对上了小狼的双目外。只要大范去挂目外,小狼必是祭出大斜,恶战即起。 但我知道大范肯定早有对策,他不是杨屠龙那种杀棋风格,明知对方有所准备还要去掰腕子。果然大范抓起一颗黑子,“啪”地敲在小狼棋阵的中间——高分投。 高分投不是什么奇招,但开局下得人不多,用行家的话说“有损实地之嫌”,节奏轻快,消势为主。我明白大范的意思,挂目外并非只能挂小目,也可挂三三,只是小狼两个目外挂了三三都只有一本道,给他筑起两道厚势大墙,中盘怕是不利。可有了这颗高分投,厚势大墙就自然消解了两分。 这是有针对性的下法,给小狼个措手不及。一个人顺手的布局被打乱,后面的步调可能会越变越乱,也算是高手间攻心的招数。 小狼盯着棋盘沉默许久,好像有些难以抉择。那边的狼王“忽”地收起折扇,和秃头狼小声说了几句,闭上眼又开始养起神。我想他大概是不看好小狼了。 棋局的进程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步调被打乱的小狼似乎调整不过来,被大范拖入工夫棋的局面。由于他本身棋力就弱上一筹,在中盘几次挑起战斗都没成功,即使是我这样的水平也看出他进退失据。 大官子阶段大范盘面都领先二十目,不过小狼倒是把官子收得兢兢业业,直到单官才投子认负。张果老在我旁边轻轻哼了声,看来是有所不满。确实,小狼败局早定,下到这份上说不是拖时间谁也不相信。 果不其然,下完棋的大范一脸倦态,接连抽了两、三根烟来提神。秃头狼坐上台的时候一副神道道的样子,看看休息时间到了立即提出开始。 攻擂的秃头狼是有备而来,上来两手拍在目外上。小狼原本输在这开局,秃头狼看情形是要找回场子,场边马上有人叫起好来。这斗的就是气势。 其实秃头狼除了开头两手,其他走得都比较平和,没几步把先手给了大范,加上他的笑脸让人觉得很无害。此刻挂目外是眼见的大棋,大范看到这局面脸色凝重,我猜他是吃不准秃头狼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要斗大斜定式? 一个简单的局面让大范抽掉一根烟,犹豫半天他终于下出一手挂在小目上。这是摆出对大斜怡然不惧的姿态。我想想也是,两人水平相当,为了避战而退让那是自取灭亡。 谁知秃头狼想也没想,紧跟一手点在二二上,脸上笑意更浓了。我大吃一惊,这手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鬼手啊,我暗叹。坐在身边的张果老也是“恩”的一声。我一瞥他,墨镜里的眉头居然挤在了一起。 场上场下忽然都变得安安静静,我连计时钟的滴答声也听得见。看表情周围每个人都在努力算着后续的变化,只有对面的狼王悠闲地摇着折扇,那上面的“无算”二字显得特别晃眼。 在角部对“鬼手”的定义既可能是妙手,也可能是骗招,关键就看如何应对。我算了几种变化似乎挂角方很容易找到出路,棋理讲“布局阶段在二路下子总是低效的”。可惜我想得太简单了,接下来的进程,大范选用了我看似必然的应招,结果却是漏算一个变化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有时棋手间赌起气来,会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一根筋。比如大范在第一个角部吃亏后,一脸恼怒地又挂在第二个目外上,但是同样的故事发生在第二个角上。大范的修正方案还是没跳出秃头狼的算计,一个变招依旧带给大范小亏的结果。 有心算无心,三匹狼潜心准备,这个鬼手之前没曾用过,现在祭出果有奇效。或许可理解为,之前的局面他们一直掌握先机,没动真格,而今天终于开始拿出真正的实力来了。 我知道大范是敌不过了,无论是局面上的目数厚薄,还是时间上的消耗,又或者心情上的低落,甚至是体力上的不足,大范已经被秃头狼给打垮了。俗话说“一招不甚,满盘皆输”,就好像小狼被大范的第五手搅乱步调一样,大范也给秃头狼的鬼手绊倒在地。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62 张果老兜售的阴招 其实后面的棋局没什么好看的,大范一直扮演着追赶者的角色。但两人水平伯仲之间,秃头狼并没给落后的大范任何机会。 失意的大范在小官子开始前就早早认输,整盘棋一个半小时都没下到。大范认输的那刻,我看见秃头狼微微长出口气,场下坐着的小狼脸色也好了些。我记得原本小狼下场后脸色就有些发白。 我转念一想,随即反应过来,三匹狼未必如看上去那么轻松。大范拿下小狼时我们人数占优,这里毕竟是我们的主场。先前三连胜肯定让三匹狼多少轻敌,况且他们还不知道我和张果老的实力。现在双方回到同一起跑线,预示着好戏才刚刚开始。 终于是轮到我上场了,我坐在棋桌上心里说不出的古怪。昨天到这来还是为了同大范拉关系,现在却是被牵涉进个关乎名声、面子还有钞票的大决战里。看看我们这伙人,公司上司、网友学者、商贩游民居然聚在了一起,不能不说围棋还真有不小的魅力。 刚才看了眼门口的长桌,每边香烟已经加到了五包,那位什么周官八成回来加过注了。真坐上台,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实在难受,而且大家都以为我是个高手,怎么也要是大范那个量级的。 秃头狼笑呵呵地和我打招呼,这匹狼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也许是他的圆脸容易给人错觉吧。怎么不改名叫笑面虎?我水平有限,你再摆出无害的样子对我也没用,我心想。 我的作用就是拖时间,所以张果老给我出了个招数,我现在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出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足足让计时钟空走了一分钟,这才拿起一颗黑子拍在天元上。我颇有高手风范的先养神一分钟,下出这么一手果然让秃头狼愣了愣,眼神也凝重了许多。上次和张果老对局也是用天元唬了他一下,不过真正阴损的还在后面呢。 我每手棋下得都不急不慢,总是装模作样把全局仔细看一遍再落子。等下过十来个子,对面的秃头狼呼吸有些重了,他不时抬眼看看我,我只是面无表情回看他。 模仿棋啊,执黑还下模仿棋,这就近乎于无耻了,我暗叹。 原来下完第一手,依照张果老的主意我就开始对称模仿秃头狼下的棋,这十几手一下他自然是看出来了。他占角,我占角;他拆边,我拆边;他挂我,我也挂他。所谓模仿棋是对手和自己下得一样,而且随时可能在对手认为有利的地方变招。 秃头狼现在一定很郁闷,他原本精心准备的几个角部招数是不能用了,一用我自然模仿过来使在他身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最要命他一定以为我是大范一个量级的高手,看他每一手下得都小心翼翼,是怕自己一走损,我什么时候就不模仿了,给他有利的一击。 秃头狼越走越慢,我假装考虑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棋局就像我们算计好的被拖长了。看着秃头狼已经有些僵硬的笑容,还有额头的小汗珠,我除了佩服只有佩服,没想到貌似老实的张果老能琢磨出这么阴险的招。放我这低手上台,居然能把秃头狼这高手整得有些心力憔悴。 其实按我的判断,好几次都想终止模仿,不过我最终还是忍了下来。自知之明我是有的,真刀真枪和秃头狼干估计现在已经躺下了。如今就是拖,拖到秃头狼想出对策,那时再死不迟。 模仿棋不是什么新鲜招数,但看的人会很无聊,而且有些胜之不武的样子,职业棋手也是偶尔为之。我早发现周围的棋迷少了不少,多半看不下去在旁下棋去了。对付模仿棋的办法早就有了,其中之一就是设计征子,可惜我在天元的一手棋让多数征子变得对我有利,秃头狼设计征子的难度自然是大增。所以眼下只有用另一招,就是不知道号称棋风飘逸的秃头狼愿不愿使出。 棋下到现在我俩都用去半小时,棋盘上才下了五十手不到。秃头狼时不时擦擦汗,眼下这手他想了有五分钟,好不容易拿起一子,又是沉吟半天,这才恶狠狠地碰在我下的天元那颗子边。 终于来了,我暗笑。现在再模仿,我只能下大愚形了。碰天元是破模仿棋最直接的方法,不过棋局导入乱战那是避免不了的。大概秃头狼一直不愿意出现这样的结果,所以拖到现在才使出来。 我继续盯着棋盘假装想了五分钟,拿起一子走了个二十五目以上的超级大官子。模仿棋总算结束了,看见秃头狼喘出一口气,我知道他压力真的不小。 棋局终盘时,秃头狼的笑容有点狰狞。我不敢在场里多留,溜到外面去吸点新鲜空气。秃头狼肯定知道自己上当了,中盘一开战,我就招架不住,好几处看看不行选择退让。他要早点碰我天元,哪用得着弄得那么狼狈。不过我明知不敌还是死死退守,动不动选点复杂变化给他,浪费他的时间去计算。最后我是超时负,他也只剩十分钟了。 我拿着杯子走到茶室门口,今天天阴,对面的仿古厕所看着有几分阴森寒意,风一吹我打一冷战。我正打算回楼上去,大范从对面的厕所里出来了。 我急忙收住脚步从兜里掏出烟,上前给大范敬一根。那烟揣在裤兜里被坐得有些瘪,其实我拿出来就后悔了,可惜早给大范瞧见,反倒不好意思收回去。大范比起肚子倒没那么倨傲,接过烟抽起来。 “走,散散步。”大范边走边说:“你那朋友是高手,居然想出让你下模仿棋。你看吧,下盘他应该很快能拿下。那个秃狼心态已经不对了。” 我说:“关键还是狼王,我看是好胜负。” 大范摇摇手说:“无所谓了。我们又不是下彩棋的,不用看那么重。请出狼王就完成任务了,我被抬轿子抬上来的,有你那高手朋友在正好。呵呵,平时没看出来你爱下围棋啊。” 我说:“大学时喜欢上的。现在也就周末上网来两盘,没敢太花时间进去。” 大范说:“不错。围棋这东西研究起来会废寝忘食,容易玩物丧志。你还是应该多花时间在工作上。” 这公园说大不大,但造得挺别致,一段鹅卵石路,一段石板路,到处郁郁葱葱。正赶上这几天天雨,这会人很少。大范把话扯到工作上,我忍不住开口说:“范经理,您说的是,下棋毕竟就是个爱好,不能当饭吃。趁着现在年轻也没结婚,我是想在事业上多加把力,拼一拼。” 大范早先提醒我不要把公司关系带进来,这会我忽然叫他“范经理”,引得他微微一怔。大范没正面回应我,反倒问说:“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我装傻说:“有个朋友知道我爱下棋,听说这就告诉我了。这不周末来看看。” “你朋友听说的还真是时候。”大范抽完烟很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他漫步走上前面小桥,站在那里远眺公园。 我走到大范身边就听他说:“你说说看,你们部谁工作能力比较强。我正想从你们部挑个人进执行小组,我对你们也不是很了解,正好听你说说看。” 63 牛皮要吹火车靠推 听我的建议?真是太抬举我了。我没敢马上回答,强压下毛遂自荐的冲动,大范这人好哪一口我吃不准。虽然他留过洋,但也是东洋,日本可不是个喜欢有人自主冒尖的地方,那么大范八成也不喜欢这样的人。但万一这是他给我的暗示怎么办? 我决定先抬个万能胶出来,我说:“论能力资历,我们部唯古印第一。” “奥?”大范自己掏出根烟抽起来,“可我听说古印人际关系搞得不太好,我怕我用不动他啊。” 用不动?用不动怎么找郭胡子要古印,你们这些领导都不说真心话。我转念一想,又未必不是真心话,古印是那种能力超强又不好指挥的刺头。我要是领导,用他前都会考虑考虑,尤其是这种跨部门工作。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又点古印的名呢?古印和郭胡子、张头闹僵了,连市场部的余燕都知道,你大范能不知道吗? 这用人之道看来我资历太浅,道行太低,琢磨不透。我还在瞎琢磨,大范说:“我看你们王红红业务水平不错。” 听到这句话,我猜自己面色有些难看,不过大范都没回头瞧我一眼。 “王红红论业绩确实比我好,但这次我们搞科技新产品,要讲速度和效率,应该需要一个对研发更熟悉的人。我在进产品部前做过两年研发,对研发流程了解,知道如何更快找出产品的优缺点,可以在短时间内对产品的改进更快提出建议。而且……”我一咬牙说,“而且这次是市里搞科技论坛,我在市委宣传部认识人,会对我们入选有所帮助。” 管他三七二十一,这里反正没别人,我把话说满了也没什么。股经会的花钱如流水多半就是市里的人,就算不是也有点关系,我豁出去找他通路子就是了。 大范转过头看着我笑起来:“市委宣传部认识人?丰言,没看出来你倒是神通广大了。” 我被大范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讽刺我。我们俩没再多谈,一起回到茶室,张果老和秃头狼的比赛已经开始十分钟了。我远远才看一眼,发现两个人都下到五、六十手了,一个角部激战正酣。 熊林山这会正在柜台里不知忙什么,我不进场跑去问他。熊林山乐着告诉我,张果老等秃头狼一落子第三手就挂上去,接下来秃头狼下一手,张果老马上应一手,都不带想的,感觉就是在欺负人。秃头狼上盘被我忽悠半天,现在人都不对头,和张果老赌气开下快棋了。 我心知秃头狼没救了,连下两盘疲劳不说,又是遇上比他高的,虽然秃头狼吃不准。但下快棋,下得越快,下手方越没机会。本来算路不如对方,还不细算,拼棋感、大局观之类的,基本就是找死。 难怪才开始几分钟就下得那么多,看周围的棋迷如痴如醉,我奇怪熊林山这个好战份子怎么不看。 一问他,老熊说:“今天铁定下满五盘,这盘结束大家肯定饿了。我数数人订点盒饭,让我老婆送过来。” 我再和熊林山聊上几句,这才知道他老婆开了个小盒饭店,这夫妻俩人生意可不小。这会运八十个盒饭过来,三块钱一个,便宜又有销路。生意经啊! 也就四十来分钟,张果老和秃头狼便分出胜负了,棋盘上七纵八横都是白棋死龙。秃头狼死得实在太多,搅局都搅不下去了。棋一结束熊林山上前通知大家有盒饭,送到门口了。然后征求比赛双方意见,三匹狼也是上路,同意延半小时。棋迷都是饥肠辘辘,一窝蜂下去买盒饭吃。 几分钟工夫棋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只有几个不想吃的棋客在闲聊。三匹狼也没下去,狼王正给秃头狼复盘。我、大范和张果老三个人坐在窗口,看着楼下一辆黄鱼车,上面堆满盒饭。一个女人戴着口罩,正在给围上来的棋迷发盒饭,边上一个伙计在负责收钱。那女人多半是熊林山的老婆了。 我们不下去倒不是不饿,熊林山之前给打招呼,让我们等着。果然没几分钟,楚金发和老熊儿子熊棋每人抱着四个盒饭上来了。 楚金发给三匹狼送过去,熊棋认识我和大范则过来和我们一起吃。菜很家常,糖醋小排、炒黄豆芽外加荷包蛋。其实我早就饿了,拿到饭开始狼吞虎咽。一会我吃完发现另三人都还在吃,大范边吃边和张果老讨教围棋。 这下我倒有点不好意思,还好熊棋吃得也挺快,紧随我后三五口也吃完了。我拉着熊棋随便聊聊,没想到这小子人不像名,对围棋兴趣一般,让老熊颇为失望。不过熊棋他妈是很赞成,有着一个熊林山那样的超级棋迷在家已经烦死了,如果再出一个日子可难过了。熊棋和我聊两句便下楼去帮她妈收拾盒饭。看得出他对老熊过于痴迷围棋也是意见蛮大的。 我进柜台拿热水瓶给我们几个倒上水,小声问还在嚼豆芽菜的张果老:“张老,下盘决战了,你觉得胜算怎么样?” 张果老说:“五成。” 我笑着指指边上的长桌说:“你看,烟都加到八包了。五成是不是太低了?” 我也就开一玩笑,谁知张果老一本正经说:“那狼王本可以直接要求接着下,现在同意让我多休息半小时。那是要公平交手,这是对实力有自信。” 我说:“有些人会自大也难免,谁知道啊。” 大范拍拍我说:“狼王毕竟看过张先生下了一盘,对张先生的棋力应该有数的。下棋就和打仗一样,讲究知己知彼。我看他可不像那种随便就盲目自信的人。” 我想活跃下气氛,这两个人竟然都没幽默感,弄得我挺没劲的。不过决战的过程正如张果老自己预测的那样,狼王实力确实高强,两人从布局就开始斗智斗勇。那棋从我的角度看,就是两位职业棋手在交手。 但是这盘棋的结果却是谁也没想到的,或者说这原本几乎难以在业余对局里出现。后来我回家躺在床上一直没能睡着,我忍不住臆测那两个人暗地里是不是达成过什么默契。 64 整哭王大小姐 当熊林山以及几位棋场的坐镇,甚至那位什么周官都被一起请去当公证核实结果,大家有些不敢相信地认定张果老和狼王下出一盘三劫循环无胜负。由于开赛前没人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或者说即使有这种可能也没人会去想。按照职业棋界的惯例,重赛与和棋都是可以接受的。 显然这盘棋的结果事关重大,熊林山和一帮坐镇都不敢轻易叫嚷重赛,谁都看得出张果老和狼王水平相当,谁赢谁都在情理之中,和棋的结果反倒是个不错的结局。可惜那位周官不干了,强烈要求重赛,只看他怨毒的眼神也知他当年必是有深仇大恨。 没想到周官的提议还得到很多没看过瘾的棋迷的支持,熊林山几人没法,只有征求下棋双方的意见。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张果老和狼王相视一笑,齐齐伸出手来握在一起。 “相逢一笑泯恩仇”、“英雄惜英雄”、“皆大欢喜”……,不得不说看到那情景的一瞬间,我脑袋里顿时蹦出大段词来。 熊林山亲自送大范、张果老和我上出租车时,脸上掩不住笑,一个劲关照我们以后要常来玩。三匹狼以不败战绩继续东进,H市业余棋界保住了脸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结果?当然除了谈狐社,别的棋场都破了点财,失了点面子,这些老熊自然就忽略不计了。 新的一周又来临了,周一去上班,公司里出奇的平静,似乎前两周的忙碌都随着上周计划会的结束烟消云散。不过我知道这只是表面现象,各部门的精英份子如今都在为挤进执行小组暗自较劲。 大范没有因为周末与我同仇敌忾,便对我青眼有加,我们在走廊里相遇也就随意地冲我点点头。倒是听郭胡子说,这周王红红被叫去研发部和大范谈了两次,结果自然不得而知,可这着实让我忐忑不安。难道上周末我给大范还是没有留下足够的印象? 我的心情变得有些糟,整个人一周都提不起什么精神。而同我一样,这周的股市也开始萎靡不振,从周一起一直小幅下挫。眼看一周过去,整个大盘跌掉了近五十点。这期间我和赵大友通过消息,他说人民币看涨的呼声越来越高。由于大量游资的介入,市场普遍担心会有一拨新的通货膨胀出现。 当时我就郁闷了,问他通货膨胀股票涨才对,怎么跌了。赵大友没好气说:“这也就是个理论嘛,要说通涨六千点那会就开始了,大盘涨得还不够?其实我们都是后知后觉,真正的游资主力已经离场。现在股市里的游资只是个小尾巴,不知为什么它光转悠不动手。这周三央行不是小幅提高过利率,你仔细想想,实际上三个月来已是连续提了五次,虽然每次幅度都很小。看来政府一直在预防通涨,吸纳市场上的流通货币。” 我被赵大友讲得更郁闷了,他说半天,还是没说这周为什么跌。也许是上周的事让他刺激太大,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思路有些混乱。 不过对于股市的下跌,股神老兄倒是给了我个答案。那天原本是周三,央行公布提高利率,因为拉了三个小阴,我上MSN去吹捧股神,顺便看看能否套出点消息。 股神忽然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问他什么完了,他说“股票完了”。然后股神开始卖关子,我捧了他好几捧这家伙终于松口告诉我为什么。 股神说:“话说上回我冒险上天,财神他老人家还表扬了我。不过这对策嘛,居然派了万护法下界围歼这股游资。美其名曰‘让它有来无回’。” 我说:“这是好事啊。” 股神说:“好事是好事,可惜太低估那帮邪神了。我接到线报,那帮邪神要自残来个同归于尽。他们宁可不收回这笔游资也要沪申两市吃个大苦头。” 我说:“他们能有什么招?” 股神说:“你怎么忘了还有港股,他们在香港大笔吃进股指期货,全是清一色的作空。看吧,接下来这里有得跌了,那笔游资虽然回不去,但拼死把股指整下去还是行的。” 我说:“那您还不上报?” 股神说:“我神力被封怎么报?难道再像上次那样偷上去?不干了,要死人的。” 按股神的意思,那笔游资被万护法吃掉前,至少能折腾到下周,股市下周也是接着跌。怪只能怪沪申两地上市公司好些在香港都有H股,把沪申整趴下了,基于连动效应,H股也是不得好死。还好我空仓倒没什么可怕的,不过王红红就不一样了,我对她的华电力多少担心。 周五下班我终于决定和解,主动在电梯里堵了王红红。我探着口风说:“红红啊,股票好像不太好。” 王红红一听,像吃了炮仗吼回来:“是不是很开心?是不是来看我笑话了?本小姐不听你言,又吃死亏了是吧?” 我说:“哪有?你别冤枉我。我有那么坏吗?” 王红红说:“丰言,装什么好人。没想到吧,本小姐周一就全走了。你得意不起来了吧,笑话看不成了吧。” 我说:“我哪得意了?我早劝你走的,现在不是皆大欢喜?走,我请你吃饭,庆祝庆祝。” 王红红眼睛瞪着我满是恨意,根本不理我回头就走。我奇怪极了,一路问她叫她,直跟到地下车库。她在自己车边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居然两眼通红,眼泪也下来了。 这下把我吓得不清,赶快掏出手帕要给她擦,哪知被王红红一把打掉,冲我嚷:“姓丰的,你装什么好人。你以为你干的龌龊事我不知道?” 没头没脑就给我定性了,我急叫道:“唉,公共场所,你别乱说。我怎么就干龌龊事了,你开玩笑也有个限度。这周我们都没说过话,我惹着你了啊?” 王红红眼泪止不住下来,说起话来更是咬牙切齿:“你还有脸说,你有脸说啊。大范周二找我谈,随便问了两句就把我打发出来。周四又找我,告诉我我进不了执行小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业务水平不够。我原以为我们部进执行小组的是古印,我不如他我认了。今天黄斌告诉我居然是你哎。姓丰的,你凭什么?” 65 红颜祸水 我愣在当场,这真是喜讯,可从王红红嘴里说出来太叫人苦恼了。我说:“这事我不知道。大范没找过我。” 王红红说:“他不找你,你就不能找他?上周章姐去送的材料,回来说大范很满意,基本就是要我了。这周末一过就什么都变了?” 我冷汗乱冒,太要命了,只得说:“这我哪知道,领导的想法我可琢磨不透。” 王红红冷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周末你不是原本要和余燕去看电影的?怎么变成临时有事了,还事关前途?人家小燕子被你欺骗感情可伤心的咽不下这口气。哼哼,现在这会事关前途能有什么事?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平时说什么自己没好胜心,不想和人斗。真是小看你了,亏我这么帮你,你居然也搞起这小动作。你要是靠自己业务水平赢我,我没话说。早知道我就不客气了,大家都凭手段就是了。你个两面派。无耻!下流!” 原来是余燕那女人搞得鬼,她一定是报复,报复我放她鸽子,居然去告诉王红红。我心里气得直跳脚。王红红也是气头上,左一句“无耻”,右一句“下流”都不带停的。 王红红骂不停,我终于忍不住爆发,吼道:“什么叫两面派?什么叫下流无耻?我也是靠自己本事,别说我去找大范走路子,就是不走我也做过研发,你做过吗?怎么就不比你强?你敢骂我两面派,你还不是说好和我吃饭看电影,居然甩了我去和孙川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不理他,现在算什么?玩弄他感情啊?你这才叫无耻呢。亏我追你那么久,对你那么好。我热脸就该贴你冷屁股啊。” 王红红被我骂得怒不可赦,好半天反而笑起来:“你到底承认了,找大范走后门。我们没完,哈。以后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王红红“啪”一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我呆在那脑袋一片空白。王红红争强好胜那是出了名的,现在我们算彻底吵翻,连余地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整一个失魂落魄。我给自己放了一浴缸水,泡在里面,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可脑子里想不出任何东西。我到底是对是错呢? 水凉得我打喷嚏,我这才爬出浴缸,把手机拿出来,号码一个个翻下去,终于停在一个上面拨通了。电话接通后传来个酥酥的声音“喂,你哪位?” 我说:“秦姑娘,我是丰言。” “丰言啊,你等等。”就听那边“淅沥唆罗”好一会。 “什么事?居然打给我。”秦水冰的声音亮了很多,没有先前那股子慵懒。 “难不成打搅你睡觉了?”我问。 “哈哈,没有。”秦水冰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回家太累,便躺了会。” “明天有空吗?” “有啊。你找我?” “不是说欠你当次苦力,我这不履行诺言来了。” “原来如此,好。那就一点吧,一点我们在东方书城门口见。” 难怪是当苦力,原来给她搬书去,真没想到秦水冰喜欢看书。挂了电话我长出口气,王红红我又不欠你什么,翻脸就翻脸,难道在公司我就只能靠你了不成? 东方书城我已经想不起来多久没来了,上次来应该是大学。书城也在市中心,和花都广场一条马路,但差两站地。秦水冰站在门口我是一眼就认出来,穿着身运动休闲装,我上前笑她居然装起学生来了。 秦水冰回答很干脆,决定多买五本书。我知道话不能乱说,这姑奶奶拼着花钱多买两本书,就能把我累死。 秦水冰是得了两百块钱书票,一直想找个机会来花掉,但自己来又懒得背回去,这才想到主意让我效劳。 东方书城上下五层,各类书都很齐全,要挨个逛个遍一天都不够。我问秦水冰是不是有目标,秦水冰说:“有,先找两本言情看看。” 我仔细打量她说:“你几岁了?还看那个?” 秦水冰白我一眼说:“你真没幽默感,再说女人是要靠爱情滋润的,言情小说是补品。” 我说:“安慰剂吧。言情小说都挺假的,我看那些电视剧怎么看怎么假。” 秦水冰说:“你这就不懂了,假的才有人看。” 这话我没能理解,跟在秦水冰身后边走边想,想到后来越发糊涂了。我也不好意思去问秦水冰,跟在她身后东游西逛。秦水冰说是找言情,但她一会停下看看这,一会随手翻翻那,几乎各类书籍她都有兴趣研看一番。 我平时看书都在网上找,一般很少逛书店。今天进来时在棋牌类的书架上发现本打折的《秀荣全集》,那是本因坊秀荣所有的对局棋谱,难得一见的精装本,便动了心思买下来,此刻一直拿在手里。只要秦水冰停下来翻看各类图书,我就站在边上读《秀荣全集》,倒也“棋”乐无穷。 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一本书砸在我眼前。我正眼一看——《炒股必胜法》。我抬头瞧瞧,秦水冰逛到畅销书区,居然挑了这本。 我叫住她说:“叫‘必胜’的,多半胜不了。不然写书的何必写,自己发财去了。” 秦水冰凑过来看两眼书皮说:“听老赵说你很会炒股,是高手。” 我笑笑说:“高手谈不上,赚零花钱而已。” “赚零花钱也是赚,想必就是不输的那种。”秦水冰用手指戳着个“胜”字。 我忽然心里有些虚,觉得她不是真要买这书,忙说:“哪有不输的,那不早发财了,股神巴菲特也没稳赚不赔的。” 秦水冰拿起那本说“哗啦啦”一翻,指着一个标题读道:“巴菲特的不败密招。明明说有不败密招,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没稳赚不赔的’?” 我说:“不这么说,怎么忽悠你这种人?” 秦水冰用手指着自己鼻子皮笑肉不笑地问:“我是哪种人啊?” “你是……”我看见秦水冰左手敲在一本西方美术画册上,足有半米长一只手掌厚的超大精装本。虽然明知这书肯定奇贵,可万一说出句她不太听的,真买下来也未可知,到时就是我搬回去。这么大本份量自然轻不了,更要命封面上好大一个,我要抱着上马路,想想就恶寒。 “聪明人。”我摸着额头,看看有没有冷汗,“你一看就是聪明人,至少比我聪明。” “哼”秦水冰不屑地哼一声,随手拿起《炒股必胜法》扔到一边,果然是来作弄我的。 66 见识秦水冰的心眼 我手里捧着的书开始多起来。我怀疑秦水冰未必真的要读这些,她买只是看着封面漂亮,拿回去装点的。 因为我不信秦水冰既是《进化论》的读者,又喜欢《杂说周易》,而且既读《第三只眼看经济》,也看《闭眼发财指南》。至于那本《西方音乐史话》我觉得就是从厚度出发才买的,毕竟厚度和重量成正比。倒是两本言情小说《覆水难收》、《爱在麦芽糖》比较靠谱,怎么看都像是她的床头读物。 书很快摞到我嘴边,两只抱书的手都有点麻了。原本看秦水冰打算往柜台走,我暗自高兴,谁知她又突然在一本《辞源》面前驻足观看。我当时就感觉腿一软,急忙说:“你口渴不渴?那边有个星巴克,我请你去喝点东西?” 东方书城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在二楼开了一个星巴克。别看里面的东西死贵,坐在里面看书的人还真不少。不过从书城里进星巴克先要把书结帐,秦水冰看看《辞源》又看看星巴克,还是对我点点头往柜台踱去。 在柜台边秦水冰笑说:“你这人要有点压力才会开窍嘛。”我看着她的笑容猛然醒悟,上她当了。 秦水冰坐在星巴克里满足地喝着冰咖啡,我很心疼地拽着帐单说:“秦姑娘,我才发现你在这可比在公司活泼多了。” 秦水冰瞧着我拽紧的手说:“原来你那么小气,我是没看出来。要不我回请你啊。” “不用不用。我真心夸你,你在单位很严肃的。”我尴尬地笑笑,“看你买这书就知道你还有着学生般的清纯。我是老师也要夸你好学。” 秦水冰搅拌着咖啡说:“怎么听你恭维这么不是味道?” 我说:“你大概喝咖啡忘加糖了吧。嘿嘿。” 秦水冰家离东方书城很近,走路就一刻钟,于是我们就走回她家。当然她是摇头晃脑前面带路,我是汗流浃背一步一喘。这天气最近一直下雨降温,偏偏今天出起太阳。 也不知什么时候,秦水冰走到我身边,用手遥遥指着前面两座高层说:“瞧见没,那就我家了,在十七层。” 我说:“好啊,我们快点,这就到了。” 秦水冰说:“对了,忘告诉你。我们楼四点到五点说是电梯检修。现在才四点十分,只能麻烦你爬爬楼梯了。看见没,我早准备好了,正好运动一下。”秦水冰说完还稍稍摆一pose,顺便给我看看她的运动鞋。 我顺便也就看见我的皮鞋了,心里那个叫苦。我说:“大姐,你有意的吧。早说呢,要不我们歇歇,等五点再回去。你看那边有个小茶坊,请你喝茶。” 秦水冰拍拍书说:“我们其实不是很熟,老是喝咖啡喝茶的,影响不太好吧。” 我心想:老赵都给我们说媒撮合,你装什么呀。 我说:“赏个脸吧,我们谈工作就是了。我向你请教。” “扑哧”秦水冰笑出来,然后一脸正色说:“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勉为其难去一下。” 我们坐进茶坊,我转动着有些发麻的胳膊,给自己点上一壶最便宜的龙井。反正能续水就行,我主要是来解渴的。秦水冰拿着个茶单读上半天,选了个毫无创意的珍珠奶茶。 秦水冰笑嘻嘻说:“来吧,你有什么要请教的。” “那个……”还真谈工作,我白她一眼。 一时半会我想不出来,看见秦水冰用手指拨弄我那本《秀荣全集》,这到给我启发了。我说:“你给说说大范,他人好相处吗?” 本来秦水冰大概想开个玩笑,没想到我一本正经问,表情也严肃起来。她想好一会才说:“你在张头那干得挺好,难道想转行去一部了?” 我说:“秦姑娘,谁说要去一部了。只是问问,对各部门领导总是多了解点比较好。总有接触的时候嘛。” 秦水冰吸出两颗奶茶里的珍珠嚼着说:“你是知道自己要进执行小组了?你居然能挤掉你们王红红,恭喜啊。” 她脑子果然转得很快,猜到我为什么会问有关大范的事。我说:“没有的事,能不能进我还不知道,反正也是闲着,所以才问问你。” 秦水冰用眼睛盯着我,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她眼睛虽然不大,但又黑又亮,盯得我不好意思只能假装喝茶。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平时看你很有点无欲则刚的味道。”秦水冰拨弄着吸管,“但关键时候倒是有担当,上次你竟然肯为周敏挺身而出,还真的说服了卢翔。” 我被她夸得冒冷汗,卢翔那事说到底是周敏自己解决的,我还跟着得些好处。我说:“没什么的,你想太多了。” “恩?我怎么看你说话有点虚?”秦水冰说。 “哪有?咳咳。”我清清嗓子,“我真心请教,茶我不白请的。” “你别的都挺好,就是小气了些,请人喝点东西,没事老挂嘴上,怕我忘了?”秦水冰揶揄说。 我两眼往天花板一翻说:“哈,又不是我真想请,每次都是被逼的。” “做男人要大气点,别总是斤斤计较。”秦水冰打了个哈欠对我不以为然,“大范这人也就比你早进公司一年,和他没怎么打过交道。他们一部平时不都神神秘秘的,他们的头自然也是。不过杜经理人倒不太一样,经常来找老赵走动的。” “我又不问肚子。”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最多只能告诉你,我觉得大范很精干,在技术上有水平。不过我推荐你去找个人,问她比较好。” “谁啊?” “李紫菲。” “李丫头?”我摆摆手,“她人还在国外呢,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那可不见得。”秦水冰嘴角微微上翘,“李丫头下周可要提前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凑过去问。 “机密。哈哈。”秦水冰笑得很开心,显然看见我郁闷的脸让她有些得意。 我又没欠你的,寻我开心干什么,我暗暗数落她。秦水冰在公司时间不短,而且人又精明能干,我和她接触越多,越觉得她的厉害。她走的不是王红红那种张扬路线,时不时招蜂引蝶;也不是卢翔那样,静静观察,暗中出手;她总是跟在赵大友的身后,让老赵给她开路,却又不忘借机罗织自己的关系网。 比如下周李紫菲要回来,多半她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的,至于告诉我只是顺便展示下她的消息能力。反正下周李丫头一回来,我自然就知道了,还不如现在告诉我卖个好。 和秦水冰打交道并不容易,她和王红红都有功利心,但她不像王红红那么直。王红红和我在一起,心思都挂在嘴上。秦水冰却比较喜欢话里有话,我因为赵大友的关系似乎和她在一条船上,更因为老赵夫妻俩的说媒撮合让我们关系有些暧昧。 67 姑娘家里有看头 我帮秦水冰把书搬到她家,她却没让我进客厅去坐的意思。当然秦水冰的说法是马上请我出去吃晚饭,以表示感谢。我只能在门厅里拉了张椅子坐下。 秦水冰这会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关得很严实,八成是换衣服去了。不过另一边的客厅倒是对我开放,从外头看里面很整洁,都是原色的家具。一台液晶电视机挂在墙上,正对的是一张舒适的双人皮质沙发。有整一面墙居然做满书架,上头各色书籍之多远远出乎我的意料。原来秦水冰还真是书香门第。客厅里并没有太多多余的东西,布置得非常干净利落又不乏细节的精致。落地的玻璃阳台门正好让夕阳的余辉洒进来,给房里的摆设镀上层金。 我家要也有这环境该多好啊!不知道这房子是不是她自己的,要是的话娶她进门怕是房子暂时都不用买了。我对自己突然世俗起来有些不耻,可想到我那租来的小房却也只有感叹的份。 我比较纳闷这些姑娘家怎么生活质量都比我强,至少住得房子比我大。比如我也去过王红红家,那次她买了套音响,可不知为什么自己搞不定,把我叫去给她组装。其实我也不会,但我有耐性看着说明书按部就班。 王红红的客厅以沙发为中线,一半整洁一半凌乱。凌乱的地方是她的一张大书桌,上面书籍、杂志、文具、CD、笔记本电脑、耳机等等应有尽有。不知为什么王红红就是对这片天地懒于收拾,看她坐在书桌前的大皮转椅上,她居然还有着一丝得意。 我说:“红红啊,你要不移架来帮我一下。你看这有几条线你来理吧。” 王红红转了两转说:“小丰啊,党交给你艰巨的任务,你要迎难而上嘛。自己克服才是对自我最好的锻炼。你看看,同志要像你这样,难不成先去找上级同志一起来才肯给大娘背煤球吗?” “你这都哪跟哪啊?”我拿眼睛白她,“你还知道同志啊,同志都是自发助人为乐的。我挺好的睡个懒觉,可没想学。” 王红红说:“小丰啊,要有点觉悟嘛,你这个同志我可是管饭的。我今天亲自下厨怎么样?”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大嘴问她:“你会烧菜作饭?” “什么意思!”王红红把腰杆一挺,“本小姐在海外闯荡多年,一手厨艺名扬四海。多家中餐馆重金挽留,我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依然回来建设四化。” “啪啪啪啪”我给她鼓起掌:“原来你还是爱国人士,我肃然起劲。怎么老听你说英国环境比中国好,早知道就不回来了。” “去去去,Gohead。还不抓紧干你的,不然本小姐可不烧了。”王红红回避我的话,起身钻进厨房,身法奇快。 原本是要这大小姐帮忙的,说了半天居然被她蒙混过去。我刚要抗议,王红红拿着罐可乐回来给我。她自己坐在沙发上,倒了杯不知是酸奶还是牛奶的,边喝边说:“你什么时候完工?冰箱里什么都没了,要不我们出去吃吧?” 我冷笑一声:“不会烧就说,哈哈。何必呢,王老板。你要出去破费我也不反对的。” 王红红被我嘲笑,脸色变得像牛奶,气道:“切。居然敢小看本小姐,你等着,我这就去买。开车不就十分钟,等我回来你必须给我装好。然后在厨房给我打下手,不然要你好看。” 那天实在是我自己多嘴,惹恼了王红红,她真的赌气买回一大堆食材。我装完音响,不得不又给她去打下手。这一忙就是两个小时,累得我四脚朝天,光洗菜把手都给泡起皮了。 王红红做了一大桌子菜,有肉有鱼,有汤有煲,就跟过年一样。先是勒令我一定吃完,吃不完也给打包带走,然后硬是不用她家的洗碗机,逼我把所有碗碟用手给洗干净。回到家我觉得这一天过得比上班还累,但吃到王红红的手艺心里倒是美滋滋的。她作得不旦味美,带回来的剩菜更是让我两天不用开灶起锅了。 秦水冰换了套便装出来,显得比刚才的运动装成熟不少,看得出她还略略化过点淡妆,飘来一阵香味。我嗅了嗅说“真香”。 秦水冰脸微微发红,说对面有家“东北一家人”味道不错。这时我手机忽然响起来,我给她做个手势先到房门外去听电话。 电话里传来一阵哭声,号码是陶依慧的。我皱着眉头问:“樱桃,怎么了?” “呜呜呜”陶依慧只是在那头哭,我怎么问她也不回答。我没办法只能说:“要不要我通知你妈妈?”陶依慧要肯找表姐就不会打给我,我是逼她一逼。 果然陶依慧抽泣着说:“叔,别。你救救我吧。” “好。但你要告诉我怎么了。” “呜呜呜呜。” “行了行了,这样我去找你吧。你告诉我在哪,我现在就去行了吧。” 陶依慧看来就是这意思,把地点告诉我。我挂上电话秦水冰锁门出来,我硬着头皮说:“秦姑娘,这个,家里有急事,看来去不了了。” 秦水冰看看我拿着的手机说:“你这个小气鬼倒想着给我省钱了。” 我笑说:“我那么小气,当然不能吃这亏。这客就算你赊了,下次我来要。” 秦水冰一扭头说:“你想得美,过期不候。下次要,就再替我搬次书吧。” 按照陶依慧的说法,她这会躲在花都广场的茶坊杨柳岸里,我找到她要的小包间,推门进去看她缩在一个沙发角上。陶依慧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大堆纸巾,可见刚才肯定哭得淅沥哗啦。不过现在她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听见有人进来也就抬头看了眼,瞧见是我又把头埋了回去。 我坐下来说:“你饿不饿?我可饿了,本来有人请客,没口福了。我先点点吃的。”陶依慧摇摇头没理我。 现在很多茶坊都兼买简餐,虽然味道不怎么样还不便宜。不过眼下我也顾不了许多,叫来服务员,让她来个咖喱饭,还有两块红豆糕。陶依慧虽然不想吃,但我猜她大哭之后多半饿着,这红豆糕就是给她准备的。 68 陶依慧居然有了 我吃完饭,陶依慧还是在边上一动不动。我叫她声,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我说:“我吃饱了,你要不也吃点才能有力气说话。”陶依慧摇摇头。 我说:“说吧,什么事。把我叫来,又不能给你妈知道,还哭成这样。能帮我一定帮,表姐那边我一定替你保密。” 陶依慧咬着嘴唇,很久也没说话。我说:“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不帮过你?尿布都是我替你换的,再不说我可走了,让表姐来。” 我假装要起身,陶依慧一把拉住我,用蚊子叫的声音说:“叔,你一定保密。”我点点头。 陶依慧似乎鼓起很大勇气,张开嘴说了什么,可我什么也没听见。我只得凑到她嘴边,让她再说一次。 “我怀孕了。” “什么?”我看着陶依慧,虽然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奇怪,“多大的人了,也不注意避孕。谁的?小砖头那小子的?” 其实我口气有点重,陶依慧被我说得又快哭了,不过还是强忍着点点头。 “我他妈的找那混小子去,把他手机号码给我。”我骂了句。小砖头那小子我也见过两次,样子像个90后小混混,实际上人还老实,只是打扮得叛逆些。他家有点钱,他老子是倒卖废钢材的。 陶依慧没理我,又把头埋起来。我推推她说:“总要他负责的,到现在你还护他?” 陶依慧露出眼睛小声说:“没,我们已经分了。他不知道。” “啊?还有这种事?”我拍着桌子,“那孩子怎么办?哪有这么便宜的?你们怎么就分了。” “他要出国了。” “好啊,现代陈世美。我更不能饶他了。”我站起来,“我去你们学校堵他。唉,现在周六,我周一再去。” “叔,求你别。”陶依慧哭着说,“叫你来不是让你干这的。我和他的事不用你管。” 我气说:“不管这个,那我管什么?” 陶依慧又开始蚊子叫,我凑过头去听“我不要这个孩子”。 我点点头,陶依慧的想法我能理解,看来是要帮她处理孩子,又不能让表姐知道。我掏出烟,连抽三根,把认识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概有个方向这才和陶依慧说:“一切由我,我来帮你安排。你这丫头太不让人省心了。先把东西吃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有消息就通知你。” 把陶依慧送回家,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响好几声才接通,传出很嘈杂的声音。那边近乎吼着问是谁,我说:“包子,我是丰言。”我连说好几遍那头才听清楚,让我等着他回打。 我挂上电话在马路边抽上一支烟,电话响了:“哎呀哎呀哎呀,疯子啊疯子,你到底是想起我了。有大半年他妈的没联系了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不和你废话,明天我们吃顿饭。我认识个新地方,叫老徽馆。安徽菜。” “行啊,七点吧。明天六点半我去接你。” 这个包子大名包昕,我高中同桌,我们俩的关系非常铁。我姓丰,他姓包,所以他会叫我疯子,我就叫他包子。他大学考进医科大学,现在居然都混到副主任医师了。陶依慧的事就要落实到他身上。 说来陶依慧肚子里的孩子她自己不想要,其实也没法要。表姐和表姐夫两人五年前关系闹僵,两处分居,虽然没离,看起来也是老死不向往来的架势。陶依慧根本没正式工作,如果有这个孩子他们家根本养不起,而且依表姐的脾气非把陶依慧打死。 当然也可以找小砖头,逼他负责算是一条路。不过陶依慧既然不想,我也懒得管。他们本来都还是两个孩子,再弄出个小孩基本够呛。最主要那样瞒不过表姐,陶依慧想瞒我帮她就是,一切都由她自己选择。虽然小砖头那小子人还老实,可我看着总是不顺眼,分了更好。真用孩子把他和陶依慧绑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周日下午我先去谈狐社下了会棋,熊林山自然很客气,大范人也在。但他丝毫没谈公司的事,倒是主动叫我和他下上两盘。回家路上我路过烟酒专卖,在里面转悠半天一狠心买上条中华。 六点半,包昕果然开车来接我。车开一路,他数落我一路,说我是班里混得最差的云云,连车都没买。其实我们经常互相损,我就嘲笑他开公车出来就少臭美。 老徽馆自上次和王红红一起来,我倒没再来过。这馆子比较新,生意相对清淡点。我们要了个包房,上完菜两人先是两瓶啤酒下肚。包昕这人比较俗,我问他昨天打电话时在哪,他话匣子就打开了。 “疯子,男人吧还是要趁没结婚,年纪轻多玩玩。有句话你听过没,所谓男人的境界‘二十岁奔腾,三十岁日立,四十岁正大,五十岁康佳,六十岁微软,七十岁,只有联想啦!’”包昕喝下一大口啤酒,口沫横飞,“所以嘛,是不是?是男人都懂的。” 这家伙昨天八成又在胡搞,我随便笑笑把那条中华拿出来拍他面前。 包昕拿起来把玩两下说:“现在是有钱人了,抽上好的了。” 我说:“你少来,让你帮忙。” “说吧,搞得定一定帮你搞定,搞不定这条烟也归我,哈哈。”包昕把烟塞到自己屁股后面。 我说:“这样的,想让你帮忙,介绍个医生作人流。” “什么?”包昕眼睛瞪得老大,“疯子,我他妈小看你了。是男人,来,干一杯。” “你别乱想,是我侄女。”我推开他的酒杯。 “哈哈,懂的,懂的。”包昕拍着我肩说,“都说是亲戚的,妈的,搞小的,是不是学生?你比我行啊。” 我被他讲得没话说,索性不理他只管把我的要求说出来:“最好再安排她住两天院,养一养,要周末。” 包昕不屑地说:“学生妹都年轻,身体好着呢。几个月了?要是才有,哪用住院。现在弄病房不容易的,你这条烟搞不定的。” 他越说越难听,我骂道:“他妈的,真我侄女。这事还要保密,不能让她妈知道。你到底帮不帮?” 69 神秘的研发部 包昕让我一骂,酒醒了些,看我一脸正色笑起来:“奶奶的,学起了。好,是条汉子。我帮你搞定。” 包昕说完掏出手机打起电话:“喂,老钟啊?是我,小包。” 包昕和那个老钟客套两句又说:“帮个忙。你懂的,这次是我哥们,下面没把门。” 我脸色马上就变了,包昕急忙用手示意我别出声:“时间?当然越快越好。不然肚子不就大了,下周六行不?给个话。” “你放心,大家都是男人,懂的。你安排小许医生来作。我有数的,下个月我们再去玩一次,包我身上了,哈哈。” 包昕和老钟聊得开心,三言两语把事情就搞定了。我在边上给他比嘴型,“住院”、“住院”。包昕冲我点点头说:“对了。给人家姑娘搞个床位,睡一晚再走。啊?你签字还搞不定,都说了哥们的女人。帮忙啊。” 包昕挂上电话让我等会,过几分钟他电话响,接起来就听包昕说:“一般病房没了?高级病房也行,住院费我哥们自己来,没问题的,多谢多谢。” “都搞定了。”包昕把手机拍桌上,给自己点根烟,“住院病房没办法了,贵是贵点,好歹高级病房,就两个人住。” 我冲他抱抱拳,看来这家伙是老吃老做,妇产科路子早通好了,也不知道做过多少买卖。只是我要破费,高级病房,不晓得多少钱一晚。我问包昕,他说大概三千。唉,我心痛起来,每次和陶依慧沾边都少不了花钱。这次还花大了,真是小吸血鬼。 回到家我上MSN,对着股神大叫:“大仙,消息有没有?发财的消息有没有?” 股神打出个烟圈说:“童鞋,看你心态不对啊。财那么好发,要财神干什么。H股市场倒是有点东西,你能买吗?” 我说:“港股不行,没路子开户,而且也没钱。您看看A股市场的有没有?大仙,最近手头紧,您给指条明路吧。” 股神说:“怎么急成这样?缺钱就要开源节流,光我这一处源哪够啊。” 我说:“是我急了。预感到最近要有笔大开销,所以想赶快补回来。” 股神说:“财路其实有很多,你别死脑筋。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如果什么事都想着正规渠道,那发起来可难了。” 这话里有话的,我说:“大仙,横财怎么发,怎么叫不走正规渠道?” 股神打出叫兽的表情说:“想取经啊。好,给你讲讲就是了。你也知道,我们这些公务员工资也有限,光还那些存款就还死了。” 我说:“您说过,你还要还五百年。” 股神说:“其实不光我,我们这一系的人员都不好过。所以金爷常带我出去巡视下地方。” 我说:“捞孝敬?” 股神说:“别胡说,哪能干这种事。我们财神系统里大家都很干净,出去巡视是整顿地方吏务。我有个兄弟是道德真君手下作大殿巡卫的,金爷出去巡视一般都让我叫上他。” 我说:“这有什么奥妙没有?” 股神说:“当然有,别急。要知道从底层要能升到天上是很不容易的,有一类职位比较容易升迁。那就是在各位大神的人间庙宇观殿里作香火执事,这个执事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负责交纳香火,所以有机会和大神们直接接触。” 我说:“在领导面前混眼熟,这是好招术。您不也干过?” 股神说:“去去,说我干嘛。总之这些位置人间的地仙、妖仙都争得头破血流,后面龌龊事干了不知道多少。所以金爷通常带我们去巡视,路过各大庙宇观殿,就是去看看有没有人徇私舞弊。” 我说:“有怎么样?你们不是财神系统,还能管过界不成。” 股神说:“越界的事当然不能随便做,但我那位兄弟可以。只要他亮亮官服,就能震慑宵小。” 我说:“不明白。” 股神说:“道德真君相当于你们人间的纪检委,专管徇私舞弊。人间那些小仙一看天上下来的大神,还不怕得要死。” 我说:“我明白了。你们是中央的去吓地方,骗吃骗和骗孝敬。” 股神说:“这话不可乱说,我们是去整顿吏务。花的可都是业余时间,多有责任心。本神现在有事,不和你多聊了。走也。” 股神说走就走,我都来不及打招呼。但他讲的东西我大致有些明白,多半是打着纪检委的招牌,借机敲下层竹杠。这个我可学不了,一没招牌,二也没可敲的人。 新的一周第一天我就给大范叫去他的办公室。大范的办公室在研发部的最里面,研发部我就来得很少,那里都是单院独户的小间。整天关着门,既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 如果说销售部因为大半人老在外头跑销售,缺乏人气,那研发部明知有不少人在但都不露面,则是有些鬼气。 我踏进研发部就觉得周围气温似乎也下降了。一路走过去遇不到一个活人,走廊尽头是经理办公室,我深吸口气敲敲门。 好一会儿大范在里面叫我进去,我推开门大吃一惊。这间办公室又大又亮堂,大范的办公桌十分宽大,上面堆满文件。不过此刻他人不在办公桌上,而是在桌对面的长沙发上坐着,而旁边还有两个单人沙发,其中一张上坐着黄斌。 大范冲我点点头,用手指指门后,我会意把门后一个“开会中”的牌子挂出去。大范招手让我在黄斌对面坐下,三张沙发中间是张茶几,上头摆着副竹茶具。茶具边上是个紫砂电子热水壶,水刚煮开,正“忽忽”冒着热气。 大范给茶具上的紫砂茶壶倒上水,开始慢慢地洗茶具,等把大小杯子几个漏壶都洗过了,从茶几下面拿出块东西,用纸包着。大范打开那包纸,里面是块黑漆漆的茶砖,他动手掰了些下来扔到茶壶里。 “我一个朋友从云南带来的,说是今年新制的,还没加工包装。你们都尝尝。” 大范边说边倒,我正犹豫要不要去拿,黄斌在对面说:“别急,范经理的手艺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见识的。这第一濮是洗茶,不急喝。” 看来黄斌是大范的常客,大范洗完茶,泡上第二壶说:“这茶要喝得上下通气,几壶下去不要停,直到上厕所才算是通了。来,喝。” 大范给面前六个小杯都满上,大家每人两杯。我见他们都举杯,我也跟着喝起来。两杯茶下肚,嘴里苦涩,我是没吃出好在哪。违心胡乱赞了几句,事后想想,那种大众评语还不如不说。 70 李紫菲是逃回来的 喝了会茶,黄斌起身把办公桌上一叠材料拿过来放到大范面前,大范随手翻着。我早看见是我的材料,心头一阵紧张。虽然王红红上周说我们部将由我进入执行小组,但毕竟官方层面没有任何正式消息。 “你作过研发?”大范问。 “两年,那时还在子公司。”我连忙回答。大范是明知故问,我是刻意强调。 “不错,确实不错。你这种跨行的经验我们很需要。”大范对黄斌点点头,“我看就这么定下来,让丰言进小组工作吧。”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不像真的,进去喝了半小时茶,大范只问一句话就定下来了,原来领导拍板那么容易。我想起一个词——“形式主义”,我进去就是走形式的,喝茶多半是让所谓开会时间拉拉长,给外头人看看的。 不过临走大范问了句,“和市场部合作那么久,你对谁的业务能力比较认可?” 我当时看黄斌在,不敢乱说,就回答:“黄助理在,您问他就是了。比我权威。” 黄斌笑笑说:“就因为是我,我不能乱插嘴。组长是问你,市场部调哪个人进执行小组更能发挥效率,大家要一起工作,所以也听听你的意见。” 这话讲得真艺术,黄斌原来是避“任人唯亲”的嫌。我小心翼翼地说:“那有没有个候选人?”市场部人不少,黄斌也在,我要乱说,传出去得罪人。 大范说:“管经理倒是递来两份材料,先亲自拿过来的是候季洋,上周五又给我一份是卢翔的,那份其实是小黄转给我的。不过两个人我都不太了解。” 果然有门道,管姐递一份,黄斌又递一份。现在让我来拿主意,这不摆明得罪一方。 但候季洋就是猴子,大家都知道我和猴子有矛盾。不帮他说好话自然顺理成章,卢翔既然早和我私下有攻守同盟,此时不帮更待何时? 帮卢翔这一次,也还他一次情,他心里肯定有数。我不分好坏地赞扬了两人,然后说:“另外候季洋性子有些急,工作比较有冲劲。卢翔更稳重一些,工作非常周到。其实两人优劣很难分,还是您来定。” 实际上我已经婉转地表达了猴子办事冲动,冲动显然就不靠谱、不好使。其实大范真要不知道我和猴子的那点事,我也不信。既然招了我再招猴子进来,不坏事才怪,估计大范也是“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问一问是作样子给黄斌看的。给黄斌看说穿了就是给管姐看,我无非是个挡箭牌。 不过我瞧见黄斌听到我的话,嘴角微微翘起,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这下我心里猛地有底了,难怪黄斌上次给我指点,说不定他还帮我美言过。他早算好我进执行小组,卢翔顶开猴子就水到渠成,毕竟没有领导想看到属下不合,影响工作,特别是这样重要的工作。我又给当枪使了,可惜他们这些人想的都比我多,招也比我多,我给当枪使也没法,谁让我就这级别。 进了执行小组算是了却我一桩心事,我还有一桩心事就是陶依慧。我从研发部回去的时候绕到市场部,余燕说陶依慧今天请假没来。我现在看余燕有些不舒服,特别是她同王红红去碎嘴。这姑娘看着文静好欺负,心眼其实也不少。怎么早就没看出来呢? 中午给陶依慧打电话,说是在家不舒服。我告诉她,要办的事情我办妥了。周六周日两天让她和表姐找个借口,比如和同学出去玩个周末什么的,周一才回来。总之周六早上九点半,让她到她家对面的肯德基等着,我到时去接她。 这一周进入执行小组的名单陆续公布,除了我,还有市场部的卢翔和销售部的秦水冰。卢翔多半是托了我的福,秦水冰倒是意料之中。研发部的名单有李紫菲、陈鸣还有薛隆。这三人,李紫菲是周三的时候回来的,她被紧急中断进修调回来;陈鸣和薛隆都是研发部骨干,一直以来就团结在大范身边。 周五我们这个执行小组首次开会,我走在二十层去会议室的路上,忽听身后“噔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暗叫“糟糕”。还来不及回头,肩膀就被人用力一拍,忍不住一个踉跄。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等站稳身子转过来,看见果然是李紫菲。李紫菲把头发剃得比以前更短,活脱脱一个假小子的样。不是因为还有耳环淡妆,真像个美少年。 我苦笑说:“李丫头,轻点轻点,身子骨都拍散了。” 李紫菲“咯咯咯”笑起来说:“得了,丰言。你就那么弱不禁风,太不像大老爷们了。” 李紫菲的个性就是风风火火,不像个女孩子,老实说看见她实在不敢相信她会和大范有一腿。我说:“什么回来的?” 李紫菲说:“周三。人家时差都没倒过来,现在困死了。”不过我是一点都没看出她困在哪里。 我说:“可惜啊。这么好的机会,不得不回来。” 李紫菲撇撇嘴说:“哪有,闷都闷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讨论。早知道才不去呢,幸亏是回来了。饭倒是不错,我都胖了。要不改天我们一起去练练?” 我忙说:“别。我身子骨弱,吃不消的。” 李紫菲说的练,是打壁球。我以前看电视里觉得挺简单,真和李紫菲去玩过才知道不容易。不仅被她打得落花流水,累都累个半死,不敢再和她去练了。 李紫菲说:“切,我让你,用左手。” 我说:“那更不能去了。赢了胜之不武,输了更没面子。不过公司也挺狠,愣是把你给抓回来了。去次美国多不容易啊。” 李紫菲偷笑两声,看看周围没人,把我叫近了小声说:“哪是公司让我回来,要不是大范给部里发群发,我还不知道这事呢。这才找到个理由逃回来。谢天谢地,再在那待下去肯定给闷傻了。” “啊?”我看着她直摇头,别人削尖脑袋要出去,她有机会待三个月,居然还主动逃回来。 “你们两个在那偷偷摸摸干什么?第一次开会就想迟到?还不快点,像什么话。”冷不防前面有人喊,原来是大范站在会议室门口。大范认真起来和张头可以有一拼,也是很会较真的那种人。 我们俩赶快进去坐好,其他组员早就到了,就等我和李紫菲。 71 大范给我出难题 这是间中型会议室,被临时定为执行小组专用会议室,在小组解散前任何时间里,别的部门不得随意征用。由此可见,公司对这次事务的重视程度。而谢总更是特地批下一笔专用资金,但到底多少只有两位组长知道。 会是由大范亲自主持,他打算推出一个研发部目前正在调试阶段的研发成果。按照他的意思,要求研发部三位尽快把成果从实验阶段转换为应用阶段,为了节约时间要把所有细节测试都砍掉。 我做过研发,一听就知道这是铤而走险。正在犹豫要不要提醒下大范,李紫菲先和大范争执起来。李紫菲坚决不同意砍掉测试就上马,大范说时间紧迫要变通,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到后来拍着桌子对吼。我和其他几位包括黄斌都看得目瞪口呆,倒是研发部的陈鸣和薛隆好象习以为常了,在底下窃窃私语一脸轻松。 吵上半天,最后大范和李紫菲各退一步,大范同意做细节测试,但只做几大基准测试的附加项目,所有高端细节测试全部砍掉节约时间。不过即便如此,李紫菲还是一脸胜利的微笑。 这要是在我们部,敢和张头顶嘴,基本就别想混下去了。研发部果然不同凡响,又或者只有李紫菲才敢如此。真是这样,大范对她青眼有加就解释得通了,越看越像有一腿。我居然在想这些八卦的问题,被秦水冰用脚踢了下,才发现自己正走神。 大范也许是和李紫菲吵累了,人已经坐下。换黄斌来主持会议,我们产品、市场、销售三个人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设计一套完整的从产品定位到市场宣传的包装计划,而且要突出科技含金量。此外我作为研发与市场当中的桥梁,要肩负两边沟通的重担。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大范要求我们暂停手头一切其他业务,开足马力。他和其他部门的头全都打过招呼,短期内不会给我们派发别的工作。以后我们有什么要商量讨论的,也可以直接到这个会议室来。 会开完我和秦水冰被大范留下来,大范指着我说:“他说自己认识市委宣传部的人,论坛在九月下旬召开。现在是七月,公关我就交给你们俩。两周之内要求你们有个眉目,先给你们一万的报销额度。两周后我要看成果。” 大范说完就走了,我当场傻眼。秦水冰看着我说:“你行啊,没看出来。手段通天啊。” 我干笑两声:“现在怎么办?” “凉拌啊。”秦水冰拿眼睛瞥我,“你不是市委宣传部认识人。你看着办啊。” 我说:“其实我也不是很熟。” 秦水冰冷笑:“不熟让你来干吗?大范可是下命令了。你要想办法。三天之内,你给我找到人。约出来大家先吃顿饭。” 我说:“我也只能试试。那你干什么?” 秦水冰说:“我嘛算你后援团,你搞不定我再来。” 我说:“那你不直接来?” 秦水冰整理下自己的头发说:“大范可是点你了,总要让你表现下。你啊,这也是个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得抓抓牢。” 回家我就上股经群,最近忙也上了少。现在只能试试看,找花钱如流水。花钱如流水人没在,但接到通知明天活动,老时间老地方。我一想明天不是要送陶依慧上医院,十点半的手术。这可难办了,权衡再三,陶依慧我要送,股经会也不能不去。我还是新成员,刚加入就不去影响太坏,而且还要找人帮忙,估计更难了。算了,大不了再迟到一次。 我忽然想到王红红明天看到我会是什么态度,我们冷战还没结束,这些日子别说说话。上班时遇见我都绕道走,死活不给我面子。好象孙川那小子反倒挺滋润,好几次看到他和王红红一快下班,还偷偷冲我挤眉弄眼。我恨这小子,但也没法。天知道王红红怎么想的,居然和他走到一起。 周六一早我到陶依慧家对面的肯德基,陶依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肯德基早点。她人瘦一圈,面色很差,戴着顶粉红色小帽子,可帽子也耷拉着,更显得她憔悴。 陶依慧看见我脸哭丧着,我叹口气,嘱咐她慢慢吃,还有时间。她随身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包,看上去就和要去旅行一样。我问她和表姐说过在外过夜吗?她点点头,告诉表姐是和同学一起去小旅行,周一回来。 等陶依慧吃完,我叫车把我们送到东风医院,我市最大的市级医院。陶依慧下车就问我疼不疼,这我哪知道,安慰她说“不疼”。陶依慧不信,还好包昕出来接我们,我说:“这位是大医生了,我老朋友。他说了你总信吧。包大医生,你告诉她疼不疼?” 包昕先一愣,然后说:“大侄女啊,哎呀,没事的,今天的手术医生水平一流的,作过二百例以上。又快又好,进去就出来,一点不疼。” 都作过两百个,手上冤魂无数,辣手的,说不定是那种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头冒冷汗的冷面神医。但等我见到那位小许医生,谁知她人又漂亮又和蔼,实在不像是个扼杀过两百条小生命的“刽子手”。 我掏出个信封打算给小许医生,包昕一把拉住我:“你看不起我?我办事你不放心?小许和我可是自己人,是不是,小许?” 小许白包昕一眼啐他一口,不过我看她眼角带媚,不像真生气,八成两人有一腿。陶依慧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哭开了,一会说怕,一会说舍不得。我正要去劝,包昕说:“你算了,交给小许吧。她见多了,肯定搞得定。你和我去住院部交费。” 交完钱包昕带我进病房看看,果然高级病房又亮又宽敞。包昕说:“边上那个昨天出院了,暂时没人来。便宜你了,等于一个单护病房。” 我说:“便宜我什么,又不是我住,还交那么多钱。小慧的包我先放这,有点事要去办。回头麻烦你送她过来,我下午来看她。” 包昕笑说:“你他妈够狠的,人往这一送,管都不管了。我看这女孩人挺好,可惜命薄,栽你手里。真没看出来,你手段比我还狠。” “我呸。”我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是我侄女。你他妈再乱说,我和你急了。你好好帮我看着她,回头再谢。我这侄女这次吃了亏,我一定替她找回场子。” 其实今天一看见陶依慧我就对小砖头那小子来气,让老子出钱出力,把个好好的小姑娘折磨成这样。但怎么出气我还没底,等我下午来看她时再说。 72 和市委搭上线 我赶到花都时居然已经十一点,偷偷溜进讲课的房间,贾准在做收尾工作。不过我也没心思听他罗嗦,先是四下看看,没找到王红红,又找花钱如流水,竟然也没在。这下我可郁闷,好不容易赶来,谁也没见到。倒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张果老挺开心,朝我点头微笑。 张果老今天也戴墨镜帽子,之前坐着一动不动。我猜他可能是睡着了,因为在他身边坐下半天都没反应。要不是贾准提高音量,来了个高八度的重点提醒,八成还吵不醒他。 贾准讲完课,好象还意犹未尽,又主动走下台到在做笔记的两位同学身边给予指点。我小声问张果老:“今天讲得怎样?” 张果老低声说:“我不太清楚,昨天睡太晚,刚才倒是补了一觉。” “奥,那今天我们到哪吃?” “听说吃粤菜。” 我和张果老正闲聊,与牛共舞开始组织收费。我心疼地掏出钱,还要违心扮着笑脸交钱。与牛共舞说:“基本面,怎么又来晚了?那个要不找人抄份笔记?” 我说:“不用了,我正跟张老请教。你也知道,他老人家都记着呢。” 交完钱,三块九毛五过来勾着我肩说:“基本兄,最近也不见你进群,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笑说:“忙啊,哪能不来?我们俩个混进来的正要共同行动。” 三块九毛五把我拉一边说:“是这话。我告诉你最近这群里有些问题,一片红似乎被排挤了。” 我听说有关王红红,忍不住问说:“什么意思?一片红在群里不是很吃香的。” 三块九毛五又把我拉得更远些,极小声说:“是啊。可上次华电力大跌后,她被与牛共舞数落好几次。每次都用贾老师的理论去教育她,一片红可是号称贾老师最好的学生。后来她也就不太进群了,你看今天人都没来。” 原来王红红还被在股经群里给打击过,这可真是够伤她的。那她说什么周一全走了是骗我的,估计又套进去了。王红红太争强好胜,在进执行小组这事败下阵来,那是接连受挫。我觉得自己似乎挺过份,让王大小姐日子难过,还是应该和她再沟通沟通,不然怕是一下子缓不过来。 中午吃粤菜在三楼一家叫发发发的粤菜馆里。包房放不下两个桌,但是在雅座那里选了两张周围还算安静的圆台面。贾准和与牛共舞几个股经会活跃份子坐在一起,我和张果老还有三块九毛五几个半老不新的坐了一张。 饭没开我就在心里连叹三声,想见的一个没见到,平白出钱请贾准吃顿饭,虽然钱是大家平摊的。 我们这桌的人都不爱说话,三块九毛五除外,所以就听他一个不停唱独角戏。一会问问旁边,一会搭讪对家。不过出乎我意料,饭局刚开半小时,花钱如流水居然来了。他在贾准那桌坐不下,就坐到我们这桌。 我喜出望外,有意和花钱如流水喝酒胡聊,而且又有三块九毛五在旁,我们这桌反而显得更热闹。 花钱如流水是个妙人,人在政府机关工作,说起话来却是荤素无忌。特别是聊起在机关工作,感想不断。到后来大家都喝多了,我看花钱如流水有些晕的样子,又继续给他进酒上烟,话题往工作上扯,说他们机关单位工作轻松,比我们这些事业单位要舒服,他就开始发起牢骚。 花钱如流水说:“他妈的,你们光看我们坐班舒服,就以为我们天天去看看报纸喝喝茶就完了?告诉你们,我们这种小萝卜头,干个屁事都要看上面眼色。领导打个喷嚏放个屁,我们也要在后面伺候着。告诉你们,我们那有这么段话,说是‘领导的要求是我们的追求,领导的脾气是我们的福气,领导的鼓励是我们的动力,领导的想法是我们的做法,领导的小蜜是我们的秘密,领导的批评是我们的水平,领导的满意是我们的得意,领导的胆量是我们的酒量,领导的表情是我们的心情,领导的嗜好是我们的爱好,领导的意向是我们的方向,领导的看法是我们的说法,领导的表态是我们的无奈,领导的无奈是我们的能耐。’他妈的,活到这份上,还不如撞死,哪有你们潇洒。” 我说:“流水兄,喝酒,喝酒。各家有各家的难,我们公司也是一堆乱。像我最近的活,还要靠你们帮忙呢。” 花钱如流水说:“还有这种事?来,干。自己兄弟,给你我名片,要帮忙尽管找我。”花钱如流水豪气地从自己皮夹里抽出张名片递给我。 我装着不在意塞进裤兜,还是一个劲和他喝酒。等又是几瓶啤酒下肚,花钱如流水喊着换白的,拿着杯子去隔壁桌敬酒。 我借故上厕所,出去把名片掏出来看。花钱如流水这家伙是市委宣传部秘书处副秘书,名字叫刘肃芒。我从不知道秘书还有副的,当然也懒得细究了,现在总算搭上市委宣传部的线,接下来就好办很多,具体还要和秦水冰商量商量。 下午照旧有集体活动,但今天中午喝多了,放倒好几个。我假装喝醉便溜走了,没想到三块九毛五居然追出来叫住我。他笑笑说:“基本兄,刚还说我们这些混进来的要相互帮忙。花钱如流水的名片借我看看吧。” 我瞧着三块九毛五,他也瞧着我,我们心照不宣地笑起来。我把名片掏出来给他看,三块九毛五拿出手机记下号码,嘴里说:“果然不简单,市委宣传部的。基本兄,你也是高人。要不我们也换张名片吧。” 我欣然同意,拿过他的名片一看。我们俩的公司居然还带点关系,他所在的机电公司是夏总传统事业那边的一个重要客户。三块九毛五一看我所在集团就和我聊起来,我们俩人关系一下子又近了点。 我和三块九毛五相约有空一起吃顿饭好好聊聊,两人道完别,他刚转身,张果老从里面出来。三块九毛五似乎有点怕张果老,一点头就溜进去了。 75 陪床的日子 包昕一个劲笑,笑到后来剧烈咳嗽,我拍着他背说:“你悠着点,至于这样笑吗?” “难道不好笑?咳咳咳。”包昕手指着门口,“他妈的,鸡头这家伙不知道哪弄来的骗子,她要不装高深,我还不好对付了。” 我说:“你是不是真和师傅学过?” 包昕不笑了,瞪着我看上五秒,然后发出比刚才更响的笑声。 “你别逗了。谁学那个?”包昕笑得喘,“你居然当真了。还好没让那婆娘开口,不然她忽悠你几句,你非叫她神仙不可。” 包昕好不容易停下大笑说:“看见没?来骗吃的,我就给她碗光面,待不下去了。” 我摇着头说:“你太损了。” “损什么!”包昕嗤之以鼻,“这种人我见多了。刚才要是让她开了口,少不了几百才能打发。下午鸡头和她肯定是在外面蒙冤大头,晚上顺道来我们这骗吃骗喝,如果顺手还能骗点钱更好。” 真没想到,鸡头干起这种勾当,我暗自惊叹。等季政启回来,我问他:“鸡头,你和大师在一起活动,不怕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季政启奇怪地看着我。 “就是那个封建迷信啊。难道你不是在公安局工作?”我被他反问有些不确定这家伙的职业了。 “怎么不是?我在技术科。”季政启听明白夹起一大块牛肉塞到嘴里,油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大师嘛只是指点迷津,又不是宣扬什么封建残余。我们局长都受过指点的,可惜了。今天大师有事,急走了。” “修炼要紧,修炼要紧。”包昕在旁怪声说,“大师和我们这些俗人待太久,伤仙气的。” “他妈的。算你小子狠。”季政启终于忍不住笑骂包昕一句,“得得,你们这帮俗人和大师没缘,算我白花心思了。” 我和包昕相视一笑,有些话大家不说穿,心里有数就行。我们三人不再提高灵的事情,只是把酒言欢,忆青春岁月。酒过三巡,桌上空瓶十个,虽然是啤酒,但我已经有些晕,包昕和季政启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两个到底是出来混的,我不无自卑地感叹。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秦水冰来,她是销售出身,酒量怕也是“深水港”,下次被她拉去喝酒怎么办? 不过和秦水冰毕竟没喝过,但我知道王红红酒量可真的厉害。记得我们俩有次打赌去动物园数猩猩的脚趾头,王红红发神经说猩猩有六个脚趾头,赌的是晚上喝红酒。那次的输赢其实和最后的喝酒没什么实质关系,总之我俩总共开了四瓶红酒,王大小姐一个人灌下肚三瓶。 那晚王红红的车留在了停车场,我叫出租车把王红红扛回家。现在回想,这可是我和王红红唯一一次的“肌肤相亲”。虽然王大小姐把脸贴在了我的脖子上,但我绝没享受到美人的吐气若兰,只有酒气冲天。王红红一米七的个头足有一百来斤,我当时喝得腿虚脚浮,背着她摸上她家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从王红红包里翻出钥匙开门进去,在玄关被两只鞋绊到,我再也支持不住,和她一起翻倒在地。本来不清醒的王大小姐倒是清醒过来,自个先爬起来,再把压得半死的我拉起,然后对着我屁股把我一脚蹬出门去了。可怜我那天在楼道里睡到半夜被冻醒,这才稀里糊涂地爬回家。 “疯子,发什么愣?干!”包昕给我满上,我们三人一起又灌下一杯。 季政启给每人发根烟,我们点上写意地吞云吐雾。我抽到一半就听季政启说:“你们有话就说。疯子,这些年都没联系,多半不是忽然来联络感情吧?” 我笑说:“怎么不是?难不成非有事才能找你?不信你问包子。” 包昕奸笑说:“别装了,之前我打电话就把你卖了。你他妈的和鸡头假客气什么,人家搞刑侦的你瞒不过的。趁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不然……” “去去去。”季政启打包昕一拳,“我是文员好不好?出去打架别找我。” 包昕说:“找你嘛总是好事情,有财发的,疯子快说。” 两人一唱一和好像真是有财可以发,我苦笑着把事情的前后大概讲了,最后说:“其实我就想教训下那小子。怎么样,有没有办法?” 季政启听后摇头晃脑半天才说:“这事其实也不难办。” 包昕说:“不难办你给办了就是了。” 季政启说:“行。不过都要听我的。疯子,我安排下,周二去下午去他学校截他。我们三点去,你带路。” 我说:“三点?我班没法上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没等季政启回答,包昕抢着说:“切,你小子要找人帮忙,还挑三拣四的。请假就是了,别一毛不拔的,不就扣点奖金。” “知道了,知道了。请半天假,没问题的。”眼看包昕要开损,我赶忙打断他。 这顿饭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我们才散伙,包昕主动出去结账,看样子是要专门开发票。我和季政启互留电话,发现陶依慧给我发过个短信,说她一个人害怕。我喝得有些高,想都没想就拉着回来的包昕上医院,逼他送我进病房。 包昕戏说我对侄女动真情了,我直接踹他屁股一脚把他赶走,然后找来个躺椅在陶依慧病房里陪夜。陶依慧原本睡着了,被我惊醒,惨惨地叫声“叔”,听得我一阵心酸。当下我让她好好睡,信誓旦旦给她保证,今夜起到后天出院我都陪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陶依慧叫醒,她说肚子饿。我半梦半醒答应说帮她解决,摸着有些疼的头走出病房,想起昨晚说的话心里后悔,今个一天算是废在这了。 我进厕所洗把脸,然后去找值班医生问早饭。医生说八点送饭,还有一个小时。没办法我冲出住院大楼,到医院对面的小街店买碗豆腐花,又给自己买了两包子。还好医院小卖部开得早,我得以买矿泉水和牙刷牙膏毛巾。 我回到病房让陶依慧先喝着豆腐花,自己去刷牙洗脸,然后就着矿泉水把两个包子塞下肚。 陶依慧坐在床上说:“叔,你真好。” 我说:“我不好,好就不会让你受欺负。” 陶依慧听了又哭起来说:“是我自己不好,我活该。” 我赶紧上去安慰她,给她擦眼泪说:“小祖宗,千万别再哭了。你就算疼你叔一回,过去就过去了,咱们面向未来。” 陶依慧抽泣两声,对我点点头,勉力挤出个笑脸,脸蛋上犹自挂着几滴泪珠。这看得我老心疼,在肚子里把小砖头足足骂上三四回。 这一天才开始就过得很无奈,陶依慧心理状态不好,多愁善感,忽哭忽笑。我不得不小心陪着她,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给她做手术的小许医生路过来探视。也不知她们俩昨天有过什么交流,陶依慧对小许医生特别依赖,在床头聊了好多话。小许医生最后竟然端着自己的饭盒来和陶依慧一起吃午饭。 我一看逮到机会,借口外头吃午饭赶快溜出医院。医院附近总有不少小餐饮专作家属生意,我在路边找到家不错的面馆,进去弄碗面打发午餐。 吃完饭我坐在面馆里,琢磨着眼下有哪些事需要处理。首要任务当属大范交代的活,既然和花钱如流水搭上关系,自然要疏通一下。这个先要和秦水冰通通气,看她有什么机宜可以面授。其次就是下周二找小砖头,给他个教训。相信季政启答应下来必有安排,到时再看他葫芦里是什么药。最后,还是要去关心下王红红。王大小姐就算和我吵翻了,但她委屈肯定受不少,男子汉大丈夫,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打定主意先给王红红拨电话,电话响几声直接给对方掐掉。看来王大小姐还没消气,不打算给我面子。不给就不给,我又给秦水冰拨电话,谁知响三声,电话也给掐掉了。我走出面馆望望天,风和日丽好像没犯太岁啊。 我正胸闷苦恼,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余燕。余燕说她下午来看陶依慧,问我能不能到医院门口接她。我没料到陶依慧和余燕已经处到那么熟了,显然陶依慧告诉余燕她住院了。虽然我不好细问,但还是答应两点半去接她。 说实话我对余燕多少不满,心中的尬瘩可没解开,想到下午要和她相处,不由生出厌恶。我在路边报亭买了几本杂志,包括两本时尚类给陶依慧解解闷。我想好等余燕一来就到走廊里坐着看杂志,能不和她罗嗦就不和她罗嗦。 回到住院大楼在楼道里遇见小许医生,小许医生白我一眼撩下句话“以后要对人家好点,看你穿着人模狗样的,早干嘛去了!”。我听得不大对头,仔细一想不是骂我畜生吗?正要和小许医生理论,人早走远了。我开始大骂包昕,除了这小子胡说八道让人误会,想不出有第二个人会干这种缺德事。 我气呼呼走到病房,看见陶依慧在睡午觉。这小许医生还真有一套,虽然被她莫名其妙骂一顿,我在心里还是对她大加赞赏。 既然陶依慧睡下了,我也就不进去打扰,独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杂志。看着看着,眼皮打起架来,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混蛋!”睡梦中我感到脚背一疼,被惊醒了。 73 决定替侄女讨公道 张果老今天也喝了不少酒,脸色红晕。我问他:“怎么下午不留下玩?” 张果老说:“没什么意思,又是打牌。你干么去?” “我有个朋友生病,去看她。” 张果老点点头说:“我去书城转转。有空我们MSN上聊。” 难得张果老主动说这话,看来他当我是朋友。这人其实挺有意思,而且也有学问,跟他多谈长见识。张果老说完就走,我摇摇头,这老兄有时打交道太直。我追上去说:“我去车站,我们顺道还能走一段。今天怎么没见一年姐来?” 一年一次和张果老熟,我其实挺好奇,正好打听一二。张果老沉默一会才说:“她去香港了。” “香港听说是消费天堂。”我拍手说,“一年姐厉害的,周末说去就去,难怪开得起MINI车。” “周一就去了。”张果老似乎觉得自己说漏嘴了,急忙把嘴闭上。 我笑着说:“张老,你和一年姐好象挺熟。一年姐很有气质的,人又漂亮文静。” “是吗?”张果老有些不知所措,“我没发现。我和她不熟,就是认识,能交流而已。” “能交流,就是能谈心了。你是这意思?”我开始拿话挤张果老。 “谈心?”张果老拍拍头说,“好象还真谈过。那次我研究不顺利,有些浮躁,就和她说了说。她告诉我‘只要其心不移,其志不变,其门自开’,后来我冷静下来继续研究,还真渡过难关了。我便总结了自己的心得体验,告诉她‘心殆则人散,心厌则人疲,行千里者须炼心也’。” 果然是能和张果老谈心的人,讲的话都不简单,我猜想俩人难道是用文言文交流的?一年一次也真是夸张。 “一年姐是不是很有学问?”我问张果老,最好他很能透露点什么。 谁知张果老话头一转:“学问嘛。一年不算有,我大学有个同学,我很佩服。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随便问个问题他都能答出来。” 我暗想:你这不是说自己吗? “张老,你不也是?” “我不行。”张果老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在历史和文学方面和他不能比。他对南北朝历史研究犹为深刻,记得我和他讨论过梁朝的对外战争以及北朝经济的特点。当时他指出‘梁定隋唐盛世’让我十分叹服。你知道,自晋时五胡乱华,南北对峙的格局在东晋便呈现出来。虽然前有符坚南下,后有北魏一统,但北方在总体实力上并不强于南方。因此整个对峙会一再延续,而南弱北强的真正开始就是从萧梁开启的。这个就很值得分析一下,如果只是对比军力,也许你会发现南方在多数时间里总是处于弱势。比如,在淝水之战之前,北方因王猛之治,使前秦一度极其强大。王猛这个人很有意思。” “哎呀。车来了,张老,我赶车去。我们下次聊,再听你讲王猛的故事。先走了。”我听到张果老开讲,心里就后悔了。这位自称历史不行,估计是把自己和历史学家比,看架势没一二小时停不下来的。还好我看见有车进站,急忙打声招呼飞跑而去。 我跑上车在车后窗向张果老挥手作别,再看车开的方向,差点没吐出血来,根本就坐反了。等我回到海风医院,下午三点多了。打电话给包昕,他说今天正好值班,叫我看完陶依慧上他那坐,晚上一起吃饭。 陶依慧一个人睡在病房里,我买了点她爱吃的小饼干和矿泉水放她床头。陶依慧睡得很熟,脸色惨白还带着泪痕。她的一只手紧紧拽着被角,额头上有些汗,不知是不是在做噩梦。我只是静静站在床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怕吵醒她。 说实话,我这个侄女虽然淘气,但我们年纪差得不多,从小又常见面,关系极好。很多时候我更多当她是我小妹,她平时那么活泼,现在居然受这种苦,让我心头火大。我觉得决不能放过小砖头那小子,不给他个教训,真是太对不起陶依慧了。 我冲进包昕的值班室,这家伙正用笔记本偷偷看电影。他见我一屁股坐下,脸色不善,起身给我泡杯茶,问我:“怎么了?看过你那了?病房不满意?今天小许动作老快的,‘嚓嚓’两下就解决了。小姑娘还没来得及哭出来就结束了,倒是送进病房开始大哭。小许和我劝了老一阵。我他妈都可以转行当心理医生了。哈哈。” 包昕自以为幽默,说完连笑几声,哪知我无动于衷,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他怏怏地收起笑容,把笔记本一把合上,长叹一口气说:“你倒是没变。说吧,什么事?你这样决没好事,我帮你参谋。以前你暗恋三班的安心儿也是我帮你出的主意。” “馊主意吧?”包昕提这话我更来气,“让我和她报一个大学,完了她在新校区,我在附属院校,隔着十万八千里。追个头啊。” “这能怪我吗?”包昕夸张地仰头大笑,“安心儿报的是新闻系,你能考上吗?让你用功,你搞什么单相思。当初不是我出这个主意,你大学都考不取。你还要谢谢我呢,好歹你也是拿到全国重点大学文凭不是?” “是啊,是啊。”我冷笑两声,“全国重点文科类综合大学的三类学院的理工科专业,毕业起来倒是简单的。早知道不如和你混医学院去,看你现在人模狗样的,都副主任医师了。” 包昕不管我的冷嘲热讽,笑说:“唉,你别小看我。我怎么也是医药世家出来的,我祖上三代可都是医师。我是有天赋的,你可就没那么好遗传了。跟我混医学院,能不能混出来都成问题。” “切。”我继续挖苦他,“你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没你爷爷、老子罩着你,你还真爬不了那么快呢。” “所以说,天赋很重要嘛,哈哈。”包昕整一个“人至贱无敌”,我除了叹服,只有叹服。 我懒得再和他斗嘴,把椅子拉近说:“不和你废话,我现在要整个人,你帮我出主意。” 74 让高大师白吃 包昕听到话先是一愣,紧接着起身把门给关上。他重新坐回我面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把我上上下下打量几遍,才说:“疯子,你现在越来越不得了了。弄来个学生妹作人流不算,还主动要去害人。不是吃错药了?要么就是你今天忘吃药了。” 我差点没被包昕的话噎死,骂道:“你小子怎么比以前更损了。你这都不是狗嘴了,狗嘴里好歹能吐出狗牙。你这毒舌真不知道哪练的。” “多谢夸奖。”包昕似乎很受用我的话,“你我还不知道?以前让你翻个墙都要犹豫半天的人,胆小怕事。别人不欺负你就谢天谢地了,哪轮得到你出来耍横啊。” “你知道就好。这次就是把我惹急了。”我手往外一指,“我那侄女,我真侄女。我可喜欢了,当妹妹一样。你说受了多大苦,害我也破那么大财。欺负她的王八蛋我不该整吗?” 包昕笑起来:“原来你舍不得钱啊。这也难怪,当年你活该追不到安心儿。舍不得坐车去看她也就算了,连电话都算着打。这住院费确实不少,怪不得你急了。” “我呸。我是为钱吗?你帮不帮?不帮拉倒,当我没求过你。”包昕嘴损,同学时代就习惯了,被他打趣几句我早有心理准备,但也不能显得太逆来顺受的样子。所以撩下句狠话,我假装起身要走。谁知这小子好像算准我要找他帮忙,居然不拦我。 我开门出去关门站在走廊里,包昕叫都没叫一句。这下我尴尬了,再回头进去不知要给他笑成什么样。我干脆走到前面消防楼梯口,在那抽根烟。 烟抽掉半根,电话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包昕,正想接还是不接。包昕人已经出现在我眼前,就见他拿着手机瞧着我。“啪”,包昕把电话掐了。 “行,真行。铃声够响,还挺好听的。没看出来,您都长进了。好,就冲这个,我帮你了。”包昕对我一副刮目相看的贼样,伸出两根手指拨弄,“烟呢,叫人帮忙上根烟总要的。就你那屁大事,今天就给办了。” 我们俩抽完烟又坐回值班室,包昕问我:“说说吧,谁把她肚子搞大的?” “很难听啊。什么叫‘搞’?”我眉头皱起来。 “那要我说‘谁让她害喜的’?”包昕用手挖着耳朵,“或者专业点,用‘受孕’?” “得了得了。”我挥手不和他争,“她一同学,我也见过。和她处朋友,家里有点小钱。现在要出国就始乱终弃,那小子人我看着就来气。唉,这么大人都不知道用。太不负责了。” “这你就不懂了,没套子舒服啊。”包昕笑得很邪。 不过他见我脸沉下来忙问:“那小子家里有什么背景没?” “他老子倒卖废钢材的,你说算有背景吗?” “以防万一嘛。不过是学生都好搞定的,我早想好了,找鸡头来保管办妥。” “鸡头?你说季政启啊?” “还有谁?我和你说,你平时就是和老同学联系太少,这种事老同学最托得住了。” “鸡头我也两年没见,不过他不是考公务员去了。” “开玩笑,人家现在是警察了好不好。虽然是科技部门,文职。” “那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局子里的人,就是个看大门的都成精了。不就要他一身皮才好唬人嘛。正好晚上吃饭,叫他一起来。放心,你没联系,我有联系,我叫准来。” 晚上我和包昕坐在海风医院附近的一个馆子里,包昕说这是他的御膳房,所以一来就有包厢也不用定。我知道肯定是他平时有什么公款吃喝都来这,八成和这的老板认识。我心里有数不说破,让他负责点菜顺便等季政启。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股神给我讲的有关下界骗孝敬的事来,让鸡头出面和股神当年干的事多像。唯一不同,我这是为侄女出口气,他却是喂喂自己的荷包。可我真的又比股神强多少?这种手段一使,我也干净不到哪去了。 我正胡思乱想,有人敲门,服务员开门让进一人,我差点没认出来。季政启以前瘦瘦高高,现在胖了好几圈,红光满面还梳个分头,不知哪弄来副金丝边眼镜戴着,看上去斯文又不失派头。 季政启一进门直接对包昕先点个头,一看就知道两人关系非浅。接下来他又看见我,表情极度夸张的亲热,过来又抱又拍地说:“哎呀,疯子。老想你的,你这家伙同学聚会多少次没去了?这次给我逮到了,今天不醉不归的。” 季政启才说完,门口又进来一个女人。这位面无表情,脸有风霜色,大概三、四十岁,穿着素色服,走路轻悠悠,眼半开,唇不启,进门就自动到我们对面坐下,一言不发,摆出眼观心的样子,高深莫测。 我和包昕望着那女人有些傻眼,这不请自来的主是哪路神仙?谁知季政启赶快小声和我们说:“这位是高大师,真正的大师。我之前和高大师有事,这不就被你们请来了嘛。所以还来不及送大师回去,就请大师移驾一起来了。两位,我来引见一下。” 季政启坐到高大师身边恭敬地说:“大师,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两位老同学——包昕、丰言。” 高大师微睁双眼,打量我们好一会,缓缓额首,轻声说:“高灵。”说完又眼观心去了。 我和包昕有点干,互望一眼,这大师到底是什么大师?包昕摸摸额头,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师您是什么营生?”我听了差点笑喷,这小子居然说这种话。 高灵动都不动,季政启接过话说:“大师,知命。” “奥。”我和包昕很配合地一起恍然大悟。门外服务员送茶进来,季政启赶紧殷勤地给高灵倒茶。我偷偷咬包昕耳朵“鸡头哪弄来一骗子?” 包昕对我使使眼色,示意我别说话,看他表演。包昕接过季政启茶壶,一边给我俩倒茶一边问:“大师您是哪座宝山修炼?” 高灵还是不说话,季政启又接过去:“大师是蓬莱人士。” “哎呀!山东蓬莱,仙岛啊。”包昕露出个超级吃惊的表情,“不瞒您说,早年我也去天荡山访过两位师傅,蒙师傅垂青,留在那学过半年,后来下山就自己修炼了。难怪我一见您进来,就觉得整个房间气场都不对了。大师,您到底是仙家根基。” 这番话说得我和季政启眼睛都睁得老大,不过高灵不为所动,只说了声“不敢”。 “这些年我俗务缠身,修炼落下不少。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看大师一定到了辟谷绝烟的境界,估计平日里都不太食人间烟火了。”包昕连连叹气,“您看看我,今天不知您来。点的都是大鱼大肉,这还不耽误您的修行。给您见笑了。不过您好歹赏光吃一点,也算给我们点面子。您放心,绝不让您为难。” 这会服务员进来送冷盘,包昕说:“小姑娘,你们这阳春面有吧?下一小碗,什么都别放,油花都不许有,就一丁点葱沫就好,盐也要少,只许洒几粒意思一下。” 让服务员快去上面,包昕又说:“大师,您一定见凉。这已经是能找到人间烟火最少的食物了,您将就一下。好歹吃一口,多坐一下,让我们也沾沾您的仙气。” 我憋着不笑出来,拉着季政启乱聊,高灵脸色越来越白,真有点远离世俗的样子。不一会就上来一小碗面,包昕请高灵趁热先吃。高灵推托两句才端起碗,看她吃面真是幽雅,一根一根吃,吃得也慢。知道的她是在吃面,不知道的八成会以为在做针线活。 高灵好不容易吃掉半碗面,我们把冷盘也对付了大半。服务员进来连上三个热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包昕一边叫我和季政启不要客气,一边又说:“大师,我这人其实特想见识下您的手段。可惜,当年师傅告戒,咱们这些方外的人不能随便乱算。这您肯定懂,我们之间要是相互一动念,这么一算,天机命数就都乱了。算不清不谈,连身边的人都受影响。不然我真想开开眼界,看您给丰言说说。” 包昕给自己倒进半杯啤酒,打一酒嗝继续说:“您是真大师,我老早看出来了。一定不会像那些江湖骗子,为了蒙钱,都瞎来。老季和我这么多年的老同学、老交情,一看您是他请来的,就知道您的为人。现在吧,骗子太多,动不动都说自己是大师。大师哪那么好当的?自己封的算个屁啊。哎呀,您看我,别见怪。我俗务摸久了,不注意自律,话糙了您担待。”高灵白着脸点点头,包昕左一个大师右一个骗子不带停,一会扯到要去蓬莱拜访,一会又说赶明和高灵一起上天荡山见他师傅。我开始听以为包昕是胡说八道,听到后来居然分不清真假了,似乎记得这家伙真在天荡山练过。高中那会每年暑假确实找不到他人,听说总有一个月要上山去什么的。 季政启和我聊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瞟高灵两眼。好不容易高灵吃完面,冲季政启耳边动动嘴,然后站起来飘然而去。季政启说:“大师有事先走,我去送送就来。”说完跟着就出去了。 包昕见两人出门,等房门合上,忽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75 陪床的日子 包昕一个劲笑,笑到后来剧烈咳嗽,我拍着他背说:“你悠着点,至于这样笑吗?” “难道不好笑?咳咳咳。”包昕手指着门口,“,鸡头这家伙不知道哪弄来的骗子,她要不装高深,我还不好对付了。” 我说:“你是不是真和师傅学过?” 包昕不笑了,瞪着我看上五秒,然后发出比刚才更响的笑声。 “你别逗了。谁学那个?”包昕笑得喘,“你居然当真了。还好没让那婆娘开口,不然她忽悠你几句,你非叫她神仙不可。” 包昕好不容易停下大笑说:“看见没?来骗吃的,我就给她碗光面,待不下去了。” 我摇着头说:“你太损了。” “损什么!”包昕嗤之以鼻,“这种人我见多了。刚才要是让她开了口,少不了几百才能打发。下午鸡头和她肯定是在外面蒙冤大头,晚上顺道来我们这骗吃骗喝,如果顺手还能骗点钱更好。” 真没想到,鸡头干起这种勾当,我暗自惊叹。等季政启回来,我问他:“鸡头,你和大师在一起活动,不怕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季政启奇怪地看着我。 “就是那个封建迷信啊。难道你不是在公安局工作?”我被他反问有些不确定这家伙的职业了。 “怎么不是?我在技术科。”季政启听明白夹起一大块牛肉塞到嘴里,油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大师嘛只是指点迷津,又不是宣扬什么封建残余。我们局长都受过指点的,可惜了。今天大师有事,急走了。” “修炼要紧,修炼要紧。”包昕在旁怪声说,“大师和我们这些俗人待太久,伤仙气的。” “。算你小子狠。”季政启终于忍不住笑骂包昕一句,“得得,你们这帮俗人和大师没缘,算我白花心思了。” 我和包昕相视一笑,有些话大家不说穿,心里有数就行。我们三人不再提高灵的事情,只是把酒言欢,忆青春岁月。酒过三巡,桌上空瓶十个,虽然是啤酒,但我已经有些晕,包昕和季政启却像没事人一样。 这两个到底是出来混的,我不无自卑地感叹。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秦水冰来,她是销售出身,酒量怕也是“深水港”,下次被她拉去喝酒怎么办? 不过和秦水冰毕竟没喝过,但我知道王红红酒量可真的厉害。记得我们俩有次打赌去动物园数猩猩的脚趾头,王红红发神经说猩猩有六个脚趾头,赌的是晚上喝红酒。那次的输赢其实和最后的喝酒没什么实质关系,总之我俩总共开了四瓶红酒,王大小姐一个人灌下肚三瓶。 那晚王红红的车留在了停车场,我叫出租车把王红红扛回家。现在回想,这可是我和王红红唯一一次的“肌肤相亲”。虽然王大小姐把脸贴在了我的脖子上,但我绝没享受到美人的吐气若兰,只有酒气冲天。王红红一米七的个头足有一百来斤,我当时喝得腿虚脚浮,背着她摸上她家累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从王红红包里翻出钥匙开门进去,在玄关被两只鞋绊到,我再也支持不住,和她一起翻倒在地。本来不清醒的王大小姐倒是清醒过来,自个先爬起来,再把压得半死的我拉起,然后对着我屁股把我一脚蹬出门去了。可怜我那天在楼道里睡到半夜被冻醒,这才稀里糊涂地爬回家。 “疯子,发什么愣?干!”包昕给我满上,我们三人一起又灌下一杯。 季政启给每人发根烟,我们点上写意地吞云吐雾。我抽到一半就听季政启说:“你们有话就说。疯子,这些年都没联系,多半不是忽然来联络感情吧?” 我笑说:“怎么不是?难不成非有事才能找你?不信你问包子。” 包昕奸笑说:“别装了,之前我打电话就把你卖了。你和鸡头假客气什么,人家搞刑侦的你瞒不过的。趁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要不然……” “去去去。”季政启打包昕一拳,“我是文员好不好?出去打架别找我。” 包昕说:“找你嘛总是好事情,有财发的,疯子快说。” 两人一唱一和好像真是有财可以发,我苦笑着把事情的前后大概讲了,最后说:“其实我就想教训下那小子。怎么样,有没有办法?” 季政启听后摇头晃脑半天才说:“这事其实也不难办。” 包昕说:“不难办你给办了就是了。” 季政启说:“行。不过都要听我的。疯子,我安排下,周二去下午去他学校截他。我们三点去,你带路。” 我说:“三点?我班没法上了。你打算怎么办啊?” 没等季政启回答,包昕抢着说:“切,你小子要找人帮忙,还挑三拣四的。请假就是了,别一毛不拔的,不就扣点奖金。” “知道了,知道了。请半天假,没问题的。”眼看包昕要开损,我赶忙打断他。 这顿饭直吃到晚上十点多我们才散伙,包昕主动出去结账,看样子是要专门开发票。我和季政启互留电话,发现陶依慧给我发过个短信,说她一个人害怕。我喝得有些高,想都没想就拉着回来的包昕上医院,逼他送我进病房。 包昕戏说我对侄女动真情了,我直接踹他屁股一脚把他赶走,然后找来个躺椅在陶依慧病房里陪夜。陶依慧原本睡着了,被我惊醒,惨惨地叫声“叔”,听得我一阵心酸。当下我让她好好睡,信誓旦旦给她保证,今夜起到后天出院我都陪着。 第二天一早我被陶依慧叫醒,她说肚子饿。我半梦半醒答应说帮她解决,摸着有些疼的头走出病房,想起昨晚说的话心里后悔,今个一天算是废在这了。 我进厕所洗把脸,然后去找值班医生问早饭。医生说八点送饭,还有一个小时。没办法我冲出住院大楼,到医院对面的小街店买碗豆腐花,又给自己买了两包子。还好医院小卖部开得早,我得以买矿泉水和牙刷牙膏毛巾。 我回到病房让陶依慧先喝着豆腐花,自己去刷牙洗脸,然后就着矿泉水把两个包子塞下肚。 陶依慧坐在床上说:“叔,你真好。” 我说:“我不好,好就不会让你受欺负。” 陶依慧听了又哭起来说:“是我自己不好,我活该。” 我赶紧上去安慰她,给她擦眼泪说:“小祖宗,千万别再哭了。你就算疼你叔一回,过去就过去了,咱们面向未来。” 陶依慧抽泣两声,对我点点头,勉力挤出个笑脸,脸蛋上犹自挂着几滴泪珠。这看得我老心疼,在肚子里把小砖头足足骂上三四回。 这一天才开始就过得很无奈,陶依慧心理状态不好,多愁善感,忽哭忽笑。我不得不小心陪着她,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给她做手术的小许医生路过来探视。也不知她们俩昨天有过什么交流,陶依慧对小许医生特别依赖,在床头聊了好多话。小许医生最后竟然端着自己的饭盒来和陶依慧一起吃午饭。 我一看逮到机会,借口外头吃午饭赶快溜出医院。医院附近总有不少小餐饮专作家属生意,我在路边找到家不错的面馆,进去弄碗面打发午餐。 吃完饭我坐在面馆里,琢磨着眼下有哪些事需要处理。首要任务当属大范交代的活,既然和花钱如流水搭上关系,自然要疏通一下。这个先要和秦水冰通通气,看她有什么机宜可以面授。其次就是下周二找小砖头,给他个教训。相信季政启答应下来必有安排,到时再看他葫芦里是什么药。最后,还是要去关心下王红红。王大小姐就算和我吵翻了,但她委屈肯定受不少,男子汉大丈夫,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我打定主意先给王红红拨电话,电话响几声直接给对方掐掉。看来王大小姐还没消气,不打算给我面子。不给就不给,我又给秦水冰拨电话,谁知响三声,电话也给掐掉了。我走出面馆望望天,风和日丽好像没犯太岁啊。 我正胸闷苦恼,电话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余燕。余燕说她下午来看陶依慧,问我能不能到医院门口接她。我没料到陶依慧和余燕已经处到那么熟了,显然陶依慧告诉余燕她住院了。虽然我不好细问,但还是答应两点半去接她。 说实话我对余燕多少不满,心中的尬瘩可没解开,想到下午要和她相处,不由生出厌恶。我在路边报亭买了几本杂志,包括两本时尚类给陶依慧解解闷。我想好等余燕一来就到走廊里坐着看杂志,能不和她罗嗦就不和她罗嗦。 回到住院大楼在楼道里遇见小许医生,小许医生白我一眼撩下句话“以后要对人家好点,看你穿着人模狗样的,早干嘛去了!”。我听得不大对头,仔细一想不是骂我畜生吗?正要和小许医生理论,人早走远了。我开始大骂包昕,除了这小子胡说八道让人误会,想不出有第二个人会干这种缺德事。 我气呼呼走到病房,看见陶依慧在睡午觉。这小许医生还真有一套,虽然被她莫名其妙骂一顿,我在心里还是对她大加赞赏。 既然陶依慧睡下了,我也就不进去打扰,独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杂志。看着看着,眼皮打起架来,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混蛋!”睡梦中我感到脚背一疼,被惊醒了。 76 恨不起来的余燕 我睁开眼看见余燕满脸寒霜盯着我,平时向来温柔的余燕少有的怒了。我揉揉眼说:“你怎么自己就来了?” 余燕冷哼一声把手里提的水果扔在我身上,把另一手提的袋子搁椅子上。余燕背过身坐我旁边,肩膀开始有些抽搐,摆明哭了。 “你这是要演哪出?”我肚中诽议。不过余燕毕竟在哭,这让我不好办,而且大庭广众影响也不好。 果然我刚想到这,小许医生很合时宜地就出现了。小许医生站在走廊那头,看样子像是皱着眉头,她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瞧瞧余燕,估计她还要哭上一时半会。我扔下余燕走到小许医生身旁,小许医生说:“就算你是包医生的朋友,可我也要说两句,我们作女人的不容易。我原以为你只是不小心,没想到啊。我提醒你,这可是医院,你注意影响,好自为之吧。”说完头也不回就走,我看她脸上分明写着“登徒子”三字,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咣咣咣”谁知这时我裤兜里接连发出响声,刚走几步的小许医生又回过头恶狠狠瞪我一眼,用手指指墙上。住院区老大一个“静”字就贴在那,我真是哑巴吃黄连。这会怎么解释都是越描越黑,我干脆在小许医生鄙夷的眼神下转过身去——老子眼不见为净。 我掏出手机一看,发现已经过三点了,心里忽然有不详的感觉。短信一共三个,其中一个是秦水冰发来的,让我晚上给她去电话;剩下两个是余燕发的,都是问我人在哪。我再看发信时间,知道坏了,全是过了两点半发的。我拍拍额头,刚才睡着的地方一定没信号,余燕十有八九电话都打过好几个了。 果不其然,我走到余燕身边,手机信号一格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头疼起来,难怪余燕生气。我晾她半小时不说,她一姑娘家光拎着那么多东西累都累死了,换谁都是一肚子怨气。更何况她自己找上来,还看见我在睡大觉。 我犹豫再三还是把手帕掏出来递到余燕面前,等了五秒钟她才把手帕接过去,就听余燕小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哪里就对不起你了。你就要这样作弄我?”那话里一股子幽怨,配着她的哭腔听得我恨不得钻椅子下去。 我说:“大姐,向保证,没有要作弄你,我是那种人吗?实在是昨天陪了小慧一夜没睡好,刚才太累睡着了。你瞧这没信号,我刚才也不知道。向你道歉,我请你吃冰激凌,双份。”我边说边把手机放到余燕眼前让她看。 “不要用对付小慧的招数对付我,我又不是小孩。”余燕哼道,随手一推手机,根本不看。她站起来问我洗手间在哪,我给她指指走廊那头。余燕低着头挎着她肩上的小手袋自己去了。 过了十分钟,等余燕回来脸上倒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眼袋有些大。我这才发现她今天穿了条白绿花纹的长裙,打扮得很清爽,大圆领露出细洁的脖子,上面挂条细项链,坠着个小小的银十字架。我好奇地问她:“你是信上帝的?” 余燕发现我盯着她的脖子看,微微侧身避开我的目光,转身去拿在椅子上的袋子。她边拿边回答我的问题,但原本余燕说话就轻声细语,这会又转过身不正对我说,听都听不清。我走上一步离她半个身子的地方,这才听明白,大概说她是天主教,又问我对这个宗教信仰有什么看法。 余燕不知道我靠过去,回身差点撞上我,她下意识地回避,人站不稳向椅子上倒去。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拉稳她。余燕手臂的皮肤很滑,摸上去凉凉的,说不出的舒服。我觉得自己心里痒痒的,抓着她手臂一时舍不得放开,直到余燕将手用力抽了回去。我有些不好意思,肌肤之亲啊。 我假装没注意她脸上的羞涩,提着水果给她带路去陶依慧的病房,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这能有什么看法,宗教信仰自由。我妈每月十五还常去烧香呢,你只要不是轮子,我没意见。” 余燕轻轻“恩”一声,我说:“早就想找人问了,是不是信上帝的结婚都要在教堂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得实在太唐突。 “啊”余燕发出个小小惊叹才说:“不一定的。严格讲要两人都是天主教徒才可以去教堂结婚。你读过《圣经》没?” 我听她惊叹一声心里就不大自然,被她反问,第一反应是不会要发展我入教吧?这入了教,结婚就要去教堂了。我赶快把这荒唐的念头赶出脑袋,笑说:“以前看过本圣经故事连环画,能算吗?” “扑哧”余燕笑出来,“我还看过蔡自忠的漫画,那能算四书五经都读过了?我家有本旧的,给你重新学习下好不好?” 这是要借书啊,有借有还,一来一去,这不是勾搭吗?我也吃不准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过姑且就当余燕在勾搭我,这感觉真是不错,一个“好”字冲口而出。 余燕提着的袋子里是个保温瓶,装着她今天炖的鲫鱼汤。一倒出来就香气四溢,我忍不住大咽口水。看陶依慧喝得开心,我在旁嘀咕:“又不是作月子。” “叔,你讨厌。”陶依慧是听见了,瞪我一眼。余燕拿起两个苹果塞给我,让我去洗洗削皮。 “要甜的。”陶依慧用鼻子重重地哼,“削出来不甜,就不理你了。” 我苦笑着拿苹果出门,陶依慧又耍小孩子脾气。如果苹果不甜那要怪余燕才对,又不是我买的。不过陶依慧肯耍耍小脾气,说明她心情好了不少,我反到放下心来。这也多亏余燕来看她。余燕啊余燕,你行啊,光凭这点我也不好再和你计较什么了。 余燕陪着陶依慧一直待到晚饭时间,陶依慧说:“叔,你还不请余燕姐吃饭,帮我谢谢她来看我。”她这话一说,我也不好拒绝,余燕推辞两句就答应了。 我关照陶依慧好好吃饭,又把杂志交给她,饭后可以作消遣。陶依慧催着我们快去,还叫余燕不要太客气,要点好的吃,她这叔很抠门,别替我省钱。 我和余燕笑着走出病房,两个人互望一眼忽然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余燕说:“恭喜你进执行小组了。你真厉害,红红姐可挺不服气的。” 要么不说,要说怎么就提王红红,不是故意的吧?我说:“谢谢,就是很忙,压力挺大的。王红红怎么不服气了?” 余燕笑笑说:“没什么,就是说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真的假的?以我对王大小姐的了解,这不太像她说的话,她要说以后给我好看那才像她。难道余燕又再耍心眼?我看着余燕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余燕反而低下头去说:“你看什么呢?前面就出医院了,我们去吃什么?” 阅读提示 本书章节名进行全面修改,由于vip章节无法修改,在此罗列,请感兴趣的书友对照阅读,以增加阅读体会。 第一卷我本善良 1垃圾邮件里的股神;2耍心眼的王红红;3股评家;4股神是个大忽悠; 5王红红的派系论;6给于胜下点药;7找寻王红红;8背黑锅; 9被教育的典范;10听股神讲斗争的故事;11小餐厅放血记; 12钱喇叭的小道消息;13给猴子点颜色;14市场部的王牌登场; 15股经会要行动;16贾准说书;17三块九毛五与八千元俱乐部; 18藏龙卧虎;19卧虎藏龙;20张果老同学有点神;21经济学人张果老; 22帮余燕一把;23有关古大侠的闲话;24王红红的心思你别猜; 25神仙也踢球;26牛是要这样吹的;27一群和事佬; 28赵大友谈公司那点事;29老赵说媒;30利好来了 第二卷我本无奈 31余燕的小手段;32蠢蠢欲动的孙川;33周敏是个牺牲品; 34股神原来是村官;35深入探讨仙家密闻;36早起的虫儿有鸟吃; 37受伤的王红红;38遇见明白人了;39越直接越好办;40谢总出大绝招; 41那时的风情那样的红;42去市场部通路子;43大足疗探秘; 44他才是接班人;45肚子的真面目;46赵大友搞飞机; 47狗头军师秦水冰;48受肚子点拨;49青葱少女陶依慧; 50再遇高人张果老;51李芳大话血光之灾;52围棋迷老熊; 53花鸟市场背后的小风云;54逗棋的趣味;55重庆来了三匹狼; 56请动张老那尊神;57股神去做偷渡客;58杨屠龙大战张果老; 59钱上动真格;60这也是江湖 第三卷我本痴迷 61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62张果老兜售的阴招;63牛皮要吹火车靠推; 64整哭王大小姐;65红颜祸水;66见识秦水冰的心眼;67姑娘家里有看头; 68陶依慧居然有了;69神秘的研发部;70李紫菲是逃回来的; 71大范给我出难题;72和市委搭上线;73决定替侄女讨公道; 74让高大师白吃;75陪床的日子;76恨不起来的余燕; 77官僚主义害死人;78认购成功小得意;79订位也麻烦;80王红红行凶; 81故地夜宵游;82不算秘密的秘密;83超级散户;84霞禹路上的西雅图; 85品味咖啡格调;86请股神老兄显显灵;87和王红红一起被谣言; 88行健学院进门难;89我是流氓我怕谁;90董航是个老流氓; 第四卷我本彷徨 91大家一起当坏蛋;92犯罪细节很精彩;93良心要喂狗;94股神不见了; 95躺着中飞刀;96丧门星上身;97朝天阙;98翠湖楼盘买房团; 99奢华样板房;100美女经理有奥妙;101偷拍是个技术活; 102健脑剧情片;103讨价还价的艺术;104文化局那点事; 105翠湖镇有鬼;106这家饭店很有料;107人民艺术家; 108来了大人物;109吃喝经济学;110股经会也有股神; 77 官僚主义害死人 我之前让余燕干等半天原本就要道歉,而且还有陶依慧这层关系,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太小气。我们走到医院门口,我四下一瞧,咬咬牙指着远处一个招牌说:“就那吧,你觉得怎么样?” 我指的地方是一家韩国烧烤,那是家连锁店,在我们市里有好几处分店,味道和服务都好,价位自然也不低。 “真要去小釜山?”余燕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去啊。”我一拍胸脯,“你放开吃,牛肉羊肉我们都点,肥的瘦的我们都吃。” “能要海鲜吗?”余燕捂着嘴笑问,这一刻她有点像小吸血鬼陶依慧。 “点。” 结帐的时候余燕提出她付一半,我豪气地直接拍出信用卡去刷。其实多少钱我都没敢看,我们两个人少说吃掉三四百,下半个月看来要吃素了。 今天是和余燕第一次正式单独吃饭,说实话比我想象中感觉要好。我们俩聊的都是家常,余燕告诉我她是如何一个人到H市来的。 余燕出生在一个县级市,母亲是当地的小学老师,父亲则是个小有名气的木雕师。余燕学习很刻苦,是他们市当年十个考进全国重点大学的学生之一。所以十八岁那年她孤身一人来到H市求学,毕业后通过社会招聘进了我们公司。余燕说大学四年她回家的时间大概加起来总共也就一个多月,那还是每年的春节,假期的其余时间都用来打工。大城市的消费还是比她老家贵上好多,同样贵的还有重点大学的学费。余燕打工的首选是肯德基,因为那样两餐有着落。大学时代最好的休闲方式就是去东方书城待一天,余燕说那时很羡慕本地的同学能经常逛街买衣服。 余燕的身世典型而平凡,从她的讲述里可以感觉出她对生活的期望,以及她为之付出的努力。作为一个外来者,独自一人在H市的生活并不容易。我忽然又想起王红红,余燕和王大小姐的留学生涯不也有着几分相似。一样的人地两生,一样的自立更生,这样的经历怕是一种少有的财富吧。如此说来,出生在本市,又在本地上大学的我,既是幸运同时也有着一份遗憾。 我把余燕送走,回到病房刚过八点。陶依慧坐在床头正津津有味地看杂志,见到我笑着说怎么回来那么早。我说:“吃顿饭已经很久了。” 陶依慧暧昧地说:“嘻嘻,我以为你会送余燕姐回家呢。” 我假装没听见,出门洗了两个苹果回来削给陶依慧吃。陶依慧说:“叔,你真好。当你老婆一定很幸福。” 我戏谑说:“可惜我们是亲戚。” 陶依慧一愣,随即笑骂:“呸呸呸,刚夸你一句,你就想歪了。叔,其实就算你不是我叔,我也不会要你的。你太老了,哈哈哈哈。” 小姑娘一点都不肯吃亏,我笑着摇摇头说:“我三十都不到,小丫头你太损了。年轻的有什么好,你找个和你一样大的,还不吃了亏。”话一出口,我暗叫不妙,不过看样子似乎没戳到陶依慧心疼处。 小丫头只是说:“切,我可没说老不好。其实,叔,你三十不到,看起来还不够成熟,少了点成功男士的魅力。” 话都是人说的,我懒得理这话前话后都有理的小丫头,干脆出门打电话。秦水冰好像就在等我一电话一样,我这呼叫一声还没响完她就接起来了。 “丰言,今天我在外忙了一天,接电话不方便。” “没事。我只是汇报工作,来听你指示了。” “向我有什么要汇报的?是不是决定又陪我买书去?” “嘿嘿。”我冷笑两声,“你说笑了,这不小组工作正紧锣密鼓,加班加点都忙不过来,买书的事还是缓缓吧。我今天搭上市委宣传部的线了,你看接下来怎么办?要不我约人家出来,我们一起和他吃顿饭。” “奥,你还挺行的。别我们和他吃饭,你去就好了。你的关系你来处理嘛,你们男人有些嗜好,我在可不方便弄。” “什么话!什么嗜好?你之前不就说找到人一起吃顿饭吗?你倒不来了。这种拉关系你们销售在行。” “你这就不懂了,很多事,参与人越少越好办。你有什么开销就开公司发票,先别提事,让人吃喝玩乐开心了再说。唉,套近乎有些东西我才不想和你讲,你去问老赵吧。他秘诀一大把呢。” 秦水冰看来是要作甩手掌柜,把我一个皮球又踢给赵大友。我挂上电话恨得有点牙痒痒,但大范当初点名让我来办,秦水冰要搪塞我真拿她没辙。 我心里想归想,但赵大友的电话不能不打。不过出乎意料,赵大友接起电话直接就先吼了句“忙,十分钟后再打来。”,然后直接挂断。电话背景里很嘈杂,夹带着辉辉的哭声和伊繁诗的叫骂声。我听得一阵心惊,老赵家正唱“打渔杀家”。直过了半小时我还是犹豫要不要再打去,要是这会还没吵完,那就是去添乱了。 我叹口气索性发个短信,叫赵大友有空给我来电话。回病房督促陶依慧睡觉,小丫头不愿意那么早睡,被我用告诉表姐威胁了一下才乖乖就范。 安顿好陶依慧不过九点,我自己也不想睡,下楼在医院的绿地里散步,顺便抽根烟。刚点上我一拍脑袋,明天上午十点要接陶依慧出院,赶快打个电话给郭胡子,说上午因执行小组的工作需要,要去趟市委宣传部,请半天假。郭胡子说这段时间我所有工作关系都暂时归属执行小组,包括请假考勤方面都被转过去了,让我直接找大范或黄斌。 现在时间不算早,我急忙又给黄斌打电话。黄斌理论上直接负责我在组里的工作,我临时半天不去,原本也是要和他打招呼,现在两件事正好一起办。黄斌听我把事情一讲,说不知道大范让我负责相关工作,他不好随便给假,叫我和大范联系下为好。 我硬着头皮再给大范打电话,幸好大范没睡。为了有逼真效果我把花钱如流水推出来,大范听后表扬我说效率不错,但又说我的调用关系还差张头签字。所以现在本质上我的假和考勤关系仍在市场部。我差点没晕倒,实在想不到,要借题发挥请半天小假居然把事情越搞越大,难道还要这会去惊动张头不成?我忍不住在心中大骂官僚主义害死人。 78 小得意 正当我满头生汗,大范却说其实我这不用请假,就算执行小组的业务出勤,是工作时间,他会和黄斌打招呼。我心里大喜,到底是大范,做领导的就是要有拍板的魄力。解决了明天上午的难题,我心情舒畅地又在外面转上会,大约十点回到病房。陶依慧已经睡熟,我便拉来躺椅睡觉。 也不知睡过多久,我被手机振动惊醒。我想都没想先把电话掐掉,然后轻手轻脚走出病房。我仔细一看,快十二点了,赵大友用手机打来的电话。这家伙在家怎么用手机给我打? 我拨回去,赵大友接通电话说:“丰言,刚才给我打过电话?” “呵呵,光听你吼一句就给挂了,听你家正热闹没敢再给你打。” “唉,你都听到了?还好是你,家丑不可外扬,不然真是脸丢大了。” 他们的家务事我实在不好管,只得随便敷衍两句,哪知赵大友逮着我就诉苦。原来这会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闷烟,座机被伊繁诗霸着,多半在向秦水冰抱怨。所以赵大友用手机给我打,说来说去还是先前搞飞机那档子事。 照理这事都换台了,哪知今天有个女人打电话到赵大友家,接电话还正好是伊繁诗。那女人又哭又叫,劈头就把伊繁诗骂个臭要死。伊繁诗那个性子哪受得了,说不到几句好话,电话战就一路升级,两个女人什么难听的都骂出来。 赵大友正好带辉辉出去下棋,回家一进门就听见伊繁诗在大骂。赵大友不知道什么事,还上去劝。伊繁诗立马就开始哭,拿着电话指着赵大友鼻子骂。赵大友莫名其妙,干脆把电话抢过来听。电话里的女人一听赵大友声音,忽然问:“你是不是王游德?” 赵大友当然说“不是”,对方说句“打错了”就把电话挂了。赵大友挂上电话告诉伊繁诗,伊繁诗根本已经歇斯底里,哪相信赵大友的话,一定要赵大友交代。这本来什么都没有,能交代出什么?赵大友也有点脾气,被伊繁诗缠烦了就吼了两句。这等于是火上浇油,伊繁诗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就又提起上次头发的事。她一口咬定赵大友上次说谎,那头发就是这女人的。赵大友气不过伊繁诗无中生有,伊繁诗认定赵大友说谎骗她。于是两个人都借题发挥,冲突自然再上个台阶,我就是在那时打电话去的。 我听得头皮发麻,这事要扯出来我和秦水冰都有份作假,不知道秦水冰会怎么和伊繁诗说。但我想她总不至于承认上次合伙骗了伊繁诗。 我听赵大友唠叨了二十分钟,他情绪发泄掉,总算稳定下来,问我找他什么事。我长出口气,再听下去我都快疯掉了,已经大半夜了。我简单将找花钱如流水通关系的事和赵大友解释下,然后问有什么好主意,特别是方式方法上。 赵大友沉吟两秒钟说:“这秘书界于政府官员和公务员之间,我看你最好捧捧他,让他有当领导的感觉。待遇不妨好点,别光吃饭,反正钱可以报销的。” 我说:“不光吃饭还能干什么?” 赵大友说:“当然是加点活动啊,比如你可以带他去洗脚嘛。” 我说:“你是说洗哪种脚?我们洗的那种?” 赵大友说:“这你自己看着办,怎么有效果怎么来。不过你可别让人吃太饱了,先看看到底能不能帮到你。别肉包子打狗。哈哈。” 我没好气说:“我找你取经,你别看笑话啊。” 赵大友说:“这种事我最多只能给个大致建议,具体还不是要你自己拿捏才行。我们不谈这个了,我问你,中南钢发行IPO,你有没有去认购?” 我说:“有啊,认购五百股。” 赵大友说:“那么少?” 我说:“这东西那么多人去争,认购五百股还是一万股中签率差不多的。再说了,钱还锁在里面呢。现在是现金为王的时代,手里有钱才是王道。真中就当捡到皮夹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开始炒股票,认购就从来没有中过。所以我对这种事看得很淡,全当买彩票。不过买彩票还要底金,我这是免费去开奖,代价就是资金冻结。当然早先我也雄心勃勃,每次都投入尽可能多的资金去提高中签率。后来发现自己是背运大王,干脆每次就认购一笔意思意思,反正只要有资金在手,买卖机会的把握更灵活自由,远好过干等掉馅饼。 和赵大友扯了许久,我连打两个哈欠这家伙才放过我。这一晚睡得我特别不塌实,不停发梦,时醒时睡。 周一早上起来,陶依慧说我眼睛肿得像金鱼。我用冷水毛巾敷上好一会才消掉点,但头晕得厉害,还流鼻涕眼泪。十点小许医生还特地来送我们,连包昕也来了,不过我看他是为搭讪小许来的。 包昕总算还是关心我这朋友,瞧我气色不对,问我两句又给我搭脉。他说:“我看你受风,得热伤风了。下午去挂个门诊配点药。” 我说:“你个西医冒充什么中医内行,下午还上班呢。我回家弄包板蓝根喝就是了。” 包昕说:“我是家学渊源好不好?你别瞎吃药,吃了也不管用。”我对他嗤之以鼻没理他。 从医院出来,我打车把陶依慧送到她家对面,让她自己回去,还关照她这几天好好休息。昨天我和余燕都说过了,让余燕帮陶依慧请三天假。别过陶依慧,眼下我自己终于也可以回家了。 一到家我先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打开电脑看股票。真是神奇,这次我居然认购中南钢成功。发行价不过二块六毛八,今天一开盘就是五块。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把五百股现价卖出。原本这个周末因为陶依慧的事让我破财不少,现在老天就给我发了笔小横财。 我难得中签,立即给赵大友发短信告诉他。赵大友回说千分之一中签率,他这次认购两万股竟然什么都没中。我看着赵大友的短信有点小得意,风水轮流转,我和老赵是1:40的差别,可老天就是没帮他。 中午我到小区门口的小饭店点上两个小炒,外加一瓶啤酒,虽然孤单独食却吃得特别开心,总觉得赵大友正垂头丧气坐在我旁边。人确实是种奇怪的动物,没来由就可以为件突如其来的小事高兴上半天,而且还是像我这样一个人偷着乐,似乎老赵真吃了什么大亏一样。我真是恶趣味啊! 吃饱喝足我打算去公司,心想:要每天都能这么逍遥就好了,不用起早赶班,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中午还能喝个小酒吃个小炒,这日子可悠哉了。 想着想着倒想起件事,我脸色一变。真是喝糊涂了,要紧事没办呢。 79 订位也麻烦 我打着去市委宣传部的幌子不上班,总要有所交代才行。我看看时间差一刻一点,还好,再晚几分钟说不定公务员同志们都睡午觉去了。我急忙翻出张名片,照着上面拨号码,电话响大半天都没人接。这让我有点尴尬,不会已经睡午觉了? 索性在我要挂的时候,总算接通了。 “喂——?”那个声音很没精神。 “刘秘吗?你好,我是丰言。” “哪位?” “啊,我是基本面。流水兄,你好你好。” “奥——,基本面啊。你倒有我电话。”这位真是“贵人”的做派,既然忘了那就提醒你一下。 “流水兄,你怎么忘了?周六中午吃饭,你给的名片,让我找你约个时间我们吃顿饭。我那事你不是说能帮忙吗?真是多亏你仗义。” “啊,是啊是啊,看我这记性。那个没问题的,你找我是?” “这不想问问你是不是赏光吃顿饭。你看今天怎么样?晚上?” “今天不行啊,要开会。我看要不周三吧。”好家伙,真是自做主张,也不问我周三有没有空。 “好啊。周三晚上七点,你看梅桂阁行不行?” “恩,那里不错。那就七点吧。” “那我到时在门口恭候大驾。” 这约到花钱如流水我心里算是放下心,赶到公司刚进办公室就被曾海逮住,先问我要烟说有重要消息。我哈哈一笑直接给他两根。曾海夸我够兄弟,然后告诉我,黄斌召集我们作推广这块的两点半开个会,我不在就由他来转达了。 我心说:你这干事不就干这事的,居然还邀功起来了。鄙夷管鄙夷,嘴里我却是和曾海称兄道弟,相谢言欢。 两点半差十分,我看时间差不多,就下到二十层的会议室。没想到秦水冰先来了,我就把约到花钱如流水的事和她讲,秦水冰说:“你第一次就请人去梅桂阁,那以后再请怎么办?档次就下不去了。而且那人什么级别,管用吗?算了,你快订位吧,梅桂阁的包厢都是满场,一般提前两、三天才可能订到的。你别到时请人坐大堂,估计那样还要排队等呢。” 经秦水冰提醒,我赶快拨查问热线问到梅桂阁电话。查到号码打过去要订位,谁知果然如秦水冰所说,都订满了,只有周四中午还有空位。这下我有点不知所措,问秦水冰怎么办,她说:“改啊,能怎么办?不过这种事很伤感情的。唉,你还是经验不足,这种事要先订位再约人。订位是可以取消的,约了人就不太好改了。你现在最好就是改地方,看能有什么地方替一替。到时你自己去接人比较好,表表诚意。”秦水冰说完大摇其头,显然对我很失望。 我正叹气,第三个进来的是卢翔。卢翔手里还抱着个小型打印机,说是黄斌申请要来的。我看着卢翔忽然眼前一亮,这家伙不是梅桂阁常客嘛,或许有办法。 黄斌主持会议很利索,先讲重点再问我们具体的工作进度、难点以及大概的完成时间。他自己带了个笔记本电脑来,边听我们汇报边罗列出一张大致的计划表,接着立刻用打印机打出来给我们每人一张。 计划表上大小重点、工作进程都用简单的词语归纳好,看着一目了然。我们又一起讨论修改一下,最后黄斌把完成的计划表打出来贴在墙上。黄斌说:“电子版我回头再寄给你们一份,现在你们在第一阶段要做的工作后填上自己的名字和预计完成时间。以后每周二、四下午两点半,我们都在这准时开会,讨论下工作进度和计划的修改意见。” 到底是市场部的王牌,工作起来就是讲效率,讲规划。这计划表一出,各人的职责分工明确,谁也含糊不得,而且每周两次会就像有根鞭子在后面抽,想偷懒都不行。 黄斌能在这年纪作到经理助理,果然在能力上不同凡响。我以前没和他具体工作过,今天才算真正领教了一下,和郭胡子还有张头完全两个风格。 郭胡子讲究和部下打成一片,亲和力为主,团结科室成员,人际关系第一;张头则是严格要求,事多亲躬加以干预指示,建立一种个人权威式的工作管理。所以这两位还是“人治”,而黄斌更追求纯粹的效率和规划运作。 开完会觉得自己压力不小,谁叫我还要负责和研发那边的沟通。在走廊里我叫住卢翔,秦水冰看我一眼主动拉着黄斌边走边谈,先上电梯去了。这女人真是玲珑心啊,我不禁感叹。 卢翔这人是有些怪癖的,一般不爱凑热闹,比如这种会开完,他通常走楼梯上去。 “有事?”卢翔看我找他,让我跟着他走楼梯,“说说看。” 楼梯上四下无人,让我觉得要和他谈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把想在梅桂阁周三订包厢的事和他讲了,问他能不能帮忙。 卢翔沉默几秒说:“我是梅桂阁特定VIP消费,任何时间去都可以要包厢。” 我说:“我不瞒你,这次是工作需要请市委宣传部的人拉关系。你要不把VIP卡借给我。” “没有卡。”卢翔摆出副你不知道的表情,“要我人去才行。VIP卡只能打折和包厢保留延长,你没订到包厢都是白搭。” 我急了,问他:“你是不肯帮忙?” “我没说。”卢翔难得嘴角拉起丝笑意,“我和你一起去。市委宣传部的值得认识。” 说实话,和卢翔打交道总让人有些不自在,这人似乎做什么都有目的。你既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做。就像此刻,卢翔的提议让我不能拒绝,或者说没有拒绝的余地。某种角度讲,我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如同上次处理周敏的事情一样。 我忙活了一下午,上午中南钢中签的那些小得意早已不翼而飞,原本高兴的心情变得烦燥起来。就在下班前又接到季政启的短信,和我约明天的碰头地点。一想到陶依慧就读的学校,我忍不住暗叹:或许当初真不该让樱桃去啊。 80 王红红行凶 陶依慧就读的学校全名叫作“行健专科金融学院”,据说从今年起已经隶属我毕业的大学。我猜想是在一片全国院校做大做强的风潮中,被市政府强行并入我那所大学的。学院名字取自“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简称“行健学院”。只是合并前这所学校名声比较差,是H市有名的包养学校。特别是在一名落马的贪官,以及一个“进宫”的富豪,均爆出包养了这个学校的女学生后,坊间都乐于叫它“贱院”。 那天和包昕喝酒,他曾戏言,谁去年包养贱院的女学生就赚大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想啊,去年包养还是专科女学生,今年就是女大学生了。哈哈,大学生价码自然不一样了嘛,味道也不一样。他妈的,早知道我去年就去包一个,今年不就能搞女大学生啦。” 我对他这种心理非常鄙视,不过由此可见行健学院的赫赫威名。所以那会陶依慧要去读这所学校,表姐开始是打死也不同意。表姐之所以后来同意,还是因为考虑行健学院会并入我那所大学,将来陶依慧毕业能捞个全国重点大学的大专文凭。 我给季政启发短信告诉他是在贱院,他的回复意味深长,“原来如此,那里有个幸福公园,真是现成的地方。明见。” 我不知道季政启为什么要提幸福公园,反正我现在是甩手掌柜,具体操作都交给他。不过我忽然有点害怕,总觉得季政启会干点什么东西出来。 趁着没下班我又打电话给黄斌,向他请明天下午的假,理由还是跑市委宣传部。说起来大范交给我这个任务,居然变成我因私废公的好借口,也算有得有失。总算熬到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出公司,刚走两步觉得头好晕。 于是我站住几乎失去平衡的身子用手扶着头,猛听有人对我狂按喇叭。我深吸口气,站稳了才看清原来正在公司地下车库的出口前。一辆红POLO不缓不慢开过来,不像要停的样子。那不是王红红的车? 可我刚晕着头,脚都有些软,眼看车开来,居然迈不开步。我看着在车里王红红对我冷笑,她一定以为我有意不让她。 其实事故的发生真是莫名其妙,不是我不想让,这个世界太无奈。王红红会错意与我赌上这口气,看是她先停还是我先让。可怜兄弟我在不愿意的情况下,不得不“被赌气”了。我被撞翻一个跟斗滚出去,脑袋磕在人行道的大树上。我只记得在地上翻滚时心里冒出一句话,“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醒过时头特别沉,第一眼发现四面很亮。仔细看去周围都是病床,全躺着病人,他们或吊液或插管,还有哼哼的、不醒的,什么样都有。不少医生、护士以及路人们在眼前走来走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躺着,是病人中的一员,还是躺在一张走廊边靠墙的床上。 王红红就坐在我脚那头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病床支住头正打瞌睡。我用脚轻轻踢她手,她脑袋“咚”地掉下来砸在床沿上。 我倒吸口冷气,肯定很疼,闯祸了。 果然王红红捂着头睡眼朦胧坐起来,我假装还不醒,闭眼歪在枕头里。我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只能指望王大小姐没发现是我干的好事。 但是很快我感到眼前一暗,即使闭着眼也知道灯光给挡了。我自我催眠在心里说:睡着了,睡着了。 “以为我不知道?我数一,你不睁眼我就把手里的尿壶倒下来。一——” 我听得一股凉意立即从脊背传上头顶,赶快把眼睛睁开。王红红举着她的小提包放在我脸上方。 “再装啊,不试试还真不知道你醒了。”王红红说得咬牙切齿,“这就打击报复了,真的很疼。” 王红红使劲揉揉额头,深吸一口气说:“你行啊,怎么?想让我撞死你给你偿命吗?” “我都给你撞死了,你偿命还有什么用啊?”我忍不住笑说。 “你还笑?”王红红突然把手伸进我的被窝,把我的一只手抓出来。我衬衫不见了,就光溜溜一条手臂,直光到肩膀。原来我晕过去被剥得就剩件无袖汗衫。 我吓一跳,不会是要趁我没有反抗能力轻薄我吧?我另一只手连忙在被子里一摸大腿,还好裤子有穿。 “嘶——”钻心的疼从手臂传到全身,我牙都抖起来。王红红下狠手掐着我手臂上的皮肉转了一百八十度。我龇着牙吐出口气,再看手臂,直接青了一块。 “不可理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恶女当道”、“最毒妇人心”……,我心里爆出一连串狠话,脸上却以欢愉的表情说:“红红啊,打是亲骂是爱,都青成这样了,可见你对我一片真心。” “死变态。”王红红马上投桃报李,“最近你的变态程度又加深了。站在那让我撞,你什么意思?不怕死?” 王红红用手指一捅我额头说:“居然还去撞树,磕出那么大条口子。你知道血把我车里的地毯都染了,你要负责清洗。” 我被她捅得乱疼,再摸摸脑袋,吃惊地发现头上打着绷带。 “别摸了。”王红红把我手拍掉,“缝四针。明天可以拆绷带。还好没脑震荡,害得本小姐陪到大半夜。气死我了,饭都没吃。” 我看看手表,十点多了,原来过了那么久。我正愁没法与王红红联络下感情,化“敌”为友,这次倒是机缘巧合,只是代价好像大了点——大出血。 我说:“你怎么把我衣服也脱了?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哈哈” 王红红把椅子拖到我边上说:“呸,你要不要脸?衬衫都是血,女护士帮你脱的,开心了?”王红红把女护士三个字说得特别嗲,我眼前似乎真的就出现个制服小护士,温温柔柔帮我把衣服脱了。 “别发呆了。”王红红斜着眼鄙夷地看我,“是阿姨级的女护士,听说还是护士长,便宜你了。少说都四十了,腰有我两个粗,一个人就把你翻过来,我看和翻死尸差不多。哈哈。” 王红红说到最后得意地笑起来,看来是觉得恶心到我了。 “能起了吗?起了就走,送你这瘟神回家。”她收住笑声,又恶狠狠命令道。 别看王红红凶巴巴,可她毕竟把我撞伤了,行为上还是弱势的,尽管她嘴上横,可我心里开始阿Q式的得意。 “这就走?”我邪笑着问。 “难道你还想住一辈子?发什么神经,你住这都是要钱的。死不了就别和急诊病人争床位了。”王红红看着我一脸恨铁不成钢。 “不是这意思。”我从被子里露出个肩,“人家不能就这样出去,是要衣服。” “猥琐。”王红红抓起椅子上挂着的塑料袋扔给我,“脏死了,谁会要你这破衣服。” 我的衬衫从肩头到胸口一大块血渍,还好天黑穿出去不要紧。我坐上王红红的车,她油门一踩冲出医院。 “啊呀。”我看清外面说,“还把我送到第二军医院,他们外科最好了。”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语气说不出的得瑟,只差向全国人民宣布,王大小姐多关心我。 王红红理都不理我,车越开越快。 “这不是去我家的方向。”我惊叫起来,“这不是去家你的方向吗?” 81 故地夜宵游 难道王大小姐过意不去,要带我去她家,亲自来好好“道歉”?这进度也太快了!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应该再明确下。”我不停地搓着手,“我思想上没准备好,其实我也不是保守的人。我知道你是外面回来的,我其实没问题的,你不用有什么负担。不是说你有负担,我也没负担的……” “闭嘴。”大概我的语无伦次终于把王大小姐逼得火山喷发了,“你个精虫上脑的死变态,是不是伟哥吃多吃傻了?要不就是脑震荡没查出来。信不信我把你现在就扔出去?” 我识相地把嘴闭上,我一病号千万别和这大小姐来劲,半夜三更真把我扔到路边她是完全做得出来的。 王红红开着车一路东去,很快就经过她家也不见停。我不敢问她,但我知道刚才是想太多了。又开上不久,我越来越奇怪,看方向红POLO是要出城,我忍不住问:“喂,你不会是要趁黑把我卖到乡下去吧?” 或许是一路沉默太长时间,王红红也感到无聊,听到我的话哈哈笑起来。 “你能卖几块钱一斤?血都放了那么多,精元大伤,没人要吃了。” 真当我猪吗? “我们那么熟,你要我便宜点。怎么样?王老板。”我暧昧地打趣她,“滋阴养颜,口感滑润,自产自销,内部价格。” “切。就你,白送我也不要。倒贴废品处理费我倒还可以考虑的。” 王红红最后把车停在城东高速公路口,那里有个小饭店,专做长途司机生意,24小时营业。 我心里一动说:“怎么来这了?”这里是王红红和我第一次出来吃夜宵的地方。 “怎么?怕了?”王红红似笑非笑。当初来这她是为了吓我,说带我来看鬼的,也是半夜,算来那是被她整的第一次。 “我怕什么,又不是没来过。你带我来这有什么特别意思啊?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半夜三更,孤男寡女,重游初地,这能不让我浮想连篇吗? “你少臭美了。谁和你约会过。”王红红领我进了饭店,这里和以前一样,老板厨师店员就是一人,依旧是那身围油腻围裙的高大胖子。 “我可是饿到现在,当然要补充补充,就是突然想吃这里的蛋炒饭。”王红红随便坐下如是说。 “真的?”我不死心地问,“就这么简单?” “还假的呢。你少添乱,一边去,我们之间还没完呢。我们的账早晚要算。等我吃完送你上路。”王红红说完就点了个什锦蛋炒饭。 我听得不是滋味,不过我也没吃,肚子正饿,就要了几个菜和两瓶汽水。菜端上来,一个青椒肉丝,一个油闷茄子,一个番茄炒蛋,和两年前来吃时一样。我把菜往王红红面前推推,不知为什么下意识觉得可能会唤起点她那时的记忆。 “你请啊?”王红红满脸狐疑地看着我。 我长叹一口气,“我来,都算我的。” 王红红见我满脸郁闷终于得意地笑出声:“你也有今天,谁叫你那样对我。耍手段,还不帮我炒股票,你知道我有多气吗?居然被你骗,亏我以前对你那么好。” 有吗?好象我真是大坏蛋,我心想。 “得了,我都被你撞进医院了。你有什么气都出了吧?”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真对不起王红红,不过还是给她个台阶下。 “那是你自己找的,我又不想撞你。”王红红嘴里说脸上倒是挺开心,估计很出气,“我还怕伤到我车呢,而且害我陪你大半天,受苦受累,担惊受怕。你说怎么赔我精神损失费?” “要钱没有,要人一条。”我厚着脸皮凑过去。 “滚开。”王红红用筷子尾部顶住我的头,“你太不要脸了,少恶心人。别影响我胃口。” 我讨了个没趣,还被王红红在伤口戳了一筷子,只得吸着冷气把脑袋缩回来。不过我知道王大小姐其实已经没那么气我了,这次车祸总算小有成果,尽管代价惨烈。 我们各吃各的沉默好一阵,王红红问我:“听说大范挺赏识你,交给你很多任务。” “有吗?” “有消息说,这次和市里的公关就靠你了。” 我低着头吃茄子,心里却是吃惊,怎么这事她都能知道。 “你听谁说的?你怎么没去股经会,上周有活动来着。”我不想太被动,主动把话题扯开了。 “你还敢说,都是你害的。我告诉你,本小姐再也不炒股了。你再敢提股票,要你好看。”王红红看来被我点到痛处,很凶地瞪着我,嘴里还嚼着口饭,整一个咬牙切齿状。 她不给套着一堆华电力,怎么就不管了?我连忙给王红红倒汽水,顺便展示了个僵硬的笑容问:“那套着的怎么办?” 王红红听到这句话,脸色沉下来,嘴唇弯成个拱桥。我怎么这么笨,刚叫我不准再提。 “没别的意思。”我有些口不择言,“只要股票在,总有希望的。” 王红红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只眼眉不停跳动。 “肯定能解套,不,肯定还能赚到钱。”我越说越不对劲,有关股票的话一句接一句蹦出来。原本看似安慰的话,从我嘴里出来变成了极具杀伤力的反话。 但是王红红就是看着我一句话不说,脸色慢慢变白。我怀疑是不是灯光的原因,可嘴里也不敢停,只怕话一停,她真发起飙指不定做出什么来。 我连珠炮一样话不停,暗中观察王红红脸色。终于给我发现,只要说到有关利好、涨、赚钱等等,她脸色就会好一点;说到利空、跌、套牢之类的话,她脸色就会更差。 我也试图讲到别的上面去,王红红会马上冷哼,似乎提醒我别糊弄她。我明白她根本就是想听股票,又不准我说难听的,竟然到现在还不想面对现实。 这样老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唱独角戏王红红又不搭理,很快我说得要没词了。我暗暗琢磨必须赶紧转移话题,不然说冷场了反而不美。 我努力思考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借鉴的,论起胡说八道,朋友里赵大友和包昕比较利害,不过一个靠阅历一个玩俗套,现在场面都不合用;还有就是张果老,“废话”能力也很高深。但张老是高举高打,肚里有货,我学不来。 如此我嘴上说,心里想,一心二用一时也折腾不出个所以然。最后没办法,我决定把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说出来解解围。 82 不算秘密的秘密 之所以这是个秘密,因为到目前为止确实就我一个人知道;可这又不是个真正的秘密,因为网络上本无秘密可言,而且秘密本身的真实性没有任何可靠性。 我清清嗓子,把椅子拉近王红红,然后又四下瞧瞧,再小声凑过去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个秘密,发财的秘密,可以炒股票发财的秘密。” “切,说啊。”王红红皱着眉头用手指把我脑袋顶开。 “嘘——”我重又凑过头去,声音更小了,“你一定要保密。” “有完没完,装神弄鬼的。”王红红厌恶地努努嘴,身体向后靠靠,声音反到提高不少,“这就我们俩,你提防谁呢?” 我装作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捂她嘴,被王红红拿起筷子连敲两下,疼得我缩回来。我干笑两声说:“不可说大不敬的话,这真是鬼神之事。” 王红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我只得继续说:“你有没有发现我炒股票一直没有失手?” “我只知道你没发财。”王红红毫不客气地指出。 “没发财是因为我没本钱嘛。”我故作高深模样,“要是我有你那身家厚度,说不定现在就不用上班了。” “得了,卖什么关子。快讲啊!这都几点了,还要送你上路呢。”王红红有些不耐烦。 我翻翻白眼,什么叫“送我上路”。 “其实我没失手,是因为我认识股神。”我得意地晃着头说。 “哪个股神?不要说是巴菲特。”王红红耸着肩冷笑,“索罗斯还是我二爷爷呢。” “那些凡人算什么!我认识真正的股神,天上的神仙,那个‘上天谕旨股神’。真仙啊。天下派下来的,和孙悟空、猪八戒朋友那种。” “吹吧你,笑死我了。”王红红假装打哈欠用手拍拍嘴,“螃蟹会笑,猪会飞。真应了你的名字——疯言啊。哈。拜托编瞎话稍微靠点谱,你要说有内部消息也就算了。” 既然王红红纠结股票,那就用股神来对付,这就是我打的主意。 “就知道你不信,我告诉你吧,我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是股神大人作法预测出来的。”我把心一横说,“这个秘密我连老赵都没讲过。我们要不要打赌,我让股神大人预测本周股市,然后你自己看准不准。” 王红红不屑地说:“切,我无所谓。预测啊,真准了再说。” “好。不过是打赌,总要有彩头吧。股神大人可不白请的。”我阴笑着说。 王红红摸摸下巴,眯起眼看我一会说:“你说吧,赌什么,本小姐和你划下道。” “你输了,就正式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我半开玩笑说。 “想得美啊你。”王红红好像被踩到尾巴似地叫起来,“我正要找你算帐呢,上次欺负我的事还没完,又来占我便宜。你玩大的,行啊,给你个机会。不过要是一次不准,你就自己退出执行小组。” “你开玩笑吧?” “谁和你开玩笑?”王红红把脸扳起来。 “你!”我重重哼一声,原本的轻松搞笑被王红红一句话给破坏了,居然直接拿我的前途来说事。这可不是好玩的。 气氛就这么突然沉默起来,我和王红红一时都没话说,只顾各吃各的。原以为这次小小的车祸让我们之间的裂痕有所弥补,但看来我想错了。王红红固然是出了气,可她心里的疙瘩就没解开过。她的好胜心让她无法接受被我压过一头的事实。 我们默默吃完,我默默结帐,王红红默默开车送我回家。直到到我家楼下,我们如同吃了哑药,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开车门下车,心中说不出的惆怅,连“再见”都懒地说一声。我关上车门,转身要走。“喂。”压抑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我回头见王红红打开车窗,扔过来一个小塑料袋。我接在手发现里面有几盒药。 “你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王红红的声音透着疲倦,“按时吃药吧,明天好好休息,我帮你请假。” “谢谢。”我挤出两个字,应该同时还挤出了笑容,就是不知道天黑王红红有没有看见。 “她至少还是关心我的”,我安慰自己说。可惜红POLO没有迟疑地开走了,我无从判断王大小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或许是太疲倦的缘故,又或者吃药的缘故,这一夜我睡得特别沉。天亮的时候被闹钟吵醒,关掉后开始不停做梦。梦里我来到个游泳池,边上有着十米跳台。王红红在跳台上不停向我招手,于是我便爬上去,可上去后空无一人。我在跳台边向下看,竟然看见秦水冰就在下面的泳池里,而余燕站在岸边正望着我。这古怪的景象让我不知所措,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冷笑。我忽然腾空而起,被人从跳台上踢了下去。我翻滚着不停下落,短短的十米好似没有尽头,就一直这么掉啊掉的。 我给尿憋醒了,一边上厕所一边回忆刚才的梦,那声冷笑不正是王红红的吗?我打起冷战,回到房间赶快给自己找出双袜子穿上。老话说“寒自脚底生”,这让我的心都有些凉了。 我坐在床沿上一点睡意都没,现在想来,昨天头晕被撞应该是发烧导致的,这两天都在医院陪夜,没睡好着凉可能性极大。我又给自己披上件衣服这才去刷牙洗脸。 我出门的时候不过六点半,在过道里居然遇到李芳,她拖着小行李箱似乎要出远门。我笑笑说:“早啊,又跑报道?” 李芳叹口气说:“这次跑湖北,没办法。杂志社接了笔赞助,当然要帮当地坐个宣传。你怎么早去上班?头怎么了?” 我虽然戴着帽子,头上的绷带还被发现了。我不想细说,只是敷衍道:“不小心碰了。我吃早饭去,很久没上后街吃早饭了。” 李芳点点头,我们俩人进电梯,她又说:“上次我们门口那个车祸,就是死好几个人那个。死的是文化局的局长。呵呵,听说局长和司机当场死的。老婆送医院才死,小三半残倒是活下来了。” “小三和老婆?”我惊讶地看着李芳,这种消息挺震撼。 “我也是听说,怎么说我们杂志社和文化局有点业务关系。”李芳神情透出点得意,“三个人说是疗养回来。公安局内部立案,调查是不是意外事故。” 大楼门口李芳上车走了,来的是他们杂志社的公司车,接她去火车站。我目送小车远去,心想:这年头,当官的老婆和小三还能一起去疗养,什么世道,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我摇着头往后街走,才到街口就听见熟悉的喧嚣,闻到各种小吃早饭的香味。虽然一年多没来,这可一点没变。 我一路在街上走,让过掺杂在一起行进的行人、汽车、自行车。只见街边各色餐饮俱全,什么“生煎王”、“大饼张”之类的店名林立。大饼、油条、豆浆、生煎,又或者锅铁、粢饭团、煎饼果子、葱油饼等等各地小吃琳琅满目,一副热气腾腾,吆喝四起的“小街早饭经济”盛景。 我东张西望,享受着许久没见的市井生活。别看这里人多店杂,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其实有些摊前只是偶有客人,有些则是长龙排队。餐饮的味道和客流的多寡,通常总是直接挂钩,这里更不会例外。 我走了一会,终于找到我要去吃早饭的地方。这一家门口倒没什么人排队,小店里却是坐满了。 “哈哈,这不是丰言嘛?”忽然有人一拍我肩头,“有阵子没来我们‘嘉化街道炒股委员会’了”。 83 超级散人 我回头见是个精神抖擞的老头,手里牵着位小同学。小同学戴着红领巾,剃着小男生平头,背上一个大书包,手里拿着副煎饼果子正在啃。 我笑说:“吕老,又送孙子上学去?” “爷爷,巧克力牛奶。”吕老还没说话,小孙子已经挣脱他的手跑到前头一个架着自行车的摊贩边。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摞着两个蓝色塑料大方框,里面都是各色袋装、瓶装奶制饮品。 “我打发这个小祖宗再来。你先进去坐,我们几个老头老太好久没见你了。”吕老冲我无可奈何地笑笑,不过目光里满是溺爱,掏着钱跟过去了。 说起吕老,他可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早接触股票的老股民。那会炒股不但是个稀罕事,而且也不是人人想炒就能炒。没点手段、想法、对政策的把握,乃至运气、赌徒心理等等诸如此类,还真不敢轻捋股票这头“老虎”的虎须。总之无论输赢,敢于在那时期入市下海的人,不是眼界不同凡响的高人,就是不知利害深浅的傻勇。 当然这些敢于吃螃蟹的人,到如今功成名就的有之,横死当场的也有之。不过吕老却不在这两类人当中,他看上去平凡、草根,既没提早奔小康,成为先富起来的人,也没大起大落,叱咤风云。用吕老自己的话评论他自己,“我只是平静地伴随股市的成长走过风风雨雨,见证了中国金融市场的变迁”。 但这样的总结其实透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所以据我观察,吕老未必真的像他自称的那样简单平凡。他很可能是传说中那些所谓潜在河底的大鳄之一——一个真正的民间散户高手。比如那位被称作“超级散户”的吕超,或许就是吕老的真身,尽管目前为止尚无人知晓吕超真正的所在地。 吕超作为超级散户,让人佩服不已,也是他最著名的事迹,是三年前的年初,个人对科技股“美丽天”进行增量持股。而美丽天在第二年年中和年底分别推出重组以及送配股方案,并正式更名为“美丽天集团”,完成了一次从濒临破产的亏损大户,到国企背后控股的新科技集团公司的华丽转身。 美丽天的起死回生,间接地成就了吕超的声名。在美丽天一系列的转身重组中,外界只注意到它繁复的资本运作和并购运营,完全忽略了在二级市场有人洞若观火,早在重组的一年多前就撒网捞鱼。 现在回头看三年前的年初,美丽天还只是只ST烂股,一路跌破发行价,面临摘牌。吕超会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毅然大批吃进,不管怎么说其勇气和预测力实在匪夷所思。如今吕超共持有美丽天六十八万股之多,按照上周的收盘价十七块,那就意味着上千万的巨资。 当初吕超一共投入了多少本金,这个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到底是百分之一百、二百甚至三百,或者更高的回报率都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作为数字它唯一说明的,就是一个惊叹号下传奇的存在。 吕超对于时机的把握,事后诸葛亮地点评一下,确实是选择了最佳切入点。但他如何能预测到一年多甚至两年后的情景,到今天仍是个难解之谜。只怕“美利坚股神”巴菲特亲临,也没吕超的这种决断能力吧。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把吕超看作一种草根传奇。赵大友就曾不以为然地说过,吕超也就美丽天内部股东的一个化名罢了。如果真如赵大友所讲,什么民间的传奇光环、神秘的超级散户都将变得一钱不值,有的仅仅是“消息为王”的冰冷现实。 然而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即便可能是我一厢情愿。其实我也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胡乱意淫,这个猜测首先基于我对吕老的认识。 从我认识吕老的第一天起,便发现吕老谈到股票时总爱讲一句话——“不急,先看看”。开始我觉得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的口头禅,但随着我自己炒股的深入,才明白这话后面是透着千锤百炼的经验和智慧。这表达了一种独特的心态,完全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股票。 置身局外,这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一种境界呢? 记得有一天吕老给我讲了他的三大炒股原则。一是少出手;二是宁作稳少,不求险多;三是不追热点。 说实话以前没什么体会,听过就算了。如今细细回味,越来越觉得不简单。吕老对于股票的理解已不只是数字的起伏和财富的涨跌,他似乎将自己的人生态度也融入了炒股之中。 我走进小吃店,和几个老头老太笑嘻嘻打招呼。别看我许久不来,这些大爷大妈一如既往的热情,而且没两句话就扯到我头上的伤去了。 我硬着头皮敷衍几下,实在招架不住他们的刨根问底,急忙起身到柜台去点吃的。不过这也难怪,大爷大妈们本来炒股是假,打发时间找乐子是真,最喜欢的就是扯闲话。 想当初我还是个初入股市的菜鸟,偶然的机会参与了所谓“嘉化街道炒股委员会”的几次活动。现在回想起来,当年的菜鸟和数月前的王红红何等相似。可惜王大小姐没我的运气,同样参加了民间组织,却是股经会那种费钱费力的组织。当然我觉得费钱费力,王红红多半还曾乐在其中。 和股经会那样的八千元俱乐部比起来,嘉化街道炒股委员会说穿了只是吕老退休后组织的一个老年活动中心。 要说一般的老年活动中心,有的是棋牌乐,有的是跳舞唱戏,更有的为黄昏恋提供便利场所。吕老却召集起几个老头老太,以炒股消遣为乐。这些老头老太开个户,多么四、五千,少么两、三千,弄来弄去交易量超不过十手。就这样的交易额度,他们通常还要一整天待在隔壁大街的证券公司大厅里看大盘。每天开盘前三三两两又会到这小吃店来,一起吃早饭,美其名曰“消息交流”。 那年我来吃早饭,正巧也到这个店。忽然听到几个老头老太一本正经地谈股票,自然吃惊不小。当时我受赵大友影响,对股票陷入痴迷状态。虽然基本都不懂,但就喜欢和人瞎聊。所以和老头老太们一聊,发现大家都是菜鸟,颇有点志同道合。而这群老人家中,唯独吕老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初次听吕老对于股票的侃侃而谈,让我有惊为天人的感觉。即使赵大友那会炒股有个两、三年了,说起话来也是一副老手的样子,然而他绝没有吕老话里一股不急不燥、堪破万事的洒脱。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经常来此吃早饭,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向吕老“偷师”。吕老对于我这编外人员倒也挺欢迎(我实际上是隔壁街道的),大概是乐的我能把炒股委员会的平均年龄往下降一降。 通常每次吃早饭会从上个交易日的收盘指数说起,不过话题讨论不超过十分钟,就会自然跑题转到家长里短上去了。没办法,老头老太们是找乐来的,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能每天有个由头聚在一起热闹下。股票能赚固然好,赚不到就套着吧。用他们的理论讲,“只要股票还在,本就还在”。所以这些老人家往往会几个月里只买不抛,套用句流行语叫“被长线”。 对此吕老似乎多少无奈,毕竟他炒了十几年股票,股票的话题既是他最熟悉也是最有兴趣的。好在同老头老太找乐子不一样,理工出身的我是真希望能从股票里找到下金蛋的鸡。因此我算得上是唯一一个能提点正劲问题的人。特别是老人家们有时随口问问,不求甚解,常常把胃口吊起来的吕老又晾到一边。这样反倒成全了我,我问起来自是比那些老人家要多要细。故而每次我股票上有什么疑问,吕老总会耐心地给我讲解。到后来吕老自己戏称,他收我作关门弟子了。 “关门弟子”这说法让我感到挺好笑,有次我假装一本正经问吕老,“我既是关门弟子,那是不是还有师哥师姐之类的?” 吕老神秘一笑说:“你有一个师兄古月焱,一个师姐阮羽,他们分别在上海和深圳,有机会你们可以见见,哈哈。”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惊得我合不上嘴,到底是玩笑还是真有其事,我再怎么追问都没答案了。等回家一想,不觉骂自己笨,这不摆明说是“胡言乱语”嘛,敢情“被幽默”了。 我陆陆续续和吕老吃了一年多早饭,像块海绵似的把吕老对于各种股票证券的知识和看法学到七七八八。仔细想想,其实我炒股票的一些理念还真和吕老有着相似性,说是一脉相承倒不为过。 不过我人调到母公司后,上班时间比较固定,不比在下属小公司那样自由。渐渐地我也不再来和委员会的“同仁”吃早饭,除了逢年过节给吕老打电话问候下,平时少有联络。今天难得起早又不用上班,忽然想来回味下以前的日子。 也不知为什么,我在店里和几位老人家东拉西扯聊到八点多,吕老居然就没再出现。眼看老头老太们纷纷起身要去证券公司的大堂抢位子,一个个跟我作别,嘱咐我常来看看。好不容易我打着哈哈把几位给敷衍走,也打算结帐走人,却见吕老从外头走进来了。 84 霞禹路上的西雅图 看到吕老,我的屁股自然又坐回椅子上。吕老点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在我跟前坐下。只见吕老拿起油条,撕碎了扔进豆浆里,我急忙从旁边桌上把辣酱给拿过来。 吕老对我满意地笑笑,给豆浆里再添上辣酱。我说:“吕老,您这多少年了,就不换点别的吃?三年前见您吃这早饭,到如今就没见过别样的。” “老了,不懂吃别的。”吕老张开嘴指指牙说,“再说,也嚼不动别的,泡软了才能吃。” “今天送孙子那么久,我还以为您不来了,正要走呢。” “怎么?难得来就不耐烦等等我这老家伙啊?”吕老假装摇着头,一副失望的样子。 “哪能?”我急忙摆着手,“等您我一百个愿意,有什么怨言才怪。我不您关门弟子,哈哈。” “装吧你。少给我来这套,真当我是你师父,怎么就不见你来了?该学的学完了,不待见我们几个老家伙了?” “啊呀,吕老,您越说越离谱。我现在工作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脸尴尬,“每天打卡时间上不方便。” 我一指头说:“您瞧,这不伤了拿病假,我第一时间就来了。” “哈哈。”吕老拍拍我肩膀说,“别当真,我随口说说的。你能想着来就好,相遇是缘,相识是份。那时我怎么说的‘冲你那么好学,一定倾囊相授’。” 这话犹如昨日在耳,听到吕老又提起来我唯有苦笑。 “您是我再造恩师。”我冲外面一招手,“再来两碗豆浆,全料。” 等店主把两碗热腾腾的豆浆端上来,我把一碗恭敬地摆到吕老面前说:“师父,我孝敬您。葱花、榨菜、辣酱、麻油全料的,您趁热喝。” “这就卖乖了?”吕老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算你机灵,这个就给你了。” 我拿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全黑的卡片,封面只用镀银描出“请柬”二字。打开一看,正中写着日期是本周四晚上,时间八点,地点霞禹路47号,落款“阴阳俱乐部”。 “霞禹路啊!”我脑海里跳出个大感叹号。那不是我们H市的上层小区嘛,离市中心就两条街。但闹中取静,正好临护城河,一溜的林荫道绿化又好,树高叶茂,种的还都是枫树。特别到秋天别有景致,号称H市一景——“绿水红霞”。据说不少高官富豪就在那条路上置宅,附近的超市里美女比例奇高。 霞禹路作为上之角,民间传闻多了去了。其中比较经典,也流传最广的是有关西雅图咖啡馆的故事。 霞禹路是条单向道,整条马路多围墙小院,临街的铺面几乎没有,所以没什么可逛街的地方,行人相对稀少。照理在那里开店,没客流人气,多半赔死。 但偏偏在霞禹路的出口,有位老板包下一个店面,并且把二楼天台改造成玻璃墙平台作为露天咖啡餐馆。这就是著名的西雅图咖啡馆了。 西雅图咖啡馆刚开三个月里门可罗雀,周围的住户原以为这样赔钱的店铺关门在即。谁知这位老板从香港请来位大师,看过后硬是撑着不走。因为大师说此地是水火相济之地,一定会旺。水有护城河是眼见的,但火在哪就不得而知了。直到真正咖啡馆红火后,又有高人出来说,这枫树一到秋天,叶红似火,而且木可生火,典故就在此了。广大看热闹的群众这才恍然大悟。 西雅图咖啡馆开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生意果然慢慢兴隆起来。由于地处市中心的冷僻地方,呈现出一家独大的景象。很快西雅图咖啡馆引起一本流行时尚小资杂志的注意,开始对它作特别报道。估计也是杂志社拿到不少好处,从咖啡馆名到二楼的玻璃露天平台,都作为格调和小资的标准加以深度放大。 当然咖啡馆本身倒不是全无特色,我和王红红真去过一回,这项目自然是王大小姐开发出的。 那天王红红不知发什么神经,上班时间中午吃饭一定要去那里。总算她开车过去也不太远,边上还有个小停车场,当然停车费逼着我付权充车票。 我们运气不错,在玻璃平台上拿到个可以看到街景的位子。菜单上来居然是卖意大利通心粉,上面一个个音译菜名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面。我“不耻下问”,王红红一个白眼说:“反正你也没吃过,告诉你有什么意义。” 我傻乎乎地点点头,要了个相对便宜的。招待过来我报出菜名,王红红在一旁笑说:“有品味的。” 一会面端上来,我傻眼了,光面。 王红红给自己的番茄大肉酱面加上奶酪细末,慢悠悠地对我说:“看不出你挺有品味。这个橄榄油蒜末拌面虽然原料简单,但最看功力,是这的特色面食。” “切,不就蒜油拌面嘛。”我不屑地说,“早知道还不如去马老道那,他的葱油拌面还能要点浇头加个荷包蛋什么的。” “对牛弹琴。”王红红冷哼一声不理我了。 “服务员,给我副筷子。” 回头憋见王红红要发作的眼神,我忙补充说:“这是中国,没事别整刀叉,我土不会用。” “你土死算了,早知道死也不带你来。”王红红摸着额头失望至极的样子。 我假装没听见,心里冷笑:又不是我死活要来,有本事你别拉我啊。 不过话也就想想,不敢出口。我用筷子拌着面,“呼噜噜”吃起来。相比王红红拿叉子转啊转的转面条的优雅吃法,我只用三、两口便痛快地把面给扒完了。蒜油拌面除了闻着香就是吃着咸,我是没尝出特色在哪里。王红红盘里还有大半挂面条,她自顾吃得写意根本不搭理我。 我实在无聊只好往街上张望,不料才盯了半分钟,从霞禹路里开出辆黑色奔驰。 “不得了!”我夸张地惊呼,“也不知是哪位的二奶。” 果然王红红的女性八卦特质让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向下打量。 85 品味咖啡格调 “你又知道是二奶?”王红红看了眼车尾说。 “漂亮女司机。不是二奶哪开得起?” “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哪个女人会要开奔驰,难看死了。” 我正要反驳,又有辆玛莎拉蒂开出来。 “这个应该是小三了。” “又是你的漂亮女司机理论?” “错了,是男小三。英俊奶油娘娘腔帅小白脸一枚。” “你真无聊。是不是羡慕了?你倒贴也没人要包养的。”王红红无情地打击我。 我摆出不把王红红的话当回事的模样,马上转移话题说:“到底是霞禹路,不是‘人’住的。” “不是你这种人住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瞧你这出息。”王红红对我深表鄙视。 “王大老板,要不你在这买一套吧。”我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玉天广场哪能和这比。” 两句话出口,王红红重重哼一声便闷头吃面。其实玉天广场那个楼盘已是市里地价最高的地段,但那里总得来说还是针对有点“小钱”的白领、中产之类,哪像霞禹路每栋每户不光是有钱能买到的,能住这里还要讲背景。一向得意自夸要在玉天置房的王红红,不得不对现实低头,浓浓的挫败感都写在脸上了,我看着心头有股恶意的痛快。 在我又瞧见一辆莲花跑车喧嚣而去,王大小姐终于停叉吃完。不过王红红显然有些不爽,提议要喝咖啡。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叫“西雅图”的地方会卖意大利“葱油面”(这个问题提了一半已经被王红红的白眼打回肚子),连咖啡据王大小姐讲也是正宗意式烹煮的。 所谓西雅图的咖啡特色是罗列出号称数十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咖啡,然后让我这对咖啡毫无概念的人点。我闭着眼睛随手一扫,居然点中一款南美产的咖啡豆,名字拗口记不得了,价格记忆犹新,88块人民的币。 一会工夫招待推一辆小车过来,变戏法似地拿出两个玻璃罐子,里面看来装的都是咖啡豆,然后又拿出两盏酒精灯,接下来从车下面取出个带把的褐色方盒子。王红红给我解释说是手动磨咖啡机,国内应该还没有。 对于懂行的王大小姐,招待抱以一个温柔的微笑。他用小食铲从一个罐子里取出咖啡豆,从磨咖啡机上面的开口倒进去。于是招待老兄开始当着我们面煞有其事地转动把手,就听“嘎啦嘎啦”的细碎声从机子里传出。不知他磨了多少下,这位好像还特别照顾我这外行,把一格小抽屉从磨咖啡机下面抽出来送到我面前。 我使劲闻两下,细细的堆成尖的咖啡末还真是香。到目前为止表演还没结束,又有两个新装置给摆上小车台面。王红红接着给我解释说,是意式的摩卡蒸汽咖啡壶。我孺子可教地配合着点头。 这摩卡壶就比一般杯子高点,打开分三层。最下层放水,中间层放刚才磨好的咖啡末,上层从中间延伸出个小嘴。把摩卡壶放在酒精灯上一烧,下面的水开后,蒸汽就会通过中间的咖啡末,再经上面的小嘴把上层灌满浓缩咖啡。 招待给我俩当场煮上两壶咖啡,我的先煮好,他用个带把小“酒盅”给我满上。其实据说这“酒盅”是专用喝咖啡的,我一掂量,也就够我大半口的样子;给王红红的又不一样,大厚玻璃杯子,新煮热咖啡垫底,再倒上大半杯热牛奶,上面厚厚一层打出的奶泡。 我看看我俩杯子的体积心里不平衡,提出异议。 “这么小杯就88?你怎么奶多罩杯又大?” 王红红先是一愣,立刻听出我话里的荤腥。我就觉得脚趾巨疼,原来大小姐不客气地下脚以示她的态度。看我龇牙咧嘴,王红红似乎心情大好。 “下流的家伙,你懂什么,你的是Espresso,我的是Latte,当然不一样。” “真不懂,能说中文吗?我是‘爱死不啰嗦’,你是‘奶太’?好名字。” “你去死吧。你有没有品味,不准加。”王红红忽然喝住要加糖的我。 “品味知道吗?先喝水。”王红红用下巴示意着招待端来的一杯水说。 我放下糖罐,指着桌上的蜡烛没好气地说:“品味,品味。你今天没事就说什么品味。白天点个蜡烛叫品味;吃面用叉子叫品味;喝咖啡不加糖叫品味;没喝前还要灌个水饱也叫品味。不就是西方那一套嘛,我估计他们也就日常生活而已,到中国来你就叫品味了。” “哈,你不要听,我换个词就是了。”王红红抢过糖罐给自己倒上许多糖,“你就是没格调。格调懂不懂?点蜡烛是氛围;用叉子是异国情调;不加糖是原味;喝水是体会。和你说你也不懂,意大利人喝浓缩咖啡前先喝水是为了清洁口腔,以便更好的品尝咖啡的原味。这是真正的咖啡文化。年轻人,眼界要开阔点,要有海纳百川的心胸和气魄嘛。” “得了。意大利面条还是马可波罗从中国偷学去的,切。你去的不是英国吗?怎么代表起意大利来了。假洋鬼子。” 我说归说,喝咖啡还是照王红红的话作了。先喝水,不加糖,然后趁热一口闷。咖啡入口下肚我才幡然醒悟,王红红八成是有意整我。那咖啡又涩又苦,外带着一股酸味,简直就是喝中药。 王红红看我苦着脸,嘴都笑歪了。我后悔刚才水喝得太猛没留一口,又想王红红不会是忽悠我吧,意大利人喝咖啡加杯水其实就是为在喝完后太苦漱口用的。 是真是假我没傻到询问印证,反正讲出来也只能被王大小姐继续挖苦。留洋归来的是她不是我,黑白是非总是她对。我想通这关节,觉得自己还是太相信王红红,少了防备之心,对88块人民的币感到异常心痛。 好在结账时王红红让我喜出望外,居然一位美女店长很合时宜地出现了。原来王红红会来是受美女店长之邀,两人竟然是英国留学时代的同学,一切费用也就打了对折。 至于那位招待的烹制咖啡表演也是特地为我们安排的,用王红红的话说,她是来帮美女店长作项目体验,顺便带我开个洋荤。不过这洋荤开得我一肚子不痛快。 但必须承认,王红红的美女同学在营销上很有一手,利用国人的猎奇和小资心理捣鼓出众多“洋气”品味,加上坚持走高档路线,把咖啡馆饮食文化和霞禹路的周边环境有机融合成一体。西雅图咖啡馆的成功绝非真是依靠风水的功劳,其背后还是合理经营和商业智慧在主导一切。听说最近美女店长又推出什么看名牌车活动,就是利用众多在霞禹路进出的世界级名车,吸引车迷的眼球,确实颇具创意。 霞禹路上一家路边咖啡馆便有如此的奥妙,那作为深处其中,不为人知的阴阳俱乐部又是怎样的光景?我合上手中请柬,长吸一口气。 吕老,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吗? 86 请神人老兄显显灵 见我有些发愣,吕老说:“还真是巧了。这贴子我早收到,不过人老了不喜欢凑热闹。这不刚才遇见你,忽然想让你代我去正好。所以送完孙子就回家拿请柬去了。” 吕老说得有些随意轻巧,我不自然地笑说:“吕老,这是在霞禹路啊。” “那怎么了?”吕老不置可否,“你不是想见你师哥师姐吗?到时就是机会。” “啊?”我嘴巴张老大,“真有?不是胡言乱语的?” “呵呵,谁告诉你的,有时可别想太多了。” 我回味着吕老这句话,隐约中把握到什么,可一时又想不透。我不明白吕老为什么会给我这张请柬。说起来今天我会来纯粹是巧合,难得的病假又起早。如果我没来呢? “很多东西其实没那么复杂。股票如此,生活何尝不是。” 我看看吕老,又看看请柬,不知怎么的有点不知所措。 “哈哈,没有害你的意思。”吕老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或许等你到我这年纪就会明白,我们一生中会遇到很多机遇。它们为什么出现,什么时候出现你根本无法知道。” “您的意思?”我越发糊涂了。 “有时想太多机会就消失了,所以不如先抓住它们。我只是给了你个机会。”吕老拍拍我肩膀站起身,“最近蔬菜涨价厉害,我去菜场逛逛。农产品涨价可是牵动民生的大事,你要多关心自己的身边,对炒股有好处。” 留下独坐的我,吕老悠哉哉地走了。蔬菜涨价我看到新闻,但平时中午在公司吃,晚上在家也不常烧,一斤菜几分到几毛的价格变动不太能体会。不过吕老说得没错,农产品价格确实是关乎民生的大事。这不仅仅是牵动老百姓的生活,还会对期货和进出口都有影响。听说今年因为是百年一遇的北涝南旱天气,农业生产大受其害。 蔬菜价格发生变化只是开始,相信影响到轻工业生产是迟早的事。我经吕老提醒匆匆赶回家,查看所有需要经济类植物作为生产原料的企业股票。 我发现其中糖业、食用油生产企业都在下行通道,不用说已经被农产品低迷所累,而棉麻等轻纺类和橡胶衍生品制造业居然成上涨趋势。这倒出乎我意料,好奇之余上网查询,原来去年全球棉麻大丰收,今年国内虽然减产但进口势头迅猛,真正的价格便宜量又足;橡胶产业却是因为科技革新,大量再生胶和合成胶投入生产,对天然橡胶的需求反而有所下降。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国与东盟签订了大量进出口贸易协定,这保证了国家在农业生产灾害年里,依靠东南亚的橡胶生产基地,使原料需求基本不受影响。 果然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事实和想象有着千差万别,受灾害间接影响的企业股票比预料中要少很多。中国自加入WTO后,整个经济生产和世界接轨,无论是成品、半成品还是原料的进出口都已经纳入全球轨道。南美的矿石、非洲的煤炭,又或者东南业的橡胶和俄罗斯的天然气,任何地方的任何资源都不再遥远。而作为世界工厂,我们生产、加工的产品也正源源不断地向全世界输出,影响着整个世界产业链的格局。如今的经济活动呈现出的复杂与多样性,让股票毫无疑问也变得越来越难炒。 我坐在电脑前长吁短叹,MSN忽然跳出个对话框。 “嗯,这个时间你怎么在,难得。”股神以隐身方式对我说。 “大神,正找你呢。”我看他正好想起昨天和王红红讲的话,“求你个事,帮我预测本周股市。” “为什么要帮你?”股神似乎今天心情不好,口气很硬。 “大神,就这一周。有关终生大事。劳驾显显灵,回头给您烧高香。”我恳求说。 “切,香火本神又不稀罕。这种东西都是泄露天机,犯天条的。”股神打出一道闪电图,“本神上次偷渡回天庭,居然被饕餮那小子告发了。气死我了。” “你不没坐他的船。” “没坐不代表他不知道。本神被下放,他盯得紧着呢。万一我永久停职,那小子难说不顶了股神之位。可恨,定是昆仑那帮守卫放出的消息。” “那你怎么办?” “你以为本神这些年在天上白混的?道德真君那我也是有关系的,不然那小子的检举状子怎么会让本神知晓。” “你是要再上天通关系?或者干脆把检举信捞出来。” “再上?上次差点吃不了兜着走,哪那么容易再上。捞状子更不可能了,进了道德殿的状子都被封印,一有改动或出殿会被立刻发现。到时真君亲自过问,找到饕餮还不罪加一等。” “您这一不上天,二不动状子,如何是好?” 股神用个奸笑的表情说:“乾坤大挪移啊。” “您还看金庸呢?” “本神可是文学爱好者,人间的武侠书还是不错的,有助于我了解凡人的武力值。” 我听得有些好笑,转念一想,发觉不对,问他说:“乾坤大挪移——这不还是要捞状子。” “谁说是把状子移出来,只须把状子押后几天。等本神官复原职,道德真君就算来查,我已在天上,还不无凭无据。” “大神真有你的,算无遗策,智深似海。饕餮那小子和您斗,怎么是对手。您可是上天谕旨股神,统管天下股票,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您随便金口一开,股市就要抖三抖。西方那帮邪神见到您也要乖乖认命。” “不错。好小子,虽然是拍马屁,但说得也八九不离十。得了,你有什么终生大事,一定要我作预测?” 果然股神老兄喜欢听好话,他既然肯松口,我急忙把和王红红打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以理解。要说本神当年也是情种,如果不是远走西方……有没有你家美女的照片?” “没有。” “不是说你们情投意合,就差捅破窗户纸了吗?居然照片都没一张。你这样不给力,本神很难预测准的。” “大神,你平时见的都是天仙,凡人女子神马的不入法眼,都是浮云。”我心里暗骂,你个色神,别说我没王红红照片,就是有也不会给,大家又不熟。 “呵呵,不肯给就直说。以下预测都是用抛硬币决定,今天收盘涨。” “大神,你在开玩笑吧?”谁知股神就此不再理睬我,我又重复问几遍不见答复,他貌似下线了。 抛硬币,真亏股神大忽悠敢说。这看上去预测涨跌每天都是百分之五十的准确率,但一路连续五天全说中的概率也就比零大那么一丁点。 吃不准股神的真话假话,原本打算给王红红发短信的我犹豫起来。 87 和王红红一起被传闻 我犹豫了不到一分钟,就以“股神预测,今日收红”八个字为内容,给王红红发去短信。我很明白在和王大小姐的“斗争”中,逞强固然没好果子吃,示弱则会被欺负得更惨。与其患得患失想股神有没有说真话,不如先试试再说。 问题要这样思考,股神要么是说真话,要么讲的是假话。如果是真话,自然不用担心;如果是假话,至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准确率。王红红对我进执行小组一事耿耿于怀,我想与她和好,总要过这一关。不过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主动退出小组,这个是职场生存的底线问题。 像这种既定原则,换谁都不会更改。王红红想必自己也很清楚,她的要求是过分的。以此作为打赌的彩头,我根本不用去搭理。多半还是王大小姐想在口头上长长威风,打击打击我出口所谓恶气。我当真那就上她当了,反正我真输了,她要敢提大不了再吵上一架。 谁怕谁啊? 虽说短信是发出去了,可今天的大盘好像不愿合作,上演“春风又绿江南岸”。我见十一点过后依旧是绿意盎然,眼前似乎出现王红红熟悉的冷笑。 上午多半没有起色,我坐到沙发上开始闭目养神。起那么早到现在,我有些倦意,忍不住暗骂:还要给樱桃去出气,为这侄女自己也弄得一身伤病,那小砖头真不是个东西。 想着想着我顶不住倦意睡起来,睡梦中听到手机铃声大作,我迷迷糊糊自桌上胡乱抓过手机接听。 “还没死吧?” “嗯?快了,再过七、八十年。”居然是王红红,这个算是她另类的慰问吧。 王大小姐摆明是不放心我呀,我嘴里有气无力,心头却是精神一振。 “切,阴阳怪气的干什么?神经。收盘了,收盘了。跌二十点收的,你那什么破股神就别拿出来忽悠了。” 我看看表,十一点三十五,原来才睡了半小时。 “急什么,还有下午呢。”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很好,坐看你退组,哈哈。早死早超生。” 挂了电话我到厨房翻出袋方便面,煮上水从冰箱里找出一包榨菜两个鸡蛋,这就是午饭了。 我起油锅煎荷包蛋,琢磨着要是娶到王红红,我生病她会怎么照顾我呢?端着煮好的方便面坐回沙发,刚要吃手机又响了。 “丰言,你没事吧?公司都传开了,有人说你昨天出车祸。今天没来是在医院做手术。”这回是秦水冰,真是好事不出门,但事实夸大得也太给力了。 “秦姑娘,你费心了。我没事,你听谁说的?” “真没事?都说是王红红撞的。孙川说你摸手不成,被王大小姐报复。色字头上一把刀,年轻人可要把握住,别迷失方向,要认清将来啊。”认清哪个将来?后面这话我听着怎么有些酸。 “阿川这种玩笑太幼稚了。你们也信?” “不信啊,大家听过都笑。不过我不放心,所以打来问问。你别太不当回事,玩笑话传得快,传得多了还会变味。谁知道什么时候传到领导那里,就不会成为你的作风问题。” “啊?有那么严重吗?阿川难道有意要针对我?” “谁知道。你们三部里的事别问我。我可听说孙川和你都对王红红有意思,不知道真的假的。哼,男人都是一个样。繁诗姐说得没错。” 秦水冰不知为何口气变得不善,没说几句就挂了。真是搞不懂,难道在吃我被王红红撞的醋? 我正要放下手机,看见还有条短信,打开一读原来是余燕发来的。 “听说你出车祸,重伤住院,肇事车辆逃逸。唉,一定要保重身体。上班不方便打电话,请告之医院,去看你。”又一个新版本,我忽然感到事态有些严重,秦水冰的提醒不无道理。十个人咬完耳朵,感冒也会变成堕胎,这就是谣言的威力。再让谣言这么乱传下去,天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暂时还不清楚最早是谁瞎传,是不是真有某人如孙川别有用心。总之先要把各种乱七八糟的版本压下去。既然是对付谣言,那最好的方法就是辟个谣,干脆让余燕作为我的代言,告诉公司那些人一个来自我的“真消息”。 我立刻给余燕回复,告诉她放心,我没事,没去公司是有事去市委宣传部,我向黄斌请过假。这话真真假假,是事实又不是事实,和黄斌打过招呼说要去宣传部可不假,但被撞又是突发事件。我下意识不想和余燕说有关王红红的事,如果我说了指不定还起到反效果。 吃完饭我睡个小午觉,起床把头上绷带拆掉,缝针的地方贴着纱布,头发好像也剪去一块,看来有一段时间出门要顶帽子了。 大盘下午有回升迹象,结合上午看似乎要筑个V字底。不过因为我和季政启约下午三点去找小砖头,二点钟便出门,到底会收多少只能回来再揭晓了。 以市中心为基准,行健学院和我家正好逞对角线。它所在的广峰区自五、六年前开始商业改造,高楼大起,商铺林立,地价飞升,俨然成了市中心以外的第二个商业中心。 原本有六层教学楼的行健学院从一枝独秀,变成了在一群高楼环视之下的小阿弟。说来这在城市建设中时有发生,本没什么。可有意思的是,政府改造在学院前起了二幢高楼,学院后起了三幢高楼,做出环山抱水状,有民间大师开始在网上风传暗合风水格局云云。 照理这类民间传言来得快去得快,没多少人会当回事。可奇事发生了,两年前学院新院长郁友维上任,第一把火就是以环境优化为名,把大操场进行绿化翻新,挖出个人工湖不算,还搭桥盖亭,造得像个苏州园林;第二把火则是在院墙一角破墙开店,建起个饭店,开展学生经营实践,从员工到管理都采用学生聘用制自负盈亏;第三把火则建立起行健工商管理分校,对外提供MBA学位就读,学制时间有脱产一年、半脱产两年等等数种。 这三把火一烧,郁友维在短短半年里变得风头无二,什么教育商业化、资源整合理念、新商科教学主义等等标签名词,都被贴在了他身上。郁友维更是在各类讲座论坛上频频现身说法,成为H市教育和商业两个领域里的新星。 但紧接着发生两件事,把行健学院与郁友维一起推上了风口浪尖。 88 行健学院进门难 第一件事是“收据门”,收据门起因是有人在H市的教育网论坛晒声称捡到的收据,而这些收据上都是行健学院操场改造费用的纪录。一位名叫“工头”的网友对所有改造费用进行评估,发现这些费用比实际需求高出三到五个百分点不等。整个工程一共耗资三百余万,就是说有十几万元下落不明。 此事一出,整个H市教育界哗然,行健方面一再声称收据系伪造,而负责工程改造的“新立华建筑”则声称不知情。但是无风不起浪,民间对双方的辟谣完全无视,众多网友把目光都聚焦到“谁是这笔款项的实际收益人”上。由于收据签名只有一个“张”字,经过网民人肉搜索,发现行健学院副院长张庆白,以及新立华建筑执行董事张武谷都有嫌疑。 随着网络热议,负责工程改造的“新立华建筑”,首先主动公开整个项目的账目。一面撇清关系,一面大打诚信牌,化危机为转机,给自己作了个顺风广告。 相反,原本应该在危机管理上很有一套的行健学院,却迟迟没有进一步动作。在网络一片公开账目的呼声中,一个自称“健院老师”的匿名人士在网上宣称,行健学院于公开账目一事上形成了拉锯战,以郁友维为首的新人派和几个副院长为核心的旧院系各持己见。郁友维积极力主公开账目,争取主动;旧院系则用违反院方相关规定,一再阻扰。双方每天沉浸在大会小会里,争吵不休。这次爆料虽然无凭无据,但副院长张庆白的嫌疑再次加深。 与新立华的透明化比起来,行健学院无疑非常被动,事态的扩大,最终引发媒体关注。而这时网络上又爆出第二件“资格门”,把矛头直接指向了郁友维。尽管有网友认为,这是行健学院内部有人转移公众视线、打击异己的花招。不过对于“唯恐天下不乱”的网民们,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如此好的发掘丑闻的机会。 “郁友维只有初中文化”、“郁友维的教学经验只是文革期间,十年小学体育老师的经历”、“郁友维批准操场改建是为风水转运”,这三条被称为有十足证据的论断,一夜之间出现在H市的各类知名论坛上。紧跟着这三条论断,“郁友维是否有资格出任行健学院院长”的疑问,被接连提起。 很快,有人又爆出郁友维是教育局某副局长的连襟,而他上任三把火的后两把火,一把剽窃自行健学院的学生实践方案,另一把则是他前任的既定规划。 在各方努力下,郁友维几天工夫里,从一颗耀眼新星、新时代商人教育家,变成了一个低文化、讲迷信、靠关系的投机骗子。这种巨大的落差促使大批媒体进行海量跟踪报道,成为H市当年十大新闻事件之首。偏偏事件的主人公郁友维在网上骂声四起的几天里,则一直保持沉默,而蜂拥而至的各路媒体更是无法找到其踪影。 正当行健学院和郁友维被放到放大镜下时,教育局忽然出面宣布,郁友维已前往北京进行为期半年的党校学习,其院长职能暂时由学院的第一副院长代为执行;同时还宣布,第二副院长张庆白调任郊县教育院,具体职务待定。 此消息一出,整个事件开始火速降温,媒体们似乎很默契地一起哑火。所有报道一夜之间消失地无影无踪,好像没发生过一样,而网友发布的相关帖子更是出现莫名删帖。 就这样,著名的收据门和资格门瞬间变成了“无影门”,草草收场。有位叫“白热闹”的网友立刻写出幅歪联,对整个事件加以评论。此联的上联为“郁友维欲有为,可惜难为”,下联是“张庆白装清白,实在很白”,横批“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联被好事者第二天直接贴在了教育局门口,一时传为笑谈。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还历历在目。只不过郁友维也好,张庆白也好,都没再回到行健学院。他们的名字大概也被人淡忘了吧。可能唯一还能作为那次事件存在的证据,就是行健学院里的人工湖,以及当初一起翻新的两个校门。正巧,我和季政启便约在称作“新前门”的正门边,那里有个新华书店。 我下车远远就看见行健学院的六层教学楼,著名的“行健楼”三个红色大字贴在大楼外墙上,题字署名还是我们汪市长。步行了二、三百米来到新华书店前,看看表早到五分钟,鸡头多半还没到。我刚想进书店转一圈,手机响了。 “丰言,到了没?直接进学校,我们在里面等你。”季政启在电话里说。 他居然早到都进门了,比我这个当事人还积极,似乎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我挂上电话心里好笑。 不过行健学院可不好进,我才到门口,门房里的警卫就像盯着贼似地盯着我,一下走出两个来。 “干么的?这里是学校,不让随便进。”其中一个上年纪的老头叫住我。 “我找人。” “找人啊?哈哈。”老头干笑两声,“都这么说,是想穿到后门走近路吧。上面下规定,不让闲杂人等进出。你绕道吧,年纪轻轻别懒得走。” 这老头真啰嗦,我暗地数落一句。 “大爷我真找人。” “真找人啊,行。来,填个表,押金五十,回头让同学把你送出来再领钱。” 还要押金?这手段够狠,填陶依慧看来是不行了,那只有填小砖头,可我忽然发现连小砖头的真名都不知道。大爷看着我不自然的表情,对一旁的同事抱以个早知如此的冷笑。 “大爷,我是和朋友一起来的。他们进去了,你那有记录没,姓季。”自己填行不通,我只能搬出鸡头,这小子怎么混进去的? “什么鸡的鸭的!没有,你这种我见多了。没事趁早,有这工夫在这混,早到后门了。”和老头一起出来的那个年轻警卫显然不耐烦,一幅恶言恶语状,走过来对我推推搡搡。 我一挡他的手说:“你干嘛?怎么动手动脚的。我找人要进去不行吗?你这态度,当心我找你们领导投诉。” 年轻警卫被我连挡几下,脸色一变,向后大喊一声:“兄弟们,有人闹事。” 这一喊不要紧,门房里“哗啦啦”又冲出五、六个人把我围起来。我瞧周围这几人,个个身穿警卫制服,人高马大,领口松开,袖子挽起,眼看就要大大出手。 我的汗一下子出来了。 89 我是流氓我怕谁 “你们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喊起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趁几人还没彻底围上来,急忙后撤出他们的包围圈。 所幸这些人见我后撤就站住身形,没进一步围上来的意思,看来只是吓我一下。倒是那老头指指我头上的伤说:“我劝你自己走吧。别以为戴个帽子我认不出,上次你们这些外校人员在学校里大大出手,事情闹那么大,现在不可能再放你们进去了。我知道你们是道上的人,我们惹不起。可我们也要领钱吃饭,你帮帮忙吧。实在要进去,你从后面幸福公园翻墙进去,和我们无关。” 老头的话一出口,我当场目瞪口呆。原来是我头上的伤还能让他误会,难怪没靠近大门就盯上我了。 我觉得有些好笑,这几个警卫大惊小怪,八成之前学院里真出过什么大事。我决定不和他们多费口舌,直接打电话给季政启。这家伙能进去,自然有办法把我也接进去。 我掏出手机正要打,那老头忽然叫道:“你要干什么?你要敢乱来,我们可报警了。”他的样子像只惊弓之鸟。 “打电话都犯法?”一股无名火上来,我一句话吼回去。 或许是我的凶相比较有气势起到点效果,老头脸色居然缓下来,走过来小声说:“小阿哥,你帮帮忙吧。我们这些人都是挣辛苦钱的,三班倒大过年也没休息的。就这样一个月才六、七百,你们上次一闹,我们每人都扣掉两百奖金。你真叫人来,这次我们饭碗会没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左右是死,只能跟你们拼命了。” 这下我彻底郁闷了,当我是哪路神仙?地痞?流氓?还是黑社会?是我穿得有问题还是长得有问题,变成混黑道的了? “大爷,你真搞错了,我就进去找人。我朋友已经进去了,我打个电话叫他出来接我。”我耐着心思给老头解释,尽量挺着胸膛让自己显得正气点。 “别别别!”老头急得话都有些结巴,“上次也这样,你放过我们吧。你们叫阿飞班那帮黄毛把你们领进去,打得进医院的就五、六个。小阿哥,你高抬贵手。你要实在想进去,就从幸福公园翻一下吧。这门口有录像监控,放你进去肯定查出来,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老人家,你也帮帮忙。我朋友是警察,我叫出来你就知道了。你一定认错了,我是好人。”我一边搪塞一边举起手机要打电话。 哪知道老头一把拽住我手,后面几个警卫见状也过来帮忙,我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给三、五手扯住摁牢,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忽然有人在旁边喊出一句,那声音沉着有力。 我赶快趁几个警卫一愣之际挣脱开来,循声瞧去。原来有人从学院里出来,那人个子一米七不到,但身体敦实,国字脸正气凛然,大概三十上下。 “同志。没事,我们闹着玩。”老头脸色紧张,快步上前解释,还不时拿眼睛瞥我。 “怎么没事?”国字脸眼睛一瞪喝道,“你们拉着丰同志干什么?我们正等他呢。” “啊?误会啊,太好了。”老头竟然长出口气,忽然走到之前的年轻警卫身后,一把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看看你,没搞清楚就瞎来。搞笑话了吧?”老头夸张地摇头叹息。 “胡头,不是你……”年轻警卫刚要争辩,老头又是一把拍在他后脑勺上。 “我什么我。快,给丰同志道个歉。” 年轻警卫还要说什么,老头努努嘴打个眼色,年轻警卫这才不甘心地向我小声说句“对不起”。 “都散了散了。”老头见道过谦连忙挥着手把一帮警卫赶回门卫室,自己也跟着进去。他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嘀咕“嘴上没毛,就是办事不牢”,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些家伙作鸟兽散,顷刻间就都躲进门卫室,扔下我和国字脸在校门口,居然全当没事发生过一样。 “脸皮真厚啊!”我拉着被抓皱的衬衫,没好气骂一句。虽然我音量故意放得很大,门房里的老头也只是端着杯子冲我点头笑笑,好像和我很熟的样子。 “丰言是吧。”国字脸一拉要冲进门卫室的我说,“得了,别和他们计较了。老季和我等你半天了,快进去吧。” 果然这位和季政启有关系,我不能太不给面子,毕竟刚帮过我。我和国字脸一起往学院里走,路上一问才知道,他叫董航,是刑警大队的。 董航被季政启叫来帮忙,两人开车先到没停车位,董航晃着证件直接就把车停进行建学院了。 我好奇董航怎么认识我,董航指指前头。原来季政启站在教学楼四楼上,正对校门看着我们呢。八成是瞧见我有麻烦,让董航来接我。 “老董,你看我穿的是不是有问题?那帮门卫怎么就把我拦下了。”我想不通适才的事情,忍不住说出疑问。 “这事不怪他们,前不久有群小混混进来打人。有两个带头的都穿成你这样正儿八紧的,而且混进学校连打两次。学院还报过警。” “原来如此,果然‘就怕流氓讲文化’。怎么混混都知道包装了?” “谁知道。老季知会我来帮忙,就随便查了点这里的情况。不过这种小事不归我们管,我看了个大概就。” 董航和我上楼,季政启拎着个塑料袋正在窗口抽烟。他看见我打打哈欠说:“这么慢,你怎么进个门都会有问题,还让老董跑一趟。” 我翻着白眼说:“我哪知道,你自己不来接我,还让老董跑一次。你好意思吗?” “话不能这么讲。”董航在旁插嘴说,“老季是首长,当然我来跑腿。” “哈哈,你别听他瞎说。进来是老董开车,门房认识他,自然要他去好办。”季政启随口笑着解释。 其实这事没这么简单,后来我问过季政启,他虽然是文职,级别确实比董航高。只是这还不足以让季政启能指使一个刑警,据我观察董航一直很主动在巴结他,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我听季政启炫耀的口气,和他在公安总局工作不无关系。 “来,我们办正事吧。回头我还回队上有点事。”董航看我和季政启熟络过几句,提醒我俩。 “对,快办快结。丰言,说吧,那小子叫什么。这边就是教导处,我们直接进去让校方出面先吓吓那小子。”季政启把香烟掐了点头说。 “等等,这事别让学校知道为好吧。”我一听就直接摇头,陶依慧的事自然不能捅到学校去。 “还有,我只知道那小子的绰号——‘小砖头’,真名可不晓得。”我想想又继续补充说。 我话刚说完,从塑料袋里掏出瓶矿泉水正在喝的季政启马上被水呛得咳嗽起来。 90 董航是个老流氓 “你小子搞什么?都说‘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找谁去?”季政启停下咳嗽就开始指着我鼻子教训,“还不让学校知道,我们是人民警察好不好,人民内部矛盾当然要找人民一起来解决。” “你这扯得到一起吗?不知所云。你不是科技官僚?怎么改行当政宣了?”虽然是我不是,但我绝对不会和鸡头客气,马上反唇相讥。 “算了算了,来都来了,不能空手回去。”季政启话锋一转,“还好有第二套方案。老董,亏得你来,这下要麻烦你了。” 董航点点头摸出副墨镜戴上下楼去了。 不一会,董航站到教学楼前的校园大道上,点上颗烟在一旁抽着。我和季政启也高一脚低一脚地跟下去,在树荫里找张长椅坐下。我远远看着董航,他边抽边抖着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像个社会游民。同之前替我解围时的正气凛然相比,前后气质判若两人。 “老董是真混过黑社会的,无间道。”季政启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特意小声给我解释。 “他这么站着干什么?” “看人啊。不懂吧?” “不懂。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懂。哈哈。” 被季政启小小戏耍一下,我干脆不理他了。那董航还真有耐心,一站就是二十分钟,烟抽掉四、五根不见挪地方。 校园路上来来往往走过不少学生,真不知道董航在看什么。我转头瞧一眼季政启,这家伙已经打起瞌睡。总算这时从校门口走进一群学生,七、八个人的样子,头上染着黄毛,走起路来吊儿郎当。等这群人走近,董航忽然抬手朝他们一招,手指间还夹着烟。 董航的动作好像激怒了那群学生,“呼啦”一下就把董航围起来。即便知道董航是刑警我还是看得心惊胆跳。这些小混混虽说是学生,可多半是专爱打架闹事的不良分子。门卫老头还提过什么阿飞班,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吧。 我急忙狂推睡得正香的季政启。季政启眯着眼醒来,问我老董是不是搞定了。我说老董有可能要被别人搞定了。这话让季政启一精神,赶快东张西望找董航。没见到人影,季政启信以为真,马上拿出电话就要打。 我心里暗笑,按住他说:“别忙,这不还没打起来。”我用下巴示意下那群黄毛。 季政启狐疑地看了看,忽然笑说:“我当什么事。真打起来,肯定老董赢。老董这是要搞定了。” 果然季政启话音刚落,黄毛们散开了。董航大摇大摆朝我们走过来,季政启问他:“找到什么小砖头了?” “没。让那群小流氓去找了。地头蛇好用着呢,等吧,人一会就送来。”董航接过我递给他的烟,一屁股在我边上坐下,“这帮小子再不来,真累死我了。” 我们三人没等几分钟,那群散去的黄毛押着个人又回来了。我老远就认出是见过两面的小砖头。 小砖头被勒令站在我们旁边,动都不敢动。董航貌似满意地上前给黄毛们发上两根烟,低声咕噜了几句才把他们打发走。看黄毛们的客气样,完全是小辈见长辈的样子。我心里对董航好不赞叹,到底是混过的“江湖人士”。 现在小砖头是找来了,接着要怎么进行我非常好奇。不过季政启和董航似乎一点都不急,两个人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响抽着烟。 我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就陪着他们抽。过了十分钟,董航一指四、五步外说:“站那去。” 小砖头缩手缩脚地走过去,那里是林荫道的一个空隙,上头没树叶,大太阳晒得正猛。这一站又是十分钟,季政启和董航在不停咬耳朵,小砖头像条晒蔫的黄瓜耷拉着脑袋戳在那。我看他几次想抬脚,但董航只需微微转头就把他的脚吓得又缩回去。 这么毒的太阳让我心中有些不忍,可想想陶依慧受的罪,又觉得小砖头是活该。我犹豫不定,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叫董航别太过分。 忽然“啪”一声,董航一拍大腿站起来,小砖头居然吓得一哆嗦。季政启过来拉起我往前走,董航跟在后面。走上十几步我回头看看,小砖头歪着脑袋,就拖在董航三、五米远的地方。他无精打采,边走边喘气。 我低声问季政启:“这是去哪?” “幸福公园。” “幸福公园?” “放心。”季政启见我欲言又止拍拍我肩说,“交给我们,没事。” 我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生出种古怪感觉。 “这事鸡头多半不是第一次干吧。”我暗想。 幸福公园坐落在行建学院后门外,一墙之隔,说穿了就是块大绿地。没修护城河那会,这点绿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确实难得。 不过据说这块绿地历史悠久,号称渡过“三灾两难”,历史可追述到上世纪二十年代。而所谓“三灾两难”是指随着时间变迁,公园围墙拆了再建,建了再拆三、四次,绿地面积被多次侵占缩小了足有三分之二;此外在将近一个世纪的岁月中,又经历一次火灾一次病虫害,毁掉不少老树。因此今天的公园面貌早就大变样,两年前出台的城市新规划干脆把围墙也折了,作为免费绿地开放。此举倒是深得人心,被当成政府形象公关,在新闻里作过多次报道。 要说这幸福公园我小时候玩过两次,初中以后再没重游,现在走在里面都认不出来。泥路小径修得修改得改,全变成水泥铺道。以前有条“勇敢者之路”(绳索木道)可能考虑安全原因也被拆除,公园中心的一个小湖更是填平补种上大批樱花树。听陶依慧说,如今春天来赏樱花的人越来越多,但每年樱花树枝条被折掉好多。这话倒真不假,现在一到春天就有很多卖樱花插枝的流动小贩在城里,或许两者不无关系。 季政启领着我在公园乱转,东看西瞧好像在找什么地方。董航和小砖头就跟在后面,这个时间散步的中老年还不少。季政启差不多把公园兜个遍,接连叹了好几口气。我终于沉不住气,准备问他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行了,就这吧。”这时董航却在后面叫住我们。 91 大家一起当坏蛋 我四下看看,我们正在樱花树林里的一条小路上。两旁樱花树枝繁叶茂,林中还夹杂着一些灌木。董航反手一招小砖头,把他人往树丛里推去。然后下巴一点,示意小砖头往林子深处走。 小砖头很不情愿地踩着泥块往里挪,董航见他走得慢,不客气地在他身后用力推搡。 季政启见状叹气说:“他妈的,凑合了,皮鞋今天白擦了。”说完拉拉我,一起跟进去。 我心里惊疑不定,这是要干嘛?我们往树丛里走深了,林外的小路变得只能隐约可见。这不摆明要掩人耳目,难道准备动手打人?虽然早想过要教训小砖头,眼下动手在即,我隐隐生出股害怕。 我偷眼瞅季政启,这小子只是一个劲瞧地上,脚下尽量避开乱泥,敢情一门心思保护他的皮鞋呢。 季政启似乎发现我在看他,忽地抬头冲我笑说:“老婆送的生日礼物,意大利进口真皮。叫什么来着……皮尔卡丹,对,就是那个。” 这时候居然在想老婆和皮鞋,他似乎根本没把要动手当回事。糊涂啊,鸡头刚才到处乱转不就是找地方嘛,到底要怎么做他怕是早有底,我暗骂自己。 差不多走了五、六分钟,大概已到林子中心地带。这里有块小空地,勉强能站下四个人。 董航让小砖头背靠棵树蹲好,掏出烟发给我们,又拿一根扔给小砖头,看上去还挺客气的。小砖头愕然地接过烟,然后急忙从兜里找出个打火机一一来给我们点上。点到我的时候,小砖头手上慢了半拍,眼神尽是狐疑,我想他是认出我了。不过小砖头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又被董航拎回树根边蹲下。 这时季政启不知为何从手上的塑料袋里掏出本杂志,居然是这个月的《知音》。我正奇怪他怎么还看妇女杂志,而且现在掏出来。董航却把《知音》拿过去,对折捏在手里。 四个人各自抽烟不说话,尤其是小砖头不停拿眼睛瞄我,脸色来回变化。 “跟谁混的?”终于董航开始问话,一边问一边垂下手,把烟扎在小砖头一根翘起的头发上。染得金黄的头发“滋”一声卷没了,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焦臭味。小砖头脑袋猛地缩起来,眼睛里满是惧意。 “没,没跟谁混。和大黄哥只是认识,我们是隔壁班。”小砖头努力摆出个笑脸小心回答。 虽然不知道那个大黄哥是谁,但估计是学校里所谓“道上的”吧。 “奥,白的。”董航做出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忽然“啪”一下把手里的杂志抽在小砖头嘴上,把小砖头正吸的烟一下子拍进嘴里。 “白的就敢上手,胆子不小啊。”董航恶狠狠地说道。小砖头吐出半截碎烟,表情既是茫然又是害怕。 “知道自己错了?”董航问。 “不……”小砖头话刚出口,“啪”又是一下,抽在左脸上。 “知道自己错了?”董航问。 “不……”小砖头捂着脸颊,“啪”——话没说完,又被董航抽在右脸上。 不知道董航是用什么手法,看着抽在脸上特别疼,偏偏小砖头脸上不红也不肿。我眼皮忍不住乱跳,总算明白这杂志原来是这个用,季政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 “知道自己错了?” “知、知道。” “错哪了?” “不……别打。”小砖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 “干么呢?”董航放下要举起的手,“抬头啊。是不是男人?敢作敢当啊。错哪了?” “不知道。”小砖头因为抱着头,传出的声音很闷。 “啪”董航直接抽在小砖头手臂上。天正热,小砖头穿着体恤,裸露的手臂立刻红一片。 “错哪了?” 小砖头吓得不敢再说话,抱着头乱摇,大概在表示不知道。 “他妈的,遇到硬汉了。哈。”董航回过头嚣张地笑着说。 看董航的样子我实在无法把他和警察联系起来。传说中的本色表演吧,我恶意地想。 “我最喜欢硬汉了,三五小时可以折腾。给你们看样好东西。”董航从腰后拿出把小刀,打开在我们面前晃动。 “这不是钝刀子吗?”季政启饶有兴趣地接过来把玩,“能用吗?” “水果都不好削,我最多就裁裁纸。”董航把刀又拿回去。 我看得心里发毛,虽然知道他们不会真动小砖头,不然不用特地准备杂志来打人,多半是怕留下伤痕。可两个人的表情太到位了,小砖头大热天居然抱着在那抖。 董航蹲下身把刀面在小砖头手臂上来回磨。“错哪了?”他问道。 小砖头抖得更厉害了,忽然一抬头蹿过来抱住我的腿,带哭腔地说:“丰叔,你帮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帮帮我。” 我心头一软正要抬手去拉小砖头,季政启在旁对我作个凶恶的表情,他是提醒我别心软吧。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陶依慧痛苦的模样,心顿时硬了起来。我睁开眼睛板着脸说:“你对小慧作过什么自己清楚,装不晓得吗?” “不是我要分手的,不是我。”小砖头先是一愣,然后急切地开始解释,“我让她和我一起出国的。她自己不愿意的。” “噼哩啪啦”一通乱响,原来董航一步跨过来,用杂志雨点般地往小砖头身上招呼。 “放屁,敢狡辩。你这种狗崽子我见多了。”董航一边打一边骂,“把人糟蹋了就想溜了。” “没有。真是她要分的。还要了我两套顶级装备,值三百多万呢。”小砖头抱着头拼命辩解。 “三百多万?我呸,脑袋灌屎了吧?你老子荣毅仁啊。”董航下手更重了。 “是虚拟币啦。她说不要分手费,让我把《仙缘》里的两套顶级装备给她留个纪念。我们平时一起玩的网游。” “我呸,不好好学习还打网游。上网学坏的我见多了。”董航打人还真是能找理由。我实在有点看不下去,瞧了季政启一眼。 季政启微微冲我点头,伸手示意董航停下。董航冷哼一声,退到旁边抽烟去了。季政启一脸和蔼地拉起蹲在地上,双臂已经通红的小砖头,还帮他掸掸身上的土。小砖头半缩着头,都不敢正眼看他,但情绪显然稳定不少。 “小兄弟,没事吧。”季政启摆出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在小砖头面前晃晃,上面有“公安”两个字,“我是警察。你说,刚才有没有人打你?” 书群 本书群127752589,有兴趣的朋友请加。申请时请注明《股神来了》,谢谢。 92 细节很精彩 小砖头有些不知所措,傻傻地盯着季政启。 “小兄弟,别怕。说啊,我帮你主持公道。”季政启语气少有的客气。 “那个……”小砖头斜眼望向董航。董航根本没当回事,只是抖着腿在抽烟。 “他……”小砖头咽口口水,举起手指向董航。谁知这话一出口,季政启的脸瞬间从春风拂面变成寒冰冻土。 “他怎么了?打你了?你说,我是警察,一切有我,帮你主持公道。”我被季政启吓一大跳,这样寒着脸居然语气可以丝毫不变,声音和他表情完全对不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他……他没做什么。”小砖头嘴张半天,终于说出句话。 “好,既然没做什么。那就好,我还怕他动粗呢。”季政启脸色又变回和颜悦色,“我们都是文明人,有什么事应该多沟通,错就要承认然后改正。对不对?” “对……吧。”小砖头仔细斟酌后才回答。 “好,那你交代下女同学的经过。我要根据情节严重与否才能看进一步怎么处理。” “唉。我没有啊,怎么会女同学?”小砖头眼睛瞪得老大,马上矢口否认。 “你可想清楚。现在家长告到我们这里,事实经过我们都调查清楚了。让你自己交代一下是给你个自新的机会。”季政启用手指着我这个家长正色说。 我听得一头冷汗,事情闹大了,这是要把小砖头变成犯罪分子。 小砖头看看我,又看看季政启,再看看董航,最后开始拼命摇头。我忽然松了口气,心里真害怕他就承认了,那样绝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敢不承认。”董航从后面过来,劈头就打,小砖头抱着头蹲在地上直喊“没有”“没有”。 季政启微微皱起眉头,对董航打个眼色。董航收起杂志插在屁股后面,又将小刀给拿出来,打开成个“L”型。他抓住小砖头的手一拧,小砖头被摆成了“喷气式”。董航把小砖头的一截小拇指卡在“L”型的刀口上,作出要剪小砖头手指的样子。 “我数到十,想清楚到底有没有。”董航往地上吐口唾沫,“一,二,三,四……”开始数。 “这?”我慌张起来,生怕真闹出事。我想上前制止董航,季政启往我身前一拦,把我挡在身后。他的一只手顶着我肚子,根本不让我有所行动。 小砖头被董航制在手里,完全动弹不得。他全身抖得像筛子,董航每报一个数,手上就紧一分。数到“八”的时候,小砖头已是汗如雨下,身子扭动不停想挣脱,可一点效果都没有。这也难怪,和十来年的老刑侦比起来,他这种连社会都还真正踏入的愣头青根本不是对手。 “有!有!”眼看小刀将小指头夹得发白,小砖头再也撑不住喊出口。 “有什么了?”董航不为所动,继续逼问。 “有次在我家喝醉了。” “那怎么了?” “小慧睡在沙发上。” “然后呢。” “我看她不醒就亲她。” “然后呢。” “没了。” “这算个屁。他妈的不见棺材不掉泪。”董航骂一句,手上又要加力。 “别,别,别。”估计小砖头是感到手指头真要不保赶快改口,“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我手也摸了。” “就摸手了?你觉得我信吗?” “胸……胸也摸了。” “就摸胸了?”季政启在旁插口,“我们都了解过了,你要是交代的情况和当事人说得不符,后果很严重。” “还有什么,想想仔细。”董航的语气很不耐烦。 “大腿也摸了。” “就大腿?” “大腿之间也有。” “你他妈的牙膏啊,挤一点出一点。”董航手一推,把小砖头推个嘴啃泥,“怎么摸的?” “就捏了下。”小砖头刚爬起来,董航上前一脚踢在他脚弯处,人整个又跪下来。 “你这种禽兽配站吗?怎么捏的?” “手伸进去捏了下。” “怎么伸的?穿着裤子呢。” “不知道,大概解开了。” “呸,猪狗不如的东西。”董航拿出杂志又开始抽小砖头,“解裤子,光解裤子了吗?我们都问清楚了,你老实点说。” “衣服也有,衣服也有。”小砖头一边躲一边叫。 “怎么解的?” …… 我又听两分钟,实在听不下去,曾航问得细,季政启还会在关键地方深入提一下。整个过程就像在看AV情节片,只是现在是边听边想像场景。但对象是陶依慧,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季政启对我的眼色丝毫不理睬,一只手却一直顶着我的肚子不让我上前。其实事态早超出我能控制的范围,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怎么收场只有天知道。 我不愿再待在这里听所谓“”的细节,干脆向季政启打个招呼到林子外面去等。 快黄昏的时间,公园里散步的人多起来,看见我从樱花树林里钻出,给了我好几道奇怪的眼神。我心情不太好,恶狠狠地瞪回去,几个老人家立刻走开了。 我开始来回踱步,香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很快消灭掉半包烟,心情反而越加难以平复。陶依慧和小砖头怎么说都是自由恋爱,现在把小砖头打成犯罪分子已经脱离我的设想。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教训小砖头,才找上了包昕和季政启。 但季政启与董航的做法让我很有罪恶感,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处理偏偏玩屈打成招的把戏。即便我不喜欢小砖头,也不代表我的道德底线允许我这样做。 至于我为什么不喜欢小砖头,不单是因为他打扮过于“混”。主要还是因为这家伙性格软弱,给人感觉阴柔,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我就不明白陶依慧怎么会喜欢这种娘娘腔。 要说一个一捏就软的娘娘腔真能把陶依慧怎么样,我是不信的。况且现代年轻人在大学时代发生点关系再正常不过,以陶依慧的聪明,根本不会被小砖头欺负,这种人就算借酒壮胆也不是陶依慧的对手。平时见他们俩,都是陶依慧把小砖头整得死死的。他们之间的事十有八九还是自愿发生的,不然陶依慧又怎么会等到要作人流才来找我。 “作人流。”我想到这,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 93 良心要喂狗 小砖头说是陶依慧主动提出分手来的,而且还要了网游里的什么装备当分手费。我看得出小砖头其实没说谎,而且从陶依慧的态度上看,怀孕的事小砖头似乎不知道。 我拼命回想陶依慧那天在茶室找我的情景,她的表现让我觉得就是小砖头始乱终弃。而且不让我去找小砖头,做出一副维护的样子。为什么不告诉小砖头呢?就算小砖头要出国,该让他负责的还是要他负责才对。至少让小砖头在人流这事上作些经济方面的补偿,总好过叫我一个人替小丫头出力好。 我脑筋急转,想着各种为什么不告诉小砖头的可能性。比如小砖头会要保孩子,逼陶依慧生下来;或者陶依慧怕怀孕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倒还罢了,但表姐那关绝对难闯;再有就是孩子根本不是小砖头的,贸然叫小砖头负责反而会惹出麻烦。 我不自觉打个冷颤,真要是最后那种可能,事情有点大条。 “总算搞定了。”我转身看见季政启从树林里钻出来。他转动两下脖子把手里的一卷东西塞给我。 “什么玩意?”我一边打开,一边还是忍不住问季政启。 “好东西,看看就知道了。” “认罪书!”我看到开头三个字小吃一惊,居然是两张写满所谓“犯罪”过程的认罪书。字迹歪歪扭扭,不过里面内容详实,细节丰富,简直不堪入目。认罪书最下面是签名和日期。这小子真名竟然叫吴达勇,我有些无语,亏他父母想得出这么好的名字——无大用。果然人如其名,孬得可以。 “他们人呢?” “谈条件呢,一会出来。”季政启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什么意思?谈什么条件?” “当然是善后。”季政启打个哈欠说,“我们出来趟不容易,总不能空手回去。特别是老董,总要意思一下吧。” “你是要这个?”我用大拇指和食指搓着比比。 “废话,难道还有别的?”季政启没好气地看着我,“让他写完认罪书,告诉他公办,现在就去找学校,私了马上找家长。没出息的立刻就哭了,说他老子弄他进学校花了十几万,本来再两个月毕业出国,现在这样肯定会开除,要被打死的;当然找家长也一样打死。哈哈。” “那怎么办?” “怎么办自然交给老董了,开导一下,作作思想工作。这个世界很多问题不难解决的。没事,你不是说他老子倒卖废钢材的?肥着呢。” “这样不太好吧。” “你现在到装逼。当初要教训他的不是你吗?这叫精神物质双教训,这样记忆才深刻,才能吸取教训,他以后才会重新做人。搞清楚,是为他好。我们是救人啊!拯救灵魂,哈哈。懂吧?” 这样敲诈勒索季政启居然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表情不自然起来。 “放心吧,不会少你那份的,老董是行家。”季政启显然对我的脸色理解有误。 我懒得解释,现在就是我要收手,这两人也不会同意的,还落个得罪季政启的结果。我干脆坐下来闷头抽烟,没十分钟树丛一动,小砖头钻出来,后面跟着董航。 “走啊。快,我赶时间。”董航一出来即刻命令小砖头。 小砖头低着头不说话,脚下倒不敢慢,在前带路。季政启给董航根烟,两人有说有笑地跟着。我没兴趣听所谓“开导”细节,不紧不慢拖在最后。 小砖头领着我们出幸福公园,来到公园对面的城市银行,留下我们自己进银行去了。不一会儿,小砖头回来,手里多了个信封。他犹豫再三,把信封递给董航说:“数数。” 董航轻蔑地笑说:“不数了,量你也不敢骗我。不是给我,给人家姑娘的,也算补偿,被你糟蹋了就要你那么点,便宜你了。拿给人家家长啊,说‘对不起’。” 小砖头转而把信封又递给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走吧,走吧。”董航一推小砖头,“小子,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难事。哪天你用钱解决不了就倒霉了,算你走运。回去好好准备。” 不知道小砖头听没听进董航的话,只是低着头魂不守舍地走了。 季政启见小砖头过马路走远,问我要回认罪书,又拿过我手里的信封,数出一叠钱夹在认罪书里塞给董航说:“老董,辛苦了。后面的事麻烦你了。” 董航把认罪书揣进怀里笑说:“麻烦什么啊。赶时间先闪,还要取车,我过红绿灯了。丰言,有空聚哈。”说完跑着过马路往行健学院而去。 “后面还有什么事?”我有些不解。 “这才五千。”季政启晃晃信封,“谈的是两万的价,要不你以为那小子为什么不要回认罪书?学生嘛,可以理解,能先拿出五千不容易了,给点时间让他凑剩下的去。” 季政启又从信封里数出一叠钱放进自己裤子口袋里,这才把信封塞回给我。 “放心吧。不会让你吃亏的,老同学了。你看,老董辛苦,所以先给两千。我现在就拿一千意思下。等老董把剩下的一万五收上来,你五千,老董五千,我四千吃点亏就是了。” “怎么少一千?” “给包子啊,他介绍的生意,不能亏待的。” “这样真行啊?我们这算勒索吧?小砖头去报案怎么办?” “报案?开玩笑。第一没证据我们收过钱,傻小子都不要收据的,哈;第二我们是公事公办的,私下调解的结果嘛。看到没,打都没打过他,他自己承认的,认罪书都写了。放心,只有他怕我们把事捅出去,哪敢去报案。我刚才还告诉他,一旦留案底,外国都不放人入境的。吓得脸都白了。” “我还是觉得不太妥。再说怎么没打?我看手臂都给抽红了,那小子现在报案去了也说不定。” “你个胆小鬼。他要敢报,何必给钱。手臂那算什么啊,老董行家,放心,两个小时红全退了,根本验不出伤。你以为他刑侦白当的?来之前我们就想好的,保证干干净净。心放肚子里,就等着收钱吧。” “有点太过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你想要什么?你女人被欺负,不是你要教训那小子的?” “是侄女。” “都一样。女人嘛。”季政启忽然勾住我肩小声说,“你小子清醒点吧。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要么别玩,开始了就没回头路的。看看包子,多滋润啊。向他学习,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帮你的。” 我仔细看着季政启,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立志参军,报考国防大学的季政启吗? “别看了,再看也长不出花。我还要回局里,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我摇摇头,季政启拦下辆出租车扬长而去。我掂掂手里的信封,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到底干了什么?这该死的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回到家我一头倒在床上,感觉自己像透支了一样,动也动不了。我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铃疯狂地响起。 我根本不想动一根手指头,更别说去开门,哪知那该死的铃声居然响个不停。我把枕头捂在头上,可一点隔音效果都没有。 “谁啊?他妈的找死,叫丧啊?”我终于受不了,大吼一声。 门铃嘎然而止。 94 神人不见了 可惜门铃不响,手机又响起来,而且就在我裤子口袋里。我拿出来一看,是王红红。 “你去死吧。我就是来叫丧的。你个狼心狗肺,装什么不在家?伤好了就在家里神气了?……”一接通电话,王红红就在里面骂开了。 我耳朵疼得不行,起身小心翼翼把手机放桌上。我轻轻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看外面——没人?想想我又把耳朵贴到门上,果然传来王大小姐的骂声。 看来真是误中副车,王红红八成是来看我,我一嗓子把外面这位给惹火了。我硬着头皮把门开条缝探出头去。王大小姐站在走廊的窗口那边,正滔滔不绝对着电话教训我,旁边居然还有个人。余燕怎么也来了?她手里拎着袋水果。 是好事成双,还是祸不单行?我很无奈地咳嗽一声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还敢浪费我手机话费,算你狠,你现在越来越长劲了。”王红红怒气冲冲蹦到我面前指着鼻子就吼。 “我好歹是病人,你客气点,大小姐。”我指指头上的伤。 “去死吧。”王红红一把把伤口上的胶布扯下来,疼得我眼泪直流,“你不都好了?刚才叫得多有力,整栋楼都听见了吧。” “红红姐,丰言还缝着针呢。”余燕过来委婉地劝说,“丰言,你说句话呀。刚才是你不对。” “别别别。”王红红手一挥,“燕子,不是你不认识路,我才不来呢。我懒得和这狼心狗肺的啰嗦。我走了。” 王红红说走就走,走了两步又撩下句话,“别以为你走狗屎运说对了就得意,还有后面三天呢。” 王红红一走,我和余燕四目相对都有些尴尬,好半天余燕说:“红红姐那话什么意思?” “她神经兮兮的,谁知道。”其实我清楚王红红在说预测股市打赌的事,看来今天是收红,不过我不想和余燕谈这。 余燕眼神里露出一丝不相信,似乎还带着几分失望。我急忙打岔说:“你怎么来看我了?那么早下班?” “早吗?”余燕把手表抬到我眼前,“你也不请我进去。” 余燕的手腕有股香味,不知道涂了什么香水,清甜味。不过我没心思品味什么香水,而是想着和王红红明天的打赌,怎么赶快打发这位走人呢? 当然我出于礼貌还是把余燕让进自己屋里。余燕在屋里转了一圈,看到我睡过的床说:“你刚才在睡觉?难怪红红姐按门铃半天没人。” “头疼得厉害,所以躺着。”瞎话张口就来,天助我也。 “要不要紧?要不我先走了,别打扰你休息。”和我想得一样,正好让余燕主动撤退。 “这就要走?不喝杯茶?”我假装客气,作势要去厨房。 “嗯——。也好,就是怕影响你休息。”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作茧自缚,假客气成真客气了。 “没什么,没什么。坐。”我干笑着走进厨房,翻箱倒柜,终于翻出上次秦水冰送我的半包茶叶。烧上水我望着茶杯出神,心里盘算起回头怎么让股神给我预测明天的股市。 “你家比我想像的整洁,真是勤快的人。” “我倒想享清福,找个人替我管着。”我随口回答,立刻觉得不妥,当着余燕面这么说好像过于暧昧了。 只是天也不算亮,看不清余燕什么表情。我打开灯,余燕却起身走到我的书架前张望。 “《金融海啸》、《证券历史》、《股市十年》,怎么都是金融股票?丰言你在炒股?” “随便看看,现在是全民炒股时代,不看不就落伍了?” “是吗?”余燕不置可否,“那我借给这本书你看不看?” 余燕走到沙发旁,从包里取出本书放在茶几上。我把沏好的茶端给她,一瞧那本书原来是《圣经》。看来上周末在医院的闲聊,她放在心上了。 晚饭我吃的是余燕送来的苹果,一口气吃掉三个,有些翻胃。余燕会和王红红联袂而来我是没想到,她告诉我公司里流传着各种我受伤的版本,严重的传言我就快向马克思报道了。这些传言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和王红红有关。 虽然她中午联系过我,但仍然不太放心,干脆去王红红核实。王大小姐二话没说,下班直接把她给带到我家来了。 其实余燕的话要打八折,她忽略了她特地准备了《圣经》借给我。因为除非余燕同志身边每天拽着本《圣经》,不然今天怎么那么巧就把书给带来了? 不过我没心思多琢磨余燕话里有哪些不尽不实,把《圣经》扔在书架上上网看股票。不看不要紧,一看把我逗乐了。难怪王红红说我运气好,今天收盘确实翻红,但只是微涨1.14点。 股市收评说,今日开盘即出现下行格局,开盘三分钟后就告失守六十日均线,此后萎靡不振渐行渐下,一度大盘跌幅接近百分之二,直到收盘前出现二八现象,石化双雄引领大盘股发力上攻,力挺上证综指一举翻红。不过收盘前又有所回落,微涨1.14点,成交量才九百多亿。 微涨也是涨,虽然发绿的股票超过七百只,但大盘红了就行。我上MSN找股神报喜,忽悠同志上午尽管冷言冷语毕竟预测正确,正要请他继续为明天定个基调。 哪知我一上MSN,发现件古怪的事情——股神老兄不见了。准确地讲,是股神老兄从我的MSN里消失了。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眼花,所以又把整个好友列表来来回回看上三五遍,包括陌生人、黑名单等等平时少看的地方也不放过,可确实没有股神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我不死心,继续查看聊天记录,记录里也没有。好像股神这人从没在MSN上出现过,也没和我聊过天。 这么诡异的事情让我心绪不宁,难道是我的MSN出问题了?我试着和几个在线的朋友打招呼,挺正常都可以交流。我问他们MSN最近是不是有状况,他们都觉得我问得很奇怪。我说一个朋友的联系在MSN里消失了,大家都说没碰到过这种事。其中有个老同学说,到邮箱查联系人看看。 这真点醒我了,当初股神找上我就是发邮件的。我急忙登陆到邮箱查看,根本没有股神发给过我的信。我只找到当初以股神名义发给赵大友和王红红的两封邮件的副本。 我觉得自己的手心湿乎乎的,竟然出了很多冷汗,我不记得我删掉过股神的邮件。我站起来来回走动,走了会又坐下,捶着自己的额头,头上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 我不停地说着“不可能”、“不可能”,总不会这些天我都是在和自己的幻觉聊天吧?终于,我想起来还有个办法可以试,股神的那个邮箱地址。对,没记错的话,那个邮箱地址是“股神在人间”,用的是拼音,来自Hotmail。 我立刻写上一封Email,在发信地址栏里填上“”。我深吸一口气,点击“发送”。 95 躺着中飞刀 很遗憾,不到一分钟我就收到一封回绝信,接收地址不存在。我不死心,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地址记错了。 于是一口气又发十来封信,每一封的地址只作微小变动,期望有所收获。半小时后,当最后一封回绝信出现在邮箱里,我彻底放弃了。 股神不见了,他自网络而来,又从网络而逝。不打一声招呼,只留下一头雾水和惊疑不定给我。 我坐在电脑前静静地盯着屏幕,把和股神聊天的情景慢慢在脑海里回放。我始终无法想通,为什么一切有关股神的信息都消失了。这本身意味着是要掩饰什么?那么股神为什么不告而别,他到底是谁呢?想着想着,我心里渐渐生出一股凉意,一个重要的问题被忽略了。 撇开股神的真实身份不说,其实作为网友,他只是网络浪潮里的一朵小浪花。十年的网龄告诉我,网络中的朋友寿命何其之短。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每天都有着大量的新生和死亡。每个网络生灵的诞生原比生个孩子容易太多,你甚至不知道和你交流的是不是一只猴子。网上的面目不代表真实的人生。 但是与之相对,在显示器外的我却是真实鲜活的,我有着自己的生活和隐私。那么有人可以如此轻易地进入我的电脑和邮箱进行信息删除,是不是也意味着我没有隐私可言了?那我的网上银行密码、股票帐户、电子邮件,甚至还有各种存在电脑里的信息都被人看到了?即使我是个小老百姓,这种感觉也不好,如同突然被剥光了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就是这是如何发生的呢?我承认,如果股神真是天上的什么大神,使个仙法作到这点似乎可能。但真有神仙吗?我自始至终没有相信过,至少冥冥之中的各路神佛不该如此人性化地展现在我面前吧。 至于别的可能,传说中的黑客入侵似乎可以解释。可这些只有在科幻和虚构的谍战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情节,怎么会发生在我的生活里?我不寒而栗。当虚假和真实没有界限时,恐惧便油然而生。 我从股神消失后的惊疑,慢慢变为焦虑和害怕。我感到从未有过的不安全感,仿佛我的生活都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我果断地重装系统,不管是木马还是病毒应该都会被清除,黑客们去死吧。我又把所有重要的各类帐户密码重新设定,登录上各类网站,尽可能将填写过的私人信息全部修改。作完这一切已是深夜十二点,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心神不宁。 这一夜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折腾,觉得好像什么东西在不停监视我。我甚至胡思乱想,是不是有人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进来才作到那一切的。 第二天我恍惚着去上班,不但双眼肿胀,整个人也无精打采。公司里有同事和我打招呼,我都懒得搭理,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直到我在走廊里遇到王红红。 “喂,别装没看见。”王红红堵住我的路叫道。 “好。” “昨天和燕子玩得开不开心?” “好。” “你行啊,让人家余燕那么担心,哼哼,没看出来挺招女孩子的。” “好。” “好什么,别装死。你那破股神的预测呢?” “好。” “啪”我感到额头剧疼,原来王红红用圆珠笔敲在我额头的缝线伤口上。 “你疯了?很疼的,你稍微讲点涵养好不好?”我抬起头对王红红一瞪眼。 “那么凶干什么?要吃人啊?”王红红虽然嘴上硬,但在我逼视下倒不敢看我,“不就问问你那什么预测,切,你不要打赌的吗?” “完了,都完了。”股神人都不见了,而且我遇到那事早没心情管股票,“股神完了,股票也完了。早死早超生。” 我说完就走,留下有些茫然的王红红。 “你意思是今天要跌?”王红红的话在身后响起,不过我完全没回答的兴趣。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老子不伺候你了。 中午吃饭,食堂里到处都是古怪的眼神,认识我不认识我的同事见到我都会交头接耳。我心里固然有些异样,也全当他们是空气,自个找个角落吃完走人。下午我想在没人的地方待着,拿着资料来到我们小组的会议室。谁知推门进去,李紫菲和秦水冰在里面。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转身要走,李紫菲一把抓住我问:“你怎么来了?好了?” “嗯。”我不想废话。 “都说你开刀去了,还在住院。” “嗯。” “嗯什么?人不在这嘛。今天怎么怪怪的?” “嗯。” “神经了你。”李紫菲伸手搭搭我额头,“冰姐,我看病得不轻。哈哈,我还要去整测试报告。先走了。” 李紫菲玩笑开完笑着就走,她这来去自如的个性,向来风风火火。我见李紫菲走了,估计秦水冰也要走,干脆坐下来等她离开。 秦水冰却是不急,带上门说:“你真没事?” “嗯。” “不会是撞出脑震荡,丧失语言功能了?” “你才脑震荡呢。”我抬头瞪向秦水冰。 “你反常。”秦水冰倒不怕我的样子,还笑嘻嘻的,“我劝你别把情绪带到公司来,至少要掩饰一下。” “嗯。” “算了,你自己想想吧。昨天谣言四起,你今天又这个阴阳怪气样。让有心人想不多想都难。”秦水冰忽然坐到我面前小声说,“有人在公司论坛发贴,说你对王红红如何如何不堪,细节很详尽,后来被王红红报复撞成重伤进医院。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什么?这不造谣吗?哪个混蛋乱扔飞刀?”我被秦水冰的话吓一跳,“而且公司那论坛不是从来没人去的。内部网才能上,账户还被监控,谁会发贴?” 说起这公司论坛是工会的一大笑柄,本来论坛的初衷是用于领导层和员工之间,增进了解相互监督。可惜不知道哪位老总开眼,弄出个什么实名制。论坛开设那天各部门领导都欢乐地开贴,欢迎广大员工积极反映问题。新事物大家都比较感兴趣,真有不少人上网提点无关痛痒的小建议,其中还有两条被接纳实行。于是这样民主的氛围让某些吃饱了的老兄放松了警惕,开始对领导同志们直接上“意见书”。后面的事可想而知,不出几星期,大家发现诚实勇敢的“民主斗士”们不同程度地“被小鞋”,一个个踮着脚尖在跳舞。自此论坛再没刺耳声音,一片和谐美满。如今的论坛早就沦为个发发新年贺词之类的告示栏了。 所以对于有人明目张胆地在论坛上公开造谣攻击,我实在不可理解。那混蛋加白痴到底是谁? 96 丧门星上身 “你天真了,没人会傻到公开和你做对吧,连猴子都不会。贴子是有人在工会图书馆的一台电脑上,用小游的账号发的,当时图书馆的小游正好在仓库整理图书。” 秦水冰透露的信息倒是合情合理,只是到底是谁就不好查了。 “你怎么知道那么清楚?”我打算继续在这位秦姑娘身上挖挖消息看。 “你都说了,被监控。技术科的人在发贴十分钟后就把贴子打印删除,然后上报行政那边了。反正调查后肯定不是小游干的。不过八成还是有人看见贴子的。” 怪不得食堂里的同事都那么奇怪地看着我,应该是传开了。 “那你说行政那边接下来会怎么办?对了,行政的事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知道?至于接下来,你问我,我问谁?”秦水冰一脸冷笑,“你自己当心点吧,我看这事行政那边找你是早晚的事。无风不起浪,你惹上作风问题,麻烦一堆,王红红也要倒霉。活该。” “我做错什么了?活什么该啊?”我叫起屈来。 “你自己心里有数,哼。”秦水冰站起来要走,“对了,卢翔好像在找你。” 等秦水冰离去,我心里越发乱了。原本股神消失那怪事已经弄得我心力憔悴,现在公司里又出这麻烦。我怎么就倒这种莫名其妙的霉,躺着都能中刀。 说实话,我实在想不出得罪了公司里的哪位神仙,要他如此大动干戈给我颜色。虽说乍一看,与我不和的猴子嫌疑最大,但直觉告诉我多半不是他。猴子的性格嚣张冲动,可并不傻。最近他刚让我背个黑锅吃了大亏,应该还在暗爽,没必要又对我马上出手。而且这事说穿了威力有限,只要深入调查问问当事人王红红,真相自然大白。 所以造谣攻击对我的冲击远没有股神事件那么大,或者说就我而言惊讶多于愤怒,不解多于担忧。除此之外我还小小地因祸得福一下,由于被分心,我原先低落的情绪反而有所排解。整个下午我的工作效率出奇的高,在会议室闷头大干。可能我的潜意识中也想借工作疏解心情,逃避现实吧。 正当我干得热火朝天,忘乎所以,会议室的门开了。我抬起头看见卢翔走进来。秦水冰不是说过这家伙找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卢翔手里拎着文件包,看样子打算回家。我俩你看我我看你对望三秒钟,我投去个“什么事”的眼神。卢翔左眼眉连挑两下,拉开椅子坐到我面前。 “知道现在几点?” 我看看门上头的壁钟,差五分六点,居然都不知道自己连续干了四个小时。我朝卢翔点点头,这才觉得全身都酸痛起来。 “是不是你今天要在梅桂阁请人吃饭?” “啊呀!”我一拍脑袋,要命都忘记约花钱如流水吃饭这茬,多亏卢翔来找我,说起来还要请他帮忙来着。 我干笑两声,去拍卢翔肩膀,谁知他一躲,让我拍空好不尴尬。我只能厚着脸皮笑说:“卢兄啊,多亏你。你真是我的及时雨。哈哈。这就走,这就走。” 我飞快地收拾完东西往楼上办公室跑,请卢翔到楼下大堂等我。 哪晓得刚上去遇见郭胡子在走廊里和章阿姨吵架,王红红站在章阿姨身旁。郭胡子二话没说一把拉住我。我心里急啊,这楼下还等着赶时间。 我正打算告假,郭胡子先开口说:“章玲,看见没。丰言,我们科室的,大范点名要的人。古印又休假,我们人手不够张头也是知道的。你凭什么不让我借小王过来帮忙,进度完不成我们都倒霉。” “什么叫都倒霉,为什么不把项目交给我们科室。你们人力不够,不要硬撑了。老郭,你不要个人英雄主义,要讲分工要讲协作。”章阿姨不甘示弱。 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又是郭胡子和章阿姨的对手戏。王红红两眼望脚尖,看样子都走神了。我急忙说:“老郭,大范交待的任务。我和市委的领导约了,要到点了。我能不能先走?” “走吧,走吧。”章阿姨倒给我做起主来,“你忙你的去,别给你们老郭添乱了。” 我添什么乱?明明是你们给我添乱。我才要抬脚,郭胡子手一拦说:“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我们科室的事了。别急着走,分公司新送来一个产品,丰言你能者多劳。章玲,别废话了。一边出一个,丰言我让他做一半,剩下的你别再给我推,叫小王一起来。成绩算合作,我们两个科室的,再不同意我们找张头去说。” 我都忙成这样,居然还给我揽活。老实说,谢总早讲过本部一切工作都为执行小组让路。郭胡子摆明顶风作案,不过他也是没办法,借人肯定行不通,估计他早心里有数。现在退一步至少保住一半成绩,不然这个项目最后只有让给章阿姨科室。 王红红在对面鄙视地看我一眼,我明白大小姐的意思,这活十中有九是要王红红来操作的。我就是个摆设,一个吃现成的,一个为我们科室捞一半成绩的由头而已。 这真让我郁闷极了,本来就不关我屁事,我也不想。可惜我不可能真把执行小组搬出来拆郭胡子的台,即使是谢总下的令。这种时候不托郭胡子一把,那以后基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县官不如现管,我加工资还要靠郭胡子呢。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章阿姨似乎还不肯罢休,继续和郭胡子讨价还价压榨油水,好一个“宜将剩勇追穷寇”。但却苦了我这“穷寇”手下的小兵,我今天不但忘记请客的事,刚把人忽悠下楼,又搞姗姗来迟的把戏。这要不把“怪人”卢翔惹恼才见鬼了。 果然等我匆忙提着包从办公室赶到大堂,卢翔已经无影无踪。我气急败坏,心里大骂郭胡子和章阿姨,丧门星上身,命里有劫。 我垂头丧气往外走,琢磨着怎么亲自去接花钱如流水,顺便思考换到什么地方。不料大堂警卫叫住我说,卢翔给我留了便条。 97 朝天阙 我喜出望外,心想卢翔同志转性了,不会是关照我他先订座去了。哪知接过便条一读,顿时让我气馁,里面写着四个字“过时不候”。 好个过时不候,这还给我留言,不是有意气我吗?我抬表看时间,六点过一刻。必须赶快到市委宣传部去,去晚了花钱如流水人到梅桂阁洋相就出大了。 我出公司准备拦出租车,正是下班高峰,街上车不少但全是满载。我足足等了十分钟,一辆空车都没有。这下急得我满头大汗,不停看表,要是再过五分钟还拦不到,只能先打电话去解释,不过这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嘟嘟”车喇叭响,我回头一瞧居然是黄斌从公司里开车出来,真是遇救星。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跳到他车前把他拦下,黄斌降下车窗说我不要命了,脸色有些恼怒。 我扒着车窗说:“老黄,你要拉兄弟一把,一定帮忙捎我一段。” “我有事。”黄斌犹豫一下。 “工作上的,是我们小组的事。”我急忙把工作抬出来。 “那上车吧。”黄斌听说是工作反倒不再犹豫,马上同意了。 我坐上车立刻就告诉他,赶着去市委宣传部,和一位负责人约好咨询科技论坛相关事宜。 “哦?”黄斌有节奏地点点头,“听大范讲,秦姑娘在负责这方面的事情,你也有份?” 为什么我不能有份,这不是看不起我吗?我盯着黄斌的侧脸,没读出揶揄嘲讽的意味。看来他是真不知道大范给我布置过任务,要不要对他保密?我随即一笑,自己想太多了,就算想保密,该说的都说了还保什么。 “这个,我是秦姑娘的助手,哈哈,双管齐下。” “有道理。秦姑娘那边找的是科教委,你找宣传部,都是切中要害。”黄斌给出个评价,然后有意无意地瞧我一眼。 科教委?原来秦水冰一直在活动,上次还说什么作我的后援团,敢情对我根本没信心,暗地里早就在准备了。 我忽然有些释然,我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一个产品部的在通路子、找捷径这方面怎么敌得过销售部的女强人。现在仔细想想,怕是大范根本没把我太当回事。与其说那天大范是给我布置任务,倒不如说是给秦水冰下达命令,不然何以黄斌只知水冰,不知有我? 不过既然大范原本就把宝押在秦水冰身上,干么还让我来搀和?难道有什么目的?这些领导的心思真让人搞不懂,回头我要问问赵大友,别会错意,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 黄斌知道大家都赶时间,一路贴着绿灯走,车开得飞快。不到二十分钟,把我送到市政大楼对面的一条小马路里。我下车时人有些晕,黄斌表演车技,打弯时还加把油门,快是快了,但折腾得我的胃受不了。而且人没吃饭,满肚子酸水在翻。我给自己买杯冰汽水,喝一些通通气,大热天反正去市政大楼还有一段路要走。 说起这市政大楼还有段逸事。市政大楼是栋二十多层的大高楼,远远看去十分庄严肃穆,门前仿古台阶有两层,每层十八阶,光这走走就很有健身效果。大概建筑师是出于人民公仆们日理万机的考虑,让他们每天有些运动时间。当然设计者可能没想到,这些台阶后来也成为了上访者的天然座椅,动不动就有“刁民”上坐,意欲“朝天阙”。 市政大楼门前有个广场,叫为民广场。看气派就是按天安门广场的路子来的,东西长有三千米,只是偌大一个广场上只有市政大楼这么一个建筑镇在中间,看上去孤零零的。当年市政改造,将这里一带的平房全部推倒,划出片土地用于市政大楼和为民广场的同步建设。整整三年尘土飞扬,噪音不断,交通混乱。不过在政府宣传机器的配合下,一直把这里描绘成H市新时代的人文景观标志,是过去与现在的完美结合,古典与时尚的辉煌再现,引领新世纪,造福千万代云云。 可惜建成后没三个月,有好事者网上配图戏言,单道此景为“劳命伤财市政碑,三千赤地为民坟”,暗讽占地如此大的广场没有实际功用,而市政大楼更如同一座高大的墓碑矗立于上。 但是又有民间高人反驳说,市政大楼地处山南水北,正好镇在H市的龙眼上。聚天地灵气,采日月精华,可保H市蒸蒸日上,繁荣千载,所以绝对是天大的好事。此外为民广场周边房价陡升似乎也暗合此论。 当然这些坊间流言也就听过一笑,对我来说,我只是觉得这市政大楼去起来实在不便。虽然为了交通便利,广场中间有条宽阔马路横穿东西,但马路上面禁止停车。所以黄斌送到对面便把我放下,现在我还要走天桥,绕绿化带,穿越大半广场才可“叩见”花钱如流水。 我下天桥立即给花钱如流水打电话,我想好说辞,来接花钱如流水因为有更精彩的节目,这样可以给他个惊喜。 “喂,刘秘吗?你好。我是丰言。” “嗯?哪位?” “流水兄,我是基本面。我们原本说好今天吃饭,在梅桂阁。” “哦——,对对。正要和你说,今天有个紧急会议,我现在还在开,估计去不了了。我看改天吧。啊?” “这个流水兄,我找你是真想请你帮忙。你看见我没有,我已经来了。” 别看花钱如流水说自己在开会,我碰巧就看见这家伙从市政大楼里走出来,在台阶上一步三摇正下来呢。 我在台阶下头对他招手,花钱如流水明显愣了愣。我忽然有些庆幸,亏得今天阴差阳错我自己来了,不然在梅桂阁等着可就搞笑咯。 花钱如流水走下来,脸色不变,张口笑说:“你怎么来了?真是不好意思,这不赶着去开会。实在是没办法,公务员嘛,一有公务身不由己。哈哈,还是改天吧。我先走了。” 花钱如流水说走就走,看都不多看我一眼。我瞪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鄙视,皮真他妈厚,我要有他一半厚估计比现在吃得开。 “流水兄,具体什么时候有空?你一定赏个脸,其实这事和九月的科技论坛有关系。就是我们公司想找你这样的负责人具体咨询下。”我紧跟上去决定先死缠烂打看看情况。 “嗯?你什么公司的?” 我赶快掏出名片递过去说:“我们是朝阳集团科技产业部。” “朝阳集团的。”花钱如流水似乎有所新发现,把我上下重新打量一番,“你们可是大集团,我们市的王牌。” “哪里哪里,我们也是跟着党的指导方针,在政府的决策下,在您这样的英明领导的指示中摸索前进的。”我对自己能毫无障碍地说出这么多官腔谄言,忍不住心里一寒,真是恶心。 花钱如流水因为朝阳集团这个大招牌对我的态度小有转变,他和我边走边聊,问起不少我们集团的事。难怪都说要进大公司,果然是家大业大名声也大,出门一张皮,虚名走天下。 不一会我们俩走上天桥,花钱如流水的手机响起来。他哼哼哈哈接完电话,小声咕噜句“妈的”,忽然半皱眉头对我说:“来吧,有人请你一起去。” 98 翠湖楼盘买房团 “谁请我?去哪?”我对花钱如流水的话表示不解。 “去了不就知道了,开会。”花钱如流水面无表情地说。 我跟着花钱如流水走下天桥,很快在一辆银色国产宝马边停下。我一看司机,这不是多多多多益善嘛。 “基本面,看见你在桥上。那就一起去吧,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多多多多益善等我上车后如是说。 我瞥见坐在身旁的花钱如流水脸色冰冷,心想这家伙原来和多多有约,难怪要说开会不去吃饭了,现在被我灯泡估计一肚子恼火。不过我忍不住暗爽,居然为了女色毁我的约,亏得我及时赶来,正要给你搅合搅合,破官僚都是精虫上脑。其实殊不知我今天撞到这来绝对是鬼使神差,而对于自己不久前也差点忘了吃饭这事,却很自然地选择了自动失忆。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现在这是去哪,多多多多益善说要开车让花钱如流水告诉我。花钱如流水似乎懒得搭理我,只是抬手指指窗外。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斜对面一桩高楼顶上老大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环境让生活更美好——翠湖优质生态住宅区”。 “翠湖住宅区?”我脑筋急转,想起第一次参加股经会聚餐,多多多多益善说过这个楼盘,当时还劝我们多加注意。今天原来是要去看楼盘。不过听多多的口气,好像去看的不止我们三个,难道是群里的活动,奇怪怎么上周聚餐没听他们说起呢。 虽说买房子这事我也是想过的,但考虑到自己的工资收入,只有望洋兴叹。翠湖这个区按多多多多益善上次的说法,针对有车一族的白领人群,属高档小区。那么保守估计,房价至少在二万左右一平。而且没有车,出入不便,进个城少说一小时。因为据我以前的经验,往返翠湖和市区,只有搭什么郊县公交这个乡那个镇的绕进绕出。 当然有车就另当别论了,比如这会多多多多益善开上了去翠湖的新修公路。这条公路两旁都是光秃秃的荒地,偶有几颗野树点缀,道路本身是又宽又平的四车道,黑色柏油雪白标示,路况极佳,大概开到市中心不用二十分钟。 宝马车在崭新的公路上开得很平稳,我看着远处缓缓后退的树木,身体却渐渐感到股莫名的压力。我偷偷往前瞄眼时速仪表盘——竟然显示放到了二百码。瞬间我觉得自己心跳急升,尽管表面不动声色,却是慢慢地把安全带给扣上了。 论起这辆车里的人的心理素质,开车的多多自然第一;花钱如流水肯定第二,这位老兄正在旁边幸福地瞌睡;而第三的我则心惊胆颤地埋在后座里,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让开飞车的多多女飞侠分心。这下我算知道,以前抱怨王红红开飞车真是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我一边在座椅上蹭手上出的冷汗,一边暗骂交通部门,一定是看这路才修好,没什么车走,就没安装探头之类的。不然多多哪能那么猖狂,这速度绝对是可以吊销驾照的。 在如此飞驰的车里让我感到时间变得格外的慢,我心想这算是在心理层面验证了爱因斯坦他老人家说的,“高速物体上时间将变慢”的理论吧。 终于,在我没有心力衰竭前,我瞧见前面出现一块横跨公路的大立交牌,其上写着“翠湖”两个字。多多多多益善的车速开始降下来。我一瞅手表,好家伙,在市区开了不下十分钟,这公路上反而只开了不到十分钟。 翠湖这地方三年前我途经来过一次,留给我交通不便、人气不足的印象。其实都是因为早年有化肥厂排发污水,使湖水富营养化,导致环境急剧恶化,水生动物基本灭迹。之后化肥厂虽然被新闻曝光整顿关闭,但翠湖一直没得到过真正的治理。原先湖区沿岸一带有大片果园和农田,也因为水源污染无法灌溉,周边地区逐渐荒废。几年前那些土地好像被什么开发商买下,不过长久以来没大动静,直到最近新开楼盘才又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现在这条新修的公路从市区直插过来,据说绕过翠湖地区将接入以后修建成的外环线。 多多多多益善下公路后就沿着一条湖岸小路行进,我看着绿油油的湖水冲刷来阵阵白沫,忍不住胃酸翻滚。花钱如流水不知何时醒来,敲着车窗说:“多多,你开了多久?怎么那么快?” “谁让你那么晚的,约了六点半,拖到现在都要七点了。我不开快点行吗?”多多多多益善在观后镜里作出嗔怒状,看得我心中一荡,花钱如流水在旁像是吸了下口水。 “还不是给人绊住,怎么能怪我?啊?”花钱如流水恶心地抛去个媚眼。 “靠!”我心头火起,“我找你小子的时候都六点半了,现在话锋一转就把屎盆子扣老子头上了。” 不过这些话我只能放在肚子里,毕竟还有求于花钱如流水。我安慰自己,你扣我屎盆子,我当你大灯泡,算是扯平了。 “流水兄,我这不找你有事相商。早知你今天佳人有约,我也不敢冒昧。你早说,支会一句,我们改日嘛。”虽然粗话不能讲,但不代表我就是替罪羊,说到底我和他有约在先,这点一定要点出来,免得多多不明“是非”。 “基本面,你找流水什么事啊?”多多多多益善笑眯眯地在观后镜里问我,“他是大忙人,平时可不容易找到。不过他要答应帮忙,准行。” 这女人倒会做人,看来听出花钱如流水和我之间的小矛盾,又来安抚我帮我说话。 “别,多多,这话不能随便讲,基本面那事可不容易。你都替我说圆了,搞不定不是很没面子。”花钱如流水说是这么说,脸上哪有什么难办的表情,看向我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求我啊”。 我心说这表情怎么这么贱,怎么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德性,多半还是在多多的“胸器”面前暴露了真面目。说来今天多多多多益善穿着露背衫,前头顺便也挤出两团白嫩,观后镜里时不时一抖一抖的。 “到了到了。”多多多多益善连按两声喇叭,“你们看他们人都到了。” 我向前望去,偌大一个停车场上并排停着三辆车,四个人原本聚在一辆车旁正说话,这时听见多多多多益善按喇叭都朝我们看过来。 居然是这四个人,这个组合出乎我的意料。 99 奢华样板房 如果说我们股经群的主要活动组织者,与牛共舞出现在此并不让我吃惊;那低调少言的一年一次也来了,让人多少侧目;再看看同是有车一族的牛牛,这三人都是私家车主的身份倒能叫我释然;可偏偏还有一个所谓混进来的三五千——三块九毛五老兄,居然也一起来看楼盘。我不禁大跌眼镜,这家伙到底什么身价? 当然发感慨不只有我,自我一从多多多多益善的宝马车里钻出来,对面的四双眼睛同样立即闪动起各种饱含意味的目光。 与我握手的与牛共舞微笑中不带感情,眼睛若有所思地飘到花钱如流水身上;一年一次温和的笑容透着善意,让我感到久违的熟悉;牛牛则根本没太把我当回事,冲我略一点头就开始一个劲抱怨起多多多多益善来晚多时;三块九毛五是和我最热络的人,投给我个早知如此的眼神,语气里一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暗示,表达着他对我的认可。 至于是什么认可,我也摸不着头脑,比如他首先给我分析起当前房地产形势来。 “基本兄,现在确实是个好机会。你想,疯传房产税马上开征,但对已买房免征。一句话,买得越早,亏得越少。” 我对三块九毛五的话消化一下才说:“这个年年都有传,每次一传地产板块就振荡两下,都快成为主力洗盘的专用流言了。你真信?” “话不能这么讲,这次可是有根据的。”三块九毛五忽然一愣,“难道你没听到消息?” 三块九毛五说完瞥了眼多多多多益善立刻沉默起来。 “什么根据?”这可勾起了我的好奇,忙问他。这个消息要是落实了,不但对房地产影响巨大,股市也要跟着震动。 “根据啊?那个网上啊。”三块九毛五明显言不由衷,“不是两会有代表提出了嘛。” 两会的代表提出是不假,但方案根本没通过,现在也只是传言上海那边可能会出台调控细则作试点。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几个月没见真动静。这小子刚才看多多一眼,肯定不是看美女。其实这帮地产开发商都有各自的渠道消息,给他们打工的多多获得点什么新动向一点不稀奇。 如此说来,今天的看盘行动也不是无的放矢的,应该是多多多多益善在群里小范围散布了消息。我瞧三块九毛五这样谨慎,越想越有可能。而且这个消息估计在群里怕还是被封锁的,多半仅仅是通过私聊传递,不然不会就来这么几个人。 我假装随意地扫一眼周围,与牛共舞正和花钱如流水抽烟闲聊;牛牛和多多多多益善打起嘴仗;一年一次人走到远处,像是在接电话。机会难得,我掏出烟给三块九毛五递一根,他警惕地看着我接过去。我拿出打火机凑上前点,三块九毛五犹豫下伸过头来。 我小声说:“咱们两个混进来的三、五千不该相互帮衬帮衬?” 三块九毛五点上烟,后撤一步,笑着示意我看身后。 “你们聊什么呢?”多多多多益善和牛牛居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背后,连与牛共舞和花钱如流水也停下聊天围过来。 耳朵那么灵?还是怕三块九毛五泄密?这些人的样子更坚定了我先前的想法。这样一来,那个所谓的“消息”如同变成了一把小刷子,开始在我心头来回刷动。 “说股票呢,老基你是高人,说说你的看法。今天又平收,就跌了0.5点。你们说怪不怪,昨天加今天,两天下来,股指上下不超过两点。”三块九毛五那个机灵,不等我说话先乱扯出个话题。 “是啊。太怪了。”今天没看盘,我猛一听结果,觉得又运气又高兴,算来这是第二次说准了。 “久盘必下,我看明天要开跌。”盘两天就是久盘了,我随口发表个预测。 我是标准地胡说八道,反正大家都没谱,现在就是要蒙混蒙混。三块九毛五刚才给我打了眼色,先和他演场戏再说。不过我随即想到股神的突然消失,心中升起种说不出的落寂和烦乱。 “靠,基本面,你就算是高手,说话也要有点根据吧。”牛牛显得特别激动,“今天下午周老板才宣布要求各大银行增加企业贷款力度,给中国经济提速。不是因为宣布太晚,肯定翻红了。这么大的利好,明天没理由不涨的。” “我就随便说说,别太当真嘛。”我后悔自己的胡扯有点草率,央行老大一发话,美国股市也能抖一抖,这样的利好明天确实没理由不涨。没打听消息就乱发评论,变成在各位精英面前睁眼说瞎话,太不把他们当回事啦。但牛牛似乎也不用那么激动吧,好像我抢他钱一样。 “基本面,你是高人现在可不能乱说话。”多多多多益善“咯咯咯”地笑,“你一言一行威力奇大,别吓着我们小牛牛,他可是下午吃了个饱。” “嗯?”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已经三个人连续说我是“高手”。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客套,感觉很古怪。 “不好意思,在等我吧?看时间也不早了,我还真有点饿了。”冷不丁一年一次插进话来,她打完电话回来了。 “是啊,我们边走边聊。都怪流水来晚了,大家赶快看完,我们吃饭去。”多多多多益善挽住一年一次说走就走。 紧挨着停车场就有六七栋毛胚房,都是十层左右的小高层。我来时就看在眼里,早想见识下所谓高档住宅到底是什么样。多多嘴上也没闲着,边走边给我们介绍起来。据她说,我们脚下的停车场下面已经给镂空,要改造成地下停车库。地面上以后会规划为配套服务类设施,包括健身中心、桑拿浴场、游泳池、网球场等等。 我们跟着多多多多益善走到一幢楼下,周围看得出绿化改造也在同步进行。多多领我们进底楼,楼道尽头一左一右有两扇门,做工考究和墙面的粗糙极不相配。 多多说左边是样板房,右边是他们的售楼中心,可以看房型图和小区规划模型。大家尽管随意,售楼中心下午四点就打烊了,现在一个人没有。谁渴了想喝饮料就先和她去售楼中心,办公室里有矿泉水。 与牛共舞、一年一次和花钱如流水决定跟多多去售楼中心,牛牛和三块九毛五急着想先看房。我一瞧三块九毛五进左边样板房,毫不犹豫就跟了进去。 别说,这样板房绝对震撼。进门一个玄关就差不多十平米,去主客厅的过道做了小拱设计,很有欧洲风;右边是个小卫生,配淋浴,六、七平米的样子;左面通厨房,一道毛玻璃拉门,进去全套现代厨房设备,五灶电子炉台带烤箱、抽油烟机、三门立柜冰箱、洗碗机、中央式主操作台,洗水槽在炉灶和操作台边各配一个,原色悬空木壁柜,所有抽屉都是防撞击设计,再怎么用力关都会减速慢合,高宽式窗户保证通风需要,靠墙还有张四人坐长桌,整个厨房呈长方型,两道门,大理石地板,少说十五平。 我从另一道拉门出去,直接进入客厅。刚进客厅眼睛立刻一亮,天花板上铜雕欧式顶灯大放光彩,下面光可照人的木地板,落地门大阳台采光没话说。摆设较为简单,大真皮长沙发和红木茶几放中间,十分气派,正对壁挂式超大液晶电视机,两边立立体声喇叭,下面是公放。另外还摆放了矮柜、书架散在客厅的空间里,配上些盆景、书籍、大型植物。 “妈的。”我忍不住骂一句。这客厅又至少三十平,这房子真是给人住的吗?如果是,我住的一定就是狗窝了。 我重新走到玄关过道入口,仔细体会客人到访时看到这客厅的感觉,心中不停叹气。这才看了厨房客厅,客厅两边还各有一个过道,估计是通到卧室书房之类的了。这架势怎么也是四室一厅三卫的格局。 我长舒口气,正要决定先看哪边,客厅右边过道里忽然一阵门响,“啪嗒啪嗒”走出个人来,怎么是位我不认识的美女? 不是说没别人在吗?牛牛和三块九毛五呢? 100 美女经理有奥妙 其实当今社会,所谓美女是用来指,上到五十岁的半老徐娘,下到十岁的萝莉粉嫩,中间跨度四十年的各类女性。美女的“美”正如帅哥的“帅”,仅仅是个年限指标。 不过眼前这位美女真的是位美女,一头乌发用筷子作发簪盘在头上,深褐色套装加半高跟黑皮鞋,大半开的衬衫领露出肌肤一片,个子少说一米七,人往那一站,标准OL气质啊。特别是脸上一副黑边眼镜,配着她有些苍白的皮肤,下弯的嘴角,高傲中带着冷漠,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与我谨慎地欣赏美女不同,美女同志却恶狠狠地瞪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欠了她一屁股债似的。 “你似随?怎么进来的?”美女的语气掉着冰渣,而且听着别扭。 “我看房的,多……走进来的。”我本想抬出多多多多益善,可忽然发现根本不知道多多的真名,“您是?” “我们今天已经订业,不作业务。看凡侵民天再来。”也不知美女是哪里人,普通话说得还真不普通。 “我是和你们同事一起来的,还有几个朋友也一起在看呢。”我指指另一边的过道,“人应该在那边。” 这招叫“祸水东引”,如此美女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消受吧。 “啪嗒啪嗒”美女急步走进另一边,没一分钟就见牛牛和三块九毛五骂骂咧咧走出来。两人走到我面前,牛牛小声骂道:“哪来的飞机场,靠,这又不是她家的房子。这逼连话都说不利索,拽个屁。” 牛牛的话有些难听,但估计美女同志进去赶他们时同样没给好脸色,不然一个大美人怎么也不会惹恼男人的。 这时只听“砰砰”两记关门声,紧接着“啪嗒啪嗒”美女同志又走回她刚才站的位置,抬头挺胸,姿势一如既往的标准,就像刚才没动过一样。 “再挺也是男人身板,靠。”牛牛在我们旁边继续小声嘀咕。 也不知是不是美女同志听见了牛牛的评论,眼神变得更为不友善,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过还真是凉飕飕的。 “嗦过今天不做了,侵回吧。” “那你哪天做啊?哥几个都来捧场。”牛牛一改臭脸,忽然笑嘻嘻问起来。 “除了今天都欣。” “一般是几点?能预约不?要在接客,我们不白来了。” “早丧九点到下午四点。不用预约。要咨询侵打电话。” “那怎么行?钱还没商量呢?做一次要多少?熟客有优惠没?我认识很多朋友,可以帮你介绍生意。” 牛牛的话越听越不是味道,满脸猥琐。这一语双关的技巧让我对他重新有所认识,太损了。美女同志总算听出点不对劲,骂出一句“凑牛氓”。 “你怎么骂人?眼里有没有顾客?我要投诉你,你叫什么?你们经理呢,叫他出来!”看来牛牛就在等这效果,表情语气说变就变,猛地向前连跨两步,似乎要看美女同志的胸牌。 我瞧着牛牛的表演有点心惊胆颤,牛牛的脸到底是怎么练的?从被赶出来时的怒,接下来的不屑,然后扮客气笑脸,最后的低级猥琐,到现在义正言辞。没五分钟工夫,连骂带讽,又逗又挑,调戏完了还占住了理,这就是所谓刺头油子吧。社会上最难弄的便是这类人,而且这类人个个睚眦必报,一得罪少不得脱层皮。 眼见牛牛反客为主逼上来,美女同志惊得连退两步靠到右边的过道口边,一只下垂的手偷偷撑着墙,脸色或许因为愤怒泛起几分红晕。没有了冷若冰霜,傲然而立,美女气势上弱了许多。不过她嘴上没有示弱的意思,冷哼一声说:“我就似经理。你投诉啊。” “来来来,我带你们看看我们的超级样板房。”多多多多益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咦,你们站玄关里干嘛,怎么不进去?” 三块九毛五趁机一拉我,向边上退一步,让出一人来宽条缝说:“多多你来得正好,你们同事不让我们看房呢。” “同事?”多多皱皱眉头挤过来。美女同志大概没想到我们真是有人带来的,看到多多多多益善,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当是谁啊?”多多走过去挽住美女同志,“珍迪姐,怎么还没下班?我几个朋友来看看房,没和你打招呼怪我。” 珍迪姐推开多多的手,侧身挡住她身后的过道口说:“冯晓,则似违反规定的。则个用板凡不对普东客户开风,你不资道?除非你能保赠一次销艘三套以桑。” 一次三套这样的房子?我估计要不下千万的资金,多多多多益善的脸马上就拉长了。这珍迪姐说话真是有原则,别说三套,我们这些人中,是不是真有人买都还是未知数呢。当着我们的面把话撩下来,这下叫多多怎么下台? “大家到隔壁等一下吧。”多多多多益善人不含糊,知道事情没那么好办,直接对我们说,“我这里和我们魏经理,有点业务上的事要谈,看房一会继续。” 多多特地将“魏经理”三个字重音念出,语气里带着几分酸味。我跟着其他人悻悻然退出样板房,与牛共舞开口问:“怎么回事?你们三个详细说说看。” 牛牛、三块九毛五和我七嘴八舌说起前后经过,我这才知道,原来我们三人进屋后,正好各去一处。花钱如流水听着听着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截断话说:“九毛五,你说你去看右边两间房,有一间锁着进不去?还有什么发现没?比如听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声音之类的?有戏啊。” “好像没有。”三块九毛五低头想想说,“我试着开几下门都没成,就去左边找小牛了。我知道你意思,这人不可能凭空出现的,她一开始应该就把自己锁在那房里了。然后听到我们人来,就出来赶我们。” “这锁得很有奥妙。”花钱如流水给自己点上根烟煞有其事地说。 “奥妙什么?”这种时候需要有人来当捧哏,我不失时机地好奇起来。 “当然奥妙。”果然花钱如流水要摆龙门阵,“我给你们分析分析。这个样板房是四室一厅的格局。小牛你说左边两间是一个大卧室一个小卧室;九毛五在右边看到一间书房。那你们说锁着那间是干么用的?知道干么用的,再想想那魏经理把自己锁在里面,难道不奥妙吗?” 101 是个技术活 “我看干什么用都有可能。卧室两间给孩子大人,书房一间办个公炒个股。再有一间干么用真不好说。靠,人穷志短,从没想过四室。”牛牛一只手搓着下巴上的胡渣说。 “可以给父母住啊。”我觉得有四间房挺好,正好三世同堂。 牛牛一搭我肩说:“孝子啊!我怎么没想到,老的接过来,他们的房子还能租出去。就是和老婆不好交代,我看要五室才行,那边两个老的也接过来。四个人每天还可以一起打麻将。” “扑哧”一年一次笑出来,其他几个人都一脸冷然。 “你还没结婚吧,基本面。”花钱如流水一副看懵懂少年的表情。 我摇摇头。 “流水,这也是个想法,没什么不好。”与牛共舞居然来安慰我说,“基本面,有些问题不是想当然的,但可能性总是有的,就是实现起来有难度。” “流水兄,你说那房间干么用的?别卖关子。”三块九毛五没什么耐心猜,关于我的提法根本没继续讨论的意思。 “说实话,可能性很多。比如可以弄个娱乐室、健身房,又或者专用工作室、储物间等等。”花钱如流水摇头晃脑地解释,“不过现在也流行作多用型小客厅,娱乐会客都行。如果有沙发床还可以临时当客房。” “你这不废话,什么都行等于没说。”牛牛不屑地嘟囔。 “流水,你别逗他们了。”与牛共舞又来主持公道,“我们在隔壁看过样板房内部装潢照片,这剩下一间就是多功能小客厅。” “这么有意思?你们等我,我去后面,从窗户瞧瞧。”三块九毛五转身向外走去。 我追上三块九毛五一起出了大楼,看没别人跟上来,问他要去瞧什么。 三块九毛五笑说:“你也别装糊涂,大家心里都明白。只不过那几个拉不下脸跟过来,你我都是真小人。” 我呵呵笑两声算是作回答,既然知道剩下那间是小客厅,花钱如流水又暗示房里有沙发床,那美女经理魏珍迪把自己锁在里面摆明了多半有猫腻。至于具体是什么,估计大家依据社会经验都各有想法。不过作为男人,想到的自然少不了龌龊、香艳、风流等等的一切可能。说没有好奇心是假的,但能拉下脸去偷看那还真需要厚脸皮才行。 当然我其实还另有目的,因为早想单独找三块九毛五问点事,等到现在总算是逮住机会了。 大楼外空空荡荡,我们俩沿着水泥外墙往一个方向走,眼看窗户就在前头,我拉住三块九毛五说:“你真打算买这里?房产税的事你别瞒我。” 三块九毛五凑近说:“老兄,我就奇怪,你不知道这事怎么就来了。多多自己没告诉你?你们不是一起来的?” “我不瞒你,碰巧遇见她和流水,所以被叫来了。”我对三块九毛五说实话。 “嗯。”三块九毛五低头想想说,“告诉你可以,但你要入伙,怎么样?这事虽然有风险,但赚头也大。” “入什么伙?”我听着事情有些复杂。 “入伙买房,我和牛牛两人说好一起投资买一户,既然你要消息,那你也入伙,钱大家出。” “要出多少?能赚多少?”我觉得头大,这一户几百万,就算三人摊也少不了。让入伙本身说明风险不小,找人分担风险啊。 “我和牛牛原本说好三七开。你加入,那我和你都是二,让牛牛六,我想他会同意的。” “那也不少,我一次拿不出来。” “别急,先免费告诉你个消息。”三块九毛五似乎早知我会犹豫,又补充说,“这次的房是多多的内部奖励房,她可以限购五套,每平只要18888。” “两万都不到?”我眼睛一亮,这房子的价格看起来是有点低,不过考虑到目前翠湖的周边环境。我敢肯定,湖区没治理好前,这里的房子很可能就是卖不动,价格低点也可以理解。 “我和牛牛讨论过,这里将来涨到二万五一平完全可能。” 我深吸口气,真要如此,每平至少五千的赚头。如果买套房一百五十平,我拿百分之二十,就是三十平,一进一出赚到手就是十五万白花花的人民币。当然理想模式只是理想,现实何其残酷,投资从来就是赚得越多风险越大。 现在的关键有三个,一是多多的消息,二是九毛五和牛牛两人的可靠度,三是我怎么拿出本金,差不多六十万的样子。这事我需要好好想想,我让三块九毛五再透露点信息,他却死活不肯了。不过三块九毛五也不急着催我,叫我再考虑考虑。至于眼下,我们俩先瞧瞧那小客厅里到底有什么。 这样板房虽说是底楼,可窗户离地至少两米。按三块九毛五的判断,小客厅的窗户应该挨着阳台这边。我们走到窗户下,三块九毛五试着扒上窗台,但是窗台沿又斜又窄上不去。 我从边上找来两块碎砖垫在脚下,可惜还是差不少。 “要不我抱你上去?”我压低声音说。 三块九毛五笑着摇摇手指,从兜里掏出一只金光锃亮的iphone。我嘴巴张老大,这家伙路子广的,居然还有这一手。 “山寨机,一千都不到。”三块九毛五看出我很惊讶,在我耳朵边小声说。他把山寨iphone调成摄像功能,把手机小心翼翼地举到窗户口录像。 这办法不错,我也掏出自己的手机,不过只能拍拍照片,举着手机偷偷摸摸在窗口各个角度拍摄。 我们俩都很小心,不敢将手机举得太高,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虽然拍摄时间总共不到半分钟时间,但还是把我紧张得出了一身汗。我其实一直在想刚才样板房里魏珍迪的表现,确实有些不对劲。她简直恨不得立刻将我们赶出去,如果不是花钱如流水的提醒一时倒还真不查。 通常作销售的绝对不可能如此对待客户,就算有规定也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解决。最主要魏珍迪出现得太突兀了,我猜她是被三块九毛五惊动才出来的。她那间房里肯定有点什么要保密,特别是现在这个点,要不是多多把我们找来,根本没人会来。锁门说明什么?防个万一有人进去不是? 想到这我越发期待看看到底会拍到点什么,三块九毛五将拍好的录像放到我们眼前开始播放。 102 健脑剧情片 影像中出现一片白色天花板,随着镜头的移动,时不时能看到房间墙上的一些布置。但这些布置只能大概看到上半部分,或是画框,或是壁灯之类的。 我暗自叹口气,三块九毛五个子矮,勉强举着的手机又怕被发现,根本没摆正,镜头斜向上,所以拍到的尽是天花板。 三块九毛五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打算关掉录像看我拍的照片。我示意他还是把录像放完,不就半分钟嘛,全当看看房间里的装潢。 谁知我的偶然之举却有意外收获,录像的最后三秒钟,画面里居然出现了小半个脑袋,差不多只显示出头顶区域,尽管头发稀疏倒也梳理得井然有序。 不用说,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这是个男子。他在画面里移动几步,头又沉了下去。看来这位仁兄之前一直坐着,直到最后时刻站起身走动了一下。 这个发现让三块九毛五和我都是精神一振,只要有人就说明有戏。我赶快打开手机照片浏览,一共拍到六张。 不过其中四张只拍到家具,只有第二第六张照有所收获。在第二张照片中是一个男子的半身照,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可惜手机镜头的像素差,当时也没上闪光,脸部很模糊,具体年纪难以辨认。这人穿着整洁的衬衫,想到刚才录像里稀疏有序的头发,感觉是个对外表比较注重的家伙。 另一张拍到东西的照片,确切地讲,真的是只拍到了“东西”。以至于我们回去展示成果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是不是要给大家看,毕竟一年一次在场,实在不雅。好在这时多多从样板房里出来,她从里面带出个“谢绝参观”的牌子挂在门外。一年姐上前拉住她嘀嘀咕咕几句,两人一打招呼联袂而去。 由于经过我这一扭捏,剩下三个人的胃口给彻底吊足了。他们之前看过脑袋录像和衬衫照后都各有所思,牛牛先猥琐后泄气;与牛共舞一直微皱眉头;倒是花钱如流水呼吸小小急促起来,但他掩饰得很好,不是我在他身旁,根本听不出那微乎其微的喘息。 这第六张照片是张身体局部照,拍摄到的内容是从胸口以下到大腿上半部。照片中烫得平整的衬衫在下摆处都是褶皱,褶皱下面同样显眼的是有些刺目的白花花的大腿,而在两者之间黑漆漆的一团已很难分辨出是灯光不足,还是原汁本色。但从衬衫下摆处外鼓的轮廓上琢磨,不免让人浮想连天。什么“呼之欲出”、“若隐若现”都是极佳的形容词。 不难想象,这幅照片应该是录像中的主人公最后三秒钟站起时的雄伟英姿。明眼人都看得出,某人多半没穿裤子。 介于样板房里有空调,光屁股应该不是乘凉;又介于美女魏经理刚从这间屋里出来,衬衫兄不太可能从窗口爬进去。那到底我们看房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为什么锁门、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两人在里面待了多久等等一系列疑问,都突然有了种迎刃而解的感觉。 听说现在网上流行一个词叫“脑补”,初看此照的三位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走神,估计一幕幕大型动作片、小型话剧、深喉探讨、口舌碰撞,在他们睿智的大脑里流畅地播放着。什么灯光不足,声效太差都会因为强有力的头脑虚拟而补充完整。就连欣赏过照片的三块九毛五和我,也陷入了自己的遐思。 “靠,死秃头。”牛牛一声闷喝,将我们所有人又拉回现实,“我再去看看房,还有两间没看呢。” “小牛,等多多回来,不要冲动。”与牛共舞若无其事地拦下要去开门的牛牛。 “等我回来干么?”说曹操,曹操到。多多多多益善挽着一年一次刚好回来,她拉开售楼中心的门把我们都请进去。 “多多,怎么不看房了?不能便宜了死秃头。”牛牛很不满意地抗议。 “哪个死秃头?隔壁魏经理有业务,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也没办法。你们别欺负我,我本月销售任务勒令加一成。气死我了。”多多多多益善撒着娇叫起来,“你们帮不帮忙?” “你别理小牛。”与牛共舞似乎有意掩饰我们偷拍之事,“买房这事还要商量,我看有些细节要具体谈谈,要不上你办公室。” 多多多多益善点点头,拉开一间会议室的门,挽着一年一次先进去了。与牛共舞紧跟其后,牛牛和三块九毛五一打眼色也跟着进去了。关乎十五万的大财,我哪肯落后,正打算抬脚,花钱如流水却一把拉住我。 “你们来不来?”多多在会议室门口探出脑袋问。 “我们再考虑考虑,你们先聊。”花钱如流水随口回答,手把我拽得紧紧的。 “随便。”多多“砰”地关上门,售楼中心的大厅里只剩下花钱如流水和我了。 我不解地看着花钱如流水,留我下来想干什么?花钱如流水自来熟地从桌子底下掏出瓶矿泉水给我,然后走到一旁的大沙发上坐下抽起烟。 我喝上两口水坐到他身旁,花钱如流水主动递给我根中华,又随即亲自给我点上。 “前倨后恭”我脑海里跳出四个字。自从我和花钱如流水,或者说刘肃芒刘大秘书,从泛泛的网友关系转为官与民的业务关系后,他可没对我如此客气过。就在几小时前,花钱如流水还对我反感至极,因为我打乱了他的把妹大计。用屁股思考都知道,这个小官僚正打什么鬼主意呢。 “基本面,朝阳集团的是吧,那个贵姓?”花钱如流水煞有其事地问我。 “不敢,我叫丰言。流水兄,你这是?” “幸会幸会。”花钱如流水同我握握手,“科技论坛这事吧,我恰好也知道点。这次是市里批文,由省科教委下属科教兴国办公室,以及我市文化局联合主办,我们市委宣传部协办,主管文化体育方面的屠副市长,任科技精英论坛委员会主席。” 花钱如流水“哗啦啦”地倒出一堆信息,我心脏“咚咚咚”地跟着跳起来,太不正常了,这葫芦里到底是要卖什么药啊? 103 讨价还价的艺术 “哦,流水兄,那报名这事具体怎么操作?”不管怎么说,花钱如流水既然主动提起,那我也不必客气,有什么问什么。 “报名?报哪个名啊?”花钱如流水笑起来,“这次科技论坛分三大板块运作,首先是科技发展战略研讨,其次是高新科技成果展览和评比,最后是跨省科技精英交流。你这是哪个啊?” 听着居然还挺复杂,到底是宣传部的,简单的事到他嘴里变成一套一套的了。说白了,不就是要先开开会,后发发奖,再招招聘三步走嘛。我假装恍然大悟说:“我们集团,我们科技产业部最近有些新产品,所以想……” “啊呀,你看看我,忘了问你个事。”花钱如流水忽然拍着脑袋打断我。 正讲关键,你倒想起事来了,八成把我留下就为这个。来吧,露个底也好,省得我闹心。我拽着明白装糊涂,自然不再提公司那档子,反而作茫然状配合他说:“要问什么事?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办事,你放心。流水兄,我们谁跟谁啊?哈哈。”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那两张照片挺有意思。回头发给我如何?报名那个好说。”花钱如流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没想到是照片,我心里一惊,猛然想起花钱如流水刚才看到照片时,呼吸变急促的样子。 “你认识照片里的秃头?”我试探地问,同时看向花钱如流水,想从他脸上瞧出点什么。但花钱如流水打起哈欠用手揉着眼睛,似乎根本没听到我说话。 装傻?让你花钱如流水紧张的人,肯定有点背景。天下果然就没便宜事,我说怎么突然卖起好来,原来是有求。这是先给我看货,现在要收钱了。 那位秃头兄和我非亲非故,把他卖了倒没什么心理负担。我掏出手机拍在沙发上说:“流水兄,这小事一桩。你手机要有蓝牙,我立刻就传给你。” “好,够仗义。”花钱如流水揉完眼睛冲我一个劲点头,随即掏出自己的手机示意发给他。 我一边发一边继续试探说:“流水兄,你人面真广。这随便遇到个路人甲你都认识。” “随便遇到?呵呵,确实是随便遇到。你手机内存多少?” “三五个MB吧。”这就转移话题,跳得可真快。 “这么小?那这些照片不删掉,不够地方了。” “还好。我这像素,拍出来也用不了多大内存。再说平时我也不拍,拍了也看不清。” “还是有影响,据说内存小了手机都会变慢,影响打电话。这么多照片清一清比较好。” “没那么夸张吧?” “谁说没有?还是清一清比较好,对你有好处。” “嗯?”我抬起头望向花钱如流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没会错意,好家伙,这是要我不留副本,而且当着他面把照片从手机里清除。直觉告诉我,事情绝对不简单,这秃头是谁啊? 看来我手里拿着的砝码比想象中的重多了,我后悔起照片给得太草率。等把最后一张照片发完,我假模假样摆弄开手机,表示要删照片。 我一会将手机举过头顶看看,一会又在手心里敲他两下,最后捏在手里拼命甩,耍完一套,我虚抹额头叹气说:“啊呀,真出问题了。流水兄,死机了,这手机不会动了。我关掉重启看看。” 这手机一关掉,自然就再也启动不起来,我长吁短叹说一定是没电了。花钱如流水愣愣地看完我表演,鼻子里哼哼两声说:“我刚想起来,这次科技展分三个阶段,先是接受面向全国的报名,各大企业公司都可递交材料,然后从中精选出四十到五十个科技新产品。这些产品的所属公司,到时会在我们市的会展中心大堂拿到一个展示摊位。这摊位公司可以用作产品和品牌展示,当然也是个很好的公司大广告。而其中十五个最优秀产品将获得最后阶段的多媒体演绎机会,每个产品在多媒体大厅有三十分钟的报告演示时间。到整个论坛闭幕的那天,由组委会请来的评审委员们,会根据十五个优秀产品的各方面性能和科技含量,评出本届科技精英论坛的科技之星大奖。这些评审委员可全是由全国知名专家和企业家组成的,听说中科院院士都请来了几个,这奖的分量不用我多说了吧。” 原来是海选、复赛、决赛的经典闯三关比赛,居然还是全国性评比,我本以为就是省里搞搞。难怪谢总这么重视,如果真得了大奖,大范凭此上位,成绩绝对没话说压得住。 “那需要递材料给哪个部门?具体的规格、样式有什么要求?允不允许使用电子档?还有截至日期是?”我一口气问出几个关键问题。 “这具体的嘛……” “具体的是?” “这具体的嘛……” “到底是?”我报以一个热切的眼神,准备虚心听讲。 “这具体的嘛……” 靠,怎么变成复读机了?说半天就这一句话,光打雷不下雨。 “流水兄,请给最高指示。” 花钱如流水瞧着我不说话,左手抱胸,右手架在左手上托住下巴,手指不停地敲打着下唇,时不时又瞟一眼我的手机。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得我牙痒痒。 “啊呀,又有电了。”我拿起手机作出惊讶的表情,“真是奇迹。” “嗯,今天奇迹真是不少。”花钱如流水用邪邪的眼神盯着我,我被他盯得打一冷战。 我把手机故意摆到两人中间,让他和我都能看见显示屏,开始删照片。冷不防花钱如流水用手一蒙显示屏说:“别急,不如先留着。多个拷贝也好。” 我惊愕地瞪着他,又卖什么药?我都不打算讨价还价了,这倒好,他反而拿起俏来。 “我有个事请你帮忙。”花钱如流水掏出根烟递给我,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给我敬烟了,“说起来和你们公司这事也有点关系,帮我就是帮你们自己,只有好处没坏处。” 我不出声不置可否,这人肠子弯弯太多,和他多废口舌没意思。 “照理报名这事要找科教兴国办公室,但是全国那么多企业公司,审核起来能累死人。科教兴国办公室的几位同志我也认识,在省部工作脾气都大,要是正巧哪位科员累火了,拿你们的公司产品撒撒气,也不是不可能。到时第一轮都过不了,你们朝阳集团这样的大公司,面子上可不好看。”花钱如流水笑得很灿烂,像是好心地在提醒我。 不过我觉得怎么话里有股子威胁的味道,言外之意他花钱如流水似乎能在那什么办公室说上几句话。当然至于是好话还是坏话,就看我的表现了。但这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古怪,以我的身份地位用得着这么威胁吗?我在我们公司又无钱无权的,如果坐在这的是大范倒还合理些。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终于沉不住气,主动问花钱如流水。 “所以我的意思是,不如走第二条路。” 104 文化局那点事 “第二条路?” “对,第二条路。这材料嘛,也不一定非要送到科教兴国办公室。”花钱如流水凑过头来轻声说,“直接送去参加会展不是更好?” 这话真是赤裸裸,赤裸裸到我有些怀疑这个协办单位的副秘书,到底有没有这种能力。放卫星放上去的其实都是热气球,整一个假大空典范。 “你不相信?”可能我的眼神出卖了我,花钱如流水以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问。 “我哪敢。” “机关里有些事吧,外人不足道。”花钱如流水深吸一口烟朝我头顶喷去,“你可别忘了还有文化局,参展的资料汇总由文化局管。” “科技产品让文化局管?” “整个筹备工作都是文化局负责,为什么不能管?你知道文化局全称是什么?前年机构改革后,叫‘文化广播影视局’。知道这意味着管得有多宽?”花钱如流水闭着眼直摇头。 “不说我们市七个区、五个县外加乡镇一级的文化馆、图书馆、博物馆、纪念馆,还有各大少年宫、影院、剧院、音乐厅等等,只要名义上是公共文化场所、事业单位都能管。就算它管不了,也少不了要他们盖个章。再加上文化局下属各种剧团、乐团、艺术中心、影院公司之类的,数都数不清。权力大的、钞票多的吓死你。你想想每年各类大型文艺表演有多少?各类文化展览、活动又有多少?电影、电视、音像制品……他妈的,连文物都归他们管。像新闻、杂志、图书出版这些,宣传部也就监督个舆论,引导下方向,他们想管比我们还顺手呢。”花钱如流水说到后来都快吼起来了,那怨气四溢的,给五个字——“羡慕嫉妒恨”。 “呵呵。”我尴尬地笑笑,“你不说了,文化相关,这次不是科技嘛。” “是啊,那怎么了?文化科技信息处,听过没?”花钱如流水不等我回答很鄙视地说,“量你也不知道,半年前文化局新成立的。最早管什么网络文化传播的,现在科技论坛也拿下了。市里别的机关部门还真没它横呢,说起理都没它硬。妈的,带‘科技’两个字就装起逼了。切!还不是仗着姓关的撑腰。” “姓关的?” “没什么。”花钱如流水一看说漏嘴,干脆唬起脸给我吃个闭门羹。 我当然不会傻到再去细问,其实猜也猜出个大概。市里姓关的不就关副市长一个?看来这些机关背后又牵扯到上层的权力斗争,就是不清楚他们市委宣传部跟的是哪一波。 这种官司我可惹不起,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牵连自然越少越好,但我已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我努力回想花钱如流水的语气、态度,再想想今天遇到的这一连串事物,楼盘、魏美女、照片、秃头、文化局、宣传部、科技产品、参展…… 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似乎一下子有了什么联系,可我偏偏无法立刻想通里面的纠葛。奇怪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站起身,拼命地要去把握那种感觉,那是?危机感!对,危机感。这里有个危险的漩涡,在招呼我进去。 “坐啊。”花钱如流水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我去方便下。” “我正好也要去。”花钱如流水站起来,脸色极其阴郁。他这个样子让我不太习惯,或者说从没见过他这张脸,把我有些吓到了。那紧锁的眉头,半睁的双眼,略微僵硬的双颊,甚至还能听他嘴里咬得“咯咯”响的牙床。 我忍不住闭起眼睛,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欲望与权力的真面目? “没事吧?”我睁开眼睛看向扶住我的花钱如流水,刚才闭眼的瞬间稍稍没站稳。 花钱如流水依旧是他原来的那副面容,做作的客气里带着一丝嚣张,哪有什么阴郁。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刚才产生了错觉,难道他不是一直就这张脸? 我们俩在厕所里并排站着,花钱如流水叼着烟说:“原本帮你们公司送展有些麻烦,不过现在文化局那边倒是有个机会。” 好像才讲过文化局和他们宣传部不对路,怎么现在又有机会了? “你在文化局认识人?” “认识是认识,但不熟。” 那有个屁用,我暗骂一句。 “虽然现在不熟,可不代表以后不熟是不是?最近文化局有点小地震。”花钱如流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耐心地给我解释,“有个副局长死翘翘了。” “和老婆小三一起去疗养,出车祸小三活下来的那个?”他一说我想起来,这不是邻居李芳说过的,那个死在车祸里的局长,就是文化局的。 “嗯?”花钱如流水像是看西洋镜一样瞧着我,“没想到你挺有路子的,这可是公安局内部立案,死者身份没对外公布过。” “正巧在我家边上撞的,也是听的附近乱传。”我打着哈哈。 “乱传?还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从公安局内部都能随便传出来。”花钱如流水话里有话,“那有没有传这个副局长的位置谁来接?” “不知道。”我忽然有些明白花钱如流水的想法了。 “嗵嗵嗵”厕所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声,花钱如流水挥手示意我安静。隐隐约约还真听见两人说话,不过具体内容根本听不清。 这时花钱如流水快步走出厕所,我急忙一路跟出去,他一直走到大楼入口处才停下来,望着一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出神。这车也不知道刚才停在哪里,之前在停车场倒没瞧见。 “啪嗒啪嗒”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魏珍迪突然出现在大楼外,她似乎刚从楼后面回来。魏珍迪十分假地冲我们笑一笑,不客气地穿过我俩中间进楼去了。 不知是魏珍迪扭动的屁股,或是修长的美腿极具吸引力,花钱如流水居然发愣地盯着她的背影。 “怎么样?愿不愿帮忙?你们公司的产品到时参展没问题。”花钱如流水愣管愣,话照样说。 “到底帮什么忙?”我心里很犹豫,因为我大概猜到不会是什么好忙,所以希望他说得详细点。一边是公司的利益,一边是自己的风险,我要想清楚值不值得我作。 “到时你就知道了。我可提醒你,这评比不是就一轮,后面还要进第三轮,最后还有评委会大奖。你们集团总不会参参展就满足了吧?”花钱如流水说得非常有诱惑力,“这忙对最后的科技之星评比也大有益处的。” 越具有诱惑力,不越说明危险吗?得到前都必须先付出,天平的一头已经放上了沉重的砝码,那另一头该用什么去平衡呢? 105 翠湖镇有鬼 我很难马上作出决定,希望花钱如流水给我考虑时间。他点点头说:“其实这忙也可以让别人帮,只是麻烦些。周五,如果周五两点前你想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们约时间见一面。” 今天周三,就是说总共不到两天的时间,有些急迫又留有余地。这家伙还不失时机提醒我,不是非我莫属。这位副秘书可真是善于把握人心,喜欢牵着人的鼻子走。 晚上多多多多益善提议去翠湖镇吃饭。翠湖镇,顾名思义,因翠湖而得名,镇子与翠湖楼盘隔湖而望,驱车过去二十分钟。听说以前翠湖地区以翠湖扁鱼出名,还有所谓“翠湖菜”之说,现在翠湖不知荒废了多久,正宗的翠湖菜怕是已经成为传说了。 翠湖镇原本是极不好去的,因为早先翠湖周边都是农田果园,要去必须从外围公路绕过去,但如今新修公路要接外环线倒也让它沾到光。我们走的这条路虽然没修完,勉强却能开到翠湖镇。 这次我坐的是与牛共舞的车,本来可以继续坐多多的车,但我识趣地不去当花钱如流水的灯泡;牛牛和三块九毛五来时就是一辆,车上位子自然还有,可惜与牛牛不熟,所以我没贸然去凑热闹;当时只剩下一年一次和与牛共舞,出乎意料与牛共舞主动邀我坐他的车。从这点上倒能看出他的风度和细心,毕竟一年姐是“姐”,未必愿意让我这“陌生男子”同车共行。 与牛共舞的车我过去没太注意,到临上车前匆匆一瞥外观,由于天黑大概看到车的商标是奥迪,但车型很像老款大众,方头方脑。我坐上副驾驶,发现内部设备和平时见惯的都有些不一样。 与牛共舞把车一发动,仪表盘亮起,几乎感不到车振动。他打开我前面的小格,居然翻出盘磁带插进中间的卡槽。车厢里立刻响起优美的日本女声,这音乐的节凑 又有民谣风格又从容,好久没听到过了。 我脑袋里蹦出的第一感觉就是,“这调调够怀旧的”。我好奇地问与牛共舞谁唱的歌。 “五轮真弓。”与牛共舞边倒车边回答。 我张着嘴想半天接不出话,这歌手实在没印像,何况对日本歌坛本来就不熟,更别说还是磁带时代的古董。 与牛共舞见我冷场,不动声色地以他一贯带着距离感的音调徐徐说道:“五轮真弓五十年代生人,七十年代出道,八十年代如日中天。她艺高才多,歌曲很多都是自己谱曲写词。徐小凤、谭咏麟听过吧,都翻唱好多她的歌。我最喜欢的女歌手。” 这不说不要紧,说完了更让我无言以对。怎么听也是位牛得不得了的天后,我偏偏不晓得,先自惭形秽一把。徐小凤、谭咏麟人倒听过,歌却十几年没听了,现在连调子恐怕想不起来。 我干笑两声说:“大牛,你真有品位。那个,这车看起来也很旧……怀旧的嘛,什么型号的?”谈歌没出路,只好换话题。谁知刚才“旧”字直接出口,还好改得及时,暗抹把冷汗。 “奥迪200,老车了。开顺手了,一直没换。”这型号也是我没听说过的。 “你自己买的?”问完我就后悔,心里骂自己口无遮拦。与牛共舞这车无论是单位配的,还是他自己买的,都只能用“寒酸”两个字来形容。我这不那壶不开,提哪壶。 “是啊,哈哈。”难得与牛共舞笑起来,“超过十年了吧。原装的德国发动机,质量真是好。我去作保养,维修赞不绝口。等我再开几年,放仓库存着,让它退役。” 看得出与牛共舞是真喜欢这车,和他接触几次发现此人不轻易显露情感。对人客气是客气,但距离感是天生的,摆在胸前。今天歪打正着说起他的车,才让他内心世界稍许放开条缝,叫我小窥一二。 我后来回家试着对与牛共舞进行过解读,根据这人听的音乐开的车,说明可能是个喜欢复古怀旧的人;在股经会的表现,说明他很有组织能力和领导欲;他人不过三十出头,职业好像是银行工作的,白领身份不用怀疑。但与牛共舞十年前就买私家车了,我回去上网一查,奥迪200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汽产品,单价要三四十万一部,属于豪华型。十年前就买三四十万的豪华车当私家车,这是什么概念呢?再联系他到翠湖买楼盘这事,与牛共舞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白领。而且听他的口气,新车随时可换,一直开老车多半不一定只是出于喜爱,低调恐怕也是个重要原因吧。 我们一行四辆车,多多的宝马开道,与牛共舞的奥迪断后,颇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谁知开进翠湖镇就像鬼子的装甲小队进村扫荡,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冷清。 翠湖镇给人的感觉就是萧条,除了路灯,街两旁的房子都是黑呼呼的。要么是没人住,要么是都睡觉了。这才晚上八点而已,路上行人一个没有。车辆行进中时不时还会有些颠簸,估计镇里的道路维护也是不足。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总算偶尔能遇到一抹亮着的橱窗,以及蹲在店门口磕瓜子的店员,这才知道自己没进一个“鬼镇”。亏得多多多多益善想得出,带我们来这吃饭。 我坐在车里看着沿街,忽然想起那句老话,“要致富,先修路”。翠湖镇原本就交通不便,后来因为污染将农业和水产业也毁了。如今只能盼着借翠湖楼盘的东风,给这里带来点生气。一是快点治理污染,还此地一片湖光秀丽;二么,作为外环公路的交接口,或许能靠物流、餐饮拉动一下经济。 我正胡思乱想,听到与牛共舞小声“嗯”了一下。原来我们的车队居然穿过翠湖镇正开出镇去,路面开始明显颠簸,前面远处黑咕隆咚,都不知道要去哪里。 好在跟着开路的多多多多益善没开多远,车队重新驶上一条公路,而且路的尽头灯火通明。等车开近那里一瞧,好大一个宅子。不,应该说是好大一个院落才对,两米多高围墙上一溜挂着红灯笼,延伸到两边像极了缩小版的老城墙;“城门”不大,三人来宽,门口零零总总有十几个男男女女挨着墙在排队,城门里又站着三四位迎宾小姐花枝招展,穿开高衩的旗袍露出修长大腿,她们时进时出招呼着客人。从外面看院落中心处有一座两层小楼,离得远也看不真切,只知道里面灯红酒绿,喧嚣异常。 这院落门口有个大停车场,少说几十辆车,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指挥出入车辆。多多多多益善也不进停车场,直接把车开到院门前停下,她一下车边上就过来个小哥,坐进车把车开走了。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代客泊车。”与牛共舞在旁自言自语。 我们其它三辆车照本宣科,学着多多直接停到院门口,然后让小哥代停。我下车看向两边,以这个院落为分割点,我们来的方向黑漆漆一片,而另一头看去,远远的灯光点点,应该是有着大片居民聚集区。从此地开进开出的车辆,也都是集中在那个方向上。可惜我对郊县地区不是很熟,无从猜测现在到底在哪里,过会还要请多多多多益善好好讲解一番。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只见多多也不排队,直接和门口的迎宾小姐打上招呼。迎宾小姐都戴着耳机,听了多多吩咐用耳机低语几句和里面联络。我们几个男人各自掏出烟开始过瘾。 不到小半支烟的工夫,那位迎宾小姐似乎得到了最高指示,对多多嘀咕了几句。多多多多益善边听边点头,忽然转过身对我们说“走吧”,说完竟然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唉,难道辛辛苦苦赶过来就不吃了?这唱的是哪出戏啊? 106 这家饭店很有料 我们跟着多多多多益善一路走到停车场边,一辆金杯面包车从阴影里开过来。司机小哥下车给我们开门,请我们上坐。 等我们一行七个都挤进车,面包车启动上路,绕着围墙转了大半圈,却是开到了整个院落的后面。 多多在车上说:“前面那么多排队的,我们直接进去影响不好。所以这里的秦老板给我们安排从后面走。” 原来是走后门,大家都会心一笑。不过看多多多多益善熟门熟路,应该也是在这老吃老做了,就是不知道她和那个秦老板什么关系,很给她面子。 车停到院后一道小门旁,多多领我们下车,门口有一男一女已经等候多时的样子。那个男子大热天披着件西装,头发微乱,手心冲上用拇指和食指拿着烟,就着嘴角边抽边和旁边的女人说话。看见我们扔下女人迎上来说:“啊呀,小冯,今天要来都没打招呼,这几位都是你朋友?欢迎,欢迎。我叫秦富,大家别客气。”说完同我们一一握手。 秦富的语调带着浓烈的郊县口音,他脸上都是褶子,黑呦呦的,估计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吹雨打。秦富的手握起来非常厚实有力,也粗糙异常。 我们跟着秦富进门,院里建的居然都是苏州园林式的回廊,回廊上挂着一个个红灯笼用以照明。 “我让秀丽带大家去贵宾间,你们小冯我可先借走一下。”秦富似乎早有预谋,把我们交给叫秀丽的女人,自己拉着多多多多益善往另一头走去。 我人在最后,同秦富和多多擦身而过,隐约听见秦富对多多说:“傅镇长和谈书记都在,小冯你来得正好,帮我过去打个招呼。” 难怪多多带我们来这吃,秦富和多多关系看来真是非同寻常,这地方到底什么来头,没印象啊,我暗想。 要说带路的秀丽,乍一看并不起眼,人不漂亮,给人很农家的感觉。她刚才一直站在秦富身边,一副惟命是从、不善言辞的模样。我当时略微奇怪,秦富为什么没安排个前面的迎宾小姐给我们。相较之下,秀丽多少不上“台面”。 但是,其实秀丽是个很能说会道、颇为精明的人,而且张口闭口他们家老秦。原来她是秦富的老婆,姓曾。曾秀丽瞧来三十不到,那个秦富怎么看都有五十,两人是典型的农村老少配。秦富叫她来给我们带路,不是不要台面,而是对我们重视的表现,或者说,是给多多面子。 曾秀丽向我们介绍,这个饭店是老秦五年前转业后开起来的。整个翻新花掉两百多万,泥水活都是老秦自己带人干的,整出来和专业工程队一个样。曾秀丽对秦富有着一种莫名的个人崇拜,语气里充满自豪和炫耀。 别说,这院子盖得真不错,虽然回廊细节比较粗糙,但一廊套着一廊,确实给人别有洞天的感觉。回廊一侧皆是相邻的房舍,用仿古的雕栏木门和窗户,每间里面亮着灯透出喧哗。房间门上一般挂着匾,什么“荣华”、“富贵”、“金碧”、“银山”,都是大富大贵、喜气洋洋的名字。而回廊中间多以小花园作装点,竹林、假山、小桥、流水等等人造景观,用彩灯反打上灯光,园林元素随处可见。 每段回廊上通常站着位招待小姐,也是穿高衩旗袍,看见曾秀丽路过会恭敬地叫“总经理”。这些招待小姐主要负责把新来的客人迎进屋,以及端菜送酒。 这里送菜的方式很有意思,我发现总是两人一组。送菜来的小哥走到某个房间前,由招待小姐打开门,小哥这时就会高叫一声报出菜名,再由小姐把菜端进去。回廊上不时有送菜小哥进出奔走,送酒送菜,络绎不绝,可见生意相当兴隆。 曾秀丽带着我们转来转去,最后来到院子的中心,一栋两层小楼前。 “这就是我们贵宾厅了。”曾秀丽似乎有意让我们好好看看,特地领着大家围着楼瞧上一圈。 这楼的特色在于是座六角楼,楼角有瑞兽首雕花,我只认出狗和马,挂黄铜铃,砖木结构。外设小栅栏,第一层用青石浮雕修饰外墙,地基一带都铺上大理石,周围一圈用小太阳灯打亮楼身,十分华美。 如此的小楼阁能出现在这里,确实有炫耀的资本,而且后来才知道这楼和整个院落都有些历史。 关于这栋楼的历史还是秦富嘴里的那位傅镇长讲的,据说以前这里有个崔姓地主,是安徽崔姓的分支。所以就仿造本家的“太宇亭”,起了这个小型六角楼,供奉文昌帝君,希望能为族里点秀才。因为要建在自家院子里,楼只建两层,单取“平步青云”和“更上一层”,是个小巧简化版。 这楼名不见经传,一直在私家宅院里,平平安安渡过一百余年。解放后充公,做过县委机关办公室,后来六十年代破四旧,把文昌帝君砸个稀烂,楼中不少装饰也给毁坏。原本要一把火烧掉这楼,正巧那时要找地方关“牛鬼蛇神”,让小楼得以幸免。随后又经过文革大武斗的洗礼,被几个工人武斗派拿来用作司令部,几经械斗攻打,整个院子破坏严重,最后被遗弃。十年前这里还是当地有名的“闹鬼大院”,但地皮房产一直是县里所有。五年前翠湖被污染,秦富的鱼塘办不下去,干脆承包下这里,重新装修后开起饭店。 曾秀丽领我们进楼,她说这楼上下各一个包间,是整个院子里配置最豪华的包厢。二楼因为已经有人,所以只能请我们去“平步青云”厅。 我们一进包厢,眼前一面青松傲雪屏风半遮,绕过去中间是个十二人的红木大圆台面,角落里有台海尔立式空调,房间一侧放着个电视柜,上面有液晶电视机和音响设备。头上天花板的吊灯是走马灯样式,图案为“海棠春睡”。应该是出于增添人文气息、提升六角楼品味的目的,除了现代设备,整个房间装潢从内部结构到门窗都是仿古的。特别是一面墙上还挂着幅巨大的木雕画,十分引人注目。 对于这个不常见的“艺术品”,我们几个人不约而同都被这幅画吸引住目光,不自觉地站到画下观赏起来。 107 人民艺术家 本书寻求精品榜海外上市,IPO募集中,求各位股东精品票融资支持,拜谢! ============== 这画整体采用原色木浮雕,上半部分以苏东坡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作为题词,雕出的草书从右到左一气呵成,被上了墨色;下半部分是壮观的“赤壁鏖战图”。我看不出好坏,只觉得气势很大,画中楼船烈焰,天水变色,铁马悍将,箭戈蔽日,真是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让人感到战场的惨烈、悲壮。 “这是我们家老秦自己刻的,不错吧。”曾秀丽望着木雕两眼迷离,“他年轻时去东阳学的木雕,后来回来吃不上饭,就改办鱼塘了。现在平时闲下来还是会刻上两下。” 这话让我们都大吃一惊,秦富居然还有这一手,真看不出来。我不禁想到“农民艺术家”五个大字,都说高手在民间,今天就遇上了。 记得前几天还看到报道,说山西有位农妇,二十多年如一日,天天在家写一个女娲补天的故事。后来前不久,真的完成一部五十万字的章回体小说,并在他们县文化馆的帮助下出版成书。一时名声大噪,引来多方报道,据说还进了当地的作协。 当然,我觉得即使不论那本小说的质量如何,只是这份坚持和努力就让人刮目相看。曹雪芹、蒲松龄不也是默默无闻写了几十年,才完成了他们的名著不是?民间高手往往如潜龙在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想来秦富也是如此,只看这么大一幅木雕,没几年工夫怕也完不成。若是有媒体发现报道一下,H市未必不会出位木雕大师。只是当年这份手艺没能让他安生立命,不得不改行养鱼,实在可悲可叹。 我们一边欣赏木雕画,一边对秦富大加赞赏,曾秀丽听得那个开心,说要给我们安排几道特色菜,便先告退去忙活了。她一走,其他几人各自找位子坐。我因为对《三国演义》很喜欢,忍不住站在画前多观赏了一会。 等我回过头要找位子,却见与牛共舞和花钱如流水挨着坐,隔一个空座是牛牛和三块九毛五。 原来这空位是花钱如流水强烈要求留给多多多多益善的。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流水为了接近多多耍的阳谋,但无形中产生个意外效果——将我们几个人分群别类了。 原本我与三块九毛五比较熟,偏偏他和花钱如流水隔着坐,多多的座位我不好意思去抢。一年一次坐在与牛共舞旁边,将手里的提包搁在身边的空位上,似乎不欢迎我坐过去。而我又不愿坐在牛牛身边,自见识过他对魏珍迪的种种变脸,我对这人的印象不好。可以讲在本能上有种抗拒心理,说是害怕、担心自己吃亏也不为过吧。 当然,如果我一定要挤到一年姐这里,未必不行,可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三比三”是平衡美,“二比四”就是多欺少,很容易让人感到“被孤立”。何况三块九毛五已经给我使了眼色,示意我坐牛牛身旁。我一想,八成是为合作买房的事,当我是自己人。 人生有时确实无奈,明明不愿同一个人打交道,可偏偏又逃不走。算了,我与三块九毛五是“一起混进来的三五千”,“弃”他而去显得我重色轻友,忘记阶级友情,也只能将就了。 我们六个人坐在十二人的大圆台面上,房间里多少空荡,三三相望,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点菜这事多多人不在,也没谁想主动请缨。一会曾秀丽叫人送来几盘花生毛豆,给我们作开胃,与牛共舞关照招待姑娘说“大家第一次来,菜就烦请曾经理代劳点,特色菜之外,再有几道家常菜就好”。 招待又问喝什么酒水,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要开车,自觉地点可乐。牛牛满不在乎,说两瓶啤酒问题不大,于是我们剩下四人每人来两瓶。 可能是我们在贵宾厅的原因,菜上得真快,招待走没三分钟,八道冷盘、八瓶啤酒、两瓶可乐一起就上来了。 这其中冷盘很别致,不像城里用小盘子,而是改用褐色粗瓷小碗装,让人一看就与众不同。 冷盘中至少有两种蔬菜我没见过,招待小姐边上菜边给我们特地介绍,那两种蔬菜是本地野菜,城里难见,一咸一甜凉拌时令;又有两道是本地腌肉,烟封熏制,一鸡一鸭下酒健胃;再有两道是本地醋醉河鲜,百年习俗,一虾一蟹鲜口活吃;最后两道是本地豆制品,老烤嫩拌,一臭一酸红白豆腐。这八道冷盘荤素搭配,是地地道道的翠湖菜。小姑娘人长得漂亮,夹带着乡音,说得又溜又好听。 一年一次听得频频点头,问什么叫翠湖菜。招待小姐说:“十六个字,‘靠水吃水,不出百里,少煎少炒,油锅不起’。” 就是说,地道的翠湖菜一定是翠湖河鲜为主,原料食材的收集不能超出翠湖百里之外,讲究用这方水土。在烹饪上难得的不用油,煎炸炒爆这些中国八大菜系都会用到的传统手法几乎不见,所以使得翠湖菜形成一种独有的风格。 可惜翠湖这地方交通自古不便,古时湖区周围是片沼泽,清朝中期才慢慢出现实地,开始有人移居。解放前有翠湖三镇之说,但是三个镇子中只有翠湖镇才是临湖而建,因此翠湖菜就是从这里发源的。但是解放后新中国一再经历各种运动,这个交通不便的小镇,它的饮食文化并没有很好的机会被开发。待到运动结束,想要开发时,很多菜谱都已失传。 记得八十年代后期,讲经济开发、旅游开发,翠湖菜真被炒热过几年,但仅仅是九十年代的几年。后来由于有关污染的报道日益增多,坊间传出“死翠湖,吃掉命”的说法。 渐渐地,翠湖菜便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从文化角度看,这是个典型的工业开发毁灭传统文化的案例。不过我也读到过一篇我以前大学,人文教授写的论文,讲翠湖饮食文化其实是亡于二战和国内战争。 据考证,因为日本侵华,导致战争期间翠湖镇出现过大逃亡。翠湖地区在四十年代整整十年完全荒废,之后解放初期由大批外省人员,以及另外两镇的居民涌入定居。实际上自清传承来的翠湖镇原居民几乎都不见了,所以翠湖菜已经流落各地。我们现在说的应该叫“新翠湖菜”才对。那篇文章中,还有很多关于其它地区菜肴,与历史上翠湖菜相近的举证,不过多少有些牵强,内容不值一说。 我们边吃冷盘边喝酒,也许因为吃得晚,饿得久,八瓶啤酒和冷菜半小时不到就全消灭了。牛牛大叫不过瘾,三块九毛五也跟着起哄,花钱如流水显然喝得头脑发热,一拍桌子说:“喝什么啤的,不过瘾,要来来白的。” 我说:“白的就算了,小牛还开车呢。” “那怎么行,难得来一次,当然要白的。喝多了不要紧,住宿我们能安排的。”谁知有人推门进来唱起对台戏。 108 来了大人物 求上市,求精品。 ------------------- 进来这人手夹一支烟,身穿白色短袖衬衫,嘴裂开老大哈哈大笑,一张脸吭吭哇哇,看年纪六十上下,头发灰黑。我第一感觉,苦出身。他身上的气质和秦富很像,但多了一股豪气。 “这是翠湖镇的傅镇长,傅镇长可是酒中仙,你们要怕了,赶快说不会喝。嘻嘻。”紧跟在傅镇长身后,多多多多益善不失时机地钻出来,向我们点明来者身份。 傅镇长?不就是秦富口中的那位?原来是翠湖镇的镇长。对我来说,总统不如县长,县官不如现管,不论镇大镇小,一镇之长可是实实在在的一方诸侯。 一方诸侯亲临现场,“接见”我等过境小民,未免太小题大作了。虽说多多是个大面子的人,但这阵势不像是卖她的面子。 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这不又进来两位。这两位跟在后面走得慢,边聊边踱,走进来时还聊得欢,没正眼看我们。一般这样的家伙,不是目中无人,就是自持身份,肯定有些来头。瞧他们的打扮,一个穿长袖灰衬衫挽起袖子,一个着有领体恤短裤皮鞋,两人都戴眼镜,白白净净斯文人,只是脸色均略红,喝过小二两了。 房里一下多出四人,不,是五人,最后连秦富也出现在门口。我偷眼看向其他几人,大家脸上都写得很明白,这五位决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至于是什么目的,倒不好猜。 不过既然有大人物到场,我们几个不约而同站起来,谁知傅镇长大手一挥说:“坐,坐,别动。你们都是小冯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是朋友就不要客气,吃饭就要放得开,又不是开会。我最讨厌开会了,每次县里开会,不但坐一天,还要穿西装打领带。我最烦的就是形式主义,我这一辈子就是听他老人家的话,苦干实干闹革命。西装领带是什么?资本主义!我傅柏干了几十年革命,老了居然当起走资派了。等死了以后,叫我怎么去见他老人家。老谈,你说是不是这理?” 傅镇长一把把后面那位穿衬衫的拽过来,这老谈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皱,马上笑说:“老傅,我说多少次了,你是老革命了。但是老革命也有新问题嘛,遇到问题我们就要解决,就要克服。马克思不就是西方的吗?他老人家不会因为天天吃洋面包,就被资产阶级腐化了嘛。所以你这样的老革命怕什么,穿衬衫这种小问题,你克服起来还不是一句话?” “啊呀,你们看看。”傅镇长对着我们又是大笑,“这是我们党委的谈书记,能说吧?讲道理,讲思想最行了。要向他学习,对资本主义我们不能怕,要克服。要敢于走市场经济的路线,走有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来,老秦,表个态,给这些小朋友作个榜样。”说完突然把站在门边看热闹的秦富给拉到桌前。 秦富显然没想到,这位傅镇长东拉西扯,把他也给搭进来了。秦富张开嘴“那个,那个”,那个了半天,估计是没有准备,难以接话。 “怎么热菜还没上,秀丽搞什么鬼,不像话,我去看看。”秦富眼睛往圆台面上一瞥,好不容易蹦出一句话溜出去了。 “这人怎么溜了,回头要罚他。对了,忘了给大家介绍。”傅镇长眼见溜走了秦富,又把枪口对准最后那位穿体恤的老兄,“这位可是大记者,我们《独家晚报》的阮江华,阮大记者。” 阮江华?好熟的名字,在哪听过呢?可惜刚喝掉两瓶啤酒,脑袋正短路,我一时想不起来。不过今天这组合有意思,一个镇长,一个书记,外加H市晚报的记者。秦富从一开始就拉多多多多益善去陪酒,我猜唱主角的其实就是这位阮大记者。 要说H市的《独家晚报》,在全国范围内也是销量前十的大报,看这位记者三十上下,在媒体圈子里正是当打之年。 “阮大记者是专门来报道我们秦大老板的,秦老板可是民间艺术家。对了,后面那木雕你们看了吧?出自秦老板之手的艺术品噢。”多多多多益善就像和傅镇长排练好似的,立刻把阮大记者来此赴宴的目的给抖搂出来。 多多这一说,我忽然想起来,阮江华不就是写“水牛奶”系列报道的那位阮江华吗?这位老兄在三鹿牛奶爆出掺入三聚氰胺后,也去我们市的牛奶生产加工厂暗访。不料无意间,他跟踪到牛奶货运中的黑幕。 原来在牛奶运输中,一般从农贸站开到市区要花不少时间,相当于个小长途。这期间,大型牛奶运装车司机有机会在途中截流半车牛奶,然后靠注水再次灌满交货。而被偷走的牛奶会倒手给地下奶制品生产商,从中谋取暴利。由于牛奶供应量很大,几乎成为每天的必需品。天天能卖半车牛奶的司机们一个个富得流油。久而久之,运“水牛奶”成了这一行里的新行规,几乎每个司机或多或少都会作上几笔。 这种无本买卖的直接后果,是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利益链。从运输司机到地下生产商,从地下生产商到非法销售公司,从非法销售公司到各大终端销售点,环环相扣。 在这三个环节中,由以地下生产商危害最大,他们生产制造的奶制品,在加工消毒方面完全不合格,对人体健康影响极大。但是在利益驱动下,这些低价劣质奶制品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各类销售货架上,有些货品因为价格低廉,居然在低收入人群中还打出了品牌。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正规厂商在水牛奶里添加三聚氰胺以提高检测品质,地下生产商倒是用纯牛奶,可惜粗制滥造。一车鲜牛奶从奶牛肚子里出来,就被一分为二,进入不同渠道的生产流程,但最后却以同样不合格的面貌出现在消费者手中,实现了伟大的殊途同归。 说来这还要感谢三聚氰胺的隆重登场,不然哪会有这“拔出萝卜带起泥”的“水牛奶”故事呢? 阮江华通过这个系列报道,一举获得当年的十大新闻奖,从此成为《独家晚报》的重量级记者。难怪今天请他吃饭要一个镇的一、二把手一起作陪,这样的人物动动笔就能杀人于无形。 不过能把阮江华请来,倒也侧面说明翠湖镇的能量。别看他们镇萧条,穷归穷,手段还是的,只是不知道出了多少血。报道“民间艺术家”这样的新闻,应该不是阮江华自己的主意,这和他一贯的曝光风格相差甚远。不是不请自来,自然就是有请而来。有请而来总要给些润笔,我不禁揣测起阮大记者的红包到底有多大。 阮江华还真是很有职业精神,自从和他聊天的谈书记被拉走后,他就开始欣赏起墙上的木雕,不知是不是在为报道积累素材。直到傅镇长和多多谈到他,兀自摇头晃脑沉迷其中。马屁拍出去没有回应,那正是大煞风景。 “小阮,你怎么来这了?”谁也没料到,正当阮大记者拿着架子,傅、谈两位“x把手”尴尬的时候,花钱如流水忽然把自己主动摆上了台面。 109 吃喝经济学 阮江华转过身,一副看不清的样子。他把自己的眼镜拿下来,取出手帕用力擦擦,重新戴上后往花钱如流水望去。 “啊呀,怎么是刘老师,没想到,没想到啊。”阮江华快步走过来,与站起身的花钱如流水用力地握手,“上次遇见您还是两月份在市里开会吧。” 这阮江华真是给力,明明看着比花钱如流水年纪大上一点,不但被人叫“小软”,还屁颠屁颠地喊老师。他的硬派正义曝光帝形象,一下子在我心里大打折扣。 “来来来。”阮江华把花钱如流水引出座位,带到傅镇长和谈书记面前说,“我给两位介绍下,市委宣传部的刘啸芒刘老师,刘老师可是庄洋庄部长的左右手。我们这些吃铅字饭的,可都是看庄老板的眼色的。哈哈。” “这么巧啊!原来是庄部长的爱将,上次庄部长陪同关副市长来视察,还是在这吃的饭呢。”傅镇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不停地打量花钱如流水,“老谈,你不是和庄部长熟,都是共青团委出身的。” 傅镇长这话说起来像是无意,可似乎又是有意。至少我一听就会想,既然出身一样,怎么一个去了市委,一个下放地方了呢。傅镇长看着粗豪,其实心眼不少,这脊梁骨戳得有水平。 不过谈书记也是老江湖,脸色不变,皮笑肉不笑地说:“都是老早的事情了。刘老师怎么有空到我们这来?”随口把话题就接走了。 “这不听说翠湖菜与众不同,特地来尝尝,顺便看看冯晓。”花钱如流水往多多身边靠靠,显出两人关系不凡。 多多多多益善没理他,把几个座位拉开,娇笑说:“我们都坐嘛,傅镇长、谈书记,还有阮大记者,大家站着说多累啊。” 一入座整个房间里气氛就不对了,阮江华和花钱如流水坐中间,他们两边一个傅镇长一个谈书记。突然冒出来的大人物反客为主,我们余下几个倒成陪客了。我看出点苗头,这几个人根本就是冲花钱如流水来的,多半多多多多益善陪酒时透露的消息。 至于为什么一个宣传部副秘书这么被人看重,倒也好理解。就好比京官在京城不值钱,可到了地方那就吃香喝辣了。一来嘛,地方上摸不准什么来头,什么后台,所以联络联络感情总是没坏处,玩政治不就是要广交门路吗?二来嘛,谁晓得将来是不是要求着人家呢?天高皇帝远,你哪知道上头是什么动向,说不定被人插上一刀,临砍头了还在给人数钱。 但是有门路情况就不同了,好歹天子脚下,没杀过猪也买过肉,就算帮不了,也别为难你。屋漏下雨,落井下石这是最要命的。 老话怎么说的,“宰相府前一条狗,进门还要三叩首”。不然看门狗发起飚,连张名刺都递不进去。花钱如流水到底是响当当的市政府大员手下当差的,管他左手也好,右手也好,脚趾头也好,总比条看门狗来得强吧。 果然很快傅镇长的话印证了我的想法,他说:“今天没想到小冯来,谁知她没聊几句话就要走。一问才知道,还有你们几个朋友在。我一听说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新青年在,忍不住就鼓动阮大记者和老谈一起来热闹热闹,不会不欢迎吧?”好热闹就把花钱如流水好到主座上去了。 “幸亏来了,不然遇不到刘老师了。”阮江华马上作补充。 “我算什么,傅镇长说笑了,你来是给我们面子。”花钱如流水当仁不让,以我们这领头人的姿态发表意见,“你和谈书记这是下基层与民同乐,考察民情。” 我们几个附和着说“是”,但是任谁都看得出,这饭有点不好吃了。门外秦富领着人进来,一下子上了七、八个菜,每道菜都是绝顶的河鲜,什么乌龟参汤,红蒸鳝背,葱香河蛏等等,都是又大又肥,市面上难买。其中一道主菜更是夸张,居然是清炖河豚鱼。傅镇长说,秦富这是拿出了绝活菜,河豚鱼市面上本来是禁止吃的,也就他们这里弄到了许可证,要我们一定尝尝。 早听说河豚鱼肥美,不过真要吃,大家胆子都缩进去了,没人下筷。于是我们半边一起默契地客气,请傅镇长、谈书记几人先吃。谈书记摆手说他们几个在楼上都吃过了,要我们趁热吃,这里生意好,很多人就是冲河豚鱼来的。 末了,多多起筷夹去老大一块鱼肚子大快朵颐,一边笑我们不识货。万事开头难,既然有人领头,一条鱼没几筷子就给分完。我吃上两口,真是肥嫩,难怪听说日本人往死了吃。我赞不绝口说:“早知那么好吃,不让你多多先下手。有机会一定要来多吃几次。” 多多多多益善嘲笑说:“傻了吧。早让你们动筷。这鱼可难得,每个月进货都是有指标的。有钱都不一定吃得到,是不是秦老板?” 秦富挨着多多坐,正抽烟想事,多多叫他几声才反应过来。不过秦富也没听明白,问说:“再来一条?没有了,今天就拿到三条。要不再弄只甲鱼?我让他们作去。” “老秦,别了。”傅镇长叫住他,“上酒,和阮大记者喝一半呢。现在正好请刘老师一起来。” “要哪种?” “这么多人呢,都来,每个先来两瓶。”傅镇长大手一挥。 “每种两瓶?上头两瓶还没喝完呢。”秦富有些犹豫。 “老秦,放开。”谈书记劝说,“老傅人在,你怕什么。让他都签了,不为难你。今天这是工作,我们请阮记者作采访,而且还有刘老师来视察,是不是?哈哈。” 秦富点点头去了,一会工夫拿来四瓶酒往桌上一放,居然是两瓶茅台两瓶五粮液。 我暗抹一把汗,好家伙,这四瓶就要不下三千元。我瞧瞧桌上这些菜,再看四瓶酒,心中估出个数字,这顿饭没四、五千是怎么都拿不下来了。难怪秦富犹豫,换谁去拿手都抖,今天这饭钱一搅和没法算了。秦富一看就是吃苦耐劳,勤俭致富的主,八成刚才坐那就有些想不开。幸亏谈书记拍板,让秦老板吃颗定心丸,不然搞不定最后自己吃进,回家吐血。 看来其实我们这些陪客还沾光了,就是不知道沾了谁的光,花钱如流水、多多多多益善、阮大记者、傅镇长、谈书记?仔细一想,头绪繁多,盘不清楚,反倒想起赵大友以前说的一句话,“中国经济的GDP增长,一个百分点是靠没日没夜的公款吃喝来拉动的,有机会你一定要为国家作出贡献”。如此说来,一直没能实践,眼下提高觉悟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我正乱琢磨,边上的牛牛忽然小声说:“白酒板块前一段涨疯了,茅台大战五粮液你知道吗?” 110 神经会也有神人 沪深两地上千支股票,每年还有大量新股上市。每支股票都研究一遍那是不可能的。我那便宜师傅吕老以前就感叹过,“想当年上海也就‘老八股’,是骡子是马一目了然”。 我笑说:“如今全国股民都过亿了,资本主义股神们也向往我们这个新兴市场。八支股票不够炒,是时候全面开花了。” 谁知吕老假意打我一下后脑勺说:“小家伙,‘不搏二兔’听过没?与其懂些皮毛,不入深入了解。作股票切忌贪多嚼不烂,只知道跟着市场热点走,我们这些散户会死得很难看。多花时间盯着一只股票,感觉它的走势、股价和大盘的关系。分析分析股东、公司业绩等等,当你对它了如指掌的时候,机会也就来了。” 虽然吕老的话我没全盘接受,但受他影响,通常只研究几个板块,缩小范围。偶尔如果得到点内部消息,才会适当试水陌生股票。比如股神推荐的华电力就是一例,当然买华电力还有一大原因,是被王红红赶鸭子上架。 眼下牛牛提起的这个白酒板块,就属于我不熟悉的领域。或者说,我根本没买过,对它的了解只停留在媒体报道的层面,都是“耳旁风”。 在我的印象里,白酒板块是个上到几百元的超级股,下到没脱贫的ST股,一并囊获的板块。再加上十来支中档股,各种价位皆有对应,如同大盘的微型翻版,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若是配合吕老的理论,这个板块绝对是作练习的好对象。不过缺点也挺明显,就是行业过于特殊,面太窄,对于国民经济的反映,不如金融、建筑建材这样的权重板块。体会起“大势”来,略显不足。 “白酒大涨倒略有耳闻。茅台大战五粮液就不太知道了?”老实说,我虽然对白酒板块没研究,但不代表缺乏兴趣。现在有机会听人讲解,再好不过。 “这个说来话长。”牛牛见我不知道,卖起关子,“也不知从哪里讲起。” 他乐悠悠点燃一根烟,脑袋顺着一个方向晃起来。 “前一阵大盘萎靡,白酒板块突然出了异数。两个啤酒股三天里相继涨停。我就知道那么多,就从这接下去讲吧。”我最讨厌卖关子,帮你起个头总行了吧。 “错了,你把啤酒股混在白酒板块里,怪不怪?”牛牛从身下拿出个空啤酒瓶放我面前。 “难道不是一起的?都是酒类行业啊。”我被他一问也觉得有些奇怪,“记得板块里不但有啤酒,而且还有葡萄酒、黄酒,应该就是因为和酒精有关。” “他妈的胡说八道。你说的根本就是酿酒板块,当然什么酒都有。”牛牛抓住我的常识性错误开始兴奋,两眼放光,“我给你上上课。” 刚巧多多多多益善开了一瓶极品茅台,正给大家倒酒。牛牛抓过外包装纸盒一把套在那个啤酒瓶上说:“酿酒板块细分,下有白酒、啤酒、黄酒、葡萄酒几个子行业板块。而每个子块又各有龙头股,比如你说涨停的那个是‘青啤’,就是啤酒股的龙头。又如‘老窖池’是黄酒的龙头,‘红葡萄’是葡萄酒的龙头。这些子板块虽然都有连动效应,相互影响,但真正说话的还是看白酒。老话说得好,好酒还是看度数。哈哈。” “原来如此。小牛,你很在行啊。”我这倒是真心话,这家伙估计炒酿酒板块的。 “开玩笑,小牛刚在白酒上发了笔横财。”我们俩的对话把另一边的三块九毛五也吸引过来。这小子向来时刻竖着耳朵,如今听了好一会,终于忍不住插嘴。 “我们群里,最会炒的人有三个,一个是大牛,另一个就是小牛了。牛气冲天啊。靠,还是名字取得好。我这名一听就是要饭的。”三块九毛五在桌底下翘起大拇指,伸到牛牛小腹前比比。 “那还有一个是谁?”我连忙问。 “你啊!”牛牛没好气地说。 “我?”我哑然失笑,“你喝多了吧。” “真是你,基本面,现在你是公认的大师,我们群里的股神。”三块九毛五煞有其事地说。 “怎么组织上没通知我?”我越来越糊涂,“才两瓶啤酒你们就喝醉了。” “装吧你。”牛牛鄙夷地说,“你说明天跌的,我刚才就把你的话用手机发到群里去了。明天不跌,你这大师就玩完了。” “哈哈,小牛,小心眼了,不就是连胜奖嘛,又没几个钱。基本面倒下,奖金发不出去了。”三块九毛五笑说,“基本兄啊,你也够了,真想把账户里的钱一次拿完啊。明天要再对,收手吧,我们等你请客。” 我听傻了,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细问他们俩,牛牛不耐烦叫我别装蒜;三块九毛五让我一定请客,还说多亏有一片红帮我忙。 “一片红?”我瞪着他,怎么又扯上王大小姐,谜团越绕越大。 “对啊。”三块九毛五咂着嘴说,“我俩一起进得群,你怎么就那么受美女照顾?” 显然他的语气有点酸,还用下巴点了点多多多多益善,大概暗指我和多多一起来的。 “谁叫他是股神。”牛牛马上也酸上一句。 “小牛,还是说说茅台大战五粮液吧。”我听不下,话题回归。反正这两个是打算把谜团进行到底,我干脆不问了,赶明自己查去。 “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呢?”多多多多益善好像对我们很不满,隔着秦富埋怨我们三个。 “这个要罚酒。”傅镇长看在眼里,把白酒杯拿起来说,“你们那半边,杯都没动过。那怎么行?来,我们一起干一个,欢迎你们到翠湖来玩。” 说完傅镇长居然举杯站起来,他这一动谈书记几个自然也拿起杯,多多和秦富也跟着起身。 我们三个见状赶快站起,连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也离开座位。原来那两人因为要开车,一直很有原则的不喝酒。现在满桌起立,这两位不得不跟着意思意思。与牛共舞对我们小小怒目而视,一干而尽。倒是一年一次仗着是女士,作着样子抿了抿。 这茅台还真是厉害,我坐下来,酒已经从肚子里烧出来。我马上抓起桌上的可乐,给自己灌进半杯。 牛牛似乎意犹未尽,刚才我们三个聊天都没喝,现在他主动拿起一瓶五粮液给我们倒。倒完我和三块九毛五的,又给秦富和与牛共舞斟酒。多多多多益善是女中豪杰,喝完后就没坐下,也给傅镇长那边几个继续满上。 “傅镇长、谈书记,还有阮大记者,秦老板,‘来而不往非君子’,我们这也敬您各位一人一杯。”牛牛自己站起来不算,暗中一提三块九毛五和我,把我们俩也拉起来,一手端杯一手拿瓶就走到傅镇长那头。 得,变成我们三人一起上前拜敬。拜敬就拜敬,为客者礼数需周到。但我头冒冷汗,来白的我最不行,而且刚喝完啤酒,这是混喝,真要人命了。一、二、三、四,牛牛是敬完一杯再给我们倒上一杯,走完四杯下肚,我脚开始浮了。 多多多多益善在旁起哄说:“傅镇长,您是酒中仙,这么小的杯子是小瞧您了。” 傅镇长大笑说:“我们刚进来刘老师还说要过瘾,要不就来点节目。老秦,咱们老规矩来,你帮忙弄一个。” 111 组个斗酒小分队 “什么套路?”秦富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问道。 “我看先来个五子登科吧。”傅镇长张望左右,似乎点了点人数。 秦富对老规矩自然有数,起身走到门边,那里有个小矮柜。他从柜子里一口气取出一叠小茶碗,比我们喝白酒的小酒盅大上一圈。秦富将小茶碗摆到桌上,一边五个排成两排。 “老傅,五子登科,人怎么算啊?”谈书记看来也是老玩家,开口直奔主题。 “你、我、老秦总算一伙吧。阮大记者和刘老师既然坐我们中间,怎么也要帮个忙了,哈哈。”傅镇长豪气地一挥手,颇有指点江山的味道,“小冯,另一边就你来安排。请你的小朋友们玩玩我们翠湖的游戏。” “傅镇长,你是酒中仙,这不欺负我们?”多多多多益善脸喝得红扑扑,说话越来越嗲。 我看这架势就猜是要斗酒,多多还在和傅镇长调笑,逗得几位“大人物”嘴合不拢。我心想:这女人真是尤物,天然公关手。瞧这驾轻就熟、能说会道的,难怪秦富急着找她去陪酒。虽然曾秀丽也挺会说,可论相貌被甩几条街,论学识气质差得更远,陪酒还是靠美女拉气氛。 “秦老板我们换个位置,我要去组队了。”多多多多益善又和傅镇长聊上两句,回头挨着我坐到秦富座上。 “你们可要帮我,一起上啊!”多多用个恳切地表情对我们说。 “我喝不了了。”开玩笑,刚才敬过一圈酒,现在又换大杯,我哪吃得消。 牛牛和三块九毛五一看我拒绝,干脆不表态瞧热闹。 “基本面,你帮帮忙吧。”多多向我靠拢,鼓鼓囊囊的胸口差点就挤到我手臂,语气又嗲上三分。 我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和酒味,混杂着飘进我鼻孔,忍不住眯着眼多吸两下。都说女儿香,这一混上酒味可就更醉人了。 我心里防线开始崩溃,计算着自己的酒量和清醒程度。忽然,有什么东西搭在我腿上,偷看一眼,多多的玉手居然不知不觉地摸过来,正不停地推着我的腿。她边推边有节奏地说:“来都来了,总要给个面子。帮个忙,帮个忙。”我骨头要给她推酥了,这粉色攻势让我吃不消。 我假意看看牛牛和三块九毛五说:“光我一个也没用,是吧?” “小牛和九毛五肯定帮的。”多多站起来走到他俩身后,两只手搭在他们肩上摇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说啊。” 这两人也是一点抵抗力没有,马上拍胸脯了。 “你先说说怎么个玩法?”牛牛进入角色很快。 “别急,你们三个加上我才四个。”多多看向与牛共舞,“还少一个呢。” 与牛共舞刚才就一直看着我们,哪会不明白多多话里的意思。不过多多倒没对他展开粉色攻势,可能是觉得与牛共舞这人不好对付。 我们四个都盯着与牛共舞,与牛共舞给出个很无奈的表情,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桌沿上敲敲。 多多抿着嘴不经意地摇头,与牛共舞不为所动。冷不防边上伸过只手,把与牛共舞的手指摁掉两根,没想到是一直没出声的一年一次。 与牛共舞转过头,一年一次摆出她万年不变的和蔼笑容。多多这时已经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一年一次说:“一年姐,你最好了。大牛就这么定了,谢谢哈。” 牛牛一锤大腿说:“多多……” 谁知他话刚出口就被多多堵回来:“小牛,谁让你刚才不说。你不会后悔了吧,真男人有一说一,说话算数。” 牛牛被堵得没话讲,一仰头一口闷酒下去,他总不能说自己不是真男人。我问牛牛是怎么回事,他们打的哑谜我就没看懂。 牛牛靠在椅背上不理我,光哼哼。还是三块九毛五够朋友,凑过来小声说:“之前你不在,我们在里面谈,让多多再让千分之三,她就是不松口。你看大牛拿住机会了,这钱总是能抠点抠点,我和小牛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大牛行,刚才就是不喝,脑子比我们都清醒。” 我暗地一算,每让千分之一,就是说一万块少十元,真拿到千分之三,一套房子省掉上万元是没问题的,与牛共舞够狠。不过现在被一年一次摁掉两根指头,只能省几千了,相对一套房的成本有点廖胜于无。牛牛居然为这几个钱生这么大气,够小气的。 可我转念一想,如果是我自己贷款买房,怕也是能省一分是一分。我现在没打算买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痛,牛牛他们弄套房差不多三百万,而且这还是担着风险去炒房,能少投一分都是好的。哎,三百万,真是个天文数字,常人三千块一个月,就是不吃不喝五十年也买不起。房价是把架在斗升小民脖子上的刀,要不政府何必出台房产税杀房价呢? 记得前几天看到新闻,说我们市出现第一个蚁族楼。新闻记者去采访,楼里的房间比我大学宿舍还要挤,房里就是一排排的高低床,一个房间挤十六个人。没椅子没桌子,煤卫浴厨一律共用。有个打马赛克的蚁族出来接受采访,说住宿条件其实很差,还有人偷东西。不过一个铺月租才三百,想住还要排队等空床位。 据说住的人倒是五花八门,大学生、打短工的、外来长期跑推销的等等,流动性很大。也不是只有低收入人群才去住,比如被采访那人说下铺就是个白领,月入万元,但是每周就来睡一两天,类似于当招待所。 我看完报道就给自己算,要是我也去住那,一个月开销真是能省一两千都不止。赵大友以前说过,“你总要结婚买房的”,是不是我也该勒紧裤腰带先存它一笔,将来好买房? 要不只有娶秦水冰了,赵大友给我说媒时,摆出秦姑娘的一大优点,就是她哥是银行副行长,买房贷款有路子。想着想着我也忍不住重重叹口气,正要拿牛牛那的五粮液给自己闷上一杯。 “别急嘛,有你喝的时候。”我一把抓空,酒瓶飞上天。 原来是多多多多益善从上面捞走瓶子,她拿着五粮液走到两排杯子前说:“傅镇长,我可不客气了。” “让你先,老秦你来打表。”傅镇长兴致上来站起身说,“大家第一次玩,我来作介绍。小冯这是要给五子登科,二十秒,为我们这边五个杯满上,能满多少看水平。但有一条,洒一滴罚一科。到时我们就挑一杯给你们,哈哈。小冯斟完我们来,阮大记者、刘老师,这登科的事,一会就交你们两位秀才了。” 傅镇长一说,我们几个都睁大眼睛,这玩法真是有挑战。二十秒平均下来一杯才四秒,又要倒满让对方多喝,又不能洒,免得自己倒霉吃进,绝对是个考技术的活,且看多多多多益善怎么一展身手。 112 吞火大表演 多多一手拿着酒瓶,另一只手托住腕子,站在酒杯前好整以暇,一看就是个有经验的老手。 秦富把手表摘下来,打算计时。三块九毛五忽然叫停,从兜里掏出他那山寨iPhone。 “用我这个,自动计时秒表。”三块九毛五飞快地调节好演示给我们看,“最后十秒自动倒数。这样更刺激点是不是?” 他把iPhone平放在酒杯边,一摁开始,果然iPhone用机械女声倒计时起来。 “这东西挺有意思。爱疯是吧?”傅镇长走上前盯着看两眼,“听说高科技产品,有效率。老谈,我看空手干革命也是不行的,不如党委开会讨论下,响应江总书记的号召,要与时俱进啊。” 谈书记正夹菜,眼睛都不看傅镇长,接口说:“开会?对,后天要去县里开会,你要忙去不了,精神我回来传达给你。” 那位要烧公费,想让党委担责任;这边马上就来个经典的推手表演,南辕北辙,一推一挡很值得借鉴。傅镇长点头回应,两人等于各说各的交流了两句“废话”。 三块九毛五既然献宝,计时工作自然要交给他。不过多多多多益善瞪他一眼,应该是怪这小子多事,制造紧张空气,增加难度。 我估计三块九毛五也有点故意看戏的味道,照理我们是一伙,虽然献宝行为本身是活跃了气氛,但给自家人添乱,或多或少恼人心烦。三块九毛五八成是为那“千分之一”的便宜,求个心理平衡,免得感觉自己吃亏吧。 不出所料,刚开始的十秒,多多手速飞似的。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次一点瓶口倒出少许,这样来回移动,又稳又快。眼看酒杯渐满,但计时器开始报数,多多明显紧张,不仅倒得慢上不少,手都有些抖。 当数到“2”时,多多干脆停手,任由最后一秒浪费。这也没办法,五杯酒都接近杯口,再倒就要靠液体的表面张力,让酒水拱出杯沿。这需要细致精确,一秒时间太紧迫。如果听不到报数压力倒也罢了,而且人计数比较灵活,秦富和多多熟,加个一秒、两秒也说不定。现在电子计时,到点铃声大作,吓死人,万一倒洒几分,多拿进一杯得不偿失。 事实上多多已经完成得很漂亮,相信傅镇长他们无论如何都难以作得更好。这是我的直觉,大家都喝了酒,手脚和大脑的配合肯定不协调。而且阮大记者和花钱如流水显然也没玩过这游戏,这两人假模假样你推我让半天,居然谁都不上前。 “小阮,还是你来吧。这个我没玩过。” “刘老师,没玩过才要来嘛。我给你打下手。”阮江华干脆一手一个酒瓶拿好,站到花钱如流水左后侧,意思是请他出山。 傅镇长、谈书记一瞧两人推让有了结果,马上一起力请,说“五子登科就是为秀才准备的”。花钱如流水这才勉为其难站起身,走到杯子边,可谓要足了面子。 花钱如流水伸出手,跟在后面的阮江华立刻将手里的茅台递上。花钱如流水接在手里掂量掂量,朝三块九毛五点点头。三块九毛五心领神会,重新调好计时器“一、二、三,开始”。 原以为花钱如流水会有样学样,没想到他的倒法和多多完全不同。花钱如流水总是把杯子拿过来贴着酒瓶口倒。刚坐下的多多看到花钱如流水如此,猛得站起,连说三个“你”又没声了。 亏他琢磨出这么个讨巧的法子,仔细想想确实不算犯规。最重要是这样可以借助瓶和杯的接触掌握平衡,不容易把酒倒洒。待二十秒一过,第一次玩这游戏的花钱如流水,倒酒的份量基本和多多持平。多多几乎完美的表演,没能达到应有的压制效果,可见花钱如流水还是挺有急智的。 傅镇长和谈书记在旁连声叫好,花钱如流水得意地大笑,口里还一个劲说:“献丑了,献丑了。”说完随手把酒瓶向边上一递,阮江华急忙又接过去。 我越看这个阮大记者越不顺眼,跟在花钱如流水身后亦步亦趋,一脸奴像。据说当初阮江华作水牛奶系列报道时,被人寄过恐吓信到报社,信里就一个大红“杀”字。也不知是被断了财路的运输司机,还是忌恨他,端人饭碗的黑心作坊搞得鬼。 但无论是谁,或真或假,报社都不敢掉以轻心,出于安全考虑,曾建议阮江华暂缓后续发稿。不过这家伙根本不听,干脆抱了材料,躲进一个谁都找不到的旅馆。吃喝拉撒住,闷在一处没挪过窝,寄稿子都在旅馆发传真,把本来三天一篇的报道,愣改成一天一篇。一口气连发五天头版,直接在全市轰动。他报道完后,又在那旅馆住了两周,才放心回家住。 这些原本是邻居李芳说给我听的,那时听李芳讲得那个精彩,作为他们媒体圈子里的内部新闻,把阮江华夸上了天。阮大记者在我心里整一个不妥协、不屈服的正义斗士形象。哪像现在,刚进来时还是鼻子长头顶,才多大工夫,就当起“狗奴才”了。 人有时候很奇怪,一旦先入为主有个印象后,忽然发现事实又截然相反。或者说一个伟岸的形象冷不丁变成了猥琐的形象,绝对有种想上前把人打一顿的冲动。 当然没等我真上去打,我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傅镇长站出来高声宣布:“来来来,现在进入第二阶段,‘金榜提名’。老秦,你来弄。” 秦富二话没说,走上前掏出打火机,“啪”地把两排十杯酒一起点燃。好家伙,这酒度数高,一点就着,蓝色火焰在酒杯口“突突”乱冒。 “好。”傅镇长大赞一声一指多多,“小冯,我来提名,点你这个状元。给你的小朋友们做个示范。” 多多多多益善笑说:“傅镇长,我是女生,我可怕的。” 说归说,多多依旧取过一杯,头一抬,一口闷下肚。我们看得目瞪口呆,这还烧着火呢。傅镇长大拇指高翘,也是拿起一杯,直接喝下去。这两人像是在演杂技,吞火表演。 “老傅,你别吓着人。这喝火酒要练的,不要胡来。”谈书记看我们脸色发白,乐呵呵地给我们解释,“你们别理他,点火其实是烧掉点酒精,降降度数,温温酒。我把后面的规则再讲讲,其实老傅是犯规了,这轮还是小冯倒得满,哈哈。这游戏分两步,第一步叫‘五子登科’,看哪方倒得满,倒得满的一方有权作‘金榜提名’。就是每个成员可以点对方的一个人拼一杯酒。双方喝过的人自然不用再喝,等所有人喝完,再来第二轮从头开始。不过就这样没什么意思,所有游戏有个规矩,酒量好的,在点对方后可选择连喝两杯。这时对方要接不下来就告此人出局。另外一旦连喝两杯,提名权要归对方所有。当然人数减少后,被重复点名是可以的,总之要喝完五杯。如此再三,先五子登科再金榜提名,什么时候一方人喝没了就算输。要注意,若是五子登科倒洒了那比较惨,对方少一杯,本方多一杯,一进一出,相当于多两杯。” 我搞明白规则,暗想:这个游戏的关键在两方面。第一是提名,提名方把对方能喝的先点掉,这样在提名权交换后对己方有利;第二就在于连喝的时机,连喝不仅是进攻策略,人数少时也相当于替己方人员挡酒。 一旦双方人数不同后,实际操作又有很多可能性。发明这游戏的人真行,我越细想越觉得有意思,。 “谈书记,你可说了。傅镇长犯规了,我不敢说他。哈哈,但你可要主持公道。现在还是换我们来金榜提名吧。”多多不放过任何有利的条件,用谈书记挤兑他们。 “老谈啊,你胳膊肘往外拐了。”傅镇长假意生气地说,“我们应该一条心嘛。” “啊呀,瞧你说的。”谈书记拿起一杯酒走过去,拍着傅镇长肩膀说,“老傅,来,我敬你一杯,给你赔罪了。我们党政一条心的。” “你这是糖衣炮弹,明明在斗酒呢,你给我灌酒干什么?不会是对方的卧底吧?”傅镇长很不给面子的回绝。 “哪能,你是老领导,我唯你马首是瞻,除了敬重还是敬重。”不知怎的,我听谈书记语气带着点生冷。 这两人说着说着居然动起真格,都是话里有话,可要真想听出些什么又找不到重点。记得看过篇科普文章,说人一旦酒喝多了,意识会模糊,心理堤坊崩溃,很多内心想法不受大脑控制,没有遮拦就表达出来,所谓酒后吐真言原因就在于此。 目前傅镇长和谈书记的言行应该就是这种情况。要说第一、第二把手不对路,其实也是正常,小到公司科室,大到政府机要都一样。像这两位,一听口音就晓得,一个本地人,一个外来户。地头蛇遇上过江龙,能有好吗? 在场所有人都发现不对头,多多多多益善赶快上前想岔开话题,祸根论说还是在她呢。 “谈书记,相请不如偶遇,您都过来了。这一杯就我和你干吧。我先干为净。”紧要关头,一年一次先多多一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旁,她说完拿起一杯酒仰头喝下。 一年一次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一下子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因为她那杯酒,火根本没灭。 113 分析分析一年姐 什么叫一鸣惊人?这就叫一鸣惊人。 大家都认为一件事很难很危险的时候,忽然来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轻描淡写地便完成了,那能不把人震傻吗? 对于一年一次,差不多所有人都快遗忘她了。她永远是那么低调,不声不响,现在猛的高调起来,效果绝对是震撼。 相信在场的每个人满脑子都是问号,比如我就想不通一年姐为什么一反常态,她这是要干什么?无论是这个时机的选择,还是具有表演性质的先干为敬,又或者从滴酒不沾变成主动敬酒的豪气干云,这里有太多的不可解。 相较于口吞火酒的技巧,一年一次的真实想法更让我感兴趣。别看我认识一年姐到现在不过一个来月,但她给我的感觉绝对不简单。 其实整个股经会里就没个简单的人,别看大家吃饭时海阔天空,胡说八道。实际上谁真正知道对方的底细呢?人人都是顶着股经群里的面具,你来我往地称兄道弟,面具后的真面目又是什么份量?阎王小鬼,菩萨神仙,哪一路人马不是各领风骚? 三块九毛五分析过,股经会是个八千元俱乐部。可这也只是个底线,向上又有多少空间,又藏着多少能人。目前为止,我也仅仅是管中窥豹,对花钱如流水和多多多多益善的真实身份有所了解。至于其他人,看来只有通过时间,慢慢去揭开那几层神秘面纱了。 我猜没人会天真地以为一年姐是心血来潮,酒虫作祟,要饱酒福。我们这些认识她的人不会那么想,翠湖镇的“大人物”更不会那么想。大家久在社会上走动,就算不是老江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谈书记和傅镇长早停下了扯皮,正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一年一次。我想如果来人是解语花多多多多益善,那这两位一定不会好奇。可偏偏冒出了一年一次,怕是一时半会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说从外表上,一年姐给人的印象,不是打扮得很漂亮的那类OL,但她的穿着搭配也不陈旧老土。虽然一年一次和王红红站在一起,所有人都会说,王大小姐很时尚很潮流;可所有人也一定会觉得,一年姐很雅致很成熟。用一个字去形容一年一次的外在,就是“凝”吧。 所谓凝,是种由里而外、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独特气质。平时不引人注目,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一旦需要展示自己时,成熟内敛的气息被释放出来,就会产生一个强劲的气场,吸引目光。 其实一年一次这个年龄段的女性,我认识不少,但那些人和一年姐的气质都大相径庭。 比如行政部副经理程美,程经理的装扮比王红红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老远看见就闪人眼睛。不过程美为人处事极具攻击性,说话咄咄逼人,见着她先要紧起自己的皮,打十二分精神仔细应付才行。 再如年届三十有五的管姐,管姐是谢总麾下,唯一的一位女性“大将”。在四大部门正副经理中,论资历年龄是最小的,却能独当一面,管着人最多的市场部。管姐个子小,脸色又特别苍白,说话轻声细语,语气阴柔,是那种“你说十句,她回一句”的人。但千万别以为管姐好说话,事实上你讲过什么,做过什么,她都会听着记着。有时管姐会突然把你在某时某地为何而说的话,原模原样地重复一遍,配着她的阴柔语调叫人不寒而栗。回到家不得不拼命琢磨,管姐为什么旧话重提呢?然后就会发现,管姐要么在提醒,要么在警告,要么是表扬,总之独特的交流方式,让人心惊胆跳。 好在管姐讲究“无为而治”,市场部平日里全由黄斌这个助理主事,不用和她打太多交道。而且管姐自己经常不在办公室,找她一般的规矩是留言为主,电话为辅,预约为准。四个部门的经理中,最难见到的就是管姐,在楼道里我几乎都没遇到过她。 如果说程美的为人可以用烈火来形容,那管姐的性格就像阵阴风。这两人的气质也算是特立独行,正好阴阳两重天。 至于一年一次,好似她们两人的调和体,不足的取长补短,优秀的兼容并收。虽然也“无为”,但绝不给人阴沉的感觉。相反,她如同皓月当空,静静悄悄,又光明正大。有时一年姐也发光发热,不过不是具有杀伤力的紫外线。而是冬天里的太阳,暖洋洋地让人舒心。 当然,我对一年一次有好印象,很重要的原因还是她与张果老交好。张老这人在股经会中被疏远,但私下里一年一次倒能成为他的好朋友,两人的关系似乎又有点小暧昧。我同张果老因为下棋走得很近,自然对一年姐也另眼相看。况且上次能找到张老,还是多靠了一年一次的帮忙。 傅镇长拿过谈书记手中的杯子说:“老谈啊,别敬我了。你看看这位女同志如此爽快,你总要表现下。你也算我们翠湖镇的一块牌子。” 谈书记被说得不好意思,从桌上端起一杯火酒。这时酒精被燃烧掉不少,火焰几乎看不见了。谈书记一仰头把酒临空倒进嘴里,这已是今天在场第四位喝火酒的“大师”了。 我总觉得这一手很漂亮,艳羡不已,后来有机会问张果老,他从物理层面给我解释了喝火酒的技巧。 一是要快举,快举时产生的风压可以把火扑灭,不过刚开始酒精浓度高,燃烧旺盛时不容易掌握这个技巧;二是那临空一倒,虽然酒精火焰温度不高,但会把杯沿烧热,直接倒进嘴既可以免除被杯沿烫到的危险,又显得豪气。 我奇怪为什么这样就不怕酒烫,张老笑说:“酒精燃点低,又在液体表面燃烧,热量难以向下传递,根本无法把整杯酒水加热。用五、六十度的热水烫酒,烫出的酒都比火酒的温度高。” 可惜我当时不知道这些,不然或许也能上前豪气干云一番。 “小冯啊,你这位朋友厉害,深藏不露啊。”傅镇长招呼多多过来,“怎么称呼?你给介绍一下。” 其实和人打交道,很多时候只通过举止行为就能传达大量信息。所以如果在社交生活中能够看懂读懂这些潜台词,通常会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现在傅镇长,显然是要对一年姐的潜台词作出回应了。 114 翠湖镇有隐情 那么一年姐忽然上前敬酒,到底说了什么潜台词呢?我分析下来,一共表达了三层意思。 首先是时机的选择。酒宴绵长,早不敬晚不敬,傅镇长和谈书记擦起火花的时刻,飘然出场,这个开场白是告诉我们,“各位看我这”。引起大家,或者确切地讲,引起傅镇长和谈书记的注意,目的是什么呢?——“我找你们有事”。 其次是卖个好。虽然傅、谈二位就算没人去劝,也未必会在这个场合真闹起来。但一年姐恰到好处的打岔,毕竟给了两位一个舒服的台阶下。理论上这“好”卖得有点虚,可毕竟是个“好”。两位顺阶下来了,就是收了“好”,那接下来说话自然要方便很多。就好比登门拜访,总要先送点礼。礼者,礼貌也。这表达的是一种尊敬。 最后便是喝火酒了。初看起来,一年姐似乎在表演,有卖弄之嫌,但这不好说。论卖弄,多多在前,傅镇长在后,一年一次赶着第三场,新鲜度有限。况且谈书记也能喝,秦富多半也行。会的人一多,根本不稀奇。所以换个角度看,一年姐是在说什么呢?我说这是为了拉近两者之间的关系。你傅、谈二位是地头蛇,摆出江湖把式,那作为“过江龙”,我一年一次还个礼,也是道上的。如此你会的我也会,那大家就是一个圈子里的同行,既然是一个圈子里的同行那多少有些情谊了,有些情谊了总要给点情面吧,情面都给了办事总是好办了。 等把这三层意思看明白了,再瞧傅镇长的态度,我是若有所悟,今天又学习一招。 傅镇长让多多多多益善介绍下一年一次,多多却犹豫起来。我暗笑:原来一年姐和多多也不算熟,多多一定是还不知道一年一次的真名。 果然一年一次主动接过话说:“傅镇长,我和冯晓是好姐妹,叫沈琪。” “是啊是啊。”多多马上亲热地叫起来,“琪琪姐和我最好了。傅镇长您可手下留情。” “这位沈小姐那么厉害,我们可要她手下留情才行。”谈书记放下酒杯,指指桌上剩下的六杯火酒。 “谈书记,不敢当啊。我不能喝了,一杯到头喽。接下来还是看他们的了。”一年一次轻轻退后,把我们三个坐着的让出来。 我心说“不妙”,好不容易有人主动出战,我可不想再喝。反正我们这边,牛牛、与牛共舞加上三块九毛五已经够数,少我一个不少。 我忽然一捂嘴,作出个要吐的动作,然后拍拍牛牛和三块九毛五,稍稍示意,立刻起身冲出门去。 我捂着嘴在走廊里乱转,随手招呼个招待问了卫生间。小姑娘特别客气,亲自为我引路。带到那厕所还真是豪华,地抹得干净锃亮,点着薰香,居然有个小哥在里面不停地来回拖地抹水池。一个郊县饭店都快赶上星级标准了。 真别说,这饭店的装潢布置搞了园林式,连个厕所也沾点文气格调。只见每个便池上面竟然挂着一副竹雕扇面,仔细看原来是个系列故事,内容还挺暖色。从外到里,讲的是一对男女相遇相识、幽会偷情的段子,人物背景雕得凹凸有致,活灵活现。 我顺着便池一路看下去,每幅扇面左下还刻着小字,“《西厢记》之传情”、“《西厢记》之偷识”、“《西厢记》之花语”等等,落款“秦富”。 我不由地由衷佩服起这位秦老板,到底是“人民艺术家”,真他妈有情调,为什么?雕的莺莺衣服穿得真他妈那个少,雕的张生手真他妈那个咸。你说来上个厕所,看得人尿意汹涌,他是不是该去申请专利了? 我在最里面找个位放松,正好旁边一位走人。他前脚刚走,小哥后脚已经过来把滴下的尿渍给拖掉。那位洗完手,小哥恭谨地递上毛巾,老兄理也不理甩着手就出去了。 要说这小兄弟还真有职业素养,脸色一点不变,赶快把水池边和地上的水滴给抹干净。 我撒完尿上前洗手,边洗边说:“小师傅,辛苦了。你们这生意不错嘛。” “还好,还好。”我手没洗完,小哥把毛巾都捧好候着了。 “多谢。”我接过来擦手,“我抽根烟再走行吗?” 其实我也不是真征求意见,饭店里哪有不让抽烟的,特别在洗手间里。我是盘算好,既然装吐,就装得像点,在外面转一圈再回去。这不想起点事要问问这小哥,所以和他客气客气。总之礼多人不怪,虽然对方是个小打杂的,但职业不分贵贱,对于劳动者还是要给予应有的尊重。 大概是我的客气起到作用,小兄弟神奇地变出个烟缸放在洗手池上。 “您请。” “你们店叫什么来着?我也算来过你们翠湖,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啊?新开的?”我点上烟,打听起这饭店。虽说先前听曾秀丽唠叨过两句,但太粗略了。好歹来吃次饭,总不能吃完了连个饭店名都不知道。 “我们这叫‘高高挂’,您瞧见没?里里外外挂着那么多红灯笼,‘大红灯笼高高挂’的‘高高挂’。”小哥支着拖把杆,半个脸儿冲着入口,“我们店五年前就开了,不过生意兴隆也就这一年的事,您不知道我们这正常。” “都开那么久了?听说这饭店你们老板自己装修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来这才半年多,没听我们经理说起。”门口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客人,小哥注意力七分放到他们身上去了,“但我知道我们这以前不挂灯笼的,名也不是这名。说是挂了灯笼改了名,生意就好起来了。” “那你们这算是哪个地的?我从翠湖镇过来,都是黑的,你们饭店那头倒是亮堂一片,哪里啊?” “那是翠湖镇。老兄,翠湖镇搬了。”边上个撒完尿的洗着手说,“你来的那个是老镇,亮的那边是新镇,再过几个月都要搬过去。” “真的?没听说啊,怎么就搬了?”我吃惊不小,历史悠久的翠湖镇怎么说搬就搬了,难怪老翠湖镇看着那么冷清。 “当然真的。”撒完尿这位一看那小哥又去拖地了,把我拉出厕所到个没什么人的拐角说,“马勒隔壁,老子早想找个人说说了。一看你就不是本地人。” 难道这还有隐情?我的好奇心给他勾起来了。 115 都是地皮惹得祸 眼前这人四十上下,方头大耳,头发看上去又短又硬,如同刺猬。他的脸喝得通红,说话有些含糊,大约七、八分醉意的样子。 “老子是本地最好的司机,我们镇长的车就是老子开的。”红脸司机炫耀地说,竖着大拇指不停在胸前比划,“老子开了十年,一直给镇长开,刮风下雨没停过,病假都没请过。上次镇长的大姑子家搬家,也是我帮忙开的车。” 没想到,遇着条“狗腿子”,还是镇长家的。我一琢磨,傅镇长在吃喝,司机八成也给弄上了一桌,只是都喝成这样了,回头怎么开车? “司机大哥,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说什么?老子是本地最好的司机,你不同意?有意见?”红脸司机眼睛一瞪,一把揪住我领口,只是他人矮我一个头,乍一看,像是把我提起来了。 “没有,没有。”喝醉酒的人没理可讲,一不小心开打也说不定,我摆个笑脸提醒说,“你不是想找我说说吗?就是翠湖镇搬家这事。” 红脸司机低头想半天,松开手说:“谁要和你说这个?老子是本地最好的司机,给镇长开车,开十年了。马勒隔壁,那个什么谈书记一来就让我给他去开车。啊?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不知道,姓谈的算老几,凭什么就让老子给他开车?” 凭什么?当然凭对方是领导,不过这话估计现在和司机老兄说不通。这人看来是有牢骚,平时不敢讲,如今喝多了,嘴开始没遮拦。 “你说你说,谈书记凭什么?”我装着请教的样子。 “不就凭是上面派下来的?”红脸司机从兜里掏出根烟,叼起来想点,可手前后左右不停晃悠,老是点不着。 “我来,我来。”我伸手给他点上,自己也抽上一根,“谈书记这人怎么样?” “奸臣。”红脸司机一拍我肩头,还特意左右张望,小声说,“看过唱戏没有?曹操,白脸的曹操,大奸臣。我们镇长是红脸的关公,大忠臣。” “奸臣,对对对,就像曹操。”我顺着他说,“那是不是干过很多坏事,残害忠良什么的?” “嗯。”红脸司机用食指在嘴边比比,“嘘——,轻点,我告诉你。他干的坏事可多了。他打算把翠湖镇给卖了。” “卖了?怎么卖?卖给谁啊?镇子还能卖?”我眼睛眯了眯,有戏,关键来了。 “你从老镇过来吧?老镇就要没了,半年前就开始组织搬迁,搬到那边的新镇去。新镇原本不就他妈个乡嘛,离公路近就牛起来了,越建越好。一年前连镇政府都搬过去了。” “这么说,搬过去后,老镇的地就卖了?” “呸,什么叫‘卖’?真卖了也就好了,公共用地卖了大家按人头分钱的。” “你不是说老镇卖了?” “谁说卖的?谁说卖的我跟谁急。”司机老兄又把我领子揪住,恶狠狠地警告。 我满头大汗,和醉汉说话真是没谱,前言不搭后语,而且动则发怒耍横。 “老兄,没人说卖,没人说卖。说谈书记呢,谈书记是大奸臣,使坏来着。”我安抚红脸司机,他松开手重重地点头。 “老镇子的地被谈合作了。据说要给香港人,操,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到,白给。姓谈的是把我们都卖了,我们镇他凭什么插手。”司机说完忽然蹲下身哭起来,“老镇长,我对不起你啊。呜呜呜,我没给你汇报工作,对不起你啊。我被猪油蒙了心。” 一个大男人在角落里大哭,我站在他身旁那个不自在,有几个路过的一个劲瞧我。还好他哭着哭着声音小下去,我推推他没反应,反而打起呼噜。 我抹抹汗,趁没人快步离开。我整理下刚才听来的消息,虽然司机老兄说得有点乱,大约还能推理出点头绪。 傅镇长和谈书记是真有矛盾,而且是典型的“地头蛇遇到了过江龙”。两人在酒席间的暗自拆台较劲看来是玩真的。不过傅镇长貌似粗豪,实际上也不是好鸟,把自己的狗腿子送到谈书记那当无间道。 可惜,傅镇长是失算了,狗腿司机被猪油蒙了心。猪油是什么不好说,但无外乎钞票美色之类的。司机老兄喝多了,良心发现,所以哭诉。 这些说起来都是翠湖镇的“家务事”,我听过就当八卦新闻。这重磅炸弹是翠湖镇的土地要被合作,难怪一路过来冷清如斯。 现在网上有传言,说“要致富,先卖地”。地方政府将大量公有土地出卖,从而获得巨额财政收入。一些赤字地区、贫困地区,挥挥笔,盖盖章,转眼就成了盈利大户。 至于被转让出卖的土地多为耕地和公共地皮。一直以来,房价居高不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地方上给开发商开了便利之门,使他们有机会批量收购和囤积土地。 私有土地出让按面积算,公有土地出让则按当地居民的人头算,买卖后按人头分红,少到几千,多到几万。红脸司机最为忿忿不平的,就是老翠湖镇的地居然不是卖,而是合作开发了。这相当于把当地居民到手的钱,又从口袋里掏回来。 我大概能想象出其中的情形,老翠湖镇地理位置不佳,发展缓慢,翠湖更是由于污染,也无法靠水吃水。而翠湖镇下辖的某乡,因为地处公路沿线,发展迅速,渐渐地,整个翠湖镇的建设重心转移过去。一边是发展无望,一边沿路开建设,高下立判,一年前连镇政府都搬过去了。这时上面派来谈书记,谈书记一来自然就和傅镇长这些地方派,发生或明或暗的矛盾。 我猜傅镇长原本是想把老镇的土地出让,换取大量财政收入,而谈书记应该是摆了他们一道,改出让为合作开发。开发商怎么想我不知道,但买地钱肯定先不用出了。 谈书记这招真是损,镇民知道后肯定要把矛头针对傅镇长,毕竟这是直接动了他们的“奶酪”。一个镇少说也几万人,这等于损失了多少钱?一人一千也要几千万。估计那位司机本有机会把消息传给傅镇长,可偏偏没那么做,喝那么多酒是浇愁吧。这数字不是他一个小司机顶得住的。 我嘘唏不已,小小翠湖镇竟然还藏着那么多隐秘。也不知是哪个开发商拿到了那块地,要是个什么上市公司可又有的题材可炒。只是目前为止似乎没听到什么消息,照理翠湖老镇在我们市也是很有名的,搬迁这种事怎么也要有点声音才对。难道是地方政府和开发商一起把风声压下去了?这倒挺有可能,从今天的经历看,翠湖一带早大变样了,我一直在城区便完全不晓得。 当然还有种可能,就是这事没完全搞定。一来老镇没搬完,二来合作这种事有一个问题就是要谈判。话怎么说的,“买卖是一锤子,合作是一辈子”,傅、谈二位还在斗法也说不定。 我回到小楼,推门进去,圆台面上上了水果、点心等等。几位酒也不斗了,傅镇长正口沫横飞,给大家讲饭店“高高挂”的历史。我坐下来吃碗粟米甜羹,听了一会猛得发现不对劲,一年一次和谈书记两人居然不在房里。 一年姐机巧弄足,不正要找傅镇长、谈书记有事。刚才我还想不通有什么大事能让一向低调的一年姐如此高调,现在鬼使神差忽然想到一个答案——翠湖老镇的那块地皮。 我摇摇头,喝多了是不是想像力也会变丰富?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但我还是忍不住偷偷问边上的小牛,那两人到底哪里去了? 116 我是好狗被人咬 牛牛像看白痴一样看我。 “哈?人有三急你知道不?这个嘛想想就知道了。”他说。 “什么想想就知道了?”三块九毛五凑过头来问。 “那个,你们怎么不玩什么‘五子登科’了?”我急忙岔开话题。 “不清楚。”三块九毛五摊摊手,“傅镇长说我们这有人吐已经输了。所以大家商量,酒钱就你来了。” “真的假的?”我哈哈一笑,“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牛牛正儿八经地说,“多多主动说的,按这里的规矩来,就是输的付。傅镇长还夸我们豪气。漏子出你身上,就你了,大家投票决定的。” 我看牛牛义正言辞不像说谎,脸色马上变白了。这些酒要几千呢,怎么就真让我来付?哪门子江湖规矩?我怒气“噌”地上来。 岂有此理! “啪”一下,我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这一拍不要紧,把说在兴头上的傅镇长给打断,正听他乱侃的几位也齐齐转头看向我们三个。 “醉了,还要找酒喝呢。哈哈。”三块九毛五头脑灵活,马上圆场。同时牛牛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摁住我另一只手,然后瞪我。 “你们这位兄弟不行啊。”傅镇长无所谓地挥挥手,“喝吐了就别喝了,下次再来,我做东。” 傅镇长说完又开始继续他的翠湖镇大纪事演讲。 “靠!”我心里那个骂娘,“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子头上扣,敢情又是我要闹事?” 我要不是还有些理智,直接就骂出口了。 “基本兄,玩笑玩笑,别急啊别急啊!”三块九毛五见我不对头,赶快安抚,“小牛,快说句话。小闹闹别伤了和气。” “老基,你性子倒直,真经不起玩笑。”牛牛难得亲热地把手臂环到我脖子上,小声说,“酒钱我们付是不假,但一年姐挡下来了。她这不其实付账去了,而且秦老板找来她老婆,全部打折为成本价。谈书记内急倒是真的,没骗你。” 最讨厌就是被叫“老基”,这牛牛今天一直和我不对路,现在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特不习惯。大热天,他还把手环在我脖子上,皮肤与皮肤蹭在一起,直叫我起鸡皮疙瘩。不过总算知道他们没把我给卖了,火气自然消下去大半。 至于一年一次,再次让我大为吃惊。她的种种行为都是出人意表,似乎意味深远,只是我暂时没工夫去想明白。因为牛牛接着又说出几句使我张口结舌的话来。 “九毛五说了,你要入伙卖房。没问题,算你一份。大家自己兄弟,没话说。有眼光的。你们俩四,我六。哈哈,我吃点亏没什么的。” 牛牛的那个语气,真是亲昵地无以复加。我说怎么转性了,原来是看在钱的份上。我都没答应呢,怎么到他嘴里就算我入伙了? 忽悠我投进去几十万这也太轻松了吧?这小子居然还能摆出如此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真以为他吃了亏呢。奶奶的,把我拖下水,两个家伙估计心里都乐开花了。那可不行,以为我好忽悠,门也没有。我是假吐,没有真吐,真当我醉了不成? “九毛五说还有个消息,那现在能不能先告诉我?”不见兔子不撒鹰,要我入伙总要拿点真消息出来。 “消息?什么消息?”牛牛马上装傻。 “九毛五,你说的,房产税那个。”我盯着三块九毛五,“我都入伙了,你们总不能瞒我吧?” “小牛,就是那个消息。你拿大头,你看着办吧。”三块九毛五根本不看我,脑袋歪在旁边,摆明事不关己。 “哦,那个消息啊。那个消息重要的,比较复杂,在这也不方便说。我看下次我们交钱的时候详细讲。”牛牛很为我着想,“这事也别拖,越快越好,要不回头房子没了。老基,下周我们就把事情办了。房子我再去挑挑看看,和多多我也再说说,一定要她再让点。总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又要牛挤奶,又不叫牛吃草,想得美。我暗自冷笑,大不了这十几万我不赚了。 “下周就交?这不是小数目,我还要时间筹一下。”我说的是实话,但就算真有也是拖着。开玩笑,傻小子都不能这么糊弄,何况我可不傻。 “老基啊。” “别叫我老基。” “基兄啊。” “都是什么毛病,基兄也别叫。”我气得眼眉倒竖,牛牛是故意的,看他笑得那个开心,猥琐极了。 “基本兄,你怎么都是我们群里的股神,这点钱拿不出来,谁信啊?”牛牛开始恭维我。 “对啊!基本面,你怎么也是股神,我们唯你马首是瞻。股市不就你银行嘛,这点钱不是说有就有了?我看下周行,我和小牛定下日期,联系你。”三块九毛五一看机会来了,赶快帮腔,马屁张口就来,一脸真诚。 老实说,不提这“股神”还好,一提我就不爽。这两人打开始就对我玩消息封锁,莫名其妙封我为“股神”,已经弄得我一头雾水。现在还敢继续乱扣帽子,乱拍马屁。人可以无耻,但不能因为钱变得这么无耻啊。 我鄙视地看着他俩,不搭理,任由两人表演。股经群里一定发生了点什么事,我当了股神也好,房产税内幕也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不了我自己去查。反正我是打定主意,没把情况搞清楚前,一个子没有。 想明白这点,我“嗖”地站起来,牛牛和三块九毛五惊讶地望着我。 我咳嗽一声再次打断傅镇长的龙门阵,傅镇长瞧向我的眼神非常不悦,大概觉得我这小子太不上路。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早班。我想就先告辞了。傅镇长,见谅见谅。吐得头晕,晕得厉害,再不走,我怕就走不了了。”你们不是以为我吐了,我干脆就拿醉酒说事。 其实一来是喝多了,做事才大手大脚,心性少点约束;二来反感牛牛和三块九毛五的市侩虚伪,故意给他们脸色看。当然事后我曾反省,这事处理得过于生硬了。 但当时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想着怎么给牛牛和三块九毛五来一下出出气。至于傅镇长完全不在考虑范围,什么阿猫阿狗的大人物,说好听点一方诸侯,说难听点不就是条地头蛇吗?我又不搬去翠湖镇住,哪在乎他的脸面。 可惜事实证明,在社会中走动,还是要懂得处理好人际关系。不能因为眼下没有利益冲突,就不留余地、不给面子。我今天对傅镇长的一点小小莽撞,日后却让我吃了个不大不小的暗亏,教训还是很深刻的。 我话说到这份上,没理由再留我。在场的除了与牛共舞和秦富,其他人看我都是一脸不屑。 我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冷不防有人推门进来,“砰”地撞在我鼻子上。我脑袋一晕翻倒在地,鼻子又酸又疼,眼泪“哗”地流下来。我坐起身伸手去捂鼻子,感到满手热乎。 “血!快抬头。”多多在身后惊叫。 “终究是出血了。”我苦笑一声,“不过出的是真血,亏大了。” 我仰着头坐在地上,眼睛里都是眼泪,也看不清状况。有两个人过来把我架到椅子上坐下,耳边谈书记的声音响起,简单地向我道了两句歉。 还没等我回应,谈书记的声音飘然远去。他似乎和一年一次前后脚进来,现在已经拉着一年姐开聊。 以我被撞为契机,周围的气氛忽然变得十分活跃,但都是乱七八糟的讨论。比如多多多多益善和阮江华就谈起开门的朝向问题,一个说门朝外开就可以避免这类事故,一个说朝里开是普遍的安装原则。在坐的都有参与讨论,热烈发言。最后傅镇长来总结陈词,说归根到底要先敲门,搏得一片赞誉。 花钱如流水表现出其小官僚的做派,不失时机地把傅镇长的话上升到文明素质层面,大谈精神文明建设。谈书记像是被踩到尾巴,扔下一年一次,转而问起秦富当初装修时的设计方案,把话题越扯越远。 我心说:你们这些混蛋,当我耍猴的了,看完热闹就晾一旁。卖艺还有个赏钱呢,我白给。 “给找冰敷一下吧。”好在终于有人说了句人话,犹如一弯清泉从烂泥里冒出来。 一年姐你给力的,我感动得血流不止。因为这一会工夫,血像不要钱似的流,我都连换了两张餐巾纸。 多亏一年一次的提醒,大家好像又发现了我的存在。秦富吩咐人弄来个冰袋,我镇着冰才算把血止住了。 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特别是被当猴看后,更是厌恶。我随口打个招呼,夺门而出。我气呼呼地在饭店里转悠,也不管出口在哪,见哪人多往哪走,居然让我转到前门。 出门有小哥问我是不是要取车,这才想起来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赶快问小哥,小哥说明早五点才有车进城。我一看表,十一点多,心里那个后悔,还不如在里面待着,回头还能搭车。现在没办法,厚脸皮回去是不行了。问过路我往新翠湖镇走去,如今只能先找个招待所之类的凑合一夜再说了。 别看是夏天,半夜里还真是凉,我又喝过酒,风一吹就不自觉打颤。我一边走,一边感叹,怎么就落到这么个田地呢?难道是我太善良了? 我正暗自神伤,身后灯光一亮,有车开过来。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好狗不挡道。兴许是酒精作用,我猛得往路中间一跳,老子今天就当条挡道的恶狗了。 117 大套近乎小套话 别看我跳得勇敢,眼睛闭得也快。不过等半天,我根本没听到刺耳的紧急刹车时声。相反,一切都变得静悄悄的。 我睁开眼望去,那车停在我十步开外。看这架势似乎早料到我会跳出来,老远就不踩油门滑过来的。 “嘟嘟”两声车喇叭猛得响起,吓我一大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司机是头恐龙,现在才反应过来摁喇叭提醒我? 我沉思良久,对面见我没动静,又连闪两下车灯。我恍然大悟,根本不是让我躲开,是叫我过去。下次不能喝那么多酒,真是误事,人都变傻了。 我一边自嘲一边走过去,心想:这司机叫我干么呢?半夜不会是要劫财吧。 我突然紧张起来,手伸在裤子口袋里乱掏,左手只摸出串钥匙,右手拿出个手机。我把手机拽在手里,回头出现意外,打算当砖使。 等我走近,忽然觉得这车眼熟,刚才车灯闪眼没仔细瞧。这会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好像是个女的。车里灯一亮,我一下子认出来,这不是一年姐和她的小MINI吗?她居然开车追我来了。 “靠,是劫色的。”我叫出口。 “什么?”一年姐放下车窗问我。 “没什么,哈哈。我说星星真亮。” “星星?”一年姐看看天,又看看我。 我抬起头,要命,除了朦朦胧胧能看见月亮在云里,一颗星星都没有。 “我看你真喝多了,有幻觉了吧。”一年姐替我解释,“是不是回城?上车吧,我载你一段。” 我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上放着个公文包,这不是我的包嘛。我一拍额头,真是糊涂透顶,刚才出来完全把包给忘了。我说怎么一身轻松,两袖清风来着。 “你的吧?” “一年姐,你特地给我送来的?”我那个感动,坐进车里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就差没挤出两滴眼泪。。 “那倒没有。”一年姐按着车前的小电子屏幕,那上面是车里自带的GPS导航,“你走的时候,我正好也要走。大牛在门边发现的包,大家猜是你的。九毛五给你打电话,但接不通。” 我手里还拽着手机,拿起来一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了。 “没电了。”我有些尴尬地说。 “那就在车上冲吧。”一年姐拉开我前面的车格盖,居然掏出个多用型充电器,一头连到车上,一头交给我。 这服务太周到了,送包,包送,还附加充电功能。我又一次感动了。 “反正我估计你没走远,顺路送送看,要是遇不到你,算你倒霉。不过我向九毛五要了你的电话以防万一,没关系吧?” “当然没关系。一年姐,你真是我的大救星,大恩人,再造父母,义薄云天,恩重如山,雪中送炭,高风亮节,见义勇为,舍己为人……” “喂,基本面,停。怎么这么贫!再说下去我是不是就要勇于献身,光荣牺牲了?”一年姐被我逗得直笑,“张老可不是跟我这样形容你的。唉,他要知道你今天来,一定也来了。” 一年一次的话透着善意和风趣,我忽然意识到,她能这样对我全是托了张果老的福。和张老结下善缘怕是我进股经群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不然绝对难以换来今天一年一次对我的关照和优待。 不过一年姐似乎并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表达出这层关系,这一点我感觉很明显。比如之前吃饭,她很习惯和大多数人保持友好的距离。这点和与牛共舞不一样,与牛共舞的距离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即使他脸上也一直伴着笑容。 “张老最近在忙什么?”既然一年一次和张果老貌似“暗通款曲”,那我自然要从张老下手把话聊开。正好,有些谜团可以落实在一年姐身上,找找答案。 “他?”一年姐一副没好气地样子,“当然是忙研究。你见过他什么时候不研究点什么?” “张老是我等楷模。活百科全书,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倒不假,还真没他不知道的。我常说他都快赶上方舟子了,不过人家方先生主要是自然科学领域。张老他连人文、社会科学也懂,他真是生错年代了。” “不生在现在,那该生在什么年代?” “早点嘛,古希腊时代,说不定就出个中国的亚里士多德了;晚点也要是狄德罗那年代,百科全书合他心思了。” “有理,有理。可一年姐,其实张老也不是什么都懂,有一个方面他就向我说过他不懂得。” “真的?他没和我提过,是什么?” “股票啊!我一直想,张老进了股经群,居然不会做股票。怎么都不该啊,以他的智商,怎么也能当个‘超级股票分析机’才对。” 我的话好像切中了要害,一年姐略微沉吟一会才说:“你真觉得他不懂?” “他自己说不做股票的。”事实上我说得半真半假,张老那时是说过不做股票,但原话是“只研究,不做”,这和不懂股票是两码事。 “听你口气,张老似乎很懂股票?”我继续装傻。 “他既然这么说,你相信就是了。他自己确实不做股票。”一年姐笑着说。 我咀嚼着一年姐的话,似乎有什么玄机,只是一时参不透。“自己确实不做”“自己确实不做”我反复在心里默念两遍。 “你是说他自己不做,但帮别人做?”我试探地问。 “我不知道。”一年姐摆出她经典的微笑,“他的事你要问他自己才行。” 虽然一年姐没正面回答我,但我知道猜得方向没有错。 “张老在群里经常上课,但没见过他讲股票。群里的人最关心的不就是股票吗?张老要肯讲那个,肯定大有听众。也许他真不懂股票也说不定。” “基本面,你不用套我话。张老的事你自己问他。” 我被点破心思,脸上不好看,只得厚者脸皮说:“那个,股票我懂得还是太少,所以想找人请教。我想张老如果真懂,是再好不过的老师了。” “你还不懂?你可是我们群里的股神。” “一年姐,你也这么说。你们不要这样,我哪得罪你们了?要这样编排我?” 一年一次转过头瞧我一眼,眉头皱了皱说:“基本面,我们可没编排你,你自己说的话,怎么就不承认了?” “啊?别开玩笑,什么时候?在哪?”我一听不对头,这不是无中生有嘛。 “就在群里,还能在哪?” “怎么可能?我最近都没进过群。”我越听越惊奇,一脸认真地说,“之前在停车场,听你们说话就怪得很。一年姐,你可要和我实话实说,别把我一个人蒙鼓里。群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118 群里掉下一堆钱 “真的假的?你真不知道?股指预测大赛你也不知道?你现在是第一名啊。” “没听说过,大姐,什么预测大赛,我都不记得多久没进群了。”我有种被人冤枉的感觉,居然还说我拿第一,我要真能预测股指倒好了。 一年一次见我不像开玩笑,忽然把车停到路边说:“你到底多久没进群了?” “挺久了,一两个星期吧。” “一个还是两个?” “啊呀!”我仔细一想,什么一个两个,根本就没几天,上周五为找花钱如流水搭关系还进过群。 “其实上周五进过,但就两分钟,我找流水来着,他不在我就下了。”我越讲声音越小,说到底我记不清了,那之前什么时候还进过也不是不可能。我两分钟前才斩钉截铁过,这不打自己嘴巴吗? “做人要厚道,基本面。”一年一次语重心长地说,这话听得耳熟。 “是,对,一定要厚道。不过马有失蹄,鱼有溺水,人有记错嘛。”我摆出可怜样,“真不是故意记错。我这不想起来了,承认错误。可最近我真是几乎不进群。那个预测大赛一点都不知道。一年姐,我骗你又没好处。我图什么呀?” “这话有点道理。”一年一次点点头,“我假装先相信你说的。” “别假装啊。我句句属实,不然天打雷——” “雷”字一出口我立刻不敢说下去了,这不刚说过句瞎话。今天喝多了,万一没注意又说上两句,还不真给“天打雷劈”了? “你看,老天没打雷吧。”我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好了好了。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我告诉你,事实是,这两周来你天天同一时间进群,而且每次只重复两句话,这两句话里只有一个字会变。”一年姐伸手从后座上拿来手提包,自里面里掏出她的HTC手机,不停地用电子笔点击着手机触摸屏。 咋不说下去呢,关键时刻居然玩起手机,这不急死人了。 “什么话?天天去这肯定不是我。” 一年一次只是玩着手机,我嘀嘀咕咕问这问那,她也不回答。大概过了足足一分钟,一年姐抬起头,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说:“就这话,都截图了。” 我接过来仔细看去,原来是用手机浏览股经群的群空间,找出张聊天截图。只见图片上果然有我的名字和头像,时间是零点零一分,那个“我”写到——“我是股神”,然后一个猥琐的奸笑表情,接下来一句是“今天收涨”。 “看见没?连续两周,加上本周一,总共十一个交易日。你每天零点过一分进群说两句话,改的就是‘涨’或‘跌’两个字。”一年姐摇头叹气,“没想到,真没想到,你所有的预测都对。” “啊?”我张大嘴说不出话来,冷汗却已经出了一身。这语气、表情我太熟悉了,十有八九就是股神老大。他竟然入侵了我的QQ账号,在股经群里发言,我怎么会一点也没觉察。我越发确定股神可能就是个超级黑客,我在网上的所有账号信息应该都在他的掌握中。 可股神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从一开始盯上我是不是就有企图?但为什么又突然消失了呢?还有冒充我作预测又是为什么?一连串的问号让我大脑短路,我是既害怕又好奇。 “基本面,没事吧?”一年姐从我手里拿回她的手机,“你怎么满头大汗,我都觉得空调开得有些冷了。” 我被惊觉,一撸额头,果真全是汗。 “没什么,没什么。酒喝多了,出虚汗。” “年纪轻轻就出虚汗,再过两年怎么办?” “再过两年就2012了,玛雅人说地球也要灭了,我算什么呀。”我自嘲一句,和网络安全大崩溃相比,出点虚汗根本不值一提。 “说什么怪话呢?”一年姐递给我张面巾纸,“你知道你到现在赢了多少钱?” “赢钱?赢什么钱?” “股指预测大赛啊,不然你以为?大牛想出来的,正好把每次活动攒起来的经费当奖金。” “对啊,刚才你还说这来着,这比赛到底是怎么回事?”股神的事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个结果,我自然要把能搞清楚的问清楚再说。 “你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蒜?”一年一次依旧不太相信我。 “一年姐,当我求你了。给我说说吧,从头说给我听听,行个好,我欠你一大人情。”我作揖打躬很夸张地拜她。 “别别,算我怕你了。”一年姐表情丰富,大有哭笑不得的意味,“这大赛就是两周前开始的,群里所有人都能参加。规则也简单,为期一个月,就是预测每天收盘是涨是跌,但最晚要在当天开盘半小时前说出预测。每次预测管理员都会截图为准,每个人的图片全存在群空间里。” “开盘前半小时吗?”我喃喃自语,“这是连集合进价都不让参考,还真是严格。” “嗯?你和张老的看法居然一样。”一年一次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张老分析说,这次大牛制定的规则很有意思,值得考察。” “我怎么能和张老相提并论,这也太高看我了。哈哈。”我假装谦虚下,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大牛的奖励规则是,底金十元,一次预测正确就翻一番,猜错了则现有奖金折半。如果奖金只剩十元,再错后,每次就要反罚十元。当然这些都是累积的,在一个月后结算。”一年姐说完看着我,似乎是在等我的分析,显然有心要把我和张果老看法比较一番。 我略一思考说:“只猜涨跌,就是一半一半的胜率。这样的规则说穿了是让大家图个乐,除非真有人能大规模连续猜对,不然获得的奖金数变化不会太大。今天得明天失,大概运气好点能有小赚。因为连续猜对的概率是0.5的次方,连对五次后的概率和零差不多,所以最多赢几百。考虑反罚不翻倍,一个月里就算一次都猜不对,也只能输掉个两百。根本就是鼓励参赛,送小钱给群友嘛,大家欢乐欢乐。” 一年姐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说:“和张老讲得差不多,但你漏掉一点。你没考虑到,其实规则里没说明必须连续预测。” “果然还是张老思虑周详。”我马上反应过来,“完全可以挑胜率高的时候猜,就是说能大致确定涨跌的情况下再猜。这样倒真可能连赢多把,那可有的赚。不过总共也就一个月时间,二十个交易日,有绝对把握的天数我看也很有限。” “是啊。”一年姐笑说,“小牛和大牛两人都是用这策略,本来两人均为五连领先,可惜小牛昨天冒险赌一把猜错,变四连了。” “四连一百六,五连三百二,真不少。” “这算什么不少?”一年一次给我个白眼,“有你这尊神在,四连五连都是浮云。要不群里怎么都真叫你‘股神’了?你到周一为止,十一连啊。你自己算算多少钱?” 十一连?二的十一次方,再乘十元底金,二万零四百八十元整!老天啊,我的喉咙立刻开始发干。 一年一次见我有些发呆,没好气地说:“我还是怀疑你在装傻。现在的重点不是在十一连,重点在昨天和今天的两次预测。” 119 王红红意外出手 还有什么重点?都说了到周一为止,十一连。股神自昨天和我说完话,就玩人间蒸发。不用想,这两天他肯定也没在群里替我冒名预测。昨天也好、今天也好,都没“我”什么事。 其实我这会正口干舌燥地作天人交战,这钱到底是拿,还是不拿?照理不是我赢的,“不义之财”拿着心慌。可不拿又觉得吃亏,我都被股神黑了个底朝天,说不定明天就给“陈冠希”了。送上门来的精神损失费,不收都不好意思。 此外有一点总算是搞清楚了,牛牛为什么对我态度不好,九毛五为什么让我收手请客,都是因为比赛奖金全进了“我”的荷包。我看股经群办活动积累到现在的资金,总共大概就这么点吧。 “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一年姐对我的反应不太适应,“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有啊有啊。”我赶快擦擦要流出嘴的口水,“重点!一年姐,讲重点嘛。这两天的预测怎么了?肯定不是我。” “谁说是你了,是一片红。” 王红红?怎么还扯上她了?我把耳朵竖竖直问:“她也连中了?几连中?” 不过问出口我自己就觉得有点好笑,王大小姐对股票的理解,那就好比“戏园子外头听吆喝”,里面喝彩她也叫好,里面砸场她也骂娘,纯粹瞧热闹瞎起哄的主。王红红要能蒙上三连中,就可以烧高香去了。 “实际上还是和你有关系,而且关系还挺大。”一年姐盯着我半天才说,“真没想到,红红居然这么挺你。” “怎么回事?”我心一痒痒。 “本来群里很多人都开始习惯等你半夜出来预测,你这个‘股神’名声在外,有人都依据你的预测来炒股了,据说还有小赚。可偏偏前天晚上你没出现,这下倒成了群里的新闻,第二天开盘前不少人就在议论。” “那和一片红有什么关系?难道她也依据我说的炒股了?”说到王红红我就有些不由自主,自然而然来了个角色代入。 “你承认是你预测的了?”一年姐抓住我的一句失误,就好像真抓到了我的“罪证”。 “我说的是那个‘我’,不是这个‘我’。我是我,我不是冒牌的‘我’。冒牌的‘我’……” “你说绕口令呢?”一年姐笑着打断我,“一片红原本很久没出没了,周二那天忽然上线。她听说你在预测大赛里十一连中,就说不相信,又说你对周二的收盘预测是涨,肯定是没信心才不敢再到群里预测了。特别昨天上午大盘绿得厉害,红红好几次进群数落你呢。但是谁想到收盘依然是收红,虽然微涨。” “呵呵”我尴尬地笑笑,因为王红红的预测确实是我说的,我自己心里有数。这个预测还是股神让我丢硬币丢出来的。 “红红晚上进群说没想到你真对了,十二连发达了。有人就说,你是十一连,周二当天不能算。一片红说为什么不算,她就是管理员,你对她说的符合规定。而且还把自己的聊天记录贴出来,她在开盘前半小时转你的预测,时间上没问题。” “十二连?那不又要翻番了?”我狠狠地咽口口水,这就翻到四万了。 “哪那么容易。这下不捅马蜂窝了,原本你就赢两万多了,现在变四万。我们群的小金库给你掏空不算,还倒贴呢。难道让群里的股友再出钱给你?” “那多不好意思。”我脸皮再厚也不能这样捞钱。 “大牛和红红为这事在群里吵开了。一个说本人预测才算,一个说事先没有规定,又没犯规。关键红红自己也是管理员,说话有份量,可以给你作公证。因为你群里现在分三派,红红和大牛都有人赞同,剩下的中立看热闹。” 王红红肯站我这边,为此还在群里把事情闹大,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转念一想,这位大小姐十有八九冲钱去的,回头一定会找我来分奖金。 “事情现在是个什么结果?” “没结果呢。今天你作得预测也准了,当然也是红红作证的。” “八万了!”我惊叫起来。 “是啊,如果红红替你作数的话。再这么下去,谁知道你会赢多少。”一年姐眉头皱了皱,“你老实说,到底是不是你?你一会承认一会不承认。要是你真有这么好的预测本领,没理由不发达的。” “啊,嗯……是我也不是我,一开始是我后来又不是我,错了,一开始不是我后来是我。”这下不好回答了,我语无伦次。 “算了,随便你怎么说。你刚才在停车场说的预测,小牛已经发到群里去了。我是同意小牛的说法,明天跌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央行的利好是宏观经济层面的基调。基本面的重大利好,你应该懂的,对中国股市会有多大影响。这次为了应对西方金融危机对中国的冲击,出台的四万亿投资政策长期看很难估算它的效果,但短期里对国内经济建设的拉动无疑是效果显著。特别是金融、地产、钢铁、能源这些权重板块收益更大,只要没有重大突发性利空消息,未来半年,随着围绕四万亿的各大政策、措施、条款发布,走出一轮牛市是可以预料的。” 我是第一次听一年姐正式谈论股票,那种侃侃而谈的气度、娓娓道来的分析把我完全镇住。我一直有种错觉,股经群里虽然藏龙卧虎,但他们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业务以外于股票其实不甚精通。这些听贾准说书的股友们,主要是由像王红红这样瞎起哄的主组成。偶尔有如小牛那样的,也只算是小有所为的散户,不过也不会比我高到哪里去。 我是小看了天下英雄,一年一次谈然若定的讲解让我猛然醒悟,在股经群这样的社交圈里,公开场合大家都会有所保留。想要真正了解其他人,还是要在私下里开展交流。 “所以你不妨明天进群表个态,借着预测失误,把自己的奖金额度主动降下去。”一年姐最后的话有着一股少有的不容置疑,“我和张老都是最早进群的人,可不想看着这个群闹什么分裂。基本面,股市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而不是在群里折腾点股友们的小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年一次将我直接送回家。事实上,在她重新开动MINI上路后,又回复了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进入市区后询问了我家的地址。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一年姐的话有些警告的意味。她表明张老和她是群里的老人,是在告诉我他们才是股经群真正的中坚。平时的不管不问,不代表他们不关心股经群的兴旺。 我什么时候成股经群的“害群之马”了?股神啊股神,你走就走了,送钱怎么都给我送出这么个麻烦来。 120 周四早上很糟糕 周四早上很糟糕。 具体讲,我是被电话吵醒的,醒时为早晨六点半,而且我的头多半因为喝酒疼得厉害。 昨天晚上一年姐送我到家后,我倒头便睡。睡的还是我家沙发,这会脖子歪顶着沙发靠背。真是见鬼,我居然就这么睡了一夜。 我勉力睁开肿胀的眼睛,从地上摸起手机接听。 “喂?”我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烟酒过度。 “起了没?” “你谁啊?” “王红红。” “啊?谁?”我真以为自己幻听了,“大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六点三十一。”王红红声音亮得那个精神。 “知道六点多你打来干什么?” “你还不欢迎了?我可是为我们琢磨了一晚上的发财大计。我来接你,七点吃早饭去。” “别开玩笑那么早,你打鸡血针了?喂?喂?”王红红“啪”地挂机,根本没等我说完。我气得那个吐血,发什么大头财,发疯别拽着我呀。 “见鬼去吧。”我扔下手机,决定不理王红红继续睡觉。无论是头疼还是眼肿,我实在没一点精神和王大小姐讨论什么发财大计。现在最重要的是再睡上一个小时,才能打起劲,好上班。 “嘶——”我刚翻个身,从脖子到后背突然疼得销魂。我猛吸一口冷气,胸口闷得难以吐出来。好半天我终于把气呼出去,却伴随着剧烈地咳嗽。咳嗽牵动我的脖子与后背,疼痛像海啸一样一波波不间断地袭来。我都快有死了的心,从沙发上摔到地上。 我保持趴着的姿势呼呼喘气,一动也不敢动,直到脖子和后背上的疼痛慢慢消退。我能感觉到自己满头冷汗。该死!落枕了,一定是睡沙发睡的。 我缓慢僵硬地爬起来,心中把王红红大骂一通。虽然落枕是我自己不好,但我就是有股闷气,不是她给我打电话,至少还能多睡一个小时。现在倒好,人疲劳不算,外加半身不遂。 我整个上半身不能动,脖子和腰都失去功能。我像机器人一样在家里走动,或者说更像个僵尸,转头要转身,弯腰要躺倒。 我毕恭毕敬坐到电脑前,上网查各种土法来试着治落枕。据网上说,关键是要活血。于是我先进浴室冲热水澡,冲得一身大汗,可惜只起了丁点作用——脖子能转一度;接着拿电吹风给自己吹热风,效果“显著”,脖子又能转一度了。综合起来,总共能转两度,这让我顺利地把牙给刷了。 我翻箱倒柜找出一张过期的伤筋膏药。我对着镜子龇牙咧嘴,正打算把膏药贴到脖子上,那该死的电话又响了。我预备贴膏药,谁知电话像吃了兴奋剂,响个没完没了。我缓慢的动作不足以支撑我在噪音环境下完成治疗。无奈地,我拿着膏药向手机挪去。 “王红红,你给我上来……”我接起电话恶狠狠地说,“帮个忙,早饭我请你。” 可惜说完上半句,下半句又软了下去,我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形势比人强,“恶语相向”痛快归痛快,但依王大小姐的脾气铁定当场翻脸。 说实话,我现在倒不是怕和王红红翻脸,反正也不是翻一回两回了。最近悟出条道理,男女之间原本不翻脸,翻得次数多了也就不要脸了,大家随便翻。权当翻书,今天翻过去,明天还能再翻回来。 问题是眼下翻了脸,我的落枕没法治。我不仅打算让王大小姐帮忙贴膏药,还要再请她给我按摩一二。虽然由她按摩,我是要吃点“被轻薄”的亏,但能医好脖子我也认了。这样顺理成章和王红红来个肌肤之亲,正是我的如意算盘。 “丰言,我是秦水冰。大范今早要开紧急会议,所有组员尽快去会议室,越快越好,大范人已经到了。哼!”居然是秦水冰,那口气真是冰。怎么还哼一下? “秦姑娘啊,没想到……” “啪”秦水冰理都不理我就挂了。我暗暗叫苦,今天是什么日子,才几点就给我来电话。而且现在流行直接挂机,这是第二位了,真是开运撞桃花。不对,是撞梅花,倒霉的霉。 大范啊大范,你没事开什么紧急会议,害我不浅。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我的手机第三次响起,这回我没接先看来电,还好不是余燕,不然真邪乎了。 “我马上下来。”既然大范有命,王红红你送上门来怪不得我了。 我僵着脖子直着背,从王大小姐车前经过,还特意来个机器人转向冲她摇手打招呼。王红红在车里瞪着我看傻了。 “我落枕,你帮忙贴个膏药。”我笨拙地坐进车,把兜里的膏药拿出来交给王红红,“什么发财大计也要我能动弹才能玩吧。” 这叫先下手为强,咱不含糊,让你一大早来折腾我,老子先拿住你命门。 我伸手不停地拍脖子,“啪啪啪啪啪啪”,意思让她快。或许被我的架势震慑住,王红红嘴张得还挺大。我脖子不能转,斜着眼盯着她,手也没停,有节奏地敲脖颈。 “中邪啊你,怎么不把嘴再歪一下。别拍了,手拿开。”我以怪异的姿态保持两秒钟后,终于换来了王大小姐的优待。 别瞧王红红嘴里凶,手上可温柔,凉凉的手指头在我脖子上抚过,小手很嫩,那个叫舒服。老话怎么说的,女人都是欺软怕硬。我软她王红红才敢硬,我硬了她王红红自然就要软。我心里得意,你王大小姐不照样要服侍我。 “噼”我脖子忽然被狠狠的一巴掌,把我脑袋打得往前一探,疼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不仅仅是打得疼,更是因为牵动全身连筋带骨的疼。 “你刚才笑什么笑,得意的口水都流下来了。现在又装什么哭,别给本大小姐装可怜,贴张膏药你得意个头。”王大小姐真不是盖的,我一不小心又被她骑上来了。 “你讲点人道主义好不好?我哪是哭?是疼的!你落过枕没有?王老板,同情心知道不?要发财不能黑心的,黑心老板都不得好死,没有善终。下油锅,滚刀山,死后十八层地狱万年游,剥皮抽筋当饭吃,剜心剔骨作水喝。” “停了停了。要死了你,数来宝啊你,我拍你一下就这么咒我。”王红红气得脸都白了,作势又要打。 “你看你看,你这是有同情心吗?”我急忙喝住她,“善恶一念间,要积善行德,刚才说的是黑心老板。你王大小姐大大的好人,死后是要上天堂的。” “呸!你还咒我死。”王红红真火了,突然把车上的点烟器一按拿出来。 老天,火红火红的举到我面前,向我前胸摁下。 121 下流人的上流聚会 “我招了我招了。大小姐,你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年王八万年龟。”我语无伦次叫起来。 开玩笑我现在半残不能动,这一烙下来还不成了革命老电影里的地下党。 “你有什么好招的?”王红红的手停在我胸口前五厘米,恶狠狠地问。 “先拿开好不好?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是玩火的年纪。焚身,玩火是会自焚的。”要不怎么叫色胆包天,这节骨眼我竟然越说越暧昧。 “呸,我让你焚身,你去死吧。”王红红把手一抬,立刻将点烟器又重重摁在我胸口上。 “啊——”我一声惨叫,身体下意识向后缩,才一用力脖子和后背疼得我差点没喘过气,半身又向前挺起,头脑一片空白。 我大概僵在空中足足半秒钟后,总算恢复意识,重新跌坐在座位上,浑身有股虚脱的感觉。 我喘着气瞄向王红红,她正得意地笑。 “虐待狂。”我从嘴里挤出三个字。 “这小玩意不错吧。”王红红又把点烟器往点火处里一按,火红火红的拿出来在自己手背上乱摁。 “高科技电子产品,仿真火效果,但不烫手,常温而已。有意思吧,我一见就喜欢。本来想用来演个硬气功,吓唬人玩。”王大小姐忽然脸一板,“谁知道对付你这种不识抬举的家伙也管用。你最好老实点,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换回真的呢。” 难怪不烫来着,我说王红红怎么真敢往我胸口上招呼,原来早有准备。 “哪个混蛋吃饱了撑着,想出这么损的玩意。”被王红红愚弄,我心里难咽这口气,但又不敢再去招惹这“女变态”,只能恨恨地骂冒牌点烟器的发明人。 “你懂什么,没见识的。”王红红鄙视地说,“给戒烟的人准备的,他们手痒痒的时候,来个善意的捉弄,提醒提醒自己。你这种没车的家伙,哪知道这种聪明人用的高档货。” “不可理喻。”我不知所云地回一句。 “嗒嗒嗒”这时有人敲车窗户,王红红放下车窗,门口警卫赵师傅的脸探进来。 “怎么回事?我听到有人在惨叫。” “活鸡烫毛。”王红红冷笑着嘀咕。 “什么?”赵师傅问。 “赵师傅,没事,闹着玩呢。”我没好气地解释。 “丰先生啊,早。你头怎么啦?” “落枕。” “哦,小心点。是不是现在去医院?这位姑娘真好,我看她常来接你的,好好谢人家。哈哈。” “是啊是啊。”你个看门的啰里啰嗦个什么劲,“您忙您忙。” 我打发走赵师傅,王红红手指敲着方向盘说:“听见没,好好谢我。” “要谢的,要谢的。公司对面芝麻胡,外卖。” “不去,开什么玩笑。”王红红开动汽车,“大自然豆浆。” “刚就要说了,大范召开紧急会议。我必须尽快去公司。” 王红红一踩刹车,车停在小区出口。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报复?骗谁啊?不就不想请客,才几个钱你至于吗?” “谁骗你了,刚才接到秦姑娘的电话通知,不信你问她。我还觉得邪乎呢,怎么这么早。赵师傅不是夸你好来着,你怎么也表现表现吧。帮个忙,中午请你小餐厅。” “不要,不稀罕。我不当你司机。”王红红头一扭,望着窗外,一副请君自便的样子。 这下我可急了,脖子还歪着呢,让我现在去挤公交不是要我命? “大小姐,王老板。你大人大量,帮帮忙。”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王红红这个小气鬼,明明我一直给她耍,还摆谱。 “王老板,王老板,你不是有发财大计,你说了算,我都依了。”我见王红红没反应,突然想起她今天来的目的。 果然王大小姐转过头来,眼睛来回乱转。车终于开起来了,王红红边开边说:“小丰啊,我也不占你便宜,咱们就五五分成吧。中午嘛,时间太紧,地点也太次。我看不如换晚上吧,那个我们也随便点,就梅桂阁凑合吧。”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梅桂阁这叫随便点? “王老板,你看你看,我想起来了,晚上有事。还是中午吧,小餐厅您将就。”我可这不是乱编的,晚上还真有事。 “嗯?”王红红狐疑地瞟我一眼,“你晚上能有什么事?那么巧就今天有事了。” “私事,私事。这不也那么巧,您不是今天才找我商量大计的吗?”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她一句。 “我不信。”王红红方向盘一转,下主干道往条小马路去了。 红POLO在小马路上没开几步,靠边停下。王红红关掉发动机,看意思准备下车。 “这哪儿这?”我一下子觉得不妙,“王老板,你这要干么?我们不去公司了?” “反正不远,看见没?”王红红指着远远的一栋办公大楼说,“公司就在那。” “别开玩笑,难道要我挺着脖子走过去?一小时都走不到,而且这犄角旮旯的我不认识路。” “不认识,打的啊!” 我看着前方,这里还是条死路,叹口气说:“这点这地哪有的啊?大姐,别折腾我了。” “不折腾,我买两份晚报去。”王红红又指指十几米外的书报亭。 “早晨买晚报?亏你想得出。”我都快哭了,“大小姐,您唱哪出啊?我一病号,你救救我吧。” “切,许你晚上忽然有事,不许我突然想买晚报啊?” “哪跟哪啊?我哪是突然有事,你也太小心眼了。我晚上是去办正事,早有约。” “去哪办啊?” “你还穷打听,我们什么关系,私事你也管?”我冷笑。 “不管不管。我们没关系,你也别在我车里待着,请走好。”王红红一探身子替我打开车门。 “服了服了,I服了U。”我“砰”地拉上车门,“是去霞禹路。” “就你?”王红红一脸不屑地望着我,“你去霞禹路能办什么事?” “就知道你不信,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我决定将王红红一军,“可以携伴出席,上流聚会。” 其实我说的就是吕老给我的那张请柬——那个什么阴阳俱乐部,能不能携伴不清楚,上不上流就更不晓得了。反正,估计,大概,总之,可能,或许,差不到哪里去吧。 “笑话,有什么不敢的。就这么定了,我跟你这下流人去长长上流的见识。”王红红特意把“下流”和“上流”加重念出来,都咬牙切齿了。 我怎么忘了,王大小姐是给鼻子上脸的主,这下玩大发了。 “上流聚会。嚯嚯嚯嚯,小丰啊,好期待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王红红假意捂嘴,发出那种诡异的贵妇笑声,让我全身毛孔紧闭,一阵恶寒。 122 国际玩笑 去公司的路上,王红红给我讲了所谓的发财大计。 王大小姐的开场白首先是肯定了我的运气,不是我的能力。她认为人的运气是有高低起伏的,现在我正处于运气的高峰区,所以要善加利用,合理利用。 其次王大小姐认为,我编个什么股神出来忽悠她,是破坏两人坦诚合作的基础的。我现在动不动就在群里以股神自居,这是不值得推崇的。年轻人要学会低调,懂得谦虚,谦虚是美德。像她王大小姐这样美貌与智慧的化身,外秀与内慧的典范,是我应该学习的楷模。 最后王大小姐强调,从今天起,我必须每天按时进群,向她汇报第二天的预测,截图由她负责。 王红红还狠狠地批评了我的擅自主张,她今早进群才得知,牛牛昨晚把我的预测发到群里。这种间接发布的方式,导致这次预测作废。因为目前群里达成一项协议,所有预测必须由本人在群里发布,管理员截图作凭证。以后没经过她同意,我不要随便在群里或私下同其他成员乱说,免得带来不良后果,影响预测收益。 此外,周二周三两天的结果本来是要作废的,但在她王大小姐的据理力争下,总算保住了一半胜利果实,大家承认我为十二连中。就是说,我的奖金额度眼下为四万出头。我应该好好谢谢她的辛勤汗水和付出。 在分红原则上,王红红又大方地决定,以后不逢整零头就留给我。比如四万五、三万二之类,那个五啊二的一律归我,只算四啊三的万平分。 “我们一定要精诚合作,这样才能创造美好的未来和更多的财富。”这是王红红结束“演讲”时的总结成词。 我被王大小姐说得一楞一楞的,事后略一琢磨,这哪是什么“我们”的发财大计,根本是她无本万利的借口嘛。莫名其妙我就变成与她合作了;莫名其妙奖金有一半就归她了,莫名其妙我的话语权就由她来安排了。你王红红又不是唐金,我丰言也不是泰森,怎么弄得好像我多出个经纪人来。虽然我的确是莫名其妙地接手了股神的“遗产”,但她王红红也太会打蛇随棍上。 不过话说回来,常言道“无利不早起”。王大小姐那么爱睡懒觉的主,居然能为她的发财大计,不,“我们”的发财大计,大清早六点半就给我打电话,现在又当起我的司机,也着实辛苦。冲这一点,我怎么也要给她点面子,让她过过无本万利的发财瘾。 我心里有数,缺少真股神的能耐,我的预测根本不靠谱。我昨天胡说八道讲下跌,多少贻笑大方。如同一年一次在车上分析的,今天大盘上涨的可能性九成以上。假股神的底细,看来马上就要露出来了。 其实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诚如一年姐所说,没必要赚股友们的小钱,破坏群里的安定团结。这奖金赢起来难,输出去却是简单很多。过两天,当王大小姐发现自己吃的是个空心汤团,不知会作何感想。 王红红将车停在公司边的一条小街里,说什么也不肯再送我近前,看来剩下的路还是要我自己“跋涉”。 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连试几下车门居然锁着打不开。我那个郁闷,既不送佛送到西,又不让我趁早下,搞什么鬼? 忽然一只手伸到眼前,手心冲上,白里透红。我费劲地转过身说:“干什么?痒了要我帮你挠挠?”我说完真在王红红手心里挠两下。 “啪”王大小姐给我的“爪子”一记带响的,然后改用大拇指和食指在那搓动。 “王老板,你的手那么嫩,别搓破了。你又不送我过去,又不放我下车,难不成要留我谈心?我今天赶时间,咱改日来聊一天好不好?” “不油嘴滑舌你会死啊。”王红红显然很不满我调侃她,终于把话挑明,“我一大早送你来难道没劳务费啊?你以为这车不要汽油就能自己跑啊?本大小姐早饭也要有个着落吧?还有少睡一个半小时的精神损失费你总要意思意思吧?奖金那么多怎么这么小气啊?” “财迷本色”外加脸皮极厚,我给王红红竖起大拇指说:“好像是你要找我吃早饭的,商量发财大计的吧?少睡觉居然还算我头上。王老板,我可是给你‘创汇’来着,现在才纸上富贵,你就开始杀鸡取卵。” “这年头打个的还要钱呢,晚上不去梅桂阁已经便宜你了。再说了,我是为我们的发财大计费心费力,你总要表示表示吧。小丰啊,饮水思源,做人要厚道。”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那么厚的。我掏出钱包,决定不和王红红一般见识。有时要往好了想,王大小姐一口一个我们,多大的待遇,以前可没享受过,给自己女人花钱,值! 我拿出张二十递过去,王红红直接从我皮夹里抽出张五十收起来,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人家去大自然吃。” 大自然吃,两个人也不要五十。你以为我钱是印出来的? 当然,王大小姐是听不到我的心声。丢下我,她潇洒地扬长而去。唉,既然王大小姐吃五十,我只能去芝麻胡吃五块了。 其实可怜我吃得五块钱都不到,二块五一个糍饭团,一块钱的豆浆。我僵挺着脖子,用十分钟不到的时间结束战斗,吃得一身大汗。不是热的,是累的。 踏进公司大门,大堂里的挂钟指着七点五十。遥想刚调来总公司那会,我也是天天八点不到就报到,勤擦桌子勤泡水,我们科室一半的打扫杂务是我承包。现在进公司几年,人到底油条了。除非不得已,不然宁愿晚上加班,也不肯主动这么早来。 前一阵曾听李紫菲侃大山,说美国的公务员必须三年一换岗,就是为了防止岗位老油条的出现。据称如此做不光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更是为了公务员个人不会因为岗位油条而失去向上奋斗的动力。仅此一点,倒不失为一佐证,说明美利坚为什么是个充满活力的国家。连作为官僚大机构的政府机关,都想着法儿刺激新陈代谢,那那些遍地开花的资本主义私企应该更讲究人力流动吧。 不过中国自然有中国的特色,谁说国企下岗不算是种中国式的新陈代谢? 我没有先去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坐电梯到二十楼。在我们执行小组专用会议室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会议室门一打开,我傻眼了,里面空空荡荡,一个没有。秦水冰不是说大范人已经到了,难道会开完了? 这个国际玩笑开大了。 我走进会议室,把包放在一张椅子上。就听“吱——砰”,门自己关上了,紧接着“你来了”三个字毫无声息地从背后传来。 我差点被吓得跳到桌子上。 123 病假申请表的诡异 我转过身见到卢翔坐在门边,这家伙真会选位置,门一开正好把他挡住。别说我落枕脖子不能转注意不到那边,就是不落枕刚才也发现不了他。 卢翔手里拿着本书,看来早到了一直坐着读书。我问他:“不是说开会吗?人呢?” 卢翔瞧我一眼,继续低头看书,嘴里不答反问:“你脖子怎么了?” “落枕没见过?” 卢翔这人就是喜欢阴阳怪气,和他说话特别扭,我继续问他:“秦姑娘打电话给我,说大范要开紧急会议,会难道开完了?” “大范确实要开会,不过是九点半,也不是什么紧急会议,一般例会。通知确实是让秦水冰通知,不过……”卢翔说到这拿着书,起身绕到我对面一本正经坐下。 明知道我落枕,还兜圈子,故意玩我? “不过什么?照你的意思,我被秦水冰骗了?”我有预感是被耍了,火气开始上来。 我拉开椅子端坐,不友善地瞪着卢翔。其实想不瞪他也不行,腰、背、脖子都绷得笔直,一坐下脑袋就自动冲在前。 “你眼睛挺大。”卢翔不急不缓,答非所问。 “既然是九点半开会,你怎么在这?秦水冰难道把你也骗来了?”我觉得卢翔不对劲,但又一时想不出哪不对劲。 “我以前说过,在公司我们应该相互照应,对不对?”从我进来到现在,这家伙就没正面回答过我一个问题。我恨得牙痒痒,眼前这位仁兄的思路永远是猜不透、搞不清的,让我觉得自己很白痴。 “你别再这样不知所云,我火大着呢。”我“啪”地一拍桌子,气势是有了,可也震得自己脖子巨疼。 “不能动你就省省吧。”卢翔心平气和地说,一只手有节奏地敲打着搁在面前的书。 我瞄向他刚才读的那本书。那书的封面设计风格十分压抑,整体黑色调,一个大大的红色“赢”字印在中间,但刻画成滴血的造型,下滴的血构成“天下”两个字。书名就叫作《赢天下》,只看此封面马上让人浮想联翩。要赢得天下,绝对是个血淋淋的过程。 我再次望向卢翔时,他也正看向我。卢翔的眼神非常犀利,平时不觉的,现在被他盯着感觉很不自在。偏偏我头不能动,只能眼睛乱转,一时也不知看哪好,如此反而更难回避他的眼神。 “你慌什么?”卢翔收回他的目光,离开座位走到身后的窗口眺望,“这里风景不怎么样啊。” “你到底什么意思?”没他盯着我松口气,可又有股说不出的心浮气躁,“这里不是风景挺好的。今天天阴,不然这个方向天好能看见翠湖。” “要看翠湖天好可还不够,还要再高才行。” “要多高啊?这都二十楼了。” “四十楼差不多。” “顶楼?你上得去吗?老总们的办公室。” “呵呵,难道你不想有一天能从这看到翠湖?”卢翔忽然转过身笑着说。 我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书,心里一惊。这小子在想什么?开玩笑,我们算什么级别?部门经理都还没门呢。我想笑他,但不知为何就是笑不出来。 “丰言,这个世界没有不可能。”卢翔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依旧用手指敲打着他的书。 我吐出口浊气,这人到底在搞什么?说得玄玄乎乎。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打哑谜。秦水冰那个怎么回事?你知道就告诉我,不想说就拉倒,回头我自己问她去。” “不用那么麻烦,我让秦水冰帮忙,把你提早叫来的。” “什么?你?”我先是惊怒,随即冷笑,“卢翔,昨天我找你帮忙,你给我半路掉链子,走得那个干脆。今天又开这种玩笑,你以为我吃饱了陪着你寻开心啊?还相互照应,你照应了没有?你以为看本书就真能赢啊。平时就看不惯你这样的,别给我来虚的,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靠!不说清楚和你没完。” 今天从被王红红吵醒开始,我心里就一直不爽,现在算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说出的话火药味十足。 卢翔对我的言语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过他手上倒有所动作,翻开那本《赢天下》,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A4打印纸,貌似用作临时书签。 卢翔把那书签打开,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面前。 “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你什么意思?” 原来这是张病假申请表,确切地讲是一张病假申请表的复印件,内容是有关陶依慧本周病假的申请。 “你不明白?”卢翔身子有些前倾问我,“真不明白?” 虽然我明知道卢翔不会平白无故把复印件给我看,但我实在发现不了有什么不对劲。我把复印件拿近,一栏一栏仔细读下去。每一栏填得都没问题啊,如果说有什么特别,就是申请表的提交人填的是余燕。因为陶依慧周一出院,那时我请余燕代为请假。 代请固然不常见,可要说先例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就是讲这个申请完全是按规矩办的,章程允许的。而且从批示看申请已经生效,下面签字批准的是黄斌。黄斌作为市场部的二把手,批假条这个权利绝对有。 实际上,就请假而言,我们公司科长一级就能批。比如我们部,我直属科室的郭胡子就能批我病假,不用找部门经理张头过目。 难道是陶依慧堕胎的事漏了风声?余燕不至于是嘴没把门的人吧。既然有关侄女的名声,我当然先含糊其辞再说。 “不明白,白纸黑字,批也批了,有什么问题不成?” “问题当然没有,可意思就多了。”卢翔煞有其事地说,“这表不正常。” “别急,我免费分析给你听听。”卢翔一伸手阻止刚要张口的我,然后用手指指着申请表,开始一栏栏详细分析,“生个病很正常,请个假也很正常。不过这个表上却至少有三个不正常。” 我顺着卢翔的手指看去,他首先指在了病假天数上。 “公司规定病假超过三天就为长病假,长病假不但影响每月奖金,年终考核也受影响,所以一般很少有人会请长病假。如果请了长病假通常说明一个问题——重病。” 这话在理,我原本是让余燕请三天的,大概她出于关心陶依慧请了五天。长病假这东西我有数,但我也不觉得余燕做错了。陶依慧的情况其实歇上两周也不为过。照理就身体而言,陶依慧年纪轻轻,吃好休息好恢复会很快。可我这不只是从生理角度上考虑,因为从心理角度上看,这次的打击她还要不少调整时间。 “一个流感就可能病两个礼拜,请个五天没什么吧。再说陶依慧是实习生,奖金考核什么和她又无关。”我尽量将事情轻描淡写。 “确实。”卢翔的认同叫我有些不解,我刚想再问,他话锋又一转,“其实呢,重病一说不是我认为的,而是公司认为的。因为公司几年前制度改革,弄了个员工福利政策。” “唉?”我进公司时间也不短了,好像没听说过。 “这个我猜你肯定不知道,不过不怪你,通常很少有人请长病假,而且就算请了也未必有福气享这福利。”卢翔有些得意地给我解惑,“这个制度说实话基本就是摆设,肥工会不肥员工。” 怎么还扯到工会去了? “我知道你想问工会,别急,听我讲。理论上公司认为请长病假的员工都是重病,所以要给予人性化关怀,公司方面应该出面探望再给些补贴,具体就是由工会办理的。我打听过,当初政策刚出台工会组织过好几次探望活动,专挑几个长期病假的。可探望结果都是笑话,三次探望探的人个个活奔乱跳。第一个是位高层董事的儿子,经常开病假陪女朋友出去旅游,反正富二代不在乎奖金,工会连人都没见到;第二个开病假外面接私活,那位奖金也不要,但白拿公司基本工资,两头吃;最后一个最神奇,一个老员工,开病假是为提早退休,据说病退后他的退休工资和工作工资差不了几个钱,他儿子又能赚,干脆退了带孙子。” 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你卢翔倒有钱喇叭的潜质,这种八卦秘闻都能打听到。 “后来工会方面提出改革,形式主义就不要了,免得探起来大家尴尬,改直接发补贴,但要审核。这流程嘛,只要是长病假申请,要转一个副本给工会,工会收到后一个月,发书面通知向申请人要医生的病情诊断说明。年终审核后,确认重病会打笔营养补贴进工资户头,数目似乎不少视病情而定。当然实际上除非你在工会有人,要么是真得了他们内部流传的九症十病,不然肯定拿不到补贴。这补贴资金公司每年都会拨,工会顺理成章借打假截下大部分,张总的小金库不得了啊。” “九症十病,有哪些?”我好奇。 “我知道什么艾滋、肝癌都算,总之是真得了基本也没命享。谁要愿意用这些绝症作假骗补贴,不服不行,他也该拿。” 工会那帮人够毒。中国人讲吉利,没事绝对不会给自己扣屎盆子。 “我现在了解了,不过你说那么多,还是没说和这表有什么关系?这表怎么就不正常了?” 卢翔笑笑,把手指移到申请表中间偏右的一个小栏上面。 这是? 124 真相大白 这一栏我以前填申请表没怎么注意,表格栏叫“工会”,边上是个可选项“免”。没记错这一带各种选项都不用填,但这次却被人打个勾。 “这一栏多数人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其实是用来放弃申请补贴的,就是说免送副本去工会。大概是为了效率考虑,如果明知道拿不到补贴,这样免去一个环节,节约人力物力。说实话,没人会选,试试总没坏处,说不定工会审核那天发昏,就贴了也说不定。” “那这个勾?” “这个勾当然不正常,至于是谁勾的就更不好说了。”卢翔忽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你什么意思?”我有点紧张。 “你想你都不清楚的事情,余燕进公司也就一年,八成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为什么去打勾呢,免去审核意义何在?” “何在?” “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听说小陶是你侄女,你或许知道点情况。”卢翔在“侄女”两字上加重口气。 “确实不知道。我也才听你说,可能是余燕顺手勾了。” “原件的笔色不一样,余燕填的是蓝笔,这勾的是黑笔。其实有个签名是黑笔写的。” 总共两个签名,不是余燕的,那只有是黄斌的了。卢翔手指轻轻敲着黄斌的签名,若有所思。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我不喜欢,决定找点话讲。 “这些政策规定你是怎么知道的?” “公司手册里都有写。” 我头脑里冒出那本三、四百页厚的砖头,这手册每年都会更新重印。集团公司各部门分支的规章、制度、结构甚至发展历史、企业文化等等,事无巨细都有讲解和介绍。内容奇多,篇幅特长,字又超小。我进公司时被发到一本,现在是床头催眠读物,一读准睡着,不要三分钟。我很难想象一般员工真会读那玩意,或者说“认真”读。但眼前就有一位,显然还详细研究过了。变态啊! “黄斌打这个勾的目的实在不好说,我也只能猜测。”卢翔接着前面的话题又开始分析,“不过这个猜测要结合另外两点一起看。” 卢翔移动手指放到余燕的名字上说:“代理申请不觉得有些怪吗?” 我勉强地摆摆头说:“有些少见,怪还不至于吧。” “非也非也。一般我们请假怎么请?打个电话给领导说明下,然后病假结束后才到公司补填张申请表。” “是那么回事,我请的几次假就是这样进行的。但代请也合理,比如生病人不方便自己通知领导……”我说到这嘎然而止。 “你发现不对劲了?呵呵。”卢翔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后脑勺,“什么叫不方便?要么是没电话,要么是病得打不了电话。现在这种通讯时代怎么会找不到电话?自己没有,身边总有个人有吧。看来只能是病得不能打,甚至都病重住院了。” 我暗吃一惊:可怕的分析能力,被他居然猜出点眉目。 “这还只是其一。其二嘛,通常就算代请也不会真的由代请人填表。因为如此就必须附上医生的病假条和诊断证明。听说你周二也病假,小王代你请的假。” 卢翔这一说,我想起来昨天郭胡子让我补填申请表来着。王红红虽然也是代我请,但她老吃老做,公司里那一套有数得很,只是和郭胡子打个招呼,申请表我自己补。不过她那样做显得我们过于暧昧,惹来一堆流言蜚语。 要说补填相当于当事人自己申请,这种情况下规定比较松,病假记录只在科室内部留底,主要反应在考勤表上。因为内部留底,多数时候病假条之类的就免了,上下级都是睁只眼闭只眼。这么作不是没道理,如果只是感冒发烧,在家休息一天,未必真要去医院就诊不是?这样其实没有病假条,还要特的去开就很麻烦,也太不人性化了。 余燕给陶依慧代理申请,意味着流程不能打马虎眼,科室留底不算,部门还要留一份底,批准也不是科级批,要部门级来批。想到这我冷汗下来了,余燕糊涂啊!她难道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差别,才照章办事的?如果诊断书都要附,那陶依慧堕胎的事不就曝光了? “所以说这个申请表不正常不是吗?”卢翔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黄斌现在是执行小组的副组长,按大范的说法,工作重心要放在科技之星这事上。你看他怎么还有空来管批病假这事?小陶不过是个实习生而已,留给管经理慢慢批不就行了?他不仅管,还是急管,看看日期,周一当天批的。不正常啊,相关医生方面的证明一个没来呢。” 我看着卢翔说不出话,脑子里把所有前后事宜一联系,不禁长叹口气。这张申请表其实很奥妙,开始我还想不通黄斌有什么不对头,但作为半个局内人让我瞧出不少端疑。 至于余燕,我甚至觉得她是不是故意为之,申请长病假,采用代理申请,看着似乎没什么不妥,但实际上等于是要把陶依慧的事往外捅。 当然,工会发通知可以假装不理,但部门留底是混不过去的。希望是我乱想吧,毕竟余燕进公司时间不长,没搞清楚也是真有可能的。 “黄斌为什么要替陶依慧放弃补贴申请呢?都需要代请病假了,说明病得不轻啊,这补贴申请完全可以试试。”卢翔似乎在自言自语,但实际上完全是说给我听的,“而且又急着批准,好像这样一来医生的病假条和诊断证明都不需要了。综合起来看就是说,我们黄斌黄助理在帮陶依慧隐瞒病情?小陶是什么病?要不要紧呢?” 我张张嘴,终究没出声。回答不知道卢翔会信吗?反正他在装自言自语,那我装没听见就是了。 卢翔瞧我没反应,把申请表复印件收了起来,依旧夹回书里。 “等等,你怎么会有这复印件?”我对卢翔现在有种全新认识,从他的分析能力看,这人智商不是一般的高。他今天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这背后的文章我必须搞清楚。但要从卢翔嘴里套东西,不是容易办的事,所以我决定先来点旁敲侧击。 “小陶要不要紧?出院没有?”卢翔还是那一贯作风,不想回答就反问。 “你怎么知道她住院了?” “原来真住院了,你把医院地址告诉我,我去看看她。” 该死!还说旁敲侧击,我给他旁敲侧击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冷笑一声说:“我不和你绕圈子,你也别和我打马虎眼。小慧和你没关系,你找我什么事说清楚,不然现在开始我一句话都不会回答你。” 这招叫单刀直入,大不了撕破脸,“旁敲侧击”太费脑,我也不是对手。 “找你问医院地址,去看看陶依慧,关心关心生病的同事。”卢翔也是说变就变,脸色一沉,瞧不出喜怒。 “人都出院了,不劳你去看。” “那我就看医院。”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不要惹小慧。”如果有人要对陶依慧不利,我绝对不会答应的。这事情对陶依慧一定不利,我本能地感觉到。 “干什么?丰言,有些事情已经成定局了。”卢翔摇着头叹气,“我本来只是猜,但今天看你的反应,我至少有七层的把握,知道自己没猜错。你把医院的地址告诉我,对你绝对没坏处。公司里就是要相互照应,我本来不想多解释,昨天不是不帮你,是有人拉我先走了。你之前帮我说过话,让我进执行小组,我知道没看错你。所以我现在要帮你,你告诉我就等于表个态。” “表什么态?给谁表态?要对小慧不利,我不会帮任何忙。”说完我起身要走。 “你以为就你知道?”卢翔拍拍他的书,“光这里至少还有两个人知道。没有纸包得住的火。况且公司是个生死场,生存是第一位。你自己都保不住,还想要保别人。陶依慧的结局已经定了,你还没有,何必陪葬。” “你说什么?”我眼睛都快冒出火了,冲过去一把抓住卢翔的领子。卢翔不慌不忙一拍我肩头,我疼得手抖脸抽,差点没跪下来。 “松手吧。落着枕激动什么,坐下。”卢翔掰开我的手让我坐他位置,他自己绕到我位置上坐下。 “好,我不激动。你告诉我什么结局定了。小慧她怎么了?”我气鼓鼓的,但刚才确实冲动,真打起来肯定死惨了。 “我不能说。每个游戏都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在局里就要按规则玩。” “你是局里的,可我是局外的。我也不想玩什么游戏。” “你以为你在局外,你早就进局了。”我欲争辩,卢翔示意我听他讲,“你只要告诉我哪个医院,什么都不用作。秦水冰肯帮我骗你来,你觉得说明什么?这个局里的每个人都要表态的,不是友就是敌。” “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局?这局里还有谁?”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时间也不早了,你说还是不说?” “我不能害小慧,我要保护她。” “都说了,你自己都难保,还保她。小陶和黄斌在部里怎么回事,明眼人都心里有数。你有空找钱喇叭问问,看他怎么说。” “他们……他们怎么了?”我有点明知故问,其实还是不愿意相信。 我早就怀疑陶依慧和黄斌有点不对头,黄斌对陶依慧的关心太过。但说实话一直没往深里想,直到小砖头说陶依慧主动和他分手;再有那次在电影院遇到黄斌,也挺奇怪。今天算是真相大白,原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受伤的感觉油然而生。 //// 修 125 开局崩速走 对于卢翔来说,没必要讲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自始至终,陶依慧和黄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其实只是我和卢翔俩人在打哑谜。谜底似乎就在那,可偏偏无人揭晓。 我喃喃自语了好半天,抬起头发现会议室里空无一人。卢翔怎么已经走了?招呼都不打?我觉得头有点疼,隐约记得刚才好像说过点什么,可失神状态又记不清到底说过什么。 我垂头丧气站起来,准备回自己办公室。走出会议室,迎面就见秦水冰过来。 “秦姑娘。” 秦水冰完全当我是空气,从我身边走过。我脖子不能转,一着急手向后抓去。 “等等,秦姑娘。”我拉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秦水冰被我拉得一个踉跄,“松手,你耍流氓啊?” “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急忙放开秦水冰的手。我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个劲道歉,“你的手好凉。” “你流氓。”秦水冰把被我握过的手收到背后,瞪着我。 我打一下自己的嘴说:“我今天不正常,你别见怪。我只想问问你,表个态是表给谁看的?” “什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要准备会议,你别胡搅蛮缠的,找你的王红红去。” 秦水冰一提王红红,我脸皮发烫。 “早上那个是误会,你别往心里去。我见过卢翔了,他说你帮他叫我来是表态。还说是个局,我也必须表态。”不知为什么,对着秦水冰,我一股脑地都说出来了。 “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这样,秦姑娘,我和王红红那个……” “那个什么?”秦水冰踏前一步,扬起头逼到我面前,“你敢说你们没什么?” “我,我……”我不知怎么开口,一时间我们俩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脸对脸,面对面,情况很紧张,姿态很暧昧。 “你好香。”真要命,我居然挤出这么一句话。但秦水冰身上是有股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面霜,闻着特别舒服。 晓是秦水冰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在这句话面前一下子脸就红了。她下意识地退后两步说:“油嘴滑舌,你怎么这么讨厌。不理你了。”说完转身快步走进会议室。 我追进会议室,秦水冰像只受惊的兔子,“滋溜”绕到桌子对面说:“喂,你别乱来。这是在公司。” “啊?”我哭笑不得,“我乱来什么呀!” 我边说边反手合上门。 “你还关门?”秦水冰一只手捧着脸,一只手指着我,声调都高了几分。 我心想:这算小儿女姿态吗?别说,还挺有味道的。 “我落枕。”我指指脖子,“一动就疼,半残,有心也是无力的。你放一百心。” “你是说,你真有想。” 姑奶奶啊,真是越描越黑。怎么解释都有问题,弄得我一头虚汗。 “说正题,大姐。我只是想问问,卢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肯帮我就告诉我,我谢谢你。” 秦水冰见我老实地靠门站着,总算恢复了她以往的作风。 “这事嘛,你要怎么谢我?”秦水冰捋捋自己的刘海。 “我……陪你买书去。”这叫投其所好。 “什么时候?你说话算数?”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只要是周末,这样行吧。我要违约,就叫我天天落枕。”我做个赌咒发誓的样子。 “哈。天天落枕还真是便宜你了。”秦水冰拉开椅子坐下,“就这个周六11点,我们在书城门口见。” “行。” 十一点这时间,等于要吃午饭,变相约会啊。不过眼下我管不了了,事有轻重缓急。卢翔提的局让我觉得像根刺,先前因为陶依慧的那档子事没细想,现在回过神越来越发觉事情不简单。 卢翔的话如果都是真的,这里面应该牵连得很广。首先这是要对付黄斌,而且还是利用陶依慧。虽然不清楚具体怎么操作,但依卢翔的意思陶依慧结局已经定了。这结局是指什么?或者说,我们这些局里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其次卢翔和黄斌同在市场部,看起来好像是部门内斗。可卢翔又说我和秦水冰也在局里,仅仅是我、卢翔加上秦水冰就关系到三个部门。这哪是部门内斗? 最后卢翔要我表态。他说秦水冰表过态了,卢翔自己显然不仅仅是表过态,还是个执行者。那就是说,我也表态后,我们三人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这意味着对面势必还有另一条战线。一个局,两条战线,到底是谁与谁在争斗。卢翔说得好,要表态。表给谁看呢?又有多少人要表这态呢? 我一定要搞明白这是个什么局,谁在下,又有多少棋子。不然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给人当了弃卒还稀里糊涂的。 “看你那么心诚,我就告诉你。”秦水冰有些戏虐地微笑,“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 “别急,是老赵让我帮卢翔一个忙的,他说卢翔有什么要求照做就是了。所以叫你来,反正卢翔说他会你解释。” 老赵?赵大友?我脑袋“嗡”地大了。早知道不简单,居然关赵大友的事。销售部的二把手对付市场部的二把手,这是为什么?他们应该没矛盾才对,我要去找赵大友问清楚。 我谢过秦水冰转身出门,身后飘来秦水冰的话语“别忘了九点半开会”。她还真是关心我,我有些轻飘飘。 我上到自己办公室刚九点,同事们陆陆续续才到。我打电话到销售部找赵大友,销售部连个接电话的都没有。 我干脆给赵大友发短信,看能不能约到他中午吃饭。差不多九点二十,我准备好材料打算回二十层开会去。 赵大友的短信来了。 短信里面关于吃饭的事只字未提,就写了五个字,“开盘崩,速跑”。我看得心惊胆跳,今天要崩盘?这不才出超大利好,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 我赶快直拨手机给赵大友,忙音。我抬腕看表,九点二十二分,开盘还有八分钟,开会也还有八分钟,时间不等人啊。不过目前我手头只有点零碎股票,问题倒不大。要不先开会去,回头再说。 哪知我一出办公室,撞见王红红在走廊里打电话,她也瞧见我了,招手让我过去。我盘算着要不要告诉这位大小姐老赵的消息。问题是无凭无据,我自己都吃不准赵大友的消息可不可靠。万一是“谎报军情”,王红红又要找我拼命了。 126 日本地震了 “我刚得到消息,今天有重大利好。”王红红挂了电话气呼呼地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而且还预测是跌,幸亏这次不算数。我刚想出发财大计,你就乱来,搞什么鬼?认真点好不好?” 我翻个白眼给王红红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真去抢盘啊?我现在又得到最新消息,今天要崩盘,难道你开盘就跑?” “呸呸呸,乌鸦嘴。哼哼,小丰啊,我们还打着赌呢。你别忘了,本周你要预测不准就退出执行小组。” “啊呀。”我一指王红红身后,“章阿姨叫你。” “嗯?” “开会要迟到了。告辞。”我扔下回头张望的王红红,飞快地消失在楼道里。 开玩笑,我怎么忘了这茬。那天真是猪油蒙了心,打这烂赌。王大小姐什么人啊?没理都要争上三分,有理那是尾巴能翘上天。只希望她现在怀揣发财大计,别和我一般计较。 不过“一颗红心,两手准备”,这点的觉悟我还是有的,最坏情况我就厚着脸皮和王红红扯牛皮糖。 九点半准时开会,卢翔、秦水冰和我,三个人像没事人一样又坐在会议室里,主持会议的黄斌并不晓得早上发生的诸多对他不利的事件,有条不紊地听着工作汇报。执行小组组长大范一开始没有现身,直到十点半左右才姗姗来迟。 今天大范看上去心事重重,他进来就在一旁坐下,示意黄斌继续开会。坐我对面的秦水冰给我打个眼色,我偷偷瞄向大范。大范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出神,这种情况真是很少见。换作平时,大范一定有重要指示,而且会点名问进度。 我在桌下轻轻踢踢坐我身边的李紫菲,然后冲她努努嘴,让她瞧大范。李紫菲看了眼大范嘴角微翘,我心知李丫头要闹事。 果然他们部的陈鸣刚讲完两个基准测试的数据分析,李紫菲就起身大声说数据太模糊,需要增加细节测试。 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李紫菲和大范在小组第一次会议上就吵过,两个人最后还对具体的测试项目达成协议,这根本没什么好讨论的。李紫菲摆明了无事生非。 刚坐下的陈鸣一听就不高兴了,立刻和李紫菲争辩起来。目前的测试是陈鸣做的,李紫菲讲数据模糊,不明就里的人一定会觉得是在抽陈鸣的嘴巴。 但我知道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李紫菲根本不是针对陈鸣,而且争论的结果早就注定。 果不其然陈鸣怎么争也说不过李紫菲,没办法,本来这些测试就是精简版。没有细节测试做补充,数据漏洞太多。陈鸣招架不住,只能把大范抬出来,毕竟这些测试项目是大范拍板同意,剔掉的细节测试也是大范的主意。 这过程我们产品部、销售部和市场部的三个人都在看热闹,连副组长黄斌也心领神会似地任由两个人大吵大闹。至于研发部的另一位骨干薛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练起闭口禅。陈鸣对他频使眼色,没丝毫反应。 大范终于在被陈鸣连叫几次后回过神,说出第一句话竟然是“就这么办吧,大家抓紧,散会。” 李紫菲捂着嘴偷笑,陈鸣气得直哼哼。大范留下黄斌谈话,剩下的人作鸟兽散。我们六个人进电梯,李紫菲拍着陈鸣笑着说:“陈哥,好!最后那几句抑扬顿挫,‘范头’两个字能给叫出五种不同音调,一看就是平时练过。” “哈哈哈哈”,除了陈鸣大家一起狂笑。陈鸣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大骂薛隆不仗义,薛隆作出个无辜表情,眼睛里分明是“活该”二字。 我心想,陈鸣这家伙明知道数据有问题,还和李紫菲争论,说穿了就是为表现下誓死维护之决心。言下之意是告诉大范,他陈鸣是死忠,大范说一,他不说二;大范向西,他不向东。你大范哪怕做错了,他也要往对了讲。狗腿子、扮忠犬到这份上,真是境界。 当然另一方面,李紫菲与大范的关系不简单,一直被大范“宠爱”有加。陈鸣这次也有点故意“争宠”的味道。可惜算计落空,徒增笑料。 我们回到二十二层各自回办公室,我从电梯口一路走去,总觉得过道里闹哄哄的。路过别的办公室,里面的同事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想起刚才大范的情形,我似有所悟。应该有什么大事件,大范得到消息后来开会,所以才会那样失神。但我一时想不通,有什么事能叫大范连工作都怠慢了。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怪了,办公室门大开,里头一个人也没有。我狐疑地走进去,原来人都挤在郭胡子的“科长室”里。 我们这是一大间办公室,长方形,一头窗一头门,七个同事。从门起沿墙两边各三张办公桌,然后横放两个小书架,用来搁资料和工具书。这两个书架有点屏风的意思,把整间办公室拦作前后两段。郭胡子是科长,桌子就在采光最好的窗口那段。而且他一人就有两张办公桌,一张靠墙,专放他的电脑。我们科室都戏称小书架后面的一块地区是“科长室”。 我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喝口水,这才踱到“科长室”。三个同事围着郭胡子的电脑密不透风,我甚至看不到坐里面的郭胡子本人,只瞧见他茶杯里冒出的热气从三个围观者的缝隙里钻出来。 “看什么呢?”我问。 郭胡子的电脑是我们科室配置最好的,有着唯一的一台二十二寸液晶显示器,还带喇叭。郭胡子平时不摆架子,管得也松,没事喜欢上上网,看到有意思的会叫我们一起看。所以我一见这架势就明白肯定又在看什么趣味视频。 “大事。”曾海让开条缝,“老丰,小日本地震了,带劲的。” 我一边挤过去看一边说:“日本多震区,常震,正常。” “这次不一样,搞大了。”曾海兴奋地说,“搞过阪神了去。爽了。” 我看见屏幕上是一段新闻视频,里面不停播放着几个日本超市里的地震镜头,货架上的东西哗啦啦地倒。 “你来的正好,之前光有消息,没镜头的。我找半天才找到的。”郭胡子在里面说,“东京说是也乱了,现在电话都打不过去了。你有亲戚在日本没?” “没有。什么时候的事?几级的?”我心里一紧,通讯中断,问题很严重啊。 “早上九点,一开始说七级,后来又加了,中国这边有专家说过八级。” “八级?震中在哪里?” “沿海130公里,东面,反正离东京挺近。” 看完视频,我继续向郭胡子打听情况,曾海在一旁补充。不过这人愤得不行,讲三句话,两句要叫好,纯粹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我听不下去曾海的幸灾乐祸,草草结束谈话。虽然知道的不多(实际上目前真实消息本来就有限),但从郭胡子的话里我是还得到了足够信息。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因为紧接着会有大范围海啸登陆日本。 “丰言。”我听到有人喊,抬头看见赵大友在门口,“我正找你。” 127 上午低迷之谜 我到走廊里,好几天没看见赵大友,他人居然瘦掉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茬,不过精神还行。 没等我开口,赵大友直接拖着我进消防楼道。他边走边说,打电话没找到我,遇见秦水冰才知道我们刚开完会。 我问这是去哪,赵大友摆摆手说:“走了走了,我和胡子早打过招呼,反正你现在大范那边的事优先,谁要他妈问起你,一律说和秦水冰开会去了。” “那要有人找秦水冰怎么办?” “回头你就知道了。” 我跟着赵大友下到二十层,觉得他今天反常。赵大友平日里总是悠哉悠哉,走路没这么快。现在人好像就突然转了性,心急火燎的样子。常言道“像由心生”,我看赵大友心里多半有股子气。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来二十层,赵大友领着我直冲行政部。行政部门口秦水冰和行政部副经理程美正有说有笑,见我们来了。程美迎上来说:“老赵,你这吹什么风?现在这时间会议室可都满的。” 赵大友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说:“程大美女,你还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小秦我借给你两小时,你怎么也要给她个面子吧。” “我也是办公事,水冰可是我的人,硬给你挖去的,你也好意思说。”程美拉着秦水冰给我们带路,来到二十二层一个角落,“这个会议室我们行政内部专用的。” 程美拿钥匙开门,让我和赵大友进去,又把门后一块牌子挂到门口说:“‘开会’一挂,百无禁忌。这门没钥匙外面也开不了,你们用完,收牌子带上门就成。”说完挽着秦水冰有说有笑地走了。 行政内部专用会议室真不错,空调沙发电视机,茶几烟缸立衣架,门后还有个小冰箱。这哪像是会议室,倒像个小客厅嘛,居然连禁烟规定都不顾,到底是内部专用。 “老赵,秦姑娘和程经理这是?” “水冰进公司就在行政部的,后来被我要去的。程大美女经常说我挖她的墙角,哈哈。他妈的,现在她们俩肯定上顶楼喝咖啡去了,一个咖啡厅装潢有什么好商量的,还不是拍老总马屁用的。以后我们又不会去四十几楼喝咖啡。”赵大友熟门熟路,从小冰箱里拿出两罐饮料,“王老吉,润喉消火。别和他们费总客气,行政、人事油水足呢。我们事业部门都是自己挣自己花,妈的他们可都是用我们这些‘纳税人’的钱。” 我接过王老吉给赵大友递过烟去,两个人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烟圈吐吐,那个写意。 “老赵,你特地找我来,什么事?”我没抽两口烟,忍不住问,“还有你早上发的短信。” “你跑了没?”赵大友掏出股票机,“你自己看看。” “我基本空仓,没什么要跑的。”我一瞧股票机上的图形,沪指开盘短暂上冲二十来点,然后稍许横盘,便一路走低,现在倒跌过三十点了。 “开盘前我得到可靠渠道消息,知道日本大震,当时告诉我震的是东京,比阪神还大。我吃不准到底怎么样,但估计谣言肯定被放大。今天大跌错不了的。你看,现在报道都他妈出来了,海啸一登陆还要跌。” 我点点头,赵大友的判断正确。日本作为世界三大金融中心之一,大型动荡对世界经济影响巨大。而且亚洲地区与日本经济联系紧密,离得也近,连锁效应也最快。欧美地区因为时区的不同,相对还有个缓冲,他们的投资者将有足够时间根据实际情况来作出反应。 但作为日本近邻的沪深股市不同,基于谣言放大效应,丁点大的事可以被迅速夸张成神话传说。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股民们的基本信条。一旦第一个人开始跑,连动杀跌就会快速形成。即便谣言能止于智者,可智者也挡不住三人成虎,大势所趋。所以不管日本地震的具体程度如何,中国股市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先跌再说。 我已经能想象出今天上午沪深股市里发生了什么,当各方人马看好昨天的重大利好时,开盘时分多方迅速拉升大盘。可随之日本方面的地震消息涌入股市,由于具体情况无法确认,股指的短暂横盘,正说明消息处于放大和传递过程中。或许这时碰巧有几个机构离场套现,尽管他们的动作只限于几只股票。不过不明真相的群众们,会很自然地将这种行为与他们想象中的日本惨象挂上钩。 于是,消息催生了谣言,谣言变成了真相,真相说明了行为,行为意味着行动。 …… …… “日本大地震,东京崩溃,金融危机要爆发了。” “韩国跌了2%,台湾跌了4%,香港跌了3%,快出货,不走来不及了。” “某某机构已经先跑了,消息看来是真的,快跑。” “日本地震引发海啸,过几小时要在中国登陆了。” …… …… 这样的信息会飞快地充斥在电话线和网络里,周而复始,源源不绝。在“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会宣称自己说的是真的。越来越多的人跟在机构身后出货,最先是几只股票下跌连累同板块,接着是整个板块下跌连累相邻板块,最后几大板块相继下跌,从而带动整个大盘掉头向下形成目前的格局。 现在只能寄希望日本实际灾害程度没相信中的严重,不然接下来数天,大盘还有的跌。 “那你的都跑了?” “第一时间全部挂单,逃得真他妈及时。我现在就等跌,回头抄底,抢反弹。别他妈浪费这大好机会。”赵大友猛抽口烟,恶狠狠地说。 “老赵,你没事吧?”打今天碰面后,赵大友开口闭口夹带国骂,再配上他现在的形象,整个人粗鲁不堪,言行举止让我很不舒服。 我这一问,赵大友像忽然断了电的收音机,变得沉默起来。他掐了手上的烟,从兜里掏出包红塔山继续抽。 我记得赵大友不抽红塔山,他有次说抽烟是无奈,做上销售后没办法才烟酒不忌,所以要尽量抽好烟喝好酒。赵大友给我报过几种不抽的烟,其中就有红塔山。他倒不是嫌红塔山不好,而是嫌它冲,一次酒宴下来抽掉两包,第二天嗓子就不行。 我愣愣地看着赵大友,赵大友足足又抽掉两根,长叹一口气。 128 黑色请柬的含义 “繁诗要和我离婚。”赵大友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你开玩笑?老赵,你和嫂子这唱哪出?我没听错吧。” 不过赵大友一脸苦闷,哪有半点玩笑的样子。 “闹了好几天了,昨晚说要和我离婚,今天一大早人就跑娘家了。”赵大友又给自己点上烟。 “不至于吧,前几天不还好好的?辉辉怎么办?” “辉辉放假去他姥姥家了。”赵大友露出个苦笑,“记得前几天你给打电话,我告诉你有个女人打错电话的事吧。繁诗从那天起,不依不饶,要我交代,天天吵,翻旧账,没消停过。我快崩溃了。” 我听得头大,这种家务事最难断。赵大友自己干不干净,只有天晓得。 “那个,嫂子也是一时气愤,反正是误会,你多哄哄。” “靠,哄什么哄,哄十几年了,她想怎么样?”赵大友忿忿不平,“你以为她真敢离?她那点心眼当我不知道?不是因为辉辉,早教训她了。你知道我对她多好。” 赵大友就此开始讲述起他和伊繁诗的点点滴滴,从他们相识相恋,到顶着父母压力结婚;从租一室一厅当新房,到现在自己买了两室一厅;从怀辉辉那会如何柴米油盐一手包办,到托关系、送红包让辉辉上市重点小学。总之核心内容就是他赵大友是家里的主心骨,他关爱妻子、呵护孩子,他是个好男人。 “我就算不是模范丈夫,我总对得起这个家。”赵大友最后有力地总结道。 我无言以对,或者说我只能说“对”。赵大友这几天看来是很不好过,他一定觉得郁闷、憋屈,今天伊繁诗的出走让他最后的心里防线濒于崩溃。不然他不会不惜在上班时间动用关系,找这么个地方向我倾诉。 “那接下来,你打算?”我说不出什么实质性建议,婚没结过,居委会工作也没参加过,所以能做的只是支持赵大友,当贴安慰剂。如果没猜错。赵大友应该早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现在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后,心情已经平复。 “我就不信她不回来了。”赵大友冷笑道,“等周末我接辉辉回家,让辉辉给她打电话,有本事就别回来。” 我心里好笑:明明自己想伊繁诗回家,拿儿子当传话筒。只要伊繁诗不是铁定心要离,八成会顺台阶下。不过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老赵想长久解决两人之间的隔阂,还是要自己“身正”才行。 在向我吐过一番苦水后,赵大友的精神有些萎靡,头靠沙发闭着眼和我聊天,没说几句竟然发生小小的鼾声。我知道他的“能量”耗尽了,几天里紧绷的弦放松下来,让赵大友的身体支持不住。 我看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心想也不能就这样让赵大友睡在这。我把手机拿出来上个闹钟。今天折腾一上午,我一样疲惫不堪,现在趁机也跟着小憩一二,等十二点半叫醒赵大友一起走人。 十二点四十我独自一人来到食堂,脑袋里回味着赵大友临走时的话。当时我询问了有关卢翔早晨找我的事,赵大友意味深长地关照我,现在开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马上有好戏可以看。我又问什么戏,赵大友说不方便在公司谈,有空再讲。 赵大友的态度让我明白一点,老赵知道内情,不过他显然抱着作看客的心。或者说,赵大友只是把脚挪到棋盘边,乐呵呵地看着棋局发展。 至于赵大友指使秦水冰帮忙,那也好理解。要当观众需买票,无论是站票还是坐票,总要付钱才能买嘛。 我草草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整个下午郭胡子成了新闻转播员,不时给我们报告日本地震的最新消息。海啸已经登陆,日本正在淹没。 收盘时我接到王红红的一条短信,“跌31点,你这神棍”她写道。我对“神棍”的新称呼哭笑不得,安慰自己权当是对我的称赞。 由于晚上要和王红红去阴阳俱乐部,我借口落枕五点不到就下班。回到家翻出吕老给我的那张请柬,横看竖看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只是在请柬底页最下方又发现串小数字,类似于印刷号。 我下楼吃了个盒饭,顺便又去理发,让理发店的师傅给我捏捏脖子,颇有成效。回来后洗澡剃须,差不多七点一刻打电话给王红红问她什么时候来,王大小姐语调慵懒,显然在睡觉。我没好气地叫她抓紧,免得迟到。 王红红嘲笑我说:“不是上流聚会吗?上流聚会哪有准时去的?放心,肯定有吃的,去晚了也有。” 嗯?难不成我就是去吃的?言下之意是怕去晚了,没的吃?我恨恨地挂掉电话,我就那么没出息?老子可是吃饱盒饭去的。 原本打算和王红红再讨论讨论穿什么服装,被她一数落没心情商量了。不就是个俱乐部,去休闲怕个头。我找出套休闲西装穿上,想了想又拿条领带揣在口袋里以防万一。顶了天着装随便,最多不就是被“上流社会”白两眼。况且第一次去,也没人认得,脸皮一厚没什么好怵的。 我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等王红红,电视里都是有关日本地震的新闻。新消息称,海啸袭击了日本沿海地区的一个核电站,情况危急可能导致大型核泄漏。由于交通不便又属夜间,目前只能提供白天的远景照片,可以看到核电站冒出烟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见王红红动静,我等得有些焦躁。好不容易熬到八点,王大小姐的电话终于姗姗来迟。 我下楼坐进车,王红红穿着件褐色短装外套,下面是过膝的筒裙,及肩的头发扎起小辫,露出白嫩嫩的脖子,脸上有淡妆,胸口垂小十字钻石银链,顺下去看里面原来是露肩连衣裙装,挤出两小球。 “看什么看?”王红红突然戳我脑门。 刚才一时不查看呆了,我讪笑说:“在研究这项链是真钻还是假的。” “你还懂珠宝?”王红红冷笑中猛踩油门,飞驰上路。 车开得比我想像中慢,王大小姐一点不急,边开边问我具体什么活动。我拿出请柬让她等红灯时自己看。 王红红对这张柬饶有兴趣,一连两个红灯都抓在手里翻看。 “有没有搞错,你凭什么拿到这请柬?”王红红将请柬扔回给我。 “你看不起人啊?我怎么不能有?”我对王红红的轻慢语气有些恼怒。 “不是看不起你,我量你也不明白这张请柬意味着什么。”王大小姐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我不明白,你明白?知道你不屑讲给我听,切。我不知道还图省心呢。” “你想省心啊,我偏不让,我就告诉你,让你烦,哈哈。”王红红尚不知她中了我的计,得意洋洋地将这张请柬的秘密告诉我。 “一般请柬有红白之分,但这张用黑的你肯定没见过。”王红红摇头叹气,“我实在想不通你能拿到黑柬。黑色是夜晚的颜色,高贵庄重,它本身暗示着活动举行的时间段。在西方,高级隆重的宴会都在夜晚进行。黑柬其实是一些高端聚会的门票,而且还是定期举行的那种。” “有那么悬?看个颜色就看出来了?”我假装嗤之以鼻,“说不定就是心血来潮选黑的。” “无知真可怕。”王红红继续摇头叹息,“你好好看看那些字,用的是真银镶嵌。我知道至少有一家高级俱乐部也是用这类银字黑柬的,收到请柬的人身价都以千万计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试探地问。 “干嘛告诉你,切。”王大小姐抬起她高傲的下巴。 王红红把车停在离霞禹路入口不远的一个地下停车场,我奇怪她为什么不把车开进霞禹路。王红红逼着我交出停车费,然后说:“土包子,霞禹路不能停车,谁知道你去的地方有没有私人停车场。再说就算有,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资格停,最重要我不想别人误会我是你司机。” 瞧她这口气,不开就只有自己走,你那小高跟有你受的,我邪恶地暗笑。哪知王红红下车后从后备箱拿出双布鞋以及袜子,给自己拾掇上,趾高气昂地在前开路。她的那双小高跟自然是让我提着。 霞禹路晚上车少很安静,林荫道下路灯昏黄的空,偶尔也能遇上压马路压到这的情侣。只是人家是勾肩搭背亲密无间,我和王大小姐是相敬如宾划江而治。我心里不爽,决定损损王红红。 “王大小姐,你这打扮穿布鞋,太没水准了,不上台面啊。”这句话其实挺毒的,王红红要么承认她没水准不上台面,要么就得换上她的小高跟赶路。肉体和精神,总有一样要受苦。 “切。你管我,那么黑谁看?走路舒服才是王道,懂不懂?”王红红一句话把我嘴堵上,“走快点,慢慢吞吞干什么,你不怕去晚了没吃的?哈哈。” 我假装没听见,扫一眼路边的门牌号,35号了,估计不远就到。我快步超到王红红前面,数着门牌走。 39、41、43、……、49! 我脚下一僵,47号怎么没有? 129 开启上流之门 请柬上的地址是霞禹路47号,偏偏在45号和49号之间是一堵十来米长的围墙。我在45号和49号之间来回走了两遍,确定没有门,墙上连条缝都没有。 王红红站在49号前双手抱胸,任我傻乎乎地奔走,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你也不帮忙找找?”我转了几圈,有些出汗,对王红红的无动于衷瞧不顺眼。 “土了吧,没辙了吧,不懂了吧。” “你懂!门呢?找不到门我们只能去压马路。” “呸,谁和你压马路。”王红红指着我鼻子骂,随即傲慢地说,“以前有钱人家不想让别人找他们麻烦,用现代话讲,就是要低调,便会把门牌号买断,然后围墙封门。这里多半也是了,看来确实是有来头的主。” “吹吧你,这都能买断?没门怎么进啊,他们自己不用进家门了?” 王红红不理我,看看街上没车,胸有成竹地穿过马路。我在后面急忙叫她等等,一边匆匆跟过去。 街对面,也就是46号的位置,有个斜坡缓缓向下延伸,到底一扇大金属门,原来是个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就这了。”王红红张望下前后左右,笃定地吩咐我,“下去看看。” 我回头瞧瞧街对面的围墙,再瞥一眼下面不甚分明的地下停车场入口,感觉很不靠谱。 “你没烧吧?一个停车场,下去干么?” “这叫‘望门’,要从对面望过来才能找到门,‘望’通‘旺’的意思。上流人玩的东西,你不懂的。你去不去?” “不去,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王红红简直是满嘴跑火车。 “不去是吧,那我回去了。”王红红好整以暇,“实在不该高看你,还上流聚会,连门都找不到的家伙。” 一语双关,话里带讽。以王大小姐的脾性,我现在不下去,她真打道回府也不是做不出来。我受不了她的嘲笑,在她面前难以抬头那是比死了还难受。 我决定姑且听她一回,顺着斜坡小心翼翼往下走。没走几步,“啪”——,两个声控灯亮起来。我这才看清下方情景,大门左上侧装着个监视摄像机;门右半部嵌着个小门,应该是方便人进出用的。 我走到金属门前,监视摄像机“吱”地冲我转过来,被监控了。我赶快找王红红,人呢? 王红红居然没跟下来,老远站在上面瞧白眼。我瞅眼头上的摄像机,人是下来了,现在干什么?砸门?这门摸着又厚又重,就一双肉手怕是砸废了也开不了,而且一砸说不定摄像机里的家伙马上报警呢。 “想办法开门啊!”王红红的话轻飘飘地飞进耳朵。 当我崂山道士能穿墙不成?真不知道王大小姐的脑袋是怎么想的。我走到小门边,想试试运气。仔细一看,没发现门铃,门上平平整整,别说门把,连个钥匙孔都没有,推不开也拉不了。 这倒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照理这种停车场入口,一般总有个红外线传感器之类的,如果来车要进,使卡那么一刷,门大概就自动升起。现在倒奇了怪了,这坡一路下来什么都没有,光秃秃。我琢磨着要么是遥控开门,可能哪里藏着感应器;要么摄像机监控,监控室认得进出车辆,人工管理大门。不过这样手笔不小,24小时雇人值班才行。 说到摄像机,它正一个劲对着我拍,我动它也动,我转它也转,分明把我盯上了。我很像猴吗?那么好看。 我预备上去另找出路,刚抬脚王红红就喊:“开门去,你上来干么?” “怎么开?要开你自己下来。” “我这样的淑女怎么能随便上镜。”王红红臭美地摆个POSE。 “你不能上,就要牺牲我的色相?”我没好气地说,“这门连个钥匙孔都没,开不了的。我上来了,免得给人当猴看。” 我三步并两步,一口气走上来。 “唉,你急什么,怎么就不知道思考一下。”王大小姐很难得学术地说话,“你想,他们叫什么?阴阳俱乐部。左为阳,右为阴,门在右,开门的关键一定在左。你再去找找。” “又来了,要去你去,我不去了。”对于王红红的胡说八道我没半点相信的意思。 “你去不去?谁让你上来的?” “我去过了。除非你也去,不然我不去。”我强硬地顶撞王红红,她要想回去,那就回去。反正我走过一遭了,也算对得起她。王红红要敢发飙,就是无理取闹。 王大小姐鼓鼓腮帮子,终究没放出狠话,“哼”一声掉头向下走去。我心中得意,要治你王红红只有我丰言才行,哈哈。 王红红走到摄像机下面,观察着左面的车库外墙,似乎真像她讲的,在左面找开门的关键。我倒觉得她是不想让在自己在摄像机里上镜,这才在此瞎琢磨。 我站在王红红身后假模假样跟着打量,挺夸张,凑近了才发现车库墙是大理石砌的。 “去!离我那么近干什么?想占便宜啊?”王红红对我贴着她看墙很有意见,转身伸手厌恶地推我。 我哪能让她那么轻易撼动,脚下一用力身体前倾。王红红没料到我使这一手,没推远我,反倒让我又凑近她几分。 王大小姐像只受惊的兔子,吓得向后一跳。可惜后头是墙,拦住她去路。王红红连忙想跑,我手“啪”地摁在墙上,把她截住,人跟着向前靠去。我俩面对面,眼对眼,相距不过十厘米。 “你想干什么?”王红红有点不知所措,眼睛飘来飘去,不敢看我。 “你说我想干什么?”我继续把头凑过去。 “呲——,嘟”不知哪传来声响,我和王红红都是一愣,紧接着我脚上巨疼,赶快向后撤退,原来是王大小姐的无数“佛山无影脚”落在我的脚背上。 王红红嚣张地瞪着我,“再敢过来,我让你断子绝孙。”她凶恶地警告,把膝盖作势拱了拱。 看来还是脚下留情了,多好的机会。我暗自叹息,现在小兔子又变回母老虎,暂时是吃不得了。 王红红警告完我,退开一步,低头查看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我小心翼翼走上去,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一起看。在墙沿那里有个小小的水印,雕着一个阴阳太极图,也就比硬币大上点。 王红红抬起头瞥我一眼,我急忙比划我们中间至少有一米。她一甩头走到右边的小门边,那上面居然出现个电子小键盘,小小的显示屏上写着“请输入密码”。 “请柬呢?”王红红冷冰冰地问。 我一阵乱摸,在裤子后口袋里翻出请柬。 “呲——,啪”哪知电子键盘上这时升起块金属板,把小门变回原来的模样。 “愣什么,踩一脚去。”王红红抽过请柬命令我。 我恍然大悟,刚才我要“吃”她时,王红红踩到了那个阴阳太极图,才会踩出这小键盘。果然当我也踩一脚那个墙沿边的水印时,“呲——,嘟”小键盘又从门上冒出来。 “你知道密码?”我有些不解地问。 “上面不是写着?笨!”王红红飞快地输入数字。 只听“啪哒”一声,然后小门悄无声息地向右缩进去,露出一人来高的空间。王红红毫无犹豫地跨进门,我匆忙跟着进去了。 130 上上下下的待遇 一进停车场,就听“噌噌噌噌”一排顶灯从前往后顺着亮起,把整个地下停车场照得灯火通明。 我和王红红站在一条可两车并行的通道上,通道两边是一排排停车位,每一排能停四辆。这个停车场少说可容纳一、二百辆车,不过眼下三分之一都没停满,到处零散地停着小汽车。 虽然车没停满,但我看得眼花缭乱。这里简直就是个名车展览会,世界各路大牌轿车都有身影。 “别傻站着,走啊!”我定下神,发现王红红人已经走远。 我快步跟上说:“急什么,看看车嘛。还好你的车没开来,不然真不好意思停这。” “得了,我会不好意思?我是不好意思让人瞧见我当你司机。”王红红鄙视地看我一眼,“你以为名车就是有钱?就是上流?租来的也不会写着‘出租’二字。你看那边,别以为这没破车。” 顺着王大小姐所指看去,角落里果然停着辆斑驳老车,瞧款式方头方脑,颜色暗淡无光,在一堆名牌车里“鸡立鹤群”。 这车似乎还有点眼熟,待我要仔细观看,王红红拉开一扇停车场的边门走进去,我不得已只能跟上自己的脚步。 我才进门差点没一头撞上王红红,原来这道门里又有一道门,王红红站在那道门前没进去。 这个空间才两、三平米大,应该是用作消防隔离用的防火空间,王红红等在这是什么意思?我忽然心里一阵骚动,左右无人,空间又小,不会是要和我…… “鞋。”可惜王大小姐的冷言冷语浇熄了我的邪念。 我把手里提着的小高跟递给王红红,王红红换上后,从她的小手提包里拿出个折得好好的塑料袋,把她的小布鞋带袜子一起放进去递给我。 “你什么意思?真要我帮你提着鞋进去?”她倒是早有准备。 “怎么?总不能让我提吧?不是我,你都进不来。”我脸色发青,心有不甘,王红红又信心十足地加了一句话,“对了,这布鞋还是你送的呢,不要就扔这,我无所谓的。” 没错,真是我送的鞋。那次还是王大小姐放我鸽子来着,我倒好心替她买的。(详情见短篇小说集《都市奇闻广记》,一直忘说,那里都是本书的同人作品。)我一脸晦气地接过塑料袋,王红红是报复,刚才在门口差点吃了亏,现在显然在报复。 见我灰头土脸,王大小姐趾高气扬地拉开第二道门。我有点垂头丧气地跟在王红红身后,谁知一进门我惊呆了。 这是到了飞机场吗? 面前是条超长的拱形长廊,高有个三、四米,廊顶柔和地打着黄色灯光,够亮但不刺眼。整条长廊笔直笔直一路远去,不知有没有两百米,尽头似乎是扇门,门前站着两个人。如果仅仅于此我还不至于这样惊讶,关键是通道里夸张地铺着两条只有在机场才能见到的移动传送带。 王红红走上右面的传送带,传送带开始缓缓带动她前行。我张大着嘴站在她后边,看着通道两侧用大型灯箱营造出的,绿意盎然的自然生态景观,耳边听着不知从哪传来的悠扬小提琴曲。 “这是去哪?”我傻傻地问。 “47号喽。” “47号不是没有,难道……”我猛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不会是建了条地下隧道,横贯霞禹路,把人从46号的地下停车场一直送到街对面的围墙里吧?太离谱了,我的大脑让这个推理结果搞得暂时短路。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得到的,阴阳俱乐部到底是什么来头?过会见到的又都会是些什么人? “你确定我们没走错?”我开始怀疑我们到底在哪。那个在后街自由市场,天天喝豆浆当早饭的便宜师傅吕老,随便给我张请柬,居然是叫我出席这种来头的聚会。这档次实在有点“高”,反差实在有点“大”,天方夜谭啊,有木有!!! “开门的密码就在请柬背后印着,你说会错吗?怎么变得傻不啦叽了?真是没见过市面。”王红红像看史前动物似地看着我。 市面,确实没见过。我忽然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扔下,迅速翻出塞在兜里的那条备用领带。还好长了心眼,有备无患。眼看传送带就要到尽头,我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打上领带,这才长出口气。 “嗯,有点农民企业家的风范。”王红红对于我的应变机制给予了“高度”评价。 走下传送带是五米左右的红地毯,地毯那头有两扇门,一大一小,大的顶天立地,造型古朴,门框厚重,颜色又是棕褐色,十分惹眼。门边分立两位侍者,一男一女,穿黑马甲、白衬衫,系红领结。在男性侍者身后另有一扇小门,颜色和墙体颜色相近,难怪刚才在通道那头没注意。 两位侍者见到王红红和我一前一后走过去,女侍者恭敬地为我们拉开那扇大门,里面原来是部电梯。男侍者却是有礼貌地挡在我们身前,面带微笑地伸出手。 我不明白,好在王红红似乎很在行,有范地打开她的小手提袋,随意地将我的黑色请柬拿出来放在侍者手里。 她手脚倒快,什么时候藏进包的?搞得像她的请柬似的,我一肚子郁闷。 男侍者看了请柬立即放行,王红红潇洒地走进电梯。我背上手跟着要进,谁知被一把拦下。 “先生,请柬。” 什么意思?我一愣之下,女侍者已经站到王红红身边为她开电梯。 “喂,等等我。”我急忙向前冲,可被拦得死死的,如同撞在墙上。 “我司机。”就在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王大小姐波澜不惊地放出句话来。 “靠!王八蛋。”我一时怒极忍不住骂出口。 “啊哟”我惊叫起来,腰间像中电击,半身都麻,只见剩下的男侍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司机先生,请注意文明。您这边请。”他很客气替我拉开边上的小门。 这家伙暗算我,还是传说中的点穴,诡异的地方遇到诡异的高手,怪不得刚才被他拦得动都动不了。我心里发憷,恐惧地盯着男侍者,人靠着墙,腿麻得发软,他一定以为我骂的是他,才给我来了那么一下子。 王红红,老子和你没完,在我眼皮底下玩李代桃僵,别让老子进去逮着你,不给你点颜色我就不姓丰。 我一步一瘸地挪进门,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有请柬眼前的家伙定不敢动我,但现在被他认定是司机,下手不会软。谁叫大家都是下人不是? 王大小姐坐电梯而上自是上等人,我当司机遭整治就是下等人,一张小小的请柬让我和王红红的身份迥异。悲叹着世态炎凉,我穿过原本不该是我进的门。 131 司机大厅里最后的武士 我并不知道我会去到哪,作为“司机”,或许等待我的命运,就如同旧时故事里所写,到大户人家的偏院吃碗面,这便是最好的赏赐了。因此,当我面前出现一个豪华大厅时,真是始料未及。 干净可照人的地板,高高挂在屋顶上的水晶吊灯,还有大厅正中的圆形吧台,让我对“大户人家的偏院”有了全新认识。 那个吧台里站着位年轻调酒师,梳个很久没见过的中分头,“咵嚓”、“咵嚓”地摇着个金属罐。他身后是座两米来高的金字塔型酒架,上面陈列着各种洋酒,五颜六色的酒瓶相应成趣。 我环顾四周,这个圆形大厅的周围摆放着沙发、茶几,三三两两有些人坐在那海阔天空地抽烟聊天。 我走到吧台边坐下,调酒师对我微微一笑,将他手里的金属罐打开,从柜台里拿出个高脚杯放我面前。乳白色的晶莹液体慢慢地注入我面前的杯中,在杯子被注满四分之三时,调酒师的左手不知何时拿出一粒红樱桃放进酒杯。 “请慢用。” “这个是?” “最后的武士。” “鸡尾酒?” “NO。非酒精饮料,我叫它们为‘司机之友’。”调酒师对我调皮地眨下眼。 “谁告诉你我是司机的?”我抿了口那杯酸甜可口的“最后的武士”,脸上摆出不爽。 “来我这的十有八九都是司机先生。”调酒师无奈地摊摊手,“所以我禁止提供任何酒精饮料。” “我不是司机,你别胡说八道。”我瞪一眼调酒师,“你告诉我怎么上去?” 我指指上面,其实这个大厅就像在一口井里。如果说水晶吊灯在三楼顶,那在二楼的地方就有一圈圆形的平台,形成了井口。我刚才进门就注意到有人站在平台的围栏边,观察我们这些大厅里的人。我猜王红红应该是被电梯送上二楼去了。 “那里?那里我也想去。我在这干了两年,可从来没上去过。”调酒师一脸向往地说,“这两年我始终在此为你们这些司机先生调制司机之友,还没真正调过一杯鸡尾酒呢。” 调酒师说完,非常落寂,显得心思重重。 “再说一遍,我不是司机。”我又严重抗议,今天“司机”两字让我生恨。该死的王红红,想到这我狠狠咬着牙。 “上面有什么?你怎样才能上去?”不过我被调酒师的话勾起兴趣,这个地方似乎有着很严格的等级制度。眼前的这位调酒师看来等级不足,所以一直没能更上层楼。让一个调酒师天天调制无酒精饮料,真是难为人啊。 当然我这么问还有别的目的,就是想套点话,打听点这里的情况,为我回头摸上楼找王红红作准备。 “抱歉,我也不知道上面有什么。”调酒师给我个很职业的微笑,“至于上去,如果有位客人请我上去,我就能上去了。可惜没人请人家上去。” 说话间,调酒师的表情变为幽怨。 真能搪塞,居然故意不说,应该是此地的规矩吧,我暗哼一声。这个家伙也够油滑,别看表情丰富,会装“可怜样”,实际上他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动什么歪脑筋。 “您说您不是司机,那您是?”调酒师凑过来问我。 “我——,我是这的客人。” “客人?”调酒师上下打量我,又看看坐在周围沙发上的那些人,眼神飘来飘去似乎在不停比较,就像在裸裸地说,你这打扮很司机。 “怎么?你不信?”我冷笑,事到如今我也摆出点客人的架子来。 “没有,没有。我只是好奇那您怎么到司机大厅来了?” “因为……哼,因为我的司机拿了我的请柬,冒充我上去了。等我上去逮着她,非抽她的筋,剥她的皮。”我用拳头忿恨地一砸吧台,惹来不少注目。 “您真没骗我?”调酒师若有所思,忽然小声说。 我理都不理他,一副不屑解释的样子。 “那您是不是想想法上去?”调酒师说得更小声了。 我眯起眼,轻轻点头。 “那我有个招,或许能帮着您。不过……”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也不知他会提什么要求,“不过您上去后,把我也弄上去。我们这只要是客人点名,可以招任何工作人员为指定专用服务。您千万把握招上去。” 这个要求出乎我意料,他还真是想上去,这人有点意思。 “你倒真相信我?” “呵呵,真的假的都无所谓。我的合同到期了,应该等不到下次的聚会了。如果侥幸能上去,也算了个心愿。”调酒师狡猾地眨眨眼。 压根就没相信我。这小子眨眼眨得也够讨厌,一个大男人老对另一个男人眨眼,这感觉有点恶心。 我答应了调酒师的要求,调酒师悄悄指着他身后说,那头有个侧门,进去是条走廊,可以到盥洗室。他要我顺着走廊一直走,左转有道“闲人免入”的门。穿过那道门依旧是条走廊,走到底也是盥洗室。但那边的盥洗室是为自助餐厅准备的,今天在自助餐厅有冷餐会,楼上的客人可以在那里进餐。我只要能混进自助餐厅,或许就有机会溜到楼上去。 我根据调酒师的话,找到那头的盥洗室。经过盥洗室再走三、四米同样有道侧门。我偷偷走到门边,拉开条缝往外看。要命,外面的自助餐厅里冷冷清清,客人一个没有,侍者倒有四、五个站在里面。 我心说,不能马上出去,之前没人进来,现在有人出去,肯定被他们注意,再瞧我的“司机打扮”,八成要穿帮。 我略一思考,退回来钻进盥洗室。我站在盥洗室的大镜子前,把西装先脱下来。我在司机大厅时瞄到几个楼上的人,穿着正式、气派,休闲西装太显眼了,不如衬衫领带来得自然。 我又将手里的提鞋塑料袋卷成一捆,白色塑料袋拎在手里确实没腔调,跟班样加老土。然后将西装搭到手上,正好把塑料袋盖住。我对着镜子左右摆出两姿势,觉得样子还行。 我打定主意到门边盯着去,假如过会有人来用餐,或者侍者离开了,就冲出去混混看。 这盥洗室里点着香,我长吸一口气,再次平复下心情。准备就绪,刚要走,忽听背后“扑哧——呲”传来冲水声。好啊,原来有人在大号。 我灵机一动,这不天助我也?我赶快站到小便池前假装方便,就等后面的老兄出来,好好“偶遇”一番。到时借他东风一起进自助餐厅,说不定运气好,聊熟了直接上楼就更妙了。 我听着身后的人出来,走到那边洗手,急忙追过去。谁知一看水池边那人的背影,我傻眼了,竟然遇到个老熟人,而且是位我绝对想不到的老熟人。 //// 修 132 看走眼的老熟人 短裤短袖凉鞋,加上那顶鸭舌帽,这个背影除了一个人,不作二人想。张果老张老居然在此,而且以这种打扮出场,我当时就震惊了。 张果老在镜子里看见我站在他身后,也是愣了大半天,随即转身走过来拍着我肩膀笑说:“好啊好啊,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走,见见大家去。”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一路走去,出盥洗室,过走廊,进自助餐厅。 张果老熟门熟路,快步拉我走到自助餐厅那头的电梯旁。我见餐厅里的几个侍者对他都很礼貌周到,让路、拉门、躬立、微笑,只是略有好奇地打量我几眼。 张老是熟客,我闪出个念头。不过张果老能一如既往地在这里不改他的装扮,让我更啧啧称奇。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阴阳俱乐部对着装没有要求,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阿猫阿狗随便怎么穿都能来。但是根据我一路经历的“见闻”,个人觉得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从停车场到地下长廊,从地下长廊到司机大厅,从司机大厅到冷餐会,档次说明格调,格调说明身份,身份的一大象征就是衣着的品味和搭配。 我相信能受邀前来这地方的人,即便阴阳俱乐部对着装没有任何具体要求,也不会随便穿穿出席。那么张果老穿得如此“洒脱不羁”,只能说明另一种可能,当一个人的身份或能力已经不需要靠外在来衬托时,就完全可以凭心而为。就好比比尔盖茨爱穿牛仔裤,人们只会认为是平民化;而巴菲特去骑自行车,那一定要解读为环保。 张果老虽然不是比尔盖茨或巴菲特,但他的与众不同我早有体会。眼下我对张老身份的好奇心被大大地勾起,甚至超过了我对张老意外出现的惊讶。 我俩走进电梯,张果老忽然一拍脑袋说句“你先走”,自己又回自助餐厅去了。我被他一个人扔在电梯里,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心里有点忐忑不安。看着楼层指示灯闪烁,电梯门再次开启,我不自觉摸了把额头。 印入眼帘的首先是个空旷的舞池,舞池的那端有个小型乐队,三个老外演奏着爵士乐。舞池周围散落着不少立式圆桌,有男男女女围着圆桌说笑。他们的穿着或考究或精致或华美,男气派女高雅。当然也有一、两人衣衫较为随意低调,看到那几位让我松了口气。不过这几人被隐隐围绕着,不难发现他们都是交谈的中心。 我的到来基本没引起注意,只有一位侍者托着圆盘过来,问我要不要香槟。我拿了杯水退到一边开始观察。这个地方不小,斜对面有些落地窗,外面似乎还有个大阳台,而在我左边不远是扇玻璃推门,那门后好像也通到什么地方,时有客人进出。可惜我站的位置不佳,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王大小姐不在这里,多半就在那两个去处,我现在不急着找她,反正既然上来了,早晚都会见面。 我等不到两分钟,张果老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超大盘子,上面堆着四、五种不同的西式蛋糕。张老给我解释,他在上面没意思,早来了肚子饿,所以下去弄点吃的,正好在厕所里撞见我,说着递给我一把叉,叫我一起吃。 我听得一阵别扭,什么叫“找吃的,在厕所里撞见我,一起吃”?但看张果老满脸善意,我也只有痛快地接受他的邀请。 说吃就吃,张老真不含糊,走到旁边一个圆桌,放下盘子便开足马力。他一边吃一边还给我介绍,这是草莓蛋糕,那是芝士蛋糕;这个要烤后放冰箱,那个要放过冰箱后再烤;苹果蛋糕外面可以撒杏仁,巧克力蛋糕里没黄油。我问他怎么连这些都能尝出来,他说留学那会研究过西式糕点,连续在周末烤蛋糕,半年共计烤了七十个不同的蛋糕。 我半开玩笑说:“张老,您专业的,怎么不开个西点店?” 张果老一本正经地说:“中国人的饮食结构注定纯西式蛋糕没有销路,改良配方的难度不小,所以我觉得时间和经营成本过高。” 我俩吃得又快又欢,一是我折腾半天也真有点饿;二么我早感觉到来自空气中的异样目光,索性加快速度,采取高速消灭“罪证”的手法。我一快,张老也快,所以只见叉光手影,偌大一盘蛋糕被我俩十分钟消灭。吃完了张果老招手叫来侍者,与我一人拿起一杯水牛饮干净。 妈的,不会被当成是来骗吃骗喝的吧。瞧见侍者嘴角的弧度,我暗自感叹,一不小心就和张老一起特立独行了一把。 张果老拍拍肚子,吃得很满意的样子。 “走。”他背起手来摇头晃脑地往前走,“我就说你肯定有把握,他们还不信。” 我追上他问:“什么东西?谁不信?” “谁都不信。”张果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认为从数学角度,复杂量模型是有构造和实现的理论依据的,你就是例证。” “唉……唉……”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老的话。 “股指的量化推演模型是个难题,但绝对可解。只要给我足够的辅助变量,我绝对能够建立演算模型。”张果老的学术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得停,“难度在于演算速度,这个数学模型的维数太多,解空间接近无限大,即便用超级计算机计算,要预测并找出正确地结果,它的推演速度也跟不上实际时间的流逝。” 我听得一头汗,只能继续“唉”。 “就是说,我打个比方。”张果老说到兴头,一只手伸在前面,不停写着,好像那里有块黑板,“假如你想知道大中华三天后的股价,就可以依据所有相关数据来建模,你要量化相关信息,找出对应的函数,然后由多组估值函数组成复合体系函数,由复合体系函数建立子模型,由子模型搭建主模型。” 我总算听明白张老在讲股票,好像还是有关如何计算一只股票未来的股价。但我大学那会的数学知识有些不够看,要理解他所讲的模型很吃力。至少我不能想象如何将一只股票的相关信息量化成对应的函数,更别提如何复合这些函数乃至建立一个数模。 “你要知道这样对个股建立的数学模型,演算股价变化需要的时间是无法应用于实际的。”张果老带我向落地窗走去,“依据我的实验,大中华三天后的股价需要双核4GHz的CUP算上一个星期才能有结果。明白了吧,你想算的是未来,其实得到的只能是历史。” 张果老拉推开一扇落地窗,让我先走。外面原来是个大露台,不规则地放着些圆桌靠椅,每张桌子上点着蜡烛摆着烟灰缸搁着酒杯,露台上总共坐了七、八个人。而露台的四角上,各放置着一个一人来高的巨型火炬,熊熊的火焰既可照明也增添了情趣。当目光越过露台,可看见远处H市的护城河在静静地流淌。尤为可贵,这个露台的方向上几乎没有高层建筑阻隔,一望无垠。今天天气晴朗,少见的漫天星斗与护城河遥相呼应,天高星灿,水缓风轻,真是难得的群星映河的美景。 我自己都记不清,上次见到这么多星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代城市空气污染严重,高楼林立,而且以不夜城为荣。城市人已经忘记了数星星的童年,我一时为眼前的景色着迷,忍不住走到露台的护栏边贪婪地观赏。 “少见吧,太漂亮了,伦家可喜欢这了。” 我转过头,左边两、三步外坐着一男一女。说话的是那女人,年纪看不清,穿着件大低胸,可惜是“平原游击队”,一条亮晶晶的项链在她的胸前摇摆不停。她的声音又嗲又腻,听得人骨头会酥。 “啊呀,还是个帅哥,不要这么看着伦家嘛,伦家会害羞的。”说完那女人还用手捂住脸。 我感觉全身哗哗地往下掉鸡皮疙瘩,哪还有什么心情赏景,吓得转身就跑。还好张果老戴着帽子很好认,就在前面的一张桌子,我飞快地走过去。 “你们?”我站在张果老身边,看着坐在这桌的另外两个人,一时吃惊地合不拢嘴。 我忽然想起来,张果老之前拉着我说去见“大家”,并不是泛指这里的客人,而是指这两位我认识的人——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 我下意识地拉开椅子坐下来,眼睛不停地打量他俩。两人的衣着比平时要正式讲究不少,一年一次还化了妆。 我心里久久无法平静,其实从找不到47号开始,这一路前来我已经有太多的惊讶。但眼下惊讶之余,我更多地是有种古怪感觉。 要知道,昨天晚上我和与牛共舞、一年一次还在翠湖镇喝得天昏地暗,如今居然在这个所谓的“上流聚会”又面对面坐在一起。 同样,看得出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也有些不自然。我猜即便张果老先我一步向他们透露了我的出现,多半俩人也需要些时间才能消化这个意外消息。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问也不问便抽起来。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不约而同,也拿出烟点燃。原来这俩人都抽烟,真有点见鬼,以前一点没察觉。 我深吸两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多逗留一会。冷静下来想,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在这出现,说到底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是因为我真没料到,能在如此“上流之地”皆而连三地遇到熟人;“情理之中”是因为,这两位平时的作风行为,倒不失有“大户人家”的嫌疑。 比如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两人的车,破的破,小的小,却很值得推敲,有来头;再如他俩的气质,一年一次好像低调无争,实际上洞察秋毫,决断果敢,与牛共舞看似礼貌谦和,股子里却高高在上,天生的有种领导力。 我马上又联想到另一点,他们俩加上张果老,三个人的关系其实比在股经会里表现的要紧密的多。他们在股经会时是刻意掩盖这种紧密?而且早觉得股经会的成员不同凡响,可这三个人的来头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小小的股经会,充其量也就是个平民组织,为什么能吸引到他们这些阴阳俱乐部的成员呢? 我们四人沉默无语,一年一次、与牛共舞和我应该在思考类似的问题,唯有张果老抬头望天,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演算,八成在算什么天文难题。 “还是他最正常。”终于一年一次打破沉默,刚才一年姐可是皱着眉头没放松过。 “我真是看走眼了。”与牛共舞拿起酒杯喝口饮料说,“对你的连续预测准确,我一直无法解释,包括今天的,不可思议。而且我实在想不到你可以到这里来。” “我真是看走眼了。”与牛共舞再次重复他的话,“来我们阴阳俱乐部的人一定不是无名之辈,我基本都认识。但我确实想不起来,有哪位高人可以让你对号入座。我看,我们有必要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富足。” 还真是好名字,我暗想。 见与牛共舞把手伸到我面前,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受侮辱。如果不是我此时此地能坐在他面前,与牛共舞会想和我正式认识吗? “丰言。”犹豫了一下,最终出于礼貌,我还是同他握握手。 谁知我才说出名字,与牛共舞握着我的手愣住了。不旦是他,一年一次也发愣看着我,张果老居然也低下头看向我。我甚至感觉到,露台上的谈话声一瞬间都消失了,所有的人的目光一齐向我投来。 难道是我的幻觉?我有点不可理解,我很名吗? 然而四周毫无征兆地变安静了,静得可怕。我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我了。 “我真是看走眼了。”与牛共舞第三次说出这句话。 133 师哥师姐出现鸟 与牛共舞的话犹如咒语,寂静被打破,压抑的气氛不复存在,一切恢复如常。露台上的人们又开始聊天说话,好像刚才的沉默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年姐抽烟的姿势很优雅,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用指端夹住烟的过滤嘴。那是加长型的女式香烟,烟味清淡。她架起长裙下的腿,身体前倾,夹烟的手托着腮,手肘点在长裙的隆起处,慢悠悠地吸上一口,往45度的空中吐去。烟雾形成一条笔直的线,到了张果老的头上才逐渐消散。而昏暗的烛光在她脸上舞弄着阴影,显得她非常神秘。 包昕有一次和我说过,看女人,特别是看成熟的女人,要看她们抽烟。会抽烟的女人,抽烟时与不抽烟时完全不同,在烟雾中你可以品读女人的内心。这话说得挺玄,我也没什么实践经验,认识的女人是有不少,可抽烟的没见过几个。 但眼前的一年一次确实给了我与平时完全异样的感觉,烟雾中的她变得更琢磨不透,眼神不知不觉犀利起来,似乎要把我看穿。 我有些敌不过她的眼神,制造出大量烟雾档在我们中间。与牛共舞的话叫我一点都摸不着头脑,我的大脑现在处于短暂的空白期,正在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交的朋友真不错。”一年一次的话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一动没动,可我知道一定是对张果老说的。 “是不错。”张果老连点五、六下头。 还是张老实在,没听出这是反话,我一阵感动。 “哼。”与牛共舞重重哼一声,“真人不露像。早早混进股经群,最近又突然在股指预测上露一手,怕都是为今天给我们来个下马威吧。佩服!” 与牛共舞摁灭手中的烟,对我不客气地抱抱拳。 这话从何说起,我进股经群完全是王红红的原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不等我分辨,一年一次马上接口说:“接近张老也是你早有预谋的吧。” 木炭掉进煤球堆,黑上加黑,一股被冤枉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都说你们散户门徒与众不同,个个是高手,好手段。”与牛共舞听了一年一次的话,声音又冷上几分。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一年一次的语气中流露出不甘与遗憾,“据说你们这些神秘门徒无处不在,任何一个散户都可能是你们的化身,我现在才算有所体会。” “那个……”我瞠目结舌,被两人的连珠炮说得胸闷。哪跟哪啊,我是散户不假,但和那什么“门徒”有一毛钱关系吗?还无处不在呢,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参加了“地下党”? “啊哟哟!沈阿姨,你怎么这么不客气,欺负我们的小帅锅。你们基金联合会的人怎么那么坏啊?”突如其来的嗲音嗲语让我浑身恶寒。 这声音很耳熟,我忘不了,不就是刚才那位会害羞的“平原游击队”。我偷眼看去,与牛共舞身后不知何时过来两个人。除了“平原游击队”,另一位应该是她的同伴,之前背对我,没瞧见脸来着。 现在冷不防看到,吓得我一哆嗦。这老兄长得个性,一副凶相:年纪三、四十岁,头顶一个“地中海”,嘴角自然弯成倒月牙,眼睛看谁就跟谁欠他钱似的;下巴前抄,嘴唇有点合不拢,微微张开露出少许下牙,标准的“地包天”。这叫上有地中海,下有地包天,面相上说,少根(无发)积水(兜下巴),应一个“泽”字,是非常不好弄的人。 有他这张脸,再看“平原游击队”就觉得特别顺眼。不过要说“平原游击队”这人也是徐娘半老,虽然不难看,可瞧着三十五、六至少的。一年姐估计也就三十挂零,却愣被叫成阿姨,真是够损。 果然一年一次面色发黑,我对面的张果老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像老鼠见了猫,三晃两晃逃进室内去了。从来都是人怕张果老,今个儿居然来了个张果老怕的人,我心中对平原游击队又警惕几分。 “哟,一段日子没见你们小神仙,腿脚又利落了。跑什么呀?伦家又不是坏人,难道会吃了他?”平原游击队人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张果老的椅子上。 “坐轿的看不上骑驴的,不是一路人和他们啰嗦什么,带这小子走人。”谁知地包天在旁开口,说出来的话和他脸太配了,满是火药味。 “胡哥,既然来了坐坐再走。”出人意料,一年一次对地包天的凶话一点都不介意,反而主动邀请他。 “你看阮大妈多自来熟。”一年一次斜眼看向平原游击队,“啊,抱歉,是阮姨。” 一年姐说完抬起下巴,一副挑畔的样子。这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王红红,向来平和、温婉的一年姐也会如此“出言不逊”,年龄问题确实是女人的敏感带。 平原游击队笑嘻嘻的脸一下挂不住了,待要反唇相讥,一只手“嗖”地拦在她嘴前。地包天的动作坚定有力,如下达禁言令一样,平原游击队居然没出声,两人中原来是地包天主事。 “我警告你。”地包天一点情面都不给一年一次,“你少插手内地的事。” “笑话。”一直没吭声的与牛共舞到底说话了,“你们QFII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地包天根本不搭理与牛共舞,完全当他是空气。现在看来,地包天愿意和一年姐说上两句,似乎已经很给面子了。 地包天手一指我说:“小子,跟我来,别在这找不痛快。”说完不管我答不答应,头也不回就走。 我心里其实挺不爽,这人太不礼貌,来气。 “小帅锅,你跟伦家来嘛,不会亏待你的。”平原游击队站起身对我妩媚地招招手,“可别忘了你为什么来这啊。” 原本我不愿去,一听这话愣了愣,话里有话? 我为什么来这?还不是因为和王红红打赌。如果再往前算,则是吕老给我请柬来着。想到这,我脑子里忽然“啪”地跳出两个字——同门。我那便宜师父说过,在这我能见到传说中,“胡言乱语”两位师哥师姐,难道就是这两位? 对啊,他们不是一个被叫胡哥,一个被叫阮姨吗? 好奇心让我忍不住站起来跟上去,我这两位“同门师哥姐”到底啥来头? 此外我还有另一层考虑,尽管我有一肚子话要问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但俩人脸色都很差,未必会为我解惑,倒不如去试试可能和我有些渊源的同门师哥姐这条路。 我跟在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身后,地包天一路穿过舞池,往我先前看不清状况的玻璃推门走去。他身材高大,虎步龙行,路上没人敢挡道,老远瞧见他就绕着走,八成“凶名”在外。 我边走边总结刚才短短几分钟里,他们四个人间说过的话,希望能推敲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对我有深的误会,他们没有想到我今天会在这里出现。当然,我同样没料到能见到他们(虽然我有过机会,我早该记起,停车场里那辆眼熟的破车是与牛共舞的。)。不过,比起他们的背景有迹可循,我完全让他俩震惊了。 但最关键的一点是,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俩人,竟然听过我的真名。实际上不止他俩,还有张果老以及所有露台上的人。我甚至怀疑,推而广之,说不定来出席的人都可能听说过。 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股经会里确实有人知道我的真名,除了王红红外,比如与我换过名片的三块九毛五和花钱如流水,张老或许下棋那次也听说过,但没放在心上。可不管怎么说,显然他们没有对外透露过。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的反应完全是第一次将我本人和我的名字对号入座,这也直接导致了他俩对我的诸多误解和猜疑。 我不是名人,也没出名的资本,为何我的名字会在这个圈子里传开呢?根据他俩的话,我似乎有着一个很牛的身份(散户门徒),而这个身份与他们有冲突。借与牛共舞的话讲,刚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话说回来,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以及我的师哥师姐又是什么身份呢?具体不清楚,但和股票有关勿庸置疑。平原游击队说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是基金联合会的,与牛共舞也说过师哥师姐是QFII中人。 基金联合会我没听说过,不过猜猜也知道是基金组织;QFII比较牛,是“合格的境外机构投资者”的缩写,背景复杂。 另外还值得注意的是地包天对一年一次说的话,让她少插手内地的事。言下之意不就是一年姐不属于内地嘛,与内地相对的通常就指港澳台了。 我突然莫名地产生股兴奋,这些人的真实身份虽然还不明朗,但毫无疑问都是我这样的小散户平时没资格接触到的。 便宜师傅给我请柬时怎么说来着,“我们一生中会遇到很多机遇,它们为什么出现,什么时候出现你根本无法知道。有时想太多机会就消失了,所以不如先抓住它们。” 我现在也不需要再想太多了,只要紧跟住“同门师哥姐”的脚步,借他们的手打开一扇机遇之门,让我有机会一窥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答案,就在那扇玻璃推门之后。 134 继续有大BOSS登场 地包天推开那扇玻璃门,我们三人鱼贯而入。这里其实只是一段颈廊,用来连接舞池与我在司机大厅看到的上层圆形平台,没想像得那么神秘。颈廊两旁挂着些肖像油画,我饶有兴趣地慢上几拍走马观花。 这些肖像画下都立着个小解说牌,配有人物生平介绍,俨然让这条十几米的过渡空间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展览馆。 颈廊左边的五位人物分别是,著有中国最早的军事理论著作的孙子、建立历史上第一个横跨欧亚非大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武勋天下第一的成吉思汗、叱咤欧陆的军事天才拿破仑,以及奠定西方现代军事理论的《战争论》的作者克劳塞维茨。 这些人物在军事方面的成就非凡卓越,被挑选并列在此使人唏嘘感叹,金戈铁马,开疆拓土,奇谋诡计,运筹帷幄,怎能不让人升起一股争雄天下的豪情。 但与之相对,右边的五位给人感觉陌生很多。他们依次是,《国富论》的作者亚当斯密、《资本论》的作者马克思、《经济学原理》的作者马歇尔、《通论》的作者凯恩斯,以及《经济学》的作者萨缪尔森。 如果说这五位有什么共同点,就都是西方公认的大经济学家。即使我最耳熟能详的革命导师马克思,在这里也被作为经济学家来介绍。 乍一看左右两边陈列的十位人物难以相提并论,不过仔细想想,军事和经济之间似乎又有着奥妙的联系。 就拿股票来说,它是经济活动中产生的一种奇特事物。最初股票只是公司或企业拥有权的一种凭证,但当成千上万的股票被投放进二级市场时,股票的身份也开始发生变化。它摇身一变,可以是商品,是资源,是机构手里的筹码,是基金手里的投资产品;它可以是小散户一夜致富的法宝,也可以是国家政府眼里,宏观经济的晴雨表;它可以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也可以是吸金吞银的聚宝盆。 证券市场瞬息万变,不正如万马驰骋的疆场。机构也好,散户也罢,没有征战天下的觉悟,又如何有进退自如的潇洒。散户要跑赢大盘,战胜机构;机构想操纵股价,让散户买单。高位出局是硬道理,逢低吸纳是大实话。可惜追涨杀跌天天上演,贪心不足时时出现,什么叫见好就收?什么叫知足常乐?一入股市深似海,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而对手是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阴阳俱乐部的建立者在此小小展示了下他的内心,不知每个参观者走过这里时,是不是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呢? 从平台上近距离观看水晶吊灯,让我有种迷失的错觉,它显得如此巨大而夺目,以至于不能过久地将目光聚集在里外五层的灯体上,不然难免晕眩。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选了个靠近栏杆的高脚桌,两个人已然在身后的吧台点好饮料,边喝边聊等着姗姗来迟的我。 我学着他们的样,在吧台点啤酒,不料拿到的却是整整一扎生啤。我无奈端着一扎啤酒,慢吞吞走到他们身旁。 “老头子就找了这么个小子来?”地包天似乎对我很不满意,他喝的是威士忌,说出的话比酒还冲。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平原游击队白了他一眼,“老爷子的心愿你不爽什么?” 老头子或者老爷子,听起来就是吕老了,有戏。 平原游击队一拍我肩膀,笑咪咪地说:“来,小帅锅,和伦家干一杯。祝贺我们三人相聚。”说完也不管我的反应,自己拿起面前的红酒一干为尽。地包天看得皱眉,气呼呼地抿口酒不说话。 平原游击队之前要来一整瓶红酒,只见她喝完,立刻“咕咚咕咚”满上第二杯。 “你怎么不喝?”平原游击队发现我仅仅象征性地干了一口,马上埋怨道,“不行,重新干过。” 她一仰脖,第二杯下肚。 “哼”地包天继续气呼呼的,可偏偏不说话。 我心想这两人够怪的,一个拼命喝酒,一个不知道和谁过不去,莫名其妙怄气。 这时眼见平原游击队倒上第三杯,杯子又举起来。 “那个,二位能不能先自我介绍下?”这女人根本是个酒鬼,不能让她这么喝下去,吓死人了。 “喝完才能说,你干了我就告诉你。”平原游击队一边举着杯子,一边晃着手指,“伦家都喝两杯了,你太不给面子了,是男人就喝了嘛。” 我敌不过她的眼神,硬着头皮灌下一扎啤酒,喝得肚子有点涨。 “够了。”地包天猛地一把夺过平原游击队手里的酒瓶,她刚才干完第三杯又准备倒第四杯。 “干么嘛,伦家还没够呢。”平原游击队脸色已经变得粉红,分外妖娆,“灯才开始暗呢,你急什么。” 我这才注意到,挂在中间的水晶吊灯正在缓缓地变暗,亮度逐渐降低到一个柔和的水平。我伸出头向下张望,楼下的司机大厅正在清场,司机们被招呼着不知要哪去。我一眼瞧见那个帮过我的调酒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在打扫他的圆吧台。 这家伙虽然挺娘的,但毕竟帮了我个大忙,他的小心愿就由我来替他实现吧。 “阮……姐?”我试探着叫平原游击队,两个人都很怪,比较一下我还是挑了个看似相对好说话的主。 “干嘛?”平原游击队眼神迷离地望着我,“你叫那么甜干嘛?” 我被她看得一哆嗦。 “听说这里可以指定专用服务人员我想叫下面吧台那个调酒师作我的服务生。”我一口气不带停把话说完,立刻转头指着下面的调酒师。 “嗯?”平原游击队在身后用手摇我的肩,“小帅锅,怎么不看我了?怎么不看我了?伦家脸上长疮了嘛?你太不礼貌了。” 我哪敢回头,更别说搭理她。平原游击队眼睛带桃花,喝醉了更吓人,会勾魂。可一想到她的年纪,再听听她那嗲得发腻的声音,我就浑身发冷,正眼看她绝对是活受罪。就像一个糯米团粘在喉咙里,吞又吞不下,吐也吐不掉,难受得要死。 “好,好,好!想不到丰先生还有这种眼光。”背后忽然传来一声赞叹,说话的人应该上了年纪,语气里透着沧桑。 我回过头,有个六十上下的老者站在一米开外,满头花发整齐地向后梳理,西装、领带穿着得体,一根木手杖用两只手拄在身前。他身后居然跟着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估计是个有身份的人。 “司老。”地包天率先打起招呼,而且还是特地转过身面对面地打招呼,我越发肯定自己的判断,地包天这“凶神”的态度,已经说明来者身份不一般。 “司大哥。”平原游击队见到司老就“咯咯”地笑,“来,我们喝一杯嘛。” 眼看平原游击队又去抢杯子,地包天气得眼眉倒竖,把平原游击队一把拽过来拉到背后。 “哈哈。小古,别和阮大妹子较真。难得来我这,放开,放开。”司老倒是不在意,似乎与平原游击队和地包天两人还挺熟。 不过司老身后的与牛共舞脸上不动声色,脚下却小小跨前一步,有些示威地展示,他才和司老的关系非浅。反观同样站在司老身后的一年一次,则完全看不出此刻在想什么,她的标志性无害微笑又回来了。但要说感觉不到一年姐若有若无的敌意,那我是在骗自己。 “阿足,你跑一趟,把那个调酒师叫上来。”司老好像知道与牛共舞靠近他,于是偏头吩咐一句。 “司叔叔,这规矩……”与牛共舞眼睛里显出诧异。 “去吧。”司老随意地挥挥手,“不要在意小事情。” 与牛共舞受教地点点头,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丰先生,你认识那位调酒师?”司老上下打量我两眼问道。 “刚才在楼下聊过两句,他说做了两年一直在下面,很想上来看看,我就借花献佛帮他达成个心愿。”我隐满了调酒师和我订的互利协议,其它的据实说。 在我看来,现在的最佳策略就是“开诚布公”,我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也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而且没料错,吕老让我来,特别嘱咐我见见两位同门前辈,有什么状况他们应该会替我担待才对。 “聊过?”司老有点吃惊,“你刚才在司机大厅里?” 啊呀,露馅了。这不等于告诉他,我是从下面溜上来的。 “司老,他是散户门徒。”一年一次在司老身后小声说,“当然要和我们区分开来,轻易怎么肯上来。” 一年姐的话不知道算不算是自作聪明,居然还替我解释了。不过听着有点暗讽意味,好像在说,我是特意待在下面自持身份。 我再次听到“散户门徒”这四个字,开始瞎琢磨,既然是“散户”,那就是很草根的意思。还真是符合我现在的身份,在场的五个人,怎么看也就我一个草根吧,也的的确确是散户来着。所以我乐地接受这个称呼,绝对的量身定做。 “嗯。”司老点点头,没再在这问题上纠缠。 “丰先生,我猜你是第一次来吧。其实我们这并不是随意可以指定专用服务生的。” 这想必就是与牛共舞嘴里的所谓规矩。 “小帅锅。”平原游击队从地包天背后冒出来,伸手搭在我肩头,“你还真行唉,那是阴阳俱乐部会员才能享受的待遇,你想要就要,司大哥可真给面子呀。” 我暗笑:这女人狡猾狡猾的,这不替司老把话说满了,不管你什么规矩,肯定要给我破例。 “哈哈,阮大妹子说的是。”司老显然听出平原游击队在替我说话,“我也想过了,干脆就让丰先生当我们的会员就是了。这样水到渠成,别人也没话说。丰先生,你可别客气。” “老狐狸。”平原游击队在我耳边很小声地骂了句。我假装没听见,心想:这就入会了,都还不知道这组织的来头呢。 “司老,不好意思。”地包天沉着声说,“丰言是‘海上花园’的会员,不方便再加入阴阳俱乐部了。” 我和司老都是一愣,怎么没人通知我,海上花园又是哪座庙? “看我糊涂的。”司老也是老江湖,马上装老糊涂还咳嗽几声,“怎么忘了丰先生是你们保荐的来着。丰先生是上海人?” “不是啊,我本地的。” “那客居异乡一定不容易,不过上海是大城市,好地方。”司老感概万分,“早年我也一个人在外面闯,可老了还是要落叶归根啊。” 这哪跟哪啊?我什么时候搬家去上海了? “司老,我就住在H市,没在外地。” “那一定是常去上海出差。” “没有啊,我在本地工作。去上海还是大学那会的事呢。”我刚说完,腰间剧疼,被平原游击队在身后狠狠掐一下。这手劲,肉肯定青了。我咬着牙没叫出来,回头瞪她一眼。 司老笑了,望着地包天,地包天面无表情地说:“材料已经递上去了,等他下次去上海签字就成。” 原来入会是蒙人,被戳穿了脸都不红一下,好脸皮。 “既然这样,丰先生是本地人,总要常来我们这玩的,就先入我们阴阳俱乐部吧。以后去上海,他要愿意,随时可以参加海上花园。我们这是自由会员制,注销很方便的。哈哈,就这么定了吧。”司老话说得滴水不漏。 “丰先生,别嫌我们庙小啊。虽然不比上海的海上花园和深圳的金龙门,但在全国范围内,阴阳俱乐部也是排在前十的,两千万身家的入会标准。” 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别两千万了,两百万我也没有。王红红说黑色请柬的身价以千万计,果然没错。 我的身价,也就是个混进股经会这种“八千元俱乐部”的三、五千。先别说突然发现股经会这种小白领组织里,有三位同仁居然是“两千万俱乐部”的成员,这已经把我吓着了。而我竟然也跟着连升n级地“被入会”,我脑神经再大条,也知道完全超出了我的能力,这后面牵涉的东西恐怕是“原子弹”级的。 吕老啊吕老啊,你哪是让我来见同门、开眼界,分明挖了火坑让我跳。回头我要是吃不了兜着走了,和你没完。 我正想得手脚冰凉,只见与牛共舞领着那位调酒师上来,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交给司老,自觉地站到司老身后。调酒师恭顺地立在离我们两米远的地方,这小子居然还偷偷朝我打眼色。 “伦家看见了,你和那个小帅锅竟然有一腿啊。”平原游击队在后面对我嘀咕,“爱情真是很美妙。” 我一口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曹盼。”司老翻了翻文件夹里的资料,把调酒师叫过来,“明天起你就跟着丰先生上班吧。好好干。” 跟着我上班?我自己打工的,跟着我喝西北风吗?司老把手里的材料给曹盼,曹盼双手接过,走到我身边交给我。 “给您调杯酒?”曹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 “好啊。”我没说话,平原游击队倒先吆喝起来,“我们这三个每人一杯,要调开心点的,别忘了问问司老他们要不要。” 曹盼没急着答应,而是看向我,一副唯我马首是瞻的样子。我有点不习惯,但还是点了点头,曹盼立刻忙活去了。 “丰先生,不妨先看看他的材料,其实你还可以选别人。”等曹盼离开,司老善意地对我提醒,“这两年一直把他留在下面是有原因的,他原来可不是做调酒这行的。” 我听出话里玄机,连忙翻开曹盼的资料要看个究竟。 135 虚价案 其实并不只有我好奇,平原游击队和地包天同样伸头过来凑热闹。不过我们三个的反应各不相同,地包天与其说有反应,不如说是没反应。他只是匆匆扫一遍,不置可否地回到原地,好像根本没移动过。 平原游击队则是有点反应过激,嗲声嗲气地喊着“好嫩啊,好嫩啊”。确实,曹盼才22岁,风华正茂的年纪。虽然以我的眼光看,属于弱质苍白型,长得太娘,但绝对符合现代女性的阴柔审美取向。而且身穿招待制服,用个网络用语去形容——“受”。如果周末把他扔到花都广场去,不被一群腐女推倒才怪。 至于我的心情,只能用“可惜”二字来表达。我完全没想到,曹盼居然是个上过山进过庙的人。十八岁那年进的牢,坐了两年,出来后就在阴阳俱乐部学作调酒师。 “丰先生,你也看到了。不瞒你说,我一直没让曹盼转到上面工作,就是考虑到他小小年纪吃了两年牢头饭。”司老很是惋惜,“那里面可是个大染缸,再白的纸也会涂黑。所以让他在下头磨了两年的性子,顺便观察他的表现。” 我点点头,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头。阴阳俱乐部这种档次的地方,怎么会招个有前科的人?身世清白的一抓一大把,哪轮得到曹盼?难道这里还兼职拯救失足青年不成?再说了,刚才司老头还夸我有眼光来着,那意思可是我挑曹盼挑对人了。 “如果你不放心,不妨现在就说出来,换一个人就是了。”司老语气中肯,让我好好考虑下。 看司老的态度我有些拿不准了,曹盼有什么特别的我不知道,坐过牢却是实实在在发生过。 这时曹盼托着三杯鸡尾酒回来,手脚麻利地端给我们。怎么看这小子也不像个少年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狗改不了吃屎”,他现在越是一副无害的样子,越让我不放心。要不干脆换人算了,反正一来我帮他上楼,人情已还,各不相欠;二来我就没活让他干,要他干什么?我没奢侈到弄个调酒师在家供着。 打定主意,我决定接受司老的建议,人也不用换了,一个都不要。 “就要他。”我还没开口,地包天不容置疑地说道,那口气就像命令。他的眼神犀利,分明把我的心思给看穿了。 “啊呀啊呀啊呀,我说司大哥,你藏着掖着电老鼠那么久,真是好手段啊。”平原游击队没对我说,可一听又像是对我说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还收得回啊。你看看,这两人,一个帅一个嫩,多般配,你怎么舍得就拆开呢?” 这娘们的话越听越不是味道,让我直反胃,刚想骂她两句,冷不丁看到曹盼含情脉脉地瞧过来,我忽然打起寒颤。 这世界疯了。 司老微微一笑,也不反驳,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这个这个……这个换起来也麻烦,相遇是缘份,就这样吧。”我一紧张随口听了地包天的话,可是说完那个后悔。 倒不是后悔把人要下了,是后悔用词不当。曹盼那小子居然“啊”的一声,红着脸乖巧地退到旁边,撩眼睛偷瞧我,跟个小媳妇似的。 司老略微额首,并不见怪,说句“告罪”,带着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走开了。我发现此刻平台上零零落落人开始多起来,司老慢悠悠地同来人一个个前去打招呼。 我赶快小声问平原游击队,曹盼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们俩都要我把人留下。 平原游击队眼睛瞪得老大,夸张地说:“你居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H市的人?你到底炒不炒股票?” 我被她瞪得心虚,听平原游击队的意思,我不知道曹盼,就像中国人不知道,美国人不晓得华盛顿一样。 我抬头又特地望两眼站在不远的曹盼,确认下自己有没有看走眼,别是个超级名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正巧曹盼也“害羞”地看着我,以为我找他,踏着小碎步就蹦跶过来。 “哥哥,你有什么吩咐?” “没有没有。”我头转一边,迅速挥着手赶他,“你忙你的去,没事别来。” “可人家现在是哥哥的人,就专程伺候你的。” “别,别,打住。我们都是爷们,别叫那么亲热,不是亲戚甭攀关系。” “是,主人。” “我不是奴隶主。” “那,老爷?” “你当在旧社会啊?” “当家的?” “《水浒》看多了你,还不如叫我头领呢。” “啊呀,太可爱了。”平原游击队在边上笑得花枝乱颤,她用手狠狠捏一把曹盼的脸蛋,“嫩死了。还是叫哥哥中听。你哥哥正忙。去,给姐姐再调杯酒来。要带劲的,Zombie吧。” 曹盼揉着脸可怜巴巴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指示。我巴不得他消失,挥手示意他快去。 “这娘娘腔真的很有名?”打发走曹盼,我转头去问地包天。 地包天冷冷瞄着我,我一哆嗦,知道没戏,还是只好求平原游击队解惑。 “电老鼠你没听过?”平原游击队用食指在我胸口划啊划地问。 “没。” “偷仓第一鼠,你真不知道?” “没。” “‘十指如电,百户乱市’总晓得吧?” “没。” “一问三不知,气死我了。老爷子这些年教过你什么呀?常识都没有。”平原游击队一副捶胸顿足的冤孽样,“虚电子价诈骗案,就在H市发生的,你要再没听过,伦家再也不理你了。” 虚电子价诈骗案?确实耳熟,我仔细回想,总算有了点眉目。不过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没记错的话,那会有人利用股票交易系统软件的漏洞,以快速挂单和撤单的方式,在股票没成交前,制造虚拟多头和空头的假象,控制股价的起伏,从中牟利。现在这个交易系统的漏洞早给修补,对这案子还有印象的人怕是屈指可数了。 话说回来,这案子当年就是在H市被侦破的,也曾经引发过不小的轰动。但轰动的原因和股票没什么大关系,而是因为作案人是个才十八岁的小年青。这个小年青原本是位技术中专的学生,在一年的时间里,前后利用上百个帐户制造虚假股价波动,低买高卖,两千元起家,总共赚取了五十余万元。 由于小年青被捕那天正好是他十八岁生日,所以要负刑事责任。案子轰动的起因,就是源于对判决尺度的讨论。这孩子父母早亡,靠奶奶一个人养大。案发前一年,他奶奶的眼睛得白内障失明。小年青为了给奶奶治眼睛,筹集眼部手术费用才走上犯罪道路。 因此社会舆论从“孝道”入手大打道德牌,掀起一场量刑大讨论。当时是以经济诈骗罪立案公诉,金额达到五十万属于特大型,判个无期也是够数了。但这显然不符合社会的道德情感标准,一个孩子在情有可缘的状况下,怎么就能用无期徒刑把他给毁了呢? 那段时间,包括一些法律专家在内,出面论述,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认为应该启用《青少年保护条例》;当然另一些人则是坚决要求立足司法,不能“人情大于法律”。 各种意见你来我往好不热闹,电视、电台、报纸、网络等等媒体竞相报道,访谈类节目也是层出不穷。好像在那位奶奶瞎着眼上某节目一哭后,人民群众的情绪达到最高潮,舆论开始一边倒。据小道消息说,法院院长家还同时收到了联名求情信和匿名威胁信,目的都是一个,减刑办理。 后来这事情却是突然降温,一下子从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现在想来,应该是政府出面干预的结果吧。 我理出头绪,大概把曹盼和那个小年青接上线。 “是他啊。原来只判了两年,看来当年法院还是屈于社会压力,从轻判了。”今天无意间,竟然知道了几年前一桩悬案的结果,“确实算个名人,但我要他有什么用?” “你,你。”平原游击队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你知道他当年一分钟的挂撤单数是多少?” “不知道,这是什么指标?”我被问得摸不着头脑。 “没法说了,伦家是对牛弹琴。胡哥,留给你了。”平原游击队装着很失望地离开,其实却是迎上送酒来的曹盼,拉住他蹂躏去了。 我心里倒是开心了,让两个“神经”自相残杀去。不过剩下的地包天,交道一样不好打。 我和地包天俩人对眼看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那凶劲,我也不敢问。好半天地包天阴沉着脸说:“一分钟的挂撤单数,指一分钟内,完成一次成功挂单,以及一次成功撤单两道手续的操作的数量和。所谓成功是指,要电脑交易系统完全接受你的指令并响应,这是个股界对短线操盘手基本水平的评估标准,行话也叫‘分单数’。虽然现在国内没有天加零的交易模式,这个指标几乎不被人关注,但真正的超短线高手还是极看重分单数。” 地包天说得很慢很清楚,完全是在解释给我听。 “电老鼠当初的平均分单数达到二十次以上,同时操作三台电脑三个账户,每次挂撤单可以变动一分钱的价格。就是说,在没有外来干扰下,一分钟内可以推高或压低一只股票两角钱的价格。他就是靠在冷门股上动手脚,利用实际交易间隙,在低成交量的股票上推拉股价。可惜他太贪了,动了一个超级机构的筹码股。在那个机构吸筹码的时候,五天内虚拉出两个涨停,破坏了别人一年多来布置的收购计划。不然,‘百户乱市’,一百多个户头,没有那个超级机构下套,监管会根本抓不住他。”地包天说话时脸色凝重,我甚至能听出他对曹盼的看重。 “这人是个天才,小小年纪就能发现那个系统漏洞。特别是在没有受过训练的前提下,能达到二十次以上的分单数,震惊整个股界。当年天加零时代末期曾出现过几个超短线顶级高手,最快的一位可以同时操作五台电脑五个账户,达到40次以上的分单数。就连那人都放过话,要收电老鼠为徒。不过两年前曹盼出狱后,各方人马都在打探他的下落,却是音讯全无。原来是落在‘手杖’的手里,亏得手杖的好耐性,居然肯把人藏上两年。” “手杖?” “‘手杖’就是司老。司老姓司名敌克,是股界里的老前辈。当他的面一般尊称他为司老,背后通常叫他出道时的外号‘手杖’。阴阳俱乐部就是他一手创办的,而阴阳俱乐部也不仅仅是手杖嘴里说的排名前十。实际上,它是当今股界,与海上花园、金龙门鼎足而立,三分天下的三大重镇之一。” 我张大嘴,深吸口气。这才是真正的股票界,背景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复杂。地包天既然愿意如此详细地解说,我当然要抓住机会,将我的一肚子疑问好好咨询一下。 “胡哥,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和阮姐到底是什么人?”我郑重其事地问道。 136 散人PK庄主——大擂台 地包天眯起眼盯着我,嘴唇张开,爆出下牙,脑袋微微颤动。难道他是在笑?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真是比哭还难看。 “小子,我观察你到现在,发现你不是很清楚状况。不,你是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地包天收起他“可怕”的笑容说,“你不知道这是哪,你不知道这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你不知道要干什么,你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吕老给我请柬,让我来见见同门师哥师姐。”细想今天的经历,我似乎确实什么都不清楚。 “老头子那么说的?”地包天考虑了两秒钟,“他既然这样讲,那我也没什么可告诉你的。同门嘛,可以那么说。但其实没有那回事,有一天也许你会明白为什么。另外我叫古月焱,古月为胡,你愿意就叫声胡哥。那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叫阮羽,你喊阮姐也行。” 总算交待清楚了,果然是便宜师父说的“胡言乱语”两人。可为什么又说不是同门呢?地包天不愿把话挑明,我颇为失望。这个姑且不论,有机会问吕老就是了。但关键的问题是,吕老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把我诓来到底为什么呢?听地包天的语气,肯定有不少隐情。 我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询问,哪知周围忽然完全变暗,一束灯光从屋顶打下来,落在我对面。照的不是别人,正是阴阳俱乐部的主人——“手杖”司敌克,司老。 司老对着在场的众人发表起“欢迎光临”的俗套致辞,这期间背后有招待过来,给我发了副眼镜。等司老客套完,话锋一转,请大家向下看。我伸出头张望,好家伙,司机大厅里的圆型吧台居然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被拆除还是缩进地下去了。取而代之,整个大厅铺上了白色地板,从水晶吊灯处射下光影,将下面变成了一个超级大银屏。 我发现周围的人都戴起眼镜,我有样学样。 戴上眼镜的一刹那,我突然置身于一个浩瀚的宇宙空间,这里深远宽广,繁星点点,立体感十足,仿佛自己就站在宇宙的中心。 3D电影?真他妈夸张,竟然自己造了个。我心中感慨万分,有钱才能这么折腾啊。 感概之余,我被眼前的逼真立体画面所吸引。迎面飞来一个陨石群,大大小小的各式陨石在你面前经过,每块都是擦着头皮、脚底飘去,周围不时传来惊呼声。由于形象过于逼真,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一颗在我面前的暗红陨石,当然结果是一无所获。穿过陨石群,在遥不可及的远处有一点亮出现,它越变越大,越来越快向我们飞来。随着影像的靠近,原来那是个巨大的火球,准确地讲是一颗太阳。这颗太阳火焰四溅,表面发生着剧烈的爆炸,那种威势让人敬畏。它呼啸着飞来,似乎要直接将我们吞噬。我的手紧紧抓住栏杆,同时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急速上升。 不知道这个特别的影院做过什么技术处理,一股热风正从下面喷射而出,就像是那颗巨大的太阳激发出的。我明知道是假,可无法节制来自内心的恐惧。平台上的惊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在我身后,也不晓得平原游击队几时回来的,她叫得尤其响亮。并且把我的一只胳膊掐得死死的,那手劲之大,我深信如果掐的是我的脖子,掐出来的舌头应该能添到脚底板了。 终于那颗太阳在撞上我们的瞬间轰然炸开,满天火蛇四舞,撼人的音效在耳边环绕,整空间都在共鸣。我屏住呼吸,感受身体的震动,直到肆虐的火蛇渐渐消散。紧接着,无数星辰在脚下飞舞,从四面八方飞来数不清的陨石、碎片,一颗颗行星慢慢形成,挂在天际各处。 现场配乐像溪水一样从无到有,渐响渐强。我注意到那些行星,每颗星上都有一个头像。不过这些头像不是真人照片,而是彩绘肖像画,形态真实,表情各异,或严肃或潇洒或冷峻或活泼等等。总之人物给人印象深刻,充满张力。 在音乐节拍的带动下,这些行星一颗接一颗从远处飞到画面中间,变大定格两秒钟随即再次飞回。很明显这是昭示着什么,让我们可以仔细观看这些肖像。当所有行星展示过一遍后,行星们开始旋转起来。它们围绕着中间一点,而那点上逐渐变化出个圆环。整个圆环被分作十几格,每一格上都有一个图案。圆环慢慢变大,顺时针转动起来;行星们逆时针旋转,向圆环靠拢。双方都是由快而慢,最后重合静止下来,每颗行星占据住一个格槽。 我隐隐约约猜测到什么,果然圆环中心又显示出一个牛熊相争的图案,图案正中,上写“庄”,下写“散”,中间“PK”两字母。 “让各位久等了,我宣布,第三届‘散庄大擂台’正式开幕。”司老的话音在众人的掌声中久久回荡。 奶奶的熊,搞这么大排场的3D电影,就是个噱头开场广告。这帮有钱佬可真会烧钱,光这制作要花多少钱?我腹诽不断,恨不得骂娘。在场加上招待,一百人都没有,这眼福饱得太奢侈了。 “小帅锅,看见你自己没有?”平原游击队在我耳边悄悄说,顺便还吹口气。 我被她吹得耳朵痒痒,挖着耳朵问:“我?哪?” “找找看啊,找到了有奖。” 奖我是不在乎的,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散庄大擂台”顾名思义应该是散户和庄家的擂台,怎么玩不知道,但那些行星上的头像多半就是参赛者了。难道那里面有我?不用问,阴阳俱乐部这档次的活动,参加者身价肯定不菲,我能凑什么热闹? 反正我是没看到像我的头像,倒是看到个和与牛共舞挺像的头像。那颗行星占据的格槽,背景是个阴阳太极图。我心中有了猜想,问平原游击队:“富足是不是代表阴阳俱乐部参赛?” “你说呢?”平原游击队不肯好好回答,反而催我找自己。 司老主持的擂台开幕式,正进行到参赛组织及代表人员的介绍。正如我所料,圆环上的每个格槽和里面的图案代表着一个组织,行星上的头像就是参赛代表。 我数了下,一共十二个格槽。圆环正上方第一个格槽的图案,是一匹战马拉着辆战车,听介绍这个组织来自西安,叫“长安跑马会”。只见他们的代表行星飞到了圆环中心,那个行星上的肖像是位健美先生,摆了个半身肌肉造型。行星缩小一半移动到左边,右边罗列出一排数据。 这人原来叫“威力”,人如其名;代表方自然是长安跑马会;资金背景“私募”;技术特长“中短线”;职业“经理”;股龄“7年”;做庄率“60%”;分单数“10”。 除了做庄率我不太明白,别的倒是都看得懂,特别是今天才听说的分单数,果真是专业指标。没想到这些人员的实力参数会数据化公开介绍,我也是大开眼界。我一边看,一边听司老的讲解。这总共十二位参赛者的头像,其中有一个很奇怪,那颗行星上的头像只有个黑色剪影,刚才我没注意,现在排列在圆环上就显得特别突兀,而且正好十一点方向,也就是最后一个,它的背景更是空空如也。 “那个十一点方向……”我刚要问,还没说完,平原游击队就打断了我。 “啊呦,到底是找自己找到了。有奖的。”我忽然屁股上一疼,竟然被平原游击队狠狠捏了把,“舒不舒服?伦家说到做到的。” 靠,你个女色狼,大庭广众,趁黑吃老子豆腐,我暗骂道。当然,我不能真骂,也拿她没辙。总不能回捏她屁股吧?全当乐善好施了。 “为什么有我?做庄率是什么意思?”不能给平原游击队白捏,我要她好歹抖点料出来。 “你问老爷子去,伦家也想不通的,为什么有你。疼不疼?帮你揉揉。”平原游击队又趁机摸我屁股,“做庄率就是做庄比例,刚才那个小壮壮,百分之六十的交易时间是做庄。懂了吧?” 我拍掉平原游击队的手,浑身掉鸡皮疙瘩,叫那威力童鞋小壮壮,大概只有这女人想得出来。 我决定不再理平原游击队,安静地听后面介绍,免得她又做出什么出格事。 终于到我出场了。我的行星才飞出,四周就出现窃窃私语。我一瞧数据,搞笑了。 姓名:丰言 代表:人民群众 资金背景:工资 技术特长:割肉 职业:散户 股龄:365天 做庄率:0 分单数:0 “老爷子替你写的。”平原游击队在我背后小声告诉说,听得出她正捂着嘴笑。 这吕老还真行,知道得好详细,特别是技术特长,很黄很暴力。可以说,数据上看,我是最差劲的一个。 “相信大家都听说了,这位丰先生是散户门徒,任何一位拥有‘门徒’称号的散户,都意味着一个奇迹。可惜门徒们都比较神秘,我们一向很难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但今天,丰先生也到了我们阴阳俱乐部作客。我们欢迎丰言先生同大家认识一下,打个招呼,说两句话。”司老刚说完,我心知坏了,转身就想跑。 哪知平原游击队两只手一推我屁股,把我顶得难以动弹,还说“你也是名人了,说两句嘛,回头要给伦家签名哦”。 但见聚光灯亮起,围着人群转了一圈,“啪”地定格在我身上。 这下我可骑虎难下了。 137 张果老解说大擂台 我左看看右看看,黑暗中几十双眼睛都盯在我身上。 无处遁形——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这里的人随便揪一个出来,估计都能用钱砸死我。司老怎么说的来着,两千万的入会标准。真没想到,我们H市会有这么多富人。 不过,事实上我有点想过头。后来和曹盼混熟了,他给讲过不少股界的真实情况。比如阴阳俱乐部的成员并不只是来自H市,也包括周边城市和地区的。又如全国的各大顶级金融组织虽然明争暗斗,但活动场所却是实行开放式,只要参加了任何一个金融联盟的成员组织,都可以到其它金融联盟的成员场所享受服务和活动。而整个金融联盟在全国分布了三十多个成员组织,海上花园、金龙门以及阴阳俱乐部,则是其中最大的三个,客流量也最高。 此外今天还有些特殊情况,由于是第三届“散庄大擂台”的开幕式,司老向全国广发邀请函,所以到场人员显得特别多。 至于“散庄大擂台”,曹盼知道的有限,只晓得每三年举办一次,前两届的获胜者分别为金龙门和阴阳俱乐部。这两大组织都是凭借擂台优胜,强势崛起,一举打破了海上花园一家独大的场面。 眼下我正浑身发汗,觉得聚光灯下特别热,汗珠子不听话地从各个毛孔往外流。我抬起手想抹一把额头的汗,谁知手里竟然拿着个麦克风,都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趁我不注意,塞进我手里的。 麦克风拿起来自然不好再放下,我硬着头皮清清嗓子说:“大家好,我是丰言,今年28,家住H市,未婚,谢谢。” “哈哈哈哈”全场爆起一阵大笑,平原游击队在我耳边笑说:“来相亲啊?伦家也是单身哦。” 我被她窘得抬不起头,索性那边的司老又接过话去,我把话筒往平原游击队手里一塞,转身挤出人群开溜。 我慌慌张张逃离平台,一口气冲到最早遇见与牛共舞和一年一次的那个露台。我贪婪地吸着空气,总算把心情平复下来。 露台上现在空无一人,不对,哪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碗碟声。我循声过去,一张双人大靠椅后坐着个人,他面前摆着大托盘,上面三、四个小碟,一个大碟,各色菜肴,两杯酒水,使着刀叉吃得正欢。 那人抬头瞧见我,咽着食物指指对面的椅子说:“来啦,坐,坐。” “张老,真有你的。”我坐下来发出赞叹,“你可会挑时间。” “不吃多浪费。”张果老坐直身子打一饱嗝,“那个什么开幕式有什么好看的。” “有3D电影呢。” “难道还要我换了隐形再去看?”张果老特地推推自己的眼镜,“再说了,你不来了吗?那里的人一半还不是冲着你去的?” “我真那么有名?” “有。自上一个散户门徒吕超销声匿迹后,股界已经很久没你们的消息了。一个多月前突然传出风声,居然有门徒参加散庄大擂台,各方势力当然都紧张起来。可惜除了你的名字,怎么查都查不出你的底细。”张果老拿起一只大对虾边剥边说,“散庄大擂台影响巨大,你这没有背景的散户来参加,等于就是捣乱、搅局。我刚才听到你的名字也是吓一跳,你们果然神秘,出现在想象不到的地方。” 我苦笑两声,神秘啊,神秘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出名了。 “张老,我没有骗你们的意思,一言难尽。”我长叹口气,“我现在说什么你们怕也不相信我了。” “我倒不觉得你骗我们什么。”张果老一本正经摇摇头,“股经会只是个网友组织,大家的身份当然都是用网络身份。如果要怪,只能怪自己的手段、情报不足。不过,你又没干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还是说你有什么阴谋?” 张果老的话很直,知道他也是股界里的“上流人士”后,我内心已经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去看待他了。 “有没有阴谋是我说了算吗?”我心中一时产生无限惆怅。 “这倒是。”张果老消灭掉第三只对虾后,吮吮手指说,“我告诉你,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这次对大牛的打击可大了。上一届他的哥哥富满代表阴阳俱乐部一举获胜后,他就觉得自己活在富满的阴影下。特别是这次富满人在国外,才由他来顶替,流言在传是他使的绊。所以大牛可是憋着口气出赛,准备为自己正名。他的目光长久以来都盯着海上花园和金龙门的两位,前一个连续两届第二,后一位第一届夺魁,上一届第三。大牛可没把剩下的参赛者放在眼里。但现在忽然发现,原来你们这些神秘的门徒一直赤裸裸地把他看光了。我猜他的信心有些崩溃,这个变数超出了他的预料。” 张果老的话让我感觉很怪,怪在他似乎完全没有帮与牛共舞的意思。相反,他正在把消息和情报告诉我,怎么看张老都是他们一伙的才对。当然从另一方面讲,特立独行的张果老干什么都是有合理性的。 “张老,你能说说这擂台怎么进行的?有些什么规则?”具体的暂时也无法细究,我转而问些自己好奇的东西。这些参赛者都是大有来头,要做也是做庄家,怎么会形成散户和庄家的PK呢? “你居然不知道?”张果老皱皱眉头,“你们这些门徒真的很怪,难道规则都不清楚就来比赛了?” 冤枉死了,哪是我不想知道,根本没人告诉我,糊里糊涂就来了。 “呵呵”我干笑两声,“您说说看,散庄散庄,有散有庄,但现在我看,除了我是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散户外,其他人都是庄家出身吧。总不能我一个对他们十一个。” “你怎么会那么想?幽默。”张果老笑起来,八成以为我在开玩笑,“你们十二个人每人都有一百万启动资金,将来擂台开始,谁庄谁散都由你们自己决定。只是每轮的角色一旦选定就不能更改,要到结算日之后的下一轮才能重新选择。” “一百万就做庄?”虽然一百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我很清楚,就这点钱,再小的盘子也是做不动庄的。说穿了,一百万的资金勉强算个“中户”而已。 “我没比赛过,具体也不清楚。”张果老将最后一盘水果消灭掉说,“前两届的获胜者资金都过亿,叫散户肯定不合适。理论上讲,股市里一个账户的行为非多即空,非庄即散,任何一只股票里都会有庄家和散户。买卖行为和庄家一致时,不是庄家也成了庄家;反之,不得不屈从于散户的群体效应时,不是散户也成散户了。资金多寡只是表象,关键就是站对位置。除非不买,买了总是要有所选择的。” 张果老的话似是而非,我有种听不懂,但又觉得很有道理的感觉。 “我走了。你走不走?”张果老站起身拍拍裤子。 “去哪?” “回家,吃饱喝足还不走?又不包过夜。” 我想想有理,该见的人见了,该问的也问出不少,留着确实没什么好谈的了。而且我从里面“逃”出来时,就想着打退堂鼓。别看司老这些人对我客客气气,但我很清楚他们真正关注的是“门徒”这个身份,不是我。 “门徒”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意思也不大。张果老说上一个门徒是吕超,吕超是什么人?超级散户,股市奇迹之男。我自认和吕超的档次天上地下,参赛的级别是那样的话,我上还不够盘菜。 退一万步讲,即便便宜师父吕老就是吕超,但他教给我的东西也太少了些,至少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如大资金运作、短线抄盘、指标分析等。我与那些有着基金经理、证券分析师、职业操盘手等身份的行家里手比起来,经验、实力、背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散庄大擂台其实离我很遥远,莫名其妙去参加会死得很难看,不如退出实在点。反正吕老没征求过我的意见,我何必瞎掺和。我请张果老等我五分钟,同师哥师姐打个招呼一起走。 我们俩走进室内,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好像预料到我的想法,早早等在电梯边的一张圆桌边,他们身后还立着曹盼。 张果老说一句“下面等你”,飞快地躲进电梯。 “小神仙。”平原游击队才叫一声,张果老的电梯已经开走了。她气得嘟起嘴非常不爽的样子,回头一瞪曹盼,曹盼马上从背后拿起杯香滨递给她。我一瞧桌上,空杯子三个了。 “胡哥、阮姐,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万世证券听过没有?”地包天拿出张名片放在我面前,“明天八点去那找我。” “胡哥,我正想说呢,这散庄擂台我就不参加了。”我把名片推回去,“我实力有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吕老那我跟他说去。” 哪知地包天头也不回地就走,平原游击队仰脖把酒喝干,闪着桃花眼对我说:“小帅锅,明天你可要来,伦家会等你的。告诉你,参赛本金一百万是老爷子的钱,你不参加可就把他的棺材本给丢水里了。你好意思他老人家晚年凄惨,天天喝西北风去要饭?” “那不关我的事啊。”我一听急了,“我还上班呢,八点怎么可能。” 可惜平原游击队只是扔给我个飞吻走了。 “哥哥,原来你是那么狠心的人,你要不参加,我恨你一辈子。”曹盼也红着眼过来和我告别,然后跟着那两位离去。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心里大骂:“靠,老子和你什么关系?你恨个头。”曹盼是个孝子我知道,但他也太会凑热闹了。 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这是霸王硬上弓,一个红脸一个黑脸,好像我不去就是大逆不道,害死吕老。可吕老自己发神经,关我鸟事? 我在电梯里闷闷不乐,有心明天真不去,觉得自己良心不安。得,明早我就找吕老去,不和吕老说明白,我还真成恶人了。 138 大隐隐于市 张果老带着我穿过冷餐会大厅,在走廊里拐来拐去,走的完全不是我来时的那条路。最终等我们走到终点推门出去,我已经有点晕了。 眼前是个宾馆前堂,我好奇地看着这个规模中小型的前堂,干净华丽气派,大理石装潢,挂着很多H市的黑白老照片。有一角陈列着个老式大型地球仪,半人来高,球面泛黄,地形起伏,标识都是花体英语,一看就知年代久远。 前堂的整体布置感觉上是上世纪早期的,我觉得这里眼熟,肯定来过。等走到宾馆外面,恍然大悟,这不是云玉饭店嘛,H市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历史超过八、九十年。据说这个饭店是殖民时期法国人设计并建造的,我机缘巧合来过一次。 说起那次,是因为云玉饭店有个正宗的法国餐馆,叫“BonAppétit”。民间相传,这个餐馆从厨师到招待都是法国人,只招待外国客人,而且死贵死贵,一个最便宜的套餐也要上千元。 正巧一天中午吃饭,王红红给我吹嘘她在法国旅行时吃的法国大餐,菜如何如何精致,餐厅如何如何高雅。我瞧她一脸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于是和王红红开玩笑,说H市就有个正宗的法国餐厅,不过正宗是正宗,价格却超贵,而且只招待真洋鬼子,假洋鬼子不招待。言语间讽刺她这个“假洋鬼子”不但去不了,也吃不起。王大小姐那性子,马上发作,二话没说晚上就抓我一起来,到了门口对我说,我们进去,一人点一个最贵的法国套餐,AA付账。要借此给咱中国人长长脸,在中国开的饭店,敢不让中国人吃? 当时我就蔫了,不进去吧,面子是丢大了,顺便还丢了中国人的脸;进去吧,和自己的荷包过不去,接近月底已经光了,兜里就两百块钱,付不起账一样丢中国人的脸。我偷眼看王红红,她一脸严肃,似乎发现我要当“软脚虾”,立即张口闭口给我大谈民族荣誉感。好像这顿不让法帝国主义把兜的里钱给赚去,我就成汉奸卖国贼了。 我无法,拿出钱包给她看,说没钱了。王红红指着我钱包里的一张银行卡,说隔壁就能取。她见我犹豫,背着手哼哼:“小丰啊,怎么一到为祖国争光的时刻,你的积极性就不高了,是不是没钱啊?有困难要说出来嘛,没钱不能闹革命,千万别打肿脸充胖子。我请你就是了,这点钱我还是有的。” 我的脸马上涨红,欺人太甚。俗话说“树的皮,人的脸”,我一咬牙让她等着,到隔壁的自动提款机拿了五千块钱出来。原本想五一放假给自己去买台双核来着,眼下只能再攒它半年了。 揣着自己的血汗钱,我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顺着指示牌来到BonAppétit门口,哪知大门紧闭,竖着块牌子“休业”。 我当时高兴地差点没跳起来,菩萨有眼上帝帮忙。不过我还是故作镇静,假模假样地领着王大小姐上前台咨询。前台客气地告诉我,今天是西方的复活节,餐厅的法国大厨休假去了。 我回头看见王红红嘴角冷笑,猛然醒悟,她早知道,老英国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复活节。等我俩走出云玉饭店,王红红笑得更肆无忌惮,指着我鼻子嘲笑:“就你个土鳖,也敢讽刺本小姐,以为我听不出来?本小姐高兴了,才给你讲讲欧陆见闻,切,给你长知识你还拽起来了。今天算是个小教训,再有下次,我们来这吃圣诞节大餐。” 我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圣诞不放假?” “啊呀,还拽。”王红红双手抱胸,不屑地说,“老实告诉你,第一,本小姐是这的常客;第二,中国人知道复活节的就没几个,复活节套餐有意义吗?圣诞可就不同了,信基督的一个没有,来凑热闹吃套餐的挤破脑袋。” 我一想确实,中国人现在不就是讲究西洋风,情人节要过,圣诞节要过,结个婚还要中西两套。抬完轿子,上教堂。真教堂不信教不让进,就去请个留学生老外拌牧师,主持洋婚礼。倒不能简单说现代人是崇洋媚外,而是国人骨子里有“玩”的因子,精神上缺失传统寄托后,只能靠西方的玩意儿来填补。 这事还历历在目呢,没料到今天又故地重游了,可惜王大小姐人不在。 “啊呀”我大叫一声,把正准备上出租车的张果老吓一跳。我说怎么感觉不对劲,一直没见着王红红,居然把她给忘了,她人此刻只怕还在阴阳俱乐部。 我和张果老告别,说有点事要处理,相约有空再聊。张果老说以后可能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他说得奥妙,我一时也没领会里面的意思。 目送张果老远去,我掏出手机给王红红打电话。还好云玉饭店在霞禹路的一条小岔道上,属于酒香巷子深的这种地段,从外头步行绕回47号那里,大概20分钟。 王红红的手机响一直没人接,我不耐烦地在云玉饭店门口走来走去。好不容易接通了,就听一句“喂”在手机里和身后同时响起。 我转过身,刚巧看见王红红从饭店里走出来。 “你怎么在这?”我俩都吃惊地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问。 “出来接电话喽,切,原来是你打的。”王红红挂上手机,很不爽地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看我。 “有来电显示,你怎么不知道是我?”我心说两个小时没见,她又发什么神经,我还没找她算帐呢。 “你的号码一小时前删了。”王红红语气极其冷淡。 “删了?”我感觉像被人当面泼了盆冷水。和王红红吵闹过多少次,她也从没删过我的电话,这如同绝交宣言。 “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骗人的所谓大人物。”王红红转过脸看向我,眼里有股恨意,“我高攀不起,只当我们从不认识。再见!” 王红红说完头也不回就走。 “你什么意思?”我心中升起团无名火,王红红表现出的那种不把我当回事的态度,让我觉得被轻视、被侮辱。 我上前一把拉住她喝道:“说清楚再走。” “你放手,抓疼我了。”王红红狠狠一甩胳膊,“啪”地给我一记耳光,“耍流氓啊。” 我脸上火辣辣的,愣愣地瞪着王红红说不出话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王红红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的反应那么大,慢慢地退后两步说:“你自找的,不能怪我。” 不怪你?那就是怪我,我真是贱啊! 我听了这话,一腔怒火突然化作难言的苦涩,觉得和面前的女人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我自嘲地笑笑,转身出了云玉饭店。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走,不知为什么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灰意冷。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还在停车场门口暧昧了一下。我本以为和王红红的关系会更进一步,哪知道她又翻脸无情。真是很累,自从开始追求王红红,这两年的生活总是围着她转。可是王大小姐那忽冷忽热的性子,让我天天洗三温暖。 王红红,就你那么市侩的女人,我何必在你身上吊死?我暗骂一句,觉得这样算是出口气。其实我一直不肯承认,王红红之所以对我若即若离,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我没钱。回想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王红红心里多多少少是看不起我的。嫌我没钱,嫌我胸无大志,嫌我没留过洋见过市面。 也好,这一巴掌打得及时,爽爽快快我们以后就是陌路,大家都歇了吧。我踏着轻松的脚步回到家,怀着颗空荡荡的心进入梦想。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爬起来,六点整匆匆忙忙赶到吕老的嘉化街道炒股委员会的定点活动场所——我家后面自由市场里的小吃店。 昨天晚上睡得晚,我现在精神一点也不好,坐在小店里不停打哈欠。喝掉碗豆浆,干掉两根油条,委员会的老头老太等来两个,吕老却还不见踪影。 我勉强打起精神陪老头老太们聊天,一打听不要紧,才知道吕老好几天前就中风了。总算情况不严重,只是腿脚不太能动了,一直在家养着。 我心说:这不是捣乱吗?平时见老头挺精神,怎么说中风就中风了? 说实话,对这便宜师傅我也挺担心,向老头老太询问了吕老家的地址,决定登门去看看。这嘉化街道是老户区,紧邻自由市场,平房、公房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老爷子居然还是住老平房,在一条叫“居安里”的里弄里。我不好意思空手去,一手拿着穿五根油条的筷子,一手提上两保鲜袋豆浆,直奔居安里。 别说,这弄堂现在已经不多见了,黑漆漆的又小又窄。对门两户就隔个两米来宽,弄堂上方都是居民自己搭建的违章建筑,牛逼的搭到三层,一般也要两层。蓬蓬盖盖遮天蔽日,弄堂里的采光只能靠头上的“一线天”。而且还是歪歪扭扭,忽隐忽现的一线天。 现在是白天,路灯全关了,走在弄堂里倒像穿地道,冷不丁前面还会有人推辆自行车出来。弄堂的地上湿嗒嗒,不小心就踩进水塘里。上头也会时不时下点“雨”,可惜不知道是哪家晾的内衣还是拖把,只能从淋到头上的水里的气味稍加分辨。 走在弄堂里,经常这边经过一户,门里有狗叫;那边路临窗台,蹲着两只猫。任谁到这都会怀疑,市政规划是不是在搞腐败。但实际上这一片是出了名的钉子户,据说和政府谈价钱还没谈妥。 吕老的家在弄堂最里面,我高一脚低一脚,湿了一只皮鞋,淋了半头“香雨”,终于歪着脑袋站在一个小三层前面。 “吕老,你便宜徒弟来看你了。”我大喊一声。 —————————— 改 139 神界三杆枪之机关枪 我喊完一声在楼下听动静,不听不要紧,一听发现里头隐隐约约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砌长城?这才几点,不会是打通宵的吧。这地藏得深,玩点小钱,派出所都懒得过来抓。老爷子也够倒霉,中风养病居然遇到邻居打通宵麻将,肯定没休息好。看来今天来送早饭送对了,他正需要人间温暖的时候,我雪中送炭。 我于是清清嗓子,声音再提高八度,开喊:“吕老,我给你送早饭来了。您在哪间,我上来了。” 我伸手推门,没推动,又加把力推,小破木门“嘣嘣”两声,听响哪裂了。 “小子,当年红卫兵没把这门砸了,你倒来拆了。” 我抬头看去,吕老从二层楼探出头,半边嘴歪着,好像给气坏了。 “接好,自己开门上来。” “我不好拿。”没等说完,一串钥匙“啪哒”敲我额头上,怪疼的,都来不及躲。吕老快进快出,人已经缩回去了。 我那个郁闷,两只手拿着油条豆浆怎么开门?老头子中着风也不可能下来帮忙。我只得试了试自己的牙口,把筷子平着咬在嘴里,头不敢低,怕筷子上的油条滑落。我小心翼翼地把地上的钥匙摸上手,这才开门进去。 反手关上门,里面比外头还亮。这房子在巷子底,那头临街,正对我就是一扇窗户,可惜看不见窗外的景象。因为窗台下一个油不拉叽的灶台,把窗户玻璃熏上一层厚黄油腻;灶台右边是个绿碗橱,看年头不比我小,而且颜色绿得发黑;碗橱前则是饭桌、木椅,也是老模老样,不过质地上佳,摸着厚实。 我把东西搁桌上,上前打开碗橱,“嗖”蹿出两只蟑螂,沿橱沿飞快地爬上墙。我皱着眉头拿出碗碟,走到灶台左边的洗水池前。洗水池里一个塑料桶,水龙头开成“滴水观音”,会过日子的都知道,这样滴水水表不转。看样子滴了一晚上,塑料桶满了五分之四。 我拎出塑料桶放地上,把碗洗干净,又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脸盆放进水池,继续“滴水观音”的大业。 端着豆浆和油条,我开始往二楼爬。二楼是头顶的一块木头大天花板,感觉是自己做工搭建的,高度有限,一伸手就能摸着,和厨房之间用一个木梯子连接。我极力保持着平衡踩在梯子上,脚下“咯吱咯吱”响。眼看要上到二楼,就听一声“胡了”,吓得我差点没从梯子上掉下去。 我连晃两下,洒出少许豆浆滴在手和裤子上,总算把住身形。 靠,原来打麻将的就在这里,该死的,老头子不是中风了吗? 在我想象中,吕老这会不是躺在床上,也该窝在轮椅里。哪知我上去转过身,二楼中间一张桌子四个人,“哗啦哗啦”正在抹牌。 吕老就坐我正对面,表情非常古怪,歪着半个嘴。他看见我,面无表情地说:“好小子,来得正好,把早饭端过来放中间。” 老头一说话,抹牌的另外三双手也停下了,把铺在桌上的毯子四角一收,包起麻将扔在旁边。 发现是吕老自己在打麻将,我心里没好气,刚放下油条豆浆又被吩咐去拿小碗调羹、辣酱榨菜。 我一边下厨房准备,一边暗骂:老而不死便成精,一个吕老头不算,又多出三个,开养老院啊。 整出半碗榨菜末,我捧着一应俱全的“喝豆浆装备”,重新上到二楼。现在再仔细看看,这麻将桌上的平均年龄够退休了。 我把碗分给四个老头,心里特别别扭,觉得受骗上当给人当保姆来了。吕老左边一个老头,头发雪白,年纪是四人中最大的,看着我频频点头。 “叫师伯”吕老给我下指示。 娘啊,难道这里都是师门里的主?改武侠片了,一帮老不死的怪物要出山? “老夫师正泰,小兄弟,多谢你了。”师伯比吕老和善,面部表情也丰富许多。 是正太?这名好后生,我肚子里没笑死,原来老爷子姓师。 “师伯,应该的。您老高寿?” “七十有三了。” “保养得真好,看不出来。”其实还有半句是名字取得好,我怕说出来老爷子听不懂。 “我这师兄,六、七十年代可是在华尔街叱咤风云,吃的是洋面包,保养自然好。”吕老补充一句,我这下又糊涂了,怎么又成师兄了?那真是“师伯”? “师伯,那个您和吕老是那个,什么,同门?”我小心地问。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师伯有些缅怀地说,“这两位我先给你介绍。” 师伯先指着吕老对面的那位,这位脑袋光溜溜,脸部皮肤细洁,笑嘻嘻的,但眼角皱纹密布,体态福圆,很有米勒佛的风范。 “这老小子叫袁源元,年纪最小,人也最圆滑,哈哈,你叫他圆叔,圆溜溜的圆。”师伯很有童趣地戳了戳圆叔的肚皮。 “嚯嚯。小童鞋,service赞的,顶你。”圆叔说话真是嬉皮笑脸,对我挤挤眼,一嘴网络用语。 师伯接着指指他对面的那位,这人和圆叔完全不同,明明看长相还没吕老年纪大,可佝偻着背,拿油条的右手长得如老树虬根,而且不停地在抖,一幅老态龙钟的样子。 “苏有根,叫我老根。”老根抢在师伯前说道,他的声音非常沙哑,沧桑感十足,“我报你打,让我看看你的手速。” 老根抬起左手,他的左手不知为什么戴着个白手套,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计算器放到桌上。 这算什么?我刚要问,吕老咳嗽一声,叫我搬张椅子坐到桌边来。我有些不情愿,但四个老家伙表情都严肃起来,倒不敢真抚他们的意。 我坐下来把计算器拿到面前,这个计算器与众不同,没有等号或记忆功能,而且按键特别大,类似计算机数字小键盘的格局,上面连着个超大液晶显示屏。我已经明白了,用股票操作系统进行股票查看或买卖行为时,通常就使小键盘,这应该是个模拟装置。 “中华实业,7手,四块一毛四;铝化工,36手,十七块九毛二;风花电视,29手,九块五,……”老根见我准备好,忽然开始飞快地报出一连串股票、手数和价格。 我打完两只股票就全乱套了,因为老根报的股票太随机,既有沪市又有深市,股票代码我根本记不全。另外我也不习惯他说的“手数”,平时和赵大友他们说股票,都是几百股、几千股那么说,很少用手数这个概念,我经常会忘记打上两个零。 一旦打错计算器就会在喇叭里叫“错误”,我打得越乱,“错误”喊得越多,偏偏老根报得更快更急。到后来我脑袋里已经一片空白,耳边是无数的“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啊”我痛苦地叫出声,右手感到从未有过的疼痛。我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抬起来,右手中间的三根手指变形的弯向不同方向,整个手一点都不能动弹。该死,抽筋了。 老根的报价嘎然而止。 “完全不行,什么都不会!”老根的话语里带着恼怒。 “你报那么快谁行啊?”我的手疼得厉害,非常不爽,听了老根的话火气也大涨。 “哼。”老根冷哼一声,拿过计算器,“你来报,我来打。” 老根把左手放在计算器上,白色手套分外扎眼。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好似老僧入定。 我瞧其他三个老头都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新世纪,8手,八块六毛九。”我试探着报出一个。 很奇怪,我好像没看见老根的手有动作,计算器就叫出“交易”两字。 “广源光导——,17手——,二十块一毛二。”这次我特地报得慢些,拉大三组数据之间的间隔。 我发现每当我报完一个数据,老根的手指就会极快地弯曲一下,然后便恢复原状,但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当最后个“二”字刚出口,计算器的“交易”也几乎同时叫出。 我错愕了,难道就在那一弯之下,老根已经完成了五、六个按键的输入?我觉得不可思议,随后不再有所停顿,一个接一个报起来。 我越报越快,甚至来不及多想,不少股票被重复地报出。但不管我怎么报,在我报完的一瞬间,“交易”总会随之响起。 眼前的老根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姿势,不是那没有感情色彩的机械“交易”声连续不断,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够了。”在我也不知报出多少个股票后,吕老猛地一把按住老根的左手,“老三,你还是当年的你。” 老根睁开眼,我瞧见他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了一层细汗。老根看看吕老,把自己戴着白手套的左手,和发着抖的右手一起拿到面前。 “机关枪已经废了。”老根把右手抬了抬,说得无限苍凉,“当年一战,股界三杆枪废了两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吕老、师伯、圆叔听了这话脸色都是微变,圆叔不自然地笑笑说:“老三,不谈这些陈年旧事了,哈哈,我们还是谈老二的这个新徒弟。我看还是行的,虽然,虽然小古、阮丫头说他有点嫩,嫩到对股界似乎一无所知。” 圆叔说着说着脸色也无丝毫笑意了,盯着吕老不说话,眼神中任谁都看得出有责怪的意思。 140 吕老的世界——新人生的起点 我耳朵“嗖”地支起来,“胡言乱语”两人显然和这帮老家伙都有联系。我昨天才和他俩见过面,今天最新情报已经传过来了。 这次被吕老送去阴阳俱乐部真是大有文章,居然和在座的三老也有关,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师伯的身份吕老有意无意间已经透露,五、六十年代在华尔街的干活,那可是资本主义的老巢之一,背景深不可测。 老根一手绝活,给我是绝对的震撼。没猜错这人以前一定是玩短线的,这手速,分单数指标至少也要二十。二十什么概念?电老鼠曹盼几年前靠一人之力,百户乱市,操纵股价的涨跌,他的分单数指标就是二十。 这还只是老根的左手,他的右手变成那样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大事件。用老根自己的话说,“当年一战,股界三杆枪废了两杆”。三杆枪是哪三杆,其中两杆我不晓得,但老根自己这杆我能确定。听他的浑号——“机关枪”,一股杀伐之气,守城攻坚的利器。如果这是形容他的操作速度,可见是不带停的高速;如果是形容他的买卖风格,一定是攻势如潮,凶猛无比。偏偏当年被废了,我不禁打个冷颤,股市果然是高风险所在。 我越发打定主意,早早退出,没有金刚钻,何必揽瓷器活。圆叔的底子还一点没透露,不过他刚才摆明对我不太满意,听口气是个能拿主意的人,我不如就顺着他的话下坡走人。 “吕老、师伯、圆叔、老根,几位是长辈,先听我说句话。”我打破暂时的沉默,接过话头,“我今天来原本是听说吕老中风了,您别见怪,没别的意思。我是在小吃店听几位大妈说的,这不打听了您的住处来看您。” “呸。”吕老骂一句,说来奇怪,打我见到他到现在,此老的歪嘴脸就没变过。 “我哪中风了?”吕老面目僵硬,声音忿恨地说,“不就是前些天受风,把嘴吹歪了。我是躲家养着呢,竟然被那些长舌碎嘴成中风了。” 原来如此,面瘫而已,难怪老头精神那么好,还打麻将。我夸张地帮着骂了几句小吃店里的老头老太们,接着说:“吕老,说实话,我一直很尊敬您。您是我股票的启蒙老师,我真当您是我的师父。前几天您给我阴阳俱乐部的请柬,说让我去长长见识,见见同门。不过,我昨天回来,发现事情远不是我想的那样。您总要给我个明确说法吧。我自己几斤几量有数得很,这散庄大擂台还是另请高明,我去铁定被玩死。” 说完我掏出昨晚地包天给我的名片,恭恭敬敬地放到桌子中间。 我们四个人一齐注视着吕老,看得他那不能动弹的脸面也是一红。吕老眼睛把另外三个老头都扫过一遍,忽然猛拍桌子,一指师伯说:“几年来你总是唠叨,说什么如今股风不纯,需有人出山正大道乾坤。别说你不认为这是次机会。” 吕老又一指圆叔说:“你让我找人出赛的,说要新鲜,要神秘,要无人知道,要给股界个惊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要个门徒出马吗?” 吕老最后指着老根说:“还有你,动不动就说自己没几年好活了,一身绝技要传人。我说这年头四条腿的蛤蟆满街都是,人品好资质高的实在难得。你说人品好就成,资质都是扯淡,便是一头猪你也能让它爬上树。” 吕老说到这又是一拍桌子说:“丰言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大哥,你最信天数,时运便是天命,天命便是时运,丰言恰逢时机,遇事而出,还不合你心意?老四,到昨天为止,丰言的身份无人知晓,将来就算有人查出他的真实背景,也只会觉得稀疏平常,反而更显得莫测,这不就是你希望的?还有老三,这小子我和他认识三年,小滑头有点,人品没话说,这点看人的眼光我还是有的,你有本事传他啊。说句公道话,我又不是神仙,你们老指望我给你们大变活人,我容易吗?真变出一个,你们还挑三拣四了。怎么样?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三个老头貌似都没话说,可我有点想发作,就算我再尊老,也不等于能不把我当回事。吕老就不该对我也有所交待?讲得再热闹,被人当枪使的是我啊。我不是木偶了,任人摆布。我正要站起来好好议论一番,却被一只手按住。 “明天,明天来找我。”原来是老根站起身,用手撑在我肩上。老根说完朝楼梯口走,我这才发现他还瘸着一条腿。 我本来被老根一按心中有点不快,现在倒不能计较,急忙想扶他一把。谁知老根用颤抖的右手推开我,硬是自己一瘸一瘸爬下楼去了。 “小兄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靠你了,多谢。”刚看着老根离开,师伯也是起身告辞,还对我说了两句话,抱拳而去。 “老二,得,就这么着吧。”圆叔紧随其后,“小兄弟,这次大擂台我替你作的保,输赢都是其次,玩得开心点。” 一转眼四个老头走了三个,剩下我和歪着嘴的吕老大眼瞪小眼。 “老爷子,你有话给我直说,别当我傻子。”就我们俩,我也不用太客套,单刀直入,“还有二十分钟八点,八点一到我就上班去。” 我的意思很明确,吕老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不会再掺合下去。 “其实我很饿。”吕老没直接回答,动手先开吃,“三个家伙五点就来了,我们正打麻将决定谁去买早点,多亏你及时赶到。” 看吕老吃得那么香,我也不好催他,送温暖到底是没送错。 “小丰啊,我没骗过你。”吕老喝掉一小碗豆浆语重心长地说,“这几年我真把你当徒弟来看的。你去阴阳俱乐部我相信一定有所收获吧。我唯一没告诉你的,是替你报了名参加大擂台。不过说实话,这对你没什么害处,你别听我和他们讲的,我本意就是借你的名帮自己的忙,搪塞下他们。你没兴趣,完全不用去。事后也没人找你负责。” 这话说得倒也圆满,以退为进,我听不出真假。老头子现在面瘫,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可事情就能这样了结?散庄大擂台那么大的动静,把我抬上轿,说不去就不去,真能放过我?真当我不知道,你吕老头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押进去了? “但是,你听我一句心里话。”吕老叹口气。 我暗笑,来了来了,就知道不会那么简单,看你葫芦卖什么药。 “你从我这学的股票理念都是些心态、思考方式,炒股这一行水深着呢。没有实战经验,实际操作永远只能小打小闹。如果你满足于有生之年作个散户,赚点小钱贴补家用,我教给你的包你只赢不输。”吕老的话有股魔力,勾动着我内心深处的欲望,“但如果你想靠股票有所作为,比如炒个房炒个车,甚至借此来颠覆你现在的人生,那你要学的做的还远远不够。我这里有一个你想不到的世界,一个远比你所见识过的更精彩的世界。” 吕老说到这沉默了,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半分钟后才沉声说:“也是一个危险的世界,一个冒险家的乐园。你跟我来。”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帮我一把。”吕老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箱子,“拿好。” 吕老把箱子交给我,又从床下拉出张竹梯子。 “把它驾在这。”我和吕老一起把梯子靠着一边的墙壁架好,上头的天花板有个方盖子,“你跟着我上来。” 吕老沿着梯子爬上去,翻开方盖上到三层。我跟在他身后把小箱子递上去,人跟着也爬到了三楼。三楼比我想象的小、低,人不能完全站直。整个三层有一扇窗,窗前有一个单管天文望远镜,一张方椅,一张小桌子,桌上一个小圆台灯,一部老式拨盘黑色电话机。 “真令人怀念。”吕老走过去打开窗,窗口挂下的两个蛛网被扯坏,吓得一只大蜘蛛飞快地溜出窗外。 我用手指在桌上一抹,积着厚厚的灰尘。吕老把天文望远镜对着天空,开始摆弄起来。 我站在吕老身后向外张望,下头车水马龙,电车、自行车、小汽车你来我往,是条繁忙的小马路。半空拉着不少输电线,连着一个个电线木杆向两旁延伸。 “把箱子放桌上打开。”我照着吕老的话做。 这箱子只比一本大辞海大一些,外头的条纹皮面已经破损,里面的东西没什么特殊。一个熊猫图案的铁铅笔盒,五本厚厚的硬面抄本,一把折扇,一盒龙虎清凉油,一个小方塑料盒。 吕老打开塑料盒,里面有四、五片大小不一的玻璃镜片和一块毛绒布。看着吕老把望远镜的镜片拆下来,拿起绒布擦擦弄弄,时不时还放在眼前比比。我猜老头以前是个天文爱好者,硬抄本里大概是他的观星记录,就是不知道带我来这做什么。 “当年我复员后一直在厂里保卫科干,有一天厂里的二呆子,大家都叫他二呆子,其实他只是口齿不清,人可聪明,也是部队复员的。二呆子告诉我,他倒买认购证发了财。”吕老擦完镜片重新开始安装望远镜,“认购证知道吗?以前买股票可是要凭认购证的。二呆子让我和他一起去收认购证,我一起做了几次,发了笔小财。但后来我发现,靠我倒卖来的认购证买股票的人,远比我赚得多得多,我心里不平衡了。” 吕老装完望远镜对着窗外到处看。 “我要研究股票,我想知道为什么买股票的人比我赚得多那么多。为买认购证我和二呆子可是半夜就去排队抢位子,比现在的黄牛辛苦多了。那时有个认购团,三兄弟雇了一堆人把地方都霸了。我和二呆子和他们干过三架,最后一次还动了刀才镇住他们。”吕老话里有自豪也有缅怀,那是属于过去年代的荣光,第一代股民的写照。 不过吕老没想在他的“热血”生涯上扯得更远。 “我没读过多少书,要搞明白股票这东西很难。幸亏认识了你师伯,说起来当年他还是从我这买认购证的。他借给我有关股票的书,我记得还是繁体的,也给我讲了不少股市的东西。我觉得有用的都会写下来抄下来,你看看最下面的两本红色硬面抄。” 我找出那两本硬面抄翻开浏览,瞬间我就惊呆了。这里面有着各种现在股市经典数据指标、名词的解释和计算方法。吕老在里面记录得仔仔细细,包括那些图表、范例也认真地画下来,在每个抄录边还有吕老自己用红笔作的批注以及经验总结。 “送给你吧,有空翻翻,会有好处的。”吕老把望远镜对准一个方向调节着,“别以为技术指标不重要,我和你讲长线投资,这方面谈得少,但不代表没有用。也别以为巴菲特真的不看短线数据指标。真正的长线投资大师绝不会比短线操盘手对指标的理解差,相反他们懂得更多,想得更远。” “来,过来看看能看到什么。”吕老忽然从望远镜边退开,“这里面可是我真正走进股票世界的开始。” 我看着吕老,他那僵硬的面部似乎闪着光彩。我犹豫了,吕老简单的话语让我感触颇深。我感觉自己好像要变成另一个吕老,去感同身受他走过的人生和他嘴里真正的世界。 这是一种直觉,如果我走到望远镜前,将不仅仅是看到吕老的过去,也势必看到自己的未来。我或许会不可自拔地投身进那个世界,如同吕老所言,走进那个我想不到、远比我所见识过的更精彩的世界,那个危险的、冒险家的世界。我将颠覆现在的人生,获得一个全新的开始。 141 万世 现在是上午八点零四分,我提着吕老送我的小箱子正在前往万世证券的路上。此刻,我的心里充满着被愚弄的无奈,以及难以坦然的不安。有时,良心真是最好利用的东西。 就在刚才,无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作祟,我到底在忐忑中向望远镜里看去。只是进入我视野的,既不是吕老口中的精彩世界,也不是励志悟人的神奇景象,而仅仅是个装着空调机的大窗户,窗户里三位“老熟人”拿着望远镜好整以暇地向我行注目礼。 吕老头,你够狠! 我差点没当场砸望远镜。不过桌上的老式电话机即时地响起,吕老头飞快地抓起听筒,塞到我耳边。 “哥哥,早上好,你上早报了。”那声音让我全身发寒。 “你给适可而止。” “我念给你听,本报讯,昨夜有神秘豪客一次性捐赠一百万元给本市红十字协会,用以帮助晚期癌症患者。本报记者跟踪走访红十字协会,据工作人员介绍,捐款人只留下署名‘丰言’。” “巧合。”我没好气地说。 谁知话筒里的声音立刻变了。 “小帅锅,钱是老爷子用你的名义捐的,参赛的资金是他用自己的房产抵押的。他捐了棺材本,押了保命房,现在是真正的老无所依。你不来,钱就打水漂了,你真忍心看老爷子流浪街头,居无定所,睡无片瓦,食不饱夕,生无靠,死无葬。全都因为你?” 我“啪”的一声把电话挂掉,牙咬得“咯咯”,手指着吕老说不出话。 老家伙,你发神经作死别拖上我呀?老天啊,我到底是哪辈子积的德,今世遇到这么位祖宗? 可惜吕老头早练成“铁面神功”,任我好听的难听的说多少都是巍然不动,老爷子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你没兴趣,完全不用去。” 这不是废话,我能不去吗?有一点良心的就不能不去,老头子根本是用两百万买了我的良心。 我就不明白,一定要我参加那个破擂台是为什么,难道把钱输光了他才高兴? 我一边走一边后悔,怎么就一直当这老家伙是个好人呢?尽是些坑蒙拐骗的招。 当然,用吕老头自己的话说,他不旦没强迫我,连骗都骗过我。比如老头子说望远镜里对准的地方,确实是他当年研究股票的所在。有天文情节的他,一天早上发现可以从自家楼上,用望远镜看到万世证券交易大厅里的大屏幕。于是吕老在这个窗口一坐就是三年,每天记录观测股价变化。他剩下的三本硬面抄里,就是那三年记录下来的各种数据,以及自己的指标演算。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看得我心惊胆跳,这些数据现在可都是由电脑交易软件自动计算,老爷子当初居然自己手算,光这毅力、这工夫能不叫人敬佩? 那小箱子里装的,其实就是吕老开启股票世界的装备,他现在决定传给我,一定要我带上。我出发前又问老爷子,他在窗口坐了三年,三年后怎么样了。 吕老说,三年后他就坐进了我看到的那个窗口里,那是万世证券的大户室。别看今天万世证券在H市名不见经传,可有多少人知道,它是第一个落户H市的证券交易公司,也是H市第一个推出大户室服务的证券公司。直到今天,万世的主营业务还是针对大户,交易大厅规模远不能和如今市里的几个大证券公司比,名气自然也小得多,尤其是散户根本没几个人听说过。 吕老话说到这份上,还特地叫那三个“瘟神”一起演出戏,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从哪起步,我也要从哪步他后尘。难怪昨天地包天叫我来这听也没听过的万世证券,都是老头一手策划的。 我经过二十分钟的跋涉,徒步找到了吕老在窗户遥遥一指的万世证券,心中再次把老头骂了无数遍。 什么“闭着眼走五分钟就到”,“年轻人不要怕累,生命在于运动”,老头子拍胸脯打保票忽悠我说这是一次历史之旅,见证中国金融的过去。 可眼前的万世证券,外墙灰白,贴砖掉落。旧是旧了,但全无历史气息,倒更像是座没开业的办公楼,闲置了大半年无人打理。当然这外观也不是全无好处,让人看到它的响亮名字时,平添一丝喜剧意味。 万世证券的暗红色招牌直立着延伸出楼墙,招牌上“证”字的那一点竟然不见了踪影。相反,两只鸽子正悠然地在招牌顶上散步,不经意地用些白色鸟屎为死气沉沉的陈旧招牌增添新的比画。 这个时间交易大厅的正门还被泛着锈黄的卷帘门遮掩着,几个卖菜的小贩坐在证券公司门前的台阶上吆喝得起劲。曹盼那小子就站证券公司门口,穿着双破跑鞋,一件印着格瓦拉头像的绿T恤随意地套在身上。他拿着一袋袋装牛奶和一副煎饼果子,边吃边东张西望。 “哥哥,你怎么才来?”曹盼看见我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欢快地叫起来,用肩膀不停地蹭我。 “站好了。”我退开一步。 曹盼幽怨地看我一眼说:“等你好久了,带你上去咯。” 我跟着曹盼绕到万世证券的后面,那里还有个小小的收发室,里面坐着两人正抽烟聊天。 “等等,找谁?”那两个人动作极快,刚见他们还吞云吐雾,我们一走近已经拦在面前了。 “我刚出来的。”曹盼抢在前头说话。 “没问你呢。”其中一人瞪曹盼一眼,这人非常黑,露出的手臂结实有力,块块肌肉匀称地贴在臂膊上。 两个人像门神一样把住不大的入口,态度有些蛮横。 “找他。”我取出地包天给我的名片递过去。其实名片很简单,就一个名字“古月焱”,没任何联系方式和多余的介绍。 另一个肤色较白的门卫接过名片,转身进收发室打电话。一分钟后他出来说:“丰先生吗?欢迎到万世来,我们的经理就在里面等您。”别看听着客气,这人说起来语调生硬,面露不耐。 两人放我们进去,回他们的收发室继续抽烟。 “早上胡哥来也被拦下来的。”曹盼小声在我耳边嘀咕,似乎还怕被那两人听见,“连阮姐也吃鳖了,拿我撒气来着。” 我把胳膊肘一捅,让曹盼和我保持距离,他不爽地对我吐吐舌头。 真他妈娘们,恶心,我暗骂一句。 “那他们怎么进来的?” “是‘你们’,不是‘他们’,我也在的。” 曹盼抱怨起来,不过我懒得理他,他自觉无趣便老实说:“他们经理出来接的,恶心的秃头大叔,摸我手来着呢。” 恶心秃头?地包天也是秃头来着,长得也够损,指槐骂桑,我快意地想。 但是当我见到经理时马上把自己的想法给修正了。这位秃得像灯泡,就后脑勺还有些碎发,地包天和他比起来,简直是森林与盐碱地的差别。 经理姓索,叫索罗。他说:“鄙人差一点就是佐罗,经常有人叫错,但鄙人绝不见怪。佐罗嘛,行侠仗义,是英雄,是侠客。鄙人最敬佩的就是侠客,仗剑天涯,除暴安良,救死扶伤,劫富济贫。想当年,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就是一条好汉。鄙人就是这索家一脉,上承好汉之气,下传侠义之风,这是鄙人的宗旨。” “鄙人家住对面,上班方便,所以每天来得较早。俗话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来得早,做得好,才能竭诚为广大客户服务。鄙人也是时时这样教导员工的,要他们服务周到,礼貌接待。顾客就是上帝,鄙人本着服务上帝,满意顾客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就是要从小事做起,从小处入手,所以有求必应,有问必答,有难必帮。鄙人相信,只要本着‘三有’精神,一定能让顾客称心,让顾客舒心,让顾客放心。” “鄙人对丰先生慕名已久,今日扫尘倒履,恭身相迎,相见恨晚。丰先生真是一表人才,器宇轩昂,人中龙凤,想必财运滚滚,黄金万两。丰先生是懂行的人,一定听过‘投资长短中,收益自然隆’。投资讲究长短中期结合,风险规避,收益多样。时间就是金钱,大钱要赚,小钱不拉,无奈丰先生贵人多忙,多半分身乏术。鄙人本着服务宗旨,愿意竭诚为丰先生分忧。鄙人手中尚有个几个品质优良的基金产品,丰先生不妨一看。” …… 当房门关起来的一刹那,世界总算安静了。这位索经理一路领着我们喋喋不休,直到送进大户室才算告一段落。我看他不该叫索罗,叫“啰嗦”才对。我说刚才曹盼怎么不待在我身边,乖乖落在身后两米外。这小子早有准备,也不提醒我。 大户室的内部比我想象得简单,主要就是一台电脑交易设备。窗边有用来休息的小沙发,现在被平原游击队霸占着,瞧她睡得正香。角落是个饮水机,另外还有空调和电视。 地包天依旧一副板着脸的模样,站在窗口抽一根小型雪茄。雪茄的气味香甜,我没进门就闻到了。 “你们居然不看好那老头子,陪着他一起发疯。有话快说,我还要上班去呢。”我一屁股坐下来,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 吕老头的“同党”,我用得着客气吗? 142 一千一百万的买命钱 “小帅锅,老爷子自己发疯,我们能怎么办。”平原游击队不知何时醒来,打着哈欠伸懒腰,全身软得像没骨头,“伦家只是跑腿的,就像今天,伦家平时不睡到九点半不起床的。困死了,你要赔。” 九点半不是开盘时间吗?不开盘不起床,股票生物。 “那下午三点半是不是就上床了?”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有点不妥,过于轻浮,而且开错对象。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也喜欢白天睡觉啊?”平原游击队舒展好筋骨,慢悠悠向我走来,两眼冒着火花,语气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见鬼,这女色狼,我看着她感觉喉咙发干。别瞧阮姐胸无沟堑,却有股特有的魅力,眼睛天生长着桃花,不能多看。 正当我意乱情迷之际,老大一口浓烟喷在我和平原游击队中间,把平原游击队熏得倒退好几步。 “咳咳咳,臭死了。”平原游击队对着过来打搅她的地包天嘟嘟嘴,“伦家吃早饭去,走,小嫩嫩,跟姐姐来。” 也不管曹盼再三示意他已经在享用煎饼果子,平原游击队掐着他的脸蛋一起出门了。 我长出口气,总算没落进女色狼的魔掌,但心里也有份小小的失望。我忽然觉得自己多少不争气,抓紧时间谈正事的时候居然还在胡思乱想。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我摇着头嘀咕。 “十点的飞机,我说你听。”地包天依旧沉着脸,不过我听得出,实际上他是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些。 “这个信封里是你的账户密码。周一零点起,你可以正式使用,但是所有交易仅限于在这个房间里。记住,你的所有交易只能在这里完成,在这台电脑上。”地包天将一个牛皮信封交给我。封口上三个重叠的印章异常醒目,一下子吸引住我的目光。 这三个印章如同精密的零件相互套印在一起,本身就给人赏心悦目的感觉。最显眼也是最大的印章是两个古朴的隶书汉字——“万世”,它们被刻在一个圆环图案里,线条简单有力却组成个有机的整体。 在圆环与汉字之间留有等距的空白,空白中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所在,由四个大写花体字母占据,这四个字母连起来为“QFII”。而在字母相隔的圆弧上,更雕有细致的图案。仔细观察的话,这些图案其实是微型画作,第一幅为耕作,第二幅为航海,第三幅为飞行,最后一幅则是航空。没猜错应该是表达了人类征服地面、海洋、天空,以及宇宙的意思吧。 第三个印章在正中,“万世”两个字如同众星拱月般把它环抱着。这个印章很小,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但清晰可见。用的是人民币、欧元和美元三种货币的符号,从三个方向指向圆心。 这个套印使用红、蓝、黑三种不同的颜色,一看就是经由不同的人分别盖上去的。只是这些印章好像经过事先设计,被相互包裹镶嵌,极有看头。 “参赛许可。”地包天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耐心地作出解释,“‘万世’代表你的参赛地点,全国具有同等级别的合格证券公司不超过二十个。” 我有点吃惊,万世证券这破地居然在全国排得上号。 “QFII代表你的担保方,最后那个……” “圆叔。”我忍不住叫出来,圆叔说过这次就是他作的担保,“圆叔是QFII的人。” “是‘自由QFII’的主席,我们的老板。”地包天对我打断他有些不满,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烟说,“见过圆叔别以为他好说话。你没有任何背景,参赛资格担保金要一千万。进不了前五,保金一分钱不退。要是犯规,保金同样没收,取消比赛资格。” “啊?前五?我有这本事,早发财了。”我艰难地咽口口水,“不行,我不玩了,玩不起。大不了我以后养吕老天年。一千万,卖了我也没有。” 一百万虽然很多,可我觉得这辈子还是有机会赚到。但是一千万堆我面前,我一个人都搬不走,靠打工上班三辈子也没戏。两百万只是买良心,一千万那是买命了。我打定主意,撤。 还没等我站起身,地包天的话像寒风一样吹过来。 “金融联盟大委员会的印章,你的参赛资格已经生效。” 我听得嘴角一阵抽搐。 “弃权意味着一千一百万。你觉得我们一大早配合老头子演戏是吃饱了吗?担保你,不是过家家。不玩可以,信不信我出五万买你条腿。” 地包天天生坏蛋脸,赤裸裸的威胁说出口,听着比真的还真。我暗自摸摸大腿,竟然发现大腿下意识地在微微颤抖。 “比赛期间,阮羽会待在这。多多汇报,免得她误会你溜了。”地包天张开嘴冷笑两声。 我如同泄了气皮球,一下子萎靡不振。 “周一开始,是自由交易时间。每个人有一周时间自由交易,能扩充多少本金就看自己的水平了。”地包天说完,掐灭香烟,看样子要走。 “等等,规则你还没说呢。”我歪着头,强打精神问他,“万一犯规不是很惨。” “规则就是纯交易,所有交易都必须你来完成,交易期间也不能对外联络。”地包天看着我摇摇头,“你没背景,很多规则对你没意义。不过,每个参赛者可以带一个操盘手作助手,前提是那个操盘手拿到金融联盟的内部认证证书。” “你是说曹盼可以帮我?”我眼前一亮,难怪昨天让我把曹盼留下,地包天是早想好的。只是曹盼的性格和我不对路,不过暂时只能先忍了。 “有什么问题问索经理,他是你的执行裁判,也负责通报各类比赛情况和资料。”地包天没正面回答我,丢下一句话出门走了。 那个“啰嗦”?想到他我有点头疼。 索罗的办公室不好找,虽然经理办公室就在大户室的同一层,索罗还指给我看过。但万世证券里像个迷宫,之前索罗领着我还不觉得,现在有点傻眼了。每过两个门便有条岔路,似乎整个楼层被切成了很多小方块。 走廊里有不少指示牌,写的都是房间号,唯独没写经理办公室在哪。我凭着记忆乱转,一会就绕糊涂了。 “那位老兄,去哪?”我停下脚步,路过的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条壮汉。那是个真正的壮汉,肯定超过两米的个头,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对着我,膀大腰圆,像座山一样。 “你路过这里两次了。”壮汉咧嘴笑笑,一口四环素牙,看得慎人,“我刚来那会也找不到路。” 壮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只觉得眼前一暗,我瞧见他出门时还特地弯了弯腰才让过门框。 站在壮汉身边,他再和蔼,压力也是其大。我尽量客气地告诉他是找经理室,壮汉马上给我指路,还送了我一小段。就这一小段路走得我大气不敢喘,顺便还相互认识了一下。壮汉姓盛,叫盛达。 我精神紧张地找到经理办公室,与我不同,索罗非常悠闲,正仔细地在浇他的几盆花。实际上那是四个盆景,每个都有凳子那么大,沿墙放好,长得都还不错,唯独最后一盆有点怪,看着别扭,总觉得不该栽成盆景。 “丰先生,来了?鄙人有点小爱好,种种花,护护草。你看这四盆梅兰竹菊是不是很有看头?”索罗瞧见我就拉我先参观他的盆景,“鄙人以为,君子爱兰,以梅为友,习竹气节,赏菊怡情,此为人生之道。鄙人每日三省其身,思行,思过,思言,思事,亲君子而远小人,以真诚之心,待顾客之事,有求必应,有忧必助。丰先生可是有理财之忧,鄙人当全力以赴,详细解答。”说完索罗放下他的水壶,请我入座,转身去翻文件。 这个索经理嘴里总是念念有词,听得人头晕。说半天又要给我介绍金融产品,我有那闲钱折腾倒好了。 “索经理,您别忙,我问点事,擂台的事。” 索罗闻言手中一顿,忽然快步走去把门关上,这才回来落座。奇怪,眼下他倒不啰嗦了,一副你问我答,决不废话的样子。 “听说您是我的执行裁判?”我试探地问。 “是。” “听说规则、情况之类的都可以问您?” “规则免费,擂台情况每周有通报,对手和周边资料视重要程度需咨询费。” 咨询费?这是新情报,但目前我还不急需对手资料。 “听说可以带助手。” “可以。” “那个和我一起来的小伙曹盼,作我助手,你看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曹盼不具有认证资格。依据散庄大擂台相关协同人员使用规则,参赛者可以聘请一位自由中立操盘手为参赛助手。自由中立操盘手即为金融联盟认证操盘手,且不供职于任何金融相关机构。全国金融联盟认证操盘手一共57人,去除在各大机构供职的,目前自由操盘手还有8人,这也是你可以聘请的人员。但8人中4人已退休,另2人在停职调查,实际可操作的人员只有2人。你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那两人的联系方式和资料,咨询费为一人五百。”索罗从开始回答语调就一直保持快速清晰,完全和他之前的啰嗦风格不同,听不出情绪,很“机械”。 一人五百?烧钱啊,这咨询费也太好赚了。但是曹盼既然不行,地包天为什么还让我要下他。 “金融联盟操盘手认证可以通过考试获得,鄙人一向以顾客的愿望为自己的愿望。本公司是全国为数不多的金融联盟认证考试中心之一,鄙人也具有认证发放资格。如果丰先生有需要,本公司可以为曹盼先生开设认证考试。”索罗见我不说话,语气又变回那个啰嗦的风格。 我用个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鄙人是生意人,认证考试是生意,是本公司的业务。”索罗眯起眼笑笑,“办理下手续,下周就可以开通。手续费以及场地、考试等费用大约一万出头,丰先生是胡一刀的朋友,鄙人内部优惠打折,只要九千。不过实战资金需要丰先生自己提供,输赢自付。一次性考试,不通过各种费用也是不会退还的,而且第二次认证考试需半年后才能参加。” “胡一刀?”我狐疑地问,没听错吧,怎么还有这么号人,我认识吗? “胡一刀,人称胡哥,真名古月焱,资金背景隶属‘自由QFII’,海上花园的骨干战将。‘胡一刀’是他在股界的名号,形容其买卖风格,收放如刀斩乱麻,狠辣快捷。”索罗似乎是等我作决定,附送我个情报当添头,“常识,不收咨询费。此外丰先生账户里已有一百万资金,操作起来非常方便。” 我眼角一抽,居然打那一百万的主意,可惜曹盼这小子四年前固然风生水起,如今还有几斤几两就很难说了。我原本觉得一个好汉三个帮,就算花个几百搞个认证也没什么。但实际操作费用超出了我的想象,这就很值得商榷了。 短线操盘手的价值到底有多大?在今天这个T+1时代,对散户基本没什么意义。除非握有大笔资金,大量筹码,那才能以换筹的手法模拟T+0操作。一百万对我是个大数,但在二级市场依旧只是看作散户的资金额度。曹盼的价值其实对我而言,有但很小。如果哪天我的资金真的雄厚到能做庄,那可另当别论,不过这个可能性我没敢真想。况且还要担着曹盼认证不通过的风险,简直有拿钱打水漂的意思。 我心里打了退堂鼓,对索罗说还要考虑便离开了万世证券。刚出门,又遇到曹盼那小子,平原游击队人倒没见。 曹盼拉拉我衣角说:“哥哥,给。” 我接过一张纸片,上面两个号码。 “阮姐还有我的电话号码。哥哥,你明天带我一起去吧?”曹盼继续拉我的衣角,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明天?”我一时想不起来明天要去干嘛。话刚出口,我猛然发现四下路人的眼神都往我这飘。 要命,曹盼什么把脑袋靠我肩膀上来了,一股冷汗从背脊里冒出来。 “站好了。”我一把推开他,撒腿就跑。在周围异样的眼光把我埋藏前,赶快躲躲。 曹盼没料到我招呼不打就跑,带着哭腔在后头追我:“哥哥等等我,等等我。” 他越叫我越不敢停,脚下加速,一口气冲到前头的十字路口,拦下辆出租车就钻进去。 143 圈子外的人想进去 “你朋友在追你,要不要等等?”这是我坐上出租车,司机说的第一句话。 想起司机那诡异的眼神和语气,我真是哭笑不得。这位似乎还挺开放,一路给我大谈时代进步、恋爱自由、男女平等、要和西方接轨等等。听得我那个难受劲,影射一大堆还深怕我听不出来,说前几天看了个美国大片,叫《断背山》。Shit,老子像是好那口的人吗? 我顶着一脑门子汗走进办公室。今天这算什么事,归根结底就是老爷子作孽。有点钱不好好养老,瞎折腾。我越不想干吧,还越陷越深了。 我开始在肚子里数落吕老头,正准备再骂两句狠的,看到脚边老头送我的箱子,不知为何又骂不出口。 憋着一股子气也不知往哪出,我心绪不宁根本没法工作。我随手拿起办公室订的早报,哪知一眼就看到那个红十字捐款的报道,居然还弄个标题“谁是丰言?寻找神秘豪客”。妈的,肯定要给同事当笑话了。我把报纸直接扔进废纸篓,情绪坏到极点。 最后我决定去抽一根再说,摸摸裤袋,掏出一包中南海,偏偏打火机没带。这不是喝凉水塞牙? “砰”我用拳头砸在桌上,把刚进来的曾海吓一大跳。 “来那个了,不爽。”我冲他吼一句,扔下傻眼的曾海走出办公室。 原本这会吸烟室里都是来“早一根”的同事,所谓早一根就是早上工作前抽上一根。说好听点叫调整心态,准备以饱满的精神投入一天紧张的工作,其实呢就是偷懒。相应的,中午还有“饭一根”,下午还有“晚一根”。总之,工作时间能消耗点就消耗点,而且这也是各部门同事互通有无的好机会。 但是本应该熙熙攘攘的吸烟室,今天少见的没有一个人,连借个火都不行。见鬼,我朝墙壁连踢两脚,把墙上弄出个小黑印。随着脚尖传来的几分疼痛感,我头脑总算冷静下来。 还好没人,不然被哪个多嘴的家伙看见,谁知道会不会小题大做。我拉了张椅子坐下,深吸两口气,把情绪彻底平复下来。 “丰哥,早啊。”只见销售部的周敏推门进来,我一瞧这小子,精神头十足,生龙活虎,同前不久的病猫样不能比。不过那是当然的,转正了嘛。 周敏走过来马上递根烟,给我点上后,自己也点上一根。 “丰哥,好久没见着你了。”周敏说话似乎比以前有中气,“自从你进执行小组以后,总碰不到你,而且也不用来开会。” “什么会?”听周敏口气好像有什么会议我没参加。 “不是出新规定,每周五早上八点四十五举行十五分钟的晨报会。上星期第一次,今天第二次。说不是硬性要求,有兴趣的人自由参加。切,谁敢不来?会议是四个部的头轮流主持,至少我还不是乖乖来了。”周敏有些抱怨。 “我说怎么‘早一根’的人都不见了,原来开会去了。”我说得不再意,心中却是吃惊不小,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各部经理亲自主持的会议,不管它是什么会怎么可能不下通知,科里的人好像都没向我提起。我感到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不对劲。我抬腕看表,九点零五。 “噢,那个会,今天结束了?”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没呢,我提前五分钟出来的。和客户约九点,刚来电话说塞车推半小时。”周敏摇摇头,“我今天算见识了,第一次听你们张头开会,真厉害,底下没人敢说话。哪像上周,我们朱头在上面,底下还有哼小曲的。” “你们朱头比张头可和蔼,你要是来我们部……”话说到一半我猛然把握到什么,“你说上周是朱头,今天是我们张头?下周是谁?” 周敏被我问得一愣,想了想说:“管姐吧,各部轮流啊。” “为什么上周不是大范?” “这我不知道。你们不是执行小组很忙的,听说天天有会。我们那秦姑娘现在也少见了,反正她好像是什么事都不用管了。上次朱头问了句秦姑娘怎么几天没见人,老赵开玩笑说,执行小组大过天,二部庙小装不下新菩萨。最近都管秦姑娘叫女菩萨了。”周敏乐起来。 我应和着笑几声,暗自却是重重叹口气。这种会大范再忙总挤得出时间,退一步讲,自己去不了还有二把手肚子可以作代表主持。一部一部,这“一”不是白叫的,轮流来就是第一个上,断不可能一声不响就跳过了。大范刚开始主持执行小组,马上又弄出这纯粹作样子的晨报会,没猜错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觉得剩下三个部门的领导层可能在孤立大范,不单是大范,似乎连我们这些组员也被有意无意地排挤,我们科的人没通知我就是明证。 我走出吸烟室微微皱起眉头,被排挤孤立不是好感觉。进了执行小组就等于打上了大范的烙印,以后可是和大范绑在一条绳上了。大范那是要接谢总班的人,绑上大范相当于绑上火箭,将来前途大有可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办公室里同事都在,大家好像同一时间统一出现的,见到我都是笑嘻嘻地打招呼。看样子他们想继续装糊涂,没人打算解释为什么所有人会突然同时来上班。我有了些主观情绪,整个上午便感到办公室的气氛不舒服,空气里时时刻刻弥漫着“圈子”的味道。 什么是圈子?圈子不同于围城,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外面的人难以进去。就像个高速旋转的滚筒甩干机,一旦被甩了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没错,虽然一切仿佛照常,但办公室里任何话题的开展,都会在我参与后很快偃旗息鼓。这就是圈子的力量,圈子外的人会被无形的排开,即使有些排开行为不明显。 比如郭胡子说起日本地震引发核电站的一级戒备,几个人明明聊得热火朝天。我插了两句嘴,郭胡子却叫停,要我们认真工作。 又如曾海给大家念报纸,说今天东京股市因为地震要休市一天,办公室里懂股票的不懂股票的都七嘴八舌发表评论。我只问了一句,大家觉得下周一开盘,东京会涨还是跌。这当口郭胡子偏偏打起电话,示意我们要安静。 说实话,这些本来都很正常。但我细细一想,这两天类似情况总是在不停地上演,而且有越演越烈,越演越频繁的趋势。我没在意,尚不以为然,看出问题,那就说不出的别扭了。圈子是要有带头人的,我们科显然就是郭胡子。他正一手导演着,将我慢慢推离这个圈子的戏码。 我相信在郭胡子有意无意的导演中,圈子里的其他同事会随着他的节奏,自然而然地把我推向边缘,最后远远地甩出去。 我很想冲到他面前吼一声“为什么”,可惜这是最愚蠢的行为。因为一切都是我的主观臆测,那样做除了恶化现状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会将周旋的余地也丧失殆尽。如果我还想在圈子里立足,那必须在没有完全游离之前,找到根节所在。但根节又岂是好找的? 今天中午的饭特别难吃,原因是我坐在食堂里觉得每个同事都在孤立我。放眼望去,空如五、六个人的座位被两、三个人坐好后,身边似乎都留不下可以让我挤进去的空间。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看见王红红来了,和孙川一起来的。王红红眼里没我,说说笑笑一路而去,头没向我这边转过分毫。昨晚决裂后,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 “哟,吃饭哈。” 我的视线居然给人挡住了,李紫菲大大咧咧地坐到我对面。她竟然买了麦当劳带到食堂来吃,浑然不顾他人异样的眼光。 “你们一部的人怎么会来食堂?”我笑着问。要说研发部向来很神秘,神秘到研发部的人通常不来食堂吃午饭。今天难得来一个,还是自带外卖的。 “找你啊。”李紫菲恶狠狠地咬向巨无霸,一个女孩子点了个巨无霸套餐。 “没好事。”我咕噜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没啥事吧’?” “当然有啥事。”李紫菲瞪我一眼,咋了咋手指头上的酱汁说,“别给我装糊涂,我知道你做研发出身。老实交待,你觉得我们这产品怎么样?有戏没?” “有啊。” “都说要听实话。”李紫菲看来胃口极好,转眼已经消灭半个汉堡,“我告诉你测试数据不理想,气人,早说测试不能省。产品质量现在可能保证不了了,拿什么去市里拼?” 这李紫菲还真是心直口快,来问我想法,自己倒先交底了。 “这个应该和大范谈。”昨天开会李紫菲刚就测试问题“大战”过陈鸣,我是一定不会发表具体意见的,越俎代庖是自找麻烦。 “他?”李紫菲有些不以为然,“光想着日本了,哪还有工夫管产品。他姐姐弟弟都在日本,震中附近。” 我眼眉微微跳动,大范昨天开会失态原来如此。李紫菲好像昨天不知道这事,今天就弄明白了。这可是私事,虽然公司里未必没人晓得,不过李紫菲不是三八成性的那种女人。我心里有些念头闪过,大范和李丫头之间传闻不少,如果昨晚…… “所以我来找你。”李紫菲尽管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碰巧把我的“龌龊”念头给打断了。 “啊?你傻了吧?我算老几?”听到这话,我看向李紫菲的眼神真的如同看着个傻子。 144 一个艰难的决定 李紫菲干掉巨无霸开始吃薯条,天知道她一个女孩子胃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我听说你能走后门,能直接送进市里。” “噗”我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急忙看看左右,还好坐在角落里旁边没什么人听见。虽然后门人人在走,但也不是在大庭广众下公开讨论的话题。大树底下能乘凉,不就是因为照不到阳光吗? “别瞎说。”我压低声音,“我小兵一个,能有什么后……什么门路。” “跟我还来这套,你不是市里……” “嘘!” “我说市里……” “咳!” “科技办……” “噼嘶!”我很不礼貌地三次打断李紫菲,心说这孩子怎么就是少根筋? “你有病啊?”李紫菲脸色沉下来。 “李丫头,大姐。”我和颜悦色,“我不是有病,是你说太大声,耳朵快被你震聋了。” “有吗?”李紫菲当真了,声音放低了些。 “再轻些。” “行不行?”李紫菲又压低点。 “轻些。” “行了?” “再降一点点。” “……”我没听见一点声音,就看见李紫菲在对面比着嘴形,大约是“听得见吗”四个字。 我满意地点点头说:“可以了,就这音量。” “去你的。”李紫菲马上伸手在我头顶“啪”来了一下狠的,“要不要我去学哑语?” 我摸两下脑袋,这丫头手够重,疼! “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玩笑开过后我把话又扯到正题上,看到李紫菲要张嘴,我立刻提醒她,“你说话轻点,我耳朵受不了。” 李紫菲露出不屑的表情说:“又没偷又没抢,有什么不敢大声说的。”不过音量明显调低了。 原来不是少根筋,我就说职场里怎么会有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可这个世界上,没偷没抢又不能光明正大说出来的事多了。其实李紫菲是难得的有着一股率真的女孩,这也是她讨人喜欢的地方。很多时候李紫菲不愿偷偷摸摸、选择妥协,这点和我们部的古大侠有点像。当然古大侠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抗社会,特立独行到成了个大刺头,李紫菲则比他要好相处得多。 “我问你,为什么想到来找我?这件事上我能帮的忙很小。”李紫菲突然来找我,言辞中表达的东西和她一贯作风不符,所以我对于她的真实想法很感兴趣。 “不找你找谁?”李紫菲作出个十分惊讶的表情。 如果不是我还算了解她,会以为她一定在装傻。 “黄斌是副组长,秦姑娘是负责销售推广,他们一定有对策。” “我不喜欢他们俩。”李紫菲撇撇嘴,“范头说你当初毛遂自荐的时候,拍胸脯保证能开后门的。” 饶是我脸皮够厚,被她这么直接地点出来,还是觉得面上发烫。讲话就不能婉转点? “大范还给你讲这个?”我若有所思,试探着问,“他让你来找我的?” 李紫菲显得不耐烦,“咕噜”“咕噜”吞了两口可乐说:“我自己来的,就是觉得这个产品直接去参加科技展多半要出局。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只能去找别人了。” “不要随便问个男人行不行,回答一定是‘行’。”我呵呵一笑。 “那看你的了。”李紫菲点点头,“你尽快,早送早定,我也安心。” 真没幽默感,我对李紫菲没听出弦外之音颇感无趣。李紫菲走得干净利落,在听到她认为满意的答案后,似乎完成了任务,风一样地消失在食堂里,全不管我的回答有着敷衍和调笑的意味。 “唉!”我暗自叹口气,如果刚才坐在我面前的是黄斌或者秦水冰,那都可以理解,但来的是李紫菲那就很不对头。不寻常的行为总说明不寻常的原因,李紫菲今天太不寻常,虽然她掩饰得很好。我能感到李紫菲内心的焦虑,她在害怕,害怕这次科技展我们得不到预想的结果。因此李紫菲越界了,试图管不该她管的事。从李紫菲和我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中,我获得不少信息,尽管都是依靠主观猜测。不过这些猜测却能很好地解释李紫菲不寻常的行为。 大范和李紫菲确实有一腿,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李紫菲的焦虑其实就是大范的焦虑,这种焦虑从官方渠道本没有途径传递给李紫菲。那唯一的解释就是非官方,比如枕边。男人总会对自己的女人透露些内心的秘密,这是常识性的经验。 李紫菲希望为自己的男人解忧,她使用了最简单的方法,请她觉得能帮到忙的人出手。至于为什么我能帮到忙,这可能是李紫菲一厢情愿的想法。当然李紫菲看来,自己是有的放矢的,因为我声称过能在市里“开后门”。有趣的是,这本身也是一个大范与李紫菲真实关系的佐证,我不认为我和大范当初在下棋那会谈的话,有什么正常的途径可以让李紫菲获悉。 我不是个喜欢算计的人,但不代表我不算计。大范其实早就把到市里活动的事交给了我和秦水冰,不过种种迹象表明,大范完全没有把宝押在我身上。我甚至觉得,即使秦水冰可能也只是他的一个备用方案。大范一定有什么后手,只不过那不是我这个层面能知晓的。大范让我去活动多半是想看看我的实际运作能力,也算是给我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所以科技展到底能走多远,决定性一击并不在我身上。 李紫菲是单纯的,也是想当然了。她自以为暗中帮忙的手段,仅仅是给我增加了些对大范的了解。不过李紫菲也不是全无作用,她提醒了我今天还有个重要的事情要办。而这件事因为昨天到今早的一连串变故,让我几乎忘个干净。 说起来最近事务繁多,特别是这一周来发生的点点滴滴,我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股神消失给我带来的冲击,与王红红反反复复的关系,卢翔那个说不清楚的诡异计划,在公司即将被踢出圈子的危险,还有阴阳俱乐部的神奇之旅,以及吕老的刻意“栽培”等等,千头万绪使我的生活忽然变得复杂不安。 我觉得自己很被动,总是不停地面对一个个出人意料的变化,可好像又没有主动权,只能甘于接受生活的诘问。疲劳是不容置疑的,身体上也包括精神上的。我真羡慕鸵鸟,它们可以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至少可以眼不见为净。但我还需要在公司里打拼,为生存打拼,连个当鸵鸟的机会都没有。 吃完饭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出公司去买打火机。我拿着新买的打火机站在公司大楼巨大的阴影下,默默地点上根烟,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就在刚才我作了个决定,既然注定当鸵鸟没戏,那就要学会让自己当狮子。 145 当狮子的觉悟 “喂——”电话里的人官腔十足,话音拖得长长的。 “刘秘吗?你好,我是丰言,朝阳集团的丰言。” “丰言?哦,哦——,小丰啊,我还以为你不打来了。” 我眉头微皱,这就摆起官架子,是不是觉得我打电话去就吃定我了? “周三我们谈的那事……”我耐住性子问道。 “嗯,好说。你既然决定了我们还是面谈。三点你到夏荷路,夏荷路知道吧?夏荷路上有个‘香浓香浓’咖啡店,二楼雅座我订的位。还要开会,先谈到这了,记得来。” 不等我回答,电话已经挂上。我无名火“噌”地冒起来,什么态度,真当自己是领导了?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时间,怎么说我们也是合作关系,相互帮忙。好小子,走着瞧。 我抽完烟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来到二十层执行小组的专用会议室,推门进去果然如我所料,秦水冰在。秦水冰正坐在一堆资料里,见到我只是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除了开会,跑这会议室最勤的人就是秦水冰,因为每次会议记录都是她整理,还包括开会的各种资料准备。总之,作为组里的两个女性之一,李紫菲是研发主力所以放手不管。秦水冰几乎一个人兼了秘书和文案的工作。 “忙啊?” 秦水冰丢给我个白眼,意思是“你这不是废话”。 “秦姑娘,送展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秦水冰继续丢个白眼给我,意思是“你难道不知道”? “能不能马上准备一份给我?” 秦水冰丢给我第三个白眼,意思是“自己弄去”。 “我是说正式的,送展审批用的那种。” 秦水冰没理我,我把话又重复一遍。秦水冰脸色终于不对了,扔下笔瞪着我说:“丰言,你是不是吃饱了来找碴的?我还没吃呢,你再捣乱我可不客气了。” “别误会,别误会。”我连忙解释,“我真需要一份,今天约了个管事的,打算把材料给他看看,有戏。” “有戏?真的假的?”秦水冰上下打量我,“你找到谁了?光听你说市里认识人,光听你说请假去活动来着,从没见你汇报过,现在难道有成果了?” 秦水冰毫不留情地挖苦我,在“光听”、“请假”和“从没”三个词上夸张地加上重音,显然还在恼怒我打搅她。 “市委宣传部的。” “市委宣传部?”秦水冰不屑地笑笑,想了想才说,“宣传部管用的只有部长庄洋,他是挂了名的组委会成员,难道你路子通到他那了?小瞧你了。” “没,我哪认识他。”秦水冰看来知道的比我还清楚,肯定也没少活动,“不过是他办公室的。” “谁?”秦水冰坐直身体,一副认真听我汇报的样子。 “刘肃芒,副秘书。” “没听过,秘书还有副的?估计不顶用。” “顶不顶用试过才知道,帮忙弄份材料吧。” “得了吧你,你要试自己去。”秦水冰打个哈欠,“就个副手的副手,还正儿八紧上材料,你打印点给他看就是了,别来烦我。” 我一听马上赔笑说:“秦姑娘,要你出手才行啊。就因为没什么料,不正要你来美化一下嘛,不然怎么拿得出手。” “你昨天自己都说了,等研发的开发总结。”秦水冰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这点材料就个大样,能美化出什么东西去?” 秦水冰说的是大实话,但越是如此越是要她出手才行。掺水是技术活,靠现在这点稀薄的材料,要掺出水平,掺得好看我信得过的人只有秦水冰。而且之所以一定要弄份正式的参展材料出来,我也有我的考量。怎么说呢,既然想当好狮子,就要有随时出手的准备。有备无患,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三求五求开始和秦水冰磨嘴皮子,好话一句接一句不带重样的。秦水冰想发火顶不住我马屁如潮,不理我吧又被我在旁边烦死。十分钟后秦水冰泄气了,打发我给她买盒饭去,要料最多最贵的,算是帮我整材料的谢礼。 我乐滋滋地跑到对面马老道的小饭馆,要马老道现炒两素一荤,又在超市买了两瓶红茶,一共就三十来块钱。我拎着一口袋好吃好喝的回到会议室,秦水冰已经将一份材料打印装订好,并且用我们公司的定制彩装书皮作成封面,厚厚一叠美观大方,特别专业的范。 伺候秦姑娘吃上热饭香菜,我看她也是真饿了,虽然嘴上没说,脸色已是大为改观。 我坐在一旁翻看那本材料,心中得意。让我猜对了,这不是临时准备的,是现成的。公司为了应付业务和客户的需求,在不同时段(就算是产品在研发期)都会预备此类“样品”。这类“样品”会根据实际需要,在核心资料不足时,采用包装掺水(当然是有质量,有水平的掺)的方式,力求做出一份拿得出手、吸引人的替代宣传品。比如我手里的这份,就在公司形象方面作了比较大的“掺水”篇幅。这也是符合我们公司参加这次科技展的战略意图的。 这份现阶段的“样品”,不用说多半是大范和秦水冰自己在用。看来本来没打算让给我知道,因为我的“活动”能力以他们标准衡量基本是无关紧要,用那么好的“弹药”太浪费。但是我也在公司混了不少日子了,营销里的这些小伎俩岂能瞒过我? 来找秦水冰之前,我就估计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大范会要求准备这么一份“样品”先充充场面。即便没有,只要说动秦水冰帮忙,也能弄出份像样点的东西。不过秦姑娘显然想偷懒,干脆就把现成的漏给我了。 我拿着材料回办公室,和郭胡子打声招呼直奔夏荷路。夏荷路离为民广场不远,坐公交过去还是有些路的,那里我不熟早点去比较好。 两点左右公交里没多少人,我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在车上我就想,种种迹象表明,其实为科技展“活动”这件事,虽然大范给我交代了任务,但根本没指望我。甚至整个组里在这件事上把我当回事的,只有李紫菲。遗憾的是,感谢李紫菲看得起我的同时,我也有点小小的伤心。因为李紫菲看人不是看能力,是看好恶的。 不过越在这种形势下,如果我能忽然做出点成绩,越会引起大范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假如整个执行小组正在被孤立,大范这时正需要有能力的下属为他分忧,现在有所表现将事半功倍。 这是我的觉悟,也是想当狮子的思考,一只狮子总是知道出击的时机。 146 香浓女孩 “香浓香浓”咖啡馆并不难找,夏荷路上的报亭都贴着它的广告。我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咖啡馆的店面,招牌时尚可爱,用的还是卡通字体。 我走进门,店堂也就十几平米,几张圆桌圆凳,装潢是暖色调,干净温馨。我还来不及细看,迎面走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女孩,围着白色围裙穿着黑色的裙装。女孩头上束条有些粉色的布巾,上面绣着咖啡色的圆体字“香浓香浓”。围裙被打了花边,中间一只鼓鼓的胸袋,袋口晃荡出个卡通挂件,并拴着两枚小铃铛,偶尔发出轻响,一看就是放着她的手机。黑色的裙子下摆只到大腿,膝盖起则是全黑的长统套袜。在长统袜和裙摆间,露出一小段青春的活力。活力中健康的麦色和她脸蛋的白皙稍嫌不太相称。 女孩脸上带着羞涩,微微向我鞠躬问候。我报上花钱如流水的姓名说订了位,女孩乖巧地在前面领路向楼梯走去。咖啡馆的底层几乎没有客人,只在角落里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搂在一起,也不知在干嘛。 我的视线没有在底楼过多的停留,因为楼梯两旁的墙壁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个经过设计的旋转扶梯,可走两人的宽度,特色在于那一圈墙壁的墙纸全部是用日本漫画组成的。虽然只有单调的黑白两色,但是墙纸采用随机截取的各种漫画页面,看似没有规律的搭配,却给人很多熟悉的感觉。拾阶而上,到处都是充满了回忆的漫画人物和情节,让人目不暇接。有我看过的,没看过的,好多儿时日本动画片里的片段,在视网膜上还原成了黑白的静态画面,却又在脑海中被记忆染上怀旧的色彩。 我不得不说这里的老板很聪明,他选用的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引进中国的日本动漫作品。作为七零后、八零后两代人童年时光的重要组成部份,日本动漫承载着很多儿时的梦想。遥想当年中国美术片、日本动画片、美国动画片三足鼎立的时代,现在的孩子们有着太多让人动心的选择。只是他们得到更多选择的同时,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享受一家老小一起收看《聪明的一休》时的欢乐和满足。 时至今日,动漫领域的较量,以日本动漫的全面胜利而告终;败退的欧美则通过电影大片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国市场,“洗劫”大家的钱袋;此外韩国电视剧也在电视荧屏里开疆拓土。 我忽然感叹,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谁还记得卡拉OK红遍大江南北的辉煌?谁还记得保龄球盛极而衰的惨淡?Windows、因特网、Email全面进入我们生活的同时,QQ、谷歌、脸谱让我们重新认识了世界。信息爆炸的时代,娱乐和交流方式都在发生改变。这不是七零、八零,乃至九零那些年代里可以想象的。那么再过十年、二十年这个世界又会是什么样呢? 我摸着墙面缓步慢走,思绪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在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中不停地摇摆。短短的几分钟里,我缅怀过去,感叹现在,憧憬将来。直到我完全走上二层楼,才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 二楼的规模比底楼还小,因为一半的空间被巨大的书架所占据。书架上成列着各种日本漫画,绝大部分我听都没听过,分门别类,甚至还包括一个日语原版单元。书架的对面仅有四张长桌,如同在图书馆似的紧靠着落地的大玻璃窗直放着。所谓的雅座,原来就是个日本漫画阅览室。当然座椅是沙发,灯光也是配有专门的吊灯。有些柔和的背景音乐,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 二楼没有一个人,就像为我一个人开放。真不知是此刻的时间段,还是店面的地点不对,这间咖啡馆生意出奇的清淡。不过我更惊讶花钱如流水的品味和爱好,看不出他那样的小官僚式的公务员会知道这种地方。 女孩给我点单,我随手翻翻,要了红茶。咖啡这玩意,只有王红红那样的“假洋鬼子”才会喜欢。 不一会红茶被送上来,杯子和茶壶是成套的,居然印着Q版《城市猎人》的人物像。寒羽良在茶壶上作着怪脸烧了一壶热水,茶壶盖上阿香举着百T重的榔头在到处找人,而杯子上是端坐的海怪,被天上浇下的热水淋得满头通红,接近暴怒。三个人物组成一个有机的画面,向茶杯中斟水时,好像真的能看到三人间发生的搞笑情节。 我看了两眼就发自内心的笑了,整个人顿时感觉轻松下来。没想到走进这个咖啡馆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让我如此轻易地暂时忘却这些天来的诸多烦心事,实在是个有趣的地方。 这时我才注意女孩并没离开,一直怯生生地站在我身旁。见我笑出来像是舒了口气,方敢轻声问我是不是刘肃芒的朋友。 其实朋友这种问法是很奥妙的,所谓“天下无难事,只要有朋友”。凡是社交场合,听过名字就能以熟人自居,见过面绝对是知己好友,如何快速“有朋友”是公关秘诀。因此有人总结,吃过饭的叫饭友,喝过酒的叫酒友,洗过澡的叫浴友,打过牌的叫牌友;大凡同学都是老朋友,大凡同事都是熟朋友;靠的住的是要好朋友,靠不住的是一般朋友;老婆是赛朋友,情人是女朋友,二奶是搞朋友,小三是知心朋友。 所以这种情况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点头。 “他以前还常来,最近几个月没来了。”女孩有些失落地说,“今天打电话说约朋友来。你是他朋友,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吗?” 朋友啊,我脸色不自然起来,女孩问的应该是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我和花钱如流水,称为酒肉朋友更合适些。 “他,他在忙工作。”我忽然不太忍心让这姑娘失望,“市里要办大型科技展,他负责筹办。” 这话不算撒谎,听着也能让人接受。果然女孩露出淡淡的笑容,感觉她有所释怀。 “我和他认识好几年了,他以前没那么忙的。”女孩抿抿嘴说。 我心里犹豫了,要不要继续搭话呢?显然女孩涉世不深,如果我愿意,可以从她这套出花钱如流水的不少底细。这意外的收获,肯定会对我接下来同花钱如流水的“洽谈”很有好处。 但真要利用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不会过于自私自利了吧? 我掩饰着自己的真实想法,抬腕看手表,离三点还有十五分钟左右。 147 花钱如流水的命门 对于自己的功利主义想法,不到一分钟我便妥协了。要知道当一个人想倾诉的时候,对待她最好的方法就是做一个合格听众。女孩有心事,本着与人为善的目的,我应该给予援手。至于从她的倾诉中我能获得什么信息,不妨理解为做好事的回报吧。 “你和刘肃芒是同学?”我问了句有些不着边际的话。女孩与花钱如流水至少相差六、七岁的样子,要当同学,除非花钱如流水留他几级才行。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同学关系最纯洁,用这种方式当开场白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和突兀。如果两人间有点不好说的东西,对方可以比较容易敷衍过去。相反,如果女孩想说些什么,也可以很方便就这个问题接话。 “不是。”女孩摇摇头,在我面前坐下,“四年前吧,那时我还在上高中。他正好在读研究生,给我当家教来着。” 我被这句话镇住了。花钱如流水居然顶着个硕士头衔,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妈的,还是高级知识分子。我心中不太爽,脑海里立刻开始猥琐地虚构流水这小子利用家教机会,“调教”女孩的情景。我本能地觉得,只有这样才符合花钱如流水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他怎么可能是个正人君子呢? “我没想到他是个动漫迷。”女孩眼中充满了回忆,“而我,我是个Cosplay的爱好者。” 动漫迷和Cosplay爱好者?这样的组合差点没让我下巴掉下来。如果说遇到个动漫迷还不算太稀奇,Cosplayer我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听网上说,这玩意主要在日本和台湾比较流行,是个特能烧钱的爱好。一套洋服加道具,上千元是小case,而且基本上都要手工制作,费时费力。最关键是做出来后,平时还不能穿着出去,不然上街准给人当猴子看。 我对Cosplay的理解大约只到烧钱、扮家家这层面,因为这个爱好本身新鲜度很高,主流媒体鲜有介绍和报道。如果不是随着网络的兴起才慢慢被大陆接触,几乎没有正面了解的途径。我身边更是没遇到过一个玩家。 我不禁多打量女孩两眼,难怪穿成这样,这就是所谓Cosplay的味道了。花钱如流水是个动漫迷,肯定挺好这口。不知道女孩私下里,是不是“主人”“主人”的喊他不停。 变态——想到这我很自然地将这个标签贴到了花钱如流水身上。 “那时他常偷偷带我去参加各种动漫展,还认识了好多Cosplay的朋友。他会买我喜欢的漫画,每次借给我还说是他自己买的,一直等我考上大学当作祝贺的礼物全部送了给我。”女孩用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笑得很甜,“对啊,考上大学那年的夏天,我们一起去了广州的动漫节,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他一直说,等我以后工作了要还他一半。不过也是那年他写完毕业论文开始工作,人就慢慢变了。” 我没出声,耐心地等待女孩继续说下去。花钱如流水一定变化很大,我同他打了好几次交道,深知此人的难缠和世故。女孩虽然没有讲太多他们的过去,但听起来如同美好的夏日恋情,纯洁得令人发指,本身就有点像小说情节。 女孩起身拿起我的茶壶说是给我添水,回来时她还带来一本相册。 “其实我们这每个月都有一次Cosplay同好者的小聚会,就连这个小咖啡店也是一个Cosplay的朋友提供的。” 果然玩Cosplay都是有钱的主,居然开得起这店。我翻开那本相册,里面是各种五花八门的Cosplay人物照片,其中还有好几张是女孩的造型照。但是让我莞尔的是,花钱如流水也有一张,他将自己扮成了城市猎人。 “我们有一个小工作室,就在这间店的里间,专为Cosplay的爱好者进行专辑摄影,也包括服装和道具的制作。”女孩带着几分自豪,“在网上还算小有名气的。” “他这样子不错。”我特地指着花钱如流水的照片说。 “当然,我给他作的定妆。”女孩仰起头,但随即又垂下来,“他只拍了这一张,工作室成立那天拍的。说起来他还是工作室的股东之一呢。” 听到这我已经大概估摸出两人的关系,花钱如流水当年和这姑娘算是“志同道合,郎情妾意”。不过工作后似乎心意发生了变化。这也难怪,再纯洁的人进入社会,在公司、机关里工作两年,同进染缸能有什么两样呢? 女孩应该还在上大学,不然哪会如此单纯。花钱如流水那德性,背后能钓住这样一个姑娘,绝对是修来的福分。但他既然还投钱给女孩搞工作室,也没透露他工作的真实情况,看来还顾念旧情。顾念旧情说明这人没有“坏透”,至少有顾忌,或者说有弱点。 这本相册是女孩的骄傲,她给我讲解每张照片里面的人物以及故事背景。这些人物来自不同的游戏、漫画、动画片,资料非常庞杂,可女孩如数家珍。我感到女孩发自内心的喜爱着每个人物,讲解的同时好像也成为了所扮演的角色,沉浸其中。 每一个角色就是另一个自我,用短暂的定妆扮演选择一个新的人生,让内心获得重生的满足,或许这就是Cosplay的真正乐趣吧。 “小芬?你怎么在?”当我聆听着女孩忘我的讲解时,一个声音生硬地冒出来。 我俩抬起头,发现花钱如流水满脸诧异地站在楼梯口。 “英子说你打电话来,约下午在这里见朋友,所以我和她换班了。”女孩看见花钱如流水,快速地起立,收起相册藏到背后。 花钱如流水眼睛在我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走过来坐下。女孩没出声,知趣地下楼去了。 “你和她说什么了?”花钱如流水脸色发白,隐约带着怒意。我暗自冷笑,摆明失算,一定没料到这叫小芬的女孩今天在。 “刘秘,你怕我和她说什么?”我用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着茶壶反问。 “哼,我怕什么。” “我也没说什么。” “你!”花钱如流水的表情连续变了几变,懊恼、后悔、愤怒、自责,真是精彩极了。 “你的奶茶,不加糖的。”女孩小芬这时又上来,将一大杯奶茶放到花钱如流水面前,显然很清楚他习惯喝什么。 “这是丰言。”花钱如流水挤出个笑脸指指我,“朋友。” “颜芬。”花钱如流水又向我介绍女孩,“我的……” 颜芬一脸期待,但是花钱如流水张了张嘴,终究没有作出进一步的补充说明。 颜芬对我笑笑,任谁都看得出她眼中的失望。她在期待什么呢? “是个好姑娘。”等颜芬消失在楼梯口,我有所指地说,“可惜遇人不淑。” “你什么意思?”花钱如流水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眼睛里像能喷火,“她和你说什么了?” “刘秘,你又怕她和我说什么?”我刻意挑拨着花钱如流水的神经,最好能够让他情绪大乱,进退失据,那样就再理想不过了。这女孩原来真是命门,花钱如流水对颜芬的在意程度比我想像得还要高得多。 花钱如流水看着我没说话,重重吐出两口浊气,他在平复自己的心情。我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把吕老头送我箱子提上桌来。今天事发突然,也没来得及回家取公文包,这箱子旧归旧倒也正派上用场。 花钱如流水见我神秘兮兮地拿出个小箱子,眼神里充满着疑惑。 148 坐地起价的资格 我打开箱子,把早已准备好的那份送展材料拿了出来,笑嘻嘻地将材料推到花钱如流水面前。 花钱如流水沉着脸翻开材料,只看了两眼说:“有没有搞错?这算什么?” “刘秘,我想了想还是要您先过过目,给我们提点意见?” 其实原本我不具备和花钱如流水坐地起价的资格,让秦水冰替我备好这份材料也只是有备无患。但是现在不同了,虽然不知道花钱如流水为什么把我约到这里,不过在他的计算里,颜芬是不可能出现才对。 这本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花钱如流水对于颜芬来说,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而且在他们的圈子里这不是秘密。不然哪有那什么小英通风报信在前,换班成人之美在后? 当然我想花钱如流水最不能理解的是,颜芬怎么会和我聊上天。看他紧张的样子,肯定对颜芬隐瞒着什么。这真是天赐良机,花钱如流水的不小心,让他自己陷入了困境。我所要做的就是进一步试探,如果能找出症结所在,最好不过。即使不能,也要看看花钱如流水的底线在哪里。只要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他有所退让,那我的事就好办多了。 花钱如流水把材料推回给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刘秘,你看我们相互帮忙那是应该的。”我掏出烟给他递一根,花钱如流水把我的手一推,拿出包中华扔在桌上。 “抽这个。” 我把自己的烟收回来,心里暗骂:呸,还卖拽。 “好烟好烟。”我也不客气,点上根中华,“我人已经来了,忙肯定要帮的。但你总也要表示表示吧,不能叫我拿张空头支票回去交待。我要求不高,你告诉我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我帮忙,帮了忙以后为什么就能解决我的问题。好歹让我看到点希望之光吧?” “上次不是说了嘛,只要事情办妥了,可以直接送进第二轮。”花钱如流水不耐烦地回答。 “这话说的,到底是办什么事?” 花钱如流水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大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往窗外一指说:“瞧见那门没,把信送到202去,对方收下就算办妥了,一点不难吧。” 我瞧瞧他指的地方,那不是夏荷宾馆?夏荷路上唯一一个三星级宾馆,就在咖啡馆对面。 “呵呵。”我看着花钱如流水冷笑,“不难?那么简单的事,刘秘你怎么不自己跑一趟?真没时间也可以让快递送不是?何必找我?您解释解释?” 其实我还有话没说,本来不知道花钱如流水为什么一定要约在这个咖啡馆见面,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只有在这里才能看着我把信送进去,说不定这里能直接看到202的窗户。一封自己不敢送,又不敢随便送的信,还要千方百计看着它交到收信人手里,这意味着什么呢? “怎么?不干拉倒。”花钱如流水态度强硬,“问那么多干什么。” 不过我很清楚花钱如流水是外强中干,他的行为已经出卖了他。如果这时花钱如流水拿着东西立刻起身走人,我恐怕反倒要求他了。可惜他太犹豫了,手指不经意地伸开又缩了回去,居然还点上根烟掩饰自己的心情。这不摆明给我时间等我服软,果然上了膛的子弹不会轻易退出来。如果一开始能找别人,就不会找我。何况现在万事俱备,就差最后执行。 “刘秘啊,不要急嘛。我都来了,我不去谁去?”我恶毒地笑起来,“难道你让顾芬小妹妹去送?她倒确实是你信得过人,你不妨考虑考虑啊。” “绝对不行。”我的话像戳在花钱如流水的腰眼上,他的脸色变得极难看,说话又急又气。 “她现在在工作,不便打扰。”随即花钱如流水好像醒悟过来,赶快解释了一句。但是这个借口太苍白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花钱如流水要是愿意,在这里工作的顾芬绝对是不二人选,比我这样的酒肉朋友要可靠得多。 “不会啊,我看现在生意也没有,去对面送封信,不要五分钟的。”我继续戳花钱如流水的腰眼,“要不我去问她一下,她要肯也省得我跑一趟了。” 我假装起身,花钱如流水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挡到楼梯口,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敢?” “呵呵,原来你怕她知道,难怪刚才问我谈什么了。”我终于试出了花钱如流水的心思,“放心,我一句都没提。小姑娘就是有点恋爱的苦恼,向我小小抱怨了下。你有空可要多来看看她才行。” 花钱如流水被我近乎戏虐式的嘲笑说得面无表情,但他的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头,微微地抖动。 好半天花钱如流水长长呼出口气,走回座位,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给我一根给自己,接着又亲自给我点上。 “好,丰言,算你厉害。”花钱如流水朝我翘翘大拇指,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叫我名字,说明至少此时此刻我们俩是平等的。 “这次是我失算,小英瞎做好人,我认了。”花钱如流水现在的态度就像以前在股经会吃饭时一样,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愤怒。这让我对花钱如流水重新有所认识,拿得起放得下,调整得很快。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我不说明白看来你是不会去的。不过我提醒你,有些东西不适合你知道,我就无可奉告了。” 我点点头考虑了两分钟说:“我就三个问题,第一,信封里是什么;第二,202里住的是什么人;第三,凭什么保证,送了这封信,我们就能进第二轮科技展。” 花钱如流水听了我的问题,眉头深深皱起,手指不停地在信封上敲打。他足足抽掉一根烟,点上第二根才说:“我和你讲过,现在文化局负责科技展的资料汇总,这件事具体就是由‘文化科技信息处’来操办的。” “所以……?” “所以我打算把你们的产品直接送到文化科技信息处。”花钱如流水忽然凑近压低嗓音说,“但是现在那位文化科技信息处的处长不太好打交道。” “所以……?” “所以还要另想办法。” “你!”我恨不得上前把花钱如流水掐死,讲的都是废话。 “急什么,我没讲完呢。”花钱如流水再次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最近文化局有位副局长挂了。局长的位子不能一直空缺,那位处长正好是候选人之一。” “帮他当上副局长吗?他本来就不好打交道,当了副局长不是更难通路子了?”我迫不急待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是说他会谢我们,所以帮忙。” 花钱如流水讶然失笑:“谁说要走他这个路子的?你怎么不想想,他人一走,处长的位子不就空出来了。新处长如果是个好说话的人……” “哦。”原来是这样思考的,我恍然大悟,“那新处长是谁?” 花钱如流水笑而不语,但我知道他肯定对新处长的人选有所预料。只是怎么能让现在的处长当上副局长呢?难道答案就在那个信封里?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关键所在。 149 未来的政治家 信封里会是什么我其实已经有些底,周三在翠湖楼盘的遭遇,以及花钱如流水出人意料的行为都是很有力的说明。当时我和三块九毛五两人拍摄到的影像、照片,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说一般人看到这些东西,能想像得到的情况只有一种。 翠湖楼盘的美女经理魏珍迪,在样板房里和某位老兄搞了点风流韵事。至于那位老兄似乎很有点来头,最重要的一点是花钱如流水居然认识他。这应该是我为什么今天被约到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我清楚这点,花钱如流水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没有想对我隐瞒的意思。我一问他怎么能让现在的处长当上副局长,而为新处长腾出位置时,花钱如流水指了指牛皮信封说:“我估计你也猜到了,这里面就有周三你同九毛五拍到的东西。准确地讲,你们拍到的东西一张正脸没有,作不得数,不过却足够让人产生怀疑。当事人是谁我不方便说,但能告诉你,这人是另一个副局长的重要候选人之一。” 我背脊后忽然产生股凉意,对花钱如流水想干什么猜到个大概。能当上文化局副局长的候选人,这样的人多少有点背景,有点形象,有家有室更不奇怪。虽说这年头官员不怕搞点风流韵事,不搞的反倒是少数,但怕的是搞风流韵事被人抓包。即便是作不得数的证据,也完全可以成为一种把柄。 不管怎么说,任何人要在样板房里偷偷摸摸搞那事,都说明怕人知道。怕人知道的事偏偏给人知道了,相当于授人以柄。这就好比将刀把递给敌人,让敌人拿起刀轻易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想用这个当把柄去要挟?”我说话声不自觉小了下来,生怕被人听到似的。 “要挟?”花钱如流水笑了,好像听到很滑稽的话,接着脸色一寒说,“要挟有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只是要挟下又不痛不痒,太浪费了。” 花钱如流水用手比了个下刀的手势说:“这东西可以让他翻不了身,不死也脱层皮。懂不懂?” 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有些无法理解花钱如流水的意思。 “那边。”花钱如流水悄悄指指对面,“你知道202是什么地方?” 我摇摇头,这关子卖得真没意思。 “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花钱如流水神经兮兮地把嘴凑到我耳朵边,“省纪委。” “计委?计划生育委员会?”我嘴巴张老大,太神奇了,省计委在我们市。 花钱如流水看我的眼神能杀人,咬着牙说:“你说的那叫计生委。我说的是纪委,纪律检查委员会。明白不?不学无术。” 我尴尬地笑笑。 “省纪委在H市有个秘密常驻房间,专给特派工作人员住的。”花钱如流水冷笑连连,“最近正好有人下来。你懂了吧。” 该死!该死!我糊涂啊! 原来是叫我去告密,这是背后捅刀子的阴损招数,天打雷劈。我怎么忘了呢,周三花钱如流水说漏过嘴,他们宣传部和文化局关系复杂,牵涉到上面的政治斗争。我太没觉悟了,难怪花钱如流水自己不去。让我直接去和向省纪委的人告密,等于在生死簿上签上自己的名。有句名言怎么说的,“政治就是只肮脏的手”,哪有什么干净地方,纪委又如何?屠夫身上还能不沾血?万一扳不倒别人,我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虽然咖啡馆里空调十足,可我额头上照样流起汗来。 “刘秘,我觉得我们公司材料准备还不充分,这样让你帮忙太不好意思了。”我边说边收拾,打起退堂鼓,“我看我先回去催催,尽早准备齐全。俗话说‘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请你出手怎么也要关键时刻,要不让你白忙活太不上路了。回头我们准备完全,我再来麻烦你。” 开玩笑,送展说到底也就一工作任务,公司本来就没指望我,能成最好,不成也就那样,犯不着玩命。 “啪”花钱如流水一只手按住那份送展材料。 “我觉得这材料挺好,够用。”花钱如流水脸色不善。 “那您先留着慢慢看,我还要回公司,我走先,哈哈。再见再见。”我材料也不要了,拎起箱子就走。 “哼。”花钱如流水横跨一步,硬把我拦下来,“现在想走,不觉得太闹着玩了?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 “你想干什么?”我故意大喊起来,“我请客就是了,不要客气,我来付。” 果然我一喊,就听“噔噔噔噔”楼梯响,楼下的颜芬要上来了。 “姓刘的,有种你再来硬的,我都抖出来让颜芬好好听听。”我不客气地低声警告花钱如流水。这小子也不想想,有这顾忌在,居然还敢乱来。 花钱如流水表情忽阴忽阳,我以为他要让路,谁知他忽然转身伸手牢牢勾住我的脖子。 乍一看我俩还亲热的哥俩好,颜芬这时正好出现在楼梯口。 花钱如流水笑着对颜芬说:“你怎么上来了?刚说好,一会一起吃饭去,等你下班。不过这小子一定要请客,那怎么行?敢和我抢,我正教训他呢。”说完还假意在我肚子上打两拳。 “真的?”颜芬很意外,但马上脸上洋溢起幸福,眼睛睁得大大的。 “喂,问你呢?丰言。”花钱如流水胳膊用力夹一下我的脖子。 我顶不住颜芬那双纯情大眼,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五点半准时打烊。”颜芬急急忙忙下楼去了。 才四点就去准备打烊,无语,这姑娘真……真纯啊。我心里感叹。 花钱如流水把我放开,又递根烟给我,我接着过来冷着脸看他有什么话说。 “什么都没发生,我怕你告诉她什么?”花钱如流水坐下来跷起二郎腿,“但你不一样,你信不信我下周就让阮江华写个朝阳集团的负面报道。” “那怎么了?你去登报啊,关我屁事。” “谁说要登报了?”花钱如流水朝我吐口烟,“到时阮大记者拿着报道直接去找你们集团老总要求采访,了解了解真实情况,然后暗示下是有个姓丰的员工报的料。” “你敢造谣?”我走上前指着他问,“你以为我们老总会信?” “你觉得有人信阮江华会造谣吗?”花钱如流水拍掉我的手,“民间可是叫他的‘正义曝光帝’的。你说老总信他还是信你?” 虽然我见过阮江华,对他那副德性实在看不上眼。但阮江华是《独家晚报》首席大记者,而且也是真有本事。我那杂志社的邻居李芳对阮江华就特崇拜,说他是平面媒体真正的独家报道之王。因此“正义曝光帝”是谁见谁怕,任何公司企业都怕被他盯上。朝阳集团家大业大,所以就更怕了。 花钱如流水似乎觉得还不过瘾,继续给我施压。 “其实就算你们老总不信阮大记者,估计也不会用你了。”花钱如流水晃着头摇着腿,“你这种人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公司肯定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最好结果也是去资料室。” 我眼角一抽,资料室大概就比看门的好点。去了资料室只能混吃等死了,不然除非另起炉灶,跳槽去别的公司。可我现在事业正是起步阶段,特别是刚进执行小组,让我就这么去别的地方从头再来? 朝阳集团可是H市大学毕业生首选工作单位排名前三的公司,虽然是国有资本控股,但经过这些年改革,资本结构发生了很大改变,管理、待遇、机会都是一流的。公司本身也是上市公司,在香港还有个壳获得了H股融资机会。世界五百强没有,中国五十强还是有的。 花钱如流水这招够毒,没把我逼上绝路,可至少弄我个半残。 “所以呢,何必嘛。”花钱如流水示意我把烟拿起来,给我点上,“你走一趟,又不会少块肉。我告诉你只要送过去,我有八成的把握能解决问题。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对不对?朋友的忙我肯定要帮,保证你进第二轮,将来就是想拿个什么奖,也不是没办法的嘛。” 好小子,唱完黑脸唱红脸。我举棋不定,要不要帮这一次,只是风险太大了点。八成的把握,我看打个对折还差不多。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给你讲句掏心窝的实话。”花钱如流水嘴皮子厉害,功夫一套一套的,“一点风险没有的事怎么会有?买股票还有风险,存银行还怕被抢。但我这事至少比买股票风险小多了,而且对你大有好处不是?当然对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处。” “我看这‘一点点’好处才是关键吧。” “哈哈,我是沾点光,喝点汤。哎,你帮了忙,大家以后就是兄弟了,不会忘记你的好。看到没有?”花钱如流水拍拍自己的腰,用手来回切两下说:“为兄弟,我向来两肋插刀的。” 话说得好听,但鬼才信。都说“政客没廉耻”,花钱如流水虽然不是政客,但半只脚踏进了政治圈,所以“脸”还在,耻已经没有了。两肋插刀是不假,不过插的一定不是他自己的。 “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只能请你帮忙。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保证你不用趟浑水。” 花钱如流水把我拉到窗边,指着对面给我讲解起送信的要领来。 150 吃人的冰激凌 所谓要领其实还挺简单,花钱如流水一共教了我三句话。 第一句:您是省里来的老张吗? 第二句:老杨让我带给您的。 第三句:我不太清楚,有事问老杨。 别的话是打死了也别说,我觉得应该行,这才硬着头皮送信去。谁知进了宾馆就被前台叫住,说没有客人预约,上楼访客的话要登记,对方的、自己的名字都要,下楼后还要住客回执。 我当时就傻眼了,对方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敢留。还好我脑子不笨,马上请前台直接打电话问人在不在。 前台又问我贵姓,找哪位。我琢磨一下只能撒谎,说是老杨找张先生。这次貌似还挺顺利,对方让前台放我上去了。到202敲门,一开门我又傻眼了,女的。 这女的四十左右,长得平平凡凡,个子瘦小,脸色蜡黄,叫人马上想起“黄脸婆”三个字。 我说我要找省里来的老张,对方说姓张的就她一个。我真想用脑袋去撞墙,花钱如流水这小子怎么不说对方是个女的。 我心虚不知道是不是找对人了,黄脸婆说没想到老杨亲自来了,让我进去坐。我一瞧误会搞大了,哪敢进去,冒充老杨穿帮就完了。也不管人对不对,赶快把手里的信封交给她,转身就要走。 这时对门打开,出来一个人,我瞧见他立马就想哭了。那人又高又大,一般的房门他低头才能钻出来。见到我先是愣住,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四环素牙。 有时候世界真是小得可怕,眼前这位早上在万世证券才见过,盛达是也。 要命的是黄脸婆还在背后说:“老盛,没想到你们老杨自己来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这么年轻,后生可畏啊。” 盛达呵呵直笑,笑得我心里发慌:完了完了,两人认识,穿帮了。 “我也不知道,老杨一向同我电话联系,今天头一次见。”盛达憨厚地看着我。 运气,天知道盛达是怎么想的,没揭穿我。黄脸婆又说大家认识,不如晚上一起吃饭。我想都不想就回绝了,逃命似的走人。 我沿楼梯一路跑到大堂,还没出门,肩膀就是一沉,身子动弹不了。我回头看去,盛达的大手按在我肩上。 我艰难地咽口口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丰老弟,我也正要走,不如一起,我送你。”盛达用力捏捏我的肩膀,我感觉自己骨头都要碎了。 “不用了吧。” “要的,以后做股票还要多交流,我送你。开车。”盛达的手像老虎钳,牢牢压在我肩头,我不答应看来是不放人了。 不得已我和盛达约好,他取车,我去对面取箱子,然后一起走。我冲进咖啡馆,先把花钱如流水没头没脑一顿臭骂,骂傻花钱如流水后告诉他遇到熟人要先走,不和他与颜芬吃饭了。我下楼嘱咐颜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胡乱找了个借口就告辞了。 盛达开的是辆与他体型匹配的大悍马,停在路边跟坦克似的。 我坐上去盛达第一句话就是“你不是老杨”。 我豁出去了说:“我不是老杨,你想怎么样?” 盛达笑呵呵说:“你不是老杨不要紧,是丰言就行。” 盛达发动车问我去哪,我不敢告诉他家里地址,干脆说去万世证券。悍马跑起来又稳又快,“轰隆隆”的真有开坦克的架势。哪辆小汽车开慢了,盛达就踩一油门顶上去,不出三秒钟,前面的车不是吓得加速,就是换道让行,实在彪悍得很。 “你是散庄大擂台的参赛者,捡到宝了,以后可要多多照应。”盛达等在一个红灯前忽然说。 我心猛地一跳,连这都知道,难道也是个两千万?不过昨晚在阴阳俱乐部没见到他,或许是没去吧。 “你是阴阳俱乐部的成员?”我忍不住问盛达。 “阴阳俱乐部啊,呵呵。”盛达自嘲地笑笑,“你果然是大有来头的人。我听说过,但没资格进去。” “啊?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散庄擂台的参赛者?”我不相信这事阿猫阿狗都能知道,至少我炒股几年,包括赵大友在内,完全没听过这个比赛。而且媒体也没有这方面的报道,要么是保密到位,要么是这个比赛的举办方有压制媒体的能力。无论出于哪种原因,都说明这不是一般股民能接触到的层面。这个所谓层面是指吕老他们提过的股界,那里面的组织和人员。 关于具体股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个人倾向于泛指一个特殊的资本群体。这个群体的成员来历、背景很复杂,他们极可能是二级市场的真正幕后操纵者,隐藏在股市的阴影里。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蛛丝马迹可寻,一些知名的大机构、大基金多半就是他们在明面上的代言。此外,超级散户吕超应该算是来自股界,在我们这些普通股民中知名度最高的人。 “股市里其实有很多消息,就是不知道真假。天这么热,吃个冰激凌再走。”盛达放着半调子话不讲了,把车停下来。 于是盛达“热情”地邀请我,实际上有点半强迫地把我拉下车。他倒挺会选地方,我们才离开夏荷宾馆,这又开到丽秋大酒店门口,档次嘛从三星变到了四星。 丽秋大酒店坐落在市中心,平时倒是常有路过,但从没进过门,据说老外来住的特别多。我怀疑盛达是故意到此,因为怎么开都顺路开不到这里。只是我既不是司机,也不会开车,遇到盛达这“强人”,发现不对愣没敢多问。 盛达对丽秋很熟,不是一般的熟,从门口的拉门小哥,到前台接待,还有电梯小姐都和他打招呼。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刚离夏荷的“虎口”,这就又进丽秋的“狼窝”了。 盛达领我到三楼,是个洋气的咖啡吧。我们在阳台上找个座坐下,盛达说这里的冰激凌很有名,还特地指着对面给我讲证据。 “看到那个哈根达斯没?这里的住客从不去的。哈根达斯也算国际知名牌子了,一样的东西,这里比在哈根达斯的贵两倍。你说,除了味道好怎么解释得通?” 我眼睛瞪得就差掉出来,哈根达斯已经够贵了,一年也不知道吃得上两回嘛。这里比哈根达斯还贵两倍,是人吃的冰激凌吗?不,是吃人的冰激凌才对。 151 大人物的无奈(一) 盛达伸手叫来招待,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洋文。我英语阅读还凑合,听、说也就处于高中水平。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位能说得那么流利,要知道盛达的模样无论是去混黑社会,还是上山当土匪都不用化妆。 见我发愣看着自己,盛达“腼腆”地说:“我的职业是导游,职业导游。”说完真掏出个证件给我看。 我拿过来一瞧,国际职业导游证,还是中英日三语导游。果然应了那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过能长出盛达这样鸟的林子,还怪让人好奇的。 “那你在夏荷宾馆是?”我心里一直有些不踏实,太巧了,那个老张和盛达认识,想像不出两个人怎么会有交集。 “No,no,no。”盛达朝我连摆手指,“我们都是老杨的关系人,老杨的事不闻、不问、不管,这可是规矩。你难道不知道?” “所以你没揭穿我?”我若有所悟。 “什么叫揭穿?”盛达诡异地笑笑,“我只做我份内的事,我是导游,只管导游。给谁导游、客人见谁都不是我要care的。” “那你也不知道那个黄脸婆是干什么的?” “我不清楚,有事问老杨。” 这不是花钱如流水教我的话?他也知道。这老杨到底是哪路神仙,当挡箭牌那么管用。 冰激凌端上来了,一个大香蕉船,一个大菠萝船。盛达让我先挑,我看着像座山似的香蕉船,暗暗计算着要多少钱。 “别客气,这里以前可是不让随便进的,只负责接待外宾。”盛达一勺下去挖起半个球塞进嘴里,“早些年用外汇券才能来消费。” “所以那么贵?” “那是,全H市的宾馆五星级的三个,四星级的七个。虽然都号称供应正式西式餐饮,但聘用高级洋厨的只有五个,而聘用洋糕点师的宾馆只有两个。一个是云玉,还有一个就是这里了。所以贵,是物有所值的。”盛达的评论倒是符合他职业导游的身份。 既然物有所值我也就认了。我学着盛达大口消灭香蕉船,没几分钟牙都冻麻了,更没吃出来味道好在哪。 “你也那么喜欢吃冰激凌,不如再点一份。”盛达似乎发现我们的一个共同点,意犹未尽地说。 这家伙已经吃掉四分之三的菠萝船,感觉还能再吃两个。我连忙摆手,表示不想用冰激凌当饭吃。 “那个盛达老兄,在车上你话没说完。”眼看吃得差不多,和盛达闲聊过几句,我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他心生怯意,“就是你说股市里消息不知真假。” “那个啊。”盛达把最后的两片菠萝吃干净,掏出一包烟,给我发一根。靠,还是大熊猫,有钱人。 “其实股市里,一直有些传闻。”盛达有滋有味地抽着大熊猫,“但这些传闻都不确定,查不到正式的消息报道和来源。比如散庄擂台这个东西,最早是两年前银星证券那传出来的,说是国内一些证券高手要比赛,届时会动用上亿资金炒几个股票。那时传得神乎其神,什么国际资本、养老基金、各大券商都已经开始抄底比赛股票。一开始没人信,后来消息越传越快,越传越真,说巴菲特也出手了。现在想想很好笑,巴菲特就算做也是长投,怎么会来抢短线股。” “两年前?我怎么没听说。” “你不知道?”盛达不太相信地看我两眼,“你难道那时是散户?这些消息都是在大户和机构中流传。你知道,股市消息有层断,大户是个中间层,大户以上的巨额资本获得和传播的消息,经过大户向下释放都会被过滤。消息完整传播可能会很麻烦,假如不小心引发连锁反应,会导致散户多空浪潮。无论机构还是基金都是吃不消的,单体资本量再大,也拼不过全体散户。” 我琢磨着盛达的话,似懂非懂。多空浪潮我知道,指散户的集体效应。由于某个诱因,散户同时大规模做多或做空,可能在几十分钟能就把一只股票推涨停或砸跌停。之所以威力巨大,因为多数散户都有跟风心理,像一群跟着头马跑的马群,铁蹄过处,花岗岩也照样踩碎。 “你说的消息过滤是?” 盛达眯起眼盯了我好半天才说:“你怎么这个都不知道?如果不是索经理的情报,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押错宝了。你这是参加擂台赛的?” “索经理?万世的索罗?他告诉你的?”我难以相信,总感觉盛达知道得太轻易了。 “索罗的情报向来靠谱,而且越靠谱的越贵。我们关系还不错,我在万世开户三年,有优惠,知道的自然也比别人多。”盛达嘴角藏着得意。 索罗卖消息情报收咨询费原来不是说着玩,看来还是他的一大主营业务。 “那关于擂台赛和我他说什么了?”我忍不住好奇起来。 “这可都是要钱的,你想知道?”盛达似笑非笑。 我尴尬地笑笑。 “哈哈。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也是表表我的诚意。” “诚意?你要干么?”我警惕地问。 “只是希望交个朋友。”盛达换上副媚笑,只是配上他的人高马大、四环素牙,我全身一阵恶寒,“到时比赛的那几只股票,透露给我一下就行。” 我马上并不在意地点点头。我能走多远还是个问题,透露所谓的股票根本是顺水人情。而且现在答应了,也不代表到时我就要说真话不是? 我的想法盛达这种老江湖不会猜不到,不过看我爽快答应他还是很高兴。盛达又塞过来一根大熊猫,继续“笼络”我。 “说实话,比赛的事我一个字没问,你别奇怪,有原因的。我刚才说的那次有关散庄擂台的传言,最后演变成了一次股市动荡,那时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消息,大约有十来只股票一个月内跌荡起伏,结果不仅是散户,差不多所有大户们都吃了亏。”盛达长叹口气,“后来大家普遍认为被某个机构耍了,放的都是假消息。我们这些所谓大户说穿了也只是大型资本的垫脚石,我们上面有的是各种大鳄、巨象。” 这就是大户的无奈吧,我还记得听吕老说过当年流传的一个段子。 151 大人物的无奈(二) “万元不是户,十万才起步,百万刚小户,千万是大户。”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伊始,中国出现了文革后第一批富起来的人,那时有了“万元户”的称呼。一个万元户意味着有钱人、富翁,被叫做万元户的人,是任何普通家庭都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时能成为万元户的人通常是个体户,比如说卖时装的、跑国库券的,又或者开出租车的(那时“开出租的”指用私车,私车的概念在八十年代还是资本家特有的)。所以当时社会上普遍看不起万元户们,说他们散发着铜臭,整体上素质水平又比较低。 万元户反映了在特定时期,中国个人资产的占有率,以及金钱观正处于一个什么阶段。但那段时期的认识,在九十年代便发生了彻底地改变。九十年代“下海”已经成为一个时髦的词汇,而更时髦的词语,是紧跟着一度繁荣,又中断几十年未现中国大地的“股票市场”重出江湖,那就是“炒股”。 炒股的出现,重新加深了人们对资本和个人财产的认知。在股市里,股民们沿用“万元户”这个概念,拓展出新的个人资产标准,这也就是吕老给我讲的那个段子。 当然放在今天,有房产证的人基本都是小户了,多数人也很难想像月工资不过千元的情景。但是千万以上的个人资产,在股市中仍可被作为大户的标准。只是大户们有大户们的无奈,他们已经不是股市里呼风唤雨,高高在上的一群人。因为今天的资本市场,千万级也仅仅是巨额资本的一个零头而已。 “那你……”我有些糊涂了。 “你要问,那我为什么还关心散庄擂台这事,而且还当真。”盛达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因为我有个朋友,他正好是阴阳俱乐部的人,不过他主要是做期货。但这不妨碍他告诉我些平时很难得到的消息,最主要他提醒我不要去听散庄擂台的传言,都是谣言不可信。” “不可信你还信?” “他是个很谨慎很有分寸的人,既然做期货自然不轻易插手股市,放平时股市里的那些传言他根本不会关心,而且更不会来提醒我注意这注意那的。所以他越上心越说明有问题,这反而让我更加怀疑。去年散庄擂台的消息也一度传开过,但没引起大波动。我特意收集了相关消息,依旧涉及十几只股票。我对这些股票在那段时期的交易量和股价进行了分析,结果发现有三只股票前后确实有庄家炒作的痕迹,而且这些庄家行为古怪,呈现抢庄对杀的局面。资金量也太少,少到如果有些许外力介入,就会导致根本无法做庄。” “凭这个你就得出结论了?”人不可貌相,盛达看似粗豪,实则细心,但他的分析并不能说服人。 “怎么可能?我给你看样东西。”盛达摇摇头,从裤兜里翻出钱包,取出个硬币交给我。 这个硬币正反两面各有一个头像,一个在哭,一个在笑。 我仔细看了看硬币,把它放回桌上,满脸不解地瞧着盛达。 盛达指着硬币的一面问我:“他在哭在笑?” 笑面正好在上,我回答“在笑”。盛达把硬币一翻说:“实际上他背地里在哭。” 盛达又指着哭面问我:“他在哭在笑?” 我想了想说:“他表面在哭,背地里在笑。” 盛达点点头把硬币拿起来一转,飞快旋转地硬币立在桌子上。 “现在呢?是哭是笑?” “这?等它停下来才能知道。” 盛达不等硬币停下来,忽然一把抓住硬币扔回自己的钱包,抖了三抖然后送到面前让我看着问:“停下来了,是哭是笑?” 我耸耸肩说:“哭还是笑都不作数了,没人知道它停下来时到底是哪面。” “你懂了吧,这就是股市里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就像这面旋转的硬币,你永远不知道是在哭在笑,即使是停下来以后。”盛达不无感叹地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所以很多时候只能靠直觉,直觉告诉我散庄擂台的消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在两年前第一次出现时我就知道。我猜测第一次谣言出现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给擂台赛的资金流动作掩护。混乱的震荡行情,庄家行为变得难以判断。至少我分析后根本找不到说得通的控庄行为,远不像去年那样有迹可循。” “说半天你还是猜的,那你到底问索经理什么了?”我的脑筋被盛达搞得有点乱,这家伙分析来分析去都是自己猜的,难道是个靠拍脑袋作决定的人。 “严格来说,我只是找索经理吃午饭,顺便提了句你。在万世的大户都是互通有无,新来个人总要打听一二。索经理说关于你的消息有两条,一条谁来问都可以,而且免费,另一条要咨询费,而且只提供给我。你可值五千块钱呢。”盛达装出副肉痛的表情。 “怎么还有这种事?好个索罗,我找他要分成去。早知道我那么值钱,我打折告诉你。”我苦笑两声。 盛达哈哈大笑说:“老弟,真要是你自己说的,我信吗?再说索经理的消息没头没脑,也只有我猜得出什么意思。” “那消息是什么?”我很想知道自己值五千块钱时是什么样子。 盛达用食指和大拇指对着我搓搓。 “就算是二手消息,总要表示表示吧。” “那就算了,哈哈。”我马上退缩,我不是大户,没钱买一句空话。 “老弟,开个玩笑。”盛达在空中打一响指,示意远处的招待结帐,“他说你是个参赛者。这话还真就我听得懂,我年前找索罗打听过擂台赛的事,不过光是调查费索罗就开出二十万,而且只能确保五成可靠性,我也就没要求查下去。老索还是够意思,这样等于那二十万不要了,我欠他个大人请。” 账是盛达结的,他作为常来接待的导游,有打折优惠。不过这位三语导游感觉神秘,有关他的背景有机会或许可以打听一二。吃过这顿冰激凌我俩关系近了不少,盛达为人豪爽,接触多了反倒不觉得他的外形可怕,而是给人一种可靠的力量,自有一股亲和力。 盛达把我送到万世证券,告辞先走了。我站在万世门口,向吕老家的方向望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短短几天工夫,竟然有大户会主动和我结交,连我的消息都能买上五千块钱。我的头疼起来,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啊呀,丰先生,来得正好,鄙人正要找你商量呢。” 我一抬头,看见索罗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 152 索罗打算盘(一) 这次上索罗的办公室,我从证券公司正门走,坐电梯直接就到了。 索罗搓着手在经理室门口等我,一见面就说:“没想到丰先生再度光临,真是蓬荜生辉。鄙人老远就听到盛先生的悍马强音,忍不住奇怪怎么这时间去而复返。原来是丰先生与盛先生携伴而来。不想短短一日,二位已是知己好友,真是可喜可贺。俗话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交友之道在于心诚,心诚而无不可交也。鄙人向以诚信为本,待客待人,结海内豪杰,交天下雅士。今日再逢丰先生,可见上天以示,愿效盛先生,与丰先生结知己之谊,共商要事。” 这个索罗一见面就开始喋喋不休,说得还怪里怪气,听得我一知半解,差点没吐血三升。不就谈个事,至于这么啰嗦吗? 索罗把我迎进办公室,上热茶一杯,这才在我对面坐下,清清嗓子说:“丰先生,鄙人不是不帮忙,实在是本公司人手充足,此事有些不合时宜。但本着以客为本之精神,鄙人尽力而为,虽然颇为为难,总算不负所托。眼下暂且安排了个临时工的职位,主要作一些清洁工作。鄙人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还要丰先生海涵。至于提供住所,鄙人确实困难,惭愧惭愧。” “唉?慢来,索经理,您这说什么呢?给谁找工作?有我什么事吗?”我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丰先生,您开玩笑吧?”索罗也有点发愣,“这不是您弟弟要找工作,鄙人今天研究一上午,才挤出这么个位置。还是因为作清洁的张老伯年岁已高,最近身子骨不好,鄙人请他歇上半个月将养一下。” 我弟弟?哪门子的亲戚,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独子来着,您说得不靠谱啊。他叫什么?” “姓曹名盼,就是早上那位小兄弟。”索罗尴尬地笑笑,“鄙人也是疏忽,没说清楚。曹小弟上午找鄙人,言及丰先生希望令弟在本证券公司谋一职位。令弟言谈中多次提起丰先生,‘哥哥’、‘哥哥’叫得亲热。鄙人也是过来人,看出一二端倪。所谓大爱无疆,自古龙阳断袖传为美谈,时下更不稀奇。鄙人不是迂腐之人,自无轻慢之心。故全力以赴,以全丰先生爱弟之情。” “砰”我用力一砸桌子,喝道:“靠。索经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您也不怕闪了舌头。别以为拽两句古文我就听不懂,你哪知眼睛看到我和那小子搞什么龙阳了?你要在外面乱说,我可不客气的。” 原来是曹盼这小子在捣鬼,早上甩掉他后,居然又溜回万世证券整出幺蛾子来了。 “息怒,息怒。鄙人糊涂,糊涂啊。”索经理擦擦头上的汗,“鄙人实无恶意,此事自我口出,入先生耳,就此揭过,绝不再提。” “什么绝不再提?根本就没这事。”我气得都快说不出话了。 “对,对。没有,完全没有,从未发生,未曾听闻,鄙人胡言乱语,胡言乱语。”索经理自以为聪明地补充说,“丰先生和曹小弟根本就是结义兄弟,江湖义气,所以哥哥弟弟相称,不是亲人,胜似亲人。鄙人最佩服江湖豪杰,兄弟情深。先祖梁山索超,也是最讲义气。想当年……” “行了,行了,我谢谢您了。”面对索经理我生出股无力感,最好的办法就是别让他说话。 “不敢当,不敢当。”索经理似乎说得口干舌燥,“咕噜咕噜”连喝两大口水,才接着开口,“言归正传,鄙人深知丰先生有愿,携曹小弟之手,同心合力,共战擂台。届时龙兄虎弟,出双入对,一展身手,大有可为。只因曹小弟手续不全,身份不明,难以正式入门。这才有此下策,暂以工作之名,留在万世,以伴先生。” 我心想这话虽然有点出入,但意思是差不多。我是希望用曹盼来着,曹盼打的也确实是先留下来的小算盘,可怎么听索经理讲起来就是那么别扭呢? “索经理,您看得透,是不是有什么提议?”曹盼用我的名义拉大旗扯虎皮,我倒不在乎,但索罗显然很在乎。我猜姓索的啰嗦那么多,一定有打算。从一开始他就说找我商量,现在铺垫打足了,该揭晓谜底了。 152 索罗打算盘(二) “鄙人也就有点想法。”索罗从桌面上翻出一叠文件递给我,“您先过过目。” 我狐疑地接过来——《金融联盟认证操盘手申请细则》。 “这算什么?”好个索罗,还在琢磨这事,就想从我身上劳钱来着。 “鄙人也是为丰先生着想,曹小弟在万世作清洁工实在屈才,操盘手的认证还是值得一考。” “屈才?”我不禁撇撇嘴,“索经理,曹盼有什么屈才的,您说笑了。” “这就是您不对了。”索罗又随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放我面前,“这东西不好找,您好本事,原来是他。” 我一瞧那复印件,不说话了。这索罗果然有些手段,几年前的报道都能弄到。报道上有幅照片,主角穿着运动衫,身形单薄,眼睛被打上马赛克,可依稀还是能辨认出来是曹盼,两个警察架着他走向一辆警车。边上还有幅小照片,拍的是曹盼奶奶在病房里。 索罗笑说:“鄙人总觉得曹小弟的大名耳熟,忍不住核对了一下。这么好的人才您不用,鄙人都感到可惜。” “不是我不用,他这些年没碰股票,还留下多少本事,只有天晓得了。”我把自己的想法半真半假地扔出来,“再说参赛资金总共就那么点,考砸了不就亏大了?风险投资都要讲回报率,风险越高,投得越多,收获也要越大才行。这小子四年没上过手,你真觉得他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丰先生总不会无缘无故找来曹小弟吧。”索罗忽然站起身,伸手翻开我面前的《金融联盟认证操盘手申请细则》,指着一段话说,“您既然担心费用问题,鄙人正好仔细研究了下细则,觉得眼下正符合这条说明的情况。” 我循着索罗的手指,把几行文字通读一遍。这是条补充说明,大意是如果金融联盟下属机构成员进行相关技能考试认证,费用可申请由下属机构直接承担。 “这是联盟内部的人才保障福利。”索罗特地加了句,“就算是清洁工,也是公司的成员。” “那敢情好。”这真是大便宜,我乐起来。 “不过丰先生,有言在先,曹小弟获得认证后必须为本公司工作三年,这三年的合同鄙人要求先行签订。” “好啊。”擂台之后的事我哪管得着,这顺水人情作得,曹盼还要谢我呢,“曹盼您受累多照顾。” “那就一言为定。”索罗边说边在抽屉掏着什么。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这小子运气好的,哈哈。”我白捡一个便宜,能不高兴吗? “那先把考试协议签了吧。”索罗掏的原来是考试协议啊,看来都事先预备好,谋定而后动。 “鄙人把曹小弟叫来,丰先生先看看可有什么问题,今天把手续一应办妥,下周就能开始。”索罗说完拿起电话。 我二话没说,草草看了眼协议,把大名签上。 “哥哥!”这一声虽然满怀深情,可叫得我心里一抖。我回头瞧见曹盼站在门口,手臂上戴两个工作袖套,一手拎个水桶,一手拖个拖把,两只眼睛水汪汪的。 “来来来,曹小弟。”索罗笑嘻嘻地亲自上前拉住曹盼的手,曹盼挣扎几下都没挣脱,看向我满脸委屈。 索罗硬拖着曹盼进办公室,边走边摸着他的手说:“你看,鄙人没骗你吧。丰先生一定愿意,你来,把合同签了,就定下来了。不用多想,鄙人不会亏待你的。” 索罗把曹盼拉到桌边,又从桌里拿出一份文件让曹盼签。 “哥哥,你真的要我签?三年呢?你舍得啊?”曹盼带着哭腔,好像签的不是工作合同,是卖身契。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一拍曹盼肩膀鼓励他。 “签,大胆地签。以后跟了索经理,那就是梁山好汉被招了安,你就是正牌军了。” 曹盼哭丧着脸把名字签下,我和索罗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都觉得占了便宜。 152 索罗打算盘(三) “今天大功告成。真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不如鄙人作个小东道。不知贤昆仲意下如何?”索罗摸了摸他那光溜溜的头顶说。 “这多不好意思。”我急忙客气,占了便宜还白吃。 “应该的应该的。”索罗一边收拾一边说,“丰先生,那考试的实战资金鄙人就周一再从您的账户转。” “等等。”我一听不对头,“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转我的资金?不是都你们出吗?” “认证费用我们公司来,但实战资金还是要您来。考试结束后就转回您的账户,我们只收标准交易手续费,任何获利不动分文,您放一百个心。” “赔了呢?”虽然是明知故问,但我还是忍不住问。 “赚的不是我们的,赔了自然也不是我们的。” “要多少?”我咬着牙。 “不多,二十万而已。” “你抢钱啊,考个试要二十万。”我吼起来,“最多五万块。” “丰先生,操盘手考试二十万已经是底限了。您签的协议里有写,怎么就反悔了?”索罗替我把协议副本翻开,果然白纸黑字,小字条款。 刚才索罗摆足样子让我过目,我根本没在意,他要不让我细看说不定我还起疑呢。好一个欲擒故纵,我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二十万,那可是五分之一的资金。 “哥哥,要不我们不考了。”曹盼拉拉我袖子,在旁安慰我。 我一瞧他那样,越发来气,狠狠给他后脑勺来上一下,骂道:“臭小子,都是你惹的祸。你给听着,下礼拜敢输一分钱,我就把你先奸后杀,再奸再杀。”我做出龇牙咧嘴的凶样,吓得曹盼尖叫着逃出办公室。 我回过头又不客气地对索罗说:“索经理,既然签了字,这钱我出。但你知道,这是比赛资金。我不能这么随便就给,他考试我要在边上看着。我要看着我的二十万。” “这个,这个。”索罗愁眉苦脸,“不合规定啊。” “规定还不是人定的?”我不屑地说,“我不是有个大户室,你把考场布置在那不就行了。” “不行,擂台赛交易时间参赛者禁止与无关人士接触。”索罗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作为本赛场的裁判与监督,我有必要提醒你不要犯规。不然,我将保留向大委员会上报的权利。” 索罗说到比赛,人整个就变了。机械、冰冷的话音平稳缓慢,但毫无高低起伏,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拿比赛压我,真让人火冒三丈。 “不行?不行就拉倒,老子还不干了。哼。”我冷笑一声,“钱我转给你,曹盼不会交易一分钱,我就让他白考了。” “啊,丰先生,冷静,冷静。”索罗的冷面裁判形象没维持一分钟,又变回原先的索经理,“这让鄙人很为难。” “你为难屁?不就出点考试费,自己出还自己赚呢。”我啐了一句。 索罗没回答,却见他脑袋热腾腾地出汗。索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一张苦脸忽皱眉忽挤眼。那个为难劲,瞧得人心烦意乱。 我看不下去,也懒得再理这老小子,自顾出门而去。 153 曹盼的机缘(一) 我走出门,曹盼就等在门口。我指着他说:“你,周一不准交易,除非我让你动。” 曹盼想了几秒钟,两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不停相互敲打,低声说:“哥哥你不让我考了?” “考什么考,怎么考都是便宜索罗那老小子。” “那我听哥哥的就是了,那明天你带不带我去?”曹盼说着人粘上来。 我推开他说:“站好了说话。明天要去哪?” 曹盼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我说:“阮姐早上给我的,说明天你要去见人,让你带着我的。早上人家想给你,你跑了。” “阮姐亲口说要我带你去?还是你编的瞎话?”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裤兜。曹盼赌咒发誓说是真的,还让我给平原游击队打电话核实。 我点点头,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跟我吃饭去,我有话问你。” 我和曹盼离开万世证券,在不远的小街上找到个面馆,两人各自点碗热汤面吃起来。我边吃边想,苏有根让我明天去找他原来不是闹着玩的。自早上见识过老根的一手绝活,要说我心里不痒那是假的,纸条上就是吕老让平原游击队送来的地址和时间。 此外,我把曹盼叫来吃饭,也是因为看过纸条后临时起意。苏有根以前一定是超短线高手,虽然如今超短线的作用受到了客观限制,但不代表就不需要有这方面实力的操盘手。不然擂台赛不会用分单数作为参赛者的能力指标。再联系地包天昨晚叫我要下曹盼,平原游击队明天要我带曹盼一起去,我大概猜到那两人在想什么。 我实力太弱,曹盼当我助手应该是两人所希望的。而且现在苏有根这样的高手有意栽培,自然是不能只便宜我,恐怕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还更看好曹盼吧。毕竟我可以说完全是个生手,曹盼则是出过风头的“一时豪杰”。 苏有根一旦教导这小子,肯定比我有前途。这样的话,对于周一不让曹盼考证似乎要重新考量才行。不过这之前,我需要弄明白一些事情。 “你为什么打着我的名义在万世找工作?”我冷不丁问曹盼。 曹盼原本正偷瞄我,闻言马上埋下头吃面。 “问你呢?装什么傻?”居然不说话,我作势要打曹盼脑袋。 “别打,别打。”曹盼摆出委屈的样子,“是阮姐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她叫你干么你就干么?叫你去抢银行你也去?”我一听就来气。 “别怪阮姐,她是为我好,她说我以后就是哥哥的人,要多依靠哥哥,所以哥哥在哪我在哪。当然目前只能在万世找工作。”曹盼小声解释。 “啊呀,还赖上我了。臭小子,你凭什么靠着我?我们有关系吗?”我用手指狠狠弹一下曹盼的脑门。 “好疼,疼!”曹盼撅撅嘴,“哥哥你就不能客气点,老欺负我。我被你从阴阳俱乐部要了来,调酒师的工作已经没了,俱乐部提供的宿舍也只能住到这个周末,你就不该负责吗?要不我去你家住两天。” “不行,我家住我都嫌小,再加个你,站的地方都没了。”这小子还真赖上来了,我要打发他才行。 “别把责任推给我,当初是你让我把你弄上楼的,你以为我想要你?”我非常无耻地一句没提要不是曹盼,昨晚我连楼都上不去,只能在司机大厅里作王红红的冒牌司机。 曹盼张张嘴想争辩,我没给他机会,而是紧接着提了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这几年还有没有做股票?” 在我的想像中,无论是坐牢的两年还是当调酒师的两年,曹盼很可能再没什么机会炒股票。任何一门手艺四年没碰,手不生才怪。四年的时间,中国股市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是要重新熟悉股市四年来的变化,只怕就已经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更何况是还要炒股。 153 曹盼的机缘(二) 不过曹盼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曹盼告诉我,在他坐牢的两年里,一直有人每月给他送去证券类报纸和相关书籍。报纸虽然滞后,但却没让曹盼远离中国股市。而书籍则花样繁多,关于经济的、证券的、金融的,甚至还有股票方面的小说。用曹盼自己的话讲,那两年里看的书,比他之前十几年里看的还多。 更让我惊讶的是,曹盼一进监狱就被安排在监狱图书馆工作,平时或多或少受狱警照顾,两年里过得平稳安全,每天大量时间就是用来阅读。至于曹盼的奶奶,坐牢前就有人通知曹盼,一家养老院将会替他抚养老人家。曹盼出狱后尽力打听,到底是谁在暗中相助。曹盼奶奶给了他一张名片,说是当初安排奶奶住养老院的那人给的。于是曹盼根据名片上的信息,找到了阴阳俱乐部下属的一家职业培训机构。无论是出于感恩还是为了生计,曹盼接受了阴阳俱乐部的招收,并选择当一名调酒师。 当然在阴阳俱乐部里当调酒师,也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实际上曹盼每天的调酒师生活只有在下午四点以后,包括培训和晚上在司机大厅里服务。而白天的其余时间,曹盼会被叫去一个称作实战分析室的地方。在那里他必须学习如何进行股票实战分析,包括五分钟股价预测、资金流向跟踪、庄家行为判定等等。说来奇怪,那个实战分析室里的人员流动性很大,几乎没人待在那超过三个月,只有曹盼居然一待就是两年。 因此,尽管曹盼年纪不大,却成了分析室里的老资格。差不多每个新来的都会主动和曹盼套套近乎,渐渐地曹盼认识了不少人,也了解到很多以前从没听说过的事情。这些事主要都是关于那个不为散户所知的股界。 也就是说,其实曹盼对散庄擂台要比我清楚得多。他甚至对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两人也不陌生,因为两人在股界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我忽然郁闷了,这小子的四年生涯简直就像在读大学,前两年学理论基础,后两年工作实践。这显然是阴阳俱乐部刻意安排的,不遗余力地培养。 我开始佩服起阴阳俱乐部的那个主席司敌克,果然老谋深算。曹盼当年一举成名,各方人马都只想着在他出狱后召为己用。司老却是早早布局,施恩笼络从“奶奶”抓起。两年后曹盼对阴阳俱乐部已是感恩戴德,再顺理成章召进俱乐部,一边培养一边雪藏。想来是等风头过后再拿出来用吧,那时曹盼不仅学得一身本领,应该也会变成阴阳俱乐部的一条“忠犬”了。 可惜司老的养成计划似乎被我误打误撞破坏了。按照曹盼自己所说,他在底楼待了两年,其实这也意味着曹盼几乎没可能被楼上的客人挑中。这肯定是司老特别安排的,什么“牢里出来先磨磨性子”,这种话是说给我听的。根本目的,就是要我主动打消要下曹盼的念头。 曹盼这傻小子以为合同到期,他再也没机会上楼。实际情况恐怕恰恰相反,上楼根本不算什么,而是重用他的时候到了。曹盼还是太嫩,既没看清形势,也不够耐心。如果他能再等一等的话…… 但话说回来,十八岁坐牢,出来后就闷在阴阳俱乐部里被雪藏,无法正确认识自己的价值也属正常。 我说“闷”在阴阳俱乐部里,这还算是客气的说法。换个更贴切的词汇,叫“圈养”。曹盼讲起他的“圈养”生活十分受用,似乎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妥。阴阳俱乐部为他们这些培训机构人员,一切安排得都很妥善,吃有公共餐厅,住有公共宿舍。每天有班车把他们从郊区的宿舍区接到培训地点,生活就是两点一线。通常周末还会组织运动或郊游,又或者到市区逛逛。 曹盼一谈到那两年的生活琐事,就点点滴滴讲个不停。他讲得兴高采烈,可我越听越心惊,曹盼的生活根本没有自由。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我发现曹盼从来没有单独的活动时间,公共宿舍总是两个人一间,外出时至少要三人同行。 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生活里始终有人在旁边“监视”。曹盼奶奶病了,会有两个要好的舍友陪同他一起去看望;曹盼想周末买点新衣服,楼上的大哥也会正巧要去买西装;至于生活里的其他事情,诸如理个发,寄个信之类的,宿舍区都有相应的公共设施,活动范围完全被固定在一个圈子里。 两年过去了,曹盼已经对他的“圈养”生活非常依赖。他现在反倒对将来的自由生活感到极其不安,一下子觉得无所适从。 说着说着,曹盼竟然哭起来,离开了阴阳俱乐部的庇护,天塌下来了。等这个周末一过,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成问题。我现在真有点可怜曹盼,他没意识到,这种依赖感正是阴阳俱乐部刻意营造的,是种高级的控制手段。 吃完饭我让曹盼先回去,住房问题总有办法,其实真让这小子到我家蹭两天也不是不可以。我们约好明天八点碰头,一起去见苏有根。但让我最后下定决心带曹盼去,倒不是出于同情什么的,而是曹盼的实战经验。 实际上即便不算四年前的大闹股市,曹盼的交易经验还是比我只多不少。自曹盼进阴阳俱乐部以后,他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半会存进一个交易账户。这个账户曹盼无权提取资金,却可以自由交易。所以两年来,曹盼除了第一个月,几乎隔三差五就会进行股票买卖。据曹盼自己的说法,短线交易的正确预判,他已能做到七成的准确率。 回家路上,我心里乐开了花。曹盼是个宝,我狗屎运就捡到了。如果不为我用,真是暴殄天物。此外我又提醒自己注意,我欠司老一个大人情。虽然有地包天和平原游击队两人帮着我明抢暗夺,但他老人家对曹盼还是说放手就放手了,把苦心策划、四年养成的“忠犬”给了我,这气度不可谓不大。 人情不能白欠,更不能不还。司老这样的大BOSS,他的人情我该怎么还呢? 154 百处墙边靓女多 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洗去一身疲劳,我又精神抖擞。 花钱如流水给我发个短信,大意是说老张他不认识,是男是女确实不知道,眼下材料送到,大功告成,接下来就看运气如何。 这人对我臭骂他一顿的事半句不提,好像从没发生过。言辞间比以前热络不少,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我赞叹这群混官场的城府深,换了我绝不会解释什么,更摆不出这种老朋友的嘴脸。我发个回信,表达下歉意,客套两句,这事算是告一段落。 打开电脑,我浏览新闻。日本核电站接连发生小规模爆炸,由于核电站地处沿海,肆虐的海啸将附近变为一片泽国。深入的实况报道一直没有,各类分析、新闻都是立足于远景观察而发布的。目前日本乃至全球范围都在密切关注着那里的动向,据说一支特别行动队已经启程,试图穿过灾害地区,进入核电站进行调查。 现在关注日本方面的新闻就等于关注股市。今天的股市出现一股观望态势,其实不单是中国股市,东亚地区的韩国、台湾、香港股市都走出一波观望行情。其实这次日本遭受地震,对整个日本经济打击巨大,但对于和日本经济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另三个东亚经济体(中国、韩国、台湾),也同样冲击剧烈。这种剧烈冲击势必会形成一连串连锁反应,最终影响全球经济。 由于我如今的身份发生了奇特的变化,从一个普通散户变为一个神秘擂台赛的参赛者。股票在我生活中的比重必须有所提升,因为这不是仅仅为了我自己炒股,我肩膀上还压着吕老头丢给我的良心。 按地包天的说法,下周擂台赛是自由交易时间。自由交易应该是用来热身的,地包天的意思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扩充本金。但我没想那么多,我首先想的是不是能在这一轮利空行情中确保万无一失。 日本地震的惨烈一定会给全球股市带来同样的惨烈,今天的观望行情实际上是暴风雨的前夜。之所以没有呈现大幅暴跌行情,一来是日本的灾害损失报告还没公布,理论上利空消息并未出现;二来今天是周五,各大机构、基金都在等,等周末牌底揭开,看看到底是什么烂牌。 一个周末的时间将会发生很多事,市场有了缓冲和消化时间。周一不一定出现非常激烈地下跌行情,这是大家都愿意见到的。 我试着打电话给赵大友。不管怎么说,赵大友是我身边对股票最有了解的人之一,他的话在我心里有份量,在关键时刻问问他的看法肯定会有所启发。 不过很遗憾,赵大友没在家。如果是过去,伊繁诗一定会来接电话,可现在物是人非。几周前这一家子还忙着撮合我与秦水冰,如今看似完美的五好家庭,也走到了支离破碎的边缘。计划赶不上变化,誓言敌不过人心。唉! 我犹豫了下,打消了继续给赵大友去手机的念头。这时间还不在家,想必不是忙工作就是躲到哪鬼混去了。赵大友需要自己的空间,等他处理完家务事再去打扰他吧。他要有心思谈股票,不用我找他,他也会来找我。 虽然不打算打扰赵大友,但我总想找个人聊两句股票。没办法,我打开QQ,看看能不能在股经群里讨论几句。 可是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一上QQ就弹出一条消息,我被股经群踢出来了。我叹口气,反正我在股经群里已经被神化,那个股指预测比赛把我推上了风口浪尖,正不知道怎么收场,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结局。至于踢我出群的人,应该是与牛共舞,他认定我不怀好意混进群里,哪还容得下我待在里面? 我索性关上电脑,从小箱子里翻出吕老的老笔记,躺上床细细读起来。别说,这些学习笔记以及经验之谈,往往都是一针见血。虽然时代不同了,情况也不同了,但真理总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我从没想到,吕老也有如此技术性的一面,和他相处的几年里,哪听他提过技术指标。但是依据笔记所讲解的,技术指标也并不如我想的那么“事后诸葛亮”,有时确实具有一定的前瞻性。 我越读越有味道,最后干脆又重新爬起床,打开电脑查询各个股票,并结合自己的实战经历,验证笔记里的结论。 就这样我废寝忘食地研究着,根本没觉察窗外居然已经东方发白。当我被旭日的阳光惊觉时,难以抵挡的疲惫感扑面而来。我揉揉发酸干涩的眼睛,整个头变得无比沉重。 该死,居然熬个通宵,已经早上七点了,离我和曹盼相约的时间只剩一小时。我强打精神洗把脸,硬撑着走出家门。 我要去的地方是H市的长途客运总站,因为苏有根家住凤泉县,不坐郊县小巴还到不了。 这凤泉县因一口凤泉而得名,不过这是故老相传的说法,到底有没有这口泉我还真不清楚。凤泉县我没去过,只知道与路阳区相接,就是说在冠军路的另一头。 至于长途总站,就在H市火车站对面,那里的标志性建筑是“长途大楼”,名字不是一般的土。但是这个长途大楼很有名,H市的市政府以前就在里面办公,直到为民广场和市政大楼落成后才搬走。 现如今长途大楼作为一般办公大楼在使用,因为离火车站近,里面驻扎着很多各地来的办事处。从地方政府到大小贸易公司,应有尽有。所以长途大楼门口挂的指示牌巍巍壮观,排满一面墙都是同一类机构,而且采用类似规格名称,均为“XXX驻H市办事处”。由于特别好辨认,这里自然而然成为了附近非常著名的碰头地点。民间遂有一句顺口溜,叫做“百处楼前百处墙,百处墙边靓女多”。 这话前半句好理解,后半句是说来这里约会的青年男女,女孩子总喜欢站在百处墙边等。因为百处墙有个大屋檐,无论毒辣的阳光,还是淅沥的小雨都会被遮挡。如果同时看到六、七个靓女等在这里,一点都不要奇怪,好好欣赏这道独特的风景线。 但是渐渐地,另外一些问题暴露出来。有人称,每当深夜降临后,百处墙前经常有靓女徘徊。不同的是,这些靓女浓妆淡抹,衣着暴露。她们当然也是在等人,只是等到人后一起走了,没过多久又会重新出现,继续等人。 有一段扫黄打非,这种现象倒是不见了,可风头一过靓丽依然。所以那句顺口溜又被人加了两句,变成“百处楼前百处墙,百处墙边靓女多。白日墙边人等急,夜里墙前急(鸡)等人”。 我和曹盼就约在“百处墙”前。 155 拜访老根(一) 曹盼居然早早就到了,背着个旅行袋,挎着个水壶。这不像是去拜访,倒像要去春游。 我打着哈欠迎上去,问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搞那么大阵势。要知道,现在才七点四十。我是怕自己待在家里,一不留神睡倒爬不起,所以强打精神提早过来。 曹盼见我萎靡不振,担心地问:“哥哥,是不是病了?要不别去了。” 我挥挥手让他不要在意,带着曹盼先去买车票。曹盼边走边告诉我,他很久没来火车站,听说这一带道路改建,样子都变了。而且曹盼住得又远,在H市的另一头,到这来等于横穿整个H市,他怕自己迟到,所以六点就出门了。尽管如此,路上也花了一个半小时,七点半才到这里。 我暗道一声“疏忽”,昨天忘记详细问问曹盼住哪。不过看起来这小子倒也吃苦耐劳,没有多抱怨,还为我着想。我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曹盼,买好车票,见离发车时间还早,便要请他吃早饭。 谁知曹盼说他都买好了,从背包里翻出三四种不同的早点。有肉包子、烧麦、葱油饼、生煎包,一样样都打在饭盒里。 曹盼看我满脸讶意,有些得意地说:“早上在宿舍那打的,快尝尝,可好吃了。” 亏他有心了,可怎么不想想那么远带过来,不都凉了?这话我放在心里没说出口,不想抚了曹盼一片好意。凉就凉点,七、八月的天吃热的嫌烫。 我好奇地问曹盼:“你们宿舍怎么那么早有供应早餐?味道还不错。” 曹盼说宿舍区的食堂早上五点半就开,供应三餐,而且晚上还有宵夜卖,年中无休,方便得很,说到这曹盼开始叹气。 我知道他又想到周一起,就不能住阴阳俱乐部的宿舍了。虽说那里有圈养之嫌,但福利设施确实到位,住惯了肯定省心。曹盼现在心里惆怅,这也难免。 我问新房子可找好没,曹盼郁闷地摇摇头,用哭腔说“再找不到,只能去养老院找奶奶了”。 我实在听不下去,一咬牙说:“要是暂时找不到,就先去我那混两天吧,只有沙发,你要愿意的话。” “真的?”曹盼两眼立刻发光,“哥哥,你真是太好了,要我怎么谢你啊。” 曹盼说着挽住我的手臂,脑袋亲热地靠到我肩上。我全身一个哆嗦,长途候车室里,周围一群老少爷们都用奇异的眼光打量我俩。我急忙推开曹盼,尿遁而去。 早上去凤泉县的郊县小巴没几个人,我和曹盼霸住最后一排。主要是我困得扛不住,想歪着身子打瞌睡。曹盼一路兴奋地很,趴着窗口东看西看,时不时叫我一起观景。不过曹盼的萌点无非是些活牛、羊、马,要么是一群河塘里的鸭子。我有点要崩溃,小学生春游。 我受不了了,凶恶地教训他两句,不准他再来烦我。这小子倒好,从旅行袋里翻出包零食,边吃边叽叽喳喳打起电话,照样吵得我没法睡。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一翻身过去揪住曹盼的领子骂道:“你给谁打电话呢?让不让人睡?” 曹盼被我吓愣住了,眼圈里噙着泪花,好半天才怯生生把手机放到我耳边说:“哥哥,你的眼睛好红。找你的电话。” 我把曹盼放下,狠狠瞪他一眼,有些奇怪地接过手机。 155 拜访老根(二) “哪位?”我粗着嗓子问一声,心情实在不好,也想不通曹盼哪个朋友会和我认识。 “啊呦呦,小帅锅,怎么那么凶啊?”一个甜腻腻的嗓音,我暗叫不好,怎么是这位主,曹盼这小子什么时候和她混熟的。 “伦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说嘛,说嘛。”平原游击队的嗲音攻击,瞬间让我有些吃不消。 “阮姐啊,身体好?吃饭了吗?”我急忙开始装糊涂,听地包天说,平原游击队在比赛期间会留在H市。她要耍起手段整我,十个我也不够。 “还好,就是伤心。我家小嫩嫩给人欺负了,你说要不要替伦家出气?” 小嫩嫩?我转过头看一眼曹盼,这小子眼睛也是瞪老大看着我,一副无辜至极的样子。我伸手就是一个毛栗子敲他脑袋上,然后握个拳头比划着吓唬他。敢给老子找麻烦,看我回头不要你好看? 我手上吓唬曹盼,嘴里没闲着。 “谁?哪个不识相的?敢欺负小……小曹?”小嫩嫩我真叫不出口,太恶心了,“阮姐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不给他点颜色,我不姓丰。” “小帅锅,你好有心哎,伦家好感动。” “好说好说,没事就不打搅了。您休息。”我摸一把冷汗,损了自己一把,撤。 “休息?不要,伦家都醒了。”不过平原游击队可不想让我撤,“你说该怎么办呢?是起床呢,起床呢,还是起床呢?” 声音嗲得我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您倒是起啊?这是什么选择题? “那就起床啊。”看来没别的答案。 “可伦家平时不睡到九点半开盘,不起床的。你说到底是不起床呢,不起床呢,还是不起床呢?” “那不起床了,接着睡。” “可今天是周末,伦家不习惯睡到那么晚起床。要不,是起床呢,起床呢,还是起床呢?” “那起吧,大姐。”我忽然有要哭的感觉。 “可起床干什么呢?伦家想睡美容觉。你看,不起床呢,不起床呢,还是不起床呢?” “那还是睡吧”我知道平原游击队是不打算放过我,只得坐下来,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她磨。 “可伦家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不然,是起床呢,起床呢,还是起床呢?” “大姐,阮姐,阮大姐,大阮姐,阮姐大,你到底想怎么样?是要这样呢,这样呢,还是这样呢?”我快崩溃了,决定豁出去给平原游击队来个狠的,老子和你拼了,“是我不对,我谢罪,以后绝对不欺负曹盼了。您放个话,想干么,办得了给您办不了,就是办不了也给您办不了,办不了,还是办不了。” “咯咯咯,太逗了,小帅锅,伦家就知道你最好玩了,好喜欢。”平原游击队在电话里笑个不停,“小嫩嫩说你们去春游,伦家也要去。” 我翻翻白眼,七月里内去春游,朗里格朗里格朗里格朗,有格调的。 “怎么来?我们在路上了。” “不管,伦家要来,你们要等我。” “都在车上了。” “下车等。” “这……” “下不下?不下,伦家就让小嫩嫩死给你看。” 居然敢威胁我,我本想说“好啊”,但想想曹盼现在越来越有用,也没刚开始时那么让人讨厌。看他在一旁偷听,没必要说得那么损。不然搞不好这小子当真,哭起来我可尴尬了。 不过我琢磨着平原游击队不是完全在开玩笑,似乎真的要一起来。苏有根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我不清楚,可平原游击队要是也不清楚那不太可能。这么说她主动要求一起来,就很有玄机了。 想通这点我马上在电话里满口答应,郊县小巴一靠站,我也没管在哪,二话没说就拉着曹盼下车了。 155 拜访老根(三) 前脚郊县小巴刚开走,后脚一辆暗红色的卡宴停进车站。车窗“嗞”地降下来,就瞧见驾驶座上坐着位美女,戴着副细细的墨镜,衣紧身薄,全无沟堑,正在磨指甲。 “行!给力的!”我第一反应,原来一直被耍。平原游击队驱车就跟在郊县小巴后面,早知道在长途车站接我们不就行了?当然,她戏弄我几句,我免费坐她的保时捷,总体上我也不亏。 不过曹盼我是定要先给他来下“舒服的”毛栗子,敢知情不报,合伙来耍我,怎么站队他好像有点拎不清。但这小子见机快,已经溜到车边开门坐进去了。 我上前坐上副驾驶,曹盼在后面喊:“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阮姐来接我们。” 后视镜里曹盼抱头缩起来,我心里好笑,玩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不是心虚吗? “嗯——”平原游击队伸个懒腰,姿态十分慵懒,露出一段腰间春光,快到大腿根的热裤,看得我口干舌燥,“被老爷子逼着来,其实伦家好困的。你会不会开车?会就你来开。” 我摇摇头,别说不会,会也不开,我比你还困。原来是吕老头授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有根貌似不好相处的样子,才让平原游击队来照应一下。 车一启动我就开始打瞌睡,脑袋随着车身一颠一颠,颠一下又醒,刚醒就觉得更困。说实话,难受得狠。平原游击队出奇地没打搅我,大概看我样子实在萎靡不振,都懒得搭理我。 也不知开了多久,猛得“咯噔”一下,接下来“咯噔咯噔”颠簸不停。我睁开眼,瞧见我们开在一条正在修建的公路上。公路尽头老大一片园子,树木成行,郁郁葱葱,看样子是个果园。 我揉揉眼睛问:“不是要去凤泉山庄?这前面都没路了。” 凤泉山庄是曹盼给我的苏有根地址,听着不是个旅馆就是个饭店。这前面除了树,根本没有任何建筑,更别提山庄了。 “伦家又不认路,你们俩睡得比猪还死,又没人告诉伦家。”平原游击队说得很委屈,可表情一点没有委屈的意思,还笑得有点兴奋。 我瞧瞧曹盼,整个人趴在后座上,现在都没醒。 “怎么不在县城停下?可以找人问。”我看看周围,路修了一半,周末停工也不见个人。这里是条死路,前后也没车辆。 “伦家看到路牌就进来了。”平原游击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春游,看看大自然。” 车是她开,我管不着,也不敢管。要看大自然就看呗,回头还不是自己开回去? 不过平原游击队似乎没这觉悟,开到路尽头不开了,熄火下车,说要摘果子去。我有时候真觉得,论年纪平原游击队不小,可胡闹起来绝对一只顶。 我拍醒曹盼一起下车,跟在平原游击队后面。果园边界就是一圈木桩,还没拉上铁丝,完全开发式。 不知道平原游击队想去哪,走得漫无目的。果园连绵不绝,树木栽成一行行非常整齐,但看多了很无聊,景色没变化。路也不好走,早知道不穿皮鞋来。 我们三人就这么乱转,少说也有半小时。之前还能看到远处的车影,现在进果林深了,方向全无,哪边看去都一个样,迷路了。 平原游击队依旧挺开心,东看西看,摘来两个不知名的青果子,硬币那么大,要我们尝。我捏在手里口中唾液狂生,体会了下望梅止渴,心说怎么常识都没有,就这个还不把人酸死。连忙推说有农药,这才没真吃。 又走上十分钟,总算前头闪出条人影,戴个草帽,穿件汗衫,裤脚都卷起来,一看就是农民打扮。 刚想还运气不错,遇上农民老乡了,好歹能问两句路。谁知人影身后窜出条大黄狗,狂吠着朝我们冲来。 坏了,别给当成“贼人”了。 ———————— 修 155 拜访老根(四) 曹盼“滋溜”躲到我身后,扒着我肩头说最怕狗。我脑门子也是起汗,倒是平原游击队很有气势地站在我身边,双手叉腰。 时间紧迫,我花了半秒钟扫视周围,也没看到块石头。跑是来不及了,别说曹盼拽着我,平原游击队也不是双枪李向阳,真放着不管哪行? 我一抬脚左右开弓,把两只皮鞋脱下来拿在手里。农民老乡要不喊停,咱只能用皮鞋根血战到底。 眼看大黄狗离我们不足十米,我心里发颤,一手后摆准备好砸鞋。谁知平原游击队忽然往前连跨两步,蹲下来把大黄狗揽进怀里。 大黄狗“汪汪”叫两声,开始添平原游击队的脸和手。 “大黄黄,乖。”平原游击队一边躲着狗舌头的“袭击”,一边揉捏着狗脸。 “你认识这条狗?”我问了个只有白痴看不出来的问题,抬眼却见老农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越是走近,老农半佝偻的身子越发明显,还有右手上一只只黑乎乎的白手套。 不用说,即便没瞧见草帽下的那张脸,我也明白这是谁了。又被平原游击队耍了,她根本就知道苏有根在这里,什么看大自然、采果子,都是忽悠我这个傻瓜的。 “你不是不认路?”我气呼呼地哼一句。 “伦家只是不认路,又没说没来过。”平原游击队站起身戏虐地甩我个媚眼,“伦家是第一次自己开车来的。” “你!”我举起鞋指着她,大黄狗立刻对我吼起来。我不由自主连退两步,一脚踩进果树下翻起的烂泥。 结果可想而知,苏有根站在我们面前时,我正手握两只鞋,光着半条黑泥腿,样子绝对“拉风”。 苏有根见到我们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看天,然后朝我看来。别看苏有根的脸被草帽遮着大半瞧不真切,但能感到他的眼神有如实质般在我身上扫过。而且在我手中的皮鞋和光着脚的泥腿间来回移动,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面发烫,恨不得钻到地里去。总算苏有根对我兴趣不大,眼神越过我,飞到了曹盼身上。 我顺着苏有根的目光瞧去,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盯在曹盼的手指上。曹盼的手指细长白嫩,而且非常灵活,乍一看真不像男人的手。这老头难道好那口? 似乎被苏有根瞧怕了,曹盼又悄悄躲到我背后,期望我能挡住苏有根的目光。 说实话,若是平时碰巧遇到这身打扮的苏有根,一定会以为他是个老农民,不过一旦看过他的眼睛,绝不会相信那是淳朴农民该有的眼神,简直把人都看透了。 还好这时平原游击队笑嘻嘻地走过去,挽住苏有根的手臂,“根叔身子好”,“根叔忙不忙”,“根叔伦家老想您老的”,一串串甜言蜜语不带停地飘出口。 但是苏有根好像有免疫力,一句话没说,仅仅是转过脸瞥了平原游击队一眼。平原游击队的两片嘴唇,如同突然缝上了线,所有声音嘎然而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平原游击队吃鳖。尽管我和平原游击队时不时会有点小“冲突”,可我们三人中,隐隐约约却以她马首是瞻。平原游击队都不敢说话,气氛便变得压抑起来,三个访客一起成了哑巴。 大家都在等苏有根开口,唯有那条大黄狗在身下转来转去,发出“呜呜”的叫声。 “你带他们走后面进来的?”苏有根终于说出句话,我感到平原游击队和曹盼同时长长舒出口气。 “知道您老上午九点半后不见客,我们也不想等到下午三点半以后。”平原游击队努力想笑着说,可话出口语调变得小心翼翼。 “自作聪明。”虽然看不到苏有根的脸色,但他话里的几分迁怒我还是听得出来。 原来有这种规矩,这些人的时刻表怎么都和股市相关联。上次听平原游击队说起床时间我本以为是玩笑话,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一个。 难怪吕老让平原游击队一起过来,也是用心良苦。只怕平原游击队开车来接、在果园下车,都有赶时间的意思。这位阮姐啊,早说清楚我还要谢谢她,偏偏要变着法子戏弄我们一下才开心。不过我对平原游击队总归多了份感激和好感。 “那小子是谁?”苏有根又看向我这里,显然问的是曹盼。 “那是……”我急忙要回答,可被苏有根的眼神生生把嘴里的话又逼回肚子。 “他叫曹盼。”平原游击队低声解释,“四年前的虚电子价那个事就是他做的。” 苏有根没作声,但那只戴手套的手轻微地颤动起来。似乎是发现我的目光注意到了,苏有根将那只右手慢慢地背到身后。 “要下雨了,跟我来。”苏有根过了良久说道。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一) 我和曹盼跟在后面,平原游击队搀扶着苏有根走在前头。苏有根走得不快,腿脚不便,让他一步一步有些艰难。我仔细看去,发现平原游击队的手其实仅仅是象征性地挽着。 记得昨天我想扶老根一把,被他强硬地拒绝了。看来平原游击队现在的作为,多半是出于尊敬的意思。如果她真的卖力搀扶,说不定会给苏有根不留情面地驱逐。 说起来,吕老的三位老兄弟,给我印象最深的,既不是鹤发童颜的师正泰,也不是一脸福相的袁源元,正是眼前这位看似农民的苏有根。 苏有根是个难以形容的人,远观这人平凡普通;近看觉得一定受苦受难;可一打交道才知道,他根本是块带着棱角的顽石。不仅坚硬,拿着更是扎手。 这片果园好像没有尽头,此刻东南西北都看不到边际,想像不出到底占了多少亩地。我有种迷失的感觉,跟在苏有根身后,看着他的步伐总觉得沉甸甸的。 曹盼小声问我,苏有根是谁。我脑袋里灵光一现,故意拉住他走慢几步。 “股界三杆枪你听过没?”曹盼号称在阴阳俱乐部混了两年,打听到不少股界逸事。或许能通过他,了解下吕老这帮老家伙的底细。 曹盼皱起眉头,转了半天眼珠说:“三杆枪没听过,不过股界里有个叫‘银枪’的人很有名,大家都说他是唯美操盘手。” 曹盼双手交叉握起,举到下巴边做祷告状。 “啊,他是我的偶像,我多么想见见他,可惜我不认识银枪的真面目。银枪的实战操作都是艺术,我分析过好多次,真是太完美了。”曹盼一脸花痴样,眼睛冒着小星星站在那一动不动望向天空。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和他拉开距离。 “哥哥,等等我嘛。”等曹盼反应过来,我已经走远了,他叫唤着追上来埋怨我。 但曹盼的大呼小叫似乎引起了苏有根的不快,平原游击队回头狠狠瞪我们一眼,示意离得远些。 天色正如苏有根所说,开始变得阴暗。一会工夫,太阳不见踪迹,天上从多云变成了阴天。果园里刮过一阵风,树叶哗哗响,凉意大增。隐约间传来雷声,几滴雨水洒到我脸上,眼看就要暴雨。 不过走了半天,前边总算出现片瓦白墙。只是那墙头看着日久,灰蒙蒙并不显眼。 滚滚雷声随着闪电划过天际而来,阴云几分钟内就压到头顶,一场雷暴不可避免。曹盼拽住我的手臂靠上来,我甩也甩不掉。可恨苏有根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丝毫不为即将到来的暴雨所动。平原游击队的秀发早已风中凌乱,大风迎面吹来,淅沥的小雨打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离前头的房子至少还有百来米,这么慢悠悠的走,非给淋成个落汤鸡。我心里暗暗叫苦,苏有根戴着草帽好歹有雨伞功能,我们剩下三个是“饺子下锅,水深火热”。 天几乎都黑下来了,脚下的路也看不真切。猛的一道闪电劈下,照亮四周,却让我看见前边跑来两个精壮的大汉,打着赤膊,飞快地向我们冲刺。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二) 两个大汉并没空着手,他们一前一后,手里夹着块黑乎乎的长木板。两人一古脑冲到我们面前,“嗨呦”一声把手里的长板举过头顶,遮挡在我们上空。 那板子少说两米来长,一米来宽,结实厚重,怎么看都像块大门板。我虽然有些奇怪两人的举动,但前面的苏有根好像视而不见,任由他们给我们挡风遮雨。 因为我们走在两排果树之间,本来道路间隙也不宽敞。有了头上这块木板,雨水差不多都被遮去。队伍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进,我看看两个抬板的大汉,粗健的手臂稳稳举着木板,雨水已经将他们淋得湿透,汇成一条条小溪流,从黝黑壮实的肢体上流过。 天空中又闪过一道巨大的霹雳,紧接着传来隆隆巨响,曹盼用力拽拽我,人靠得更近了。走在前面的平原游击队似乎也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我借着亮望一眼身后,如此天气中,身后那人依旧面如止水。不是肆虐的风雨,还以为他在闲庭若步。 我终于明白,苏有根不是不在意大雨倾盆,他是早有准备,眼前两人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我忽然想,这老根到底是干什么的,绝不会只是个炒炒股票的老农民吧。 果园深处的房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小,我们六个人一条狗站在房前时,我怀疑所有人一起进去是不是还有坐的地方。如果不是苏有根带路,只靠平原游击队自己乱转,在偌大的果园里找到它的可能性,大概就比中六合彩高点。房子外观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公共厕所的颜色,房顶是黑瓦,灰白的墙壁毫无特点。整幢房子是圆柱形,没开窗户,只有一扇门可以进入,而门板却有一块正顶在我们头上。照理这样小的建筑用那么大门十分不协调,可更古怪的是,即便门开着,里面黑咕隆东却根本看不见到底有什么。 “真要进去?”曹盼对着我咬耳朵,“哥哥,挺怕人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有根和平原游击队已经走进去了。我犹豫几秒钟,还是硬着头皮跟上,但曹盼紧紧拉住我不让我进门。 “既来之则安之,何况阮姐也进去了。”顿了顿我又恶作剧地悄悄说,“不过你可以留下,看你细皮嫩肉的,那两位大哥一定会好好疼你的。” 曹盼一回头,果然瞧见身后的两位赤膊壮汉正盯着他,吓得他一声怪叫冲进门里。 戏弄过曹盼,我心情舒畅起来,笑呵呵地跟着进去。谁知刚进门,背后“砰”一下,两位大汉在外头把门板合上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心“咯噔”沉下来。这算什么? “啊”就听一声尖叫,一个人牢牢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很细滑,冰凉柔嫩。女人的手?我忍不住心里一荡,用力捏了捏。 “阮姐?”我轻轻叫一句。 “哥哥,是我。”曹盼整个人马上扑到我怀里。 我惊得一把推开曹盼,刚才居然荡漾了,我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好在来不及吐出来,整个地板开始发生轻微的震动,耳边能听到不易察觉的轰鸣声。 “嗖嗖嗖嗖”四周似乎落下了什么东西,听到曹盼喊了一句“哥哥”,后面的话就细不可闻了。 一系列的变故让我浑身冒汗,“曹盼”我一边喊一边伸手向前探去,入手却摸到一面冰凉的墙。我马上换个方向摸,同样是一面墙。 不可能,这房子再小也不会刚进门就摸到对面了。我飞快地把四周摸一边,开什么玩笑,我根本就在个箱子里,前后左右最多站两个人。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三) 我还来不及惊惶失措,一种奇妙的失重感出现了。脚下依旧是地板,却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水床上,使不出力。 所幸这样的状态只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双腿重新感受到身体的重量。我站稳有些摇晃的身子,就见面前一条透出亮光的缝隙正在打开。缝隙越变越大,最后成为一扇门。我吃惊地向外看去,惊讶于眼前这个匪夷所思的地方。 我想用罐头来形容我进入的地方,或者说是个罐头空间,但是空无一物。这里高不会超过三米,圆形的天花板如同个盖子,严密地和四周的墙壁浇铸为一体,瞧不出有任何缝隙。而且整个天花板本身就是个照明装置,散发出稳定柔和的白色冷光。 在这个圆柱体空间里人会丧失方向感,水平方向完全是轴对称的。十二扇一模一样的自动门,以时钟的方式嵌在墙上,保证从任一扇门中走出的人,都将看到相同的景象。 我身后的自动门无声地关闭,与刚才在黑暗中的惊慌不同,现在虽然明亮,但我马上感到极度的压抑,甚至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用力捶门和墙壁,沉闷的撞击声让我知道,血肉之躯无论如何也是难以撼动。 我绕着墙走了一圈,试图找到出去的可能。但是每扇门都是严丝密缝,墙上也找不到任何开关按钮。总之这是个密室,似乎从里面是打不开了。 “老根——,阮姐——,曹盼——。”我大声叫喊,可惜除了回声,什么回应也没有。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能做的无非两件事。 第一个就是等,我不相信苏有根要害我,至少我不认为平原游击队会主动把我送进危险里。所以如果我足够耐心,他们会来找我才对。可现在的情况诡异得很,我甚至不清楚到底怎么就被送到这个房间里来了。气氛令我紧张焦躁,就这么等着简直是坐以待毙。 至于另一个自然是要继续找寻出路,而且我肯定这里有出去的方法,就在房间里。这完全是逻辑推理的结果。如同之前所想,苏有根没有理由害我,相反从昨天在吕老那里的谈话中推测,他应该是想指导我在短线操作上的技巧。在此前提下,苏有根把我弄进这个房间意欲何为呢? 这个房间最奇特的地方就是有着十二扇门,门的作用是进出。既然我从一扇门中进来,那是不是意味着,要我选择从另一扇门里出去呢?我觉得这样才合理,关键是该怎么做。 我再次环视整个房间,找寻有什么我没注意的地方。 最后我向房间的中心走去,如果房间里真有值得琢磨的东西,那里是唯一有些特别的所在。 房间正中心的地板上,印着个黑色圆环,直径大约三十厘米的样子。我初进房间就看见圆环,要知道地板是全金属,像是一整块不锈钢钢板,没有花纹没有图案,圆环是个很明显的标记。不过我在观察整个房间的过程中,已经好几次走过那里,并没发现异常。 但这次我蹲下身子仔细察看,圆环边只有半个手指头那么宽。我伸出手抚摸它,非常光滑平整,不像是画上去的。感觉那圈金属材料天生就是黑色,真不知道是如何拼接进整块地板里的。 我用手指沿着整个圆环画了一圈,没摸出古怪,失望地站起来。我抬头又看天花板,希望能不能在上面找出玄机。我搓着手边转圈边看,除了发现天花板边缘地区的光,似乎要比中心部位亮一些,再没新的发现。 我有点泄气,难道就只能等待了吗?这里可是连张椅子也没有的地方。 我正在烦恼,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刺疼。我把指头举到面前,不知何时,食指头上划出几道细细的伤口。那些伤口很细微,渗出几不可见得血丝。如果不是我刚才一直在搓手刺激了伤口,可能这会还没发现。 这样的伤口通常说明刀口很细,划破时不易察觉,感觉不到疼痛。同样的经历我以前也遇到过,比如装打印纸时,事后会发现被A4纸张的边缘割出此类伤口。 奇怪,什么时候,在哪划破的呢?我低头看到脚边的黑色圆环。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四) 我几乎趴下身子凑近看那个圆环,果然在黑色的边缘里似乎有很细小的缝隙。我的手指头就是被它划破的吧。这么说,中间这个圆盘是和地板分开的。非常高级的工艺,差点让我以为地板是一整块金属板。 我敲敲圆盘再敲敲旁边的地板,声音没听出不同;用力摁一摁圆盘,也没感到异常。但是这里很像是有机关,或许圆环能转动,我想。 我将整个手掌按在圆盘上,压上半个身体的重量,足够的摩擦力让我可以试着转动圆盘。当我试图以顺时针方向转动时,圆盘居然真被我带动了几厘米。随即我的手一沉,圆盘陷落了五、六公分。 我既紧张又高兴,拿开手听到传来阵阵轻微响动,就见圆盘从地面开始缓缓升起。圆盘的下方连着根上臂粗细的金属杆。整个圆盘上升到我大腿高度时,便不动了。而地上的空隙,被金属杆下面带出的另一个圆盘所填充。上下两个圆盘一模一样,同样和地板结合严密,乍一看金属杆像是长在了地上。 虽然发现了机关,可四周的门依旧没打开。我把住圆盘用力转动,圆盘好像生了根,无法转动分毫。 我双手抱胸盯着圆盘,想找出其中的玄机。我走到不同的位置观察它,实在看不出关键。我叹口气,还是出不去。 我走上前坐在圆盘上,折腾半天也有点累了,这东西当椅子高度正合适。等吧,总不可能把我关在这里饿死。 不过当我坐了几秒钟,忽然发现房间里的光线有些不对劲。我急忙抬头,看见天花板上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本来透亮发白的天花板,凭空出现两条黑线。这两条线从圆心出发,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沿着两条黑线指的方向看去,它们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边缘,勾勒出一个狭窄的扇形。这难道有些什么含义? 我不自觉站起来,想到扇形的边缘去观察一下。谁知在我离开圆盘的瞬间,两条黑线不见了。我一愣,旋即屁股又坐回圆盘,两条黑线再次出现。 压力感应!原来如此。 我站起来,坐下,试了几次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圆盘是个压力感应装置,那两条黑线组成的扇形代表什么呢? “压力,感应,感应,压力。”我在心中默念两遍,既然是靠压力感应控制,如果我改变压力是不是会有不同的效果? 我将屁股向后挪挪,双脚离地,整个人都坐上圆盘。令我欣喜的是,天花板上的扇形也随之发生变化,整块扇形区域变成了黄色。 我得意地笑起来,在椅子上来回扭动,进一步试验。终于我又发现,这块扇形会随着我的重心移动发生偏转。我跳下椅子换了个方向坐,黄色扇形果然也跟着改变了显示的方位。 我觉得自己就要找到开门的钥匙了。我环视四周,确认下十二扇门的位置,又抬头看看扇形。如果没猜错,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控制扇形对准下面的自动门。 我转动身体调整方向,把我上方的扇形调整到正对我的自动门。我紧张地等待着,两秒钟后黄色扇形区域开始闪动,越闪越快,最终“叮”一声变为绿色。而下方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显出一条通道。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五) 通道里很明亮,墙体的质材和罐头空间一样,只是通道顶没有那么高。我长出口气,缓步走入通道。身后的自动门再次关闭,切断了我的后路。 此刻我对苏有根的真实身份有着强烈的好奇,这里的设备绝对不是个农民可以拥有的,即便是个富裕点、会炒股的农民。莫名的兴奋让我不禁加快脚步,只要我走到通道的尽头,一切谜底都将揭晓。 整个通道不长,不过有些曲折,我大约走了十几步,面前出现一道自动门。这次门右边的墙上有个表盘,表盘表面印着个手掌图案。我犹豫一下,把自己的右手契合在手掌图案上。一道道光芒立刻扫过,就像个小型复印机在复印,两秒钟后自动门打开了。 我走进门,这个房间比之前的“罐头”宽敞不少。正面一睹墙是个巨大的荧屏,上面跳动着一排排股票数据。简单地说,和一般证券大厅里看到的大荧屏很像,但清晰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荧屏两边各有一道自动门,不知通往何处。 我没急着尝试去打开那两道门,而是研究起房间中央的奇特摆设。那里是个圆弧长桌,桌前有一张可以移动的转椅。 长桌的桌板非常薄,厚度看上去还没手指头宽,用四根极细的金属杆固定在地面上,看上去不太牢靠。不过我摇摇桌子,牢固异常。桌板的材料大概类似毛玻璃,很光滑,此外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至于椅子也是简洁的设计,三叉带轮支脚,中间是可调节金属杆,椅面是我熟悉的金属圆盘。但上面覆盖了一层透明垫材,应该是为坐上去舒服些。 我走上前坐到椅子上,一瞬间整个桌面发出光亮,好像触动了电源开关。桌面的正中显出出一个长方形屏幕,一个进度条开始加载。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3号模拟程序进入初始化,请操作人员输入信息”。 这个女声机械而没有感情,一听就来源于某种控制程序。我吃惊地左右张望,并没发现房间里有类似扩音器的设备。不过这里的技术等级早超出我的想象,很快我便放弃了寻找声源,而是看着眼前桌面上跳出的一系列对话框。 一开始对话框要求我输入一些基本信息,随即在桌面下侧出现一个模拟输入键盘,完全用触摸式。换句话说,整个桌面既是输入也是输出设备。 当我完成了初步设置,接着便进入某种测试模式,比如检测我的数值输入速度。一组组数字飞快地跳出,我要作的就是用模拟小键盘正确的输入。模拟小键盘就显示在屏幕的右侧,我和平时用的电脑机械键盘一样。 当然还有其他的测试,如在大量数字和名词中,找出正确的提示答案;一些四则混合运算,计算并输入答案;数字与名词的配对游戏等等。 总之我如同进行了一场考试,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最后提示音宣布测试结束,进入程序启动。 我抹一把头上的汗,暗想:这个所谓模拟程序不知道是模拟什么的,看大屏幕上的显示,应该和股票有点关系。没料到苏有根把我叫来,居然弄出那么大的阵仗。就是不晓得,曹盼那小子遇到什么情形,或许已经吓得在哪哭了吧。 模拟程序依旧在启动,我站起身开始研究另两扇门。这两扇门边都有手掌表盘,我先试了下左边那扇门的,表盘扫描了我的手掌后,听到提示音说“权限不足”。 我倒没有太多惊讶,便走到右边的自动门边。原本我也不抱太大希望,纯粹只是试一试。谁知放上手扫描过后,我听到“欢迎进入训练室”的提示音,门开了。 156 苏有根的奇妙天地(六) 我走进门一看,这训练室还真不含糊。一台饮水机,一个跑步器,几个哑铃散落在地,房间后还有个小小盥洗室。 当然这些都稀疏平常,奇特的是有两个与手相关的训练器材。我阅读了一旁的说明:指力练习器要求把手指插在指套里,然后调节弹簧设置阻力,可以练习手指的移动和反应速度;左右分工练习机要求同时使用左右手,完成不同路线的小球体搬运,每只手从一个到四个,把小球夹在指尖,作小空间移动练习,本质上是练习一心多用。 别看此间的练习项目不多,仔细一想倒是颇有道理。跑步器练体能,哑铃练上肢力量,指力器练习手指灵活,分工机练习的是大脑的分工协调协作。联想起苏有根的手段绝活,这些训练分明是针对短线操作的肢体训练。 不过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短线操作更多的是强调形势判断和时机把握。如果连肢体方面都要练习,所谓超级短线操盘手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试玩几下训练器材,顺便喝口水上个厕所,回到程序控制室,我一愣,苏有根来了。 苏有根的衣服草草换过,农民打扮变成了乡村老教师,穿件洗得发黄的短袖白衬衫,还戴着副眼镜。右手手套不见了,而是重新戴上左手,不过显然换了只全新干净的手套。 苏有根身边有辆小推车,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着常见的无线鼠标、键盘,下层是两个盒饭。此时苏有根正坐在桌边看材料,看样子连那种旋转凳子他也带了个进来。 苏有根见我回来,把眼镜取下来示意我坐,然后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我坐回椅子上,模拟程序的启动已经结束。但是桌面的屏幕上没有出现让我眼前一亮的高级程序画面,相反显示的是最常见的股票操作买卖系统,和我在家用的一样。 搞了半天飞机,弄得夸张无比,最后就这么个玩意。我有种吃空心汤团的感觉,这显然和我一路费尽心机,闯到这里遇到的“高科技”不搭配啊。 虽然满肚子疑问,我倒没急着问。老根人都在这了,有什么妙妙他一定会解释,我索性耐住性子查看股票。不过让我郁闷的是,虚拟键盘不见了。我拍了半天桌子,愣是没反应。 苏有根似乎被我打断思路,睁开眼看了看我,把小推车上的鼠标键盘递给我。 “要模拟自然就模拟真实操作环境,这和你比赛时用的股票软件,以及操作装置基本一样。”苏有根的语气里透着股无奈和失望。 我拿过键盘鼠标,摆弄几下,果然和家里用的差不多。听苏有根的口气,这是特地给我准备的,还是针对比赛用。 “老根,难道你要给我作特训?”我听出点意思后,心想这倒不错,总算有个前辈能给我好好讲讲这大擂台了。 光想马儿跑,不让马识途,那怎么行?吕老空头支票一堆,到底有点实际行动了。不知道这么短两天,苏有根能教我什么。只是仅仅让我练打键盘的话,就是48小时不睡,估计也练不出个所以然。 “特训?”苏有根盯着我直摇头,把饭盒拿起来一人发一个,“别开玩笑,训你还不如我自己上。” 157 模拟赛(一) 苏有根的话直接泼我一头凉水,有些高涨的情绪立马熄火,只能捞起饭盒吃闷饭。饭菜粗枝大叶,典型的农家饭。但此刻折腾半天,早过了十一点,我昨晚没睡,疲惫异常。不是一系列变故让我强打精神,人不趴下才怪。现在突然吃到口热饭,强弩之末的精神头总算又提起不少。尽管心里不痛快,吃得倒也有滋有味。 “我觉得你底子弱,看测试数据比我想得还差。”苏有根一边吃饭,嘴上也不闲着。 “那叫我来干么?”我本来就不爽,现在更来气,说出话冷冰冰的。 苏有根不介意我的语气,反而笑说:“脑子还行,居然自己摸到这来。实话告诉你,给你准备的模拟程序,模拟擂台赛另外十一个对手。你挑的是三号,挺会挑的。” 还有这功能?我正纳闷这“3号模拟程序”是干么的,原来是为擂台赛准备的。竟然能模拟擂台赛的对手,不知道真玩起来什么样。 “3号是谁?”我来了兴致,也不计较苏有根刚才泼我冷水。 “长沙荆楚岁月的首席操盘手——关锋。” 关锋?我努力想了想,那天在阴阳俱乐部的介绍中有这么号人,不过没什么影响。 “很厉害?” “目前操盘手里分单数最快的一个,35以上。”说是最快一个,到了苏有根口里却完全不以为然。 “确实蛮快。”我也不以为然。 虽然都是不以为然,但苏有根是实力使然,而我则是根本看不出操作快到底有什么用。 曹盼速度就不慢,而且还很威风,大闹过股市。不过我觉得他能成功,主要还是依靠操作系统的漏洞。挂撤单速度再快,如果没有T+0,倒手被限制,威力实在有限。 苏有根对我的态度不置可否,而是慢条斯理地告诉我摸拟程序的玩法。我面前的桌面电脑会模拟出一个股市环境,规模大约十支股票。我拥有一个帐号,资金一千万。买卖和操作方式,同我比赛地万世证券的系统一样。我的对手是模拟关锋,一样有一千万资金。比赛开始后,程序将自动选出一支比赛股。我们俩届时只能买卖这支股票,比赛时间为一小时,每十二分钟代表一天。时间过后,盘面资金加账户资金余额,总和多者胜。 听着挺有意思,我扔下吃了差不多的饭盒,要求马上玩一把。我按照苏有根的指示,点击菜单中的“模拟比赛”。 墙上的大屏幕马上进入倒计时,我兴奋起来,好像又回到大学里打电脑游戏的日子。 倒计时结束,大屏幕上跳出一支股票的简单文字介绍。这支股票叫德华地产,地产板块,规模中小,流通盘几千万,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七,股价11元零二分。公司刚公布一季度报表,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五。 这就是指定操作的股票了,我按下确定,画面立刻变为德华地产的走势图。一开盘,买盘疯狂,股价不停上涨,三分钟后涨停了。我有些反应不过来,因为大屏幕上同时一直有个消息框,没十秒种就播报一条消息,都是各类宏观新闻、经济事件,和真实世界很像。 我眼睛没停地盯着那看,加息、政府打压房地产政策、地产税,利空消息一个接一个。依我平日里的操作习惯,肯定是不买了。哪知我犹豫间,德华地产在大利空下已经涨停了。 158 模拟赛(二) 德华地产不但涨停,还有几万手的买盘封住,根本不见要跌的样子。我心想这么多利空,怎么可能还封涨停,忍不住对苏有根说:“这也太假了吧,模拟得一点都不像。这么多利空,跌停都够了,怎么会涨停?” 苏有根刚吃完,正津津有味地用一次性筷子,把一粒一粒的零散米饭夹进嘴里嚼。他见我发问,叹道:“你看不出有大资金拉涨停?” “不是关锋也只有一千万?怎么可能坐庄?”我听了苏有根的解释觉得不可能。 苏有根摇着头说:“难道只有关锋能坐庄?谁告诉你模拟程序里只有你们两个大户?” 我顿时语塞,是啊,我怎么就想当然了,以为有个模拟对手是关锋,能坐庄的便只有他。既然是模拟真实股市,有来路不明的庄家在一只股票里,再正常不过了。别说一个,有几股资金碰巧抢庄也很正常。 可我转念一想,大利空前强拉涨停,根本就是逆市行为,很不合理。除非有特殊原因,不然庄家会给海量抛盘淹死。别人一看利空,逃还来不及,有个肉头居然出来接盘。那结果只能是想跑的跑更快,跑一半的现在跑全部。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诱发井喷式抛盘几亿资金都托不住。 我脑筋转不过来,想不通原因发起愣。这时模拟程序宣布上午收盘,停顿十秒钟后,立刻宣布下午开盘。我赫然反应过来,模拟股市里时间走得飞快,一天就十二分钟,容不得我这么多想。眼下还有六分钟,第一个交易日便结束了。 由于上午几万手买盘封住涨停,德华地产下午几乎没有成交量。即便有零星抛盘,在巨额买盘前,掀不起任何风浪。根据规则我只能买卖一只股票,现在想买都没得买了。 我索性任由时间流逝,借机问苏有根,什么情况下,这样的利空当前,庄家还能封住涨停,那要多少资金。 苏有根没直接回答我,而是问我看没看这支股票的相关信息。我说一开始不是有介绍,苏有根一听我的回答,干脆不理我了。 没过两秒钟,我尴尬地笑起来。点开菜单里的“公司咨讯”,最新消息才浏览几行我就傻了。居然有大集团在收购德华地产,而且收购流通盘过百分之五都发举牌消息了。 难怪要涨停,德华地产盘子小,很容易被控股,收购和反收购双方都在吸纳流通盘。对市场来说,再大的利空都影响不了这种超级利好。在真实世界里,收购战中的单股股价会完全脱离政策面和宏观经济的影响。稍微有些头脑的散户也不会急着出货,筹码一出手,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代价会成倍地翻。涨停拉升快速,而且根本就不会出现多少抛盘,大家都会等着把股价抬上去。 终究是我太没当回事,觉得反正是模拟股市,看了开盘前的简单个股介绍,便没动心思当它真股票来对待。换了平时,陌生股票断没有不作了解就瞎买的,这公司咨讯说什么都要花点时间看才行。 如果让我早发现德华地产在打收购战,开盘我一千万都投下去了。真要那样,就不是赚一、二个涨停那么简单,而是要考虑,会有多少个涨停跟在后面呢。 158 模拟赛(三) 世上没有后悔药,情况不明,信息不通,即便是模拟买卖,我也不会想着去豪赌一千万。那样就没有模拟的意义了,因为真实世界里我根本不可能那样做。 六分钟转眼即逝,屏幕上打出收盘字样,计算机随后将我和模拟对手关锋的资产罗列出来。 我由于错过上午的交易机会,德华地产涨停后便没买入的可能,目前资产就是账户里的一千万资金。 关锋抓住时机,居然在开盘后,短短三分钟里买入三十万股。虽然现在他的资金和股票帐面价值比我也多不了多少,但有这三十万“低价”吃进作底,至少有三个涨停稳赚,仅此一项就有百万进账。 这才玩第一天,我已经被远远甩开,接下来就算我和关锋每天开盘,都是抢筹码买入德华地产,最后模拟赛结束,我终究是差那三十万股的便宜。 我觉得挺没劲,不想玩下去了。而且我明显吃亏,模拟关锋是程序,股票的各种资讯分析显然比我快。就是说,即便我刚才真的去看公司资讯,我能不能在三分钟里作出快速反应,抢筹码呢? 十二分钟一天、六分钟半天的模拟时间还是太短,我几乎来不及有多少时间判断,更不用说调整买卖策略,选择最优方案。不,连次优方案都选不出来吧。这个模拟赛的程序够烂,根本和现实情况脱节。 我把心里的抱怨说出来,似乎如此看来,我其实并不比模拟关锋差多少。我只不过是不如他的CPU。 苏有根听了我的话,冷笑几声说:“时间太短?这和时间没关系,是本来你就不如。擂台赛十二个人,除了你,哪家分析能力不比你快?你门都没入。” 我被打击得心灰意冷,但这话重归重,确实是大实话。除了我,另外十一个人,不是分析师就是操盘手,要么是基金经理。他们是职业玩股票,每天八小时甚至更长。哪像我业余玩票,忙起来几天不看不碰股票也是常事。熟能生巧,什么东西天天弄上八小时,不会也会了。经验只能靠积累,我和他们不在一个起点上,真是没法比。 “不玩了。”我把键盘、鼠标一推,“肯定输了,再玩也没意思了” “没指望你赢。”苏有根毫不留情,继续打击我,“是要看看你的差距到底有多大。这些模拟对手缺乏应变能力,和那些个真人比起来,实力至少打对折。” 我听得胸闷,苏有根的意思是我实在弱的不行吗?物极必反,努极反笑,这下我倒不在乎输赢了。我倒要看看差距到底有多大,破罐子破摔才行。 我用鼠标点下“继续”,第二天立刻开始。这次我有了准备,马上用涨停价挂单,打算以最快速度,在最短时间内满仓。 收购战中股价会迅速抬高,连拉七、八涨停也再正常不过。特别是现在这种初期阶段,股价尚低,卖少买多,价格飙升过快,用涨停价吃才能保证买入。同等买入价以挂单先后次序为准,决定能否成交。涨停价相当于抢占上涨过程中,各个价位段的买入序列的前排。一旦当前价格卖出手数为零,自动被排到下个卖出价格的首位。 但即使这样,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满仓。如果在真实的二级市场里,目前的状况,集合竞价就可能拉封涨停,我手说不定已经打慢了。 此时,手脚快慢倒是体现出它的重要性了。 —————————— 修 158 模拟赛(四) 所谓集合竞价拉封涨停并没在模拟赛里出现,相反开盘后,德华地产用了不下一分钟时间才出现涨停。 我查了自己的账户,目前为止先后购进四十多万股。昨天涨停后,德华地产收盘12元出头,我今天挂单用涨停价,也就是13元4不到,一千万相当于能买进75万股的样子。 这么简单一算,发现现在这个涨停居然是被我封死的。我从来没有操作过那么多资金,光想着满仓,操作方式还是以前的习惯,完全没料到一次性全部挂单,等于打出几十万股的巨量买单。看着自己封住涨停,我生出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似乎德华地产要涨要跌就在我一句话了。 但是好景不长,下午一开盘就出现几笔巨量抛盘。我的封单只顶住一分钟,涨停价被打落。接下去股价一路下滑,直到12元8左右才重新站稳。我头上的汗忍不住冒出来,我高价吃饱,七十多万股均价在13元3。德华地产股价虽然依旧翻红,可我却一下子赔掉三十多万。 现在多空双方形成拉锯,在12元8这个价位各不让步。成交量萎缩,每分钟交易都是1手2手,最后德华地产就以此价位报收。 系统自动罗列出我和关锋的资产报告,我现金只剩几百,股票有75万股德华地产,但资产总额已经不到一千万。关锋现金比我多得多,股票总数和昨天一样,但总资产比我多出近一百万。 我倒是有心理准备关锋资产比我多,但他的三十万股从昨天到今天,看收盘价最多赚了一块多,也就是账面四十万进帐。加上我赔掉三十多万,两边满打满算也就八十万的差距。这一百万怎么出来的? 我愣是想不通里面的关键,迟迟没开始第三天的比赛。苏有根或许是等着不耐烦,问我傻想什么。我告诉他两边资产差距不对,模拟关锋资产总额有问题。 苏有根指导我,双击关锋的名下股票,可以查看他的交易过程。 “还有这种功能?早说啊。”我埋怨苏有根。 “既然是模拟比赛,当然可以让你查询对方的交易数据才有意义,不然怎么比较得失,促进学习。”苏有根在旁边颇为失望地说,“我不说,你也该有心询问。迟钝,太迟钝了。” 我脸上发烫,装着没在意。点开关锋的交易数据,他昨天开盘后短短三分钟里,成交二十次以上。100手的单子挂了五十多次,另外还有近三十次的撤单,同一价位一般挂单不超过三次,一路随着股票价格挂到涨停,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买法,正琢磨有什么玄机,苏有根倒开口解释起来:“这是根据实时卖盘的多少,作精确买入。” 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每次只买100手。如果是我肯定会在低价多买几手,而且还要挂篮子守着这价位,价格回落时便能再次买进。 我把想法告诉苏有根,苏有根翻翻白眼说:“不是不想多买,是没有可买。德华在快速上涨通道,大家抢筹码,从开盘价到涨停,每一分价位上都是僧多粥少。手数挂太多买不到就是白挂,挂多的不撤单只会锁死流动资金。买入的基本原则,一是价格尽量低,二就是要保证流动资金尽量足。至于挂篮子,如果能判断出股价会回落,也可以挂。但如果明知道会涨停,把流动资金锁在里面就是不合理。” 我恍然大悟,毕竟我是散户,有时上班时偷偷电话挂一单,就不再管了。交易失败锁住的资金,当天收盘后会自动转回账户,哪想着要求资金尽快回笼。现金为王的道理我也懂,但从没想得那么复杂,要时时刻刻手里有子弹,还要尽量多。职业操盘手果然不一样。 —————— 修 158 模拟赛(五) 至于为什么选择100手这个数,我倒有些可以理解。100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普通散户一次性100手的交易算是大手笔。但对于有一千万资金的大户来说,100手动用资金通常百分之一都不到。就像苏有根所说,如果交易失败,暂时锁死的资金很有限。 而100手的量在成交量低迷时,又可以用来封死一个价位。所以这个量用以接散户的卖盘很合适,也最经济。当然,还有一个前提是操盘手本身反应够快,要在100手的成交时间里做出下一步的决断。关锋在某些价位,连续挂出100手的单子也就是这个道理。 其实我始终挺难想像,三分钟内可以做那么多笔单子。虽然苏有根言明关锋是目前分单数最快的人,但毕竟我面前的只是个模拟程序。电脑打单这么快并不稀奇,可真人也可以作到这点吗? 说来说去,快速操作我终究没见过。曹盼也好,关锋也好,都是听人口传。唯一算是有点根据的,还是苏有根在吕老家的表演,不过那也就是个表演。真正做股票毕竟还要判断还要思考,还要根据各类即时数据分析对策。两三秒里要做那么多事,真的可能吗? 心里多少有点疑问,我只是把它放着,或许将来有一天能够“眼见为实”吧。模拟关锋第一天的交易数据还是很有看头,对于第二天的操作我就更好奇了。 正所谓不看不知道,看过后我觉得自己够笨,关锋的资产为什么比我想像得多,说穿了一点都不神秘。因为他把自己的三十万股换了手,在涨停价出货,在12元8这个价位又陆续吃回来。 第二天的封涨停,其实是我拉的。最初的一分钟里,关锋依旧有条不紊地适当买入。这也导致我为什么无法很快满仓,开盘后回吐的获利盘,至少有一半被关锋抢在我之前接走。可笑我上午还洋洋得意操控股价,下午关锋就开始在涨停价巨量出货。我来不及反应,吃个正着。 涨停价一破,不少散户跟风砸盘。关锋在12元8的价位,又把抛出的股票陆续接回来。他也没多吃,持有三十万股后便收手了。光看电脑的资产报告,自然看不出这么多道道。原来这第二天是被关锋小小阴一把,我做了冤大头。 可我想想又觉得不对,怎么打收购战的双方今天都没反应,任由我和关锋闹得“开心”。老实说,虽然德华地产是小盘股,但盘子再小也有几千万流通盘,哪是两千万的资金玩得转的? 我现在一有想不通的盘面问题就问苏有根,过这村没这店,谁知道下次老根还有没有心情指点我。因为我每问一次,都加深一次他对我的水平的不良印象。 果然苏有根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不看换手率?德华的流通盘,现在主要都集中在收购和反收购两方的手里。再吸也吸不到什么筹码,无论哪家再抬股价只能是增加以后的交易成本,而且一不小心会被对手下套。不然哪轮得到你搅风搅雨。” 有时候看似复杂的问题,道理讲明了一点都不复杂。无论是收购还是反收购,关键总是手里的资金和股票数额。股价这东西就是双刃剑,涨也好跌也好都不能说对哪一方绝对有利。在僵持阶段,双方都无意把股价挑拨上去,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158 模拟赛(六) 所谓经验就是财富,真相才是珠宝。苏有根虽然看似对我不假辞色,但其实还是很关照我。 只通过两天的模拟比赛,我就对操盘有了直观印象,而且了解到一些操作思路。这在过去几年的炒股生涯里,可从没见识过。 当然我也不想苏有根把我看扁,毕竟我是号称吕老的关门弟子,给老头“栽培”了一年有余。苏有根和吕老头兄弟相称,我不能显得太无能,丢便宜师父的脸。 此外我内心深处确实感到股极大的不安,总共才短短二十来分钟的交易,模拟关锋的资产已经比我多出一百万。这还只是小规模的模拟赛,如果到了真实世界里我该怎么应付呢?不晓得模拟关锋和大活人关锋,有多少相似性。 关于相似性苏有根是这样回答的,模拟程序只是在硬性指标上模拟这些选手的操作,实际上无法模拟他们的操盘思维。简单说,眼前的关锋不具有竞争意识,不会针对我进行攻击。他不会分析我的动向,我的交易行为,程序只看作盘面交易,换算成一组普通数据。 “由于模拟关锋的买卖行为,是基于虚拟股市里的公共数据和消息,选择较优执行策略。”苏有根最后总结说,“现在模拟关锋达到的水平,内部评估报告认为相当于真人百分二十到四十的能力水平。” 我听得一愣一愣,这话怎么都不像是个老农民说得出来的。其实自从进入这夸张的地下室,我就不应该再把苏有根当作个“先富起来”的老农民看待。只是一时半会,苏有根的农民形象给我印象太深,对他可能的真面目还不太能想像和接受。 话说回来,如果模拟关锋真的连真人的一半水平都不到,我确信自己难以闯过擂台赛第一轮。一想到对手都是这种级别,心里便郁闷得厉害。别看我对擂台赛有抵触心理,但胜负输赢可以不当回事,吕老头的身家性命我却无法不管。眼下很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感觉,可除了硬着头皮顶上,真是没有他法。 我让自己别想太多,把注意力集中到剩下的模拟赛上。根据事先的设定,模拟赛还有三天。见识过关锋的短线操作,我觉得自己比较被动。关锋的持股和资金比例搭配合理,属于谨慎小仓,灵活加持,见机套现的策略。我则是豪赌式的重仓,但也可认为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优势,因为我是低成本满仓持股。 不过低成本的说法,是假定接下去德华地产连续飘红。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靠股数的优势压倒关锋。而且只要天天上涨,就算我无法胜过对方,差距也不会太大。至少我的资产总额会重新站上一千万,这就够了。 当然这可能有点一厢情愿,如果收购双方还在抢筹码,上涨是板上钉钉。但是德华地产如今流通盘萎缩,大家捏着筹码对耗,会导致什么结果实在不好讲。就是不知道模拟股市能模拟得多真,放在真实的二级市场里,眼下的局面第三天多半会发布一些公告。因为收购双方在舆论方面不斗斗法,有点说不过去。 有了大概的判断,我点下继续,开始第三天的进程。 159 老根有背景(一) 股市的变化永远是难以预料的,比如德华地产因为收购逆市上扬,又如第三天一开盘,德华地产竟然停牌了。我点开公司咨询查看,原来发布了紧急公告,“即日起,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停牌三天”。 看着公告我当场傻眼,模拟赛一共五天,刚进行两天,剩下三天停牌不等于直接结束比赛?。 果然程序自动跳出窗口,宣布模拟赛终止,关锋以一百万的差额获得胜利。突然死亡弄得我挺没劲,我向苏有根抱怨:“什么破程序,这不是作弊吗?” “作弊?比下去你就能赢?”苏有根嘲笑我,“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911拆帝国大厦本拉登会通知你吗?日本前几天大地震老天爷能给你托梦吗?如果擂台赛真遇到股票停牌,难道你去骂上交所作弊?还是告发上市公司搞小动作?突发事件自然要出乎意料,你没心理准备只能是等死。” 苏有根训完我站起身,把东西收上小推车,一步一拐推着车往左边的自动门走去。 “愣着干什么?”苏有根见我盯着屏幕发呆喊道,“走啊,不留你吃晚饭。” 就那种盒饭,留我我也不吃,我心里嘀咕一句,上前跟在苏有根身后。 苏有根让我推车,自己走到门边把右手往感应器上一拍,自动门打开外面是个小厅室,没什么特别布置,中间放着桌椅,周围有几道不知通往哪里的门。墙上用红色颜料画了个很大的数字“3”,可能是表示这里的所在区域。我猜命名规则,大概是基于模拟程序的编号,即苏有根说的“3号模拟程序”。不过也可能模拟程序是因3号区域而命名,这些先不必深究。关键是数字本身的意义,提醒我可以推测此地的相关信息。 我望着墙上的“3”,估算起整个地下设施的大小。假设我所在的区域是3号,这3号模拟区配备一间训练室,并有一个连接其它地方的中转区,就是我现在站的地方。 如果从我进入的密室算起,类似的模拟室貌似总共有11个,代表擂台赛的十一方参赛选手。模拟室和密室,极可能以密室为中心,呈钟点方向辐射排列。密室到模拟室相距十来步,抽象出来,那么整个地下设施就可看作一个半径20米左右的圆。用圆面积计算公式得,覆盖面积大约在1200到1500平方米之间。 实在是不小的地方,我这还只是粗略的推算。目前无法得知,我站的这个中转区域到底连到哪里。假如它是向外延伸,那么这里的占地面积就还要扩大。即便是以最小的1200平方米作为参考,光是在地下挖出如此大一个空间,又该是多大一个工程呢?更何况这里的设备看似简单,实际上技术含量很高。例如那个墙体式超大液晶显示屏,还有桌面式触摸电脑、压力感应控制等等。 没猜错这地方至少还要有个计算中心,控制那些模拟程序。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凤泉县能藏着这样个所在,苏有根到底是什么背景? 159 老根有背景(二) 我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苏有根。苏有根是农民样,脸堂黝黑,颊骨似刀削,皱纹满额,眉毛多杂乱,头发短而直硬。他的鬓角已经染白,加上身形佝偻,腿脚不便,形象老枯,感觉常年在外劳作,饱受日晒雨淋。。可偏偏这样一个人,俨然是这个地下场所的主人。 苏有根就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不知想些什么。也许是感到我的目光,苏有根忽然侧脸看向我。我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和他直视。 “好奇是不是?”苏有根也不具体说好奇什么,随口问来。 但我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早已被他看穿,立刻点点头。 “我在这待了十年,一直种果树。”苏有根抬手指指头上,“天天日出而耕,日落而息,风雨无阻。上面这片果林最初只有30亩,我每年都扩大耕种面积。今年规模达到了70亩。现在栅栏才打上木柱,还来不及上铁丝。” 这话乍听好像没什么破绽,来时看见外围打着木桩,而果园也确实很大,我在里面“春游”过,体会深刻。 不过我没那么好糊弄,平原游击队在果园里就说过,苏有根上午九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之间不见客。这段时间不是用来炒股貌似说不过去,那所谓种十年果树的话就要打八折听了。况且此地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就造起来,70亩的果林应该是掩饰,在果林深处干点什么,一般人还真查不出来。 “五年前,在园子头我投资建了个饭店,就叫凤泉山庄,生意不错。”苏有根缓缓道来,把他的身份背景向我透露,“我现在还是凤泉饮食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 “那这里是?”我指指自己站的地方。 苏有根缄默不语,眼睛直楞楞地盯着我,似乎在问“能相信你吗?”。我被他看得有些透不过气,还好这时右边的一扇自动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穿着普通的白短袖衬衫和西装短裤,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中年人走得较快,匆匆来到苏有根身边把文件夹交给他。 “小帅锅,好久不见,伦家想你了。”我一直注视着中年人,这才发现那扇自动门没关,随着声音露出一个妩媚的身影。 我打一哆嗦,沿着墙连走几步,与在门边的平原游击队保持最大距离。 “你跑什么?”平原游击队顺着墙向我走来,我跟着立刻移动。平原游击队连走几步,发觉我和她之间始终保持着相同的直线距离。如果苏有根是圆心,那我和平原游击队就是过圆心的一条直径上的两点。 平原游击队嘟嘟嘴,做出个与她年龄不符的表情。她双手叉腰一挺胸,虽然没挺出什么,不过貌似气势不错。 “过来嘛,给你糖吃。”平原游击队挑逗地对我招招手,然后脸又一扳挥挥粉拳说,“不过来,伦家就要生气了。伦家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别看平原游击队扳着脸,可眼睛媚媚地看着我,让人生出无限遐思,居然有些期待她嘴里的后果很严重,到底有多严重。 159 老根有背景(三) 可惜苏有根不想给我这个挑战“后果很严重”的机会。 “我这里有份关于你的分析报告。”苏有根看完文件夹里的东西,闭着眼睛边沉思边说。 我顾不得和平原游击队逗乐,马上一本正经走到桌子边坐下。所谓分析报告应该来自于刚才的模拟赛,不过才比了短短两天,不知道能分析出点什么结果。 报告既然是送过来,说明在后台一直有人监测着整个比赛。我之前就预料这里至少还会有个计算中心,用来控制整个地下设施和模拟比赛。当然功能肯定不止这些,比如显然也包括评估分析能力。这点很重要,能评估分析我的模拟赛,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能评估分析真实的股市呢? 所以听一听这个报告不光是了解自己,也是侧面了解下这里的软实力。 我一坐下,平原游击队也过来坐下。倒是送报告来的中年人一见平原游击队靠近,不自觉地后退几步。他似乎觉得那样还不妥,说了句“我让人送点饮料来”,一闪身溜回他出来的自动门。 “你又欺负柯继了?”苏有根睁开眼瞥向平原游击队,“你再捣乱,不管是老二还是老三,谁说情也不让你再来了。” “根叔,哪有啊。伦家很乖的。柯主任人好又和气,多讨女孩子喜欢。伦家只是问问他什么时候结婚嘛。”平原游击队装出委屈的样子,两只手攀住苏有根的右臂,轻轻地摇啊摇,摆明在撒娇。 “哼,他还有两个月结婚,你别再惹他。”苏有根语气严厉,“当年你跟古月焱那小子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有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奇怪,看我干什么。老根这家伙有意思,居然把平原游击队的过去给爆出来。原来平原游击队和地包天还是有故事的人,听口气两人之间关系不一般。 我偷偷瞅平原游击队,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妖精”竟然脸色有些难看。看来这段秘辛是平原游击队的腰眼,现在苏有根有意戳一戳。 “根叔,您不是还要忙。早点和他说完,伦家也可以去吃饭,不打扰您了。”平原游击队收敛很多,明显放了软。 我暗呼可惜,本以为还能多听听有关我师兄师姐的过去呢。不过我也明白,苏有根刚才稍微一提是警告平原游击队,不要再给这里添乱。不然就把平原游击队的过去抖出来给我这“外人”知道。虽然不知道她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甚光彩,否则苏有根也不会拿这个作要挟。只是苏有根确实够狠,用这种损招。别看他一副老农模样,实际上一点农民兄弟的质朴本色都没有。 “难。”苏有根摆平了平原游击队,把心思又放到我这边,“根据分析结果,你在擂台赛难有作为。” “我本来也那么想。”我实话实说,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是吕老逼着我参加,我是肯定不去的。真不知道老头子中了什么邪,倾家荡产把我塞进擂台赛。” “老二的想法向来古怪。”苏有根似乎颇为头疼,取下眼镜捏捏鼻梁,“不过你的应变能力可以,进入选择区后能够较快自行找到出路,并成功启动模拟程序。因此你的综合思考以及推理能力的评估也很不错。” 没想到一开始被关进密室后,在那里的行为同样是分析依据,看来整个测试早有预谋,就是要分析我的能力。 想明白这点,我马上有些抵触情绪。凭什么所有的事情我总是不明不白,即便没有伤害我,但一直有强迫我的意思。 真令人不甘心! 159 老根有背景(四) 但是不甘心归不甘心,我没把心思在脸上表露出来,而且眼下的形势也并不是我能左右的,生闷气只能是和自己过不去。再说苏有根分析我的能力,怎么也是对我利大于弊。先看看他有什么说词,下周比赛正式开始,我还指望从老根这得到些帮助。 “缪赞,缪赞。”我有意把气氛弄得轻松些,“您老让我来这,不会只是要分析我的能力吧。周一可就开赛了。” “短线的操作可以说是纯技术的较量,时机、决断有时比操作能力更重要。”苏有根自然能听出我话里的含义,侃侃而谈似乎立刻要教导我,“高超的技巧甚至可以规避大盘和消息面的负面影响。当然,要做到这点也取决于你的资金量以及一些运气。” 短线向来是我的短板,正所谓长线投资,短线投机。做投资的人有时会看不起做投机的,但我对投机倒不反感。之所以短线做得少,一来有受吕老头指导思路的影响,二来作为上班族,盯着电脑守盘一天的机会几乎没有。 苏有根短短两句话,很有提纲挈领的味道,侧面证明他确实是短线高手。原以为接下来苏有根要传授什么秘技法门,不料老根根本没打算继续理论指导,而是一句话把我扫地出门。 他说:“不过周一就开赛,技巧的掌握不可能一蹴而就。你本身也没什么天赋,我就不多留你了。阮羽,你带他回去。” 苏有根讲完话,撂下我和平原游击队,摇摇晃晃推着车走人。我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不知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等苏有根消失在自动门里,我才气得大骂:“奶奶的熊,把我一大早叫来,这就完了?老子昨晚通宵没睡,拼了命来这舍命陪君子。这不是玩我吗?” “闭上你的嘴。”平原游击队手指狠狠戳在我脑门上,“占了大便宜还不知足。走,陪伦家吃饭去。不听话,别怪姐姐不疼你。” 平原游击队扯着我就走,不肯多说话。看她也是熟门熟路,带我出一扇自动门,东拐西拐在通道里穿行。没走多远,面前就出现一个电梯口。平原游击队手一按感应器,电梯门打开了。 这一路走来,我已发现平原游击队对这的熟悉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意料。她的身份得到完全识别,设有掌纹扫描装置的自动门,都是一按即开。 眼前的电梯很小,最多只能搭乘四个人。我们俩一进去,平原游击队就向后靠在我身上,把我当垫子使。我尴尬地被她压着,两只手想托她肩吧,姿势太怪;扶她腰吧,觉得不合适;推她屁股吧,又真没这胆。最后不得已用两根大拇指点着她的背,想把她顶开去。没想到平原游击队舒服地叫起来,吩咐我不停移动手指,替她作点压按摩。那叫声酥骨酥魂,听得我满头大汗,口干舌燥。 我暗叹自己命运悲崔,遇上这“女流氓”,不是勾引犯错误嘛。好在电梯没开多久停下来,门一开外面已是晴好天气,阳光灿烂,不远的果林清新碧绿,空气也异常宜爽,让我静心平气。 我俩走出电梯,脚下居然是条平整的浅白黄泥路,被压得非常硬实,与周围果园里的黑土颜色分明。只是我们面向果园,在路的尽头。我回头瞧瞧电梯,电梯门一关,自动移出一堵墙,把门掩好。 我看得明白,这是在一个小建筑背后。绕到前头,原来是座装饰性西洋小教堂,正面有个浅浅的拱门供台,里面放尊彩陶的圣母玛利亚像。教堂总共两米多高一米多宽,奶黄色的墙体,屋顶是红瓦三角尖顶,上面立着个大十字架。 站在小教堂前眺望,黄泥路曲曲弯弯延伸出去,在前方折进林子不知通到哪里。这时路面上雨水早就渗干,被艳阳一照,表面都已干透。 +++++++ 修 159 老根有背景(五) 平原游击队挽住我的胳膊说:“陪伦家散步去。” 我看左右无人,也就放心跟着她沿路走。虽说阮羽大我七、八岁,胸无沟堑,但体型保持良好,脸不算很漂亮却长得别有味道,一双眼睛尤其销魂。如果不是她平时古里古怪地,总做些让人头疼的事,作为男人还是很乐意和她亲近的。 眼下平原游击队没出什么幺蛾子,安静地挽着我走。其实这样过于平静,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一边走一边提防着她搞鬼。 “小帅锅,你走起来怎么那么别扭。”平原游击队忽然看向我捂着嘴一笑,难得给人干净甜美的感觉,“别说,你和他年轻时真像。” “谁?”我紧张地问,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可能骨子里还是怕给阮羽趁机捉弄。 “啊呀,那么凶,吓我一跳。”平原游击队拍拍胸口,假装被吓坏了。不过她见我依旧警惕,大概觉得没什么意思,平淡淡说:“柯主任啦。” 柯主任?那个送报告来的中年人,好像叫柯继来着。他来得快走得也快,这会我脑海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只是平原游击队和柯继的关系不是软肋吗?现在平原游击队毫不在乎地说出来,难道是表明她根本不在意这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在地下时多半还是给老根个面子,装乖。 “不过你比他帅。”平原游击队拍拍我的脸,“好怀念那个时候。” “那你怎么当年跟胡哥跑了?”看到平原游击队陶醉在过去的样子,我脱口而出。刚说完我就后悔了,十分尴尬地看着平原游击队。 平原游击队没有恼,笑笑说:“人总是要做选择的,我可不想学他,关在这一辈子。” “这里是指地下吧。”我明知故问,“柯主任是在这做什么的?” 平原游击队眯起眼睛瞧着我,脸上似笑非笑。我浑身不自在,抽出被她挽住的手,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分开少许。 平原游击队却不肯饶我,我拉开多少距离,她就靠过来多少。我让着让着,“啪”一脚踩在果园的泥地里。这是今天第二回了,现在两只皮鞋都牺牲了。我哭丧着脸,平原游击队哈哈大笑。最后捂着肚子蹲下来又站起来,说肚子都笑疼了。 我恼怒地说哪有那么好笑,平原游击队说:“你犯傻的时候也和柯继以前一个样,那家伙到现在都没改,你就来接班了。” “接班”这词有些暧昧,当我小白脸吗?这下我越发恼怒,干脆不理平原游击队自个往前走。 “小帅锅!”平原游击队在后面叫我,“你个小心眼,好可爱哦,伦家真想把你吃了。” 我哪还肯理她,走得越发快。 “有胆子打听根叔的事,倒没胆子和伦家散步啊。”平原游击队“咯咯咯”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你要敢过来伦家告诉你也无妨的。” 我被平原游击队一激,猛地停下,转身走到她身边,把平原游击队的手抄进我的臂弯。 “阮姐,我可洗耳恭听了。” 平原游击队笑嘻嘻的表情一下子愣住,我看得那个解气。但她随即笑得像朵花似地说:“有一点你比他强,没那么死板,是个小滑头。” 平原游击队想了想又说:“老爷子没怎么告诉你,伦家也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太多。不过你以后要有心,总打听得到。索罗那只老狐狸,你给得起钱,想知道什么都行。伦家现在只跟你说两句根叔的事,根叔愿意放你下去,说明也相信你。” 按照平原游击队的说法,所谓苏有根的故事是这样的。十年前,叱咤风云的苏有根在股市一战败北,从此退出股界。回到凤泉县干起他的老本行,当农民种果树。果园越种越好,还投资建了个饭店凤泉山庄。当然这些都是明面里的事,实际上苏有根有着神秘的背景。不过“神秘”是对我而言,平原游击队也不打算明说到底是什么背景。有着背景的老根,用果园作掩护,一直兴建这里的地下计算中心。中心的科技部主任,就是柯继。 我一琢磨,其实平原游击队等于什么都没说。她告诉我的东西,用我已知的一些情报也可以推理出个八九不离十。不过这些话也不能完全说没用,还是有几点价值。 一是苏有根高手身份被确认,败北一战肯定不简单。如果需要,完全可以通过曹盼和索罗两个人具体打听一二,顺藤摸瓜,借此倒可以探探股界这潭水的深度。不过我现在的地位、实力,知道了再多意思也不大。 二是苏有根的背景平原游击队虽然支吾不详,但能完成这样一个地下中心的建设,已经很说明问题。 如此规模的地下中心,建造起来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即便在十年的时间里也绝不可能轻易完成。最关键的问题是,这样的大工程是无法悄无声息地去做。苏有根说他的果园一再扩大,多半就是为了给地下中心打掩护。70亩地相当于四、五万平方米,在如此大的林子里要干些什么,自然容易很多。 再回到苏有根有背景这个点上,背景不是个体,而是一个关联的群体。苏有根在明面,这个群体在背地,不仅提供人力物力,还有弄来那么大一块地。而凤泉县这十年里,关于这个果园下面的事,是丁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如果没有政府的参与,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至少地方政府肯定在这个背景里,扮演着某种角色。 三是有关计算中心的说法。计算中心有各种用途,我不是计算机行家,也知道可以用来做各种模拟、计算、控制等等。而老根的这个计算中心,很有针对性。比如模拟擂台赛的参赛者、模拟股市、对我能力进行分析评估,显然这些也只是苏有根愿意让我看到的一小部分。虽然不知道它的真正用途,但从各种信息里可以猜出,多半是针对股票市场的。一个有政府背景、针对股票市场的大型秘密计算中心,想想就让人兴奋。我是不是接触到国家机密了? 想到这,我突然神经质地看看周围,据说接触国家机密的人都会被秘密监视。 160 两个女人一台戏(一) “你东张西望的干什么?”平原游击队没好气地问我,“怎么变得獐头鼠目的。” “咳”我咳嗽一声,把身子挺挺直。 “阮姐,你说吕老为什么会选我?”这是个老生常谈地问题,我了解到苏有根的背景,心里的疑惑就更重了。 平原游击队望望天空,表情陷入某种沉思,她说:“也许——或者——可能——大概——总之——,伦家其实也不知道,哈哈哈哈。” 平原游击队姿态摆得十足,让我的心情随着她的语调上窜下跳,到头来还是在耍我。我气得咬牙切齿,可又拿她没办法。平原游击队真一点不晓得内情我是不信的,她多半不愿意来揭这个谜底,或者说她所处的位置不适合吧。 我们俩穿过果林,走了七八分钟,前头豁然开朗。我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眼前居然是一片高尔夫球场。地方大得吓人,里面有湖有沙坑,浩浩荡荡一直扩展到老远。看那绿油油的草坪很高级,只是不见有人在打球,不知是不是因为上午下雨的关系。 不过我心里奇怪,我们市有如此大规模的高尔夫球场,怎么没听说呢。我望向左右两边,高尔夫球场的边缘沿着果林平行延伸,两者间隔着条黄泥路如同一条边界。我和平原游击队刚巧从林子里的小路走出,路是自然地连接过来。这样看里头的那个小教堂,倒成岔道上惹人喜爱的小景致,即便有游人偶尔进入也不会觉得突兀。 平原游击队拉拉我上前,高尔夫球场边停着辆白色高尔夫球车。平原游击队也不问有没有主,大摇大摆地坐上去,似乎就是为她准备的。 老实说,这种高档娱乐场所我没来过,被平原游击队逼着上车,内心忐忑不安。 “还不错吧?”平原游击队开着小车横穿高尔夫球场,“你和伦家一起玩两局不?现在还没开放没什么人,下个月可就正式对外营业咯。” 原来是新建的,难怪没听说。就是不知道造在凤泉县这种犄角旮旯,有没有人来玩。但我一想阴阳俱乐部里的那些富豪,觉得也不是没可能。 “十八洞的,勉强也算标准场地。知不知道这里谁管?”平原游击队非常神气地问我。 我摇摇头,知道才有鬼。 “猜猜看嘛。”平原游击队嗲嗲地命令我。 “县政府?”我心不在焉地东看西看,有点无厘头地胡猜一个。 “地是他们的啦,伦家是问谁来经营这里呀。” 我忽然瞧出点苗头,说出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答案。 “你?” “有眼光,有眼光的。嚯嚯嚯嚯,午饭伦家请了。”平原游击队很没仪态地放声大笑,得意极了。 车开到球场尽头的一所建筑前,这所房屋上下两层,西欧风情,屋顶是三角顶,门窗墙壁都是砖木结构,乍看有点类似山间旅馆。门口一个十字小花园,正中有小型喷泉,是铜像雕塑。四个形态各异的希腊半裸身美女,踩在四只不知名的异兽上。异兽的兽头均为猛兽——狮、熊、鹰、虎,但兽身都是鱼身。泉水是从美女的ru房里喷出,配以她们喜怒哀乐四个表情,给人感觉怪异,设计师品味绝对独特。进木屋必须穿过花园里的十字小路,再上两个台阶,然后到达十几平米的木头平台。平台上摆放着桌椅,看来是给来此的玩家休息用的。 平原游击队把车停下,领着我穿过花园,边走边介绍花园里的花卉。花园经过精心打理,边缘都用到脚踝高的兰花作为天然围墙,由十字道路分割围成四个子花园。虽然里面都是些平常花草,但平原游击队如数家珍。我听到最后算是明白了,敢情这花园、喷泉雕塑,以及眼前的房屋都是她亲自设计的。花园里的花草更是她热心挑选种植,现在多少有点自鸣得意地在我面前献宝。 160 两个女人一台戏(二) 我配合地让平原游击队满足了小小虚荣心,并且时不时恰到好处地问一问她的“艰辛”设计路程。 在走上木头平台的时候,我说:“阮姐,我不知道原来你是学建筑出身的。” 平原游击队吃惊地有点夸张,笑着说:“啊哟,哪有啦,伦家是自己瞎弄的。乱说话。” “真的不是?”我同样回以一个吃惊地表情,接着貌似自言自语。“也难怪,科班出身哪能有这样的想象力。” 我偷眼斜视,平原游击队在旁“腼腆”地窃笑。 “小帅锅,伦家最欣赏有眼光的人了。好喜欢的。”平原游击队拍拍我的腰,动作颇为暧昧,拍得我心中荡漾。 房屋的入口是两扇弹簧木门,高不到一米,装在门框中间,很像美国西部片里酒馆样式。门口还有个招牌,写着“凤泉高尔夫俱乐部”。 平原游击队见我盯着招牌看,急忙解释说:“不是伦家起的,县政府出的地,要求冠名,作凤泉县的品牌。”语气很是无奈。 我没有妄加评论,地方冠名本也正常,挺中规中矩,倒是侧面说明,这个高尔夫球场其实还是地方政府在主导。我望了望远处的果林,两个地方挨得那么近,不知道有什么玄机。苏有根在那里种果树,搞秘密小“基地”,阮羽在这里经营高尔夫俱乐部。如果说是巧合,有人信吗? 我俩推门进去,屋里的装潢摆设果然很西部,可是也没见个人。正面是吧台式柜台,三五个高脚圆凳摆在前头。我找个圆凳坐下,平原游击队站我身边,瞧她脸色不善,似乎这会应该有人在才对。 平原游击队气呼呼走到柜台一头,那里有个半圆小窗口,从中可以看到后面的厨房,有两、三位厨师在里面走动。 “花花呢?”平原游击队探进头,寒着声音问里面,“不是说好今天来试吃,人呢,伦家最讨厌迟到了。老实说,他人是不是还没来,再迟到,伦家马上炒了他。” “阮总啊,您可来了。”里面传出讨好的语调,尽显谄媚,“花花经理早来了。不过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懂事会派来的,花花经理陪他们上楼去了。大概在经理室,要不我去叫他。” 我瞧瞧旁边,有个木楼梯通到二楼。二楼建成木头回廊,一面通向露台,一面大约四、五个房间的样子。 “不用了。”平原游击队生硬地回绝厨房里的人,看样子是要自己上去。 平原游击队走到楼梯口,恶狠狠朝上瞪两眼,对我一甩头,意思是我们上。我觉得要出乐子,那个花花应该很喜欢迟到,经常惹平原游击队生气。不过现在矛盾的焦点好像又转移了,所谓的懂事会似乎让平原游击队更不爽。 我跟着平原游击队冲上二楼,就见她站在贴着“经理室”牌子的房门前。平原游击队接连两个深呼吸,看来是平复下情绪,然后回头对我媚媚一笑。我要没看见她之前的样子,还真以为她心情好得一塌糊涂。这变脸的本事可大。 平原游击队举起手作势要敲门,谁知手还没动,有人在里面打开了门。 160 两个女人一台戏(三) 我站在平原游击队身后差点没憋住笑出声,开门的那位圆头圆脑,肉乎乎的滚圆脑袋圆得罕见,人更是胖得没了脖子;身体同样圆滚滚,堵在门里就像两个雪球堆成的雪人。 雪人同志眼睛是一条缝,一副笑脸,未说话先有三分喜感。一只手拉开门,另一只手拿着把蒲扇“哗啦哗啦”扇个不停,大裤衩外加夹脚趾大拖鞋。万幸的是他没打着赤膊,不然就是标准纳凉打扮了。 人才啊,我暗叹,光这外型都是百年难遇。 “阮总,您来了。”雪人看见平原游击队,憨憨地叫一声,语调缓慢。 “你——你——”平原游击队看着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我看她一口血没吐出来还真是不容易,“花花,你好歹是球场的营业经理,就穿成这样来上班了?” 原来这就是花花经理,我看向平原游击队的眼神如高山仰止,能挑出这样的副手,眼光绝对独到的无以复加。 “不是没开业吗?”花花笑呵呵地回答,“沈助理来了,还问你好。” 花花侧着身挪开一步,缓的就像在放慢动作。 “阮姨,我来看你了。” 花花小山似的身体还没完全让开,门里传出道熟悉的声音。我一听马上下意识地往边上闪,不想被里面的人看见。无奈平原游击队似乎早有所料,反手拽住我的手腕不让我躲。 我硬着头皮站在门前,就瞧见门里露出一年一次的身影,她看见我嘴巴惊得没合拢。那副错愕的表情,想必也是绝料不到这么快又见到了我。 “张老!”不过让我更惊讶的是,张果老站在一年一次的身后。张老也是满脸不解,但还是冲我友善地点点头。 这绝对是次意外的相逢,平原游击队在这当老总已令我大跌眼镜,没想到和她不对路的一年一次更夸张,居然是这个高尔夫球场懂事会的人。一想起前天晚上这两人在阴阳俱乐部里的唇枪舌战,我一个头两个大。这场子水太深,我八成要给淹死。 自周四被卷进擂台赛后,平白无故招来一年一次和与牛共舞两个人对我的忌恨。而他们的背景又很不简单,与牛共舞有着基金联合会的资金背景,同时也是股界三大重镇之一,阴阳俱乐部的成员;一年一次来历神秘,听地包天的意思似乎还不是大陆背景。 至于我背后的吕老花样就更多了。报名参加擂台赛的名义是什么“散户门徒”,可“师兄”地包天本身隶属股界三大重镇的另一镇——海上花园,并有圆叔的自由QFII作为资金后盾。吕老头的三个老兄弟,圆叔自不用说,苏有根种果林、搞秘密计算中心,背景深得吓死人。况且还有个老大师正泰,到现在还没真正的显山如水。倒是“师姐”平原游击队刚才稍微露露底,直接就成了有政府背景的高尔夫俱乐部的老总。 偏偏这高尔夫俱乐部也是树大叶茂,和令人看不透的一年一次又有纠葛。我长叹一口气,此时此刻遇到一年一次,或许再也无法澄清我的为人了。 160 两个女人一台戏(四) 花花、张果老和我三个人坐在底楼的柜台边,每个人面前一小杯白酒。这酒是花花经理进柜台取来的,酒瓶就扔在桌上,此外还有切好的柠檬片以及食盐。张果老解释说,喝白龙舌兰酒这样喝味道好。 所以我们三个人左手拿起柠檬片,在虎口倒上食盐,右手举起杯子,舔掉虎口上的食盐,一口闷下龙舌兰酒,再嚼食柠檬片。 别看龙舌兰酒是液体,但喝在嘴里感觉油油的、干干的,让我喉咙很不舒服。我到现在也没搞明白,怎么会和这两人大中午喝起白酒。 就在刚才,意外会面的一年一次和平原游击队两人,将我们三个赶下楼。两个女人一言不发地把自己关进经理室,不晓得谈点什么。我记得清楚,一年一次见到我的脸色,惊讶之余饱含几份敌意。而平原游击队似乎故意将我推到前台刺激她,我颇感无奈。 张果老既认识我也认识花花,虽然人被赶出来,但并不生气,先介绍我和花花正式认识。这花花名叫袁华,“袁是袁华的袁,华是袁华的华”花花还特地补充说明了一下两个字的写法。 我暗翻白眼,这花花经理怎么好像少根筋。不过我至少弄明白,所谓“花花”的叫法,多半是平原游击队取自袁华的华。平原游击队的怪异取名法我深有体会,总是听得人浑身发冷。 我们三个人下楼,在柜台边坐了五分钟,愣是没说一句话。花花不说话,我倒没太在意,心里想着一年一次的身份,正琢磨怎么向张果老打听。张果老在旁人面前向来少言,也自顾思考着什么。因为花花是主,我和张老是客,他坐在我和张果老之间也是应该。只是花花体型巨大,横在中间像座小山,我不方便直接绕过他和张果老聊天。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闷声不响的花花提议大家喝酒。 天这么热,又是中午。我本以为怎么也要喝点冰镇啤酒之类的,不料却是喝墨西哥的白酒。才两杯下肚,我喉咙就快冒烟了。 我偷眼看花花和张果老,两人都像没事人似的。但我酒量不行,胃里也开始隐隐翻滚。花花举瓶又要倒,我急忙按住他的手。花花的手特别肉乎,很有质感,如同按在棉花堆里。 被我这么一摁,花花转过脸报以一个疑问表情。他的动作真是慢,隔了三、五秒才蹦出一句话,“下次我们再喝”。 “砰”,花花说完话脑袋自然下落砸在桌面上,紧接着如雷的鼾声从他嘴里传出。我张大着嘴,茫然无措地看向对面的张果老。 这个世界有时就是这么神奇。 张果老看了我一秒钟,忽然嘴巴一咧,笑嘻嘻地站起来。 “走!”张果老拉起还在发愣的我,飞快往外跑。他一路拖着我转到屋子后头,那里停着好几辆高尔夫球车,随便挑上一辆,开着就走。 “这是怎么回事?”一系列事件让我来不及思考,更是满头雾水。 花花经理居然自己喝醉了,原来他的酒量比我还小。可花花为什么提出要喝酒?大白天喝倒大睡,不知平原游击队发现会不会大发“雌威”。 当然最神奇的是,楼上的平原游击队和一年一次还在“开会”,张老竟然拉着我不告而别了。 161 情报交流(一) 张果老以最快的车速向前猛冲,我把住扶手问他我们跑什么。 张果老说:“袁华不能喝,把自己灌醉了,这是鸵鸟策略。回头阮羽谈完,下楼拿袁华没辙,怒火一定往我们身上烧,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我心里奇怪,又问张果老为什么平原游击队一定会发火,难道她和一年一次有仇?俩人肯定会谈崩? 张果老呵呵一笑说:“她们确实不对路,平时唇枪舌战少不了,大打出手倒未必。不过今天情况不同,是一定会闹大的。” 我听出点苗头说:“和花花经理有关?” 张果老点点头。 我瞧张老没有细说的意思,估计是商业机密之类,便没往下问,换了个话题,改问张果老今天怎么到这来了。 张果老叹口气说:“壮丁,我是壮丁,沈琪硬抓我来对付袁华的。” 袁华有什么难对付的?看他样憨憨的,应该老实巴交好对付才对。 张果老没具体瞒我的意思,接着说:“袁华这人口风紧得很,说话慢三拍。其实是把话都想透了才回答,沈琪和他打了几次交道都没捞到便宜,所以让我来。” 我吃一惊,忙问:“让你去商业谈判?” “不是,让我去算24点。”张果老一本正经地说,“袁华是个24点的超级玩家,特别喜欢算24点。而且玩的都是高难度,数字从1到k,计算包括各类运算,开根、阶乘、次方等等都可以,也不限制在整数范围。今天算得我一身汗,五局才赢了两局,斗不过他。” 24点虽说是老少皆宜,小学时代常用来练四则混合运算,玩法简单,但如果加上张老所说的这些规则和数字,难度就层层上窜。张果老在计算方面的才能我是见识过的,一想到袁华居然能在计算上压制张老,我也不禁暗出冷汗。以貌取人害死人,我真是小看天下英雄了。袁华的样貌容易让人轻视,但作为平原游击队的副手,怎么也不会是个简单人物才对。 “我们来时,你们就在上面算24点?”知道袁华不简单,但我还是觉得特地来比赛24点有些荒唐,“不过即便工作时间玩游戏不对,可就这样也不至于让阮姐大发雷霆吧。” “你套我话吗?”张果老看了我一眼,“谁赢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沈琪用三个换了袁华两个,虽然没占便宜,但阮羽不知道内情,俩人开会信息不对称,肯定吃不少亏。以阮羽的脾气,袁华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基本面,你和阮羽走得那么近,知不知道她最近在干吗?” 张果老的话很直,先提醒我他知道我的小动作,又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最后反过来问我他想知道的。我忽然感到不少压力,张老即便还当我是朋友,但也不纯粹了。他想知道的如果我不说,我们之间会生间隙;如果我说,也成了情报的等价交换,依旧不是纯粹的朋友之交了。 人和人之间总是有着无奈,社会关系的拓展伴随着相应的角色转换。张果老原本就不是笨人,虽然他在股经会里表现得不通世事,可难道是他真的不懂吗? —————— 修 161 情报交流(二) 在最近的几天里,我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的出现,说到底都因为我的特殊参赛身份。相对而言,这些人中我最熟悉的,莫过于眼前的张老。张果老和我有私交,主要是因为我们一起去谈狐社下过棋。 此外,虽然同样都是股经会的成员,但一年一次和与牛共舞的真实身份缓缓浮出水面,让我觉得和他们之间有着较大的距离。 而张果老不同,他的身份并没发生改变,对我的态度也和之前相差不多。可以说,在内心深处,我不想失去这样一个值得结交的人。朋友之交说穿了就是以诚相待,如果不想和张老之间生出难以弥补的隔阂,那就不妨开诚布公些。何况我也没必要替平原游击队隐瞒什么,反正和我没直接利益冲突。 不过分寸还是要讲的,比如苏有根的那个计算中心,怎么看都是机密。我如果不知深浅地到处乱传,八成会惹来麻烦。我心里不是没疑问,苏有根为何就把这个秘密轻易暴露在我面前。难道真是因为吕老对我青眼有加?只是这些还不值得我深究,暂时不用多想。 “阮姐最近会在H市,我要参加擂台赛,所以还要她多加照顾。”我有一说一。 张果老听了我的话不再说什么,而是专心开车。不一会儿车开到高尔夫球场入口,我很远就看到,门口停车场上停着一年一次的小MINI。MINI边上,平原游击队的卡宴不知何时也停在哪里。 果然这个球场和苏有根的果园关系不简单,不然又怎么解释停在果园那头的SUV会出现在此。显然我在苏有根的计算中心时,平原游击队让人取了车开过来的。 看到平原游击队的车,我猛然想起一件事。这么久来,都忘了问曹盼那小子的情况。这会他人会在哪,干什么呢? 我急忙掏手机,左摸右摸没摸到,该不是早上走得晕乎,留在家里桌上了。我越想觉得越有可能,也只好先对不起曹盼了。不是兄弟我不仗义,实在是鞭长莫及。他和平原游击队混得熟,肯定会有所安排,其实也没什么好多担心的。 张果老在球场门口还了车,问清楚车站方向,邀我一起坐长途小巴回去。我虽然觉得没能让平原游击队的保时捷送我回去,有些可惜,但张老有意邀我一路未必不是好事。 凤泉高尔夫球场是这两年特地开辟的,以前都是农田。门口这条公路一看就非常新,没有任何车辆进出,两边栽着高大的梧桐树,现在倒也有些林荫。 张果老边走边给我讲解这里的地理环境,我才知道这片地本来是用作竞标的。但凤泉县政府的附加条件过高,一时找不到买家接手。况且凤泉县的地理位置偏僻,各种投资建设都不能很快有所回报。 所为附加条件,是整个开发规划要求开发商连公路一起修建。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话是没错,但开发商一旦把修路的活都揽下,这个成本就不是简单地提高几个百分点。难怪那时即便地价低,这块地皮照样出不了手,凤泉县政府实在有点“黑”。 161 情报交流(三) 我没想到张果老会对其中的内幕如此熟悉,不过一年一次是这个高尔夫球场董事会的人,而张果老和一年一次的关系不同一般,知道内情倒不算稀奇。我被勾起好奇心,自然又问张果老球场现在的情况。 张果老反问我平原游击队怎么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笑着说:“张老,你也不用试探我。我和阮姐也就认识三天,前天在阴阳俱乐部里才见第一面。有些事情一言难尽,进股经会纯粹偶然;能进阴阳俱乐部更是走运,在那碰到你们我是绝没想到的。这话我猜你会信,但真这么告诉一年姐和大牛,他们铁定当我在耍他们。” 张果老沉默片刻说:“从概率上说,所谓巧合就是小概率事件。越是离奇巧合的事件发生概率越小,所以一旦某个事件由过多的巧合组成。就概率而言,无限趋向于零,也就是不会发生。” 我一下子愣住了,张果老的话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平时我们说“巧合事件”一般都推给怪力乱神,所以不小心踩到,会说“真见鬼了”;中张彩票,会说“菩萨显灵”。神秘主义向来是解释一切小概率巧合事件的最好方法。但偏偏张老搬什么概率分析,言外之意这一系列巧合本不该发生嘛。 “你以为我在骗你?”被冤枉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被自己相信的人冤枉。 “不,我只是从概率角度分析一下。”张果老散发出他那强大的科学气场,“如果一个事件发生的概率小到接近零,那么其实它的发生,很可能是种必然。看似巧合,实则必然,发生只是各种诱因的综合表现,一定有导致事件发生的原因可查。就像沈琪和富足,他们不认可这种趋向零的发生概率,因此会寻找一种他们能认可的必然性解释。” “说了半天你还是不信。”我十分懊丧,“你也认为他们的解释很合理。” “非也,与其说信你或不信你,不如说我更相信有个必然的真相。”张果老一推他的眼镜,“沈琪他们的解释也只是推测,这个推测的前提是你和古月焱、阮羽以及门徒的关系。虽说依据你在股经会的作为,他们的解释确实说得通,但有个不算小的逻辑漏洞被选择性忽视了。” “是什么?”我真是感激涕零,第一次有人相信我,至少是为我辩护。 “其实也没什么,擂台赛的参赛选手众多,你大费周章就为打击富足一个人,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张果老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树荫里说,“况且就赛制而言,现在就打击与你同城,又相熟的富足就更不合理了。因此我的看法是,或许背后有连你自己都不清楚的必然性在捣鬼。” 到底是张老,说的有理有据,只是不知道所谓赛制的合理性指哪些,有机会要好好打听。 不过张果老对必然性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难道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背后真有我不知道的必然性在推动?如果这是真的,又是谁在暗中安排了一系列事件?吕老? 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即便吕老从认识我开始,就策划让我参见擂台赛,但也难以解释,我和股经会众人在阴阳俱乐部的重逢。我进股经会是缘于王红红,但王红红加入股经会是因为我推荐了贾准的博客。我不可能捉弄我自己吧,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难道还是只能用巧合去解释吗? 我越想越糊涂,不安全感在心底不停翻滚。因为正如张果老所言,当巧合过于离奇时,几乎不可能在自然状态下触发一系列巧合事件发生。 无法解释、找不到原因,未知和迷惑带来的恐惧,将无休止地困扰我。 161 情报交流(四)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默默地不说话。 张果老似乎知道我为什么沉默,便说也许有办法可以帮忙。但他需要准备一下,等准备好了再通知我。 对张老的话我还是比较相信的,他可不是个虚张声势的家伙。张老说有法子,八成就真有。 我俩沿着新修的路,很快走到球场外围的主干道。张果老打听过,凤泉县长途小巴终点站就在附近。 兴许因为我肚子里有事,话少有些无趣,张果老重新聊起高尔夫球场的事来。 张果老对凤泉县政府的评价是野心勃勃,但好高骛远,规划不切实际。比如这一带原本计划是建一个高级商业区,计划本身就没好好考虑凤泉地区的实际消费能力。 我看看周围荒凉得很,只能算是凤泉县的边缘地区,人口密度有限,而且交通光靠一条小巴线路。真不知到底是哪个决策者脑袋进水,才会规划建商业区。 张果老问我:“我们下棋去的那个冠军路花鸟市场,那里原本要商业动迁,你知道吗?” 我点点头说:“听熊林山讲过,好像是香港方面的投资商要开发建商业区,不过那事让老熊他们联合上访闹黄了。” “凤泉县看中的就是这点,以为那边黄了,他们就能把对方拉过来,在这里一带进行商业改造。”张果老摇头晃脑地说,“想的是美,可凭什么要对方在这种地方烧钱。凤泉县为此还特意弄了个竞标活动,明里把地价抬高,暗地里再同香港方面接触,摆出内部交易的姿态。炒作手法过于粗糙,香港方面根本不上当。最后凤泉县把自己撑死,变成高价死地,无人问津。” 没想到内幕是这样的,我暗自奇怪,张老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后来呢?怎么又建起高尔夫球场了?” “说来话长,其实香港方面并不是没一点兴趣,只是想等凤泉县政府把自己逼进死角,然后可以顺利下手。”张果老继续抖内幕,“当然他们的计划不是建商业中心。H市有意造环城公路,这里将来会成为环线内地区。H市政府要走城区扩张的大都市路线,大都市路线利弊难说,但势在必行。所以如果能在这建一片住宅区,等于先手在战略大局上下注,说穿了是拍市里的马屁,为下阶段的投资开路。” “在这造住宅区不怕没人买?”香港方面的算盘我还是挺佩服的,不过觉得投入太大,可能得不偿失。 “你不明白,将来都是政府埋单。”张果老见我不理解,进一步解释,“首先这片裸地的价格不会高,这要怪凤泉县政府自作孽;其次住宅区不用一次造太多,而是造一点卖一点,成本可以控制。另外卖不动的住房给市政府作动迁房,就是说市区哪里拆迁就把人迁过来,以地易地,目的就是用这里造的住宅区,换市区拆迁后的土地开发权;最后整块地还能抵押给银行,抵押的价格可以按商业用地来算。这笔抵押既可以用作建房的启动资金,又可以分期给凤泉县政府当买地钱。” “那不是说操作好,能不花自己一分钱,哪有这种好事?” “理论上确实是,但关键要在市政府和银行打通关节。不过有支持市政建设的幌子,至少表面文章很好做。”张果老呵呵一笑,“但是以上都是打算盘,香港方面根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他们的如意算盘砸个稀烂。” 161 情报交流(五) “你是说阮姐!”我叫出声,“破坏了香港方面的计划。” “阮羽只是明面上的。”张果老摇摇头,“至于背后的……” 张果老说到这嘎然而止,任我一路追问到了车站,就是不说背后是什么。 “阮姐的背景不就那些?”我没好气地哼一句,“你还卖关子了。” “你知道?”张果老不动声色地问。 我心中一凛,但马上否定了张果老套消息的可能性。张老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断不会还要从我这,打听阮羽所属背景这类情报。既然不是打听,那张果老干么遮遮掩掩呢? “阮姐不就是自由QFII的人,而且还是海上花园的会员。”我故意说出来,看张果老什么反应。 张果老脸色有些失望,叹道:“阮羽不是海上花园的人。” “啊?”阮羽一直和地包天一路,居然不是海上花园的人,但仔细想想她确实没有承认过。 “你对阮羽不是很了解,我原以为你们走得很近。”张果老看着站牌,“下班车还有十来分钟。” 我咀嚼着张老的话,原来他仍然在试探我和阮羽等人的关系。这个张果老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有心机了,我苦笑不已。 “阮羽的身份向来神秘,对外公开是自由QFII的咨询师。”张果老似乎决定给我透露点实情,“老实说,阮羽这样的很少见。股界这些有点声望背景的人,都被各大势力招揽,唯独她一个自由身。” “她是自由QFII的,所以是自由身?”我戏谑地说。 张果老摇摇头认真地说:“自由QFII只是她的资金背景,就像你是散户,富足(与牛共舞)是基金联合会的。这些并不是股界里的势力,势力更多是地域性的集团,有着共同的利益取向。阴阳俱乐部、海上花园、金龙门都是真正意义上的势力集团,而且还是最大的三个巨无霸。” 我有点似懂非懂,又问:“有势力和没势力差别很大?不是都要交会费,阴阳俱乐部要两千万。” “所谓交会费,无非是出钱还是出力的分别。”张果老背起手踱到一个树荫下说,“被招揽的人,不仅不用出钱,还能拿钱,何乐不为?” “阮羽是不愿为某个势力服务?”既然要出力的,肯定没张老说得那么轻松,光拿钱似的。 “那也不见得,真要没有势力,怎么当上高尔夫俱乐部的总经理?”张果老抬头看着树叶,“听到知了叫没有?哪只知了不是叮在树干上?只不过树叶挡住了你的视线,你看不到它在哪截树枝上罢了。香港方面本来要等凤泉县政府作茧自缚,不过凤泉县政府突然对外宣布有了合作对像,并且改土地出让为合作开发。投资方是H市的一个大型国有企业,你知道是哪个?” 张果老饶有趣味地看向我,我两手一摊,表示不知道。H市国有企业多了去了,天知道是哪个过来烧钱。八成还是凤泉县在市里运作,找人救场来的。 “朝阳集团,你听过吗?” “什么?”我表情顿时僵住,这不是我们集团?我们集团在这里投钱造高尔夫球场,之前在公司一点都没耳闻。不过我冷静一想,朝阳集团家大业大,在北京、欧美都有分公司,集团下面各类名义的子公司更是多如牛毛。在凤泉县的,大概就是牛毛之一吧。 可阮羽怎么会和我们集团搭上关系呢?而且张果老是知道我的工作背景,特意那样问的,难不成怀疑我身上有问题? 162 送盐记(一) 我算老几?在我们公司也就是只蚂蚁,张果老真是抬举我了。不过刚才我有些失态,张果老似乎很期待这个效果。 “张老,我确实在朝阳集团工作。”我决定打个直球,“你总不会以为我和这事有关系吧。” “没有。这两天股界里到处在传你的消息,你的底子大白天下。我一时兴起,想起来你和阮羽还有这层关系。”张果老并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不过有心人不少,到底会怎么想天知道了。” 爱怎么想怎么想,这些都不是我能决定的。张果老的提醒我不放在心上,更感兴趣的是高尔夫球场的故事。 “香港方面吃了暗亏,后来怎么办?”我继续问道。 “合资,亡羊补牢。虽然无法介入,但还是可以入股,凤泉县不会嫌钱多。所以香港方面最后在董事会里有了一席之地,不过作为参股不可能主导,要不少投入,给市里的印象也差上很多。而且阮羽现在是总经理,大力栽培自己的人马,俱乐部的经营管理是泼水难进。” 我忽然想到一年一次,地包天说过她不是内地的,是哪的不就呼之欲出了?我连忙问:“那一年姐今天来,是代表董事会里香港方面的?” “沈琪的背景我不方便说。” 张果老毕竟和一年一次一起前来,自然是属于她那边的人。不过张老的回答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不方便说有时也是一种正面回答。 我和张果老坐上回城的小巴,昨晚到现在没怎么休息过,我疲倦地在座位上打瞌睡。一觉醒来已经开到长途总站,张果老和我道别走了。 我昏着头回家,直接倒上床继续睡。这一场好睡,如果不是电话铃响,肯定是要睡到第二天。 床头钟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没想到睡了那么久,我爬起床去找手机。手机在书桌上,早晨出门没带。我抓起手机对方已经挂掉,未接来电显示有四个。刚才打来的是赵大友,前三个是秦水冰。 赵大友我本来就要找他,打电话来正好。秦水冰怎么会找我,而且一连三通电话。我查看来电时间,都是11点到12点之间。 我走进卫生间洗把脸,回来猛然想起今天和秦水冰约好一起去买书来着。这几天一连串的事,让我把这茬都忘了。该死,这电话是秦水冰等我的时候打来的。 我有些坐立不安,秦水冰那边不好解释了。她在公司一直很帮忙,昨天还求她做了个送展样本,今天就放一个大鸽子。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先打电话给赵大友。赵大友的声音比我想的精神,昨天找他不在家。现在我打他的手机,但一听还是在外头,背景里街道的车辆行进声十分清晰。 “知不知道开始抢盐了?”赵大友在电话那头问。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不知道。” “你没上网看看?就是防辐射。” “你等等,我开机。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完全不晓得什么事情。防辐射?难道防核辐射?”我马上想到日本的核电站,不会是炸了吧。“核泄漏”、“切尔诺贝利”、“大危机”,一连串字眼从我眼前跳过。 “对啊,不然还有什么?日本核电站又爆炸两次,天上结了一堆核粉尘。气象专家预测,会往美国西海岸飘。” “那和买盐有什么关系?”电脑这时启动得特别慢,我有点心绪不宁地敲着回车键。 “报道说碘可以防核辐射,美国碘片都卖疯了,今天超市开始抢碘盐。” “啊?一粒碘片里的碘要多少斤碘盐才抵得上?”我听了就好笑,“盐又不能当饭吃,碘也不能多吃,多吃会要命。这不是常识?” “呵呵,你别和我说。我们广大中国小老百姓,从来就是‘见风便是雨’。我是劝你去买点盐,不为防辐射,是防家里没盐回头买不到。我现在在外头转转,看哪个小百货还有。” “我又不怎么做菜,家里还有半罐盐,凑什么热闹。” “有备无患。我打算再买点,说不定过两天酱油都没了,然后到繁诗她娘家去一趟。以后送礼就流行送盐了。我正好送点去,也可以瞧瞧辉辉,怪想的,要能把他们接回来就更好了。哎!”赵大友没来由重重叹口气。 “秦姑娘最近在忙什么?”我知道他触动心思,赶快转移话题。 “水冰?对了,你小子是不是惹她了。今天还来电话问起你,打手机都找不到你人,口气很不好。我推说不知道,你可能买盐去了。水冰说繁诗她妈前两天生病,现在病好了来给我汇报一声。哎!”赵大友又是叹气,“我谢谢她,这是给我个机会去和解,也难为她了。我明天就去一趟,借看丈母娘的名头用用。” 和赵大友挂了电话,电脑总算启动完毕。网上的新闻和赵大友说的差不多,今天各大论坛里都开始出现“吃碘盐,防辐射”的帖子。我琢磨着“出门买盐”倒是个不错的借口,明天干脆去找秦水冰,送她两包盐道个歉。当然秦水冰真要不原谅我,我也只能认了。现在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已经放了鸽子,再找什么借口都是白搭,关键还是“认罪”态度。上门道歉,送重礼,这都是诚心的表现。 打定主意我下楼去买吃的,顺便看看小区的百货店还有没有盐卖。在小区门口的小餐馆,我订上两个炒菜半斤饭,接着向老板打听买盐的事。 老板说小区里便民超市和小百货的盐都卖完了,要买不如到对面那个24小时超市试试看,那个超市今天白天没开。我道声谢过马路,走进超市就问有没有盐。 超市营业员是个中年妇女,正在磕瓜子,听到我问便说:“第二排下面,不过只有白盐了,特级碘盐没有。” 我走过去一看,白盐也是最后两包。果然盐都给抢完了,我把两包盐拿在手里上柜台结帐。 中年妇女说:“要不要再拿两瓶酱油,现在酱油也抢手,最后十瓶了。” 我想了想,又拿三瓶酱油,醋也拿了两瓶。反正明天送礼,没碘盐,只能加点花样才拿得出手。 中年妇女看我那么豪气,一个劲夸我有长远眼光,说她小时候备荒备战想买还要凭票,不比现在有钱就能买。 我说:“抢购吧,还是要买狠买多买早,不然现在有钱也不行,碘盐就买不到。要是还有,多少我也买了。” “真的?”中年妇女眼睛一亮,小声问,“其实先生真的急需,我还有点办法。” 162 送盐记(二) 我一愣,说:“什么办法?” “给家里备用,所以多买了几包。如果先生想要,好商量。” 我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要贩私盐。这肯定要给她斩一刀,不过刚才话出口,不如先问问。 “怎么卖?” “正宗特级碘盐,市面上都没了。下午去进货,都没了,进不到了。先生,你是遇到我,这里还有一包。运气好极了。”中年妇女说完从柜台下面掏出一包盐,没急着报价钱。 盐倒是碘盐,就是我平时买的那种。 “多少钱?” “先生,多我也没有。就这一包,你要明天来就没了。今天外面都抢疯了,我们这晚上才开,就卖没了。碘盐好啊,防辐射最有用,听说还能抗癌,美国最新发现。”中年妇女唠唠叨叨,“日本这核爆炸,说不定雨就飘过来了。给淋到那种雨马上就生病,骨质酥松,而且会遗传,一定要防。还好我有多,让一包给你。” “多少钱?”我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先生,防辐射要紧,对不对?来不及防有钱也没用,钱就是要用在刀刃上。我这最后一包,本来亲戚托我买两包的。我看先生好人,决定让一包出来。钱都是小事,健康第一。” “多谢你,阿姨。多少钱?”妈的,真啰嗦,怎么不去卖保险。 “亲戚那边我总要交代一下,只要五十。钱就是个意思,不在乎多少。刚才还有人来要,问我们明天又没有,一百一包,要订十包,我都推说没有了。”中年妇女终于把盐推到我面前。 一斤盐要我五十,吃肉都没那么贵,超级暴利。我开始怀疑这位阿姨是不是藏着碘盐一包包往外卖。 我本想不给她赚这钱,忽然心里一动说:“行,我要了。不过您给开张发票,这所有的一起,开一张上面。” 中年妇女脸色为难,马上摇头,说不要就算了,盐是她自己的,不能打在公家发票里。 “没发票,开个收据也行。阿姨,我记帐的,算起来方便。”我暗笑居然被误会了,还以为我要发票当证据揭发她不成? 其实我就是想要个价格证明,明天有妙用。回到家吃过饭,我把买来的“防辐射药物”重新分装,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碘盐放一个塑料袋,然后将65元的收据扔在里面。作完这番布置我还小小得意一下,上床睡觉。 第二天周日,我睡到快中午才起床,随便对付了早饭,十二点多出门。秦水冰家我去过一次,路很好认。这次登门道歉我也不敢先给她打电话,怕给她直接回绝。当然不告而去比较失礼,但我早想好了,反正已经让秦水冰大不爽,结果也不会再坏。倒不如剑走偏锋,或许还能让她谅解。 我提着昨晚准备好的小道具,一点半来到她家楼下。秦水冰爱书,刚才路过东方书城时,我又特意进去挑了两本言情小说,分别叫《亲爱的,请别离开我》和《折磨到死》。两本书书名都有特色,一本可以用来示爱,一本可以表达心情。我觉得自己够无耻,如此露骨的暗示,有调戏之嫌,难说不会给秦姑娘打出门。 不过这时我发现个根本性问题,我不知道秦水冰家的房号。站在大楼门口,看着一排排门铃,我没来由有些慌张,心想秦水冰不在家怎么办。这一想不打紧,腿肚子不听使唤,自动走下台阶。 得,打起退堂鼓了。 我在楼前来回踱步,抽掉两根烟,秦水冰小区里的警卫在我面前也晃悠了两回,看我的眼神大大不善。我知道自己再不行动,说不定会给当成来踩点的蟊贼。暗骂自己没出息,怕个头,秦水冰又不会吃了我。 门铃不用按了,我掏出手机直接打,who怕who? 结果很好,秦水冰的手机不在信号区,说明人没在家。我如释重负,可惜碘盐只能自己消费了。 我带着无比惋惜的心情正要抬脚走,大楼里居然出来一个人。 我俩一见面同时愣住了。 162 送盐记(三) “丰言!” “卢翔!” 我和来人同时叫出声来,眼睛里都冒出“你怎么在这”的疑问。 “怎么这么巧?”我没卢翔那种阴沉的性子,一想到他肯定是来找秦水冰,心中忽然有些急。 “是啊,还真是巧。”卢翔眼神闪烁,显得心思重重。不过他说话一向有所保留,也没要解释的意思,反而侧身让开一步,似乎不愿阻挡我的视线。 果不其然,就见秦水冰又从大楼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封信。原来秦姑娘在家啊,那刚才电话没打通就是在电梯里了。秦水冰看到我脸色微讶,随即生硬地板起来。 卢翔冲秦水冰点点头,再次重重扫我一眼,转身先走了。 “他怎么在这?”卢翔一走远,我迫不及待地问秦水冰,也不管她脸色如何。 秦水冰理都不理我,完全当我是空气,边翻着手里的信边往前走。 “卢翔找你什么事?怎么到你家来了?”秦水冰不说话,我越发急,问的话有些不择口。 “你管得着吗?”秦水冰反感地回我一句,厌恶似地加快脚步。 我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说话没有轻重,赶快追着她换个话头说:“秦姑娘,昨天是我不对,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前晚上又没睡,稀里糊涂出的门,正好手机又没带,你号码我又背不出来。我真是对不起你,罪大恶极,罪该万死,罪无可恕……” “罪无可恕,你还来干吗?”秦水冰冷冰冰地截断我的话。 我心里倒是高兴了,肯和我搭话说明有戏,不然直接轰我走才对。 “我特地登门来道歉。谢罪礼都准备好了,您笑纳。”我低头双手托书敬上,手里吊着放碘盐的塑料袋,“另外现在有核辐射的威胁,我还备了点防护食品,请您一起收下。” 我把书递到秦水眼前,“亲爱的,请别离开我”几个大字非常醒目的在封面上。我偷眼瞥见秦水冰看到那几个字,脸庞红云一现,带出几分羞涩的表情。 我心说到底是女人,不免有些得意自己临时买书的机变。但心思自然不敢表露分毫,于是头低得更低些,把脸藏好。谁知秦水冰仅仅是缓了几步路,并没接书。不过她的脚步终究放慢许多,出卖了她的微妙心理。 眼见秦水冰的凉鞋已经远去,我抬起头瞧着她的背影,居然是裸背装,清凉地让我忍不住咽口口水。 我匆忙赶上去说:“秦姑娘,留步留步。我是真心道歉,你看天那么热,太阳那么大,汗留那么多,前面有家冷饮店,不如请你移步先去坐一下,这样我才能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 “你有什么错?要检讨什么?”秦水冰白我一眼,脸部没刚才那么僵硬了。 “我错大了,这不让卢翔乘虚而入了。”我厚着脸皮说。 “呸。”秦水冰嗔我一口,眼睛里带着丝笑意,“真不要脸。” 我见她脸色总算缓下来,知道问题解决了大半,马上趁热打铁,连说带求,邀秦水冰上冷饮店。秦水冰嘴上不依不饶,脚下倒是半推半就从了我。 162 送盐记(四) 秦水冰点过冷饮翻看我送她的两本书,一副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我一时不知从何谈起,便把那袋碘盐酱油推到她面前。 “干什么?”秦水冰抬头白我一眼,翻开塑料袋察看,“不错啊,正要去看我妈,省得我去买了。” “嗯?”秦水冰自塑料袋里拿出那张我故意留下的收据。我急忙作势去抢,假装悔恨地说:“忘扔了,快给我。” 秦水冰手一缩,避开我的抓捕,然后放到眼前仔细阅读。 “65?你疯了,这点东西要65?”秦水冰诧异地问。 “紧俏货,花这点买还算便宜呢,要不是我认识店里的。”我一边继续要收据,一边“耐心”解释。 “你傻不傻?还真信?”秦水冰有些为之气结,“还以为你挺聪明个人。那么容易解决核辐射,怎么不派人到核电站上空去洒碘盐?” 秦水冰非常无厘头的说法,让她自己忍不住先笑起来。 “都在买,网上说的。我们小区超市排长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给出个憨厚的笑容,“我怕你买不着,有备无患。” “还有备无患,根本就是败家。”秦水冰看着收据显得肉疼,“你这样往后怎么过日子啊。” 她话一出口,马上快速地瞥我一眼,分明发现这话过于暧昧。秦水冰的小动作我瞧在眼里,喝了口面前的冰红茶,只当没听懂那话。 其实对付女人多半是连哄带骗,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再给足她面子放出台阶,心高气傲如王红红也照样乖乖入彀。秦水冰论气度远比王大小姐的小心眼大多了,我放鸽子她固然不满,但绝不至于就此把我和她之间的大门堵得死死的。 况且“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大友老婆尹繁诗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她的干妹秦水冰自然如出一辙。我为向秦水冰道歉,吃一记买盐“大亏”,正是要转移秦水冰的注意力。若是她对我依旧有心,多半会替我心疼,也就不再会为昨天的事记恨我;若她已对我心灰意冷,我做什么都没用。 奸计得售,我心里开心,表面却不敢显露半分。缓和了两人的关系,我又不甘心地问起卢翔。 秦水冰闪烁其词不愿明讲,我越发心浮气躁。看得出秦水冰挺享受这种感觉,说的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闹心话。 秦水冰要是没半点报复心理那不可能,所以尽管被她用话刺激,我也只能默默忍受。我肚子里早把卢翔骂个通透,阴阳怪气的家伙,难道真对秦水冰有意思? 问不出卢翔的来意,我转问秦水冰这是去哪。秦水冰说:“不说了吗?去看我妈,你还想一起来不成?” 我讪笑两声说:“那我是不是耽误你了?” “本来想买点盐顺便带过去,她老人家和你一样,见风就是雨。”秦水冰拍拍面前的塑料袋说,“不过有你的孝心,省得我去买了,等晚点正好去吃饭。” 一连两句话,暧昧的成分有增无减。我想装听不懂都有些难,脸皮再厚也扛不住,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162 送盐记(五) 可惜我的心没跳上两分钟,秦水冰突然正色说:“丰言,昨天放我鸽子你总要给个解释吧。电话都不来一个,你真觉得今天来送包盐我就既往不咎了?” “赶着去买盐,手机没带,你也知道,突发事件……”我给秦水冰问得措手不及,还好瞎话张口就来,打算蒙混过关。 “够了。这么拙劣的借口你也好意思说,你真觉得我会信你去买盐?”秦水冰不留任何情面地戳穿我,“你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秦姑娘,我……” 秦水冰伸手打断我,叹口气说:“你今天不来,我肯定不会再理你。既然来了,总要给你个机会。你想好了再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问第二遍了。” 秦水冰盯着我的眼睛,有几丝温情也夹杂着期盼。我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其实并不好哄,相反她还很懂得配合我演戏。我要自以为聪明地忽弄她,怕是以后再也难以相处了。 我沉默许久,在脑袋里分析着利害关系,包括我和秦水冰之间的走向。说实话,王红红在我的心目有着特殊的地位,长久以来她一直是我感情的寄托。但王红红就像座火车,随时可能爆发,而且没有任何理由的爆发。这两年的若即若离,我的热情之火正在熄灭,最近一个月来,俩人更是矛盾重重。这次王红红又是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我们的关系降到了一个新的冰点。在内心深处,对于能否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我的信心差不多丧失殆尽了。 两厢比较,秦水冰比王红红更善解人意,也更体贴。对于在王红红那深受打击的我而言,这确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不过秦水冰心眼多,让人有些看不透,这却不是我愿意面对的。 我知道秦水冰话里有话,让我解释是假,下最后通牒是真。借这个机会把我们的关系明朗化,这才是她的目的吧。 要明朗化就要开诚布公,不然随便找理由搪塞,秦水冰说得很明确,我们也就不用再谈了。 秦水冰出奇的耐心,见我低头思索,便边喝饮料边看书。 “秦姑娘。”我考虑再三,终于下了个决心。秦水冰放下书,右手托住下巴,笑眯眯地望着我。 “你——真好看。”我忍不住夸了一句。这是真话,秦水冰本就长得秀美,气质上比王红红更成熟。她不经意地摆出个POSE,温婉又略带调皮,着实电了我一下。 我这么直露,秦水冰的脸蛋瞬间泛起红晕。 “说好听的没用。”秦水冰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劲。我心里一荡,伸手滑过桌面,轻轻地抓住她压在书上的左手。 秦水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手,我只觉手心里残留下一股冰凉的滑。 “大白天就敢耍流氓,不是好人。”秦水冰骂得细声细语如同蚊子叫。 我尴尬地笑笑,却又去抓她的放下的右手。秦水冰逃似地坐直身子,把两只手背到椅子后,气呼呼地说:“你要再没正经,我马上就走。” “别,秦姑娘,我还有话和你说。”我收住心猿意马,努力将头绪理出来,“说来话长,你要愿意听,我就给你讲个故事。” 162 秦姑娘出主意(一) 之前章节有误,此为162,更正。 —————————————————————————————————————— “所以你一晚上不睡,昨天还去见了什么炒股大师?”秦水冰揶揄道。 就在刚才,我花了近半小时,把从认识吕老开始学炒股票,一直到被吕老诓去阴阳俱乐部,参加散庄擂台赛的经过,对秦水冰和盘托出。当然,这里面有关王红红的出场一律略去,苏有根那个过于玄乎的计算中心,我也用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可惜,看情况秦水冰似乎并不相信。诚然,如果有人把这么神奇的故事讲给我听,我多半一样会一笑了之。这中间有几个疑点实在难以解释清楚,而且还是我这个当事人都没弄明白的。 “知道你不信,当我没说。”我做出个很丧气的表情。 “我可没说。”秦水冰十指交叉垫在自己的下巴上,支起脑袋来轻飘飘地说“我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上班怎么办?难道周一开始就去作你的上流人去了?” 这确实是个严重问题,工作是生存的基础,炒股可没有保障,而且那些钱也不是我的,回报什么的更不用多想。 秦水冰把我一直回避的问题摆上台面,我不得不仔细考虑。原本还琢磨着,周一上午去公司露个脸,然后赶去万事证券,中午再回公司吃饭,下午再接着去炒股。只不过来来回回跑,路途遥远,绝对不是长久之计。混一天两天行,一星期两星期那么混,业务肯定砸锅,到时饭碗都保不住。 “凉拌,混一天是一天呗。”我打个哈哈。 “瞧你那熊样。”秦水冰忽然伸手在我脑门上轻弹一下,“做事怎么能首鼠两端,你说的都是真的,那这就是个好机会。你也不想想,一旦成功,你就上了个层次。如果没信心,你还是好好工作。踏实点朝九晚五,前途一样光明。” “上班开盘前,下班收盘后。你叫我怎么办?首鼠两端不是我愿意的,我是被逼的。”我不情愿地辩解,“我总觉得工作为主才对,但老头子花那么多钱,你让我怎么办?” “原来如此,这个我有办法。”秦水冰阴笑两声,“我的主意一定能行,就怕你没魄力。” “切,你敢说我就敢做。” “你把你的积蓄拿出来还给吕老头不就行了,有多少还多少。” “这——” 秦水冰这招狠,说来也简单,首鼠两端还不是因为不是我的钱,现在把吕老的钱还上,等于是用我自己的钱去比赛。这是破釜沉舟,把命豁出去搏一把。 “听你的口气,是支持我去搏一把?”我没急着采纳秦水冰的主意,反而先想听听她的真实想法。 “你觉得凭你现在,什么时候能买上房子?就算买,也是还一辈子,更别说养家糊口过好日子了。”秦水冰叹口气。 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我要和秦水冰走到一起,有些现实问题不能不考虑。房子是跨不过去的坎,其实王红红嫌弃我,说穿了还是因为钱。就连赵大友当初做媒撮合我俩,也强调过秦水冰家里的情况,她哥哥是银行副行长,做房贷有优势。 “你不是也说了,‘踏实点朝九晚五,前途一样光明’。” “你真肯踏实去工作?你自己也说了,这当中随时有机会退出,但你还不是一步步被逼着去比赛。你心里要没点想法,他们得逞的了吗?良心不安也就是你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我问你,你真信吕老就那么点钱?好死不死的还投你身上了?”秦水冰的话直指我内心深处,这些想法我不是没有,但总不愿意往那上面靠。 162 秦姑娘出主意(二) 见识过苏有根的秘密,以及阮羽的高尔夫球场,我对吕老的背景早已怀疑。吕老就算自己一分钱没有,苏有根难道还能让吕老头饿死不成?给老头养老也轮不到我头上。秦水冰眼光毒辣,不仅看到事件里的疑点,连我的心思都被她瞧穿大半。 我其实对散庄擂台有着这样一种心态,一方面是不情不愿,宁可相信自己是被逼无奈,出于道义陷入其中;一方面又存着侥幸心理,想借此出人投地,改变自己的一生。 人总是希望对命运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我无法接受在别人的摆布中越走越远,即便是条让我心动的路。 秦水冰说我首鼠两端,根本原因就在于此。“踏实工作,勤劳致富”——虽然步履缓慢,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相反,接受吕老的安排,让我感觉像个木偶。因此我努力在道义上找个借口,来平衡自己的心理,不过那终究是有些苍白无力。 现在秦水冰把这层自我安慰的窗户纸捅破,等于逼我上了绝路。如果我还想顺从自己的心愿走下去,或许只能老老实实的朝九晚五。 但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把自己的积蓄还给吕老,这是一种态度,对我而言,擂台赛就不光是吕老的事,也真正意义上关乎我自己的身家性命,成了我的事。这个选择权在我手里,可决心并不容易下。工作到现在,靠着工资和股票上的折腾,还有父母亲戚以前的一些资助,满打满算我也有小二十万的资产。但这些钱攒得辛苦,真要豁出去都投进擂台赛,可能连水花都激不起。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把自己的积蓄都还给吕老,然后去搏一把胜算很低的擂台赛?”我按下心中的思绪,不动声色地问秦水冰,“输了怎么办,一无所有,工作估计也砸了,那我们俩……。” “你想怎么办我可不知道。”秦水冰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们俩当然没关系,没有你这不还有卢翔呢。” 秦水冰不提卢翔还好,一提我就恼火。刚才不愿透露卢翔找她的缘由,现在倒主动提起,好像卢翔虚位以待似的。 “还有卢翔?卢翔在追你?”我张口就问,“你和他有交往?” 秦水冰虎起脸说:“有必要告诉你吗?你和王红红又是什么关系?” “我和王红红没关系。”我信誓旦旦地说,反正这次闹翻我没什么信心再和好了。 “没关系?你可是个情种。”秦水冰冷笑两声,“那和余燕呢?” 秦水冰一句“情种”把我闹个大红脸。不过让我倒吸口冷气的是,秦水冰好像什么都知道,特别是我和余燕之间。其实充其量也就有点暧昧,而且这点暧昧来得快去得也去,我最近更是没见过余燕。 “不懂。”我决定装糊涂,“余燕怎么了?” “余燕在市场部可经常受你这个产品部的照顾啊。”秦水冰酸溜溜地说 “照顾说不上,我那些产品的市场推广都交给她的,有不少合作倒是真的。”我继续糊涂到底。 “听说还经常一起周末加班,小陶生病住院也是你们俩一起照顾的。”秦水冰声音越来越冷。 “加班是偶尔。”我笑着辩解,“余燕和陶依慧关系好,小慧生病她去看也正常。” 说到这我忽然脸色大变,这些事秦水冰怎么知道的,特别是陶依慧住院的事,这是要绝对保密的。 162 秦姑娘出主意(三) “你怎么知道小慧住院的事?谁告诉你的?”我心里焦急,语气不善,声音逐渐放高。 “你还敢凶,哼。”秦水冰也不含糊,马上反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原以为你只和王红红纠缠不清,原来和余燕也眉来眼去。” “胡说八道。哪个嚼舌头的,让他来和我当面对质!”我稍微想想已明白肯定是卢翔干的好事,我们公司四个部清楚我这些事的,除了他不作二人想。他晓得陶依慧的病情,余燕又和他一个部,很多东西自然也瞒不过他。特别是为病假申请表那档子事,余燕动手脚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卢翔对余燕重点照顾,一定会查出不少东西,把我牵扯进来倒说得通。 不过卢翔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今天找秦水冰铁定有隐情。其实无论是我说卢翔追求秦水冰,又或者秦水冰暗示卢翔虚位以待,都是双方的试探之词。不过谜底嘛,总是要揭晓的。 “对质?好啊,把燕子叫来就是了,你打电话还是我打?”秦水冰蛮横起来一点不比王红红差,说完把自己的手机拍在桌上。 这招乾坤大挪移用的恰到好处,我要找的是卢翔,秦水冰硬是李代桃僵搬出余燕。 真给余燕去电话自然不可能,但我也不想服软。我抄起手机说:“找余燕多麻烦,卢翔知道得最清楚,找他。” 我作势要打,秦水冰马上来抢电话,边抢边说:“找他用你自己的,别浪费我电话费。” 我左闪右躲不让秦水冰抢走手机,正热闹间,秦水冰的手机忽然突兀地响起,曲调是王菲的《但愿人长久》。 我俩同时静下来,看着手机在我手里叫唤。没两秒钟我先笑起来,这曲子不是摆明思春了吗? 秦水冰显然对我的怪笑异常恼怒,一把捞过手机,脸蛋娇红的狠狠瞪我两眼。我笑得越发厉害,秦水冰一气之下不理我,转过身接电话。 这轮交锋我在意外情况下占据上风,心情说不出的好。要知道,以前和王红红较劲,我通常都是落败。谁知现在换了秦水冰,固然也是个厉害人,可风水不同了,老天站在我这边。 秦水冰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我干脆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瞧见手机扔在桌子上,秦水冰盯着玻璃杯在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居然没什么反应。秦水冰情绪似乎很低落,闷了好半天又叫了一大杯冰红茶大口猛喝。 “繁诗姐的电话。”秦水冰终于蹦出一句话。 “繁诗姐?老赵找她去了?进展如何?”我想起昨天赵大友和我讲的电话,多亏秦水冰通风报信帮了个大忙。 “你也知道?”秦水冰抬头看看我,“老赵找过你是吧?” “呵呵。”我干笑一声,“老赵打算今天送盐去,他说丈母娘病了去探望。” “繁诗姐决定跟老赵回家。”秦水冰恶狠狠地宣布。 “这是好事啊!但我看你怎么不太高兴?”秦水冰的话和她的表现实在矛盾,我皱皱眉头,感觉不对劲。 162 秦姑娘出主意(四) “繁诗姐死心了。”秦水冰叹着气说。 “什么意思?她不是和老赵回家了吗?” “但心死了。”秦水冰摇着头,“老赵承认了,承认他外面有人。” “啊?”我虽然早有猜测,赵大友在外头不干净,但确认这消息还是如同乍听一声惊雷。要说赵大友挺了那么久,打死也不肯承认,怎么突然又招了呢? “那繁诗姐怎么还和老赵回去?”这点我也不能理解,心死了反到回家。 “还不是为了辉辉。” “为了辉辉早不回去,拖到现在回去何苦呢?” 秦水冰无奈地笑笑说:“你懂女人吗?” 我只能同样报以个无奈的苦笑,这世界上最难懂的就是女人。拿我认识的女人来说,我就一个都想不明白。 比如打小看着长大的陶依慧,我自以为了解。但是闹出堕胎那么大的事,如果陶依慧不来找我,我肯定还蒙在鼓里。而且直到我教训了一顿小砖头(陶依慧的男友),才知道责任人都打错了。我算明白一件事,代沟是真的有。要不我怎么完全不能理解,陶依慧到底是什么心思。明明想维护她,到头来她倒还维护起那男人了。多好一孩子,怎么就主动让人去糟踏了呢? 又如王红红,那就更难理解了。王大小姐是典型的一会一个“歪”脑筋,间隙性还会发“神经”。买股票折腾我、开车撞我,发脾气、闹情绪,最后和她一拍两散了,居然到现在什么原因都弄不清楚。 细算下来,只有余燕好像要单纯点。可单纯的如余燕,帮陶依慧请个病假竟然搞小动作,要把陶依慧作人流的事往公司里捅。真是其心可诛!谁能想象,对小慧亲如姐妹的余燕,竟然狠得下心下这种毒手。想不通啊! 至于其他人,股经会的一年一次也好,师姐阮羽也好,哪个又是好相与的女人?当然眼前的秦水冰,更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啊,唉!”秦水冰又叹口气。 自从认识秦水冰,我就没见过她叹那么多气,似乎一辈子要叹的气,她想今天一次叹完。 “所以说老赵糊涂啊,怎么就认了呢。他要不认,兴许还有机会。可认了,繁诗姐再也不会回头了。” “你这什么话?老赵骗繁诗姐,你倒觉得对了?”我不屑地说,“好歹老赵坦荡荡,他没悔意会认吗?我看繁诗姐肯回去,那是给他机会吧。” “说你不懂,还装懂。你就没听过‘坦白从严,抗拒从宽’?”秦水冰没好气地说,“繁诗姐不回去,说明还在生气,这叫有恨才有爱。老赵不认,繁诗姐总抱着一丝安慰,是她错怪了老赵。但认了还有什么话说,这不恶心人吗?真要坦荡荡,早认了啊,拖到现在根本是没有真心诚意。繁诗姐说了,就为了孩子,没别的心思了。等辉辉长大,两人就分居。” 这分析让我哑口无言,“坦白从严,抗拒从宽”八个字更是说得我一阵心慌,果然还是不承认就对了。除非“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不然不打自招、没证据认罪,都是等于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我偷偷看眼秦水冰,见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出神,心想:她这话何尝不是对我说的呢? 163 有病者事竟成(一) 周一一大早我坐在马桶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昨天接完伊繁诗的电话后,秦水冰情绪低落,我俩没再谈多久便草草分手。不过秦水冰临走前,又主动提到卢翔。 秦水冰说卢翔亲自找她,是要她帮个忙。简单讲,就是想请秦水冰从周一开始,把执行小组的工作暂时缓缓。因为秦水冰工作太有效率,卢翔那边有点跟不上她的进度。秦水冰觉得这个忙我也可以一起分担,而且对我的炒股事业颇有益处。 我不明所以,一时想不通和炒股有什么关系。秦水冰指点我说:“所谓缓缓,就是撂担子不干咯,要不干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生病。有理有据,名正言顺。你不妨学学陶依慧也请个长假,不是正好去炒你的股?” 我问她是不是也一起请病假,秦水冰笑骂说:“谁要和你一起——有病。” 虽然秦水冰读了个破句戏谑我,但我的骨头当时立马轻了四两,居然乐呵呵地目送她远去,还舍不得转身。 可回到家我细细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蹊跷。卢翔为此竟然上门拜访秦水冰,实在说不过去。我回忆秦水冰说话时的语气,发现她建议我装病,似乎不完全是玩笑话。 我又想起秦水冰之前笑我首鼠两端无法认定目标,心中隐隐感到,秦水冰是真的建议我去请个长病假炒股。 其实这不啻是个两全其美的方案。如果我病假两周,那时擂台赛会有个初步结果。要是我被淘汰出局,自然回公司好好工作就是;要是运气好还幸存着,至少也是进入了第二轮。一旦进入第二轮,放手一搏的决心倒反而好下了。 当然,直觉告诉我,秦水冰很清楚卢翔为什么要登门拜访,其背后真正的原因,也不是她告诉我的,那些“工作太有效率”托词。我甚至敢打赌,这事必定和卢翔上周四找我那次有关联,所谋者大啊。 因此秦水冰现在把包袱甩出一半给我,我真接下了也不知有没有问题。况且执行小组这档子事可是当前的紧要任务,事关职场前途,别人挤破脑袋要进去,我倒好,想法把自己搁浅了。换个角度看,要不是秦水冰和我没什么利益冲突、私仇家恨的,说她的建议包藏祸心也不为过。 再说请长病假这种事没那么容易忽弄过去,少不得要动用关系作点假不是?虽然作假这东西人人要干,所谓环境所迫,不得不做。但能少做则少做,夜路走多终撞鬼。 我这一犹豫就拿不定主意,换以前还能找赵大友商量商量,偏偏这两天又不合适。原本昨晚预备先打个电话给包昕,无论是不是要他落实假病假,联络下感情总是要的。但包子这家伙的手机一直关机,我只能发个短信打招呼。 一晚上患得患失,今早六点多醒来,看见包昕凌晨三点给我回的短信。短信里写,他在泰国出差,要徇私舞弊开后门,找他的全权代理小许医生,并附手机号码。 小许医生何许人哉?就是帮陶依慧做人流的那位美女医生。想到这位美女医生对我偏见严重,我头疼不已,真恨不得把包昕踹两脚。这小子自己在泰国和人妖快活,还不忘徇私舞弊这块灰色收入,居然整出个代理人来。 难不成真要去找“正直严肃”的小许医生开后门?我必须在马桶上做出个艰难的决定。 163 有病者事竟成(二) 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通常不会让你有所准备。我坐在马桶上没思考几分钟,门铃忽然响了。 我差点没从马桶上跳起来,才七点,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人吃饱了这个时间来按我家门铃? 我气冲冲提着裤子到门前,在猫眼里一看。这不是邻居李芳吗?这娘们发什么疯? 穿好裤子拉开门,我凶神恶煞似地问什么事。刚开口,就见从边上闪出个人,身上背着高过脑袋一大截的旅行袋,一手提着尼龙绳扎好的锅碗瓢盆,一手拎着捆铺盖卷,整一逃难来的民工形象。 “曹盼?”我的嘴张大得能吞下个鸭蛋。 曹盼见到我,放下手中的东西,一头扑到我怀里大哭。我尴尬地不知所措,李芳的表情先是惊讶,再是同情,最后转为温馨。她拍拍曹盼,柔声说:“你们也不容易,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和我说。” 我生硬地说个“谢谢”,恨不得把曹盼给掐死。李芳这态度,她没乱想才有鬼。等李芳转身离去,我把曹盼从身上扒下来,打发进屋。 我气不打一处来,放任曹盼在客厅里也不管,自己先进洗手间洗漱。等我出来,这小子居然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上前左右开弓拍曹盼的脸,不轻不重来上四五下,心里算是出了口恶气。曹盼捂着脸醒过来,缩在沙发角落里畏惧地看着我。 “又没真打你,怕个头啊。怎么找来的?”我瞪着他问。 曹盼一脸想哭不敢哭,怯怯地回答我说,因为前天答应他可以来借宿,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来投奔我了。在楼下不知道我住哪,被门房拦下来。可怜曹盼即说不出我家的具体地址,又没有我的电话,门卫正打算找居委会和派出所民警来处理。也不知李芳哪根筋搭错,大清早作完采访回来,居然好心地担保下曹盼,领着他来找我。 事后我特地找李芳打听原因,才晓得原来当年曹盼出事那会,李芳跑社会新闻专门采访过曹盼。曹盼是已经不记得这事了,但李芳对他印象深刻,用李芳自己的话讲,“没见过那么孝顺的孩子”。李芳一直很同情曹盼的遭遇,觉得他肯定不是坏人。所以在门口一眼认出曹盼,又听说是找我,马上热心地送过来了。 我没料到还有这曲折,直感叹世界真小。没过几天,李芳又专程找我和曹盼一起去吃了顿饭。打那以后,我和李芳的关系倒是亲近不少,也算是意外收获吧。 其实我真正关心的不是曹盼怎么被送上门,而是他如何知道我住这里。原本曹盼做出副“打我也不说”的表情,但在我立刻赶他出去的威胁下,没两分钟就老实交待了。 曹盼告诉我是阮羽透露的,至于阮羽是怎么知道的,我用屁股想也清楚,八成是吕老头出卖的我。曹盼还好心提醒我:“阮姐对你周六不告而别很在意,阮姐一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当场就把曹盼拍翻在沙发上骂道:“妈的,老子一生气,后果就不严重吗?你眼里只有阮姐,怎么不去找她住啊。还有你小子刚才抱着我哭什么?蹭得我一身鼻涕。” 163 有病者事竟成(三) “根叔要练我,以后每个周末就要去他呢。”曹盼惨兮兮地说。 “老根收你作徒弟了?”我闻言已经猜出个大概,“周六你小子后来哪去了?” “被逮到个房间里测了一大堆数据。”曹盼说着眼睛又红起来,“哥哥,你救救我。根叔太凶了,我做不好他就骂。我不要跟着他。” “你别去就是了,他又不能强迫你。” “不行,阮姐说我不去,你就不要我了。我现在的合同关系都靠着你,你不要我,我就失业了。奶奶也不能再住养老院了,而且我明天就要去睡大马路要饭。这样活不下去,就饿死了。一尸两命,奶奶,我对不起你,奶奶。”曹盼越说越伤心,眼泪哗啦啦地流。 我心想这小子很傻很单纯,坐牢出来就被圈养在阴阳俱乐部,都圈出奴性了。阮羽够坏,居然利用他的孝心,不过也太好骗了。 “那就去嘛,两天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老根又不会吃了你,他是教你真本事。为了奶奶你也要忍了。”曹盼低声念叨着“奶奶”,努力点点头。 忽弄完曹盼,我暗自盘算,早前得知苏有根想收个徒弟,原本吕老是安排我。但现在横里杀出个曹盼,曹盼的资质比我强太多,老根自然又改选曹盼。这件事明里看,我似乎是失去一个学本事的机会,不过实际上却对我更有利。曹盼由苏有根调教,短线操盘的实力必定大增。他的实力越强,我在擂台赛生存的机会相对也会越大。 当然,前提是曹盼能为我所用。 上周和索罗说好,要让曹盼考操盘手认证,但因为考试资金问题跟索罗谈得不对路。眼下还不知道索罗会怎么解决,万一他也是死硬,难不成曹盼真不考认证了? 原先没料到曹盼会突然给苏有根收下,计划跟不上变化,既然收下了,不用曹盼可就对不起老根的栽培了。 想到这我头有点疼,不行,曹盼这小都住到我家来了,不能白便宜他,怎么也要压榨下他的才能。万世那边我大不了退一步,一定要保证曹盼拿到操盘认证,这样我才能走得更远。 我有了主意,急不可待地拉起曹盼,两个人风风火火地往万世证券而去。 来到万世证券,只见大门紧闭,我一看表才八点,暗骂自己有些太急。我掏出二十块钱让曹盼买早饭去,自己转到后门。 收发室的两兄弟见到我还算客气,我热情递上两根烟和他们攀谈几句,获悉索经理这会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我心说侥幸,匆忙上楼来到经理室。索罗正在欣赏他的几盆盆景,看见我立刻来迎,嘴里念念有词:“一日之计在于晨,丰先生勤勉有加,果然是我等楷模。” 我听的不是滋味,这老小子明明比我还勤快,根本在夸他自己嘛。 “索经理,周五我们谈的,你有眉目没?曹盼考证这事,要是不行,我看……”我还没说完,索罗马上截住话头。 “丰先生,有话好讲。”索罗引着我往外走,“您说得对,规定是人定的。鄙人苦思对策,终于找到解决之道。且过过目,过过目,包您满意,包您满意。鄙公司的宗旨就是为客户服务,客户的要求就是鄙公司的义务。曹盼现在怎么也算是鄙公司的员工,鄙人更是应该多加照顾。” 索罗把我领到给我比赛用的那间大户室,推开门说:“如何?您还满意吧。” 我走进去转了一圈问道:“这和周五我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163 有病者事竟成(四) “您没看出来?”索罗走进房间,敲敲一张不起眼的桌子。 这桌子就摆在我的操作电脑边上,我也记不清周五它是不是已经在那了。 “您看,回头在这摆上考试设备。一应俱全,您可以看着曹小弟考试。”索罗颇为得意。 我摸着下巴问他:“不是说擂台赛交易时间参赛者禁止与无关人士接触吗?现在又行了?” “伦家说行就行,凭什么不让小盼盼考,对不对索经理?有木有,有木有?”这声音听得我心头一颤。 我回过头,就见阮羽打着哈欠走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曹盼。曹盼乖乖上前把买来的早饭堆在桌上,生煎、锅铁、煎饼果子有好几样。 阮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不客气地坐下开吃,还招呼我们:“小帅锅、索经理,别客气,一起吃嘛。” 索罗不经意地舒口气说:“鄙人用过早点,就不凑热闹了。阮女士慢用,鄙人先去安排工作,回头再来打搅。” 索罗把我请到门口,又接着向我解释:“作为比赛的执行裁判,鄙人有权配备一名助手。曹小弟是公司员工,自然可以作为鄙人的助手,办公地点就设在此间。碰巧曹小弟要进行培训考试,自然也在办公室里。所以一切都很正常,符合规定。” 索罗心神不宁,眼睛时不时飘进屋看向阮羽。我心里豁然开朗,难怪周五我放下狠话,这老小子犯难,原来归根到底是怕得罪阮羽。曹盼找他要工作本就是阮羽的主意,看来这背后阮羽没少施加压力。 我谢过索罗进屋,拉张椅子坐在阮羽身边吃早饭。到目前为止,阮羽作为吕老方面的代表,其实一直在暗中为我布置。我既承她情,又有些不甘心。这会我自然没心情和她主动攀谈,不过阮羽没打算放过我,吃了两分钟便开口问我:“周六怎么就溜了,让伦家伤心了好久。” 别看阮羽说得可怜巴巴,脸却是扳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好像两把利剑在我身上戳来戳去。 我咽了口口水赔笑说:“阮姐,张果老拉我走的。他说你们谈生意,不方便打扰。再说,再说袁华经理有工作,需要一个人处理。” 我接连抬出两个人当挡箭牌,就是要转移阮羽的视线,免得她迁怒于我。果然阮羽冷哼一声说:“花花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有小神仙也不是好东西。你和小神仙很熟?” 阮羽挺喜欢给人取外号,管张果老叫小神仙倒是绝妙。我说:“张果老人不错,和我挺合得来。” 阮羽打量我两眼说:“你知道小神仙是干嘛的?” 这下倒把我问住了,说来和张果老投缘,但对他的具体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他不是留洋回来的博士,搞科研的?”我把自己的猜测搬出来。 “留洋博士是不假,搞科研也可以那么说。”阮羽眼珠一转,点到为止不说了。 我被她吊住胃口,忍不住继续问:“张老到底是干嘛的?” “想知道?” “嗯。” “你能在擂台赛撑过一个月,伦家就告诉你。” “一个月?哪那么容易?不想说就算了。”我装作不以为然。 “伦家可一直很好奇,你怎么会和沈琪这些人认识。”阮羽忽然转过头对曹盼说,“小盼盼,给伦家弄点喝的来。要热的,不甜的。” 曹盼没想到阮羽这个时候要打发他离开,不高兴地嘟嘟嘴,但还是慢吞吞地拿着个煎饼果子走出门。 163 有病者事竟成(五) 我没有隐瞒,把王红红介绍我进股经群,然后和一年一次,以及与牛共舞、张果老认识的经过,简略地告诉阮羽。 阮羽听后难得皱起眉头,又详细问我平时在群里聊些什么,有些什么活动,包括群里人员的大致情况。 我知道阮羽这样问肯定有什么隐情,反正和我没太多利害关系,便一五一十告诉她。毕竟对于一年一次、与牛共舞和张果老他们,我也想尽可能地多了解。既然阮羽主动提起,我乐得增长点见识。 “沈琪真去翠湖镇了?”阮羽加重语气又问一遍。 我点点头,望着不说话的阮羽,脑海里重新回忆起当初在翠湖镇的一幕幕。那次我凑巧去翠湖镇,可以说一路发生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其中一年一次在斗酒期间,突然一鸣惊人让我记忆犹新。之后一年一次还主动支付了当时的饭局费用,她的行为颇有些难以介绍。难道阮羽竟然知道原因? “小帅锅,你真不知道沈琪的身份?”阮羽想了一阵子,收起严肃表情,恢复她特有的“迷人”面貌。 “我只知道她是香港来的。” “沈阿姨的身份可多了。”即便一年一次人不在,阮羽也不忘在称呼上损她一下,“比如她还是凤泉高尔夫俱乐部董事会的助理顾问。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挂名头衔不算,真正管用的身份其实就一个。” “是什么?” 阮羽抿着嘴唇妩媚地摇摇头,意思是不说。 我被阮羽勾得心痒痒,好言好语求她告诉我。阮羽轻轻皱起眉头说:“想知道吧?还是那个话,你能在擂台赛撑过一个月,伦家就告诉你。” 这回轮到我皱眉头,不解地问:“阮姐,打开天窗说亮话。为什么你们那么在意我在擂台赛的表现?你不是不知道,其实我的水平根本不能和其他参赛者相比。你们干么一定要赶鸭子上架,而且还投了那么多钱。我不明白。我本来只是个小散户,就不是你们圈子里的人啊。” 阮羽盯着我看了一会,伸手摸摸我的脑袋,像极了一个姐姐在关照弟弟,她说:“小帅锅,不要妄自菲薄哦。伦家虽然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要选中你,但老头子做事很有分寸,眼光也毒。刚开始吧,伦家也觉得你什么都不行。可你的表现却一点也不差,司敌克司老那样的人物,还不是让你照样把他雪藏的小盼盼给挖到手?况且私底下,你居然和沈琪他们打得火热,这个怕是老头子都没料到的事情。这次你更是帮了伦家的大忙,欠你一次情咯。”说完阮羽把脸贴过来,我鼻子里立刻闻到股香味,挠得我心头直痒。 我吓得跳起来,一连后退两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娘啊,真是个妖物! 我心中苦笑,不敢再坐下,走到窗台边靠着身子说:“阮姐,您真看得起我。我帮什么忙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说我听听。” “别忙嘛,伦家肯定会告诉你的。不过你先答应伦家,擂台赛要全力以赴。”阮羽在擂台赛这点上不依不饶。 “大姐,我真的水平有限。我尽力就是了,到时你可别失望。”我敷衍着说。 “那好,你可保证尽力的,那你每天都要来比赛。”阮羽狡诘地笑说,“伦家可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一个月不准你去上班,不许想着公司里的事,好好的比赛哦。” “啊?”请假那事我还没打定主意,这下倒先给阮羽逼住了。 163 有病者事竟成(六) 我苦着脸说:“大姐,一个月?别开玩笑,炒股又不能当饭吃。如果赢下去也就算了,赢不了呢?工作可是我的饭碗,立身之本。最多请两周病假,再长还不被炒鱿鱼了。” “哦,也对。原来可以请两周病假,那就先请两周玩玩吧,快请啊。”阮羽眨着眼睛,真诚地点点头。 我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貌似又被摆了一道。 阮羽见我愁眉苦脸,嗲着声安慰我说:“放心啦,小帅锅。伦家不是欠你情了吗?你真要失业,伦家一定在凤泉俱乐部给你安排个活。有手有脚的还怕饿死?” 安排工作?我瞧瞧阮羽,高尔夫球场能干什么,估计是让我去当球童吧。我想起上周地包天警告过我,比赛期间阮羽会盯着我,看来此话不假。今天唱得这出戏有断我后路的意思。 俗话说“不搏二兔”,罢了,这两周先请了病假炒炒看。曹盼的考认证问题基本搞定,我之前还担心有考砸的危险,不过既然阮羽在背后施加影响,应该出不了漏子。有曹盼在我信心增加不少,而且本周是自由交易时间,没正式开始比赛,我和曹盼正好演练演练。 我心中有了决定,当着阮羽面给小许医生去电话。小许医生对我十分不耐烦,只说了句,“包医生关照过了,下午四点半来找”,便挂掉电话。 我没想到包昕那小子效率挺高,已经帮我打通关节,关键时刻还是要托老同学,至于小许医生的生冷态度自然也不多计较。 光病假有着落不够,公司那边还需要人打理。我马上又给秦水冰去电话,嘱咐她帮我打点,病假单明天找时间再给她送去。 搞定这两件事,我心头反倒有一松的感觉,长出口气望向阮羽。阮羽双手合十,鼓鼓掌说:“不错不错,小帅锅,有奖励的哦。” 阮羽慢悠悠地站起身,轻轻把嘴边的油渍擦去,然后迈开曼妙地步子,飘到我面前。她的两只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放出道道媚光,电得我头晕眼花。 这大清早本不热,但我的两只手却全冒出汗。就见阮羽站在离我二十公分以外,一只手慢慢扶住我的肩膀,咬着湿润的嘴唇向我靠过来。我的心跳声猛地跟打鼓似的,这可是在窗台边啊,底下一堆路人甲乙丙丁都瞧白戏呢。 正当我以为要一亲芳泽之时,谁知阮羽错过我的面颊,朝我的耳朵吹了口气,小声说:“伦家告诉你,沈琪是汇恒集团在内地的投资顾问之一。她一句话可是能调动十个亿哦。” 皇恒集团——香港商界的巨头。靠房地产起家的皇恒集团,有超过七十年的历史,三代人的家族企业。据说其经营领域早已涉及方方面面,在全球范围都有业务,这些年更是大举进军高科技产业。深交所就有两个科技上市公司,由它直接控股。 没料到皇恒的手伸到H市来了。 要知道,朝阳集团在欧美的业务,曾先后两次挫败于皇恒之手。第一次皇恒高价挖走朝阳集团的国际商业法律师,使得我们集团在合约筹备方面陷入被动,被皇恒在竞标中捷足先登;第二次皇恒则是买通谈判中间代理人,直接把我们集团误入歧途。虽然朝阳集团及早发现问题,设法挽回,但结果也只是欧美合作方放弃全部合约。朝阳与皇恒两败俱伤,谁也没吃到好果子。 这两次经历,固然有大陆企业不熟悉国际商业游戏规则的原因,但皇恒挖墙角式的竞争手法,朝阳看来实在是卑鄙无耻。吃过两次暗亏后,双方仇早已结下。 我在头脑里飞快地把各种信息组织在一起,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皇恒集团想在凤泉县做商业开发,但眼看成功在望,却被有着我们集团背景的阮羽,用高尔夫俱乐部给搅黄了。 这一切现在就说得通了。 皇恒既然把战场开辟到了我们集团的老巢,朝阳集团无论如何也不会不闻不问。这背后的商业斗争,自然不是我这样的小职员能获悉的。 但阮羽点出这些是为什么呢?不会只是简单地要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164 内幕消息(一) 阮羽坐回自己的座位,似乎在等我把这个信息消化。 “沈阿姨好手段哎。”阮羽幽幽地叹口气,“伦家没料到她在翠湖镇下手,还以为在凤泉这边欺负了她一下。切,根本是耍花枪嘛。” 翠湖镇?那次在“高高挂”吃饭,我偶尔遇见谈书记那个喝醉了的司机。司机说过翠湖老镇的地皮会合作开发,还是和香港人。如此说来,一年一次那天去翠湖镇就不是看楼盘那么简单了。 我忽然又想到多多多多益善和翠湖镇方面的关系,多多与翠湖镇地方势力的关系密切,一年姐在翠湖楼盘买房怕是投石问路也说不定。或许一开始她就想好通过多多走关系,以至于后来去高高挂吃饭、遇到谈书记等等都是有所安排的。 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与牛共舞作为股经群的组织者,组织群里几位看楼盘,根本就是在帮一年姐打掩护。我开始有些明白这个股经群的真正用意,那里面的整个人际关系网,大概比我想像得还要复杂和有用。 不过我仍旧不太明白,既然皇恒要对翠湖镇开发。阮羽怎么会一点都不知道的样子?看她的表现,如果不是我透露,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香港方面要在翠湖镇开发,你们居然事先不知道?”我好奇地问,“我在翠湖吃饭那天就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好像完全没料到。” “小帅锅,你还知道香港方面。”阮羽略微惊讶地看着我,接着无可奈何地笑笑说“不是不知道香港方面有动作,而是不知道是皇恒在暗地里动手。翠湖周边地区的地皮,开发商都是有政府背景的。特别是翠湖镇那块地,H市上报省里要进行主题公园的投资开发。所以去年M省开展过一次政府级的邀请,由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出面,组织一个小型香港商界代表团,到M省来进行非公开考察。这个代表团在H市就是去翠湖镇作实地考察的。” 阮羽用手支住额头侧边,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伦家手里也有些资料的,这个代表团挑选的全是亲中央政府,或者干脆是大陆扶持的在港公司,当然也就没有皇恒那种万恶的私人资本家企业咯。翠湖镇那块地目前正在进行合作开发洽谈,不过明面上的香港公司是新城娱乐。新城娱乐这个公司你大概不晓得,实际上是个有中央政府色彩的大型综合投资公司。97年回归后在香港注册成立,短短十年间资产翻了不止十倍,据说还是的小金库呢。” 我暗中惊叹阮羽手中的情报网,她实际上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不过我同时也听得出阮羽的意思,正因为她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也早就注意到翠湖镇那边,所以完全没料到,有新城娱乐这样的红色企业在,皇恒集团还能插进手去。 “那你怎么肯定沈琪会掺合进去?” “伦家才不肯定呢。”阮羽冲我吐吐舌头,“但听你一说,才发现一直疏忽了这点。沈阿姨可是个厉害人,你听她说话是不是一点都不出粤语的口音?她可是地道的香港人,但在北大国际关系学院拿过个硕士文凭。” 164 内幕消息(二) 在我的印象中,一个香港人能把普通话说得那么标准,还是很少见的,即便她在北京生活学习了一段时间。当然阮羽多半并不只是想告诉我这点,一年一次在北京应该也不单单是读书那么简单。 果然阮羽又说:“那几年北京商界有个出名的冷美人,年纪轻轻却和不少重量级人物都有来往。这些重量级人物的各种小型私人聚会上,经常出现冷美人的身影。这自然是我们这位沈阿姨当年的风采。伦家根本不怀疑,她一定会动用早年积累的一些资源,借新城娱乐的掩护,让皇恒集团在翠湖镇的开发上插一脚。虽然伦家失算了,不过这事可没完。” “那你的意思?” “当然是要去捣捣乱了。”阮羽眯着眼睛,笑得像朵桃花,“这次便宜你了,回头比赛你多看看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哦。”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我在脑海里把这两只股票搜出来。它们一个作建材,一个搞建筑,不过经营管理都不行,双双ST了。可以说,市面上没人要这两只烂股,阮羽怎么突然让我关心起它们呢? 似乎料到我在想什么,阮羽不以为然地说:“皇恒在H市打的名义是商业投资,一直在凤泉县那边大张旗鼓。眼下它要偷偷摸摸插手翠湖镇的开发,又不能给伦家发现,就不会直接用皇恒的名号。掩人耳目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换个身份。与皇恒关系密切的几个私募基金,最近都在偷偷大量吃进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这事主要就是富足在背后策划的。” 居然还有与牛共舞参与,原来一年一次和与牛共舞两人是这种关系,八成与牛共舞是皇恒在大陆股市里的代言人。我颇有深意地瞥一眼阮羽,告诉我这些是在提醒我什么? “难道皇恒要收购两只ST?”我再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你还真会想。”阮羽马上白我两眼,“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传出过个内部消息,还只是传言,甚至都没在市场上流传开就被辟谣了。两个公司明年要联合重组,而且还要从第三方引资。” “辟谣了?”我瞬间明白过来,“你是说欲盖弥彰,第三方是皇恒?” “谁知道呢。”阮羽没给出肯定答案,“市场没有百分百的真实。不过就算引资也不会直接是皇恒出面,皇恒目标太大太明显,毕竟两个国企不可能轻易就交给万恶的资本家。皇恒也怕地方保护主义和竞争对手阻挠,到时横生枝节,比如高大红色的朝阳集团有意出手,花红可就落不到他们头上了。多半还是要曲折地注入资金,间接控股。这样麻烦是麻烦,但皇恒的手可以伸得更长。” 我心中暗笑,阮羽哪是不信这个传言,弦外之音根本就是那么回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恒要控股新重组的联合公司,那现在收购他们的股票干什么?” “真不明白?”阮羽皱皱眉,但仍旧耐心地解释,“当然是抬轿子喽。一旦重组,现在市面上两个公司的流通股,肯定要给出新配发方案,等于用便宜的价格买下更多新股。届时借重组题材一炒,手里有筹码,把价格抬翻几番再正常不过。这样既可以扩大新公司的影响,也能给外界一个强势公司的印象。最最重要,是铁定能大大地捞一笔。老爷子对重组题材最在行了,小帅锅,你到底是不是他徒弟呀?” 我尴尬地笑笑,即不否认也不肯定,有些东西我虽然隐约摸到点边,但还是要阮羽这样的前辈说说清挑挑明,来帮我理出头绪。 不过“老爷子对重组题材最在行”这句话,让我立刻联想到那个超级散户吕超,他也是在ST重组上建立赫赫功勋的。 吕老头,难道你真是吕超? 164 内幕消息(三) 吕老头的真面目我没有过多纠结,因为阮羽很多话没明说,吃完饭却扔下我,自己办事去了。眼下头疼的是,我只能依靠有限的情报,推断阮羽说的“去捣捣乱”意味着什么。 假设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联合重组,新公司必定会成为皇恒在翠湖镇开发的主力。如果我是阮羽会做些什么呢? 我想,第一肯定要确认两个公司的重组,确实是皇恒在背后主导;第二,一经确认,就要尽可能去破坏,至少要给重组增加点难度;第三,就像在凤泉县一样,或许去尝试和新城娱乐以及翠湖镇方面接触,把开发干脆揽过来。 但是阮羽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做到上述三点? 我听阮羽的口气,再结合张果老的情报,感觉她现在的工作,是帮我们朝阳集团阻击皇恒在H市的扩张。 所以阮羽有多大能量,自然就要算算朝阳集团的实力。朝阳集团有什么实力我是有数的,甚至就像阮羽所讲,可以顶掉皇恒去重组两个公司。真要这样,倒是断根的手段,只是这多半不会发生。 最近两年,朝阳集团的欧美业务连续小幅亏损;在国内又面临民营和合资企业的联合挤压,市场份额缩水;为了节约开支,裁员的暗流在集团内部酝酿,而且恰逢高层人事变动。 因此集团在这个多事之秋,不会冒险跨领域,去做大型重组之类,风险如此高的事情。 换句话说,帮朝阳集团打工的阮羽,能调动和得到的资源应该不多。事实上,我觉得阮羽要重演凤泉一幕,来个虎口夺食怕是行不通。 好在阮羽要我关注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股票,因为皇恒方面在收集这两只股票的筹码。显然阮羽要把二级市场作为主战场,而我们集团在这方面却是能提供资源——荣汇投资。 说到荣汇投资,我又想起咄咄逼人的冯总。这位主管集团对外投资的老总,在所有老总中年纪最轻,资历最浅。但荣汇投资成立不过三、四年,却被他经营得风生水起。据传,现在荣汇每年的收益,抵得上一个北京分公司。 这次集团高层人事变动,荣汇一系压制中央军,向我们谢总悍然发难,其背后野心昭然若揭,居然逼得传统实业那边的夏总,不得不过来保驾护航,实力可见一斑。支撑这野心和手段的,自然是靠冯总的业绩。但其实我对冯总的印象很淡薄,每年通常也只是在年终大会上见到他。 相对冯总个人,平时同事间倒是对荣汇投资谈论得较多。荣汇投资有栋自己的独立办公楼,内部待遇更是丰厚得不像话。听说每个人招进去就发笔记本和工作手机,还是每两年一换。今年说是手机都一律换iPhone了。仅这一条,羡慕死公司所有其他部门。 所以公司里眼红想跳进荣汇一系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临到头,真正去的人却是极少。一来金融专业不对口的多,二来荣汇内部进行残酷的末位淘汰制,竞争惨烈。想进去的人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别千方百计调过去,三个月就被炒鱿鱼了。毕竟在公司其他几个部门,赚的是少点,可胜在日子好混。 165 摸摸阮羽的底(一) 虽然有了眉目,但我依旧不清楚荣汇投资会如何在二级市场动手。可恨荣汇一系的人马我一个不认识,在这关键时刻也无从打听消息。看来接下去的日子里,只能通过交易数据,管中窥豹。 我又吃了些剩下的早点,索罗和曹盼拉拉扯扯地从门外进来。曹盼极力躲避着索罗不时攀上他手臂、肩膀,甚至腰臀的魔爪,看见我像遇到救星似地逃到我背后。 曹盼早抱怨过索罗对他心怀不轨,我本不放心上,这会看真切了不禁心想:这老小子一把年纪原来真好这口,如果把曹盼送给他占便宜,或许能换到不少好处。 我回头望眼曹盼,小家伙满脸委屈和无奈,显得几分可怜。他手里还提着三袋豆浆,是刚才阮羽吩咐落实的。想到曹盼还有阮羽这个后台,我只能暂时按下羊送虎口的“邪念”,起身拦住索罗。 索罗其实不是一个人,门外跟着两个技术人员,用推车载着电脑设备,来为曹盼的考试安置简易考场。 我让技术人员进来忙碌,指指桌上最后的早餐,要曹盼解决问题。曹盼苦着脸问我阮羽的豆浆怎么办,我没好气地都要过两袋,一袋自己拿,一袋给了索罗。 索罗没料到我请他喝豆浆,便带路去他们的休息室,在路上小声问我:“阮女士真走了?” 我呵呵一笑说:“我不知道,阮姐哪是我管得着的。” “也是,也是。”索罗频频点头,“阮女士神龙见首不见尾,确实难以预料。” 到目前为止,似乎我遇到的每个认识阮羽的男人,都有些怵她。张果老如此,计算中心的柯继如此,索罗这样的老狐狸也是如此。阮羽对男人有着巨大的杀伤力,曹盼不过几天就被她收为小弟,我自认也斗不过她。 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万世证券的员工休息室,就是个小厨房加饭厅。索罗熟练地找出个铝锅,把两袋豆浆都倒进去重新加热,又从冰箱里拿出榨菜、辣酱,开碗柜取小碗、瓷勺。 我瞧他像在自家后花园一样,有些半开玩笑地问道:“索经理,你是不是常在这忙活工作?” “不怕丰先生笑话,鄙人的陋宅没有厨房。”索罗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说,“周末时常在此料理一二;工作繁忙之时,也为加班员工煮煮宵夜。” “哦,索经理真是对员工关怀备至。”我嘴上夸赞一句,心中对索罗又多认识一分。家就在对面,厨房却用单位的,这可是精打细算的主,一个月水电能省不少。 “不知这里有没有浴室?” “有。丰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咳咳,天热,有时中午想冲个凉,有助于下午的买卖嘛。”我暗抹把汗,刚想着这老小子会不会洗澡都用公司的资源,忍不住就问出口了。 通常精于计算的人总是不好对付,眼前就有这么一位。我忽然唏嘘,张果老和柯继也就算了,怎么索罗这样精于世故的老狐狸,也会怕了比他年轻十来岁的阮羽呢? 我心中一时充满问号,也许现在是个不错的时机,来摸摸我这位师姐的底了。 165 摸摸阮羽的底(二) 索罗把热好的豆浆端给我,我俩面对面坐着喝。他给自己加了一大勺辣酱,热气腾腾的豆浆里浮起红油花。 一小会工夫,索罗便喝得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他的头顶流下,把挂在脑袋边的几缕乱发打湿,歪歪扭扭地贴在额沿上。 索罗抬起头,摘下眼镜,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在秃顶上抹来抹去。我第一次这么近观察索罗,没了眼镜框的掩护,很容易发现他眼睛浮肿,下眼睑厚厚地垂着。胡子倒是刮干净了,但几根鼻毛碍眼地迎风招展。一件厚重的黑西装,从没见他脱过,即便夏日里汗出如浆。 这个男子人到中年,虽然贵为一家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却没给人丝毫成功人士的感觉。相反,外貌举止甚至还透着几分猥琐和邋遢,说话又带酸气,不讨人喜欢。索性他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拿架子。 “索经理,你好像和阮姐挺熟。” 我的话就像往水里丢了块火红烙铁,索罗反应强烈。只见他迅速擦擦眼镜,把几根乱发“噌噌”两下向后捋顺,戴上眼镜,正襟危坐,以最快速度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架势。 “索经理,我是说,那个,你好像和阮姐挺熟。”原本想比较随意地打听,看对方的认真劲,我不得不强调似地重复一遍。 索罗轻轻摆动下巴说:“岂敢,岂敢。阮女士大方之家,鄙人怎么能与她为伍。”这话听不出好坏,也不知是夸阮羽,还是讽阮羽。 “你说句实话,曹盼考试这事,阮姐有没有请你行个方便?”一看索罗要打太极,我猛地出个直拳,逼索罗表个态。 因为我很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无法让索罗在曹盼考证的一些硬性规定上让步。就是说只有把话挑明了,才能让索罗将自己和阮羽的关系摆上台面。 “终究是瞒不过丰先生。时至今日,人心不古,孝悌难得,阮女士与曹小弟姐弟情深,可叹可赞。”索罗那双浮肿的眼睛眯了眯,坦然承认,接着便乱扯什么“姐弟情深”。阮羽和曹盼算哪门子穷亲戚啊?我感到一拳打空,有些无以为继。 “刚才和阮姐一起吃了早饭,她说擂台赛上我有什么困难,可以请索经理多加照顾。”一计不成,我又出一招。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且诓一诓索罗看他动静。 果然索罗停顿两秒,似乎在细细品味我话里的真假,他忽然笑嘻嘻地问:“丰先生,阮女士果真说过吗?承蒙看得起,那要鄙人帮什么忙?” 不料索罗马上反将我一军,玩的是以退为进。索罗是在探我的底,看我和阮羽什么关系。我真要傻乎乎提什么要求,很可能被他一口回绝。但我也听出点名堂,凭着阮羽的威名,索罗未必不会帮忙。问题是我怎么能让索罗信服,阮羽看重我,值得他帮一下,卖此人情。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该说点什么呢?即能在我和阮羽的关系上点到为止,又可以叫索罗适当开个方便之门。 总之,扯阮羽这张虎皮,拉擂台赛这个大旗是原则。 “阮姐讲,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值得关注。”我肚子里暂时没好主意,干脆来个炒现货。 有些东西不讲明,比讲明好。特别是索罗这种精打细算的老狐狸,又擅长搞消息情报,我猜他比较会联想。反正帮不帮忙这种事,怎么提都不合适,那不如就由索罗自己想去吧。 165 摸摸阮羽的底(三) 我非常耐心地等待索罗的回应,看着他“吱溜溜”地把面前的豆浆喝个精光。 喝完豆浆的索罗满意地靠在椅子上,双眼微闭,右手摸着额头来回搓揉。我知道索罗脑袋里装的东西肯定比我多,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刚才那句话足够他进行丰富的联想。 索罗再睁开眼时,没头没脑地说:“最近阮女士在H市,可是闹腾地很风光。” 我警觉地看向索罗,发现他眼神里隐藏着狡黠,心想这老狐狸在试探我,要是我顾左右而言它,怕是立刻就被他知晓我和阮羽的真实关系。我必须适当表露我对阮羽近况的了解。 “阮姐是大忙人,要管那么大个球场呢。要不怎么关照我多向索经理请教?” 虽然不晓得阮羽在H市有没有别的光辉业绩,但我猜“入驻凤泉县”必定反响剧烈。皇恒的名头本身就是新闻,硬生生给阮羽虎口夺食,这种事索罗不可能毫无耳闻。 其实我和索罗现在与其说是交谈,不如讲在自说自话。前后三句话没有直接联系,外人来听基本上一头雾水,不过我相信索罗一定明白我所指什么。 “呵呵,阮女士向来爱用非常手段。”索罗笑得有些干,看样子是吃过“非常手段”的过亏,“听说丰先生在朝阳集团高就。” “小打工仔一个,哈哈。”我自嘲地笑笑,“索经理有什么赐教?” “鄙人哪有什么赐教,不过和贵集团的冯总倒有过几面之缘。” 索罗认识荣汇投资的冯总,并不出人意料。按照吕老头的说法,万世证券在H市历史悠久,索罗又和股界关系密切。论资排辈,索罗多半是H市金融圈里的头面人物。那么作为H市叱咤股市的新贵、大型投资基金的老总,冯总太有理由接触索罗一二了。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个人揣测,既然是揣测就不能完全作数。索罗和冯总到底有几分交情、什么关系谁也说不清。因为我就职于朝阳集团,便把同在集团的冯总抬出来作试探,我非常佩服索罗的想象力。 眼下为了不露出马脚,我自然要用手里唯一的挡箭牌。 “冯总可是高层,我这种小兵平时只有远观的份。就像演京剧,我最多敲敲锣打打鼓,唱戏那是阮姐的活了。”我的话模棱两可,把阮羽扯进来和稀泥。 之前我推算过,阮羽很可能会借助荣汇投资。所以我暗示阮羽和冯总在打交道,无论索罗知不知道内情,都是没法怀疑的。毕竟阮羽和我们集团之间存在合作关系,这是铁的事实。 索罗听了我的话,带着一副早已知晓的表情点点头。我松口气的同时,心中雀跃,这一点头分明把我的猜测给证实了。而且看来索罗终于相信我和阮羽有着“紧密”关系,那行方便的事他肯定会考虑。 到目前为止,我始终靠着不完全的情报同索罗斗智斗勇。虽然脑细胞死掉不少,但进程总算不赖,不仅成功地唬住老狐狸,还顺带明确了一些事。如果再能让索罗在擂台赛方面放个水,那绝对是完美了。 166 擂台赛比赛开始了(一) 我回到大户室时,所谓的认证考场已经安置完毕,乍看之下,无非是多了台电脑。不过我和曹盼之间还额外放上张椅子,大概是用来隔离我俩的。 曹盼吃完了所有早餐,目光涣散,好像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但其实他横抱键盘,右手搁在键面上,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一个个按键缓慢地摸过来。 我坐到椅子上问他在干什么,曹盼说是培养感情,以前开盘前他每次都是这么做的。 我听着好笑,但脸上没露出分毫。常说天才都有些怪癖,曹盼这也算是天才的表现吧。 看看表,离开盘还有半小时,我启动电脑准备热身。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闪出索罗和盛达的身影。自上周和盛达吃过顿冰激凌,我俩便算攀上交情。虽然盛达人高马大、凶神恶煞似的模样,依旧给我巨大的压迫感,但我还是迎出门和他打个招呼。 盛达对我很有数地眨下眼,神秘兮兮地说:“丰老弟,靠你了,我们回头再叙。”说完回身往自己的大户室走去。 我靠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如同一座小山在走廊里移动。盛达每路过一个房间,便会和里面的人点头招呼,甚至有几个人特意出来,和他勾肩搭背一番。 我心说,人不可貌相这话太对了,要是以貌取人,肯定料不到盛达在万世有这种群众基础。 “人情练达皆学问,老盛在万世久矣。”索罗捧着叠资料,在旁不动声色地评价道。 老狐狸,我在想什么没瞒过他。 “怠慢怠慢。”我边说边忙不迭地把索罗让进门。 索罗手里的资料大半倒是给曹盼准备的,都是些考试章程和声明。索罗告诉我和曹盼,原本正式规定,这些东西他这个负责人考前要宣读一番,但曹盼是内部员工,职务之便材料都是可以自由参阅的。所以现在看看就行,他不走形式主义了。 什么不走形式主义,老狐狸已经开始放水了。 我暗笑两声,在电脑上输入上周拿到的密码,登录。 索罗坐在我和曹盼之间的椅子上,说我这边的系统都是全程被监控,以防有参赛选手作弊。比赛期间,交易日上午九点十五到十一点半(包含集合竞价时间),下午一点到三点的交易时段,禁止用任何形式对外联络。作为现场执行裁判,比赛期间他会全程观摩,并且有随时警告和剥夺选手参赛权的权利。每个选手的比赛状况和进程,每天都会由在场的裁判,写一份报告上交给大委员会。如果我没什么疑问,他将宣布比赛开始。 我点点头,前一刻还神情嬉笑的索罗站起身,面目变得格外严肃,冷声说道:“我以金融联盟大委员会,第三执行裁判的名义,正式宣布,散庄擂台赛万世赛场,第一阶段,自由交易周,参赛者丰言,参赛资格确认,比赛开始。” 索罗坐下来,拿出一张表格,迅速地在上面填写。我瞥眼表格,原来是比赛记录,现在索罗正在填写比赛开始的一些相关数据,时间、地点、人员、赛场规格、设备等等等等。看样子认真、严格得很,我没来由内心也紧张起来,手心出汗。 166 擂台赛比赛开始了(二) 开盘时分,我靠两根烟让自己冷静下来。今天市场呈现单边下挫态势,沪深股市开盘便给人一种迫不及待、赶着下跌的感觉。 据交易系统的消息播报,早上一个时区的东京股市,开盘后即重挫七个百分点。 日本上周发生超大地震,东京证券交易所立即宣布休市一天。但周末越演越烈的核电站泄漏事故,加深了市场对日本灾后经济预期的悲观情绪,投资者的信心毫无悬念地被打击到新的低谷。 事实上,全球各地股市都基于,“日本大地震对日本经济产生巨大负面影响”的判断,早在上周便表现出不同程度的跌势。 当然,今天日经上演大跳水,本身对上周休市的合理补跌,同时也是核泄漏事故引发的正常市场反应。 好在各方都有心理准备,沪深股市并没像东京一样出现恐慌性抛盘,而是理智地给出一个坡度下探。 我的账户里现在只有区区八十万元,索罗在这件事上没有手软,把二十万元划给曹盼,用作认证考试的实战资金。 曹盼的实战考试要完成定量的短线操作,听说接下来的三天里还要进行所谓的理论考试,不知曹盼这小子会怎么对付。但我相信,索罗肯定会有所安排,刚才丢给曹盼的材料,想必不会仅仅是摆设吧。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两只股票还没什么特别动静,开盘后只是跟着大盘随波逐流。在大盘不振的情况下,我不愿贸然出击。既然阮羽给了我内部消息,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 上午的两个小时里,我实际成为了一个旁观者,主要就是在看曹盼如何分批吃进几个股票。这些股票全部和碘片生产、碘矿业以及碘化工有关。 从交易系统的资金流量与市场热点上分析,因为核泄漏事故,股市里正在形成所谓的“抗防辐射”概念股。 这个仓促形成的时效型概念股,其中到底包含了哪些股票,众说纷纭。 不过目前比较流行的说法,至少涉及三个板块——以生产医药为主的制药板块,从事矿产开采的矿业板块,最后是进行化工生产的化工板块。 而“抗防辐射”概念股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吃碘盐,防辐射”在周末的有效发酵。所以三个板块中,和“碘”相关的股票一时风头无量。如引进国外先进碘片生产线的山城制药,拥有三个大型碘矿开采权的开拓股份,还有分别拥有自主研发碘化银与碘化钾生产线的金鑫化工,这三个股票的涨幅都超过百分之五。 虽然日本大地震是本次大盘下行的罪魁祸首,但同时“日本辐射”又离我们很近很危险。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和担忧,“抗防辐射”问题已经被广大人民群众提到议事日程上。 股市往往是现实经济生活投射后的缩影,这就是为什么当前“抗防辐射”概念股正以夸张的速度,吸引着市场大量的眼球和资金。在如此关注下,短期内出现逆市上扬格局的可能性很大。况且市场需要热点,背后有心推波助澜者更不在少数。 曹盼在短线操作上选中这个概念股,倒是体现了他的智慧。在来万世证券的路上,我曾问过曹盼,本周交易他推荐什么股票作为实战对象。曹盼当时说可以选“碘”股——这是两年来,曹盼在阴阳俱乐部天天训练后,逐渐养成的职业敏感。 上午收盘后,看着曹盼吃进的那些股票,我不禁由衷地感叹:职业敏感帮助曹盼从身边的事物出发,便能捕捉到未来市场的热点,这样的能力实在让人艳羡不已啊。 166 擂台赛比赛开始了(三) 但凡炒股票,多数情况下我比较小心。既然二十万资金和“碘”题材已交由曹盼摆弄,我便不会再追加成本,用在“抗防辐射”概念股上。 虽说比赛本金是越多越好,但没进入真正的搏杀阶段,还是先求稳,尽量做只赚不赔的买卖。顺利将一百万的本金带入下一轮,是我既定目标。 中午去吃饭,曹盼跟着我,而索罗又跟着曹盼。曹盼手里捧着早上发给他的材料,边走边认真研读。 我看不下去,关照曹盼:“要学习就留在屋里,午饭我给你带。” 曹盼抬起头,瞪着两只感动得泪旺旺的大眼睛说:“哥哥,你对我真好。我一定努力学习,通过考试。” 我飞快地连退两步,拉开与那双大眼睛的距离,挥着手说:“还不快去!组织上出钱出力让你考证,你要对得起组织对你的栽培。以后要记着组织的好,将来就是组织的人了。是不是,索经理?” 这两句话看似调笑,但也刻意点出将来曹盼和索罗的关系。我这是卖给索罗一个好,谁让老狐狸好男风不是? 哪知曹盼听得脸色巨变,似乎他将来的一辈子,都卖给了索罗和万世证券。曹盼那可怜的小表情看得我心头不忍,自己逼他签三年卖身合同,是不是太狠心了点。我马上被自己无端冒出的念头,吓一大跳。果然是“红颜祸水”,“男红颜”一样祸国殃民,恶寒。 索罗倒是很受用我的话,搓着手走到曹盼身边,亲密地拍拍他的肩膀说:“曹小弟啊,丰先生是多么关心你。你不如就从了吧。” “你要我从什么?”曹盼尖叫一声让过索罗的摩爪,逃到我背后。 索罗颜面大窘,右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误会,误会。”索罗自嘲地拍打一下他的右手说,“鄙人是请曹小弟从善如流,回屋里学习,午饭自有鄙人和丰先生为你代办。” 听索罗的意思,是要坚持和我一起去吃饭。我心思微动,挪开两步把曹盼让出来,冲他点点头。 曹盼看我坚持,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不过曹盼并没反抗,警惕地绕过索罗回去了。 索罗见状苦笑连连,问道:“鄙人是老虎?曹小弟怕成如此,鄙人又不吃人。” 你吃不吃人只能问你自己,好个男色难不成就不是色狼了? 索罗不晓得我的腹诽,热络地拉住我说:“丰先生,鄙人知道哪里方便,今日鄙人来做东。请请请。” 我让索罗前面带路,偷偷把他捏过的胳膊,狠命在后背上蹭了蹭。老狐狸的手真湿! 其实索罗跟着我去吃饭的原因,比我想的简单得多。至少用索罗的话说,比赛交易期间禁止对外联络,实际上这个规定没那么死,他是来给我解读规则的。 所谓禁止对外联络,并非完全不能从外界获取信息。比如我那台交易用电脑的网页浏览器,就可以浏览四大新闻门户网站。但仅限于此,至于网页电子邮件,或者除了四个新闻网站外的任何网页,我都无法打开。 不过单这条就十分有用,现在门户网站的新闻更新快得吓人,几乎比电视电台慢不了多少。炒股票很多时候拼的就是消息,国内国外,上到政府,下到草民,特殊地点,特殊时间,任何事件都可能影响到股市的涨跌。 我回过神,看向坐在对面的索罗,他又再擦他的秃顶。老狐狸带我来这个地方,居然是走后门。 刚才索罗领我拐进弄堂,敲开一扇偏门,让饭店的经理直接把我们安排进现在包厢。饭店经理和索罗两人都没寒暄一句,显然熟得很,老吃老做了。 这样藏头缩尾,我怎么能相信,他只是特地来为我解读规则呢?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一) 菜已经端上来,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白饭大盆,简约得很。坐个包厢,就点这样几个菜,显得有些寒酸。这是吃饭为辅的架势,索罗算得细,倒是会省钱嘛。 我心里明白,即使刚才我不主动打发走曹盼,索罗同样会找借口,把我单独约到此间。 不过我固然猜到索罗有所图,老狐狸却耐得住性子,慢悠悠端起饭碗开始吃饭。这老小子到底打什么算盘,弄得我满肚子疑问,胃口都没了。 等索罗扒下一碗饭,我也就吃了两、三口菜。我沉不住气,找起话来。 “索经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索罗停下碗筷,抹抹嘴笑着伸手作个“请”。 “比赛交易期间禁止对外联络,我可以明白理解,那是防止有人动手脚,利用外部力量干预比赛。但中午休息以及收盘后的其他时间,没有任何限制,这样不是没意义了,参赛者照样可以利用这些时间,找人帮忙干预比赛嘛。特别是这中午时间,完全能从容布置下午的策略,要场外配合场内。” 这个问题虽然是我突发奇想,但越想越觉得是个规则上的漏洞。如此明显的漏洞,怎么那个什么大委员会居然当作没看见? “丰先生目光如电,才思敏捷,高瞻远瞩,洞察毫厘,鄙人深表佩服。”索罗张口就是马屁连连,说得我脸都红了,“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东西即使禁,也禁不完的。委员会不可能让执行裁判,24小时跟在参赛者身边。手脚总是会有,消息总要外传。这本是股市的自然属性,岂能不顺应乎?” “那不是……” “不急不急,且听鄙人细细道来。”索罗客气地打断我。 “擂台赛原本比拼的便不只是个人能力,还有各家身后的背景、资金。之所以交易时间禁止对外联络,关键就是看参赛者的临场应变,以及与背后团队的协作配合。不过比赛时一切都靠这里。”索罗举起手比了比,“用市场的语言,靠交易来相互联络。而大委员规定参赛者一百万本金起家,用此来作输赢的判别。如何利用这小小资金壮大自己,打击对手,难度不同一般。即便身后团队大赢特赢,自家本金不涨,同样扫地出门。” 我低头品味索罗的话,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百万资金其实在庄家面前不过九牛一毛,参与到庄家的搏杀中,一个不慎便会给压成粉末,血本无归。市场上瞬息万变,无法直接联络,参赛者和背后团队的配合变得非常模糊。误判、错判、对手的捣乱、意外的利空利多消息,这等等等等,对每个参赛人员都是严峻的考验。 原来“散庄擂台”的含义在此,参赛者一开始就是个散户,而庄家都隐藏在背后。随着比赛进展,参赛者要借庄家的势,把自己的资金壮大,本身就是从散户到中户,到大户,到超级大户,甚至成为庄家的一个过程。 我恍然大悟的同时,忽然苦笑起来,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参赛者中最光棍的一个?除了那一百万,一无所有啊!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二) 我看向索罗,索罗也看向我,他似乎明白我苦笑的原因,赞道:“鄙人最佩服的便是丰先生,孤身一人,横空出世,立于天地之间,与各路豪强争雄天下。不愧为散户门徒,可赞可叹。” “还争雄呢,索经理,别骂我了。”我被索罗恶心到,“其他人背后估计都几个亿在玩吧?我是真熊还差不多,真的狗熊。” “丰先生切不可妄自菲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索罗神秘地靠过来说,“明面上各家主力资金是禁止介入比赛的。一旦参赛者所属机构,有入主比赛股的迹象,有比赛监督权的委员们,可以向大委员会提出调查申请。” “查出来属实会取消比赛资格?”这好像对我有点利,相当于是限制了资金规模。 “是。不过一般查不出来,如果查出来,对声誉影响极大。”索罗笑着说,“声誉在股界里还是很重要的,所以彻查是得罪人的事,大委员会不会做那么绝。毕竟委员们都是各方在大委员会里的代言人,不可能坐看一损俱损的事发生。” 查不出结果有个鸟用?我翻翻白眼不说话。 “虽然会不了了知,但真被提名调查,参赛者必须停赛接受查询。这停赛时间为三天,三天时间足以上演沧海桑田的变化,挽狂澜于危局,克必胜于须臾,都是易事。受到这种变相惩罚,基本也就等于出局,难以再挽回了。因此每个参赛者背后的势力,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抽调资金,全力给自己的选手抬轿子。” “等等,听你的意思,如果有有心人故意提出调查请求,即使没有犯规的选手,也要停赛三天接受查询?”我兴奋起来,这完全是给放冷箭准备的规则。 “理论上确实。”索罗哑然失笑,“丰先生还是莫想这类花招。此乃核弹,无故而发,必招致相互攻伐、同归于尽的结果。再不然申请被否决,落个公愤下场,群起攻之,也是自取灭亡。” 说了半天,原来是借此来平衡外围进场资金,各方应该有个妥协的数字,如此没有哪方可以在资金上占到优势。大委员会里会形成相互制约的关系,这是某种意义上的公正、公平。 不过这样的平衡有个致命弱点,只要令多数委员达成协议,落单的人会很容易被联手做掉。 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大委员会怎么会忽视这个可能,难道就不怕有人利用体制上的不健全? 我忽然一哆嗦,不是不怕,而是根本允许这种事发生吧。势均力敌才有妥协和平衡可谈,生为弱势方本没有选择权。唠叨那么多,又回到了原点,这十二个参赛者里,我就是最弱势的那个。 “索经理,您兜了一圈,还是要提醒我,我是狗熊。”我有些恼怒,“您涮我不成?” “啊呀,您怎么会那么想?真是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索罗大惊失色,“鄙人是要指出,您是最不怕查的一位。大家都知道丰先生是散户门徒,散户门徒不会投靠、隶属任何一方股界里势力。有了这样的身份,这么多人看着,谁查您说明谁心理有鬼,引起公愤反而会死得很难看。您最安全不过了。” 散户门徒?索罗不提,我都快忘了吕老头给我的这个参赛身份。这里面好像有点文章嘛。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三) 一件事物被议论多了,慢慢就会玄乎起来,比如“散户门徒”。 这称呼可以这么理解,前半截“散户”大家都明白,阿猫阿狗、甲乙丙丁,只要是草根股民,揣着几个闲钱,想靠股市投机来发家致富的,就是散户。 “门徒”这词呢,有点奥妙。一个“门”字说明有门户,一个“徒”字说明有传承。吕老头很早以前就要我认他作了便宜师父,后来又说我有师哥师姐云云,我那时全当是老年人的逗乐,可后来居然搞真了。阴阳俱乐部一游,大名响当当地给放到聚光灯下。股界里那些大佬为什么注意我啊,便是这个名头闹的。 我本是后知后觉的主,像只呆头鹅似的给人牵着鼻子耍。后果嘛,财肯定是还没发,把王红红先赔了。说到底,账还要算这“门徒”头上。 现在索罗又把散户门徒抬出来,必定没那么简单。“不会投靠、隶属任何一方股界里的势力”,这话听着实在掷地有声,好像门徒们建立起了一种信誉保障。光靠这种信誉就能“不怕被人查”,多么不可思议的天然保护色。 “索经理,你此话当真?未免言过其实了,一句话可是赌死了好多路啊。”我假意郁闷地说,“敢情别人背后都可以几个亿地耍着玩,咱就只能用一百万穷折腾呢。” “罪过,罪过,鄙人怎敢胡言乱语?”索罗连忙解释,“你们门徒哪位不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一代传奇。当年对股界一战虽败犹荣,多少亿的资金还不是拿得起放得下。” 索罗说到这猛然收口,笑笑不再讲下去了。我暗呼可惜,没能深入了解那段历史。不知为什么,我脑海里浮现出苏有根那只颤巍巍的右手来。 “啊呀,时间不早,鄙人还有些俗务,先走一步。”索罗突然起身告退。 老小子腿脚利落,说走就走,没两秒钟便不见了人影。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时间十二点半,离下午开盘还早。 索罗一走我倒胃口渐开,坐在包厢里开始享用剩菜,就是心里奇怪:老小子弄出这么个动静,最后其实什么都没谈,到底在搞什么鬼? 饭没吃到第二碗,有人敲门,我寻思着索罗是不是回来了。门打开我笑了,正主在这啊。 实际上我没瞧见对方的脸,因为来人的脑袋根本就在门框上面。只见盛达低头让进来,反手关上门说:“丰老弟,来晚了,来晚了。”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盛达,把他找我的几种可能性考虑了一遍。上午开盘前,盛达暗示过要与我叙一叙,看来和索罗早打好算盘。索罗还真是小心,偷偷摸摸把我带来这里,都快赶上地下党接头了。 盛达拉椅子坐下,足足和我站着差不多高,扔下句“吃饱再谈”,伸手把剩下的大半盆白饭端到自己面前。盛达也不用筷子,光使个调羹大口快咽。五分钟不到,风卷残云,将桌面上一扫而空。这是我见过吃得最快、最猛,一口能吞最多的人。 我看着杯盘狼藉,满脸无奈。老狐狸请我来吃饭,就那么四菜一汤。他和盛达一前一后吃个干净,我这被请客的才得手半碗白饭。噢,外加榨菜肉丝白汤几勺(肉丝榨菜已被盛达捞光了),这是什么世道嘛!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四) 看到各位投精品票,惶恐啊。我写的慢,压力。本周末,一定试着多写点。万分感谢! ============= 盛达打着饱嗝摊在椅子上,掏出烟吞云吐雾。我把剩下的那点汤汁浇在饭里,用瓷勺戳碎饭团。 “老弟,你没吃饱?”居然被盛达看出来了。 我不客气地抬抬眼眉,扔他个“卫生球”,话都不想啰嗦一句。 “哈哈,疏忽,疏忽。”盛达爽朗地笑起来,“索经理这家伙,我向来清楚,吃饭太寒酸了。刚才那几个菜怎么够招待老弟的?所以我先来消灭一下。” 盛达话音刚落,包厢门开,接连端进来四个菜。如果索罗点的那叫寒酸的工作餐,现在这就是土财主家的耀富菜。主菜清蒸甲鱼,外加东坡肉一盅,清葱炒鸭蹼一份,汤是蒸汽乌骨鸡。好一个鸡鸭鱼肉! “甭客气,趁热吃,特地为老弟预备的。今个老哥做东,不能让索罗给倒了胃口,总是要弄些好的来招待嘛。”索罗如数家珍,“甲鱼,绝对野生的,总共两只,不是和老板熟拿不到的;乌骨鸡,那是土鸡,我托老板带的;东坡肉,先尝,正好开胃,这里的一绝啊,拿上好高粱焖的,不加一点水,入嘴即化;还有鸭蹼儿,好东西,这一盘少说也二十只鸭子了。” 原来盛达进门吃光是有预谋的,我边吃边想,这些菜从小到大,还真没怎么吃过几次啊。 甲鱼,高考那年我妈给我炖过一只,个头还没眼前的大。 乌骨鸡,活的见过,小时候亲戚生病,我妈才会买一只送去,一直无缘品尝。 东坡肉,算是吃过最多,但今天这个确实与众不同,肉香肥美,一口气吃上三五块大概才能过瘾。 鸭蹼儿,向来都是吃整鸭掌,没见过单取蹼儿炒的,吃着就觉得奢。 但话说回来,现在这些都不算请客的主流菜,放二十年前是豪华待遇;放今天,不伦不类,“土”气十足。 “过年了。”我忍不住赞一句。 盛达没听出我话里的几分揶揄,神情反而有些得意。 “这年嘛,最好能天天过。老弟,你吃着,听我聊几句。”盛达拖椅子靠过来,魁梧的身材就像泰山压境,“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索罗早上卖了条消息给我。这一上午我已经去联络人了,都是大户,信得过的老朋友。” “什么消息?”我吞了只甲鱼腿,正在回味个中滋味,果然加火腿蒸,比我妈炖的那只更香。 “老弟,还跟老哥打迷糊眼?消息可是你透出来的。”盛达拍拍我,似乎对于我过份谨慎不太满意,“咱可是花了大价钱,才请动你这尊神。这里绝对保密,店家都是自己人。” 我有些吃惊地看向盛达说:“天陆建材和福云建?” 盛达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眼神里满是“你就别装了”。 “老哥,别怪我大不敬,索经理卖你这消息要了多少?”我倒吸口冷气,老狐狸现买现卖,钱这么个赚法,太他妈无耻了。 “消息二千,安排这顿饭五千。”盛达特意加重语气,“不过值啊!索罗主动卖的消息都是大有来头,这劳务费还是要的。” 黑,怎么这么黑!老子非要找那老小子分成去。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五) 虽然肚子里痛心疾首,但我脸上不能表现出来。索罗把这个消息卖个高价,他心里就那么有谱?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阮羽接下去会干些什么。偏偏盛达如此相信索罗那个老狐狸,还联络了其他大户,貌似要玩大。 不过无论是对我撒手不管的阮羽,还是把我卖个高价的索罗,都没想到,事态的发展在客观上却便宜了我。 吕老给我的抄本里有个有趣的理论,说的是一个普通大户对于资本市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 讲解用了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如果某个大户能向下对十个中户散布消息,而每个中户又可以向十个小户散布消息,一个小户则对十个散户散布消息。那么在这个过程中,消息受众为十个中户,一百个小户,一千个散户,加上大户自己,共计一千一百一十一人。 这个共享消息群的资金能量是多少?还是用最简单的数字,一个大户有一千万,一个中户有一百万,一个小户有十万,一个散户有一万,总计达四千万。 从上面的理论里我们能得到什么启示?第一,消息散布的速率是指数级膨胀;第二,三人尚可成虎,当几百上千人在短时间里议论同一件事时,那会是什么效果呢?第三,一个大户的资金能量往往是他本身资金量的数倍。 所以别看盛达就联络了几个大户,但只凭这几个人,便能制造一个令市场真假难辨的消息,并且驱动几亿资金的流向。 我不禁有些惶恐,现在能引导和利用这股力量的人不就是我吗?曾几何时,老子也成了号人物了。 但这本身难道不荒谬吗?顶着个唬人的门徒头衔,加上索罗情报的影响力,让盛达那样的老牌大户,甘愿受我这种股市菜鸟的驱使。而我实际拥有的资源,仅仅是八十万资金和阮羽的一句话。 我忽然全身充斥着一种莫名的不安,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几句瞎话就让一个盲从的散户倾家荡产?又或者让某个挪用公款的公司经理跳楼身亡? 中国股市发展到今天,始终都是血淋淋的。那些所谓机构、庄家,仗着自己的资源、能力,操纵股价,忽悠群众,让广大小散户们用血汗钱为他们买单。如今也轮到我,踩着草根们的尸体向前进吗? 我默然无语。 盛达见我突然不说话了,神色略显急切。 “老弟,你说句话啊。难道是索经理说的消息有问题?” 我回过神,连忙摇头说:“没有。索经理倒是谨慎性子,不知老哥你是想怎么办?” “当然是听你的,知道兄弟现在有正事,我也不能来耽误。”盛达打一响指说,“我看这么办,老弟是行家里手了。我们哥几个这次就偷回懒,等你发话。做多做空唯老弟马首是瞻。” “这也太抬举我了。”我连连摆手,“老哥是股海纵横的浪里白条,我还要你多提点呢。” “唉唉,这可不像话。堂堂擂台赛高手,你不是骂我吗?”盛达不高兴地敲敲桌子,“老弟,别怕担责任嘛。哥几个股海里也混了小半辈子,水里来火里去,割肉斩手,赔三、五百万的也不是没试过。玩股票,谁没点思想准备?要挣真金白银,哪能不担风险?钱在我们手里,临了买不买还不是自己说了算。你不就是给个建议?” 167 谁人背后无手脚(六) 话说得好听,可我明白,绝不能答应。钱这玩意是无情,真赔了,铁定翻脸不认人。到时大户们的怨气撒我身上,麻烦可就大了。 “老哥,你就那么信我?” “那是,索经理说得清楚,一、消息是你给的;二、你现在在比赛。”盛达边说观察我的表情,“我这个人对你们的擂台赛比较上心,费了好大劲才晓得,本周是热身阶段,自由交易,是你们圈钱的时间。这种时候跟进最安全了,过这村没这店。老弟你分口汤而已,我不要吃肉的。” “圈钱”这词用得真妙,本来若是放在另外十一个高手身上,确实不假。可我自己知道自家事,草根散户,水平有限,底气不足,手段缺缺。于是更不敢答应盛达,只是摇头。 “要不这样,你不用说一个字。”盛达虽然还耐着性子,但声音已经渐渐高上去。任谁好话说尽,遇到我这爱理不理的态度,总会有点火气。 盛达弯着嘴角说:“只要老弟觉得是关键时刻,就到大户室门口抽根烟。我会盯着,看到你出来抽烟,心里就有数了。这样总行吧?你要还不愿意帮忙,那就是我盛达面子薄,交不起你这朋友了。” 撂下重话,盛达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暗叹一声:换以前,能结交大户,我早屁颠屁颠冲上去了。可现在真有大户来“折节下交”,我反而为难了。罢了,既然盛达上杆子想跟着我赌把运气,成全他就是了。 半天半就,我到底是点头答应下来,盛达脸色才好看点,重重拍在我肩上说:“老弟,你们这些家伙还真有点架子啊。” 我苦笑两声,哪敢和他掏心窝子,推说开盘先走一步。我沿着老路从饭店后门绕出弄堂,踏着点准时回到大户室。 第一眼我便瞧见曹盼的背影,心说:该死,把这小子的午饭全给忘了。 我硬着头皮走进门,却见曹盼吃得正欢。一盒菜来一盒饭,居然还有汤一碗,菜色比我吃的四菜一汤还强点。 “丰先生,回来了?”却见索罗坐在里头的沙发上,用不知哪弄来的茶具泡茶喝,“您要再不来可就麻烦了。您以后要不嫌简陋,也可以叫菜在这吃,就像曹小弟那样。菜不错的!顺便呢,还可抓紧时间浏览消息不是?一举两得也。” 这老小子可恶啊,明明给他拖住,安排和盛达吃什么便饭,现在倒倒打一耙,警告我不要迟到吗? “是啊,哥哥。以后就在这一起吃嘛,多好。索经理点的菜味道好极了。”曹盼也在旁边起哄。小兔崽子同样不是好东西,老说自己多讨厌索罗,现在人家给点两菜,立马就吃人嘴软了。 我哼哼两声,心里来气,自顾坐下看盘,不理他们。 这上午的股指走势挺有意思,自昨日收盘点数起,三十度向下走出一条几乎没多少起伏的斜线,跌幅百分之二不到。下午开盘,如同形成镜面反射,开始翘头上行,筑起一个宽幅的V字底。 我按先前索罗的指点,打开浏览器看网上的消息。各个证券机构的午评都持类似观点,说上午收盘正好收在整数支撑位,多方会在这个位置发力防守。 日经指数上午一度下探百分之九,不过由于跌无可跌,下午开盘后有所起色,迅速拉回到百分之五。此刻离东京收盘还有一小时,日经一直在百分之四到百分之五的跌幅间徘徊。 而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总算有了动静。 168 弱者的影响力(一) 不敢夸海口更多少,看看睡前能否再写出点。各位要满意,给点鼓励。谢谢! ====================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在上午跟着大盘往下躺,但成交量非常小,并没有大跌。 其实整个建筑建材板块,因为日本大地震,处在一个微妙状态。灾后重建向来是刺激建筑建材的利好消息,包括钢材、水泥、重工机械等相关股票都是收益者。虽然现在大势所趋,几大板块被大盘压制,但只要市场把地震余波给消化,前途倒是一片光明。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下午受大盘影响,开始有了较大波动。先是少量买盘出现,几手十几手的捣腾,价位在涨两分跌一分的状态下,慢慢上行。 我研究了这两只股票最近两个月来的K线图,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几乎没什么波澜,在一个价位平稳横行。要知道,即便是ST烂股,也总会受到自己所属板块和大盘的带动。两只股票如此稳定,很可能说明是有人在背后主导股价,不然难以消弭外部能量对它们的冲击。 由于两只股票无论在时间,还是买盘的挂单上,都出现近乎相似的情形,甚至价位波动也是如出一辙。虽然量小得不可思议,但我强烈感到是不是阮羽动手了。 我不清楚阮羽会用什么策略去捣乱,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手里没筹码肯定捣不起乱。同样,我想借机发笔财,手里没股票也是空谈。 反正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价位都在三、四块,我饶有兴趣地加入多方开始买入。 当然我胆子小,不敢多买,打算在两只股票上各投十万试水。我买股票有个习惯,想好买多少就一定要买进,所以挂单都挂涨停价。两笔单子挂出去,把原先涨两分跌一分的节奏给打乱了,卖单给我全部消灭,股价翻红,天陆建材涨了8分,福云建更是涨了一毛。 我觉得自己很豪气,千金一掷,居然拉动了股价。我的行为可能刺激到了多方,加上大盘也配合地在反弹,跟在我后头的买单居然多起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在五分钟涨幅榜里显眼地排进前十。 我眼睛发亮,才过去十分钟,股价已经比我的平均买入价多出五分钱。3.50元的一只ST股票,涨停只能涨百分之五,也就是最多涨个一毛七左右。我投十万块钱的影响力,差不多把股价拉了一毛五,这感觉实在爽。 可惜没高兴多久,有人忽然砸出2000手的超级卖单,股价一路下探,一直跌到接近上午收盘价才止住。 我那个气啊,这肯定是躲在背后的那个庄家嘛。奇迹马上出现,多方有人出手,也挂出2000手超级买单,把剩下的卖单全部接下。 这一来一回像高手过招,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出现剧烈波动。我一边拍手称快,一边坐看进程。多方接完单,又开始涨两分跌一分拉动价位。不过这次量放大不少,很快股价涨回今日最高价。 有了这次短暂交锋,两只股票好似结束冬眠,交易量活跃起来。交易系统发布消息,把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都列入关注股票中。 这下更热闹了,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交易进一步放大。这两只股票原本都有着接近十亿的流通盘,那个庄家在过去两个月里再怎么吃,也不可能把筹码都吞下去。 如今沉睡着的流通股被慢慢唤醒,这会带来什么变化呢? 168 弱者的影响力(二) 今天就那么多了,我已经尽力了.感谢支持! ------------------------- 我猜阮羽大概是想先把这潭水搅活,让市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既然这样我来帮一把忙,所谓火上浇油。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索罗警惕地跟过来说:“丰先生是要去方便?” 索罗当裁判还真是敏感,我摇摇头,掏出根烟点上,站到门口说:“索经理,比赛期间应该不禁止走出房间吧。我就晃晃,抽口烟,你也来一根?” 索罗笑着摆摆手,走到走廊上左右看看。走廊那头时不时有人站在门口抽烟,相互打着招呼。我这间房在边上,本不引人注目。索罗一出去,顿时吸引到不少人的目光。 那边厢盛达从屋里探出身子,远远地对我们笑笑,立刻又缩了回去。 我靠近索罗低声说:“卖了好价啊。” 索罗愣了愣,憨憨地笑着问:“什么?” 我不管这老狐狸听没听懂,又说:“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有戏,要重组。” 老狐狸依旧一句“什么”装傻,可惜装得太假了。 我不理索罗,掐掉烟回房间。盛达已经知道了我的意思,如果他像中午和我约定的那样,应该会有所动作。就是不知道盛达那几个大户,到底能迸发出多大能量。按照我的估算,他们刚开始也不会太相信我,多半要试水。 至于索罗,我继续捅点消息给他,目的就是要通过他告诉盛达去,这才能坚定那边入场的心。而且这个消息十有八九,会通过大户的嘴往外传,说不定明天还会掀起点风浪。 我暂时还不担心自己会损害到散户的利益,事实上他们和我站在一起,如果盛达能当好一个传话筒的话。 日本今天终以百分之六的跌幅报收,收盘前市场信心严重不足,没守住百分之五的关口。亚太地区的其他股市还没收盘的,受到日本方面的影响,都继续萎靡不振。 沪深二市更是在同一时间,再次掉头下行,V字底看来是筑不成了。 这当口,四大新闻网站及时转载来一条日本方面的最新消息,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东京市场收盘前,信心突然严重不足。 报道称,日本核电站的几十个员工决定坚守岗位,放弃撤离,写下遗书,以报死之心,去关闭剩余的三个发电机组。 报道立刻招来舆论哗然,除了对于核电站员工的赞扬声,抨击日本政府无能的言论,一浪高过一浪。这条新闻的背后,凸显了核泄露的严重性,完全在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隔海相望的沪深股市,不免生出殃及池鱼的凄凉。几千只股票绝大多数绿意盎然,只有不到两成的股票泛红。这其中就有曹盼上午吃进的“防抗辐射”概念股。特别是山城制药一马当先,打了鸡血针一样大有涨停的架势。 我为曹盼的判断高兴之余,注意力却始终放在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上。在大盘下行的那一刻,两只股票没有幸免地被打回原形。但是在收盘前的半小时,局面徒然一变,三、五百手的买盘不停挂出。股价在你争我抢中被飞速拉高,一个两千手的卖盘砸出,几分钟内便被四五个大单消化吃掉。 我看得出,两千手的砸法和之前的手法很像,应该也是出自庄家之手。而那几个大单,很可能就是盛达几个大户的个人行为。 我相信无论是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背后的庄家,还是暗中捣乱的阮羽,都会看不懂,这凭空冒出的第三方到底是哪来的。 168 弱者的影响力(三) 很久不一次写2000字了,感谢支持。 ------------------------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都是翻红收盘,在八成股票下跌的情况下,两只ST烂股忽然逆市上扬,这本身就很引人注目。各大券商的收盘综述中,都把它们放到显要位置,成为继“防抗概念股”外,今天市场的一个意外收获。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的进程不以我个人意志为转移,只有坐看事态发展。 曹盼四点还要进行理论考试,他一个人留在大户室里继续学习。索罗让我在今天的比赛记录上签了字,匆匆回办公室去汇报。 听索罗说,每个参赛者当天的比赛记录,都会由执行裁判上报大委员会汇总。大委员会在审核后要做一份每日赛况,对外通报。明天一大早,我将看到比赛第一天的相关详情。 我走出大户室,走廊上几个大户正扎堆聊天,盛达鹤立鸡群似地站在人堆里高谈阔论。我老远就听见,他在发表对防抗概念股的看法。 盛达见到我路过,便把我拉过去介绍给其他大户们认识。这些万世的大户们年纪均偏大,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岁的样子。他们中随便挑出一人,少说在万世都待了不下七、八年,是真正的老牌股民。 从盛达简略的介绍中能听出,这几位都是靠着自己数年的打拼,才积累到现在的财富。他们相貌平凡,衣着朴素,往马路上一扔,绝想不到个个身价上千万。 大户们的谈吐并不算优雅,言语间甚至有些粗鲁。我想,这些第一、第二代股民也许文化水平不见得如何高,毕竟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怕是没几个有眼光和胆量进股市一搏吧。不过经过岁月的洗练,大户们的眼神个个犀利,透着精明、实在。 这些年,新进万世证券的大户逐年减少,今年的新面孔更是没有几个,所以我特别让老大户们感兴趣,问长问短似乎遇到了外星人。 但我没兴趣爆个人隐私,闲扯两句开始聊股票。大家交浅言轻,泛泛而谈。 这几位都是诉苦型,张口便谈苦经。 什么如今股票难炒,前有金融危机挡道,后有高企房价作乱,哪一天中国经济崩了也不稀奇。 什么别看他们钱好像不少,但在资本市场里也就是几条肥点的大鱼,活的不比散户们轻松。 他们还有形象的比喻,说无论是大鱼、小鱼或者虾米,都不是鳄鱼的对手。中国股市里的大鳄太多,明的暗的,浮在水面的,沉在水底的,正在吃人的,伺机而动的,再加上外来鲨鱼好血腥,碰上任何一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结论是,还是作散户好,业余炒股,闲钱赔了,至少还有工资可以养家。不像他们这些职业股民,赔了就喝西北风去了。 总之一句话,“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是他们的写照。 虽然承认大户们说得有些道理,但他们也不可能比散户还倒霉。因为散户在食物链的最底端,谁都可以来咬一口不是?闲钱就经得起赔吗?那可是娶媳妇买房钱,是血汗啊。 我心中冷笑:散户那么好,怎么不找个工作当散户去呢?财不外露,哭穷自污,贬己抬人,中国古代智慧还真是发光发热了。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谦虚的另一种表现。 又聊上一会,大家下楼,各自散伙。不过让我小吃一惊的是,几个大户出行还真是低调,有骑自行车的,有开助动车的,挤公交的也有一两个。 这种做派我是佩服不已,即便没有散户的本质,也有散户的作为了。 俗话说“低调是王道”,今天见识到高人了。 当然也有例外的,我身边的这位盛达,便要开着大排量的悍马送我,想低调都不行了。 我本打算去海风医院见小许医生,赶公交有些路,盛达愿意送我自然不客套。 说起来,我和盛达认识不过三、五天,但这人刻意结交的意图都摆在明面上。上周五请我吃冰激凌,今天中午又让索罗穿针引线。而且盛达有着和他外形不相称的心思,在豪爽的性格下藏着特有的狡黠,却又不让人反感。这点即使老狐狸索罗也多有不如。 盛达要送我并不是单纯的客气,一路上他告诉我,下午他们几个大户分别吃进了一定量的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但是股价被他们抬上去有些出乎意料,这两只股票虽然无人问津,但体量不小,没理由那么容易被拉动。况且从上午开始,他们就盯着两只股票,几次2000手的大单都看在眼里。 盛达点到即止,我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心里了然,原来盛达是怕我作局骗他们进去买单,想从我这打听更多的内幕消息, 人就是如此矛盾,一面和我套着近乎,想从中渔利;一面又防着我过河拆桥,背后捅刀。行走社会,有些东西真的不能看太穿,看穿了就会觉得悲哀。人心隔着肚皮,难道真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吗? 我是不可能把皇恒和朝阳两个庞然大物,在背后角力的事情直接告诉索罗的。因为这里牵扯太多的东西,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我自己也是一知半解。 盛达嘴上说得好听,唯我马首是瞻,可毕竟我们才认识几天。我要和他交了底,他未必不会把我一脚踢开。 所以我宁可便宜索罗那老狐狸,让他去卖情报。依我的判断,索罗不是个我信口开河就能搞定的人,告诉他的东西,多半会动用自己的情报网去调查一番。 阮羽说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市场上有过谣言,索罗肯定能查得到这些,也许还能查到更多的东西。等索罗把情报加工后再卖给盛达,这可信度和神秘感铁定倍增。到时盛达能看清我在扮演什么角色才有鬼呢。看不清,自然还要倚重我的判断和消息,大家才好继续合作。 下车的时候我看出盛达眼中的失望,他没有得到期待的答案。现如今我越来越油滑,在车里哼哼哈哈打着马虎眼,便是盛达也拿我没办法。其实我自己也不好过,绞尽脑汁练推手,绝对是个力气活。 好不容易目送悍马远去,我感到整个人都轻松下来。今天实在是用脑过度,居然比上班还累上三分。 不过事情还没完,要过了小许医生这关,才算真正为一天收了官。 169 男性专科的病假(一) 我买瓶可乐坐在海风医院的花园里休息,前面就是妇科的门诊,离四点半还有些时间。小许医生让我去妇科见她,我挺郁闷的,大老爷们在妇科能开什么病假? 来来回回走动的都是妇女同志,偶尔有几个大肚子的,才有男人陪在身边。我一个人坐在那,显得不合时宜。 这时过来个扫地大娘,对我说:“小伙子,别在这等了,都是后面出来的。” 我没听懂,大娘却热心地给我指路。我满肚子疑惑走到所谓后面,居然有几个哥们聚在一扇边门旁抽烟。他们一见到我马上挪出个位置,有一位还递根烟给我。 我瞧他们年纪轻轻便苦大仇深的样子,边抽烟边问:“是不是有难处?” “废话,没难处谁来这?”一个说。 “关键是没钱,明年才分配工作。”另一个说。 “喝酒误事啊。”又一个感叹道。 “都不容易。”我颇有感触地点点头。 话音刚落,门里走出两人。一个娇小的姑娘,十五、六岁,哭得正伤心,另一位我熟,正是小许医生。 一哥们见了她俩,扔掉烟头去扶那女孩。小许医生恶狠狠瞪他一眼,这才把女孩儿送过去。 我上前和小许医生打招呼,小许医生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倒熟门熟路,进来吧。” 我赞叹那位大娘怎么那么神奇,指路也太准了。 小许医生领着我在楼里乱转,我跟在她身后晕头转向,只听她说:“我还有手术,领你去了自己看着办。你告诉包医生,他的破事我不想管,别再来烦我。” 我连忙答应,心里不无恶意地想:包昕那小子,一定是去泰国和人妖妹妹快活,把小许医生给惹恼了。 “小慧还好吧?”小许医生似乎又想起什么问道,也只有提到陶依慧,她的语气才柔和很多。 “在家休息,挺好的。”我敷衍一句,自打送陶依慧回家后,都没再管过她,惭愧。 “你们公司有人来找过小慧,说是代表部门探望。”小许医生对着我声音立马生硬起来,“我说你办事动动脑筋啊,小慧一个姑娘家,她的事你怎么到处乱传!这事怎么会给公司都知道了?你叫她以后怎么做人?” “嗯?”我心头大震,“那人是不是姓卢?” “好像是。” 果然是卢翔,这小子到底找上门了,只希望陶依慧别有什么麻烦。说来这件事被卢翔知道,和我有莫大关系,我内心不免添了几分惆怅。 不过陶依慧终究是骗我在先,我一个当叔的这么尽力帮她,她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的心也是伤透了啊。 “这事我会处理,放心。”我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表露太多心思,“小慧是我侄女,我能不罩着她?” “油嘴滑舌,都不是好东西。”小许医生评价犀利,感觉是把我连包昕一起骂进去了。 “就这了。等着,我去找人。”小许医生猛地停下,我差点没扑上去。 “唉——”在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后,小许医生扔下颇为尴尬的我,进了间办公室。 我东张西望,这地有些昏暗,灯坏了几只,整个楼层走廊里一个人没有,冷冷清清怪慎人的,也不知在哪科哪室。我倒退几步来到楼梯口,总算找到一块标示牌。 “奶奶的熊。”看着标示牌,我忍不住骂出口,因为上面写着“男性专科”。 169 男性专科的病假(二) 故意的,这女人故意的,我心里喋喋不休,骂个不停。 “钟医生,就他了。包医生介绍的,你多照顾。我有手术先走了。” 我循声看去,小许医生和一位中年男医生出现在走廊里。那钟医生背有些驼,两只手伸在胸前搓来搓去。 要说一样是医生,都是穿白大褂戴白帽子,差别怎么那么大。 人家小许秀美英气,站得直,挺着胸,双手斜插衣袋,虽然脸若冰霜,但是气质冷峻。(做人流的,有点杀气也属正常。) 可这位怎么看都觉得猥琐,脸上一直笑嘻嘻,挤出两条鱼尾纹,表情极为丰富,讲话喜欢点头,握着我的手说:“这位仁兄天庭饱满,两眼有神,中柱挺直,唇齿红白,一看就是富贵在身。我们里面谈,里面谈。” 里面谈就里面谈,不过我感觉说不出的怪。我回头望向小许医生,小许嘴角不经意地翘了翘,转身就走。 啊呀,不会是把我给卖了吧?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路过钟医生办公室外的走廊,就见贴着好几幅宣传画。主题都是早医早治、主动就医、正规就医等等,配的是真图实照,化脓烂根应有尽有。 我看得头皮发麻,胃酸翻滚,心说:太他妈晦气了,怎么来这种鬼地方。 走进办公室时,我忽然想起右手给钟医生握过,赶紧使劲在背后擦擦,可一阵阵恶寒还是往脖子里钻。 “是不是空凋太足了?调高点,调高点。”钟医生冲我笑笑,煞有其事地调节空调。 宾主入座,窗外绿树夕阳,几缕阳光透过树叶正好照在钟医生的桌前。“咳咳”钟医生端起茶杯润润喉,闭上眼睛晃两下脑袋。 神奇啊,就这一刻,居然显出两分名医架势来。 钟医生睁开眼睛,开始用力盯着我看。头先扯远了看,脸再凑近了看,两条眉毛左右挤动,眼睛眯了又眯,下巴点了又点。 “啊呀!”钟医生惊呼起来,我被他吓一大跳,“这位仁兄,我看你印堂带火,眉目有忧,眼抽血丝,嘴唇略干,可是有些烦恼?” 烦恼总是有的,公司的、比赛的、生活的、感情的……,我点点头。 “可否借舌苔一观?” 真当我来看病,我把舌头对他吐吐说:“钟神医,帮个忙,包昕介绍我过来的。我回头还有点事,您多包涵,能不能快点?” “唉,快的快的,搭过脉才好诊断嘛。”钟医生摞起袖子,示意我伸手。 这不有求于他,我没好气地把手伸过去。 “嗯……”钟医生一边诊一边晃头,“虚火旺,肾水亏。多事不兴,处身难持,仁兄的确有些近忧。不过无妨,只需调养一二,自可元气大盛,神通再显。正所谓家合万事兴,房谐百子传。我看开个方子吃上几副,再调理一段,不用日多,三、五周长,保证龙精虎猛,长夜无眠啊。” “啊?” 呸!呸!呸! 老神棍,老子没病居然给你看出病来了。我差点没掀桌子。不过看在包昕面上,总算压住火气。 钟神医“唰唰唰”奋笔疾书,不一会儿写就一份病历、一个药方、一张病假单,送到我面前。 “有劳,有劳。”我皮笑肉不笑地去接。 “仁兄慢来,且听我一言。”钟神医手一缩,又把东西给收了回去。 169 男性专科的病假(三) “您讲,我洗耳恭听。”东西没到手,我只能继续“耐心”。 “人生一世,风风雨雨,什么最重要?”钟医生语重心长,“健康最重要。所以养身要从年轻开始,吃得好点,用得好点,不要省。千金难换福安康,对不对?” “对,太对了。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回家养着。”我又伸手去接病历卡。 “就怕不听劝,舍不得吃好点。”钟医生顺手把病历卡搁旁边去了,一点交给我的意思都没有,“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存在银行里还跑不过通货膨胀,用出去才实惠嘛。” “是这理,我都听您的,每月伙食加两百。”我有些疼头,又不能起身去抢,“这不还有事,您是不是把病假单给我递一下?” “啊呀,瞧我糊涂的。”钟医生经我提醒,好像发现了新大陆,重新把病历卡拿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年纪大了,人拎不清啊!仁兄啊,还是那句话,健康第一,该花的就花,这钱是不能省的!” 钟医生像在激动地做报告,声音吊高,病历卡被他举在手里,有力地晃了两晃。然后却再次跌回桌面,这下放得离我更远了,我便是起身都够不着。 许是说得嘴渴,钟医生端起杯子开始喝水。喝完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杯子里看,似乎研究起茶叶来。 高人啊,我决定投降了。 看来装傻充愣是蒙混不过去的,眼前这位皮厚人精,话都给我挑明了。一、我“拎不清”;二、“这钱不能省”。 正应了那句老话,“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钟医生要取,我自然只能给。 我掏出钱包看看,这个月还有一千来块钱。一咬牙,我数了五百拍在桌上说:“钟医生,这不刚想起来。包昕让我把他欠您的五百钱还上,多谢您帮忙,等他回来再好好谢您。” “哦,这事啊。不急的,不急的。”钟医生眼睛一亮,呵呵笑道,“大家都是老朋友了,谈什么钱不钱的。仁兄身体要紧,一定要按时吃药,好好调养,再有什么不妥,尽管来找我。” 钟医生左手递过病历,右手抹过五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辞过钟医生我出了医院,先打电话给秦水冰,告诉她病假单开好了,晚上给她送过去。 秦水冰笑说:“给我送来干什么?交给公司才对啊。今天帮你请假遇到点事,你们部的郭胡子不肯批,说你现在归大范管,这么长的病假,没有大范的批文,他不敢随便给你开。让你要么找大范要批条,要么直接找你们张头去。大范你就别找了,急着要去日本呢,这会在等航班。告诉你个八卦,大范姐姐弟弟,两家都在日本。前些天老婆孩子正好去日本走亲戚,就赶上地震了,听说到现在还没消息。作孽啊,大范如今是孤家寡人了。” 大范的事上周在食堂听李紫菲说起过,但没那么详细。原来内情如此曲折,在美国的老婆孩子也去了日本,演的还是生死不明。 “李紫菲要给扶正了?”我在电话里脱口而出。 170 大清早的顶头上司(一) 秦水冰语气明显顿了顿,这才没好气地啐道:“你怎么那么损?我还以为你和李丫头关系好呢,真是诛心的话。人家母子两条人命啊!” “关系好才盼着她扶正不是?”我没心没肺地笑说,“玩笑话你那么当真。” “真恶心,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病假单你自己交给你们张头去,我不会再管了。” 不知秦水冰是真恼假恼,总之把电话给挂了。要去面对张头让我有些心悸,特别是拿着男性专科的病假单去。 都怪包昕,这小子干嘛把我托给小许医生。小许医生早就看我不顺眼,找那个什么钟医生肯定是故意下药来着。可惜木已成舟,也不可能再去开第二张病假单。 揣起病假单,我憋闷着回到家。开门进去曹盼人还没回来,我懒得管他,煮了个泡面,草草对付晚饭,上床睡觉。 大概是晚上睡得太早,周二凌晨五点我就醒了。走到客厅,看见曹盼仰面躺在沙发上,两只手打开,一只脚挂上沙发背,另一只脚搁在茶几上。昨天临走给了他把备用钥匙,晚间偷偷摸回来,居然都没让我发现,倒有作贼的潜质。 “妈的,睡沙发都睡那么舒坦。”我看了曹盼一分钟,无名火忽然“噌”地冒上来。我过去使劲把曹盼推下沙发,然后自己躺上去伸个懒腰。 靠,手脚都伸不直,我很不爽地又坐起来。 曹盼迷迷糊糊地在地上嚅嗫,一会喊疼一会喊冷。过了半分钟,他又从地上爬回沙发,两只脚伸了伸都踢到我,干脆蜷曲着接着睡。 好小子,能屈能伸。人不醒,我无法对曹盼发作我一下的下床气。刷牙洗脸,我气呼呼地就出了门。 不就是张病假单吗?老子现在就给张头送去。要说我为什么知道张头住哪?这可是有故事的。 我刚调到总公司那会,陶依慧才进行建学院。表姐因为忙,也不放心,就托我常去看看。当然,其实是要我多盯着陶依慧,别给大染缸染花了。不过陶依慧到我们公司实习后,终究是搞出大事,我这当叔的很是自责。 当年我有个任务,就是每隔一个周五,负责把陶依慧送到他爸爸家去。陶依慧他爸爸就是我的表姐夫,但现在我被禁止叫表姐夫(至少当着表姐面是绝对不行,只能说“樱桃他爸爸”,“樱桃”是陶依慧小名)。 说起我这表姐夫,小时候和他处得特别好。我表姐向来凶,什么都管着我。但表姐夫不一样,放任的时候多,还喜欢讲故事。 那会儿住表姐家的时候,陶依慧每次吵着要听故事,表姐夫就会把陶依慧抱上大腿,让我坐在小板凳上开始讲。 表姐夫的故事都是四大名著里的,《西游记》讲得最好。只是陶依慧不爱听打妖怪,于是表姐夫就编,经常让孙悟空去救个小女孩,女孩的名字叫猪八戒。 《三国》、《水浒》表姐夫也讲,主要是讲给我听。不过这些不能被表姐听见,听见就会骂表姐夫,数落他讲乱七八糟的,不叫我学好。 我小时候不明白,哪就不学好了。长大后才慢慢理解表姐的苦心,小小年纪老听李逵大杀四方、曹操借仓官脑袋的故事,闯祸学奸的几率确实大增。 至于《红楼》是睡前故事,表姐夫一讲,我和陶依慧都会入睡,但表姐却爱听。有时我和陶依慧睡完午觉,发现表姐夫还在给表姐说故事。 记得有一回陶依慧偷偷告诉我,她妈珍藏着一本硬面抄。可宝贝了,自己做的包书皮,套着大信封,藏在床头柜里。那个床头柜上着锁,表姐绝不让陶依慧动,据说里面都是表姐家里要紧的东西。 170 大清早的顶头上司(二) 陶依慧虽然是女孩子,但调皮捣蛋不比男孩差。表姐藏得严实,她自然想看个究竟。后来终于给她逮到机会,把硬面抄偷出来察看。 原来那是本《红楼梦》的读书笔记,而且是年代久远之物。整整一本写满了各种有关小说人物、情节、书中诗词,甚至结局等等的思考和议论。每篇文都注明日期,文章长的数千字,短的也就二十个字(比如用首五言绝句)。这本笔记前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完成,可谓用心良苦。 不过笔记不是我表姐写的,而是会讲故事的表姐夫,大学时代为追求表姐送给她的。 这可都是有证据的,硬面抄第一页便有题词,写着“吾辈谁人识,天地唯雪芹”。 乍一看,我这个表姐夫有点持才傲物,说自己有才学,却没人看得出,只有写《红楼梦》的曹雪芹,那样的人物才能欣赏他。送女孩子本笔记吧,还弄点这种噱头,把自己夸上天了。 但是真要那么以为,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表姐夫和表姐,绝对是牛A与牛C之间才子佳人,他们的勾搭传情,是我们这代的年轻人拍马赶不上的。 因为那句话下面还有我表姐的一句批注,写的是“不解其中味,朱笔问脂砚”。 看这话就觉得表姐心思巧,说“听不懂你的意思,只有从批注里去问脂砚”。朱笔即为朱笔批注,脂砚则是脂砚斋。脂砚斋的朱批《红楼》是非常有名的,他被认为是曹雪芹的知音,更有说是老曹的红颜知己。 到此为止,两句话还都只是表面内容。真正的妙味,是要知道了我表姐夫妇俩人的名字后,才能体会。 我表姐叫朱雪芹,我表姐夫叫陶少斋。 所以那两句应该是这样理解的,我表姐夫说,“我这样的人,天底下人只有你朱雪芹才懂”,求爱很肉麻。 表姐看明白了,回了句暗示,“其实也不是非常懂,我还是要来问问你才行”。原文中的朱笔当然指表姐自己,她姓朱;脂砚却是“脂砚斋”少一个斋字,岂不是“少斋”?后半句就是朱雪芹要来问陶少斋嘛。 因此我总结下来,当年的表姐夫和表姐,是如今罕见的文艺青年。尤其是表姐夫,专攻表姐喜欢的《红楼》,靠着才情一举俘获了表姐的心。 可惜恋爱再美好,也禁不住生活的磨砺。文艺当不了饭吃,才学不是油盐酱醋。这对才子佳人十来年后,谁能想像居然走到了分居的地步? 他们分居不要紧,却苦了我要给陶依慧当保姆。为防止陶依慧利用周五在外厮混,便由我护送她,直接从行健学院到表姐夫分居后的家。 表姐夫那个房原是四层的老公房,他单位最早分给他和表姐结婚用的。公房允许买卖后,表姐夫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下来,之后又买了现在表姐住的房。以前老房一直出租,每月也是不少的进账。不想两人分居后,倒又成了表姐夫的落脚地。 我第一次送陶依慧去表姐夫家时,表姐和表姐夫刚分一年多。我也是许久没见表姐夫,他人那时清瘦得厉害,一米八的个才60公斤重,凹脸胡渣,早不复年前的儒雅倜傥。 当天表姐夫便留我吃晚饭,他亲自下厨。我对此记忆犹新,因为那天陶依慧吵着要帮厨,帮倒忙把酱油瓶打烂,弄得一团遭。 我看着表姐夫和陶依慧,在厨房里为酱油瓶拌嘴逗乐,其实心酸不已。 170 大清早的顶头上司(三) 今天有些事,没多写,争取明天多点,感谢支持! ------------------------------- 所以我让他们父女俩好好拌嘴,主动揽下打酱油的活。 据说打酱油的人都会有特殊经历,比如我就非常神奇地遇到了我们张头。 那时我进公司才一个月,除了报到那天和张头说过话,剩下的时间里只见过他两次,还都是在部门会议上。从同事的只言片语,以及仅有的几次接触中,这位高我两级的顶头上司,给我一个严肃精干的印象。 因此猛然间在小超市里撞见,我除了恭敬还是恭敬,站在货架边心中忐忑。当然恭敬之余,我也细致地观察张头,发现生活里的他气势收敛,与在公司时的“威严”判若两人。 不同于上班的精干形象,脱去领带衬衫的张头,只穿件旧得发白的夹克外套;下身粗呢料的长裤上,还有几小块洗淡颜色的斑驳印记;破皮鞋折烂了表面,功能更像是拖鞋。不过张头此时的整体造型,倒和他手里的帆布马甲袋十分般配,像极了一个被老婆打发出来买菜的“家庭妇男”。 张头皱着眉头在酱油货架前驻足挑选,一会拿起这瓶,一会又放下那瓶,仔细劲比工作时还要认真三分。一瓶酱油他足足挑上三分钟,我就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地看了三分钟。好不容易等张头满意地拿下一瓶,我这才长舒口气,上前喊了声“张头”。 张头诧异地望向我,随即友善地笑了笑。要知道,张头在我们公司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那会我没意识到,这个笑容可是今后三年都未曾有过的待遇啊。 张头笑完沉默了两秒钟,看表情似乎在头脑里搜索什么,然后问我:“你是住在白桥区?” “您怎么知道的?”我手里刚捞起瓶同张头选的一样的酱油,傻不啦叽地反问。 “你的简历我总看过,里面有写。不然我不拍板你怎么进来?”张头闻言失笑,“怎么跑那么远来打酱油了?这个牌子还不错。” 我顿时受宠若惊。 张头看过我的简历不假,但那么久远的事了。难道他对我特别关注?要不然,“我住哪”这样的细节怎么还记得,? 我的心思立马活络起来,跟着张头在超市聊天。张头不是个健谈的人,主要还是我讲他听,有时问两句。 当时我到底怎么说的,已经没印象了。总之毛遂自荐居多,把我的过往经历和业务特点卖弄了一番。我一直跟着张头走到他家楼下,原来和我表姐夫是邻居,张头就住底楼。这也难怪会在小区的便民超市里遇见他。 我回去后赶紧向表姐夫打听张头,表姐夫告诉我张头比他早住到这里,大概刚建好就搬进来了。 表姐夫还神秘兮兮地说:“老张老婆很厉害,当初公房出售,借债硬把底楼的三个单元都买下来。这个地段现在不得了。我和你表姐那时存款才五万,还要养樱桃。不是单位半送,这间落脚的都拿不下来。唉!”表姐夫勾起往事,神情落寂地叹起气,我便不敢再多问了。 和张头的这段交情,三年来我没向任何人提起过。之后在公司里,证明“自我感觉良好”完全是误判,我并没受到张头的特别照顾。这让我颇为失落,不过倒刺激我在一段时间里勤奋异常,想在张头面前表现表现。 至于打酱油的小插曲,被我渐渐地埋在心头。再去表姐夫家时,我也始终没再遇见张头。 倒不是我没想过去串个门,走动走动关系,只是混吃等死的惰性占据着主流频道。我过去常向王红红声称,自己有“人际关系洁癖症”。 每当这么说时,我都会无端地对王红红生出一种优越感。随着这类优越感,在与王红红交往中的重要性与日俱增,自然也成了我不“走走上层路线”的最好借口。 不过时过境迁,和王大小姐都唱过“三离三别”了,我又岂能是一成不变?所以今天一大早我来了。 170 大清早的顶头上司(四) 写不动了,就这样,休息一下。感谢支持! ———————————————————————————— 表姐夫家虽然紧靠市中心,但这片老公房是闹中取静。而且绿化做得好,有不少高大树木枝繁叶茂,一树成林。小区中心有块花园绿地,放置了些公共健身器材,供老年人晨练。 我路过中心绿地时就在想,今天头脑发热冲过来,时间实在太早,六点半不适合敲张头他家的门吧。看来只能先厚着脸皮,去表姐夫家混着。 我掏出手机给表姐夫打电话,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谁知电话铃响了四、五声没人接。 不会不在家吧,真要如此我怎么办? 我在绿地里找石凳坐下,过了五分钟又给表姐夫打电话。依旧铃声响过,没人接听。 倒霉,表姐夫确实不在家。 这时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起来,似乎在配合我表示抗议。我有气无力地站直身子,还是打算往表姐夫家走一遭,没摁过门铃我是不死心的。 也许是我的“锲而不舍”感动了上苍,奇迹出现了。 花园那头缓步走来两人,我张大着嘴瞪着他们俩——表姐夫和张头居然在此时此地,联袂登场了。 他们俩都身穿休闲运动服,好像是来晨练。表姐夫眼神好,老远认出来喊我,我急忙迎上前去。 “丰言,怎么这个点来了?”表姐夫皱皱眉,忽然有些神经质地抓住我问,“不会是小慧出事了吧?啊呀,她一个星期没给我电话了,我正奇怪呢。” 张头不经意地瞄我一眼,拍拍表姐夫说:“老陶,关心则乱。真有什么事,早打电话报信了。都什么难代了,难道还靠两条腿送鸡毛信吗?” “对啊。”表姐夫表情一松,放开我说,“小慧在单位有你还有丰言照顾,在家有她妈。天塌不下来的。唉,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 表姐夫喃喃自语说个不停,我暗道惭愧,陶依慧不仅有事,还出了大事。可眼下我哪敢真告诉表姐夫。 “表姐夫,小慧好着呢。今天我是特意来找我们张头的。”我昧着良心说句瞎话。 “哦,那你们谈,你们谈,我先练着去。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表姐夫嘴里念念有词,往一棵树下走去。 最近一年表姐夫开始神经质,陶依慧向我抱怨过。她嫌表姐夫啰嗦,进我们公司实习后,便找借口少来表姐夫家,而是改为每周打电话。这次因为人流的事,怕是一直没联系表姐夫。 张头望着表姐夫的身影叹口气,转身就近找根单杠,纵身吊在上面。他一边晃动身体一边说:“老陶当初托到我头上,抹不过面子我才向管经理打了招呼。陶依慧那孩子我平时关心少,听说都是你在照顾。” 啊?原来陶依慧进我们公司实习,张头竟然从中帮过忙。不过想想也是,行健学院声名不佳,我们公司对行健的实习生向来不待见。陶依慧成绩固然再好,出身不行,我们这种大集团哪会放在心上。便是全国知名一流大学的毕业生,公司手头的简历也是多如牛毛。挑挑拣拣,别说百里挑一,千里挑一都够数了。 我不知道陶依慧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靠实力进的公司。这件事表姐夫甚至连我也没透露,恐怕就是怕走漏风声,伤了小丫头的心吧。 要说表姐夫和表姐两个,一个对待陶依慧溺爱放纵,一个则严厉苛刻;一个不惜走关系暗中保驾护航,一个深怕孩子被社会污染,管头管脚。谁知到头来陶依慧两边反感,叛逆严重。可怜天下父母心,但小丫头理解不了他们的用心良苦,夫妻俩肚子里一定充满着苦涩。 想到这我心中苦笑,孩子的家庭教育不是我能管的,也不该我来管。我能做的只是陶依慧怀孕后,帮她擦屁股而已。 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比如眼下我就该琢磨琢磨,为什么张头不问我的来意,却聊起陶依慧了。 “好歹是亲戚,我们俩从小感情好,照顾一下应该的。”确定不了张头的意思,请假的事只能押后再谈,“小慧工作不错,我听黄助理说可能还要帮她转正呢。” “嗯,黄斌那么说的?那真要恭喜老陶生了个好女儿。”张头脸上无喜无悲,我看不出他是真在为表姐夫高兴。 “小慧和同事处得好吗?” “挺好,都挺喜欢她的,小丫头嘴甜最讨喜了。” “和管经理、黄斌处得也好?” “管姐我不清楚,总之黄助理对她挺满意。” “那就好,老陶和我一起来晨练,没事就问陶依慧。这样我有话和他说了。”张头解释了下这个话题的意义。 我松口气,只是这目的那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最近在范经理的组里工作得怎么样?有没有困难?”张头话题又转,今天他给我的感觉话比较多。 “一直在做准备工作。张头,我今天就为事来的。”我停顿一秒钟,张头示意我继续,“我想请长病假,工作要放置下,组里的意思是还要您来批。” “小秦昨天替你来找过郭胡子,我已经知道了。”张头风清云淡地看着我,我顿时混身不自在,“不过我看你这样子蛮健康,要请什么病假?这么早跑来就为这事?” “病假单我带来了。”我头上冒起汗,“这个情况有些复杂,还请张头过过目。我觉得请病假人还直接跑到公司去,同事看见我表面身体不错,闲言碎语会多些。” 我硬着头皮从包里取出病历和病假单递给张头,张头满脸狐疑地接过去翻看。他边看边不停打量我,眼神中透出几丝惋惜。我的汗冒得更厉害了,张头八成已经相信我有隐疾,这回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年轻人,要注重保养啊。”张头合上病历沉重地说,“这个病假你确定要开?在公司留底人多眼杂,未必是好事。” 张头一说我马上反应过来,对啊,这要留了底,别说部里,什么工会、人事都能过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人际关系复杂的大公司,怕是不用几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我以后铁定被人戴着有色眼镜看。 我头脑发晕,暗叫疏忽,怎么就没细想呢,现在如何是好? 170 大清早的顶头上司(五) “我看这样,你也别请长假了。”张头出人意料地帮我出主意,“大范这两天就去日本,人也不在。你们组里黄斌说了算,我去和他打个招呼。你每周到我那报个道,我来批短假条。” “张头……”我受宠若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说不出话来。从不知道张头人这么好,我心里不是滋味,因为病历是假的,这不等于骗取张头的好心吗? “看在这病的份上。”张头甩甩病历卡,“你还年轻,婚都没结,早发现早治疗早保养。病好了,好好工作。之前就和你说过,我们部要做些人事调整。你这次能进执行小组,也是对你能力的认可。” 张头说得就像我已经丧失生育能力了,我只得在肚子里狠狠骂包昕解气。 不过张头的话透露了另一个重要信息,公司或者我们部门的载员要开始了。当初张头为此事还特地找我和王红红谈过话。 记得那天谈话后,傍晚时分我俩就请赵大友吃饭打探内幕(说是我俩,其实是我掏钱,王红红请客),得到的消息是公司召开了秘密董事会。 经过王红红的分析,可以肯定裁员跟我们整个部门的高层变动有关联。赵大友说裁不到我和王红红头上,这说法有点敷衍。公司裁员没到正式“开宝”前,任何一个人都有倒霉的风险。“裁不到我们头上”,换个讲法就是我们目前还没站错队。 自从与王红红在进执行小组这事上大大出手后,我认定抱住了大范这条大腿。裁不裁员我不太当回事,作为部门接班人的骨干班底,我怎么可能被裁掉呢? 张头现在旧事重提,实际上所谓“人事调整”,是要对我重用的暗示? 但想想也不可能,张头找我们谈的时候,执行小组的事还没宣布呢。总不能是张头未卜先知,晓得我会“前途无量”吧。 我拼命回想当初张头找我谈话时的情景,那时的气氛绝对压抑,张头心事重重,还说公司效益不好才要作人事调整。那话怎么听都不是要重用的暗示。 “丰言,发什么愣?”张头用病历敲敲我的脑袋。 “想到个事。”我赶快“呵呵”傻笑两声掩饰下尴尬,然后鼓起勇气问,“张头,人事调整这事是不是指要裁员?” 张头表情严肃起来,伸手在裤兜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掏出来。我看得真切,张头的两根指头晃了晃,然后用力捏起拳头又松开。 我随即明白过来,飞快地找出烟,恭恭敬敬抽出半根,将烟盒双手递上前。张头不经意地点点头,从烟盒里抽出香烟。 “说裁员也不全对,产品部要整合,现在两个科室会合并,精简掉三个人员下放到子公司去。” “啊,那两位科长怎么办?”我给张头烟点到一半,马上追问一句。郭胡子和章阿姨两大金刚一直在部门里斗法,看来要见真章了。 张头抽口烟,看看我没说话,那意思是不该我问的别问。 该死,多嘴了! “到时会增加一个经理助理,公司希望提拔一些年轻人。”正当我为自己的差劲表现懊恼时,张头猛地扔出个重磅消息。 171 传闻时代(一) 我的身心处在一种恍惚状态,时不时还会傻笑两声。张头的话让我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意淫当中。以至于我不记得后来又聊了些什么,好像临走都忘了和表姐夫打个招呼。 “增加一个经理助理,提拔一些年轻人”,我眼前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这可是张头特意对我讲的,说明什么?说明他准备提拔我啊。虽然没点名,但胜似点名。难怪张头会替我批短假条,那是看好我,当我自己人呐。 我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老子终于要发达了。先是当经理助理,接着就是副经理、部门经理,那以后副总经理、总经理也不是遥不可及的。 前途如此光明,生活那样美好。 “今天找张头真是去对了。”我感觉全身的骨头到现在都是酥的,飘忽着进了万世证券。 “啊呀,索经理。”迎面看见索罗,我一把勾住他脖子,“走走走,吃顿好的去,我请客,哈哈。” 我不由分说拉着索罗就走,不让他推托,也不告诉他原因,只是乐呵呵地笑。老狐狸一路上苦着脸,不知道我发什么神经。 大概是苦中作乐,我俩刚走上街,索罗嘴里开始念念有词,猜测我的喜因。 但我没料到这家伙想像力那么丰富,先猜阮羽给了我最新内幕消息,又猜昨晚足彩的大奖得主是我,再猜是不是我要结婚了。光这些也还算在合理范畴,谁知后来越猜越离谱。什么“练功打通任督二脉”,“修仙喜结金丹得道”,“狐仙美眉夜半献身”,“火星人送来机器猫”等等。 “打住了,索经理。您不当编剧屈才啊。”我在吐血身亡之前,忍不住“夸奖”他。 “不敢不敢,鄙人年轻时,梦想当个导演。这些年常想,如果当年真去了北京,鄙人和艺谋、凯歌说不定就是同学了。”索罗边说边撸了撸光洁的秃顶,好像那里有着大片乌黑飘逸的秀发。 “那个突然不舒服。”我急停刹住脚步,“恶心。啊呀,想吐了。不行,我先走一步,索经理,对不住,下次再请你吧。” 说完我扔下索罗转身就跑,三两步钻进路边的公共厕所。躲了五分钟,我走出公厕。老狐狸神情紧张地守在门口,见到我马上问寒问暖,热情地就差直接帮我叫救护车。 “索经理,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我抱拳作揖。 “丰先生,鄙人也是职责所在,擂台赛参赛人员,生病是要上报的。如果要上医院救治,当天则作废,停赛一天。而且鄙人有权酌情中断比赛,对情况严重、勉强参者,强行送医就治。故对您的身体状况特别上心。” 老狐狸还真是睚眦必报,我不过损了他一下,便威胁我。 “这个您收好。”我翻手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索罗,“曹盼是个苦命的孩子,需要关怀。您多费心。” 这是曹盼特地给我的联系卡,上面有他的手机和私人伊妹儿。关键时刻只能牺牲色相了,相信曹盼也是能理解我的无奈。 老狐狸不动生色地把卡片揣到兜里说:“曹小弟是公司员工,鄙人身为经理,理应多加照顾。公司如家,员工如子。” “至理名言,至理名言。您一定写下来送给我才行。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诚不欺我也。索经理,有您这样一位好雇主,那是曹小子修来的福份。我替他谢谢您。”我学着索罗的酸话,马屁如潮。 “谬赞,谬赞。”索罗连连摇头,脸上却笑开了花,“丰先生,既来之则安之。人都在此,不妨吃点再回去。鄙人正有些消息,可交流一二。” 吃点再回去?我看看旁边的公厕,听得不是滋味。 171 传闻时代(二) 我顺了索罗的意,在公厕对面找到家小餐饮,点了那里最贵的鲜肉大包和牛肉汤。 索罗吃得很舒畅,一口气大嚼下去三个肉包,抹抹嘴说:“丰先生,关于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鄙人费了不少力气,找到点最新消息,很有价值,不妨请丰先生一起研究研究。” “别,别说,别说。”我立马摆手制止索罗,“索经理,我本小利薄,消息钱木有的。盛老哥身价丰厚,一定感兴趣。不敢劳您大驾给我说消息。” 索罗炮制一条消息能卖上两千,所谓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消息,说不定是阮羽提过的旧闻。如果就这点价值,一百块我都不想出。万一老狐狸倒完“废渣”赖上我,不付钱在比赛时被小鞋,我可亏大了。 索罗哑然失笑:“鄙人怎么会和丰先生提钱,俗气了,俗气了。” 我在心里鄙视索罗,最俗的就是这只老狐狸,身上的铜臭味能飘到三里外。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最早传出重组消息,是在大半年前。消息来源据说是天陆的董事会成员,但这个消息两天不到就被辟谣,辟谣方是福云建。”索罗果然倒起陈年烂谷子,“消息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在市场上,而只是在金融联盟的成员组织里流传。” “大半年前的老新闻。” “确实,不过此处有个小问题。这条消息有人刻意掩饰,痕迹在成员组织里几乎没有了。鄙人这次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些眉目。欲盖弥彰啊。” “所以重组是确有其事,就这么简单?”我在想这个消息告诉盛达,是不是又能捣腾出二千。 “没那么简单。”索罗呵呵笑道,“鄙人特意把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查了下。十五年前这两个公司同属一个大型国有企业,后来股份制改革,被分拆成两个公司,分别上市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上市后配送增发,把股本翻了几个跟头。沦为ST是去年的事情,两个公司同源同途,变迁路线一模一样。” “这些说明什么?”我觉得索罗没把话说透。 “说明有人在掏国有资产。”索罗看向我,似乎掏资产的就是我,“这是最简单的资本游戏,分拆、上市、增持,出售股份在二级市场圈钱。捞完了经营跟不上,变成一盘烂摊子,ST了再重组,重组后继续之前的游戏,又捞一票。你知道其中最吃亏的是谁?” “谁?” “他们的员工啊,手里都是职工原始股,纸中富贵。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原始股分拆上市后,不允许在二级市场交易。刚上市两只股票价格在十块以上,现在一半都没了。如果再重组,公司一定会以低价回购这些职工股,重组上市后解禁抛售。” 我脑袋开始发胀,经索罗这么一分析,事情好像远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里面纠结到多方利益,甚至包括迷雾般的资本运作。看来两只ST重组,不仅仅是皇恒单方面的经营战略,还有更深的资本背景。 阮羽对我一定没完全说实话。 171 传闻时代(三) “索经理分析得透彻,在下受益匪浅。”我说了句真心话。老狐狸虽然奸一点,但经验确实老到,想得、看得都比我深远。 “好说好说。其实这些都是旧闻,说出来暖暖场。鄙人这里有个最新消息,才是要和丰先生好好说道的。” 居然还有最新消息,我的胃口被吊起来,大半个屁股往前挪,凑过头去。 “丰先生大概不知道,股界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哪吧。”我最讨厌就是卖关子,偏偏索罗喜欢玩这一套。 “知道啊,当然是索经理您这啦。”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话不要钱,全当我付的消息费。 “说笑了,丰先生是要捧杀鄙人。”索罗口头谦虚,不过嗓门忽然就高亢了几分,头顶亮得像灯泡,神采奕奕。 啊呀,原来马屁可以进补。 “丰先生听过金龙门这个地方没?” “有点印象,擂台赛他们有参加,不就是那个什么三巨头之一?” “对,金龙门——金融联盟在深圳的高级会所,擂台赛第一届的优胜,股界的南方重镇。”索罗眯着眼回忆道,“好地方啊,鄙人去过一次,真想再去。此外金龙门还是整个股界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消息便是从那传开的。鄙人在这个圈子里的年头也算不短了,刚好在金龙门有两个老朋友,昨晚打电话叙了叙旧。今天早上六点,在公司收到一份传真,写了两件事。” 重点终于来了。 “第一件,福云建的职工正在自发组织股权委员会,通过职工股股权合并,产生大股东。” 有状况啊,我倒吸口冷气。这种股权委托本身有很大风险,并不常见。通常一个员工手头的职工股多也就几万,少则几千几百。要整合起那么多零散的股票不是易事,而且这股力量太不稳定,小小的内部分歧就可能导致整体的分崩离析。如同一盘散沙硬抱成团,看似老大一团,但一碰便碎。 更为关键的是,产生大股东实际上看不到直接的好处。如果说有什么好处的话,我看主要就是增加影响力,对公司运营、决策的影响力。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入主董事会和公司高层对着干。 所以这条消息牵涉到一个核心凝聚力的问题,什么是这个自发股权委员会的核心凝聚力呢? 能生成如此强的凝聚力,答案似乎只有是利益所趋吧,还要是很大的利益才行。 放在福云建,我不免想到重组概念。索罗刚才还在讲,公司重组以低价回购职工股,重组后解禁出售,利益实在可观。 另外消息本身也有不少值得商榷的东西,例如所谓自发是可以打引号的。这多半是有人在背后领导策划才行得通,也许是某个洞察先机的聪明员工,又或者是公司高层的一两个董事。 总之他们的目的,大概是要和公司谈判。要么是要求公司高价回购职工股,要么是重组上市后职工股能够解禁,诸如此类,使底层员工能获大利。 当然以上都是猜测而已,消息真假自不好说。即使是真的,能肯定的也仅仅是,福云建将会有重大变动的可能。是不是重组?我希望是。 “这第二件?”直觉上我感到第二件事是重头戏。 171 传闻时代(四) 修改错别字,今天晚上还能再更点,感谢大家支持。林妹妹同学又在给我压力了。汗! -------------------------- “这第二件,不知道和丰先生有没有关系。”索罗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 “和我?铁定没有。”老狐狸装神弄鬼,我警惕地瞪着他。 “鄙人也是猜测而已。”索罗无视我眼神的抗议,诡异地笑道,“有消息称,朝阳集团欲意出资,对天陆和福云建进行重组。朝阳集团可是丰先生工作的公司,论实力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况且朝阳集团是国内少有的跨行业集团,名下各类产业实在不少。” 阮羽,一定是阮羽出手了。我不假思索地得出这个结论。 昨天阮羽还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我们集团插手重组,皇恒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没想到一个晚上,她便能炮制出这样的消息。 不过消息竟然会从金龙门传出来,阮羽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堂堂股界三巨头之一的金龙门,就这么给当枪使了? “索经理,这两条消息你信不信?” “既信也不信。”索罗高深莫测地追加一句,“这世上本无消息,讲的人多了,也就成消息了。” 三人成虎? “要是我告诉你,朝阳插手重组真有其事呢?”阮羽连这样的花招都玩出来了,那么我添油加醋应该没什么关系,这可是关系到我十万块的比赛投资。 “丰先生真有内部消息啊!”索罗眼珠子骨碌碌直转,“鄙人有个建议,丰先生也许会有兴趣。” 索罗说到这,四下瞧瞧,把头也凑了过来,我俩的脑袋都快撞到了。 “鄙人有个小小的副业,就是帮需要的朋友传递些有用的信息。” 不就是情报贩子,还绕着圈子说,我心中鄙视。 “关于朝阳插手重组这个消息,鄙人没想到能有丰先生确认。因此这条消息的价值已经上了一个台阶。”索罗笑得奸邪,“嗨嗨,鄙人恳请丰先生考虑,将这条确认消息作为附属信息,授权给鄙人,作为重组的后续情报。当然辛苦费是要的,我们二八。” 我先是愣住,然后慌张起来。好家伙,随口一说,这就要拿出去卖钱。这可是谣言啊,索罗居然就敢当消息往外卖。 “慢来。索经理,两个问题。”我立刻想到自己的风险,“第一,您不会要用我的名义吧?” “当然要用,不用别人怎么相信消息的真假。” “那第二个问题就和第一个相关,你怎么知道别人会相信我?” 索罗抚掌大笑,拉起我回万世,边走边说:“看来丰先生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分量吧。第一、丰先生是散户门徒,这个身份很有说服力;第二、丰先生的来历,股界各方都打听得清楚,知道您是朝阳集团的员工,朝阳集团的消息自然灵通;这第三么,您前有自由QFII作保参赛,后有手杖司敌克拉拢加入阴阳俱乐部。这样的背景,放眼整个股界也找不出几人。事实上,您现在是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自由QFII的圆叔、阴阳俱乐部的司老,再加上神秘的门徒身份,外围已经有压你进八强的赌盘了。” “什么?”我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哭笑不得。 171 传闻时代(五) 明天有事,尽量更吧。感谢支持! ------------------------ 自由QFII作保,根本就是吕老头逼我就范的手段,为此我背着一千多万的“人情债”。他们四个老兄弟一直在打鬼算盘,骗我入殻,钱多发霉也不该这么玩。 至于司老拉拢我,根本和我的能力没关系,都是散户门徒这个破身份惹的祸。吕老头硬塞给我的头衔,忽悠人倒是没话说。 唯一靠谱的就是我在朝阳集团打工,不过以我的职位,怎么可能知道集团上层的经营战略。 这三条理由反倒提升了我的话的可信度,这个世界好神奇。 “索经理,消息给你,我的名义就别用了。”明目张胆地制造谣言,我脸皮厚不起来,也怕将来麻烦上身。 “多虑了,多虑了。”索罗信誓旦旦地说,“没了丰先生的名头,那个所谓的‘确认’还不成了无稽之谈?” 这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我脸上发烫,没敢搭话。 “鄙人知道丰先生是君子,君子不欺言也。丰先生不用担心,消息这东西都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至于别人信不信,反正鄙人信了。” 我一口血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这样吧,丰先生辛苦费鄙人再加一成,我们三七。”索罗就像诱人堕落的魔鬼,“此言出先生口,入鄙人耳,无第三人知晓,将来有人查证,丰先生矢口否认就是。作为保险,届时鄙人加上一句‘据可靠内部消息,丰言确认此事’。您看这样就没问题了。” “都可靠消息了,还没问题?”我没好气地说。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有了‘可靠’二字,反要多加斟酌。若是原有七成可信,便只剩五成了。大家都是圈里人,自然明白。呵呵。” 索罗的一番解释让我浑身不自在,这个圈子里都是些什么人嘛。但想想也是,真金不怕火炼,真消息哪用加些虚词修饰。只用“丰言确认”四个字,绝对掷地有声。 我权衡利弊,这事还是干了。一切以比赛为主,现在不是计较要不要说真话的时候。 索罗是个无利不早起的人物,而且我和他接触后,发现他受阮羽的影响,很大程度上在偏向我。比如老狐狸今天肯来和我分享情报,就是佐证。 其实从昨天开始,索罗就在利用我的号召力。虽然这个号召力的来源十分滑稽,但不能否认,对于盛达这类大户确实很有作用。这个作用最终会体现在万世证券的营业数据上。 而随着我在擂台赛上的表现,我的滑稽号召力也会发生质变。我能在擂台赛里生存得越久,将变得越有威望。 此外我在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上的动作,一定瞒不过一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的索罗。相信利用我的信口开河,应该只是索罗临时起意。但这些消息的传播,本身对我后期的操作利大于弊。 当然还有一个推论,假设老狐狸的目的是利益最大化,那么卖情报的利益,仅仅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他要帮我做大做强,在擂台赛里生存下去,在万世待得更久一点,才能长久的财源滚滚。 也就是说,索罗不会为点卖情报的小钱,让我在擂台赛上遭受不必要的损失。相反,老狐狸的行为都是符合他的长远利益才对。 171 传闻时代(六) 周日大早出门,没能赶回来。更新的事我只能尽力而为,业余写作,还是希望各位能够谅解。感谢支持! ------------------- 这个认知对我非常重要,因为这意味着我和索罗之间构成了一个利益同盟。大家相互利用,赚取各自的好处。 我忽然想到券商与庄家的勾结,难道这就是雏形吗? 回过头再细想金龙门的两条消息,出现的时机真是到位。昨天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逆市上扬,已经聚集到足够的市场眼球。现在市场需要的正是一个合理,但又有相当力度的原因,来解释发生过的一切,以便制造新的热点。 事实上,市场应该感谢索罗,全国各地像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没有索罗们的卖力工作,金龙门未必能将两条消息独立、迅速地传播到市场的各个角落。 在我看来,两条消息的真假其实不值得深究,对于很多投机分子来讲,便是假的也姑且当它真的来操作。模糊谣言与真相的界限,才是股票市场的重要原动力之一。 那么这两条消息,会在今天的市场上掀起怎样的波浪,实在值得期待。 和索罗回到万世证券,第一件事我便是支开他偷偷给阮羽打电话。虽然我猜测阮羽是两条消息的幕后推手,但不经过确认我还是不放心。毕竟事态接下去会如何发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阮羽,以及她背后的荣汇投资的行为。 可惜阮羽表现出她一贯的难缠,不正面回答我任何一个问题。而是用她的睡眠时间为借口,和我不停地磨嘴皮子。这个号称用股市开盘收盘时间当生物种的女人,说她缺乏基本睡眠保障,如果我以后再敢再九点半前打电话给她,就把我加进她的黑名单。 我暗骂,太他妈能装了,这些天她哪次不是早起?比赛规定,交易时间内,不允许对外联络。阮羽这不摆明不想让我提前和她通气吗? 我好言好语放上几句软话,总算弄清楚,阮羽是在为昨天下午,有人意外介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操作而不爽。她怀疑是我干的好事,我当然推得一干二净。 从阮羽的话里推测,盛达几个大户的强势买入,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市场过早注意到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异动,迫使她提前发动布置。 这显然不是阮羽希望看到的,她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主导整个事件的进程不太可能。而且最要命的是,皇恒方面已经警觉。 挂了电话我抹把汗,原来我没帮上忙,却是搅乱一池春水。不过也好,让皇恒面对整个市场的关注,无疑是把他们放在火上烤。 我摁着太阳穴走进大户室,瞧见曹盼坐在里面了。这小子见到我便给我脸色看,一个人气呼呼地啃着个煎饼果子。 我过去拍拍他脑袋说:“小鬼,有没有礼貌?不知道打招呼吗?” “哼。”曹盼居然敢反抗,“哥哥你说,是不是对我不待见?昨天自己早睡,今天我没起你就玩消失。我就那么讨你嫌,话都不想和我说一句?” 原本我对他确实有些下床气,但今早一番折腾后,心情已是大好。我戏谑说:“啊呀,三天不打上屋揭瓦。我累了不能睡,还要给你看门?你以为那是谁家啊。你自己交待,昨天几点回去的,饭在哪吃的?” 曹盼像是被抓住了尾巴,说话吞吞吐吐:“那个,索经理后来找我做业务培训。天色晚了,他就请我吃饭了。” “你不是对他有意见?他不是要欺负你吗?你倒送上门去了。”我继续用话戳曹盼。 曹盼涨红脸说:“谁说他欺负我了?人家哪送上门去了?索经理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热情。我还不是想好好考证,这么多东西,没个人教怎么学得过来。你才欺负人呢,又不管人家,一个屋檐下,面都见不到。”说完眼泪打转,都快哭出来了。 172 掌声响起来(一) 这就要哭,弄得我挺没劲。还好索罗这时从外面进来,笑呵呵地问:“好像在说鄙人啊,什么事?啊呀,曹小弟,是不是有困难?说说看,鄙人向来爱员工如子。” 索罗边说边把爪子放到曹盼肩头,顺着肩膀摸上脖子,又滑下来,就这么上下搓揉。 我看得浑身发痒,心想:这么搓下去,很快就能搓出小黑条了吧。 不过曹盼对索罗的态度明显有所转变,没有昨天那样的强烈反应,只是扭动上身尽力摆脱索罗的肆虐。 老狐狸对付小雏仔倒还真是有一手。 我转身走到门口预备抽根烟,顺便给自己的眼睛消消毒。这重口味看多了会生鸡眼。 刚掏出打火机,一份材料递到我面前。索罗没接着调戏曹盼,竟然跟出来了。 “每天九点发给参赛人员,开盘前回收。”索罗非常郑重其事地低声说。 我叼着烟拿过那份材料,薄薄几张还做了个封面,写着《每日综述》,日期是昨天。这不是传说中的比赛总结嘛,我赶快翻开细读。 所谓综述,去掉头尾两张纸,正文总共就两页。第一页是个排名,依据资产总额。头名赫然有105万,以下差距都不大,一直到第十一名103万。 看来才过了一天,各位参赛者的差距没有拉开。而且在昨天大盘八成股票下挫的情况下,照样能有进账,果然参加擂台赛的都是各路高手。 不,除了一个不是高手,就是第十二名,资产总额“80.3万”,惨淡的数字如此刺眼。我的嘴角连抽几下,这不就是我吗?二十万划给曹盼当实战资金,居然就不算我的了。 我抬头瞪着在旁边观摩的索罗,意思是要他做个解释。 “丰先生放心,这笔资金考证后会悉数退还,童叟无欺。”索罗拍胸脯保证,“不过擂台赛期间,参赛者无法实际支配的金额,会从资产总额里扣除结算。” 姑且相信这老狐狸,我继续看第二页。 第二页的资料也很简单,同样是个排名,依据为资金流向。一共十二个参赛者,昨天交易过的股票仅仅只有十只,而最后两只是天陆建材和福云建。 就是说除了我以外的十一人,他们把目光都聚集到了八只股票上,并且赚了钱。这八只股票无一例外全是“防抗辐射”概念股。到底是专业人士,专业眼光。 总体来说,这份材料有相当的价值,每个参赛者可以结合自己的情况,来判断各自水平和当前所处的位置。而且随着比赛的深入,参赛人员被逐步淘汰后,有利于更好的锁定对手。 不过材料只在开盘前半小时提供给参赛者,限制了进一步详细分析和调查的可能性。这点虽然有助于保持比赛的平衡性,但毫无疑问削弱了情报的价值。 “这个综述够朴实的嘛。”我甩甩两张纸,半开玩笑地说。 “不。”索罗调整了下他的表情,严肃地说,“比赛规定,《每日综述》除基本综述外,另提供更为详尽的有偿信息。增加第一页信息的金额为1万,第二页为2万,第三页为3万,以此类推。付费款项将从参赛资金中扣除。” “什么?一万一页?”我重重喘口粗气,“卖金草纸也没那么贵。吸血鬼啊,这钱也他妈的太好赚了吧!” 我深呼吸十秒钟,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冷静地思考一下,虽然现在多半没人会买,但当资金实力雄厚时,花钱买更详细的情报,也是值得考虑的战术。从价格增长规律看,情报的详细程度和重要性,必须与价格成正比才说得过去。 这应该是为中后期准备的规则,只是价钱翻得如此厉害,不知道第三页开始到底会是什么信息。 我掐手指头一算,忍不住问道:“索经理,这综述一共多少页?” 172 掌声响起来(二) “丰先生想要多少页?” “这是能想的吗?”索罗的回答让我差点没绝倒。 “这每一页有每一页的价值。虽然叫综述,但实际上就是一份综合性情报清单。任何和比赛,或者参赛者相关的资料都包涵在内,而且每日更新。”索罗搓着手靠过来说,“如果丰先生出得起代价,便是其他参赛者的详细简历、家庭背景都可以提供。” “得了,真买那么多来得及看吗?”我用一根指头顶住老狐狸的肩膀,要他和我保持距离。 “综述发放时间,每一万元可以提前半小时,最早可以把时间提前到前一天晚上12点整。” 那就是九个小时,十八万元。这个价格相对页数的标价便宜不少,不过再便宜也不是我现在能承受的。 我想比赛进行到决胜阶段,才会出现比拼财力的情报战。只有那时,参赛者的资金规模才能承受如此高额的消费吧。 这个规则本身有破坏平衡性的作用,到了某个阶段,它迫使所有参赛人员尽力去购买后续情报。不然在“知彼”这方面被别人获得先机,非常被动。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绝对的强力敛财方案。 我抽完烟坐回电脑前,边浏览新闻边等开盘。曹盼已经慢慢进入考证状态,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似乎漫无目地翻看着不同股票,大概是在热身。 由于昨天日本股市大跌,今天市场唱跌是主旋律。主流分析预测大同小异,都认为在日本核泄漏没有彻底解决前,全球股市很难走出低谷。 但也有分析师认为,中国股市中的灾后重建概念股正在慢慢形成。这个概念不以日本核泄漏为转移,而是基于,“灾后重建的必然性,会推动相关产业的生产和消费增长”的考量,势必成为中短期内的投资新热点。分析最后罗列了一系列推荐股票,包括钢铁、水泥、木材、重型机械等等。这其中两只ST股票,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赫然在列。 “好!”我暗中兴奋了一下,有点“天助我也”的感觉。果然开盘后,大盘依旧萎靡,但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双双走高,成交量较昨天远远放大。在各类排名中,两只股票都挤进了排行榜。 接近上午收盘时,多方发出攻势,开始拉涨停。我用力挥舞着拳头,呵呵直笑,惹来一旁索罗的侧目。 相对于我坐看涨停,曹盼整个上午忙碌得多,他那“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没有停歇过。这小子由于昨天满仓碘类股,今天有了换手余地,疯狂地做着“T+0”。 曹盼把K线图设到我几乎不用的五分钟K线图,眼花缭乱地做着高买低卖。天知道他是如何判断股价起伏的,总之我偶尔看他操作几分钟,基本跟不上他的节奏。屏幕始终在循环切换,下单的数字更是瞬间敲定,容不得我看仔细,一笔笔卖出买入的挂单就被扔出去。 我这时才算对曹盼那个“电老鼠”的雅号,有了些直观理解。想起当年他同时操作三台电脑、控制数百个账号,真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景象。 中午我让索罗给我们订了盒饭,我打算一边浏览新闻,一边吃午饭。我问曹盼,今天上午那样的做法,他的收益到底如何。 172 掌声响起来(三) 曹盼说现在手生,每次交易都只敢玩10手以内。如果运气够好,一天下来,能有百分之一到二的收益就算大成功。 我粗粗算下,二十万本金,百分之一到二就是两千到四千。如果一个月平均能有二十一个交易日,就是四万二到八万四;那么一年便是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 我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职业短线炒股赚得也太多了,简直夸张无比。 曹盼在旁“咯咯”直笑,说道:“哥哥,发什么疯,怎么可能赚那么多。首先不能保证每次交易都是获利,其次一年交易天数也绝对达不到两百天以上。再说这个短线获利模式有两种,一是在股价起伏时,高抛低接换手套利,二是在下行通道里,先割后补,摊低成本。判断正确的话,第一种模式有差价赚,第二种模式仅仅算套现止损,其实是少亏点而已。这两个模式合起来,叫作超短线金手指。只靠超短线金手指,一个月能作到百分之五,已经属于了不得的高手了。” “这么少?二十万本金,一个月才一万。”我总觉得这个数字和我的想象有差距。 “那还叫少?T+1时代哪有人能只用超短线金手指发财的。”曹盼对我摇头叹息,“哥哥,你也不想想。换手操作是要筹码的,开始入场收集筹码至少一天。而且在上行通道时,要么持股,要么套利,不可能随便换手。换手很可能导致提前离场,或者回头追高价,不等于摊高成本吗?所以一个月二十个交易日里,真正能用到超短线金手指第一模式套利的天数,根本就没几天。遇到熊市,一个月一天也没有都属正常。我哪个月如果能有百分之五的赚头,笑都笑死了。” 我点点头,曹盼分析得有道理。T+1时代,光凭手快眼准的超短线跑量战术,确实很难生存。如今资深的散户都讲究中短结合,不太懂股票的人很多干脆投基金走长线。 不过国内的基金,它赚的时候,散户也能赚,只是貌似没那么多;散户亏的时候,它也照样亏,只是亏得或许会少些。所以基金总体给人的感觉,不见得就比散户们高明多少,高也就高那么一点点。 其实这一点点的差距还真不容易跨越,这是职业和业余之间的差距,反映出对于市场行为、技术指标、真假消息,以及基本政策、经济方针等等方面,不同程度的解读能力。 毕竟再差强人意的基金背后,总有一两只专业团队在运作。和团队比,个人的力量总是渺小的。 想到这我忽然有点感触,也许我也可以搭建一个“团队”。例如由索罗提供情报,盛达组织市场影响力,曹盼进行技术操作,阮羽分析运筹,最后还有吕老头几个隐藏的金融背景作后盾。 我的这个团队,甚至比那些专业团队更有潜力,更为强大。只是“团队”成员间,相互利用多余伙伴关系,利益纠葛决定同盟的稳定程度。 因此,这个强大而有潜力的团队,实际上是座随时可能分崩离析的高危建筑,但我根本束手无策。 172 掌声响起来(四) 我正长吁短叹自己意淫出来的强力团队,索罗敲敲门叫我去吃饭。 原来这里订盒饭的大户,中午都聚在一起吃个热闹。我作为新进“大户”,承蒙索罗重点照顾,盛达隆重推荐,所以有幸前往红牛厅参与进食。 “进食”这个词用得神奇,让我听了大有踹索罗屁股的冲动。记得小学里学过课文,“饲养员阿姨来给小动物们添饲料,大家一起欢快地进食”。我不禁羡慕起曹盼,因为资格不够,还轮不上“欢快地进食”。 不过红牛厅里没有小动物,有的只是老狐狸、老狼一群。所谓红牛厅,其实以前是间闲置办公室,有几张空桌椅,容得下十来个人。索罗对主顾向来好说话,盛达便把办公室半强迫地要来改成了饭堂。 这午餐会刚开始也就三、四个人,谁知这三、四个大户在一处吃过几顿饭后,下午炒股手气明显看涨。于是盛达声称饭堂风水好,有财气,这套说辞居然吸引到不少大户也加入进去。人一多大家干脆借机交流情报,联络感情。一年来,俨然成为了万世大户们每天进行的中午例会,就连索罗都时不时过去凑热闹。 一次盛达买啤酒请大家,索罗喝上两罐卖弄起才学,主动给饭堂取了个俗气的名字——红牛厅。谁知炒股票的人讲究吉利,一听老狐狸解释“股票要翻红,大盘需牛市”,这名马上被一致认可了。索罗当天回家挥毫泼墨,第二天夸张地把写好的字,挂在这间办公室门口。 别看索罗是只老狐狸,这字去学什么颜真卿,写得方方正正,呆头呆脑。我暗想:这就叫表里不一了,光看字真以为是个老实人呢。 我听完索罗的介绍,瞅着裱起来顶在门上的墨宝,心里早笑得不行。索罗这是过题词瘾嘛,真以为自己是领导同志了。 红牛厅被重新布置过,长桌头尾相接摆在中间,四周放上椅子。盛达大模大样坐头里,两边各是其他大户。乍一看这架势倒有几分电影里的黑社会场面,可惜每人面前一个盒饭,显得十分寒酸,气势大减。唯独盛达豪气,面前堆三个,饭桶之名便算是落实了。 盛达见到我俩,招呼我们就近坐下。我身边是昨天见过的几个低调大户,吃饭时说话同样特别小声低调。其中一人神秘兮兮问我:“知不知道收购那事?” 我说不知道,几个人立即来劲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我没听两分钟有些诧异,这不是索罗早上讲的第二条消息嘛,我们朝阳集团要插手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 只是消息从他们嘴里出来,面目全非,变成爱国企业要阻击帝国主义恶势力,与外籍公司展开收购大战,保卫民族产业。 我越听越好笑,问他们帝国主义恶势力是谁。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没想到这里的大户们都在偷听我们说话。 我这边的几个大户呵呵冷笑,缄口不言。盛达忽然一拍桌子说:“老规矩,这条消息我出五个盒饭。” 立刻有人跟风,“三个”、“两个”报价。索罗咳嗽一声说:“那敝人来作个公证,一共十七个盒饭。哪位有具体消息,可得十七个盒饭。” “我要了。”桌子另一边有人叫道,“是皇恒集团。” 172 掌声响起来(五) 这下我笑不出来了,皇恒集团在背后的事情怎么会给摆上台面。再看喊出“皇恒”的那位,也是昨天的低调大户之一,只是没坐我们这边。 “有谁知道皇恒集团?到底是哪里的?”又有大户问。 “香港的,搞房地产的。” “这算哪门子帝国主义资本家,自己人。” “他们家族企业,都是英国护照。” 没几分钟红牛厅开启八卦大会,大家七嘴八舌,把有关皇恒集团的各种小道消息,全摊到桌面上。比如皇恒董事长有两房姨太太,家中内斗分三派;皇恒在大陆没投资,但主营业务确实在亚太地区;皇恒和香港董特首有一腿,属于权贵资本等等。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会工夫我就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这群大户不比狗仔队差嘛。但是说了半天有个关键没人提及,就是消息的可靠性,到底是哪来的消息。总不能有人随便报个集团公司,就信以为真了吧。我因为的确知道和皇恒有关还好说,那别人呢,怎么就没疑虑了? “皇恒这消息可不可靠?我怎么听说是盛大集团?”我计上心来,把炸弹捅出去。 此言一出,“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身上。房间里猛地安静得出奇,耳边只听到老空调,“咯吱咯吱”的转空调叶片声。 “丰老弟,你可有点难为人了。”好半天坐主位的盛达苦笑道,“消息不问出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渠道,不方便讲的。所以没点把握,我们这可不会乱说。当然信不信还是自己拿主意。你现在说是盛大集团,自觉有几分把握?” 我这时已经开始冒冷汗,刚才被此地的轻松八卦氛围所迷惑,才会一时孟浪。现在众目睽睽,感觉骑虎难下。 我瞥眼向索罗求救,谁知老狐狸起身去看空调,时间捏得恰到好处。我越发后悔了,这个圈子应该有些自己的规矩,我没搞清楚就不该乱闯。可恨老狐狸根本没提醒我,光炫耀他的题词了。 “把握不太大,也是朋友告诉我的。”我硬着头皮说。 “今天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那么热闹,大家都看着呢。”盛达摇头笑说,“要说我们没私下摸摸情况那是不可能的。把握不大的消息,我想在座每位都能报个三五条吧,哈哈。” 盛达一笑,众人都跟着笑出声,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不过,很久没人质疑了。”盛达笑过又严肃起来,“大家如果对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有兴趣,也知道这条消息的重要性。怎么样,老李,你表个态吧。” 老李就是那位说出皇恒集团的大户,他沉默片刻说:“行,按老规矩来吧。消息来源四个字,算五十饭盒,大家看着办。” 又是饭盒,我面前这饭盒,一个最多五、六块钱,大户们好像是用饭盒来买消息,挺有创意。 我偷偷拉拉旁边的一位大户,小声说:“之前老李拿了十七个饭盒,如今再有五十个,这个月倒不用做饭了。” “小老弟,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那位大户愣了愣,然后哑然失笑,“好消息总不是白给的,大家相互通通气,一点都不表示怎么行?一个饭盒代表一百,虽然是小钱,但这人情要给足的。你刚才一闹,关系到老李的面子问题,这里每个人都会出饭盒,最后比五十个只多不少。” “是啊。”我另一边的大户也听到我们的交谈,凑过来说,“四个字五十个饭盒只是基数,告诉大家可靠度有多少。劳务费不能太少的,我们都在等你先出手定个标准呢。毕竟事情由你而起,别太小气了。这些都是小钱,关键老李面子上要好看。” 我脸色发白,我的妈呀,玩大发了。 “几、几个合适?”我故作镇静地问。 “当然越多越好,自己看着办。”显然对方有意试试我,看看我的表现。 一个要一百啊,他们以为我是大户,其实我就是个混进来的三五千。怎么办,掏多少,这里十来个人,都等着我给面子。 “那你们看我出五……”我想起盛达几分钟前豪气地拍了五个饭盒,便把手伸出来比了比。 哪晓得话没说完,身边那个大户就大声叫道:“好小子,给面子的。丰老弟独吞五十个饭盒,大伙叫声好咯。我先来二十个垫底,哈哈。” 所有人先是惊讶,然后纷纷点头称善,老李也是眉开眼笑。以我的五十为上限,我身边那位的二十为下限,每个人都大方地掷饭盒。最后索罗出来统计,一共三百七十三个饭盒,破了红牛厅一条消息的最高饭盒纪录。 “五千啊,五千啊,一个月的工资啊,五千啊。”我在心里不停地唠叨。虽然大户们看向我的眼神都是欣赏和赞许,但这白花花的银子花得太“豪迈”了,豪迈地伤不起。 这些大户上千万的身价,自然不会把几千块钱看得太重。可怜我对自己的新角色还无法适应,人都有点恍惚。 所以我居然没听到老李说了什么,要不是害我出五千的那位仁兄,及时放表言论,五千块貌似要打水漂了。 “荣汇投资,大家都懂的,就是朝阳集团的嘛,老李这消息不得了,属于内幕消息。我看不用等了,再等两个股票都上五块了。”他如是说。 没想到,原来是荣汇投资放的消息,这是不是阮羽出的新招?比起早上金龙门的两条,现在把朝阳和皇恒直接晒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无论阮羽想干什么,她的手段已经起到了作用。红牛厅的大户们热情高涨,没几分钟便纷纷撤退,似乎要对下午的操作去作布置。 回去的路上,我们几个大户室靠近的人一起走。除了我大家都在恭维盛达,说他眼光好,昨天就吃进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盛达高出大家几个头,偏偏还装出副谦虚的样子,一个劲地说:“昨天就没买多少,小半仓都没有,早知道就满仓了。今天下午是机会,我们赶快补仓。”大家连连点头响应。 我在旁总觉得一股子不对劲,怎么这些人都有点皮笑肉不笑。 172 掌声响起来(六) 我琢磨许久总算品出点意思。敢情从头到尾这些大户们一直在犹豫,即便好像有了可靠消息,每个人还是要怂恿别人一起买。 这是种有趣的心理,不少人在需要冒风险时,会有捆绑意识,也就是捆着别人一起干。实际上很多时候,捆绑后并不一定能分担风险,但万一失败,心理上却会好受很多。 打个比方,有一百人,如果当中只有一个人吃了口屎,剩下的九十九个人肯定会说“瞧,那SB在吃屎”;但如果一百人都吃了,那一群SB绝不会骂自己是SB的。 盛达昨天下午肯定在担心,自己是不是那个吃屎的SB,今天忽然多了一群人和他一起吃,不管吃的是不是屎,心理平衡不少。 我坐在电脑前直摇头,原来大户们也会彷徨,他们也有吃不准的时候。股市里的消息真假难辨,每个人都抱着怀疑一切的态度,投的钱越多,心思便越重,早晚会短命。果然最狠的,还是阮羽这样躲在幕后导演整出戏的人。只放了几句谣言,偏偏让那么多人陪着她耍。 曹吃完饭又在埋头苦读,听我在旁摇头叹气,愣愣地说:“哥哥,别难过了。不就是五十个盒饭钱,我一天就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盒饭的事?”我奇怪地看着曹盼。 “索经理来过了,说哥哥输了五十个盒饭给李大户。李大户在万世有亏空,账还没平,索经理说他能收一点是一点。我想五十个盒饭也就两三百块钱,便替哥哥签了转账,从我的实战资金里扣。反正都是哥哥的钱,不差那几个。”曹盼似乎觉得自己处理得挺好,“索经理也不容易,这种小事还要他自己跑。” “你真当是盒饭了?算了算了。”我挥挥手让曹盼继续学习,走到门口去抽烟。 不知道索罗是如何忽悠曹盼的,曹盼对老狐狸越来越相信了。 我说索罗刚才在红牛厅怎么第一个走人,原来已经去准备账款事宜。没看出来,李大户和万世有点债务关系,难怪索罗手脚那么勤快。 罢了,曹盼错进错出也好,不用我自己出那一个月工资。 “丰先生,您真是豪气干云,有魄力,会做人。鄙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实在不及您万分呐。果然生子当如丰先生。”说曹操曹操到,老狐狸满面红光回来了。 嘿呀,这老小子说的人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 “索经理,账都收齐了?您辛苦,老李跌倒,万世吃饱。”我不客气地回敬他。 “为顾客服务,应该的。”索罗脸皮厚实,坦然受之,而且翘起大拇指贴过来说,“您不知道,大家都说您是这个。换别人,二十盒饭就到头了,您多给面子。打今天起,今后再有这类事情,不全吃下去都不好意思出来混了。” 只要二十个?妈的,我真是冤大头。老小子早不关照我,收钱收得倒快。 “索经理,你看这中午老李说的靠谱吗?你有没有听到点风声?”我不想再继续纠结那五十个盒饭,打算从老狐狸身上挖点消息。 索罗呵呵一笑说:“丰先生是朝阳的人,这消息难道还要从鄙人这确认?” “您不是和我们冯总换过帖,拜过把,我哪敢跟您比。荣汇的消息,您比我这朝阳的更清楚不是?” “哪里哪里,敝人和冯总也就一般朋友。”索罗忽然左右张望一下,拉住我悄声说,“离开盘还有十五分钟,我们里面说话。” 172 掌声响起来(七) 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来不及掐掉烟就被他拽进去。 索罗进屋立即掏出五十块钱,对曹盼说:“曹小弟,丰先生没烟了。你帮忙买包中华去,谢谢啦。” 曹盼狐疑地看看我俩,轻轻哼了一声,接过钱出门而去。 “丰先生,问个事,要是冲撞了,千万担待。” 我笑着点点头,特地把曹盼支走,到底要讲什么? “您那个,和那个、那个富先生,那个是不是有点小误会?”索罗犹犹豫豫问出口。 “谁?富先生?” “富足富先生,基金联合会的富先生,代表阴阳俱乐部参赛的富先生。” 我沉吟半天,这富足不就是与牛共舞嘛。我和他有过交集,矛盾似乎谈不上,但关系也不算好。这种事索罗怎么会知道? “我和富足有旧,不熟,没什么误会。” 索罗盯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相信。 “真没什么,我一散户,和他八杆子打不着啊。”其实我知道肯定事有蹊跷,“索经理,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没有没有,丰先生和富先生既然没误会,是鄙人多心了。” 我这下完全确信索罗在掩饰什么,只是他不愿意说我也不能用强。两人一时无语,索罗装模作样写起他的赛程记录。我坐在座位上边等开盘,边拼命想和与牛共舞有过什么矛盾。 自从在阴阳俱乐部见面后,我们就没再接触过。而且我已经被踢出股经群,有关与牛共舞的近况一无所知。 难道是沈琪的原因?听阮羽讲,与牛共舞的基金和沈琪有莫大关系,天陆建材与福云建就是与牛共舞的私募在坐庄。 真是如此,我现在干的事的确可能得罪人。但这笔账不应该算在阮羽和荣汇投资头上吗?他们的目标多大啊。我不过就十万元的投入,至于和我来呕气? 患得患失间下午开盘,天陆建材与福云建在短暂的下挫后,开始持续出现大量买盘。三、四百手的大单不停跳出,偶尔还有千手大单。 多空双方搏杀激烈,在封不封涨停的价位上你争我夺。不过在我看来,空方也就垂死挣扎。下方堆积的买盘,把股价后退的路都给堵死了。 不出所料,上午没有封住的涨停,在开盘一小时后便给多方拿下。我粗粗一算,从昨天到今天我赚到百分之七之多,果然有消息才是硬道理。 我这时也有点后悔,昨天投入太少,小心过了头。要是当初把手头所有资金都倒下去,现在早就发达了。 可惜事情远没我想得那么简单,收盘前半小时,原本只是萎靡的大盘忽然开始跳水,10点、20点、30点、40点……几乎各大权重股集体下跳。股指整数位,每五分钟便跌破一档。 我听到走廊里有人在大呼小叫,“噔噔噔”的脚步声络绎不绝,曹盼更是把键盘敲得乱响。 我一看,连“防抗概念”股都没挺住这轮跳水,居然翻绿了;天陆建材与福云建的涨停也跟着悉数瓦解,迅速回落直逼开盘价,简直就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收盘前五分钟,沪深股市“春来江水绿如蓝”,大盘跌了近60点,加上早上的十几点,今天一天接近80点的跌幅,两天跌掉了一百点! 我觉得自己要抓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173 黑鸭子(一) 本周天天加班,更新会受影响,见谅。感谢支持! ------------------- 在经济领域里,有一个课题是很值得研究的,那就是股灾的成因。全世界股票市场发展到今天,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其间大小股灾络绎不绝。 这些股灾有个共同点,就是基本上难以预测。虽然事后有着这样那样的“砖家”,把股灾的成因分析得头头是道。但是事后诸葛亮好当,事前能一语中的的人少之又少。 二十年前中国股市加入了世界大家庭。打那一天起,一幕幕的跌宕起伏便在中国的土地上反复上演。即便国内市场规模有限,惊心动魄的程度,却一点也不比欧美、港日逊色多少。 而且中国股市就和中国社会主义道路一样,有着自己的鲜明特色——股市的走势往往脱离经济的基本面。 虽说股票市场号称经济的晴雨表,可中国股市却是一面哈哈镜,以此去判断中国经济,得出的结果通常是变形的。 中国股市里始终充斥着泡沫,这些泡沫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时而见风就长,时而瞬间破灭。加上股市的监管不力,大量股票操纵在机构、庄家甚至政府手里。 因此有人说,中国股市是赌徒和冒险家的乐园,这里不是投资市场,而是投机市场;中国股民也不是投资人士,而是投机人士。当然其中最倒霉的就是草根散户,所谓炒股时代坐电梯,要的就是上上下下的感觉。 本周发生的大跳水,其实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股灾。但是整个过程,有着股灾一样的突发性和不可预测性。身在其中的投资者,个个感到心惊肉跳,信心全无。 在继周二重挫80点以后,周三周四的沪市,分别以62点和44点的跌幅,连续下探。算上周一的小跌,短短四天里,上证综指拉出四条光头阴线,跌去二百余点,总体跌幅逼近百分之十。 股市成了如此熊样,我这两天只能在电脑屏幕前,坐看沪深股市低开低走。但见数千股票无一不跌,什么“防抗概念”,什么“ST重组”,任你是未来业绩优良,还是有高超的流言炒作伎俩,大势面前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一点声势,被大盘淹得一干二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连续两天送来的赛事综述表明,我和其他参赛者的差距正在日益缩小。他们的总资产都回复到一百万甚至略低的水平,有一位的资金数更是夸张地停格在了90万。显然那十一位在这次小型股灾中,吃了不小的暗亏。 从资金流向上看,原本分流在十只股票上的资金,已经基本离场。唯独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非常惹眼地待在了排名的前两位,因为我没舍得割出来。况且我的投入小,两只ST本身价位也低,跌得很有限。 这两天的另一收获,是曹盼这小子顺利通过了操盘手认证。他的理论考试居然拿到满分,太出人意料了。 索罗给曹盼颁发证书时,那温馨的师生情谊长画面(曹盼每晚向索罗请教理论知识,现在拿到证书后就是万世的正式员工,改叫索罗“索老师”),让我忍不住邪恶地想:小家伙天天学到半夜才回家,是不是早已把身体偷偷献给老狐狸,以换取考题的答案。要不曹盼如今怎么会不排斥,索罗对他动手动脚呢? 不过可惜的是,曹盼在实盘操作上得分不高。周二大盘下跌时,他离场不够果断,包括一部分股票,到周三才割肉出来。所以曹盼的操盘手认证,等级评定只有C,刚够跨入职业门槛。好在曹小弟年级轻轻,随着经验的增长,今后肯定前途无量。 173 黑鸭子(二) 几天来我一直在和索罗讨论大跳水的原因,按老狐狸的说法,是美国放了只黑天鹅出来。 黑天鹅和白乌鸦一样,都代表着打破了人们认知中的常规想法。在未发现黑天鹅前,人们始终相信天鹅是白的。所以黑天鹅表示不可预测的稀有重大事件。 百度对于黑天鹅的解释为——“黑天鹅”事件是指满足以下三个特点的事件: 一、它具有意外性;二、它产生重大影响;三、虽然它具有意外性,但人的本性促使我们在事后为它的发生编造理由,并且或多或少认为它是可解释和可预测的。 一般来说,黑天鹅总是伴随着巨大的负面影响,经常带来灾难性后果。对于黑天鹅我们需要敬畏,因为它说明两个道理——未来的不可预测性,以及突发事件的非凡破坏力。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美国政府的重量级官员突然宣称,美国一年期到期国债可能出现技术性偿还违约。一石激起千层浪,此事一旦成真,将是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无法想象的重大经济事件。作为美国的最大债权国,中国证券市场首当其冲,作出激烈反应。 周二收盘前的大跳水,就是市场对于美国释放出的黑天鹅的正面回应。之后周二晚间到周三白天,全球媒体铺天盖地对此突发事件进行跟踪报道。 一些经济评论员,甚至悲观地将由此导致的美国政府信用危机,和上世纪末俄罗斯卢布贬值引发的金融危机,相提并论。 正当全世界以为事态会进一步恶化时,美国国会在周三紧急宣布,通过放宽美国国债余额上限的方案。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举债还钱无异于饮鸩止渴,美国政府如此做只是将债台筑得更高点,将来死得更快点。债务不可能无限制上调和累积,也许崩溃的一天就在2012年。 不过这个措施出台,毕竟使美国政府暂时稳住阵脚。 但在全球最大的民主国家里,看政府不顺眼的家伙大有人在。比如标准普尔公司便不顾美国政府形象,坚决有力地甩出一记耳光,将美国政府的主权信用评级,史无前例地从AAA下调至AA+。 仅此一个小小变动,触发的投资者疑虑,便可能使美国国债利率上升50到75个基准点。换句话说,相当于每年多出1000亿美元的利息支出。 所以周三注定也是空方市场,在欧美股市大跌的左右夹击中,大盘再接再厉下泄60点,直到周四依旧没能止住跌势。 走在万世证券里,遇到的大户们的脸都是绿的,唯独索罗看起来比较滋润。曹盼偷偷告诉我,老狐狸这两天卖消息赚到不少。据说每次大跌大涨,索罗总能发情报财,这跟打仗卖军火,发战争财是一个道理。 当然,大户里也有脸没绿的——盛达。盛达的表情就跟麻将牌里的白板一样,下午收盘我刚从大户室里出来,他便拦住我问:“消息有吗?消息?” 我说:“什么消息?” “还有哪个?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盛达抓住我的手特别用力,生怕我逃走似的。 “不指我一个的,这次全有的,割的割,套的套。”盛达大手挥出一圈,意思是所有万世的大户们,“大家都指着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翻本呢,老弟你要拉兄弟们一把啊。” 看这情形,大盘跳水让大家的身价都不同程度地掉了掉。 “盘子都这样了,现在便是股神下凡也没用。耐心点,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总是要动作的。”我信誓旦旦地瞎说,“到时我们好好赚一票。” 其实两天来阮羽一直关机、玩消失,我都不想指望她了。估计不等大盘平稳下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不会动。 当然我之所以表现得胸有成竹,这里还有索罗的意思。因为老狐狸讲过,我现在有稳定军心的作用。 刚听到他这说法,我差点没笑抽。帽子太大,会压死人的。 174 白乌鸦(一) 说实话,索罗倒不是要刻意捧高我。万世的大户里,盛达是带头人。索罗所谓稳定军心,说穿了就是要稳住盛达,稳住盛达等于间接地稳住了万世的其他大户。 而我恰恰因为特殊身份,目前对盛达极具影响力。索罗看中这点,才会给我扣上一顶帽子。 我并不在乎说些空话框一框盛达,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盛达这种资源要尽量抓在手。但最终解决问题还是要事实说话,要么大盘回稳,要么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有所动作,不然胸脯拍得再响也是白搭。况且盛达也是老江湖,我空口白话又能框他到几时? 四点半左右我来到公司。自周二清早和张头谈过话,我按照约定来请他批本周的短假。 之所以选周四,倒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单纯觉得,一周工作五天,人在周四的心情是最好。周五虽然也不赖,但因为周末在即,往往心不在焉,敷衍了事。 公司门口遇到正在抽烟的赵大友,脸色比上次见到他要红润些,手里吊着他的公文包。毕竟老婆儿子回归,离婚大战也偃旗息鼓。 我上前给赵大友肩头来上一拳说:“老赵,老精神的嘛?这两天跳水有没有吃亏?” “空仓!我空仓呢。”赵大友哈哈大笑,“上礼拜全走光了,这周要大干一场还没来得及动手。你怎么今天来了?小秦说你重病。” 赵大友说完诡异地冲我挤挤眼。我心里发虚,这事瞒不过赵大友,秦水冰八成向老赵交过底。 “秦姑娘告诉你了?这事你怎么看?”赵大友在这个事件里,应该是站在更高位置上的人。虽然他被家务事纠缠,但肯定还是比我看得清楚,他的建议和想法有必要听。 赵大友给我根烟,小声说:“你多听小秦的就是。这事我估计快有分晓了,我现在是中立,坐看结果。倒是你要小心把握分寸,别走错步。” “老赵,你还给我打哑谜,卢翔到底在策划什么东西?你交代我一下嘛。”我有些急切地问。 赵大友正待开口,背后“呲”一声停下辆出租车。秦水冰从副驾驶窗口探出头来喊道:“老赵,快,还有半小时,要晚了。” “业务哎,下次再细聊。你多小心。”赵大友扔掉烟,拍拍我肩膀立刻上车。 我叹口气,走过去朝秦水冰笑着点点头。 秦水冰白我一眼说:“怎么这个时候来?你就不知道先打个电话?你机灵点吧。” “这个,打给谁啊?”我傻乎乎地问一句。 “你去死吧。”秦水冰脸若冰霜,叫司机开车。赵大友在车窗里贼兮兮地笑着和我招手作别。 我向出租车挥挥手,心里暗笑:女人都是小心眼,当初可是你秦姑娘先不管我的。 我当然听得出秦水冰话语里的埋怨,也确实几天没主动联系她了。虽然被秦水冰白上一眼,但感觉倒挺受用。多好一姑娘,至少在意我,比王红红强多了。 我掏出手机马上给秦水冰发条短信,“周末我们吃饭去,你有空不?”。 174 白乌鸦(二) 我拿着手机,一路上到二十二层,眼看就要到张头办公室,秦水冰依旧没有给我回短信。 我心里有些急,想起个词叫“石沉大海”,不会玩火过头,秦姑娘不理我了? 正心绪不宁的时候,短信来了。秦水冰回了两个字——“再说”。有回音就好,悬着的心放下了,我志得意满地敲敲张头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 张头一般都工作到很晚,如果这个点不在办公室,晚上七点一定会回来。所以我今天是做好准备,假如碰巧现在张头不在,就出去逛到七点再来。 看来今天运气确实不错,张头正埋首案间,笼罩在一团烟雾里。他抬头瞧我一眼继续工作,嘴里说:“坐,来得正好。” 我就着办公桌前一张椅子正襟危坐,心说今个张头心情不错嘛,不然他忙的时候肯定会把人赶出去,叫我在门口等。只是听张头的口气,似乎找我有事,我这样自己送上门来,感觉羊入虎口啊。 一有这种想法我就不自在,偏偏张头没有先放放工作的意思,而是将一根要抽完的烟掐掉,重新点上一根。按张头的工作习惯,我至少还要等上一根烟的时间。 虽然抽根烟的时间不长,可就这么看着张头忙碌,我越发浑身不自在,老想着他找我有什么事。 好事?坏事?喜事?杂事?论理应该有关工作,可我明明在病假;如果是私事,又貌似不符合张头一贯的作风。 秦水冰说得对,来之前还是要打个电话,公司说不定这两天就有什么变动。我事先了解下情况,总没坏处。 措手不及,措手不及,唉! 好不容易张头抽完手上的烟,我见他抬起头,以为要和我说话。我刚开口叫了声“张头”,谁知他一手从案头文件夹里抽出张纸交给我,一手捞起电话摁了三个键。 只摁三下,就是打内线,说明还要继续工作。我暗哼一声,接过纸来看,原来假条已经帮我批好,就等我来拿。到底是张头,真有效率。 我仔细看了两眼,起身便想告退,反正张头工作不带停的,我赶快撤才是上策。 不过我的小算盘没打成,张头对我一挥手,示意我坐回去。 得,铁定有事,奶奶的熊。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张头又点燃第二根烟,电话也接通了。 “喂,希正啊?我张干。” 张干是张头的本名,张头在公司可是老资历了,但打电话居然要报自己的名字,对方大有来路嘛。 那个“希正”也很耳熟,我猛地一激灵,想起一人——白希正,那不是谢总的助理吗?张头是给高层打电话,而且还不避讳我。难道说是高层要找我?我下意识地撸了把脸。 “对,就是丰言,我和你提过的。我们部里的,小伙不错,人挺机灵,正好在我这呢。” 还表扬我了,我一时受宠若惊,更吃不准要唱哪出戏。 “是,我们部里调过去跟大范的就是他,那些事他都知道,你直接问他最清楚了。我让他现在去找你一趟。” “啪”张头挂上电话,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都听见了吧,你马上到四十层,找白助理。他找你问点情况,你有什么说什么,机灵点。” 174 白乌鸦(三) “机灵点”这三个字,今天是第二次听到了。秦水冰先前说过一次,现在张头又关照我一次。 这些人都是话里有话,不是无的放矢,赵大友还叫我“多小心”呢。肯定有内情,我真该事先打个电话问清楚,可惜没有后悔药好吃。 公司大楼四十层我早想上去好好看看,进公司那么久,除了那次爬楼比赛上去过,一直没别的机会。但比赛那天累得像条狗,没心思多加观摩,而且和领导同志握过手后,就坐电梯到食堂领代餐卷去了。 四十层的设计是我们楼里最怪的,整个楼层是个巨大的圆形回廊。回廊里的装潢布置很相像,使用相同的壁灯和看不出所以然的抽象画。回廊顶部有大玻璃天窗,自然采光。人走在里面光线充足,十分安静,也遇不到其他同事。 而这一层中间的电梯间设计,也不同于一般楼层的一线贯通,采用的是海星五角形。从中间辐射出去五条走廊与回廊相交,把楼层分割成五个扇形。 事实上,我从一条走廊进入回廊后,走了半天也没找到白希正的办公室。几次从五角走廊穿回中间,转到另一角去尝试。结果就是越走越糊涂,完全茫然了。 我心里窝火,又比较急,干脆挑了间回廊上的双门办公室,敲门进去。 一进门我傻眼了,三十来平米的一个房间,踩着舒服的木制地板,中间一张会议室长桌,靠墙周围还有好几个单人沙发,门对面是落地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城市景观。 胡总、谢总、俞总、费总、翁总,公司八位老总倒有五位在这里,坐在长桌的那头。这里分明是个中型会议室,几位老总在开会。 五位老总齐刷刷地看向我,胡总放下手中的笔,靠到椅背上,沉声说:“什么事?” “那那那个,那个请,请问白助理的办公室怎怎么走?”我的声音颤抖,结巴着问。 “你找小白,我也正要找他。”谢总转向其他几位老总说,“老胡啊,我看先休息休息吧。” 胡总点点头,其余三位老总也是各自放松起来,喝水、看手机、起身走动。 谢总朝我走过来,我赶忙倒退出会议室。 “你是张干那个部门的吧?”谢总揉揉脖子边走边说。 “是,是。我叫丰言,谢总您好记性。”我受宠若惊,谢总居然记得我。 “这里的路你要看脚下,每个区铺在中间的黑色大理石花纹不同。”谢总非常平易近人,又指着墙上的抽象画说,“这些画都是房间号,不太容易看。什么现代设计,我是不喜欢的。” 难怪,中间那边墙上有块大标示牌,标着不同图案的区和房间号,倒是有说明办公室的具体人员,只是我急匆匆根本没看出这里的奥妙。 有谢总领路自然一切顺利,白希正的办公室离会议室就隔一个扇形区。谢总进门随口说句“丰言是来找你的”,接着便吩咐白希正预订几位老总的晚饭,问了问来电等等琐事,然后推开办公室里的一个边门,到隔壁自己房间去了。 白希正这才回过神看着我,显然谢总领着我来,让他吃惊地一塌糊涂。 174 白乌鸦(四) 在我们公司里,向来有“乌鸦、麻雀、小天鹅”之说。 麻雀是财务科有名的八卦王——钱喇叭。 小天鹅今年刚刚22岁,是工会里的一个小美女,名叫童颜。童颜人长得甜美娇嫩,说话娃娃音,身高1米58,体重47公斤,外有一对C++的胸器,而且能歌善舞。号称上到八十岁,下到十八岁的男性终极杀手。 去年年终大会上,童颜来了一段芭蕾独舞“天鹅之死”,风情万种,一时迷倒现场无数单身、已婚的老中青三代男同胞,甚至发展出自己的粉丝团。 最新有关小天鹅的传言,是她被负责工会后勤那块的张总收入帐下。为此公司很多有为男青年心灰意冷,决定速婚。 至于乌鸦,就是指我眼前的这位白希正。白希正我几乎没和他打过交道,平时遇见他的次数,不见得比遇到谢总多多少。这人总喜欢梳一个不太流行的中分头,头发用发胶抹得又亮又有型。衣着品味如其名,喜穿白色西装、白皮鞋上班。公司给谢总配有一辆白色奥迪A6,白希正有事没事也会私下借开。 很多人并不明白,为什么叫白希正“乌鸦”。有一次赵大友给我作过解释,乌鸦是食腐动物,自然界里的清道夫,干的是脏活累活。白希正在公司里就是干“清道夫”工作,比如开除、批评、降职……等等“坏事恶事”都是白希正的拿手好戏。 白希正进公司六年,差不多在所有重要部门轮过职,只要他一到,这个部门基本上就要被整治。任你手段通天,后台再硬的刺头滑头,照样给他整倒、打翻。光是经白希正之手,间接直接炒鱿鱼、被逼走的公司大小职员超过十人。就是说每两年要被他搞“死”三个。 白希正给谢总当助理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在他的各种轮职里算是最长的了。这期间他的手里同样是血债累累。 有种不可靠的说法,几个月前市场部被挖角的沈华,还有最近产品部刚递辞呈的孙川,都是白希正手里的冤魂。他们一个死于公司内斗,一个出于个人私怨给乌鸦的小鞋绊倒。 不管两人离职的内幕真假如何,白希正的名声确实不好。讲穿了他就是领导手里的一把刀,哪里需要就会被哪个老总拎在手。 因此,如果说叫钱喇叭“麻雀”是种善意的揶揄;叫童颜“小天鹅”是种追捧的夸赞;那么叫白希正“乌鸦”,则是带着股寒意和血腥气的职能描述。 眼下轮到我站在这只乌鸦面前,心中有些发怵。 但是正如我的内心并不平静,白希正似乎也处在“谢总亲自送丰言来”的震惊中。他不仅主动和我握手,还给我倒了水。白希正甚至出乎意料的,花了五分钟时间,和我聊起不知所谓的家常来。所以倒是给我发现另一个叫他“乌鸦”的原因。 那就是白希正的笑声。 白希正笑起来短促有力,而且刺耳,“哈哈哈”听着如同“呱呱呱”,很有乌鸦叫的感觉。不过这笑声让人不舒服,带着可憎的味道。 白希正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他的眉心,每说上几句话,他的眉心就会迅速地皱上皱。这个表情动作给人以沉重的感觉,显得他心事重重。 经过五分钟做作的唠家常,乌鸦同志好像确认我和谢总没什么大关系。话锋一转,直切正题。 174 白乌鸦(五) “听说你和几个部门的同事关系都很好,也很熟悉。”白希正拿过一叠资料翻了翻说,“你们张头对你很看重,说是个可靠的人,所以推荐我向你了解些情况。”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比较好,等他的下文,但心中有点欣喜。张头最近确实有看重我的迹象,上次清早的交谈中,更是直接透露出要提拔我的意思。 “你现在调进大范的工作小组了,谈谈几个组员的印象吧。谢总让我来了解下工作进度,以及你们小组的具体情况”白希正看向我,眉心有节奏地跳动。 我马上狐疑起来,这种问题怎么来问我,应该找组长大范才对,再不济找副组长黄斌问也行。我又一想,这还是张头推荐我来的,更觉得蹊跷。 不过我没什么能拒绝的理由,只得将小组近期进度、成员的大致情况扼要地汇报一下。 白希正摆出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在听,可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也不知道。因为他连一点问题都没有,随便我在那讲。如果真要是了解情况,很多细节不该就这样放过呀。 等我把组员都说过后,最后只剩下大范和黄斌的情况没汇报。这两人本身职务比我高,又是小组的正、副组长,我不敢妄加议论,不由地停下嘴不说了。 “很好,继续。”白希正总算发了声,“接着谈,黄斌不是你们副组长?他人怎么样?” “黄助理啊,人不错。工作认真负责,业务水平也高。”谈领导我早有准备,说出万用胶式的答案。 “是吗?”白希正不置可否,“我怎么听人反应他工作起来比较武断,喜欢感情用事。” “不、不太清楚。”我勉强笑着说。 这是要干么?我后背升起股寒意,有人打小报告找我核实? “你怎么会不清楚?和他工作那么久了,有什么想法、看法就说。”白希正“呱呱”笑两声,好像在鼓励我,“进行下了解而已,不要有顾虑。你们老张很看好你啊,说你诚实可靠,能托付重任。” “那个,我和黄斌不是一个部门的。”我转动几下脖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脖子僵硬得发酸,“小组成立就没多久,确实不了解。” 再次听到白希正说到张头,我心头已经高兴不起来,这话明显带着几分胁迫的意味。拿张头压我,是张头的授意,还是这只乌鸦信口开河呢? 还有一个关键,白希正到底想听我说什么。了解情况根本就是幌子,重点是在黄斌身上吧。 “你在产品和市场部合作最密切了,再说进公司时间也不短了。”白希正要步步紧逼,“你不是还有个亲戚在市场部嘛。你表妹来着,是吧?” “是我表侄女。” “哦,那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觉得黄斌怎么样啊?” “她才来实习,更不了解了。”我额头冒出汗来。 “实习不是吧,是不是叫陶依慧?”白希正看着桌上的资料问。 “是。” “那就对了,小陶不是正式员工了吗?”白希正抬头肯定地说,“就是黄斌批准的,实习结束,正式留用。” “啊?”这真是意外消息,我愣了一下,随即为陶依慧高兴,“原来黄斌真批了,我还以为他说笑呢。” “黄斌说过要留用小陶?”白希正裂开嘴笑说,“眼光倒是不错,给公司抓人才。” 我一听也乐了,心情放松下来。 “那是,黄斌那时就说小陶工作认真,有能力,想直接留用的。我还怕公司规定,不能直接招学校的实习生呢。” “规矩是人定的,要灵活。你那时真是听黄斌那么讲的?” “那是——”一个“是”字没说完,我猛地警觉,赶快改口,“是记不清了。” 白希正嘴角扬起微笑,眼神却似两把利刃,他盯着我冷冷说道:“丰言,黄斌以权谋私,开方便之门,你想帮他兜着吗?” 174 白乌鸦(六) “我不知道。”我马上矢口否认,心里满是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我收到材料。”白希正冷笑说,“举报黄斌利用职务之便,和女实习生乱搞男女关系,导致女学生人流住院。医院方面的家属签字,都是你的名字,你说你不知道?陶依慧是你的表侄女,黄斌留用她和你通过气,你说你不知道?” 白希正字字如雷,问得我发闷。原来刚才都在套我的话,我突然想明白了,没猜错应该是卢翔搞得鬼。 这姓卢的策划半天,调查陶依慧的病假单、找我谈话、联络秦水冰、上医院核实,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吧,现在终于由白希正把谜底揭出来了。他递材料整黄斌啊,不过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我总觉得进了大范的执行小组,以后就是大范的嫡系。只要好好工作,等大范上位接过谢总的班,不就前途无量了? 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卢翔有捷径不走,偏偏要去行险。他人在市场部,黄斌可是他的上司,和自己的上司斗,何苦呢? 或许这就叫人各有志吧,卢翔上周四早晨和我说过他的野心。结合他的野心去思考,那么行险绊倒黄斌,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取而代之,只有这样才说得过去。 因为黄斌不仅和卢翔一个部门,又在职务、业务、资历上均压他一头。同为大范的嫡系,黄斌不倒,卢翔只能永远甘于黄斌之下。 但卢翔就不怕给别人做了嫁衣?先不说能不能绊倒黄斌,市场部还有一个猴子。论业务水平和资历都凌驾在卢翔之上,这个市场部助理的位置岂那样好拿? 最奇怪就是赵大友的态度,听他的口气这事似乎没那么简单。卢翔要绊倒黄斌所谋甚大,是个连赵大友都有份的局。这后面看来另有隐情,但我懒得多想了。 我坐在那足足沉默了一分钟,白希正倒没催我,只是用手指轻轻摁平他皱起的眉心。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是知道,你要我怎么样?” “好,我就是在了解下情况,一切属实很重要,不能冤枉一个好人。”白希正对我点点头,“你们张头很看重你,你不要辜负他了。” 又提张头,想告诉我什么? 从公司出来,回到家我依旧心绪不宁。公司里八成有些事要发生,看乌鸦的态度,很可能他会出面把黄斌做死。 秦水冰当初让我请病假还真是有先见之明,不,秦姑娘根本就是知道点什么,才让我不来趟浑水。 但眼下有个明显的问题是,黄斌目前是执行小组的副组长,他被打倒,整个小组的工作怎么办?整个参展计划一直是黄斌在主抓,难道不做了?谢总不会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此外大范会是什么反应?黄斌可是大范的人,现在谢总一系里少壮派的两大领军人物,大范难道就看着黄斌被白希正搞死?那和自断手脚有什么两样。 这么说起来,大范这两天到日本去了,真是太巧了。白希正要有什么动作,大范远在东京,能不能及时知道都是问题。 我越想越心惊,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卢翔的局、赵大友的参与、白希正的询问、大范去日本、张头的推荐…… 这里肯定有着没理顺的关系,我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千头万绪让我隐隐约约中抓到什么。 对了,秦水冰一定知道,她不是抱怨我不事先打电话给她。现在正好一举两得,这就打电话问问清楚。 175 秦姑娘你别哭(一) 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我想秦水冰就算有应酬也该结束了。谁知手机拨给她,半天才接起来,背景里一片嘈杂。 秦水冰在电话里叫了句“等等”,半天才感觉她走到一个僻静地方。 “丰言,正好,你快过来。”秦水冰也不客气。 “去哪?你们在哪?”我刚才听到有人唱歌,其实已经猜出个大概,“是不是在卡拉OK?” “知道了还问,快。老赵发酒疯了,你来帮忙。我要看着他去了。”秦水冰说完急急挂掉电话。 “喂?喂?”我连叫几声。 该死,唱卡拉OK的地方多了。我知道你在哪?我又连打几通电话,没人接了。 秦姑娘,算你狠! 没办法,我给秦水冰发短信,要她尽快告诉我确切地点,然后匆忙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下辆出租,要司机先往市中心开。 H市唱卡拉OK最有名的地方是钱柜,但光市区地段就有三家。我估计他们多半在其中之一,所以决定先去钱柜在市中心的总店。那里规模最大,设施最多。万一他们不在那里,从总店去另外两家分店也不算太远。怕就怕两人没在钱柜唱歌,那偌大一个H市大海捞针,我跑到天亮也未必有戏。 还好我刚踏进钱柜总店的门,秦水冰发来短信,他们就在楼上“121a”间。我长出口气,坐电梯上楼,来到121a推门进去。 嘿,这帮销售真他妈能折腾钱,居然要下最大的豪华包厢,二十来平米就四个人! 赵大友一个人站在中间,把领带扎在额头,弄得跟史泰龙似的;西装绑在腰间,领口敞开,一副搞怪样子,在唱老歌《驼铃》。 秦水冰被两个男人“挟持”在后面的沙发上,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貌似正逼她喝酒。 两个男人看见我进门,也只是抬抬头瞅了一眼,继续把着酒杯围住秦水冰。秦水冰试图站起来,两个男人马上一个抓手,一个摁肩,把秦水冰拖回座位。 我顿时便火了,秦姑娘的手我都没抓过,你们敢当着的我面调戏她?奶奶的熊,女人干销售就要吃这种亏? 我气冲冲上前就要动手,谁知没走两步,却被站在中间唱歌的赵大友,猛一下勾住脖子。赵大友这会一把鼻涕一把泪,满嘴酒气,嘴角拖着酒渍和口水,正唱到“一样分别两样情”。 该死,从没见赵大友喝成这样,力气还大得出奇,挂在我脖子上的手肘像老虎钳,掰都掰不动。 秦水冰已经被迫捧起一杯酒在喝,左边那男人一直抬高酒杯底,强迫秦水冰灌下去。秦水冰挣扎着在抵抗,但效果不佳。那可是半扎啤酒,右边另一个男人举着同样一大杯。 “老赵,你放开我。”我急了,拼命要挣脱赵大友的束缚。赵大友却是半个人压在我脖子上,我整个身子都给压弯下来。 “老赵你什么时候那么沉了,快把老子压趴下了。”我一边抱怨,一边只能憋着口气死命顶住。 我看不下去秦水冰被“蹂躏”,瞪着两个男人从嗓子眼里嘶吼出几个字。 “喂,你们两个,放开秦……啊哟!” 我才喊出口,赵大友脚下绊蒜,在我脚趾上乱踩。我疼得受不了,坚持不住,腿一软和赵大友轰然翻倒在地。 175 秦姑娘你别哭(二) 这下动静大了,赵大友的话筒“呲啦啦”地乱响。夹坐着秦水冰的两个男人哈哈大笑,扔下秦水冰过来扶我们。 “老赵,哈哈,你这个小兄弟真能演。”其中一个说,“不废话了,只要小秦喝掉另一杯,这合约就算定了。” 我们俩被扶到旁边的沙发上,赵大友浑不知自己在干嘛,还抓着话筒带哭腔地在那吼。 我心说:丢人啊,老赵你怎么搞成这德性了。 还好我俩这么一闹腾,倒是给秦水冰解了围,她趁机坐到我身边。这下那两个男人不干了,走过来来拉秦水冰。 我火“噌”地又上来,一拍两人的手说:“我女朋友,你们拉拉扯扯想干什么?”两个人闻言瞬间石化。 “靠,英雄救美来了。”一个人回过神笑骂道,“要救行啊!看见没?” 那人指着前面的茶几说:“小秦那杯酒不喝了,你替她,两扎喝光,合约我们照给。” 桌上两扎冰啤原封未动,秦水冰偷偷伸过手,在我腰间狠狠拧了一下,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 “你们别为难他,还是我喝吧。”秦水冰俯身要去拿桌上的啤酒杯。 秦水冰刚灌下一杯,我虽然看不清,但觉得她的脸色娇红,肯定已经喝了不少。 一想到被我叫作女朋友的女人,还要替我挡酒,我的脸马上炭烧似的烫。我一把抓住秦水冰的手,她的小手凉得厉害。秦水冰挣扎着想缩回去,我加劲捏得更紧了。 我炫耀地晃晃捏着秦水冰的手,对那两个男人说:“不就两扎啤酒嘛,我来。”说完便捧起一扎啤酒,“咕噜咕噜”喝起来。 冰啤酒入口我就发现不对头,口感重了很多,下肚开始热腾。我咬着牙喝完一扎,脑袋晕沉沉的,嘴唇、舌头冻得麻木,肚子里却有股火在烧。 “这是什么酒?”我打着酒嗝问。 “小子有点意思。”一个男人笑着对另一个点点头,“便宜你了,贵着呢。” 另一个也是哈哈大笑,从脚边捞起一个长瓶子放在桌上。 “正宗苏格兰威士忌——JohnnieWalker。”那人拎着瓶口说,“每扎兑下去三分之一瓶呢,哈哈。小兄弟,来来来,还有一扎。” 这招中的,什么怪喝法,用威士忌兑啤酒,糟蹋东西嘛。怪不得秦水冰不让我喝来着,威士忌当啤酒牛饮,开洋荤了。 我捧起第二扎啤酒,胃里直翻恶心,迟迟开动不了。秦水冰又提出帮我喝,两个男人说什么也不答应。他们起哄说:“不是英雄救美吗?你倒救啊。总不能让人家小秦反过来救你吧,那不就是‘英雌救猪哥’了吗?哈哈。” 粗俗的嘲笑让我怒火中烧,身边已经歪倒的赵大友突然“噔”地跳起来,撒开喉咙高唱。 “九月九酿新酒,好酒出在咱的手——” “好酒——”两个男人立马跟着唱第二声部,然后抱着肚子狂笑。 我斜眼一瞥赵大友,暗骂:你个家伙是不是装醉,好几次和我过不去了。 骑虎难下,我强压住恶心,闭眼咬牙往嘴里灌啤酒。肚子里本已装了一扎,现在还知道里面兑了大量威士忌,这第二扎的味道就像毒药一样。我喝下三口,便倒吐出一口。 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第二扎威士忌啤酒灌下去,我的眼睛也糊了,舌头也大了,耳朵“嗡嗡嗡”不知道周围人在说什么,胃里更是涨得难受。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吼了句自己都听不清的“服了吧”,直接往门外冲。一路上不知撞翻几人,我滚进了洗手间。 175 秦姑娘你别哭(三) 我很久没喝吐过了,而且还是为了女人。 我吐得头晕眼花,心想真是少有的冲动。都说酒色伤身,今天见识到厉害了,两样占全。 我在洗手间里折腾了二十来分钟,总算把胃清空。不过酒精已经进入血液,两只眼睛发涨发酸,走路还要扶扶墙。 回到KTV包房,里面安静了许多,卡拉OK的音量被调到最小。两个男人好像已经走了,赵大友仰面半躺在沙发上打呼噜,秦水冰缩在另一头的沙发角上,整张脸埋在两只手中。 “秦姑娘。”我坐到秦水冰身边轻轻唤她,“那两个人走了?” “嗯。”秦水冰点点头。 “你怎么了?”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稍微犹豫了下,又搭住她的肩膀推了推。 秦水冰摇摇头没出声。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上、上”。鬼使神差,我搭在秦水冰这边肩膀上的手,越过秦水冰的后背,一下搂住了她那边的肩。 秦水冰被我搂住肩头的时候,轻微地颤动了下。我见她没有拒绝,胆子更大了,将脑袋凑上前去。 秦水冰身上有股淡淡的酒精醇香,闻得我有些微醺。我把嘴唇贴到她耳朵边,小声问:“水冰,你怎么了?” “你靠我那么近干吗?”那声音就和蚊子叫一样,夹杂着几声抽泣。 我原以为秦水冰是累了,没想到竟然哭了。 据说强势的女人在一个男人面前哭,那是觉得这个男人可以依靠。秦水冰虽然不一定是强势,但也是个极有主见的成熟女人,很少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我不知道自己是因为酒壮色胆,还是想乘人之危,下意识地搂得秦水冰更紧了些,嘴靠着她的耳朵更近了些,几乎都快亲到她的耳垂。 “不靠近些,怎么听得见你说话。”我把气吹进秦水冰的耳朵,“你是不是哭了?” “你就知道欺负我,你们都不是好人。”秦水冰的声音大了点,而且扭动几下身体,似乎想摆脱我们之间的暧昧姿势。 “你可别冤枉我。”我哪容她轻易走脱,手松开些,屁股却挪近几分,“我保护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秦姑娘,你别哭了。” “谁哭了?”秦水冰“呼”地抬起头,偏过脸吸了吸鼻子。她用力拍打掉我放在她肩头的“狼瓜”,拿起桌上一杯啤酒猛喝几口。 “我们送老赵回去吧。”秦水冰站起来,刻意不让我看到她的脸,从茶几外侧绕过去。 “老赵怎么喝成那样了?” “不——知——道,你自己问他。”秦水冰语气生硬。 我不敢再问,赶快上前一起帮忙。其实我这时也不比赵大友强多少,脑袋固然清醒,走路却是不稳,手上劲也不足。我连试两把,都没能将醉成一堆泥似的赵大友架起来。 总算秦水冰先去结账,找来一位服务生,帮我们把赵大友架到钱柜门口。 上出租车秦水冰一个人坐在前头,我和赵大友歪在后座。我接连挑起几个话头,想和秦水冰说说话。但秦姑娘一点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反倒回头问我要了根烟,然后便在座位上默默地抽着。 175 秦姑娘你别哭(四) 我从不知道秦水冰会抽烟,不过她一介销售,耳闻目染倒不稀奇。 我看着烟雾自秦水冰的座位上飘起,接着迅速地从车窗口飞出。秦水冰的背影充满疲惫,她呼出的烟雾,一口一口显得如此悠长。 我忽然有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于是探前身子,伸手从后座轻轻按住秦水冰的肩膀,自然地捏了捏。这次倒真没有要占便宜的意思,只是单纯想呵护下前座的这个女人。 秦水冰似乎也感到了我心意,并没有排斥。她移过手掌温柔地盖在我的手背上,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上面。 我俩保持着这个姿势,出租车一直开到赵大友家楼下。我拍醒赵大友,费力地把他架上楼。秦水冰走在前面敲开门,伊繁诗沉着脸看我把赵大友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上次来赵大友家,还是他们夫妇想搓和我与秦水冰来着。这事说来也有点眉目了,但世事无常,哪晓得他们两口子却是闹僵了。 伊繁诗给我俩去泡茶,我和秦水冰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我比了个搓麻将的手势,秦水冰假意“哼”一声,偏过头去。那次她还故意输给我,讨好人的手段漂亮得没话说。 端来茶水的伊繁诗放下杯子,坐在我们面前,面无表情得如同一尊泥菩萨。她陪着我俩待在客厅里,一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无论我和秦水冰说什么,伊繁诗的回答不会超过三个字。 气氛实在尴尬,老赵更是趴在沙发上发出鼾声,衣冠不整得像个没人要的孩子。我偷偷给秦水冰打个眼色,俩人同时起身告辞。照理以我俩和赵大友一家的关系,不至于搞得这么生分。好心送人回来,却似不合时宜的穷亲戚来借钱,让主人上脸色给“请”出门。 下了楼我和秦水冰不约而同地舒口气,然后相互看着对方笑起来。我伸手拉住秦水冰的手,有些冰凉。秦水冰用力挣脱下,我马上拉紧她说:“我们散步看星星去。” “星星在哪?”秦水冰不太情愿地被我拉着走。 我抬头看天,好个阴云密布,暗骂老天不开眼,兄弟泡马子他居然不帮忙。 “那呢。”我只能使出个小花招,继续拽着秦水冰往河边去。 果然,赵大友家旁边那条石头河,夏天河对岸的杂草丛里有萤火虫。只是萤火虫少得可怜,零零星星三五只,不仔细找都发现不了。用这几个芝麻点充星星,还真是浪漫不出效果。 “你老实讲,哪学来的招。”好在秦水冰貌似挺高兴,“是不是以前经常骗女孩子的?” “哪有?我很纯情的,第一次拉女孩手。”我调笑着说。 “信你才有鬼。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秦水冰把“不是好东西”的手握得牢牢的。 我俩沿着河向前走,虽然一旁的路灯有些太亮,天上的星月不见踪影,萤火虫也找不到几只,但好歹还有小河的潺潺响声,以及俩人忽长忽短的人影在地上交织。 要是就这么走下去,该有多好啊! 我衷心地祈祷。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 (一) 酒后乱性,这是句名言。 但其实昨晚,我除了拉过秦姑娘的手,二、三、四垒都没打成,甚至于找秦水冰问公司情况的初衷,也忘了一干二净。 早上起床我有些头疼,眼睛还睁不开,偏偏遇到曹盼那小子发神经。不知道他几点起的床,精神贼好,堵在洗手间门口睁怪眼盯着我。我尿急,狠狠弹了他一下脑门,叫他别挡了我上厕所的道。 “哥哥,你是不是中桃花了?”曹盼在洗手间外头喊,“你怎么不说话,心虚啊。” 我虚什么?呸,理都不想理他。 我洗漱完走出去,这小子一手拎着我昨天换下的衬衫,一手捏着一根长头发在我眼前晃。 我瞧他一脸不高兴,鼓着个腮帮子,便又照准他脑门弹了一下说:“别磨蹭了,收拾收拾走人,你家‘几根发’还等着你呢。” “什么几根发?”曹盼捂着脑门恼羞成怒地叫道。 “索罗啊,你家索老湿,那老狐狸不是你老板了?”对于日益有骑到我头上趋势的曹盼,我不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考出认证你以后就是他的人了,好好干。进了人家的门,就要守妇道,上班不能迟到。” “谁是他家的人,守什么妇道!”曹盼气得都快哭了,“你才不守妇道呢,半夜不回家,外面有野女人。” 我上前抓过我的衬衫,拎着曹盼的脖子把他扔进客厅。 “给你五分钟,换好衣服跟我走。再啰哩啰嗦,今天就把你赶出去。老子的事你都敢来指手画脚,活得不耐烦了。” 曹盼没多大胆子,我把脸板起来他不敢再闹,只是憋着嘴不说话,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我心里好笑,觉得欺负他挺带劲的。 昨天把秦水冰送回家,在她家楼下抱了抱她,到现在鼻子里还留秦姑娘头发上的清香。回想起来,心旷神怡。 不行,周末一定要和秦姑娘约会去,还有公司里的事到时也好好打听清楚。 总之,想到秦水冰,我的心情就很不错。外面下着小雨,伞都没打我就蹦出去了。曹盼怏怏地跟在我身后,我勾住他脖子笑呵呵说:“曹小弟,开心点嘛,生活很美好的。比赛没结束前,你还是我的人,老狐狸不敢对你怎么样的。所以你炒股炒得越漂亮,赚的钱越多,我在比赛里就能走得越远,你就可以更久地留在我身边嘛。加油加油!哈哈。” 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有个人魅力的,几句话便把曹盼的情绪带动起来。他又开始叽叽喳喳和我说个不停,弄得我没十分钟就开始后悔了。 我俩来万世证券,没想到索罗那老狐狸早早地等在门口。他一瞧见我们就说:“两位总算到了,鄙人恭候多时,再不来只能打手机了。” “什么事要劳动索经理大驾?”我连忙抱拳作揖。 “阮女士正在大户室等丰先生呢。”索罗边走边低声告诉我。 原来是阮羽来了,这位大姐躲了几天不露面,到底是出现了。不过美国的黑天鹅威力迅猛,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局势给彻底搅乱,这个局难道她还能作下去?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 (二) 见到阮羽的模样吓我一大跳,她整个人都卷缩在沙发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像只大熊猫。我连喊几声“阮姐”,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显然这个爱睡觉的女人,两天来极度缺乏睡眠。 阮羽说话时哈欠连天,一分钟里打哈欠的频率超过五个,而且她那又嗲又软的声音,听得我也跟着打哈欠。还好阮羽总共讲了不过三分钟话,接着倒头就睡。 我看了眼站在身旁的索罗,这家伙搓着手,两只眼睛眯成缝。 “丰先生,三七开吧,这个消息三七开如何?”索罗呼吸有点重,在空调房里居然拿出条皱巴巴的手帕,不停地抹额头。我没看出他抹掉多少汗,越抹越亮倒是真的。 三七开?消息还没捂热,就想着往外卖了,老财迷。 “索经理,上次卖消息的钱你还没给呢。这次又想分杯羹?”我不上他当,阮羽说的消息时效性太短,刚够我操作一下。要是让索罗提前对外公布,引发哄抢也说不定。到时生出不确定变数,甚至给对手知晓可就亏大了。 但是奇怪的是,阮羽为什么要当着索罗的面告诉我,这么敏感的消息竟然不回避这只老狐狸。我有些吃不准阮羽的态度,难道只是太累了的疏忽? 索罗大惊失色说:“冤枉冤枉,丰先生的钱一直帮您存着。这不没敢往丰先生的比赛账户里存,所以一直在等机会向丰先生请教,怎么处理比较好。” “是吗?那行,直接存进去就是了,比赛本金越多越好嘛。”我想了想又说,“以后但凡能存进比赛账户的钱,就帮我存进去。” “马上办。”索罗也是老江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丰先生想通了?这次的消息肯定能有个好价钱。哈哈。” 其实我思考再三,对于阮羽把消息一起捅给索罗,有了个大胆猜测。所以我决定按索罗的意思来,但不能太便宜他。 我呵呵笑道:“索经理,阮姐这消息我看这样,你想要可以,我们就五五。此外,你十点以后再往外发。还有,用我的名义,就跟上次一样。” 索罗脸色变了几变,看看我又看看阮羽,最终没有讨价还价,咬牙点头。索罗得到我的许诺,准备先去布置布置,开盘前再回来。 “好,曹小弟,你跟着索经理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有需要就来告诉我。”我意思很明白,让曹盼去盯着索罗,老狐狸要敢动手脚,就通知我。 曹盼原本听说阮羽来了,还指望能和她说会“闺密”话,可惜到现在也没找到机会,所以不情不愿的。但在我的严厉注视下,只好撅着嘴跟上索罗。 反倒索罗特意回头给了我个有数的眼神,我知道老狐狸会错意了。谁叫曹小弟对于索罗而言,还有个“女色”功能呢。 两人一走,我立刻坐到阮羽身边,推推她说:“阮姐,阮姐,快醒醒。” “讨厌——”阮羽梦呓着忽然翻身,把我的整个上臂紧紧抱住,继续酣睡。 我大汗淋漓,这怎么使得,我的手不是你的抱枕,你的飞机场也不是我的停机坪啊。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 (三) 阮羽的胸前真是暖和,我手臂的温度持续上升。我试着抽出我的手,谁知阮羽抱得更紧了。 “阮姐,醒醒啊醒醒。”我不敢太大声,只是轻声地唤,然后左右摇晃被她抱着的手。 “嗯——”阮羽哼哼两声,眼睛打开一条缝,“小帅锅,你还没走啊?” 我哭笑不得。 “阮姐,这话应该我来问吧,你怎么就在这睡了呢?” “别人睡得,我睡不得?伦家困困。”阮羽的眼皮如同挂了铅球,睁开不到十秒钟又合上了。 “大姐,别睡别睡。”我急忙继续摇动我的手臂,“你今天说的为什么让索经理一起听了?” 阮羽在睡梦里展现出个迷人的微笑,勉力睁开一只眼睛媚媚地看向我。 “小帅锅,伦家今天就要走了。”阮羽抬起手捏捏我的脸,我趁势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即便有些舍不得,“以后你可要多听那个老狐狸的,有什么不懂得就多问问他。虽然老狐狸贪财,但伦家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要走?去哪里?”我诧异地盯着阮羽。 “伦家最喜欢你这个傻乎乎的样子了,和柯继那么像。”阮羽换了只眼睛睁开,“第一次见到你,伦家还以为你是他的兄弟呢。” 柯继?谁来着,我愣了几秒钟反应过来,那不是苏有根地下计算中心的主任嘛。他和阮羽过去好像很有渊源,两个人情投意合过一阵,不过具体情况我是不得而知。 我慢慢地意识到,阮羽对我有好感,甚至“作弄欺负”我,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她与柯继的那段旧情。其实我实在看不出,我和那个有些木纳的中年人有什么相似处,但阮羽要一厢情愿地那么认为,我大概应该感到幸运吧。 “ルルルンルンルン……,幸せをもたらすといわれてる,どこかでひっそり咲いている……”(露露露露露……,美丽的七色花儿带给人们幸福和欢畅,究竟在哪里悄悄开放?) 忽然一阵怀旧的《花仙子》动画片主题曲响起,阮羽在她的裤兜里摸呀摸了半天,掏出只白色iphone手机。 “闹钟到点了,小帅锅,伦家走了。”阮羽示意我把她拉起来,“你自己加油,伦家暂时帮不了你,你可要撑到伦家回来啊。” 说完阮羽东倒西歪地向外走,分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阮姐,当心!”眼看阮羽冲着门框撞去,吓得我赶快上前拦住她。 “没事的,小帅锅。”阮羽笑着拍拍我的脸,“伦家看得见路。” 阮羽推开我走出门,但这次一只手始终摸着墙。真不知道这几天她如何过的,怎么就困成这样,而且不会还要开车吧? 我顿时打一哆嗦,急忙追上去说:“阮姐,要不你再睡会,这样不能开车。” “咯咯咯,傻小子。”阮羽头歪倒在我身上,“伦家有司机的,你那么好心就背伦家下去,伦家再睡会。” 阮羽边说边挪到我背后,整个人像没骨头似地趴到我背上。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四) 我都来不及反对,已经听到轻微的鼾声在耳边响起,我苦笑着背起阮羽。 “还好,真轻。”相比以前扛过的喝醉的王红红,简直就是扛麻袋和背棉花的区别。 “为什么一样的体积,密度会差那么多呢?”我暗想。 我背着个大姑娘,惹来过道里不少大户的暧昧目光。盛达站在大户室门口看见我笑说:“老弟,一大早玩什么猪八戒背媳妇啊?” 盛达的话引来一片哄笑,我尴尬地低着头往外冲。 “小帅锅,你脸皮还挺嫩的嘛。”阮羽的话语小声传来,同时我的脸又被她捏了捏。 呵,居然没睡着,临到要走还耍我一把。我忽然恶作剧地手一松,再用力把阮羽托住。 “啊”阮羽大声惊叫,这下惹来更多的人看向她。 “你个小坏蛋,敢欺负伦家。”阮羽的声音又轻又闷,显然把脸埋了起来。原来她也有脸皮薄的时候。 “唉,柯继那傻蛋,当年要有你一半坏就好了。”阮羽在我背上幽幽地叹口气,两只手环在我脖子上不说话了。 我只能干笑两声,继续硬着头皮把阮羽背下楼。万世的后门口,阮羽的卡宴早早停好。司机看见我们下车来,整辆车神奇地升高10厘米。 我再一看司机,不是那位高尔夫球场的花花经理嘛。也只有这位大胖的吨位,才能把车压得沉下去。 花花动作缓慢地走过来,对我打个招呼,把后座门拉开。我顿时呆住了,车里坐着个人——张果老。 张果老推推他的眼睛,对我笑笑从车上下来。花花让我把阮羽放进后座,我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阮羽倒放进车,阮羽偷偷在我耳边说:“伦家帮你把小神仙请来了,别浪费哦。” 我还没明白阮羽的意思,阮羽自己已经趴上座位睡起来。花花向我和张果老摆摆手,关上车门,慢吞吞地回到驾驶座急驶而去。 “张老,你这是?”我转身看着张果老。 “我又输了,24点。”张果老耸耸肩,“我研究了套快速心算法,去挑战袁华。没想到斗了三个小时,虽然谁都赢不了谁,但他在计算上仍旧一直压制我,即便计算速度领先得有限。比赛后期,我纯粹靠体能优势维持局面,实际上还是我输了。” “所以?”我倒能想象张果老为了算24点去挑战花花,但这不能解释他为什么到万世证券来了。 “所以愿赌服输,阮羽要我暂时帮你,直到她回来。”张果老背起手,望向身后的万世证券。 我忽然很感动,阮羽走得突然,但她却为我都谋划好了。不单单要索罗帮我,还请来张果老这尊神,尽管不知道张老能起什么作用。 一时间,我对阮羽生出种无以为报的感觉。“女人心,海底针”,眼下也是对这句话的另一种诠释吧。 “那一年姐那里,你不会难做吧?”张果老这样的“大牛”出现,固然令人欣喜,可我不会忘了他的背景。 张果老是和一年一次,以及与牛共舞有着密切关系的人。这两人,一年一次是皇恒集团在H市的代言人;与牛共舞的基金不仅与皇恒有联系,更是我直接的比赛对手。 因此从这方面来看,阮羽的安排也让我充满疑问。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 (五) 张果老不知从何时起,喜欢戴起了墨镜。这使得他那张原本表情不够丰富的脸,更加难以捉摸。我几乎无法从张果老的脸上,看出任何他的内心活动。 “有话直说,你怀疑我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举动?”张果老的眼睛藏在黑漆漆的墨镜后,却分明看穿了我的真实想法。 我干笑着说:“张老,不是我不够朋友。整个擂台赛,论实力我可以说是最弱的。就算没人针对我,都未必能撑过下个礼拜。随便来阵风就能把我吹倒,何况——何况——那个——” “何况有人下绊子,挖墙角是吧?”张果老点点头,“没错,我确实认识沈琪和富足。我和他们的关系,倒不是很复杂。至少在工作上,没有交集。但我不否认,我们三个私交不错。只是你怎么不认为,我就不会把富足的情况透露给你呢?毕竟阮羽是让我来帮你,不是来害你的。” “呵呵,不是不敢那么想。”我笑得更干了,“这不好歹一年姐和与牛共舞比我认识你,久那么一点点嘛。论个亲疏紧密,总有个先来后到。” 张果老听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慢慢往万世证券里走。让我吃惊的是,张果老似乎对万世很熟悉,走起来熟门熟路。他根本没有叫我带路的意思,直接在营业大厅里穿行。我干脆落在张果老身后,看他要去哪。 张果老穿过营业大厅,走楼梯上二楼,拐两弯居然就到了经理室。这是条连我都不知道的近路,换了我要么坐电梯,要么从边门上去,不然还真找不到索罗的经理室。 经理室的门开着,张果老站在门口,“咚咚咚”重重地敲了三下门。索罗正在里面打电话,曹盼一副无聊的样子,在窗边看着老狐狸那几盆奇形怪状的盆景。 张果老无意进门,我只能挨着他站在门外。我不知道张老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不过隐约间猜到,他和索罗极可能认识。 果然索罗挂上电话快步走来,但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老狐狸是来迎接我的,他把张果老自动无视了。 “丰先生,马上就要开盘,你怎么亲自来了?找鄙人什么事?”索罗红光满面,“上次的钱鄙人已经转账,曹小弟可以作证。这次也一定不会比上次少,不,是只多不少。” 索罗兴致勃勃地拉住曹盼的手,把他拖过来。曹盼甩了两下,都没能甩掉索罗的魔掌,竟然非常任命地让老狐狸捏着他的手把玩。 我看得头皮发麻,忙说:“索经理,不是我找你。是这位!”我倒退一步,把张果老推上台面。 “您是?”索罗眯起眼似乎没认出张果老。 张果老拿下墨眼,面沉似水地说:“老索,许久不见。” “啊呀!”索罗忽然惊得大叫一声,“你,你居然回来了?” 话音刚落,索罗已经飞快地冲到门边,左右张望一下,确定没人,迅速把门关上,重新站到我们面前。 索罗这一来一回少见的利落,以至于他人都有些微微喘息。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六) “你小子又来害人,鄙人上辈子欠你的吗?”索罗难得地发起火,指着张果老的鼻子骂,却又压低着声音。 “你说你在这里,鄙人是上报大委员会,还是不上报大委员会?”索罗那张老脸上的五官挤作一团,“不报就是渎职。” “上报就是。”张果老戴回墨镜,淡定地说。 “呸,报了就有好果子吃?”索罗义愤填膺,“你说你今天来干什么?眼不见为净,明知道鄙人难做,你还来。” 张果老摊摊手说:“受人之托,终人之事。” “嗯?”索罗连拍两下额头,“对啊,你和丰先生一起来的,难道是……” “阮羽回来之前,我要帮丰言。” “什么?”索罗倒吸口冷气,“就、就是说你会待在万世?开什么玩笑?阮女士这不是捣乱嘛。你们这些人不知道比赛规则吗?不知道鄙人是执行裁判?” 索罗大呼小叫一番,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和热锅上的蚂蚁没什么两样。“如何是好”、“如何是好”他不停地喃喃自语。 “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我是糊涂得不得了。 “你没和丰先生说你是干什么的?”索罗一把拎住张果老的领子,“你们都没和他说吗?阮羽也没说吗?靠!坑爹啊!” 索罗脏话脱口而出。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索罗,老狐狸居然失态成这样。张老唉,您老什么来头? “你先回答鄙人几个问题,不然拼着吃不了兜着走,鄙人也要把事情捅到大委员会去。”索罗连忙深呼吸几口稳定下情绪才问,“你这次回来是来干什么?” 张果老理理被索罗拉乱的领子,再没任何表示。 “好好,知道你是干大事的,鄙人不屑知道。”索罗倒是干脆,马上改问别的,“你到H市多久了?没给别人认出来吧?” “几个月了,去过两次阴阳俱乐部。司老知道我回来了,其他人似乎都不记得我了。”张果老摸摸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 “不认得也正常,本来就没几个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况且你的样貌大改变,鄙人都没能认出来。”索罗沉吟片刻说,“司老肯放你去俱乐部,那是认定没人认得出你来。这是好事,至少能暂时瞒住大委员会,不过不是长久之计。” “你有长久之计?”张果老平静地问。 “当然。”索罗恨恨地说,“你从哪来就回哪去,这便是长久之计。” “张老,你以前什么样?”眼见我被两人冷落,于是找话插进去。 “我的头发以前到这。”张果老很夸张地比比他的腰。 “还有马克思一样的络腮胡,外加两个耳环,奇装怪服若干,重型摩托车一辆。”索罗没好气地在旁补充,“幸亏平日不出门,不然足以引起骚乱。” 我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张果老,面前这个平头愣青年模样的人,竟然有过如此彪悍的面貌。实在难以想象,那时的张果老到底是什么样子。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贫乏,也难怪现在没人能认出他了。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七) “你来帮丰先生,什么计划?”索罗逼问张果老,眼神凶得很,似乎张果老回答不好,就要立马赶人。 “没有计划。”张果老心理素质非常好,被索罗这样的老基友盯着看,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来之前,都不知道是要干嘛,具体事情刚才在车上才知道的。” 张果老走到索罗的经理椅子边坐下说:“老索,有些事怨不得我。阮羽是我和你都惹不起的,她做出的安排,除了照作,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老实说,我自己也有工作,现在一样被耽搁了。” 索罗沉默两秒钟,无奈地叹口气。 “丰先生,有小神仙帮你,鄙人已经难以预料你在比赛里的前途,但一定……很精彩吧。”索罗的表情莫名的悲壮,“阮女士的安排实在出乎鄙人的想象,鄙人必须慎重考虑。” 索罗说完在办公桌前坐下,眼下的情景十分古怪,他和张果老对调了位置。张果老这位客人坐了索罗的经理皮椅,索罗反倒坐在了给访客的接待椅上。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索罗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在作天人交战。张果老神态自若,靠在皮椅上一动不动。我怀疑墨镜后面,张老是不是在闭目养神。 “还是先说你的计划,鄙人要觉得可行,拼着这些年的积攒,玩把大的又如何。”索罗忽然咬着牙说。 张果老不是说没计划吗?索罗怎么又问?我和曹盼对望一眼,显然对索罗的话都感到有些奇怪。 偏偏张果老像是断了电的收音机,好半天都没有响声。 “他、他不是没计划吗?”曹盼忍不住拉拉索罗的衣袖问道。 “你懂个头!知道他是谁吗?”索罗瞪着曹盼喝道,“就算刚才没计划,这点时间也已经想好个计划了。” “他踏进万世证券的那刻起,要是没想好个折腾计划,鄙人就活吃了自己的脑袋。”索罗“噔噔噔噔”急速地用拳面砸着桌子,“这个害人精,害人精啊!” 看着索罗痛恨的表情,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在骂张果老,还是在骂安排这一切的阮羽,或许两人都有份吧。 曹盼被索罗的言行吓到了,老狐狸什么时候对他这样声色俱厉过?曹盼一溜烟躲到我背后,用手轻轻推我。 我回头甩曹盼一个“没用的家伙”的眼神,走到张果老身边说:“张老,你好歹说两句吧。你们打哑谜到现在,总要给我交个底吧。” “老索。”张果老还是很给我面子,点点头说,“丰言的表现怎么样?” 索罗哼哼着从一旁的文件夹上,拿起一封厚实的信件扔过去。我瞧着张果老信封里抽出厚厚一叠文件,第一页就写着四个熟悉的大字“每日综述”。 靠,我差点鼻子没气歪。 我每天就能看两页纸,这老狐狸居然有那么厚一本,那要有多少数据信息?之前把这东西说得巨贵无比,一页少说值一万啊。怎么如今就跟擦屁股纸似的,不值钱地扔给张果老了呢?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八) 索罗在我能杀人的目光下泰然自若。 其实我的心思瞒不过他,因为老狐狸给我解释起来。 “丰先生,这整个选手的评估系统,是以小神仙过去的设计体系为蓝本拟定的。论数据分析,没人比他权威。他看,管用。” “牛人”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原来《每日综述》是张果老设计的。虽然还不知道那个评估系统到底能评估些什么,但听着就不同凡响。这家伙居然和散庄擂台赛有如此渊源,隐藏得还真是深。 细细想来,索罗的话里也透露出,张果老和大委员会有着某种不一般的敌对关系。既然涉及到擂台赛本身,那至少能追述到三年前。甚至张果老海外留学的根本原因,就是在躲避大委员会的追捕。 我忽然发觉自己对于张果老的认识,实在太有限了。我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更不用说职业、经历。可也奇怪,即便如此,我竟然还能和他称兄道弟,要不怎么说“这个世界太奇妙”。 张果老看得很快,一页页“唰唰”地往后翻。在每页上停留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秒。两分钟不到,张果老便看完整本《综述》。我好奇地想从他手里接过来看两眼,却被索罗一把抢了回去。 老狐狸抽出最上面两页递给我,奶奶的,每天的例行公事。我没好气地对索罗翻个白眼,也懒得拿过来看,反正和昨天差不了多少。索罗的手有些僵地举在半空,好在曹盼接了过去,津津有味地研究起来。 “保守策略,或者说好听点,稳健型投资者。孤阳不长啊。”张果老神道道地来了一句。不知为什么,他现在的样子让我想到算命先生。 听这口气,还以为张果老会有什么鸿篇大论,谁知等了半天,没下文了。 “这就完了?”索罗略显急切地问,“计划呢?计划。” “计划——”张果老推推墨眼说,“计划就是要让丰言成为第一阶段的赢家,只有成为赢家,才有足够的资本谈计划。” “不可能。”我和索罗同时叫出来口。 “张老,我就一百万。”我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我可没有后台资金拉升股价,别人都是有个几亿作后援呢。” “而且没时间了。”索罗在旁补充,“今天是第一阶段最后一天。丰先生要在今天一天里赶超前几名,没有可能。除非……啊呀!” 索罗“噔”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张果老身边,紧张地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会是要用那个吧?绝对不行,当年捅了多大的漏子,而且大委员会马上会监控到的。鄙人再警告你一次,别来害人。玩什么都可以,但不能玩那个。万世证券不是来给你的白老鼠,这里是鄙人的心血。心血你懂不懂?懂不懂?” 索罗几乎是吼着说完,声音都嘶哑了。 “我可没说那个,不过你提出来了,不妨一试。”张果老翘起嘴角,“现在的是改进版,加载了最新的“变色龙”保护锁,能自我掩护,保证他们查不出来。而且我编写了生命周期代码,时间超过一小时,将停止繁殖,自然死亡,变成空间碎片。” 176 大赛第一阶段的赢家(九) “停停停。”索罗一只手在张果老面前用力挥舞,“别说有的没的,你那玩意鄙人听不懂。” 索罗不知从哪掏出只手机,举起来说:“你敢乱来,信不信鄙人马上打电话给大委员会?” “不是乱来,是通过合理的布局,达到期望的效果。我会充分准备,吸取以前的教训,以防万一。”张果老边说边拿起纸笔开始写,“我开一张清单,这些设备是必需的。既然决定了,就尽快置办。此外,我还要你们中央电脑的最高权限。我看这样,不如暂时在你这建一个临时办公室,给我预备两间大房间,要相通,别忘了加张单人床在里面……” “疯了!谁答应你了?停停停!” 然而索罗越是反对,张果老说得越快,丝毫没有顾及索罗的意思。这两个人根本是鸡同鸭讲,各说各的。 最后,索罗脑门子上汗珠“哗哗”地往外冒,人气得发颤。 “你个疯子,疯子!要死一起死,要死一起死。”老狐狸喃喃自语,忽然对着手机乱按起来。 我一看不对头,赶快上前抢过索罗的手机。 “两位,停一停,停一停。张老,你这是何必呢。还有索经理,您太敏感了,张老肯定是在开玩笑。” 索罗气呼呼地不说话,张果老也停了口,两个人都看着我,一时经理室里只听到索罗重重地呼吸声。 “我确实是在开玩笑。老索,你还是没有幽默感。”好半天,张果老冷不丁打破无言的僵局,只是他的语调不带什么起伏,冷冰冰的。 真是恶寒,张果老居然开起这种冷玩笑,他这幽默感实在不好理解。我很无力地看向索罗,眼里不可避免地掺杂些许怜悯。 索罗坐回座位,疲惫地扶住额头。老狐狸这憋吃得郁闷,而且有点莫名其妙。 九点半已过,我扔下索罗和张果老独自回大户室。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谈出什么结果,但看索罗的样子已经身心憔悴。张果老被叫做“小神仙”,果然有几分神通,至少老狐狸被折腾得够呛。 大盘依旧没什么起色,唯一能让人勉强提起精神的,是总算站稳脚跟止跌了。我账户上还有八、九十万现金,按照阮羽给我的消息,现在是全力建仓的时候。 可眼前出现一个难题,真要把现金都投进去,万一阮羽的话不作准,万一大盘继续跌怎么办? 我犹豫不决,这手笔对我来说实在太大,简直就是场豪赌。一旦赌输,下周我将面临没有现金,甚至无法出逃的尴尬局面。 我叹口气,想起刚才张果老在我临走时说的话。 “最好相信阮羽,你只有成为第一阶段的赢家,才有所谓的计划。” 第一阶段的赢家啊,这是其他参赛者都撤退观望的时候,偏偏逼着我进山。 我咬咬牙挂出1000手的买单,心里像有个拨浪鼓在摇。我坐立不安,看着屏幕上1、3、2……手的实时成交信息,慢悠悠地跳动,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无论是天陆建材还是福云建,成交量已经萎缩得不像话,准确地讲,整个大盘的成交量萎缩到了低点。 1000手的大单竟然如此坚挺,20分钟过去了,还没被消化掉。这时止跌回稳的大盘却再度泛绿,我敲打着额头,内心没来由地慌张。 今天这个房间有邪气,我猛地发现哪里不对头。迟钝啊,索罗人不在这里,怎么曹盼那小子也不在?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一) 各位久等了,我终于回来了。更新会逐渐恢复,感谢一如既往的支持。 ---------------------------------------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急着回大户室,曹盼压根就没跟着来。这小子好像是看索罗的眼色行事,难不成这么快就“叛变”到老狐狸那去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大不中留,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 交易时间整个大户室里就我一个人,这是比赛至今没有发生过的事。我心头说不出的烦乱,而且离与索罗约定的十点只有不到五分钟。 就是说,阮羽的重大消息,马上就会通过各种情报、消息渠道流入市场,那时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便不得而知了。 可令人尴尬的是,由于成交量萎缩,我即使挂出大单都无法吃到筹码。如此短的时间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既对无法吃到筹码感到焦急,但又有些庆幸,毕竟不用投入所有的资金进行豪赌。 我焦虑并庆幸着,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钟跳到九点五十八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曹盼像阵风似地刮进来。 “哥哥,快,拉涨停。”曹盼心急火燎地坐到我旁边,“张神仙和索老师说好了,十分钟,消息发布再延迟十分钟。我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吃筹码。” 没等我反应过来,曹盼手指如电,自说自话把账户里所有的钱都用来挂单。 “等等。妈的,发疯啊你。”我一把拉住他,急得骂娘,“都挂出去了,一分不留?见鬼,还都是涨停价。我这点钱你想封涨停啊?” 曹盼也是难得发了狠,抱住我不让我去点取消。 “哥哥,没问题的。封得住,这还没完。关键是没筹码,封住了也没筹码吃,所以还要你想办法。” 曹盼把我死活从电脑前拖走,一边拖一边又说:“索老师说了,筹码要靠你,就在隔壁,那些大户有筹码,你去把他们的哄出来,我们才能吃进。” 从不知道曹盼这小胳膊小腿那么有劲,打过鸡血针一样愣将我推出门外。他死命关上门,从里面锁上。我气得恶狠狠砸门,整个楼道里都是动静。 其他大户室里的大户们全被惊动,齐齐探出头来看热闹。我一口恶气吐不出来,也顾不上面子,反倒砸得更狠更重。 “我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小兔崽子做主啊?开门,开门!”我吼叫着。 楼道里的大户们面面相觑,更多的人出来瞧热闹。我眼看敲不动门,左右张望,一眼瞅见盛达鹤立鸡群。我匆匆跑过去拉壮丁,有这“金刚”帮忙,一扇小门算个屁。 “老哥,帮个忙。我今个非把那门砸开。你一定帮着兄弟一起砸,我谢谢你,都算我的。”说完不等盛达答应,我抄起他们大户室门边摆着的泡沫灭火器。这玩意够沉够硬,我打算拎过去玩狠的。 盛达几位一看闹大了,急忙拦住我,又劝又拉,哪肯让我去搬灭火器。正闹得不可开交,那边门“呼啦”自己开了。 楼道里短暂地寂静下来,就见曹盼踩着小碎步从屋里跑过来,胆怯地站在三米开外,也不敢靠近我。 曹盼直直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捏着个手机晃着说:“哥哥,哥哥,快看看,短信,你的短信。”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二) “臭小子,老子宰了你。”我拖过灭火器发疯似地要冲上前,把曹盼扁上一顿。 盛达大惊失色,拦腰抱住我,另外几个大户更是出手抢灭火器。曹盼吓得尖叫一声,把手机放在地上,一溜烟逃回房间,“咵嗒”把门又锁上了。 曹盼跑了我也拿他没辙,这来回闹过一通,我的气其实消掉不少。再加上盛达几位老大哥的劝解,我便顺个坡下来。 毕竟我只是不平曹盼擅自做主,不容我有所思考便全额豪赌。但细细想来,时间不等人,就这么几分钟里,曹盼为抢时间,手脚不能不快,倒是情有可原。 盛达给我上根烟,有位大户更是替我把手机拾来。其实这几位都嗅出点奥妙,指望着我透点内情,或许能有所助益。 我拿过手机靠墙站,果然有条短信,居然是张果老发的。 “相信阮羽,Justdoit。” 我挑挑眉毛,好广告词。罢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有几分钟十点十分,怕个鸟,能吃多少吃多少,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靠别人,我自己在这比赛里又能走多远? “几位老哥。”我先清清嗓子,再压低声音,让盛达几人围过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刚刚有人拉涨停,我考虑出一点货。没想到那小子吃错药,不让我出货。” “涨停?”有个大户马上掏出随身的股票机查看,“这么大的单子封涨停?主力要动手干么?” 我摇摇头说:“不清楚,能跑一点跑一点。美国这一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缓过来,我想回笼些资金,将来有什么变化才能有弹药。” 我烟没抽完就往自己的房间走,留下他们几个大户瞎琢磨。我走到房门口,敲敲门没响应,于是拨通曹盼的手机。 “小曹,开门,刚才是我不好,让我进去。” “放你进来,你不会打我吧?”曹盼底气不足地问。 “不会,我不怪你。” “真的?你保证?也不会赶我走?” “不会。” “能相信你吗?刚才那么凶。” …… 解释半天这小子就是不开门,我消下去的火气慢慢又升起来。 “不骗你的,索经理来了,他可以作证。”我干脆假意大声与所谓“索经理”打招呼。 曹盼到底嫩,开门锁打开条缝。我早已等候多时,一肩头撞进去。曹盼翻倒在地,我反手关上门对他呵呵冷笑。 “哥哥,你要干什么?”曹盼畏惧地爬起身,慢慢向后退,“你说过不打我的,索老师呢?” “本来是不打你的,可你小子太不上路。索老湿让我好好给你整整规矩。”我龇牙咧嘴冲上前,粗鲁地把曹盼摁到里头的沙发上,然后用垫子捂在他身上报以老拳。 “都是索老师和张神仙让我办的,不是我的主意。别打我,别打我。”曹盼哀声讨饶,哭得稀里哗啦。 我“揍”了曹盼一顿,算是出口恶气。实际上没有真打,最多是吓唬一下这小子。 我回到电脑前,看看成交情况。前后也就十来分钟,两只股票总共吃进大约1000手左右的样子。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盛达那些大户吐出来的,刚才我胡说八道一把,能有什么效果心里实在没底。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三) 大户们套得深,要割肉早割了,现在出逃除非是换筹码压低成本。我自己都不敢肯定,凭我那两句话能骗出多少筹码。 看时间十点十分已过,索罗应该开始不懈余力地,将阮羽的消息卖出去吧。可惜了,明天就是周末。下周开盘,这个重大利好经过两天的消化,效果会有所减弱。 而且周一擂台赛也将进入下一轮,或许我不会再有多大机会,在这两只股票上继续投入了。 曹盼哭丧着脸坐到我身边,抽泣道:“你要不想买,现在撤单就是了,反正才半仓。” “一边去。”我瞪他一眼,“没看见现在量放大了?你家‘几根发’在放消息了。既然上了,就玩一把大的。” 我一句话又说得曹盼泪眼朦胧,一个劲在旁嘀咕“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为什么总对我那么凶”。 我没好气地掏出包纸巾扔给他,看盘要紧,实在没工夫给他说软话安慰。 不出意料局势很快发生变化,虽然大盘依旧“温吞水”,但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成交量逐渐放大,抛盘和买盘陆续出现。从盘面看,出于某种原因,多空双方对于后市的发展,都无法确认。 十点四十不到,我的买单被全部消化。我知道能下的注都下完了,接下去便是生死在天。 紧接着两只股票的涨停相继打破,股价发生剧烈波动。目前多空双方之间的不确定,需要经过一段时间调和,才会呈现出主导趋势。换句话说,市场需要进一步明确消息。索罗散布的消息,只是所谓的“小道消息”,仅仅算前餐,真正的主菜还是看下午。 上午收盘,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都以小涨报收,振幅夸张,排名双双挤进前五。如此明显的异动,可以说整个市场已经将目光,都聚集到这两只股票身上。一旦下午没有阮羽所说的重大利好,不难想象,上午疯狂满仓的股票,可能贱卖都没人要。 阮羽啊,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索罗和张果老两人一直没出现,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我心中忐忑,一只老狐狸和一位小神仙,一个上午到底会商量出什么东西。 曹盼自被我“教育”过以后,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看着曹盼的可怜样,我觉得还是要适当地安抚他一下,便语重心长地说:“小曹啊,来,我们吃饭去。” 我拍着曹盼的肩膀,边走边说:“你社会经验浅,不要太轻易相信人。别人让你干嘛,你就干嘛,那怎么行?比如这次,全额资金投入,那么大的事,总要先和我说一声吧。好歹我的钱嘛,是不是?我是相信你的,不然也不会让你来操作,而索经理他们也一定是好心。不过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养成好习惯,三思而后行。你说万一是别的人包藏祸心,你不小心照办了,有多危险。” 曹盼听了我的话,乖乖地点头。这小子现在越来越受索罗信任,我也要防止他被老狐狸控制。虽然是我一手把曹盼推进火坑,但还不能完全放手。我还要靠他把老狐狸的真实想法套出来,甚至必要时让他用“男色”去帮我吹枕边风。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四) 我请曹盼小吃一顿路边餐馆,这小子的心情立马阴雨转晴。 “整一吃货,那么好忽弄。”回到万世门口,我腹诽两句,由着活蹦乱跳的曹盼前头开路。 刚进楼道,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对。楼道里不少大户,三五一群地扎堆议论。眼看开盘在即,这些人不去看盘,还在讨论什么? 我打发曹盼到索罗那瞧瞧,老狐狸和张果老几个小时没露面了,总要打探一下他们的情况才行。 我在楼道里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踱步,一边和大户们打招呼,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讨论什么。 不一会儿,我听出点眉目,原来这些人正在讨论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看来消息终于传到他们那了,只是我和绝大数人不熟,实在无法厚着脸皮挤过去细听。 “丰老弟啊,你可来了。”正郁闷间,听到有人喊我,“刚才怎么不去红牛厅吃饭呢。” 我回头就见盛达和几位相熟的大户一起走来。 “啊呀,最近手头紧,出不起五十个饭盒了。”我打个哈哈,效果不错,大家都笑起来,其实这是我的真心话。 “有消息。”盛达一过来就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到我那去。” 我跟着盛达进他的房间,他也不关门,把我拉到窗口。盛达打开窗子,迎面一股热气从外头喷进来。好好的空调房多凉快,这是要演哪出? “通通风,通通风。”盛达大声吆喝,又对我眨眨眼。 这窗口不仅吹热风进来,而且正对大马路,特别嘈杂。没开窗前还能听到走廊里的议论声,现在只有外头“闹哄哄”的噪音。 我瞬间明白过来,我们听不见走廊上的议论,走廊上的人当然也听不见我们。这个盛达好心思啊,如果关上门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现在可就自然得多了。 什么消息他要这么小心? 盛达又发根烟给我,我们俩摆出在窗口抽烟的姿势。他忽然神情严肃地说:“老弟,你可不够意思啊,骗得我好苦,索经理可都对我说了。” 都说了?说什么了?我心头顿时一紧,脑袋里飞快盘算。刚才为了骗大户们的筹码,倒是撒过个不大不小谎。 不好,盛达找索罗打听过消息,早上我是答应老狐狸,以我的名义卖消息来着。这是个大漏洞,我既然知道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有重大利好,今天上午根本不可能出货,忽悠大户们实在不够意思。 我苦笑一声,硬着头皮说:“老哥,对不住啊,不是故意的。我也有难处,您多包涵。” 我见盛达神色凝重,越发后悔。如果为这事和盛达闹僵,真是得不偿失。索罗那老小子怎么那么糊涂呢? “哈哈。”盛达绷着的脸笑开花,大手拍上我肩头说,“老弟,瞧你愁的。我是开玩笑的,这种小事怎么会当真。你还真是实心眼。” “老哥好肚量,不然我可后悔死了。”我喜出望外。 “不过,以后可要多透露点内部消息。你们朝阳集团实力雄厚,更有荣汇投资这样的大机构。老弟,我就说你背景不会那么简单,到时可别说没有内部消息啊。”盛达呵呵直笑,非常满意用话挤住我的效果。 听到这话,我愣住了。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五) 我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事,错进错出,害我瞎担心。我随即干笑两声说:“好说好说,有内幕一定不瞒老哥的。” “说正事,老弟知道今天上午,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为什么会涨停?”盛达下意识地放低声音。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还摆出好奇的表情。 “可惜了,上午涨停老弟不该急着走的。”盛达叹口气说,“我们几个都利用关系,找大机构、私募基金去打听过了。中午才搞到点内幕,这两个公司要正式重组了。” “这不是老消息吗?”我有意摸摸这些大户的底,看看他们的渠道到底有多强力。 “那可不一样,前几天传的也只是‘传’,说是你们朝阳和皇恒要收购两个公司,其实谁都心里没底。真真假假,老母鸡随时变鸭。”盛达十分认真地说,“这次不一样,我们几个人都拿到确切消息,今天下午要正式发公告。公告一出,那是板上钉钉啊。估计下午一开盘又要拉涨停,上午不比下午,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了。不过我是没什么钱了,不然有多少吃多少。倒是老弟上午出货,亏大了。” 盛达痛惜的样,我看着都心痛。这些大户不简单嘛,消息打听得八九不离十。阮雨今早说的就是这事,而且是两个公司联合发公告。届时会正式公布一些细节,以及重组的具体情况。 早上阮雨要睡觉,更详细的东西没多说,只是让我尽量吃进两只股票。这完全是个突发事件,实打实的超级利好。这样的公告如果是周一发布,估计能拉出五个涨停。现在效果预计肯定打折扣,但连拉多个阳线绝对没问题。 此外,我对于这件事也有点自己的猜测。发公告本身可能预示着,阮雨与一年一次,或者说,朝阳集团和皇恒集团之间的争斗,要告一个段落了。 我感觉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重组案突然浮出水面,应该是皇恒吃了亏。毕竟事出仓促,两个公司的内部整合还没到位。比如职工股的处理,还有与牛共舞的基金,建仓也没彻底完成。 最要命是这个题材暴露过早,按阮雨的说法,重组原本要明年中期才会展开。但股价今年就被哄抬上去,那到时基本上没多少可炒作的余地。况且在二级市场里,惹来各大机构的关注,凭添太多变数。 真不知道阮雨使了什么手段,居然短短几天工夫,做出这么多文章,也难怪她累成那样。 开盘后的情形与我预料的没有两样,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在短时间里纷纷上扬。成交量进一步放大,大笔买单更是像雨后春笋,长出许多。 下午两点十四分,期待已久的公司联合公告终于亮相,公告中正式确认重组事宜,并初步列举了一些两个公司合并后的良性预计数据。重组方案的粗略轮廓,也随之通过网络平台对外发布。而早在二十分钟前,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已经再度封涨停。 实际上,这时公告起的作用,就是给投资者们吃颗定心丸,不仅将涨停彻底封住,更是带动整个建材建筑板块集体飘红。 萎靡的市场意外地抓住一个题材,猛地沸腾起来。但当我仔细阅读公告后,不禁哑然。 177 阮羽的重大好消息(六) 我们集团居然真的介入了重组,当然不了解我们集团的人,未必能马上看出来。在公告中,两家公司宣称引入第三方资金,而且是境外投资方。 不过这些都是幌子,因为那家境外公司根本就是朝阳集团在欧美注资成立的。只是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名声不显。如果不是以前王红红和我闲聊时谈起过,我八成也会认为是西方资本家“入侵”民族企业了。 所以本质上,这个所谓引进外资,其实是“出口转内销”。我十分确信,披上境外投资的皮后,我们集团在重组并购上,会获得很多政策优惠。 我这时才真正佩服起阮雨来,实在无法想象,她是如何让我们集团这么干脆直接地插进手。 要知道,跨领域投资要承担极大的风险,经营上正处在收缩战略的朝阳集团,一般不会考虑新投资。但我们集团竟然神奇地,从欧美方面伸过手来,这本身超出了我的思考范围。 阮雨的份量,难道已经重到,可以影响我们集团的经营决策了? 更令人不可思议地是,皇恒集团似乎败得太快了。怎么说,皇恒集团也是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庞然大物,要资金有资金,要人才有人才。谋划那么久,这么轻而易举就能被我们集团扳倒?何况一年姐的水平能力,不会差阮雨那么多吧? 虽然我只是个借东风坐船的人,但从阮雨这些天透露的点点滴滴看。无论是皇恒集团,还是他们在H市的代言人一年一次,都不是好相与的。想想我们集团,两次在欧美地区被皇恒打闷棍;一年一次不动声色,用凤泉县的地皮开发作掩护,在翠湖镇“暗渡陈仓”,手腕多少高明。 我总觉得,阮雨固然厉害,但也赢得过于轻松。或许我看到的仅仅是个表象,这背后还有我无法得知的内幕吧。 临近收盘,索罗终于出现。他的脸色异常疲惫,说话有气无力。我问他张果老人呢,却被告知忙活去了。 我又追问他们俩一天在谈点什么,索罗瘫在沙发上,闭着眼说:“以防万一,小神仙还是少在万世露面为好。鄙人家隔壁有一套房子,是我们公司的客房。小神仙决定在那里建一个临时指挥部,以后大家就在那里开会。而且房子够大,小神仙和曹小弟都可以住过去。刚才鄙人让曹小弟去给小神仙打下手,现在就把那套房子布置起来。” 索罗的家就在万世对面,近倒是近的。没想到,老狐狸借机把曹盼骗到他隔壁住去了,看来是打算摘桃子嘛。这下帮了我一个大忙,总算能把曹盼从家里打发走。 “丰先生,要有空,还请明天上午到临时指挥部一叙。”索罗坐起身,在茶几上写下一个地址交给我,“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第二份公告,相信丰先生也已经看过。不过不用担心,虽然周一、周二两只股票停牌两天不能交易,但就比赛而言影响不大,毕竟才刚进入第二阶段。小神仙会谋划一切。” “等等,怎么要停牌?这我不知道啊?”我拿起地址,以为自己听错了。 178 张果老的过去(一) 原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停牌的原因,是要开股东大会,这个公告就跟在第一份公告几分钟后发布。只是我之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份公告上,把它忽略了。 经索罗提醒后,我顿时倍感郁闷。俗话说“时间是把杀猪的刀”,再好的利好消息,同样受不起这把杀猪刀的折磨。一个周末加上两天停牌,整整四天的时间,什么正面效应都被削弱了,而且我的资金更是全部锁死。 索罗让我不用担心,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是安慰话。这就好比下棋,自己突然连停两手,对手却是继续落子,那还不要了命? 张果老还说要我成为第一阶段的赢家,但仅靠今天ST股5%的涨停,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想明白后,忽然很恼火。这些家伙又在自说自话,主都是他们替我做的,后果都是我来承担的。接着索罗虚情假意地邀请我一起吃晚饭,我“严词”拒绝。 我有些心力憔悴,从万世出来徒步往家走,一边散心一边暗叹:生气归生气,但也真不能给老狐狸和张老脸色看。一来接下去的比赛还要靠着他们周旋;二来张果老我是真当朋友来交的,好歹要听听他的计划和布置。说不定张老确实有后手,我错怪他可就罪过了。 我走着走着,眼看要到自由市场,一瞧街道,这不到“居安里”了。我有今天,吕老头是头号功臣。上次是老爷子装中风,我才到他家去,居然遇着他的老兄弟们,个个都是风流人物。而且上周被苏有根叫去他的计算中心,更是大长见识。 既然路过,那就去看看老爷子,或许这次又有什么奇遇。当然空手去是不行的,我在街边买了点卤菜,再拎上两瓶黄酒,钻进居安里。 吕老受风吹歪的嘴已经有起色,半边脸活络了不少。老头儿坐在我对面乐呵呵地咪着黄酒说:“猪耳朵不错嘛,是不是门口‘孙二娘’的?你怎么不再买点他们的盐水毛豆呢?这花生米不如盐水毛豆。” “孙二娘”是弄堂口的一家小铺子,做卤菜、熟食,店名取得强悍有点小名气。 我白吕老头一眼说:“刚才不是不想让我上来,还不是看中我的卤菜、黄酒了。师父,您老人家倒会挑三拣四。花生米不喜欢,别吃就是了。” 见我作势要拿花生米,老头急了,拍掉我的手说:“去,平时不见你来孝敬,难得来了,还小气起来。说说,比赛怎么样了?这周收尾,有没有赚啊?” “哪有赚,赔大了,倒数第一呢。”我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吕老差点呛住,“你小子真赔了?在万世你也能赔?” “在万世就赔不得了?当然真的,大盘都跌成那样了,能不赔吗?”我觉得看老爷子急,挺来劲。事实上,我确实没什么赚,资产总额将将持平开始的一百万本金而以。 吕老眯起一只眼看着我,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 178 张果老的过去(二) “H市一共有三家证券公司,拥有擂台赛的比赛场地认证,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让你去万世证券比赛?”吕老冷不丁问我。 “因为您在万世发家的?”我随便找了个理由。 “这是其一。”吕老夹起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其二呢?”我的胃口被老头吊起来,他却不说了,弄得我心里怪痒痒。 吕老用筷子敲敲面前的空杯,我没好气地给他满上,他这才说:“其二嘛,无论是你师哥古月焱,还是你的师姐阮雨,都和万世的总经理有旧。” “索罗?” “看来你对‘万花筒’不陌生啊。” “万花筒?” “索罗,股界人称H市的万花筒。”吕老喝口小酒,摇头晃脑地说,“他就比我小半辈,是个玲珑通透的人物。你可别小看他,大江南北,他认识的重量级人物你数都数不过来,消息更是一等一的灵通,可惜……” 吕老说到这有些落寂,筷子也停下。 “可惜什么?”我追问道,老狐狸原来很有来头。 “没什么,当年让我拖累了。”吕老不愿细谈,“总之,有你的两个师哥、师姐加上索罗周全,你这一周怎么会亏本?小子,是不是忽悠我老头子来了?” “您这是冤枉我,美国搞得那个事,沪深跟着一起倒霉。天不遂人愿不是?”我装着可怜说,“再说了,我又没什么背景。其他十一个,哪个不是深水豪门出来的。我哪能跟他们比。” 这话说到后来有些怨气,老头子硬推我下火坑。我散户一身轻,确实没什么底子和别人比拼,一肚子憋屈。 “好小子,埋怨起我了。”吕老裂着半张脸大笑,“别人千载难逢都得不到的比赛机会,你得来全不费功夫,还不满足。你自以为没底子,可又知道你的对手怎么想呢?” “我哪知道他们怎么想,反正我没资金,没后援团队,没经验,没背景,没影响力。”我有些嘴硬地说。 “臭小子,这么诛心的话也说得出口。”吕老重重哼一声,“资金这东西,你没本事,给你二十个亿,你就玩得转了?真给你,那是害你。倒是经验、背景、影响力这几样,别说老头子没帮你预备,你不会用好意思跟我耍贫嘴?不说别的,光阮雨一个人帮你,就顶得上十个亿。” 吕老头说的是实话,至少背景、影响力这些玩意,经他帮我策划造势,无论我是在阴阳俱乐部,还是和索罗、盛达几人打交道,都能感觉自己的腰板确实比较硬。 “别提阮姐了,她人都跑了。”可我不甘心放软,翻着白眼继续说,“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了。” 吕老听到这话脸色沉下来说:“你说的是真的?她真就丢下你跑了,没别的交代?” 瞧着吕老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我到口的玩笑话又咽回去。假装咳嗽两声,我说:“那倒没有,阮姐找了个人来顶缸,说是在她回来之前,就由那人来帮忙。” “谁?” “张——”我刚报个姓,猛地意识到,还根本不知道张果老真名叫什么。 我苦笑着说:“张某某——吧,我不知道那位的真名,但我以前认识他,大家都管他叫张果老。” 178 张果老的过去(三) “张果老?”吕老沉吟片刻,摇摇头说,“没有印象。阮雨这丫头做事不会那么不靠谱,这张果老应该有些本事吧。” “张果老那可是大牛人,留德回来的洋博士,下围棋有职业水平,各类知识又特渊博,什么经济、历史、哲学,样样精通;才思敏捷,说话有理有据。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绝对是百年不倒问。”我把对张果老的印象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就这样?难不成是个只会读书的书袋子?”吕似乎对我的话理解有误,眉头皱得紧紧的,“外国回来的,那他对中国股市了解吗?给你出过什么主意没有?” “那倒还没有,不过他说要我成为擂台赛第一阶段的赢家,才会有什么计划好实施。” 张果老的脑筋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我心想索罗、阮雨都和他相熟,应该是有真本事才对。况且今早听老狐狸的意思,张果老几年前是闹出过大动静的人,吕老指不定知道。只是“张果老”这名字一听就是个化名,老头儿自然想不出什么东西。 我对张果老的真实身份一直很好奇,所以又努力回忆一下,阮雨与索罗见到他时的反应,以及说过的话。 “师父啊,我觉得这张果老您可能知道。”我把头绪理顺后,缓缓说道,“他不仅认识阮姐,和索罗也是老相识。而且索罗见到他反应特别大,说是张果老不该到万世去给他添麻烦。索罗话没说透,但听索罗的意思,张果老以前得罪了大委员会,才出国避祸去的。” “哦,是这样一个人。”吕老停下举到唇边的酒杯,若有所思,“你接着说,还有什么线索?” “索罗似乎很倚重张果老,可又显得挺害怕,一个劲问张果老有什么计划。”我猜吕老头肯定想到什么了,便把估计重要的线索毫无保留地告诉老头。 “对了,索罗说过擂台赛的那个《每日综述》的评估,就是以张果老过去的设计体系为蓝本拟定的;还说论数据分析,没人比张果老权威。嗯——,还有就是,阮姐和索罗都叫张果老‘小神仙’。” 听到这,吕老终于张开嘴,将停在唇边没动的酒杯一口倒进去。“啪”,吕老拍下酒杯,脸上尽是笑意。 “好,好啊。原来是他呀,居然是溜到德国去了。”吕老忍不住感叹,连吃几根猪耳朵丝。 “他是谁啊?”我急忙问,又赶快替老头满上,“您快说嘛!” “不好说啊。”吕老喝一口黄酒,吃一粒花生米,“我还真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这‘小神仙’的名头,几年前的确有些份量。说来话长,这可牵涉到我们上一代的事了。” 吕老说完闭起眼,仿佛沉浸在回忆里。我没料到搞大了,一个张果老还和他们老一辈有关联。这次我没催促吕老,而静静地等待老头神游天外回来。 过了老半天,我自己都喝掉两杯黄酒,吕老才睁开眼睛说:“既然进了这个圈子,有些事总是要让你知道的,今天便给你讲上几句。” 178 张果老的过去(四) 股界里有着这样一群人,他们人数稀少,几无势力,名声不显。而且绝大部分人的身份,不为人知。 他们被称作“玩家”。 玩家和广大股民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的股市沉浮,并不是为了追逐金钱和利益。他们追求的东西,往往千奇百怪,出人意料。但玩家的意图隐藏得很好,并不轻易暴露在公众的目光下。 有这样的说法,玩家其实是种传说。因为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位所谓的玩家站出来过。通常认为,玩家们彼此互不相识,他们是群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独特追求而奋斗的人。至于股市,就是他们实现自己追求的场所和工具。 被猜测可能是玩家的人,比较著名的有两位。一位是大名鼎鼎的超级散户吕超;而另一位,只在股界老一辈的圈子里流传。 那位玩家出现在十年前的一战中,他是一个操盘手。就是那位神秘的玩家,将股界当年三杆枪中的一杆枪,硬生生地给报废了。 “您是说根叔?”我马上想到吕老的潜台词。 “唉,你根叔太好胜了。”吕老神色有些沉痛地闭上眼睛,轻轻摇动头,貌似很多不堪回首。 “不过你师伯也说过,造化弄人,人生本无对错。”吕老睁开眼猛地灌下一杯酒,“有因才有果,老三现在也未必不好,只不过他自己也成了半个玩家了。” 关于苏有根,吕老点到即止,当年那一战的细节,他也不愿多讲。这可把我的好奇心勾得难受死了,就好比忙活一天回到家,推门进屋,只见地上扔着衣裤,床头堆着被子,桌上摆着喝剩的酒杯,杯沿上印着红唇印,浴室里水声哗哗响,可浴室门偏偏找不着。 “您这讲半天,和张果老有什么关系?”我等不及地问。 “小伙子,耐心点。”吕老故意慢吞吞地说,“其实这些年,我想来想去,当初和你根叔比拼的未必是人。” “难道是鬼啊?”我哂笑道。 “你个小子。”吕老笑着用筷子来拍我的脑袋,“不是鬼,是有鬼。你根叔的手速,当初已经到了极限,我不相信有人能在速度上压制他。” “所以?” “所以要么是有几个高手同时在操作,要么是有能超越人体极限的东西在背后。” “您深奥了,超越人体极限的东西是什么?”我做出个夸张的表情,“能不能说得直白点。” “别急,听我分析嘛。”吕老似乎琢磨很久了,大概一直没找到机会把“研究成果”发表一下,“几个高手同时操作的可能性其实不大,那样的配合度要求太高,极难训练。而且真能练出这样一只团队,这些年不会一直默默无闻、没什么作为,早就被我抓到蛛丝马迹。” “在理,精辟,深刻,有内涵,真水平,现代版的福尔摩斯,推理之神……”我努力夸赞吕老,老头刚开始还笑得出,听到后来脸色开始发青。 我一瞧有点过火,赶快打住,改口问道:“您再谈谈‘超越人体极限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东?” 178 张果老的过去(五) “说实在的,这个我也不太懂。”吕老难得不好意思起来,“就像我现在根本不明白老三在研究什么一样。” “您是拿我寻开心?”我颇有点不快,“那说点整得明白的,行不行?” “人老了。”吕老居然给我倒了杯酒,“我们这代人,书没念多少,很多东西搞不清楚的。‘超越人体极限的东西’不是我说的,是你师伯说的。他是外头回来的,懂得自然比我多。用他的话说,当年老三的对手可能是台超级电脑。电脑这东西,除了看股票炒股票,我就没怎么用过。” 我暗自惊讶,原来“超越人体极限”是指电脑。吕老并没把话说清楚,但我也大致猜到他的意思。 电脑的运行速度,是人脑的几百上千,甚至更多倍。一台超级电脑一秒钟的运算量,对人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比如股票交易,苏有根手再快,每次交易,从股票代码,到交易数量、成交价格的输入,前前后后至少要敲击小键盘十几次。如果我在旁观看,不管怎么说,一定能发现手的动作。即便是看不清,也是肉眼可察。虽然根叔要花费的时间,可能只需一秒钟。 但同样的一笔交易,由计算机来自主完成,那差别可就大了。十几个数字,也就是一条指令,在电路里的传播速度,相当于光速。换句话说,根叔这里才敲打一个键,那边的整个交易便已经完成了。 不过十年前那战的情况,不可能就是这样一笔简单的交易。那应该是一系列连续的操作,以及多次的买卖。 显然,一般的电脑不会进行所谓自主交易。因为股票市场变化万千,没有人脑的判断和选择,胡乱地随机交易,速度再快也只是加快赔本的速度。 但吕老说的超级电脑,应该是指和苏有根进行了短线操作对抗的电脑。以我对计算机的认识,一台电脑要能和人对战,就需要靠所谓的人工智能了。 “您是说,挑选、买卖股票,都是那个超级电脑自己完成的?”我心里有个大致想法,便希望进一步确认。 人工智能,听着很科幻啊,跟演电影似的。可听吕老的说法,十年前就有这样的电脑,而且还把苏有根给打废了。 “大概是吧。”吕老点点头,“反正师老哥是那么解释的。” “就是说,当年和根叔一战的不是什么玩家。”好不容易听到点股界秘闻,却是演起科幻片,“师父,您这说得都靠谱吗?能设计那种人工智能的人,应该活在未来吧。” 炒股票不是下棋,那个量级的人工智能,基本上未来五十年内看不到。张果老就跟我说过两者的区别,记得那次他是要论述“任何棋类游戏,电脑终将战胜人类”。 张果老的主要依据就是,但凡棋类游戏,所有可能性都是已知的。换句话说,一张棋盘的落子点(通常认为最多的是围棋,361格)是有限的,有限的落子点限制了可下的步数。 178 张果老的过去(六) 因此,即使是围棋,虽然目前计算机还无法算尽所有可能,但一步棋的应手数,终究是个定值。那么将来某一天,随着计算机运算速度和存储量的提高,只是死算也能把所有结果算出来。 我当时张大嘴巴问张老:“那是不是我下完第一颗子,电脑便算好了所有应手,直到整盘棋结束?” 张果老严肃地点点头说:“对。到那时,所有的棋类游戏都会被找到必胜法。只要规则和棋盘被限定了,每步棋总有最优应手。” 张果老说到这,不禁感叹“当必胜法出现后,下棋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暗笑:没意思也是你这种高人,我们凡人下棋不就图个乐子麻,不是攀登什么科学高峰。 接着作为可定量计算的反例,张果老又讲起炒股。电脑要进行自主炒股,这个难度是远远高于棋路的计算。 这里说的自主炒股,不是指随机选择一些股票买卖,也不是基于一些简单的图表、指标以及数据进行股票选择。而是要做到至少八成以上的买卖盈利,找出最优的买入和卖出时机,以及最高效的资金投资分配。 用通俗点的话讲,就是让电脑像下棋一样,找出“必赚钱法”,达到一个固定盈利比例。好比存银行,但年利率可能是非常高的百分之十。电脑用一万块钱炒股,三年后就是一万三千三百十元,十年后就是两万六千元。 事实上,这是现在无法做到的事情。因为股市中瞬息万变,不但历史数据、即时信息量庞大无比,未知量更是多得离谱。 例如,一家上市公司的内部运营机制就是不可知的,但它会影响公司利润,并反应到股价上;又如政府的政策投放也是不可知的,或者是模糊的,所以无法预计政策对于经济的具体影响;再有如各种突发事件,日本地震、美国降息等自然、人为事件,从而产生的利好和利空效应,对投资者的心理影响等等。 相较于棋盘上,仅仅是从有限的可能性里,找出最佳结果;那在股市中,就是试图从无限的可能性里,找出最佳方案。这是量级上的根本不同,难度也就呈指数级上升。 如果电脑炒股还要进一步涉及操盘对抗,那对其的运算能力和算法要求,则要再提高一个层面。由于需增加“博弈心理”的考量(所谓博弈心理,就是说人类做决定时,可能出于某种原因选择小概率方案,如绝症病人选择高风险手术等),这一点电脑根本不能理解和预判。 总之,张果老最后的结论是,电脑下围棋,要战胜人类,大概二十年内就能实现。但电脑在股市里叱咤风云,甚至和人类操盘对抗,那至少先要有相当于人脑智力的人工智能,被创造出来才行。人类要达到这个伟大的目标,百年内是不是能有所突破,尚未可知。 而现在吕老竟然告诉我,十年前,这样的人工智能就已经出现了。更夸张地是,这个人工智能打败了一位超级短线高手。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那个什么超级电脑,和你说的这位张果老有关系。” 178 张果老的过去(七) 吕老有关超级电脑的话,我还没完全消化,老头儿又抛出这个重磅炸弹。 “真的?”我难以置信地问,“张果老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十年前,他参加了那一战?” “我有那么说吗?有关系而已。”吕老摇摇头,“这位张果老是位玩家。” 虽然吕老提到玩家时,我便有点这方面的猜想,现在到底是被证实了。但这还不够说服力,无法说明十年前的超级电脑,与张老有联系。 “张果老是玩家,也没参加十年前一战,这算什么关系?” “你自己动脑筋想像,那个什么超级电脑,总不可能无端出现吧。你师伯猜这背后肯定有玩家的影子。” “等等,原本说是位神秘玩家来着,后来又猜是超级电脑。不是没找出到底是谁,为什么超级电脑背后一定是玩家呢?”我越发糊涂了。 “当然万事无绝对,可八成就是。那么厉害的东西,无论是哪个组织、势力得到,怎么可能不十年不使用呢?也只有玩家,不冲钱不冲利,目的达到便不再冒头了。唉!”吕老叹口气,“这些年果然没再出现过,不然老根何至于此,他始终放不下呀。” 我摸着下巴想:这么说,那个超级电脑极可能是个玩家设计的。 “如果真有人能设计出那样的人工智能,张果老论学识、智慧,还是有可能的。”我咬着半边嘴唇说,“不过我总觉得张果老太年轻了,十年前未必有现在那么厉害。” “你怎么就转不过弯呢?”吕老恨铁不成钢地瞥我一眼,“之前不是告诉你,张果老那个‘小神仙’的外号,几年前我听说过。也是在那时,我知道他是一位玩家的。至于和十年前那个神秘玩家的关系,不好说。但他们有着类似的追求,我想玩家这个圈子里的人不多,同好者之间多半有联系吧。” 这算什么解释,有同好就有联系,太武断了,根本是硬把两个人扯到一起。我瞧瞧吕老,他脸上表情有限,看不出什么东西。 我又琢磨一遍吕老的话,灵光闪现,给我抓到一个关键。老头说他们有着类似的追求,可他怎么知道他们的追求是什么呢?张果老吕老头听说过,倒能讲得通,但十年前的那位不是根本找不到线索吗? “师父在上,您可别瞒我,我听出来了。”我贼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有类似的追求的?” “啊?”吕老表情一僵,“我有说过吗?” “有啊。你可说了,十年前那位再没露过面,是不是玩家也只有八成的把握。人都找不到,却又知道他的追求和张果老一样。您别说是口误,要讲就痛快点,还藏着掖着干嘛呢?什么同好者之间多半有联系,这推测您自己不觉得离谱吗?” 我用话挤兑老头。 吕老尴尬地歪歪嘴说:“你个猴精,这都被你听出来了。不是想瞒你,是怕你去瞎打听,走漏风声。这事只有我和你师伯俩人晓得,老根和你圆叔都蒙在鼓里。我告诉你,你千万保密,特别是别让阮雨知道。她知道了,那位小神仙肯定有得受。” 到此刻,吕老才把真相和盘托出,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178 张果老的过去(八) 大约四年前,万世证券出了一档子事。从某一天开始,万世证券的上百台交易电脑,运行速度变得异常缓慢。 作为一家地方证券公司的内部技术故障,这原本根本不可能在股界里惹起什么波澜。但偏偏与此同时,股界中各方势力的下属基金、机构,忽然遭遇到不同程度的阻击。 这些阻击规模小,时间也很短,开始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甚至绝大多数遭阻击的基金、机构,都以为是小型资金的喝汤行为。一些独立的小私募基金或者大户,常常会凭借大庄家的坐庄,趁机分点羹。只要不是太过火,有时庄家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这股小型资金似乎不识好歹,它频繁出击,胃口又大,而且游走在各大庄家之间。通常来说,大庄家之间不是特殊原因,不会直接介入对方的坐庄领域。可是这股资金的阻击行为,有时刻意挑起几个大庄家的火拼,从中牟利。 起初的放任行为,让几颗小火星,最终演变成一场大火。更多的小型资金,跟风加入浑水摸鱼的行列。 这火越烧越大,波及的基金、机构越来越多。当各方势力发觉不对头时,作为祸源的那股资金,已经发展到上亿元的规模。 吕老就是那时注意到这股资金的,通过几天观察,老头发现它的操作风格,和十年前那一战中的超级电脑很相像——快速、精准,不留余地。 可惜无论如何打听,都没人能搞清楚这股资金从何而来,隶属哪方势力。它就像凭空变出来一样,肆意攻击,任性妄为,东咬一口,西打一下,毫无顾忌。它如同病毒般地迅速生长繁殖,唯一的目标,就是壮大自己的规模和实力。 那个时期,二级市场动荡不堪,整个股界被搅得风起云涌。要知道,股界在当年一战后,逐渐形成了,以大委员会为最高仲裁协调机构的松散机制,从而进入一个相对稳定阶段。各方势力的恶意吞并和火拼,慢慢转入暗处;明面上,大家只是通过合法手段,良性竞争,划定地盘。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由于市场上的恶性竞争减少,股市风气变得积极向上,这吸引到更多散户资金的加入。 又恰逢证券相关部门,提出“管理要和世界接轨,鼓励全民投资”的口号,推出一系列鼓励政策,同时对于资金监管力度也有所放宽。二级市场的规模出现明显增长,发展成一个群体互利的局面。 不过这种情况现在受到了严峻的挑战,局势再度恶化起来,股界里的火药味正变得浓郁。仿佛只要投进一个火星,就会引发大爆炸。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股界,随时有可能重新回到战国时代。这是大委员会和尝到甜头的各方势力,都不愿见到的结果。 面对这种危局,作为股界名义上的最高仲裁机构,大委员会终于出手。几位委员联络各方势力,联手对罪魁祸首,那股神秘小资金进行围追堵截。经过一个月的较量,油滑的泥鳅到底被堵在了老巢里。 所有的线索和证据,无不指向H市的万世证券。 178 张果老的过去(九) 在我看来,索罗绝对算得上是个悲情人物。十年前因为吕老的牵连,老狐狸丢掉了他的证券分析师饭碗。好不容易在万世打拼出一片天地,又遇见张果老这位煞星。 当大委员会的调查组,突然来到万世证券时,索罗还没有将最近一段,在股市里搞风搅雨的那股神秘资金,和自己联系起来。虽然大委员会的调查组在H市出现,实在给人不可思议的感觉。 但很快索罗便反应过来,最近公司里上百台交易电脑运行速度缓慢,无疑是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 可能让电脑运行速度变慢的原因有很多,比如中电脑病毒,比如运算超负荷,比如部分硬件损坏。 万世证券不是没有自己的计算机管理员,不仅有,还是一位高手。这位高手姓萧,名申贤。萧申贤这个名字被叫多了,慢慢就变成了“小神仙”。 小神仙水平非常高,局域网络构建、防火墙管理、系统调试、硬件维护……软件硬件无所不通。一个小神仙顶得上四、五个普通网管,而且工资要价低,又以公司为家。 小神仙是真的以公司为家那种人,因为他就住在万世证券的地下室,那里也是万世证券的主机房所在。当初小神仙开出那么低的工资,一个先决条件便是要解决住房问题。 所以当小神仙在计算机方面,展现出他的超强综合实力时,索罗对于能用半闲置的地下室库房,换来一个物超所值的人才,表示相当佩服自己。 公司上百台交易电脑运行速度缓慢,经小神仙诊断,属于“老旧硬件的配置,跟不上新系统软件的要求”。在小神仙拿出一份五十多页,索罗也看不太明白的系统测试报告后,公司决定在下半年,逐步进行阶段性的硬件升级。 谁知硬件升级刚开个头,却出了大委会员调查神秘资金的事来。索罗被调查组叫去谈了一天话,要他交待。可交待来交待去,公司里除了电脑运行变慢这件事,勉强算得上不寻常,老狐狸再也交待不出别的。 据说调查员当场冷笑着扔出一份交易记录,上面的所有交易,全部是以万世证券的账户名义完成。 调查员告诉索罗,这些交易记录原本全部加密。大委员的计算机专家组,用了两个多星期,十来台大型电脑,上百种解码尝试,才解开十分之一,显示的正好都是万世的用户。 索罗头冒冷汗,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些用户是他们证券公司的人。因为这份记录上一共有九十九个账户,分别对应九十九个开户人。这九十九个人的名字古怪,他们的姓正好是百家姓的排序,第一个人叫赵一一,第二个人叫钱一二,第三个人叫孙一三……,直到最后一个人叫萧九九。 这世界上即便真有这些人,也不可能同时都在H市的万世证券开户。况且经常能审阅公司用户资料的索罗,对这么有特色的“平凡”人名完完全全没印象。 178 张果老的过去(十) 其实索罗心里有数,调查组敢拿出这些账户当证据,那就是有十层把握,确实和万世证券有关系。 在整个万世证券里,拥有数据库系统管理权限的人,除了索罗自己,就只剩下小神仙。 到了这时,索罗用屁股想,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小神仙干的好事。就在不久前,小神仙还找他商量过,准备试验一款新的投资软件。 这款软件据说是小神仙用业余时间自己开发的。主要功能就是,让电脑帮助用户进行投资选择和管理。这款软件的一个特点,是可以把几台电脑联网,整合资源加快各种运算速度。理论上联网的计算机越多,运算速度越快,作出的投资组合效果越佳。小神仙申请装载三五台电脑试试,索罗当时没太放心上,便答应了。 如今调查组找老狐狸一谈话,他把前后事情联系起来,马上猜出个大概。小神仙哪是只装个三五台,分明上百台交易电脑都被那小子动过手脚。包括那些奇怪的人名账户,也多半是小神仙通过自己的数据库权限伪造的。正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贼还是索罗自个请进家门的。 虽然索罗不是技术上的责任人,但没有他的批准和首肯,小神仙不能把事情搞得那么大。把整个股界搅成一锅粥的大事件,索罗哪敢把责任担下来?所以老狐狸即便在心里把小神仙骂个半死,明面上说什么也不会承认知道具体事宜,能做的,就是尽量装糊涂。 不过调查组倒是没在索罗这一棵树上吊死。同一天,对于万世证券的高层人员,调查组都进行了谈话询问。 纸包不住火,各种蛛丝马迹显示出,小神仙是整个事件的关键人物。就在当晚,调查组伙同一干万世的管理人员,一起“拜访”了小神仙在万世地下室的家。 遗憾的是,等待着众人的是人去楼空。不仅小神仙不见踪影,和他相关的资料记录也全被销毁。 恼怒的调查组将所有怒火倾泻在索罗身上,不过老狐狸却是一口咬定他不知情。这本是个无头案,小神仙销毁所有资料后,整个事件确实和索罗扯不上关系。老狐狸只是扮演了一个,蒙在鼓里被利用了的角色。 “可惜,索罗虽然自保无碍,但在大委员会被打进了黑名单,几乎任何势力都不愿接纳他了。”吕老最后不无惋惜地说。 说实话,整件事听起来有点无厘头。小神仙,也就是张果老,利用万世证券的计算机资源,痛痛快快地玩了把。当行踪暴露后,他即时地远遁海外。只是索罗作为他原先的雇主,不得不帮张果老擦屁股,还搭上了自己的职业前途。 “那他们俩的仇岂不是结大了才对?”我有些疑问,“可我看张果老和索罗,似乎关系还没闹得非常僵,两个人多少有点默契的样子。” 别看今早索罗对张果老大发雷霆,其实一直留有余地,也没真的向大委员会举报张果老,最后两个家伙貌似还打算合作一把。我是不相信,他们的合作仅仅是因为迫于阮雨的“淫威”。 179 卢翔摊牌(一) 似乎因为刚才说了太多话,吕老的眼神带着疲倦。他闭起眼睛歇上好一会儿,又让我给沏壶茶来。 “这事我不是很清楚,但我猜和那笔资金的最后去向有关系。”吕老站起身捶捶自己的腰。 “哪笔资金?”我刚端着茶具上楼,就听老头说。 “就是最初搅乱股市的那笔神秘资金,事后那股资金也随着小神仙消失了,那可是有上亿呢。” 吕老走到床边,从床头柜里拿出个大信封,递给我说:“我之前告诉你的,绝大部分是出自索罗之口。这里则是我和你师伯当年查到的一些资料,你回去看过就明白了。这些东西看完后就处理掉,别让第二个人看到。我累了,你也回去吧。” 我夹着大信封从吕老家出来,心想:今天心血来潮看老头儿,还真是来对了。 我摸摸手里的信封,感觉里面的东西不厚,信封口用胶带封得很仔细。这里面封存的,可是几年前股界里的一个大秘密。我忍不住小小激动,一旦知道了索罗他们的底细,相信将来打交道,不会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吕老这次有意透露点内情,看来也是希望我能够主动点参与进去吧。 我有些等不及回家,干脆在路边随便找了家茶坊,打算先睹为快。谁知坐下来才点上饮料,手机响起来,居然是秦水冰的电话。 “秦姑娘,是不是想我了?”自从昨天和秦水冰的关系更进一步,我自然在电话里也敢肉麻肉麻。 “不要脸,谁会想你?”秦水冰在电话啐我,马上又反将我一军,“你有没有想我呀?” “没有。” “没有就算了,再见。” “别急啊!”我赶快叫住她,“我是说‘没有不想你’,嘻嘻。” “不油嘴滑舌会死啊。”秦水冰在电话咯咯地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现在吗?”我刚准备看那个大秘密,这饭可来的真是时候。 “不想啊?你不会还在炒你的股吧?”秦水冰立刻听出了我的犹豫,“人家可是特地早下班的。不去拉倒,反正还有活要做。” “哪有不想啊?本来不是约了明天嘛,改今天我太兴奋了。”我连忙打哈哈。 我们约在翡翠酒家见,那里是我和赵大友的秘密小据点。清静人少,菜色又不错。不过最近一次和赵大友去还没吃成,改到那个温州老板新开的大足疗逍遥了一下。 今天让秦水冰去那里,主要就是看中翡翠酒家的清静人少。到时要上个包间,有利于我对秦水冰展开“浪漫”攻势。 我顿时又想起昨晚捏着秦水冰小手的感觉,心中无比荡漾。果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股界的秘密只能押后再看。 我兴冲冲赶到翡翠酒家,找温州老板要包厢。哪晓得今天翡翠酒家办婚宴,上上下下都给包满了。 温州老板又推荐我去他的大足疗,我一口拒绝,心想那地方要去了,秦水冰指不定以为我要干嘛呢,虽然我是想干点什么来着。 179 卢翔摊牌(二) 我站在翡翠酒家门口,把自己熟悉的饭店在脑袋里过一遍,偏偏这附近还没有合适的地方。 我无奈拿出手机,硬着头皮给秦水冰打电话。不料电话刚拨通就被对方摁掉,紧接着一辆暗红色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 后排门开,就见秦水冰从里面出来说:“我来得快吧,不用催的。” 我苦笑一声,刚想和秦水冰解释。忽然副驾驶的车门也打开,又下来一个人,竟然是卢翔。 我当场脸就绿了。 找我吃饭,还带这货来?先前关系未定,放个候补队员,那是刺激我的积极性。现在正式约会,难不成要和我谈分手啊? 我睁大眼睛瞪着秦水冰,一肚子火也不知道往哪发。如果怒火可以从眼睛里发射,我保证秦水冰的衣服已经给我烧光了。 “好像没位置嘛。”我气得没话说,倒是卢翔那小子不咸不淡地先来了一句,“上车,我找地方。” “你!”我伸手指向卢翔,不料这小子看都不看我,又坐回出租车里,好像没事人似的。 这下我郁闷得好比吃苍蝇。我拿卢翔没辙,手摆晃半天,最后指着秦水冰悲愤地骂道:“你——不守妇道。” 秦水冰微微张开嘴,吃惊地看着我,随后“扑哧”笑起来。她走过来用手指一戳我脑袋说:“发什么神经,封建残余兴风作浪。再说了,守不守妇道也是你能说的?你以为你谁?” “你还说,约我吃饭,带他来干吗?”我咬牙切齿地哼道,“让我随时保持警惕是不是?” “没看出来,你祖上是开醋坊的。”秦水冰脸上笑嘻嘻,又带点小红晕。 我没搭理秦水冰,这不是吃不吃醋的问题,根本是不尊重我,没诚心的表现。与其这样,不如别谈了。 我正考虑要不要扭头就走,手上一阵凉滑,却是被秦水冰悄悄伸手捏住。这一捏弄得我心里怪痒痒的,忍不住抓住秦水冰的嫩手,大拇指在她滑腻的手背上来回磨蹭。 “色鬼,不安好心。”秦水冰飞快地凑到我耳边低声骂了句。 “不是我立场不坚定,是敌人攻势太凶猛。”我扳着脸想把话说完,可惜说到一半,自己先绷不住笑出声。 “瞧你那出息,用美人计还不什么都交代了?”秦水冰轻甩小手,冷哼两句,“你就不想先听我说说,卢翔为什么来了?” “你说你说,我已经中了美人计,还不都听你的。”我不客气地吃进“美人”。 美人红着脸白我一眼,才讲出缘由。原来秦水冰之前没在公司,而是在外头见一个大客户。正好这位大客户临时想看市场策划,秦水冰慎重期间,便把负责策划案的卢翔直接找来,一起做说明。 “你们倒有空见客户,执行小组的活不会都放手了吧?”我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头。 虽说秦水冰给我出过主意,执行小组的事情暂时怠怠工,但怎么听她这口气,是完全放手呢? “呵呵,这事你自己问卢翔吧。”秦水冰神秘地笑笑,“他说一定要见你,好像和你昨天到公司去有关。总之,他急着找你就是了。刚才给你打电话,也不知怎么被他发现,死皮赖脸跟着来。” 179 卢翔摊牌(三) “你就让他来了?”即便有些原因,我还是挺不爽。 “等了二十分钟,打不到的。”秦水冰撅撅嘴说,“好不容易来一辆,还被他拦走了。我也不想让你等嘛。再说公司那事,你不是一直放心上。这次有机会弄个清楚,不也挺好。他那人,今天要找不到你,指不定明天就去我家堵门了。人家不要!” 秦水冰说完推我上车,总算她说得在理,我不想过分计较,但上车前冷不丁回头问她:“这小子怎么知道你家的地址?” “醋坛子,你自己去问啊。”秦水冰根本不愿解释,一把把我塞进车。 出租车调个头,沿着来路开回去。我有意不理秦水冰,打开车窗抽烟。 “你们好上了?”卢翔突然阴阳怪气地在前头问。 我和秦水冰的关系是刚刚有所进展,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好。我俩在车外的亲密举止,卢翔八成看在眼里,才有这一问吧。 “是啊。”倒是秦水冰很大方地回答,一只手伸过来塞进我的手心里。我装冷淡装不下去,到底把那只“小滑嫩”拽紧了。 平时在公司,卢翔大多数时候就是个闷葫芦。眼下问完一句话,便自动歇了火。我本来就懒得理他,乐得清静,正好可以大肆“蹂躏”秦水冰的小手。 秦水冰瞪我好几眼,我厚着脸皮只当她抛媚眼。 正巧遇上上下班高峰,出租车往市中心开,没一会便堵在路上。司机开始一个劲地抱怨,叽叽歪歪骂个不停。我实在受不了,提议是不是就近下车。 卢翔说:“好,那你付吧。” “付什么?凭什么我付?”我马上表示不满,“又不是我要来的。” 卢翔没说话,只是让司机靠边。车一停,人就下车去了。我气得差点没跳下车去揍他,秦水冰看不下去说:“那我来吧。” 最后终究是我掏的钱。虽然我是故意要刁难卢翔,发泄下怒气。但秦水冰主动来当和事佬,我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没风度,为几块钱斤斤计较。 钱我是掏了,可卢翔直接无视我的嚣张态度,我是说什么也不能坦然接受。所以下了车,我一拉秦水冰只管自己走。 “找你有事,大事。”卢翔跟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说。 我头都没回,拉着犹犹豫豫的秦水冰,脚下更快了几分。 “事关前程,你别后悔就是了。” 我又走几步,“事关前程”那句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猛地站定转过身,秦水冰没刹住,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 “你要死啦,也不说一声。坏死了!”秦水冰恼怒地捶我两下。 卢翔就站在十几步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好像料定我会回头。我瞧他那样,恨不得立刻上前,给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两个耳刮子。 秦水冰挣脱出我的怀抱,连退两步和我拉开距离。她的脸红透了,大概因为当着卢翔的面扑进我怀里,再大方也不好意思起来。 秦水冰噌怪地哼一声,走到我背后。 “你和他怄气,不是自找不痛快吗?走吧,赶快谈完,我还想去看电影呢。”秦水冰催促着推我走,“就当是锻炼,连他都能对付了,以后在公司还怕吃不开吗?” 179 卢翔摊牌(四)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秦水冰在我身后推我走,居然还抽空背了段古文,我差点没噎住,回头嘲她一句“你没疯吧?” 秦水冰不理我,把我推到卢翔身边,指着街对面说:“看到那家书店没,你和卢翔谈完了来找我吧。” 目送秦水冰远去,我心想:娶了这妞,不会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老子现在真是“动心忍性”了。 我想早点谈完,可以去找秦姑娘,所以准备尽快和卢翔了结。我掏出烟点上,对着路边花坛晃晃下巴说:“就去那谈吧,你到底找我什么事?” 卢翔慢条斯理地边走边说:“听说白乌鸦找过你了。” “你听谁说的?”我警觉地反问他。 公司里知道这事的人不超过一只手,开会的几位老总,除了谢总大概没人认识我,而谢总自然不会透露给卢翔。那只剩下当事人白希正,和通知我的张头俩人了。但我很怀疑,这小子有没有能力让那两位给他通风报信。 “听你的口气是真找你了,你们谈什么了?”卢翔眼神犀利地瞥我一眼。 我嘴角抽动几下,原来刚才他还不肯定呢,可我一不小心居然承认了。 卢翔这人察言观色极其厉害,谈起话来总是要占据主动,摆出吃定你的样子。不过这让我很反感,因此特别不愿和他打交道。 “找了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你倒说说看,什么事事关我的前程。”我决定不再轻易松口,争取主动。 卢翔高深莫测地笑笑说:“只有知道你们谈什么了,才能知道你的前程。” “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冷笑起来,“打你上次找我,就言语不明,我都不知道你想要干嘛。这次不上你的当了,除非你说清楚,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别想从我嘴里,掏出半个字去。” “还有,你小子把小慧的事捅到公司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说到这我忽然升起股无名火,陶依慧的事不是卢翔搞鬼,白希正不会知道,更不会找我谈话。 “噢?陶依慧的事,你们果然谈这个了。”卢翔的表情有些兴奋。 我愣了愣,随即暗骂自己笨蛋,刚才一句话又露馅了。 “你不用套我的话,利用我到现在,你以为我冤大头啊。”我把烟狠狠往地上一扔,“我给你十秒钟,你要不说实话,我马上拍屁股走人。” 说完我板起脸,抬表摆出副数秒的样子。 卢翔略微讶意地看着我,秒针走到第八秒的时候,这家伙拍拍我的肩说:“有长进,知道来横的,告诉你就是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把黄斌搞下台。”卢翔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你搞黄斌,管小慧什么事?”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何必把小慧拖下水,你让小慧一个女孩子以后怎么做人?而且不是你,小慧在公司就能转正了。” 179 卢翔摊牌(五) “放手——,你还真天真啊。”卢翔不在意地看看我的手,“陶依慧反正不在公司待着了,有什么不好做人的。女孩子嘛,吃一堑才会长一智……” “靠!”我吼叫着打断他。 卢翔那副自以为是、不把陶依慧当回事的表情,让我瞬间失去了理智。 “你这混蛋!”我抡起拳头,“砰”地砸在卢翔的侧脸上。 卢翔翻倒在地,“哎呦”叫唤一声。 拳面上传来阵阵火辣,我用力甩两下手,瞧见人行道上有几个行人探头探脑的。在这闹市区打人,实在有点目无法纪,只是这么一想我便心虚了。 卢翔挣扎着坐起来,嘴边有些流血。他用手背蹭了蹭伤口,眼角不自然地抽动,看得我一阵心慌。 卢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抬抬手,这个动作就惊得我连退两步,以为这小子要反击。谁知卢翔两只手往外翻开,做了个什么都没有的手势,然后缓缓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大信封。 这信封是吕老给我的股界密闻,刚才一直夹在腋下来着。我揍卢翔的时候,信封掉在地上,都没注意。现在卢翔倒像没事人似地,替我捡回来。 “你很冲动。”卢翔把信封还给我,眼神波澜不惊,好像刚才被打的不是他。 我咽了口口水接过信封,现在真的有点怕这家伙了。都说敢对自己狠的才是猛人,卢翔简直没把自己被打当回事,说明是真狠得起来的人。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不能打完人自己先熊了,所以我凶神恶煞般地喝道:“你知道我厉害了吧,哼哼。” “不知道,要不再打我一拳。”卢翔冷笑着把脸凑过来。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老子打架不眨眼的。”我外强中干地指着他。 “是吗?”卢翔面如止水,但语气中的不屑,毫无保留地冲进我耳朵里。 “我让你再打三拳,绝不还手,让我体会下什么叫‘打架不眨眼’。”卢翔边说边挽衬衣袖子,两只手臂上,渐渐露出横七竖八,十来条疤痕。这些疤痕一看就是年代久远,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犹如无言的蔑视。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卢翔从不穿短袖来上班。望着这些疤痕,我头上冒出层层细汗。 我握紧拳头又松开,到底没敢再打背手而立、盯着我的卢翔一拳。 “你什么意思嘛,我是知识分子,动手是不对的。”我的话一出口,卢翔先是诧异,接着那张冷脸忍不住笑起来。 大概我俩都没料到,这次冲突会以这样的台词收尾。 “一身皮果然厚实,难怪当初王红红撞了你都没事。”对于我明显服软的话,卢翔十分大方地揶揄我,“可惜我不是知识分子,不然也能打架不眨眼。” “你为什么要对付黄斌?”我脸上发烫,赶快转话题。 “王红红为什么要撞你?” 这哪跟哪啊,真正的答非所问。 “这不关你的事吧?”我不愿谈隐私,特别是和眼前的家伙。 “我对付黄斌又关你什么事?” “不是你说的,关系我的前途吗?” 179 卢翔摊牌(六) “我有说过吗?” “怎么没说,还说是大事,事关前程。” “我没说这事。”卢翔的前言后语带着矛盾,我脑门子上汗不带停。 “卢大爷,行个好吧,我玩不动了,你不说我真走了。”我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力。 卢翔沉默两秒钟后说:“是你和白乌鸦的谈话,事关你的前程。” 绕了半天,终于绕回最初的话题。也许他说的是真的,白乌鸦倒是一再提起,张头现在很看重我。 “我们谈过什么,你不是都猜出来了,还要我说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细节。”卢翔猛然逼近我两步,他虽然不比我高,但居然产生出股居高临下的气势,“我要听你们谈话的细节。”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心想:真告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要知道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于是我便把和白希正的谈话内容复述给他听,卢翔时不时还打断我问点详情。当我叙述完,卢翔脸上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该你了,我可都讲完了。”我催促他,“为什么要对付黄斌,你难道是要坐他的位置?” 这是我早有的猜测,眼下只不过是拿出来核实一番。 “你也可以那样认为,这事下周就会有个定论。”卢翔作莫测高深状,“白乌鸦向来讲效率,而且不够快,会出变数。” “什么变数?” “变数就是变数。”卢翔看都不看我,抬脚就走。 我急忙一把拉住他说:“你怎么就走了!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吧。” “我还有没说的吗?再不明白问你的小冰冰去。”卢翔难得调侃我。 “小冰冰”三个字像火炭一样,把我拉住他的手烫得缩回来。 “这都哪跟哪嘛。”我尴尬地笑笑。 就这一溜烟的工夫,卢翔甩开我的手,快步而去。我恍然大悟,这家伙是故意调侃我,好趁机溜走。 卢翔可真是位难弄的主,把握人心的能力恰到好处。一小时前被他发现的小隐情,立马就利用起来对付我。 细细想来,和卢翔聊了半天,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不过我凑了他一拳,倒是算有所收获。 卢翔给我指了条明路,不明白的可以问秦水冰。可秦水冰又能知道多少,如果她早就知道事情的缘由,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书店里,秦水冰很安静地在一个角落里看书。我小心翼翼走到她跟前,不让秦水冰察觉。 “小冰冰。”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恶作剧地叫她。 秦水冰惊讶地抬起头,脸上显得不太自然。 “你吓到我了。”秦水冰的反应出人意料,没有羞涩脸红,反而有些刻意的冷静。 “小冰冰,让你久等了。”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秦水冰厌恶地避开我,合上书插回书架。她招呼也不打,貌似心情不好地往外走。 “怎么了?小冰冰,是不是我来晚了?还是因为那本书不好看。”我急忙追在她身后。 “不喜欢你那么叫我。”秦水冰回头瞪我一眼,“我要回家了。” “啊?回家?不是要去看电影来着?”我哪知道小小的恶作剧会惹恼她,不过我们的关系,确实没到那么亲热的地步。 还是趁早道歉,再说两句好话,我边追边自我检讨。 秦水冰走得飞快,好像要急着摆脱我。好不容易在书店门口,我总算拉住秦水冰的手。她的手感觉比平时更凉,还有几分湿乎乎的冷汗,这大热天怎么会这样呢? 180 耍心眼的人(一) “手怎么这么凉?难道病了?”我毫无顾忌地把手贴在秦水冰的额头上。 “我没事,让我回去。”秦水冰打掉我的手。 “不行,手那么凉,是不是在书店里吹空调吹坏了。”我把秦水冰的手掌翻过来,掏出块手帕抹她手心里的冷汗。 秦水冰被我的动作震住了,脸色红润起来。她忙不及地拖我到路边说:“你怎么在马路中间擦,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居然还用手帕。” 我暗呼侥幸,这年头用手帕的没几个人。很多小女孩见到了,会嫌对方老土。秦水冰年纪比我大,我猜她不至于反感。 “你刚才那么凶干吗?我不该那么叫你,是我不对。我请你看电影好不好?不然也总要让我送你回去吧。就这么不理我了,我连自己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别扭有所缓和,我打出预想的牌。 秦水冰抿抿嘴唇,但又把笑容憋回去。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犯什么罪了?” “口头调戏妇女同志。” “噗!滚,谁被你调戏了。”秦水冰终于崩不住笑出声,“我警告你,我不是妇女同志,人家还没嫁人呢。” “行,不是妇女同志,是黄花大闺女,待闺家中,专等一黄花大闺男来提亲。” “去去去,你个大闺男。”秦水冰捂着嘴直笑,另一只手轻轻捶我,“没见过你这么低级的。” 哄回秦水冰,我提议去富新广场。那里有必胜客,楼上是乐翔电影院。秦水冰倒没反对,我俩拉着手一路逛过去,总算有了第一次的正式约会。 上次来富新广场,还是要约余燕他们看电影来着。记得那天周末下大雨,我取票的时候遇到了黄斌。 如今我是心知肚明,当时陶依慧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余燕会不来看电影;黄斌为什么会那么巧合的,在电影院里出现。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那两人根本是用我买的电影票在约会。黄斌和陶依慧早在那时就已经苟且了,只怪我眼瞎,没看出来里面的蹊跷。 倒是余燕,如果那天我不是要去谈狐社找大范,今天站我身边的会不会就是她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秦水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是要选电影,盯着电梯看什么?” 刚才在二楼吃完必胜客,我俩上来看看有什么电影上映。秦水冰让我随便挑,她先去补补妆。 电影院里黑灯瞎火,她居然还要补妆,我是搞不懂女人的心思。 “我觉得还是你来,我请你看电影,我自己挑算什么。”我不可能告诉秦水冰,刚才在想余燕。 “是吗?”秦水冰狐疑地看我一眼,不过还是很高兴地挑个她想看的电影。 可后来在电影院里,我就后悔起自己的决定。秦水冰挑的是生活爱情片,偏偏电影院搞噱头,用3D版。这种电影有没有3D根本没区别,多花钱不算,看得我也实在没劲。早知道还是挑那部进口科幻大片,毕竟3D视觉享受有保证。 电影散场,秦水冰似乎看出我有些郁闷,用话挤兑我说:“怎么,是不是后悔没挑自己爱看的?” 180 耍心眼的人(二) 忽然看到沧桑么书友一口气投了十张精票,吓了一大跳,实在荣幸,感谢支持。 ———————————————————————————————————————— “哪有?”我皮笑肉不笑地回答,“电影挺好看,那个男二号活该追不到女主,谁叫他爱耍心眼。” “爱耍心眼不好?” “那能好吗?在一起还不老要提防着。” “那你耍不耍心眼?” “我是实在人,不会耍。”这话说出口,我自己有点虚。不过和真正爱耍心眼的人比起来,我纯洁得就像小白兔。比如秦水冰的心眼,我自认不能比。 “那你不喜欢另一半和你耍心眼咯?” “那是。” 糟糕,我惊觉,我不是在指槐骂桑吗? “你是实在人?刚才倒是挺能哄我的。”果然秦水冰的脸色冷下来,“你和卢翔到底谈什么了?” “就谈周四去公司那事,还能谈什么。” “没谈别的?” “没。” 秦水冰的眼神透出丝不信任,我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似乎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 之前秦水冰为什么事不开心来着,那个称呼——小冰冰。这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卢翔那么说的。联想起秦水冰当时的反应,我脑袋里忽然蹦出个奇怪的想法,心里却不愿意那样去相信。 “卢翔为什么会知道你家的地址?”这次我问出口,语气急促,呼吸沉重。 “为什么要告诉你?”秦水冰有点诧异,显然没料到我又开始纠缠这个问题。 “你不是让我问卢翔吗?”我冷冷哼一声。 “你问了?他真告诉你了?”秦水冰脸上显出几分痛苦,“还说不会耍心眼,你心眼哪里少了。” 我看着秦水冰摇摇头,答案我已经不在乎了。有些东西,知道了真相反而更痛苦。 倒是卢翔,我心中泛起恨意,同时又是凛然。这家伙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小冰冰”三个字告诉我。或许他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但随手留下一根刺在秦水冰和我之间。谁会想到,我这么快就着了他的道呢? 我揍了卢翔一拳,他立刻悄无声息地回敬给我。比起我在他肉体上留下的伤痕,他直接在我心头下刀,这手段更是毒辣。 “唉!”我重重叹口气,无端地感到疲惫。 “水冰。”我伸出两只手,一起搭在秦水冰的肩头,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 秦水冰倔强地想挣脱,但在我的凝视下放弃了。 “我累了,相信你也累了。天天工作已经忙白了头,如果我们面对面还要机关算尽,那不是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了吗?” “谁让你……” “别急,听我说完。”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她嘴唇上,示意她先别说话。没料到这个动作让秦水冰有点羞涩,白了我一眼。 我对她眨下眼睛,接着说道:“我和卢翔只谈了公司的事,没谈别的。我不会去问什么的,我不想让自己闹心。你明白吗?” 秦水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好像想从我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心里去。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下意识地贴近秦水冰,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 “嗯。”秦水冰在我的直视下,把脸侧向一边,轻轻回应了一声。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我两只手滑到她的背上,慢慢用力将她往我怀里推。 180 耍心眼的人(三) 写得慢,请大家包涵。要养活自己,工作是首位的,更新我只能尽力而为。本周五要出差,至少两天没法写了。再次请书友们包涵,感谢支持! ----------------------------------- 从刚才开始,秦水冰的双手就抵住我的前胸,不让我靠得太近。这时她似乎也发现不对劲了,她的手指正在用力,用力扣在我的心口。 “水冰,我知道你是信我的。”我脚下缓慢挪动,带着秦水冰转了小半个身。 电影散场后,我俩原本沿着富新广场的五层环形楼面在散步。因为小小的争执,在三层的楼面玻璃护栏边停下。这时我把秦水冰靠向护栏,她却是无法后退了。 我两只手从秦水冰的背部滑下来,就像滑过丝绸一样,落到她身后的栏杆上。现在秦水冰被我圈在胸前,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楼下的广场张望。 “好多人看着呢。你干什么你?”秦水冰的埋怨显得那么无力,比起几分钟前的强势,根本是在撒娇。 “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看准她逃不了,也没法使力摆脱,低头向秦水冰凑过去。 “回答什么?”秦水冰呼吸急促,我能听到她的心跳。还有她身体上散发出的热量,让我觉得像是抱着一只猫。 “喵——”,不,是我的错觉,小猫“嗯”了一声才对。不过那本该是吃疼的“啊”,被她咬着唇换作了“嗯”。 我松开她的耳朵,又用牙在秦姑娘的耳垂上磕了磕。 “再不回答,我就把你的小耳朵吃掉了。” “你饶了我吧。”秦水冰喘息着说。 我忽然停下动作,松开秦水冰。秦水冰捂着胸口,深吸好几口气,才站稳身子。她怔怔地看着我,一定是没想通,我真的“饶”了她。 我想张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秦姑娘是你啊?” 秦水冰几乎被吓得跳起来,她回过头,马上下意识地连退两步。 “红红啊,真巧。来逛街啊?”秦水冰支支吾吾,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也小得可怜。 我苦涩地笑笑,看着王红红和孙川两个人,从自动扶梯上走过来。 一个错误的地方,遇见了错误的人。我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刚刚和秦水冰亲热的劲,全都倒进了垃圾桶。 他俩是在约会吧,我脑子闪来闪去都是这个念头。 我变成一个看客站在旁边,只是失神地望着王红红。我不知道秦水冰跟王红红和孙川在说些什么,但感觉自己的耳朵已经失灵了,整个脑袋也接近空转。 也许是过了一分钟,也许是过了十分钟,我就雕塑般地站着没动,直到孙川突兀地挡住了我的视线。 “老丰,好久不见,听说你病了。” 我这才回过神,转动头搜索起来。视野里秦水冰不见了,王红红正向我走来。 “红红。”我听见自己沙哑无力的声音,像是从别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但是王红红的目光,根本没在我身上停留,她直接挽住孙川的胳膊说:“走了,电影要开场了。” 王红红的身材有一米七,穿上高跟凉鞋,感觉比孙川只高不低。孙川得意地对我点点头,与其说是自己在走,倒不如说被身型高挑的王红红,提包似地提走了。 他们站上去四层楼的自动扶梯,王红红立刻贴在孙川身上,神采奕奕地说笑着。 180 耍心眼的人(四) 我目送王红红和孙川远去,觉得自己就是只瘪了气的皮球,整个人收缩起来。我艰难地挪到休息用的长凳边坐下,不停地用手搓脸、拍打,想借此打起精神。 因为参加擂台赛,有些日子没见到王红红了。谁知会在这种场合与她不期而遇。我原以为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是我错了。 刚才和秦水冰亲热时,只是不经意地一瞥,我就认出背对我、站在自动扶梯上的王大小姐。她的身影,在我心里居然有着那么深的印记。 我知道王红红比孙川更早看见我,虽然只有冷冷的一眼,不过我能体会那一眼里的恨意。 和王大小姐认识那么久,我对她的了解,绝对比大多数人多得多。她是个的心思活,点子多,甚至有时行为也有些离谱的女孩。但王红红不会掩饰自己的好恶,她的心情就像天气一样直接。刮风下雨,打雷冰雹,一切都在她的表情、语气、动作里。 我现在真的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恨我,以至于和我彻底决裂。 我其实不相信孙川能追到王红红,王大小姐可不是孙川能驾驭的。所以我肯定王红红贴在孙川身上,是做给我看的。 我使劲握起拳头,紧到指节泛白。我非常确定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无视我,是因为她不能坦然面对。” “他俩走了?”秦水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点点头,放开两只拳头。 “你怎么搞的?也不搭个话。”秦水冰挨着我坐下,靠得很近,“我刚才都快不会说话了,这种时候你要挺身而出的呀。” “所以你尿遁了?”我抬头看向秦水冰,她的脸又补过妆了,漂亮。 “什么尿遁,难听死了。”秦水冰偷偷拧我一下,“你说他们会不会在公司里乱说?” “说什么?” “说……,就是说那个呀。”秦水冰咬着嘴唇,“你知道的,你怎么那么笨啊!” 我奋力弯起嘴角,作出个笑容。 “说我俩在富新广场三楼亲热,被他们围观了?” “去死,你去死。”秦水冰对我的胳膊又打又拧,尽显小儿女态,“你到底要不要脸?谁和你亲热了?” “既然没有,他们有什么好说的。”我配合着秦水冰,想尽可能活跃下气氛。可即便把秦水冰逗得又羞又乐,我心里却是毫无感觉。就像一台录音机,只是把事先录好的段子,一段一段放出来。 “你说他俩是不是也在谈?” “也在谈?为什么是‘也’在谈?” “啊呀,不和你说了。”秦水冰假意生气地转过脸去。 我默默地瞧着秦水冰,过了会,她侧了侧头,但终究没转回来。 秦姑娘是在等我搂住她的肩膀,反转其身,然后讨好,或是干脆亲她一下?我心里在想,可手上却没有丝毫行动。 此刻我的心中,没有冲动,没有欲望,只有一阵阵的叹息。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我盯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秦水冰的肩。忽然秦水冰的肩头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接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开始传来。 “水冰。”我伸出手,在空中犹豫了一秒钟,终于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180 耍心眼的人(五) 出差回来,赶了壹千字.第六卷结束了,十来万字,大大超出我的预料. -------------------------- 秦水冰“哇”地哭出声,肩膀有节奏地抖动。如果刚才她仅仅是在抽泣,那这会就是在痛哭。 秦水冰哭得很伤心。我看见她拿出一包面巾纸,一张张抽出来,抹几下又丢到地上。不过五、六分钟,整整一包面巾纸被她消灭了。 我的手在秦水冰肩上按了又按,摇了又摇,可秦水冰依旧伤心不已。我没办法,只能由着她,还好时间已晚,倒没多少闲人打我们面前走过。晓是如此,我还是被几个不经意的注目礼,弄得异常尴尬。 秦水冰座下的一堆面巾纸有些触目惊心,本以为秦姑娘用完一整包该消停了。谁知她意犹未尽,冲我伸过手来。我慌忙摸遍全身,最后把自己的手帕又掏出来递过去。秦水冰醒醒鼻涕,这才收住哭声。 “用过的你也敢给我?”秦水冰说话还带着哭音,鼻子一抽一抽的。 “那也是你用的,别嫌自己脏嘛。”说实话,秦水冰一哭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总算打住,让我长出一口气,看样子她的心情也好转不少。 “你就不会哄哄我?”秦水冰转过脸,眼睛肿着,看起来倒是水灵灵。 “我哄了。” “你知道自己刚才说话什么腔调?好像我欠你钱似的。”秦水冰开始收拾地上的面巾纸,我急忙蹲下帮忙,“你要是喜欢王红红,何必来招惹我?” 听到这句话我的手一颤,刚捡起的面巾纸又掉回地上。 “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解释,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再开口吧。”秦水冰语气里的那股酸楚,让我不敢再正眼瞧她。 我们把废纸扔进垃圾箱,秦水冰又说要去洗手间。然而我左等右等没等到她回来,最后收到一条她的短信“我回家去了”。 不告而别吗?我苦笑一声。我没资格抱怨秦姑娘,早在王红红出现时她就瞧出我的异样了吧。就像她说的,我不用解释,我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秦水冰不傻,而且还很聪明。王红红走后,她巧妙地想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可惜我的配合太拙劣了,拙劣到叫她失望、放弃、伤心。 这个晚上注定我会失眠,我痛骂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她王大小姐有什么好,傲慢、暴力、眼高于顶;相比较,秦水冰是那么温柔,又善解人意。况且论长相,两人也是伯仲之间,各有各的妙处。我为什么就是拎不清呢?最不可思议的是,我见到王红红,居然变得呆若木鸡,目无旁人了。 我深刻检讨自己,检讨到东方发白,这才勉强合上眼。睡得正香,就听门铃大作。我揉着眼睛爬起来,心想:曹盼那小子要不是连夜搬走,就省得老爷我亲自下床接待了。 昨晚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屋里给收拾过,曹小弟迫不及待地已经搬去索罗那边。只是厨房里的方便面也给他一起搬空,害我夜宵都没得吃。我当时便生出恶念,诅咒他立即被老狐狸后庭观花,。 我迷迷糊糊问了楼下来客,原来是送快递的。我把人放上来,暗骂哪个缺德的,周六早上八点,点人送快递给我。 等签字画押,打发走快递小伙,我仔细一瞧物件,靠,是秦水冰叫人送来的。 -------------- 推荐一个朋友的书,<<诱惑帝国>>书号2164242. 现实类,文字功底厚实,老作者. 181 秦姑娘快递揭谜底(一) 我拍拍自己的脸,确认没有看错,确实是秦水冰给我的快递。我们俩昨晚才见过面,她有什么东西今天一大早要交给我呢? 我快步走进客厅,找出把剪刀,将结实的大牛皮纸信封沿边剪开。我倒拎信封两角,往沙发上用力一抖,从信封里掉出两样东西。 看到第一件我暗骂自己健忘,就是吕老给我的那个秘密信封。昨天拿在手里嫌麻烦,看电影前就让秦水冰放在她的提包里。之后发生种种事情,我直到回来都没想起这茬。 秦水冰做事绝对到位,知道是重要的东西,便尽快给我送来了。不过我也有些遗憾,本来这东西她完全可以当面交给我。又或者等我什么时候想起来,找她去取。现在如此做,无疑是不愿见我。 这表明了她的态度以及决心,我要想同秦姑娘和好,看来必须有个让她满意的交待才行。 第二件是一张便签,四四方方两次仔细地对折。纸张带着乳黄色,散发出轻微的香气。我打开便签,入眼是娟秀的黑色钢笔字,略显潦草,却写得流畅自然。女人的手书,有时就是她性格的写照。现代人特别是年轻人,用手写字越来越少,或许再过几年,能像模像样写出来的,大概只有自己的名字了吧。 所以刚看到秦水冰给我的这封短信时,我的心情有点奇妙。很久没有收到信了,而且还是来自一个女人,漂亮、能干的女人。 “丰言: 请原谅我昨天的不告而别,但是我真的很失望。你做了在和一个女人约会时,最不能让人接受的事情。 所以,我想我们暂时不要再见面比较好,这样有助于你的思考。 此外,公司里的变故,不知道卢翔告诉了你多少。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半说得不明不白吧。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不出意料,大范这次怕要跌倒。 你好自为之吧。 秦水冰” 仁至义尽——我读完信,脑海里立即跳出这四个字,紧接着一股愧疚感在心头漫延。 秦姑娘啊秦姑娘,你这封信让我实在无以自处。如果有可能,我真希望王红红昨天没有出现。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所谓的“如果”,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好在秦水冰没把门关死,那一句“有助于你的思考”,给我们两个人都留下后路。只是路该怎么走,却是需要我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自己亏欠秦水冰。即便在两人的关系陷入低谷时,仍能出言提醒,我自信做不到这点。退一万步讲,这样的女人,就是做不得夫妻,也值得做一辈子的朋友。 卢翔没讲明白的东西,谜底终于由秦水冰来揭晓。根据她信里的提示,联系起前前后后的蛛丝马迹,我恍然大悟。 整件事情原比我想像得要复杂,虽然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而且这个事件里,卢翔说到底也仅仅是一把刀。至于谁是使刀的人,我多少猜出点眉目。 常言道“姜是老的辣”,这话一点都没错。 181 秦姑娘快递揭谜底(二) 张头是个怎样的人?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严肃、认真的工作狂,成天板着脸,连王红红那样的性格,见着他也大气不敢喘。 所以我不喜欢张头的领导风格,因为面对他时我会战战兢兢。可我必须承认,张头的能力没话说,无论是业务上的,还是管理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产品部在四个部门里,效率是最高的。 我总觉得,张头这样的人物,放在古代,当位明刀明枪、冲锋陷阵的将军,肯定绰绰有余。但要张头立上朝堂,做个耍阴谋诡计的弄臣,估计难度很大。 可惜是事实上我错了,根本错得离谱。 当我看完秦水冰的信时,终于为埋在心底的疑问找到了答案。所有的一切有了条顺理成章的线索,把前前后后发生过的事给贯穿起来。 整件事还要从谢总退休说起。谢总退休的关键所在,就是接班人问题。这本是我们科技产品业务部门的内部事务,但是偏偏管对外投资的冯总,联合另外几个副总,不合时宜地插进手来。这最终导致谢总出大绝招,要赶在他退休前,在业务上最后亮一把。 这么做有三个好处,一是堵住所有人的口,无论什么时候,业务硬是根本;二是确立自己的权威,接班人问题外人不得插手;三就是借这个机会,给接班人铺路。 正好今年H市主办科技精英论坛,召开科技成果展,谢总以此为契机顺势出招。为此公司成立了一个特别执行小组,专门筹办此事,打造参赛产品。 围绕这个执行小组,最值得关心的就是组长的人选。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谁作组长,谁就会成为谢总的接班人。 有资格做接班人的人选,一共有两位。第一位是少壮派代表,研发部的经理大范。第二位就是部门“老人”们的代表,我们产品部的张头。 我不知道谢总是如何敲定接班人的,但最终点中了大范出任组长。而大范任命的副组长,则是市场部的经理助理黄斌。 这样的结果,基本上是“少壮派”全面接手的格局。用赵大友当初的话讲,“将来我们四个部的重点一定是培养年轻人。像我、郭胡子、章阿姨这样有着谢总印记的半老人没什么戏了。” 我想一切的根源就在于此,谢总的任命使“老人”们无法出头,才会引发之后的种种变故。 卢翔最初找上我,我是完全摸不着头脑。那个家伙居然从在一张病假单入手,分析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以要我表态为威胁,让我把自己的侄女陶依慧给卖了。 那一天我虽然很糊涂,但确认了好几件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公司那时有一股暗流在汇聚,当然当时我还不清楚暗流的具体目的。不过这股暗流卷入了很多人,比如秦水冰和赵大友,他们自称旁观者,其实现在想来倾向明显,说是帮凶也不为过。 又如黄斌和陶依慧,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牺牲品,但也不全是。换个角度看,佛家说的因果论是有道理的,两个人也是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剩下的就是我和卢翔,我们是执行者,或者说是刀。所不同的是,卢翔主动,我被动。 这里不妨先看看卢翔到底做过些什么。 181 秦姑娘快递揭谜底(三) 感谢驾驭和那位数字1105开头的书友的精票。本周忙得厉害,好几天没能晚上10点前回家,写作也耽误了。感谢支持! ----------------------------- 卢翔做过很多事,如周四那天早上主动约见我;到医院查证陶依慧的住院情况;去秦水冰家拜访,要求放缓执行小组的工作进度;昨天来问询我和白希正的谈话内容。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我知道的,暗地里的动作肯定只多不少。仔细想想,卢翔就像一根绳,把不同的人绑在一起。 余燕在病假单上动手脚,病假单的副本便给他搞到手;秦水冰无端帮他的忙,其实背后是赵大友的态度;我最被动,被他逼着出卖侄女。 再换个角度看,卢翔所在的市场部、秦水冰所在的销售部,还有我所在的市场部,其实是被整合起来,唯独剩下一个研发部没有囊获。为什么没有研发部,因为研发部的经理是大范。 这和大范有什么关系?关系大着呢,秦水冰告诉了我结果,现在就可以从结果出发推过程。 如果整个事件的结果是大范倒台,那卢翔声称要对付黄斌,就不是他个人原因那么简单。 黄斌虽然是市场部的经理助理,但同时也是执行小组的副组长。自上次大范把我叫到研发部喝茶,黄斌和大范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浮出水面。他们俩作为“少壮派”的代表人物,又是执行小组的正、副两把手,明眼人都有数,谢总之后,我们“电子科技”的未来就是他俩的天下。 如此看来,卢翔对付黄斌,自然有剪大范羽翼的意味在里面。而大范是研发部的头,研发部的人多半向着大范。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卢翔的整合行动,偏偏没有研发部的人。 绕了半天,事情的真相还是牵涉到上层的交锋。不过真正确认这点,是我结合自己的经历想通的。 和卢翔的积极主动出击不同,我是个被动者。我进执行小组,是走赵大友、肚子的关系,直接找到大范通路子。因此可以说,我打上了大范的烙印。更因为陶依慧的原因,黄斌也有意无意帮我的忙。 从表面上看,我的每步棋走得都可以,所谓站对了队伍。可惜我忽略了一个关键人物,也没看清真正的形势。毕竟谢总接班人的人选没有完全敲定,大范占据上风,但也不是三个指头抓田螺——十拿九稳。 陶依慧和黄斌的关系曝光,有余燕捣鬼的原因。这件事被卢翔逮到作文章,杀伤力未必有想象中那么大。而我无意间的一次谈话,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因为擂台赛的请假,周二早上头脑发热,直接去找张头。谁能想到那次谈话给我惹来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这个麻烦的源头我也是今天刚刚想明白。所以我最终成为第二把刀,也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 还是从结果倒推,为什么前天张头会突然让我和白希正谈话?白希正正在调查有关“黄斌利用职务之便,乱搞男女关系,开便利之门”的事件。这个东西铁定是卢翔暗中告发,但只有我这个当事人的“口供旁证”,才能给黄斌“定罪判死刑”。 我怎么会成当事人的?一、我是陶依慧的亲戚,牵涉到陶依慧就牵涉到我;二、就是因为周二和张头的那番谈话,露了口风。 181 秦姑娘快递揭谜底(四) 回想起来才发现,我确实告诉过张头,黄斌要留陶依慧转正。 “小慧工作不错,我听黄助理说可能还要帮她转正呢。” 就这样一句话,张头这位老江湖听在耳里,心中有数,不动声色把我当成了刀。我被塞进白乌鸦的手里,结果可想而知。 这叫身不由己,哪怕我自认已经是大范的人。 我忽然摊倒在沙发上,既然白乌鸦出手,黄斌绝没有抵抗能力。那么接下来整倒大范,怕是水到渠成。我是大范提进执行小组的,最后却举起刀把大范捅倒。公司里要是传扬开,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到时我有再多的委屈,也是没人会理解的。 好个张头,还说要提拔我。如果真提拔了,我就是“卖主求荣”的小人;不提拔,我也是没处喊冤,相当于给人用完丢在一边。难怪在我请病假这事上,张头那么热心帮忙。不先给我点好处,没法让我轻易给他当枪使。 我的脑袋里乱哄哄,秦水冰写来这封信,让我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只是事情已经发生,我又能怎么挽回呢? 也许下次去张头那处理病假的事,可以先探探他的口风。其实此刻我想的是,真要能“卖主求荣”,有“荣”总比没有好。不然等于自毁前程,一无所获。当然公司的事我现在也管不了,暂且还是安安静静养我的“病”。 我洗漱一番,拿起吕老给我的大信封出门。我来到小区后面的自由市场,找了个小店吃早饭。今天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就是要去张果老新落脚的地方。 索罗给张果老弄了个所谓临时指挥部,据说张老对于第二阶段擂台赛,有些计划和布置。 目前的比赛形势是,我的所有资金套进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而且这两只股票周一、周二停牌,我等于少了两个交易日。接下去该怎么办,我实在没底。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进入第二阶段,比赛是怎么来判定胜负。从资金排名上看,我处在垫底的位置。 因此,我之后能在擂台赛上走多远,就捏在索罗和张果老手里。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和他们正慢慢形成一个团队。 这个团队总的后援是阮羽以及她手里的资源,隐隐约约我们朝阳集团似乎也被牵涉其中;团队的智囊角色看来由张果老接手;情报消息和后勤工作索罗貌似义不容辞;此外曹盼小弟是正宗的操盘手;而万世的大户如盛达,则是在不知情的情况,充当起敲边鼓的。 我不禁思考起我在团队中的角色。一个领导者?有些勉强,除了曹小弟,我谁都指挥不动,而且曹盼最近也越来越难控制;一个具体执行者?好像也不像,出主意肯定没戏,操盘不如曹盼,打探消息索罗远比我拿手得多;一个旁观者?想想更不对,整个比赛是我在参加,我是直接责任人才对。 我随即哑然失笑,船到桥头自然直,先把自己能做的做好,才是正理,何必想太多呢? 182 非完全解密(一) 信封里的资料比我想得简单。有关索罗的情况全是猜测,一般都是用这样的句式“X地X路X套公寓,疑为索罗资产若干”。 这样的信息前后一数五十来条,涉及的地方散布在全国各大城市。我稍微算一算,即便就三分之一的资产是真的,索罗也是个大地主。这么说索罗至少值几千万的身价,看他那猥琐样以及平时作风,还真是看不出来。 资料里没讲信息的来源,也没讲索罗哪来的钱购置这些秘密产业。不过吕老早有暗示,张果老几年前大闹股市,最后那笔神秘资金不翼而飞。钱多半就是老狐狸和小神仙,一老一少瓜分了。 吕老肯把这份材料给我看,我想六、七分把握总是有的。说到底,他是希望我知道,和怎样的人在打交道。 相对于索罗的信息仅仅罗列了资产纪录,张果老的资料要详细很多。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张,简直就是张老年轻时的生平传记。 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区别对待,我的个人看法是,索罗和吕老这一辈相熟,除了资产信息,生平可能没有太多要调查的。 但张果老不同,他似乎就是突然冒出来的,显得较为神秘,背景生平自然更值得研究。只从吕老给我讲故事时,对于张果老的描述,以及吕老和师伯给出的资料内容上看,不难推测出这个结论。 此外最重要的一点,吕老和师伯认为张果老是个玩家,和十年前那一战中,击败苏有根的神秘人物有关系。而那个神秘人物,又是吕老几位一直想找出来的。 昨天从吕老嘴里我已经得知,张果老原名萧申贤,是计算机方面的专家。在这份生平里,则把他的家庭背景、早年的生活经历基本交待清楚。 萧申贤的父母都是工程师,但在他五岁时,在一起车祸中双双丧生,事故原因不详。而且有关萧申贤父母方面的资料,只给出两个名字,其他注明无可查证。 萧申贤一出生就寄住在他的外公家,换句话说,即便他的父母还未丧生前就是如此。他的外公是中科院国家一级院士,姓阴名藏忠,是我国信息技术方面的老科学家。萧申贤在计算机方面能力突出,可见是家学渊源。 据推测,萧申贤小时候应该是个天才型神童,他没有任何上小学、中学的纪录。不过13岁那年,萧申贤却直接进入了中科大少年班,主攻计算机科学,到18岁完成硕士学位。毕业论文的研究方向是计算机人工智能,题目为《机器自学机制的两大算法比较与改进》。 萧申贤的论文成绩非常优秀,但是他没有选择继续攻读博士学位,而是突然离校。也是同年,萧申贤的外公阴藏忠,心肌梗塞突发,与世长辞。在生平介绍中,此处写了个注解,“离校与阴藏忠去世,或有关联”。 之后的几年,萧申贤人间蒸发,直到他到万世证券应聘计算机管理员,才重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那几年中,萧申贤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甚至靠什么谋生都无从知晓。只知道他整个人发生了巨大改变,举止行为、衣着打扮、性格习惯等等方面,和学生时代大相径庭。 182 非完全解密(二) 张果老的身上可谓迷雾重重。他的生平介绍,非常粗略地给我勾画出一个充满疑问的过去。似乎看完以后,我对张果老的陌生感反而增加了几分。他的人生有着太多的断片在里面,我能感觉到每处断片的出现,会伴随着张老自身的一次“变异”。而“变异”的原因,则隐藏在那些断片后面不为人知。 说实话,张老这样的人物,实在不该如此轻易地流落民间,可他却真真切切的生活在我身边。自从参加股经会第一次聚餐,张果老以围棋高手和打牌神算的姿态,惊艳出场,之后每次和他接触,我都会赞叹不已。 张果老的种种表现,的确说明他是个特立独行,智商压倒情商的天才。我甚至怀疑,张老的情商也未必低到哪去,他只是超脱了不表现出来。 而且张果老有着股冷眼看世界的气质,经常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着周围的人和事。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游戏人间”,张老真让我觉得有这样的味道。 其实我身边充斥着很多“怪人”,个个都不好打交道。比如公司里的卢翔和古大侠;股金会认识的花钱如流水和与牛共舞;还有我那师哥师姐——古月焱与阮羽。 当然,索罗和张果老这一“狐”一“仙”,更是一等一的“怪”。真不晓得,这么多不省油的灯,是从哪冒出来的,把我的平淡生活照得那么有姿有彩。 我吃完早点,往索罗告诉我的临时指挥部出发。那个地方就在万世证券对面,是栋临街的五层老公房。索罗说他家就住那,而临时指挥部的房子就在他隔壁,还是他们公司的客房。 对此我是深刻鄙视索罗的,所谓的公司客房,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可能性,是老狐狸用来以权谋私的小金库。 因为谁会想到我一进门,就看见房里面塞了七、八个高低床铺。床和床之间拉着尼龙绳,挂着内衣裤,地上散乱着各种鞋,貌似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给我开门的是个穿着裤衩,打着赤膊的小伙,头发是刚睡起的鸟窝头。 当时小伙打着哈欠,催促我进门,然后火速把门关上。与此同时,从各个床铺的角落里,还一起伸出来好几个脑袋。 我当时愣住了,恍若回到大学宿舍。我站在门边先报了索罗的名字,小伙点点头说,最里面靠窗的上铺归我。 我急忙解释说,我不是来睡觉的,是索罗让我来的。 小伙抓抓头发,回头问其他几人“今天是不是交租子?” 马上两、三个人应和说“是今天,下半月的房租这周要交。” 小伙“哦”一声,回头边走边嚷嚷:“操,收租的来了。一人两百,我先从里面收。那个谁,给二房东泡个茶。” 小伙绕过几个高低铺,推开里面的一扇门进去了。 我怎么成二房东了? 这时又有个光膀子的小黑胖从床上跳下来,自床底下拉出张脏兮兮的塑料折叠椅。打开椅子,里面居然夹着只黑乎乎的白袜子。 小黑胖随手把袜子扔到一边,用力吹了两口气,用手抹两把请我坐。我皱皱眉头,说句“谢谢”到底没敢坐下去。 我左右张望一眼,看见门边的墙还算白,就站那靠着了。 182 非完全解密(三) 小黑胖不知从哪变出个茶杯,进了趟貌似厨房的地方,一会工夫端出茶来。我一瞄杯子,周边一圈茶垢,褐色沉积严重。杯子里倒是有茶叶,只是一把沉在杯底,黑不溜秋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接过茶杯喝不想喝,放又没地方放。那小黑胖一屁股坐在我面前的折叠椅上,翘着脚边抖边看我。 “这茶不错的,不要客气啊,我烧了水了。”伴随着抖脚的节奏,小黑胖晃悠脑袋,咧着嘴说。 “是啊,他从老家安徽带来的,不错的。”床上的几个脑袋也一起吆喝,纷纷帮衬。 “凉一凉再喝,凉一凉再喝。”我不得不客气几句,心里把索罗骂开了,怎么让我来这鬼地方。 刚进门时,我怀疑老狐狸是不是搞错地方了。但报过他的名字,这些人还都认识他。我刚才打量房间一番,其实也猜出个八九分,索罗在做什么买卖。这种现代都市大通铺,专门是给那些所谓“蚁族”打工者,准备的廉价集体宿舍。索罗那老小子,居然当起包租公。 所以之前那小伙说去收房租,我暗地里阴笑一声,决定先不急着走了。至于找索罗和张果老,自然拿到钱后再说。 小黑胖就这么盯着我看,摆明坐等茶凉。我心里骂呀,奶奶的,这不是要逼老子喝“洗脚水”嘛。不行,要转移他们注意力。 “你们都住这啊?”谁知我脑筋不灵,张口说了句废话。 “倒不全是。”不料废话不废,小黑胖指着旁边一个铺位说,“那床的不常来,自己有房。” 我顺着他的手指瞧过去,别说,整个房间里,也就那个下铺,显得比较顺眼,收拾得挺整齐、蛮干净的。 “自己有房还租床铺?”我给挑起好奇心。 “那个老兄卖保险的,操,一个月这个数。”小黑胖伸出手掌前后翻转,比了比。 “一万?”我真的很吃惊,月入一万的主,来这种地方当蚁族窝着? “家远,在城郊呢。碰到业务忙,加班晚了就在这凑合一夜。”那铺位上头的一个脑袋向我解释。 “杨总好像又一个星期没来了,想念啊。”隔着两张床外的一个脑袋感叹道。 “操,你是想杨总的夜宵了吧。”小黑胖咂巴咂巴嘴说,“杨总就是够意思,每次来夜宵管够。” “那是,要不怎么叫杨总?”正说着,进里屋收钱的那位小伙出来了,手里甩着一叠钞票,“杨总每个月的房租,都是网上直接汇款。据说一次汇两个月的,有钱人啊!不比我们穷得光屁股,大家交钱吧。” 小伙手里的钱甩得“啪啪”响,感觉他非常过瘾。屋里的人哼哼哈哈,也不知是认同对于杨总的评价,还是不愿交钱。 “你们这都住满了?”我看着那叠钱有点留口水,盘算着到底能收上来多少。 “你不知道?”小黑胖拽着钱从床上蹦下来,“不知道你还来收租?” 他这话一出口,一房间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该死,这眼神不善啊。 182 非完全解密(四) 感谢浴火昆仑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这小黑胖真是少根筋,“国家机密”被他随口曝光,这下老子的收租大计要砸锅。 “那个索罗叫我来的,没说别的。”事到如今,我只能硬着头皮吹下去。 收租的小伙皱了皱眉头,显然起疑心了。他大声问道:“你们谁接的电话,说有二房东要来收租子的?” “我接的。”又是小黑胖童鞋,什么都有他的份。 小黑胖清清嗓子说:“昨晚接的电话,说以后会派人来收,不一定亲自来了。” “嗯。”小伙点点头,回头瞧着我说,“里面八个,外面现在十二个。杨总的钱自己交,还有三个铺空着。但下周说新来两个,我还以为你是早到了的。” 我暗松一口气,看样子没给识破。我怕再露出破绽,不敢随便说话,索性一个人在旁默算。 一个铺位半个月两百,一个月就是四百。现在这里一共有二十个人,那月租总共能收八千。(估计实际不止这些,还没算杨总这类直接汇款的,以及要租出去的空床铺。) 我忍不住咽口口水,索罗的房产资料我是刚看过。就算他全国有十处房产,搞这种“蚁族”宿舍,月入便有八万,一年近百万的收入。老小子肯定是黑租,税都不用上。 眼看小伙收完钱,朝我走过来。我把茶杯搁地方,便想伸手去接钱。 “是不是按老规矩办?”小伙走到我身边,手里甩着钱,整个人斜靠在门上。 “是啊,老规矩。”我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但还是支吾着。 “噢,那来吧。”小伙冲小黑胖晃晃下巴。 “好咧,兄弟们搭把手。”小黑胖吆喝一声,就见原本在铺上窝着的那几个脑袋,都跳下床来。 其中一个脑袋跟着小黑胖,腿脚利落地跑进厨房,另外两个又从床底搜出两把折叠椅。 没半分钟,三张折叠椅成品字形放好。那边小黑胖和那个脑袋,从厨房里“嗬哟、嗬哟”抬出块大砧板。 这块大砧板,看质材是上好的硬木,板面上年轮还看得见。不过砧板的形状给加工过,切成了正正方方的四边形。整块砧板少说要有50cmx50cm那么大,而板身更是四指宽都不止,绝对厚实。 再瞧砧板上,我吓一大跳,竟然横放着一把宽背大菜刀。刀面大小,超过我两个巴掌拼起来。刀身大部分呈深褐色,看似年代久远,但刀口锃亮。 我顿时傻眼了,这架势要干嘛? 我打起退堂鼓,眼睛看向门。这才忽然发觉,那小伙的身子骨真够壮实,靠在门上居然把整扇门都给堵住了。 小黑胖两人把砧板架在两张椅子上,又有一个脑袋递过来块抹布。小黑胖抄起菜刀往后腰一插,接过抹布擦起板面。他一边撸,一边陶醉地笑道:“吃饭的家伙,兄弟们今年送的生日礼物,老舍不得用的。” “瞧你那出息,活该一辈子卖肉。”就听马上有人揶揄,“你那块老板子早该换了,黑乎乎的,来买肉的看着还不嫌弃死。要不哥几个,今天就帮你把新板抬去菜场得了。” “别、别,急什么!”小黑胖连忙否决,“见血,怎么也等我挑个好日子呀。你说是不是?” 小黑胖说完,朝我憨厚地笑笑。 182 非完全解密(五) 我愣得不知道怎么接口。小黑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半个胳膊搭在我肩上,一个劲冲我憨笑。 我机械地抽动嘴角,眼睛却不由地看向那小伙。 小伙笑眯眯,反手“吧嗒”把门锁锁上了。 “他就在隔壁菜场有个肉铺,你有空去啊。给你最好的肉,绝对新鲜,到时就用那板子切。”有个脑袋在旁解释。 “是啊。你来,我切最好的给你,供港肉,这一片就我那有卖。”小黑胖一抬手,又把那菜刀拔出来。他用两根手指弹弹刀身,发出沉闷的“叮当”声。 “这刀又该磨了,下午还要卖肉去呢。劳哥,快把事办了吧。”小黑胖拿着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已经看出事态不对头,可不清楚这些人想干什么,只能假装看不见刀口闪过来的寒光。 那劳哥终于不靠着门,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对我说:“我们这住满有二十个人,不过今天里外加起来也就十个人在。租子不够数就我来垫,你开票吧。条件差点,那边就当桌子了。”说完指指砧板。 原来那砧板和两张椅子,是临时搭成的桌。我狐疑地看看劳哥,被人从背后,似请实推地走到砧板桌前坐下。 但开票,开什么票,怎么开,我一点底没有啊。 我刚坐到椅子上,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我扫视周围,猛然发现,不知何时被围在了当中,好像刚才里屋的人也出来了。试想,被一群二十来岁,穿着裤衩、拖着拖鞋,大多光着膀子的小伙围住,这是什么感觉。 “哥们,票本呢?”劳哥走到我对面,蹲下来看着我。 “那个,忘带了。”我脑筋急转,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我这就回去找索罗,半个小时就好。先走了,快去快回。” 我说走就走,立刻就站起来。谁知起身不到一半,又被人重重按住两只肩膀,坐回椅子上。我不用回头,瞥一眼那两只手,就知道身后站的是小黑胖。 “哥们,有种的。”劳哥笑嘻嘻地说,“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来捞空门的,靠,屁都不准备就来了。真当我们白痴啊?你还别说,真差点给你骗过去。” 我心里那个打鼓,听这口气,这些人不是善类。亏我还以为这住的是所谓“蚁族”,索罗这混蛋怎么和这种人有关系。 “我真是索罗叫来的,票本真忘拿了。不信你打个电话给索罗。”我掏出手机作势要拨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只能半真半假演到底。我想的是,只要打电话给索罗,好歹能过眼前这关。 可惜我的算盘没打响,边上一个脑袋伸手夺下我的手机,交给劳哥。 “哥们啊,哥们。”劳哥接过手机,在手里掂掂,“还玩这套,想叫人啊?” “不是,真找索罗。就是票本忘带了,一打电话不就清楚了?”我哭丧着脸。 “还票本呢?”劳哥冲四面笑笑,一群脑袋也跟着哈哈大笑。 “你知道票本干嘛用的?真以为来我这要票本吗?”劳哥摇着头站起来。 182 非完全解密(六) 我这才醒悟,给骗了。那个什么票本根本就是用来试探我的,如此简单的花招偏偏管用。我真以为是交房租要开的收据来着。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天真地觉得已经骗过他们。哪知对方转眼就下好套,等我自己露馅。我是财迷心窍,自作孽不可活。 “劳哥,剁了吧。剁了就老实了。”小黑胖在我身后说。 顿时跳出三个脑袋,如狼似虎地冲上来。其中两个人牢牢地一把抓住我,另一个掰出我的左手,摁到砧板上。 “锵”小黑胖的菜刀直插到我的手掌边,刀锋顶着我的小指头。只要刀口砸下来,我一排四根手指就算交待了。 我拼命挣扎,但被两个脑袋压制得死死的。我急叫道:“喂,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这嗓音听起来都发颤了。 “哎,你们几个,没听哥们说‘有话好好说’吗?”劳哥悠哉哉地叫停。不知谁给他弄来张椅子,他正坐在砧板前,一边抽烟,一边玩我的手机。 “啊呀,你还真有索老板的电话。这么说,你是索老板派来恶心我们的?”劳哥看着手机皱起眉头,“你快点交待,索老板玩什么把戏呢?” “没有的事,我不知道什么把戏。”我这时才知道什么叫有苦说不出,“我今天确实是索罗喊我来的,但不是来恶心你们的。” “砰”我的头也被人摁倒,脸面毫无缓冲地挤压在坚硬的砧板上,传来阵阵痛楚。我正好可以看见自己的左手和菜刀,刀口豁亮,已经压在我的小拇指第一个关节处。 “你每根手指有三节,我们一节节来,一共四根手指,可以操作十二次。”劳哥聊家常似地告诉我,“话可要想清楚再说,我要是不确定,只好拜托你的手指头帮忙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鼓起勇气问道,“是索罗叫我来的,你打电话问他,一问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无缘无故叫你来干什么?别说你真是来收租子的。”劳哥拿着手机不停地在手里翻转,“索老板有事尽管直接找我就是,把你弄过来,又要我打电话给他,这不是吃饱了撑着?” “劳哥,他不会是那边派来耍我们的吧?”小黑胖在旁插嘴,“我看先切一根,轮不到他不说实话。” 劳哥沉思两秒,作势要点头。 “别动手,别动手。”我吓得没命地喊,“我交待,都交待,就是那边派我来的。” “哦?”我的话一出口,劳哥整个人阴沉下来,周围的脑袋开始窃窃私语。 “你们别吵,让他把话说清楚。”劳哥低喝一声,四面马上安静。 “你们放开我,我都告诉你们就是。”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胆气反而壮起来。 劳哥对两旁使个眼色,果然几个人放开我。但小黑胖似乎有点忿忿不平,凶恶地瞪着我,那眼神犹如芒刺在背,仿佛他随时要扑过来。 我强迫自己不在意小黑胖的眼神,转动脖子,活动筋骨。我动弹四、五下,直到在椅子上坐舒服了,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劳哥。 182 非完全解密(七) 感谢tonyxiang74的精票,最近写得有点怪,各位有没有觉得?感谢支持! -------------------------- 实际上,我一直在思考该怎么把话给说圆了。眼前这位劳哥,说聪明吧,有点过于自作聪明,把问题想得太复杂;说傻吧,我只是稍微说漏嘴,便给他发现下套活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条,轻轻放在桌上推倒他面前说:“这是索罗写给我的,要我今天来。你先过过目。” 劳哥狐疑地拿过去,只看了一秒钟就问:“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你们这的地址?” “是。” 我呵呵笑道:“那不结了,有什么事问索罗吧。他让我来的,地址也是他给的。” 劳哥点点头,向两旁一挥手。小黑胖第一个跳出来抓住我的手,其余两人又像刚才那样按住我。 “看来不切你是不老实了。”劳哥叹口气说,“不要再耍花样了,我们这栋楼总共六层楼,这上面写的是七楼。别告诉我你是跑错楼层了,没七楼给你跑。” 坑爹啊,索罗你这混蛋!我有活剐了那老小子的心,可现在怎么办? 我再也顾不得,大喊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啊!“。 “反了你!”小黑胖爆喝一声,把擦砧板的抹布一股脑儿赛我嘴里。抹布上一股臭味,我嘴里又黏又咸。我呛得直反胃,可偏偏满嘴给堵实了,翻出一口酸水全进了气管。 我拼命想咳嗽又咳不出来,呼吸困难,整个肺都快炸开了。我疯狂地扭动身子,小黑胖三人却是玩命摁住我。 就在我将死没死之际,猛地嘴里一空。大量空气涌入我的肺部,令我“咳咳咳”狂咳起来。 “操,别玩出人命了。”劳哥手里拎着抹布,指着小黑胖三人乱骂。 好半天我喘息稍定,但全身无力,半歪着坐在地上。 “哥们,该说就说了吧,你又不是共产党员。”劳哥训完人,蹲下来拍拍我的背,“我再给你根烟的时间,考虑考虑。” 我心里那个苦,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信我怎么办?索罗又叫不来,有冤无处申。我没什么力气再挣扎了,暗想:今天这条命是不是就交待在这了。 劳哥让人把我架到椅子上,有人给我递根烟过来。我抽着烟,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这伙人到底是什么背景?一开始我以为这里是“蚁族”聚集地,但听他们的谈话又有些不同。比如他们谈起的杨总,有自己的房子算是个白领了;又如小黑胖,是个在菜场卖肉的,倒像是外来打工混到户口的;等劳哥摆出眼下这架势,不难让我想到所谓黑|社会。 索罗怎么会和这种人有关联,而且还把房子租给他们。 一根烟的时间并不长,所以除了点燃的第一口烟,我便没再抽,就是为了让香烟尽可能燃烧长点时间。 四周围着我的脑袋们,已经放松下来。有一个站到门边去了,有两个进了厨房。剩下的人,找床沿坐下,抽烟的抽烟,咬耳朵的咬耳朵。只有小黑胖和两个脑袋依旧盯着我,呈品字型站在我两旁和身后。 劳哥的耐心很好,明知我在拖延时间,倒也不催促。他面无表情地抽着烟,不停地玩我的手机,我估计他在查看我以前收到的短信。 很快,手里的香烟烧得只剩不到一厘米,我拿起烟头狠狠吸一口。我含着这口烟,让肺腔给尼古丁好好浸润一下,然后将烟雾对着身旁的小黑胖慢慢吐过去。 小黑胖对我的挑畔很恼火,他不停地瞥向劳哥,手里提着菜刀,剁肉式地上下晃动。似乎就等劳哥一句话,他便要冲上来给我好看。 “来吧。”我把烟头重重扔在地上踩灭,“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误打误撞来的。” “啪”我把右手响亮地拍在砧板上,惊得四周的人都重新围过来。 “奶奶的,你要切就切,切完了老子还是一样话。” 恶向胆边生,我突然领悟了这点。 183 恶向胆边生(一) 整个屋子里,现在只听得到我略带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齐齐看向劳哥。 劳哥有些吃惊地陷入沉默,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刚才还有些孬的小子,居然打了鸡血针似地横起来。 “啪啪啪”敲门声忽然不合时宜的传来,劳哥好像猛地被惊醒。他望向门又看看我,我看看他又望向门。 “摁住他。”劳哥急忙喊道。 几乎同时,我飞快侧身,用尽全身力气,抓住站在我身边的小黑胖握着菜刀的手。我张口狠命咬下去,我相信自己一辈子没那么用力咬过人。 “啊——”小黑胖的叫声听着毛骨悚然。 “砰”这家伙一肘子砸在我背上,这一下就差点让我背过去气。 不过小黑胖握着菜刀的手到底松开了,我把菜刀夺到手。这时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顶着小黑胖往前冲。小黑胖“噔噔噔”倒退数步,他的手也不闲着,接连在我背上又落下几记狠的。 其实小黑胖这两下努力对我影响不大,那第一记肘子势大力沉,已经砸得我透不过气,后面那两下我都没什么感觉。 我推着小黑胖越跑越快,他倒退的脚步终究跟不上,翻倒在地。我整个人跟着他摔倒,脚下乱蹬,一咕噜从小黑胖身上爬过去。 周围的家伙乱作一团,刚才我和小黑胖一阵翻滚顺势带倒两人,其中一个伸手来抓我的脚。我打个滚,翻坐起来,一边乱舞菜刀,一边对着自己的脚踝猛踩。 我发狠地下重脚,踩到第三下,那家伙的手缩了回去。不过我自己也不好受,估计小腿以下都青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摆脱那家伙的手,我连蹬两下倒滑出半米。周围又冲过来两个人,一个赤手空拳,另一个舞着我坐过的椅子。我左手撑地边站边退,右手在面前左右挥舞。赤手空拳的家伙没敢冲上来,拿椅子的却是抡着椅子砸过来。 “咵嚓”我一刀劈在椅子上,菜刀几乎拿捏不住。好在半个椅子在空中碎裂,飞溅出很多硬塑料碎片。我抱头躲闪飞来的碎片,被对方一脚踹在肚子上。 我倒退两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这一脚把我踹得差点没跪下,腰眼那个门把更是把我顶得手脚发虚。 说到底从我动手到现在,也就短短数十来秒。我一口气撑到此刻,实在支持不住,“咣当”菜刀掉到地上。 不过总算靠到门边,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也许是我表现出的凶悍把对方镇住了,劳哥的人倒没趁机冲上来,相反摆开架势围住我。我缓缓蹲下身子捡起刀,努力举刀作出吓人的样子。 我喘着粗气,右手抖个不停。任谁都看得出,菜刀举得十分勉强,仿佛随时会落地。 此时我感到全身袭来各种疼痛,特别是重心脚左脚,挪动一下都会疼得我倒吸冷气,那大半伤应该是被我自己踩的。至于我的右脚,半弯着,膝盖麻木,怎么都使不上劲。 劳哥从人群里踏出一步,他身后小黑胖被人架着。这小子捂着肚子,满嘴是血,眼神恨不得吃了我。 183 恶向胆边生(二) 感谢田雨、tonyxiang74和tim1212三位的精票,感谢支持! ———————————————————— 我这才想起,之前从小黑胖身上爬过,在他肚子上连蹬两脚,然后右脚的膝盖直接磕他下巴上。他现在这副模样,完全出自我的手。 劳哥身旁还站在两人,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啤酒瓶。这两人身上带伤,我不免多瞧两眼。 他们中一人右手半垂胸前,三根手指肿得发紫,食指指甲倒反起来,手掌微微颤动。那人见我看他,毫不犹豫地伸食指放到嘴里用力吮了吮,然后抽着眼角把手指头拉出来。“呸”,那人一口血痰吐到我面前,血痰里夹杂着一片指甲。 我倒吸口冷气,再瞧另一个,脸上扎着四五块塑料片,眉角一条口子,血时不时滴到眼睛里。不过他只是眯着眼,并不刻意去擦。这家伙朝我笑笑,伸手从脸上拔下一片塑料片含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吮起来。 这两个家伙显然是和我短兵相接的两个,此时表现出的凶悍让我不寒而栗。虽然明知道他们是故意作出样子吓我,但我真的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劳哥的脸色差得不像话,手里紧紧握着我的手机,指关节白得吓人,我真怕他把我的手机给捏爆了。而他的手下们,把能抄的家伙都抄在手上。最夸张的一位,手里拽着两个拖鞋。 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屁股顶在门上,传来一阵刺痛和凉意。我左手摸去,裤子居然烂了两个洞,屁股上的皮都蹭破了,八成就是在地上滑那半米滑出来的。 “啪啪啪”身后又传来敲门声,每个人都是同时把家伙捏紧、举起。有几个家伙蠢蠢欲动,我朝他们“呼呼”连挥两下刀,他们终究没敢冲过来。我趁机左手在背后慢慢摸上去,“吧嗒”把门锁打开了。 “你敢开门,我杀你全家。”劳哥唬着脸,声音阴沉地能滴出水。 我故作镇定地冷笑道:“老子早豁出去了。你们有本事就来,我保证谁来谁死。” 我蓄足力气,猛地一挺腰,把大门在身后拉开半条缝。劳哥破口大骂:“你他妈敢,老子杀了你。” 我理都不理周围冲上来的家伙,偏着头向后喊:“快报警,杀人了!” 话刚喊完,有个东西直朝我飞来。我慌忙举刀抵挡,“咣当”砸在刀面上。 我的手震了震,好大的力气! 那东西裂成两半弹到地上,竟然是我的手机。这一耽搁,又有一个黑乎乎的棍状物劈头砸来。 我来不及反应,依旧举刀去挡,刀背给砸个正着。 靠,是扫帚! 我的手吃不上力,拿不住菜刀只得撒手。菜刀掉地上,我知道死定了,只能寄希望外头那人机灵点去报警。 我被蜂拥而至的家伙三、两下干翻在地。我抱着头缩紧全身,任凭“刀枪剑棍”往身上招呼。 也不知挨了多少下,忽听有人喝道:“都他妈住手。”身上的拳脚在那一喝中,都停下了。 我已被打得麻木,听到这声音觉得耳熟,迷迷糊糊就要偷眼去看。但觉有个人影在我正上方,遮天盖地看不见亮。我待要放开抱头的手看个仔细,脑袋上“哐当”乱响,思维瞬间停顿,空白一片。 半秒钟后,巨痛从后脑勺传来,我跟着眼前一黑。 184 失魂日记(一) 我觉得自己昨晚应该睡得不错,只是不知为何,明明醒来,眼皮却重得像挂了铅球,怎么都睁不开。我努力想翻个身,可是全身无力,口舌更是发干,脑袋里嗡嗡作响。 我试着从被窝里抽出一只手,抽了半天,光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耸动,手到哪里去了? 我想大声呼喊,嘴巴居然也张不开。我侧耳倾听,周围没什么声音,而脑袋里那嗡嗡声挥之不去。 我不由冷汗直冒,难道我是中邪了? 以前听老人说过,晚上睡觉醒不过来,十有八九就是被鬼压身。这种情况下,无论人有多清醒,眼睛也是睁不开的。 如果一直被鬼压着过三天,鬼就不会离开。你的魂魄会给鬼压出身子,成为失身鬼,而那鬼可以进入你的身体鸠占鹊巢。 我越想越害怕,于是全力摇晃脑袋,希望能把眼睛睁开。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我忽然听到有人说话,那声音由远及近,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丰先生是不是醒了,请别乱摇头,刚缝过针。”我又听到另一个人说话。 怎么回事?是在对我说吗?我不是在家睡觉,难道家里来客人了?那我怎么还睡觉呢? “醒了,我看老弟要醒了,快去叫医生。” “命很硬,头更硬。” 周围陆陆续续有人在说话,我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好在我似乎找回身体的感觉,至少我感到疼,是我的指甲掐在肉里的痛感。 很快我的左手有了知觉,虽然左手使不上什么力,但被一点点从被窝里拔出来。我把手放在自己的左眼上,用食指和拇指将眼皮撑开。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我的眼球极不舒服,一下子流出不少眼泪。可我不敢松开手指,深怕眼皮又闭合睁不开。 “丰先生,你感觉还好吧?”等我的眼睛适应了光线,映入眼帘的是个秃头中年委琐男。 “老弟,是老哥去晚了,你醒了我就放心了。”我转动眼球,看见个身材极为高大的壮汉,少说有两米高。他挪动上半身伸头来看我,我的上空一下子暗下来。 壮汉裂开嘴朝我笑笑,黑乎乎一口歪牙,吓得我一哆嗦。 “你们让他休息,等医生看看再说。”这个声音是从床脚方向传来,面前的两个人好像挺在意那人的话,一起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时我的左眼已经差不多睁开,我又伸手揉揉右眼拨开眼皮。我摆弄了几分钟自己的眼睛,总算看清周围的情形。 看样子我是躺在一家医院的病房里,我的右手插着针管在吊水,现在渐渐也有了知觉。左手缠满绷带,不知道受了什么伤。我尝试坐起来,但换来的是全身疼痛,所以没敢再动。 我还用手摸过脑袋,全是纱布,包得像粽子。刚才他们说我的头缝过针,看来不是假话。 这房间是个单人病房,除我以外还坐了三个人。坐我旁边的是委琐男和壮汉,还有一个平头墨镜男坐在我正对面。估计这家伙是另两个人的头,反正挺嚣张,从头到尾没正眼望过我一眼。 “你们——嗯哼”我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嘶哑,“是谁?” 184 失魂日记(二) 祝各位2012发大财,股市直蹦一万点。感谢支持! ---------------- 我的话显然让猥琐男和壮汉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反问。 倒是墨镜男不仅不关心我的提问,还自顾自坐在那削苹果吃,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我问你们是谁。”我费力咽了口口水,“能不能给我倒口水喝。” 猥琐男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准备给我,墨镜男叫住他,不知从哪掏出根吸管插在瓶子里。而壮汉替我摇动床头把手,把床的前半截抬起。 猥琐男小心翼翼地边喂我喝水,边问:“丰先生的话什么意思?不是和我们开玩笑吧?” 我喝过水嗓子舒服不少,说话也响亮些。 “我就是问你们是谁?难道我们认识?还有我为什么在医院里?怎么受得伤?” 我一口气问出来,都是此刻心中的疑问。记得明明在家睡大觉,怎么醒来就到医院来了,还有三个不认识的“怪男”守着我。 “老弟,你真不认识我们了?”壮汉的眼睛瞪得滚圆,“难不成失忆了?” 猥琐男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有墨镜男不动声色地说:“先让医生看看,之后我们详谈。” 话音刚落,门外冲进来个小伙子,长得还算俊俏,不过有些瘦弱。 “医生来了,医生来了。”他叫嚷着冲到我面前,“哥哥,你担心死我了”。 我见他眼睛通红,看着我满脸关切,心想:这小伙好像很关心我,但不记得亲戚里有这号人啊。 小伙身后转出一位白大褂,手里端着一份报告在看。白大褂问了我几句,然后告诉我,我有点轻微脑震荡,下午再做个全身检查,观察一晚,明天可以出院。 白大褂说完打算走人,猥琐男急忙叫住他说:“医生啊,刚才丰先生说不认识我们了,这个怎么回事?不会失忆了吧?” 白大褂皱皱眉头,回身又给我作了瞳孔检查,然后问我:“你确实不记得这几位先生了?他们送你来的。” 我摇摇头。 “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想不起来吗?比如亲朋好友、家庭住址、自己的身份等等。” 我思考几秒说:“都记得。” “那你记得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我尽量回想,没有眉目,再次摇摇头。 “记得来这之前在干什么吗?” “在家睡觉,醒来就在这了。” “记得现在是几月几号吗?” “好像是六月份吧,具体几号想不起来了。”我察觉到不对头,一想日期脑袋就有点空,好像少了什么,我紧张地问:“现在到底什么时候了?” 白大褂笑笑说:“现在快八月了。我先安排再给你作个脑部的CT看看。不用担心,估计是局部性短期失忆,就是忘记之前发生的事了。和你脑部受到打击有关,不过不会对你有什么大影响,而且以后这段记忆完全可能恢复。” 白大褂出门去了,先前那小伙哭丧着脸对我说:“哥哥,你怎么把我也忘了?局部性短期失忆到底会忘记多少东西?” “局部性失忆症,患者对某些创伤事件发生前后数小时内的情况,完全失去记忆。”墨镜男忽然不咸不淡地解释起来。 184 失魂日记(三) “小神仙,这你也知道?”猥琐男一脸景仰。 墨镜男推推自己的墨镜说:“来之前估计到这种可能性,特地查了些相关资料。说实话,医科方面的知识我积累得有限。” “只是数小时的话,那怎么连我也不认识了。我和哥哥认识好久了,哥哥怎么只记得现在是六月的事?”小伙可不管墨镜男的知识积累得多有限,一幅要刨根问底的样子。 “我不是医生,只能猜。他可能还有选择性和连续性失忆,用大白话,就是把六月到现在的事情都忘了。”墨镜男貌似权威地解释,“丰言,你记不记得最近在干什么,工作情况有没有印象?” “上班、下班没什么特别的。”我已经开始相信他们的话,至少我觉得医生不会骗我,“你们是最近和我认识的?不然我不会不记得你们。” “就是最近,万世证券有印象没?”猥琐男拍着他的秃顶问,看他的样,有些心绪不宁。 我摇摇头。 “那哥哥还记得阴阳……” “不记得就是不记得,我们也不是他公司里的人,不然还可以确认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忘的。”小伙还想问什么,却被墨镜男突兀地打断,“不如先让他休息,明天我来接他出院,我到时再详细问问。” 墨镜男也许是四个人的头,这一开口,那个猥琐男马上附议。壮汉看了眼猥琐男,也跟着点头,然后对我打声招呼“下周老哥给你赔罪,老弟千万给面子赏个脸”,接着第一个出门去了。 小伙依依不舍地坐在床边,猥琐男从背后拽着他胳膊,把人拖出病房。 剩下的墨镜男走到我身边说:“我等医生给你做完检查再走,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谈。你有什么人要我帮忙通知吗?” 我想了想说赵大友,墨镜男问我要电话,我说在手机里。 “你的手机,听盛达——就是那位大高壮说,砸了,零件都在他那。他说下周亲自赔你个新的。”墨镜男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床头柜上,“电话卡在这,但我的手机不能借给你。你最好想想还有没有别人,号码又记得的。” “我的手机砸了?”我瞠目结舌,“我到底干嘛了?” “听说你打了一架,你一个被十个打,动了刀,见了血。不过放心,没找警察,估计要私了。”墨镜男似乎还嫌不够刺激我,“你也干翻了几个,盛达夸你是个狠角,猜你以前可能混过江湖。这是你和盛达的事,不用再问我,具体我也不清楚。当然明天我们还会详谈,但和你打架的事无关。” 我打架?还一个打十个,真是难以置信。可我眼下的情景,用打架来解释倒是很合理。 “你要不用找人,我先走了。”墨镜男大概是见我发愣,出言提醒。 “哦,那请找王红红。”我虽然不知道,王大小姐会怎么嘲笑我这怂样,但想来想去,论关系、私交,公司那边除了赵大友,还只有找她了,况且王红红的电话我背得烂熟来着。 我把号码报给墨镜男,墨镜男当着我面拨起电话。 184 失魂日记(四) “他是男还是女?”墨镜男在接通前又问了我一句。 “女。” “喂,是王红红女士吗?丰言你认识吗?”墨镜男的打电话风格很直白,“他现在在医院里,让我通知你一下。” 我听不到王红红在电话那头的反应,心想王大小姐会不会今天就来看我。谁知墨镜男还没报出我在哪所医院,就直接把电话放下了。 “她说下次你进火葬场的时候,再通知她。”墨镜男嘴角上翘,向我通报情况。 我什么时候又得罪这位大小姐了? “那个等等,请问怎么称呼?”眼看墨镜男要走,我急忙问道。 这个问题让墨镜男足足看了我两秒钟。他忽然摘下墨镜,正色说:“我姓萧,叫萧申贤。你平时叫我张果老,那是我的网名。我们最早是网友,后来是棋友,现在大概算股友。不过,我当你是朋友。” 我琢磨着这位萧申贤的话,听这意思,我和他之间还有不少故事。先在网上结识,后又一起下棋,甚至还一起炒股票。刚才不是说就最近认识的吗?经历也太丰富了点吧。如果再算上另外三个家伙,我这一个多月到底干嘛了? 不一会儿,有护士来推我去做CT,我多数时间不太好动弹,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忆。 快中午的时候,萧申贤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说大脑没有出现淤血,一切正常,所以失忆不是神经性压迫之类造成的。头部遭受突然打击,出现局部性失忆的症状并不罕见,估计经过一段时间修养,自然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医生建议你多和我们这些你遗忘的朋友接触,有利于刺激你的记忆恢复。下午你还有些常规检查,再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出院。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想问的,不过今天还是好好休息,明天上午10点左右,我来接你。那时我会尽量解答你的一切问题。” 萧申贤对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早早醒来,昨天想了一晚上,就盼着今天好好问一问萧申贤。 九点半萧申贤出现,先来和我打个招呼,然后去给我办出院手续。他前脚出门,那位主治我的白大褂后脚进屋。 白大褂例行公事问了我几句,关照我回家后多静养一段时间,身上还有一些软组织损伤,可能会给行动带来不便,所以尽量少动。当然头部要特别小心,不能再受撞击。如果走路有头晕现象,要马上回来检查。最后,他又开了一个月的病假给我。 后来我听萧申贤说,这位白大褂收了盛达很大一个红包,因此才会对我如此上心。我住院盛达出力不少,包括这个单人病房也是他搞到手的。 我听后心中疑虑更深,盛达撂下话下周要向我赔罪,难不成我是给这位老兄直接干倒的?盛达那样貌,说是黑社会都不用化妆的,我怎么就惹上这位主了? 不过萧申贤没有给我答案的意思,看来只有亲自和盛达打番交道,才能将谜底揭晓。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一) 萧申贤回病房接我时比较夸张,居然推了辆轮椅进来。我当时差点没气昏过去,口气不善地说:“我可不是老弱病残孕。你推这玩意来干嘛?” “你是弱病残。”萧申贤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特地请盛达准备的。” “你、你……”我指着萧申贤气得一时没话讲,坐这东西回去,还不晦气死了。谁知道给街坊邻居看见,要怎么议论呢。 我冲萧申贤摆摆手,让他腾点地方出来。我要证明给他看,什么叫身体健康,活动自如。 “你看好了!”我大喝一声,一退一跨一挺身板,“起——!” 这就要来个原地高抬腿。 可惜腿抬起还不过半人高,连脚带腿,搭上腰,加上背,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啊哟喂。”我哀嚎着跌坐到床上,手脚发虚,满头冒冷汗,脑袋也晕起来。萧申贤冷笑一声说:“你省省吧,我不想背你,等运你回家了,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我被萧申贤拖上轮椅,“光荣”地推出医院。这家伙上了大街也不叫车,“咯吱咯吱”在人行道上推着我走。 刚才在医院里我也就忍了,反正大伙见怪不怪。可现在就不一样了,晴朗朗的天空下,一个四肢健全、“长相不俗”(头上还缠着纱布)的有为青年,在轮椅上正襟危坐,招摇过市。 没两分钟,我已经顶不住马路上的各种目光。萧申贤却是镇定自若,不快不慢地迈步前进。我把萧申贤的墨镜抢来,给自己戴上。大热天就穿件破体恤衫,连个挡脸的领子也没有。 “喂,你这是要干嘛?”我终于忍不住问萧申贤,“都走了十分钟,你不会是要推我回家吧?我们还是打车吧,钱我来就是,别继续影响市容了。” 萧申贤看我一眼,忽然停下来说:“到了。” 我抬起头,这到哪了? “风霜亭?”我摘下墨镜,仔细看看招牌,这不是个茶餐厅嘛。 萧申贤推我进门,早有经理模样的人过来招呼。萧申贤也不搭话,示意前头带路。 风霜亭算是有点名气的餐饮,至少我知道在H市开了三家分店。但是我并没在这吃过饭,原因说来好笑。 王红红和我本有吃遍H市的打算。偏偏那次我提议来这家茶餐厅时,王大小姐前一晚刚去吃过。回来后不知为何,开始感冒发烧流鼻涕。于是“风霜亭”这个店名,无端被她忌恨上了。王大小姐的逻辑是“有风有霜,不感冒发烧才怪”,自此认为那里有感冒的晦气,店名也禁止我再提。 其实听说风霜亭的点心、小菜样式繁多,即便放在全国各大城市,也算拿得出手的特色餐厅。而且他们厨师手艺一流,是去香港正式培训学习,合格后才能回来开灶烧菜。我早有心来吃,却是没找到机会。 萧申贤推着我穿过大堂,跟着经理三拐两拐走进所谓的雅间包厢区。虽说是包厢,实际上是开放式。在餐厅后半部分,半层高起一条假悬空长廊,廊上用竹墙分隔,形成一个个小空间。一边凭栏可以看见大堂,另一边方便出入送菜。 整个风霜亭是一水的竹木结构设计,干净雅致。别看离中午还有些时间,客人已经不少,都是来“喝早茶”的。 萧申贤显然有订位,位置在长廊尽头的一个拐角。这里的过道比前面宽敞很多,雅间的设计不再那么简单。凭栏处安上了护墙、窗户,出入口也装了柴扉、竹帘,这才是真正的包厢嘛。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二) 包厢里靠着护墙有张长桌,每边可坐两人。但眼下长桌一边却没放椅子,显得空荡荡的。萧申贤将轮椅推到空荡处,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不等吩咐,马上有人送来茶水。领路的经理取来一个黑色手提箱,恭敬地交给萧申贤,立刻退走。 萧申贤给我倒茶,我心中了然,他早已有所安排,今天与其说是接我出院,倒不如说约我来这会面。 “我和医生谈过,你身上的伤虽然不少,但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萧申贤比比自己的脑袋,“倒是后脑勺那一下有点严重,轻微脑震荡,你动起来会头晕。我弄辆轮椅,也是为了让你省省力。” 我喝口茶,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头晕的感觉。 “你不送我回家,把我弄到这来干什么?”我调整下姿势,尽量让自己在轮椅上坐得舒服些,“来都来了,那先点些营养品让我补补身子吧。” “我请你来也是不得已,计划赶不上变化。”萧申贤丝毫没有点吃的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解释,“今天的计划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偏偏你昨天出事。我只能临时作些变动,希望能有所补救。” 萧申贤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个电子计时器,调好放在桌上。计时器上的倒计时,从3小时开始倒数。电子数字不停地跳动,看得我心情紧张。 “我们现在有三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我会尽量把来龙去脉说一下,包括你怎么认识我们,你这段时间和我们一起在做什么等等。只要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对你而言,也是帮你回忆。三个小时后,你要见一个人,事关重大。”萧申贤说到这又停顿下来。 他把手提箱合上,严肃地看着我说:“我不能逼着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所以你可以考虑一分钟。如果不想留在这里,我立刻送你回去。毕竟你刚刚受过伤,休息也很重要。不过,错过今天,机会可能就溜走了。” 好奇心能害死猫,更何况我这失忆症患者。萧申贤搞出这阵势,神秘兮兮,我不好奇才有鬼。 我点点头说:“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但感觉上应该能够相信你。我决定留下,不过我们点些吃的先。我要好好补补。” 萧申贤没反对,从手提箱里取出几份报纸给我,说是他收集的最近两个月时段里的《独家晚报》。这些报纸是每隔七八天挑一份,每份头版、国际版、体育娱乐版各一张。萧申贤让我先看,他出去叫吃的。 读这些报纸的目的无非有两个,一是确认下我从什么时候起记忆丢失,二是把我忘记的这些天的社会情况了解一下。 我花了半小时,把报纸尽快浏览完。由于对其中大部分内容没什么印象,耗费的时间比我想象中要长。 我抬起头,看见坐在对面的萧申贤,一口一个,很有气势地正在消灭一碟煎饺。 “老兄,好歹给我留点,是我想吃来着,不是你想吃。”我没好气地提起筷子。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三) 这家伙刚才回来,说替我点了点心,接着趁我读报时,外面送进来一碟,他就吃一碟。现在桌上都是空盘子,偶尔会有些剩下,也就够那么一筷子。 “我也没吃早饭,替你先尝尝,好吃的再叫一份。”萧申贤说得理直气壮,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为我好。 “6月20日前后的东西我还记得,越接近七月越模糊,七月开始是完全记不得。”我夹起小半块残存萝卜糕,就着凉茶边吃边说。 门外这时送来一蒸格小笼包,我直接让服务员放我面前。萧申贤倒不介意,而是又点了三、四份点心,外换一壶新茶。 “你失忆的程度和我估计的差不多。”萧申贤伸筷子抢走一只小笼包,“我们抓紧时间,我就先从最近的事情开始说。” 萧申贤首先向我简单介绍了昨天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大高壮汉名叫盛达,是一位大户级别的职业股民;猥琐中年男是一个证券公司的总经理,叫作索罗;还有那个小伙姓曹名盼,职业是操盘手。 这三人的身份有相当的联系,我心中疑惑,便想张口询问。 “别急。”萧申贤居然先我一步,示意我听他讲完,“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们三个加上我,都和你现在参加的一项比赛有关。特别是我,受人之托,才不得不来帮你。” 据萧申贤的讲解,我参加的比赛,是一个他们所谓“股界”中,最高规格的炒股比赛,参赛选手都是赫赫有名的炒股高手。至于我为什么会参加,萧申贤说应该和我的身份有关,因为我是散户门徒。 我赶紧问散户门徒是什么意思,萧申贤忽然不说话了,以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问你呢?”我催促道,“不是说你知道的,都会告诉我。” “不错,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萧申贤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你应该知道的,我不会告诉你。” “什么意思?” “看你的反应,你似乎没听说过擂台赛,而且连自己的身份也不清楚。”萧申贤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这不合理,这些不应该是你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才得知的。” “我真不知道。”我有些急了,“你不会以为我在骗你吧,我真不记得。” “阮羽你总认识吧?”萧申贤冷不丁问我。 “谁?”我努力回忆,“没印象,他是谁?” “你确定6月20日之后的才忘记了?或者更早时候的东西有没有忘记的?”萧申贤脸色深沉。 “这……”我被他一问,也不敢打保票,“我哪知道,也许、大概是那样吧,总之对什么阮羽没印象。” 萧申贤“嗯”一声,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 “我们上个周末谈过一次话,简单说,你认为自己身上发生了很多巧合。”萧申贤启动电脑娓娓道来,“你那时说,你认识阮羽不过三天,还是在阴阳俱乐部时才认识的。” “阴阳俱乐部是哪里?原来我还和你说过那些。”我先是惊讶,随即意识到什么,“等等,你在试探我?你一直不相信我说的话是不是?”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四) 感谢爱已如风书友的大力支持! 本周五启程回老家过年,更新届时会受影响,请各位见谅。 感谢支持! ----------------- “不,我是在确认,因为我相信才要反复确认。你的失忆利弊两论,利,是有助于我确认你的话的真实性;弊,是很多细节事件,在你记忆没恢复前无法得知。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你从头到尾一直没说真话。”萧申贤又马上摇摇头,否认自己的这种说法。 “如果你试图为一个小概率事件圆谎,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破绽太多。就好比上班迟到,没有人会用遇到外星人这样的借口一样。不过现在的关键是,不管是对于整个股界,还是对于我这样的旁观者,你的出现太突兀了,突兀到不可思议。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身上发生了多少巧合。我那时就和你说过,‘如果一个事件发生的概率小到接近零,那么其实它的发生,很可能是种必然’。” 我非常茫然地看着萧申贤,因为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萧申贤在笔记本上点击几下,然后把屏幕侧过来让我也能看见。屏幕上是一个Excel的表格,表格抬头列了四项,日期、地点、人物、具体事项。 “这是我和你认识后,我们共同参与和发生的事件。正好以时间顺序,我给你简单陈述一遍。”萧申贤指着表格向我解释。 我花了近一个小时时间,认真地听萧申贤的讲解。我和他最早,是在一次叫做“股经会”的QQ群网友聚会上认识的;之后又和他一起到什么“谈狐社”下彩棋;我和萧申贤在阴阳俱乐部的意外相遇,是我们正式在股界中见面;而最近两次事件,一次在凤泉高尔夫俱乐部的偶遇,另一次是萧申贤被阮羽要求,到万世证券来帮我,又把我们同擂台赛捆绑在一起。 老实说,我有些难以相信,在过去的一个月中,我身上发生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而且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特别是萧申贤从他的角度讲述,又平添许多疑团。 在这些事件里,缺乏为什么有“我”参与的前因后果。对于萧申贤而言,他只是讲事实,所以我的每次出现,都显得突然、诡异。 “我说过会帮你,回家后就写了个小程序。用这些事件的参数,结合概率进行计算,得到促成你和我,同时在同一事件里出现的可能因素。”萧申贤喝口茶润润喉,“可惜资料不全,从你那方面的信息几乎无从得知。但从我这方面去分析,有两个人物起的作用最大。” 萧申贤说到这停下来看着我,似乎等待着什么,我不解地回看他。安静了十秒钟,萧申贤问道:“你不好奇?” “我应该怎么好奇?” “你不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想啊,正等你说。” “沈琪和阮羽。” “哦。” “看来并没刺激到你的记忆恢复。”萧申贤有些失望地叹口气,“你似乎对她们俩没多少印象。” “印象只是刚才听你说的。”我也叹口气,“你刚才讲得太多,人也太多,我记不住。特别是你说的那个股经会,一个个都是网名,听着没感觉。”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五) “这些我们还是先不说了,你想不起来,讲也白讲。”萧申贤看看计时器说,“还有一个小时,说点关键的。” 萧申贤从手提箱里又拿出一叠资料让我看。我边看,他边说:“这些有关擂台赛的资料,你看得进多少算多少。” 我迅速翻读几页,吃惊地问:“我和这些人比赛炒股?没搞错吧?” “没有,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的形势并不差。”萧申贤闭上眼睛,揉捏两眼之间的鼻梁,“其实从我得知你是参赛者之一,就一直在关注你的情况。你这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参赛者,拥有不少意料之外的资源。” “石头里蹦出来?我?” “你看看另外十一个参赛者,哪个不是赫赫有名,而且身后可都有着不同的利益集团撑腰。你不一样,和他们比,要名没名,要钱没钱。不是石头蹦出来,是哪来的?”萧申贤从我手中的材料里抽出一张,放在桌面上,“看到没有,他们每个人都对应一个利益集团。就是说,比赛的时候,他们都有相关的资金团队作为协同。” 萧申贤的手指沿着一大串人名向下滑,直到这份清单的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下,用力一点说:“但你没有。” 我看着自己的名字张张嘴,在我名字上面的十一个参赛者,虽然陌生,但他们名字旁边对应的集团、基金,或者公司,我多少都有耳闻。这可都是中国股市里的大鳄、猛兽啊! 而我对应的那个位置,分明写着“散户”两个大字,让人看着实在寒酸。 “我本来就是个散户。”我自我安慰地说,“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我怎么会参加这个比赛的?” “我也不知道。”萧申贤的答案让我很费解,“这本来应该问你。你是股界里最神秘的一伙人中的一个。” “什么人?我还有隐藏身份?到底是什么?” “嗯,你是散户。” “啊?”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散户是最神秘的一伙人?靠,耍我啊。” “当然神秘,散户在股市中基数最大。一滴水在海洋里怎么可能找得到?”萧申贤煞有其事地说,“你是散户里的特殊人物,散户门徒。” “不懂,那和散户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还是散户。” 我恨不得把面前的盘子扔过去,还好在我发飚前,萧申贤进一步解释说:“散户门徒是股界里的一群特殊存在,这个群体是十多年前开始形成。其实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到底有几个人,在哪里开户,钱有多少等等。总之他们都是散户,炒股也是用散户的行为方式,无处不在,查无可查。” “无处不在,怎么还查无可查?”我听得越发糊涂。 “比如你就是散户,随便楼下大堂里坐着的一个人也是散户。这就叫无处不在,但怎么查?满大街的散户,难道一个个查过来?根本不可能。况且现在阿猫阿狗的身份证都被收来开户,开户人和实际炒股人也对不上号。”萧申贤两手一摊,表示无奈。 “照你这么说,根本就无法证明他们的存在?” “恰恰相反,他们不仅存在,而且很有名。比如最近几年,最出名的叫吕超。” “超级散户吕超?”这人很有名,也是我炒股的偶像。 萧申贤点点头说:“吕超只是散户门徒中的一个,其实还有好几个人,他们在股界里都很出名,不过你未必知道。”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六) 总之,萧申贤想强调两点。第一、我的身份很特殊,因此参加擂台赛反而叫人看不透;第二、我手头拥有的资源,远比外界流传的要多得多。 有了第一点作为掩护,在擂台赛中对于其他参赛者,我是模糊的。这种模糊,会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好处。关于第二点,萧申贤又有深入分析。 首先萧申贤没料到阮羽真是我的后台。阮羽其人在股界里是个另类,她被人称作“三不沾”。不沾金银,不沾后台,不沾人脉。 阮羽在明面上的职业,是自由QFII的下属咨询师。实际上,她常年参与从小地方到跨地域的各种金融业务。阮羽是个职业经理人、资金募集者、金融多面手,活动区非常大,全国范围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但是阮羽在一个地方,短待不过一个月,长不超出半年,之后往往转战异地。阮羽在一地离职后,除了工资,不会多捞一分钱,即使她有各种便利。由于手脚过于干净,不沾金银,其实股界里多数人并不喜欢她。 据说阮羽的男友,是海上花园的古月焱。因为经常能在一些重要场合,看到他俩双宿双飞。古月焱人称胡一刀,是股界新生代“刀枪剑”中的快刀,海上花园的半壁江山。 不过,要是误以为阮羽受古月焱的庇护,那就大错特错了。阮羽不沾后台,说的就是她不隶属于股界中任何一个势力。阮羽的行事风格特立独行,不以利益为驱动。能用这种方式股界中打出一片天地,游走于各大势力之间,独此一人。 由于阮羽不沾金银,不沾后台,她几乎没有形成自己的人脉关系网。有阮羽参与的各种业务,经常前后矛盾,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天她可以帮A公司阻击B集团,明天又策划B集团收购C品牌。 阮羽的工作原则,是能受雇于任何一方,打击另一方。为此她得罪了可以得罪的所有人,就连古月焱所在的海上花园,都被阮羽暗地插过几刀。可以这么说,股界中只有她的敌人,很少有她的朋友。 当萧申贤被阮羽勒令来暗中帮我时,这个家伙居然有种探秘的感觉。他很想知道,我这个古怪的后台到底能让我走多远。 其次萧申贤觉得以我为中心,形成的团队结构异常合理。虽然不排除阮羽的巧妙安排起的作用,但我的居中调节和凝聚力颇为出色。更让萧申贤吃惊的是,这些都是建立在我身边发生的各种巧合基础上的。 比如阮羽不会知道我和萧申贤早已认识,我的比赛地点又恰好在万世证券。万世证券用萧申贤的话说,早些年他在那和索罗打过交道,所以两人才会相熟。而我去阴阳俱乐部,居然就找到天生的操盘手曹盼。甚至我进万世证券没多久,又和那里的带头大户盛达交上了朋友。 我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势力、资金作后援,但却有阮羽这样的股界资深悄悄支持,有他萧申贤、索罗、曹盼这样的强力策划执行团队,还有盛达那样的外围人员摇旗呐喊。 萧申贤分析到后来,自己都有些不相信。 “你天时、地利、人和占尽,只能说,你们这些散户门徒有太多秘密。” 185 寻找丢失的世界(七) 感谢“褐色的眼瞳”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天时、地利、人和?” “神奇的门徒身份是你的天时,参赛地点在万世证券便是你的地利,而我们这些人组成的团队,自然就是你的人和。”萧申贤摇头晃脑地说,“有了这三样,我看好你。” “你省省吧,都是空气。”我不由地打个哈欠,“炒股关键还不是靠钱,没钱有个屁用。Money有木有?” “钱确实重要,所以你今天才会来这里。”萧申贤神秘地笑道,“我刚才分析过,你拥有的资源比外界想象的要多,这资源里的最后一点就是资金。” 这话立刻勾起了我的兴趣,谈到现在,对于自己在过去一个月里忙活的事,我根本摸不着头脑。特别是无缘无故参加了什么狗屁擂台大赛,资料上说参赛的本金就要一百万。 一百万啊,对我来说,那是个天文数字。我心里一直很紧张,会不会是自己头脑发热,倾家荡产出的钱;又或者外债高筑,借了高利贷玩命。 “一百万的参赛资金可不是笔小数目。”我试探着问,“这钱什么来头?” “不知道,你报名的时候,就存在万世证券的账户里了。”萧申贤不以为然地说。 我擦擦汗继续问:“就是说这钱不知道哪来的,反正不是我出的对吧?” “谁知道,这要问索罗那家伙。”萧申贤皱皱眉头,“我不是要和你谈这一百万,这根本谈不上是资源。你的资金优势,在于整合资源后,能够借用他人的资金,达到空手套白狼的目的。” “怎么个意思?”空手套白狼这话我爱听,“资料里可写了,比赛资金由参赛者自由支配。是不是说,赚完一笔,可以选择退出比赛,然后我们就能把钱分了。” “嗯?”萧申贤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开始重新上下打量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除了输光的,前两届比赛可没主动退出的参赛选手。”萧申贤的语气有些古怪,“即使输光了,也不过一百万,参赛的谁在乎那点钱。空手套白狼,不是套这小头。” 听他的意思,我怎么会在意这么点小钱。我尴尬地笑笑,自嘲说:“我就一散户嘛,能赚个十万已经乐翻天了。” “原来如此,你的散户性格在作怪吗?”萧申贤摸摸下巴,“今天谈的这笔买卖要几个亿,那你能hold住吗?” “几——个——亿?”我差点没从轮椅上跌下来,“你开玩笑吧?” 萧申贤脸色严肃,把计时器放到我面前说:“还有二十分钟。”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结了,我看着萧申贤的认真表情,呼吸渐渐沉重起来。 “这里真他妈热,该叫服务员把空调开大点。”我听到自己的嗓音居然有点嘶哑。 我拉开领子,给自己连倒三杯茶灌下去,这才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你真没骗我?过会要见谁?要我干什么?得手后我能分多少?” “我们又不是去抢银行。”萧申贤忽然一改严肃面容,给出个恶作剧式的微笑,“分不到多少,其实你一分钱都分不到。” 186 几个亿的买卖 (一) 意识到是萧申贤无聊的玩笑,我顿时犹如掉入冰窖。五秒钟前的紧张兴奋,变为莫名的心灰意冷。想想也是,我何德何能谈得起几个亿的买卖了? “言归正传。”始作俑者萧申贤却无视我的垂头丧气,收拾起桌上的东西。笔记本电脑、我手中的资料,连同计时器也一股脑儿被他收进手提箱里。 萧申贤收完东西,起身到包厢门口吆喝一声。许久没出现的经理,指挥着两个服务员进来收、擦、抹、弄。三分钟后,包厢里焕然一新,就像我们两个多小时前刚来时一样。 “唉!人算不如天算,没人料到你会失忆。”萧申贤再开口时,先叹出一口气。 从昨天在医院里遇见萧申贤,这人给我的感觉始终是智珠在握、掌控一切,甚至表现得有些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此刻如此人性化的一叹,仿佛把他的内心世界都出卖了。那声叹息中透出的无奈和疲惫,简直判若两人。 “我向来信奉谋定而后动,一切要有计划。”萧申贤把他的墨镜又重新戴上,一时无法再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即使最坏结果我也一样考虑周全,所以一直以来,我的计划总是能够顺利执行。”萧申贤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苦涩,“但这次的意外是绝对无法想像的,这是种根本不会考虑的极小概率事件。无论我怎么去完善计划,去作最坏打算,也不会以你一夜之间丧失记忆为前提,然后思考后续可能性以及补救措施。或许只能解释为,你身上有种诡异的巧合因子。” 萧申贤停顿几秒钟,似乎在调整思绪。 “过会你要见一个人,这人你以前也认识。他在股经会里,用‘与牛共舞’作为名字,他的真名叫富足。他同时也是本届擂台赛的十二位参赛者之一,他代表H市的阴阳俱乐部参赛。他和沈琪、我都是朋友。”萧申贤平静地说出一番话,“你要做的就是和他谈妥,在下周的新一轮比赛中,同他结成攻守同盟。” 走前最后一更,回家后有没有时间下,就不好说了。给各位拜年了。 感谢支持! ------------------- “啊?”我张大嘴,一时消化不了萧申贤的话。 “这次能把富足约出来,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他要和你亲自谈,到时我不能在场。”萧申贤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和索罗研究了半天,还是决定先让你尽可能了解大致情况。毕竟你是否能平静面对自己的失忆,能相信过往一个月中发生的事情,我们都无法确定。不过你的反应比我想像的还好,至少我知道,你会选择合作,去尝试达成我的计划。” “你真那么想?”我苦笑一声。 “富足的私募团队本身就有几个亿的资金,而且他在H市绝对有号召几十个亿的影响力。”萧申贤散发出胸有成竹的气势,“只要和他联手,就是你资金的最好保障,都不用你自己掏一分钱。我刚才就说了,你的资源里有一大优势,就是资金。” “我不懂,你说清楚,我的资金在哪里?”我满头雾水,“我自己有资金,又何必和他联合?” 186 几个亿的买卖(二) 先感谢“白日梦玩家”书友的精票。 回到老家,抽空写了点。有空的话,我尽量写。 感谢支持! -------------------------- “资源优势不代表你有资金。”萧申贤摇摇头,“你也许不能明白,你拥有别人没有的资金号召力。我向索罗了解过,本周交易时间里,以你的名义在市场上发布过不同的消息。” “我有吗?” “你不记得了而已。”萧申贤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些消息配合之后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实际动向,在市场上起了发酵作用,大量资金正在暗中聚集。当然,由于下周两只股票开股东大会停牌,这种资金汇聚效应不是很明显,也不会马上显现出来。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和你的消息有莫大的关系。” 我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这些东西我一点印象也没有,萧申贤说是那就是吧。 “所以说,你有别人罕见的资金号召力,你能引导市场的资金流向。”萧申贤挥手握拳,“这就是你和富足谈判的最大资本。” 我摸摸额头,没擦到冷汗,摸到的是包扎在头上的封带。 “你别吓我,我又不是股神,还号召力呢。还有那个什么富足,你真让我和他一个人谈?我怎么和他谈?谈什么?” “怎么谈都行,反正大概情况你都知道了。随机应变吧。”萧申贤凑过头,对我招招手,“告诉你个秘诀。” 我费力向前挪了挪问:“什么秘诀?” “尽量少说话。”萧申贤高深莫测地说,“那家伙喜欢瞎想,对你又很关注,你的情况他比你自己了解得还多。你既然都忘光了,就多听他讲。便是说话也别说满,只要死咬住联手之事就行。真谈不成那是命,人算不如天算。你今天的造型不错,说不得有奇效。此外,别让他知道你失忆了。这消息要是走漏到市场上,对我们很不利。” 我刚翻个白眼,那位餐厅经理推开门,让进一个人来。 这人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脸色冷峻,三十上下,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穿着件带翻领的鹅黄色T恤衫,看上去文质彬彬。 他一进门脚步顿了顿,在我身上打量两眼,眼神看得我非常不舒服。 “你来得倒准时。”萧申贤笑道,“还早了那么一点点。” 我心想,这就是那个什么富足了,对我好像不是很客气,难道有仇? “不想迟到。”富足拉椅子在萧申贤身边坐下,远远地望着我。 “丰言最近出了点小意外,不过他还是坚持要今天来。”萧申贤指着我对富足解释。 我有要坚持来吗?但为了配合萧申贤,我努力向富足挤出个笑容。富足脸色没什么变化,眼神略微柔和了些,对我稍稍额首以示致意。 “你们谈吧,过一个小时我再来。”萧申贤站起身,顺势拍拍富足的肩膀,拎着他的黑色手提箱出门而去。 萧申贤走得如此干脆,让我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富足没有异议,只是沉稳老练地坐在对面盯着我。我心里七上八下,手脚全然不知该往哪放。 由于我们俩人都不说话,场面顿时冷得厉害。 186 几个亿的买卖(三) 感谢书友120111190854的精票。感谢支持! --------------------------- 三分钟一过,我实在耐不住富足犀利的目光,偏了头向大堂里瞧去,正看见萧申贤在下面找了张空桌坐下。萧申贤好像也发现了我,抬头看来,然后把手举到眼眉边,潇洒地朝我打个招呼手势。 “萧申贤没走。”我没头没脑说道。 “哼!小神仙说过不搀和国内的事情,谁知到头来却和你走到一起。”富足冷哼一声,“好手段,好能耐。” 我沉默两秒,琢磨着富足的话。 “你和萧申贤很熟?” “比你和他熟。”富足眯起眼睛,“让你混进股经群是我的一大失策。” “我不是有意要进去的。”事实上,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进了那个所谓的股经群。 “噢?”富足笑起来,“你以为我真不知道那个一片红是什么身份?” “一片红?”我犹豫地问道,“她和我没什么吧?” 不知道那个“一片红”到底是谁,我只能含糊其辞。 “你不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你那天一个人出现在阴阳俱乐部,但一片红也一起跟去了,还被司老的夫人叫去吃饭。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她到底是谁。现在想想,一片红把你推荐进群里,说明太多问题了。”富足满脸自嘲。 “你说一片红到底是什么身份?”我好奇地追问。 “装蒜也没用。”富足呵呵冷笑,“你和一片红是同事,而且都是朝阳集团的人,更何况她还是懂事的女儿。难道你想说都是巧合?” “懂事的女儿?我的同事?一片红?”我脑子里一闪,跳出个人来,“难道你在说王红红?” 富足继续冷笑,似乎在嘲笑我拙劣的装傻表演,但这无疑间接证实了我的想法。 原来王大小姐也在股经群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这意思,整个事件和王红红有莫大关系。 富足爆出王大小姐是懂事女儿,我虽然意外,可没那么吃惊。王红红有背景我早就怀疑,现在不过是落实了猜想而已。只可恨我此刻失忆中,太多未知数让我无法进一步询问。我把富足的话默记在心,看看将来记忆恢复后有没有解答的可能。 “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还是谈正事。”我搬出萧申贤的秘诀,“下周的比赛我们结成攻守联盟,你看怎么样?” “理由。” 理由?这让我怎么说,我有点傻眼,总不能直接说要他的资金。 “你看我这样子。”我指指自己的脑袋。 富足看着我不说话。 “我们难道不应该相互帮忙?”我硬着头皮继续说。 “装可怜说服不了我。”富足沉声说,“你和阮雨一直在捣鬼,以为我们不知道?就凭这点,和你们联手,我就不怕被你们背后捅刀子?” “怎么会呢?”我尴尬地笑笑。 这个萧申贤,如此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有事先打招呼。如果我和那位阮雨真得罪过富足,那还怎么谈? “言重了,言重了。”我搓着手,“我还指望富足兄多多提点,捅刀子这种话太伤感情了。你不信我,也要信萧申贤嘛。” 186 几个亿的买卖(四) 写多少更多少,大家将就了.感谢支持! ------------------------ “不是信他,我根本不会来。”富足闭起眼睛坐着养神,“拿点诚意出来,我才会考虑。” 这可不好办,我该怎么拿出诚意。我心里急得要命,面上不能显露,假意思考中。 富足倒不催促,可我冥思苦想也没个主意。不得已我问他:“你说怎么算是有诚意?” 富足睁开眼笑笑,貌似就在等我这句话。 “我想见你后面的那位。”富足轻轻敲击桌面,“别告诉我散户门徒就真是散户了。” “我后面那位?”我回头看看笑着说,“没人啊。” 富足沉下脸,对我的冷笑话很不满意。可我又能如何?他说的后面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只有天知道。 “要我们基金和你们合作,大家还是好好谈一谈比较好。我要见你们的冯总,早就想认识认识了。” “冯总?融汇投资的冯总?”我惊呼道。 “那是!你们朝阳集团,难道还有别的老总在你后面?” 我干笑两声,别说别的老总,就是我的顶头上司,谢总我都没怎么见过。见融汇那边的冯总,过年才行。 “下周一、周二福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都停牌,两天的时间你看着办吧。我今天就先走了,好好养病。”富足说完站起来往外走,到门边又回头说,“我们两边的资金加起来超过十个亿,倒是能做不少事情。” 我皱着眉头看富足离去,不一会儿萧申贤走进来。 我叹口气说:“没谈成。富足要见融汇投资的冯总,我没办法。冯总我要能说见就见,早发达了。” “你详细说说。”萧申贤倒是气定神闲。 我把前后的过程仔细叙述一遍,萧申贤一拍桌子说:“结果不错嘛,他没拒绝,就是成功。” “那怎么才能见到冯总?”我垂头丧气地说,“两天工夫,总不能去融汇那边拦架吧?拦到了也未必肯来见这个什么富足。冯总哪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看不用急。你先给阮羽打个电话,看她怎么说。”萧申贤支了个怪招,“我和索罗谈过,阮羽现在应该是朝阳集团某位大人物的代言人,说不定朝阳集团的高层她都有接触。” “阮羽?我又不认识她,跟她怎么说?” “你不认识她,她认识你啊。你怕什么?”萧申贤摸出个手机放桌上,“打吧。” 我心里有点怵,没动手。萧申贤捞起手机,拨了个号码递给我。 “我不和她说话的,你也别说我在这。” 萧申贤手举在那,手机里传来拨号音,没响几声就接通了。 “喂,哪位啊?”手机里的声音又嗲又慵懒。 萧申贤示意我快点接听,手机里的女人又问了一遍。 我不情不愿地拿过手机答道:“是我。” “咯咯咯,‘我’是谁啊?你也太逗了。”手机里的女人笑得像银铃一样动听。 “我是丰言。” “丰言?你是丰言,怎么号码显示是小神仙的。”女人依旧笑着。 坐我对面的萧申贤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看来对于范了个极低级的错误,后悔不已。 “乖,让小神仙听电话。”女人嗲嗲地说。 “他说他不在。”我话刚出口,手机就被萧申贤一把夺过去。 萧申贤拉了拉衣服领口,沉着地说:“是我。” 187 赵大友爆料(一) 新年越来越近,明天就是小年夜,拜年啊! 感谢支持! ---------------------------------- 我是被萧申贤叫车送回家的,到小区时,我说什么也不肯坐轮椅了,坚决自己上楼。 萧申贤说要不是轮椅,富足不会那么客气。富足对于我一直有偏见,这次以病号身份和他见面,他才在联手的条件上没有过于苛刻。 我又问萧申贤冯总那边怎么解决。之前萧申贤和阮羽的电话进行了不下十来分钟,整个过程以萧申贤听讲为主,佐以间隙性问答。 萧申贤听电话时,刻意往后靠,最后甚至起立站到门边去。我一时也听不到,阮羽在电话那头和他说些什么。 不过萧申贤询问了关于融汇投资冯总的事宜,阮羽的回答让萧申贤足足听了三分钟。挂了电话萧申贤还有些心不在焉,没有多作解释。现在我把话挑明,萧申贤说这事他要和索罗先去商量下,回头有结果了再通知我。 我自知眼下帮不了什么忙,便和萧申贤说好明天再联系。打发走萧申贤,我倒头就睡,一觉直到晚上八点多才醒。 我饿着肚子爬起来,翻出名片给赵大友打电话。赵大友一接电话就开始向我抱怨,骂伊繁诗那女人又发疯,不让他回家,他从下午到现在都在外头泡着。 我听着有些奇怪,老赵从没对繁诗姐那么不客气过,即使两人吵架了,背后也不至于说得那么难听。 电话里我也不方便直接问,于是告诉赵大友自己受伤刚出院,现在还没吃饭。赵大友大吃一惊,说买点吃的马上来看我。 九点刚过,赵大友来了。我看见赵大友差点没认出来,人憔悴消瘦,他手提了两瓶白酒,还有几个小菜一个盒饭。 我不和赵大友客气,抢过盒饭先吃起来,赵大友自己进厨房弄老酒小菜。 我边吃盒饭边问他,怎么和繁诗姐闹不开心了。他说最近就没对付过,自从伊繁诗娘俩回来,整话都没说过几句。 我沉吟一下,难不成这一个月里他们家出事了?看老赵的样子就不对头。我小心地问:“老赵,你们家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样?闹吧闹吧,我也不指望她回心转意了。这次她要再谈离婚,就离。”赵大友粗鲁地啐口痰,“呸,老子低声下气早不耐烦了,辉辉我也不要了,让她领走。来,今天我们好好喝一杯。还有你这是怎么了?搞成这样。” 我听出来了,他们家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八成还是我失忆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不然我不会听不到一点风声。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找机会打听清楚再说。 搁下老赵的家事,我先告诉赵大友我失忆的事情。 “啊?”赵大友撂下倒酒的酒瓶,站起来围着我转了一整圈,“你开玩笑吧?别耍我。” “我哪能耍你。”我把医生开的病假单给赵大友看,“说是什么局部性失忆症,让我在家好好恢复,正要你帮我明天去请假呢。” 赵大友瞪着眼睛,拿着病假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187 赵大友爆料(二) 走完亲戚回来码了点,明天估计没时间。给大家拜年! 感谢支持! --------------------------- “,太诡异了。你真的都忘了?这个月的都忘了?”赵大友频频摇头,说什么也不信。 他一口气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公司的、他家的、股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我无奈地摊摊手,表示不知道。 “跟演电视剧似的。”赵大友摸摸额头,连喝两杯酒,“谁打的你,你知道吗?” “知道点,不确定。”我想想又说,“我跟你讲,我醒后就遇到一堆怪事。你听听看,帮我参谋参谋,太怪了。” 接下来,我们俩边喝边聊。我把从医院里醒来到今天回家,期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有详有略对赵大友说了。 “难怪你小子最近一个月有些不对劲,整出这么多事情。”赵大友听得咋舌不已。 “你都信啊?”我急忙问赵大友。 “为什么不信?”赵大友递根烟给我,“你说谁吃饱了,搞那么大排场去骗你?再说了,谁会料到你失忆?我看是真的。” “可我到现在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那位萧申贤和富足,我都吃不准。” “吃不准你还在那搞了半天。”赵大友笑道,“好家伙,你说那富足是哪个私募的?万世证券我知道的,老牌子了,当年和申银万国一个档次的。” “不知道,还有那个什么阴阳俱乐部,也不知道什么路子。”我抿口酒,“我也是糊里糊涂的,萧申贤说得就像那么回事。你说几个亿的买卖,我怎么都要拼一把吧。不过现在说是要见冯总,事情搞大了。” “搞大了好啊,搞得越大越不像假的。”赵大友若有所思,忽然一拍大腿说,“好小子,这么说你最近发达了,都不和我打个招呼,有财要大家发的。” 对于赵大友半真半假的指责,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哈哈。得了,开玩笑的。”倒是赵大友看出我的尴尬,替我解围,“我家里也是一团糟,没工夫弄股票了。要不现在怎么在这?喝酒喝酒。” 我们俩干上一杯,赵大友喃喃说:“近来公司里都在传,说你因为男科病请长假了,估计请假就是为了参加那个什么擂台赛。” “等等,什么男科病?”我一把抓住赵大友。 “呵呵。”赵大友支支吾吾不说话。我一再追问,他才说,这些日子有传言,我得了脏病,住院了。 “我呸。”我气得脸都白了,“谁说的?我废了他去。” “这哪知道谁说的?瞎传嘛。”赵大友拍拍我,“消消气,明天我帮你把病假送去,不就辟谣了嘛。” 我转念又想起昨天萧申贤给王红红打电话,王大小姐态度恶劣,不会是源于此吧。我马上问赵大友:“你说王红红会不会也听说这事了?” “王红红?”赵大友皱眉瞄我一眼,“大概总听说了吧。” “那你说她会不会误会我?” “误会你?”赵大友砸吧砸吧嘴,“老弟,你不会连那个都忘了吧?” “那个是什么?” 187 赵大友爆料(三) 龙年第一更,给大家拜年。龙抬头,行大运! 感谢支持! ---------------------------- “你和水冰好上了,你不知道?”赵大友问完就笑,“太他妈怪了,我居然会这么问。” “啊?”我下巴差点没掉下来,“怎么回事?我和秦姑娘有什么关系?你别吓我。我可是对王大小姐情有独钟的。” “你这话不能乱说的。”赵大友显得颇为紧张,“我觉得水冰很在乎你的,上礼拜和她跑业务。我问过几句,你们也是几经波折才情定终身。你不会就黄世仁了吧?” “唉唉唉!”我差点没跳起来,“情定终身?乱说话的是你吧。我和秦姑娘怎么就情定了?” “何止!你和王红红也闹翻了。”赵大友继续爆料,“都说她和孙川好上了,而且有人看见的。” “什么?”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敢相信,“你骗我的吧?” “我们什么关系,骗你干嘛?”赵大友语重心长地说,“上次你们送我回家,虽然我喝多了,但我其实都看在眼里。我说丰言,有些东西要坚持,特别是感情,别三心二意。” 哪跟哪啊?我和秦水冰居然还送他回家。我心里那个别扭,秦水冰虽说是老赵的人,可跟我又不算熟,怎么就好上了呢?不过听赵大友说得有鼻子有眼,也不像是在撒谎。 我不想和赵大友继续在这方面纠结,于是问起公司里的事。赵大友深吸一口烟说:“这叫我从何说起,最近一个月里发生太多事情。” 我给他满上一杯,笑说:“那你就慢慢讲,你也难得来我这,还是说你急着要回去了?要不先给繁诗姐去个电话。” “回去?”赵大友“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老子今天还就不回去了,怎么招了,有种那娘们就和我离!” 我没料到赵大友反应那么大,而且变得如此粗野,越发确定他家闹出问题。我当然不能给他们火上浇油,赶忙说:“老赵,这是怎么了?你这样我哪敢留你,我看赶快打个电话给繁诗姐。离婚这种事能随便玩嘛,退一万步说,好歹还有辉辉不是?你打个电话吧,不然我只能请你走了。” 一提辉辉赵大友的态度果然软化,我又劝他两句,总算让赵大友把手机拿出来。我起身去上厕所,接下来好叫赵大友自己处理。 “那娘们让我住这。”我回来赵大友劈头就是一句。 “啊?”我想从赵大友的表情上琢磨出点什么,可他表现得比刚才平静多了。 “没事,她说我的狐朋狗友既然病了,留下来照顾就是了。省得回去她见了心烦。”赵大友满不在乎地说。 “我睡沙发。有我在,你放一百个心,你总不会赶我走吧?”赵大友不等我答应,抢先说道,“她也是让我关心你,来来来,我们接着聊。” “这不合适吧。”我有些犹豫,“你真打电话了?” “我会骗你吗?我家的事其实你也知道,反正我和她早就划江而治了。在哪睡不都是一样睡沙发,我不如在你这睡呢。”赵大友猛灌一口酒。 187 赵大友爆料(四) “得了,今天在你这过,明天我回去就是了。”赵大友看我傻站着,把我拉回座位,“放心吧,辉辉没自立前,我们不会离的。操!” 兴许是为了堵住我的嘴,赵大友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大谈起公司形势,不让我插一句话。 从赵大友嘴里说出的公司形势,听得我一愣一愣。现在公司形势那个叫严峻,谢总即将退休,导致了两大实权部门经理的大争斗。 以研发部大范为首的少壮派,紧锣密鼓地展开夺权行动;以产品部张头为代表的老人帮,则进行犀利的反击。而我已经被卷入这场争斗之中,貌似难以脱身。 事件的焦点,现在集中在了一个新成立的执行小组里。因为今年市里要召开跨省科技论坛,我们公司电子科技产业部为此推出一个科技新产品,目标就是本届科技论坛的科技之星大奖。这个执行小组在明面上是为科技大展服务,而实际的目的是为谢总光荣退休摇旗呐喊。 整个小组的人员经过严格甄选,由各个部门的骨干组成,包括研发部大范的亲信李紫菲等三人,产品部的我,销售部的秦水冰,以及市场部的卢翔。 赵大友分析说,执行小组的领导层,组长目前是大范亲自领衔,副组长则是市场部的年轻经理助理黄斌压阵,等于第一、第二把手都是少壮派的大将,老人帮被全面压制。 至于在人员组成上,研发部三人毫无疑问是以大范马首是瞻;我算是张头的人(赵大友说到这,似乎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秦水冰是赵大友这一系,可以看作中立;卢翔赵大友没细说,却突然问我:“你觉得卢翔这人怎么样?” “卢翔?”可能是酒喝多了,我这时有点头疼,“不熟,印象不深,人有点阴阳怪气。” “你小心这个人,他是个不讲原则的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赵大友叮嘱道。 “你以前怎么不提醒我?”我吃不准赵大友在想什么,“我和他平时又不打交道。” “你最近和他的交道打得可多。事实上,整个局势是被卢翔一个人翻过来的。”赵大友呵呵笑道,“而且我怎么也不能瞒你,水冰和卢翔以前是谈过的。这事公司里没人知道,要不是水冰和伊繁诗是小姐妹,我也不会知道。当初我们撮合你俩的时候,不太好都交底,免得你有想法。现在嘛,我总是要帮你的。” “你们撮合过我和秦水冰?”我的酒顿时醒了一半,“你还干过这种事?你不知道我和王红红的关系吗?” “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和王红红老没结果,难道你就独身一辈子了?不过你和王红红闹翻,不关我的事,我不清楚内情。总之王红红和你先散伙,你才和水冰好上的。”赵大友叹口气,“说来话长,反正你现在都忘了,我告诉你,也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将来你想起来,怪我不厚道。” 188 奇迹之男(一) 各位就等了,休假归来,开始调整,更新会逐渐恢复。 感谢支持! ------------------- 这个世界缺少的,从来就是想象力。 虽然平时在公司里,都没怎么见过卢翔和秦水冰说话。可谁会想到,两个貌似绝没有“奸情”的人,居然还有过段初恋情缘。 别看赵大友把我和秦姑娘之间说得跟真的一样,但听起陈年八卦,我没一点心里负担。用赵大友的话说,我失忆后,已经没心没肺了。 对此评价,我当即歪嘴哂笑:“得了吧你,别说我一颗红心向着王大小姐。就算我和秦水冰有那么点关系,难不成还能吃这种烂醋?” 赵大友竖起大拇指说:“你超脱了,两眼一闭,忘个干净。” “呸,你才两眼一闭呢。”我大声笑骂。 讲起卢翔和秦水冰的那段情缘,还要回到他们的高中时代。这两人就读于同一所中学——章一中学。 “章一中学”的由来,很有点意思。H市有三所著名的姊妹中学,分别就叫作“章一中学”、“章二中学”、“章三中学”。三所中学的创办人是同一个人。此人姓章名田,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民族工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变卖祖产,创办棉纱工厂、肥皂公司等实业,成为当时H市有名的民族资本家。 日本侵华抢占东三省后,得利于敏锐的政治嗅觉。章田开始逐步将资产向南洋和中国西南地区迁移,以此躲避战火的涂炭。随着抗战胜利,章氏的业务重心已经转到香港,并进一步在东南亚一带扎根。所以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章田以及他的家族早就远走海外,如今章田的后人是马来西亚的华裔巨富。 章田在H市创办的三所中学,章一中学历史最悠久,成立于民国初期。章二、章三中学创办较晚,是新中国建立后,章氏从海外援资兴办。据说三所中学名字中的“一、二、三”,来源于章田姓名里“田”字的拆解。 不过这多半可能是小说家言,因为最后一所章三中学,建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时章田已经过世十余年。所以,章田后人延续父辈的命名传统,这个可能性怕是更大。 说来有趣,三所章氏中学成立的年代不同,其教学质量正好与其历史长短成正比。章一中学年久学深,是H市排名第一的市重点;章二中学校史也不短,所以成为了区重点;只有章三中学建立刚刚二十个年头,属于三流垃圾中学。 但说起名头,最响的却是质量最差的章三中学。因为章三中学又被叫作“流氓中学”,H市民间流传的“十大流氓”,三个是从章三中学退学的。由此可见章三中学的风气之乱,学生不要说旷课停学,打架斗殴也是稀疏平常。 更夸张的是,有一年章三中学两个老师连续被学生打进医院,导致教师集体罢课,要求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这件事影响之恶劣,差点让章三中学就此停办。 这样一所中学,学生能毕业已经是烧高香了。大学入取率多年不上百分之十,这还是算上各类民办大学的大专专业。正儿八经的大学本科,手指头都掰不出来。 但奇迹总是有的,这个奇迹叫卢翔。 188 奇迹之男(二) 卢翔是章三中学的学生里,少有能成就大学本科的希望之星。从他进入章三中学初中部的那一刻起,卢翔就成为了章三老师心目中,品学兼优的模范榜样。所以直到今天,章三中学偶尔出现一、两个“本科潜力生”,每每卢翔的大名还要被提起,以为激励。 当然,这个所谓的品学兼优,估计也只是在“章三”这样的垃圾中学里。放在别的地方,不要说是市重点,便是区重点恐怕也多有不及。 不过这不妨碍卢翔奇迹之男的形象,作为特殊中学里的特殊人物,卢翔有着优于常人的智力和处事方法。论逞强斗勇的武力,卢翔在章三不算名列前茅,但论影响力、号召力,他绝对是首屈一指。所以说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据说在卢翔初三毕业前夕,经过两年的努力,他终于以超越同龄人的心理和头脑,将素来一盘散沙,乱哄哄的初中部“江山一统”。 章三中学的初中部素以乱像著称,不比高中部有各路学头大哥维系着潜规则。初中部的初一、初二、初三各自为政,小头目、小英雄此起彼伏,行为处事也不按常理出牌,你方唱罢我登场。 初中部多的是独行侠、孤胆客,偶尔出现的小群体,往往会因为一件小事就分崩离析,一直没有形成强大的团体势力。所以长久以来,初中部不被高中部放在眼里,直到卢翔强势崛起。 卢翔的聪明就在于善于团结领导,但凡是独行侠、孤胆客,他就搞拉拢、收服;但凡是小群体,他就搞分化、挑拨,并选择优秀人员加入自己一方。经过他的苦心经营,初中部以卢翔为核心,出现一个相对稳定,人员精干的团体,被称之为“小兵团”。 小兵团在初中部一家独大,能与它争锋的其他团体,都在第一时间被打压。而且明面上,由于卢翔的弹压,章三中学那年的初中部,呈现出难得的风平浪静,学校风气改观良多。连续几个月,初中部没发生重大殴斗事件,旷课人数也降到历年的最低水平。以至于当年颇感绝望的校领导,精神为之一振,大叹“学德犹存,学风可塑”。 卢翔的亲校方策略,使得小兵团在与学校管理层和老师的关系上,尽量保持克制和一定程度上的合作。渐渐地,学校方面也对这个有节制的团体给于认可。甚至很多时候,小兵团会在校方的授意下,出面解决一些初中部的违纪事件。 而卢翔的老练和成熟,更是将这种与校方合作的姿态隐藏得很好,并没让其他学生产生“他是学校走狗”的想法。 事实上,卢翔在章三中学就读时,各方面都表现突出,囊获了章三中学几乎所有的学生荣誉。什么三好学生、学习标兵、优秀班长、最佳学生干部等等。总之在学校和老师看来,卢翔名至实归。 不过卢翔在同学和小弟面前,总是对此百般不屑,对于种种荣誉采取不合作态度。经常拒绝出席颁奖仪式,甚至有一次,他直接在主席台上撕碎奖状撒天花,为此当场给校长又补发一次警告处分。 188 奇迹之男(三) 但说来也怪,即使卢翔这么干,每学期总是有这样那样的荣誉颁到他头上。只是奖状证书都给卢翔直接寄回家,也不再叫他出席颁奖仪式,免得他发狂不给校方情面。 事后证明,卢翔这一手玩得很漂亮,因为他最大程度地淡化了校方与他的关系,同时又与学校方面达成某种默契。 给自己涂上保护色的卢翔,真正做到两面通吃,互惠互利。这无疑在后来很多时候,让卢翔拥有比常人多得多的珍贵资源和能量。 比如说,当卢翔选择直升本校高中部时,暗示要解决小兵团中,几位骨干跟班的升学问题,学校方面全面开绿灯。像卢翔这样的尖子生,肯留在高中部,对于章三中学是极大的激励。毕竟卢翔在章三是有明星效应的,他的去留或多或少会影响到其他学生,尤其是一些相对学习较好,能左右升学率的毕业生。 但这也直接导致了高中部的学头大哥们,对卢翔产生了不必要的敌意。在学头大哥们看来,卢翔是学校方面授意来高中部抢班夺权的。 结果校方一正式公布卢翔直升,麻烦开始接踵而来。高中部的几位狠将频频出动,要给卢翔“上上课”。 在初中部呼风唤雨的卢翔,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招惹了如此多的敌人。终于卢翔一次落单,被人“请”到学校小操场。这成为卢翔有史以来,受过最严重的挫折。 似乎那天晚上,要不是一位校工巡夜,意外发现蜷缩在树下的卢翔,章三中学的奇迹之男就要交代了。反正具体情况现在是不得而知,不过那场遭遇后,卢翔性情大变,整个人就此阴沉起来。 卢翔吃过这次暗亏,在家修养了几个月,直到高一开学才重新回到学校。他回校后行事小心谨慎,低调许多。 不过与此同时,原本章三中学有些好转的风气再次变得恶劣,打架斗殴事件频繁发生。短短一个月内,事态逐步升级,从小范围的几人斗欧,渐渐发展成为多人群架。而各类事件,总有小兵团的成员参与其中。 很多人明白过来,这是卢翔在展开报复。小兵团的优势,就在于人多。不比高中部山头林立,人员分散。卢翔整合整个初中部后,绝对人数上占了很大便宜。虽然初中生在身体方面比高中生弱小,但三、四个打一个,还是让人不好招架。 卢翔利用人数优势,针对招呼他的几位狠将,以及狠将所属的学头大哥势力,接二连三地不停打击。而且从校内打到校外,从操场打到巷子,只要有人落单,甚至不超过三人走在一起,便是群起而攻。 不出半个月,高中部的一座山头被彻底打残,大半人员都在家养病。这座山头的学头大哥,每天只敢纠结五、六个人同进同出。 这时卢翔又下战书,把事情在全校范围内闹大,要和这位学头大哥一决高低。当天卢翔拉上近百号初中部的学生在操场集合,对着高中部的教学楼,一起大喊学头大哥的名字。那个气势排山倒海,吓得对方躲到厕所里不敢冒头。 188 奇迹之男(四) 卢翔这么一闹,校方看不下去,直接又给他一个警告处分。卢翔也是见好就收,趁机把自己摆在学校的对立面,和高中部讲和。 这个台阶给得恰到好处,不然整个高中部很可能联合对付卢翔。而高中部的学头大哥们见识过卢翔的实力,自然也不会傻到再和他来硬的,半推半就算是承认卢翔作为新晋老大的地位。 进入高中后的卢翔,对于争强好胜、拉帮结伙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小兵团的事务基本放手,交给几个骨干处理。平日里看书学习忙不亦乐乎,看样子打算考大学。 卢翔这样做的意外收获是,让本来对他抱有敌意、时刻提防的高中部学头大哥们,放宽了心。他们见卢小哥没有抢班夺权的意思,与他的关系反倒进了一步,对外称兄道弟起来。 风声鹤唳的局势,就如此戏剧性地趋于平静。故事本可告个段落,但这时章三中学的领导们却又头疼了。当然这种头疼是痛苦并快乐着,领导同志们还是很愿意多碰到几次。 问题同样出在卢翔身上。 不过,这次是因为心思完全扑在学习上的卢翔,让老师们真正认识到,原来他们不仅遇到了一个能考上大学,而且是能考上好大学的优秀苗子。之前卢翔在初中部的表现,使校方严重错估了他的能力。谁叫那会卢翔还在体会做大哥的滋味,读书的真本事大概才拿出三成。 偏偏以章三中学当时的风气和素质,养出一批流氓问题倒不大。但要教好一个考重点大学的学优份子,斤两实在不够。更何况整所中学的师资力量,也根本不足。 这要是在以前也就罢了,可眼下校领导那个急。这可不单单是本科和大专的区别,而是全国重点院校本科和普通本科的区别。一所大专入取率不到百分之十的垃圾中学,如果有学生考上全国重点大学本科,那会是怎样的效应? 章三中学为此成立了课题小组,专门找经验丰富的老教师给卢翔开小灶。奈何土鸡窝的确养不出金凤凰,高一结束,课题小组的组员纷纷向校领导反映,继续让他们教下去那是要误人子弟的。如果想要卢翔考进全国重点大学,那就不能接着在章三中学读下去。 这也是没办法,教惯问题少年的老师们,哪知道重点大学的高考生该怎么教呢? 不得已章三中学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如何面对这个难题。最终,由章三中学的老校长出面活动,攀上了章氏诸校里的姊妹中学——章一中学。 章一是所什么样的中学?光论校龄就已快百年,那是全国范围也屈指可数的重点中学。它还是H市唯一一所,大学本科入取率达到百分之百、重点大学入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超级中学。 换言之,进了章一,那就是大学生了。在章一中学要是考不进重点大学,那都不好意思对外说的。 所以每年章一中学高中部的招考,都快和高考差不多了。不仅有提前招生考,还有直升考、竞赛班招考,而且生源是面向全M省招收。这不仅是H市,在整个M省上千的中学中,也就独此一家。 188 奇迹之男(五) 因此章三这样的烂校,想往章一这样的牛校塞人,难度不比登月差多少。但两所中学毕竟是姊妹中学,穷亲戚赖上富远房,沾亲带故总要伸个手。高二开学一个月后,卢翔正式出现在章一中学的校园里,成为一名借读生。 就此,卢翔完成了从末流中学,进入一流中学的三级跳。这个转身一不靠中考,二不靠自己走关系,是两校内部的黑箱操作。甚至为了考虑到对外影响,卢翔在章一中学的借读身份不能公开,统一口径称为外地转校生。 要说卢翔这人精明,那时便已显露。他敏锐地抓住两所中学领导,在处理这件事上的微妙心理,以保密为要挟,坐地起价,和学校方展开谈判。卢翔要求章一中学分班时,让他进入当时高二8个班中,水平最高的高二(1)班。 又坚称章一中学的地理位置离家太远,要章三方面帮他在新学校附近解决住房。章三中学起先不同意,卢翔便转而对章一中学施加压力,由章一同章三谈条件。 整件事上,章三中学是最被动的。不比章一中学勉为其难收下个借读生,要是卢翔不去反倒省心。而章三中学,对于重点本科的渴望,比卢翔本人更迫切。 最后,放软的只能是章三中学,为了保住这个重点大学本科生,下足本钱。不仅给卢翔解决住房,而且每月贴补他三百元生活费。 至于分班,那是卢翔的漫天要价,没指望真进传说中的超优班。不过章一中学砍一砍价,把他分进了高二(3)班。对于卢翔来说,能留在了8个班中的上半区,策略上已经成功了。 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赢家,别看卢翔在借读一事上,牵着两所中学鼻子走。可进入高二(3)班,卢翔却是莫名的郁闷了。因为高二(3)班是文科班,这与卢翔最初的理科路线南辕北辙。 卢翔当即向学校交涉,章一方面也是干脆,告诉他高二理科班,只有(8)班还有名额。卢翔犹豫再三,决定把自己留在前三甲。 卢翔在语文、英语、历史等方面的才能,明显低于他的数理化。这使得想转型的卢翔,在高二(3)班的学习,一直处在倒数垫底位置。再加上他长期在章三中学那样的环境里生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子阴郁粗野的味道。 很快卢翔与整个班级格格不入,被同学自发地孤立起来。这是卢翔人生中的一大低谷,就是在这种状况下,本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华丽丽地登场了。 事实上,作为章一中学当年“四大名花”之一的秦水冰,首先被人熟知的,不是她那具有东方古典美的秀丽面容、大家闺秀式的超凡气质,而是她浓厚的文学热情,以及出人意表的文章才华。 据不完全统计,从初一入学开始,秦水冰自发组织或参与的各类诗词社、读书会、写作组,前前后后不下十余个。而当卢翔来到章一中学借读时,秦水冰时任高二(3)班学习委员、语文课代表、章一中学学生会文艺部部长、章一中学“紫兰”诗社社长,章一中学“青山”读书会副会长、章一中学校报编辑策划等等一系列重要职务。 两个人的身份,可以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无疑为以后的戏剧性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89 赔罪酒(一) “这就完了?”我翻着白眼问赵大友,“不是说以后还有戏剧性发展嘛?” 赵大友耸耸肩说:“我知道的就那么多,戏剧性发展是伊繁诗那么讲的,可她没来得及告诉我。后来再问她,她说秦水冰关照她保密,不说了。你要想知道,找机会问那女人去,反正我不可能再和她啰嗦了。” “敢情说了那么多,铺垫那么多,都是白说啊?”我恨不得把老赵打一顿。光讲了半天卢翔,关键地方,该讲女主出场,居然来了个“且待他人分说”。 “怎么是白说?”赵大友心虚地陪起笑脸,给我倒酒,“我这不是让你‘知己知彼’嘛。你说卢翔那家伙,别看在公司里不声不响,穿得也人模狗样,其实是章三中学混出来的老流氓,你和他打交道还不要小心些?再说了,秦水冰可是大家闺秀,中学时代就优秀得不得了。她人一点不比王红红差,你还是多斟酌斟酌,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丰言,结婚是要过日子的。我是过来人,一看王红红那脾气,我就知道一起过日子,不好过的。” 赵大友说到这,脸色灰暗起来。我估计他又想到自己的家庭、婚姻亮红灯。我就弄不懂,老赵和繁诗姐怎么就能闹翻。好端端地人到中年,孩子都那么大了,离婚这玩意伤不起啊! 不过我也承认,赵大友讲的结婚过日子,大概是有道理的。他目前就是过日子的失败者,说话点评都是经验之谈。我不禁暗想,如果真和王大小姐过日子,她那性格会不会每天整出点事瞎折腾?王红红可是最爱在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闹情绪,想起以前几次被整,我不由打一冷颤。王大小姐真要下嫁,我敢不敢娶呢? 今天赵大友的情绪一阵一阵的,这会满脸的不痛快,唉声叹气地自灌两口酒。我看他如此模样,不好意思再埋怨他。我们再喝了几杯,我说时间不早,便散席休息。 赵大友胡乱漱了口,先歪在沙发上。我刷完牙出来,他已经是鼾声如雷。 我上床躺下,赵大友的鼾声吵得我睡不着。头又喝得晕呼呼的,我只有闭着眼假寐。到半夜刚睡着,赵大友忽然说起梦话,冷不丁吆喝一声。 我被惊醒,眼皮沉得很,却是怎么也无法再入睡,脑子里竟然开始假想娶王红红后,两个人的日子会怎么过。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见赵大友在我耳边咕噜,说他先走了,请假的事会替我办妥。我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翻身接着睡。 我也搞不清昨晚到底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总之赵大友告辞时,我是浑身上下不对劲,四肢无力,脑袋发晕,就想这么一直睡下去。 谁知感觉没睡两分钟,门铃响了。我根本不愿动,但该死的门铃,有节奏地每过二十秒响一次。 我翻下床,爬了两米才站起来,挪到门边开口就骂:“谁赶早去投胎啊?大清早的,摁个鸟门铃。” 189 赔罪酒(二) “我摁的是你家门铃,你不是鸟,现在也不是清早。”门外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开门,十分钟之内我们要出发。” 我“哗”地拉开门,萧申贤冷着脸站在外头,手里推着那辆讨人烦的轮椅。 “你怎么来了?”我没好气地把他让进来,“这才几点啊。” “我不来,你怎么去?” “去哪?” “去喝赔罪酒。不过……”萧申贤皱起眉头,“你全身上下好大的酒味,这个样子怎么去见人?” “呵呵。”我尴尬地笑笑,“昨天有个朋友来看我,喝了点酒。” 萧申贤望了我一眼,转过头看看厨房,餐桌上摆着两个空酒瓶。 “主要是那个朋友喝的。”我急忙辩解。 “你干什么我不管,但现在你最好去打理下。”萧申贤环视我家一圈,扫过团放着大毛巾毯的沙发,乱堆着皱巴巴衣服的靠背椅,最后在角落找了板凳坐下。 “最好快点,开盘前,我要送你去万世证券。” “开盘前?不是喝什么赔罪酒?” “那是中午。你别忘了你还在比赛,比赛期间无故缺席,会取消比赛资格。”萧申贤摆摆手,打断正要张口问话的我,“你的情况不能外传,特别是你失忆的事。如果索罗上报大委员会,肯定有人会以你已经丧失比赛能力为借口,要求你退出比赛。所以不能把这事透露出去,还有你那个朋友,你要他把住嘴。” “那么严重?”我连打两个哈欠,揉揉发涨的眼睛。 “也不是太严重,最多关系几个亿而已。”萧申贤若无其事地说。 几个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精神“噌”地一振,赶快翻箱倒柜,找出赵大友的一张名片,拨通他电话。 我问赵大友在哪,他说刚到公司门口,见到我的电话吓一大跳,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别的事,就是关照他,有关我失忆的事一定要保密。 赵大友笑说:“保密没问题,你自己别露陷就是了。还有水冰的事你再多想想,公司这边我帮你看着,有什么情况会及时通知你的。” 挂上电话,我才安心进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出门时,萧申贤要我坐轮椅,我说我实在心理有障碍。 萧申贤不由分说地把我摁到轮椅上。 “盛达开车来接你,在下面等着呢。无论如何,你没病也先装着。有什么话,到万世再说。” 萧申贤态度强硬,我想想那几个亿还要靠他,忍了。 那个叫盛达的壮汉开一辆悍马,一见我们俩,赶紧上来招呼。他抢过萧申贤手,亲自推我到车边,居然还直接把我抱起来放进车里。我那个汗,成年后,真没给大男人抱过。 盛达一路开车,一路嘘寒问暖,说是中午已经备好酒席,到时请我们几人一定赏脸,他要赔罪。 我搞不清状况,不晓得为什么他要赔罪,基本只能以听为主,应和着说两句客套话。 到了所谓万世证券,盛达去后备箱取轮椅。我怕他又要抱我,自个就想下车,却给萧申贤拦住。不过萧申贤总算帮忙,等轮椅过来,由他背我下车上轮椅。 189 赔罪酒(三) 进万世证券的时候,我如坐针毡。盛达那么高的个,推着轮椅像在推玩具车,而我就是玩具车上的玩具狗熊。途经整个证券交易大堂,众目睽睽之下,几百双眼睛同时对我行注目礼。 我恨不得能立刻找个地洞钻下去,只能缩起头佝偻背,把脸藏好了。原本以为到上楼后可以松口气,谁知才出电梯,走廊上都是人在闲聊。他们瞧见我,主动和我打招呼,问长问短。我满头大汗,支支吾吾左右应付。 我心想:真是见鬼,难道我以前经常来这,很有名不成? 这一路折腾得我够呛,好在盛达送我到走廊尽头,便主动告辞了。萧申贤接手推我进屋,屋里头两个人,显然早来了。 那个叫索罗的猥琐男,半挨着坐在电脑前的曹盼,脸都快贴上小伙的脸了。索罗一见我们进来,急忙起身。我分明瞧见他的一只手,从电脑桌下收回来。 我有些不自然,没看错,索罗的手刚才确实是放在曹盼的大腿上。我眼角抽搐,娘啊,他们俩不会是传说中的同志吧。 对我放出的异样眼光,索罗就像没事人似的,反而满脸关切地说:“丰先生,鄙人还以为您不来了。差两分钟就九点半了,正思考怎么向大委员会那边交代呢。您身体可好些了?” 我点点头,从轮椅上站起来,以示健康。 “好啊。”索罗拍拍坐着的曹盼,“看到没,鄙人早说丰先生没事,信了吧?” 索罗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曹盼的肩头磨蹭。我浑身鸡皮疙瘩直冒,连退三步,在窗边找椅子坐下。 “哥哥,你真好了?”曹盼扭捏两下身子,甩掉索罗的手,走过来轻声问。 曹盼的神情带着小小忧伤,非常女性化。我越发确信对于他们是同志的猜测,一时不知怎么答话,只是下意识地继续点头。 “他没事,昨晚还和人喝酒。”萧申贤虽然说话不客气,但倒是替我解了围,“我们抓紧,就按计划办。” 萧申贤站在我们中间,发号施令。 “曹盼,你现在就去阴阳俱乐部。那里你熟,总之你要想法找到司老,把我们的意思告诉他。这事越快越好,请他务必帮忙。”萧申贤顿了顿说,“他如果有什么要求,你先答应下来,记得及时通知我们。去吧。” 曹盼乖巧地点头答应,开门要走。 “等等。”萧申贤又叫住他,“丰言的情况你什么都不要说,特别是失忆的事。司老实在要问,你就推到我和索罗身上,让他来问我们。” 等曹盼离去,萧申贤示意索罗开口。 索罗咳嗽一声说:“丰先生放心,曹小弟一定能办妥。到时由司老出面,八成能请动你们冯总。” “我们冯总?你是说能约他见富足那事?”我反应过来,随即惊讶地问,“司老是谁?那么有面子。” “不要废话了,司老你早晚还要见的,到时再说。”萧申贤生硬地打断我们,“先办正事。” 189 赔罪酒(四) “什么是正事?”我对于萧申贤的态度很不爽。 “和盛达吃饭是正事。”萧申贤撇了我一眼,却冲着索罗说,“你把丰言到这后的情况,从头给他讲。赶在中午吃饭前,把事情的大概都告诉他。” 然后萧申贤转过头又对我说:“有不明白的马上问,我们现在要尽快帮你把记忆空缺补上。”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索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我在万世证券的经历。第一次和他见面,为曹盼谈工作、计划考试,以及上周在这里跌宕起伏的比赛等等。很快,通过索罗的描述,我对于自己参加的那个神奇擂台赛,又有了不少新认识。 当然,我在万世证券不仅仅就是比赛,或者同索罗打交道。短短数天里,据说我和万世的大户们也攀上了点交情。 我现在待的地方是所谓的大户室,之前走廊里和我打招呼的那些人,就是传说中的大户们。当惯了散户,几万人民币玩来玩去。我从未想过,居然有一天能和身价过千万的“大户人家”搭上关系,而且是平起平坐。 索罗讲话像机关枪一样,几乎不带停地喷射“子弹”。我听他的讲述总有听天书的味道,多多少少觉得不可思议。 “收盘了。”忽然索罗抬表看时间,“鄙人需要暂时告退,下午再来继续分解。” 索罗嘎然而止,出门离去,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一直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萧申贤冷不丁出声说:“索罗有万世的工作要忙,下午比赛时间开始才会回来。忘了告诉你,我马上也要走。今天中午,你一个人去喝盛达的赔罪酒。” “什么?让我一个人去?我跟他又不熟。”我抱怨道。况且盛达那体态、样貌过于暴力,我还不习惯和他单独打交道。 “你失忆后,和谁熟了?”萧申贤不吃我这一套,“让你听索罗讲,就是要你尽可能了解情况,免得面对盛达时两眼一抹黑。而且索罗说,你和盛达有过交情,你们不光是在万世认识。不过看你似乎也不记得他,应该也是最近一个月里的事情。” 我摊摊手,表示脑子里没印象。 “你有什么事?为什么不一起去?盛达可是请我们所有人,怎么就我单刀赴会了?”萧申贤真不去,我也没办法。但我这么问,是要看他告不告诉我他的去向。毕竟我对于他们这几个人还不能完全信任,因为所有的事显得太玄乎了。 “我去司老那边,曹盼一个人我怕他应付不了。”萧申贤想了想没有隐瞒,“对了,再提醒你三点。一、盛达不是我们这个团队的人员,所以有关比赛的任何事情你别透露。他要打听,你最好装糊涂,反正你失忆了。二、根据索罗的情报,盛达这人的背景很复杂,不是你能想像的。也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跟他攀上交情了,总之利弊两说。所以打交道的时候,你自己小心点。三、盛达在万世很有能量,他们这群大户以他为首。可能的话,你要对他保持影响力,等于是你目前手中可以操纵的一股资金。” 萧申贤交代完,不紧不慢地走了。五分钟后,盛达敲门进来。 189 赔罪酒(五) “老弟,怎么就你一个人?”盛达打量一圈我的房间,“你的条件比我好嘛,我那可没沙发。” 我觉得挺不自在,吃不准怎么和这位老兄打交道,所以来了个答非所问。 “还好吧,我们几点吃饭?” 话一出口,我暗骂,怎么那么没水平,弄得自己像个吃货似的。 盛达倒没在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问题上纠缠,而是哈哈笑道:“现在就走。老弟你是不是饿了?” 我脸面发烫,这下吃货的印象给坐实了。 在盛达的强烈要求下,我又被请上轮椅,从走廊里一路招摇过市。还好这次出去走的是后门,不用给大厅里的散户们围观了。 盛达说开车去饭店路很近,也就几分钟。那里我们以前一起吃过饭,是老地方了。不过实际过程比我想像的要复杂。 车确实只开了五分钟,但盛达先把车停在了一个小巷子里。这巷子又深又偏,没什么人走动。我们等了大约半分钟,巷子的岔道上出现个小黑胖子,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特别显眼。 这家伙瞧见我,眼角不自然地抽动两下,歪头吐了口唾沫。 他似乎认识我嘛,看样子还不太友善。 盛达在我身边哼了一声,小黑胖马上低头过来,叫道:“达哥,我来接人。” “老弟,他先送你过去,我停了车一会就来。”盛达扔下我开车走了。 等车开远,小黑胖主动到我身后来推轮椅。 “我们是去哪?”我心里不踏实,这小黑胖让我紧张。 “前面拐过去就到。”小黑胖语气生硬,“姓丰的,别以为有老大给你撑腰我就怕你,有本事和我单挑。” 我本能地一惊,回头看他。小黑胖满脸凶恶,“呸”歪头又重重吐口唾沫。 “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把你送沟里去。”小黑胖作势使劲往路边的阴沟推去。 我吓得两手用力抓住扶手。 “哈哈,熊样!”小黑胖干笑两声,心情貌似好了不少,把轮椅又拉回正路。 什么玩意嘛,我差点没骂出口,心想:难道我和他有过节? 小黑胖推我进一条小弄堂,那边有一道门,他敲开门蹲到我面前说:“上来啊!” 我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心中惊疑不定,这饭还吃出花样了。小黑胖背着我进门,里面是条过道,两边堆着纸盒。不用人带路,小黑胖穿过过道,直接背我上二楼。二楼就三扇门,有些昏暗。 我们进了中间那门,屋里不大,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两个人。见到我们,两人都主动站起来,其中一个热情地打招呼,另一个冷冰冰的只是点点头。 我坐在他们对面,小黑胖乖巧地站到那位冷冰冰的背后。我不禁先观察起冷冰冰,不料那人也朝我看过来,鼻孔猛地张开,粗粗地哼一声。 “劳哥,别这样。你看丰先生到现在还缠着绷带呢。”劳哥身边那位热情的主马上开口,“丰先生,大人大量。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们都没读过几年书。” “你!”劳哥瞪了那人一眼,但也没反驳。 “我姓杨,单名一个‘绵’,绵羊的绵。其实叫我杨绵的没几个人,一般都叫我绵羊。”那人笑嘻嘻地自我介绍。 189 赔罪酒(六) 这绵羊说话总带着笑,特别客气的一张脸,穿着也挺正式,白衬衫、西装裤。不像他边上的劳哥,一件旧T恤衫、沙滩短裤,额头上还架着个太阳镜。 绵羊的话很多,一会讲讲自己的工作,他看起来是个卖保险的,走东窜西,很是忙碌;一会又讲起劳哥他们,说他们都是社会底层,干的是体力活,非常艰辛。 我边听边奇怪,今天盛达请我来喝赔罪酒,怎么会让这两位——不,加上小黑胖,这三个人一起来呢? 转念一想,既然是赔罪酒,自然要有人赔罪,难道就是他们?再想想刚才小黑胖的表现,显然和我有过节,越发觉得是那么回事。 我再次打量那个劳哥,这家伙不知道从哪找了根牙签,放在嘴里来回地嚼,时不时瞄我两眼。 “看什么看!不服啊?”劳哥突然“啪”地一拍桌子。 “对,是不是不服?”小黑胖也跟着在他身后爆喝,“娘的,狗东西,有种单挑。” 泥人都有三分火性,无端被骂,我脸色瞬间青了,恶狠狠地瞪着对面。 “好啊,有种就来,来啊。”小黑胖跃跃欲试,“别装病,是男人就来啊。娘的,你不是很有种的吗?怎么不敢来啊,卵子是不是被割掉了。” 我的肺都要气炸了,顺手抄起桌上一个小碗砸了过去。小黑胖一偏头,小碗“砰”地在墙上炸开。 “动手了,!就等你了。”小黑胖怪叫一声,饿虎扑食般朝我冲过来。 我心里顿时紧张,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看小黑胖的拳头要上我的脸,他却整个人猛地向后摔倒在地,撞翻两张椅子。 “反了天了?”就听有人大吼。 我惊魂未定,见是盛达像尊怒目金刚似地站在屋里。原来是他及时赶到,把小黑胖摞倒在地。 小黑胖好半天才揉着腰站起来,还未开口,“啪”地吃了个耳光。 “滚出去!”盛达这一记重手,直接把小黑胖的脸扇肿了。 小黑胖无辜地看向劳哥,劳哥两眼对着天花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小黑胖又瞧杨绵,杨绵低下头系鞋带。小黑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捂着脸出去了。 盛达搬起张椅子,气呼呼地坐下。他手指杨绵问道:“绵羊,你不是说会看着的吗?怎么搞的?” 杨绵还在笑,但笑得很干。 “我一直在那个、那个调节气氛,谁知那个、那个就动手了。”杨绵来回比划两下,指指我,又指指劳哥,最后叹口气说,“不如先上菜吧,我去叫人。” “唉,瞧你这出息。”盛达挥挥手,杨绵赶快溜出门。 “老弟啊,对不住。管教不严,受惊受惊了。”盛达拉椅子坐到我身边,有力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肚子有股火气,傻子看不来,那个劳哥是主事的。盛达明显避重就轻,一点指责的意思都没有。 “盛达老哥,今天吃的是鸿门宴?”我的话一出口,对面的劳哥“呸”地把牙签吐到地上。 189 赔罪酒(七) 场面很冷。 盛达脸色黑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连叩三下,这才说:“大劳,之前我怎么说的,你们一群打一个都没讨着好,觉得自己很有脸吗?丰老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都是误会,你不明白吗?” “他就一不要脸的孬种。”劳哥不屑地说。 “放你妈的屁。”盛达拿起筷子抽过去,直接抽在劳哥的脸上。 劳哥头给抽歪过去,等摆正脸,鲜红的一道印子,像刀疤一样横在门面上,让他更添几分凶悍。劳哥浓重的喘息声渐大,但人坐在那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咬牙切齿盯着我。 “老弟,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盛达挤出个笑脸对我说。 原本我对发生的事大概有个猜测,似乎是我和劳哥他们起了冲突。我一个人对付他们一群人,打架的结果是我进了医院,而且还给打失忆了。但听劳哥还有那小黑胖的口气,那架是他们打输了。 天知道我怎么会变得那么骁勇,自己对此猜测也有点不确定。 至于这位盛达,萧申贤说过他的背景不简单,很有点黑老大的味道。最起码明面上,劳哥一伙比较听他话。不过盛达也未必完全吃得住劳哥,刚才盛达处理事情的态度就说明一切了。 只是眼下这一筷子让我感觉又不同,盛达的气势占住上风。问题是这么做的结果,劳哥把仇都记到我头上了。 我撇一眼盛达,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那位杨先生是?”我不想直接谈论劳哥,便换了个话题。杨绵这个人在这里有些违和感,不清楚他在扮演什么角色,所以干脆问问。 “啊呀,你们不认识?”盛达略感吃惊,“我想你们可能是老朋友了,让他做个和事佬。” 这话让我费解,我为什么会认识杨绵? 杨绵这时回来了,身后跟着服务员,先把酒水送进来,接着陆陆续续冷盘热菜,没几分钟上满一桌。看得出事先都准备好了,就等这里开席上菜。 席间主要是盛达和杨绵两人在讲话,气氛说浓不浓,说淡不淡。酒过三巡,盛达摁灭手中的烟头说:“大劳,给丰先生倒个赔罪酒。” 劳哥没反应,杨绵用手肘碰碰他,劳哥理都不理。 “哈哈,丰先生,你别见怪。”杨绵一看不对头,起身打圆场,帮我和劳哥的酒杯都满上,“劳哥,来来来,喝一杯,以后就是朋友了。达哥的面子,你总要给吧。” 杨绵特意在“达哥”两个字上加重音量。 可惜劳哥还是无动于衷,包厢里突然没了声音,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我想了想,虽然劳哥这小子不是个东西,但今天总不能不给盛达面子。萧申贤说过,不要得罪盛达。 我拿起酒杯举到面前。 “劳哥,我先干为尽。”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式和劳哥说话,说完仰脖一口喝下去。 我把酒杯倒扣在桌上,表示喝完了。 劳哥轻微晃晃头,终于把酒杯端起来也是一口闷了。杨绵在一旁长出口气,他倒完酒就一直站在那,等到这会才重新坐下。 “我给达哥面子。”劳哥放下杯子挤出一句话。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拍在桌面上,扬长而去。 189 赔罪酒(八) 那不是我的手机吗?萧申贤之前说我的手机在盛达手里,今天他会亲自还给我。搞了半天,手机其实被劳哥拿去了。 “绵羊,今天谢谢你了。”盛达看见那个手机,客气地向杨绵点点头。 “达哥,我真怕今天搞不定,那我在二叔那边可为难了。”杨绵笑嘻嘻地说,“我不久留了。丰先生,来日方长。” 杨绵紧随劳哥之后,也走了。 盛达把那手机递到我面前,我看见手机屏幕都砸烂了。 “老弟,你这个手机也老旧了,用个新的。”盛达变戏法似地拿出个纸盒,还未开过封的一个iPhone,“4S的,我昨天刚叫人排队拿到手的。” “这怎么好意思?”我客气地说,心里却恨不得把iPone立刻揣进怀里。 “别那么说,老弟的手机上次给大劳他们砸坏了。”盛达把iPhone又往我面前推了推,“老哥对不住你,给你赔个罪。我当时要快一步,也不会让老弟受那么重的伤。” “你当时在场?”我的手摁在iPhone上问。 “在。”盛达做出一个悲痛的表情,“老弟的头就是被小黑胖那臭小子用手机砸的,没想到你居然什么都忘了。” “那我和他们是什么过节?”我忍不住问出口。 “老弟既然真忘了,就不要再提了。”盛达古怪地看着我,“这事我还要拜托老弟,别在老杨那边提。” 老杨?怎么又冒出个老杨。盛达的意思我应该认识这个什么老杨,而且还要我保密。 “你是说和劳哥他们打架这事,不向老杨提?” “你去那的事都别提,老哥我就拜托你了。”盛达拍拍我肩膀,“当然,假如老杨有一天自己知道了,那是老哥运气不好。” 我脑袋里转得飞快,一边支吾着点头,一边把已知的情况综合起来做推理。 其一,如果我真认识老杨,但又没印象,那应该就是最近一个月里相互认识的。 其二,索罗说我在进万世证券之前,和盛达就有过交情。这个交情也是最近一个月里发生的事,那么再联系到我和老杨也同样在这个时间段里结识。那是不是可以看作,我和盛达的交情的共同点就是这个老杨呢? 其三,盛达虽然今天来开这桌赔罪酒,目的真是赔罪吗?我怎么就感觉不出来。不说当事人劳哥的嚣张跋扈,包括盛达和杨绵两个人都是各有意图。我敢说,下次在别的地方遇到劳哥那伙人,不被他们修理才有鬼。 其四,这只是个臆测、直觉。我总觉得老杨这人和杨绵有关联,他们都姓杨,而且盛达会以为我和杨绵认识,可能就是因为认定我和老杨的关系。杨绵与盛达、劳哥并不是一路的,至少杨绵今天的出场是种安排。杨绵也提到,他今天来是受他二叔的托付,目的似乎就是要劳哥交出我的手机。 其五,盛达这桌酒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要我保密。我和劳哥发生冲突这件事,不能告诉老杨。这里有个隐含信息,盛达并不清楚我和那位老杨关系有多深。他不知道或者不认为,我和老杨的交集仅仅是在最近的一个月里。实际情况是,我现在对根本老杨没有任何印象,跟别说找他告密。 总结出上述五点,我对老杨的身份充满好奇,而且更想知道,我为什么和劳哥他们起冲突的原因。 190 我是道上的人(一) “其实杨绵我是有些眼熟的。”我冷不丁试探起盛达,“他是不是和老杨……” 我心里有数,这样套话就算被揭穿了,盛达最多也只是认为我在打听杨绵的身份。 果然盛达笑说:“老弟,我就说你怎么会不认识杨绵。我们点到为止,老杨的规矩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暗叹口气,除了确认我的猜测外,盛达居然什么都不透露,把话头又赛进肚子里了。 这顿酒吃得有些不明不白,回去依旧是小黑胖送我。那小子大概一直等在楼下,他半边脸红肿,见到我没来时那么嚣张,收敛很多。 我和他也没什么好啰嗦的,任他背我下楼,推轮椅送我回小巷子。不一会儿盛达开车来接我,但回万世没走原路,在外头绕了十分钟。 一路上盛达开始说股票的事,话里话外都是机锋,打探擂台赛的情况。我牢记萧申贤的话,哼哼哈哈说记不清。幸亏上午索罗给我讲了不少事情,不然真听不出盛达话里的小九九。这人看着五大三粗,实际上做起事来仔细精明,表里不如一。 索罗早早等在了万世证券的后门口,见盛达送我回来,热情地上前打招呼。盛达主动迎上去,俩人就站在停车场里说话。 这回盛达没像早上那样亲自送我上楼,而是由索罗叫来收发室的一个壮实门卫推轮椅。我在电梯里悄声问门卫:“你们索经理和老盛很熟啊?” 那门卫呵呵笑而不答,等把我送进早上的大户室才说:“丰哥,您别为难我。以前对您不够客气,那是不知道您是这个。” 他伸出拳头比了比,接着说:“现在道上都知道您在‘虎窝’里发了神威,不过我们老板向来不搀和道上的事,您不用担心。盛铁塔这次栽了,兄弟们乐得看热闹。这还是托您的福。” 门卫对我非常客气,侧身退出房间。我琢磨半天他的话,总算想明白。他是误以为,我怀疑索罗和盛达有什么告不得人的关系,急于给索罗开脱。 而且门卫的话虽然含混,但信息量非常丰富。 虎窝大概是指我和劳哥他们打架的地方,似乎还是劳哥他们的地盘。盛达原来有个外号叫盛铁塔,很是贴切。最重要的情报是,这次的事件惹起了什么风波,以至于所谓“道上”的朋友都在看热闹。难怪盛达不愿提起冲突的缘由,甚至还要我向老杨保密,多半就是因为有些“道上”的问题在作祟。 我想着想着不放心起来,心里那个虚,好死不死怎么半只脚就踏进“道上”了呢? 独自郁闷了五分钟,索罗推门进来,我心说他肯定知道内情,不妨问问。 “盛铁塔这次倒了霉,索经理和他是好朋友,不帮帮他?”我这完全是用话诈索罗,看他什么反应。 “鄙人能干嘛?”索罗随口答道,随即倒吸口冷气,“丰先生,你——你——” 我笑笑说:“我怎么了?道上的朋友都知道了,我在虎窝发了神威。索经理,你怎么看这件事?” 190 我是道上的人(二) 索罗不知为何头上冒汗,走到旁边把空调打到最足。 索罗回到我面前,拉了张椅子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丰先生,你——你都记起来了?” 索罗的反应有些过度,我看这家伙心里有鬼。 “你说呢?”我反问他。 “鄙人哪晓得,丰先生要是都想起来了,那可要恭喜。”索罗的表情言不由衷。 “索经理,你这可是真心话?你说我那天好死不死怎么就去了虎窝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干笑两声。 “啊?”索罗像被踩到了尾巴,“丰先生,不关我的事,都是小神仙的主意。” 什么?我的心猛地收紧,靠,这事居然和萧申贤有关。不对,眼前的索罗也脱不了干系,这家伙明显在推脱。 “什么叫不关你的事?”我继续步步紧逼,“盛铁塔可不是那么说的。” “他能说什么?啊?他知道了?”索罗脱口而出。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脑袋不是给手机白砸的。”我大声呵斥。 “道上的事鄙人不参与的。”索罗头摇得像拨浪鼓,“谁知道你会大打出手。” “那萧申贤的目的是什么?”我现在听出点眉目,只是还要半真半假地演下去,不让索罗瞧出破绽。 索罗叹口气说:“丰先生,小神仙真正的想法鄙人也不清楚。他的安排都是有理由的,虽然结局出了点偏差,但事实也证明,你和盛达的关系是个不确定因素。” “这话怎么讲?”我皱起眉头。 “鄙人对盛达多少有些了解,毕竟他在万世也好几年了。”索罗犹豫一下,缓缓地解释道,“可丰先生你的情况,我们所有人都不熟悉。小神仙这人考虑问题向来周全,他的计划都是尽量将不确定因素排除。既然他决定接手策划,自然要对你做进一步的了解。” “试探?”我眉头皱得更紧,“萧申贤不信任我?” “鄙人没那么说,只是——,大概——,也许他是想对你和盛达的关系,做个定性考察吧。”索罗擦擦额头,蹭出老亮一块。这家伙居然冒了不少汗。 “我和盛达怎么了?很熟吗?”我挑起眉毛,如果真是萧申贤在背后捣鬼,让我受那么多苦,我可不会饶了他。 “比我们想像得要熟,其实如果你和盛达没什么大关系,意外去了虎窝,那无非就是走错门,自然一会儿会出来。我们那天在隔壁那栋楼里,看你进楼的。曹盼就等在外头,只要你一出来,便接你上鄙人那。”索罗已经被我诓住,索性把事情都挑明,“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后来盛达却来了。我们赶快让曹盼跟过去,还是去晚了。” 我不急着说话,而是在脑海里拼凑前后经过。索罗说他们在隔壁大楼,这倒像是走错号。显然那天我原本是要去找索罗他们,但地址不对进了所谓的虎窝。 然后在虎窝我本不该逗留,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待在那的时间远远超出了萧申贤他们的估计。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劳哥一伙起了冲突。如果后来不是盛达及时出现,我八成就交代了。 可惜信息还是不够,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呢?不过归根到底我怎么会被引到那去呢? 190 我是道上的人(三) “哼,走错门?”我冷哼一声,“你们知道我会走错门,地址看来是有问题。虎窝是什么地方,就那么容易让人走错?” 索罗尴尬地搓着手。 “索经理,怎么不说话呀?难道没个解释?” 索罗皮笑肉不笑地看看我,神情很不自然。 “你不说也好,这件事总是记在你们头上。”我以退为进,“道上的事,将来总是用道上的方法解决,你说是不是?” 我现在也是胡说八道,管他三七二十一,唬住人再说。我猜索罗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不愿惹麻烦上身。 “丰先生,这怎么可以?”索罗果然急了,“道上有道上的规矩,不能乱来。鄙人没惹道上的人,按规矩是不应该扯到鄙人头上的。” “惹了我就不算吗?”我故作邪恶地笑说,“你看我像不像道上的?” “不像。”索罗真地定神看我两眼说,“鄙人不算阅人无数,但也活了一把年纪,丰先生身上可少些道上的气息。” 不好,演过头了。索罗好歹是万世的总经理,不是个简单人物,我编故事编得太离谱肯定要露陷。 “索经理,废话少说。我去虎窝这件事,难道和你们没关系吗?”我指指自己,“我被打得这么苦兮兮,你就没点表示?” 我拿出盛达给我的iPhone和砸坏的老手机。 “瞧见没?我这个手机在虎窝砸坏了,盛铁塔现在赔个新的给我,这就叫交代。我原本不该去虎窝,现在去了,被打了,这也要有个交代吧?不说别的,索经理,就一句话。我到虎窝去,你敢说跟你没有一点关系?有,还是没有?”我犀利地盯着索罗。 “有。”索罗艰难地点点头。 “到底是承认了。”我得理不饶人,“刚才还说不关你的事。你说现在怎么收场?” “这,丰先生的意思是?”索罗吞吞吐吐,大概他吃不准我到底想干嘛。 “我知道主意都是萧申贤在拿,你让他给我个交代。”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敢说死了。因为我到现在还是没把整件搞明白,只能高深莫测点。 “好,鄙人会把你的意思转告小神仙。”索罗似乎松了口气,“时间也差不多了,下午已经开盘,到收盘前鄙人就在这继续当裁判。第二周和第一周的规则区别不大,但丰先生要注意一点。在本周第一笔交易成交前,每个选手必须上报自己是坐庄还是跟散。” 看来索罗也不愿意让我再和他纠缠“虎窝之战”那件事,主动把话题扯到比赛上。 由于失忆,我对散庄擂台的比赛规则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第一周是自由交易时间,比赛结果我垫底。 目前我的资金全用在满仓天陆建材和福云建,这两只股票马上要有重大利好出台,只等股价上涨,我就能立即翻身。 不过本周第一、第二个交易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停牌,而我必须利用这两天的时间和那个什么富足联手。所以昨天我才会去风霜亭和富足会面。富足现在开出的联手条件是,见我们荣汇投资的冯总。这事本身在我看来,实在是MissionImpossible。 191 失手事件(一) 简单说,我和冯总差三级。直接管我的是郭胡子,郭胡子上面是张头(部门经理),张头又归谢总管,冯总和谢总平级。 但这三级的差距如同地球和月亮,看得见,却上不去。虽然集团高管以及下层员工的电子邮件地址,都是内部公开。可我真要写封信给冯总,说今天约他晚上吃饭,相信冯总是不会给我面子的。 所以萧申贤去找那个什么司老,感觉有点靠谱。 “丰先生。” “嗯?” “你是现在决定还是再考虑一下?” “什么决定?” “坐庄还是跟散。” 我晃晃脑袋问索罗:“啊?” “就是刚才讲的比赛规则,这周开始,选手都要上报自己的立场。” “噢。”我之前走神,索罗后来讲的都没听见。 “坐庄吧。”萧申贤说过要联手富足炒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我们当然是庄家。 “要不要再考虑下?鄙人只是把规则说一说,这不过是必要的程序。”索罗连忙又补充说,“其实还可以和小神仙商量下再决定的,只要是本周第一笔交易前上报即可。” 索罗是在提醒我,至少可以等到后天两只股票复牌后,再做最后决定。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讲,不也变相告诉我,萧申贤说了算嘛。这个萧申贤对我又不信任,害我去该死的虎窝被打一顿。我不能事事给他牵着鼻子走。 “没事,报吧。”我不耐地挥挥手,“现在就报,我的比赛我做主。” 其实我心里有数,天陆建材和福云建周一、周二两天停牌,就是说这周只有三天的操作时间,不坐庄根本拉不动股价。股价不动,届时结算我的资产,估计只能出局。 索罗没料到我如此坚决,犹豫片刻,掏出一个手机。 “鄙人真的上报了?” 我懒得和索罗多啰嗦,坐在电脑前看盘,根本不理会他。索罗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角落打电话去了。 人生的变化往往在不经意之间发生,以前我曾经梦想,不用上班,天天在家看盘、炒股票、发大财。可惜作为一个打工族,这种梦想无疑是奢侈的。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醒来后,这个梦想居然实现了(代价是被打失忆)。至于是怎么实现的,成为我现阶段人生的一个迷。然而世界并不完美,我实现的仅仅是梦想的表象。因为如今我坐在这,炒的不是自己的钱,更别提发财了。 “对啊!笨!”我暗骂自己,我不也有私人账户嘛。难道现在就不能用电话委托来买卖股票?反正面前比赛进程还不用我操心。 我摸摸口袋,萧申贤还给我的电话卡还在。手机嘛,正好用盛达送的iPhone试试。 我七手八脚把电话卡装进iPhone,依照说明启动。不错,是那个熟悉但又一直无缘玩一玩的手触操作界面。 我先把电话号码调出来看一遍,该在的都在,放心了。我找到赵大友的号码,决定先给他打电话。刚才看中几只股票,按过去的老习惯,我买之前总要先问问赵大友的看法,再决定买不买。 “慢来,慢来。”索罗忽然急吼吼地叫住我,“丰先生,你这是要干嘛?” 191 失手事件(二) “打电话呀,你看不出来?”我白索罗一眼,找茬不成? “你不知道比赛期间禁止对外联络吗?不能违反规则。”索罗用手在脖子上划过,“犯规会直接取消比赛资格的,鄙人好歹还是执行裁判,丰先生不要做得太离谱。要不鄙人也不用坐在这了嘛。” 切!我放下电话,果然在找茬,肯定是报复我刚才打压他。 电话不能打,电话委托也没戏了。既然自己的股票不能炒,那就只有炒比赛账户上的了。可我好像还不知道那个账户到底剩下多少钱。不过只要有剩余资金,用来练手玩玩总行吧。 我拿定主意,点开账户操作界面,这才想起一个关键问题,比赛账户的密码我不记得。 “索经理。”我勉强摆出张笑脸,“我这账户的密码你还有吗?” 索罗看看操作界面,又看看我说:“丰先生,密码你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 “你应该有存放密码的信件,当初密码信已经交给你了,鄙人这没有了。那封信你还找得到吗?” 密码信嘛,大概在家里吧。 我觉得回家找密码信至少要等到明天,今天就泡汤了。于是我干脆说:“信找不到了,不能再申请一个新密码?” 索罗搓着额头说:“这可麻烦,那是比赛专用账户密码,只能在这台电脑上使用。如果密码丢失,真的很麻烦。补新密码要向大委员会的计算机中心提交申请,没个三五天搞不定。” “这样啊,那我还是先回家找找看那封信吧。找不到,明天再让你申请个新的。”我丧气地说。 “啊?这可是大事。”索罗神情紧张,“万一真找不到,申请哪来得及。等拿到新密码,本周比赛都结束了。” 索罗这么一说,我也紧张起来。信在哪里我可没数,回家找不到不死翘了? “丰先生,你先别急。”索罗安慰我说,“这密码还有一个人知道,鄙人马上打电话问一下。” 索罗立刻拨通手机,要对方把密码用短信发过来。我焦急地等待两分钟后,索罗把手机放到我面前说:“丰先生,赶快试试看。” 我一瞧那串密码,数字、字母、符号混合在一起,绝对难记。我一边输入密码,一边问:“这个密码怎么还会有人知道?” 索罗笑说:“那个人是曹小弟啊,他是你的操盘手,不知道密码怎么操作?” 我恍然大悟。 账户登入很顺利,索罗见密码有效,连呼“放心了”,一个人溜到沙发上休息去了。 我的账户上还有不到五千块钱,聊胜于无,刚够玩上几手。因为不能打电话给赵大友,我不清楚现在市场热点在哪里,想来想去决定找几只大盘股。 大盘股也被称作指数股,由于盘子巨大,一分两分的涨跌都会对股指产生影响。股市里的“巨象效益”,就是指这类股票靠个体股价的涨跌,拉动或打压股指。 赵大友经常说,如果有一天股指期货被引入中国股票市场,大盘股肯定会成为机构的抢手货。 当然,今天我找上大盘股,只是看中它们的价格低。 191 失手事件(三) 由于大盘股流通盘过大,小机构、小基金没有实力坐庄,人为炒作痕迹很少。所以股价相对稳定,呈现自然涨跌趋势。 通常只有国家层面的护盘机构,才会大量持有大盘股。但是这些机构也不会轻易炒作,毕竟那样对资金量的要求过高。 没有炒作,价格也就难以攀高,这就是为什么大盘股价格低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我要买的股票,如果价格不够低,几千块钱买不了几手。我希望至少能弄个1000股,那大盘股的股价再合适不过了。 此外,我的便宜师父吕老说过“大盘股涨跌缓慢,做大盘股发财很难,亏本也很难。练练手、小玩玩不妨就选大盘股”。 这正好符合我目前的想法,几千块虽然不多,但全亏了还是舍不得。 经过再三考察,我挑中一只建筑类的“大象”——中华建设,价格三块出头,流通股要100亿以上,IPO后到现在上市两年,收益稳定,第一大流通股持股机构是社保基金。 有国家级大户买单,撑得住局面。 我略一计算,手头的钱能买1200股。最近一段时间,这只股票的股价振幅,一般一天不超过一毛钱,是理想中的难亏本股票。 其实我挑中华建设还有别的考虑,天陆建材和福云建都与它同属一个板块。说不定将来炒那两只股票的时候,板块效应能影响到中华建设。 我打出买单,一下子全部成交。想不到成交后不到五分钟,中华建设居然就涨了两分钱。我不禁得意地哈哈大笑,真是有眼光。 笑声惹来索罗的注意,他摇摇晃晃从沙发上起来,走到我身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啊呀!”索罗惊叫道,“丰先生,你买股票了?” 这家伙有点意思,我没登入账户他也能看出来。 “索经理,你怎么知道的?” “这,点一下。”索罗指着屏幕左下角,那里有个红色感叹号。 我点击感叹号,跳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道“您已进入坐庄模式。您选择的庄家股票为‘中华建设’,股票代码xxxxxx。在本周的交易日中,您将只能对这只股票进行交易。” “开什么玩笑。”我一看就傻眼了,“噌”地站起来。 我抓住索罗的领子来回晃动,嘴里念念有词。 “怎么回事?索经理你给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只能对中华建筑进行交易’?” “丰先生,放手,请放手。”索罗苦着脸说,“鄙人还要问你呢。小神仙人不在,你怎么就买起股票了?” “我不能买啊?这是我的比赛好不好?”我火更大了,“我比赛还是他比赛,买个几千块,都要他批准啊?” “鄙人不是这意思。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索罗被我揪住领子,有些喘不过气来,说话都嘶哑了。 我放开手,索罗连续咳嗽好几声才缓过劲。 “丰先生,真是服了你了。”索罗摇头叹息,“问句不好听的,你到底搞明白规则没?鄙人之前讲的,你有没有在听?” “规则?不就是坐庄和跟散,二选一嘛。” “那限制你知道吗?坐庄和跟散的限制你难道没听?刚才都一并讲了呀。” 我哑口无言,心想不会是我走神没听的那段吧。 192 擂台赛规则细解(一) “好像真没听。”我故作镇定地说,“那你现在再讲讲看。” 索罗为之气结,无奈地点点头说:“鄙人就再讲一遍,请听仔细了。” 根据索罗的说明,我知道自己犯了个大错误。擂台赛在进入正式竞赛环节后,选择坐庄或跟散都有不同的限制条件。 比如坐庄的选手,第一笔交易完成后,交易系统将自动记录存档。届时他就只能对这只交易股票进行买卖操作,并由大委员会的计算中心进行监控。如果选手想对其它股票进行买卖操作,操作指令都会被忽略,且给予警告。违规三次者,直接判出局。 这听起来似乎对坐庄选手不是很有利,但实际上他同时也获得了所谓庄家权力,可以调用自己团队的外围资金入场。 “调用外围资金”乍听起来很吓人,不过这笔资金被限定为五千万。同时庄家可以另行拥有庄家账户,用以坐庄。 “这些你刚才都讲过?”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头。如此多的信息,索罗要讲过,我怎么会没印象。 “没有,刚才鄙人只是简单说了交易后的股票买卖限制。”索罗笑得有点贼,“现在讲的是细节,因为鄙人从丰先生的反应来看,你对散庄擂台赛的规则其实一无所知。” 真有这老小子的。 “那我问你,只有五千万,坐庄少了点吧?”这是个要害问题。 “是少,但是这个限定不是一成不变的,包括坐庄选手可以拥有的庄家账户数量也是如此。”索罗继续讲解。 原来,散庄擂台赛有着很独特的规则。规则假设初始状态12位参赛选手,总共拥有6亿坐庄资金额度。这笔资金被平均分配后,每位庄家获得五千万。 随着比赛的进行,被淘汰选手的五千万庄家资金额度,会重新平均分配给剩余的选手。简单来说,6亿除以现阶段参赛选手人数,就是每个坐庄选手能获取的外围资金支援。 当然,外围资金一旦被存入庄家账户,就需要自负盈亏。选手能获取的资金额度总量是固定的,它的上限是3亿(也就是当只剩下两名选手的时候)。 由于每周每个选手都要重新申报交易立场,一旦庄家选手重新选择跟散,他的庄家账户将被自动冻结,直到重新坐庄。 此外比赛每轮的输赢判定,还是根据选手的参赛账户的资产总数来决定。这意味着坐庄的最终目的,是要让自家的参赛账户资金多起来。 同样,庄家账户也是一个可变量。坐庄绝对不可能只用一个账户,每个庄家尽可能多的拥有操作账户,是至关重要的。 当一位选手被淘汰,他的庄家账户也就成为无主状态。这时剩余的参赛选手,便有机会争夺这个账户的使用权。 无主账户的使用权归属选用竞拍方式。竞拍的价格为可计算数值,即竞拍者当前的庄家资产,加上剩余可支配庄家资金额度,两者和的四分之一。 192 擂台赛规则细解(二) 举例来说,一位参赛者的庄家账户中有二千万,坐庄的股票资产为六千万,剩余可支配的庄家资金额度为四千万。那他给出的无主账户竞拍价格为,三千万加五千万加四千万,等于1.2亿。1.2亿的四分之一为三千万。 一旦这位参赛者拍得无主账户,他必须从庄家账户中,交付三千万给比赛主办方——大委员会。 为了维持比赛平衡,也让竞争变得更为激励。如果这个无主账户没人竞拍,则会自动给予当前资产排名最后一位的参赛者。比赛的一个原则,就是尽量拉平每个参赛者之间的差距。 索罗说到这,又特意提醒我还有一条有趣的时间设定规则。任何一个获得无主账户的参赛者,在正式使用这个账户前,有权以此账户,交换新一轮比赛时间的设定权。 具体解释,就是如果一个参赛者无论通过哪种形式(竞拍或规则赠送),拥有一个无主账户。那么他可以提出申请,以作废这个账户为代价,而对新一轮比赛的进行时间重新设定。 散庄擂台赛的每一轮比赛时间,默认设定为一周,也就是五个交易日。重新设定后,以周为单位,最高可以延长至三周——十五个交易日。 炒股票有时就是和时间在赛跑,特别是坐庄的一方,需要有足够的时间来布局。比赛时间延长,那是对坐庄者相当有力的补益条件。 不过获得这种优势的代价,是自己的机动账户作废。而且给予自己时间的同时,也让其他竞争者有了充裕的时间。如何权衡其中的利弊,非常考验参赛者的决策能力。 萧申贤后来对擂台赛中的坐庄做过个简单分析。事实上,所谓坐庄的成功与否,还是取决于参赛者与他的场外团队之间的配合。 庄家账户在比赛伊始,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大型分仓。真正的庄家行为,是靠参赛者的场外团队来完成的。不过到了比赛后期,随着入场资金和账户数量的增加,分仓变为主仓也未可知。 而参赛者的参赛账户,某种意义上有点像个老鼠仓(参赛者依靠自己的庄家行为建仓平仓,获取最大收益)。 虽然坐庄有着严格的限制,但这种选择的最大好处在于主动权。 “那跟散有什么限制?”我不免想知道另一个选择背后,隐藏着什么玄机。 “严格来说,跟散并没有特别的限制。不过嘛,选择跟散的选手有那么一点点不利。”索罗讲到这,吊住我胃口不讲了。 只见他走到角落的饮水机边,慢悠悠地喝起水。这家伙讲了半天,口干舌燥是可以理解的,我耐心地等待。 “丰先生觉得散户和庄家之间,谁强谁弱?”索罗喝完水没急着讲规则。 “当然是庄家。” “可一个庄家要同时面对数以百计的散户。数量上,散户远远超过庄家啊。一个庄家钱再多,又哪敌得过海量的散户资金。为什么不能蚁多咬死象呢?”索罗笑道。 192 擂台赛规则细解(三) 我沉吟片刻说:“庄家依靠雄厚的资金操纵股价,使散户无法正确判断股票的走势。一般来说,作为散户根本不知道,他买的那只股票里,庄家在干什么。绝大部分散户入场时,往往是高位或次高位买入。实际上,这正是庄家出局脱身的时候。一进一出,散户的钱就进了庄家口袋里。至于海量散户资金,那是笑话。散户人再多,但各自为政,又容易被舆论和表面现象迷惑。力合不到一处,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丰先生看得透彻。”索罗眯起眼睛摇头晃脑地夸奖我,“其实依鄙人的浅见,归根到底,是信息不对称在起作用。庄家的信息散户几乎难以知晓,而散户的行为却都在庄家的预料之中。所以散户被盘剥是不可避免的。” 我吃不准索罗为何分析起散户和庄家强弱来,一时半会从他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奥妙。 “丰先生一定在想,鄙人为什么要讲这些东西吧。”我的心思似乎被索罗看穿了,“因为基于刚才讲的,散庄擂台赛制定了一条不利于跟散选手的规则。跟散选手投资额度超过五万元以上的股票记录,必须向庄家选手公开。当然这些信息是延后发布,每日收盘后。” “这不太公平吧?”我大吃一惊,“人为制造信息不对称!” 有一百万参赛资金垫底,在一只股票上投资超过五万元,那是再正常不过了。比如我现在在天陆建材和福云建上,都投入了四、五十万。 如果我这一轮是个跟散选手,那除了1200股的中华建设,天陆建材和福云建的投资信息,就需要向其他庄家选手公布。这可等同于把我的绝对大部分资金流向,以及投资策略告诉对手。 “庄家和散户本来就是不对等的。”索罗朝我摊摊手,“而且坐庄的选手,可操作的股票被限定为一只,跟散选手的股票买卖可不做限定。这其实就是一种平衡,比赛的平衡性体现。” 我听完索罗的讲解,不禁细细比较起坐庄和跟散的优劣。 坐庄选手最大的劣势是只能买卖一只股票,但相对的,他将获得更多的机动资金,再配合外围团队,其实握有不小的主动权。更关键的是,他可以知道其他(跟散)选手的投资分配,估算对手的资本走势。如果运气够好,甚至可以借用坐庄的股票,影响对手的投资收益。(这种操作的难度非常高,需要对手和他同做一只股票,或者至少是一个板块、概念的股票。但是在对手可以自由买卖的情况下,不容易让同级别高手受太大损失。) 而跟散选手因为不得不公开,自己投资额度超过五万元的股票记录,显然相当不利。并且相对于坐庄选手,跟散者几乎无法正面了解其他对手的情报(官方信息除外)。至于优势,跟散选手的操作选择面丰富,机动性变得非常大。这倒是有利于及时跟踪市场热点,获取短线利润。 193 重量级会面(一) 不过总体来说,规则是对于庄家更有利。因为作为可支配资源——外围入场资金额度和庄家账户,都是在坐庄时才能更好地发挥其效能。而且怎么看,散户投资对于市场大环境的要求更高些。 比如市场萧条期,中短线投资的难度不是一般的高。相反,即便在熊市里,坐庄依旧可以有条不紊地进行。 我又不由地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因为一个意外操作,我现在只能对中华建设进行买卖。但无论是资金还是股票,变来变去就值5000块钱。换句话说,坐庄手里没钱,自由买卖规则不允许。我等于放弃了本轮的操作权利。 我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索罗这混蛋讲完了就这么看着我,一副“到此为止,你死定了”的表情。 偏偏这事又怨不得他,要不是我为了和萧申贤争口气,局面不会如此不堪。我已经没心思看盘,也不想多说一句话,一个人躺到沙发上睡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电话铃忽然大作。我迷迷糊糊醒来,掏出iPhone摆弄了半天。谁知接起来,对方已经挂掉。来电显示是个叫张果老的家伙,我依稀记得萧申贤说过,那是他在股经会里用的网名。 萧申贤这会怎么打电话来?我犹豫了下没有回拨。我觉得自己下午干了件蠢事,目前没脸见他,明天再说。 房间里没人,索罗这家伙肯定是一收盘就走了,竟然不和我打个招呼。我走出大户室,楼层里空荡荡的,大户们估计早回家去了。盛达中午和我吃过饭,也没上午那般殷勤,到现在没再露面。我本来还指望他送我回家呢。 我在万世证券门口拦下俩出租车,车刚启动,短信来了。 “速来云玉饭店,到达致电”,是萧申贤的短信。 云玉饭店?H市最老牌的五星级酒店。 那个高级地方,记得和王红红打赌去过,还好后来没吃上饭(故事祥见138),不然准破产。这个时候叫我去,难不成有开洋荤的机会了? 看来萧申贤刚才打来,一定是为这事。我马上让司机改去云玉饭店。虽然没脸见萧申贤,但见世面我不会拒绝。 车停到云玉门口,我一下车立即给萧申贤去电话。 “上前台拿钥匙,给你订的房间,303,我一会就到。”萧申贤接听,交代两句话,挂机。 靠!什么态度。 我摸进云玉饭店,本来心里还有点慌,因为今天穿得随意,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但一进门,从门房小哥到前台小姐,里面每个人都向我客气地微笑服务。我顿时有了点爷的感觉,果然是老牌五星级酒店。 我拿到钥匙,坐电梯找到303。开门进去是个单人间,房间不大,设施很全,小书桌上显眼地放着一盘水果和一瓶矿泉水。 “依云矿泉水!”我拿起瓶装水看了看,这水都免费送?不怕亏本啊。这法国货,网上一瓶都要卖十块钱呢。 我拿着矿泉水想了想,立刻拨前台电话问询,得到确切答复,酒吧冰柜里的饮品享用后,退房时需另行结算,桌上的水果和这瓶矿泉水是免费赠送。 这下我放心了,马上打开瓶盖灌下去半瓶“依云”,然后剥了个香蕉吞进肚子。我打个饱嗝,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看电视。 193 重量级会面(二) 我享受了不到五分钟,门外有人敲门。我估摸着是萧申贤,起身给他开门。 萧申贤右手拎套西装,左手提个鞋盒,腋下还夹着件新衬衫进来了。 “换上,给你十分钟。”萧申贤把东西扔床上,又从裤兜里掏出条领带塞给我。 “这是要干嘛?”我把西装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 “先换上再说。”萧申贤催促我,“马上安排你去吃饭。司老设的饭局,请冯总。你和富足都要到场。” “搞定了?”我忍不住赞他一句,“效率啊,你可真行。” 我来之前隐隐约约就有点猜想,现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很是兴奋。萧申贤居然本事通天,真把冯总给请出来了。 “吃正餐,所以弄身皮。我刚去买的,不合身你也就凑合了。”萧申贤找地方坐下,顺手拿了个苹果吃起来。看得出,这家伙有点累。 我开始利索地换衣服,有机会见冯总,说什么我也不会放过。只是没想到萧申贤买的这些衣物,鞋略大,衬衫略小,西装略短,一穿上说不出的别扭。 “你这挑的也太不合身了。”我抱怨道。 “赶时间,临时决定的,我又不知道你的尺码。收据在西装兜里,钱你记得还。” 我伸手掏出收据,一千? “你花一千块钱,就给我买了这些不合身的?”我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不就坚持两小时,就当穿工作服。”萧申贤打量着我,盯得我浑身发痒。 “工作服?花的不是你的钱,你说什么风凉话。就这你还让我一个人出钱,我不干了。”这亏我哪肯轻易吃下去。 萧申贤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我拉住他说:“你上哪去?” “不是不干了?我从没逼着你,我们一拍两散就是了,还省我麻烦。”萧申贤神情轻松,一点都不当回事。 “你!有种。”我到底不能让这小子真撂挑子,“我干就是了,你也别走。” 萧申贤朝我笑笑,摆出个“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讨厌表情。他重新坐下说:“你真不想出钱,这些东西都算我送你的吧。你不是让我给你个交代,索罗都转告我了。你今天下午很能干啊。” “你都知道了?” 我心说,索罗那老小子怎么就那么急着报信呢。 “你倒挺能耐,用记忆恢复诓索罗,那老狐狸上你恶当肠子都悔青了。” “什么叫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记忆真恢复了?”我斜眼看向萧申贤。 “你一时得逞,真以为瞒得过索罗?”萧申贤抚掌冷笑,“你一用手机他就怀疑你记忆根本没恢复。等你问他要密码,他已经知道被你诓了。你完全不记得,那密码是你上周亲自交给他,请他保管的。” “啊?”我深受打击,“那他后来……” “他后来又随便试了试你,你浑然不知呢。老狐狸心知肚明不点破你,其实是想把麻烦推我头上。他一收盘就打电话全告诉我了。”萧申贤吃完苹果,打了个哈欠。 193 重量级会面(三) “你虽然被打,但不能全怪我。”萧申贤酷酷地说,“你们起冲突的原因我了解过,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当然,你记忆没恢复,我说什么意义有限,你会认为我在为自己辩护,所以答案还是要靠自己找出来。” 我想了想,觉得萧申贤说得有一定道理。现在确实无法证明,到底谁是主要责任人。 “我送你这身行头,算是我聊表心意。毕竟你去虎窝是我的主意,总有脱不了的干系。” 这家伙,正话反话他都说了,我真不好为难他。只是这身破行头,太会打发人了。 “我先相信你一回,不过将来想起来了,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你可没那么便宜了事的。”我故作凶恶地放下句狠话。 “行,你现在去吧,就在楼下的法国餐厅,司老订的位。”萧申贤根本不把我的威胁当回事,挥手让我走人。 我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叫他:“你也起来吧,别坐那了。” “又没请我,我去干嘛?”萧申贤只顾吃苹果。 我一听慌了神。 “那怎么行,我可不认识那个什么司老。还有具体谈起来,我没数的。” “司老认识你不就行了。你见机行事,少说话,多听多想。对了,你是阴阳俱乐部的会员,所以不用太拘谨。我还听说你今天买了中华建设,好大的盘子,要坐这支股票的庄,那你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萧申贤提点我两句,面目严肃地夹带点热潮热讽。 刚才我还巴望着见世面、会冯总,可没料到萧申贤居然不去。他拿坐庄的事噎我,我心里更没底了。我看他的模样,铁定不打算跟着去,暗自叹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下楼。 BonAppétit的环境很优雅,整个餐厅禁止吸烟,通风又非常好,所以空气怡人,和往常进出的餐馆闻起来不一样。 餐厅的装潢偏暖色调,褐色木质地板。墙上间隔装有古典蜡烛式壁灯,天花板配以小型水晶吊灯。虽然此刻天色还不太晚,但窗户只用半采光。因此壁灯和吊灯都打开一小部分,与自然光共同营造了一个适宜的用餐氛围。 大厅中餐桌与餐桌的间距设置较大,走在里面宽敞不局促,有闲庭信步的感觉。每张桌上摆好了西式餐具,刀、叉、勺、盘、杯、餐巾,一应俱全。并且清一色点缀玻璃小花瓶,插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色玫瑰花。 我就坐的地方是长方形餐厅的右前方,那里有个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大型花园。 我是第一个到场的人,或者说是整个餐厅目前唯一的一位客人。餐厅里播放着莫扎特的小夜曲,音量非常小,但足够让我听见。而我看着窗外绿意盎然的花园,心情说不出的放松。 在经历最初的紧张慌乱后,我已经开始慢慢享受这里的舒适。 我斜前方的墙面上,挂着副巨大的油画。画面中两位丰腴的少女,半身在树林里嬉戏。几只鸟雀在空中追逐她们,而树林的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半人半羊的酒神形象,探出头在兴奋地偷窥。这副画有着很强烈的情色暗示,但堂而皇之地挂在这个餐厅里,却不会显得突兀。 “很有看头是不是?”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一大跳。 193 重量级会面(四) 我转过头,看见招待不知何时又领来一位客人。 这人身材略微发福,年龄四十上下。虽然西装领带,一身正装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套在身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似乎是被人逼着穿上的。他的神色明明很疲倦,不过眼神深邃。正视我的时候,透出强大的自信。 “冯、冯总!”我几乎下意识地站起来,说话竟然有些结巴。 荣汇投资的冯总,居然是第二位到场的人。 “你认识我?”冯总伸手和我握了握,他的手十分干燥有力,“怎么称呼?” “丰、丰言。丰收的收,言论的论。”冯总主动问我的名字,我激动地语无伦次。 “啊?”冯总表情一顿,随即哑然失笑。 “不是不是,丰收的丰,言论的言。”我急忙纠正。 “小丰,你有点紧张嘛。”冯总哈哈大笑。 “冯总,您见笑了。”我尴尬地说。 “别和我那么客气,叫我老冯就行了。您什么您的,生分。”冯总招招手,把站在不远的一个漂亮女招待叫过来。 “我们先弄点喝的。小姑娘,我要个Margartia,记得加料。” 看派头,冯总是这的常客。 “你要点什么?”他又问我。 我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点鸡尾酒。 我心想:鸡尾酒这玩意我没怎么喝过。王红红要在肯定懂,我就不行了。没个点单,都不知道点什么。 女招待微笑地看着我,耐心地等待我的答复。 “我——那个,水吧。”我的回答挺无趣。 果然冯总听我点水,马上打断我说:“来这还喝水?这的鸡尾酒H市有名的,他们酒店的那个吧,晚上过九点就爆满。不过调酒师是一起的,现在没人,正好让他们有点活干。” “来,给他个PinkLady,刚才一直看姑娘来着。哈哈。”冯总也不管我答不答应,替我点了。 那个女招待抿了抿嘴,一脸笑意地离去。 我被冯总的豪爽弄得满面羞愧。没想到冯总是这样的人,太他妈不给面子了。 “年轻人脸皮怎么那么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那画也看了很久。”冯总大概见我有点干,满不在乎地宽解我,“怎么样,刚才看那么专注,看出点什么名堂没?” “没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能看出什么名堂?”我反问一句。其实我心里开始不舒服,所以语气冲了点。 冯总依旧笑呵呵的,丝毫不以为意,也不知他听出我的不敬没。 “画后头,那个脑袋,只知道那是谁?” “那个羊男?叫什么Pan来着,希腊神话里的酒神,好色。” “是,就是那家伙。你说他在想什么?”冯总用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朝我眨眨眼睛。 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和冯总才打了几分钟交道,这人给我的印象,和想像中的实在是大相径庭。我总以为冯总是那种不分上下班的工作狂,精力充沛,独断专行,好比是我们张头的年轻版。 “在想那个咯。抢一个回去XXOO。”我顺嘴敷衍。 “XXOO?哈哈,我也这么看,那你说他会抢哪个?”冯总两眼放光。 193 重量级会面(五) “这个嘛……”我又仔细看那画。 左面的少女有着深褐色的盘发,神情充满阳光,正在爽朗的大笑。她身上蔽体的衣物只有一条飘逸的丝带,两只乳】房饱满坚挺,毫不避讳地展露出自己健康的身体。 右边的少女金发垂肩,那若有若无的羞涩,让她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芊芊玉臂遮在前胸,一只手挽住左面的少女,似乎要把她挡在身前。 “不好说,各有千秋。”我有点恶作剧地问,“老冯你会挑哪个?” “我嘛,当然两个都想要。不过如果不看准目标,估计一个都抓不住。”冯总凑近说,“看那头色羊,一口气想吃下两个,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你都看出来了?我肚子里冷笑。 “所以嘛。”冯总忽然伸手拍拍我说,“小丰,看准一个下手,贪多嚼不烂。情场如此,股票也是如此。”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冯总话里有话嘛。 “先生,您的Margartia,您的PinkLady。” 两杯鸡尾酒摆到我们桌上,我一抬头觉得眼前这小伙眼熟。 “你?”我指着他瞪大眼睛,这不是曹盼——那个操盘手。 “你们认识?”冯总在旁问道。 “嗯。”我点点头。 曹盼不好意思地甩我一眼,居然透着股妩媚,我浑身一哆嗦。 “哥哥,人家今天来兼职调酒,先去忙了。” 我略有所思,曹盼早上去找司老,后来萧申贤接手就再没他的消息。司老约了我们在BonAppétit吃饭,他却出现在这里当起调酒师。会不会是萧申贤的刻意安排?有点意思。 曹盼踏着碎步而去,冯总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老冯,你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冯总向后缩了缩,“那小伙不错的,挺俊俏。” “唉?”我看冯总眼神不对头,猛然醒悟,“你误会了吧,我不是那个。” “没、没。呵呵,没误会。”冯总假意笑两声,眼里竟是不相信。 我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莫名其妙被认为是“背背”了。 我干脆换个座位,想坐到冯总身边跟他解释。这一动不要紧,冯总立马跳起来,挪了个位置。 “你要干嘛?”冯总断喝道。 “我想跟你解释下。”说着我又换个座位。 “那你坐那不就行了。”冯总急忙也跟着换。 最后我俩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各自坐回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我一头汗。 “小丰,就这么坐吧,我怕了你了。”冯总一副吃不消的样子,“你和你们那个阮羽真是一个德性。” 阮羽? 我想起电话中那个懒洋洋的女人,萧申贤和她打电话时,都保持一副神情紧张的样子。那次据说阮羽有办法接触冯总,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没想到真是如此。难怪冯总一来就有点自来熟,对我也很客气。十有八九,阮羽早就和他打过招呼。 “你认识那谁,阮羽——姐?”我吃不准该怎么叫阮羽,连她长的是长是扁是圆是方都不晓得。不过在称呼上,我还是加了个“姐”字在后头,这样显得我和阮羽的关系不浅。 “认识啊,她还跟我提过你。听说你是谢总的人?你们谢总最近好不好?”冯总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193 重量级会面(六) 赵大友说谢总就要退了,要能好才怪呢。但这也就我的臆测,谢总我哪有资格随便见,他老人家有点什么想法更不可能告诉我。 但我听冯总的口气,似乎认为我和谢总很熟。我琢磨起“谢总的人”这四个字,难道是阮羽含混其词,让他误以为我是谢总的亲信? 这可容易露陷,不过想来冯总应该不会特地去找谢总核实吧。 我赶快打马虎眼,指指脑袋说:“你看都缠着绷带,在家养伤没去上班。谢总他老人家最近的情况,我不知道哈。” 冯总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我怕冯总继续问下去,那样作为“谢总的人”,早晚要穿帮。我正打算另起一个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却见两个人朝我们走来。 前头一位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先生,手持一根拐杖,西装笔挺,一副绅士派头。他后头那人我倒认识,就是昨天才见过的富足。 我心说正主来的正是时候,老头八成就是那个司老。我猝然站起,冯总被我唬得一愣。他回头看去,也是急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冯总,我们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没想到倒是司老远远先打起招呼。 “不敢当,不敢当。老前辈有吩咐,敢不待命早候?哈哈。”冯总的脚步又快上几分,我也是赶忙跟在他后头。 “我哪支得动你?你这不是让老朽下不了台了。”司老截住要搀扶他的冯总,二人说说笑笑携手往餐桌走去。 我瞧出来冯总和司老俩人关系非浅,很有点忘年交的味道。司老走过我身边时,特意和我打个招呼,显然也早已认识我。我拿捏不准该如何和司老相处,只得风轻云淡地敷衍两句。 富足对我的态度比昨天友好不少,甚至主动握手致意。我猜他大概觉得我这人比较靠谱,昨天谈的事,今天就给他办了。 四人落座,司老和冯总自然是主角,气氛热烈地谈笑风生。我和富足都是应景的人儿,该笑时笑,该听时听,该问时问,该吃时吃。 这一顿饭吃的是法国套餐,前后五道,前汤(鹅肝汤)、开胃菜(沙拉拼盘)、主一道蜗牛、主二道肉食(各有不同选择,我要了小羊排)、饭后甜点(冰激凌或布丁),最后还有红酒加奶酪。我吃得酒足饭饱砸吧嘴,每道菜都吃个盘底朝天。 席间司老和冯总没聊任何关于股票的事,不是说打高尔夫球,就是讲点他们朋友间的趣事家常。这让我放下大半个心,真要谈正事,我还不要两眼瞎? 吃得差不多,司老拿起靠在一旁的拐杖说:“老了,吃饱了就困。老朽就先告退了,你们年轻人继续玩。” 司老说话间要起身,我瞧见调酒的曹盼不知从哪闪出来,过来搀扶。我们坐着的三人也是连忙离座,司老抬手示意我们坐,临别时又对冯总说:“富足那小子是我内侄,入行没多久。老朽卖张老脸,他要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他。” 193 重量级会面(七) 冯总笑说:“我和小富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他的本事我还不知道?得您真传,我哪教得动他呀?” “行啊,行啊。”司老笑着拍拍冯总的肩,忽然转头对我说,“丰先生,听说你意外受伤,还请多保重身体啊。等好了,常来俱乐部玩。” 我点头称是,却撇见冯总的眼眉不经意地跳了跳。 司老又客气两句,慢慢走了。曹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极了一个小跟班。 冯总、富足和我重新入座,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开口,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其实刚才整顿饭,关键的地方就在司老临走时的那几句话。该交待的、该关照的、该说明的、该答应的,司老和冯总都相互暗示得清清楚楚。至于具体细节,当然要我们自己沟通。 “小富啊,按规矩,你们股界的事我是不太好插手的。”冯总晃着玻璃杯中的红酒,打破沉默。 富足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丰言不是我的人。”冯总似乎知道富足在想什么,“他干什么,和我没一点关系。” 富足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几分难看,他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说:“那……” “别急。”冯总晃动一根手指打断富足,“司老是老前辈,也是我的老朋友,他出面了我不能装作看不到,不然今天我也不会来。” 冯总闭起眼睛摇动酒杯,沉思片刻又说:“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今天我只是来吃饭的。所以我想请你们明天自己谈,我相信丰言明天会知道该怎么做。你看这样行不行?” “明天嘛?好,有冯总一句话就行。丰兄,那我明天静候佳音。”富足很是爽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走一步了。” 没想到冯总一句话,富足对我的称呼都变了。我暗暗惊讶,这冯总还真是有能量。 富足说走就走,饭吃完到现在没几分钟,又只剩下我和冯总两人。 “老冯,你到底什么意思?”冯总把富足给打发走,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呵呵,丰言,你们给我找了个难题。”冯总扮了个苦笑脸,可惜一点不像。 “你居然还是阴阳俱乐部的人,谢总把你藏得可真够深的。”冯总的声音夹着质问,眼神如电。 他看得我心里发虚,我不敢正视他脸,环顾左右。 这大概才是冯总的真面目吧。 “哪藏了,我就一小兵,谢总下面的勤务兵。”我低头倒水,含糊其辞地说。 “勤务兵?呵呵,你有心就好。”冯总脸色缓下来,“谢总帮过我一个大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总要还他这份情的。你现在的处境,我多少知道点,恰逢其时。股界那滩水确实深了点,难为你搀和在里面,不容易趟过去啊。” 我暗自擦汗,真把我和谢总扯上亲信关系了。 “你要知道,朝阳集团是国有控股集团,和民间资本不能来往过密。”冯总叹口气,“阮羽这次做的事情闹出很大动静,她是翁总请来的人,即便胡总也不好随便指责她。” 我有些茫然,听不懂冯总的话,这涉及高层事务我哪里晓得究竟。但我听明白一点,阮羽是我们集团的人,难道我是代表集团参与擂台赛的? 194 基情四射(一) “不过谢总既然肯在关键时刻,在会上挺阮羽,我总要表示一下。”冯总仰脖一口喝干酒杯里的红酒,从西装里侧掏出一张名片,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名片一瞧,上面写着“有为投资公司”总经理——谢透,公司地址在W市。 “这是家小型私募基金,规模才几个亿。”冯总诡异地笑笑,“他们几个月前就开始买入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手法很隐蔽。我相信市场上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你的意思是?” “不妨去找谢透试试,他们手里应该有不少筹码,或许能帮上你的忙。”冯总说到后来声音很轻,仿佛我们身边有人在偷听。 “这件事我只能帮那么多了,能不能说服谢透,就看你自己了。” 我听得明白,冯总这是要做甩手掌柜,心想:这姓谢的我又不认识,他凭什么帮我嘛。要让冯总多出点力才行。 “老冯,我自己去找他没个由头。一事不烦二主,你好人做到底,名片都给了,不如再引见一下,行不行?”说完我手扶额头,装出副头晕的样子。 “你没事吧?”冯总见我扶头,不禁关切地问我。 “可能伤还没好,头疼。”我嘴里又发出哼哼哈哈的呻吟声,“老冯,你多帮忙。医生关照我要多休息,少用脑。” 冯总摸着下巴看了我半天,哑然失笑。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不是我不帮忙,他们是私募,无论是荣汇还是我出面,都会引起麻烦。” “而且你不能让谢透知道,是我把他的底子抖出来。这可是行业里的大忌。我现在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告诉你这个情报。”冯总凑到我耳朵边低声说,“你小子也别装困难户,我最多再帮你一把。你可以私下和谢透提你们谢总,这比提我管用得多。” “谢透,谢总?”我来回咀嚼这两个名字,“他们是……” “嘘——”冯总把手指放在嘴唇前比了比,“你明白就好,我先走了。” 冯总拍拍我,悄然而去。 谢总和谢透都姓谢,冯总给我这个暗示,意思说他们是亲戚?刚才冯总怎么说来着,谢总在会上挺阮羽。萧申贤透露过,阮羽现在在做大买卖。我手里的两只股票,天陆建材与福云建和这笔大买卖有莫大关系。 这样联系起来看,谢透的基金吃进大量天陆建材与福云建,而谢总在会上力挺阮羽,两件事之间貌似有着微妙的联系。 我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所谓微妙的联系还远不止这些。冯总认为我是谢总的人,我的后台又是阮羽,阮羽在会上被谢总力挺。我们和富足谈联手,要操作的对象恰巧也是天陆建材与福云建。 种种迹象表明,这里牵扯到很多内幕。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巧合,我成为了联系各方的一条主线。 “哥哥!” 我正想得出神,一声嗲叫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抬头看见曹盼站在面前,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嘴巴都快贴到我脸上了。 194 基情四射(二) 感谢wen_678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干嘛?”我惊叫道,并且马上把脑袋向后仰,下巴和脖子几乎成了180度,将将避过曹盼的“袭击”。 “你至于吗?”曹盼猛地后退一步,眼睛顿时红了。 “你要干什么?有话就说,站那不就行了。”我哪管这小子的心情,一想到他先前的“妩媚”就慎得慌。 “哼,不识好人心,你受伤人家那么着急,就换来你这种态度。”曹盼扭过头去,肩膀很女性化地抽动两下。 “我是来结账的。”曹盼忽然转回来瞪我一眼。 “啊?”我“噔”地跳起来,“结什么账?这顿饭要我来付?难道不是司老付吗?他请我们来的。” “人家不知道。反正就剩你一个了,账还没人结呢。不找你找谁?”曹盼朝我“恶狠狠”地吐个舌头。 这时候还装什么“可爱”,这不是给我添堵,我都有抽他嘴巴的心了。我慌里慌张摸遍全身,今早萧申贤催得急,就揣了一百块钱出门。换过衣服,钱还在303的裤兜里呢。 奶奶的,其实那点钱在不在都一个样,这地方根本就是“老虎肉”。该死,该死,真是坑爹,另外三个家伙哪个不比老子有钱,怎么居然都吃起霸王餐了。 这算什么鸟事嘛! 更要命的是,那几人的电话我一个没有,让他们来救急都不行。我不禁颓然跌坐回座位。 “哥哥,你怎么了?其实小神仙……” 看我跌回座位,曹盼那小子大概以为我急火攻心,居然面露不安。不过他一说萧申贤给我提了个醒,也不等他说完,我又跳起来心急火燎地往303跑去。 我一口气冲进303房间,萧申贤正舒舒坦坦地靠在床头看电视。 “来得倒快?”萧申贤好像早知道我要来似的。 “你知道我要来?”我诧异地问。 “哥哥。”我后脚曹盼也喘着气冲进门,“你跑那么快干嘛?” “我叫小曹去叫你的。”萧申贤一副理所当然样子。 “我去方便。”曹盼一看不对头,拉开浴室门就躲进去了。 我幡然醒悟,被曹盼那小子耍了。我也不想想,账没付,从餐厅里跑出来,怎么会没个工作人员来拦我呢?显然就有问题。 臭小子真是够混蛋,害得我这一通跑。我心想不教训教训曹盼,出不了这口恶气。我气呼呼地一把拉开浴室门,要找那小子算账。 谁知浴室里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一条“玉体”,差点没闪瞎我的狗眼。那厚实的后背横肉,地中海式的后脑勺,还有最具杀伤力的打着皱皮的肉屁股。 我靠! 那人也是被我吓到,吃惊地回过头,竟然是索罗。他见是我,咧嘴猥琐地笑着朝我点点头。 太催吐了。 紧接着我浑身一僵,看见曹盼被索罗搂住藏在怀里,一脸“花容失色”的羞愧。 我“砰”地关上门,脑门充血,差点没跌倒。 太惊艳,太刺激,太他妈基情四射! 我摇摇晃晃地找椅子坐下,年纪大了,这种场面撑不住。 “索罗觉得订了房间不用太可惜,所以今晚他睡这,刚过来洗澡。”萧申贤情绪没有波动地躺在床上讲解。 “他们!索罗和曹盼!”我指着浴室门说不出话。 194 基情四射(三) 感谢无尘369书友的精票。很久没见精票了,一连两位书友给力支持,万分激动!感谢支持! -------------------------- “你不相信爱情,那总要相信基情。”萧申贤依旧不带情绪地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解放自我,面对现实。与其吃醋,不如勇敢地追求。你是曹盼的初恋,我看好你。” 啊?有没有搞错,我在吃醋?为了一个男人,吃另一个男人的醋? “滚蛋!”我几乎用吼的。 “愤怒于事无补,叫你来不是争风吃醋的。” 我大叫一声,只觉地热血冲脑,昏倒在地。 “哥哥,你没事吧?”不知晕了多久我悠悠醒来,看见曹盼梨花带雨地趴在床边。 萧申贤没事人似地坐在椅子上,还在看他的电视。 “你、你!”我伸手指着他,恨不得上前揍他一顿,可惜眼下浑身乏力。 “丰先生,你总算醒了。鄙人甚是担心。你伤未好,少怒多养才是硬道理。”索罗那张老脸挡住了我的视线。 一想到面前这两位的重口,我忍不住阵阵恶寒。 “昨天看到一段有关刺激疗法的文章,所以今天尝试用了一下。你的大脑需要一定量的突然刺激,才有可能恢复记忆。我希望你别太介意,以后有机会我会尽量刺激你的大脑。你有没有想起什么?如果没有,估计是刺激力度还不够。”萧申贤一本正经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哥哥,小神仙也是为你好。你不要生气了。”曹盼咬着嘴唇说,“都怪我,刚才不应该故意捉弄你的。” “是啊。丰先生,大人大量,目的都是好的。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大家要精诚团结,相亲相爱是不是?”索罗也是力劝,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到曹盼肩上,来回揉捏几下。 饶了我吧,我看得鸡皮疙瘩乱掉,两眼酸疼,流泪不止。 我摆摆手,实在没劲和他们计较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谈正事。丰言,你这顿饭吃出什么成果了?”萧申贤话锋一转,三人都齐齐看向我。 我巴不得谈正事,免得继续被他们蹂躏视觉和听觉。我稍许理了理思绪,把今天吃饭的过程有详有略地叙述一遍。特别是冯总最后和我说的那些话,差不多一字没落地讲出来。 萧申贤听完我说的,把谢透的名片要过去看了看,然后递给索罗问道:“你认不认识这人?” 索罗接过名片端详了半天才说:“总觉得耳熟,鄙人要去打几个电话,去去就来。曹小弟,来,我们一起去。” 索罗伸出魔爪,拽住不情不愿的曹盼,不由分说地拖出门去了。 他们俩一走,我马上坐起来。刚才两个人堵在床前,害得我都不敢动弹,生怕俩人热情地和我发生点肢体问候。 “我看你们那个冯总没按什么好心。”萧申贤手指轻敲桌面。 “为什么?冯总可是告诉了我们一个重要情报,是份人情。”虽然我心里多少有点失望,因为冯总不肯直接助我一臂之力。但怎么说他也是帮了个大忙,还是义务帮忙。 “谁帮谁还说不准呢。”萧申贤摇摇头,“如果他透露给你的都是真话,这个私募基金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当作一个老鼠仓在用。让你去打你们谢总的老鼠仓的主意,这算是哪门子好心?” 195 谋不定后动(一) 对啊,萧申贤这么一说,我也看出不妥。假如谢总挺阮羽,目的是为了谢透手里的那支基金,这背后必定牵涉到复杂的内幕。见不得光的玩意,冯总却把它当情报捅给我,又要我去找谢透,这不是去揭谢总的短吗? 我突然直冒冷汗,冯总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我们怎么办?不去找那谢透了?”我心里打鼓。 “去,为什么不去。”萧申贤冷酷地笑笑,“有什么麻烦也是你们谢总的,你怕什么。最多不就是给人当枪使一回,你会少块肉?” “哪倒不会。”可我总有点不安,真要捅出篓子,惹毛谢总,未必会有好果子吃。 “你怕了?”萧申贤邹起眉头。 我无奈地点点头,心思又被他看穿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萧申贤面露讥讽,“你不就怕得罪那个谢总?谢总能把你怎么样?” “他可是我顶头大老板,得罪他,以后还能在公司混吗?给我穿小鞋就算是轻的了,到时候怕是饭碗都保不住……” 说到这我哑火了,萧申贤更是一脸轻蔑。 是啊,得罪谢总最多不就是给炒鱿鱼嘛。况且谢总要退休了,到时也未必能把我怎么样。 但反过来,谢透要是能为我所用,那我在擂台赛上的胜算可大大增加。擂台赛是动辄几个亿的“大项目”,把擂台赛搞定了,一辈子都吃喝不愁,还工作个屁啊。 我立刻对自己的目光短浅大加鄙视。再说了,冯总到底在背后捣鼓什么花样,谁都不知道,我想那么多何苦来哉? 我想通关节,心头顿时轻松起来。刚巧索罗这时回来,却不见曹盼的人影。 “鄙人让曹小弟等传真,有些资料要发过来。”索罗进门先声夺人,不等我们发问就开始滔滔不绝。 “鄙人就说耳熟,你们猜这谢透是谁?”我和萧申贤对索罗的卖关子都懒得理会,不约而同地冷眼以对。 索罗等了两秒钟,见我们不配合,自觉无趣,只能讪讪地说:“几年前,W市有个操盘手三人组小有名气。他们的组长叫谢大头,其实只是个外号。” “你是说谢大头就是谢透?”我听出点苗头。 索罗摇摇头说:“不是。谢大头的三人组以前是自由职业者,鄙人当初曾找他们帮过几次忙。后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三个人一起收山了,圈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 “说重点。”萧申贤插嘴道。 “哦。谢透是谢大头的哥哥,鄙人还见过他。那次谢大头几个到H市来,就是谢透开的车,我们一起吃过饭。”索罗终于揭开谜底,“谢透很少说话,鄙人开始还以为是谢大头雇来的司机。” “搞了半天你的老熟人嘛,那不是正好靠你牵线搭桥?”我乐了。 “不成。”出乎意料,萧申贤开口替索罗拒绝,“索罗和谢透有过节,他出面事情只会搞砸。” “还有这种事?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看向萧申贤。 195 谋不定后动(二) 感谢文若111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还不是小神仙害的。”索罗苦笑一声,“那本来不关鄙人的事,被人找上门,却是鄙人去顶缸了。他才是事主。” “快说说怎么回事?”我饶有兴趣地问。 “当年啊……咳咳,当年的事还提它作什么。”索罗刚开个头,萧申贤便冷冷地盯着他看。索罗马上改口不讲了,弄得我心里直痒痒。 “说现在。”萧申贤继续扮酷。 “谢透的这个公司成立才不到一年,圈子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操盘手就是当年的操盘手三人组。谢大头多少还有点小名气,不然真打听不到详情了。”索罗简单地讲了下情况。 门外曹盼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材料。 “我收到传真,又复印了两份,全在这里了。”曹盼把材料分发给我们三个,然后乖巧地站到萧申贤身后。 “谢总是他们的股东,谢透和谢总是叔侄关系!”材料上赫然打印着谢总的名字。我即使早有心里准备,还是忍不住叫出来。 “小神仙,你说句话。”索罗只是草草扫过几眼,便把材料扔在床上不看了。显然他是就等萧申贤拿主意。 萧申贤读得很仔细,三页纸来来回回翻了两、三遍。说实话,这份材料的信息量还是非常大的,不仅包括“有为投资公司”的公司概况、人员组成,甚至罗列了一些重要股东的背景信息,公司在二级市场的买卖数据、投资比例分析等等。 “注意到没有,前十位大股东,谢庄、谢透叔侄俩各占百分二十以上的股份,剩下八个人,七个人的股份都不到百分之五,还有一个却有百分之十七。”萧申贤抖了抖手里的材料。 谢庄是谢总的本名,可能是工作关系,我对谢总总有股莫名的敬意,从没直接叫过他的名字。乍听到萧申贤那么称呼,竟然有点抵触,本能地不想搭话。 “别绕圈子了,你想说明什么?”索罗夸张地打了个哈欠,,“鄙人有点累了,明天还要上班,有什么吩咐快点交代。” 索罗说完眼睛斜过去瞄向曹盼,飞快地添了下嘴唇,猥琐的表情一闪而过。 “丰言,你认为有多大的可能谢透会帮我们的忙?”萧申贤无视索罗的牢骚,直接问我。 我没法回避,有气无力地说:“不知道。我原以为索经理和谢透是旧识,多少能搭个桥。可如今他不能出面当中间人,谢透八成理都不会理我们。不过我抬出谢总,大该能起点作用。可惜冯总以为我是谢总的亲信,才会让我打谢总这张牌。其实我在公司里只是个普通员工,谢总听没听过我的名字,我都不能确定。” “普通员工?”索罗呵呵笑了两声,“丰先生,阮女士都为你撑腰,你能普通吗?你们冯总鄙人还算有些了解,他不会无的放矢。你这一失忆,难道连自己的份量都忘了?” 我正想辩驳两句,却见萧申贤似有似无地打了个眼色,我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195 谋不定后动(三) 精票,又见精票。感谢无尘369书友,感谢支持! == 萧申贤说:“不要说这有的没的,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明天还剩一天停牌时间,而富足那边也在等我们的回音。现在的关键就是时间。让谢透答应作为我们的外围团队,以及和富足达成联手协议,这两件事一定要在明天结束前一并解决。” “不成啊,都要明天解决鄙人觉得力不从心。”索罗摇头否决萧申贤的提议,“富足那边还好办,谢透人在W市,鞭长莫及。而且丰先生是参赛人员,明天开盘时要出场才行。” “你这个执行裁判就没有办法了?”萧申贤不假辞色地问道。 索罗扶着额头来回蹭了几下说:“难啊,大委员会为了保证比赛公平,对于参赛人员的监管十分严厉。你以为光靠一个执行裁判的现场监督,就能保证没人作弊弄假了?” “就是说还有其他手段在监控是不是?你知道具体是什么手段?”萧申贤了然于胸地说。 “鄙人当初答应你们帮忙,但也有个底线。你的计划到现在都没有落实,鄙人可不能再冒更大的险。能帮则帮也是在职权之内,再进一步的代价实在过大。鄙人在大委员会那还挂着卯,有些底线却是万万不能越过的。”索罗话里有话,直接拒绝回答萧申贤的问题。 我意识到,索罗未必是完全站在我们这一边,他还代表着什么大委员会的立场。我不禁踌躇起来,自从在医院醒来,我一直跟着萧申贤几个人转,以为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都是为了在擂台赛上获胜而通力合作。 但很快我发现,盛达其实不是核心人员。现在索罗又跳出,说守着个什么底线。那萧申贤和曹盼是不是也有着自己的目的和利益追求呢? 我看向萧申贤,那家伙闭着眼睛不说话,作沉思状。曹盼在他身后满脸焦急,他的目光不停在索罗、萧申贤还有我身上游走,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心中一动,出口问道:“曹盼,你有什么办法?” 曹盼被我点名,“啊”地轻轻叫了一声,连忙摇头否认。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继续鼓励他。 谁知我的话似乎让他下了个决心。曹盼快步走到我身旁,咬咬牙说:“有几句话,我只想和哥哥说。”他说完扭头就往外走,不敢回头看一眼。 我瞧见索罗脸色沉了下来。萧申贤睁眼看看我又闭上眼,无动于衷。 我略微犹豫,起身出门。没想到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团队成员都变得各自为政,连明显像个小跟班的曹盼也自作主张起来。 曹盼就站在走廊的一头,他见我出来松了口气。 “哥哥,我总是向着你的。”曹盼含情脉脉地看我一眼,我顿时生出悔意,也许不该出来。 曹盼领着我一路下楼,穿过宾馆前堂,推开一扇门,门后是条幽深的走廊。曹盼对这里很熟悉,走在前头七拐八拐,穿进穿出,终于来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下脚步。 196 巽风组有女(一) “哥哥,其实我离开阴阳俱乐部时,司老就对我说过,如果哪一天你遇到什么困难,他可以出手帮你一次忙。这是作为阴阳俱乐部新入会员的一个特殊待遇。到时只需要由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就可以了。但是哥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哥哥如果有这个心里准备,进门就自会一切明了,我等在这里。”曹盼深情地说完话,默默退到一旁。 果然这个曹盼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居然是那个什么司老的人。对于阴阳俱乐部我可不甚了解,萧申贤只向我简单地提过几句。 但是我并没做过多思考,便推门而入。既然是特殊待遇,我没理由不去享用。曹盼说得很清楚,要获得帮助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反之,我付不出代价,也就得不到帮助。实际上,是否获取帮助的选择权在我手里,我不怕会惹什么麻烦。 没想到进门后的景象叫我一愣,眼前只是条四、五米长的过道。过道那头有扇大铁门,看着十分沉重结实。这扇门上既没锁眼,也没把手,与其说门,倒更像一堵墙把过道给堵死了。 还好门边有个显眼的对讲式门铃,而上方天花板装有摄像头。我走上前摁下门铃,不一会一个甜美的机械女声说道:“请通报您的身份、姓名。” “阴阳俱乐部会员,丰言。” 在我报出身份后,头上的摄像机将镜头对准我拍了三、四秒钟。 “感谢您的配合,欢迎来到巽风组。” 巽风组?好怪的名字。 “嗡”厚重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缓缓地向后移动数十厘米,接着向左横向移开。 门里的情形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排高大的柜台占据了整个空间。我马上联想起中国古代的当铺,掌柜居高临下,压迫式的喊价,杀低所当物品的价格。 不过这排柜台比我想像中的还高大,我走到柜台前,足足高出我二、三十厘米,里头有什么根本瞧不见。 “嗡”身后的大铁门又缓缓合拢,之后房间里变得静悄悄的有点慎人。 “有人吗?”我低声喊了句,没人答应。 “有人吗?”这次我喊得很用力,屋里还带起点回声。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嘀咕起来。 “嘻嘻,鬼地方只有鬼才会来哦。”一个银铃般的声音从柜台里传来。 这个声音的来源飘忽不定,我无法确定到底是柜台的哪一头发出的。 “谁在说话?”我特意退后两步,盯着柜台看有没有人出现。 “鬼地方自然是鬼在说话咯。”柜台的左边身影一晃,探出个粉嫩嫩的女孩儿。弯弯的眉毛,小小的嘴,梳着个朝天小辫。 她上半身几乎都趴在柜台上,看年龄只有四、五岁,眯着眼睛冲我笑。 “你是不是鬼啊?”她问我。 “我当然不是。” “我也不是,可你说这里是鬼地方,总要有鬼啊。”女孩尔皱着灵气的小鼻子,努力作出思考状。 “他不是鬼,他是心里有鬼,咯咯咯。”我转过头去,柜台的右边也冒出个女孩儿,和左边那个长得一模一样。不过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我。 196 巽风组有女(二) 惊见评价票,好像还没见识过。感谢勇气1297书友,感谢支持! --------------------------- 这是哪来的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可讨人喜欢,就是嘴损了点。 “你们是哪家的孩子,大人呢?”我也不能真和小孩计较。 “小姨,有个不是鬼的人找你。”左边那女孩儿脆生生地喊道。 “小姨,有个心里有鬼的人找你。”右边那女孩儿也脆生生地喊道。 我听得不是滋味,这两小鬼玩什么童言无忌。 “小姨一会儿就来,你是谁啊?”左边的女孩儿问我。 “我是丰言,来找你们小姨办事的。你叫什么呀?” “我叫,不告诉你。”女孩儿笑眯眯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女孩儿眼望天花板,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 “我知道,我知道。”右边的女孩儿见机抢着说,“因为心里有鬼的人都是坏人,不能告诉坏人自己的名字。” 我偷偷抹把汗。 “我不是坏人,心里也没鬼。” “那你为什么说这里是鬼地方?”女孩儿不依不饶。 “那算我错了,这不是鬼地方,那是哪儿?” “这里是巽风组。”左边的女孩儿看我一直和右边的女孩儿搭话,有些急了,忙不迭插嘴。 她抢到话儿,十分得意,朝右边的女孩儿吐个舌头。右边的女孩儿鼓鼓嘴,也朝她挤眉弄眼作怪腔。 真是一对活宝。 “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跑到我这来了?”我听见有进门声,紧接着就有人问道。这人的声音酷酷的,年纪不大略带磁性,很难说是男是女。 “小姨!”那对活宝欢叫起来,利索地从柜台上爬了下去。 我心中有点好奇,想看看这高大柜台后面的小姨,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我要告诉二姐,有你们受的,每次都自说自话就溜过来。”那位小姨在柜台后教训孩子,可我听得出她的语气带着宠溺,效果应该不佳。 果然那两个女孩儿发着嗲喊:“小姨最好了,小姨最好了,小姨给糖儿吃。” “好了,好了。真拿你们没办法,一人一粒不能抢啊。你们待在这,等我接待完客人再送你们过去。” “好耶!”就见那俩女孩儿一人一边又爬上柜台。这次俩人腮帮子鼓鼓的,咂巴着嘴坐在那冲我笑。 “让您久等了,两个小家伙没给您添麻烦吧。” 我循声望去,好一个……好一个俊俏的“小伙”。我想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词汇。说实话,我不反感长得中性向的女人。可眼前这姑娘,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真要我说出个一二三四,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心里泛着古怪,集中注意力细细地观察她。 她剪了个和我差不多的短发型,用摩丝将短发散乱地立起。她的相貌看着像个文弱的俊小伙,俊俏得有些妖异。皮肤细腻,嘴唇红润,鼻子秀美挺拔,带几分英气。 她把眼圈画得很黑,在灯光下与眼白反差强烈,显得眼睛特别亮。她的一只耳朵上打了两个紫色耳钉,另一只耳朵上吊着个嵌红钻的十字架耳环。 光看这女人的脸,卸掉妆也许有人猜不出她的性别。可实际上,她穿着件无袖低胸黑色上衣,胸口涨鼓鼓地挤出一条深深的事业线,从柜台上俯下身子同我说话。除非她是泰国移民,不然光看身材,那是女人的不能再女人了。 197 英雄本色是原罪(一) 好一对胸器,我咽口口水暗想,真他妈妖孽。 “没事,小朋友有趣着呢,讨人喜欢。”我随口敷衍道。 “小姨,他是丰言,他说这里是鬼地方,他不是鬼。但小如意说他是心里有鬼的。”左边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地解释起来。 我一听就囧了。 “他是坏人,你不该告诉他我的名字的。”右边那个叫小如意的女孩儿忽然生气了,“那我把你的名字也告诉坏人。坏人叔叔,她叫小吉祥。” 我更囧了。 “你们两个,别乱说话。这位丰言叔叔不是坏人。你们不要再瞎讲话了,不然下次不让你们来了。”那位小姨一本正经教训完两个孩子,对我歉意地俯下身子。 不过她在上头,这个动作的最终效果,只是向我再次展示了她那惊人的事业线。 我眼睛都直了。 “丰言先生,先作下自我介绍。我是巽风组的一级执事——施叶。欢迎您到巽风组来,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施叶非常职业地说道。 她这一问,我倒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虽然曹盼告诉我,阴阳俱乐部(司老)能给我提供帮助,但这种帮助的具体形式和力度却是没有细讲。当然我怀疑曹盼他也未必清楚细节内容,所以只是带我到这里,余下的让我自己进来解决。 由于来得过于仓促,没好好思考过,眼下有些为难。谢透的事似乎不适合马上和盘托出,我决定先走一步算一步,来个投石问路。 “啊呀,施小姐,我是新来的,对巽风组也不太了解。我确实有些事,但不知道该怎么提。要不先烦请你大致介绍下这里的具体情况?” “这里是八卦部门。”施叶未开口,左边的小吉祥又叫起来,“我妈妈也是的。” “小吉祥!”施叶扭头瞪了她一眼。 小吉祥嘴巴一瘪,有些要哭的样子。 “你乖乖地坐好,就再给你一粒糖。”施叶见机不妙,口气立即柔和下来。 “小姨凶,现在就要。”小吉祥狡黠地眯起眼睛。 “我也要,我也要。小姨偏心。”右边的小如意也跟着起哄。 施叶左右看看两个孩子,眼中透出无奈。她伸手往自己胸前一插,居然从事业线中抽出一长条五彩糖果筒。施叶打开盖子,倒出两粒粽子糖分给双胞胎姐妹。两个小姐妹满脸得意,迫不及待地把粽子糖塞进嘴里。 我惊得眼睛都不眨,奶奶的,早听说南美乳神能用胸器拿手机。今天竟然让我见识到,中国OL用事业线藏粽子糖了。 “我也能吃一粒吗?”我流着口水,鬼使神差地问道。 话刚出口我猛地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摆明让别人误会我是条色狼嘛。 果不其然,施叶停下动作,不声不响地看着我。 我暗暗叫苦,会不会被她直接赶出去。谁知五秒钟后,施叶倒出一粒粽子糖递过来。我尴尬地接过粽子扔进嘴里,还真是又甜又香。 再看施叶,若无其事地把糖果筒塞回事业线。这一刻我突然发现她哪里不对劲了。 197 英雄本色是原罪(二) 表情,施叶不对劲的地方是表情。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就一个表情。无论她是和双胞胎侄女们说话,还是对我职业化地接待;无论是宠溺孩子,还是被我吃口头豆腐。即使她的声音、眼神在作情绪上的变化,但她的表情绝对没有变过。 难怪我觉得她不对劲,可一直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因为她的表情很职业,职业到乍看起来没什么不妥。但从刚才到现在,她的表情和她的情绪居然始终处于不同步状态,这就叫人浑身不舒服了。 试想有人把自己的肖像照作成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和你说话。虽然那人确实是用真面目示人,但你会认为对方对你有足够的尊重吗? 比如施叶明明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厌恶,可还是满足我的要求给我糖吃。要不是她的眼睛泄露了她的真实想法,我说不定会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呢。 不过施叶或许是故意将她的厌恶,只是从眼神里赤裸裸地表现出来。眼神与表情呈现出鲜明的对比,非常有力地告诉我,她只是迫于工作需要,才同我打交道。 我觉得自己很冤枉,如果不是她居高临下,如果不是她穿着如此暴露,如果不是她在事业线里埋粽子糖,我至于表现出急色的冲动吗? 英雄本色是原罪。 不行,我要改变施叶对我的负面观感。我定了定神,尽量以柔和的语气说:“谢谢施小姐的糖。这糖真是香甜,还有股奶香,太好吃了。不知道哪里有买?我想自己去买点。”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粽子糖一定是新品种,加了奶味更是香甜好吃。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让施叶明白我只是想吃糖,误会自然就解除了嘛。 “这是小姨自己作的,外头才没卖呢。”小如意在旁自豪地说。 “哦,我说怎么有奶香,一定是施小姐加的奶,加奶这主意太棒了。”我赞美道。 我一晃眼又瞄到施叶的胸口。 “哼。”施叶冷哼一声 啊呀,我暗叫糟糕,赶快移开目光。 再看施叶,只见她拿起电话说:“老方,你过来,接待一下新来的丰先生。” 施叶挂上电话,人就不见了。我正奇怪,小如意和小吉祥两个人先后被抱下柜台。 “小姨,我们去哪?”我听见一个女孩儿问道。 “现在就送你们回去。”施叶回答。 “你不是要接待那个叔叔?” “那叔叔是坏人,不接待了。” 声音渐远,后面的话我自然听不到。 我心说,这娘们还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就这么把客人给晾下了。这鸟地方,前头柜台,后面铁门,跟个监狱似的,想走都不成。我只能等那个什么老方来了。 还好没等多久,柜台上上来个老头,戴副眼睛,人精瘦精瘦的。 “您就是丰先生了?久等久等。” “你就是那位老方先生了?”我没好气地问道。 “您客气了,叫我老方就行。我们这就继续,刚才您和施组长谈到哪了?” “什么都没谈呢,就把我晾这了。”我立刻发起牢骚。 198 无形典当(一) 我把事情经过同老方讲了,省略各种吃豆腐情节,总之表达了对施叶的极度不满,暗示施叶的态度是有意刁难不合作。 老方也是个人精,和稀泥赔笑两句,又顺着我说了几嘴好话,三五分钟就把我哄得晕头转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做人不能太霸道是不是?毕竟我对施叶眼球调戏在先,她恶劣态度在后,勉强算是扯平了。所以我也就懒得再计较施叶的“失职”。 换人接待只是个小插曲,言归正传,我便请老方讲解有关巽风组的事项。 从老方嘴里得知,阴阳俱乐部下属细分八个办事小组,职能各不相同。其实就像一般公司里的部门科室,区别在于用阴阳俱乐部用八卦的八个卦象命名。之前小吉祥说这里是八卦部门,看来也不算瞎说,是有根有据的。 巽风组的职能说穿了就是有点当铺的意思,我刚进来的第一印象还真没感觉错。只不过这里典当的东西有些特殊,所谓会员的无形资产。 这玩意简单说,就是阴阳俱乐部会对每个会员进行综合评估。评估的依据来源于三方面——固定资产、社会声望以及股界影响力。 这三项指标的综合评分,作为会员无形资产的价值量度。每个会员的无形资产一旦典当后,会员可以从阴阳俱乐部获得资金或人力资源。和常见的典当行很像,典当的无形资产在固定时间内可以赎回。同样,赎回的形式依据会员当初所得,以资金或人力资源方式偿还,并支付一定比例的利息。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当会员无法赎回时,俱乐部如何接受会员的无形资产。可惜老方用“商业机密”四个字,做了个客气地无可奉告。 有了这方面的了解,我心中有谱,司老所谓“帮一次忙”,指的大概就是从巽风组获得资金或人力资源的帮助。不过既然曹盼说新晋会员享有特殊待遇,那想必和普通的会员典当有所不同。 果然老方告诉我,作为新会员,我有两个优惠。 一是我能获得等值典当。故名思议,等值典当也就是顾客的典当物品,不会被低价抵押,一分货一分价。用老方的话说,至少超出百分之二十以上的额外份额。 二是我能获得无息典当。这个也好了解,就是无需我偿还利息。 “关于丰先生的综合评估,我大概说明一下,您稍等。”老方“啪哒啪哒”敲击几下键盘,然后传来一阵打印机的声响。 一会工夫老方摇头晃脑地拿起一份报告说:“阴阳俱乐部标准入会资产是二千万,但是丰先生的入会手续为特殊情况,由我们主席司老推荐入会。因此固定资产这一项目前为未知——等级评定E。” 老方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同样,丰先生的社会声望也未来得及核实,眼下也是未知——等级评定E。” 老方又看我一眼。 “丰先生,我们这里的最低典当标准,取三项评估的平均值,至少要有D级才行。”老方先给我打起预防针,言下之意他很怀疑我能不能拿到D级。 198 无形典当(二) 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其实我心里有数,如果我的评定等级连最低标准都拿不到,那多半是不可能的。为什么?司老既然放出话让曹盼带我来,作为此间的主席,他要是连这都想不到,那就不用混了,他肯定是有所安排。 果然当老方翻过一页报告后,长出口气说,“丰先生正在参加散庄擂台赛,经证实,股界属性为散户门徒。所以股界影响力这一项评估为B级。综合起来,丰先生的无形资产达到D级标准。” “丰先生,您享有最低典当标准,目前只能获得人力资源配置。”老方放下报告,“好在您是由我们主席亲自推荐入会,可以额外获得一个免费人力时间单位。”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马上打断老方。 “一个人力时间单位为一‘人周’,相当于一个人工作一周的效能。” “你越说越玄了,能不能换个我能明白的说法。”我翻着白眼。 “这么说,一个人每天工作8小时,一周五个工作日,一人周就是一个人干40小时的工作量。”老方耐心地解释给我听,“而您获得一个免费人力时间单位,相当于无需支付任何费用,让人给您白干40个小时。” “噢,明白了。”我作心领神会状,总之是有便宜拿,司老头上路的。 老方接着又说:“我们提供的人力资源,按能力高低划分为三个等级,分别为一级执事、二级执事、三级执事。三级执事是专精类人才,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能手。二级执事在专精能力方面不止一项,一般至少有两个专业技能。一级执事较于二级执事,在业务能力以及全局统筹、管理等各方面,经验更为丰富。他们可看作为加强版的二级执事,而且每个一级执事都有一项特殊能力。您的D级资产经等值典当,可挑选一位二级执事或者两位三级执事为您工作。” 一个二级或者两个三级,我摸摸下巴,原来搞了半天就是提供几个帮手给我。眼下谢透的那档子事,我们缺点什么人呢? 我盘算着该找些什么人,可惜萧申贤不在,不然都交给那个老兄想就是了。 老方见我思索倒也不急,端起杯子正要喝水。这时电话铃响,他接起电话说了几句。我瞧他脸上表情丰富,时不时看我两眼,心说:这个电话不会和我有关系吧? 老方挂了电话,水也不喝了,换上个更热情的表情说:“啊呀,丰先生,您可真是贵客,第一次来我就收到最高指示。” “最高指示?” “就是我们的主席先生司老,他亲自致电要我认真接待您,不可以马虎。”老方笑得很灿烂,几乎有点谄媚了。 司老知道我来了?我一想进门时的身份识别,也就释然。今天刚和司老吃过饭,他特别关注我倒说得过去。只是不知道,这通电话能给我带来什么切实利益。 “您喝点什么?”老方在柜台上摆放出三、四种瓶装饮料。 我有点想笑,这服务态度马上就不一样了。 我点了瓶可乐,老方递给我说:“您看,我觉得有些细节还是可以再给您讲一讲。” 198 无形典当(三) 老方所谓的细节,就是有关那个免费的“人周”。 为了便于细化计算,“人周”通常会转换为“人时”(1人周=40人时)。40人时并不是简单地等同于1人干40小时,而是用“n(人数)xm(小时)”这样一个公式来计算。 所以40人时既可以是1人干40小时,也可以是2人干20小时,或者4人干10小时,40个人干1小时。 用我典当所得的人力资源来说,如果我选取一个二级执事,那么就是让他为我工作40小时。如果我选取两个三级执事,那他们只能为我服务20个小时。当然,我也可以让一个三级执事做10小时工作,让另一个做30小时的工作。总之他们的工作量计算,总和为40人时即可。 “老方,讲了半天,你不会只是想告诉我该怎么分配工作量吧?”我呵呵笑道。 “您真是慧眼如炬,洞察秋毫,闻一知十,见微知著,什么都瞒不过您啊。”老方张口马屁如潮,差点没把我熏死。我平时位卑职小,哪享受过这种待遇。 我厚着脸皮憨笑一声,挥手示意他赶快进入正题。 “您看,平时很少有会员获得免费的人力时间单位,因此有些小的细则不为人熟悉。您有40人时,却未必一定要只花费在二级或三级执事身上。”老方故作神秘地说,“其实我个人建议,可能的情况下,还是让一级执事为您工作,绝对物有所值,效率更高。” “一级执事?”我眯着眼睛看向老方,“刚才你讲过,我好像只能获得二级执事。” “是啊,那是指普通会员,他们没有额外的免费人时不是?”老方精明地笑笑,“我猜您已经看出点道道,二级执事与三级执事的能力比为2:1,那么一级执事和二级执事也同样依照这个比例关系。您可以获得一位二级执事,就相当于0.5位一级执事。” “难道我还能换半个人来?”我哑然失笑。 “当然不是,但您可以把他补足啊。这其实就是道数学题,您不是还有40个免费人时嘛,取个2出来不就行了。”老方小声地把奥妙告诉我,“不过您补了前面,后面自然要少点,只剩20了。” 我一点就通。 “你是说,我可以换取一个一级执事,但免费的人力时间单位只能有20个人时。” 原来还有这种兑换方式,要不是司老打个电话,这家伙是不会告诉我的。司老先送我一人周,现在又让我能换取一级执事的效劳。我承他的人情可不小。 至于从40人时降到20人时,这关系倒不大。谢透那事必须快刀斩乱麻,真要用人,也就这一、两天里,20人时足够了。 “就是那么回事,您看接下来是不是帮您挑个人?您需要什么样的人手,要不您把工作的性质、相关内容说一说,我帮您参详。”老方的服务热情周到。 “嗯?我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我心中警惕,脸色沉下来,“我回头再来,容我回去先想想。” 198 无形典当(四) 我说的也算实话,谈到具体方案还真没想法,更别提找怎样的帮手了。而且如何和巽风组交流,我必须有个腹稿才行。这里面牵涉到谢总以及擂台赛下一步的大计,不可能随便据实相告。所以我打定主意,先找萧申贤商量一下。 “抱歉抱歉,丰先生,没说清楚,我绝对没有打听您私事的意思。”老方做出个悔恨的表情,“我就是想给您罗列出一些可供考虑的人员候选明单,您只要讲些笼统的方向就行。不然您回头还要自己去各个组找人,那多费事。况且我们这只有晚上才开,您要有急事,那一去一回可就拖到明天了。” 说得倒是好听,这老方没有刺探消息的心思,鬼才信呢。不过他是真小人,把话都明说了,装模作样又到位,我反倒不觉得可恨。 我忽然心里一动。 “听你的意思,如果我找到合适的人员,现在就能要他出动?”谢透那事可是越快越好,按老方所说,真拖到明天晚上再办确实迟了点。 “是啊。如果那位执事正好空闲,随时都可以出动的。当然他手头有工作,那只能等到完成后才能效劳。此外,虽然各位执事都是24小时候命,但通常18点以后算加班,费用需另算。您的话,人力时间单位的累计要加倍。18点到20点一小时算一个半小时,20点到22点,一小时算二小时,22点到第二天凌晨6点,一小时算三小时。” 够黑的,居然要算加班费。我请一个一级执事总共就20小时,如果让他加班可经不起消耗。 “我要找有谈判能力,熟悉W市金融圈的人。” 我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先透露点情报,看看老方能给些提供什么人员配置,然后回去再和萧申贤一起研究。 老方皱起眉头想了想说:“这两个要求的话,三级执事还有几位,一级二级的执事没有了。您要不急,等两天有好几位一级执事可做候选。” “三级的?”我听着有点失望,“我这是急事!你不说了,今天不办,就要等到明天晚上,那黄花菜都凉了。吹了半天,最后只有三级的,你还不如不要告诉我呢。你忽悠我是不是?” 老方神情尴尬。 “您稍候,我再想想,再想想。”老方两眼乱转。 “对了。”他一拍脑袋,“您别说,我想起来了。符合您要求的一级执事还有一位,您还认识她呢,能力绝对一流。不过她刚执行完一项任务,今天才回来,按理明天开始要去休三天假。” “是嘛?”我来了精神头,“我还认识?谁?” “我们施组长。” “你们施组长?施叶啊,原来是她。” 想起那条事业线我兴奋起来。 “你们这休假是规定的吗?” “不是。” “那我就要她了,手续马上办。”原本以为没机会和施叶计较了,现在居然峰回路转,我不假思索先要了她。 “啊?您都不考虑下?”老方愣了愣,接着面带为难地说,“丰先生,施组长我可不能给您拿主意,最好等她本人自愿延后休假。” “不行,我就要她了。” 199 赶夜场大作战(一) 奶奶的,粽子糖老子吃定了。 虽然我和施叶无冤无仇,刚才的事也本已揭过。因为一来我以为和她不会再有交集;二来我冒犯在先,多少有些歉意。但眼下我突然神经起来,能破坏施叶的休假,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感。 谁叫姓施的太自以为是,过场都不走,直接削了我的面子。我好歹也是司老关照的人不是? “你办不办?不办我找能办的人来。”老方越是为难,我越来劲,“你给司老打电话,看他怎么说。我就不信了,司老刚才还特地来关照你什么来着,好好接待我是不是?你快打,司老铁定要给我个交代。老实告诉你,我刚和司老在隔壁吃完饭,和他说好了我才来这的。” 老方顿时成了苦瓜脸。 我猜他也想不通,我怎么就像打了鸡血针似的。 老方无奈抓起电话,嘀哩咕噜说了半天。我看他的表情,听他的语气,估计不是在给司老打,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老方真要给司老去电话,难说老头儿会挺我。我是拿个鸡毛当令箭,搏老方不敢抚了司老的意而已。 老方放下电话,擦擦额头说:“得,上头指示,按您的意思办。您看什么时候让施组长去找您?” “你让她过半小时给我打电话,我就在云玉。” 我留下手机出了巽风组,曹盼还在门口等着。他见到我立刻问道:“哥哥,怎么样?” “我找了个妞。”我哈哈大笑 “什么?”曹盼眼珠子睁老大,“你到底干嘛了?” “回去再说,真没幽默感。”我阴了施叶一把,心情正爽,直管叫曹盼带我回去先。 曹盼问不出个所以然,撅撅嘴在前头领路。 我俩回到大堂,却见萧申贤在公共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远远就朝我们招手。 我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待着呢?” 萧申贤伸手示意我先坐,对曹盼说:“你先去303,索罗找你有事。” “那你们干什么?”曹盼一副不太愿意去的样子。 萧申贤瞪他一眼说:“让你去就去,你给我盯着索罗去。随时待命,有事我打电话联络你。” 萧申贤赶走曹盼,看他走没影了才开口说:“我可提醒你,对索罗那老狐狸,你别直心眼。他现在肯帮我们,都是因为阮羽和我的原故。老狐狸精着呢,没好处是不会全心全意替我们办事。特别是你的真实情况,不要和他多提,让他瞎猜就是了。” “怎么回事?”我感到气氛不对头。 “就连曹盼你也小心了,虽然他偏向你,可毕竟人现在是索罗的。而且他是阴阳俱乐部出身,没点藕断丝连你信吗?”萧申贤严肃地交代,“我打发他去303,今晚肯定就留那了。接下来的事情,靠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嘛?到底怎么了?”我有些火,“我说你别什么都不讲,你不讲我知道怎么回事。你交代这交代那的,总要给个前因后果吧。我凭什么就都听你的。” 萧申贤摸摸下巴,略微有些惊讶。 199 赶夜场大作战(二) “脑子出了问题,脾气倒见长。”萧申贤居然笑了,“我和索罗谈崩了,他是死活不松口。我们过不了眼下这关,老狐狸就撤了。” “呸!你才脑子出问题呢。你说明天比赛,如果我不准时到场,就取消我比赛资格了?”我记得离开303前,他们正谈这事。 “取消你比赛资格老狐狸还没那权力,只是据实上报罢了。”萧申贤冷笑道,“不过报上去,你的比赛资格确实难保。” “那就是一回事了。”我没好气地说 “差别还是有的,走官方渠道总有一线生机。”萧申贤纠正我。 “到那时候,和等死有什么差别?”我鄙视地撇撇嘴,“总之不能坐等到那时,我明天要待在H市才行,你说谢透那边怎么办?” “怎么办?急办。”萧申贤以手作刀,用力一斩,“我们现在就去,连夜办了,明天开盘前赶回来。然后你去比赛,我去联络富足,把联手的事情敲定。” “啊?”我头摇成拨浪鼓,“现在去?谢透在哪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找人,怎么说服他?时间太紧,搞不定的。” “事在人为,有什么搞不定的。”萧申贤成竹在胸,“况且你跟曹小弟去了那么久,不要说是空手而归。” 我不由诧异地看了萧申贤一眼,听这意思,他知道我去了哪里,干了什么。 萧申贤瞧出我的心思,不以为然地解释道:“一、阴阳俱乐部的情况我比你熟;二、今天下午司老就给过我暗示,他会助你一臂之力;三、你以为曹盼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其实他是最合适的搭桥人选,他是阴阳俱乐部出身,由他领着你去哪都方便。” 萧申贤对我招招手,等我凑近,又压低声音说:“这里是阴阳俱乐部的大本营,司老约你们在这吃饭,就已经安排好了。而且这是司老挺你的一个信号,富足也好,你们冯总也好,吃过这顿饭一定是对你刮目相看。再说了,要不是司老力挺你一把,就凭你今天下午的那通买大盘股的昏招,搞不好索罗明早就反水了。你看如今老狐狸巴巴地赶过来,他是听到消息对你重新定位了。至少这注,他还要继续在你身上下一段时间。” 醍醐灌顶,奶奶的,搞半天就蒙我一个人在鼓里,整件事原来是这样发展的。这司老头真是个人物,请我吃顿饭帮我搞定那么多事。真不知道他算是我哪门子亲戚,那么照应我。不过天上不会掉馅饼,无缘无故帮这种大忙,指不定是要将来把我卖了。 “你现在明白了吧。”萧申贤难得拍拍我,“我开始还真不知道,司老会那么看好你,今天下午我也是大吃一惊。呵呵,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我干笑几声,这算是夸我吗? “你说司老为什么要帮我?”我忍不住问萧申贤。 “当然是你身上有值得他帮的东西。你最好快点恢复记忆,我总觉得答案就在那段失落的记忆里。”萧申贤说完站起身,“我们也差不多也该动身了。” “你也太急了点吧?” 199 赶夜场大作战(三) 萧申贤抬表看了看说:“现在八点半,我们开车去W市,至少两个半小时,时间不多了。索罗的车我已经拿到手,老狐狸难得开车出来,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我去把车开过来,我们上车再说。” 我心说还好刚才一时性起,逼着老方把要人的事今天就给办了。萧申贤决定赶夜场,人手正好用得上。就是不知道,那个施叶能耐到底如何。 我站在饭店门口抽了根烟,萧申贤开来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对面。我上前拉开前车门要上车,萧申贤从车里钻出来叫住我。 “后头。”萧申贤指着后座。 我俩上车坐定,萧申贤说:“老板都坐后面,坐奔驰更该待在后面。” 我笑说:“都坐后面了,谁开啊?” “自然有人开,你急什么。” 急得明明是他,这会又不急了。反正主意是萧申贤在拿,我也不会开车,总轮不到我劳心费力。 “司老虽然没明说,但要名正言顺托你一把,我估计应该是要曹盼领你去了巽风组。你说说弄到点什么了?”萧申贤上了车就闭目养神,悠哉悠哉的。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我打趣道。 “我又不是阴阳俱乐部的会员,他们的内部规则我不可能都知道。不过你最好没傻到去弄钱了,你现在缺的不是钱。”萧申贤睁开一只眼瞥向我。 居然小看我,我是那么没远见人吗?而且他哪知道,我现在的等级根本就不让换钱来着。 “当然没弄钱,我找了个帮手。”我得意地说,“巽风组的一级执事,能力绝对没问题。” “你知道我们要哪方面的人手?” “你别说,我可是有远见卓识的。我不但要了精于谈判,而且还是熟悉W市金融圈的人。我就猜去找谢透可能要用得上人手,让她在半小时内打电话给我。我们今晚就能带着她去。” “呵呵。”我正得意,萧申贤哼哼一声,不说话了。 “什么叫‘呵呵’?”我听着不是滋味,“难道我找错人了?” “呵呵就是呵呵,找都找了,最好他会开车吧。” “你这算什么话,敢情要找司机啊?”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可说清楚了,不然——” “不然你还能怎么样?”萧申贤两只眼睛猛然睁开,冷冷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毛,硬撑说:“不然我不去了,现在就回家睡觉,老子还要养伤呢。” “你爱去不去?又不是我比赛,赚了钱也没我的份,我穷操个什么心。”萧申贤根本不惧我这种烂威胁,“你想好了,决定不去,大家都撤,我也回家休息。吃饱了半夜去W市喝西北风。” 话说道这份上我到底犹豫了,真和萧申贤硬到底? “啪啪啪”还好这时有人敲车窗,替我解了围。萧申贤降下玻璃窗,窗外头露出张笑脸。 “您就是萧先生吧?达哥都关照了,一切都听您的吩咐。”那人先和萧申贤打声招呼,这才冲我笑笑,“丰先生,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又见面了。” 199 赶夜场大作战(四) “你不是杨绵吗?”我惊讶之余,实在想不通他怎么会来了。就算萧申贤提前告诉我他找人来,我想破脑袋也绝对不会猜到他头上去。 杨绵这人和盛达的关系不浅,而且中午吃饭时,我得知他不完全算是盛达的人,背景似乎比较复杂。 一想到杨绵是个有涉黑背景的人,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次夜游W市,萧申贤难道是要行险? 当然我确信萧申贤是有计划的,不过他的计划里可能没想到,我又会从巽风组找人手来帮忙。 所幸从萧申贤的反应看,我找人来和他的安排应该不冲突。只是以萧申贤的角度考虑,他多半认为我在人力上有所浪费吧。 杨绵拉开车门打算坐驾驶位,萧申贤说:“你坐副驾驶吧,待会有司机来。”说完斜眼瞄我。 我全当没看见。施叶真是倒霉,堂堂一级执事竟然加班来给我们开车。不知道回头她过来,会不会被当场气死。 杨绵顺着萧申贤的目光看向我,若有所思地关上车门。他坐上副驾驶,拿出手机玩起来。车里静悄悄的,萧申贤没有解释的打算,我也就不便打听杨绵此来的目的。又等了会,我的iPhone响起来。 电话里施叶那个酷酷的、略带磁性的嗓音变得异常生硬。 “丰先生,您有什么吩咐?需要我现在加班吗?” “会不会开车?会的话你现在马上过来。云玉门口有辆黑色奔驰,我在车里。” 我原本还为施叶的大材小用打抱不平,如今一听她的口气如此生硬,不禁生出股恶意。老子还就让你来打杂开车了。 即便夜晚气温下降,七、八月份的夏夜也绝不会感到寒冷。但施叶坐上驾驶座的时候,车厢里明显带起股寒意。她那张本来不会变化表情的脸,眼下更是冷若冰霜。说句不好听的,看着就像来奔丧似的。 萧申贤和杨绵都没料到司机是个女人。萧申贤显得还算镇定,望了施叶一眼继续闭目养神。倒是杨绵表现得对施叶十分感兴趣,不仅色迷迷地盯着她细看,一路上还不停搭讪。只是施叶被我这么晚叫来开车,估计心情坏到极点,任凭杨绵口吐莲花,愣是不说半句话。杨绵也是个厚脸皮,独角戏唱上一路,海阔天空滔滔不绝,倒给我和萧申贤解闷了。 真别说,这一级执事还是很有点手段的。我一讲要去W市,有多快就多快,施叶冷冷地说了句“系好安全带”,车“噌”地就出去了。 施叶开车比我能想像的还要快,而且不仅快,也开得非常稳。以开车技术而言,就是“专业”两个字。 此外施叶不需要用什么GPS导航仪导航,路熟得很,就这么一路开到W市,令人怀疑她平时是不是兼职在开长途出租车。 我们到达W市时,还不到晚上11点。车程花费的时间,比预想的两个半小时整整快了半小时。这可多亏了施叶的司机本色,萧申贤对此大加赞赏。 “接下来去哪?”施叶把车停在W市的一条小街边,说了她开车上路以来的第一句话。 冷冰冰的声音让我觉得自己如同坐在殡葬车里,施叶问的实际上是要去哪家火葬场。 200 灯火舞会(一) “小杨。”萧申贤冲杨绵点点头。 “施小姐,接下来不如我来开吧。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灯火舞会’。”杨绵神色暧昧地对施叶说,故意把“灯火舞会”四个字拉得很长,“哪里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那个地方我自然是没听说过。毕竟我对于W市的认识,仅限于它的火车站和飞机场,以前来接过人而已。 “哼”施叶重重哼了一声,发动奔驰,丝毫没有相让的意思。 出乎意料,施叶对W市的熟悉程度不亚于H市。轿车在大街小巷里飞速地穿梭,不到十分钟,在一栋大楼对面停了下来。 我望了眼黑漆漆的大楼,心说这算什么灯火舞会。 这栋楼就耸立在一条小马路上,楼边簇拥着一些平房。小马路上几乎没有路灯,这个点冷冷清清就我们一辆车。沿着马路向前看,倒能看见马路尽头连接着主干道。相比较起来,主干道那头灯火通明,依旧车流不断。 如今的日子不比以前,城市居民也慢慢讲究起夜生活,大半夜还在外活动的人不在少数。哪像我高中的时候,记得有次在同学家闹腾生日派对,差不多也是半夜11点左右骑车回家。那一路上那个叫安安静静,我把自行车骑在马路中间当了回“任我行”。 我降下车窗点了根烟,一边就着凉风吞云吐雾,一边等着萧申贤做个说明。 “小杨,没问题吧?”萧申贤也是放下车窗,探出大半个头向上望去。 “我先去打个前站,好些日子没来,应该没问题。”杨绵答应一句下车去了。 我坐在靠人行道一侧,不知道萧申贤在看什么,于是干脆跟着下车。 我站在车边抬头仰望,四周影影绰绰还有些高楼,但离得较远。眼前就属对面的那楼最高,如同巨人般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 今夜天色阴沉,我离着这么近向上看,在黑夜的衬托下颇感一股压力。这楼少说有30层高,楼顶安了块红色霓虹灯大广告牌。不过电力似乎不足,光线很黯淡。因为广告牌面向主干道,角度问题,也看不清楚上面写了什么。而且作为这栋楼上上下下唯一的一点灯光,让人看着毫无暖意,反而更觉得孤零零的冷清。 一阵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萧申贤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背着手很有兴致地看着大楼。看他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画廊里欣赏名画呢。 “不会谢透就在这楼里吧?”我忍不住先开口。 “他要在这倒是省了麻烦。”萧申贤保持站姿头都懒得转,“其实我不知道谢透人在哪里。即使知道了,我们这样半夜找上门,也未必讨人喜欢。” “那我们来这是?”我先张望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说,“还有你怎么把那绵羊找来了?他可是和盛达有关系,我中午见识过了,他们的背景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以为我想吗?”萧申贤慢慢迈开步过马路,我不得不跟在他身旁一起走。 200 灯火舞会(二) “索罗那家伙为求自保,明天根本不会放水。”萧申贤走得很慢,头一直抬着。他走的也不是直线,而是斜插着往马路对面踱。 “时间那么紧,我们直接冲过来找谢透,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你还记得老狐狸拿来的那份材料,上面有关有为投资公司股东的情况吗?”萧申贤边走边说,渐渐地离我们停的车越来越远。 我把快抽完的烟猛吸一口,“啪”地用中指将烟屁股弹出去老远。烟头带着火星在空中划出条弧线,掉在地上蹦跶了好几下。 “谢总他们叔侄各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剩下好像有一个大股东也有百分之十几来着。”我回忆道。 “是百分之十七,远远超过其余的大股东。这人叫何道,应该是有为投资的重量级人物。”萧申贤特意补充,“所以你走后,我要求索罗去查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似有所悟。 “我们的目的其实不是只要说服谢透一个人,关键是要有为投资站在我们这一边。所以能影响公司决策的人都不应该放过。”萧申贤终于停下脚步。 原来这家伙是要看楼顶的广告牌,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我们正好在广告牌的斜下方,能勉强看到上面的广告词——“风景这边独好”。 这样的广告词经常能在售房小区看到,难道这栋楼是住宅楼? “有为投资的前三大股东,你们谢总是明面上的人,你不可能去找。直接去找谢透,把握又不大。因此我考虑不如先找何道试试运气。万一能说服这个何道,明早再去找谢透,效果会更好。” 萧申贤忽然伸手指向那广告牌说:“看看,风景这边独好,多好的兆头,今天是来对了。” 我张张嘴没有搭话,萧申贤怎么变得神叨叨的? “何道的信息索罗短时间内也查不到多少,他只说这个人可以通过盛达来牵线。”萧申贤见我不说话,又领着我往回走。 “盛达可以牵线的人,那岂不是说何道是……?”我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消息还是心情紧张。 “伟大的革命导师列宁同志说过:为了革命的胜利,我们可以和魔鬼打交道。小同志,你的觉悟还不够啊。” 我被萧申贤一句话差点噎得没摔倒。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当年苏联没少和德国一起捅波兰刀子,还革命呢,革他奶奶的命。说的比唱的好听,都是帝国主义列强本质。”我嗤笑两声,“等等,这么说杨绵就是盛达派来牵线的。盛达倒是够上路,这么肯帮忙。” “你不也说了,苏联当年可是和德国一起瓜分波兰的。盛达愿意帮忙,自然要捞好处。我反正是以你的名义去联络的,帮你开了几张空头支票给盛达。你将来记得兑现。”萧申贤说得轻巧,我鼻子都气歪了。 我俩溜达一圈,重新回到车停的地方。我打算开门上车,没想到车门都给锁上了。 施叶头靠在车座上正在假寐,我轻敲两下车窗,她立刻惊醒,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我刚要摆出个笑脸,施叶两眼一闭,头又靠回车座上去了,分明假装没看见我。 200 灯火舞会(三) 这娘们也太会摆谱了! 我拽起拳头,决定再狠狠砸两下车窗,却见萧申贤轻拉开车门,钻进车厢。 好手段,施叶居然刚才顺手把车门锁解除了。 我顿时有火无处发。 我暗哼一声,又点上根烟,索性也不上车了。烟刚抽一口,我就见杨绵从对面的阴影里冒出来。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把车开过去。我还没回头,身后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我气呼呼地坐进副驾驶,显然施叶一直盯着外头呢,她之前铁定是装睡,就是要故意捉弄我来着。 车跟着杨绵的指示驶向大楼的后头,那里有片小空地,看似停着不下十多辆车。不过空地周围没一盏照明灯,黑咕隆咚。 这地方的气场实在有点邪乎。 我们三人下车,车一熄火,黑得几乎看不见脚下。施叶“噌噌”两步走到我和萧申贤前面。 女人嘛,到底是胆小。 不过杨绵对这里很熟,他早有准备,就等在大楼入口处。见我们下车,用打火机点了火引路。那小火苗照明是不指望了,当个“袖珍灯塔”还凑活。 我走过去就抱怨:“绵羊,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警察来了,还不把我们当贼了。” “丰先生,您消消火。”杨绵也不生气,用力推开一扇玻璃门,居然没关。 等我们四个都进门了,他咳嗽一声,亮起两盏昏暗的声控灯。杨绵拉开一道门,里头倒亮堂,他边领路边说:“几位包涵,这不来晚了点。11点以后这里的入口变出口,只出不进。我也是为大家省力,要不然想进来可麻烦。” 杨绵穿过两道门,在一个小电梯前停下,他忽然神秘兮兮地说:“这里可是个好地方,不过很少有人自己带着美女来哦。”说完朝我眨了下眼睛。 “哼!”施叶在旁冷冷哼了一声。 “施小姐,我雇你来当司机,你要有意见只管说,我们可以协调沟通。你要光练不说,我也很难办的。”我不阴不阳地损了施叶一句,“听说你有不少专长,除了开车还会什么?” “您想我会什么?”施叶语气虽然平静,可眼神里一股傲慢,让我极不爽。 “当然是会全套咯。”我愤然出口。 杨绵和萧申贤都是抿嘴强憋笑容,就连施叶那张一尘不变的脸,瞬间都有了些许变化。施叶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我猜她是给我气得够呛,正在调整情绪。 “叮”电梯门这时打开,里面竟然还站着个人。 “我当是谁啊,绵羊哥,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电梯里那人穿着件花衬衫,一瞧见我们愣了愣,接着神情马上变得热情无比,上来勾杨绵的脖子。 “臭小子,欠我的钱呢。”杨绵挡开那人的手,一把推他回电梯,又示意我们一起进来。 杨绵把那人顶在电梯墙上,一只手不停地拍打他的脑袋。杨绵才拨弄两下,有东西从那人头上掉下来。 靠,是个假发套。 原来那人是光头戴假发,光头上横七竖八的贴着好几张邦迪。 “绵羊哥,别打了,别打。”那人急忙去抓假发套,拼命往头上戴,“你给我留点面子,有美女在呢。” 200 灯火舞会(四) “我给你留面子,谁给我留钱。”杨绵手不带停,“噼里啪啦”打在光头上,越打越响,“我说怎么几个月不见人影,原来溜到W市来了。” 萧申贤和施叶看着杨绵大大出手,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倒是我心里有些慌张,杨绵这架势有点凶悍。别看那光头个儿比杨绵高,却被打得不敢还手。 “绵羊哥,别再打了,我还钱,我还钱啊。”光头苦苦哀求。 “还钱?头发哪去了?你要有钱,能给人剃头吗?”杨绵许是打累了,总算停下手,“借了谁的高升?” 光头缩在那,看了我们其余三人两眼,没说话。 “瞧你这出息。”杨绵指指我们,“都是我朋友。” 杨绵转身按电梯,看数字是到顶层,他对我们说:“高升就是高利贷,道上的规矩,一个月不还——剃头,两个月不还——拔牙,三个月不还——剔指甲盖。” “那四个月还不还呢?”我好奇地问。 “问你呢,说啊,四个月不还怎么样?”杨绵伸手把光头拖过来。 光头刚把假发戴好,颤巍巍地说:“四、四、四个月不还,做太监。” “而且当了太监钱就可以不用还了。”杨绵笑咪咪地补充,“你再挺三个月,钱都省下来了。” “我不要做太监。呜呜呜!”光头忽然哭起来。 这家伙“啪哒”跪倒在地,抱住杨绵大腿嚎啕大哭。 “绵羊哥,你救救我,你肯定能救我的。” 杨绵一皱眉头,举手就打。 “臭小子,瞧你这熊样。滚起来,给我丢脸。” “我不起来,你不救我我就不起来。” 他们一个打一个哭,看得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谁会想到,一进门就演这出好戏。 眼看电梯要到顶楼,光头死抱着杨绵不松手。杨绵没办法,叹口气说:“起来,要到楼上了。你再不起来,我真不管了。” 光头听到这话,哭声说止就止,立马龙精虎猛地跳起来。 “绵羊哥,知道你最疼我了。”光头佝偻着背拱在杨绵身边。 “滚。站好了”杨绵一脚把光头揣开,“说,问谁请的高升?” “花猫儿。”光头小声回答。 “你找死别拉着我,花猫的钱你也敢要。”杨绵不解气地又连揣光头两脚。 我心想:这花猫应该是个人物,杨绵对他有顾忌。 电梯“叮”的一声响,停在顶楼。门打开我吃了一惊,这地方的样子超出我的想像。 只见眼前五六米远,由落地大玻璃窗组成一道玻璃墙,墙外可以直接看到夜景。W市在夜幕里灯光点点,景色不错。玻璃墙到电梯之间铺着红地毯,是一条过道。过道在玻璃墙处分出两个方向,分别通往左右。 杨绵唬着脸站在过道里,光头在旁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去找猫哥?” “花猫人在?” “在,刚才还和猫哥玩了几把。” “什么?” “啪”杨绵顺手就是一个耳光过去。 “凭你也敢和花猫玩?你是不是输光了?有没有再借?” 光头急急地点头。 “,到底是输光了,还是又借了?”杨绵看来是发了真火,又开始狠打光头的脑袋。 光头蹲在地上,抱着杨绵的大腿又哭。 电梯里的一幕再次上演。 201 闯门(一) “谁啊?谁啊?哪个不长眼的在这鬼哭狼嚎?要饭可找错地方了。” “丢人啊,居然还下跪了,难不成是家里死了娘来哭丧?” 我心里正鄙夷那个光头,忽听有人一唱一和。两个声音都是刺耳尖利,好像破锣在敲。而且他们说的话刻薄阴损,萧申贤在我身旁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看向前面的玻璃墙,反光里一左一右,各有一人摇摇摆摆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人的步幅相同,身形摆动的频率也差不错,同时拐到过道上,顿时把我吓一大跳。 好家伙,真是一对奇葩! 左面那人瘦骨嶙峋,也不知道有没有七、八十斤重,站定就像竹竿一样伫在那。他脸色泛白,眼睛耷拉着似乎没睡醒。头发跟鸡窝没两样,乱哄哄蓬在那,还染成枯黄色。这人最显眼的地方是打了个鼻环,随着他的呼吸,那个小金环在不停地前后晃动。 右面那人却是身宽体胖,一个人就占了过道的三分之二有余。他和左面的竹竿一般高,但两厢一比较,给人的感觉绝对是重量级,怎么也抵得上三五个竹竿。这人脸黑,浓眉大眼,还剃了个大光头。他的头顶纹着花盖住大片头皮,远远看去黑乎乎一团。不过也看不清到底纹的什么,只是额头上方单单伸出个龙头图案定在那。 这两人分明是对组合,眼下站在前头,还摆着POSE。一人插只手在裤兜里,左面的人插左裤兜侧右面,右面的人插右裤兜侧左面。但他们的形象实在不着调,让人觉得特别滑稽。 “扑哧”身后有人轻笑,我回头见是施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 “你在笑?”我小声问了句。 “鬼在笑。”施叶睁眼说瞎话,又故意把胸挺了挺,晃得我有些眼晕。 “后面那个,说你呢?”右面那胖子猛地一声爆喝,“是不是你在笑?”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萧申贤偷偷退了一步,同时身后有人在我腰间发力一推。 着了道了!我暗叫不好。 推我的自然是施叶那娘们,她推的还真是地方。也不知施叶拿捏到哪个穴位,我腰间发痒脚都有些软,向前踉跄出半步。 萧申贤一退我一进,等于我跳出来认了笑。 “你笑什么?我们兄弟不够帅吗?”胖子用手指着我就骂,“这是什么地方,规矩都不懂就敢上来,想死是不是?” 胖子身旁的竹竿两眼一翻,迈步就向我走来。 “你们要干什么?打人啊?”我不自觉地想往后退,谁知一只手顶住我后背,愣是不让我退半步。 我慌张地回头,看见是施叶在捣鬼。 “你……”我才说了一个字,就感到前头来风。那竹竿已经窜到我面前,一拳砸过来。 我想都没想就是举手抱头,肚子里破口大骂。哪晓得等了一秒钟,四周空气流动,小风阵阵,偏偏想像中的拳头没砸到身上。只听“砰”地一声闷响,我急忙抬眼四望,赫然发现那竹竿仰天摔在我身后。竹竿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分明被摔得背过气去了。 201 闯门(二) 感谢文若111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过道里一片寂静,就连抱着杨绵大腿鬼哭的光头都收了声。萧申贤此时早已退到一米之外,靠墙而站。 施叶威风凛凛地站在我身旁,一张脸蛋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但她微红的脸色,以及那对起伏频率变得稍快的胸器,说明了一切。 这个娘们果然彪悍! “噔噔噔噔”那边胖子缓过神,像坦克一样朝我们冲过来。地面随着他的步伐,传来阵阵震动。 “咚”、“啊哟”又是接连两声乱响。胖子和光头齐齐撞在一起,翻倒在地。 原来一直没出声的杨绵,一脚把光头踹到路中间,当了回胖子的绊脚石。 这一撞真是够呛,胖子哼哼哈哈半天才爬起来。 “你们是新来的?我没见过嘛。”杨绵掏出根烟。 只见前半刻还在地上趴着的光头,下半秒已经蹦跶到杨绵身边,举起打火机点火。看他那样,对刚才杨绵把他作绊脚石的事毫不介意。 光头还一个劲地挑唆:“绵羊哥,教训他们,教训他们。都是新来的没大没小,我的头就是他们剃的。” 杨绵瞥了光头一眼,那小子马上收声不敢说话。 “丰先生,我原以为您会亲自教训这些不开眼的,没想到施女士也是好身手。”杨绵忽然转身向我招呼,有意无意地多看了施叶一眼。 我呵呵干笑两声,一头冷汗。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杨绵可是认定我是横扫虎窝的道上的人。他显然是故意放竹竿过来,看我能不能给竹竿个下马威。杨绵八成有试探我的意思在里面,却没料到司机施叶跳出来发了神威。 不过在杨绵看来,施叶是我的人。施叶露了这一手,估计杨绵心里多半更猜不透我了。 要说施叶这娘们深藏不露,倒对得起一级执事的称号。虽然她捉弄了我几次,但毕竟算是救了我一回,职业道德还是高的。 “谢谢。”我低声向施叶道谢,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也就嘴巴比了比。但我知道,施叶肯定看见了。 “你们是哪路神仙?”胖子靠在墙上歇了半天,等竹竿也爬回来。两人喘上几口气,慢腾腾摆好之前出场的姿势,才由胖子发话问道。 “老三老四呢?”杨绵根本不作回答,而是反客为主,“这个入口不是他们管的吗?” 胖子和竹竿眼神都是一凛,竹竿怪声怪气地说:“三哥、四哥不在。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个点怎么会从这里上来?” 杨绵长长地吐出口烟,头撇向光头说:“你进去找花猫,告诉他我来了。” 光头利落地答应一声,马上往里冲。 “站住!”胖子挺起肚子挡住光头去路,“输精光,你他妈还想进去?下个月今天,你不来我们也请你来。现在嘛赶快滚吧。难道这几个是你请来替你还钱的?” “呸!”光头重重吐了一口唾沫,“你他妈才输精光,你大爷的。这是绵羊哥,得罪了绵羊哥,你小子到时怎么死都不知道。乖乖让我进去见猫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201 闯门(三) “什么绵羊哥?没听说过。”竹竿上前一把推开光头,“就凭你也想见猫哥?猫哥是你见的吗?滚。” “敢动手,去你妈的。”光头被惹恼了,挥拳头就打竹竿。 谁知那竹竿看着被施叶摔得挺窝囊,对付起光头却是一点不逊。他弯腰避过光头的袭击,一个勾拳直接命中光头的肚子。光头疼得弯下腰,竹竿紧接着左右开弓,两记重拳砸在光头面颊上。 别瞧竹竿精瘦,这拳头可真带力。光头被打得脚步踉跄,横着连晃两步,正好走到胖子跟前。胖子咧嘴一笑,伸出两只蒲扇手,捏住光头脑袋,然后用力向下一磕。只见光头猛得把头仰起,带起一片血珠子。原来胖子狠狠地用膝盖招呼了光头的正脸。 这些变化也就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相继发生,场面顿时变得血腥暴力起来。光头整个人估计已被打闷,直挺挺倒在地上翻白眼。我远远看去,他的鼻子、嘴,红彤彤血淋淋。 那边一开打,施叶便主动跨出一步挡在我面前,看样子是要当保镖。 杨绵面无表情地看着光头倒在他身旁。光头喷出的鲜血刚才溅到他的皮鞋上。杨绵低头望了望皮鞋,忽然伸手指在脸抹了一下,似乎那血也有两滴飞到他脸上。 杨绵揉搓着手指,转过脸对我们无奈地笑说:“其实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丰先生、萧先生对不住了。” 我在施叶身后张望,还没品出杨绵话里的意思。杨绵骤然回旋,360度大转身,一脚横扫出去。 在我的印象里,杨绵一直笑呵呵,文质彬彬。绝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这一脚势大力沉,又极为突然。别看杨绵转了足足一圈,但他的速度极快,而且过道里空间狭小,避无可避。 倒霉的胖子动作慢,面积大,就站在那被杨绵一脚扫中侧脸。“砰”一声响,胖子的头被踢得重重撞在墙上,然后整个人顺着墙缓缓滑到地上。 杨绵收回脚,脚尖着地转动脚腕。竹竿摆出个防守姿势,看看杨绵又看看施叶。这家伙开始一步一步向后退,退了两三步,见已经和杨绵拉开距离,猛地转身就跑。 我们还没进门,短短几分钟却前后倒下两个人,这个场面火爆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时缓不过劲,正胡思乱想,有人拍拍我肩膀。 我回头看是萧申贤,他对我努努嘴,一闪身又进了来时的电梯。我会意,扯了下施叶的后衣襟。这女人触电似地马上转过身,那眼神好像我在吃她豆腐。 我没工夫和施叶调侃,指指电梯让她也跟上。杨绵静静地瞧着我们三人上了电梯,倒也没说什么。 电梯门合上时,我见他点燃了第二根香烟。只是这一回,打火机是从躺在地上的光头兜里拿的。 “我们怎么就走了?”我在电梯里问萧申贤,“见不到何道怎么办?” “你没看出来要出乱子了?”萧申贤摇摇头,“我们先避避嫌,杨绵真要没事,自然会下去找我们,而且你没见他也不拦着我们嘛。” 202 再度卷入(一) 我们三人按原路返回,快步走到车上。 “车别停这,还是开到外头停在对面。”萧申贤坐定没半分钟,嘱咐说。 “怎么?你不放心?”我不作细想,连忙催促施叶开车,“那快点开,对面也别停,停得再远些。” 施叶哼了一声,似乎对我命令她不太满意。不过她也没有怠慢,差不多以最快的速度,把车开到两、百三米外的路边停下。 车熄了火,我们静静地看着斜对面黑洞洞的大楼。没过两分钟,接二连三有几辆面包车从路上经过。一辆辆都在楼前停下,每辆车上蹦下少说七、八人,急匆匆地往大楼里闯。 “果然出事了。”我喃喃自语,“这个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惜没能进里面看看。”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只管来找人,怎么找交给杨绵了。”萧申贤接口说,“你如果想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以问你的司机。” “她知道?”我故意大声地说,“施小姐,你知道我们去的地方是干什么的?” 施叶在观后镜中看了我和萧申贤一眼,却没搭话。 “不知道怎么开车来?”萧申贤似乎在给我解释,“她对于W市,可比H市更熟。” “你怎么知道?”我诧异地问,“对啊,当时在巽风组找人的时候,我确实要他们找熟悉W市金融圈的人来着。不过那地方和金融圈沾边吗?我看着怎么不像。” “姓萧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施叶冷不丁在前头冒出一句。 “你们认识?”这下我更吃惊了。 先前施叶来开车时,为了故意气她,我把她的身份定位在司机上,所以刻意没有把萧申贤和杨绵给她作介绍。 杨绵那家伙对施叶青眼有加,没三两分钟就自报家门以便搭讪。至于萧申贤,当时仅仅是看了施叶两眼,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可眼下施叶忽然主动针对起萧申贤,而且两人看来早就相识。亏得两人都是极能沉住气的人,这一曝光能叫我不吃惊吗? “我本来就不是哑巴。而且施小姐,丰言请你来,也不是请你当哑巴的。”萧申贤转头对我说,“她是W市土生土长的,对W市的各种情况比W市市长还要熟。” “我没说错吧?”萧申贤冲着观后镜笑道。 施叶沉默了几秒,不易察觉地呼了气,然后冷冰冰地说:“灯火舞会,W市最大的地下赌场以及高级夜总会,每天消费的豪赌金额过千万。另外它也是这一带首屈一指的地下钱庄,尤为擅长洗钱,属于金融圈内的灰色边缘地带。灯火舞会的后台老板叫何道,W市的教父级人物。而灯火舞会的实际经营者,就是杨绵嘴里的那个花猫,他是W市三大老大之一。你大概还不知道,W市的三大老大,加上H市的杨绵,属于新一代的黑社会精英,他们合称猪羊猫狗。平时见一个都难,你偏偏遇上两个。” 202 再度卷入(二) 我倒吸一口冷气,既惊讶于杨绵还有那何道的身份,又惊讶于施叶对这些情况的熟悉。事情变得完全不受控制,涉及的层面也不是我能想像的。 我开始害怕,我们只是来找谢透谈合作炒股,现在居然一不小心卷入争斗,未免太不值得、太冒险。 “我看我们还是撤吧,也别等在这了。”我越想越怕,没多问施叶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只求先走为上。 “走?”萧申贤闭着眼睛有节奏地晃头,“走了,还谈什么合作,你的比赛基本也就完了。” “现在还说什么比赛,不比大不了没钱赚。待在这指不定搭上命的,何苦来哉?”我拍拍前座,“施小姐,开车吧。我们回H市去。” 谁知施叶动都没动,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你怎么还不开?你不是来给我办事的?”我颇感不快地催促,“你这么不配合,我可要和你们俱乐部反映的。” 我两句话像是在同空气自说自话,施叶理都不理。我心里那个气,都快要骂娘了。这时萧申贤却在旁扯了我一把,我转头怒目相视。 萧申贤向窗外努努嘴,示意我向前看。我耐住性子瞧去,只见前头大楼的出口处,有三、四个人在马路中间走动,手里捞着几个纸盒,边走边把纸盒拆开,纸盒里哗啦啦往下掉东西。 “三角刺。”我还没问,萧申贤就在旁小声说,“专门扎轮胎用的,这些家伙在封路。” 这太夸张了吧,我再定睛前望,通往主干道那边也有人在设路障。看来从主干道是不会有车开进来了。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赶快又向后张望。两、三百米外,无声无息地停着十几辆摩托车,每辆车上都是两个人簇拥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现在是半夜,牛鬼蛇神才会多。”萧申贤鄙视地看了我一眼。 我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笨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那我们怎么办?现在可是被包围了。”我心中苦涩,幸亏施叶没开车。一开动,肯定被人盯上。这两头一封,硬闯都不成。 “等着吧,只要在这不动,谁管我们。”萧申贤比我镇定地多。 “不行,这样下去天知道会怎么样。我们停得也不是地方,过会说不定就过来两人杀人灭口。”我边说边掏出iPone,“我先报警吧,这种事情交给警察管最好。” 我刚摁两个数字,施叶一翻身,跪在驾驶座上瞪着我。她头顶到车箱,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不知所以然,也是愣愣地回瞪着她。过了两三秒,我呵呵笑道:“好沟。” 施叶这个姿势,很好地将她那条深邃的事业线展示在我面前,我实在无法不注意。 “找死。”两个字从这女人嘴里蹦出来,带着股杀气。施叶抬起手,我以为她要给我点颜色。她之前教训竹竿时的雌威,我还记忆犹新,下意识便举胳膊去挡。 202 再度卷入(三) 哪晓得假想中的爆打没有出现,手里却是一空,iPone被施叶劈手夺走。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干什么?怎么抢东西?我正要打110,你添什么乱。” “你添什么乱?”施叶随手把iPhone扔给萧申贤。萧申贤接住iPone,顺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人就跟排练过一样,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你?”我愤怒地指着萧申贤。后者微微一笑,推动我的手指定格到施叶胸前。 “问她。” 施叶白了萧申贤一眼,萧申贤却笑嘻嘻地将目光在她的胸脯上翻滚。施叶眼神中泛起一丝怒意,她不答话转身坐好,气氛有些尴尬。 还好安静了一分钟,从前头传来施叶的话语。 “这些所谓精英都是脚踏黑白,在W市不说只手遮天,也是呼风唤雨。你不打电话,不惹事,他们未必对我们怎么样。”施叶说到这语气多了分严厉,“但你叫警察来坏他们的好事,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自己想死,别拉着我们。” “官匪一家?”施叶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嘴上却不愿服软,“别夸大其词了,你以为演电影啊,动不动就耸人听闻的。我也没听说W市治安差来着。” 可惜施叶没有继续和我纠缠的意思。她不说话让我好不郁闷,倒是萧申贤在旁宽解我说:“脚踏黑白不一定就是官匪一家,大盗窃国,当年蒋总统还不是把宁波治理成了模范市?高级不屑小打小闹。放以前不就是走江湖的绿林好汉,一整个梁山泊都是。” “啊?”我乍听觉得有点道理,仔细一想,萧申贤就是在捣浆糊,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我马上丢两个卫生球给这家伙,萧申贤脸皮厚不当回事。 “你不听道理,我给你讲事实。这些‘动物世界’连路都敢封,你以为他们和上头没疏通过?你前脚打电话去110坏他们好事,后脚就有人把你的大名捅给他们。回头给你刨坑埋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呸呸呸。吓死人不偿命,别他妈胡说八道,你才给刨坑埋了。不是你的馊主意,我们会陷在这吗?” “你急什么?来都来了,就等等嘛。指不定还有转机。”萧申贤说得那个轻松,说完就自顾自闭目养神。 我恨不得掐死萧申贤,说来说去还不是他惹来的一身骚。 萧申贤和施叶都比我镇定得多,我却在车厢里坐卧不安。 要说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过五分钟,后面的摩托车队里缓缓驶出四辆车,看架势就是冲我们来的。正如我担心的,外头那帮凶神注意到这辆不合情理的路边停车了。 “怎么办?”我推推萧申贤,“早说了,我们停的不是地方,他们来杀人灭口了。” 不待萧申贤回答,施叶这次先开口了。 “你是老板,你上。”这娘们肯定在观后镜里也瞧见形势不对,现在承认我是老板了。 “是啊,说来说去你是老板,这种大场面还是要靠你出去镇着。”萧申贤也来帮腔。 203 硬着头皮充好汉(一) 感谢“悬赏捉拿”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你们太不仗义了。”我气得快吐血,“你,萧申贤,主意可是你出的,捅了篓子你就缩卵,你还是男人吗?你,施叶,身手那么好,你可是司机兼保镖,我出事了你怎么向俱乐部交代?” “我来之前,你只问我会不会开车。谁是你的保镖?”施叶冷笑一声,“你一大男人,让我一个小女人顶在你前头,你好意思吗?” “我只是个出主意的,狗头军师知道吧。见过诸葛亮赤膊上阵吗?”萧申贤拆我台也很起劲,“你好歹是虎窝里走一遭的能人,道上的金牌打手,你不上不成软脚虾了。失身事小,失面子事大。” “谁是道上的金牌打手?你消遣我啊。”我虽然向索罗自吹自擂过,真要提刀上阵还不要了我的命。 我们几个在车里相互推诿,四辆摩托车已经开过来前后包围。从车后座上各下一人,头戴安全头盔,手里拎着铁管子守住轿车的四个门。 堵在奔驰前头那人貌似是领头,掀起头盔上的挡风玻璃,仔细往车里看了看,确认车上有人,挥手示意。 四根铁管子同时开始在玻璃窗上敲击,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这种方式给车里的人很大压力,至少我是精神紧张,一个劲问“该怎么办”。 “就你了,快下去。”萧申贤不由分说要替我开门。 我拼命抓住他说:“开什么玩笑,下去还不给铁管子抡死了,我又不是铁打的。” “又没叫你下去打架?”萧申贤安慰我,“你跟他们说两句好话,君子动口不动手。” “滚蛋吧你,这是能说理的人吗?你叫我说什么呀?” “随便你怎么说,胆大心细,沉住气。你要恼了,肯定没好果子吃。我们这车有身价的,不是阿猫阿狗开得起,你要镇住他们。”萧申贤给我支招,说得头头是道,自己怎么就不下去。 我俩正在别扭,外头的敲击声越来越大,似乎随时就要砸玻璃。 “啪哒”我那边的门忽然自动打开。 “好走。”施叶扭头冷冰冰地招呼一句。 奶奶的,什么烂车,居然前排能开起后排车门。 但到这份上,我也没心思去琢磨车子是不是给改装了。我恨恨地把萧申贤和施叶在肚子里骂上十八代祖宗,终究硬着头皮下了车。身后的车门又自动合上,就此把我隔绝在外,似乎要断了我的后路。 我心中泛起阵阵苦笑。 眼下首先需要的是冷静,我靠在轿车边,用自认最酷的态度掏出颗烟点上。在车里闷了半天,不敢开窗也没法抽烟,现在正好用来让自己定定神。 我既然出来了,车前那个看似老大的家伙,也从摩托车上跨下来,解开头盔挂在车把上。 这人相貌长得极其普通,高矮胖瘦也和我差不多,掉人堆绝对不引人注目。只是他的脸上有条刀疤,从鼻下的人中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把嘴巴切成了两半。他远远走来,步幅不大,但很有份量。 203 硬着头皮充好汉(二) 四面那几个打手隐隐约约围住我,各拿铁管在手心里“啪啪”拍打。 那个老大走近后,咧嘴朝我一笑,上下四颗门牙居然都没有了。我这才发现,他那条切开嘴的刀疤,从下巴继续向下延伸,经过喉结直通向胸口。可惜衣服遮住了,也看不出到底有多长。 “这位兄弟,生更半夜怎么在这里休息?”他开口满嘴漏风,嗓音十分沙哑,词句发音听不太清,如同喉咙里塞了个核桃在讲话。 沉住气,沉住气,我默念萧申贤的话语。这话该怎么回答呢? “路过。”我找了个最烂的借口,继续装酷。 “真是巧,看牌照,你这车H市来的。半夜路过这里,还停着不走了。兄弟是说笑话吗?”刀疤音量放大,听着就跟刮风似的。 周围的打手同时向我逼近几步,我精神那个紧张,心跳快得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嘁,倒是想走,路不是都给你们封了。”我生怕自己过于紧张,说话没底气被对方听出来,因此装作不屑哼哼着说。 “你们的车停了也不是一会半会,我们来时便在这里了。刚才有兄弟告诉我,看见你们是从里头开出来停在这的。”刀疤冷笑着揭穿我,“楼上下来的吧,真要没关系,怎么会待在这里看热闹?” 难怪这些人突然过来包围我们,原来有盯梢的看见我们告的密。今天真是撞邪了,大老远过来怎么偏偏赶上火并。 我看着刀疤也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我说一句“误会”,大家尽释前嫌就把我们放了。 “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既然是H市的过江龙,总不会是无名之辈吧?”刀疤见我不说话,眯起眼睛问道。 等等,我似乎从刀疤的话里把握到什么。 H市的过江龙,对!关键就是H市,萧申贤说我们这车有身价,不是阿猫阿狗能开的。假如刀疤真是这么想的,我们又是从楼上下来,显然他认为我们是H市的某方势力。等在这里固然有问题,但他没搞清楚我的具体身份前,也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施叶之前怎么说来着,“猪羊猫狗”四大黑社会精英,三个在W市,一个在H市。而在H市的“羊”,便是和我们一起来的杨绵。杨绵这刻正在楼上,再天然不过的挡箭牌。我真是笨啊,居然没想到用他。 “杨……”我刚说了一个字。 “呲——”猛地一阵让人牙酸的刹车声从身后传来,半夜三更异常的刺耳。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就在大楼前,一辆小轿车横停在马路中间。那里正好是刚才撒了三角刺的地方,车胎估计已经报废。这段路前后两个方向都给封死,不用说这车是从大楼后头的停车场冲出来的。但很不幸,车里的人肯定没有想到,楼前的路面上给动过手脚。 我没看到有人从车里出来,相反一阵阵更加刺耳的摩托车发动机声响起。顷刻间,后方封路的摩托车队里飞驰出五、六辆车。他们结队开到轿车前停下,一群人拎着棍棒走上去把车围起来。 203 硬着头皮充好汉(三) 这景象似曾相识,如同香港的黑社会电影在面前上演。 那些打手可没刀疤对待我们这样客气。他们招呼也不打,棍棒对着小轿车疯狂砸落。一时间“兵兵乓乓”的响声不断,很快玻璃窗给砸碎,钢化玻璃碎成小颗粒掉满一地。 我手心里全是汗,这帮人真这么对付我们,那还了得?这是真正的目无王法。 我相信自己的脸色已经发白,我不敢回过头去看刀疤的表情,只能面向大街看着那群打手表演。 司机第一个从车里冲出来,三条棍棒同时砸中他。前胸后背各一棍,剩下那棍落在腿上。我远远听见司机一声惨叫,他倒在地上被车身挡住。虽然瞧不见司机的情况,但那边三个打手凶狠地向地上棍起棒落,我庆幸还好什么都看不到。 第二个人比司机幸运,才露个头就给砸中脑袋。那人似乎晕过去了,被人拖到一旁扔在地上。 干掉两人,打手们停下手。有人钻进车厢,不一会又拉出一男子。那人哭丧着脸,被拖出来后就主动跪下,不停地磕头求饶。打手围着他哈哈大笑,有领头模样的家伙蹲下来用手去拍他的脸,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耳边传来刀疤的声音,语气上客气起来。 “丰言。”我惊疑不定地回过头。 “丰兄弟,我们不如过去看看。”刀疤指指那边,“不知道是杨家将的朋友来了,误会了,误会了。” 刀疤客气管客气,其实是有点胁迫的味道,四、五个人堵着我往砸车的地方走。 我边走边想:杨家将又是哪路神仙,刚才说了个“杨”字,这刀疤子大概顺理成章就那么想了。不过杨绵也姓杨,还有盛达嘴里的老杨,说不定就是所谓的杨家将呢。 我不是道上的人,刀疤不说话,我也不会主动搭理他。说的越少,错的越少。现在能做的就是蒙混过关,这帮凶徒一看便是“管杀不管埋”的恶汉。讲道理应该是行不通的,似乎充好汉充到底是唯一的途径。 我继续装作很酷的样子走在刀疤身边,心里指望着能撑到杨绵下来。那时有“绵羊”出面,活命的机会必定大增。 当然我也有另一层担心,杨绵刚领我们上楼,就动手放倒两条看门狗,把对方得罪透了也说不定。而且他一个人留在那,明显是一人做事一人当。就算他是过江龙,面对一群地头蛇,到底能不能全身而退,实在是没有谱。 我们走到砸车的地方,那位跪在地上的老兄还在磕头。别看这家伙长得膀大腰圆,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窝囊十足。他瞧见我们走过来,立刻连爬两步上前抱住刀疤的腿。 “老四,四哥,四爷,您老放过我吧。您行行好,放过我吧。”说完嚎啕大哭。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真是少见。 原来这刀疤叫老四,我想起来,杨绵上楼的时候就问过那胖子和竹竿,“老三老四在哪里”。想必那个老四,就是眼前这个老四了。 204 威副局家的公子爷(一) “啊呀,威爷,您看您说的,来来来,起来说话嘛。”老四伸手来拉那威爷,可威爷腿软,拉了两把都没能拉起来。 好在有两个手下机灵,上前左右架住,把威爷架直了。 “威爷啊,您没事怎么下来了。兄弟们又不太认识人,这不把您惊吓到了。”老四板起脸向两旁喝道,“谁让你们下手的?不知道这是威爷吗?威爷可是W市公安局威副局的公子。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赶快赔罪,不然明天威爷找人把你们都给毙了。” “威爷,对不住哈。” “威爷,兄弟们看走眼了。” “威爷,您老不吆喝一声,哪知道是您啊?” …… 周围稀稀拉拉响起一片赔罪声。 “怎么回事?大声点,诚恳点。”老四虽然说话漏着风,但他瞪起眼睛来,有股不一样的威势。特别是他的声音跟锉刀似的,听得人耳朵发疼,很有震撼力。 这次那些打手不敢再敷衍了事,齐声认真、卖力地向威爷道歉。那声势半夜里传出去老远,震得我的小心脏“扑扑”乱跳。 威爷刚缓过劲,收住哭声,腿脚有了点力气自己能站住。可这一叫唤,又把他吓得差点没跪下。总算老四那两个手下眼快手快,迅速把威爷架牢,没叫他再磕两个头。 “您千万别跟兄弟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混口饭吃,有错都在我。我给您赔不是了。”老四笑眯眯地对威爷说,“您要怪怪我,要杀要剐冲我来,只求别为难兄弟们。” “不敢,不敢。”威爷喘息稍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我看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进去说话。”老四哪管威爷同不同意,指挥人架着威爷就走。 老四也不忘带上我,回身用手作请。我还能说什么,他让我来是杀鸡给猴看。人家公安局副局的公子,堂堂的官二代都给他整得像狗似的。我这个充好汉的平头老百姓又算老几? 可恨出了狼窝又入虎口,都怪那萧申贤,要走就走得彻底点。他非要琢磨着看什么热闹,这下热闹是热闹了,问题是我们不够看热闹的份量啊。 老四吩咐手下们把烂摊子收拾了,自己和威爷谈笑风生地往大楼里走。我跟在他们身后,背后两个打手拎着铁管跟着我。 威爷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老四随便说什么,他都是点头附和。 我们这次走的是大楼正门,大堂里依旧是靠几盏声控灯照明。不过乘坐的电梯要比后头的小电梯大得多,至少能站下二十个人。 我们一共有七个人,老四、威爷和我,加上老四的四个手下。进了电梯,手下们封锁在门边,老四拉着我向威爷做介绍。 “这位是杨家将那里过来的丰兄弟。” “久仰,久仰。”威爷夸张地抱拳打招呼。他一身的西装,偏要学着古人的样,看着特别操蛋。 “这位威爷,我们W市公安局,威副局的公子。”老四假模假样地郑重介绍,“威爷可是我们W市的这个。” 204 威副局家的公子爷(二) 老四竖起大拇指朝我比比。 “威爷要是一跺脚,W市也要抖三抖。” “不敢,不敢。”威爷腼腆地笑道。 我忽然发现这威爷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脸皮还是很厚的。刚才被整得都快尿裤子了,现在老四这么损他,脸都不红一下,泰然自若地就接受了。 我有样学样也抱抱拳说:“初来乍到,威爷以后多照顾。” “好说,好说。”威爷连忙又是抱拳。 “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朋友嘛就要相互给面子,多照应。”老四哈哈大笑,拍着我和威爷的肩膀,好像我们三人相见恨晚。 这次乘坐的电梯很平稳,站在里面感觉不到它在开动。老四拉着我和威爷满嘴跑火车,主要内容都是威爷平日里的光辉形象。什么仗义疏财,乐善好施,浑身是胆,以一当百,风流倜傥,摘花护美。如果总结一下,眼前这位威爷,就是现代版的“宋江+乔峰+楚留香”。 威爷被老四夸得一边点头,一边假惺惺地谦虚。刚开始威爷还有些收敛,只是稍稍纠正老四话里的一些“不实”之处。 比如,不是百万豪赌,是别墅相赠;不是以一敌三,是单挑杀五;不是匕首短棍,是赤手空拳;不是智斗双花,是通吃四艳。 但很快威爷不耐烦老四话语里过多的不清不楚,干脆接过主讲人的话头,亲自向我和老四滔滔不绝起来。只见他腿也不软了,头也不低了,胸堂挺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神气活现,口沫横飞,龙精虎猛,气吞斗牛。那样简直是,上山能斗猛虎,下海可擒蛟龙,一夜必驭十女,挺枪杀遍神州。 奇葩,绝对的极品奇葩。我惊得合不拢嘴,传说中的大脑进水,小脑倒长也不过如此啊。 威爷口才极佳,改行去说书肯定赛过单田芳。我即便知道他说的十分里未必有三分真的,却也听得津津有味。顺带对于W市的各路豪强、地头势力有了点了解。 其实不但是我,老四也听得饶有味道,时不时插入两句,点评一二,自然又是把威爷的光辉形象烘托得更为高大灿烂。 直到老四把我们送进一间屋里,告辞走人,我还沉浸在威爷的光荣事迹里。门关上的那一刻,威爷忽然嘎然而止,整个人从呱噪变得阴郁沉默。虽然威爷还是抬头挺胸,眼神里却多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这条狗,老子总有一天要宰了他。”威爷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吐出口气,端坐到沙发上。 威爷从西装里掏出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下巴一点,示意我在旁边坐下。别看他坐着我站着,可那副模样仿佛居高临下。 我看得不寒而栗,短短十几分钟,这人已经换过三种完全不同的形象。刚开始你会以为他是条不足为道的赖皮狗,接着又变成只自以为是的呆头孔雀,而眼下像极了一条吐着红芯的毒蛇。 很难想像,这三种不同的形象和性格,会如此统一地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而且还转换得这样自然流畅。 204 威副局家的公子爷(三) 我抽着烟,心中忐忑不安。眼前这人怕也不是个善茬,根本不是我能瞧不起或不当回事的人物。 我打定主意,还是以不变应万变,然后打量起我们所在的房间。简简单单二十来平米的一间会客室,沙发、电视机、小冰柜、空调,陈设、装潢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地方,除了没有窗户。 “出不去的,这是他们的地下基地。”威爷沉声说,“不仅通讯隔绝,出入也只有一条路。除非从这里杀出去,不然只能等他们放我们走。” 原来电梯没有上天,而是入地了。看来老四是把我和威爷一起软禁了,不知道在捣什么鬼。 想想从H市开车来时,我们一起有四个人。如今杨绵在楼上,萧申贤和施叶在楼外,我在这里,大家各自的结局会如何呢? “H市我也去过几次,杨家将那可没见过你这号人物。”威爷斜眼看过来,他的目光聚集到我的额头上。 我眼睛向上一瞥,头上还缠着绷带,难怪引人注意。 我呵呵笑一声,没作什么说明。 “这两天道上都在风传,说H市盛铁塔的虎窝被人单枪匹马给挑了。说的有鼻子有眼,据说那个金牌打手就姓丰。”威爷眼神闪烁,“难道就是你老兄?” 这种事情怎么会传得那么快?W市都知道了,说起来发生才没两天的工夫啊。我心中叫苦,奶奶的,怕什么来什么,这下真成金牌打手了。 “威爷哪里道听途说的?”我想了想没有急着承认,金牌打手这种头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咱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和道上扯不清道不明,那会要了命的。 “呵呵呵呵。”威爷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盛铁塔玩的这一手骗得过别人,可骗不过我。” “威爷什么意思?”这下我倒吊起我的胃口,难不成还有内幕? “你在考我吗?”威爷深深吸了口烟,“这种丢面皮的事放在别人身上,死也要捂住,再快也不可能现在就传到W市来了。” 对啊,记得今天在万世证券,那个给我推轮椅的门卫也提过,盛达栽了,乐得看热闹云云。他似乎还特佩服我来着,我当时没细想,这消息是如何传到他耳朵里的。 我被萧申贤他们骗进虎窝,在那里挨了打,然后直接送进医院。醒来后只是和有限的几个人说过话,而且还失忆了,所以具体事情不可能是我传出去的。 当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萧申贤、索罗、曹盼和盛达以及他的手下。萧申贤三人不是道上的人,况且他们因为盛达的背景,对他一直有所防范,不太可能主动把自己往这种事里牵扯。那剩下来,只可能是盛达自己和虎窝的那帮人,二者之一。 虎窝的人嘛,我想起劳哥和小黑胖,看得出他们对同我打架这件事耿耿于怀。中午就一直在挑衅,想诱我出手,借机找回场子。就是说,周六的打架事件,对他们而言其实是打输了,丢了大面子。既然是要面子的人,应该不可能把这种事情往外倒,知道的人越多那可是越丢脸。 这么说果然是盛达自己干的好事,威爷没有猜错,可为什么呢? 205 变脸进行曲(一) 感谢爱已如风书友的精票和打赏,感谢支持! = “盛铁塔老了,胆子也小了。”威爷叹口气,摆出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两年盛达老想着给自己漂白,道上的事管得越来越少。手底下那帮弟兄,慢慢对他都不服气了。尤其是那个大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取而代之。” 我一点就通,搞了半天,盛达是借我之手打劳哥的耳光。难怪他那么快便把事情传得满城风雨。 虽说这样做盛达面上也不好看,但那个在虎窝坐镇的劳哥面子丢得更大。而且盛达拉来杨绵做和事佬,事态得以强势压制、快速了结。一来显得盛达有手段,帮手下兄弟擦屁股;二来劳哥没法找回场子,只能以丢脸收场。估计大劳现在的气势和号召力肯定受到很大打击,再想取盛达而代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可盛达玩的这手把我害惨了,我成为道上的金牌打手,还扬名W市了。 “老兄,刚才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不同凡响。老四虽然只是条厉害点的狗,可也不会见谁都给面子。不是真英雄,他早上去乱咬了。”威爷挑起大拇指赞道,“我就说嘛,绵羊怎么敢单枪匹马就来W市,原来是由你这个天杀星在后头压阵。道上都说H市就属虎窝的人能打,还不是给你一个人杀得三进三出。” 要说我们来的这几人,施叶是个能打的“女中豪杰”;杨绵只踢过一脚,但我也看得出他比我强上百倍。因此真动起手来,我肯定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不过哪个男人没点英雄好汉的念想,明知威爷是给我脸上贴金,我也给他夸得有点晕呼呼了。 “威爷,您别赶忙夸我。我没您说得那么勇猛,我只是个平凡的小人物。”我有一说一,威爷却真以为我谦虚,哈哈大笑。 我心中添了几分郁闷,也知道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或者真解释清楚了,未必就是件好事。 “威爷,您刚才说见到杨绵了?”话匣子既然打开,我自然不能继续板着脸。干脆问问楼上的情况,毕竟这威爷是上头下来的人。 “你说绵羊那家伙?当然见到了。这小子是不是属狗的,鼻子太他妈灵了。W市刚出了点小事,他就眼巴巴地赶来,手未免太长了点。”威爷啧啧怪笑,“不过他手再长,也没法捞过界不是?这里可是W市,不是你们杨家将的一亩三分田。” 威爷话里有话,颇具几分试探意味。他嘴里的小事八成不会小到哪里去,要不然这外头何必摆下那么大的阵仗。 倒是杨绵这家伙,到底是因为我的关系,恰逢其会来到W市,还是早有预谋,借着我打掩护来的。不过如果他是有预谋而来,单枪匹马似乎有点过于托大。 “不过嘛。”威爷话锋一转,“你们杨家将真想分点羹,也不是完全不行。我向来主张,强强联手,大家发财的。” “威爷,打住,打住。”我暗叫糟糕,威爷这是要谈生意啊。 205 变脸进行曲(二) 我心里头可虚,已经够倒霉了,道上的事我不想再掺合其中。何况内情我一无所知,在这瞎谈,回头露陷,被两帮人马追杀那就死定了。 “威爷,您有啥想法,找杨绵。我什么都不知道。” 威爷脸色一沉说:“不知道?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不就知道了?老子想找谁就找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绵羊一个人在上头,当黄花鱼溜边有个鸟用。W市有他说话的地方吗?你告诉他,想在W市插一手,除了找我没第二个人。” 我那个气啊,这二百五什么驴脾气。硬把我往水里拽,拖我下水才是顶个鸟用呢。 “威爷,您误会了。”我横下一条心,据实相告,“我就不是道上的人,道上事我管不了,我和杨家将没关系。” “小样的。”威爷呵呵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去虎窝砸场子?没关系你和绵羊这个点来一起来W市?没关系老四那条狗会把你和我关在一起?” “我——”这叫我怎么回答,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砸场子又不是我想去的,而且那事到底怎么回事我自己都不记得。说是萧申贤骗我去的,这威爷肯定更不信了。至于为什么老四会把我和威爷关一起,那只有问老四,问我不是白问。 我着急半天,只能说:“我来W市是找人的,杨绵是请来帮忙的。” “你们找谁来了?”威爷轻蔑地看着我,显然认为我的谎话被戳穿,还在死扛。 “我们是来找何道的,不不不,是来找一个叫谢透的人。”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只希望能解释清楚。 “哈哈哈哈。”威爷忍不住大笑起来,“你这叫幽默嘛?你们来找何老爷子和他的狗头军师。” 老爷子和他的狗头军师?谢透是何道的狗头军师!居然还有这种隐藏关系,坑爹呀! 不过听口气威爷也认识谢透,谢透看来同样是道上的人。而且何道和谢透之间的关系不寻常,这和我预料的完全不同。之前听施叶介绍,我猜想何道是借谢透的手洗钱来着,两人只是生意关系。原来是我想当然了,何道是黑社会教父,这谢透怎么就可能简单了呢?还有谢透背后的谢总,奶奶的,事情越来越复杂。我已经懊悔起W市之行了。 我来不及多作细想,威爷猛地收住笑容,凛然说:“你玩我?你以为老子真不能打吗?咱们现在就过两招,让我也领教领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在虎窝里横行霸道。”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威爷脑子绝对有问题,思路和常人根本不一样。眼看威爷撸袖子要演全武行,我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沟通无力! “威爷,威大爷,您行个好吧,要打您别和我打。我俩打起来,还不是给老四看笑话。您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您说您说。我听着就是,有话都好谈。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彻底屈服。 别看威爷在外头孬得像条狗,我知道十有八九是装的。当时那情况,好汉不吃眼前亏,大方针没错,而且换我上未必就能装得出他那熊样。 天赋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写在首页热点封推时 没想到能够获得首页上的热点封推,到现在我还有点不敢相信。所以无论如何我先要谢谢我的编辑们,没有他们在幕后的关心和肯定,我是无法走到今天的。 我在文学网写这本书已经快两年了,前前后后换过三任编辑。最早是六月雪大大,之后是七海大大,现在则是小草大大。三位编辑都是热心人,我时不时去麻烦他们,几位总是能给予最及时的答复,对我的启发和帮助非常大。在此我致以最衷心的感谢,并祝愿三位大大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跟我这本书的书友应该知道,我的写作速度很慢,更新和起点的大神们比起来,相去甚远。所以我也要感谢一直在关心和支持我的书友们,没有你们的关注我难以坚持到现在。你们的点击、投票、评论都是我坚持写作的动力。希望你们能一如既往的支持我,也希望我能以更好的写作质量回馈你们。 《股神来了》这本书,最早来自于一个短篇小说的灵感。我一时性起,改写成了长篇。哪知故事越写越长,洋洋洒洒写到今天,与最初的短篇已是大相径庭。 我多少算位散户,在股市里进进出出,身心煎熬,感触颇多。所以觉着写篇以股民为主人公的小说,应该会引起不少读者的共鸣。 唯一感到可惜的是,我的股龄还不够长,又不是学金融专业的,难免写得不够专业,有些情节只能“艺术”加工。 不过好在小说毕竟是小说,它不是现实。各位如果觉得故事还算精彩,人物也有血有肉,在阅读之余,能搏君一笑,那我也就满意了。 P.S. 最后向各位推本书吧,书名是《遍地诱惑》,作者“永远的自由”。 自由是位老作者了,也是我的老朋友。我们最早在别的网站认识,后来一起到文学网写作。转眼两、三年过去,不夸张地讲,自由现在已是文学网的大神级作者,小说完本的就有三、四本。和他的效率与勤奋相比,我自惭形秽。 《遍地诱惑》是都市题材,目前已过百万字大关,看起来相当过瘾。小说文字老道,情节跌宕起伏,书如其名,是自由这几年的大成之作,不容错过。 [bookid=1779807,bookname=《遍地诱惑》] 205 变脸进行曲(三)【加更】 难得首页封推,我加把力,今天写多少就放多少。各位捧场! --------------------------------------- 再说了,这家伙长得膀大腰圆,横里竖里都高我一大截,吃饱了找死才和他打呢。退一万步讲,真把威爷干趴下了。他一“官二代”,还是道上的,想让我喝上两壶,不是跟玩似的? “哈哈,开个玩笑嘛。”威爷听我服软,立马金刚变菩萨,一伸手改和我勾肩搭背了,“我一向主张,能不动手解决的事情,绝对不动手。你看刚才,我要动真格的,老四那条狗早给我打趴下了。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我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还不是要让着我?” 原来装孙子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今天算是开了眼界。见过贱的,没见过那么贱的。而且能够贱得如此大义凛然,以耻为荣地自夸自卖,那已经修炼到贱中之贱的地步了。 “高贱,高贱啊,威爷,真正的高贱。我佩服得五体投地。”遇到这样的主,我想不夸都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威爷对我的马屁很受用,“丰兄啊,我看你有点心事的。难道真是来找谢透的?不瞒你说,在W市,姓威的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好嘛,连称呼都马上改了,还套上近乎。威爷比我想像中的更难缠,根本吃不准他在想什么。 “威爷,您太抬举我了,我哪能劳您大驾。”威爷忽软忽硬的态度,让我不得不小心应付。 “看不起我是不是?”威爷大怒,“绵羊那小子在W市还能比我牛吗?你找谢透什么事?我帮你答应下来。别人我不敢说,和谢家有关的,没我摆不平的。” “这?”情况出乎我的意料,半路杀出个威爷,听口气找他比找何道管用。不过威爷给人的感觉总有点不靠谱,我难道真托付给他? “你这什么眼神?怀疑我!”威爷叫嚷起来,“我们一出去就找谢透去,你看着,到时只要你开口,谢透要说个‘不’字,我他妈跟你姓。” “言重了,言重了。”我脑门冒汗,“威爷,没什么大事。我还是找何老爷子,请他打个招呼就得。” “嗯?”威爷突然安静下来,双手抱胸打量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神经。 “姓丰的,你老实说,今天绵羊为什么来W市?” 这人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说不客气就不客气。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这不是折腾人嘛。 “我不是说了,请他来帮忙,我要找谢透。” “你刚才不是说要找何老爷子?”威爷冷笑道。 这个细节他竟然记在脑子里。 “我是想通过何老爷子,再找谢透。怎么了?” “呵呵呵呵,其实你不知道何老爷子的情况,对吧?”威爷笑得像朵花。 “对。”我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今天本来就是听了萧申贤的话来撞运气。索性说白了,省得我继续劳神费力装黑社会。 “就是说,绵羊真是因为你才来的W市。不是他要来,而是你要来,对吧?” “应该是吧。他是不是有别的事,我可不知道。”我看着越笑越开心的威爷,觉得气氛太异常了。 206 脱离险地(一)【加更】 感谢清风7805书友的精票。 感谢亲爱的小邵书友的打赏。 感谢CoCo&萱书友的打赏。 现在再加2K,今天就那么多了。感谢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 “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威爷用力拍在我的肩膀上,“我们做笔买卖。” 我被威爷拍得要晕了,实在跟不上他的思路。我干脆不接威爷的话,等他自己说清楚。 “绵羊是碰巧来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谁想得到。”威爷满脸得意,“这些笨蛋,倒霉了活该。” 威爷又刻意压低嗓音说:“告诉你,你要找谢透。这件事,现在整个W市,只有我能帮得上忙。你不用怀疑,不信你回头问绵羊,他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帮我带句话给绵羊。” “等等。”我急忙叫停,“威爷,你还是别说了。第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杨绵;第二、我是个小人物,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不敢听啊。” “少他妈废话。”威爷呵斥道,“说你胖,你还喘了;给你面子,你还不要脸了。老子也是敬你是条汉子,少他妈推三阻四的。你告诉绵羊,‘你们杨家将想在W市插一脚,我可以帮忙’。当然也是有条件的,我要你们把老四给做了。” “啊?”我心肝一颤,“杀人?您别开玩笑,现在是法制社会。知法犯法……” 一想到威爷是公安局副局的儿子,后半句没敢往外讲。 “罪加一等是不是?”威爷哂笑不已,“胆小鬼,老子不要你们下手。你们只要把活人给我送来,我亲自剐了那条狗。” “抓人?老四那么多手下,我们哪能得手?”我心说绑架这罪也不比杀人小多少,“再说……” “你他妈管那么多干什么,让你去转告绵羊,废什么话。”威爷不耐烦地打断我,“你告诉他,只要人明天早上能送到我别墅去。W市就有他们杨家将的一席之地。” 威爷再次拍拍我,鼓励说:“老弟啊,你要抓紧。抓而不紧,等于不抓。老四那条狗,我是一定要宰了他的。只要你这次帮我搞定,谢透那边我替你做主。” 我苦笑道:“行啊威爷,只要我能出去。我出去了就帮你转告,总行了吧。” “呵呵,出去那是肯定的。”威爷神经兮兮地笑说,“绵羊一下来,他们马上就会放你走。至于我,只有等到早上了。所以老四的事只能交给你们了,帮我拿下老四,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威爷话音刚落,房门打开了。老四出现在门口,脸上有点幸灾乐祸。 “丰兄弟,和威爷一起做伴,还算开心吧?”老四说。 “当然开心,我们聊得正欢呢。”威爷故作大笑状。 “是吗?那可不巧,我这就要请丰兄弟出去喝茶,只能留威爷一个人休息了。”老四皮笑肉不笑地说。 “好说,好说。”威爷冲我抱抱拳,“丰老弟,后会有期啊。” “有期,有期。”我讪讪地笑两声,起身走出门。 老四关上门,领着我原路返回。这次只有老四一个人,不比来时还有一帮“押送人员”。某种意义上说,我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威爷的分析八成没错,绵羊应该下来了,老四这是来送客的。 我和老四回到大堂,我立刻看到杨绵站在门口,正和萧申贤在说话,就连我们的车都停在了楼前。 我终于长出口气。 “丰先生出来了。我不在,老四没为难你们吧?”杨绵见我和老四走近,若无其事地瞄了老四一眼问道。 老四神情肃然,这家伙似乎有点怵杨绵。 “丰兄弟,威爷没找你茬吧?那二百五可是个麻烦东西,喜怒无常,行事乖张,脑袋里又少根筋。”老四不等我回答,先关心起我。 怎么?这老四知道威爷那德性,居然还把我和他关在一起。 我不禁在肚子把老四骂个半死,原来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打的是整我的主意。难怪威爷要教训你,确实该打。 “威爷能把我怎么样?”我伸出拳头在老四面前晃过,“大不了拳头说话。” 我现在知道自己“威名”在外,不妨就拿这个做文章。既然有绵羊罩着,我和老四肯定不会“刀剑相见”。 老四微微变色,但还是笑说:“以丰兄弟的名头,威爷和你动手不是找死吗?” “那可不一定,这里又不是虎窝,他也不是大劳。哪容得我随便撒野不是?”我话中带刺,说完了心里就开始后悔。我们满打满算不过四个人,老四这边几十号人。万一杨绵的名头压不住场子,只怕要躺着回去了。 果然老四听后脸上泛青,透出股怒气。我手心里着实捏了把汗,倒是杨绵毫不在意,脸上带着冷笑观望。萧申贤最滑头,听出不对劲,一溜烟先上车去了。 老四沉默半天,眼睛在我和杨绵身上来回飘动。他鼻息渐渐变重,又慢慢变轻,似乎很费力才隐忍没有发作。 “丰兄弟是怪我招待不周吗?哈哈。罪过罪过,平时请都请不来你们杨家将。如今来了,自然是座上宾啊。”老四的说话对象是我,可眼睛看着的却是杨绵,“兄弟还有点事要办,没法给两位接风了。咱们改日,改日我做东,一定让丰兄弟满意。” 老四嘴上客气两句,送瘟神似把我们请上车。 车上萧申贤坐在副驾驶位,正和施叶聊得起劲。施叶见我们上车,立刻闭嘴不谈了。 这娘们,和萧申贤那么能勾搭,对我就要上脸色。刚才把老子推出去送死,你们倒是在外头快活了。我心里越想越气,“开车!”我吼了句。 施叶理也不理我。 “开车,叫你开车呢。你听不懂中文啊?”她越不理我,我火越大。 “请系好安全带。去哪?”施叶给挡风玻璃喷上水,让雨刷刷玻璃。 “你?”我差点没蹦起来,急看左右,想找个什么东西砸过去。 “丰先生,息怒息怒。”上了车的杨绵又变得嬉皮笑脸充和事佬,“施小姐,此地不宜久留。你找个最近的停车场,我们先离开这再说。” 206 脱离险地(二) “丰言,你要冷静。那么险的坎我们都过了,现在是否极泰来。你要高兴才对。”萧申贤那家伙也回头来劝。 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都来对付我了。施叶你个狐狸精,老子早晚活剥了你! “你坐在车里说话不腰疼,那么险的坎是我拿命去拼的。你以为甩两句风凉话就混过去了?”我气呼呼地冲萧申贤吼回去。 施叶这时很不给面子的发动车,方向盘一打飞驰而去。她把车开在人行道上,绕过楼前散落着三角刺的路面。我被颠得撞了好几下,也顾不得再吵架,赶快把安全带系牢。 前方设置路障的人员已经接到通知,看到我们开去,立即打开一个缺口放我们走。 此刻已是深夜,主干道上车辆稀少。施叶一路狂飙,驱车行进了七、八分钟,在一家加油站停下。 汽车进站加油,车上四个人各想各的都不说话。我发火只是一时气恼,来时开窗吹了冷风火气消去大半。纵然心里还有点别扭,但也不想再和施叶一介小女子纠缠。 “现在怎么办?”大家不出声,那就由我来起头。 萧申贤回头瞥我一眼,用下巴指指杨绵。按计划,这次来W市先要找何道,而从中穿针引线的关键人物就是杨绵。 可眼下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想。而杨绵则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一切谜团须有他来解释。 杨绵手支下巴望着窗外发呆,我咳嗽一声把他的注意力给拉回来。 我和萧申贤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即便是施叶也不时从观后镜里向后瞧。杨绵愣了愣,我不得不把问题再重复一遍。 “杨绵,或者该叫你绵羊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杨绵没急着回答,冲我们笑笑,目光投向驾驶座。 “施女士我来担保。”萧申贤马上明白杨绵的意思,“她是自己人。” 施叶偏头白萧申贤两眼,但也没有否认。我撇撇嘴,老子请来的司机,你萧申贤做担保,还真是不把我当回事呢。 “行,达哥说过,一切听萧先生的。”杨绵点点头,“不过,我有话在先,两位也给我交个底。你们找何道到底什么事?说实话,我虽然能引见,但绝对不看好两位。何老爷子不轻易和陌生人谈生意,我是说不管什么生意,老爷子只和熟人做。当然,眼下嘛,熟不熟都没什么关系了。” 我和萧申贤对望一眼,萧申贤的眼里写满了失望,我相信他也同样看到了我眼里的失望。 “还是我来说吧。”我叹口气,“我们其实是找要一个叫谢透的人,找何道也是想通过他和谢透联系上。” “你们居然知道何道和谢透的关系?”杨绵吃惊不小,“他们的关系道上也没多少人清楚。确实,如果何老子愿意帮你们说话,谢透倒是肯定照办。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今天不是跟你们来,我也被蒙在鼓里。” 杨绵这话的意思是? 207 风起云何去(一)【加更】 感谢“把盏龙血热”书友的打赏,感谢支持! ---------------------------- 我想起之前威爷问过我的一些怪话,好像是“知不知道何老爷子现在的情况”之类的等等。 何老爷子现在的情况——我猛然有所醒悟。 “你是说,何老爷子出事了?”我破口而出。 “老爷子今天下午中风了。”杨绵说到这脸色不太好,“那三个家伙联手封锁了消息,今晚是开分赃大会。不是我碰巧来了,怕是要给他们捂上几个星期。” “那三个家伙?你是说那个什么猪猫狗?”幸亏施叶给我普及过道上的知识。 “咳咳咳咳”杨绵神情尴尬。 难道我说错了? “‘猪羊猫狗’又叫四家兽,这个合称是背地里叫的,当面没人敢那么称呼。”施叶的声音如同画外音般及时响起,“其实‘猪猫狗’道上尊称他们为‘W市的三叉戟’。” 原来是“和尚面前骂秃子”,不过施叶如此解释,也当着杨绵这和尚面骂了好几声秃子呢。 我暗笑不已,果然杨绵的表情很是精彩。 “咳咳,施小姐消息灵通。这三叉戟在W市一向横行无忌,只手遮天。如果不是有何老爷子在上面镇着,W市早就乌烟瘴气了。”杨绵刻意在“三叉戟”上发重音,“如今何老爷子出了事,他们已经等不及了。” “哒哒哒”有人敲车窗,是加油站的工作人员让我们去付费。 “老板。”施叶难得主动回头喊我一声,我身边的车门也是应声而开。 要付钱想起我是老板了。我原先消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上来。 “萧申贤,车是你借的。”我两眼看着车顶,老子才不当冤大头。 萧申贤泰然自若地说:“今天走得急,没带钱包。老板,还是你来吧。” 施叶和萧申贤四道目光都点在我身上,我盯着车顶没一会已经头皮发凉。 一想到身边还有个“外人”在看戏,我相信杨绵也是大开眼界。为了点汽油费,我们三人可以这样一动不动耗上几分钟。 就在我快要屈服的时候,倒是杨绵最先受不了了,他爽快地抽出一百块钱说:“大家还是谈正事,鸡毛蒜皮就不要计较了。” 杨绵降下车窗,招呼工作人员替我们去付费。 “顺便再算个洗车吧。”萧申贤把握时机叮嘱道,“不能让索罗白借,替他洗个车也是应该的。” 杨绵动作一僵,又吩咐加个洗车,这才打发走工作人员。他转过身,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摸摸额头说:“今天我又向两位高人学了一招。” 我脸上火烧,厚着脸皮说:“绵羊哥豪气,咱们还是谈正事。我刚才和威爷在一起,威爷让我转告绵羊哥一句话。杨家将想在W市插一脚,他可以帮忙。” “威阜璋?”杨绵皱了皱眉头,“他真那么说的?还有别的话没有?” 威阜璋大概是威爷的本名吧。 我本来就还有点别的心思,这会便顺理成章一起说出来。 “他还说,眼下在W市我想找谢透,也只有他可以帮忙。” “你和他说过找谢透的事了?”杨绵眼神闪烁。 他忽然笑说:“丰先生,你们放心,我既然答应帮忙,你们的事就一定会帮到底。何老爷子不在,我在W市也不是没有别的朋友。这次还是亏了你们,我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W市。不过威阜璋说的也是实话,凭他们威家和谢家的关系,谢透多半会给他一个面子。我们现在是共进退的朋友,丰先生真想坐威家这条船,那就要再想想,有没有遗漏什么细节。威阜璋虽然是个有名的公子哥,做起事来也不太着调。但不会平白无故就帮我——和你吧?” 我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杨绵,他倒是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脸皮这东西,向来是越练越厚。 “有绵羊哥一句话,我就放心了。”于是我把威爷开出抓老四的条件说出来。特别强调,要在明天早上把老四送到威爷的别墅去。 “杨兄,这位老四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在明早送去别墅呢?”萧申贤一直在旁听我和杨绵的问答,冷不丁这时插进话来。 我正恼怒这个家伙在生死关头,伙同施叶一起把我踢出去顶包。听萧申贤这么问,便抢先回答。 我将在车外和老四交锋的种种,添油加醋地细说一二,又重点讲述威爷和他的手下,如何被老四修理得惨不忍睹,如何装孙子求饶。我要羞羞萧申贤和施叶的臊,让他们弄清楚一个事实。当时不是我大义凛然站出去,他萧申贤一定会被打成滚地葫芦作孙子,她施叶说不得就被先奸后杀,再奸再杀。 谁知施叶听过头都没回一下,萧申贤则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了还赞道:“精彩啊,这姓威的还真是个人物。现在我更想听听杨先生的说法了。我猜对于威爷急着教训老四这件事,杨先生一定有不同的见解。” 没羞辱成萧申贤和施叶,白废我一堆唾沫。不过萧申贤的话也是提醒了我,威爷那人连孙子都肯装,虽然不能说他就是个韩信,可也未必蠢到只知道意气用事。 细想威爷前后说过的只字片语,比如他被软禁,到明早才能回去;料定我会被释放,所以逼着我替他和杨绵谈交易,拿下老四;嘲笑三叉戟失算,不晓得杨家将是意外来到W市,诸如此类。 种种迹象表明,这背后似乎还有我不知道的内幕。想想也是,怎么可能没有内幕。他们在楼上开分赃大会,杨绵的意外加入,威爷的提早退场,楼前的大封锁,简直就是迷雾重重。 所有答案,看来都要落实在杨绵身上。 我向身边这个显得有些斯文的男人瞧去。从刚才开始,杨绵便双手合什,掌缘贴在自己的唇边,一副作沉思状,只听他缓缓说:“老四是花猫的左右手,没了老四,花猫等于废掉一半。三叉戟里属花猫的实力最强,他能弹压住另外两个,主要就是靠他的左膀右臂——老三和老四。” “至于威阜璋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对付老四嘛,你们当真想知道?”杨绵诡异地笑道。 207 风起云何去(二) 感谢“疯狂小野猫”书友的精票和打赏。 感谢“烧猪法师”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 杨绵话锋一转,又说:“丰先生最近可是混得风生水起,在道上搏出赫赫威名。如果真想大展鸿图,今天是个好机会。杨家将虽然不是什么大庙,在H市还是有点份量的。” 啊?我没听错吧,这是要招揽我? 我满脸诧异地说:“绵羊哥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是个普通公司职员,大展鸿图什么的可不敢想,再说杨家将那个,你们,我不熟的。” “不熟不要紧,以后一起打天下,不就熟了?”杨绵有点步步紧逼的意思,“丰先生可是好身手,只要再做下几票大买卖,一定能成为道上新一代的标杆。” 我大汗淋漓,连忙摆手。 “绵羊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眼下还有自己的活计要忙,就不去你那帮忙了。” “那真是可惜,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丰先生要是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倒履相迎。”杨绵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丰先生不肯帮忙,有些业务上的事便不太好讲了,还请包涵啊。” 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我恍然大悟。杨绵招揽我是假,婉转地告诫是真。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们这些“外人”实在不该打听得过细。当然,我如果真打算在道上混,杨绵十有八九不会向我们隐瞒,有关对付老四的真相。 说来这也是为我们好,真和道上纠缠不清了,进去容易出来难。杨绵这人倒是知道分寸,让我对他的好感大增。 “我去打几个电话,几位先洗车。我一会在前头等几位。”杨绵打开车门下去了。 我想老四的事杨绵准备自己去处理,具体会怎么办,看来同样不打算告诉我们。这样也落得个清静,真要打打杀杀玩绑票,十个脑袋还不够砍呢。 只是我又担心杨绵万一不接受威爷的条件,那我们找谢透这事可就有点悬了。 杨绵说除了何道,他在W市还有别的朋友可以帮到我们,我总觉得像是场面话。我心中有种预感,威爷的话多半不假。此时此刻在W市,怕是真的只有威爷能在谢透面前说上话。 我越想越烦躁,“啪啪”踢了萧申贤的座椅两脚。 “嗯?”萧申贤本来已经开始假寐,他打个哈欠说,“你后悔了?杨绵招贤纳士,你是不是想去杨家将混点名堂出来?金牌打手不大展拳脚,确实是明珠蒙尘。” “呸,你还敢说,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我怒吼一声,“你还是快想想,谢透那边要是搞不定该怎么办。我觉得杨绵要抓老四,不一定就能得手。他得不了手,威爷估计也不会帮我们在谢透那边说话。” 萧申贤将座椅向后放倒一些,让自己靠舒服了才说:“不用觉得,肯定得不了手。看样子,那个什么老四今晚是要守在灯火舞会了。几十号人,杨绵一条过江龙,哪斗得过那么多地头蛇。” “不至于吧。杨绵不会一个人傻干,说不定现在就是打电话去H市叫人了。”萧申贤说得比我还悲观,我反倒找起理由试图安慰自己。 207 风起云何去(三) 感谢“黑崖点点”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 “施女士,你替你老板解解惑吧。我睡一会儿。”萧申贤似乎真困了,撩下句话便把头一歪。 施叶“哼”了声,却也拿萧申贤没辙。不过她没理会萧申贤的话,只是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没两分钟,从萧申贤的鼻子里传出轻微的鼾声。对于他这种极不负责的“潇洒”态度,我有股吐血的冲动。 我叹口气,把屁股挪到驾驶座后头。怎么说我还是施叶的老板,这种时候只有“不耻下问”了。 “施小姐,你看我们还有戏没有?”我尽量和颜悦色地问道。 等了五秒没动静,我头上冒汗。 “施小姐,你看我们还有戏没有?”我不得不再问一遍,口气更温柔一些。 这回等了十秒钟依旧没动静。 这下我有点受不了了。奶奶的,老子都给足面子了,你个娘们也太不上道了。简直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施叶,我好歹是你老板,有这样对老板的吗?”我口气生硬,“就算你不想回答,怎么也发个声啊。你一个大活人扮什么木头桩子。” 施叶缓缓回过头,用目光对我射了好几箭。 “我只是你的司机,不是你的小密,更不是三陪。我们之间没戏。”施叶一字一顿,说得字正腔圆,“你要再动这种龌龊的念头,否则我不介意替天行道,断了你的烦恼根。” 说完施叶伸出手,在我面前用力捏成个拳头,然后转过身发动车。 “哎,别发呆了。你和施女士没戏,她喜欢比她拳头硬的男人。”萧申贤这家伙居然醒了。 “去你妈的。晦气!”我扇了自己嘴巴一下,“老子又不是要泡她,臭美个头啊。我嘴贱,就不该问。这娘们早不待见我,骨子里当我是色狼。,还要断我的烦恼根,我呸!不用劳你大驾,谁见了你那张奔丧脸,都要阳痿三年。” 我一口气骂出来,骂完了自己都觉得太阴损。 萧申贤吃惊得张大嘴,看起来能塞进个鸭蛋。他忽然摆摆手说:“要阳痿你阳痿,我对施女士没意见,看了也不会阳痿。” “呜——呜——”汽车发动机噪声大作,像是在咆哮。看来施叶是恶狠狠地踩了脚油门。 施叶转过脸瞪着萧申贤,她的胸脯急剧起伏,连那张死脸都鲜活起来,用四个字形容,叫做“咬牙切齿”。 萧申贤满脸无辜,立刻用手指指向我。 幸亏这时有人敲车窗,施叶仿佛被惊醒,连做两次深呼吸,竟然平静下来。她侧脸瞄我一眼,重新又变回她那副奔丧表情。 原来洗车完毕,工作人员将找回的零钱送过来。 汽车缓缓启动,向加油站外驶去,我心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寒意。我打了个冷颤,然后确认车里并没开空调。 怎么回事呢? 我回想一遍刚才发生过的事情,终于找到了原因。 对,就是几十秒前施叶瞄我的那一眼,是那一眼让我心生寒意。 施叶那一眼里分明包含了刻骨的仇恨,好像我和她之间,有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似的。 208 急转直下的命运(一) 感谢“摇身一变”书友的精票。 感谢“柳含笑”书友的精票。 感谢“大圆满ING”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更新我尽力而为,看看周末有没有机会多写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 这完全不合理啊,我和这个女人应该没什么大冲突。 虽然在阴阳俱乐部我让施叶有所误会,刚才也阴损地骂了她。但我不相信,仅仅这样就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恨意。 我百思不得其解。 车开出加油站靠边停下,我却没有看到杨绵的人影。这家伙不是说在前头打电话嘛,难不成自己跑了?我还指望他拉了人来抓老四,这下不会彻底没戏了吧。 我们等了五分钟,杨绵还是没有出现。萧申贤说:“要不你下去看看。” 我说:“凭什么我去?你叫来的人,你去。” 萧申贤笑说:“我俩一起去总行了吧?我到前面去转转,你进加油站找找看。过五分钟我们回来汇合。” 反正我也不想干等,萧申贤肯让步,我便点头答应。我俩下车分头去找,萧申贤背着手往前走,半夜三更好像去散步。 这人也太悠闲了。 我可比萧申贤心急,跑进加油站转了一圈,还特意上厕所看了看。杨绵绝对人间蒸发了。我不信邪,在女厕所门前驻足半天,犹豫要不要也进去瞧一下。虽然我觉得杨绵不至于那么夸张。 谁知我还没鼓起勇气,几个工作人员倒盯上我了,差点没把我当成变态报警。总算我比较机灵,一看不对头主动上前解释清楚。而且说动一个好心的工作人员替我去女厕所查看,结果当然是没人。 我不死心,杨绵从下车到现在最多不过离开十分钟,人一定还在附近。我把他的外貌、衣着,详细地向加油站的这些工作人员描述,希望他们能提供点线索。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收银台的小伙说好像记得这么个人,出了加油站往前走了。 我顺着小伙说的方向追去,不就是萧申贤去的方向嘛。我快步走到车边,萧申贤居然还没回来。这么说他是找到杨绵了? 我本想叫施叶一起开车过去,但为了以防万一杨绵没在前头,还是决定让施叶继续守在这里。 我匆忙往萧申贤那边赶去,越往前走越偏离主干道,黑咕隆咚路都看不清。再走了两步,看见有棵大树,树下蹲着个人在抽烟。那烟火一亮一亮的,有点慎人。 我又走近两步,发现那人身后还有两团东西靠在树底下。一团卷缩着,一团歪斜着,分明是两个人的样子。 我心里打了个突,有种不祥的预感升起,脚下不禁加快速度。 “谁?”忽然一道刺亮的光照过来。 哪来的该死的强力手电筒,我的眼睛被照得睁不开,慌忙用手去挡,嘴里喊道:“我来找人的,你要干什么?” “这两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那道光一晃,重新照向大树底下。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恢复视力。我顺着光亮看过去,脑袋“嗡”的一下。 天啊,杨绵和萧申贤两个人都在。 杨绵整个人缩在那,一只手捂着脖子,全身是血。萧申贤也好不到哪去,低着个头,两只手按住肚子,也是血淋淋的一滩。 “是不是你的朋友?赶快过来帮忙。”那人焦急地叫我。 208 急转直下的命运(二) 感谢“温故只心”书友的精票。感谢“俺不怕开水”书友的精票。 感谢“万俟哀愿”书友的打赏。感谢“Silencing”书友的精票。 感谢“zcyl”书友的精票。 这两天没想到那么多朋友精票、打赏,实在是受宠若惊。这一年多来我从不敢要票,因为知道自己写得太慢,无法厚颜。 各位如此厚爱,让我十分惭愧。除了努力,还是努力,只希望书友们能看得开心。周末我尽量多写点,争取多更章节。 作揖拜谢! -------------------------------- 我晕乎乎地,头脑里一片空白。 我冲过去脚下就是一滑,几乎跌到他们身上去。近距离看他们俩,让我不寒而栗。杨绵两只眼睛睁得特别大,面目狰狞,表情凝固,一动不动;萧申贤倒是闭着眼,但脸上刻着“痛苦”二字,似乎晕过去了。 我两手撑地跪起身,地上有种泥泞的湿滑。灯光下,我看见泥地湿透了。我的手上又是血又是泥,脏得一塌糊涂。 “他、他、他们怎么了?”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道,你有没有电话?快叫救护车啊。”打着手电的人催促道。 “对、对!叫救护车。”我两只手拼命在身上乱擦几下,然后伸进裤兜去掏iPone。 那该死的iPone像长了根一样,横在裤兜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快急疯了。 我试着想站起来,但脚下滑得不行。我越是用力,越是滑倒,脸砸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泥里有股血腥味,混杂着咸涩腐臭的味道。我的胃强烈翻滚,不停地干呕。我摔爬了几次,总算站立起来。我喘着粗气,终于将iPone掏了出来。 我低着头来回划弄iPhone的屏幕,该死,屏幕锁住了打都打不开。 如果哭能解决问题,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马上哭出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我在心里疯狂地叫喊。 我把手指塞到嘴里吮了好几口,手指上的泥巴吮干净了,然后摁在屏幕上使劲一滑。 “咵”一声轻响,操作界面终究出现了。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松,这下可好了。 “砰”——就在这时,我感到后脑勺传来前所未有的疼痛,然后沉重感袭来,意识也随之流逝了。 “小子,没事别往阴曹地府溜达。不是本神在阴司还有点人脉,你就等着去投猪胎吧。” 我站在一道大门前,听到有个声音像蚊子叫,在耳朵里不停地回响。我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觉得脑袋昏沉昏沉的。 我来回摇晃头,脑壳里“哗啦哗啦”传出水声,似乎脑浆都变成了液体。我吓得不敢再摇,强打精神向四处看去,想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似乎身处一个很空旷的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路,但是泥泞不堪。这个地方一直在下雨,雨水又细又密,导致眼前的事物根本看不真切。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腿脚埋在烂泥里,埋到了膝盖,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在这个地方,越远的地方越是明亮,不过也越是难以看得清晰。而我的面前黑压压的,因为有一道无比高大的门矗立在前。我仰着头向上看去,巨门如山峰一样直插云霄,望不到尽头在哪里。 其实我头上的云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层如同墨汁般不断地翻滚,那墨汁沿着插入云端的巨门向下流动,冲刷到地面上又卷回天际。每次墨云扑面打来,我全身都会发抖,身体里似乎有热气从各个毛孔里往外喷射。 “别看了,再不走阳气流完,想走都走不了了。”那个蚊子叫又在耳朵边响起。 208 急转直下的命运(三) 感谢“摇身一变”书友的评价票。(评价票在文学网难得一见,也不知怎么计算。) 感谢“刀随风碎”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 我努力想拔出腿,可惜腿脚简直就像长在大地上,而且正变得根深蒂固。因为我感到自己正在慢慢下沉。 天色越来越暗,已经开始有冲刷下来的墨云滞留在地面,四周的景致变得越发模糊。 忽然,巨门发出惊天动地轰鸣,大地在颤动,墨云更是剧烈地翻滚。无数的人影从巨门上冲出,密密麻麻好似一层烟幕扩散开来。这些人影张牙舞爪,赤身裸体,鲜血淋漓,残缺不全,一个个面目可憎。然而他们没冲出多远,又飞快地倒退回去,撞在门上消弭不见。 但是烟幕并不就此消散,新的人影再次从巨门上冲出,紧接着又像被无形的吸力拉回。如此反复不停,巨门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这时头顶的墨云中出现两个庞大无比的漩涡,漩涡深不见底,缓慢得盘旋着。周围的细雨仿佛受到指挥,一下子汇集起来,向漩涡飞去。天空中顿时形成两条粗若水缸的水柱,一头连接到漩涡里,一头在荒原上上下飞舞。 “咣”两条水柱一起撞到巨门上,居然产生金属般的撞击声。随着那声巨响,地面瞬间沸腾起来。满地的泥浆飞溅到空中,依附在水柱上。仅仅几个呼吸后,包裹着泥浆的水柱,化作横挂天际的粗大黑铁锁链,将天地连接起来。 那巨门上不知何时显出两个恶兽环头,獠牙圆眼,狰狞地咬住锁链。黑铁锁链环环相扣,每个链环如车盘巨轮,黑雾缭绕,起伏摆动,“哐啷哐啷”,久响不绝。 我借着地面翻动的当口,拔出双腿。周围的气温不知下降了多少,稀疏的细雨已经变为冰针到处溅射。 我手遮头脸,奋力狂奔,无奈浑身酸软,使不上力,走没两步,几近摔倒。跌跌撞撞未跑多远,“哦——”身后传来数声宏大深沉的吼叫。 那吼声直接轰炸在脑海里,使我的整个身体难以克制地颤栗。我仰面跌倒在泥水中,就见墨云形成的漩涡里,各伸出两只硕大的鬼爪,尖利的指甲,钢针般的毫毛,粗壮的指节,遮天盖地而来。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那爪尖滴落,空中下起了腥臭的血雨。 四只鬼爪牢牢握住黑铁锁链,发力拉扯。巨门像只受伤的野兽般嚎叫起来,伴随着充斥空间的低吼,缓缓地开启。 “还不快走,阴曹地府就要开门,你真想去做客不成?”耳朵里的蚊子叫猛地变作惊雷,震得我头晕眼花。刹那间,天上的墨云倾泻而下,将我顷刻淹没。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鼻腔翕动,肺叶里灌进一股湿冷的空气。那股冷湿空气似乎不知道停顿,源源不断地灌入肺腔,几乎把我的肺给撑爆。 “我要被空气憋死了,我要被空气憋死了”,无法正常呼吸之余,我的脑袋里居然不断闪出这样的念头。 终于身体做出自然调节反应,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塞满肺里的空气被一股脑儿咳出去。同时胃部也开始急速地痉挛,大量胃液和食物残渣向上翻滚,从我的嘴里、鼻子里往外喷。胃液和食物残渣呛得我眼泪直流,我咳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口中满是酸涩辣苦的味道。 209 刑罚(一) 感谢“温故只心”书友的精票。 感谢“寂寞了无趣”书友的精票。 感谢大家的支持! --------------------------------- 咳嗽的几分钟里,时间慢如过了一万年。我停歇下来的时候,嗓子已经疼得不行,全身咳得发热,力气使不出半分。但我总算缓过气来,趴在地上穷喘。 我闭着眼歇了很久,身体又渐渐发冷。我察觉到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浑身上下水淋淋的。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五、六平米的房间里。房里空空如也,只有身后左上墙角弯出一根粗水管。水管不知哪里漏了,点点滴滴往下滴,因此整个地面都是积水。我的正前方有一道铁栅栏,一根根比大拇指还粗的铁条子,从天花板插到地面,浇筑在水泥里。 这里看着怎么像间牢房?没错,就是牢房,栅栏上分明还有牢门。 有没有搞错,我怎么会坐牢。 牢房外十分安静,过道的墙上有盏昏黄的灯。我爬到栏杆边看看,左右两边还各有一间牢房。 “有人没有?”我喊了句,声音非常嘶哑。光喊这么一句就让我不住喘息,我决定先不白废力气了。 我靠在铁栏杆上坐好,这里的地势似乎比较高,积水流不过来。我的脑子里现在是一片空白,醒来前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我在一片灰蒙蒙的荒原上,拼命奔跑。我没日没夜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枚黑色的月亮。 那时我感到自己饿极了,于是扑上前撕咬月亮。我将月亮扯碎、嚼烂、呑进肚子。我吃饱了便向天上飞去,因为月亮的背后有一个白色的洞。 我看不见洞中到底有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进去。我义无反顾地飞进洞中,所以我醒了。 我很冷,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我把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力气,都用在脱掉身上的湿衣。我脱得精光,一丝不挂,将湿衣服堆在面前。 “我是谁?”我问道。 “我从哪里来?” “我怎么会在这?” “这里又是哪?” ………… “我几岁了?” “我是干什么的?” “我叫什么呢?” “我吃过饭了吗?” ………… 我自言自语问了一连串问题,简单的、困难的、奇怪的、正常的,可无论如何冥思苦想,竟然一个答案都无法给出。 我抱住膝盖晃动身体,背脊碰触在铁栏杆上,上面传来阵阵热量。但是没过多久,暖洋洋的铁杆变得越来越烫。我坐不住了,滚到一边。铁杆在我的注视下,缓缓变红。 牢房里的温度渐渐高起来,地上的积水冒出丝丝白烟。刚才几乎让我冻僵的湿衣,被我重新穿在身上,但这次却是用来降温的。 温度越来越高,整个房间里都是水汽。我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润,轻微的触动都会引起强烈的痛楚。而且每一次呼吸,也变成一种难以煎熬的折磨。湿热的蒸汽吸进肺中,水汽又会凝结成水。一吸一呼间,我会从鼻腔和嘴里喷出不少液体。我呼吸困难同时,还要忍受肺叶里灼烧般的炽热。 我想我正在被从里到外慢慢地蒸熟。 209 刑罚(二) 感谢“但发酒疯”书友的精票。 接下去的情节我昨天、今天我都想了很久,也没急着多写。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按照我的思路写下去,希望书友们能够接受。欢迎讨论。 感谢支持! ----------------------------------- 我缩到墙角里,因为从这里可以淋到水管里滴落的水。这是唯一能消减我痛楚的方法,虽然仅仅是心理上的。 那些水滴落在我的身上,刹那间就会化为一小朵白色蒸汽。牢房里的雾气已经让我成了睁眼瞎,我只能看到自己的手。 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时间,总之我似乎能闻到了肉香。我的呼吸越来越弱,就此不动了。 我再次醒来时,意外自己还活着。牢房里依旧积水漫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连墙上那盏昏黄的灯,也继续散发着黯淡的光。 我用手指挤压全身的皮肤,灼伤的疼痛没有出现,烫伤的痕迹也看不出来。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也许那场“活蒸人肉”根本不曾存在。 我盯着那盏昏黄的灯,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味经历的痛苦。那种痛苦确实如此真实,便是回想都能让我的身体发出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吼叫着。 我抱着头心中满是悲哀,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而我的记忆也只有那场不知真假的“蒸气浴”。 墙上的灯是整个牢房里唯一的光源,这里连个窗户都没有。知晓白天黑夜的权利都不给予吗?我连时间的概念也给剥夺了。 我嚎啕大哭,绝望像是藤蔓般将我紧紧缠绕。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我哭累了试着站起来,腿脚麻木得没有多少感觉,就像踩着两块木头。我迈出一步便扑倒在地,这下摔得眼冒金星。 “有人没有?救人啊。”我带着几分哭腔喊道。然而除了回声,没有任何收获。 我不甘地用脑门往地上磕了好几下,水泥地又硬又糙。我把头埋在积水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我悠悠叹口气。 “活下去吧,至少先活下去。”我对自己说。 我吮了两口地上的积水,想湿润一下干枯的喉咙。那水异常冰凉,喝进肚子后好似在胃里结了冰。不,我觉得连肠子都一起冻住了。 我翻个身,腹中传来绞痛,如同一块沉重的铁块压在肚子里。我疼得满头大汗,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喘息着,数着自己的呼吸次数,疼痛感才缓慢消失。我试着抬腰,重得完全抬不起来,腹腔里更是传来阵阵绞痛。 我不敢再动,只有这样仰面躺着。 我感到四周正在变得越来越冷,温度下降得十分明显。我能看到自己哈出的气。我想转头张望,居然听到“唏呖嗦啰”的碎裂声。 我伸手摸摸脑后,头发上都是碎冰渣。我看见铁栏杆已经变白,我身上的衣服也开始变得硬实。整个牢房正以肉眼看得出的速度披上冰霜。我就像一条被放进冷冻库的鱼。 可是我动不了,即使我能动又有何用? 我哈出一口气,白气到达离我脸面不到20厘米的地方,就许许往下飘,重新覆盖在我脸上,已经变作白色粉沫状的细冰。 我的呼吸困难起来,因为呼进呼出的空气中,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冰沫,它们在我呼吸道里安营扎寨。 210 出逃(一)【加】 我变成了一尊冰坨。 我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块,将我和地面融为一体。这些冰块没有杂质,可以让我清晰地看到外界。不过这没什么意义,只能增添我的恐惧和绝望。 我的呼吸早已停止,我猜也包括我的心跳,我的血液的流动,我的肠胃的蠕动,我身体里细胞的分裂。我的生机在这一刻被暂停了,我不再新陈代谢。但是我的大脑却还能活动,我可以思考。 可是思考的意义又在哪里?空白的记忆,好吧,不是完全的空白,至少还有之前那段蒸气浴。 我无非是确认了,那不是我的幻觉。就像此刻,它真实地发生过。 我到底在面对什么? 这样一个问题萦绕着我,反反复复,就呈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思维也停止了吗? “咚”我听到沉闷的敲击声,是天花板上传来的。几秒钟后,“咚”又是第二声敲击声。 “咚咚咚咚……”,敲击声越来越密集,时响时轻。牢房最初没有什么反应,可渐渐地灯光闪烁起来,地面也开始有些震动。 最后整个牢房剧烈地摇晃,我身在冰块中也能感到地动山摇。视线模糊了,红色光芒充斥在空间里。 “咔——咔——”我听到若有若无的声响,这种细微的声音并没有被外头的响声所掩盖。 “咔”我眼睛正上方的冰块列出一条细缝。我猛地醒悟过来,咔咔声是覆盖在身体上冰块崩裂的声音。 我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两只手一起奋力挣扎。“砰”我的右手获得了自由。 我拽紧拳头拼命往身上砸,但是手麻木着感觉不出使了多少力,更确定不了落点在哪里。 好在砸上十几拳,一拳头插进冰块里。身上的冰块像是起了连锁反应,如钢化玻璃般碎裂开来。我的身体不再像先前那样被禁锢,可以做点来回扭动。越来越多的冰块从我身上脱离,我能动弹的幅度越来越大,终于我的左手也挣脱出。 我扒弄着身上的碎冰,用力要坐起来。忽然我的胸口一松,眼前豁然开朗。我摆脱冰封的禁锢了! 我回头看见身后的铁栏杆变得通红。这和我记忆里的景象一模一样。不过这次没有蒸气浴,相反帮我解了冻。 外头的动静让牢房变得岌岌可危,灯光忽明忽暗,铁栏杆已经有融化的趋势。大量的热量充斥在铁杆周围,使空气发生了扭曲折射,事物变得有种晃动的动态感。我努力站起来,远离铁栏杆附近。耳边敲打声、撞击声密集无比,从四面八方传来。而且地面伴随猛烈地颤动,就像一百头大象在跳舞。 眼下的牢房给我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似乎下一秒我就会被这里吞噬。 “嘭”这是最后一记巨响,我整个人弹离了地面,又重重地摔在地上。铁栏杆同时爆起一道强光,闪得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翻了个滚撞在墙上。我听到好几声骨裂声从身体里传来,不过我没有疼痛的知觉。 一切重归平静。 210 出逃(二) 我的眼睛还没从刺亮中恢复过来,看不见任何东西。出奇的宁静让我的呼吸声异常刺耳,好像有个破风箱没日没夜地在拉动。 我休息了很久,眼睛才渐渐可以视物。墙上的灯熄灭了,牢房里只有黑暗。 其实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因为有微弱的光从别处照过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得更为清晰。 牢房的铁栏杆融化了四五根,地上有一滩铁水凝结的金属块。我从缺口处钻出牢房,站在过道里。过道两头都是墙,总长也就是三间牢房的宽度,我没有发现能够出入的门。 我待的地方是中间的牢房,左右两处牢房的铁栅栏都有不同程度的融化。我巡视了整个地方,确认这里就我一个犯人。而且这个地方非常小,三间牢房加上外头的过道,不会超过30平米。 光是自右面照射过来的,事实上右面的牢房被砸坍半面墙。但是目前我无法出去,因为有块巨大的冰块堵在那里。这是种黑色的冰块,坚硬程度近乎于金属。如果不是那块冰在融化,并散发出强烈的寒气,我一定无法猜到它的质地。 从冰块与墙体的缝隙中漏出些许光亮,我在缝隙里看到了黑夜、星光以及月亮。那是个红色的月亮,光芒很柔和。它非常小,挂在极远的天空中,看起来只有网球那么大。 过道里比较干燥,我坐在那看着那块黑冰和缝隙,等待冰块的融化。等待十分漫长,缝隙的变化肉眼无法察觉。只有从偶尔吹进来的风里,能嗅到一丝自由的空气。 当缝隙扩大到能够伸出去一只手掌时,我终于大致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冰块,有些特别巨大的冰块堪比卡车大小,小的则通常也有篮球那么大。这片被黑冰覆盖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远处。 不难想像,这是一场罕见的大型冰雹。我被冰冻时,那些地动山摇的撞击,就是来自于自天而降的汹涌“冰弹”。 我继续耐心地等待,等到缝隙能够容纳一个成年人时,我顺利地爬了出去。 来到外面的世界并没有带给我想像中的畅快感,因为我被身后的景象惊呆了。 我原以为从缝隙里看到黑冰已经非常巨大。但事实是,仅仅那块砸开牢墙的黑冰,它的真面目就足足有二十米高。我站在它旁边,像是在看一座小山。我庆幸这座小山没有正中牢房。如果是那样,我一定已经变成一堆肉泥了。 不过这还不是让我惊呆的原因。绕过黑冰小山后,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作“巨大”。远处矗立着一座看不到顶的黑冰山峰,以它为中心,围绕着一些个头略小的黑冰山。越是远离那座山峰,那些黑冰山就越是矮小。如此一直均匀地扩散,最外围的便是我身旁的这个“小”家伙。 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灾难,要是我的运气稍差一点,牢房的位置再靠近一些那座山峰,后果真的是难以想像。 我靠在牢墙上,一点都没有脱离灾狱的兴奋,而是全身被股无力感所包围。 老天爷啊,你在和我做对吗? 211 人在旅途(一) 感谢“寂寞了无趣”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 我已经徒步走了三天。 我选择的方向,与巨大的黑冰山峰相反。因为我没有兴趣去看看,这场天灾埋葬了什么。 当然还有一个客观理由,在冰块中跋涉十分艰难,并且不得不“享受”令人难以忍受的寒冷。 我第一天的路程几乎是踩着黑冰块爬行,用两只脚行走那是和自己过不去。仅仅是站立在冰块上保持平衡,就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往往跨出一步便会滑倒,我站立行走的最高记录是三步。 第二天冰块已经不能完全覆盖地面,我终于有了不少落脚点。这里的地面都是砂石,有着尖锐的棱角。如果不小心滑倒摔在砂石上,少不了开上几道口子。我的屁股和手,在第二天始终处于半湿润状态,得益于源源不断的伤口中留出的血。 第三天我走到了黑冰雹覆盖区的边缘。向后望去,黑悠悠的冰块像一片汪洋,而那座黑冰山峰则是这片海洋的中心。 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块冰。 这个地方并非只有黑夜,但是白天的时间很短,大约是夜晚的三分之一长。昼夜交替取决于红月的升落。那颗小小的红月如同我的灯塔,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虽然这里的白天比黑夜要暖和,但其实我并不喜欢这种短暂的白天。天空始终是昏黄的颜色,让我想起牢房里的那盏灯。而且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单调得令人乏味。同样是一望无际,同样是永无止尽。所以还是夜晚好,看不见那望不到头的地平线,却能欣赏几点星光以及永恒的红月。 当我开始行走后,我就发现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我失去了自己下半身的控制权。我没日没夜地走,身体根本不听我的使唤。我极度疲劳,饥渴无比。可是天地间除了砂石,一无所有。因此我经常吮吸自己手上的伤口,以此来缓解下饥渴感。 我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应该向黑冰山峰前进,至少能吃两块黑冰解解渴。 可惜我走不了回头路。我既不能转身也无法后退,往哪里走向哪里去,只有在出发前由得我决定。 路途很辛苦,我好几次晕倒,然后在夜晚的寒冷中苏醒。我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包括在牢房受到的创伤。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崩坏,比如骨折的地方时常会发出一些响声,那通常代表着伤势更加恶化。又如我的肋部是坍陷的,不少于五根肋骨断成了四、五节。 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准备好在哪次晕倒后就此长眠。但是我依旧能够爬起,接着再跌倒再爬起。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日夜。我晕倒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我的十根手指都变成了黒紫色,它们干枯坚硬,吮不出半滴血。 不过我不是没有收获,我学会了控制脚步的幅度。这是多日努力后,我得以获得的细微控制权。这个很重要,让我有机会避开不少尖利的砂石,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掌踩上去。 211 人在旅途(二) 感谢“取名有点难”书友的精票。 感谢“maplesyrup”书友的精票。 感谢“ladyfox”书友的精票。 最近加班任务很重,诅咒万恶的资本主义。 感谢支持! -------------------------- 此外我还学会了如何跌倒。在晕倒的瞬间,调整到一个合理位置,使我的身体摔在砂石上,尽可能减少伤害。这个练习的代价是四根手指的骨折,其中两根手指此刻正贴在我的手背上。 我对疼痛感已经有了免疫。虽然它们还能刺激我的大脑神经,但我总是假想发出疼痛的部位并不属于我。我只是个旁观者,这样才能看着一块匕首般的石头插进我的脚掌,然后仔细比较和前几次的不同——插入的深度、位置,疼痛的强弱,以及与骨骼摩擦声的大小。 我想,我会永远在这个单调的世界里这样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迎来死亡。 老实说,我并不怕死。因为我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我没有记忆。我已经思考过很多天有关记忆的事情,也期望过哪一次晕倒醒来后会想起些什么。可一切都是奢望,什么也没发生。我变得越发麻木不仁了。 我白天会练习对身体的控制,晚上就看着红月向前走。我对于死亡很期待,每次醒来都大为叹惜,又错过一次休息的契机。 谁叫我太疲倦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从昨天起我只能拖着一只脚走路。我右腿的大部分机能多半坏死了。它现在就像一根拐杖,只是作为身体的一个支点,协助左脚的移动。 我盘算着今天有没有一死了之的机会,不过看天色可能性不大。这是我排遣乏味和绝望的一个方法,假装天上飘着云飞着鸟。虽然白天的天空一成不变,但我总对自己说,我要死的那天,一定会天色大变。就像那天下黑冰雹,其实真是个去死的好日子。我吮了吮吮不出任何东西的食指,长叹一声。 眼看今天又要过去,我能感觉到自己即将晕倒。这些天我的身体对于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已经产生了生物钟。每天入夜前我一定会晕倒,然后被黑夜的寒冷冻醒。 我开始预测前方我可能晕倒的位置。根据目测那一带地表的情况,考虑最佳的跌倒方案。最近这两天我正在尝试,有没有仰面晕倒的可能性。这么做可以有效缓解我身体正面的创伤。我的背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受到什么重大伤害,绝对是用来垫背的好选择。 这个实验还包含着另外一个目的。很早以前我就发现,“跌倒——爬起”这个过程,有一定几率调整我前进的方向。当然这并不容易确认,在这个单一景致的砂石旷野上,没有任何参照物,定位也就几乎不可能。我是说几乎,因为夜晚有红月的存在。 但是每当夜晚醒来或是摔倒后爬起,我总能看见红月在我的正前方。久而久之,我怀疑红月是不是会跟随我前进的方向,自动调整它的位置。这个想法起初让我的觉得很荒谬。不过渐渐地,我却越来越难以说服自己,不去认真考虑这种“荒谬”的真实性。 所以如果仰面晕(跌)倒得以实现,无论红月是否调整了它的位置,我至少有九成九以上的把握,确定我会改变自己的前进方向。 211 人在旅途(三) 感谢“烧猪法师”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 之所以不是十成把握,因为我有直挺挺向后跌倒的概率。那样的话,前进方向自然是不变的。不过那也不要紧,只要多摔几次,足以抵消小概率的破坏性。 经过一系列的估算,我大概确认了自己晕倒的地点。我看中远处一块少见的大个头圆石。我的计划是,在晕倒的瞬间踩中那块圆石,以崴脚为代价使身体侧翻,从而达到仰面跌倒的目的。 我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一步步向我的目标前进。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临“石”一脚。 可万万没想到,一个预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起风了。 这么多天过去,我在白日里从没遇到过风。风似乎是夜晚的权力,带着肆虐的寒意,席卷大地。 而这次刮起的白日风,吹出无尽的暖意。但这绝对不值得庆幸,因为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黄线滚滚而来。 暖风中夹杂着细小的黄沙,像雨水似地扑面打在脸上。我吐了好几口沙子,感觉肺正在被细沙冲刷。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条黄线变粗变高,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无外乎沙尘暴之类的。而且看声势,不难想像其中隐藏的危险。 终于等到变天的时候了,只是时间有点不巧。我多半会早于黄线到达前,晕倒在地,很遗憾无法亲自见证自己的死亡。 瞬间我幻想了几种死法。 第一种会比较疼。暴风将我卷上天空,我混杂在无数的砂石中被碾碎撕裂,身体的碎片会随风散落在这片土地的各个角落里。 第二种有些窝囊。暴风骤雨般的砂石从天而将,我在第一时间里被埋葬。憋死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我的身体应该首先不堪重负,支撑不了成吨砂石的重量。 第三种需要好运气。我会在空中飘荡,直到狂风将我抛出。我从千万米的高空上落下,然后活活摔得四分五裂。 我倒是挺看好最后一种死法,因为这期间我有机会苏醒,而不是在无知无觉中走向生命的尽头。 黄线的速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快,不过一两分钟后,我已经能看见高达数千米的沙墙,那沙墙中烟尘飞舞,黄沙漫天。沙砾与大风混合后特有的呼啸声,前赴后继地传过来。 天空正在变暗,离夜幕降临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像个慷慨赴义的英雄,以最快的行进速度向前冲去。我不假思索地放弃了做仰面跌倒的实验。如果能站着去死,何必要躺着晕倒? 只要那沙尘暴和我的速度足够快,我就有可能赶在晕倒前,被卷进风沙。我狠狠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腕,这个地方还能吮出大口血来。许久没有品尝到的热血,冲进完全干涩的嘴里,经过喉咙、食道,到达胃部。我马上为之精神一振,仿佛充满了用不完的活力。 我知道,我的身体早就到达了极限。这样的喝法,只能短暂刺激我的精神。不用几分钟,身体将因为失血过多而崩溃,立刻进入昏迷状态。 但我只需要这几分钟,我甚至觉得坏死的右腿也恢复了功能。我健步如飞,我居然跑起来了。我吼叫着前进,任由手腕咕咕冒血。我疯狂地把血淋在头上,我哈哈大笑。 沙尘暴似乎也感受到我的豪情,正以更快地速度来迎接我。呼啸声和我的大笑声如同两重奏一般响彻天地。 成功了,我来了。 我满脸欣喜,一头撞进那片黄色的海洋。 212 职业守望者(一) 感谢“据说有雨”书友的精票和评价票。 感谢支持! ----------------------- 我卷入沙暴的瞬间便失去了知觉,然后再度醒来。 我无法得知失去知觉的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秒钟,也许是一分钟,一小时,一天…… 我只知道我没有死去,但是活下来的代价异乎寻常的巨大。 我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全身像裂开般的疼痛。我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难以忍受的麻痒感弥漫在整个眼窝里,我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可能失明了。 所有的伤痛中,失明或许是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我休息半天,重新睁开眼睛。果然结果并没有不同,眼前依旧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 而且可恶的麻痒也没丝毫减弱,让我恨不得能把自己的眼珠子马上挖出来。可惜我连根手指头都移动不了。 我继续闭上眼睛,内心沉浸在黑暗中。 还不如死了好! 我很想哭,但能做的只有干嚎。 我忽然特别不甘心,自从在那间破牢房里醒来起,我就好像失去了一切。我被抛弃在这个世界上,等着被遗忘,化作一杯尘土。 不,这不是我要的结果。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我要找回来我的记忆,我想知道答案,关于‘我’的答案”。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这不公平。”我用尽力气大喊,不过听到的只是一个沙哑渺小的嗓音在敲破锣。这就是我现在的声音吗?真够难听。 “你还活着?”有人惊讶地问道。 “谁?谁在那里?”我尖叫起来,其实所谓的尖叫,也仅仅是比刚才提高了半个分贝而已。 “陌生人,你又是谁?”我感觉那人在我身边走动,围着我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悲哀地说,“我没想过我还能遇见活人。不,听到活人。” “我也没想到,有一天我真能等到一个人来。”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我爷爷守在这里整整八十年,他活了一百岁;我爸爸守在这里四十年,他活了九十岁。我六十岁的时候,接替我爸爸守在这里,到今天已经十五年了。” “你们是在等我?”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那人似乎蹲下了身子,在我耳边说,“当年老镇长和我爷爷签了工作契约,替他在这里守候。一百多年来,这里从没有人来。不要说活人,连活物都不曾来过。我们祖孙三代没等到人,所以契约一直有效。说实话,因为你,明天起我就失业了,再也不能凭那张契约从镇上领到一分钱。” “老镇长让你们守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吗?那他知道我是谁?他还活着?”我并不关心这个人明天是不是会失业,我只关心我是谁,任何一点线索我都不会想放过。 “应该吧。不过自从二十年前起,老镇长就再没出过他的老宅子。镇上的人都说他已经死了,谁知道呢?”那人的声音变得有些远,好像正要离开。 212 职业守望者(二) 感谢“取名有点难”书友的精票。 感谢“万俟哀愿”书友的精票。(你的票应该是打赏所得:)) 真的十分感谢各位书友的厚爱。 周末了,我会对得起各位的鼓励的。 ---------------------------- “喂,别走啊。你带我去见老镇长。他叫你们守在这,你现在等到人了,我们一起去找他。”我焦急地说。 “我不走。”那人又走回来,拍拍我的脸,“不过别开玩笑了,我可没空去带你去那宅子。而且我也活了一把年纪,还想安安静静多活两年。就算比不过我爷爷、爸爸,怎么也要活到八十岁。我还想给我孙女攒份嫁妆呢。” “嚓——嚓——” 我听那人说完,身边开始传来声响,像是有人在铲沙子。 “我说还是去吧。你在干嘛?”我不死心地劝道,“你把我送去,老镇长一定会奖励你的,肯定足够你的孙女当嫁妆。” “算了吧,别废话了。”那人对我的建议嗤之以鼻,“赶快刨坑把你埋了,今天就收工。我还指望我死后,把工作传给我的儿子。” “什么?你要埋了我?”我听得有些愣。 “当然要埋了。反正也没人见过你,埋了后也不会再有人来。”那人笑道,“这样那张工作契约就会一直生效。以后我这工作不仅能传给我儿子,我儿子还能传给他儿子。子子孙孙一直传下去,真真正正的铁饭碗,镇公所编制。” 我气得简直要吐血,虽然身体里没几滴血好流了。我没死在牢房的冰火折磨里,没死在火星撞地球般的黑冰雹下,没死在漫无目的旅途中,没死在声势浩大的沙尘暴里,却因为某人想保住饭碗,要死在一个坑里。 而且我还有一个大好机会,去问一问“我是谁”,我岂能死得瞑目? “你这是谋杀!”我发自内心的愤怒,“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工作就活埋我,你们镇长要找的人就是我。你们祖孙三代等了那么多年,怎么能就随随便便把我给埋了?你这是渎职!” “我哪是渎职?哈哈,我是爱岗敬业呀,而且还要我的子孙后代都坚守在这个岗位上。我这是螺丝钉精神啊。”那人挖得更卖力了,铲沙声不绝于耳,“你还是省省吧,我看你也不容易,都这模样了。我把你埋了,也比你以为没人收尸来得好。人都有刨坑埋了的一天,你看我爷爷算长寿了吧,到头来吃鸭蛋噎死,还不是进坑了。” 那人停下手,走过来拖我入坑。坑比想像中要浅,我半个头枕在坑边。 “年纪大了,手下没个准,我再挖三尺。”那人似乎琢磨了会,又把我拖出来,“要说你也算是我家的恩人,总要把你伺候舒服了。你埋在这,我以后天天都守着你,将来我子子孙孙都守着你。这有人守陵可是皇帝老子的待遇。逢年过节,能烧能祭的我也不会少了你的,你可以知足了。” 我心知这人铁了心要杀人灭口,赶快开动半生锈的脑子,试试看能否曲线救国。 “老伯,您怎么称呼?”我半真半假叹口气说,“你真要埋了我,我也认了。但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们聊上几句行不?” 212 职业守望者(三)【加】 感谢“俺不怕开水”书友的精票。 感谢“肥肥魔”书友的评价票。 看到书友们的评论,我决定就情节但发一贴,和大家讨论下。敬请期待。 感谢支持! ---------------------------------- 那人想了想说:“中。我也不希望你死得有怨气,麻烦。” 大概是有感于我的主动献身,他挖沙的速度也慢了几分。 “我爷爷叫尘土,我爸爸叫泥土,我叫沙土。”那人边挖便说。 “那沙土老伯,你守在这这活计辛不辛苦?镇公所工钱给得高吗?”沙土要埋我不就为了这活,话题自然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辛苦啊,天天都要来。天不亮就得出门,走十多里路。干等上一天,什么也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十几年天天只能看黄沙,黑了才能回去。这地啊叫沙原,好多流沙坑,不能乱跑,陷进去就甭想再上来了,数十年难得见一活的。要不怎么会当年就没人愿来,后来老镇长只能让全镇人抽签决定,我爷爷手背才抽着了这活。”沙土喘了口,“呼”地一屁股坐在我身边,“听我爸爸讲,那会镇上生活好着呢。像这苦活累活还会要命,我爷爷是死活不肯干的。” 沙土顿了顿说:“我爷爷原本是镇长家的马夫,多体面一活,好好的却倒了霉,但爸爸说,爷爷是因为得罪了镇长家的管家,才被抽中这活的。” “这个说来话长。”不待我问,沙土自己滔滔不绝起来,“话说那管家的儿子是个白痴,三十岁的时候给他买了房童养媳妇。到白痴四十岁,那童养媳妇才十八岁,长得水灵灵又白又嫩。管家家大操大办,让白痴取了那媳妇进房,可整整三年愣没下崽。我爸爸说那白痴就四岁的智力,整天只知道吃糖。” “我爷爷去镇长家干了半年马夫,谁知那媳妇儿便有了。镇上的人都去给管家道喜,背地里却说白痴肯定是给戴了绿帽子。”沙土说着说着抽起烟,一股呛人的烟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难道是你爷爷和那童养媳妇……?”我重重哼着气问道。 “谁晓得,我爸爸说管家也是个出名的老色鬼,吃了他自己家的媳妇也说不定。不过镇上的人可不那么想。我爷爷那会年轻漂亮个儿高,一等一的结实小伙,浑身有着是力气。镇上的小媳妇、大姑娘都管他叫长腿阿尘,最爱和他说话唠嗑。满镇的男人、汉子都妒忌我爷爷,造谣中伤他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我爷爷的名声也不比管家那老色鬼差。”沙土咂咂嘴,无奈地说,“爷爷进镇长家才半年,管家的童养媳便有了崽。大伙一致认为是爷爷干的好事,睡了那媳妇。” 我心想:其实多半就是他爷爷造的孽。如果是管家监守自盗,那媳妇肚子里早该有动静了。不过也难说,两个人都不干净。 想归想我也不道破,继续听沙土讲下去。反正他越愿意讲,我活下去的机会就越大。 “我爷爷知道是管家在整他,根本不卖账。但抽签是全镇子一起抽的,他也没法证明是管家下的绊子。也是我爷爷想了个招,卷了铺盖天天睡在镇公所门口,逢人就说是管家睡了自己儿媳妇,被我爷爷发现了,便想借刀杀人赶他去送死。这一闹不要紧,镇公所门前每天有一帮大姑娘小媳妇围着看热闹,叫喊着镇长出来主持公道。这样闹腾好几天,传到管家家里,当夜那媳妇就上吊了。” 原来他爷爷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忙问:“这媳妇就那么死了?” “救下来了,被白痴救下来的。白痴要吃糖,去拽上吊的媳妇,把绳给扯断了。差点闹出人命,还都是镇长家出来的人,这下老镇长也坐不住了。我爸爸说,私下里老镇长找来我爷爷和管家协商,不管是非对错,这事要压下去。管家不得再追究我爷爷,我爷爷也必须乖乖来这守着。”沙土呵呵笑说,“不过这样了结,老镇长和我爷爷签了工作契约,又把这活安排进镇公所编制,算是变相补偿。每个月补贴就有三块大洋呢,外加终生劳保,刚刚的公务员;不过到我爸爸那辈,镇子开始败了,管家动手脚把补贴改为两块大洋,劳保倒还在,但看病只报七成费用;我接手那会,更不行了,就剩一个大洋了,看病也只能报一半。老镇长称病不出后,这些年镇务都给镇公所几个干部瓜分了。特别是财计司的老剥皮,短了我两个月的补贴了,上月的看病钱也没给报。” 沙土越说越气,在旁直骂娘。我听出点门道,开始火上浇油。 “老伯,看样子这么下去,这铁饭碗也不铁啊。没老镇长主持公道,再过两年指不定就把这编制砍了呢。你还怎么传给儿子?” “谁说不是?镇里这些年尽招些废物在那供着,他们钱倒是领着,活都不见干。眼看镇子一年不如一年。唉!”沙土话里都是怨气,“我年纪越来越大了,身子骨也越来越差。这要再过一、两年,还不天天要看病。这一半都报不了,哪看得起啊。和等死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便说:“老伯,我本想着,您把我埋了,铁饭碗就到手了。搞了半天,你也朝不保夕的。我就一白埋,不值!” “呵,原来打这主意呢。”沙土看穿我的心思,“埋了你,就算丢饭碗也是过几年的事。把你送给镇长,明天就在家吃白饭了。我们家这好几口人都要吃饭,本来就紧巴巴地过日子。要没这活,那可少一半的开销。这账我可算得清。” 老家伙也是个精怪人,我暗骂一句。 “这话不能这么讲,我只说白埋了不值,可也没说让你就把我送给镇长去啊。”我添添嘴唇,难得说那么多话,舌头都快僵了,“只要不送去,这活你又丢不了。这不也没人知道我来了,你不如把我带家去,然后找镇长先打听打听。守着人了,是不是有什么奖励之类的。说不定镇长一高兴,又给安排个别的活,比这条件都好。您老不就是要为将来做打算嘛。我一死,您这活也保不了几年;我不死,您还有别的戏。再说了,我这鸟样,要杀要剐还由不得你?我真没用了,您再埋了我也不迟啊。” 对于近期的读者评论作些答复 这些天书评区很热闹,看到书友们给予这本书很多精彩的点评。作为回应,我想就小说的情节和构思等,在这里和大家探讨下。 1、主人公的性格 很多书友不喜欢主人公的性格,有些书友的言辞也比较激烈。所以首先来谈谈这个人物的性格设定。 我创作伊始,没有选用一个主站流行的人物性格来塑造人物。因为我觉得那些性格不够典型,不足以表达我的创作意图——性格与命运的关系。 “性格决定命运”我们都知道,但怎样的戏剧冲突才能更好地诠释这句话呢?“我”的性格多谋寡断,缺乏对自己的定位。当生活中的大小事务纷至沓来时,“我”便烦恼了,忧愁了,作不出决定了。最后被生活推着走,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和未来,这是被动的人生。 那么被动的人生好不好呢?我想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理解。我不认为“被动的人生”一定会带来残酷命运,或者毁灭我们的未来。但较为消极的人生态度,会带给自己很多心理压力。这也是为什么本书选用了第一人称,这样性格的人物,必须有足够的心理活动以及感受来和读者作交流。 2、金融、股票、股神与小说的关系 有读者说我“挂羊头卖狗肉”,但我要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一本金融类小说。我不是金融专业出身,写金融小说亚历山大。所以这本书的首要任务,根本不是为了普及金融股票的知识和炒股发财的秘诀。 小说选用一个普通散户的视角,是为了增加小说人物、场景、情节的真实感。它也记录了,我对于我们生活的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的感受。 小说的源泉来自于我们的生活。那么写一个发生在当代的故事,选用一个具有代表性的普遍群体(股民)中的一员,无疑是合理的。 此外“股神”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他就是机遇。我们每天都遇到机遇,那么一个机遇进入我们的生活后,会给我们的人生带来什么改变吗?这种改变是巨大的,还是渺小的?甚至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这取决于与机遇对话的“我”,而“我”的性格又会给后续发生的事情,带来千差万别的结果。 3、最新情节 有书友说这本书是从“办公室”走向了“江湖”,又从“江湖”走向了“仙侠”。 我想所谓“江湖”应该指一些情节,为什么要这么写。我的理由无非是娱乐元素,小说终究是“俗”文化,所以我写了点“俗”段子,来增加些戏剧冲突。效果到底怎么样,只有留给各位书友来评说了。 而“仙侠”的标签恕我不能接受。我想可以讨论的,大概只有两千字左右关于“我”在鬼门关的情节。这是个过渡情节,我写得比较细,试图增加一些场景感。另外把“股神”这个伏笔重新放出来,也是主要的作用。 由于小说是第一人称,剧情只能跟着“我”的视角转换。第七卷的末尾以及第八卷“我”来到一个全新的场景,这里的谜团会随着“我”的经历一点点揭开。 我不作太多剧透,只想说和“股神”有关,也就是在填第一卷“股神”这个大坑。 213 大变活人(一) 感谢“逍遥叹叹叹”书友的精票。 感谢“大王的大王”书友的精票。 感谢“wen_678”书友的精票。 感谢“我是老慢”书友的精票。 感谢各位的支持,精票居然上100了,奇迹啊! ----------------------------------- “有那么点道理。”沙土听了我的话,来回走动,把沙子踩得“咯吱咯吱”响。 “镇里现在这情形确实不行,把你埋了最多保我一、两年。”沙土口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劝解,“除非老镇长重新出山,不然那些混蛋铁定要把镇子给拆了。” “你说得对,直接埋了不值。”沙土拽起我的一只脚,边拖边走,“老镇长派我们守了那么多年,你应该是个值钱货,我不能就这么浪费了。不过你打的主意我也知道,一切没打听清楚前,我要把你看紧了,免得你招惹是非。” 这里的地面很柔软,不比我之前所在的荒原上,沙砾纵横。我被沙土拖着走,耳边传来“唦唦”声,像是在滑行。 “我们先在这等等,等天黑点再回去。”沙土停下脚步,“我要想个办法把你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家里哪几口子也不行。” 我心里松了口气,命暂时是保下来了。原先我真想死来着,没有记忆,一个人在那千篇一律的世界里不能停歇地游荡,真是生不如死。但是我冲向沙尘暴的自杀行为,却给我带来了一个转机。我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而且也有人知道我的身世,他一直在等候我的到来。 希望啊,一点点小的希望,便如同曙光在黑夜里出现,照亮我空白的人生。我不再是漫无目的,至少在死之前我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哈哈。”我不禁笑出声来。 “笑什么?”沙土问道,“是不是高兴不用给刨坑埋了?” “噗”我脸上兜头兜脑落下两把沙子,细软的沙子全部钻进我的鼻子和嘴巴里。“咳咳咳”我大咳起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别以为就那么便宜你了,我不过是考虑要废物利用罢了。”沙土语气颇为不善地说,“老实讲,我还没想好怎么能把你藏好,又不被别人发现,或许还是埋了干净。” 我心中顿时一阵紧张,命还拽在老家伙手里,不能得意忘形。 “不行,藏起来也不行。我每天还要来这守着,把你藏在家里说不定就会给人发现,那样可就糟了。”沙土自言自语道。 “藏起来就行,没问题的。就算被发现,我也绝对不会乱说一句话。”我马上保证。 “咯吱咯吱”沙土走到身边,“啪啪”拍拍我脸。“你把嘴张开。”他说。 “你要干嘛?”我没来由地心头一慌,咬着牙吱了一声。 “我觉得还是先把你的舌头拔掉,以防万一。”沙土语重心长地说。 我拼命摇头,把嘴咬得紧紧的。 沙土的手又糙又有力,像铁钳一样捏住我的双颊,把我的嘴硬是捏开。 “等等,我有话说。”我本来已经喉咙沙哑,现在口齿更是不清,“老镇长找我一定有话要问,我不能不会说话。” 沙土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行动。 “我的手脚都废了,眼睛也瞎了,再不能说话,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老镇长不会一百年就等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人。”我急得“满头大汗”。 213 大变活人(二) 感谢“愤怒的水果”书友的评价票。 感谢“叶树lt”书友的精票。 --------------------------- 我真希望自己头上能流出点汗,这样才更有说服力。 沙土总算停下手,他开始剥去我身上仅存的衣服,剥完了又把我翻个身。沙土似乎研究了好一会才说:“确实都废了,你这样的身体居然能活到现在。” 沙土将我又翻回正面,拨开我的眼皮。麻痒的感觉顷刻间出现在眼窝里,但是眼睛想闭又闭不起来,异常难受。 “细沙虫筑了巢?”沙土非常惊讶地说,“那和瞎了确实一样。” “细沙虫是什么?”我连忙问,听沙土的口气,眼睛貌似还有救。 “就是和沙子一样细的虫,它们只在人的眼睛筑巢。筑了巢那人眼睛就瞎了。”沙土放开我眼皮。 难怪眼睛里又麻又痒,光是听起来就全身发毛。 “那还有没有救?”这才是我关心的,重见光明的希望和活下去的希望同样令人期待。 “大概有,我不知道。”沙土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镇上有个老瞎子,和你一样。他都瞎了四十年了,好像说过有的救。” 沙土在我身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还抽起那呛人的烟。 “我看你应该是从群沙风暴里出来的,细沙虫那里面才会有。”沙土说得很慢,“上次群沙风暴路过沙原是三天前。你能从群沙风暴里活着出来,一定不简单。你知道些什么东西是老镇长想要知道的?你从哪里来的?” 老实说,沙土告诉我的,比我这些天知道的都多。他的问题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没有记忆。 所以我避实就虚直接忽略了沙土的第一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应该是个很远的地方。当时我被关在一间牢房里,那里就关着我一个。后来我从牢房里出来,便一个人走啊走,走了许多天没遇见过一个活人。但有一天遇见沙尘暴被卷了进去,就是你说的群沙风暴吧,醒来就遇见你了。” “就关你一个人的牢房?”沙土又沉吟一会,“我没听说过那样的地方。难道你是从沙原的那一头来的?我从没想到过,有人从沙原的那一头过来。故老相传,沙原大得无穷无尽,它的那头是天边。不管怎么说,你是这一百多年来,穿过沙原的第一个人。你也许真有老镇长想知道的东西。我可以不拔你的舌头,留着将来给老镇长问话。但我要防着你乱说话,把你藏在家里肯定不行。我要把你带在身边看起来。” 我不知道沙土有什么计划,他坐在我身边想了很久。沙土忽然站起来,在我嘴里塞上碎布,感觉那是我可怜的衣服。我嘴里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别说发声,舌头都难动一下。 “我们去找一个人,他也许有办法。要是不行,还是把你埋了干净。”沙土拎起我的脚拖着就走。 走了没多久,地上的细沙慢慢变粗,磨在后背上有些疼痛。渐渐地,粗沙又变成了小石子。当然粗糙程度,不能和我那些天跋涉过的荒原上的砂石比。 213 大变活人(三) 感谢“叶树lt”书友的精票。 ---------------------- 最后我闻到泥土的清新,这让我的记忆小小地触动下。但可惜没有什么影像在脑海里冒出来,一杯白开水浮出一个气泡,依旧还是一杯白开水。我在泥地上又被拖了长长的一段路,身下变为坚硬的石板。 我猜应该快到目的地了。 我的猜想立刻就被证实。沙土猛地拽住我的另一条腿,用力向上拖去。我的背脊磕过几级台阶,后脑勺头也颠了好几下。 这沙土还真不把我当人啊。当然我没有权力抱怨,小命还捏在他手里呢,悲哀的人生。 我们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比外头暖和。这一路行来,气温下降不少,我初步断定已经入夜。 房屋的主人和沙土挺熟,沙土推门进去时,我听见“啊呀”一声惊呼,然后快步出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嗒嗒嗒嗒”从地板上传进耳朵。 “老沙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有个公鸭般的嗓子激动地叫道,“我们这可是荒郊野外,十天八天没个人来啊。” “甘老弟,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果然还在忙啊?”沙土哈哈笑道,十分亲热。 “来来来,到里面坐。”那甘老弟急请沙土进里头坐。其实所谓的里面,也就再往里走了三五步,可见这地方不大。 宾主才入坐,又听那甘老弟“叮叮咣咣”忙活起泡茶。 “老弟啊,我还真怕你下班了,唔——,那找你可就不容易了。”沙土说话间伸了个懒腰,看来和甘老弟真是老朋友。 “你还不知道?自打我们这个鉴定所成立以后,正、副两位所长天天在镇里开会,正、副两位科长嘛,天天跑外勤。所里的活还不就我一个人在干,刚做一活还是一年前送来的呢。最近这几天新送来的,我看怎么也要等到明年才排得上号。”甘老弟很不爽地抱怨道。 “啪”沙土轻拍一下桌子说:“不对啊,年初就听说你们所招新人了,怎么还你一个?” “嗨,老哥啊,你哪知道?这招个助手可是半个编制岗位,满三年转正。香喷喷的热馍馍,所里根本就没公开招聘。所长推荐了他小姨子来,副所长推荐了他大舅子来,正科长找来他干妹夫,副科长干脆想把老婆弄进来。面试那天我们五个人坐在这,他们四个领导一起打官腔,业务方面的考察就我一人负责。”甘老弟说到这开骂,“四个应聘的要有一个有点真才实学,老子就拍板了。奶奶的,全是他妈来混饭吃的草包。招进任何一个来,都是两个人的活我一个人干。而且都他娘的是关系户,招谁进来都铁定要得罪另外三个领导。” “那你怎么办?”沙土问。 “凉拌啊,这事我能办吗?”甘老弟冷笑一声,“都他妈送人事处去了,反正业务上的评语我写得一模一样,让人事处几个娘娘腔去折腾吧。所里哪个老大本事大,自己去摆平那几个娘娘腔去。” “你可真损,半编制岗位转正时才要经人事处。”沙土呵呵笑说,“人事处那些人都跟大爷似的,要么不落他们手里,既然沾手了哪会轻易放手。你们所里的哪位老大想摆平,都要放碗血出来。” 213 大变活人(四) 感谢“爱的梦境”书友的精票。 ------------------------- “那是。你没看,到现在还没定呢。”甘老弟得意地说,“不说这个了,没劲。老沙,你今天来找我到底什么事?兄弟能给你办的,绝不二话。” “你还真敢拍胸脯。”沙土说。 “砰砰”甘老弟真重重拍了两下胸脯。 “有什么不敢的?四位领导都不在,这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老大哥的忙,我能不帮吗?”甘老弟牛哄哄地吼了句。 “有你这话就行,我正要你给我拿主意呢。”沙土嘀哩咕噜和甘老弟耳语起来,这下我听不到了。 好一会儿,那甘老弟沉声说:“嗯,嗯。老沙啊,你可真敢想。我帮你办没问题,但我看问题是宠物大队那里你难弄。” 沙土说:“我知道,不过你别说宠物大队那你没路子。你们鉴定所和他们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这你都知道?”甘老弟尴尬地笑说,“行了,在所里的我帮你搞定。出了所的,我最多帮你给他们狗司令写张条,管不管用还要你自己跑。” “哈哈,就是这话,全交给老弟了。”沙土开心地大笑。 我不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办法,但肯定和我有关。沙土带我来这个鉴定所到底要干嘛呢? 我正纳闷,沙土和甘老弟的脚步声传来。两人把我围住,尤其是甘老弟念念有词,对我品头论足。 “这模样居然还活着,生命力很强啊。”这姓甘的惊叹极了,估计也没把我当人看。 他拿起我的手和脚摆弄了半天说:“要给他找个稀有品种才行。” “你看着办吧,只要有你的鉴定书就成。”沙土在旁催促。 “别急,老沙。我要想想,回头你去狗司令那,光有鉴定书可不够。”甘老弟沉吟片刻又说,“外形上也还要处理一下,总要大概说得过去吧。”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别弄死。”沙土的话里杀气阵阵,听得我心头一凉。 甘老弟说:“当然要活的,我办事,你放心。我想到个好主意。走!跟我到后头仓库去一趟,那里有样好东西。” 两人把我丢在地上,一前一后走出去,“咣当”还锁了大门。可恨我此时受伤过重,难以动弹,不然绝对是开溜的大好时机。 我心绪不宁地等了半天,门外传来“咕隆咕隆”的滚动声。 “老弟,这宝贝哪来的?真给了我不要紧?可是你们仓库里的东西。”沙土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 “要什么紧啊。”甘老弟边开门边说,“这东西是三年前镇东小铁匠送来鉴定的。你不知道,我们副所长和小铁匠不对付,一直把这活压着,都拖三年了。小铁匠隔三差五还来催呢。其实小铁匠别说等三年,等三十年也白搭。副所长是铁了心不让他爽了。我现在把这宝贝给你,年底报个入盗遗失,就算替副所长大人彻底抹干净了。” 两人滚着个东西举步进来,沙土又问:“小铁匠和你们副所长为什么不对付?” 213 大变活人(五) 感谢“老游子”书友的精票。 ------------------- “谁知道,总之都是屁事。”甘老弟不屑地说,“这帮子领导,整得不都是些睡老婆、偷汉子的破事嘛。” 沙土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甘老弟捧起我的头,左右翻弄两下说:“行啊,这个头型挺正的。头发、眉毛什么的都给剃了才行。到时你用手电筒照一下,让狗司令看一眼缩着的脑袋,应该能蒙混过去。对了,你刚才说他眼睛里细沙虫筑巢了?” 我的眼皮马上被人翻开。 “不错,真是细沙虫。我要取个样。”就听甘老弟走过去翻箱倒柜,“老瞎子眼里的细杀虫都死光了,结成了两块石头。我和老瞎子说好了,等他死了,他的眼珠子我拿来做标本。” 甘老弟走回来,拨开我眼皮刮了两下,我眼前竟然亮堂了点。 “呜呜”我努力想说话,让姓甘的干脆把我眼睛刮干净,不就又看得见了? “别乱动。”甘老弟在我脑瓜上狠狠敲了下,“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刮干净?别做梦了。细沙虫那么容易治,也不会成为传说中的三大虫症了。巢基直接和眼球长在一起的,直接吸你的血自然生长,懂不懂?细沙虫的巢是植物,根扎你眼球里的。除非你想我把你眼珠子一起拔出来。” 我一听知道没戏了,便不再挣扎。 “这就对了,好好待着。”甘老弟说完,和沙土动手给我剃头。不单是头发,连胡子眉毛一起剃个精光。 剃过头,他们抬着我进了个房间,估计是卫生间之类的。我被扔在水池里,从上到下洗了一遍。两个人边洗边骂,说没见过那么脏的家伙。 我是太久没有洗澡,平时天气干燥也不觉得如何。现在一冲水,身上血渍、尘土混合在一起,产生各种粘滑。沙土和甘老弟看来洗了一肚子火,下手没有轻重。不管是伤口还是挫伤、骨折的地方,直接用毛刷刷上去,简直就像在刷水槽子。 这下可疼得我龇牙咧嘴,偏偏嘴巴还堵着,抗议都发不出半声。好不容易洗完了,两人把我擦干,开始往我身上抹油。 “老沙,我看差不多了,可以塞进去了。”甘老弟说。 “行,你顶住前面,我来吧。”沙土说完,将我横捞起来。 “一——二——三,走——!” 我的肩膀顿时收紧,这个混蛋要把我塞到哪里去?难怪两个人给我抹油来着,这洞也他妈太小了。 这时我的头已经伸在洞里,里面有股腐霉的味道。感觉上这不是一个箱子,我一时也想不出会什么东西,可能是大瓮、缸这些玩意吧。 沙土在后头玩命地用力,我的肩膀一点点在向里滑。我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真进了这东西里面,还有机会出去吗? 唉,命不由人啊! 好在这些天跋涉下来,我全身没剩几两肉了。不然任凭抹上多少油,也别想把我从这么小的洞口塞进去。饶是如此,我这罪没少受。沙土为了把我赛进洞,摁、蹬、顶、压、锤、揣,怎样使得上劲怎么来。 “进去吧你。”最后,他喘着粗气,终于一脚把我揣进洞里。 214 狗司令戏说宠物证(一) 洞里面的空间很小,被我的身体塞得满满的。我的手脚无规则地挤压在不同的地方,可惜现在没力气,所以无法尝试调整姿势。不过我脑袋所在的地方,倒有足够的空间,我甚至可以转动头。当然最让人意外的,是我头顶方向居然还有个洞。从那里传来沙土和甘老弟在外面的说话声,只是传进来的声音有点“嗡嗡”的不清晰。 我心中纳闷,什么奇怪的容器,怎么做成这种两头空的设计? “老沙,你用这手电筒照照看。”甘老弟说,“是不是只看得见头顶?” “是,就头顶,身子看不见。”沙土感慨地说,“亏你有这好东西。” “那就好,我现在写份鉴定书,你再坐会儿。”甘老弟和沙土说着走到里面去了。 刚才给我清洗时,我嘴里的碎布吸足了水。这些的布体积变小,我趁机将它们吐出来。嘴里没有东西塞着,感觉舒服很多。 沙土他们没用太久时间便把事情办妥了。两人走到门口,甘老弟说:“老沙,能办的我都办了,接下来就靠你自己了。” 沙土说:“有数有数。今天多亏你帮了大忙,改天上家去,你嫂子前两天还念叨你呢。我现在就上宠物大队走一趟,你不用送了。” 甘老弟说:“改天一定去骚扰你。对了,这里去宠物大队挺远的,这玩意你不好搬。我看这样,所里还有两辆三轮车。你骑一辆走,过几天我去你家取。” 沙土乐着说:“那敢情好,我不客气了。老弟,果然够意思。” 五分钟后,沙土一颠一颠地骑在路上。我被他装在后头,随着车身左右晃动,有节奏地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宠物大队还真是不近,沙土少说也骑了二十来分钟。我猜想这里离镇子不远了,因为四周没有先前那样安静,时不时还有行人路过的样子。 “谁?”随着一声呵斥,沙土停下车。 “小朱哥,今天你值班啊。”沙土应该是推着车上前,“我沙土。” “老沙啊,这么晚你怎么来这了?”小朱哥忽然低声说,“老沙,那钱再宽限两天。等月底有了开支,我给你送家去。你老哥不用特地来吧。” “一点小钱,不急的。”沙土呵呵笑道,“我来找你们司令,他还没回去吧?” “早说嘛,我就说老沙哪会逼上门讨债呢。”小朱哥舒了口气,“你算来巧了,今天大队长和副队长在里头喝酒。不过我们这已经收工了,大队长最烦下班有人找。” “那怎么办?”沙土很是为难地说,“我找你们司令有点急事,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呢,小朱哥,啊?你说怎么办?我那口子这两天老抱怨,说家里那口锅漏了。要趁早买口新的,可我说没钱啊。这个没钱就是不好办事。我那口子骂我,说我没钱装什么大尾巴鹰,到处乱借钱给别人,逼着我出门讨债。我说多伤和气,谁家不都有个急事等钱用嘛。怎么办呢?见不到你们司令这可麻烦了。” 214 狗司令戏说宠物证(二) “老沙,老沙,这不有我吗?”小朱哥打断沙土的唠叨,“我们谁跟谁啊,拼着给大队长骂死,我也帮你把他请出来。你先进院子等着,瞧好吧。” 小朱哥踏着碎步去远了,只听沙土小声骂了句“小兔崽子”,推车往里走。 我心中早有盘算,宠物大队一听就是管宠物的。再根据沙土和甘老弟在鉴定所的所言所行,初步判断沙土是要把我扮成。但是这个结论比较离谱,我一大活人扮什么宠物能不露馅? “谁晚上找我?不、不知道下班了吗?”有个大大咧咧地粗嗓门喊道。 “司令,您老好中气。我沙土,镇东的沙土,守沙原的那个,我找您。”沙土买着乖说。 我也好奇,这个被他们叫作“狗司令”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噢——,有点印象。咳——呸。”那狗司令啐了口痰,“小朱,给老子倒杯茶去,别他妈像根木头似的戳在那。” 狗司令支使走小朱哥,“咄、咄”在我外头敲了两下说:“老小子,你们家这些年守着个破地,每天站两个小时据说拿的钱比我还多。奶奶的,怎么想着来我这了?还带那么大个王八来,送礼也挑挑东西啊。” “司令,不是王八,是乌龟。”沙土赔着笑说。 “你他妈才是乌龟王八呢,老小子皮痒了是吧?”狗司令痛骂道。 “啪”貌似沙土打了自己嘴巴一下。 “瞧我这嘴,该打。您是镇上的司令啊,怎么会是乌龟王八呢。”沙土谄媚地说,“我这有封信,是甘大鉴定师让我捎给您的,还有一张鉴定书,您先瞧瞧。” “鉴定所的甘卜完?拿过来。” 过了一分钟,狗司令说:“呵,这东西叫沙龟啊,还他妈是个稀有种。得,进去谈。那个谁,小朱,把茶送我办公室去,还有这王八一起搬进去。”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是龟壳。我给沙土塞进了一个大龟壳,难怪两头空来着。扮什么不好,扮乌龟,也太有创意了。我在肚子里把沙土骂个半死,还有那个鉴定所的甘老弟,好像叫甘卜完来着。不是这俩人一搭一档,我至于落到这下场吗? 骂归骂,但我没有一点办法。谁叫我现在动都动不了,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烂霉。 我在乌龟壳里怨天尤人,外面小朱哥忙弄了半天。那小子手上没劲,连搬两次,都没能把我搬下车去。 “死王八乌龟,长得跟秤砣似的,还要老子伺候你。”小朱嘴里嘀嘀咕咕。 砰! “啊哟!真他妈硬。” 这白痴居然用拳头砸龟壳,怎么有这么二百五的人,我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这一笑不要紧,被小朱听见了。 “谁?”小朱的声音有些抖,像是被吓到,“出来,我听见你了。” 我赶快屏住呼吸。 “出来啊?我不是吓大的。天地有正气,姜太公在此。”小朱带着几分哭腔说,感觉倒像是在哀求。 214 狗司令戏说宠物证(三) 感谢“树皮蝎子”书友的评价票。 ------------------------ “我。”有人慢悠悠地说道,“小朱,怎么那么脓包。哭什么哭,别藏车底下了。起来,起来。” “啊,副队长啊,您差点吓死我。”小朱惊魂未定,“镇北这两天闹女鬼,专害处男。据说都是先听到一声笑,第二天就精尽人亡了。” “女鬼?得了吧你,还精尽人亡。都精尽人亡了,谁会知道先听一声笑的?再说了,就你那熊样,被女鬼抓去精尽人亡,还不便宜你了。”那副队长没好气地说,“站好了,我问你,刚才鬼鬼祟祟把司令叫出来,什么事?司令人呢?这车上的又是什么东西?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冤枉啊,副队。我怎么会瞒您?我要有半点瞒过您,马上天打五雷轰。”小朱痛心疾首,赌咒发誓。 “轰隆隆”天上一个响雷,“哗啦啦”下起大雨。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遇到下雨。那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如同在奏乐一般。 “少废话,也不怕闪了舌头。问你什么答什么,啰嗦个屁。”雨声中副队长的话一股子朦胧味。 那小朱许是被天雷吓坏了,不敢再废话,唯唯诺诺把沙土送我来的经过说了一遍。 “那还不快去叫人,把这龟壳抬进去?”副队长骂了句。 小朱赶忙答应,又去找来帮手。两个人“哼哧哼哧”把我抬进狗司令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狗司令正在高谈阔论,我被搁在地上,只听副队长跟在后头喊了声“司令”。 “副队长,您来了?”沙土马上应道。 副队长似乎没把沙土放在眼里,根本不搭理他,而是对着狗司令说:“司令啊,我说你怎么突然跑了,原来在这呢。” “哈哈,副队,忘了和你说一声了,你来得正好。”狗司令招呼道,“这个守沙原的沙土——老沙,想办个宠物证,就地上这东西。” “哦,这么大个乌龟。”副队长笑道,“哪搞来的?” “副队长,我正向司令汇报呢。”沙土急忙接口说,“这是沙龟,平日里难得见一回,是沙原的特产。这不前几天刮群沙风暴,风暴过后我在沙地上看见这家伙翻了个个,不能动弹,就给我抓来了。” “副队,你瞧瞧,甘卜完的鉴定书,还是个稀有品种。”司令在旁补充,“老沙,我也说了,现在办证不容易啊。大家都叫我‘狗司令’,为什么?因为养宠物,要养也是养狗嘛,平时我们大队都是发狗证的。养个别的,要上头审批才行,要下章程的。” 狗司令语重心长地说:“比如你现在忽然想养乌龟,镇上没有先例啊。我这宠物大队也没法给你发宠物证。” “司令,不是说只要有鉴定书就行了吗?”沙土急道。 “不够啊,你这又不是鸡啊鸭的,鱼啊鸟的。你这种情况,是饲养新物种,手续很多的。”狗司令清了清嗓子说,“镇动物防疫办公室,你要先去登记候查,要等他们开的防止动物传染病的证明;镇卫生所,你要申请卫生许可证,保证养乌龟有相应的卫生措施,不能破坏镇上的现有卫生状况;街道办公室你要领协议书,养乌龟要保证不影响到街坊邻里。” 214 狗司令戏说宠物证(四) “司令,这乌龟怎么还能影响到街坊邻里?”沙土不服地问。 “怎么不会?这东西镇上还没人养过,出门吓到孩子怎么办?咬了人怎么办?拱了别人家的院子怎么办?”狗司令一口气连问三个“怎么办”。 沙土苦笑说:“我又不是养猪,怎么还会去拱别人家院子?” “你这什么态度!”副队长在旁喝道,“以防万一懂不懂?刚说了这里没人养过乌龟。谁知道会不会暴起伤人?出了事谁的责任?你老实回答,这么稀有的沙龟,怎么想起要当宠物养啊?” 我在龟壳里笑得肚子都疼了,沙土分明给他们刁难。宠物大队这两个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一搭一档肯定有鬼。 “就是想养啊。”沙土喃喃地说,“我,那个年年守在沙原上,每天看的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真的很难忍受。这不好不容易捉到只沙龟,便想好作个伴。再说这东西好养不是?” “好养?”副队长声音提高了八度,“这是稀有物种,鉴定书上也写了,千年前就已经怀疑灭绝。如此稀罕的动物,我看你见都没见过,你居然说好养。你难道养过?你要是养死了怎么办?要是养出意外了怎么办?” 副队长重重哼了声说:“司令,这事情不是小事。我觉得要上报,根据宠物领养条例,只有审核动物才能由我们发放宠物证。这沙龟的宠物化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还是让上头研究研究发个批示才行。” “嗯,我看也只有这样了。”狗司令郑重地说,“老沙,不是我说你。你好好守着沙原就是了,整什么幺蛾子。养沙龟,你养个土鳖不就什么事都没了?你这是增加我们的工作量啊。这个事情我们要严肃处理的,沙龟你先留在我们这。我们要派专人看护,鉴定书也由我们保管。” “这怎么行?司令,怎么就留在这了?我抓的呀。”沙土大急。 “小朱!把老沙送回去。”狗司令高声喊道,“我和副队要马上开会研究,有消息了再通知你。” “走了走了,老沙。”小朱冒出来呵斥,“司令发话了,你再不走叫保安队来收拾你。” 沙土吵吵嚷嚷,但架不住小朱的蛮横,不一刻声音远去。 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让你把我扮乌龟。沙土被打发走,我心头爽快。这下我脱离了沙土的掌控,不过是好是坏还不得知。 “司令,这是送上门来的买卖。千年灭绝沙龟重现本镇,板上钉钉的重大发现。无论是博物局还是民俗办,又或者是自然研究所,应该都会想要这只乌龟的。”副队长压低嗓音说,“鉴定所吃进去又吐出来,傻到家了。” 我听见房间里传来踱步声,几分钟后狗司令说:“甘卜完不是笨蛋,他还写了张条子过来,让我给沙土行个方便。这个沙土没那么简单的,他家三代都是守沙原的。这工作是老镇长亲自定下来的,而且是编制岗位。都这么多年了,这个岗位一直没有给削掉,也没给别家捞走,那应该是老镇长的意思。要不然编制岗位怎么会被放过?” 214 狗司令戏说宠物证(五) “你是说沙土是老镇长的人?”副队长沉吟道。 “嗯。虽然老镇长这么多年没露面了,但他的人也不是我们能得罪的。”狗司令沉声说,“这是个烫手山芋,甘卜完在踢皮球。” “怎么讲?”副队长显然没明白,我也很好奇,有那么复杂吗? “沙龟这玩意没有章程可循。如果我们真给发宠物证,至少要六、七个相关部门审批、协议。动物防疫办公室、镇卫生所、街道办公室,再加上鉴定所,这些还只是眼见的。你说的博物局、民俗办和自然研究所,估计也要登记注册才行。我暂且只想到那么多,但镇上‘七局八所十三办,九处十司廿一科’,到底会牵涉多少进来我心里没底。” 狗司令叹口气接着说:“宠物大队这个编制早被人盯上了,我们不能出一点纰漏。要发这张宠物证,就不能有任何地方不符合规章。漏了哪个部门都够我们喝一壶的,更何况那些部门哪个好打交道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啊!”副队长倒吸口冷气,“司令,章程这东西只是个托词罢了,忽弄忽弄沙土那老家伙而已,不必当真。退一步说,就算条例上没有,我们把它送走不就行了。至少博物局、民俗办和自然研究所那边,都会出大价钱要这只乌龟的。何必非给那沙土办宠物证?” “笨啊,怎么不笨死。你还不明白?甘卜完真要是送人情,他大可以把这沙龟鉴定成土鳖王八,或者干脆不鉴定。”狗司令痛心疾首地骂道,“既然鉴定所已经入册登记为稀有物种,我们吃不下这只乌龟了。说不定纪监委现在就派人在外头盯着呢。我怀疑根本是老镇长授意沙土搞得鬼,这种混水我们不要趟,也别给人当枪使。” “那刚才你还把这沙龟留下,不如让沙土带走干净。”副队长闷闷地说。 “留下,当然要留下。不然那老家伙到处去惹事,过几天还要再来烦我们。”狗司令冷笑道,“现在就不同了,你马上把这东西给我送走。直接往上头送,如实汇报,怎么处理这乌龟,让他们去头疼吧。” “现在就送啊?”副队长言语里有些不情愿。 “对,现在,马上。”狗司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小朱!小朱!” “来了,来了。司令您吩咐。” “你立刻陪副队走一趟,把这乌龟送到民事局去。”狗司令下达命令。 “啊,司令,正下雨呢,我还要值班。值班怎么办?”听小朱的意思,也不想走这一朝。 “他奶奶的,老子在这里坐镇,还怕没人值班?滚,立刻!”狗司令怒吼一声,小朱慌忙碎布往外跑。 他边跑边喊:“二麻子,快他妈过来,又抬乌龟了。” “这浑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狗司令数落道,“副队,你这大姑子的小舅子可要好好管教,不然我以后哪还敢用?” “那是,那是,司令你说得对,我一定好好管教他。”副队长口气有点虚,“我这就走,保证完成任务,把乌龟送到民事局。” 215 我的名字叫严秋原(一) 一会工夫,我被抬出办公室。外头大雨倾盆,比先前大得多,“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抬上车,快。”副队长叫喊着,“小朱,你来骑车。” “副队长,你怎么也待在车上?”小朱哀怨地说。 “不待车上待哪?”副队长粗声说,“你不是机灵吗?三轮车也扣下了,不物尽其用怎么行?我在后头要看着乌龟,下那么大雨跑了怎么办?” 我心说这副队长真是狠,愣把小朱当苦力用。他被狗司令勒令雨天送龟,一肚子气便撒在这倒霉孩子身上。 小朱哀嚎一声,慢悠悠踩动三轮车。骑了没多久,副队长忽然说:“前面打弯,往南骑。” 小朱说:“司令不是交代去民事局,怎么往南呢?应该往北。” 副队长骂道:“他妈的,叫你往南就往南。司令让你听我的,费什么话,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小朱没敢争辩,三轮车果然转了弯。 雨是越来越猛,隔几分钟便伴随一个响雷。不少雨水溅进龟壳,让我喝了个半饱。 本来能有水喝,我心里着实高兴。但好景不长,雨水慢慢浸满龟壳。这水冰冷刺骨,我泡在里面冻得全身麻木,知觉渐失。我不禁祈祷,赶快去到目的地,再这样下去小命恐怕不保。 不知小朱又骑了多远的路,我头脑已经迷糊,只觉得自己就像在摇篮里,左右晃动。 “嘭”我在龟壳里猛地一震,顿时清醒几分。然后有脚步声离去,一会儿又有脚步声回来。我摇摇头倒出耳朵里的水,外面听不到任何雨声,看来是给搬进屋子里了。 “哗”有人抬起龟壳一头,把壳里的水倒出去大半。这下让我舒坦不少,在水里继续泡下去,非得泡烂了不可。 我长长舒了口气,不料一阵刺亮从前头照过来。这光极其强烈,即使我失明闭着眼,那种亮都能刺激到我的眼球。 “当当”两声巨响,哪个缺德的砸起龟壳。我耳朵“嗡”一下,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整个龟壳开始间隙性地传来震动,应该是什么东西在有规则地敲击。可惜我现在既看不见也听不到,只能靠触觉来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遭遇到了什么。总之,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颤栗。这真是活受罪,而这时我的触觉竟然也在缓慢地消失。 很快,我进入一种封闭状态,对外界一无所知。 我以为我要死了。 但就在此刻,我的大脑闪烁起来,一幅幅画面不停地跳出。只是我对画面里的人、物、景、像,全都毫无印象。 这些画面时而清晰无比,时而模糊异常,跳动得又快又密,一幅接一幅让我头疼欲裂。偏偏我无法停止这些画面,也无法让大脑中止活动。 起初画面并不连贯,完全是无序地跳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应接不暇,晕得泛起阵阵恶心,简直都要吐了。 不过经过长时间的折磨,偶尔会出现一两幅有序的画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有序的画面越来越多,形成了电影一样的片段在脑海里播放。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些应该是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出现了。 215 我的名字叫严秋原(二) 本章的标题做一下调整。各位见谅。 ------------------------- 可是世界并没因此变得灿烂。 没有机会细细品味和理解这些片段的含义,我脑海里的电影突然被打断了。一股浓烈的消毒酒精气味,毫不客气地在我的鼻腔里横冲直撞。 我完全是被呛醒的,失去视觉、听觉与触觉的同时,却不意味着我的嗅觉也一起消失。大概是我的鼻子不甘寂寞,这才以它拿手的方式,提醒我嗅觉的存在吧。 但这真是不合时宜。 我的直觉强烈地提醒我,如果刚才再有几分钟——不,甚至是再有三十秒,我就有可能凭借那种玄妙的状态,找回失去的记忆。从而揭开自己的身份,以及获悉一切来龙去脉。 所以说,命运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现在留存在我大脑里的,仅仅是几个零星的人物肖像,和一些琐碎的陌生场景。假如我有生之年运气够好,遇到这几个人物中的一个,或许还能上前抓住他问个究竟。传说中的大海捞针,不过如此嘛。 当然,酒精气味的刺激也不算全无功效,至少我的听觉和触觉正在逐步恢复。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发现自己没在龟壳里。准确地讲,我被仰面固定在某个平面上。 久已无法动弹的四肢,传来一些疼痛的感觉。这些疼痛感,沿着四肢慢慢向我的躯干移动,变得剧烈,令人清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呃——”从微微张开的嘴里低声发出呻吟声。 “呜”一团海绵似的东西立刻被塞进我的口腔。前所未有的苦味,随着海绵里的汁水填满了我的嘴。我敢说,一辈子能吃的苦也就这样吧。 好在还有一个附属“收获”,自然是确认我的味觉,也还能正常工作。 “你!”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天而降。冷不丁听到女人的声音,如同听到天籁。 “你花了我一半的研究经费,一半的研究经费。”女人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半的研究经费,就是换来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 我必须承认,这个声音很冷酷,但音调像是钢琴在弹奏。 “你最好物有所值,不然就准备接受做标本的命运吧。我会把你浸在福尔马林里,做活体标本。亲,活体哦,真正的活体哦。我保证你的内脏、你的肌肉组织、你的神经系统都会完整、健康地保留下来,而且你的小命也会保留。”女人一字一顿,有深仇大恨般地在我耳朵边“叮嘱”。 “啪”似乎是某个开关的声响,然后“哒哒哒”的脚步声飘忽而去。 四周一下子静悄悄,我浑身打个冷颤。妈的,活体标本,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活体标本。 这个疯女人还不如杀了我! 口里的苦味让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但是那块该死的海绵正在缓慢地膨胀。我的嘴连张合都变得困难起来,更别说咬舌头这种高难度动作。 不过很快我发现,那些苦汁对我有种刺激作用,让我始终能保持清醒和敏捷的思维。根据我前后所经历的印象,我大致勾勒出发生事情的经过。 215 我的名字叫严秋原(三) 宠物大队的副队长,没有按照狗司令的要求,到民事局走一趟。而是中途暗渡陈仓,把我送来和那女人做了笔交易。 我记得副队长说过,博物局、民俗办和自然研究所,都对沙龟很感兴趣。此刻我的所在地,想必就是这三个地方之一了。 看那女人对于我花了她一半研究经费这事,耿耿于怀,副队长此行应该是大赚了一票。就是不知道他回去后,要如何向狗司令交代。 我想副队长很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我估计沙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更何况,还有一个不知道打着什么算盘的甘卜完。狗司令送我去民事局,原本是要脱身事外,现在却是给他的副手狠狠阴了一把。 那女人把我拿到手后,肯定是做了一番研究。她一定是看破假沙龟的秘密,所以才会把我放出来。说来惭愧,我居然是靠个女人砸开龟壳,得以重见天日。 突然想起来,我早已是赤身裸体。我的手脚被固定,呈大字型躺着。那么那女人应该是把我看了个底朝天。 奶奶的,今天撞大运了。 不过有失必有得,我安慰自己。虽然被人占了便宜,但好歹那女人救了我一命。而且她还帮我清洗了伤口,那浓烈的酒精气味,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就是最好的明证。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终于又听到了脚步声。 “我的名字叫严秋原。”那女人说道,“我们来看看你的价值。” 严秋原取出我嘴里的海绵,重新塞进来一块。这次没有令人难以忍受的苦味,相反新海绵如同浸过蜜糖。我贪婪地吮吸海绵,恨不得能把它吃进肚子。 当然事情不可能就那么简单,严秋原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吸食海绵几分钟后,我发现自己飘起来了。 不,是我的意识飘起来了,就像灵魂出窍一样。我觉得自己的意识是浮在身体之上。我能感觉到身体的状况、发生的变化,但我并不会感到疼、感到痒。 我猜测这类似于一种麻醉的效果。要知道,严秋原正在“衡量”我的价值。所谓的衡量,就是在我的身体上做各种实验。 我的左手被插上两根管子,一根在抽血,一根在输液。我能很清晰地“看到”两种液体的流动。 有多清晰呢?比如我可以量化它们的流速,计算出每秒钟,两种液体出入我身体的流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再举个例子,严秋原正切开我的右手,然后从我的肌肉上,切下一条直径为0.01mm、长度为8.33cm的肌肉组织。这样的切割取样,还包括在我的脸部、胸口、小腹、大腿、小腿上进行。 在之后的时间里,严秋原还进行了各种伤害测试。比如急速冷冻我肩膀的一块皮肤(可能使用了干冰),面积有硬币那么大;用烧红的铁丝(猜测是火烧加热)放在我的小腹上,我闻到了烤肉的味道;电击我的生殖器,观察它在不同电流下的变化和自然反应等等。 我觉得严秋原十分变态,而我就这么监制着自己被伤害。还看得津津有味,好像那不是我的身体似的。 216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 “呲——”刺耳的摩擦声,严秋原貌似拉动一把沉重的椅子,拖到我身边坐下。 “我们来谈谈实验结果。”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响,严秋原说,“虽然没有沙龟的详细资料,但在与龟类的主要特征,以及爬行类动物的血液样本比较后。我确认,由于物种差异过于明显,你和沙龟这类爬行动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你待着龟壳里,是人为造成的假象。” 我相信,要不是嘴给堵住,我一口血肯定喷出来了。在我身上搞了那么多花样,就确认了这样一个结果。老子用看的就行了,至于又切又烧的吗? “因此,你作为沙龟的价值——零。”严秋原像是在宣读死刑判决书,“但是意外的收获是,我非常看好你做活体标本的价值。” 我心里咯噔一下,看这女人做实验的名目和手段,绝对的心狠手辣,说的到做的出。 “你很紧张嘛。”严秋原忽然温柔地拍拍我的脸,“放心,我新设计了几个实验,要用你来完成。而且我还想从你身上取点活体组织,暂时不会把你做成标本的。” 暂时?我鼓动腮帮子,晃动脑袋,想把海绵吐出去。然后好好问问她,什么叫作“暂时”。 “亲,又饿了?”严秋原笑道,“乖一点,别乱动。你可是个危险的家伙,我不能给你吃太多哦。今天就先这样吧。” “你这个变态。”我刚暗骂两句,嘴里却是一松。不过不等我反应过来,马上另一块海绵给填补进来,依旧带着让我疯狂的苦味。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啪”一声后,严秋原的脚步声远去。 这个女变态,又不打算让我休息。那要命的苦汁从海绵里流出来,滴进我的喉咙。我剧烈地干呕起来,从胃里翻上来几口酸水。酸水在喉管中打了一个转,出不去,又全部滚回肚子里。 如此反复三次,口中的苦味反倒冲谈不少。没有了这些苦味,我的头脑渐渐无法保持清醒状态。疲倦感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我从未如此庆幸,终于可以睡觉了。 “很好。”一种刺痛把我从熟睡中唤醒,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严秋原的赞赏。 “你的伤口愈合地非常好,果然有常人1.5倍的自愈能力。”严秋原的语气带着兴奋,“全新的物种,全新的物种。” “今天要测试你的骨骼硬度,顺便看看你的神经反应。我就不给你上麻醉剂了。”严秋原停顿一下,又补充说,“如果你无法忍受疼痛,那就喊出来,正好也可以对你的发声系统做个评估。” 嘴里的海绵被拿走,取而代之塞进来一个奇怪的牙套。这个古怪东西长出一截中空突起,几乎探进我的喉咙。我的上下牙床被撑开固定住,不能咬合。舌头倒是能动,但只能伸进那截突起中,可以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 说穿了,我能发声,却没法说一个字。 原本我已经快被刺痛折磨地叫出声,严秋原这样一摆弄,我狠狠咬住牙套一点声音都不肯发。 老子怎么能顺了你这个变态的心思? 216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二) “嗯?居然在忍受疼痛。”严秋原略带惊讶地说,“这样可不利于我测试你的神经反应。你不配合,我很难办。” 严秋原说完,从我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也同时消失了。 几分钟后,我发觉牙套里扔进一块海绵,一股酸涩的汁液流进嘴里。到目前为止,我已经尝过两种不同的液体。苦汁除了能让我保持清醒外,还有什么具体功能不清楚,但甜汁应该就是严秋原嘴里的麻醉剂。 那现在这种酸液又会是什么效用呢?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答案了。因为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各种感知能力正在加强。我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是虚弱缓慢,一个是有力稳健。 我能闻到两种不同的气味,一种有股淡淡的幽香,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的刺鼻味;一种有些血腥气,陈腐而又混合着酒精的辛味。 我能察觉左右两边,气温的微弱差异,右侧的气温比左侧高出那么一点点。 我想这就是酸涩汁液的作用,提高我的感觉灵敏度。我很轻易地知道严秋原就坐在我的右手边,那里传来心跳声不会说谎。虽然无论是拖动椅子的声响、翻到纸张的声响,或是她的说话声,都是从左边传来的。 我甚至还知道严秋原有些出汗。我也没料到,连空气中的湿度差,我都能感觉到。 我转动头,把脸侧向右边。 “效果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严秋原的说话声依旧来自左面,有一点小惊喜。 “啊——”肺叶里的空气被我狠命地挤出胸腔,气流猛烈地震动声带,使得痛苦的吼叫声从喉咙里窜出来。 我从没想过,我能叫得这样声嘶力竭。在短暂嘹亮的吼声后,声音迅速沙哑。空气被高频率地在声带两侧来回拉扯,喘息声巨大刺耳,经过鼻腔共鸣冲击着我的鼓膜。 我右半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那是疼痛造成的。而诱发这种难以抗拒的疼痛的,是我右手臂上一根小小的钻头。 如果不是我的感知得到提高,我是不可能分辨出,那是一根钻头,还是一根细针的。我现在总算明白,是什么引起的刺痛,把我从熟睡中唤醒。 原本这根钻头只能制造局部的疼痛感,虽然强烈,但可以忍受。而此刻,由于我的感觉敏感度被放大。我不仅能够感觉到它在层层推进、钻入皮肉直达骨骼,还能“看见”它是如何针对我的神经元,加以蹂躏、破坏。 疼痛的感觉从一个神经元出发,通过神经末梢传递到下一个神经元。从一个点网状般地向外扩散,传遍我的半个身体,最后又汇总到我的大脑。当我的大脑收到这个疼痛信息时,本是作用在一个点的疼痛,被放大了数以千万倍。 多数时刻,过度的刺激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颤抖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在反应。只有当钻头拔出皮肉,移动到下个钻点时,我才能有短暂的意识恢复。 刚开始时,每次钻头进入身体,疼痛都会让我拼命吼叫。不过我数到第五次的时候,我的声带差不多失去了功效,发出的声音就像风吹过管道。 216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三) 我精疲力竭,钻头一共落下了十二次。整个过程的痛苦,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的大脑给彻底清空,只余下“痛苦”两个字刻在脑海里。 我连动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喘息也变得微弱无力。 “你的骨骼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坚硬,你的神经反应也很不错,你的发声系统健全。”严秋原说到这停住了。 她思考着什么,半天才说:“根据你的发声音节分析,你可能具有语言系统。难道你能说话?” 严秋原的语气充满疑虑。我如果这时有力气睁开眼,一定给她一对白眼球。这女人的智力有问题。 严秋原走了,和前几次一样。我嘴里塞着海绵,品味那种熟悉的苦汁。 “我打算取一些你的肝组织。”再次听到严秋原的声音,她直接说出一句令我胆寒的话。 我没有抗议的余地,肚子上立刻有被擦拭的感觉,凉飕飕的。 严秋原下刀很快,快到我的身体来不及做出正确的反应。在我的大脑下达疼痛指令时,这已是她划开我腹部两、三秒后的事情了。 手术进展顺利,不知道严秋原切掉我多少肝藏。前后不过几分钟而已,肚皮又被她简单、粗暴地缝合起来。全程没用任何麻药,经过上次钻头的“刺骨洗礼”后,这个等级的疼痛确实不算什么。 严秋原这回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像个熟练的屠夫杀猪——放血、割肉、走人。 只是她临走时,在我嘴里倒进了大量的苦汁。我不停地吞咽,但是苦汁源源不断地流进来。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严秋原再次出现。 “你的一个重要价值,我一直没说。”严秋原的交流方式永远是陈述式的,通常告诉我一个结论或目的,然后为了证明结论或达成目的,开始进行她的残酷实验。 果然她又说出一番让我咋舌的话来。 “副队长送你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你的眼睛寄生了细沙虫。其实仅凭活体细沙虫的价值,就足以用抵得上一半研究经费。”严秋原的语气有几分得意,“再加上一只罕见的沙龟,这本是一笔赚翻的买卖。” 奸商,不知怎么回事,我脑袋里跳出一个奸商的形象——一个猥琐地搓着手,嘴角两撇小胡子在夸张抽搐的男人。 “但是令我失望的是,亲,经过调查,你不是沙龟。”严秋原惨兮兮地说,“一笔赚翻的买卖,变成了公平交易,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我立刻确信,这个女人不仅变态,而且神经。 “不过,一个意外的惊喜!”严秋原拔高了两分嗓音,“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全新的物种,一个具有超常自愈能力的类人型生物。在对你的肝组织进行研究后,我有九成的把握确信,你的身体器官不单是拥有自愈能力,而是类似于一些软体动物,拥有再生能力。” 我全身的寒毛这一刻突然一起竖起来,强烈的危机感笼罩着我。直觉向我打招呼,“小子,你要倒霉了。” 216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四) 感谢”吴了“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我们自然研究所,一直寄希望获得活体细沙虫的标本。”严秋原像是在做学术报告,“细沙虫——寄生性微生物,对生存环境要求严酷,平时多处于休眠状态,隐藏在沙原群沙风暴的细沙颗粒中。细沙虫在温暖湿润的多水环境下会复苏,沙原中几乎不存在这样的自然环境。所以目前所知的细沙虫主要寄生场所,为动物或人的眼睛。细沙虫并不能独立生存,因为它是以伴生植物为食。这种伴生植物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细沙虫之巢’。细沙虫之巢生长迅速,以动物或人的眼球为依附对象,将根系植入眼球表面,吸食养分。细沙虫吞食细沙虫之巢后,会大量分裂繁殖,并产生岩石化的结晶物。结晶物在眼球表面累积,最终导致动物或人眼的岩石化失明。” 严秋原“做起报告”来条理清晰,只是她似乎在预示我的眼睛将来的命运,叫我好不气馁。 “经调查研究,这类结晶物的实际组成,是细沙虫过量吞食细沙虫之巢后,暴死的残骸。而结晶物对眼球的覆盖和渗透,会逐渐让眼球丧失活力坏死。换句话说,结晶本身对细沙虫之巢的生长有抑制作用,并间接抑制细沙虫的繁殖。我们用三根动态曲线,描绘细沙虫x、细沙虫之巢y,以及结晶物z的数量增长与时间的关系。则,在时间推移中,y曲线最先快速增长,x曲线在经过短暂的缓慢增长后,也开始快速增长,速度略快于y曲线。x曲线在到达某一个阀值后,第三条z曲线才出现增长。随着z曲线的增长,y曲线首先下降,并最终与x曲线相交,之后x曲线也出现下降趋势。当y曲线和x曲线先后与z曲线相交后,三条曲线都将停止增长,x与y曲线回归零值。也就是说,细沙虫和细沙虫之巢全部死亡。而z曲线保持在一个恒定值,就是剩余的结晶物数量。” 严秋原一口气说到这,休息了一下。她让我对自己眼睛里的细沙虫,有了不少概念。但这种颇具科学性的讲解,听得我毛骨悚然。 “本镇上次出现细沙虫,要追述到40年前的老瞎子身上。可惜老瞎子眼睛里只剩下细沙虫结晶物,没有活体。科学研究就此停滞了整整四十年。”严秋原不无惋惜地说,“不过,你眼睛里的细沙虫完全是新鲜货,而且刚刚进入细沙虫之巢的生长期,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所以,我决定,对你的眼球进行摘除手术,已获得第一手的细沙虫活体标本。我走到你身边的一小步,将是我们自然研究所科学路上的一大步。” 我的直觉没有料错,这女人真要下毒手——挖眼睛。反正肝都割了,挖眼睛这种行为也不难想像。 我听见严秋原忙碌地走动起来,估计在为眼球摘除手术做准备。正当我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却发生了一件让我啼笑皆非的事情。这让我对严秋原的智力产生了强烈的优越感,这女人的脑袋里一定少根筋。 因为严秋原走到我身边,从我嘴里取出海绵问道:“你是不是会说话?” 217 从前有个镇(一) 更正一下昨天‘吴了‘书友的名字,感谢你的精票。感谢支持! ------------------------------- 我愣得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这绝对不应该成为问题。我这样一个大活人,会说话再正常不过了。你严秋原塞住我的嘴,不就是防止我乱说话的吗? “原来是我多虑了。”严秋原自嘲地说道。她似乎松了口气,重新把海绵往我嘴里塞。 “会。我会说话。”我醒悟过来,马上挪开嘴,不让她得逞。 “啊!”严秋原惊诧的叫声响起,海绵落到我脸上,又沿着我的脖子滑下去。 “你真的会说话,你怎么不早说?”严秋原有气无力地问道。 我张大嘴,好半天才回答:“你没病吧?你一直堵着我嘴,我怎么说?” “是啊,我一直堵着你的嘴。”严秋原喃喃自语。 “天啊,我的研究成果,我的研究经费。”严秋原突然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我花了十年才申请到的研究经费。宠物大队,我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放过你们的,不会放过你们的……” 严秋原不停地重复骂一句话,忽而恶狠狠,忽而咬牙切齿,忽而绝望。耳边传来“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我虽然看不见,但感觉严秋原现在就像一个疯子。 我心里弥漫着恐惧。 这几天见识过严秋原的狠辣手段,以及完全不把我当人看的实验,我生怕狂乱中的她迁怒于我。 好在经过发泄,严秋原渐渐安静下来。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问我:“你想不想治好你的眼睛?现在只有我能治好你的眼睛。” “想。”我没有任何犹豫。 “细沙虫是三大虫症之一。自本镇有史可查以来,一共出现过七例患者,而最近一个就是老瞎子。这七个人没有任何一人被治愈。对于细沙虫的治疗,十几年前,镇医院的步志医师曾提出过一个方案。在细沙虫症初期,用少量生石灰涂抹眼睛,然后以菜油洗眼。依据是破坏细沙虫的生存环境,从而杀死细沙虫。当然这只是个理论方案,这些年没有机会实践过。患者也要有心理准备,承担可能出现的不良后果。” 直接用生石灰涂眼睛,这个方案好凶残。 “其实我不建议你用这个方法,因为你眼睛里的细沙虫已经进入中期,有结晶物析出。”严秋原像是在和我开玩笑,“生石灰和结晶物会产生化学反应,加快你眼球的岩石化。” “你在说废话吗?”我觉得严秋原在愚弄我。 “亲,你别生气哦。”严秋原呵呵笑道,“我就是要告诉你,因为你的特殊性,还有一个办法——眼球摘除手术。你有再生能力,可以长出一对新眼球。” “这不就是你原来想干的吗?你要下手尽管来,这几天老子皱过眉头吗?”我烧起一肚子火,“你什么时候当过我是人了,要下黑手,废什么话!” “抱歉,抱歉。”严秋原好声好气地说,“这几天真的没把你当人,我不知道你是人。” “我不是人,那是什么?”这简直就是侮辱。 217 从前有个镇(二) 我发现,“吴了”书友的“了”字会被自动转换成“了”,奇怪。 --------------------------- “你这么问,肯定不是我们镇上的人。”严秋原深以为然地说,“现在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你是个生面孔,你从哪里来的?你是谁?你又怎么会到龟壳里去的?你回答了这些,我才会回答你的问题。” 我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了解下我到底到了哪里。我倒不在乎把自己的经历说出来,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少东西可讲的。 于是,我便开始讲述自己如何从在牢房醒来,如何受到冰与火的煎熬,如何在黑冰雹的袭击下逃出监狱,如何漫无目的地跟着红月行走,如何冲进了群沙风暴,如何被沙土抓获,如何在鉴定所被塞进龟壳,如何去了宠物大队,最后又怎么辗转来到严秋原的研究所。 也许是久没机会和人好好聊聊,我如洪水决堤般滔滔不绝。严秋原起初还会打断我的话语,问两个重点,后来索性任由我发挥。她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 好不容易我讲完来龙去脉,口干舌燥,嗓子都要冒烟了,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 “张嘴。”严秋原温柔地说。 我稍作迟疑,还是顺从了。我的嘴里被淋入一口苦汁,说来也怪,此刻倒不觉得有多难喝。相反,苦中带甘,解渴提神。 “原来你还是这么有故事的人。”严秋原叹口气说,“先向你道个谦。这几天我本不该那样对待你,不过也不能完全怪我。等你眼睛好了,自己看看我们的镇子,就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说。其实你的运气非常好,要不是我认定你是新物种,想测试你的发声系统,也不会发现你有语言能力。” 严秋原的解释并不能让我满意,但我心中明白,小命还捏在她手里,没有叫板的资格。况且她的语气、态度,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至少我觉得她是在和我平等地交谈。所以我暂时压下不快,先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我猜眼下你最关心的是两件事情,一是你的记忆,二就是你的眼睛。”严秋原揣测得很准,“你的记忆我没有多少办法,不过你说过刚到这时,曾有机会看到一些记忆的片段。我想这说明你的记忆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封存在某个地方,只要时机成熟,就会给重新释放出来。至于你的眼睛,我还是那句话,只有一个办法——眼球摘除手术。别以为我是为了自己的研究才那么说,你的眼睛原本没救了。但是你的身体是特殊情况,有再生和强悍的自愈能力。当然再生能力,我仅仅是根据你的肝细胞实验作出的判断,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吧。要不要做这个手术,你自己决定。” 这女人的话真真假假,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但我感到最奇怪的是她态度的转变,而且对于做手术与否,居然征询我的意见。这和她当初简单粗暴的实验手段,大相径庭。 我忍不住问严秋原:“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我会不舍说话?为什么你对我的态度转变那么大?而且从我到你这来,你就一直喋喋不休地在和我说话。难道你会没想到,我具有语言能力?” 217 从前有个镇(三) “这……这真让人尴尬。”严秋原笑得有些干,“说实话,我一开始不仅没想过你会说话,更没有把你当人。所以,所以做实验那个,那个下手有点重。我和实验对象说话是种习惯。这个研究所其实就我一个人,我总是会自言自语,希望有个倾述的对象。” “你为什么不把我当人?”这个问题我不打算让严秋原绕过去,“是不是因为我的眉头和头发都给剃光了的原因?”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沙土和甘卜完两个家伙。为了把我装扮成沙龟,他们荒唐地剃去我的眉毛、头发、胡子。如果我现在能照镜子,大概会看到一个鸭蛋。 “扑哧”严秋原笑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必须承认,甘卜完的馊主意挺有迷惑性。再加上他那张权威鉴定书,不然我真不会上当。据记载,沙龟的头就是黄沙肉色。因为常年在沙原活动,风沙极大,眼睛完全退化。整个头部加颈部,呈现为粗细均匀的圆顶肉柱状。沙龟平时将脑袋收缩在龟壳里不动,只有在夜晚才会出没觅食。” 怪不得甘卜完说,用手电照着看看就能蒙混过关。原来剃掉我的眉、发,是为了容易装肉色,晦气! “我是搞自然研究的,甘卜完的小手段骗骗宠物大队可以,骗我是不可能的。”严秋原说到这嘎然而止,我不禁莞尔。 严秋原这么说不是打自己耳光吗?她正是被副队长所骗,才用研究费换了我。不过副队长倒不知道我的底细。因此归根到底,还是甘卜完的手段高明,随便玩点小花招,骗死专业人士。 “总之,我送走副队长后,开始进行研究。”严秋原大概瞧见我的笑容,马上为自己辩解,“却从龟壳后面看见了你的腿脚和臀部,便怀疑沙龟的真实性。本来沙龟这种生物已经被认定绝种,几百年没出现过了。也怪我一见甘卜完的鉴定书信以为真,没想过他会作假。那个副队长又催说,我不要,博物局和民俗办那边都等着接受。那两个单位财大气粗,我怎么可能拱手相让,这才急急上了恶当。” 严秋原说得颇为后悔。 “你怎么想到把我弄出来的?”我又问。 “虽然我怀疑你的真实性,但科学研究要讲证据。副队长拿出甘卜完的鉴定书,那是铁证,是权威认定。所以我还是报着一丝希望,想像你可能就是沙龟。毕竟这么多年没人见过沙龟实物,或许真正的沙龟就是一种背着龟壳的寄居生物。”严秋原煞有其事地说,“要把你弄出来真不容易,我凿了很久。而且那具龟壳确实是沙龟壳,无论是外部纹理,还是内部的结构分析,完全符合沙龟的有关记载。有一段时间,我已经偏向于寄生生物的可能性。如果被证实,那会是本年度最重大的科学发现,成果足以让我再次申请新的研究经费。” “这就是你后来把我切切割割的原因?”我语气不善地说。 217 从前有个镇(四) “抱歉。”严秋原态度那个诚恳,“当然不是。研究完龟壳,我对你进行了初步观察。你身上有很多伤痕,其中一些挫伤,分明刚留下不久,是被强行塞入龟壳造成的。所以我当时就排除了寄生的可能,后来又化验比较了你的血液,确认你和爬行动物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让我真正感兴趣的,是你身上的各类创伤。我发现你在短期内不停地受伤。但令我意外的是,创伤的愈合程度非常好,即便不少是看似致命和能造成伤残的伤口。” 严秋原有些激动。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一只被塞进龟壳的普通类人生物,气得我几乎吐血。可突然间,你全身的创伤让我有种预感,你可能是一种全新的人形生物。天啊,发现新物种!” “等等。”我抓到了关键,“普通类人生物?你一直认为我是普通类人生物。你们这有很多类人生物吗?所以你不把我当人?” “你还是想谈这个问题啊。”严秋原点破我的想法,“那我就先说一些。从前有个镇,那个镇上有很多人。那些人不会说话,他们赤身裸体,漫无目的,终日游荡。你出现在我面前时,就有点那种样子的味道。” 严秋原的语气听起来小顽皮、小暧昧、小悠哉,似乎说话间,在我身上巡视了一遍。 我脸面顿时有点烧,虽然严秋原的表情动作,分明什么都看不见。 “开始时我以为你就是他们的同类,被剃光脑袋塞进壳里。”严秋雨补充道,“直到发现你会说话。” “说话是区分的方法?”我并不笨。 “对。而且这也是镇子里很重要的一个判定法规。”严秋原说得十分严肃认真,“你一定要记清楚,在本镇,说话能力是人和类人生物的区分依据。能说话,便要以人的方式去对待,不能说话,就是类人生物。类人生物没有任何权益,会被赶到隔壁的镇子里。你会说话,我就不能随便拿你做实验,关系到你的切身利益,需要征询你的意见;你不会说话,对不起,我怎么摆弄都行。因为我是搞自然研究的,我有这个许可。”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会说话,她情绪很不好。但我又皱了皱眉头,严秋原的说法哪里不对劲。 “你说不能说话就是类人生物,那哑巴呢?”我问道。 “哑巴能说话吗?”严秋原反问我。 “不能。”我说。 “不能说话,是类人生物。”严秋原强调道。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也太武断了吧?如果有人被割掉舌头怎么办?人就变成类人生物了?”我想起当初沙土就威胁过我,要拨我的舌头来着。 “割舌头?”严秋原吃惊地说,“谁会无缘无故被割舌头,那肯定是说错话了。说了不该说的,讲了不该讲的。割舌头可是镇上最重的刑罚,一个人管不好自己的舌头,乱说话,才会被割掉。而且啊,不是谁都可以割人舌头的。镇上只有行刑处的人才有这权力,或者说有能力割人舌头。” “私人不能割?还要能力?”我越听越怪。 218 有舌头的待遇(一) “能是能,但没人会那么做。”严秋原笑起来,“镇上每个人的舌头都是登记注册的,舌头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也证明你是个人。私自剥夺他人做人的权力,会受到相同的惩罚。” “一条舌头抵一条吗?”我觉得挺有意思,“但总有人知法犯法吧?没给发现不就万事大吉了?” “想得倒美。事实上,还没人敢那么做,因为不可能不被发现。”严秋原买起关子不说了。 我等了几秒钟,听她没动静,便催促她快讲。 严秋原咳嗽一声说:“我们镇的事情,为什么要告诉你?” “告诉我你又不会少块肉。”我不屑地说。 “那就更不能告诉你了,因为我不会多块肉。”严秋原反唇相讥。 她一语道破天机,我想了几秒便明白过来。 “我的眼睛真的没救了?”我冷不丁问道,“除了你说的眼球摘除手术。” “嗯?呵呵。”严秋原的笑声里毫无掩饰阴谋得逞的胜利,“我事先说明,我想得到的办法就这一个。但是手术是有风险的,我不强求你。万一你的眼球不具备再生能力,那可就没戏了。当然步志的石灰洗眼术,你想试试我也可以帮你安排的。” “那就先摘一只,你看如何?”说不想重见光明那是假的,我对于严秋原的眼球摘除手术有抵触,主要还是因为她的态度,以及她这两天对我施展的诸多恶行。 不过眼下我和她交流下来,发现严秋原的转变非常明显。实际上我还捏在她的手里,严秋原大可想干什么干什么。她居然耍这种小心机,只是为了能得到我的许可,摘掉我的眼球供她研究细沙虫。所以严秋原所说的话,包括镇上的情况多半都是真的。 不是说我对严秋原没有恨意,但相比较起来,恢复视力显然更重要。而且凭我现在的状况,要报复严秋原门都没有。一只眼睛的代价并不算什么,况且这只眼睛还作废了。 “摘一只啊,行。”严秋原答应得很爽快,“但我相信过不了几天,你会求我摘另一只的,只是再准备一次手术有些麻烦罢了。我还是要重申一下,一切风险由你自己承担。你将来不能反悔的,我可没逼你。” 我说:“是,我自愿的。风险自付,你放心了吧?” 谁知严秋原说:“不放心,口说无凭,你既然答应了,我们需签一份风险自付的协议书。” 我心想:这女人事还挺多,有点小心过了头。眼球都摘掉了,真长不回来,我反悔有个屁用。 “我不想将来有麻烦。”严秋原似乎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摘掉你的眼球容易,但真长不回去,说不定你就要后悔。到时去镇公所告我,我可吃不消。” “我去告你?别开玩笑了。”我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先不说告了你我也长不回眼球。就算要告你也要有证据啊,这是口说无凭的事儿,你不承认谁能证明是你摘的?再说了,我一外来户,还能告倒你这地头蛇呀。” 218 有舌头的待遇(二) 严秋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开始解开固定我四肢的皮带。她是要把我从手术台上放下来? 我惊诧不已。 如果严秋原改变态度还只是表面行为,那她放开我说明真是把我当人看。我这时才算从实验用的小白鼠,升格为可以和她平起平坐的“人”了。 但严秋原也未必太信任我了吧?我怎么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现在给我自由。 一来,这等于放弃了把我捏在手心里的权力;二来,她就不怕我暴起发难?这些天我可没少吃她的苦头,记恨在心不言而喻。而且我是真正的来历不明,她怎么就能没点防人之心? “知道私自割人舌头的人会怎么样?”严秋原正动作,忽然旧话重提,“那个人会立刻长出第二条舌头,话也会变得特别多,所以他一定会给人发现。这种情况下,不管那人的割舌行为是出于什么理由,行刑处都要出面抓捕他,然后把他的两条舌头都割掉,剥夺他做人的资格。” 这么神奇?割别人的舌头,自己就会再长一条。 我脑袋里冒出两个奇怪的想法,半开玩笑地问:“那一个人割自己的舌头会怎么样?又或者多割两条别人的舌头又会怎么样?” “你脑子转得挺快啊,亏你想得到,令人吃惊。”其实严秋原十分平静,哪有半分惊讶,她就像在述说一件久远的往事,“关于你提出的设想,镇上做过专门的实验。有一个乱言者自愿充当试验品,自己割掉自己的舌头。又另有一个双舌人,被捕后充当了一次行刑员,割掉他人的一条舌头。” “结果呢?”我忙问。 “结果割自己舌头的人,又长出一条新舌头。不过新舌头又小又硬,那人不复原先的巧舌如簧,变得口齿不清,说出的话经常词不达意,遭人耻笑,不敢再作乱言。所以镇上后来有条规定,但凡乱言者肯改过自新,可自割舌头以为惩罚。”严秋原的语气透出几分悲凉,“这叫‘割舌自新’,悔过者至少还能继续留在镇子里,当个寡言薄耻之徒。当然一些强硬份子,死不认错。自然由行刑队割掉舌头,归为类人生物。” 我听严秋原的话里有股子意兴阑珊,不过还是继续追问:“那——那双舌人呢?” “他?他长出了第三条舌头。三条舌头把他的嘴塞满了,没日没夜地不停和自己争吵。从此那人不能睡觉,吃饭喝水都是喋喋不休,一个月后发疯上吊而死。”严秋原叹口气说。 我对那人颇为同情,不自觉地舔舔嘴唇,长出三条舌头那是什么感觉? 此外我也搞明白一件事,沙土当初是吓唬我的,他可不像是个敢让自己长出两条舌头的人。 “你能坐起来吧?”严秋原伸手托住我的脖颈,然后顺势一用力。 我“呼”地坐直身体,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上传来一些刺痛感。我的手指头还不能弯曲,但我明显地觉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为改善。 218 有舌头的待遇(三) “你做一下简单的活动,手、脚、脖子、关节,都适当地动一动。”严秋原吩咐道,“这个你拿好,都喝下去。” 她拿起我的右手,我第一次感觉到严秋原的手很凉。我的掌心触到一只杯子,由于手指无法正常运用,我赶快抬起左手帮忙。 这几个动作牵涉到肩、肘、手腕三处关节,一动之下疼得我皱眉。我捧住杯子喘口气,放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这味道? “这比黄连还苦的玩意到底是什么?这些天你没给我少喝。”我咽下那一小口。 “我叫它‘人生之苦’,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你能恢复得那么快,都靠它的功效。这东西不好调制,本来只是给你吊命用的。我要让你尽快复原,可是下了血本。你已经喝了我三年的存量,我也算对得起你了。”严秋原肉疼地说。 我没有动,这样的解释不能令我满意。 “这是浓缩的精华原液,从各种食材和药物里提炼的。”严秋原很会把握我的心思,进一步解释,“你的身体有自愈能力,但我也不相信能无中生有。没有各种营养和微量元素的补充,你的身体不可能自行修补。” 我依旧没动,严秋原应该还隐瞒了什么。 “好了好了,我承认这里面有一些激素。”严秋原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它会刺激你的神经系统,让你的大脑处于一种清醒的亢奋状态,你的思维能力会得到显著提高。副作用就是加快你大脑的新陈代谢,将来大脑的衰老速度会快于你的身体。不过这样可以保证饮用者,进行高强度持续性的大脑力活动。有时为了作研究,我自己也喝这个。” “算了。”严秋原顿了顿又说,“都告诉你吧,我开发这个东西本来就是给自己使用的。所谓吊命功能也是副作用,里面的各类营养元素,是针对大脑的新陈代谢配制的。虽然对身体其他部位的营养辅助,功效算是‘不错’,但主要还是依靠,基于对大脑的刺激激发生物性潜能,加强身体的各类机能。所以我要你喝,真的是为了让你尽快复原。” “说穿了就是透支生命,大脑的和身体的。”我冷冰冰地说。 “是啊,你那样理解也行。”严秋原笑起来,“其实我们无时无刻都在透支生命,抽烟、喝酒、熬夜、暴饮暴食、纵欲……不良的生活习惯,没有节制的生理活动。人有了思想,有了欲望,谁敢说自己没有透支生命的行为?按照我的自然生长研究,任何增加生命体额外生理负担的行为,都是透支生命。因为那需要肢体进行额外的新陈代谢。你喝的那些人生之苦,只是让你的大脑老了几个小时。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你也不想让细沙虫在你眼睛里继续待着吧?” 我深吸口气,把一杯人生之苦灌进肚子。不管严秋原说的是真是假,有一点没错。我必须尽快恢复身体,只有那样才能多一分自我保护的能力。 219 严秋原的访客(一) 我喝完人生之苦,开始静静地等待。 严秋原离开这个房间走了。她临走前说,我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什么时候就出发。至于要去哪,她没有讲明。 在我看来,严秋原释放我,似乎是为了表明我们之间的平等关系。或者她觉得,这样可以传达给我足够的善意。 不过她一定没想到,此时我却有点心绪不宁。正如严秋原所说,人生之苦激发了我的身体潜能。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各个环节,正以夸张的速度修复。 但是修复是一回事,可以正常走动又是一回事。目前全身关节,能行动自如只有手肘。我腿脚的伤尤其严重,连简单的屈伸也无法完成。 而我干坐半天,头脑还处于亢奋状态,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如果是先前,我被捆绑着,索性什么都做不了也就算了。但眼下不同了,我是自由身,头脑的亢奋让我渐渐烦躁起来。 “严秋原——,严秋原——”我高声喊道。 喊过一次我等了一会,并没有回应。于是我不甘心地又大喊大叫。这回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但并不是我熟悉的严秋原的脚步声。 可能由于失明的缘故,我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那脚步声很有节奏,走几步停一停。我尽力去听,终于分辨出,这停顿中还夹着一些开门声。那种感觉,就像有个人在走廊里行进,顺手打开他经过的门。 “哐”我这个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我下意识地将脸转向门口。 “我似乎在哪见过你。”寂静几秒钟后,开门的人忽然惊呼道。 这声音我熟悉,我想了想开口道:“甘卜完?” “你认识我?”甘卜完再度惊呼。他走进屋子,围着我转了一圈。 “龟壳?你是老沙弄来的那个类人生物。”甘卜完大概发现了装我的龟壳,看来严秋原还没处理掉。 “谁说我是类人生物的?”我对甘卜完没有好感,马上不客气地反驳。 “是啊!你不是。”甘卜完第三度惊呼,“该死,沙土那个混蛋。这次被他害死了。” 甘卜完“扑通”坐倒,大为丧气。 “严秋原呢?”我不知道这个甘大鉴定师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一路闯到这来不合情理,正主严秋原哪去了? “我也在找她。”甘卜完郁闷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沙土应该把你弄到宠物大队去了。” 我没理甘卜完,而是想着那天狗司令和副队长的谈话。甘卜完开了那张鉴定书,貌似另有所图。 “甘卜完,你怎么在这?”严秋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啊!小严,我是来看你的。一路过来,哪间实验室里都没找到你。”甘卜完反应极快,张口答道,“你,你那个沙龟怎么在你这?” “你还有脸问?”严秋原勃然大怒,“是你开的鉴定书吧?指鹿为马,你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要去举报你,严重渎职。” “别、别。这是有原因的,你要听我解释。”甘卜完吞吞吐吐,“只是,只是你看我们是不是到外面去谈?” 这是要回避我。 “呵呵。”我不失时机地冷笑一声。 219 严秋原的访客(二) “不用,事主就在这,你不妨讲讲清楚。”严秋原摆明态度,和我站在一条战线上,“为这事我损失很大,你最好能给我们个合理解释。不然嘛……” “这——”甘卜完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严秋原那么不给面子。 “唉。”他故作深沉地叹口气说,“这不是没料到吗?那天沙土把他背来,我以为就是个类人生物,他又没说一句话。” “哼。”我用鼻子闷哼一声。那天我被沙土制住,嘴巴塞得严实,所以没法说话。我不信甘卜完会看不出这点,他真要慎重,怎么会不查一查? “老沙你知道的,老大哥了,说在沙原捡到他的。”甘卜完只当没听见我哼哼,接着道,“老大哥让我帮忙留下他,我总不能拒绝吧。你也知道,类人生物镇上规定,不让私人豢养。我这才想到扮沙龟的主意,沙龟是沙原特产,老沙常年守沙原抓到一只说得过去。然后再申请作为宠物饲养,不就结了?” “沙土为什么要类人生物?”严秋原疑惑地问。 “好像说是一个人天天守在沙原乏了,想找个玩意当伴吧。”甘卜完不太确定地说。 “那养条狗不就行了?”严秋原说。 两人的话让我有些不爽,隐隐透出对我的轻蔑,不过我忍住没发火。 甘卜完哈哈笑说:“小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狗东西哪有类人生物好使。沙土在沙原有个工作站,有个类人生物还能帮他照看下。我猜他是想开小差,偷个懒什么的。” “大概吧。”严秋原不置可否,“我还有些事要忙,你找我没什么事吧?” “我就是来看你的。”甘卜完听到逐客令,倒也干脆,“你忙你忙,等你有空我再来找你。” 甘卜完起身走出门,又叽叽咕咕和严秋原轻声唠叨几句,这才离去。 “你就放他走了?”严秋原进屋,我问她。 “难道还留他吃饭?”严秋原听起来精神不大好,“你以为我真能去揭发他?揭发了甘卜完,我也跟着倒霉。你是我从宠物大队买过来的,纪监委顺藤摸瓜,说不定就查能到我,我没好果子吃的。” “我是说,你不怕他把我在这的事情告诉沙土?”我有我的顾虑,沙土那家伙不好办。本来我的行踪副队长肯定会替我隐瞒,现在甘卜完看见我,回头告诉沙土的可能性很大,说不定那老小子要来添乱。 “你怕沙土?”严秋原自问自答,“也是,按照镇上的老规矩,你算他抓的猎物,他有所有权。而且沙土要用你向老镇长邀功,不知道你在这也就罢了,一旦知道肯定会找上门。我不交还真不行。” 严秋原的思路听着比较怪,我便问:“你们镇上的老规矩是什么?沙土还可以上门来要?” “说来话长。”严秋原“咕噜”喝了口水,“我们这镇子最近五十年来变化非常大。沙土这种年纪的人,享有一些特权。他们可以按过去的一些老规矩办事。” 220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 感谢“无尘369”书友的精票。 ------------ 严秋原喝过那口水后,精神明显一振。我心想,她也许喝的是人生之苦。 提起精神的严秋原,开始向我讲述他们镇的老规矩。说来也简单,他们镇子一直有物权和人权的说法。这个物权就是物品的所有权。而在五十年前或更早的时期,一个无主物品的归属,是根据发现者或捕获者来判定的。 当然,这里还涉及到一个“物品”的定义,在过去即“非人的东西”。所谓“非人”,也就是“不是人”。言下之意,只要不是人就是物。 在这个概念下,不论是有生命的还是无生命的,都会以“物”与“人”来区分。而唯一衡量是不是人的标准,则由话语权来决定,能说话的便是人。 严秋原再次重申这个古怪的标准后,又纠正了一些我的错误观念。 比如拥有舌头和是否是人的关系。在这个镇子里,舌头是身份证,拥有舌头便证明你是个人。但这里有两个隐含条件,一、你是靠舌头来说话的;二、在本镇范围里适用。 其中,条件二决定了条件一。在这个镇中,但凡居民(人)都是靠舌头,才能说话的。所以镇子里最重的刑罚是割舌,剥夺一个居民作为人的权力。 (我马上提出疑问。首先,存在不是靠舌头说话的“人”吗?其次,本镇之外怎么办?最后,“会说话便是人”这个标准,用在什么东西上都可以?可惜严秋原的回答太过精简,分别是“存在”、“自定义”以及“是”。当我继续追问时,她却不想在这上面纠缠,让我好不失望。) 不过这个人与物的区分标准,在最近五十年里发生了改变。原因就在于“类人生物”。 这些年被割舌而产生的类人生物越来越多。于是不可避免,对于这类非常规“物品”,镇上的居民开始渐渐地区别对待。 这我能理解,作为有感情的人,确实很难将一个失去舌头的类人生物,立刻当作冷冰冰的物品来处理。而且即使抛开感情因素,居民们谁也不知道,将来有一天,自己会不会同样变成类人生物“被物品”。(据说镇上判定割舌罪的依据,正变得越来越严厉。) 从历史上看,类人生物作为物品的待遇是不容乐观的。所以慢慢地,镇上出台了一些法规。在人与物之间,明确插入了一个缓冲区域,也就是类人生物。类人生物既不享有人权,也不归入物权处理范围。这使得,过去对于一切物品适用的法规、条文、约定俗成等,不再对类人生物有效。 容易想见,这条规定和居民们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发生了冲突。至于缓和这种冲突的方法,是五十年前的一刀切。老镇长言,以那一年为截止时间,像沙土这样的镇公所编制人员,对于类人生物,依旧可以按老规矩行使物权。 那之后的五十年间至今,针对类人生物的处理和对待方式,被逐步完善。例如,出台过一条有意思的规定,出现在本镇的类人生物只会给驱逐;又如,本镇居民不允许对类人生物进行恶意伤害,等等。 220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二) 此类种种,一言以蔽之,类人生物拥有了“类人生物权”。 虽然这些年,不合潮流的老规矩基本被人遗忘,或者即便要求行使,镇公所方面也会加以阻挠。但规矩始终是规矩,并没有废除。所以一旦沙土依此来和严秋原扯皮,非常麻烦。 好在我估计沙土也是有顾虑的,不然那家伙不会想出,把我扮作宠物收养的馊主意。而且甘卜完在鉴定书上作假,更是不敢把这事公开。有了这层关系,沙土就算找上门,最多只能“暗”闹。 只是严秋原同样有她的顾忌。如果沙土上门来严秋原硬不起来,对我怕是不利啊。 我心中权衡再三,还是试探着说:“沙土要敢来,你别怕他。他要叫嚣什么老规矩,你就和他打官司。我不信他和甘卜完作假的事,他们敢往外说。” “不行。”果然严秋原马上否决,“我说了,和宠物大队私下交易这种事,是绝对不能给上头有机会查到的。打官司你不用想了,以后提都别提。” “我知道了。那就等死吧,沙土明天准来,到时你我把交出去就是了。保你没一点麻烦。” “凭什么!你可是我花了一半研究经费搞来的,我还等着你的眼球呢。”严秋原高声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把你的作为‘人’的身份注册登记。只有那样,沙土才无法对你动用老规矩。他敢找上门,我就敢把他踢回去。” “那还不赶快去?”我本来怕严秋原会来个撒手不管,原来她早有主意。 “之前还想等你身体恢复再去办理相关手续,现在看来必须提前解决。”严秋原走到我面前,在我身上摸来摸去。 我被她摸得有些燥热。 “我说你往哪摸呢,我还在养伤好不好?” 我话一出口,严秋原的手僵了一秒钟,然后她“啪”地在我要害部位用力指弹。我疼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严秋原冷哼道:“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功能性检查?别落下什么后遗症。”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没敢搭理。 “时间到底还是太短,你的几处断骨都没长好。”严秋原没好气地说,“可惜等不及你自己走得去了。这事我看赶早不赶晚,现在就出发吧。” 我不知道严秋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会工夫我被她搬上一张椅子。我惊奇于严秋原的力量,居然可以一个人搬动我,似乎也不是很吃力。 严秋原让我坐好,椅子缓缓移动。 轮椅!我是坐在轮椅上,我突然反应过来。 严秋原打算用这种方式带我出门吗? 这一刹那,我头脑里有什么影像闪动,这样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很熟悉。 我拼命回忆着,努力想把脑海中出现的画面牢牢抓住。画面频繁跳动,我还能看到一、两个人物的脸和形象。一会模糊,一会清晰。 我头疼欲裂,有股力量在我脑袋里横冲直撞。“呃”我低声吼了一句。 伴随着画面的转换,一些声音也开始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叽叽喳喳”像鸟儿在叫唤。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一) 我的大脑像一盆浆糊,声音和画面到处充斥。这是部没来得及完成剪辑与配音合成的纪录片,虽然品质拙劣,但胜在信息量巨大。 纪录片在脑海里不停地滚动播出,经过大量的排列组合,终于一些画面和声音被匹配起来。我渐渐地摸到一些门路,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里,理出一条脉络。 在某段时间内,我从事着一项工作。这个工作是关于一笔资金的筹备。而我在参与这个工作的过程中受了伤,伤势似乎很严重,以至于我不得不乘坐轮椅。 此外我还有一个合伙人,他很聪明,是我的主要策划人。 我试图找出更多的记忆逻辑,一只手忽然悄悄地摁在我的肩膀上。我如同触电般地惊醒,瞬间大脑里的风暴平息下来。影像和声音又全部自动隐藏起来,只留下我在混乱中获得的一些思考。 “我们到民事局了。”严秋原轻声说。 “这么快?”我印象中,刚才才被她搬上轮椅,怎么转眼就到民事局了? “快?”严秋原笑道,“你一个多小时没有动静了,看起来像是陷入了一种假寐状态。不过你的生命体征没有改变,生理反应也很正常,所以我没有打扰你。” 我这时确认自己正坐在轮椅中缓缓地前进,地面上传来微小的颠簸,周围的空气也夹杂着湿凉的气味。 这是户外无疑了。 “我不喜欢和民事局打交道,叫醒你也是为了让你有个准备。”严秋原的语气比较沉闷,“我们马上要过桥,桥那头就是民事局的入口。” 轮椅行进的速度有了显著提高,然后地面的颠簸不见了,显然眼下的路面非常平稳光滑。 “谢谢。”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严秋原为了不打扰我,慢慢推行了一个小时的轮椅。正是因为她的这种体贴,才让我找回些许过去的记忆,我对她由衷地感谢。 也不知道严秋原是否听明白我的谢意,她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答。 这段平稳的路面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长,我听到沿路有不少波浪拍打物体而产生的潮声。 “我们现在已经在桥上了?”我猜测道,“桥很长啊。” “没错。民事局是镇上第一大局,建在湖心岛上。”严秋原沉声说道,“这座桥叫民主之路,全长500米,宽10米,全部用大理石打磨铺设,耗费十年时间建成的。平时有两个专业维护人员,进行全天候的打扫和养护。所以过这座桥要交养路费和建桥费,按人头算来回一次半个大洋。我们两个人正好一块大洋,也不用找。” “啊?让你破费了。”我惊讶地挤出句话。怪不得路面质量提升那么多,大理石打磨铺设,还有专业养护。而且如此的长度和宽度,造价一定惊人。 “没什么,钱总是要花掉的,反正是所里的研究经费出。”严秋原言不由衷,傻子都能听出来她肉痛。 我听得尴尬极了,搜肠刮肚想找几句安慰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恰好此时,轮椅悄然停下。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二) “啊呀,我道是谁啊,老远就看着眼熟唉,原来是严所长哈。”说话的人好不热情,“多少年了,也没见您光顾我们民事局哦。” 我心说是到桥那头了,但听这人说话,怎么有股子幸灾乐祸的味道。 “咣啷当”一个硬币掉进洞的声响。 “不用找了,我们是两个人。”严秋原冷淡地说。 “呵,眼拙了,原来是两位啊,里面请就是。”那人又好奇地询问,“严所长,这位轮椅兄面生啊,是您的……?啊哟,您别瞪我,我这不是好奇嘛。您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嘛。” 严秋原推着我往里走,根本没有和桥头之人攀谈的意思。可那人追在我们身旁,叽叽歪歪说个不停,话里话外打探我的消息。 严秋原不假辞色,但似乎拿他也没办法。那人摸着门道,言辞越来越肆无忌惮。渐渐地一些话开始不堪入耳,可偏偏严秋原没有反驳,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我品出其中的意味,严秋原堂堂一所之长,却拿个看门收过路费的家伙没辄,怕是有些隐情吧。 “我是严所长什么人,关你屁事?你一个看门收费的,该干嘛干去!”我酝酿一口气,猛地爆喝。严秋原不肯说话,不代表我不能说。 可能那人没想到我这轮椅兄敢和他横,一时倒闭了嘴。等我们走远,他在后头怏怏地撩了句话,“严所长,找靠山也别找个残的呀,看那样下半身也不好使吧?哈哈”。 这话说得真他妈损,我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轮椅护手上。 “你何苦和那种人一般见识。都是冲我来的,你不说话,他也不会把嘴皮子贴到你脸上。”严秋原终于开口了,“抱歉,都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啊。” 我皱起眉头说:“那到底是什么人?都骑到你脖子上了,你就不说句话?” “一个小人而已,你别问了。这地方我本不想来的,不过总有这么一天。我也不能一辈子躲在所里不见人啊。”严秋原低声回答,声音轻地好像是对她自己说的。 “你有苦衷?”我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要不回去算了。一条看门狗都那么狂,那进到民事局里头,你不更不好过了?” “那可不行,现在回去,过路费还不白给了?我的研究经费可不充裕哦。”严秋原故作幽默地说,“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等办完你的注册,顺便在公证处我们签个协议。这样我就可以替你做眼球摘除手术了。” 我还想再劝两句,严秋原按住我的肩膀说:“你先别说话,要进门了。” 我心里叹口气,这个女人来之前,大概就想到可能发生的事了吧。我毕竟是个外人,既来之则安之,还是跟着严秋原走一步算一步吧。 严秋原推着我继续走,我感觉是上了个斜坡。这段斜坡不算太长,拐过一次后重新恢复水平路面。 我听到严秋原拉开一道门,推门进去后我不禁打了两个冷颤。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三) 感谢“4g”和“雨中独钓”两位书友的评价票。 ---------------------- “这里有点凉。”我小声说。 我一说话不要紧,四周立刻响起若有若无的回声。我吓了一跳,随即在脑海里马上想像出一个高耸宽广的大厅,不然不会有这种回声效果。 “大厅里不得喧哗。”不知哪里有个严肃的声音响起。但因为他的话语,整个大厅里都是隆隆的回声。 “这里说话太大声会罚款的。”严秋原在我耳边掐着嗓子说。 我点点头,心想这个狗屁民事局好像很拽的样子。 严秋原推着我在大厅里走动,奇怪的是,四周静悄悄地听不到任何其他动静。既然叫民事局,应该就是处理各种民事的地方,照理热闹得很,怎么给人感觉像个清水衙门没人气啊。难道是访客都在刻意保持肃静,还是根本就没人? “这里是不是没人?”我忍不住问严秋原。当然这次我非常小心,先招手示意,等她凑近了用耳语。 “就我和你,你不要说话,我们先去登记处。”严秋原再次郑重地嘱咐。 民事局看来十分庞大,我们又走了三、五分钟,途中经过三道门,这才停下来。 “现在说话大声点没问题,这里是登记处。我先去隔壁领张表,你等一下,马上就回来。”严秋原扔下我快步走了。 我等在原地无所事事,但是左等右等不见严秋原回来。我心里有点焦急,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谁的类人生物?这是谁的类人生物?”我正烦躁,忽听有人走来喊叫。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我一路过来,除了大厅里那个严肃的声音,民事局里可都是一直安安静静的。 “哗”……“哗”……“哗”……“啪哒”……“啪哒”……“啪哒”…… 两旁响起一连串的开门声,同时还有无数人的脚步声。我顿时紧张了,什么状况? “这是谁带来的?” “怎么还坐轮椅?” “不是规定,不得带宠物上班吗?” “要是局长看见了,那还了得?” “谁的?谁的?赶快领走藏起来,这不是害人吗?” …… 突如其来的议论声,把我彻底弄闷了。听话头少说有几十号人,冷冷清清的民事局,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多人? 他们围着我讨论得好不热闹,可严秋原偏偏还没出现,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很快,热烈的讨论逐渐有了主题。这群家伙的讨论重点,集中在“我的实用性”以及“拥有者的猜测”。 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被人品头论足。 …… “老张啊,我觉得这只类人生物肯定有特殊用途。” “这不是废话。没看坐轮椅嘛,说明手脚都是废的。现在已经不比以前,养类人生物都是有严格限制的,你说谁会特地领个废物养着呢?” “那你猜猜他是用来干嘛的?” “这要问老李。老李,你是行家,看出点门道没有?” “以我的观体之术鉴别,这可能是个大补之品啊。”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啊。”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四) “得了吧你,你念的哪门子经。你看今天老张、我,还有小王、大刘、小周他们都在,你别卖关子。我们请你就是了,晚上‘有德居’做东。是不是?你们说。” “是啊,是啊。今天七处和三科的饭局,你老李给个面子一起来。到时你坐上首,我们供着你。来,大伙一起喊一个。” “老李,给面子。” “老李,给面子。” “老李,给面子。” ………… 老李叹道:“好吧,盛情难却,我去就是了。不过事先声明,我不是为了这顿饭,咱们是同事情谊,阶级友情。” “知道,知道,你快说吧。” 老李说:“行。你们且看,他的下体。” “嘁,这有什么好看的,那么小,像条虫嘛。” 老李笑道:“不懂了吧,这个叫‘卧蚕根’。云发雨露,虫变龙。一旦雨后化龙,一等一的滋阴圣品。” “老李,你可看准了。你说的有没有谱?” 老李微怒道:“那你们别信啊!我研究此道三十年,不说铁口直断,也是十拿九稳。不出我所料,这是哪家內房的私藏。” “不对不对,我看这是送礼来的。我们局一正九副,十位局长。指不定就是送给其中哪位的呢。” “胡说八道,除了两位女副局,剩下的八位男局要这东西干嘛?补个头啊。” “就是补个头。小鬼,你懂个屁。我说过一定是局长大人自己用的吗?老李,你给他上上课。” 老李吟道:“阴阳之术,天地人。阴补阳补以为正,实补虚补可为奇。阳问阴,阴访阳,谓之实;阴问阳,阳访阴,谓之虚。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不为表象所惑,只问本心若何。明白乎?” “能明白才怪呢,你这都是讲什么呀。” “老李,你别理这不学无术的小鬼。咱们说点关键的,你看这要是送给我们局长的,会是给哪位的?” 老李呵呵一笑道:“这我可不能乱说。” “不能乱说,你就戏说嘛。我不信你没看过我们那几位局长,八成你肚子里都给他们打上标签了吧。” “对啊,老李,你说说嘛。晚上有德居之后还有节目的。” 老李问道:“噢,还有什么节目?” “当然是研究阴阳之学问啊。你还不给我们先上上课?” “上上课,上上课啊,老李。” “是啊老李,别藏着掖着。大家都是不耻下问呢。” “滚,这叫高人解惑。老李问我们才叫不耻下问。来来来,大家要叫李大师,请大师给我们解惑。” “大师,请给我们解惑。” “大师,请给我们解惑。” “大师,请给我们解惑。” ………… 老李无奈道:“你们这可让我下不了台了。” “李大师,今晚研究学问,大伙真心诚意请你主讲。” 老李咳嗽一声道:“罢了,既是研究学问,我也不藏私了。你们围过来,出我口,入你们耳,不可再外传也。” 这伙人说得起劲,正讲到紧要处,声音却小了下去。我这当事人愣是听不真切。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五) “不好,母夜叉来了。快回去,快!”忽又有一人压着嗓门喊道。 顿时忙乱的脚步声四起,随之“砰砰”的关门声。没一刻,周围又变得静悄悄,绝难想像刚才还跟个菜市场似的。 我心里那个郁闷,被人说三道四当猴子看了半天,动物园还收门票呢。 都怪严秋原,到底干嘛去了?不会是故意躲起来了吧? 现在那群不务正业的家伙都溜走,说是来了什么母夜叉。也不知道这母夜叉是何许人物,严秋原要是再不出现,难说我不被母夜叉活吃了。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啼哒啼哒”步频颇快,那脚步声到我面前停下。我心想:完了,母夜叉发现我了,要活吃我了。 我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钟没动静。传说中的母夜叉既没吃人,也没离开。 娘啊,我没来由地慌了。之前那老李的解说还记忆犹新,母夜叉一听就是个女人,我又没穿衣服、裤子。她站在我面前大半天听不到任何声响,不会是站在那“欣赏”我吧? 荒唐,太荒唐了。 “喂,你别看了。”我喝道,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会说话?原来不是类人生物。”母夜叉的嗓音有些沧桑感,不过很亲切,年纪听着不会小。 “这很奇怪吗?”我反问道。 “很奇怪。”母夜叉笑起来,“你会说话,就区别于类人生物。一个人是有资格穿衣服的,或者说那是作为人的特权。” “难道类人生物都不穿衣服?”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桥头那个收费的看门狗,还有刚才冒出来的那群人,他们见到我,下意识地都认为我是类人生物,可能就是因为看我光着身子吧。 严秋原你什么意思嘛,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就不知道给我找点穿的呢。 “不穿,或者说是没有权力穿,他们也不会自己穿。便是穿了,也会给剥下来。”母夜叉耐心地解释, “人权吗?就是能穿衣服?”我吃惊地说。 母夜叉温声说:“怎么?有什么不对的?每个地方的人权可不一样,我们镇就是能穿衣服。” “还有别的地方?不一样的人权?”我惊讶于母夜叉的每句话,都透露出大量信息。 “你不是我们镇的,不然不会不知道我们镇的人权。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谁放你进来的?”母夜叉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 “你是谁?你管得着吗?难道民事局不能来吗?”我马上警惕起来。 当然,我敢“出口不逊”也是有原因的。我能说话,我是人。在同严秋原的接触中,我已经发现,在这里作为人有很多权益,而类人生物的待遇可就差多了。这是“人”与“物”的原则性区别。 所以我必须拿出点“人样子”来,在公开场合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还是在民事局这样的公共机关。此外我也抱着“天塌下来,还有严秋原顶着”的想法。 “我是民事局的第四副局长——严丽人。”严丽人的语气越发威严,完全不复刚开始的亲切感,前后判若两人。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六) 奶奶的,这就是母夜叉的真面目了,我不禁腹诽。 “你说是自己局长,就是局长了?”我硬着头皮说,“假如你真是局长,也应该管管你们这的工作人员,和我较什么劲?我只是在等人,我是来办事的。你要知道,你们的工作人员刚才都在偷懒,围着我聊天玩呢。要不是这种工作效率,我至于在这等半天吗?” “你是在投诉我们的工作?你有什么证据?”严丽人一定没料到,我会炮轰起民事局的工作状况。 证据这种东西都是挡箭牌,到底是当领导的,严丽人分明看准我口说无凭。 “我敢当面对质。”赤脚的不怕穿鞋的,别的不敢说,我最不怕的就是豁出去。 “好,你说是哪个工作人员,我找他来。”严丽人也不含糊。 该死,我又不认识刚才那些人。 “有个叫老李的。”还好那位老李让我印象深刻。 “我们局姓李的人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不可能带你一个个去认人吧,这会影响到我们的正常工作。”严丽人马上打官腔,“这样吧,局里有个工作人员展示橱窗,你要不要去试试看。或许能找到你说的老李。” 好个严丽人,我不信她到现在都没瞧出来,我是个睁眼瞎。就算真把所谓的“老李们”都叫来,在我面前站一排,我也认不出一个来。 “严局长,不用了吧。”我特意把“严局长”三个字加重音,“那位老李的办公室肯定在这附近,我们直接去找他。我只要和他一说话,心里便有数了。这样不是更快、更省力嘛。我知道您做事雷厉风行,对怠慢工作的行为一定会给予公证的处理。” 我忽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用话把严丽人套住。我不信她不接受我的建议。 “你很有把握嘛。”严丽人不着烟火地笑一声,“这条走廊上一共二十五间办公室,李姓的工作人员没记错有三位,两男一女。” “是个男的,听声音年纪偏大,说话半古不新的。”我提供进一步线索。 “嗯?”严丽人略微惊讶,语气也缓下来,“看来还真有那么回事。你说的这个人,就在前面那间办公室。我们去找他,这件事我要严肃处理。” 严丽人主动来推轮椅,快步前行。我没想到她居然真要追究此事,完全摸不准她的心理。 我估摸着前行了七、八米,严丽人停下。她敲了敲一扇门,推门进去,只听里头有人紧张地说:“啊呀,严局,您怎么来了?”那声音正是老李的。 “李尚存,我找你有事。”严丽人直奔主题,“有没有时间?” “有,有!”那位叫李尚存的老李连忙答应,“严局,您有事过问,只需叫秘书通知一下,我必是立刻前去听候聆训。怎么敢劳您大驾,百忙之中抽空到我这来。” “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门口那位男士你把他请进来。他要反应一些情况,我也正好想找你核实一下。”严丽人腔调十足,说话很有份量。 “啊?”李尚存发出小小的惊呼。我猜他看到我,无论如何想不通,先前被他们品头论足的类人生物,怎么转眼会和严局长一起联袂出场。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七) 李尚存把我推进办公室,气氛意外地沉闷。 “严局,我先给您倒杯茶。”李尚存试图打破这股沉闷。但是严丽人不想给面子。 她说:“不要麻烦了,你把门关上。我们抓紧时间谈,我一会还有事。” 李尚存关上门,就站在门边没有动。我背后传来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难怪被叫作母夜叉,严丽人只说了几句话,这李尚存就一副快承受不了压力的样子,看来是积威已久。 “这位先生到我们民事局来办事,刚才就在门口遇到一些状况。我请他来,把情况说一说。”严丽人主导着场面,“对了,还没请教你怎么称呼。” 我忽然发现遇到个难题,我叫什么呢? 那些记忆碎片并不能给我提供足够的线索,我眼下还是个无名氏。 “隋十五。”我张口编了个名字,取谐音“谁是我”。 “隋先生,我先作下正式介绍。你身后的这位,是我们民事局第五科的科长——李尚存同志。老李在我们民事局工作了多年,业务水准高,待人接物得体,深受群众欢迎,多次获得局里的年终表扬。前两天黄副局长还向我提起老李,认为他是局里下轮提干的铁定候选人。可见,老李是我们局真正的骨干,一面大旗。”严丽人话里有话,把李尚存推到一个相当高的高度。 “严局,不敢当啊。您这是谬赞,谬赞啊。”李尚存的话音都有些抖了,“我还有很多不足要改进,旗帜云云绝对当不起。而且我和黄局一点都不熟,一定是搞错了,您明察。” 严丽人不理会李尚存,而是对我说:“隋先生,把你刚才对我提到的事情详细说出来。我想老李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的。” 空气里弥漫着猫腻的味道,严丽人和李尚存都在说暗话。不过这些与我无关,我也没心思去深究机关里的“枪棒功夫”。我把自己听到的聊天内容叙述一遍,当然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实打实去说。一些损害我形象的片段,用春秋笔法代过,并添油加醋讲了有关请客吃饭的环节;又暗示严丽人,李尚存几个在背后议论他们这些领导同志。 我的讲解过程中,李尚存噤若寒蝉,呼吸声变得细不可闻,偶尔才能听到他的吞咽声。倒是严丽人不时的回应,还提了几个小问题,甚至引导我“补充”了些细节。 “扑通”,我刚讲完,马上听到李尚存那里发出声响。 “老李,你没事吧?”严丽人貌似关心地问。 “没、没事。站太久,滑倒了。”李尚存说话变得毫无底气,好像大病了一场。 “隋先生向我投诉了局里的工作问题,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严丽人痛心疾首地说,“没想到啊,真没想到。你们不仅工作时间自由散漫,怠慢群众。七处和三科居然都敢用公款请你吃饭,这是严重的纪律问题。我一直说,做人要有原则,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但事上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221 民事局里办民事(八) 感谢“opencity1”书友的打赏,以及“彼岸星辰2011”书友的评价票。 ------------------------- “严局,我检讨,我要做深刻的检讨。感谢隋先生及时的提醒和批评,如暮鼓晨钟,让我重新认识自己。请严局一定相信我,我一定会听从严局的最高指示,踏踏实实地苦干实干,来纠正所犯下的错误。今后我要严于律己,端正工作态度。和七处、三科,除了工作,也绝对不会再有不必要的交集。”李尚存的自我检讨,听着有点不伦不类,似是而非。 我总觉得他没说到点子上,关键是这家伙似乎太没抵抗力。我信口说来,也不管对错,他就这么全盘认下了,有点说不过去啊。 严丽人不置可否,不咸不淡地说:“那你先好好反醒,至于怎么批评处理你这次的违纪行为,回头我会再找你。现在我有事要先走一步,我看隋先生要办的事,就由你亲自过问吧。你希望你能令广大群众满意而归。” “这是当然。严局给我这个待罪立功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表现。您慢走。”李尚存大声保证,似乎原地复活了。 严丽人不再多说,向我礼节性地告别后,出门离去。 “呼——”李尚存合上门,长出一口气。 “先前言辞上多有得罪,还请隋先生海涵。”严丽人一走,李尚存的语气相对轻松许多,“不是我心存不敬,实在是难辩真伪。隋先生打扮出众,引而不发,这是真人相。我愚钝啊。” 引而不发?这是指责我当初没开口说话吗? 不过李尚存也提到“打扮出众”,大概同样暗指我光着身子吧,这倒和严丽人的说法吻合。 真是会推脱! 如果我眼睛正常,一定翻对白眼给这老李看看。道个歉还拽出那么多废话,夹枪带棍,怎么不说是因为自己瞎了狗眼呢? “其实我当时要是说上两句话,表明身份,也就没这事了。被我连累,也请李同志包涵。”我想归想,嘴上作答,谁知话一出口却是圆滑。我心中惊讶,这些话仿佛是自己从舌尖上冒出来的,根本没经大脑思考。 “哪里,哪里。分明是我们的不是,和隋先生无关。”李尚存笑说,态度更是客气了几分,颇有些“你敬我三尺,我还你一丈”的意思。 李尚存客气完又说:“既然严局指明由我来处理隋先生的事务,那还请把来意告知。我才可酌情办理。” 我略作思量,便把来意告诉李尚存。但我也不说详细,只是讲新到人士要在镇上注个册,另有一个朋友同来帮忙,眼下去登记了。 “噢,难怪隋先生等在走廊里。贵友去登记,那可耗费时间。这注册的事有些琐碎,我们要从长计议。这样吧,我先来催一催登记处,请贵友来我这里商谈。我们慢慢商议。” 李尚存言毕,清清嗓子,只听他说:“喂,我是李尚存,给我接登记处。” 电话?我脑袋里蹦出个词,听口气李尚存在打电话。好奇怪的感觉,为什么李尚存打电话,我会觉得奇怪呢? “登记处吗?今天谁当班?”李尚存问道,“小蒋吗?我李尚存啊,现在有没有人在你那做登记?” “什么?严所长?严秋原在你那?你等一等。” 222 舌印科的薛佑斋(一) 李尚存用比刚才还客气地语气对我说:“隋先生,敢问贵友是自然研究所的严所长?” 我点点头。 “好了,小蒋,不要啰嗦了。严所长的那些表单你帮她填。马上请严所长到我这来。”李尚存紧接着在电话里传达命令。 我瞧出点妙头,李尚存不简单啊。这挥斥方遒的架势,怎么看也是个中层领导干部嘞。 “隋先生,看我忙的都忘了。我给你倒杯茶。”李尚存挂上电话又起身忙碌,“你也不早说,是和严所长一起来的。” 严秋原貌似有份量啊。 我笑说:“我是初来乍到,都是严秋原帮我安排。我是服从分配,她让我等在这,我就等了嘛。” “哈哈,你还真是幽默。”李尚存也笑道,“这茶刚泡上,你小心别烫着。问句冒昧的话,我看你的眼睛好像有点不方便啊。” 我说:“是啊。倒霉,沾了细沙虫。” “三大虫症?”李尚存夸张地叫起来,“听说几十年没人遇着了,你这是……啊呀,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要是不方便,只当我没问。这不就觉得咱们投缘嘛,你要信得过我,我在镇医院那也算有点门路,或许还能找人帮你看看。” 我心里犯嘀咕,李尚存现在已经不光是简单的客气,而是有点巴结了。难道真是严秋原的关系?不过桥头那看门的,对严秋原可不谈不上尊重。李尚存这中层干部,却要把严秋原捧手心上供起来,实在是看不懂唉。 “多谢关心,我是流年不利,这病怕是治不好了。”我对李尚存不了解,我的来历自然不会和他细谈,一切等严秋原来了再说。说来说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也就对严秋原有些信任。 而且记得严秋原提过,镇医院有位叫步志的医生,他对细沙虫的治疗有些见解。但治疗方法就是往眼睛里洒石灰,这玩意听着实在是不靠谱。李尚存所谓的门路,大约便是那个了,我自然不放在心上。 “没有的事,事在人为,隋先生不必悲观。”李尚存宽慰我一句,便发起感叹“我和严所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遥想当年我们共事的时候……唉!世事变迁,谁会料到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李尚存无缘无故不会发这种感慨。对严秋原的过去我一无所知,这个话题我可接不了。 我任由李尚存东拉西扯,这家伙其实是变着法打听我和严秋原的关系。我守口如瓶,少说少错。我抱定一个宗旨,等严秋原来主持大局。 过不一会儿,有人敲门,李尚存亲自去开门。 “啊呀,秋原啊,你来了都不招呼一声。”李尚存热情地把严秋原接进办公室,“你看看,要不是我遇见隋先生,还蒙在鼓里呢。” “李科长,不敢当。我怎么敢来劳你大驾。”听起来严秋原不太高兴,“你说的隋先生是?” “就是这位啊。”李尚存笑说,“你还是那么冷幽默哈。我和隋先生有些误会,不过现在已经和解了。他告诉我,他是你的朋友,和你一起来的。” 222 舌印科的薛佑斋(二) 罪过罪过,本章标题人名用错了。更正一下! ------------------------- “哦,原来是这位隋先生。”严秋原走到我身后,推动轮椅,“麻烦你照顾了,我现在就接他走。” “秋原,别这样嘛。”李尚存连忙说,“隋先生遇到严局长,是严局长把他送到我这里来的。严局亲自吩咐,由我来处理一切事宜。你也知道,注册这东西很麻烦的。你们自己办,不容易啊。” “李科长,你不要说了!我没打算求严丽人,我不领她这个情。”严秋原像座火山,突然爆发起来,“你别在这充好人。当年我不求你们,今天也不会求你们。我严秋原不再是民事局的严秋原,我是自然研究所的所长严秋原。”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还不行?”李尚存叹口气,“秋原,严局其实不知道你来了。我是问隋先生才晓得你去了登记处。你先坐下,这么多年,你和民事局撇清关系也就算了。可你家都不回,何苦来哉。” “哼!”严秋原依旧怒气冲冲,不过没有再继续推我走。 “这就对了,你先坐下。”李尚存又对我说,“隋先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先送你去舌印科,剩下的事情我来和秋原商量。” 李尚存接过轮椅,推我出门,还特意嘱咐严秋原在办公室里等他。 李尚存推着我七拐八拐走了半天,这才停下来敲门,里面有人应声“今天没人”。 我心里好笑,没人还答应。 “没你个头。”李尚存难得粗鲁了一回,“薛佑斋,我知道你在,别装蒜了。” “啊呀呀,老李啊。”里面那人喜道,“早说你来了,快,咱哥俩喝一杯先。” 只听“哐当哐当”一阵乱响,仿佛有人撞倒桌椅,还伴随着几句喊骂声。末了门总算打开,却是一股酒味袭面而来,熏得我头晕。 “我说薛佑斋,你怎么又在上班时间喝酒。”李尚存飞快地把我推进门,“这位是隋十五隋先生,你给他做个舌印检测。他是秋原的朋友,你别疏忽了。回头我让秋原来接他,你最好别让秋原瞧见你这模样。” “砰”李尚存重重把门关上。 “小严的朋友?老李,小严来了?人呢?怎么不来看我这师父?”薛佑斋大着舌头喊,“老李,你别走啊,酒还没喝呢。喝酒!靠,奶奶的,当了科长就摆臭架子。去你妈的。” 此时我觉得自己如同坐在酒窖里,吸两口空气便会醉了。 “呃——”薛佑斋打了个酒嗝,浓重的酒气噴在我脸上。 “来,我们喝一杯。”薛佑斋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不接杯子?啊?看不起我啊?老子偏让你喝。” 立刻有只杯子被强行塞到我嘴边,一口烈酒不由分说灌进嘴里。 “咳咳咳咳”我被呛得直咳嗽。这什么酒,冲得不行,我整个身体就像烧起来似的。 “没用的东西,废物,一口酒就呛成这样。”薛佑斋出口不逊。 我皱起眉头,这个烂酒鬼,真和他计较怕也讨不了好去。不过不能再这样让他随心所欲下去,不然一会天知道又会干出点什么破事来。 “薛同志。”我只好试着和他沟通,“我们是不是开始吧?” 222 舌印科的薛佑斋(三) “叫薛工,老子是工程师,生物工程师,不是个打杂的。”薛佑斋忽然开口大骂,“去你妈的个民事局,去你妈的个赵局长。啦啦啦,啦啦啦,赵局长啦个狗局长,狗局长啦个钱局长,钱局长啦个猫局长,猫局长啦个孙局长,孙局长啦个龟孙子,还有一个李局长,李局长啦个驴局长,啦啦啦,啦啦啦……” 薛佑斋骂到兴起,放声高歌。我听得满头大汗,这老兄真不是盖的啊,酒醉糊涂胆。 “我告诉你,我就一个学生啊,就小严一个学生啊,还是给他们逼走了。”薛佑斋唱完歌勾住我脖子说,“你是不是小严朋友?是不是?我对不起小严啊,我没用啊,是我害了她。呜呜呜呜。” 薛佑斋竟然又哭开了。 “薛工,你别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劝,“小严肯定不怪你的。” “不怪?怎么可能不怪?”我不说还好,一说薛佑斋哭得越发伤心,“割舌自新,割舌自新。我害得她割舌自新,她怎么会不怪我。你看她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看过我,她是在怪我呀。当年我没用,没能救她。我不敢啊,我没用啊。” 我心里一下子炸开锅,严秋原割舌自新,她居然割过自己的舌头! “当年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道,我能不好奇吗? 薛佑斋已经喝得烂醉,现在又哭得死去活来。他说话口齿不清,词句颠三倒四。不过正因为他喝得糊涂,毫无戒心,大段往事喷涌而出。我费了好大劲,理清各种头绪,总算大致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当年薛佑斋是生化所的高级生物工程师。而其时严秋原在民事局工作,职位正是如今薛佑斋在舌印科干的小科员。 那时的严秋原虽然人在民事局,但对生物学兴趣多多。偶然的机会,经薛佑斋的好友李尚存介绍,两人结识。从此,严秋原便在业余时间,跟着薛佑斋学习生物化学。 严秋原的学科天赋极其出众,往往闻一知十。这也渐渐地让薛佑斋意识到,发现了一个可造之才。他收起轻慢之心,认真教授。不出三年时间,严秋原已经拥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水平。 这时,薛佑斋开始接纳严秋原进入他的一个核心研究项目——人体寿命研究。这项研究的采样样本,全部来自于他们所在的这个镇子。因此严秋原在进入项目后,得以接触到大量统计数据。 令薛佑斋没想到的是,两年后严秋原写出了一份叫人意外的研究报告。正是由于这份报告,将严秋原和薛佑斋推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这项报告的本身和生物研究倒并没有太大关系。它主要是基于大量的数据事实,以统计分析为基础,推演和论证了一个结论,并且这个结论本身听起来有些荒唐。 结论描述如下: 在本镇,个体(人)寿命的长短,与他在镇公共机关中,担任的职务高低有直接关系,两者构成一个增函数。 223 生物学政治研究报告(一) 另外根据这个结论,又得出若干推论: …… “本镇公共机关数量的增长速度,与镇人口平均寿命呈递进关系。” “本镇普通公民人数,与镇人口平均寿命呈反比。” “本镇财政支出(收入),与镇人口平均寿命呈正(反)比。” “本镇公共事务办公效率,与镇人口平均寿命构成减函数。” …… 这份报告与其说是人体寿命研究报告,倒不如说是解析官僚机构的政治研究报告。 严秋原在报告最后的总结中写道:“本镇公共机关结构臃肿,官僚体系庞大,冗员众多,办公效率低下,并呈现逐年恶化的趋势。” 薛佑斋收到这份报告时,只匆匆一瞥便吓了一大跳。他推说要花时间细读,把报告假意留下。等下了班,薛佑斋立刻请李尚存到家中密谈。两个人一起认真看完报告后,不禁相视无语,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要是发表了,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谁心里都没底。但有一点他们都知道,报告上的结论并没有错。这些年老镇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再公开露面。没有了这位绝对权威的仲裁,整个小镇的结构体系被一些有人控制,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镇子里公共机关数量以疯狂的速度在增长,镇公所编制下的人员更是与日俱增。这个小镇里的普通公民人数,已经开始少于官僚机构的工作人员数量。 更要命的是,原先公共机关中的各种权职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细分。到了如今,要办理一件小事,都变得繁复无比。比如养一条狗居然要七、八个部门签字画押。 照此发展下去,整个镇子总有一天要变为一个庞大的官僚机构。届时镇子里的每位居民都将是镇公所编制下的一员。但是这个官僚机构也将变得毫无用处,因为没有普通居民的小镇里,根本没有公共事务可以处理。 当然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薛佑斋和李尚存都有自己的想法。严秋原的分析虽然有道理,但未必全说到了点子上。只是薛、李二人明白,身为这个体制下的一员,严秋原触及到一个不能公开的真相,这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危险。 于是二人商议,将这份报告销毁。几天后,严秋原找薛佑斋问结果,薛佑斋表示报告不成熟,研究方向有重大错误,结论既不符合逻辑,也没有研究价值。他要求严秋原从别的方面着手,重新研究。 当然这种解释是无法让严秋原满意的,两人展开激烈的辩论,薛佑斋节节败退。最后薛佑斋抵挡不住,便摆出师道威严,打算用权威手段堵住严秋原的嘴。 不过这在严秋原看来,薛佑斋是以学霸面目侵吞学术成果,打压新人。严秋原要求薛佑斋归还研究报告,但是报告已经销毁,薛佑斋只能拒不归还。这下更是验证了严秋原对薛佑斋的看法,两人的矛盾进一步激化,不复师生情义。 223 生物学政治研究报告(二) 李尚存作为旁观者和参与者,严秋原与薛佑斋又是经他介绍结识,所以非常想帮两人消除误会。他私下里找严秋原恳谈,把真相婉转地告之。不料这反而激起严秋原的叛逆心理,认为整个镇子面临沉疴宿疾,应该有人振臂疾呼,救时局于危难。 严秋原连夜写下万言书上呈老镇长(实际上无法确定,老镇长是否收到),并组织公开集会,呼吁整顿官僚机构,消减冗员。结果可想而知,严秋原的行为危及到小镇的官僚体制。她被定性为传播反动言论,颠覆镇长权威,判处割舌。 事情的发展出乎李尚存和薛佑斋的意料。但由于从严秋原写万言书,到她被定性逮捕,整个事件仅仅发生在一天半的时间里,根本来不及让他们有所反应。 说来这本身是种极大的讽刺。这起被官方称作为“乱严”的事件中,没有常见的官僚机构的行政缓慢,效率低下。与之相对,事件的平息和处理如雷霆般迅速。 以至于薛佑斋得知事情真相时,严秋原离判决执行只剩下24小时。薛佑斋为了给严秋原脱罪,以自首的方式向纪委会汇报。说明整个事件的起因,是因为生化所人体寿命项目组的一份研究报告。 薛佑斋欲将前因后果拦到自己头上,这次他义无反顾地作了回“学霸”,把严秋原的研究报告,说成是他的最新研究成果。严秋原只是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私自偷看了研究报告,头脑发热做出了不当行为。 虽说事件再起波澜,有了新状况。作为整个项目组的负责人,薛佑斋本打算扛下所有罪责,保全严秋原。不过很遗憾,他没有办法证明,那份由他亲手销毁的研究报告的存在。 薛佑斋对此是极其懊悔的,因为他完全可以有能力炮制一份新报告。 但当时看过报告的另一位见证人,李尚存选择了明哲保身,并劝说薛佑斋放弃伪造证据。 李尚存的想法很有道理,如果那份报告并不存在,那么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薛佑斋试图为严秋原脱罪,而编造的说辞;但如果报告属实,那么问题性质就不同了。薛佑斋领导的研究项目,其根本动机便值得商榷。到时他不仅自身难保,而且还会影响到整个生化所,以及民事局与生化所行政挂钩的李尚存的第五科。 薛佑斋当然不可能把老友拖下水,搭上生化所那就更要不得了。不过后来严秋原的遭遇,让薛佑斋难以原谅自己当初的懦弱。只看他现在喝成这种样子,心理折磨可见一斑。 好在经薛佑斋这么一闹,总算起到了刀下留人的作用。“乱严”事件被要求重新进行内部调查,严秋原为此又被临时关押了两周之久。两周后,严秋原的判决改为“割舌自新”,薛佑斋调离生化所,进入民事局担任舌印科科长。 表面上来看,作为生化所的高级工程师,调进民事局当科长,在行政职位上升了半级。可惜舌印科是个冷衙门,薛佑斋从手握实权项目,变为坐清水衙门,相当于明升实降。某种意义上说,薛佑斋倒是“得偿所愿”,他确实为严秋原担了一部分责任。 223 生物学政治研究报告(三) 不过割舌自新的处罚依旧是沉重的。虽然割舌自新后,仍能保持作“人”的权力,但这类人在镇子上会成为二等公民,低人一等。 严秋原从那以后,得了自闭症,几乎不在公众场合出没。 所以我很奇怪,严秋原后来怎么去了自然研究所,又当上了所长。谁知薛佑斋却在这时打起呼噜。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这个办公室的气味不太好闻,充斥着酒臭。我总觉得呼吸道里似乎堵上了棉花。不过薛佑斋睡得像头死猪,怎么叫都醒不了,更别提让他开窗通风。 好在老天可怜,有人推门进来。 “呼”那人长出口气,“怎么回事?你们在喝酒?” 我一听是严秋原,忙说:“幸好你来了,我以为会闷死在这呢。” 严秋原咳嗽几声,走进来说:“我就知道送你来没好事。薛工他人呢?” 我说:“喝多睡着了,你没看见他?” “在桌子底下趴着呢。居然直接喝乙醇,真是不要命了。”严秋原似乎找了一阵子才说,“你的检测做好了没?做完了我们快走。” 我摇摇头。 “正事不作,还是我自己来吧。”严秋原说完翻箱倒柜摆弄开了,听起来倒也驾轻就熟。 我笑说:“干回老本行了?” 严秋原沉默了。 我心知口快失言,怕是提起她不愿提的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严秋原冷不防问:“是他告诉你的?” “他?薛工吗?”我明知故问,“是啊,薛工喝多了,向我唠叨了几句以前的事。” 严秋原没再多问,她忽然走到我身边说:“咬住一分钟。” 我嘴里被塞进个长条块。 “你的舌样数据会被记录,主要都是一些生物、化学方面的数据。”严秋原解释道。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拿走长条块,又让我张嘴,把舌头伸出来。 十秒钟后,“咔嚓”一声。 “你的舌样照片也有了。”严秋原有些疲惫地说,“走吧,剩下的事,薛工醒了后会办的。” 我收回略微僵硬的舌头说:“这么快就办妥了?我还以为挺麻烦的。” “当然麻烦,本来还要去五、六个科室,有不少手续。现在李科长肯出面,能省就省了。”严秋原似乎有点走神,会错了我的意。 她收拾一番推我出门,我忍不住要多嘴说:“你不和薛工打个招呼再走?刚才他还一直提起你。” “是吗?”严秋原的声线带着颤动,“他提我干什么!这些年他可从没去过自然研究所。” 恼怒?哀怨?不甘? 两句话里到底包含了多少意味?我觉得自己听出了点什么,但又不确切。严秋原和薛佑斋之间,怕是还有些别的关系在里面,未必只是师生情义那么简单吧。 走廊上很安静,我感觉身后的严秋原心情不太好。她的脚步沉重缓慢,激起些许回声,在整个空间中重叠、挤压。 走了一阵子,我们还在民事局里游荡。但我已被严秋原在不自觉中,营造出的压抑气氛,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们现在去哪?回去吗?”我大声问道。 224 局长大战(一) 感谢“jeff2006”书友的评价票。 --------------------- “不是。”等了三秒钟,严秋原才回答。 我觉得自己像等了三年。 “现在有两件事要办,一件是我们的手术协议。这个不难,只要你同意,公证处那边李科长一样可以打招呼。另一件嘛……” 严秋原陷入沉默,推轮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另一件是什么?”我催促她赶快回答。 “另一件是去见个人。”严秋原冷漠地说,“作为外来的陌生人,你在我们镇要拿到一个正式身份并不容易。虽然手续上李科长可以打招呼,但审核是免不了的。所以必须要民事局的高层出面,方可尽快解决这个难题。” “我们要去见的这个人是?”我问道。 “你们已经见过了。”严秋原说。 我想了想半猜测道:“你是说严局?” “嗯。”严秋原答应一声便不再说话。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严秋原和严丽人都姓严,两人会不会是亲属关系?不过我没傻到向严秋原提问。从严秋原之前的语气中我已察觉,她们之间就算是亲戚,关系怕也处得不怎么样。我犯不着去触霉头。 这民事局可真是大,严秋原推着我走了不下十分钟,也不见停。严秋原情绪很不好,不愿多费半点口舌。一路上又没什么人,安安静静。我干坐在轮椅上颇有些不耐烦,只好在脑子胡乱编排严秋原与薛佑斋的“情戏”。 终于,在我脑补了几出狗血激情片段后,严秋原终于停下来敲门。 接待我们的是位年轻姑娘,她是严丽人的秘书小宋。小宋这姑娘声音甜美,态度也好。我虽然看不见她的模样,但不禁把她想像成个温柔标致的可人儿。 不过严秋原对小宋却不假辞色,说话十分生硬。好在小宋待人接物到位,一点不以为意。不,准确地讲,我感觉她是知道严秋原会如此这般表现,所以才会不以为意的。 小宋送我们进会客室休息,又给我们倒茶端水,非常热情。等一切安排妥当了,才告退去通知严丽人。谁知她前脚刚走没半分钟,立刻就有人进会客室来了。 “这不是小严吗?怎么有空回来了?”那人说话慢条斯理,抑扬顿挫,“听说你现在是自然研究所的所长了。好啊,到底是我们民事局出去的,没给我们丢脸嘛。要说当年,我是坚决不同意让你走的。可你那位小姨要避嫌,说什么民事局保住你,大家都会认为是她徇私枉法。所以她不肯容你,也不让我出面担保。唉,直到今天我都觉得很遗憾啊。” 我心说这家伙肯定不是好人。马后炮,外加给自己脸上贴金,给严秋原心里添堵,还离间严秋原和她小姨。不过这人这么一说,那位小姨八成就是严丽人了。 果然有戏! “刁副局长嘛,您好。”严秋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记得您的办公室,不是在东头吗?您这会不去值班,怎么这么巧到西面来了?” 来人居然也是位局长。 224 局长大战(二) “小严,我忙啊。”刁副局长呵呵笑道,“像你这样的人才,都一个个离开民事局。我们这些领导就不好当了,很多事不得不亲自来。不过也好,生命在于运动,多动动总比待在办公室里强。” 严秋原看来不想和这位刁副局长多啰嗦,没有回应。 不过刁副局长貌似还不愿走了,他拉张椅子坐下说:“小严,今天怎么有空来民事局啊?是来看你小姨的?” “来办事。”严秋原只回答了三个字,一副话不投机的样子。 “办事啊,啊呀,现在事情可不好办哪。”刁副局长感叹道,“是办什么事?说说看,我多少还有点用,说不定能帮上忙。” “不用费心,您忙您的。”严秋原拒绝得很干脆。 “这话说得多生分,你是我们民事局的老朋友了,怎么也要帮忙的嘛。”刁副局长有点死缠烂打,“是不是和你同来的这位先生要办事啊?你好,你好,我是刁伙,不才民事局的第六副局长。恕我眼拙,你很面生啊。要说我们镇也不算很大,绝大数人我都认识,对你好像没印象。可能是我健忘了,你提个醒?” 我算听明白了,严秋原不愿理睬这位第六副局长,希望他赶快走人。可是刁伙却是不肯走,说得不好听点,赖在这。既然严秋原不给面子,他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隋十五,初来乍到。”我也学严秋原,不废话。 “隋先生吗?果然没印象。听你的意思是新来我们镇的?”刁伙笑道,“欢迎,欢迎,很久没有外人到我们镇上来的。那你来民事局,我猜是注册吧?” “是。”我惜字如金。 “刁局,这事严局管。”我话一出口,严秋原急忙补充。 “哈哈哈哈。”刁伙笑得更欢畅了,“小严,你小姨那么忙,这个事还是我来吧。” “不用您费心,我就是来找严局的。”严秋原斩钉截铁。 “唉?你这话我不爱听。”刁伙故作生气地说,“都是为民众办事,严局长办得我办不得吗?我没来也就算了,人既然在这了,那我管定了。严局长要有意见,让她来找我说。” “什么事要我找你说呀?”说曹操,曹操到,严丽人的声音恰巧在外面响起,“刁局长,你不在东头值班,到我这来干嘛?” “哈呀,我的严局长,小严回来了,你也不通知一声。”刁伙反应极快,马上反客为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说小严也是我们民事局出去的人,于公于私一定是要好好欢迎的。你把她藏着掖着怎么行?” “刁局长,秋原是来办事的,我现在要和她谈话。不好意思,我办公时间很宝贵。我不管你要怎么欢迎,但是不是先请回避。”严丽人单刀直入,要赶刁伙走人。 这才两句话的工夫,两位局长已经卯上了。 “你说的是。”刁伙竟然放软了,“那我不打扰你们小姨、侄女的亲切会面。” 刁伙撤退得太快,我正觉得哪里不对劲,轮椅忽然动起来。 224 局长大战(三) 刁伙在我身后说:“你办你的,我办我的。这位隋先生也是来办事的,就由我来接待。” “住手!”严丽人喝道。 刁伙哪搭理她,反而加快速度推我走。 一转眼上了走廊,严丽人追出来继续喊:“刁伙,你站住。” 我只听见刁伙呵呵冷笑。 “小宋,你拦住刁局长!不许他走!”严丽人又喊一声,非常严厉。 “刁局长,您留步啊。”小宋娇滴滴地在前面说,“您难道真要从我身上碾过去?” 轮椅说停就停了。 “小宋儿,我怎么舍得碾你呀。”刁伙温柔地说,“早说了,让你别和那母夜叉干了,还是调到我那去吧。” 小宋笑说:“我去了,玲玲姐怎么办?难道把她换过来?你舍得啊?” 刁伙暧昧地说:“那怎么可能?当然你们俩都要在才行。什么叫好事成双?” “刁局长,请注意你的形象。”严丽人及时赶到。 刁伙恶人先告状,说道:“我形象怎么了?你不是和小严要谈正事吗?拦住我干什么?” 严丽人气愤地说:“我们要谈的事和隋先生有关,你要推隋先生去哪里?” “你又没说,不过我已经决定接手了。登记注册这事本来就归我管。”刁伙来了个先声夺人,“我劝你不要插手我们东区的事情。” “你在威胁我吗?”严丽人冷然道。 “哪里,只不过是重申下职权划分。”刁伙得意地说,“这可是五年前开会定下来的。你难道想不遵守?” 严丽人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严局长,我也很忙的,我这就回去办公了。”刁伙再次推动轮椅,“小宋,你记得回头来找我啊。” “严局长,你就放他走了?”我听到严秋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刁伙!”严丽人在后头恨恨地喊道,“你别装着跟没事人似的,我不信你今天是碰巧到我这来的。既然你先开了头,那就要有心理准备。” 刁伙身体一滞,随即脚下加速,好像心虚在逃跑。他越走越快,猛地一转弯,接着便跑起来了。 这一路上也不知拐了几个弯,刁伙跑得气喘吁吁。我惊疑不定,试着问了他几句,可这家伙一句话都不回答。 要说刁伙堂堂一位副局长,亲自推着我这么乱跑,实在不正常。我心里即便疑问多多,但他不肯说话,我也拿他没辙。而且我目不能视,身不能动,只能任凭刁伙摆布。 好不容易姓刁的似乎跑不动了,终于停下来。他喘息未定,却说出一句让我惊讶的话来。 “人我带来了。呼——呼——”刁伙又重重喘上两口气,“严丽人那母夜叉一定会找我麻烦的,到时你可要帮我顶着。” 刁伙没作多少停留,说完话又急急忙忙跑了。 这下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刁伙显然不是在和我说话,他费那么大劲把我弄到这,难不成是受人指使的?那在这里的这位又是谁,这人搞得那么神秘,找我想干什么呢? 225 劫持(一) “你就是从沙原上来的人?”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 这人一语道破我的来历,让我吃惊不小。 “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我不禁反问。 “这没什么神秘的,很多人都知道。”那个男人不以为然地说,“至于我的身份,没必要告诉你。现在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我当然要问。 可惜我得不到答案,轮椅又动起来。我听见另有两个人快步跟在身旁走动。这次没走多远便停下,然后我整个人被抬起,装进一个什么东西里头。 我进入的这个空间并不大,但和几天前,在龟壳里的待遇不可同日而语。我后背不仅颠上了松软的棉被,身体也可以彻底平躺。我猜测我被转移进了一个盒子。(类似于棺材之类的,只是棺材太不吉利,我更愿说是个盒子)。 此刻我心里充满了好奇,这分明是掩人耳目的手段。有谁想见我?还用上这种诡异的方法。 同时我又感到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自从来到这里,我总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切任人摆布。而唯一不同的,只是每次摆布我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去见那位神秘人物的路途可不近,我躺在盒子等了很久,久到我居然睡着了。 这还是我这些天来第一次睡着。这一觉感觉出奇的长,到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恢复了部分活动能力。还有一个重要发现,便是我没再躺在盒子里。 “你醒了?”依旧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嗯。”我轻轻哼出个鼻音,伸手摸了摸眼睛。果然,我的双眼蒙着厚厚的纱布。 “你两只感染细沙虫的眼睛已经摘除了。”那个男人平静地向我叙述,“严秋原所长亲自操刀。” “怎么回事?我躺了很久了?”进展完全超出我的预想,“严秋原怎么也来了,还给我做了手术。” “五天而已。”那人回答,“前两天赶路,后两天请来严所长,昨天做的手术。严所长认为,根据你的自愈速度,十天左右你的视力就能恢复正常。” 这是个不错的消息,不过还不够。 “能告诉我你是谁吗?我现在又在哪里?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每个处于我这种情况下的人都会问。 “我是谁,不重要;你在哪,也不重要。要干什么,我之前就说过了,带你去见一个人。”男人轻描淡写地打发我,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说。 “那我要见的人是谁?什么时候能见到他?”我只能追问。 “那人你见到了,自然就知道是谁了。”男人还是不肯正面回答,“当然,你们见面的时间,我是希望越快越好,不过先要等你恢复后再说。” 我醒来后的第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男人起身离开,并告诫我不要随便乱动。我的饮食、治疗会有专人看护。 我躺在床上,用了一分钟时间,决定听那人的话。因为即使我能动弹两下了,但在两眼一抹黑,对周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更关键是,目前我并没看出男人要对我有所不利。反正对于我这个失忆、眼瞎加半残的人来说,再糟又能糟到哪去呢? 225 劫持(二) 我的身体一天天在恢复,而且令人惊讶的是,每天我能喝到“人生之苦”。这让我意识到,能调制这种饮品的严秋原一定还在这里。 不过我没有机会见到严秋原,每天同一时间,那个男人会把人生之苦送来,并查看我手脚的恢复情况。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五天后,终于让我等到严秋原,她是来做眼球检查。严秋原当时没有说话,不过我主动和她攀谈。 一开始我没想到,严所长大人能亲自驾到,喋喋不休地问了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严秋原人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严秋原说。 “啊?你不是给绑架来的?”听到严秋原的声音,我高兴地说,“我以为你也是给他们抓来的。那天有个男人和我说,是你给我做的手术。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给他们劫持来了。” “不是。”严秋原叹口气说,“我是自愿来的。” “自愿的?”难道是为我而来?我泛起几丝异样情怀,但马上被击碎了。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研究经费。”严秋原似乎洞察了我的心思,“至于给你做手术,这是额外的,额外两年的经费。真是可惜,我没法把你的眼球保存下来。这里的研究条件也不够。” “你知道是什么人抓我来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严秋原既然是自愿的,那她一定知道谁是幕后黑手。 “严所长,隋先生的眼睛怎么样了?”该死,那个男人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眼球已经在形成中。我估计再有三天,应该就能形成光感,在预计时间内恢复正常视力。”严秋原翻着我的眼皮说。 “非常好。严所长,麻烦你了。”男人赞赏道,“那么我估计五天后,隋先生的身体也将恢复得差不多,到时我会向隋先生做进一步说明。” 男人后半句把话堵死,严秋原没有再说什么。给我的眼睛换上新药,包扎好后便和那人一起离开。 三天后严秋原再次前来,这次那个男人一起跟着,感觉有点监督的意思。严秋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给我的眼睛做了光照实验。果然我能感到光亮,心里多少有点小兴奋,很快就能重见光明了。 第五天,我眼前的纱布被拆除。我有些恐慌地不敢睁眼。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许久未见光亮的人,受到光亮刺激会导致失明。 “都半分钟了,你眼睛闭得那么紧干什么?睁开啊。”严秋原语气古怪地说。 我把理由说出来,还问这里亮不亮。 “这不是以正常视力,从无光空间进入强光空间。”严秋原听后笑着说,“而且你眼球是新生器官,如果一定要比较,你现在更像是婴儿出娘胎后第一次见光。这里并不亮,你不用怕的。” 我一想确实如此,关心则乱,我的眼球根本是新长的嘛。 我深吸口气,缓缓张开双眼。眼前先是一片昏黄的光亮,慢慢地光亮消退,一些模糊的影像出现了。 我知道此刻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和我相熟的严秋原,另一个就是那个神秘的男人。 226 原点之旅(一) 我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虽然我一眼认出了严秋原,但她的形象和我想像中的样子有太大出入。这个女子面目清秀,不过除了脖颈以上的部分,全身都呈青绿或青黄颜色。再仔细辨认,她的身体分明是用竹子拼接而成。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我忍不住伸手敲了敲严秋原的肚子,那是由一排厚实的青竹片组成的,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严秋原不悦地问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只是不住的道歉。 我又看向床头的男人。和身高一米六不到的严秋原比起来,那人不下二米五的身材如同一个巨人,几乎头顶到天花板。 当然最夸张的还是他的身体,这人居然是一具陶俑,深褐色,披甲带剑,脸部面目狰狞。 “隋先生看来已经恢复视力了,不知能不能下床走动?”陶俑在胸口有个菱形孔洞,声音就是从那传出来的。 “能、能吧。”我有些结巴地说,双手撑床下地。 许久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刚一站起来就重心不稳。“呼——”我向前扑倒在严秋原的身上。 别看严秋原身材矮小,但力气一点不少,她稳稳地将我扶住。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严秋原的身体冰凉坚韧。我即便和她比较相熟,心中还是升起一种奇特的情绪。没有血肉的真实感,像死物一样的身体,让我觉得很不真实。长久以来,我就是和这样的东西在打交道? 我站直身体,这才打量我所在的地方。八、九个平米的空间,只有一张床。墙上有个圆形窗户,透进落日般的余辉。 “很好,那么我们去外头说。”陶俑看我站稳了,打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我看了眼严秋原,她没什么表示,而是手上加力,示意她扶我一起走。 门外是条狭长的过道,陶俑巨大的身躯挡住前头照过来的光芒。严秋原扶着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陶俑的步伐很大,他只走了三、四步便走出过道。他的身形一离开,门口立刻吹进一阵风。风里夹着不少沙尘,迷了我的眼睛。 我揉着眼睛走出过道,向来干涩的眼睛里居然流出不少泪水,鼻腔里涌进一股干燥的空气。 严秋原这时松开我,我抹干净眼泪向周围看去。 这是一片巨大空旷的平台,说不定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平台上一无所有,甚至我走出来的那个过道门也不见了。我发现自己就站在平台的中央,严秋原在我身旁二、三米处,而陶俑则站在严秋原的对面。 平台上始终刮着风沙,虽然不是很猛烈,但铺天盖地的沙尘来自四面八方。我裸露着全身,感觉有张砂纸在不停打磨我的身体。 因为沙尘肆虐,我时刻要眯起眼睛。我望向平台的边缘,不同的方向上,孤零零地还各站着一个人。他们似乎发现我们了,正不约而同地向这边走来。再越过平台向更远处看去,则是黄澄澄的一片。远处的景色几乎是一致的,一望无垠直到天边。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转向陶俑。 226 原点之旅(二) “沙原。”陶俑这次没再回避我的问题,“我们在沙原上,已经走了有半个月。” 难怪这周围的景致如此单调广大,而一刻不停歇的风沙也就说得通了。 我知道等远处的两个人过来,陶俑会揭开谜底,便不再多问。我活动着自己的手脚和全身的关节。这么多天来,我受伤严重,失去活动能力。现在基本已经恢复,再有几天的时间适应一下,我想就能行动如初。 相对于如同金刚守山般,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陶俑,严秋原的表情要丰富得多。她时常抬头看天,又或者以手遮额,抵挡风沙。严秋原喜欢咬嘴唇,露出洁白的贝齿。这和她身体的主色调,青绿、青黄形成鲜明对比,十分显眼。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落落大方地看过来,然后缓缓将视线下移。 我低头一看,暗叫晦气。兄弟我一丝不挂,下半身正上演潜龙出渊。虽然这些天,我全身上下,不知道被严秋原看过多少回。那时我自己眼不能见,可以选择性遗忘,玩玩掩耳盗铃。但时过境迁,严秋原越是正大光明,我越是脸皮发热。 我受不住严所长的淡定眼神,干脆借着活动腰肢转过身去,耳边顿时传来一声轻笑。 这世道,我怎么就被个娘们看羞愧了呢? 我转过身,正好朝着另两人走来的方向。出乎我的意料,那两个人刚才还在平台的远角边缘,这会已经走到离我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如果不是看两人悠闲地迈步,我会以为他们是快速跑来的。 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虽说有初见严秋原和陶俑的前车之鉴,但两人的模样依旧让我吃惊不小。 左边那人身裹一条黑毯,遮蔽身躯不露分毫。他的脑袋最为奇特,是一个磨盘大小的大南瓜,显得头重脚轻。南瓜上挖了两只三角眼,和一道弯月形嘴巴。 右边那人和严秋原、陶俑以及南瓜头比起来,倒是最像人的一个。他肤色如黑铁,精瘦刚健,满头灰枯华发。不过只穿着条裤衩,倒着向我走来。 两人来到近处站定,这四个人各守一角,把我围在中间。 “人都到齐了,那么先向隋先生作个自我介绍。我姓藏,单名一个孔。我是民事局的第一副局长。其余三位隋先生应该都认识。”藏孔说出身份吓了我一跳,居然是个大人物。 我指着刚走来的两位说:“谁说我认识他们俩?” “隋先生,我们确实认识,还说过话。”南瓜头笑道,他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我略一思索,惊道:“你是甘卜完。” 这甘大鉴定师原来长这怪模样,那么剩下这个人又会是谁? “小子,算我倒霉,让你给跑了。”那人一张口,我脸色都变了。 “沙土,是你这个老杀才!”我忽然冲上前,一脚朝他身上踢去。 这家伙要把我塞进乌龟壳时,没少下狠手。之前我又瞎又残,没想过还能见到他。不料我们二人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逢。所以我看到沙土猛地恨由心生,忍不住要动手教训他,出口恶气。 226 原点之旅(三) 沙土背对我,根本看不见我出手。我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屁股上,就像当初他一脚把我踹进乌龟壳一样。 “咔嚓”一声,我摔倒在地。奶奶的,这混蛋的屁股硬地像石头。我这下没把沙土踢动、踢疼,却是狠狠踢废了自己的脚。 我捂着脚趾疼得直哆嗦,大概踢断了自己的脚趾头。另外三人无动于衷地看着,过了两三分钟我才缓过劲来。 藏孔说:“隋先生莫要冲动。” 甘卜完也说:“老沙是硬点子,你何必自找苦吃。” 早干嘛去了?老子吃了暗亏,两个人倒来阴阳怪气。 沙土呵呵冷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小人动手不动口。” 我气得想吐血。严秋原看不下去,走过来检查我的脚趾。她皱皱眉头,随手一扳。我上翘的大脚指头愣给她扳直了。我疼得哇哇大叫,这女人太冷血了。 “你这至少又要养三天。”严秋原摇着头说,“这里属你的身体最弱,别再乱出手了。养好身体,还有不少路要走。” 严秋原扶我起来,藏孔说:“隋先生,你和沙土的私怨我不想管。但我希望在我们到达目的地前,两位多多忍让。” 沙土闷哼道:“我才懒得和他计较,藏局长,你答应我的事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只要找到老镇长,我调你进民事局。”藏孔信誓旦旦地说。 “老沙,藏局说话向来靠谱。”甘卜完在旁帮腔。 “甘老弟,你的话我可要打折扣听了。”沙土没好气地说,“你早得了这小子的消息,却不来告诉我。到头来还是藏局长找上门,我才知道。” 甘卜完笑说:“我又不会害你。那时我告诉你,你能怎么样?找小严要人吗?小严,你该谢谢我的。要不是我去找藏局长来主持大局,你和沙老哥可都不能省心啊。” 严秋原白他一眼没说话。 “屁话,你要省心,现在算什么?费老命了!”沙土抱怨道,“横渡沙原,这是闹着玩吗?我们走了十来天,现在想回头都不行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呢。” 我算听明白了,原来我们是要去找老镇长。十有八九,老镇长就是藏孔嘴里,我要去见的那个人。不过老镇长不是在镇子里吗?为什么我们到沙原来了? “自然能出去,我想藏局长早有定计。”甘卜完谄媚地问藏孔,“藏局,你说是不是?” 藏孔却不接这记马屁,他很干脆地回答:“不,我没办法。我只是在赌,赌隋先生知道方向。”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诧异地问。 “如果你不知道,那我们大家只能死在这里了。”藏孔的话令人抓狂。 我看向严秋原,期盼她给我个解释。目前除了她,其他人我都看不顺眼。 “我们三个,都上了藏局长的当。”严秋原果然没让我失望,“我、沙土和甘卜完,都是给藏局骗来的。直到两天前他才告诉我们,此行是去找老镇长。我的想法是,能找到最好,那样藏局的承诺都会兑现。找不到,那至少活着走出沙原也好。五天前我们就已经迷失方向了,藏局说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226 原点之旅(四) “我是外来户,又不是地头蛇。”我嘟囔道。 说到地头蛇,眼前这几人中,要数沙土对沙原最熟悉。 “那个沙土不是一家三代看沙原的嘛?他会不熟,问他啊。”我指着沙土说。 “我只是守在沙原外围,这里深入沙原没有千里,也有八百里。”沙土撅起屁股冲我放了个响屁,“我知道个屁。” “不可理喻。”我不停用手煽风,“那甘大鉴定师,你博闻广记,对沙原的稀有物种都有研究,总知道点什么吗?” “确实知道点,沙原里有细沙虫,很危险。沙原里会刮群沙风暴,挨着必死。当然隋先生是神人,听说是逃出群沙风暴的第一人。相传沙原绵延万里,能进不能出。所以还是要请教隋先生。”甘卜完等于什么都没说。 两个最有可能了解沙原的人,只能给出这样的结论,我对我们身处的困境算是有些感受了。 “藏局,既然我们这次是去找老镇长,那为什么会选择来沙原呢?”我现在两眼一抹黑,对于如何走出沙原一点想法都没有。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背景资料问得再透彻点,或许能给我什么启示。不管怎么说,藏孔会把宝压在我身上,总要有个充分理由吧。 藏孔似乎知道我会这么问,把前因后果来了个和盘托出。 原来那位老镇长。二十多少年前忽然秘密离开镇子。虽然小镇官方对外宣称,老镇长隐居深宅不出,实际上至今去向不明。 这个事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其中两人,一个是镇公所所长叶辛,另一个是民事局的正局长龙泉。这两人向来被老镇长视为左膀右臂。所以老镇长临走之际,便把管理镇子的重任托付给他们。 起初几年二人勤奋治政,把镇子管理得井井有条。但随着时间推移,老镇长迟迟未归。叶辛和龙泉渐渐都开始不满足于手中的现有权力。 不过每每两人想获取更大权力时,却总是发现对方不合时宜地挡在路前。两人这才恍然大悟,老镇长离去时,把实权分给二人,本就暗含相互制约之意。 自此围绕小镇控制权的明争暗斗,持续了十几年。比较好笑的是,作为老镇长手下两员大将,叶、龙二人不约而同地,采用了同一种老办法来压制对方——分权。 这种策略导致了数年间,小镇的官僚机构以夸张的速度增长。为了分薄对手的实权,许多功能相近或者单一的部门被建立。双方在争夺这些部门的过程中,为了提拔、安插自己的人员,又在同一部门中增设了大量重复性领导岗位。就我所知,便有鉴定所正副所长和正副科长四人,而实际工作人员只有甘卜完一个;又如民事局一正九副十局长。这样做的代价,自然是工作效率低下,机关冗员严重。 到了今天,流传着一句著名的顺口溜,传神地描述出小镇臃肿庞大的机关数目——七局八所十三办,九处十司廿一科。 可见一斑。 226 原点之旅(五) 庞大的官僚体系使小镇的发展停歇甚至倒退,并产生了各种奇怪的效果。严秋原在她的生物学政治研究报告中,提出寿命与公职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再如小镇的公民人数,竟然低于公职人员数量。 总之,照目前的发展态势,这个镇子早晚毁于一旦。有鉴于此,作为老镇长当年留下的暗棋,也就是第三个知道秘密的人,藏孔欲行拯救计划。 所谓拯救计划,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就是把老镇长找回来,重新主持大局。藏孔蛰伏多年,一直静观叶辛和龙泉的明争暗斗。老镇长当年有交代,只有当镇子出现覆灭危机,藏孔才可以出手。 “我当初问过老镇长,‘吾若不可为,奈何’。老镇长回答‘余当为之’。”藏孔悠然叹口气,“自几年前起,已是无可奈何的局面。只是镇长他老人家一直未归,所以只有去找他了。” 我不禁问道:“那你怎么现在才找?” “我暗中查访数年,没有头绪。茫茫大地,找一人何其难啊。”藏孔又说,“老镇长曾讲,他这次远行和你有关。不,应该说,和沙土一家三代所等那人有关。所以你出现后,我就开始准备。” “那你早就盯着我了?他们三个都是你的人?”我一想,觉得又不对头。 “不,只有甘卜完一人。”藏孔沉吟道,“至于沙土和严所长,知道你的底细,我干脆也就一起请来了。” 我转头恶狠狠地看向甘卜完,这家伙退了一步才说:“息怒息怒,开始我也不确定。所以想让宠物大队送你去进民事局,由藏局定夺,沙龟的法子也是不得已。谁知第二天一打听,你居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要不是在小严那碰巧又见到你,我还真不好交代。” “姓甘的,这么说,我们这些年的交情,只因为你要帮藏局长盯着我?”沙土在旁怒道。 “老哥,你这是冤枉人呢。不是我要帮藏局盯着你,是因为我和你有交情,藏局才找上我。”甘卜完可怜兮兮地说,“我们兄弟情谊,我可有害过你?隋先生的身份不能暴露,我又不能和你明讲,要把他送到藏局长手上。” “各位少说几句吧,一切皆是我的意思。总之事成之后,三位自然好处多多。”藏孔喝止两边,“眼下还是要隋先生知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叶辛和龙泉要有大动作。我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老镇长。既然最后的宝押在你身上,便要追根溯源。” “怎么讲?”我听不懂。 “藏局猜测,当年老镇长出行,多半去找寻你了。”严秋原出声解释,“所以我们要去你的来处,或许在那能找到老镇长。” 我恍然大悟,难怪进到这沙原来了。 严秋原又说:“我已告诉藏局,你是另有来历。不过去你的来处,我们怕是先要穿过沙原才行。只是这沙原好进不好出,走了这些天早就不辩南北。别说是横穿,回头路都寻不见了。” 227 群沙风暴逞凶险(一) 话说到这里,该点的也都点透了。藏孔、沙土、甘卜完三人各选一个方向离去,很快都变作平台边的一个小点。 “你怎么还不走?”我笑着问严秋原。 “我扶你走两步。”严秋原没有直接回答,“你有想法没有?如何才能走出沙原?” 我任由严秋原搀扶,一拐一拐向前走去。 “总要容我想想吧,你也知道我失忆了。那时能横渡沙原,都是运气。我是给那什么群沙风暴卷过来的,沙原里什么情景,根本没印象。”我叹道。 严秋原没再多问,就这么扶着我往前走。这一走就是十来分钟,我渐渐发现不对劲。那平台边缘虽说不近,可走到现在怎觉得离我们越发远了。我回头望去,其他三人杳无踪影,广阔的平台似是无穷无尽。 “这平台到底是什么东西?怎就如此广大。”我面带疑惑地看着严秋原。 “听说是老镇长留给藏孔的东西,叫‘任游一片天’。”严秋原摇摇头,“只管走就是了,在这平台上我们不必受酷热、风沙之苦,夜里也能有安稳睡觉的地方。” “热倒是还好,不过这风沙可一点不小。”我掸掸新长出头发上的沙尘说,“看这样子,难道我们要靠两条腿走出沙原?” 严秋原正准备解释,忽然闭上嘴,眼望前方,带着几分惊恐。我顺眼看过去,天地相交的地方一片黑蒙蒙,什么东西正在涌动,向我们滚滚而来。 严秋原拉着我转身就跑,我脚步跟不上,没两步便跌倒在地。严秋原力气极大,拖着我继续飞奔。 “你这是干嘛?”我吼叫起来,屁股擦在地上疼得厉害。 “群沙风暴,那是群沙风暴。”严秋原声音急促,“上次就遇到过,几乎给它抓住。虽然逃出来,但也迷失了方向。” 严秋原一口气不带停,根本不顾及我的屁股。跑没多远,我忽见身旁十数米外多了个人影,与我们并排疾行。 那人影高大魁梧,步频不快,但步伐长大。步步踏来,势大力沉。一脚下去,带起一股强风,将落脚处的细沙吹开,不是陶俑藏孔是谁。 “把他扔给我,你先去。”藏孔低沉的声音裹在风中传来。 严秋原向藏孔略一点头,脚下加速。风沙吹过她的竹片身体,“哗啦啦”地乱响。我被严秋原拽得整个人低空掠起,脸不敢朝前,生怕迎面的风沙打入双眼。 “接好!”严秋原猛地高叫,发力一抡。我只觉天地飞旋,不知身在何处。 “砰”我好像撞在堵高墙上,头下脚上。下一秒,有只大手握住我腰间,捞起来夹在腋下。 我头晕眼花,喘息两口,才凝神细看。原来脑袋向后,只能瞥见藏孔后背,却是给藏孔倒夹而走。这时腿脚、臀部上,传来阵阵刺痛,而且疼痛感越来越强。 我心说,必定是藏孔跑得快,吹来的沙粒变成钉子扎人了。不过人跑再快,能跑过风去吗? 227 群沙风暴逞凶险(二) 感谢“tim1212”书友的评价票。感谢支持。 ---------------------- 我抬头向后瞧去,果然原先在天地相交处的群沙风暴,正以肉眼能辩的速度放大。这情景倒似我们站在原地不动,等它赶来。 不过片刻之后,那黑蒙蒙一片又拉近许多。这下我看得清楚,群沙风暴里无数黄沙翻滚。那片片黄沙从地面冲天卷起,似一道帷幕拉向天空。这帷幕东西连绵数千里,看不到尽头,徐徐向上,直到苍穹深处才缓缓散开,遮天蔽日。 随着群沙风暴靠近,天色暗得飞快,似乌云压城,昆仑倒倾。我心惊胆颤,这样的声势,我们如何逃得命去? 正担心间,就听前面飘飘忽忽传来啸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第一声啸声过后,马上又响起第二声。这声音尖锐刺耳,如锉刀般锉进耳朵,听得人头脑发涨。紧接着第三声啸声响起,像是有人在发笑,急促中带着沙哑。 这三个声音我并不陌生,应该是严秋原、甘卜完和沙土先后发出。我猜测这是几人联络之用。果不其然,待第三声啸声结束,藏孔也是仰天长啸。他的声音低沉厚重,似号角长音,震人肺腑。 四人不停长啸,啸声此起彼伏,如同在交谈。眼见身后群沙风暴逐渐被拉开距离,我暗自高兴。谁知群沙风暴中突然电闪雷鸣,“轰隆轰隆”的雷声急如战鼓。 那雷声轰鸣浩大,盖过一切别的声响。霎那间,我的耳朵一静,顿时什么都听不见了。无论是啸声、雷声,还是风声、脚步声。我看着翻滚的沙暴,看着狂奔的藏孔,看着四周飞舞的沙尘,偏偏一切归宁,如看默片。 受影响的显然不止我一个,群沙风暴又开始逼近,而且速度比先前更快上几分。不过三、五分钟,扑面袭来的沙粒打得我睁不开眼。 我心想:完了,估计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没有的声音的世界里,这种看默片等死的感觉实在可怕。即便藏孔还夹着我在全力逃命,可我觉得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 宁静等于死亡,无言如若绝望。 有几颗沙粒击中我的手臂,打出数条血痕。在我眼前只看得见一片巨大的黑暗,天空也好,大地也好,都隐没其中。 藏孔依旧在跑,我暗暗讥笑他的垂死挣扎。 死!死!死!死!…… 我的头脑里不住闪现一个个“死”字,像小型炸弹在爆炸。 我张大嘴乱叫,但没听到一丝声音,还灌了满嘴黄沙。 怎么还不死,死了就干净了。 我头疼欲裂。 我双手握拳狠命砸了一下脑袋。这记敲击让我陷入短暂的混沌,但这混沌带来的安宁正是我所需要的。 于是我像个吸毒上瘾的瘾君子,贪婪地敲打自己的头颅。我下手越来越重,到后来几乎成为下意识的动作。 我完全沉迷其中,大笑着用尽全身气力挥出一记猛拳,正面轰中脑门。我的整个头脑一震,传来一阵清脆的骨裂声。与此同时,一个闸门似乎在瞬间被打开,无数的影像、声音喷涌而出。 228 奇怪的一天(一) 我看见自己手脚乱动,在摇篮里傻笑;我看见父母给我喂食稀粥,换洗尿布。 我看见同桌的小鼻涕拉扯我的头发;我看见个半大小子和我打弹子。 我看见外婆安静地躺在中间,我被母亲领着大哭。 我看见班主任拍着桌子说我考不上高中;我看见大雨中父亲送我走进考场。 我看见和几个哥们围着电脑,观赏“动作片”。 我看见赵大友请我去他家喝酒;我看见王红红拍着我说“小丰,这顿我来兼济天下”。 我看见吕老和我一起喝豆浆吃油条。 我看见张果老落子如飞;我看见一年姐口呑火酒。 我看见阮羽贴过来喊“小帅锅”;我看见盛达那嘴四环素牙。 我看见白希正皱起眉头。 我看见光着身子的索罗抱住曹盼。 我看见萧申贤和杨绵鲜血淋漓地躺在树下。 “啊!”我猛地坐直身体,重重喘着粗气。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怎么回事?我好像睡着了,而且做了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梦中我在另一个世界里,遇到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仔细回忆,脑袋却隐隐作疼,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景象。 我拍拍额头,试图放松下来。 桌上躺着半包软中华,我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窗外蓝天白云,在办公室光洁的木地板上洒下一片阳光。我瞧瞧墙头挂着的石英钟,刚过八点。 我吸了两口烟,头居然晕起来。 “晕烟了?”我自言自语道,然后苦笑两声靠向皮椅靠背。我忽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难受,一摸全是虚汗。 真是见鬼了! 我站起身,头重脚轻,迈出一步,脚是虚的。我一个踉跄冲出去两三步,倚住窗台总算没跌倒。 我觉得今天糟糕透了,定了定神,叹着气走到办公室门口。我打开门,外头的情景吓我一跳。上百平方米的一个大厅,分隔出许多格子间。无数办公人员进进出出,电话声此起彼伏。 这么多人,这不才早上八点?也太勤奋了吧。 “经理,你起来了?”我转头看去,一个二十来岁的漂亮小姑娘,手里拿着两份文件夹。 “你叫我什么?”我边问边抬手抽烟。 “经理,外面不让吸烟,说过你好几次了。老不听!”小姑娘气呼呼地夺下我的半截中华,掐灭在一旁的立式烟缸里。 我愣了愣,有些肉疼那烟。但又不能和这小姑娘计较,只能故作大方继续问道:“你叫我经理?” “不叫你叫谁啊。”小姑娘皱起鼻子看着我,“你不是累糊涂了吧?冯总说了,你要起不来,晨会就不用去了,不过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小姑娘双手把文件夹递到我面前。 冯总?荣汇投资的冯总叫我去开会? 我茫然地接过那些材料说:“既然冯总有令,我当然去咯。” 小姑娘古怪地打量我两眼说:“那你赶紧,迟到太久,冯总要不高兴的。我忙我的去了。” 小姑娘人影一晃,钻进格子间不见了。 我抬脚准备去开会,走没几步,心想:这地方我不认识啊,会议室在哪啊? 228 奇怪的一天(二) 我巡视四周,偌大一个办公大厅,居然找不到个“闲人”。每个人都背着我忙得不可开交,没人和我的视线有焦点,显得我特别孤零零。 我这个经理似乎当得不待见嘛。 我满肚子郁闷,一扭头瞧见迎面走来个胖子。这家伙十步以外还晃着脑袋,一副轻松模样,走到五步外的时候,已变成埋头接电话做笔记。他擦着我身子经过,特意抬头,跟我微笑示意。 他要不装腔也就算了,这样反倒引起我的注意。我逮住机会瞥了眼他的笔记本。胖子忙着听写的内容,竟然是一行“XXXXXXXXXXX……”。 “这么喜欢画‘叉’,那一定很闲,就是你了。”我心里冷笑一声。 我“啪”地大力拍在胖子肩膀上,肉头真是厚实。这一巴掌声音极响,惹得别的同事都看过来。我拿眼睛一扫,“哗——”他们齐刷刷又转回头去。 我无心和那帮人计较,单叫胖子:“先别走,我有话问你。” 胖子全身一颤,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哭一样的难看。 “经理,昨天没来加班,真是我老婆病了。”胖子说得那个凄惨,“我不送她去医院不行啊。你要不信,明天我带她的病例卡来给你看。这个月还有十天,我发誓,本月的业绩比上个月只多不少。” 我盯着胖子足足十秒钟,看得胖子嘴唇发抖。我确信肯定不认识这家伙,更别说昨天让他来加班。我耸耸肩说:“认识会议室吗?” “啊?”胖子脸上浮出个发傻的表情。 我晃晃手里的文件夹说:“开会,冯总的会。” 胖子木木地点点头。 “前头带路。”我勾勾手指头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回头发现胖子还愣在那,我又喊了句“带路啊”。 胖子一机灵,赶快小碎步赶到我前头。我跟在胖子身后进了电梯,等电梯门关上,他神经兮兮地问:“经理,你找我有事?有什么要关照的?” 我摇摇头。 胖子不信,又问:“经理,你是不是对我最近的表现不满意?” 我还是摇摇头。 从电梯里出来,胖子心绪不宁,走个两步就要转头看看我,脸上始终阴晴不定。 快到走廊尽头,一左一右各有一扇门,我猜想冯总就在其中之一。我问:“哪边?” 胖子突然拉住我,低声下气地说:“经理,求你放过我吧。那笔钱我今天就补上,我不要见冯总。求求你放过我。” “你干什么了?”我笑笑说。 “我……我什么都没干。”胖子不敢正眼瞧我。 “那不就得了。”我拍拍胖子,这家伙居然脚一软跪下了。 “起来起来。”我费了好大劲拉起沉甸甸的胖子,“好,谢谢你带路。那你该干嘛就干嘛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胖子抹抹脸,“多谢经理宽宏大量,我该干嘛干嘛去,一定不让你失望,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胖子飞奔着跑了,脚步特轻盈。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肯定是个混蛋,心里绝对有鬼。今天情况不明,暂且揭过。等以后情况搞明白了,不能放过他。 我不再多想,走到两扇门前稍许听了听,伸手推开左面那道门。 228 奇怪的一天(三) 这个会议室不算大,冯总坐在最中间,瞧见我进来,脸色略有惊讶。冯总左右共坐了五个人,他们同时回头看向我,目光里包含着不同意味,或喜或怒,或恨或冷。 总之在座六个人,对于我的到来似乎没有心理准备,以至于整个会议室冷场了。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冯总到底是老总,场面还是要靠他来镇住。 “冯总,他迟到那么久,没必要留下吧。”说话的这人坐在冯总右手边,生得很英武,但鼻音相当重。虽然这家伙面色平和,但看我的眼神,毫不掩饰对我的忿恨。 “丰经理昨天在公司熬夜到今天早上,现在没休息几分钟又赶来开会,那是对工作负责的态度。这是特殊情况。”替我辩驳的人坐在鼻音男对面,年纪偏大,头有点秃,他说完朝我打个眼色。 “什么话,公司历来的规矩,我们这开盘前的晨会是有规定的。”鼻音男身旁的一个女人马上开口,“迟到早退都不允许,以免有心人作手脚。前车之鉴,前车之鉴!凭什么丰言就要例外?” 女人言辞激烈,随手指着我发言,眼睛却看不都看我。她对面两人勃然变色,替我说话的那人更是气得直哼哼。 眼看气氛不对,冯总一敲桌子说:“够了,不要为点旁枝末节浪费时间。丰言你就坐那边旁听,不参加会议了。” 我乐得轻松,点头在旁边坐下。 印象中冯总的变化不大,在我的记忆里,好像昨天才见过他。我们俩一起在BonAppétit吃了饭,还套上点交情。因为刚才醒来脑袋昏沉沉的,装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到现在才算理出点头绪。 说起昨晚的遭遇真是惊悚,我下意识地摸向后脑勺。没有疼痛,也没有纱布。怎么回事,我分明最近几天被连续袭击来着。一次是在什么虎窝打架,被几个流氓拍了砖;还有一次应该就是昨晚,杨绵和萧申贤的惨状忽然浮现在我眼前。我吓得闭起眼睛。 对啊,昨晚上我不是去W市了,我彻底想起来了。我是怎么回来的?还有杨绵和申贤他们怎么样了呢? 想到这我头疼欲裂,眼睛发黑,倒下椅子。 “丰经理,你好些没?” 我听见有人叫我,睁开眼,看见个白大褂女医生坐在我床边。 “丰经理,说过你好几次了。工作不能太拼,要注意身体,你不能老来我这打葡萄糖吧。”女医生眼睛有黑眼圈,似乎昨晚没睡好,“我刚想偷懒打个盹,你就被送来了。” 女医生的语气带有抱怨,不过更多的是关心。我想不起来她是谁,不过听这意思,我和她还挺熟的。 “你这可是第二次工作过劳,导致低血糖晕倒了。冯总亲自交代,荣汇就一个丰言,他还想多用两年。他让我告诉你,强制命令你休假三天。回头直接回家,下周一才准来上班。” 我哑然失笑,问道:“我什么时候成工作狂了?” 228 奇怪的一天(四) “你还不是工作狂?”女医生哼了一声,“每天工作至少十二个小时。周末拉着自己团队加班,你两个部下因此和女朋友闹翻;三个女职员申请调离你的团队,其中一人的丈夫,更是上公司来投诉你。背地里公司同事都叫你‘爱情杀手’。你最长的工作纪录,连续72小时没回过家。你够了吧你?” 我目瞪口呆,这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太诡异了。而且不对头啊,我什么时候到荣汇来上班,还当上经理了?记得我明明是在谢总的科技产业部门下面才对,我是搞产品开发的呀。 我一时沉默无语,难道脑袋被打出问题了?平时到底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想来,自早上醒来后,遇到的事都怪得出奇。 “丰经理,你要是没事,赶快回家吧。”女医生用手推推我,“这床才好让给我嘛,人家可困死了。” 我抬头盯着女医生,她的动作和语气好暧昧。 “看什么呀?”女医生白我一眼,接着又小声说,“现在是在公司里,你别乱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我生硬地问。 “坏死了你。我们约法三章的,你别想不守约。快走吧你。”女医生妩媚地伸个懒腰,“乖乖回家休假去,我们等下个月再说了。” 我和她有一腿?我被自己的推论吓一大跳。再细看那女医生,长得还真是不错,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脖子粉嫩,亲上去肯定很滑。 我都在想什么呀,今天实在太不对劲了。非礼勿视! 我急忙忙地跳下床,招呼都没打,飞似地逃出房间。 我乱跑一通,随便寻了个出口,就往楼下跑。一口气冲到大堂里,喘得不行。我扶着墙休息,这个大堂陌生得很,熙熙攘攘有不少人进出。 “啊呀,丰经理,您下来了?”就见迎面屁颠屁颠跑来一“黑猫”,他不在大门口看着,特意到这不起眼的墙根旁和我打招呼。 我心想,你一看门的,眼睛不盯着进出的人流,瞥我这犄角旮旯算哪回事? 不过看他那么热情,我虽然不认识他,也不能太不近人情。我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抬脚往大门走去。 “您真是大忙人,您的车早在门口等您下来呢。”黑猫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边。 “我的车?”我转脸问他。 “那是,您的车啊。” “我什么时候有车了?” “您别开玩笑。”黑猫点头哈腰地说,“咱们荣汇,除了冯总他老人家,六位经理里,可就您配了车。您是我们的二把手。” 还有这种事?我有点不敢相信。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在荣汇当上了经理,却已经发现情况不大妙了。正所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大公司政治环境恶劣,爬得越高越要低调才行。 配车,这可搞大了啊。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出的烂点子,和冯总一个待遇,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吗? 难怪今天去会议室,招人恨嘿。 228 奇怪的一天(五) 我黑着脸走出大门,果然门口停靠着一辆轿车,还是辆黑色的奥迪商务车。司机见我出来,下车来给我开门。 我一瞧那司机,张大嘴指着她说:“你、你——” 司机面无表情地看看我,拉开车门,略微弯腰,恭敬地等我上车。 我站在车门边,和她大眼瞪小眼。就这么对望了五秒钟后,我小声说:“你有粽子糖吗?” 我没料到自己开口问出这句话来。我和这个女人之间的矛盾,不就是从粽子糖开始的吗? 任我异想天开,我也绝对想不到,阴阳俱乐部当铺里的那个一级执事——施叶,又来给我开车了。 虽然施叶表情没变化,但眼睛里明显冒着火,烧得我脸皮发热。这女人身上功夫厉害,我心头慌张,赶快钻进车里。 施叶重重关上车门,她坐回驾驶座,从观后镜里瞄我一眼。我马上展颜笑了一个。 “变态。”施叶毫不掩饰她对我的厌恶。 我扶额长叹,刚才的笑容可能猥琐了些。 “啪”什么东西落在我身边的空座上,我侧头看去,一个长条五彩糖果筒。这玩意眼熟,我拿起糖果筒打开,倒出两粒粽子糖。 “真甜。”我吃着粽子糖说。 如同记忆中一样,施叶沉默寡言,根本不愿搭理我。不过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她居然这么轻易就给我粽子糖了。 “你怎么又来给我开车了?”我试探着问道。 没回答。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小误会。其实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施叶不说话,那我只有继续说,“我这个人很正派的,大家都知道。你不能以貌取人,先入为主。我想如果你认识我时间长了,一定会改变看法的。” 没回答。 “我们还是要面向未来。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当我的司机了,但我想咱们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点和解才对,是不是?”我对着观后镜摆出个自以为诚恳的微笑。 还是没回答。 我有点尴尬了,对牛弹琴,牛还会叫两声呢。 “我嘴都说干了,你好歹出个声吧?” 车头忽然右拐,奥迪在路边停下,引来后头一阵喇叭乱响。施叶浑然不当回事,熄火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 她转过身,用一个我很熟悉的姿势——跪坐。她的胸器依旧可观,只是今天都包在衬衫里。 施叶双目凝视我,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认为,你是一个变态。但给你开车这一年来,我对这个想法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你不是一个普通变态,你是一个超级大变态,没有之一。”施叶说完重新坐好,发动车向前开去。 此时此刻我完全震惊了。 我震惊的,不是施叶说我是个大变态,而是她说已经给我开了一年车。这怎么可能?和施叶相识不就是昨天的事情吗? 好吧,我承认脑袋被拍砖,记忆可能出现混乱,但这时间差未免太离谱了吧? “今天是哪天?”我心急火燎地用手抓住施叶的肩膀问。 228 奇怪的一天(六) 可换来的,是无以复加的剧痛。施叶单手扳住我两根手指,整个手掌被她倒翻起来。施叶手上加力,我疼得受不了,屁股离开座位,想抬高手臂卸力。但是空间太小,我半张脸都贴上了车厢顶。 “放手,快放手。”我嘴里乱叫。 施叶心狠手辣,足足让我顶着车顶十秒钟,这才松开手。我跌坐在座椅上,满头大汗。 “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施叶冷酷地说,“事不过三,你再敢用你的脏手碰我一次,我一定阉了你这个变态。” “不可理喻。”我还了句嘴,可惜底气不足。 这臭娘们,说得我好像经常对她动手动脚一样。就她这样女人,送给我老子……还是会推倒的。我轻抚手指关节,只敢玩玩皮里阳秋,在脑子里蹂躏施叶。 经过刚才的“交锋”,我和施叶都看对方不顺眼,干脆打起冷战。我把原先的疑问强压在心头,反正有的是机会问别人。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施叶开车要去哪。上车以后我没说,施叶也不问。不过看她的模样,似乎早有安排。果然到达目的地时,我不由自主地吹了声口哨。 梅桂阁,有饭局啊。记得上次来梅桂阁,还是为了替周敏摆平卢翔。往事历历在目,那次要不是卢翔有路子,几乎门都进不了。 “在外面等我。开得那么慢,耽误事!”我很拿腔调地对施叶喝上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饭店大堂走去。 我觉得这样做,总算是找回点之前被施叶教训的场子。虽然代价是,站在梅桂阁大堂上不知所措。到底是什么饭局,和谁吃呢? “丰经理!啊哟,您可来了,您那几位朋友都等您半天了。您请,您请。您平时的老地方,昨个我就给您留好了。”还好我站在那不到半分钟,有大堂经理主动迎上来。 来人我是一点不认识,我装着糊涂跟他走。听他的口气,老子也是这的常客了。果然我们上楼,直奔雅间包厢。 我又想起卢翔那小子,长期以来他可压得我死死的。是不是过了今天,我也请他来这吃一顿,抖抖威风? “呵呵。”我不禁得意地笑起来。 “丰经理,今天心情好啊,一定是又大赚一笔。”领路的家伙听见我笑,马上回头殷勤地说。 “是啊,是啊。”我敷衍一句,趁机问道,“今天是哪天?” “7月7号,星期四。”那人立刻回答。 “哪一年了?” “什么?” “今年是哪年?” “龙年。” 我真想撞墙去。算了,自己掐指算算吧。 鼠牛虎兔,龙蛇马羊——靠,两年了!我和杨绵、萧申贤、施叶那晚一起去W市,居然是两年前? “丰经理,您里面请。您看是不是按老规矩先上小八样的冷盘。您先吃着,再点热菜?” 我没缓过神,却是来到雅间前了。我点点头,打发走大堂经理,站在门口有些发愣。 这可大发了,一晃就两年?玩时空穿越吗?我怎么没一点印象? 229 恍如隔世(一) 我摸着额头,记得最后那天,是看见杨绵和萧申贤躺在树底下生死不明,然后有人给了我一板砖来着。 可那以后呢? 我左思右想,能想起来的只有那场怪梦。 这时我哪有心思吃饭,转身就走,打算再找施叶去问个清楚。 “来了怎么不进去?”我撞在一个人身上。 “张老?”我差点没认出来撞到的那人,竟然是萧申贤。他的模样变化挺大,留起了两撇小胡子。原本略显胖的身材变得异常消瘦,而且脸色不好,有些病态的苍白。 “你说,到底是怎么样了?”我一把抓住萧申贤的胳膊激动地问。 “重回2000点,大熊市啊。”萧申贤用了个他的经典动作,推推鼻梁上的墨镜,“我觉得趁这次见底,可以大干一场。成本必然节约不少,而且吸筹容易。”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问这个。”我焦急地打断他。 “先进去再说,你自己和他们谈。”萧申贤不由分说,把我往门里推。 “我不吃饭,我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我们走。”这种时候还吃什么饭。 “啊呀,小帅锅,你刚来就要走。伦家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就知道找小神仙。”这声音耳熟,没回头我的头皮已经发麻。 于是有两只手温柔地搭在我肩膀上,把我慢慢向后拉。我暗叹一声,倒退两步转过身去。 阮羽一点都没变,我是说大体上。但如果仔细看她的眼角,会发现皱纹又多了几道。看来时间确实在流逝,要不怎么说“上了年纪的女人,特别容易被光阴留下刻痕”呢? 当然,即便不算流逝两年,在我的记忆里,我也有好些天没见她了。阮羽那日突然离去,好像和我们集团,针对天陆建材以及福云建的收购案有关。不知道最终结果怎么样了,说来这还牵涉到在场的另一个人。 “阮姐好。”我对阮羽向来没脾气,只有乖乖打招呼。刚才转身时,我已经快速扫视过包厢,除了阮羽,屋里还有三个人,我都认识。反正既来之,则安之,和这几位叙叙旧也好。 正中坐着的那位,一如既往的面沉似水。我想但凡见过他的模样的人,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他给我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却是能干净利落地制住阮羽。 “胡哥好。”我说话不自觉便恭敬起来。 索罗那老狐狸说过,在股界里,都管古月焱叫胡哥。虽然师姐阮羽很让人头疼,但我这位凶神似的师兄也不好打交道。他的气场过于强势,给人的压力特别大。就像现在,只是坐在那里对我点点头。我就感觉,他的目光有如实质般地刺在我脸上,让我一刻都不愿和他对视。 所以我马上看向角落,那里有位女士正在默默地品茶。 “一年姐。”看到沈琪优雅温婉的姿态,仿佛又见到那个在股经会聚会上,低调平和的一年一次。不过沈琪的厉害,我是间接领教过的。不动声色能让阮羽吃暗亏的人,我当然要尊敬。 229 恍如隔世(二) 至于这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我和他的关系倒是最为复杂,有过敌对,也有过合作。 “富足兄,别来无恙?”我走上前和站起身的富足握了握手。 富足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我转过头,发现房间里另外四个人,也一脸奇怪地看着我。 “我脸上长花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是长花,你今天有点不对劲。”萧申贤找了张椅子坐下,作沉思状。 “哪里不对劲?我还是我嘛。”我沐浴在五个人的目光下,浑身不自在。 “啊呀,小帅锅,你今天真的不对头,伦家可是有年头没见过你这么乖了,有礼貌得不像话。”阮羽媚眼如丝,凑到我近前,几乎贴着我的鼻子说,“以前你一定会大叫一声‘股神来也’,然后一屁股坐到占了你主位的胡哥身上。” 这么夸张?别看阮羽是我师姐,但她说话向来不着调。我看向沈琪,一年姐冲我点点头,确认了阮羽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冷汗顿时冒出来了。 我在脑海里想像着自己手舞足蹈地冲进房间,一边高叫“股神来也”,一边扭着屁股,坐到凶神恶煞般的古月焱大腿上,那会是怎样一个情景?我越想越毛骨悚然,那货绝对不是我! 我抹着冷汗准备找个地方坐下,刚巧古月焱身旁有空座。谁知我刚迈步,古月焱“噌”地站起来说:“哼,看你今天知书达礼,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古月焱飞快地走到他原先座位的对面,叫了阮羽一起坐下。 这是主动给我让座了?难道胡哥是怕我刚才坐到他身上去?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坐上主位。 富足咳嗽一声说:“今天轮到谁?” “她!”沈琪一指阮羽。 阮羽像只受惊的小鸟,拍着胸脯说:“不是伦家啦,是小神仙。是不是啊?” “啊?”萧申贤抬起头,脸上阴晴不定。在阮羽的逼视下,向来镇定自若的萧申贤,居然犹豫了片刻,悲壮地点头。 “好。”萧申贤换座到我身边坐下,“今天我来陪你喝,我点葡萄酒。” 我不知所以然地问他:“张老,你没事吧?你是不是不想喝酒?那就不要喝了。我不喝酒没关系啊。” 此话一出,再度引起其他人的侧目。 “丰言,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沈琪关心地问,“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我说:“我挺好啊。你们到底是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富足说:“没说错。不喝最好,张老不擅长喝酒,别为难他。但这酒我们还是会喝的,不过其他四个人分着喝,只求你今天别搞怪。” 我无所谓地说:“随你们便吧。”反正他们觉得我今天怪,我还觉得他们今天很怪呢。 要说面前这五个人,和我都打过不短时间的交道,以前接触的时候根本不是现在这种感觉。 不过我心中肯定,这两年来,我们六个人的关系应该稔熟不少。只是我和他们交往的方式,多半同过去大不一样。 229 恍如隔世(三) 过去这几人在我面前都占据着主动权,对我或是强势命令,或是谨慎试探;有指导式的出谋划策,也有居高临下的旁观审视。但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绝对不会对我有所忍让。 而如今形势已非,隐隐中攻守易位,我不但掌握着主动,甚至逼迫他们随着我的心意行事。 从这几位的反应看,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他们接触到的我,无论是性格脾气,还是举止谈吐,都和此刻的我大不相同。 但我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人呢?我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 那位领路的大堂经理送来冷盘,我正因为自己的混乱状态胡思乱想,点菜的任务便让在座的几位随意,这又引起一阵感叹。事后我一问,原来以前点菜时,我从不让别人插手,大家都要按我的意思,吃我想吃的菜。 我有些无语,在席间变得沉默起来。其他五个人也是若有所思,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酒过三巡,富足终于忍不住,他举杯向我敬酒,一口气灌下满满一杯葡萄酒。说实话,我从没想过,富足会这样喝葡萄酒的。 “按规矩酒我喝了,话也就明说。”富足的开场白挺有意思,“自从你大半年前发起这个聚会,拉着我们这几个人一起吃饭。老实说,我已经快受不了你的无厘头了。哪次聚会你不搞点新花样出来?不过索性你言出必行,虽然搞了那么多古怪规矩,但只要我们照办,你就会做一次股市预测。” “很早以前,我就对你的预测能力表示赞叹。这段日子里,感触就更深了。你每次对于股市的重大预测,几乎百分之一百的准确。即便偶尔失误,误差也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上次因为你关于重回2000点的大熊市预测,我想在座各位都避免了极大的损失。我们人人都欠了你份人情。” 富足说到这停下话,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看向我的目光温度骤升。 我暗吸凉气,娘啊,我还有这本事? “本来说好,每三十个交易日,大家举行一次聚会。但你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所以我们才临时推掉手头的事务,赶来出席。谁知吃到现在,你又一言不发了!大家都很忙,拜托你要折腾够了,就说正事吧。我们都会谢谢你的。”富足说到最后,满脸无可奈何。这和他过去给我的印象差距颇大,但倒显得人情味十足。 可惜所谓的“正事”,虚无缥缈啊。今天一大早醒来,我就稀里糊涂的。要不是施叶“自动导航”,我是连梅桂阁都不会来。 所以我哪晓得要宣布什么正事! 我同样无可奈何地摊摊手,还了富足个“俺不知道”的无辜表情。 富足立刻嘴角发抽,手指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颓然坐下了。 “小神仙,把墨镜摘下来。你以为装成盲人,伦家就看不见你了?”阮羽嗲乎乎地叫萧申贤。 萧申贤茫然地摘下墨镜,沈琪坐在他身旁,抿嘴偷笑。 230 神人再临 “你不喝酒,看看惹出乱子来了吧。伦家不管,快,你去摆平小帅锅。”阮羽娇嗔着说。 不待萧申贤回应,沈琪闷哼道:“嗯,我说阮阿姨,都一把年纪了,就别装嫩了。这的空调已经够冷了,我可没御寒的外衣。” 我想起来,阮羽和沈琪俩人向来不对眼。她们不仅在商场上多有交手,胜负难分;平时意外碰面时,也必定是火星撞地球般地相互冷嘲热讽。在我的记忆里,这种场面不在少数。 而如今以我的名义,竟然能感召到两位“仇敌”,搁置争议,共同吃饭,本身说明,俺的魅力不容小觑啊,哈哈。 萧申贤和沈琪的关系颇为暧昧,这一点我在股经会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所以阮羽对着萧申贤“发号施令”,显然侵犯了沈琪的“主权”。 依阮羽那个个性,对于沈琪的“恶言”,岂能不反击?她当场瞪起眼睛,抬头挺胸,像只好斗的母鸡。 大战一触即发。 还好阮羽的“克星”古月焱,不失时机地伸手按在她肩膀上,硬是将“母鸡中的战斗机”摁成个闷葫芦。 不过阮羽气极了,张大鼻孔,“呼哧呼哧”朝着古月焱噴气。古月焱难得露出个温馨笑容(胡哥的温馨笑容太有杀伤力,我当时没敢直视),把一整瓶葡萄酒推到阮羽面前。阮羽撇撇嘴,意思大概是“算了”,拿起酒瓶自饮自酌起来。 这下沈琪倒不好意思了,冲着古月焱额首致意,然后轻轻推了把萧申贤的胳膊。萧申贤这次反应不慢,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举杯欲喝。 “我不是这意思。”沈琪轻轻叹了口气,摁住萧申贤的手。 “丰言,你知道张老的胃不好。所以大家轮流陪你喝酒,他轮到最后一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放过他。” 沈琪说话举重若轻,悠悠然带着几分酸楚,几分怪怨。我虽然不知道萧申贤怎么就胃不好了(我只记得他很能吃),但还是非常配合地点点头。 “那我真不喝了。”萧申贤咧嘴笑道,“其实今天要宣布的事,我也知道点。丰言不说,要不我来说?” “哈,你早可以说了。”阮羽又开始咋呼,“卖什么关子嘛,” 富足也附和说:“那你就说吧,时间不等人,我还想下午开盘前赶回去。” “丰言,我下午飞上海,能早点走,就不久留了。”古月焱直接征询我的意见。 其实不管萧申贤也好,阮羽、富足也好,他们都在看我。似乎我不点头,萧申贤就不会代我发言。 我根本没阻挠的意思,巴不得能从萧申贤身上听点真消息。 因此萧申贤得到我的“许可”后,略作神秘地说:“有为投资决定协助新城娱乐控股北浪股份。” 我马上皱起眉头。 一句话,却牵涉到三个不同背景的公司,而这三家公司我还都不陌生。 有为投资,应该就是W市的那家小型私募,谢总是它的幕后大老板。当初我们去W市,就是为了寻求同有为投资的合作。更何况对我而言,W市的一切就发生在昨天,自然不会忘记。 新城娱乐,我听阮羽说起过,是个香港综合投资公司。不过背景复杂,可能涉及红色资本,又和皇恒集团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我若无其事地瞄了眼沈琪。作为皇恒集团在内地的投资总顾问,一年姐不知何时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她忽然睁眼看向我。我们的眼神快速交错而过。从沈琪的眼中我没能看出想知道的东西,但直觉告诉我,这事多半和她有牵连。 皇恒集团借新城娱乐作掩护,暗渡陈仓,拿到了翠湖镇主题公园的开发权。我相信此事对我们集团打击不小,毕竟朝阳集团与皇恒集团有宿怨。而H市是朝阳集团的大本营,被对头欺上门来,丢的可不仅仅是脸面。所谓商场如战场,这是战略层面被压制,后果不堪设想。 当然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参加擂台赛的时候,皇恒本欲收购天陆建材和福云建,打着设计、承建、经营一条龙,自主开发、建设翠湖镇主题公园的主意。不料阮羽悍然出手,说服了朝阳集团董事会,抢先发动收购计划。虽然结果如何我不知晓,但皇恒肯定没好果子吃。 啊呀,说起来,在座的各位,应该没有不知道那段典故的吧。萧申贤公布这个消息,难道是要证明,皇恒集团和朝阳集团的较量,远还没有结束? 至于北浪股份,是家全国知名的航运公司,占据了长江以北地区,三分之一的航运份额。 这可是家我们集团控股的上市公司啊。新城娱乐VS北浪股份,这不摆明皇恒和朝阳又要开战嘛? 包厢里的气氛沉闷,萧申贤说完似乎是完成任务了,盯着面前的葡萄酒发起呆。富足表情凝重,心不在焉地点上根烟。直到香烟烧去大半,也没见他抽过一口。 阮羽原本在自顾自地喝酒,一听萧申贤的话,便眯着眼打量沈琪,最后干脆也学沈琪的样,闭目养神。 我觉得有点好笑,阮羽闭目养神是假,恐怕和沈琪别苗头是真。 场中倒只有古月焱尽显豪客本色,一个人大口大口地消灭饭菜。差不多把桌上扫荡干净,古月焱擦擦嘴,站起身说:“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富足掐掉手上烧到头的烟,“怎么就走了?正事还没说吧?不会就是让我们听这个的。” 古月焱指指我说:“这小子自己不讲,我们何必要听?我回上海还有事,没空和他猜哑谜。” 以退为进啊,别看古月焱吆喝地凶,脚却是一步不挪,恶狠狠地瞪着我。 于是我又成为了焦点。 我不敢怠慢,伸出两根手指,向右一指萧申贤,使出招祸水东引。 “小神仙,你还知道点什么,就痛快点都说了吧。”阮羽不耐烦地叫道,“今天小帅锅好黏糊,伦家不想和他玩。” 萧申贤无奈地摇摇头说:“丰言就告诉我那么多,没别的可说了。” 皮球踢回来了,可我只有翻白眼的份。 “不说拉倒,伦家走了。”阮羽不比古月焱,她可是真的起身出门。 眼看聚会就要不欢而散,“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一首熟悉的歌曲响起,声音是我的裤兜。我赶快伸手去摸,掏出一部陈旧的iPhone,机身上都是刮痕。 “电话。”我快步追着阮羽走到门外。阮羽奇怪地回头望我一眼,我冲她摇摇手机。 “嘁,还以为你好心来追伦家呢,没良心。”阮羽对我做了个鬼脸,直接走进前头的盥洗室,敢情她也是虚晃一枪。 电话铃声还在响,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起来,只听到两声忙音挂断了。多亏这电话来得及时,不然刚才在屋里,要被古月焱和富足的眼神“杀死”了。 其实我巴不得这帮假食客早点滚蛋,那样我就能找萧申贤好好问问情况。我没傻到马上回房间,而是把玩着iPhone转到大堂里。要是等我回去,他们等不耐烦先走了,最好不过。就算不走,我大可编个理由,说有急事,主动撤退,只是那样不太好拉上萧申贤。 别看手上的iPhone旧得可以,但里面的应用,除了几个出厂自带的,其它一个没有。想玩玩看看吧,也找不出个新鲜的。我后来想了想,决定读Email,至少能侧面了解一下自己这两年的状况。 我点开邮箱,一瞄邮件心脏猛地收缩。整个邮箱里就一封信,标题居然是“股神计划”。我心中升起种预感,迫不及待地点开邮件。果然,来邮地址是那样的眼熟——。 好啊,那个让我心惊胆跳,神秘消失的股神又回来了。当初他消失的时候,我几乎怀疑自己是神经错乱了,本以为他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我拍拍自己的脸,冷静下来,开始阅读股神的邮件。内容不长,交代得很清楚。 我越读越惊讶,这里面写的计划,根本就是围绕“有为投资协助新城娱乐控股北浪股份”来写的。计划本身简明扼要,但是按这个思路进行,有为投资似乎力有不逮。 只是这位股神未免太神了点吧,藏了那么久,一出手就是这么机密的东西。有为投资的运作方案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为什么把这封计划书,在这个时候寄给我呢? 我记得萧申贤说过,有为投资方面的消息,是我告诉他的。 我似乎抓到了关键。 我知道有为投资的内部消息;股神寄来一封计划书;我是荣汇投资的经理;我请那几位“股界大佬”来吃饭。 好像有条无形的丝线把这些东西穿织在一起。 我又稍许整理了一下思路,现在还缺一条线索,就是我今天请客吃饭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重回包厢,阮羽与古月焱、沈琪与富足,正两两坐在一起交头接耳。我走到仍在发呆的萧申贤身边,把他拉角落问道:“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请大家来吃饭?” 萧申贤呵呵笑两声,用手遮在嘴边,凑到我耳旁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就在刚才,我想我猜到答案了。” 231 护枪使者 “猜到了,那就说吧。”我故意高声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反正大家等着呢。” 萧申贤有点傻眼地看着我,他说:“我只是猜的,不确定。” 我向场中一挥手,摆出副鸟瞰天下的姿态。 “放心大胆地说,一切有我。”我对着瞧过来的几人说,“大家都听张老的,张老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话既然放出去了,大家自然洗耳恭听。萧申贤看我态度坚决,索性拉椅子坐下,说道:“以下内容纯属猜测,正确与否丰言负责。” “别废话了。”阮羽不耐烦地催促。 萧申贤闭起眼睛,右手托住下巴,慢条斯理地说:“北浪股份这支股票,各位不算陌生吧。目前北浪的第一大股东是朝阳集团,持有北浪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而北浪在二级市场上的流通股,大约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四十左右。新城娱乐选择在这个时间出手,应该是考虑到大盘转熊,股价低迷,有利于打收购战。” 这是中肯的背景分析。 “新城完成控股的途径无非有两个。一是从其他大股东手中收购股份,二是直接从二级市场购买。毫无疑问,二级市场中,百分之四十的流通股,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一旦双方进入二级市场争夺,便是刺刀见红的时刻。那时北浪的股价一定会急剧攀升,这对于新城是相当不利的。所以在此之前,有必要提前部署暗庄,在要紧关头作为奇兵出击。我想这就是有为投资,这次扮演的角色。”萧申贤叙述的条理很清晰,显得经过了深思熟虑。 “但是以有为投资的实力,根本无法独立在二级市场上,筹集到足够充当暗庄的筹码。那么协助新城控股北浪,本身就是个笑话。” 众人一起冷笑,看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有为投资的能量实在有限。 萧申贤继续说下去之前,又望我一眼。我点点头,鼓励他接着分析。 “有为投资实力既然不够,那就不可能单干,眼下一定是要请邀援的。我想丰言今天请几位来,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 我挺佩服萧申贤,这个推理倒是有理有据。在股神的邮件中,有为投资的策略,简而言之可以浓缩成四个字——“压价吸筹”。在新城正式发动收购前,尽可能地打压北浪的股价,并吸纳筹码。当然这个过程,越隐秘越好。 但正如萧申贤所讲,我知道的有为投资,资本规模较小。而两年前,北浪股份的总股本就达2个亿。百分之四十的流通盘,就是8000万股。虽然属于中小盘股范畴,但价格相对就高,那时便接近70块。 假设这两年中,北浪的股本总量没变化,股价又由于大熊市因素下跌。即便如此,以我有限的经验看,再不济还是不至于跌破20块吧。那么在这个价位上,理想化状态,每一千万股就需要2亿的资金量。更何况,我是不相信北浪这两年里,没有进行过任何股本操作。 事实上这一点并不难打听,这顿饭过后,我稍微了解下了情况。果不其然,北浪搞过次“高送转”,总股本现在是3亿,股价目前在22元上下浮动。流通股更是超过一个亿,迈入大盘股行列。 萧申贤是推测,我马上配合拍板。 “捧场,捧场,各位捧场。”我抱拳作揖。 不过我心里有几个疑问没说出来,有为投资的事,为什么我会来出头?难道是因为谢总的关系?但我现在不是跟了冯总吗?而且谢总为何要帮着外人,挖朝阳集团的墙角? 谁知阮羽第一个就不给面子地跳出来,她气呼呼地喊道:“伦家为什么要帮她?” 那个“她”,当然是指沈琪。我明白阮羽所指,新城娱乐背后是皇恒集团,沈琪是皇恒的人。对于阮羽来说,帮新城就是帮沈琪。这是典型的女人心眼,个人感情上的好恶放第一位。 “新城娱乐和我有什么关系?”沈琪不以为然地说,“阮阿姨自作多情了。” “真的没关系?”阮羽三两步跑到沈琪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问,两人的鼻子几乎都碰到了。 “我才不屑骗你。”沈琪不知哪摸出根烟,点上喷阮羽一脸。 阮羽快速后退,边退边说:“难怪老得那么快,烟抽太多了。” “再老也老不过某人,实际年龄摆死了。”沈琪不客气地回敬。 这两人真是令人头疼,只要找到个借口就要开掐,还好富足及时插进话来。 “丰言,我只问你一句,你是朝阳集团的人,这次为什么要帮新城娱乐?” “对啊,小帅锅你说不清楚,伦家可不会帮你的。”阮羽撇下沈琪,注意力又回到我身上。 这真是问到点子上了,我想都不想便说:“张老,你就一起回答了吧。今天你是新闻发言人。” “你没告诉我,我怎么回答?”萧申贤一脸正经地说,“我又不能胡说。总不会你是要拉出来单干吧?” 单干?我单干个头,离开朝阳集团,拿什么单干?果然是胡说八道。 我急忙否认。 “单干?八成是了。”富足却是自言自语道。 “我需要考虑一下,两天内等我答复。先走了。”古月焱说走就走。 “小帅锅,伦家早看好你单飞,到时我们可以较量较量啊。”阮羽笑咪咪走到我面前,小声叮嘱,“别忘了和老爷子打个招呼去。放心吧,你胡哥一定会答应你的。伦家等你消息。” “沈阿姨再见。”阮羽临走前还不忘冲沈琪吐个舌头。 沈琪只是笑着朝她挥挥手。 “丰言,我可以帮你,不过我要在张老的项目里入股。”富足微笑着说,“别以为这事我不知道,我和张老多少年的朋友,他那点事情瞒不过我。” 萧申贤脸色微变。 富足拍拍萧申贤的肩膀说:“我知道你不肯用我们家的钱。放心,绝对和富家没有任何关系,是我的一笔私人投入。我以与牛共舞的名义入股,合约协议都不要,钱我交给基本面,一年一次当个见证。你要不肯答应,那丰言这事我立刻退出。” 怎么又是我不知道的事?富足的说法好奇特,混用了我们在股经会的网名。 萧申贤忽然激动起来,用力捏了捏富足的手臂。富足和他对望一眼,颇有点“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基情意味。 “那我也走了。”富足对我点点头,“具体的细节我们找时间详谈,再联络。” 三位主客走人,就剩下沈琪和萧申贤,总算有机会问问两年前的事了。 “张老,早想问你点事。”我搓搓手,心想沈琪在旁边好像有点不妥。 我侧身挡住沈琪的视线,轻声问道:“那个两年前,我们一起去W市。” “你说什么?”萧申贤猛地两手拽住我的衣领,他的脸色霎那间没一点血色,嘴唇也是微微发颤。 我被萧申贤吓住了,衣领勒得我脖子发疼,喘气都不顺畅。还好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搭在萧申贤的双手上,温柔地拍了拍。 “丰言问你两天前,是不是去有为投资了。”说话的是沈琪,她小心地掰开萧申贤的手,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我,带着少见的严厉。 “噢,有为投资啊,对,有为投资。”萧申贤喃喃自语,“两天前,两天前,就是两天前。” 萧申贤好像经历了一场大病,喘息着放开我,整个人瘫坐在一张椅子上。他痛苦地捂住脸,莫名其妙地哭起来。 “没事,没事。”沈琪把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哄孩子般抚摸他的头发。 萧申贤渐渐安静下来,就这样过五、六分钟,他从沈琪怀中挣扎出来,难得有些难为情地说:“我方便一下去。” 萧申贤尿遁而去,看来沈琪的母爱把他窘到了。 我缓过神刚想笑,一旁的沈琪却是非常严肃地说:“丰言,你怎么回事?两年前的事不是说过,在张老面前不准提的吗?你今天发什么神经,搞怪就搞怪,你折腾他干什么?” 我哪知道有这忌讳,沈琪训得我胸闷。 “一年姐,当初那事你也知道?后来怎么结束的?”我挺着脖子问。 “你!”沈琪怒极反笑,“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想利用张老来要挟我吗?怎么早没发现你是这样的人物。”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沈琪说:“那你什么意思?今天整个人就怪里怪气的,你把张老推到前台当枪使,根本不是你的风格。” 我默然了,看来今天我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麻烦啊。我又不能说,我两年来的记忆丧失了,性格大变,都不知道自己干过些什么。萧申贤当了枪也是大势所趋。 “你不说话又盘算什么?”沈琪看我的眼神充满不满,“我不管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总之张老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的。这两天我不准你再去找他,让他安心搞他的项目。有为投资那边你自己去解决,不然我一定说服另外三个人退出。” 沈琪撂下狠话甩门出去,憋得我一肚子闷气。 奶奶的,好你个沈琪,这是当起“护枪使者”了。 232 我家就在玉天广场 我等了一会儿不见两人回来,一琢磨,妈的,估计沈琪已经拉着萧申贤走人了,居然都不愿“再见”一下。 “我靠!”我在包厢里大吼一声,然后连灌自己两杯酒。不想这一吼,把那大堂经理吼来了。这家伙甚是机灵,见房里客人走光,立刻结账。 大堂经理说:“您的发票还是按老规矩都开好了,八七折。刚新榨的杨梅汤,给您冰镇的来一碗?” 我摇摇头,摸遍全身上下,还真摸到个皮夹子。打开皮夹翻看,有信用卡就好。我抽出卡递给大堂经理,让他去付账。 大堂经理愣住了,犹豫着没接,问说:“您今天自己结?” 我说:“不自己结,谁结?” 大堂经理讪讪地说:“您不是平时都用我们这的VIP金卡,上月才新打10万进去。” 我挑挑眉毛,敢情老子现在是有钱人了。 我说:“那就用那卡吧,金卡好像忘带了。”我装模作样地翻着皮夹。 大堂经理赔笑说:“啊呀,您别打我脸了,和您结账哪还用看卡。您前头走,发票在前台给您司机了。” 大堂经理恭敬地开门,送爷似地送我出去。看着他那毕恭毕敬的样子,我心情不经意间好了几分。原来有钱还能治郁闷,哈。 我走到前台,施叶正坐在候客沙发上。她瞧见我,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票据塞给我。我随意扫过,两眼顿时都直了。 四千!这顿饭居然吃掉四千! 幸好不是我自己付,我惊出一身冷汗。这还是八七折的价,我都不记得吃过些什么特别精贵的菜色。梅桂阁果然不是寻常人来的。 我感慨万分地坐上车,施叶问我回不回公司。我说:“回家吧,冯总放了我假。” 酒足饭饱多少有点困,施叶开车我就在后座上打瞌睡。哪知没开几分钟,施叶说“到了”。 我没睁眼。 “到了?坐火箭都没那么快吧?真以为我睡着了?你好像才开了不到五分钟嘛。” 施叶冷冰冰地说:“你找茬?” 干不过你,我吃饱了才找你茬,虽然我是真吃饱了,我肚子里暗骂。 我就着车窗往外看,挺高一栋楼,车直接停在大门口。 我茫然地问:“这哪啊?我不认识。你搞错了吧?我家不住这。” 施叶没说话,或许是觉得我故意找茬,不搭理人。 我转念一想,要不先下车看看,说不准是我这两年搬过家了。 我开门下车,顺手关上车门,就听身后“嗖”的一声。 “喂!”我心中不妙,转身急忙招手呼喊。却见奥迪的车速有增无减,拐一弯便不见了。 “臭娘们。”我忍不住破口大骂,怎么就摊上这种人当司机。传说中的专车司机,不都应该死拍领导的马屁才对,她倒像避瘟神一样避着我。 我抬头望天,钥匙兜里是有一串,可也不知道进哪道门不是?总不能挨家挨户去试吧。 要不先逛逛这小区,看看到底在哪。沿着大楼门前的小路,我逛了一圈。小区环境不错,人工建造起假山小湖,假山边栽了片竹林,颇有几份湖光山色的味道。我坐在假山上的凉亭里,欣赏了会景色。 其实主要在看人,琢磨下这里的住户都是什么档次。只是大白天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但基本都开着小车。小区门口有专业保安,对进出车辆还查得挺严。门外那条街显得车流不息,十分繁华。不过在小区里倒是听不到多少噪音,闹中取静的地段。 我大概判断出这里的层次,比我住的小区高出不止两三档。我下假山走到小区门口张望,差点没晕。我说怎么眼熟,这不是玉天广场嘛。 难怪刚才只开了五分钟的车,沿着小区门前这条路走个一百米,便是市中心的主干道,梅桂阁就在主干道上。从这步行过去不用十分钟,我估计还是因为闹市区车流拥挤,不然怕是两分钟就开到了。 想当初,我和王红红几乎每个周末都来这。但那时小区的几幢大楼还没彻底盖完,什么小湖假山全没有,有的就是建材废料,垃圾满地。 没想到啊没想到,眼睛一眨,王大小姐没买下玉天广场,我倒住进来了。说来惭愧,以前来过那么多次,现在才发现,当真是后知后觉。 真想快点看看自己的房子,就是不知道该死的地址。 好在人逢喜事,脑袋容易开窍。我瞅眼散立在小区门口的三、四个保安,挑了个顺眼的走过去。 那保安果然认识我,笑呵呵地说:“丰经理,您回来了?您忙,两天没见了。刚看您进去,怎么又出来了?” 我说:“别提了,刚接到个老客户电话,上午顺道找我来了。我不是人不在嘛,给我留了份资料。我来拿了。” 保安说:“啊哟,我中午接的班,您里头走。他们也真是的,您刚进来时,就应该交给您嘛,害您特地跑一趟。” 我跟着保安走进门房,问了里面值班的,被告之没人留过材料给我。 我“吃惊”地说:“没有?不会吧。查查访客记录,有人找我没?” 两人一查,指着记录说:“您上次的访客,三周前来的。” 我就是要看个房号——“0708”,心中有数了,敷衍两句又溜达回大楼。我坐电梯直上七层,到楼层在楼道里一看。牛啊,这么大一层就四户人家,0708在南面,好朝向。 我先费老大劲打开防盗门,连试几把钥匙,才打开铝合金房门。 这个过程也就两分钟,可我偏偏觉得自己像在做贼,紧张地全身出汗。直到推开门的那一刻,我长出口气。门里入眼一个玄关,至少10平米。我刚缓下劲又开始兴奋不已,光瞧玄关的架势,这套房子小不了了。 不过玄关里没摆设,只在门边放有四层高的鞋架。我扫过一眼,哪里似乎不对头。再仔细看去,怎么上面搁的,大部分都是女鞋。高跟、低跟、休闲鞋、凉鞋,花花绿绿,让我大开眼界。 这里有女人?难道我结婚了?或者在和人同居? 不知怎的,我竟然口干舌燥起来。 我迫不及待地冲进屋子,转悠一圈,没姑娘的影子,却发现这里的房间有些多。很快我弄明白,原来这是套两户房。以玄关为中心,一边一户,呈对称结构。每户150平米的样子,整套房子300平出头,比当初王红红相中的那套大多一倍有余。 看得出,这房子是全装修,木地板新家具。我巡视了一番,布置装潢简洁实用,有点宾馆的意思。此外比较奇怪的是,有间房锁着,我居然没钥匙。那房的位置,应该是一户房型中最大的那间。 我嘴有点渴,在厨房冰箱里翻出罐酸奶,然后歪在客厅的真皮大沙发上,边喝边算账。 玉天广场地处市中心,这里的房价就算当年,也达到2万一平米。如此大的一整套,至少600万才能拿下,绝对的大手笔。这两年我肯定赚大发了,妥妥地摆脱三五千的小白领阶段,迈入有房有车的中产阶级。 我想得正开心,就听身后传来“啪哒啪哒”的拖鞋声。我急忙回头去看,瞬间呆滞。 233 唐突佳人 “玉体横陈”我脑海里突然窜出四个字来。要是真的“横陈”就更妙了,我咽了口口水,心想怎么忘记开空调了呢,真是热啊。 当然,“玉体”的实际情况也没那么夸张。虽然修长挺拔的大腿一览无遗,但胸前围裹的白浴巾,却是从上到下,把最关键的几个部位都遮严实了。不可否认,浴巾有些短,下摆的长度,能赶上时下流行的那个齐什么的小短裙。 这身材真是没得说,浴巾裹得紧,充分体现出凹凸有致的人体美。 来的这位似乎没发现我从沙发上探出头来,两条玉臂捧着裹住头发的毛巾。几缕湿透的黑发从毛巾缝隙里溜出来,“嗒嗒”地向地上滴水。水渍落在脚边,不由地让人注意到她那涂得火红的脚指甲。 我眼里顿时燃起一把火,直烧到胸口,及以下部位。 看来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赶上真人版“美人出浴图”了。 美人走到客厅里,四下扫视,不知在搜寻什么东西。目光扫过我,根本没做停留。忽然,她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回脸来和我对视。 “红红。”我的声音居然异常沙哑,这一刻大脑全部空白。 王红红看着我的目光先是惊讶,再是了然,然后变为愤怒。 “流氓。”她大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抬腿就踢。我的眼睛突然恍惚地厉害。那片若隐若现的“春光乍泄”,就像360W的白炽灯强光,有着不同凡响的“致盲”效果。 “啊哟”我翻倒在地。我不是兴奋地晕倒,是脸面中枪。我捂着鼻子爬起来,一股热流在手中荡漾。血!还真是敢下狠手,不,狠脚。 我鼻子酸痛,眼泪糊在眼眶里,低头找到凶器,一只塑料硬拖鞋。我摸进厨房,冲洗一下。总算鼻血流得不多,用凉水湿了张面巾纸敷在鼻梁上,止住流血。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我多半有美女做伴,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王红红。在我的记忆里,我和王大小姐已经咫尺天涯。我们之间是过了交叉点的两条直线,相互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不料两年后,我们又因缘际会了。 不知道现在我和王红红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该做的都做了呢?比如一二三四垒都打完了。我第一次深恶痛绝起自己的记忆来,怎么关键时刻,这两年里的经历一丁点都想不起来呢。 我走到被锁着的那房间前,先听了听,又用手试了试,门依旧锁着。王红红刚才就在里面洗澡吧,她这十有八九是带卫浴的房间。难怪我没发现她。眼下王大小姐将我这不合时宜的“流氓”打翻在地,肯定又接着回去沐浴了。 我尽量把耳朵贴到门上,隐约间好像能听到水声。要命,你说王大小姐怎么这会在家洗澡呢?她一定没想到我会回来,不然也不能就那样跑出来不是? 我吸了吸鼻子,靠,又流血了。 我口干舌燥地等在门外,心里一个劲琢磨,我是怎么和王红红重归于好的呢? 要说我的感情生活,还有秦姑娘来着。我和秦水冰的关系曾经已经很“友好”了。如果不是那次在富新广场,意外遇到王红红与孙川,或许我俩早就有进一步的实质性接触了。 想到实质性接触,我的呼吸有点重了。不行,我必须找个人求证。这样两眼一抹黑,不利于接下来的工作开展嘛。 我回到客厅,掏出iPhone查电话号码。果不其然,赵大友的电话存在联系人里。我马上拨通电话。 “喂?哪位啊?”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就是有股子懒洋洋的劲,感觉和以前的赵大友不太一样。 我说:“老赵,我是丰言。” “嗯?”赵大友明显愣了愣,“啊呀,丰老弟,哪阵风让你想起老哥来了?你个大忙人,倒有时间联络我了。” 赵大友的话里有潜台词啊,夹着股淡淡的埋汰。 我笑说:“呵,瞧你这话说的,再没时间,找你的时间总有的。你不够意思啊,说得那么生分。” 赵大友沉默了一秒,也笑着说:“你可忙了,当上冯总的红人后,我们有三个月没见了吧?” 我心说不至于吧,难不成我当了经理,和铁杆赵大友都疏远了? “有那么久了?”我本就情况不明,也只有装糊涂,“不像话啊,今晚我们搓一顿去。你别推脱,地方你挑。” “好。”赵大友非常干脆地答应,听得出他很高兴,“六点半我们去春城,难得聚聚,要玩得开心点的。” 春城?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约我去那? 春城是H市有名的综合性。他们底楼确实是有饭店,楼上经营KTV,地下还有个规模不小的迪厅。听说那迪厅半夜一点后,有大量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此外春城的KTV是可以点小姐的,而且周边三百米以内,有三家档次不同的旅馆。 放在以前,赵大友是绝对不可能和我约在那吃饭。他跑业务时,才会请重要客户去消费。 原本我还指望从赵大友那打听下,这两年来我的感情生活。可不知为什么,听他约我去春城,我就打消了在电话里问他的念头。等晚上见了面,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有点意兴阑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大概是累了,居然还睡着了。 这一觉真是好睡,要不是有个短信将我惊醒,可能就睡到第二天了。短信是富足发来的,内容很短,简单的一句话“资金到位”。我睡得糊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应该是说入股萧申贤那个项目的资金吧。 可那个所谓的项目,我一点都不清楚,也没心情管。不过富足想入股,入就是了,反正不是我的钱。只是沈琪警告我,不让我这两天去找萧申贤。 于是我找出沈琪的号码,发了个同样的短信“资金到位”。富足说过让沈琪当见证来着,那就让沈琪同志担起责任来。我不找萧申贤,但他的项目想要钱,你沈琪总要让张老来找我吧。 我觉得自己这招挺高明,如果萧申贤来找我,沈琪可就打自己的脸了。不过我转念一想,好像是灭了自家的威风啊。这不等于承认,我甘受沈琪的胁迫了。 我叹口气,短信都发了,灭了就灭了吧,下不为例。 我伸个懒腰站起来,刚准备去上厕所,一拍脑袋,我不是在等王大小姐洗完澡嘛,这么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 我都睡一觉起床了,王红红怎么还没动静。我赶快走到那房门前,啊呀,房门大开,王大小姐不知去向,肯定是我睡着的时候溜走了。 王红红的房里味道不错,檀香味。卫浴的门开着,一进去就看见水池边点着根熏香,快烧完了。 “还玩这种调调。”我暗自嘀咕,然后站在王红红的床前打量——没铺床。枕头歪在一边,毯子踢到床尾,不难想像睡相极差的某人,抱枕头的情景。 我马上又展开联想,今天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王大小姐睡懒觉起来,进浴室洗澡。洗了一半,出于某种原因到客厅去找东西,不想遇见我被眼“色”一把。 我摸摸下巴,忽然阴笑一声,转身向下倒去。好床不能就一个人睡嘛。 我躺在王红红的床上那个满足。这床早该睡了,没有滚床单的男人伤不起啊。 我正待进一步“疗伤”,好死不死电话铃响了。 “喂?”我闭着眼,口气不善地接电话。 “丰言,你在哪呢?我冷盘都吃掉一半了,你还不来。” 我一听是赵大友,他的语气比我还不善。我看看手表,好家伙,七点。我他妈都睡四、五个小时了。 “在路上了,一言难尽,冯总找我谈话。”我顾不得许多,瞎话张口就来,“iPhone没电了,刚上车充上你就打来了。你要不先吃,别等我,我随便吃点就行。” “行啊。”赵大友听了我的解释,声音稍缓和,“那我先吃点,你到了直接上二楼找我吧,包房里反正也能点吃的。” 我没心思找施叶要座驾,心急火燎地出门叫出租。等到春城门口快七点半了,我心说老赵肯定怨恨死我了,三个月不联系他,今天又让他干等一个小时。按说这是我主动约他,到头来让自己变得那么被动。 我走进春城,这地方以前也就路过张望张望,里头还真没来过。这里的人气果然旺盛,门口居然还在排队。赵大友让我直接上二楼找他,也不知道躲在哪个小间里呢,少不得要先打电话问他。 “丰经理,你可来了。你再不来,凯瑟琳可要埋怨死我了。” 我回头一看,是个颇有风韵的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就是眼生得很。不过看她打扮,一定是这里的大堂经理,说话和我如此熟络,难道我现在也是春城的常客了?我感觉怪怪的。 “约了人。”我晃晃iPhone,“我晚了,正要打电话问问呢。” “这我知道,今天刘处来了。”那女人笑道,“难怪点了凯瑟琳,敢情等你呢。我给你带路。” 234 热辣凯瑟琳 感谢“瀚海尘沙zdc”书友的评价票和“bvbvbbv”书友的精票。 ------------ 女人刚才提那凯瑟琳时我就范糊涂,现在又跳出个什么刘处来,哪跟哪啊。 “我另约了人。”我摆摆手,打电话给赵大友。 等问清楚,赵大友在222房间。我不禁暗笑,这老赵也真能挑房间,什么鸟房号。 不过春城我没来过,贸然上楼似乎不妥,还是让那女人带路吧。 我说:“朋友在222。” 女人眼珠子一转,笑说:“你不早讲,原来是赵经理那啊。我倒不知道,你还跟他熟呢。” 赵大友是这的常客,我不惊讶。我笑而不语,那女人见我不说话,有些没趣。 222这房间位置很偏,房型也比较怪,是个小梯形间。我进门看见赵大友半躺在沙发上,他居然叫了两个小姐,一个衣着暴露,一个穿得还算矜持。 赵大友一左一右各搂一个,他的手不时在两人的大腿和胸口之间漂移。 这情景让我颇感不快,赵大友以前可没这样在我面前表现过。 “快,招呼人啊。”赵大友瞧我进门,随手推了把那个矜持的小姐。那小姐扭捏了一下,这才站起来贴到我身旁。她抱住我的手臂,有意无意地用胸口的两团蹭我。 我没玩过这套东西,给那小姐蹭得心浮气躁。我抽出手推开那小姐说:“陪那位老板去。” 我说完在沙发边缘坐下,和赵大友他们隔开两个座。 赵大友歪歪嘴说:“她可是大学生,我们的校友,就是有点放不开。哈哈。” 大学生?还是校友?我不禁多瞧那小姐几眼,她不敢和我对眼,把身子往赵大友身后藏了藏。 “经贸的,我刚看她的学生证来着。”赵大友大概以为我不信,把那小姐拽起来又往我这边推,“新来的,还不到一星期呢。快叫师兄,你师兄可比我有钱。他要肯今晚带你走,你可有福了。” 俗!我瞪了赵大友一眼。 那小姐怯生生叫了声“师兄”,挨着我身边坐下。 “赵老板,你瞧不起人。人家也是大学生嘛。”谁知衣着暴露的另一个小姐,这时对着赵大友撒起娇来,“不带这样偏心的。” “你?我知道的,不是野鸡大学的嘛,不能算。”赵大友捏捏她的脸儿,戏谑地说。 “啊呀要死了,什么野鸡大学,人家是明明是冶金大学的,你坏死了。”衣着暴露的小姐嘴里不依,趁势扑到赵大友怀里,两人打成一片。 他俩这一打不要紧,我身边那小姐也偷偷伸手往我大腿中间摸。我当时就有点把持不住。 要不怎么说桃色攻势厉害,我现在深有体会。只是给这么摸两下,就有点受不了了。这一刻我对于那些被屡屡曝光,因裤腰带扎不紧而落马的官员们深表同情。看来真不是他们党性立场不够坚定,实在是敌人的攻势太过凶猛。相较于落马的干部比例,已经说明绝大多数的公仆们,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眼看我也要在敌人的攻势下落马,有人不合时宜地推门进来。 “我说老丰,前两天打电话约你,你他妈没空。今天倒自己跑来了,都不跟兄弟打个招呼,太不给面子了。凯瑟琳知道你来了,连手都不肯让我摸一下了。” 我按住身边的大学生小姐,一看来人,虽然体型有些发福,但还是被我立马认出来。这不是那谁,市委宣传部秘书处的副秘书——刘肃芒嘛。自从上回替他送告密材料后,我和刘秘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再看他身后,跟着在门口同我搭话的那女大堂经理。 那女人见我盯着她,呵呵笑道:“丰经理,是刘处一定要来的,我也没办法不答应嘛。你可别见怪。” 话说得好听,“是刘处一定要来的”,可刘肃芒怎么知道我在这啊?明明把我卖了,却拿刘肃芒说事。这算是用刘处压我吗? 不过我没心思和女大堂计较,因为正琢磨刘秘变刘处的事儿。还是应了“沧海桑田”那句老话,两年里,我既然可以成为荣汇投资的丰经理,那刘肃芒这小子,当起了刘处长也就说不上意外。 听刘肃芒的口气,我俩如今的关系不同一般,八成是这两年里处出来的交情。刘处得了我的消息便大驾光临,应该是有些文章在后头。我偷眼瞥向赵大友,他和野鸡大学正搂在一块,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我与赵大友之间貌似有那么点不对路,现在又跳出来个刘肃芒添乱,真是形势赶不上变化啊。我暗自叹气,少不了先说点场面话压压场。 “今天是临时有约才来的。”我冲刘肃芒努努嘴,让他瞧赵大友,“我老朋友赵经理。” 刘肃芒笑说:“老赵啊,你不够意思嘛。你不会不知道我今天来春城吧。” 赵大友摊摊手说:“刘处,这不知道你来,才把丰言约来的嘛。你不应该谢谢我?” 我顿时郁闷了,这两人怎么认识,还一唱一和的。我两手枕在头后,靠在沙发上看着赵大友不说话。 赵大友放开野鸡大学,走到我身边坐下,勾搭着我肩膀说:“老弟啊,这不听说刘处找你,又正好今天在春城。我俩既然约玩,我就擅作主张约到这来了。刘处可是帮过水冰大忙的,你要怪怪我吧,我欠考虑。” 赵大友又抬头对刘肃芒说:“刘处,我和丰言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刘肃芒摆出恍然大悟状,故作责怪地说:“原来如此。赵经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了我妨碍你们的老友聚会,老丰恼了我,不肯上我那去,我怎么向凯瑟琳交代啊?” “刘处你这话说的,丰言怎么会不买你的面子?”赵大友哈哈大笑,“不信你问问他。” 刘肃芒果然装模作样地问我:“老丰,到我那去吧?赵经理也一起去,大家热闹热闹。” 赵大友趁势拉我,我半推半就跟着他们走了。 其实赵大友和刘肃芒的话我听得明白。趁着这点时间,我已经大概盘清楚事情的始末。 最近刘肃芒约过我到春城谈事,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没给他面子。恰巧赵大友得知此事,消息多半来自秦水冰。而赵大友又认识刘肃芒刘大处长,估计想巴结一下。我正好找上门来,赵大友干脆就把我卖了做人情。至于秦水冰为什么会认识刘肃芒,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科技展的缘故,搞不好还是我从中牵线搭桥的。 说实话,刘肃芒找到这我不以为然,但我没想到赵大友居然把我当牌打。我和他的关系,真的功利到这种地步了? 我们来到刘肃芒的包房,我跟在刘处身后,一开门就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歌,声音相当赞,唱的还是英语歌。我当时觉得,一个小姐能唱英文歌挺不容易。后来才知道,她唱的是这两年里,新崛起的世界级人气歌后,LadyGaga的《PokeFace》。那水平和原唱有的一拼,并不是一个小姐随便能唱出来的。 “Can’treadmy,Can’treadmy,Nohecan’treadmypokeface。”那女人见我们进来,立刻盯着我唱道。 挑衅,女人盯我的眼神,包含着强烈的挑衅。 我心里纳闷,哥招你惹你了,我们又不认识,摆什么扑克脸给我看。 我甩都没甩她,随便找了个位置。我们包厢的两个小姐也跟着一起转移阵地,那大学生小姐挽着我的胳膊,乖巧地贴住我坐下。 哪晓得这下惹出祸来。 扑克脸猛地转过身,往边上一扔麦克风,抓住大学生小姐的头发,然后甩手“啪啪”一正一反两个耳光。声音响亮,穿透背景音乐,听得那个脆。 整个包厢都愣住了。 最后进门的女大堂经理最先反应过来,上前直接把大学生小姐拖出沙发区,用食指戳着她的脑袋骂:“死人啊,不懂规矩就学着点,不想在这做,滚就是了。” 女大堂经理把那小姐拉到身后,笑着对扑克脸说:“凯瑟琳,她新来的,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大学生小姐在女大堂背后已经哭开了。凯瑟琳双手抱胸,一只脚有节凑地踩着鼓点,两眼看着天花板,表现得傲慢至极。 刘肃芒反应也不慢,马上打诨说:“凯瑟琳,你看,我帮你把丰言找来了。是不是该让我亲一下了?” 刘肃芒作势去亲,凯瑟琳极不給面子地将他一把推到沙发上。刘肃芒也不以为忤,用胳膊肘碰碰我说:“老丰,你的妞,你他妈摆平啊。” 我的妞?真的假的? 我皱皱眉,坐在沙发上,从下向上打量凯瑟琳。 这女人的身材真是不错,敢穿齐那啥的牛仔短裤,腿很有看头,能和王红红的有得比(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和凯瑟琳搅合在一起,就是因为她有几分王大小姐的影子吧);拦腰扎了衬衫的露脐装,秀出一段小蛮腰;脖子以下大开领,抖出不少胸口的料来;她的手指修长,此刻正支起一只手,用两根葱白敲击着下巴;凯瑟琳的脸蛋本不算一等一的漂亮,不过鼻梁高挺,眼睛细长,外家冲天的海葵头,给天花板上的小顶灯照下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只是眼下板着脸面确实像扑克脸)。这妞怕是有一米七的身高,整个人看着就两个字——“热辣”。 235 刘处长 我的头很疼,不是一般的疼,是如同要裂开来一样的疼。而且有刺亮的光线照在我脸上,简直像是在上刑。 我努力想睁开眼,但失败了。不得已,我有气无力地翻下床,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勉强看着路走。我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咕噜咕噜灌下两口自来水,然后抹了把脸。 在凉水的刺激下,我总算清醒些许。 水池上方的镜子里,有个男人赤裸着上身(其实下半身也是光的)。他的眼睛浮肿,带着黑眼圈;下巴和嘴唇上面,一圈胡渣子,头发更是乱作一团。不过最夸张的是他的脖子和上半胸口,充斥着红色印痕。这些痕迹俗称为“种樱桃”,是激烈的男欢女爱后的徽章。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足足有半分钟,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我吗? 怎么回事? 可惜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有列火车在里面开来开去。火车头撞到哪,哪就疼得厉害。 我的头沉甸甸的,光是站在那照镜子,就消耗了我大量体力。所以我索性坐在马桶盖上,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和脑袋里乱跑的火车作斗争。 不得不说,效果似乎还不错,因为我觉得马上就能睡着了。 “叮铃当啷,叮铃当啷”,什么玩意叫唤起来。我被吵闹得受不了,糊里糊涂回到房间,在地上的裤子里翻出我的iPhone。 妈的,怎么设置了这种鬼铃声,嫌不够闹腾吗? 我接了电话,就听有个人说:“老丰几次郎啊?起了没?” “啊?什么几次郎?你找日本人啊?老子不是小日本,中国人。”我骂道。 “靠,老丰,找的就是你,关小日本什么事?嘻嘻嘻嘻。”那人怪笑两声,“我是问你昨晚上当了几次郎啊?要没个三、五次,你就不要说了。怕你丢人。” 这下我听明白了,也听出是哪个混蛋的声音。 “刘处?你搞什么鬼呢?”我低吼了句。 “我哪搞鬼了?你起床了吧?”刘肃芒倒是没恼,反倒笑得更欢了,“老丰,我也怕太早扫了你的雅兴。这不都12点了才敢打来。你可别忘了昨晚答应的事,我一点去接你。” 我“嗯”了声挂上电话,这下我想起来了。昨晚上要哄那什么凯瑟琳来着,大家喝了很多酒。喝到后来,不知是我架着凯瑟琳,还是凯瑟琳架着我,我俩就出了春城。至于这里,便是传说中,春城三百米外的几家旅馆之一了。 “凯瑟琳……”我嘟囔着她的名字。我依稀记得,她两条有力的长腿盘在我腰间,那感觉真是食髓知味。 我回到卫生间,照着镜子看脖子,触摸那些吻痕。真他妈是尤物啊,还野性十足。想到这我吸了两口口水,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小弟居然翘了。 我用手指轻轻弹它两下,问道:“姓刘的问你昨晚是几次郎。” 然后我又换了个嗓音回答:“七次郎。” “七次?拉倒吧,七次现在你还能翘得起来?” “其实不止七次,哈哈,人生得意须尽欢。” 我忽然抬起头,对着镜子里面的那人说:“管他呢,她主动送上门来,那就须尽欢嘛。” 我洗漱一番,把昨天的衣服又穿在身上。不过这些衣服酒味十足,而且有些汗粘的感觉。 一点整,刘肃芒准时到达。他开着一辆半旧不新的红色桑塔纳2000来。我看了两眼车,才坐进去。 刘肃芒不等我坐好,笑说:“我们处的配车,开着不显眼,我的公务专驾。” 我眼皮没抬一下,只是点点头,心想:听他的意思,这是要去办公务。昨晚喝高的时候,姓刘的貌似真跟我提过点什么,当时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希望不是太为难的事。 我说:“既然要办事去,这身衣服我得回家换换。” 刘肃芒凑近我用力吸吸鼻子,猥琐地说:“闻着这味,昨晚应该是和凯瑟琳玩哈皮了吧。” 我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干脆闷哼道:“那是,七次郎来着。” 刘肃芒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半天才异常严肃地说:“操,凯瑟琳下狠手了?你戴套了没?她那是采种子呢。别赶明怀上了,找你逼婚。” 我听他这么讲,心跳霍然加快。当时戴没戴套不知道,但刚才在房里还真没见到有力的证据。 我和凯瑟琳不熟的,整出个孩子逼婚,这进展未免过快了。早知道有这种倒霉事,裤腰带还是要扎紧才行。 我大为紧张,刘肃芒没绷住脸,欢快地奸笑。 “你他娘的还真紧张了?凯瑟琳虽然不是风尘女子,但到底也是玩得起的主。你真当她是良家妇女了?当初我俩一起出手,说好各凭本事的。你居然仗着财大气粗,把她直接包成二奶了。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活该!” “二奶?我包她作二奶?粗俗!”我被吓到了,哥们是这种玩法的人吗? “不对哦,你没结婚呢。”刘肃芒摇头晃脑地说,“不算二奶,应该换个文雅点的说法,是情妇。” 我笑骂道:“靠,情妇叫文雅,那不文雅的怎么说?” 刘肃芒说:“当然是。” 我抹掉额头的汗说:“得了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赶快开车,我回家换衣服去。” 刘肃芒开车慢行,走了不到五百米,在路边停下说:“这里就是精品一条街,随便买两件穿就是了,还回去换什么。你缺那点钱嘛。” 我心想也对,老子现在是有钱人了,在玉天买了楼,买两件衣服算个屁。 当然我不能便宜了刘肃芒,把他拽下车,给我一起挑衣服去。这家伙倒是不含糊,替我挑完衣服,连带他自己也买了两件,账都算我头上。 我在店里换上新衣服,刘肃芒怂恿把老衣服扔了。我犹豫了下,还是没舍得,看来本质上我还是小农思维。 我俩回到停车的地方,老远看见有个交通协管员,正围着刘肃芒的车转悠,似乎要给刘肃芒上罚单。 我在肚子里暗笑,活该你停人行道上,占我买衣服的便宜,现在让你吐回来。当然刘肃芒两件衣服我少说付了五百,怎么罚也罚不了那么多,我就图个精神上的愉悦。 我拍拍刘肃芒的肩膀说:“刘处,赶紧啊,那开罚了。” 我原以为这家伙肯定要着急,谁知他施施然走过去,站在一旁看着那协管员写罚单。 那协管员被刘肃芒看毛了,抬头问他:“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开罚单啊?” 刘肃芒说:“这我的车。” 协管员有点惊讶,凶着脸说:“看不出人行道禁止停车吗?现在开走都来不及了,下次注意。” 协管员把罚单直接塞给刘肃芒。刘肃芒接都没接,任由罚单落到地上。 “你怎么回事?”协管员捡起罚单寒着脸问。 刘肃芒冷笑两声说:“谁给你权力开罚单的?你他娘的什么玩意,也敢开罚单?” “你怎么骂人啊?”协管员怒道。 “老子就骂了,什么东西,你配开罚单吗?我呸!谁给你授权的,叫他他妈的滚出来。你们分区是老张管的吧,我正好让他整治下你们这些违法乱纪的杂碎。”刘肃芒绝对彪悍,手指头几乎戳到协管员的脸上,一口唾沫当头啐过去,十足的流氓相。 协管员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已经到了暴怒边缘。 “喂,说你呢,那不让停车。”谁知下一刻,怒目而视的协管员随手撕掉罚单,叫嚷着擦过刘肃芒身旁走开。他跑到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管起一乱停自行车的民工。 这下我看不懂了,问刘肃芒怎么回事。 刘肃芒挥手让我上车,边开边说:“还能怎么回事,怕了呗,算他识相。这些鸟人敢乱开罚单吃到我头上来,真不知死活。” 我奇道:“你是说他们没权力开罚单?” “当然没有,协管而已,一群狗腿子,真敢把自己当个人了。”刘肃芒拽拽地说,“要是个交警,我还客气点。就他那小样,来一打也不够看。” 我笑说:“他要真把授权的交警叫来呢?” “他敢?这都是私授的,那交警敢冒头,看我不一起弄死他们。”刘肃芒好不霸道,“你以为我唬他呢?他们这的分区局长就姓张,我还就和老张吃过饭。那小子也算有眼色,估计是听过老张的名头。” 我点点头,协管员肯定是听过的,当然未必真信刘肃芒的话。但那张罚单也没几个钱,犯不着和一个可能认识分区局长的“流氓”硬扛不是? 不过从这件小事上,我能看得出,现在的刘肃芒当真有些嚣张,大约这就是所谓的官威了。 刘肃芒挺健谈,在车上和我说点乱七八糟的荤段子。我一路没心没肺跟着乱笑,一转眼桑塔纳竟然上了去W市的高速。 我讶异道:“怎么我们这是要去W市?” 刘肃芒说:“那是啊,你昨天可都答应了。现在就是后悔,我也绑了你去。” 真是要命,还玩到W市去了,这都是什么事嘛。可恨我当时喝得晕头晕脑,刘肃芒和我咬耳朵,我就趁机打瞌睡,一点具体内容都想不起来了。 236 刘处长上进之谜 上章的章节名估计被河蟹了,郁闷啊。 -------------------------- 我说:“得,答应便答应吧。不过你要给我说说,要去办什么事。” 其实我对去W市,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的。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就是两年前到W市为止。我昨天醒来后大有物是人非的感觉,现在故地重游,说不定能帮我想起点什么。 特别是杨绵、萧申贤和我遇袭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件事又是怎么了结的呢? 刘肃芒听我问,便埋怨起我不上心,答应他的都没当回事。 “就因为是你的事,我想都不想就答应下来,足以说明我的诚心不是?”我一句话顶回他的牢骚。 “那你前几天还躲着我,摆明不想沾手来着。”刘肃芒又嘀咕两句。 我心中一动,看来遇上件麻烦事,原本的我是不打算接手的。不料昨天酒醉误事,冒冒失失答应下来,多半不好办。 试想,一件需要跨市操作,还要我和刘肃芒齐上阵,亲自操刀的事,能简单得了吗? 我有了些许悔意,但又不好表露出来。总不能告诉刘肃芒,哥们是两年失忆,忘了这事原先是想绕着走的。 去W市的路上时间充足,刘肃芒一五一十给我说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事的源头还是两年前那个科技精英论坛。我直到现在才从刘肃芒嘴里知道,后来我们集团研发的那个项目,还真评上了科技一等奖,拿了个科技之星回去。 那次科技精英论坛举办得相当成功,省里的领导到场出席,还上了省电视台的专题报道,把H市两个主管领导乐开了花。到了第二年,市里认为这个科技论坛,绝对是H市的一张好名片。所以下达通知,论坛不仅要年年搞,做成地方特色,还要把规模和影响进一步扩大,更要肩负起招商引资的作用。 今年办到第四届,邻近的W市终于受不了H市的蓬勃发展和大量人气,开始唱起对台戏。H市办的是科技论坛,W市便办商务论坛;H市办的是跨省论坛,W市就办全国论坛;H市的论坛在九月份,W市就在八月份举办。 本来商务和科技不能算交叉,H市又是老资格,W市是不够看的。但架不住W市的综合实力高于H市,花钱给力,又在省里说得上话,这就出现了新情况。 W市一小撮“H市的敌对分子”(刘肃芒语),把这第一届商务论坛的主题,定为“以科技生产力面对全球经济新形势”。这样一个主题,硬生生把科技和商务直接挂上钩。 我听到这品出点味道,笑说:“挂钩就挂钩呗,难道还怕W市抢出席公司不成?我没搞错,H市主打科技含量,而且还有高科技评比的奖项设置,主要针对的是科技成果。这两个论坛,同一个公司可以以不同名义重复参加的。” 刘肃芒不高兴了,歪嘴说:“我不知道吗?问题是关系到招商以资的合作项目。今年有两个全国五百强的企业有新产品上市,如果他们的产品先到我们市来参展,那不是有合作潜力了吗?到时把奖给他们评上,省里市里一起报道,来个舆论造势,顺势把项目就留在H市了。但他们要是先去了W市,那边肯定要下手。就算事后还来H市参展,也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我说:“好像有点道理,不过这和我们现在去W市有什么关系?” 刘肃芒说:“这不打听到,今天有个五百强的副总到W市去考察了嘛。W市那边也真不含糊,现在就下手布置。我只能试试,来不来得了虎口夺食。” 我点点头,又想到个问题。 “刘处,你怎么会管起这一块来了?”我这是有心摸摸底子,对于刘肃芒目前的身份我可是相当模糊。这个“处”到底是哪个“处”的呢? 刘肃芒面上泛起丝恼怒,不客气地说:“好啊,你这算编排我吗?得,我是等级不够,我们文化科技信息处也就一科级单位,我这处长叫得好听,实际上也就一科级干部。你满意了?” 文化科技信息处?耳熟啊。我转个念头,想起来了。这不是文化局的那个处嘛。当初刘肃芒逼着我给纪委告密那档子事,就和这个文化科技信息处有关联。 隔了那么久,这事总算水落石出。敢情当初这小子说,文化科技信息处的新处长,如果是个好说话的人,就能帮我们集团把那年的论坛科技之星拿下来。原来这位好说话的新处长,便是刘肃芒自己。 细细品味,刘肃芒当初那个局布得可是奥妙。当年文化局的一个副局出车祸挂了,位子空出来自然有人想上进。而候选人有两位,其中一位就是文化科技信息处当时的处长。 刘肃芒那会还是市委宣传部的副密,也憋着劲要上进。他瞄着的,就是文化科技信息处处长这位置。所以当时的刘密,着手准备了整另一位副局候选人的材料(翠湖镇的照片应该只是材料中的一小部分)。只要把那位候选人整倒,自然原信息处的处长就能上位,然后他刘密也就上位了不是? 当然整件事的背后,肯定还牵涉到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不过刘肃芒的不择手段,倒是令我不寒而栗,正是的最佳注脚。 妈的,那天去送材料可真是吓死我了。我心底激起股怒气,但随即又想,还好这家伙最终是帮我完成了工作任务。虽然后来的过程,我是全不记得了。 “你丫编排完我,又不敢说话了?你看你那德性,两天不见就阴阳怪气的。”刘肃芒哪知道我想了那么多,嘴上兀自不饶人。 “小芬最近怎么样了?”我一听火有点大,心说不能示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这不我记得“香浓香浓”咖啡馆里,有刘肃芒的命门嘛。那个叫顾芬的单纯女孩,可是让刘肃芒挺上心的。 “你怎么想起她了?”刘肃芒脸上闪过一丝阴郁,语气一下子颓萎不少。 果然,我当初看出顾芬对刘肃芒的心意,不过姓刘的绝对没打算娶她。刘肃芒对顾芬是有愧疚感的,极深的那种。 虽然时过两年,应该是“当爱已成往事”。但陈年旧事才更有力,这招叫揭伤疤,有点狠,不人道。 “就想起来了。”我不置可否地说,“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芬还是在夏荷路呢。” “你越扯越远了。”刘肃芒已经有点烦躁了。 我没再继续刺激他,我俩很有默契地同时安静下来。大约过了五分钟,收音机里传来交通台的点歌节目。有个听众打电话去,点了首张学友的老歌《吻别》。张歌神深情地唱到,“总在刹那间有一些了解,说过的话不可能会实现;就在一转眼发现你的脸,已经陌生不会再像从前”。 “啪”刘肃芒把收音机给关了。 我觉得他是被伤到了,可能会说点什么。 果不其然,刘肃芒用一种深沉忧郁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没想伤小芬,她是个好姑娘。” 好姑娘啊,这是男用好人卡,两个人的关系现在肯定完了。 停顿了至少二十秒,刘肃芒才接着说:“但顾正直根本不同意我和小芬来往,他嫌我家境差,没出生,配不上他顾主任的女儿。” 这算是刘肃芒的秘辛了,我“嗯”一声,做出倾听地样子。看得出刘肃芒内心还是痛苦的,他或许一直想把心里话说出来吧,憋了几年的那种。 “而且顾正直给我暗中使绊子,就是为了让我离开小芬。”刘肃芒惨然笑道,“堵人上进的路,真是诛心。原本我已经开始疏远小芬了,慢慢两人断了也就是了。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决定下狠手吗?” 刘肃芒的笑容变得阴冷起来。 “为什么?”作为听众,这时我是一定要配合发问一下的。 “因为他对不起小芬。”刘肃芒痛苦地说,“顾正直搞外遇,害苦了小芬。” 我原本想,大概是闹离婚。但又琢磨,顾芬不是小孩子,即便顾正直夫妻不和,离了也就离了,对顾芬的影响有限,不至于说“害苦”。 所以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会害苦小芬的?” 刘肃芒叹气道:“顾正直是二婚,小芬他妈早年就走了。那后妈小顾正直十岁,两人关系本来就不好。顾正直搞上魏珍迪后,她后妈就拿小芬出气。那女人就是个女流氓,是个乡镇企业家的老姑娘,乡下娘们粗得一塌糊涂。真动手打人,小芬那段时间都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刘肃芒说到魏珍迪时,我觉得耳熟,再一想差点没叫出来。那不是那个美女经理,多多多多益善的同事嘛。我脑袋转得飞快,这么说,那次我们在翠湖看房拍到的秃头,不就是顾正直吗? 而且后来刘肃芒让我去送整人材料,就是那秃头的材料啊。靠,他整的人居然是顾芬的老子。 推理出这个结果,我胸口有些闷。 “我也是为了小芬。”刘肃芒最后欣慰地说,“顾主任如今调去党史办公室了,魏珍迪也不要他了。听说比以前顾家多了。” 237 刘肃芒的新诉求 现在我再听刘肃芒的解释,心中说不出的别扭。因为我忽然吃不准,这家伙是为了小芬去整他爸爸,还是为了自己的上进,整了顾正直,然后又找出这么一个可以自我安慰的理由来。 刘肃芒说完这些缘由,心情好了很多,表情灿烂不少。我越发确信,这家伙早有找人诉衷肠的意思。我是“瞌睡送枕头”。 我见不得刘肃芒“舒爽”,赶快转移话题。 “你要见五百强的副总,为什么拉上我?”我这是问在点子上的。 刘肃芒瞥我一眼,重新打开收音机,跟着里面哼起歌来。 这算什么?无视我的问题? “刘处,问你呢?你要不说,我一到W市就坐大巴回去。”我假意威胁他。 “你这人,刚才嘛编排我,现在这算是抬高自己?”刘肃芒冷笑,“一定要我夸你捧你,你他妈才爽了?敢情你喜欢吃马屁。”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那个纳闷,怎么这两年里就和这小子混熟了呢? 我说:“天地良心啊,我打算问问怎么帮你,你这样没什么好谈了。前头你就放我下吧,也别去W市折腾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你大能,大义灭亲,心狠手辣,什么都玩得出来,不用我帮的。” 刘肃芒怒道:“操,哥们当你是兄弟,讲两句掏心窝子的话给你听。到你嘴里就跟黄世仁一拨了?你这不是在我脸上吐吗?” “哪呢?我帮你擦擦。”我装作拿着面巾纸替他擦脸。 “切,真受不了你。行了行了,别擦了,影响我开车,一尸两命。”刘肃芒没好气地苦笑一声,“你别再损我,我就千恩万谢了。我要真大能还会求着你吗?你说你,明明不想帮,前几天我打多少电话,你就躲着我。昨天想日凯瑟琳,就又答应了。” “打住,打住。嘴里积点德,我谢谢你。”我听得头皮发麻,“你好歹一国家干部,稍微文雅点好不好?别那么直白粗俗。” “话糙理不糙,装什么逼啊。你是想我说放枪,还是打炮,要么走穴行不行?”刘肃芒越说越来劲。 “哈,别以为改两个字就是文雅了,你这比一个字更俗。”我被气乐了,“能耐你换三个字的。” “人上人。” “四个字!” “深入浅出。” “五个字!” “采菊东篱下。” 刘肃芒到底是荤段子大王,我不得不服他的急才。我笑说:“怎么最后如此文雅?” 刘肃芒怪笑说:“没办法,重口味不能不含蓄点。你怎么不接着问了?难道是昨晚采菊东篱下了啊?” 我吃不消他,终于爆了句粗口“滚蛋”。 “哦,原来是玩SM了。不知道凯瑟琳怎么个滚法。”刘肃芒嘴里啧啧不停。 “你歇菜吧,大哥。”我半讨饶地说,“真受不了你了。” 刘肃芒神气地说:“可不是我起的头,你这叫活该。” 我不敢再轻易试其锋芒,收声认输。 刘肃芒兴许也说得有些累,便闭口休息。两人无语,桑塔纳一路飞驰,快进入W市的时候,刘肃芒问我:“怎么样?交给你没问题吧,我们晚上约那副总吃顿饭如何?” 我本来斜靠车门在假寐,闻言睁开一只眼看着他说:“什么交给我没问题,开什么玩笑,我又不认识那个副总。你要约他吃饭,交给我太有问题了。” 刘肃芒呵呵笑道:“这话说的,你要不行,我怎么找到你老兄头上来了?你可是W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大能,搞定个副总还不是手到擒来?” “收,收。”我一下子坐直了,“你说话有托住下巴吗?之前问你为什么拉我来,你不说也就算了。现在随便一说,就是这种不着边的话,搞毛啊。” 刘肃芒一听也不干了,闷声道:“别人也就算了,我对你可知根知底。你的底子都在W市,装什么装嘛,装逼还装上瘾了。” “拉倒,这话我不爱听。抱歉,爱莫能助。”我火气又上来了,刘肃芒讲话太难听。 “靠。”刘肃芒急踩刹车,后头跟着的汽车急按喇叭。刘肃芒不管不顾,直接把车靠边停在隔离带上。 “有你这样的吗?答应了又不帮忙,你要推三阻四,早说啊。”刘肃芒也是动了真火,“要不是我不想动用关系,何必找你?我要托人在W市弄出动静,这事一定会给W市方面搅黄的。” “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承认刘肃芒说得有道理。 刘肃芒看起来那个气啊,指着我鼻子说:“今天邪门,怎么就这么不干脆。我知道你是想要好处了。这两年我俩合作,我什么时候亏过你?居然信不过我了。” 我没言语,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肃芒等了半天不见我说话,沉不住气又说:“好,我就和你交个底。没见过你这么不肯吃亏的,你是不是听到风声了?” 我呵呵冷笑两声,故作高深。 “这次是个实缺。你知道,我在文化科技信息处那个位置已经干了两年,所以有动一动的资本了。我原本是庄部长的人,市政府那边的动向、消息比较灵通。”刘肃芒说得很慢,边说边看我反应,“市场经济嘛,就要接受市场化的考验。因此市里有意把市委机关的日报、晚报,以及下辖都市类报刊平媒进行整合,组成一个大型传媒集团。” H市平面媒体领衔是两大报,机关报《H日报》和晚报《独家晚报》。 《H日报》是政府喉舌,销量一般。但因为解放前就开办,是M省传统的权威报刊之一。而《独家晚报》比较有特色。他们最近几年出了个“正义曝光帝”阮江华,使得报纸风格变得比较激进。因此虽然是晚报,却在民间范围里颇有口碑,号称是全国唯一一张敢“讲真话”的报纸。至于都市类报刊,有十来种,但影响远远不及两大报,好在胜在量多。 这些平面媒体组成传媒集团,那可是一股庞大的力量。谁能控制这个集团,等于掌握了H市一半的舆论主导权,甚至可以借此向全国发声音。 “你不会是要去当集团的总经理吧?”我怀疑地问。 刘肃芒直翻白眼,摇头说:“你稍微猜点靠谱的好不好?我哪轮得到去领导集团。我是听说,集团成立已是板上钉钉,就等在年底向社会公布。而庄部长那边透露,届时集团下属想要搞个新闻网站,作为市里在网络媒体方面的喉舌。这是新兴产业,领导层要年轻化,希望能搞出点特色。” 我恍然,刘肃芒是打这个新闻网站的主意。 “你去搞网站比现在当处长还好?”这个我倒是不太明白。 “当然。如果能在新闻网站当总编,级别上能提半级,还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子。那里是走党的喉舌路线,有庄部长在上头也好帮衬。我这两年在文化局可是难啊。当初借力打力给塞进去,属于空降部队,不好弄。”刘肃芒叹口气说,“信息处那位置油水有限,要出头又有得熬。不像网站那边,退一步也能下海不是?多实惠啊,光广告提成就不会少。你想,政府网站,随便化化缘,各方面都要鼎力支持吧。况且我是新闻系毕业的,也算是专业对口。说不定我一发挥,搞出个H市的新浪网呢。” 吹吧,我鄙视地看他,不过刘肃芒打的确实是好算盘。我又问:“那你想去网站和这次来W市又有什么关系?” 刘肃芒说:“实话告诉你,庄部长指点过我了。我真想去那个网站当总编也不是没机会,但最好能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你知道今年科技论坛组委会主席,轮到方副市长挂名。市政府有号召,科技论坛不仅要有科技带头作用,还要展现新功能,也就是能为市里创造经济效益。如果这次能把五百强的新项目拿下,在我们H市落户,那可是给方副市长长脸。方副市长负责的就是科教宣传这几个口子,传媒集团这档子事他说得上话。” 原来还有这么个关系在里面,方市长管科教宣传,而宣传部长是庄洋,刘肃芒是庄洋的老部下。敢情刘处是说动上面的人,帮他走路子。 当然方市长要替刘肃芒张口,刘肃芒总要有所表现。眼下的科技论坛,就是一个好机会。哪位领导不想在自己的工作面上,多点夺目的光彩? 方市长既然挂名组委会主席,那论坛期间,有参会企业项目落户,绝对说明是方市长领导有方。所以刘肃芒这是憋足劲要好好替领导发光发热。难怪他今天班都不上了,往W市来跑业绩。 “话说到这份上,我总是要帮忙的。你划下道来,想我怎么帮吧。”刘肃芒推心置腹,我是骑虎难下,不得已只能先放低状态,看他怎么说。 刘肃芒摸摸下巴说:“不是说了嘛,能不能安排和副总吃顿饭。以你的能量,我猜三通电话之内,肯定能搞定。” 238 初露端倪 感谢“爱已如风”书友的精票。 --------------------------- 三通电话就搞定?你还真看得起我。我腹诽两句,又转念一想。刘肃芒这两年和我应该处得不错。只看我俩的交流互动方式,颇有点交心的哥们义气在里面。那他说的话看来八九不离十,我在W市还真拿得出手才对。 不过问题是,我失忆在先,在W市就算拿得出手,这手也不知道该怎么伸啊。 我装模作样地瞧一眼刘肃芒,既然和这家伙关系够铁,是不是就向他交个底呢?这样把话说开了,既能让他给我讲讲两年来的具体情况,也可以让他自己来出主意,我只需要配合工作就行了,。 但这事刘肃芒能信吗?我无病无灾的,睡一觉起来居然就能失忆了。别到时候刘肃芒以为我整幺蛾子耍他。 我心中一纠结,表情不自觉丰富起来。刘肃芒倒是能沉住气,给我递根烟过来,大约的人都有个把耐心吧。 三五分钟后,我发现,刘肃芒不知何时偷偷把收音机都关了,似乎怕打扰我的思考。我朝他笑笑,伸手掏出iPhone来。刘肃芒眼光流转,也朝我点点头。 这不是给我压力嘛,哥们不是胸有成竹,是不知所措。我掏手机是想翻翻电话本,看能不能找点思路。 可巧得很,有电话进来。来电显示写着两个字——“谢透”。 谢透我当然记得,有为投资基金的总经理,当年W市之行便是去找他的。瞬间我就作出判断,当初去找谢透肯定有个不错的结果,而且八成和他还攀上了交情。既然如此,眼下我作为荣汇投资的经理,我俩要没点业务关系,那反倒说不过去了。 “喂——”我马上接起电话。 “丰总啊,我老谢。有点事要汇报汇报,你拿个主意。”我手一抖,差点没拿住电话。 无论是“丰经理”、“丰先生”、“丰兄”,甚至直接叫我“丰言”,我都不会惊讶。可这“丰总”却是把我吓到了。 我第一反应,这是场面上的客套叫法,送顶高帽子给我戴戴。通常有求于人时,这法子用得多。 但谢透既然自称“老谢”,那说明是非正式,不是场面用语。再说他用“汇报汇报”四个字,正话反说,语气上更带有点轻松调侃的味道。所以“丰总”未必不是善意的玩笑,显得我俩熟络。不过他话里征询的意思,也是实打实的。 所谓听话听音,这“丰总”货真价实的可能性不小啊。可惜到底是个什么“总”,还有待考证。我的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只是当着刘肃芒的面,还是要故作镇定。 “嗯,你说。”我闭上双眼装作在听汇报,其实是怕自己的眼神出卖内心的“鸡冻”。 “有一笔来历不明的钱到账,6个零不算多,进的是我们的三级内部户头。”谢透的声音稍尖细,听着有点刺耳,“我查了下,只查出是H市来的私人电汇,汇款人署名‘与牛共舞’。我也没接到什么消息,所以还是想跟你问问。萧博的项目一直在催,但我正筹备北浪的那个资金,实在没有多的。你要知道这钱没问题,我这边可就要转给萧博了。 这话初听一头雾水,但好在谢透及时点出与牛共舞、萧博。我简单联系昨天在梅桂阁吃的那顿饭,把事情就猜出个大概。萧申贤是留洋博士,不正在做项目嘛。毫无疑问,这笔钱就是富足提过的那笔钱——他给萧申贤的私人投资。 我还正愁怎么把钱倒腾给萧申贤,现在倒是好办了。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项目居然和谢透有关系,听起来貌似挂靠在有为投资基金下面。难怪萧申贤知道有为方面的收购计划,这倒是说得通了。但是我和有为基金是什么关系,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呢? 谢透刚才说的是“我们的三级户头”,难道…… 我忽然想到一个答案,又不太敢相信。 “我知道这笔钱,就是给萧博准备的,你尽快转吧。”我深深吸口气,也顾不得刘肃芒在一旁,决定进一步试探,来验证自己心里的想法。 “北浪那个……”我故意吞吐字眼,摆出要谢透接话茬的样子。 “那事我们别在电话里说吧,还是当面商量。你要方便还是来趟W市,你知道我实在是跑不开。”谢透接过话茬,偏偏就打住了。 不过也不算毫无进展,我略作停顿便说:“我现在就在路上,晚上能到W市。” “那敢情好,到了给我电话。我现在就给你安排住处,就住四海吧,那的豪华套房你喜欢的。还有咱们吃饭去今宵良辰吧,我答应他们安总要去捧场的。哈哈,要他给我们甲字包厢。”谢透随口把事情说定,挂了电话。 我放下iPhone,觉得手心里都是汗。四海——四海大酒店,W市最好的五星级宾馆,我还是住他们的豪华套房;而今宵良辰——在W市相当于H市的梅桂阁,档次只高不低。 我以前听赵大友说过,W市今宵良辰的甲字包厢,不对外营业,一般人有钱都订不到。 “丰总。”刘肃芒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估摸着刘肃芒是听到谢透的话了。没办法,iPhone我还不太会使,刚接听时这音量的大小控制不到位,还整成免提了。 “我俩还总什么总,你别寒碜我。”我笑说,心想这家伙自称对我知根知底,有为投资的事他肯定晓得,“晚上一起去今宵良辰喝酒,住宿我也包了。你不会想着今天要赶回H市吧?” “那我可占丰总光了。”刘肃芒高兴地拍拍我,“够意思,好兄弟!不过五百强那事,你还是帮着先张罗一下,不然喝酒都喝不痛快的。” 这打岔也没能把这事先忽弄过去,少不得我只能拍胸脯说:“行了,你要信得过我就别再提了。容我想想,到W市给你个满意的交代。” 我是打定主意,管他能不能搞定,到W市先把谢透推出来。有为投资好歹也是多少亿的身价,那么作为总经理谢透,这种地头蛇在W市肯定有点人面的。刘肃芒想拉项目,无非是要找那位副总。要找到那位副总,说到底就是靠人面托关系,放着谢透不用我不是傻吗? 刘肃芒听了我的话,爽快地发动汽车往W市开去。车开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又响了。我一看来电显示“威阜璋”,眼皮子跳动。这人好熟的名字,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来着。 “老弟啊,来W市都不和我说一声。你他妈这是看不起我呀。”我接起电话还没说话,对方先粗豪地说道。 这人的声音也耳熟。 “啊,这不是还没到W市呢。”我说。 “屁话,要不是谢透告诉我,我还蒙在鼓里呢。你他娘的就是看不起我,在路上都不打电话,来了更不会了。”那人得理不饶人,“别和我废话,晚上我做东了,叫上谢透,不醉不归。” 我心说这主哪路神仙,好蛮横。我有些不爽他,便想推脱饭局。 “我这是办事来的,正事。”我顺手抬出刘肃芒,“陪着文化局的领导呢。” 我话才离口,车子快速地歪了歪,刘肃芒好像手抖打歪了方向盘。我看看刘肃芒,这家伙比了个中指给我。 “嗯?”那人哼了声,“文化局那种小局能有什么领导要你陪?别蒙你威爷了,哥们眼里可不揉沙子。” 对!就是“威爷”,靠,难怪这名字熟。我彻底想起来了,威阜璋就是威爷嘛,W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公子。当初在灯火舞会被老四打得像条狗,后来对我玩变脸的那位。杨绵说过他和谢透有交情,好像谢、威两家还是世交。威爷那时自称能拿捏住谢透,我找有为投资那事,整个W市就他一个人能办来着。 如果那些话不是假的,那谢透把我的行踪透露给他再正常不过。不过听威爷的口气,我和他现在也很有点狗肉朋友的意思。 等等,这可是好事。威阜璋家在W市有背景,刘肃芒的事正好落实在他身上。我计上心来,笑说:“威爷,您这话说的。真是领导。我是陪领导来见客户的,这不五百强的副总到你们W市来考察了嘛。” “嘶——”威阜璋吸了口气,“新超越的副总?他可是秘密前来考察的,今天上午才到。这种事你都能知道,你陪的到底是什么领导?” 果然有戏啊!那五百强原来是新超越。 我转过头,正好刘肃芒瞥过来冲我做个鬼脸。我瞪了他一眼,刚才居然对我比中指。哥们这回真搭上关系了,让你冒充我领导,还敢拿翘了。 “威爷,还是你消息灵通,您果然是大拿。我就说,在W市还是要看威爷。”我依稀记得威阜璋这人好面子,所以必须马屁开道。 威阜璋马上得瑟道:“小样的,W市有我不知道的吗?你别说,这事搁给别人还真摸不清门路呢。” 我跟进说:“得,那我托你个事。您要是大拿,帮衬兄弟一把,不过我估计你为难。算了,还是不说了。” “别!瞧你这鸟样。”威阜璋怒道,“我就见不得你这种人,话还没说呢就缩了。你能有什么事我办不了的?就算我办不了,我也有办法找人给你办了。说!” 239 隐藏Boss再登场 感谢“langyangyang”书友的评价票。 ----------------------------- 我心中那个乐,这威爷好对付啊。随便激个将就上钩了。 我说:“我不陪着文化局的领导嘛。其实领导同志这次来W市,是想和新超越的副总增进了解,你给搭个桥牵个线怎么样?” “牵线搭桥,和新超越的副总增进了解。”威阜璋不冷不热地重复一遍我的意思,接下来不说话了。 “咳咳,威爷。”我等了半天有点不耐烦,不得不支吾一声。 “行,我还有点事,我们回头再说。”威阜璋酷酷地告别。 酝酿这么久,这就完了?我哪能放过他。 我说:“威爷,怎么回事?别回头说啊。你能不能帮忙啊?” 威阜璋说:“你不问会死啊?没劲。” 我说:“难不成办不了?不是说就算你办不了,也能找人想办法嘛。” “滚!”威阜璋把电话挂了。 我气得想摔电话,这混蛋果然是变脸王。刚才还称兄道弟,转眼就甩脸不认人了,什么玩意。我还真以为他多牛X呢,说穿了也就一打嘴炮的。 我放下电话讪讪地对刘肃芒说:“搞不定。我们回头再说吧。” “两电话了。”刘肃芒咕噜了一句。 什么意思?我斜眼看他,不会还惦记着三个电话搞定吧?神经。 刘肃芒开进W市,时间还早。我又打电话和谢透联系,并嘱咐他安排刘肃芒的住宿。 过了两分钟谢透给我回电,让我们先去四海大酒店休息,那边房间都订好了,晚上六点半他亲自来接我们。 四海大酒店座落在W市的市中心,高40层,建筑外形是椭圆形,号称W市的标志性建筑。刘肃芒说他出差来住过一次,不过只是标间。这次谢透给他订了贵宾间,档次高了许多,当然和我的一室一厅的豪华套房还不能比。 刘肃芒开了一下午车,看起来挺疲倦,拿到钥匙先去房里休息。我因为没来过四海,便在酒店里转悠。四海配套设施齐全,或者说是奢华,高级的中餐厅、西餐厅各一个(西餐厅达到米其林三星标准);两个24小时营业的酒吧和一个特色咖啡书吧;大型健身房两个,并配有瑜伽课程,有专业指导教练;顶楼有一个游泳中心,听说是整个M省海拔最高的游泳池,里面还有桑拿、电疗、日光浴、推拿按摩等等服务;四海还拥有一个网球中心,一个壁球馆,一个小型高尔夫场,一个桌球房,一个录像厅;地下另有一个高级购物商场和大型停车场;而且在酒店范围内,全面覆盖无线网络,相当便利。 我逛完所有地方居然花了快一小时,很有几分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更夸张的是,这里不少服务人员都认识我,时不时有人和我客气地打招呼。 这回牛了,我无比满足,哥们是这的常客。 “小丰。”我逛完正要回房去看看,在酒店大堂里忽听有人喊我。我回头看去,有人从大门口走来。因为背光,看不清脸面。不过他的样子甚是富态,腆个肚子,脑袋光溜溜,一摇三摆十分有节奏。我心说这人要是换身僧袍,再袒胸露乳一番,没准就被人当弥勒佛供起来了。 弥勒佛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说:“看着眼熟,果然是你小子。哈哈。” 这不是那谁,我张大嘴,想了两秒钟,叫道“圆叔”。 “嘴巴张那么大干什么?我不请你吃饭。”圆叔捅捅我的肚子,“早听说你常在这住,我还在想,难得来一次,是不是能碰上你呢。” 虽然我只在便宜师父吕老家见过圆叔一次,但那天见到的几位师门叔伯们,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我能参加散庄擂台赛,就是圆叔做的担保。我记得他好像是自由QFII的主席来着。 这才是真正的大能啊,手头不知有多少钱。但如果光看圆叔的打扮,那是绝对想不到他是那种水底的大鳄型强人。比如眼下他穿着条橘黄的沙滩短裤,拖着一双夹趾凉鞋,上身一件蓝白T恤衫,领口挂副墨镜。 那模样实在休闲得过分,早十年说不定连宾馆门都不让他进。所谓衣冠不整,又不是洋面孔,属于有损五星宾馆之形象的闲杂人等。 听圆叔的口气,知道我常来四海大酒店,显然对我挺了解的。我忍不住想打探下有关自己的情况,开口就问:“圆叔啊,你怎么知道我常在这住啊?以前可没见你来。” “呵呵,我就不告诉你。”圆叔把手背到身后,边走边说,“臭小子,这地方不错,怎么不知道请我们几个老家伙来玩啊?这么没孝心,让人心寒呢。” 我跟着圆叔,不知道他要去哪。但看得出,他是在引路。 “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大声叫屈,“圆叔你见多识广,只不过是在五星宾馆过夜。这种东西拿来孝敬您,我怎么好意思拿出手啊。” 我料定以圆叔的身价,好地方肯定住过无数,故意这么说,用话挤兑他。 圆叔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指着前面说:“他们这的花园不错,空气新鲜,陪我去散步。” 圆叔带着我从宾馆侧门出去。这边是四海的网球中心和小型高尔夫球场,场地间都用绿地连接,其实算个小公园。 我又问圆叔为什么会到W市来了。圆叔瞪着眼睛说:“怎么?你来得我来不得?你是不是不欢迎我来?听说你现在在这里做得挺大的,怕我来抢你生意啊。” 我忙说:“哪能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您能常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我可没什么生意能让你抢的。” 圆叔这人比较随意,所以说话不用太拘谨,甚至不妨开他点玩笑。 “小丰啊,你不老实,翅膀硬了就打马虎眼。”圆叔笑道,“你这两年拿下一个小投资基金,难道是假的?我知道,你一开始在基金里占的股份不多,不过你的投资准确率可是一等一的高。现在应该是最大的股东了吧?你是他们的投资总经理,我说得对不对啊?” 圆叔此话一出,我立刻心跳得厉害。早先在和谢透通电话时,我就对那个“丰总”有点想法。苦于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没想到现在却从圆叔这里意外地获得情报。 “你说的是有为投资?”我装作一副懵懂的样子,希望圆叔说得再详细些。 可惜圆叔没兴趣纠缠这个话题,思路跳跃,手往前挥,大咧咧地说:“嘴渴了,我们去喝茶。” 圆叔抬手指处是个小茶室,孤伶伶一座小亭阁,正好在网球中心和高尔夫球场之间,埋藏在一片松树林中。 那儿说是松树林,其实也不真有多少树,主要就是有七、八棵数十米高的老松。树下走走,两两隔着蛮远。但从远处看,上头的松枝簇拥在一起,墨绿色巨大一簇。 这茶室藏得深,一般人还找不着。有心说它是给人运动后休息放松用的,风格又不太像。因为不仅地方小,和两个运动场地都不太靠边(无论是从网球中心还是高尔夫球场,走过来都有点远)。 我跟在圆叔身后亦步亦趋,来到茶室跟前。这茶室窗户大开,看进去就那么一小间,两、三张桌,七、八把椅子。 圆叔推开门,我一眼瞧见茶室角上两个人在下棋。其中一位白发苍苍,还有一位背身而坐,不过估计年纪不会大。 那老人听见响动,抬头看过来,朝我们招招手。我偷偷龇下牙,心说赶趟又见一个,这隐藏的Boss要么不出来,出来就是成群结队的。 等我走进门,圆叔推我一把让我过去,自己走到对角的柜台上去泡茶。我快步来到棋局边,恭恭敬敬叫了声“师伯”。 师伯没正面搭理我,只是微微颔首,两眼紧盯着棋盘。我这时才看向和师伯对弈的那位,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这不科学啊,怎么是萧申贤? 萧申贤下棋我是见过的,绝对是近乎职业水平。眼下他全神贯注看着棋,根本没注意到我。 我寻思这几位混在一起算是什么路数。师伯和圆叔许久未见,大概是巧合。但是同萧申贤昨天才吃了饭,一年姐警告我不要和张老接触,不料在W市又诡异地碰头了。 世界还真是小。 我知道下棋的时候,要是对局者不说话,那旁观者最好就不要随意发问。何况按棋界里的规矩,一位是长辈,一位是高棋,我更不能打搅他们。这是最起码的礼数。 这局棋刚下二、三十来手,属于布局阶段,说胜负为时过早。不过看两位下得有些古怪,虽然一时半会我看不出怪在哪。 棋盘上双方犬牙交错,分布均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模样没有,小地盘无数。双方相互间割出不少空,却都走得厚实。这棋势俗称铺地板,业余棋手最不愿意看的就是这种棋,没啥战斗。布局完了直接走收官,无聊不是? 两人久不落子,我刚想转身去帮圆叔泡茶。就听“啪”一声,萧申贤持黑落下一子。 这盘棋大概的骨架我已看清楚,刚才也盘算了几个招法,可这手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心想:不对啊,这是要进入中盘战斗吗? 240 师伯与张老的渊源 没办法,棋盘上已经没有大场可占,按理该走大官子。只是萧申贤此棋颇为不敬,凶狠地碰在白棋的地盘里了。 惹是生非,咄咄逼人,不过于此。 这招是有说法的,意思是“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你划拉出这空,我直接投空降兵给你破了。 连我这水平也能看得出,这下得有些无理。师伯和萧申贤平棋分下,棋力自然不俗。这种让子棋里常出的招,他岂能不知。 萧申贤没说话,可冒犯之意溢于言表。师伯皱了皱眉头,中规中矩应一手棋。老实说,这不是最凶狠的一招,甚至还略有松懈。萧申贤马上回应一手,跑棋。 空降兵降下去,可以是弃子,美其名曰试应手,至于损不损各人看法不同。但眼下不在此例,如果不跑,那就是铁定损了。因为师伯下得松,这一手的交换,白棋攻击力固然不足,但换来的外围走得越发厚,只需再补一手,那变成大吃空降兵,空反而会增长不少。 黑棋一跑,白棋不攻倒说不过去。顷刻间棋盘上风向忽转,从平铺直叙的划分地盘,进入刺刀见红的中盘缠杀。战斗对于萧申贤不利,好好的收官棋,他愣要使强,那空降兵跑着跑着成了负担。反观师伯下得异常老辣,借缠绕攻击搜刮地盘。萧申贤为了抢空,置自己的孤棋于不顾,最后被逼得不得已做出打劫活。师伯没有痛下杀手,放活孤棋,抢了两个大官子。棋局嘎然而止,黑棋贴不出目,萧申贤推枰认负。 师伯哈哈笑道:“小萧,你心气不太好啊。” 师伯拨弄拨弄棋子,把那手无理的“空降兵”重新摆出来。 “这手棋可有愧于你的水平,欺负我老人家拳怕少壮不成?” 萧申贤摇摇头,叹口气,抬头瞧见我,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 师伯对着一旁看棋的圆叔说:“老四,你倒真把这小子找来了。” 圆叔摸摸光头说:“这不遛弯时,在大堂里看见他,就抓着来了呗。巧啊。” 师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小丰,有日子没去看你师父了吧,是不是我们几个老东西你不待见啊?” 我心说阮羽让我去见吕老,这师伯也是在变相提醒我,看来回去后真得去拜拜便宜师父。我说:“正打算去呢,您老怎么有空来了,还和张……,那个和申贤兄下起棋来了。” 师伯慢悠悠地茗了口茶,似乎想了很久才回答:“我和小萧的外公当年可是老校友,后来在大学的围棋俱乐部相识。回国后我俩经常一起下棋的,小萧小时候就喜欢看我们下棋。唉,可惜老阴走得早啊。” 师伯说完意兴索然,频频叹气。 “师伯伯,我们再下盘棋吧。”萧申贤看在眼里接口道。 “啊呀,看看我,人老了就是有点那个。”师伯意识到什么,摆出个笑容,“我棋瘾过足了,就不再下了。你不是还要忙嘛,等下次师伯伯想下棋,再来找你吧。” 萧申贤点点头,我看他也是心情不佳,正想找个话题打诨一下。师伯却又说:“对了,老四,我给小萧带了点东西,都搁在房间里了。你帮我拿给他吧,我下得有些累了,在这和小丰坐坐。” 圆叔拍拍萧申贤,笑说:“走,好东西。我想要,师老哥偏还不给。” 见两人离开,我知道师伯是有话和我说,便上前去收拾棋子。 果然下一刻师伯道:“小丰,听老二说,你在这里都打开局面了,挺不错。” “都是瞎玩。”我“哗啦啦”收拾着棋子。有为投资,肯定是指有为投资了,圆叔先前也提过。我这下心里有点底了。 就在刚才我想起一件事,师伯和吕老两个人可是秘密调查过萧申贤和索罗。特别是萧申贤,或许和当年股界一战中的玩家有关,那次苏有根的手给报废了。但是没想到师伯和萧申贤早就认识,这当中又有点什么道道呢? 师伯说:“小萧说他现在在你那儿做项目,你给他的投资力度很大。” 我心想:肉戏来了,师老爷子起话头了。 我说:“我和他是好朋友,总是要帮忙的,今天还有一笔资金到账要划给他。” 不过我心里也挺郁闷,萧申贤到底做什么项目我还不清楚。大概能够确定的,就是他挂靠在有为投资基金下面了。 “好,你多照顾他。”师伯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老二跟我提过,两年前他把那些资料都给你了。” 我知道师伯说的是他们秘密调查的资料,那些东西吕老交给我,说是看了以后就销毁。之后某天早饭时间,我看完资料知道了不少秘辛。但紧接着我去虎窝便出了意外,导致我第一次失忆。 “啊呀,该死!”我忽然暗骂一声,心头那个慌乱。 因为好死不死,我想起那些资料没销毁来着。那天原本打算回头找机会把资料烧了。不过总共没两张纸,去虎窝前我扔了信封,把资料折起来随手塞进了裤兜。 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我被打进医院。在医院醒来后,就没人再和我提起那些资料。 总之,在我的记忆里,那几张纸片没再出现过,姑且当它们丢了吧。虽然想得轻松,但我额头也不禁流出汗来。好在师伯闭着眼,我悄悄把汗撸去。 “资料我都烧了!”我不自觉向师伯刻意强调。 师伯睁开眼叹道:“烧了也好,原本老阴家的孩子我不该去查的。当年老阴一走,小萧便跑没了影。我接到消息时为时已晚,以至于很多年不知他的下落。那次你师父疑心万世的事情是玩家插手,我们总希望能给你根叔一个交代,才暗中调查了一下。哪知道就是这孩子在万世闹出的动静。其实万世出了那档子事以后,小萧的嫌疑已经不大了。无非是老二觉得,可能和当年那东西有点关联。” “是啊,我早和师父说过,萧申贤的年纪对不上号。那关联说起来也勉强了些,什么同好者之间有联系。”我听后倒是松了口气,师伯的意思,这事大概就算揭过,以后也不会再提了。 “不,你师父说得没错。”师伯否定了我的话,“股界玩家是个独特的人群,人数十分稀少。所以所谓同好者,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换了名号。小萧人聪明,又家学渊源,我说他没嫌疑,年纪倒未必是主要因素。” “那您是说?”我没料到,师伯推翻了我说的理由。 师伯没有卖关子,接着解释道:“是等级。你师父应该告诉你了,我怀疑当年和老根交手的是台超级电脑。” 我说:“对,师父说是‘超越人体极限的东西’,就是人工智能。” 师伯说:“没错,人工智能。小萧在万世搞的也是这东西,但万世的那个人工智能比当年的那个弱了不少。所以我说等级不对。过了好些年,就算没有变强,也不会变得更弱才对。小萧那次是在做实验,用的是他自己开发的人工智能。” 我拍拍脑袋说:“就是说当年和根叔斗的那台超级电脑,同萧申贤的人工智能不是一回事。” 同师伯的谈话让我又了解到不少东西,而且我还从之后的聊天中得知,原来这两天就是萧申贤外公阴藏忠的忌日。师伯思及老友,才动了来看萧申贤的念头,下棋不过是个托词。 等圆叔回来,我向师伯告辞。不过师伯再次提醒我,回去记得去看吕老。我不敢敷衍,保证一回H市就去见吕老爷子。 这一通忙乱过后,已经快到六点半了。我惦记着谢透的饭局,走到大堂想先打个电话给刘肃芒,生怕他睡死了没个准备。 但出人意料,萧申贤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他冲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坐。我走到萧申贤对面坐下,给刘肃芒打完电话说:“张老,正好谢透晚上请我们吃饭。你要不忙,就一起吧。” 谢透和萧申贤肯定认识,还是业务关系,这点我基本确定。 萧申贤说:“我们?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说:“嗯,你认识的,花钱如流水。他到W市办事,我跟着一起来了。” 萧申贤摇头说:“他?那我不一起吃了,晚上还想赶点东西。没想到你和股经会的人倒还有联系。当初要不是你冒出来,富足原本想自己弄点资源的。” 我笑说:“他还需要那种资源?股经会都是些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不是一个档次的。” 萧申贤忽然站起来说:“你不也是股经会的,富足对你可是很满意。你属于绩优股,你现在不就是他的资源?” 这个说法不算错,但我又不能完全认同。股经群那会,我只是个混进去的“三五千”而已。即便是如今,我对于自己的状况也搞不清楚。 “你打算走了?”我也站起身。 “见了面少不了寒暄,省点麻烦吧。”萧申贤说完迈开步往外走,我不由地相送。 “你还记得我当初说过,做这个项目我是有私人目的。我答应过你,等开发得差不多了,就会解释一下,而且希望你能帮忙。”萧申贤边走边说。 241 谢透露面 感谢“冬狮狞”书友的评价票。 ———————————————————— 我心中暗喜,竟然还有这么个缘故,眼下不啻为意外收获。 “嗯,记得记得。”我忙不迭答应。 “明天上我那吧,我们详谈。”萧申贤在酒店门口敲定事宜,转身离去。 张老果然有几分神仙的洒脱,我正感叹,有辆灰色的玛萨拉蒂驶到我面前停下。车门打开,走出个中年男子,脸部轮廓如刀削斧砍,棱角分明。 “丰总,那不是萧博吗?”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旁,看着萧申贤远去的背影说。 这人应该就是谢透了,派头真不错,就是嗓音寒碜了点。 “老谢。”我沉声叫道,谢透转过脸,眼神中隐隐带着几分恭敬。我放心了,没认错人。 “明天我要去萧博那一次,你能帮我安排吗?” “没问题,我来安排。”谢透马上应承下来。 我暗呼侥幸,多亏谢透在,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萧申贤人在哪里。 “对了,这次你是想自己开车去,还是要个司机?”谢透征询道。 我居然会开车了,妈的,感觉不会开啊。我掏出钱包翻了翻,抽出自己的驾照来回琢磨。照片上的我笑得有点贼,不是我的惯有风格。 “丰总你还是想自己开?”谢透一定搞不懂我为什么瞧驾照,以为我改主意了,“要不要开我这辆玛萨拉蒂玩几天?我也才拿到的。” “不用。”我讪讪地收回驾照,心中那个失落。有驾照偏偏不会开,这不是恶心人吗? 我还要故作无所谓的样子吩咐,“你明天让人10点来接我就是了”。我心想谢透多少也有点郁闷吧,主动献殷勤,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我不领他那个情。 不过谢透看模样就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一张脸儿不动声色,只是棱角更分明了。我打电话给刘肃芒,让他尽快下来。 我俩不能干等,谢透掏出烟问我要不要。他抽的是种小指粗细、中指来长的小雪茄。我第一次见到这种烟,让他递了根给我。点燃后吸一口,味道芳香,还带点甜味。虽然烟入肺比一般的香烟来劲,但绝对不能和正宗雪茄比。 这烟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谢透说话。一个棱角分明的型男,开口竟然是尖细刺耳的嗓音。 抽上一口烟,谢透脑袋靠过来小声说:“丰总,威爷给我打电话,说晚上不来吃饭了。” 威阜璋看来是恼了。他倒是性情中人。胸脯拍得“砰砰”响,到头来办不成,没脸来见我了。当然没脸来,和恼羞成怒不来,还是有区别的。我也怕那位喜怒无常的主记恨上我。 我不动声色地问:“是你告诉威爷我来W市的?” 谢透干笑两声说:“你不和威爷熟络嘛,我就擅作主张,想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再说你也知道,威爷那脾气,你来W市我要不告诉他,回头还不要我好看。” 这回答软中带硬,口口声声为我着想,其实摆明车马告诉我,他心系威爷。我倒忘了,谢透和威阜璋早就相熟,难怪“身在曹营心在汉”。 我只当听不懂,此刻哪有心思和谢透计较,我更关心的是威爷的态度。 我说:“那是,我本来就打算找他来着,大家好好喝一杯。威爷有说为啥不来吗?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再问一声。” 我作势要拿手机,谢透伸手阻止我说:“别,威爷交代了,饭不来吃,但账算他的。” 谢透又苦笑说:“我和威爷也是多年的交情,他这是被人扫面子了。丰总,我没说错吧?” 被人扫了面子反而出钱请客,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我也能理解威爷想表达什么情绪,钱到人不到。言下之意,我们的交情就剩钱了,挺伤人的。 我说:“是我不好,让他为难了不是?” 正巧刘肃芒这时下来了,谢透马上闭口不谈了。我向谢透介绍刘肃芒,谢透问了句刘处长的职务,淡淡道声“幸会”。便不再理会。 我们三人驱车前往今宵良辰。今宵良辰离四海大酒店很近,也在W市市中心,开车过去才五分钟。按理说我和刘肃芒完全可以散步过去,但谢透来接就是礼数周到,含奉承之意。当然他奉承的对象是我,对刘肃芒是看不上眼的。 今宵良辰档次高消费高,来吃饭的都开车,门口有专门替客人泊车的小弟。不过这小弟,与其说是替人泊车的,倒不如说是划分食客身份贵贱的。大凡能由小弟代劳,停进今宵良辰停车场的都是贵客。其余的就直接拦在外头,自己停隔壁的地下付费车库去。 有客人提意见,小弟撇撇嘴告诉他,停车位是给预约客人准备的,想停进去可以,下次请预约。但下次真打电话去预约了,永远都是客满。 要想不客满也简单,请办贵宾卡。只是这贵宾卡是会员制,有人推荐并且一次充值五万方可。 这些都是后来刘肃芒说给我听的,他话里话外对我多少有点羡慕嫉妒恨。我表面坦然,实则暗自咋舌。如此做派的今宵良辰,谢透不仅订了他们最豪华的甲字包厢。而且吃到一半的时候,饭店老总安祥亲自来敬酒三杯。我当时没有太在意,经刘肃芒那么一说,才体会出谢透的份量。 不过谢透再有份量,还是要叫我一声“丰总”。每每思及这个,我想不得意都难。 我在今宵良辰吃得非常满意,包厢环境好,菜色丰富,味道也确实可口。我本没多少机会吃这种档次的饭店,小农思想严重,一个人就消灭了大半的菜肴。 相较而言,谢透显得胃口一般,大概是来的次数多了,口味养刁了。而我更没想到的是,刘肃芒似乎也是食欲不振。这样一来,害我一个人狂吃,吃相有点难看。 席间谢透没兴趣和刘肃芒套近乎,弄得刘处郁郁寡欢,闷头喝酒。直到饭局将散,刘肃芒憋不住了,借着酒意说出他来W市的目的。原来这家伙始终惦记着我帮他通路子,观察了半天,觉得谢透应该有点能量,便把题目点出来。 我在来W市的路上就想过,刘肃芒的事可以推谢透来敷衍一下。只不过又有威阜璋自己冒头,还很没面子的搞不定这事。所以我本能地觉得,谢透既然不如威爷,那就更不行,索性提都不想提了。 眼下刘肃芒厚着脸皮求起人,我倒不能光看热闹,少不得帮他敲敲边鼓。 我一拍谢透说:“怎么样?老谢,你看这事有着落没有?我陪刘处来,就是办这事的。这可是政治任务。” “真是的,那个鱼翅泡饭怎么还不来?”谢透答非所问,“不像话啊,他们安总刚来敬过酒,人一走服务质量马上就下降了。不行,我要打电话好好向安总反映问题。” 我跟不上谢透的思路,这哪跟哪啊? 我见谢透拿起手机,连忙说:“老谢,等等。我们点过鱼翅泡饭吗?” “没点过吗?”谢透茫然地说,“好像是没有,你看看我,喝太多喝糊涂了,要醒醒酒才行。正好,就点那个鱼翅泡饭。” 我差点没翻白眼,谢透总共就喝了两杯酒。一杯敬得我,还有一杯是安总敬得他。如果这里有人喝多了,那只能是一个人喝闷酒的刘肃芒。 “有道理,今天确实喝得有点多。”刘肃芒晃晃悠悠站起来,“我撒尿去,顺便把鱼翅泡饭叫来。” 刘肃芒高一脚低一脚地出门去了。谢透看着他带上门,笑说:“这人还不算太笨。” 我随即反应过来,谢透这是让刘肃芒回避啊,那我洗耳恭听吧。 “丰总。”谢透顿了顿说,“这种人你要帮他?级别有点太低了吧?” 不小了,好歹是个体制内的人。我不否认,我还是老眼光看人,就爱把人高看。当年在股经会里,我只是个公司小职员。而刘肃芒不过一破秘书,还是副的,就牛逼哄哄地不得了。现在他都是个处长了(虽然实际是科级),绝对足够我仰望了。 此外,刘肃芒以前那么显摆,如今对我巴结得厉害。这感觉我很享受,感情上自然也想帮他一把, 我心里这样想,但不可能真讲给谢透听。谢透看不上眼的人,丰总却要仰望,说出去实在丢不起这脸不是? “你看着办吧,不麻烦就伸个手。这人我在H市用得着。”我拿捏着分寸,语气里透出股不容置疑的意思。 哥们当了“总”果然就不一样了,说话都气势逼人。 “行。丰总,你有这句话,那我先打听一下。”谢透沉声答应,也不问我在H市哪儿用得着刘肃芒,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李主任嘛,我谢透啊,跟你打听点事。” …… 谢透放下电话说:“我问清楚了,不好办啊。这次新超越来的副总叫游翼,手头有个3亿的项目,W市派了个副市长接待。一共来三天,前两天市里安排好了,最后一天,那个副总自己安排。我问的李主任是市政府办公厅的,他说这游总和接待他的宫副市长是老朋友。李主任那边插不进手。” 242 各有算计 这谢透果然有能量,电话直接拨到市政府办公厅。 我说:“插不进手那只能算了。” 谢透说:“这种事我看还是要威爷来,要不我帮你再说说。” 我笑说:“威爷就是因为这事办不了,给我扫了面子,现在人都不肯来了。” 谢透摇头说:“那你还是不了解他,真办不了他肯定就来了。这事我估计威爷搞得定,但不太好处理就是了。他不愿来见你,多半是怕见面你又求他帮忙。你的面子威爷当面是不好撸的,到时不得不出手,给自己添麻烦。” 原来还有这说法,我一想确实是这理。有些事虽然能办,可不就麻烦嘛,或者说代价太大,未必值得去折腾。 “丰总,不过我还是那句话。那家伙真值得你用人情吗?这事威爷要出手,你欠的这人情可就大了。”谢透又强调一句。 谢透的话让我有些动摇,是不是先不帮刘肃芒出头了?天大地大人情最大,这东西不好欠,而且还要欠威爷那样的人的大人情。 我说:“我不想欠威爷人情,你有什么办法没?” 谢透吃惊地吸了口凉气,想了想说:“不欠人情,那就要出血,这出一般的还不行,至少歇条胳膊下来。你这投资未免太过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你先说说看,我又没决定呢。” 谢透苦笑道:“威爷倒是老惦记入股有为投资,这你能答应吗?” 我说:“他投资我欢迎,为什么不答应?” 谢透没好气地说:“威爷肯投资早让他来了,他是要股份转让,价格又低得离谱。谁给他?” 我心里一动,问道:“大家匀匀不就有了?” “啊?”谢透愣了下笑说,“你别逗我了,要匀你匀,我们没有。” 我在有为投资的股份应该不少。 “那我匀就是了,你看我匀多少合适?”我呵呵笑说,“你就直说威爷想要多少。” 谢透听得眼眉子急跳,神情异常严肃地说:“你当真要转让股份?” 我没心没肺地说:“真的啊,不转怎么找人办事。” 谢透一把抓住我的手说:“你既然肯转,还不如转给我,何必便宜外人。” “威爷是外人?”我假装讶异地反问。 谢透放开我的手,自嘲道:“丰总原来在调戏我。” 这句话差点没噎到我,你一大老爷们我调戏个头。 不过我觉得时机成熟,拍拍谢透说:“老谢,你这话可伤人啊,我不是说笑的。这样吧,我给谢透多少也给你多少。” 谢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好半天才说:“丰总,难道你是想从有为投资撤走了?” 我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威爷那边至少百分之三,你再转给我百分之三,这董事长可就没了。”谢透试探着说。 “没了就没了,省得我操心。”我很潇洒地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哥们不告诉你打的就是套现的主意,有为投资的老总有什么好当的,真金白银才是王道。 谢透却是猜不透我的心思,追问说:“丰总你这是搞哪出?难道以后就坐等每年分红了?” 我只是笑而不答。 谢透越发看不懂了,叹气说:“你真要决定了,我也不瞒你。威爷那边最多给百分之二就够了,百分之四我来接,价格绝对亏不了你。” “行了,我给你百分之六。只要你负责让威爷出手,股份怎么分你看着办吧。钱什么的也你说了算。”我慷他人之慨那个大方。虽然这“他人”也是我,可彼“我”非此“我”嘛。管他这两年在有为投资彼“我”搞了什么动静,此“我”只认现金。 钱有了,房子有了,王红红也有了,先潇洒起来再说。 刘肃芒回来后,谢透吃得心不在焉,饭局草草结束。谢透送我们回四海后,向我打个招呼急急忙忙走了。 我打算回房休息,刘肃芒却拽住我在大堂坐下,迫切地问起事情的进展。这家伙刚才撒完尿回来,发现谢透对他越发冷淡,心都凉了,早忍不住想问个究竟。 我心中笃定,打着哈欠说:“你急什么?” 刘肃芒说:“我能不急吗?你这条路要不通,我可没办法了。本来就算你搞不定,我这边还有点时间去找关系。但我刚向W市的朋友打听过了,新超越的副总明天要去实地考察,据说已经在给项目选址了。我本以为他这次来也就摸摸底,谁知道宫副市长是那副总的老朋友。他们之前都保着密,接机的时候突然高调在媒体面前攀起交情,这是在给八月的论坛造势。” 呵,这刘处的路子也挺野,敢情席间出门撒尿没闲着。不过真像他说的那样,威爷那边岂不是难度又高了?不会办不下来了吧。 我说:“刘处,你也知道这事原本便有难度,要求人不是?现在难度就更高了,我面子可有限得很。” 我心说哥们为了你都把股份转让了,你小子若是上路,总不能不意思意思吧? 刘肃芒一拍脑袋说:“瞧我,忘跟你说了。今年的科技论坛,我能保证两个进最后一轮的送展名额,科技之星也能打上招呼。” 这要放两年前,我给谢总跑科技之星那会,绝对是个好消息。但眼下科技之星关我屁事,又不能当饭吃。这刘肃芒意思得不太到位啊。 其实我也是错怪刘肃芒了。这科技论坛的奖项对我现在是没用,但放在那些想包装品牌形象,提高科技含金量的公司身上,我一个中间人的门路就值十几二十万。这是跨省级别的政府科技大奖,特别是这两年还搞出点人气,知名度和口碑都不错。而且大奖得主不说铁定上省市电视台,甚至有机会让央视报道一下。 我有心想再讹点东西,但刘肃芒手中就那么点权,直接要钱好像又太俗了。我挥挥手说:“今天累了,我们明天再谈,或许会有点消息。” 刘肃芒还欲说两句,我甩脸就走了。谢透对刘处那样不客气,我何必太殷勤了?刘肃芒到底没有追上来,看来有时该拿架子就要拿一拿。 我进房间洗了个澡,躺在大床上看电视。十二点不到一刻,谢透打来电话。 “丰总,没睡吧?”谢透的电话那头很安静,听不出他在哪。 “没呢,刚要睡。” “那就好,威爷想请你喝杯酒。”谢透办事利落,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行啊。”我又想起该拿架子时,要拿架子的经验总结,“不过这么晚了不太想出门。” 谢透笑说:“不用出门,威爷就在楼下,四海的酒吧还是不错的。我在房门口等你。” 态度端正啊,不过谢透瞄着我的股份,也难怪。 我开门瞧见谢透站在走廊里看手机,我招手说:“老谢,你进来,我问你点事。” 既然打定主意拿架子,当然不能马上下去。威爷都上门了,让他再等等也无妨。现在这事最急的肯定是刘肃芒,第二急便是谢透。我中间搭个桥而已,真谈不成也没损失。 谁知谢透倒沉得住气,没出言催促。但他进门只在客厅边站着,不失身份又显得礼敬,还暗示着赶时间。 还真是讲究,我暗赞一声,拉谢透到客厅小吧台。我拿出两个杯子,倒上威士忌。我举杯和他干一下,这才慢慢问道:“老谢,两年前的事你还有印象吗?” 我终于逮到机会问问那次W市之行了。 谢透皱起眉头说:“丰总是问哪件事?” 还有很多件吗?我怀疑谢透会不会不知道两年前的事,要是那样,我贸然问出口就有点傻了。 “就是那件嘛,和萧博有关联的那件。”我盘算了几个人物,杨绵、萧申贤、威阜璋,甚至何道等等,最后挑出谢透最可能熟悉,又不会回避的人来。 谢透说:“那件事啊,丰总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这家伙玩太极推手起家的,老实避实就虚,但我也有招。 “明天要去见萧博,所以想起来了。萧博这两年给你的印象怎么样?他对那件事平时有什么想法没有,和你提过吗?” 正面问答,我看你怎么推。我很期待能从谢透嘴里套出点什么。 谢透沉默片刻说:“丰总,本来我想装糊涂的,两年前的事我们之间可没怎么提过。萧博是你介绍来的,我平时和他就是业务关系,比如说资金调配、项目进度的验收之类的。但你也交代了,那项目我不用真插手,只是走个过场给董事会看。所以我和萧博言浅交情薄,真没什么能和你说的。但是当年那事我要真说不知道,估计你也不信。那次威爷把你和萧博给摘了出去,其中因果你也看得明白。响鼓不用重锤,我知道你的意思。萧博那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不当董事长了,但交代过的事我都不会不认账。至少到这次北浪收购结束之前,有为投资还是你说了算。” 谢透还真是想得深远,但我不怕他自作聪明,就怕他不肯说只字片语。我现在已经获得不少信息,当年那事确实发生了,居然威爷出面摆平的。 243 狗脸威阜璋 我点头赞许,对于谢透能“领会”精神表示满意。这话题到此为止,我俩下楼去见威阜璋。 在电梯里我有些感叹地说:“唉,可惜杨绵……” 我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同样是模棱两可的试探性语言。 谢透说:“丰总这都两年了,逝者已逝。” 杨绵真死了!那么强悍的杨绵居然死了。那天我可是亲眼见到他踢出淋漓的一脚,怎么看都是个高手。 但仔细想想,当时我赶到现场时,杨绵已经倒在树下。就是说,我到之前他就被人摆平了。或许正应了那个“善泳者溺”的典故,高手更容易被重点照顾。 对了,还有件让我郁闷的事,那是个圈套。有个家伙忽悠我去救人,接着后脑勺就给来了一下,我直接给打成重伤昏迷。我甚至记得昏迷后,自己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然后做起怪梦。 梦里我去了个古怪的地方,牢房、戈壁、小镇……。那个梦的过程是如此清晰,以至于我现在还能回想起相当多的细节,包括我在梦里遇到的各色人等。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从那个梦中醒来,时间一下子变成两年后。我猝不及防,思绪一直有些混乱,很多东西没好好思考过。比如眼下我又得出一个结论,我们三人被袭击的那天,一定是有人救了我,还有萧申贤。张老当时也是重伤,只是他运气比杨绵好,保住了小命。 我冲谢透笑笑,似乎是不能忘怀。谢透忽然翘起大拇指说:“还是丰总厉害,威爷说当时派人去处理,两个家伙都被打得不成人形了。” 我和萧申贤被打得不成人形了吗?不对,我猛地反应过来。谢透不可能当着我的面说我们是“家伙”,更何况我们其实是三个人。 “哪两个家伙?谁打的?” “呵呵,就是行凶的家伙嘛。”谢透诡异地笑道,“至于谁打的,当然——是杨绵打的。H市的绵羊哥一身好功夫,众所周知,以一敌二,同归于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这诡异大了。杨绵,我去的时候已经OVER了,还怎么以一敌二? 我看看谢透,问道:“那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重伤不治,一个变成植物人了。”谢透耸耸肩,好像在说路边的两块砖。正好电梯到站开门,他伸手请我先行。 我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压下心中的疑问走出电梯。 威阜璋所在的酒吧,我下午闲逛时张望过,布置略显怀旧。此时酒吧里放着经典的爵士乐,灯光迷离。夜晚十二点已过,酒吧里的客人稀稀拉拉。威爷坐在最显眼的吧台边,身旁粘着个美女,穿着暴露。两人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威爷一只手就搭在美女的屁股上,不停地来回磨蹭。 “威爷,丰总来了。”谢透在离他们两米开外的时候,刻意大声地说。 威爷坐在转椅上潇洒地转过圈来,夸张地拍拍吧台桌边。 “老丰,坐!”威爷举手打个响指,“两杯威士忌加冰。” 谢透和那美女都识趣地往沙发区走去。那边还有一桌,两个人,应该是威爷的跟班。 看来接下来的场面,只能我自己来应付。两年不见威爷,他留起了短须,多了几分刚毅的气质。 “怎么样?”我刚坐好,威爷就搂住我肩膀说,“对那妞有兴趣没?今晚留给你玩玩。” “君子不夺人之美。”我心里鄙视威爷,这女人穿成那样,再漂亮也像只鸡。 “哈,那种货色,谁看得上啊。”威爷鄙夷地歪歪嘴,“我一坐下就黏上来了,公共汽车一辆,岔开腿白送我都不要上。” 行啊你,就这样刚才还想卖好,当人情送给我,你也太操蛋了吧? 我嘴上不说,眼神根本不加掩饰地瞥了眼威阜璋。 威爷挤挤眼说:“我不是怕你饥不择食吗?先坏坏你胃口。哈哈。” 我不理他,蒙头喝了口酒。 “我听谢透说了,你想插手新超越的事。”威爷开始进入正题。 怎么是我要插手?我不经意地微皱眉头,但示意威爷继续说下去。 “这事我都打听清楚了,宫育新找来的项目,是给八月的第一届商务论坛撑场面的。”威爷龇龇牙,“你想拉去H市,这是拆W市的台啊。” 宫育新就是宫副市长。 其实,宫副市长是相当有名的。即便是H市的居民,可以不知道谁是W市的和市长,但不会不知道大名鼎鼎的宫育新。作为W市的常务副市长,宫育新资历老,行事强势,极有威望。而宫育新最为人熟知的,就是他前往W市前,曾在H市当副市长。 副市长平调是非常少见的,不过偏偏发生在宫育新身上。当初宫育新在H市干副市长时只有40岁不到,被誉为M省最年轻的副市长,政坛新星。他年富力强,务实精干,成绩斐然,深受平民敬重。那时的宫育新风头无二,盖过当年H市的两位党政一把手。据说这为他之后被平调埋下了伏笔。 当然官场秘辛我晓得不多,而且道听途说作不得数。我就是要强调一点,宫育新无论在H市还是W市都很得民心,民间少有人直呼其名。而一般来说,直呼其名隐含着不恭敬。威阜璋这种官二代,除非是二愣子,不然没必要特地表现出对宫育新的轻慢。所以他的语气不知怎么,让我觉得有点别扭。 难道威爷在暗示他的某种立场? “不过,谢透说你愿意以一毛钱一股的价格,转让百分之一点五的有为投资股份给我。”威爷奸笑道。 一毛钱一股?靠,见过贱卖的,没见过这样贱卖。不过谢透说服工作做得不错,只转给威爷一点五个百分点,他捞进剩下的四点五。看威爷那贱样,自以为得了大便宜,哪知道给中间人昧下一半去了。 “是不是觉得我亏了?”威爷如同看穿了我的心思,“炒股票我不行,做买卖你不行。你威爷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威爷哼哼哈哈笑个不停。 “你以为是谢透昧下了那一点五个百分点?”威爷摇着手指说,“No,No,No!那是我让给他吃的。那么多股份,五毛一股我也吃不下,索性给谢老二多点嘛。当然我让给他这么多,剩下的那些自然不能再让我出钱吧。所以一毛一股叫他替我付账。老丰,他现在吃你的股份,我帮你把价格叫到一股一块二,可是帮你多赚好多啊。你要好好谢我,哈哈哈哈。” 我听得有点晕,直接掏出iPhone开始按计算器。不算不知道,一算差点没吐血。什么帮我多赚了,这些股份四分之一只有原价的百分之十,四分之三为原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综合一下等于是我九二折卖出去了。而谢透虽然用九二折买了所有股份,但威阜璋拿走四分之一。因此谢透相当于用百分之一百二十三的价格,买下到手的股份。 总而言之,在这笔转让中,我少卖了钱,谢透多付了钱。只便宜威爷一个人,白拿到一点五个百分点。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威爷推开我的iPhone,意思是要我不用继续算下去了,“你套现那么多;谢透压倒你和他叔叔,成为有为投资第一大股东;我有了点小贴补,每年多点零花钱。这就是完美的结果!来,我们干一杯。” “得了吧你,我是贱卖,好像我赚到便宜似的。”我心里认同威爷的说法,套现计划大功告成。但嘴上是不会认乖的,自然要叫叫屈。 “砰”威爷把酒杯重重砸在吧台上,脸上没了笑容。我们这的声响惊动那边坐着的跟班,俩人同时站了起来。 我心说: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毫无征兆就菩萨变金刚了。 我被威阜璋吓一大跳,从椅子上蹦下来。威爷朝后一挥手,要过来的跟班“哗”地都又坐下了。 “老子什么时候做人不地道了?”威爷板着脸说,“我有不帮你办事吗?你他娘的是贱卖,我还觉得收便宜了呢。明天中午我安排你和那副总吃饭,到时你自己搞不定,别去坏老子的名声。德行!” 威阜璋跳下椅子气呼呼地向外走去,那边的跟班连忙快步赶上,那美女更是小跑着先冲过来。谁知美女的手刚触到威爷的臂膊,威爷回身就是一记耳光,直接把美女扇倒在地。 有个跟班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扔在美女身上。威爷旋风般地含怒离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发生的一切。 美女捂着脸捡起钱。威爷这一巴掌还真不是盖的,没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抽得美女鲜血直流。美女一手拿钱,一手抹嘴角,站到我面前说:“帅哥,看着人家挨打,你也不帮忙。真狠心!” 我回过神对吧台里的招待说:“给美女弄点冰块敷着。”说完我不再理会那女人,走到沙发区在谢透身边坐下。 这家伙看了半天好戏,坐到现在动都没动。 244 中国巴爷 感谢“深水浅”书友的精票。 感谢“j/q/r”书友的精票。 感谢“→九五←”书友的精票。 -------------------------- “丰总,我佩服死你了。”谢透笑道,“别人不是躲着威爷,就是拼命讨好他,就你能把他往死里惹。扫面子不带歇的,不服不行。” 我说:“你看戏看爽了吧?” 谢透说:“哪敢!你们俩我谁都惹不起,只能躲在一边。” 我做郁闷状说:“威爷纯粹一狗脸,我也惹不起他。行了,我托你件事。明天中午,你把刘肃芒送去见游翼。” 谢透闻言,侧身坐起来说:“你不去?” 这家伙还真知道,看来威爷事先就和他商量好了。为了明天中午的饭局,威爷亲自来通知,还是很给我面子。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或许下次该给威爷个好脸吧? “废话,又不是我的事。”我摸着下巴说,“你跟威爷怎么说的?怎么成我要插手了?” 谢透苦笑道:“不那么说,怎么给威爷台阶下啊。真为你那个朋友,他肯出手才怪呢。如果就那姓刘的去,实在没份量。得,你真不去,只有求我叔叔出面了。” “你叔叔?”我小声问,“是谢总他老人家?” 谢透疑惑地瞧我一眼说:“我叔早退了,你还叫他谢总?他最近还提起你呢,说你在小冯那很强势,树敌不少。” 谢总到底是退居二线了,但我没想到他退休后会来W市居住。听闻谢总说起我,我有点小激动。以前他可是高高在上的老总,哪会注意我这小卒子。 “呵呵,这不叫惯了嘛。你代问他老人家好,改天我去拜访老领导。”我干笑两声,“本以为谢总退休后就享清福了,居然还关注冯总那边的情况。” 谢总嘴里的小冯显然指冯总,冯总和谢总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初指点我来找谢透的就是冯总,而谢总在有为投资占有大量股份,给人深藏不露的感觉。 谢透说:“他哪是关注冯总,他是对你这青年才俊上心。” 这马屁拍的,我暗压心中欢喜,谦虚道:“谢总什么人,怎么会对我这种小人物上心。” 谢透指着我笑道:“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丰总你喜欢听好话就直说。我有几箩筐呢。我叔那是不甘心。你这彗星般崛起的金融新星,在他手下默默无闻干了几年,居然没给他发现。我叔都怀疑自己的用人眼光了,怎么就把你看走眼了,最后还让冯总捡了便宜。” “谬赞,谬赞。”我其实什么都没做不是?就算这两年里有所作为,哥们也不记得呀。 “我说的都是真话。”谢透半认真地说,“因为是你的事,明天请我叔叔出马也容易些。我叔和那个新超越的副总游翼也算有一面之缘,再加上我在开发区当副区长的大哥,中午应该能压得住阵脚了。” “开发区,你大哥?”我满脸问号。 谢透说:“游翼明天实地考察,现在敲定上午去W市的开发区,要不我大哥也不会出面。” “威爷说安排中午吃饭,说穿了还是因为你大哥的关系吧。”我马上转过弯,威爷不是叫谢透谢老二嘛,原来谢透真是排行老二。他大哥在开发区做副区长,难怪能轻松搞定和游翼的饭局。 谢透端起酒杯,不想谈他大哥。 “老谢,威爷是不是和宫副市长不对付?”我冷不丁问道。 “啊?这种事我不太清楚的。”谢透支吾道。 我哪容他打马虎眼,冷笑说:“有什么好瞒的,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这是诈谢透。威爷直呼宫育新的名字让我有所察觉,我自然要留心。谢透的大哥也是官场中人,很有可能知道这里面的曲折。 “W市的事你知道什么?”谢透不以为然地反问。 我说:“话可不是这么讲的,我们H市的人民,对于宫副市长的敬仰,有如长江黄河般滔滔不绝。所有他的事大家都知道。” 谢透说:“真的假的?我不信。” 我说:“你还别不信,就拿刚才那事来说,其实是威爷他家的老头子和宫市长有仇嘛。” 我倒不是完全在瞎揣测,而是有一点点推理依据的。威爷和宫育新量级不对等,他俩直接对话的可能性太小,所以有必要适当地扩大范围。不难想到,威爷他老头子正好是W市公安局的副局长。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副局长和副市长扛扛膀子,就勉强说得通了。 谢透不置可否,起身尿遁,这等于是默认了我的猜测。我点了瓶啤酒,悠哉哉地等他回来。谢透一回来我就逼他说清楚,这家伙开始还嘴硬。我心说不见棺材不掉泪,威胁他不转让股份了。 谢透以为我开玩笑,我板起脸就走,现学一把狗脸威阜璋。谢透立刻放了软,赶快拉住我,终于答应把真相告诉我。 不过他讲真相也不尽不实,害我不得不自行脑补许多细节。 威爷的爸爸叫威铭,是从底层做起,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公安。因为是底层爬上来的,市井气比较足,为人讲义气,和所谓的江湖人士颇有交情。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威爷和W市的黑道关系非浅。 威铭与宫育新结仇扯起来有点复杂,简而言之,要从宫育新履新W市说起。宫育新离开H市的原因众说纷纭,但是他平调到W市后依旧强势。这种强势,体现在他当时一到任,就兼了W市的市政法高官,虽然只是临时举措。 谢透在此语意不详,但我猜测这和当年W市的高层斗争有关。宫育新多半是被用来堵住别人上进的路。总之,宫育新这条过江龙,到W市脚根还没站稳,就已经和政法公安系统的地头蛇干上了架。 但是干架这种事,大哥们都不会亲自出马。所以就要有懂事的小弟,跳出来当出头鸟。论资排辈再考量职位高低,综合评选后,当年的威铭威副局就成了不二人选。 威铭讲义气论交情,老大们有话,自然光着膀子就上。宫育新虽强,但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威铭虽弱,但土生土长后台够硬。结果宫育新上任不到半个月,就和威铭你来我往掐到一起。 这段故事的详细内容,谢透没有过多展开,只说结局就是威铭和宫育新从此不对眼。以至于宫育新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不停地给威铭穿小鞋,而且把威铭钉在副局长这个位置上,不得寸进。 眼看来年便是W市的党政班子换届年,威铭和宫育新都开始有所动作。商务论坛,恰巧是宫育新主导的一件重要政绩工作。 “哈呀,搞了半天,威爷是替他老子出手。我那些股份白给了!”我大呼倒霉,“有这种机会给宫市长下料,威爷怎么会放过。我是给他提供弹药了。” “这你可想差了。”谢透点上根烟。 “什么意思?难道能撬掉宫市长的面子项目,威爷还会不动作?”我明知谢透卖关子,却不得不问。 “你是太小看威爷的智商和政治觉悟了。”谢透看我给他倒酒,脸上显出几分得意,“这种事威爷怎么会未经他老头子同意,擅自插手?威爷虽然凶猛,但个头和宫育新比还是小了点。你以为游翼为什么会去开发区考察?” “你是说那是威局长的手段。”我恍然大悟。 谢透没承认也没否认,而是接着说:“其实还有关键的一点,是你想插手。你以为真要是那姓刘的事,威爷肯答应管吗?那个什么办公室小处长,根本没有撼动宫市长的关系的能力嘛。” “啊?”我吃惊不小。谢透告诉威爷是我插手,背后居然还有这层意思。 我拍拍脑门说:“你或者说威爷,为什么会觉得我就有能力伸手?你们也太高估我了吧?” “刚说你不要用谦虚来骄傲,你还上瘾了。”谢透喷出一口浓烟,“丰总,现在股界都有人叫你中国的巴菲特了。你的影响力可是有一说一。” 我竟然在股界还有这个名堂,不会又是给我戴高帽子吧? 我哈哈笑道:“你吓谁啊,少给我放卫星。还‘中国巴菲特’,张三叫的,还是李四叫的?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和这事有什么干系。难道宫市长也炒股票?我还能影响他?” 谢透没好气地说:“你装糊涂的本事也是有一说一。你对宫育新没影响力,不代表对游翼没有。我们有为投资目前持股最多的公司,就是新超越。我说得极端点,这个周末只要你放出风声,看低新超越的投资潜力。周一有为投资再大手笔抛出新超越的股份,市场反应马上就能把他们的股价打掉5个百分点以上。你一个人就掌握着新超越几百亿的账面资产。你说你对游翼有没有影响力?” 这个答案我是说什么都没想到,真有点“巴菲特”的感觉了。中国巴菲特——别说,多响亮的名号啊。我盯着谢透的眼睛,想辨别下他说的是真是假。 谢透被我看得发毛,咳嗽一声说:“我说明天中午你还是和游翼吃顿饭吧。我觉得你这中国巴菲特要是出席,随便放放气场,事情说不定真能办成。” 245 打狗看主人 感谢“酸菜花”、“j/q/r”、“xiaoli2000”、“无想神君”四位书友的精票。感谢支持! ---------------------- “你是在帮威爷当说客吧?你也说了,本来就是说不定的事。可见我这所谓的中国巴菲特,对游翼的影响力也有限。”我坚决地摇头,“我不会去的。你那么想帮威爷,还是请谢总出面吧,让他和你大哥帮着下点功夫。” 不是我不帮忙,谁让你不厚道。 我早意识到,谢透有两面做好人的意思,对此我颇为不屑。这事原本就有H市官场的影子,现在背后又牵涉到W市的官场,我自然不愿意陷得太深。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是自己的事,何必上杆子搅合进去? “既然这样,丰总要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你早点休息。”谢透脸上失望之情显露无遗。 我站起来送他出去,边走边宽慰谢透说:“其实我不去更好,去了不是一点底牌都没了?正好明天你陪刘肃芒走一趟吧,到时用有为投资的名义给游翼点暗示。别说我们要砸他股价,而是让他知道,如果大家合作,有需要的时候也能帮他们抬一抬轿子的。” 谢透脚步缓了缓说:“你难道是想让游翼赚点外快?不过新超越那么大的盘子,我们抬起来可费劲。他也未必领情。” 我笑说:“怎么?你也跟我装糊涂?谁说是要抬新超越了?游翼真要领情,外快哪赚得完。我们不能搞恐吓,要以利服人。还有你别太小看刘肃芒,明天给他留点发挥空间。” 打发走谢透,我也不管夜已深沉,给刘肃芒拨了个电话。这小子早就睡下,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接起来。我告诉刘肃芒,安排好明天中午在开发区和游翼吃饭,具体事务谢透负责,要他做好准备。 刘肃芒听后精神一振,说马上要来我房间细谈。我说:“你不睡觉,我还要睡呢。给你办这事费了老大劲,现在不要来烦我,明天也别来。反正谢透会去找你,你跟着他走就是了。” 刘肃芒说:“怎么听意思,你明天不去?你可是我的王牌,不去怎么行?” 我说:“我有事要忙,明天一大早就出去,所以你别来打扰我休息。桥给你搭好了,总不用我扶你过去吧。就这样,我睡了。” 要是我猜得不错,刘肃芒手里应该还有几张牌可以打。谢透说刘处的级别太低,根本不具备搞定游翼的实力。因此照这个逻辑推理,那刘肃芒来W市,妄想凭他自己在宫市长的虎口里拔牙,一定要有所持才行。当然这个有所持多半不是我,至少不单单是我。 我这么急着告诉刘肃芒,就是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把牌放出来。这也是我让谢透不要小看刘肃芒的根本原因。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九点多,在餐厅随便弄了碗皮蛋瘦肉粥喝。十点差两分钟,谢透给我打电话,说车已经等在门口,是辆黑色的奔驰。我顺手拿了两块蛋糕,很没形象的边吃边往外走。 谁知走到大堂,遇见刘肃芒。他坐在大堂的咖啡吧里上网,这家伙居然带着个iPad。刘肃芒瞧见我,一路捧着iPad小跑过来。 “老丰,你果然在啊,我就没瞧见你走。”刘肃芒喘口气站定说。 昨晚我告诉他今天一大早出去,让他别来烦我。看来刘处是惦记着呢,听口气是守在大堂里了。 我说:“你早起来啊?我回来拿点东西,车还在门口等着呢。”说完手指门外停着的黑奔驰,抬脚就走。 刘肃芒跟在我身边说:“早起了,哪敢偷懒睡觉。中午可是关键时刻,我这不准备准备。” “行啊,那你准备,我先走了。”我不想多啰嗦,冲到奔驰边拉开门。 “老丰,老丰。”刘肃芒见我不肯稍作停留,拽住我说,“谢总说让我自己去开发区,也没说具体在哪。” “嗯?啊,你不是有车嘛,开过去也没多远的。”我拍拍刘肃芒的肩膀,“这个老谢也真是的。放心,我给他打电话。你早点去,以策万全。” 我坐进车里,等车开出去十几米远,回头看见刘肃芒还踌躇不安地在酒店门口张望。我忽然觉得很好笑,求人帮忙的到底是矮人一头。想当年刘肃芒还只是个小秘书,我去找他时,就拽成什么鸟样。今天真是形势逆转。 我感叹一番,想想不放心,拨电话给谢透。 我说:“老谢,你搞什么鬼?欺负刘处级别低啊,不拿处长当干部。” 谢透笑问我什么意思,我把在大堂遇到刘肃芒的事讲给他听。 谢透说:“我当什么事呢。我要去接我叔,没空过去了。丰总,我办事,你放心,误不了他的。你不知道,本来给他安排小潘那辆车去接他。因为没他的电话,小潘就让大堂转个电话到他房里。打早了点,这小子居然训了小潘一顿,还命令小潘跟他去火车站接人。” 打狗还看要主人,刘肃芒这真是失策。不过他可能觉得和我关系好,自然要摆摆架子,毕竟对个司机低声下气也不是回事。 “他要去接谁?”我心里一动,这八成就是刘肃芒手里的牌了。 “嘁,管他是谁啊,让姓刘的自己对付去。”谢透冷哼道,“反正他敢训小潘,我就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丰总,我还是那句话。一个没芝麻大的小官僚,你别让他蹬鼻子上脸。这种小官僚我见多了,最势利不过,不能太客气的。” 谢透语气有点倚老卖老,听得我皱眉头。这个谢透,昨天到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着我面贬低刘肃芒。不错,刘肃芒的官确实是芝麻绿豆大,但你说一遍就够了吧? 刘肃芒训了顿司机小潘,你谢透觉得被打脸;那你谢透不停贬损我朋友刘肃芒,又是什么意思?我这次可是特地为了刘肃芒才来W市的。 我转过几个念头,已经觉察谢透怕是意有所指。不过我也吃不准他为什么如此做派,会不会和我不力挺威阜璋有关呢?为了个刘肃芒,我也是连撸威爷两三把面子了。 从做买卖角度看,我倒是真在做亏本买卖。怎么说威爷的潜力和背景都甩刘肃芒好几条街,而且威爷人在W市罩得住谢透。刘肃芒在H市不但罩不到谢透,就算对我来说,也不知道谁罩谁呢?(比如这次就是我罩他。) “老谢,刘肃芒要接的人,是搞定游翼的关键。威爷也是盼着给宫市长上点眼药,你多上心吧。”我不动声色地点出威阜璋,好叫谢透收敛一下。对谢透而言,整件事情的症结还是在威爷。 只有新超越的项目去了H市,宫育新才会郁闷;宫育新郁闷了,威铭威副局才会开心;威副局开心了,威阜璋才会在他老子面前长脸;威阜璋长脸了,才会对谢透更有利。所以我要提醒谢透,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处在什么位置。真把刘肃芒搞得太难看,最后吃亏只会是他自己。 到此为止,这件事和我再没多大关系。以后会如何发展,我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毕竟我是莫名其妙被刘肃芒忽悠来W市的,我和刘处论交情实在有限,眼下去见萧申贤才是我真正期待的。 因为昨天睡得晚,我还有些疲劳。挂了电话,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 司机叫醒我的时候,车停在一栋六层高的大楼前。但是看起来,除了周围相邻的两幢小楼,附近也没什么别的建筑。大楼对面是块面积不小的荒地,荒地那边有条河。一条修得挺新的马路横在荒地和大楼之间,似乎我们就是开车沿着这条路来的。 我问司机这是哪,怎么有点荒凉。司机说这里是W大学新建的物化生物研究所。一期建的研究所大楼和研究所宿舍楼——就是眼前这三个楼,建好到现在两年不到。但是资金链断了后,周边配套的设施都没建,包括对面那块荒地也是研究所的。 有关研究所的详情司机不是很清楚,我也懒得多问便下车了。看看表已经11点了,我心想这地方还真是偏,开了那么久才到。走进大楼,我发现楼里空空荡荡的没一点人气。我琢磨着给萧申贤打个电话,却见他从电梯里走出来,身上批着件白大褂。 我说:“张老,别说你还挺像医生的,不过嘛——是法医。”说完我哈哈大笑。 可惜萧申贤没有一点幽默感,嘴角抽一下算是配合我笑过了。 “我看见你的车了,本来不想下来。”萧申贤转身走向楼梯,“不过我决定做点运动,你要嫌累可以坐电梯先上去。” 我翻了个白眼,有这么待客的吗?我不认识地,还是跟着他一起爬楼梯吧。 “张老,你昨天是故意输给师伯的吧?”我突然想起昨天那局棋。 “嗯?”萧申贤回头看我一眼。 “你的战斗力我可领教过。我觉得如果你想战斗,完全可以在布局阶段导入乱战,何必拖到中盘,而且还走无理棋让自己陷入被动。”我回忆着那局棋说。 萧申贤说:“为什么不能是我布局被动了,想中盘拼搏一下?” 246 科学教的神秘主义 感谢“boomlin”书友的精票。 -------------- 这话是考校我,我想了想说:“定式不对,你下得定式偏旧。有两个角你下的定式,用现在的眼光看都是亏的。我有本《秀荣全集》,你居然用秀荣那个时代的定式。选那些定式,其实是有意把棋走缓、走损了。你别说走出那两个定式是巧合,走出一个是巧合,连走两个就是故意的。” 萧申贤愣了愣,哑然失笑:“哈,倒没想到你居然看秀荣的棋。我其实并没有故意要输棋,而是在模仿我外公的棋路,大约有六、七分相似吧。” “原来你是为了师伯他老人家,你外公和师伯一定是好朋友。”我感叹道。 “这就是你的想法?非常好。”萧申贤的话透出几分诡异。 “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我不禁快步赶上萧申贤追问。 萧申贤说:“一般人都是这种思路,师伯自己也一定那样想。我就是要这效果。” “我怎么感觉有阴谋。”我越发奇怪,看萧申贤的眼光都有些变化。 “你不用那样看我。”萧申贤潇洒地一笑,“没有所谓的阴谋,只是利用人之长情的一种保护措施。” “这能保护什么?”利用人的感情可不是值得夸耀的事,特别是老人的念旧护犊之情。而且说得再难听点,萧申贤在利用他死去的外公。 “我。” “你?” “好了,进我办公室再说吧。”萧申贤一口气爬到顶楼,都不带喘一下,估计是经常走楼健身。我却是微汗,呼吸也有点急。 萧申贤办公室的位置风景不错,从窗户能看出去很远。这一带在郊区,望眼大片农田,少有的绿色开阔。但是相对这景色,萧申贤办公室里的布置,就显得比较简陋。不要说电脑、打印机之类的现代化办公设备,台灯都没一盏。屋里总共就两把椅子,一张办公桌。办公桌倒是挺大,不过上面“空旷”得令人吐血,只在正中放着个小电热水壶和两只茶杯。 “我说你这也太‘干净’了吧?”我坐在萧申贤对面,发现除了看热水壶,眼睛都没地方可以聚焦。 “我来这里,就是喝杯茶,看风景。”萧申贤拉开抽屉,拿出四小罐不同的茶叶。他又拉开一只抽屉,拿出一大瓶矿泉水。 “茶叶你自己挑。”萧申贤把矿泉水悉数倒进热水壶,烧水。 我挑了个铁观音。萧申贤给我俩泡上茶,收了茶叶和矿泉水瓶,“嗖”拉开第三只抽屉。 我终于乐了,说:“你的戏法原来都在抽屉里啊,你现在是不是要拿笔记本出来了?” “笔记本会有的。”萧申贤手里多出两页薄纸,轻飘飘地扔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恭敬不如从命。”我抹过薄纸,随意地看起来。 “这个……这个……,你怎么会有这个?”我略一扫纸上的内容,立刻额头冒汗。 “噢?你认得这东西?”萧申贤饶有趣味地观察着我。 “现在说不认得是不是太晚了?”我叹口气。 “其实你认得我不吃惊。”萧申贤笑道,“我奇怪你居然恢复记忆了。” “啊!”我惊叫一声,随即苦笑道,“可以这么说吧。说来话长,其实我还是属于失忆状态。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的记忆只到两年——” 我突然收口。记得昨天吃饭,沈琪训过我,在萧申贤面前不能提两年前的那事。我紧张地望着萧申贤,生怕他又像昨天那样,有什么过激反应。这里可没一年姐来安慰他。 “呵呵,看来我们都有点秘密。你想说你的记忆只到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吗?”萧申贤替我把话说完。 “你?你不要紧吧。”我点点头,张了张嘴说。 “那个晚上我是受到很大的刺激,不过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们都以为我还处在受迫性的精神紧张中。”萧申贤朝我眨下眼,“你一年姐这两年对我可温柔了。” “哈哈,你这又是在利用人之常情吧。”我被萧申贤难得一见的顽皮表情逗笑了。 萧申贤等我笑够了,又正色道:“你的记忆只到两年前,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也不是不可能。自那天晚上发生意外后,你就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这点我一直很奇怪,你的改变是从里到外的。说话方式、语气、肢体动作、性格,甚至思维和行事风格都变成了另一个丰言。总之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丰言了。” 我深吸口气说:“真的变成另一个人了?说实话,我完成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状态。这两天里发生的一切,让我根本找不到北。我觉得自己还在做梦,就是不知道这个梦什么时候才能醒。” “不过,我的记忆虽然只到两年前。但是曾经失去的那一小段记忆却是回来了。”我特意作个说明。 “我已经明白了。你失忆了两次,第一次是在虎窝被打以后。你失去了差不多一个月左右的记忆。接着我们那晚来到W市,被袭击后你失去了所有记忆,直到昨天重新恢复。”萧申贤略作停顿想了想,“不对,或许要换个说法比较好。采用神秘主义的说法,你是失魂了。这两年里你失去了原本的灵魂。” 萧申贤满脸阴郁地指着我的胸口说:“那里住进了另外一个灵魂。” “你别吓我好不好?”我浑身打个哆嗦,“另一个灵魂?那原本的到哪去了?” “那要问你自己了。”萧申贤继续阴深深地吓我,“有没有去阴曹地府兜一圈啊?” 我干脆配合他,故作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的?虽然没去到阴曹地府,但我确实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于是我半好玩半认真地开始说起在梦里的所见,鬼门关、牢房、荒漠、小镇等等稀奇古怪的事情。没想到这一开讲,我就滔滔不绝。我在梦境中所经历的各种细节纷纷冒出来,居然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萧申贤还不住点头,像是在听说书。他时不时会打断我问两句,一脸深信不疑。 我喝干茶杯里的水,润了润说干的嗓子。这一口气,起码讲了半小时,我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你真信我说的?听得那么带劲。”我问显得意犹未尽的萧申贤。 “怎么可能相信?有句成语叫‘无稽之谈’,说的就是你。”萧申贤两眼向我翻卫生球,“我是科学教信徒,你这唯心神秘主义的东西,严格说算是哲学的范畴。我只是不排斥而已。” “靠,早知道不讲了,废我口水。”我骂道。 “你别急嘛,其实神秘主义也是一种解释世界的逻辑,听一听有助于拓宽自己的思路。”萧申贤摇头晃脑地辩白,“说来你这些东西,最适合的听众当属师伯,他对玄学很有研究。” 我啐道:“得了吧你,我看出来了,你就纯把我当消遣了。” “这话伤感情了,我这是帮你研究呢。”萧申贤拿出矿泉水烧水,顺便把纸笔也变出来摆在桌上,“以神秘主义为基础,结合科学教的精神,我现在就帮你做一次解析。” “这是我们的世界。”萧申贤先画了大圆,然后又在大圆里画了个小椭圆,“这是你。” “这是你的灵魂。”椭圆里又被画上了个小圆点。 “你去的第一个地方是鬼门关。”萧申贤在大圆右上方画了长三角形,“你的肉体这时还在我们的世界,所以过去的是灵魂。” 萧申贤用虚线圈出那个小圆点,画上一个箭头拖进三角形。 “现在我们来看看你梦里所在的世界。从你的描述看,那个世界和我们这里很相似。我注意到一条重要线索,就是那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这不同。你在那里似乎就待了一、两个月的样子,而在我们这已经过去两年。那么就时间和空间的相互关系,基本可以认定,那是个与我们所处空间不同的相似世界。”萧申贤在大圆右下画了一个大正方形。 “我们已知,你的灵魂从鬼门关去了正方形世界。而正方形世界除了时间流速和我们这不同外,就是它的居民和我们也不一样。当然由于你长时间失明,获得的观测数据有限。好在你本身是一个极有力的证明,你在那里的生存状态非常奇特,你对外界的水分、营养或者说能量需求等,和现在的你差异很大,又比如你的身体拥有可怕的自愈能力。因此我猜测你实际上当时拥有了那个世界的居民身体。”萧申贤在三角形和正方形之间也画上箭头,“而于此同时,我们这个世界中你仍旧在正常活动,不过内在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我之前说的,如同有另一个灵魂住在你的身体里。” 萧申贤在小椭圆里重新画上一个小实心正方形。 “科学教里有大量的守恒、等质互换等原理。所以由此我们推测,整个事件的真相,是你与在正方形世界中的某居民的灵魂互换了。”萧申贤煞有其事地宣布结论,并在大正方形中画上个小长方形,“这就是在正方形世界中,你拥有的那个居民的身体。” “你真那么想?”我满脑门子汗,这个结论太给力了。 247 自卫杀人 感谢“看得开忍让”书友的打赏。 ------------------ 萧申贤说:“想想又不要钱,很多科学理论都是先来自于猜想。我们现在基于一个猜想,建立出n世界体系的模型,其中n>=2。不过要证明这个模型是很困难的。目前的科学实验,无法证明你的灵魂到过另两个世界。” “因此比较理想的是用另两种方法去解释,第一种是依靠神秘主义,把科学无解的东西,归入有解不可证的集合,有点像数学中的虚数集合。我个人不推荐你使用,有伪科学痕迹。” “第二种是用唯心主义哲学的一个观点,‘思之而生,见则有形’。就是说你灵魂所去过的两个世界,是你深层意识的产物,只存在于你的意识世界中。而人类的意识世界是无限广大和深邃的,平时它们隐藏在你的意识世界深处。某个特定时刻,你看见在深层意识中的它们,它们便真实的显现在你的浅层意识里。这个我强烈推荐,因为这对于如何解释你的灵魂,穿梭于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很有利。” “越讲越玄,反正我听明白了。”我打断萧申贤,指着自己的脑袋说,“用个通俗的说法,你就是想说,我要么是个神棍,要么就是在发神经。” “神秘主义和精神病人的意识世界是有共通性的,很多科学不无法解释的东西,在他们那里都能建立逻辑关系。”萧申贤“啪”打一响指,“人类的天性之一就是要合理化我们的世界。一切现象和事物的发展,我们总希望把它们归结在某种规律或逻辑关系里。古往今来,图腾、神灵、神话、宗教等等,它们为什么会出现?你不觉得是我们无法接受未知的原因吗?直到今天,在科学无法穷尽的领域里,神秘主义依旧发挥着它无可替代的功能。” “够了够了,少给我洗脑。再听你说下去,我没发神经,也要发神经了。”我站起来来回走动两步,“我抽根烟你不介意吧?” 虽然是询问,但我并没真的等待萧申贤的许可。说话间我已经点上烟,徐徐吐出一团烟雾。 萧申贤起身打开窗户,一阵风猛烈地吹进来。 “你有点烦躁。”萧申贤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是烦躁,是精神压抑。”我瞪他一眼,“你把窗户关起来,我不抽还不行吗?” 我走到窗口边把烟扔出去。香烟“呼”地给大风倒卷往天上飞去,溅出几颗火星回冲到我身上。 “鬼地方,风怎么那么大。”我拍着衣服抱怨道。 萧申贤关上窗户说:“我们这一排窗户所在的大楼墙面,是经过特殊设计的。从下往上,营造出一个上升低气压流。据说这本身就是研究所的一个实验设计,下头有挡板可以调节气压流的大小。” “见鬼的设计,这个鸟地方人都没有一个。这种蛋疼的实验有什么用?”我忿恨地说。 萧申贤说:“总会有用的。要不是后续开发资金跟不上,这里也不会被闲置。那样也就轮不到我捡便宜,租到这的场地。我很喜欢这里,有不少有意思的设计。你要有闲钱不如投资一下,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相应的公交线路,很多人想来都没法来。” 我说:“吃饱了给这投资,别说我没钱,有钱也不投给大学,那是国家的事情。” 萧申贤笑说:“我是让你承包条公车线路,以后我进城可以方便点。” “原来是打自己的小算盘。”我鄙视萧申贤,“有为投资已经给你的项目不少钱了吧?为你开条公交线路,还不如给你包辆车来得便宜。” “这是战略投资,虽然暂时赚不了钱,但你要把茅坑先占住。将来这里会建成一个相应的研究中心,慢慢城镇化,人口也会越来越多,到时你的公交线路一定发财。”萧申贤说得振振有词。 我不耐烦地说:“别说有的没的了,还是讲你吧。今天找我来不是要交待问题吗?” “真有你的,变成我交待问题了。”萧申贤撇撇嘴,“还是你先交待吧,你们在调查我对不对?那两页资料我可是从你身上拿到的。不用瞪我,我没搜你身。那天你在虎窝被打晕了,送去医院抢救。当时我跟救护车,两个救护搬你的时候掉在车里的。我本来想替你保管一下,碰巧就看了一眼内容。谁知第二天你醒来居然玩失忆,我们是谁你都不认得了。” “后来呢?”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做事不干净,早该看完资料就销毁。那天带着去虎窝太失策了,意外总是会发生。 “后来我旁敲侧击,想看看你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没想到失忆得还真彻底。”萧申贤语气沉下来,脸色难看起来,“再然后我们到W市,发生了实在太多事情。杨绵死得不明不白;我侥幸活下来,受了点精神创伤,而且胃部被刺穿,到现在还有后遗症;至于你,等我逐渐恢复后,发现你变得异常古怪。但你的那段记忆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所以我就隐瞒有关这些资料的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不怕有人继续调查你?”我觉得萧申贤在这事上处理得过于镇定,他在大委员会可是挂名了。如果真实身份被爆出来,很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其实道理很简单。”萧申贤那副智深似海的表情,让人觉得很欠揍,“如果是大委员会要对我暗中不利,我受伤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自保能力,他们早该有所行动。事实上,我回国之前就有所安排。当年万世的那个事情,由沈琪和司老替我出面协调,只要我不惹事,大委员会也不会特意再来为难我。或者说,他们捏着我的把柄让我不能随便乱来,比把我逼得毫无退路要有利得多。你要知道,我并不怕他们,大不了待在国外就是了。如果大委员会逼我太紧,在国外我也一样可以黑他们的计算中心。当然弄得自己有国不能回,那不是我想见到的。” 我说:“你倒是算无遗策。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杨绵怎么会被人暗算,还有事情是怎么了结的?谁救了我们?” 萧申贤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看来回想那件事让他还是有些痛苦。 “事情经过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简单的圈套。杨绵中伏,我们被灭口,没死。”萧申贤真是长话短说,语气也是波澜不惊,“那天我和你分头去找杨绵,我听到杨绵的呼叫声,便跑过去。当时很黑,杨绵坐在地上,两个人用手电筒照着他。那两人蹲在杨绵面前不知道说着什么,我刚走近,其中一个忽然起身对着我肚子就是一刀,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我想那时杨绵应该也中刀了。” “我昏迷了很长时间,等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当时听说还有一个人送进医院,不过在隔离治疗,应该就是你。只是我受了惊吓,精神状态非常差,根本没心思关心别的。大概是怕我受刺激,也没人向我提起你或者那晚的袭击。那段时间沈琪过来照顾我,两个月后她把我转去疗养院。这前后大约半年时间,我没听过你的任何消息。” “我那时产生了轻微的自闭,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要说最多也只说一两个字。只有和沈琪在一起时,说得才稍许多些。不过其实后来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故意维持那样就是为了让沈琪多来看我。你不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吧,一直有层窗户纸,这次才捅破了。” 萧申贤贼笑一声,突然指住我说:“可惜我的好日子被你破坏了。” 我说:“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去追一年姐了?” “就你?沈琪哪看得上?”萧申贤不屑地说,“我正在疗养天堂活得滋润,没想到你居然来看我。在那个疗养院的半年里,除了沈琪,就富足来看过我两次,因此你的出现我很惊讶,甚至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去看你,你难道不高兴?”我没好气地说,“我够朋友才去看你的,咱们是患过难的好不好?” “没错,是患过难,而且还是你救的我。有关那晚发生的事,据我后来的了解和猜测,应该是你把那两个凶徒打倒的。”萧申贤点头说。 真是如此?谢透似乎也暗示过。一想到两个大活人,被打的一个重伤不治,一个变成植物人,我不禁心生恐惧,这算是打死人了? 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头冒虚汗,眼睛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听说——,听说那两人——一死一废。”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你觉得是我打的?” “不是。”萧申贤回答得极干脆。 “呼——”我长出口气,竟然说不出的轻松。 “官方的说法,那两人是杨绵自卫打伤的。”萧申贤一句话,让我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这和谢透的话不谋而合。 “官方!那民间什么说法?”我哭丧着脸问,“那天我到场时,杨绵就不会动了,怎么自卫?难道是他又活过来了?” 248 收买人心 “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我晕过去后,下一个到场的人是你。你经虎窝一战,在道上也是赫赫有名的金牌打手。所以你动手放倒两人还是很合理,这也是民间的主要说法。”萧申贤现在每句话都给我无形的压力。 “我没有杀人,肯定没有。我被打昏了。”我近乎崩溃地说。 “杀人?你应该没有。”萧申贤给我倒上新烧的开水,“虽然你刚才说被人暗算打晕,晕迷不醒直到昨天才醒来。而且从那晚到你醒来,中间两年的记忆全部没有。但我认为事情不是这样的,至少从我的角度看不是这样的。” “这个事情分析起来并不难。如果你真被暗算得手,我俩的小命当时都不能保。我相信你说的话,你是被打晕了。那现在的关键就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萧申贤开启他强大的思维逻辑功能,“在官方说法里,我俩根本没有出现在现场。杨绵是巡警发现的,整件事被描述成一起半夜拦路抢劫案。受害人自卫反击,将两个拦路抢劫的歹徒打成重伤。但是受害人身中歹徒的匕首,流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听起来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分明是在捏造事实。” 我不由自主地点头。 “呵呵,但真是捏造的吗?”萧申贤笑道,“未必。假设巡警确实到场了,发现杨绵和两个歹徒,那官方的说法就是一种合理的解释。只是这种合理需要有关部门适当的配合,我俩的痕迹要清除。不过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从你被打晕到巡警到场,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我的思路完全跟着萧申贤在走。 “这还用问,两个歹徒被打倒,我们离开了现场。”萧申贤脸上分明写着“此人很傻很天真”。 我摇头说:“我和你都晕倒了,谁打倒的歹徒,我们怎么离开现场呢?等等。” 我猛地一拍大腿,笨死了。 “还有一个人,那天还有第六个人。”我大叫起来,“施叶,还有施叶。一定是她出手救了我们,再把我们带离了现场。” 萧申贤说:“你能想到她,说明智商还处在平均水平,但是你只说对了一半。我问过施叶,那天她只是送我们去了医院。事实是,她开车来到那段路口,看见你背着我走了出来。” “我背着你?这不科学啊。”我难以相信。 “没什么不科学的。”萧申贤指着他画的n世界体系图,“那个背着我的你,是另一个你,不是一切都解释通了吗?你被打晕,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同时另一个世界的一个灵魂进了你的身体,醒来打倒歹徒。” 我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这个不太靠谱啊。” 萧申贤说:“这件事疑点太多,真相不好打听。本来你是当事人,知道得最清楚,可惜你又失忆了。” 我心绪混乱,说:“你以为我愿意?少说风凉话。对了,你一直在W市待着,我不信你私底下会没去调查。你到底还知道点什么?” 萧申贤摊手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倒是想进一步调查,但你不让我查呢。是不是很奇怪?这还要接着前面的话题说,那天你突然来疗养院。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自己开车偷偷跟着沈琪的车来的。等沈琪回去后,你才进来找我。所以我说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这么突然到访,还是偷偷摸摸的,太诡异了。” 我给萧申贤吊起胃口,忙问:“我找你干嘛去了?” “你的第一句话。”萧申贤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快中午了,我们去哪吃饭?” “啊?我真那么说的?”我差点没掉下椅子,“我是中午去找你的?” “我是问今天,现在,去哪吃饭?快饭点了。没吃饱,低血糖,大脑运转欠佳,就是你这种反应。”萧申贤满脸智商优越感。 起茶杯就想扔过去。 “我不是大脑运转欠佳,我看你是欠扁。”我放下茶杯,“你痛快点好不好?我来你这,居然问我去哪吃。你难道不该做东吗?” “这里一没食堂,二没饭馆,三没小卖部。而且我也没钱,资金,没有资金,工资都发不起,拿什么请你吃饭?”萧申贤不住叹息。 “你会没钱?”我哪肯信他,“谢透昨天才转笔钱给你,别说你没拿到。那是富足的投资,不会克扣你一分钱的。你太抠门了,一顿午饭能花你几个钱。” “话不是这么讲的,这项目吃钱啊。”萧申贤继续哭穷,“开发经费勉强够,实验资金却是一直匮乏。每次向谢透多要点,他动不动就说要过董事会。要不你批点,你们有为投资家大业大,不在乎那点小钱。” 我眯着眼看他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财迷?你这是问我要钱来了。我不给你就不说了是不是?” 萧申贤很酷地点点头,我真是被他弄得苦笑不得。我说:“你别来这一套,你的项目情况我不清楚,你和谢透自己交涉去。你没钱请客,中午我请你就是了。车在底下,我们现在就走。” 萧申贤拍手说:“这可是你说的,午饭你请。项目组下面还有几个人,就等你这顿打牙祭了。” 萧申贤说完拉着我就走,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等我俩来到底楼大厅,已经站着五个人。他们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不过看着有份研究人员的气质。其中两个中年人,三个年轻小伙。 萧申贤说:“今天我们项目的投资商——丰言丰总,莅临指导,大家热烈欢迎。” 五个人立刻一起鼓掌。 萧申贤不等他们鼓完掌又说:“丰总知道我们这的条件很艰苦,所以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我们现在出发,小江南汇合。” 五个人也是心里有数,不多废话,说走就走。萧申贤拖着我上奔驰,叫司机顺楼前大路直开,十分钟就到镇子。小江南是镇里最高最豪华的建筑,很好认路。 我说:“那几个人怎么办?” 萧申贤说:“他们有车跟在我们后面。” 果然不一会儿,奔驰后头跟上一辆金杯面包车。 “这五个人都是我从W大学弄来的,两个老的是数学系和计算机系的副教授,三个年轻的都是他们的学生,一个读博,两个读研。我这项目可养活不少人。”萧申贤颇为得意地说。 我说:“学生也就算了,两个教授也天天来你这?” 萧申贤说:“当然不是。教授每个月来两次,很多设计思路、经典演算要他们把关。今天是我叫他们来的,投资商来视察,展示成果怎么能不来。” “你是想好了,叫他们来吃白食吧。”我干笑一声。 其实吃白食真没吃掉几个钱。城郊消费本来就比城里低不少,我们来的这个什么潼心镇,又是W市不发达地区。到镇上档次最高的“小江南”吃最好的,八个人(连同司机)也就吃了五百出头。但是吃完饭,萧申贤掏出五张连锁超市购物消费卡,面额三张一千五,两张三千。萧申贤当着我面就发给五个人,说是我的慰问品,五个人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我问萧申贤,他今天这是玩什么花招。萧申贤下巴轻点前头的司机,使个眼色,意思是“我们回去再说”。他搞得这么神秘,我心想:难道这顿饭另有玄机? 等我俩重新在萧申贤的办公室开始喝茶,萧申贤说:“这顿饭不是什么花招,就是想提升下你的个人形象,然后给穷教授穷学生们点外快,改善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那些购物消费卡我是预付的,钱你出。” 我顿时心疼地说:“凭什么,你当我肉头切啊!上下嘴唇一碰,就送出去一万多。” 萧申贤说:“你别那么小气,这点钱对现在的你来说,真不算什么。那两个教授都是专业方面的权威,但是受排挤不得志。这把年纪评不上正教授,这辈子都没戏了。三个年轻的则是外省考来的苦孩子,聪明勤奋的人才,只是跟着两个冷板凳教授,做个课题连研究经费学校都欠着。我能找到他们可不容易,租这里还是两个教授的主意呢。实话和你说,项目结束后我打算成立一个公司,我想把他们五个人留住,作为我的班底。” 我恍然大悟,说:“你用我的钱收买人心,好算计。” 萧申贤笑说:“慢来,我不是才说,要提升下你的个人形象。我那个公司你要参股,我是为你网罗人才。” “这又关我什么事?”我指着萧申贤说,“你不会是要忽悠我投资吧?想要风险投资找谢透谈嘛,有为投资又不是没钱。。” “不,我要的是天使投资。”萧申贤摇头说,“我希望你是个人参与,找有为投资不够低调,而且我不想再和谢透打交道了。反正你不是打算从有为投资撤出来,组建自己的班底。” 249 小神人 我说:“你又知道我想撤出来?谁说的。” 萧申贤说:“前天吃饭我不就是那么猜的,即便那是另一个你的想法。但我觉得比较符合现在这个你的性格,你并不喜欢站在前台。” 我叹气说:“其实我真正不喜欢的,是无法自己把握的人生。只要我一回想这发生一切,总觉得这不是我的人生。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推着我走,都不是我能控制的。” 萧申贤说:“我不相信什么命运。事物的发展都有其规律。即使一件看似纯属巧合发生的事情,也是有必然性的。举个例子吧,你觉得我和你相识是不是巧合?” 我说:“当然是,要不是我去参见股经会,我们哪能认识。传说中的缘分啊,哈哈。” 萧申贤说:“那你就错了。你去股经会只是将我们相见的时间提前了,而我们会相互认识是早晚的事,有必然性。” 我想了想说:“难道是因为我和师伯相识,师伯又是你的长辈?” 萧申贤说:“这不过是构建了我们认识的一个基础。但最为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回国这个行为。从那刻起,我们就被安排到了一个终点的两头,无论怎么走,终究是要相见的。” 我撇撇嘴说:“说得有点玄啊。” 萧申贤笑说:“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才会这么说。我回国是有目的的,这个目的就是完成眼下这个项目。当然,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这个项目的进展一直很有限。能做到现在的地步,还真是要感谢你。” 我得意地说:“那是,我们有为投资出的钱嘛。” “这你又错了。”萧申贤马上否定我的说法,“我要感谢你,是因为你那时来找我。我在疗养期间,心态不好,有点隐世的趋向。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不如在疗养院住上几年为好。只要有沈琪常来看我,便能心满意足了。偏偏那天你偷偷跟来,见到我说……” “快中午了,我们去哪吃饭?”我打断萧申贤,就像之前他捉弄我一样。 萧申贤拍拍手,摆出个算你厉害的表情,不说话了。 等了会我可急了,心想:这家伙小心眼,拿翘哈。 “张老,算我错了,你倒是说啊。”我只能服软。 萧申贤推了下茶杯,我摇摇热水壶说:“没水了,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要不我给你三鞠躬道歉?”说完就要起身。 “得了,我哪敢受你三鞠躬。我活得挺好的,你鞠什么躬,别那么损好不好。”萧申贤见识到我的手段,所以见好就收,“你那天说‘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我和你半年多没见了,你一出场,不仅说话怪里怪气,居然还是从窗户翻进我屋子。我给你吓了一大跳,心里极不踏实。” “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听那话也不是味道。 “就是要我出手嘛,但我能出什么手?”萧申贤摇着头说,“你那会变得有些神经兮兮,说话不知为什么喜欢绕圈子,老是顾左右而言他,。” 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沈琪和皇恒集团,只不过说得很隐晦,让他猜了半天的谜,萧申贤如是说。 由于和沈琪有关,萧申贤一口回绝我的请求。尽管我提出,只要萧申贤表现出偏向我的立场即可,不需要直接面对沈琪。作为回报,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可以给予萧申贤任何方面的支持。 “你既然拒绝了,那怎么会来W市做项目的?”我好奇地问。 萧申贤说:“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和你们调查我有关;第二个是我收到一则信息。你不用急,听我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你。我当年回国,是有事要办。为了解决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或者说要找寻一个危险的存在。这件事和我现在在做的这个项目关系密切。如果当初条件允许,项目早会展开。不过我回来伊始,找不到相对稳定的开发环境。一段时间里,只能做做监测。后来富足弄起股经会,拉上我和沈琪一起折腾。我全当消遣,便跟着他瞎玩。但没想到这其中发生了诸多事情,一个关键的变数就是和你认识。自此事态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想像,变得越来越复杂。 我因为你而卷入股界的擂台赛,最后险遭不测,实在是我自己的疏忽。虽然我发现你兜里那份关于我和索罗的资料时,已经有所警觉,但我还是小看了背后的危险性。其实原本我可以更早一点发现问题。早在凤泉高尔夫场的那次,你向我提到你进股经会的小概率事件。我那时怎么说的,‘小概率事件的发生,是有必然性的’。那么明显的征兆,可惜我没注意。光是提醒你两句,却没联系到自己身上。” “张老,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越听越觉得离奇。 “走,我们下去看看。”萧申贤站起来发出邀请。 我问:“去哪?” “去看看我的项目,难道你不好奇?”萧申贤走出门外,我不得不跟上他。 我说:“我的确好奇。不过你说话老说半截,我已经满脑子浆糊了。” 萧申贤说:“简单来说并不复杂,我回国是为了解决一段历史遗留问题。本来事情不急,我打算慢慢来。不料我意外发现,历史遗留问题竟然还有副作用——也就是你以及师伯他们,在暗中调查我。考虑到一些可能带来的麻烦,我只能加快进度去解决问题。” 我惊道:“师伯他们查你,你知道是为什么?难道,难道当年的那件事真和你有关?” 萧申贤笑而不语。 我猛地想起吕老和我说过的话,关于当年那一战,以及传说中废掉苏有根右手的人工智能。 我突然有种明悟,深吸一口气说:“那么说你就是当年的那个玩家,你做的项目就是和根叔对战,并废掉他一只手的人工智能?” “你倒挺能猜,不过离真相还是有段距离。”萧申贤走到底楼,却请我坐电梯。 电梯下降到地下二层,门打开是一条防空洞般的走廊。萧申贤说:“这里主要都是一些实验场所。我找了间较大的房间当主机房。” 我跟着萧申贤在迷宫似的地下走廊里前进,他边走边说:“那个主机房的设备花了我不少力气。我需要的大型并行机太贵了,所以现在这个是我自己设计并参与建造的。” 萧申贤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门边是个电子锁,需要他刷卡并键入密码。 “不用吃惊。”萧申贤带我走进房间。 实际上,我根本就不吃惊。因为这里没我想像中的夸张大型电子设备。只不过在房间的正中,立着一个圆柱形机体。机体外观为乳白色,高约两米,一个人可以环抱住;机身上均匀分布着不少洞眼,洞眼里的电子元件透出闪光,说明这个设备在运作。从机体下面接出许多线路,粗细不一,有些是电源线,有些是网线,还有些接到周围桌子上的显示器、打印机等辅助设备。如果有什么比较奇特的东西,便是房间一角的一个立柜,就属它和圆柱形机体之间的接线最多、最密。 “阿嚏”我打了一喷嚏。别看这里是地下二层,房间里一点都不气闷,相反凉风习习。 “这里一年四季摄氏恒温22度。”萧申贤从一旁的衣架上,拿下一件白大褂让我披上。 “你的打工仔呢?”我穿上白大褂,这才发现偌大的房间里一个人没有。 萧申贤说:“我们这里全是工作狂,平时没什么周不周末的。工作又永远做不完,累了自己休息,都不用考勤。今天你来,反正做演示我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干脆放他们假。中午吃完饭让他们开车进城玩去了,顺便送两位教授回家。其实除了那购物卡,我还发了点奖金。自从来了这里,他们和我都住在隔壁的宿舍楼里,难得有机会进城。” 我严肃地点头说:“不容易啊,张老,你们不容易。我看得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和在酒泉搞卫星一个意思,就比坐牢强点。” “胡说八道。这里又不是秘密基地,你以为许进不许出啊?”萧申贤笑骂道,“除了人少,工作还是很舒服的,而且大家都是干得乐在其中。当然去城里路太远,但周围十分钟开车能到的三个镇,我们也没少去逛。我这里可是人性化的自由管理。对了,我先给你简单介绍下这里。” 萧申贤走到圆柱体边拍拍它说:“它的名字叫小股神。这里面有两百个并行CPU,满负荷运转,能在10分钟内,使这个房间的温度达到40摄氏度。小股神目前的CPU损耗率是3个/百日,也就是每一百天要更换3个烧毁的CPU。” “那边那个是小股神的外接存储设备。”萧申贤又指着和圆柱体连线最多的立柜,“那里面的海量资料超过大英图书馆,而且每天小股神还会从网络上,自动收集整理各类信息储存进去。我们已经给这个存储设备扩容过三次了。此外,每两周我们会给小股神做一次基础资料备份,一次基础资料备份就需要10个TB。” “这个房间是24小时恒温,设有一个紧急备用电源,能够在大楼断电后,维持小股神在低功率状态运行5个小时。这就是基本情况,现在你有什么要问的?”萧申贤讲完看着我。 250 那些年有一群仓鼠 感谢“xiaoli2000”书友的精票。 ------------------------ 我东看看西摸摸,最后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说:“别和我扯硬件,我又不太懂,还是说说它的具体功能吧,这个圆柱体既然叫小股神,就是说他会炒股?” 萧申贤笑说:“不错,它确实能炒股。我不是说需要大量实验资金嘛,就是让小股神炒股用的。” 我咬咬嘴唇,咂着嘴说:“需要大量资金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小股神炒股多半是亏了不少钱?” “赚钱不是我的目的,如果仅仅是为赚钱倒是相对好办了。”萧申贤走到一张桌子边,用桌上的鼠标、键盘操作起来,“当年我在万世编写的AI‘仓鼠’,只要给予足够的起始资金和机动账户,可以实现偷仓型买卖,自主跟踪和偷袭主力机构。仓鼠的投资策略是极限博弈策略,每次投资都是使用持有账户中的所有资金,所以积累速度非常快。” 萧申贤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中透出的那种自信,让人感觉他真的可以随时赚上几个亿。 我心想:张老早就编写出能炒股赚钱的AI,偏偏不用,躲在这里搞什么赔钱的小股神。果然是玩家的思维啊!吕老说过他们在股市沉浮,并不是为了追逐金钱和利益,而是有自己的独特追求。 “你的实验既然需要钱,不如让那个什么仓鼠筹点钱先,那样也不用有为投资不停投钱进去。”我假意抱怨道。 萧申贤看我一眼说:“当初请我出山,怎么说来着,只要力所能及,可以给予我任何方面的支持,当然也包括资金。现在用的这点钱并没有超出你的能力,又小气起来了?” 我说:“那本来也不是我答应的,而且你不是自己说了,那个仓鼠赚钱很快的。” 萧申贤说:“天下没有那么轻巧的事,仓鼠赚钱快是不错。但那是要有和全世界为敌的准备。光是偷仓你知道会得罪多少庄家势力?如果惹出股界里的大鳄,你顶着吗?” “你当年不就那么干了?越活越胆小了。”我反驳道。 “你还真说对了,人越老胆越小。我当年在万世那是赤脚的不怕穿鞋,敢玩敢试。老实说,那时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结果,真叫‘无知者无畏’。”萧申贤一声叹息,“其实当时仓鼠开始运行后不久,我就发现不对劲,但是无法中止运行。除非强制重装系统,不然没办法卸载仓鼠。这些老鼠会和系统捆绑,自动加载,自动运行,自动操作,剥夺系统的管理员权限。所以就算电脑关机,再开机依旧会运行。况且万世的数十台电脑,业务需要都是天天24小时不关机的。” 我皱着眉头说:“你是在狡辩啊,你难道不能改写程序?你自己编写的东西,你不能掌控?笑话。而且我怎么听你的描述,这个仓鼠不像正常程序。有点那个啥——” 萧申贤笑说:“当然不是,你可以把仓鼠想像成一群真正的老鼠。这群老鼠是哪里有粮就去哪,安家落户然后养小老鼠。它们可以繁殖,并通过网络入侵适合的电脑,不过前提是那台电脑上安装了万世的股票交易操作软件。知道为什么仓鼠赚钱那么快吗?因为仓鼠和仓鼠之间可以通讯,一只仓鼠发现偷仓目标,就会通知临近的所有仓鼠。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把整个股界搅得天翻地覆。它的攻击性太强,入侵、筑巢、集体攻击,只要几天工夫就能迅速膨胀成一个仓鼠群。幸亏当年我只是在万世的内部网络实验,而且对于繁殖要求加以限制。可惜最终还是成过街老鼠,我也被逼得远遁国外。” “你所谓的加以限制,应该就是在万世的股票操作软件里安了后门吧。所以仓鼠只能在万世内部运作。”我对网络安全略有些了解,这还是托股神的福。他那次突然消失,并抹掉了在我电脑里所有同他联络和通讯的痕迹。我心有余悸,之后真花过不少时间去研究,终于发现一种可能性,强力地黑客攻击能造成那样的效果。所以我怀疑过股神是个神通广大的黑客。不过后来股神在我的生活里没有再出现,而我因为擂台赛的原因,渐渐无暇顾及他的事情了。 “这不是很高深的技术,我在万世做网络管理员。索罗那老狐狸光想着能廉价剥削我,他根本不知道,实际上我所拥有的权限到底有多大。”萧申贤似乎回味起过去的时光,“我在那里待得时间越久,对万世的局域网权限越大,各个安全关节都在我的掌控下。当然,他没想到我会去动万世的股票交易操作软件。” 我说:“那个软件应该不是你开发的吧?” 萧申贤说:“当然不是,那是向一个小软件公司定制的。那个小公司是索罗的人脉,某大学计算机系的三产,专门开发金融交易方面的软件。你别说,他们技术实力有一些,软件的安全系数挺高。不过是什么地方,盗版的天堂。那个软件的安装盘就是我管理的,每次有什么补丁更新也是我负责维护升级。当时我通过地下渠道发布了一个破解任务,只用了三天时间,2000块钱,就让一个破解小组帮我整理出软件源代码。我只是稍许截取一段源程序,在那个基础上添加了一个后门接口,以便仓鼠寄生。接着以补丁更新的方式,给万世里所有计算机的交易软件升级。我正大光明搞了两天夜班,还打报告向索罗要加班工资。老狐狸太抠门,自然不会给。” 我心想:这就叫养白眼狼。估计索罗那时剥削张老正剥削得爽,哪会料到其实是请贼入门。 萧申贤说到这,伸了个懒腰,向我招招手。我走过去,看见桌上的电脑屏幕里有一个围棋棋盘。但是操作界面和通常的网上对弈软件比起来,并不美观。线条颜色很单一,就是黑屏白线 “你来,下一盘玩玩。”萧申贤站起身,把我按到座位上。 我说:“下什么棋啊,我不和你下,又下不过你,现在也不是下棋的时候。” “谁说是和我下。”萧申贤拖过把椅子坐在我身旁。 我瞧瞧萧申贤,视线转到房间当中的小股神上。我指着小股神说:“不会是和他下吧?” 我好奇地用鼠标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对方的白棋应得非常快,几乎在我落子的瞬间便回应了。只是落子的地方很离谱,在横七线和竖八线的一个交叉点上。那是棋盘中腹,不伦不类的一个地方。 我想不通,于是又落下一子,简明的黑棋二联星布局。谁知白棋落子依然很快,直接在之前那颗白子中心对称的地方下了第二颗。 这下我完全看不懂了。 “他这下的是‘高者在腹’?”我问萧申贤。 “这和他的算法有关,你下下去就知道了。”萧申贤让我边下边聊,“从影响力来说,越是高位的棋子对于全局的影响越大。我们不也有初手天元的下法吗?只不过下在高位不容易控制子的效率。因为落子后无法移动,随着棋局推演,应对不当,在高位的棋子可能变成低效或无用的废子。但是在边角的棋子不同,它们有边角作为依托,非常容易构筑实地。一旦实地化,子效就是一个定值,通常不会再降低了。” 我认同萧申贤的观点,继续和小股神下起来。等我再占一角,小股神的第六手终于回到常规招法——挂角。 不过我不是来下棋的,所以下得心不在焉,几乎就是当超快棋在下。没想到小股神实力强劲,杀力超群,我在两个角部都被他杀崩溃了。 “不下了,这么厉害。”我把鼠标一扔,“不是说电脑围棋很弱的吗?他怎么那么厉害?” 萧申贤不以为然地说:“一般厉害吧,我可以让他三个子。不过你和他平下有些难度,应该没什么机会能赢。” 萧申贤在围棋方面绝对是权威,虽然他这么说,但我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下围棋居然下不过计算机! “这是一个直观演示,让你亲自体会下小股神的智力水平。”萧申贤又点了两下屏幕,棋盘中开始新的一局。不过黑白两方自动在下,一看就是小股神在玩“左右互搏“。 这小股神自己对下的下法,还真是开眼界。只见黑白双方在中腹无规则地各扔了七八个棋子,立马绞杀在一起,边角任是无人问津。 我说:“我是一点都看不懂他下的棋。” 萧申贤说:“和传统的围棋对弈算法比,我加强了立足于全局化的子效计算。所以他才会变成现在这种下法。” 我说:“我记得你说过,计算机早晚有一天会战胜人类,所以你觉得下棋没意思。你让小股神下棋又为什么?为了提早打败人类?” “看来你对我的话理解有偏差。”萧申贤指着屏幕说,“我不是在编写让他战胜人类的算法。他最多也就下得过你,但战胜不了我。我是在编写,如何计算一颗棋子,在全局范围里的子效的算法。” “大师,俺领会不了精神。”我茫然地瞪着萧申贤,“这和炒股有一毛钱关系?” 唠叨几句 最近忙啊。 八月以来公司业务繁重,身心疲惫。每天一千字的写作计划,这两天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回家后实在提不起精神写东西,只能等十月份调整一下。 我想本职工作总是放第一位的,安身立命皆在于此。写作于我而言,更偏向于爱好。我还是希望能写得愉快,在写作中获得乐趣。 小说计划今年完本,不出意外目前进入最后一卷。最后一卷的目标,就是把能填的坑都填了。 感谢广大书友这两年来的支持,写得慢,大家多包涵。书友们的留言我一直都在关注,你们的评点是对我最好的鼓励,也是我自我总结和提高的重要参考。 多谢大家! 251 当前形势细解 感谢“摇身一变”和“小う石"头”两位书友的精票。 -------------------------- 萧申贤说:“这个算法是有普遍适用性的,比如可以用于股市交易的预判计算。我讲得通俗点,假设政策部门即将投放一条新政策,股市中传出相关消息。这时你将如何判断这条消息对市场的价值?从全局范围看,它对大盘的走势会有多少影响;或者具体到一个个股,对个股的股价又有什么影响。小股神要进行股票交易,当然要具备分析市场消息的能力。这就是这个算法的一种实际应用。” 我嘴巴张成“O”字型。 “听你讲很不得了的样子,那小股神炒股怎么老赔钱?似乎还不如那个仓鼠厉害。”看萧申贤一本正经,我忍不住要揶揄他,“小股神的AI不会还不如仓鼠的吧?” 萧申贤摸着额头说:“看来我有必要帮你纠正一些错误观念。仅仅是依据在股市中的获利情况,作为衡量AI水平高低的标准,那显然是不全面的。就拿仓鼠来说,对我而言,仓鼠都未必能称得上是‘人工智能’,它不过是一套比较厉害的算法的实现。假如用生物性去描述,那么仓鼠还只是一种低等生物,它只有本能——进食和繁殖。除此之外,它没有思考和学习能力。仓鼠可以在短时间内,从股市中大量获利,这是它进食的本能决定的。但是仓鼠进食没有节制,只要有食物就会不停地吃下去。这最终导致它偷袭的那些主力庄家无法容忍,一起出手把它围剿了。从这个结果看,仓鼠并无保有即得利益的能力。所谓‘智能’,就不是‘本能’。‘本能’是机械的,像一条命令,被不停地执行。而‘智能’,它能控制‘本能’。” 我说:“你的意思是,小股神是智能的?” “对!”萧申贤用力握拳一挥,“小股神已经具备初步的学习能力。他能对外界信息进行判断,并控制自己的行为。不过他的投资策略水平还是比较低,需要大量的实践和学习,以便他能分析纠正自己的错误。” “那他还要学多久?老是让他烧钱也不是个事吧?”我没好气地说,“其实作为投资方,还是希望尽快看过回报的。你不如改进改进仓鼠,好歹先弄点回报嘛。” 萧申贤有些失望地说:“急功近利,就算短期内获得利益,长期上未必能保有。仓鼠就是一个明证。我的初衷并不是想制造一台赚钱机器。”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我轻拍桌面,“对啊,这才是我们要讨论的重点。我们跑题跑很久了。” 我和萧申贤的这次会面,不就是因为张老要向我说明这一点吗? “嗯,确实是有点跑题了,那么我们言归正传。”萧申贤点点头,“不过谈初衷前,我们先谈谈起因。其实事情的起因,还是要从十来年前,股界的那一战说起。想必你对那一战不会太陌生,也是在那一战之后,散户门徒名声鹊起。” “我知道得很有限。”我实话实说。 萧申贤说:“那无所谓,你只要知道,由于那一战多方混战,各方损失惨重,从而奠定了股界现在的局面——也就是以大委员会为主导的,自上而下的松散管理仲裁方式。主要目的,是为了对抗【政府】层面,对于二级市场过多的非市场化干预。” 我忙问:“什么叫非市场化干预?” 萧申贤说:“就是在并不符合经济规律的情况下,控制或影响市场的自然走势。比如采用行政手段,又或者投入巨量政府监管基金入市操作。” 我笑说:“这不是好事吗?我记得一开XX大会,就会有政府基金入市托盘,稳定股市。这是造福我们散户啊。” “非理性的投资并不能带来财富,反市场规律的运作会造成大量的资产流失。”萧申贤冷笑反击,“如果用社保基金去托市,损失最后会算在谁头上?良性投资是合理和值得推广的。但为了开会的面子,甚至是一己之私滥用基金,不觉得很好笑吗?” 萧申贤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想明确支持他的观点。无论怎么说,作为散户总是希望政府会出面托盘,特别是有规律可循的时候。 “我不和你争论对错,只想知道这和我们谈的事情有什么关联。”我十分干脆地堵住萧申贤进一步阐述的可能。 “关联非常大,比如你现在的身份就很敏感。”萧申贤沉声道,“作为有为投资的董事长,同时又是荣汇投资的投资经理,再加上散户门徒出身,你可是股界里的新闻人物。荣汇投资是背靠朝阳集团这样的大型国企集团,也就是政府背景。股界的传统,和有政府背景的基金以及投资方,要适当保持距离。当然你在荣汇投资的级别不够高,而个人财富的主要积累方式,又是以有为投资这样的私募为主。所以你才能一直走钢丝走到今天,不然大委员会一定会出面干涉,不可能让你两面沾光。” 没料到还有这种说法,我暗自吃惊,这两年来另一个我玩的还真是大。 “现在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你,因为你的表现过于抢眼。从两年前在擂台赛中彗星般崛起夺得第一,之后又悄无声息地入主有为投资。”萧申贤语气里饱含赞叹,“据说你入主有为投资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成功做到的,我只知道我来W市时,你已经当上了他们的董事长。此外你本身的投资表现更令人惊艳,而且完全呈现出两种极端。你掌控的有为投资,目前是股界里中长期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基金。但在荣汇方面,你却是以强悍的短线作战能力闻名于世。你几次与国外游资的正面搏杀,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股界里有人恭维你是‘中国巴菲特’,民间却有人叫你‘荣汇的索罗斯’。不过我认为,叫你‘巴菲特’还有些道理,叫你‘索罗斯’基本上是胡说八道。你和索罗斯的投资理论沾不上半点边,大约就是想说你出击果断吧。” 我做出被惊吓状说:“你别吓我了,又是巴菲特又是索罗斯,这叫捧杀。你现在应该知道,那个人就不是我。” 萧申贤说:“别人谁管那么多,我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已经是个焦点人物了。你最好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办。大家都在等,等着看你的结局。大委员会之所以还没动你,一是基于你现在的人气和威望,二是你还未正式参与过非市场化干预的行动。说来也怪,你在荣汇一直扮演着纯打工的角色,这让你变得有些神秘和叫人看不透。很多人都说,以你在有为投资展现出的领导力,完全可以在荣汇也做得更出色。比如进入荣汇的管理层,而不是在第一线打拼。其实我倒觉得另一个你相当聪明。如果你强势融入荣汇乃至朝阳的管理层,大委员会想不插手都不行。届时你必须在政府背景和股界之间做出选择,不像现在能来回游走在两边。” 萧申贤话里透露出大量信息,使我一时难以消化。总之,目前我有点站在风口浪尖的味道。不过,这一切并不是来自于眼下这个“我”,而是过去两年间,另一个“我”的出色表现。 我沉默起来,努力思考各种利害关系,以及照此发展下去,可能带来的种种结果。但是令我头疼的是,未知信息过多,不但很多关节想不明白,也给决策带来困难。 比如,我到底是继续扮演另一个“我”,在股界和政府背景之间游走?还是干脆急流勇退,做个富家翁欢度余生呢? “容我打断你的思考,我昨天并不知道你现在的状况。所以今天临时起意告诉你这些,是想你让能对当前的形势多些了解。”萧申贤给了我三、五分钟时间,便又讲解起来,“不过你还是等我先把整个事情讲完,再慢慢想吧。” “我想身为散户门徒,你对苏有根应该不陌生吧?”萧申贤一边问一边在键盘上敲击。 “根叔算是我的长辈,其实我就见过他两次。”我忽然心里一动,说来那天去凤泉见苏有根时,居然后来遇到了萧申贤。 难道其中有关联? “苏有根,男,散户门徒,超级操盘手(分单数:40+)。当年的股市三杆枪之一,人称‘机关枪’。”萧申贤轻声念道。电脑屏幕上,赫然打印出一连串有关苏有根的资料信息,包括苏有根年轻时的一些经历。 我看了萧申贤一眼说:“你有一个不错的数据库。” 萧申贤说:“都是一些历史信息,现在的能收集到就不多了。这些东西主要是小股神用于分析和对比。过去老一辈中有不少大能,他们的战例和实战手法都值得好好研究。” 萧申贤又指着屏幕的最后一段问:“你知道是为什么?” 在资料最后有一段注,写道:苏有根自股界一战惨败后,神秘隐退,原因不明。 我说:“因为他的手被废了吧,这事情你应该清楚才对。” 萧申贤说:“我原来也那么想,一战而败,心灰意冷,自暴自弃。但其实不完全是,对吧?” 252 神经元系统 感谢“我是老慢”和“白桦绿荫”两位书友的精票。 -------------------- 萧申贤煞有其事地看着我。 “你是在问我?什么意思?难道不是?”我被他看得不舒服。 “在我的这些朋友里,你是个心思很重的人。”萧申贤笑道,“当然,沈琪、富足他们的心思也不少。不过你喜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假装什么都知道,所以经常表现为很能沉住气。苏有根虽然因败隐退,但没有自暴自弃。你会不知道?” “好吧。”我举手投降,“当初认识你,以为你就是个高智商低情商的世外高人。如今认识你越久,越发现不是。” 萧申贤愣了下,哑然失笑,拍拍我说:“这话你就错了,想当初我智商是高,但情商确实低。直到跑出国后才有机会培养了一些,略有长进。我和你这种在大公司里的上班族不同,从小就不太和人打交道。情商这东西,是和人打交道磨练出来的。”说完萧申贤脸色有些黯然。 我暗叫不妙,张老的经历我还是知道些的,这怕是勾起了他对身世的回忆。 “你先回答我个问题,那次在凤泉高尔夫俱乐部遇见你,你对那里熟吗?”我转移话题的同时,试探下萧申贤对苏有根的底细到底了解多少。 “哦?”萧申贤略作沉思,“你问得有趣,我明白了。你果然是知道凤泉的那个计算中心的。不过那时我并不清楚那个地方,现在之所以能知道,靠的是多方面的情报。” 苏有根让我去他的计算中心,这是很大程度上的信任。作为一个散户门徒的“成员”,我自然不能随便透露详情。即便萧申贤真知道凤泉秘密基地的情况,我也打定主意,不主动谈及在那里面的见闻。 我马上以不满的语气说:“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萧申贤摇头笑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想从你这套情报,而是想弄清楚你知道多少内情。因为昨天我说了,要请你帮一个忙。你对内情了解得越多,那帮起来就越容易。” 我摸着下巴示意萧申贤接着讲。 “我的目的无非两个,一是化解误会,二是合作。”萧申贤站起身,“我们出去散个步,边走边聊。” 我俩出了大楼,萧申贤领着我在研究所周边转悠,并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原来十多年前,萧申贤的外公阴藏忠——我国信息技术方面的权威专家——领导着一个小型国家科研项目。这个项目的内容,是研发用于国防安全的新一代人工智能。 由于我国在人工智能领域起步较晚,当时还处于摸索阶段。对于如何建立一个适用性强、用途广泛的强力人工智能系统,没有学科支持和太多技术贮备。(而在西方,人工智能已经逐渐从计算机科学中独立出来,形成了一门综合性非常强的独立学科。) 不过在阴藏忠的研发小组中,当年集结了全国最优秀的科技人才,不少人更是具备留学背景,在工作中对人工智能也有所触及。所以就人工智能的开发而言,项目组不算是从零开始。经过一段时间的群策群力,当时提出了一个相当有前瞻性和可行性,但操作难度较高的方案。 这个方案的核心思想是,以分布式网络为基础,建立仿人脑结构的神经元智能系统。简单说,就是用一个分布式网络模拟人脑,而网络节点上的每台电脑就作为神经元。每个神经元本身拥有处理和储存信息的功能,并且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以网络为煤质可以相互通讯。这个方案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是成长性。一个分布式网络可以自由地接入新节点。(如同人脑一样,神经元可以生长)。这就意味着,整个系统拥有规模扩大和自我强化的功能(反之亦然,利用的是分布式网络的动态特性)。 其次是可靠性。由于以网络方式作为整体基建,任意一个或几个节点的损坏和失效,不会对整个神经元智能系统的运行有致命影响。极端情况下,只要有任意两个节点保持通讯,就可以认为神经元系统处于激活状态。 最后是高效性。神经元的特性,可以实现(模拟)人脑的功能分布。将网络中的一个神经元或者一组神经元归类,强化作为某一功能的实现(即执行单一任务)。那么整个网络便可划分成多个区域,每个区域根据需要执行不同的任务。而网络通讯,又能保证这些任务信息可以共享。这样不仅能提高综合信息的处理能力,还可以实现信息的并行处理。好比一个人开车时,人脑可以同时处理视觉、听觉、触觉接收到的多组信息,并且根据需要协调手脚的操作。当然,要真正做到人脑那样高度统一的指挥协调运作,以及信息高速分析的能力,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以上仅仅是这个方案的三大主要优点。 当然理论上的优点并不能完全在实践中得以发挥,方案的实际操作面临多个难题。 比如说异地通讯问题。如何保证整个分布式网络的通讯畅通,这关系到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的信息快捷交流。 模拟人脑采用分布式网络,一旦网络中的各个节点遭遇通讯堵塞,就可能导致整个系统的信息瘫痪。这和城市交通网的情况很像,一个路口出现塞车,受影响的将是围绕这个路口的整片区域。 那时光缆技术还不成熟,更别说无线网络技术。很多人一说起上网,只知道56k的调制解调器。而方案里的分布式网络,技术实现难度大。不是说在几个房间里,各放上几台电脑,用网线连起来就是分布式网络了。这其中涉及到的大量网络技术,在理论和实践层面,对阴藏忠的开发小组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不过实际上,神经元智能系统并没有真像人脑那样具有海量神经元。这个分布式网络只准备接入三个节点。而节点使用的运算电脑,是项目组所在城市的三台小型机。 为什么节点只有三个,这里牵涉到单体神经元的性能问题。以人脑为例,不难发现,每个神经元都是功能相对简单的独立单位。一个神经元能处理、存储、传递的信息,其实很有限。但是我们的大脑依靠海量神经元建立的突触网络,得以完成多种信息的快速交流和处理。这是量变引发质变的结果,突触网络的通讯快捷功不可没。 可惜在现实世界里,分布式网络是无法达到突触网络那样的通讯效率。不比大脑这样一个封闭式环境,分布式网络的效率不仅受到复杂的人为因素影响,还被网络的基建材料、传播技术、通讯方式等多方面制约。这就像开车送旅客从A地前往B地,决定旅途长短所需的行驶时间,除了AB两地之间的距离外,至少还要考虑天气的好坏、汽车的性能、路面的状况、驾驶员的技术,四个基本方面一样。 换句话说,整个网络接入的节点越多,节点与节点间产生的通讯维护成本就会越高。因此这个“神经元智能系统”的神经元数量是有限模式。既然数量被限制,要达到人脑那样的高效,没有“量”就只有提高“质”,即单体神经元的性能。 所以方案中,对于作为模拟人脑的神经元的硬件要求非常高,基本性能标准定为小型机。需知十多年前,仅以个人电脑(PC)为例,主力机型还是采用386和486的CPU,而586则属于刚刚豪华登场的新产品。那时全国小型机的数量完全数得出来。项目组所在的城市,总共只有三台小型机,分别隶属于两所大学和一家省级研究所。 然而,最终围绕这三台小型机搭建的分布式网络,没有能够成型。原因当然是多种多样的,但主要问题却是行政导致的。 出于各种考虑,三台小型机的隶属单位,都想主导这个高科技含量十足的分布式网络的控制权,从而引发了行政扯皮。因为本质上这是个国家级科研项目,结果就是官司从市里打到省里,从地方打到中央。 很快,项目开发被叫停,经费被截流,小组成员被放假。在行政问题没解决前,谁都别想建网络。于是各路神仙粉墨登场,吵吵闹闹,尽显外行领导内行的本色。项目领导人阴藏忠自己都没料到,好端端的一个科研项目,最后居然变成政治站队的表演闹剧。这位科学家为此头疼异常,一病不起。 阴藏忠这一病不要紧,上面正式下文件暂停项目,谁知至此再也没有启动过。 我乐道:“完了?说了半天,你外公的这个项目就没开发啊。这不是白说吗?我还以为,这个什么神经元智能就是当年那一战里的那一个呢。” 萧申贤说:“你别急啊,听我说完。此智能非彼智能,不过两者之间确有联系。神经元系统的项目虽然被停了,但它的方案不代表就此湮灭。方案的核心资料实际上有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分布式网络的构建,第二部分则是三个神经元的单体智能算法,包括主功能算法和辅助算法。作为国家级项目,这个项目本身有保密级数。所以方案的资料理论上是国家机密,个人和非政府组织无权获悉和拥有。” “难道被人盗了?”张老此话一出,我马上反应过来。 253 小神人VS神经元 萧申贤诡异地笑说:“我没这么说。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方案已经失窃。作为国家级保密项目,方案的资料原件在项目暂停时就上缴了。” 我说:“你在故弄玄虚,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原件上缴,就是说还有副本,对不对?” “是有副本,但并不完全。三个小型机的隶属单位,当时都拿到了他们要对应建造的神经元的部分算法参考资料。”萧申贤解释道。 “他们都实现了那些算法,自己造出人工智能了?”我忙问。 萧申贤摊手说:“造是造出来了,可惜也不是方案里的神经元了。不过那些资料里的算法,肯定会被作为研究课题。毕竟那代表了当年国内算法领域的最高成果。” 我忽然有点不耐烦地说:“我拜托你讲重点吧,这到底和那一战中出现的人工智能有什么关系。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每一秒上下几百万呢。” 萧申贤说:“今天是周末,你哪来的上下几百万。” 我翻白眼懒得回答。 “苏有根当年遭遇的对手,在短线搏杀中,控盘速度是超级操盘手们的五倍以上。那是远远超越人体的极限速度。经过换算,无论是肌体还是大脑,要达到这个标准,都会因超负荷运作而奔溃。所以苏有根败下阵来并不稀奇,而且败的也不止他一个。”萧申贤终于不讲“废话了”。 “实际情况是,当年所谓的股市三杆枪,三人及其他们的操盘团队,在激烈的短线搏杀中突然遭遇未知对手的攻击。那时对战接近尾声,各方人马都处在强弩之末。而这个对手的强大超乎寻常,一出现就横扫千军,无人可挡。危急时刻,三杆枪不得不从混战转而合作,共同抵御神秘的对手。实战结果是,三杆枪一方以慘胜告终。但代价为其中两杆枪,因为高度紧张的操盘搏杀,导致自身的超负荷损伤。苏有根伤的只是手,另一位可是伤在这。”萧申贤带着同情的表情指指脑袋。 我倒吸口冷气,虽然知道那个人工智能很厉害,但一直以为只是战胜了苏有根。没想到居然厉害到以一敌三,废掉两位超级操盘手。苏有根的左手操作我可是见识过,可以想像他双手齐飞会是怎样的情景。 “厉害,厉害。那么那个人工智能到底是哪来的?”我不禁叹息。 萧申贤说:“事实上,到现在我还是没能搞清楚那个人工智能的底细。当然也不知道它是哪来的,谁编写的。” 我说:“我以为你都已经搞清楚了呢。” 萧申贤说:“哪那么容易,都弄清楚了,还要你帮什么忙。” “你到底要我帮什么忙?”我问道。 “我说过了,化解误会还有合作。”萧申贤搓揉了一下面孔,“师伯虽然念旧,但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当初苏有根出事后,你们散户门徒就一直在暗中查访那个神秘的高手。其实师伯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我外公,而且怀疑从没消除过。这些都是我后来从外公的日记本里得知的。” “难道是你外公继续开发了神经元系统?”我稍作思索,想到一种可能。 萧申贤苦笑说:“是,项目虽然被停,但我外公并不打算放弃这方面的研究。所以他利用自己的名望,在一所大学成立了一个私人研究课题组,而课题组的资助人就是他的老朋友、老校友师正泰。当然,原本项目组的那些全国精英分子,他没办法召集。基本上,靠的就是大学里的几个博士生和研究生搞研发。” “这有些夸张吧?博士生和研究生再聪明,和那些专业顶尖人才比起来,无论是学识还是经验,都有很大差距。这也能搞得起来?”我觉得不可思议,“师伯居然肯投钱,投资眼光不行啊。” “小看人了吧。”萧申贤没好气地说,“我一个人还不是照样搞。” 我夸张地说:“张老,你可是百年难见的天才,属于特例好不好?不过即便是你,两年也只能捣鼓出个小股神。我想离神经元系统差得还远吧。” “我只承认你前半部分说的是事实。”萧申贤自视甚高,语气里一股子理所当然,“至于小股神和神经元系统之间的差距,没你想像得那么大。如果要作类比的话,小股神相当于当年设计方案中,一个升级版的神经元。” “哦,那么厉害啊。嗯?不对啊。”我不笨,立刻发现有问题,“张老,你怎么那么确定小股神和神经元之间的差距。这个项目不是根本没开发吗?没有参照物你怎么衡量?除非你看过方案的设计稿。呵呵,那不是国家机密嘛。虽然有三个副本流传在外,但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 萧申贤脸色微变,少有的泛起几丝尴尬。 “咳咳。”萧申贤假意咳嗽了下,“你倒是机灵。我能这么比较,是因为小股神是基于当年三个神经元之一的设计方案,重新设计和改进而来的。” “这么说,你是从那两所大学以及研究所方面,搞到的副本?”我心想萧申贤也不是等闲之辈。 “这你就想错了。我手头确实有资料,不过和那些副本不一样。”萧申贤也没打算瞒我,“我外公保留了方案的初稿原件,但和最终提交的那个项目方案差别比较大。神经元的算法设计都是有缺陷的,只有三大主算法的prototype,辅助算法一个没有。我选用了一个主算法,经过重新修改和完善,并添加了相应的辅助算法。这才有了小股神的诞生。” 我恍然大悟:“原来你还藏着这么本‘武功秘籍’。” “那些哪算得上秘籍,真照着上面练,铁定走火入魔。”萧申贤纠正我的说法。 我歪嘴说:“就是那么个意思嘛,较什么真。不过即便是你翻新过的算法,怎么就如此肯定比原来的好呢?敢号称是升级版。” 萧申贤说:“我自然敢。我上大学那会做过跨校交流,去过拿到神经元算法副本的两所大学。他们当时都实现了那些算法,开发出独立的人工智能。从演示效果看,虽然他们手里的只是部分算法资料,但经过自主设计和改良,那两个AI我估计和最终方案里的神经元功能不相上下。以此为参考,我确信小股神比原始的神经元更优秀。” “果然是牛人。”我有感而发。因为我记得萧申贤是少科班出身。能参加跨校交流,还可以接触对方学校的核心研究成果,足以说明萧申贤在少科班里也是佼佼者。 “一般牛而已。”牛人说话带着扑面牛气,“我掌握的知识和信息超越那个时代至少十年。在计算机领域,十年是条巨大的鸿沟。所以小股神更强,那是理所应当的。大家在同等条件下自主开发,我的优势不会那么明显。” 看来萧申贤童鞋会错意了。我也不点明,将错就错夸道:“你不用谦虚,天才的世界不是凡人能领略的。我这辈子就遇见你这么一个天才,我高山仰止。” “这世界上其实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萧申贤反倒谦虚起来,“你只是缺乏发现天才的眼睛。比如高尔夫俱乐部的那个花花经理,他就是数字方面的天才;又或者你那个小基友曹盼,天生的短线操盘手,也是天才范畴里的人;还有……” “唉,打住!谁的小基友?索罗的后花园,你别扯我。”我愤然打断萧申贤。 萧申贤无辜地耸耸肩:“去年底索罗和他分手了,曹小弟伤心欲绝那会,不是去你家住了阵吗?” “操!关我屁事,那不是我让他去的。你少装糊涂,那会的事和我无关。我他妈的以前就没搞过基。”我气得爆粗口。 萧申贤说:“哦,以前没搞。” 我指着萧申贤喝道:“妈的,现在也不搞。你没完了你?” 萧申贤点点头:“很好,反应和两年前一样。我只不过再确认下。” “你怀疑我?”我大步走到萧申贤面前,拦住他说,“你怕我装失忆?” “不好意思,习惯了。很多东西需要重复确认,多确认确认没有坏处。”萧申贤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真金不怕火炼。抱歉,毕竟我们讲的都是秘密嘛,我也是怕有心人。” 萧申贤坦荡荡地道歉。 我暗想第一次失忆时,这家伙也暗中测试过我,我蒙在鼓里直到今天。这次他好歹当面承认了,我一时倒生不起气来。 “这算是天才的习惯吗?怎么我遇到的天才,就你怪招多?”我发牢骚似地咕噜一句。 “但凡天才都是有怪癖的,比如花花步调慢,曹盼爱搞基,我这人喜欢思考。”萧申贤笑着说。 我作恶心状说:“你歇了吧你,喜欢思考也叫怪癖,再说你根本是喜欢吓琢磨。得,我承认你是第一天才总行了吧,别自卖自夸了。” 萧申贤说:“第一天才?这我倒不敢当了,至少有个人比我强很多。天下才分十斗,那人可独得八斗,我最多也就得一斗。” 254 不高明的神秘高手 我腹诽道:你这算是恶心曹子建吗?才高八斗都出来了。 不过我心中也是好奇,居然还有个人比萧申贤天才,而且天才到萧申贤自己都承认。 我忍不住问道:“那人是谁?比你还牛。” 萧申贤说:“那人也许你还认识,细算起来同我也有点渊源。他叫柯继,和我外公有师生之谊。当年在我外公的那个私人课题小组里,是主要的研发人员。方案的初稿他是第一个经手研究的人。我外公继续人工智能的研究,固然是因为手上有方案的初稿,但没有这个算法天才的帮助,难有成效。” 柯继?好熟悉的名字,在哪听过,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说:“你怎么会以为我认识这个柯继?不过名字确实耳熟。” “他现在在苏有根的计算中心工作。”萧申贤瞥我一眼,“你真没印象?” “原来是他!”经萧申贤提醒,我脑海中猛然跳出个微微发福的中年人形象。 说实话,柯继的长相很普通,我对他的印象真是不深。如果他现在站在我面前,我多半不能认出来。那次在苏有根的计算中心,也仅仅是见到柯继几分钟而已,我们甚至都没交谈过。我之所以记得他,是因为他是阮羽的老相好来着。阮羽曾和我开玩笑说,我长得像年轻时的柯继。 “你果然认识他。”萧申贤摆了个不出所料的表情,“我想请你帮忙和柯继接触。我有一个合作计划,柯继的态度会很关键,毕竟他是那边的技术主管。” 我颇有点为难:“我和柯继不熟的。你不是和他有渊源,怎么不自己去找他?有你外公的关系在,你们更好打交道。” 萧申贤苦笑道:“不行。柯继现在是苏有根的人,平时基本上就待在凤泉的计算中心,我找他不方便。而且我也不好跳过苏有根直接和他接触,那样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和你们散户门徒之间原本就有点误会,还指望你替我化解一下。在那之前,我更不可能贸然行动。要是误会加深了,那麻烦更大。” 好在我只是有点为难,因为我头上有块吕老的牌子,真要去找柯继,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再不行,不是还有阮羽那条路吗? 但是我不想太轻易答应萧申贤,他怕麻烦我也怕麻烦。要我揽下麻烦,总要有个说法才行。 “张老,你要求又多又高,这担子我担不动的。”我推脱道,“你先把那误会说说清楚吧,我要能帮你们化解,再考虑下一步。不然,我不会沾手。” “这个本来就要告诉你。”萧申贤点点头。 其实萧申贤和散户门徒的误会,就是因神经元系统而起。阴藏忠在利用手中的方案初稿,打算尝试自主开发人工智能。但是阴藏忠没有经费,所以他找师正泰帮忙。 以二人的交情,师正泰无偿赞助了一笔启动资金。阴藏忠感激之余,便请师正泰出一个课题方向。他也是希望,如果将来课题组研究人工智能有所斩获,那么这个成果最好能让师正泰享用。 师正泰股海沉浮,当然就把课题方向定在智能型股市交易系统。本来这个事对师正泰来说,就到此为止了。可偏偏当年那一战中,发生了神秘高手的搅局事件,而苏有根更是深受打击。 “所以师伯认为,那个神秘高手,是你外公的课题小组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我推断说。 “师伯后来未必没有那样的猜测,但他那时没有当面表露出过这层意思。”萧申贤摇头说,“那一战后师伯确实来找过我外公,不过另有原因。当时外公的课题小组为了模拟股市,在那一战的后期,全程记录了股市的交易数据。对于那个神秘高手是人工智能的猜测,就是来自于这些数据的分析。因为分析结果发现,人类无法达到那样的操作水平。这种操作。是纯粹突破了人体物理极限的一种暴力操作。” 萧申贤想了想又补充说:“现在回过头来看,那个神秘高手的短线策略并不高明。只不过用纯速度,在极短时间内给出所有应对策略,很有点Bruceforce的算法味道。他以速度优势去压制三杆枪的短线搏杀操作,不是简单的有招拆招,然后快速反击。而是试图封杀所有的招数,把对方逼得无法动弹。这就像我和你过招,你刚跨出一步,我就想封杀你接下来可能做出的任何动作。但我不知道你下一招会是什么,所以我用高速,让自己不停地奔波于所有你能出招的方向上。从效果上看,就等于我压制了你的任何手段。” “听起来似乎很强大。”我似懂非懂地赞叹。 萧申贤说:“这要看你怎么理解这种策略了。要知道,你跨出一步后,接下来能做的动作太多了,出拳、踢脚、跳、蹲、退、进、横走等等。说得夸张点,就是你撅屁股这种近乎无意义的动作,我也要做好应对准备。而事实上,你真要撅屁股,我什么都不做也不要紧,何况正常人根本不会选择撅屁股。因此罗列你所有的可出招数,做好所有的应对可能,包括无用招数,这种手法的效率实在太低。” “说白了,这不是找到了你出招的真实意图,而是假设你的真实意图在有限解集合里,可以做到必命中。这就好比用原子弹打苍蝇,虽然打中苍蝇,成本也高得可怕。起码的分析选择能力都没有,资源浪费得厉害,毫无弹性可言。”萧申贤最后反问道,“如果是个真正的高手,他会那样做吗?高手至少会预判你可能的行动,不会对那些你不会做的动作也进行封杀,耗费无用功。即使用散弹枪打苍蝇,也比原子弹有效率吧。” “计算机的速度那么快,多封杀点也不会浪费多少时间嘛。”我没心没肺地说,“你把这个策略说得那么弱智,三杆枪还不是照样给打得如此狼狈。” “你要搞明白,三杆枪毕竟赢了。”萧申贤冷笑道,“我甚至可以想像,在当时的情况下,这种策略会给主机带来多少额外负担。完全有可能因此导致硬件的超负荷运算,从而引发系统崩溃。人脑的一大了不起的功能,就是可以积累经验,然后依靠经验针对问题快速找出答案。经验的积累便是所谓学习能力的体现。一台人工智能是否强大,它的学习机制是个重要的衡量标准。” 我摆手道:“别给说这些东西,我又不懂。你还是继续讲你们的误会。” “你好学点没什么坏处。”萧申贤抱怨了一句,显然他很想就这个话题说下去,“那个误会挑明了其实也没什么,偏偏我外公当时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解释,后来想解释又没有机会了。” 情况是这样的,师正泰原本找阴藏忠帮忙,只是因为阴藏忠手头的那些即时交易数据。但阴藏忠对数据进行分析后,得出结论,那个神秘高手可能是某个人工智能。于是师正泰的期望值当然有所上升,期待阴藏忠能够找出那个“神秘高手”,以及他背后的黑手。(人工智能不可能主动来搅局,所以师正泰自然认为是有心人在背后捣鬼。) 说实话,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更何况师正泰还是阴藏忠课题小组的资助人。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阴藏忠拒绝帮忙。 起先阴藏忠只是以各种借口推脱敷衍,师正泰有所察觉后,两人做了一次正面交流。阴藏忠不仅不肯提供任何帮助,还要师正泰放弃对那个神秘高手的追查。师正泰询问理由,阴藏忠却不予回答。 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冷战。这时股界又传出关于玩家的说法,大量的谣言把玩家传得神乎其神,包括以此来解释那个神秘高手的行为。 “这么说,股界玩家的说法是唬人的?”我没想到,吕老当初郑重其事告诉我的东西,竟然是杜撰的。 我俩走了一大圈,已经回到研究所大楼前。萧申贤应该是走累了,直接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我嫌地上脏,便蹲在他身旁。 “玩家这东西可真不好说。”萧申贤瞧我蹲着,伸手恶作剧地推我一把,差点没把我摔了。 我不得已往边上连挪两步,气道:“靠,你这家伙,找什么茬呀?” “我瞧着累。”萧申贤还有心情说笑,“我就是告诉你个道理,有些人做事莫名其妙。你没招他惹他,他偏要弄出点事来。玩家就属于这类人。当初是谣言杜撰,可慢慢地就不一定是假的了。好比路原本没有,走的人多了,就踩出条路来。” “你是说,一开始玩家的说法是胡说八道。但后来有人觉得像那么回事,就出来装逼了,还像言传中的玩家那样去折腾别人。”我似乎明白了萧申贤的意思。 萧申贤摇摇手指说:“这个是不是zhuangbility就不好说了。但至少苏有根现在有那么点玩家的意思了。” 我呵呵干笑两声。是啊,根叔现在有玩家风范,甚至吕老也说他是半个玩家。用“装逼”这个词,可是对根叔他老人家的大不敬啊。 “说到底,你外公为什么不肯帮忙?”我每次被萧申贤戳到要害说不下去,只能转移话题。 255 神人的身份 “真实原因我也不知道。”萧申贤不无遗憾地说,“我那时年纪小,不关心这些东西。等我年纪够大了,懂点事了,外公却走了。他走得很突然,连句话都没有给我留下。” 萧申贤沉默片刻才接着说:“所以有关他和师伯之间,起误会的原因,我唯一的线索就是他的日记。可惜外公没有把原因直接写下来,我只能根据一些细枝末节进行猜测。” “外公并不是真的不想帮师伯,不然柯继后来也不会跟着苏有根混。”萧申贤笑说,“你一定想不到,柯继是通过我外公和苏有根搭上线的。柯继是个比我还不会和人打交道的家伙,他博士毕业后居然连留校任教的机会都没拿到。之后自己在社会上找工作,也是四处碰壁,生存都成问题。柯继走投无路的时候来找我外公,当时外公和师伯的关系已经相当冷淡。不过外公还是写了一封介绍信,把柯继推荐给师伯。” “其实外公很在乎师伯这个老朋友,他在日记中一再提及对于两人关系恶化的痛心。外公曾写道‘今日正泰再次求助,但苦于原则,我纵是心中愿意,也不得不严词拒绝。正泰斥我薄情寡义,我无言以对。只恨不能实情相告,不可因私废公。痛哉!痛哉!’” “因私废公?”我吃惊地叫道,“你外公不帮忙是因为公事?就是说和国家有关?不对啊,神经元的那个国家项目不是被叫停了?你外公在大学做的是私人课题啊。神秘高手难道是……” 我展开丰富联想。 萧申贤说:“没错,项目确实被叫停了。但叫停不是撤消,不是终结,你明白这里面的区别吗?你不妨可以理解为暂停,我外公不再主持这个项目,不代表项目就不能由别人接手。设计方案上交,你不觉得也可以视作为一种移交手续?退一步讲,就算神经元的项目被撤消了,但方案的思路可以由别的项目来继承。” “我相信外公肯定知道一些隐情。作为国家级科学家,他完全可能接触到这个层面。他不想师伯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自然不会答应帮师伯找出那个神秘高手。此外——”萧申贤挪动屁股坐到我身边。 他小声说:“我还收集到一些情报。外公的私人课题小组,在那一战之后不久便解散了,对外宣称是经费不足。不过我知道,师伯倒并没有因为和外公冷战而把钱撤走。还有那两所大学,我去交流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系统在网络安全方面,有意识地加强防范。我跟两个师兄聊过天,据说那两台小型机在同一时间被先后攻陷过,机器上的人工智能的算法源代码被截取。我当初没太上心,前两年又想起来,便特地找人了解了下剩下那所研究所的情况。你猜怎么着?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们的小型机同样被攻陷,代码泄漏!” 我看萧申贤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怕被人偷听。我笑话他说:“这就我们俩,你怕什么呀。” 萧申贤轻蔑地说:“你懂什么,千里眼、顺风耳这类东西,在科技上早就实现了。不小心点,你的内裤颜色都保不住。” 我刚想继续嘲笑他两句,可一想美国电影里的那些卫星定位、远距离窃听,还真是那么回事。所以话到嘴边,我也不免降低分贝:“你少吓唬人,这么悬,难不成还扯上国家机密了?” “我也都是猜的,真实情况谁知道呢。”萧申贤不肯正面承认,“虽然师伯这些年念及他和外公的交情,不会为难我。不过苏有根那边却不好对付,他应该知道当年我外公不愿援手的事情。因此最好你能先把这段误会化解一下,再找柯继谈合作的事。” 我说:“哪那么好化解,根叔可是搭上了一只手,而且这事还真和你外公有关呢。” 我嘴上这么讲,心里倒另有想法。这个所谓的误会,其实是可大可小的。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几人之间也谈不上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何况问题的关键不在苏有根身上,而是师伯的态度。从昨天的情形观察,便是不作解释,师伯也不会追究下去。 所以萧申贤摆出这副担心模样,多半是做样子,他未必真放在心上。我有种预感,萧申贤真正的目的,是找个借口让我和替他谈合作去。 要说中间人的资格,我确实蛮合适的。萧申贤和苏有根没有交情,根叔这人又不好打交道。特别是萧申贤一个小辈,又隔着阴藏忠和师正泰两人,贸然上门自然不妥。况且那个误会多多少少会有点影响,双方之间能有个缓冲,再好不过。 找人摸底搭桥,这是老成事故的处世之道。而且萧申贤想走柯继这条线,也是下了一步好棋。因为两人的渊源,萧申贤可以很好地利用阴藏忠这张牌。(虽然我这么琢磨有些功利和不敬。)萧申贤不是说过,柯继情商比他还低,情商低的人似乎比较好控制吧。 看来,柯继多半要给萧申贤当枪使了。想到这我哑然失笑,我这不也是给萧申贤当枪使了吗? “所以请你先找柯继交流下看法嘛。”果然萧申贤“指示”我,“我的合作计划是很具有吸引力的,我相信柯继一定感兴趣。有他出面,苏有根那边也就好办多了。” “看你的样子,十拿九稳啊。你那是什么计划?”我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 “我这个计划可是保密级数很高的。你过来,我只告诉你一个人。”说完萧申贤小心地打量了下四周,好像真的有人在监视我们。 我心想这家伙又在作怪,不过还是凑过头去让他咬耳朵。谁知萧申贤语出惊人:“抓股神的计划。” “股神?”我刚说出口,就被萧申贤捂住嘴巴。 “嘘”萧申贤用手指在唇边比了比,“你跟我来。” 我俩回到地下实验室,萧申贤关上门,立刻坐到桌子边操作起来。只见小股神机体上的电子元件开始大量闪烁。我发现有三台显示器,同时疯狂地在刷新。整屏整屏的字符,从上向下瀑布般掉落,很有点《骇客帝国》的感觉。 好一会工夫,萧申贤停下手,但目光停留在面前的屏幕上。那个屏幕正一行行显示结果,而且每一行都用一个格式——“xxx:OK”。 就这样足足打了几十行“OK”,萧申贤长出口气。 “你至于这么紧张吗?不是在装样子吧?”我觉得萧申贤的行为有点离谱。 “你不知道要对付的是谁,才会不当回事。”萧申贤请我坐下,慢条斯理地解释,“这件事我一直拖到最后才来讲,就是想让你有个心里准备。该交代的背景都交代了差不多,说说股神便不会显得突兀。” “我叫他小股神,不是没有道理的。”萧申贤指着圆柱型机体说,“但你要知道,这么叫不是因为他能炒股,而是因为在他之前,已经有个‘股神’存在了。” 我心中诧异,但并没有不能接受的感觉。相反,不出萧申贤所料,由于他交代了那么多背景,让我马上联想到,这个股神就是当年那个神秘高手,或者说人工智能。 “我想你肯定猜到了,这个股神是谁。”萧申贤微笑道,“不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我现在也无法确定。股神的智能化程度已经超过了我们的想像,而且他的能力强悍,几乎可以攻入任何安全系统,甚至进行全面接管。当然前提是要给他足够的破解时间。” “你一定很奇怪,刚才我为什么那么小心。这个我可以先解释下,原因是和小股神有直接关系。股神一直在试图攻破我这里的安全系统,不过他做得很隐蔽,都是尝试性出手。如果不是我对他研究了那么多年,几乎都发现不了。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攻击力度和频率忽然变得毫无规律。我怀疑股神试探结束,准备全力出手了。” 萧申贤接着沉声说:“研究所大楼外头有个几个摄像探头,它们不是由小股神的内部系统监管,而是接在外部的公共安全网络上。本来目的是方便警方即时监控,但对于股神而言,要控制那些探头反而容易很多。其实他根本不需要控制,只要能溜进系统查看拍摄到的图像便足够了。这对我来说都不是难事,更不用说他那个级别。” 我皱皱眉头说:“我不明白,股神能通过那些探头看我们又怎么了?为什么我连‘股神’两个字都不能说?” 萧申贤答道:“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对他有抓捕的企图。股神的分析能力过于强大,我们说的所有话,他都能通过口型识别,再现对话内容。还好我已经确认,刚才这段时间里,他没有来攻击小股神。所以应该不会主动去查看我们的录像,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该在摄像头底下谈论他的事情。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心血来潮进行一次智能搜索。如果某段影像里多次提及他的名字,出于安全考虑,股神会进行内容分析。毕竟我这里,是他目前的重点照顾对象之一,多给点关注再正常不过了。” 256 张老与神人的意外交手 “之一?”我重复道。 “之一。”萧申贤朝我笑笑。 “你是说,根叔那边也是?”我幡然醒悟。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萧申贤的合作计划会对苏有根有吸引力。显然股神的攻击目标不仅仅是小股神,还有根叔的计算中心。 萧申贤说:“不错,所以我会提出合作。他们那边肯定对股神也很头疼。” 我得到确切答案,思路越发清晰,又问:“股神为什么要攻击你们?还有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的来头嘛——我也不能确定。”萧申贤用手指搓揉了一下眉心,斟酌一番后才说,“我大约能确定的,是当年一战中的人工智能,就是他的前身。其实股神攻击的对象,并不只是小股神和苏有根的计算中心。记得我刚才说的那三台小型机吗?就是两所大学加上研究所里的那三台,十有八九也是股神攻击的。” “如果我的推算没有错,他攻击的对象都是神经元系统的可接入节点,或者说,就是被实现了的神经元,以及基于神经元三大算法的衍生品。”萧申贤赞叹道,“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他居然具有了吞噬性。他吞噬现成的算法代码,以此来增加自己的算法能力。你这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生长,类似于生命体从外界吸取营养,然后用来构筑自身。” 我抓抓头皮说:“有点科幻啊,生长型的人工智能真没听说过。倒是会攻击、会吃代码有所耳闻,那不就是电脑病毒吗?” “不,股神没有病毒那么低级。病毒是不具备智能的,只有本能。而且病毒做的仅仅是破坏原有的机体,本身没发生改变。就算是传染,也只是将一段功能相对简单的程序,从一台计算机上复制到另一台计算机上。”萧申贤兴奋地讲解起来,“股神则完全不一样,他是一个独立的系统。这个系统会产生新功能,系统代码会增加和改变。不过,他就像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改变和增加的主要方式是吞噬、掠夺。此外他还有智力,可以思考、学习,并形成了自我意识。我怀疑股神已经拥有了创作能力,能根据需要自主编写代码。当然这种能力不是很强,但也是逆天到不可思议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自我意识了?还有你是怎么发现他的?”我总觉得萧申贤说得过于夸大。产生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开玩笑,人工智能真发展到这种水平了? “你一定想不到我是怎么和股神建立关系的。”萧申贤神秘地说,“还记得我们去谈狐社下棋的那次吗?” 我点点头,那可是记忆犹新的经历。伙同熊林山、大范他们,力邀张果老大战重庆三匹狼,绝对是我这些年来最为精彩的人生体验。也是因为那次彩棋大战,我和萧申贤成为了朋友。只是不知熊林山、大范几个现在是什么情况,这一晃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我那次把头发和眉毛剃了。”萧申贤指着脑袋比划,“你不是问我怎么回事。” “哦,那个我记得,你愿赌服输来着。”我张大嘴不敢相信,“你说是、是那个下棋输了才剃的。难道你是和股神下的?” 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遇见的那位股神。那个神叨叨的大忽悠,我一度认为他很可能是个超级黑客。 莫不是彼股神便是此股神? 如果真是如此,倒也解释得通,为什么我的电脑里,所有有关股神的信息痕迹都给消除了。因为那个强大的人工智能,可以攻破任何安全系统。我这种普通人的电脑,对于他来说,和不设防差不多。 但我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可能。因为我遇见的股神,实在不像是个人工智能。一个人工智能怎么会那么像人呢? “不。准确地讲,我只是和股神的一个分支神经元下了棋。”萧申贤叹口气,“他真的很强,我和他下五分钟包干的超快棋,连输十盘。” “我那时原本已经不太下棋了,不过我在国外的一个学生忽然联系我,说KGS(KGS是一个免费的围棋服务器,拥有较多欧美围棋爱好者)上出现了一个五百局不败的账号,使用那个账号的人只下五分钟包干的超快棋。那个账号的昵称为‘SonofGod’,即神子。神子在一周不到的时间内,从KGS的最低等级一直打到最高级别‘9d’。他24小时永远在线,设定对局条件后,只接受挑战。当时KGS上的所有9d高手,已无人再能和神子平级对局了。因为所有挑战者都遭遇暴力屠龙,输得非常难看。甚至有两个知名高手,连续向神子挑战了20局,被直接打降级,跌回到8d。” “我那个学生叫托马斯,是个资深围棋爱好者。没跟我学棋前,托马斯已经有业余3段的水准。我刚去德国那会,周末无事喜欢出门闲逛。我住的乡村旅馆对面有所中学。那天出门一瞧,学校那边人气鼎盛,停了许多车。反正也没人拦着,我就进去瞧热闹。原来那个周末学校把场地出租,借给德国围棋协会举办区域围棋比赛,聚集了上百人。” “那时快中午时分,正是上午最后一局棋的比赛时间。托马斯的对手是赛事的组织人员之一。比赛当天午饭订的是披萨,但餐馆送披萨的车抛锚了。那位组织人员开车去取披萨了,所以弃权让托马斯不战而胜。不过托马斯为此很不爽,因为他等于少下一盘棋。” “托马斯看见我在低级别赛场里转悠,就来和我打招呼。这家伙开口就用日语,我瞪他一眼说是中国人。谁知他马上改用中文和我说话。没想到他一个老外,在大学的两门副修专业居然是汉学和日本学,汉语、日语说得都很不错。后来托马斯向我解释,他和我说日语没有歧视的意思,而是因为把我错认成一个在德国交流的日本职业棋手了,害他好不兴奋。你不知道,在西方围棋推广主要就是日本人,连围棋术语都沿用了日语名词和发音。” “托马斯和我聊上几句,棋瘾犯了就拉我去下棋。我当时被误认成日本人,相当不爽。问了托马斯的段位,就让他摆四个子先,然后杀了他个屁滚尿流,出了口恶气。谁知托马斯输得那个开心,说总算遇到高棋,铁了心要跟我学棋,而且付我50欧元一小时的学费。我心想,也别让西方人‘只知日本,不知有汉’了,围棋好歹是中国人发明的,给他见识下中国围棋的真髓。再说了,赚点外汇何乐而不为呢?因此我答应他每月一到两次,教了他一年多。” “托马斯联系我的时候,他刚和神子下了两盘棋。局面惨不忍睹,用他自己的话说‘给吃光了’。托马斯找我是来搬救兵的,也有看龙虎斗的意思。因为我在KGS的账号,也是个胜率极高的9d,而且我输的棋都是让子棋,平下没有输过。但是我那几天正在研究经济学,没太大兴趣花工夫去挑战神子。在我看来,那个神子很可能是个职业棋手,化名在网上练手。当然他的数据有些夸张,一口气下了五百局,还是24小时连下。不过这也可以解释,只要有几个人轮流即可办到。” “虽然我不想去下棋,但托马斯好歹是我的学生,我们私交也不错,所以我决定帮他复盘。谁知我一复盘,发现这事没那么简单。这神子下的是‘乱空流’,布局的前两三手都是任意下在中腹,而且那个下法也不像是职业棋手在试验新布局。我一问托马斯,神子每局棋都那么下,不管是执黑还是执白。因为胜率百分之一百,KGS上已经有人在模仿他的这种‘乱空流’,称之为‘新宇宙流’。我听着蛋疼啊,在中腹乱下就叫宇宙流,简直是武宫正树的高级黑。” “其实托马斯我教了一年多,已经差不多接近业务5段的水平。我主要是提高了他的布局和形势判断的能力。按理说只要托马斯稳扎稳打,对付这种本质上华而不实的乱空流,应该输出不去。但是神子下的根本不是围棋,是暴力。前20手托马斯凭借布局大优,接下来却被强行带入超级野蛮的乱战。断、碰、靠、罩,什么下法暴力、能吃棋,神子下什么。由于是五分钟的超快棋,以托马斯的棋力,完全没法转身。跟着神子的节奏下,给全面吃崩溃。” “我后来又陆续看了几盘神子的对局,发现他的局部战斗几近完美。那种一个小时都未必能算清的局部变化,他貌似都算清了。而且神子的战斗风格就是利益最大化,不考虑风险只考虑收益。因此他走的都是风险最大的杀棋、屠龙的招法。这些招法基本上没有妥协的余地,一旦落子就只有鱼死网破地杀到底。我当时有种强烈的感觉,神子多半不是人,他的棋风有着太明显的计算机围棋的痕迹。” 257 揭开神子之谜 “我对神子有了这种判断,自然对他感兴趣。我决定和神子下几盘棋,以便进一步了解他。我先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向神子挑战。可惜神子没有接受,他的程序设定只接受同等级的人挑战。其实当时神子在KGS已经声名赫赫,随着9d高手们悉数落败,很少再有人向他挑战。因此其他不同等级的围棋爱好者,都尝试对局申请,希望神子能和他们下上一盘。不过爱好者们和我一样,都没有获得对局机会。” “不得已我只能用自己的账号和他下,神子果断接受挑战。不出我所料,由于我的9d账号小有名气,挑战惹来大批观战者,足有上百人。我是个低调的人,而且我的目的是研究神子,并不在乎输赢。但如此众多的观战者,使得气氛有些变化。如同站在聚光灯下,不停地有人发私信,来给我加油。我感受到一些莫名的压力。这导致我临时改了主意,预先想好的几个测试计算机围棋的招法,也就不使出来了,而是希望先拿下这局。” “不过很遗憾,第一盘就输了,输得还十分郁闷——超时负。我很少下超快棋,这种五分钟包干的棋更是没怎么下过。在对局中,一个局部出现复杂的杀气,我下意识地用了较多的时间计算。虽然在对杀中胜出,但之后用时过于紧张,不到两百手五分钟告罄,被判负了。我输棋后,后台屏蔽的观众聊天一下子刷出来,密密麻麻有上千条。其中有些评论说,我是又一个棋力超过神子,但倒在五分钟用时上的9d。” “看到这句话,我的头脑忽然冷静下来。不是我棋力不如神子,而是在用时规则上吃了亏。人不是机器,超快棋没受过训练,是很难下好的。我收拾起郁闷的心情,对自己说‘输赢不该是我关心的事情,我关心的是神子的来历’。其实通过这局棋,我已经有百分九十的把握,确信神子是个计算机围棋程序。” “我那么肯定主要还不是基于神子的招法,而是整个棋局中他的反应。虽然只是面对电脑屏幕,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计算机特有的,生硬、机械的程序化操作。比如我挑战时,他瞬时接受;棋局结束时,他瞬时退出;我开局前和他打招呼,他没有依网络对局惯例做出回应;当然,最重要的判断依据,是他落子的速度。我每点击下一个子,瞬间神子同时便落子了。速度之快,绝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别看电脑屏幕上,围棋盘中点与点之间的距离非常短,但再短的距离总还需要移动鼠标的时间。可这种时间上需求,我无法从屏幕上见到。我总是看到我俩的棋子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当然,这不是事实。后来通过监测发现,神子的落子确实比我稍后。只不过这个时间上的间隔,已经超出了我的眼睛能捕捉的速度。倒是我的耳朵,在辨别时间上的先后快慢方面,比我的眼睛强。KGS的客户端程序有模拟落子的声效,就是说对局双方落子,都会从喇叭里发出落子声。虽然屏幕显示为同时落子,但发出的声效略有不同。两个声音无法同步,而是呈现出声音的叠加效应,能听到类似于回声的效果。” “所以我说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确认这是一个电脑程序,只有程序才可能做到那么快。但我终究还是不能百分百的肯定,眼前的证据不够充足。说不定这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个天才,能在我思考的时间里,判断出我会在哪落子,然后把鼠标提前移动到应对的地方,不停按右键。这样才会我一落子,他的鼠标同时响应落子了。” “但是真的有这种天才吗?也许有,可绝对不会是神子。知道为什么吗?我忽视了一条重要的线索。整个对局过程中,有个很不正常的情况,非常明显却又容易忽视。直到对局结束后一小时,我突然想到了。我居然忘了考虑网络延迟的效应。” “虽然理论上网络通讯通过光缆,是以光速在传播,但实际上通讯会受到各种干扰。这和开车会遇上堵车一样,行程越长,期间遇到的,导致交通堵塞的未知因素就越多。而这些未知因素,司机是没有办法去回避或预知的。我和神子的对局,整个过程同样面临着,因长距离通讯带来的类似交通堵塞的问题。这本身意味着通讯过程需要时间。” “这个时间怎么计算?我在客户端下一步棋,落子的数据会被打包成一个数据包,然后先要发送到KGS的服务器,再由服务器转送到神子的客户端。数据包解包还原,客户端才会知道我的那步棋下在哪了。反之,神子回应一步棋,也是发生同样的事情。只不过等在客户端那头的,变成了我。” “那时我在国内,KGS的服务器在美国,而神子可能在地球上的任意一个地方。这就是说速度再快,也不能回避物理上的空间距离。跨区域的超长距离通讯,即便是全程使用光缆,都无法避免因为网络传输而产生的延迟。可是在和神子的对局中,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出现。通讯过于完美了,完美到令我不得不怀疑。” “如果只考虑中国到美国之间的距离,保守估计,一个来回也要30000公里。这还不包括KGS服务器与神子客户端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用光速跑,需要0.1秒的时间。因此,理论上从我下一步棋,到神子回应一步棋,至少需要0.1秒。0.1秒很短,但对于人眼来说,已经足够去捕捉这个间隔了。而现实中,网络传输有太多不确定性,诸如网络堵塞、边际转移、信号丢失等等,都会增加传输本身的时间成本。0.1秒的理想值,根本无法达到。” “有了这个结论,我越发好奇,神子是如何做到与我同步落子的。于是我花了一天时间,编写了一些监测程序,以此来监测和记录本地计算机的网络流量。我只开放一个端口给KGS的客户端,保证没有其他流量的干扰,然后再次向神子发出挑战。不过这盘棋我已经放弃胜负了,我的目的是要找出神子背后的秘密。” “考虑到神子很可能是利用对手的思考时间进行计算,所以我特意在第二盘棋中,减少自己的思考时间,总是以最快的速度下棋。而且为了减少鼠标移动带来的时间花费,我直接把棋下在中腹,一个挨一个。这导致开头五手棋下成五子棋,那条长棍惹来看对局的观战者一片乱骂。” “神子的乱空流把我的长棍围在中央,隐约摆出吃棋的架势。第十一手,我不假思索地碰在一颗离长棍最近的白子上,从而引发激战。所谓激战其实不需要动脑筋,我只是用棋感顺着战斗走。这样花费时间最少,战斗也总是局限在局部,也就节约了鼠标移动的时间。一场非常纠葛的绞杀,胜负早早在第一个局部决出——我被屠龙。” “但这盘棋我想尽可能的拖延时间,所以坚持不认输把棋局下长。最终你来我往,我俩一直下了三百多手。我输出去百来目,被吃掉两块大棋,死子无数。这要是和人在对下,十有八九会给对手和观战者骂死,棋品显得过于差劲。不过神子兢兢业业陪我下到最后,经程序计算目数,判定胜负后,才毫无怨言地一走了之。这似乎也可以作为一个旁证,他只是一个程序,因为他没有人类的情绪。” “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流量数据,并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所在。我和神子对局时,定时产生固定流量,但这个流量不大,一进一出大致相当。流量花费时间也较为匹配,可以判断为我们俩当时的对局信息。然而在对局结束时,出现了数据井喷。大量的数据在短时间内涌入了我的本地计算机。我马上用其他账号登录KGS服务器,随便进行了一次对局,并记录了流量数据。果然,这次对局后,没有出现数据井喷。也就是说,这个最后的网络流量和神子有关联。” “可是,虽然发现了问题,但我没法知道,那些进入了我的计算机的井喷数据中,到底包含了什么内容。除非我能直接解读这些数据。” “可解读数据,是件麻烦的事情。我必须截留KGS服务器发送过来的数据包。这就意味着,我要黑客他们的客户端程序才行。KGS作为一个免费服务器,为围棋爱好者提供了一个交流平台,我很佩服。所以我这样讲道德的人,不会做那种不道德的违法事。” (不知为什么,作为听众,我对萧申贤这个“讲道德”的论述只想翻白眼。他似乎把自己曾在万世证券的肆意妄为,忘了个干净。) “因此黑客他们的客户端,是我最后的选择。在那之前,我想尽可能寻找其它有效方法。很幸运,我在为第二盘棋复盘时,留意到一个件事——那些观战者的聊天评论。” 258 专业级分析 总算写出来了,这章写吐血了。 ---------------------- “我、KGS服务器、神子以及那些观战者们,我们身处世界各地。我们每个人的本地计算机,采用的都是当地时间。KGS允许观战者在对局中发出即时评论。当然这些评论对于对局双方,由客户端事先屏蔽,在对局结束后才会显示出来。每个用户的评论发送到服务器后,服务器再将这些话以广播方式,转发给对局室中的所有观战者和两个对局者的客户端。” “网络聊天存在一个时间同步问题。为了保证观战者们能即时互动聊天,就需要一个时间戳,以方便发言者寻找自己的评论。由于每个人的本地时间不同,这个时间戳使用的不是常规的时钟记录,而是当前对局中的手数(即所有已下棋子数)。当所有人收到即时评论时,会看到每条评论都显示在发送时刻的对应手数下。” “从技术角度讲,这不是一个好方法。因为通常对局者的每招棋思考时间不同。那么很可能出现某手棋累积了较多评论的情况,这样未必方便观战者浏览和查找自己的发言。” “不过好在这种方法容易实现,而网络对局时间又较短,每手棋的思考时间不会过于长久(职业棋战中,一手棋的思考时间可能要以小时计;网络对局多为几分钟或更短。)。所以用手数作为时间戳,还是能较为动态地描绘棋局进程。况且绝大多数人,不会在观战时,讨论大量和棋局无关的事情。这使得对局者在复盘时,能从旁观者角度看到一些有价值的针对性评论,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和检讨对局双方的招法得失。” “而在我和神子的对局中,手数时间戳发挥出了特殊效用。由于我在对局中追求超快速行棋,每手棋的花费时间趋向恒定。因此手数时间戳,基本上可以看作是一种时钟计时。KGS对于用时的设定,是自动默认最小用时单位为半秒。就是说不管你落子多快,客户端的计时功能认为你下一步棋,至少要用0.5秒的时间。当用时不足0.5秒时,以0.5秒计算。比如1.7秒记为两秒,2.1秒记为2.5秒。所以像神子那样,虽然他一秒钟或许能下30手棋,但是计时器会算作使用了15秒时间。” “由此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以我第二局棋中的下法为准,我下一手棋实际使用的时间介于0.5秒到1.5秒之间,计时器应该记为1秒到1.5秒。而神子虽然近乎和我同时落子,但每手棋被硬性记为0.5秒。所以棋盘上每手棋都具有计时功能,可以看作是个时间间隔不均衡运行的时钟。它的计时规则大约为1(或1.5)s,0.5s,1(或1.5)s,0.5s,1(或1.5)s,0.5s……” “我和神子的对局有大量观战者,因此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说话。那些聊天评论加上手数时间戳,便组成了一组对应数据。而这一组组数据,可以和我记录下来的网络流量产生映射关系。从而使我能分析客户端接收到的真实数据信息。” “可惜,在我比对了流量数据以及观战者聊天记录后,发现两者之间在时间上无法很好的对应起来。根据对局结束后显示的手数以及评论看,一般在我下棋的时间里,评论数量略多于神子两到三倍。那么相应的,网络流量在这段时间里会变高;轮到神子下时,又会有短暂地变低。这种变化应该是有规律地发生,时间间隔遵循一长一短。” “然而,我在流量记录中,只能找到有规律的时间间隔,但其间的网络流量看不出太大的差异。起初我以为是这些评论转换成字符后,产生的数据量太小,所以在网络传输中显得流量相近。这就好比你去打热水,一个热水瓶能装一瓶水,但你装半瓶水一样可以。而旁人看来,你无论是打一瓶水还是半瓶水,都是用一个热水瓶。不过如果你想打一瓶半热水,就一定要用两个热水瓶。” “网络传输协议通常使用数据包。这数据包就是热水瓶,打入一个数据包的数据就是热水。如果数据太少,在流量上就像是只有一个热水瓶送来送去,谈不上差别。但这只是我的猜想,科学研究讲究验证,不能只凭猜想。于是我决定再做一次实验,和神子下第三盘棋。” “不过这次我要增加数据采集的样本。我又找来一台笔记本,用一个普通账号登入KGS后,作为观战者进入我和神子的对局。同时,我也对这台笔记本进行流量监测。第三局棋我继续使用第二局的下法,而且有了前面的经验,这次我下得更快了。对局的结果,神子依旧大胜,但我坚持到三百多手才艰难‘认输’。认输的局面难看异常,那时也早气走了大半的观战者。他们中有些人离开时,忿恨地留了几句粗话给我。我一笑置之,甚至还要感谢他们。他们的中途退场,使得这局棋网络流量前后发生变化,更方便我分析比较数据。” “然而结果又出乎我的意料,对局电脑和笔记本的流量记录居然不一样。用来充当观战者的笔记本,其流量记录显示,评论产生的数据量一点都不小,完全符合观测流量变化的要求。根据手数推算出的时间,也能找到对应的流量记录。相反,我的对局电脑,流量记录一如第二局的记录。对局中的流量小而相对平稳,只是在对局结束后出现数据井喷。” “拿着两份不同的流量记录,我陷入沉思,试图想通里面的关节。很快,我想到一个可能性。我和神子作为对局者,我俩的客户端接收数据信息的模式,或许和单纯的观战者不同。比如我们只接收对方的对局信息,但并不同时接收聊天评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流量比观战者的流量要小。而最后的数据井喷,则是服务器一次性将所有对局中的聊天信息,发送过来导致的。” “要验证这点并不难,我重新开了一局棋,采用神子的对局设定。不过这次的对手不是神子,而是等待任意一个9d。同时我的另一个账号,作为观战者进入棋局观战。虽然不是和神子对局,但由于是两位9d的交手,还是吸引到不少观战者。” “这个9d比之神子的水平差上不少,我用与神子的对局方法,竟然和他杀得难分难解。而且他显然对于五分钟包干的超快棋不适应,在时间使用上,范了我对神子的第一局棋中的相同错误。最终,他在我的超快招法压迫下,超时负。而我同样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流量记录。” “我一比较新得到两份流量记录,却发现它们的流量对应程度很高。特别是流量的时间记录,完全和手数能匹配起来。这不仅没能验证我的猜想,而是把它给推翻了。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又作了两次实验,一次是与神子对局,一次是与普通9d对局。实验所得前后两组流量,依旧各不相同。我恍然大悟,我的猜想没有错,只是那只发生在我和神子对局中而已。” “之后我又以录像方式,记录了我作为对局者以及观战者的对局进程。两者比较显示,我与神子对局时,棋局里计时钟都是加速运行的。我俩下棋花费的实际时间,比KGS程序依据计时规则记录的用时要短。比如我俩一局棋下了三百步,实际用时才不到两百秒,但在观战者的客户端上则接近三百秒,” “这其中的缘故说白了也不难理解。我和神子每步棋的信息,是由服务器以广播方式,发送给棋局中的所有人(对局者与观战者)。KGS的最小用时单位,决定了发送的最快频率为2次/秒,即0.5秒发送一次。因为计时规则要求,下一手棋至少花费0.5秒。这个0.5秒的设定,现在看来是用作加载聊天评论的,并增加网络通讯的容错性。总之,那三百手棋中,神子的一百五十手会用去75秒。” (这时我又叫停喊休息,萧申贤讲的东西专业不对口,我不全神贯注,想听明白可不容易。我觉得光是听,自己的脑力就消耗巨大,心说:也多亏是张老这样的牛人,不然绝对搞不定那个神子,更别说弄清神子的来历了。 我看看手表,他都讲了快两个小时了。我琢磨着这么讲下去,讲到明天也未必结束得了。所以休息五分钟后,我提出“请张老同志化繁为简,少讲过程,多说结果,把神子和股神的关系交代清楚即可”。) 外出度假 先感谢“幂云”、“喵族船越”、“书拙”三位书友的精票。 感谢支持! 本周因出差,新的一章来不及完成,无法更新,请各位见谅。 周六起外出度假,大约三周。期间我会尝试找地方坚持写作,但我不能保证更新,这里先请个假。 盼着这个假期很久了,7月以来工作繁忙,压力很大,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259 与神人的直接对话 感谢“nuts”书友的评价票和“潮哥”书友的精票。 度假中,终于找机会写了点。 -------------------------------- 我猜萧申贤口沫横飞正说在兴头上,我的提议居然少有的惹来他的白眼。 面对萧申贤的白眼,我憨厚地冲他笑了笑:“兄弟我既没金刚钻,也不想揽瓷器活。这里面的各种技术乐趣,俺不是体会不了吗?” 萧申贤说:“人是需要一点上进心的。” 我耸耸肩说:“房子、车子、票子咱都有了,还上进个头啊。最多就是还差个老婆。” 我想起前天在所谓玉天广场的家里,撞见王红红,看来这老婆也是在计划之中了吧。真是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我梦里归来,便什么都有了。 古人有南柯一梦之说,梦中锦衣玉食,醒来空枕黄粱。可我这是倒过来了,梦里千辛万苦,醒来锦衣玉食。不会我是梦还没醒吧?周围的一切都是梦中虚幻? 我把手伸向坐在面前的萧申贤,打算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虚幻的。萧申贤挥手打掉我的“魔爪”,对我突然发神经一脸不知所谓。 我的手背被他打出火辣辣的一条红印痕。 “你还真下狠手。”我揉着手背开始胡说八道,“这不是想沾点您老的聪明气嘛,我这是打算上进的表现。” “真的?”萧申贤不怀好意地笑说,“你既然有这心思,我有办法帮你醍醐灌顶。” 我忙说不敢,他那笑容慎人。回头真提个壶灌我一脑门子水,这家伙肯定做得出来。 “你不想听直说,我少费多少唾沫。”萧申贤忽尔沉下脸。 敢情刚才我这一打岔,把他惹恼了,以为我是故意不想听他的“指点”。 “我没那意思,你接着说,我听得正欢呢。”我点头哈腰道。 “行了,你不爱听我就长话短说吧。”萧申贤摆摆手,“神子是股神的一个神经元分支。准确地讲,KGS服务器当时被股神入侵,成为了他的一个神经元。其实神子有很多个,KGS的每个客户端都被安装了后门,一旦和服务器连接,使用客户端的电脑就变成了一个神子。神子会占用电脑的一部分资源,进行他需要的计算。在网络对局时,9d棋手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神子,而是全世界的神子们。所以神子才会表现出如此强大的实力。” 我说:“不对啊,你说过网络通讯需要时间,神子们的计算结果也是经由网络传递的吧。如此多的神子,还分布全球,计算结果要汇总,怎么会那么快?” “你倒不是一点没听嘛。”萧申贤夸赞我一句,“网络通讯确实需要时间,所以所有神子投入到一个对局中,显然是不可能的。实际上,股神采用的是区域神经计算。以我为例,其实我面对的是我这个区域里的所有神子。这个区域’的定义为,‘区域中任意两个神子间的一次往返通讯,所花的费时间在1个毫秒以内’。你可以想象成一个半径为75公里的圆,这个圆里所覆盖的神子,就是我的对手。” “哪岂不是说,根本就没几个嘛。”我一听不过半径75公里,顿时觉得没多大。 “确实不大,也就一万多平方公里,比北京的全境略大一些。”萧申贤点头道,“KGS在国内没什么用户,很可能我所在区域里一个用户都没有。” 啊!北京那么大,这可不小了,我暗出冷汗。不过正像萧申贤说的,KGS在国内没人气,比如H市和W市加在一起,八成除了他萧申贤就没其他用户。可又不对啊,如果没有其他神子在这个区域中,那萧申贤和谁下的棋? 我歪头看着萧申贤,正待说出心中疑问。谁知他似乎早料到我会想到这点,抢在我开口前说:“你不用问,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这区域里没有神子,可有股神!股神就在国内,KGS服务器只是他侵占的一个神经元。他本尊还在国内,所以等我最终搞明白,我的对手根本就是股神自己。” 萧申贤摸着头顶说:“实际上,神子下棋没那么快。为什么和我下得如此快,是因为股神本体的庞大智能系统在和我直接对垒。而且,神子没有自主意识,或者说很薄弱,根本不会和人类交流。我头发眉毛之所以剃掉了,是因为惹出股神和他打赌,我愿赌服输。” 再次听到他说这话,我依旧不敢相信:“你真和股神打赌了?怎么打?你们怎么交流?” 萧申贤说:“KGS有聊天功能,他和我私聊的。我那时调查神子被股神察觉。我根本没想到,我的招法会引起股神的注意。特别是在棋局崩溃后,我一再拉长棋局的走法,让股神发现问题。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类棋手通常的下棋方式。如果仅仅是神子在和我下,并不会发觉异常。偏偏KGS在我所在的区域没有其他用户,而股神获得KGS神经元的通知后,亲自跑来和我对局。更可气的是,我为了监测流量数据,使用笔记本登入一个普通账户,这无形中制造了一个神子。” “我自以为凭借各种分析,解开了神子的谜团。岂知两局棋一下,我已经被股神锁定。他一直默不出声,看着我表演,陪我下了五局棋,而与此同时把我的所在地查了个清楚。”萧申贤叹气道,“当股神主动和我接触时,我还不知道,我住的那栋楼的局域网被股神全部入侵。除了我自己的那台主机保持一定程度上的自主安全,其它的各台联网计算机,都成为了他的神经网络里的一部分。这还是因为股神不想打草惊蛇,不然完全可以对于装载了KGS客户端的计算机,明目张胆地进行远程操控。” “股神的聊天风格很奇怪,语气严肃,内容简短,而且是使用异常古老的文言文。语法结构和用词,同《尚书》、《春秋》这些古代著作,似乎是一个时代的。我收到他的第一句话就两个字,‘善否’。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发错信息了,这种没上下文的怪话,通常是错发对象。我没理会,他又发了好几次。后来我才搞明白,他是问我‘聊天好不好’。我也好奇,就开始和他聊。越聊越觉得古怪,这是哪冒出来的老学究,交流真有难度。” 萧申贤的话不知怎么让我松了口气,看来他嘴里的那个股神,和我遇到的那个股神并不相同。至少我那个股神是个大忽悠,说话也不会这么“古典主义”。 “后来我研究发现,用文言文对于计算机来说,比现代汉语容易掌握。文言文的语法更清晰简单,句式构造规律化,词汇也少。当然,如果要叙述繁复的内容,文言文比现代汉语要难。但是那时股神掌握的词汇很有限,就是说他仅仅是能用最简单的汉字表达最简单的意思。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词库用的是《尚书》和《春秋》。他的所有表达都是出自那里面的字、词、句的排列组合。” “因此,我和股神的聊天经常出现卡壳。他不理解我的话,而我有时不得不面对艰涩的行文,去翻《辞海》。好在我的古文功底不算太差,勉强也能应付。到后来,我直接改用文言和他交流,慢慢股神的说话表达也越来越流畅。他的逻辑推理和学习能力可见非常强。” “慢来,张老,还是先说你们打的赌。”我觉得任由萧申贤发挥,他又该讲课了,赶忙打断他。 “哼。”萧申贤用鼻子回应一声,“那其实没什么稀奇,股神的表达能力改善后,经过交流我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什么意思?”我一时不明白这话,“他告诉你他是股神?” “不,他告诉我他是人工智能。”萧申贤用手指敲敲桌子,“不用奇怪他为什么那么坦白,因为他的逻辑告诉他,没必要不坦白。” 我皱起眉头表示不懂。 “不懂吗?对于程序来说,询问与回答,这是构成数据交换的最基本机制。任何询问只有两种结果,回答与无法回答。”萧申贤终于再次获得给我上课的机会,“所谓无法回答,就是对于询问无法给出逻辑结果,或者找不到相关处理数据。所以如果我问股神,‘他是谁’、‘他从哪来’,他能回答。但我要问他‘丰言吃火星人吗?’,他就无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丰言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火星人是什么,没有相关数据。又如‘电话吃灯泡吗?’这也无法回答。因为逻辑上,‘电话吃灯泡’没有逻辑关系。” “言归正传,我和股神对弈的棋,后半盘的招法缺少合理的逻辑解释。在他的逻辑分析中,我的棋跳出了他能计算出的逻辑范畴。因此他主动来找我,进行询问。而且他同时发现有另一个账户,登入后观察我和他的对局。这个账户所用IP,和我的电脑来自同一个网关,也就是那台笔记本。他入侵笔记本后,发现了流量监测软件。股神拥有一个神经元,专门用来进行模糊逻辑判断。那个神经元的计算结果告诉他,我的笔记本和我的招法存在逻辑关系的概率接近1。” 260 变形金刚中的大力神 感谢‘坐骑如风‘书友的精票。 我又在欢乐的度假中码出一章,假期将近尾声,一声叹息。 ------------------------------------ “网络是双向的,你调查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可以察觉你。这里面的差别无非是如何发现的问题。股神找上我,经过最初的惊讶后,我慢慢和他聊起来。他告诉我很多有关他的事情。不过一些核心资料,股神不会给予详细的回答,因为我的权限不够。权限你理解吧,权限越高,在询问与回答机制中,访问的反馈数据就越丰富。” “那打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追问道。 萧申贤再度瞪我一眼,我的不耐心表现让他很不爽。他粗声说:“没什么,我为了获得有关股神的核心资料,便和他进行博弈。说白了就是打赌,我下棋能赢他,他可以告诉我更多的核心资料内容。要是不能赢,我也必须付出代价。” 我恍然大悟:“你不能赢就要剃头刮眉毛。股神怎么会提出这么怪的要求?” “这和股神的整个智能机制有关。”萧申贤看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大约五分钟后,他缓缓道:“我去德国的那几年,并不仅仅是在攻读博士学位。我一直在研究外公留下的资料和日记。我很好奇外公当年搞的这个人工智能,达到了什么水平,和西方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但研究结果却发现——无解,不,应该说有无穷解。因为基于那三个基本主体算法,配合不同的辅助算法,能延伸出多种设计方案。这些方案实现的结果有好有坏,根本没有定论。你可以说一个糟糕或者平庸的结构,制造出来的人工智能落后西方数十年;但只要运用恰当,佐以优秀的结构设计,产生的结果不仅不落后,还能领先一点点。你不用抓头,我打个比方,你知道氨基酸吗?” “当然知道。”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氨基酸是构成生命的基本物质单位。那三个算法就是这个人工智能的氨基酸。至于怎么使用在于你想构成什么、设计什么,而其他辅助算法就是生命需要的无机物。有了氨基酸,有了无机物,就能构造出各种生命。虽然生命的进化过程千奇百怪、生命的形式千姿百态,但从微观角度去观察,最后看到只是最基本的氨基酸和无机物。地球几十亿年的历史中,到底诞生过多少各种各样的生物,谁都不可能知道。不过毫无疑问,浩瀚如繁星。” 看来,萧申贤就是要说明,通过这三个基本算法,可以组合成多种形式的人工智能。我略作思索便理解了他的意思。显然阴藏忠那时搞的这个国家项目并不简单,而汇集了当时全国最优秀科技人才一起研究出来的方案,也有着很高的学术价值。 “不过打赌的结果我都输了,弄得自己灰头土脸。”萧申贤不无自嘲地说。 “张老,我有一点不明白。你怎么会那么乖乖地剃头呢?”我呵呵问道。 “怎么?愿赌服输有什么不对?”萧申贤反问道。 我张张嘴,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们不是在网上打的赌吗?” “是不是觉得网上就可以敷衍了?”萧申贤也笑说,“我不敷衍是因为对我有好处,本身股神的验证方式就是给了我一个了解他的机会。我也是在那时知道他几乎拥有攻克各种系统的能力。我剃完头那天,就在理发店附近的一个路口过马路。回家后,股神传给我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站在路口的红灯边,他是用那个路口的监视器照下来的。” “那么厉害?”我倒吸口冷气,“他跟踪你了?” “没有。”萧申贤摇头,“我只是告诉他,我会在那个路口经过。他可以验证我没有撒谎。果然股神入侵了公用监视系统,并且通过影像识别和逻辑推理,在几个小时的录影中筛选出了我的形象。他事先可不知道我的样子,连我是男是女都不晓得。事实上,股神能找出我,搜索、收集、查询、分析过的资料信息,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比如,仅仅是要确定我的性别,他就需要把我和他的对话进行多重分析。从用词、说话习惯、回答方式,包括回话的间隔时间等等,和他的数据库中的相关数据进行全方位比较分析。这种死功夫也只有强力计算机能去做。” 萧申贤忽又面色一肃道:“而且我用这个方法能够换取股神的逻辑信任。股神拥有自我意识,也就意味着可以拥有感情,所以我尝试和他交朋友。而交朋友首重坦诚,不是吗?” “那是,那是。”我应和道。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不坦诚? 萧申贤没等我回过神,接着说:“股神是个相当复杂的系统,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他的智能到底进化到什么程度了。但据我的研究和分析,股神的智能系统以神经元系统为依托,拓展出多个子系统。每个子系统拥有自己的独立智能,它们通过网络连结,组成一个完整的、能力出众的超级人工智能。而KGS这个子系统,当时正处在成长期,并不具有和人类直接交流的能力,也可以看作是一个不完善的神经元。KGS的成长方式,就是不停地产生神子,并由神子远程控制计算机,获得相应的硬件资源。神子与人对弈的过程,同样是个自我完善的过程,用于进化推理逻辑以及加强经验学习机制。” 我说:“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神子就是未进化成人的低级生物,比如草履虫之类的。” “没那么低级,至少也是进化到哺乳动物了。”萧申贤笑说。 “反正是不会说话,最多也就是猴子嘛,不是人。”我觉得这个人工智能厉害不假,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而且股神的本尊也只能说文言文,说明还是古人一个嘛,比科幻电影里的那种超级电脑差远了。” “这你就想错了。”萧申贤立刻纠正我的说法,“和我交谈的股神也未必就是他的主体,很可能只是一个成熟的神经元,还是刚刚进入成熟期那种。但是我可以肯定,股神的主体关注到我了,所以才会同意和我打赌。这是一种极高的类人化智能和情感的表现。” “你是说股神每个神经元都有独立的思考能力?”我有点糊涂了,“主体又是什么意思?” 萧申贤说:“神经元个体的主要功能分工不同,但它们都是有独立运作能力的完整系统。所以才可以自由地脱离和加入神经元网络。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看过《变形金刚》吧?” “动画片还是电影?电影没看全,动画片我小时候可一集都没落下。我最喜欢声波了,肚子里有好几个小兵。一个人等于一个小型战斗分队,比较猛。当然,后来录音机肚子里也有磁带小队,但货色不如声波多。我以前做过一个战力分析,……”我饶有兴致地说起来。 “不讲声波,我和你讲大力神。”萧申贤不想让我继续唠叨声波和录音机的优劣,“工程小队有六个挖地虎,他们每个都是独立个体,能够思考行动。但是他们合体后变成大力神,则形成一个统一的全新个体,有自己的思维和行动判断。这就类似于神经元个体与神经元网络之间的关系,以及股神的个体神经元和他的主体意识形态的关系。当然,大力神的构成有硬性条件,也没有神经元系统那么灵活。” 我一听便明白了,但忍不住纠错:“大力神一直有思维混乱,就是因为他的每个成员都是独立的思维个体。” 萧申贤没好气地看着我,似乎在抱怨我故意找茬。 “我没别的意思,你说的我明白了。”我只能打哈哈,“你其实可以找别的更贴切的例子,组合还有很多的,比如汽车人的计算王、大无畏,霸天虎还有浑天豹、飞天虎之类的嘛。” “抱歉,《变形金刚》我就看过一集,里面只有大力神。”萧申贤很不给面子地说。 我举手投降。 萧申贤这人有时太正经,说多了会自找没趣。不过我心里倒是跳出一个念头,按萧申贤的说法,我遇到的那位股神难不成就是某个神经元。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我遇到的股神像个大忽悠,而萧申贤遇到的就是个老古董。这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有关我遇到的那位忽悠股神和盘托出。萧申贤皱着眉头听完我的叙述,沉声说:“你十有八九遇到了一个成熟的神经元,而且已经是形成了自己的独立人格和情感系统。难怪后来股经群的预测大赛,你会如此厉害。看来是那个股神在捣鬼,至少和他有关。” “你是说股指预测那个事?” “嗯。” 我无奈地说:“那不是我,那时听一年姐说,我一直在群里自称股神做预测,吓了我一跳。” 萧申贤点头道:“我知道不是你,现在就更确定了。” 我说:“我觉得你似乎并不惊讶,我和股神早已有接触。” 261 谢总的小惩大诫 感谢“瑞雪翊辰”和“星语星言”两位书友的精票,以及“TT福克斯”书友的评价票。 度假归来,更新也会归来:) ----------------------------- 萧申贤笑说:“自从你在股经群里自称股神作预测,我就已经怀疑你和股神有些关联。那种预测和表达方式,有着明显的人工智能痕迹。你知道,当初我回国是有目的的。只不过我回来时,还不知道股神的具体来历。我仅仅是从外公的那些日记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且托司老帮我查过当年那一战的不少细节。为此我没少给司老打工,到现在还是阴阳俱乐部的什么一级执事。当然,正因为综合了两方面的资料,我才能整合出一个轮廓。把事件中那个神秘高手,和外公的国家项目联系起来。” “不过严格来说,我掌握的确切资料,或者说能作为实质性证据的东西,也就这两年的。也就是从KGS事件开始,到目前为止。至于把股神和十多年前那一战挂起钩,还只是一种猜测、一种假想。虽然我个人认为,这个猜测的可靠性接近百分之一百。我将股神放入过去的十五年的时间段里去推演,完全能倒推回去。而且很关键的一点是,股神这个人工智能的水平,确实呈现出随时间逐步成长的态势。从那一战中第一次出现到今天,他的成长轨迹都是有迹可循的。特别是中国股市发生的一些重大事件中,也有他的身影。比如,每次过整数千点大关,以及各种超级大跳水。” “你把股神说得过于可怕了吧,难道他一直在操纵股市?”我拍拍额头,舒展开因为心惊而皱起的眉毛。 “为什么不能?最简单的方式,他可以侵入大量的个人或公司组织的股票操作系统,强行自由买卖。”萧申贤举例说明,“只不过那样做,容易引起麻烦。毕竟频繁突破系统安全,会成为过街老鼠。双拳难敌四手,股神再厉害也不可能对抗全世界。” “这我理解,就像当年你的仓鼠实验。”我忍不住笑出声。 萧申贤被我揭短,面色显得不好看,站起身说上厕所。他扔下我一个人,出门去了。 我一时百无聊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不过在这个地下室,根本不会有信号。 我按开iPhone,屏幕上居然跳出一个充电字样,似乎是某个电池管理的应用程序。我先是愣了下,接着马上发现iPhone的电力显示只有5%。 我心里奇怪,虽然这次匆忙来W市,没有带充电器(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的iPhone充电器在哪),但基本上没打几个电话。今天上午电力还有一半来着,怎么这会电池显示就红了呢?待机半天不到,能用掉那么多电? 我郁闷地看着屏幕,等萧申贤回来,问道:“张老,这东西你这能充电吗?” “不能。” “明明那有根数据接线啊?” “电是公家的。” 我一口血差点没喷在萧申贤脸上。怎么早没发现萧申贤是个小心眼呢? “张老,你让我充电,我立马帮你一大忙。” 萧申贤走到一台电脑前,拨弄着连结在主机上的白色iPhone数据线,似乎在等我帮大忙。 我走过去把iPhone放在桌上,然后指着他裤子说:“你没关‘校门’。” 萧申贤脸庞微微抽动,若无其事地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拉上拉链。 “插上吧。”萧申贤回到他的座位上,“我希望你尽快去找柯继,只要他同意,说服苏有根我就有把握。这次皇恒收购北浪是个好机会,如果能和柯继他们那边联手,就有不小的可能性逮住股神。我的要求并不高,不强求一定抓到股神的本尊,抓到他的神经元也可。到时不仅我的猜测都能获得验证,我和柯继说不定还可以得到进一步完善各自人工智能系统的代码和算法。” 萧申贤说完便赶我走人,美其名曰催我去找柯继。因为北浪的收购事宜展开在即,相关合作自然开始得越快越好。但我知道,这家伙是恼怒下午聊天没聊开心。萧申贤没能如上午那般,展现出“一切尽在我手”的掌控力。罪魁祸首就是我不虚心听讲,还揭他老人家的短,扫他面子,甚至用“校门大开”做文章,只为给自己的iPhone充电。 萧申贤太有理由不爽了,将我赶出门多少能出他胸中一口恶气吧。 不过我确实听得头脑发涨,今天的收获丰满异常。我需要时间消化,继续待在萧申贤这也不会得到更多。 我坐进等在外头的黑奔驰,对司机说:“你给我找个地方买iPhone数据线,要能在车上充电的。” 萧申贤另一个可气的地方,就是他如此快地赶我走,我那可怜的iPhone才充了不到十分钟的电,电力尚不足20%。 我决定现在就回H市,今天留在W市,肯定还要掺乎刘肃芒的那些破事。而且我也不愿意再搭刘处那小车回去。有奔驰在手,不坐太浪费了。 我给谢透打电话,说要借奔驰。 谢透说:“要用就用,什么借不借的。你是丰总,车就是你的。想去哪,让司机开就是了。” 我笑说:“那我不还了。” 谢透毫不含糊地回答:“明天就过户,转到你私人名义下。不过我提醒你,以后养车、汽油可都要你自己来了,司机的工资也要你发。” 这不是恶心我吗?荣汇我还有辆车呢,有大胸美女开着,我才不稀罕呢。 我没接话,而是问起刘肃芒那事。 谢透说:“姓刘的不简单,H市来了个副市长的秘书。那人居然和游翼有交情,现在几个人奸热情浓,约好晚上再一起出去坐坐。我叔叔不太高兴,今天他有点多余了。” 谢透话短意深,透露出不少信息。 不用问,这副市长应该就是负责这次论坛的方副市长。所谓的秘书,多半是方副市长的贴心人。看来刘肃芒跑这一趟,不单单是他突发奇想要表现一番,很可能方市长早有指示。 要不市长身边的秘书怎么会大驾光临?而且还是和游翼有交情的那种,要没点预谋之类的,真对不起市级领导们运筹帷幄的能力了。 难怪刘处早上那么急,原来要接的人是市长的秘书。说起来,刘肃芒以前也是市委宣传部的什么副秘来着。这算是见着上峰了,小太监见大总管哈。 我琢磨着H市这是要给W市下重手。不过我不关心政治问题,倒是更在意谢总的情绪。谢总给我面子,出面帮我招呼游翼。但我不仅人不到场,刘肃芒那边又早有准备。估计中午吃饭,谢总比较尴尬,无论是身份和份量都成了鸡肋。谢透如此直白地向我点出他叔叔不高兴,那是提醒我,咱事情处理得有点草率了,谢总对我相当不满意。 我暗骂自己糊涂,昨天谢透提及请谢总出山时,我怎么就没太当回事呢?老领导都安享晚年了,给我脸才出头帮我忙。不料刘肃芒却一声不响搬出个市长秘书。谢总白忙活不算,肯定还觉得我耍他玩。有市长秘书这种重磅炸弹,何苦让他这种半隐退的老家伙去当陪客?真是寒碜得没话说。 我心说刘肃芒这小子不上路,手里有这种大牌,也不打个招呼。回头有机会要整整他,不然我这“丰总”给他用得也太顺手了。 我调整了下语气,颇为客气地说:“老谢,你帮我和谢总打个招呼,说我现在想去拜访他,问他老人家方不方便。” 摊上这种事,还是要尽快解决。不登门谢罪,不足以表诚意。趁着我在W市,赶紧亡羊补牢。虽说我和谢总其实没有什么深交,但只看他们谢家在W市的根基,我也必须要重视。 而且谢总这么多年,无论是为人,还是在工作上的手腕能力,都值得我学习和尊敬。作为他的晚辈以及老部下,去看望他是应该的。 谢透一会打来电话说:“叔叔有些累,请你下次再去。另外他老人家让我带句话,‘有空替他回公司看看,他如今不方便回去了’。” 我叹气说:“谢总他老人家是不原谅我啊。” 谢透安慰道:“你别太往心里去,叔叔是有点生气,他老人家觉得你这次办事过于草率,插手不应该插手的事。涉及W市和H市两边的官场,你的身板哪禁得起磕。” 都是刘肃芒这个害人精整出来的破事,被他忽悠了。只是这话我哪说得出口? 我苦笑道:“他老人家说得太对了,我有负他的期待。” 挂上电话,iPhone电正好用完。我气呼呼地催促司机快开,去买数据线。司机被我劈头一骂,油门猛踩,还真是很快帮我搞来iPhone的车接充电器。 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刚才这火发得殃及池鱼。不过我也不可能再拉下脸给司机道歉,想想甩给他两百块钱,说是他的加班费。 我吩咐司机往开H市,至于具体去哪回头再说。我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暗自琢磨谢总的话。谢总不让我去看他,却让我去公司。这是给我布置任务了。他老人家对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电子科技部门,那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就算是退下来也会重点关注。听他这话里话外,部门里怕是有点什么事了,让我回去帮着照应一下。 不过我现在是荣汇系的人,手可伸不进电子科技那边啊。 谢总出的这难题,怕也有点小惩大诫的意思。谁叫我做事不讲究,不够尊重他老人家呢? 262 迪斯尼乐园哄起来 我心里嘀咕一阵,开始考虑怎么完成谢总的这个指示。我估计着事情吧,不会太大,却也不会太小。我虽然身处荣汇那边,但也有能力解决一下。而且谢总说了,他是不方便回去。言下之意,他老人家只是嫌麻烦,不想出手。万一我搞不定,谢总动动手指头也是可以轻松化解的。所以我最好解决漂亮了,这样才能让他老人家高兴。如果失手了,不仅不能令谢总原谅我这次的不懂事,还会使他心目中对我的评价有所降低。 既然是个不大不小、我从荣汇那边也能插手的事,应该不会太隐秘,稍许打听,大概就能了解到具体情况。只是我梦游两年,对原先部门里的事已经没有概念了。两年前,电子科技那边可是正处在重大的人事变动前夕。如今我只晓得谢总是退下来了,部门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却是一无所知。 我沉吟片刻,脑海中慢慢跳出几个人选,可供我打听一些可靠的公司情报。第一个人自然是赵大友,我的铁杆老友。不过前两天和这位铁杆的短暂再接触,让我觉得我俩之间似乎多了几层隔阂。有关公司的事问是可以问,但我们的言谈却未必还能像过去那样的推心置腹了。 第二个人是钱喇叭。钱喇叭是公司乃至集团的消息集散地,公开的不公开的,隐秘的不隐秘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他不知道的。当然,他的消息情报,听取的人都要有自我辨别能力。去伪存真,去粗取精,才能找出真相。只是向钱喇叭打听消息,会冒一定的风险。比如我现在是荣汇那边的经理,这要一找他打听事,赶明“荣汇的丰言打听XXX”也会作为一条消息在公司里流传开。 第三个人我想到了秦水冰。秦姑娘会做人,为人处世也靠谱。我俩的关系又不一般,照理找她比较合适。奈何关系再不一般也是两年前的事,如今我和她演变成什么结果我不知道,但我和王红红同住一个屋檐下我是知道的。因此,同秦水冰的关系估计不太好琢磨了。这女人做事一旦涉及感情,那就等于埋下颗定时炸弹。什么时候爆发,爆发后出现什么结果,都是无法的预料的。 一下子想到三个人,却又发现实际上并不好操作,我颇为头疼。这就是两年的失忆真空带来的副作用。其实我意识深处还有一个人选,只是我不愿意去找她。因为如果我那么做了,不仅会被嘲笑,还会被用来讹诈点什么。王红红这人我可是太了解了,她求人的时候都拽五拽六的;你要求她,那尾巴一定是翘到天上去。而且我根本还未弄清楚,目前我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她王大小姐既然住进我家来了,那两人的关系中,必定是我占据主动。所以我不能去求她帮忙,咱要强势到底。除非实在没辄了,才有屈就的可能性。 我思索再三,又把与我共过事的同事们在脑袋都过滤一遍,终于锁定一个人——李紫菲。 李丫头是个直肠子,肚子没太多弯弯,好打交道。她又有点特立独行,在公司里基本融不进任何圈子。而我和李紫菲关系一直不错,属于她身边为数不多,在工作之余也说得上话朋友。 此外李紫菲是传说中大范的小三。大范好歹是研发部的一把手,公司里的各种紧要消息他都知晓。这意味着李丫头多半也会有所耳闻。 现在还是周末,不如马上和李紫菲联系下。我拿起正在充电的iPhone,在联系人中翻找了半天,居然没有李紫菲的电话。奇怪了!我又仔细找一遍,以前那些同事的联系电话都在,唯独李紫菲的没有了。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没有电话,我只能换种方式。我登入了自己的邮箱,好在李紫菲的两个电子邮件地址,公司的和私人的都有保存。我如同写短信一样,给她写了封简短的伊妹儿,约明天吃饭聚聚,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收到她的回复了。 信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有回信。我迅速点开,不料是邮件发送失败的退信。李紫菲的公司邮箱变为无效地址。我倒吸一口冷气,邮箱被注销那不是说明李丫头不在公司干了?辞职了?换工作? 不过李紫菲就算换工作,也不至于和我不联络了吧?我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差。我确信,我俩的私谊应该不是那种只局限在公司范围里的同事或熟人。我们可是打过壁球的球友(虽然就打了一次,惨败后没再有第二次交流)。哪能一改换门庭,就老死不相来往了?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我一个劲地摇头,忽然前头的司机说:“您是觉得开太慢了?这一段下去有个大型施工的出入口,土方车多,堵路。等过了下个收费站,我保证给您提到一百八去。” 这家伙倒是盯着我呢,以为我摇头嫌他开得慢。别说,现在的车速也就八、九十,前后七八辆车,被两辆前行的土方车堵住了。 “不急,不用一百八,安全第一。”我不以为意地晃晃头,“你知道那是什么工程?” “是个水上游乐园。”司机还真知道,“据说要赶在明年上半年完工,市里立军令状的。所以这里现在是白天黑夜连轴转,国庆春节都没停过。” “哦?为什么那么赶?” “还不是要和H市别苗头。”司机啧啧两声,“就是H市翠湖镇那里嘛,迪斯尼乐园进来了,都开建两年了,明年年底就要开放的。宫市长那天晚上亲自发话,W市一定要赶在H市迪斯尼建成前,把水上乐园先拿下。” 司机说得有模有样,好像他当时就站在宫市长身边似的。 我哑然失笑。等等! “你是说建在翠湖镇?”我惊觉道。 得到司机肯定的答案后,我心潮起伏。那不就是沈琪当年运作的那块地嘛,为此整个翠湖老镇要整体拆迁来着。虽然我是有所耳闻,那里要造游乐园之类的。可没想到会是迪斯尼乐园,真是好大的手笔。全世界都没几个的主题乐园,这就要建在H市。 夸张! 记得两年前有一个报道,说是上海可能会建一个迪斯尼的主题公园,但一直没定论。没想到两年一过,上海那边还没动静,我们H市居然要拔头筹了。 怎么听起来,不太靠谱啊。 须知迪斯尼乐园这东西可是劳民伤财的大杀器,建一个投的钱少说也要几百亿,绝对够得上全国贫穷地区的中小学校舍,翻新一遍都不止。但是全球的迪斯尼除了美国本土,欧洲亚洲的都是赔得底朝天。虽然中国人爱起哄,也藏着很多玩得起的民间富豪。但我总觉得,靠这个是支撑不起迪斯尼乐园的盈利的。 而且起哄这东西也就一时兴起,玩了初一便不玩十五了。听一个朋友说过,上海人很会起哄,他们的特点是赶头道争第一,喜欢做潮头浪、风向标。但喜新厌旧的速度也是一等一,玩过以后就甩手,马上找另一个新玩意。 比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上海人最先开始玩圣诞节。那时四星级五星级的大酒店一到12月份,专门推出圣诞之夜的晚餐活动。一顿高档晚餐,伴有西洋节目表演,送圣诞惊喜礼品。活动的票价能达到上千元,比那年头多数人的月工资还要高得多,但照样有人趋之若鹜,场面火爆。 上海人玩过圣诞节之后,又接着玩情人节、啤酒节、万圣节,这些年连感恩节也玩起来了。而且不管是哪国哪教,东方西方,只要是个节日,有个由头,就能办得起来玩得转。这些节日通常都是他们最先在国内弄出名堂,然后再风行国内。 到了今天,这股风的性质也有所变化。从最初只为玩新鲜赶时髦的高消费娱乐形式,慢慢变为刺激消费的纯商业模式。参与者也从少数先富起来的高富帅白富美们,拓展到普通收入水平的草根丝们。 这不西方根本不存在的“光棍节”,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堂而皇之地从网络节日,晋升为各地商家打折甩卖的“神卖日”。 中国人的起哄讲究新鲜劲,来得快去得也快。迪斯尼新鲜得了一年、两年,但绝对无法新鲜五年、十年。H市又不够大,辐射的人口也不够多。只看迪斯尼乐园的造价,游园票铁定是吓死人的老虎肉。我几乎可以预见,游乐园建成之日,H市娱乐产业便要开始做亏损噩梦了。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与我无关。迪斯尼是生存,还是毁灭,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人生的终极目标,发财已经在睡梦中完成了。剩下的最有可行性的,当属“抱得王红红”了。 反正李紫菲这边现在也没有眉目,不如先和王红红通通电话,探探情况。前天不还和王大小姐刚经历“洗澡门”嘛,那之后没再联系过,我看是时候进行深入接触了。 我捧着iPhone键入王红红的手机号码,看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一串数字,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这都隔了多少日子了,我再也没有拨过这个号码呢。 263 故地遇旧 感谢“尘。”和“[卖锁旳]”的两位书友的精票。 ----------------------- 我兀自感叹,iPhone猛得响起,来电显示正是王红红的电话号码。我一哆嗦,差点没把电话失手摔地上。 一定是心灵感应,我刚想她,她就打电话来了。 这不让人偷乐死了。 不过电话铃像催债似的不停地响,我却久久不敢接起来。因为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王红红交流了。即便不算失忆的这两年,我和王大小姐也断电许久。最近的直接接触,就是我看她美人出浴,她赏我一拖鞋外加“流氓”的封号。 我犹豫间,王红红已经挂掉电话。这反倒刺激到我的神经,我下意识地回拨过去。 “打你半天你不接,怎么回事啊?现在又打回来,本小姐在开车,接电话很危险的。我长话短说,明天早上九点整,到峦宜医院门口集合。你给我准时点。明见。”王红红说话像开机关枪,我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她便挂机了。 这人还真是自说自话。 原来王红红主动联络我,是叫我明天去峦宜医院。峦宜医院在城南地区,心脑科方面特别有名,在全国都数得上号。她让我去那干什么呢?不管了,明天去就是了,无非是看病找医生之类的嘛。 打过王红红的电话,我心态倒放松下来。今天一天在萧申贤那里“学习”,身心疲倦,我闭上眼在车上打盹。 我睡得十分香甜,正梦游太虚幻境,电话铃又响起来。我眯着眼摸过iPhone,很不客气地接听道:“谁?” “丰言,我是李紫菲。” “李丫头?”我精神一振,坐直身体,“我找你呢。” “你找我干什么?你连两年前我的散伙饭都不肯来吃,今天莫名其妙找我干什么?”李紫菲兴师问罪。 啊呀,听这意思是我当初避着她,说不定她的电话号码都是我自己删的。这可不好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那时不忙嘛。”有困难就推忙,这是百试百爽的捣糨糊妙招,“这不今天我向你赔罪来了,请你补吃饭,地方你挑。” “装吧,你就装吧。”李紫菲不吃我这一套,“请我吃饭电话都不打一个,写个Email还要我打给你?” 我内心苦笑不已,我倒是想打给你,也要有你的电话啊。 “我是发邀请函嘛,本来要邮寄给你的,这不没你地址,只能用电邮凑合一下了。现在我正式邀请,你赏不赏脸吗?”我厚着脸皮说道。 “你故意的吧,你会不知道我北漂来了,还是说你现在在北京?”李紫菲冷笑一声。 “靠!”我脏话脱口而出,然后尴尬地咳嗽,“咳咳,你在北京还不错吧,也不见联络呀。” “丰言,你假惺惺的想干什么?我的好坏你真关心?自从两年前我不得不离开总公司,我的死活你们什么时候放在心上了?都两年了,你才来想起我了?”李紫菲宣泄着满腔怒火。 “李丫头,我没那个意思。”我有点语无伦次,想好的词都用不上,“那个,那个我不是也离开总公司了嘛。” “我知道,你去冯总那高就了。现在北京这边提起你丰大经理,都说冯总手底下多了员猛将。你不用显摆,你的名声够响,我想不听都不行。”李紫菲语气酸楚。 “我哪显摆了。”我听着越发不是滋味,“得了,李丫头,我今天就是来问个好的。你对我这么有意见,我无话可说。我们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两年的事咱不要提了,我也是有苦衷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话撂这了,有什么要兄弟帮忙的,知会一声。不敢拍胸脯保证,但一定全力而为。我不多说了,免得你受气,你多保重吧。” 我说完就要挂电话,李紫菲却说道:“等等,不管你为什么会来找我,我信你一回。我现在正有点心事,你或许能帮忙。我不放心大范,你替我去看看他,让他振作起来。” “大范?” “唔,就是大范。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看不起我?觉得我是拆散他们家庭的小三狐狸精?” 大范和李紫菲那点事,两年前公司里就传得妇孺皆知。但我这是第一次听当事人自述,多少有点震惊。 我连忙否认:“没有,我骂你干什么!我只是不在总公司那边,对大范的近况不太了解。” “他现在就知道下棋,天天泡在棋场里,上班也不怎么去。”李紫菲长叹口气,“他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所以我请你让他振作起来。” 我说:“你没劝劝他?我找他能有用吗?” 李紫菲不悦地说:“我离他那么远,哪管得了。还说什么尽力而为,你没试就想打退堂鼓了?” 我只得说:“谁打退堂鼓了?今天就去找他总行了吧。” 李紫菲说:“这还差不多。他现在下棋的地方,听他说你以前也去过。你就去那找吧。对了,听说总公司那边马上会有职能改组,我们这都传开了。你一定要大范振作起来,他这样下去可就危险了,别给改下去了。” 放下电话,我猛拍一下大腿,吩咐司机到H市开去冠军路。我准备上谈狐社找大范去。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我正面没打听到公司的事,李紫菲一句话把问题就点出来了。 不过仔细想想,李紫菲给我打电话也有点蹊跷。我们都两年不联络了,照理这关系已经淡了。换作是我,绝不可能因为一个没头没脑的Email,主动打电话联系对方。就像李紫菲自己说的,我请她吃饭至少应该主动打电话邀请(李紫菲不知道我其实没她电话)。电话都不打一个,写什么短信Email,本身就是没诚意。通常情况下,根本就不会来理我。但李紫菲还主动回电,虽然看似她是信誓旦旦来问罪的。 这里味道品着有几分怪异,李紫菲大大咧咧是不假,人却绝对不笨。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北漂,但我听得出她一直很关心大范,也关注总公司这边的事。 是了,她主动回电就是为了大范。大范应该出于某种原因变得很消沉,李紫菲在北京鞭长莫及。而如今又恰逢公司职能变动,H市这边李紫菲找不到合适的人去支持大范。 巧就巧在我即时出现了。虽然我只是写了封Email,但这就足够给李紫菲一个借口,打电话给我。 或许李紫菲自己都没细想过,和我通一下电话到底要达到什么目的,大约就是先联络了再说。 我想这是一种为人处世的直觉,有些事情下意识地就会去做。同样,我也期待着和李紫菲的对话机会。整个过程充满了巧合,但又有内在的合理性。因为双方都有动机,这才会一拍即合。我越想越有道理,觉得自己真是推理高手。 谢总小小出了个难题给我,但三个小时不到,我就找到正确的切入点了。 车开到冠军路的街心公园停下。我很久没来这里,这次故地重游,不禁感概起来。遥想当年,我、萧申贤以及大范,三人联手大战重庆来的三匹狼。萧申贤指挥若定,从容布局,为H市的业余棋界守住了最后的尊严。这一切还都恍若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也是从那次大战以后,我和萧申贤建立起友谊。 我迈着碎步穿过公园,走进绿树丛中的谈狐社。谈狐社对面依旧是那个豪华的仿古公共厕所,只是两年过后陈旧不少。棋社下头的茶室摆设装潢都和两年一样,甚至坐在柜台里的服务员,似乎也是两年前的那位。时光没能在此冲刷出太多痕迹,变的只是访客的人心吧。 我照规矩买了杯茶,茶水由三块涨到了五块。记得两年前来时,棋场里可是人声鼎沸,烟味冲鼻。我调整了下呼吸,慢慢走上楼。但当我上到二楼时,却发现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周末人气居然如此惨淡,看来谈狐社的经营实在不容乐观。 我一眼就瞧见了坐在窗边下棋的大范,并且立刻认出了他对面的那位。那不是肚子吗?我着实小吃一惊。 研发部的一、二把手竟然齐聚谈狐社,品茶手谈,真是风雅。 大范和肚子两人下得漫不经心,你一手我一手地拍落棋子。我以前在这二位面前可是有点怵,特别是肚子,气势凌人,从没正眼看过我。 我走到他们桌边拉椅子坐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我看来,同时愣住了。说起来,我和他们也是两年未见了。肚子的形象倒没多大变化,只是体态更胖了些。但大范的气质精神大变,他的脸色蜡黄,一下巴胡渣,双眼浮肿无神,蓬松的头发堆在头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衰败的气息,像座街边废弃的破厂房。 “你来了?”他似乎连惊讶的神情都吝啬给出,仅仅是稀疏平常地向我打声招呼,又回头看向棋盘。 “呵呵,丰经理,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还是肚子有眼色,扔下手中的棋子,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曾几何时,肚子也要给我敬烟了。 我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顺手接过烟转递给大范。大范抬眼皮瞥我一眼,自己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根烟。这时肚子的打火机已经打上火摆到我俩面前,我们三人点上烟,各自一言不发地抽开了。 264 当年的我对不起当年的你 感谢“尘。”书友的精票。 ----------------- 这恐怕是我抽过的最沉闷的烟。三股青烟从不同方向喷[射到中间,雾蒙蒙地遮住了棋盘上的黑白纵横。什么输赢,什么死活一时都看不清楚了。 大范忽然抓起一把棋子,洒在棋盘上,像是投子认负。他站起身,本来挺拔的腰杆却是弯的。 “走了,我又输了。”大范掏出五块钱扔在棋子上。 “范经理,你留步。”我连忙拦下大范,“难得来一次,你指导我一盘吧。” 大范露出不悦的神色,低声说:“你哪是我能指导的,让开,别挡道了。” 话说得不近人情,如同要在长满茅草地上,直愣愣地踩出一条路。 我眼睛瞄向肚子,希望他能出手缓解僵局。不过肚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手里把玩着一颗黑子,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范经理——”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挽留。 “让开!”谁知大范不容我多说一句,喝断了我的话。这声喝有些刺耳,引来了邻座几个棋客的目光。 我无法再坚持,不得不退开一步。大范像个胜利者一样抬起头,向前走去。 “唉,大范,你怎么要走了?不是约了给我儿子下指导棋的吗?”正当我以为大范的离去已成定局,有人在身后大声说道。 我回过头,看见楼梯口走来两人,前头是个中年人,身后是个少年。 我看见他们,喜上心头,冲前面那人一指,笑说:“老熊,哈哈,果然是你。” 来人正是谈狐社的老板熊林山,他身后那少年我也认出来是他儿子——熊棋,两年未见小家伙高壮了不少。 “你——,啊呀,你不是丰言吗?”熊林山定了定神,盯着我辨认了几秒钟,,“我说你多久没来了。今天出门就听隔壁喜鹊叫,这是来贵客了呀。” “爸,隔壁王叔不是卖鸟的?他们家有好几只喜鹊,天天叫的。”熊棋在旁插了句话。 “你这熊孩子,大人说话插什么嘴,一边下棋去。”熊林山瞪了眼他儿子。 “来,小熊。”肚子开始收拾棋子,笑嘻嘻地叫熊棋,“我和你下,让三个吧。让你爸和你范叔叔、丰叔叔下。” 肚子不动声色地留下大范。大范微微皱眉,被熊林山愣堵下来,要走已经来不及了。 熊林山拉住我和大范说晚上他做东,大家一定要好好聚一聚。当然眼下离吃饭还早,自然要先杀上两盘。 熊林山从柜台里拿出两副围棋,二话不说,要大范同时对我和他下多面打。也就熊林山这性子,使得出这种霸王硬上弓的手段。大范招架不住,给他摁到座位上。 大范不待见我,心思重重,棋下得心不在焉。我和熊林山居然都是轻松获胜。老熊大呼过瘾,又连下两盘,我猜他在大范手里久未开张了。 下完棋,熊林山引我们到花鸟市场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饭,他还叫来了谈狐社的另一个老板楚金发。肚子原本就在谈狐社下棋,也算熟人便一起出席。席间熊林山问及萧申贤,得知他人不在H市,大叹可惜,无法叫来一同热闹。 棋迷的话题当然离不开棋,谈起两年前大战三匹狼时的盛况,大家都是唏嘘不已。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老熊生性豪爽,频频敬酒。大范三两杯下肚,心情也开朗起来,话多舌卷,精神倒显得比之前健旺了。 路边小店没什么好菜,但胜在油多味重,适合聚餐喝酒。这一顿直吃到深夜一点,小店老板的五瓶存货白酒告罄,大家这才散席相约再聚。老熊喝得认不得路,由楚金发把他拖回家。楚金发临走时乐着对我们说:“明天老熊要跪搓衣板了。下次遇到他,千万别问。”看着楚金发和老熊远去,我们剩下三人都是哈哈大笑。 小饭馆离主干道有点距离,我们要步行至冠军路才能打车。肚子倒是开车来的,只是眼下没胆子开回去。用他自己话说,“不怕车撞人,就怕墙撞车”。 我今天喝得十分高,走起路来脚下打飘。大范和肚子却走得稳健,除了人有点晃,不像我经常走歪。仅此一点,就能看出两人是老牌中层级别干部,酒量都是经得起革命考验的。 眼看快到冠军路了,冷不防肚子喊停,要去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烟。于是大范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而我斜靠在就近的一根电线杆边,双手扶住大腿喘气歇息。 我没喘两口气,大范叫我过去,他拍拍身边的马路牙子让我坐。我踉踉跄跄走过去坐倒,大范搂住我肩膀说:“小子,你说你当初想上进,来谈狐社找我,我有没有给你机会?” “有。” “那我给你机会,要你报答我了吗?” “好像没有。” “那就是说我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欠了我了。” “对。”我重重点头。 “好。”大范叫道,然后掰着手指头数,“我给了你机会,不要你报答,你还欠了我知遇之恩。我就是没有对不起你嘛。” “当然。” 我话才出口,“啪”大范甩手一巴掌抽我脸上。 “那你小子在背后害我,你对得起我吗?” 好在大范喝多了,手劲不足,但我翻在地上头昏脑胀,也懒得再坐起来,就仰面躺着。 “打死了?”大范咕噜一句,半俯下身,凑过脑袋来看我。 “操,我才买包烟去,你们怎么亲起嘴儿了!”肚子哇哇大叫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有老婆不亲,我亲他?”大范用手拍打我的脸,“我就是看看这小子还有气没气。” “得了,你也要亲得到老婆啊,人都走没影了,还不如去北京快活呢。”肚子走过来递根烟给大范,顺手又扔一根在我身上。 不过他的话却是揭到大范的短处,大范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声,但马上又重重叹口气,默默抽起烟来。 “你瞧瞧你,现在都是什么德性了?连个气都生不起来了。”肚子也跟着叹息。 我们三个人中本数肚子最胖,但现在还能站直腰板的倒就他了,而且肚子似乎也是我们中最清醒的一个人。他深吸口烟朝空中吐去,我随着这口白烟望向黑漆漆的夜空,依稀能看见几颗星星在闪烁。 “丰言,你这次找到我们哥俩又有什么企图?有话就直说吧。”肚子的话从烟雾中飘来。 “还不是来害人的,这小子手段毒着呢。”大范摇摇摆摆站起来,和肚子肩并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两位老大,我能害你们什么呀?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我躺着中枪,坐起身子叫屈。 “呵,不承认了。当初你和卢翔在背后搞的鬼以为我们不会知道?”大范气势骤然提升,好像从上往下瞪着我,激发了他体内残存勇气,可下一刻他又闭眼摇头泄了劲,“算了,你终究是张干的人,现在怎么计较都晚了。” “你别说,我倒挺欣赏这小子的。”肚子附和道,“狠起来六亲不认,那个什么陶依慧还是他亲戚来着呢,照杀不误。你就是心软,其实你保住了,李紫菲就算辞职了那又怎么样,总比如今被打发去北京强吧。” 两人一来一去几句话,我已隐约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看来两年前,大范在和我们张头争夺谢总接班人之战中,败下阵来了。原本执掌执行小组的大范,基本属于钦定的接班人。但如今这幅熊样,昭示着他被张头力挽狂澜,反戈一击,打翻在地。 我想说点什么,诸如自己没出手云云,可又觉得不合适。当初我被卢翔利用,又经张头引荐,在白希正那递了软刀子。我对陶依慧是有愧疚的,也不知道她现下如何。我勉强能申辩的,就是那时白希正针对的是市场部的黄斌,没有直接对大范动手。 当然大范是公司少壮派的领军人物,黄斌进入执行小组出任副组长后,也表明了他是大范少壮派这一系中的骨干人员。对付黄斌,也就是对付大范。 “只是没想到,赵大友那家伙居然临时反了水。脑袋是不是给驴踢了?”肚子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我想起来赵大友确实和肚子关系很好,我最初能找到大范,还是靠着老赵和肚子搭的线呢。 大范哼哼着说:“老赵就是根墙头草,到头来还不是两头不讨好。倒是他这个小弟比他有出息。”他边说边指指我。 “好了,好了。两位老大,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叼着烟努力站起来,终于又和研发部的两位经理平视了。 “啪”一阵火光,肚子主动给我点烟,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似是在问“你明白什么了”。 “过去的事反正都过去了,很多东西既成事实,改变不了的。所以我们不要谈过去了,还是谈现在,谈将来。”其实我到底明白什么了,我也不知道。总之两年前的人生与现在的我是割裂的,何必强求要把它和今天的丰言统一起来。 “现在?现在有什么好谈的。”肚子呵呵冷笑,指着自己和大范说,“看到没有,我们都在混吃等死,就靠下棋度日了。” 265 那些是非曲折 “是吗?”我伸手作请,示意两位前行,“我怎么听说公司要职能改组,有点新动向。当然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受谢总也包括李丫头之托,来鼓励下我们范经理。” 我这时和盘托出,也有看范、杜二人反应的意思。我记得赵大友说过,肚子是谢总真正的心腹,而且大范也曾确实受到谢总的赏识。所以综合起来,谢总让我办的事肚子和大范可能都有点数。不过今日不比往昔,他俩和谢总现在是怎样的关系,倒不好猜。 不过我酒喝多了嘴快,说出去的话自然不能收回。而说到谢总时,居然还捎带上李紫菲,实在是不伦不类,当了回说话不得体的典范。 大范狐疑地看向肚子。肚子扔掉烟头小声说:“原来谢总真是派你来活动了,我们还真是虎落平阳了。” 骂我“狗”吗?肚子果然是心里有数的,可心气却是一点不少。好在我不想和他计较。是啊,短短两年,我和杜经理已经平起平坐了。当年我见到他是要点头哈腰的,他心气能平才怪呢。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肚子向大范解释道,“三天两头班都不上,研发部靠我顶着怎么行。这次职能改组,我觉得是个机会。你必须抓住,所以我前不久和谢总联络了一下。” 大范又偏头问我:“关李紫菲什么事?” 我笑说:“李丫头也是听说公司的事,托我来看看范经理,她希望你能振作起来。” “嘁。”大范嗤之以鼻,“我的事还轮不到你们管。” 他说完气呼呼地自顾自走了。 我急忙想叫住大范:“唉,范——” “不用叫了,让他去,他那边由我来解决。”肚子拉了我一把,“我问你,谢总让你来找我们,你在这事上能帮什么忙?你跟了冯总,难道手还能伸到总公司来?” 原来关键还是在肚子这儿,不过我需要了解更多详情才能说出个子午寅卯来。 “杜经理,我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嘛,电子科技这边可是我的娘家。谢总让我来看看,我说什么也会尽力而为。再说了,万一我真帮不上什么忙,这不还有他老人家在后头撑腰嘛。”我打个酒嗝,理了理思绪接着说,“但具体是个什么事儿,还要请您给我多唠叨唠叨,我这耳朵没那么长啊。” 肚子很是沉得住气,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这下我可吃不准他点头算是“好,我告诉你”,还是“嗯,我知道了”。 我跟着肚子一路无话走到冠军路,心想:得,他是不打算说了。 肚子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看来在找出租车。这时忽然有汽车灯光一闪,我侧头看去。黑暗中一辆轿车慢慢滑过来停下,司机跳下车给我们打开车门。 我一瞧,这不是送我来的那辆奔驰嘛。 司机说:“丰总,您可来了。您这一去,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我又没您电话。和谢总请示了,他说您什么时候让我走,我再回去。” 我乐不可支,夸道:“好啊,幸亏有你了。赶明回去告诉你们谢总,涨你三级工资,年底再多领一个月薪金。就说是我说的,他要有话让他来找我。今天先送我们回去,自己找好点的宾馆开间房,所有费用也让你们谢总报。” 我请肚子上车,问了他家住址。肚子却沉吟道:“谢总?” 我知道他误会了,马上解释说:“那是谢透谢老板,谢总的侄子。” “哦?有为投资的谢透?” “是。” 肚子若有所思地闭上眼睛,顺口报了个地址。敢情他家就住在附近,走回去最多十分钟,开车需绕大路,却了花六、七分钟。到了肚子家楼下,我原以为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不想肚子说:“刚才没喝痛快,丰经理要有空,再陪我上家喝一杯去?” 虽然头晕得够呛,但我还是欣然答应。 从肚子家出来,凌晨三点多。出楼的时候,我脚踩空一跟头翻了下去,滚了七八个台阶摔在地上。等在门口的司机吓得从车里蹦出来,赶快扶我起来。他说我额头跌破了,但我浑然不觉得疼,抹了两把脸手上湿乎乎一片。 司机说一定要送医院。我已经迷糊得不行,让他随便,然后捂着额头钻到车里不省人事。 我醒来的时候,脑袋里嗡嗡乱叫。我眯着眼打量四周,似乎在哪个病房里,两边好多病人躺在床上哼哼哈哈。 我觉得嘴渴得厉害,挣扎着坐起来想找点水喝,却看见自己手上还插着吊针在输液。我有点糊涂,拍拍脑袋,也不知道拍在哪里了,头疼得好像被劈开来。 “喂,干嘛呢?缝了六针呢。” 我循声望去,隔壁床有个护士在换输液瓶,瞪了我一眼。我伸手轻摸额头,包着纱布,好熟悉的感觉。靠,哥们这脑袋经常开花呀。 我这才想起,从肚子家出来好像摔了个跟头,这是送到医院来了。 “我想喝水。”我对护士说。 那护士走过来,“噌”地把我手上的针管拔掉。我疼得一哆嗦。 “你可以走了,以后少喝点。轻微酒精中毒,输液输完,把病床让给别人吧。”护士干净利落开始收拾我的床铺,“门口有饮水机,自己倒点温水喝。” 就这样,我稀里糊涂地走出病房。我站在饮水机旁,边喝水边想:应该是那司机送我来的,他人呢? 医院里熙熙攘攘都是人,看到楼道口挂的钟九点过五分。后半夜居然都泡在这了,也不知道身处哪家医院。 我琢磨着,在病房区待着不是个事,不如上外头瞧瞧去。我照着过道里的指示牌,来到底楼大厅,恰巧看见那位司机从大门口进来。他手里还提着白塑料袋,发现我立刻快步迎过来。 “丰总,您怎么自己下来了?我还说来接您呢。这是我在门口买的早点,您先对付着。我这就开车去。” 真是个实在人,我感动得胃口大开,拿过早点先吞了两口。我确实也是饿坏了,喝过点水肚子正叫得厉害。 我跟司机说,不用闲耽误功夫,我们一块去取车,又问他昨晚的事。司机说我上车就晕倒了,车载的导航把他导到这医院来的。当时急诊先缝了针,然后发现我酒精中毒,便留院输液观察。司机这一晚上,是在急症室门口的椅子上凑合的。 我听完后无以言表,当即掏出电话打给谢透,关照他给这司机“一、加工资;二、双份年终奖金;三、做我的专职司机”。 谢透一时没弄明白,仔细问了几句,笑说:“行,听你的。钟全这人我本来就要重用的。” 我一听司机原来叫钟全,多好的名——“忠犬”啊,这种人不重用,重用谁? 钟全在旁边听得那个开心,但他不敢笑出声,只是使劲地搓手。我拍拍钟全让他前头开路,别傻站。钟全赶紧行动,替我拉了门,一溜烟小跑着取车去了。 谢透在电话里又说:“叔叔他老人家一大早上就来电话,说你办事很勤快,他挺高兴的。” 呵,这该是肚子那边已经向谢总汇报过了,我果然找对了路子。 我会意说:“他老人家还有具体的指示没?” 谢透说:“那倒没有,只是让我陪他喝早茶去。我这不正和叔叔吃点心,接你电话才出来了。对了,刚才叔叔提起他当年在朝阳集团打拼那会,说电子科技创新很重要,要创新就要有活力,这活力年轻人总比老头子有。我猜老爷子在夸你吧,你不就是有活力的年轻人?呵呵。” 我挂上电话想了想,谢总这是传话给我了。要年轻人,大范年轻嘛,挺大范啊。 昨晚在肚子家喝得七荤八素,连他家长什么样我都记不起来了。不过肚子讲的公司那点事,我是记着呢。 所谓职能改组是拆分的前奏,由于集团总公司现在过于臃肿,无谓的行政人事等开销太大。因此集团高层决定把传统产业和电子科技两块,以集团控股方式独立出去。再这之前,电子科技这块会设立一个技术总监的职务。将来部门独立后,这个技术总监就会正式任命为新公司的首席技术执行官,也就是我们常说的CTO。 说实话,论资历、才能,这个职务简直就是为大范量身订做的,而且在集团内部大范的呼声也相当高。虽然当年大范没能在副总之争中接下谢总的班,但谁又能说,不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呢? 只是目前负责电子科技这块的公司副总——即我过去的部门经理张头,显然不想让自己的老对手有咸鱼翻身的机会,成为大范上进途中的一块巨大绊脚石。 这就是肚子为什么向谢总求援,谢总又为何伸手的大背景。当然,和肚子想自保出头不同,谢总肯伸手,还是在为他的心血,电子科技部门的前途考虑。大范成为CTO,一定是会让公司向更有利的方向发展。 不过现在要促成此事,还是有两点困难。 一是大范自己意志消沉,没有干劲。不过这个肚子已经拍胸脯了,大范的思想工作就由他来做。 二是张头捏着两年前的事不放手。张头如今是大范的直接领导,他不点头,董事会对大范升职这事,态度要有所保留。而现在这个阻力必须由我来解决。 两年前的事具体情况我还不十分了解,但大致也都能猜得出来。无非是黄斌利用职权,搞大陶依慧肚子东窗事发,接着大范包小三李紫菲的事又闹得满城风雨。执行小组的两位负责人在作风方面很有问题,谢总挥泪斩马谡,把少壮派全部撸下,提拔了老同志,从而张头为首的老人帮获得全面胜利。 个中细节后来又经王红红补充,听得让人悲叹。那时大范倒霉,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皆不顺。因为正遇日本地震,大范去日本接他老婆孩子,老人帮乘机发难。大范孤悬海外,望洋兴叹,等数日后赶回公司,黄斌已被白希正斩落马下,肚子为求自保不敢动弹。大范的名声在集团内部更是被宣扬得臭不可闻,翻都翻不过来了。 266 庸医误命 男女作风问题永远都是把利剑,不管是政客、领导还是平民百姓,在这点上都经不起折腾。 例外的大约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文人雅士。古往今来,不风流的才子似乎屈指可数。狎妓赏花后,方有思如泉涌。当然,更多的所谓骚客们,风流归风流,真正流出来的到底是体液还是才情,却未可知了。 另一种就是官员了。官员不是政客。政客是西方进口的,官员是本国土产的。要不是有个别官员写了写日记,发了发微博,还真不知道他们也是花丛圣手。毕竟官员原本都是些公仆,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自然不会骑到人民身上嘛。 不过作风问题是有时效性的,大范已经冷却了两年多,连李紫菲都远走北京。所以张头继续用这个理由炒冷饭,给人的感觉倒不像是一种强力弹压的姿态。由此可见,里面不乏回旋余地。 我思考着如何替大范解忧,信步走到医院大门口。忽见马路对面站着一排人,手里高举木牌标语。其中有一个高挑的女子,头戴一顶大遮阳帽,站在最前头。那女子见到我,从边上抢过一个喇叭喊道:“丰言,过来。” 我听到这声喊,心里一阵悸动。回头看看医院大楼,楼顶果然竖着四个大字“峦宜医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轻轻摇头。就算忘了昨天王红红的指示,老天还是让我来了峦宜医院。难道是我和王大小姐相互纠葛的命运使然? 我过马路来到王红红跟前,来不及说一句话,王红红就叫道:“来这么晚,正要找你算账。不过挺机灵的嘛,知道我们今天有示威活动,形象打扮不错,有典型性。好好演,许你将功赎罪。你举着这块牌子,站在最前面。” 我的形象确实很糟,头上缠着纱布,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昨晚染的还没有换洗)。但是我这身惨状不是装出来的,是货真价实的伤病,缝过针、吊过水的。听王红红这意思,当我演员了。 我再一瞧牌子,歪歪扭扭上书“草菅人命”。要说这群人的标语,那是非常丰富的。不过内容负面得很,除了“草菅人命”,还有如“庸医误命”、“医德丧尽”、“唯利是图”、“谋财害命”、“还我公道”等等。 而且老老少少有二、三十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声势浩大。这过往车辆都放慢速度,来往的行人也是驻足观看。事情似乎搞得有点不好收场,我不方便站在最前面当炮灰啊。 我急忙把木牌藏到背后,拉住王红红问怎么回事。王大小姐唬起脸很不高兴,她哼道:“你看看你,师父出了这种大事,你都不知道,还是个男人吗?” “师父?什么师父?”这下我更糊涂了,“和我是不是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师父他老人家在后面凉茶店里坐着呢。”王红红恨铁不成钢地说,“自己去问。” 我撇下王红红,拨开人群走进凉茶店,去看所谓的“师父”。不料凉茶店里还真坐着我师父——我学炒股的便宜师父吕老。 吕老病怏怏地坐在店中央,半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瞧着气色的确不太妙。我赶紧上前请安。这不前两天阮姐还要我去找吕老,在W市遇到师伯也提过这事。我本想好回H市就寻个机会,见见这位便宜师父,未曾想竟会在这样一种吊诡的情景下,意外相遇了。 吕老微微睁开眼,瞧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有气无力地说:“红红叫你来的?” 对啊,王红红怎么和吕老认识的呢?这话提醒我了,但眼下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 我点点头,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我也奇怪,印象中吕老头身体相当不错。唯一一次病患也就面瘫过一阵,那个绝对不可能导致眼前这副模样。而且真要有什么事,阮羽和师伯他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呢?看吕老的状态,似乎动一下都花费他大量的气力,大病初愈不过如此。 吕老费力地挺了挺身子,开始缓缓向我叙述。 原来两天前老头走路有点头晕,便上峦宜医院来看病。当时光排队就等了近三个小时,就诊的是位年轻的女医生。诊断从头到尾一共用了三分钟,女医生戴着口罩没抬过头(王红红戏称其为盲诊)。在不问一句,不看患者一眼(包括健康卡、病例等),只是听患者自述症状的情况下,女医生大胆确诊吕老是轻度中风,有血栓在脑部血管短暂堵塞造成头晕。据说这是老年人的常见病,便给吕老开了一堆中成药和西药,药费高达六百多块钱。 吕老回家后,按照药物包装上的提示吃了药。谁知当晚开始出现心跳加快,头晕恶心的现象。尤其严重的是,剧烈的心跳超过120每分钟,让老头瘫倒在床。幸好那晚王红红去看吕老,赶快叫了左邻右舍一起把人送到地段医院。 王红红在地段医院陪了吕老头一晚上,等药性过了,老先生才算缓过劲来。不过这一折腾,吕老半条命算是交代了,直到今天还没恢复过来。 王大小姐陪夜的时候,研究那个女医生给吕老配的药。她认真阅读那些西药的详细说明后,发现这些西药全是有强烈副作用的药物,必须严格遵照医嘱才能服用。显然女医生全然没有这当回事,开药时屁都没放一个。 吕老在他们里弄里可是颇有人缘的,第二天王红红送吕老回家,邻居们都来看望。王红红把事情一说,怂恿大家今天来医院闹事。 我了解到来龙去脉,心里也是愤愤不平。安抚好吕老继续在店堂里休息,我只身出店去找王红红。 王红红见到我说:“你知不知道?地段医院的值班医生说,吕老可能贫血导致的头晕。峦宜的医生就一庸医,这也算省直属大医院?老头儿是身体还行,禁得起折腾。你说,要是位不识字,不知道看医药说明的,连吃三天还不吃出人命了?今天一定要讨个说法。” 我说:“原以为你这留过洋的,会第一时间找律师告医院呢。” 王红红白我一眼说:“我有你那么傻吗?国内的医疗资源,百分之八十都捏在的特权阶层手里。医院的后台都是那些家伙,我们这些丝草民去告他们,不是鸡蛋砸石头吗?走法律途径那是自己找死。” 我肃然起敬说:“你还懂这个,佩服!但是你这么搞,不就成群体事件了?一样会给暴力机关镇压的。” “你懂什么?”王红红呵斥道,“前几天我看新闻了,D省有个病患家属进医院把医生捅死了。原本我想那是倒霉医生遇到了刁民,现在看来,完全可以理解那位病患家属的心情。如今全国媒体都在报道那事,正作深度探讨,调查医患之间关系紧张的原因。我们这闹大了,正好有媒体介入帮我们撑腰。我就不信了,峦宜医院撑得住全国人民的唾沫星子。”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王红红这思路清晰的,学会从全局的战略角度看问题了。 “行,有想法。不过你看看,媒体一个没来,那边暴力机关已经来了。”我指着远处,果然有警车开来了。 王红红脸色发白,猛地要先前冲去。我奋力拖住她,王红红恶狠狠地说:“放开我,本小姐和他们拼了去。” 我说:“你省省心吧,还不知道是不是来抓你的,拼什么拼。你别自己送上门去。你赶快拍两张示威照片,我现在帮你去找媒体。他们要是真来抓人,你和他们捣捣浆糊,把标语先撤了,进医院要求见院长去。”说完我扔下王红红向医院跑去。 王红红在后头喊:“唉——唉,你是不是想先溜了?” 我气得回头骂道:“尼玛的,你要信不过我,那随你便,爱干嘛干嘛去。” 我跑进医院大门,钟全开着车打应急灯愣堵在大楼前不走。我坐进副驾驶,钟全说:“丰总,你可急死我了,找又找不到你。再不走,保安要来砸车了。” 我说:“别废话,去《独家晚报》。” “我不知道在哪。”钟全调头向外开去。 “你往市中心开就是了,他们的报社大楼在市中心。” 我不理会钟全,一个电话打给刘肃芒。刘处长接起电话就说:“啊呀,丰总,你怎么就走了。这次叫我怎么谢你啊。” “行啊,现在就有个事。我要用阮江华,请他去正义曝光。我现在正往他们报社赶呢。” 刘肃芒安静了两秒,才说:“行。不过我人还在W市。你别去他们报社,直接上他家去。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刘肃芒报给我个地址,我立刻让钟全往那开。两分钟后,刘肃芒又打来电话说:“老丰,招呼我都打好了,他会在他家楼下等,到时具体的你跟他说。该怎么办,能办成什么样,他有经验会给你拿主意。不过他们这行都是有规矩的,润过笔才能写。” “什么?别说那么文绉绉的,是不是要钱?他不是正义曝光帝吗?我这是绝对的伸张正义的热点事件,这是给他大新闻。”我听得火有点大。 “那就更要润笔了。”刘肃芒慢悠悠地说,“越是正义不是风险越大吗?正义和风险成正比,风险都是要有点那个什么,啊,是吧。你把车牌号报给我,他会自己上你的车的。” 挂上电话我肚子里就冒出股邪火,但又觉得无法反驳刘肃芒的话。“妈的。”我爆句粗口,下意识地不再深想这个问题。 因为到底是不放心医院那边,没五分钟我又打电话给王红红问情况。 王红红说暴力机关车马已陆续到达,正在对群体事件进行处理,主要手段是具有震慑手法的劝说。王大小姐当机立断,带领骨干人员正突破封锁线,冲击医院大楼。 我心想:吕老不是还在凉茶店坐着嘛,王红红在前头闹事,他老人家怎么办? 于是我再问吕老,王红红说吕老头有他的街坊们陪着,她现在人在医院大楼前,具体情况不确定。 我当场就想骂王红红,她把老头儿带到这种场合,现在出了状况却管不了了。可又一想,王红红毕竟也是要为吕老出头,不是没担当的人。 行,最后还是我来擦屁股吧。我查了一通iPhone里的电话,好在几个重要的电话号码都在。 我立即两个电话分别打给两位老同学。一位是包昕,海风医院的副主任医师。包昕路子粗,虽然人在海风,但峦宜这边应该也有关系。吕老头目前的状态,身边还是需要有医生照应。包昕是靠得住,我也信得过朋友。另一位是季政启,本身是暴力机关的一份子。虽然季政启是个科技公安,但也是手段不凡的主。由他出面照拂一二,至少能保得王红红和吕老,在执法部门那没大问题。 这两人都是我的人脉,以前因为侄女陶依慧的事麻烦过他们。算起来我们三人也是两年未见,依他们俩的本事,估计如今水涨船高混得比当初更好啦。 只是不晓得在这两年里,另一个我有没有疏远他们,要是关系弄生分了,那可损失惨重。尤其是包昕,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千万别弄得像我和赵大友现在那样,多铁的好朋友却隔了块玻璃在中间。 好在和包昕一番电话,这小子还是很热络,言语中没有冷淡生疏,讹了我一顿饭后,答应立刻赶去峦宜医院。 季政启话语间则比较含糊,不过我和他的关系确实不比包昕。 这家伙当年肯为陶依慧出面,也是划下道来要有“出勤费”的。而且那次的事下文如何了,我都还不知道呢。 现在回想起那整件事,其实所有当事人中,最倒霉的就属陶依慧的那个前男友小砖头了。他根本是个冤大头,白白被修理一通,出了钱背了黑锅。而搞大陶依慧肚子的,分明是市场部的黄斌。 这记乌龙,虽然我觉得对不起小砖头,但也只能将错就错了。权当小砖头童靴,人生成长路上多交了点学费。 267 特事特办 我对季政启说:“鸡头啊,自己兄弟总要帮忙吧。放心,不会让你白来的。” “那是,那是。哈哈,我们是老同学了,哈哈。”季政启嘻笑道,“听说你现在去荣汇投资了?不再干产品了,成了股神了。” “你别骂我,股神在美国玩呢,没我的事。”我皱着眉头应付,“最近我们倒是有点动向,不过今天时间不等人,改天我们好好聊。” “行啊,那改天我给你去电话,你多指教哈。”季政启终于给了我个实质性的承诺,“我请老董去一趟吧,这种事我去也没用,真刀真枪还是要他上,反正你们也认识。” 董航能来我放下半个心,那位刑警是根老油条。当初见识过他的手段后,我深有体会。 王红红和吕老那边有人保驾护航,我的心思自然可以放到阮江华身上。打这几个电话的时间里,钟全把车开到了阮江华家小区的对面。我下车去一旁的便利店买了包烟,回来后看见车里已经坐了一人。 “啊呀,丰总,能又见到您真是三生荣幸。您别来无恙啊。”我拉开门人刚坐进车,身边就有个胖子点着头说。 这阮江华我还真是见过,以前可没现在的富态。那次在翠湖镇喝酒,他和翠湖镇的傅镇长、谈书记一起联袂出现。不过当时阮江华憋着劲拍刘肃芒的马屁,根本没正眼瞧过我,之后我们之间也不再有什么交集。 现在这家伙一开口,说话的味道和当年拍刘肃芒时一个样。果真是风水轮流转,时过境迁,我也能入他阮大记者的法眼了。 我吩咐钟全把车开回医院,抽出根烟递给阮江华。阮江华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双手把烟接了过去。 我实在很难适应他的这种作派,但又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我点上烟说:“这次要麻烦阮大记者,主持一下公道。” “应该的,应该的。”阮江华忙不迭地回答,“世间有阴影,就需要有光明,正义就是我们的信仰。” 口号喊得不错,就是不知道活到底利落不利落。 既然阮江华讲虚的,我就先讲点实的。 “刘处说你们报道要润笔。” “啊,那是刘处没说清楚。特事特办,和您没有这一说。”阮江华一抖下巴。 “特事?特办?”我略微惊讶地看着阮江华,“什么事我可还没说呢,况且我可没能耐请你这位‘正义曝光帝’特事特办啊?” “您这不正要说嘛。”阮江华笑着接过我手里的点烟器,“刘处特别关照的,自然就是特事了。再说了,能给有为投资的丰总办事,那可是莫大的荣幸。” 阮江华将“有为投资”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我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些记者有着自己的情报网,他看重的原来是我背后的有为投资啊。 说实话,有为投资目前发展到什么规模,对我而言面貌有些模糊。何况我正打算套现退出来,估计将来也不会去把它特意弄清楚。但能让阮江华心甘情愿替我办事,其规模肯定是小不了的。这大约也算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一个变种效应,至少阮江华可不是冲着所谓正义来的。 于是我把吕老事情的经过大致和阮江华复述一遍。这家伙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又问了几个细节。 “怎么样?能不能写一下,曝光下那个庸医,最好把峦宜医院的不负责任也写一写。” “难,难,难啊。”阮江华摸着额头很为难的表情。 “你肯定知道,我在荣汇那边也挂职的。以前呢,是我们集团下属做电子科技产业的。朝阳集团每年的广告投放还是很巨大的。”我猜这家伙开始坐地起价了,说得再好听不要润笔,可真没好处,干活的难度自然就大了。 “误会,误会啊,是真有难度。”阮江华连连摆手,“不瞒您说,峦宜医院是我们报社的对口单位,整个报社上到总编下到传达室的阿姨,每年的体检都是他们医院负责的,我们退休员工的就医也是包在他们那,上上下下上千人呢。而且峦宜的心脑科特别好,市里包括省里的不少离退休老干部,甚至一些在职领导以及家属都是他们的常客。” “你是说,峦宜拿着医疗资源孝敬当官的。专家、设备都给领导们用了,吊丝草民活该只能看庸医。”我故意忿恨地骂道,“他们有保护伞了,你这正义帝曝光不了,那只有劝家属拿刀子把那庸医捅死算了。” 我心里有种莫名的悲哀,正如王红红所说,法律上打官司是撼不动峦宜的。但不料连舆论层面,媒体也被他们收买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我们这些草头百姓也只能靠打嘴炮过瘾了。 “息怒,丰总,息怒。”阮江华劝慰道,“我们要从长计议。” “还从什么长,计什么议。难道你真敢写?” “这不是我写不写的问题,就算我写了,我们老总也不会给发的。我看要不……” “你不用说了,我又不傻,这种狗屁倒灶的事用屁股想也明白。粉饰太平可以,歌功颂德可以,为叫个冤写个稿就要‘枪毙’。”这下我可是真怒了。说什么记者是“无冕之王”,可他们就敢为民报道,为民请命了?就算有,可上头还有报社总编、领导呢,那些都是有“冕”的人,要顾忌着自己的乌纱帽。 “啊呀,丰总,息怒嘛,您听我说完。”阮江华这人其实有城府,任我嬉笑怒骂,他脸色、语气从上车到现在都没变过,还是那副有点憨的谄媚样。 “我们第四版‘市井百态’有个栏目,叫《有话大家说》。”原来阮江华早胸有成竹,“我可以不点名的写个小时评,正好借D省的医患问题发挥一下,然后再和老总打个招呼,估计不难通过。” “不点名能有效果?” “有啊,可以用曲笔。比如说某省直属医院,这就相当于点名了。有心人一定看得出来。当然不一定真那么写,总之方法很多,您可以放心。不过嘛——”阮江华沉吟起来。 “有话直说。”我心说这是要提价码了吧。 “您也知道,纸媒现在不好混啊,办报既要质量又要效益。虽然我在报社里有点小名气,老总那也说得上几分话。但我们老总经常说我写文章,只注重质量不注意效益。所以万一去谈这事,我的腰板不是很硬。” “行了,你真能给登出来,我给你两个广告。”我豪气地许诺。 其实刚才发怒就是想把态度表达得强硬点,看能不能起到作用。不过现在看来,千说万说,无非一个“利”字。有钱才能无往而不利,不,是“无利而不往”。 “那就麻烦丰总了,哈哈。” 这时阮江华手机响,他拿出来看了眼笑说:“是刘处。” 我示意他接。阮江华接通后说:“您放心,我已经在丰总的车上了,事情一定办好。丰总还答应给我们报社两个广告呢。” 油滑的家伙,我跟他的口头协定现在让刘肃芒作证了。说不定,刘肃芒作为中间人,到时在广告费的回扣上还要吃一份呢。我越想越对,八成两个人早说好的,算计着我手里的广告。 可我手里有什么广告嘛。只是树的影,人的名,大约这些人认定我是神通广大的,广告自是不在话下。 当然,我对此也不是真的毫无对策。比如王大小姐既然身其中,我自然不会放过,总公司那边的广告事宜她肯定是要出力的。而且这事是王红红掀起的波澜,她也算责无旁贷吧。 此外,在荣汇投资以我现在的身份,应该也可能弄得到点广告;最后我还有谢透和有为投资这张王牌,W市那一摊拉两个广告过来,估计不会太难。 车开到峦宜医院门口,居然两、三辆警车已停在那里,封锁了大门。马路两边挤满看热闹的路人。我心说:坏了,事情怕是不好收场了。如果不得不正面硬抗,最好的结果也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和阮江华下车,兵分两路。阮江华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由他去医院大门那边摸摸情况。我则直冲凉茶店看望吕老。 可惜我冲进凉茶店时,店里倒有几个瞧热闹的在喝茶聊天,却不见吕老的踪影。我问了小店老板,他说不久前吕老被一个男子接走了。 看来包昕还是蛮负责的,我松口气,顺手拨了个电话给他。 包昕在电话里说:“老丰,我到的时候没找到你说的吕老。你现在在哪?要是到了赶快进来,我在医院大厅等你,有话和你说。” 什么?不是包昕接走的吕老,那是谁啊?我顿时焦急起来,这要出了事怎么办。我手里好像还没有吕老的联系方法。 我火烧屁股似地冲出凉茶店,眼下只能先找王红红,说不定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268 公道的体现 医院大门口,阮江华已经和几个人聊上了,那些人看起来也是媒体工作者。阮江华见到我,扔下他们过来说:“丰总,不好办啊。峦宜的态度很强硬,认为患者家属是无理取闹。我问了几个朋友,目前医院方面要求对病人重新进行专家会诊,确认病情事实,但是病患家属这边却不肯交人。而且刚传来消息,宣传部下了口头通告,对于医患关系市里有统一口径,要我们媒体暂时不要介入任何具体事件。他们几个正打算撤呢。我估计这次的稿子是发不了了。” 我皱皱眉头,媒体的事情我管不着,稿子发不了倒省了广告的心。可我搞不懂王红红这是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吕老去会诊。 我说:“那这里封锁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先想办法进去?” “这个还要麻烦,据说有特殊事件,封锁现场了。”阮江华摊摊手,“这种事情没定性前更不会让报的,所以媒体记者都不能进。因为怕引起恐慌,具体消息也是封锁的。” 我大吃一惊:“引起恐慌?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总之是有点问题了。”阮江华一脸无奈,“可能是轮子、、之类的。” “丰经理,正等你呢。”忽听有人叫我。我循声看去,只见董航从医院里走出来。两年不见董航没什么大变化,倒是气度更沉稳了。 “老董。”我招呼一声。等董航走近了,我冲着封锁现场的警车努努嘴。 董航瞥了眼阮江华,眼色透出询问的意思。 “我请来帮忙的自己人,阮江华。”我笑着引荐了一下,“董航,刑警队的董队长。听老季说你高升了,还没道喜呢。” “副的,没什么意思。”董航颇不满足地摇摇头,又饶有兴趣地打量阮江华,“啊呀,你不是那个正义曝光帝吗?幸会幸会,阮大记者可是我们市的脊梁啊,竟然是丰经理的朋友。” 阮江华连叫不敢,谦虚地说:“我也就是做做拾遗补缺的工作。真正缔造H市人民美好生活的,还是董队长这样的无名英雄。你们冒着生命危险,在犯罪现场的第一线与罪犯们英勇奋战,才换来这一片长治久安。” 到底是记者,说话不是盖的。董航听得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阮江华。 “不过大记者,现在这里面的事,你可不能随便曝了。” “纪律我懂,我还是回避下吧。”阮江华做出要转身的动作。 董航一把拉住他说:“你们先跟我进去吧,丰经理的朋友我还能信不过?” 我俩跟着董航绕过警戒线,从大门旁的门卫室穿进医院。董航边走边解释:“最近新兴起一个叫‘大能教’的邪教,说2012年底世界末日来临,劝人信他们的什么大能神。其实都是《2012》那部电影惹的祸。今天有两个邪教份子在医院传教,一边唱S.H.E的《SuperStar》,一边表演火烧手掌,彰显什么大能神迹,现在都给抓起来了。” 我说:“这么搞笑,是街头卖艺的还是传教的?他们也真能胡来,医院里的都是看病的,怎么会信他们。” “怎么不信?这你就错了。”董航笑说,“他们专找绝症患者,告诉患者,大能神选中他们进神国,还要家属捐钱奉献,将来末日来了,可以一起接家属进神国。据举报者称,已经拉了三、四个人入教,要不是这次搞烧手掌,有病患家属报警,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难道是因为中国人民给洗脑洗惯了,以至于这种低级邪教都能蒙骗众生,横行于世?阮江华因为“纪律”问题,一直乖巧地一言不发,但此刻他眼中的笑意也是越来越浓。 我们走到医院大厅,董航说起医闹那事,让我无须担心,因为警方根本不会介入。如果不是他要带我进医院,早走人了。 我忙问怎么回事,董航说:“双方都愿意进行调解,在谈判呢。这也是现在对这类事件的主要处理方法。本来两边都有压力,我们一来就借驴下坡了。而且现在全国都在批,峦宜当然不愿当出头鸟,给H市摸黑嘛。” 阮江华也补充道:“和谐社会,稳定压倒一切。换届在即,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说到底就是个‘钱’字,就像强拆和钉子户,本质还是钱谈不拢。医患关系也是一个样,就算庸医治死了人,公道的最后体现还不是赔多少钱嘛。” 董航笑道:“阮大记者看得透彻。对了,医院方面现在有个副院长出面了,好像安排他们在会议室。” “丰言,你总算来了。”我刚要接口,忽见包昕匆匆忙忙从大厅的自动梯上下来。 “丰经理,那你先忙,我就先走了。”董航借此机会告辞。 我握住董航的手说:“老董,请你忙活一场都还没谢你呢,怎么就急着走了?” “哈哈,丰经理,别谢不谢的。大家都是朋友,你以后要用得着我,直接找我。”董航很有江湖意味地回答,顺手掏出张名片给我。 这人情我岂能不收,不过我口袋里没有名片,当即用手机拨了董航号码说:“老董,我今天没带名片,也不跟你客套,我们常联系就是了。” 阮江华说:“丰经理,我正好送送董队长。” 阮江华也是个妙人,送董航即可联络感情,又能同时回避下我和包昕。包昕是有些事想和我单独说的,不然不会这么急匆匆跑来。 那两人一走,包昕拉我到角落坐下说:“老丰,你托我的那个老先生我没找到,但是我问了下你的妞,她知道这事,反正没出问题,你放心。” “我的妞?”我装模作样地反问,“你怎么认识我的妞了?” “得了,你那妞我又不是没见过,腿长奶翘,拼死都不肯介绍给我认识。看得紧啊。”包昕猥琐地笑道,“不过哥们这次还是和她说上话了,她把电话也给我了。” 我唬起脸说:“你想作甚?朋友妻不可欺懂不懂?你别乱来。” “瞧你这熊样,我从不乱来的,你怕个鸟啊,哈。”包昕打着哈哈说。 “你乱来起来不是人,我能不怕?” “你那妞那么彪悍,我可摆不平,有一个小许够我受的了。”包昕脸色一正,“跟你说个正事,事情我都了解过了。你看能不能和解一下,毕竟老人家没出大事。” “唉?包子,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充起大头蒜了。”我有些看不懂这小子,“峦宜和你没关系吧?” 包昕右手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后脖子说:“我不来也就算了,这来了嘛总不能不闻不问吧。峦宜的柳院长是我爷爷的学生,和我爸又是老同学,我见着面要叫叔叔的。” 我说:“我就是叫你来替我看护吕老的,你人没接着,却管起闲事来了。原来我是引狼入室,请鬼打鬼哈。” “呸!话哪有你说得那么难听的。”包昕给了我胸口一拳,“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才冒死出来给你们当三夹板的。柳院长和你都还没正式出面,事情就不算升级。你那妞被副院长请去协商,这就是给大家台阶了,接下来该怎么解决我是等你一句话。” 王红红挑的事端,我怎么又变成作主的呢? “到底怎么个意思?”我打个哈欠,“吕老和我关系非浅,我不会让他吃亏的。主要是看病的那医生太不像话了,总要给个交待吧。” “那个小胡医生药开多了确实不对。” “说什么屁话。”我愤然打断包昕的话,“多开药只是一个问题,关键她是瞎治,会吃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包昕叹口气说:“老丰,这事就定性在多开药上面吧。我和你透个底,胡芝——就是那女医生是柳院长的一个远亲。” “你算是威胁我?柳院长的关系户,保护伞大大的呀。” “不是这意思。”包昕的表情似乎在怪我不识好歹,“这件事如果是正规渠道处理的话,就要先重新诊断,做全面细致地全身检查,各种拍片扫描化验,然后专家会诊。” “那敢情好,好好给吕老作个全身检查。我听说王红红就是在和那个什么副院长谈这个嘛。” “你就不明白。”包昕继续解释,“第一、这种会诊肯定是要请另一家医院来做的,八成就是我们海风医院;第二、老人家这把年纪了,只要做全面检查,我相信心血管方面总是会查出问题的。这是人体衰老的自然表现。所以那些药未必就是开错了,剩下的就是遵医嘱用药的问题,这是口水仗。除非小胡自己承认瞎开药没医嘱,不然双方各执一词,你觉得真能说清楚当时的情况吗?凭什么你们就是对的,医生就是乱来的?说不定是自己吃出病,来讹诈医院的。” “你是说我骗你了,我们是来讹诈你了?”我火气“噌”地冒出来。 “你急什么,我就是举个例子嘛,关我屁事。”包昕没好气地说,“现在这社会谁说得清?开汽车有碰瓷的,扶老太有咬救助人的,看病自然也有来医闹混钱的。反正只要能把心一横,没脸没皮就来钱,而且来得又多又快。为什么会这样?还不是因为有钱就是大爷,有钱就万岁了,但是辛辛苦苦去搬砖又能挣几个钱?你也不看看,马路上抱你大腿要饭的,街边推车卖切糕的,哪个不比我们有钱。操,上头的可以贪污腐化,下面的可以道德败坏,我们这种中间层,除了混吃等死还能干嘛。你以为我愿意来搀和你们这破事?我也是医生好不好,你知道一个小医生一天门诊要看多少病人?我也想给你仔细看三十分钟啊,别的病人依吗?医生就那么几个,病人却是人民的汪洋大海。当然,医疗资源有的是。但是抱歉,你不是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你没有肩负振新中华民族的重担,所以当然不能把有限的资源,用在你这样挑不起重担的小民身上吧。” 包昕一席话说得我七窍生烟,偏偏我一时也反驳不了他。我索性掏出根烟抽起来,浑然不顾医院里禁烟的规定。包昕不是说了,没皮没脸的才活得滋润,我这离道德败坏还差得远呢。 包昕也真有二流子本性,不但不劝阻我,还擅自抢了我根烟去。于是我俩坐在大厅角落里一起吞云吐雾。如果有人朝我们看过来,我们就同时恶狠狠地瞪回去,竟然没人敢来管我们。 冷静下来,我也明白了包昕的意思,他这是暗示我硬拼没有好结果。比如做会诊的海风医院貌似中立,但实际上只看包昕和柳院长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么海风医院是个什么态度可想而知。推而广之,第三方医院作为医患方面的医一方,总是站在峦宜这边的。 而包昕说的第二点也是实话,吕老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老年人真查不出个毛病吗?不要说作假,只要医生专家们有偏向性地去诊断,怕是总能联系到心脑血管上面去吧。误诊问题一旦不存在,医闹的立足点就没有了。 我掐掉烟说:“你就明说吧,想要我干什么。不管怎么说,这个‘胡治’医生没有尽到应尽的义务,医院总要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行,知道你聪明人一定想得通。”包昕笑着夸赞我,“小胡会内部处理,送去进修一段时间,相当于停职了。而且她会去给老人家当面道歉,不过是以私人名义,和医院无关。” “这算什么处罚,太轻了吧?”我声音一下子提高八度。 “还有呢。”包昕勾住我脖子在我耳边说,“那些多开的药会全额退还金额,一共6万元。” “啊?”我猛地转头看向他。 阮江华那句“公道的最后体现还不是赔多少钱嘛”,又在我耳边响起。 包昕呵呵笑道:“你没听错,错一罚百啊,这总满意了吧。就这么定了,你摆平你那妞,我这就和柳院长打招呼去。皆大欢喜,哈哈。” 包昕说完志得意满地走了,留下我有些恍惚。这时阮江华不知又从哪冒了出来,鬼鬼祟祟地溜到我身边坐下。 269 怨妇的胜利 “丰总,您现在方便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我有一些想法,您给把把关。”阮江华低声说。 我转头看向阮江华,“我已经打算和峦宜和解了,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为的。这就像你也不是什么都能曝光一样。”说完我叹了口气,起身去找王红红。 阮江华赶快有一脚没一脚地跟上我的步子。 “丰总,人力有限,总有不可为之事。但我们不妨尽力而为,或多或少也能有所作为吧?” 我停下脚步,“你有主意?” 阮江华说:“其实我手头还有点小材料,主要是关于D省的一些制药企业,与医生之间的内幕交易。如今有一部分医生,开药时会有针对性的选择某些企业的制药。这些药可能没有品牌,可能没有太好的临床疗效,甚至是一些副作用很强的研发实验药物,对使用有着严格的要求和限制。” 我马上联想到胡芝开给吕老的六百多块钱的药。 “但是这些药通常价格不菲,而且医生开药的量也会比较大。”阮江华小声说,“患者其实没有概念,吃什么药,吃多少药,怎么开的权力都是医生说了算。所以这其中的猫腻很多。比如一个医生一天能开出上万元的药,按比例向厂家索要回扣,这不是稀奇事;又如凭借自己的影响力,在药物的用量以及疗效报告上做手脚,从而操控医院的进药量,或者指定药物品牌。” “这个我听说过,似乎不仅仅是药物,也包括医疗器材等等吧。”我沉吟片刻,“这东西倒是配合你的曝光帝形象,我看你早就留心这个题材了吧。” 阮江华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其实我心里还有几句话没说。看来阮江华手上,各种能曝光的材料怕是不在少数。虽然他号称正义曝光帝,但从来都是有偿操作,不会为了社会正义和良知,去作无偿曝光。所谓的曝光资源和材料,都是有对等的价码的。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多少,都是支付性服务项目。 “你手上的材料能曝到什么尺度,能不能把那个庸医搞进去?或者退一步,能吊销她的行医资格也行。” “不能。尺度不会太大的,我、我们报社不能站到整个医疗行业的对立面去。”阮江华无奈地摇摇头,“对那位庸医并不会有直接的影响。我的切入点只是针对那些制药企业,特别是一些不规范、不合法的小作坊式的厂家。您也知道,大医院背后的水太深,我可搅不动啊。” “那有什么意思!”听他这么说,我不爽地啐了口。 “社会的改良都是渐进式的,过于激进的手法未必就有好的效果。”阮江华忽然一改他的谄媚语气,颇为深邃地说,“现在整个社会舆论都集中在医患关系紧张的问题上。我也是想借这个势,吸引一些目光到这个平时不太引人注意的点上。它不是和医患关系有直接的关联,但可以放在一个大尺度里一起看。如果这些灰色地带能被清除,或者仅仅是减少一些,最终受益也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我无法帮您直接搞定那位庸医,但好歹能让庸医们有所收敛。” 我惊奇地望着阮江华,这一刻他身上真的散发出正义的气息了。虽然这股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阮江华马上补充了一句,“这事您要觉得合适,稿子我今天就写,然后明天就找我们老总谈。不过和我们老总谈,都是要有点真材实料的,您懂的。” 好个阮江华,面子里子他都要。既要作为民请命的正义英雄,又要当给报社创收的业务骨干,顺便还为我办了事。牛! 我挥手让阮江华去操作。除非我真是没心没肺,不然大义面前,阮江华明挖个坑我也只能跳了。何况正如他所言,搞不死庸医,让庸医们收起自己的爪子也算功德一件。 当然,他那边稿子不出,我这里广告也肯定是没着落的。这做买卖就是一手钱一手货,货到才会交款,稿子登报才会广告落实。 我给王红红发了个短信,告诉她我在医院边门等她。正门一带目前还处在封锁状态,门口的道路也有部分管制。我让钟全驱车开到200米外医院边门,耐心地等待王红红。 董航走了,包昕走了,阮江华也走了。这些我请来的人,各尽其职,各显其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想她王大小姐犹在会议室里据以力争,却不知我们已经尘埃落定。好比唱大戏的名角花旦在台前粉墨登场,搞后勤的场记剧务在幕后领薪收工。王红红如果知道她的一切努力,只是换来这样一个结果,又会作何感想呢?或许这就是我们的社会的运作本质吧。台前幕后合在一起,才是一幕完整的活剧。 半小时后,王大小姐和吕老的几个街坊走出来。远远看去他们都是满脸疲态,在边门口埋头说了两句便作鸟兽散。王红红驻足在那东张西望,我知道她是在找我。 “红红。”我从停在边门对面的奔驰上下来,高声喊了一嗓子。 王红红闻声朝我鄙夷地瞪了眼,但是她却不向我这边来,自顾自向医院的正门走去。我顾不上来往车辆的喇叭抗议,急忙横穿过马路。 “红红,你别走啊。上哪去?”我喘着气追上王红红,拉住她的胳膊问。 “你有点教养好不好?隔那么远在马路上喊什么喊?”王红红狠狠地拍在我的手上,“快松手,别让人知道我认识你。还有,‘红红’是你叫的吗?” 我尴尬地松开手,“那我叫你什么?这是你名字好不好?叫你‘小姐’你答应吗?” “你说什么!”王红红怒色骤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得。王大小姐,大小姐,我错了,行了吧?”我快步赶到王红红前头拦下她,“我找你可有正事,吕老不见了。” 王红红说:“不见了就不见了,你又假惺惺地关心起他了。我一个人奋战到现在,你没个影,散了场你倒是来了。” “你这是不知道,我做了大量幕后工作。”我委屈地说,“我也很辛苦的。来来来,我们上车,容我慢慢道来。” “谁要上你的车,要上也上我的。”王红红一甩下巴,绕过我向前走去。 “你的就你的,上的就是你。嘁!”我没好气地嘀咕,跟着她上正门取车。 我坐进王红红的小POLO,指着窗外说:“看见没,医院里进了邪教,POLICE封锁现场抓他们呢。不过就算是冲你来的也不要紧,我请了刑警朋友在暗中给你保驾护航。” 王红红理都不理我,发动汽车就开。我忙问她去哪,她说:“你不是找吕老嘛,带你去找吕老啊。”她果然是知道的。 我心想:跟王大小姐走是无所谓,钟全还在那等着呢。 “你往边门绕个,让我和司机说一声,别让人干等。” “你的司机管我什么事,要么坐我车上,要么你下车找你的司机去。本小姐可不伺候你。”王红红不容置疑地回绝了我的合理要求。 你还真把自己当号人物了,放在两年前我一定是向王大小姐委曲求全。可今天我不干,老子在幕后做了那么多工作。你王红红不当回事也就算了,居然敢摆脸,搞得我像欠她似的,凭什么嘛!钟全多好一个司机,我不能委屈他了。 “行,你放我下车。”我的回答肯定出乎王红红的意料。她猛地一踩刹车,顿时惹来屁股后头一堆车喇叭狂摁。 “好啊,你——好!”王红红盯着我愣了五秒钟,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好什么好,到底是谁受了委屈,她怎么成怨妇了。 “你怎么答应我爸爸的?” 我哪认识你爸爸?我翻翻白眼。 “你跟他保证,三年内用一个亿下聘礼,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你的聘礼呢?” 居然有这种事?我内心是翻江倒海,狮子大开口也要靠点谱吧,虽然如今我未必就没有一个亿的身价。 但是王红红这个拜金女,真值一个亿吗?我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王红红。爱情无价,聘礼却是有价的。 “一个亿我凑得也差不多了,但你的嫁妆值多少?”我忍不住问出个很“务实”的问题。 此话一出,王红红一下子收住了哭声。 “你——!”王红红指着我,手指颤动,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她气呼呼地哼了声,脚踩油门向前冲去。 王红红边开边吼:“别以为姑奶奶非你不嫁了,你少得意。你那些破事以为我不知道吗?过去和余燕眉来眼去,后来又勾搭上秦水冰。这两年你花天酒地不算,外头包了一个大学生,在荣汇的医务室还有只狐狸精和你奸情火热。你以为我都不知道吗?你说玉天那套房,一年里你有几天是在那里住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我下车。”我大约能猜到王红红嘴里的两个女人是谁,但是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所以坚决要求下车。 “不放,我就不放,你咬我啊。”王红红哪肯听我的话,只顾狠踩油门。她不仅开快车,还像机关枪一样说着我的各种风流韵事。我听得压力山大,满头冒汗。总之,陈世美、黄世仁之流和我比,他们都是好人。老天爷,这两年里,另一个我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难怪能把王红红气得如此像怨妇。 当然任它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王红红说的任何事情我都不承认。确实我也没办法承认,因为我压根不记得。 终于,数分钟风驰电掣后,王红红停下了车。我火速跳出POLO,长出口气。这一路上可把我吓坏了,开快车不要紧,超速也不要紧,但我坐在副驾驶那就要人命了。这女人根本是歇斯底里了,我刚才都不敢还她嘴,深怕王红红不看马路来看我。 不过我在车外等了五分钟,也不见王大小姐下车。原来那“泼妇”正在座位上补妆,她也知道哭花脸不好看。 王红红走下车时已是焕然一新,如果不仔细看她的眼袋,甚至不知道她刚刚哭倒过长城。由此可见,此女“变脸”有术。这不经过发泄,她的心情似乎完全平复下来了,说话的语气、声调,再次变回过去那种略带自以为是的小傲慢。 “小丰啊,做人要厚道。”王大小姐趾高气昂地往前走,挥挥手示意我跟上,“不能为富不仁,不能有暴发户心理。我觉得你最近境界有些低了,要加强自我修养嘛。虽然我爸爸看中你的能力,但不代表你就可以降低对自己的要求。能力说明你能够走多远,不过思想觉悟才决定你走得了多远。” 好口才,不当党支部书记可惜了。对她话语风格的巨大转变,我一时适应不了。在肚子里酝酿半天,竟然想不出该怎么搭腔。 我咳嗽一声,干脆转移话题,简单扼要地将幕后工作,向王大小姐汇报了一下。王红红听完后淡淡地点点头,“我早就猜到是你捣得鬼。我们在会议室左谈右谈一个多小时,都谈不出个所以然。那个副院长接到个电话后,忽然什么都好谈了。二十分钟就把我们打发出来了。原来老爷子那半条命卖了6万块钱,你不但股票炒得好,生意也很会做嘛。” “你不用酸我,这个社会是有潜规则的。峦宜这次服软已经是‘庶民的胜利’。你自己也清楚,不可能从法律途径解决这件事的。他们院长不出面,你和个副院长怎么谈都是白搭。前台都是做样子给人看的,具体操作是看后台的。” “我不用你教。”王红红伸出手指,指着天空摇了摇,“你要有本事,就该让那破医生停职。黑箱操作,幕后交易,嘁,真以为我不懂?既然是交易,那就该有价码整死那医生。” 我哑然失笑,“行,你有道理。但你知道这价码是多少?胡芝和柳院长是远亲,光这一层,这价码该怎么开?” “我不告诉你。”王红红不屑地轻笑,“到了,我们进去吧。” 呵,还真是这里。很好,刚才王红红停车时我就有预感。我忍着没问,因为真到这里来,王红红完全可以把车开进来嘛。 可惜,我料错了。 270 前辈行事 我要说,我跟云玉饭店很有缘。在这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其中之一就包括我和王红红两年多年前彻底闹翻。 那次出席阴阳俱乐部的聚会,吕老忽悠我代表散户门徒,参加那年的散庄擂台赛。 当时我携王红红一起前往,在寻找俱乐部入口时,俩人还展开了一段耐人寻味的小插曲。然而奇怪的是,进入阴阳俱乐部后,王大小姐人间蒸发了。从我进入司机大厅直到离开,期间的数小时里,居然不见王红红的身影。 后来我们再次相遇,就是在这个与阴阳俱乐部相连的云玉饭店里。不过我们一见面,王红红就莫名其妙地仇视起我。我们不仅大吵一番,她还动手“行凶”,直接导致俩人“恩断义绝”。 我正触景伤情,大发感慨。王红红满脸不解地回头看我,于是我问道:“为什么断交?” 她立刻明白我在问什么,“因为你可恨啊。” “你打人很没style。” “谁叫你讨打。” “进了俱乐部我就没见到你,你根本是无理取闹。” “一个骗子没权力说别人无理取闹。” “我要骗过你,就是小狗。” “你又在骗人了。” …… “你不用说了。”王红红两根食指交叉举在面前,“这件事我们没什么好多讨论的,我没有原谅你。” “可我就不明白,我到底哪做错了?”我郁闷地说。 “这就是你需要检讨和反思的地方。这么长时间了,如果你还找不到答案,我很怀疑你对我的感情,以及你想娶我的真正目的。”王红红居高临下地发表评论。 我张张嘴,又无力地闭起来。兄弟我当年就如同胸口吃了记闷棍,从头顶闷到脚底板。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说我失去两年的记忆,就算记忆完好,也未必猜得出这种哑谜。我哪能晓得王红红在阴阳俱乐部消失的数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而且最后她又为何身处云玉饭店里。 王红红对云玉很熟悉,我看她带的路是往Bonappétit走,心想:我们不是来找吕老的嘛,怎么要去西餐厅呢?吕老不会来吃西餐了吧?倒不是说吕老头吃不得西餐,只是个人觉得,西餐——特别是法国菜——似乎和老头儿一贯的“豆浆油条风格”不搭调。不过答案很快就会揭晓,我把这个疑问暂时压在肚子里。 “王大小姐,既然是来Bonappétit,为什么不把车直接开过来呢?停那么远,走得累哈。” “生命在于运动,走这点路累不死你的。” “要运动,那我们该从峦宜走过来才对。”我哂笑。 王红红停下脚步,转身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说:“好啊,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我开车把你送到峦宜,你慢慢走过来。” “别开玩笑了,人都来了还回去干嘛。你要真想练,下次我陪你走。”我瞅准机会,一把抓住王红红戳我的小手。 王红红挣了两下,无法脱离我的掌握。我笑嘻嘻地说:“有话我们好好说,你不要动手动脚的嘛。万一起了摩擦,大家都不好看的。”说完我挪了半步贴近她。 王红红脸色微红,眼神里满是慌张。她忽然伸出左手,用力往我胸口一推。由于是突如其来,我没站稳连退两步。王红红趁机飞快地抽回她的右手,“你少给我油嘴滑舌的。你再敢吃姑奶奶的豆腐,小心我来狠的。” 王红红略抬右腿,拱起膝盖,手掌轻拍自己的腿面。虽然她摆出了凶狠的表情,但掩饰不了她刚才的慌张,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我哪里看不出她的外强中干,抬脚向王红红走去。 王红红惊呼一声,掉头就溜。她的脚步明显加快,就差没甩胳膊跑步前进,一溜烟人已闪进餐厅里去了。 “这才叫生命在于运动呢,哈哈。”“作恶”的快意让我心情舒畅。 眼下正是中午时分,Bonappétit里却没多少客人,林林总总不过三五桌人。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投过来。 我当时非常尴尬,因为我的形象实在怪异。不仅头上有纱布,身上还有血迹。今天忙碌了一个上午,都没时间拾掇下自己。难怪进云玉饭店时,门口的小哥表情丰富。估计要不是王红红开道,早把我拦下来了。 不过如今我也是脸皮极厚的人,顶着那些衣冠楚楚的客人们的怪眼,我神情自若地掏出iPhone打电话。我昂首挺胸,不时还要作出点头的姿态。这叫没有老板的行头,但有老板的气质。 我可不是在表演,我确实在打电话,通话人是钟全。刚才王红红在车上补妆时,我发短信向谢透要来了钟全的电话。对于这位忠实的司机,我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打通钟全的电话后,我才知道,这小子也是机灵,开车跟着我们。现在车就停在王红红POLO车的对面。 我心中惭愧,这一路上我向他许诺的空头支票不少,兑现的还一张没有。此刻又要吩咐他,给我火速购置换洗的衬衫内衣裤一套。 钟全却为难了,他诉苦,没想到这次会开车来H市,身上现金都花完了。眼看快月底,银行卡也成摆设了。 我马上大声说:“行了,我这就给谢总去电话,让他为你解决问题。” 挂掉电话,我刚好走到王红红那一桌前。王红红的位置面向餐厅门,从我进门起她就冷眼看着我,一脸嘲讽。她对面还坐着一位,背影佝偻,是个男人。那人始终没有回头看过我,坐到现在一动都没动。 我拿着iPhone朝王红红晃晃,意思是本老板还要再打几个生意上的电话。我顺眼瞥向王红红对面的男人,那人也是转头来看。我俩一对眼,我赶快放下电话,站直身体向他微微鞠躬,然后恭敬地喊了声“根叔”。 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会是苏有根大驾光临。这位“老农”在西餐厅里,可是比吕老更不搭调的主。 苏有根冷峻地看着我,用下巴朝我手中的电话“指指”。 我得到根叔的许可,赶快去旁边给谢透打电话。不过这次不敢摆所谓老板的谱,而是低声言语。 谢透听了我的麻烦,笑说:“丰总,这事你还打什么电话给我。你直接去我们在H市的业务部签两张单,领个万八千的现金让钟全用起来就是了。” 我说:“不行啊,我现在有事走不开。要不让钟全自己去,你让业务部的经理准备点钱。” 谢透说:“你不去,哪个经理敢随便把公司的钱给人,而且还是个司机。” 谢透停顿了两秒又说:“得,我来办吧。让业务部的徐经理,私人借给钟全五千吧。等钟全回头报过账了再还。” 公与私分得可够清的,从这小事上倒看得出,谢透搞管理是有一套的。 我再次电话指示钟全如此这般,这才回到桌边在王红红身旁坐下。 “小子,听说这两年你混得风生水起,人称中国巴菲特。”苏有根面前放着一碗汤,他也不用勺,端起来边喝边说。 “就你还巴菲特?”王红红用了个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 “又不是我自己封的!”我瞪了眼王红红,“根叔,这都是别人瞎说着玩的,您别当真。” “我从没当真。”苏有根不苟言笑,此言一出却是把王红红逗乐了。 “你倒笑得出来。”王红红还没开心够,苏有根已经把矛头指向她,“看看你们都办了点什么事。老二的身体出了这么大的状况,不和我们几个老家伙说也就算了。自个跑到医院去闹事,你们去就去吧,把老二一起拉着去要干什么?他身体已经不好了,再出点意外怎么办?光图痛快,事情就解决了?” 我忙问:“您批评的是,师父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在附近的一家私人诊所做全面检查。这几天我就让他在云玉歇着,调养一下。”苏有根听我这么问,脸色稍许温和了些,“丰言,自从你去了荣汇发展,就不太在我们这些老家伙面前出现了。你有很久没去看过老二了吧?” 苏有根又指着王红红说:“王红红做事不靠谱,你怎么就不看着点?” 王红红嘟了嘟嘴,“根叔,他才不靠谱呢。他用六万元就把师父给卖了。” 苏有根投来询问的眼光,我赶紧把今天上午发生的种种事情,以及我在幕后运作的经过,有祥有略地讲给苏有根听。 苏有根听后点点头,“《独家晚报》要广告,让他们联系我的公司。凤泉山庄和阮羽的高尔夫俱乐部都可以给他们广告。” “根叔,你这是帮着他和稀泥呀。”王红红叫起来,“师父的仇咱们就不报了?这样就算了?” “凭你那样胡来就能报仇了?”苏有根严厉地看向王红红,“你先好好想想,这件事上你错在哪里。我没说丰言做得好,但他这样处理至少有点意义。” 我的大腿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王红红竟然在桌底下突袭我。我被她掐得差点叫出声,立即伸手捉她的“凶器”。王红红的小手被我擒住,我还来不及好好摸两下,却“哎呦”一声叫出来。原来她又是恶狠狠一脚踩在我的脚背上。 “闹够了没。”我俩动静过大,苏有根看不下去了,“打情骂俏回家打去,叫你们来不是看你们扮鸳鸯的。” “谁和他是鸳鸯。”王红红耳根子立刻红起来。 “那个医生的名字呢?”苏有根看着王红红问道。 王红红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我不知道。医院方面来个副院长,那个医生没来。” 苏有根重重哼了声,又看向我。 “胡芝。” 女人办事到底不行啊,我暗想。 “你说她是柳院长的远亲,这个柳院长是什么背景。” 这个问题我也被问蔫了。我其实买的是包昕的面子,包昕家和柳院长有交情。柳院长到底何许人物,能量多寡却是不知道了。 苏有根一样哼了声,但比哼王红红那声轻些。 我们三人一时无话,招待给苏有根上了正餐——鱼排饭。我和王红红都没点餐,只是向招待要了饮料。我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苏有根嘴角难得弯起来,喊住招待,“你们要没吃,就点菜吧,都记在我账上。” 我和王红红早饿坏了,毫不客气,各点饭食。王红红甚至叫来餐前面包先垫垫饥。 这顿饭最先吃完的自然是苏有根,饭后他居然煞有其事的叫了杯咖啡,看得我大跌眼镜。 饭间我一直在猜苏有根喊我们来云玉的目的。他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教育一下我们两个后辈,才和我们一起吃饭。 当然,起初我以为王红红带我来看吕老,顺便拜会苏有根。不过苏有根之前已经点出,确实是他叫我们来的。我想,应该是苏有根接走吕老时,便吩咐王红红要我们来这里见他。 谜底在我和王红红也开始喝咖啡的时候揭晓了,餐厅里进来两位我的熟人。 果然,在云玉要是不见见这位老大,实在是说不过去的。 司老比起两年前,丝毫没有衰老的样子,精神依旧健硕。而跟在他身边的那位年轻人,我倒是没能一下子认出来。直到那青年朝我微笑,我才猛然反应过来。到底是人要衣装,有了扮相,判若两人啊。曹盼西装笔挺,一副标准的职业风范。这小子如今气度不凡,看来两年里被好好培养了一下。 司老走到我们桌旁,不紧不慢地将我们三个人扫视一遍,笑着对苏有根说:“老根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在凤泉那个地方不出来了呢。” 这些股界老前辈,相互间还真都是旧识。 苏有根说:“不是为了老二,我可不想上你这来。” 司老哈哈笑道:“难得来一次,我们总是要好好聊聊的。” 司老转过头又对王红红说:“红红,你来怎么都不告诉我?小曹,你们今天怎么没通知我?” 曹盼小声说:“司老,红红姐今天没开车来。他们没看见车,自然就不知道了。” 难怪王红红把车停在远处,敢情在躲司老。 “哦。”司老点点头,“红红,你司伯母老问起你,说你现在都不来看她了。今天不准走了,上家吃晚饭。嗯?你不愿意?” 王红红刚撇了撇嘴,听到这话马上热情地跳起来,挽住司老的胳膊说:“司伯伯,我怎么会不愿意。我就是和爸爸说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你也知道,我爸那人很烦临时变卦的。” “还有这事?昨天我和你爸爸一起打高尔夫球时,他说今天下午飞北京,还嘱咐我有空看着你。怎么,你也要飞北京啊?” 王红红谎言当场被揭穿,她居然装可爱吐了吐舌头,“啊呀,司伯伯,人家其实有约了。” 王红红咬着嘴唇一把把我拖起来,“他请我吃饭啦。” “哦——”司老满脸笑意,“小丰也不是外人,你既然这么说,那今天两个人一起来吃饭。以后都要两个人一起来,不要再和我们说你是单身贵族啦。” “啊!好吧。”王红红弄巧成拙,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 我不知道王大小姐和司老一家那么熟,他们两家似乎还有点世交的味道。 “小丰,听小曹说你很久不来俱乐部了。是不是嫌我们这的庙太小了?”司老半开玩笑地对我说。 “他现在是股神,太忙了。”冷不防苏有根接口道。 “根叔,您别骂我了,我哪是什么股神。”我苦笑道。 “老根,这我倒可以理解。年轻人,都是事业心重。我们年轻那会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就知道工作。”司老为我圆场。 “他还娶小王呢,你就帮他说话了?”苏有根埋怨道,“结了婚也都是老二的徒弟。” 司老摇头笑说:“好,好,我不帮他说话。以后要帮也是红红的事,我们都不要管。” “司伯伯,谁要帮他呀。”王红红脸红通通地站起来,“这我待不下去了,我出去凉快凉快。” 王红红被羞跑,我还真没见过她这幅小儿女态。这两个老家伙联手攻势当真了得。看到王红红溜走,连苏有根都笑了起来。 “小曹,你去照应一下红红,不用管我了。”司老在王红红的位置上坐下。 曹盼点头答应,“根叔、丰哥,我先走一步,你们慢用。”这小子的表现倒是越来越老练了。 我不禁想起当初刚认识他那会,曹盼只会“哥哥、哥哥”的跟着我。 “Stick,老二这两天我就托付给你了。”苏有根言归正传。 “你放心,那个诊所是我们俱乐部打理的。让那里的专家为吕兄好好查一查,我们年纪大了,健康最重要。”司老说,“云玉这里有营养师,叫吕兄在我们这好好调养两个星期,一定妥妥当当的。” “行。不过你要想办法把老二留住,他那人不肯享福的。” “你还说他,你不比他好多少。总是难得来了,要不也住几天。我们几个老朋友正好聚聚。” “我有事要忙,算了吧。”苏有根指指我说,“丰言,你说一下那个医生的名字。” “胡芝。”我说。 “听丰言说,这个叫什么胡芝的是院长的亲戚,那个院长有些背景。我交给你们办行不行?”苏有根沉声问司老。 “峦宜医院的院长,是吧?”司老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想要什么结果?” 苏有根说:“那种医生,我不想她再害人了。” 司老沉吟片刻说:“行,我叫人办这件事,一年之内办妥。事成之后,柯继你要借我用几天。” “我就知道你不肯吃亏。柯继今天就来了,他现在在给孩子买尿布,一会就过来。” “你这是逼我一定要办成啊。”司老拍拍额头,“看来一定是个难题。” “我是信得过你。”苏有根正大光明,“让柯继和你们签三个月的工作量吧,但每次为你们工作不能超过两周,而且至少提前一个月通知。” 啊呀,真是天助我也。萧申贤要我找柯继,他人居然就出现了。柯继平时可都是窝在凤泉那个地下计算中心里的,我正愁怎么找上门去呢。 事情谈完,苏有根起身告辞,对我说:“我现在要去看看老二,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当然称是,和司老约好傍晚再见。我跟着苏有根离开云玉饭店,两人一起步行去私人诊所。 苏有根走得非常慢,似乎在思索什么。好一会儿,他叫我,“丰言,听说你最近要组织一场对北浪股份的收购战。” 不待我回答,苏有根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海上花园有个板块计划,古月焱是总指挥,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 “所以他不可能参与你的收购战了。”苏有根指着前头说,“老二就在那里。他觉得你这次会缺人手,希望我帮一帮你。老二很看重你。你大概不知道,他收下王红红不是因为Stick的情面,而是因为你和王红红的关系。王红红就算没动用过他爸爸的资源,但毕竟不是散户的背景。老二是为你破的例。我说那么多,你明不明白?” 我恭敬地点头,细节是有些不明白,但回头总能弄明白。我想,关键是要明白苏有根让我体会吕老对我的心意,这就够了。我有种感觉——这两年里,我对吕老是不够上心的。这让四位老兄弟都有点心寒。 至于苏有根会如何帮我,我倒不担心。他这种级别的前辈出手,动动小指头也能让我受益匪浅吧。 诊所里我又见到了师伯和圆叔,这两位脸带寒霜。师伯斥责了我一番,显然对我前天没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知会他们,十分不满意。如果他们知道,我其实今天上午才晓得情况的,又会作何想呢?好在吕老似乎并没有告诉他俩实情。 苏有根冷眼旁观,饶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他是知道详情的,但他选择了帮吕老一起维护我。 前进 医生对吕老的诊断有了大致结果,吕老的脑部血管已经出现老化僵硬。但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老人病。好在对于这次晕倒的结论确实是贫血引起的,只要通过合理的饮食调整,可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健康。当然,医生建议这两天还是要留院观察,再做一些辅助检查。 这个结果让我放心,马上发了短信告诉王红红。王红红回信说,她已被司伯母逮住,俩人晚些时候一起来看望吕老。 不过病房里很快来了第五位访客——我曾经见过一面的柯继。他比以前消瘦不少,看起来生活辛苦。 柯继有点木讷,在病房里只是呆呆地守在一旁。我借口抽烟,拉着他一起到外头。 “柯主任,许久不见,我正找你有事呢。”我抽出根烟递给他。 “不会。”柯继摆手拒了我的烟,试探地问,“你,是丰言?” “你好记性。”我笑了笑,“我也是受人之托。你认识萧申贤吧?” 柯继闻听萧申贤之名,以不寻常的速度用手捂住我的嘴。他回头左右张望了下:“根叔在呢,你别提他的名字。” 我掰开柯继的手,“行,我不提。他让我捎个话,想和你搞一次合作。” “合作什么?” “抓捕股神。” “噢。”柯继拉着我又往更远处走去,“他还没死心。” “这话怎么讲?” “你知道股神是什么吗?” “他和我提过点来龙去脉。” “那他就该知道,目前我们是不可能和股神对抗的,除非是在离线状态。但是离线状态,股神根本就不会出现。” “这个具体的技术细节我可不懂,要不你和他亲自谈。”我拿出iPhone。 “没必要。”柯继摇摇头,转身离去。 就这样被拒绝了?我叹口气,给萧申贤拨了个电话。 “张老。”我刚开口,却被萧申贤急吼吼地打断。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从没听过萧申贤如此气急败坏地说话。 “怎么了?” “唉。”萧申贤哀嚎一声,“小股神被攻陷了,内部攻陷!股神向它植入了大量木马程序。” “什么?你不是检查过,没有攻击迹象吗?”我惊讶至极,“内部攻陷是什么意思?” “就是在防火墙后面,直接攻入,多半就是你了。”萧申贤惨淡地说,“是蓝牙,通过蓝牙接口载入的第一个木马,肯定是你的iPhone。是我自己不好,我疏忽了。蓝牙只是在短距离的小范围里有效。在地下室的时候,你的iPhone是没有信号的,股神应该是无法连接到你的iPhone上。但是,如果股神在此之前,就已在你的iPhone里植入了自己的分身。那么这个分身自主调用iPhone的蓝牙功能,向小股神植入一个木马是可能的。小股神的关键代码已经被盗,现在只靠柯继那边要抓捕股神,根本是不可能的了。” 萧申贤的电话就此挂断,他貌似深受打击。这却应了柯继的那句话,股神是不可对抗的,而且离线状态下也一样会被暗算。 难怪我的iPhone在萧申贤那里突然大幅掉电,应该就是蓝牙功能被调用导致的。 我看着手里的iPhone,心中感慨万分。股神不是用Email给我发过计划书嘛?怕是早在那时,他就入驻了我的手机。 刚想到Email,一封新的邮件便到了,标题是经典的“股神推荐”。 我踌躇地点开信,iPhone一下子黑屏了。 五秒钟后,一段动画亮起。 一望无垠的戈壁滩上,五条人影疯狂地奔跑着。他们身后,一股巨大的沙尘暴正在逼近。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狂奔的五人最终没能逃离沙尘暴的吞噬,一起被卷入其中。 画面渐暗,又再次明亮。 一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光溜溜的躺在地上。他揉着眼爬起来,满头问号和感叹号。傻小子的身边是一座孤伶伶的平顶破屋。他爬上屋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广大的戈壁滩中。他忽然看向远方,那里有一道红月,红月下是黑色的山峰。 傻小子摸了摸脑袋,哈哈一笑,向着红月下的黑色山峰,拼命跑去。 (全文完) - 新书发布 新书开始上传,题材是奇幻——剑与魔法的世界。欢迎广大书友看过来:)。 《魔王在路上》 小说简介: 魔王走在路上,她想到哪去呢? 女法师卡瑟琳的魔王之路。 因为小说一直在主站无法签约,所以最终辗转到了起点女生网。还请大家不要嫌弃,前往支持,拜谢了! [bookid=2636172,bookname=《魔王在路上》] 深感荣幸:忽见有关报道提及本书 2012文学蓝皮书发布小说销售莫言仍不敌郭敬明 2013年05月08日18:19来源:北京晚报 昨天,中国社科院发布了被称为“文学蓝皮书”的《中国文情报告(2012-2013)》(下称《报告》),去年中国文学界最重要的事件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报告》同时发布的2012年“开卷”小说类图书畅销排行榜显示,去年的莫言热并没有改变文学作品销售的格局。排在畅销榜首的是郭敬明的 《小时代3.0刺金时代》,去年他共有3本书进入销量前20。莫言的《蛙》和《》在排行榜的位置分别是11和16,进榜书中只有《百年孤独》和 《围城》可以归为经典文学作品。传统不敌流行已成为文学类图书市场常态。《报告》主编白烨称,不仅图书,中国现在所有传统文学类刊物发行量加一起,才仅仅 抵上郭敬明旗下5本杂志的发行量。 莫言获诺奖成文坛盛事 2012年最为重要的文学事件当属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其附带意义已远超文学范畴。《报告》中说:“莫言获奖的消息一开始带来的,主要是热烈欢呼和 一般表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更深层次的话题相继呈现出来,有助于反思当下文学的现状与问题。”书中分析了莫言能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偶然因素”:“莫 言获奖一个坚实的基础,是许多作品被翻译成多种外文版本,在世界文坛已有相当的认知度与影响力。阎连科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我们短篇创作在下滑,但长篇 的影响却在逐步增加。从整体上看,我们和世界之间的差距并没有拉大。” 网络文学走向两个极端 《报告》的观点认为:网络文学走向虚幻和现实的两个极端。2012年网络文学的规模持续增长,与以往相比,情节基本架空现实的玄幻小说和仙侠小说依旧 是网络在线阅读最火爆的类型。尽管如此,2012年网络文学最大的亮点还是在于异军突起的官场题材作品。根据“·读书2012年小说类图书点击排行” 显示,排名前10的小说中,有9本是官场小说。不管是描写政府机构的官场小说《对手》,以协和医院为原型的《急诊科的那些事》,还是讲述中国证券市场的 《股神来了》,都是2012年点击量最高的网络文学之一。据书中数据,官场小说的读者中,党政机关公务员占30.5%。 盘点一下2012年网络文学的大事件,不难发现这是网络文学走向成熟的关键一年。9月,中国第一部《网络文学词典》出版,对网络文学的研究与批评也越 来越多,并且从边缘走向了主流。11月,《华西都市报》首度发布了由媒体人吴怀尧团队制作的“网络作家富豪榜”,网络作家唐家三少、我吃西红柿、天蚕土豆 分别以3300万元、2100万元和1800万元的版税收入荣登三甲。这次榜单的前20位网络作家中,“80后”就占14人,最年轻的天蚕土豆1989年 出生,没有一个人在40岁以上。在过去的一年,盛大文学首度扭亏为盈,其在线文学产业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创收模式。此外,移动阅读的发展也助力了网络文 学的传播,去年,移动阅读达到了5亿次的日浏览量。 科幻进入主流视界 2012年3月,人民文学以特选形式刊发了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四篇科幻小说,这也是时隔三十年,《人民文学》首登科幻作品,这标志着“主流文学再次把目 光对准科幻作家”。这本土原创科幻小说的领军人物、曾一时间洛阳纸贵的长篇小说《三体》系列的作者刘慈欣认为自己对推理小说的创作理念是“坚持科幻小说是 基于科学、基于想象的文学”,并称自己“可能是中国传统技术性科幻的最后一个守卫者”。 但仍需承认科幻小说仍是中国小说创作的短板,这类小说在西方国家文学类畅销榜中很常见,但此次发布的图书畅销榜中,没有此类小说入围。 官场小说大热 在2012年“开卷”小说类图书畅销排行榜的前20名中,有4个名字出现了多次:郭敬明、黄晓阳、南派三叔和莫言,这四位作家的书占据了13个名额。 继前几年职场小说火爆后,官场小说再成新宠,黄晓阳的4本官场小说——《阳谋高手》、《二号首长》系列和《高手过招》——全部进入榜单的前十名。排在榜首 的是郭敬明的《小时代3.0刺金时代》,去年他共有3本书进入销量前20。而除了莫言的《蛙》和《》之外,进榜的书中只有《百年孤独》和《围城》 可以归为经典文学作品。 这次上榜的书目中有两本来自台湾,年初大热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的同名小说排名第三,张德芬《遇见未知的自己》排名第12。这种现象不仅 限于图书,还存在于文学类杂志期刊,《报告》的主编白烨称,中国现在所有传统文学类刊物发行量加一起,才仅仅抵上郭敬明旗下5本杂志的发行量。 本报实习生陈梦溪D055 2012年“开卷”小说类图书畅销排行 1、小时代3.0刺金时代郭敬明 2、百年孤独(哥)马尔克斯 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九把刀 4、高手过招:将为官艺术完美到底黄晓阳 5、二号首长2:当官是一门技术活黄晓阳6、狼图腾姜戎 7、二号首长:当官是一门技术活黄晓阳 8、阳谋高手黄晓阳 9、盗墓笔记(8)(下)南派三叔 10、南音(上)笛安 11、蛙莫言 12、遇见未知的自己:都市身心灵修行课张德芬 13、盗墓笔记(8)(上)南派三叔 14、南音(下)笛安 15、围城钱钟书 16、莫言 17、藏海花南派三叔 18、莫言文集——蛙莫言 19、夏至未至(2010修订版)郭敬明 20、幻城郭敬明 居然荣幸意外获奖 “2013·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好作品”评选活动 民生社会劳动报2013-12-2113:31 在浩如烟海的巨量网络文学作品中,如何找到一部好的作品?劳动报社携手上海市作家协为人们阅读提供出一份参考。12月19日,由劳动报社携手上海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的“2013·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好作品”评选活动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最终的得奖作品名单。《末日那年我二十一》、《离魂记》、《诛秦——揭秘中国第一宦官赵高》等11部作品获奖。 这11部获奖作品中有3部作品获得优秀奖,它们是《末日那年我二十一》、《离魂记》、《诛秦——揭秘中国第一宦官赵高》。另有8部作品获得佳作奖,它们是《烽烟尽处》、《股神来了》、《神医世子妃》、《混到中年》、《凤月无边》、《大官人》、《云胡不喜》、《宰执天下》。 来自各大文学网站,其中不乏一些高人气作品。而本次评审在参考点击率的同时还注重对作品文学性、思想性的要求。主办方认为:此次活动是文化单位与媒体在推动上海文化大发展中的一次创新尝试和成功合作范例,评选出的一批优秀作品,满足了网民的阅读期待,传播倡导了健康先进的文化。此次评选旨在引导并逐步建立符合文学本质、具有网络文学特点的审美评价体系,促使其蓬勃发展,健康成长,希望通过评选,促进网络写作水平,培养推出一批优秀的网络文学作品、网络作家和网络文学评论家。 新闻发布会上中国作协副主席叶辛发表讲话,劳动报社总编辑张刚宣布获奖名单,上海作协副主席陈村介绍终评概况。 2013年10月初,“2013·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好作品”评选活动启动。本次评选活动由劳动报携手上海市作家协会联合主办,由17K小说、小说阅读、云文学、、红袖添香、言情小说吧、纵横中文、起点中文、榕树下、潇湘书院等10家网站(以首字笔划排序)及上海网络文学协会(筹)协办。 本次评选经过初选共有121部网络文学作品进入推荐作品名单。121部推荐作品基本涵盖了网络文学的各种样式类型,基本反映了网络文学的现状。经过初评和复评,评选出的30部作品更是代表着网络文学创作中的较高水平,其作者也多为当今网络文学创作的中坚力量。终评由主办方(主要是上海作协)邀请作家、评论家及文学杂志的主编等相关方面的权威人士组成评委会完成。评委对入围作品以专业的眼光、文学的角度、内容的价值结合作品网络人气指数进行综合评价,以打分的方式,评出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好作品。 网络文学是青年人的文学。 网络文学的体量十分庞大,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的统计,现有文学网民人数达2.27亿,约占网民总人数的47%;以不同形式在网络上发表过作品的人数高达2000万人,注册网络写手200万人,每年有六七万部作品被签约;全国网络文学用户达1.94亿,超过了网上电子商务用户。 网络文学的影响力日渐深远。在数字出版和数字阅读广受关注的大背景下,网络写作日益成为一种重要的出版现象。我国网络文学发展的状况表明,网络文学已经成为我国的一道独特的文学风景,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化现象。同时,网络文学自身的发展也存在不少问题,尤其是作品内容良莠不齐,许多作品题材雷同、情节拖沓、文字累赘,甚至涉及暴力色情,价值导向存在严重问题。网络文学的这些弊端,影响了网络文学的健康发展。网络文学的存在和发展,是我们研讨的客观对象,也是我们评论的事实基础。加强对网络文学的评论研究,引导网络文学创作坚持正确导向,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讴歌真善美、鞭挞假恶丑,引领时代新风,坚持“三贴近”,不断提高网络文学的思想内涵和艺术水准,创作更多更好的网络文学优秀作品,满足读者的精神需求,对网络文学的繁荣发展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2013?中国网络文学年度好作品评选活动 获奖名单 优秀奖 《末日那年我二十一》张晓晗云文学网 《离魂记》三三云文学网 《诛秦—揭秘中国第一宦官赵高》孟扬榕树下 佳作奖 《烽烟尽处》酒徒17K小说网 《股神来了》丰言起点文学网 《神医世子妃》吴笑笑潇湘书院 《混到中年》丽江小青小说阅读网 《凤月无边》林家成起点女生网 《大官人》三戒大师网 《云胡不喜》尼卡红袖添香 《宰执天下》cuslaa(读音:卡斯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