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推官》 楔子 傍晚,贵阳府牢房。 韩烟推开牢房大门,便感到一股阴风惨惨而来。 管事的牢头打开两道监门,站在门口将银子放在怀里,眯着小眼睛盯着他:“爷可警告你,这牢房可不是一般的地方,找到人你最好快点出来。” 韩烟脸上堆着笑意,对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牢头一扬脸便离去了,韩烟缓缓起身,狭长的双眼里洇了一抹微光,抬腿便走下牢房。 昏暗的牢房幽幽的墙壁,摇曳着死气沉沉的灯火,幽光从他肩上斜泻下去,在泥地上幻出一个颀长的影子,不知他在想什么,双袖微笼,俊貌微冷,垂落的眼睫遮住了星眸。 两旁囚室延伸数丈,看不到头,他缓步前行,见牢房里关押之人无一不是被拷打得失了人形,躺在地上干草里不知道是不是死了,少几个醒着的也是没了魂一样,呆傻缩在一角无声自语,牢房里阴森森的,如地狱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韩烟仔细的从他们脸上查看辨别,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嘶——” 他突然站住了脚,似乎听见了某种细微的声音,韩烟从牢房两侧扫视,游魂一样的囚徒,根本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是谁? 他环视一圈,脚步不由放轻,屏息侧耳。 可刚才那声响却像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一般,牢房内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嘶,嘶,嘶—— 忽然,耳旁那种什么东西相互摩擦声响越来越密,韩烟警惕的看向最里头的牢房。 待他走得近了才发现那间牢房与其他的不一样,里面只关着一人,那人直挺挺躺在地上,身上没有呼吸起伏,好像尸体一样。 而那种声音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烟在铁牢外驻足,负手微眯双眼端量他许久,唇边渐渐勾出一抹笑意:“是你。” 那个犯人充耳不闻,仍仰面挺在地上一动不动。 韩烟更凑近了他,鞋子摩擦地面哒哒的声响在这静的惶恐的监牢里,显得那么突兀。 “乔主事,这三年牢饭您吃的如何?”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惨淡的光线让很多东西都看的不那么明确。 就在一眨眼间,躺在地上的人竟不见了,韩烟不禁上前一步,透过铁牢向里张望,而就在此时,一张枯瘦如槁的脸忽然从地下窜出在他眼前。 韩烟扬起眉梢直视眼前之人,而他的双眼里全是死气,连他口中的声音都很阴沉:“年轻人,世间所来所往,这里可不是好去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韩烟低眉淡笑:“来处是雾,去处也是雾,天下之大,也许这里才是好去处,乔主事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人闻言一怔,枯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泛着精明的光:“你为何来此?” “白镜悬。” 那人听见韩烟口中的名字,身子下意识一颤,可他的眼珠却格外的黑,黑得渗人。,他说: “户部侍郎白镜悬贪污赋税,已然畏罪自杀,全族株连,此时满朝上下人尽皆知,还有何可说?”他的声音很轻。 韩烟掩唇低低的笑了起来:“有些事别人不知道,你户部主事乔初不应该不知道。” 乔初微微一愣,抬眼对上韩烟的视线:“你是谁的人?” 韩烟身子凑近了让他,却将话锋一转,声音落在耳中轻飘飘的:“白镜悬死了,可他贪污的那一千万两银子可没有找到,难道你一个户部的主事就不想知道,这银子去了哪儿?” 乔初仰头笑了笑:“我身在大牢,有些事自然是力不从心。” 忽然,他的眼珠滞了滞,却在陡然间杀意迸起:“你为什么来找我,我可是在白镜悬出事之前就下了大狱,你是如何想到我的?” “有人擅长伪装自己,有人擅长隐瞒心事,而事事两面,也许眼前的死就是生。”韩烟声音很轻,犀利地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敛了回来。 乔初凝视他许久,忽而勾唇一笑,笑容里透出几分斜肆:“看来你是怀疑到我头上了,那么我说的话你还都会相信么?” “当然。” “好。”乔初缓缓坐在地上,理了理头发道:”城西鹞子林,那里头埋着秘密。” 韩烟眸子深了深,道:“好。” 说罢转身离去,乔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讳莫起来:“年轻人,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谁呢?” 韩烟没有回头,唇边晕了一点笑意:“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在见面的。” 第一章 鹞子林 城西鹞子林。 此时夜已过半,百虫蛰伏,夜静的让人惶恐。 韩烟手持灯笼在野林旁的小路行走,忽然,耳边响起猫头鹰凄厉的呼声,他眯了眯眼睛,见成群夜鹰不停飞腾,象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不敢安眠在树顶。 而就在此时,他眉峰陡然凝起,是血腥,他闻见了血腥之气。 韩烟屏住了呼吸,小心行走,只觉林中好像隐藏着数条人影,杀气煞人。 他放慢了步子,提着灯笼缓缓向林中挪动,而林里潜伏的影子也随着他移动,气氛在诡谲之中透着恐怖。 韩烟倏地握紧手掌,眼稍一凛,三步做两步窜进林中,他诧异的发现此处竟毫无人影,却在正中的空地上有一个七尺长,三尺宽的大坑,而他闻到的那股浓烈的血腥就是从这坑中而来。 “嘻!嘻!” 忽然一阵尖利而阴森的笑声从头顶而来,听来分外刺耳,仿佛是恶鬼露出雪白锋利的牙齿,令人忍不住心头一颤。 “何人在此?”他呵斥出声。 夜里韩烟的话惊起一阵鸟虫掠起,然后那诡异的笑声就不见了。 周遭一片死寂,让韩烟警惕起来,他将目光又放在那大坑之上,抬起脚缓缓向那走去,离得越近那股血腥之气越来越重。 韩烟在坑旁站定,将灯笼提高了些,缓缓低下头看去,却不禁惊骇的睁大双眼,那大坑里赫然是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韩烟心中惊骇,此处为何会出现两具尸体,难道乔初所说的秘密就是这两具尸体? 想了想他放下灯笼准备跳入坑里,细细端量尸体。 可他还未跳下去,身后便传来若有似无的声,紧接着是什么摩擦地面的声音。 韩烟警惕的回头看去,这一眼着实惊了他一跳,因为身后竟然有个人挣扎着向他爬过来。 而此时他已经不能说是个人,早已经没了半截身子,双手使劲的扣着地前行,身后逶迤着血淋淋的肠子,一头一脸全是血,口中喃喃的重复几个字:“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韩烟自然是不信鬼神,胆子也比常人稍大些,小心的走到他身旁俯下身道:“兄弟,是谁害的你?” “妖……” 一个字还未吐完,那人头一歪便咽了气。 韩烟此时心绪万涌,妖魔鬼祟他是不信的,他只是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乔初设计的,但出于推官的直觉,他知道这三人绝对是被人杀害,可他心底也有预感,此事绝不会那么简单。 思及至此,他急忙起身打算离开,可已经来不及了,林子里忽然火光四起,然后一群衙役和士兵纷纷鱼贯而来,将他和这三具尸体团团围住。 韩烟冷眼看着在这群衙役当中极为扎眼的兵士不禁皱起眉头。 一股不详的感觉油然而生。 果不其然,在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男人,腰配长剑,一身赤红铠甲铁胄,红色战袍在风中猎猎飘扬,将他整个人耀的夺目得像燃烧的火,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韩烟登时就敢肯定,此人便是贵阳都指挥使,皇上钦定的龙虎大将军,段长歌。 不,应该是朱长歌,因他在朱高燧兵变时,救驾有功,永乐皇帝特赐朱姓封爵,加之他所带领的将士,都是朱元璋在位时,派下来驻守在贵阳三十万将士的后裔,如此厉害得人物,着实危险的很。 韩烟不由得瞄向身后坑里的那具男人的尸身,他身上所穿的是明光铠甲,瞧着身上虽无令牌也没有军衔,却穿着精良,在军阵中这样虚职的武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指挥使的材官,亦是心腹。 “把他给我抓起来!”段长歌一甩战袍,浑厚的嗓音透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和怒气。 身后的士兵应了一声,大步朝着韩烟走来,身上夹带着的冰冷令人为之一颤。 “慢着。”韩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却掷地有声,段长歌闻言,俊秀的脸色一变。 韩烟脑中灵光一现,对着他抱拳作揖道:“下官参见段指挥使。” 段长歌虚了虚黑眸,嘴角轻勾:“下官?” 韩烟不卑不亢:下官是贵阳新任的推官韩烟。 “一个六品推官?”段长歌声音没有喜怒:“就算如此,杀人也是该斩头偿命的。” “指挥使如何断定是我杀的人?难道就凭我出现在这尸体旁边?” “被抓了个正着,韩推官竟还振振有词。” 段长歌语意稍微一重,就透出了他龙虎大将军不容拒绝的强硬气息。 韩烟不为所动,挑起一双黑眸看着他:“段大人说笑了,我与大人脚前脚后,又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杀三人?” 段长歌嗤笑一声:“那你又如何解释你深更半夜出现在这荒郊野外,又这么巧身旁还有三具尸体?” 韩烟略微抿唇,心里却有了计较,监狱见乔初的事他是半点口风也不能露。 段长歌见他低头不语,面色冷然,周身隐有威仪:“来人,把他给我捆了!” “是!”方才顿足的兵士又朝他走来,韩烟袖子里的双手握的死紧,忽然间他身子微颤,竟戚戚的笑起来。 段长歌脸色阴沉:“你笑什么?” 而此时韩烟已经被士兵将双手用绳子负在身后,他抬起狭长的眼瞥着段长歌,声音依旧很轻:“只是没想到我大明堂堂二品都指挥使,办案也如此草率。” 段长歌抬腿走向韩烟身旁,居高临下的睨着他,忽而他轻抬手臂徐徐松开他的束缚,唇角轻轻抿开一抹笑纹:“从来没有人敢指着本官的鼻子说本官办案草率,你好大的胆子。” “事关身家性命,容不得下官胆小,段指挥使可否给下官一个机会,证明下官是无罪的。”韩烟双手作揖,说的恭敬。 “我凭什么给你这个机会?” “倘若半刻钟内,下官证明不了自己是无辜的,不劳指挥使动手,下官自刎于这三人身前。” 段长歌瞧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忽然来了一分兴致:”好,本官留给你这个机会,一刻钟内,倘若你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本官便放你离开,不然就自刎谢罪。” 韩烟摸了摸手腕,抬眼直视他眸底:“好。” 说罢,抬腿走向那半截尸体旁,伸手将他翻了过来,死者面部狰狞,双眼微突,嘴唇发紫,有中毒的迹象,而他腰腹部断口皮肉并不平整,不会是普通刀剑所伤。3 韩烟略颦眉头,启唇道:“此人三十左右,死亡时辰不超过半刻钟,是被人拦腰而断,而且死前还曾中过毒,而主要致死原因是失血过多。断口处皮肉外翻,参差不齐,凶器应该是铁线铜丝之类,凶手定是臂力惊人,武功不凡,不然很难做到一招腰斩。” “那也不能证明人就不是你杀的!”段长歌身后的银盔铠甲的副将忍不住出声质疑。 韩烟回头见段长歌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韩烟缓缓直起身子,唇弯出一丝挑衅的弧度:“不错,虽不能洗清我的嫌疑,大人可以搜身,看看我身上是否有凶器。” 那副将气不过他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抬腿就要搜身,却被段长歌伸手制止,他挑眉斜睨着韩烟,却是对那副将道:“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丢了弃了又去哪里寻,你让他继续。” 韩烟不理会他,竟直跳入坑内,走向那一男一女尸体旁。 他走到二人身旁,一股怪异油然而生,却又说不出是何处怪异。 瞧着二人死态安详,面色苍白,衣物整洁,就像睡着了一样,让人有一种同命鸳鸯的错觉。 韩烟伸手摸了摸二人尸身,身体并未僵硬,又拉起衣物看了看,发现女人的尸斑蔓延了脊背,而男人只有手臂上有几块,拧了拧眉,启唇道: “他二人死亡时间不同,女人大约在两个时辰前,而男人是在一个时辰前。” 韩烟伸手向下摸,腹部没有涨起,他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分别撑开二人眼睑,发现二人眼膜内有瘀点,口鼻部有少量蕈样泡沫,脸色并无淤青,这种死法是溺死的表现。 可是诡异的是这二人身上衣物整洁,并没有湿透又晕干的现象,不禁喃喃道:“奇怪。” “如何奇怪?”那银盔副将不知何时已然撩袍半蹲在坑旁,见韩烟验尸却是有些手段,不禁好奇直直的看着他。 韩烟眸子微深:“他二人死法皆是溺死,可身上衣物整洁并没有褶皱,皮肤表面也没有鸡皮样,又说明并不是落入水中溺死的,这种死法着实有些诡异。” “那有没有可能是被人按住将头湮在水中溺死?”那副将挠头揣测着。 “倘若如此死法,头朝下,人的血液会回流到头部,那样脸会潮红,可二人肌肤惨白,不像如此死法。” “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能证明人不是你杀的?”段长歌低沉的嗓音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 “两个时辰前,下官方到此处,如今行李还在宁安客栈,大人尽管去查,而且,我方才检验尸身时,发现这二人身上都有呈暗红色的抓痕,明显是死后血脉不通造成,下官猜测,是凶手移尸此处曾用力挪动二人的尸身,只需下官与他二人身上的痕迹对比,结果便一目了然了。” 说罢,韩烟走到二人身前,撩起男尸的衣物,便与痕迹对比,果然那掌痕要长他些许,他回头挑眉看着段长歌,道:“段指挥使可看的清楚了?” 韩烟话罢,银盔副将禁不住的凑前一看,果真如韩烟说所那样,不禁发出惊叹:“段大人,真如这人所说那般,如此说来此人怕不是凶手了。” 段长歌闻言神色未变,唇角浅浅的上扬,却是讥讽道:“可半截人你依然拿不出证据证明人不是你杀的,本官不得不提醒你,一刻钟可就要到了。” 韩烟挑眉看长歌,见他眼眸里带着几分戏谑,不由怒上心头,这段长歌摆明了就是刁难自己,方才不过是冲撞他一句,便如此睚眦必报,微眯的双眼冷冷一笑道:“没想到堂堂的二品指挥使,办案不仅草率,还不带脑子。” “放肆!”副将一手握在刀柄上,正想上前呵斥韩烟,却被段长歌阻止了,只听段长歌居高临下的看着韩烟,轻轻道:“你似乎很有自信?” 韩烟扬脸看着段长歌,势头亦不落下风:“我自然是能证明我与这半截人无关,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是谁将这二人移尸此处的。” 第二章 越狱 韩烟扬脸看着段长歌,势头亦不落下风:“我自然是能证明我与这半截人无关,不仅如此,我还知道是谁将这二人移尸此处的?” “你倒是说说看。”段长歌眉梢微扬,听韩烟如此说,也来了兴趣。 韩烟看着那半截人,秋眸忽而幽深下来:“死者手上老茧横生,肌肉发达,此人定是武功不凡,若想杀他绝非易事,我方才所见他面色苍白并没有铁青,只是嘴唇略紫,说明此人中毒不深并不致命,凶手只是想以毒来削弱他的实力,方便杀他。而他身上所用之毒尚未完全发作,此人便殒了命,光凭地上这半截身子所言,是查不出所中之毒究竟为何的。” “你的意思是,他中毒的位置是在腿上?”段长歌星眸一转,当即了然。 “不错,受伤位置最先接触毒药,仵作可以根据皮肉颜色变化,和银针取样检查出毒药,可凶手将双腿带走,说明此毒,贵阳府有人知道,又或者,那个凶手会这独门的毒药,担心会被查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带走了那人的腿?”那银盔副将接言道,随即双眼一亮:“韩推官一直在此处,根本没时间带走死者的腿,所以你就没有嫌疑了?” “不错。”韩烟清凌凤目中闪着一抹微光,轻启唇道:“至于是谁将尸体移至此处……” 韩烟话未说完,段长歌眸光缓缓划向那半截人,一摆手身旁的副将立刻会意,托起那半截人的尸身跳入坑里,果然与材官和女人身上的抓痕极度吻合。 “难道,他是杀人凶手?”副将摸着下巴推测道。 “未必。”韩烟淡淡道:“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一切要调查之后才能得出结论。” 那副将闻言看着他,眼中有了一分钦佩。 “不愧是我大明的推官,果然聪慧。”段长歌眉淡淡盈笑,只是笑意还未到眼底,在唇边倏地就散了:“可韩推官还是没有说清楚你如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此?” 韩烟瞧着他微微勾唇:“既然我的嫌疑已然洗清,如何出现在此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不是么?” 韩烟如此一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段长歌眸色沉了下去,盯着他看了一会,一抹戾气自墨玉般的眼珠内迸溅,不禁让韩烟心头一跳。 可韩烟的性子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心里越是怕极,脸上越是镇定,就比如现在他直视着段长歌的眼,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段长歌竟然也垂眸低低的笑出了声,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倏地抬臂一扬战袍转身离去。 韩烟低下头,暗暗松了一口气,耳旁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好个小小推官,本官记住你了。” 回去的一路上,韩烟心中都有些忐忑,被龙虎大将军记住,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而至于乔初,韩烟有些摸不透,他究竟打着什么心思? 回到贵阳府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直接去了贵阳知府衙门,接待他的是贵阳同知李成度。 李成度二十出头,却是心高气傲,一只手接过韩烟手中的委任状,抬起头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却暗自思忖着好个年轻俊俏的推官。 “下官贵阳同知,参见韩推官。”他身子一低,算是施礼。 韩烟瞧着他的失礼也不恼,微笑道:“李大人何须多礼,我不过大了你一品,大家都是同僚,韩烟初来乍到还要仰仗你才是。” 李成度收了手,瞧着韩烟语气随和谦卑,也是个软柿子,扯唇笑开:“韩大人来的不是时候,知府大人回乡为母扫墓,怕是有些时候才能回来。” 韩烟略一蹙眉,随后笑了笑道:无妨,那就迟些时候再去拜访。”顿了顿他沉思片刻又道:”韩某自到贵阳府下车以来,只见满眼血腥,狗吠鸡啼,想来衙内会有公务要忙,只想尽快履新。 李成度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心想着着这年轻的推官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出言不逊,想了想却又讥讽的笑开,不过又是一个年轻气盛的人,且磨练着。 这么想着,李成度淡淡的道:“好,那么韩大人随我去府堂,在典史那做过登记,不日便可履新。” “多谢李大人。”韩烟微俯身恭敬道。 从府堂出来后,日头已经升上了头顶,韩烟领了牙牌用手指拈在掌心,微眯起眼似乎想通了许多事,将它挂在腰间转头对李成度含笑道:“李大人请便,韩某还有事要办。” 说罢,转身离去,李成度瞧着他脚步匆匆转瞬便离开了知府大门,心中不由得好奇,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会有何要事,便抬腿跟了出去,却见韩烟竟向牢狱方向走去。 李成度微微扬起眉头,看了一眼安静的知府大院,嘴角勾出一丝嘲讽来,如此爱出风头,看来以后这知府衙门是不会消停的了。 韩烟再次来到牢狱,里面仍是一片死气,管事的牢头正在禁房里抱着头正呆呆的看着门上的“虎头牢”狴犴,一抬眼就看见韩烟略带浅笑的眉眼,心里越发烦乱,一摆手呵斥道:“去去去,牢房岂是你经常来的地方?” 韩烟上前走了两步,离那牢头更近了些,盯着他弯了弯唇:“谁说我不能经常来牢房的?” 这牢头此时正一身怒火,瞧着韩烟如此不知好歹,提起腰间的刀便吼道:“你这厮!” 只是他话未说完便瞧见韩烟腰间所挂的牙牌,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了“韩烟,贵阳府推官”几个大字,顿时脸就惨白了起来。 “牢头怎的一大早就如此大的火气,难不成牢狱里出了什么大事?”韩烟看着他,唇角流泄着笑意。 牢头在韩烟的目光下一脸惨白,如针芒刺骨,不知所措得一下子跪在地上。 “韩推官饶命啊,小吏也不知怎么的,只觉的是见了鬼了,那乔初不知怎么的,竟然在一盏茶的功夫就不见了。” “一盏茶?”韩烟忽而凝眉:”你如何将时辰记得日此清晰?” 牢头身子抖得越发厉害,脸色涨红,又陡然惨白。 “小吏,小吏……” 牢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完整的话,韩烟心中却分明起来:“他是给了你好处吧。” 牢头将头伏在地上,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大人饶命,小吏一时糊涂,他只是又向我要了一个勺子,我想着也没什么,就,就答应他了。” “又?”韩烟瞳孔一缩,抬腿向牢房里走去道:“去看看。” 牢头如大赦般急忙爬起身从腰间拿出监门的钥匙,先后打开了两个门,韩烟记得,昨日他来的时候,这牢头也是打开了这两道门,今日他才在这门上看出了门道:“这两道门,一个是朝左开一个是右开,如若囚犯不明就里的越狱,往往出了第一道门,却怎么也打不开第二道,很容易将自己关在里面。” 牢头在身后不住地点头:“大人果然心细,监门的钥匙只在我一人手中,乔初绝不是从门走出的。” 韩烟没有言语,二人来到乔初监牢门前,有三人在门口把守,见到韩烟都是一脸惶恐,韩烟摆了摆手道:“将牢门打开,我要检查。” “快快快,听韩大人的话。”牢头急得向狱卒踢了一脚。 狱卒不敢怠慢,立刻打开牢门,韩烟抬腿走了进去,这监牢里无窗,且墙壁厚实固若金汤,乔初有官职在身,便单独关在了最里面的监牢,可是这乔初是怎么离开的? “你是如何发现他越狱的?”韩烟转头看着牢头问道。 牢头咽了咽口水,脸色涨红,不知该如何开口,却瞥见韩烟的脸色沉了下去,立刻惊恐的跪在地上:“都怪小吏贪心,回去后忍不住偷偷地看着被包在帕子里的银子,只是没想到那里只有两枚铜钱,剩下的全是泥块,我当时怒上心头,去找他理论,可没想,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人就不见了,他朝我要的勺子还安安稳稳的放在他的床铺之上。” “那个勺子……”韩烟眯着眼凝思起来。 “是啊,我也奇怪,他找我要勺子做什么,倘若想要逃狱的话,直接逃走就好了,如果我若是早一会发现银子是假的,他可能就逃不了了。”牢头也是一脸的不解。 “他经常找你要勺子么?”韩烟突然问道。 “说来也奇怪,这乔初不用筷子吃饭,就喜欢用勺子,还经常用坏。” 韩烟忽然灵光乍现,眸底也射出精光来:“他是不是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在地上。” “是啊,是啊,不仅如此,他平时也都躺在地上,可能是嫌弃吧,毕竟只是一堆干草上搭了块破布。” “我知道他是怎么逃出去了。”说话间韩烟已经趴在干草旁一瞬不瞬的盯着床铺,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他这一双眼看得分外清楚,只是转瞬他又拧眉道:“不对,可是东西是如何运出去的?” 身后的牢头看着韩烟似乎在自言自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再抬眼间却见韩烟转头直直的看着他,牢头一脸惶恐,听见他问自己:“乔初平时可是随犯人一同在山上采矿?” “是啊,韩大人是这么知道的?” “这就对了。”韩烟站起身又问道:“今日可有出狱的人?” “有,普通牢房里有一个犯了偷窃罪的,他今日出狱。”牢头对韩烟有些钦佩,竟然未卜先知,难道真的是虎头牢狴犴爷爷显灵,来帮助他了。 “他根本就没有走,走得那个是乔初。” “怎么可能?”牢头一脸惊疑。 “普通牢房里关押的犯人很多,多一个你也看不出来,穿的都是一样的囚服,在牢里折磨的不成人形,是谁走出的牢房大门,你们也分辨不出来,更何况是在犯人丢失的档口,你们自然将心思都放在乔初越狱的上面了,哪里还关心一个盗贼。” “可是,可是。”牢头仍是不可置信:“他是如何走到普通牢房的?” 第三章引蝶香 韩烟缓缓走出牢门,嘴角的笑意尚在,却没笑到眼睛里去:“你掀开床铺不就知道了。” 牢头看着干草下黑黢黢的洞口,眼中全是愤怒,乔初竟然在他的眼皮下挖了一个洞。 韩烟眸光渐敛,不得不佩服乔初的城府:“他是利用铜勺来挖的土,采矿的时候,将碎土用衣服包住,再在山上丢下,利用这个洞逃到隔壁普通监狱里鱼目混珠,然后买通盗贼,在大摇大摆的走出牢房,好厉害的手段。” 牢头从普通牢房里将那盗贼提起来,又从他身上搜出三定银子,气得直骂娘:“真是想不明白,他只判刑三年,又没几个月就要出狱了,他为何要费尽心机的提前越狱,而且早不越狱,晚不逾越,偏偏在我当值的时候越狱?” 韩烟因着他的话心头一颤,牢头说的不错,如果他想要逃走的话,也许早就逃跑了,为什么偏要在他来找他问白镜悬事情之后越狱。 还有乔初为什么要他去鹞子林,那地坑里的三条人命和他有没有关系? 又为什么,他要在逃跑前向牢头要勺子还要用泥土当做银子贿赂他? 乔初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牢狱禁房内,韩烟在桌旁凝神沉思,牢头则盯着门上的狴犴哭丧着脸:“没想到乔初竟然是我亲开监门放出去的,若是被知府大人知道,我这个饭碗是保不住了。” 韩烟收了思绪瞄了他一眼,淡道:“你只要在这几个月内不让人发觉乔初失踪,事情便有转机。” 牢头一愣,随即眼中射出心喜:“韩大人不会告发我?” 韩烟勾唇一笑:“怎么,牢头大哥是期望我去知府大人哪里告发你?” “不不不。”牢头双眼晶亮,满面欢喜:“小吏多谢韩大人恩情,一定永记于心没齿难忘。” 韩烟侧目睨了他一眼,起身便离去,牢头一脸谄媚之相,让他想起父亲在世之时,门庭之中所有人全是这副嘴脸,可父亲被害全家入狱,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一股脑的与父亲划清界限,当真是人性悲凉。 韩烟心底一阵烦躁,甩开袖子不再理会牢头的奉承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心里却突然有疑问想不明白,脚步略微一滞,微转头却见牢头拿着一个帕子擦着门上的狴犴,顿时睁大了双眼,两步窜了出去,一把夺下牢头手中的帕子问道:“这帕子可是乔初用来包银子的?” “是,是啊。”牢头一脸惊恐。 韩烟将帕子握在手心,也握住上面绣的几个字,冷冷的勾唇:“没想到,他竟是在试探我。” 日头渐渐转移,正午的刺目光线倾泻而下,狰狞地压在韩烟门外三个人的身上。 韩烟慢悠悠的饮着茶,略抬眼皮看着站在最前面的李成度,微笑道:“李同知,好大的阵仗。” 李成度还未言语,身后两个兵士哼了一声道:“小小推官别不知好歹,你现在杀人的罪名还没洗清,是指挥使大人仁慈并没有法办你,如今客气的寻你问话,是看的起你,休要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韩烟放下茶杯,双眼如冷月泄下的银辉,显得面色尤为冷淡:“段指挥使若有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便来拿我问罪,若无证据,这嫌犯的帽子我韩烟可不戴!” 士兵被韩烟气得说不出话来,李成度急忙打着圆场,一抬腿便迈进门里,精明的眼里射着微光:“韩大人何必恼怒,你我是同僚,有些话我就同你直说了,” 韩烟冷眼瞧着他卖弄着人情,凑近自己小声道:“指挥使的心腹材官被杀至今两日了,衙门的人还是没有头绪,我想指挥使找到你可能要将差事交给你。” 韩烟因着他的话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抬头看了看门外的士兵,抿唇犹豫着。 “韩大人年轻有为,若想一展宏图,少不了有人提拔,韩大人只要办好了差事,指挥使不会亏待你的……”李成度挑眉对他笑了笑,却对他改了称呼:“韩兄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就不需要哥哥明说了。” 韩烟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急忙对李成度俯身作揖:“多谢兄长提醒。” 李成度扶起他的双手,笑道:“你我都是兄弟,好说,好说。” 说罢转身走出门外,对两个士兵略施礼道:“韩推官马上就出来。” 那二人哼唧一声甩袖离去,李成度回头看了一眼韩烟,勾了勾唇也随着离去。 韩烟缓缓直起身子,面上仍是一片欣喜,只是眼底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和得逞的窃喜。 随着两个士兵的带领,穿过西郊军屯,来到贵阳都指挥使司时,暮色已深。 韩烟站在指挥使司门外,但见一重一重的树影和夜雾把眼前盖得非常严密,教他看不见什么,就如同他现在的处境,处处危机四伏。 可他心中明确,无论如何凶险,也要替父亲洗脱冤屈,还他一世清白。 直到李成度拉着他走到段长歌面前,韩烟才算警惕起来。 而此处是段长歌的书房,他没穿铠甲,而是一身几乎曳地的白色长袍,长袍外笼着一层轻纱,晚风漫来轻纱扬起,倒有几分书卷气息。 “启禀指挥使,韩推官已到了。” 李成度站在门口俯身恭敬的小声禀报,段长歌不语,室内就出奇的安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厚厚的公文堆里抬起了头来,满脸疲惫地挺了下身子,手中的狼毫已经干了,李成度见状,忙疾步走到近前,替他研磨。 “韩推官别来无恙。” 段长歌饱蘸墨汁,眼皮未抬说得随意。 “下官参见段指挥使。”韩烟在门口躬身作揖。 “本官掌管贵阳府邢狱,你亦是本官下辖,韩大人走马上任,如今贵阳府命案未破,该是你报效的时候了。” 韩烟听着他话里得严肃,撩袍朝他跪下,恭恭敬敬三次叩首,一字一句道:“下官不敢懈怠,定将凶徒法办。” 韩烟说的字字有力,法办凶徒惩治奸佞,一直是他的夙愿。 段长歌手中的狼毫笔一顿,抬眼看他问道:“你打算几日给本官抓到凶手。” 韩烟抬眼瞧着他,心中冷笑这段指挥使当真记仇,原来是在这等着他。 “十日之内。” “好。”段长歌扔下手中的笔,李成度一把接住,窃喜几分小心的安置在笔架之上。 “十日之后,你若破不了此案,提头来见。” 韩烟闻言脸色微变,却见段长歌缓步踱到他面前,向他微俯身目光灼灼,韩烟顿时感到周围的世界像一双手渐渐收紧,一股压迫之感向他挤压过来,另他呼吸都困难起来:“本官下辖的推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韩烟,本官记住你了。” 韩烟被他的目光扎的如坐针毡,而段长歌没有放过他的意味,挑起眼梢饶有趣味的滑过他背脊曲线,韩烟立刻脸色晕红,再次恭敬伏首道:“下官定当不辱使命。” 段长歌轻笑一声抬腿离去,那种压迫之感也随之消失,韩烟微吐一口气,李成度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笑得格外灿烂:“年轻人总是气盛了些,磨练磨练总是好的。” 韩烟抽回手并没有理会他口中的嘲讽,而是淡淡微笑:“还请李同知带我再去看看被害人的尸身。” 李成度微微一愣,挑唇讥笑几分才道:“好,韩大人的确该抓紧时间。” 夜风清冷,从远处吹来,贵阳指挥使司义庄之内,悄无人声,甚至连荒郊野外常见的虫鸣鸟叫也不会听到,一片死寂。 二人走进屋内,墙壁上灯火光线惨淡,而屋内正中摆着三副门板,门板上躺着三具尸首,身上蒙着白布。 “那半截人的身份可是查清了?”韩烟出声问道。 “陈庭宇,前些年被朝廷招兵在此,只是一个小卒。”李成度答道,顿了顿眯着眼睛不屑的问了一句:“韩推官难道真的怀疑这半截人是杀死材官的凶手?” 韩烟没有理会他,凝眸在三具男女尸体上,鹞子林他曾经检验过,半截人陈庭宇与其他二人死法不同,此人的确可疑,可他若是凶手,那杀他的人有会是谁? 一定是自己在尸身上遗漏了什么? 韩烟俯身再次检查起尸体,心下微动,出声问道:“仵作可来验过尸?” 方才韩烟的傲慢让李成度不爽,这一问他拂袖讥唇道:“和韩推官所说都差不多,也没个具体结论!” 韩烟没有接言,眸子凝在女尸的嘴唇上,她的唇色偏红略微有些肿,他又看向男尸,发现他也是如此。 韩烟凛眉,二人均为溺死,冷水刺激使得肌肉延缓,昨夜并未有此特征,他分别掀开二人嘴唇,发现唇里竟有交错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伤。 “奇怪。” 韩烟将目光定格在男尸被掀开的唇上,忽然双目一亮,缓缓从他齿缝上拿出一枚碎屑,即是如此昏暗的灯光下,依旧展露无形。 “这是什么?”李成度好奇的看过去。 “竹子的碎屑。” “为何会出现在材官的嘴中?” 韩烟摇了摇头,只是眸子却异常坚定:“这是尸体告诉我们的话,等待着我们查明白,它究竟要告诉我们的是什么。” 李成度瞧着他眼里闪烁着坚定而倔强的目光,抿了抿唇这一次没有讥讽他,而是疑问道:“可陈庭宇为何会死的如此不堪,而材官和那女子二人身上又如何会有他的痕迹?” 韩烟将竹屑收紧在掌心,眸子深沉没有言语,这的确是此案最大的疑问,也许揭开这个疑问,这个案子就会水落石出了。 凝神片刻韩烟忽然回眸问李成度:“这位材官大人为何招妓买醉后被杀,连妓女都被杀了,难道凶手对士兵招妓有异样的情结?” “你怎么知道此人是妓女?”李成度有些不可置信。 韩烟回眸看他,淡淡笑开:“气味。” “什么?” “引蝶香,青楼女子基本上都用此香粉,用来迷情男人,而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昨夜我就闻到了。” 这一次,李成度才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第四章乔初现身 李成度办事还算利索,为韩烟寻了住处,离知府县衙很近。 他回到住处时候,已然到了午夜,韩烟却毫无睡意,坐在窗下倾听屋外寂无人声,挑起窗子向外看了一看,墙边一丛野竹,孤单单的清影晃动,又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团圆的月亮,正在云缝里钻将出来。 无端地,韩烟格外想念父亲,他自小离家与师傅修行,与父亲聚少离多,可父亲的慈爱,并没有因此而少了一分,反而每次见面都越发的慈煦不舍。 “爹爹,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洗脱冤屈,找到害死你凶手。” 韩烟忍不住泪流满面,缓缓从衣襟里拿出乔初留下的帕子,有些脏污,帕尾有一行诗句。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韩烟眸子沉了下去,将手心里的帕子握紧,凝眸看着外面,黑瞳如墨一般深晦,等待着天幕上第一缕光的到来。 贵阳府西郊梧桐林,林中有一水沽塘桥,流水潺潺水草漾漾,韩烟站在桥上,抬头遥看天边,墨黑云层朝阳的光渐渐晕染,第一缕霞光已经倾泄。 他轻轻勾起唇角,黑夜再漫长,也总会迎来晨曦,有时看起来是无边的黑暗,实际上那是离天亮最近的色彩。 “不愧是白镜悬的女儿,果然没让我失望。” 乔初不知何时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存了一抹笑意。 白寒烟缓缓转过身,明眸若水,眼梢上扬,隐入青色发丝,看着来人笑容温和: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梧桐叶,池塘春草,自然是此处无疑,至于一寸光阴,便是黎明前第一寸的曙光,乃是寅时初始。乔大人为了试探我,不惜背负越狱的代价,这份胆量让寒烟佩服。” 乔初缓缓走向白寒烟,月光下他一身黑衣黑发,脸上白净许多,唇旁却含着笑意:“你一介女子敢独闯贵阳府,只身来找我,这份胆量也着实让韩某钦佩。” “乔大人过誉了,小女愚钝,昨夜去过鹞子林,却不知那里究竟有何秘密?”白寒烟双眼如炬,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乔初朗声笑了笑道:“并没有什么秘密,只不过是我想打发你的一个托词,只是不曾想会发生命案,差点连累你,倒是我的不是。” 白寒烟收回了目光,并未深究,而是缓缓朝他双膝跪倒,诚挚的向那乔初深施一礼,乔初垂眸略略叹息,负手看着天边黎明,淡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白寒烟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乔大哥身上背负的冤案,全是爹爹一手造成,若不是他当初的视而不见,乔大哥也不会啷当入狱,丢了大好仕途。” 乔初抬眼望着她,轻轻一笑,带了一分苦涩:“纵使前程似锦,哪里及的性命重要,白姑娘说的不错,事事皆两面,眼前的死就是生。时至今日,我才明白白大人的苦心……此刻我若不是身在囹圄,怕是早已经魂归黄泉了。白大人贪污赋税一案,牵扯的太多人了……”1 白寒烟倏地站起身,问道:“乔大哥,你也认为父亲事先就知道自己要出事?” 乔初点了点头,皱眉回想道:“当初我是奉命来贵阳公干,不料却在此处被人举报贪污,没想到真的在随行的包裹中发现五十两白银,原本此案可以移交京师,而当年,王知府也上报户部,请当时的户部侍郎白静悬,也就是你爹爹来接管此案,白大人却由户部不应刑部之事拒绝,可这案子真的太小了,王知府没有上报刑部,直接公审了,现在看来,此案,应该是你父亲有意为之。” “那么爹爹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白寒烟凝眉,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猜想,抬头看着乔初,见他眸子也闪着异样的晶芒,二人不由得齐声道: “保住你。” “保住我。” 白寒烟忍不住颤栗,爹爹真的知道自己要被人陷害,所以事先保住了自己最得力的门生,那么爹爹也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等待她来寻找。 “我曾经查过,爹爹在出事之前曾经休沐几日,出事之后我盘问过家里管马驹的小厮,依他所说父亲曾独自一人骑着一匹得了痢疾腹泻快死的马出门五日,回家后那马竟完全康复,我便猜想它一定是吃了贵阳头花蓼。” “头花蓼?”乔初拧眉。 “不错,此药本是贵阳特产,专治痢疾腹泻,而且五日之内往返贵阳也极有可能,我想父亲是来了贵阳府,头花蓼也是父亲故意给马喂食,该是给我留下的线索。” 白寒烟猜测着父亲的别苦用心,将眸子重新落在乔初的身上,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父亲一定是在贵阳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乔初转过身看着白寒烟,凝声道:“你猜测的不错,白大人的确来监狱看过我。” 白寒烟心中一喜:“那么父亲可是给你留下了什么?” 乔初并没有回答她,而是淡淡一笑,笑意却如夜色模糊:“户部侍郎白大人贪污赋税一千万两白银,被人揭发后,自杀于白府大堂明镜高悬下,株连全族无一人生还,白寒烟,也许你父亲并不希望你来替他伸冤,只想你好好活下去呢。” 白寒烟一怔,双眸渐渐凝出泪水:“为人子女怎么能见父亲含冤而视而不理,乔大哥,你难道真的相信父亲是畏罪自杀么?” 乔初一怔,双目侵染悲伤:“白大人,他是被人杀死的?” 白寒烟泪眼迷蒙,衣袖里紧握的五指泛出青白:“案发之后,我曾潜回白府大堂,明镜高悬的牌匾下父亲的血迹仍在,只是那斑斑血迹滴落的极不均匀,并不是流成一滩。” “你是意思是?” “这种滴落状的血迹说明我父亲身亡的时候并不是躺在地上,而是站着的,只有这种情况下,血迹才会如雨点一般滴落在地上。” “可,这也不能证明白大人是被人杀害的?”乔初皱眉。 白寒烟眼中噙了仇恨,满腔的恨煎熬着她:“在厅堂房柱上,也就是擎着那块明镜高悬的柱上,我寻到了一抹刀痕,那刀痕极薄,是锦衣卫惯用的虎头刀。我推测,父亲是被虎头刀一刀穿心,而刀尖碰巧插在柱子上。” “你是说此事与锦衣卫有关。”乔初双目睁圆,怒上心头:“能够动用锦衣卫的人,背后的人绝不简单,这一千万两赋税银子下落未明,此案便不会终结,白姑娘,你此路怕是困难重重。” 白寒烟淡淡微笑:“乔大哥,你只要告诉我,爹爹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乔初沉默片刻,眼底浮过怅惘,轻叹道:“白大人只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寒波如水冷月残,沽塘枯荷瘦枝长。落霞斜日烟袅歌,韵心缱绻红豆朱。”乔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白寒烟不禁后退半步,惊恐道:“朱长歌。” 乔初点了点头:“这也是我非要越狱的原因,贵阳府也是危机重重,我想白大人留下这句话就一定有什么线索留下,但段长歌与此案一定脱不了关系。” 白寒烟心里震惊许久,看来贵阳她是来对了。 “站住,往哪跑!” 一声呼和,夹着一股戾气自梧桐林里平地而起,桥上二人皆是一惊,白寒烟看着乔初紧张道: “乔大哥,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尽快离开。” 乔初看了一眼边即将冲破黑暗的的旭日,叹息道:“有事就在梧桐林找我,我会帮助你的。” 说罢,转身消失微醺的晨色里,白寒烟眯起双眸看着他的背影凝神沉思了良久。 “恶人勿跑!” 这一声急喝拉回了她的思绪,白寒烟挑眉凝眸,这个人的声音她很熟悉,那就是贵阳府的同知李成度,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梧桐林里,李成度穿着将士盔甲,脚步急匆的追着一个黑影而去。 身后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紧紧跟着他,脸上全是惊恐之色,她太急于跟上李成度的步伐,由碎步变成了小跑。 白寒烟穿进梧桐林便看见了他二人,李成度气喘吁吁看着她也是一愣:“韩大人,你如何在这里?” 白寒烟早就想好了措辞,微笑道:“心情烦闷,便出来透透气,只是李同知怎么如此装扮?” 李成度还未说话,身后打扮妖艳的女人忽然看着眼前惊恐的叫了起来。 “啊!!有鬼啊!” 二人闻言连忙回头看去,也着实吃了一惊! 第五章 凶手现身 晨色黯淡,日头还未升起,梧桐林里暗蒙蒙一片,看不分明。 可白寒烟依然能感觉到一道细瘦的黑影快速奔过,这道影子来得极其突然,紧紧擦着白寒烟和李成度的身侧飞了过去,刹那间就消失在了梧桐林里。 “好快的速度!”白寒烟忍不住惊骇,她随师傅修炼多年,虽不习武却对轻功情有独钟,只是如此厉害的轻功她是闻所未闻。 李成度霍地拔刀出鞘,追着那道身影而去,倏地跃了回来。 “那人去了哪儿?” 李成度不停的瞄着梧桐林四周,刚才那个贴着他溜过去的黑影,速度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绝对不是人能达到的速度! 话音未落,那黑影又陡然出现,在树干之间旋转,诡异的如同地狱里逃出来的鬼魂,最终停在一株大树上,悬空漂浮着。 “大胆賊徒,今日你总算是现身了,束手就擒吧。”李成度怒喝一声,手持官刀朝着树梢之上飞略而去。 而白寒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回眸打量着那打扮妖艳的女子,见她虽是浓妆艳抹,眸子仍有惧意却清明的很,身上时不时还传来阵阵药草香,嘴角微勾道:“姑娘是军医吧。” 那女子双眼一怔:“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白寒烟淡笑未语,转眸看着与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的李成度,原来他是装成招妓的士兵,没想到真的引来凶手。 只是黑衣人的武功诡异的很,并不与李成度正面交锋,而是自梧桐树梢上来回漂浮,如疾风似闪电,周身如同裹著一团诡异黑气,李成度始终追不上他,刚要追到跟前,便已经甩出很久,好像故意戏耍他一样。 李成度站在树枝上累的气喘吁吁,那黑影却陡然间横卧在枝头,如同飘在空中的游魂一样,这让李成度有了惧意。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话间那黑影却像离弦的箭一样,直直朝着李成度飞略而来,李成度一时愣怔,呆呆盯着那向自己激射而来的黑影。 “快躲开!”白寒烟大声提醒着他。 李成度如惊雷顿醒,身子一滑,整个人从树枝上掉下,忽然间天旋地转,而眼前那抹黑色却如影随形,转瞬就贴上了他。 李成度再也承受不住,闭眼叫嚷道:“救命啊!” 而就在此时,段长歌从白寒烟身后纵身飞来,擎出腰间长剑,剑身的寒淬之光与他一双冰眸溶为一色,一声清越的剑啸划向黑影,如落叶狂卷,天惊神摇。 而那黑影却如风一样,转瞬扶摇而上,段长歌眼中精光大盛,足下一点,人如流星怒矢,破空射出。身在半空急旋,剑身缭绕,只听到“当当”两声脆响,黑影结结实实的被他打了正着。 眼看那黑影被段长歌一剑打了散了架,却见他在空中左右横飞,那速度快的让人眼花,眨眼间就不见了。 段长歌落在地上,俊脸微冷:“给我搜!” 说罢,紧随而来的副将和一群士兵急急得令,向梧桐林里搜去。 白寒烟柳眉紧蹙,方才那一幕着实诡异,那黑影的速度快的匪夷所思,绝对不是常人做到的。 士兵将梧桐林前前后后搜了个遍,连一点痕迹都寻不到。 “不可能啊!”李成度惊骇未定却无法相信:“他受了伤,不可能在瞬间消失不见。” “难道,杀人的是鬼。。”扮成妓女的女子浑身颤栗,吓得面如白纸。 段长歌闻言脸色阴沉不定,似乎被这黑影激怒了,回眸看着白寒烟,目中猛沉:“还有九日。” 说罢,一甩袖子便离去。 白寒烟微叹息,一旁的李成度却恨的直跺脚:“只差那么一点,我就抓住他了,迟早他会落在我的手中,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人是鬼?” 说罢,挑衅的看了白寒烟一眼愤恨的离去,待所有人散尽,梧桐林在一瞬间,又回归了平静,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去向。仿佛,只余下梧桐的树叶在空气中簌簌地响动。 白寒烟闭上眼,只觉一股气息在鼻端浮动,方才那黑影从她身旁擦身而过时,她似乎在他身上嗅到了一丝异味。 膻味。 不错,是动物身上才有的膻腥之气。 白寒烟睁开双目抬腿向梧桐林里追去,她始终相信人过留影,雁过留声,就算隐藏的再深,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就比如气味。 林子上头,几道霞光已经透过了云层,把天边染上了一抹嫣红,雾气也随之而来,风中隐藏的味道将白寒烟带出梧桐林外。 气味到此嘎然而止。 梧桐林的尽头是一片竹林,晨雾迷蒙中只见苍翠挺拔的青竹,如同甲胄裹身的武士,白寒烟缓缓至于林间,风入林中,夹道茂竹簇簇响颤,好像有人卧在上头。 她小心的行走,耳边忽然想起鹞子林出现的那声尖锐的笑声。 “嘻,嘻!” 倏地,白寒烟头顶竹叶极速抖动,她警觉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只觉有人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脊背上,她闷哼一声抬眼看去,只见一道影子略过,竹林很快又恢复平静。 “既然来了,就出来相见,何必躲藏。” 话音一落,周遭又是一阵尖细的笑声,在浓雾深处响起,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来。 那阵声音散去后再没有发出声响,白寒烟站起身,眸底却绞着着波涛,因为方才袭击她的人身上并没有膻味。 想起材官和那半截人死的异样,白寒烟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猜测。 凶手有两个人! 白寒烟决定从死去的材官栾铭和妓女身上调查,一早便来到贵阳军屯。 所谓军屯与同普通的城镇村落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属于军籍,军屯制度是大明军队自给自足的策略,和平年代军人也要耕田来供应军队庞大的开支。 白寒烟刚踏进巷子里迎头便碰上昨日同李成度捉凶办成妓女的军医女子。 那女子提着药匣抬头见到白寒烟微微一愣,片刻后缓缓勾唇笑开道:“是你啊韩推官。” 白寒烟也是一怔,随即浅浅勾唇道:“姑娘识的我?” 那女子笑得嫣然:“公子敢以一己之力抗衡龙虎大将军,整个贵阳城怕是都识的公子了。” 白寒烟低低的叹息,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姑娘这是去何处?” 那女子随和的很,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公子唤我挽儿吧,我是去栾家嫂子那儿。” 白寒烟看着她手里的药箱,皱眉问道:“怎么,栾夫人生病了?” 挽儿掩唇一笑:“是害了喜病。”随即又悲戚的叹息:“可惜栾大哥看不见了。” “你们很熟悉?”白寒烟想起她不顾危险帮李成度引出凶手,该是非常熟络。 挽儿点了点头,脸上又是一抹悲伤:“我们是老乡,栾大哥对我很照顾。” “他平日里为人怎么样?” “栾大哥平日很仗义,也很正直,不然也不会得到段大人的重用。” 白寒烟目光飘远闪烁着微光:“原来是这样。” 栾铭的家是一座很安静的竹楼,挽儿熟稔的推开大门,白寒烟跟在身后,这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简洁,院中藤萝轻垂,几张青石板凳,无处都在流动着淡淡的温馨。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皱眉,看来栾鸣对他的家是用了心的。 风铃闻声便从竹楼里迎了出来,她一身丧服脸色倦怠,看见挽儿,脸上才泛起笑意,对她伸出手微:“挽儿来了。” 挽儿也伸手握住她的手,叹道:“嫂嫂你胎位不稳,应当多卧床休息。” 风铃抿唇摇头,面有悲戚:“我自己太闷了。”抬眼见站在门口的白寒烟略微蹙眉,道:”这是何人?” “这是韩推官,是段大人派来给栾大哥捉拿凶手的。”挽儿急忙介绍道,白寒烟略微施礼,道:“韩某有礼了。” 风铃双眸微闪烁了一下,叹了一口气,道:“家有新丧,不方便招待,韩大人莫要见怪。” “无妨,无妨,我只是问几句话而已。”白寒烟摆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 一阵清风微抚,檐角风铃叮咚作响,仿似已奏起了一折韵曲,风铃坐在青石凳上,看了一眼檐角风铃,随即低头垂眸道:“相公之死之事街坊邻里传言是鬼神作祟,不知韩大人还想问什么?” “夫人莫要见怪,传言只是传言罢了,我想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相公是被鬼杀的吧。” 风铃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只是想问你们成亲多久了,夫妻感情如何?”白寒烟的视线也落在风铃上,似随意的问出口。 风铃微微一愣:“韩大人,这和案情有关么?” 白寒烟抿唇一笑,一双眼睛在日头中流动着异样的光彩:“没什么关系,只是好奇罢了。” “这有什么好奇的。”挽儿一脸的不解。 白寒烟淡笑不语。 “我们成亲一年有余,感情很好,一直相敬如宾。”风铃面有哀色但秀色并未被遮敛,只是眸中失却了生气,孤零零的显得孑然孤清。 白寒烟点了点头微笑着继续问道:“那栾大人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风铃摇了摇头,依然垂眸道:“没什么异常,只是爱去锦绣茶楼品茶罢了,想来那里茶侍美丽聪慧,男人都爱去罢。” “锦绣茶楼?”白寒烟敏锐的从她话中品出一层意味来。 “是的,鹞子林与夫君同眠的女人便是那里的茶侍。” 第六章 锦绣茶楼 白寒烟从栾铭家出来时,挽儿也与风铃告辞随着她一同离去。 栾铭家墙外斜横的几枝桃花开得正好,一抹一抹的,像轻染上去的云烟。 挽儿跟在白寒烟身旁走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用眼睛瞄着她,白寒烟停住脚步看着她,微笑道:“挽儿,你可是有问题想要问我?” 挽儿绞着手指,垂眸犹豫片刻,抿了抿唇抬头,眼里却是一抹惊恐:“韩大人,昨夜我亲眼见那凶手极为诡异,加之栾大哥几人死的又蹊跷的很,怕是,怕是……” “怕是怪力乱神。”白寒烟接过她的话,淡笑凝睇着她反问道:“那么挽儿也认为是鬼神作祟么?” 挽儿眼中绞着迷茫,只是渐渐清明起来,郑重的道:“我不相信,栾大哥是被人害死的。” 顿了顿,她紧抿住唇,问道: “韩大人,栾大哥是不是真的和锦绣茶楼的茶侍又那种关系?” 白寒烟略怔,她没想到挽儿会有如此一问,看着挽儿清澈的眼,微笑着问她:“挽儿认为呢?” “我相信栾大哥,他很爱风铃姐姐。”挽儿仰起脸,眸里一片坚定。 白寒烟想起栾铭温馨的院落,和房檐上挂着的风铃,回眸看着小院双眼放空:“我也相信他。” 挽儿闻言月牙儿眸里渐渐有笑意绽开:“韩大人,你若需要帮忙尽管来找我,我也想为风铃姐姐,栾大哥尽一份力。” 白寒烟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忽然明白了挽儿的想法,这个女子是对坚贞爱情有着憧憬,不禁牵起嘴角点了点头。 忽然,栾铭家墙角传来一声异动,白寒烟急忙将挽儿护在身后,警惕的呵道:“谁在那!” 话音刚落,墙后缓缓走出一个男人来,那人一身铠甲,长相端正,只是身上略有仆仆疲惫之色。 白寒烟看着他的装束,凝声道:“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那人对她俯身作揖:“小将旗牌官陈思宇见过韩大人。” “原来是旗牌官大人,不知大人有何事寻在下?”白寒烟淡淡扫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陈思宇脸色略有悲戚:“小将今日午时方从德州交令归来,从段大人口中得知家兄惨遭不测,一时心愤难平回家之时又凑巧见到了韩大人,所以才……是小将唐突了。” 白寒烟心中暗忖,难道那半截人是他的哥哥? 而一旁的挽儿也是诧异的瞪圆了眼睛:“陈大哥,原来陈庭宇是你的哥哥?”又回身看着白寒烟,点头道:“韩大人,陈大哥就住在栾大哥家不远处,陈大哥所说皆是属实。” 白寒烟心中更是诧异,挽儿既然与他们如此熟络,难道都不知道陈庭宇与他是兄弟? 陈思宇看出白寒烟心中所疑,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本不是军屯中人,后来征兵在此,哥哥也是追随我而来,只怪他太过贪财,又……不择手段,所以便与他生分了,只是没想到他……” 说道此处,陈思宇眼角她泛起悲凉哀凄:“没想到凶徒如此残忍,不仅杀了栾鸣兄弟,又杀害了我哥哥,当真是心狠手辣!” 说罢又俯身对白寒烟长长行了一个大礼:“请韩推官无论如何也要为栾鸣兄弟和兄长洗脱冤屈,替他们找到凶手!” 他的话立刻让白寒烟心下微动,忙敛住心神伸手将他扶起,双眸里闪过一丝微光:“陈大人如何得知,杀死他二人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陈思宇微愣片刻,反问道:“他们平日里并没有交集,又死在一处,难道不是同一个人么?” 白寒烟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笑开:“陈大人放心,段指挥使给在下十日时间,韩烟定要给他二人一个交代,无论凶手如何隐藏脱罪,在下都会将他挖出来。” 陈思宇对她含笑:“如此多谢韩大人了。” 二人离开栾鸣家转出巷子时,白寒烟回头看了一眼,见陈思宇仍然站在栾鸣家墙外,只是目光却看向了院里,白寒烟顿住了脚,挽儿随着她停住了步子,也回头看去,而此时,陈思宇已经走远了。 “挽儿,替我留意陈思宇的举动。” 挽儿诧疑:“韩大人是怀疑陈大哥?” 白寒烟双眸渐渐凝起,眉心微动:“他的话……” 挽儿不解:“陈大哥说了什么?” 白寒烟回身瞧着他,并未言语只是抿唇轻笑。 烟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也拧起眉头来,低头犹豫着却还是抬眼问道:“韩大人,凶手真的会有两个人么?” 白寒烟看向栾鸣家,黑眸顷刻幽深,好久才萦上一丝笑意,对挽儿柔声道:“一切都是揣测,还要调查才能知晓,栾鸣和陈庭宇死的的确蹊跷,总之,不管凶徒有几人我都会将他们揪出来,一一法办。” 晚风吹拂,乱了一树桃花,零落几瓣,软软落在挽儿肩头,白寒烟伸手替她拾下花瓣,这一句似是安慰,也是诺言。 挽儿细眉若染烟色,眸光萦了层层雾霭,忽然伸手握紧白寒烟的手臂,郑重的点头道:“我相信你韩大人,我现在就去盯着陈思宇,不会放过一丝一毫。” 说罢转身跑向陈思宇家的方向,白寒烟看着她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摊开手掌看着掌心从挽儿肩上拾下的花瓣,忽然在瞬间便冷汗涔涔,连身体都抖了起来。 想起挽儿方才握住自己手臂时,双眸晶亮,没有一丝不自然,白寒烟心底隐隐有种预感也许她方才拾下花瓣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她握紧拳头,轻声叹息不禁开始暗暗后悔。 锦绣茶楼。 这茶楼设有三层,四角飞檐,雅致而古拙,衬着白墙黑瓦,当真富丽。 一楼的厅堂上就已经十分热闹,许多悠闲的茶客围坐在木桌旁聊天品茶谈古论今。 二楼皆是雅座,时值盛夏,门窗大开轻纱缭绕清风送凉,也吹不掉茶香,随处可闻茶客畅快的笑声。 至于三楼,便开始声色起来,有艳丽的女子穿梭于内,时不时传来男女的调笑,白寒烟想三楼的女子该是风铃口中的茶侍了。 白寒烟手执一柄折扇坐在二楼雅座里,手边是壶龙团茉莉,不是顶好的茶,但是香得很,她一边摇着扇子闻着茶香,一边侧耳听着楼上女子传来的声音。 茶厮挑起流苏珠帘走了进来,手中端了一盘清怡的桃花酥,小心的落在桌上,抬眼对白寒烟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茶味虽美,哪里及的女子香,公子天色已晚,今夜可否留宿?” 白寒烟弯眉浅笑:“你这茶楼夜里还可留宿?” “那是自然。”茶厮两眼微微一眯,笑道:“与人方便么。” 白寒烟收了折扇,瞥了一眼头顶,上头女人的笑声酥到了骨子里,她依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也罢,那就留宿一夜。”顿了顿她转而看了一眼茶厮,用折扇敲着桌子,似有些惋惜叹息起来:“一人难免孤单,若是在下的朋友在就好了,他倒是这里的常客。” “公子说的是何人?”茶厮好奇的问道。3 “栾铭。” 白寒烟口中两个字刚刚落下,那茶厮极不自然的抖了抖,白寒烟看在眼里,乘胜追击的絮叨着:“可惜呀他死的不明不白……,我倒是好奇,不知他在时喜欢哪几位茶侍相陪?” 茶厮也略叹息道:“栾大人倒是经常来饮茶,只不过大人为人正派的很,几乎没点过茶侍相陪。” 茶厮的话让白寒烟眉心迭起,果然是这样,那么栾铭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是想喝茶? 茶厮为白寒烟蓄满了茶,微俯身便要离去,走至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说道:“倒是一个姑娘经常跟着栾大人在一起品茶,他二人很是熟络,她就是军屯里那个有名的挽儿大夫。” 茶楼后院,景色又变了一番天地,绿色的茶树和风轻拂,慢悠悠地绽出幽幽的嫩芽来,院内月门回廊曲折迂回,廊上垂着粉色的纱幔随风飘荡,总有那么几分的味道。 白寒烟在雅间里临窗而坐,心里却如惊涛翻涌,心绪难平。 如果茶厮说的是真的,那么挽儿和栾铭关系一定非比寻常,不然挽儿如何会不顾安危同李成度设计引出凶手。 如此说来,挽儿介意栾鸣和茶侍的关系并不是因为对爱情的憧憬,而是真的介意,那么挽儿究竟还隐瞒了什么,又或者,风铃口中栾铭牵挂的茶侍就是挽儿! 一阵阵茶香飘来牵住了白寒烟的嗅觉,她从思绪中走出来,不得不说这锦绣茶楼茶味当真一绝,竟让人神清气爽欲罢不能。 回廊上时不时有茶客走过,一脸贪恋的捧着茶盏,脸上极度的满足,身旁搂着作陪的茶侍,便如做了神仙般快活,白寒烟凛起眉梢,这茶叶究竟有何不同,竟让人如着了魔一样。 而此时,回廊尽头忽然一阵嚣声迭起,白寒烟蹙起柳眉透过窗子看去,茶厮却忽然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看着她脸上陪着笑意,却是俯身做了揖歉疚道:“失礼失礼,咱们茶楼今日来了一位贵客,顶好的姑娘都被交了出去,失礼公子真是歉疚,我家成掌柜的特奉两盏好茶权当赔罪。” 白寒烟看着回廊处有几个身手不凡的厮奴守着,身上都带着家伙,只是瞧着他们腿脚扎实,肌肉发达心里渐渐有了底。 “好说好说,你家掌柜的客气了。”白寒烟脸上蔓着笑意。 茶厮将两盏茶落在桌上,抬眸微笑道:“公子慢用,小人告退。” 说罢一直躬身走到门口才转身离去,白寒烟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看着他离去脸上笑意尽消,这锦绣茶楼果然有问题,连一个茶厮都如此聪慧,竟然三言两语就识出她的身份来! 第七章 戏耍 白寒烟转过回廊,看着茶楼后院最大的雅间被厮奴守的水泄不通,她冷哼一声抬腿便向雅间里走去。 厮奴立刻上前呵止她,那茶厮闻声迎头便向她走了过来,对白寒烟作揖施礼道:“公子,这位贵客怕是不喜叨扰。” “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知道我进去见他是合情合理。”白寒烟开门见山,并不打算兜圈子。 茶厮略微一怔,随即笑开:“韩大人奉命调查案子,小人总该配合才是。”顿了顿,他倒是有些诧异的看着白寒烟道:“只是不知韩大人又如何知晓小人已经知晓大人的身份。” 白寒烟看着他唇角微勾,低低地笑了起来:“成掌柜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栾鸣和茶楼茶侍死在一处你就知道上头会派人来此查案,所以当韩某提出栾鸣时,你便知道我的身份,而当我问出他与哪几位茶侍有关系时,你特意将矛头指向挽儿来分散我对锦绣茶楼的注意,且方才你送茶之时,又一直躬身到门口才退下,这分明是见到官家之时才用的礼仪,我想掌柜的是刚见过雅间里那位,一时还没回过味来。” 茶厮脸色微变,须臾后他缓缓直起腰仰头轻笑:“韩大人不愧是我大明推官,当真心细如尘,可小人还是有一事不明,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就是茶楼掌柜的?” 白寒烟睨着他:“一个小小茶厮,竟然能见到我朝二品的龙虎大将军,又能守在门口,不是这锦绣茶楼的老板,又还是谁呢?” 而此时雅间里传来段长歌低沉慵懒的嗓音:“让他进来。” 茶厮立刻闪到一旁,对白寒烟施礼道:“韩大人请。” 白寒烟推开雅间大门时,便开始后悔来寻他了。 窗外半轮清月照在房中温泉池里,水光微漾,涟漪荡荡,白寒烟鼻息间袭来清淡花香,借着月光一看,一个黑发男子正在池内沐浴。 段长歌慵懒的靠着池壁上,清俊的脸庞被热气一蒸,也没了往日冷硬竟也泛起一丝浅晕,双臂搭在池边眼皮微合很是享受,池内温泉没过腰腹,上面落着殷红的花瓣,而池上有几个翠眉红粉佳人依在段长歌身后,有人揉肩,有人奉茶,有人撒花,有人喂食,场面极为……。 白寒烟急忙将视线落在别处,脸色红的似乎滴出水来,连话也开始结巴起来。 “下,下官不知段大人正在……沐浴,扰了大人雅兴是下官唐突,下官告退……” “是本官让你进来的,你紧张什么?”段长歌咽下茶侍喂的一颗葡萄,并未睁眼眼瞧着门口的人,似随意问到:“找本官何事?” “没事,没事。”白寒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一时间竟忘了来找他究竟为何,因为浸透了水的缘故,段长歌头发显得格外柔黑,湿漉漉贴在白皙透明的肌肤上,嘴唇又有种异样鲜艳的红,因为喘息而闪动着细微水光,白寒烟心里叹了一口气,师傅常说声色误人,当真不假。 段长歌睁开双眼看着门口的白寒烟,见她脸色蕴红有些无措,颇为吃惊,不禁起了玩味之心,在池水里换了一个姿势,带起一阵水声:“韩大人,难道是怪本官抢走了美人……不如这样你同本官一起沐浴,这些美人本官分你一半,如何?” 说罢,作势要起身拉他,白寒烟双手捂脸,竟逃也似的转身就跑,可这门竟不知何时关上了,白寒烟这一撞,结结实实的撞在了门上。 “韩大人这是做甚?” 哗啦一声水花炸裂,段长歌从温泉水中站起身,白寒烟忍着头上的痛意没有回头,段长歌光脚毫不在意地踩着刚才那撒在地上的新鲜花瓣,茶侍已经乖巧的替他穿上衣袍,拿布巾裹着他的长发慢慢擦拭。 听见茶侍为他穿上了衣服,白寒烟心里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下官来寻段大人是有一事相问。”她的话有些微颤,这倒让段长歌惊疑,这小子敢不怕死的顶撞他竟然没有直视他沐浴的胆量。 “莫不是……”段长歌拧眉:“韩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什么?”白寒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回眸诧疑的看着穿的散乱的段长歌。 “韩大人莫不是有断袖之癖?”段长歌眼角晶亮,唇角微扬全是戏弄,身旁的茶侍闻言皆掩唇笑得花枝乱颤。 “韩大人莫不是看上了将军的英姿?” “段大人真是男女通吃,叫奴家也喜欢的紧。” 红色的蜡烛,池旁薄薄的烟罗纱幔后有细软塌,段长歌侧卧在上头听着茶侍口中浪荡的情话,倒是很受用,发出一声慵懒的笑声。 “出去!” 一声娇喝打断女人们的调笑,茶侍回眸惊诧,却见白寒烟握紧了拳头,对那几个女人冷声道:“我与段大人有些私事要说,你们不便打扰,出去吧。” 段长歌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意,既没回答也没否认,茶侍们在段长歌和白寒烟身上来回扫视,却在白寒烟微醺的脸上寻出了一丝暧昧来,几人着实吃了一惊,可段长歌自然是不敢得罪,只好识相的施了一个礼便离去了。 “韩大人果然胆子大。”段长歌伸手从案子上端来一杯茶,微掀开茶盖,茶香就飘了出来。 白寒烟隐忍怒气,面色不变,任他玩耍戏弄,只是语气略有些僵硬:“段大人不是也希望有个借口赶她们出去么,下官如此正合大人的意。” 段长歌呷了一口茶,挑起眼梢看着她,轻笑道:“韩大人的善解人意倒很合本官的胃口。” “段大人来此的目的和下官的一样,只不过段大人如此明目张胆的未免太过招摇了。”韩烟忽视他的话,语气淡淡。 段长歌闭着眼细嗅着摄人的茶香,轻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白寒烟斜睨着段长歌,深邃的秋眸渐渐凝在他手中的茶杯上:“栾铭来到此处的目的恐怕不是为了那美艳的茶侍,而是奉命来调查这让人欲罢不能,的香茶,段大人下官猜测的对么?” 段长歌放下茶盏,颇赞赏的睨了她一眼:“栾铭太过愚笨才会死于非命,看来韩大人比起栾铭更适合这个任务。” 白寒烟脸色微变:“段大人是怀疑栾铭的死和这个茶楼有关系?” 段长歌没有否认,缓缓站起身子看着她:“韩大人,这茶楼背后还远不止如此,不过说到底这终究是一个案子,原就是你分内之事,离十日之约还有八日,韩大人你可要抓点紧。” 白寒烟还未细想他口中的话,却不得不对段长歌脸皮厚到如此地步而惊叹,叹了一口气,拱手道:“下官不敢推脱。” 段长歌淡淡嗯了一声,低头细品着手中的金色茶水,忽然想起什么歪着头问她:“你方才说有一事想问,本官心情尚好,有什么你但问无妨。” 白寒烟稍稍抬头,见他如此动作却露出大块瓷玉胸膛,如玉石一般滑腻的下颔,修长而挺拔的颈项如玉一般,茶气扑在他的脖颈上,像有一层雾氤氲开去,白寒烟不禁面色一红,急忙将视线落在别处:“我,我是想问,问那个,旗牌官陈思宇,他……” “他怎么了?”段长歌戏耍之心更甚,落下茶杯缓缓从软榻上站起来,赤脚沿着池走向她,白寒烟心口收紧不禁后退了一步,急道:“我只是想问,段大人可曾对他说过,栾鸣是先死于那半截人陈庭宇之前?” “哦,韩大人为何会有此一问?”段长歌此时已经走在她身旁双眼笑虐,白寒烟悔恨交加,本欲相问正事,他却嬉皮笑脸有意戏弄,索性别过脸,低沉道:“大人既然不便,下官先告退,改日在相问。”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岂知段长歌长腿一迈站在门口,挡住了她的去路,:“改日我怕是没有回答的兴趣。” 白寒烟心一横:“那便不问了。” 段长歌缓缓凑近了她,眉梢眼角萦情带笑:“你觉得本官是个多嘴的人么?” 这一句话,段长歌算是回答了她的疑问。 白寒烟缓缓后退,背依在门板上退无可退,抿紧唇道:“下官知道了。” 段长歌依然凑近她,白寒烟贴在门上心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人脸,索性闭上眼,段长歌戚戚一笑,将手缓缓伸向她的腰腹。 感觉到他的动作,白寒烟猛地睁眼伸腿便是一脚,段长歌一手拍掉她的顶起的腿,顺势在她腰间拂过,一柄折扇已然在手:“一把扇子而已,韩大人怎么如此小气。” 白寒烟胸口仍在起伏,看着他眼中噙着的笑意,方才他分明是有意戏耍,白寒烟恨不得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深吸一口气,她微躬身道:“段大人若是喜欢,便送给你,若无其他事,下官告退。” 段长歌刷的打开折扇,上面是白寒烟亲笔画的陌上花开,陌下人家,他笑着观摩,似乎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白寒烟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八章 涅槃极乐 白寒烟再也不想见到段长歌,即便又过了一日,她脸上的红晕仍未消退。 只是她目前不能得罪他,因为她有更大的任务要做,白寒烟轻叹息,父亲透过乔初的嘴留下朱长歌这个线索,究竟想要告诉她什么呢? 白寒烟却不怀疑段长歌是陷害父亲的凶手,这些年他一直征战边境,只在父亲案发前一年才班师归朝,设计陷害父亲这一场没有漏洞的冤案,没有三年五载谋划根本不可能完成。 还有乔初,此人心机深沉,如身披云雾,让人看不分明,而他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可无论如何,白寒烟心里却坚定的很,就算这前路迷茫坎坷,她总要踏出一条光明的路来。 今日风轻云淡,晨色尚好,白寒烟很早便出了门,她要去寻一个人。 走在街上,白寒烟心中的思绪却越来越明朗,昨夜温泉池旁那些红粉茶侍从她身旁经过时,并未从她们身上嗅到迷情香粉的气味,为何栾鸣死的那夜,那茶侍身上要涂引蝶香,还有那个锦绣茶楼的茶里究竟有何秘密,栾鸣是不是因为此事而死? 看来栾鸣之死背后牵扯的还有很多。 挽儿看到白寒烟出现在她家门口并没有多惊讶,笑着拉着她的手迎进门:“我知道韩大人从茶楼回来后,就会来寻我的。” 白寒烟叹了一口气,看着挽儿潋滟的眼,轻声道:“挽儿,你究竟隐瞒了我什么?” 挽儿抿唇轻笑,脸色却泛着悲戚:“韩大人,我们进屋说罢。” 白寒烟还未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药味儿,进门后更是让这小屋的药墙所震撼,足有半丈多高,整整一面墙上,密密麻麻都是抽屉,上面标着各种药材名,而在墙角下,几口药缸排在药墙下。 “挽儿,看来你对草药很有研究。”白寒烟微笑的看着她。 挽儿也笑了笑:“毕竟我是军医么。” 二人围桌而坐,挽儿伸手拿了一个茶杯放在白寒烟面前,提起茶壶茶壶将茶水斟满。 白寒烟抿了一口茶,凝眸瞧她脸色微变:“挽儿,你与栾鸣究竟是什么关系?” 挽儿身子一颤,眼中渐渐有泪花凝结:“我对他有情,只是他爱的是风铃姐姐。” “可你为何会和栾鸣经常去茶楼?” “你我都是女人,我以为姐姐该明白我的心思。”挽儿抬头看她,淡红的眼圈内,流转着晶莹的清泪。 白寒烟微叹息,伸手握住她揽过她的肩,一滴泪便从挽儿眼底流下:“不过是为了接近他的托词罢了,我接下茶楼茶侍们的医诊,可以经常出入茶楼,只求……只求和他多一刻钟相处的时光,也是温馨的。” “挽儿……”白寒烟摇头叹息,再次想起师傅的话,果真声色误人。 “姐姐,你可知栾大哥去茶楼是为了什么么?”挽儿抬头看她,双眸微睁。 白寒烟收敛眸光,凝声道:“我已有猜测。” 挽儿想了想道:“姐姐,栾大哥虽没有告诉我,可我从他在茶楼里的言行,可茶楼掌柜的话中也有了几分猜想。” “茶楼掌柜的话……他说了什么?”白寒烟想起茶楼掌柜的精明的嘴脸,着实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自然是称赞的话了,称赞他家茶叶如何提神醒脑,养身正气,他家温泉如何可以延年益寿,涅槃重生。” 白寒烟嗤笑一声:“这延年益寿尚可说说,可涅槃重生一词又如何用在温泉池上?” 挽儿诧异:“姐姐不知么?” “知道什么?” “那温泉水真的可以涅槃重生,那是四年前的事,茶楼成掌柜的叫成御,原也是军中将士,后来被各种疾病缠身,令他枯瘦如柴,身上疥疮交错,已经数年了,便从军中退下,日日在家等死。可神奇的事发生了,就在一夜之间,成御忽然疾病痊愈,整个人也神清气爽,连面色都红润了,此事当时已然震惊整个贵阳,他说是他家后院天落一泉眼,可让人涅槃重生,他要将此水益于百姓,才就地开起了锦绣茶楼。” 白寒烟闻言惊疑起来,眉头紧蹙:“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易容成茶楼老板的模样?” “不可能。”挽儿摇头叹息:“四年前段将军刚刚走马上任,是他亲自检验的,不会有假。” 白寒烟旋即了然,想来段长歌也是不信的,不然怎么会派栾鸣来调查此事。 “那成御说的信誓旦旦,甚至在后院建了一个祠堂用来供奉这眼泉。” 挽儿一席话让白寒烟忿惊不已,愤然道:“他竟然建了祠堂来供奉泉眼,真是荒唐!” 挽儿重重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是用仙子的模样供奉,奇怪的是,夜里那神像竟然能发光,更是让人深信不疑,有许多人来供奉朝拜,甚至许多浴过温泉的人都已经涅槃了,想来已经到了极乐世界。” 白寒烟眼露诧异,讶然道:“涅槃?如何涅槃法?” 挽儿道:“之前便听说有人在茶楼涅槃,我还不信,以为只是掌柜的平白得了人家大把银子的托词,便嚷着……嚷着栾大哥带我去瞧瞧,可那一次我真的瞧见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明明是敬畏却偏偏带了一分恐惧:“那人已过花甲,躺在茶楼的祠堂里,成御就盘腿坐在她身旁,然后,然后我便瞧见那老人身上忽然仙火流溢,烟雾缭绕,就如同祥云降世,瑞气笼罩,而那火光祥云散去,那老人便只剩下一个头颅,身子已经化为灰烬,想来灵魂已经登了极乐世界!”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白寒烟不敢相信,别说她没见过,就算她亲眼看见,也是不能相信有人可以白日飞升,涅槃极乐。 “栾大哥也是不信的。”一提起栾鸣的名字,挽儿又忍不住涕泪涟涟:“我猜想,栾大哥的死可能是与此事有关。” “你是怀疑他的死和锦绣茶楼有关?”白寒烟没想到挽儿也会如此怀疑,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她的心思深沉的很。 挽儿擦着腮庞的泪,郑重的点头:“栾大哥虽不说,可我也能从那茶楼看出几分异样来。” 挽儿看着白寒烟,眸子清澄,只是语气有几分不自信:“姐姐,你可还……可还相信我?” 白寒烟微笑:“你且说着,我心中自有分寸。” 挽儿神色凝重道:“我曾经替茶楼茶侍叫做凌云的姑娘诊治过疾病,见她似乎有些臆症,而且她与那死去的陈庭宇也有交集。”顿了顿她低头轻叹:“也许是我太过敏感,陈庭宇找茶侍陪饮与她熟络也无可厚非,可在此当口,我不得不多想。” 白寒烟凝眸思忖片刻,转而看着挽儿,声线里陡然带了几分清冷:“为何初见我时,你不将这一切告知。” 挽儿略怔了怔,清眸蒙上晦涩:“我只是不想让风铃姐姐知道我爱慕栾大哥,毕竟栾大哥对我没有那份心思,反而害了他们夫妻的关系。” 白寒烟点了点头,转眸惊疑问道:“你说臆症?是何病症?” 挽儿低眉想了想,回想着茶侍发病的样子,形容道:“好像是中邪,又好像是发疯了但又都不像,她只认茶楼掌柜的,求他要什么东西,好像这锦绣茶楼里的茶侍都有这个臆症,那掌柜的每每叫我去诊病,只是让我给她们开镇定的方子,然而,第二日我再去瞧,她们又和好人一样,这种病症,我也着实闻所未闻。” 白寒烟心下微动:“会不会……是中毒?” 挽儿摇了摇头:“起初我也曾怀疑过,可是从她们的脉象里并没有察觉有中毒的迹象,所以也便不了了之,只当是怪病。” 白寒烟闻言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姐姐……”挽儿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道:“那旗牌官陈思宇似乎,似乎对风铃姐姐有那种心思……我是女人,也是爱而不得,对于他也是存了同情。” 白寒烟点头不语,挽儿瞧了她一眼,忽然有些慌乱的握住她的手,抿唇道:“姐姐,你还相信我么?” 白寒烟深深望她一眼,唇角轻轻抿开一抹笑纹:“我自是相信你的。” 挽儿如释重负,唇畔轻轻荡起笑意:“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你的身份。” 白寒烟的确害怕她会向段长歌告发她是女儿身,这样会误了替父申冤的大事,可她不会强求,她始终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上天不会绝人之路。 白寒烟再次来到锦绣茶楼。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茶楼之景,已是暮色深沉。 成御见到她也不吃惊,反倒是很轻松的看着她,目光磊落:“韩大人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何问题想要问小人?” 白寒烟凝睇着他,笑意盈盈:“成掌柜的倒是坦荡,可这说到底锦绣茶楼也是受害者,你们不是也死了一个茶侍,我又何必咄咄逼人。” 成御微愣,他没想到白寒烟会有如此一说,旋即叹息出声:“可惜了澄儿,性子一向软弱,不知怎么就与栾大人一同去了,都是苦命的人。韩大人能如此说,倒是眼净心明的人。” “栾鸣与那澄儿以前可是相好?”白寒烟问道。 成御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栾大人只不过逢场作戏,来此只是为了饮茶,并没有什么相好。” 白寒烟眸子微深,随即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今日来此只谈风月,不说公事,昨夜美人儿我没有瞧见,连茶喝的都不香,今夜不会有人和我争了吧?” 成掌柜的一怔:“韩大人今夜要在此过夜?” “怎么,不可么?”白寒烟挑眉。 “不,怎么会,韩大人一来,我茶楼蓬荜……” 成御的赞美之词还未说完,白寒烟陡然出声打断他:“我倒是想沐浴这让人涅槃重生的温泉,是否真如传闻那样让人涅槃极乐?” 第九章 夜闯祠堂 成御的赞美之词还未说完,白寒烟陡然出声打断他:“我倒是想沐浴这让人涅槃重生的温泉,不知是否真如传闻那样让人涅槃极乐?” 成御神色如常,商人本就圆滑,这成御更是八面玲珑,白寒烟去而复返,他自然知道她是为何而来,思及至此他脸上犹带着笑意:“这可是我锦绣茶楼的招牌……” “既然如此,昨日成掌柜的为何不说,难道是怕我不信?”白寒烟直直的睨着他,再次打断他的话,而她话中的言外透出的信息,她来不是调查,而是好奇。 成御毕竟是个周旋商场权贵中的狐狸,脸上立刻逼真地装出了一副悔恨的表情:“唉,此事有人信,有人不信,小人本想着大人不信这怪力乱神之事,如此是小人的不对,在此给韩大人赔礼了。” “好说好说。”白寒烟缓缓起身随意的摆了摆手,凤眼弯起,嘴角轻勾:“我只是很好奇我等这些俗世凡人究竟如何涅槃?” 成御满脸堆笑:“这涅槃极乐也是讲究缘分,这世间红尘如泥,有些身处繁华中的俗人,早已厌倦了那些争斗与虚伪,却总是无法跳出这名利樊笼,小人也只是圆了他们的梦,小人后院的泉眼乃世间仙眼,多浴可助人得道。既然大人有兴趣,明日城中的王大户会在祠堂涅槃,大人可来观礼。” 白寒烟眼中流露出一种神圣之光,就好像见到天人仙圣的目光,满是虔诚:“如此倒是我韩某的福分。” 成御显得很受用,颇为含笑的点头。 是夜,一轮如钩弯月挂在柳梢头,锦绣茶楼后院回廊上纱幔摇曳,树下有男子坐于树下抚琴。 月光如水,将此处照得一片清朗,在树荫的遮挡下,男子的面容有些朦胧,他神情专注仿佛忘却了自己身处尘寰,好似身在渺渺坐在云端,指尖流泄的琴音,犹如天上云妙之音。 一曲终罢,白寒烟从回廊转出,双手击掌,对着那男子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没想到在这俗世凡尘竟有人能弹出如此妙音!” 那男子抬眼见到白寒烟,落琴而立微俯身施礼,声音谦卑:“韩大人过誉了。” 白寒烟柳眉轻扬,脸含笑意:“陈旗牌官倒是生了一双妙手,只是深夜抚琴,可是在思念谁呢?” 陈思宇神色淡淡,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浅笑:“韩大人也是为了明日涅槃而来观礼的?” 白寒烟低眉颔首:“如此说来陈旗牌官也是为此而来?” “正是。” “只是我瞧着,这茶楼今夜可冷清的很,好像无几人留宿。”白寒烟倒是有些不解。 陈思宇低笑一声道:“韩大人有所不知,为了明日涅槃,成掌柜的今日早早歇业,除了贵阳有头面的人,基本上都驱除了。” “原来如此。”白寒烟恍然大悟。 树影垂下,夜已经深了,陈思宇抱起琴对白寒烟微笑道:“不如韩大人到屋内一座,今日的毛尖是刚摘下的,新鲜的很。” 白寒烟笑意盈盈,点头附和:“那应该味道甘醇,陈大人请。” “请。” 陈思宇下榻的房间在后院雅间的尽头,二人推门而入,他小心的将古琴落在雅间琴架之上。 陈思宇并没有用瓷杯玉器,也没有功夫茶的小壶小杯,而是用了竹筒来沏茶,竹子的清香混入茶水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细品慢饮,才能真正品尝到茶髓味巅的韵味,这竹子清香,是这茶最好的佐料,这可是锦绣茶楼的招牌。” 白寒烟的目光一直端量在陈思宇的身上,他微笑着递给白寒烟翠绿的竹筒,她亦含笑接下,低头看着绿壁金水脑中却猛然浮出一股怪异来,可究竟是何处奇怪,她却说不出,只是这种感觉撅着她的心,让她心口收紧,脸色微变。 “韩大人怎么了?”陈思宇惊疑的看着她。 白寒烟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微笑道:“没什么。” 低头饮了一口茶,竹子的清香扑鼻而来,她低眸敛住眸里的精光,似随意道:“这竹筒纹理又细又滑,想必用圆白石将筒内一遍遍打磨,怕要磨过上千次,才会如此,料想这竹子该是临水而生,才会长得如此粗壮耐磨。” 陈思宇一脸诧异,旋即目露钦佩之意:“韩大人不愧推官之职,果然聪慧过人,不错,这竹筒便是城西梧桐林后的竹林,因借着那塘桥水沽的惠泽,所以长得格外茂盛。” 白寒烟低头啜饮,神色自若,可心里却波涛翻涌,栾铭死后口中的竹屑定然和这竹筒有关,可竹筒偏偏和凶手现身的梧桐林有关,白寒烟不信这世间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这温暖池可消疲解乏,不如韩大人同我一起去温泉池沐浴?”陈思宇忽然提议。 “啊?”白寒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一脸惊恐,随即连连摇头:“不了不了,陈大人你去吧。” 陈思宇拧眉不解:“韩大人这是?” 白寒烟急忙敛了慌乱之色,抬起竹筒品了一口茶水,才微笑道:“那温泉池我去看了,不过和澡堂无异,并没有多大兴趣。” 陈思宇此时才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那一眼别有深意,白寒烟知道,他定是误会她有断袖之癖了,不过她并不在意。 “段大人乃当朝正二品,岂能与我等粗人一起露天同沐,韩大人有所不知,祠堂后的温泉池水从仙眼引流,那泉水可是会让人神清气爽。” 白寒烟落下茶筒微笑道:“韩某困及想去休息,陈大人请便。” 陈思宇浅笑颔首,不在强求。 夜已过半,夜色浓重,风吹动窗外树影,如鬼魅在微风中摇曳。锦绣茶楼安静的沉沁在无边夜色里,黑的如同白寒烟的眼珠,带着一丝肃冷。 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小心的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如燕子一般轻巧的滑出,无人察觉。 她从来不信鬼神,更不信什么涅槃极乐,一定是那祠堂里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今夜她要去探探,那供奉泉眼的祠堂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祠堂偏安一隅,在后院的角落里,不过建的极其宏伟,碧瓦红墙,白寒烟不得不感叹祠堂的华丽比她想象更胜一筹,看来成御倒是舍得为这仙眼花钱。 而在祠堂后便是从仙眼那引流而来的温泉池,水泡从水里咕嘟嘟地冒出来,看起来是那么滋润怡人。 白寒烟冷哼一声,脚踩着房脊而行,如夜鹰一般灵巧敏捷,突然她身子陡斜,足尖轻勾房檐,轻轻的落在窗下,白寒烟警惕的向四周环视一圈,伸手缓缓推开窗子一角,便向鱼儿入水一样钻了进去。 窗外月色漫漫,如水银泻地,将祠堂内照的清明,这祠堂极为宽大,幽深的高柱大堂,而此时白寒烟的眼落在正中供奉着泉眼化身的仙子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那仙子神像云据霞裳,蛾眉云鬓,神情慈悲更像是神子下凡,神圣不可侵犯,可诡谲的是它竟然在夜色里泛着蓝绿色的光,荧光普照,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白寒烟走进了瞧去,神像通体洁灰白,只不过它既不是金铜也不是白岩,而是最普通的泥塑,白寒烟忍不住蹙眉,不明白成御既然花了大价钱,为何在神像这却用了泥土来塑? 白寒烟盯着神像瞧着,只是那面容白寒烟总觉得似曾相识,她好像在何处见过,忽然,白寒烟发现神像下方的裙裾上,竟然还有未干的新鲜的泥浆,她不由得眉宇微皱,难道,成御刚刚修缮过神像? 而在神像下是檀木供桌,上面香烟獠绕,供桌下便是一个梨木床,帘勾将纱幔挽起,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极尽奢华,床角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 白寒烟缓缓向那床走去,她感觉的到,所有涅槃极乐的真相,都在那张床上。 她的脚步落得很轻,一步一步接近那梨木床,而就在忽然间,整个祠堂房门大开,一股杀气猛然蔓延开来。 “射!” 门外传来成御阴冷的一声下令,一根根飞箭自门外朝着白寒烟激射而来。 白寒烟躲避不及,只好从窗子逃走,不禁暗恨自己竟着了成御的道。 然而,白寒烟刚出了祠堂,呼啦一声祠堂后忽然窜出数十个厮奴,手持弓箭,刹那间,呼啸的飞箭又朝着她射了过来! 而白寒烟并不会武功,她生平并不喜刀剑杀戮,所以只随着师傅学了轻身功夫,可在箭雨之中的腾出一条生路来,根本就不可能。 白寒烟躲在一棵老树后,感觉箭雨陡然一停,成御踱步而来,看着老树后的黑影,笑道:“韩大人若是不信我这仙泉,大可光明正大的来查,何必偷偷摸摸?” 白寒烟抿唇不语,这个狐狸竟然长了这么多心眼,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设计好圈套等着她来钻,没想到她白寒烟竟也栽到他手中了。 “亵渎神灵,这罪责可大了,就算我能饶过你,恐怕全贵阳百姓也不会饶过你,你若此时亮出身份,我也会因着你的官职,饶恕你这一回。”成御再次开口,有些苦口婆心的劝告。 白寒烟心中却知道他的心思,他想逼迫自己承认不相信这所谓的涅槃,夜闯祠堂,亵渎神灵,恐怕即便自己有官职在身在想将此事查下去,恐怕全城的百姓也都不会让了。 “不承认么?”成御细眯眼,闪着精明的目光:“来人啊!快去韩大人雅间里,将大人给我请出来!” 第十章 夜闯祠堂(二) “不承认么?”成御细眯着眼,闪着精明的目光:“来人啊!去韩大人雅间里,将大人请出来!” 白寒烟心中惊骇,这个成御竟将每一步都算计好,不给她留活路了。 厮奴得令道了一声是,转身向白寒烟屋子中跑去,成御睨着大树后的黑影,笑的阴恻恻:“韩大人,你若现在走出来还来的及。” 白寒烟握紧拳头,抿唇未语,片刻,那厮奴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成御冷眼睨着白寒烟的方向,胸有成竹的问那厮奴:“韩大人不在屋里?” 那厮奴摸了一把汗,却是摇了摇头道:“韩大人在屋里睡得正酣。” “什么!”成御显得不可置信,睁大双眼再次问道:“你说韩大人此时在屋子里?” 那厮奴点了点头道:“是,韩大人的确在屋子里。” 成御脸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大树后的黑影,浑身紧绷,陡然警惕道:“你是何人!” 白寒烟自然不会开口,心中却也惊骇万分,她人在此,那屋子里的会是何人? 成御见他不语,气急怒呵:“不管你是谁,亵渎神灵都该死!” 说罢,一摆手示意厮奴放箭,一时间乱箭齐发,飞箭如雨向白寒烟射去,白寒烟感觉那箭风从她身旁呼啸而过,如同惊涛之声,她却不敢动弹半分,只好紧紧贴着树干,以求一隅栖身之地。 成御气急败坏,抽刀朝着她怒吼:“给我杀了他!” 说罢,率着一众厮奴持刀向大树杀去,白寒烟见箭雨骤停,立刻纵身提气,轻身向后蹿了出去。 祠堂后便是那温泉池,白寒烟足尖轻点水面,身后的成御却触动池旁机关,飞刀滚石相继打来,白寒烟脚下无路,全仗身轻眼快,随着暗器朝她扫来之际,一路避开,用着“蜻蜓点水“,向茶楼外纵去。 成御并不打算放过她,带着厮奴一路追杀,这成御倒是本领甚高,加之厮奴人数又多,一涌齐上竟在野林里将白寒烟团团围住。 白寒烟冷眼睨着这群人,心中冷哼,看这意思,成御非将她杀死不肯罢休。 “给我去杀了他!” 成御一声令下,眼中没有温度,眼神直逼被围困在中间的白寒烟。 厮奴们持刀渐渐逼近,刀尖幽幽滑过地面,白寒烟渐渐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心里却并不怕死,只是父亲的冤屈还未洗清,终究……是她不孝! 白寒烟秋眸一冷,素手一番,一根白练从袖中拂出,使出全身力气将几个厮奴打到在地,趁此空隙她一跃而起,就算死她也要拼上一拼! 就在这一刹那间,成御也陡然纵身反手抓住她的脚腕,闪电般将她重重掀翻,白寒烟脊背狠狠摔在地上,随即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长剑死死抵在了她咽喉间! “我到要看看你究竟是谁?”成御长剑一挑向白寒烟脸上的黑布掀去,白寒烟缓缓闭上眼,等待剑尖落下。 忽而,她感觉耳旁连续数声轻响,瞬间成御的剑身被一颗石子打向一旁,白寒烟猛然睁眼,见一道黑影快速从眼前而过,手中一柄短剑如流光夺目,所出招式皆是凌厉之极的杀招,毫无花巧可言,只是须臾间厮奴皆被挑了手筋,颓废倒地。 白寒烟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那黑衣人拦腰抱起,瞬间提起飞身而起跃出野林,而身后的成御仍不肯放弃,手中的剑化作寒芒朝着他破空而来。 那黑衣人反应甚快,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躲过身后的长剑暗器,一个起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寒烟没有想到救她的会是段长歌,一时怔愣的说不出话来。 段长歌落下蒙面巾,挑眉斜睨着她,勾唇揶揄道:“果然见到本官你就说不出话来。” 白寒烟想起昨日他有意戏弄,不由得脸色愠怒,讥唇反讽道:“段大人粉雕玉琢,玉面郎君,自然男女通吃。” 段长歌脸色骤变,怒气凛然一把扼住她的咽喉,阴冷道:“韩烟,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了么?” 白寒烟见他满面阴鸷,一双眼眸冷冷的望着自己,忽觉不寒而栗,这个男人还真是阴晴不定,着实是危险的人物。 白寒烟柳眉微扬,轻笑一声:“段大人的确不会杀我,因为案子还没破,段大人又如何舍得我死,不然方才又何必冒险的来救我?” 段长歌手臂一甩便将白寒烟甩了出去,削瘦的下巴像刀刃一样微微扬起,唇角边浮起了一种诡谲阴沉的笑容:“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明日祠堂之上,本官希望你也能如此牙尖嘴利!” 白寒烟被摔得吃痛,却也顾不上痛,从地上爬起惊疑问道:“段大人明日也去观礼?” 段长歌负手而立,低笑着勾起嘴角,眸光落在白寒烟的脸上,露出傲慢玩味的笑容:“什么天降仙眼,涅槃极乐,本官可不信,韩烟,本官将宝压在你身上了,你可别叫本官失望。” 说罢,轻笑一声抬腿离去,白寒烟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开口唤住他:“段大人,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段长歌停住了脚步,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凝眸问道:“段大人,下官房里的人可是你安排的?” “本官可没有那个闲心。”段长歌嗤笑一声:“是军医挽儿冒充你躺在雅间床上,不过她唬的了成御一时尚可,可瞒不了那狐狸太久。” 白寒烟心下大惊,瞳孔骤然收缩,这成御老奸巨猾一定在去她房间查验,那是挽儿可就危险了。 成御吩咐茶楼厮奴将白寒烟下榻的雅间围了个严实。 成御睨着紧闭的雅间,眼中弥漫起了一阵阴寒的血色,陈思宇闻声从房里走了出来,身披着外泡,睡眼惺忪:“成掌柜的,这么晚了如此兴师动众,可是出了什么事?” 成御立刻变了脸色,换上衣服惊恐焦急的表情,对陈思宇俯身施礼道:“陈大人,可要为小人做主,今夜里祠堂来了奸佞之徒,企图破坏明日王大户涅槃之事。” 陈思宇立刻惊醒,骇道:“竟有这等事?” “是啊,是啊,若坏了明日的大事,就是小人的不是了。小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成御有些不知所措。 “此事非同小可,快去找韩大人来主事。”陈思宇一时也没了主意。 “小人也正有此意。”说罢,走进白寒烟的房间,附耳倾听里面的声音,双眼闪着微光,轻轻的敲了敲门扉,道:“韩大人,韩大人,小人又是求见。” 半响无人应答,成御脸色微沉,语气也阴森起来:“韩大人你果然不在房里是么?” 还是一阵静默,成御回头对陈思宇,脸色难看道:“陈大人,看来有人不相信仙眼涅槃之说,非要闯入我祠堂圣地不可!” 陈思宇面露为难之色,道:“成掌柜的说的可是……” “可是韩某?” 韩烟倏地打开大门,穿着白色亵衣,披着外泡头发散乱的站在门口,只有一双眼绞着波光:“成掌柜的事不相信我了?” 成御眯着眼盯着她良久,脸色变了几变,问道:“韩大人这是刚睡醒?” “早就醒了,你刚才派厮奴爬窗户的时候,我就醒了。”白寒烟脸带笑意,并未有一丝不悦。 成御脸由青转白,鼻翼动了几动,却也是个能沉得住气得人,连忙双手作揖,恭敬道:“小人不敢怀疑韩大人,只是祠堂深夜进了贼,小人不得不对所有人堤防。” “你说对。”白寒烟穿上衣服,长腿跨出门外,对成御紧张道:“快去祠堂看看,也许那贼人会留下什么线索。” 成御脸色大变,急忙拉住向祠堂走去的白寒烟道:“明日便是涅槃,怕冲撞了神灵,祠堂现下不准任何人进去。” “哦?”白寒烟挑眉:“你就不怕那贼人在祠堂里设下陷阱,明日王大户的涅槃极乐无法进行?” 成御在白寒烟这一问后,脸色一阵惨白,却是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陈思宇见成御犹豫不决,上前一步道:“不如这样,我们派人进去检查一下,若没问题就立刻出来,也不过须臾时间,即检查了祠堂,也不会冲撞了神灵。” “如此甚好。”成御几乎是立刻赞同。 “韩大人觉得呢?”陈思宇转眸问向一旁的白寒烟。 白寒烟眉梢扬起,却是勾唇反问道:“那派何人进去好呢?” 成御立刻张口,白寒烟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冷声喝到:“倘若成掌柜的看不出圈套,搅了明日之事,这个责任你单的起么?” 第十一章 涅槃之谜(一) 最后是白寒烟和成御一起进的祠堂。 白寒烟站在堂中看着身泛荧光的神像,做出了一副满眼震惊之色,须臾又面露惊疑。 “韩大人可是在这神像上瞧出什么了。”成御瞧着她的神色变化,凝眸的看着她,语气和往日一样,谦卑带着恭敬。 白寒烟回眸看他,成御的凝视让她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这个成御还真是个角色。 白寒烟扬起嘴角,深看了他一眼,轻笑道:“并没有发现什么,只是觉得这仙眼的化身有些眼熟,好像似曾相识。” 白寒烟观察着成御的神色变化,果然,他眼皮抖了抖,神情却严肃下来:“韩大人,端看神像应是虔诚,莫要直视。” 白寒烟低眉笑开,说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仙子,大抵都会和自己长的很像。” 成御微微颤了几下,点头附和着:“韩大人说的是。” 说罢,眯起眼敛下一抹精光,在挑起眼时,已然满面微笑道:“韩大人,请你仔细些检查,莫要遗漏了危险。” 白寒烟听了他的话,眸光淡淡的从梨花床上划过,抬腿走了过去,撩起纱幔瞧了一眼,便走去向了别处,而后在祠堂内走了一遍,白寒烟蹙眉对成御道:“看来那贼人并没有在此处留下什么。” 说罢,转身迈出了祠堂,堂内的成御脸色目光微缩,他倒是没想到白寒烟竟这样放过了如此明目张胆查探的机会。 “成掌柜的,你在等什么,难道,你就不怕冲撞了神灵?”白寒烟回眸见成御仍在发呆,不由得催促道。 成御回过神来,急忙躬身应着走出门口,回身将祠堂大门关上,心里却在暗忖,难道,方才的那个黑衣人真的不是她,她对这个涅槃极乐的说法一点都不怀疑? 成御此时却有些看不明白了。 是夜,白寒烟负手站在窗下,屋内烛光熄灭,屋中顿黯,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只因窗前盈盈月色,皎洁如洗,宁静的流泻了一地。 “挽儿,说说吧,是谁让你来的?” 挽儿坐在床上,抬眼看着白寒烟的背影,眼中划过一丝迷茫,摸了摸怀中的物件,抿着唇角道:“我也……不知。” “不知?”白寒烟转过身看着她,柳眉紧蹙。 挽儿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她身旁,拿出怀里的物件递给她。 白寒烟瞧着用帕子包裹的东西,眼中腾起光芒,伸手缓缓接下,打开帕子,见里面竟包裹着一朵鲜红的罂栗花。 “那人奇怪的很,只是让我穿着你的衣服去茶楼你的雅间,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便消失了。” 白寒烟握紧手中的帕子,黑瞳紧缩,低声道:“乔初。” 第二日,云淡风轻,阳光从云隙发出一些碎金的光,云下,茶林已顶出一些嫩绿的芽儿来,只不过被拥挤而来的人群身上裹挟着风势刮的有些凌乱。 祠堂门窗大开,炽热的日光透过大门直直的晒在神像上,仿佛渡上一层金光。 祠堂里里外外拥挤的站着千百人,双手合十,满脸虔诚的向着神像默念着什么,他们都是来朝拜观礼的,白寒烟和陈思宇站在人群当中,而那成御则身披金色霞袍站在神像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俯视着祠堂里满脸虔诚的百姓,倒有一种睥睨世间的感觉。 而就在此刻,人群安静下来,段长歌缓缓从门口走来,围观百姓陡然裂开一道路,所有人跪倒在地。.. 段长歌今日穿着常服,着一身月白色长袍,手执折扇,浅笑盈眉,白寒烟觉得他若放下刀剑倒像个书生,与昨夜手持短剑杀人无形的模样,判若两人。 身旁的侍从为他搬来一把椅子,段长歌弯身落座,白寒烟认得那侍从,便是段长歌身旁那个银盔副将。 “都起来吧。”段长歌他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 神像下的成御倒是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段长歌也会来,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白寒烟,一种不安的感觉撅上心头,来不及细想,忙敛下神色,急忙走近对段长歌跪拜施礼:“没想到段大人也来观礼,真是我等之幸。” 段长歌将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两敲,缓缓展开扇面,摇得分外惬意,白寒烟眼神微凝,那竟是她的那柄扇子。 段长歌淡笑道:“成掌柜的无须多礼,莫要误了时辰。” 段长歌头一回出现在涅槃礼上,成御忖度着段长歌的语气,知他素来善疑,心中略感忐忑,不由抬头望了一眼,见他神色无异浅笑悠然,才略微放心。 于是成御走到神像下,清了清喉咙,字正腔圆高声道:“涅槃礼开始,王锦归位。” 随着他的一声高昂令下,王锦身穿锦服,缓缓从大门走出,白寒烟细眯凤眼,端量起他,见他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和浓浓的期盼,走到神像下砰的一声跪下了,泪水滚滚而下,连连磕头。 成御伸手将他扶起,笑着道:“王老爷放心,仙眼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王锦双眼泛着晶亮的光,连连点头,随着成御的搀扶指引缓缓走向梨木床。 就在此时,人群里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袍子,王锦前行受阻,一脸不耐的抽出袍尾,竟直走到梨花床上缓缓躺下。 白寒烟蹙眉,见那小手的主人是个孩子,依在母亲腿旁,久久凝望床上的人,眼神全是痛楚。 白寒烟不由得沉下眸子,而此时成御端坐在王锦头前,双手合十,口中唤道:“大礼开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王锦渐渐闭上了眼,床柱云勾放下,薄薄的纱幔低垂,让一切变的朦胧起来。 白寒烟上前一步,却被段长歌用扇子制止,而后一道清冽的声线飘在她的耳中:“稍安勿躁。” 白寒烟抿了抿唇,她知道段长歌的意思,捉賊拿赃,可是那样,那王锦便没了命。 银盔小将走到她身旁,对她眨眼,凑近她耳旁小声道:“王锦身患重病,怕是不久于人世了。” 白寒烟恍然,原来成御竟是抓住王锦这个心理,往往人会在最深的绝望里,最容易产生对得道飞升脱离苦海的渴望。 神奇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王锦身旁忽然仙火流溢,烟雾缭绕,真的便如那祥云在身边升腾,围观的百姓忽然全部跪下,虔诚的祈祷着。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祥云流火之中,王锦身上光芒大盛,使得成御面容上也蒙着一层奇异的颜色,仿佛霓虹笼罩…… 白寒烟冷眼看着这奇景,只觉一股诡异在周遭浮动,她轻动鼻尖,似乎嗅到什么味道。 烟火渐渐歇下,有厮奴将纱幔勾起,所有人都睁大了双眼,因为方才躺在梨花床上的王锦身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头颅! 段长歌站起身,眯起眼看着床上的头颅,有些不可置信。 白寒烟细细的观察着那头颅,断口处的皮肉收缩的平整,并没有血迹,随着烟雾散尽,床上只有一点余灰,证明着方才王锦的存在。 成御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白寒烟望将过去,他竟颇有得道之像:“礼成,王锦已登极乐!” 一众百姓更是若肃穆地跪成一片,伏下身去,念诵祷词。 成御用眼神示意身后厮奴,后者拿着一块白色丝绢盖住王锦的头颅,就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脸色悲戚,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布,身后还跟着一个稚子,那孩子腮庞犹带泪痕,似乎有些害怕,伸出小手拽着母亲的裙裾。 是方才那个孩子。 女人跪在成御脚下,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过了头顶,成御点了点头,身后的厮奴立刻将托盘收走。 白寒烟目光冷冷的望着那托盘,心里却清楚的很,里面一定是银子。 好一个敛财的手段! 女子看着床上的头颅,满面悲戚,忍不住涕泪涟涟:“相公!” 成御被她悲戚的神色恼了一下,面无表情道:“王锦已登极乐,不过是副皮囊,带回去好生安葬,只是这丝帛莫要掀开,免了沾了人间俗气,误了你相公的修行。” 女子连连点头,而身后的稚子忽然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爹爹,爹爹,我要爹爹。” 女人立刻将孩子揽在怀里,掩住他的嘴示意他莫要多言,脸上也是珠泪交错,让人心疼不已。 厮奴将头颅敛在木匣里,递给那女子,那女子双手接下捧在怀里,成御再次开口叮嘱:“切记不要打开木匣。” 那女子连连点头应着:“知……” “为何不让打开木匣!”白寒烟陡然出声,打断那女子的话。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白寒烟身上,有诧异,有惊疑更多的则是愤怒。 成御眼神阴暗了几分,冷声道:“韩大人是有什么异议么?” “当然。”白寒烟缓缓走出人群,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女子,轻声问道道:“小娘子,昨夜你家相公可有异样?” 那女子诧异一下,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娘子,你这是何意?”段长歌身旁的银盔副将忍不住插嘴:“你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究竟是有无?” 那女子抹了一把泪,叹息道:“相公要登极乐,有些异常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小娘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白寒烟神色肃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韩大人,王锦涅槃归天,你如此失礼,究竟意欲何为?”成御却矮了气势,有些无奈的指责起她,成功的挑起围观百姓的怒火来。 “韩大人怎么这么失礼。” “什么人命关天,王锦他已经登了极乐了!” “他怎么敢如此明目张胆亵渎神灵!” 白寒烟黑眸斜瞥,成御脸上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带有一丝得意,她冷然嗤笑一声:“他若是白日飞升,我韩烟管不着,可若是被人谋杀我韩烟便管定了!” “放肆!韩大人,你说话可要讲证据,不然在神灵面前妄言,可是要遭报应的!”成御闻言恼怒起来,眼中有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凶光,恨不能将她撕碎杀死。 白寒烟淡然一笑,却是低头将那女子扶了起来,沉眸看着木匣瞳孔微凛,对她道:“你家相公,昨夜就死了。” 第十二章 涅槃之谜(二) 白寒烟淡然一笑,却是低头将那女子扶了起来,沉眸看着木匣瞳孔微凛,对她道:“你家相公,昨夜就死了。” 那女子惊诧的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道:“这,这怎么可能,昨夜他分明还好好的。。” 成御闻言脸色阴沉了下来,恼怒的朝着白寒烟呵斥道:“韩大人,你贵为我贵阳推官,有些话最好还是想清楚再说。” 白寒烟瞥了他一眼不予理会,转身走到段长歌身旁,一撩袍尾跪在地上,恭敬道:“段大人,下官有证据能够证明,昨夜那王锦已经死了,今日这个只是个冒牌货,所谓的涅槃极乐不过是唬人的把戏,根本就是那成御敛财的手段!” 段长歌尚未开口,身后伏地的百姓齐刷刷的站起来,眼里皆是闪射着凶光,纷纷指责白寒烟: “亵渎神灵,你该死!” “亵渎神灵,该死!” “该死!” 成御眼里浮出一抹恶毒之色,转瞬即逝,在抬眼看着白寒烟,颇为痛心疾首:“韩大人,小人不知在何处得罪了大人,竟得大人如此诽谤,可是韩大人你别忘了,就算你有官职在身,亵渎神灵也是会遭天谴的。” 白寒烟抬头直视成御的眼,目光清凌肃绝,沉声道:“我韩烟不惧鬼神,只相信这世间有天理正义!” 段长歌坐在椅子上,听着二人的言论,换了一个姿势,合起扇子在手心里敲了敲,面露为难之色:“你们各执一词,这该如何是好?” 须臾,他嘴角微微一翘,晃出了一抹冷冷的弧度,如秋日凝霜一般,看着白寒烟肃声道:“既然如此,韩大人你敢不敢在这贵阳百姓面前立下军令状!” 白寒烟瞧着他,心中暗忖这个龙虎大将军还真是有些手段,关键时刻就将她推出去,一面利用她拔出这食人不吐骨头的锦绣茶楼,一面在百姓面前又维护了神灵正义。 白寒烟心中叹息,即便如此她也要替枉死的人伸张正义,思及至此,恭敬的朝他跪拜,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韩烟一生所求,就是令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罪犯伏法。这军令状我立了,今日在将军百姓面前盟誓,倘若我所言为虚,韩烟当即血溅神像,绝无怨言!” 方才还在起哄的一众人此时鸦雀无声,白寒烟太过铿将有力的誓言,一瞬间竟让他们竟然有些动摇,满场气氛紧绷,唯有各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 “好!”那银盔副将连声赞叹,却被段长歌一记眼神噤声,段长歌挑起眉梢看着成御,笑的云淡风轻:“成掌柜的,你还有何话说。” 成御的脸色极其难看,知道这是二人演的一出双簧,可他竟然找不到半点反驳的话来,好半天才从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来:“全凭……将军做主。” “既然如此,韩大人你就说说吧。”段长歌打开扇面,轻轻摇了起来。 白寒烟应了一声是,并没有找成御对质,而是起身走到那王锦妻子身后的稚子面前,蹲下身子看着那孩子,轻声问道:“小儿郎,昨夜你爹爹有没有抱你?” 那孩子有些胆怯,朝母亲身旁拱了拱,王锦5妻子将孩子拥在怀里看着白寒烟,脸色悲戚:“韩大人,孩子尚小有何事便问妾身吧。” 白寒烟点了点头,问道:“你家相公平日对你母子如何?” 王锦妻子似乎被这句话戳到了心窝,泪水扑簌而下:“当然是极好的。” “那昨夜可感觉王锦与平日有何不同?” 王锦妻子细细的想了想,也有些狐疑道:“的确有些不同,彻儿是相公中年所得,疼爱的很,每每晚上,相公都要绕膝弄儿,可是昨夜,相公从回家后就一直却将自己关在房里。” 白寒烟黑眸锐利,上前一步问道:“也就是说,从昨夜开始你就并未见过他。” 王锦妻子泪眼婆娑的道:“方才在这儿见过,只不过相公冷淡的很,连彻儿都未正眼瞧过,韩大人,我相公难道真的没有飞升涅槃?” 白寒烟略叹息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转头对段长歌抱拳道:“段大人,下官猜测,昨夜的人根本就不是王锦,是有人易容成他的样子掩人耳目,真正的王锦那时就已经死了。” “一切不过是韩大人的臆测而已。”成御双目突然爆出了两道冷芒,紧盯在白寒烟的面上,脸色一变讥唇道:“难道韩大人断案,只靠瞎猜?” 白寒烟转过身,双眸深深望进他眼底,沉声道:“我自然是有证据能够证明。”说罢,一手夺过王锦妻子手中的木匣,勾唇道:“证据就在这匣子里的头颅上。” 成御脸色变的惨白,却又立刻镇定下来,冷眼睨着白寒烟讥讽道:“韩大人难道怀疑这头颅也是假的?” 白寒烟不理会他,而是对王锦妻子道:“你现在打开这木匣,你家相公的头颅现下一定是七窍流血。” 王锦妻子惊骇的抬眼,视线落在白寒烟手中的木匣,衣袖的五指紧握泛出青白,低喃泣涕:“相公……” 说罢,颤抖的双手向木匣伸去,可指尖还未碰到木匣,成御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若打开这个木匣,你相公修行可就功亏一篑了。” 王锦妻子果然有些退缩,白寒烟斜睨着成御,微露讥嘲:“成掌柜的,你百般阻扰是不是怕看见王锦这副样子?” 说罢,她猛然伸手一把将那木匣打开,将盖在头颅脸上的丝帛拽下,那王锦的头颅便立刻公之于众。 一众哗然,王锦妻子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木匣里的头颅,只见两行血泪顺着王锦紧闭的眼角流下,似乎诉说着他死有不甘。 王锦妻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水如失控脱线般奔流:“相公,相公,你可是有冤屈要诉!” “成御,你还有何话说!”那银盔副将看着眼前异像,忍不住呵道:“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才会心有不甘,流出血泪来!” 成御是个城府极深的狐狸,知道头颅的事情瞒不住,便立刻换了一副样子,伸手指着白寒烟,愤恨交加道:“我曾说过,莫要打开木匣,一定是韩大人冲撞了神灵,才会让王锦遭到报应,修行也功亏一篑。” “事到如今你还在嘴硬。”白寒烟冷哼一声道:“看来成掌柜的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将木匣里的头颅举高暴露在一众百姓面前,凝声道:“大家请看,王锦的头颅端口的皮肉收缩的平整,很明显与活着被砍下的伤口不同。” “若活着被砍下的伤口又如何?”段长歌挑眉看着她,问出声来。 “如果头颅是在生前砍下的,断口处的皮肉是外翻且边缘较阔,正好与王锦的头颅相反,所以,王锦是在死后被人砍下头颅的。” “可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你别忘了,王锦是被仙眼渡化,有些不同也无可厚非。”成御反驳着白寒烟的话,转眸看着她冷哼:“更何况,若依韩大人所言,王锦是昨夜就死,那他脸上该有尸斑蔓延,休要以为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不懂验尸,便要糊弄我等。” 白寒烟嗤笑:“你的确知道很多,那么成掌柜的,我且问你,你可知道王锦为何会留下血泪?” 成御脸色由白到青,在由青到白,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她的话,白寒烟瞧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深,沉声道:“因为,王锦的头颅在冰窖里冻了一夜,今日被你拿了出来在暖室回温,眼底冻结的血液回温,眼中自然会流下血泪!” 白寒烟一席话落下,整个祠堂沸腾了,原本虔诚膜拜的百姓开始惶恐起来,王锦妻子一下跪在白寒烟身前,抓住她的袍尾哭道:“韩大人,我家相公究竟是怎么死的?” 白寒烟心有不忍,伸手扶起她叹息道:“他的眼底有血液凝结,是死前曾双目爆睁,使得眼球周围的血管破裂,且他的脸色发青,我想极度的窒息下而憋死。” 说罢,伸出两指撬开王锦的嘴巴,从喉间竟拿出一大块水银块来,白寒烟怒火中烧:“王锦生前是被人硬灌进水银汤而窒息死亡,这种死法浑身没有一点伤口,在表面看不出破绽。” 转头看着那些围观的信徒,出声问道:“各位乡亲,那成御平时为别人涅槃之时,是不是待那人走进祠堂躺在床上以后,才准许你们进入祠堂观礼?” 韩烟方才的一番言论,已经让他们产生狐疑,当下也不敢隐瞒道:“的确如此。” 白寒烟回身斜睨着已经面如死灰的成御,勾唇冷笑:“人人都想得道,人人都想成仙,可殊不知在他们迈入祠堂的那一刻,就是迈进了鬼门关!” 说罢看着泪流满面的王锦的妻子,心中生出怜悯和歉疚:“若不是我执意观礼,成御不会怕节外生枝惹我怀疑,提前杀了王锦,也许你们夫妻还有一夜相聚的时光。” 王锦妻子将目光落在成御身上,眼底腾起熊熊怒火,灼的她双目通红:“韩大人,我相公的尸身现在究竟在何处?” 第十三章 涅槃之谜(二) 王锦妻子将目光落在成御身上,眼底腾起熊熊怒火,灼的她双目通红:“韩大人,我相公的尸身现在究竟在何处?” 成御面对王锦妻子的怒视面不改色,甚至于似笑非笑的瞥了白寒烟一眼,带着些毫不掩饰的挑衅。 白寒烟轻叹息,对着王锦妻子略带歉疚道:“小娘子,你家相公昨夜并不是死在茶楼,我想王锦被人砍下头颅后,该是随地掩埋,具体埋葬位置,我想只有成御知道。” “哈哈!”成御狂声笑出,对着段长歌拱手道:“段大人,这一切不过是韩大人的推测,她并没有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王锦的异样不过是韩大人的自作聪明,让神灵对她的惩罚,连累王锦不能极乐,该是他韩烟罪大恶极!” “事到如今,成掌柜的还是这般嘴硬。”白寒烟斜睨着成御,嘴角勾露出一丝嘲讽,抬腿走到精美梨花床旁,俯身对那床板敲了敲,银盔副将听到那阵声响将立刻警觉起来,附耳对段长歌道:“段大人这床下是空的。” “休要亵渎神台!”成御声音慌乱起来,猛地窜到白寒烟身旁作势要拉她,那银盔副将反应极快,一把撅住了他的胳膊,笑道:“成掌柜的急什么?” 白寒烟挑眉看着他,冷冷一笑:“成掌柜的是心虚了么?” 说罢,手下在那床板上一用力,那床板竟然翻转了过来。 银盔副将眼神一亮:“原来这床板是有机关的,那个假的王锦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随即他又皱起眉头,不解道:“他身上的仙火流光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见到祥云升腾了?” “是磷粉罢了,不过是障眼法。”白寒烟从床板的另一面找到一些粉末,在指尖磋磨着,随即凑到唇上吹散,又转眸看着云勾上的纱幔,轻笑道:“成御可是花了大价钱,这纱幔是金蚕丝织就,密不透风,可遮挡磷粉燃烧时的气味,而那假的王锦身上粉末殆尽后从床下暗道逃走,带走绝大的气味,而今日祠堂人群众多,门窗大开,剩下的一点异味也就不会那么引人注意了。” “你这泼皮,竟敢这般糊弄人。”银盔副将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手下提着的成御。 成御一把挣脱他的束缚,理了理衣襟脸色极其镇定:“那是昨夜的贼人的所设的陷阱,韩大人你说的这么多,可有真凭实据来证明这一切,你是亲眼看见我杀人了,还是找到尸身了?” 顿了顿,成御缓缓走到神像下,抬眼睥睨这一众人群,双手缓缓大张如神灵降世,唇中溢出低吼:“仙眼化身的神像,荧光普照,是渡化世人的,我锦绣茶楼的香茗,色泽清透,玉肪流膏,比起峨眉仙酿也毫不逊色!” 白寒烟戚戚的笑出了声,似乎听了这世上最好像的笑话。 “你笑什么?”成御怒目圆睁,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 “你方才说的话,都错了。”白寒烟抬起头看着他,缓缓从衣袖中拿出乔初给她的罂栗花,成御一见那鲜红的花身子顿时萎靡下去,白寒烟满意的瞧着他的神色,对段长歌和他身后一众盲目崇拜的信徒道:“所谓的香茗不过是在茶水里加了罂栗,所以才会让人对那茶水欲罢不能,像着了魔似的。” 白寒烟顿了顿,回眸看着成御,眼底腾起一片怒火:“军医挽儿说过她曾经替茶楼的姑娘诊治过,见她们都像得了臆症,如疯魔了一般要找成御,想来她们一定是被你灌了罂栗粉,染上了瘾,自此再也离不开你,如此可既为你赚钱,又可替你保守秘密,你打的一副好算盘!” 成御身子紧贴着神像,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手却在不停的颤抖,他极力的将颤抖的双手握成拳,按捺着自己的惧怯,用平稳沉着的声调缓缓道:“你们别忘了,我可是涅槃重生的人,我成御便是仙泉给了生命的人,你们都别忘了这点!” 成御话音一落,身后的信徒如梦初醒,又开始噪乱起来,他们指着白寒烟道:“对啊,成御重生我们是看在眼里的。这又该怎么解释?” 段长歌一摆手,身后的百姓立刻安静下来,他扬起眉梢,向白寒烟问道:“韩大人,这又该如何解释?” 白寒烟再次对他俯身作揖,脸色极其严肃,正色道:“段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应允。” 段长歌偏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郑重,就知道事情不善,不由得凝起眉峰:“你想让本官应允什么?” “砸神像。”三个字白寒烟说的掷地有声。 成御听见这三个字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抖,而段长歌身后的百姓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眼中射出愤怒,他们将这异象当做天神一样信仰和敬畏,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想要将这天神给毁了!! 若不是有段长歌在,恐怕这群人会向白寒烟扑了过来。 段长歌不停的在手心敲着扇子,清冷的凤眸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沉默片刻,问道:“韩烟,本官可以应允你,可你想好这后果了么,你这一砸,若说不出所以然来,就算本官放过你,身后的百姓恐怕也不会放过你。” 白寒烟两弯水瞳里闪着决绝的光,她道:“下官还是那句话,若不能证明成御有罪,今日便一死谢罪,请段大人应允。” 段长歌此时到对她有些刮目相看,抬头朗声笑了笑,伸手扶起白寒烟缓缓道:“好,本官没有看错你,你这个要求本官应允了。” “段大人!” “段大人!” 身后的百姓似乎还想在说些什么,段长歌回眸看着他们,不动声色,淡淡道:“本官替她担了,倘若这一砸什么都没有,本官便卸下这贵阳都指挥使之职。” 段长歌这一句话犹如千斤之石落地,祠堂内再无任何声响。 白寒烟注视着他的背影,内心一片震动,她没想到他在这种情景下,竟然还如此信任她,如此……维护她。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动手。”段长歌回身看着怔愣的白寒烟,摇着扇子似乎不耐的催促着。 白寒烟回过神来,郑重的对他点了点头,缓缓走到神像下抬头仰视,神像受日光沐浴,越发光芒大盛。 成御站起身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抵抗,却被那银盔副将抓起领口扔了出去。 他抬头看着白寒烟,抓了抓头憨憨一笑:“韩大人,我瞧你身子单薄,这种粗活就交给我吧!” 说罢,也不管白寒烟答不答应,抡起腰间沉铁大刀,大喝一声,狠狠砸向神像,泥像被砸得彻底龟裂,裂出一道道长长的细缝来。 银盔副将腰腹又一用力,准备在抡一刀,却被白寒烟高声制止:“等一下!” 这一声来的太过突兀,银盔副将急忙收力停手,差点拧了腰:“哎呦喂,韩大人你早点说啊!” 白寒烟冲他歉疚一笑,缓缓爬上高台之上,用手摸了摸神像上的裂纹,低声道:“你们不觉得这神像塑的和成御有几分相似么?” 银盔副将亮起双眼,在萎靡地上的成御和神像来回扫视,惊疑道:“唉?的确有些像!” “这神像是成御塑的,有些像他也不无道理。”段长歌拧眉提出质疑。 白寒烟回眸冲他一笑,目光流转皆是犀利:“因为这神像塑的就是成御。” 说罢,她用力在裂纹上一敲,泥像上的泥块瞬间脱落,里面竟然露出一副尸骨出来,那尸体已经腐朽的不成样子,仿佛一碰要化为碎渣。 众人惊骇,甚至胆小的女人们发出惊惧的大喊,祠堂内人人悚动,眼底露出了震惊、愤怒的神色。 段长歌冷冷看着成御,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抵赖?” 成御缓缓闭上双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却无言语。 “他才是真正的成御,被做成了肉身泥像,受人供奉了四年,看来你对这个兄弟还是不薄。” 白寒烟看着已经成为骷髅的尸体,泛起悲哀,回头看着假的成御,怒不可揭道:“这尸骨骨头泛黑,该是长年食药的结果,且腿骨变形,生前定是疾病缠身,无法下床,他才是真正的成御,而你则是他的同胞兄弟,将已经要死的成御用泥塑成肉身神像,在借用脱胎换骨的谎言冒用成御的身份,打着仙眼涅槃的幌子,用罂栗让人上瘾,甚至杀人,来达到肆意敛财的目的,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那假的成御仿佛被她这一喝骇的呆滞了,嘴唇急促发抖。 白寒烟冷哼一声接着道:“可你也没想到,成御的尸骨在泥里受香火烘烤,又常年受日光曝晒,渐渐化为齑粉而产生磷粉沁入泥塑当中,在月光下便会泛着荧光,无形之中又帮了你一个大忙,让你更加肆无忌惮!” 那假成御彻底瘫在地上,闭上眼低低道:“罪行都被你说完了,韩大人,成王败寇,我成文随你处置。” 白寒烟扫了他一眼,语气忿忿道:“你的罪行,远还不止这些,栾鸣的死也和你有关系吧!” “韩大人的意思,栾鸣与我哥哥也是他杀的?”一直在角落里没有发声的陈思宇忽然站出来,惊异的问出这一句来。 第十四章 赌约 今夜无月,银河西流而去,星子却熠熠生辉,白寒烟院里的两株梧桐树把枝子伸到墙外,好像是要窥一窥墙外的风景。 白寒烟抱膝坐在门口石阶上,神情有些恍惚,白日祠堂之事仍历历在目。 她只是问了一句,栾鸣的死是不是和成文有关,她怀疑栾鸣死前口中的竹屑和他茶楼的竹筒有关,只是……她没想到成文会回答的那么痛快。 而且是全部认罪,包括他指使澄儿用引蝶香勾引栾鸣,再在茶水里下了迷药,趁机溺死他,然后花钱买通陈庭宇弃尸,而后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也灭口。 一切作案细节,和杀人动机合情合理。 白寒烟本想在问他几个问题,没想到那成文也是个烈性男子,她还没来的及开口,他竟然仰头大笑几声,撞拄而死。 祠堂里的人群从沸腾到安静,又从安静到沸腾,皆时,一切尘埃落定。 段长歌吩咐士兵将尸体拖走,临走时他用扇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一切结束了,十日之约就此作废。” 白寒烟却看着地上的血迹怔愣许久,一股怪异和不安油然而生,她隐隐觉得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成文虽然认罪,但此案仍疑点重重。 当日她在乔初的指引下到鹞子林之时,听见的那诡异的笑声会是谁,梧桐林里李成度引来的那黑衣人真的是成文么,那么在竹林袭击她的又是谁? 最重要的是陈庭宇的双腿被他藏在何处? 而且,栾鸣死的时候是身穿铠甲,如果他要去锦绣茶楼见澄儿的话,不可能不换上普通的衣袍,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如果成文真的因为栾鸣调查锦绣茶楼而下杀手,那么最先死的应该是栾鸣,而不是那个茶侍。 还有那个陈庭宇,所他真是替成文埋尸,为何不等他将尸体埋好,在动手杀了他? 白寒烟抬眼看着苍穹之上的星子,眸中蒙一层云雾,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案子已经破了,你的小命也保住了,为何还闷闷不乐。” 白寒烟耳畔忽然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嗓音低低沉沉的萦绕在她耳边,就像是有人俯身在她的耳边低语一般。 她猛地偏头看去,却见乔初斜倚在院里梧桐树的枝桠上,一身青色衣袍随夜风而荡,手里提着一个酒壶,瞧着白寒烟注视到他,微微提起酒壶坐了一个请酒的姿势,随即饮了一大口,淡白的唇边弯了弯,竟弯出了满足的笑容。 “乔初。” 白寒烟站起身,看着树上的人有些警惕。 “是我。” 乔初从梧桐树上跃了下来,扬袖举步,翩然向她走来,从怀里摸出两盏琉璃杯拈在指间,伸手递给她一个。 白寒烟也不扭捏,抬掌接下,乔初笑着为她斟酒,似漫不经心道:“韩大人可是有心事?” 白寒烟略略叹息,仰头饮尽酒水,道:“我不相信这个案子就这样终结,成文虽与这个案子有关,但真正的凶手一定是另有其人。”她这一番话说的斩钉截铁,落下琉璃盏,一撩袍尾便坐在石阶上。 “你既然认定了成文不是凶手,那你有没有想过成文为什么会替人顶罪。” 乔初也弯身坐在她身旁,眸心蕴着浅浅笑意,面容颇为如沐春风。 白寒烟却怔住,她的确没有想过这点,向成文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连自己的哥哥都忍心杀害,又为何甘愿这般屈辱而死,而且他宁可撞柱而死,也要替人背负杀人的罪名,这其中实情的确耐人寻味。 “难道他受控于人?”白寒烟掂量片刻,揣测着:“又或者,茶楼背后的黑手根本就不是他。” “看来,你心中有怀疑的人了?”乔初眉眼不动,纤长有力的手指摇着琉璃盏,对她轻轻笑道。 “的确有一人值得怀疑。”白寒烟眼睛微眯了下,低眸看着乔初,忽而勾唇道:“乔大哥,你可是也有怀疑的人选?” 乔初挑了挑眉建议道:“不如你我同时说出所怀疑的人的名字,看看我二人是否心有灵犀?” 白寒烟唇际漾出一抹微笑:“好。” 二人同时开口: “陈思宇。” “军医挽儿。” 白寒烟一愣,问道:“乔大哥何以认为挽儿会是凶手。” 乔初落下手中的酒壶,蜷起手指,轻轻叩了叩灰石台阶,低沉着声音道:“几日前我跟踪过成文,他曾独自去过城东非常偏远的土凹里,那里落着一户人家,围墙高耸,夜里我曾暗中查探过,庭院内有人严密的把守,原来是在后院种植了一大片罂栗花,而那晚,我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白寒烟心猛地一沉。 乔初深邃莫测的瞳眸噙着些光华:“我见到一个蒙面的女子深夜去求药。” “蒙面女子,求药?”白寒烟微微一怔,神色间微有些错愕:“乔大哥,你的意思是说……?” 乔初低眉颔首:“对,那人便是军医挽儿,我为了试探她,在门口留下你在茶楼遇险的消息,和那朵罂栗花。” “你想看看她的反应。”白寒烟黑眸幽深:“可她仍然去救我,还把那朵罂栗交给了我。” 乔初拈起酒杯斟满酒,浅饮一口道:“她虽救了你,可嫌疑也仍旧很大,毕竟因爱生恨的故事屡见不鲜。” 白寒烟摇了摇头,凝眸看着他施以微笑,却是说的郑重:“我相信她。” 乔初略蹙眉,听着她话里的肯定,不解道:“你何以这么相信她?” “直觉。”白寒烟微微一笑,拿过乔初的酒壶也为自己斟了满杯,酒水倒映着她若星子璀璨的眼:“女人的直觉。” 乔初听了她的话微微一震,看向她,唇际渐渐漾出一抹微笑:“好个女人的直觉。”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同饮,乔初偏头问她:“你为何会怀疑陈思宇?” 白寒烟敛眉沉吟道:“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没想到凶徒如此残忍,不仅杀了栾鸣兄弟,又杀害了我哥哥,当真是心狠手辣!”白寒烟重复着他初见陈思宇时他对她说的话,冷笑道:“此话虽说的不经意,却漏洞百出,那时他方从德州交令归来,是从段长歌口中得知他哥哥遇害的消息,见到我却脱口说出了此案要害,为此我曾经去找段长歌求证过,问他是否告诉过陈思宇,栾鸣先死于陈庭宇之前。” 想起温泉池内旖旎景象,白寒烟不由得红了脸,忿忿的摇了摇头接着道:“段长歌说他并没有告知。” 乔初拧眉沉思:“你的意思是说,他早就知道栾鸣是先被杀害,而后陈庭宇才遇害。” “不错。” 乔初思忖片刻:“如此说来,他的确有很大嫌疑了。” “还有今日在祠堂之上……无论是在拆穿成文敛财的阴谋,还是那假的肉身神像,那陈思宇似乎都没多大兴趣,反而,在我说出成文可能与栾鸣之死有关时,他立刻就有了反应,着实有些反常。”白寒烟轻轩柳眉回忆着,越发觉得他有些可疑。 乔初嘴角挑起了一抹清浅的弧度,抬眼看向白寒烟的眼睛,轻笑道:“不如,你我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白寒烟蹙着两弯眉。 “就赌谁是真凶?”乔初扬眉瞧她,一脸寻衅模样。 “好。”白寒烟应的痛快,笑道:“我同你打这个赌了,不过赌注是什么?” 乔初朗声笑开,陡然间他收了笑意,警惕的看向墙外,摇头有些遗憾道:“看来你有客人到了,我先行一步,赌注之事,你我改日在谈。” 说罢,纵身一跃到梧桐枝上,转眼便跳下墙头消失了。 白寒烟出神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疑心渐起,这个乔初为何要与她打赌谁是真凶,又为何如此关心这个案子?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她竟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门扉骤然被人敲响,咚咚的急促声拉回了白寒烟的思绪,她蹙起眉头问道:“何人叫门。” 毡靴大力地踢着木头大门,那门承受不住如此暴力,猛地被推开,李成度一脸的怒不可揭闯了进来。 “李大人,何事劳你要深更半夜,又兴师动众的夜闯韩某的家里?”白寒烟声音陡然阴沉,不悦的盯着眼前无礼的人。 “好你个韩烟,我李成度当真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才来贵阳数日,竟然抱住了段指挥使的大腿,你个混账行子,难不成你真的有断袖之癖,跳进了段大人的浴池……”李成度大怒之下,口中的话也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一边撸袖子便打算给白寒烟来上一记狠的,可羞辱的话尚未说完,突觉眼前寒光一闪,一把雪亮的匕首已架在了他脖子上,登时便被吓得一个哆嗦,话说到半截便嘎然而止了。 “李大人,注意好你的措辞,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白寒烟秀气的脸阴在黑暗中,那潋滟的凤目凝望着李成度,掩不住怒意凛然。 李成度一把推开他手中的匕首,可气势却矮了几分,冷哼道:“韩大人还不知吧,段大人要把你升到指挥使司做推官,韩大人可比锦绣茶楼的一众信徒幸运多了,你这才是真正的白日飞升。” 白寒烟被他的话惊愕住,段长歌竟然要她去指挥使司做推官! 第一十五章 无功不受禄 段长歌瞧着伏地而跪的白寒烟,脸上皆是恻恻的冷意。 “你好大的胆子。” 指挥使司议堂气氛紧绷起来,坐在下首的将士皆屏息看着跪在堂内的白寒烟,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白寒烟直起身子,对他恭敬再一叩首,口中的话却不认输:“韩某胆子大,段大人也不是今日才知。” 段长歌轻轻用手指叩着案台,眸里却清如寒潭,明如冰镜:“给你提拔的机会你不要,韩烟,你是在考验本官的耐心么?” 白寒烟抬眼直视他:“不,段大人,案子未破,韩烟无功不受禄。” 白寒烟心中明确,要想得到段长歌重用,必须让他对她的能力认可,如此不明不白的升职,并不能服众,所以这一仗她必须打的漂亮。 更何况,她是真的想找出凶手,也不枉负死者对她的一番托付。 “怎么,你认为成文不是真正的凶手?”段长歌挑眉。 “是。” “证据。” 白寒烟抬眼看着段长歌咄咄逼人的眼神,抿唇道:“尚无证据。” “那你凭什么翻案?”段长歌的声音像刀锋一样。 白寒烟没有退让,迎着他的目光直视了过去:“凭着栾铭的信任托付,和下官头上这顶乌纱的职责。” 段长歌睨着她,双眸绞的如有漩涡激荡,忽然“嗤”地一声轻笑,一张俊秀的面容如白莲摇曳,低低道:“好一个推官的职责。” 他端坐在议堂首座之上,换了个坐姿,微微撑起头:“十日之约还剩五日,韩大人,五日之内,你抓不到真凶,我还是会要你的小命。” 白寒烟郑重道:“下官领命。” 待白寒烟离去后,段长歌负手走到在窗下,眸里敛了一抹微光,一挥手示意身后的将士退下。 “出来吧。”段长歌低眉淡语。 话音一落,议堂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青衣男子,对着段长歌温润浅笑:“段指挥使大人,好久不见。” 段长歌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嗤笑:“你好大的胆子,连指挥使司你都敢闯。”顿了顿,他转身看着眼前的男人,讥唇道:“也罢,贵阳牢狱那两道监门都困不住你,这区区一个司衙又算得了什么?” 乔初依然微笑着,如春风一般,温润而安宁:“还要多谢段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乔初感激不尽。” 段长歌眼角露出鄙薄的冷意:“既然出来了,就好好活着,不要在来这是非之地。” “是非之地?……与我而言哪里又是净土呢。”乔初摇了摇头,俯身坐在段长歌的首位之上,端起的茶杯,低头浅浅的啜饮。 段长歌走到乔初身旁,戏谑的挑起眼稍,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勾了勾,低下头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这条命,这口气,若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有人为了活下去费尽心机,你倒好,竟这般不在意,倒不如……让我杀了你。” 乔初笑得眉眼皆舒,落下茶杯直直的瞧着他。 “你我皆有把柄在手,段长歌你杀不了我,正如我也杀不了你一样。” 段长歌薄唇微弯,深深凝视着面前人,忽然一把扼住乔初的脖子,落在他耳旁的音色很轻:“你看的倒开,我能留下你,也能杀了你。” “段大人不会。”乔初浅笑如常。 段长歌缓缓直起身,眉梢平添几分风情,松开手掌:“你倒是了解我。” 说罢,撩袍坐在首座案台上,将乔初饮下的半杯残茶用力泼在地上,脸上全是不屑,随着又斟满了一杯,高高一举,好像与别人同饮祝杯似的,然后一口气喝干了。 “我来……求你一件事。”乔初正了神色。 夏日午后,暖风里夹杂着阵阵花香,拂面而过很是舒爽,蝉儿伏在高枝疏叶之间,清亮的鸣声悠悠飘向远方。 白寒烟站在陈思宇院门前,方抬袖扣门,身后便传来柔柔的制止声:“他不在。” 白寒烟寻声看去,却见挽儿立在不远处,微笑看她。 不知为何,白寒烟见她心里蓦地腾上了一丝警惕,抬腿走向她,问道:“挽儿,你怎么在这儿?” 挽儿微怔:“不是姐姐让我暗中观察陈思宇的么?” 白寒烟恍然忆起她的确如此说过,警惕渐渐松下,淡笑道:“你可查到什么?” 挽儿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发现什么,他生活很有规律,白日里去校场,夜里便在偏阁里饮酒,并无异样。” 白寒烟瞧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索性与挽儿跳了个凉爽的地坐下:“他大约何时归来。” “大抵到申时。” 白寒烟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乔初的话,不由得对她起了防范之心,凝神片刻,试探的道:“锦绣茶楼的茶水之谜总算解开,那成文利用罂粟来盈利,当真卑鄙,只是……听闻那罂粟花也可药用。” 白寒烟窥视着挽儿的表情,见她闻言神色如常,轻轻颔首道:“的确,那罂粟还有麻痹止痛的作用,一般军营的军医都会采购。” “那么你呢。也会采购么?”白寒烟凝眸问她。 “自然。”挽儿水眸清澈,凑近她小声道:“段大人曾告诉过我,有时候不必恪守常规,达到目的就好。” 白寒烟扑哧一声,这的确是段长歌能说出的话,看着挽儿神情坦荡,心里渐渐松下一口气来。 “姐姐,你还在怀疑陈大哥么?”挽儿忽然沉声问道:“锦绣茶楼的成文不是已经承认罪行了么?” 白寒烟看着陈思宇精致的小院,青色微耸的竹楼,眯眼道:“我说过,凶手有两个人。” “所以,那个人就是陈大哥了?”挽儿惊骇的睁大双眼,也随着白寒烟看向陈思宇的家。 白寒烟淡笑未语。 日落西山,夜色已浓,满天繁星,一点微风都没有。 陈思宇打开门扉,将白寒烟迎了进去,满脸愧色:“韩大人,怎么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白寒烟随着他的指引走进院门,微笑道:“只是闲来走走罢了。” 说罢,打量起这竹楼来,陈思宇所住的屋子靠近山边,屋后一脉流水不知源起何处,四围都是茂茂竹林。 二人穿过石子路,踏进竹屋,白寒烟着实吃了一惊,竹屋里竟然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竹床,一半是个天然的浴池,池水上氤氲着一层雾气,她俯身伸手探去,水温微凉。 陈思宇笑道:“陋室潦草,韩大人莫要见笑。” “你也喜欢泡温泉?”白寒烟有些意外。 陈思宇轻笑:“这是用来药浴,只是我从小就体弱罢了。” 白寒烟微笑颔首,眼睛瞟了一眼竹屋后的偏门,忽然紧张的道:“偏处开门,此为不吉,陈大人何故要在房后开门?” 陈思宇拧眉:“竟有如此说法,这门是后院阁楼的入口,那偏阁微耸,手可摘星,平日里我喜在那处对月饮酒。” 白寒烟看着那偏门,目光有些向往:“可否有幸一观?” 陈思宇眸色微变,见她直直的瞧着自己,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陈大人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白寒烟弯唇问道。 陈思宇微叹息,道:“韩大人请。” 白寒烟站在阁楼之上,一阵夜风拂过,山林间树木摇曳,沙沙作响,伴随着夜风而来的,便是一声又一声的脆响。 白寒烟眸里洇了一抹微光,听着那脆响声声入耳,透过苍树林梢,对面的竹屋阁亭之上,竟有个女人在对月浅灼。 她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旁的陈思宇,见他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檐下风铃随风而漾,传出瑟瑟的风铃声,便如那情人间窃窃的私语,虽相顾无言,却也日日相对。” 白寒烟摇头叹息,缓缓回眸看着躲在黑暗中的陈思宇,淡道:“陈思宇,你既然如此爱慕风铃,何故不娶了她?” 第十六章 陈思宇 “那檐下风铃随风而漾,传出瑟瑟的风铃声,便如那情人间窃窃的私语,虽相顾无言,却也日日相对。” 白寒烟摇头叹息,缓缓回眸看着躲在黑暗中的陈思宇,淡道:“陈思宇,你既然如此爱慕风铃,何故不娶了她?” 陈思宇抿唇没有言语,抬眼看着对面阁楼里隐在竹林月色后的女人,眼中有若有似无的软弱:“有些事总是无奈,她不想连累我,守着栾鸣的回忆过活,而我因为爱她而不得不成全她。” 白寒烟眼底浮过怅惘,轻叹道:“情字煞人,让人萎靡却不见血腥。” 陈思宇苦涩一笑道:“我甘之如饴。” 顿了顿他又道:“韩大人,夜里风凉,你我还是下去吧。” “好。” 忽然,白寒烟陡感一道疾风兜头骤来,抬眼看去,只见深黑苍穹之上,一道白芒闪电般飞了下来,未到跟前,身上所裹挟着危险也足够使人浑身颤抖。 白寒烟当下侧身躲避,堪堪避开一击,却还是让他钻了空子,她头顶用来束发的簪子被他打掉落在地上,一头青丝垂泄下来。 那白芒横冲面门,白寒烟面色瞬间大变,身体毫不迟疑猛地后退,双手一挥,阻挡来势,可在与那白芒碰触的一瞬,却没有挡下丝毫,白寒烟的双手直接被弹开,那东西直直冲向她。 一股危险顿时充斥了她全身。 “孽畜,休得放肆。”陈思宇一声呵斥,那白芒顿时一顿,朝着地上滚了一圈,竟缓缓站起身来。 白寒烟定睛一看,却发现那白芒是一个浑身长满白毛的猴子,对着白寒烟又又吼又叫,锋利的牙齿露在大嘴外边。 “这是你养的?”白寒烟拢着披散的青丝,看着那猴子忍不住诧异。 陈思宇捡起地上的翠玉簪子,递给她,双眼盯着她的面容却射出一抹精光,旋即淡笑道:“韩大人受惊了,这畜牲暴躁的很,还是随我下去吧。” 白寒烟瞧着他的打量皱了下眉,随即尴尬笑笑,答应着出去了。 陈思宇为她斟满了茶水,白寒烟却一点饮茶的心思都没有,依在温泉池旁,感觉着陈思宇望过来的探究眼神。 “韩大人生的粉面桃腮,倒是男生女相。”须臾,陈思宇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白寒烟心猛地漏掉一拍,果然让他起了疑心,勾了勾唇道:“父母给的面容,却也改变不了。” “的确,是男是女天生就是父母给的,怎么样也是无法改变的。”陈思宇端起茶杯递给她,脸含笑意说道,可白寒烟却从他的话里听出另一层意味来。 屋门忽然被人踢开,二人皆是一惊,却见李成度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看见温泉池旁的白寒烟他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儿?” 白寒烟脸色不悦,心里却感激涕零,他这一来,正好解决了她的难题。 陈思宇睨着他,放下茶水冷声道:“李成度,怎么你不会敲门么?” 李成度眼睛瞪的浑圆,不停的在白寒烟和陈思宇身上扫视,扬唇讥讽道:“远远的我便听见了声音,便想瞧瞧是谁,怎么,韩大人又要上你这沐浴?” 白寒烟腾的站起身,抬起一脚向他踢去,李成度身子一颤向后退了一步,转身就往偏门跑去,边跑边喊: “陈思宇,砍你家几根竹子!” 白寒烟面色潮红气的呼吸急促,陈思宇面带微笑的站起身,对着白寒烟道:“他一向心高气傲口无遮拦,韩大人又不是女人那般脸皮薄,莫要恼怒。” 白寒烟一挽袖子道:“这个混账行子,我去看看他。” 说罢也向偏门走去,转过门口白寒烟脸上的神情一变,陈思宇心思深沉,倒是她小看了他。 偏门后便是竹林,看不到尽头,也不知这竹林通往何处,夜风萧萧的流过片片竹叶,发出翠响,李成度将一盏祝灯挂在竹枝上,拿着一柄锋利的砍刀,一刀将最粗壮的竹子砍断。 白寒烟双手抱胸,冷眼睨着他:“你要这竹子做什么?” 李成度对她更无好感,先前在段长歌跟前抢了他风头的恶气仍憋闷在心里,倒也没急着发作,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语音里满是不悦之意:“我又不是你的直属下级,没必要向韩大人汇报。” 白寒烟满不在乎的耸了耸肩,对于这个李成度,白寒烟可不想招惹,以免他背后给她小鞋穿。 白寒烟和李成度一起向陈思宇告辞,走了很远,她依然能感觉到陈思宇的目光。 李成度扛着几根竹子并没有回家,而是向栾鸣的家里走去,白寒烟亦跟在身后。 “韩大人,你跟着我做什么?”李成度满脸不悦。 “你深夜去一个寡妇家里,就不怕遭来闲言碎语。” 李成度脸上蓦地腾起薄薄的红潮,强辩道:“我与风铃行的正,坐的直,有何闲言碎语可说,她家竹屋有些漏雨,我瞧着天色不好,想趁着此刻空闲藏着修葺一番,韩大人若想帮忙,便与我同去。” 白寒烟点头道:“好,趁着此刻空闲,我也去帮着修葺一番。” 风铃推开大门,看着白寒烟,眼中全是警惕:“韩大人,孤男寡女,深夜相见恐遭人话柄。” 白寒烟轻轻笑了笑,用手指了指藏在门旁的人,风铃皱眉探身看去,李成度扛着几根竹子羞馁的笑出声:“风铃,我……” 砰的一声,竹门猛地被关上,李成度的话绕在嗓子里,硬生生的被咽了回去。 “李大人,小妇人新丧未过,实在不宜露面,大人心意小妇人心领了,夜深露重,大人回去吧。” 门后风铃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决绝,李成度叹了一口气,缓缓将身上的竹子斜倚在门上,道:“我只是听挽儿说,你家竹楼漏雨,所以才……既然夜里不便,我明日再……” “不必,多谢李大人好意,小妇人自己便可修葺。”风铃再次开口打断他的话。 “可你有孕在身这样太危险了。”李成度急了起来。 “李大人放心,明日挽儿会帮我,夜深了,小妇人要休息了。”风铃下了逐客令,抬腿便离去。 李成度急忙贴在木门上,大声道:“风铃,这几根竹子甚好,我特意挑选粗壮的,剩下的可做竹筒沏茶。” 风铃没有回答,只有屋门关闭的声音,李成度颓败的贴在门上,神情甚为落寞。 白寒烟睨着他,双手抱胸:“风铃说她不用你来帮忙。” 李成度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白寒烟看着紧闭的木门,目光又从那断竹上划过,眸光渐敛,转身追上李成度,在身后不怀好意的问道:“李大人,你经常给栾夫人做砍竹子做竹筒么?” 李成度无比烦躁的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想要甩掉她。 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停下步子,凝声道:“李大人,你可知谁是杀害栾鸣的真凶么?” 李成度站住脚,回身睨着她,讥唇道:“不是成文么?” “李大人难道真的相信成文是凶手?”白寒烟缓步走近他,反问道。 “你怀疑成文不是真正的凶手?”李成度眼露诧异,讶然道。 “不仅如此,我还怀疑栾鸣并不是被成文仇杀,很有可能死于情杀。”白寒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满意的看他脸色一变,扬唇续道:“这自古以来,罪案真相都往往出其不意,最不像凶手的人最有可能是凶手。” 李成度面色阴沉,冷声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了?” 白寒烟冲他耸肩,不置可否。 “你!”李成度握起拳头,忿忿道:“我虽爱慕风铃,可并没有非分之想,若不是栾鸣死了,我都不会越距来见她!” “你这是不打自招?”白寒烟扬眉揶揄。 李成度也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冷眼瞧着白寒烟,一甩袖子道:“你爱信不信,有证据便来抓我,我没时间陪你玩。” 说罢,抬腿离去,白寒烟轻勾唇角瞧着他背影,忽然淡笑道:“栾鸣死前口中却有竹屑,你经常砍竹,想必家中有竹筒也不奇怪,澄儿不过是个妓女,你若以官威逼迫她勾引栾鸣,也不是不可能,你趁他二人缠绵之时,动手杀了他二人,再买通陈庭宇替你埋尸,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用银丝腰斩杀他灭口,这一切合情合理,若到了段大人那,恐怕你也要费一腔唇舌为自己洗脱嫌疑。” 李成度气得脸发白,回身怒目而视,冲着白寒烟咆哮道:“韩大人,你可是怨恨污蔑你有断袖之癖,而在公报私仇?” “你想不想立功?”白寒烟忽然转了话锋。 李成度愣住:“什么?” “帮我办件事,我替你在段大人那请功!” 第十七章 流产 “韩大人,你不必辛劳,挽儿自会帮我的。” 风铃坐在石桌旁饮着酸茶,看着白寒烟手中断裂的竹片,有些心疼。 白寒烟尴尬的笑了笑,扔了手中的竹片道:“我只是想将竹子片开,谁知它的韧性也没那么好。” 一旁的挽儿抿唇轻笑,轻轻用小刀将那半丈断竹一分为二,白寒烟想伸手帮忙,却被她喝住:“韩大人,这竹子锋利的很,一不小心可是会割断手指的。” 白寒烟一听将手伸了回去,只是这断竹太长,还有骨节,挽儿毕竟是女子,不可能一刀便将这竹子片成两半。 挽儿对她眨眼,从怀里拿出一个圆形木盒,类似于和尚敲的木鱼,只不过要小上许多,将它放在竹子里,正好卡在竹心将片好的竹片固定住。 挽儿用刀子,将未剩下的半截竹子也片开,顿时,这半丈高的竹子被一分为二,而那圆木盒子也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白寒烟好奇的捡起那东西,发现这盒子上有一个小口,贴着一块圆月形状的玉。 白寒烟伸手扯了扯那圆玉,竟然从盒子里扯出一根白绳出来,一松手那白绳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回去,圆玉又贴在盒子上。 “这是平日丈量药材所用的小玩意儿罢了。”挽儿轻笑着看着她。 “啊!!” 忽然,一旁的风铃惨叫一声,身子一颤向后倒去,白寒烟急忙起身,一把抱住她:“你怎么了?” 只见风铃脸上冷汗涔涔,摇了摇头微张嘴唇,大概想说什么,可出口的却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挽儿急忙走过来替她把脉,脸色也越来越惨白,白寒烟心急问道:“她究竟怎么了?” 挽儿抿紧唇,看着她的下腹眼泪簌簌的流,白寒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汩汩的血正从她的双腿间流出,就像一条猩红色的蛇,缓慢地爬过她的裙裾。 风铃面色青紫,一时之间尚不知是真是幻,直到她缓缓抬起双手,看见满眼的血腥,觉得脑中一凉,遏制不住的恸哭起来,娇身狂颤:“孩子,我的孩子!!……” 白寒烟看着躺在床上的风铃,她满面灰白,双目一片死灰,好像死去的不只是她的孩子,还有她的心。 挽儿替她掖好被子,叹息一口气,二人走出门去,白寒烟凝眸问道:“可看出风铃是为何小产?” “是……红花。” “什么?” 白寒烟脸色一变,这红花可是孕妇的克星,会是何人下的,她与挽儿方才一直在这儿,未曾见过有人进出。 “去厨房看看。” 说罢,白寒烟扯着挽儿向厨房走去,将厨房里里外外翻了一个遍,并未找到红花的残渣。 “不可能,这红花的药效是在半个时辰内发作,可是我们一直都在这,并未见有人来过,也未见风铃姐姐走出去过。”挽儿惊骇的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白寒烟也想不明白,这红花风铃是如何喝下的? “酸茶。”白寒烟脑中精光一闪,忽然想起风铃方才在石桌旁饮的酸茶,连忙向院子跑去。 二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酸茶安静的落在石桌上。 “挽儿,你看看这酸茶是不是有问题。” 挽儿点头,俯身掀开茶盖,用食指轻轻拭了一点茶水,放在唇边尝了尝,瞬间她脸色变的苍白,骇然的看着白寒烟:“这酸茶果然有问题。” 白寒烟沉下眸子:“这茶是她亲自端来,未经人手,茶水里下的红花究竟是如何放进去的?” 挽儿瞪圆眼睛,以手掩唇有些不可置信:“难道……” 她的话并未说完,白寒烟已经会意,她缓缓回身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她不会不想要这个孩子,那股子悲伤不像是假的。” 挽儿叹了一口气,二人沉默良久,直到风铃家的大门被人砸开,陈思宇满脸怒容闯了进来,那份悲伤才被打破。 挽儿看他来势汹汹,挺身拦住他道:“陈大哥,风铃姐姐身体不适,你不能进去见她。” 陈思宇瞥了她一眼,一把扯开她,声音冰冷:“谁都别拦我。” 挽儿被他扯了一个趔趄,白寒烟怒从中来,一把挡在他身前,冷声道:“女子闺房,陈大人如此有失礼数。” “你能进的,我却进不得,这叫什么礼数?”陈思宇身上迸出戾气,作势就要拉开她,白寒烟却冷了双眼,凝睇他道:“陈思宇,你闯进来是不是已经知道风铃小产了?” 陈思宇抿唇不语,伸手便将白寒烟推向一旁,抬掌就要打开房门。 “风铃腹中的孩子不是栾鸣的!”白寒烟忽然冲着他大声喝道:“你才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风铃是因为心中愧疚才不想要这个孩子。” 挽儿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寒烟道:“这,这怎么可能!” 陈思宇面色未变,冷冷道:“韩大人,你身为推官,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要讲证据,我一个男人怎么污蔑都可以,可风铃不过是个弱女子,大人说话还是要讲分寸。” 说罢,转身推开房门,步子顿了顿道:“男未娶,女未嫁,她虽在丧期,可我愿意等她。” 说罢,抬腿走了进去,将房门关上,挽儿看着紧闭的房门,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开口,“姐姐,风铃肚子里的孩子真的不是栾大哥的么?” 白寒烟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反问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风铃的胎气不稳?” 挽儿点了点头,想起来也是颇为疑虑:“的确如此,姐姐怀孕初期忧思过重胎气不稳,随时都有滑胎的可能,不过……后来便好了,想来是栾大哥经常开导她,又吃着安胎药……” “如果是温泉药浴呢?”白寒烟凝声问道。 “药浴?”挽儿惊睁双目:“自然是好,可哪里有温泉?” 顿了顿挽儿显得有些难以相信:“难不成姐姐也经常去锦绣茶楼?” 白寒烟原脸色阴沉,目光中隐隐有了一丝痛色:“看来,爱情真是杀人的利器。” 白寒烟坐在官道驿亭上,看着天边如血似的夕阳,终于滚落到西山背后去了,晚霞也收尽了最后一抹余辉,天地昏暗下来,夹道两旁树枝被风吹拂的摇摆不定,有些微凉。 身上忽然落下一件袍子,白寒烟身子一颤回头看去,却见挽儿含笑的看着她:“夜晚风凉,官道之上更无遮风之地,姐姐莫要受了风寒才是。” 白寒烟对她微笑,拍了拍她的手道:“谢谢你呀挽儿。” 挽儿摇了摇头坐在她身旁,重重的叹息:“栾大哥……真是可怜,他那般爱着风铃,也那般信任陈思宇,没想到,他们……” 挽儿没有在说下去,而是抬起眼看着白寒烟,脸上渐渐蒙上一片肃色:“姐姐,真相真的会是这样么?” 白寒烟没有言语,这一切马上昭然若揭,冤死的人,枉死的人,这笔账她都会一一的替他们讨回来。 “姐姐,你在这儿等什么?”挽儿看着她坐在官道上而感到不解。 “等一个人。” “等……谁?” “李成度。” “他?”挽儿皱眉:“那个高傲善妒的人,姐姐为何要等他?” 白寒烟轻轻笑了笑,偏头看着挽儿,轻声道:“挽儿,真相马上就要公之于众,栾鸣的死就要有个交代了。” 第十八章 陈思宇之死 李成度打马而归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天上明月清辉洒落,染白了墨色绿草的官道间。 李成度远远的看着坐在官道驿亭里昏睡过去的单薄影子,竟有种别样的情绪。 张了张唇,不知为何他竟不想再开口挖苦讥讽她了,一甩马鞭“啪”的一声,鞭子抽在马身上,马匹的那一声嘶叫传得老远,下一刻已看见她从驿亭上站起向他走来。 “李成度,你回来了?”白寒烟双眸晶亮,嘴角上扬:“事情办的怎么样?” 李成度翻身下马,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道:“我去过他的老家,事情和你猜测的差不多,这是成文妻儿写的罪状,果然是被他胁迫。” 顿了顿,他的眸子黯淡下去:“他们……是自小就相识,两小无猜。” 白寒烟打开信封,看着信上的内容脸上的笑意渐深,拍了拍李成度的肩头,赞道:“做的不错。” 说罢,收了信转身离去。 “你去哪儿?”李成度牵着马跟上她,急忙问道。 “去见段大人。” “你现在要抓他们?” “不然,要他们逍遥法外?”白寒烟停住脚,回眸看着他。 李成度没有说话,白寒烟瞧着他神色萎靡,估计此刻的心情太过悲伤和震惊,整个人竟看起来十分颓唐和阴郁。 “你……不想立功了?”白寒烟试探着问他,在她眼里李成度一直是个立功心切的人。 李成度仍没有说话,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消失在夜色里。 白寒烟停住脚,看着远去的背影,竟然蒙上了浓浓的悲伤。 指挥使府。 段长歌闭目斜倚在软榻上,头发披散于塌,着一袭淡绯色宽袍微露小片胸膛,敛去平日里那一身的傲与霸,别具一番慵懒魅力。 婢子跪在塌前,替他揉着腿,直到白寒烟闯了进来,他才微微蹙起眉头。 “段大人,下官有事禀告。”白寒烟对他长揖拱手道。 “何事?”段长歌闭目淡语。 “下官已经找到杀死栾鸣的真正凶手了。” 段长歌睁开双眼对上白寒烟的目光,一摆手示意婢子退下,缓缓直起身道:“你这回不会在出错了?” “下官敢以命担保。”白寒烟说的斩钉截铁。 段长歌戚戚的笑出声来:“你这条命一直攥在我的手心里,我想要早就要了。也罢,说说吧,凶手是谁?” “旗牌官陈思宇。” “他?”段长歌眉梢微扬,似乎在回忆着陈思宇。 白寒烟再次俯身拱手:“陈思宇乃军中将士,还请段大人下令派兵与下官捉凶。” “也罢。”段长歌站起身道:“本官就陪你走一趟。” 白寒烟怔住,段长歌拿了凌波剑挂在腰间,走到门口见白寒烟仍怔愣在那,不由得不耐烦的催促:“还杵在那儿做什么?” “就……我们俩?”白寒烟忍不住确认一下。 段长歌极郑重的点头重复道:“对,就我们俩。” 夜已经深了,段长歌与白寒烟比肩走向陈思宇的家,月影垂下两条颀长的影子缠在一起,白寒烟感觉他的靠近,浑身不自在:“段大人,就我们二人……” “怎么,你认为本官不是他的对手?”段长歌挑眉斜睨。 白寒烟抿唇不语,他堂堂二品指挥使亲自抓一个七品旗牌官,难免大材小用,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她此时有些看不透他的心思。 段长歌悄悄靠近了她,低声道:“还是,你不想与本官独处,怕受不了本官的美貌,跪倒在本官的袍尾下,真做了断袖?” 白寒烟浑身僵硬,惊觉脸皮这个东西,于段长歌而言,真是个身在之物,立刻僵笑两声,快步向前走去:“段大人,下官怕陈思宇得了口风逃走,先行一步。” 段长歌看着她逃一般的背影,勾唇轻笑,看着陈思宇家的方向眉梢又冷了一瞬,眸里含了杀意。 白寒烟推开陈思宇家中大门之时,一股诡谲不详的感觉从脚底渗上来。 她沿着石子路走进屋门,却见屋门虚掩,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陈思宇跑了?”段长歌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白寒烟没有回答,小心的推开门,见竹屋床前案台上一道橙黄的烛影晃动,屋内温泉水波漾着光晕,却不见陈思宇的影子。 段长歌剑眉蹙起,眸中却眨出淡金的凌厉辉芒:“有血腥,从那传来的。” 他抬掌指了指门后的偏门,白寒烟惊道:“在偏阁!” 说罢,却见段长歌身影一闪,已经窜了出去,白寒烟当下也用了轻功向偏阁略去。 二人是一齐到的,皆被阁内之景震撼不已,怔愣在地。 只见陈思宇被人拦腰而断,双目爆睁,满眼的怒气和悲伤,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死不瞑目,地上鲜血逶迤成河,衬着惨白月光,是残酷至极的画面。 可陈思宇的双腿却不知去向。 白寒烟嘴唇轻颤,面色格外苍白:“竟然和陈庭宇的死法相同。” 段长歌蓦然俯下身,看着尸体的断口,沉声道:“他是被人拦腰而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刻钟,面色青白有中毒迹象,只是伤口皮肉有来回拉锯的痕迹,该是有着极大的仇恨。” 一语惊醒梦中人,白寒烟回过神来:“我们来的路上并未看见有人经过,难道凶手还在这个屋子里。” 段长歌身子微颤,渐渐握紧手指,身上陡然迸出杀意,白寒烟狐疑的看着他道:“段大人,你怎么了?” 段长歌没回答,垂眸敛下瞳里异样的微光,白寒烟并没有注意他,低头沉思片刻,抬眼道:“陈思宇家中除了偏阁,竹屋内一览无余,能够藏身的地方……” 段长歌忽然纵身跳下高阁,白寒烟一扬柳眉也随之跃下,二人到了竹屋,却见淡黄色的光芒投射的温泉池面上,一弯弯水波漾动剧烈,将那一弯淡黄的烛火打碎,通往门口的地面上一行水痕格外显眼,白寒烟愤恨的握拳,抬腿就要去追。 “不要追了。”段长歌陡然出声。 白寒烟回眸忿忿道:“为什么不追?” 段长歌的脸色如同苍穹之上月色一样清冷:“你难道没有想过陈思宇为何会死在偏阁之上,且满眼的悲伤?” 白寒烟凝神道:“他死前一定看见了什么让他痛彻心扉的事……” 顿了顿,她忽觉脊背一寒,高喝道:“不好,风铃!” 陈思宇一定是在偏阁上看见了风铃被害,才会如此悲伤怨恨的死去! 段长歌抽出腰间凌波长剑,眸中迸出杀机:“凶手交给我。” 说罢,闪身便不见了踪影,白寒烟则快步跑向栾鸣的家,却见他家大门敞开,一股凄厉的死气兜头而来。 竹屋高阁之上,檐角的风景依旧被风拂的响个不停。 只是听风铃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高阁里,李成度抱着风铃的僵硬的尸体,神情呆滞,好像已经痴傻了一样。 “李成度,你怎么在这?”白寒烟看着李成度皱眉问道。 李成度充耳不闻,好像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这个世界只有他和风铃。 白寒烟叹息,这个李成度一定是给风铃通风报信来的。 她瞧着李成度怀里的风铃,好像睡着了一般,面色苍白,唇边蟹沫满溢,便知她是溺死的。 只是她的衣物整洁,并没有湿透,这个与栾鸣的死法相同,白寒烟不可置信的摇着头,难道,她的推测错了,陈思宇和风铃不是凶手? 她伸手挑开风铃的唇,见唇里已经血肉模糊,牙齿也快被剜了下来,齿缝里还有新鲜的竹屑,白寒烟眼中立刻腾起一片精芒来。 可在下一瞬她却被李成度一把推开,他的双眼盯着她泛着噬血的狠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风铃和陈思宇是杀人凶手么,现在风铃死了,被人杀死了,你该怎么解释,怎么解释?!” 白寒烟紧抿着嘴唇,不知该说些什么,李成度泪流满面,继续朝着她怒吼:“一定是你把凶手招惹来的,是你害死她,临死还要给她扣一顶与人通奸,谋杀亲夫的罪名,韩烟,你就这么做推官的,就是这么破案的!” 白寒烟闭目承受着他的怒气,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犹豫片刻还是睁开眼对他道:“李成度,我没有冤枉她二人,栾鸣和茶侍澄儿就是她与陈思宇杀害的。” 李成度双目通红,冷声大笑起来,道:“好你个韩烟,她现在被人杀死,还不是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有证据能够证明的,……而且风铃的死也是因此而仇杀。” 白寒烟揣测着凶手的目的,心里暗暗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一点把这这一切想通:“李成度你放心,我会把杀他二人的凶手抓住,任何犯了我大明律法的人,我韩烟都会一一法办。” 是誓言,也是承诺。 说罢,白寒烟转身离去,李成度的声音却冷冷的传来:“你说她与人通奸,你可有证据?” 白寒烟似乎不忍打击他,喟叹一声沉默良久,才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栾鸣的,这也是她今日被杀的原因。” 第十九章 真凶(一) 贵阳城西梧桐林里,梧桐叶被晚风吹动,飒飒瑟瑟如同将死之人的低语。 段长歌坐在水沽塘桥栈之上,拿着一方白娟细细擦拭着修长的手指,绯色的袍子在月色下格外扎眼,他缓缓挑起眼稍看着眼前之人,声音淡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凝:“果然是你。” 而那眼前之人从容淡笑,摇着头无奈道:“段大人在说什么,乔初听不明白。” “陈思宇是不是你杀的?”段长歌一把扔了手中的白娟,冷声问道。 “原来段大人是怀疑我是杀人凶手。”乔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脸带微笑道:“怪不得今晚韩大人请命捉凶,段大人要孤身一人来了,原来……是为了杀我。” “我说过,要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是你不肯惜命,若你犯在我手上,我绝不会留你性命。” 段长歌微微抬头,狭长眼眸里透出了一股子狠戾,翻手一扬,腰间宝剑出鞘,争鸣的飞向半空,他翩然跃起,凌波已然在手,身子一旋,绯色衣带飞扬,仿若半空盛开一朵红梅,手上如挽一抹月色寒光,身子轻盈的落在桥栈之上。 “乔初,我知道,那日韩烟是在狱牢见过你之后才会出现在鹞子林,那地坑的三具尸体,和她的出现这绝不是一场偶然。” “所以那时你才会对她起了杀心。”乔初依旧淡笑。 段长歌微眯双眼:“我虽不知她为何去寻你,也不想追究,不过你乔初的心思我也能琢磨几分。” “哦?”乔初垂下了眼帘,嘴边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容:“你倒是说说看?” 段长歌横起长剑,剑身流泄着银光冰冷摄人如同他的眼:“无非是借着她的手杀了我,又或者借着我的手杀了她?” 乔初唇边的笑意越发明显,只是未到唇边就散了:“段指挥使果然聪明,可惜,你没有杀她,也许……你放过她,是在养虎为患。” 段长歌轻笑出声:“未到结局,谁也不知道,不过乔初,我奉劝你还是赶紧离开的好,就算你握着我的把柄,也挡不了我杀你。” 乔初点了点头算是附和了他的话,一拂袖口转身就走,段长歌冷喝一声,银色长剑紧追而来,梧桐林叶如同九幽地府的阴风把树叶子吹下来,在阴风中哗哗作响,看起来好像满树蝴蝶乱舞。 “人不是我杀的。” 乔初倏地转身,从容不迫的看着疾来的段长歌,而他手中的凌波正停在乔初的胸口。 “这一切和我没关系。”乔初轻笑一声:“段长歌你应该知道我的性子,我做过的事情绝不否认。” 说罢,转身离去,走到桥头他忽然顿住脚,微偏头对段长歌道:“你不要忘记那日在指挥使司答应过我的事,段长歌,你我……来日方长。” 段长歌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了凌波长剑,回味着他最后的话,一声不屑的嗤笑溢出唇角,看着漆黑的夜色,眸里一瞬又全是探究。 若杀人凶手不是乔初,那今夜藏在陈思宇家温泉池里的又会是何人? 白寒烟坐在一棵垂柳下,看着满月盈亏,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低叹一声,似懊悔又似无奈。 夜里的露水悄无声息的落在她的发梢,白寒烟却像痴了一般看着树梢之上的满月,看着它一点一点的西落,然后一抹橘红从东方腾起。 白寒烟不得不感叹真相当真太过残忍,也许是老天爷安排好的,阴霾散去,必定是日出东方,满眼灼热,乾坤朗朗。 她轻轻抬头看着眼前院落紧闭的大门,忽然有一声落栓轻响,然后竹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清秀俊俏的脸。 白寒烟缓缓站起身,拂掉身上的露珠,抬腿像那女人走去,低声道:“挽儿。” 挽儿闻声抬头,看着白寒烟微微一怔,旋即抿唇轻笑道:“姐姐,好早呀。” 白寒烟看着她,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挽儿打开门扉扯着她的手将她迎了进去,殷切的替她倒了茶水,笑道:“姐姐可是吃过朝饭了?” 白寒烟没有回答她,而是将目光落在药墙下那几口药缸之上,一丝异味夹杂着药味传入鼻端。 她微皱柳眉轻启红唇,声音带带有一丝无法控制的微颤:“挽儿,你可知风铃和陈思宇昨夜被人杀死了。” 挽儿执茶杯的手一顿,却又瞬间绽开笑靥,将杯子递给白寒烟将话锋一转,低声道:“姐姐在门口坐了一夜,喝口水暖暖身。” 白寒烟转身看着她清明的眼,被氤氲的热气模糊不清,忍不住怒从中来,抬掌将那茶水打落在地,砰的一声,茶杯被摔得粉身碎骨: “挽儿,你究竟背着我做了些什么,难道拿着别人的信任玩弄于鼓掌之中,就这般有趣!” 挽儿目光落在地上那四分五裂的茶杯,苦涩一笑:“姐姐在门口坐了一夜,难道就为了和我说这些?” “不然呢?”白寒烟看着她,素手握紧,指节都犯了白,不知是气愤还是心痛。 “我说过,任何犯了律法的人,我白寒烟都不会放过。” 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深吸一口气,凝睇着挽儿的低垂的眼道:“挽儿,人都是你杀的吧。” 挽儿低叹一声,弯起身将那茶杯的碎片一点一点的拾尽,才走到白寒烟面前,缓缓伸出双手:“姐姐,你抓走我吧。” 白寒烟冷眼睨着她素白的手指,问出心中疑问:“挽儿,我问你,风铃喝下的红花是不是你放进酸茶里的?” “是。” “为什么!孩子终究是无罪的!” “无罪?”挽儿轻笑出声,忽而脸色变的狠厉起来:“无罪就不该死,那么栾大哥呢,他也无罪,不也死的那般不堪么!” 才过卯时,晨色尚好,偌大的贵阳县衙门口冷冷清清,一群刚换了早班的差役正在偷懒,有的背靠着门口的大鼓,有的倚在门柱上,身子缩在一起,上下眼皮不断打架。 段长歌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们一眼,他今日穿着绯色公服,头戴乌纱帽、团领衫、腰束玉带,补绘狮子,别具武将之风。 身后跟着穿常服的小将,原是一直跟随着段长歌的银盔副将。 段长歌冷哼一声,一甩袖子抬腿走进衙门大堂之上,撩袍尾坐在文案之后,一拍惊堂木,顿时所有人都惊骇的抬起眼,却见堂上端坐的人竟是段长歌,顿时吓得精神一振,毫无睡意。 段长歌没去理会大堂下那帮跪在地上惊恐不安的差吏们,断喝一声:“王锦还未归来?” 主薄匆匆赶来,俯首跪在地上,惶恐道:“回指挥使大人的话,王大人为母扫墓尚未回来。” 段长歌面色轻慢:“这个王锦,这四品知府是当腻歪了!” 堂下所有人又是跪成一片,大气也不敢出。 “既然如此,今天这桩案子就由本官主审了。” 说罢,他侧过脸,眼梢弧度眯了起来,不动声色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一个个都给本官精神点,不然本官就扒了你们这身皮。去把被害五人的尸身抬到大堂来!” 堂内回声使得段长歌声浪极大,登时便令正惶恐不已的差吏们全都吓得不轻,连连叩首,段长歌一摆手,他们连忙连滚带爬的去拿升堂棍立在大堂两旁。 “威武~” 卯时已过,差吏将栾鸣,陈庭宇,澄儿,以及昨夜被杀的陈思宇的尸身抬在正堂之上,头上皆盖着白布。 立在段长歌身旁的银盔副将数着尸体,皱眉问向小吏:“怎么只有四具,还有一个呢。” 小吏支支吾吾欲言又止,段长歌一个眼风扫了过去,小吏立刻俯首道:“栾夫人的尸体,尸体不见了!” “不见了?”那副将嗓音陡高,面露惊讶:“什么叫不见了,韩推官呢,昨夜段将军不是她去收尸的么?” “昨夜下官并没有替风铃收尸。”白寒烟着一身青袍,头戴官帽,补绣鹭鸶,携带着挽儿出现在堂口,差役立刻上前将挽儿负手羁押起来,白寒烟略皱眉道:“何必如此粗鲁,她又跑不了。” 说罢,抬腿走向堂内,对着段长歌伏地叩首,恭敬道:“下官参加段指挥使。” “起来吧。” 白寒烟站起身,叹息道:“风铃的尸身,……在后面。” 段长歌敛起眉头,却见李成度抱着风铃的尸体,如行尸走肉一般走了过来,一下子跪在堂内,低头不肯言语。 段长歌不理会他,而是将目光落在被差役羁押在地的挽儿,道:“如此说来,真正的杀人凶手就是她了,昨夜便是她藏在陈思宇家温泉池里,那么本官的材官栾鸣可是被她杀害的!” 白寒烟再次撩袍跪地,一字一句道:“不,段大人,这五人之死,凶手共有三人。” “三人?”段长歌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又看了看堂内五具尸体,道:“哪三个人?” 白寒烟沉声道:“那就由下官一一道来。” 第二十章 真凶(二) 白寒烟再次撩袍跪地,一字一句道:“不,段大人,这五人之死,凶手共有三人。” “三人?”段长歌皱了皱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又看了看堂内五具尸体,道:“哪三个人?” 白寒烟沉声道:“那就由下官一一道来。” 说罢她站起身走到栾鸣的尸体旁,伸手将他头上的白布掀开,露出一张极其惨青的脸。 “栾大哥!”挽儿挣扎的想要扑过来,却被押差死死的按压在地,她被迫跪趴在地,良久终是忍不住大哭出来。 白寒烟看了一眼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栾鸣是被人溺死的。” “此事你在鹞子林就说过了。”段长歌斜倚在椅子上,轻挑眼稍。 白寒烟缓缓站起身道:“下官当时看见栾鸣和茶侍澄儿的尸身时就觉得奇怪,他二人是既然是被溺死,可身上的衣物却没湿透,这在常理上是说不通的,而这个问题萦绕下官许久,百思不得其解。” 银盔副将立刻出声附和:“是啊,是啊,的确让人费解。” “苍离,休得多言。”段长歌出声呵止他。 苍离立刻抿紧嘴唇,神情萎靡下去。 白寒烟双眸却在顷刻间腾起精芒,沉声道: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锦绣茶楼请我喝茶,在不经意间提醒我才想通,原来栾鸣是被两头打通的竹筒强行插入口中,而后利用竹筒向口中不停的灌水导致窒息性溺死。这也解释为什么栾鸣死的时候衣物会是干净整洁的。” “你说……竹筒?”段长歌挑眉不解。 白寒烟从怀里拿出一节碧色的竹筒递给差吏,小吏双手托举竹筒躬身奉给段长歌,他用两指将其拈了过来,端量一番皱眉道:“这个竹筒底部打磨圆润,本官曾在锦绣茶楼饮茶时见过,只不过这个竹筒是两头打通的。” “不错,这是下官打通的。” 段长歌轩起剑眉:“你在搞什么?” 白寒烟指着这个竹筒道:“段大人,这竹筒是下官从风铃家拿过来的,风铃平日里极爱用这种竹筒饮茶。” 顿了顿,白寒烟俯身将栾鸣的嘴唇掀开,露出交错的伤痕来,她低声道:“风铃杀死栾鸣,便是利用竹筒灌水之法,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栾鸣和澄儿口中会有一些伤痕,且齿缝里会有竹屑了,定是水灌入胸腔时会使呼吸困难,栾鸣无意识挣扎时被竹筒碰伤的。” 段长歌嗤笑出声:“以风铃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轻而易举的制服的了栾鸣,还杀了他,别忘了她还有孕在身。” 白寒烟柳眉之下双目犹如寒星,沉声道:“我说过,凶手共有三人,而杀死栾鸣和茶侍澄儿的是两个人。” 苍离闻言立刻来了神采,跑下堂内睁圆双眼看着白寒烟,却是兴奋起来:“那另一个人是陈思宇,他与风铃有奸情?” 白寒烟叹息颔首,道:“不错,李同知曾去陈思宇老家打探过,风铃与他自小就相识,青梅竹马,只不过却因家中贫穷遭到风铃父母的反对,而后风铃随父母举家搬迁到贵阳,又在父母的临终安排下被迫嫁给了当时已经是材官的栾鸣,这陈思宇来贵阳寻她之时,佳人已做他人妇。 于是陈思宇便怀恨在心,也在贵阳征兵,做了旗牌官,且住的离风铃很近,这一来二去,二人便旧情复燃,勾搭成奸,栾鸣成为了二人感情的绊脚石,陈思宇便日日想要除掉他。” “你又如何得知,陈思宇日日都想除掉栾鸣?”段长歌换了个坐姿问道。 “陈思宇爱慕风铃之心人尽皆知,挽儿曾说他日日夜里都会在偏阁饮酒,我曾去过那偏阁,因为栾鸣和陈思宇家离得很近,在偏阁里透过竹叶恰好可以看到栾鸣家的高阁,而风铃也经常在那对月浅酌,以此来解相思之苦。只是那风铃毕竟是栾鸣之妻,二人日日交颈相好都被陈思宇看在了眼里,所以杀他之心更是与日俱增。” 白寒烟瞥了一眼陈思宇的尸体,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苍离,他接过立刻送到段长歌身旁。 段长歌打开信封,看了信上的内容不着痕迹的皱眉:“原来,成文的妻儿竟然在陈思宇手中。” “陈思宇知道段大人派栾鸣调查锦绣茶楼,便用成文妻儿要挟他杀了栾鸣,于是成文便用澄儿勾引他,想让他相信涅槃之说,从而以涅槃极乐而杀了他,可惜,栾鸣并没有上当,陈思宇才决定亲自动手杀他。” “如此说来,栾鸣时死在陈思宇的家里?”苍离忍不住推测道。 “不,他是死在自己家里。”白寒烟指着身穿铠甲的栾鸣道:“栾鸣身穿铠甲,说明他刚从校场归家还未来的及换衣物,可家中不见风铃只有用了引蝶香的澄儿,他吸入迷情香一时与澄儿意乱情迷,浑身无力,二人趁此良机,将澄儿与栾鸣都杀害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推测,并没有证据。”段长歌质疑道。 “下官有证据。”白寒烟神色凝重道:“证据有四,一是段大人手中的竹筒,二是陈思宇家中的猴子。” 说罢,一摆手示意差役将猴子带上来,那白猴张牙舞爪,一用力便挠向差役的手背上,那差役吃痛手劲略松,那白猴便窜了出去,一时间,像一阵风一般在大堂上上下窜飞。 “段大人可曾记得在梧桐林里出现的黑衣人。”白寒烟对着段长歌拱手道。 此时的段长歌脸色有些难看:“你是说,在梧桐林里与我交手的是个畜牲!” 白寒烟有些好笑,强行忍下笑意,正色道:“是陈思宇让这个畜牲冒充黑衣人,其身法杂乱无章,很容易让人与鬼神扯上关系,这也是陈思宇摘除身上嫌疑的办法。” 段长歌一拍桌子,眼神又阴暗了几分:“好个陈思宇,竟敢如此戏耍本官,那么证据三呢?” “便是他在锦绣茶楼与下官说的话。”白寒烟回忆道:“当时,下官并没有想到竹筒杀人,是陈思宇提醒我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将杀人的罪名全部推到成文的身上。还有便是我初见风铃之时,她便将矛头指向了锦绣茶楼,想来,都是他二人事先商量好的。” 顿了顿,白寒烟将目光落在李成度怀里的风铃身上,续说道:“证据四,便是风铃腹中的孩子根本就不是栾鸣的,这也是陈思宇必杀他的原因。” “照你所说,栾鸣和茶侍是被风铃合谋杀害,那么陈庭宇呢,他又是谁杀的?还有风铃和陈思宇二人,又是被何人杀害?”段长歌提出质疑来。 白寒烟微叹息,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挽儿,凝声道:“这个人便是军医挽儿了。” “证据。”段长歌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来。 白寒烟转身将陈庭宇,陈思宇二人身上的白布掀开,诡异凶残的死法令堂内众人一片哗然。 “他二人生前皆中过毒。”顿了顿,她看着挽儿继续道:“而这种毒,并不是其他,而是罂粟里提炼出的麻药,若用量多了,可使人全身麻痹,如此凶手便可轻而易举的杀人了,而整个贵阳,能用罂栗麻痹人的人,也只有军医挽儿了。” 第二十一章 真凶(三) “他二人生前皆中过毒。” 顿了顿,白寒烟看着挽儿继续道:“而这种毒,并不是其他,而是罂粟里提炼出的麻药,若用量多了,可使人全身麻痹,如此凶手便可轻而易举的杀人了,而整个贵阳,能用罂栗麻痹人的人,也只有军医挽儿。” “可是,她为何要这么做,据我所知,军医挽儿与她三人并没有仇怨?”苍离摸着下巴提出质疑。 “因为……她爱着栾鸣,那夜陈庭宇替陈思宇去鹞子林里埋尸时,正巧被挽儿看到,当她看见被杀之人是她深爱的栾鸣时,那种浓烈的哀绝与心痛,致使她用腰斩如此残忍的方法杀了陈庭宇。” “那她为何不一起杀了风铃和陈思宇,要等到昨夜所有人都怀疑凶手是陈思宇二人的时候才动手?”苍离又问。 “因为挽儿不确定,她只看见陈庭宇弃尸,并不知晓真相究竟是什么?” 苍离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那日我在鹞子林里听见的诡异笑声和在竹林袭击我的人都是你吧,挽儿。” 白寒烟凝睇着挽儿,一摆手示意差役松开她,走到她身旁续说道:“而那日李成度请你帮忙引出凶手,你痛快的答应,因为你知道,李成度根本就引不出凶手。只是让你万万没想到,李成度真的会引来了黑衣人,这也让你对栾铭之死起了疑心,所以,你开始接近我,也是为了更好的调查你心中所疑,……直到你查出风铃和陈思宇有染,知道风铃腹中的孩子不是栾铭的,你才动了杀心。 挽儿缓缓抬起身子,脸上没有一丝感情,只有纯粹的漠然与无边的死寂,只在看到栾鸣的尸体时,双眼才会亮起一丝光芒。 “韩大人所说全是推测而已。”挽儿周身腾起一股煞气,便是此时,她抬眼瞧了白寒烟一眼,眼神之中再无半点清明和煦,取而代之的则是狠厉和阴森:“我记得韩大人曾说过,杀死陈庭宇的凶器并不是刀剑,而是银丝铁线之类的,到如今韩大人好像仍旧没有找到,且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有那般大的力气将二人腰斩?” “他说的不错韩烟,即便挽儿再有杀人动机,可没有实质证据,依旧无法定罪。”段长歌垂眉斜睨着白寒烟,沉声提醒。 白寒烟垂眼看着挽儿,忍不住心痛,低叹道:“谁说我没有找到凶器,那日你不是拿出来让我看了么?” 挽儿闻言略怔,旋即轻笑出声:“韩大人果然心细如尘,什么都瞒不过你。” 白寒烟俯身从她怀里拿出一个圆木盒子,上面碧色的圆月玉扣犹带着一丝血红。 “你就不怕我暴露你的身份?”挽儿趁她起身的瞬间小声在她耳旁威胁道。 白寒烟看着她冷笑的嘴脸,心中并无惧怕,反而笑的坦荡:“这世间我无所惧怕,只怕真凶不能伏法,真相不能大白!” 说罢,将手中的盒子高高举起,对着堂内众人高喝道:“杀人的凶器就是此物。” “这是什么?”苍离一脸震惊:“这会是凶器?” 白寒烟点了点头,对堂上端坐的段长歌拱手道:“这是挽儿平日里用来丈量药材的尺子,下官曾打开瞧过,这尺子是极韧的蚕丝所做,其刃口怕是比刀剑还锋利,腰斩二人就算挽儿是弱女子,在恨意驱使下,也是能做到的。” “可被陈庭宇兄弟的下半身你也没有找到,韩大人,你虽然聪明,恐怕也永远找不到。”挽儿轻蔑一笑。 白寒烟摇了摇头,她知道挽儿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段大人。”白寒烟再次对段长歌拱手道:“下官有证物呈上。” “带上来。”段长歌眯起眼 须臾,四个小吏吃力的抬着两口漆黑药缸安放在堂内,挽儿瞬间就变了脸色。 “挽儿,这两口药缸你应该不陌生吧。” 挽儿身子微颤,抿唇不语。 “你的意思是说他二人的半截尸身在这口药缸里。”段长歌皱眉,抬手示意小吏打开包裹严实盖子,登时,一股药腥夹杂着恶臭扑面而来。 “带下去,带下去!”苍离捂鼻连连摆手,小吏立刻将两口药缸抬下去。 白寒烟道:“挽儿一介女子自然抵不过身手不凡的陈家兄弟,所以在他二人身上下毒是她唯一的选择,加之二人本对她的出现没有任何防备,挽儿趁机用淬满罂粟的银针刺入他二人腿上,麻痹之后再行凶,只是挽儿也知道罂粟有一个特点,那便是罂栗接触人体肌肤后,那块皮肤就会变得异常潮红,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二人的双腿全部带走,放入家中药缸内,销毁证物。” 顿了顿,她偏头看着李成度,见他死死地盯着挽儿,因怨恨灼红了双眼,手不受控制的搂紧了怀里的风铃,这一用力,使风铃嘴角缓缓流出血迹来。 白寒烟将目光又落回挽儿身上,重叹了口气,心里满是无奈和悲哀:“那夜风铃失去孩子时,有那么一瞬我曾怀疑过你,但我从心底不相信你是个恶人,所以便将这个念头打消了,只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陈思宇和风铃身上,所以连夜去找段大人擒凶,可我没想过到,你竟然趁此空隙,将她二人都杀了,手段竟更加残忍。” 苍离狐疑的看着风铃和陈思宇的尸身,面露疑色:“他二人死法与栾铭和陈庭宇无异,如何更加残忍?”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陈思宇却被先诛心,后被腰斩。” “诛心?” “不错。”白寒烟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挽儿,厉声道:“挽儿,你先将陈思宇下毒,使其浑身麻痹无法动弹,而后你才去了风铃的家,就在那高阁之上,你随手拿了李成度刚从陈思宇家砍下的竹子,强行插入风铃口中,不停地向里灌水,因那竹子是新鲜的,又未经打磨,所以刃的很,那风铃挣扎时被竹子割破牙龈,口中血肉模糊,在极度痛苦下窒息而死。而陈思宇竟是在偏阁里眼睁睁的看着风铃被你杀死,那种如刀剐心的滋味,怕是死十回也不抵!” 挽儿静静地听着白寒烟的诉说,眉目低垂一言不发,白寒烟盯着她忍不住忿忿的道:“挽儿,风铃就算罪大恶极,你们也朝夕相处数年,你又何其忍心杀了她的孩子又残忍的杀害她?” 挽儿缓缓抬眼看着白寒烟,身子颤了颤竟轻轻的笑出了声,旋即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笑得连腰肢都颤了起来:“残忍?哈哈,真是笑话!” 挽儿眼里全是嘲弄,身上的戾气更盛:“栾大哥那么爱她,将他全部的爱都给了她,可最后呢,落得一个什么下场,难道风铃就不残忍,陈思宇就不残忍了?” “可制裁他们的自有我大明律法,你又何必动私刑,你这样与他们有有何不同?”白寒烟痛心道:“挽儿,你的双手沾满了血腥,这一生便毁在仇恨里,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搭上了你的天真和快乐,值得么?” 挽儿凝着她,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我甘之如饴。” 砰的一声惊堂木,响彻整个衙门大堂,白寒烟身子一颤双目怔愣,不知是因为这一声响所震,还是挽儿字字敲心的几个字。 “栾铭被杀案由此告破,凶犯陈思宇风铃已死,不予追究,军医挽儿杀人证据确凿,本官下令,三日后斩首示众,以正效尤。”段长歌冷声宣判,话音方落,李成度却像疯了一般冲了上来,将没有防备的白寒烟撞向一旁,一把掐住挽儿的脖子,咬牙切齿恨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数名衙差急忙上前将李成度和挽儿拉开,场面顿时混乱一团。 挽儿像个傀儡一般任由李成度和衙差撕扯,拉拽,只是目光一直落在白寒烟身上,须臾,她的脸色松了下去,轻轻勾唇向白寒烟嗫嚅了几个字来。 白寒烟瞬间脸色大变,疾步向挽儿冲了上去,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挽儿身子向一朵凋谢的花缓缓向地上垂下,口中吐着鲜血,猩红的血灼热了白寒烟的眼,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冲着差役大嚷:“快找大夫,找大夫!” 段长歌从文案后疾步走来,伸手摸着挽儿的脉搏,片刻他低声道:“是砒霜,已经无药可救。” 白寒烟看着挽儿惨白的脸,想着方才她嗫嚅的一声:姐姐,对不起。眼泪便不受控制的留了下来:“挽儿,你怎么那么傻,值得么,值得么?” 挽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唇边的笑靥如花一般,她艰难的开启着嘴唇:“如果,栾铭……从一开始,爱得人是……我,这一切是不是会不同呢?”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带着这一分遗憾,挽儿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切,终于是尘埃落定。 今日,风轻云淡,鹞子林的一处高坡上,几座新坟耸立在野草之间。 段长歌长身而立,负手看着白寒烟跪在坟头,一张一张向火盆里烧着纸钱,焚着纸衣,轻笑一声道:“你倒是会做人。” 白寒烟淡淡勾唇:“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好么?” 段长歌没有言语,而是抬眼看着墓碑上两个人的名字,微微有些出神。 “我想,再给栾铭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选择挽儿的。”白寒烟轻轻擦拭墓碑上挽儿和栾铭的名字,又看向陈思宇和风铃合葬的墓碑,低低叹息。 也许,风铃并对于栾铭并非绝对无情,最起码在动手杀栾铭之时,她有过犹豫,所以,栾铭才会比橙儿晚死了一个时辰。 只是这一个时辰对于栾铭来说,比死更痛苦。 白寒烟想,如果上天再给他们各自一次选择,又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段长歌嗤笑几声,转身离去,白寒烟看着他的袍尾在眼角一闪而过,却忽然凝神开口:“段大人那日为何会出现在鹞子林?” 段长歌脚步一顿,斜睨了她一眼:“你怀疑本官?” “下官不敢。”白寒烟继续向火盆里烧着纸钱,淡笑道:“下官只是有些不信罢了。” “不信?”段长歌缓步走向她,薄唇微扬,似笑似蔑,目光冷然。 白寒烟抬眸直视他,轻笑道:“只是不信这世间会有如此巧合。” 段长歌俯下身缓缓凑近她,一双眼闪着诡谲的光,伸出手指撩动白寒烟鬓旁的发,漫笑道:“如果我说,我是在追着你的味道寻去的,你会相信么?” 第二十二章 五人共缢 月上柳梢头,夜色凄凉。 水沽塘桥下,满月就在伸手可及的溪流声里微微晃荡。 乔初负手立在桥头,双眼盯着水上月亮,身后忽然出现一个瘦长的人影,那人从头到脚裹在厚厚的黑袍里,连脸都隐藏在巨大的斗笠中,好像影子一般。 他对着乔初躬身作揖,声音阴恻恻的:“主子,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乔初缓缓伸出手掌瞧了瞧,惨白的月色在指缝间流走,落叶般凄凉渐在眼底深浓,他黯然道:“这双手……终是沾满了血腥。” 身后的人顿了顿,出声安慰道:“主子只是告诉了挽儿,栾鸣的埋尸之地,并没有杀人。” 乔初笑了笑道:“你倒是会安慰人。” 身后的人身子越发低垂,没有言语。 “你回去吧,继续盯着他们。” “是。”那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桥上又剩下乔初一人,月色下他的面容越发清冷,唇边勾着一抹诡谲的笑容,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从九幽地府走来的幽灵。 而他的眼光一直向东方瞧去,好像看见了什么,又好像期盼看见什么,眸子变了几变,似眷恋又似仇恨,最后只化为一声低叹。 “这一切不过是个开端,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二日,白寒烟便收到指挥使司下达的调令公文。 是副将苍离亲自送来的,他看着白寒烟,笑得一脸开心:“恭喜韩大人做我们指挥使司的推官,虽未升官阶,可前途无量呀。” 白寒烟倒不觉得喜庆,只是略微笑道:“多谢段大人抬爱,只不过,王知府尚未归来,还不能交接。” “迟早的事。”苍离摆摆手,颇为嗤之以鼻:“这些官场上的繁文缛节太过麻烦,还是在战场杀敌过瘾。” 白寒烟心下微动,想起爹爹借乔初之口留下的那首诗,于是试探着向苍离问道:“你随段大人班师回朝已有四年,这些年段大人就一直待在贵阳,虽官至二品,却始终是朝堂之外,段大人就没打算调入京师?” “调入京师?”苍离诧异的看着白寒烟,有些好笑:“段大人性子洒脱不拘,岂会让京师那些官场道道束缚住,就连三年前户部侍郎白镜悬亲自来找过段大人……” 似乎是提到了忌讳,苍离倏地止住了嘴,用眼角偷偷瞄着白寒烟,见她眉眼低垂,并没有在意方才的话,才稍稍放下心,随便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待苍离的身影在白寒烟眼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时,她才抬起眼,瞳孔微缩,一抹厉光绞在眸心。 原来段长歌真的与父亲有过交集,那么父亲惨案和他会不会有关系,背后的黑手会是谁? 会是段长歌么? 清晨,蒙蒙细雨像一层灰色的烟雾笼着整个贵阳,白寒烟和李成度一起站在县衙门口。 李成度规规矩矩的站在她身旁,身穿一身便装长袖玄袍,手中端捧着青袍官服,官帽,卸印解佩,对着同穿青袍官服的白寒烟颔首失礼,绝对没有半分越逾之处。 白寒烟对他这举动正感到惊疑,门口站着的知府主事王徒一脸手足无措,看了看天色,无奈道:“李同知,李大人,李大哥,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要辞官也要王大人亲自批准才是,为难我做甚!” 白寒烟一惊,讶色道:“李大人何故要辞官?” 这的确让白寒烟吃惊,她倒是没想过,一向谄媚争功,立功心切的李成度,竟然想辞官? “没什么原因。”李成度偏头对白寒烟敷衍了一句,抬起眼脸上态度很坚决,见王徒做不了主,便道:“我去找王大人。” 说罢,一抬腿便向县衙走去,王徒连忙挡住他,急道:“李大人,知府大人刚刚归来,连夜赶路疲倦总得歇息,加之,同宗弟弟弟妹又来走亲,此刻如何能见你?” 李成度不理会他,竟直向衙门后院走去,白寒烟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段长歌亲自写的的调令公文,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衙门后院有两道角门,一道通着后廊,那里是县衙议事厅,也是接待是让客人时用的,还有一道连着穿廊,那里通往知府大人的正院。 这正院足足有二十多间屋子,气派宏大,装饰广丽,而王大人的卧房就在这群屋正中。 王徒见拦不住李成度,跺了跺脚也随着他一齐去了,李成度站在王锦门口,清了清喉咙,微俯身正色道:“下官李成度,有事求见知府大人。” 过了片刻,王锦屋内仍是一片安静,李成度朗声又说了一遍:“下官李成度,有事求见知府大人。” 又过了须臾,屋内仍是一片寂静,白寒烟立刻皱起眉头,一股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 王徒也感到好奇,他明明见王大人进了后院,此刻就算睡着了也该被李成度嚷醒了,怎么会如此安静? 王徒挠了挠头,也没做他想而是对李成度劝慰道:“李大人,别喊了,王大人连夜赶路,拂晓才到县衙,定是疲倦想必也是歇下了,你在吵嚷惊醒大人,怕是会触霉头的。” 李成度叹息一口气,道:“也罢。” 说罢,将手中捧着的官服官帽一股脑的塞到王徒手中,道:“你替我保管吧。” 王徒哭笑不得的道:“就算要辞官,李大人也不要这么心急,王大人少时便醒,李大人辞官也……” “李大人这官怕是辞不了了。” 白寒烟陡然出声打断二人的话,面色冷凝严肃的看着王锦紧闭的房门。 “韩,韩大人这是何意?”王徒有些不明就里。 “我问你,王大人归来是何时?”白寒烟偏头看着他,正色问道。 王徒见她一脸严肃,也不敢敷衍,当即从袖里拿出一张小纸递给白寒烟,道:“我昨日接到大人的飞鸽传书,说今日晨起便会回到县衙,我昨夜便在县衙留宿,大约是寅时初始,王大人,夫人和他同宗弟弟,弟妹一同来的后院。” 白寒烟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小字,沉吟道:“寅时初始,也就是一个时辰前,那时还未吃朝饭,王大人还要安顿弟弟以及吃朝饭,还要休息,这时间来的及么?”白寒烟眯起眼,竟射出一股危险的意味。 “你说出大人可能没在休息?”李成度皱眉,疑道:“难道大人出去了。” “不可能,我没有见到大人走出后院。难道……大人出事了?”王徒大惊,抱着李成度的衣服急忙上前几步,用身体去撞王锦的屋门,急嚷道:“大人,大人!” 却立刻回眸看着二人,惶恐道:“大人的屋门是反锁的!” 说罢,王徒抬起一脚用力踢向房门,砰的的一声,屋门应声而碎,三人急忙上前,穿过花厅,却被内室景象惊骇的瞪大了双眼,一时都愣在当地。 王徒手中的官袍滑落在地,这一声不大的声响惊醒了三人,王徒当即就哭了出来,撒腿就向外跑去:“来人啊,来人啊,王大人死了!王大人死了!” 白寒烟和李成度对视一眼,皆是一片震惊,这种死法太诡异了。 只见王锦身穿官服,头戴官帽,脚踏毡靴,双目微睁,吊死在屋内房梁之上。 而王夫人穿着华丽的裙裾,头上还簪了朵鲜花,扯下床幔捻成细绳一头挂在王锦的双脚上,一头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上身微倾,脸朝着地上吊死。 而他的同宗弟弟也是穿戴整齐,只是没有束腰,那腰带挂在高处窗棂上,他则坐在窗下缢死,而他的妻子也是显然静心穿着打扮一番,唇上抹着如血一般殷红的胭脂,坐在他身旁用同样方法自缢。 床上还有一个女人,穿戴整齐,脸上化了面妆,肚子隆的很高,显然是身怀六甲,她扯下另一头床幔挂在捻成绳子一头挂在床头云勾之上,另一头套在脖子里,仰面躺在床上自缢而亡。 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这种死法太诡异了。”李成度心头像是被寒风掠过似的一阵颤栗。 白寒烟急忙上前检查起尸身,李成度则仔细的观察着王锦的房间。 白寒烟用手逐一摸着五人的胸口,皆尚有余温,撩开衣物,细细的检查着尸身,缓缓的她垂下手,将双眉紧蹙着,叹了一口长气,半晌才说话:“五人其面色发绀、双眼上翻、舌微外吐、全身软瘫、颈部有淤痕,全部都是自缢而死,且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身上再无其他伤口。” 李成度检查过房内,走到她身旁,两道眉紧紧地凝在一起:“屋内整洁如新,所有房门紧闭,屋内没有过挣扎打斗的痕迹,也没有外人入侵,或者一丝凌乱。” 二人不由得一阵心慌,这着实诡异的很,难道这几人全部想不开,商量好一起自缢而死? 白寒烟看着王锦身下面朝地而死和窗棂下坐地而死的两个女人,不解道:“这两个男人就算是想不开,为什么要带着自己的妻子去死呢?” “不,王大人身下的不是王夫人,那个所谓同宗弟弟一旁吊死的女人,她才是王夫人。” 李成度看着她说道。 推荐都市大神老施新书: 第二十三章 不存在的女子 细雨渐渐散去,午时的日头毒辣的很,漫天云彩烧灼成薄薄的一片。 县衙议事厅里,白寒烟,李成度,王徒则跪成一片。 “自缢而死?”段长歌坐在首座端着茶盏眼皮一扬,神色冰凉渗人。 “的确……是自缢而死。”李成度揣度着语调回复道。 段长歌猛地将茶盏扣在一旁的案几上,小案上竟有细纹丝丝缕缕,原是案台裂出了缝隙,而案台上原本还放着王徒扔在王锦房里李成度的官服,由于段长歌这一动作,使得那官服又滑在地上。 “难道五个人同时都想不开,商量好的要自缢而死?这简直是笑话!” 地上跪着的三人同时感觉一道寒气猛地朝他们面上灌来,锥心刺骨的寒意冻的人汗毛直立。 段长歌眯着眼看着跪在中间的白寒烟,声音寒恻恻的落在她耳中:“韩推官,怎么你也要和本官说,王知府夫妻及其弟弟弟妹,还有一个怀孕的女子全都在同一时间想不开自杀的么?” 白寒烟低着头都感觉到他扑面而来的冷冽之气,心中无声的叹息,恭敬叩首道:“回段大人的话,下官验尸之后,依尸体尸温推测,五人的死亡时间是几乎是同时,而且五人死状的确符合窒息而死的特征。只不过……床上的女子身份尚不不明,且五人同时自杀,这其中曲折还需调查。” 段长歌微俯身,从地上挑起李成度的官服一角,在眼前细细端量,轻声笑了笑:“既然这官服都可以随意丢弃,本官给你们五日时间,把这件事给本官查清楚,不然……全都给我脱了衣服回家种田!” 说罢,段长歌站起身将官服扔到李成度头上,一拂袖子,起身离去。 待段长歌离去后,王徒身子顿时萎靡下去,趴在地上擦着冷汗,连声啼哭:“我,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李同知,李大哥,你可把我害死了!” 李成度伸手将官服攥的死死的,低着头抿唇不语。 白寒烟缓缓站起身转头对李成度微拱手道:“李大人,床上的那女子身份劳请大人查明。” 李成度点了点头,捧起散落在地的衣帽转身也离去。 白寒烟眸子落在地上悲恸的王徒,走上前一步问道:“王主事,那床上的女子,你当真未曾见过她是何时走进县衙?” 王徒立刻跳了起来,正色道:“此事关系我仕途,我岂能儿戏,你可以问问守在衙门大门的差役,看看他们有没有见过那女子?” 白寒烟皱眉微微颔首,也转身离去,王徒忙跟了上来,急道:“韩大人,我可以帮什么忙么?” 白寒烟摇了摇头,叹道:“王大人离家数月,又死的如此离奇,我还一时……不知该如何查起……” 王徒怔愣的停下脚步,看着白寒烟离去的背影,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的流:“完了,完了,我的官帽怕是保不住了!” 白寒烟站在通往后院的角门口,看着通往正院的回廊,除了这一道入口,整个知府后院就像一个大型密室一样。 白寒烟双眉蹙起,此案的确有些疑点,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五个人同时都选择自杀轻生? 退一万步讲,就算王锦五人是被人杀死,可杀人的手法未免有些太过完美,只在一个时辰之内杀了五人,又将现场伪装的无懈可击,竟然一点错处都找不到。 且,五人死前显然都有一番静心打扮,这一点就不是凶手能够做到,除非王锦五人是自己换装,难道……他们是要出门? 白寒烟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设想,王徒说过,他们才回来一个时辰,加之同宗弟弟又来省亲,怎么会不吃饭就出门? 还有王夫人,为什么不是和自己的丈夫一起吊死,反而和小叔子死在一处,而同王大人却和自己的同宗弟妹死在一起,这一点便是让人怎么也想不通。 还有床上不明身份的女人,她身怀六甲,即将临盆,没有理由会选择轻生。 白寒烟低低叹息,抬腿走到衙门墙围旁抬头看去,此墙高为三丈,是按照大明对官府要求而建。 一般人都不可能攀爬进来,除非……是像段长歌那样的武林高手,可拥有这样的武功,来去自如,杀人无形,官府要通缉也是要费一番周折,也用不着用如此麻烦的手段来杀人,又费心制造出自杀的假象。 如果,不是高手,那么杀人凶手就一定是在县衙之内,白寒烟无端惊出一身冷汗,难道,凶手就混在县衙之内? 白寒烟很快又否定了这个设想,县衙之内,除了固定的衙差,就是丫鬟小厮,李成度都一一排查过,混入其中根本就不可能。 那么凶手是如何在这大型密室里走进来,又走出去的? 白寒烟是怎么也想不通,于是她又来到王锦的房间里再次检查一番。 此时,王锦五人的尸体已经移到了县衙停尸房。 白寒烟端量许久,正如李成度所说,门窗完好,而且都是从里面反锁,屋内干净整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连多余的足印都没有。 白寒烟心中咯噔了一下,不对,五个人在房里,就算是自杀也不可能不走动,加之清晨细雨拂身,屋内不可能这么整洁,就好像……有人替他们整理过房间一样。 就算王锦弟妹去扯下床幔也需要走路,王夫人和王锦的同宗弟弟去窗棂下也需要走路,为何一点足印都没有留下。 就算他们五人换了新衣新鞋,那脱下的衣物又在何处? 白寒烟用手摩挲着下巴,越发琢磨出诡异的意味来,缓步走到王锦吊死的房梁下,抬眼瞧着,总觉得一丝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她一时想不起来。 白寒烟用手敲了敲头,抬腿走到花厅桌旁坐下,叹了一口气,忽然她腾的站起来,双眸闪着精光,她怎么没想到! 是凳子! 王锦五人是死在内室的,而凳子却在外厅,今日他们推门而入的时候,王锦脚下并没有凳子,那么王锦如何够的到梁上的绳索从而自缢? 如果是五人商量好的一齐自杀,王锦弟妹肯定是事先就将床幔捻好绳子,等着王锦上吊后,再在其脚下自缢,而房梁和安放桌凳的门外厅有一段距离,如果她要走到花厅送凳子,那么就会比他们晚了一步,这于理不合! 白寒烟双眸腾起利光,看来,他五人当真不是自缢轻生,而是有人蓄意谋杀! 微敞的房门内有风送来,很是凉爽,而白寒烟额头之上竟然泛起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一个别有用心的谋杀! 李成度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白寒烟看着他跑的满脸通红,惊疑道:“李大人,何事如此惊慌?” “那个女人,没有,不存在,查不到!” 李成度气喘吁吁,词不达意,可白寒烟仍旧听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惊道:“李大人,你的意思是说,床上的那个女人,整个贵阳府都查不到?” 李成度喘息几口气,渐渐平复下来,点头道:“是的,那女子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我查问过王大人府中的丫鬟,她们都说未曾见过那女子,我又描摹出她的画像,找王大人的熟悉的门生幕僚一一辨认,都说未曾见过,我甚至去翻过县衙户籍,都寻不到这个女人半点踪迹。” “这不可能!”白寒烟不相信:“这世间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个女人,还怀着身孕,会不会是外嫁在此地?” 李成度摇头道:“如果是外嫁,那么也得到户籍处登名造册,不可能查不到的。” 顿了顿,李成度揣测道:“也许,是王大人老家的人。” “不错。”白寒一双黑眸看着他,眉梢扬起:“王锦走了四个月,回来不过一个时辰就死了,而他的死不会没有征兆,也许只要搞清楚,这四个月内,在王大人老家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也许这个案子就破了。” “你的意思是……”李成度皱眉看她。 白寒烟淡淡一笑:“我想,我们有必要去王大人的老家走一趟。” “我们?”李成度脸色不霁。 白寒烟看他,挑眉一笑:“怎么,李大人不想去查案?” 李成度嗤笑一声,不屑道:“我本就想辞官,这案子查与不查,于我都没有任何利害,我又何必淌这一趟浑水?” 白寒烟耸了耸肩,摇头嗟叹:“情字还真是伤人利器,没想到风铃一死,竟然给李大人如此大的打击,唉,以往我认为李大人一心进取,是个心怀远大的人,可没想到李大人竟也是个痴情种,为情所困……” 李成度一甩袖子,脸色更加难看,冲着白寒烟怒道:“我说不去就不去,韩大人你今日就是说破大天来,我李成度也是不去!” 第二十四章 会笑的狐狸(一) 月影惨白,地上似落了一地银雪,恍如一日冬来。 指挥使府,白寒烟和李成度再次跪在段长歌的脚下。 白寒烟心里有些不平,看来这官阶品级的确能压死人,每次见到他都得下跪。 “你说,你们二人要去王锦的老家,武乡县王家铺?” 段长歌斜倚在书房软塌里,双目微阖,稍仰下颔,头靠在椅背上,闭目轻问,而他身后的苍离看见白寒烟倒兴奋起来,偷偷的向她招手。 白寒烟不理会他,点了点头应道:“是。” “理由。” ”王大人回老家为母扫墓,已有四月,今日寅时归来,只在一个时辰内便死去,所以下官怀疑王大人自杀的动机。 如果王大人若要自杀轻生不会带着同宗弟弟来县衙之内自杀,弄的人尽皆知。 下官怀疑也许在老家发生过什么事情,更有可能这就是王大人致死的原因。而且,死在王大人床上的那女子,整个贵阳都没有查到她的身份,所以下官与李大人都怀疑,她可能是王大人老家的人。”白寒烟道出心中所疑。 “你怀疑他是被人谋杀的?” 段长歌缓缓睁开眼,从软榻上懒懒的起身,苍离在他身后不停的对白寒烟挤眉弄眼,段长歌倏地回头,苍离表情立刻僵硬在脸上,舌头还吐在外面。 “你倒是挺兴奋。” 苍离收回舌头,脸上赔着笑道:“我们不是顺路么?” 白寒烟立刻捕捉到苍离话中的深意,疑道:“段大人也要去武乡县?” 段长歌扬起下巴,一招手王徒便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看见白寒烟和李成度也颇为好奇:“你们怎么在这儿?” 说罢,撩袍跪在白寒烟身旁,对段长歌伏地叩首,道:“下官参见段指挥使,已将一切安排妥当,段大人随时都可派人出发。” “本官亲自去。”段长歌淡淡道。 王徒一怔,随即又立刻大喜,恭恭敬敬的队段长歌三拜叩首,喜泣道:“段指挥使仁慈,我贵阳百姓之福啊!” 段长歌漫笑未语,白寒烟瞧着王徒拧起眉:“王主事,这是要做何事?” 王徒抬起身子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一脸的无奈道:“这是一段怪闻,本来此事是想请奏知府大人,不敢劳烦段指挥使,可,可没想到王大人他……,唉,下官无奈所以只好请段大人做主。” “王大人,究竟是何事,你快说啊!”李成度脾气急躁,一脸不耐忍不住催促起来。 王徒急点头,连忙道:“事情是这样的,两个月前,下官奉知府密信去武乡县查看赋税,可不曾想在那里竟然发生一件离奇古怪的事。” “什么事?”白寒烟心中腾起一丝预感,也许此事会和王锦之死有关联。 “阴间执法者。” “什么?”李成度闻声仰起脸,不屑的嗤笑一声:“王大人又在危言耸听,你我这阳间的执行者尚有案子未破,竟还扯出阴间之事了?” 王徒陡然换了一副样子,神情变的严肃,连双眼都变的阴郁起来,似乎是在回忆着:“业果悠悠,已画功德薄上,报应渺渺,应归枉死城中。” “什么意思?”苍离见他如此神态,不由得凑近了他满眼的好奇。 王徒一瞬间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双目呆滞,表情木讷,似乎被回忆吓坏了,连声音都变的冰冷:“武乡县,近几个月来发生了几起怪事,县内竟接连有人在夜里疯癫,或哭或笑,而最诡异的是,他们会在夜半月色正浓时扛着一把铁锨出门,就像被鬼神附身了一样,家里人怎么拦都拦不住,有些胆子大的家人偷偷跟着,便瞧着,他们竟然……去了城南荒郊野坟累累的乱葬岗,神情麻木的一下一下的用铁掀撅着坑。” “会不会是梦游?”白寒烟蹙眉凝思,沉吟道。 王徒神色不悦,似乎被白寒烟打断有些气恼:“并不是梦游,道像是被鬼神附了身,据撅坑之人的家人所说,他们远远看着他身旁竟然站着一个人,不,我曾听见一个目击者说,那是鬼,他穿的的似道人,却生得狮头环眼,凹鼻阔口,獠牙外露,长相甚是凶恶。” 王徒眼中射出恐惧的光,好像那凶恶的道人是他亲眼所见一样,李成度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眉头深锁的问道: “然后呢?” “然后……然后更诡异。”王徒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那些被鬼神附身的人,第二日全部都手持罪状向县令投案自首,原来他们都曾犯过案,或偷盗,或嫖娼,或杀人,有的只是小偷小摸,有些却是罪大恶极,更有甚者被论罪砍头,那些他们亲手挖过的坑,就成了他们的埋尸地。” “的确有些诡异。”白寒烟低眉垂目,沉思片刻道:“那些犯案的人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王徒颇为吃惊的看了一眼白寒烟,道:“韩大人不愧推官之职,一语便说出要害。” 他脊背跪的笔直,嘴唇却忍不住颤抖的向上勾出一分讥笑:“据县令所说,那些案犯所交的罪行书上都有些脏污,像是从地里挖出来似的,而且这些案犯的罪行书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不仅如此……” 王徒顿了顿,双眼有些放空,掩不住的寒意从脊背渗上来,好像有人在他身后吹着冷风,他抖了一下身子,声音嘶哑难以听清:“据一个判了死刑的人说,他们是在夜里听见一个狐仙同自己指责着他的罪行,而真正给他定罪的人,却是那个站在他们身旁,看着他们挖坑的人,他叫做阴间执法者。而上交的罪状,就是从那坑里挖出来的。” “难道是有人故意将所有有罪的人一一揪了出来,难道……会是衙门中人利用鬼怪审案。”李成度揣测着,这鬼神之事,可信度并不大,毕竟人云亦云,传到耳中的话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不,是真的,是真的,我曾亲眼看见那头狐狸,它会笑,会笑!” 王徒忽然像发疯了一般,却又在陡然间将头扣在地上,不再言语,白寒烟皱眉看着他的异样,总觉得不对劲。 室内无一人在言语半分,顿时一片寂静。 苍离咽了一口唾沫,舌根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麻,眸光不经意略过窗外,月色漫漫的铺在窗棂上,惨白的如死尸的脸。 忽然,一声嘶哑的惊叫陡然响起,好像有人被掐住了脖子,众人皆是一惊,段长歌不悦回眸睨着苍离,道:“你喊什么?” 苍离颤抖的伸手指着窗外,大嘴惊张,骇道:“我……看到,一头狐狸,它,它对我笑。” 众人急忙看去,月色如秋日银霜,窗外空无一物。 段长歌连夜下令启程动身去武乡县,只是苍离跪在地上宁可被段长歌砍死,都不去。 段长歌拂袖发怒,扬长而去,只是须臾他又派人下了一道指令,让苍离和李成度王徒三人清晨带一卫将同去,他则同白寒烟连夜先行,苍离这才勉强答应。 只是王徒却说想要为恩师知府王锦,守夜一晚,转日再去,段长歌应允了。 临行前,李成度偷偷地塞给白寒烟一包东西,她打开瞧了瞧,不觉有几分好笑,李成度脸色立刻阴沉的十分难看,甩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离去了。 白寒烟看着包裹里的一柄桃木剑,嘴角微微勾起,眼眸一转,冷光闪动,她从来不信鬼神,这人心可比鬼神坏多了。 也许,王锦的死亡之谜,就在那个所谓的阴间执法者身上,她握紧了手掌,她倒是好奇,这阴间执法者是不是真的这么灵验,可探出人心底的秘密。 戌时正牌,蹲在树梢头上的残月似乎格外惨淡,前方凄惨惨的一片朦胧,即便那残月当空,十丈之外依是一地晦暗。 段长歌一声绯色宽袍在夜风里被吹的猎猎作响,他双手勒紧马绳扬眉睨着白寒烟,轻笑道:“看来我没有看错人,韩推官却有几分胆量。” “段大人不是也不信什么鬼神么?”白寒烟坐在马背上,微俯身用手掌一下一下的扶着马鬃。 “我只信我自己。”段长歌轩眉挑唇,一扬马鞭,胯下汗血马儿向着无边夜色里撒蹄飞奔。 白寒烟抬眼看着灰暗的夜色,心中轻叹,这世间,她也只信她自己,也……只有她自己,前路渺茫,唯心坚定。 眼看那枣红色汗血马越跑越远,只留一抹模糊的红影,白寒烟甩动马鞭,一夹马腹,狂追了上去,身后渐起一片尘土。 待二人走过之后,尘土也渐渐散去,夜色里一双短小的眼盈了残月的冷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即将消失的人,那眼中崩裂的杀气,好像喊冤的野鬼,在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第二十五章 会笑的狐狸(二) 贵阳府离那武乡县并不远,做马车需四个时辰,他二人快马加鞭只用了三个时辰便到了县城。 此时,正是寅时初始。 天上那朵残月已消,天色仍旧晦涩,地上暗蒙蒙一片,看不分明。 小县城门上守夜的差役倒精神的很,见城下段长歌腰佩长剑,跨骑汗血,立刻拔刀相向,死活也不给他二人开门,段长歌并不想暴露身份,于是二人只好在荒郊野外,对付几个时辰等待着天明。 白寒烟坐在树下,看着脚下奄奄一息的火苗,拢了拢衣襟忽然对段长歌道:“段大人,不如你我去王徒所说的城南乱葬岗去看看。” 段长歌横卧在一棵长柳枝上,伸了一个懒腰,以手支额偏头看着她,剑眉轻扬,抿出一抹笑容:“你倒是这般喜欢死尸,看来,你的嗜好的确与他人不同。” 白寒烟冷哼一声起身就走,段长歌这颗舌头,迟早她要把它整根拔掉。 城南荒郊是一处矮坡,一望到头,那乱葬岗并不难找。 白寒烟缓步前行,这儿荒凉凄凄,好多都是无主孤魂的荒冢,许多浅埋的棺材已经被野狼刨出泥土,露出森森白骨,甚至有一些人裹着席子便被弃了尸,尸骸枯骨,不是被雨水浸得霉烂,便是被野兽噬得五马分尸。 白寒烟站在一座坟包跟前,眉目肃然,眸光灼灼,眼前这几座坟显然是新坟,泥土还有些湿润,更没有丛生的杂草,只是并没有立碑,看来,这些人定是犯了死罪的囚徒,不能立碑。 如此说来,那个王徒所说的投案自首之事,应该不假。 那么,所谓的阴间执法者,又是真是假呢? 不远处传来几声野狗的乱吠,在这乱葬岗上头盘旋,有些阴恻恻的,白寒烟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暗黑正在慢慢退去。 忽然,眼角一抹莹绿映入眼帘,白寒烟立刻警惕起来,只见一丈开外的野草间,几簇鬼火在黑暗中闪烁着绿光,一团团碧绿的火焰在乱坟枯草间点点划划地跳跃着,宛若一只只充满戾气的眼睛。 白寒烟不屑的扬眉,心中并不惧怕,这些尸体腐化后变为磷粉,那是人在这世上最后的凭证。 倏地,那磷火陡然升高,忽然向白寒烟窜了过来,她心下一惊,双臂急展,身子向后退了一步,那磷火落在她方才落脚的地方,岂知,随着哗啦一声,那火苗竟窜的老高,而地上的野草枯骨在瞬间便燃了起来。 白寒烟脸色一变,抬腿便去查看,可方抬腿,浑身就僵硬在那,半分也动不得。 因为,在地上那簇徐徐燃烧的火焰后,那块无碑耸起的坟包上,白寒烟看见一头白狐蹲坐在上,双眼微眯,正怔怔的看着她。 眼前的烈焰在半空中如妖魔狂舞,在那几乎是纯白的焰心随着风剧烈的闪动之中,那只雪白的狐缓缓开了口。 “韩烟……” 柔软的女声,像是新煮熟的糯米那般软糯,每一丝音节都好似滚在白寒烟的心头上,这样的嗓音,配上微微魅惑蛊人的语调,便构造了一股奇妙的魅力,让白寒烟有一瞬恍惚。 “何人在此作祟!” 白寒烟摇了摇头,冷呵一声,感觉意识在不受控制的模糊,只见那狐狸的白毛在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而它的嘴唇也在一张一合。 “韩烟……哈哈……” 女人的笑声在白寒烟耳廓荡漾开来,如蚀骨的毒药在一点一点吞噬着她的意识。 “是你害死了风铃,若不是你帮着挽儿查出是她和陈思宇栾鸣害死的栾鸣,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死……” “不。”白寒烟身子软绵绵的,似乎在摇摇欲坠,她抬手捂住耳朵,不想听见她的声音。 “是你,风铃是你杀的,挽儿也是,那天你去找挽儿的时候,她就已经服毒了,可你竟没发现,眼看着她毒发而死,所以你才是刽子手,你该死!” “不…… 风铃的死状好像就在眼前,白寒烟耳旁似乎听见了风拂铃铛的声音,她眯起眼睛,看向那跳动的火焰,挽儿的脸似乎在火中狰狞,痛苦。 “来啊,来啊,她们在等你。” “挽儿……” “你瞧,她多痛苦……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来啊,快来啊,快来赎罪……” 那人的话软软绵绵的传入白寒烟耳中,渗入她的身体,再慢慢收紧,将她的心牢牢覆住,好像抽走了白寒烟的灵魂,渐渐归于混沌…… 慢慢的,白寒烟向它伸出手,抬腿向那火中走去,一步,一步,热浪烤的她手掌有些痛,她皱了皱眉。 “来啊,来啊,你赎罪吧,挽儿,风铃都在等你呢。”那只估白狐端坐在坟包上,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我是凶手……挽儿,风铃……都是我害死的。” “对,都是你害死的。” 白寒烟最后降伏在那白狐摄人的话语中,目光渐渐空洞,只差最后一步,她的腿踏进跳动的火焰当中。 忽然一阵狂风将她卷起,有一只有力的手臂抱紧了她的腰肢,转瞬之间,她感觉身子竟和旋风一般,一路激旋,随风上升,迷蒙中,她睁开呆滞的双眼,一张英俊的脸迎入她的眸里。 “段长歌……”她轻笑一声,倒在他怀里。 “韩烟,你搞什么名堂,给我清醒起来!” 段长歌搂着她的腰肢稳稳的落在地上,不断的拍着她的脸怒斥道,而火焰后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个曲调,声音如被割开喉咙一般凄厉起来:“段长歌,哈哈,是你,你终于来了,最该死的人是你!” 段长歌挑一挑眉毛,看着坟包上的白狐,的轻笑,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不屑:“要我死的人多了,你有什么能耐?” “哈哈哈!迟早会死的,我等着看,我等着看,看着你死无葬身之地!” 坟包上的狐狸忽然在火焰当中仰头高嚎,凄厉的不似人声。 “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段长歌的手在腰间拂过,铿锵一声,伴随这声轻响,凌波剑铮然弹出剑鞘,雪白霜刃,在清冷月光里带出一道冰寒凛冽光芒,狠狠斩在那跳动的火焰之上,那焰火不堪一击,像破碎的烟雾一样被剑气吹的一滴不剩。 而那高耸的坟包顿时被段长歌一剑劈成两半,里面惨青的尸体被长剑削的七零八落,胳膊,腿迸了出来,待尘土落尽,白狐已经不见了踪迹。 “真是不堪一击,想杀我,还差着火候。” 段长歌缓缓收剑,清凉晨色下,那一身绯衣荡漾,长身隽永笔直伫立,唇边是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冷哼一声,横抱起白寒烟转身离去,如果他此刻回头,就会看到在不远处的坟包后,有一双短小的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白寒烟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的鬓发越发霜白,正一脸慈爱的看着她,白寒烟眼泪立刻就止不住流。 “父亲。” 白寒烟一把抱住他,死死地抱住他,可能是长时间不见,她感觉的到父亲有些瑟缩,想要伸手推开她。 白寒烟惶急地发抖,好不容易才得到父亲的怀抱,她不想离开,伸开两条胳膊都缠了上来,死活抱住不肯撒手。 父亲温暖的怀抱让白寒烟感到一阵满足,这么年的孤单不易总算找到了栖息之处,她头一歪便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日头正满,白寒烟是在段长歌怀里醒过来的。 睁开惺忪的双眼,她似乎睡了好久,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抬眼发现段长歌在她眼前似笑非笑的睨着她,他轻嗤一声:“韩烟,你总算是舍得醒了?” 白寒烟正诧异他为何会在自己身旁,动了动身子却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双腿双手都缠在他身上,心下大惊,急忙从他怀里跳了起来,脸蓦地红的是火在烧。 “你,你……我我……怎么回事?” 白寒烟明白过来,昨夜根本就不是父亲温暖的怀抱,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恐,身子颤栗,连话都说不分明。 段长歌缓缓从地上站起身,绯红长袍勾勒出他强壮腰身,只不过袍子被白寒烟抓的有些微皱,他抬起葱白指尖轻轻弹了弹。 “段大人……我,下官……昨夜可能是……”白寒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中了?” 段长歌抬眼瞧她,眉峰不动,嘴角却微微上翘,声音中透出几分戏谑:“韩大人这一夜投怀送抱,本官竟是掰都掰不开,还当真是死都不撒手,莫不是真的看上本官这绝世容颜,想要和我来一场断袖之恋?” 白寒烟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第二十八章 县令之死 武乡县虽小,但却是极美的小城,只可惜,段长歌和白寒烟二人来的时令不对,若早来个把月,便可瞧见满街的牡丹花开,正是应了那句诗“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 时值五月,牡丹渐次凋谢,花瓣拂柳的大街上来往跑着行商快马,鼎沸的行人,叫嚷的小贩,时不时传来阵阵清薄炊烟,想来,这人间繁盛大抵不过如此。 段长歌挑了武乡县最大的客栈,最好的雅间吃着朝饭,白寒烟此刻脸上的红晕才慢慢退去,极力装作自然的样子吃饭品茶。 段长歌不语,白寒烟也不语,气氛变的凝滞起来。 小二推开雅间大门提着茶壶走了进来,抬手为白寒烟续满茶,瞧着她俊秀柔美的侧颜,忍不住用眼角偷瞄了她几眼,直到茶水满溢,仍不自知。 段长歌抬手将桌子一拍,桌上的那些碟盘都纹丝未动,只有箸筒被震得跳起来,他随手抽了支筷子,抬指将筷子往外一弹,筷子带着小二提着的茶壶子死死地插进对面的墙上,而茶壶竟稳稳的落在筷子上。 小二被段长歌身上迸出的冷冽吓得浑身一颤,连声道歉,脸上还陪着笑,拽长了窄袖要擦掉桌上的水渍。 白寒烟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道:“小二,这武乡县人杰地灵,一片祥和之态,想来你们县令定是事事躬身,治安有条才会如此安泰吧?” 小二脸上的笑容微僵,附和的点了点头道:“是,是的,小县太平的很。” “你们武乡县就没发生什么大事?”段长歌执筷夹菜,的问道。 小二脸色变了几变,摇了摇头匆忙施一个礼道了一声“两位慢用”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段长歌放下筷子,抬眼瞧着小二,眸里洇了一抹精光:“我向你打听一件事。” 小二被他的目光逼的打了个冷颤,僵硬的笑了笑,胆怯地回答:“客官想要打听什么?” “我有个宠物走丢了,不知你看没看到?” “什,什么宠物?”小二步步后退,心里腾起不详的感觉。 “它是一只纯白的小狐狸,你可曾见过?” 段长歌微笑的看着他,小二只觉双腿一软,大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段长歌嗤笑一声,一抬掌雅间大门应声而关。 小二绝望的瘫软在地上,段长歌负手走向他,轻笑道:“阴间执法者,武乡县内人尽皆知,我不相信你没听说过?” “没,没我没听说过。”小二不停的后退,身子依在门板上退无可退。 “没听说过?”段长歌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戚戚的笑着:“那被惩治过的犯人砍头时,你可去凑过热闹?” 小二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面如土色,身子不停的颤抖:“不能说,不能说……” 白寒烟此时放下茶盏也走了过去,蹲下身对小二弯唇微笑,语气随和:“小二莫怕,我们只是打听一下,你若知道就告诉我们。” 小二一下子哭了出来:“这,这我真的不能说。” 白寒烟皱起眉头,惊疑道:“为什么不能说,是有人威胁你们?” 小二抱膝缩成一团,直哭得气噎声嘶:“鬼神之事不能沾染太多,也不能泄露太多,县老爷,县老爷就是审了太多阴案,所以才阴气噬心,想不开自杀的!” 白寒烟大惊:“你说什么,武乡县令自杀了!” 她回眸看着段长歌,见他也是一脸惊诧,白寒烟急忙问那小二:“大人自杀是何时发生的事,那大人可也是被那阴间执法者审判的么?” 小二摸了一把泪,哽咽道:“不是,我们程县老爷是自杀,是今天清晨死的,老爷一生清白,去青天明月,那里有什么罪行让那鬼怪审判?” 白寒烟忍不住惊骇,武乡县令是今天清晨自杀轻生,与昨日王锦五人之死就差了一日,他们之间的死亡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武乡县衙。 有两个少年站在县衙门口,其中一个穿青衣的少年拱手作揖对守门的差役百般商量着:“几位差爷行个方便,我二人是贵阳府的仵作,这几日回乡探亲,忽闻县老爷殂卒,特来拜祭,我二人也有一身本领,看看能否帮……” “去去去,管你哪来的仵作,我们县老爷还用的着你来验尸,走走,赶快走,不然就将你抓起来!”官差打断那少年的话,满脸的不耐,口中吐言威吓,作势就要拔出官刀。 身后的绯衣男子似乎脾气急躁,起身就要拔出腰间的长剑,却被那青衣少年强行拉开,对着亦抽出官刀怒目圆睁的差役陪着笑脸,拉扯那男子着往后走去。 “韩烟你好大的胆子,拉着我做甚,这两个人不知天高地厚,真该好好教训一下。”段长歌被白寒烟扯到一处偏静的巷子里,脸色阴沉,冷哼了一声,语气充满了愤恨。 “段大人稍安勿躁,阴间执法者和那会言人话的狐狸还在暗处窥视,王大人的案子至今毫无头绪,你我现下还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白寒烟苦口婆心的对他劝慰着,见他脸色稍霁才略放下心,旋即又摇头叹息:“只是想去检验县令的尸身,怕是不可了。” “这有何不可?”段长歌讥唇一讽。 “段大人有何好办法?”白寒烟双眸立刻腾起一起光芒。 段长歌斜斜的瞥了白寒烟一眼,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你不会夜里趁着衙差放松警惕的时候溜进去探。” 白寒烟心里无声的鄙视了他一下,颤颤一笑:“段大人说的是。” 段长歌起身离去,忽然想起什么回眸看她,道:“既然不能暴露身份,你对我的称呼也该改改了。” 白寒烟微愣:“不叫段大人,那我应该叫什么?” 段长歌挑了挑眉,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揶揄着:“难道我没有名字么?” 白寒烟惶恐低头:“下官不敢直呼大人名讳。” “你有何不敢,昨晚你抱了我一夜,今日又说胆小不敢,韩烟你还还真是矛盾。”段长歌似笑非笑的睇着她。 白寒烟敛下眸子咬碎银牙,这段长歌不仅嘴巴毒辣还真是记仇。 紧了紧手指,白寒烟抬头对他浅笑,轻声道:“我知道了,长歌。” 说罢,抬腿擦着他的身离去,段长歌脸色微变,似乎被她这一声长歌叫的有些心慌,抬眼看着白寒烟的背影,冷哼一声,也追了上去。 是夜,大地沉睡着,月光把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白。 暗夜里有两道黑影一路沿着房檐屋脊,腾挪跳跃,飞檐走壁亦如履平地,似月影般无声无息,直至县衙之内,二人才从屋脊之上轻轻落了地。 县衙后院最大的厅堂之上,立了一个灵堂,放眼看去整个县衙一片素白,白幡飘扬,中门大开。 这灵堂屋里明亮许多,正中是一口漆黑棺材,壁上摇曳的烛火影影重重,弥漫幽幽檀香。 白寒烟躲在暗处悄悄环视灵堂四周,那一口棺材下是横六丈竖三丈高台香案,立着县令程潇的牌位,下首是一个女人正跪在火盆旁,一张一张的焚着纸钱。 那女子许是累极,颤巍巍的想要起身,两手扶着两旁的桌子,垂着眼皮,段长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她昏睡穴一弹,女子便一头栽了下去。 白寒烟连忙闪进灵堂之内,看着棺材里一身官袍的男子,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看出问题了?”段长歌在她身旁问道。 白寒烟摇了摇头,伸手检查起尸身,见他颈部有勒痕,双目微睁,舌头微突,道:“眼口不闭,舌头微突,颈部勒痕呈倒八字,明显是自缢而死。” “你说,他也是吊死的?”段长歌惊诧起来,一时间贵阳府内竟有两个朝廷命官自缢而亡,这世间哪里会有这么巧合? “咦?”白寒烟看着尸体惊疑出声,段长歌急忙凑上前,问道:“怎么,你看出什么问题了?” 白寒烟摇了摇头,段长歌颇为不耐,讥唇道:“那你咦什么。” 白寒烟微微蹙眉,深邃的瞳仁似更幽深起来,凝声道:“只不过程潇的尸体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法?” 白寒烟挑起程潇的官服,露出一张惨白的胸膛,上面布满了尸斑,她用手捏了捏他的肌肉,略微僵硬,她将眉头蹙的很高,疑声道:“这程潇是清晨自缢而亡,他的尸僵没那么明显,可这尸斑已经蔓延了全身,这着实奇怪,令人费解。” 段长歌双眼微眯,眸里精光一轮:“按照死亡时间,从清晨到现在不过六个时辰,人死后在一到两个时辰内才会有尸斑,六个时辰,他的尸斑不应该蔓延如此。” 白寒烟放下程潇的衣服,对他点了点头道:“长歌,我怀疑,这个程县令也是被人杀死的。” 段长歌被白寒烟一声长歌叫的心慌,烦躁的摆了摆手,不耐道:“那去案发现场看看。” 第二十九章 县令之死(二) 县衙后院数间房舍,皆是一排六开间的红瓦大屋,窗门簇新,全笼罩在柳叶浓荫中,庭院里花木扶疏,亭榭错落,岩石玲珑,曲径通幽,白寒烟不得不感叹程潇的住处倒极富园林之胜。 段长歌领着白寒烟来到其中一间屋门前,腿一抬,作势就要把门踢开。 白寒烟见状,急忙拦住,悄声道:“莫要惊动衙差。”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段长歌轻蔑问道。 “看着。”白寒烟狡诈一笑,从怀内取出一根寻常验尸所用的银针,往门锁孔处一插,随着白寒烟灵巧地扭动,便听“咔”的一声轻响,紧锁的门被打了开来。 “不是什么事都得用到暴力的。”白寒烟收起银针,用眼角睨着他道。 段长歌不屑甩了甩袖子,道:“想不到韩推官倒是心灵手巧。” 悄声将门打开,二人轻步迈入房中。 白寒烟抬眼看着此屋的花厅被改成了书房,而书案上一枚官印和一沓公文极为扎眼,不由得颇为震惊的看着他,道:“你是怎么知道,这是程县令的卧房。” 段长歌看着她,眼中一道讥讽闪过,嗤道:“此处柳叶繁盛,此时正值盛夏,禅虫高鸣聒噪,可此处蝉鸣极少,就说明差役经常在此粘杆。而整个县衙之内恐怕只有程潇有这待遇了。” 白寒烟轻笑出声:“我亦没想到段大人也如此善推理。” 段长歌淡淡的嗯了一声,二人开始在程潇的房内细细检查。 程潇是在今日清晨而亡的,这一天进进出出的人早已经将现场破坏,白寒烟在房内检查了一圈并没有看出什么,有些失望:“除了门窗完好,并没有什么其他。” 段长歌斜了她一眼,不屑道:“也没指望你能看出什么。” 白寒烟不理会他的毒舌,在程潇的案桌上细细翻找起来,段长歌皱眉:“你在找什么?” 白寒烟摇了摇头:“希望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 程潇案桌之上除了昨日他批完的公文,便是书籍,并没有什么,白寒烟拿起一本摞在一起的书,逐一抖了了抖,忽然,有一张小字从书中滑了下来,被书扇起的风一吹落在了段长歌脚下。 段长歌俯身用两指将其拈了起来,轻声将纸上小字念了起来:“身怀六甲腹翩翩,每行一步如登山。育儿付出千般苦,娇婴降世娘新欢。疼子盼儿快长大,愿儿成人志攀天。” 白寒烟闻言心下大惊,道:“难道程潇妻子已经怀孕了。”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抬眼,齐声喝道:“那个怀孕的女人…” “那个怀孕的女人!” 二人相对而立,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惊诧,白寒烟有些不可置信:“难道死在王大人床上的女子会是程潇的妻子?” 段长歌抿唇不语,这的确有些耐不可置信。 “你们来了,你们终于来了……” 正当二人惊疑之际,一个女人娇柔的声音徒然从门外漫了进来,白寒烟登时一惊,急忙道:“是那只狐狸。” “我知道,它在那。”段长歌轻笑一声,眼落在窗棂上。 白寒烟忍不住全身僵硬,那只狐狸的手段的确让人惶恐,缓缓的她转过身,果然,窗上映了一只狐狸的影子,蹲坐在地,嘴唇一张一合: “段长歌,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 只见它凄然一笑,过了许久,方才说:“你瘦了。” 这三个字如绵似絮,轻得几乎没有半分力气,缠缠绕绕到心腑间去,软软薄薄,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惶然无力之感。 “就这么几分能耐么?”段长歌冷哼一声,即走到窗下,负手而立,神情冷冽。 “段长歌,段长歌,你来呀……来呀……” 它轻笑出声,笑得异常温软,绕梁声音渐渐淡去,但那一声“你来啊”,仍久久不能散去。 恍然间,段长歌倏地一动,一手拔出长剑剑锋一颤,抬起一掌击开房门,纵身便要跃起,白寒烟猛地从身后抱住他,喝道:“不能去!” “让开!” 段长歌冷斥一声,手腕一转,剑尖吐出莹莹寒光,竟向身后抱住自己白寒烟的肩头刺去! 白寒烟闭上眼睛,却不松手,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抬眼却见段长了忿忿的睨着自己,他用力扯开她的手,怒道:“你拦着我做甚,我一剑就能杀了那个装设弄鬼的畜牲。” “它是在引你上钩,这明显就是一场计谋,你一出去就立刻进了它的圈套里了。”白寒烟想起昨日的情景仍有余悸,没想到连她也中了计,差点死于他手,那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有何关系!” 段长歌的这一声冷斥似乎惊动了衙门的差役,片刻便听到一连串脚步正往这赶来。 他冷哼一声,展臂向屋脊上纵去,施展壁虎游行的轻身功夫,毫不费事地到了跃到房檐之上,足尖起落间就不见了踪影。 白寒烟无奈的摇头,重重叹了口气,提气纵身追了上去。便见段长歌弓起身子像旋风一样地飞略,跃出武乡县,越出了城郊. 白寒烟一路紧追不舍,纵然她的轻身功夫得到师傅真传,可毕竟毫无内力,追起段长歌来确实有些吃力。 她感觉的到,段长歌有事瞒着她,那会言人语的狐狸,也许段长歌知道内情。 “段长歌!” 白寒烟在身后高声喊他,却见他如风略过,行的毫无章法,再然后,忽地对着深邃的高坡,纵身一跃,像是要寻死一样不管不顾。 “段长歌!” 白寒烟大惊,情急之下,身子猛然一跃,用尽全力在空中旋转数周,终于是抱住了段长歌下落的身子! 可令白寒烟没有想到是,她这一抱,段长歌蹬在土坡上的腿不及收势,泄去了他大半内力。 二人笔直的向坡下落去,段长歌冷冷瞪着身上扑过来的白寒烟,道:“你要干什么?” 白寒烟此时悔的肠子都青了,可在他身上一点力量也使不出,只能任由着向下落去。 总算段长歌武功精纯,身轻如燕,一个鹞子翻身,就势往左仰翻出去两丈远近,抱着她在一棵老树上头直直坠下。 白寒烟闭紧了眼睛,感觉身子不再下坠,却见二人挂在老树的粗干之上,她这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韩烟,你最近是不是抱我抱上瘾了。” 段长歌在她身下睨着一双星眸瞅了白寒烟两眼,桀骜一笑。 白寒烟怔了怔,立刻从他身上直起身子,怒道:“还不是你不要命的往下跳,我是为了救你!” 可她这一番动作,那树枝却经不起如此折腾,砰的一声脆响,拦腰而断,二人陡然失了力跌了下去。 高坡下是一方潭,水面不是很大,却深不见底,碧绿碧绿的潭水像琼浆玉液一般。 二人如锦鲤入水,哗的一声水珠炸裂,二人没进潭里,白寒烟不习水性,一口气郁结在胸口,很快就沉进了水底,水流四面挤压着,直到胸腔像是要炸裂开般…… 段长歌向她游去,长臂一伸将她拽进怀里,感觉到她呼吸困难,脸色发白,眼睛紧紧地闭着,他搂紧白寒烟的腰肢,俯下身去,将自己的嘴唇压向她的唇,将一口空气渡了进去,水中映着两人嘴唇重叠着的影子。 又是一声水珠崩裂,二人从潭中浮了上来,躺在潭岸边,段长歌将怀里不停咳嗽的人推了出去,细长的手遮住了狭长的眸,低低的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白寒烟怒气忍不住从丹田窜了上来。 “这搂也搂了,亲也亲了,看来你我不搞断袖是不行了。” 白寒烟倏地从水中窜了起来,月色朦胧,夜风微凉,寒冷异常,她怒气横生指着段长歌的脸,大声呵斥道:“段长歌,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你自以为是,我会落得现在这部田地,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说罢,掬起潭水不停的往他身上泼去,一张小脸全是怨恨,好像砸向段长歌的不是潭水而是刀子。 段长歌斜躺在水中,绯色的衣袍好像一朵红莲,见到白寒烟的无礼却也不恼,反而笑得越发灿烂。 忽然,白寒烟脑中一道精光划过,她猛然顿住,凝眸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段长歌侧头看了她一眼,漆黑如深潭的眼底对上她的视线:“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程潇尸体上的异常是怎么回事了,其实他是头一天死的,只不过尸体被人放在了温水,所以尸僵缓慢,尸温正常,可尸斑却不受水温控制,蔓延到了全身!” 段长歌倏地站起身,眸子腾出狠厉:“你的意思是说,程潇和王锦是死于同一天!” 白寒烟也被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如果说,他们是同一天死的,加之程潇的妻子又死在了王锦的床上,那么……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死在了一处! “不可能。”段长歌看破她心中所想,讥唇道:“你别忘了,知府守门的差役都看见王锦和他同宗弟弟回的家,而知府内也再无人进出过,他们不可能死在别处,还记得程潇书房的公文,也就是说在可那个时候,程潇仍旧在批改公文,这也说明,那个时候他还活着,而且,他若是放在水里,身上已经浮肿,可程潇身上却没有此症状。” 第三十章 验尸(一) 段长歌倏地站起身,眸子腾出狠厉:“你的意思是说,程潇和王锦是死于同一天!” 白寒烟也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如果说,他们是同一天死的,加之程潇的妻子又死在了王锦的床上,那么……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是死在了一处! “不可能。”段长歌看破她心中所想,讥唇道:“你别忘了,知府守门的差役都看见王锦和他同宗弟弟回的家,而知府内也再无人进出过,他们不可能死在别处,还记得程潇书房的公文么?也就是说在可那个时候,程潇仍旧在批改公文,这也说明,那个时候他还活着。而且,他若是放在水里,身上已经浮肿,可程潇身上却没有此症状。” 白寒烟摇头道:“不一定就把程潇的尸身直接放在水里,可以间接放进去,至于公文,也可以找人代替批写。” “不可能。”段长歌说的斩钉截铁,他勾唇道:“公文上的字迹我认得,那就是程潇的字。” 白寒烟有些惊奇:“你怎么会识得程潇的字迹?” 段长歌眼神微闪烁了一下,不着痕迹的笑了笑道:“我是贵阳指挥使,整个贵阳官员全部向我述职,我怎么会不知道。” 白寒烟被噎了一下,低头抿唇不语,夜半起风瑟瑟,吹得二人湿透的衣袂飘荡,她忍不住一阵颤栗。 “起风了,我们回吧。” 段长歌起身离去,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坚持着自己的想法,她认为,程潇的死一定有蹊跷,也许他根本就是死于前一天。 “你我再去一趟县衙。我有办法能够证明,程潇究竟是什么时候死的。” 白寒烟杏眸灼灼,看着段长歌绯色背影说道,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段长歌一怔,盯着她好一会儿,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天色还不曾亮,一勾银剪似的月亮,迷蒙的斜挂在树梢上,让人昏昏欲睡。方才惊动醒的衙差们在院中四处巡逻了番,见没异样,便以为是野猫作祟,即放下了戒心,各自回房歇息。 灵堂的守夜人换成了一个小厮,他也是困急了,眼皮似有千斤重,摇摇欲坠,却又义无反顾的撑起。 忽听“砰”的一声轻响,是石头落地的声音,小厮应声而倒,终于是趴在地上睡着了。 白寒烟和段长歌从门口窜了进来,棺材下的香案烟雾缭绕,的确让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来。 白寒烟站在棺材下一动不动,段长歌将灵堂屋内关上,回眸看着她仍未有动作,不悦的催促起来:“韩烟,你还不动手?” “这棺材被人关上了。”白寒烟看着眼前的漆黑棺材,双眸射出惊疑。 “那就把它推开。”段长歌不耐的了瞥了她一眼,伸手作势去推棺材,白寒烟急忙抓住他的手,连声道: “一般来说,人死后三天是不能盖棺的,特别是朝廷命官,必须让家人下属瞻仰,这一点这武乡县衙之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 段长歌听了她的话,深锁眉头道:“那会是谁将棺材盖上的?” 白寒烟摇了摇头微微叹息,沉眸冥思片刻,她眯了眯眼睛,陡然一抬手,便将漆黑的棺材推开。 白寒烟探头向里一瞧,程潇的尸体安静的躺在里面,脸色仍旧苍白,只是自缢造成微突的眼睛和嘴都闭上了。 “他怎么眼口都闭上了。”白寒烟看着尸体惊诧出声。 段长歌也将眉头凝的老高,想了想道:“也许……是家人不忍他眼口不闭。” 白寒烟看着这具尸体,只觉得有些诡异,段长歌却忽然问道:“你说有办法测出他真正的死亡时间,是什么办法?” 白寒烟瞥了一眼棺材里的尸体,抿唇一笑,倏地抽出段长歌腰间的凌波长剑,嗡的一声,剑身散出微弱的寒芒。 “你这是做什么?”段长歌微微蹙起眉,似乎对她的举动有些狐疑。 “人死后,尸温和尸僵都会根据环境变化而改变,就连尸斑也会如此,可尸体的内脏是不会说谎的,可以根据肝温和肠胃消化来看出一个人的具体死亡时间。” 段长歌勾唇浅笑,耸了耸肩向后退了一步道:“没想到你懂的挺多,那就开始吧。” 白寒烟含笑的点头,伸手扯开程潇的衣物,却不由得惊睁了圆眼,高喝道:“你快看,他身上的尸斑不见了?!” 段长歌急忙上前一看,这程潇的身上果然光洁如初,连一块尸斑都没有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段长歌此时也看不分明了。 白寒烟神色凝重,握紧手掌拍在棺材上,沉声道:“这程潇死的如此蹊跷,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段长歌启唇还想在说什么,却忽然变了脸色,一把将白寒烟手中的凌波长剑收了起来,小声道:“有人来了!” 白寒烟惊道:“我们快走。” 段长歌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说说罢,瞥了一眼棺材里面的程潇,将白寒烟一把塞进棺材里,自己也跳了进去,伸手将棺材盖合上。 棺材很小,段长歌半个身子砸在程潇身上,而白寒烟则整个人趴在段长歌身上,二人再次紧密抱在一起,她心里无声叹息,若是这一幕被别人瞧见了,她这断袖之癖的名声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二人一尸共挤在一副棺材里,难免有些诡异,白寒烟忍不住偷瞄了一眼段长歌身下的程潇,只不过棺材里太过黑暗,什么也看不清。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仅听嘎吱一声,灵堂大门被人打开,来人咦了一声,白寒烟心想,他一定是好奇为什么门会被关上。 那人在未发出任何声音,缓缓走向趴在地上的小厮,伸手探了探鼻息,原来是睡着了。 在然后,白寒烟便听见他一阵收拾东西的悉悉索索声之后,随着脚步再次声起,她感觉的到,那人向棺材这边的方向传来…… 白寒烟身体一僵,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段长歌胸膛上的袍子,许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段长歌双手抱紧了她,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安心。 那人一步一步的向棺材走来,在一旁站了许久,然后他缓缓伸开手外棺材盖上一用力,白寒烟感觉负在脊背上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她知道段长歌准备出手了。 棺材盖上渐渐露出一抹缝隙,一盈光亮蔓了进来,忽然,两声敲击声从棺材里传来出来,砰砰的在夜里格外突兀。 外头那人手下一顿,棺材只露出一点缝隙便停止了,白寒烟抬眼透着缝隙向外瞧,只觉一道影子划过,而后便是那人离去的脚步声。 透着棺材,白寒烟感觉到那人先是在小厮那顿了顿,尔后才快步离开。 白寒烟微松下一口气,紧接着是那小厮幽幽转醒的声音。 借着棺材缝隙中的光亮,白寒烟抬眼用眼神质问段长歌,方才是不是他弄出两声敲击的声音。 段长歌蹙着眉头,紧了紧抱着她的双手,告诉她这双手一直搂在她身上。 白寒烟惊骇的看着段长歌,从他的眼神里也看出了一抹震惊,如果不是他,那方才的那两声敲击是谁发出来的? 一时间,棺材里气氛紧绷,唯有二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 “奇怪,我怎么睡着了?”小厮自言自语的声音传来,敲了敲头,又继续向火盆里续着纸钱。 白寒烟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低下头看着段长歌身下的程潇,用力贴近了他,想要感觉着程潇的呼吸,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段长歌感觉身上人儿越发的贴近,立刻绷紧了身体,脸色也白了一白,嘴角轻微的抽搐,眼角存了一抹厉色,用眼神质问她,白寒烟却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吵。 借着棺材缝隙中泄下的光亮,白寒烟见程潇面色苍白,的确没有任何呼吸。 她又用鼻子嗅了嗅,没有尸臭,在抬眼仔细看去,却见程潇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狠厉的光芒从他眼中迸裂,裂开干瘪的嘴竟冲她露牙一笑,如此诡谲的笑容立刻白寒烟惊叫起来,砰的打开棺材跳了出去! 那烧纸得小厮看见棺材盖猛地飞了起来,顿时连声也没有就昏了过去。 段长歌被她这一吼也吓了一跳,从棺材里跳出来,怒气从两胁窜出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下怒火道:“韩烟,你究竟想干什么?” 白寒烟身子抖个不停,指着棺材里的程潇,颤声道:“他,他方才睁开眼睛,还对我,对我笑!” “什么?” 段长歌脸色陡然一寒,回眸看着棺材里的程潇,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心口,回身瞧她满脸的不悦:“胡言乱语,他鼻息心跳全无,怎么可能会睁开眼,难不成他是诈尸了?亏你还是我大明朝廷命官,竟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说罢,一甩袖子抬腿离去,白寒烟看着棺材里的程潇,伸手摸了摸胸口,身体冰凉,心跳全无,的确已经死了。 难道,方才是她看花眼了,可方才那一笑格外真实,她是决不可能看错,还有那两声敲击之声,又从何处而来? 白寒烟伸手将棺材盖合上,扯唇轻笑一声,她从来不信鬼神,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第三十一章 老仵作 难道,方才是她看花眼了,可方才那一笑格外真实,她是决不可能看错,还有那两声敲击之声,又从何处而来? 白寒烟伸手将棺材盖合上,扯唇轻笑一声,她从来不信鬼神,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段长歌却对她嗤之以鼻,倒是讽刺她胆子小,却不肯承认。 白寒烟只能另想他法。 第二日,白寒烟去找了武乡县的老仵作。 那人虽然年迈却也精明的很,瞧着她专门来问程大人的死因,明显不怀好意,坐在院中的摇椅上,扇着扇子,就着案台上热气腾腾的茶水,就是不搭理她。 白寒烟抬眼看着他家低矮的泥土房子,微敞开的屋门,木头梁上挂着两个木盒,而一旁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衣服,垂眉抿唇轻笑,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放在小桌上,淡笑道:“老爷子是在县衙做了一辈子仵作吧。” 那老头不屑的哼了一声,闭目摇椅。 白寒烟笑道:“仵作的月酬并不高,你儿子也是做仵作的?” 老头睁开双眼狐疑的看着她,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寒烟轻笑的看着他家院落,道:“你家绳上晾的衣服全是男人穿的,一高一矮,且家里只有一铺炕,这就说明老爷子你已经丧妻,只有一儿,夜里与儿子同住,且房梁上挂着的验尸工具箱有两个,一新一旧,不是子承父业,还会是什么?” 老头用异样眼神看了她一眼道:“小娃子聪明的很,你究竟是何人,又想怎么样?” 白寒烟对老爷子俯身作揖:“是小子唐突了,小子是贵阳府的仵作,来这里是探亲的,只是听闻县令大人一向爱民,却忽然自缢而死,所以便想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老头一听是贵阳府的仵作,挑了挑眉,神色未变,反而讥唇道:“贵阳府的仵作又怎么样,月酬只比我们高了那么一星半点,我们老爷是自缢而死,有什么可帮忙的。” 白寒烟瞧着这老头脾气颇大,甩了甩袖子道:“我们贵阳府近日要急招得用的仵作,正巧程县令身亡,我本想上这县衙去瞧瞧有没有看的上眼的仵作,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多留。” 那老头一听登时就站起来,一把拉住作势要走的白寒烟,脸上立刻堆满笑意,语调也变了,轻声对她道:“原来是贵阳府来的贵人啊,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我家儿子就是个得用的人,也许能帮上你的大忙,破屋简陋,快坐,快坐。” 说罢,拉着白寒烟便坐在摇椅上,抬手为她倒满了茶,站在一旁道:“公子方才说去瞧瞧县老爷自缢,哎,不用去了。” “为何?”白寒烟偏头看他。 那仵作老头一拍大腿,低声道:“我估计是县老爷家里人不会再让瞧了,县老爷的确是自缢,只不过……” 那老头顿了顿,叹息一口气才缓缓道:“县老爷的尸身是死了两个时辰后才叫我去,我想他家里人只是让我去走个过场,而且只让我一人去验尸,连我儿子都不让瞧上一眼,我便去瞧了,县老爷尸身有问题。” “有问题?”白寒烟双眸微亮,却不着痕迹笑了笑,低头饮茶道:“自缢而亡,不过是眼口不闭,有甚者大小便失禁,能有什么问题?” “尸斑,是尸斑!!”老头睁大双眼,凑近了她道:“若是吊死的,他是身子悬空直立,最开始出现尸斑的地方应该是腿,可我去脱下裤子去查看腿时,那腿上根本就没有全在胸膛上了,而且是一大片。” 白寒烟皱了皱眉,那夜去查时,她的确没有脱下程潇的裤子,毕竟她是个女人,对男人总有些忌讳。 “当时,县老爷家里人还着实发了一通脾气,吓死小老儿了。”老仵作想起那人的嘴脸忍不住心有余悸。 “那家里人是谁?”白寒烟拧眉,程潇妻子已死,孩子尚未出生,还有哪个家里人? “好像是他外甥,倒是个厉害的。。”老仵作歪头回忆这那人的面相。 白寒烟顾不上多想,急忙问道:“那何故县老爷只在胸膛上有尸斑?” “这我也不得而知,只觉县老爷胸膛上的尸斑也有问题。”老头回忆起来,只觉得诡异的不寒而栗。 “哦,有何问题?”白寒烟饮了一口茶,问道。 “那尸斑已经一大片了,我当时觉得惊奇,想要用手摸,县老爷家里人不让,只让我瞧了两眼,说是自缢而若没问题,就让我先走了。” “如果是死后两个时辰,应该在腿上先走尸斑,不可能是在胸膛出现一大片,除非,县老爷已经死了好久。”白寒烟淡淡道。 老头立刻惊跳起来,去捂住白寒烟的口道:“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这县老爷昨日批写公文,我是瞧得真真的。” “你一个仵作去县衙做什么?”白寒烟拧眉。 “是县老爷叫我去的。” “他叫你去做什么?” “也没什么?”老仵作一脸伤心,叹息道:“只是问了一些关于验尸的基本常识,他觉得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容易忘事,不能在做仵作了。” 说罢,他伸手摸了一把泪:“我儿子才做几日仵作,我还没把他带出徒,我可不能失了这饭碗。” 似乎是察觉说漏嘴,老仵作连忙捂住嘴,直扇了自己几个嘴巴道:“这张嘴,真能坏事,公子,我儿子是个得用的人,你千万要推举他做贵阳府的的仵作。” 白寒烟冥思于老仵作方才的话,见他如此神态,拍着他的肩膀笑了笑道:“放心,我会带他。” 说罢,抬腿就走,老仵作登时就喜极而泣。 白寒烟心情极不安稳,这程潇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公子,公子!” 白寒烟惊觉有人在叫她,回头看去,却见老仵作一路小跑而来,她急忙迎了上去,道:“老人家,你还有什么事么?” 老仵作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喘息道:“对了,我还曾经历一件怪闻,我见你对这诡异之事比较好奇,便同你说了。” 白寒烟笑了笑道:“老人家,是什么怪闻?可是那阴间执法者?” 老仵作立刻惊恐的看了一眼身后,凑近了她小声道:“比那更恐怖。” “哦?” “那是三日前的夜里,我正打算歇下,却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我儿开门,却见一个男人闯了进来,那人我认得,是王家铺里知府王锦家的下人,知府老爷回家为母扫墓已有四月,那小厮跑来对我说,他家老爷夫人,还有同宗弟弟,弟妹,全部都上吊死了。” “什么?”白寒烟心口一震,只觉脊背发凉:“你确定是三日前?” “是的,本来我也是不信,可他非拉着我去验尸,而且说的有模有样,有鼻有眼,说他家老爷是在梁上吊死,夫人是在老爷脚下吊死,同宗弟弟和弟妹是在窗上吊死。” 白寒烟身子一颤,竟不觉得后退了几步,老仵作以为她在害怕,便扑哧一笑道:“你这小娃子胆子也不是很大。” 白寒烟看着老仵作,极力的稳着心神道:“你,你可是看见尸体了?” “没有。” “没有?”白寒烟声音陡然高了一调。 老仵作点了点头道:“的确没有,是那小厮看花眼了,我去的时候,老爷坐在屋内收拾好细软,要连夜回贵阳。” “你说你看见他们了?”白寒烟更加惊恐。 “是啊,我看见了,那小厮也是奇怪,他说他分明见老爷夫人都吊死了,可是此时看见他窗上的影子看的真真的。” 白寒烟立刻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你说是在窗上看见了他们的影子,没有见过他们本人?” “有什么区别么?”老仵作一脸惊疑:“难道,人和影子能分开?” 白寒烟抿唇不语,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小厮可是说只见四个人自缢而死,不是五个?” 老仵作被白寒烟问的一头雾水,掰着手指数了数,道:“的确是四个,王大人夫妻,他弟弟夫妻,的确是四个。” 白寒烟手抖了抖,忍不住颤栗,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又问道:“那小厮可是说王大人脚下死的是他夫人,窗下死的是他弟妹?” 老仵作此时颇为怀疑的看着她,道:“我说小娃子,你怎么竟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夫妻上吊不吊死在一处,难不成分开和别的男人吊在一起,而且我也说过了,是那小厮看花眼了,看花眼了,老爷根本就没死。” 说罢,瞧着她满脸震惊的模样,摆了摆手,讥唇道:“什么贵阳府的仵作,我看分明是有病。” 说罢,一抬腿就离去了。 白寒烟看着老仵作的背影,心中一片惊骇,连身子都忍不住哆嗦,。 她不相信那小厮是看花眼了,他宁可相信王锦等人在提前一天就被人杀害了。 她急忙向客栈跑去,要将这一切告诉段长歌。 砰的一声,她推开段长歌的屋门,见他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裤。 段长歌不悦的睨着她,微一蹙眉,冷声道:“韩烟,这几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白寒烟此时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拿着他的衣服往他身上套去,边穿边说:“快穿衣服,我们去王家铺!” “王家铺,韩烟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第三十二章 游荡郎中 砰的一声,白寒烟推开段长歌的屋门,见他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了一件亵裤。 段长歌不悦的睨着她,微一蹙眉,冷声道:“韩烟,这几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白寒烟此时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拿着他的衣服往他身上套去,边穿边说:“快穿衣服,我们去王家铺!” “王家铺,韩烟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白寒烟拿下他挂在客栈床头的凌波长剑,一脸焦急道:“来不及和你解释这么多了,我们边走边说。” 说罢,扯着衣衫犹乱的段长歌走出客栈,跨上马一扬马鞭,疾驰而去。 “你说什么?”听了白寒烟的话,段长歌一紧缰绳,马儿倏地扬腿而立,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满脸震惊。 白寒烟也停下马,看着他正色道:“是的,我想那老仵作不会骗我。” “如此说来,王锦在武乡县就死了,那么回到贵阳的又是谁?”段长歌拧眉沉思:“而且,武乡县离贵阳还有四个时辰的距离,就算他死在这又回到贵阳,而那个时候,他们五人的尸体应该僵硬,尸斑也该长出来了。”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白寒烟也是不解,看着段长歌道:“也许,我们去王家铺找到那个小厮问清楚情况,一切都该明朗了。” “看来,此案蒙上这么多迷雾,让人看不分明。”段长歌微微眯起眼睛,眸子深沉如幽深的潭。 白寒烟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探究,段长歌睨着她,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嗤笑一声:“说罢,你想问什么?” “段大人一定知道些什么吧?”白寒烟瞥着他扬起的下巴,抿唇问道:“虽然还不知这阴间执法者,还有那狐狸会和此案有什么关联,但我能肯定,你一定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是和你差不多?”段长歌挑唇抿出笑纹,嬉笑道:“还是你想让我知道关于我的什么?” “段长歌!”白寒烟讨厌他一脸戏谑的样子。 “现在你与我这般熟络了,叫我的名字这么自然。”段长歌戚戚的笑着。 “你!”白寒烟一甩袖子,冷哼道:“段大人,你和那会言人话的狐狸是认识的吧,又或者说,它根本就是冲着你来的!” 段长歌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将眸光落在白寒烟身上,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竟是难得的一片和善:“有些事,还不是你知道的时候,而有些时候,知道了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罢,急扬马鞭,马儿抽痛急驰,扬起身后漫天尘土,让他也看的不那么分明。 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眸里洇了冷意,轻哼一声:“段长歌,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你身上得秘密一一挖出来。” 王家铺是个不大的村落,零零散散的只有几百户,只因出了王锦这个四品的知府而变的成名。 他二人站在远处高坡向下望去,眸光绕过了一片土丘,一片良田,一个坐落有序村落出现在他们的眼前,白乎乎的炊烟从座座草屋里袅袅而出。 而正中一家围墙大院格外显眼,白寒烟从头到尾数了数,是八间正房,正房旁边是两排厢房之类的房间,屋后是各大院子,厨房和柴房以及一小片菜园就建在后院。 “那里肯定就是王锦的老家。”白寒烟出声道,旋即恨恨的跺了跺脚,她有些着急:“可是我们该如何混进去又不会觉得突兀?” 段长歌负手而立,衣带随风飘飞,看着她嗤笑出声,揶揄道:“你不是会验尸么?” 白寒烟看着他一副傲视群雄的神态,不可一世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根本就不打算理会他,想了想道:“如果是个大夫就好了。” “若是大夫怎么样,难道你就和他搞断袖?”段长歌目露鄙睨地睇了他一眼,淡淡道。 白寒烟恨不得拔了他那根毒舌,想了想低眉浅笑,勾起唇角道:“若是大夫,我就娶了他!” 说罢,朝着他哼了一声,闪身走下山坡。 段长歌瞧着她的背影,眼中升腾起怒火,阴恻恻地看着越走越远的小子,低声道:“你找死。” 白寒烟站在村落口,正犹豫用如何说辞才不会让人起疑心,正踌躇间却见段长歌一身书生打扮缓缓从远处走来,肩上扛着一个药箱,收了平日里的桀骜和邪魅,一身书卷气息,俨然就是一个游方郎中。 白寒烟惊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指着他好半天才道:“你从哪儿搞来这身行头?” 段长歌斜睨了他一眼,没什么好声气:“从你娘子身上抢来的。” 白寒烟他这一席话被噎住了,吞了一口唾口水,像一团棉花把喉咙堵住了,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正巧他回头看她:“怎么,舍不得你娘子的这身行头?” 白寒烟握紧了拳头,讥唇道:“还是长歌你穿起来更加好看可人。” 段长歌脸色阴沉,转身就走,白寒烟总算解气一回,抬腿小跑跟着他的步子。 两旁农田里有一条小陌,农民正在耕田,除草,二人走在小陌里,并没有直接去王锦的老家,有些事,恐怕问是问不出来。 段长歌偏头对白寒烟道:“喊吧。” 白寒烟一脸诧异:“喊什么?” 段长歌白了她一眼:“喊号子,不然谁知道你是大夫?” “那你怎么不喊?” “你见过大夫亲自喊号子的么?” 白寒烟哑口无言,抿了抿唇一跺脚,喊就喊,有什么大不了的! “扁鹊在世,华佗再世,专治疑难杂症。” 白寒烟口中含着一棵狗尾草,看着段长歌不怀好意,心想着,若是真的有人看病,我看你怎么圆? “扁鹊在世,华佗再世,专治疑难杂症。” “大夫,等一下。”忽然一声叫喊阻了二人去路,白寒烟凑段长歌身旁,小声嘀咕道:“买卖来了,一会你行么?” 段长歌瞥了她一眼,轻蔑哼道:“你才不行。” 说罢,缓缓回身看着从田地里走过来的男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道:“这位兄台可是哪里不舒服?” 那男人瞧着二人气度不凡,摸了摸身上的污泥,挠头不好意思的咧嘴一笑:“我家里的有些不舒服,劳烦大夫给她看一下。” 段长歌微微一笑道:“可以,不过……” 他睨了四周一眼,为难道:“她在何处,就在这儿?” 那男子连连摆手,道:“去我家,去我家,离得很近。” 张望家是一出低矮的两间破房,看起来快到倒塌了,窗户破旧不堪,炕上躺着他重病的娘子,张望打开房门,他娘子看着来人,挣扎的坐起身。 “相公,他们是谁啊?” 张望立刻上前拥住女人,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道:“是我请来的游荡大夫。” 白寒烟不晓得那女子病得多重,只觉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屋内光线惨淡,即便是白天,也暗沉沉的,更显得那女子瘦弱可怜。 “咱家没钱看病。”张望娘子低叹一声,眼泪在眼圈打转,握住张望脏污的手:“倒是你一直劳累,为妻心有不忍。” “没关系,我们不要钱。” 白寒烟脱口而出,看着他们夫妻如此艰难恩爱,忍不住心软。 “什么?”夫妻二人一怔,瞧着二人气质非凡,根本不像游历许久的人,不由得狐疑起来:“两位公子,真的是大夫?” 段长歌狠狠地睨了他一眼,白寒烟抿了抿唇道:“我家大夫向来如此,看不好病不要钱。” 二人仍旧有些目光疑惑,仔细打量起起他二人来,段长歌抿唇轻笑,打开药箱,拿出脉枕放在床上道:“小嫂子将手腕放上去,在下为你诊脉。” 女人抬头看了一眼丈夫,张望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将手腕放了上去,段长歌伸出两指手指细细诊断起来。 白寒烟瞧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某些好笑,这段长歌煞有介事的装模作样,活像真是那么一回事似的。 须臾,段长歌眸色凝重,叹息一口气才道:“脉象有力为表实,无力为表虚。浮而有力有神,为阳有余,属热证。浮而无力而空滑,为阴不足,属寒证。小嫂子可是经常滑胎?” 此时不仅张望夫妻睁大双眼,连白寒烟都有些吃惊,难不成他还真的会看病? “神医啊,神医,是的,实不相瞒,我家娘子前日里已经是滑了第四胎了,唉,也不知我张家究竟做了什么孽,总也留不下?” 段长歌浅笑道:“滑胎不留,与肝肾气血,冲任二脉,都与寒气过重有关。依症状通常可分为两种情况。一为虚症,主要是气血虚弱和肝肾亏损所致,治疗宜益气养血滋补肝肾,这样吧,我留下一副方子,让小嫂子多吃一段时日便可痊愈,且孩子这事,不要过急。” 二人作揖长谢,说罢便将家里的钱财全部拿了出来,段长歌摆了摆手,笑道:“方才我这小厮既说,治不好不要钱,我也不能砸了招牌,待小嫂子痊愈在给也不迟,我主仆二人要在武乡县待一段时间。这样吧,今日天色已晚,这位兄台若不嫌麻烦就留宿我们一日,可好。” “好好好。”二人自是满心答应,可瞧着他二人,有些羞愧:“家里实在太过简陋,只有两间矮房,我夫妻可住一间,不知你们主仆二人能否住一间?” 白寒烟闻言一愣,正说不行,段长歌却已抢先应承着:“江湖儿女,没有那么多讲究将就,那便多谢。” “该是我们谢你才是,你是神医啊!”二人对着段长歌又是一道千恩万谢。 段长歌低眉垂目,淡道:“哪里是神医,就算是神医,也救不了死而复生。” 二人一听这四个字,立刻脸色一变。 夜里,百虫蛰伏,二人坐在房间里对视良久。 “今晚你说怎么睡?”白寒烟冷眼瞧着他,怒气凛然。 段长歌神色淡淡的躺在炕上,对她努了努嘴:“你睡地上。” 忽而抬起眼看着她笑得嫣然:“我也不介意一起睡,反正我们都是男人,没那么讲究。”说罢,往炕里挪了挪,真的腾出一块空地。 白寒烟深吸一口气,忍下心中怒气,声音尽量平静道:“没什么,我睡在地上,段大人今日辛苦,下官睡在地上也是应该。” “你真是这么想?”段长歌挑眉看着她。 白寒烟点了点头,拿了一个破布单子,铺在地上,作势就要躺下。 “看起来你还是知道心疼我。”段长歌冲她微笑。 白寒烟转过身去,不再搭理他。 段长歌忽而轻笑出声:“我不相信你今夜会睡得这么消停。” “难道段大人,今夜就不会去夜探。”白寒烟忍不住反唇相讥。 “看来我们果然是心有灵犀。” 第三十四章 灵姬佛像 白寒烟发觉,这几日和段长歌做贼做出经验了。 夜深人静,银灿灿的月亮在乌云后躲躲闪闪,破屋里浅眠的白寒烟和段长歌同时睁开了双眼。 “时机正好。” 白寒烟低喃一声,月光从裂开的窗缝里泄在她脸颊上,一双眼神采奕奕。 段长歌斜睨着眼,冷冷地丢给她讥讽的眼神:“你倒是喜欢做贼。” 白寒烟反讽道:“你这骗子做的不也像模像样的。” “谁说我是骗子了?”段长歌眉峰一挑。 白寒烟不想和他斗嘴,轻轻打开门缝,像鱼儿滑了出去,飞身一耸,恰像野鹤腾空,破空直掠而去。段长歌勾唇一笑,拔身跃起,也似健隼飞天,转瞬扶摇而上。 二人落在王锦老家后院里,白寒烟从厨房墙根处探出了半个脑袋,偷偷往里前院张望着,只见大院里灯火通明,一排家奴在院落里不停的巡逻,有两个布衣小厮正守在在王锦主屋前,似乎说着什么。 “王锦死了,这院子还有什么要守的?。” 白寒烟忍不住怀疑,一般来说,主人已逝,下人自然会另谋出路,可看王锦的老家还有这么多人巡逻,是谁下的令? “你我去王锦的主屋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段长歌回眸对白寒烟道,用眼神示意她从后窗进去。 白寒烟点了点头 二人贴着夜色摸索到窗口,她伸手推了推窗子,却纹丝不动,她有些气急:“这窗一里面被榫卯锁死了。” 段长歌揶揄着:“你不是会开锁么?” 白寒烟忍不住气愤,却见段长歌将手放在窗棂上,暗运内力,那窗子唰的一下,榫卯被迸开,二人推开一道缝隙便滑了进去,白寒烟又小心的将床上榫卯安好。 满月清辉洒在窗上笼罩上一层朦胧的月影,借着窗下细碎的月光,白寒烟睁大双眼细细观察着,花厅,书房,卧室,没了人的生气,显得的空荡荡的,屋子正中还有一个神龛,两旁挂着二条黄绸,大概是王锦留下来的。 二人在屋内查看一番,见此处已被清理的极为干净,并没什么线索留下,白寒烟难免有些失望。 门口守门的二人还在窃窃私语,白寒烟滑向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着二人言语声有些烦躁:“差不多快到时辰了吧。” “在等一会儿。” 之后,便是两声叹息。 白寒烟皱眉冥思着他二人的谈话,忽然感觉身子竟然腾空了,回头却见段长歌长臂一伸,将她提起了起来。 “你做……?”白寒烟小声斥着他,却被段长歌猛然伸出的手掌堵住了嘴,白寒烟不满的瞪着他,段长歌却用眼神示意她看向身后。 原来是那座神龛。 白寒烟挣脱开他,凑身前看,借着流泄的月色,看清神龛里供着装金的佛像,佛像面前,正列着一个宣炉,香烟缭绕的,正焚着沉檀。佛案两边,高高的四个书格子,全列着是木板佛经。 “有什么奇怪么?”白寒烟压低了声音道。 段长歌眸子深沉,也小声道:“你瞧那佛像,有什么不同?” 经他一说,白寒烟盯着那佛像瞧了好久,的确发现怪异,菩萨本慈眉顺目,长指略曲,引渡众生,而此像虽是低眉却为摄眸,颇有摄人魂魄的妖冶之息。 “难道是王锦按照他所爱之人塑的?” 白寒烟揣测着对段长歌道,半响,并未听见他的言语,偏头瞧去,却见段长歌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佛像,眼里冒出阴冷和一丝不安,良久他沉吟道:“这佛像是照着他曾经杀过的一个女人塑的。” 白寒烟惊诧万分,方要启唇在问,门口忽然传来开锁的响动。 二人一惊,却发现这偌大的主屋竟没有藏身之地。 砰的一声,屋门猛地被打开,门口那二人走进屋内,其中圆脸男子好奇的皱眉:“我方才明明听见有声音的。” 另一人不满的嘟囔了句:“别大惊小怪的,你我一直守在门口,哪里看见人,鬼还差不多。” 话音一落,那圆脸男人一哆嗦,连忙颤道:“别,别说了,时辰到了,还是办好老爷交代的事。” 子时的月亮不偏不倚的挂在天上正中,月影竟从不知从哪儿流泄正巧落在佛龛前面的地板上,将那一处照的分外光亮。 那两小厮走到佛龛面前,从案台上拿出佛香,恭恭敬敬的上了一柱香,跪在那明亮的空地上,目光虔诚:“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古怪的诗句在半夜格外诡异,二人口中磨叨了几声祈愿后,将香火插在香炉之上,恭敬的两叩首,才起身离去。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床下围幔有些骚动,白寒烟忍不住推搡着压在她身上的段长歌,道:“他们走了,我们快出去。” “别吵,有人。” 白寒烟身子微震,细细听了一会,的确感觉到窗下有几声细碎的脚步声,段长歌轻轻在她耳旁低语道:“不只一人。” 白寒烟不在言语,隐藏好自己的气息,这几日她倒是习惯了和段长歌如此近距离的……做贼。 果然,屋门又再次被推开。 那圆脸小厮举着一盏灯走了进来,眯眼在屋内走了一圈,门口站着另一个小厮瞅着他一脸不耐:“你今天是怎么了,总是疑神疑鬼?” “我方才真的听见了声音。”圆脸小厮神情变的严肃起来,双眸腾起不安,门口那小厮见他执拗,也走进来,紧张道:“屋里就这么大地方,门窗都锁死,除非他从窗缝里飞……” 他的话未说完,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子,剩下的话噎在嗓子里化为一声恐怖的尖叫:“啊!!!” 那圆脸小厮也瞧见了窗上耸动的影子,一把扔了手中的灯笼,顿时瘫软在地,二人连滚带爬的窜了出去,边跑边叫:“狐仙来了,狐仙来了!” 床下的二人也是一怔,借着地上灯笼的光看见彼此眼中的惊诧,然后,便是一串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如踏在人心上一样,携带着的是女人的一腔哭声,凄怆悲恸,闻者无不落泪。 段长歌轻轻挑起围幔一角,见那纯白的一道影子朝着那神龛走去。 白寒烟忍不住惊骇,因为她听见了另一道脚步声,原来那狐狸果然是控的。 “灵姬……” 那人终于缓缓开口,软糯嘤语缓缓说着两个字,而后就是一串世上最可怕凄历的哭声。 “你把秘密藏在哪儿了?” 白寒烟感觉段长歌身体猛地一僵,她果然猜的不错,段长歌一定认识这个女人! 门口倏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巡逻的家奴们,待他们手持大刀闯进来的时候,屋子里又恢复了一室安静。 “哪里有狐狸?” 为首的家奴满面怒容,而那两小厮抱在一起,惊骇未定的脸上更是不可置信,众人围着主屋巡视一圈,确定无人。 为首的家奴捡起地上的灯笼塞进那两个小厮手中,甩下一句“守好大门”后离去。 过了好久,段长歌霍的从窗下窜了出来,一闪身便到了神龛面前,双手撑在案台上死死地盯着那佛像。 白寒烟也连忙钻了出来,走到他身旁观察了他一会,才疑声道:“你……认识她?” “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段长歌面无表情,只是缓缓吟出方才那两个小厮说出的话来,抑扬顿挫的语调在他口中说的格外瘆人, 白寒烟却越发肯定,段长歌心里肯定有秘密! 第三十五章 报应 回去的一路上,段长歌一直都没有言语,白寒烟跟在他身后,瞧着他笔直的身影,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白寒烟双眸腾起精光,段长歌一定是知道什么,至少那个那做灵姬的被王锦杀掉又做成佛像的女人,他一定认识。 白寒烟想起那个操控狐狸的女人,她似乎也认识灵姬,她口中所说的佛像里藏着的什么秘密,会是什么? 而她和段长歌又有什么渊源,王锦和程潇诡异的自缢而死和她究竟有没有关系? 还有那两个家奴,瞧着他们的样子,是日日子时的时候都会来为灵姬佛像上香,口中吟出的诗为何如此古怪,又是谁指使他们如此行为的,会是王锦么? 还有那阴间执法者,他似乎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先回吧,我出去走走。” 段长歌忽然开口打断了白寒烟的思绪,话落,他不等她开口身子陡然腾起,在夜里化作一道绯红的光,转眼便消失了。 白寒烟微叹息,自己一人回到了张望的家里。 天已接近黎明,张望夫妻睡的还很熟,白寒烟合衣躺在地上,心里开始有些焦急,王锦死去过了第四天了,竟还一点线索都没有,案子渐渐的进入了一个死胡同,她被困在里面,找不到一点头绪。 白寒烟翻了一个身,困意却渐渐袭来,没有段长歌在身边,她难得想要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脸颊一阵瘙痒,白寒烟用手拂了拂,转过身子继续睡去,可无论白寒烟如何摆脱,脸上的阵阵瘙痒仍紧紧缠着她。 她陡然睁开双眼。 入眼的竟是苍离忍俊不禁的笑脸,手里拿着一截儿狗尾巴草,还在不停的骚弄着她的脸。 白寒烟嚯的坐起身,睁大双眼诧异道:“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苍离扔了手中的半截草, 身子一歪就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笑得灿烂:“自然是在大人的指引下寻到的。” 白寒烟眸底精光一闪,这个段长歌果然心思深沉,他何时留下记号她竟然都没发觉。 “就你一人来的,李成度和王徒呢?” 白寒烟向后逶了一步,和苍离微微保持了点距离。 “他们在武乡县呢,段大人让他们查程潇的外甥。” 是那个人,想起他白寒烟忍不住眯起双眼,从那老仵作的叙述中,他的确有很大的嫌疑,也许他根本就知道程潇死的有异样。 “查到什么了么?” 苍离又往她身旁挪了挪,摇了摇头道:“他走了。” “走了?”白寒烟吃惊道:“什么时候走的?” 苍离沉下双眸,道:“据县衙里的人说,他是突然探亲来的,结果就赶上程潇想不开自缢,夫人又失踪了,所以他安排好程潇的后事,便离去了。现在想来,那个人倒是很有问题。” “可打听了他具体的相貌?”白寒烟急问道。 “没有。”苍离也感到疑惑:“那人虬髯胡须,长相凶恶,并没有人记得他具体的样子。” 白寒烟握紧了手掌,冷冷勾唇:“一定要找到他,他有很大的嫌疑,也许那天和段长歌在棺材里听到的那个人,就是他。” 白寒烟蹙起眉头,想不通为何他来推棺,又为何忽然收手,难道与那两声敲击声有关? 苍离却因着她的话而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是一滞,不敢置信地开口:“你竟然敢直呼大人的名讳,还,还和他睡在棺材里?” 苍离忍不住凌乱,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寒烟白了他一眼:“我们只是为了破案,并不想暴露身份才会如此,你莫要多想。” 苍离更深看了她一眼,一个劲的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没有多想。” 白寒烟不理会他,转头看向那低矮的火炕,不由得拧眉,段长歌还没有回来? “他怎么还没回来?” “你说的是谁?”苍离凑近了她问到。 “段长歌,还能有谁?”白寒烟睇着他,不解他为何如此愚笨。 “你和段大人……”苍离抿了抿唇,有些难为情,道:“你们,你……” “我们怎么了?”白寒烟不解。 苍离探究似的上下瞅了她两眼,忽而凑近了她问道:“你们改不会真的有奸情吧?” 白寒烟一巴掌拍在他的额头上,苍离整个人被她推的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疼得他直哎呦:“我就是问问,你急啥?” 白寒烟怒从胸来,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道:“别说我韩烟不是断袖,就算是,我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找他那满身血腥的家伙!” 屋门砰的一声被踢开,段长歌站在门口微挑双眉,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带着一丝阴恻的意味,他冷眼睨着白寒烟道:“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找我这样满身血腥的?” 苍离看着段长歌一脸笑意,只觉脊背发凉,眼角睨着窗下破木案台上有一碗凉水,想了想还是低头喝水,将自己与他二人隔离开来。 白寒烟瑟缩了一下,气势已然矮了几分,想了想她所说实属事实,不由得抬头挺胸道:“我这一生,不喜杀戮,只喜欢救人,所以以后若找良妻,我只想找个大夫。” 苍离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 张望夫妻在厨房忙碌着,见到家里忽然又来了一位客人,朴实的将缸里的米全都拿出来招待客人,白寒烟陪着他们忙碌着。 张望家门口几棵垂柳,枝叶翠绿在风中轻轻摇曳,袅娜多姿,段长歌站在树下负手而立,任由枝条撩拨他的发。 苍离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 “查的怎么样了?”段长歌淡淡的问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苍离正了神色,恭敬回道:“并没有他的踪迹,这件事好像和他无关?” “无关?”段长歌嗤笑一声,冷哼道:“你太不了解乔初了,他做事片叶不沾,总会把自己摘得很干净,给我在查,我不信灵姬的事他不知情。” “灵姬……”苍离轻轻说着她的名字,轻声道:“大人还是忘不了,她没……” 段长歌忽然抬断了他的话,垂目低低的叹息:“我知道她活着……” 苍离也叹息一口气,抬眼看着他的侧颜,有些担忧的问道:“如果,大人在看见她,会不会动手杀了她?” “会。”段长歌说的斩钉截铁,抬眼看了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初生的日头带来了一点微弱的光,他转身看着苍离,脸上的神情极淡,道:“一切按计划进行。” 说罢,抬腿离去。 苍离低头应诺,看着段长歌被日头渡的金灿灿的背影,却带了浓浓的悲哀,接着叹了两声,摇了几摇头,道:“怕是……也不会独活了吧。” 正午时分,阳光正暖,段长歌正在为张望妻子把脉,白寒烟站在他身后,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讥讽的嗤笑,这段长歌还真会装模作样。 “神医,我这身子怎么样?”张望妻子看着他,双眼腾起一片希望的光。 段长歌方要启唇,门外忽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几人回身瞧去,见张望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了进来,合拢房门时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差点夹到手指,张望妻子急忙起身,关切问道:“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张望忽然跌坐在地上,似乎是吓极了,舌头都颤了起来,口吐不清道:“王家,王家,遭报应了!” 第三十六章 蛇患(一) 正午时分,阳光正暖,连屋子里黯淡的光线也明亮了几分。 段长歌坐在床边正在为张望妻子把脉,白寒烟站在他身后,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讥讽的嗤笑,这段长歌还真会装模作样。 “神医,我这身子怎么样?”张望妻子看着他,双眼腾起一片希望的光。 段长歌方要启唇,门外忽然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几人回身瞧去,见张望慌慌张张的从门外跑了进来,合拢房门时因为颤抖得太厉害差点夹到手指,张望妻子急忙起身,关切问道:“相公,发生什么事了?” 张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似乎是吓极了,舌头都颤了起来,口吐不清道:“王家,王家,果然遭报应了!” “报应?什么报应?”白寒烟瞧着他这副惊恐万分的样子,心里不由得一惊。 “王家遭了蛇患!好多蛇,有好多……好多蛇从王家涌了出来!”张望从地上爬起来,两步窜到床上,抱着妻子全身如同筛糠一般簌簌抖着。 “蛇?”白寒烟脸色微变,杏眸一沉:“这里怎么会有蛇?” 她曾经观察过这里的地势,除了一两处高坡,土丘,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没有山林石窝并不会有蛇栖息。 “是真的!”张望一脸惊惶,声音都打着颤儿:“就是方才的事,王家的人都已经快吓破胆了,起初只是一两条蛇,后来渐渐演变成数十条甚至上百条蛇一起出现,从地窖、井下、各处里钻出,爬得遍地都是,怕是很快就蔓延整个村子了!” “几条蛇而已,怕什么?”段长歌轻笑出声,笑声里带了一份讥嘲,继续为张望妻子诊脉。 白寒烟瞧着段长歌神情自若的模样,并没有一丝吃惊,探究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渐渐有了猜想。 张望妻子摇头直叹息:“唉,这王家究竟遭了什么孽啊!” 白寒烟立刻顺势接言,貌似好奇的问道:“这王家出了什么事么?” 张望妻子却倏地止住嘴,似乎是有什么忌讳,向丈夫怀里靠了靠,张望抬眼看着他们二人,低叹一声脸上全是无奈道:“两位莫要在问,有些事情,你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白寒烟嘴唇微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段长歌抢先了话茬,他面带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再相问,尊夫人的病情已有起色,只需按时服药即可。” 说罢,他拉着白寒烟的胳膊便告辞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从怀里摸索了一个物件,一甩袖子准确的扔到了张望手里,微笑道:“这包灵药可驱蛇,在房子周围撒一圈,可保此处安全,无蛇来扰。” 白寒烟一直被段长歌携带着走到破屋里,一把挣脱开他,声音里带了怒意:“段长歌,你为什么不让我问清楚?” 段长歌看着她,眼底讥笑明显:“你还指望从这两个村农口中知道多少?” 白寒烟瞧着他不可一世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段大人,难道你不知道在破案时,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么?不从他们口中探听,你还想让王家的人亲自告诉你?” “这有何不可?”段长歌挑眉看着她。 白寒烟深看了他一眼,想起张望方才的话,微微蹙起眉,有些狐疑道:“王家蛇患一事是你搞的鬼?” 她低眉想了想,今日晨时后便没有见到苍离,紧接着王家就患了蛇,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段长歌撩袍坐在火炕之上,伸手端起碗颇具优雅的抿了一口水,朝着一旁的白寒烟斜视过去,言辞犀利而暗讽道: “有些时候做事还是要靠手段的,不能坐以待毙,要主动出击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心儿里。”顿了顿,段长歌颇为无奈么叹了一口气,伸出细长的手指指了指白寒烟的脑袋,叹息道:“韩烟,脑子这种东西出门你应该带着。” 白寒烟怒目圆睁抬起一掌就甩过去,还没有沾到他的衣角,他已经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挑眉讥道:“技不如人,你还不承认?” 白寒烟使劲挣脱开他,一甩袖子,冷声道:“我看你这种下作的手段,能如何成事?!” 段长歌扬起眉梢,理了理衣襟,从容自若的品着碗里的水,淡淡道:“日落之前,王家的人一定会亲自来请我。” 白寒烟坐在张望家的土院子里的木头台阶上,将大门敞开,看着小蛇们扭着柔软无骨的身子大摇大摆的在门外小路上逶迤而过,有的扬起信子朝着张望家探了探头,似乎是闻到了恐怖的气味转过身一溜烟就不见了。 张望妻子推开屋门,身上裹着一件外袍,走到白寒烟身旁也坐下,看着外面的成群的蛇孙,一脸担忧的道:“韩公子,我家相公去捕蛇,会不会有危险?” 白寒烟回眸,见她苍白的脸上全是不安和焦灼,勾起唇微笑的安慰道:“放心吧,有神医的灵药,你家相公不会有危险的。” 张望妻子点了点头,抿着唇不再言语,只焦急的看着门口,希望下一瞬丈夫就出现在她的眼前。 白寒烟微叹息,目光也落在门口,此刻天上的日头已经偏西,她也在暗暗等待着王家的消息。 日头已被时间磨尽,天色已近黄昏,漫天云霞如染了一层血色,被夕阳烧灼得渐渐乌黑。 忽然,一抹粗布衣服进入了眼帘,张望终于是迈进了门口,他的妻子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抬腿向门口的男人跑去,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声音里带了哭腔:“相公,你总算是回来了。” 白寒烟也站起身,轻笑着看着门口相拥的男女,张望一手搂紧了怀里的女人,脸色却羞的潮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有神医的灵药呢,还怕个啥?” “这是自然,我那药是有灵性的。”段长歌也从屋子走出来,眼带笑意的看着他们夫妻二人。 张望看着他竟有些微怔,反应过来便犹如看到了天神,一脸虔诚的对他躬身作揖,恭敬道:“仙人呀,您真是天神下凡,您给我的灵药果然有灵,那蛇根本就不怕人,很多捕蛇的乡亲都被咬伤了,可,可那蛇却像是惧怕我似的,遇到我就躲,连我的身前都不敢进。” 白寒烟回眸睨了一眼段长歌,见他神色间从容不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无声的鄙视了他一下,回身看着他夫妻二人,故作一脸诧异道:“是么,竟真的这么神奇?” “是啊,是啊,我同他们说,我家里来了一位神医赐我灵药,他们都要来向你求药呢?”张望看着段长歌,一脸崇拜。 “他们?”白寒烟心下微动,问道:“你说的他们是谁?” “自然是王家的人,他们见这灵药神奇,都想求得一份用来防身,这会儿他们怕是快到了吧。”张望回身瞧着门口的小路,双眼蓦地一亮,道:“来了,来了,王家的人来了。” 白寒烟略吃惊的看着段长歌,没想到王家的人真的来了,段长歌冲她挑眉,面容颇为得意。 张望屋内,破木桌子上燃了一盏油灯,段长歌端坐在火炕之上,烛火摇曳中闭目轻阖,绯袍缓带,神采飞扬,气度闲雅,竟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王家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素衣管家打扮,一双眼却精明的很,他瞧了一眼炕上的段长歌,见其如此年轻,不由得问扬起下巴,有些怀疑道:“你就是张望口中的那个神医,能驱蛇?” 白寒烟心里有些憋闷,这个人口气有些无礼,看起来并没相信段长歌的手段,于是上前一步,冷声道:“这位公子,我家仙人也是随缘的,瞧着面善的自然帮上一手,若是没有眼缘的,我家公子便是瞧上一眼都不愿的。” 那男子被白寒烟噎的够呛,却也是沉得住气的,对段长歌微附身道:“这位仙人,眼下状况您也是知晓的,您可有法子治我王家的蛇患?” 段长歌并没有急着答话,过了好久才缓缓睁开眼,双目似朗星灼灼,慢悠悠的从腰间摸出一柄折扇,唰的打开,笑的温婉儒雅,潇洒地扇动地手中的折扇,笑意却是不见眼底。 白寒烟瞧着那扇子双眼微眯,那是她的折扇。 “蛇喜湿气,因难而迁,它本来蛰伏在井底,只因地上人家劫难难逃,才不得不举家迁徙。”段长歌缓声沉吟道。 那管家闻言却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眼,如见神人,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作揖,长长地行了一个大礼“:小人乃是王锦大人老院里的管家马镇丙,方才如有怠慢,还请仙人恕罪。“ 段长歌摇了摇扇子,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是淡淡道:“你说说吧。” 马镇丙感激的又长揖一礼,才道:“今日王家水井突然干涸,小人着人下井引水,不料却从那井中爬出近百条蛇来。小人现已命人把井堵死,但仍有蛇群四处蜿蜒,真是举宅难安,还连累王家铺的百姓,实属罪过。还请仙人指引破解之法。” “破解?”段长歌斜睨着他,嗤笑一声,不屑道:“你家主人都死了,还如何破解,不如去求你家主屋供奉的那尊妖佛,问问它可不可以保你王家家宅平安?” 第三十七章 蛇患(二) “破解?”段长歌斜睨着他,嗤笑一声,不屑道:“你家主人都死了,还如何破解,不如去求你家主屋供奉的那尊妖佛,问问它可不可以保你王家家宅平安?” 此话一出,不止马镇丙,就连立在一旁的张望夫妻都骇了一跳。 马镇丙脸色阴沉,瞧了一眼张望夫妻,眼中分明流露出一股子戾气。 张望夫妻惊恐的连连摆手,骇然道:“不是我们夫妻说的,我们既然应了马管家,自然不敢说出半个字的。” 段长歌轻笑一声:“我自有我的能耐,这些事还用不着借他人之口得知。” 马镇丙深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附和道:“仙人说的是。”顿了顿,抬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段长歌,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声音也冷了几分:“只是不知仙人除了这些,……还知道什么?” 白寒烟心中一惊,看来这马镇丙是不相信他了。 段长歌眼皮微垂,声音淡的如雾一样飘渺:“你家堂里那尊佛,是五年前才立的吧。” 马镇丙此刻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砰的一下跪在地上,跪行在段长歌脚下,连连叩首:“请仙人救救我们王家,请仙人救救我们王家。” 又是一夜月正中天,白寒烟不舍得对张望夫妻摆手,细细叮嘱道:“按照神医所开的药方服药,你们一定会喜得贵子的。” 张望妻子泪眼婆娑的点了点头。 段长歌在门口不耐的皱眉:“快走了。” 白寒烟点头追了上去,二人出了门口见马镇丙已然站在小路旁等候,身后是一顶八抬大轿,见二人出来,立刻弯腰掀开轿帘,恭请他们。 夜色浓重,抬轿人脚不沾地,转眼便穿过小巷,越过几道街口,向王家走去。 白寒烟撩起轿窗帘子向外看去,依然能见到草丛里肆无忌惮的蛇群昂起脑袋吐着猩红的蛇信子,似乎对突如其来的打扰很是不满。 低眉想了想,白寒烟放下帘子凑到段长歌身旁,压低了声音道:“苍离从哪儿寻来这么多的蛇,会不会有毒伤了百姓。” 段长歌抬眼睨了他一眼,神色颇为不耐烦:“不过捕蛇人卖的些土蛇罢了,也就是吓唬吓唬人。” 白寒烟很想问他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了想还是将话咽了进去,毕竟段长歌的性子她也是知晓,他若是不想说,无论如何也问不出的,她还是得另想办法。 抬轿人步若疾飞,很快的就到了地方,轿子一沉,马镇丙打帘看着段长歌,错开一步,躬身示意他二人下轿。 段长歌弯身从轿子走出抬眼看着黝黑的牌匾上写着王家祖籍,轻笑一声抬腿迈进大门。 马镇丙将他迎进大院,巡逻的家奴立刻退到一旁,穿过一个极短的回廊便是王家主屋,两旁延伸了数间厢房。 马镇丙哈腰对段长歌恭敬道:“仙人,这就是供奉佛龛的主屋,以前是我们老爷的卧室,可惜,老爷他……” 叹了一口气,马镇丙接着道:“还望仙人救救我们王家。” 说罢示意守门的那两个小厮将主屋房门打开,却被段长歌伸手制止。 马镇丙眼底诧异,脸色顿一顿,道:“仙人难道是不愿出手,钱财……” “段某不屑金钱,只是今日不是时机,你叫守夜的人全部撤走,我另有安排。” 说罢,从怀里扔了一包药粉给马镇丙,自己则扯着白寒烟向一侧厢房走去,随手推开一扇门,道:“我们主仆二人睡一间房,不必叨扰。” 说罢,将有些微愣的白寒烟扔了进去,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房间内,段长歌将桌子上的烛火点燃,坐在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白寒烟外一旁忍不住身子颤抖,连嘴唇都有些哆嗦。 “何必忍得这么辛苦?”段长歌瞧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白寒烟一下子窜到他身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怒气就蕴在两双眼睛里:“段长歌,你不要太过分,又不是睡你家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不想再睡在地下!” “那你睡床上,我又没非让你睡地上,不是你自己愿意的么?”他的眉眼浅淡,白寒烟分明从他眼中看到熟悉的戏谑,气的一掌朝着他脸上拍了过去。 段长歌轻松的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了眼前,陡然间距离拉进,白寒烟清晰的看着他那一双剑眉秀目,眸似深潭,心头蓦地一跳,却见段长歌正了神色,沉声道:“今夜,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满月渐渐迎头,皎洁明澈,宛如一面明镜,高高悬挂在头顶上空。 白寒烟穿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衣衫,将黑布覆在脸上,段长歌将两包药粉递给她,叮嘱道:“红色的撒在里面,白色的撒在外面,切莫被人察觉。” 白寒烟将药粉放入怀里,点了点头,推开窗子一角闪身便消失在夜色里。 段长歌看了一眼天上的月,合衣躺在床上浅眠。 白寒烟从后院的窗下摸了过去,伸出一推,窗上的榫卯有些松动,她用了全力,砰的一声,榫卯掉在地上,好在今夜无人守夜,她不由得悄悄松下一口气。 掀开窗子一角,白寒烟像泥鳅一样进了王锦的主屋,抬腿走到佛龛面前,见几条蛇正缠在佛像之上,她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将它拨了下来。 白寒烟沉眸又瞧了一会那佛龛里的佛像,里面女人的模样虽被神化,却依稀能看清她的眉眼如新月,朱唇若桃花,的确是个没人胚子。 她有些想不通,这样一个美艳的女子为何就会死在了王锦的手中,王锦又为何将她供奉在自己的卧房里? 登登的几声敲梆子声传入耳中,白寒烟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快到子时了,低眉想了想,闪身钻进了床下。 今夜,那两个小厮还会来上香祈祷的。 果然不出所料,过了没一会儿,便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吱的一声,房门发出沉闷嘶哑的声音,那昨夜守门的两个小厮又走了进来。 二人没有点灯,麻木的走到神像面前,熟稔的摸出香火插进案台的香炉里,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诚心祈祷:“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说罢,二人又是一番叩首才起身离去。 待二人走后,白寒烟从床下钻了出来,走到佛龛面前,歪头看了看案台上的香火,双眉似蹙非蹙间,一双明眸精光一轮。 她发现子时的月亮正巧落在佛龛面前,那地上青砖被月光照的分明皎洁,为何子时的月光如此怪异,又为何,他二人上香又偏偏挑在子时。 白寒烟一时想不通,索性不在去想,伸手拿出段长歌交给她的药粉,依他所说,围着佛龛撒了一圈,粉色的在里面,白色的在外面。 她挑了挑眉,轻笑一声,这事情也没那么难办,只可惜,白寒烟高兴的有些太早了。 主屋外响起一串细微的脚步声,白寒烟神色一紧,脸色微变,急忙闪身钻到了床下。 紧接着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白寒烟抿紧唇,暗暗恨自己的粗心,方才她应该将榫卯安好才是。 然后是有人落地的声音,那人脚步很轻盈,白寒烟心下一惊,是那个操控狐狸的女人! 她藏匿好气息1,轻轻撩起床围幔一角向外看去。 只见一道纯白的影子缓步走到佛龛三尺外,盯着里面的佛像久久不动,好半天她才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如莺歌低语:“王锦呀王锦,你究竟把秘密藏在了何处?” 说罢,抬腿向佛龛走去,白寒烟在床下却心急如焚,眼看她就要踩到佛龛旁的药粉上,段长歌曾叮嘱过她,不可让其他人发现。 也顾不上许多,白寒烟撩开床幔噌的一下从床下窜了出去,那女人明显被被惊了一下,而白寒烟此时才看清,那女人的脸上竟然敷着面纱,只是一双眼却如新月明亮。 只见那女人连身后退,从腰间解开一根白练朝着白寒烟兜头捆了上去! 白寒烟急忙躲避,自知近身打斗肯定会吃亏,当下便一跃而起,像一条鱼儿一样在房中翻腾,那女子一根白练如何摇曳缠弄却也捆不上她。 天空上的满月被一片乌云遮住,屋内立刻暗沉一片,白寒烟大喜,抬起一脚便将书房上的笔砚拂到了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夜里分外响亮。 那女子一惊,看了一眼门外,厢房里果然亮起了灯,她急忙收了白练,两步滑到窗下闪身钻了出去。 白寒烟轻轻吐了一口气,也纵身跃到窗下,捡起榫卯用银线勾起,滑出窗外在小心的拉着银丝将榫卯原样的摆了回去。 马镇丙急忙开锁打开主屋房门,因着心急他并来的及提灯笼,摸黑在屋内每个角落都巡视一圈,见并没有人藏匿,只是书房上的笔砚却落在地上。 他沉下双眸,将笔砚摆好,走到门外将房门落锁,目光直直落在了段长歌房内,没有任何犹豫,他走到门口抬手便敲门。 咚咚咚,三声叩门声如同敲在白寒烟心上,彼时她刚从窗子跳进来。 “段仙人,屋内似乎进了賊,怕会对仙人不利我要进来看一下。” “不用。”是段长歌不耐烦的声音。 “仙人说的可不算。”说罢,一把便将房门撞开了。 第三十八章 设局(一) 咚咚咚,三声叩门声如同敲在白寒烟心上,彼时她刚从窗子跳进来。 “段仙人,屋内似乎进了賊,怕会对仙人不利我要进来看一下。” “不用。”是段长歌不耐烦的声音。 “仙人说的可不算。”说罢,他一把便将房门撞开了。 只是他这一踏进屋,这床内的景色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你,你们……” 马镇丙心里几番斟酌着语句,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床上的情景着实太过……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旖旎。 只见那红纹木床之上,一个长相柔媚的男子趴在段仙人身上,他二人全身裹着大红被子,只剩下两个脑袋露在外面,此时正直直的看着他,而那柔媚男子,是一个极美的男子,长眉若柳,双眸晶亮,脸色泛着淡淡的红,鼻尖还沁着汗珠,简直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 “你看够了么?”段长歌搂紧了身上的人,冷眼睨着有些呆愣的马镇丙,语气颇为不悦。 马镇丙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向门口退去,面有尬色:“看来是我多虑了,此处……并没有贼人,告辞。” 说罢转身拔腿就走,段长歌却忽然在身后阴恻恻的开口:“等一下。” 马镇丙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头,把身子遮掩在门后,尽量不去看床上的两个男人,犹豫着道:“段仙人……还有什么事么?” “把门带上。” 马镇丙连忙将门关上,逃也是的离开了。 段长歌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扬起眉梢睨着身上的人,勾唇讥讽道:“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想不通你这贵阳推官你是如何当上的?” 白寒烟腾的一下从他身上窜了起来,大红被子滑下,露出一身还未来的及换下的紧身夜行衣,显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她抿了抿唇,解释道: “我是遇见了那个狐仙女人,不然是不会露馅的。” “她……又来了么?” 段长歌也从床上坐起身,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悲伤,很快便敛在如谭的眸色里,不过依然被白寒烟捕捉道。 白寒烟着实吃了一惊,难道他和那个女人有情? “你……”白寒烟眸底精光乍现,敛眉沉吟,抬眼向他试探道:“你与那女人可是认识?” “嗯。”段长歌斜倚在床头,难得回复她。 可这一声嗯却应了白寒烟之前的的猜测,她微微凑近了他,沉声问道:“你知道她和此案有关系,对么?” 段长歌闭上眼,又是一声极淡的嗯。 白寒烟蹙眉瞧着他心情还不错,顺势续问道:“你知道灵姬神像背后的秘密,那个操控狐狸的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又或者说,她就是为了这个秘密来的?王锦是不是因为这个秘密而死?” 她的话音未落,段长歌倏地睁开双眼,眸中的凌厉骇了白寒烟一跳,那目光锐利得似乎带了一丝杀意,刺得她双眼微疼。 “段长歌,你……” 段长歌猛然抬臂,伸出五指做钳,对着白寒烟倏然发力,紧紧扣入她的肩胛,白寒烟脸色蓦地苍白,眼中有一丝不安,却是没有后退。 段长歌冷笑一声,双眸迸出冷冽手臂一用力,提起她的身子像扔衣服一样把她扔下了床。 白寒烟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回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却见段长歌扯起唇角,双眼里盈满了戏谑的笑意,悠哉的躺下床,懒懒的道:“你在聒噪,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 说罢,转过身便睡去。 白寒烟胸膛里像是燃起了一篝火,灼的她双眸发红,她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扯下他的被子扔在地上:“段长歌,你别太过分了!” 这一觉白寒烟竟然睡得极好,醒来时见红日满窗,她刹那间有一丝恍惚,仿佛还是在师傅跟前修行之时,每每她不喜欢穿男装,吵着要裙衫时,师傅就罚她在红窗满日下罚站,四下里寂然无声,唯有孤单和寂寞相伴。 “舍得醒了?” 身后一道清冽的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白寒烟急忙起身回头看去,见段长歌在她身后笑得云淡风轻。 “赶紧收拾好,今日,我们有大事要做。” 段长歌瞳仁如曜石,仿佛一切了然于胸,淡定自若,白寒烟也敛了心思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马镇丙一定知道什么,王锦之死的谜团,线头就在他那。 “这个给你。” 段长歌从袖子里拿出一白色弹药递给她,白寒烟伸手接下,端看了一下,疑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信号弹,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段长歌低声道, 白寒烟眸色一沉将此物塞进袖口,向他颔首。 “我知道了。” 段长歌站在门口,看着泄进来的温暖阳光,却怎么也化不开他眸里的阴冷:“今天会是一个好的开端。” 说罢,他伸手推开屋门,任由阳光恣意倾泄,二人比肩走出屋门。 而此时,马镇丙带着一众家奴已然在门口恭候,见他二人同时走出门,他的脸色极不自然,却又强压下来,垂头恭敬道:“二位……既然已经睡醒,不知道段仙人肯不肯给我们王家治蛇患。” 段长歌懒懒的伸了一个腰,回眸对白寒烟低语道:“我累了。” 白寒烟闻言,知道他是故意晾着马镇丙,轻笑点头从回身从屋内拖来一把红木椅子,段长歌弯身斜倚于椅子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懒懒的扇着扇子,眼眸微闭,若一朵熏醉的红莲,微倦而慵懒。 马镇丙等了一会难免有些着急,又不好催促,只好把目光投向白寒烟,白寒烟无奈的耸了耸肩,她又如何左右的了他? 过了好久,日头都迎上头顶了,一院子的人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向段长歌,可他却仍不自知的闭目晒着太阳。 白寒烟睨着他的侧颜,心里无声嗤笑,他还真沉得住气! 可终到底也得要破案,在磨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想了想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拽了拽段长歌的袖子,凑近他低语道:“马管家在问你话呢!” 段长歌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不满的睨了一眼她,有些忿忿道:“怎么不早点叫我?” 白寒烟登时哑然,没想到这帽子扣在她头上了,想要驳斥却强忍了下来,马镇丙也投来一记幽怨的目光,她直气的脸色潮红,恨不得此刻就拔了段长歌的舌头。 “你方才说什么?”段长歌理了理衣襟问道。 那镇丙好半天才惊觉是在和他说话,连忙俯身拱手道:“小人是问,段仙人可以为我王家治理蛇患了么?” “当然。”段长歌单手斜支着头颅一侧,身躯则半卧在椅子上,微抬眼皮道:“好吧,本仙就随了你的愿。只可是……” “可是什么?”马镇丙急忙问道。 “可是治理蛇患便如药理,在于治本。”段长歌神色一肃,全没有了刚刚的不羁之态,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无端地让马镇丙有些不寒而栗,他想了想道:“不知段仙人所说的治本之法又是何?” “自然就是那里。”段长歌伸手指了指王锦的正屋,厉声道:“妖佛煞而又煞,主人死而又死,这祸患自然起而又起。”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全部怔愣在地,却在同一瞬间聒噪起来,没想到上天真的来了一个神人,竟然将一切都算的这么准! “都给我闭嘴!”马镇丙回身对着家奴一声呵止,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缓缓看向长身而立的段长歌,一缕寒芒掠瞳,声音也阴了下去:“你们究是谁,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段长歌闻言,竟桀桀冷笑起来,一双凤目中射出几分阴寒。 “真是笑话,是你八抬大轿把我迎进来,现下你又来质问我,这是何道理!你若不信,现在打开那屋子瞧一瞧,我说的是真是假立刻便见分晓。” 马镇丙抿了抿唇,抬腿向主屋里走去,方一推开门,便登时吓得脸如窗户纸似的惨白,双腿微软,惊瞪圆了眼,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白寒烟见状也两步走了过去,这一眼让她脸色微变,嘴唇轻抿,着实也被惊得不浅。 因为在主屋里王锦供奉的佛龛下一圈,正涌了数百条蛇,吐信昂首,对着那佛龛叩首,却没有一条蛇能爬过去,似乎有什么阻住了它们的去路。 身后的一众家奴见比异象便如见了活佛一样,齐齐跪倒在地,不断的叩首,口中朗声诵着:“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而后有对段长歌伏地叩拜,仿佛他便是那灵姬的化身,活佛的转世。 白寒烟偏头与段长歌对视一眼,见他冲自己满意的挑了挑眉,她知道,一定是他让她昨夜撒下的药粉,起了吸引蛇群的作用。 段长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踱步到他身边,眼角微扬睨着他。 “怎么样,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第三十九章 设局(二) 段长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踱步到他身边,眼角微扬睨着他。 “怎么样,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马镇丙一下子跪在段长歌脚下,紧紧闭上眼睛,身抖如糠塞。 “马管家若真想彻底治理好你王家的蛇患,一切还得听段仙人的。” 白寒烟站在他身侧,眯着眼瞧着他,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更说明他知道内情,现下就看段长歌如何套取他的话。 马镇丙连连点头,抹了一把汗,颤抖道:“信,信,只要仙人能够治理我王家的蛇患,小人替我家老爷做牛做马报答你。” “你倒是忠诚。”段长歌轻笑出声,走到白寒烟身前用眼神示意她,白寒烟立刻心领神会,抬腿走进主屋里。 地上蛇群感觉有人来扰,登时将头昂起,红信吞吐,宛如火焰,朝着白寒烟涌了过来,其行甚速。 白寒烟负手岿然不动,冷眼睨着那群冷血的蛇,果然,它们匍匐在白寒烟三尺外就不在前进,低头冲着她吐着芯子。 白寒烟抬腿向他们走去,那蛇群就不断地往后退,和她一直保持这三尺的距离。 屋外众人见状无不惊奇,看向段长歌的眼神越发尊崇,像对仙人的一般信仰。 白寒烟走到佛龛面前,见到昨夜撒下的粉末已经淡去,趁机随手一挥,长袖拂起风浪,便将那药粉吹散。 一时间房内群蛇乱涌,似乎是没了忌讳,纷纷向案台上的佛像爬去。 众人正惊疑这蛇怎么忽然不怕佛像了,见白寒烟又转身迈出房门,站在门口神情肃然。 她悄悄抬眼与段长歌对视,后者则冲她点头轻笑。 白寒烟微吸一口气,微微仰起头,衣袂和长发飞扬,双手微张,纤秀笔直的身影在日光下如天之子,周身的气质温暖又凌厉,令人觉得光芒璀璨不可逼视。 忽而,见她抬起手掌并起两指指天,神奇的是,就在一瞬间从她两指间闪出一道极光,唰的一声直冲云霄。 如同白虹贯日,震慑千里! 马镇丙却狐疑的看着她,眼里存了一抹探究,却见白寒烟闭目微合,神色淡然,仍保持那个姿势未动。 可她这心里也是一阵没底,她不知道段长歌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可心里却是愿意相信他,配合着他将这场戏演完。 天色依旧云淡风轻,院内一众人皆仰头看天,想着方才升入天上的会是什么? 不多时,只闻一阵簌簌声起,众人寻声看去,见一直盘旋隐匿在王家大院里的蛇群开始骚动,吐着信子昂首前行,院内众人皆骇了一跳,想着四处躲避,却见那蛇群竟跃过他们而去,便向商量好似的,都齐刷刷的向门外逶迤而去。 众人瞧着异象又是一阵惊呆。 马镇丙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白寒烟和段长歌一阵叩拜,身后的家奴也反应过来,扑拉拉的跪了一地。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蛇患除了,蛇患除了!” 白寒烟这才缓缓睁开眼,将眸光落在段长歌身上,眼里有一抹疑惑,段长歌冲她挑眉轻笑,悄悄抬起袖口,用手指了指。 药粉? 白寒烟当即反应过来,方才那一道信号,一定是不知躲在何处的苍离,撒了大亮的药粉引了这群蛇孙而去。 思及至此,她唇角微微扬起,这个段长歌真是什么主意都想的出来。 而此时,段长歌清了清喉咙,抬腿走到白寒烟身旁站定,二人比肩而立,他扬起眉梢看着跪着一地的人,正色道:“我说过,此法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症结并不在这儿。这蛇患虽除,但下次又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马镇丙抬起头,一张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惶,也有无奈。 “那依段仙人所说,小人应该怎么做?” “说说吧,你家主人为何死了两次?要为何供奉如此妖冶的佛像在此?”段长歌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道:“我必须搞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如何对症下药?” “这佛像……”马镇丙面露为难之色,犹豫片刻,他垂头叹息道:“她是我家老爷的一个故人,老爷是为了纪念她……才在此立了一个佛龛,将她供奉在此。” 段长歌闻言面色一沉,拂袖冷哼一声,拉起白寒烟便向外走,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也不屑插手此事,下次遭祸的不只是你们这些活人,怕是死去的人也会落得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说罢抬腿就走,马镇丙见他如此说,顿时就慌了手脚,一下子捧住段长歌未落下的腿,惊慌万分,满声祈求道:“仙人别走,我说我说!” 段长歌低眉瞧着他,愠怒道:“这回但是想说了?” 马镇丙垂下头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连身子都萎了下去,道:“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王锦主屋里,日头渡在堂内佛龛之上,将那女人得佛像照的流光溢彩。 段长歌坐在书房后的椅子上,他抬手端着茶杯低头浅浅啜饮,可那双眼却一直缠在佛像上面。 白寒烟站在他旁边,侧目瞧着他的样子不动声色,旋即抬眼看着马镇丙俯首跪在神像面前,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祷告又像是忏悔。 段长歌收回视线,脸色微怒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将茶杯砰的落在案桌上,一声脆响盈耳,白寒烟瞧着马镇丙的猛地身子一颤。 “佛像……是我家大人曾经杀死的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灵姬。”马镇丙哦转过身子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白寒烟忍不住又侧目睨了一眼身旁的段长歌,这一切和他所说无二,只是,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家老爷才刚步入仕途,我便一直跟随着他。有一回,他独自出门半年,归来时却神情颓败,像是发生过什么大事,我曾问老爷缘由,他却不肯说,只是给了我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极美的女人,并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灵姬,要将她的模样塑成佛像,他要日日在他的房内供奉焚香。” “你家老爷有没有说为何要供奉那个叫做灵姬的女人?”白寒烟问出心中所疑。 马镇丙摇了摇头,道:“我家老爷并没有说。” “没有说?” 段长歌忽然开口,阴森的语调骇了马镇丙一跳。 他瑟缩了一下,双眼含着悲戚道:“老爷真的没有说,老爷只是说过一句,他要为她守住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白寒烟疾声问道。 “我,我不知。”马镇丙摸了一把泪,带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老爷并没有说,他只是日日在此焚香祷告,什么秘密我也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那个秘密藏被他在何处?”段长歌忽然阴恻恻的开口。 一旁的白寒烟闻言凝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马镇丙却陡然哭出声来:“仙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老爷对我恩重如山,他现下已死,求你发发慈悲保住这王家祖籍,让我家老爷在地下安宁。” 段长歌不理会他的哭诉,而是沉眸冥思,须臾,他忽然抬眼问道:“马镇丙,我问你,你家老爷是何时才让你派人在夜夜子之时,来此焚香跪拜?” 马镇丙被他问的止了哭声,摸了一把泪,想了想道:“是半年前。” 段长歌握紧了手掌,眸子深沉如墨,一股波涛骇浪在眸心绞弄。 白寒烟瞧着他的异色,抿了抿唇没有言语,抬头看着马镇丙陡然出声,凝声问道:“以前都是你家老爷亲自供奉,为何忽然就要借他人之手,难道,你家老爷早就知道自己要被害,事所以先就安排好了?” “我家老爷是自杀,可能那时他就已经想不开了。”马镇丙开口应道。 白寒烟冷哼一声,朗声斥道:“胡言乱语,你家老爷根本就不是自缢而亡,分明是被人害死,你这奴才竟然不替主人申冤,竟然还在为凶手包庇,你该当何罪!” 白寒烟这一声斥责,让他身子一软,身子似乎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白寒烟略略叹息,放低了声音道:“马管家,你既然说,你家老爷对你恩重如山,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也算是还了你家老爷的恩情。” 马镇丙闭上眼,一行泪从眼角流下:“不是我不说,是我家老爷曾对我说过,有一天他若死了,那就一定是自杀,叫我不准哭诉,不准哭申冤。而我……我也不能毁了他一世名声!” 白寒烟闻言大惊失色,回眸看向段长歌见他神色却没什么变化,敛了敛眉,她向马镇丙问道:“你家老爷果然知道有人在害他,可你去过盲目的听从,你家老爷若是永世不得超生,恐怕就不是名声好坏这些身在之物,我想这也不是你所愿意见到的。” 马镇丙闭着眼满脸纠结,良久,他抬眼看着白寒烟终是点了点头,道:“我家老爷的确是死了两回,准确说是自缢了一次,却换了两个地方。” 第四十章 王锦死亡之谜(一) 马镇丙闭着眼满脸纠结,良久,他抬眼看着白寒烟终是点了点头,道:“我家老爷的确是死了两回,准确说是自缢了一次,却换了两个地方。” 白寒烟心下微动,看来她推测的不错,王锦的确是在前一夜在王家铺就自缢死了。 “马管家,你将这一切都说清楚。”段长歌忽然开口。 马镇丙不敢耽搁,点头道:“那夜是扫地的小厮来找我的,当时他已经吓得不行了,他说老爷上吊了,我顿时心里一骇,想着这一天终于来了,我遣退下人,并没有将此事张扬出去,只身来到主屋,推开门就看到老爷,堂老爷,都吊死了……” “都吊死了……”白寒烟敛眉喃喃道。 “我当时吓坏了,于是派那小厮去找武乡县的仵作来验尸,自己则去了县衙找程县令。”马镇丙哭泣着回忆道。 “你去找了程潇,你见到他了?” 白寒烟不由得问道,那天晚上程潇也来了,那么说,他根本就不是死于前一晚? 马镇丙有些惊讶,看着白寒烟微张着嘴:“怎,怎么,我不应该找程县令么?” 白寒烟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死了四个人,的确该报官。” 马镇丙闻言更加惊讶:“公子怎么知道死的是四个人?” 白寒烟微抿红唇,身后的段长歌眼皮未抬,淡道:“算的。” 马镇丙此时却皱了眉,叹息道:“仙人此刻却是算错了,死的不是四个,是五人!” “五人!”白寒烟心下一震,急忙与段长歌对视一眼,见他也略为吃惊1,武乡县的那老仵作说是四个人,可马镇丙为何却说是五人? “哦,我算到他们夫妻一心,要死自然是生死相随,至于那个人我却没算出。”段长歌闭上眼,做出一副掐算的模样,须臾,睁开眼道:“那人是个怀孕的女人,且是那程潇县令的妻子!” 马镇丙双眸铮亮,此刻已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道:“仙人说的不错,这也是我为何去找程县令的原因,事实上我并非去报官,我家老爷生前也对我说过,若有一天他死后,不准报官,可当时的情景……我必须去找程县令。” “当时,是怎么样的情景?”白寒烟双眸微沉,问道。 “当时……”马镇丙回忆起来,脸色依旧变的苍白:“当时,老爷是吊死在房梁之上,而夫人却脸朝地上吊死在老爷双腿之下,而堂老爷和夫人也是在窗棂下坐缢而死……” 白寒烟沉下双目,除了两个女人的位置错误,其他都对,难道是凶手移尸时搞错了两个女人的身份,还是故意有意为之呢? “那程潇妻子呢,她是在何处?”白寒烟继续问道。 “程夫人……程夫人她,她是将腰带系在坐佛龛顶木扣上,在佛龛后坐缢而死!”马镇丙闭上眼,似乎不想在回忆起那夜所经历的那幅画面。 白寒烟皱眉,怪不得小厮进来时只见到四个人,原来,程夫人是在佛龛后。 “那程潇来了之后,又怎么说?”白寒烟接着问道。 马镇丙忽然睁开双眼,双眼全是惊恐,然后他蓦然转头俯下身,对着神像又是一阵叩首,才颤抖道:“待我同程老爷回来之时,我家老爷,老爷的尸身竟然不见了,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好像方才那一幕根本就是一场噩梦,而程县令却极为恼怒,说我故意戏耍他,他妻子回娘家小住,根本就不在武乡县,更不会与我家老爷一起吊死在此处!然后他便拂袖离去。” “你家老爷尸体不见了?”白寒烟拧眉。 “对,我当时吓傻了只觉得害怕,反应过来后就立刻派人四处去寻,大约过了一盏茶,那扫地小厮便跑过来告诉我,说老爷没死,而且他们连夜要赶回武乡县。” “那你回去后可曾见过你家老爷?” “见过!”马镇丙也是一阵惊疑和惶恐,顿了顿,他又说道:“当时,天色已晚,主屋内烛火也很暗,老爷身穿知府官服,我跪地叩首不敢直视,只是用眼角瞧着堂老爷和夫人也都在屋内收拾细软,而且听着他的声音却是我家老爷的,所以我也迷糊了。” 白寒烟神色凝重,问道:“那之后你家老爷可与你说过什么?” 马镇丙摇了摇头:“老爷虽未同说什么,可堂老爷却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你什么?”白寒烟急道。 “他问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老爷既然信任我,我便要感恩,知道秘密在何处的话也无可厚非,此刻若是说出来老爷也不会怪罪!” 白寒烟冷哼,看来一切罪恶都便是为了这个秘密! “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当时被问的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伏地说不敢打听老爷的秘密,更不知秘密在何处。他们也没在说什么,摆了摆手便让我离去了。” 马镇丙脸上泛起一层冷汗,双眼里全是惶恐道:“可我没想到,第二日在贵阳县衙里便传来老爷的死讯,我才想起事情的诡异来,也许,老爷在那日已经死了,我见到的便是有人冒充的来套取我的话,所以,所以才派人将王府重重把守,想着替老爷将这个秘密守下去。” 白寒烟敛眉沉思,如此说来,王锦几人是在武乡县死的,那么是谁将他的尸体带走,又是如何进入县衙,将尸体吊在屋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再走出去? 他如此费尽心机移尸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而且回到贵阳需要四个时辰快马加鞭也需要三个时辰,他们如何做到推迟王锦的死亡时间? “你可知道你家老爷为何会想不开自缢么?”段长歌盯着马镇丙忽然开口。 “这,这,小人这就不知了?”马镇丙垂下眼,眼神微微有些闪烁。 “不知?你方才还说会危及你家老爷的名声,这会你就不知了?”段长歌的声音带着不怒而威的气势,那马镇丙缩了缩脖子更加冷汗涔涔,却依旧抿唇不语。 白寒烟想起贵阳知府内王锦两对夫妻被吊死的异样,也许,不是凶手搞错了,而是他故意让王锦难堪! “你家老爷是否与你家堂老爷妻子有染?”白寒烟揣测道。 马镇丙浑身一震,却是怒不可揭:“不,我家老爷行为端正,绝不会如此不堪,做出如此道德败坏的事情!” 顿了顿,他又眼泪纵横,无可奈何的叹息道:“是我家夫人,夫人与堂老爷他……” 原来如此。 “那程潇呢?”白寒烟挑眉看他,忽然沉声问道:“他也怀疑她妻子不忠吧?” 白寒烟不由得对程潇那晚的反应感到怀疑,一个武乡县令听闻顶头上司知府大人吊死了,不该是如此反应,即便王锦没有吊死,即有此耳闻,也不该是拂袖而去,除非他们之间有仇怨! 马镇丙连连叹息:“公子说的不错,程县令一直就怀疑他妻子与老爷有染,就连腹中的孩子也不是他的!” 白寒烟冷笑,深看他一眼,又道:“可这一切也不是他们自杀的原因,马管家,你还隐藏了什么?” 马镇丙一怔,旋即泣不成声,连连啼哭道:“都怪堂老爷,他行为不端,经常流连烟花,得了下疳之病,我家老爷,我家老爷也被夫人传染,这,这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白寒烟闻言不由得一阵惋愕,随后一声叹息,这王锦也算是个好官,可惜这这一世英名就败在一个女人手里! “我家老爷在半年前就陆陆续续收到几封匿名信,每一封便都是说他行为不捡之事,老爷每每羞愧难当。堂老爷自知理亏,跪在老爷面前举刀便要自尽,可老爷却心有不忍,阻止了他。”马镇丙痛心疾首,想起王锦的音容相貌越发悲伤。 原来,王锦自缢果然是有人在策划扇动,那么此人会是谁? 马镇丙接着道:“以往老爷在贵阳上任之时,还是每会隔一天回到武乡县给佛像上香,而后忽然有一天,老爷便决定回老家为母扫墓,然后又过了没几天,老爷便把我单独叫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也要我派人每日来此替他焚香,而且……还要默念偈语。” 白寒烟想起那两个小厮上香供奉时口中念奇怪的话,原来是王锦授意,难道那秘密就在那句偈语当中! 可既然是秘密,王锦为什么还会留下线索?是想让谁来找到它? “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段长歌缓缓的念出那句偈语,眼一瞬不瞬的看着佛像,眸里流露着白寒烟看不懂得情绪。 “段仙人可是想到了什么?”马镇丙看着他,眼里露出希望,也许老爷留下的这个秘密,是想让他交给有缘人。 白寒烟忍不住看着段长歌,见他眸子深沉腾起精芒,有如绞着波涛骇浪,不由得心口一颤,难道,他早就知道这秘密就在那句偈语里? 第四十一章 王锦死亡之谜(二) 风吹动葱茏杨柳,如飘动的绿雾,几缕残叶被轻风拂起,飘飘荡荡往树下男子身上绯色袍子上拂去。 段长歌便在杨柳依依下负手而立,双目落在枝叶上,又像是落在别处。 白寒烟抬腿走向他,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犹自沉思的人,他抬眼偏头望向她,冷冷清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烦。 “我不是说过要静一下,你来做什么?” 白寒烟不去看他的神情,抬眼望着泛着微蓝的天空,淡淡笑道:“段大人可是想通了一些事?” 段长歌怔了怔并未回头,只是轻笑出声:“韩大人不也想通了一些事?” “从一开始……”白寒烟微吸一口气,勾起唇角笑了笑道:“段大人就是为了这个秘密来的,或者你一直都是凶手这场局里的人。” 段长歌回眸看向他,眸子没有任何情绪:“韩大人果然聪慧。” “凶手如此处心积虑的刺激王锦,让他无颜活在世上,并且费尽心思把他的尸体移到贵阳知府里,又杀了程潇,加之所谓的狐仙和阴间执法者,不过就是为了引你来武乡县的手段罢了。” 白寒烟盯着段长歌的侧颜,嗤笑一声:“而你顺水推舟为了惩恶来到武乡县,也是为了这个秘密而来,又或者,你根本就知道凶手是谁。” 段长歌眸子映着日头的碎金直直望向她,眼中似是嵌了个讥讽般的轻笑,又似井水无波。 “凶手是谁,那是你推官的事,与我又有何干?” 白寒烟心中一动,竟泛出一丝悲来,她压下心中异样,凝眸看他:“你不说出凶手是谁,也是为了这个秘密,还是……为了那个叫做灵姬的女人,又或者就是那个狐仙?” 段长歌又是一怔,旋即笑道:“你倒是聪慧。” 白寒烟脸上的神情也是一顿,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荡的承认了。她不过是昨日与他提起在佛龛前遇到那个女人时他脸上的神色,和今日在看那佛像时的异样,看出些端倪。 原来他们真的有情? 怪不得那日狐仙来勾他时,她没能让他走的出去时,段长歌会又那般生气,又不管不顾的跳下高坡,原来都是因为那个叫做灵姬的女人。 “那么下官这几日陪大人演的这场戏你可还满意?”白寒烟忍不住勾起唇角,什么蛇患,什么神医,白寒烟真的以为他是在帮她破案,原来是他不过是为了进入王家的手段,从而寻找那个秘密,灵姬的秘密。 “韩大人除了脑袋愚笨些,的确是个好帮手。”段长歌睨着她,唇边勾起一抹笑纹。 “既然任务已经完成,下官便要去查王锦之案真凶去了。”白寒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段长歌睨着她,神色淡淡:“那就随韩大人的意。” 白寒烟没有看他,转身便离去。 段长歌瞧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随后又舒展开来,轻轻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喃喃道:“灵姬,但愿你不是真凶,不然,韩烟是不会放过你的。” 白寒烟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胸口憋闷的好像喘不过气来,心里怨愤着段长歌从一开始就骗她,为什么不能坦诚相对,告诉她事情的始末? 走在离开王家铺的小路上,她烦躁的踢了踢路旁的野草,心绪渐渐的平静下来。 段长歌有自己的打算,而她也有推官的任务,他说不说实情与她委实没有多大关联,可是自己为何会如此气愤? 他们原本便不是一路人,她身上还背负这父亲的血案,只是想从段长歌身上查出线索,才会有所交集。 不过是陌路人罢了,白寒烟想通了心情也恢复了,看着天边渐落的日头,轻轻笑了笑,抬腿便向武乡县走去。 月色渐渐升上正空,白寒烟穿着黑色的夜行衣,黑纱覆面小心的穿行在武乡县县衙之内。 想起老仵作与他的一番话,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所以她决定今夜夜探县衙,在验程潇的尸身。 夜色已深,县衙房檐下挑起了昏暗的灯笼,白寒烟隐在夜色小心的避开差役向灵堂走去,穿过回廊角门,又一群衙差向她巡了过来。 白寒烟急忙将身子隐在回廊后,微微探出头,见县衙里竟然多了许多巡夜的差役,她忍不住蹙眉,难道上次夜闯灵堂后,这县衙竟然加强人手了? 白寒烟眼皮略抬,提气纵身一跃,到了房檐之上,悄无声息的走到灵堂檐上跃下。 灵堂的大门仍是紧闭,她四下观察后趁着此处无人,慢慢推开灵堂大门…… 忽然,白寒烟感觉肩上落下一只手,心下一惊,当下抬腿向后踢去,那人闷哼一声硬生生受了她一脚,伸手一推,将她推进灵堂里,随后那人也钻身走了进来,将大门关紧。 “李成度,怎么是你?” 白寒烟看着眼前的人,不由得一惊,这才想起来李成度和王徒一直在县衙里。 “我在这等你好几天了。”李成度揉了揉腿,不满的瞪了她一眼,道:“只是没想到,韩推官也没那么聪明,竟然让我等了两天。” 白寒烟立刻从他话中得到另一层意思:“难道李大人也怀疑……” “不错,程潇的尸身有问题,他虽已经没了心跳呼吸,甚至尸僵也有,可尸斑却是有问题。”李成度盯着堂内正中的棺材,道:“什么都可以作假但是尸斑缺不能作假。” 白寒烟双目灼灼,道:“武乡县的老仵作曾说过,在程潇自缢的前一天,曾叫他问话,问的便是验尸所要,想来是为了装扮尸体做准备,只是他不知的是,倘若上吊之死,身体垂立,尸斑是从腿上开始蔓延。” 李成度恍然,沉声道:“原来,他身上的尸斑是画出来的。” 白寒烟走到棺材跟前,看着紧闭的漆黑棺材,冷笑道:“第一次我来验尸之时,他那时死了六个时辰,按照常理来说身上尸斑成点状,一天之后才会全身蔓延,由此我不得不让我起疑心。” 李成度凝眸沉思片刻,道:“你是怀疑他死于前一晚。” 白寒烟点头,道:“所以我再次验尸,却发现他身上的尸斑已经不见了,当时并未想明白,如今想来,他是想重新制造尸斑。” 白寒烟重新视线放在棺材上,轻轻勾起一抹笑意,挑唇道:“这世上想要造成假死的办法有很多,我想现下棺材里的人,憋的正难受呢。” 这也就解释,那日她和段长歌在棺材里他忽然睁开的双眼,想来也是为了吓走她二人,而那两声敲击声,自然也是他弄出的,他一定是为了传给消息给推棺材的那个人,给他制造尸斑的人。 他会是谁? 二人紧了紧手掌抬腿走向棺材旁,对视一眼一齐伸手将棺材盖推开,探头瞧去,棺材里面竟空空如也。 “他逃走了。”李成度眯起双眼道。 “原来,那个逼王锦自杀的人是他。” 白寒烟双眼渐渐幽深,缓缓开口,李成度好奇看过去,她却不解释,而是抬眼对他道:“李成度,你帮我做两件事。” 李成度看着她,眼中仍是有些厌烦,却还是开口道:“什么事?” “第一件,帮我找一条路。” “什么?”李成度诧异出声。 “一条从武乡县到贵阳府最近的路。”白寒烟看着他道。 李成度略蹙眉,却是没有相问,点头应下:“好,第二件呢?” 白寒烟此刻对李成度重新有了一分认知,以往觉得他急功近利,心高气傲,现下觉得他也是个仗义的人。 “你回贵阳一趟,去查清那日王锦归来时衙门守卫的是谁当值,王徒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你怀疑他?” “我也说不好,只是隐藏在暗处的还有一个人。” 白寒烟抬眼看着无边的夜色,只觉得漆黑可怕,可躲在暗处的人比这夜更可怕。 白寒烟从县衙走出来,独自走在夜色里的街道上,只觉得一切谜团渐渐明朗起来。 如果程潇是逼死王锦的凶手,那么操控狐狸的女人和他定是同谋,在王锦主屋里扮作王锦和他妻子的也一定是他们二人,那扮作王锦堂弟的会是谁呢? 忽然一声沉闷的声响在不远处巷子里响起,白寒烟一惊,连忙将自己隐在暗处观察,不远处有一个人扛着一柄铁掀缓缓走出巷口。 白寒烟一惊,那巷子不是老仵作的家么,难道是那老仵作? 白寒烟着实骇了一跳,连忙跟了上去,却见他行动迟缓,扛着那铁掀慢慢的转过几道街,向城门走去。 她隔着一段距离悄悄跟着他,却他见在城墙下,一闪身不见了。 白寒烟大惊,急忙上前几步,借着昏暗的月色,依然能看清那老仵作脸上的神情呆滞,行动恍惚,此时他正缓缓俯身,想要钻进城门拐角处的一方破洞里! 白寒烟想要开口唤住他,可刚要启唇,却生生的顿住,因为她清楚的看见,老仵作被月色拉长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短小的影子。 竟然,是那一只会言人语的白狐狸。 第四十二章 阴间执法者(一) 白寒烟大惊,急忙上前几步,借着昏暗的月色,依然能看清那老仵作脸上的神情呆滞,行动恍惚,此时他正缓缓俯身,想要钻进城门拐角处的一方破洞里! 白寒烟想要开口唤住他,可刚要启唇,却生生的顿住,因为她清楚的看见,老仵作被月色拉长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短小的影子。 竟然,是那一只会言人语的白狐狸。 难道是灵姬? 可是她为什么要对那老仵作动手。 就在白寒烟惊疑间,老仵作已经从洞中爬出城墙外,消失在黑夜里,她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俯身钻进洞口,悄然跟了上去。 城外全是野林,密林掩映的脚下小路一片乌黑,天边的暗色云层厚重得压抑,月色黯淡的如同死尸的脸。 白寒烟只能感觉眼前一道佝偻的影子,步子缓慢僵硬,却是像城西乱葬岗走去。 白寒烟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心里也隐隐感觉到,今夜那个所谓的阴间执法者终于要露面了。 城西乱葬岗,荒坟凄凄,鬼火重重。 老仵作似乎是被指引着走到野坟堆里的一处空地上,拿下扛在肩上的铁锹,对着脚下的枯草泥土,躬身抬臂一下一下挥着铁锨。 腐朽的黑泥扬起一股令人作呕腥气,落在地上还夹杂着烂透的尸骨,老仵作似乎不知疲倦,须臾间,一个大坑就在他的铁锨之中慢慢显露出来。 白寒烟悄悄隐在一处枯坟后,离那老仵作很近,微微探出头看去,渐渐凝起眸心,就在老仵作旁边一座微耸的坟包上,那白色狐狸像一条狗一样坐在坟包上,直直的看着不停挖坑的老仵作。 然后白寒烟听见了一个女人悲伤的哭声,似乎很苍老。 “老头子,我一个人很寂寞。” “快来陪我。” 那老仵作闻言神色一悲,老泪纵横,手下的动作越发快了。 白寒烟知道,这灵姬发出的声音,她善弄人心,利用使人神志不清,在勾弄人心底最软弱的地方,上一次她不是也在此处差点着了道。 砰的一声,是那老仵作扔了手中的铁掀。 他看着已经挖好的大坑,噗通一下跪在刚刚挖好的大坑前涕泪涟涟,双眼迷蒙的看着前方,渐渐的伸出手,好像前方站着一个人,缓缓道:“老婆子,对不起,对不起……” “陈老汉。” 是一道男人的声音,白寒烟闻声看去,只见荒坟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身高两丈,身穿绣满地狱恶鬼的黑色丧服,头戴魑魅面具,一身凶神恶相。 他缓缓走向老仵作的身后。 白寒烟双目猛地腾起精芒,阴间执法者,你终于现身了么? “陈老汉。” 他的声音飘远,阴沉而威严,真的就像是从地狱九幽里来的阴间执法者。 “谁,谁在叫我?” 老仵作抬起呆滞的眼,双眼毫无焦距,四处搜寻那个发出声音的人。 “陈老汉,你可知罪?” “知罪?”老仵作歪着头,双眉微皱,好像在思考着那人的话。 “对,就是你曾经犯下的罪孽……你瞧你的双手都是血,都是血,是你妻子的血,你忘记了么,忘记了么?……” 那所谓的阴间执法者悄悄凑近了老仵作,在他耳旁不停的低喃,好像好勾起他心里的回忆。 白寒烟拧眉看着这一切,这个人似乎对所有武乡县的人都很了解。 “来啊,来啊,我好饿啊,好饿啊,你快来陪我呀……” 女人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苍老又尖细,像唱丧歌时嗓中挤出来的哭腔,白寒烟知道,那是灵姬充满魅惑的声音。 “来呀,陪我,我真的好饿……哈哈!”最后那一声冷笑声像狐狸叫,诡谲阴森。 白寒烟眯起眼睛细细查看,果然,在坟包后面一抹白纱裙裾漏了出来,她不由得冷哼,什么狐仙,全是专设弄鬼。 老仵作双眸猛地睁大,似乎深深陷入自己的业障里,他不断的拍打着自己,老泪纵横悔恨万分:“是我不好,我不该活活饿死你,可当时咱家太穷了,儿子还有病,我只能放弃你,用那唯一的口粮来救我们的孩子……” 白寒烟闻言不由得忿忿,原来这老仵作竟然也有这么一桩血案在身,竟然活活饿死了妻子,摇了摇头忍不住悲凉,人,在生存面前,血都是凉的。 又是一声沉闷的声响,白寒烟连忙看去,见老仵作悲伤过度已然昏了过去,趴在了大坑旁。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乱葬岗里死一般的寂静。 灵姬缓缓从坟包后直起身子,脸上依然蒙上面纱,手里提着一个灯笼,一抬手,那白色的狐狸一跃而起,被她抱在怀里轻轻梳弄着它的毛发。 “真是辛苦你了。” 说罢,抬腿缓缓走向那老仵作挖好的大坑旁,轻轻伸出拿着灯笼的手臂,而后那一身男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俯身将灯笼点亮。 灵姬转身低眸看向大坑,将手中的灯笼放低,细细在坑里找了一圈后,陡然一怒,将手里的灯笼甩了出去。 “废物!” 怀里的狐狸似乎感到主人的愤怒,悄悄的将头埋进肚子里,灵姬睨了它一眼,一把将它也扔了出去。 “胆小的货色,留你有什么用!” 黑衣男人摇头低叹,缓缓俯身将地上的灯笼提起,又走向那狐狸身前,将它也抱在怀里。 “急什么。咱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都挖了多少了,整个乱葬岗都挖了个遍,什么都没有,倒是替你审了不少案子!” 灵姬垂下眼,深深地看了一眼一旁的男人,心口一阵怒火快把她烧着了。 “按耐不住性子,咱们最后什么都得不到,王锦死了,可秘密还在,别白白便宜了段长歌。”那男人低头抚弄着狐狸,声音沙哑的有些阴阳怪气,似乎是故意伪装自己的声音。 灵姬闭上眼,压下怒气冷哼道:“办好你该办的事。” 说罢,抬腿就离去。 “你舍不得了。”男人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灵姬脚步一顿,没有言语。 “段长歌是留不得了,恐怕他已经怀疑我了。”男人缓缓转过身,面露里的一双眼映着诡谲,如同坟头的鬼火。 女人忽然回头,看着他道:“你不是说过,利用他找到秘密么?” “秘密就在那,谁也抢不走,发现是迟早的事,只是段长歌……早晚是个祸害,留不得。”男人浑身杀机崩裂,手也渐渐收紧,掌心里的狐狸痛的吱吱乱叫。 这这话一字不漏的落在白寒烟的耳朵里,她的嘴唇紧抿,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们果然是为了段长歌来的! 女人双眼一痛,启唇还想说些什么,男人却猛然回头睨着她,这一眼一把刀扎进灵姬心头上,唇里的话被生生噎了进去。 男人抖了抖身上的丧服,从袖口拿出一张罪状扔进了大坑里,转头看向地上的老仵作,道:“可惜了,他不能去自首了,这个人知道的太多,绝对不能留。” 灵姬面无表情的睨了一眼老仵作,回身抱起地上的狐狸道:“随你的便。” 男人嗤笑一声,单掌一番,一把利刃已然在手,微微俯下身,寒光一闪,刀锋冲着老仵作喉咙砍去。 白寒烟抿了抿嘴唇,见那老仵作命在旦夕也顾不上许多,当下飞身而起冲着那黑衣男人扑了过去,那男人猝不及防,被一下撞倒在地上。 她牢牢抓着老仵作的肩头,用尽全力在他颈后一通奋力乱捶,那老仵作呼痛立刻惊醒。 那黑衣男人立刻反应过来,扬起刀尖朝着老仵作的心口刺去,白寒烟想也不想,当刃抓去,利刃割入肉掌,顿时疼入心扉。 鲜血滴在老仵作的脸上,他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惊恐瞪大混浊的眼地望着眼前的灾难,竟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快走!”白寒烟大喊一声,老仵作立刻反应过来,爬起身就跑。 “哪里跑!” 灵姬娇喝一声,解开腰间的两根白练,如刀子一样冲着老仵作腰间射去。 白寒烟娇叱一声,松开手中利刃,当下展开轻功平地旋身而起,足不沾尘,一把扯住其中一根如电掣银光的白练,而另一根直接打在她的下腹,她后退了几步,忍下喉咙中涌上来的猩甜。 老仵作趁此空隙消失在乱葬岗中。 “是你!” 黑衣男人缓缓站起身用手擦了擦刀上的血迹,蓦然抬头,血色的目中,凶悍顿起:“坏我的事,你当真是活的腻歪了。” 白寒烟甩下手中的白练,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是淡淡的开口:“你认识我?” 那黑衣男人神色一怔,旋即寒恻恻笑开:“不管我认不认识你,阎王老子一定认识你,今夜,你绝对不可能活着离开。” 说罢,他转过头对灵姬说道:“这个人交给你了,给我杀了她。” 一把将手中的利刃交给灵姬,拂袖负手而立,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灵姬握紧刀柄,眼中腾起一股杀意,举起寒刀,抬腿一步一步朝着白寒烟走去。 “程潇,你以为你大的算盘打得够精?”白寒烟挑衅的看着身后的男人,眸里没有一片惧色。 第四十三章 阴间执法者(二) 说罢,他转过头对灵姬说道:“这个人交给你了,给我杀了她。” 一把将手中的利刃扔给灵姬,拂袖负手而立,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灵姬握紧刀柄,眼中腾起一股杀意,举起寒刀,抬腿一步一步朝着白寒烟走去。 “程潇,你以为你大的算盘打得够精?”白寒烟挑衅的看着身后的男人,眸里没有一片惧色。 灵姬的脚步一顿,颇为吃惊的看了她一眼,道:“你竟然这么快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程潇,诈死的伎俩是瞒不过人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逼死了王锦一家,竟然连自己的妻儿都不放过!”白寒烟一双眼眸冷冷望着他,一字一句斥声谴责。 程潇扯唇桀桀的笑了几声,低声道:“妻儿?那个女人不守妇道,肚子里还不知是谁的野种!她一心仰慕王锦,既然她这般在意他,我何不成人之美。” “狂妄!”白寒烟大喝一声,怒目而视道:“程潇,你既然犯到我韩烟的手中,我就绝不会放过你!” “好大的口气,一个小小的推官,你以为你又多大的能耐,今夜恐怕就是你的葬身夜!” 程潇长袖一挥对着灵姬吩咐道:“还不动手!” 灵姬手腕一转,冲着她高高地扬起,刀刃闪着冰冷的银光,。 白寒烟凝眸看着她,轻笑道:“你对他有情,他对你也有情,灵姬,你真的忍心伤害他?” 灵姬神情猛地滞住,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道:“你,你竟然知道我?” “段长歌很在意你。”白寒烟看尽她的眼里,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却不知为何唇里微微翻出苦涩,她微微皱了皱眉。 灵姬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双眼渐渐迷蒙了雾气,扯唇苦涩笑了笑:“你不了解他,他这人绝对狠心,情爱对于他来说,也只能让他心软一次,在见到我,我不杀他,他也会杀了我!” 白寒烟一怔,五年前,段长歌和她,究竟有什么纠葛,会让着几个人如此费尽心机的置他于死地。 “你知道的太多了,绝对不能留你。” 灵姬柳眉一凛,抬手扬起寒光烁烁的利刃,刹那间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朝着白寒烟当胸刺了过来。 白寒烟冷冷勾唇,长身而立不闪不避,由着那柄利刃逼上肌肤,灼灼如星的眸子越过灵姬,看向她身后的黑衣丧服的程潇,缓缓道:“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你是因为这句话才在这里挖坑的吧。” 剑尖划破衣料却陡然顿住,程潇身子轻颤,面具后的神色白寒烟看不到,可也感觉到他的吃惊。 夜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你都知道些什么?”程潇忽然开口:“段长歌找到那个秘密了?” “没有。”白寒烟笑了笑,眸子直直王锦程潇的面具后的眼睛里,沉声道:“但是我能。” 程潇嗤笑一声,声露讥嘲:“韩推官,你太过自负了。” “我连你都程潇的身份都猜的出来,王锦的秘密于我来说,又有何难?”白寒烟扬眉淡笑。 “条件。” 程潇冷冷的开口。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程潇的语调陡然上扬,连音色都变了几变:“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如你我来打个赌。”白寒烟娇靥盈笑,忽然提出个建议来。 程潇深深看着她,似乎想要将她看穿: “韩推官,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白寒烟远山一样的眉梢不起波澜,语气平淡道:“我是官,你是贼,你说我打什么主意。” ”想抓我?”程潇眼里泛起轻蔑:“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跟你打赌。” “好,赌什么。” 白寒烟负手而立,缓缓抬腿向程潇走去,灵姬立刻握紧抵在她胸口的刀。 白寒烟低眉对着灵姬笑了笑,伸出两指将刺入衣襟里的刀尖拨了出去,沉声道:“我虽然不清楚王锦和你之间的渊源,可他却将你的样子做成神像,日日供奉,从这一点来说,他一定很在意你。” 白寒烟满意的看着灵姬的双眼有一瞬失神,启唇接着道:段长歌曾说过,五年前,王锦亲手杀了灵姬,我想这也许就是你的一场计谋,只是这五年,王锦日日愧疚,夜夜难安,怕是不好过吧。 白寒烟瞧着她黯淡的眸子,声音却陡然一厉:“可你让他愧疚五年后又亲手逼死了他,杀人不过头点地,灵姬,这般死法也未免太过残忍了吧?” ”他们都该死!这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灵姬忽然抬头,双眼里冒出仇恨的光:“别以为你是推官,就有资格训斥我,这其中内情怕是你永远也想不到,我告诉你,段长歌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 白寒烟抿唇不语,灵姬说的对,这其中藏着的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只是,这就能成为他们杀人的理由么? “听你说了这么多废话,你还没说你我赌什么?”程潇抬头看她,眸中是恻恻的冷意。 “给两日时间,我就能找到王锦的秘密,那时你我的赌约正是开始。” “笑话!”程潇讥唇冷笑:“我凭什么给你两日时间!” “你觉得你还有两日时间么?李成度已经回到贵阳,若是听闻我与段大人的死讯,你觉得他调兵来需要多长时间?” “不必威胁我,大不了鱼死网破,杀了你,再杀段长歌。” 白寒烟看着他,一字一句坑将有力:“那秘密就在眼前,你就甘心放弃!” 程潇低眉不语,白寒烟看着他,轻笑道:“你我赌命,就赌是你先从我手中得到秘密,还是我先抓你入监。”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程潇的声线散漫低沉,尾音勾起,莫名叫人觉得心中带上几分邪气。 “好,我同你赌了。”程潇面具后的眼睛漆黑深邃,就这样直直望进她:”两日时间,你可别让我失望。” 说罢,仰头大笑几声,转身便消失在乱葬岗的夜色里。 灵姬看了她一眼,手下寒刀,抱起地上蜷缩在一起的白毛狐狸,抬腿因为离去,走了一步,她又顿住,微微偏头对白寒烟道:“你告诉他,再见面不必手下留情。” 说罢,便走向黑暗里,白寒烟想,他们原本就属于黑暗。 乱葬岗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静谧里。 白寒烟的视线还落在灵姬消失的方向,直到手上的痛意扯回她的思绪,她忍不住俯身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白寒烟知道,现在她还不能抓程潇,因为,黑暗里还有一个人一双眼,在对她虎视眈眈。 这一切的较量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白寒烟回到王家铺时,天已经大亮。 段长歌站在王家祖籍门口的柳树下看见她的时候,并没有多吃惊,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手中的伤痕时,微微蹙起眉头,可吐出口中的话还是那般不饶人:“技不如人,还要逞能,你这条命还真不值钱。” 白寒烟没有理会他,竟直越过他向大院里走去,马镇丙迎头便看着仍是一身夜行衣的白寒烟有些吃惊:“公子,这一日你去哪儿了?” 白寒烟勉强抬头冲他笑了笑,走到主屋一侧厢房,伸手推开厢房的门,回眸对他道:“借用你家厢房住两日。” 马镇丙跟在她身侧连连点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从门口缓缓走来的段仙人,狐疑道:“你们俩吵架了?” 碰的一下关门声让马镇丙耳朵一痛,他诧异的伸手揉了揉耳朵,段长歌却走到他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勾唇道:“马管家,你的嘴太欠了。” 白寒烟将屋门反锁,身子倚在门扉上,腹部火一般的灼痛,让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的走到床上,便彻底没了知觉。 在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腹部的疼痛感渐渐消退,白寒烟挣扎的坐起身,却发现掌心的伤已经被人包扎好了。 她看着手掌有些愣神,在抬眼看着房门的门闩,此时已经被人砍成两半。 是段长歌! 白寒烟心下惊恐,连忙向自己的胸前裹胸布摸去,微微松下一口气,还好,并没有被发现。 “你醒了?” 段长歌忽然出在门口,挑眉睨着她,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碗,口气颇为不悦。 白寒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也不想深究是何原因,转过头去,冷哼道:“不劳段大人费心,下官没事。” 段长歌皱眉看着她一脸怒气,抬腿走了两步将药碗落在门口的桌子上,语气平淡道:“不费心,也不是包扎的,你应该感谢马管家。” 说罢,转身便向门口走去,走出一步又退了回来:“这药也是他熬的,你若是非要感谢,就以身相许吧,他好像也好男风。” “出去!” 白寒烟娇喝一声,将身下的枕头一把朝他砸了过去。 门外的段长歌朗声笑了起来,白寒烟听着他消失的脚步声,和渐渐腾起的日头,眉头渐渐蹙起。 还剩下一日半的时间,王锦的秘密究竟藏在何处? 第四十四章 灵姬 正午的日光照在白寒烟的眼睛上,她感觉到时光在眼前一点一点的流逝。 白寒烟起身走到窗下推开窗子,眯起双眼看着王锦的主屋,大门虽是已然紧闭,但却没有落锁,想来马镇丙也想将那个秘密找出来。 咚咚咚,门外有人轻轻敲了几下门,白寒烟偏头看去,轻声道:“进来。” 房门被打开,马镇丙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抬眼看她脸上堆着笑意:“韩公子,你的药已经熬好了。” 白寒烟对他微笑,起身走到他身旁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在唇里蔓延,她皱了皱眉,对马镇丙道了一声谢:“马管家,谢谢你替我包扎伤口。” 马镇丙挠了挠头,扯唇笑了笑道:“是韩公子客气了,平日里老爷常说要乐于助人,我们做下人的自然要谨记。” “你家老爷的确是个好官。”想起他的死,白寒烟微叹息。 “是啊,老爷是个善人,对于灵姬的佛像老爷至死都放不下,曾多次叮嘱我,要一直替他焚香供奉。”提起王锦,马镇丙仍有些悲伤。 白寒烟眸底一道精芒略过,她忽然想到什么,抬眼对他问道:“你家老爷平日里每日供奉是在什么时辰?” 马镇丙低眉想了想,道:“大约都是在每夜子时,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可能老爷喜欢安静吧。” “子时。”白寒烟低喃出声,王锦为何偏偏要在夜半的时候焚香? “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马镇丙看着她的神情不由得问道。 白寒烟摇了摇头,却忽然问道:“段仙人呢?” “他不是才从你房间出去?”马镇丙以为他们在闹情绪。 “我是问他现在在哪儿?”看着他眸底的神色,白寒烟有些恼怒。 马镇丙极立即反映过来,指了指大门,道:“我方才见他好像出去散步了。” 白寒烟点了点头,抬腿出门去寻他,马镇丙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韩公子。” 白寒烟诧异回头:“马管家,还有何事?” 马镇丙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劝慰道:“其实……段仙人还是很关心你的,你当时昏迷不醒,段仙人心急如焚,一剑就把门栓砍成两半,你们……吵架不都是床头吵,床尾……” “马管家。”白寒烟倏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沉下神色盯着他道:“你管的太宽了。” 说罢,抬腿离去,留下马镇丙独自在屋内凌乱。 王家铺村后的小土坡上,几棵野桃抓住花期的尾巴,努力的绽放着最后一抹瑰丽,枝头残留着几片花瓣,仍像点点跳动的火焰。。 白寒烟一路走着,见到前方不远的桃树下斜倚着一位男子,双目微合,看起来像是正在闭目养神,颀长的身段遮住垂落的一地桃花,与绯色衣袍融为一体,尽是芳华。 不由得,白寒烟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她是感觉他身上似乎有一股子悲伤。 是因为灵姬么? “看够了么。?”段长歌闭目轻语。 白寒烟不理会他的话,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抬眼看着土坡下的景色,淡淡开口道:“我见到她了。” 段长歌没有睁眼,脸上有着沉沉的疲倦,眉眼和发色在残落的花瓣的映衬下,平添凉意。 “是么?” 白寒烟回眸看他,轻轻开口:“她托我给你带句话。” 段长歌缓缓睁开双眼,他表情淡漠如常,眉眼清峻,好像并不在意,平静道:“什么话?” 白寒烟看着他的眉眼,水眸里多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杂色,喟叹一声才道:“她说,倘若你们在见面时,你不必对她手下留情。” 段长歌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星眸熠熠生辉,却是再也没有言语。 白寒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到现在你还不打算将五年前的事情告诉我么?” 段长歌转过头来看她,有风拂过,树上的残花心有不甘的落下,他微微勾唇道:“你以什么身份来问我,推官?质问本官,你还没那个资格。” 白寒烟抬腿走到他身旁坐下,偏头看他进他的眸里,微笑道:“我以朋友的身份来问你。” 段长歌瞧着她投过来沉静的目光微微一怔,旋即嗤笑一声,道:“我段长歌从来就不需要朋友。” 白寒烟扯了扯唇,露出一个微笑,没有接言。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 段长歌低眉瞧着一地落花,伸出两指拈起一片残花,轻轻笑了笑:“不过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都快要忘了。” 顿了顿,他将双眼落在别处,缓缓道:“灵姬,她是番族芜族的公主。” “什么?”白寒烟倏地站起身,双眸微睁忍不住惊诧:“灵姬是五年前起兵叛变的芜族的公主!” 段长歌脸上的笑声渐深,好像在嘲笑她的大惊小怪。 白寒烟抿唇看着他,沉声道:“芜族一族以冶炼弓箭之术而名扬天下,其箭镞锋利可刺穿厚盾,一直以此震慑番邦,只是那芜族族长却自负狂妄,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使得龙颜大怒,派兵五万将其剿灭,我记得当时带兵的将军……正是龙虎大将军段长歌!” “不错。”段长歌轻笑一声,回眸看她,竟赞扬道:“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白寒烟惊睁双眸看着他,想起灵姬仇恨的双眼,怪不得他们要互相残杀,因为跨在他们面前的是抹不掉的血海深仇! “那么我不知道的呢?” 段长歌浓眉斜指,星目紧凝,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却又偏偏一丝痛苦之色都不露:“五年前,芜族族长随时狂妄傲慢却从未生过反叛之心,皇帝也并没有想要征讨芜族,只是他觊觎其冶炼之法。于是便下了一道暗旨,让我潜入芜族,秘密得到冶炼弓箭的之法,挫一挫芜族的锐气,只要芜族肯服软,皇帝并不想大动干戈。所以圣上指给我两人,随我一同潜入。” 白寒烟眸子微沉,想了想启唇道:“其中一人是王锦?” 段长歌颇为赞扬的看了他一眼道:“这二人是王锦和程潇。” “程潇?”白寒烟有些想不通,程潇既然参与了围剿,为何还会和灵姬在一起。 段长歌看着她,挑眉道:“王锦的身份恐怕你猜不到。” 白寒烟心下大动,难道…… “他本是芜族族人,一直在天朝谋仕途,此番随我同去却是想化解两族的这场危机,只是……有些事情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什么事?” “比如……人心。”段长歌嗤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人的野心。 “在王锦的引荐下,我以医师的身份顺利潜入了芜族,而后,在王锦的安排下,一个桃花满溢的雨后,我假装偶遇了灵姬,她对我一见钟情,我对她,亦如是。” 段长歌此时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悲伤,白寒烟心口微颤,原来他们竟是这般美好的相遇。 “想不到她旧疾发作,我便顺势治好了她,在她的引荐下我进了芜族皇室。” “你真的会医术?”白寒烟不禁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他是个骗子。 段长歌白了她一眼,接着道:“我本想通过灵姬,将冶炼箭镞之法套出来,不曾想那个程潇却坏了事。” “他怎么了?” “他立功心切,夜半偷偷摸入冶炼厂瞧其冶炼手段,被抓了个正着,我与王锦的身份被也随之牵扯出来。” 白寒烟忍不住气愤,这程潇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后来呢?” “后来,芜族族长发怒,便派众兵围杀我们,那时的形势,我们寡不敌众,必死无疑。千钧一发之际是灵姬,她以命相挟,迫使他父亲放了我们。” “她是个用情至深的女子。”白寒烟忍不住喟叹。 “是啊!”段长歌长叹一声:“最后她劝说她父亲将冶炼之法告诉了我,希望以此可以化解芜族和天朝的这场危机。他父亲最终同意了,原来那锋利的箭镞并不是有什么特殊之法,而是一种精钢所造,这种铁石只有他们族人才能找到,不能相告,但他却承诺,每年羌族都会向天朝供奉,以求和平。” 段长歌顿了顿,握紧拳头,神色变的狠厉:“待我归朝后便将此时告知皇帝,并从中斡旋,希望可以化解这场杀戮。可是,当时的赵王野心勃勃,便暗中向皇帝怂恿,说芜族自是甚高,难免日后不会生出反叛之心,要趁机斩草除根,皇帝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的请奏,下旨派兵将羌族全部剿杀,并将羌族族长头颅带回来。” 白寒烟重重叹息,原来这其中竟是这般曲折,想必段长歌一定恨及赵王朱高燧,不然也不会在他欲谋害皇帝时,生擒了他。 “后来呢?”白寒烟忍不住问道。 段长歌闭上眼,手中的残花被用力他拧出汁来,他低声道:“后来,我带五万铁骑将整个羌族踏为平地,她跪下来求我放过他父亲,我没有答应。” “你竟然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父亲!”白寒烟此刻真的是心疼起灵姬起来,心爱之人杀死自己得父亲,这还是多么大的痛苦! 段长歌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皇命不可为,我别无他法,只不过,灵姬……我始终下不了杀手。” 白寒烟想起灵姬曾说过,段长歌的情爱只够他心软一次。 “你是如何救了她的?” 第四十五章 惊现(一) “你竟然当着她的面杀了她父亲!”白寒烟此刻真的是心疼起灵姬起来,心爱之人杀死自己得父亲,这还是多么大的痛苦! 段长歌脸色苍白,声音却很平静:“皇命不可为,我别无他法,只不过,灵姬……我始终下不了杀手。” 白寒烟想起灵姬曾说过,段3长歌的情爱只够他心软一次。 “你是如何救了她的?” 段长歌扔了手中的落花,勾唇轻笑:“那需要感谢王锦了,王锦闻见皇帝起了杀心,誓与芜族共存亡,我怕他会做误事,便将他锁了起来。战事的最后,我命人将一具和灵姬身形相似的女人尸体放在一架马车里,告知他去擒拿灵姬,结果烈马失狂,他眼睁睁的看着她掉入万丈深渊。” 白寒烟沉默片刻,低叹道: “王锦做了这个见证,你便以偷梁换柱之法救了灵姬,却让他以杀害芜族公主为功得了官位,负罪一生,他用灵姬的样子做了佛像,日日忏悔,到死都没原谅自己。” 段长歌眼底拂过怅惘,低声道:“只是我没想到的是,羌族族长临死前便将铁石的矿产的位置都画了下来,临终的时候却把这个地图交给了王锦,并求他念在身为芜族之人的份上,将芜族这个秘密永远守护下去。” 段长歌眸子微沉,继续道:“我曾逼问过他,只是他宁可死也不将此物交出,想着他们羌族因着此而生。又因此而亡,我便没有讲此事告知皇帝。” “原来,这一切竟是这样。” 白寒烟不由得低低叹息,这世间的是非曲直,对立两面,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只是天意弄人,灵姬与段长歌,怕是这一生都是仇人了。 “她会杀你的。”白寒烟看着他道。 “我知道,她现在只等着我找到那张图。”段长歌说的云淡风轻。 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白寒烟此刻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资格说些什么。 “只是程潇……”白寒烟想起他,凝起眉头,道:“他怎么会与灵姬走到一处?” “程潇的背后,应该还有人。”段长歌双眼闪过一抹狠厉。 “你是说那个躲在暗处的人?”白寒烟眸子划过一丝不安,他的确是个棘手的角色,那个冒充王建的人,给程潇制造尸斑的人,那个所谓的程潇的侄子! 段长歌却是摇了摇头,沉眸看着她,凝声道:“不是他,事情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盯着那精钢的人不在少数,王锦知道那图的事情败露,更知道有许多双眼正盯着他,可他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将此图交给我,不得已做了此局将那张地图托付给我。” “为何不能明目张胆的交给你?” “因为,她的妻子是朝廷派来的探子。” 白寒烟惊愕,原来,皇帝根本就不信任他,毕竟他是芜族的人,皇帝还是他灭族的仇人,怎么可能会完全信任他? 倏地,她猛地抬头,心里隐隐猜测,那么她妻子的死…… “不错,你推测出来程潇,却查不到王锦,这一场局,他将自己的命也算计了进去。”段长歌声音略带哀戚。 白寒烟渐渐垂下眼,也许她妻子与堂弟的乱来,也是他放纵甚至一手促成,更任由自己得了下疳之病,逼的他妻子也无颜活在世上。 这一场局,究竟谁输了,白寒烟想,一定不是王锦,至少他守住了秘密。只是她现下担忧的是,躲在程潇背后的人会是谁? “段长歌,你有没有想过,王锦为何会在子时的时候焚香?”白寒烟看着他,双眸晶亮。 段长歌垂眸想了想,道:“此事我也想过,夜半的时候也去找过,只不过,却一无所获。” 白寒烟却不肯放弃,抓着他的袖子道:“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事,今夜我们在去一趟。” 夜半,月正中天,王锦主屋内,烛火昏黄。 白寒烟和段长歌站在佛像跟前,细细端量。 果然没什么变化。 段长歌不悦的睨着她道:“我说过,一无所获,你还不信。” “我确实不信。”白寒烟扬起脸,倔强道:“王锦没有理由日日都在这个时候,而且叮嘱小厮也在这时焚香,肯定是留下线索给我们。” 段长了冲她挑眉,耸了耸肩:“好,你既然如此认为,那便找吧。” 白寒烟不理会他,转过头盯着佛龛周围仔细的瞧,只觉得此刻的主屋里似乎与平日里她来时,有些不同。 她皱着眉头冥思,究竟是哪里不同? 段长歌斜倚在桌子旁,拈着酒杯浅酌,倒有些惬意。 “看出什么了么?” 白寒烟摇了摇头,眉目间竟是有些失望。 段长歌轻笑一声拿着酒杯,缓步走出主屋,道:“你慢慢找,我先去睡了。” 白寒烟看着佛像,灵姬的模样被塑的低眉祥和,不由得喃喃道:“王锦呀王锦,你快告诉我,你究竟把那个秘密藏在何处了?” 白寒烟坐在高坡上看着日头慢慢爬出,心情莫名的烦躁,随手摸着草丛里的石子朝着坡下丢去。 “白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一道柔弱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寒烟寻声看去,却见张望妻子背着一个竹筐,正一脸惊奇的看着她。 “张大嫂。” 白寒烟站起身向她走去,看着她背着重重的竹筐,里面全是翠绿的草药,微皱眉头:“这么早你这是……” 张望妻子笑了笑,眉眼晶莹道:“相公前几日被村长叫去邻村捕蛇,我一人待着也是无趣,便想挖些草药好卖些银钱。” 白寒烟伸手将那竹筐背在自己的身上,张望妻子直摇头,却也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背着竹筐一路送回家。 “蛇患不是已经除了么?”白寒烟与她并肩而走路上,随口问道。 “是啊,还要感谢段仙人。只不过邻村里还是有些蛇不肯走,吓得村民都不敢出屋,好在段仙人的灵药还有一些,相公胆子也稍大些,便去帮个忙,赚些碎银。” 白寒烟微笑点头,张望妻子看了她一眼,道:“白公子,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白寒烟诧异道:“张大嫂何以如此说。” 张望妻子对她浅浅的笑了笑道:“白公子,你叫我涟儿就好了。我见白公子眉宇深锁,脸带愁云,不是有心事是什么?” 白寒烟倒是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心灵剔透的女子,却见涟儿接着道:“我家相公便是个苦命的人,一直被命运捉弄,早年他住的村子蒙难,他是逃荒来到这儿,却一直乐观向上,他总说天无绝人之路,就像,就像……” 涟儿顿了顿,脸色娇羞,低眉浅笑道:“就像孩子之事,他一直都说老天不会看着我们一直无后的,现下真的就来了。” 白寒烟惊诧的看着她的小腹,不可置信道:“你有孕了?”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我怀的是双胎,胎位不稳当日小产流下一个,腹中还有一个,多亏了段仙人,他给我开的药,我问过城里的大夫,都是安胎良药。” 涟儿眨着眼,有些惊疑的问她道:“只是段仙人既然知道我有孕,为何当日不告诉我与相公呢?” 白寒烟抿了抿唇,尴尬的笑了几声道:“可能是想给你们个惊喜。” 白寒烟话说的底气不足,这段长歌只是想找个由头留下来,害的这夫妻二人白白担心了多日。 转过街口,张望家的矮房就在眼前,白寒烟将手中的竹筐递给她,道:“你安心养胎,张望知道肯定会高兴坏的。” 涟儿脸色红透,抿唇轻笑,摆手向她告辞。 白寒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子深了深,涟儿说的不错,天无绝人之路,她就不信,这个秘密她还找不出来。 马镇丙为白寒烟端来晚餐,站在主屋门口,有些着急:“韩公子,就算在着急,也不能不吃不喝,总得吃点饭吧。” 主屋大门紧闭,马镇丙竟也不敢推开,只能站在门口干着急。 段长歌从厢房里走出,马镇丙看着他眼睛一亮,急忙跑了过来道:“段仙人,你来的正好,韩公子从早上就将自己关在主屋里,不吃不喝,我怕这一日下去,身子会吃不消。” 段长歌冷眼睨着他,眸色有些阴沉:“你倒是关心她。” 马镇丙脸色一白,干笑了两声道:“我是替段大人关心。” 段长歌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饭菜,道:“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他抬腿向主屋走去,一脚将屋门撞开,又是一脚将门又踢上。 马镇丙看了看天,摇头叹息。 白寒烟冷眼睨着闯进来的段长歌,脸色不霁:“你难道不会敲门?” “这是你家?”段长歌砰的一声将饭菜落在桌上,讥唇道:“我去给你拿床被子,看来今夜你要住在这了。” 白寒烟不理会他,依然坐在神像前盯着那神像,她总觉得她好像漏了什么线索。 段长歌索性也搬来凳子,坐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看。 日头渐渐落下,月色浮动在云端,黑暗又再次光临。 月光落在窗棂上,像轻纱一般笼罩着房内,将一切都若隐若现。 段长歌瞧着一室暗淡,低叹一声,起身走到桌子上,摸出火折子要将灯点亮。 白寒烟轻轻叹息,不经意抬眼却看到落在窗上的月光,忽觉醍醐灌顶,猛然一喝:“不准点!” 段长歌被她吼的手一抖,不悦的睨着她,道:“你做什么,不点灯你还指望着月光给你照亮。” 白寒烟双眸腾起晶芒,看着段长歌道:“对,是月亮,是月亮!” 段长歌凝起剑眉,低喃道:“月亮……” 白寒烟快步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胳膊,一脸兴奋道:“对,是子时的月亮。” 第四十六章 惊现(二) 白寒烟轻轻叹息,不经意抬眼却看到落在窗上的月光,忽觉醍醐灌顶,猛然一喝:“不准点!” 段长歌被她吼的手一抖,不悦的睨着她,道:“你做什么,不点灯你还指望着月光给你照亮。” 白寒烟双眸腾起晶芒,看着段长歌道:“对,是月亮,是月亮!” 段长歌凝起剑眉,低喃道:“月亮……” 白寒烟快步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胳膊,一脸兴奋道:“对,是6时的月亮。” “子时的月亮?”段长歌凝起眉头,颇为不解:“有何不同么?” 白寒烟回眸望着窗棂,月亮正在一点一点的向屋顶移动,月色穿过窗纱流泄在佛像身上,散着淡淡的清辉。 白寒烟忽然想起,以往她来时都是夜探,王锦主屋内并没有点灯,那时子时的月亮就在苍穹正中,格外明亮。 “我们等到子时就见分晓了。” 说罢,她撩袍坐在佛像跟前,等待着月上中天。 ”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段长歌低低的喃出这句揭语,忽然双眼一沉,道:“这句诗中也提到过午月,难道真的会有所关联。” 说罢,负手走到窗下,眯起双眼盯着天上的清月,看着它一步步爬上树梢。 子时的月亮是整夜里最明亮的时刻,二人屏住呼吸盯着佛龛,见佛龛前的地面渐渐被月亮的投射亮起一大片。 白寒烟看着地上那片光,双眸微睁,她怎么早没想起来,第一次和段长歌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地上的月光了。 “月在房顶,窗子根本无法透射,地上何故会泄下这么大一片光亮来。”段长歌敛眉惊疑,抬起头朝着屋顶看去。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心有灵犀,快步走出屋内,展臂纵身一跃便到了屋顶之上。 他二人无声无息落在了琉璃瓦片上,随即轻踏瓦片紧走几步,最终停在了屋脊下最不惹眼的地方。 “这瓦片……”白寒烟俯下身,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诧异道:“竟然是透明的。” 段长歌眸色幽深,沉声道:“这是西域的白琉璃,月光从它身上泄下才会在地下投下一片光亮,只是王锦想要告诉我们什么呢?” “不如,我们去拜拜佛像。”白寒烟站起身向他提议道。 “拜它?”段长歌显然不愿意。 “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王锦既然这么说,我们不如就听听他的。”白寒烟看着他笑靥清浅。 “我们?”段长歌陡然拉长了尾音。 白寒烟端跪在神像前面那片光亮地砖上,皎洁的银光,也流泻在她的身上,渡的她脸色微暖。 白寒烟恭恭敬敬的朝着神像三叩首,段长歌站在身后双手抱胸,玩味的勾了勾唇。 跪伏在那片被月照亮的地上,白寒烟感觉到手下的地砖似乎有些不同。 她凝神细细打量,微微抬起两指曲起敲了敲,砰砰砰几声清脆的响声从地下传来,她急忙看向身后的段长歌,见他也是一惊,这片砖下竟然是空的。 段长歌连忙从靴子里拿出一柄小刀,走到她身旁,用刀尖撬起那块地砖,二人不由得震惊,原来这下面竟然是一个机关。 “这个王锦还是真是费尽心机。” 段长歌嗤笑一声,抬手将机关向一旁拧开,嘎吱嘎吱沉闷的声音在佛龛下响起,只见它缓缓的向后退去,而佛龛下赫然出现一块四寸见方的空洞。 二人急忙起身向那空洞探出头去,原来此处竟然是个暗道,他俩对视一眼皆是一喜,撩袍便要下去。 可就在这时,忽然一阵低沉浑厚的琴音骤然响起,远远的仿若从地下九幽之地传来,动人的旋律却夹杂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寒杀意。 白寒烟忍不住看向外面,眼中腾起利光:“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段长歌眯着眼看她,冷声道:“是你引来的。” 白寒烟抿紧嘴唇,看着黑黢黢的洞口,并未否认,抬腿便要下入暗洞里。 可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了一声女人撕心裂肺的啼恸哭喊,再次打断了她的动作。 白寒烟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声音竟是涟儿的。 “段仙人,韩公子,求你们救救我家相公!救救我家相公!” 马镇丙的声音也在一旁响起,有些无奈道:“段仙人和韩公子此时正有要事,不方便相见,张家娘子,你有事也得明日再来!” “不行,再晚一会我家相公就没命了!马管家,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见段仙人,和韩公子吧。” 涟儿噗通一下跪在马镇丙身前,眼泪涔涔,不断的向他磕头祈求,马镇丙伸手去扶她,同情道:“张家娘子,不是我不带你去,他们真的有要是……” “发生什么事儿了?”白寒烟一下子推开主屋大门,看着跪在地上涟儿,走上前问道。。 涟儿一下子扑向白寒烟脚下,抓着她的袍尾不断的摇着,哭求道:“韩公子,求你快救救我家相公吧,方才,他刚从邻村回到家还未走到门口,忽然就出现个抱着一只狐狸的女人把他抓走了,她还说,一曲琴音落,若见不到你和段仙人,就立马放火烧死相公。” 段长歌也从屋内走了出来,双眉紧锁笼了一丝寒意,低声道:“灵姬。” 耳旁被风吹来的琴音陡然一煞,指下似乎是恨意涌动,再不能压制,如狂潮怒涌,转瞬又如泣如诉,似幽怨又狂怒。 “好,我同你去。” 白寒烟好不犹豫便答应下来,扶起一脸泪痕的涟儿,便向大门走去。 “你想清楚了,这明显是个圈套。”段长歌在身后,忽然道。 “那又能怎么样?” 白寒烟偏头看他,眸光沉静,声音很平静:“就算输了,我也输的心安理得。段大人,这精钢虽重要,终究是死物,人心……可不是。” “韩公子,……谢谢你。”涟儿泣不成声,白寒烟的话让她在绝望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琴音已经接近尾声,白寒烟当下展开轻功挟着涟儿向琴声的源头寻去。 一条细长的激流将两一片密林隔了成两岸,河流湍急,却不深。 灵姬坐在岸旁树下,落下最后一节琴音,抬眼看着不远处对岸的白寒烟,轻笑道:“你倒是守时,可惜,段长歌没来,这个人必须死。” 她踢了踢脚下用麻袋装着的人,里面的人吃痛不安的扭动着身子,口中被堵了破布,只能发出嗯嗯痛苦的声音。 “相公!”涟儿忍不住向对岸淌过去,冰凉的河水没过腰腹,对面的女人却笑的嫣然,手里提起一壶煤油,柔声道:“你是不想让他活命了么?” 白寒烟也淌下河里,拍着她的手臂示意涟她安静,抬眸狠狠地盯着灵姬,道:“段长歌的性子,你应该了解,没什么可以左右他。” “不。”灵姬戚戚的低笑,缓缓覆手将煤油倒在麻袋上,一股油腻的味道充斥在鼻尖,她用另只手掩住面纱后的鼻子,里面的人感觉到危险,更加绝望的挣扎起来。 “你不了解他,他会来的,这场赌局,我们赢了。” 她笑得越发肆意,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不,我求你,女侠,求你放过我相公。”涟儿双目含泪跪在水中,不断的对她祈求。 “你不必求我,求人是最没用的,该发生的事不会因为你的跪地求饶而发生半分改变!” 灵姬朝着她怒吼,想起五年前,尸横遍野,她跪在段长歌脚下祈求他饶恕自己的父亲,磕头下跪弄的满身是伤,依然没有半分怜悯和改变,她不自觉的扯动脸颊,露出狰狞恨意,对着静谧的林间喝道: “段长歌,你再不出来,我就烧死他!” “我是不是该感到高兴,你现在如此恨我,就证明了当初就有多爱我。” 感觉段长歌的声音缓缓从身后拂来,白寒烟回眸看去,只见一抹耀眼绯色渐渐在夜色里浮动。 白寒烟心下微动,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白寒烟缓缓走到河边,抬眸看着一溪之隔的灵姬,头微微后仰眯起双眼,似要看清眼前的女人,唯有那一双如深海难测的眼眸变得有些不一样,裹挟了一抹苦涩和柔情,却能颠倒众生。 “段长歌,你总算来了。” 灵姬眼痴缠在他身上,眸心里是深情,思念,却也转瞬敛成满满的恨。 “段长歌,五年了,这五年我日日夜夜都想活剐了你,今日你我把这场恩怨了结!” 她盯猎物般的盯住了段长歌,抬头般阴恻恻地桀桀冷笑,一双凤目中射出几分阴寒。忽然,她转眸看着河水里的白寒烟道:“还有你的命,这场赌局你输了,既然与我们赌命,就得愿赌服输,欠我的我统统拿回来。” “你和人赌命?” 段长歌眼波一转看向前方水里的白寒烟,唇角绽放绝美笑容。 白寒烟偏头看他,红唇抿唇出一抹笑纹,笑着应道:“是啊,这场赌局,我输了。” 第四十七章 惊现(三) 她盯猎物般的盯住了段长歌,抬头阴恻恻地桀桀冷笑,一双凤目中射出几分阴寒。 忽然,她转眸看着河水里的白寒烟道:“还有你的命,这场赌局你输了,既然与我们赌命,就得愿赌服输,欠我的我统统拿回来。” “你和人赌命?” 段长歌眼波一转看向前方水里的白寒烟,唇角绽放绝美笑容。 白寒烟偏头看他,红唇抿唇出一抹笑纹:“是啊,这场赌局,我输了。” 段长歌抿了抿唇角,唇边漾出浅笑,深不见底的眼带了抹浅淡的温软,道:“好,我陪你一起输。” 白寒烟微愣。 段长歌此时已经抬眼看着灵姬,一刹那目光却仿佛是痛楚,叹道:“灵姬,五年前,终是我对不起你,现下你要讨回来,我也无话可说。” 灵姬怒目看着他,眼泪却止不住流下,她忿忿的一甩头,喝道: “废话少说,你们今夜都得死!” 话音一落,忽然从树林,激流里窜出近十条巨蟒,扭曲着身体,携带着让人作呕的腥味,不断散出。 “段长歌你不是会治蛇患么,这几条巨蟒便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灵姬将他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微微勾了勾唇角,低笑了声,缓缓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在唇边吹亮,一抹红艳耀着她的双目血红,她抬眼对他们道:“不过你那药粉好像不好使,你们慢慢享受成为这巨蟒的口中餐,最后……谢谢你们帮我拿回地图。” 那些大蟒已过了林间,就在他们不远处,停止前进,把身体盘作一堆,将蛇头昂起,朝着他们叫了两声。 白寒烟将已经浑身颤抖的涟儿护在身后,冷眼看着匍匐而来的巨蟒,心中也是忍不住颤栗。 灵姬握着火折子,轻轻笑了笑抬手就将火折扔向脚下的麻袋上。 “相公!”涟儿在白寒烟身后大声叫嚷着,向对岸冲了上去。 可更快得是那巨蟒,脚下水流激荡,巨蛇弹身,眨眼间蛇尾便裹住了她。 蛇头巨口已张,腥气猛涨,涟儿被压倒在水里,游曳艰难,水面淹没了她,可她那双眼仍死死地盯着对岸上燃成火球的张望,凄厉绝望的惨叫让她心如刀绞,闭上眼任由巨蟒对她张了大口咬了过来。 白寒烟大惊失色立刻飞身而起,而另一条河里隐匿的大蛇早已经蓄势待发,朝着她兜头盘来! 段长歌大喝一声,抽出腰间凌波长剑,在半空一剑劈下,那蛇头立被震开,脑袋硬生生的被凌波剑劈下一块肉来,那蛇仰头怒极,冲着段长歌横冲直撞张口咬了下去。 白寒烟顾不得许多,朝着对涟儿张着大口的巨蟒飞身扑去,一把抱住蛇头,拔下头上束发的簪子,对着蛇眼扎了下去,顿时,一股猩红的鲜血喷射而出。 巨蟒痛苦的长鸣,身子一甩,白寒烟和涟儿便向个破布袋子一样甩飞了出去。 后背狠狠地砸向水里,白寒烟顾不上痛,急忙在水里也如蛇身游曳,将砸向水里的涟儿抱在了怀里。 身后又一条巨蟒闻声冲来,白寒烟看着怀里的涟儿眼如死灰,呆呆的看着对岸已被烧焦的人,却是没了生机。 感觉巨蟒的腥气就在脑后,白寒烟立刻拖着她的身子向岸旁甩去,而自己却被长蛇身子卷在蛇腹当中。 蛇腹在她身上越收越紧,白寒烟咬紧牙关,感觉骨头被它勒的咔咔做响,。 忽听一声清越的剑啸平地而起,白寒烟眼角睨见远处一道寒光疾飞而来,罡风纵横,剑身直直插入了巨蟒七寸,巨蟒痛的仰头长鸣,蛇腹陡然失了力气,白寒烟从中滑了出来。 巨蟒在水里抖了两抖,便没了声息,白寒烟抬头看去,见岸上的段长歌手持短刀,正和三条巨蟒缠斗正酣,脚下已有三条巨蟒已然奄奄一息。 段长歌的耐性到了极限,身上迸出强烈的杀意,却见那巨蟒也不甘下风,倏地齐齐仰头长鸣,身子如离弓长箭向段长歌射去! “段长歌!” 白寒烟担忧的喊出他的名字,俯身从蛇身上拔出凌波长剑,鲜血流溢在剑刃上,她纵身拔地而起,身如旋风,一抬掌将凌波甩给段长歌。 “接着!” 段长歌从巨蟒头上侧身略过,长臂一扬,三尺青锋长剑已然在手,手腕接连挽振,凌波剑花流转,逼得长蛇不得不退了三步。 “畜牲,受死吧!” 段长歌怒斥一声,灰蒙的夜色里倏然显出一线青芒,紧接着嗡声大震,凌波剑身寒芒不断的流转,在三条昂身巨蟒身上破声大作,白寒烟只见长剑寒芒随着他长臂而下,已是破势如竹无物可挡。 转瞬间,那三条长蛇刷的被拦腰而断,鲜血崩裂,腥气扑鼻,巨蟒砰的倒在血泊里仍不断扭着两截儿的身子。 段长歌啐了一口,看向灵姬消失的地方,眉峰凝起,眸光黯沉如夜。 而麻袋里的张望已经燃成焦尸,火星子仍在噗哩啪啦的做响。 “涟儿!” 白寒烟抱着倒在岸旁的涟儿,见她双眼没了焦距,只是征征的看着张望的尸体。 “涟儿,你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白寒烟双眸凝起水雾,俯下身她耳旁不断的安慰着:“就算是为了孩子,你都要坚强的活下去。” 涟儿死灰的眼中腾起一分微光,渐渐的泪水凝聚在眼眶,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相公!” 安顿好涟儿,段长歌和白寒烟立刻回到王家祖籍。 而此刻院子里一片狼藉,家奴皆被打倒在地上,而马镇丙身受重伤的跪在主屋门口,大声的哀声啼哭:“老爷,对不起,我没能守住这个秘密,老爷,是小人无能,辜负了你的所托,那个你用命守护的秘密被那个一身黝黑丧服的人给抢走了……” “阴间执法者。” 白寒烟脸上浸着悲恸和歉疚,抿紧唇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他跑不远,只要有我韩烟在,早晚我要将他法办!” 马镇丙回眸看着她,眼里腾出希望的光。 天明的时候,武乡县下了一场小雨,雨虽不大,但淅淅沥沥地落着,微生寒意。 白寒烟站在窗下,看着雨丝倾泄,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就这么认输了么?” 段长歌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平淡。 白寒烟没有回头,只是略带歉疚道:“对不起,是我让你失了王锦用命换来的地图。” 段长歌眉目难得的安静,眸光也落在窗外的雨丝,却是道:“你不要自作多情,在这个世间没有人能够左右的了我。” 白寒烟低眉垂目,细细想了想,忽然转身对段长歌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奇怪。” 段长歌神色微沉,收回视线看着她道:“你是说灵姬对我恨之入骨,好不容易引我上钩,竟然只找到几条蛇,这仇报的太容易了。” 白寒烟抿了抿唇,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段长歌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却是将眉头微皱,沉吟道:“我也感觉到了,灵姬引我出来,似乎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打算杀我。” 白寒烟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感觉,她似乎只是为了杀张望而来。” “张望……”段长歌沉声低喃。 李成度来的时候,雨丝还未停下,他将青伞收起,跪在段长歌跟前,恭恭敬敬道:“下官已经查明,武乡县通往贵阳的确有一条水路,顺流而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到了贵阳府,只需将尸体的体温保持,便可推延死亡时间。” 段长歌脸上没什么神色,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李成度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白寒烟,见她脸色苍白,神色凝重,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你还查到了什么?”段长歌出声问道。 李成度立刻应着:“下官依照韩大人所示,在贵阳府县衙细细盘问,果然发现端倪。” 白寒烟立刻提起精神,双眸微亮道:“李大人,你查到了什么?” 李成度瞧着她的样子,微微放下心,道:“下官查出那日王大人回府那日,当值的是陈二,他说王大人归来时正是寅时,天色还灰暗,当时只见从马车上下来一抹绯袍,他当即跪下,并没有看清王大人的样子,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王大人说是他的同宗弟弟和内人。而夫人也是由王大人背回县衙,说是赶路累极,病倒了。并吩咐他们把车上一些随行的箱子抬回房间。” “果然是这样鱼目混珠,尸体是藏在箱子里运回县衙的,可是王徒呢,他不是说,收到王大人的飞鸽传书,在县衙等了一夜,亲自接待王大人归来,难不成他还会看错了。”白寒烟明眸如炬,话音争鸣有力。 “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李成度沉声说着:“据守夜的差役说,他并没有见到王徒是何时进的县衙,只是在下官卸袍辞官之时,王徒已经在县衙了。因此下官怀疑,王徒根本和凶手是一伙的,所以已派人将他扣押,现在武乡县牢房。” 顿了顿,他忽而却又不解的皱眉,道:“只是下官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守卫的衙差说过,并没有见人离去,那冒充王大人的一行三人是如何出去的?”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去。” 白寒烟沉声低语:“偌大的县衙藏几个人还不难,他们是在我们离去之后才走的。” 第四十八章 怀疑 顿了顿,他忽而却又不解的皱眉,道:“只是下官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守卫的衙差说过,并没有见人离去,那冒充王大人的一行三人是如何出去的?”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去。” 白寒烟沉声低语:“偌大的县衙藏几个人还不难,他们是在我们离去之后才走的。” 李成度恍然:“原来如此。” 段长歌一挥手示意他退下,李成度睨了一眼白寒烟,见她蹙眉不语,不着痕迹的皱眉躬身退了出去。 “你怎么看,怀疑王徒就是藏在暗处的第三人?”李成度走后,段长歌忽然开口。 白寒烟缓缓抬眸,眉心锁着怀疑,却是摇了摇头,道:“他的嫌疑是有,但充其量只是个小啰啰。” “想知道真相还不简单?” 段长歌轻笑出声,白寒烟疑惑看去,见他垂头摆弄着腰间的凌波长剑,眉目间悄然多了一丝寒意:“好好审审不就知道了?” 白寒烟微微顿住,他的狠厉让她皱了皱眉没,微微点了点头,却将目光落在别处,轻叹道:“我的确是要审王徒,但去武乡县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段长歌盯着她的侧颜,见她眼低敛,神情微沉,那侧颜清泠的眉目,让人恍惚她和他剑上那块清透的玉佩很像。 第二日,细雨洗过的空气似乎格外清新,连头上的日头都没那么灼人了。 白寒烟走到张望家时,见涟儿已经在院里支好了灵棚。 说是灵棚也不过是一口棺材和下方一个火盆罢了。 涟儿一身素缟跪在棺材前,脸色苍白,双眼空洞,慢慢点燃手中黄纸,一如脸色般苍白的手指晕开了几许火光,细碎的银屑落满肩头,她一张一张的烧着,厚厚的纸灰在脚旁已经累成一个小山。 “涟儿,你,你是一夜未眠么?”白寒烟走到她身旁,看着她这个样子,不觉有些心疼。 涟儿闻声回头,勾起嘴角对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相公活着的时候,便每日为了生计发愁,我不想他死了以后还要在阴间受穷。” 白寒烟微叹息,常言道贫贱夫妻百事哀,可在她身上,白寒烟却瞧见了这十丈红尘里用情至深这四个字。 “涟儿,你进去休息会,我来替你烧。”白寒烟作势要接过她手中的纸钱,涟儿却固执的摇了摇头,一双眼瞧着棺材,无限细致:“韩公子,让我……在陪他最后一会。” 白寒烟手缓缓垂下,她点了点头。 张望葬在她家不远处的小土丘上,土丘下便是一弯小溪,那里草木繁盛,依山傍水,涟儿笑着说,这样他就可以日日看着她,看着她们的孩子。 直到张望下葬,涟儿在未流下眼泪,白寒烟心口颤了颤,她脸上痛苦的微笑,是脆弱中的坚强,涟儿是个值得她佩服的女人。 回去的时候,白寒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张望的坟墓,心底只觉得他的死有些蹊跷。 王家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是特别小,为何灵姬偏偏要挑中了刚刚回到家的张望,还要烧的他面目全非,难道,真的是凑巧? 昨日段长歌便先行离开去了武乡县,白寒烟因为要陪着涟儿张罗张望的丧事耽误一天,李成度便说留下和她一起离开。 在去武乡县的路上,白寒烟和李成度打马路过城西,她忽然勒紧缰绳,马儿抬啼一鸣停下脚步,她转头看着乱葬岗的方向微微皱眉。 李成度见状也急忙勒紧缰绳,侧头不解看着她道:“你怎么了?” “你回贵阳府的那夜,那个所谓的阴间执法者在这里差点杀了武乡县的老仵作。”白寒烟回忆起那个身穿丧服的男人,耳边依然能记起他故意伪装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程潇要杀他,是因为老仵作提及在程潇诈死前夜,向他问过关于死后尸体的事么?”李成度揣测着。 “你怎么知道那阴间执法者是程潇?”白寒烟忽然转头盯着他问道。 “难道不是么?”李成度被他问的莫名其妙。 白寒烟淡淡颦眉,是啊,连她都认为是程潇。忽然,她眸底精光乍现,猛然抬头,对李成度急道:“李大人,王徒就交给你了,我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李成度开口,一扬马鞭扬尘而去。 白寒烟敲了敲老仵作家破旧的大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良久,屋内才传出老仵作颇为苍老又胆怯的声音:“谁,谁啊?” 白寒烟轻声道:“老人家,是我。” 老仵作轻轻将门打开了一道缝隙,眯起褶皱的眼看清楚了来人,才将木门打开。 “是你呀!” 老仵作将白寒烟迎进门来,走到屋子里,又为她倒满了茶水,满脸歉疚道:“看到公子平安无事,老头子心里的愧疚也少了几分,我早就该死了,若要用公子的命来换我这罪孽深重的人,真是不值得。” 白寒烟看着老仵作步路蹒跚,似乎这几日竟老了许多,想起他在乱葬岗里承认的罪行,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略安慰道:“老爷子不要这么说,好歹你还有个儿子。” “儿子。” 老仵作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他走了,知道我饿死了她的母亲,这辈子怕是也无法原谅我了。” 白寒烟抿唇不语,这世间所谓的因果报应当真不假,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这老仵作,年轻时饿死妻子,如今老了却要孤独终老。 由不得人不身省叹思。 “公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么?”老仵作混浊的眼里没有什么神色起伏:“你若抓我去见官,我也无话可说。” 白寒烟的确想抓他见官,可现下有件更要紧的事,她敛眸沉声道:“老人家,你可知道那个所谓的阴间执法者为何要杀你么?” 老仵作想起那夜的事,身子仍止不住颤抖,点了点头道:“没想到,程县令竟然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阴间执法者,不仅杀害了王知府一家人,连他的妻儿也不放过,真是心狠手辣。我想他杀我可能是怕我说出,他诈死前的一夜,问我关于尸体的问题,可惜,现在已经是于事无补,现在全武乡县的人都知道他是杀人凶手了。” 白寒烟闻言倏地站起身,惊的连脸色都苍白起来,问道:“是谁说的程潇便是杀人凶手?”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她和段长歌知道,就连李成度都是一知半解,这个消息又是谁散步出去的。 老仵作却睁着眼一脸惊异的看着她,道:“今天一早全县都传开了,说程县令诈死杀人,现下已经畏罪潜逃。难道真相不是如此么?” 白寒烟柳眉深锁双眼沉下,却是越来越嗅出阴谋的味道,真相是什么,现在来说……一切还未可知。 “对了,老人家。”白寒烟忽然问道:“程潇诈死后,那个为他办理后事的侄子,你还记得他具体的样貌么?” 老仵作皱了皱眉,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年轻人,你已经是第二次问我关于他的事了,怎么,他和程县令会是同谋么?” 白寒烟焦急道:“老人家,我也是猜测,请你好好回想下。” 老仵作见她一脸着急,仔细的想了想道:“那人我也只见过几面,第一次是程县令叫我去的那晚,他也在,长得虬髯满面,眼睛短小,具体样貌却也说不出。不过当时他并没有说话,第二次是程县令死的那晚验尸时,我又瞧见了他。” “那夜他可有何异常么?”白寒烟问道。 “异常……” 老仵作歪着脑袋细细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我在验尸时,傍晚风稍大些,他就站在门外,我不经意抬眼一瞥,好像是瞧着他的胡子好像歪了,而那时他的模样让我觉得有些眼熟,我便好奇的多看了一眼,当时他还特别恼怒,催促我赶快验尸,早些离开。不过后来我又一看,可能是我眼花了,人的胡子怎么可能歪掉?” 白寒烟闻言脸上却划过一丝喜色,唇角冷冷的勾起,道:“果然是易容。” “你是说,他的胡子是假的,那日并非我眼花。”老仵作一脸诧异道。 “那你可觉得他是不是你可能认识的人?” 老仵作低眸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道:“我的岁数大了,记性也不好,当时只是觉得有些眼熟,但是我具体像谁我也记不清了。” 顿了顿,老仵作惊惶的看着白寒烟,问道:“难道这会和谁是凶手有关?” 白寒烟深深看着他,沉声道:“也许,这才是你要被杀人灭口的真正原因。” 老仵作登时脸色苍白,似乎仍未从惊吓中走出,想起自己因为这不经意的一眼而遭人灭口,不觉得凶手太过残忍可怕,不由得后怕道:“怪不得程县令会突然冒出个侄子,前两年,程大人骑马时马儿发狂将他甩了出去被摔断了腿,差点没了半条命,都未见他出现过,现在想想,他的确可疑。” 白寒烟却因为他的话心下微动,脑中灵光一闪。 第四十九章 不得为之 老仵作登时脸色苍白,似乎仍未从惊吓中走出,想起自己因为这不经意的一眼而遭人灭口,不觉得凶手也太过残忍可怕,不由得有些后怕道:“怪不得程县令会突然冒出个侄子,前两年,程大人因骑马时马儿忽然发狂将他甩了出去,因而被摔断了腿,差点没了半条命,都未见他出现过,现在想想,他的确有些可疑。” 白寒烟却因为他的话心下微动,脑中灵光一闪。 再去县衙的路上,她的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推测。 打马转过街角,才到了武乡县衙,白寒烟便听着有人唤着她的名字,抬眼寻声瞧去,见苍离就站在县衙门口,远远地就朝着她招手。 “韩烟,韩烟,你总算是回来了。” 素手勒紧缰绳,马儿停蹄,白寒烟从马上跃下,将它交给差役,走向苍离微笑道:“苍离,这几日不见你踪影,你去了哪儿?” 苍离挠了挠头,憨憨笑道:“我被段大人指派查一件事。” “什么事?”白寒烟貌似不经意的问着。 苍离被她这一问,眼神不觉得闪了闪,有些为难道:“韩大人还是莫问的好,以免被段大人责罚。” 瞧着他的模样,白寒烟柳眉微低,她知道一定是绝密的事,不知道会不会和父亲的案子有关,但现在还不是调查的时候。 她抬眼含笑的对苍离点了点头,看着他特意出现在门口,不由得问道:“你在这儿等我是不是有事?” 苍离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恍然,忿忿的拍了拍脑门,急道:“你瞧我这记性,段大人找你有要事相商。” “出了什么事么?”白寒烟心里蓦地一惊,隐隐感觉到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果不其然,才踏进县衙议事厅里,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赫然落在大厅正中,段长歌站在窗下负手而立,李成度则跪他身后在一旁。 白寒烟走那具尸体旁,轻轻打开一角,一张铁青的脸不由得让她心惊,起身走到李成度身旁,撩袍跪下,沉声道:“下官韩烟参加段指挥使。” 段长歌淡淡的嗯了一声。 李成度微抬起头,满脸的歉疚和自责,低声道:“都是下官无能,没能看住王徒,让他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白寒烟柳眉惊起,偏头问道:“李大人,何故说他是畏罪自杀?” 李成度微叹息,从怀里拿出一份王徒的遗书,抬手递给她,无奈道:“这是述罪状,是王徒的临死绝笔,里面交代了他装神弄鬼,利用阴间执法者的身份掩人耳目,与程县令合谋逼死王知府,造成他一家羞愧而自杀的假象,害他声名扫地。如今程潇已经畏罪潜逃,狐女灵姬也不知踪迹,他自知死罪难逃,所以便自杀谢罪。” 白寒烟一把接过王徒的认罪书,细细的看了看,又看了一眼蒙着白布的尸体,揣测道:“有没有可能是他杀?” 李成度摇了摇头,道:“他是咬舌自尽的,这笔迹也是他亲笔所写。” “会不会是王徒受人胁迫?”白寒烟将罪书捏在手心里,满脸忿激之容,王徒这一死,好多线索都断了! 李成度抬眼看她,似有犹豫,还是说唇:“这案子如今看来,好像王徒的嫌疑最大,他这一死,只要全城贴补缉拿程潇和灵姬的告示,只待抓他二人归案,这个案子就结了。” “结了?”白寒烟不由得眼生怒意,忿道:“此案仍有疑点……” “够了!”窗下的段长歌陡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不怒自寒的冷意,道:“这件案子,到此为止。” 白寒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的背影,霍地欠起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直盯着他,沉声道:“此案仍旧疑点重重,段大人如此草率的结案,可是为了自己的私欲么?” “放肆!” 段长歌蓦然转身,面沉如铁,盯着白寒烟那双眼,阴戾的杀机迸溅,竟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暴怒:“本官的话还轮不到你来置喙,韩烟,你最好别得寸进尺。” 白寒烟紧了紧手下的罪书,被怒气灼的通红的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狠狠瞪着段长歌,丝毫不惧:“我是贵阳府的推官,查案缉凶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案子结不结也该由我说的算。” “韩烟,你快跪下。”李成度瞧着她如此忤逆段长歌,不由得心惊,焦急的拽着她的胳膊,道:“不可以下犯上。” 白寒烟甩开他的手,声音落在地上铿将有力:“除非我死,否则这个案子我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否则怎么对的起王大人如此屈辱的死!段大人若是不允,那就砍了韩烟的项上人头。” “你以为我不敢!” 段长歌被她的话激怒,疾步地朝她走过来,白寒烟清晰的看见他眼底的那抹阴鸷浓如夜色,像狼一样俯视她,抬掌一把就掐住了她的脖子,低头在她耳旁怒道:“韩烟,你真以为本官舍不得杀你。” “大人手下留情!” “大人手下留情!” 苍离和李成度同时出声,李成度朝他叩首道:“段大人,韩推官也只是想要破案,语气不善,段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他计较。” 苍离也撩袍跪在他脚下,疾声道:“韩推官年年纪尚小,不知世故,还请大人不要为难他。” 段长歌冷眼睨着白寒烟,手下略一用力,满意的看着她脸色通红,嗤笑道:“没想到你才到贵阳不过月余,就这般会笼络人心,本官是说你是居心不良呢还是说你,拉帮结派?” 李成度和苍离闻言立刻伏地叩首,不敢在言语,这个罪名可不轻,说不好韩烟会因此被诛九族。 “你们两个出去,本官和韩推官单独谈谈。” 段长歌忽然松了手掌,怒气也敛了下去,白寒烟捂住脖子后退一步,俯身微微喘息。 二人不得不退出议事厅,临走时皆是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除了王徒的尸体,便是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白寒烟抬眼瞧着他一身怒气微敛,俯身撩袍跪下叩首,正色道:“下官多有得罪,段大人勿恼,只是这个案子还有许多疑点……” “韩烟。”段长歌再次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竟沉静下来,道:“你可知道这件事若要闹大了的后果。” 白寒烟跪在地上抿唇不语,段长歌接着道:“皇帝对精铁弓箭本就有觊觎之心,原本就对王锦有所怀疑,才派个女人来监视他,倘若这个秘密真的被皇帝所得,你可知道下场是什么?” 是什么?白寒烟没有想过,难道皇权,欲望真的比人命更重要? 段长歌瞧着她震惊讶然的小脸,叹息道:“永乐皇帝善战,野心也大,若得到这精钢所造的弓箭,难不保他野心再起,起兵四处征战,到时这天下恐怕就不是这幅样子了。” 白寒烟呆呆地看着他,似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自古帝王皆野心,哪个皇帝能例外? 气氛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安宁,几乎没有感情的无可奈何。 白寒烟眉目肃然,对着他再次叩首,语气坚定道:“所以更要找到真正的凶手,将那张图毁掉,倘若,……灵姬若复族之心,也难保不起祸事。” 段长歌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似无奈也似哀戚,重重叹了口气,他说:“所以,这也是我必杀她的原因。”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一样,震的白寒烟心口颤了几颤,几乎不能自持,霍的她又站起身,忍不住全身颤抖,他竟要对灵姬下杀手! “只要,只要把那张图毁了就好,段大人何必非要对她赶尽杀绝!……毕竟,错不在她!” 段长歌闭上双眼,神色难掩悲痛:“她一日复族之心不死,我一日便要杀她,我们,注定了这一场纠缠到死的宿命,身在其位,她有她的必须而为,我有我的不得为之。” 白寒烟垂下眼,忍不住替灵姬感到心痛和悲哀,爱上段长歌,才是灵姬这一生最大的祸事。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抬起晶亮的眸对段长歌道:“如果,我说这件案子的背后主使人不是她呢?” “不是她?”段长歌看着她,神色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我说,真凶另有其人,她是被胁迫的,段大人可否放过她?” 段长歌眼里立刻腾出一抹微光:“你说的可有依据?” 不知为何,白寒烟瞧着他眼里腾起的一片希望,心口一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异样,一字一句道:“有,老仵作曾经说过,程潇那个忽然出现的侄子,似乎是专门为他办理后事才忽然出现的,而且行为怪异,面容也是作假。而且老仵作还说,在几年前,程潇不慎从马上摔掉下来,摔断了一条腿,差点没了半条命。” “你是怀疑,那条断腿。”段长歌眼睛微眯了下,转而看着白寒烟。 白寒烟缓缓走到窗下,看着头上青天,朗朗乾坤,沉声道:“我要再回王家铺,开棺验尸。” 第五十章 捉凶(一) 有些事太刻意去隐藏,去掩饰反而会露出破绽,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 白寒烟站在张望的坟墓前,感受着微风低低吹过,土丘上脉脉地尽是树木的清香,此处的确是安葬的好地方。 她轻轻扯了扯唇,抬眼看着土丘下张望和涟儿的家,彼时,涟儿正在坐在院子当中弯腰洗衣。 没有丝毫犹豫,白寒烟拿着铁锨一掀一锨的掘开了张望的坟墓,很快就露出一口漆黑的棺木。 她扔了手中的铁掀,稍稍用力推开漆黑的棺材盖,泛着冰冷的死亡之息扑面而来,她一瞬不瞬的棺材里那具烧焦的恐怖狰狞的男尸。 是人是鬼,即刻便见分晓。 白寒烟戴上白布手套,拿出细长的削肉刀,横起寒刃映在她灼亮的眼上,俯下身,她轻轻刮掉尸体腿部的焦肉,露出了一根血色森森腿骨。 取出那根腿骨,白寒烟将它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拿出一根清透的红凌,敷在双眼之上,将腿骨对着日光,她抬眼瞧去,骨头上一道断裂的血荫在腿骨上无处循形。 须臾,她缓缓俯下身,将白骨放回在棺材里,重新将棺木埋好。 现在墓碑前,她低低一声叹息,仰头看着苍穹之上的青天白日,缓缓勾起嘴角,似乎这灼热的日光便是隐藏在黑暗中魑魅魍魉的克星。 是非曲直,真相正义一直都存在,只是需要有人将它们挖出来而已。 白寒烟走到张望家门口,两旁的柳枝风情万种,再微风下,柳枝随风飘荡,翩翩起舞。 她轻轻的叹息出声,此处门扉依然,物是人非,白寒烟抬手推开半掩的门,涟儿正在院中洗衣,都是张望生前穿过的。 她听见声音抬眼看去,见到白寒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道:“韩公子,你怎么又回来了?” 白寒烟站在门口,看着涟儿清透的眉目,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几番欲言又止还是将话咽进嗓子里。 涟儿是个心灵通透的女子,看着白寒烟的异色,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站起身,问道:“韩公子,你是有什么事么?” 白寒烟不敢去看她沉静的眼,握紧了手掌,将视线落在别处,缓声道:“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涟儿瞧着她的异样眼中透着一丝迷茫。 “张望他,可能没死。” 砰的一声,是木盆被踢翻的声音,白寒烟急忙看去,却见涟儿竟然跌倒在了地上,她疾步走了过去,将她扶了起来,却见涟儿一双朦胧的泪眼直直的看着自己,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韩公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白寒烟瞧着她炙热的眼神,缓缓的点了点头,涟儿呆了半响,脸上神色变了好几霎,忽然扑到她怀里失声痛哭,,似乎将这些天的委屈和心痛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他没死?相公没死?真的没死?” 涟儿一遍一遍的问着她,似乎想要她再次确认她才能安心,白寒烟心里五味陈杂,不是滋味,毕竟她是最无辜的。 抿紧了嘴唇,白寒烟看着她,哑声道:“涟儿,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没死,而那夜被烧死的那个人会是谁?” 涟儿顿时怔住,缓缓从她怀里抬起头。 “涟儿,你这般心灵通透,难道真的就没有怀疑么?” 白寒烟凝视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涟儿身子蓦地顿住,血色从她的脸上悄然褪去。 她瞬间清醒过来,急忙挣脱开白寒烟,转身就跑进了破旧的矮屋里,将门关紧,好久才传出她强忍哽咽的声音:“韩公子,你走吧,我相公已经死了,不可能活着。” 白寒烟瞧着紧闭的门,上前一步,连声道:“涟儿,你其实也是怀疑的吧,你是他的枕边人,他有何异样你不可能一点都察觉不到。” “韩公子,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相公为何要在你眼前诈死,这么年夫妻为何要丢下你,他还是不是那个爱你的相公?” 门里面传来涟儿痛哭声,她咬着牙,捂住耳朵,把呜咽声哽在喉咙里,全身剧烈地颤抖。 “不,我不想知道,我宁可相信他已经死了,相信那个爱我的相公被大火烧死了!” 白寒烟不断的拍着木门,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气:“涟儿,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知道他可能杀了很多人,他的野心可能会给整个大明朝带来灾难,涟儿,你是他的妻,你该来阻止他!” “不,不,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涟儿一边哭一边哀求,哭的声嘶力竭,气息低哑。 “涟儿!”白寒烟是在不忍心,心中动容,她放低了声音,轻轻道:“张望还不知他有孩子吧,你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你难道就不想告诉他?” 屋子内涟儿不肯再言语,白寒烟也不想在逼她,看着斑驳的旧门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转身便离去。 还未走到院门,身后的门缓缓被打开,白寒烟惊喜的回眸,见涟儿双眼红肿,脸色凄惶的走了出来。 “涟儿……”白寒烟忍不住低喃出声。 “韩公子,你非要抓他不可?” “是。”白寒烟神色肃然的点头:“我要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你是想让我把他引出来对么?”涟儿神色出奇的平静。 “涟儿。……”白寒烟心里满满的负疚感,此刻她才是最难受,最痛苦的人。 “我可以帮你。” 白寒烟诧异的抬头,却见涟儿伸出擦掉腮庞的泪,看着木3里张望的衣物,道:“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想单独见见他。” “你还想,知道什么……” 涟儿扯了扯干瘪的唇,伸出摸着还平坦的小腹,低低的道:“我只想知道,我腹中的孩子究竟姓什么?” 白寒烟已经派人贴了两日缉凶告示,而画像赫然是张望的样子,涟儿被她带回了县衙,就安置在她房间不远处。 夜色清冷,露水潮湿,深夜已,县衙里看起来黑蒙蒙一片,透着一股凄凉。 涟儿自从来了县衙之内,便开始不吃不喝,睁着眼睛那么的熬着,门口守卫的差役也忍不住同情,相互叹息道:“真是可怜,丈夫竟然是杀人凶手,现在推官大人怀疑她是同谋,说不定还要将她打入大牢呢!” “真是可怜……” 涟儿呆呆的看着头顶的床板,身上穿的桃色的裙衫,是前些时候张望买给她的桃色裙衫。 因为怕脏,她一回也没舍得穿。 涟儿用手小心的摸了摸,裙摆处有三层,深深浅浅的漾开来,极为别致,相公见了一定会特别欢喜吧。 “噌,噌……”就在守门的差役正在窃窃私语的时候,一名黑衣蒙面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院角门后,一扬手,那两个守卫人应声倒地。 涟儿闻声立刻从床上弹起身子,惊恐的看着屋门,忽然,屋门猛然被撞开,一个手持尖刀的人闯了进来。 “你是谁……” “跟我走!” 黑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拖了下来,挟持着她的腰跃出门外,沿着墙壁攀上了县衙的房顶,潜行数步之后,一阵人影晃动,已如鬼魅一般地从县衙逃离出去。 城西乱葬岗。 黑衣人一把将涟儿仍在地上,她吃痛的惊呼,身子不断的向后退去,惊恐的看着他,颤抖的问道:“你是谁,你,你要干什么?” “废话少说,告诉我张望现在在哪儿?”黑衣人一步一步的逼近她。 涟儿拧起眉头,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她沉眸想了想,忽然抬眼道:“你是,马管家!” 马镇丙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认出他,索性也不在装模作样,扯下脸上的蒙面巾,冷声道:“我真没想到,逼死老爷,拿走秘密的竟是张望,亏的我平日里带你们不薄,你们竟然如此恩将仇报!” 说罢,扬起寒刀就朝着她脖子砍去,涟儿绝望的闭上眼,他却忽然顿住手,疾声道:“快说,张望将秘密藏在哪儿了,不说,我就杀了你!” “我,我真的不知道的相公在何处……”涟儿身子倚在一棵歪脖树上,退无可退,泪水涔涔而下,只好将身子蜷缩在一起。 “你不说,那我就先杀了你,先用你的血来祭奠我家老爷的亡魂,然后在杀了张望,让你们夫妻二人在地下团圆!” 说罢眼中杀机渐盛,大吼一声,手中的寒刀一抖,划出一道弧线,斜斜地拦向了涟儿的脖颈劈杀过来的。 “马镇丙,你不是想来找我报仇么?” 此刻,乱葬岗深处出现了一道清冷的男声,寒恻恻的回荡在夜色里,空气好像也跟着凝结了,冷冷,凉凉的,涟儿猛地睁开眼,眼泪簌簌的顺着眼角流下,这是他相公得声音。 下,这是他相公得声音。 马镇丙猛然回头,身后阴沉一片,并没有人,他一甩刀锋,怒道:“张望,你给我出来,让我杀了你,替我家老爷报仇!” “就凭你?” 第五十一章 捉凶(二) “马镇丙,你不是想来找我报仇么?” 此刻,乱葬岗深处出现了一道清冷的男声,寒恻恻的回荡在夜色里,空气好像也跟着凝结了,涟儿猛地睁开眼,眼泪簌簌的顺着眼角流下,这是他相公得声音。 马镇丙猛然回头,身后阴沉一片,并没有人,他一甩刀锋,怒道:“张望,你给我出来,让我杀了你,替我家老爷报仇!” “就凭你?” 那人在暗处大声说斥了一句,与此同时,一声剑鸣平地而起,朝着马镇丙方向飞速疾过来,他闻声立刻做出反应,手中长刀一切便将那柄剑砍了出去。 几乎在同时,马镇丙身后暗夜里的野丛里忽然窜出一道白影,那影子动作其快,在草丛里匍匐而来,一口就咬在了他的腿上。 马镇丙吃痛一声,抬起一脚将拿东甩了出去,这才看清,那白影原来是一只白毛狐狸。 而被他砍出去的长剑在空中旋转数周,砰的一声落在一个身穿黑色丧服的男人脚下。 涟儿缓缓直起身子,征征的看着从那双脚向上看去,直到对上恶鬼面具的眼睛,在眼眶里打转了好久的泪珠终于禁不止夺眶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相公……” 黑衣男人身子几不可见的抖了抖,旋即将那双眼睛落在马镇丙身上,厉声道:“既然你这么衷心,那我就成全你,下去陪你的死鬼老爷做伴吧!” 说罢,他脚尖挑起地上的长剑,长剑在半空中转了个弯,他伸手握住,身影如鬼魅一样眨眼就到了马镇丙身边,手一扬,打掉他手里的剑,剑尖斜抖就朝着他的脑心刺去! 就在电光石火间,涟儿忽然窜了过来,哭喊道:“相公,你不要杀人了!” 那剑尖就顿在马镇丙的头皮上。 “不要在杀人了……”涟儿努力的睁大蓄满泪水的双眼看着他的侧影,低声喃着。 黑衣男人猛然转身,面具后的眼里没有一丝往日的柔情,恶狠狠的看着她,怒道:“你知道什么,这群人都该死,都该下地狱,我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今日,谁都不想拦我!” 说罢,扬起寒刀便要取了马镇丙的性命,而就在此刻,三声“住手“同时响起,又一道剑芒刀从一侧向黑衣男人伸了过来,当下,他扬起手腕,一剑将疾来的长剑扫开。 暗夜里纵身飞来两道身影稳稳的落在黑衣男人身旁,而方才被他扫开的长剑稳稳的落在绯色衣袍的男人手里。 此时黑衣男人才惊觉,那三声住手,分别来自涟儿,段长歌,白寒烟的口中。 他不可置信的回眸睨着已经泪流满面的涟儿,怒道:“你竟然连同他们一起设计我!” 涟儿被他的怒意摄的身子微颤,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喃喃道:“相公,你收手吧。” 段长歌与白寒烟欺身而来,他冷眼瞧着他,冷声道:“张望,你束手就擒吧。” “你以为你们几人能拦的住我么?”张望一把掀开脸上的面具,往日里憨厚老实的模样早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狠戾,仇深似海。 “段长歌,你来的正好,今日我问就将这笔账好好算算。” “你究竟是谁?”段长歌挑眉看着他,一时竟猜不出他的身份。 “我是芜族的太子,灵姬的哥哥。灵淼。”灵淼桀桀冷笑,道:“五年前我并不在芜族,老天留我一条命就是为了给族人报仇,我的好妹妹,今天我们兄妹联手杀了我们的杀父仇人!” 段长歌神色微动,猛然回身,见暗色里走来一抹纯白,灵姬从野坟当中疾步而来,长身轻盈的落在灵淼的身旁,抬眼看着段长歌,神色冰冷道:“段长歌,五年了,我们终于在见面了。” 白寒烟看着她,今夜没有戴面纱,此时才看清她的样子,明眸善睐,好一副美人胚子。 “灵姬……”段长歌低低的叫着她的名字,眼里是一抹痛楚。 灵淼冷冷一笑,回眸对灵姬道:“看来他对你还有情,如此便好,灵姬给我杀了他!” 说罢,他持剑率先刺了上去,灵姬看着段长歌,抿去眸里氤氲的一抹情意,一甩腰间白练也杀了上去! 段长歌将白寒烟推向一旁,手持凌波长剑迎了上去,灵淼招招致命,杀机迸裂,灵姬的白练如影随形,死死地缠着段长歌,白寒烟站在一旁,不由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段长歌持剑凝神应招,转守为攻,攻守倏变,掌下剑法凌厉,只听的见阵阵铮鸣,双剑相交,白练乱舞,眼花缭乱。 白寒烟看着干着急缺帮不上什么忙,只恨当时和师傅没有学习武功。 “韩公子,他,真的是我相公么?”涟儿呆呆的看着厮杀在一起的人,感觉好像一场噩梦。 白寒烟抿唇不语,低声叹息。 段长歌和灵姬兄妹缠斗正酣,三人身子起落如鸿雁,长剑挥开如断河,刀光如昼,白练如光,哐哐哐!两剑一练相交,顿时火星高溅! 涟儿忽然腾起一双泪眼,身子便向鸟儿一样窜进剑光之中,彼时,灵淼的长剑正要刺入段长歌的背心,在涟儿咽喉间竟生生止住了剑。 “你让开!” 灵淼怒不可揭的吼着站在他剑前的女人,怒气凛然,涟儿纹丝不动,只是抬眼直直的瞧着他。 “相公,你还要杀多少人才能罢手!” 没了灵淼的缠斗,段长歌长剑连扫,灵姬手中的白练在他的剑下成了片片碎片,她被他的剑锋逼的连连后退,终于,倚在一棵树上,被段长歌桎梏在身前。 “灵姬!”灵淼大骇,抬脚便要上前,却被涟儿一把抱住,像平日里她扑进他的怀里一样,死死地拥住他的腰,大哭道:“相公,收手吧。” 灵淼感觉到扑向怀里的女人,身子不由得一僵,使劲想要挣脱却被涟儿死命的抱住,白寒烟知道,这一抱,他是再也挣脱不开了。 灵姬冷眼睨着段长歌,眼底讥笑明显:“怎么,段长歌,你连我芜族最后一点血脉都不打算留么?” 段长歌抬起墨玉一般的眸子看着她,彼时眼里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凄,他扔了手中的剑,颤抖的手扶住她的肩:“灵姬,五年前我无法杀你,五年后我依然下不了手……,是非对错都已经过去,你收手吧。” “收手?”灵姬戚戚的冷笑着,恨意滔天:“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还有那个皇帝老儿,我要颠了他的王朝,让整个明朝覆灭我才甘心,除非我死,否则……我绝不会收手。” 白寒烟抬眼看着灵姬和灵淼,幽幽一叹,低声道:“收手吧,你们已经逃不出去了。今日段长歌并没有动用衙门中人,就是给你们一次机会,地图之事除了我二人,便再无人知晓。五年前的事,段长歌也曾从中斡旋,可是皇命难违,段长歌身在其位,不得不为。皇帝当初的杀孽已让你们全族覆灭,你们已经知道这其中滋味,难道你们还要看着国祚沦落,再起狼烟,百姓流离,浮尸千里,就才是你们真正的复仇吗?” 涟儿恸哭的抱着灵淼,看着他眼中滔天的恨意,道:“相公,你若还想继续杀人,我杀了我吧。” 灵淼看着他,身子重重的一颤。 县衙议事厅,段长歌在窗下负手而立,月色在他身上悄然浮动。 白寒烟站在他身后抬眼看着他,似乎,他很喜欢这样负手看着窗外,只是这次他的背影很沉重。 须臾,段长歌微偏头看她,勾了勾唇道:“韩大人,此事你办的很好。至于结案格目,你知道……该怎么写吧。” 白寒烟垂下眸,自然知道他所说何意,点头道:“下官知晓,地图的事,下官会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至于灵姬……” “这件事你不要在插手了,她会有她的去处。” 段长歌淡淡说着,白寒烟知道,他会想办法救她的,她也不能阻止。 缓缓点了点头,她微侧身迈开步子朝屋外走去,刚迈出了一步,忽然被他的手牢牢拉住了,手腕被抓住的那一刻,白寒烟猝然受惊猛然回头,惊讶的发现他那双黑眸更加深沉了,那种深沉之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韩烟,我拿你当做朋友了,只是你莫要背叛我。” 夜色渐渐散去,天空也泛着灰白,城西乱葬岗里依旧死气沉沉。 乔初站在野坟当中,低低的怒斥一声:“真是废物!” 他身后裹在黑袍里的人立刻惶然的低下头,道:“属下办事不利,那程潇实在不堪一用。好在他被灵淼杀了,只是那个苍离这几日在一直在调查此事,段长歌好像一直怀疑主子。” 乔初闭上眼,敛下眼中怒气,冷笑道:“段长歌怀疑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找不到证据,他也无可奈何,只不过看起来,我要亲自会会他了。” “主子打算怎么做?” “段长歌曾经答应过我一件事,现在该是他兑现的时候了。” 第五十二章 锦衣卫(一) 白寒烟身穿青绿官服,补绣鹭鸶,头戴乌纱帽,规规矩矩的跪在一众贵阳官员身后。 都指挥使司衙正大门,一道青石砖甬道整整齐齐跪了数十人,两边大臣依文武官阶排成两队,司衙门口一杆“段”字大旗迎风舒卷。 白寒烟稍稍抬头看着跪在群官之首的段长歌,身后带领着一众贵阳文武官。见他神色肃然,全没有了往日的不羁之态,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此刻正从大门正阶徐徐而来的人。 那人身穿鲜红斗牛蟒袍,手拿明黄圣旨,身后噗噗啦啦进来一群身穿青绿锦服的带刀锦衣卫,将司衙里一众出口要塞严密把控。 李成度急忙拽了拽她的袖子,一脸惶恐道:“韩烟,你不要命了么,锦衣卫指挥使也是你能正眼亵渎的,快跪好。” 白寒烟正襟跪好,以面伏地,彼时便听见上首之人正声浑厚道:“贵阳都指挥使段长歌接旨。” 段长歌双手贴地,恭敬俯首道:“下官段长歌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悉闻贵阳知府惨遭杀害,朕痛心疾首,实乃我大明贤臣之损,其凶者罪大恶极,不日起将此案犯移交京师,由刑部判其罪死,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段长歌及众官叩首群呼。 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俯身伸出双手将圣旨交到了段长歌手中,又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他对着段长歌朗声笑道:“段大人此次可是立了大功,圣上对你可是非常满意,还要封你赏赐呢。” 段长歌目光谦卑,客气道:“这是臣子应当所为,不敢邀赏。” “段大人难免太过谦卑。” 纪挽月面露微笑的寒暄着,神情谦逊有礼,端的一派儒雅之气。 段长歌弯唇浅笑,旋即转身对着伏地的众官摆手道:“都起来吧。” 众官千恩万谢后齐刷刷站起身,两排人向左右各退一步,中间让出一条路来,段长歌微欠身伸手与纪挽月道:“纪大人请。” 纪挽月亦客气回礼道:“段大人请。” 带二人身影过了玄门,迈入了指挥使正堂后,白寒烟才微微抬起头,盯着纪挽月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看来皇帝的依旧野心勃勃,将他灵姬兄妹押解回京,这醉翁一直不在酒。 倏地,白寒烟平白的惊出一身冷汗,她在结案格目上写的清清楚楚,王锦只是死于芜族仇杀,并未有提及精铁矿产地图之事,段长歌的奏折更是只字未提,现下皇帝忽然派锦衣卫来此,将她兄妹二人移到京师,不知所谓何意? 锦衣卫。 白寒烟看向守在各个出行要口的守卫锦衣卫腰间所戴的虎头刀,黑白分明的眸子深了几深,爹爹就是死在这种刀下。 不由自主的,白寒烟眯着眼向那锦衣卫靠行了几步,一双眼紧紧的盯着那把刀,袖子里的手掌紧了紧,锦衣卫似乎也感觉到她的靠近,缓缓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警惕的看着她的靠近。 身子陡然一斜,白寒烟感觉她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回眸瞧去,却见有人含笑的拍着她的肩头,浅笑道:“韩兄,多日不见,你别来无恙。” 白寒烟陡然清醒,思及方才的鲁莽不决暗暗心惊,而此时在此处瞧着眼前的人,却更加她吃惊:“乔,乔初,你怎么在这儿?” 看清他身上绿袍官帽,不由的越发睁大了凤眼:“你,你怎么做官了?” 乔初拉着她越过几道角走到门偏僻的地方,对她抿唇轻笑:“多亏了段大人爱才惜才,欣赏我的才略,不计前嫌特让我顶了王徒的缺,做了贵阳府的主事。” 吃惊过后,白寒烟不由得揣摩起段长歌的心思,她不认为段长歌是个爱才惜才的人,父亲一案中,乔初看起来并不相关,但实则密切相连,段长歌这回把他聚在自己眼下,难道,父亲之案真的和他有关系? “寒烟,你方才有些冒险了。”乔初想起方才一幕,不由得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白寒烟低头垂下眼眸,道:“方才是我鲁莽,想起父亲死在锦衣卫的虎头刀下,我就……” 抿了抿唇,她强压下心中仇忿,笑道:“不会有下次了。” 乔初微叹息道:“寒烟,这个纪挽月可不是一般的人物,皇帝极其宠信他,别看他锦衣卫总指挥使,可是正一品,连段大人都不敢轻易得罪他。” 白寒烟知道皇帝对锦衣卫的态度,从朱元璋开始锦衣卫便一直是皇帝的心腹,不经任何一个机构管制,直接由皇帝管束,而皇帝将灵淼兄妹移交京师,直接打乱了段长歌想要就灵姬的计划,而且还由锦衣卫押解回京,此番他兄妹二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白寒烟有些焦急,倘若如此,恐怕答应过涟儿的和灵淼相见之事,也会泡汤了。 二人一阵静默,却是各有各的心思,就在此时,苍离急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韩大人,韩大人,你在何处?” 白寒烟闻声应道:“我在这儿。” 苍离闻声寻来抬脚越过角门,看见白寒烟先是一喜,却见她与乔初在一起,不由的凝神警惕起来。 看来段大人说出不错,韩烟与乔初早就相熟,二人也许根本就是一路人。 思及至此,他细细端量了白寒烟,见她双眼明澈,并不是心里有鬼的模样,稍稍放下心来。道:“韩大人,你可让我好找,纪大人点名要见你。” “什么,见我?”白寒烟心下一惊,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见她这个六品小官做什么。 “你放心,有段大人在不会有危险,想来还是王锦一案的罪行陈述,你如实道来便好。”苍离眼角不着痕迹的划过一直低眉垂目的乔初,微笑道。 白寒烟点了点头,回眸对乔初道:“乔大人,你我改日再叙。” 乔初亦微笑与她颔首,白寒烟抬腿与苍离转过角门,他面上的笑容陡然一寒,缓缓将手抱在胸前,挑眉低喃着:“好戏才刚开始。” 指挥使司衙正堂,足有两进房子大小,此刻竟是一片肃然沉闷。 纪挽月端坐上首紫檀椅子,段长歌稍做下端,而后便是一众四品以上官员作陪。 白寒烟从正门而入,小心行入正中,撩袍跪拜叩首,端声道:“下官贵阳推官韩烟拜见锦衣卫纪大人,都指挥使段大人。” 纪挽月坐在椅子上兀自端杯饮茶,好一会儿才挑着眼皮斜眼看她,轻声道:“好一个年轻的推官。” 他的话没有喜怒,白寒烟心口微微一紧,忽闻他陡然变深的语调当头砸来:“所以你办案才会如此草率?!” 纪挽月原本就握有先暂后奏的权利,此番他这般和严厉色,身上裹挟着的厉色,便如虎狼咽喉一般,一众官员皆骇然变色。 白寒烟心中虽惧却思绪清明,不卑不亢,声音恭敬道:“下官任职以来,一直兢兢业业诚惶诚恐,不知大人所说草率所指为何?” 纪挽月目光挪向她身上,见她双眸锐利明亮,瞧不到半分该有的害怕,转头对一旁斜倚在椅子上的段长歌轻笑几分:“呦,段大人下辖竟有如此胆色过人的人物,竟这般临危不乱。” 段长歌正抬手端茶浅酌,闻言挑唇一笑,低眉瞥着地上的人儿,语气平平淡淡道:“他,一向如此,本官都习惯了。” 纪挽月笑容依旧停在脸上,心思却转了几转,揣度着段长歌的话,明显与此人有几分熟稔之色,这是摆明了告诉自己,他段长歌要袒护这小吏,如此正好。 纪挽月正了正神色,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碰的一声仍在白寒烟身上,声音微沉:“前日,刑部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那王锦被杀的真正原因分明是有关芜族精铁箭镞之事,怎的在你的陈罪格目上对于此事竟然只字未提,是你办案不利,还是你私自包庇!” 此话一出,不只白寒烟心口一颤,就连段长歌饮茶的手也是一顿,眉头不着痕迹的蹙起又悄然间顿下。 匿名信,白寒烟惊疑,王锦之事除了她和段长歌便再无其他人知晓,这信会是何人所写? 倏地,她与段长歌二人皆是猛然抬眼,心中一喝,是程潇背后的那人,原来他早就知道王锦身上的秘密是那精铁地图,不知如此,他的野心怕是不比灵淼兄妹逊色。 白寒烟顿时骇然,如此说来,这下不只她,还有段长歌,麻烦可就大了。 纪挽月见她不语,笑意又深了几分,喝着茶淡淡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陛下如何揣度,说小了不过是你这个推官的无能,并没有查明真相,大不了罢官回去种田。” 略顿了顿,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润嗓子,似乎就是为了吊她的胃口,良久他才道:“这往大了说,是你恶意隐瞒事实,企图图谋不轨之心,大不了你小命不保,只是,你一个六品小吏,背后不可能无人撑腰,所以这所谓的往大了说,恐怕是这段大人……没准还要扣上一顶欺君的帽子。” 第五十三章 锦衣卫(二) 纪挽月见她不语,笑意又深了几分,喝着茶淡淡道:“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陛下如何揣度,说小了不过是你这个推官的无能,并没有查明真相,大不了罢官回去种田。” 略顿了顿,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润嗓子,似乎就是为了吊她的胃口,良久他才道:“这往大了说,是你恶意隐瞒事实,企图图谋不轨之心,大不了你小命不保,只是,你一个六品小吏,背后不可能无人撑腰,所以这所谓的往大了说,恐怕是这段大人……没准还要扣上一顶欺君的帽子。” 他的语气看似平平淡淡,实则在每个厉害的字眼都加重了语气,白寒烟不由得心下一慌,此事绝非小事,明显是冲着段长歌来的,若要将此事闹大,或者有人在旁煽风点火,圣上极有可能一怒之下,治他一个欺君谋逆之罪,只是皇帝却按下不发,只派了锦衣卫来此,想来就是为了试探段长歌。 当下她沉下双眸,思虑良久才开口道:“下官不过六品小吏,百死无惧,段大人却是国之栋梁。芜族残部一族向来记恨我大明,更恨段大人昔日铁面,今日得了王大人之死的由头,来挑拨陛下与段大人的嫌隙,陷害忠良,借刀杀人……皇帝英明,既然将此信借由纪大人之手丢给下官,自然是看破了敌人如此卑劣的伎俩,更不相信别人的恶意诬陷,可见段大人忠心可昭。” 纪挽月定定的看着白寒烟,这本来一件祸可砍头的大罪,竟被这个六品小吏三言两语便轻易化解,将段长歌摘得是干干净净,更是看透了皇帝的心思,此番奉命试探竟成了一场无功而返,弄不好自己反倒成了污蔑皇亲要员之罪。 纪挽月想了想,只好抿唇笑道:“你这小吏当真是牙尖嘴利,我不过说了下其中利害,并无恶意,不过,你对段大人倒也忠心。” 段长歌依旧斜倚在椅子上,眉目浅淡,却是戚戚的笑了一声:“指挥使大人这话,若无真凭实据的话,果然是酌尽黄河之水,也洗不去本官一个欺君谋逆的嫌疑了。” 纪挽月身体一抖,当即惶然,这朱长歌可是皇帝金口玉言亲自封的外姓皇亲,不仅战功赫赫还统领贵阳一司,诬蔑朝廷大员这罪责绝不轻,当即站起身对段长歌行了一个大礼,方才起身略歉疚道:“段大人不必恼怒,本官只是替陛下揣度利弊罢了,岂敢诬蔑段大人呢,就连圣上也并没有将此信放在心尖上,只看了一眼就置之不理,想来朝中还要倚仗段大人。” “小人伎俩,且付之一笑罢了。”段长歌挑眉看着他,眼间的一股强大的气势摄人千里。 白寒烟想这种强大的气势,真正的是行军打仗之人才有的,那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砍杀出来的。 纪挽月附和的笑了笑,才落首座,低眉看着地上的白寒烟,又笑着道:“王锦之死凶手布局巧妙,韩推官竟然短日内便破了凶手计谋,圣上也盛赞不已,想要亲耳听听你的述案,所以此番回京,韩推官怕是要与本官同行。” 此言一出,白寒烟当即震惊不已,皇帝竟然要她亲自去述此案,看来,他还是不信这精铁矿产实属空穴来风,想要亲自试探她。 “怎么你不愿去?”纪挽月瞧着她一时无语,冷然嗤笑。 “还不谢恩。”段长歌落下手中茶杯,轻声喝了一下,白寒烟当即跪地叩首:“谨遵圣意。” 纪挽月满意的笑了笑,偏头对段长歌笑道:“段大人,从即刻开始,案犯便交由锦衣卫看管,圣上说了,进京之前不准他二人殒命,我们锦衣卫可要好生看管,以免他二人想不开。” 段长歌饮茶的手一顿,低眉敛住眸子的神色,只是淡淡应了声:“好。” 夜里无月,风声鹤唳,好像女人悲伤的呜咽。 涟儿在白寒烟身后掩袖悲痛的啼哭,她知道,灵淼这一去是必死无疑了。 “涟儿,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做到,现下灵淼和灵姬已经移交锦衣卫,恐怕连我见上一面都很难。”白寒烟对涟儿面带歉意,终归是食言于她。 涟儿悲戚更盛,泪水一下子全部都涌了出来,哭得伤心悲痛。 “那该如何是好,锦衣卫的诏狱比起阎罗殿更可怕,进去之人怕是会被活活折磨死。相公他如何承受的了……” 白寒烟也低声叹息,这锦衣卫的手段的确令人发指,这二人又是叛族余孽,怕是会扒皮抽筋给折腾死。 忽然,涟儿笔直的跪在白寒烟身旁,抓着她的袍尾,一双泪眼不断的祈求道:“韩大人,我知道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在帮我一个忙。” “涟儿,你快起来。” 白寒烟急忙伸出去扶她,涟儿却倔强的摇头跪在她脚下,眼里全是恳求搭救之意,白寒烟微叹息:“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帮我……”涟儿深吸一口气,目色悲戚哀绝却意态坚决,一字一句道:“给他一个痛快。” 白寒烟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夜深人静,贵阳狱牢。 此时,牢狱门口全是锦衣卫的人,门口还有两个锦衣卫百户在守卫。 今日午时,段长歌就下令将他的人全都撤了下来,由纪挽月接手。 白寒烟隐在暗处,打算先探一探锦衣卫的虚实。 此刻已到子时正牌。 白寒烟目色冷凝盯着牢狱,心下细细思量,这牢狱门口两道监门,若无看守之人亲自放行,根本就不可能进去,而且灵淼和灵姬被关押在最里头的重牢里,更是无缝可击。 而且,纵使是这等夜深人静之际,也不见一众锦衣卫有丝毫的松懈,明哨、暗哨、巡哨各司其职,全无死角地将整个牢房仔细看护,任何人想要躲过如此多的锦衣卫靠近牢房都是件难如登天之事。 白寒烟紧了紧手掌,如果想要夜闯重牢是绝对不可能了,白寒烟敛眉想了想,她若是以贵阳推官之职若想见一面,应该不会很难,只是不知会不会给段长歌惹来麻烦。 正思及间,却见门口那锦衣卫百户猛然拔出虎头刀,对着白寒烟隐匿的方向大喝一声:“何人在那!” 白寒烟来不及反映,却觉身子陡然被人从后束缚住,将她扛在背上,身影一闪,已经离开狱牢百丈之远。 白寒烟在那人背上使劲挣脱,那人终是将她一把扔下,白寒烟怒极看去,是段长歌恼怒的双眼直切了过来,不由得让她心口一颤,立刻不再动作。 段长歌冷哼一声,扯着她的手腕向前行去,几番挣脱竟也无济于事,白寒烟只好被迫随着他的脚步而走,忽见他停下,偏头看去却是到了她的家。 白寒烟正惊疑间,段长歌却抬腿将大门一脚踢开,白寒烟正欲开口怒斥,却被段长歌一把甩进门里,而他也闪身钻了进来,随手便将门关好。 “段长歌,你要做什么?”白寒烟被他粗鲁的一甩踉跄了几步才站好,忍不住怒上心头。 “我才要问你要干什么,你大半夜的蹲在牢狱门口,若是被锦衣卫瞧见了,当场就会被当做刺客砍下脑袋。”段长歌双眼冷冷的瞧着她,满面怒容。 “我只是想探一探锦衣卫的虚实。”白寒烟忿忿的甩着袖子:“这锦衣卫私刑实在严酷,只怕灵淼和灵姬会遭到酷刑。” 段长歌猛然拂袖,气息冷冽:“只怕这事根本就没有这么简单。” 白寒烟偏头皱眉冥思片刻,想了想上前道:“你这是何意,难道你担心灵淼会受不了酷刑,会将这地图奉上么?”顿了顿,她又道:“他对圣上恨之入骨,段大人实则不必如此担忧。” 段长歌摇了摇头,凌厉的眼底有了一丝锋芒毕露,连冷笑都色厉内荏:“其实皇帝对于芜族精铁之事一直怀疑,王锦之妻便是圣上派来查探,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此番匿名信正是印证了他的猜测,可我在王锦之案奏折上对此未提片字,便知我有包庇之心,却又拿捏不准是否真的是个圈套。所以圣上将此事压下来,只派纪挽月来此,是想给我一个警钟,一是侧面鞭笞我其心不忠,再让纪挽月加以试探,二则便是给予抚慰,表示他还是愿意信任我。” 白寒烟惊骇于皇帝用人治人的手段,看来,程潇背后之人此番是针对段长歌来的,好在这一场只是有惊无险。只是如此,他再也无法插手此事,那么灵姬…… “灵姬,我对她心有愧疚,我本想偷梁换柱,诈死放她一条生路,可如今……将我的全盘计划打乱了,灵姬,必死无疑。”段长歌面露阴鸷,一双眼眸冷冷的全是杀意,白寒烟微微一怔,此刻感觉他好像就是地狱而来的死神,忽觉不寒而栗。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此事我会重新筹谋,倒是你……”段长歌回眸看着她,忿怒的眼里竟有了一抹担忧:“皇帝让你随之进京,怕是会有所试探。你要学会藏隐锋芒,示弱微小,否则,我不在你身边,没人能救得了你。” 第五十三章 入京(一) ”此事我会重新筹谋,倒是你……”段长歌回眸看着她,忿怒的眼里竟有了一抹担忧:“皇帝让你随之进京,怕是会有所试探。你要学会藏隐锋芒,示弱微小,否则,我不在你身边,没人能救得了你。” 白寒烟心里涌过一丝感动,她不由得勾起嘴角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段长歌看着她的笑竟渐渐敛下怒意,只是瞧着她如花的笑靥,不由得眸色一深。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似不经意的问道:“听苍离说,你和那个新任主事乔初似乎走得很近?” 白寒烟神色顿住,不知段长歌为何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乔初,难道,他知道初来贵阳之时她私自在监狱里见乔初之事。 想了想她抿了抿唇,白寒烟道:“我与他并不相熟。” 段长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白寒烟心里无端的感到一栗,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探究的神色。 此刻天空渐渐变得灰白,几声鸡啼唤醒了黎明的希望,只是朦胧的灰色仍笼的让人彼此都看不分明。 段长歌伸出细长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肩头,轻叹道:“韩烟,本官对你给予厚望,你可别让我失望。” 白寒烟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的点了点头,只是她那时并不知晓他话中的深意。 纪挽月在贵阳并没有逗留多久,在第二日便要启程归京,段长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李成度和白寒烟同去京师。 临行时,纪挽月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五百随行队伍,除了两个铁筒似的牢笼,竟然还有两口大红檀木棺材。 段长歌一身烈火铠甲高骑大马却是满脸不悦,纪挽月含笑着解释道:“圣上体恤王大人,他虽芜族人却为我大明鞠躬尽瘁,虽不能葬入父亲祖籍,可也不能不合规矩的葬在母亲祖籍里,特命我将他夫妻遗体带会京师,选个风水宝地安葬。” 段长歌讥讽的冷哼:“只是已经下葬了在攫出来,总归是不得安宁。” 纪挽月连忙道:“段大人此言差矣,在京师王大人能沾染龙气,可是他的福分。” 段长歌并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担忧,这王锦夫妇遗体入京安葬,贵阳主事须得同行打点相关事宜,恐怕乔初此次随行,肯定不会安分,说不定会搅出什么波浪来。 他不由得担忧的看了一眼随行的白寒烟,只盼她和乔初莫要走的太近,别辜负了他的信任。 白寒烟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正巧迎上,二人相视良久,白寒烟浅浅的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段长歌一怔,急忙将视线落在别处。 纪挽月一扬马鞭,啪的一声,响彻千里,率先骑马疾驰,身后带着锦衣卫队伍扬尘离去。 段长歌骑在马上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深沉的双眼如鹰目射出犀利的光。 苍离在身侧骑马凑近,微附身抱拳道:“末将一路尾随,待他们出了贵阳地界,趁机动手,将灵姬姑娘救出。” 段长歌猛地侧眸冷眼甩了过去,苍离一惊,急忙微低下头,:“末将愚钝。” 段长歌冷冷的勾起唇角道:“在半路上截杀,他纪挽月的罪行哪里比得上在锦衣卫诏狱里丢了人还大。恐怕,那时他纪挽月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可在诏狱里劫人难如登天……” 段长歌目露鄙睨地睇了苍离一眼,冷哼道:“这世上还没有我段长歌办不到的事。” 苍离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眺望远方渐行渐远的人群,很难辨别出哪个会是白寒烟。 只盼这一行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一路风吹草扬,日头毒辣,不知道哪里来的残叶,在细风中轻轻飘荡,随风在眼前旋转掠过,枣红色的马背上,白寒烟素白的袍子轻轻随风拂动,有几缕黑发,贴在她雪白的腮边。 乔初驱马离的她稍近了些,偏头看她,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怎么样,日头太过毒辣,你还受得了么?” 白寒烟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被晒得晕红的脸颊亦扬起笑靥道:“还好,我只是没想到乔大哥也会一起随行。” “怎么,你不愿?”乔初瞧着她半开玩笑道。 白寒烟怔了怔,旋即浅笑道:“怎么会,寒烟求之不得。” 乔初只是勾唇淡淡的笑了笑,忽而,他突然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道:“这些日子,在段长歌身旁可是查到什么关于白大人之案的线索?” 白寒烟低低一叹,不免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不知是他隐藏的太好,还是真的与父亲无关。” 乔初闻言不着痕迹的深了瞳孔,忽然偏头又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仿佛是异样的一缕笑意:“到了京师就好了,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白寒烟凝眸,惊疑问他:“乔大哥如何得知京师会有线索?” 乔初看着她,眸色微深,沉声道:“你别忘了,白大人所贪的赋税款至今还没有下落,京城之中又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笔银子的动向,若有一丝别样的风吹草动,恐怕就是湖中落石,在也无法平静,藏着的鱼也会露出马脚来。” 白寒烟细细揣摩着他的话,惊道:“乔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做落湖的石。” 乔初含笑瞧着她,抿唇不语。 白寒烟垂下头,暗自沉思,乔初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此案沉寂五年,只要有任何声响勾起这个案子,隐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会坐不住,自然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只不过,平白的让白寒烟对乔初的警惕又多了一分,不知父亲一案他为何如此上心,难道会真的愿意为父亲翻案?白寒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他心机深沉,让人越发的看不透他的意图。 夜色悄然而至,暮色渐浓,一行人行进一个密林,那里长着一片草木被隐在黑乎乎的夜色里看不分明,夜幕遮盖了一切景物之后很久,白寒烟只听见狂风在林中呼啸,让人不寒而栗。 纪挽月命锦衣卫下马就地安营扎寨,j此番出动的这五百随行人马俱是锦衣卫精锐,行军扎营也是井然有序,暗色营帐层层围裹,周边岗哨林立,防卫甚严。 如此,白寒烟至始至终都未曾近的了灵淼兄妹半步。 在帐篷里,她透过小窗看着外面,想着现在离京师之地越来越近,心里不免有些焦急。 李成度凑近了她,一脸好奇道:“韩大人,你这幅急不可耐的样子可是有心事?” 白寒烟诧异看着他,只好抿唇不语,一旁饮茶的乔初笑了笑道:“你若是想见那两个犯人,自是光明正大的去,你这个推官亲手抓的犯人,他二人连日来不吃不喝,难道还不能训斥几句。” 乔初轻而易举的就看破了她的心思,看来段长歌说的不错,她真的该好好隐藏起自己的思绪。 白寒烟撩开帐篷,竟直向那铁笼子走去,将其包围的严严实实的锦衣卫刷的都看向她,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白户,白寒烟记得他,就是在牢狱门口险些发现她的那个,后来,她稍微打听了下,叫做王曦。 王曦看见白寒烟的靠近,起身迎了上来,微微拱手客气道:“韩推官,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白寒烟瞄了笼子里二人,见其二人虽是萎靡不振,却也没有遭到毒打,稍稍放下心,勾唇道:“本官听闻他二人不吃不喝,想来还是冥顽不固,忍不住想来训斥。” 王曦深深的瞥了她一眼,笑道:“韩大人当真是嫉恶如仇,只是,现下案子已经结了,这二人也交由锦衣卫接管,韩大人此刻相见怕是于理不合。” 白寒烟面色不变,挑唇看着王曦,扯唇道:“难道,王百户是信不过我,怀疑我是与他二人沆瀣一气,还是与段大人同谋私自包庇?” 王曦蓦然一惊,皇帝都将此事压下,若他执意不肯,反而是信不过贵阳府,将来怕是会得罪段长歌。 当下,朗声笑了起来道:“韩推官是说的哪里的话,段大人衷心可昭,可是我等效仿的楷模,岂敢怀疑?” 白寒烟淡笑的点了点头。 王曦微一侧身,恭敬道:“韩大人,请。” 说罢,一摆手,身后锦衣卫便让出一条道来。 白寒烟举步而入,缓缓走到他二人铁牢之下,冷眼睨着他们,道:“你二人以为不吃不喝如此便可解脱了么?” 铁笼里的二人一阵静默,竟是无视了她的话,当下她的面子挂不住,怒气凛然忿忿道:“放肆,本官在跟你说话,你们没听到么?” 灵淼靠在铁牢之上,身影消瘦神色萎靡,几天滴水未进使得他面色苍白,嘴唇干瘪,他眼皮未挑一下,张嘴便啐了她一口。 身后的锦衣卫见状,皆忍不住一阵嘲笑了起来。 白寒烟感觉他的唾液飘在自己的白袍上,当下怒从中来,转身对着锦衣卫一甩袖子,一抬眼便看看王曦双臂环胸的一副看戏的架势,不由得面色冷冽,哼道:“本官要问这犯人几个案情的问题,王百户怕是不易听闻吧。” 第五十四章 入京(二) 灵淼靠在铁牢之上,身影消瘦神色萎靡,几天滴水未进使得他面色苍白,嘴唇干瘪,他眼皮未挑一下,张嘴便啐了她一口。 身后的锦衣卫见状,皆忍不住一阵嘲笑了起来。 白寒烟感觉他的唾液飘在自己的白袍上,当下怒从中来,转身对着锦衣卫一甩袖子,一抬眼便看看王曦双臂环胸的一副看戏的架势,不由得面色冷冽,哼道:“本官要问这犯人几个案情的问题,王百户怕是不易听闻吧。” 王曦仍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淡道:“韩大人,这恐怕不和规矩吧。” “本官便是问他几个问题,好他日在朝堂面圣向陛下陈述,怎么就于理不合?”白寒烟脸色由于愤怒,明显有了一丝晕红。 王曦挑眉看着她,知道这个韩推官是怕在锦衣卫面前,被这两个犯人弄的下不来台,当下就想拆穿拆穿。白寒烟此时却道:“王百户莫不是瞧不起在下是贵阳推官,我就在你们的眼皮下,只要退后一丈便可,还是不愿意信任我?” 王曦想了想,微抱拳道:“韩大人可要快些。” 白寒烟含笑点头,王曦一摆手,锦衣卫各自退后一丈,却各自抽出腰间长刀,皆对准了她。 白寒烟脸上笑意未变,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二人,慢慢踱步在他二人身旁,摇头叹息道:“就算不吃不喝,纪挽月也有办法让你们活着到京师,你们又何苦遭这罪。” 灵姬微微扬起杂发中的脸,瞥了一眼她,不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若真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们。” 白寒烟低笑道:“就算我同意,恐怕段长歌和涟儿也不会同意的。” 此话一出,她满意的看着铁笼子的二人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挫到二人软肋了,她勾唇笑了笑道:“人活着就有希望。” “你没有将涟儿的事告诉锦衣卫,我很感激你。”灵淼忽然抬起眼,眸里一片死气,白寒烟不由得想起,涟儿看见假扮成灵淼的程潇被烧死时,也是这副神情。灵淼轻轻扯了扯唇角,吐出几个字来:“告诉她,让她改嫁吧。” “你混蛋!”白寒烟当下怒不可揭,眼神瞄着一旁用来将铁笼捆绑在马车上的碗口粗的绳子,随手抄来朝着铁笼子里狠狠的抽了一下,灵淼身子吃痛的颤了一颤。 白寒烟脸色越发阴沉,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这些话你有本事当着她的面说吧。” 灵淼心口微疼,将头靠在铁笼上苦笑一声:“今生怕是无缘在见了。” “我说过,人活着总得又希望。”白寒烟扔下手中的绳子,转身就走,方走出一步她又回头瞧着灵淼,抿了抿唇道:“我已经安排了船只,将涟儿已从水路来到京师。” 灵淼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倏地正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白寒烟满意的勾了勾唇,微凑近他接着道:“你还不知道吧,当日她滑下一胎肚子里还有一胎,是段长歌开药保住了那个孩子,涟儿现下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想看见灵淼满脸震惊的神色,只听见他倏地起身,将手伸出牢笼里,抓向白寒烟,然后便是一声怒不可借的吼叫:“你说什么,你站住,韩烟,你给我站住!!” 王曦看着缓缓走来的白寒烟,弯唇笑了笑道:“韩推官的性子还挺暴躁。” 白寒烟挑眉看他道:“辛苦王百户好生看管他二人了。” 回营帐的路上,白寒烟看着灼灼其华的星子不禁想了想,若此刻在给灵淼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毁了那张充满野心的地图,而选择好好珍惜涟儿母子,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白寒烟随着锦衣卫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了三天的路,纪挽月仿佛对一路畅通感到很满意,白寒烟心里却也有些拿不准,不知段长歌究竟打算如何救下灵姬。 终于在一行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行程下,第三天夜幕降下时分便到了京师脚下。 纪挽月却忽然停下马,回眸对着一行人吩咐道:“安营扎寨,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再入京师。” 白寒烟倒是不解为何到了京师脚下却要在耽误一夜,乔初却笑了笑道:“锦衣卫的规矩,除非紧急情况,从来不交夜差。” 白寒烟当即了然,他们是直接向皇帝交差,深夜扰驾,只怕皇帝不喜。 六月的京师草木正盛,白寒烟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极目远眺,竟有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虽说她在京师出生,可从小便被父亲放在师傅那养大,白寒烟也曾埋怨过父亲的无情,可长大后她才明白,京城官员家的女儿大都命运不由人,不是招进来了宫,便是与哪个王侯结了亲。 终究不能自己做主。 如此,还是江湖快意更为自在,父亲也是想她活的更自在些。 “韩推官在想什么呢?” 身后一道浑厚的嗓音将白寒烟拉出了思绪,她不由得身子一僵,没想到竟是纪挽月。 白寒烟缓缓回身,对他躬身施礼道:“下官拜见纪大人。” 纪挽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热络一笑道:“韩大人不必拘礼。” 白寒烟感觉手臂她的掌心略微用力,想来是想试探自己是否会武,她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臂,淡淡道:“下官只是久为进京,只想领略下京师的风光。” 纪挽月缓步踱到她身旁,负手站在她身旁,也望着夜色里的京师,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轻笑道:“京师的确热闹。” 顿了顿他忽然侧目看着她,眸光也在瞬间转过几回,沉声道:“听王曦说昨夜你见了那两个案犯?” 白寒烟心中冷笑,果然是为此而来,面上仍淡淡的神色,勾唇道:“我抓着两人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听闻二人竟不吃不喝想要寻死,忍不住教训了一番。” 纪挽月深邃幽黑地眼眸默默注视了她半晌,然后仰头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韩推官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也是个急脾气,这一点和段长歌倒是很像。” 白寒烟勾了勾唇,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问道:“纪大人和段大人很相熟?” 纪挽月忽然收了笑意,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如水,让白寒烟看不出他这张面皮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在贵阳几日,我倒是听了一个传闻。”纪挽月忽然偏头看她,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寒烟心下一厉,隐隐竟然猜出他想说什么。 “听闻段指挥使近日不好女色,却好起男风了?” 果不其然,白寒烟心下无声怒骂着他。 纪挽月兀自沉眸想了想道:“京师也有人好这口,勾栏小馆也有面色如玉的娈童,下回段大人入京,看来我要重新掌握他的喜好。” 说罢,他挑眉看了看白寒烟,面露颇有一些为难道:“只是不知段大人是喜欢妖娆一些,还是……你这样的?” 白寒烟冷眼瞧着他的戏谑挑衅,竟将唇边的笑靥微微上扬,轻声道:“在下未见过纪大人之前,便听闻坊间对大人的称赞,赞其光明磊落,明朝秋毫,实属我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 纪挽月显得很受用,扬眉看着她脸上满意的笑着,白寒烟却陡然沉下脸,冷声道:“如今一见,却发现坊间传闻实属是乱嚼舌根嚼出来的!” 还未等纪挽月有何言语,白寒烟却俯身道:“纪大人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下官现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走。 纪挽月惊愕的看着白寒烟离去的背影,冷凝的脸上渐渐腾出一抹阴鸷的杀意,忽而他渐渐敛下,缓缓笑起来,勾唇笑道:“还真是有趣。” 回到营帐,白寒烟坐在偏僻一处忍不住忿忿,她倒是不怕纪挽月给她小鞋穿,反正破了父亲的冤案,她就打算离开这诡谲的官场,只是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正气愤间,忽然不远处两声响动惹得她一颤。 当下,白寒烟将身子在夜色里隐了隐微探头瞧着,却见两个锦衣卫缇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最讨厌夜里扎营,就怕有鬼来索命。”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显然是害怕。 “莫要再说,要是被百户听见,非扒了你的皮。”另一人连忙道。 “林千户不就是被恶鬼索命了么,这么多年了,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算了算了,别人都不怕,你怕什么,走了走了,赶紧交班去了。” 说罢,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白寒烟缓缓走出,瞧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不屑的冷哼,没想到锦衣卫也如此怪力乱神。 金銮殿之上,九五至尊,辉煌御极,皇帝在龙椅上睥睨百官,不怒自威。 入午门,过朝殿,白寒烟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如履薄冰,步步危机。这一路上,那宫阙巍峨、侍卫威武,旗幡招展,皇家气派显露无疑,白寒烟此刻才觉得自己的渺小。 随着踏着石阶的尽头,太监一声高喊:“宣贵阳推官韩烟觐见。” 白寒烟从正门走进,走到正殿百官之中,伏地叩首道:“贵阳推官韩烟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响,殿上头传来一声威严浑厚的声音:“王锦的案子是你破的?” 第五十五章 试探 入午门,过朝殿,白寒烟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如履薄冰,步步危机。这一路上,那宫阙巍峨、侍卫威武,旗幡招展,皇家气派显露无疑,白寒烟此刻才觉得自己的渺小。 随着踏着石阶的尽头,太监一声高喊:“宣贵阳推官韩烟觐见。” 白寒烟从正门走进,走到正殿百官之中,伏地叩首道:“贵阳推官韩烟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响,殿上头传来一声威严浑厚的声音:“王锦的案子是你破的?” 白寒烟面朝红砖,想着这是父亲曾经走过的砖石,不觉高声道:“回皇上的话,正是微臣所破。” “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 白寒烟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直视,眼前的金銮宝座仿佛极高极远,上面的人仿佛也高不可及。 九五高台之上的人间至尊,永乐皇帝已经年过五旬,身穿明黄龙袍,象征着权力的颜色,双眼矍铄如鹰眼,好像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内心。 他垂目睥睨,目光似在打量着白寒烟,殿内文武百官开始窃窃私语,白寒烟因着他们的话皱眉,大抵就是这推官竟如此年轻,真的这般有能力,这种质疑的话。 而皇帝任由他们议论,半响他才道: “王爱卿,众官所议你如何看?” 话落,在白寒烟身旁跨出一位三十左右的文官,手持玉圭,大红袍上补绣孔雀,白寒烟见其站位,便知晓此人就是正三品按察使王昕。 王昕面朝皇帝,一脸肃色躬身答道:“微臣以为,查案捉凶应不分年纪,凭的是胆识和谋略。” 白寒烟心中轻笑,此人为人耿直正义,却不圆滑,父亲在世便说王昕此人是个好官,可惜却是个不合群的官。 ”王大人此言差矣。” 忽然,在白韩烟身前跨出一抹红色绯袍,衣上补子绣了一个仙鹤,这一身官服忽然像一把刀一样刺进她的眼,白寒烟咬紧牙关,指尖深深插入皮肉当中,却感觉不到疼,深吸一口气,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身衣服,每每父亲上朝之时,都会穿的一品户部侍郎的公服,如今,却整整齐齐的套在了别人的身上。 “哦?江爱卿,你有何不同见解/”皇帝在龙椅上换了一个姿势,微微扬起眉头问道。 “下官认为,这年轻好是好,只是气盛时容易办错事,误入歧途,倘若是在不良之人的影响和教唆之下,这种可能更甚,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么?” 户部侍郎王作农一说完,文武百官齐齐附和,连声说是,金銮之上的皇帝并未言语,只是面带微笑的看着白寒烟,仿佛在看着她的反应。 白寒烟心底冷笑,这就是摆明了设套来试探她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说的不就是段长歌唆使她包庇了芜族逆犯之事,只要自己稍一胆怯,自然会露出马脚,那时皇帝就会趁机钻空子套出她的话。 思及至此,白寒烟抱拳作揖对眼前的王唯农道:“王大人此言差矣,我贵阳百姓身浴大明福泽,日日感念陛下恩德,段指挥使更是效仿遵从陛下仁念治世,事事皆以百姓之安为己任,更何况段大人手下精锐将士更是太祖高皇帝亲自训练的三十万将士的后裔,岂会有上梁不正下梁歪之说?” 白寒烟此话一出,却将皇帝和太祖帝都搬了出来,张作农方才的一番指桑骂槐直接扣在了皇帝头上,言下之意便说是太祖和皇帝的上梁不正才使得白寒烟这个下梁歪了,当下他脸色大变,冷汗直流,一下跪在地上叩首道:“罪臣惶恐。” 大殿之上陡然沉寂,连百官的呼吸声似乎都听不见。 良久,殿上的永乐皇帝却仰头哈哈大笑,面带和蔼之色道:“王爱卿无妨无妨,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顿了顿,皇帝忽然收了笑意,面上仍是和蔼一片,声音却骤然冷了几分,道: “不过,朕倒是好奇,这芜族逆贼奸诈狡猾,神出鬼没,王锦之死也几乎毫无破绽可言,你未动用衙门的一兵一卒,是如何将他二人制服,难不成爱卿可是武艺非凡?” 皇帝的神情很和善,白寒烟偏就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怀疑,探究,和狠厉。 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身披护卫之职,在金銮椅下皇帝身旁,身穿斗牛蟒袍手放在腰间虎头刀柄上,此刻正抬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白寒烟知道皇帝正试探她,自始至终这位人间至尊都未相信过段长歌的奏折。 白寒烟俯首叩首后抬眼,字字铿锵有力:“回皇上的话,微臣以为芜族虽狡猾,可他们此行的目的不仅是逼死王知府,还有设计陷害段指挥使大人,所以下官与段指挥使相商,以段指挥使亲自做饵,吸引逆贼现身刺杀,而段指挥使武功卓然,一举将其擒住,下官才能将案犯缉拿归案。” “如此说来,这都是段爱卿的功劳了。”皇帝的声音没有喜怒。 白寒烟应道:“是段大人忠心可昭,却也防不住那贼子陷害。”白寒烟言下之意,这匿名信说不定就是逆賊的陷害。 半响,皇帝没有言语,白寒烟低眉垂目,却感觉头顶有两束灼灼的光,好像要把她灼烧。袖中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攥住,极尽全力让自己沉静下来,使得目光清明,脸上毫无惧色。 须臾,金銮宝座上的皇帝忽然朗声一笑,颇为赞叹道:“好个忠心可昭,朕心甚安。” 皇帝这一笑,整个大殿的气氛都随之轻松起来。 “纪爱卿,你瞧这小小推官年纪不大,胆子是挺大。”皇帝将头微探出,对纪挽月好像在唠着家常。 纪挽月向皇帝俯下身子,眼光斜斜的落在白寒烟身上,轻笑道:“胆子的确大。下官初与她见面时就见识过了。” 白寒烟依旧低眉垂目,抿唇不语。 纪挽月接着又道:“这小吏连段大人的面子也不给。” 皇帝将身子坐直,目光又落在殿下跪着的白寒烟,似道:“倒是个人物,常言道脾气急能力强,果然不假,不像你们锦衣卫,五年前林之蕃收了逆犯白镜玄的尸体归来后,就一直不见踪影,到现在还传着被鬼抓走了的荒唐话,堂堂锦衣卫连个年轻人都不如,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纪挽月闻言脸色微变,连声应诺,不敢言语。 而就在此时,殿下跪着的白寒烟却如五雷轰顶,血液倒流! 父亲的名字就如三道响雷,字字砸在她的心尖上,五年前,她不是没查过,当年究竟是谁收走了父亲的遗体,只查到当时是皇帝动用了锦衣卫,却不曾想那人收尸的人也会失踪了,难道是,他是被杀人灭口了? 皇帝瞧着白寒烟身体颤抖,只当她是害怕,挑唇笑了笑道:“罢了,罢了,说罢,想要什么封赏?” 此刻白寒烟脑中仍是一片混沌,竟没有听见皇帝的话,沉默半响,皇上的双目微沉。 白寒烟身后的按察使王昕忽然清了清喉咙,白寒烟恍然醒悟,立刻伏地叩首道:“微臣不敢要求陛下赏赐,只求可以为大明朝略尽绵力,侦破疑案,昭尽世间真理正义。” 皇帝的脸色稍霁,满意的笑了笑道:“好个昭尽世间真理正义,正合朕心意,你既然不要赏赐,朕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韩爱卿,但说无妨。” 白寒烟缓缓直起身子,知道这就是落入湖里的那颗大石,抬起眼目光凌澈,高声道:“微臣想替陛下查清五年前锦衣卫林之番被杀一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仅金銮殿上的皇帝惊愕,连身后的按察使王昕,和皇帝一旁的纪挽月也是脸色骤变。 纪挽月当下怒声呵斥道:“放肆!” 白寒烟毫无惧色,高声道:“案子总得有人来查,既然锦衣卫找不到答案,那么微臣愿意替纪大人分担解忧。” 纪挽月立刻对皇帝撩袍叩首道:“陛下,锦衣卫愿意重新彻查五年前林之番被杀一案,便不由韩推官费心。” 白寒烟握紧拳头,咬紧嘴唇。 皇帝低头未语,似乎正在凝神考虑,许久,他抬起头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王作农立刻奏道:“臣以为,既然是锦衣卫内部的事,还是锦衣卫自己办好了。纪大人的能力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王昕此刻也站出身,朗声道:“臣以为,此事还是交给韩推官来查比较好,臣并不是不相信纪大人的能力,只是既然是锦衣卫内部的事,锦衣卫还是避嫌的好。” 皇帝闻言摸了摸下巴,点头道:“王爱卿言之有理。” “陛下,臣以为……”纪挽月急忙说道,却被皇帝摆断,道:“纪爱卿,锦衣卫还有许多事要做,这等小案子就交给他吧。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白寒烟心中一喜,连忙谢恩:“谢陛下信任。” 身前的王作农却对着她吭哧一笑,抬头对皇帝奏请道:“陛下,臣以为韩推官毕竟年轻嘛,难免有些散乱,陛下不如让她立下军令状,我想韩推官定然会竭尽全力的。” 第五十六章 得罪 白寒烟李成度乔初三人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聚仙酒楼。 挑了个临窗的座儿,三人坐在窗下,白寒烟抬眼看着窗外街巷开阔,香车宝马,京城的繁华无处可比,从清晨荡在心中的恐惧也渐渐歇下。 李成度抬手喝了两杯酒才从震惊中走出,指着白寒烟的脸,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 白寒烟听着他的训斥,依然将视线落在窗外,抿唇不语。 乔初也抬手握着杯盏,看着她的侧颜,直摇头道:“你委实不该这般冒险,恐怕整个锦衣卫都被你给得罪了,纪挽月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唉!林之番这案子你非但蛛丝马迹都寻不到,弄不好连性命都丢了。” 李成度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抓着白寒烟的手臂,急道:“走,我们立马回贵阳去,最起码有段大人在,锦衣卫不敢拿你怎么样。” 白寒烟被李成度扯得手臂有些疼,将他的手掰开,对着他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我已经在皇帝面前立下军令状,这个案子不破,我便以欺君罪论处。” 李成度一下子坐在椅子上,倏地仰头又是一杯酒,将被子扔在桌案上,看着她双眼愤愤道:“你呀你,这条命迟早要死在你自己手里。” 白寒烟浅浅一笑,低头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抬手欲饮,却被乔初伸手拦下,眼神里全是担忧之色:“李大人所说不错,此时非同小可,你可要从长计议,不如书信一封,请段大人来此……” “段长歌在也救不了我,说不定还得连累他。” 白寒烟轻轻叹息,拿下乔初的手,对他展开笑靥,浅笑道:“乔大哥,恐怕这世间也有你能明白我的心思,你知道我有我非做不可的原因。” 乔初一怔,缓缓垂下手,微微叹息,不再言语。 李成度听不懂她俩的对话,索性将脸别向一旁,自顾的烦躁饮酒。 三人无人言语,一时桌内的气氛安静下来。 直到酒楼里响起了琵琶声,清脆的语调直接勾起了白寒烟的思绪,她抬头看去,只见酒楼大堂正中有一五寸高的勾栏,上面坐着一个盲女,长得颇为秀气,抱着琵琶垂目拨弹着,是一曲蒹葭。 白寒烟兀自听得心旷神怡,一时忘却烦恼,这时候从门口横冲直撞闯进来一群人,小二见状连忙上前招呼,却被其中一人抓住了领口,将他提了起来道:“给爷上你们酒楼最好的吃食美酒,要快!” 说罢,又将小二甩了出去,小二被摔得不轻又不敢言语,连爬带滚的跑了,白寒烟冷眼瞧着他们的嚣张,不悦的皱了皱眉,李成度凑上前道:“你瞧这一行人,锦衣华服,手带护腕,又穿快靴,腰间靴里有短刀利器,而且如此招摇蛮横,定是锦衣卫无疑。” 白寒烟点了点头,对于锦衣她卫实在是谈不上喜欢。 那群人坐在酒楼大堂最显眼的地方,偏头看着勾栏之上弹琵琶的盲女,其中一人高声唤着:“喂,瞎子,给爷弹个妹妹思郎。” 琵琶声陡然一顿,那盲女朝着锦衣卫的方向,脸色平静不卑不亢道:“几位爷,奴家不会弹那艳曲,公子若实在喜欢的紧,可以去飘香院。” 那个锦衣卫被她的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堂内登时笑声一片,有一邻桌起哄到:“天还没黑,这位公子怕是着急了些吧。” 那锦衣卫立刻恼羞成怒,从怀里拿出个东西向桌案用力一拍,怒吼道:“放屁,谁在多嘴,爷抓他紧诏狱。” 登时,桌上明晃晃的物件和他的话一样让人颤栗不已,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言。 白寒烟微眯双眼,看清那物件原来是锦衣卫缇骑的腰牌。 李成度凑过来,小笑声道:“锦衣卫难免太过招摇惹眼,就连小小缇骑都敢如此放肆,怕是……” 他的话未说完,言下之意白寒烟却也明白,天子脚下,太过惹眼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那个嚣张的锦衣卫立刻将火撒在那盲女身上,一抬腿竟然跳上勾栏之上,怒道:“瞎子快给爷弹,不然小爷一刀砍死你这瞎子!” 那盲女抱紧琵琶抿唇不语,虽害怕却不肯弹曲更不求饶,那锦衣卫抬腿上前便要扬掌,白寒烟此刻倏地站起身,沉声道:“公子且慢,大家都是出来吃食消遣的,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那锦衣卫手一顿,偏头上上下下瞧了一眼白寒烟,当即回身对那一桌子锦衣卫笑嘻嘻道:“呦,你瞧那小子,长得唇红齿白,面如细玉,标致的像个大姑娘似的。” 那桌又站起来一人,瞄着白寒烟眼生歹意道:“倒真是,比这女瞎子可是美上太多了,不如卖去青楼小馆兴许还能卖上个好价钱!” 说罢,整桌人哄然大笑。 白寒烟砰的一声落下酒杯,哼道:“放肆,锦衣卫人人都是你们这副德行,恐怕就是我大明之祸!” 那群人却满不在意,对白寒烟招了招手道:“来,陪哥几个喝几杯。” 李成度也落下酒杯,戚戚的笑了一嗓子道:“好好地一家酒楼,怎么来了一帮不说人话的畜牲。” 那些锦衣卫立刻大怒,纷纷拍桌站起身:“你骂谁?” 李成度瞧着他们,脸上笑意更甚道:”原来不说人话畜牲在那。” 那站在勾栏之上的最先怒起,拔出腰间大刀便朝着李成度砍了过来,乔初勾唇一笑,一掌拍向桌子,筒箸里的筷子齐刷刷的跃起,他随手抽出一根筷子,没等那人近身,将筷子朝他一扬,只闻一声惨叫嚎起,随后便是当的一声大刀落在地上,那人的手掌已被筷子刺穿。 白寒烟登时有些瞠目结舌看着乔初,没想到他下手竟然会这般重。 那些锦衣卫怒气凛然纷纷拔刀冲了上来,李成度和乔初早已站起身一左一右将白寒烟架起身,一掌将窗子拍碎,从窗一跃而走,而那群锦衣卫并不打算放过他们,跃下窗紧追不舍。 三人疾步走了两条街便将那些锦衣卫甩的无影无踪。李成度看着身后,一甩袖子冷笑道:“所谓的锦衣卫,也不过如此。” 白寒烟微叹息,摇头道:“以后莫要与他们在起纠葛,此处毕竟是他们的地盘,以免吃不了兜着走。” 李成度也无奈的摇头:“世风日下呀……” 乔初此刻脸色变了几变,低眉看着白寒烟的腰间,惊道:“你的牙牌呢?” 白寒烟急忙伸手摸去,发现腰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写了她官职姓名的牙牌,一定是在方才在酒楼慌忙逃走时落下了。 三人不由得大惊。 回到驿馆之时,白寒烟的脸色仍旧不好,终究是将锦衣卫得罪了,她倒不是害怕,只是破案肯定会有阻碍。 所快到她房间门口时李成度担忧的看了她一眼道:“不如我们回……” “回贵阳?”白寒烟斜斜的看着他,此刻脸上竟是出奇的平静:“不将林之番之死查个水落石出,我绝不罢休。” 说罢,推门而入,又随手将门关上,李成度瞧着她倔强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夜里,白寒烟毫无睡意,临行之前,段长歌特意嘱咐她要示小微弱,敛其锋芒,可如今,她好像哪点都没做到。 不过,白寒烟知道,今夜过后,肯定有人会坐不住了。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偏僻的很,乔初在深处负手而立,身后站着的仍是裹在黑袍里的人。 “主子,这样会不会有些……” “下作?”乔初挑眉斜睨他一眼。 那人急忙低下头,惶恐道:“属下不敢。” “不敢?”乔初缓缓回身凝眸看着他,嗤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的任务就是给我盯紧了段长歌和白寒烟,恻隐那种东西,可不适合我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 “是。”黑衣人急忙作揖应道。 “可是看到那群锦衣卫将她的牙牌捡走了。”乔初问道。 黑衣人应道:“是,我想不出明日纪挽月肯定会有动作。” “那就好。”乔初满意的勾唇笑着。 “只是……”那裹在黑袍里的人有些担忧:“只是那段长歌是个极其心狠的人,他真的会为白寒烟与锦衣卫撕破脸么?” “这就要看白寒烟的手段了。”乔初冷然一笑。 黑衣人似乎不太明白,乔初摆了摆手道:“你不需要明白,段长歌这个人太自负,抓不到软肋就对付不了他,白寒烟……哼。” 乔初冷笑一声:“就看她有没有本事成为他的软肋了。” 黑衣人连忙点头附和,乔初又一摆手,吩咐道:“走吧,做好你该做的事。盯着诏狱里的消息,灵淼还不能死。” 黑衣人应了一声诺,转身就消失落在夜色里。 乔初负手看着天上的一弯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邪气越来越深,阴声道:“京城,我又回来了,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的讨回来。” 第五十七章 大理寺 大理寺门口。 白寒烟看着门口两只象征权力的石狮子,冷冷的勾唇抬腿向大理寺门走去。 守门侍卫立刻抽刀拦住了她,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理寺?” 白寒烟微俯身道:“劳烦这位小兄弟进去通报一下大理寺卿陈安然大人,下官贵阳府推官有事拜见。” 那侍卫收了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白寒烟,见其着一身月白的布衣袍子,袖口绣着海棠素花,整个人淡雅的如清晨的朝雾,不禁笑了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敢抢锦衣卫饭碗的小子啊,本以为长着什么三头六臂,今日一见也就是个毛头小子。” 他的话中讽刺让白寒烟微微皱眉,那侍卫却转身进了大理寺扔了一句“等着”给她。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吏将白寒烟迎了进去,在他的带领下绕过大理寺公衙,转进了玄门后,在一处偏厅里将她安置下,那人略俯身施礼,对她说了一句:“陈大人有公务在身,此刻不方便拜见,有事就在这里等着。” 说罢,转身离去。 “等一下。”白寒烟急忙唤住他,道:“既然陈大人不在大理寺,那么少卿大人可在?” 那小吏一怔,旋即垂首道:“少卿大人也不在。” “大理正,大理丞,大理司直,主簿,难道也都不在么?”白寒烟睨着他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戾气。 那小吏只是垂首重复那句话:“韩大人若是有事,就在此稍等。” 说罢,施了一个礼转身离开偏厅,随手将门也关上。 白寒烟走到偏厅一侧案椅旁,一拳就砸在了案台上,瞧着一行人的态度分明就是在草草敷衍,恐怕这会儿,什么大理寺正卿,少卿,司直,主簿,但凡有点权力的怕是都不会再大理寺里。 白寒烟挑了挑眉,微弯了一双桃花眼,不在正好!她一甩袖子推门而出,直接奔储藏案卷薄籍的书库殿而去。 守在殿门口的小吏远远的看见白寒烟横冲直撞的向此走了过来,连忙上前一步,道:“你是何人,怎敢擅闯大理寺书库?” 白寒烟扬起眉梢,伸手一把将他甩向一旁,抬腿就将书库的大门一脚踢开,她自己也被此时的粗鲁怔了一瞬,旋即勾唇笑了笑,什么时候将段长歌不可一世的毛病学了过来。 被甩的踉跄小吏立刻跑出去叫人,白寒烟不理会他,在书库各书架里开始翻阅,她找到标注了永乐八年的书架,开始细细翻阅起来。 没一会儿,殿门口噗噗啦啦的进了十几个侍卫,纷纷抽出腰间的大刀指向她,白寒烟凤目潋滟,微勾嘴角,却不予理会。 此时,门口缓缓走进一位玄衣白脸的男人,看着白寒烟冷冷的笑了笑道:“韩推官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擅闯大理寺书库,盗取机密可是死罪?” 白寒烟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瞧着他,微笑道:“下官参见大理寺正卿陈大人,只是……堂堂正三品大员,抗旨不遵可是要砍头的。” 陈安然脸色一沉,怒道:“放肆,少来诋毁本官,本官何时抗旨不遵?” 白寒烟仍是笑着:“陈大人明知下官要查阅五年前,锦衣卫千户林之蕃的案卷,可陈大人却百般阻挠,这不是忤逆皇帝的旨意是什么?” “笑话,圣上只给你下了军令状,又没有让我们协助调查,韩推官,我这里没有卷宗,想查案还得大人自己凭本事了。”陈安然仿佛听到了笑话,不屑地冷声哼笑起来。 白寒烟娇靥冷凝,忍不住怒从心来,这群见风使舵的人,怕是都害怕得罪纪挽月。 “下官今日才知,原来大理寺竟然也是不说理的地方!”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请韩推官离开大理寺。”陈安然一甩袖子怒斥道,侍卫闻言便立刻上前,左右拖着白寒烟的手臂,向书库外拖走,她忍不住挣扎着,怒道:“真没想到堂堂大理寺正卿也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陈安然勃然大喝:“还不快点让韩推官离去,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韩推官踏进大理寺半步!” “你,陈大人,你太过分了!”白寒烟使劲的挣扎着,却怎么也抵不过这群侍卫的束缚硬是将她拖向门外。 “陈大人这里好生热闹。”忽然一声男声闯了进来,白寒烟抬头看去,来人正是按察使王昕,不由得一喜,使劲挣脱了两下,冲着他喊道:”王大人救命,陈大人他蛮不讲理。” 王昕一脸疑惑的看着陈安然道:“陈大人这里是闹得哪出?” 陈安然面色不自然的抖了抖,随即镇定的笑了笑道:“这地方来的推官胆子就是大,竟然敢闯进我大理寺偷阅我朝的机密,我正准备将其扔出去。” “扔出去?”王昕闻言一脸惊诧,指着白寒烟道:“此人竟然偷阅我便机密典籍,这可是死罪,可是要过三司会审,陈大人就如此简单的将她扔出去,这于理不合吧?” 陈安然一怔,袖子里的手掌紧了紧,王昕接着又道:”如此,本官现下就进宫面见皇上,将其罪行递与天听,凭皇上论处。” 说罢,转身就走,当真是要进宫面圣。 白寒烟忍不住好笑,看来父亲所言也并非如真,这王锦看起来呆板,却也一肚子主意。 陈安然吓急了,倘若真的闹到皇上那,白寒烟查卷宗不但无罪,自己反倒扣上耽误办案的帽子,当即上前拉住王昕,道:“王大人,何必如此着急。我,我不过是和韩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说罢,一挥手示意侍卫将白寒烟放下,白寒烟失了侍卫的束缚,摸了摸手腕,冷哼道:“陈大人的玩笑开得未免有些过火。” 王昕向白寒烟走进几步道:“韩推官来大理寺究竟所谓何事?” 白寒烟向他躬身见礼道:“回王大人的话,下官是想来调阅五年前锦衣卫林之蕃之案的卷宗。” 王昕点了点头,看向面色阴沉的陈安然道:“如此,还请陈大人将卷宗调出,协助韩推官查案。” 陈安然闻言冷冷一笑道:“请恕本官不能拿出卷宗,这个忙我爱莫能助。” “陈大人,你分明就是存心不想将案宗交给我。”白寒烟扬起眉梢,眼底闪过薄怒。 “放肆,小小推官竟然敢顶撞本卿,真以为本官不敢将你如何么?”陈安然陡然来了怒意,王昕急忙拉住白寒烟,斥责一句:“韩推官休要急恼,也许陈大人有苦衷呢。” “苦衷?”白寒烟闻言皱眉有些惊疑,陈安然却冷笑了一下,道:”不错,林之蕃是锦衣卫千户,也是正三品,他的卷宗五年前就被锦衣卫的人拿走了,韩推官若是想要的话,恐怕你要闯一闯锦衣卫了。” 出了大理寺门口,白寒烟竟陡生有气无力之感,案情才是个开端,竟连卷宗都没有,这个案子要如何查起。 王曦抬眼看着她,摇了摇头叹息道:“韩推官,当日在朝堂之上,本官对你的胆识和谋略实在是钦佩,只是你不了解官场的黑暗,有些事,就连皇帝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无权无势,在这京城里,恐怕很难走出一路来。” 白寒烟看着王昕略为坚毅的轮廓,苦涩的勾了勾唇,感激道:“看来王大人知道卷宗可能被锦衣卫的人拿走了,怕我在陈大人这里吃亏,特地前来相救的。” “林之番是锦衣卫千户,也是正三品,可按照大明律法,朝廷官员四品以上,结案审案可要经过三司会审,可此案当年可是纪挽月的锦衣卫独揽了过来。”王昕顿了顿,瞧着白寒烟微蹙的双眉,沉声又道:“只不过,昨日皇帝旧事重提,究竟意欲何为谁也揣摩不透。” 白寒烟低头沉吟片刻,一双明眸目光流转,忽而道:“王大人的意思,圣上也有意重审此案?” 王昕笑了笑,却转了话锋道:“无论是推官,按察使,大理寺,乃是刑部,说到底就是为了韩推官那句朝堂上对天子所说的那句话,维护世间真理正义,只是这朝堂之上,水深如渊,不是谁都淌的过去的。” 王昕略沉吟片刻,抬起眼波炯炯望着她道:“韩大人,我奉劝你,锦衣卫你还是不要闯了,现在就随我进宫向皇帝认错,这案子还是交给锦衣卫,我替你向皇帝求情。” 白寒烟垂眸低叹,一双眼潋滟如泉,抬头看着头上的青天朗日,目光灼灼,笑了笑道:“我韩烟不畏生死,只畏真相蒙尘,水深又如何,我不信没有捷径。” 王昕看着她目光有震惊转为钦佩,不由得上前几步拍着她的肩头,赞道:“好,看来我王昕没有看错人。” 忽然,他俯下身子凑到她身旁小声道:“韩推官,我给你提个醒,五年前林之蕃是奉命执行任务,从上任户部侍郎白镜玄府中出来后,便在没有出现,白大人的尸首是由锦衣卫的几个缇骑交给刑部的,锦衣卫一行人,千户,百户,缇骑数百人,可偏偏就一个三品大员死了,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第五十八章 遇袭 忽然,王昕俯下身子凑到白寒烟身旁小声道:“韩推官,我给你提个醒,五年前林之蕃是奉命执行任务,从上任户部侍郎白镜玄府中出来后,便在没有出现,白大人的尸首是由锦衣卫的几个缇骑交给刑部的,锦衣卫一行人,千户,百户,缇骑数百人,可偏偏就一个三品大员死了,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王昕的一番话像一道响雷,震的白寒烟的心间如波涛骇浪翻滚而过,久久都回不过神来,就连王昕是何时离去的,她都不知。 好久之后,白寒烟从王昕的话琢磨出了一个信息,他是不是也怀疑父亲的死肯定有蹊跷,有人指使林之番杀了父亲,而后他又被灭了口,那是不是可以说,这案子的凶杀源头可以从白府开始查起。 白寒烟忍不住身子颤栗,使得呼吸都有些不畅,五年了,终于过了五年,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查父亲的冤案了。 心头似乎被一缕阳光照耀,再顾不上什么,白寒烟抬起腿向曾经的户部侍郎白府,她的家跑去,只是她想不到的是,白镜悬贪污之案向一团绞在一起的麻绳,拧了好几股,岂会这么容易就让她一个小推官这么容易就将线头查起。 从大理寺跑出来,才转过几个小巷,白寒烟便被一群锦衣卫拦了一个结实,她停下脚步转身向另一面走去,紧接着身后又涌来数名锦衣卫将她的所有去路堵死,而后,从这群玄衣青袍的锦衣卫中间缓缓走出一个人,对着白寒烟清了清喉咙。 白寒烟缓缓抬眼,看着那人一身大红贮丝罗纱锦袍,上面绣着巨蟒,白寒烟知道,此人便是现任的锦衣卫千户,正三品江无极。 “韩推官,去哪儿这么匆忙?”江无极的声音阴阳怪气的,眼梢高高的挑起,吐出的每个字都透着一股阴绝。 白寒烟如浪潮涌动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不禁为方才的急躁感到懊恼,父亲的案子还不能太过着急,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若是被锦衣卫抓住把柄,可就功亏一篑。 当下白寒烟浅浅一笑,对着江无极俯身施礼道:“下官参见江千户。” 江无极以袖掩唇低低的笑着,走上前对她伸出翘着的手指点了点她的肩头,语气诡谲:“韩推官跑的这么快,我都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的事,差点把你给抓了。” 白寒烟冷眼睨着他,知道他是个棘手的人物,不着痕迹的不退了一小步,含笑道:“江大人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下官告退。” “我是没什么事。”江无极勾唇笑得嫣然,斜睨着他道:”不过纪大人找你可是有事情。“ 白寒烟心里悚然一惊,该来的迟早会来。 京城鳛水河畔,夜里的时候仍旧灯火通明,楼船画舫的纱灯映在湖面,清风徐来,美得不似人间。 而湖心中,有一艘大船高耸如楼,灯火辉煌,夜如白昼。从船里飘出阵阵丝竹之声,笙歌漫漫。入眼的旖旎声色,桃花人面下,白寒烟却感到隐伏的杀机重重,丝丝透着金戈血光。 手下的锦衣卫划来一艘小船,江无极转头对她笑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请吧,韩推官。” 白寒烟嘴角微翘,神色自若抬腿就迈向了小船,江无极也跨了上来,小船荡开水面向湖心那艘大船划去,。 弯月当头,星子生辉,白寒烟微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心中毫无惧色,从她决定替父亲开始伸冤那天开始,她就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即便前有猛虎,又有何惧。 随着湖心大船落下登梯,白寒烟被锦衣卫挟着跟着江无极走进了那艘大船里。 这船当真极大,船头用细纱惟幔折成凉篷,数十赤脚鲜衣的女子调笑的走过,江无极带着她走到船尾,见船舱共有两层,底下一间客舱,中间的一大间极大的雅间,整个船体虽然很长,但外形轻盈秀逸。 江无极推开那间雅间的门,冲她挑眉笑了笑道:“韩大人,纪大人在里面等着你呢。” 说罢,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随后便将门关上。 白寒烟在门口站定,抬眼打量看去,屋内四壁皆是上好的梨花木所制,上面渡了一层金漆,极尽奢靡,只是屋内灯火极暗,只有几缕纱幔兀自来回飘荡着,像森森的摇曳鬼影,平白的涌出诡谲和阴森气息出来。 白寒烟紧了紧手指,抬腿缓缓向屋内走去,空荡荡的屋内没有任何声音,她皱了皱柳眉,高声道:“下官贵阳府推官韩烟,拜见纪大人。” 屋内,除了她自己的回音,在没有其他声响,白寒烟只觉一股阴寒的杀气从脚底渗了上来。 倏地,只觉头顶骤然疾风乍起,白寒烟一惊,身子后侧柳腰一摆凌空后翻了出去,头顶射来的东西直直插入她方才落脚的地方。 此刻她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根雪白的筷子,白寒烟握紧手掌,心下忍不住怒火中烧,纪挽月果然是为昨天的事情而来,当下拂袖冷声道:“纪大人若想教训下官,大可以明目张胆的来,何必用如此不堪的伎俩。” 话音一落,从屋内四面八方纷纷射来几十根筷子,凌厉的就如同一根根强弩弓箭,白寒烟冷哼一声,提气纵身跃起,在雅间内敏锐闪避,身轻如燕,动作迅疾无伦,那几十根筷子从她身子划过插入地下木墙,窗缝,却无一根伤的了她。 “我真是小瞧了你,韩推官,你还真是不简单。” 雅间一侧,从镀了金的木墙上陡然开出一道门来,纪挽月双目阴恻,负手缓步向她踱了过来,脸上毫不掩饰的狠厉和杀意。 身后立刻有锦衣卫为他搬来紫檀大椅,他缓缓坐下,抬眸瞧着她,眼里讥讽微浮,吭声道:“这次,我看你怎么多的过去!” 他的话音一落,白寒烟感觉背后冷风乍起,当下连忙纵身而起,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如电闪一般,极快的在身前划过,她灵巧旋身也是躲避不及,那道白光猛地刺入手臂,她踉跄落地,,险些跪倒,,又反应极快地单掌撑地,,借力从地上滑弹而起。 江无极打开门从身后缓步而来,扬眉看着她竟颇为赞赏的拍了拍手,笑道:“不错,你小子躲避的还算及时,不然方才我那一筷子就插进你喉咙里了。” 白寒烟看着整根筷子已经贯穿她手臂的皮肉里,她咬牙忍着强烈的痛意,眯起双眼盯着纪挽月,愤怒道:“怎么,纪大人难道是想杀人灭口?” “韩推官,你要知道天下间不是所有案子都能查出真相的,林之番的案子就凭你也想调查。”纪挽月轻蔑的笑了一下,又道:“没有人敢在锦衣卫的地盘如此放肆,先前只以为你胆子大,现在看来你是不怕死,既然如此,……我何不成全你。” 白寒烟捂住手臂上的伤口,看着他冷笑:“纪大人别忘了,我好歹是朝廷命官,皇上命我彻查林之蕃之死可是圣旨所召,我若此时死了,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听她如此说,纪挽月却又仰头桀桀冷笑起来,一双眼睨着她射出几分阴寒:“不,韩推官,你错了,你死以后我锦衣卫会立刻查出,杀你的正是当年杀害林之蕃的凶手,怕事情败露而杀你灭口,而我们锦衣卫随便找个人定罪,两个案子都破了,韩推官,如此一来,你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纪挽月低低的笑着,看着白寒烟身后的江无极,吩咐道、:“无极,动手,做的利索点。” 江无极笑着点头道:“放心吧,纪大人。” 白寒烟脸色苍白血色全无,她知道,今夜这场杀机她是躲不过去了。 江无极剑眉一凛,疾步上前,扬手做勾,一把擒住白寒烟的咽喉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此时的白寒烟感觉双眼发黑,呼吸困难,只要江无极再用力一分登时她就会气绝而亡。 忽然一声清越剑鸣从雅间外疾声传来,江无极闻声看去,却见一道寒光穿破了木门,像一股疾风直直向他射来! 江无极登时大惊,手指一松急急向后略去,白寒烟身子从他手中滑落下来,却感觉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人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一道熟悉又清冽的语调在她耳旁轻轻响起:“你呀你,可真不让我省心。” 白寒烟微咳了两声,缓缓睁开双眼,见到眼前之人的俊脸依旧清冷而潇洒,绯红缎袍,如莲妖冶,双眸如星,眉眼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是那样的无拘和不羁。 “段长歌,你怎么来了?”白寒烟倒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 段长歌双手环抱着她索性坐在地上,看着她手臂上的伤,汩汩的流着血,剑眉不着痕迹皱了皱,抬起一双鹰眼目光犀利的从纪挽月,江无极身上一一掠过,眸底嵌了一分杀意,声音如夜风一般阴凉:“她的伤,是谁弄的?” 第五十九章 获救 “段长歌,你怎么来了?”白寒烟倒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 段长歌双手环抱着她索性坐在地上,看着她手臂上的伤,汩汩的流着血,剑眉不着痕迹皱了皱,抬起一双鹰眼目光犀利的从纪挽月,江无极身上一一掠过,眸底嵌了一分杀意,声音如夜风一般阴凉:“她的伤,是谁弄的?” 纪挽月沉着脸,他没想到段长歌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来,这谋杀朝廷命官,倘若闹起来这个罪名可是不小。 “纪大人,怎么敢做不敢承认了么?”段长歌斜眼看着纪挽月,眼若深潭,眸光深处绞着幽幽似饮血的利光。 纪挽月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脸上欠了一丝笑意,道:“段大人,我想这可能是一场误会,前几日韩推官废了我锦衣卫缇骑的一只手,现下想来可能是他自作自受,如今韩大人也受了伤,这件事就扯平了。” “扯平了?”段长歌低低的喃着,语气听不出喜怒:“锦衣卫和韩推官之间的渊源,我不想深究。” 纪挽月一听,心下一喜,看来段长歌并不是真想与锦衣卫撕破脸,稍稍放下心,却听见他又道:“我是在问,她的伤是谁弄的?” 纪挽月知道段长歌的性子,桀骜狂野且目中无人,恐怕今日不给他一个交代,这件事是不会有一个了断,如今更是锦衣卫理亏在先,当下他心思转了几转,缓缓开口:“韩推官这伤是江千户所伤。” 江无极闻言脸色一变,看着纪挽月骇道:“纪大人!” 纪挽月冲他摆手,看着段长歌含笑道:“只是韩推官她以下犯上,冲撞了大理寺正卿陈安然,而陈安然与江无极素来交好,他只是看不惯想替陈安然出手教训一番罢了,索性韩推官只是皮肉之伤。” 顿了顿,纪挽月偷瞄着段长歌的脸色,见他双目幽深依旧看不出情绪,他皱了皱眉继续道:“韩推官一介书生,到底是江无极出手太重,还不快去给韩推官陪个不是。” 江无极闻言脸色阴沉,袖子里的双掌握的紧紧的,只是段长歌的手段他也是知晓,在战场纵横数十年,拥兵自重,倘若他非要追究到皇帝那,皇上也不会不给他这个面子,自己苦熬数载才做到锦衣卫千户的座位上,恐怕到时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好在江无极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松开手掌脸上蔓了一丝笑意缓步走向段长歌,看着他怀里的白寒烟,微躬身道:“韩推官,本官出手太重想你陪个不是。” 白寒烟倚在段长歌怀里,握紧了手掌,这个江无极脸变得是真快,方才若不是段长歌来的及时,恐怕这会她已经命丧他手了。 “既然江千户如此说,本官也就不追究了,只不过……”段长歌看着他笑了笑,陡然抬手,长臂竭力伸出,内力堪堪泄在插在一旁地上的筷子之上,那筷子竟从地上飞了出来,毫不留情刺穿了江无极的手臂,衣襟瞬间破碎,鲜血骤然喷洒,江无极捂住手臂疾驰退后! 白寒烟一惊,她没想到段长歌竟会这般她出头,段长歌感觉她的害怕伸手搂紧了她,将她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抬眼看着后退了半步的江无极,含笑道:“本官与韩烟也素来交好,可本官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今天锦衣卫的事我便不追究,倘若还有下次,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纪挽月当下陪着笑脸,朗声道:“岂敢,岂敢。”说罢,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段长歌和他怀里的白寒烟,笑意渐深道:“听闻段大人最近迷上了男风,今日一见看来传闻不假。韩推官书生意气弱不禁风,段大人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白寒烟闻言恼羞成怒挣扎两下想从段长歌怀里挣脱出来,段长歌却越发搂紧了他,偏头看着纪挽月,邪魅一笑道:“本官属实不喜柔弱的,倒是纪大人这般魁梧,应了那句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倒合了本官胃口。” 说罢,抱着白寒烟缓缓站起身,向船外走去,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纪挽月脸色沉的像是天上的乌云,仿佛下一瞬就会狂风大作,江无极捂着手臂走到他跟前,咬牙道:“纪大人就这么放过他们?” 纪挽月愤恨的甩了甩袖子道:“这个段长歌,摆明了要跟我作对。我纪挽月想杀个人,还没有杀不了的。” 江无极眼底漫出血色,道:“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这时,手下一名锦衣卫来报道:“启禀纪大人,段长歌是自己来的,并没有带人马。” 纪挽月冷哼:“谅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带兵入城,谋逆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段长歌脚尖在水面荡了几圈,轻轻地落在湖心一艘纱灯明亮的花船里。 缓步走进船舱,他将怀里的白寒烟放在船里的软塌上,自己则坐在榻旁,看着白寒烟的臂上鲜血已经浸透了素白的袍子,皱了皱眉,他轻轻伸手抬起她的手。 白寒烟忍不住皱眉,咬着唇还是痛苦的出来,段长歌不悦的睨了她一眼,讥唇道:“现在知道痛了,方才不是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么?” 白寒烟抿紧嘴唇,眼底蔓上怒意道:“那纪挽月分明就是想置我于死地。” 段长歌将她的袖子撕开,漏露出雪白的藕臂,一根筷子全部没入皮肉,段长歌伸手捏了捏,好在没伤在骨头。 白寒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段长歌冷哼道:“谁叫你接下这个案子了,林之蕃的死,被搁置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悬而未破,你以为京城里的人都不会破案,刑部,大理寺,锦衣卫真的只是摆设?” 白寒烟捕捉他画中的深意,坐直了身子,凝起明亮眸看着他问道:“林之蕃的死你也知晓?” 段长歌看着她望过来的眼神,微微闪烁移开视线,落在她的手臂的伤口上,叹息道:“只有你不知罢了。” 白寒烟张口欲再问,段长歌陡然俯下身子,微眯了双眼缓缓凑近她,白寒烟瞧着他越来越近的脸,连他睫毛垂下投射的阴影,都看的清楚,她不由得一怔,咽了咽口水不禁向后退去,惊道:“你要干什么?” “这回连纪挽月都知道我和你是断袖了,我段长歌丢人丢到京城来了,你倒是说说,这笔账,我该和你怎么算?” 白寒烟紧张地眨了眨眼睛,道:“是你故意这么让他们以为的……” 她看着他眼里的冷意倏地噤声,此时她的头已经靠近软垫,退无可退,可段长歌的脸仍在不断地靠近,她满脸戒备的睨着他,直到他的脸停在他的唇旁。 白寒烟有一瞬失神,段长歌却忽然对她邪魅的一笑,覆在她手臂上的手一用力便将那根筷子一下子拔了出来,白寒烟痛苦的喊了出来。 “段长歌……!” 手臂上钻心的疼痛让白寒烟的眼泪都飘了出来,细长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她颤着朱唇,意识却渐渐消散,段长歌低叹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喃喃道:“你说我该那你怎么办才好,被别人当成炮灰,你竟然还心甘情愿的往下跳。” 白寒烟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上天空,意识在在恍惚中,她只觉着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看见了段长歌邪气的眉眼,她不由得想起师傅常说的话,声色误人! 皱起眉她微微动了动,手臂上的伤扯着她完全清醒了过来,吃痛一声,她想要直起身子,却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她心下一颤,连忙转过去瞧,果然看见段长歌闭着眼睛睡在她身旁。 白寒烟惊呆了,自己竟然和他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却浑然不知……段长歌缓缓睁开双眼看着她,勾唇轻笑道:“怎么,被我的倾世容颜,沉迷到无言以对了。” 白寒烟看着他轻挑的眉目,心思却在瞬间转了几转,深下声问道:“段长歌,你怎么会忽然进京?” 段长歌支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慵懒的睨了她一眼道:“我好歹是朝廷二品大员,怎么还不准我进京了?” 白寒烟摇了摇头,垂下双目道:“我只是好奇,京城此刻怕是不太平,你不该进京的。” 段长歌神色一凝,探究的看了她一眼,却转瞬即逝,含笑道: “京城现下好几个势力蠢蠢欲动,韩烟,你知道你将这湖沉寂多年的水搅了起来,我若是还在贵阳,只怕你昨日侥幸从锦衣卫手中逃脱,恐怕你明天就不知死在谁的手里了。” 段长歌他脸上却挂着十分轻松舒适的微笑,可口中的话却沉的似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白寒烟素白的锦袍血迹点点,袖子短了一截,发丝凌乱,看起来有些狼狈,她抬头看着从花船窗纱上泄下来的日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勾起,便如这江中美景一般:“我知道,可这大石已经落湖,是收不回来了,我只是想看看,会惊起几条鱼。” 第六十章 面圣 白寒烟素白的锦袍血迹点点,袖子短了一截,发丝凌乱,看起来有些狼狈,她抬头看着从花船窗纱上泄下来的日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勾起,便如这江中美景一般:“我知道,可这大石已经落湖,是收不回来了,我只是想看看,会惊起几条鱼。” 段长歌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凝着白寒烟的眼竟有几分警惕和审视,白寒烟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惊颤,道:“段长歌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段长歌敛下神色,勾唇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觉着你原本就应该留在京城,不应该去贵阳府做一个小小推官。” 说罢,站起身便向船舱外走去,白寒烟微微一愣,双眼落在他颀长的背影上,抿紧嘴唇,她知道,段长歌开始怀疑她来贵阳的目的了。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京城驿馆内堂的时候,李成度则一脸惊恐的看着白寒烟浑身血迹斑斑,衣袖断裂露出包好的手臂,惊道:“韩烟,你怎么受伤了?” 转眼又看到段长歌从她身后走出来时,他更是吃惊,夸张的张大了嘴道:“段大人,你怎么也来京师了?” 段长歌环住双臂,倚着驿馆的门面,挑衅的勾唇:“怎么,这京师你能来的我段长歌就不能来了?” 李成度一惊,连忙欠身摇头,乔初寻声走出房间却见来人是段长歌,眉眼微微舒展,对他躬身施礼道:“下官参见段大人。” 段长歌的眸光在他身上凝了一瞬,唇边的笑意渐深道:“乔主事见到本官来好像并不意外。” 乔初对他微笑道:“下官只是感觉段大人不会让韩推官出现意外,所以隐隐有了个猜想。” 段长歌微微扬起下巴,笑而未语。 此时驿馆上下全部到了厅堂之内噗噗啦啦的跪了一地,管事的驿长惊的身子直颤,这驿馆本是来往官员换马之地,住进几个小官倒也情理之中,从来没来到这么大的官,可从未见过二品大员! 要员来京一般都会有皇家行馆,怎么回来到此处,众人正思量着如何开口,却见段长歌一摆手道:“没那么多规矩,本官在京城有府苑,来此不过是陪着韩推官收拾东西。”说罢,扬眉睨了一眼一旁的白寒烟道:“还愣着干什么,难道要本官亲自去给你收拾。” 白寒烟偏头看他,皱眉不解:“我为什么要和你去府苑?” 段长歌向她走了一步,凑近她道:“为了让你活命。” 说罢抬手对李成度招了招手,道:“你去给她收拾,本官可没那么多耐心等,将她的官衣也拿出来。” 白寒烟看他眉头皱的更紧,惊道:“拿官衣做什么?” 段长歌脸上全是轻蔑,瞥了她一眼,讥唇道:“你难道不想拿林之蕃的卷宗了么?” 白寒烟恍然,现下也只有进宫面圣请旨这一个办法,锦衣卫不像大理寺,卷宗入了他的书籍库,恐怕是拿不出来的。 白寒烟和段长歌二人走后,乔初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纹越荡越深:“段长歌,京城你来了,恐怕就回不去了。” 御书房门口,内侍太监丁酉向段长歌见了一个大礼,脸上不迭的堆着笑道:“呦,龙虎大将军,奴家好久没见到您的英姿了,陛下这几日也时常念叨这您,没想到,段大人就真的就入京了。” 段长歌大红官袍广袖低垂,他略略仰首,眯着眼睛,对着满脸精明的内侍抿唇一笑,道:“劳的陛下挂念,微臣也是想念圣上的紧,一入京便想着来觐见,陛下身体可好?” “好,好着呢。”丁酉连笑了几声,哈着腰道:“段大人稍等,奴家这就去通禀。” 说罢,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没一会儿几个内侍小宦将御书房的雀红阙门打开,丁酉躬身小步走出来笑道:“段大人,陛下一听您来了高兴的不得了,吩咐奴家将您请让进去呢。” 丁酉顿了顿,扫了一眼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低声道:“韩推官,皇上叫你也一同进去。” 白寒烟低眉垂目,点了点头道:“是。” 御书房内,香炉缭绕着龙涎香,永乐皇帝在龙案后低头批阅奏章,段长歌走在前面,白寒烟不敢僭越跟在身后。 段长歌在龙案下撩衣跪地叩首,高声道:“微臣段长歌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寒烟跪在他身后,也朗声道:“微臣韩烟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在龙案后抬眼看着他们道:“都起来吧。” “谢皇上。” “谢皇上。” 白寒烟缓缓起身站在段长歌身后一侧,如今离皇帝近了,现下她才看清皇帝的样子,永乐帝年过六旬,是个极瘦的老人,即便是坐在宽厚的龙椅上,依旧感觉脊背有些佝偻着,显得犹如风中残烛,只是浑浊的眸中迸射出来的两点利芒,却是犀利之极。 此刻他永乐帝弯起花白的眉,看着段长歌,颇为和蔼的笑道:“段爱卿,朕与你可是好久未见,你总算是想念朕这孤家寡人了!” 段长歌眉飞入鬓,一双眼黑白分明格外明亮,此时他敛却以往浑身锋芒,身边如泷春风拂面,温润如玉,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笑意:“陛下身拥万千子民,微臣久在贵阳,处处可见一片祥和之态,人人歌颂都在皇帝英明,陛下哪里会是孤家寡人。” 身旁的内侍丁酉在皇帝身侧抿唇轻笑,躬身对皇帝笑道:“段大人的嘴跟抹了蜜似的,不过,段大人常在民间,所言所见应是真的。” 永乐帝仰头哈哈大笑,对他的话很受用,笑道:“段爱卿,这些年你在贵阳府替朕治理着华南之地,真辛苦你了,你不会怪朕将你放逐道那么偏远的地方吧。” 永乐帝缓慢的说着这话,浑浊的眸中,陡然迸射出一抹犀利的光芒,沉沉落在段长歌的身上,说话的节奏变得更加缓慢起来:“不过,你不在朕身旁扶持着朕,朕这的心里可是没底啊。“ 段长歌袖子里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笑道:“微臣在何处都是为陛下分忧,若陛下想念长歌,长歌可以经常像这样回来看你。“ 皇帝眉眼含笑道:“朕真想把你调回京城,陪在朕的身旁!” 段长歌却陡然跪下,脸色竟有些惶恐,白寒烟也随着他跪地俯首,却冷眼思量着他们的言行,看来皇帝与段长歌之间没那么简单,而此刻的段长歌,便是他所说的示弱微小。 “微臣性子狂野受不了拘束,官场上的规矩微臣怕是应承不来,陛下莫要为难长歌了。” 永乐帝微眯了眸子,旋即连声笑了笑,转头和丁酉似乎是打趣着段长歌,道:“朕只是随口说了句,你瞧把他吓得,看来是朕把他的性子惯得野了,罢了罢了,朕是留不住他了。” 丁酉连声附和道:“段大人在贵阳替陛下操练着兵马,也是替陛下分忧呢。” 皇帝满意的笑着,道:“是啊,段爱卿,快起了吧,” “谢皇上。”段长歌站起身对永乐帝抿唇轻笑道:“我这性子是改不了了。” 永乐帝满眼含笑,眸光不经意的划向段长歌身后的一直低眉垂目的白寒烟,笑意渐深:“段爱卿,你这下属倒是对你忠心,只是这胆大的性子和一张伶牙俐齿,也是随了你了。” 段长歌瞄了一眼身后的白寒烟,嗤嗤的笑着:“都是下官放任的,以往她在贵阳府时,看到疑案眼睛就亮了,微臣也是随着她了,只是没想到到了京师竟这般不省心,连锦衣卫的饭碗她也敢抢,唉!” 段长歌好像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连声叹息,可眼里全是深情厚意。 永乐帝抿唇笑着:“无妨,无妨,这和案子朕也纠结许久,既然你这小吏要查,也就随她了。” “只是我这小吏胆子甚小,到现在也不敢去锦衣卫那要林之番的卷宗,还得要我替她出头。”段长歌偏头看着白寒烟,眼里是放纵宠虐,却又貌似无可奈何的叹息。 皇帝瞧着他恍然,伸手一拍龙案,低声道:“你瞧朕这记性,真是岁数大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林之番的案宗并不在大理寺,而在锦衣卫。丁酉,快去告诉纪挽月,让他差人将林之蕃的卷宗给韩爱卿送到驿馆去。” 丁酉连声称诺,转身欲走,段长歌却抬手叫住了他,道:“丁公公,让纪大人送到我之前在京城的府邸,她现在住在我那儿。” 丁酉怔了怔,看了一眼白寒烟,随即反应过来抿唇轻笑,躬身承诺便退了出去。 永乐帝探究的看了一眼白寒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却又不点破,只是揶揄道:“没想到,段爱卿竟这般在意这小吏,竟处处维护。” 段长歌轻笑不语。 顿了顿,皇帝忽然对他身后一直低头垂目的白寒烟,高声喝了一句:”抬起头来!” 第六十一章 线索(一) 永乐帝探究的看了一眼白寒烟,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却又不点破,只是揶揄道:“没想到,段爱卿竟这般在意这小吏,竟处处维护。” 段长歌轻笑不语。 顿了顿,皇帝忽然对他身后一直低头垂目的白寒烟,高声喝了一句:”抬起头来!” 永乐帝猛地一声高喝,让白寒烟悚然一惊,摸不清皇帝的心思,只好示弱般的撩袍跪在地上,伏地叩首。 段长歌心下也是一惊,面上却是如常,他知道皇帝的喜怒向来无常,不知此番又会是怎样一番试探,按耐住心里的波动,他冷眼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韩爱卿,朕倒是好奇,当日金銮殿之上,朕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你为何会对林之番的案子会如此上心?” 白寒烟心下微动,当日之景,她也着实顾及不上许多,只想抓住任何一次可以查清父亲冤案的机会,在其他人眼里,或许是年轻气盛急于在圣上面前表现自己,可皇帝的心思如此深沉,又怎么会不怀疑。 心下转了几转,白寒烟缓缓从地上抬起头,面上依旧是一副胆怯的模样,她缓缓道:“微臣只是想替皇上分忧,查清……” “朕不想听假话,不要拿假话来搪塞朕,朕就想知道你的真实目的。” 最后两个字永乐帝特意放重,似乎意有所指,白寒烟心中猛的一跳,惊惧的抬了下头,只见御书房内日影恍惚,那龙椅之上的矍铄老人布的面容直如阎罗判官,双眼盯着她犹如两朵火炬,夹杂的戾气令人不寒而栗。 白寒烟忙不迭的低下头,再无半分做戏,真真的颤抖起来,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皇帝龙威果然让人惊骇恐惧,她抿了抿唇眼露迟疑,白寒烟微吐出一口气,沉下心抬眼对上永乐帝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林之番是微臣的杀父仇人,所以当日微臣听闻陛下所提,才会奋不顾身的挺身,微臣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 这句话白寒烟说的字字珠玑铿掷地有声,却是说了实话。 段长歌眼角睨着她,虽然是带笑,日光流泄之下脸色却有些阴晴不定。 永乐帝有些讶色,眼梢弧度眯了起来,不动声色的目光从白寒烟脸上缓缓扫过:“林之番是锦衣卫千户,朝廷正三品,如何能杀的了你父亲,难道他有何特殊身份?” 白寒烟不急不躁,知道永乐帝一定会怀疑,当下抬眸目光清明,道:“多年前,林之番还只是锦衣卫缇骑,微臣家住京城,一家人只是普通百姓,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康,一日父亲与母亲从市集回家,不幸遇锦衣卫执行任务,高马铁骑在市集而过恍若行至官道,可集上百姓却惊的四下逃窜,混乱之中,父亲不幸惨死在林之番的铁骑之下,只留母亲一人,看着鲜衣怒马的锦衣卫远去的背影,欲哭无泪!微臣之所以要做官入仕途,也是想要找他找个说法,可惜,只怪微臣当时年纪幼小,待微臣成年科考,林之番也不幸惨死。现下,微臣对于林之番微臣本不做他想,那日忽闻陛下提及,微臣便忍不住想要知晓,当日仇人是死于何人之手,找到其尸骨,埋于父亲坟旁将此冤孽了结。” 永乐帝闻言不语,眉头蹙的很高,白寒烟偷瞄着他的神色,见他眉目肃然似在沉吟,便知他已经相信自己所说的故事,此事并不是假的,锦衣卫出行一向蛮横,此事她就真真的见过!所以,此番,她并未说假话。 须臾,皇帝微微叹息道:“锦衣卫执行的都是关乎国运的大事,行为难免毛燥,实在是朕的疏忽。” 白寒烟跪地叩首,道:“微臣惶恐,不敢指责锦衣卫,只怪父亲命薄而已。” 永乐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揉了揉眉心,瞧着一旁的段长歌面含微笑,凤目沉凝,却始终淡定地垂目。 永乐帝低叹一声道:“的确,朕却有私心,林之番出事时,正是当年前户部侍郎白镜悬贪污赋税事发之时,朕当真痛心,却想给他一次机会,便召来锦衣卫带白镜悬来见,朕要单独问他,可林之番找到他时,白镜悬自知无颜面圣,自杀于家中明镜高悬牌匾之下,那千万两赋税银子也随着他的死不知所踪。更甚的是,不知何故林之番出了白府再也没有回来。锦衣卫调查后却始终没有结果,此案搁置五年……” 永乐帝顿了顿,在龙案之上以手支额神情竟有些萎靡,难掩倦怠,白寒烟在一旁垂头低目,紧了紧手指,她知晓,父亲冤案从现在开始就是个开端! 良久,永乐帝才开口:“朝堂之上,祥和盛景,实则暗流涌动,朕是想知道有些事情的真相,韩推官,此事绝非小可,朕再问你,林之番之案,你当真要查?” “当真要查。”白寒烟上前一步,说的没有犹豫,惊觉低垂的指尖碰到一缕缕的清凉,是段长歌的手指,白寒烟缩回手,轻抬螓首,眸光斜睇着一旁的段长歌,撞上他隐晦莫测的深瞳,心下一虚,竟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 “好。”永乐帝抬起头,面带微笑似是赞赏,道:“朕等着你的答案。” 出了宫门,白寒烟和段长歌比肩而走,日光泻在地上,两条影子被缠在一起。 白寒烟缓下步子想离他远些,可段长歌更想离得她更近,始终不离她一寸。 白寒烟停下了步子,抬眼看着段长歌,心中苦涩,抿唇问道:“段大人,可是有事想问我?” 段长歌没有发话,也没有动。如果说方才他的脸色只是阴晴不定的话,那么此刻就真的一丝晴朗都找不到了。脸色阴沉毫无表情,甚至连眉角眼梢的弧度,和长长覆盖下来的睫毛,都无法掩盖眼底令人畏惧的寒意。 “段长歌……”白寒烟抿着唇。 “韩烟,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和我实话。”段长歌的声音轻轻冷冷的,没有丝毫情绪在里面。 白寒烟早知道他会有如此情绪,从她说出那一番话,或者踏入京城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终有一日他一定会怀疑她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白寒烟缓缓低下视线,段长歌却忽然偏头迎上她的视线,白寒烟心口蓦地一颤。 “我现在不相问,不等同我不怀疑,韩烟,我等着你主动告诉我的那一天。” “如果……没有那一天呢。”白寒烟看着他,很想牵出一抹笑意,勾了勾唇角,还是放弃了。 “那就别让我查出来,韩烟,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段长歌他依然笑着,可他微微眯起的双眼,用力弯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寻找不到半分温热,话落一甩袖子,率先离去。 段府。 白寒烟仰起头,看着朱红镀金的两个大字,眉头微蹙,段长歌站在门口,立刻有小厮将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管家打扮,对段长歌躬身而来,作揖道:“段将军回来了。” 段长歌一摆手,道:“段福,收拾两间房,我累了要休息。” 段福连忙点头,又道:“段将军,有客人来访,现在厅堂候着。” 段长歌进门的步子一顿,看了一眼身后的白寒烟,含笑道:“哦,动作还挺快。” 白寒烟当下明白他话中深意,冷笑一声,圣旨一下,纪挽月的动作还真是快。 来人是锦衣卫百户王曦,白寒烟识得他,便是看管灵姬兄妹的那个百户。 他见白寒烟和段长歌比肩从门口走来,急忙起身施礼,道:“下官参加段大人,韩推官。” 段长歌摆了摆手,缓步走向厅内高椅上,身子一歪浅浅落座,道:“东西带来了?” 王曦将一本青册火漆卷宗捧在手里,上面还有一把飞刀。王曦对白寒烟微伸双臂,道:“这是当年林千户一案的卷宗,和一样证物。” “只有这两样?”白寒烟走过去,将青册卷宗和那柄飞刀接了过来。 王曦笑了笑道:“林千户失踪的奇怪且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当年纪大人也几乎是出动了全力,最后仍旧一无所获。” 王曦看了一眼白寒烟,笑意更深:“所以下官更是好奇,韩推官究竟如何将搁置五年的案子,查的水落石出。怕是不会太容易了。” 白寒烟偏头含笑,道:“不劳王百户操心,韩烟必定会竭尽全力去查。” 王曦嘴角勾出一丝嘲讽:“韩推官,其实有些事不是尽全力就会有结果的,就好像逆賊灵淼兄妹,现下仍在诏狱里关着呢。” 白寒烟身子一颤,这几日被林之番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竟将他们一事搁下,涟儿此刻怕是已到京师,不知在何处落脚,有时间她该去看看。 “下官告退。”王曦对段长歌施了一礼,便起身离去。 白寒烟敛下心思,瞧了一眼段长歌,见他面色未变,不知他会如何筹谋营救灵姬。 紧了紧掌心的案卷,白寒烟对段长歌也施了一礼,道:“下官……” 段长歌睨了她一眼,白寒烟噤声又道:“我先回去看林之番的案卷。” 段长歌收回视线,摆了摆手,管家上前对白寒烟招呼道:“韩大人,请。” 白寒烟点了点头,起身随着管家离去。 第六十二章 线索(二) 段长歌收回视线,摆了摆手,管家上前对白寒烟招呼道:“韩大人,请。” 白寒烟点了点头,起身随着管家离去。在管家的带领下,穿过角门来到一处厢房,管家替她打开房门,道:“韩大人,这是你的房间。” 白寒烟抬头看了一眼,此房位置竟是府邸正中,又朝向正东,不由得皱眉道:“管家,这不是客房?” 管家低眉笑了笑,道:“这是我家将军的主卧,他就在隔壁,将军如此安排,自有他的考量。” 白寒烟神情一顿,她知道,段长歌在保护她。对管家微微颔首,便走进房内,将门关好。 得了卷宗,白寒烟只觉得手都有些轻颤,她沉眸看着手心里这个用用火漆腾封卷宗,落在她的手里沉甸甸的。 夜色已经很深,一排排树影如鬼魅在窗上摇曳。 迫不及待的,她疾走到桌旁,点上小厅桌上的纱灯,将那柄飞刀落在一旁,用火挑开腾封,流泄的柔光将里面宣纸上的字显出来。 只是上面只轻描淡写的写了一句话,永乐八年丙辰日夜半,锦衣卫千户林之番执行任务归时,行至归程一半,忽闻子规啼哭如泣血,便命缇骑先回复命,再无归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寥寥几句白寒烟看了数十遍,缓缓当下案卷,缓缓抬起头,容色秀丽清冷,双眼如墨玉深潭上寒烟笼罩,透着淡淡的迷茫之意。 子规夜啼,会是什么,难道会是暗号,他会是被人先引出去,而后被人杀之灭口,在将其弃尸? 那么锦衣卫为何五年前没有查出,那时会在夜半时有子规啼,又为何没有四下搜寻林之番的尸体? “锦衣卫行事,权看于己的利弊。” 段长歌站在她的窗外忽然开口,白寒烟站起身偏头看着窗子,门外檐角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子映的有些朦胧,随着他的移动的脚步,影子渐渐踱到了门口。 白寒烟猛地疾步上前走到门口,用身子将门掩住,段长歌微愣:“你这是干什么?” 白寒烟脸色阴郁,眉心隆起,心像波涛中的小船一样起伏不定,抿紧红唇,她缓缓开口:“段长歌,你说的对,京城之下如深渊之水,我,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段长歌半响未语,白寒烟抬起头看着门外的影子,似乎看见他微微皱着的眉心,也看见他因为怒意而沉下的嘴角,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微凉的声音:“你以为我现在就身在事外么?” 白寒烟身子一顿,低眉道:“可以的……” 段长歌未等她说完,手下用力往内使劲推了一把,白寒烟随着门后一股压力,迫使着她身子斜斜的向地上倒去,段长歌见状长臂一伸,想拉她一把,却不曾想白寒烟被他的这股力气带的踉跄几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白寒烟眼前一花,稳住身形后,急忙抬眼却见段长歌的眉眼就在眼前,这才发现俩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她甚至能感觉到的胸膛随着呼吸在起伏,喷出的气息在头顶一下一下地碰着她的皮肤。 白寒烟心中一悸,身子一颤,转眸看见段长歌望着自己,神情冷淡,眸中却带了若隐若现的怒意,她随即反应过来,使劲的挣脱开他。 段长歌却不准,原本拉住她的胳膊的手转而环上了她的腰,低沉的嗓音落在她的头顶,道:“看来你不知道事情的严重,倘若你失去了我的保护,恐怕会立刻命丧黄泉。” “不会的。”白寒烟垂下眸子低低的喃着,段长歌却冷笑一声:“你不信?” 他徐徐放开了白寒烟,深深望她一眼,那一眼是嘲笑若讥讽,但见她垂着眼不语,也不打算在逼问,唇角轻轻抿开一抹笑纹,缓步走到桌旁,将那把刀拾在手中,在灯火下端量了一会儿。 白寒烟感觉身旁空落落的,不知何故觉着心口莫名奇妙地愈跳愈快,袖子里的手越收越紧,她似乎感到到那颗心好像在哪里越陷越深,再也……收不回来了。 “这是青玉坊所制。” 段长歌清淡淡的话拉回了白寒烟的思绪,她按耐住心里的波动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寒光闪闪的飞刀上。 “青玉坊?”白寒烟皱眉对这个名字有些不解,段长歌睨了她一眼,道:“在京城外夹道山下三十里地,是一个别致山庄,专门为江湖中人制作利器,暗器。” “江湖中人?”白寒烟微微一怔,眼色微沉,道:“你是说也许是杀手在他房中留下的?可杀手为何去他房内,如此不是太危险了?” 段长歌挑了挑眉,道:“或者,是与他联络时留下的,飞刀传书可是屡见不鲜。” 说罢,他的手腕一转,手中的飞刀倏地插入对面的墙壁里,入门三分。 白寒烟惊道:“我明白了,也许是有人雇佣了江湖中的杀手,暗地里与林之番联络。” 段长歌含笑的看了她一眼,道:“还算聪明。” 白寒烟低眉笑了笑,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赶我走?”段长歌瞧着她,眼底微沉,也勾唇笑了笑道:“也罢。”抬腿就走了。 段长歌从她的身旁走过,白寒烟感觉他绯色缎袍擦过她的手心,只觉心口跳的越来越快,不由得她忽然开口:“其实你可以不用管我的,毕竟……” 她隐瞒了他许多事,甚至,到现在她仍有一丝怀疑,父亲的冤案和他会有关系,白寒烟此刻忽然很怕,怕这一切真的和他有关系。 “就当赌博了。”段长歌落下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离开了白寒烟的视线。 白寒烟怔愣出神,想不透他的话中深意,也不想想明白。低叹一声,她知道,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夜里的月很圆,风也微凉,清凉的晚风一阵阵吹来,拂过她的发梢,留下丝丝凉意。 白寒烟猛然清醒过来,伸手将门关上,转眸看着段长歌插入墙里的飞刀,她抬腿上前用力将它拔了出来,将这把刀在眼下端量,看着它闪着光的寒刃,白寒烟知道,第一条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一夜无眠,第二日早早的她便瞧见了初生的日头。起身下床穿戴整齐,看了一眼墙面,感觉着墙后的人,她甩了甩头,她悄悄的走出了段府。 牵出她的红马白寒烟踏着碎金疾驰出京城,向青玉坊奔去。 出了官道入了夹道,红马已跑出老远,前途路面陡峭,乃是一大片荒野,横亘起伏,大片树木枝叶繁茂,路上野草甚多,多半高过马腹,而前方去路之处乃是一堆乱石小陌,野草更高,更荒凉且阴森,若藏个些许人根本就发现不了。 白寒烟渐渐停下红马,只觉一股戾气在草林间浮动,她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黑眸冷凝着四周,感觉草叶晃动起伏,忽然从中疾出一支黑箭,直朝着她的心来! 白寒烟已有准备,纵身一跃,足尖踏着马鞍,已是斜窜了出去。 落地之时,身旁已然窜出数十黑衣人,手持利刃速度奇快的朝着她包围而来。 白寒烟眼见刀光砍来,她虽不会武功,好在身子轻巧,轻功傍身,却在眨眼间已退至数丈,黑衣人寒刀冷意意森森,紧着欺身连砍,白寒烟身形快速往左一飘,这一刀便与她擦肩而过,但不待她喘一口气,第二刀已如影相随,直切她双目。 白寒烟柳腰后摆,身影浮在空中,抬脚踢开身后刺来的一柄短刃,她凤目倚天,身姿轻灵曼妙,连连灵巧的躲避着。 黑衣人的耐性被白寒烟的闪躲忍到了极限,数十人皆扬利刃,上下横切将她困在其中。白寒烟退路堵死,心中却无半分恐惧,从接下这个案子开始,她就知道这样的刀光血影不会少了。 一声马啸震慑千里,黑衣人皆是一震,段长歌如天神下凡手持凌波长剑,神骏凌空飞跃,犹如黑色的闪电横跨众人头顶,眨眼间已来到黑衣人当中,马蹄重重砸在两个黑衣人身上,他二人皆时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段长歌手中长剑一挽一转,淬刃一划,在马背之上,剑身上缠下敛,斜劈侧砍,凌厉的剑锋硬是逼退了这群黑衣人。 “段长歌,你还是来了。”白寒烟瞧着他的身影,低低的喃着。 段长歌猛勒缰绳,烈马咆哮扬首,荡起一阵灰尘蒙目,在马蹄重重踏回地面的同时,段长歌俯身一把捞住白寒烟后腰,凌空抄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腹,如风奔驰出去。 白寒烟感觉风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生疼,背后那人的粗重的喘息,让她的心微微一疼,她低叹一声:“段长歌你真的不该来的。” 段长歌一声轻笑,道:“我不来,你此刻便没了命,韩烟你欠我的,始终还不清,这样也好,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可是心甘情愿,一心一意。” 段长歌的话,让她心中有愧,她知道他这旖旎的话中涵义,是希望她在他身边,没有别的目的。 第六十三章 青玉坊 段长歌一声轻笑,道:“我不来,你此刻便没了命,韩烟你欠我的,始终还不清,这样也好,以后你就在我身边,可是心甘情愿,一心一意。” 段长歌的话,让她心中有愧,她知道他这旖旎的话中涵义,是希望她在他身边,没有别的目的。 二人共乘一骑,跨下烈马纵蹄如飞片刻不停,夹道坎坷他一路急驰,白寒烟只觉耳旁生风,没过多久,便到了青玉坊。 段长歌将白寒烟放下马,自己也纵身跃下,白寒烟抬眼看去,眼前山林间琼林花树,宛如锦绣,一道蜿蜒盘旋的石阶后,一排壮丽的楼宇若隐若现。 眼前的这座庄子近邻京郊,景色秀丽,地段极好。 “原来这青玉坊竟是如此好看。”白寒烟忍不住溢出一声惊叹。 段长歌将烈马拴在山下一棵树上,侧目睨了她一眼,嗤道:“少见多怪。” 说罢,率先撩袍抬腿拾阶而上,白寒烟在身后对他无声的撇唇,也随着他的脚步攀上石阶,千余级石阶,如一道天梯直上云霄,令人望而生畏。 白寒烟随着段长歌的脚步登上尽头,只是令她没有想到地是,在石阶末端迎接他们的,竟是一道斑驳的古旧巨型石门,两只亮澄澄的铜环把手牢靠地嵌在石头里面。 白寒烟上前一步,伸手敲了敲铜环,沉闷的碰撞响声自石门传彻数里,好一个巧妙的设计,白寒烟赞叹不已,轻启红唇,她缓缓开口道:“有人在么?在下有事拜访青玉坊庄主。” 话音一落,过了好一会儿石门后才有脚步声传来,白寒烟蹙起娥眉看去,只见那厚重的石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从里面闪出一名双髻幼童,约莫十岁左右。 他将头探出石门后,用眼角细细打量了他们二人两眼,才缓步走出石门立在一旁,用稚嫩的声音却颇为沉静老成的语气,道:“本庄商人不接,农民不接,官人不接。” 白寒烟看着那小童顿时哑然,旋即展开笑颜,轻声问道:“,小娃娃,那你们青玉坊都接什么人的买卖?” 小童睨了她一眼,正色道:“只接江湖人。” 段长歌扬眉嗤笑一声,玩味的勾了勾唇道:“你这小娃娃,方才何必多费唇舌,你直接说只接江湖人的买卖不就好了,你家庄主难道没有说你愚笨?” 那小童双目瞪起一丝忿色,粉嫩的小脸气的晕红:“本大爷喜欢如此说,瞧你门们二人一身鲜衣怒马,像是锦衣卫似的,我们不接。” 说罢,抬起小短腿往石门里钻。 白寒烟急忙伸手拉住他,那小孩被拉的止步,却不悦的回眸瞪着她,撅起嘴道:“你拉住我干什么?” 白寒烟瞧着这孩子故作深沉的模样,不禁觉着好笑,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双髻,含笑道:“小童子,劳烦你通报你们庄主,就说我们有事求见。” 小童挣脱白寒烟的手掌,跺了跺脚道:“我方才说过了,你怎么没听明白呢,商人不接,农民不接,官人不接,这是我们青玉坊的规矩。” 白寒烟顿时哑然,正欲再次开口劝说,段长歌却在身后忽然从腰间解下凌波长剑,扬臂甩袖,凌波剑已然在手,他轻轻勾起唇角,抬手捏住剑尖,稍稍用力一弯指尖在剑身上一弹,剑便发出铮然的嗡鸣声,长剑晃动不休。 小童睁大双眼看着段长歌手中的凌波剑,道:“好,好剑。” 段长歌邪魅的勾唇,倏地手腕一转,手中的雪白霜刃,在碎金的日头下,斩出一道冰寒凛冽光芒,狠狠刺入石门之上,而剑柄垂下的青玉佩散着柔和的光。 “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我用这把剑来换两个消息。” 白寒烟紧张着的看着段长歌邪气的侧颜,凑到他身旁小声道:“段长歌,你要把凌波换掉” 段长歌但笑不语,只是直直的看着那小童。 “两个?”小童更是睁大了双眼,扬唇道:“五年前,锦衣卫的指挥使纪挽月拿他的淬刃刀来换半个消息,我家主人都未应允,难道,你这把剑会比他的那把更好?” 白寒烟和段长歌闻言皆是一怔,相护对视一眼,难道,五年前,纪挽月真的来青玉坊查过,还不惜换掉他的宝刀? 段长歌眉梢微扬,脸上的神色似笑非笑,道:“我这把剑可比那把绣春刀好的太多了。” 小童抿了抿唇角,偷瞄了一眼凌波长剑,一跺脚,踮起剑尖伸手去够剑柄,用尽全力才将那把剑拔了出来,转身甩出两个字“等着!”便进入石门当中。 白寒烟不懂其中门道,只是心疼那把剑,看着段长歌抿唇道:“凌波剑你真的不要了?” 段长歌一甩袍尾,潋滟的衣袍晃出一抹红色,懒懒的依坐在石阶上,勾唇的笑了笑道:“嗯,不要了。” 白寒烟上前一步,睁着明亮的眼晃出一丝感动,她低眉沉吟道:“你,你不必为了我将佩剑都不要了,这不值得。” 段长歌扬起眉头斜睨着她一眼,眼露微嘲,看着她一副孤陋寡闻的木压迫,不禁无奈的摇头道:“青玉坊规矩,任何人都可以以兵器换取消息,但青玉坊看的是兵器的刃口炼化是否值得他们换取,这也是他们在汲取炼刃之道。” 白寒烟恍然,小脸上却不禁蔓上了一丝尴尬之色,而此时,石门里传来一声沉重清冽的男声,缓缓道:“两个问题。” 白寒烟一脸喜色的看着段长歌,见他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对她耸了耸肩,才缓缓从怀里拿出那把飞刀,外指尖晃动,抬眼问道:“这把飞刀,你们青玉坊是做给何人的?” “杀手柳随风。”那人说的没有半分犹豫。 段长歌点了点头,又问:“五年前,纪挽月问了你什么问题。” 门里清冽的声音却化为嗤笑一声,嘲讽道:“我不喜绣春刀,冤孽太多。” 段长歌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朗声道:“多谢。” 说罢,转身抓着白寒烟得手臂迈下石阶,二人缓缓归下,白寒烟却凝眸沉吟片刻,才对他偏头道:“如此说来,纪挽月当年并没有得到这把飞刀的消息,第一步就走了死路。可是,锦衣卫笼络天下情报网,势力如此庞大,难道,他不会从别的渠道得到那把飞刀的消息么?” “不会。”这两个字被段长歌说的斩钉截铁。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白寒烟茫然的看着他,对此倒是不解。 段长歌缓缓沉吟道:“因为这世间,除了青玉坊,谁都不知道这柄飞刀的主人。” 白寒烟却是不信,睁着明亮的双目,反问道:“难道江湖中人就无人见过这把飞刀,行走在江湖中人谁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利刃?” 段长歌挑眉看她,却难得好心情与她的解释道:“这把飞刀既然是找青玉坊特制的,便是用来掩盖身份所用,是杀手执行任务之时,用来刺杀或者暗杀时使用,杀一人只用一次,江湖中人哪里会见过。” 白寒烟不懂江湖的规矩,似懂非懂的颔首,忽而转眸看着段长歌,沉声问道:“那么,那个柳随风是谁” 段长歌蓦地微顿下步子,眼中划过一抹戾光,褐色的眼睛发着湛湛寒光,嘴角带着冷酷的笑意,冷声道:“柳随风,他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第一杀手,杀人不眨眼,不留情,你若是想到找到他,或者擒住他问相关的问题,恐怕会有些难度。” 白寒烟将目光落在前方,眸心敛着翦翦秋水,灼灼朝阳,透着如许光华,却是倔强道:“不管有多难,我相信我都会找到他。” 段长歌递给她嘲讽轻蔑的一眼,抬腿率先走下台阶,甩给她一句清冽的话:“就你乐观。” 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忿忿的撇唇,忽然,她只觉在她的身后竟然发出一阵长长的清亮剑鸣,刺耳的宛若两军阵前的萧萧马鸣! 白寒烟猛然回头,瞧着那柄朝着她疾飞过来的凌波长剑,剑身陡放光华,如长空一道闪电掠过,罡风纵横,剑气凌厉的逼着她心口而来! 白寒烟心下一惊,不由得连连后退,眼见那剑锋逼入,她却避无可避,索性闭上双眼,就在此时,忽然身后从她的腰间伸过来一双细长的手,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将她保护性的圈在身后,而他的另一只手臂轻轻抬起,掌心便稳稳地接下凌波长剑,偏头冷眼的瞥着她,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二人纵马驰入京城,这一路却走的极为顺势,入了城门之时,天色渐黑,段长歌却没有回到段府,而是轻扬缰绳,拥着她在京城郊区小路里左拐右拐的进入了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 白寒烟忍不住皱眉,偏头看着他,问道:“段长歌,我们为什么来这?” 段长歌率先跳下马背,白寒烟也纵身跃下,却见段长歌看着破旧的城隍庙的庙门,神色阴寒的开口道:“你不是想找柳随风么?” 第六十四章 柳随风 段长歌率先跳下马背,白寒烟也纵身跃下,却见段长歌看着眼前出现的破败颓倒的庙宇,神色阴寒的开口道:“你不是想找柳随风么?” 白寒烟诧异的看他,目光落在破落的城隍庙上,低沉的道:“难道,他会在这里面?” 段长歌看着庙门抬腿走了进去,淡淡道:“不在。” 白寒烟被噎的哑然,却知晓他的脾气,既然他来到了这儿,就一定会有线索,当下也不犹豫,抬腿跟上他的步子。 二人进了庙门,眼前屋内正中,是一座黑石所刻的城隍爷,他冷眼冷面被雕的面无表情。 白寒烟不由得皱眉,却见段长歌伸手在袖子里摸索出一沓张银票,长臂一挥,将手中的银票一扔稳稳的落在城隍爷的落满灰尘的案台上,旋即段长歌淡淡的一笑:“来买卖了。” 他的话音一落,城隍爷下的案台陡然裂开一道缝隙,而一双惨白的手缓缓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将那些银票拿在手里,又缓缓收了回去,案台砰的一声又恢复了原样。 “二十万两?果真是大手笔。”里面传来一声贪婪低沉的声音,顿了顿,那人转而提高了一个语调,尖声问道:“报出杀手名字。” “柳随风。”段长歌淡淡道。 “你倒是会挑,竟找江湖第一杀手。”那人沉吟片刻,才道:“也罢,看在二十万两的面子上这买卖我接了,说说吧,你要买谁的命?” 段长歌轻轻扬眉勾唇笑了笑,眉眼间一副云淡风轻,缓缓道:“段长歌。” 回到段府,月色已深,白寒烟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莫名的惊慌起来,她垂目咬了咬唇,不由得害怕起来! 她没想到段长歌竟然亲手买自己的命,也就意味着柳随风随时会来取他的性命!白寒烟忍不住颤栗,他竟然将自己至于这么大的危险当中,苍离也不在身旁,万一柳随风的来了,那岂不是会很危险! 当下白寒烟也顾不上什么女子的矜持,将床上的被褥抱起,抬腿向段长歌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她狠了狠心,抬手敲了敲门,喊道:“段长歌,你睡了么?” 良久,房里才传出段长歌慵懒的声音,不悦道:“睡了。” 白寒烟眉眼一横,伸腿便将他的房门踢开,砰的一声响动,忍得段长歌皱眉,他从床上支起身子,偏头看着门口抱着被褥而来的白寒烟,拧眉道:“你拿着被褥来我房间做什么?” 白寒烟伸起一脚将门踢上,对他展颜一笑,抿唇道:“我来陪你呀。” 段长歌蓦地一惊,不由得将双眉紧锁,从床上缓缓坐起身,这一动作使得他白色的亵衣微敞,露出瓷白的胸膛,白寒烟急忙将视线落在别处,小脸忽的一红。 “你不是真的有断袖之癖吧?”段长歌狐疑的用探究之色看她。 白寒烟白了他一眼,将被子扑在他床下的地毯上,颇为担忧的道:“我是怕柳随风若是真的来了,你一人应付不来。” 段长歌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脸上全是轻蔑的笑意:“你以为你在这儿会有什么作用,你丝毫武功没有,他若来了也不过是徒添累赘罢了。” 白寒烟嘴角翘了翘,露出一个说不出是酸还是涩的笑容,撩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将身子转向一旁,闷闷道:“最起码,还可以帮你挡刀。” 段长歌神色一怔,看着白寒烟瘦小的背影,似乎心里某一处被撞了一下,他烦躁的躺下,将身子转向另一旁,不耐道:“你愿意睡地下,就随你。” 白寒烟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夜里阴风骤起,窗外树影摇曳,乌云跟快遮住了月亮,很快外面就下起了小雨,白寒烟听着雨声一夜无眠,感觉身后沉稳的呼吸声,一颗心便向这风中被刮起的落叶一样上下起伏。 父亲,她可能犯了错误,可是怎么办,她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天明的时候小雨已经歇下,只是乌云还未散去,日头也没那么明亮,段长歌的心情莫名的烦躁。 白寒烟将被子捧回房间,并告诉管家段福,让他们多派人手明里暗里一定要保护好段长歌,管家连连点头,她看了一眼段长歌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去。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时,段长歌一脚踢开门,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烦躁的感觉越来越盛,连他自己都诧异,这种烦躁究竟为何。 白寒烟来到了白府。 阴沉的天色下,荒废了五年的白府越发显得颓败荒凉。 她轻轻推开已经脱皮的红色铁门,缓缓走进院落,院前草木早已枯死,一片焦黄,全体花木黯然恹恹,只剩得根茎在那儿奄奄一息。她曾经的家,成了废园一座。 虽然她并未再次住过多久,可父亲的感觉还在,似乎好像能感觉的到师傅准许她回家探望之时,父亲那种的眉眼和蔼的感觉还在。 她鼻子微酸,伸手抹掉落在腮旁的泪,抬腿走向大堂,轻轻地推开大堂破旧的屋门,随着嘎吱一声闷响,见大堂之上,父亲亲手所写的明镜高悬依然堂堂正正的高挂在堂柱之上。 她恍惚还能听见父亲的笑声:“烟儿,做人当以这四字为榜样,明镜高悬,心如明月,为人做官应当如此。” “爹爹。”白寒烟泣泪涟涟,忍不住低喃出声,缓步走到堂柱之下,父亲的血迹已经掩盖在灰尘之下,她俯下身用手将灰尘拂掉,血迹已然洇成黑色的印记,可即便过了五年,触目惊心的血迹犹在,已经侵入地板当中,擦都擦不掉,就像真相,即便在尘土下被腾封,可它依然在。 白寒烟站起身看着堂柱之上的刀痕,她上前几步,用手指细细摩挲,目光幽冷,身姿如挺竹般长立,长发贴面,面容冰冷。 她握紧拳头,终有一日,她要将父亲的的冤情昭雪,让真相公之于天下。 出了白府,白寒烟走着当年林之蕃回程的路,行至一半便是眼前这座长长的深巷。 深巷幽黑,白墙抹檐,高耸的马头墙,连地缝里都透着一股阴冷的潮气。白寒烟抬腿走了进去,按照卷宗上所说,林之蕃当时回去的时间是夜半,此处深巷无人,却忽然在耳旁响起子规啼,他才转身离去。 那么他必须是走进深巷的一半,才听见的,那么子规啼应该是在巷子里响起,他为什么要转身走出巷子外,而不是在里面寻找,她凛起双眉,此处有些可疑。 白寒烟忽的顿住脚步,也许,这是他与别人的暗号,那么叫出这声暗号的人会是谁? 柳随风么? 头上的乌云越发低沉,即便在天明,巷子里恍如日暮之时,白寒烟沉思过后,微叹息,抬眼间却见前方巷子深处,立着一抹黑色影子,头戴斗笠,双手抱胸正朝着她看。 白寒烟着实吃了一惊,此人是何时出现的,她竟然毫无发觉。 “你是谁?”白寒烟警惕的看着他,低沉声问道。 那人不言不语,目光落在白寒烟的身上,浑身上散发的一股诡谲的阴寒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白寒烟握进了手掌,又问一声:“你究竟是谁?” 良久,那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的好像从地府逃出来的怨鬼:“我知道你的身份。” 白寒烟悚然一惊,心口颤了几颤,凝眸冷问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会有什么身份?” “你一直隐藏的身份。”那人再次低沉的开口。 白寒烟眯着眼睛看着他,抬腿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吐出口中的话也越来越轻:“那你倒是说说,我一直隐瞒的身份是什么?” 那人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声线散漫低沉,莫名叫人觉得心中带上几分森然,他在欲要开口,此刻在白寒烟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男声来,带着不怒自威的低沉:“韩推官,你你竟然在这儿?” 白寒烟身子一颤,是纪挽月的声音,急忙在抬眼看去,巷子深处的那抹黑影已经不见了,就像不知道他是何时出现的一样,在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消失了。 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韩推官,你在这儿跟谁说话?”纪挽月哒哒的脚步声从身后缓缓走近,白寒烟神色如常,缓缓回过头抬眼看他,却见他含笑的嘴脸中却带着一分狠厉来。 白寒烟冷声一笑,一拂袖子道:“怎么,纪大人又是来杀我的?” 纪挽月仰头一笑,笑得腰身直抖,讥唇道:“韩推官,你可真会开玩笑,你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又有段大人的生死相护,我纪挽月就算长了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向你动手。” 白寒烟眉目萦笑,低声道:“那么,纪大人尾随我来此,又是做什么?” 纪挽月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狠厉,阴森一股脑的从他眼中迸了出来,他低沉的开口道:“韩推官,你方才,可是去了罪臣白镜玄的家?” 第六十五章 再遇涟儿 纪挽月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狠厉,阴森一股脑的从他眼中迸了出来,他低沉的开口道:“韩推官,你方才,可是去了罪臣白镜玄的家?” 白寒烟一怔,旋即一声冷笑溢出唇角:“怎么,我去哪儿还要向锦衣卫做报备么,纪大人你管的也未免太宽了。” “我是为了你好。”纪挽月陡然变了语调,看着白寒烟竟颇为和善的笑了笑道:“以免被人杀了,都还不知是死在谁的手里。” 纪挽月缓缓走向她,脚步声在深巷里显得犹为突兀,白寒烟瞧着他脸上全是警惕。 纪挽月一边走着,一边笑得异常无害:“京城之中,这前户部侍郎的的一切,都成了禁忌,这里面关乎的可不是仅仅是一件贪污案这么简单。” 白寒烟扬眉冷眼瞧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唇角轻笑几分,嗤笑道:“只怕是,都在觊觎那千万两的赋税银子吧。” 纪挽月在她身旁顿住脚,偏头看她,声音骤然一冷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没有纪大人知道的多,只不过我韩烟天生就是好奇心重,若是纪大人想要告诉告诉我,我洗耳恭听。”白寒烟面色淡淡,眉心带笑。 纪挽月忽然俯身凑近了她,微眯起眼睛道:“韩推官,你这好奇心可是会要了你的命,你可要小心一些,免得本官还未动手,你就先死了,那要可就无趣了。”顿了顿,他缓缓直起身子,道:”本官好心奉劝你,只查你该查的案子,只去你该去的地方,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白寒烟睨着他,双目染上忿色,道:“纪大人尽管放心,只要和林之蕃案子有关的,我都不会放过。” 纪挽月深深瞧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一甩袖子抬腿便离去。 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却在思虑这他口中的话,父亲一案已成为京城的禁忌,那背后究竟会牵扯到了什么,纪挽月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人。 白寒烟缓步走出深深的巷子里,眼前是一座石桥,她抬腿上踏上了石拱桥,站在桥上,只见河两岸的房屋,被阴暗的湿气紧紧缠绕。天色越发阴沉,她抬眼看着天,一场风雨欲来,她轻轻勾了勾唇,眸光灼灼,风雨又如何,乌云总会散去的。 “韩,韩公子。” 白寒烟闻声猛然抬头,却见涟儿端着一个木盆从石桥下的水堰走来,她看见看着白寒烟也是一惊。 白寒烟疾步上前,惊睁双目看着她,道:“涟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涟儿凝视着他,含笑道:“韩公子忘记了,我来京城已经半月了。” 白寒烟想起她是水路来的,到京师已经过了半月,眼中浮出歉疚之色,内疚道:“对不起涟儿,最近事情缠身,将你忘却了,我早就该来寻你的。” 涟儿摇头笑了笑,抬眼看着阴沉沉的苍穹要卷出的风雨,道:“韩公子,暴雨将至,我们进屋说吧。” 白寒烟点了点头,端过涟儿手中的木盆,随着她走向不远处的小弄里。 推开一座破旧的木门,眼前的一间低矮茅屋迎入眼帘,极小的院子中的木头栅栏都已经被侵蚀的烂掉,院内更是杂草丛生,屋顶的茅草也被风吹的已经所剩无几,看上去颤颤巍巍,白寒烟感觉,这一场风雨来后,那茅草屋会经不住雨打而坍塌,她回头看着涟儿不由的辛酸道:“涟儿,你就住在这里,环境不好可是会影响胎儿的。” 涟儿将她迎进茅屋里,里面简简单单的只有一个床铺,和一个桌子两张凳子,再无其他。 涟儿为她到了一杯水,抿唇轻笑:“没关系,这里离诏狱很近,我们母子会离他更近一些。” 白寒烟叹息,诏狱之中简直生不如死,皇上曾亲自去了几趟,想来是几番无果,之所以到现在皇帝仍旧没下旨赐死,也怕是有关那地图之事。 只是皇帝的耐心又会磨到几时? 白寒烟想,段长歌他应该快动手了吧,她不知他究竟会用什么办法救人,但是她知道,段长歌此番进京,就是为了营救灵姬而来。 思及至此,白寒烟心里微微有些发酸,段长歌心里爱得是灵姬,也许,所谓的处处相护,也不过是他用来迷惑他人,转移视线的手段而已。 “韩公子,你怎么了?”涟儿看着她的异色,眼里蔓出一丝疑惑。 白寒烟当下反应过来,甩掉心中异样,对她抿唇笑道:“没什么。” 涟儿坐到她的身旁,轻轻叹息道:“韩公子,你是为了段大人而不开心么?” 白寒烟猛然抬眼,对着涟儿清明的眸子眼神微微闪烁着,连忙解释道:“涟儿,你在胡说什么,我们都是男人,你不要相信坊间的传闻,都是假的。” 涟儿轻轻叹息,伸手握住白寒烟的手,将盈盈如秋水的目光投向了她:“韩公子,有些事情,我早就发现了,你有你的苦衷所以我不会说破,可你若是有何心事,不妨向我吐露。” 白寒烟一怔,涟儿是如此聪慧心灵通透的女子,竟然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不由得低下头道:“涟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是个女子?” 涟儿轻轻笑了笑,道:“韩公子伪装的甚好,倘若单凭装束来说,涟儿也是决计看不出的,只是,涟儿与韩公子接触久了,却发现公子的性情虽是外冷,骨子里却是女儿家的心性,即是善良又是感性。也许,韩大人如此做,是有自己的苦衷。只是……如此,别喷都不会知道你是女子,这样一来,很有可能会误了自己的姻缘。” 白寒烟闻言双眸渐渐蔓上悲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下,此时,窗外大雨倾盆,狂风夹着雨水不停的冲刷着地面,枯叶随着水凝聚在一处,无处不在蔓延着凄凉和一股子悲哀。 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我从小便离家,被师傅当做男孩子教养,可能师傅也是特别的女子,希望我可能向男子那般过的洒脱自在,只可惜,我这一生却始终寻不到洒脱和自在。我有许多的逼不得已,和不得不为,一直就像一颗大石压在我的心里。涟儿,我很羡慕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要爱的人,倘若灵淼若是从诏狱走出来,你们二人就远离红尘是非,相守一生。” 涟儿在她身后叹息,也看着窗外大雨,泪水渐渐在眼底朦胧:“韩公子又何必艳羡涟儿,现下涟儿怕也是不好过,每日都是硬捱着,相公现在诏狱里,也不知会不会做傻事。” 白寒烟回首,朝她抿唇一抹微笑,轻声安慰道:“他不会的。” 涟儿惊疑的抬眼看着她,白寒烟却将那抹笑意加深道:“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要做父亲了,为了你们母子,他也会坚持下去的。” 涟儿缓缓跌坐在地上,将脸埋在手心里,已经是泣不成声。 “相公……” 白寒烟走到她身旁轻轻拥住她颤抖的身子,目光看着窗外,她知道段长歌已经做了筹谋,不日便会动手去营救。 只是,倘若灵姬若是被他救了出来,那么她和段长歌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时,她怕是会不好受吧。 大雨下了两刻钟才渐渐歇下,白寒烟想为她重新找个住处,却被涟儿拒绝。 白寒烟微叹息,知道她是个倔强的女子,只好细细嘱咐了几句,才起身告辞离去。 她又去了那深巷子里瞧了瞧,希望可以在看见那带斗笠的黑衣人,可等了许久都未见踪影,白寒烟有些失望的回到段府。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 一踏进院门,管家段福便迎了上来道:“韩大人回来了,可用过午饭?” 白寒烟摇了摇头,她实在没有胃口,想起段长歌,她抬头问道:“段大人呢,可在房里?” 段福低头道:“将军出去了。” “出去了?”白寒烟心下一惊,连忙问道:“他一人出去的,你可曾安排人手保护?” 段福瞧着她一脸焦急的模样,忍不住深看她一眼,白寒烟知道自己方才的神色太过冒失,连忙正了神色,抿唇道:“我只是担心段大人的安危,毕竟柳随风躲在暗处随时都会伺机而动。” 段福低眉想了想,开口道:“段大人武功卓然,单凭一个柳随风还不是对手,只是……” 段福顿了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白寒烟瞧着他,淡淡笑了笑道:“只是什么,管家但说无妨。” 段福叹息一口气,道:“只是连日里,段大人似乎有些变了,似乎每日都很烦躁,自从段大人回京起,坊间便有些传闻,说是将军与韩大人……有断袖之癖。” “不过是传闻罢了。”白寒烟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当做玩笑罢了。” “韩大人可能不在乎,可毕竟有辱将军英明,可能韩大人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小人只是希望,韩大人待此事终了,可以安分守己。不然,对于段将军来说,这样有些不公平。” 第六十六章 危险 管家的一席话,让白寒烟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如今她的身份毕竟是个男人,对于段长歌来说,的确有些不公平。 尽管早就知晓自个儿与段长歌不会是同路人,分别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情,坐在床边,白寒烟还是免不了好一阵的伤感,半闭着眼,斜靠在床上,心潮起伏不定,良久之后,她才稍稍缓将过来。 白寒烟尽量克制自己,不再去想段长歌,可是她在房间里等了他两个时辰,眼见着黄昏落日,却仍不见段长歌的身影。 白寒烟还是忍不住担心,难道,他在外真的遇到了杀手柳随风? 他会不会有危险? 心下惊恐的几乎不能自持,再也顾不上什么,白寒烟起身跑出段府打算出去寻找他。 只是,她才出了段府没多远,街道上一顶大红软轿阻住了她的去路。 她缓缓停下步子,眼前的一队人马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街道之上,马上有十来名黑衣的带刀劲装男人,似乎是保镖,另外还有几名没带武器的轿夫,中间是一顶红漆的软轿。 白寒烟她心底隐隐有种预感,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 “韩推官,我家主人有请。”为首的骑马带刀男人,对她不带感情的说着。 白寒烟蹙眉,果然是为了她而来。 “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你就该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白寒烟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如深潭的眼底一片冰冷。 “韩推官去了就知道了,我家主人只想见你一面。”那男人的回答口吻不容置疑。 白寒烟冷笑一声,看来纪挽月说的不错,有人当真按耐不住了,真相在深渊当中隐隐欲动。 “好,我随你去。”她到要看看,惊出来的是哪条鱼? 说罢,她缓步走向软轿旁,弯身钻了进去,当下,轿夫立刻抬起轿杠,带着白寒烟步履如飞,向她不知名的地方走去。 白寒烟在软轿里闭目养神,面上神情淡然,只是这软轿里面却是别有洞天,轿夫方才关好轿门,放好轿顶,这里便几乎全是漆黑的了,闷气煞人,没有窗子轿帘,这顶软轿就像一个木头密室,外头的动静与她彻底隔绝。 白寒烟冷哼一声,此人竟是好大的排场,她此时倒是好奇,想要见她的人会是谁? 终于,约莫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随着轿子砰的一声落地,白寒烟睁开双眼。 有人伸开了轿门,一抹微弱的光亮窜了进来,白寒烟抬腿迈入轿外,却见一旁立着一个官服官帽矮胖如冬瓜的小胡子的男人,此时他正眯着眼打量着她。 白寒烟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然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将视线落了回去,此人身穿大红官袍,补绣仙鹤,腰间束带为玉,这是当朝正一品的装束。 思及至此,白寒烟不由得微睁凤眼。 “你认出本官的身份了?”那人看着她,小胡子微翘,似笑非笑的开口。 白寒烟微附身,淡淡道:“下官贵阳府推官韩烟,参见刑部侍郎常大人。” 常德摸了摸小胡子,点了点头笑道:“能猜到本官的身份,你也不算太笨,只可惜……”话没有说完,常德却忽然噤声,不再言语。 白寒烟神色淡淡,问道:“难道是常大人想要见下官?” 常德轻轻笑了笑,道:“前段时日,本官受帝命巡查西北,今日才回来,只是没想到,本官才离去屈屈数月,回来这朝堂里竟出如此大事。韩推官,本官的确很想见你,不过今日,本官也是被邀之列。”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口中道:“走吧,韩推官,去见见这房子的主人,你不是好奇是谁想见你,进去不就知道了。” 白寒烟因着他的话抬起头,眼前一座立着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青瓦朱漆,相比京城里其他府邸院落,气派不足,清雅有余。 白寒烟在常德身后跟着他的步子,见他一身官服还未来的及脱下,说明他很紧张此次相邀,那么想要见她的人,也必定官职在身,且品职不低。 果不其然,穿过拱形角门,眼前红漆大门虚掩着,门上黑色匾额上书"汀兰苑"三个烫金大字。 常德推开大门,抬腿走了进去,白寒烟随着他的步子也踏进门里,待抬眼看清了里面的人,此刻,她倒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看来,她这颗大石,真的将京城的水撩了起来。 除了随她一同而来的刑部侍郎常德,坐在厅堂两侧的分别是,大理寺正卿陈安然,锦衣卫千户江无极,刑部按察使王昕,吏部尚书王睿卓,而坐在正首的便是现任户部侍郎王作农。 都是三品以上的官阶,白寒烟不禁嗤笑一声,觉得这几人当真是看的起她了,恐怕就算皇宫里皇帝的御书房里都坐不齐这些人。 “下官参见几位大人。”白寒烟站在门口,脸上的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容。 大理寺正卿陈安然瞥了他一眼,讥唇一笑,道:“我当韩推官如何有那么大的胆子,胆敢私闯我大理寺,大闹一番。想来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只是没想到昔日的龙虎大将军,秉性素来高傲不羁,竟然也有龙阳之好,当真是笑话!” 白寒烟见他提起段长歌脸上全是嘲讽,不由得怒从中来,她不准旁人如此肆意地调侃他,不由得面色瞬间一变,冷哼了一声,道:“段大人如何还轮不到徐大人来说,陈大人只要记得,现在能够安然的在此教训下官,可是段大人在战场浴血奋战换来……” 白寒烟话未说完,江无极已插口怒斥道:"无知鼠辈,陈大人与你无仇无怨,岂容你这六品小吏几番诋毁置喙,段将军昔日里战功赫赫,原以为你跟着他可以学到些段将军的豪情洒脱,没想到却学的全是一些目中无人,不知礼数。本官好意替段大人教你领路,怎么你还敢不服么?" 江无极言语刻薄阴毒,句句似褒实贬,意有所指,白寒烟当下怒不可揭,看着他一双眼灼灼着怒意,一旁的按察使王昕听不下去了,道:"江千户,注意言辞。" “好了。”首位上的户部侍郎王作农出声打断了几人的谈话,抬眼扫了一眼站在正中的白寒烟,冷声道:“韩推官,老夫当日在金銮殿之上当真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不但是伶牙俐齿,这手段也是高明。” 白寒烟微微拱起手,不卑不亢道:“下官愚钝,不知道王大人所指为何?” 王作农却猛然一拍身侧案台,疾声大喝:“韩烟,你好大的胆子!” 说罢,从耳室里忽然窜出几个劲装男人,一抬手几人齐齐将白寒烟束缚住,在她的腿弯处一踢,她被迫跪在地上。 白寒使劲烟挣扎两下,却挣脱不开,她抬头看着王作农,冷笑道:“下官只不过奉命调查林之番之死一案,不过是个三品锦衣卫之死,下官就想不通,先是陈大人在大理寺对下官的百般阻挠,又是锦衣卫江大人心狠手辣的刺伤,现下又是王大人不明就里的发怒,下官真的不知,自己究竟哪儿做错了?” “哪儿错了?哼!”王作农脸上一片阴沉,就像今日阴霾的天空一样冷酷凶恶:“你今天去了哪儿你会不知!那罪臣白镜悬一直都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他知法犯法,在陛下的眼皮下贪污赋税,到现在那贪污的银两仍不知去处。韩大人今日的所作所为,难不成想将此事重提!陛下现在身体每况愈下,你这小吏若想惹陛下不悦,我等一众臣子可绝不答应!” 白寒烟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扬了眉稍,瞪着眼,面上就渐渐泛起了寒意:“下官查案素来都是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林之番是在去了白府后才出了事,下官去查探一番也无可厚非。王大人这一番恼怒着实是无中生有,若大人执意如此冤枉韩烟,就是打算以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下官!”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本官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王作农倏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向白寒烟,瞧着她满面阴骘颜色,一双眼眸冷冷泛着阴森,白寒烟知他并非恐吓,而是真的起了杀心,忽觉的不寒而栗。 白寒烟抬眼看着一旁正襟危坐的王昕,此刻他却没有半分出手相救的意思,只是看着她,脸上仍带了丝笑意,分不出喜怒。 白寒烟缓缓低下头,在这诡谲的京城之中,她竟无一人可值得信任。 “动手!”王作农一声令下,身后劲装带刀的男人立刻应诺,诤的一身刀啸,他从腰间抽出大刀,而一旁的几人则使劲的按着白寒烟,那人扬起大刀朝着她的脖颈上砍去! “呦,王大人,你这里舞刀弄枪的倒是热闹,只是这种场面怎么无人叫我。” 一道阴森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一旁的江无极早已经变了变色。 白寒烟不由得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来。 第六十七章 护她周全 “呦,王大人,你这里舞刀弄枪的倒是热闹,只是这种场面怎么无人叫我。” 一道阴森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一旁的江无极闻声早已经变了脸色。 白寒烟不由得一惊,没想到他竟然会来。 砰的一声脆响之后,堂内紧闭的大门已被推人一脚踢开,王作农身形微动间,人已出现在了房中,除了江无极闻声已然惊恐的脸,其余几人倏地站起身,待看清了来人是谁,皆脸色一变,却也似无可奈何般,各自又都坐回了原地。 王作农眯着眼看着推门而入的人,也是大变了脸色,沉声道:“纪大人,本官不记得邀请你。” “你不邀请我,我就只能自己来了,怎么,王大人这副样子,该不是不欢迎我吧。” 纪挽月站在白寒烟身后,眉梢盈笑,眸子不经意落在被束缚在地的白寒烟,轻笑道:”这个小小推官还真是不知好歹,上次她废了我锦衣卫缇骑的一只手,这笔账本官还没找她算清,这次她又怎么得罪了王大人?” 白寒烟被迫垂着头,沉默伫立。她低敛着眉目,细长的双眉微蹙在在参差碎发下,合着隐隐波澜的双瞳暗自沉思,纪挽月来此究竟打着什么心思,难道也是找她算账的? 王作农沉眸揣度着他的来意,沉吟道:“既然这小吏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是一定是留不得了,纪大人,老朽可是为了圣上龙体,就当一回恶人。” “慢着!”白寒烟冷喝一声,眸子绞着波光,事到如此,她总得为自己拼上一拼。 “王大人,你这么急着杀我,可是心虚了,难道你与白镜悬的一案莫不是有什么关联?当年太宗皇帝得天下以来,其令所以亲贤臣,远奸人。下官今日只是误闯白府,便让王大人如此急躁的想要杀人灭口,是否有做贼心虚的嫌疑!正巧纪大人也在,我便问问,这王大人今日所为,是不是有些便奸邪之意?” “你放肆!”忽然,王作农从白寒烟身后男人腰间拔下大刀,双眼血红脸上竟冒着恼怒气道:“就凭你今日这番话,足以判你污蔑朝廷命官之罪,本官今日就处决了你!” 王作农暴喝一声,扬起寒刀朝着白寒烟的头上袭来,她双手被缚难以应对,当下眸子一转灵机一动,借着身后箍着她两个劲装男人,她上身猛然朝前叩去,抬起腿踢向那个被王作农拔出大刀男人腰间的刀鞘,以鞘迎刀,虽然削弱了刀势,改了力道,可大刀却结结实实砍在白寒烟的腿上。 顿时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你这小吏竟如此猖狂!”王作农吃了亏,怒意更是直达了头顶。 白寒烟头上漫出冷汗,忍着巨大的痛意,出声问道身后看戏似的纪挽月:“敢问纪大人,五年前你查林之番一案时,可曾去过白府?” 纪挽月伸出手指摸了摸下巴,似乎是回忆道:“唔,去过。” “陛下可曾因为此事生怒?” “唔,没有。”纪挽月一本正经的回忆,回答的很认真。 “放肆,五年前和五年后岂可混为一谈?”王作农大喝一声。 白寒烟冷笑道:“陛下五年前白镜悬事发时都未发怒,五年后,又岂会为此小事而龙颜大怒。” 此话一出,厅堂内鸦雀无声,王作农被白寒烟一席话噎的哑口无言,他瞪着血红的眼睛,扑上前一把提起白寒烟,眼里射出凌厉:“休要污蔑本官,你这小吏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怕是有心怀不轨之心,本官一切出发点可都是为了陛下着想,能死在本官手里也是你的福气,记住来生不要这么惹人厌烦。” 说罢,他一手甩下白寒烟,再次扬起手臂,那湛湛寒刀就朝着白寒烟脖颈之上砍去。 白寒烟只见寒芒乍现,刀尖一闪而过,她轻轻地勾了勾唇,缓缓闭上双眼,没想到她这条命竟然人人都想要…… 电光火石间,白寒烟身后一股大力向她扑了过来,只觉身子猛地被按压又猛然被提起人,她睁开双眼,见王作农手中的大刀却未曾迟疑,一刀便将一颗的头颅斩下。 白寒烟被这一地鲜血染红了双眼,一时怔愣在那,方才还按着她的劲装男人的头颅在地上滚动,鲜血从尸体的脖颈口喷涌而出,手脚仍不断的抽搐着。 而她此刻整个人竟然被纪挽月提在怀里,他缓缓收回方才踢向那被砍了头的男人的腿,慢悠悠的道:“王大人何必恼怒,我倒是觉得这小吏说的字字在理,王大人此时这么急不可耐的动手杀人灭口,的确有做贼心虚的嫌疑。退一万步讲,韩推官就算是以下犯上,污蔑朝廷命官,那也得由皇上处决,王大人怕是没这个权力动手杀人吧。” 白寒烟被贴着自己的男人声线震的清醒过来,她当下使劲的挣脱着纪挽月,他瞥了一眼她也不阻拦,任凭从他掌心逃脱,只是腿上的伤却迫使她跌坐在地, “纪大人你是听信了这个小吏的挑拨诬陷,认为我和白镜悬的案子有关系了?” 王作农怒气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下怒火,艳红的双目紧盯着纪挽月。堂内坐在椅子上的几人再也坐不住,齐刷刷的站起身却是没动作,却只是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他二人。 “王大人可是误会纪某人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纪挽月微微一笑,语气平淡。 “什么就事论事,这小吏满口胡言乱语,污蔑忠臣,企图惑乱朝纲,这个罪名足以她死十次了,纪大人,你如此做究竟什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我纪挽月这口气还没消,她若是死,也得死在我的手里。”纪挽月脸色淡然:“只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杀她。” 王作农紧了紧手中的刀,周身腾起杀意,冷声道:“如果今天我非要她的命呢。 纪挽月微笑道:“我纪挽月今日也非要护她周全,王大人,你户部侍郎的身份好贵,可我锦衣卫也不是好惹的。” 白寒烟坐在地上冷眼瞧着局势在瞬间扭转,现下竟然是王作农和纪挽月二人之间剑拔弩张。 而纪挽月脸上虽然笑着,却也是让人胆寒的淡笑,身上的杀气却无法让人小觑。 江无极见纪挽月动了怒气,也无法在一侧作壁上观,他缓缓走向纪挽月身后,算是表明了立场。 白寒烟低垂着头,敛着眸里的波澜,她此刻真的有些看不明白了,如果张作农有非杀她不可得理由,她还想的明白,而纪挽月非要护她周全,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张作农与纪挽月对视良久。 须臾,张作农沉吟了一会儿,渐渐敛下周身杀气,神色变了变,竟轻轻笑了笑,一把将手中杀生刃仍在地上,道:“纪大人既然如此说了,本官无论如何也得给大人这个面子。” ,“如此,纪某人谢过王大人了。” 纪挽月微微点头,脸上的微笑越来越深,偏回头对江无极淡淡道:“看来江千户以后可以代替锦衣卫了,以后无论任何邀约,甚至朝中大事,江千户都可以代替锦衣卫出面,如此,本官倒是落得一个清闲。” 纪挽月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属实意有所指,江无极瞬间大骇,连额头都沁出冷汗来,他惶恐的跪地道:“属下不敢僭越。” “如此最好。”纪挽月神色冷凝的睨着他,冷冷甩出一句话来。 一时间厅堂里气氛再次剑拔弩张,紧张异常。 常德忽然出声打着圆场,摸着小胡子朗声笑了笑道:“王大人,消消气,想来这小推官只查林之蕃的案子,闯入白府也不过是凑巧,并没有触到陛下的逆鳞,惊扰圣安,姑且就饶她这一次,有了这个教训,只怕她也不敢创出什么名堂来。” 白寒烟低眉垂目,敛起锋芒,此刻她知道保命要紧,这堂中的几人都想要她的命,她握紧拳头,心中暗暗发誓,她非要留着这条命,将父亲案子的真相差个水落石出,让隐藏在真相下的奸人邪佞全都受到惩罚。 王昕此刻也站起身,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地上的白寒烟,却是点头出声附和道:“常大人说的极是,倘若这小推官没了命,皇上追问起来,王大人也要非一般唇舌解释,只要她安分守已,圣上龙体安好,我们也不便追究。” 白感言低垂的眸里精光大盛,一颗心翻腾着惊涛飓浪,这一个人究竟有多少面目,多少个面具,而哪个才是他真正的嘴脸。 人心险恶,她竟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既然没什么事,本官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你们继续吧。” 纪挽月笑着告辞,说罢转身便朝着门口离去,走到了一步却忽然停下脚步,王作农的呼吸又是一顿,却见他缓缓转身回眸对着地上的白寒烟道:“怎么,韩推官不打算离去?难道,还想继续待在这里?” 第六十八章 烟儿 “既然没什么事,本官就不打扰各位雅兴了,你们继续吧。” 纪挽月笑着告辞,说罢转身便朝着门口离去,走到了一步却忽然停下脚步,王作农的呼吸又是一顿,却见他缓缓转身回眸对着地上的白寒烟道:“怎么,韩推官不打算离去?难道,还想继续待在这里?” 白寒烟抿了抿唇,缓缓从地上挣扎起来,转身看着堂中一众人的嘴脸,忍着腿上的巨痛,抬腿踉跄着也随着纪挽月离去。 二人前后走出小楼外,白寒烟冷汗涔涔气息不稳的站在门口,感觉晚风吹面,不觉得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看来韩推官得罪的人还真是不少,不过,可不是每一次都那么走运的。”纪挽月转身瞧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纪大人。”白寒烟抬眼直视他,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探究和提防:“下官是在想不出和纪大人有何交情,会让大人在群官压力之下如此相护。” 纪挽月闻言却低低的笑了起来:“韩推官还真是无礼,你现在和本官说话的口吻应该是和救命恩人该说的么?” “纪大人的确久了下官一命,这个人情韩烟记在心里,可是我不认为纪大人会有如此好心相救。” “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很像杀你,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带你查清林之蕃死亡的真相,我在杀你也不迟。” 纪挽月眼里沁着笑意,白寒烟眯着眼睛,她还是看不透,这个人脸上的笑意下究竟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别妄想揣摩我的心思,韩推官,记住那句话,做好你该做的事,安分守已,也许还能活得长远一些。” 说罢,他又深看了她一眼:“段长歌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韩推官,你在他身边也得小心些。” “多谢纪大人提醒,对与错下官心里能看的分明。” “看的分明?”纪挽月摇头笑了笑:“这世间对与错,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白寒烟看着他的侧脸,思忖着他的话,只觉得这世间的黑白已然变了颜色,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 就像王昕,白寒烟身子有些轻颤,不知是因为他的所为还是身上的伤。 “韩大人。你腿上的伤可不轻。”纪挽月看着她汩汩流血的腿,微微蹙眉,王作农那一刀力量不轻,怕是已然露骨。 腿上的入骨的痛意让白寒烟的神色瞬间有些恍惚,一瞬间所有紧绷的压力泄下,松下了一口气,脑袋竟有些浑浑噩噩的,鬼门关下,这几日她委实走得太多次了。 白寒烟感觉身子一轻,渐渐向后倾倒,纪挽月忽然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白寒烟意识有些恍惚,却也知道此人的危险,用力挣脱开他,气息有些微弱道:“纪大人,你快放开我,让我自己走。” “放开你?,你觉得自己能站稳么?”纪挽月有些好笑,说罢真的放开了她,白寒烟陡然失去了依靠,身子一软缓缓坠地。 纪挽月又伸手将她捞了起来,竟然是有几分戏谑的口吻道:“是你自己站不稳的。”说罢,将她拦腰抱在怀里。 “你,你……”白寒烟被他亲昵的动作惊的着实大骇,意识瞬间就归位,她瞪着圆眼惊恐的看着他,此时也顾不得腿上的痛意,忙不迭地要直起腰身要从他身上挣脱下来,却不料这一动之下,非但没能挣脱开来,反而使额头竟然从纪挽月的唇下划过,白寒烟不由地惊呼了一声。 纪挽月也是一怔,旋即微笑的看着她,越发抱紧了她道:“烟儿,这是害羞了么?” “你们在做什么?!” 忽的,身前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着实将纪挽月和怀里的白寒烟骇的一颤。 天色已然黑透,可这一声低吼却让这黑暗似乎更加深一分。 纪挽月感觉了白寒烟的颤栗,勾了勾唇,抬眼向前瞧去,却见段长歌在黑暗中阴沉着脸色,眼中流转着一抹幽暗的光芒,白寒烟的心里蓦的一惊,这种冷酷的眼神,她以前似乎见过,第一次与他相见之时,他便是这种神色,是杀意…… “韩烟,你敢背着我偷人?” 白寒烟伏在纪挽月的怀里,脸色几乎和雪花一般凄白。 “段大人,何必恼怒,烟儿方才受了伤,我只不过是帮了她一下。”纪挽月依旧是笑着,只是他这一声烟儿不禁让白寒烟心脏惊骇的收紧,难道,他发现她的身份了,想了想她又登时否定,她自认为伪装的天衣无缝,连经常接触的段长歌都没能发现,纪挽月又如何发现的了? “你在他怀里待的还挺享受,烟儿,叫的如此亲昵,还敢说没有背着我偷人?”段长歌握紧了拳头,看着白寒烟竟然在他怀里呆愣,怒气忽然就从两胁内窜了出来,灼的他胸口闷闷的疼。 白寒烟面孔透出青白,紧抿着唇便要从纪挽月怀里下来,可他似乎也是来了倔强,就是不撒手。 “烟儿,段长歌脾气太坏,莫不如你跟我走吧,我也能护你周全。”纪挽月满眼温柔之意看着她,白寒烟心跳的越来厉害,他不会真的发现了什么吧。 段长歌蓦地一声怒吼,忽然欺身而来,身手矫捷无比,脚底下一点劲,飞身直上,拔出腰间的凌波长剑,就势一剑,朝纪挽月颈间刺去。 纪挽月冷眼瞧着他,抱着白寒烟身形暴起,左腿长驱如戟直点,力雄势捷,一脚踢开他刺来的长剑。 “别打了,段长歌!”白寒烟脸色惨白惊呼出他的名字,转头看着纪挽月,竟带了祈求得口吻道:“纪大人,请你放我下来吧。” 纪挽月向她勾唇笑了笑,道:“烟儿可是在求我?” 段长歌眼中顿时血丝弥漫,右手突然抬起,手掌凝聚内力,横扫千军之力展开,夜色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纪挽月心口拍去。 纪挽月目中露出强烈的戾气,对他早就提防,在他那一掌右靠近的刹那,身子骤然一退,让段长歌扑了一个空。 段长歌冷然一笑,忽然扔了手中的凌波剑,脚步瞬移,再次欺身抬起另外一掌做爪,一把便抓住纪挽月的肩头,纪挽月抱着白寒烟,若是此刻松手,定然能全身而退,可思及她腿上有伤,他硬是受了段长歌的一爪。 段长歌双眸一戾,手下狠狠一捏,咔嚓一声,纪挽月整右臂骨头顿时大响。 “纪大人!”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白寒烟惊叫一声,纪挽月脚下一滑,跪倒在地上。白寒烟挣脱开他,顾不上腿上的痛意,急忙扑在他身侧查看他的伤势。 可她的身子陡然被段长歌抱在怀里,白寒烟回眸怒视着段长歌,忍不住道:“你为何要下如此重手,纪大人他方才……” “怎么,你心疼了?”段长歌倏地打断她的话,他紧紧抱着白寒烟,面沉如铁,冷冷的盯着她,竟是从不曾见过的暴怒。 纪挽月嘴角泛起一丝弧线,竟微微笑了起来,道:“烟儿莫怕,只不过脱臼而已,他段长歌还伤不了我。” 段长歌抬眼看着纪挽月,在阴沉的暗色之下,那双眼溢出嗜血的寒意,深幽冷谧的眼瞳中此刻利光四射:“纪大人别忘了,她是个男人,你最好离她远一些。” 纪挽月缓缓站起身,垂下那只受了伤的手,眸光落在白寒烟身上,双目潋滟道:“怎么,只许你有断袖,就不能我好男风。” 段长歌低头看着白寒烟,此刻她小小的脸煞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的瞪着纪挽月,满脸的不可置信。 段长歌竟也轻笑起来,道:“你还真有本事,就连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也能收入囊中,韩烟,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白寒烟被他这一声冷嘲热讽,脸色越发变得苍白,方才在小楼里承受的一切,加上段长歌这一番怒吼,心头似乎格外委屈,眼睛里竟泛出了泪光,却隐忍着不肯流下。 段长歌瞧着她眼里的泪顿时心下一松,冷眼瞥了一眼纪挽月,冷哼一声转身用足尖挑起凌波长剑,剑身在空中旋转一圈准确的落入腰间的刀鞘之中,抬腿大步离去。 纪挽月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缓缓站起身,伸出一只手将受伤的肩头向上一拖,脱臼的关节又完好如初,他摇了摇手臂,唇角向上挑起,眼里却是一股暗沉的不知名的眸色。 回到段府,段长歌一脚踢开他房间的门,将白寒烟扔在了床上,顾不得背上和腿上的痛,白寒烟挣扎起身,怒视着段长歌,咬牙道:“段长歌,你究竟闹过了没有,纪挽月他方才救了我一命,若不是他,我方才就被王作农一刀砍死了。” “所以,你就打算投怀送抱,将自己以身相许了!”段长歌忽然朝她压了上来,眼里的暴怒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忿忿道:“韩烟,你还真有能耐。” 白寒烟反手朝着他脸上扬了上去,却被段长歌伸手握住反而束缚住她,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疼痛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她双眼渐渐腾起雾气,许久没在外人面前流下的泪水,终于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段长歌,你凭什么一味地指责我,方才我在遇险的时候,多希望你在身边,可你去了哪儿?” 第六十九章,绝情一吻 白寒烟反手朝着他脸上扬了上去,却被段长歌伸手握住反而束缚住她,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疼痛一股脑的涌了上来,她双眼渐渐腾起雾气,许久没在外人面前流下的泪水,终于如泉水一般涌了下来。 “段长歌,你凭什么一味地指责我,方才我在遇险的时候,多希望你在身边,可你去了哪?” 黑沉沉的乌云在夜里全都散去了,月亮挂在树梢上,有些惨白。 而段长歌被她的话惊得一怔,最有危险的时候,她竟然是在期盼着他? 她的话像一把利剑,段长歌只觉得心口被击中一般,跳的厉害,他烦躁的站起身在屋内踱步,最后又偏头冲着她恼怒起来:“韩烟,你给我搞清楚了,我段长歌不喜欢男人,实话告诉你,往日种种皆为手段罢了,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你最好收起你的心思!” 白寒烟愣愣地盯着那双犹如狂狼一般绞着波涛的眼眸,心口像被人被剜了一刀,痛得她全身都颤栗起来,一时间有不尽的酸涩涌入眼底,她随手抓来一个枕头朝着段长歌砸去,哭喊道:“你放心,我对你没那个心思,你段长歌心心念念的想的都是灵姬,我知道,你把我弄入府来加以保护,也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手段,把明面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我的身上,好暗地里救她!” 段长歌看着她眼里的泪,心口蓦地一痛,这种感觉让他心里越来越烦躁,一甩袖子,他转身冷哼道:“你别忘了,我也给了你保护,倘若你出了我段府的大门,也许根本就活不过一天,早就横尸街头了!” 白寒烟倏地站起身来,腿上的伤口仍汩汩流血,顺着腿浸红了袍子,她咬牙忍着,一瘸一拐的着向门外走去。 “你干什么去?”段长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朝她咬牙低吼着。 “我现在就离开这儿,没了你,我韩烟也死不了!”白寒烟一把挣脱开他,踉跄几步才站稳向门口走去。 段长歌眼中狂猛的戾气丛生,他自己都诧异为何会如此气愤,竟让一向沉稳的他几乎无法自持! 他瞧着她决绝的背影,连手颤了起来,忍不住朝她讥唇讽刺道:“怎么,你想去找纪挽月让他来保护你?什么救命恩人,才多大会功夫你就想的受不了,非要上赶的去以身相许?” 白寒烟猛地回头,瞧着他脸脸上的轻蔑,心口痛的喘不过气来,她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忽然,她竟颤笑起来,泪水从眼底滑脱到唇角,苦涩一直蔓延心里:“对,我就是去找纪挽月,他好过你太多……” 白寒烟话还没说完,便被段长歌一把拉了回来,剑眉怒起:“你敢踏出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白寒烟一口气結在喉间,心冷到了极点,也扬起柳眉怒视着他:“我今天非要走,想打那你就打!” 说罢,胡乱的扭着身子使劲的挣脱着他,段长歌彻底被她激怒,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白寒烟立刻弹起身,却被他扑过来的身子压在下面,她怒极的喊着他的名字:“段长歌,你放开我……唔。” 段长歌忽然低头恶狠狠的封住了她吵闹的嘴,在她唇瓣上掠夺,他的唇、他的吻都充满强悍的气势,那样逼迫着白寒烟。而她在他狂肆的吻下只能不断的战栗,只觉得是从来没有过的屈辱,就好像被人扒光了衣服在眼前百般羞辱,泪水涔涔流下:“段长歌,你太过分了!” 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白寒烟抬起一掌向他的脸色扇过去,段长歌轻巧的躲过,他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心头涌出的恨意与妒火几乎将他湮灭,理智全无:“你不是找男人么,好今天我就成全你!” 说罢,低头再次含住了她的双唇,这一吻连他自己都诧异起来,她的嘴唇柔软的不可思议,带着蜜样的芳香与清甜。 白寒烟不断的扭动企图逃离着,段长歌用力压住她的身子,在制服她激烈的挣扎过程中,他愤恨的咬破她的唇,他近乎贪婪的舔吮着那焚腥甜竟让他过分的贪恋,最后……白寒烟不再动弹,麻木的放任他。 她流着泪,双眼空洞,他方才残酷的言语将她的心都割碎了,房内昏暗的烛火下,段长歌垂下的发划过长长的影子,纠结着她的乌发,绕在一起纠缠不清,那唇角的血腥气渐渐漫了开来,白寒烟心如坠冰窟,也冷到了极点。 良久,他放开她,低头看进她眼里,漆黑如深潭的眼底对上她氤氲的视线,他恨恨的懊恼方才大胆的行为,声音却在不知觉中缓缓放低:“韩烟,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白寒烟像听到笑话一样笑得眼泪止不住的流,一颗心丢了还没怎么找的回来:“段长歌,你觉得还可能么?” 段长歌眼睫一动,微一低头,看着她那饱盈泪光的眼睛,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宽袖一点一点拭着她的眼泪,竭力平稳着声音道:“可能。” “自欺欺人。”白寒烟睨着他嗤笑一声,紧咬着唇道:“段长歌,你能做到以后见到我还能若无其事,想不起来今夜的种种?” “我能做到。”段长歌的黑眸敛下所有情绪,变的无波无澜。 “我不能!”白寒烟朝着他低喃,那眼底隐约闪过的惟有一丝凄楚,更有一种绝望般的寒意:“段长歌,我做不到了。” 段长歌忍下心头蔓上的异样的痛楚,他轻轻捧起她的脸颊,用他的脸缓缓的贴了上去,唇落在她的耳旁,轻轻道:“你和我,我们……都是男人,韩烟有些雷池我越不过去……” 他的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一阵响动,然后便是苍离紧张和惊骇的声音:“我,我,你,你们……” 白寒烟猛地将段长歌推向一旁,他坐起身回眸盯着张的大嘴的苍离,怒气凛然的眼里射出刀子一样的凌厉:“你没有手么,进来不会敲门么?” “段大人,你们,你和韩烟,你们在……”苍离看着床上脸色羞红的白寒烟,只觉得天地好像倒置了一般,让他觉得难以置信,两个男人在床上,难道传闻竟然是真的…… “你眼睛是瞎了么,没看见韩推官受伤了,我在替她疗伤。”段长歌脸色铁青,咬牙从唇里说出几个字来。 苍离眸光缓缓看着白寒烟的腿,鲜血染红了一片,他微喘息,可眉越发紧皱,更是狐疑道:“韩推官不是腿受伤了么,你们趴在床上贴的那么近……” “出去!”段长歌眼里充满血色,一声怒吼似乎要把天捅出一个窟窿来,苍离立刻转身灰溜溜的跑了出去。 白寒烟缓缓从床上直起身子,只觉得如披冰雪,连心尖都颤动的如残花凌风,一颗心不知往何处着落,两只手在沾了泪的桃腮上胡乱的蹭着,脸已涨得晕红。 段长歌眯着眼瞧着她的模样,无疑是火上浇油,心中的火烧的他心尖悸动,眸子深了几深,紧了紧手掌竟然想要抱住她安慰一番。 脚下刚迈了一步,他猛然清醒,他一定是疯了,当下一甩袖子,逃一般的抬腿向门口疾步走出去,砰的一声门被大力关上。 白寒烟瞧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抹掉又汹涌出的泪,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将心里的酸涩痛楚全部都压下去。 腿上的痛换回了她的思绪,白寒烟低头垂目看着腿上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她抿了抿唇轻轻抬起腿,嘶,如刀剜的痛意使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连手指都有些颤抖。 砰的一声,房门又被人一脚踢开,白寒烟一惊抬眼看去,见月光下,去而复返的段长歌的红衣黑发,脸色铁青,眸光阴冷,手里拿着金疮药和纱布,他一言不发的大步走向她,不去看她的眼,半跪在床前,将她的腿放在手里。 手心里柔软的触觉让段长歌漾出异样的情潮,他闭上眼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一把撕开她的裤腿,露出骇人的伤口,狰狞的如同一道蜈蚣趴在雪白的小腿上。 段长歌皱了皱眉,拔出金疮药的塞子,轻轻的向伤口处撒上了药粉,白寒烟疼得冷汗直冒,扭过头,却倔强地不愿出声。 段长歌没有理会她,也没在抬头,撒好了药粉,又将伤口包扎好,偏头给她盖好了被子,这才起身离去。 白寒烟瞧着他的背影,泪水在眼底纠结,见他就要离去,她忽然开口喊着他的名字:“段长歌!” 段长歌的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回头,袖子里的手紧了紧,白寒烟用力勾唇一抹笑容,将唇里的苦涩咽下,笑着道:“我们还是回到以前吧,有些事我都忘了。” 段长歌的身子几不可闻的颤了颤,静默良久,白寒烟握紧了手掌等待着他的答案,,许久,他才淡淡的嗯了一声,起身离去。 第七十章 决裂 段长歌这几日没有再出现,连自己的房间也不回,直接让给了她。 白寒烟受了伤,竟难得清闲下来,每日躺在段长歌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每日看着床板发呆,脑袋空空的,竟然一点破案的心思都没了。 这么多年,白寒烟一直觉得这世间最难熬的是冬日的萧条的冷冽,可现下才知道,原来这世间最熬难的就是人发自心底的想念。 她从心里瞧不起自己,枉她自命女中丈夫,以前对于男子并无这等心情,可对于段长歌,她偏想不出是何原故,让这一颗心落在他的身上,收不回来。 白寒烟轻轻勾唇一抹自嘲的笑意,幽幽一叹,爱了便是爱了,她不悔也无过。 几日时间就在她的恍惚中度过,这日风轻云淡,阳光从窗上透下照在白寒烟的眼睛上,意识也渐渐回归,她开始揣摩着前几日那一场鸿门宴的深意,王作农非要杀她的理由,王昕的冷眼旁观,陈安然和江无极的添油加醋,包括那个八字胡的常德刚开始的作壁上观到最后的打圆场,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耐人寻味。 或许,父亲一案的背后会牵扯到会是一众权贵,而那天厅堂里的那几人会不会有牵扯,王作农的嫌疑是最大的,而堂内的一行人各自是怎么样的心思,她着实得调查一番。 砰砰砰几声急促的敲门声猛然想起,白寒烟收回思绪,缓缓从床上坐起身,淡淡道:“进来吧。” 吱的一声房门被打开一条缝,苍离先把脑袋探了进来,扫视一圈,看着她咧着嘴笑着:“韩烟,今天好些了吧。” 白寒烟笑着应到:“好多了。” 段长歌不来,倒是苍离经常来找她,每回进门之前他总是先敲门才进屋,生怕在闯进那日一番景象。 “苍离,你何时来的京城?”白寒烟凝着他问道。 “几日前,是段大人吩咐的。”苍离坐在窗下离着她很远,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几变,几度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白寒烟垂下眉目,知道那晚的一切总得有个解释。 苍离上前一步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眼,忍不住问道:“韩烟,你实话告诉我,你和段大人你们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白寒烟脸庞顿时红了,眼底闪过了尴尬她移开他的视线,心都颤了起来,好久才勉强在朱红的唇角绽开一点微笑,尽量平稳道:“没有,苍离,你误会了,我和段大人什么事情都没有。” “可那日我分明见到,你们一起躺在床上,段大人压在你身上,你们还贴在一起……”苍离仍觉得不可置信,眼前的白寒烟看起来柔柔弱弱,男生女相,会不会真的是个断袖。 白寒人的脸色一红,急忙回答道:“那是段大人给我治伤,你也看到了,我不是受伤了吗?” “可是,……受伤的地方不是腿吗?”苍离一脸狐疑的看着她。 “段大人他是大夫,他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总之,他的确是再给我治伤!”白寒烟被他步步紧逼,惹的急了起来。 苍离不再言语,仍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白寒烟心一横,仰起脸道:“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你不要多想,段大人心里喜欢的是灵姬,难道你忘了么?” 苍离眼里有了一丝了悟,他叹了一口气道:“韩烟,我还真的希望你们之间没什么,毕竟段大人是贵阳之首,手下还带领了30万将士,倘若是真的和男人有什么瓜葛,以后让他在军中还如何树立威望?” 白寒烟心尖一紧,抿唇笑了笑道:“你放心吧,这一切不会发生的。” 苍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白寒烟的腿上开始结痂,她尝试着走出门,段长歌这几日的行踪变得神神秘秘的,连苍离也不见踪影。 走出房门,白寒烟有些担心他的安危,毕竟柳长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随时都有可能在暗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思及至此,她一把抓住在院内忙碌的段福,问道:“段管家,这几日怎么不见段大人?” 段福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头淡道:“韩大人,段大人这几日有公事要忙,不方便见面。” “公事?什么公事?”白寒烟沉眸问道。 “这,既然是公事,小人就不便相告了。”段福仍是低头道。 白寒烟冷眼瞧着他,知道他对她的戒备心很强,怕是以为她接近段长歌是别有居心吧。 “段管家,这几日我虽不出门,却也听说京城连日里出了狂賊,之所以说他狂,恐怕是因为他只偷朝廷官员,且偷的全是官员家中最隐秘隐晦的东西,比如,陈候家元朝的的地图,大理寺少卿监守自盗大理寺机密,等等,一件件都不是小事,皇帝在金銮殿上勃然大怒,惩治了这几个人,又命锦衣卫全员出动,查出那贼人,只怕……这其中是有人故意为之吧。” 段福低头不语,想了想道:“小人不知。” 白寒烟冷哼一声道:“段管家不知,我猜想,这恐怕是段长歌做的把戏吧。” “是我做的又如何?” 段长歌缓缓从门口走来,一摆手示意段福离去,段福对他施了一个礼便抬腿离去。 白寒烟一抬头,正对上他潋滟的凤目,一时间心中有千思万绪涌上来又皆被她竭力的压下,她沉声带着刻意的疏离道:“段大人,你这么做,锦衣卫几乎倾巢出动来查此案,如此在诏狱里的守卫便会放轻,你可是打算这几日要救出灵姬?” 段长歌的脸上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他负手走去擦过她的身抬腿迈入房内,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瘸着腿跟上他,却见他坐在小厅案桌上,兀自饮着茶,漫声道:“是又如何,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没关系,只不过,你用此法救出了灵姬,只怕是纪挽月因此会遭到皇帝的责罚。”白寒烟心里不禁有些矛盾,毕竟纪挽月当日对她有一次救命之恩,她虽不知他心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只是心里隐隐觉得,她白寒烟欠了他一份恩情。 砰的一声,段长歌手里的茶杯被他生生的捏成了碎片,白寒烟一惊,只见茶水在段长歌手中荡漾,夹杂着丝丝血腥,段长歌森冷修长的眼直直的盯着她,冷冷道:“怎么,你是在担心他会被受罚么?若是如此,你大可以去他面前告发我,说我段长歌试图闯诏狱,劫犯人,行为等同是谋逆,你立了如此大功一件,说不定你还可以就此平步青云,登上仕途!” “段长歌你……” 白寒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没想到在他心里竟然是这么想她,这一刻空气仿佛忽然被抽尽,虚空凝固成刺骨的冰块。 段长歌手指动了动,扔了手里的碎片,抬手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韩烟,待此事终了,我会向圣上奏请,让你留在京城为官。” 白寒烟咬着嘴唇,诧异的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赶我走。” “不错,我早就知道你来贵阳的目的不明,之前我还打算将你收为已用,现在想想,也没那个必要了,既然是仕途,在哪儿都一样。”段长歌浅浅的啜饮着茶水,品着茶的滋味,他话说的非常平常。 白寒烟握紧拳头,努力的笑了笑道:“如此,韩烟还多谢段大人提携。” 说罢,她转身就往外走,段长歌忽然叫住了她,道:“你要去哪儿?” 白寒烟深吸一口气,甩掉欲脸上流下的泪水,尽量平稳道:“放心,待林之番一案不解决,我不会离开段府,也不会去告发你,段大人放心。” 说罢,抬腿一撅一拐的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她扶着门户,道:“下官希望段大人可以将灵淼也救出来,就算是下官对段大人最后的祈求。” 说完了话,白寒烟一咬牙离去,段长歌看着她的背影,拿着茶杯的手在不停的颤抖,茶水溢了出来,他一甩袖子,将茶杯扔在地上,疾步走到门口,将门狠狠地关上。 白寒烟跌跌撞撞进了她的房内,屋里黑暗一片,她靠在门上深深呼吸着,想要将胸口那些沸烈的酸楚给压下去,然而终究,洇成一片的痛楚淹没了她,她双腿无力,再也撑不住身躯,沿着身后紧闭的门慢慢滑倒。她屈膝坐倒在门后,许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坐在冰凉的地上,睁大眼睛看着怔愣看着黑暗,泪水就那样流下来。 “韩大人看来是动了情了,竟然哭的这么伤心。” 黑暗中响起男人的阴郁的声音,让白寒烟瞬间归神,她挣扎的站起身,警惕的看着隐藏在黑暗中人,这人的声音竟是那日在深巷里见到的待斗笠的男人,她忍不住斥声道:“何人在此,报上名来。” “韩推官这几日不是在找我么?”她听见那人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第七十一章 柳随风 “韩大人看来是动了情了,竟然哭的这么伤心。” 黑暗中响起男人的阴郁的声音,让白寒烟瞬间归神,她挣扎的站起身,警惕的看着隐藏在黑暗中人,这人的声音竟是那日在深巷里见到的待斗笠的男人,她忍不住斥声道:“何人在此,报上名来。” “韩推官这几日不是在找我么?”她听见那人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白寒烟神色微疑,心底生出了一丝的凉意,惊道:“你是柳随风!” 黑暗中响起那个人的低低的笑声,而后屋内陡然亮起了烛火,昏黄的光亮将隐藏在暗处的一切都展现了出来。 “韩推官果然聪慧。” 白寒烟眯着眼看着坐在桌旁的黑衣男人,头上依然戴着斗笠,将脸遮去了大半,令人无法看清楚他的面容,但仍可感觉到他身周身腾起的杀气让人胆寒。 白日在深巷里匆匆一面,他没有说完的话,而深夜他又来此想这做什么,难道……是要杀段长歌? “柳随风,你深夜来此,要做什么?” 白寒烟握紧了手掌,警惕的看着他,身子依在门上,准备随时冲出去叫人。 柳随风偏头淡淡地看了一眼,白寒烟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可也感觉那一眼寒意灼灼,仿佛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诡谲森森的之中。 “你紧张什么,我若想要杀段长歌,早几日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微咳了一声,说出的声音很轻,仿佛忍受着些许痛意。 白寒烟眸内精光一闪,冷声道:“你受伤了?” “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柳随风斗笠后的双眼盯着她,却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那你来此究竟想要做什么?”白寒烟蹙着眉头凝视着他。 “凭着一把刀你就能找到我,还得了龙虎大将军的相助,看来你也的确有几分能耐,你不是有疑惑想要问我么?” 柳随风缓缓开口,话里听不出情绪来,白寒烟敛眉冥思他的话,竟猜不猜他的意图。 “柳随风,五年前在白府附近深巷里,林之番听见的那声子规夜啼是不是你弄出的。”白寒烟还是问出了心中所疑。 “是。”他回答的干脆。 白寒烟柳眉紧蹙,又问道:“你将他引了出去,究竟在何处杀了他?” 此刻,柳随风缓缓站起身,探究的看了她一眼,竟轻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是谁指使的我?” 白寒烟也勾唇挑起一分笑意:“如果我问你,你会告诉我么?” “不会。”柳随风嗤笑一声,道:“你不是推官么,有些事情还得你来查清。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林之番不是我杀的。” “什么,林之番不是你杀的?”白寒烟的确有些吃惊,她一直以为林之番的死是死于买凶杀人,也许是林之番用虎头刀杀了父亲,而真正的凶手又将林之番灭口,可如果他不是柳随风所杀,那么他会死于谁手? “那夜你和他分别时,他还活着?” “不,他走出深巷没多久他就已经死了,准确的说,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没了气息,是我把他埋起来的。” “什么?”白寒烟有些不可置信,她沉声道:”从深巷走出后他就死了,那你可见到是谁杀了他?” “查出凶手是谁,那是你应该做的。”柳随风的话阴沉中带着一股子虚浮,白寒烟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知道他的尸身在哪儿?” “在哪儿?”白寒烟急问道,心下不由得一喜,有了林之番的尸身,也许就会从尸身上发现端倪,继而查出许多线索来。 “在群龙坡下的瘴气林。” “在那儿!”那里是一处危险之地,不仅瘴气丛生,还有猛兽出没,他竟然将林之番的尸体埋在那。白寒烟眯着眼睛审视着他好一会儿,她才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柳随风缓缓走向她,在离她半丈远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身上道:“我知道你的身份。” 白寒烟脸色一变,几乎在瞬间失去了血色,她渐渐凝住自己的双手,这句话他在深巷里就说过一遍了,难道他真的知晓她的身份:“我能有什么身份?” 柳随风朝着她嗤笑:“你是白镜悬的女儿,你查林之番的案子其实就是想查出你父亲一案的真相吧!” 话音一落,白寒烟噌的向他窜了上去,伸出一手去揭他的斗笠,柳随风脚步瞬移退了一丈远,让白寒烟扑了一个空。 “你究竟是谁?”白寒烟忍不住颤栗,这世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人知道她是谁,父亲在世之时也很少向别人提及他还有一个女儿,他是如何得知的! “白寒烟,这世上知道你身份的只怕不止我一个人,恐怕目的都是一样的。”柳随风淡淡的开口。 白寒烟剧烈的喘息着,眸子绞着汹涌的波涛,不由得冷哼道:“你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千万两赋税银子吧。” “不错。”柳随风淡淡的笑了笑,道:“希望你能不负所托。” “可惜,他日我父亲沉冤昭雪,这笔银子也会如数充入国库,你以为你会得到么?” “我有我的办法,你只要将银子找到就好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白寒烟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等一下。” 柳随风偏头看她一眼,冷声道:“怎么,韩推官,还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我也知道了你的目的,那么当日段长歌找你暗杀一事就不要作数了。” 白寒烟担心他还是会杀段长歌,此人的功夫莫测,两次她忽然出现,她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只怕会是段长歌的一个隐患。 “呵……”柳随风闻言竟然低低的笑了出来,笑容里竟带了一丝嘲笑。 “你笑什么?”白寒烟冷眼睨着他,冷声道。 “白姑娘,说你傻呢,你又屡破奇案,可说你聪慧呢,你还真被段长歌的手段给骗了。”柳随风斗笠后一双精明的双眼瞥向她,略带讥讽的道:“不过他也算是有这能耐,竟在短短几日内就找到了我栖身之地,不过,他是来找我……做一场交易的。” “什么交易?”白寒烟的语气变的有些颤抖,连问出的话都底气不足,心里渐渐裂出一道口子,一股寒气正向心尖上蔓延,她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白姑娘你那么聪明,不会猜不出来吧。”柳随风偏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白寒烟 抿着唇,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受了伤,应该是和锦衣卫交过手,我没猜错的话,京城里今日里出现的那个狂賊,就是你!” 柳随风轻笑一声没有否认,一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房间内空荡荡的,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显得越发冷清,正如白寒烟的心,她缓缓跌坐在地上,苦涩的笑了出来,一股子心酸从舌根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从一开始,段长歌所谓的帮她,护她都是假的,目的就是转移锦衣卫的吸引力,她还天真的以为,段长歌之所以去青玉坊探听飞刀的主人是谁,是真的为了帮她,到头来,都不过是为了救灵姬的手段。 她素来知道段长歌是个极聪明的人,没想到竟然是这般会窥探人心,伺弱寻机,思虑慎密周全,自己竟不知何时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白寒烟王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幽幽一叹,想来,他们终究不是一路的人。 苍离来找韩烟时,发觉她整个人似乎都变了样子,似乎是又回到初遇时,那个冷静沉着的韩烟,不由得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了,为何这个样子看我?”白寒烟神色淡淡,瞧着他探究的眼神,颇为不悦的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只觉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苍离挠了挠头,却明明是一个人,就是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白寒烟淡笑不语,并不是她变了,只不过,她将心封起来了,师傅说的对,声色误人,女人一但沾染了情爱,思绪也会变的惑乱,无法在思考了。 如今,她还是她,那个女中丈夫白寒烟。 苍离咧着嘴笑了笑道:“你今天叫我来做什么?” 白寒烟伸手指了指床上的包裹,对他眨眼道:“帮我搬家。” “你要离开段府么?”苍离有些吃惊,这几日段大人和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像是吵架的夫妻一般,竟然谁也不理谁。苍离蓦地被这个想法骇了一跳,他怎么能觉得他们是吵架的夫妻? 白寒烟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淡淡的勾唇,笑道:“段大人部属已然完成,我想,我在就在这里也没有用处,我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毕竟我还要查林之番的案子,留在段府不太方便。” 苍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忽然抬眼试探的问道:“韩烟,你要离去的事情,你不去和段大人说一声么?” 白寒烟一怔,旋即红唇渐渐抿唇一抹笑纹,道:“他日还会见面,又何必拘泥礼节?” 苍离看着她点了点头,觉得她真的是变了。 第七十二章 挖尸遇险 苍离帮着白寒烟在京城寻了一处地方,就在深巷不远处,很别致的独门小院。 白寒烟推开门,仍旧有些跛着脚的走进院内,小小巧巧的三进院落,倒也布置的清雅干净,院中柳绿花红,正是盛夏好光景。 “这处算是安隅之处了,就是小了一些。”苍离看着精小的院子,有些不满意。 “很好,我很喜欢。”白寒烟双眼微微扬起,笑着道:“谢谢你,苍离。” 苍离拍了拍她的肩,大咧咧道:“跟我还客气什么,此处安静环境也不错,小是小了一些,好在你也住不了太久。” 白寒烟眸色微暗了一下,偏头看他,唇边绽出一丝笑意:“我已经求段大人为我举荐,我可能日后便在京城为官了。” “什么!”苍离双眼瞪的睁圆,惊诧道:“你不同我们回贵阳了?” 白寒烟漆黑的瞳仁含着浅淡的笑意,却是没有言语。 苍离看着她,想起她和段大人还闹着别扭,一时间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苍离走后,白寒烟坐在院内的石凳上兀自凝神。 她朝着不远处深巷的方向看去,那里似乎仍旧灰濛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边的黑暗和杀机,如果,林之番不是柳随风杀的,那么当日深巷暗处,也许还有一个人存在,又会是谁呢? 群龙坡底,岭内回环,丛莽密菁,参天蔽日,毒岚烟瘴,五七百里以内,亘古无有人踪,当然除潜伏着的野兽怪蟒外。 而更往坡下里深处,除了这种高大老树之外,低矮的灌木也渐渐繁茂起来,上面倒刺密布,有时候竟能生生从人身上扯出口子来。 白寒烟冷哼,怪不得,这么多年,林之番的尸首都寻不到,原来竟然是在这瘴气丛生,森茂葱葱的无人罕至的地方。 白寒烟在一处高耸的土丘旁停下脚步,上面长满了丈许来高的荒草,她眯了眯眼睛,按照柳随风所指示,林之番的埋葬之地应该就在此处了。 头顶上突然擎天的老树将日头的光芒都遮住了,眼前变的灰蒙,除了几声乌鸦的啼叫,此处安静的让人惶恐。 当下,白寒烟也不在迟疑,拿着铁弯腰挥臂地动作起来。“唰唰唰”的声音不断传来,虽然很低沉,却足以打破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挖了好一会儿,白寒烟便在翻开的泥土中,碎石杂草下隐约可见黑色的木棺。 她心下一喜,看来柳随风没有骗她,林之番的尸体果然藏在此处。 白寒烟用铁掀将棺材盖撬开,时间长了,那棺材盖一撬就开,用的是最普通的薄杉木,白寒烟几乎没用多大力气,就把棺盖移到旁边去了。 白寒烟探头瞧去,棺材里有一具白骨,五年时间已过,白肉腐烂,只剩下个骷髅。 白寒烟看着这尸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这具白骨会有一些线索留下,让她可以发现一些端倪出来。 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白布,戴好棉质手套,缓缓将手伸进棺材里,把林之番的尸骨小心翼翼的捧了出来,腿骨,胸骨,头骨,手骨,一粒也不差。 白寒烟将白布里的尸骨包好,正起身打算离去,身后野林里竟然传出了重重的脚步声,和浓浓的喘息,正一点一点的向她逼近。 白寒烟身子一僵,她当然知道这里不可能出现人。如此杂乱的脚步和低沉的喘息,只有野熊才会如此。 白寒烟只觉得一口气郁结在胸口,那喘息声越来越近,心脏突然被攥紧,毫不迟疑,白寒烟拔腿就走。 茂盛健壮的灌木丛的倒刺无情的挂着她的发,她的衣服,她跛着脚用力全力向前蹿去,感觉野熊奔跑的急遽的风声就从两耳掠过,白寒烟只觉得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重,越来越快,还伴随着狂怒的低吼。 忽然,白寒烟只觉头顶上一道暗影朝着自己袭来,她竟恐的回头,见一头黑壮的大熊朝着她扑了过来! 白寒烟仍向前奔去,可袍尾却被树枝挂住,加之腿上的伤还未痊愈,这一连番动作,伤口又裂开,鲜血将裤管染湿,而那血腥似乎刺激到了野熊,砰的一声,它匍匐起跳落在她身旁! 白寒烟被它裹挟的戾气震的整个人狼狈的跌在灌木丛里,而那大熊停在她身旁,那庞大的身躯好像一堵毛绒绒的墙,胸口长着一道白毛,锋利的牙齿露在大嘴外边。 嗷的一声低吼,那大熊朝着她的头咬来,白寒烟认命的闭上了眼。 忽然,耳旁响起一阵剧烈的风吟,白寒烟只觉一道罡风从头顶上穿了过去,紧接着是那大熊痛苦的高嚎。 白寒烟猛然睁眼,却见那大熊得前爪竟然插进了一把虎头刀,她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竟然是锦衣卫的虎头刀! “在那发什么呆!”一声爆喝顿时让白寒烟清醒过来,她猛然回头,却见一身青色飞鱼服的纪挽月在野林里正朝着她疾步奔来。 “纪挽月……”白寒烟想不通他怎么会出现在此,而在那一瞬间她也顾不上思考,挣扎着从灌木丛里站起身,袍尾挂在灌木丛的倒刺上,她拼命的用力拽回,可那倒刺死死地咬住袍尾,她竟然几番拉扯都没能拽下来。 身后的大熊仰天长啸,带着怒气眼里好像淬了毒,再次朝着她袭来。 “韩烟,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纪挽月暴怒一声,眼看着冲过来的大熊,飞身而来一把把白寒烟拽倒在一旁,同时一个跳跃,纵身跳起来,冲着那只近在眼前的凶狠大熊的脑门,就是狠狠的踢了一脚。 那恶熊被纪挽月一脚踢的一个趔趄,纪挽月回头一把提起白寒烟,将她的袍尾撕成两半,扯着她的手臂挟着她便朝着前方跑去。 那恶熊受了气,再次仰头以鼻仰天不断的大吼,二人听这声的吼叫声,不由得一震仿佛所有的怒气,都要随着这一声高过一声的吼叫声宣泄出去一样。此刻群龙坡下周围的森林中除了它的震天吼声,连只鸟叫都听不到。 纪挽月不敢停歇挟着白寒烟便前逃命,可大熊动作矫捷,一个匍匐起跳,厚重的大掌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力气朝着纪挽月拍了过去。 纪挽月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当即喷出一口鲜血,二人齐齐跌在林子里 “纪挽月!”白寒烟惊骇的大喊出声,向他爬了过去,身后的大熊再次欺身而来,纪挽月剧烈喘息着起身,连头都没抬,一手再次推开白寒烟,骤然抬手用刀鞘挡住了当头斩下的大掌! 一个鲤鱼打挺,他猛然起身,抬起一脚用了全身之力狠狠踢向那熊的腹部,当下,那熊龇牙咧嘴地蜷缩在树林里上嗥叫,灌木丛和树竟然被它生生的压断,可它还是拼命地用两条腿挣扎着站起身,龇牙咧嘴的向纪挽月冲去,似乎要撕咬生吞囫囵了眼前的纪挽月,绝不放弃最后一次机会。 “还不赶紧跑!” 纪挽月大喝一声,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刀,纵身跳到大熊的脖颈之上,双腿跨着它的头,一刀插进它的头盖骨上! 可那大熊生命力极其顽强,如此仍以冲锋陷阵的速度在原地转圈疯跑。边跑边扑边空咬,有时会突然一个急停,跟上就是一个猛扑,再来一个就地前滚翻,然后合嘴、咬牙、甩头,想要将身上的段长歌甩下来,然后一口咬住他的脖子。 白寒烟顾不上的腿上鲜血汩汩的流,和林之番的尸身,她挣扎站起身捡起地上的碎石朝着大熊砸去,大声喊道:“死熊,你快放开他,你这个死熊,放开他!” 纪挽月一只手死死抓住那熊脸上的毛发,另一只手用着全力狠狠地拍着它的插着短刀的天灵盖,一掌接着一掌,大熊痛苦的嚎叫此起彼伏,转头一口咬在他的手掌之上,一块肉竟然被它咬了下来,跑跳的速度越来越快。 “纪挽月,你快跑吧,别管我了,快跑吧!”白寒烟看着野熊非要将他吃进腹中,他此时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急得眼泪都飘了出来,不断的朝着他大喊着。 纪挽月目中狠辣之意浮现,身体竟猛地一抖,咔嚓一声,任由左手手掌的肉被它扯下,在熊的脖颈之上轮起身子,使得右腿掀起破空之音,轰的一声重重的砸在了大熊的身上。 大熊张着大嘴痛苦的一声嚎叫,纪挽月纵身前倾滚在地上,却见那熊身子向后倾倒,砰的一身砸在灌木丛里,在没了声响。 白寒烟大哭着瘸着一条腿向纪挽月跑去,却见他躺在地上剧烈的喘息着,嘴角还在流着血,而他的左手早已经血肉模糊,她跪在地上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眼泪簌簌的流,悲恸的大哭:“纪挽月,你明明能跑出去的,你为不什么不走,你为什么不走!” 纪挽月抬起眼皮,吐出一口气,喘息几口气,看着她微笑道:“烟儿,我一向惜命,此番也不知为何……若不是前日和那戝一番恶斗,受了伤,今日杀只熊岂会这么费劲。” 第七十三章 纪挽月 纪挽月抬起眼皮,吐出一口气,喘息几口气,看着她微笑道:“烟儿,我一向惜命,此番也不知为何……若不是前日和那戝一番恶斗,受了伤,今日杀只熊岂会这么费劲。” 顿了顿,他又笑道:“想来,看你安全无虞才好。” 他的话让白寒烟身子一颤一时竟怔愣在那儿,怀里捧着纪挽月的身子,眼泪忍不住扑落落的落下,事到如今,她不想知道对与错,是与非,一切阴谋还是诡计,她只庆幸又在一处绝处活了下来。 白寒烟将林之番的尸骨重新包好背在背上,拖着瘸着的腿用力撑着纪挽月的身子,二人相携着从野林灌木里爬了出来。 他们从群龙坡回到苍离找到的房子时,已经是深夜了。 纪挽月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完最后一步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一歪倒在了白寒烟的怀里。 白寒烟将他扶回到床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她真的看不明白,纪挽月为何会在忽然之间对她转变了态度,竟让他豁出命来相救。 那日在画舫之中,若不是段长歌及时出现,纪挽月可能真的就杀了她,可这前后也不过数日时间,他却接连救了她两次。 白寒烟伸手掠一掠发,因秀眉蹙起显得狭长的黑眸,也闪过了一抹惊疑的流光,盯着昏睡过去的纪挽月,这一颗心竟也犯了难。 既然想不通,白寒烟便不再捉摸,这世间人心是最难捉摸的。 低低的叹了一口气,白寒烟为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一大块掌心肉被那野熊咬了下来,鲜血淋漓,她小心的包扎着伤口,生怕一不小心将他弄疼,毕竟她是欠着他的恩情。 纪挽月睡得正香,白寒烟知晓,他今日是用了全力,心力交瘁,不敢再弄出声响,替他掖好被角,悄悄的退了出去。 月到中天,把小院里照成一幅水墨画,凉意渐重。 白寒烟将白布里的林之蕃的尸骨安放在一张竹席之上,她抬头看着头顶的月亮,只觉一缕清明撒在头顶,她微微勾了勾唇角,有些线索终于在沉寂了五年之后可以充见天日。 昨日,柳随风并没有告诉她林之番究竟是如何死的,只是说他出了深巷便已经死了,那么他的死亡只有在走出深巷的这一段时间之内了。 白寒烟在尸骨旁燃起几盏灯,凝起柳眉,低头看着这副尸骨,在心里做了几个设想。 如果,当日林之番在即将踏出深巷之时被啐了毒的暗器射中,中毒而死,那么他现下尸骨应该呈黑色,可眼下的尸骨,全身上下皆为白色,所以不是中毒。 如果是被砍杀,无非是一刀刺入心脏,和一刀割破喉管,这二者或多或少都会在骨头上留下明显的刀的痕迹,头骨上便有有点状的血荫出现,可是她细细检查,骨头上没有一丝伤痕,这种死法也被否定。 如果是被缢死,那么尸体的椎骨,应该是弯曲的,或者是断裂的,可眼前林之番的脊椎骨,全部都是完好的,这种死法也被排除。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捂鼻窒息,白寒烟眯起双眼,细细思量,她做了假设,倘若那夜,他快要走出深巷之时,有人悄无声息的从背后出现,瞬间便捂住了他的口鼻,使其在极度窒息中而死,只是在转念间她又否定,毕竟,林之番当时已是锦衣卫的千户,三品大员武功定然是不凡,又会有谁能做到一招制敌呢? 就算是段长歌与他交手,也不可能做到,林之番必定与他动手过招,那么肯定是会惊动还未走远的锦衣卫。 所以在深巷里打斗杀人这种可能几乎为零,可出了深巷,他又的的确确是死了,。 白寒烟脸色冷凝,脑子里思绪千涌,却始终想不明白,这一切的确诡异,林之番究竟是怎么死的? 白寒烟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第二日纪挽月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单薄的人儿身上批了一层露水,连睫毛上都挂满了了水珠。娇颜若花,恍惚如月下荷花上的第一颗露珠。 “你竟然在这儿做了一夜?”纪挽月脸色阴沉的看她,神色微恽,他有些搞不明白,她的脑中究竟想了什么? 白寒烟闻声一惊,从思绪里走出来,回头看着纪挽月扯了扯唇角道:”纪大人,你醒了,伤口可还疼?” 纪挽月瞧着她望过来的关切的眼神,坐在她身旁对她扬眉一笑道:“烟儿可是在关心我?” 白寒烟急忙将头偏向一旁,抿了抿唇道:“谢谢纪大人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这份恩情韩韩烟没齿难忘,他日必当报还。” 纪挽月闻言竟低低的轻笑了起来,白寒烟凝眉看他,问道:“纪大人,你笑什么?” “莫不如,你以身相许?”纪挽月眉梢高高的挑起,眼里竟带了一丝戏谑。 “你,你……”白寒烟蓦地脸色苍白,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开始蔓延一直到了心尖里,她惊骇的看着纪挽月,道:“你,你都知道了?” 纪挽月眉目浸在温软的朝霞中。漆黑如墨的眼眸底浮现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不错,从你踏进白府大门的那刻起,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很大,难怪白大人在世时会说你是身不在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果然不假。” 白寒烟倏地站起身,瞳孔一缩,警惕的看着他,冷声道:“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告发我,还三番两次的救我?” 纪挽月也站起身,睨着她,眉眼渐渐沉下来:“我现在抓你也不晚。” 白寒烟只觉心口猛然收紧,握紧了手掌,双眼死死的盯着纪挽月。 纪挽月瞧着她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勾唇轻笑了起来:“烟儿,不要这么紧张,我和你开玩笑呢,你若近了诏狱,恐怕不死也会扒成皮,我哪里舍得。” 白寒烟听着他话里的深意,眼珠微转,毫不掩饰全是探究和怀疑,沉声道:“纪挽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纪挽月唇边仍是带着浅笑着看她,却是叹了一口气道:“白大人出事的前一个月,曾经来锦衣卫找过我。” “什么,我父亲曾经找过你?”白寒烟惊恐的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纪挽月负手而立,脸色还因伤势而显得苍白,可双眼却宛若两只燃起的火焰,稍稍顿了顿,他缓缓道:“ 我纪挽月一生在官场之上沉浮,在好与坏当中游走,又是为达目的,也是手段用尽,不曾心软过,可有个人却对我说,我纪挽月虽不是一个清如明月的好官,可我,也从来不是十恶不进的坏人,上有一丝清明在心。” 纪挽月转头看着她,笑得异常灿烂:“这话是你父亲所说,他老人家难得会对我说奉承话,我听着却很受用,没曾想这好话也不是那么容易盈入耳朵里的。” “什么意思?”白寒烟盯着他的侧脸,缓缓开口,父亲当年还去找过纪挽月,这的确是她没有想到的。 “你父亲说,也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希望他日之后,若他有不测的话,希望我能帮他护住他女儿白寒烟的周全。” 这几句话犹如霹雳字字都砸在白寒烟的心尖上,再也承受不住,她泪水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原来,父亲竟然是为了她而去求纪挽月。 “爹爹,那时就知道,他会遭遇不测了。” 纪挽月瞧着她脸上的泪痕,低低的叹息,接着他又道:“你父亲来找我之时,我当时搞不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直到你父亲忽然事发,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在为你铺路,想来,他知道有人会杀他灭口,也是在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顿了顿,他又道: “其实一开始我并没有想到你就是白大人的女儿,林之蕃一案牵扯的甚多,甚至可以说是你父亲一案的开端,那日金銮殿之上你忽然提出,要查林之蕃一案,我原本只当你年轻气盛,只怕你会坏事,所以那日在花船之上,你是真的想要对你下杀手。直到……那日我跟踪你,我见你走进了白府,我才恍然联想到,也许你就是白大人的女儿,所以在深巷之中,我对你进行了一番试探,而在小楼里我才更加确定了,你就是白大人的女儿白寒烟。” “原来竟然是这样。” 此刻她才明白纪挽月为何会在数日里态度会转变的如此大,原来竟是父亲的林临终所托,思及至此,白寒烟眼眶发红,目中泪光涔涔流下,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暗暗恨自己:“父亲为我百般铺路,可我倒现在仍是一点头绪没有,我真没用,不能为他沉冤昭雪。” 纪挽月低低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道:“白大人一案没有那么容易的,在案发之时,竟然一点征兆都没有,背后的人不会那么轻易露出马脚的。你不必心急。”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具骸骨上,道:“这就是林之蕃的尸体?” 第七十四章 许配 纪挽月低低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她,道:“白大人一案的背后恐怕没有那么容易的,在案发之时,竟然一点征兆都没有,背后的人不会那么轻易露出马脚的。你不必心急。”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地上的那具骸骨上,正色道:“这就是林之蕃的尸体?” 白寒烟摸了一把腮庞的泪水,点了点头,凝起神色,沉声道:“是柳随风告诉我埋尸之地。” “可是在它身上发现了什么,查出林之番的死因了?”纪挽月蹲下身细细端量这尸体,也渐渐凝起眉头。 “可惜了,尸体年岁已多白肉腐烂,这骸骨之上我并不能查出死因,据柳随风所说,那日林之番出了深巷后就已经死了,我做了各种假设但都不能成立。” 纪挽月回眸对他笑了笑,柔声道:“烟儿莫要着急,真相埋的虽然深,可总能查到的,你要相信你自己。” “纪大哥,你能说说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么”白寒烟扬起头,双眸腾起一抹波光,抬眼看着他问道,纪挽月五年前就在其中,也参与其中,也许他会知道些她不知道的。 纪挽月缓缓抬眼,目光渐渐放空,细细的回忆起来: “五年前,你父亲的贪污一案几乎是在忽然间就传开的,一时让人都傻了眼,不知祸起何处,我听闻后也很是震惊,又想起他之前来寻我时我的祈求,便知,这里面一定另有蹊跷,于是,我便向陛下请旨去抓捕你父亲,也许到了锦衣卫我还可以护住他的性命。可谁知,待我去金銮殿请命之时,却发现已然晚了一步,锦衣卫千户林之蕃已然请命去抓捕。而且,他好像事先就知道你父亲贪污一案一样,并且早早的就做好了准备。我见事情不妙,便安排了几个手下与之同去,可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到了白府,林之蕃是独自进的大堂,过了许久,等那几人闻声闯进白府堂内之时,你父亲已经死了。而据林之蕃他解释所说,白大人见事情败露,不愿面圣,不愿受辱,便一把夺下他腰间的虎头刀,举刀自杀的。” “不可能!”白寒烟闻言眸子阴沉,怒意已起,低声呵斥道:”我父亲不可能是自杀的,案发之后,我曾经回到过我家大堂之上,堂柱子上的那抹刀痕入木三分,父亲他已然年迈,且不说他根本就打不过林之番,就算他夺下刀自杀,也不可能会在柱子上留下那么深的刀痕,父亲根本就没有那么深厚的腕力,一定都是林之蕃,是他,是他杀我爹爹灭口!” 纪挽月闻言脸色也是一片沉重,敛眉想了想,他低声道: “这其中的曲折,恐怕和失踪的千万赋税银子有很大的关联,怕是,没那么容易查清的,而且林之蕃是个极其聪明的人,知道白大人死后,他自己也一定会被人灭口,所以在事先就铺好了路,她的妻儿都在林之蕃死后全部失踪,我曾派人查过,没有一丝线索。” “的确很聪明。”白寒烟将视线放在了那具尸体之上,可是这么聪明的人究竟是如何死被杀的,而且隐藏在他背后的人会是谁呢? “纪大哥,你在朝为官多年,与一众文武百官多有交集,你可知晓王昕是个怎么样的人?”白寒烟眯起眼睛,想起那个王昕,他只觉的人心真是不可猜测,人前人后,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他”纪挽月皱着眉问道:”烟儿何故会想起来问他:? “我只是好奇想要问问,他的言行让我有些看不明白。” “王昕,一直以来便是个不合群的人,性子耿直,而且,当年,他与你父亲走的很近。烟儿,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官场如战场,每个人都会带许多面具,究竟哪一个是真是的,那一面是假的,端看你如何考量。”纪挽月站在她身前两米远处,漆黑的眸子如深潭般沉寂,轻轻地向她道。 “我知道了纪大哥。”白寒烟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林之番的骸骨之上,她抬腿走向尸体旁边,这森森的白骨是林之蕃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凭证,白寒烟不信从它身上就找不出一丝线索来。 “纪大哥,我想在试试。”白寒烟忽然抬眼,眸子潋滟着波光,眼中全是倔强。 “好。”纪挽月含笑和她对视,眼里尽是温柔之色。。 “纪大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白寒烟抿了抿唇,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什么忙,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帮你。”纪挽月本就微微有些翘的嘴角更往起勾,连带那双清冷沉静的凤眸都漾起点点星波,微翘的眼尾更带出两分柔情,直看的人一阵心跳如鼓。 白寒烟被他的双眼心下一颤,立刻移开目光,绞弄着手指,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道:“我是想请纪大哥将那日小楼里的几人都请出来,我要当着他们众人之下验尸。” “你是想看这几个人的反应。”纪挽月蹙眉道。 白寒烟缓缓点头:“我始终相信,人无完人,就算他的心理伪装的在完美,如果他看见林之番的尸体,我不相信,他会一点破绽都不会露出来。” 纪挽月颇为赞叹得看了她一眼,轻轻笑道:“好,此事我会安排的。” 白寒烟抬眼看着他,也抿唇笑道:“谢谢你,纪大哥。” 纪挽月看着头顶之上初生的日头,叹息道:“烟儿我要走了,那賊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只怕他今日还会现身。” 白寒烟身子一僵,那贼人就是段长歌安排柳随风做的,可是,她却不能说,心头涌上了愧疚,她垂着眼道:“纪大哥你的伤还没好,……” 纪挽月俯下身微凑近了她,朝她眨眼,轻轻的揶揄:“烟儿可是担心我?” 白寒烟被他忽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随即脸色微红,不知道该如何接口,纪挽月却笑仰头大笑几声,道:“放心,明日我会安排这几人在锦衣卫相见。” “锦衣卫?”白寒烟一惊,她没想到纪挽月会将这几人请到锦衣卫里,如此,不是当众表明了他立场,把自己也拉入这深潭之中, 白寒烟有些着急起来,道:“纪大哥,与我走的太近没有什么好处,暗处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不想将你脱下水。” “如果,我说我是是心甘情愿的呢。”纪挽月双眼含了一抹柔情,直直的看着她,白寒烟在傻也看出他目中的情意,可是,她真的不能与他…… “纪大哥,我……”白寒烟双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泛了白,她该如何拒绝他。 “烟儿,你可知,你父亲是如何请求我护你周全的么?”纪挽月轻轻将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忽然正了神色,直直的看进她的一双凤目里 白寒烟被他的话说的一惊,眼里带了一丝疑惑,摇了摇头道:“如何……” “白大人,他已经将你许配给我。” 夜里白寒烟在床上辗转反侧,竟一时难以入眠,翻来覆去的只觉脑中混乱的很,索性爬起身,披衣信步,走到了院中。 冰凉的夏夜,一弯月婵娟在黑丝绒的夜幕中静静地绕着清辉,白寒烟微仰头,不觉得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没想到,父亲竟然将她许给了纪挽月,也许,父亲是想让他给自己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在这如深潭一般的乱象之中,一个可以依附着活下去的靠山。 可惜,父亲的一番良苦用心,她恐怕不能接受,她这一颗心早就遗失了在一个男人身上,再也收不回来了。 “你不睡,可是在想他?” 段长歌猛然出现的声音让白寒烟身子一僵,她抬起头看去,却见他缓缓在夜色里走出来,月色朦胧下,只见一抹绯色的衣袍,如一朵红莲妖冶的绽放。 白寒烟感觉着他的走近,一颗心却随着他的脚步跳的越来越快,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的压下心中的异样,脸上的神色淡淡,冲着他微俯身拱手,用着陌生而又疏离的口气说道:“下官参加段大人。” “下官?呵”段长歌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意,眉梢眼角毫不掩饰的嘲弄:“看来你已经找好下家了,韩烟,你的手段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段长歌口里的话如刀子一样,剐在她的心头上,白寒烟转过眸子不去看他,淡淡一笑:“段大人高兴便好,随便怎么说。” 段长歌忽然凑近了她,一把提起她的衣领,眼里的怒气似乎要将她撕碎:“纪挽月究竟给了你什么,不禁让你们昨夜你们共处一室,还要你这般想念。” 白寒烟凝眸看着他,眼里全是痛楚:“段大人,我与纪大哥都是男人,难道共处一室有何不可么?” 段长歌却因她的话,他的眼中瞬间便燃起了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恨不能将她撕碎:“你叫他什么,纪大哥?” 第七十五章 相拥而眠 白寒烟凝眸看着他,眼里全是痛楚:“段大人,我与纪大哥都是男人,难道共处一室有何不可么?” 段长歌却因她的话,他的眼中瞬间便燃起了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恨不能将她撕碎:“你叫他什么,纪大哥?” 白寒烟不理会他的暴怒,淡淡的笑了一下,任凭段长歌手下越发用力的提着她,语气仍是一片平静道:“段大人深夜来此,难道就是为了要质问我昨夜与谁共眠,又与谁称兄道弟么?” “纪挽月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与他称兄道弟,你难道忘了那日在画舫之上,你险些命丧他手了?”段长歌几乎是在她耳旁低吼着,他真是搞不明白眼前这个人脑子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白寒烟微凉的目光看向一旁,语气里没有一点以往的情绪,只有清冷如夜色的声音,低低得像琴音:“此一时彼一时,你我初见面之时,你不是也差点杀了我么?” 段长歌眯着眼睛,狠狠地看了一眼白寒烟面无表情的脸,心口一阵怒火好像快把他烧着了,那邪火把他所有的耐心和理智烧成了一把灰,满眼都是滔天的怒意。 “韩烟,这几日你的口条见长,竟然敢这样和我说话。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说罢突然段长歌拽住她领口的手用力一分,紧接着他就强行往墙壁那儿拖,这种拎鸡崽似的手法让白寒烟颈项生疼的无法呼吸,甚至发不出声音,挣扎中她不知道撞翻了多少东西,她反抓住段长歌的手想用力掰开,但却无法撼动钢铁般的钳制,直到他一把将她的身子贴在墙壁之上,然后整个人压了下来,将她紧紧箍住。 白寒烟将头偏向一旁不去看他,更无视他眼底的愤怒,仍是淡淡的问着:“段大人可是有事,若是无事的话,就请回去吧,我要歇下了。” “你赶我走?”段长歌怒斥一声,越发凑近了她,两张脸几乎都要贴在一起,他今夜闻得手下来报,说她和纪挽月昨夜竟然共处一室,二人在同一个房里待了一个整夜,他只觉胸口要炸了,气的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她竟然还想着去睡觉! “段大人,现下已然是深夜,难道你不需要休息么?”白寒烟忍着脖子上的痛意,又低垂下眼,闷闷的低声道。 “你说的对,的确是该休息了。”段长歌见强硬对她不起作用,忽然将一身戾气全部敛下着,连语气也低了几分,白寒烟惊疑的抬眼,却见近在眼前的俊脸对她邪魅的勾唇一笑。 “你要干什么?”白寒烟瞧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一股寒气蔓上心头,却在陡然间感觉她的身子一横,竟然被段长歌拦腰抱在了怀里。 “段长歌,你干什么!?”白寒烟脸上的血色全无,在他怀里使劲的挣扎着,眸里洇了一抹薄怒。 “烟儿,你终于肯喊我的名字了?”段长歌唇边勾出一抹笑意低头看她,语气也柔了几分,他的称呼让白寒烟心中一悸,立转眸见他,见他正直直的望着自己,眸中却带了一分若隐若现的缱绻。 “你……” 白寒烟的话还未说完,却闻砰的一声,段长歌抬起一脚将门踢开,抱着她走近进房里,他又抬起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段长歌,你到底要干什么?”白寒烟瞧着他抱着她竟直直的朝着床上走去,不由得感觉到了害怕,段长歌此人报复心极强,他该不会是想要报复她吧。 “你在害怕什么,我说过,我对男人没兴趣。”段长歌感觉她的身子颤栗,冷眼睨着她,唇边氤氲了一抹戏谑,挑唇道:“你不是说夜深想要休息么,现在就休息吧。” 说罢,他微俯身将身子一低,二人竟齐齐的滚到了床上,白寒烟猛地弹起身子便就往床下跑去,却被段长歌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捞了回来,她惊恐的不断的朝着他挥着手臂,段长歌剑眉微皱,索性将她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段长歌,你不要太过分!”白寒烟扭过身子看着他,眼里全是愤怒:“你这样戏耍觉得有意思么?” 段长歌挑了挑眉,却笑弯了一双桃花眼,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将她锁在双臂之中,微抬头直直的看着她,语气却是讽刺道:“烟儿,原来你觉得方才这是戏耍,那么昨夜你和纪挽月又是什么?” 白寒烟深吸一口气,极力隐忍着心底的怒意,缓缓启唇向他解释道:“昨天纪大哥为了救我,被大熊所重伤,受了严重的内伤,他只是在床上昏睡了一夜,仅此而已。” “只是这样。”段长歌扬起眉梢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似乎是在审视着她话中的真假。 “只是这样。”白寒烟又郑重的说了一遍。 段长歌看着她,缓缓的勾起唇角,一抹笑意蔓上眉眼之间,身子一软斜躺在她的身旁,微合双目叹道:“我累了,睡吧。” 白寒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你要在这儿睡?” 段长歌瞥了她一眼,闷声道:“怎么,你在我房里睡了数日,难道我在你房里睡上一夜都不允许么?” 白寒烟被一席话他噎的哑然,抿了抿唇起身就要离去,却被段长歌又拉了回来,一手将她束缚在身边,一手展开她床上的被子盖在二人身上,道:“你我都是男人,睡一夜怕什么。” 白寒烟被羞的脸色晕红,咬牙切齿道:“你要在这睡,我把房间让给你,你还想要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睡觉。”段长歌从唇里哼了一句,不理会她的怒气,转身抱着她的身子闭上了眼,似乎真的要睡去。 白寒烟双眸绞着怒气狠狠地瞪着他,一贯明亮的眼眸里怒气迷蒙,连唇边都咬得失了血色:“段长歌,你不要太过分,我不要和你睡在一起! 说罢,她不停的扭动身子使劲的挣扎着,却感觉她腰间的双臂却因着她的挣扎越发用力一分,如铁一般将她的腰肢箍得更紧,当下,白寒烟身子一僵不敢再动,身后的人呼吸绵长,似乎真的要睡去,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腰肢。 这一夜注定是让人无眠的,苍穹之上月亮的清灰撒在相拥而眠的男女身上。 白寒烟一双晶亮的星眸里缠入了丝丝迷茫,本来封锁的心却因身后男人又一次的接近而漾动不已,她低低的微叹息,段长歌不知她是女人,对她心有好感可在心里却不停的纠结,白寒烟想,可即便他知道了她是女人又能怎么样,他们之间还有横亘着一个灵姬,那个他深爱的女人。 第二日天明的时候,日头碎金的透过纱窗蔓上了白寒烟白皙的小脸上,双目微合,又长又翘的睫毛如扇子一般,在她的脸上投下微醺的暗影,段长歌看的有些入迷。 白寒烟从在恍惚间只觉身旁的温热让她感觉很安心,不由自主的更亲近了一下,迷蒙中她似乎想起什么,猛地将双眼睁开,却见近在眼前的段长歌正用一双晶亮的桃花眼正直直的盯着她瞧,唇边还蔓着笑意。 “你醒了。”段长歌看着她睁开双眼,不由得轻轻笑道。 白寒烟忽然闭上双眼又睁开,见段长歌的脸还在眼前,而她竟然枕着他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胸膛睡了整整一夜,当下她只觉得天地倒置了一般,猛地从床上弹跳起来,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就往外跑去。 “跑什么呀,大家都是男人,不就睡了一夜么?”段长歌裹挟着笑意的声音不疾不徐的钻进她的耳中,白寒烟捂着耳朵跑的更快了。 午时正牌。 京城澧水河江畔繁华无比,竟有十里长街,正街有一座极高的酒楼,窗下临水,正面对街。 这便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临江楼”。 每天来往的客人络绎不绝,特别是正午时分,外头艳阳高照,可酒楼里却江风扑面凉意醉人,你觉得热气都消散了。 众人只知晓此处三面临江的美景别有风味,却很少有人知晓,此处竟是锦衣卫用来搜集情报的重要之地。 三楼最大的雅间,早已摆了一桌美味酒菜,一个穿着藏青色常服的的青年公子正倚窗而望,身后的另一在身后,微低眉目。 桌子上的酒水是用嫩开的梨花酿造的醇酒,散着淡雅的清香,常德和王作农比肩走进雅间内,二人沉眸看着窗下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常德摸着胡子笑着赞叹道:“楼是临江楼,人是风流子,酒是梨花酿,窗外夏景迷人眼,纪大人和江千户又意气风发,端的是冠盖才情满京城,怕是京城里万千少女可要愁煞了心肠……哈哈!” 纪挽月闻声回眸看着常德和王作农,微眯了下双眼,却是敛下平日里的周身戾气,面容和善朗声笑道:““不敢,不敢,二位大人联袂而至,实是鄙人之荣光,纪某可是三生有幸呀。” 纪挽月略略抬手,眉眼低顺,脸上满是客套的笑意,口中亦是万分地寒暄着,言语间的谦卑之意实是太着痕迹了些,登时便令常德和王作农不禁暗暗犯起了嘀咕。 第七十六章 宴请 纪挽月略略抬手,眉眼低顺,脸上满是客套的笑意,口中客气地寒暄着,言语间的谦卑之意实是太着痕迹了些,登时便令常德和王作农不禁心里暗暗犯起了嘀咕。 此刻,房门又再次打开,陈安然和王昕也一同而来,王昕不着痕迹瞥了一眼一旁的常德和王作农,旋即含笑微施了一个礼,转头与陈安然齐声对着纪挽月微微抱拳施礼,道:“下官参见纪大人。” 纪挽月一摆手,率先入席,脸上含笑道:“今日只是家宴,不可拘束,来,几位快快落座。” 常德与王作农坐在了纪挽月的下首,陈安然坐在了江无极的一旁,王昕低垂着眉眼坐在最下首的位置。 常德抚着八字小胡子,笑着道:“纪大人,此番热情招待不知所谓何事呀?” 纪挽月慢悠悠的品了一口酒,轻声道:“常大人不急,还有一人没来。” 众人正惊疑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人未至声却先到。 “纪大人,可是在等我?” 门忽然被人推开,门口转出了一道颀长的身影,一抹绯红袍子,如红莲一般妖娆。 纪挽月放下手中的酒盏,里面的酒水恣意的撒在了他的指尖,他双目凛起一道精芒,沉声道:“段大人,我不记得有邀请你?” 段长歌脸上笑意淡淡,眼如云似雾,幽深渺远,微微敞着窗子透来江边清风,那嫣然的红色衣袂随着墨发如涟漪般徐徐荡漾开去,仿佛撩开一池淡波清华,他笑着道:“段某不请自来,怎么纪大人竟如此不欢迎?” 纪挽月盯着门口的人,脸上神情骤变,目光深黑幽邃,宛如千仞沉渊,而眸心幽深之处,好像有一点诡异星火,不灭飘摇。 二人目光隔空交错,竟像两把无声的利刃正暗暗交锋。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唯有几人各自的喘息声,常德与王作农悄悄的对视一眼后,常德却清了清喉咙,站起身笑盈盈道:“段大人,纪大人,大家既然都是同僚,今日正好遇见,不如我们坐下一齐叙叙旧。” 段长歌唇角带笑,顺势缓步走来,坐在常德的身旁,浅淡道:“如此甚好。” 常德干笑了几声,转头对纪大人道:“纪大人,怎么,还会有何人未来么?” 纪挽月瞥了一眼段长歌,敛下心下思绪,淡笑道:“当然,还有一人。” 常德附和的笑了笑,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道:“我倒是好奇,纪大人等的人会是谁?” “是我。” 众人闻声皆是一顿,齐齐的朝着门口望过去,见一身素白衣衫的白寒烟背光而立,面容淡然隐入日头的精芒里,笑靥却如素花,飘繇兮若流风回雪,尽显出尘飘逸。 “怎么是你!”王作农倏地站起身,抬眼看着纪挽月,冷哼道:“怎么,纪大人真的和这个韩推官走到一起了?” 纪挽月神色淡淡,面上仍和蔼一片,轻笑道:“怎么,不可么?” 王作农冷声道:“锦衣卫办事素来沉稳,只是不知会和这动机不纯,野心勃勃的人走在一起?” “动机不纯,野心勃勃?”纪挽月低低的重复着这个字,缓缓抬眼看着他,却陡然沉下语调道:“连陛下都未曾说过这几个字眼,王大人何以如此污蔑一个朝廷命官?” 纪挽月字字铿锵,王作农一时哑然,却又转瞬怒意乍起,却被一旁的常德按了下去,王作农看了他一眼,一甩袖子不再言语。 常德站起身,对门口的白寒烟微颔首道:“韩大人既然是纪大人的贵客,那么快起入席。” 白寒烟淡笑浅笑,如云朵般袅袅而至走到王昕身旁的座位下,向着众人拱手为礼,面带淡淡笑容道: “下官韩烟参见各位大人。” 常德摆了摆手道:“既然是纪大人的家宴,这一众人等又穿常服,韩推官也不必拘泥于礼节上。” 一旁的王昕淡笑的接话:“韩推官倒是好大的面子,短短数日里竟成了纪大人的座上宾,也属实是一番好气运。” 王昕淡淡的一番话却惹得陈安然冷哼一声,道:“韩推官,近日里倒是好雅兴,莫不是韩推官忘记在金銮殿之上的重任,林之番一案可是向圣上立了军令状了,陛下仁慈虽未指名时日,可韩推官若日日都在结交权贵,案子却迟迟没有进展,恐怕陛下那也是不好交代吧。” 白寒烟淡淡一笑:“谁说林之番一案没有进展了?” 陈安然脸上的笑意一顿,白寒烟抬起眼看着一众人淡笑道:“林之番的尸体我已经找到了。” 此话一出,这一众人脸色尽是一变,雅间之内竟再次沉默了下来,白寒烟从他们的脸上一一划过,常德,王作农脸色却愈发难看了起来,陈安然则是黑一阵、红一阵地变幻个不停,江无极眉目低垂眼神中时不时有精芒在闪烁个不停,王昕则依旧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似乎只是颇为忧心的看着白寒烟,道:“这是一件好事啊,陛下那韩推官也有交代了,只是韩推官是如何找到林之番的尸身的?” 白寒烟眸子波光潋滟,微微笑了一瞬,道:“这还得感谢当初在深巷里弄出子规夜啼的杀手柳随风,是他告诉我林之番的尸身在处的?” 此话一出,雅间内一行人脸色又是变了几变,再一次陷入一片沉寂里。段长歌低低的一笑,伸手为自己到了满了酒,两指拈着酒杯,似乎随意道:“那柳随风可是个厉害的角色,不知谁能请动的动他?” 雅间之内越发沉默,时间像静止了一样,这局面持续了一会儿,王昕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场面,白寒烟偏头看着身旁的人,眸子深沉,此人还真是不简单。 “想来,韩推官的意思是这个柳随风杀的林之番了,如果抓到他,此案不就破了,看来,朝堂之上,韩推官可是大功一件。” 王昕的一番话看似是褒扬一番,可往深了一想,却又意有所指,白寒烟若想立功,首先就得抓到藏匿起来的柳随风,他这一番话实则便是想按从她口中探听有关他的消息。 白寒烟淡笑,双眸如镜,道:“可惜,杀死林之番的真凶并不是柳随风。” “哦,如此说来,韩推官只是得了一具尸体罢了,”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言语的江无极却忽然开口:“可是韩推官何以见得那尸体就是林之番的,既然不是柳随风杀的,那么他又是如何死的?” 白寒烟转眸看着他,江无极也抬眼看着她,二人当日在画舫之上,他将白寒烟的胳膊刺伤,可段长歌为了替她出头,也将他的胳膊刺伤,只怕江无极此刻心里对于白寒烟正存了怒意,只是碍于纪挽月的面子才没有发作。 陈安然微一旁附和道:“本官也是好奇,韩推官倒是说说,林之番究竟是怎么死的?” 白寒烟以袖掩唇,螓首微垂,眸光如水,流波盈盈:“既然各位都在,韩烟就在此处为大家验次尸体,看看林之番究竟是怎么死的?” “在这儿?”王作农的脸色不太好,正欲开口,常德却再次按压住他,王作农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纪挽月轻轻拍了拍双掌,身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白寒烟双眸化出柔和清浅的眸光:“我倒是听闻韩推官验尸手法独特,今日我倒是想开开眼界。来人啊。” 纪挽月一声呼和,守在门口的锦衣卫立刻推门而入,对着他一番拱手道:“卑职在。” “澧水河畔旁将所有人人全部清出去,准备一块场地给韩推官验尸,看看韩推官都需要什么,一应备全。” 门口的锦衣卫立刻应诺,向白寒烟拱手问道:“韩推官都需要什么工具,卑职立刻去办。” 白寒烟站起身,淡笑道:“劳烦小兄弟将林之番的尸骨取出,就挂在我的马背之上,劳烦取出后,用清水将其尸骨洗净,用细麻绳串好,按次序摆放到一张竹席之上。而后在沙滩上挖出一个长5尺、宽3尺、深2尺的地窖,里面堆放柴炭,将地窖四壁烧红,然后,还要在为我准备这陈年好酒二升、酸醋五升。” 那锦衣卫闻言后立刻抱拳应道:“是,卑职这就准备。” 说罢,便要离去,白寒烟似乎是又打算着什么,忽然又叫住他,皱了皱眉,略一沉吟道:“劳烦小兄弟,在为我准备用腊梅花与大葱,川椒,食盐各位八两,和薄纸一张。” 王昕,陈安然闻言眸色微沉,心底对白寒烟暗暗有了一丝惊叹,而一旁的王作农不明就里,忍不住对着白寒烟嗤笑一声:“怎么,韩推官难道不会验尸,我京城有名的仵作可数不盛数,韩推官若是不懂本官可以为你介绍,要这些吃食难不成要在尸体上做饮食?又是酒又是醋,还要食盐,真是笑话。” 白寒烟浅笑盈眉,对王作农的一番冷嘲热讽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勾唇道:“王大人一会儿就会见分晓了。” 第七十七章 验尸之法 王作农不明就里,忍不住对着白寒烟嗤笑一声:“怎么,韩推官难道不会验尸,我京城有名的仵作可数不盛数,韩推官若是不懂本官可以为你介绍,要这些吃食难不成要在尸体上做饮食?又是酒又是醋,还要食盐,真是笑话。” 白寒烟浅笑盈眉,对王作农的一番冷嘲热讽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勾唇道:“王大人一会儿就会见分晓了。” 澧水河畔,日头毒辣的很,锦衣卫在那地窖旁支起了凉伞,投下一处阴凉,下方有一石桌,桌上落着各样的点心,而围在石桌而坐的一行人,眼睛都盯着那还在燃烧的地窖,似乎是等待着结果。 王作农单独坐在凉伞的一旁,不耐烦的扇着扇子,地窖里不断传来的热气让他心中无比的烦躁,冷眼瞧着立在地窖旁的白寒烟,又是忍不住嗤笑一番:“韩推官倒是沉得住气,让我们一行人在此陪着你受着日头炙烤。” 白寒烟回眸看着他,额头也因热热的风拂在皮肤上沁着汗珠,脸上蔓上红云,她方要启唇解释,段长歌颀长的身影忽然在她头顶这下一缕阴凉。 她诧异的抬眼,却见段长歌伸手替白寒烟拭掉鼻尖上的汗珠,双眼里氤氲着淡淡的柔意,道:“王大人稍安勿躁,心静自然凉。你的心太乱了,自然是热。” 王作农冷眼看着二人亲昵的动作,一把收了扇子勾了勾唇,表情轻蔑,可他却恍然觉得身旁的纪挽月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段长歌的在白寒烟腮庞的手指,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只觉的这个小推官的手段城府都是深沉不可小看,当下抿唇不在言语。 大约过了半刻钟,白寒烟瞧着地窖内已经烧红的地窖四壁,启唇道:“可以了。” 她的话音一落,立刻有锦衣卫上前,小心的将地窖里的炭火除去,而烧红了的地窖之内热气腾腾扑面。 白寒烟提起准备好的二升陈年老酒,拔出塞子,将酒全部泼入地窖之中,顿时酒香四溢,之后,她又提起陈醋,也一股脑的全部泼了进去。 此刻,地窖之内忽然一阵白气腾腾,白寒烟乘着热气,将已经洗净的林之番的尸骨放在了地窖之内,上头又以草垫子盖好。 王作农皱眉看着她的做法,到觉得这个小推官的确有些验尸的手段。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午时的日后已经向西偏去,白寒烟命锦衣卫将林之番的尸骨抬了出来,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空地之上,那处空地里正好迎着子时过半后太阳的光辉。 一众人见状,立刻噗啦的全都涌了上来。白寒烟示意锦衣卫将尸体上的草垫子掀开,此刻,林之番的尸骨仍被串好的躺在草席之上,与入地窖之前却并无二样。 常德端量片刻,皱眉道:“韩推官,如此用酒醋蒸后,林之番的尸骨有何不同之处么?” 白寒烟提唇淡然一笑,缓声道:“常大人勿急,容下官将接下来的步骤做完。” “接下来还有?”王作农有些诧异。 白寒烟含笑的颔首,缓缓从袖子里拿出一缕清透的红绫缎子,然后将那红绫慢慢的束缚在双眼之上。 然后,她取出一把红伞,缓缓迎着日头将其打开,众人全部挤在红伞之下,白寒烟双手举着红伞对着林之番的尸骨,开始依次从头骨进行尸骨的检验。 随着白寒烟手中的红伞在林之番尸骨上逐渐照射,死者生前的伤痕就在红油伞下一一展现,众人只见那红伞下的骸骨之上,真的有裂痕出现,。 白寒烟眯着眼瞧着林之番的骸骨缓声道:“若死者骨上有被打处,在红伞下,即有红色微荫,骨断处其接续两头各有血晕色。再以有痕骨照日看,红则是生前被打分明。骨上若无血荫,踪有损折乃死后痕。” 她轻轻的拿起林之番的,右腿小骨,前胸肋骨,只见上都有一些裂痕,她细细看了看,却见裂痕上的可血荫并不是明显,却仍有有轻微的血荫出现,白寒烟手掌用力一分紧了紧手中的红伞,不免有些失望。 “这骨之上虽有断痕,也有少量的微荫,可是并不是两头都是血色,也不是特别的明显,韩推官,这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说,这具尸体生前曾有受伤,但是不能证明是临死之前所受。” 王昕凝视着白寒烟,唇角略微上勾,那竟是个颇为阴险狡黠的笑容,道:“这种验尸手法虽然高明,也能查出他生前是否遭受过殴打,只是这两处伤痕却不能证明什么,就算可退一万步说,林之番临死前遭受过殴打,可二处伤并不致命,不能证明他是被人打死的。更何况,就算有这两处伤,这也不能说明,此此人就是林之番无疑,韩大人若是随便找个尸体充数,恐怕可不妥。” “的确不能证明他是如何死的,但是他是不是林之番……”白寒烟眸子一沉,转眸看着纪挽月,问道:“纪大人,林之番生前可曾有过右腿受伤,前胸受伤的的祸事?” 纪挽月敛眉想了想,道:“锦衣卫每次执行任务都是有生命危险的凶险之事,他受伤也定是常有的事。” “他的左腿曾受过伤。”江无极忽然沉声开口,对着纪挽月微俯身道:“纪大人,下官曾见过林之番有次执行任务之时,腿上受过伤。” “江千户,你确定当年林之番受伤的腿是左腿而不是右腿?”纪挽月凝眸看他,又问了一遍。 “下官……”江无极低眉想了想,道:“下官恍惚记得他好像是左腿受伤。” “好像,江千户,你觉得这种词语作为证词会有效用么?”纪挽月眸色微沉竟带了一抹戾气,江无极低下头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就算尸体是林之番,韩推官,你今日将我们都叫过来,不就是想证明他是如何死的,他日在朝堂之上,好叫我们为你做证言。” 陈安然讥笑一声,一脸讽刺,转眸看着白寒烟存心挖苦道:“现下,我看韩推官可是要白费心思了,我们几人平白浪费时间,倒是无妨,可是既然无法证明林之番是如何死的,恐怕,这尸体找到了也是无用。” 白寒烟抬手扯下眼睛上的红绫,抿着嘴唇,将红伞收了起来,又将林之番的腿骨和肋骨安放回去,有些失望的叹息。 纪挽月瞧着她的情绪波动上前一步,俯身拍着她的肩头,似乎是安慰,低声道:“好了,韩推官,缉凶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更何况林之番已经死了五年,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石桌之上的段长歌眯着眼看着白寒烟双肩之上的手掌,握紧了拳头,恨不得一剑将其剁下来。 一旁的王作农低低的嗤笑,道:“韩推官如今可是找到了好靠山,没想到纪大人竟然也会安慰人了。” 纪挽月收回手,极淡的露出一抹笑意:“都是为陛下做事,本官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白寒烟并没有将这群人的嘲笑放在心上,她既然敢当众验尸,就做了准备,原本就是想以林之番的尸骨来刺激这一行人,也许会在他们的表情当中看出端倪,她更是做好了失算的准备,毕竟一行人都不是善茬那般轻易的能对付的了。 白寒烟眼波转了几转,却忽然站起身,沉吟一会儿,想到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水的眼波炯炯望着纪挽月,凝声道说:“纪大人,请在让我试一次!” 纪挽月略思忖后,叹息的点了点头,道:“好,韩推官,你在试一次。” “纪大人,你此番宴请如果只是想要让我们看韩推官验尸的话,请恕我王作农可没那个时间来奉陪。”王作农低低的一声怒斥,脸上的神情可不和善。 纪挽月扬起眉梢冷笑一声,缓缓转身负手看着一行人,此刻他才端起锦衣卫指挥使的架子来,身上的戾气瞬间便迸发出来,冷声道:“那可由不得几位大人了。” 说罢,在河畔之上,猛然窜出几十个玄衣的锦衣卫,竟然全是锦衣卫百户,王作农双眼一扬,指着纪挽月,怒道: “纪挽月,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以为皇上宠信你,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纪挽月颇有深意的淡淡一笑,道:“韩推官是在为陛下查案,此案沉寂了五年,韩推官不过是只想让大家做个见证,都是再为陛下奔波,怎么,王大人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皇上出力么?” 王作农被纪挽月这一番唇枪舌战噎的哑然,脸色极其阴沉,而他身后的常德,却识时务的笑了笑朗声道:“纪大人所言极是,都是为了陛下做事实属我等荣幸,只是,不知道韩推官可还是用这地窖,又是酒又是醋,又是火烧的办法来验尸么?” 白寒烟闻言扯了扯嘴角,低眉看着林之番的尸骨,眼睫深深双眸冷凝,道:“不,此番,我便要在尸体上用烙饼验尸之法。” 第七十八章 验尸之法(二) 白寒烟闻言扯了扯嘴角,低眉看着林之番的尸骨,眼睫深深双眸冷凝,道:“不,此番,我便要在尸体上用烙饼验尸之法。” 白寒烟此话一出,石桌上的几人,陈安然,江无极不禁都开始反胃。 王作农更是直接上一旁呕了出来,没一会儿他倒在石桌上喘息着,眸光不经意的划过桌上落着的点心,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江倒海,又想呕吐一番,可着实的一脸怒气,又碍于锦衣卫的面子,隐忍着不好发作。 纪挽月宁目光从几人身上巡视后,缓缓将眸光落在那个婀娜的身影之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缕不为人知的微笑。只是,他向来沉稳更能自持,缓缓收回目光朝着一旁随侍的锦衣卫一摆手,立刻有人上前,将准备好的腊梅花与大葱,川椒,食盐拿了上来。 白寒烟接过这几物,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手套,将它们一齐放在石碗中用杵棒细细的捣碎,做成饼状,而后在林之番尸体旁的地上支起了火,放了锅,将饼子在火上反复烙烫,不消一会儿,便成了腊梅饼。 白寒烟拿着这块腊梅饼走到林之番骸骨旁,取出一张薄纸,贴在骸骨上,从林之番的头骨开始,逐一用那腊梅饼在骨上细细的反复熨烫。 王昕立在一旁眯着眼看着她的手段,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轻笑的赞叹道: “韩推官验尸倒是有些手段,王某以往也曾听闻用腊梅饼在尸体上熨烫验尸之法,只是不曾见过,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白寒烟微抬起眼并未接言,只是双眸瞳仁的颜色变的极深,萦一抹很轻的墨蓝,她抬起林之番的头骨,迎着太阳看去,那些细小的伤痕,此刻竟无所循行。 “有些杀人者手法独特,巧妙,死者各部没有发现任何异状,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的确能够很好的掩盖住死者身上的伤痕,甚至仵作凭尸体竟然验不出死法,可是,天理昭昭,在真相面前,这些裸的证据是没有办法全部被掩盖住的!” 说罢,她将林之番的头骨在众人面前高举,段长歌眯着眼看去,但见外日光之下,林之番的头顶天灵穴上,一个细小如针的小孔裸的出现在众人眼下。 “原来竟然是银针刺入头顶而死,这种死法无论是在何时,就算新鲜的尸体上,可都验不出伤来,好高明的杀人手法。” 白寒烟看着一众人,桃花眸燃起了熊熊烈火,用语言将林之番五年的死亡经过说了出来:“此人是林之番无疑,五年前,他奉命去前任户部侍郎的府邸去擒抓贪污赋税的罪臣白镜悬,白镜悬却无颜面圣自杀身亡,林之番奉命将白镜悬的尸体移交锦衣卫,走到巷子深处,忽闻子规夜啼,林之番知晓,那是杀手柳随风与他的暗号,于是,他便一人走出巷子去查探,可未曾想,他还未走到巷子口,便被人用银针刺入了头顶天灵穴,林之番撑着最后一口气他走出巷子口便咽了气,而一直在巷子口等待的柳随风看到他时,他已然气绝而亡,于是,他便将其尸体带走,在群龙坡下将其掩埋。” 顿了顿,她的目光缓缓从一众人的脸上划过,将个人的神色尽收,勾唇道:“这就是林之番死亡的经过。只不过,还有新的疑点出来了,韩烟想不明白,便想请教几位大人,那日林之番从白府走出,为何会有杀手在巷子里与林之番用子规夜啼来做暗号,那杀手是受何人指使,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众人闻言一片静默,白寒烟的视线再次他们几人脸上划过,想要看出些什么,而就在此刻,王昕却缓缓抬起手,赞叹得拍了拍,低声笑道:“韩推官推断的果然精彩,只不过韩推官太过年轻,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一个杀手的话你也相信,也许……那杀手柳随风便是真凶,他们二人一个是官一个是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柳随风杀了林之番也不无道理。” 王作农闻言也附和的点了点头,道:“王大人说的有理,看来林之番的案子似乎是要破了。” 白寒烟脸色却一直非常阴沉,漆黑的瞳眸中酝酿复杂的情绪,她抬眼看着王昕,沉声道:“王大人的意思是那柳随风是真凶了,只是王大人可曾想过,为何柳随风早不杀,晚不杀,非要在他林之番出了白镜悬的府邸后,他才动手,王大人不觉得蹊跷么?” “蹊跷?”王昕轻轻笑了笑道:“本官任按察使也许多年了,见过的哪个案子不蹊跷,这世间最蹊跷的可是人心,韩大人,莫要轻信了他人。” 白寒烟勾唇冷笑,抬腿缓缓走向王昕,低低的笑了笑道:“王大人所说不错,的确不能轻信他人,有时候一个人脸上全是笑意,可却看不明白这笑意后面究竟是什么?” 王昕闻言脸色不变,眸子落在她的脸上,笑意盈盈的点了点头,好像是附和着。 白寒烟冷笑一声,从他身上收回目光,对着一众人作揖拱手道:“几位大人雅兴今日败尽,改日韩烟登门谢罪,林之番的案子今日各位大人为韩烟做了见证,案子仍扑朔迷离,韩烟在此立誓定然将此案查清,找出杀死林之番的真凶。” 常德笑着摸了摸胡子,看了看一旁纪挽月,似有深意道:“纪大人今日之宴,本官可是捉摸不透了,罢了,既然今日事毕,我们也不便打扰了。” 说罢,率先拂袖离去,王作农朝着白寒烟冷哼一声也转身跟上常德的步子。 纪挽月负手立在一旁,脸上仍是淡淡的笑意,王昕抿了抿唇,神色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来,抬手做了一个揖,轻声道:“纪大人今日之宴,下官倒是觉得别开生面,只不过,好与坏,善与恶也不是绝对的,王某在此别过,后会有期。” 王昕走后,陈安然瞄了一眼江无极,神色顿了一下,旋即对着纪挽月也拜别离去,江无极看着他的背影,动了动脚步,却依然垂眸立在纪挽月的身旁。 纪挽月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江千户若是有事便可同之离去,本官这没什么事了。” 江无极瞥了一眼石桌上斜倚着的段长歌,凝声道:“下官还是留在这吧,也许纪大人此刻需要下官官。” 纪挽月摆了摆手,眼神向他扫了过去,淡道:“不必,退下吧,本官和段大人有些旧要叙。都退下吧。” 纪挽月如此一说,江无极只好告退,与白寒烟擦身而过,他微抬起眼皮,阴恻恻的笑了一瞬,那个笑容白寒烟只觉身上一阵颤栗。江无极只是停了一瞬,抬腿便离去,一旁随侍的锦衣卫也跟着江无极身后一同离去。 澧水河畔,顿时只剩下纪挽月,段长歌和白寒烟三人。 白寒烟瞧着草席之上林之番的尸体,虽然验出了死因,可她依旧转进了死胡同,怎么也找不到出路,心头一瞬间似乎涌上万千愁思。 纪挽月走到她身旁,双手很自然的拥着她的肩头,安慰道:“烟儿,此番试探,可是从这几人身上瞧出什么端倪来了么?” 白寒烟凝眸看着他,眸色微沉:“王昕他确实可疑。” “你果然还是怀疑他。”纪挽月随之微沉下双眸。 白寒烟点了点头,幽深的瞳仁似更沉了,她道:“那日在大理寺他从陈安然手里将我救下,替我解了围,我原本对他心存感激,可现在想想,他一直有意无意的将话锋转到了……” 白寒烟口中的话倏地一顿,抬眼有些顾及的看了一眼石桌上低眉垂目的段长歌,想了想还是道:“转到前任户部侍郎白镜悬的身上,现下想来可能便是试探。” 白寒烟现在才想通了这些事,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那日若不是江无极截住了她,恐怕那时她听信了王昕对她的一番话,直接闯进了白府,只怕现下的下场早已经人头落地了。 “不错。此人的城府颇深。”纪挽月也敛眉沉声道。 “那个常德也挺可疑,王作农似乎……很听他的,这一场宴席几番王作农都有些沉不住了,都是他压下来,也许那日在小楼里,王作农不过就是个替别人杀人的侩子手。”白寒烟想起那个八字胡常德,只觉得此人城府不可小觑,也许王作农只不过是他的傀儡。 纪挽月点了点头,双眸如鹰一般犀利,转瞬他偏头对白寒烟笑了笑道:“烟儿不要灰心,今日也算是一场收获。” 白寒烟感激的看着他,抿唇道:“谢谢你纪大哥,只是,今日之后,你怕是被我拉进漩涡当中了。” 纪挽月笑着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只让,轻笑道:“烟儿何必与我这般客气,你我……” “把你的手拿开!” 段长歌的声音没有喜怒,没有情绪波动,只是低低的蔓了过来,直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你二人可是说完了?” 第七十九章 表明心意 纪挽月笑着将手搭在她的肩头只让,轻笑道:“烟儿何必与我这般客气,你我……” “把你的手拿开!” 段长歌的声音没有喜怒,没有情绪波动,只是低低的蔓了过来,直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你二人可是说完了?” 白寒烟只觉得浑身颤栗,木然的站在原地,她感觉的到段长歌的话是从牙缝中吐出的,轻易就把她的骨头缝里冻满了冰渣,不由得的回身瞧着他,却见他双目阴沉,好似氤氲了一场暴风雨。 “段大人,我与烟儿的事与你可没什么关系,段大人若是有事就请自便。” 说罢,纪挽月伸手拥着白寒烟的肩头转身作势就要离去。 段长歌眯着眼看着站在纪挽月身旁一直低垂着头的白寒烟,心里紧得发痛,好像翻起了万丈浪涛,再也无法平复,猛然从石桌山站起身,急上前两步,猛地一伸手,握了白寒烟手臂,从纪挽月身旁一把扯她入怀,长臂立刻向前一环,紧紧揽住她的腰,叫她动弹不得。 “段长歌,你要做什么?” 纪挽月双目愤然,抬手去扣住段长歌的手腕,段长歌拥着白寒烟脚步瞬移,身形急退,让纪挽月扑了我一个空。 “段长歌,你究竟想要干什么!”白寒烟伸手去掰段长歌扣在她腰间的手指,段长歌索性将她的双手也扣在掌心,渐渐用力,似乎再一加力,便可将她手骨腰肢生生捏碎,他咬牙道: “韩烟,你最好别动,别激怒我。” 身后纪挽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再次朝着他直扑过去,掌心下的招式凌厉裹挟的劲风直劈至他头脑! 段长歌拥着白寒烟头也不回,反手格挡,闪电般和身后的纪挽月缠斗数招。 “你们不要在打了!”白寒烟在段长歌怀里猛喊出声,一张小脸上全是痛楚,纪挽月见她眼里泪光闪闪,却不肯哭出来,双目里好似含着一缕凄然悲凉,心中更是心疼,手下招式更加凌厉,想要从段长歌怀里把她抢出来。 段长歌冷哼一声,丝毫不将其之戾气放在眼中,长腿一脚抬起,飞闪而过,带起犀利的冷风,朝纪挽月踢来,二人一时颤抖的如火如荼谁都不甘落下风。 白寒烟心下着急,偏头张嘴在段长歌手臂上咬了一下,他吃痛手下一松,白寒烟顺势从他禁锢的怀里滑出来,快步往纪挽月身前跑去,想要阻止二人的打斗,她身形纤瘦,往前趔趄赶了两步,便被两步追上来的段长歌抱腰而起,直接搂入了怀中,用力之极几将她嵌入自己的血肉当中。 “段长歌,你放开我。” “段长歌,你放开她!” 白感言和纪挽月同时出声,显然后者更为暴戾。 段长歌低头看着怀里只想逃离的人,只觉得胸口被怒气填满,恨不得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锁起来,让她再出去给他到处拈花惹草。 “韩烟,事情办完了来了,你也该和我回去了。”段长歌极力压住心中翻腾的怒气,放低了声音道。 “段长歌,我们之间没什么关系了,我虽是你的下属,可你也休要限制我的自由。”白寒烟瞪着他也是一脸的怒意。 “段长歌,你给我放开烟儿,别逼我跟你动手!”纪挽月狠狠地瞪着段长歌,双眼像一头愤怒之极的豹子,要将他撕碎。 段长歌 直接无视他的话,而是低头伏在白寒烟耳旁,压低了声音道:“没什么关系,你忘了那天你答应我什么了,事情没办完之前你不会离开我的,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白寒烟一顿,她知道他说的事是救出灵姬的事情,可是现下……纪挽月对她恩重如山,她真的不想纪挽月因为此事而受到关联。 段长歌看透了她的心思,在她耳旁诡异的轻笑道:“你不乖乖的听我的话,小心我让纪挽月身败名裂。” 白寒烟被他的话惊的大骇,猛然抬眼看着段长歌眼底的盛怒,知晓此人说的出来做的到,绝不会心软,立刻神色一顿,身子僵硬在那,也不在挣扎。 纪挽月立在在一旁看着白寒烟的神色变化,握紧拳头怒斥道:“段长歌,你是不是在威胁她,烟儿莫怕,以后我来保护你,谁也别想伤害到你!” 段长歌挑眉冷冷的看着纪挽月,缓缓勾唇,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道:“纪大人和你说话,你听见了么?” 白寒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敛下心中情绪波动,转眸看着纪挽月轻轻一笑:“纪大哥,谢谢你今日为我筹谋,韩烟感激不尽,日后定然涌泉相报,只不过今日我和段长歌真的有些事情。” 纪挽月瞥了一眼段长歌,冷声道:“他是不是威胁你,烟儿,别怕,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白寒烟心下涌入感动,知晓他的情意,可她真的不能回应,有事情不如现下当机立断,以免越陷越深,那时她才是真的无以报答。 “没有,纪大哥,我与段大人真的有事相商,纪大哥先回吧,韩烟改日登门拜访。”白寒烟双目带了一丝恳求,努力的朝他绽出一丝笑意来。 纪挽月瞧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心疼的厉害,硬是将所有的怒火咽下,启唇也同她淡淡地笑了一笑,柔着声音说道:“好,烟儿有事便来锦衣卫寻我,我纪挽月的大门随着为你敞开。” 白寒烟温婉的笑着,纪挽月星眸冷冷的扫了一眼段长歌,一甩袖子抬腿离去了。 白寒烟瞧着纪挽月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澧水河畔,她用力的挣扎着,拍打着他的胸膛,怒道:“段长歌,纪大哥已经走了,你还不放手。” 段长歌低叹一声,缓缓将她放在地上,白寒烟趁机转身就要走,段长歌动作更快,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将头缓缓地贴在她白皙的颈项旁,只觉得周身暖热,鼻尖尽是白寒烟的气息,温暖得让他留恋。 白寒烟用尽全力向后推着他,想要挣脱,段长歌抬起头浅笑的看着她,白寒烟被他的邪魅的笑容一惊,却见他猛地撒开手,白寒烟用力推他的力道还未手,整个人趔趄一下,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 段长歌脸上的笑意更深,忽然大张开手臂来抱她,再次将她向后倒去的身子抱到怀里。 白寒烟猝不及防,整个人又被他抱住,直接趴在她的胸膛里,他的力道箍着她极大,她的骨骼都被抓得疼。, 白寒烟只觉一张脸被迫贴在他胸口,被闷得一阵窒息。窒息中,她闻到了段长歌身上的清香,温暖气息。 “段长歌,你……” “不要说话,让我这么抱着你。” 段长歌闭着眼紧紧地抱着白寒烟,只觉心里前所未有的一阵满足,他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此刻,他终于不得不认清了一个事实。 他竟然如此在意她,如此想要时时的拥紧她。 白寒烟伏在段长歌怀里,一动不动,他身上的温暖让她贪恋,她在心里低低的告诫自己,最后一次,等到灵姬就出后,她一定要放手。 二人都不在言语,恍惚感到有一股浓情蜜意在他们身旁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段长歌终于动了动,双眉紧皱,仿佛在极端矛盾纠结的情况下做出了某种决定似的,抬手捻住把白寒烟的下巴,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两人此时一个微微仰身,一个低头俯视,一个艳如朝霞,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娇柔可人,一个玉树临风,当真是天作之合。 白寒烟双眸潋滟纤手微伸,好像是似想攀住眼前男人,段长歌眸里深情手臂伸屈,似想搂住眼前人纤腰,彼此间的距离不到一尺,鼻息可闻,眼眸相对,远远瞧着,几乎是一幅完美的郎君公子含情脉脉图。 “韩烟,我们在一起吧。” 段长歌看进她的眸心,缓缓启唇轻声道。 白寒烟不由得惊骇的睁了大眼,不可置信的道:“段长歌,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段长歌蔓延柔情,手轻轻抚上了白寒烟的小脸,掌心下的触感让他贪恋的不想收手。 白寒烟只觉得眼泪从心头涌上了,仿佛有说不尽道不清的委屈,心酸,苦涩,白寒烟的鼻子一酸,她低了低脑袋,氤氲在眼底的泪水便承受不住的掉落下来,却是笑了笑:“我们都是男人。” “那又如何,只要我段长歌喜欢,不管男人女人,我都要。”段长歌的语气平淡,却说着十分霸道的话。 “可是别人会说你是断袖,以后再军将面前,你如何抬头?”白寒烟泪眼朦胧,她现在还不能公开身份,父亲的案子正在关键时刻,她不能功亏一篑,段长歌对不起。 “怕什么,我段长歌今日的位置是从战场之上一道一剑砍出来的,岂是一个断袖所能搞垮的,烟儿,莫怕,我会保护你的,也绝不会负你!” 段长歌一席话说的全是深情,白寒烟眼泪更是扑落落的流。段长歌含笑的抹掉她腮旁的泪水,笑道:”别哭,我该心疼了。 白寒烟扑到她怀里,心口且撕裂一般的疼,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灵姬! “段长歌,那么灵姬呢,他该怎么办?” 第八十章 拒绝 白寒烟扑到他怀里,心口且撕裂一般的疼,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灵姬! “段长歌,那么灵姬呢,她又该怎么办?” 段长歌轻轻叹息,伸手又抬起白寒烟的小脸,苦涩的笑了一下道:”灵姬,我明日便要相救,我和她之间恩怨纠缠了五年,是是非非对对错错,或恨或爱,都已然成了过往,留下的只有歉疚。明日我若从诏狱成功救下她,倘若灵姬能够放下恩怨,我便将她送离这是非之地,倘若她依然恨我不能放下,那么我就由着她,是刀剐为好,怎样也罢,只需泄恨就好,可,我就是给不了她爱。” “段长歌……”白寒烟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心里一时甜蜜欣喜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段长歌低头含笑的看着她,不满道:“烟儿,你真是偏心,向那纪挽月唤什么劳什子的纪大哥,到了我这就连名带姓的叫。” 白寒烟被段长歌此刻闹小性子着实惊了一跳,抿了抿唇忍不住轻笑道:“纪大哥对我有恩。” 段长歌伸手捏住她的鼻尖,有些微怒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在贵阳之时,我听闻手下来报,说你在金銮殿上应了林之蕃的案子,当时只觉心都要跳了出来,什么都顾不上,脑子也无法思考,就一个人单枪怕马的来京城寻你,上天怜见,那日在澧水河画舫之上,若不是我来的及时,你这小命怕就是死在他纪挽月身上了,这救命之恩你还没报,一心只想着还别人的恩情。” “我还,我还。”白寒烟忍不住嘴角微翘,双眸闪着晶亮的光:“你说怎么还,就怎么还,我都听你的。” 段长歌桃花眼里绽出笑意,伸手将她搂紧怀里,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就以身相许吧。” 白寒烟脸色晕红,抬眼看着段长歌,低眉犹豫了片刻,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段长歌眸色一戾,猛地将她提了起来,忍着心底滔天的怒意,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道:“韩烟,我段长歌连断袖都做了,为了你什么都可以放弃容忍,你竟然还要拒绝,难道,你心里当真有那纪挽月!” 白寒烟连忙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泪水不争气地蒙上眼,泪眼朦胧中盯着他幽深的双眸,好半天才说出来:“段长歌,我不是拒绝你,而是现在我有我的苦衷,你等我一些时日,等我把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光明正大的跟你在一起,好不好?” 段长歌在她的迷蒙的泪眼下戾气渐渐散去,却抬眼细细的审视着她,好半天他哑着嗓子道:“什么叫华明正大的在一起,难道我们现在偷偷摸摸么?” “难道不是么?”白寒烟抹了抹腮庞的泪水,垂下眸子,心里有些歉疚,段长歌竟然为了她可以甘愿背上断袖这个恶名,可是她现在却不能给他回应。 他毕竟是贵阳都指挥使,手下那么多兵士,苍离说的对,如果那样的话段长歌如何在将士面前树立威望,她不想他因为她有一丝为难和不堪。 “段长歌,你愿意等我么?”白寒烟小心的看进他的眼里,脸上有些期待和胆怯。 段长歌低低的叹息,再次伸手揽她入怀,缓缓道:“好,韩烟,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白寒烟伏在他的怀里弯起了柳眉,淡笑道:“不会的,你在给我一点时间。” 回去段府的一路上,他二人一路牵手而回,在离段府不远处的地方,白寒烟缓缓抽回她的手,段长歌死死的握住,不肯松手。 “长歌,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们现在还不能……” 段长歌剑眉一扬,有些不屑道:“牵个手又怎么样,大家都是男人。” 白寒烟瞧着他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低叹一声缓缓抽来自己的手指,苍离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二人身旁,盯着二人紧握的双手,惊得嘴巴都长得老大,白寒烟一惊小脸全是红云,急忙挣脱开段长歌的手,却被他又一把攥在手心里。 白寒烟抬眼用祈求的眼光看他,段长歌抿了抿唇角,不情愿的缓缓手。 “你们,你们……”苍离指着他们,说了好几遍却又一个字也没表达清楚。 段长歌瞥了他一眼,讥唇道:“苍离,没事你瞎晃荡什么,是没什么事情做了么?” 苍离猛地咽了几口口水,睁大眼睛道:“段大人,你昨日下午叫我进房间非要抱我,难道……你也得了断袖之癖?” “啊?”白寒烟惊疑的看着段长歌,不由得有些傻了眼,昨日,他非要抱着苍离? 段长歌一下被苍离接了短,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目光冷如冰霜,沉声道:“我看你真是闲的无事,现在去将明日营救路线全部重新清查一边,看看有没有漏洞,再将人手,马匹全部清点一遍,不得有误!” 苍离只觉得心尖颤了颤,瞧着段长歌脸色越发阴沉,立刻低头应道,转头往身后不远处的段府跑去,陪笑道:“我去备马。” “走着去!”段长歌一声怒斥,苍离身子一顿,眼珠子都骇了出来,连忙躬身施礼朝着另一面小跑而去。 白寒烟嘴角微翘强忍着笑意,却被段长歌睨了一眼,她急忙将头转向一旁,半响,她耳旁传来段长歌低低的叹息:“想笑就笑吧。” 白寒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他紧绷的侧颜,心里却涌出苦涩和心疼,定是段长歌昨夜听闻纪挽月与她在同屋留宿,心下一定很气愤,又觉得很纠结,纠结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得了断袖,才会去拥抱苍离来印证。 昨夜,段长歌的心里一定很矛盾,不然也不会辗转反侧倒半夜闯进了她的家里。 “长歌。”白寒烟轻轻的唤着他,段长歌偏头看她,只觉得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甜蜜欢喜,伸手拉她入怀,白寒烟没有拒绝他。 “韩烟,你别让我等太久,。” 夜里,白寒烟宽衣躺在床上,唇角仍是忍不住上扬,原来她爱的男人也爱她,这是世上最大的幸福了,只要父亲的冤情昭雪,那时,他们就可以华明正大的在一起了。 嘎吱的一声细微的清响,屋门被人缓缓打开,白寒烟诧异的偏头看去,却见一身嫣然红衣的段长歌在夜色里钻了进来,又小心的将屋门关上。 “长歌,你干什么?” 白寒烟从床上拥着被子直起身子看着他,段长歌几步走了过来,在床边叹息一口气,他索性脱了鞋子爬上了床,白寒烟诧异的看着他大胆的行为,只觉得脸烧的红通通的。 “这不好,你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里。”白寒烟忍不住抬手推搡着他。 段长歌不为所动,合衣躺在他的身旁,闭上双眼,口气霸道道:“这是我的府邸,我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可是……”白寒烟拥紧被子,只觉得脸色火辣辣的,抿唇道:“这于理不合。” 段长歌侧起身子瞧着她,眉眼间竟堆满了笑意,更是挤着她往床里边退了退,给他腾出地方舒展身体,段长歌含笑的揶揄道:“有什么关系,你我都是男人,哪块写着于理不合了。” 白寒烟抬眼看着他的侧颜,抿了抿唇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段长歌笑着与她并排躺着,头对头,脚挨着脚,白寒烟身子绷得僵直,面带一片红晕。 忽而,她沉下眸子,缓声道:“长歌,明日你就打算闯进诏狱就出灵姬么?” 段长歌点了点头,挨着她的头,闭上双眼低声道:“已经布局好久了,只待明日收网。” 白寒烟也叹息,想了想还是问道:“长歌,陛下会不会因此而责罚纪大哥?” 段长歌猛然睁眼,眼底恽了怒意:“怎么,你现在都在我旁边了,竟然还想着纪挽月?” 白寒烟瞧着他的怒气,幽幽一叹伸手替他磨平了眉头,轻声道:“纪大哥毕竟有恩与我,长歌,你的计划如何,我都不想伤害他,这样我于心难安。” 段长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在掌心捏了捏,叹息道:“我段长歌今生是欠了你的,放心,我会想出一个两全的办法,不会让陛下要他的命。” 白寒烟唇角微翘,低头贴在他的身旁,满足的笑道:“长歌,谢谢你。” 第二日,天色刚刚泛了白,白寒烟忽然被噩梦惊醒,她弹起身子剧烈的喘息,连忙向身旁看去,段长歌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寒烟急忙翻身而起,穿上鞋子就往外跑,段福守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对她施礼道:“韩推官。” 白寒烟急道:“段长歌已经走了?” 段福点了点头道:“将军寅时便走了,他吩咐奴才转告韩推官,让你放心,天黑之前他一定回来。” 白寒烟微微颔首,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异常厉害,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头,她努力的平静下心绪。 她相信段长歌的运筹和谋略,只是,不知他究竟会如何营救灵姬,纪挽月是如何精明铁腕的人物,诏狱又像是铜墙铁壁一般。 他会不会有危险? 第八十一章 营救灵姬(一) 白寒烟微微颔首,只觉得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异常厉害,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头,她努力的平静下心绪。 她相信段长歌的运筹和谋略,只是,不知他究竟会如何营救灵姬,纪挽月是如何精明铁腕的人物,诏狱又像是铜墙铁壁一般。 他会不会有危险? 午时将至,天空万里无云,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大地,热浪逼人已极,天上的一缕薄云,似乎快要被毒辣的日头烧蚀殆尽,纪挽月站在锦衣卫镇抚司衙门的窗下,负手而立,莫名的感到一阵心绪不宁,只觉的眼皮跳的厉害,似乎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锦衣卫百户王曦从门口躬身走到他身旁来报,拱手低声道:“启禀纪大人,那个狂贼又再次出现了。” 纪挽月缓缓转身,眯着双眼冷笑道:“他终于又出现了么?” 王曦点了点头,却是皱眉思忖道:“这狂贼出现的毫无规律可言,可偏偏挑的是朝中要职大臣的府邸和不为人知的秘密,现下弄的城中大臣人人自危。只是不知他背后究竟有什么企图,难道,他真的只是觉得好玩?” 纪挽月神色郑重,眉峰微拧,沉吟片刻,他低声道:“王曦,去通知江无极,要他快速带一对人,务必要把诏狱给我守好了。” 王曦抱拳应到,却是不解道:“纪大人,可是怀疑那狂贼要劫狱?不可能吧,近日里并未听闻有重要的钦差要犯进入诏狱里。” 纪挽月蹙眉摇了摇头,又将目光落窗外,沉声道:“我也不知,只觉得那贼的背后目的不会这么简单,以防万一吧。” 纪挽月展开双臂双足踏在京城里群屋的屋脊之上,如履平地,前面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如鱼儿一样在前头滑行,好像脚下生风,还不停的回眸朝着纪挽月伸出小指来挑衅。 纪挽月大喝一声,猛然提气一个大起大落拔身追去,彼时,二人已然纵身疾到了澧水河畔,且彼此距离不过数丈。 纪挽月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拈在两指之间,冷冷的勾唇,这种小伎俩锦衣卫还有很多,从前他觉得不耻,不过有时为抓这种狂妄贼人,还得脑子活泛。 说时迟,那时快,纪挽月手腕猛地发力,铜钱如飞蝗流星一般,向前面的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打去。 柳随风未想到纪挽月会等这般卑鄙,竟然大意的被他打掉头上的斗笠,河畔的风来的又急又猛,斗笠一下子被风吹道了水面上,随着水波向前飘去。 柳随风不由得大骇,当下只管向前疾驰,不敢回头恐暴露身份,而身后纪挽月的铜钱仍不断打来,柳随风低斥一声沉下双目在河畔之上蹿高纵矮,缩颈低头,手接脚踢,敏捷非常,活似猿猴一般,纪挽月掷出的铜钱休想伤得他分毫。 柳随风用眼角瞄着身后冷哼一声,纵身朝着水面上猛然跃去,这一跃却御气凌空,单足稳稳点在水面上,俯身捡起斗笠戴在头顶,抬头朝着前面继续飞渡而去。 纪挽月在身后穷追不舍,朝着不断逃跑的黑衣人,冷冷的讥讽道:“跑什么,有本事你我单打独斗。” 柳随风冷哼一声不理会他,脚下似乎更快了,他与段长歌约好,只需将其引出京城野郊外,入了段长歌的包围圈,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眼见着,那野林越离越近,柳随风轻轻的勾起唇角。 诏狱门口,此刻玄衣锦衣卫留守诏狱的布防人手,竟然比昨日更多了一些。 隐在暗处的段长歌站在阴暗处负手看着不远处诏狱门口,双眸微眯,他倒是没想到,纪挽月留下看守的锦衣卫的竟然是千户江无极66。 一旁化妆成平凡百姓的苍离偷偷的用眼角看了一眼段长歌,抿了抿唇角欲言又止,犹豫半天才道:“段大人,会不会是有人给纪挽月他们通风报信,让他们已有察觉?” 段长歌猛然偏头怒视着苍离,眸色如刀犹如寒芒掠瞳,苍离急忙剩下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 “我相信她。” 好半天,段长歌看着远处诏狱门口缓声道,提起白寒烟,他竟然连语气都柔了几分。 “倘若她的报信的话,恐怕纪挽月就不会如此轻易的被柳随风引出城外了。” 苍离轻轻颔首,低头不再言语,段长歌盯着门口的江无极,一甩袖子不屑哼了一声道:“苍离,去启动隐匿在锦衣卫的眼线。” “段大人,那人事关重要,难道现在竟然就启动他?” 苍离闻言不由的大惊,那个潜伏在锦衣卫的心腹,是他好不容易才在铜墙铁壁一般的锦衣卫里安插进去的探子,费了很多心血,难道现在就要启动么? “放心。” 段长歌眼稍微挑,冷冷的勾唇:“江无极此人野心极强,争强好胜,又绝对的自负,对于纪挽月一直压在他头顶早就心存芥蒂,此刻,午时正牌烈日高照,人更是烦躁,他的性子暴戾,这也是他的弱点,正好为我所用,要想挑起他们之间的嫌隙,并不是那么难,。” 苍离闻言双眼泛着精芒,点了点头:“我现在就派人去办。” 诏狱门口,江无极一甩袍子,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头,无声的咒骂着,午时已经偏西,仍烈日当头,骄阳似火,火焰也似乎变成了烈火,熊熊燃烧的烈火使中午变得更加炎热。 他找了一处阴凉地,只觉得一阵阵口干舌燥,汗如雨下,使得江无极变得越发暴戾起来,身后一众锦衣卫都离的他远远地,都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个锦衣卫千户,而惹祸上身。 而就在此刻,一个身材矮小的锦衣卫从诏狱里躬身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缓缓朝着阴凉地的江无极走去。 “小的参见江千户。” 那矮小的锦衣卫一脸谄媚的笑意,对着江无极垂头俯首道。 江无极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腰牌,不屑的嗤笑道:“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也想着向本官溜须拍马,这锦衣卫难不成都是靠这种手段往往上爬的么?” 那矮小的锦衣卫连连哈腰附和着,却是将手中的食盒高高的举过头顶,笑着道:“小的不敢对大人献媚,只是觉得此刻午时烈日当头,这人会热的受不了,所以就准备了放了冰碴的酸梅汤给江千户解解热。” 江无极又偏头了他一眼,那小旗立刻伸开那食盒,里面果然一碗放了冰碴的酸梅汤,稳稳的落在食盒里。 江无极满意的勾了勾唇,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口,顿时一股冰凉畅快从喉咙里开始在胸膛里蔓延。 那矮小的锦衣卫不着痕迹的笑了笑,抬起手用袖子做扇子在脸旁使劲的扇了扇,热的龇牙咧嘴道:“江千户,这天委实太热了,也不知纪大人是怎么想的,前几日阴云满天时不让我们在诏狱门口守着,这几日艳阳高照的,竟然叫我们守在这铜墙铁壁一般的诏狱。” 那小旗用眼角瞄着江无极的脸色,揣度着道:“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就算了,江大人可是千户,竟然也要和我们受这份罪。” 江无极闻言冷笑一声,似乎对他的抱怨并没有放在心上,那矮小的锦衣卫低眉转了转眼珠,又是一声抱怨的叹息,道:“听说纪大人亲自去抓那狂贼了,没想到随行的竟然是那百户王曦,想来纪大人已经准备周全此番定然能够擒贼,纪大人在圣上面前又是一番褒奖,那王曦也可以升官发财了。” “放肆!”江无极呵斥出声:“纪大人自有他的打算,你一个小小的总旗也来置喙,不要命了。” 那矮小的锦衣卫闻言脸色大变,意识道自己说错了话,连连跪地求饶:“江千户饶命,小的不敢了,不敢了。” 江无极一口将那酸梅汤饮尽,甩手将手里的碗丢给他,眯着眼看着前方通往正街的路,长长远远的竟然看不头,勾唇冷笑一声:“抱怨有什么用,有时候做事得靠脑子,不然你这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小的小旗,被人指使一辈子!” 说罢,抬头看着当头的烈日,江无极手臂负在身后,目光微微迷幽深似乎在沉吟,半晌,他唇角一挑,显出了那标志性的,略带戏谑、阴冷和恶意的弧度,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那身材矮小的小旗看着江无极渐渐消失的身影,略带得意的勾了勾唇,又急忙低下头,拿着食盒缓缓向诏狱里走去。 白寒烟不停的探出身子看着窗外的日头,在屋内坐立不安,这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的,有些忐忑不安,她坐在窗下低低的叹息。 午时已过,不知段长歌事情办的怎么样,纪挽月有没有被柳随风引出京城。 越想白寒烟的心越加惶恐,索性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偏头却见段福仍守在她的门口,不曾离开半步,她细细的看着他,一丝异样在心里蔓延,她不禁皱眉问道:“段福,你这是在监视我么?” 第八十二章 营救灵姬(二) 白寒烟的心越加惶恐,索性走到门口一把推开门,偏头却见段福仍守在她的门口,不曾离开半步,她眯着眼细细的看着他,一丝异样在心里蔓延,她不禁皱眉问道:“段福,你这是在监视我么?” 段福闻言立刻对白寒烟躬身,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的道:“回韩推官的话,小人不敢监视大人,只是现下是非常时期,小人是怕韩推官会有什么危险,只怕段大人回来小人不好向他交代。” “不好交代?” 白寒烟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眼中怒意已起,沉下声道:“段福我问你,这是段长歌交代的么?” 段福闻言蓦地的俯下身子,低声惊道:“段将军只让小人保护好韩推官的安全。” “安全?”白寒烟心头一痛,冷冷的嗤笑一声:“恐怕,他不是担心我的安全,是怕我去找纪挽月通风报信,他段长歌根本就不信任我!” 白寒烟一甩袖子,转身就走进房内,段福正欲替她将房门关好,却见白寒烟却转身又走了出来,披了一件外袍套在身上,抬起腿就往外走。 段福急忙伸手拦住她,紧张的看着她道:“韩推官,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一趟,怎么,段管家也是认为我要去给纪挽月通风报信么?” 白寒烟瞥着他,脸色微变,连语气都沉了几分。 “小人不敢如此认为,只是段将军吩咐了,要小人时时刻刻都要确保韩公子的安全。” 段福低垂着眼,小心的说道。 “段管家若是不放心我,大可以跟着我身后。”说罢,白寒烟一把推开他抬腿就往外走。 段福抬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白寒烟感觉身后人的跟随,只觉的胸口闷的喘不过起来,她没想到她全心的对待段长歌,这一整日里茶饭不思提心吊胆的担心他,甚至于昧着良心全然不顾纪挽月的安危,可他段长歌竟然从心里就不信任她! 什么昨夜里的难舍难分,情难自制,白寒烟狠狠地咬紧嘴唇,段长歌分明是怕她在夜里会偷偷潜出去向纪挽月通风报信。 她可是真傻! 白寒烟在京城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段福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跟随,她不由得觉着自己分外可笑,现在她倒是像个做贼的,让人时时刻刻的盯着。 过了好久,白寒烟缓缓停下步子,抬眼向前看去,不知不觉的她竟然走到了涟儿的家。 白寒烟伸手缓缓推开破旧的木门,彼时,涟儿正在院内为他人洗衣赚些银子。 白寒烟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她,涟儿抬起头望向门口,清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她缓缓站起身,湿答答的手在身侧衣襟上擦了擦,朝着白寒烟笑道:“是韩公子来了,快进来” 白寒烟反手将屋门关紧,眼泪就涌了出来,涟儿惊诧的看着她的泪,诧异的快步走向她,急问道:“韩公子,你这是怎么……?” 白寒烟一下子扑到涟儿怀里低低的哭了出来,那种由大喜到大悲的感觉让她的心口痛的无法呼吸,涟儿瞧着她的样子低叹,伸手抚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任由白寒烟在怀里哭泣着。 过了好一会儿,白寒烟烦躁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从她怀里直起身子,抬眼看着涟儿歉疚的一笑低声道:“涟儿,对不起。” 涟儿摇了摇头,扯过她的手,向屋子里走去,柔声道:“韩公子,我虽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能感觉得道,似乎是和段大人有关。” 白寒烟垂下眼,眉眼黯淡无光,抿唇却不言语,涟儿轻笑一声,按着她的身子,坐在桌子旁,涟儿抬手为她到了一碗水,轻声道:“韩公子,有些时候你要将心放宽些,要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只要心里头觉得对,那便好了,其他的不要去理会。” 白寒烟一怔,似乎是在咀嚼这她的话,跟着自己的心走。 她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段长歌,可是她的付出却没见的有回报,白寒烟皱了皱眉,叹息道:“可是,他不信任我。” “信任是双方共同建立的,韩公子,你扪心自问,你对段大人就完全信任么?”涟儿潋滟的双目看着她,清明见底却泛着柔情。 白寒烟被她的话惊的微微一怔,一时有些哑然,不错,事到如今,她对段长歌也不完全信任,有些事她与纪挽月说的出口,都不曾和段长歌吐露过半分,事到如今,甚至她到现在仍旧有些怀疑,段长歌和父亲一案会不会有牵扯。 白寒烟缓缓勾起唇角,抬眼对着涟儿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轻声道:“谢谢你呀,涟儿,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人,灵淼他娶了你,是他的福分。” 涟儿的眸子也因着灵淼二字黯了下去,抬眼将目光落在远处,伸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重重的叹息道:“相公……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白寒烟看着她的小腹,也伸手摸去,轻笑道:“涟儿,放心,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涟儿身子一僵,诧异的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白寒烟,无声的问着,白寒烟只是淡笑未语。 江无极离去后,一众锦衣卫立刻松下一口气,觉着日头都没那么毒辣了。 就在这时,从诏狱小巷子一侧缓缓走来一个推车的老人,他满头白发,用粗布毛巾系在头顶捂住口鼻,正吃力的推着一口粪车。 锦衣卫见着他立刻皱眉摇着手掌,一脸嫌弃,守在诏狱门口的锦衣卫总旗王大新捂住鼻子,嫌弃道:“我说老陈头,你这两日来的有点勤啊。” 立在一侧那身材矮小的锦衣卫小旗伸手拍着他的肩头,似乎是摇头无奈道:“这人能吃就能拉,犯人也是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王大新冲着那老陈头摆了摆手,嫌恶道:“快,快去,这粪车简直臭死人了。” 老陈头急忙点头用力的推着粪车,步履蹒跚的就进了锦衣卫诏狱里。 打开牢狱大门,因为地势都斜,陈老汉有些吃力的推着车里面行走。 诏狱与京城刑部大狱和大理寺牢狱不同,其二者建立在地面上的牢狱,而诏狱却是在看不见阳光的地方。 这是一个半地下式的监狱,阴暗潮湿,透着一股凉意。从开在地面上的门一直往下走,走过很长的台阶,才看到真正诏狱的样子,诏狱四面没有窗户,墙壁很厚,隔绝了一切外界声音和光线之后,这里只剩下了些微烛光以及不断传出的惨叫声,每一声都穿过了人的骨头,让人感到恐怖,可是外面的人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陈老汉推车车,眼睛不停的瞄着四周,此处随处见到被拷打和折磨半死的人,和挂在架子上的刑具,人尽皆知,诏狱里这里一共有十八套刑具,不过很少却有人能扛过五套刑具的惩罚。 陈老头端起在牢狱门口旁的夜香筒,然后在倒入粪车里,他抬手将盖子一打开,立刻一股让人作呕的臭味四处弥漫,随行监视的锦衣卫登时就受不了,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每次都这样受不了,干嘛非要跟着我这老头子。” 陈老汉低低的喃着,双目里却泛着精光,毛巾后的嘴唇微翘推着车向里头的重刑监牢里走去。 转过一个转角,粪车闷闷的响声在静谧的如死了一般的监牢里显得突兀,这这里的监牢的栅栏都是铁做的。 这里只关了两个人,而且两间挨着很近,里面一男一女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好在胸膛细微的起伏说明人都还活着。 老陈头伸手拍了监牢的栅栏,将头凑了进去轻轻的道:“醒醒了,快起来,外面一会天就黑了。” 里面的一男一女闻声猛地睁开双眼,犀利的双眸泛着矍铄的精光,老陈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立刻几步窜了过来,没了老态龙钟的模样,从袖子里拿出探子用黄泥模型做好的钥匙,插入锁眼里几下将两间牢门打开,灵淼咬牙站起身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看向另一间灵姬,见她攀着墙壁走得吃力,他抬腿走进去,伸手将她抱起走向那陈老汉。 陈老汉急忙打开粪车,两旁的暗格里藏着两具尸体,他蹑手蹑脚的将这两具尸体拖了出来,分别放在灵姬和灵淼的监牢里,躺在地上小心的用干草掩盖好。 “快钻进暗格里!”那陈老汉开口催促道,没想到竟然是苍离的声音。 二人也不扭捏,抬腿作势就要钻进那粪车的暗格里,而就在此刻,在不远处的拐角有锦衣卫走了过来,捂着鼻子,不耐烦的催促道:“老陈头,今天怎么那么慢!” “来了!”老陈头立刻萎靡下声音急急的应道。 “算了,你这老家伙可是老的要掉牙,行动都不便了,我来帮你吧。” 说罢,那个锦衣卫抬腿就要向里面走来,哒哒的脚步声让三人皆不由的一惊! 第八十三章 诏狱(一) “算了,你这老家伙老的要掉牙,我来帮你吧。” 说罢,那个锦衣卫抬腿就要向里面走来,哒哒的脚步声三人不由的一惊! 苍离急步向拐角走去,碰巧那锦衣卫也转过了拐角,苍离用佝偻的身子挡住了那锦衣卫的视线。 “你在做什么?”那锦衣卫微错开脚步,朝着里面张望,昏暗的灯光里面光线惨淡,除了那粪车停在铁牢旁,其他的里面什么么都没有。 ”我在倒夜香筒,年轻人,这活计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在旁边等我,我马上就来。”苍离垂着腰身,用着苍老的声音对他说着。 那锦衣卫微眯起眼睛仔细瞧着他,似乎在审视他,半晌,那锦衣卫对着他笑了笑道:”老陈头,你这手脚不麻利,还是我来帮你吧。”说罢抬腿迈过苍离的身旁,便向那粪车走去。 苍离转过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双眼腾起精芒,连忙抬腿跟在他的身后, 那锦衣卫在粪车旁停住了脚,又围着它转了一圈,探着身子朝着透过栅栏向铁牢里望去,见那挨着的两间牢房里的干草上依稀有两个人的影子,身上没有呼吸起伏,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那个锦衣卫皱了皱眉,伸手拿出腰间的钥匙,便要打来牢门走向里面去看看。 忽然,他只觉得肩头微麻,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肩上,回头却瞧见那陈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正用苍老的手拍着他的肩,彼时绽开诡谲的笑容看着他,低低的道:“年轻人,你太累了,快睡吧。”。 那锦衣卫被他的话一怔,只觉着意识正随着陈老头低沉的话慢慢消散,他努力的抬起手指,想抓住陈老头,可瞬间双眼一黑,他身子一歪跌倒在了地上,已然失去了知觉。 陈老汉诡异的勾出一抹笑容,走到粪车旁若无其事的理了理粪车,推起车子就往外走。 出了诏狱门口,守在那的锦衣卫总旗仍是一脸嫌弃的捂住口鼻,用手示意他赶快走。 陈老汉对他连连点头,双手用力的推着车,步履蹒跚的向诏狱一侧的巷子里走去,没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众人眼下。 京城野郊外,纪挽月见柳随风身影一闪,在忽然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冷眼站在这片野草旁,只觉得一股寒风透骨凉,四下风影摇曳,衣袂轻然而飘,他的影子拉了好长好长。 这是一片荒草地,草叶凄长,足有半丈高,随风摇曳如群魔乱舞。纪挽月剑眉一凛,闪身便钻进了野草丛里,屏息侧耳,听着四周的响动,脚下的每一步都落的很轻。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声,纪挽月当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他将身子放低,隐匿在荒草丛里,警惕的看向不远处的草丛,只觉有一道影子,如风一般窜了出去。 纪挽月缓缓抽出腰间的虎头刀,刀身流泄着寒光,他握住剑柄,疾步朝着那黑影逼近。 忽地,他手腕一转,那丈高的荒草猛的被他齐齐的砍了头,可荒草后却毫无人影。 纪挽月心念微动,凝眸向一侧看去,离那片荒草相距只三数丈,他觉得一股冷气已扑到身上,他紧了紧手心的刀柄,周身猛然间蔓上了一层杀气。 段长歌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负手而立。此刻午时已过,日头也没有那么毒辣,清凉的风吹动了他披散的墨黑长发,缠绵的绕在身旁。他低眉看着荒草里的动静,轻轻的勾了勾唇角。 身后有将士上前躬身作揖道:”启禀大人,方才苍副将已然发出信号,诏狱那里已经得手。” 段长歌满意的将唇角笑纹越发向上挑起,邪魅一笑道:”我的人都从那荒草丛里撤出来了吗?” 身后的人立刻点头道:”是,那江无极已被引了进去。” “很好。” 段长歌将双眸紧缩一股子狠戾悄然的伏上眉眼间,他低声嗤笑道:”纪挽月,江无极,你们二人自相残杀吧,本官可没时间陪你们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微风轻拂,他那绯色的窄衣有一角沐浴在柔和的阳光中,现出柔和的光,有如红莲绽放。 荒草丛中长高的野草挡住了视线,纪挽月感觉到危险的逼近,他将身子隐于荒草中,闭着眼感受着每一丝风吹草动,忽然,不远处一丈外有脚步声嗒嗒的响起来,他双目一紧,手握长刀,决定先发制人,猛然间在草丛间飞掠而去,如一只鹰隼凌空翱翔一般,手腕连番转动,长刀闪着寒光,那眼前的荒草便在一瞬间全部化为片片碎叶。 而躲在荒草后的那人也不由得一惊,拔出腰间的长刀任凭风吹刀吟,他如猎豹一般腾空而起朝的纪挽月疾驰而来。 那人手中的刀也不含糊,朝着纪挽月当头就是一刀,砰的一声两刀相撞,火花四溅,二人不由得各自退后一步。皆是虎口一阵发麻。 被砍成片片碎叶的荒草仍在二人周身不断地漂浮,迷的人眼迷蒙不清,二人耳廓微动,皆闻声而动,足尖点地同时发力手中相同的虎头刀皆被风带出一阵嗡鸣。 砰的一声两刀再次相撞,二人手腕各自用尽全力,彼时,离得稍近些,他二人皆是同时睁眼瞧去,这一瞧他俩不由得同时征住。 ”纪大人怎么是你?” ”江无极,你怎么在这儿?”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是被那狂贼引过来的。”江无极收回手中的长刀,急忙开口向纪挽月解释道。他方才离了诏狱后没走出几步,便看见那贼狂妄的出现在他眼前,竟然对他挑衅,当下江无极展臂跃起追了而去,一直跟到了此处。 纪挽月听完江无极的解释,双目流转精光大盛。忽然大喝一声:”坏了,中计了!” 说罢,猛然拔身而起,向诏狱纵身疾驰而去,江无极也发觉事态反常,当下也不敢耽误提气而起朝着诏狱飞略而去。 昏暗的诏狱里,重刑牢狱的铁牢旁,那倚在铁牢上昏睡过去的锦衣卫在恍惚当中,只觉得手臂之上被一股热气灼的生疼,不由得皱眉缓缓睁开了双眼,呻吟一声,低头朝着手臂看去,却见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小截儿蜡烛,此刻已经燃着殆尽,火苗已经窜上了自己的袖子! 那锦衣卫当下大惊失色,急忙跳起身,将袖子上的火苗向一旁拂去,可他好像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方才那袖子上被拂掉的火星不偏不倚的,正巧落在了铁牢里面的干草之上,顿时干柴烈火,在瞬间便燃起火势,大有越烧越猛的劲头。 那锦衣卫在瞬间傻了眼,惊呆看着只在眨眼间就烧成了熊熊大火的铁牢,而他自己也被火势逼出了拐角之外。 此刻,他也顾及不上什么了,两步窜了出去向外跑着,边跑边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这大火似乎着了许久,足有半个时辰,才被一众锦衣卫控制住,火已经停止住延烧,可是已被烧残的地方还静静的冒着白烟,吐着细小而明亮的火苗。 铁牢里焦黑一片,成了黑洞,里面的两个谋逆的芜族要犯却被烧得面目全非,成了两具焦尸。 那个锦衣卫捂住被烧了半截的袖子手臂,此刻哆哆嗦嗦的跪在纪挽月的脚下,身子不停的战栗。连声音都抖得变了语调道:“纪,纪大人,属下,是属下失职!” 纪挽月脸色铁青,抬起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霍的抽出腰间的长刀就要砍了他,那人登时被吓软在地,倒在地上,纪挽月脸上的怒意更甚,咬着牙朝着他大吼道:”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锦衣卫连忙跪直了身子,用那半截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将方才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纪挽月闻言虚着的双眼陡然眯了起来起来,放出两道精光,低声喃喃道:”倒夜香的老陈头。” 那锦衣卫跪在地上,连连点头道:”对,纪大人,属下当时就是被那个老陈头一拍我肩头后,我就感觉着头晕,然后就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袖子上不知何时落了半截儿燃烧的蜡烛。” 纪挽月一把将手中的刀扔在地上,砰的一声响动,让那锦衣卫身子越发颤抖的厉害。 “怎么会这么巧?” 他回眸对身后立在一侧的锦衣卫百户王曦沉声道:”把那个倒夜香的老陈头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身后的王曦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差人去找,纪挽月又猛然出声叫住他,喝道:”等一下。” 王曦闻声回头一脸惊疑的朝着他拱手道:“纪大人还有何吩咐?” 抬眼却见纪挽月阴沉着脸,看着重刑监牢的两具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低声道:”去找几个本领高超的仵作来,本官要验尸。” “大人是怀疑……”王曦也看着那两具尸体沉下眼睛。 “看来有人是针对我锦衣卫来了,本官倒要看看着两具尸体是不是真的?” 第八十四章 诏狱(二) 诏狱里,纪挽月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一旁候着的几个仵作垂着头,皆大气不敢出。 直到几个锦衣卫将已经烧焦的两具尸体抬出来时,纪挽月的脸色才有些松动,缓缓闭上眼,挥手示意几个仵作上前验尸。 那几个仵作连忙点头,各自拿着手中的工具箱走到尸体旁,继续地验起来。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能辨别尸僵和尸斑,仵作只好用刀割开尸体的口鼻,在胸膛里好生地验了一番。 好一会儿几个仵作抬眼对视一眼后,一个年纪稍长的仵作缓缓站起身,走到纪婉月身旁,撩袍跪下叩首,道:“回大人的话,这一男一女两具尸体皆是活生生的被大火烧死的。” 纪挽月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眸里寒芒乍现,冷声道:“何以见得?” 那仵作继续道:“尸体被烧焦,不能辨别尸僵和尸斑,可二人的喉咙和食道里都有灰烬和被烧灼的痕迹,这就说明方才大火肆虐之时,他二人尚有呼吸,所以小人才如此断定。” 纪挽月目光扫过尸体旁的另外几个仵作沉声道:“你们和他的看法一样吗?” 另几个仵作连连点头,齐声道:“小人也是如此认为的。” 纪挽月烦躁地朝着几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一旁候着的江无极立刻上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的叩首道:“下官今日失职,还请大人责罚。” 纪挽月用眼角倪着他,那一眼犹如幽冥,江无极立刻低下头,握紧手掌。然后,纪挽月毫无情绪的声音砸入他耳廓:“江千户,看来以后想要支使你,还得先奏请圣上下旨才行了。” 江无极惶然伏地,惊恐道:“下官不敢!愿为纪大人鞍前马后,死而后已!” 纪挽月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江无极缓缓抬起头,眼里映了一抹狠色,在瞬间又被波光敛了下去。 白寒烟、涟儿站在窗下,看着日头落在了西山后,一抹晚霞泛着落日余晖,二人皆是心绪不宁,一脸焦急。 “韩公子,日头已经落了,段大人究竟有没有救出相公...”涟儿眸子泛起一层雾气,咬着嘴唇不敢将眼泪落下。 白寒烟此刻心里也是一片忐忑,诏狱是如何绝密的存在,不知段长歌会用何种办法,从重刑监牢里将两个重刑要犯悄无声息的带出,又不被人发觉。 二人都不再言语,屋子里一片死寂,似乎能听见白寒烟与涟儿各自紧张的心跳声。忽然,院门外门扉处传来几声叩门声,两人皆是身子一震,似乎那砰砰之声就敲在了二人心尖儿上。 白寒烟站起身,沉眸走到院子里,看着门口破旧的木门,涟儿也走出门口,站在她身后,紧张的搅弄着手指。二人相视一眼,白寒烟冲着她点了点头,涟儿颔首,看着门口深吸了口气,尽量平静道:“是谁呀?” 门口传来段福低沉的嗓音:“韩公子、张夫人,是段大人回来了。” 段福的声音里不自觉带了一丝喜色,涟儿不禁松下一口气,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扑落落的掉,她回头看着同样松着一口气的白寒烟,喜极而泣道:“韩公子,相公他,他被救出来了!” 深夜,段府门外。 几口黑红的大箱子从大门抬入府中,段长歌亲自到门外指挥几个小厮,吃力的抬着大箱子,不知里面是什么,竟然格外沉重。 “小心一点,砸坏了本官的东西,便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你们赔的!”段长歌斜倚在朱红大门的柱子上,一身殷红的绯色衣袍衬着一双星目,愈发连艳似水。 小厮连连点头,抬着箱子缓步走向府内,而就在此刻,街道上忽然涌入了几十个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将段府大门团团围住。 段长歌瞧着来人,轻轻地勾起唇角,微调眼皮,看着为首的纪挽月从马上跃下手持马鞭向他走来。 “纪大人深夜到这儿,可是有事儿?”段长歌依旧倚在门柱之上,动也未动。 纪挽月目光从几口红漆的大箱子上缓缓滑过,抬起眼看着段长歌,朗声笑了,笑道:“段大人真是有雅兴,竟然置办了这么多东西。” 段长歌目光慵懒,轻声道:“怎么,你们锦衣卫连这也要管?” 纪挽月盯着段长歌的侧颜,冷然一笑:“段大人若真是置办东西,我锦衣卫可管不着,可若是暗度陈仓,箱子里藏着两个大活人,那我锦衣卫可是要管上一管了。” 段长歌脸色霎时一沉,周身笼了一层寒气,微怒道:“纪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单凭这句话,本官就可以到圣上面前掺你一本蔑朝廷命官,纪大人可要担心你头上的乌纱帽。” 纪挽月脸色同样难看,握紧了手中的马鞭,暗自沉思,稻叶乡的陈老汉诡异失踪,而他和江无极同时被引出京城,诏狱里无缘无故的起了一场大火,偏偏就烧死了两个谋逆的羌族要犯!此事无论哪里都透着一丝阴谋的味道,让他不得不对段长歌产生了怀疑。 “段大人,本官是否污蔑,让锦衣卫查一查这两口箱子就清楚了。” 段长歌缓缓站直了身子,上前一步,微微皱起眉头,看着纪挽月勾唇道:“若是本官执意不肯呢?” 纪挽玉也盯着他,目光交错,犹如利剑交锋,他冷冷道:“段大人好像是忘了此处可是京城,不是贵阳府!本官为圣上办事,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段大人若真有意见,大可以去圣上那参我。” 说罢,他抬手扬起马鞭,长鞭便如毒蛇一般抽倒了那抬箱子的小厮手臂之上,那小厮吃痛手下一松,箱子失了平衡,陡然摔在了地上。 顿时箱盖子被摔开,里面的绫罗绸缎玉扇发簪,全部都从箱子里滚了出来,纪挽月看着地上的绸缎和一些小玩意儿,阴沉的脸色又变了几便,连眸色也阴了几分。 段长歌,双手抱胸斜倚靠在柱子上,挑着一双剑眉沉声道:“怎么,纪大人想要这些东西?” 纪挽月似乎有些不信,抬腿又走到一旁的另外几口红木箱子,伸手将盖子一掀开,里面一股脑的都是些男人用的物品,羽扇、毡靴,还有一些稀罕的小玩意儿。 “啧啧,看来纪大人也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段长歌随意地捻起一柄玉扇,在手心里把玩,挑起眼梢:“可惜这些都是送给韩推官的,毕竟天气太热,本官怕他无趣,找了一些小玩意儿让他把玩,纪大人若是喜欢,那就自己去买。” 纪挽月双目愤起,握紧的手掌连青筋都看得分明,他怒斥一声:“段大人,你别高兴的太早了,我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说罢,一甩袖子转身离去,眸光不经意间收到一抹素白,他的脚步生生地一顿,院落里的白寒烟看着门口剑拔弩张的二人,心中顿时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纪挽月生看了一眼白寒烟,眸里划过一丝痛楚,转身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须臾便消失在夜色里。 段长歌走到白寒嫣身旁,瞧着他的目光仍落在纪挽月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凛起眉峰,冷声道:“人都走远了,还如此恋恋不舍。” 白寒烟被他这一番冷嘲热讽惊得回神,偏头看着他,沉下了脸色转身就走,段长歌在他身后不依不饶道:“怎么你可是心疼了?” 白寒烟撇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转身推开了怜儿的房间,灵淼和灵姬两兄妹还在昏睡着,身上伤痕累累深,可见股新伤旧伤,触目惊心,涟儿坐在灵淼的床边,掩唇低低的哭泣着。 她闻声回头看见门口的段长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多谢段大人救了我相公,小女子今生必当结草衔环,来生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段大人!” 段长歌一摆手,示意她起来,面色冷凝,沉声道:“莫要谢我,有一样东西,倘若他不交给本官,本官照样杀他。” 涟儿神色被段长歌这一番狠厉惊的一顿,一旁的白寒烟低低的叹息,他知道段长歌所说的是铸造弓箭的精铁地图。 “我给你...”一声虚弱无力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灵淼缓缓睁开双眼,咳嗽了几声,在床上支起半个身子。涟儿大喜的回头,从地上猛然窜起,一下子扑倒灵淼的面前,想要抱住他,却又不知该碰哪里。 灵淼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和微微隆起的肚子,只觉得双目灼痛,低声喃道:“娘子...”顾不上疼痛,他张开双臂抱紧了涟儿,涟儿在他怀里失声痛苦,好似把这段日子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了。 灵淼伸手缓缓地抚着她的后背,转眸看向了门口站着的段长歌,沉声道:“段长歌地图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段长歌眸里厉色一抹,勾唇道:“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和我讲条件?” 灵淼也勾起苍白的嘴唇,道“我们一家都在这儿,段大人要杀要剐随你。” 段长歌被他的神色激动,双目猛然染上血色,抬腿便要上前,却被白寒伸手抱住他,在他耳旁低声道:“你先听听灵淼的条件是什么” 灵淼看着段长歌,冷冷的勾唇道:“想要地图你就娶了灵姬。” 第八十五章 救纪挽月(一) 灵淼也勾起苍白的嘴唇,道:“我们一家都在这儿,段大人要杀要剐随你。” 段长歌被他的神色激动,双目猛然染上血色,抬腿便要上前,却被白寒伸手抱住他,在他耳旁低声道:“你先听听灵淼的条件是什么?” 灵淼看着段长歌,冷冷的勾唇道:“想要地图,你就娶了灵姬。” 段长歌的脸色蓦地一变,而抱着他的白寒烟闻言后,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眉眼暗淡下去,缓缓的松开了手。 灵淼怀里的潋儿也不禁直起身子,震惊的看着灵淼,转眸又扫了一眼段长歌身旁,神色黯淡的白寒烟,抿着唇道:”相公,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小姑也需要自己拿主意才是。” 灵淼眸光渐敛,冷声道:”灵姬等了他五年,这五年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全部拜他段长歌所赐,难道娶了灵姬。他段长歌不应该用一生如此偿还吗? ”相公,有些事……” ”好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灵淼出声打断潋儿的话,又觉得语气有些重,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慰,转头对上段长歌的视线,一丝寒芒略过眸心,沉声道:”段大人,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段长歌对于灵淼的咄咄逼人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若无其事的抬手理了理衣袍清轩眉梢,云淡风轻的道:“不做。” “段长歌,你别欺人太甚,我妹妹这几年青春都毁在你的手里了,难道你心里就一点不愧疚吗?”灵淼神色激动,胸口剧烈的起伏喘息,潋儿急忙伸手替他抚着胸口。 段长歌瞄了一眼身旁的白寒烟,见她神色黯淡带了一丝愁绪,不由得心情大好,回眸对灵淼道:”一切,等灵姬醒了再说。” 说罢拂袖离去,白寒烟垂下素手在身侧紧了紧,才抬眼对潋儿勾出一抹笑意来:”潋儿,你好生照顾灵淼,我先回去了。” 白寒烟勉强微笑着抬腿向门外走去,潋儿急忙喊住她,从床上两步上前抓着她的手腕,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道:”韩公子,相公的话你不要在意,这婚姻大事…… 潋儿的话未说完,白寒烟伸手拂掉她的话,拍了拍她的手背微笑道:”潋儿,谢谢你。” 说罢向外走去,潋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幽幽的叹息。 ”你好像很在意她?”灵淼看着潋儿语气陡然一沉。 潋儿伸手将房门关上,走到床边,坐在灵淼的身旁,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不由得替白寒嫣感到心疼,抬眼看着灵淼道:”这段时日若不是她,我可能活不到现在。”潋儿猛的抓住灵淼的手道:”相公,可不可以不要小姑嫁给段大人?” 灵淼倒是被她的反常一惊,皱眉道:”娘子你怎么了?” 潋儿低头抿唇不语。 夜色如水,一地盈白,恍如冬至。 白寒烟坐在床上一夜无眠,她知道,明天也许是最难过的一天。 她睁着双眼看着月亮渐渐奚落,漆黑的夜变得灰蒙蒙,迫不及待的,白寒烟披着素白的袍子跑出了段府,来到了锦衣卫都司衙门,门口正在守卫的王曦认出了她,缓缓走到她跟前向她为拱手施礼,道:”韩推官,今儿怎么这么早?” 白寒烟抬眼瞧着衙门里的锦衣卫神色凝重人人自危,连守门的守卫竟然都换成了百户,不由得心尖儿颤抖道:”我昨日听闻锦衣卫诏狱里出了事,不放心纪大人,所以来问问。” 王曦叹了一口气道:”纪大人此番可能会大难临头,寅时初始大人便被圣上叫过去,这会儿估计正龙颜大怒呢。” “纪大哥……”白寒烟缓缓低下头,一夜未消弭下去的愧疚情绪又重新浮上心头,她低了低脑袋,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纪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希望他可以平安渡过这一关,不然白白便宜了江无极那个家伙。” 提起此人,王曦就恨得牙根痒痒,若不是今晨他跑到圣上那儿负荆请罪,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将责任全部推在纪大人身上,圣上也不会如此大发雷霆。 白寒烟紧了紧手心,清丽的眉目微拧,眼眸一黯,唇瓣抿起,像一道笔直僵硬的线,还未等王曦说完转身就向段府跑去。 一踏进门槛白寒烟便感觉府上下人似乎很忙碌,登时心下一紧,看来灵姬醒过来了。 她伸手抓住一个小厮,启唇问道:”段大人现在何处?” 那小厮连声道:”段大人在邻居姑娘的房里。” 白寒烟站在灵姬的门外,透过轻薄的纱纸,看见床上两条相依的影子,只觉得心口痛,她握紧的手掌深吸一口气,轻轻的敲了敲门,没一会儿便传来段长歌清冽的声音:”进来”。 白寒烟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见灵姬虚弱的依在段长歌的怀里,脸色苍白,而段长歌此刻温柔的端着药碗,小心翼翼的喂着灵姬喝药,时不时的用宽大的袖子替她拭去嘴角的药汁。 白寒烟只觉得双目灼痛,只觉得从前日的欢喜中生出悲凉,他们才是才子佳人,配偶天成。 灵姬在段长歌怀里轻抬眼皮看着门口的白寒烟柔声道:”韩大人你有何事吗?” 白寒烟袖子里握紧的指尖深入皮肉,她平静的走道段长歌身旁,猛然撩袍跪下恭恭敬敬的对他恭恭敬敬的叩首。段长歌脸色阴沉,一双桃花眼冷若冰霜,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白寒烟抬起头,眉眼低垂并没有看他,眼角苦涩蔓延,她尽量平稳心绪,平静道:”段大人,下官来求你一件事。” 段长歌面目阴沉,眼底那层血色渐渐清晰,砰的一声将手里的药碗落在床旁的案台上,怀里的灵姬感受着他的情绪转换,乖巧的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倚在床上微微喘息。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救他?”一抹郁色暗藏于段长歌的深瞳中,看向白寒烟,薄唇成线,微微勾起成弧,精芒掠眸,隐含残冷。 “是。”白寒烟回答的干脆,而后她又是一番叩首,沉声道:”纪大人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只可惜我官微言轻,连宫门都进不了,我只能来求你。” ”求人就应该有求人的样子。”段长歌站起身,缓步踱到白寒烟面前,面无表情的俯下俯视着她,白寒烟抬起眼,眼底无波直视进他的眸里,平静道:”段大人要我如何?” 段长歌忽然伸出两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抚上她的红唇,细细摩挲,他缓缓低下头凑近了她,压低声音道:”从今往后你不准再见他,如何?” 白寒烟感觉灵姬看过来的探究眼神,只觉得一阵难堪和屈辱,她咬紧牙关沉声道:”只要段大人答应救他,韩烟以后可以不再见他。” ”很好,你果然是如此在意他。”段长歌怔怔地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一首手腕将她甩在地上,转过身冷冷道:”出去。” 白寒烟从地上站起身,还是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见段长歌身子紧绷,脊背挺得笔直,显然正极力隐忍着怒气,她咬紧嘴唇转身离去。 回到房间白寒烟只觉浑身力气似乎被人抽干了一样,浑浑噩噩的走到床边,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床上,缓缓闭上眼,她轻轻的叹息,他和段长歌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明显,灵姬和纪婉月只是一个开始。 ”韩推官别来无恙。”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道男人低沉的声音,让白寒烟猛的从床上弹起身子,借着清晨的的日光她看见窗下缓缓走来一个男人头戴斗笠,一身暗色玄衣似乎是从九幽地府走来索命的人。 ”柳随风。” 白寒烟低低的叫出他的名字,皱起柳眉警惕的看着毫无声息闯进来的男人,冷声道:”你清晨闯进我的房里做什么?难道不知道现下京城里到处都是抓你的人?” 柳随风低低的一笑,嗤声道:”你是说为了林之蕃还是那个狂妄的贼?” ”有区别吗?”白寒烟轻轩柳眉微勾唇角,却见柳随风正缓缓向她走来而腿竟然一瘸一拐,那右腿好像根本就使不上力气,白寒烟不禁皱眉道:”你受了伤?” 柳随风走到她身旁,身子一矮,弯身坐在床沿上,斗笠后一双黑眸紧紧地盯着她,轻笑道:”我这腿旧年曾受过伤,昨日又被纪挽月追的紧,不禁旧疾发作,前些时日段长歌曾答应我,如果我帮他做了一件事,他就将我这旧疾治好。” ”那你应该去找他,不应该来寻我。”白寒烟沉下眸子,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右腿之上,心中一悸,只觉一股诡异浮上心头。 ”的确,我是应该去找他,可方才我听见他答应你进宫去救纪挽月,段长歌此人手段狠厉,我可害怕他将这谋逆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所以,只好来请你走一遭,直到他出了宫我安然无恙,我就放你走。” 第八十六章 救纪挽月(二) ”那你应该去找他,不应该来寻我。”白寒烟沉下眸子,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右腿之上,心中一悸,只觉一股诡异浮上心头。 ”的确,我是应该去找他,可方才我听见他答应你进宫去救纪挽月,段长歌此人手段狠厉,我可害怕他将这谋逆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所以,只好来请你走一遭,直到他出了宫我安然无恙,我就放你走。” 白寒烟低估了柳随风的武功,即便旧疾复发,他依旧身手不凡,只不过她更低估了他的智商,为了威胁段长歌竟然来挟持她。 ”柳随风,当年支指使你杀死林之蕃的人到底是谁?” 白寒烟倚在一棵树上抬眼看着正在篝火旁烤着野兔的柳随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那个人隐藏的太深,无论她如何试探,竟然丝毫马脚不漏。 “如果我说我也不知,你信么?”柳随风专心的烤着野兔,回答的有些。 白寒烟斜睨着他,嗤笑一声:“不信。” ”你想为你父亲翻案,现在恐怕还不是时候。” 柳随风语气无波无澜的说了一句,白寒烟立刻沉下双眸, 漆黑深邃的眼眸审视着他,凝声问他:”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告诉我林之蕃尸体藏在何处?归根结底这件事和你有着脱不了干系,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你以为这几年我过得就很平稳么,要杀我灭口的人是在是太多了。” 柳随风将微烤好的野兔放在一旁,随手折了一根木棍放在火堆上。奄奄一息的火苗又猛的蹿了起来。 ”你是说,背后的那个人要杀你灭口?” 白寒烟立刻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深意,顿了顿,她挑眉看着柳随风,灵眸微转,忽然道:”既然如此,你我何不联手,如果能够将暗处的人扳倒,你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柳随风轻笑一声,睨了她一眼,摇头叹息道:”白姑娘,你救父心切,可有时候你将一切想的太过简单了,这案子的背后可不止一个人。” 白寒烟神色一变,笼在袖子里的手猛然握紧,她早就料到了,京城之中可不止一双眼睛盯着她。 ”你是说林之蕃的案子,还是我父亲的案子?”白寒烟挑起细长的眼梢看着他,试探的问道。 柳随风偏头看了她一眼:”有区别吗?无论是林之蕃还是你父亲,你都查不出什么,当年锦衣卫都无功而返,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推官。” 柳随风顿了顿,缓缓地从她身上收回视线,可白寒烟却感觉得到他方才说话之时,斗笠黑纱后的眼睛里似乎隐了一抹微光,他将两道柳眉紧蹙,半响,又听见他道:”当年的林之蕃不够聪明,才会死得如此不堪,而活着的人要好好的活着。” 白寒烟柳眉轻皱,眸光微敛,暗暗思忖着他这一番话,她总觉得柳随风的话似乎是意有所指,忽而又听见他接着道:”白姑娘,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有时候人一旦将脸上的面具戴的久了,也忘记了自己是谁,但有些秘密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有马脚可循。” 他的话如落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荡起涟漪阵阵,白寒烟从地上缓缓起身,走到他身旁,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斗笠后的脸,沉声道:“柳随风,你今日抓我来可不只是为了威胁段长歌,这么简单吧。” 晨风轻轻浮动着柳随风头上的斗笠,一角黑纱微微掀开,露出英挺的下巴,他伸手掰下一块兔子头递给她,笑着道:”白姑娘果然聪慧,人活着总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卯时正牌,段长歌穿着大红官服头戴官帽,已然走进了深长的宫门,白寒烟倒是有些好奇,他究竟如何救下纪挽月。 ”段长歌是个手腕很沉的人,也足够聪明,更难得是他没有野心,你如果能跟着他,的确是个好归宿。”柳随风倚在一颗粗大的老树枝干上,吃着肥美的兔子肉,幽幽的开口。 白寒烟苦涩的勾了勾唇,抬眼看着渐渐升腾的日头,却是没有言语,他们之间有太多的隔阂和障碍了。 金銮殿上龙颜大怒,纪挽月被几个侍卫架住,被迫跪在地上,他低垂着头承受着皇帝的暴怒,而永乐帝竟然一纸令下,就要革了他的官职。 满朝上下文武众臣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之求情,这锦衣卫的权力和蛮横一直都是朝野上下,百官喉咙里的一根刺,此刻竟都等着看他纪挽月的笑话和下场。 江无极脱了官服赤腹负荆请罪端跪在殿中,低头不语面无表情,似乎对于这个结果都在他意料之中,而大理寺正卿陈安然跪在江无极身旁,仍为他辩解道:”圣上英明,那狂贼在京城闹了已有数日,搞得人心惶惶,纪大人屡屡失手,而江千户则一心为陛下分忧抓贼心切,在无心之下让锦衣卫诏狱一时无人做主,可诏狱里环境莠劣,下官早就听闻江千户多次提及,江千户也向纪大人提议过,可纪大人却置之不理,才会让昨日大火无缘无故的燃起,说到底是纪大人刚愎自用,对于诏狱内部环境早该改造,也不会酿下今日之祸。” ”陈大人此言差矣。” 段长歌缓缓从百官中站出来,对着皇上撩袍跪地恭敬的叩首,朗声道:”圣上英明,昨日的一场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纪大人。” 金黄龙椅之上,永乐帝双目灼灼如两盏明灯,低沉着声音道:”哦?段爱卿何出此言? 跪在地上的纪挽月有些不可置信的抬眼,看着段长歌为他出头,眼中划过一丝惊疑,旋即又瞬间恍然,只觉得心头一软,一定是白寒烟对段长歌的相求。 段长歌的眸光悄无声息的落在江无极身上,唇也冷冷勾起:”纪大人一直奉命捉那狂贼是众所周知。昨日那贼又再度在京城出现,纪大人身负皇命带领锦衣卫去捉拿贼人是在情理之中。可江大人为何又说那贼又在诏狱附近出现,而单单就只让江千户一人看见,且不说那贼不会分身,这很明显就是一个拙劣的圈套,可江千户明知纪大人去捉贼的情况下怎么还会中计?难道江大人的行为就不可疑吗?” 江无极神色大变,颤抖着指着段长歌怒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千户,本官是何意你心知肚明,纪大人临行之前特意嘱咐,江千户要看好看守好诏狱,之前还好好的,可偏偏就在你走后诏狱里就着火,难道就真的这么凑巧,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圣上英明,微臣决计没有陷害纪大人,我昨日真的见了那贼人,一路跟踪他到了京郊。”江无极神色惶恐地跪在地上,满脸惊恐。 龙椅之上的永乐帝双眼犀利的从几人身上缓缓滑过,低眉沉吟半天,他轻轻开口道:”罢了,事已至此,朕也不想追究谁是谁非,那二人本就罪大恶极,活活烧死也算是便宜他了,纪爱卿,朕不追究你的责任,但是锦衣卫内部的事你自己安排好,以免让别人看了笑话。” 说罢,永乐帝一甩袖子道:”退朝。” 地上的江无极仍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而一旁的大理寺正卿陈安然脸色也极其难看,怒目看着段长歌。 段长歌神色淡淡的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袍尾,转身就走出金銮殿。 出了宫门纪挽月走在段长歌的后面,二人相距不过数丈,气氛压抑的让人憋闷。 ”段大人。” 过了好久,纪挽月终于开口唤着段长歌,他闻言步子一顿,停在了原地,纪挽月两步上前走到他身旁,抬眼看着他沉声道:”你今日在朝堂之上,虽然帮了我,我纪挽月感念于心,可他日若让我锦衣卫发现,诏狱失火那二人烧死与你有关,我也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段长歌唇角微挑,已露讥嘲,嗤笑道:”随便。” 说罢,抬腿便走,纪挽月跟在段长歌的身旁,凝声道:”可是韩烟求你帮我的。” 段长歌面无表情的瞥了他一眼,不消的轻轻嗤笑一声,冷声道:”纪大人倒是了解她。” ”那她现在在何处?”想起昨日在段府匆匆一瞥,白寒烟眸中全是痛楚,纪挽月心尖上感到阵阵的疼,想来,她在段府过的并不开心,思及至此,他不由得疾走两步,上前拦住段长歌问道。 段长歌脚步微顿,眼梢微扬,偏头睨了一眼纪挽月,沉声道:”你真的想知道她在何处?” 段长歌的口气让纪挽月心下微动,没有来的感到一阵惊恐,道:”怎么,韩烟她出了事?” 段长歌负手而立,脸色阴沉道:”她被柳随风抓走了,大概是为了林之蕃的案子。” 纪挽月神色一顿,双目微睁, 惊道:”难道烟儿发现了什么?” 旋即他怒目看着段长歌,凤目凌厉,放声喝道:”段长歌,她既然在你的府里,你为何不好好保护她?” 第八十七章 反击(一) 夜色如洒了墨淹了一大片,将一切都笼在黑暗中。 树梢上蹲着一轮惨淡的月,月色流泻在京城连绵起伏的屋脊之上,映出两道影子一路腾挪跳跃,如夜鹰翱翔,这二人其中一人穿着素白的长袍,一张小脸儿眉目间掩不住有几分喜色。 而另一人头戴斗笠,腿脚似乎有些不好,可依然挡不住他矫健的身手。 他们二人在一处诺大的府邸外驻足,此刻隐在不远处的巷口,白寒烟探身向紧闭的大门看去。 “真不知是问心无愧还是欲擒故纵,门口连守夜的侍卫都没有。”白寒烟微眯双眼盯着按察使王的府门,略讥唇道。 柳随风偏头看着白寒烟,黑纱后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你似乎对他很有意见?” 白寒烟略略一怔,旋即冷笑道:“难道你对他就无怀疑,不然也不会随我到此了。” 柳随风将目光落在那大门之上,面色阴沉如水:“你说的不错,王昕此人心机深沉,最难窥视,我们就从他下手。” 说罢他手腕灵巧一转,从袖中飞出一柄小刀,微蓝的刀光一闪,刹那间好像过尽了无数绚烂,夜色中仿佛流星一般,在指尖中仓促流逝,直直的插入按察使大门的门柱之上,白寒烟眯着双眼盯着那把小刀,她认得那把刀,是林之番一案的唯一证物,青玉坊所制的飞刀。 柳随风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那把入木三分的飞刀之上,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微瘸行了几步却见白寒烟仍停在原地冷凝着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柳随风回头迎上她的目光,神色略略一怔,却轻笑道:“白姑娘,我知道迟早瞒不过你,但没想到竟这么快,你是如何发现的?” 白寒烟缓缓走近他,柳随风斗笠后的神色她瞧不分明,可她知道大概是苟且偷生得百般无奈的模样,她将眸光落在他的微瘸右腿之上,缓声道:“那日在溧水河畔,江无极曾经说过,林之藩的右腿曾经受过伤,我当时只觉得他是有意挑拨,话中并非为真,现在想想,他倒没有说假话。” 柳随风嘴边笑意越发深邃,轻声叹息道:“是我的疏忽。” “你之前告诉我林之藩的埋尸地,不过是为了证明林之番真的已经死了,好让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安心,如此你便可以用着他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只是,你不够聪明,放不下仇恨,过了五年你依旧要趟这片浑水。”白寒烟语气平淡,声音无波无澜。 柳随风斗笠后的眸子微暗,低垂下头,白寒烟感觉他的瞳孔里搅着波涛骇浪般的杀意和仇恨,又听见他阴沉道:“五年来我如地狱幽魂一般,日伏夜出活的苟且,更不敢以真面目世人,我也想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而不被人追杀。” 白寒烟眼里积攒风雪,猛然出手扣住了柳随风的咽喉,眼神凶狠如刀仿佛要将他凌迟,咬牙启齿:“那你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亲手所杀的白镜悬的女儿来找你寻仇呢?林之番!” 林之藩闻言反倒松下一口气,如蒙大赦的叹息,此刻他并不打算还击,被迫仰着头,低声道:“白姑娘,我并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当日所为并非我所愿,白大人出事前一晚,我家窗上忽然射了一把飞刀,上面夹着一封小信,信上写着,我若不杀了白大人,我一家妻儿老小便会立刻死于非命,我别无选择。” 父亲的死状犹在眼前,白寒烟只觉得胸口痛得无法呼吸,仇恨让她眼底漫上血色如火烧燎原,手下更加用力分,她怒斥道:“林之番,不要给你杀人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拿我父亲的血来暖你妻儿的命,说到底你才是杀人的刽子手。” 林之蕃闭上眼承受着白寒烟的怒气,歉声道:“白姑娘,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五年了,这五年里我日日背负着愧疚。我虽杀了白大人,可我一家老小还是死于非命,我苟活于世,也是想找出杀死我一家的凶手,终究……是我欠了白大人一命,我愿意以命偿还。” 一滴泪从林之蕃眼里滑落,滴在白寒烟的手背上,她抬起手一掌打翻他头上的斗笠夜色,林之蕃的模样有些憔悴不堪,仿佛比同龄人苍老十岁。 “林之蕃,你想要赎罪或者为你妻儿报仇,就跟我好好的合作,京城这湖平静了五年,我已经将水面搅浑,剩下的就看你如何做了。” 说罢白寒烟甩开手,转身离去,尾音拖长消失在静默的深夜里,又有蚀骨的寒意打在林之藩的心头上。他幽幽的叹息,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斗笠,又重新戴在头顶,随着白寒烟的脚步,一瘸一拐的消失在这黑夜里。 第二日清晨杏花微雨,白寒烟站在青石巷子里,看着地上片片被打落的花瓣恹恹的铺陈着,一如这凄苦的人生,林之番站在他身后缓声道:“我去了。” “你以为你是单刀赴会的英雄,以定力城府你比王昕差远了。” 白寒烟没有回头,双眼里搅着波光,林之藩略皱眉,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低笑道:“白姑娘是让我晾他一晾。” 细雨迷蒙白寒烟的眸子,眸色看的不真切,但见她勾起唇角冷冷道:“过去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也该是我步下天罗地网掌控大局的时候了。” 柳随风凝眉道:“你打算怎么做?” 白寒烟低眉看着满地残花,却是将话锋一转:“林之蕃五年前你从白府抬出我父亲尸首时,在深巷里听到的子规夜啼,的确是柳随风弄出的暗号,只是出了巷口却是他的死期,你用银针刺入他头顶天灵穴,杀人于无形。然后在群龙坡下将他的尸首埋于此处,借此冒着他的名头活下去,的确是个好手段。” 林之蕃在细雨中悠悠喟叹:”我只想看出那人一定会杀人灭口,不得以用他的名头去寻我妻儿老小,可终究是晚了一步。我曾用柳随风的身份与暗中的人联系,可不曾想那人真是赶尽杀绝,连柳随风都不打算留下,只不过这京城依山傍水,若是打定主意想要逃也并非难事,我潜藏多年就是等的这一日。” “既然如此。”白寒烟缓缓转身看着林之蕃,心中已有计较。:“先去找常德告诉他我父亲贪污赋税的银子有了下落,看他如何行动,而你将此事放出风去,再做打算。” “你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柳随风剑眉微蹙勾唇道:“好,的确是个好手段,我听你的。”说罢整理好头上的斗笠,抬腿消失在雨中。 白寒烟仰头看着风雨,雨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轻轻的叹息,父亲女儿不孝,让你多年沉冤,如今是女儿为你报仇的时候了,你如果在天有灵就请保佑女儿。 ”韩烟,你竟然躲在这儿?” 段长歌狂妄而邪魅的声音在身后绕到她的耳廓里,白寒烟身子一颤,缓缓的垂下头。 感觉头顶上的雨丝被隔绝起来,原来一把青油伞遮在了白寒烟的头顶,段长歌持伞走到她身旁关切道:“柳随风倒是聪明人,先走一步,他竟然敢挟持你,胆子倒是不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兀自垂头的人,段长歌叹息道:“莫要再使性子了,纪挽月我已经救出来了,你跟我回去吧。” 白寒烟仍然低垂着脸,段长歌伸手去拉她,却被她不着痕迹的闪避开他的手,他的手尴尬的僵在那儿,好半天,白寒烟见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极力隐忍着怒气,柔着声音道:”韩烟不要再折磨我了,跟我回去,倘若是你在意灵姬,待她伤势好转,我就会妥善安排,不会让你…” “段长歌,还记得那日你答应过我什么吗?”白寒烟陡然抬头看进他眼里,出声打断他的话,段长歌神情一怔,蹙着眉头似有恼怒,又有柔情,抿唇不语。 “我说过,给我些时日,我会光明正大的和你在一起,如今,我需要的便是时间,段长歌请你放手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白寒烟神色平静,语气诚恳,眼里全是诚意。 段长歌缓缓收回手,脸色却沉了下去:“你不和我走,是在等他吗?” “烟儿,你在这儿。”纪挽月的声音急急的插了进来,急步向着白寒烟走了过来。 眼前段长歌的漆黑眸子顿时失了光彩:“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啊。” 语尽时,白寒烟的手臂已被纪挽月握在手心里,白寒烟一直看着段长歌,咬紧嘴唇并没有拒绝他。 天上细雨漓漓巷子里的青石板更是打滑,白寒烟被纪挽月伸手一个用力便拽出了段长歌的伞下,她看着段长歌痛楚的眼神,心头的疼痛绝不比他少一分,可父亲的案子一惊迫在眉睫,她欠他的已经够多,不想再拖累他,段长歌,如果她白寒烟经此一难,还活着一定去寻你。 ”等我…” 她随着纪挽月的步子,一步一步的离开段长歌,越行越远,细雨迷蒙了她的眼,不知是否有泪,她没有收回视线,仍旧落在段长歌的身上,并没有发声,而是嗫嚅着口型,说了这两个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到。 第八十八章 反击(二) 细雨仍旧滴在青石板上,此刻除了雨点和残花,便是一把被摔破了的青油伞,巷子里安静的犹如死了一般。 一个男人缓缓的抬腿朝着那被遗弃的伞旁走去,立在一旁顿了顿,他微俯下身,将那把伞拾了起来,放在手里细细端详,身后为他撑伞的黑一身黑衣的男人恭敬道:”主子,看来事情并没有朝着计划走。” 乔初猛的将那伞向地上砸去,眼中的怒火便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阴沉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用不着你来提醒我,段长歌和纪挽月竟然没有拼的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倒是我小瞧了白寒烟的能耐。” 身后笼在黑衣下的人立刻惶恐的低下了头,乔初微眯起双眼狠厉和怒意一起涌了上来:“枉我算无遗策,到底漏算了情,我万万没想到他段长歌,竟然肯为了白寒烟真的去救纪挽月,他俩向来不和,如今倒是为了一个女人一笑泯恩仇,白白的让我的计划功亏一篑。” 身后的黑衣男人颇为担忧道:“现在既没有扳倒段长歌,也没有整垮了纪挽月,那下一步该怎么做?” ”怎么做?”乔初站直的身子,眉目间只余冷硬神色:”不是还有一个江无极吗?此人可以为我所用。” 林之蕃将自己藏在斗笠后,看着京郊破旧倒塌的石庙里,隐约有一个短胖的影子。他抬腿缓缓走进庙里,站在玄关处,沉声道:”常大人果然守时,来得刚刚好。” 常德缓缓转身,八字胡子微翘,他一双眼睛盯着林之蕃如洞中之火,分外精明:”柳随风,林之蕃果真死于你手?” ”不过是活命的伎俩罢了,何足挂齿,常大人既然来了,就是相信我的诚意,怎么样跟我的买卖做是不做?” 林之番一番话说得模凌两可,属实意有所指,可常德在官场上见惯了虚以委蛇,精明的让人琢磨不透。 ”白镜悬这一步走的绝妙,那银子藏的绝密,怎么会被你一个江湖杀手轻易所知?” “轻易?”林之蕃知晓他会有如此一番说辞,低声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轻笑道:“林之蕃死的时候可是握着秘密死的,别忘了他是唯一一个见过白静悬最后一面的人,白镜悬案发的太过突然,有些秘密还来不及销毁。当年林之蕃临死之时为了活命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常德不由得上前一步,却又觉得太过浮躁又生生的顿在原处。 林之蕃缓缓勾起唇角,负手而立,知晓他的野心,不由得沉成道:“风华笔墨,尘埃。便天光云影,不与徘徊。纵三千里河山,亦四十年蓬莱。青丝染霜,镜鸾沉彩。”这句话是白寒烟要他说的,林之蕃也曾问过这话是何意,白寒烟眉眼微殇,淡淡说,那是她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 ”这是何意?”常德眯着眼,腾起一片精光。 ”我查了五年,终于明白这话中深意,只是这银子不在少数,京城之中又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每一丝风吹草动,我可惜命的很,如今又闯进来一个年轻气盛的推官,只怕是稍有不慎,我便会死于非命。” 林之蕃将这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斗笠后的一双眼却紧紧的盯着他不放。 ”想死也找个垫背的。 ”常德的脸上一片平静,口气确是不善。 林之蕃笑得轻飘飘的:”常大人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你位高权重,若想拔出几个碍事的眼线,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别给老夫戴高帽,老夫岁数大了可耳聋眼花,着实经不起风雨。”常德一挥袖子显然对林之蕃仍旧有些怀疑。 石庙门窗倒塌,外头雨丝仍旧落个不停,有穿堂风过,吹的人彻骨寒凉。 ”常大人莫不是还信不过小人,圣上已经年迈,现下这种时局最有益处,你不要那些银子,自然有的是人惦记,常大人可以拒绝,我柳随风绝不含糊。” 柳随风淡淡的说着,转身就往外头走,常德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吟片刻,忽然叫住他道:”柳公子,等一下。” 林之蕃适当的停下步子,一动不动,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你最好保证知道银子的确切藏身之处,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容不得丝毫马虎!”常德的声音里阴沉的带了一些威胁。 林之蕃转头瞥了他一眼,囧唇道:”难道我不是将身家性命压在腰带之上吗?,常大人,你只要保证环境安全无虞,我定然将银子的下落双手奉上,这是双赢的买卖,何乐不为?” 说罢林之蕃轻笑几分,转身消失在微凉的细雨当中。 待他的身影全部消失,常德脊背绷直,朝着他消失的方向挑眉。 ”你相信他的话?”王作农从暗处走来,站在常德身旁,抬眼也看着林之蕃消失的方向,皱眉沉吟。 常德幽幽喟叹,甩了甩袖子道:”五年了,等不及的何止他一人,有些事藏的够久了。也该浮出水面了。” 白寒烟随着纪挽月走回当初苍离为她找的房子。 一路上纪挽月将身上的袍子披在她身上,自己却被淋透,他一把推开房门,将有些浑浑噩噩的白寒烟拽进房里,转身关上门,将微凉湿润的天色隔在外头。 他拿着干净的毛巾为她擦着脸上的湿气,却不曾想越擦越多。 纪挽月低低的叹息,双臂一伸轻轻将她抱在怀里,眉头无奈的锁着心事叹道:”烟儿,你的做法很对,当断不断麻烦不断,莫不如这样快刀斩乱麻。段长歌他并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离开他的怀抱,抬眼看他轻轻扯唇极力的想扯出一个微笑:”我知道现下不是我谈情说爱的时候,我没有精力,更没有资格,父亲一案已经在弦,这一箭发出去,我便没有回头路。” 纪挽月低头看着怀里远去的人,只觉得这一颗心也是空落落的,他缓缓收回手,勉强笑了起来,随口问道:”柳随风抓住你,可是你发现了什么?” 白寒烟沉下双眼一脸肃色看着他,纪挽月的脸色也随着她的严肃渐渐沉了下来,皱眉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找到林之蕃了。”白寒烟哑着嗓子开口。 ”你不是在群龙坡下找到他的尸身了吗?”纪挽月不解的开口,见她仍是一脸严肃,不由得敛眉沉思,须臾,他猛然抬眼,眸子亮出一抹光亮:”那具尸体不是林林之蕃?”他似乎瞬间想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惊道:”难道那句尸体时柳随风?” 白寒烟点了点头叹道:”不错,的确是林之蕃,他用了五年时间,都没有查出当年,用他一家老小威胁他杀死我父亲的幕后凶手,想来那个人一定隐藏的极深。” ”你和林之蕃合作!”纪挽月上前握住她的肩头,怒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把你自己置身于漩涡当中,稍有不慎可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我不怕死。”白寒烟神色清明如水,毫无惧意。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知道这群人的凶险,那可是杀人不不见血的战场,当年的白大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纪挽月急得在屋内不停的踱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劝动她,好半天,他停在她身旁,沉沉的吐了一口气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便陪你吧。” 白寒烟心头漫上暖意,一股无言的感动和愧疚一起涌了上来,她对纪挽月轻轻一笑道:”纪大哥,谢谢你,但我不想拉你淌这趟浑水,一切既然由我开始,那么也应该由我来结束。” 纪挽月瞧着她的决绝,心口一颤,连忙上前扳正她的身子,让她看到他眼里的真诚道:”烟儿,当年你父亲临终前,将你许配给我,便是想让我在你危难之时给你一个依靠,再危险凶恶的情况,我都遇见过,这一点危险还不算什么,我纪挽月还没有看在眼里,你父亲既然亲手将我拉入你的阵营,退不退出不是你说的算。” “纪大哥!”白寒烟连忙推开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将他向门外推搡,她深知此事凶险,段长歌她不忍连累,纪挽月她更不想亏欠:“我白寒烟不需要任何人,五年前我能独当一面,五年后我依然能,任何人,我都不需要。” ”烟儿,你放心等我。”说罢纪挽月轻笑的握住推搡他的手,将毛巾放在她的手心儿里,深看了她一眼,轻轻的又说了一句:”等我。”便抬腿推门而去。 门外的雨声淅沥,白寒烟缓缓跌倒在地,她对段长歌的一句,等我,纪挽月对她的一句等我,犹如千斤之重,压得她心头闷闷的痛。 情字煞人,情字害人,终究都是欠了一场债,她永生都还不完。 黄昏时分,白寒烟头戴斗笠,一身玄衣负手站在王昕的卧房当中,天色原就阴沉,又逢日暮,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只听见王昕沉稳的脚步声顿在身后,白寒烟感觉到他投过来探究的是眼神,她不为所动,兀自负手而立。 ”你好大的胆子闯我府邸,也不怕没命回去!”须臾,王昕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绪的传来,白寒烟忍不住轻笑,压低声音,模仿的男人的嗓音道:”王大人不是等我来吗?我若不来岂不是扫了王大人的兴致。” 王昕缓缓抬首低眉,看着掌心里的飞刀,轻抬眼皮沉声道:”说说吧,你将风声放出来,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八十九章 交锋 ”你好大的胆子闯我府邸,也不怕没命回去!”须臾,王昕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绪的传来,白寒烟忍不住轻笑,压低声音,模仿的男人的嗓音道:”王大人不是等我来吗?我若不来岂不是扫了王大人的兴致。” 王昕缓缓抬首低眉,看着掌心里的飞刀,轻抬眼皮沉声道:”说说吧,你将风声放出来,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白寒烟缓缓转身,并未言语,而是走到桌旁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将一豆烛灯点燃,斗笠后的红唇微翘起吹灭了火折子,又放入怀里,屋内燃起的昏黄的灯光,在地上幻出她颀长的影子。 须臾,王昕不由得上前一步,眯着双眼细细打量着她,道:”柳公子,你还没有说出你的目的。“ 白寒烟抬轻拂宽袖,浑身散着一种清冷而莹润的气质,斗笠后的双眼偏头看着王昕,射出一抹精光来:”王大人,你我可是旧相识?” 王昕被她问得神情又那么一顿,旋即仰头大笑,对于白寒烟一番意有所指的话,三言两语便拂掉了画中的危机:”我身为大明的按察使,替圣上出巡访案,且一直为己任,你若是不曾犯案,落在了我的手中,你我便不可能相识。” ”王大人果然城府颇深,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白寒烟拢在袖子中的手指握紧又松开,一甩袍尾便弯身坐在桌旁的凳子上,冷声一笑续说道:”不过,我最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王昕也走过去,坐在桌旁眯着眼看着她,似乎想将那斗笠黑纱灼出一个洞来,他轻笑道:”柳公子何必谦虚,你的胆识也不比王某逊色,说说吧,你此番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很简单,替我拔出京城之中隐藏的其他势力,我便将白镜悬当年留下的秘密双手奉上。”白寒烟看着王昕,开门见山道。 ”我王昕一介文官,没有势力也没有后台,柳公子,何以认为我会有这个实力?” 王昕笑得淡然,白寒烟却绩效的挑唇,戚戚一笑斗笠后的柳眉微挑,斜睨着他道:”无权无势不打紧,好在王大人有野心,这就足够了。” 父亲,看来你也有看错人的时候,你在世时常说王昕是个正直的人,虽然木讷了些又不合群,可终究是个好官,如今看来怕是遇人不淑,他脸上的面具太多了,多到,他自己也分不出那个是真正的王昕。 “野心?”王昕轻笑一声,语气里全是轻蔑:”试问哪个为官的没有野心,连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皇帝尚且不能免俗,更何况我们这些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爬上来的?” ”王大人,你总算将你的心里话说出来了。”白寒烟低眉淡淡道。 王昕脸上犹带着笑意,伸手执起茶壶为白寒烟倒了一杯茶水,又为自己倒了满杯,他抬手举杯做了一个请酒的姿势,笑着道:”和你面前倒不用演戏了,你竟然亲自来试探我,定然是对我存了疑心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惺惺作态,你说我说的对不对?韩推官,又或者我该叫你一声白姑娘。” 王昕以茶代酒,语尽时,他仰头满饮,白寒烟斗笠后的嘴角勾起对他笑了起来,缓缓将抬手,将头上的蒙面的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小脸儿,看着王鑫神色如常,没有一丝意外的眼神,嘴角又带起了戏虐的笑意:”王大人当真是慧眼,竟一眼辨识出我的身份。” 顿了顿,白寒烟伸手执起茶杯,浅浅啜饮,茶香留齿湿润了喉咙,她才微抬眼梢接着道:”我父亲出事后,你就将我白家查了个清楚,当初你与父亲走得如此接近,至始至终你都知道我的存在,所以那日在金銮殿上,当我提出查清林之蕃一案时,你当时就认出我的身份,之所以替我在圣上面前说话,又或者在大理寺里的出手相助,以及大理寺外的你的关于我父亲一案的那一番说辞,不过是你对我的加以试探,而目的,怕是我父亲留下的那笔银子吧。” 王昕神色未变,眼底连一丝变化都没有,自顾自的饮茶,静静等着她未出口的下文。 白寒烟眼眸盯着他,知晓他不语,便是默认。她颤颤一笑,直截了当的问道:”王大人我问你,我父亲一案柳随风背后的主使是你吗?” 王昕饮茶的手指一顿,脸上却再次溢出轻蔑的笑来,抬眼直直看进白寒烟的眼里道,:”白姑娘这个问题绕在心头许久了,今日总算是问出口了。”顿了顿,他落下茶杯神色依旧淡淡,沉声道:”不是。” 白寒烟凝视着他,柳眉紧蹙,似乎揣度着他话中的真假。 王昕轻笑道:”我王昕鲜少与人比试定力,今日白姑娘既然来了,我便也不再兜圈子,我王昕出身贫苦世家,从小便见惯了人心丑恶,欺压不平,如今走上仕途,励志惩恶,却也存了扶摇之上,一人之下的野心。白姑娘既然选择与我合作,定然也知晓,我王昕并非十恶不赦的人,毕竟当年你父亲一案,我虽未插手相助,却也没有落井下石,你父亲在世时便与我说过他有一个女儿,狠戾与聪慧不输男子,五年来,我从未向圣上泄露过只言片语。” 白寒烟眯着眼仿佛是隔着俗世的血腥与寒凉,望着王昕漆黑冰冷的眸子。旋即她敛下所有情绪,嫣红的唇角也作戏一般对他露出温婉的笑意,便听见王昕继续道:”不过你父亲却也言过其实,若说聪慧你的确不输男子,可这一颗心却不够狠,毕竟小女儿家的心态总是温和了些许,不过也好,女儿家太狠厉,可是比两个男人断袖之癖,可还会声名狼藉。” 王昕这一番话属实是话中有话,段长歌这一路相伴,处处维护,京城里人人都看在眼里,而他究竟知不知晓她的身份,与白寒烟是否也是同一阵营? 垂下眉眼,白寒烟的笑靥上嵌着浅淡的笑意,唇角勾起却一抹凉薄:”他不过是我步入京城而不得已的手段罢了,他段长歌是何人,人尽皆知,他的野心可不比你王大人小,又有势力,只怕一旦将我的秘密泄露,我白寒烟会连渣滓都不剩!五年前的芜族,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王昕颇赞同的点头,转了眸子看着她,却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道:”不错,段长歌是个不好惹的人,只不过……白姑娘,你就这样找我做掉脑袋的事,怕是没有诚意吧。” 白寒烟挑眉看他深邃的眸里毫不掩饰的如饿狼猎食一般的野心,她忽而凑近了他,眉心微舒渐渐笑开:”王大人,你既然都说我白寒烟声名狼藉,那配王大人的狼子野心,岂不正好?” 有一句话王昕说错了,若说狠戾,白寒烟对平常人虽做不到,可对仇人,对她自己,她也绝不含糊,这一招她是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是福是祸,一切听天由命。 段长歌,倘若她若输了,那两个字便不做数了。 王昕闻言身子颤颤的笑了起来,微低头也凑近了白寒烟,那侵略意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困住:”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这世上的女子只要狠得下心,就都是绝顶聪明。你这一招算是精明,怎么样都是稳赚不亏,既然如此,我王昕也舍命陪美人,白寒烟咱们就来试试,是不是配的正好?” ”大抵英雄都存了情浓缱绻的梦,白寒烟对王大人躬身以待。”她笑得花枝招展。女儿家的羞涩与嫣然并蒂,倒是别有滋味,说罢,她拾起斗笠戴在头上起身向门外走去。 感觉王昕的视线仍落在她的身上,白寒烟在门口顿下步子,偏头笑道:”京城之中暗流甚多,如何将暗流平稳,端看王大人如何手段了。” 说罢,她推开屋门大摇大摆的走出按察使大门。 王昕的目光渐渐从门口收回,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眸光你渐渐敛成居高临下的睥睨,犹如一尊神灵不可逾越,他嗤笑道:“果然是有趣。” 出了按察使大门,她一路行的畅快,看来王昕将一切都算计好了,从昨日林之蕃的那一把飞刀射来,他便知晓她一定会来寻他,不过,这也在白寒烟的算计当中,端看谁的手段更高明了。 白寒烟摘下手中的斗笠。沉沉的吐出一口气来,夜色渐渐深了,细雨也已经歇下,空气里微凉的风让她有些颤抖,这一张网已然撒入湖里,就看最后倒下的会是谁,会捞出那条大鱼? 回到苍离为她寻找的房子,她推开门扉走进院中,还未出门,便感到一股肃杀的气氛,激起她阵阵寒战,几乎是想也不想,她转身就走。 “去哪儿?” 一声冷冽的声音不带感情的从屋子里传来,白寒烟身子一顿,听见他的声音,便恍如在梦中一样,冗长的让她不想醒来。 第九十章 决裂 “去哪儿?” 一声冷冽的声音不带感情的从屋子里传来,白寒烟身子一顿,听见他的声音,便恍如在梦中一样,冗长的让她不想醒来。 雨后的石板湿润的有些滑,白寒烟猛然惊觉,抬腿就往外跑去,可脚下一个不稳就要跌倒在地上,身后的房门猛然打开,一个人忽然窜了出来,伸手倾身抱住她,脚下在石板上也踉跄一步,二人齐齐向后倒去。 那人却在凌空翻了一个身,倒地时牢牢地垫在她的身下,白寒烟只觉得身下的男人闷哼一声,她急忙回头瞧去,男人脸上冷硬与温柔的神色并存,绞的她心口一阵阵发痛。 “段长歌,你怎么来了?” 白寒烟悻悻的从段长歌身上站了起来,眉眼低垂,语气却带这不自觉的一分胆怯。 段长歌也地上站起身,瞧着她手中的斗笠和这一身属于黑暗的袍子,他眼中的怒意更甚,一把夺过白寒烟手里的斗笠,扔向一旁,怒不可揭的道:”你当真是什么都不顾了? 白寒烟一惊抬眼看他,见他略低下了头,语气里竟起了悲凉之意:”我知晓你有你的秘密,从你初来贵阳之时,在监狱里见过乔初开始,我都知晓。只是我以为你是乔初派来对付我的手段罢了,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都只是想着将你收为己用,反倒是我对付对手的一把利刃。所以一次次对你的放纵,可到了京城之后,我才渐渐感觉到,或许你从一开始就有别的目的。 我隐忍着不去调查你,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对我卸下所有的防备,亲口告诉我你的秘密,可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了,白寒烟。” 段长歌的声音轻飘飘的,每个字都好像砸在了她的心尖儿上,让她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你,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我是女人?”白寒烟双眼蒙上了雾气,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呜咽的道。 ”从纪挽月对你改变态度开始,我就开始怀疑了,我不相信有人会和我一样得断袖之癖,所以我让苍离调查了你,白寒烟你以为你占尽先机吗?现下四面楚歌,一不小心就会身首异处,如今你为了不连累我,到是将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白寒烟的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原来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 ”你说你想光明正大的和我在一起,好,现在你我将话说开了,那就在一起吧。” 段长歌长臂一伸将她抱在怀里,低头吻住她的唇。他的吻是惩罚,又霸道又恶劣,白寒烟双手死死的揪住他的衣襟,羞红了脸却不挣扎承受着他的怒气,末了,段长歌低头在她耳边耳语:”你若嫁给我,这一切我帮你扛。” 白寒烟僵直的身体,脸上的热度褪去,心底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却又被她死死地压下,她努力的使自己狠下心,咬紧嘴唇抬眼看他冷下声音道:”段长歌,你知道我为何选择留在贵阳吗?” 段长歌拥紧她,眉心微蹙:”难道不是为了乔初吗?” 白寒烟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透过衣袍传到她的心尖儿里。她缓缓闭上眼,使自己狠下心肠冷声道:”那是因为我怀疑,我父亲的死与你有关。” 话音一落,白寒烟感觉得到段长歌的身子一颤,浑身紧绷,却没有放开她,他贴在她的耳旁低声道:”那么现在呢,你可查清了。” 白寒烟依然紧闭双眼,过往种种如画卷在脑中纷繁而过,他给予她过多的情分,她却不能以心换心,纪挽月说的对,既然不是一条路,索性快刀斩乱麻,以免他日后伤怀。 想的通透些,白寒烟缓缓睁开双眼,离开他的怀抱,似乎攒着所有力气笑了笑,眼中全是戒备和狠戾沉声道:”我父亲临终之时,便知晓他大限已至,事先已做过安排,为我留下线索,步步铺路,其中一句话便是道尽你朱长歌的名字,我对你始终不能交付真心,因为我对你的怀疑没有一刻停歇过。” 段长歌不禁退了一步,却死死的抓着她的手,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所以你一面利用我入了京师,一面算计着我的真心,以免又要想着挖开我的心后,去看看里面是不是红的。” ”当然,我为了报仇,丝毫不敢松懈,自然也不能完全信任你,我算无遗策绝不能有一点闪失。” 夜里的寒意使得白寒烟的神智从未如此清醒过。 段长歌猛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白寒烟我自认聪明,最终还是糊涂了一时,以心换心,你压根从未对我上过心,如何换得了。” 白寒烟忍着下巴的疼痛,她在段长歌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希冀的火焰,她瞧得分明,只有再浇下一盆冷水,冷声道:”知晓纪挽月为何会对我改的态度吗?” 段长歌的手指在她下巴更深入一分,白寒眼的肌肤泛了白:”别说谎。” ”你放心,我绝不敢在你面前说假话,你可以去查。”白寒烟冷笑道:”我父亲在世时为我铺好了路,找好了靠山,五年前他就把我许配给了纪挽月。” 当所有情爱散去,只剩下仇恨与厌恶之时,人可以更好的为所欲为,也可以更好地活着。 第二日天气格外晴朗,仿佛一切雨过天晴,白寒烟一夜未眠,心如刀绞,喘不过气来。 段长歌什么都可以不做计较,唯独对她的算计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如此也好,原本此事便与他不相关,他委实不该卷进这场旋涡当中,所有的危险就该她白寒烟一人承担。 只是她的身份怕是瞒不久了,要趁着在圣上面前暴露,她更应该尽快将凶手擒到。 白寒烟刚要踏出屋门,去寻林之蕃时,院门门扉猛然被推开。 来者竟是纪挽月,他朝着她大步走来,此刻竟面带喜色,白寒烟忍不住皱眉,因为他手里拿着的是明晃晃的圣旨。 “韩烟接旨。” 纪挽月孤身前来,身穿斗牛蟒袍,锦衣卫指挥使的架子端得十足。 白寒烟一撩袍子跪地恭敬的叩首道:”微臣韩烟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挽月伸手摊开圣旨,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阳推官年轻有为,数日里便寻到前锦衣卫千户林之蕃的尸身,凶手柳随风在逃,朕命锦衣卫全力缉凶,白寒烟破案有功,特许留在京城任用。钦此。” 白寒烟吃惊的抬眼,却见纪挽月含笑地向她走来,伸手将她扶起微笑道:”圣上龙体欠安,下口谕说你不必进宫谢恩。” ”纪大哥,你。”白寒烟眉心微蹙,纪挽月将她的后路已经铺好,无论父亲一案有无结果,至少林之蕃一案已然大功告成,那个所谓的军令传也就此作废,这一条命算是保住。 ”其实圣上的初衷便是舍了你的命,来试试白大人一案是否会有端倪,这银子下落会不会有马脚露出。皇帝的心思和京城中百官的心思一样,若不是段长歌,也许皇帝不会顾及你的性命,这案子也不会这么快结案。”纪挽月阴沉的说得其中深浅,虽然保护的白寒烟的人不是他,他有些后悔。可提到段长歌,他的脸色不由得一沉又一喜。 ”烟儿,今日早朝段长歌便请旨回贵阳,你和他到此便再无见面之缘了。”纪挽月说出这一消息,心中感慨万千,小心的偷瞄着白寒烟的神色,见她脸色如常,只是缓缓闭上眼,叹息道:”终究是我欠了他的。” 天上的日头渐渐毒辣,让她想起段长歌昨日临走时的眼神,比那日头毒辣的更多。白寒烟轻轻勾起唇角,如此,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龙虎大将军。 纪挽月轻轻握住她的肩头,直视她的眼神道:”烟儿不怕,前路艰险,至少还有我。” ”不,纪大哥你我止步于此,他日朝堂之上,也互不相识,我白寒烟谁也不需要,你若坚持相帮,我立刻自杀,绝不含糊。”白寒烟眉目清冷,不为所动,纪挽月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禁倒退一步,却见她仰头笑得温暖道:”纪大哥,让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也应该做的事。” 林之蕃来寻她时,见她带了异样情绪,不禁皱眉道:”既然选择做了暗处的人,就不该有其他情感左右自己的心绪。” 白寒烟闭上眼勾唇道:”事情办得怎么样?常德如何反应?” 林之蕃笑着坐到桌旁为自己倒了茶水,道:”这个诱惑太大,不管是真是假,恐怕他都坐不住了。” 白寒烟走到窗下,抬眼看着朗朗乾坤,忽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那就好。”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林之蕃饮着茶水,向她问道。 白寒烟伸手把窗子关上,将日光隔绝开来,柳眉悄然存了一抹寒意冷声道:”兵行险招,将此消息透露给江无极,用他来试探陈安然。这一招棋下去,这盘棋便活了。” 第九十一章 王昕 四更天,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微凉,街道上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气味,天色微暗,而在遥远的天际之上,则有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星晨的正凝视着犹如一只孤寂的眼睛。 白寒烟隐在巷口处,看着对面两扇朱红大门,忽然悄无声息的打开,一身黑衣的江无极四处瞧了瞧,一闪身钻进门缝之中,大门又悄无声息的关上。 此处正是大理寺正卿陈安然的府邸,白寒烟看着这一幕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江无极在段长歌的设计下安稳了两日,这会儿竟也沉不住气了。 “他这个人性子一直就高傲,只怕对纪大人的压制早就存了反心,不然也不会有金銮殿哪一出。”林之蕃出现在白寒烟身后,并没有戴斗笠,眉宇间微微舒展,日头渐渐升起,天色愈暖,他的腿疾也没有那么痛了。 “这个人迟早是个隐患。”白寒烟沉声道:这个江无极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无论是纪挽月还是段长歌,他都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不错,对于这个江无极的确得防备,从前,我任锦衣卫千户时,他曾在我手下挣过前程,只是,此人背后的伎俩着实过多,我死去这五年,他倒是如愿以偿的坐上了我的位置,想来手下的冤魂也不会少了。”林之蕃看着朱红的大门双眸紧缩,眼神忽然变了很冷。 白寒烟收回视线并未言语,而是转眸看着林之蕃的腿,暗暗叹息道,:“你这腿疾也该去找他的,他既然答应了你,便会作数的。” 提起那个人,白寒烟的神色微黯,这会儿他该动身回贵阳府了。 ”他竟然说话算话,我又何必急于一时。”林之蕃看着白寒烟,忽然问道:”你当真不去送送他?” 白寒烟又将视线落在巷角,昨日一天的雨、墙角透出大大小小的绿色霉斑,在浓密潮湿的青苔里经过日头一照,只怕也存不了几日了。 “不了、途增无趣罢了。” 说罢,白寒烟转身消失在巷子里,林之蕃看着他的背影,也瞧了一眼巷角的青苔,无奈的摇了摇头。 今日朝堂之上,比起以往的沉寂,金銮殿上似乎格外热闹。 永乐皇帝冷眼旁观,看着素来不招惹是非的几位重臣,竟也因追拿柳随风这种小事而争抢的乱作一团,他眯着眼,从中琢磨出几分阴谋的意味来。 大理寺正卿陈安然跪地进谏:“大理寺查五品以上官员重案,冤案,惨案,前任锦衣卫千户林之蕃任当朝三品,我大理寺于情于理都不能袖手旁观,圣上圣明。大理寺向来对于杀人凶手绝不草率,绝不姑息,望圣上恩准。让微臣去抓柳随风。” 纪挽月脸色阴沉,心下冷哼,转身对着身侧的永乐帝撩袍叩首道:”承蒙陛下信任,我锦衣卫的事自会处理,不劳其他人费心。” “纪大人此言差矣。” 常德向旁迈出一步,八字小胡被微急的呼吸带的一颤一颤道:“正因为是锦衣卫之份内的事,纪大人五年前没查出过结果,想来还是避嫌的好。” 纪挽月冷眸射出凌厉,却没有出言反驳,他深知这是白寒烟布下的局,既然不知他的意图究竟在何人身上。现下不可随意出手,以免打乱她的棋局。 常德也俯身向永乐帝作揖自谏道:”微臣,本不该插手此事,可这一案困扰圣上五年,无论大理寺或者是锦衣卫,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微臣揣测,也许是太过光明正大,才会让凶手得以防备,微臣以为,如若我这个侍郎来查,也许会出其不意,抓凶手个措手不及呢?” 常德话音一落,王作农立刻走出,对着永乐帝躬身附和道:”微臣赞同。” 语毕,满朝哗然。 而在文官之列的王昕却一言未发,低眉垂眸,似乎眼前这吵闹的一切他毫不关心。 龙椅之上的永乐帝眉目低垂,眼底矍铄灼热,兀自沉吟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一众百官身上一一扫过,如针尖麦芒,扎的一众官员心里阵阵发颤,他冷笑一声道:”众爱卿今日似乎都很想抓到那个柳随风。” 凌厉的声音围绕在朝堂之上,百官人人惶恐,低头齐声道:“”臣等愿为圣上分忧。” “甚好。”永乐帝轻笑一声,将目光落在文官一列最不惹眼的王昕身上,沉声道:”常爱卿说得妙,可你毕竟不在其列,手段难免会差强人意。” “陛下!”常德急急出声唤着,想为自己辩白一句,皇帝的眼神猛然扫过去,常德神情立刻一顿,他伴君数十年,深知皇帝脾性,此番圣上只怕是动了怒,他立刻止住嘴,不再言语。 永乐帝满意的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笑吟吟道:”此事就交给按察使王昕,朕现命你为巡抚专缉拿柳随风归案,王爱卿可别让朕失望。” 一直低垂眉眼的王昕,嘴角不着痕迹的轻勾出一抹笑意,转瞬又敛了下去,他站出来对着永乐帝跪拜,恭敬朗声道:”微臣领命。” 纪挽月眯着眼看着他,心下一动,以往决计是小瞧了他,此人城府绝不简单。 “春光寒,流水残,潋滟旧曾谙。”白寒烟站在自己的小院里,轻轻吟着,感受着夏风和暖带动了了她的素白衣袍,日光耀眼满目金光。 “王昕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金銮殿上他一言未发,竟然还升了官儿。”林之蕃坐在石凳子上,手里饮着清酒,挑一挑眉,脸上全是嘲讽。 白寒烟轻笑道:“以静制动,坐收渔翁之利,我果然没有看错他,眼下他该动手了,也省了我们不少事儿。” “你这么相信他?” 林之蕃将酒盏落在石桌之上。抬眼皱眉看着她,迟疑半响,他眼里闪过一抹担忧:”只怕他绝不会简单的放过你,不管他是不是当年陷害白大人的主谋,他对你只怕是都存了杀心。” 白寒烟笑的淡然,似乎将这一场杀机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放心,我父亲那笔银子下落在没有找到之前,任何人都会保住我的命,毕竟没什么比那么大一笔银子来的重要。” 话落她轻轻闭上眼。院门外树叶爽朗的木质清香与淡淡的朝露水汽混为一道,熨贴了她烦躁不安的五脏六腑。 林之蕃低头又饮了一大口酒,脸上的讥嘲愈深:”这人心讳莫,有时候为了保全性命,什么都可舍弃,倘若王昕真是幕后主使,现下这个端口,连皇上都重视起来,那么他很有可能下手杀你灭口。” 白寒烟睁开眼,眸色清明:”事情走到这一步,我也没有回头路,是福是祸全看天意。” 京城之中几大主要街道来往守卫,全部被王昕接手,永乐帝此番没有动用锦衣卫,而是从上直卫中下辖的金吾卫,调出一位五千六百人供他差遣。 白含烟这几日走在街道上,看着来往金吾卫不停的巡逻,鲜衣怒马横冲直撞,手段狠戾绝不输给锦衣卫,满街弄得是人心惶惶,她不由得叹息,这京城之内果然不能出事,不然遭殃的可不止一人。 林之蕃用了自己本来的面貌,只不过贴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加之他神情憔悴,满目苍夷,就算以前的亲人此刻站在他眼前,也未必认出他来。柳随风已经死了如此,林之蕃倒也大摇大摆起来,走在街道之上,他冷眼瞧着王昕在京城之内的一番折腾,满街的金吾卫尽是一股脑的耀武扬威,连一向嚣张的锦衣卫也渐渐消停起来,他不由得笑得异常开心。 没过几日,在早朝之上,王昕变相皇帝谏言,由南境有刁民暴动,使其民心不安,朝廷此刻应做出态度,派重臣去镇压安抚的名头,将常德调出京城。 常德离去那晚,林之藩与他见了面,常德不由得再三嘱咐,叫他好生藏匿,莫要离开京师,不出月余他就会归京。 林之蕃出声应允他,算是打消了他的顾虑,心里却冷哼,到底是个无用的人。 而就在常德离去的这一晚,王昕也找来了白寒烟。 晚风,水凉,夜未央。 按察使后院花园里的花,还未经过盛夏,似乎是无人打理,大都已经荒芜,眼下只消一簇风,就能将残败在枝桠上的花儿吹到半空上。 白寒烟站在后院残花丛里,已然头戴斗笠。细细的皱鼻轻嗅,这花儿虽残败,香气却迷人。 ”京城里最近倒是平稳些许,王作农,陈安然都不足以放在心头,最棘手的便是常德,此番我已然将他调出京城。白姑娘何时打算履行承诺?” 王昕坐在院内回廊下,目似星芒,脸上的表情甚是孤傲,此刻抬眼直直的望着白寒烟。 “平稳?” 白寒烟轻轻抬手,将头上的斗笠黑纱缓缓撩起,柳眉微挑偏头斜睨着他,旋即明眸里是不屑道:”王大人以为,此番就算平稳了,可最大的危机你还没有解除。” 第九十一章 搏命 “平稳?” 白寒烟轻轻抬手,将头上的斗笠黑纱缓缓撩起,柳眉微挑偏头斜睨着他,旋即明眸里全是不屑道:”王大人以为,此番就算平稳了,可最大的危机你还没有解除。” 回廊下吊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阴阴的打在王昕的侧脸之上,使得他的脸色越发暗沉:”白姑娘是打算出尔反尔吗?” 月亮笼了半边苍穹,回廊下的一株细小的芽儿从地上探头,身上忽然又跃出小小的嫩枝,挂在回廊脚下顽强不屈。 白寒烟目光落在那嫩芽之上,神色不为所动,没有被王昕的一番话震慑半分,狭长的眼梢微挑转眸看着王昕道:”王大人,你可曾想过圣上为何要指一卫金吾卫供你驱使差遣?” 王昕就地而僵,转目凝思好半天,他才咬牙道:”圣上竟也有意试探我。” ”常德的走让圣上起了疑心,此番你倘若贸然出手,去拿父亲留下的银子,只怕是中了圣上的下怀,即便此番纵天时地利,可终归不是一个好的时机。”白寒烟凝视着他缓缓收手,垂下斗笠黑纱,遮住了她的眉睫。 王昕恨恨的握拳捶在回廊上,那廊脚嫩芽不堪重力,立刻萎靡下去,白寒眼眸里划过一丝疼惜,摇了摇头缓缓转身,抬头看着天上满月,轻轻叹息道:”只怕此番王大人也会厄运上身,柳随风若是抓不住圣上大怒,只怕王大人也不会好过。” 王昕猛然站起身,冷眼瞧着白寒烟道:”可你知道他的下落,你如果告诉我,我擒住了他,便会向圣上交差。” “交差?”白寒烟仍旧负手而立,神色淡淡道:”我不会告诉你的,这个柳随风对我有大用处,王大人是个聪明人,有时候也不必太过拘泥陈腐,毕竟见过柳随风的人少之又少。”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王昕便立刻了然。白寒烟轻笑一声抬腿便走,王昕看着她的背影握紧了拳头,脸上的杀意渐盛。 林之蕃坐在白寒烟的门口吃着苹果,低低的笑着,屋内的白寒烟,有些莫名的烦躁。 ”此番王昕让你设计的够呛,平白的得罪了常德,又惹得圣上怀疑,百姓哀怨,既吃力又不讨好。”林之蕃脸上的笑意更浓,甚至笑出了声。 ”那是他活该。”白寒烟略略讥唇:”若他没有野心,也不会平白的出头,只是这几日的一番试探,并没有什么结果,除了王昕并没有人急不可耐。” 说罢,她有些轻轻叹息,只觉得越发烦躁。 ”那王昕岂不是更可疑?”林之蕃将手中的残果一扔,眯眼冷哼道。 ”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白寒烟对于王昕的确是怀疑,可她隐隐觉得惊疑,今夜王昕没有对她出手,仍旧是为了银子而来,可若他真是主谋,此刻连圣上都开只怀疑他,他怎么能如此沉得住气?就不怕夜长梦多,有一天真相败露? ”也许他自认聪明?”林之番揣测道。 白寒烟微微叹息,有些拿捏不准,王昕纵然可疑,就怕暗处还有人没有浮出水面。 ”别在想了,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你不是推官吗?这个道理又岂会不明白?”林之蕃坐在门口回眸,看着她出声安慰着。 白寒烟走到窗下,伸手推开窗,外头的月亮盈着银光,可旁边似有一片黑云,偏偏遮住了一半,让人窥探月色瞧得不分明。 ”还有一个办法。“白寒烟缓缓开口。 林之蕃惊疑的看着她,却见白寒烟脸色苍白,眸子坚定分明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你想要怎么做?”林之蕃不由得皱眉,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狠戾,男子也不如。 ”明日一早,你想办法将我的身份,透露给江无极,记住一定做到是要不经意间透露,不能让他察觉出一丝被阴谋的痕迹。”白寒烟偏头盯着林之蕃,只是这一番话,她倒是说的轻松。 ”你疯了,这样你会死的!”林之蕃固然站起身,心中大骇脸色一变,这个女人为了报仇竟然连命都不要了。 ”我不是为了报仇,我只想知道真相。”白寒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心思,低眉淡淡道:”若是背后的主使知晓白镜悬还有一个女儿活在世上,且为朝廷推官,而且此消息竟在京城内不胫而走,此刻无论如何,他都坐不住了。” 林之蕃忍不住冲进屋里,试图在劝慰一番,却被白寒烟挥断,她轻笑的展开笑靥道:”已经五年了,这期间我查过许多人,走过许多地方,却没有一丝线索,如今李振祥那么近,只能兵行险招,我就是要看看那一个人究竟是谁?”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知道真相又如何?”林之蕃嗤的笑出了声,脸上满是无奈。 白寒烟神情一顿,转眼又看向外头满月盈头,轻笑道:”上天绝不会如此残忍,我白家满门忠烈,老天不会看着我白家连最后一点血脉都赶尽杀绝。” 第二日午时,站在庭院内的白寒烟便嗅到了危险的味道,院外几棵高耸的老树枝头无风簌簌而颤,她轻轻的勾了勾唇角,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杀气越来越重,风瞬间灌盈满袖,她的衣衫猎猎而动,此刻白寒烟反倒静下心,甚至还有一点期待,她的身份特殊,极有可能是知道那笔银子下落的逶迤知情人,她不相信那个背后主使会不露面。 忽然门扉猛然被敲响,耳旁的鹤立风声立刻静止。 白寒烟柳眉阴阴的的皱起,凝视着门扉,手心竟渗出了些许汗意,而门上的叩门声仍在继续,她缓缓抬腿走到院门口,隔着木质的门扉,凝声问道:”是谁? 白寒烟的声音一落,门外的敲门声便猛然顿下,只过了须臾,便响起一个轻灵的女子声音:”韩公子在吗?” 白寒烟闻声心下大惊,急忙将大门打开,将门后一脸笑意的涟儿推了出去,涟儿神色微变道:”韩公子你怎么?” ”你怎么来了,此处危险,快走!”白寒烟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十分危险的沉重,涟儿眉宇安静,低声笑道:”我知道危险,只是相公他在等你。” 白寒烟身子一僵,看着涟儿脸上的笑意却是皱眉:”灵淼?” 涟儿握住她的手笑着点头,白寒烟侧目回眸瞥着小院两旁的危险,因着脸涟儿的忽然闯入而烟消云散,她点了点头,抬腿随着涟儿走出院门。 还是涟儿以前居住的破旧房子,涟儿推开房门时,白寒烟看见屋内负手站着一个黑衣男子,周身冷冽。 “灵淼。”白寒烟低声喃出他的名字。 灵淼缓缓转身,满身凉意,眸色微沉,他轻笑启唇道:”白姑娘果然有几分胆色,枉我灵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在贵阳时小瞧了你。” 白寒烟柳眉一横,眼里有怒气涌出:”你既然知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此刻我身边该有多危险,你竟然还让涟儿来寻我作甚?你们二人不逃的远远的,留在京城做什么?” 灵淼抬手伸臂将一旁的涟儿拥在怀里,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抬眼盯着白寒烟道:”我活得正大光明,没什么可怕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寒烟皱眉。 ”很简单,是皇帝让段长歌就我出的诏狱,因为之前在贵阳时,段长歌就将精铁地图一事密报给了永乐帝,皇帝召你入京,不过是做戏给我看,目的就是为了得到那张地图。”灵淼淡淡开口,白寒烟却神色一僵,原来皇上早就知道知晓此事,段长歌的异常密谋,原来是皇帝授意的。 ”圣上竟然肯放你出诏狱,你定然是将地图给了他吧。”白寒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原来段长歌也并非那么信任她。 ”聪明,皇帝许是对我芜族心有愧疚,他承诺,只要交出地图他并不想见我兄妹赶尽杀绝。”灵淼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伸手摸着她微隆的小腹,一抹柔情漫上心头。 白寒烟想,灵淼是为了涟儿母子才心甘情愿的放弃仇恨吧。 `”不过,永乐帝向来心狠,这帝位都是他杀死自己的侄子得来的,我也不能全然相信他,所以在诏狱里我只给他一半地图。” 灵淼忽然从窄袖中翻出一把寒光湛湛的小刀,又将袖子高挽,寒刀锋利的刃口划过灵淼手臂上的皮肉,涟儿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渐渐迷蒙出雾气。 灵淼眉头微皱,扔下小刀,伸手从割开的皮肉里猛的拽出一缕蚕丝小卷,他眼皮微张,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涟儿急忙拿着丝绢为他止血。 白寒烟忍不住惊骇,原来灵淼竟然将地图藏在自己的血肉当中,怪不得当时在贵阳段长歌将他全身搜遍,也找不到地图。 灵淼缓缓抬手,将那犹带着殷红的鲜血的蚕丝小卷递给白寒烟,轻声道:”这是哪剩下的班长地图,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必要时,它可以救你一命。” 第九十二章 保命符 白寒烟忍不住惊骇,原来灵淼竟然将地图藏在自己的血肉当中,怪不得当时在贵阳段长歌将他全身搜遍,也找不到地图。 灵淼缓缓抬手,将那犹带着殷红的鲜血的蚕丝小卷递给白寒烟,轻声道:”这是哪剩下的班长地图,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必要时,它可以救你一命。” 白寒烟看着灵淼掌心血红的小卷,止不住泪眼婆娑,心里震撼,颤颤道:”灵淼,你把它给了我,可皇上那你如何交代?” 永乐帝素来多疑,他没有得到剩下的半张地图,如何轻易的放过他们夫妻二人? “其实……”灵淼忽然低低的开口:”这半张地图原本是皇帝让我交给段长歌的,只是他临回贵阳之时,却辗转托我将这地图交给你,他是希望你手里握着一张保命符。” 他的话让白寒烟忍不住一颤。 灵淼将那半张地图一把塞到她手中,一抹嫣红涱满她整个眼底,灵淼轻声道:”这是他的心意,也是涟儿的心意,白姑娘,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至于灵姬她已经跟着段长歌回了贵阳,想来也是一段幸福的开始。” 说罢,他偏头看着犹自为他止血的女人,忽觉他灵淼的幸福一直也在他手中,好在他也不曾放过手。” 灵淼匆匆的止了血,拥着涟儿便向外走。他二人擦着白寒烟的身旁缓缓走出破屋,行至门口时,涟儿忽然顿住脚,回身看着一直低垂着头,单薄身影的白寒烟,双眸闪着不忍的神色,她轻声道:”白姑娘,不要听我相公的,你的幸福也一直在自己的手心里,端看你如何掌握,以后你一人前途危险,白姑娘你一定要当心。” 白寒烟的背影几不可闻的颤了颤,低声道:”谢谢你,涟儿。祝你们幸福。” 涟儿轻声叹息,回眸看着灵淼,二人相视一笑又相偕离去。 白寒烟握紧手心里的小卷儿,一张小脸儿隐在灰暗的破屋里,剥离出一种痛楚的伤凄,显得栩栩如生。 不知过了多久,白寒烟浑浑噩噩的踏出破屋里,迎面便觉的一股厚重的湿气扑头而来,原来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带了些阴沉,一场风雨欲来。 涟儿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幸福? 白寒烟轻笑一声,脸上有些哀戚的神色,她有太多的无可奈何,有太多的放不下,还有太多的责任,倘若此番她还活着,也许,还会争上一争,可此刻,前途是生是死,她也不知。 罢了,段长歌和灵姬若是此生幸福,她也无憾了。 夜色渐浓之前,白寒烟去了三个地方。 从破屋走出后,她直接去了按察使府邸找了王昕。 王昕这几日收敛了些许,一直称病,在家没有上朝。 白寒烟忽然出现在他的卧房,王昕并没有多吃惊,抬眼看见白寒烟,神色冰冷,态度傲慢:”怎么讲清楚了,想要嫁给我了?” 白寒烟并没有将他的讥嘲傲慢放在心上,只是慢悠悠的道:”昨夜里江无极便知晓我的身份,恐怕这会儿金銮殿之上的人间至尊,他也知晓了。” “疯子!”王昕朝她怒斥一声,猛然拂袖。忽然他又凑近她身旁咬牙道:“”那你还来我这做什么?想要圣上治我个欺君之罪吗?” 白寒烟轻笑,侧首见他的样子,心中却暗暗肯定,父亲一案背后主使定然不是他:”我来和你做个买卖。” ”白寒烟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吗?”王昕脸色阴沉。 ”替我做件事,我将这个给你。”白寒烟向他微微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如葱白一样纤细,她摊开手心,上头赫然落着一截儿蚕丝小卷。 王昕伸手将小卷拿了过来,放在眼下端量许久,微微皱眉狐疑问道:”什么事儿?” 第二个地方,白寒烟去见了林之蕃。 林之蕃早已准备好了一切,许久未用的虎头刀,此刻被磨的湛湛发亮,就等着她来找他。 暮色已至,那虎头刀上的寒光却烫伤了白寒烟的眼角,泪水不知不觉涌了上来:”这把刀就是当年杀死我父亲的那把虎头刀?” 林之蕃握紧虎头刀,神色哀恸:”白大人……是自己扑到我刀尖上的,临死前他求我一件事。” ”我父亲求你什么?”白寒烟急声问道,眼神冰凉。 林之蕃看着她沉声道:”他说,他的女儿性子刚烈,认定的事决不回头,只是他这一案牵扯甚广,只怕你看不通透,希望危难之际我能帮你一把。”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没想到他的话竟然真的应验了,这白大人一案错综复杂,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白寒烟泪流不止伸手抚上林之蕃手中的虎头刀,锋利的刃口毫不留情的割破了她的手指,指尖一滴血顺着刀身流泄,犹如一颗血泪。 白寒烟想当时父亲的鲜血也是这般流淌在刀身上。她咬着嘴唇悲痛道:”父亲的意思此番我抓不到凶手。” 林之蕃收了虎头刀,铮的一声落进刀鞘里,他低沉的话落在她的耳边:”我查了五年,的确也怀疑过王昕,可他的有些作为又恍惚觉得他并不是背后主谋。可见那个人似乎又隐藏得很深,并不会因你的身份暴露而沉不住气,白姑娘,你可以继续在试试探,但不要搏命。” ”所以,今日我才来找你。”白寒烟低眉看着指尖的伤口,拇指按压在食指的伤口上,没一会儿,鲜血便止住了。 林之蕃皱眉:”你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自有我的办法,现下你的身份光明正大了,我若……走了,你替我盯住一个人。” “谁?” 白寒烟转眸看着外头阴沉的夜色,目光更如夜色般低沉:“王作农。” “他。” 第三个地方,白寒烟直接进宫面圣。 华丽的御书房,白寒烟是第二次来这儿,第一次是随着段长歌而来,是要林芝蕃一案的卷宗。 不过短短数日,似乎一切都变了样子。 青玉案上落着纱灯,灯光明亮照的老态龙钟的永乐皇帝身上,显得他脊背有些弯曲,彼时他正在琉璃窗下负手而立。 白寒烟感到了一股与生俱来的威慑之感扑面而来,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她握紧手掌使得自己镇定下来。 ”罪臣之女白寒烟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跪地俯首直截了当地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好半天御书房内都陷入一片死寂,没有皇帝的应允,白寒烟不敢抬头,只听窗下的皇帝在静默许久之后,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才道:”你好大的胆子。” 白寒烟伏在地上,暗暗凭着语气揣度圣意,皇帝的声音里低沉似有无奈,悲哀,气愤却没有杀意。 她不由得一惊,难道皇帝心里也相信他的父亲一案是另有蹊跷? ”朕杀你白家一族满门,你不恨朕吗?”皇帝的声音低沉暗哑的传到白寒烟的耳中,她心中蓦地一痛,抬起头看着明黄的背影,低声道:”恨。” 永乐帝轻轻笑了起来,缓缓转过身看着她,精明矍铄的眼神审视着白寒烟:”可朕在你的眼中并没有看到杀意。” 白寒烟低下眉,眼角犹带着一颗怨恨的泪,她咬唇道:”父亲在世时常说,我白家满门忠烈世代忠心,父亲也一生忠于圣上,辅佐圣上,更没有背叛过大明朝,白寒烟也绝不会做出这等忤悖谋逆之事,纵然再恨皇上,也从没有想过要弑君。” 永乐帝布满周围皱纹的眼角颤了颤,神色一恸,叹息道:”当年,你父亲一案事发的突然,朕听闻此事经变,的确非常震怒,可静下心后,朕心里隐隐觉得,白爱卿仕途半生,却肝胆忠烈,也许此事会另有隐情,正巧林之蕃来此请命,朕便命他擒你父亲上御前,朕要亲口问他。可谁知,你父亲竟然在府内畏罪自杀,而那千万两赋税的银子,老百姓的血汗却不见了踪影,朕闻悉后,痛彻心扉不能自己,便下令杀了你全家泄愤。” 白寒烟缓缓闭上双眼,似乎爹爹惨死,全家蒙难的景象就在眼前,她不由得握紧的手指,满含哀怨道:”如今皇上此番一席话,可是相信我白家贪污一案是冤枉的!” 永乐帝兀自凝视着她,并未言语,灯光淡开的光晕一点一点泻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这个已经年迈的帝王,依旧沉着,冷静,可怕…… 半响,永乐帝缓缓开口道:”朕杀了你全家,可朕并不后悔。自古以来帝王将相那个不是踩着累累的尸骨登上尊位,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漏掉一人……” 皇帝残忍和野心毫无保留的暴露在白寒烟的眼前,虽然已经知晓,可她还是仍忍不住颤栗。 永乐帝神色如常,看了一眼脚下的人,轻声道:”白寒烟,你若想证明你父亲忠烈,便拿出证据,并且将那千万两银子如数奉还。朕会替你父证明清白,为他封爵,嘶吼得意光明正大。” 白寒烟垂在身侧袖子里的双手我的紧紧地,她今日面圣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句话。 第九十三章 置之死地 山间雾气正袅袅的升腾起来,加之夜幕中天,朦胧了远处的视线。 白寒嫣此时置身于一座深山里,这山奇怪的很,四周皆是峭壁环绕,远远的看着,好像被人硬生生的在这腹地挖了一块。 她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眼里只剩下山峦与树木重叠后的铅灰,朝着无尽的迷雾里晕染开去,白寒烟身形隐在青山茫茫中,她仍然感受到身后的杀气,一直阴魂不散的缠着她,却也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勾了勾唇,知道他们是顾及她手里的秘密。 黑云压顶,乌鸦哀嚎,少时,雨点就砸落下来,这种恶劣天气似乎对林子里暗藏的所有人没有影响,白寒烟将身形隐在一棵老树的枝桠上,繁密的叶子将她的身形掩住,只剩下一双锃亮的眼睛像猎豹一样伺机而动,时间她有的是,就看谁沉不住气。 雨越下越大,白寒烟倚在树干上,任雨滴落在雨梭上,耳旁风声鹤唳,摇晃着一排排树木,黑暗中仿佛是张牙舞爪的影子。她眯着眼看着不远处几点火花忽明忽灭。知晓这是那一群人发出的信号。 又过了许久,白寒烟只觉得那处的枝叶颤颤,火光渐熄,她冷冷的勾起唇角,终于按捺不住了。 白寒烟忽然纵身跃下老树,身形飞掠一路向南,轻车熟路的走在林间,此地她在少时便与父亲上山打猎,经常来此,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她都几乎踏遍过,寂寂的野林古树排列成群,越往南走便越是陡峭甚至是一处绝壁。 身后的人一路跟随,就是不露面儿,直到白寒烟站在绝壁之上,身子似乎摇摇欲坠,那群人才有了骚动。 而此刻,大雨似乎在倾刻间便骤停,阴云渐渐散去,遥远的东方天边一抹绯红渐渐升腾。 白寒烟将身上的雨蓑缓缓摘下,露出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清晨的雾带有一丝湿气,她头发上染上了露珠,颤颤的睫毛之上也是露珠。 身后有簌簌的脚步声,细细碎碎不止一人,白寒烟轻扯唇站在峭壁之上,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眼看着这大好河山,忽觉心情还不错。 ”白姑娘,你究竟是何意,倒是让我看不明白了。”身后响起一声苍凉的声音,阴沉沉的,分不出年纪,想来是故意压低的声音怕她听出来。 ”我认识你吧。”白寒烟笑了一声低低的开口,却依旧没有回头。 身后那人与她隔了一段距离,天色未亮仍旧灰暗的很,那人全身裹在夜行衣里。湿哒哒的贴在身上,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睨着白寒烟的背影笑得阴恻恻:”白姑娘,这几日几番周折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吗?现在我就在你身后,你为何不回头?” 白寒烟缓缓转过身,脚跟贴在峭壁的边缘,不停的有碎石滚落,跌入脚下深渊,却连声息都没有,便摔得粉身碎骨。 ”既然来都来了,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她轻轻扯唇看着掩在一群黑衣人之后的那个人。 那人不为所动,一双眼只是盯着她道:”白姑娘如此聪慧,把自己逼入这一番绝境之上,究竟是何用意?如果只是比我现身,这个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白寒烟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却化为一声冷冷的嗤笑:”如果这样,能见到你的真容又有何不可,反正你也不会留我活口,我再无活路,你还有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一挥手,身旁围着的一众黑衣人渐渐散到一旁,他缓缓走出向白寒烟迈出了两步,两人虽仍隔着数丈和到底是更近了一分,那人轻声道:”你恨我入骨,我又岂会让你轻易的看到真身,反正今日横竖你都得死。” 白寒烟笑了一下,她也盯着他蒙面巾后的双眼笑意盈盈道:”我本来就知我躲不过去,今日就没打算活着,只不过家父生前并为我铺好了路,找好了靠山,至于那千万两银子,下落自然也是告诉了我,怎么你竟然连丝毫兴趣都没有?” 那人瞳孔一场雪冻凝结,眸心竟有些血红:”你若肯告诉我那是最好不过了。” 朝霞终于升腾在白寒烟背后,腾起万丈光霞,将一切都融在金光之内,碎碎的光芒镀在她的脸上,发梢美得不似人间女子,白寒冲过那人招了招手,脸上的笑意越发荡漾,如朝霞一般熠熠生辉:”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那人不为所动。 白寒烟青丝飘荡,静静的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极尽芳华,又格外乍眼犹如杜鹃夜啼,出了一口殷红的血,让人欲罢不能:”莫不是你怕了我了。” 那人双眼微眯,看着她的笑容,总有一股诡异离奇的感觉,如蝴蝶振翅溢出的疑虑,让人心颤。 ”你这女子的手段我可是见过,我还的确有些怕你。” ”终于承认你认你认得我了。”薰风阵阵,白寒烟舒展眉头,微微地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白寒烟故意顿了顿,挑起他的好奇心。 ”什么事?”他神色一紧。 ”这山名叫京畿山,这下山之路除了这万丈深渊,便是来时之路再无其径。” 白寒烟淡淡的说道,那人立刻慌了神色,连忙转身对身后的人冷硬的挥手,那人立刻会意转身就去了山下。 白寒烟轻笑的看着并未制止,那人回眸盯着她脸上全是杀意和狠戾:”你叫了人。” ”你一定查过我来之前都去了何处。” “王昕。” 白寒烟颇赞赏看的他一眼:”还算聪明,你别忘了他手里还有那五千六百金吾卫,此刻他怕是已经攻上来了。” 那人不屑的冷笑:”王昕此人表面看起来木衲,实则阴毒的很,没有利图,他会实心实意的帮你?” ”当然,我知晓他的性子,所以在来之前我给了他半张芜族精铁地图,此功劳绝不可小觑,你觉得他会不会帮我?” 白寒眼最后一个字落尽之时,满意的看着他慌了神色,而此时去探路的黑衣人也疾步跑回俯身,凑近那人耳语一番,他身子蓦地一僵,转眸看着白寒烟怒极生恨,似乎要一口生吞了她:”你以为抓到我就会替你父申冤了吗?幼稚,这背后的背后可没那么简单,你想要整垮我也没那么容易!” 白寒烟神色微变,瞳孔一缩:”背后的背后?可柳随风是你派出去的,林之蕃也是你逼迫他杀了我父亲,这一点,你承认吗?” ”承认又如何?”那人冷哼。 ”承认就好。”白寒烟眉宇间绞的厉色道:”你告诉我你背后是什么人?” ”好。”那人倒也答应得爽快,朝着白寒烟走了两步轻笑道:”你先告诉我银子藏在何处,我便告诉你。” 白寒烟红如丹蔻的唇上远远的浮出一个笑容:”好,但是你过来。” ”临死也想抓个垫背的。”那人也冷笑,却没有将白寒烟放在眼里,抬腿走向她一步,又一步白寒烟眯着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他那一双眼在朝霞的普照下,泛着与之相反的阴冷,眼角的纹路纵横,一双眼蒙着灰色的阴翳,她心里渐渐平稳,有些事情全部都想通了。 两步之遥伸手可及,那人站在白寒烟身旁,嘶哑的声音如夜鸦一般:”白姑娘,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银子的下落了吗?” “当然。”白寒烟笑得嫣然,微探出半截身子,陡然高声道:”我白寒烟说话算话,银子的下落就在。。” 随着白寒烟的语调,王昕和一众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已经冲上了峭壁,此刻正与黑衣人动起了手,王昕趁乱冲了过来喊道:”白寒烟,莫要做傻事,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儿。” 那人冷眼瞧着冲上来的王昕,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急声道:”快说,银子在哪儿?” 白寒烟狡黠的一笑,凑近他道:”银子的下落,就在你永远也想不到的地方。” 那人怒极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大喝道:”你难道不想知道背后之人是谁了?” ”那你会告诉我吗?” 那人咬牙不语,白寒烟冷哼,眼角睨到都已经冲到身侧的王昕,猛然对着抓着她的那人神色大变,似乎惊恐的大喝,脸色苍白:”我都已经告诉你,你竟然还想要杀我!” 说罢白寒烟身子一滑,退了一步,可脚下陡然凌空,身子如折柳一般向深渊掉落,白寒惊慌失色,手脚并用的想要抓着那人一起掉落,那人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松了扯着她的手,可脸上的蒙面巾却被白白寒烟用力抓了下来,那一抓她用了全力,那人脸上顿时竟生生的起了两道血痕,白寒烟身子跌下悬崖之前,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王作农! “白寒烟!” 冲上来的王昕趴在峭壁边缘,伸手想试图抓住白寒烟,可终归是晚了一步,他最后只扯下她一缕袖子,白寒烟的身子陡然下坠,像折翼的鸟儿一般落入了万丈深渊里,再也不见踪影。 第九十四章 舞姬之死 贵阳府。 一连数十日的雨阴霾缠心,窗外的美人蕉被雨水沾湿,叶片摇曳着泛出淡淡的光泽。 段长歌负手站在窗下,窗子大敞,雨滴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面颊上,落在他的发梢,衣襟。雨水顺着俊逸的面容缓缓流下,远远看着就好像是狭长的眼角流出了眼泪。 灵姬缓缓走上前,低叹一声,伸手便要将窗子关上,段长歌神色未动,只是淡淡的道:”开着吧。” 灵姬手下动作一顿,偏头看着眼前她爱了五年的男人,嗫嚅着唇,欲言又止。 段长歌没有瞧她,目光落在虚空的外面,心思却不知飘在了何处。 ”她,她已经不在了,那悬崖深不可测,一定是……没有生机的。” 灵姬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口,段长歌充耳未闻,似乎并没有听见灵姬的话。此时窗外的雨稍微大了些,打在美人蕉叶上淋淋漓漓的滴下水珠来,外头阴暗的光线在蕉叶上镀了一层琉璃一般的光彩,中间有一点耀眼的红。 段长歌不由得神色一紧,诧异的朝窗外探出头去,全然不顾雨滴落在他的绯红色的袍子上。 “怎么了?”灵姬伸出手掌为他接着头上的雨丝。 “”居然开花了……“段长歌看着那抹红,神色有些恍惚,喃喃的道。 灵姬的视线随之落了过去,重叠的厚重叶片,中央果然是有一抹娇艳的红:”美人蕉此刻并不是花期。” 段长歌勾唇一笑,眉目间的阴沉,仿佛一朝散去,他神情竟有几分激动:”这世上总有那么几分不可能的可能。” 灵姬听出他话中深意,抿唇不语。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苍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段大人,属下有事禀告。” “进来吧。”段长歌缓缓的转过身,轻抬眼皮对一旁的邻居淡淡道:”你身子未好,回去歇着吧。” 灵姬乖巧的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朝着踏进门的苍离略颔首,微俯身拿着门口的青竹伞轻轻打开,便朝着门外雨中走去。 苍离关好了门,走到段长歌身旁,微福身道:”段大人,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传来了消息。” 段长歌从窗下缓步踱到床边,淡淡的唔了一声,自顾自的将身上微湿的袍子脱下,随手扔在了床边的衣架之上,又拿出一件绯色的广袖袍子往身上套去。 苍离在一旁暗暗组织的语言道:”那日王昕擒到王作农后,将其带上了御前,可他抵死不认杀死韩,白姑娘和白大人。王昕却对圣上说,白姑娘临死前将他父亲留下的银子下落,告诉了王作农,可他仍然不承认,圣上勃然大怒,下旨罢了他的官,如今软禁在府里。” 顿了顿,他接着道:”第二日,王昕便抓到了柳随风,他在逃跑中被金吾卫万箭穿心,而他又擒王作农有功,现已调入刑部,连升一品。” 苍离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揣度着段长歌的脸色,见他神色未变,仍在继续穿衣,不由得轻叹一口气:”李成度前些日子便回了贵阳,可乔初却不知所终,以李成度之言,在白姑娘出事的那天,京城金吾卫封锁街道之时,乔初不小心冲撞金吾卫,已经被人乱刀砍死,尸体扔在乱葬岗,是李成度亲手敛尸下葬,你看,要不要属下去派人查查?” 段长歌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也并未言语,仍在穿着衣衫,张苍离在身侧不知该说什么。 ”那悬崖下可有她的尸身?”过了许久,段长歌忽然开口。 苍离身子一颤躬身道:”我们的人去查过,圣上也派锦衣卫去查,是纪挽月亲自去的,那深渊下是一汪深潭,暗流甚多,并没找到白姑娘的尸身。” 段长歌正在束腰的手一顿,神色一僵,低声喃道:”深潭……” 苍离有些惶惶不安,连忙低声道:”白姑娘谋勇双全,此番不仅抓住了王作农,又让圣上怀疑他与白大人之死有关,我想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也许是她的策谋也说不定,大人不必……” 他的话未说完段长歌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未束完的绯色腰带随手滑落,顺势而下,犹如一堵一朵梅花落尽,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不会游泳。” 林芝蕃隐在王作农的门口外监视他也有一段时日了,仍旧一无所获,自从王作农被软禁后,似乎绝了一切往来,林之蕃不由得恼怒,真不知那个丫头是如何想的,连命都没了,却也没有抓住隐在暗处的人的一丝线索,还不准自己去杀王作农能报仇,他不由得眯起双眼,几番狠厉和杀意在眸底纠结了几转,手中的刀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化成一声低叹。 京城里似乎沉寂起来,一些暗流已经平稳,湖面似乎是死一般的沉寂,无论扔下多大的石头,似乎都激不起波浪,可有一些端倪已经显露出来,再也合不上了。 比如白静悬一案,在京城坊间又起了一阵热潮,人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案的蹊跷,白镜玄一生忠胆定是被奸人所害,女儿白寒烟为父申冤,女扮男装,不畏艰险,临死前将杀父仇人的面孔公之于众,那就是现任户部侍郎王作农,有人也出来揣测,此案会不会不是这么简单?一定有案中案,背后之人一定是当朝哪位高官。 甚至于,茶馆酒肆说书人竟编成了故事,讲的绘声绘色,经人口口相传,一时间,白镜玄被冤之案人尽皆知。 最后金銮殿上的永乐帝最终是坐不住了,将王作农押进了刑部大牢,经三司会审后他终于承认陷害白镜悬一案,刺杀前锦衣卫千户林之藩等多种大案,让人怨恨。更加逼死忠良之后,巾帼不让须眉的白寒烟。 可王作农却抵死不承认他知晓千万两银子的下落,圣上大怒,却并未将他处死,而是关入密牢之中,且下旨为前户部侍郎白镜悬正名,其一生忠烈,肝胆相照,特追封忠过侯。 一时民心所向,人人称赞,只是那千万两银子依旧不知所终。 秋天如约而至,月上柳梢头。 秋水湖畔醉花楼,勾栏台上有个无比曼妙的身影,千娇百媚的跳一曲惊鸿舞,那般如杨柳柔弱的腰肢,在雪亮的细纱下掩着细腻的肌肤,十片玉甲嫣红纷飞,而女子光洁瘦弱的背仿若世间最美丽的画布,有灿烂锦丽的花钿紧紧熨贴,使她的舞姿更加夺人心魄。 林之蕃端坐在二楼雅间里,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曼妙的身姿,轻笑着又饮了几口酒,目光落在那女子后背的花钿上,不由得瞳孔一缩,而此刻,他听见隔壁雅间两个男子的窃窃私语。 ”瞧那舞姬背上的花钿画得真妙,在那红艳的灯光下当真格外风流。”其中一男子不由的赞叹着。 另一人也轻笑的附和着:”是啊,不仅这楼里的姑娘喜欢那画佃师的工笔,就连我这附庸风雅的俗人也喜欢的紧。” 那人的话未说完,另一人急忙打断他的话,抬手指着楼下疾声道:”那画佃师出来了,想必是刚刚为那个姑娘化完花钿妆。” 林之蕃随着那那人所指瞧了过去,但见人群之中有个如花少女,袅袅的绽于堂内,一双藏在面纱后的眼清明含笑,一袭青丝挽成了垂云髻,上面簪着罗娟所致的素青的簪花,手里提着画箱,正往醉花楼门口走去。 ”没想到这画师竟是个女子!看着工笔是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如生蝶翼,当真是妙,只是不知这容貌是妍是媸?” 那人一脸向往,林之蕃却嗤笑出声,落下酒杯,抬腿向楼梯口走去,缓缓下楼擦过台上那舞姬,全然无视那舞姬蓦然回首,纤手托腮,作倾城一笑,而是朝着那走向大门的女子轻声道:”扶疏姑娘,请留步。” 那唤作扶疏的女子脚下步子一顿,回头看着向她走来的男子,低眉淡笑道:”原来是林公子。” 门口有风吹过名唤扶苏的女子精致的素白衣裙,在风中飘飘欲仙,裙据有双蝶翩翩。鲜艳娇媚,展翅欲飞。 林之蕃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番,轻笑道:”好久不见,不知可否有幸与姑娘一叙。” 扶疏抬起如远黛一般的眉梢笑了起来:”好,公子请随我来。” 说罢,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林之蕃笑着跟了上去,只是二人尚未走出门口,便被忽然闯进来的女子撞得趔趄一下,手中的画箱脱手,眼看摔在地上,却被身后的林之蕃急忙抓住,另一手扶住了扶疏的手臂。 他抬眼看向那闯入的女子,却见她身形一闪,像一只野猫一样跳上台去,不顾一切的将那舞姬扑倒,伸出两手抓住她的颈项狠狠掐住。 二人登时一惊,看着突然的变故,齐齐顿住脚步。 醉花楼里登时乱作一团,琴师,乐师四下逃窜,老鸨哭喊着叫人上台将二人硬生生的拖开,那闯进来的女子被压的双手推到角落,而那舞姬则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老鸨上前伸手探着那舞姬的鼻息,却见已没了呼吸,老鸨不由得大哭的呼喊道:”杀人了,刑部侍郎的儿媳出来杀人了!” 第九十五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扶疏和林之藩并未能走出醉花楼。 衙差已经将醉花楼围了起来,一个人都没能走出去,主持大局的是京兆府尹刘景,他走到死者那舞姬身旁看了两眼,便大声呼和道:“仵作何在?” 话音一落,不多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位青年男子,此人长相周正略黑,他背着工具箱走到尸体,蹲下身自旁细细检验,看着死者的颈部伤痕,面纱后的死相和尸僵,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对着刘景拱手道:”启禀大人,死者是被人扼住喉咙而导致窒息而死。” 刘景闻言看了一眼坐在勾栏一旁,神经有些恍惚的女子,忽的凑的那仵作低声道:”你确定? 那作物郑重的点头道:”小人确定。” 刘景却面露为难之色,可这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却无法交待。思虑良久,他一挥袖子大喊道:”来人,将犯妇收监。” 刘景的话还未说完,刑部侍郎常德便一脸阴沉的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楼内的乱象,冷声道:”刘景,你想要将谁收监呢?” 刘景登时一脸惶恐,跪倒在地,此时楼内众人扑扑啦啦地全部跪地,叩首齐声道:”参见刑部侍郎常大人。” 扶疏和林之蕃自然也跪倒在人群里,只是在一边最不起眼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林之蕃挑起眉头,唇角微勾,甚至觉得这出戏有些好看,扶疏不着痕迹的拽了拽他的袖子,林之蕃彼时才略有收敛。 常德走向刘景,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女子,眸色一深,转眼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神情恍惚的女子身上,不着痕迹的厌烦之色就在眉心,转瞬敛了下去,低声道:”将少夫人带回府内好生看管。” 常德身后的家奴立刻应道,向那女子走去,刘景见状,他虽是惧怕常德的威力,又是个执拗的性子,立刻出声道:”常大人,这怕是于理不合,青楼舞姬是被少夫人掐死了,众目睽睽之下,下官若容你将少夫人带走,只怕下官无法向百姓交代。” 常德猛然转身,冷眼睨着他,八字小胡颤的厉害,冷声道:”此案还尚未审清,又单凭仵作一席话,就能定刘胭杀人之罪,未免太草率,你尽管介入司法程序,若最后证明人是刘胭所杀,本官绝不包庇。” 说罢,他抬手示意家奴将兀自发愣的刘胭带走,而那刘胭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缩在勾栏台上一角,目光紧紧的盯着趴在地上的舞姬,她的背上了花钿妩媚鲜妍,每一朵都如同一个厉鬼,张牙舞爪朝他撕裂而来。 忽然。刘胭惨叫一声,挣脱家奴的手,向那舞姬跑去,伸手将她翻了过来,一把将她脸上的面纱拽下,一张艳丽妖艳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刘胭一怔,手上的面纱坠地,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喃喃道:”此人是谁?” 常德瞧着那舞姬的面容,也忍不住皱眉,老鸨立刻上前跪立道:”此人是我最花楼的头牌辛桃。” 刘胭打了个寒噤,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扬头大笑,而后却又低头悲痛,哭泣道:”辛桃是谁呀?” 众人无不皱眉好奇的看着勾栏台上又哭又笑的女子,而刘景手下的捕快上前对他小声道:”启禀大人,醉花楼里少了一人。” 刘景闻言惊诧道:”少了谁?” 那捕快道:”是个琴师,他好像趁乱跑了。” “琴师?”老鸨闻言从常德脚下抬起头道:“”那个琴师,今日才来,面孔颇生,怎么就不见了?” 刘景思忖片刻,立即大喜,抬手对着常德抱拳道:”常大人,现下案情又有新发展,那琴师逃跑,行为可疑,少夫人身体欠安,常大人便带回府内好生调养,在下官深入调查后。再请少妇人配合。” “不必。”常德却不知为何忽然转变的态度,对着刘景道:”公事公办吧。” “爹爹!”刘胭忽然抬头对常德不可置信的大喊着。 常德没有理会她的哭喊,转身离开醉花楼,徒留惊呆的刘景在地上凌乱,此刻他搞不明白常大人的心思了。 常德走后气氛也轻松不少,刘景站起身,看着台上两个女子一生一死,一个后背花钿妖娆,一个又哭又笑神似疯癫。 “还抓吗?”捕头杨慎为难的问道。 “抓吧。”刘景叹息,手下差役立刻上前抓着刘胭,而她的目光仍落在那辛桃背上的花钿妆,喃喃道:”竟然不是她,不是她,哈哈,不是她!”刘胭被差役强行带了下去。 刘景听着她的话,目光也落在那舞姬辛桃白皙的后背之上,朵朵花钿仿若锦花,他立刻开口问道:”舞姬辛桃身上的花钿是谁画的?” 此时,醉花楼里一片静谧,而原本在二楼林之蕃隔壁雅间的两个男人,立刻上前答道:”回大人的话,草民知晓,辛桃背上的花钿,是京城新来的工笔画师,扶疏姑娘所画。” “扶疏?”刘景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而此刻在醉花楼里最不起眼处,缓缓走来一位头戴面纱的女子,她莲步轻移,到刘景面前,嫣然施礼,柔声道:”正是小女子。” 刘景好奇的盯着他,沉声道:”辛桃身上的花钿妆是你画的 “正是小女子所画。”扶疏淡淡的答道。 “是何时画的?”刘景景你向她问道。 ”今日清晨,辛桃姑娘沐浴后,便让我为他画一幅百花齐放在她的后背上,画完之后大约是某卯时初始。”扶疏面纱后的清秀的面容。带着淡然的笑容,眉宇间一片清明。 ”既然是卯时初始,何故你到这月上中天,还未离开醉花楼?”刘景睨着她疾声问道。 扶疏不卑不亢,轻声答道:”午时,芙蓉姑娘要画额间妆,小女子为她画了一个时辰,而到顺戌时三刻,笑语姑娘也要画额间妆,小女子休息片刻,便为她画了一个时辰,直至近戌时已尽,小女子画完还未走出醉花楼,便撞见了此等祸事,大人尽可详查。” 扶疏话落,老鸨立刻上前证实道:”是的,刘大人明鉴,扶疏姑娘画技一流,心是柔善,绝不是歹人,这楼里的姑娘可都喜欢扶疏的花钿妆。” 刘景审视她一会儿,一摆手道:”罢了罢了,来人将舞姬辛桃的尸体带回衙门。” 说罢他拂袖离去,差役将尸体带走后,在醉花楼里,人心恹恹,生意也做不下去,大家一哄而散,徒留老鸨坐地而哭嚎:”真是造孽了!” 夜黑风急,林之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扶疏白纱罗裙轻轻随风摇摆,蹙眉低首跟在他身后,昏暗的灯光笼着二人,扶疏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林之蕃回首看了她一眼:”这种事,你之前经常见到,怎么数月里做了女人,连心都变得柔弱了?” 天空如一口深不可测的井,一弯残月在厚厚的云层里时隐时现,隐时伸手不见五指,现实又不肯普照,若有若无的抛下一点光彩,照着扶疏的眼里晦涩不明。 ”怎么我说错了吗?”林之藩顿步看她,斑驳的月光下,扶疏缓缓抬起脸,看着他摇了摇头笑道:”林之蕃,这几个月你竟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也不知王作农那儿,你到底有没有好生盯着?” 不错,画师扶疏便是白含烟,此刻她恢复了女儿身,绾青丝,画红妆,隐在暗处时,她便是伺机而动的白寒嫣,现在,明处时她便是工笔画师扶疏。 林之蕃低叹:”王作农在牢里,根本就无人去看他,那背后之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白寒烟不由得神伤,当时她便计划,以死逼迫皇帝为父亲正名,而王昕的所见便是证据,加之百姓的议论,容不得皇帝不松口,而她也变成暗处的人,如此便更可以,方便调查父亲一案真正的幕后主使。 只是她不曾想这王作农竟如此不堪一用,那背后的人当真要舍了他吗? “我很好奇?”林之蕃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就皱眉道:”你是如何从万丈深渊下逃出生天的?” 当时白寒烟用扶疏的身份来找他时,他着实吃了一惊,原本他还未从白寒烟一死的愧疚中走出,这冷不丁的见她以女装的样子示人,着实让他怔愣了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白寒烟语笑嫣然:”那深渊下方五丈处便有一个暗洞,我事先便下了那洞里,然后做了手脚,跳悬崖时我身上绑了蚕丝绳子,那丝又韧又细且不易察觉,另一头绑在那暗洞里,王昕等人看着我掉入了万丈深渊,其实,我只落了五丈,下方迷雾腾腾,他们并不能看得分明,好在,我身手还不错,自己救自己一命。” ”你这丫头性子不不禁烈,胆子还不小!”林之蕃摇头无奈道。 白寒烟唇边泛起一抹笑纹仰头看着天上的那弯残月,轻轻叹息到:”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九十六章 紫嫣 ”你这丫头性子不不禁烈,胆子还不小!”林之蕃摇头无奈道。 白寒烟唇边泛起一抹笑纹仰头看着天上的那弯残月,轻轻叹息到:”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时机刚刚好。 林之蕃和白寒烟穿着热闹的灯市,一片熙攘。灯火阑珊,人声鼎沸,白寒烟微微蹙眉,着实不喜这般热闹。 ”今日是八月十三,这几日还不算热闹,要等到八月十五,恐怕此刻人流怕是拥挤不动。” 林之蕃拨开周围人群向前走着,白寒烟跟着身后。 “八月十五……”白寒烟低低的喃着。 林之蕃微顿脚步,偏头看她见她眸色微暗,便知她心中所思,不由的叹息道:”八月十五是我朝的大节,圣上的意思是让礼部办的热闹些,段长歌身有爵位,于情于理都会来京,你们若是有缘的话,也许会有碰面的时候。” 白寒烟眸底生了一抹哀思,笑了笑深吸一口气道:”既是无缘,又何必强求,想必他和灵姬该是让人艳羡的一对儿璧人。” 林之蕃闻言摇头不语,抬腿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前方人群有一声叫喊,白寒烟闻声抬头瞧去,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好像是被一个男子撞倒在地,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那女子头狠狠的摔在地上,当时便昏迷了过去,而那男子目不斜视径直向那倒地的女子身后的巷子里疾步跑去,只在一瞬,那人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掠而过,可白寒烟的身子猛然立地而僵。 ”前面那女子好像受了伤?”林之蕃并没有察觉到白寒烟的异样,拽着她的手臂,快步朝那女子走去。 走到那女子身旁,林之蕃低头看着她的伤势,见她头上鲜血不止,林之蕃见状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弯身将那女子抱起,回头对白寒烟道:”我带他去医馆,一会儿去你的茅屋寻你。” 白寒烟的眼一直落在幽深的巷子里,并没有听清林之蕃的话,也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只觉浑身冰凉,方才的那人她不会认错的,虽然他穿着素青的袍子,可那是背影,一定是他没错。 “段长歌……”白寒烟轻声嗫嚅着他的名字,当下也顾不上什么,抬腿向巷子里跑去,因为她方才见到段长歌身后有几人一直追击着他。 巷子里挂着几盏灯笼,摇曳着昏黄,让人有些眩晕,白寒烟疾步向里跑去,步伐急促如细密的鼓点,裙上流苏步生风。 忽而,她顿了步子,但见巷子里空无一人,她紧了紧手指,脸上一片暗淡,缓缓转身向回处走去。 “终是无缘……”白寒烟轻笑出声,倒是她多虑了,点长歌武功高强,那几人又岂会是他的对手。 忽然,斜刺里不知谁家的猫受了惊直扑出来,径直向着白寒烟的脸上抓去,她一时心神恍惚并没有惊觉,发觉的时候,那猫儿伸着爪子就在她眼前,白寒烟不由的惊呼出声,只听一声刀啸,那猫儿飞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一般斜擦着她摔在地上。 忽然出现在白寒烟眼前的人,让她僵直了脊背,那人以为她是受了惊,向她邪魅的勾起嘴角朝着她笑了起来,身后不远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寒烟抬头看向眼前人的身后,追击他的数人脚步已经踉跄,想来为抓住他已经费了不少心思,却也正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竟然抬手替她解了围,他疾步而走经过她身边时,擦着她的身鼻息间灼热的气息,不经意的喷在白寒烟的侧颜,惹得她有一阵怔愣之时,那人嘴角又带起了邪魅而戏谑的笑意,一如他们初见的那般。 “不必谢了。” 邪气而狂傲的声音淡淡的又耳廓转入心头,惹得她一阵泪眼朦胧。 白寒烟回眸看着那人的身影,而追击他的数人从她身旁穿过,气息微浮,脚步声止,巷子深处又恢复了安静,仿佛方才那人的匆匆一面,不过是一个迷蒙梦里的一场幻觉。 白寒烟望着那空巷怔了许久,最后还是猫儿吃痛的声音唤醒了她,她偏头看去,走上前俯身去查看在地上抽搐的可怜的猫儿,幸而只是伤了腿,白寒烟便从袖口里拿了贴身的手帕替它包扎,摸了摸它的毛发,转身也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山间茅屋里时,已是夜半多时,牛初乳般的山间雾气缭绕了已经数年的茅草屋檐,月色嫩黄,空中宝蓝,裹挟着清澈凛冽的木叶气息,涤荡了白寒烟烦乱的心绪。 她推开门,抬眼便看见了门口的林之蕃,又是一惊,彼时他却松了一口气道:”我正准备出去找你,你怎么才回,脸色也这般差?” 林之蕃仔细的审视着她。颇担忧道:”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人太多了,走的慢了些。”白寒烟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清丽的小脸,她敷衍的笑了笑,目光不经意的扫到床上,看见有一女子正躺在她的床上,头上带伤,已经包扎好,衣衫破破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 ”她是那个摔伤的女子?” 白寒烟微微抬眼看着林之蕃,问道:”你没送她去医馆,怎么带到这儿来了?” 林之蕃闻言脸色愠怒,咬牙沉声道:”这医馆夜不开张,我敲了几家门都不开,这男女授受不亲,我这样一直抱着她,又于理不合,无奈之下只有放在你这儿了。” 白寒烟点头向那昏迷的女子走去,那女子衣袍破旧,有些脏污,可掩不住的眉清目秀,娇柔可人,轻叹道:”真是个美人胚子,林之蕃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 白寒烟的一番言语让林之蕃微红了脸,他别过头,脸色极不自然,忽而他清了清喉咙,神情正色道:”我叫你本打算告诉你一件事,被这事一搅合竟然差点给忘了。” “什么事?”白寒烟见他正了神色,当下也不由得拧起眉头来。 ”同你一起来京的贵阳的同僚,那个叫乔初的,他死了。” ”什么!乔初死了!”白寒烟不由得星眸大睁,只觉是一个惊天大噩,乔初竟然死了。 ”我是碰巧遇到段长歌手下副将苍离,前些时日来京城,便有些好奇就暗中跟踪了他几日,发现他正在查乔初的生死,想来你会好奇,便来知会你一声。” 白寒烟惊骇的坐在桌旁,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段长歌曾说过,她是乔初用来对付他的手段。 因着乔初的先入为主的关系,他温和的眉眼,让白寒烟没有对他多加防范。虽然她知晓乔初的目的不纯,但白寒嫣从未想过他会是段长歌的仇人,如此一来,自己反倒成了他手中的棋子,白寒烟不由得冷汗颤栗,那么父亲一案,乔初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他是怎么死的?”白寒烟凝声问他。 林之蕃坐到她对面,低声道:”好像是你跳崖是同一日,王昕命金吾卫封锁街道之时,金吾卫与他起了纠纷,乔初便被金吾卫乱刀砍死,尸体扔在乱葬岗里。” “这么巧?”白寒烟不禁有些怀疑,看来断段长歌也是不信,不然不会派苍离来查此事, ”那苍离查出什么了吗?”白寒烟问道。 林之蕃摇了摇头道:”好像并未查出什么,那个苍离去乱葬岗掘尸,可天气炎热,尸体腐烂的快,加之他已被金吾卫砍得面目全非,并不能辨认。” 白寒烟不由得想起,他们刚入京城时,她从皇宫回来后,在茶楼里遇到锦衣卫闹事,乔初曾用一只筷子便废了锦衣卫的缇奇的一只手,这般武功定是不弱,真的会被金吾卫轻易的就乱刀砍死? ”算哦,你不要在想了,是福是祸,日后便知,现下无论你想破脑袋都是想不出的。”林之蕃好心劝慰的,看了一眼仍昏迷不醒的女子,起身告辞:”天色太晚,我先走了,明日再来。” 白寒烟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关好门窗,白寒烟和衣躺在那女子身旁,却是毫无睡意。 今夜巷子里匆匆一瞥,断肠邪肆的眉眼似乎仍在眼前,明明无缘,却总能百般相见,她在心里轻轻叹息,段长歌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晨起,从窗门有一缕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照得白寒烟,双眸微启,缓缓的从床上起身,在刺目的阳光下,她偏头看见昨夜的女子,蜷缩在床尾,正咬着唇怯怯的看着她。 白寒烟对那个女子启唇微笑道:”姑娘你醒了,伤势好些了么,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语,又往墙角里缩了缩低着头,白寒烟坐在一旁耐心的等待她好半天,那女子才抬起头低柔的声音问道:”昨夜是你救了我?” 白寒烟轻笑道:”不是我,是一个男子,他救了你又觉得夜深孤男寡女不合礼数,便将你送到这儿。” 那女子一时怔愣,好半天她才动了动眼珠垂头道:”谢谢你们相救,我叫紫嫣,请问姑娘高姓大名?” 白寒烟依旧含笑道:”我叫扶疏。” 那女子闻言又是一愣,抬眼看她惊道:”你就是醉花楼里新来的的工笔画师,扶疏?” 白寒烟也是一怔:”你认识我?” 第九十七章 疑点 白寒烟依旧含笑道:”我叫扶疏。” 那女子闻言又是一愣,抬眼看她惊道:”你就是醉花楼里新来的的工笔画师,扶疏?” 白寒烟也是一怔:”你认识我?” 那唤作紫嫣的女人缓缓点了点头:”其实我以前也是画佃师,只不过后来嫁了人,就不在为人画钿了。” ”你嫁了人?”白寒烟皱眉看着她浑身衣衫褴褛,脸色脏污,不由得好奇问道:”那你丈夫呢?可是家里蒙了难?” 紫嫣双眼渐渐朦胧起了雾气,好半天她菜刀:”我们已经和离,如今各自安好。” 白寒烟闻言没有接话,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身上一定有一段故事。 阳光从山间绿叶的空隙间投射着稀疏的光斑,在地上微微晃动,转眼已到午时,白寒烟寻了一件她的紫色衣衫给紫嫣换上,又替她梳洗一翻,绾好青丝,惊叹于这女子极其清秀,除却额间的伤痕,竟有难得的脱凡之气,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紫嫣,你真是个美丽脱俗的女子。”白寒烟不由得轻叹。 紫嫣唇边一抹苦笑溢了上来,低低的叹息:”那又如何,终究抵不过……抵不过那样如火一般的妙人儿。” 白寒烟未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命运,在感情里谁用情最多,大抵都是不幸福的,想来她也逃不过。 林之蕃来时,站在门口,紫嫣正倚在院中的长椅上,神色黯淡,一身紫色的长裙迎着日光显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彼时,她正瞧着长椅下的几株茉莉,随风轻轻摇摆,泛着幽香。 林之蕃的目光好久都没收回来,缠在紫嫣身上,竟一时怔愣了起来。 白寒烟缓步走到林之蕃身前,挑眉看着他的神色,掩唇轻笑道:”林大哥你的眼珠子要掉下来了。” 林之蕃猛然回神,脸色竟泛起了潮红。长椅上的紫嫣闻声抬起头,看着院门口满脸络腮胡子,有些粗犷的男人不由得一惊,又怯弱的低下了头。 林之蕃挠了挠头,看着不远处的女子,竟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才吭出一句话来:”姑娘,你头上的伤好些了吗?” 你紫嫣闻言抬头看着林之蕃惊道:”昨夜是公子相救的吗?” 林之蕃急忙点头道:”是我,是我,昨夜姑娘头上伤口流血不止,我抱着你满大街找大夫,可没有一家愿意开门,无奈之下我只好将你送到扶疏这儿来。” 紫嫣闻言脸蓦地一红,知晓昨夜与他肌肤相近,不由得羞涩难当,林之蕃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姑娘莫要误会,昨夜事发突然,姑娘又昏迷不醒,无奈之下我才伸手抱你,不对,不对,是为了救你才动手抱你,我不是登徒子。” 林之蕃的一番说辞,倒让紫嫣脸色越发的红了,双颊如染了红云,微别过头紧咬着嘴唇,手指在胸前绞得发白。 林之蕃暗暗拍了拍自己的嘴唇,恨自己竟然连话都说不明白了,硬是把自己说成了放浪的登徒子。 白寒烟在他身后咯咯的笑出了声,眼里闪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走到紫嫣面前柔声道:”紫嫣莫怕林大哥不是坏人,昨夜便是他救了你。” 紫嫣抬眼看着白寒嫣,后者向她微笑点头,紫嫣这才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林之蕃跟前,飘飘然向他施了一礼道:”紫嫣谢林公子救命之恩,公子以后若有用得着紫嫣的地方,紫嫣万死不辞。” 林之藩想要伸手扶起她,却又怕冒犯了她,手顿在一旁连忙收了回来道:”紫烟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白寒烟在一旁看着他二人脸上的笑意更深,心里不由得有些期待,也许昨日的相救日后会促成一段良缘也说不定呢。 林之蕃坐在屋内窗下,目光却一直向长椅上的女子扫过去,白寒烟为他落了一杯茶,可他却是一直心不在焉,她想着林之蕃眨眨眼打趣道:”你这个样子,我怕是都会认为你是个登徒子,你也不怕吓坏了紫嫣。” 林之蕃一惊,急忙收回视线,咧嘴笑了笑道:”她真是个特别的女子,我,我许是一见倾心。” 白寒烟一怔,一见倾心,多么美好的情缘,她不由得向林之蕃道:“”林大哥,你若喜欢她,便要好生相待。” 林之蕃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由得向紫烟扫了过去。 夜时月光清澈,紫嫣却来向白寒烟拜别。 白寒烟有些吃惊的看着她,微皱眉道:”紫嫣,你要去哪儿?” 紫烟神色有一瞬黯淡。苦涩的勾了勾唇,勉强笑了一下道:”紫嫣是个不祥的人,扶疏姑娘是个好人,只怕与我待久了会被我折煞了。” 白寒烟轻笑出声道:”这世上就没有我惧怕的,更危险的事,我都经历过,生死已然看淡,你我同命相怜,如今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你就留在此处与我就个伴儿。” 紫嫣清秀的脸上有一丝泪痕,凤目微挑,白寒烟看清她细长的眉梢旁有一颗精美的小痣。 “扶疏。”紫嫣对白寒烟苦涩一笑,一颗泪便流了下来,她低声诉说道:“我原本是醉花楼长大的姑娘,却不想污沟浊泥中醉生梦死,所以便向师傅学了一手华画钿的手艺,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却不曾想会有一日让我遇见了他。” “你的丈夫?”白寒烟脱口说道,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是前夫。” 紫嫣点了点头道:”他是在河边迎娶我的,那天云淡风轻,当时河面上有两叶扁舟,我与她同行。” “她?”白含烟柳眉微蹙:“她是谁?” 紫嫣微叹息:”她是我同在醉花楼长大的姐妹,只不过我是清倌,而她是头牌,两叶扁舟如宿命一般并肩而行,我和她皆是盛装,只不过我穿的却是喜服,她却是一身红尘里的绫罗绸缎。我前夫在岸旁骑着高头大马,眉目含笑的等着我,我离了醉花楼,跟他成亲回了家,起初我二人还相敬如宾,他对我百般疼爱,可我心里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踏实,隐隐的感到不安。他好乐曲弹的一手好琴,不仅如此,他还会谱曲,风月场上姑娘唱的曲子大都出自他手,像他这般风流俊美,才情又好的男子,总是受女子欢迎的,我便整日的惶惶的不安。终有一日,夫君喝得醉醺醺的归来,一双泛红的眼兀自盯着扶着他的我,笑得灿烂,口齿不清的道了一句刘胭,你真美。” “刘胭?”白寒烟只觉这个名字耳熟的很,却又想不出在何处听过,而一旁的紫烟早已泪流不止,却不再开口说着往事。 白寒烟伸手拥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的瘦弱的后背,却忽然想起什么,身子猛然一僵,紫嫣感觉她的异常,抬头惊异的看她道:“扶疏,你怎么了?” 白寒烟双目如墨,凝声道:”你可知,昨夜醉花楼里出了人命?” 紫嫣闻言身子不由得一颤,神情怔住,好半天才艰难的开口道:”出了什么事儿?谁死了吗?” 白寒眼点了点头到道:”是醉花楼心捧红的头牌叫做辛桃的,昨夜忽然闯进了一女子好像疯了一般,窜上勾栏台上将她生生的掐死了。” 紫嫣闻言双眸睁大,素手忍不住捂住惊张的嘴唇,白寒眼接着道:”那个杀人的女子,便是刑部侍郎常德的儿媳刘胭。” 话音一落,紫嫣身子一软便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雪:”她竟这般恨我,这般恨我!” 白寒烟伸手将她扶起,落在一旁的椅子上,只觉着她好像一株野草弱不禁风,好像随时都会被风折断,颇担忧的看着她道:”紫嫣,你的前夫便是那刑部侍郎,唯一的儿子常凤轩?” 紫嫣一双泪目泣泪不止,好久她才点头道:”不错,我的前夫正是叫常凤轩,被休离之时我曾被人折过手指,再不能画钿,刘胭便以为我离了凤轩,便会回到醉花楼里,靠卖身过活,却不曾想,我宁可饿死街头,也不愿落入风尘。只是凤轩性子风流,日日笙歌,这颗心又不知落在哪个女人身上,近日,里又传出凤轩与醉花楼的头牌缠绵相好,想来那刘胭便以为那人是我与凤轩旧情复燃。” ”所以她才不管不顾的闯入醉花楼里,上勾栏台将那叫辛桃的女子掐死。”白寒烟摇了摇头,所托非人,女子的命运大抵都会不好的,终是疑神疑鬼的成了怨妻。 紫嫣忽然抬起头看着白烟,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张凤眼,摇头肯定道:”刘胭虽恨我,可她绝不会掐死人,杀人的一定不是她!” ”你如何如此肯定?”白寒烟惊疑的皱眉。 紫嫣双目有神,如实道:”因为少时刘胭左手的手臂受了伤,伤了筋脉,根本就使不上力气,就算她如何用力,也不可能活活掐死那舞姬辛桃的。” 白寒烟凝眉,如此说来此案当真有些疑点。 ”扶疏,我想去看看她。” 第九十八章 再遇(一) 京兆府地牢。 白寒烟使的银子打点了牢头,便带着怯弱的紫嫣走进了牢房, 前头领路的小吏一脸的不耐,白寒烟看着京兆府的牢房很安静,静得连一片树叶掉在地上都能听到。不同于锦衣卫的诏狱里各种各样恐怖骇人的刑具,这里只有一间间沉闷的牢房,便显得和善多了。 紫嫣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边走边看那些落满灰尘,干草当床的牢房满眼的惊恐。 领路的小吏走到一处尚且干净的牢房外,随手折一指脸色不善道:”就是这儿了,你们快着点儿,以免被人发现。” 白寒烟看着他秀眉微展,从袖子里摸出二两银子塞到那小吏手中,他见着银子脸色好了些,口气也柔了几分道:”罢了,我替你们看着点,毕竟是一品要员家的人,上头可注意着呢。” 白寒烟点头轻声道了声谢,那小吏用手掂了掂银子,转身走出牢房。 紫嫣向铁牢走近了几步。透过铁牢栅栏,看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刘胭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眉眼紧闭,好在,她并没有受到毒打。 紫嫣手握在铁牢上,向里微微探着身子轻轻唤道:”刘胭,你还好吗?” 刘胭闻声忽然睁开了双眼,看清楚来人,原本没有任何神色的脸瞬间变得阴狠,像猫一样从地上弹起身子,向牢房外的紫嫣抓去:”是你!是你!紫嫣!” 紫嫣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惊道:”刘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还不是拜你所赐,凤轩又被你抢了回去,没想到你委身醉花楼,竟然也有了些狐媚手段,常凤轩的心又被你抓了回去,我倒是小瞧你了!”刘胭向铁笼外伸长了手,想要抓着紫嫣在她手中撕成碎片。 ”刘胭,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在醉花楼,也不是头牌和凤轩缠绵相好的女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紫嫣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摇头,悲声道:”刘胭,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的你像火一样,如今……”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紫嫣,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若不是你,我的小宝怎么会死?是你捂死了他,小宝若在,凤轩又怎么会变心,怎么会变心?” 白寒烟一惊,不由得看向紫嫣,她如此柔弱胆怯的女子,不会做出这种歹毒的事,在那常府又会有怎样一段故事? ”小宝不是我杀的。”紫嫣满目悲凄:”你为何不信我?你我一起长大,我的性子如何你该了解,小宝我也很喜欢他,又如何会起了歹心杀害他。” 刘胭面目狰狞犹如怨鬼一般向她伸长了手,咬牙切齿道:“紫嫣,你是报复我,报复我没能让你生下那个孩子是不是?是不是?” 紫嫣想起她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心口绞痛,她捂住心口,满目哀伤,低声道:”失去孩子的滋味儿,我已然经历过,那痛苦不比千刀万剐来得轻松,我又如何让你也承受那种滋味儿,刘胭,你信我。” 刘胭充耳不闻,盯着她犹如一条让人憎恨的毒蛇。 白寒烟上前扶着紫嫣的肩头,对她低声道:”罢了,你现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让她冷静一下,我们改日再来。” 紫嫣点了点头,怔怔的流着泪,随着白寒烟扯着她的脚步向外走去,踉跄的脚步走得跌跌撞撞,忽然她挣脱白寒烟的手,跑到铁牢前抓住刘胭的手,悲声道:”刘胭,你我从小到大的情分,你为改变你的命运,费尽心机我不怪你,只是凤轩,他并非良人,莫要再傻了。” 刘胭身子一颤,似乎僵在那儿,见紫嫣双眼清澈诚恳的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刘胭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她,喃声道:”你相信我那舞姬不是我杀的。” 紫嫣点头道:”我相信你。” ”我抢走你的丈夫,害了你的骨肉,你还愿意相信我,愿意帮我?”刘胭身子软了下去,眼泪涌上眼角。 紫嫣略叹息道:”不为别的,只为你我同为女子。” 刘胭跌坐在地,如痴傻一般:”同为女子……” 紫嫣转身便向牢外走去,白寒嫣盯着她倔强清明的眼,不由的勾起嘴角,善恶果然在一念之间。 只是她二人还未走出太远,迎头就走来几个男人,其中一人冷声道:”好一句,同为女子,嫣儿,你胆子还真不小。” 天气明亮,牢房里并不昏暗,迎头走来的三个男子,她二人看得清清楚楚,白寒烟和紫嫣皆不由自主的僵硬了脊背。 迎面而来的正是刑部侍郎的公子常凤轩,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和贵阳都指挥使段长歌。 白寒烟心口猛然揪在一起,低垂眉眼很快的使自己敛下所有神色,袖子里的手指紧了又紧,她脸上戴着面纱犹如面具,别人根本看不出她是谁,只是段长歌和纪挽月怎么走到一处了。 而一旁的紫嫣却凝固了所有的神色,脸色只在瞬间苍白如纸,常凤轩一双丹凤眼眼尾细长,一张薄情的薄唇带着笑意走到紫嫣身旁,伸长手臂握住她的肩头,低眉柔声道:”我不是让你离得远远的吗?现在又这般生龙活虎的出现,怎么你杀了我的孩子,看来只断你一根手指,着实轻了些。” 紫嫣被他的一番无情话惊得醒悟过来,猛的挣脱他:”我没有杀小宝。” 常凤轩长叹一声,睨着紫烟道:”那日小宝和你在一起,并无旁人,不是你还会是谁?刘胭是不会害死小宝的。” 紫嫣勉强站稳自己的身子,已经收了的心,依旧被他的话伤得鲜血淋漓,她努力的向常凤轩微笑如夏花,她道:”常凤轩,谢谢你。” 常凤轩被她的话一惊,皱起眉头,紫嫣又道:”谢谢你,终于让我对你彻底死了心。”说罢她扯着白寒烟的手便向外走。 段长歌站在牢房玄关处,若走出监狱门口,必须擦过他的身,白寒烟低眉控制住自己不抬眼看他,只是目光所及到一抹淡青的袍子,二人擦身而过。 “等一下。”段长歌忽然开口,叫停了二人的步子。 一旁的纪挽月偏头看他,一脸的不耐:”段长歌,别以为圣上特许你查此案,便可为所欲为,满嘴的舍不得寒烟,如今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迈不动步子。” 白寒烟心口一颤,手心里竟然被汗水侵湿,段长歌并不在意纪挽月的冷嘲热讽,转身看着白寒嫣的背影,缓缓邪魅的一笑道:”姑娘,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白寒烟一动不动,段长歌长腿一迈便走到她身侧,感觉他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微别过头。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白寒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他,见他两眉斜插入鬓,双眸炯炯,墨生眸底,面如冠玉,嘴角带着一抹邪气,不知怎的白寒烟嗤的笑出了声:”公子这般搭讪,恐有不妥,小女子初入京城不久,并未见过公子。” 说罢,抬腿向牢房门口走去,行了一步,感觉手臂被人攥在手,心里不由得恼怒,回眸略带愠色道:”公子请你自重。” 说罢,她伸手挣脱段长歌的束缚,不料想,段长歌眼带轻佻,声音也不自觉的高了几分:”胡娘你在撒谎,我们的确见过面,我对你很有印象。” 白寒烟一惊,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转念她又否定,如今她身穿裙衫,头绾青丝,脸上又戴了面纱,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出自己,旋即她轻笑一声道:”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怎么会?:”段长歌上前一步走到他眼前迎上白寒烟的眼,四目相对,咫尺的距离却隔着彼此的面具,远如天涯,他轻声开口:“”姑娘记性真是差,两日前灯市巷子里,有一只野猫企图染指姑娘,可是我出手相救的,说到底我还是姑娘的救命恩人,否则……“ 段长歌顿了顿,意味深长的挑眉,瞄了瞄白寒烟白皙的额头和面纱后的肌肤,笑道:”否则的的话,姑娘这张小脸儿可要花了。” 白寒烟略怔,原来他还记得那日箱子里的事,低垂下眉眼,她不着痕迹的向一旁错开一步,对着他略欠身福礼,抹开一抹笑纹,轻声道:”原来是公子,小女子扶疏,多谢公子救命之恩。”说罢,抬腿便与紫嫣离开这是非之地。 ”醉花楼的工笔画师,转为青楼女子化钿妆,本官早有听闻,既然姑娘与此案有关,本官作为主审,自然不会轻易的放过姑娘。” 段长歌一番话将龙虎大将军的威严气势陡发,并用官威来对付她。 ”段长歌,你可是看上她了?”纪挽月瞥了他一眼,满脸的嘲讽。 段长歌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既是工笔画师,想来姑娘的笔锋过人,明日黄昏,我会差人去请姑娘为我画上一妆。” “什么?”白寒烟眉眼一惊,回眸看着段长歌眼底有怒火:”请恕小女子不能从命,我只为女子花妆,男子请受扶疏不能答应。” ”别着急拒绝,就当报恩了,更何况姑娘又怎知我让你画的不是个女子?” 第九十九章 再遇(二) 段长歌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既是工笔画师,想来姑娘的笔锋过人,明日黄昏,我会差人去请姑娘为我画上一妆。” “什么?”白寒烟眉眼一惊,回眸看着段长歌眼底有怒火:”请恕小女子不能从命,我只为女子花妆,男子的话请受扶疏不能答应。” ”别着急拒绝,就当报恩了,更何况姑娘又怎知我让你画的不是个女子?” 段长歌盯着她笑道。 回去的一路上,白寒烟都有些心不在焉,段长歌说画花钿妆也是女子,难道是灵姬? 紫嫣也是一路未语,过往种种接在眼前搅得她心口发闷,这二女子各怀心思,各有愁肠,回到了山间茅屋时已是黄昏。 林之蕃早就在院中等待,看着两个女人平安归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问道:”你二人去了何处?怎么回来的这般晚?” 白寒烟摇了摇头,并没回答他的话。紫嫣有些恹恹的,对林之蕃勉强笑了一下道:”林大哥,紫嫣有些不舒服,先行去休息,林大哥请便。”说罢,她推门走进房里,随手关上了门。 林之蕃很想上前关切一番,却被白寒烟伸手制止,她叹气道:”你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秋日的黄昏碎光如,在森林里摇曳斑驳,林之蕃和白寒烟坐在院里的石桌上,他听闻紫嫣的往事遭遇,拳头握的紧紧的,连手上青筋都凸了出来,眼神是久违的愤怒和憎恨。猛的,他一拍石桌怒道:”常凤轩原本就是个花花公子,整个京城何人不知,这紫嫣怎么会选择跟了他?” “你知晓他?”白寒烟一惊,旋即又了然,她差点忘了林之藩曾是当朝锦衣卫千户,也曾游走在京城各种权势之中。 ”五年前,我曾见过他,他弹得一手好琴,不知惹的多少年轻女子的青睐,整日游走在花丛里,风流倜傥如他,真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林之藩愤愤道,只恨与紫嫣相见得晚,若早些便好了。 白寒烟低低的叹息,眼里亦是一抹化不开的愁绪,眉目间锁着难解的心思,不禁斜斜的靠在石桌上神色萎靡。 “你怎么了?”林之蕃终于发现她的异常,皱眉问道。 “”我今日遇见他了。”白寒烟眼皮微抬,神色黯淡,想起段长歌的眉眼,只觉心口一阵发闷。 “他?”林之蕃挑眉,略一迟疑,随即睁大双眼惊道:”段长歌,你们相遇了?” 白寒烟点了点头道:”前日前里,在灯市撞倒紫烟的那人,正是他。彼时,他似乎被人追杀在巷子里,我便与他见过面了。” “什么?”林之蕃闻言惊得从石凳上站起身,问道:”他可是认出你了?” 白寒烟摇了摇头道:”他可能认为我已经死了。” 林之蕃微拧眉,沉吟道:”他被人追杀,可知晓是何人?” 白寒烟也正了神色,段长歌行踪不定,做事老成,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被人寻到踪迹,又沿途追杀。 ”不必想了,段长歌行事诡谲,想必自有他的打算,倒是你,下次再见到他可要沉得住气,最好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林之蕃不放心的叮嘱她。 白寒烟垂头又是一声叹息:”怕是来不及了,明日黄昏,他便派人来接我,为灵姬画花钿妆。” 林之蕃着实又吃了一惊。 夜里天色阴沉,好在今夜是八月十五,满月的光辉撒在大地上,只是林间茂密的林叶将光辉遮去大半,树木又被风吹的成浪,倒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让人心里无端的生出几分惊恐来。 紫嫣连忙点了灯,一灯如豆,她稍稍放轻了脸色,这的灯火照亮了她与白寒烟的神色。 “扶疏,我,我……”紫嫣缓缓开口,竟有些支支吾吾的。 ”紫嫣,你想说什么?”白寒烟上前看着她眉目间的悲凉,轻声道。 紫嫣蠕动下嘴唇,满目悲伤的抬起头,眼神放空,似乎是在回忆:”那日,小宝的确是和我单独在一起,以前刘胭都很谨慎不会让我和小宝单独在一起,也不知那日是怎么了,竟让我抱了他一个时辰,刘胭说她去拿小宝用的东西,不过须臾,待她回来时,小宝脸色发青,双眼突出,却是没了声息,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刘胭质问我,是不是我捂死的小宝,我却百口莫辩,毕竟,他是在我手中死去的。” ”你是怀疑,刘胭杀死了自己的儿子,陷害你夺走了你的位置?”白寒嫣心思灵透,此刻立即从中瞧出了端倪。 紫嫣缓缓点头道:”我初嫁给常凤轩,倒也恩爱过些时日,很快我便有了身孕,可惜好景不长,他就变了心思,爱上了如火一样热烈的刘胭,那日我去药铺抓安胎药,她故意出现在药房门口,拿着常凤轩为她做的曲子在我面前轻轻吟唱,故意挑衅我,当时我怯弱得仓皇而逃,无意间撞上药铺的门柱,痛苦的坠地,犹记得触目惊心的血在我眼底蔓延,而那时她那时却已经有了身孕。” 紫嫣眼中雾气汹涌,一点一点的揭着心里的伤疤,低低啜泣良久,她接着道:”一月后她便进了门,位分是妾,却在八月后诞下了儿子,而母凭子贵,我曾恨她,无比的恨她,也想用残忍的方式报复她。在小宝事发之后,我本以为纵使所有人对我千夫所指,但至少我的丈夫常凤轩会相信我。可惜我错了,真的错了,他当时的脸色阴沉不定,冷冷的盯着我,我百般哀伤的只问他一句,你信不信我?“ ”他是如何回答的?”白寒烟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紫嫣苦涩的勾唇:”他说凶手只有一个,但绝不会是小宝的亲生母亲。”说罢,她凄凄的笑了起来,一眨眼泪就如泉涌一般:”其实我的确有机会对小宝下手,可我没有,所谓人心善恶都是在一念之间,小宝在我怀里纯真无害,他对我笑那一瞬,所有的妒忌和恶念都在那一笑间如冰雪消融,我狠不下心肠。” ”那后来呢?”白寒烟轻轻抚着她的肩头安慰,也是幽幽一叹,的确是人心善恶都在心念一瞬。 ”后来,后来常凤轩将我的手指折断却没有报官,小宝的死只做意外处理,他说是念着对我的夫妻情分,不过,因我犯了七出之条,便被休黜常府,而她刘胭也因此做了常夫人。”顿了顿,紫嫣又道:”我当时的确怀疑刘胭,而她的确有杀死小宝的怀疑,可今日在牢里我,见她提起小宝时,那眼底的悲伤并不是假的,所以,我怀疑小宝也不是她杀的。” 白寒烟不由得凝眉冷笑,这刑部侍郎,堂堂一品大员的府邸怕也是不会太平。 ”那你想怎么办?”白寒烟看着她轻轻的问出口。 紫嫣抬着头看着白白寒烟沉声道:”扶疏,我想请个仵作验一验小宝的尸身,看一看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白寒烟瞧着她眼底的清明与执着,缓缓的点了点头,道:”放心,到我尽力相帮。” 第二日黄昏转眼便到,白寒嫣这一日都有些心神不宁,惴惴不安。连紫嫣都看出她的异常来,不由得皱眉问道:”扶疏,昨日在牢房里的见到的男子,你和他可是旧相识?” 白寒烟抬眼看着紫嫣,抿唇道:”的确是旧相识,不过,我与他无缘罢了,只是这造化弄人,总是让我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紫嫣上前握住白寒嫣的手,低声道:”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准,如今我虽然遍体鳞伤,可我依然相信爱情,只是有时候感情需要用心来感受,而不是用眼去看,眼见不一定为实,只有心里的感觉才是真实的。” 白寒烟闻言怔住,许久,她暗淡眉眼,心里的感觉,可段长歌有了灵姬后,他与她之间心里的感觉,还会如初吗? 漫天云霞下,白寒烟站在门口看见山林小陌里出现一行人,抬着一顶红色的软轿如约而来,而为首的竟然是苍离,这倒是她不禁有些吃惊。 她原本以为段长歌会随便找个小厮来寻她,没想到来人将士他的副将苍离。 ”扶疏姑娘,请上轿吧,我家大人想见你一面。”苍离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带着疏离却又不失礼貌的口吻,向白寒烟说的。 白寒烟幽幽的叹息,清秀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手里拿着工具乡弯身便进了软轿当中,随着轿夫沉稳的步伐,他们很快离了山林,没一会儿便到了段府大门前。 门口牌匾上这段府两个赤金大字灼伤了白寒烟的眼,熟悉的景致,熟悉的人,却让她感到恍如隔世。 白寒烟随着管家段福的引领,在段长歌的门口驻足,管家弯身向她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徒留白寒烟一人在门口踌躇。 她抿了抿唇,抬手想敲门又收了回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天房里悠悠的传来段长歌浅淡低柔的声音:”进来吧。” 第一百章 情定(一) 白寒烟抿了抿唇,抬手想敲门又收了回来,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天房里悠悠的传来段长歌浅淡低柔的声音:”进来吧。” 黄昏有些昏暗,使得白寒烟的眉眼也有些暗淡,想到灵姬和段长歌在同一房间里,这心口只觉压了一个大石头般难受的紧,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推开了门扉。 站在门口,白寒烟就想立刻夺门而走,此刻屋内段长歌沐浴的场景让她不禁想起了在贵阳府时,锦绣茶楼里温泉池水那一幕,她咽了咽口水,转身就走,可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她脸色蕴红急忙上前伸手去开门。 ”急什么?扶苏姑娘身在青楼,难道就没见过男人的身体。”段长歌略带轻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呼啦一声他从浴桶中站起身,缓步走到衣架旁,悠悠然的穿着衣袍。 白寒烟没有回头,提着画钿工具箱的双手绞得紧紧的,心底被他的轻慢激怒冷声道:”段公子若是要打趣嬉戏,恐怕是找错人了,扶疏只为女子画花钿,恐不能陪公子玩闹。告辞。”说罢便要推门而去,可身后段长歌的话又让她顿下了脚步。 ”我很好奇你面纱后的这张脸是什么模样?”段长歌站在她身后,唇角如染的罂粟花汁勾起了一丝略带邪气的笑容。 白寒烟心口蓦地揪紧,他的话似乎另有深意,段长歌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转过身来。”段长歌用略带威严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命令着她,白寒烟抿紧嘴唇心中迟疑着,却见他又一道声音传来:”这难道让我去请你?” 说罢,他的脚步声真的就在身后响起,黄昏落日使得屋内太过沉静,这几步就踏在了她的心尖上,白寒烟再无顾忌的转过身,段长歌就在她两步之遥的地方,伸手可及。 ”你为何不穿上衣?”白寒烟别过视线,眼神有些怯弱,满脸的红云。 ”反正一会你要为我画钿,也是要脱,何必又穿着这般费劲。”段长歌赤着脚站在地上,浑身只穿了一件亵裤,着上身,房间遮阳的纱幔在微微敞着的小窗下轻轻摇曳,却显得有些…… 白寒烟立刻止住心思,对这段长歌微施一礼垂下眼,非礼勿视:”既然如此,小女子今日就破例为公子画钿妆,天色已晚,公子请尽快,免得被人说闲话。” 断肠挑眉睨着她,有些醉眼朦胧轻笑出声,话里挑衅意味明显:”还真是急不可耐,也罢,书桌案台上有图样,你就照着给我画。” 说罢,他转身向床上走去,身子一歪便倒在床上,微闭上双眼。 白寒烟深吸了一口气,知晓她若想做好扶疏,这种场景,她以后免不了要多次应付,当下向案台旁走去,见案台上落有一张微折的宣纸,墨迹还未干,知晓那是他刚画完的。定是图样无疑,当下伸出两指,拈起那宣纸便向床边走去。 白寒烟在床边的地上落了手里的工具箱,她俯身打开拈起幼竹所制的细笔,各色胭脂,水墨她一径儿的在床案上铺陈着。抬眼向段长歌瞧去,见他已睁开双眼,目光柔和得好像浸了水一样,落在她身上缠绵不休,让白寒烟戴着面纱也莫名的感到不安。 ”公子你想要画在哪儿?”白寒烟不去看他的眼,淡淡的问。 ”画在心口的位置,那里离心脏最近。”段长歌轻柔的说着,没了往日桀骜,没了威严,只有温暖的语调。听的白寒烟心口直颤,又听见他轻轻的开口道:”你为什么不打开那图,看看是什么模样?” 白寒烟听了他的话微惊,抬眼对上段长歌的视线,见他眼角带情,唇边带着一抹温情的笑意,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打开手中的宣纸。 白寒烟的手抖了下,缓缓打开宣纸只见,上面安静的落着一个男子。 白寒烟微垂的眼底是一片汹涌澎湃,身子不由的颤抖,那画中男子却肌如脂,黛似眉,发如青绸身段婀娜,每一笔都是深情所画。 ”将她画在我的心口上。”段长歌斜倚在床上,表情凝重沉声道:”我段长歌自恃心如止水,即便当年初遇到灵姬时,自是心动,也只是心湖微漾,可是她却在我心里落了千秋万代,即便过去经年,也会眉眼如旧,动手吧,你把她画得美一些。” 白寒烟握紧了那宣纸,一动不动,他又开口催促,白寒烟才艰难的抬起的笔,蘸了墨笔尖在他光洁如瓷玉的胸膛上,却迟迟落不下去,手不停的颤抖,笔尖上的红墨便在他胸膛上滴落滑开,顺势流下,犹如一朵梅花落血泪。 ”画不下去么?”段长歌坐起的身子,静静的看她,声音在她头顶浇下来,那眼神如针尖刺的白寒烟心里阵阵发颤,她脑中轰然作响,脸色惨白如雪,她死死地握住手中的细笔,蓦地,她转身就逃,岂知段长歌更快,长臂一伸就将她拽了回来,白寒烟一个踉跄,脚下不稳便跌倒在床上。 段长歌猛然翻身就将她压在身下,伸手一把拔掉她手中的笔,扔在地上,砰的一声犹如惊雷在她心里炸开。 白寒烟紧闭双眼不去看他,面纱后的嘴唇咬的死死的,她感觉段长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颈旁,似乎极力隐忍着怒火:”你要逃到哪儿去?心口上的人你还没给我画上去!” 白寒烟闭着眼咬死了嘴就是不开口。 ”你为何不敢睁眼看我,可是心里有鬼,扶疏姑娘?”白寒烟听得清楚后四个字被他刻意咬重。 忽然白寒烟小巧的下巴被他捏在两指间,她被迫仰起头,不由得惊恐的睁开双眼,想要躲避却为时已晚,段长歌温热的唇便隔着面纱落了下来,她瞬间僵直的身体,感觉她唇上的吻来的霸道,来的惩治,没有一丝柔情,忽然,他微微抬起嘴唇,毫不留情的一把拽下她脸上碍事的面纱。,顿时面具被摘下再无芥蒂。 段长歌双眸如针扎在她的脸上,吻又落了下来,暖暖的吻在唇间反复辗转,变得悠长温柔,令人神迷心醉,白寒烟亦慢慢地在他怀中绵软沉浸。 岂知,他忽然张开嘴在她粉粉的唇瓣上用力的咬了下去! “唔……疼!”白寒烟呢喃不清的说着段长歌不为所动,似乎是惩罚似的更用力咬下去。 ”段长歌!”再也装不下去,白寒烟低吼出声,伸手去推他,不料却碰到了他温热的胸膛,手如触电似的,急急收回手,段长歌去抬手覆上了她的小手,硬是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觉着他有力的心跳每一下似乎都是为了她。 半响,段长歌才缓缓松开她的嘴唇。 ”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公子,公子的叫着想碍谁的耳?”段长歌不满的瞪着她,见她面纱后的容貌竟上了妆,点了胭脂,眉眼荡漾,青丝如风,尤其那一张一合的唇,犹如一颗娇艳的樱桃,方才被他一番肆虐,略带着微肿双眼,当下眼神就沉了下去,握着她的小手,更加用力地俯身,在她耳旁低吟:”白寒烟,这几个月你瞒得我好苦!” 纱幔仍在房间中细细飘荡,白寒烟泪水迷蒙,他的模样在她眼中模糊:”段长歌,你不恨我吗?” 段长歌一怔,随即了然明白她说的是那夜在苍离为她找的那间庭院里,她对他说那些决绝的话。 ”你说呢?”段长歌张嘴含住她的耳珠,在唇齿间轻咬,让白寒烟浑身酥麻,忍不住向一旁挪动身子,却又被他捞了回来抱紧在怀里。 半响,他轻轻叹息似无奈道:”寒烟,这几个月我很想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过往种种我都可以不计较,你若还怀疑我与你父亲一案有关,我便将自己敞开了让你查,你若想算计,我可以毫无保留的配合你,只是你不准再离开我,还有何纪挽月的亲事可不可以作废?” 段长歌的语气里竟有一种恳求,没有以往的霸道,白寒烟看着他怔愣许久,缓缓伸手覆上他的脸,他的眉眼一直都在她的心里,正如他可以凭借着记忆画出她的模样一般,她亦如此。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白寒烟只觉得心底漫上无限温柔。 “好。” 她这轻轻一字太过惊喜太过沉重,段长歌眉眼微弯,双眸晶亮,俯身又覆上她的唇,二人相拥一番甜蜜后,他将她如至宝一样抱紧在怀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段长歌,你是如何发现扶疏就是我,连纪挽月都没能发现得了?”白寒烟微抬头双目迷离,只觉眼前的男人好看得紧。 段长歌搂紧她在怀里,嗤笑道:“纪婉月?我原本就不信你会死,在巷子里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那倔强的眉眼,即便你穿着裙据,绾着青丝,我依然认得出你,所以便苍离暗中调查了你,果然不出所料,数月前才初入京城和你跳崖后的时间吻合,直到在牢狱里再见,让我更加确定。那就是你,他纪挽月认不出你,是因为他爱你远不及我爱你来得深。” 第一百零一章 情定(二) 段长歌搂紧她在怀里,嗤笑道:“纪婉月?我原本就不信你会死,在巷子里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那倔强的眉眼,即便你穿着裙据,绾着青丝,我依然认得出你,所以便苍离暗中调查了你,果然不出所料,数月前你初入京城和你跳崖后的时间吻合,直到在牢狱里再见,让我更加确定。那就是你,他纪挽月认不出你,是因为他爱你远不及我爱你来得深。” 段长歌毫不保留的情话,直击她的心头,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深情,让白寒烟眼底的泪流得更汹,不满的抬手捶着他的胸口道:”那么灵姬呢,你不是带她回贵阳了吗?” 断肠低头瞧她,伸手去擦掉她的眼泪,不满的揶揄道:”原来你在意的竟是她?” 白寒烟知晓他话中的意味,赌气的别过头,任由他擦泪的手顿在一旁,她抬手用细纱窄袖抹掉泪痕,有些怨怨道: 难道不是吗?她是你的初恋情人。” 段长歌瞧着他女儿家的娇态十足,这是以往她女扮男装是没有的,忍不住笑弯了桃花眼,轻声道:”我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对于灵姬我只有愧疚,再无其他,她留在贵阳只不过是伤势未好,待她痊愈,我会为她铺好前路,让她一生无忧。寒烟,以往我过的浑浑噩噩并不快乐,直到遇见了你,我才快活些,想来,我是爱极了你。” 白寒烟被他的话惊呆了片刻,只觉心里泛了甜,转眼瞧着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全是温情,缓缓的笑了起来:”是真的?” 段长歌睨着她,用修长的手指点着她的额头道:”你羞不羞,又是哭又是笑的。” 白寒烟含笑的伸长双臂拥紧了他,将脸贴在他胸前感受着他的温热,这才惊觉他仍旧赤着上身,当即脸如红透的晚霞,从床上弹起身子,别过脸道:”你,你快把衣服穿好,这于理不合。” ”有什么于理不合,我将心都掏给你了,迟早你都是要嫁给我的。”段长歌嬉笑着,也直起身子从身后抱紧她,满不在乎的说道,白寒烟身子一僵,不由得垂下眼,低声道:”段长歌,我有我的无奈和必须要做的事。” “我知道。”段长歌轻叹一声,扳正她的身子迎上她的眉眼,执着她的手道:”你父亲一案一直不明,那千万两银子的下落一日寻不到,你不会罢手。寒烟,从今往后我段长歌必真心以待,绝不负你,任你三年五载,我都可以等,只求你以真心待我。” 白寒烟双眼如细细的两汪泉水,一低头便倚在他的怀里,连连点头:”段长歌,此生我白寒烟也绝不负你。” 两情相悦,彼此的誓言将两颗心拴的紧紧的,可造化弄人,有些时候感情并不是两个人心心相印,便能如愿以偿的。 夜里,月上中天。 白寒烟看着天色便要离开,段长歌抱紧了她死活不松手,白寒烟轻叹着只好由着他,她也贪恋他的怀抱,可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她终是坐不住了,抬手去掰开他扣在她腰间的手指。 ”段长歌,真的太晚了,我若不回去,林之蕃和紫嫣会担心的。” “林之蕃?”段长歌沉下双眼,拥着她的手臂也用了力,身上寒气汹涌:”他是谁?男人?你和男人同住?” 白寒烟瞧着他吃醋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道:”就是柳随风。” “柳随风?”段长歌黑眸一转精光乍起,沉声道:”原来当年的林之蕃没死,死的是柳随风?“ 白寒烟点了点头,段长歌更是抱紧了她,道:”此人如此深沉的心机,肯定是有所图,我不放心,不准你回去。” 白寒烟有些无奈道:”他不和我住在一处,且他心有所属就是紫嫣,你放心,山间的茅屋是我父亲留下来的,我在那很安全,而且扶疏这个身份我还得用,今夜无论如何我都得回去。” 段长歌脸色变了几变,好半天才在白寒烟几番劝说下,缓缓松开手,脸色有些阴沉:”这一放手,他日再见面也只能装作不认识,寒烟,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往的段长歌意气风发,桀骜不驯,曾几何就变成了如此艾艾怨怨的男人,白寒烟心头涌上愧疚,身子依在他怀里,打趣道:”长歌,你不是答应我了,会等我的么,怎么才这一会儿就沉不住气了?” 被她直白的道出心事,段长歌有一瞬的羞色,好半天才推开她娇软的身子,一摆手道:”走吧走吧,迟早也是落在我的手心儿里,本官可不急于这一时。” 白寒烟抿唇笑出了声,抬腿欲走,却又想起什么,凝思在眉心,正色道:”长歌,你怎么会接下常德儿媳刘胭的案子?” 段长歌低头望进她的眼睛:”我不过是向皇上找个借口留在京城罢了,想着四处寻你,只是没想到真的让我遇见了你,想来老天待我不薄。” 房里灯火昏暗,二人相对四眼浓情,可能门外却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打斗,白寒烟一僵她知道,一定是林之蕃见她迟迟不归,找上门了。 ”没想到他对你还挺上心的。”段长歌冷眼看着她语气讥嘲,白寒烟想起以往他也会如此讥沨她,那时她是碍于身份都隐忍下去,可今时不同往日,白寒烟忽然倾身对他的脸伸手掐了上去,他的脸颊被她的手指揪在一起拉扯着,白寒烟故作冷声道:”让你在嘲讽我。” 段长歌也不恼,任由她在他脸上做弄,此刻房门猛的被人踹开,林之蕃一脸担忧的闯进来,苍离也不甘示弱,横挡着也奔了进来,待二人看清床上的男女,尤其是赤着上身的段长歌,此刻脸上的皮肉被白寒嫣扯在指尖,彼时,明显的就是情人间的打情骂俏,小厅里还有一桶沐浴过后的冷水,以及屋内摇曳不停的帷幔…… 此刻苍离和林之蕃脸上的神情不定,变了好几变,最后只能化为尴尬的一笑。 ”你们继续,继续吧。”他二人一脸谄笑的向门外退去,却又猛的被闯进来的紫嫣撞了进来:“扶疏,你没……”事吧,被她惊骇的睁大眼硬,生生的咽了进去。 白寒烟呆呆的看着闯进来了一屋子的人,似乎石化在那,段长歌轻笑的将她的手,从脸皮上拿下,又若无其事,此地无银的从床尾拿出大红被子盖在身上,一脸无辜的偏头看着她,好像是被人占了便宜的大姑娘。 纵使在英姿飒爽的女子,此刻也是坐不住了,白寒烟脸上漫上大片红云,似燃烧着的火焰,一把推开段长歌从他身下拿下面纱,蒙在脸上飞一般的逃了出去,而她身后是段长歌轻快又邪气的笑声。 回去的一路上,三人皆是不语,好在天色暗淡,白寒烟又带了面纱,看不出她此刻的羞涩,快到山间小屋时,林之蕃清了清喉咙,打破了沉寂的气氛道:”你们先回吧,好好休息,有何事明日再说。” 白寒烟依旧低头不语,紫嫣抿了抿唇笑了接言道:”好,林大哥回去注意安全。” 林之蕃扬眉含笑对她颔首,一转身便没入茂密的森林深处,二人回到屋中,白寒烟急忙上床睡觉,一句话也不说,紫嫣掩唇笑了笑也不戳破她。 第二日天气尚好,紫嫣很善解人意的,没有提起昨夜之事,白寒烟也不解释,只是转眸看着她凝声问道:”紫嫣,小宝的坟地葬在何处,可是在常德的祖坟?” 紫嫣神色一凝,皱眉道:”并没有入常家的祖坟,说是爹爹,不,常大人不允许青楼入风尘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入祖坟,连姓氏都未冠,只是挑了个风水宝地,就在东郊河边小坡上葬了,但总归是办的隆重。” 白寒烟想起那日在醉花楼,常德看刘胭的眼神全是轻慢,想来也是不喜,只是他先前对刘胭还百般相护,可转眼间就变了态度,任其自生自灭。 这一点着实有些耐人寻味。 ”扶疏,你在想事情吗?”紫嫣见她神色怔了怔,眉心微蹙,不由得问出声道。 白寒烟回过神来抬眼看她,却是一脸笑意道:”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验尸。” “我们?”紫嫣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和我吗?难道不去找个仵作吗?” ”不用仵作,我就能验尸。”白寒烟冲她眨眼,转瞬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含笑又道:”我们两个女子委实不太方便,出力的事情,还得叫上林之蕃。” “林大哥?”紫嫣略怔,想起他粗犷的眉眼和带着情意的眼神不免脸色一红,点头道:”也好,只是扶疏你真的会验尸?小宝已经死去两个月了,现在尸体也有些腐烂。” 想起那个孩子天真的模样,紫嫣不免又有些难受。 ”放心,我自有手段,只不过……”白寒烟似有顾虑和忌讳,伸手握住紫嫣的手,略带诚恳的道:”只不过我希望你可以将这些事,替我保密。” 紫嫣一怔又一惊,脱口道:”扶疏,你是说今夜要验尸的事,还是昨夜在段指挥使与段大人发生的事?” 白寒烟被她的直白说的脸色一红,紫嫣惊觉话中唐突,急忙收口,白寒烟有些难为情,红着脸说:”都保密。” 第一百零二章 夜半撅尸 终于到了夜里,苍穹之上的皎洁的月亮笼了半边天,一片明亮。 林之蕃站在东郊河边等着她二人,抬眼看见两个女子绰约的影子正朝着他走来,他不禁上前迎了两步,见白寒烟手中拎了一个大包袱,他伸手接了过来。 蓦地他笑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女子胆子还真是大,大半夜的来掘坟,真是让我等男儿皆逊色。” 紫嫣被他的话揶揄得有些迟疑,步子微顿,白寒烟却弯起了眼睛笑道:”这不是叫上你了吗?出力的活计还得是你们这些七尺男儿来做对不对?紫嫣。” 紫嫣抿唇轻笑不语,林之蕃挠了挠头,憨憨的一笑,三人便顺着小河向山坡上走去。 一轮皓月当空,河水清澈透明,如一匹闪闪发光的锦缎,景色十分美丽,三人走了一刻钟便上了高坡之上。 高处不胜寒,此处有些微凉,紫嫣打了一个冷颤,双眼有些哀伤的看着前方一座坟墓。 白寒烟走到紫嫣身旁,拍着她的肩头轻声道:”紫嫣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 紫嫣神色一动,缓缓看着白寒烟郑重的点了点头,三人走近坟墓旁,见此处被修葺的极为大气华丽,虽是个刚足周岁的幼孩,可常家并未亏待他,白寒烟对一旁拿着铁锨的林之蕃道:”动手吧,这孩子究竟是如何死的,一会儿就见分晓了。” 林之蕃点了点头,拿着铁锨对着小宝的坟墓挖了下去,但见他弯身挥臂,尘泥飞扬,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了一个红木棺材。 这红木棺材比正常的棺材小上许多,林之蕃与白寒烟对视一眼后,他缓缓的低头将棺材盖向一旁推去。 顿时,棺材里便露出一个小娃娃的尸体。只是已经两月他身上的白肉都已经腐烂,肌肤变的铁青深红,脸色也狰狞得可怕,紫烟见状满目哀动,忍不住哭泣出声。 白寒烟在地上铺了一块白布,林之蕃戴上了灰布做的手套,小心翼翼的将小宝的尸身从红木棺材里抱了出来,落在了白布之上只见小宝小小的身体穿着绫罗锦布做的小袍子,头上戴着嵌了玉的毡帽,手里有握着金银。 ”这常府到底是一品大员,一个幼儿也这般厚葬。”林之蕃满眼不屑面带嘲讽。 白寒烟走上前从包裹里拿出一盏油灯落在尸体旁,从袖子里拿出火折子将油灯点燃,顿时昏暗的灯光在漆黑如墨的夜里格外明亮,将一团漆黑都扫去好些,她这才俯身瞧那小宝的尸体。 只见小宝的双目紧闭,白寒烟伸手撑开他的眼睑,见其眸底并没有血样之色,也没有出血点,面色呈自然腐烂的青红之色,他检查了小宝的鼻翼和舌底也并无异常,白寒烟此刻起了疑心,动手将小宝身上的衣物尽除,此刻他身上大大小小的腐烂斑点在他的肉身上,并没有任何一处伤口。 白寒烟微微皱了皱眉,从包裹中拿出一个牛皮水袋,轻轻打开塞口,将清水滴在小宝尸体身上各处,然后她俯身查看着水滴在尸体上的走向。 林之蕃好奇的凑过去,出声问道:”扶疏,你这是在作何?“ 白寒烟一边观察着水流走向,一边瞟了一眼,颇为不耐道:”这叫水滴查伤口之法,人死后肌肤表面的皮肤僵硬,没有弹性,很难看出细小的伤口,若要查出,便可用此法,水流到伤口附近的皮肤,会变得停滞不前,从而知晓伤口的位置。” 紫嫣蹲在小宝的身旁,不得不对白寒烟刮目相看,惊声道:”扶疏,你真是个别样的女子,让紫嫣佩服得紧,原以为验尸这种事只有仵作会做,没想到扶疏竟也懂得这般多!” 白寒烟抬头对她微笑,道:”不过是些个过活的手段罢了,不值一提。” ”那么扶疏可是发现了什么,小宝身上可有伤口?”紫嫣又问。 白寒烟摇摇头道:”小宝眼内没有出血点,脸色的铁青血红色是正常腐烂后的颜色,若是有人用手捂住他的嘴,从而窒息而死,那小宝年纪尚小,不足周岁,身上的骨肉皆脆弱,那么他的鼻翼会折损,舌唇也会有损伤,可我查验后发现小宝的身上并无这几种特征,所以它并不是死于窒息。” 紫嫣身子一软,跌坐在地,泪水扑落落而下:”苍天可鉴,我的冤屈总算是洗清了。” 林之蕃想伸手揽着她的肩,却又发现他并没有资格,又怕冒犯了她,手顿在一旁转而挠了挠头道:”紫嫣,你莫要伤心,真相总有大白的时候。” 紫嫣哭了一会儿,才对他缓缓点头,抬眼看着白寒烟道:”扶疏,那小宝究竟是如何死的?” 白寒烟双目犹如两盏明灯,洞若观火,凝声道:”我方才用滴水之法,并没有在小宝身上找到伤口,说明他也不是外伤致死。” ”那会死于何法?”林之蕃皱眉盯着小宝小小的尸体,忽而揣测道:”会不会是中毒?” 白寒烟沉眸点头道:”我也有此怀疑,究竟是不是中毒,要试试后才知晓。” 说罢她转身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小手指头大小的铜牌,一个琉璃小瓶子还有一个小碗,她摘下流离瓶塞,里面液体气味便蹿了出来,紫嫣微微嗅了嗅道:”是皂荚水?” 白寒烟笑着点头,取出瓶子里的水倒入碗中,将那铜牌反复搓洗后取出,她微微俯身,用两指将小宝的嘴唇掰开,将那手指头大小的铜牌放入他的口中,再将他的嘴唇合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白寒又将那铜牌取出,将碗中的水倒掉,拿出琉璃瓶子又将碗里添满了水,从小宝口中取出的铜牌放入碗中反复的搓洗。 灯光摇曳之下,白寒烟屏息注视着那晚水,等待结果,果不其然,那水在灯光月光下显露无疑,竟然变成了黑色! 紫嫣瞧见这一幕不由得睁大眼睛用手捂住嘴唇,一旁的林之蕃也是变了脸色。 ”小宝竟是中毒而死的!”白寒烟将一双深邃的星眸微眯,一抹厉色浮出,冷声道:”好狠毒的心肠,竟然用下毒这种龌龊的手段对付一个小孩子。” 一阵唏嘘后,林芝蕃将小宝的尸身又放于棺材之内,合上盖子将土掩埋。 紫嫣跪在小宝的墓碑前,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燃着的火光映出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纸钱的碎屑在她发梢不断的乱舞,她看着小宝冰凉的石碑,蠕动的嘴唇轻声喃道:”小宝你安息吧,姨娘一定查出真相,找到害你的凶手,也找出害你娘亲的凶手,不枉你在我怀里死去。” 回去一路上紫嫣的神色有些萎靡,白寒烟略叹息,上前扯着她的手安慰道:”这世间正义长存,真相迟早会真相大白,老天不会让好人蒙冤,恶人逍遥,无辜的人枉死。” 紫嫣抬起头见白寒烟,见她双目如星子生辉挡不住的明亮光芒,不由得重重地点头。 白寒烟向她微笑,忽而想起什么凝神道:”紫嫣,你好好回想,两个月前小宝死那一天,除了你还有何人单独见过他?” 紫嫣顿住脚步,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仔细回想着:”那天原本是小宝的周岁生辰,刘胭本打算张罗一下办几桌酒席,常大人却是不允许,由孩子年纪太小,不宜铺张,以免折煞的由头拒绝,刘胭虽然有怨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去找了夫君,不,常凤轩,只是他对此事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随口说小孩子周岁这天,应食百家饭,图个好养活一生无痛疾。” ”百家饭?可是乞丐的吃食?”白寒烟问道。 紫嫣点了点头应道:”是的,常凤轩说他周岁之时就吃百家饭,果然这一生没有什么疾病。” ”那可是常凤轩找来的百家饭?”白寒烟急声问道。 紫嫣摇了摇头道:”并不是,事实上常凤轩那一日根本未归,在醉花楼与歌姬商量谱曲的事,直到出事后有人通知才归来。” ”那是何人寻的百家饭?”白寒烟觉得真相好像就离了一步之遥。 紫嫣叹了一口气道:”是刘胭,是她去寻的,所以小宝才会在我的怀里呆了一个时辰,刘胭回来后,喂他些吃食后回房去取小宝的物品,等她再回来时,小宝,小宝就已经死了。” “原来是这样。”白寒烟沉下双眉,只觉所有的诡异全在在那碗饭上,看来当初紫嫣怀疑刘胭杀死自己的儿子,也并不道理。 “”算了,有些事不急于一时。”林之蕃抬头看了一下天色道:”天色太晚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白寒烟点了点头,回眸又瞧了一眼那小宝的坟冢,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阴森在上头笼罩,让人遍体生寒。 回到山间茅屋时已是下半夜,她二人推开门时,见屋内立着一个朦胧的影子,骇了二人一跳,待看清那人身上的一抹绯红色宽袍时,白寒烟不由得惊出声来:“是你,段长歌!” 第一百零三章 怀疑 回到山间茅屋时已是下半夜,她二人推开门时,见屋内立着一个朦胧的影子,骇了二人一跳,待看清那人身上的一抹绯红色宽袍时,白寒烟不由得惊出声来:“是你,段长歌!” 段长歌在黑暗中不满的冷哼:”夜半三更你去了哪儿,要这么晚才归来?” 白寒烟被他的怒气一怔,身旁的紫嫣却善解人意道:”夜里还是有些热,我去院中的凉棚里纳凉,扶疏先忙。”说罢掩唇轻笑着离开。 夜里漆黑一团,白寒烟看不清段长歌脸上的神色,只听见他在黑暗里喘息,低声怒道:”还不过来!” 白寒烟撇了撇唇,却还是向他挪动的脚步,边走边说:”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身子刚贴上他,她便被段长歌猛地抱起来放倒在床上,随即他的身子也压了下来,一时间白寒烟鼻翼间全是他的味道,淡淡的沉香味。 ”你怎么来了?”白寒烟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一点一点的描绘着他的眉眼,微微勾起唇角一脸的羞涩。 ”我想你了,就来看看你。”段长歌低下头一把拽下她的面纱,用脸贴着她的脸颊,呼吸交错。 ”你真不羞,往你还是征战沙场,叱咤风云的龙虎大将军,竟然这般沉不住气,儿女情长。”白寒烟瞪眼揶揄着他,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龙虎大将军就不能儿女情长,哪来的歪理?”段长歌忍不住张口在她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将她细嫩的脸肉全都咬在唇里。 白寒烟向一旁挪动的身子向从他口中挣着自己的脸皮,却被段长歌一把捞了回来,又将脸上的肉吸到嘴里,牙齿作势便要咬下去,白寒烟一双乌黑的大眼,不停的向他脸上扫去,生怕他真的把她脸上的肉咬下来。 段长歌轻笑一声,吐出她的嫩嫩的脸肉,一歪头朝着她的唇上亲去,白寒烟闭着眼搂着他的脖子,二人一番甜蜜,宛若一对小夫妻。 许久,段长歌放开她,又搂紧了她的腰肢,叹息道:”寒烟,不如你我成亲吧,你父亲的案子我给你查。” 他的话让白寒烟身子一僵,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漫上了心间,她微笑的依偎进他的怀里,段长歌也搂紧了她,俊逸的侧颜不停的摩挲着她的脸颊,半响,白寒烟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感觉他的脊背一僵,歉声道:”长歌,我……” 段长歌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掩住了她的唇,打断了她的话,手指细细描绘着她的唇形,低叹道:”你不说我也明白,我说过等你就一定等你。” 白寒烟只觉鼻子一酸,感动涌在心窝里,看着黑暗里他望过来明亮的眉眼,一抹温馨在心底升腾,对着他狡黠一笑,段长歌被她略带诡谲的笑容一怔,却见她忽然张开小嘴,将他的两根手指含在嘴里,然后用力一咬。 “嘶!”段长歌忍不住抽痛出声,却没有挣脱,满眼宠溺的由着她咬去,好半天他才道:”你这丫头还真是一点亏也不吃,我方才只不过咬了你的脸,你就要咬断我的手指,嗯?” 白寒烟吐出他的手指,不满的哼唧道:”谁叫你以前总是欺负我,现在你人在我怀里,我不咬你几下如何能解气?” 段长歌此刻倒是被她的歪理说得一笑,勾唇道:”好,以后我不欺负你了,由着你欺负我。” 白寒烟抿唇笑开,将脸贴在他的怀里,却想起在外头凉棚里的紫烟,不由得催促他道:”你该走了,一会儿天该亮了。” 段长歌搂着她微闭双眼,好半天才淡淡的嗯了一声,身子却未动弹半分,白寒烟坐起身子伸手推着他道:”段长歌!” 段长歌感觉怀里一空,不禁有些失落,也直起身子看着她晶亮的眼不舍道:”我的确该回了,只不过今夜我来寻你是有事要和你说。” “什么事?”白寒烟瞧着他忽然沉下声线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段长歌长臂一伸又将她揽在怀里,不由低声道:”明日有关常德儿媳刘胭一案,要在京兆府升堂审理了。” 白寒烟听着他胸膛里发出的沉闷的声音,却说这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由得惊诧起来:”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此事。” 段长歌略有愁色的点头:”恐怕明日你也得去一趟堂京兆府。” 白寒烟一惊,在他怀里抬眼瞧他,以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坚毅的下巴,她听见段长歌又道:”是纪挽月点名要你去,他怀疑舞姬辛桃之死与背上的花钿有关。” ”他怀疑我?”白寒烟猛然起身,惊骇道:”他调查我了吗?” “放心。”段长歌出声安慰,却是眉目冷凝,沉声道:”你的身份我让苍离又重新给你安排了下,任他锦衣卫再厉害也查不出个所以然,他纪挽月休想再纠缠于你。” 白寒烟微松一口气却展颜扑哧一笑,伸手去捏他的脸:”你瞧你吃醋的模样,真没以往龙虎大将军的样子。”顿了顿,她又道:”只是纪大哥为何要插手此案?” 段长歌伸手覆上她的手在他的脸上,低叹道:”原本,圣上命我主审此案,可纪挽月忽然去向皇上请命,要同我一同调查此案,而且出奇的甘愿臣服于我之下,原话是愿为我打打下手。“ ”奇怪,纪大哥的性子可不这样,他在打什么算盘?“白寒烟凝眉不解。 段长歌冷哼:”他的用意我可知晓,不就是缠着我,好想知晓去寻你的线索。” 白寒烟身子一僵,垂下眼睛对于纪挽月她到底是欠了恩情的。 ”别想着他了,你与纪挽月这辈子也别想再有瓜葛,明日,你最好不要露出马脚,惹他怀疑。”段长歌不由得阴沉的脸色,声音骤然一冷,白寒烟看着他勉强一笑:”放心,明日我会调整我自己,自从用了扶疏这个身份,我就知道与他们周旋,是我必须要做的功课。” 段长歌松下一口气,不由得拥紧她道:”如此便好,纪挽月是个难缠的,锦衣卫的手段你也该知晓,恐怕他盯上你就不会轻易松口。” 白寒烟在他怀里只觉得莫名的安心,抬眼看着窗外天空雾气茫茫,天边一色满是垂下的层叠云朵,裂开微小的鱼肚白纹路,她不由得在段长歌耳边轻叹:”天亮了。” 申时三刻,天色微雨,秋日里的雨丝有些微凉。 京兆府里差役整齐的站成两排,目光凛冽,神情冷肃。 堂上段长歌正襟危坐,一身红袍官服,头戴官帽上面嵌了宝珠,一脸严肃的端坐在案桌之后,左旁下首是当朝一品刑部侍郎常德,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他的儿子常凤轩。段长歌右边则是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他今日穿了斗牛蟒袍,气势十足,而京兆府尹刘景则坐在纪挽月的下首,面目谨慎,着实有些战战兢兢。 门外细雨,白寒烟打了个伞便走了出去,到了府堂后收了伞在一旁的偏厅等候,紫嫣陪着她一起来的,坐在厅堂椅子上,双手在胸前绞得发白,她从未经过如此大的场面,不由得替白寒烟捏了一把汗。 “放心。”白寒烟偏头看着紫嫣反倒安慰起她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做亏心事,便没什么可怕的。” 紫嫣被她脸上的淡然沉静的神色所憾,不由得抓住她的手道:”扶疏,我真是不如你,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此刻有差役近了偏厅,上前对他喝令道:”扶疏,大人传唤你,快快随我来,不得有误。” 白寒烟站起身,眉目平静的轻声道了声是,便跟着他走出偏厅,转过一个角门,便是大堂一侧,随着差役的一声高喊:”醉花楼工笔画师,扶疏姑娘上堂。” 声落,白寒嫣缓步踏入堂内低头前行,她感觉得到,从她一进大堂开始,几道目光就朝着她兜头砸了过来,白寒烟不为所动,身影绰约到大堂中心,眼光扫到刘胭此刻却跪倒在地,满目悲戚,手指尖触目惊心的鲜红,不禁让白寒烟微皱了眉头,看来他们已经对她用刑了。 收回视线,白寒烟轻撩裙裾对堂上眉目清冷的段长歌,跪拜下去轻声道:”民女扶疏,拜见大人。” 段长歌收了一切情意,眉目冰冷一片,只是深看之下竟从他眸心深处看到难以磨灭的柔情,他一拍惊堂木,端声道:”你就是醉花楼的工笔画师,死者辛桃背上的花钿可是出自你手?” 白寒烟眉目微低,轻声道:”回大人的话,正是民女所画,民女一直在醉花楼画花钿,不知是舞姬辛桃,楼里所有姑娘的妆容皆是民女说画。” 段长歌微颔首道:”案发当日,你可亲眼所见是堂下案犯,刘胭亲手掐死了舞姬辛桃?” 白寒烟正欲开口回答,纪挽月的声音不浓不淡的兜头浇了过来:”段大人此话问得有些急了,这辛桃最先接触的画师扶疏,后接触的案犯刘胭,她这骤然一死,画师似乎也有些惹人怀疑呢。” 第一百零四章 升堂(一) 白寒烟眉目微低,轻声道:”回大人的话,正是民女所画,民女一直在醉花楼画花钿,不知是舞姬辛桃,楼里所有姑娘的妆容皆是民女说画。” 段长歌微颔首道:”案发当日,你可亲眼所见是堂下案犯,刘胭亲手掐死了舞姬辛桃?” 白寒烟正欲开口回答,纪挽月的声音不浓不淡的兜头浇了过来:”段大人此话问得有些急了,这辛桃最先接触的画师扶疏,后接触的案犯刘胭,她这骤然一死,画师似乎也有些惹人怀疑呢。” 纪挽月一袭话既出,整个大堂的气氛陡然沉压了下来。 白寒烟不为所动,缓缓抬眼看着纪挽月,不怒反笑道:“大人说此话,可有证据?” 纪挽月被她望过来的沉静的眼神蓦然一怔,皱了皱眉头,转瞬,他却轻笑出声道:"扶疏姑娘不必恼怒,本官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并没有刻意针对谁,辛桃即是死于窒息,想来还是刘胭杀人的嫌疑最大。只不过,这堂下案犯口口声声的说她的左手经脉曾经断过,并不能使力,所以单手掐死辛桃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而死于窒息的可能有多种,不一定非得扼死,而在她背上的花钿中下毒致死,也极有可能。” 白寒烟沉眸也思索这其中蹊跷,这件杀人案子,表面上看似乎刘胭杀人是合情合理,可细想之下,却漏洞百出。 而辛桃死的时候,她和林之番也在现场,刘胭见辛桃背上画钿的神情,仿佛是要生吞活剥了她一样,也怪不得纪挽月会怀如此疑她,思及至此,白寒烟抬眼正欲开口。 而此时跌倒地上的刘胭却缓缓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常德后的常凤轩,见他神情冷漠,目光并不在她身上,瞬间眼里的绝望和悲哀似乎要溢出眼眶。 她又低下头冷笑了一下,很快的她抬头对堂上的段长歌沉声道:“大人,辛桃的确是民妇所伤,是我活活掐死她的,没有第二人,至于我的手,是民妇骗大人的,我从未受过伤,大人方才的一番用刑也见到,我与常人并无异吗?” 段长歌闻言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常德父子,见他二人皆是对刘胭神情冷漠,并无半分在乎,不由得拧起眉头道:“是真是假,本官自有定夺,既然你与常凤轩是夫妻,那么你手臂曾受伤之事,想必你丈夫也该清楚。” 常凤轩闻言从常德身后走向大堂,瞥了一眼地上已经狼狈不堪的女人,略叹息道:“回大人的话,凤轩实属惭愧,我是对妻子刘胭属实是一见倾心,可对于他的过往的确不能尽知,虽不能为其证明,可我相信我妻子爱我异常,想来,绝不会动手杀人。” 白寒烟皱了皱眉,常凤轩的话,看似对刘胭百般维护,实则却另有所指,她冷眼睨着常凤轩不由得冷笑,好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紫嫣和刘胭这两个女人都嫁给他,当真是所托非人。 常凤轩话一落,纪挽月身旁的刘景却忽然站起身,表情严肃对堂下的刘胭问道:“大胆犯妇,你口口声声说你筋脉曾经断过,现在已经接好与常人无异,可有人能证明?若无人证明,那你杀人之事醉花楼里数双眼睛可都看在眼里,连仵作都说辛桃是死于窒息,你休要再狡辩!” 她刘胭倒在地上却笑了起来,笑声凄凉,好半天才低声道:“民妇没有狡辩,大人请尽管审判,民妇没有任何异议。“” 刘景转身对段长歌低声道:“段大人明鉴,既然案犯刘胭已经认罪,醉花楼一样是否可以结案?” 段长歌闻言仍旧面无表情,眸光从常德父子身上掠过,又扫向地上神情悲戚的刘胭,才缓声道:“此案尚有许多疑点,岂能如此草率结案,那逃走的琴师是何人?如今又在何处?刘大人你可查清。” 刘景则点头郑重道:"回大人的话,下官的确已经查明,依那醉花楼的老鸨所言,其实是他们那夜刚刚寻来的琴师,他与辛桃并不相识,更无仇怨。当刘胭忽然闯入像恶鬼一样狰狞的杀人,在醉花楼里引起一片骚动,那琴师怕极逃走也无可厚非,至于身在何处,他本就不是京师之人,想必回到老家或去往何处。便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段长歌对刘景却嗤笑道:"一句,不得而知,刘大人就将这条线索放弃了。以往,你也是如此查案么?" 刘景面色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话。 纪挽月忽然开口:"琴师这条线索,我锦衣卫接手了”。 段长歌轻笑道:"如此甚好。" 刘景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常德身上,又细极思恐的垂下头,想了想他又抱拳道:"下官以为那琴师委实不足轻重,当下,还是刘胭杀人的动机最为明显。" 段长歌皱眉不语,那刘景又道:"犯妇刘胭对常公子经常与醉花楼辛桃一起谱曲之事,心存嫉妒,早就存了报复之心,她在盛怒之下失手掐死了辛桃,的确合情合理,为逃避责任,她甚至还编出左手断筋的谎话,想要欺瞒惘上,方才下官对其用刑,见其左手根本与常人无异。" "大人,民女能证明刘胭的手筋脉,曾经断过!” 紫嫣忽然从偏厅里蹿了出来,却在大堂一侧被差役拦住,常德闻声抬头,却见来人竟是紫嫣,眼里闪过杀意和一闪而过的狠戾。 "大人,大人,民女能证明刘嫣的手的确断过!”紫嫣仍在大堂一侧叫嚷,段长歌一摆手,那差役便将紫嫣放了进来,她缓步还不走进大堂之内,看着倒在地上的刘胭手指尖触目惊心的全是鲜血,眼底生出薄怒,又看向站在大堂首位的她曾经的夫君,刘胭现在的丈夫,眼底的怒意更甚。 白寒原想经此一事,恐怕对这个男人绝了情的不止是紫嫣,还言刘胭会对他的绝爱了吧。 紫嫣撩开裙裾跪拜,此刻眼底怯弱尽除,朗声道:"民女紫嫣参见各位大人。" 常凤轩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又抬腿站回常德身后。 段长歌手中的惊堂木,猛的一拍,砰的一声震慑心尖儿,他沉声道:"堂下所跪何人?" 紫烟伏地叩首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回大人的话,民女名曾是醉花楼里的工笔画师,更是常凤轩被休出的堂下妻。" 紫嫣此话一出,堂内众人一惊,却见她又道:"民女与刘胭从小一起在醉花楼长大,所以民女能证明她幼时曾不小心断过左手的经脉,就算后来接好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可她的左手根本就使不上力气,大人明鉴,那日在醉花楼里留刘胭根本就不可能单手,将舞姬辛桃活活掐死"。 紫嫣一席话便是铁证,这刘胭杀人之事便不能成立,段长歌轻笑一声转头又对着自升堂后,便一言未发的常德含笑道:"常大人,这紫烟原来也是你府中之人。看来这案子,可越来越叫人看不清了。" 常德仍旧未语,只是常凤轩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落在紫嫣身上的目光沉沉的如夜里乌云。 段长歌对堂下三个女人正色道:"既然如此,此案看来是疑点重重,本官会将真相查明后在升堂,还死者和嫌犯一个公道,退堂!" 说罢,段长歌抬手便要拍下惊堂木,纪挽月却忽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道:"段大人且慢!" 只是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段长歌拈着惊堂木的手指上的齿痕,皱了皱眉道:"怎么,段大人可是受伤了?" 段长歌歌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微红的齿痕,轻轻勾起唇角,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堂下的白寒烟,而后者却满脸红云,只是被面纱遮去看不分明,段长歌轻笑道:"怎么,这和此案有关?" 纪挽月不屑的挑眉嗤笑,并不打算深究,而是沉声道:"段大人似乎对那工笔画师扶疏很偏爱?" 此话一出,白寒烟不由得脸色微变,难道他看出什么了? 段长歌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神色未有一丝变化,反而勾唇道:"纪大人何出此言?" 纪挽月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堂下戴着面纱的白寒烟,冷声道:"有了这个紫嫣的证词,即便这个刘胭的杀人嫌疑有些疑问,可段大人如此定案也未免有些草率,为何不审审那画师,毕竟她的嫌疑也很大。" 纪挽月的话让段长歌微微抿起唇角,眉目间只余冷硬神色,白寒烟不由得在心里叹息,段长歌说的不错,纪挽月若是要咬住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的松口的,不过这样也好,如白寒烟想着,此说说来,纪挽月还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而此刻,白寒烟心中思绪万分,却听上头一道极响的惊堂木猛然传入耳中,紧接着就是段长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冷冷的传来:"来人,将堂下三个女子全部压入京兆府大牢。不得有误!" 第一百零五章 升堂(二) 纪挽月的话让段长歌微微抿起唇角,眉目间只余冷硬神色,白寒烟不由得在心里叹息,段长歌说的不错,纪挽月若是要咬住谁,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的松口的,不过这样也好,白寒烟想着,如此说说来,纪挽月还没有怀疑她的身份。 而此刻,白寒烟心中思绪万分,却听上头一道极响的惊堂木猛然传入耳中,紧接着就是段长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冷冷的传来:"来人,将堂下三个女子全部压入京兆府大牢。不得有误!" 地牢里光线昏暗的让人昏昏欲睡,紫嫣坐在干草之上睁大眼睛诧异的看着彼时斜倚墙壁之上睡得正香的白寒烟,不由得再次惊叹出声:"扶疏,还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白寒烟不理会她兀自翻了个身,闭眼睡去,昨夜掘坟验尸,忙了半夜,之后段长歌又缠了她大半夜,直到天亮她都未曾合眼,现在总算是安静一会儿,她便忍不住困意袭来。 倒在一旁的刘胭一直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紫嫣瞧着她不由得轻叹出声,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刘胭怕是此刻才看清自己丈夫的薄情寡义的嘴脸,她摇摇头道:"刘胭,为了不爱自己的男人而糟蹋了自己,才是最大的不值。" 刘胭闻言身子颤了颤,微微一眨眼,眼泪便从眼角落了下来,摔在干草之上,再不见踪迹。半响,她才幽幽开口:"紫嫣,我曾视你为眼中钉,就连梦魇之中都是你抢走凤轩的一幕"。 刘胭顿了顿,她露出一个笑意,却全是讽刺:"现下我才明白,原来他的心从未对谁停留过,你也好,我也罢,不过都是他手中的玩物罢了。" 紫嫣瞧着她勾了勾唇:"你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刘胭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的滑落不再言语。 紫嫣看着刘胭消瘦的身子,眼底一抹歉疚汹涌,抿了抿唇道:"刘胭,昨夜……我去验了小宝的尸身。"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在耳边诈起,刘胭猛然从干草之上弹起身子,瞪着眼睛怒目看着紫嫣,愤怒朝她扑了过去,欲抬手扯着她的领口,却惊觉十指尽断,她无力的垂下手,切齿咬牙道:"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去撅小宝的坟墓,他已经死了,你竟然还不让他死后安宁,紫嫣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面对她的愤怒质问,紫嫣也不恼,只是垂下眼眸的声音沉声道:"刘胭,我只是想知道小宝究竟是如何死的。" 刘胭仰头大笑,笑得泪流满面:"现下说这些有何意义吗?" “有!”紫嫣目光灼灼的对刘胭道:"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你要恨我,怪我,就算刘胭你打我解气,我也甘愿,但至少我洗脱了自己的嫌疑杀死小宝的冤屈,我没有杀死小宝,刘胭,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小宝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刘胭身子一阵,仰头大哭,她的哭声凄怆悲恸,闻者无不落泪,紫嫣听了只觉心中悲惨以极,也忍不住流出眼泪。 刘胭似乎一瞬好像老了十岁,哭了好半天她才嘶哑的道:"小宝,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紫嫣伸手握住了刘胭满是鲜血的手指,柔声道:"刘胭,小宝不是死于窒息而是……死于中毒。" “中毒?”刘胭一惊满眼惊骇:"怎么会,他一直都在吃奶水,怎么会?"忽然刘胭住了口,眼中波涛顿起,惊道:"是那碗百家饭!" 紫嫣点了点头道:"我也怀疑就是那碗百家饭出了问题,不瞒你说,我之前曾经一度怀疑你就是杀死小宝的凶手,毕竟那碗饭是你端来的。" 刘胭哭着摇头:"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孩子,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紫嫣满目悲戚的对她点头道:"刘胭我相信你,那你好好回想下当日你从街上去找百家饭,回来时可曾遇到过什么人,碰到过什么事?" 刘胭征了征道:"遇到什么人,碰到什么事……" "是啊,刘胭事关重大,你好生想想,也许凶手就在你遇到的人或事里!"紫嫣暗暗着急催促她道。 刘胭闭上眼细细回想着,半响,她睁开眼却摇了摇头道:"没有,我直接去了长街,从乞丐手里买回吃食,竟直回府,在街上并没有遇到什么人。" 紫嫣不由得有些失望,难道真的没有丝毫线索吗? "那不一定!"依在墙壁上浅眠的白寒烟忽然睁开眼睛,伸了一个懒腰,不觉得精神一阵,看着刘胭沉声道:"刘胭,不一定是在长街上遇到什么人,在府中见到小宝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算在其中,而且也不见得就端在那碗饭回府之后,你去长街之前又曾见过什么人遇到什么事?" 刘胭经过白寒烟一番提醒后,又沉默想了想道:"扶苏姑娘如此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在我去长街之前我碰到过我的夫君。"顿了顿,她又冷笑道:"是常凤轩,他彼时正要出去,我让他随我同去长街寻百家饭,可他却执着我的手说道,她还有事不能陪我可以请下人去。可小宝周岁如此重要之事,我又如何能假借他人之手,我百般哀求他不为所动,我便只好只身一人去了长街。" 紫嫣闻言却怒生眼底:"也许常凤轩当日同你一起去就不会发生此事了。" 两个女子闻言一阵黯淡静默后,白寒烟却因紫嫣的话皱眉:"难道常凤轩一起去寻百家饭就不会出事了吗?小宝就不会死了吗?" 刘胭神情一顿,紫嫣也是一怔,旋即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摇头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常凤轩纵使在薄情负心却也是小宝的生父,他不会下此毒手的。 白寒烟凝眉一阵思索后,又朝着刘胭问道:"后来呢,你回府后可还遇到过什么人?" 刘胭摇摇头道:"没有了?"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拧眉,刘胭却忽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声,紫嫣连忙向她看去疑声道:"刘胭,你可是想起了什么吗?" 刘胭却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可能的。" 白寒烟捕捉到她话中的玄机,当下沉眸道:"刘胭,你且将你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对于不对,我们在做计较。" 刘胭看着他缓缓点头道:"是公公。" "常德,你遇见了他"白寒烟凛下眉梢问道。 刘胭点了点头道:"对,是公公,我去紫嫣房中去寻小宝时,恰巧路过公公的房间,当时正是午时,日头当头我被烈日刺痛了眼,微别过头去,可就在此时,我却恍惚在窗下看到公公房中好像有一男子,神色淡然的正望着我,我当时骇了一跳,险些将手中的吃食扔掉,当我再抬眼看去之时,那人却不见了,后来公公便从房内推门而出,看着我眼中好像很愤怒,可后来又变了样子,变得和善,问我道可是替小宝去寻百家饭?我当时点头说是,然后我趁机向公公房内窥觑,见房中根本空无一人,方才也许是我看花眼了。然后公公便回房了,我也端着吃食便去寻了紫烟。" "常德没有接近那碗吃食?"白寒烟出口问道。 刘胭摇摇头道:"没有,当时公公是站在门口,而我是在窗下,离得有一丈远,他并没有走出门口,我对她行了,礼后他便关门进屋了。" 紫嫣不禁有些神色萎靡下去,低声喃喃道:"如此说来并没有人接近了那晚饭,那会是何人所下的毒?" 刘胭也摇头道:"我也不知。" 白寒烟却扬起眉梢眉眼一片沉静:"放心会查出来的,既然是下毒就一定会有线索留下,只是我们上没有发现而已。" 而就在此刻,牢房外的监门忽然被打开,一股沉闷的声音响起,然后,有哒哒的脚步声朝着他们的牢房走来,三人闻言不由得一惊,相互看了一眼,果然,过了没一会儿便看见有几个人向着他们走来。 刘胭和紫嫣看见那几个人身上穿的差服,不由得皱起眉头,白寒烟却不动声色的拧起眉峰,心下暗惊来人竟是锦衣卫。 但那几人走近了,身前领路的小吏立刻俯身将牢门打开为,首的锦衣卫,率先踏入牢里,看着他们三人冷声道:"谁是扶疏?" 刘胭和紫嫣闻言面面相觑,不由得的紧张的看着白寒烟,目光带了一丝担忧。 白寒烟缓缓站起身,看着那人沉下声道:"我就是。" 那为首的锦衣卫眯着眼看着她一抬手,身后那几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将白寒烟反手束缚住。 紫嫣一惊,立刻上前制止,却被锦衣卫无情的一把推搡在地,她吃痛的喃出声,白寒烟登时柳眉倒竖冷声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为首的那锦衣一声冷哼,不屑道:"凭什么?就凭我们纪大人想见你。" 白寒烟闻言心头蓦地一惊,纪挽月为何偏偏要单独见她? 难道他是怀疑起了扶疏的身份? 第一百零六章 纪挽月的心思(一) 紫嫣一惊,立刻上前制止,却被锦衣卫无情的一把推搡在地,她吃痛的喃出声,白寒烟登时柳眉倒竖冷声道:"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紫 为首的那锦衣一声冷哼,不屑道:"凭什么?就凭我们纪大人想见你。" 白寒烟闻言心头蓦地一惊,纪挽月为何偏偏要单独见她? 难道他是怀疑起了扶疏的身份?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偏厅,纪婉月端坐在厅堂首位,一旁的案台上落着一杯清茶,他双目微眯,神情却有些迷离,瞳孔却仿佛好像凝了固似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门外传来几声碎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道女人轻灵的声音,透过窗棂闯传了过来”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不知为何,纪挽月的嘴角微微向上勾了起来,一抹浅浅的笑意盈入眉间,似乎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得到。 厅门被几个锦衣卫爪牙推开,那醉花楼的工笔画师扶疏被压着双手,走到了纪挽月身前,为首的锦衣卫俯身对他抱拳道:”纪大人,那犯妇已经带到。” 纪挽月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正了神色,满眼沉寂的对着那几个锦衣卫一摆手,示意他们将白寒烟放开。 白寒烟立刻恢复了自由,用手抚了抚着自己微红的手腕,低着眉她略一沉吟后,对着纪挽月撩袍俯身伏地叩首,道:”民妇醉花楼画师扶疏,参见锦衣卫指挥使纪大人。” “嗯。”纪挽月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句,并不急着向她问话,而是缓缓抬起手臂从案台上端起茶杯,握在掌心轻托着,微掀的茶盖里茶香便飘了出来,他低头轻轻嗅着,慢慢的细品茶中的滋味。 白寒烟跪在他脚下,看着他脚下的毡鞋,想起她出入京城之时,因不小心得罪了纪挽月,他便在澧水河畔的画舫里对她下了杀手,那时白寒烟便知晓,他纪挽月决并不是一个心肠和善的人。 而此番他即认为她与醉花楼辛桃之死有关,想必定然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好半天,纪挽月才慢慢的落下手中的茶盏,慢悠悠的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地上跪在他脚下的女人道:”起来吧,扶疏姑娘,来人为姑娘赐座。” 白寒烟身后的锦衣卫立刻道了一声是,从一旁拽来一把椅子,放在她的身后。 纪挽月抬臂一挥,屋内的锦衣卫立刻全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二人在屋中。 纪挽月扬眉含笑的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白寒烟倒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弯身坐在椅子上,她垂着眉眼感觉纪挽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眸光在眸心微敛,默然片刻,她抬起头看着纪挽月舒眉微笑道:”民女愚钝,不知纪大人单独召见扶疏究竟有何事?” 纪挽月神情严肃声音不带半分感彩,冷声道:”今日为何来此,扶疏姑娘心中应该有数,我锦衣卫从来没有失算,既然怀疑到姑娘头上,自然是对你进行了一番调查。” 听闻纪挽月的话,白寒烟心口一松,至少他是为醉花楼一案而来,并没有怀疑她的身份,她扯了扯唇淡淡道:”纪大人竟然怀疑民女要进行调查也无可厚非,可民女不做亏心事自然也不怕纪大人的调查,若有证据大人可以去段大人那里控告。” “段大人?”纪挽月听了她的话,略挑剑眉:”扶苏姑娘似乎跟他很熟络。” 白寒烟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道:“小女子与段大人有三面之缘,与纪大人也有三面之缘,都并不熟络。” ”三面之缘?”纪挽月瞳孔微缩,想起在京兆府地牢里的初见,昨日府堂的在再见及今日,共是三面没错。而与段长歌曾要她化花钿,如此也是三面。 纪挽月唇边抹开一抹笑纹,却是略带讥嘲道:”我倒是好奇这段长歌要扶疏姑娘为他画究竟是何?” 白寒烟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含笑,笑容里似乎带了一份不解,抿唇道:”段大人却是个有趣的人。自古女子爱花钿,她却叫小女子在他胸口处画了一个男子!” 纪挽月身子猛然一颤,眉梢间竟带着一丝冷意:”男子?” 白寒烟点了点头抿唇道:”那人虽为男子,却长得十分阴柔,有几分男生女相的意味,也不知这段大人是何心思,竟将一个男子化在自己的胸口之上。” 纪挽月忿忿的握紧拳头,忽然一掌拍在一旁的案台之上,阴恻恻的道:”他倒是痴情!” 白寒烟被他突如其来的狠戾吓了一跳,纪挽月却忽然烦躁的从座椅上站起身,抬腿走到窗下负手而立,兀自站了一会儿,不再理会白寒烟。 白寒烟在椅子上有些坐立不安,此刻她却搞不清楚纪挽月的心思,微微抬眼看着他的背影,只觉纪挽月浑身散着一股诡谲的气息,同段长歌的铁腕不同,段长歌虽行事雷厉风行,手段狠厉,不留情面,却行得端正。而纪挽月从一开始就让白寒烟摸不透,看不明,犹如雾里看花,看不清他面皮下的心思,总带了一丝诡异在其中。 “来人!”窗下的纪挽月忽然开口,朝着门外的锦衣卫呵令一声,话落立刻便有人推门而入,站在门口对纪挽月抱拳道:”纪大人。” 纪挽月偏头对他道:”将王曦叫进来。” 门口的那人应了一声是,又俯身退了出去将门关上,屋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去,纪挽月仍站在窗下负手,而将白寒烟彻底晾在了一旁。 白寒烟此刻心中惊恐万分,锦衣卫百户王曦一直是他的心腹,不知此刻纪挽月又叫他来,又有什么心思,思及至此,白寒烟不禁抬眼用眼梢瞥着他,眸心略带探究之色。 岂知,纪挽月去猛然回身与她的视线相撞,白寒烟顿时心头一紧,连忙收回视线,在袖子的素手握的紧紧的。 纪挽月在窗下嗤笑一声:”扶疏姑娘,可是再猜测本官的心思?” 白寒烟惶恐道:”民女不敢揣测大人。” “不敢?”纪挽月踱着步子向她走来,眼中陡然显出几分犀利:“”我动用锦衣卫的所有关系网,只查出你在京城远郊长大的女子。从小喜欢作画,几月前父母双亡,你一介女子只好靠着微青楼女子画钿为生,可我锦衣卫却无论如何找不到和你有半丝关系的亲人或朋友,难道你父母与你避世隐居,从不与外人相交?” 白寒烟面色淡淡,知晓这是段长歌为她安排的。旋即她低声道:” 小女子不善言谈并无朋友,而小女子的父母皆是幼孤,并无亲系,小女子委实无亲朋好友。” “不善言谈。”纪挽月站在她的面前轻笑一声:”在醉花楼那种风月场中能胡娘竟然能全身而退,倒有几分手段,只是这手段是黑还是红,本官可不清楚。” ”纪大人此话是何意,莫不是还怀疑我与辛桃之死有关!”白寒烟看着他,却开口解释道:”小女子给众多姑娘化妆用的材料,笔墨胭脂皆是相同,其他姑娘都相安无事。大人不信可以明察。” 纪挽月忽然抬起她的头,望进白寒烟眼底,略带了阴谲的笑意道:”锦衣卫的手段,想必你也应该知晓,明察暗访都不如用刑来得痛快,人嘛,总是更心疼自己的皮肉多一些。”他满意的看着白寒烟一双眉眼漫上恐惧。他轻轻抬起手背,隔着一层面纱,用手背蹭着白寒嫣的面颊,微笑的道:”本官虽不知你这张脸长相如何,可如果要是花了,恐怕你这面纱可真的要带上一辈子了。”说罢他的手指猛地屈起,抬作势要将她的面纱拽下。 白寒烟急忙伸手按住他的手制止他,纪挽月感觉他的手背上的肌肤温热,眼中顿时有些惊讶,白寒烟却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他伏地作揖,惶恐道:”纪大人,民女长相丑陋,怕吓着大人,而醉花楼那舞姬辛桃之死。与小女子毫不相关,请纪大人明察。” 纪挽月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还为来得及言语,门口便传来王曦的声音,他略沉了沉眸,一甩袖子向门口走去道:”进来。” 王曦推门而入,站在门口对他躬身,他走上前对他一摆手,示意他免礼,微俯下身对王曦耳语了一番,须臾,王曦抬起头对他道了一声,遵命便退了出去。 白寒烟打了一个寒噤,心里隐隐有些感到不安,纪挽月他究竟想干什么? 还没等白寒烟思绪多久,纪挽月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对她勾唇冷笑,那笑容阴森得让白寒烟感到不寒而栗,她听见他轻声道:”走吧,扶疏姑娘,既然你如此不善言谈不能为自己辩解,而我又怀疑你,我们不如就别换个地方谈话吧。” ”别的地方,去哪儿?”白寒烟一开口就感觉到她的喉咙发干,心中却是有些惧怕他,看来他纪挽月是要她动真格的。 果不其然,他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渐深,带了几分阴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缓声道:”锦衣卫诏狱。” 第一百零七章 纪挽月的心思(二) 还没等白寒烟思绪多久,纪挽月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对她勾唇冷笑,那笑容阴森得让白寒烟感到不寒而栗,她听见他轻声道:”走吧,扶疏姑娘,既然你如此不善言谈不能为自己辩解,而我又怀疑你,我们不如就别换个地方谈话吧。” ”别的地方,去哪儿?”白寒烟一开口就感觉到她的喉咙发干,心中却是有些惧怕他,看来他纪挽月是要她动真格的。 果不其然,他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渐深,带了几分阴冷,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缓声道:”锦衣卫诏狱。” 说罢,纪挽月对着门口的锦衣卫一摆手,那几人会意的鱼贯而入,一把将跪在地上的白寒烟提了起来,向着门口推搡而去,白寒烟被这几人推搡的脚步不稳,身子踉跄,可她心底知晓,纪挽月要对他动刑了。 擦过他的身,白寒烟一直垂头,眼角却看见他的眸中恍惚带了一抹痛楚。 锦衣卫诏狱,阴森而恐怖。 白寒烟是第一次来到锦衣卫的诏狱当中,之前她便听苍离曾经提起过,他说此处是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那是属于地下的牢笼。到处都是一股死人味,犹如地狱一般。 今日一见,知晓苍离的话当真不假。 白寒烟被这冰冷不自觉的发抖,黑黢黢的墙壁无处不透着慑人骨头的冰凉,暗无光日,只有壁上微弱烛光摇摇曳曳,以及不断传来的属于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没有一切属于外界的声音。 白寒烟被带到刑房里,锦衣卫毫不留情的将她绑在十字木架上,双手双脚皆被绳子束缚了起来,动弹不得,她抬起眼看着一身玄衣的纪挽月,看着她的目光同着诏狱的墙壁一样冰冷,他如神邸一般睥睨着她,幽幽道:”扶疏姑娘,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倘若你此刻同本官说了实话,我便放了你。” 白寒烟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带了一抹哀色,纪挽月被她的眼神刺的身子一阵,不由得上前一步,却听白寒烟缓声道:”纪大人,我记得醉花楼一案的主审是段大人才对,按照大明法纪,纪大人你无权审问我。” “段长歌!”纪挽月脚下步子一顿,看着白寒烟的目光猛然像毒蛇一样狠厉:“”我记得没错的话,扶疏姑娘当日被段长歌劫走画钿妆,你可是后半夜才离开的,画花钿也不过才一个时辰,扶疏姑娘何以在段长歌房里,孤男寡女就呆了半夜,难道就这般不知礼义廉耻吗?还是你早与他早就勾搭成奸?“” 纪挽月的话无情的传入耳中,心头如冰雪瞬间浇下,让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窟,他的话让人觉得比被扇了一个耳光还疼,白寒烟柳眉凛起,怒斥道:”纪大人,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扶疏行的正坐的直,岂容你这般侮辱,纪大人就算跟踪我,也不该如此卑鄙的臆测他人。” 纪挽月抿了抿唇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相撞竟是针尖对上麦芒。 ”好,既然扶疏姑娘不肯说实话,本官既然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并有查案缉凶的本职,醉花楼一案疑点重重,那就从你开始查吧。”说罢,他偏头看着一旁支着很高的火盆里,燃着的红炭烧得正旺,里面落着的铁烙被烧得通红,他伸手握住那铁烙的把柄,拨了拨红炭,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那红炭似乎烧的更旺了。 白寒烟身子缩了缩,有些恐惧的颤抖着身子,她闭上眼心里感觉得到,纪挽月已经发现了什么,只等了她与他说实话,可白寒烟并不想承认什么,她没有想过纪挽月会用如此手段逼迫她。 白寒烟有些心痛,纪挽月变了,变得有些她不认识了。 纪挽月看着她,从火盆里拿出烧红的铁烙缓缓走向她,举到她眼前低声道:”你在希望什么?是希望我心软,还是希望段长歌会来救你?” 白寒烟别开视线,不去看他,紧闭着嘴唇就是不肯与他言语半分。 纪挽月双眼染上了血一般的颜色,竟比那举起的骇人铁烙还要红。 他将手中的铁烙向白寒烟的脸凑近一分,她紧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铁烙的炙热,带着血腥的味道。 ”你就这般不想同我说话吗?”纪挽月额上青筋迸起,怒极咆哮,忽然他凑近白寒烟,极力压下怒气,鼻尖抵在她面纱后的鼻尖上,掩不住的情意和温柔,他低声的说着,语气里竟有一分恳求:”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没什么和我想说的吗?” 白寒烟仍然紧闭着眼,将脸别在一旁,冷声道:”纪大人想怎样都可以,民女和纪大人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纪挽月被她的话激怒使得俊秀的脸色变的狰狞,将手中发红的铁烙又凑近了她一分,白寒烟感觉她的双颊被烤得生疼,她倔强的将嘴唇咬紧,就是不肯吐口半分,就在这时,诏狱后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刀剑迸击凌厉见骨,在这死一样沉寂的地牢,那一阵声音似乎里显得格外震耳。 纪挽月皱眉,将手中的铁烙一把扔在地上,向身后的锦衣卫吼道:”还不去看看是何人敢如此大胆敢闯我锦衣卫的诏狱?” 话音未落,锦衣卫百户王曦忽然疾步而来,对着纪挽月脸色惶恐道:”纪大人,是那个几个月前的狂贼,他竟从后门拖出尸体的狗洞里钻了出来,闯进来也不知意欲何为。” “是他。”纪挽月眼里如狂风骤雨,不屑的一甩袖子,冷声嗤笑:“闯我诏狱里还能有命回去,不管他想要干什么,既然来了,就别想囫囵出去。” “是!”王曦点头应到,一摆手刑房里的锦衣卫全部随着他疾步走了出去。 纪挽月缓缓转身看着白寒烟,脸上的笑容竟变的云淡风轻:”你说,他闯进诏狱里究竟为了谁?” 白寒烟索性闭上眼不去理会他,只是心里却卷起滔天骇浪,林之蕃是为了救他才闯进这鬼门关,可他孤身一人又如何是这阴差一样存在的锦衣卫爪牙的对手。 ”你看着我!”纪挽月倏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被迫仰头看着他,白寒烟倔强的闭着眼,纪挽月俯身在她耳旁咬牙切齿道:”他段长歌就真的值得你这般留恋” 白寒烟紧闭的眼睫颤了颤,仍然没有言语,她知道瞒不住了,纪挽月知道她的身份了…… 而此刻,刑房门口突然闯进一个锦衣卫的爪牙,看着纪挽月脸色惶恐不堪:”纪大人,他,段大人他打进诏狱里来了!" 纪挽月闻言并不诧异,松了白寒烟的下巴,双手抱着胸,斜睨着突然睁开双眼的白寒烟,诡异的微笑:"他终于来了,我等的就是他。" 说罢,抬腿向刑房门口走去,这一刻白寒烟彻底明白了,原来纪挽月根本就是知晓她的身份,所谓的抓她进诏狱,就是为了逼段长歌现身。 "纪挽月,你到底要干什么?"白寒烟陡然出声喊了他的名字,纪挽月的步子一顿,他缓缓回眸看着白寒烟眼底如疾风骤雪:"他段长歌抢了我的女人,你以为我纪挽月会不计较,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女人双手奉上么?" "纪挽月,你不要——砰的一声,刑房大门被他大力的合上,徒留一片冰冷的墙壁和地上那半截烧红的铁烙。 "伤害他……"白寒嫣无力的垂下头,心疼的让她几欲落泪,她不过是想要替父亲查出被愿的真相,想要爱自己所爱的人,为何老天就是这般不能满足她的愿望? 锦衣卫诏狱后院,段长歌和纪挽月立在一处,二人只有几步之遥。 段长歌身后的几十人,皆身穿明光铠甲,长刀灼灼,恍的纪挽月有些睁不开眼,而在他的身后的玄衣锦衣卫也不示弱,扬起手中的虎头刀怒目而视。 气愤陡然间剑拔弩张。 而头戴斗笠面纱遮面的林之番则被纪挽月的锦衣卫爪牙死死地压在地上,双膝跪地。 段长歌和纪挽月二人眼如刀锋迸击,段长歌一双令人眩目的瞳孔,就像是两把淬闪寒光的利刃,而纪挽月一双眼带着凌利凄楚的恨意,仿佛想在他身上剜出两个透明窟窿,二人气势谁都不输彼此,气氛冷凝的最让人感到一种绝望。 好一会儿,段长歌忽然扯唇笑了一下,凤眸水漾,颠倒众生,如一缕缕暗香馥郁红莲,红若彤霞:"这狂贼已抓数月,纪大人都寻不到,今日他倒是送上门了。" "是啊,今日送上门的又何止他一人!"纪挽月阴阳怪气的开口,看着段长歌挑起半边修长乌眉,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算计和阴厉,如针扎般直直刺进了段长歌身上:"段大人,可知擅闯锦衣卫诏狱可是死罪一条,就算你是朝中二品大员,想必圣上也绝不姑息,怎么段大人也是想尝尝这诏狱里十八种酷刑的滋味吗?" 第一百零八章 过招 时至初秋,夜色不知何时而至,锦衣卫后门的墙壁上,斜插着的火把摇曳的暗光,便显得格外明亮。 段长歌轻衣绶带,半掩容颜,负手微笑低低的笑着,挑眉看这纪挽月,轻声笑道:”我今日此时为捉那贼来的,他擅闯我府邸偷了我的东西,我一路追杀至此,不想,他却从这狗洞逃到你诏狱里来,如此你锦衣卫替我抓到了他,我还要多谢纪大人帮了我我这个忙。” “抓贼?”纪挽月脸色阴鸷,眸子幽深,仿佛洇了一滩墨迹,:”段大人可真会开玩笑,抓贼抓到我诏狱里了,我倒是想问问段大人,他究竟偷了你什么,要你这般咬着他不肯松口。” 段长歌双眸炯炯,嘴角带了一抹和煦的笑:”一幅画而已,只不过上面的人比较重要。” 纪挽月怔了怔,想起白寒烟说过,段长歌曾经让她在他心口上画过一个男子,不由得眯起眼对一旁的首王曦抬了抬手,王曦立刻会意,向堆在地上的林之蕃身上搜去。 果不其然,在林之蕃身上搜到了一张小画,王昕拿着它走到纪挽月身旁,微举起双手将那小画递给了他。 纪婉月双眼如针一样盯着王曦手中的小画,他伸出手将那画接了过来缓缓打开,只见上面画的男子眉眼含笑,熠熠生辉,那神情就如同活生生的人儿站在他眼前一样。 ”现下你可是信了?”段长歌忽然抬臂两指如风拂,纪挽月手里登时一空。 纪挽月急忙抬头看见段长歌看着手中的画像,满眼含情的一笑,嫉妒便像毒药焦灼的烫过肌肤,骨头要炸了一样,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逆流。 ”段长歌,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出去!”纪挽月冷冷的睥睨着他双眸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他冷然嗤笑一声:”你抢走了他,今日便是你的劫,连佛都渡不了你!” 说罢,他冷声朝着身后一众锦衣卫喝道:”动手!” 当下一众锦衣卫持刀刀锋如山势一般砍向段长歌,他却不为所动,身后有将士横刀挡下凶悍的危机。众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刀剑纷飞,杀意荡漾。 只有他二人相对负手而立,段长歌笑容可掬的看着纪挽月,神情从容,甚至他在这刀光剑影中缓步走向他走去,脸上的笑意更深。 纪挽月冷眼看着他的走近,脸上杀意尽显,段长歌在他身旁驻足,俯身在他耳旁耳语了一番话,不知说的是什么,但见纪挽月脸色瞬间大变,脸嘴唇都无了血色,眉眼绞着惊涛骇浪,让他很久没能回过神来。 许久他缓缓开口,只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一口口水抬起手低低的道了一声”停”,锦衣卫立刻停了手。 段长歌满意的笑出声,瞥了一眼一旁的林之蕃,缓步走向他一把将其提在手中,向诏狱外走去,缓声道:”谢了啊。”说罢便消失在纪挽月的眼中。 而此刻,纪挽月的脸上阴晴不定,却有一抹惊慌一闪而过,忽然,抬起长拳在黑黢黢的墙壁上猛的拍下去,那墙壁竟然龟裂出缝隙。 段长歌走出诏狱门口,天气阴沉的要人无法呼吸。 苍离立刻上前对他躬身道:”白姑娘不肯离去。” 段长歌闭上眼,似乎早就料想到了,他低叹道:”她是为了我,这个傻子。” ”那现在该如何做?”苍离也有些担心起白寒烟,诏狱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纪挽月会不会真的对她动了私刑? ”放心,他舍不得。”段长歌猛的抬眼,杀意乍起。 林之蕃走上前对段长歌皱眉道:”你今日费尽心机的来此,就是为了告诉他一句话?” “不错。”段长歌扯出一抹笑,深邃的眼眸如夜色一样难测:”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一句话,容不得他纪挽月不放人。”说罢他一甩宽袖冷哼一声抬腿离去。 纪挽月打开行房大门,除了嘎吱一声,满室一片死寂。 壁上的灯发出昏黄的光,如雾气一般萦萦绕绕打在白寒烟微闭的眉眼间,当真是好看极了,纪挽月不由得心下一动,几步走到被绑在十字架上的白寒烟,伸手抚上她戴着面纱的店家。 白寒烟身子一颤,睁开眼一脸惊恐如电光四溢,溅了纪挽月满身,狠狠的将他的心抽动,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的破碎开来,他艰难的开口道:”烟儿,你怕我?” 白寒烟启唇低叹,没有去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声音平静:”纪大哥,不怕你。” 纪挽月身子猛的一颤,紧紧抱住她,声音带了一丝喜色:”烟儿,你不怕我就好。” 白寒烟泪水在眼底迷蒙:”纪大哥。你对我的恩情,白寒烟愿意舍命去报答,只是我心中的那个人不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纪挽月在他耳旁大吼出声,心中的痛楚让他不能呼吸,他冷下声道:”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段长歌究竟有哪里好?” 白寒烟抿唇不语,眉眼中亦是一份痛楚。 纪挽月心中怒火灼心,只恨不得将段长歌碎尸万段,他极力的压下心绪,平静道:”烟儿,我不急,我可以等你,等你改变心意。” 白寒烟依旧抿唇不语,此刻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想上盖纪挽月,可感情的事从来都是勉强不得。 纪挽月更用力的将她抱在怀里,心中暗暗后悔今日他差一点就做了蠢事,段长歌的话犹在耳旁回荡。 ”你可知寒烟的计划,在她的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你这般大张旗鼓的想害死她吗?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段长歌上至黄泉,下至碧落也决计不会放过你。” ”烟儿,我只是想让你亲口告诉我你的身份,你为什么不能信任我?”纪挽月在白寒烟耳旁低语,每个字都是气得血一般的歉疚。 ”纪大哥,我不告诉你我的身份,也是为了你好,毕竟我所做的事情虽是都会死于非命的,我不想再牵连你们任何人。” 顿了顿,白寒烟咬紧嘴唇又道:”或许我从来都不曾了解你,你也从未了解过我,纪大哥,也许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纪挽月不禁倒退了一步,只觉心口守着那份美好,便如蒸发的露水,立刻干枯,再也掀不起半分涟漪。 紫嫣和刘胭在第二日的时候,便被段长歌放出京兆府地牢。 紫嫣犹记得,临行时段长歌在牢狱门口等着她们,她二人一脸惶恐的跪在他脚下,而段长歌的目光似乎有些飘渺,眼神落在门口的那株野花上,暗香浮动,好像一个女人的眉眼,他缓缓抬起手指,指尖的一处齿痕已经泛白,似乎要消失了。 刘胭和紫嫣跪在地上面面相觑,段长歌此时却忽然开了口道:”你二人可是知罪?” 她二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她俩惶恐道:”民女不知。” 而刘胭不断的向段长哥叩首道:”大人明鉴,那日在醉花楼,民女是在盛怒之下将辛桃误当成了紫嫣,可我明明只是想教训她一下,断断没有想要杀了她,大人明鉴,舞姬辛桃当真不是我杀的。” 段长歌目光平静,无波无澜:”既然如此,本官就给你二人一个机会,今日放你们出去,便是让你们自己去查出凶手。” “自己查?”紫嫣二人一惊,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皆是瞪着大眼,而刘胭有些失神喃喃道:“”难道女子还可以查案?“” 段长歌轻笑了下,绯红色绶带随着清风而荡漾,他道:”记住,本官只给你们十日时间,倘若十日之后若还查不到凶手,本官可就要公事公办了。”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紫嫣却急忙开口唤住了他:”段大人,且慢。” 段长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道了一句:”还有何事?” 紫嫣抿唇眼里有些担忧:”扶疏姑娘被锦衣卫带走了,已经一夜了,段大人为何不去相救?” 提起那个女人段长歌眼底漫上情意,好久,他才低声道:”很快她就回来了。” 说罢,他抬腿离去。 而此刻,在不远处昏暗的巷口深处的角落里,有一双眼泛着血腥,紧紧绞在段长歌翻飞的衣袍上,那目光似乎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一样,要将他碎尸万段,而一直向前走着的段长歌猛然回头,深邃幽深的黑眸向巷子里扫过去,那一双眼顿时一惊,又立刻隐匿在阴暗处,而那双瞳孔里全是愤怒和憎恨。 段长歌眼角泛出讥嘲,浅薄的扯出一抹微凉的笑意,转身就消失在和煦宜人的日光里。 待他的身影尽消,那双眼又盯在渔捞门口的刘胭身上,漆黑的眼珠里杀意尽显。 跪在地上的刘胭从地上爬了起来,无缘无故地身子一抖,又跌在地上,紫嫣立刻伸手去扶起她,才惊觉她此刻的异常,但见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已,全身冰凉如坠冰窖一样,不由得问道:”刘胭,你这是怎么了?” 第一百零九章 薄情 段长歌眼角泛出讥嘲,浅薄的扯出一抹微凉的笑意,转身就消失在和煦宜人的日光里。 待他的身影尽消,那双眼又盯在渔捞门口的刘胭身上,漆黑的眼珠里杀意尽显。 跪在地上的刘胭从地上爬了起来,无缘无故地身子一抖,又跌在地上,紫嫣立刻伸手去扶起她,才惊觉她此刻的异常,但见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不已,全身冰凉如坠冰窖一样,不由得问道:”刘胭,你这是怎么了?” 刘胭惊恐的回身抱住紫嫣,凉意一直逼近胸腔,她怯弱的如受惊的小鸟,声音都带了惊恐道:”紫嫣,我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紫嫣闻言一惊,抬头在牢房门口四处搜寻一番,出了门口守卫的兵卒,再无其他人,她宽慰的拍了拍刘胭的肩头安慰道:”这几日你没有睡好,想必是出现了幻觉,你别多想,我们回去吧。” “回去?”刘胭凄凄一笑,面容憔悴低沉:”回哪儿去啊?天下之大何处又是我刘胭的栖身之地呢。” 紫嫣怔了怔,随即叹息道:”刘胭,你虽身陷囹圄,可你毕竟是常府的少奶奶,常凤轩的正妻,那常府仍然是你的家。” “家?”刘胭苦涩的笑了笑,微用力挣脱了紫嫣的怀抱,双目无神,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毫无神采的向前走着,自嘲道:”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紫烟悲哀的看着她,恍惚看到了数月前的自己,她无声的叹息,倏地,她却听见身前的刘胭忽然愤怒的出声道:”是你!” 紫嫣闻言几步向她追去,站在刘胭身旁,却见此时她身前一丈远,有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日光下,正抬眼看这刘胭,似乎就在那儿专门等着她。 紫嫣的脚步一顿,竟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不着痕迹的脚步微错,却惊觉得面前一股压力猛然朴而来:”紫嫣,你要去哪儿啊?没想到几个月未见,你的胆子也变得大了。” 紫嫣抬头看着那个男人,但见他的眼里带笑,不知为何她偏偏感觉一种一把刀插在心头,白森森的光刚好照在那个男人的眼睛上,无端的让人觉得阴森可怕,紫嫣当时就有一种行色匆忙的恐惧,她咬牙道:”常凤轩。” 常凤轩在日光下笑的温和,斑驳的日光洋洋洒洒的落在他的脸上,显得好看得紧,他抿唇笑开:”你们两个女人,不愧是我常凤轩曾经看上的,果然有胆识。” 说罢长风轩抬腿向她二人走去,紫嫣和刘胭皆因他的靠近不由自主向后退去,惊恐的看着他,常风轩脚下落地无声,几乎就要像个鬼魅一样逼近,刘胭忍不住尖声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常凤轩的脚步一顿,转眸睨着她,面色一沉冷声道:”想干什么?该是我问你们才对,我常家的脸面都被你们给丢尽了,此刻还有脸走出牢房,我若是你,只怕立即就投河自尽了,岂有掩面在活于世间。” 刘胭神色大恸,脸色苍白如纸,怔怔的看着常凤轩眼泪扑落落的掉:”常凤轩,你我总归是夫妻一场,几年恩情,难道就这般不堪一击?” ”夫妻恩情?”常凤轩好像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竟不可节制的笑了起来,知道眼泪都飘了出来他才停下笑声,讥讽道:”刘胭,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与我常凤轩有夫妻恩情的,又岂是你一人,不过图个享受罢了,何必当真。” 他话落的那一刻,似乎风声停止,万籁俱静,刘胭恍惚见到满眼的冰雪苍茫,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骇,似乎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她又问了一遍。 常凤轩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眼中尽是厌恶,抬手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薄纸,伸手甩给她,那纸张轻盈,上面墨迹未干,随着清风便砸在了刘胭的脸上,她颤抖的伸出手想要去拿下它,才惊觉自己的十根手指断裂,她只好用两掌夹住。 常凤轩却无情的甩下一句,好自为之吧,便抬腿离开了刘胭的视线里,直到那抹银白渐渐消失。 她缓缓低头看着纸上的字,却轻轻地的笑起来,只晓得花枝乱颤,泪流不止。紫嫣抬头看去,见她手中竟是一份白纸黑字的休书,她痛楚的别开视线,这份休书她也有一张。 好久,刘胭双目迷离,手心颤抖,秋风在她掌间轻拂,那休书便被却吹落在空中,刘胭只是勾唇笑着,感觉脸上冰凉,抬手一摸才惊觉是眼泪。 秋日萧索,山间树叶被摇曳枯叶乱舞,阳光从稀疏的林叶间投射下来在地面上扭腰晃动着,紫嫣带着无处可去的刘胭,来到白寒烟山间小屋。 二人走到门口,紫嫣忽然蹲下脚步,惊觉原本紧闭的门扉此刻竟然大敞,她不禁心下一动,抬腿向屋内跑去,用力推开房门,见到一身淡色裙上的白寒月,此刻正躺在床上闭目小憩。 ”扶疏,你回来了!”紫嫣面带喜色惊喊出声,白寒烟闻声缓缓睁开眼坐起身,看着她浅浅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有一些疲惫道:”是啊,我回来了,怎么段长歌放你出来了吗?” 紫嫣神情一顿,点了点头,又偏头瞄了一眼身后的人,道:”扶疏,从牢狱里回来的不只是我一人。” ”刘胭也被刘胭放出来了。”白寒烟偏头向门外瞧去,见一脸落寞的刘胭,低头站在院落里,一夕之间她似乎没了生气,白寒不由得皱眉道:”刘胭为何不回常府,常凤轩再怎么薄情,可终究是她的丈夫。” 院子里的刘胭闻言身子一顿,她满眼绝望的抬起手臂抱紧了自己,紫嫣看着她哀声道:”她已经被常凤轩休离了,现在她无处可归,刘胭本不想连累我,要回醉花楼,可我不能看着她再次沦落风尘,同为女子,又一起长大,我不想放弃她。” 白寒烟双眉染上怒意,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不由得愤愤道:”这常凤轩也太不是东西,毕竟为她生儿育女的妻子,竟能如此轻易的抛弃,他这样的人究竟还有感情吗?” 身后的刘胭已经啜泣不止。 秋日惨淡,可白寒烟的小院里仍旧留住了一夏意,墙角的几簇粉白的花叫不出名字,开满墙角,傍晚轻盈的晚露滚在嫣红的花朵上,活色生香。 刘胭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痴痴的看着那花瓣,不知在想些什么,紫嫣倚在屋内窗下无声的叹息:”刘胭才是最可怜的人,我虽断了一根手指,可总归无伤无碍,可是她却十指尽断,往后时日,她该如何活下去?” 白寒烟也站在窗下,粉色衣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轻声道:”为了自己的清白,刘胭你想不想知想事情的真相,为自己洗脱冤屈?” 刘胭闻言回眸看着白寒烟,见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熠熠生辉,眉目间清灵的气息,如三月微雨让人心旷神怡,她不觉得有些惭愧,低头道:”可我一介女子,又如何查得了事情的真相?” ”女子怎么了?女子也照样做男子做到的事情。”白寒烟目光灼灼,沉声又道:”就算他男子做不到的事情,我们也一样做到。” 刘胭被她的惊世骇俗的一番话,惊得满眼诧异:”我们能吗?” 白寒烟对她浅笑的点了点头道:”只要用心,一切都能。” 紫嫣双眼立刻腾出光芒,点头正色道:”好,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刘胭在醉花楼里掐死辛桃是众目所见,如今想要翻案又该从哪里查起?” 白寒烟抿唇笑了笑道:”当然是从验尸开始。” 紫嫣一惊:”验尸?可辛桃的尸体,当日刘景叫吩咐仵作验过吗?” ”倘若是存心陷害,那么那个仵作自然也有可能是假的,他的话也未必能全信,只有亲自验过才能安心。”白寒烟突然被自己的话一惊,蹙起眉头暗暗思索,存心陷害,会是谁?非要置刘胭于死地不可呢。 刘胭惊骇的从石凳上站起身,不相信验尸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女子口中:”验尸,我们吗?” 紫嫣含笑的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安心,忽然又想起什么,偏头对白寒烟道:”可是辛桃的尸身,可是在京兆府的义庄之内,是在县衙的后院里,虽然有些偏僻,可毕竟在衙门里,我们如何去验尸?” 白寒烟忽然对她狡诈一笑,眨眨眼道:”所以我们要晚上才去。” 此话一出,两个女子更是一场惊恐的张大嘴巴,刘胭更是惊骇的瞪眼:”晚上去义庄验尸!” 夜色漆黑如墨,月黑风高,恍惚天空无半点人气。 有三个女子在黑暗中轻轻地落着步子,在京兆府县衙后院的墙外猫腰走着,刘胭早已颤抖不已,双臂死死地抓着紫嫣的手臂。感觉到她的害怕紫烟安抚的拍了拍她安慰着,抬眼看着府衙丈高的墙壁,眼里犯了难,抿唇向白寒烟问道:”扶疏,这墙这么高,我们该如何进去?” 第二百章 辛桃之死 夜色漆黑如墨,月黑风高,恍惚天空无半点人气。 有三个女子在黑暗中轻轻地落着步子,在京兆府县衙后院的墙外猫腰走着,刘胭早已颤抖不已,双臂死死地抓着紫嫣的手臂。感觉到她的害怕紫烟安抚的拍了拍她安慰着,抬眼看着府衙丈高的墙壁,眼里犯了难,抿唇向白寒烟问道:”扶疏,这墙这么高,我们该如何进去?” 白寒烟看着眼前柔弱的两个女子,沉下眸子细细的想了想:”这城墙委实太高,你们二人无法进的去,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紫嫣和刘胭闻言却不约而同的睁大的双眼,茫然失措的惊讶道:”那你又如何进得去?” 白寒烟对她二人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眨眼道:”放心,这墙还拦不住我,你二人找个地方藏好,等我回来。” 说罢,白寒烟足尖用力,双臂一展,整个人飞腾而起,登时便如升天的仙子一般翩然,她轻巧的站在墙头上,淡白色的裙据随风摇曳,在一俯身,便不见了踪迹。 刘胭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才从惊呆中走出,忍不住去看紫嫣,见她也和她一般震惊。 刘胭咽了咽口水,勉强开口道:”紫嫣,那扶疏姑娘真的只是醉花楼里的画师?” 紫嫣收回了视线,偏头对她扬起唇角道:”扶疏的确是个特别的女子,放心,你我就在这儿等着她的消息吧。” 白寒烟独自一人摸着黑向义庄里走去,此处偏僻的很,四处空无一人,极其安静,她脚下落的步子很轻,缓步走进义庄的门口,她伸手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闪身便钻了进去。 义庄里面只有床上一盏摇摇欲坠得煤油灯独自亮着,惨淡的光线地上扯出白寒烟一缕半透明的影子,影影绰绰,仿佛从她身体里扯出的三魂七魄。 义庄里停放了一具尸体,上面盖着白布,一股腐朽的气味让人作呕,白寒烟抬手掩住了鼻子,缓步走到那具尸体旁边,伸出手指挑起盖着尸体的白布,辛桃安静的躺在那儿人,身上仍是她死时穿的那身彩衣,脸色铁青,脖子上一道泛青的掐痕,尤为明显。 白寒烟转身将窗上那盏灯拿了过来举在手中,俯身在辛桃的身上仔细的瞧着,她不禁拧起黛眉,辛桃脖子上的掐痕并不严重,只是泛了青,若是刘胭用置人于死地的力量,此刻辛桃脖子上的伤痕颜色该是深紫色才对。 如此看来,刘胭并没有撒谎,思及至此,白寒烟将手中的煤油灯放在一旁。伸出手指挑起辛桃的眼底和嘴唇,查看了一番。 白寒烟缓缓垂下手,辛桃的眼底和舌根并没有突出,这明显不是被扼住脖子而导致的窒息而死的征兆,如此明显的特征为何辛桃死那夜,那个仵作没有验出来? 白寒烟扬了眉稍,面上渐渐泛起了寒意,看来她的怀疑并没有出错,的确是有人陷害刘胭,想要置她于死地。 白寒烟眯起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辛桃的尸身,如果她不是被刘胭掐死,那她又是如何死的? 当下白寒烟便将新桃身上的衣物尽褪,瞧着她白皙的肌肤,身上还是她亲手所画的花钿,只不过嫣然绽放的百花便要永久的跟着他了。 白寒烟轻轻推开窗,在窗下微垂的树枝上取出几滴露水,然后缓缓的滴在辛桃尸体各处,她俯身仔细观察着露水的走向,终于,在辛桃的脖颈一侧,她发现了异样,那露水流淌在她脖颈处后,便停滞不动。白寒烟将一旁的煤油灯高举,向那脖劲处看去,那里花钿朵朵灿若锦缎,妩媚鲜艳,让人看不清那白皙的肌肤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白寒烟犹记得那日在醉花楼她为辛桃化妆时,她特意嘱咐她化妆时一定要在她的颈项开始作画,然后让百花从那蔓延开去,辛桃说她喜欢百花从她颈旁而生,仿佛她一呼吸便能嗅到花香一样。 这是她的习惯。 白寒烟不禁伸伸出手指向那脖胫处抹去,用指腹细细的摩挲,果然在那嫣然的花蕊处有一点异样,如同针尖一样的突起刺痛了白寒烟的手指,她当即沉下双眼,用两根手指将那突起拈住,略一用力,她从辛桃的肌肤里一把将那凸起拽了出来。 白寒烟不由得大吃一惊,脸色瞬变,那竟然是一寸长的银针,白寒烟微微蹙眉,冷意渐深的瞳仁似更幽暗,辛桃竟是被人用这种一寸长的银针刺从颈项刺入而插破喉管导致的窒息而死,而且那银针藏匿在花钿的蕊心深处,不留痕迹,杀人于无形。 会是谁? 暮野四合,白寒烟从高高的墙围上跃下时,紫嫣和刘胭半偎在草丛里掩住了身形,正等待着她。见白寒烟平安归来立刻站起身向她迎去,刘胭焦急的向她问出声来:”扶疏姑娘,你可查清了辛桃是如何死的了?”似乎又想证明什么,她又道:”她真的不是我杀的。” 白寒烟点了点头,刘胭惊喜的立刻急声问道:”她是如何死的?” 白寒烟她他略略叹息:”等我们回去再说。” 初秋的夜里恍如冬寒,凉意从脚下渗了过来,刘胭此刻更是不停的打着冷颤,有些喘不过气来,紫嫣忍不住上前拥住她,满眼悲悯的看着她问道:”刘胭,你好好回想一下,那日你闯入醉花楼,冲上勾栏台时,那辛桃身前身后可还有谁在? 刘胭此刻凉意满身,冷汗淋淋,痛苦的伸手捂着头闭眼道:”我真的不记得了,当时我像疯了一样,脑中只有空白,恍恍惚惚眼中只有那舞姬的一身刺眼夺目的花钿,我以为凤轩又和你旧情复燃,嫉妒让我失去了神智,我当时只想教训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紫嫣抬手拍了拍她的背,低低的叹息,情爱当真是比毒药还狠毒,硬生生的将那曾经眼底生火的烈烈招摇的女子,折磨成这般模样:”刘胭你不要着急,好好回想,会想起来的。” 刘胭此刻泪水满面,一个劲的摇头:”我真的记不得了,我记不得了。” “我记得。”站在窗下一直未开口的白寒烟突然出声,窗缝间透出来的一股凉风,微微灌盈她的袖子,有些飘摇。白寒烟晶亮的眸子便如同皎洁的月亮:”那一夜,我与林之蕃都在醉花楼,虽然刘胭的闯入让楼里引起一场不小的骚动,勾栏台上也乱作一团,可我犹记得,直到那老鸨叫人上台将你和辛桃拉开之前,那时台上并没有其他人的闯入,除了刘胭和辛桃,还是原先就在那儿的一群人。” 紫嫣皱眉思忖着白寒烟话中的深意,回想起醉花楼勾栏台上的一切,忽而她惊异的抬起眼:”你是说是一直在台上弹奏曲子的乐师!” “不错。”白寒烟扯起唇角的花,冷声道:”就是那群在台上弹奏乐曲的乐师,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刘胭你仔细回想下,当时的情景辛桃除了你还接触过谁? 刘胭缓缓站起身,目光从迷离渐渐深凝,她似乎想起什么瞳孔,微缩:”是他!” “是谁?”白寒烟连忙问道,刘胭好像目光淬了毒一样,双掌用力的相握,掌心都泛了白,她冷声道:”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琴师,醉花楼的人大多我都熟悉,只有他的面孔极生,我记得,当时我用力掐着辛桃的脖子,脚步踉跄的一直后退,辛桃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湘琴,琴后的那人忽然抬起手扶了她一把,之后便离去了,是他,一定是他!” 刘胭激动不已,握着紫嫣的手臂高声喊道:“紫嫣,是他,是他,一定是他,你相信我,是那个琴师,是他杀死了辛桃。“” ”我相信你。”紫焉也满脸欣喜的点头:”现在只要找到那个琴师,那么一切谜题都解开了,你的嫌疑也洗清了。” ”不会那么容易得,那个琴师已经逃走,不会轻易的再次露面,只怕那日他面上的那张脸皮也是假的。”白含嫣不禁冷声说道。 刘胭的身子一颤:”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是易容?” 白寒烟低低的叹息,抬腿走向刘胭,轻轻伸出手手将她按回在椅子上,轻声道:”刘胭,此事绝非偶然。恐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刘胭不可置信的瞪圆双眼,惊骇的张着嘴:”为什么,难道他要杀害新桃?” 白寒烟却摇了摇头:”辛桃不过是个替罪羊,他真正要害死的人是你。” “是我?”她只觉惊恐至极,发觉自己抖得厉害,惊呼出声道:”不可能,我并没有和人结怨又无仇人,谁又想害我?” 紫嫣也有些难以置信,不禁出声道:”扶疏,我不明白,依你的意思,既然是为了杀害刘胭,那日在醉花楼里为什么凶手要费劲的杀死辛桃,倘若他直接将那银针刺入刘胭的颈项,不是更直接,又何必费如此一番周折?” 第二百零一章 相求 白寒烟垂头有一瞬的沉思:”那是因为她的身份,刘胭毕竟是一品大员常德的儿媳,倘若她在青楼里莫名其妙的死了,只怕会引起府门的重视,甚至连圣上也会知晓,到那时凶手非但不能逃脱,反而会惹来麻烦,可杀死辛桃就不一样,她是舞姬无足轻重,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刘胭亲手将她掐死,可是无处抵赖,而且那银针又刺的如此巧妙,根本就发现不了,如此一来,刘胭杀人的罪名做实了,即便是酌进江水也是洗不清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刘胭被判死刑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此嫁祸杀人,当真是布局巧妙别有用心。” 紫嫣只觉背后一阵发凉,这人心当真比恶鬼还要可怕,当下抓着刘胭的手臂急声问道:”刘胭你可好生回想,嫁入常府这段时日,你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刘胭如破碎的娃娃,神色低落,眼神恍惚,只觉这几日发生的事比她这一生经历的还要复杂的多,她摇了摇头:”紫嫣我没有,我没有得罪过任何人,更不知晓谁会费尽心机的要置我于死地。” 紫嫣无力的垂下手,她两个月前才离开常府,一直与她一起生活,平日里刘胭虽然嚣张了些,但总归是人心地不坏,并未与人结怨。 ”谁说没有。” 白寒烟看着两个被常家休弃的可怜女人,叹道:”你们曾经的丈夫,常凤轩的嫌疑最大。” 她的话落,两个女人身子一颤,刘胭身子险些从凳子上滑落,眸子顿失光彩:”我不信,常凤轩为何要杀我?他若厌烦了我直接将我休离就好了,我也不会对他死缠烂打,他委实……不必如此。” 紫嫣脸色凄楚,上前拥住她,两个曾经势如水火的可怜女人,如今抱作一团,痛苦的哽咽出声。 白寒烟眉峰凝起,眸光黯沉如夜:”恐怕当初小宝的死也可能是他做的。毕竟你去寻那百家饭是,只有他与你有过接触,若想悄无声息的利用你来下毒,他的嫌疑最大。” 刘胭猛的抬起头,眼中尽是哀绝:”不会的,不会的,虎毒不食子,小宝是他的儿子,他不会下此毒手……” 她的话未说完,刘胭身子顿时僵硬如石化了一般,似乎想起什么,喃喃道:”难道常凤轩是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紫嫣满面疑色的看着她:”刘胭,你何以会如此认为?” 泪水沁湿了刘胭的眼,眸心的怒火便如火烧燎原一般不可遏制:”我嫁给他时,已并非完璧,小宝又是早产,而在小宝满月时,我便发现小宝的脚趾似乎被针刺过红肿不堪,紫嫣,你还记得,我曾经寻你大闹了一场,我以为那人是你。” 刘胭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停的哭泣道。 ”我记得,我记得。”紫嫣伸手安抚着她,刘胭又道:”可是第二日,我在常凤轩的手指上也发现了一处刺伤的痕迹,我还曾经问他是如何弄成这样,他只是敷衍的说了一句野蜂蛰的,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可现下想起,一定是他根本就不相信小宝是他的儿子,要滴血认亲。” 刘胭手微颤,眼中嗜血的恨意陡生,猛地从凳上弹起身子,不顾一切的想冲出门去,紫嫣却死死地抱住她:”刘胭你别冲动,一切只是推测还没有证据。” 刘胭充耳不闻,只想找常凤轩报仇,白寒烟瞧着她也上前劝慰道:”刘胭,紫嫣说的对,你不要冲动,现在还只是臆测,没有证据,你贸然的去寻常凤轩泄恨,不但伤不了他,也许还会打草惊蛇,到那时,想要找到证据可就难了,你难道就甘愿让小宝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吗?” 刘胭被白寒烟的话惊了一怔,眸色一空,手停止不能动,好久,她合上双眼,泪水像涓涓细流溢出眼角,一吸鼻,泪如洪水泛滥,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二日醒来,刘胭似乎便变了个样子,长发烈烈,蛾眉紧蹙,眼中带火,紫嫣发觉她的变化,一眨眼,泪水就流了下来:”刘胭,你又回来了,你又回来了。” 刘胭望着紫嫣,扯扯唇角道:”我要替我儿子讨一个公道,所有想害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白寒烟看着她惨淡的眸子空洞无情,隐隐的有些担忧,目光扫到她有些微曲变形的手指:”刘胭一会儿同我去个地方。” 日头在头顶生辉。街上两个女子一人头戴斗笠,一人脸蒙面纱,神色匆忙的转入一个人迹稀少的巷口里,其中一个蒙面的女子在巷口处朝外探下身子,四处瞧了瞧,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当即转过身子,携着另一个女子,一眨眼便隐于深巷中。 白寒烟带着刘胭走到了巷子尽头,二人却被一堵厚厚的墙壁阻隔了去路,刘胭转头看着白寒嫣惊道:”扶疏姑娘,这没路了。” 白寒烟扑哧一笑,调皮的对她眨了眨眼道:”谁说没路了。”说罢,伸手揽着刘胭的腰肢,足下一点,踏着墙壁纵身跃上去,刘胭只觉眼前一花,连忙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那墙壁的另一侧。 刘胭诧异不止,却见此处有一个柴扉,虽是小门却也是红漆铜钉木门,兽口处的铜环被摩挲的锃亮,想来是京城哪处大户人家的府苑后门。 白寒烟已经抬腿上前敲了敲那柴扉,没一会儿门后便响起了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那人睁着一双眼看见戴着面纱和蒙着斗笠的两个女子,先是一怔,白寒烟对他轻笑的开口:”怎么了段福,几日不见,竟然不识的我了。” 段福闻声立刻反应过来,立即将白寒烟和刘胭二人迎了进来,又警惕的向门外探了探,确定外头无人后,才将那柴扉又关上,对着白寒烟略低头施礼道:”白……扶疏姑娘,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白寒烟对她弯眉浅笑:”你家主子呢,可是不在府里。” 段福锐利的双眸不着痕迹的瞄了一眼白寒烟身后的刘胭,白寒烟知晓他是怀疑刘胭的身份,便向他道:”段管家放心,此人你家主子也是识的,今日来此便是为了她的事而来。” 段福点了点头,对白寒烟客气道:”将军晨时便出去了,想着这会儿也该回了,扶疏姑娘不妨带着这位客人去厅堂里稍等,将军若是知晓姑娘来了,定是会很开心的。” 段福一席话让白寒烟的娇靥犹如一株羞红的碧桃,粉白嫣红,好在有面纱遮挡,她急忙拽着刘胭的手臂走到段长歌的书房里走去,刘胭却还在惊疑段福口中的将军是何人?” 直到一个时辰后,段长歌急急的推门而入时,刘胭今惊的唇口微张,连忙对着门口的人俯身跪了下去,而段长歌此刻却没有瞧她,他刚刚归来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目光一直落在刘胭身后白寒烟的身上,一个箭步疾步到她身前,抬臂一把将白寒烟扯入怀中,用侧脸摩挲着她的娇靥,低声喃喃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跪在地上的刘胭从未见过段长歌有如此温柔的神色,见此情景,却也明白了扶疏与他之间的关系。 她识趣的低头不敢打扰,白寒烟不知段长歌会如此放荡,竟然在外人面前如此大胆的抱着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不料段长歌却将她抱得越发紧了,她低低的叹了一声:”长歌,我没事。” 段长歌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心口一松,几日来一直揪着的心放了下去,他轻轻松开白寒烟的身子,却在眼前紧盯着不放,忽然伸手扯下她脸上的面纱,在眸心里深情凝望,白寒烟满面红云的扯了扯段长歌红色的宽袖,正了神色道:”长歌,我今日来寻你,可是有事相求。” “求我?”段长歌冲她挑眉含笑的揶揄道:”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你打算用什么来报答我?” 白寒烟瞧着他满面轻佻的模样,脸色越发羞红,伸出小手抓住腰间的肉一拧,抿唇道:”先欠着吧。” 段长歌吃痛的扯唇,伸出手指在白寒烟的额头上轻点:”你这丫头,打我还上了瘾。” 他嘴上虽是不满,可眉眼间的宠溺似乎柔过春风,这才转眸看着地上跪伏的刘胭,沉声道:”起来吧。” 刘胭低声应了是。才站起身,垂首立在厅堂的一侧。 ”长歌,我今日来寻你,有三件事相求。”白寒烟凝着她徐徐的开口。 ”哪三件事,你说来听听。”段长歌执起她的手,眼睛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修长的手指轻拂她柔嫩的纤手。 ”第一件事,我是想让你帮我查清醉花楼案发时,失踪的那个琴师的下落。”白寒烟低眸缓声道,虽然纪挽月也曾说过锦衣卫会查清此人的下落,可眼下她真的不知该如何与纪挽月相见。 “可以。”段长歌答应的痛快,白寒烟却陡然沉眸道:”那人杀死辛桃的嫌疑很大,是存了心思解接近的,恐怕那日并不是他的真面目,若想找到他,只怕是有些难度。” 第二百零二章 常凤轩 “放心。” 段长歌看向白寒烟,他的目光闪过一抹温柔,白含艳宽心的点头,又道:"第二件事,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个仵作。" “仵作?” 段长歌却挑起眉峰,眸光微敛,凝思片刻才道是:"可是那日刘景吩咐让其检验辛桃尸身的那个仵作?" 白寒烟对他点头道:"是,昨夜我夜去县衙义庄检查了辛桃的尸体,发现那个仵作根本就撒了谎,辛桃的确是死于窒息,却不是被人扼死的,是用银针刺入颈项一侧刺破喉管而死,如此轻而易举的破绽,他竟视若无睹,所以我怀疑他根本就是被人收买了,那日他说的说的全是假话,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找到他,也许从他口中,会问出他背后的指使之人。" 段长歌点了点头,抬眼看着他满眼柔情的问道:"那第三件事呢,你要求我做什么?" 白寒烟却向一旁垂目的刘胭走了去,抬手缓缓的执起她的手,看着她红肿弯曲的手指,目光隐含怜悯,转眸看着段长歌,略带恳求道我:"我是想求你将刘胭的手指治好,她还太年轻……" 刘胭身子一颤,望向白寒烟感激的泪水扑落落的留流下,白寒烟冲她微笑点头,刘胭扑通的一声跪在她的面前,泣声到:"多谢姑娘……" 白寒烟含着秋水的双眸弯成月牙儿道:"不要谢我,该谢段大人才是。" 刘胭立刻转身向段长歌叩首,他却沉眸扫过地上的刘胭,凝下声音道:"我可以治好她,只是那常凤轩的心怕是赢不回来了,昨日我便听闻他又要娶妻的消息传出,听说这回是玉兰苑的清倌,也是个名妓。" 白含烟不由得一惊,连忙低头看着地上的刘胭,伸手将她扶起眼里有些担忧,而此刻刘胭的眸色亦空,脸上全无的喜怒,似乎对他的事并没有放在心上,淡淡道:"我已经看清了他薄情的嘴脸,对他已经无情,只是可惜了那个女子,不过又是羊入虎口,恐怕最终也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白寒烟微微放下心却低低的叹息,为那些可怜的女人感到不值,抬眼瞄了一旁的段长歌,心下有些惶恐,不知他是否也会同常凤轩一样,是个用情不深薄情的男人呢? 感觉到白寒烟带着惊疑惶恐的目光,段长歌抬头对上她的视线,满眼的柔情化成水一样的绕指柔眸,眸心却异常坚定,白寒烟抿唇向他微笑,她知道段长歌不会的,不会那般薄情寡义,而且白寒烟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夜里白寒烟与刘胭回到了山间小屋,她的十根手指被段长歌全部折断,又重新续好,而后用他调制的药敷在患处,几日内便可痊愈,只是这看似简单的治疗,刘胭却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蚀骨痛楚。 "你好生调养,待你伤好后,一切再重新计较。"白寒烟细细嘱咐着刘胭,她却一直垂头低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她才抬头望着白寒烟道:"扶疏姑娘,谢谢你的帮助,只要能报仇,我什么痛处都可以忍受。" 五日时间相安无事的过去,刘胭的手指已经差不多恢复。 这日晨后,秋雨微寒,秋日料峭,但是白寒烟墙下的花依然施施然的开着,香气袭来,叫人神魂颠倒。 前一夜的时候刘胭就将它们折下枝头,把花瓣一片片的放入青花陶瓷里,一遍一遍的磨。 之后便将汁水与粉浆分开,将粉浆摊晒在竹片上,等到凝固成粉,去掉表面粗糙的部分,便是天下最细腻的香粉。 这日刘胭似乎心情还不错,将墙外的柳条折来,烧成了碳条,对镜台细细的描绘着,她又拿出粉盒将昨日做好的花粉在脸上抹匀了,又在双颊上扑了红胭脂,对着镜子里的佳人嫣然的笑了笑,那镜中人也是风华绝代的笑着,只是眉眼里竟藏了一份杀气。 紫嫣仓皇的跑去醉花楼找到正在画钿的白寒烟时,不由得哭出声来:"扶疏,刘胭怕是去了常府了!" 白寒烟这才惊忆起今日是常常凤轩娶妻成亲之日。 常府大门张灯结彩,觥筹交错,门庭若市,并没有因为雨水而少了一分喜庆。 常德满脸含笑的站在门口,亲自迎着前来恭贺的客人,身后小厮踮着脚在雨中为他撑着伞。 白寒烟打着油伞站在门口冷眼看着他,常德忽然感觉到她的注视,缓缓抬眼也看向她。 他的神情略怔,旋即对身旁的管家交代几句,转眸便抬腿向白寒烟走来,身后的小厮打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生怕雨水沾湿了他的衣袍。 "原来竟是扶疏姑娘。"常德负手立在她眼前,用眼角睨着她,竟有一种睥睨的感觉。 白寒烟对她微俯身施礼,淡淡的浅笑,道:"民女扶疏参见常大人,今日是令郎的大喜之日,扶疏特来恭贺。" "就凭你也想踏进我常府的大门,沾我儿的喜气,扶疏姑娘你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常德冷声一笑,话语讥嘲,满脸的不屑。 白寒烟轻轻地笑了笑:"我与令儿媳且有过一面之缘,玉兰苑的姑娘也着实喜欢民女的手艺呢。" "放肆!" 常德怒吼的大声呵斥,脸色扭曲得厉害,抬腿上前一步作势就要扼住白寒烟的脖子,白寒烟卷翘细密的睫毛颤了颤向后退了一步,感觉身后的脚步声起伏,脚下突然踉跄了一下,手中的伞跌落在地上,她做戏似的,惶恐的叫出声来。 "常大人这是在作何?" 常德闻着忽然出现的声音,身子一顿,手上动作停了下来,白寒烟低垂的眉眼也是诧异不止,只觉一柄伞便在头顶漫了过来,遮去了倾泄的雨丝,她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寒烟认得此人的声音,当初与他有过不少的交集。白寒烟缓缓的回头看着王昕平凡的面孔上,却笼有一股迷雾,一般的玄妙气质,眉眼间渗透出来。 "多谢公子."白寒烟对他轻施一礼,颇为感激的说道. "姑娘如何得罪了常大人,他可一直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王昕偏头看她勾唇微笑着,白寒烟见他的神色微怔了怔,王昕此刻的模样比起数月前的内敛,现下却招摇了许多,听闻上个月他被圣上任命为刑部左侍郎,从一品,比起那常德只矮了一截,如今正蒙圣宠确实是如日中天。 的确有本事自视甚高。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嗤笑一声,垂眸抿唇,有些委屈道:"我与常大人儿媳之前有过几面之缘,今日她大喜便特来恭贺,只是没想到常大人将小女子拒之门外,小女子……" 王昕脸带笑意了然的颔首,对着常德儿媳的身份也略有所知,只怕是满朝上下都知晓,常德的府门传宗接代的都是青楼女子,也就见怪不怪了。 王昕冲着一脸阴沉的常德似笑非笑的道:"常大人来者皆是客,这样总归不是待客之道。" 常德脸上阴晴不定,脸色变了几遍,最终却是一甩袖子转身离去,白寒烟眉目低垂,心跳如鼓,她本来打算随便找个来恭贺人能替自己解围,常德总归不会在外人面前对她嗤之以鼻。 只是,白寒烟没想到来人竟是王昕,他向来精明,希望自己没有在他面前露出马脚才是。 远处的常府在秋日细雨中轮廓明显,喜气满溢,只是这磅礴的府邸中,昔日里又是哪个佳人在里面一闪而过,白寒烟忽然听了见王昕的嗤笑声,盖过她胸口里急促的心跳声。 "姑娘若不嫌弃雨丝微凉,不如就在此稍等一会儿,看看这新娘子究竟是如何芳姿,能虏获了常府公子的心?"王昕偏头对白寒烟轻笑着道,白寒嫣乖巧的点了点头微福身道:"也好。" 随着吹锣打鼓的欢快曲调,悠悠的从前方传来,王昕偏头瞧着远处的巷口,白寒嫣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今日连绵细雨,喜娘的声音都一再得被雨浇的低下,为首的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之上却空无一人,原本该是新郎官的常凤轩,此刻竟然也成了软轿。 丫鬟和小厮不停的在轿旁伺候着,风头劲盖过了后面被八抬大轿的新娘,这吹唢呐的队伍被雨打得几度无法喘息,将调子吹得凌凌散散。 王昕见到此景不由得掩唇轻笑几声,片偏头对白寒烟道:"也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姑娘请吧。" 白寒烟点了点头,与王昕同打一把伞,向常府内走去。 门口接待的小厮,认识白寒烟,却也碍着王昕的面子无法开口,只能躬身道:"王大人,扶疏姑娘请。" 王昕微颔首,抬腿向厅堂里走去,里面人山人海,一片觥筹交错的喜气之下,王昕向来内敛坐在厅内下首的第三张案桌之上,既不招人注目又恰到好处。 白寒烟入得厅堂,便想找个借口走掉,可是无奈胳膊却被王昕一直拉在手中,直到端坐在案台之上,他才微微松开手指,忽然他对着白寒嫣展颜一笑道:"姑娘的名字唤作扶疏?" 喜房,灵堂 白寒烟冲他点头微笑道:"是,小女子名唤作扶疏。‘’ 王欣闻言轻笑着兀自点了点头,转回视线,再未言语。白寒烟也正襟危坐,却感觉不远处有两道灼热的视线,时不时的绞在她的身上,她不由得微抬眼皮寻看而去,正是坐在厅下首位的段长歌和纪挽月,眼中皆带了隐隐的担忧。 白寒烟低下眉目,别开他二人的视线,面纱后的唇抿的紧紧的,他二人也瞬间收了目光,白寒嫣知晓,无论是纪挽月或者是段长歌,都是怕一旁的王昕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不敢有过多的注视,她在心里叹息,只有两个男人的情,他这一生怕是也还不完了。 随着门口的喜庆的鞭炮声啪啪燃着响起,不断的在耳旁刺耳,一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厅堂。 常德端坐在厅堂上首的位置,满脸笑容,随着一声高昂的男声呐喊道:"吉时已到,新人行礼."开始,屋内宾客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白寒烟从他二人身上收回视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过就是旧人哭新人笑的戏码,总是物转星移的不断的更替,到了最后,不知会有多少人,多少伤心的人…… 王昕眼含笑意的偏头看着白寒烟,毫不掩饰的探究之色,白寒烟袖中的手紧握,有些惶恐不安,王昕这个人城府颇深,着实不好对付。 礼成后,新娘被喜婆迎入喜房,丫鬟们端着菜肴开始在厅堂内穿梭忙碌,而后,厅堂内一阵烟雾缭绕而起,几个蒙着面纱的妖娆舞姬浅浅而来,随着曲音乐声响起,舞姬无比曼妙的舞姿夺人心魄,忍得众人流连,而白寒嫣的眼落在那中最耀眼的舞姬身上,便再也收不回来,那一双藏在面纱后的眼,似笑非笑一直落在厅堂不停的向着客人敬酒的常凤轩身上,而后,她双手托腮掩面,眼角微挑倾城一笑,只是那笑容后的狠厉,还是惊的白寒烟心头一跳。 “姑娘可是识得她?”王昕精明如此,立刻从中瞧出了端倪,白寒烟头迎上他的视线也不做隐瞒,只是抿唇颇有些为难道:"她也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自古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呢……" 白寒烟的话还未说完,王昕当下了然的勾唇一笑:"看来这常府的这抽礼,此刻才着实有些看头了呢。" 随着音乐声散尽,那堂上的几个女子转身退了出去,白寒烟骤然起身对王昕点头示意,便悄无声息的从侧门走了出去。 外头雨丝渐歇,只留噬骨的凉意,常德府中的青石板被秋雨浇湿有些打滑,白寒岩伸手拾群而走,一双明眸不停的在常府院落中四下张望,寻找着刘嫣的身影。 而方才那场秋雨过后,天上乌云后的日头已露出一隅笑脸,地上的湿气渐渐上腾,氤氲的一层迷蒙袅袅的雾气。 她忽然闯进一间院落,隔了喜气笙箫,眼前层层叠叠的常府大,院繁复房舍大都长的差不多,一样的屋檐,一样的青石板,一样的红窗棂,几乎连点缀的树木也毫无差别,让人有些目眩神迷,白寒嫣神色凝重,脚下步子落得加快,只想想尽快寻到留刘胭,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越是心里她却跌跌撞撞的在这院落里,怎么也绕不出去。 白寒烟意识到此地蹊跷,不能久留,一抹郁色暗藏于深瞳中,薄唇成线,微微勾起成弧,精芒掠眸。 为何偌大的院落里却连一个下人丫鬟都看不见,白寒烟不由得心中惊疑,她急忙穿着回廊转过几道角门,想要走出去,可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扇旧门。 白寒烟渐渐的停下步子,抬眼看去,那扇旧门顶不住时间的侵蚀,斑驳着纹路,有种苍老而深远的气息,她微微皱了皱眉,凭她做推官许久的直觉,敏锐的从中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息,略一迟疑,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顿时嘎吱一声,那一道虚掩的门忽然开出一道缝隙,白寒烟一双眼灼灼的有如头顶的日头,低头略一思忖,闪身便钻进门后。 她站在门口,眯眼看着那院中的门楣下挂着两盏白灯笼,偌大的奠字盘满雪色的身躯,她不由得一惊,没想到此处竟是一座灵堂! 忽然,头顶的日头陡然被乌云遮住,滚滚黑云又似乎在天边卷土而来,压在头顶很低很低,几乎接触到了头皮,焦灼的让人觉得胸口发闷。远远的天边闷雷滚滚,甚至可以瞥见云层中赤红闪电,一道道推枯拉朽的横亘在天地之间。 白寒烟的眼如利刃,一瞬不瞬的盯着那灵堂的大门,忽然,她松下提裙的手在袖中握,沉下眸子,抬腿向灵堂里走去。 她贴在门侧,伸手轻轻地推开灵堂那扇门,露出一道缝,她将双眼放在那上面正要抬眼看去,殊不知,此刻,就在她身后正有一双惨白的手,在她接近那扇门的时候,已经悄然的向她逼近,而白寒烟却浑然不知。 说时迟那时快,那双手迅疾无比的蒙上了白寒烟的双眼,将她整个人都提箍在了怀里,用力之极,竟然似乎咯在她消瘦的肋骨之上,生疼的很,白寒烟登时惊呼出声,她能感觉身后的人,身体冰凉的毫无温度,似乎刚从地下深埋的棺材里走出了一样! 白寒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满面惊恐的喊出了声:"你是何人?" 而身后的那人不为所动,始终一言为发,只在眨眼之间就将白寒烟的身子如破口袋一般丢出了院门! 白寒烟吃痛的跌倒在门后的石板上,上面残存的雨水染湿了裙裾,再抬眼时,那门却关得实了,她急忙起身用力推着院门旧门,而那门却纹丝不动,似乎有人在里面落了锁。 白寒烟也有些惊魂未定,胸口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那人会是谁?不远处的新婚燕尔满室喜庆,而为何这里会藏着这么阴森诡异的灵堂。 白寒烟双眸如夜一转,愈发用力的推着那破门,想要在进入看个究竟,而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的激怒的叫嚷:"喂!你是谁,好生无礼,我家老夫人的灵堂你也敢善闯,是不要命了吗?" 白寒烟被她的话一怔,老夫人的灵堂? 常德的妻子? 那丫鬟疾步走向她,数落了一通,对着白寒烟仍然喋喋不休的吵嚷,而白寒烟却凝起眉头,想起方才砰在她身上那一双毫无温度的手,不觉得有些不寒而栗,而她的心里却越发的肯定,这常府里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那小丫鬟的领路下,白寒嫣又回到了热闹喜气的院落里,一个天堂,一个地狱,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头上黑云翻滚,没见到刘胭的身影,白寒烟莫名的有些烦躁,而此刻她的目光不经意的一扫,却见一身大红长袍的常凤轩正向喜房走去,似乎有些喝高了,在下人的搀扶下,步子仍旧有些踉跄,白寒烟远山一般的细眉一凛,抬腿便跟了上去。 转过回廊,常凤轩忽然伸手将那小厮用力一甩,而他也脚步一踉跄,口齿含混不清,道:"别跟着我,我自己进去。" 那小厮被他甩的差点跌倒,爬起身站稳后,对着常凤轩躬身施了一礼后,便向外走去。 常凤轩理了理衣襟,迷离的双眼看向喜房方向,露出一抹略带邪气的笑容,抬腿便向洗房内走去。 白寒烟疾步而走,刘胭来常府的目的,必定是来寻常凤轩报仇,只要跟着常凤轩,就不怕寻不到刘胭。 果不其然,在喜房门口,常凤轩忽然驻足,双眸依旧让酒意熏得有些涣散,眯着双眼,他似乎看到一个貌似天仙的妙人儿现在不远处,他抬腿向前看了一步,想要看的清楚些,可谁知他的脚下步履不稳,竟让他险些摔倒在地又再次踉跄了一下,常凤轩的身子重重地砸在门框之上,砰的一声响声犹大,屋里娇滴滴的新娘兀自惊诧了一下,微抬手撩起鲜红的盖头一角,挑起一双若水的眼睛,透过窗纱见到一抹喜色长袍的影子落在窗棂上,她弱弱的喊了一声:“相公?” 而门外的常凤轩,好像没有听见新娘子的低唤,只是怔怔的抬眼看着不远处袅袅而立的佳人,她的脸上虽覆着轻薄的面纱,虽看不清面目,可可却有一种仿佛是西湖烟雨朦胧过的的烟雨一般,让人心生向往,她的一头青丝挽成了垂云髻,一件精致淡粉的衣裙,在秋风中飘飘欲仙。唯独那一双眼似一汪明亮浅浅的溪泉,让人的一颗心都陷了进去。 "你是仙子吗?"常凤轩直起身子,醉意泛红的眼,直直的盯着她,忽然咧嘴一笑,他抬腿向那女子走去,而就在此刻起,喜房房门忽然大开,新娘子步子匆匆的从房里走了出来,盖头掀了一半,她伸手扶着常凤轩的手臂,娇弱的喊了一声:"相公,你要去哪?" 秘闻 常凤轩身子一颤,似乎被她这一声柔柔的低唤拉回的思绪,再抬眼时,不远处的那妙人儿却不见了影踪。 她他兀自甩了甩头,再次抬眼看去,眼前除了阴沉要命的天色,便是黑屋的房檐,方才那百媚丛生妙人却不见了影踪,他邪邪的轻笑了一下,回身看着身旁可人的娇妻,打横将她抱起,调笑着抬腿向喜庆的房里走去。 而与此同时,在角门的另一侧刘胭正用力的挣脱着白寒烟的束缚,手中紧握的刀也被她夺了去,方才那新娘子头顶上灼目的红盖头和凤冠霞披,红艳艳的刺眼,她方才穿过一年之久,转眼又被别人穿上了那抹红。 当真是人生如戏,欢情不过一载,就易了主。 "刘胭,你别冲动,现在杀常凤轩还不是时候,你这么做,只会惊动了他,根本伤不了他半分,反而会给你自己惹来麻烦!"白寒嫣死死拽着她的手臂,将那小刀藏袖中,好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者,心下更是后怕的紧,若她此刻晚来了一步,只怕刘胭此刻便闯了大祸。 "我不怕,今日来了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大不了我二人同归于尽,也绝不要他过的如此逍遥!"刘胭满目狰狞,恨意似毒蛇一般盘在她心头之上,染红了双眼。 "糊涂!" 白寒烟低声呵斥:"为了一个如此不堪的人,而毁了自己的一生,又哪里值得!更可况你就甘心让他戴着伪善的面具死去,就不想让他的恶性披露在众人眼下也?刘胭,往后时日,你应为自己而活,他常凤轩迟早会遭到报应,你且看着。" 刘胭一震,身子缓缓依在角门之上,软软的垂坐在地上,感觉脸上一片冰凉,后知后觉的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一手的湿润,这泪一流就再也控制不住了,她太恨了,恨那个冷心薄情的男人,为了爱他,她拔光了自己身上的刺,变得整日惶惶不安,生怕有一天她醒来,那个男人就会像她当时从紫烟身边抢走一样,会被别的女人抢走。 报应……刘胭苦涩的轻笑,笑得眼泪簌簌,蒙面的纱巾已被泪水沁湿,熨贴在脸颊之上,勾勒出她的娇靥,梨花带雨尽是绝望。 白寒烟急忙俯身看着她,生怕她会一时想不开而做了傻事:"刘胭,你……" "我没事。"刘胭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压抑委屈一口气吐出,卸掉满身的爱恨一般,她缓缓站起身对白寒烟勉强露出一抹笑意道:"扶疏姑娘你说的对,为了这种不堪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当真是不值,离段大人给的期限还有五日,我会找出他杀害小宝,陷害我的证据,将他绳之以法,揭开他伪善的面具,让常凤轩人面兽心的嘴脸公之于众。" "说的好!"白寒烟由衷的替她松下一口气,抬手拍着她的肩头,抬头看看满天阴沉的乌云,那黑云在云层中翻滚似乎越来越低,她眼底一沉,勾唇轻笑道:"刘胭,我们回吧,你瞧,这一场暴风雨似乎要来了呢。" 夜里,黑云翻滚,没一会儿,豆大的雨珠从天空之上砸落,敲得窗子啪啪作响,没由来的让人心生恐惧和不安。 刘胭坐在窗下,目光怔怔的望着窗外墙角下的那几株野花,娇弱的身子似乎承受不住这肆虐的暴雨侵蚀,被打的有些奄奄一息,如同水中浮萍随时都会倾覆了结性命。她不由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野花一如她此时。 紫嫣眉目间一股开朗明丽之意,对刘胭宽慰道:"常凤轩流连青楼,醉心于琴音谱曲,这样的人委实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刘胭你我该是庆幸的,能够早一日看透了他的面目。" 刘胭低头不语,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一双眼里陡然犀利,那一霎那紫嫣只觉得她那双眼如电光一般,听的她沉声道:"紫嫣,你说什么?!" 紫嫣倒是被她突如其来的狠劲吓了一跳,低喃道:"怎么了吗,我说错了?" 刘胭立刻上前抓着紫嫣的手臂,疾声问道:"紫嫣,你方才说常凤轩一直醉心于琴音谱曲对不对?" 紫嫣惊诧的看着她,似乎不解他为何会有此疑,皱眉问道:"你怎么了?常凤轩醉心于谱曲抚琴,是人尽皆知,你我更是知晓,你为何要这般相问?" 刘胭登时便被骇的慌乱,连退了两小步,花容失色,手下微颤道:"他也是琴师,我怎么,我怎么将此事给忘却了?" 紫嫣闻言蓦地将瞳孔增大,双手掩唇惊呼出声:"你……你,是怀疑醉花楼那个失踪的琴师是……?" 她的话未说完便已然站立不稳,紫嫣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夜夜同眠的枕边人,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对付自己最亲近的人? 刘胭也是面色阴沉,更是想不明白,常凤轩既然想要她死,为何当初会不顾世俗的将她一个青楼女子娶进家门,又甘愿忍受世人的碎语闲言? "可能他原本并不想杀你。" 白寒英从门外雨中归来推门而入,伸手脱掉身上的雨蓑扔在了脚下,秋雨打湿了她的额发,显得有一些狼狈,只是那一双眼深沉的如不可窥视的夜。 "扶疏,都这么晚了,你去了哪儿?"紫嫣上前走向她,手里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了她,白寒烟随手接了过来擦了擦脸颊,双眸绞着波光:"我又去了一趟常府。" 话落,紫嫣和刘胭皆是一惊,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你去常府做什么?" 白寒烟浓密青丝卷曲散落肩头,触及那双眼睛,冷得叫人不敢直视,随手将毛巾扔在了桌上,冷声道:"去探探常府里见不得人的秘密。" “秘密?”刘胭愣了一下,不由得上前一步,看着白寒烟凝起双眸道:"这常府里有什么秘密呢?" 白寒烟看着她和紫嫣勾唇笑道:"你们二人嫁入常府也有一段时日可知晓,府中一处院落里有一座灵堂?" "灵堂?"二人脸色瞬间苍白,又有些恐惧的缩了缩身子。 紫嫣有些颤抖,低声道:"扶疏,你怎么会忽然提起那个?灵堂在仓库里,那可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密事,我记得曾有一次,一个丫鬟不小心闯了进去,登时被吓得掉了魂儿一般,浑浑噩噩的跑了出来,后来被常凤轩抓住,竟然叫人将她活活打死了!" "什么,活活打死了?"白寒嫣一下子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愤怒和惊疑,恍惚忆起今日在那灵堂门外遇到了那个丫鬟,她也曾说过自己靠近那灵堂是不要命了,想来是有原因的。 "那灵堂,是常德为奠念他的小妾而设立的。"刘胭在一旁忽然冷冷的开口。 "小妾?不是老夫人么?"白寒烟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刘胭却讽刺的笑了笑道:"常德的夫人早死了多年了,而那那小妾一直也不受宠,年纪比常凤轩还小上几岁,不知怎的五月前那小妾忽然暴毙而死,而后常德也不知如何换了一副心肝儿一样,竟然对那小妾的死哭得死去活来,并叫人在她生前所住的院落设成了灵堂,用来日日奠纪,更不准外人去踏足,后来又经过那丫鬟一事,那处变成了常府的境地,谁也不敢再踏进半步。" 白寒烟闻言挑起眉峰,细细思索着她的话,想起她说见到的那斑驳的旧门,还有那院落偏僻的位置,想来那小妾生前的确不受宠,可常德为何在他死后又百般怜惜? "的确如此。"紫嫣也抬头也说道:"常德这一点的确反常,那小妾生前不见得他去过几回,反倒是死后他倒是没常去那处拜祭。" 白寒烟眸深如墨,眼泪赫赫精光,总觉得所有问题的源头都在这里,刘胭却忽然开口问道:"扶疏姑娘,那你夜闯城府可是发现了什么吗?‘’ "’那灵堂不见了。"白寒烟低声说道,而心里越发的肯定,这灵堂里的猫腻一定是他常府里的软肋。 "不见了?"刘胭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为何不见了?" "可能是我今日忽然闯入有关。"白寒烟低眉揣测,想起在那里碰到的那个毫无温度的人,仿佛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让人心生绝望和惶恐,她更是不由得怀疑,也许常府里的秘密就是它。 "刘胭,你仔细想一想,你在常府里时,可是在不经意间路过那处,或者发现了什么?"白寒烟问道。 刘胭却十分肯定的摇头:"没有,那处是常府的隐晦,成亲之时常凤轩便多番告诫过我,不可随意去那灵堂附近,以免冲撞神灵,所以所以我从未向那处接近过一分。" 白寒烟凝神思索,想了想又道:"那么你可曾在常府里遇到过奇怪的事或者奇怪的人?" 听她一言,刘胭神色一顿,眼底波涛顿起,忽然将声音拔高几度:"就是那个人!那个我在常德房外见到的那个人。" 白寒烟引她的话变了脸色,她记起刘胭曾说过,在小宝周岁时她从街上寻百家饭回府时,恍惚在常德的窗上见到一个男人,而她当时以为眼花了,现在想想那个男人一定就是常府的。 "也许就是因为他,你才招来杀身之祸的祸的!" 消失的尸体 傍晚,夕阳西下,热气尽消,京城里的空气弥漫着丝丝秋寒,街上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气味,而在遥远的苍穹之上,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之上。 此刻的烟水巷是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候,黑沉沉的毫无声响,忽而,有人影一闪,幽黑的巷子中晃出一身紫色裙裾的女子身影来,她笼着袖口,两手交叉在胸前紧握,眉目间是从未有过的警惕,抿着嘴唇走到一处幽深的窄门前,轻轻抬手将虚掩的门推开一道缝,身子灵巧的钻了进去,那窄门又轻轻地合上。 屋内灯火摇曳,昏暗的让人有些恍惚,林之番诧异的睁着双眸且越睁越大道:"紫,紫嫣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紫烟舒展了眉头,见到林之藩松下一口气,微喘息道:"是扶疏姑娘让我来寻你的,我瞧着她的神色紧张肃然,便知此事非比寻常,特意挑了这个时辰来的,放心没有人发现我。" 林之番瞧着她一张清丽的容颜,鼻尖上沁出几滴汗珠,知晓她这一路上定是高度紧张和戒备,紫嫣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定是怕为他惹来麻烦,才会如此小心,思及至此不禁他不禁心头一片柔软,语调柔了几分:"辛苦你了,紫嫣。" 紫嫣摇头笑了笑,将一直笼在袖子里头折起的纸条递给了林之番道:"扶疏说你看过此信并知晓该如何做。" 林之番接下她手中带着淡淡体温的纸条,二人指尖不经意的摩擦,惹得她俩皆是一怔,紫嫣一张小脸顿时羞红的如晚霞锦缎一般,羞涩的低下头,而林之番只觉得心神一荡,竟有些恍惚起来,他想着若是能日日看着她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呀,直到紫嫣抬眼唤了他两声,林之番才回过神来,挠头粲粲一笑,伸手手将那纸条打开。上面一行清隽的小字映入眼帘,顿时他脸色微变,瞳孔一缩,抬掌将纸条撕碎,转头对紫嫣沉声道:"的确是件要紧的事,我现在就要出去一趟紫烟,烟水巷偏僻的很,夜色已深,你一人回到山间小屋着实不安全,你就在这儿呆一夜,待天明再走。" 说罢,他回身拿下挂在床头的虎头刀,挎在腰间,回眸又看了一眼紫烟细细的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向外走去,身后的紫嫣瞧着他的背影,心头揪着咬紧了嘴唇,在他离开门口的一瞬,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林大哥!" 林之番被她这一唤,猛然回头却见紫嫣像风一般扑向他的怀里,一股女子清香的气息窜入他的鼻端,林之番不由得恍惚,如身临梦中一样,直到紫嫣搂着他的腰,他才猛然清醒,一股狂喜漫上心头,抬臂拥紧她的腰肢,低声道:"紫嫣,你放心,我没事。" 紫嫣只觉得脸颊烫的厉害,可当下也顾不得羞涩,轻声道:"林大哥,一定要注意安全,紫嫣就在这儿,等你平安归来。" 常府客房内,纱灯明亮,照得白寒烟那一双星子般的眼越发的明亮灼人,只不过此刻她好像刻意隐忍着什么。 段长歌缓缓收了手中的折扇在指尖旋转,斜斜的倚在床头上,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人儿,幽幽的叹息:"想笑就笑吧,何必忍的那么难受。" 白寒烟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儿,直笑的腰身乱颤,嘴唇上的八字喧也因笑的幅度太大而不停的上下抖动,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喘息着平静下来,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眼泪道:"你没瞧见常凤轩吃瘪的模样,我想从小到大,恐怕就是他今日受的气最大,哈哈……" 段长歌扬起眉头,眼含笑意的看着她笑,忽然抬掌对她招了招手,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意味深长的笑容,道:"过来……" 白寒烟脸上的笑意顿住,瞧着他嘴角勾起的那么邪气,便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足尖微抬向后退了两步,仰起脸道:"你唤我过来去干嘛?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也是一样。" "小心隔墙有耳,离的近些总归是好,你过来我同你说些悄悄话。"段长歌冲她眨眨眼,示意她快点儿,白寒烟却不为所动,索性一闪身便做小厅外的软榻之上,弯身便躺下,口中嘀咕道:"不,也快深了,我休息了,你也快休息吧。"说罢,她真的很闭上了眼,作势睡去。 忽然她感觉身上一沉,抬眼看却见段长歌欺身上了软榻,正将她的身子向一旁挤去,白含嫣不由得柳眉微轩,不满道:"不是说好了吗?夜里我睡在外间的,你怎么……"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段长歌抱在怀里,他不怀好意的用脸颊蹭着她的娇靥,语调不由得轻柔的化成了水一般,却耍赖的道:"是啊,你不是睡在房间外边吗?不过,我也没说不准我睡在外间。" 白寒烟睨着他一阵无语,低低叹息着她怎么给这茬忘了,段长歌一向将脸皮视若无物,她怎么就轻易的相信他的话。 "夜里寒重,我替你暖暖,更何况……"段长歌冲她挑了挑眉,揶揄道:"更何况我们两个男人怕什么,我又没断袖之癖。"说罢眼神微眯着看了她一眼,她唇上的八字喧此刻正因她的气愤而微微颤抖,段长歌抿唇轻笑,越发觉得她可爱得紧,恨不得将她日锁在眼下天天看着才好。 "好了,我不和你闹了,今夜我们还有正事要做。"白寒烟正了神色,主动的投入他的怀里,段长哥顺势搂紧了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替她理好鬓旁的碎发,柔声道:"放心,今夜我陪你去瞧个明白。" 白寒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抬眼看着他的俊挺的侧颜,眉目柔和,俊秀不凡,她也眯了眯眼睛,只觉得他好看得紧,她大胆的从他身上探出头,轻轻的亲吻在他的唇上,感觉段长歌的脊背一僵,白寒烟急忙的羞涩的低下头,可段长歌却不准,霸道的抬起她的小脸,低头锁住了她的唇,用力的吻下去。 白寒嫣闭着眼承受着他的甜蜜,心里却连连叹息。师傅所说当真不假,果真是声色误人。 夜色过半,一片死寂。 白寒烟与段长歌如夜色中的一抹暗影,悄无声息,毫无痕迹的穿梭在常府大院中。 白寒烟依着记忆向那灵堂摸索而去,可她在这院落中无论怎么闯冲,就是绕不出去。 段长歌低叹一声从她的身后伸出手,搂住她的腰肢安稳下她横冲直撞的身子,沉声道:"莫要着急,此处是一个迷阵,若不得其法是绕不出去的。" 白寒言闻言不由得悚然一惊,想起那日她看到的一样的屋檐,青石板,房屋,就连树木几乎也是一样,都没什么差别,可那日,她并未觉得着像今夜这般费尽心神,不由得偏头看他,惊诧道:"可那日我是怎么走出去的?"顿了顿,她又敛眉道:"难道是那夜我夜闯之后,常德他才设下的迷阵。" 段长歌伸将她置于身后护了起来,凛起剑眉冷声道:"看来这常府里果然有些意思。" "你能破得了这迷阵吗?"白寒烟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段长歌回眸瞥着她,眼神带了轻挑的笑意,微俯身在她耳旁低语:"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白寒烟被他唇中热浪的话羞得满面通红,伸手在他腰间掐了一把,段长歌毫无防备,被她掐了个结实,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丫头,打起我来收紧还真大。‘’ 白寒烟急得直跺脚,愤愤道:"快这些吧,一会儿天就亮了。‘’ 段长歌勾唇轻笑,忽然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脚下足尖一点,在诺大层叠的院落中腾空一跃,纵身几个起落间,便携着她来到那灵堂的木门前。 白寒烟回身沉眸看着那院落,冷声道:"看来那日,我定是发现了什么,不然不会逼得他们用这种手段保护这个灵堂,怪不得当晚我又来再探时,发现那灵堂不见了,想来是这个迷阵的缘故。" 段长歌抬眼看着那斑驳的木门,眸底墨凝,低声道:"有何秘密,去探探不就知晓了。" 二人相视一眼,纵身腾起,眨眼间便落在了门后。 此刻天上的月色惨白得如同死人的脸,可都比不上这灵堂地漫漫丧缟,门楣上的白灯笼上发出了白色的光,如雾气一般萦绕,恍惚觉得身处的不是凡间,而是幽冥地府。 段长歌率先抬腿向灵堂走去,白寒烟紧随其后,二人疾步走到灵堂的木门前,屏息听了一会儿,段长歌忽然抬掌推开,那大门嘎吱一声,低沉的声音犹如扼住了女人的喉咙发出的嘶吼,尖锐到了心尖儿上。 灵堂里没有棺材,没有灵位,更没有香案供品,只有一张床榻上落着一个人冷冰冰的尸体,上面还盖着白布。 二人双眼盯着那尸体,正打算上前看个究竟,忽然门外一阵狂风骤起,砰的一声在耳旁炸开,二人急忙回身瞧去,见灵堂大门竟然不知被谁关上了…… 白寒烟蓦然一惊,再回头瞧向那尸体,不由得立地而僵,而一旁的段长歌也诧异的凛起剑眉,只见那尸体竟在眨眼间不见了,只留一个惨白的白布,落在那软榻之上…… 黑影 段长歌疾步上前,伸手挑起那落在软榻上的白惨惨的布,细细看了看,黑瞳猛然一缩,抬掌将那盖尸用的白布扔到了地上,冷声道:"竟然装神弄鬼到我眼皮子底下了,我倒要看看是何人在此作祟!" 忽然门外狂风大作,门窗不住的摇晃开合,啪啪作响,段长歌将白寒烟护在身后,长袖一翻一把湛湛寒刀已然在手,他满面阴骘,一双眼眸冷冷望着自己看着门外的异象。 忽的,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猛大骇出声,冷汗尽出,浑身不住的颤抖! 段长歌急忙回头瞧着她,查看她的异样,却陡然感觉身后有凌厉劲风劈至后脑,段长歌头也不回,当下揽过白寒烟的腰肢,凌空而起,绯袍飞扬,在灵堂里旋身转起,那股子劲风擦着他的头皮而过插入墙壁之中,,段长歌抱着白寒烟稳稳落地,在抬眼瞧去,在墙上入木三分的那竟然是一截死人的手骨! 段长歌登时大怒,鬓若刀裁,此时更添了一分凛冽,眼中精光大盛,足下一点,人如流星怒矢,身在半空急旋如龙,一掌击碎木门冲了出去,而此刻的白寒烟脸色苍白,只觉不寒而栗,方才被风掀起的窗缝下,她恍惚见到一张惨白的人脸,正怔怔的瞧着她,向她微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诡异的笑容,如鬼魅一般。 待白寒烟回过神来时,段长歌已不见了踪影,当下她也顾不得害怕,收敛心思抬腿追了出去。 夜黑的不见五指,似乎有狗吞月食,黄道黑蔽,碎星漫漫。 段长歌追着那如鬼魂一般的影子,一直到城外苇子林外,天色越发阴了,大片大片铅色的乌云将万物笼住泛起黯沉的死气,萎黄的芦叶苇花,在风中瑟瑟抖着,忽而飘落几片,在空中随风浮沉,再不知会飘向何方。 段长歌定身而立,并未再向前涉足半分,他知晓那人定是将他引入埋伏之中,而后如野狼一样伺机而动,他凝视着前方,唇边笑意渐转为讥嘲,连眸光都已锐利,锐利如双刃剑。 手中寒刀料峭,忽然,段长歌的身影腾空而起,如惊鸿自深谷之中展翅跃空,人便消失在黑夜里再也不见踪影。 黑夜俨然过了大半,却死一般的沉静,一直静到天边的尽头,是荒野无人。 那密不透风的苇子林,无奈的随风摇曳,如冤死的人指天叫屈,上百里的苇塘里不知在何处,便陷入深潭之中,再也拔身不了,俨然是一个天然的陷阱,风骤起,卷起苇子林如浪淘吞天惊诡。 忽然,一声凄惨森寒的笑声平地而起,满口哀戚又阴恻恻的如饿鹰盘旋,让人不寒而栗,段长歌隐在暗处,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忽闻笑声噶然而止,然后一道阴沉寒冷的声音从风中传入耳廓:"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下次,你可没那么好运 话落,风止,苇子林也悄然静下。 暗处的段长歌忽然耳廓微动,手中的森寒小刀赫然出手,如暗夜流光转瞬便将高长的苇子林的头齐齐切掉!顿时,在那里逼出了一道人影,而那人影悬空而起,动作急速,在段长歌眼下,几个起落间遍再也寻望不见! 段长歌俯身缓缓落在苇子林下,长身而立,夜色里一双凤目此夜深寒,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影子离去的方向,眼底神色琢磨不透。 段长歌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冷冽气息,一双墨凝的眼睛,瞳仁里如同深海生波,隐隐泛冷,似乎带了杀气,目光掠过那影子潜伏的那片苇子林,此刻被他用短刀砍了头光秃秃的,苇林中一抹嫣红落入他的视线。 他上前几步,弯身拾起那抹嫣红拈在指尖,一股寒芒掠瞳,盯着手中物件,却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忽而他猛然收紧的手掌,纵身提气,冷若冰霜的向这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纵身掠去! 苇子林越往前,树林越是稠密,草叶深厚,掩住一切声息,段长歌微停下身子,屏息侧耳听着周围的声息。 此刻,夜已渐渐燃尽,天边露出微白的迷蒙,万物浅灰,忽的,在那丛林中却掠起一片斑斓彩缎的蝴蝶,像一阵风吹来遮住了眼前最后一抹黑夜。 段长歌扬了眉稍,面上就渐渐泛起了寒意,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蝴蝶起飞的方向,那片野林从夹杂着高长的苇子,他不由得勾唇一笑:"这点手段也未免有些太过寒酸,你怕是黔驴技穷了吧。也罢,我就再给你些时日,我到时看你能折出什么浪花来!" 段长歌忽然顿了顿,勾起一抹冷笑,冷眼睨着那方向,语气讥笑……"常德是保不住了你,你最好放聪明一点,找个地方将你自己是藏的严实些,否则别怪我没提醒你,死字可要当头了!" 他的话落,树林里仍是一片寂静,一阵风吹来,渐渐吹散了段长歌的话,散在清晨之下,忽然又有一群花蝴蝶从林中飞来,拂晓过后迷蒙浅淡,却显得那蝴蝶越发美艳的很,段长歌想,若是抓了几只蝴蝶,倒是可以给白寒烟解解闷。 思及至此,他抬手捏指,将指尖那抹殷红小巧的物件,向空中掷去,便在此时,蓦地红光一闪,急飞向北,如风驰电掣般,透过了林叶苇子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最后砸落了几只蝴蝶,无力的跌在草丛之上,扑腾的翅膀,却再无招架之力。 段长歌俯身拈起一只最大最惹眼的碟翅,放在掌心,睨着它眉眼含笑,而眼稍的目光不经意的掠向不远处的林子之上,本就带了一丝笑意,他嗤的一笑出了声,转身离去。 待段长歌的身影尽消,方才蝴蝶陨落的草叶中斜躺着的一抹殷红的血玉印章,尤为刺眼! 此刻,有一双惨白细长的手,缓缓落下那印章之上,指尖小心翼翼的将其捏在手里,又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秋日初生的黄光映在那血红的印章之上,上面的尚有红泥落款,简王高燧几个字却熠熠生辉,夺人眼球,那人爱惜的在身上衣袍上蹭了蹭,将其小心的揣入怀中,他的脚下踩着是方才还扑腾着的蝴蝶,现下已然是气绝。 段长歌两指拈着蝴蝶缓步走出苇子林,彼时白寒烟正一脸殷切担忧的寻他而来,看见他时,一直焦灼的双目蓦地一松,顿时像平地而起的香风一般,朝他怀中扑了过来,抬起手臂紧紧的抱住他的腰身,忍不住颤声而泣道:"你去了哪儿,让我好生寻找……" 段长歌心下柔软,挑唇轻笑,握着蝴蝶的手掌负在身后,伸出另一掌,温暖修长的手指拂上了她的发丝,就像是触碰着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温柔细致……他低眉浅笑道:"莫要担忧,我追那影子而去了。" 白寒烟从他怀里缓缓抬起头看着他,随便的用袖子抹了一把泪,撇唇道:"找到他了?" 段长歌摇了摇头:"并没有,我们在去灵堂里瞧上一瞧,也许那儿会有什么线索留下。" 说罢,转手揽着她的腰肢,作势抬腿欲走,白寒烟却忽然伸手拉住他,眉头微蹙,道:"长歌,莫要心急,看来方才的那人定是被常德隐匿在灵堂的,现下已经打草惊蛇,我们再去可能会被抓抓个正着。" 顿了顿,白寒烟脸色微变,垂眸道:"我心里隐隐觉得,常德,又或者那个人一定和我父亲一案有关系……" 段长歌指的回眸瞧着她,也眉峰紧锁:"常德这个老狐狸城府颇深,他的背后定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罢了,长歌,我们方才的惊扰定会让那人有所戒备,现下我们且稍安,一切从长计议。"白寒烟脸色略有一丝无奈和不甘。 段长歌上前,单手拥紧了她,剑眉微挑起一抹狡诈,忽计上心来:"寒烟,莫急,我有办法。" 白寒烟登时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双眼晶亮起道:"什么办法?" 段长歌对她阴险的一笑,却抿唇不语,白寒烟心急得直跺脚,讨好道:"好长歌,你快告诉我,你想到和办法了?" 段长歌不满道:"我为何要告诉你,方才让你亲我一下你,都未应允,我偏要吊着你。" 说罢抬腿便向迷蒙的晨色中隐去,白寒烟急忙伸手拉住他,满脸作怒之色,不由得气急,心一横,踮起脚尖朝着段长歌送上朱唇,在他唇上轻轻一点,满脸红云道:"这回总可以了吧。" 段长歌抿了抿唇,似乎浅尝着她的味道,白寒嫣更是羞涩不止,不满的嗔了他一眼,怒道:"段长歌你说不说!" 段长歌得意的挑眉,笑着:"含烟莫急,也许那刘胭的案子就快要破了。" 白寒烟柳眉一轩,道:"你何以知晓?" 段长歌看了他一眼,抬知点了她的鼻尖儿,笑道:"你人都在常府里了,还怕找不到线索?" 白寒烟瞥了他一眼,心中却思索着常德的嫌疑,忽觉能够指使常凤轩杀人的也只有他,可是常德市为了自己,还是为可隐藏在暗处那个人而动手清除障碍? 她不由得轻轻叹息,回过神来却发现段长歌依然没有说出其法,不由得怒从两靥而起,段长歌忽然拥着她道:"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办。" 白寒烟启唇正欲在说些什么,想要辩解,却见段长歌将缚在身后的手掌拿出,在她眼下缓缓摊开,顿时一只斑斓的蝴蝶跃然眼下。 白寒烟螓首微低,眉目惊诧的扬起,轻声赞道:"起到好美的蝴蝶呀……" 计谋起 天色灰朦,日头藏在云层后,开始只有丝丝缕缕蒙昧的微光,风轻送吹黑云,阳光也渐渐地破云而出,将周围那灰暗的云染得一片绚烂,一时间霞光万丈,金光大盛。 白寒烟小心的将那只斑斓的彩蝶拢在袖里,理好衣襟,重新捏好唇上的八字小胡,目不斜视的走在段长歌身后,彼时二人已行至常府不远处。 段长歌回眸看了一眼白寒烟,见她粉靥娇生,不由得越发欢喜,转眸却又想起她心系冤仇,大仇未报,可她却不知其中暗涌…,顿时段长歌心头的欢喜犹如一头凉水兜头浇下,他不由得停下步子。 白寒烟见他忽然停步,上前疾走几步,惊疑的抬眼看着他,问道:“你怎么不走了,这会儿只怕常德一家人都在等着我二人回去,眼下可是一场恶战在睫。” 段长歌忽然伸手拉着她的手臂,一闪身将她扯进了一处小巷里,二人隐在巷子一侧,段长歌轻挽柔荑,不由得一阵凄然:“寒烟,因你父一案牵扯甚多,不是朝夕可沉冤得雪,凡事你要看的通透,切记不可强求。” 白寒烟皱眉的看着他,眼生狐疑,试探道:“长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良久,良久,段长歌喉间出了一声压在的叹息,将白寒烟紧拥到了自己怀中,那样迅猛的力道,几乎把她的骨骼捏进自己的血肉里,他低叹:“罢了,与你本就是宿命的相逢,不知上天缘何让我和你相遇,又让我这般饱蘸深情的爱怜于你。我便应下这宿命,与你闯上一场,且看如何?” 白寒烟伏在他的怀里,抬眼瞧着他,只觉得他从苇子林归来后,说的话就越发怪异,不由得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问道:“长歌,你今日是怎么了,说的话为何如此奇怪?” 她正对上他潋滟的凤目,一时间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向他询问,然而口中却久久无法开口,他的脸上清清冷冷,看她的眼神竟是一片凄怆,白寒烟不由地的心一动,乌眸尽带着一丝疑惑,段长歌忽而转了眼眸,裹着几许深情,幽幽地看我她,道:“我段长歌一生驰骋沙场,从不屑官场的明争暗斗,权御机关,所以自从归朝后我便远离京城独守贵阳,发誓绝不涉足京师与人谋权,官场沉浮,就连当年你父亲来寻我……我尚未应允。” 忽闻此言,白寒烟不由得惊睁双眼,呆愣许久,猛然忆起曾在贵阳之时,苍离曾说过父亲曾来寻过段长歌,只是话只说了半截儿,没想到此事竟然是真的! “我父亲寻你入京,是为了什么?”白寒烟眼底雾气倏敛,现出本来清澈如水的星眸,竟如深井般黑沉不见底,心中抽痛的问道。 段长歌缓缓松开她的腰肢,举目看着京城方向的大好山河,犹如画卷徐徐开展,他却是眸底生寒,一丝丝冻人心:“京城之景,看似美丽如斯,只是这暗中的勾心斗角却是我从来不屑的,且京中官吏大多沉浮权欲,利欲熏心,为清官难许。你父亲许我是想入京为是涤荡官场。”段长歌说罢嗤笑的摇了摇头,转眸看着满眼泪涌的白寒烟,低叹一声,抬起手指为她拭泪,叹息道:“你父亲虽是清廉刚正,可自古以来,哪朝哪代,天子脚下不是拉党结私,明争暗斗,哪个官员就一生真的坦荡,而又凭你父之力,如何力挽狂澜,改不了这样的官场?” 白寒烟无语凝噎,父亲的一番用心良苦,她能理解,她咬紧嘴唇,艰难开口:“我父亲是何时去寻得你?” “5年之前。”段长歌据实以告,再次俯身拥紧了她,在她耳旁叹息,声音略带歉疚:“那时我尚未接下官阶,只是个沙场厮杀的虚职,龙虎大将军,对于你父要我进京的要求,我当时嗤之以鼻,并未应允,现下想来,那时你父亲便已知晓京师会有事发生,可他一人势单力孤,可满朝上下他独独选了我,是对我的一番信任,只是我并不知其中深浅而拒绝了他,也许当时……我若应他,你父亲一案也许会另有转机,会有不同的结局。” 白寒烟早已经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泪眼中的绯衣身影一片模糊。 段长歌又道:“寒烟,你父亲的一场冤案,许是他破釜沉舟的一场局,那千万两赋税银子便是他留给你的一场局中局,端看你如何将其找寻出来。” 顿时,白寒烟悲伤如潮,搅得她心口直痛,不由得大哭出声来:“都是我无用,已过多年,我依旧没有查出父亲一案究竟缘起为何,背后之人是谁?父亲费尽心计留下的银子又藏身于何处,我竟丝毫线索都没有,长歌我真是无用!” 段长歌看着她眼底的泪,心头无线爱怜,手臂用力拥紧了她,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灼热到她的心头上,使她渐渐平息下翻涌而上的心绪,微抬起头,眼角扔挂着泪痕,段长歌心疼的用宽袖拭着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道:“放心,你就安稳的将往后岁月与你,一起交给我。” 这一句话好像有千斤重,似承诺,也是誓言。 白寒烟一怔,呆呆的看着他脑中空白,段长歌捧起她的脸在掌心轻抚,眸中的深情几乎让人沉溺,又接着承诺道:“我意已决,从今日开始,你我携手一起查清此案原委,还你父一个清白,也还这世间正义一个清白,是诡是祸,或是风是雨,都有我替你扛着,你只需在我的羽翼下安稳的生活。在此案了结后,我就辞官归隐,你我一起游历四海,可好?” 段长歌的话让白寒烟只觉心口一阵激荡,一潮涌上一潮,她只觉得的血液被他话震荡的不断的翻涌,激得她肌肤都灼烫起来,两眼不断的酸痛,他的话比世间最美好的事物都来的让人心暖,她知,她这一生遇到段长歌,此生便已足矣… “好。”她轻轻开口答应他,泪水滚烫的流下,段长歌微笑的替她轻拭,眼中亦是柔情。 二人一前一后踏进常府大门,气氛陡然凝滞下来。 常德端坐在正堂之上,冷眼看着款款而入段长歌,神情俱冷,开口直言:“段大人夜闯我夫人灵堂,可是于理不合吧!” 常德的开门见山,让白寒烟有些吃惊,只是更让她吃惊的是坐在厅堂下首独坐饮茶的男人,他一生玄服,眉若剑飞,目似星芒,表情还有些孤傲冷漠,白寒烟不觉得感到一股危险正朝着的段长歌袭来,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碰巧那男人落下茶杯,偏头看她,那一眼的眼神,分明带着嗜血的狠戾! 白寒烟心神俱颤,纪挽月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段长歌却悄然舒展的眉头,微微的笑着,转眼瞧着纪挽月,抬腿走向厅堂的另一侧,弯身坐在椅子上,随手拿了一杯茶水瓶品咂一下,淡道:“唔,就是闯了又怎么样?” 常德被他的倨傲气的噌的站起来,仿佛段长歌杀了他全家似得,怒目相向,气得浑身直哆嗦,一掌拍在案台之上响声极大,段长歌不为所动,睨着他拍红的手掌,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替他肉痛。 常德瞧着他散漫的神色,不由得更是怒火中烧,斥道:“段大人,你说的如此云淡风轻,可是将我这一品侍郎放在眼里了?” 段长歌斜倚在椅子之上,日光在他脸上投出光亮的斑点,他眯了眯眼睛,好像是在笑,可语气却颇为不善:“怎么,常夫人的灵堂本官去不得吗?莫不是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藏了什么人…” “你…”常德一时语噎,竟不知该如何接言,眯这眼看着他只觉得他的到来,心存不轨,忽而,他脸色倏地惨白,冷汗涔涔,这段长歌会不会是奉了圣意而来! “段大人,无论如何夜闯灵堂惊扰逝者安息,总是不合礼数。”纪挽月微挑眉,语气浅淡。 段长歌眼底似蒙上一层云翳,却依然笑的温和,偏头落下茶杯摇头叹息:“纪大人着实冤枉了本官,昨夜下榻常府,本官向来认床,而客房的床板极硬,本官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忽觉屋檐上有贼在出没,本官本不欲多管闲事,又恐常大人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便跟了过去,只是这一跟,果然发现了猫腻…啧啧!” 段长歌轻飘飘的两声啧叹,让常德不由得心口一颤,就连纪挽月也似乎来了兴趣,抬眼问道:“那么段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段长歌邪气的挑唇,眸光一转,似是勾逗又似挑衅,风情无限的嘴角弯起无尽的嘲意,目光却意味深长的睨着常德的眼,常德被他盯得竟心虚起来,一时汗淋漓。 好久,段长歌才淡淡道:“我与那人交过手,好像从他身上打下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纪挽月冷眸一转,沉声问道。 “夜深,看得并不清楚,大概是个通体血红的东西。”段长歌浅淡的一句话却让常德的脸上瞬间就失了血色,差一点就跌落下椅子之上,段长歌瞥着他掩唇轻笑。 “那是什么?”纪挽月眉头微皱,有些好奇。 就连站在一侧垂首的白寒烟也不由得惊疑,这段长歌此刻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段长歌故作未语,抬手执杯又饮了一口茶,却忽然抬头猛然看着首位上变了神色,陡然阴恻的问道:“怎么,常大人就不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吗?” 死皮赖脸 ?常德闻其言心头骤跳,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好半天他才艰难的扯唇,笑了笑道:“是什么?” 段长歌眯起眼盯着他,那凌厉的目光如凌迟一般,常德不动声色的握紧手掌,指甲用力几乎掐进肉里。闪舞须臾,段长歌眼皮微转,轻蔑的一笑道:“怎么,常大人可是紧张了,莫不是那东西是你府中之物?” 常德瞳孔猛然一缩,感觉他的话像一把利刃插进胸口,让他浑身每个汗毛都在颤抖,难道,段长歌真的发现了什么! “常大人,你是怎么了,为何不敢开口?”段长歌挑眉斜睨着他,脸带笑意,口气确是咄咄逼人。 常德目光微敛,感觉到纪挽月也投来怀疑的目光,佯装神色的摸着唇旁的八字胡子,朗声笑道:“段大人可真会开玩笑,那东西是何模样,我都未曾见过,又如何知晓是何物,更何况我府邸也没什么可偷的。” 纪挽月收回目光,目色一沉,转眼看着段长歌,语气不耐道:“究竟是什么,段大人就直说吧,就不要卖关子了。” 段长歌忽然戚戚的笑了起来,没一会儿,笑声越发的大,连腰身都笑得颤了起来,常德盯着他,脸上阴晴不定,可纪挽月的耐心却被他给磨尽了,猛地站起身子,砰的一声一掌拍在木椅的把手之上,怒道:“段长歌,你要是不说,我可不听了!” 段长歌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不满的看了他一下,颇为无奈道:“也没什么,大概是我眼花了,原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朝霞镀了红,想来这世间又会有什么东西会是通体血红的呢?” 纪挽月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段长歌在身后急忙唤着他:“纪大人,这是作甚,至少将那茶喝完再走。” 纪挽月不理会他,心里暗恨的咬牙,怎么就相信了他的话,明明眼睁睁看着他方才满是戏谑的面容,竟然还耐着性子听下去,着实被他一番戏耍,内心沸腾的恼怒就火山爆发,让他整个人都透出了阴森的狠气。 走到门口,纪挽月擦过立在一旁的白寒烟身边,他倏地顿足,白寒烟感觉到他探来的目光,她冷静的平稳神色,却听见他忽然转头对常德道:“依段大人之言,常大人府中遭了贼,我锦衣卫就不能坐视不理,既然他昨夜没能得手,想必今夜还会来。” 常德启唇方要言语拒绝,纪挽月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接着竟有些为难道:“倘若锦衣卫兴师动众的插手的话,未免有些打草惊蛇,那贼可能就不会来了。” 常德闻言急忙点头,表示赞同,段长歌挑眉瞧着纪挽月的神色,轻笑一下,抬起茶杯轻抿茶水,而纪挽月似乎是认真的思考了一番,抬头对常德颇为严肃道:“即使如此,今夜本官也在常大人府中留宿一夜,替常大人会会那贼,也为你解决了后顾之忧。” 扑哧一声,段长歌刚入口的茶水全部喷了出来,旋即掩唇大笑,常德抿唇不语,脸色阴沉的瞧着屋内的两尊大佛,眉毛抖了抖,知觉大事不妙,恐有败露,他应当早做安排才是。 纪挽月果真在常府住了下来,段长歌更是只口不提离去之事。 常德面色铁青,虽不情愿却也无法拂面,只好叫人又收拾一间客房,给纪挽月下榻。 段长歌此刻却有些不悦,常德竟然将纪挽月安排在他的隔壁,二人只有一墙之隔,当下就要求常德给他换间客房。 纪挽月却死活的要求与段长歌住相邻的客房,段长歌更是死活的不允,厅堂之上,两个当朝大员,竟然因为房间的问题,吵闹不休,争的面红耳赤,只吵得常德一口气,上不来,登时就昏厥了过去,彼时,这二人才算安静下来。 午后,天高云淡,阳光正好,不似盛夏毒辣,照在身上暖意洋洋。 段长歌斜倚在软榻之上,脑袋枕着白寒嫣的腿上,微闭着双眼。白寒烟伸出细长的手指,替他揉着额头,段长歌一脸享受惬意,好像这世间最大的满足,也不过如此。 “长歌,你方才说的话是真还是假的?”白寒烟盯着段长歌的侧颜,微眯的双眼问道。 “哪句?”段长歌侧身换了一个姿势,仍旧闭着眼随意的问道。 白寒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墨玉一样的眸子盯着他脸上的神色,审视着,沉声问道:“就是方才你在堂上对常德说那些话,你说夜里你曾和那人交过手,还从那人身上打下来一个通体血红的东西。” 段长歌缓缓睁开眼,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轻轻勾唇笑道:“我骗他的。“ 白寒烟没有从他的脸上瞧出端倪来,可常德听闻他的话后,却明显的有些神色慌乱,她不由得狐疑起来:“真的?” 段长歌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白寒嫣不疑有他,弯下腰身,耳朵凑向他,就在那一瞬间,去瞥见他唇边掠起了一丝狐狸一般狡猾的笑容,白寒烟悚然一惊,脑袋里蓦的闪过一个念头:又上当了! 还没等她抬起身子,他已经拉住了她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拉,一个翻身便将她扯进怀里,迅速捉住了她的唇,唇齿相缠,热情滚滚,他唇裹着那凶悍不可挡,难解难分。 好久,他才慢慢的抬起头一双桃花眼,眼里全是晶亮的笑意,缓缓开口:“真的。” 白寒烟微微喘息,双眼迷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段长歌口中这两个字的含义,不由得脸色一红愠怒道:“段长歌,你真讨厌!”说罢,一把推开他,起身向床下走去。 段长歌看着她的怒火微笑起来,眼底闪烁着有一点戏谑,紧接着他伸长手臂又将她抱在怀里,脸贴着她红透的耳根,凑近了她笑道:“寒烟,我发现这段时间,你的脑子似乎不够用了。” 白寒烟被他抱在怀里,进退两难,瞧着他凑过来的脸庞,不由得将头微微向后仰,却见段长歌陡然变狠的双眼,又停下了动作。 白寒烟眨着眼看着他的俊秀的侧颜,她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才颤颤一笑道:“是,是么?” 她的心里却在无声的叹息,声色误人,声色误人哪! “嗯。”段长歌将唇贴在她的唇边,偏偏又碰不到,眼盯着白寒嫣越来越红的脸儿,笑着道:“有点笨了,不过……” “不过什么…”白寒烟一说话嘴唇就要碰上了他的唇,那柔软的碰触让她的心更跳得凶了,脸上如火烧一般,红到耳朵以后去。 “不过,这样才显得你的男人更有用…” 段长歌说罢,又俯身含住了她的嘴唇,白寒烟被迫闭着眼承受着他的肆虐,很快就沉溺在他的深吻里,心里又是一声叹息,声色误人! 忽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白寒烟急忙的将唇分开,眸子紧张着盯着门外,瞧着外面那人的轮廓,她不由得变了脸色。 是纪挽月! 段长歌睨着她脸色阴沉,张口便咬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白寒烟吃痛的差一点就惊呼出声,转眸怒视着他,用口型无声的说道:“你做什么?” 段长歌根本不理会她,更是用力的咬着,白寒烟一口气哽在喉间,差点像常德一样背过气去了,好半天才,他抬头不满嘀咕道:“谁叫你看其他的男人…” 剩下的字还未说出,全部被白寒烟用手堵了回去,段长歌挑眉邪气一笑,顺势亲吻着她的掌心,一脸得意。 白寒烟不由得怒火中烧。 此刻门外的纪挽月又抬手不耐烦的敲了敲门,白寒烟猛的推开他,从软榻上跳了下来,理好衣襟垂首站在一旁,段长歌倒在软榻上,幽幽的叹息,软绵绵的坐起身,斜靠在软榻之上,淡淡的道:“进来吧。” 纪挽月一把推开门,走进屋内看在垂在一旁的白寒烟,微缩了一下瞳孔,而后又不着痕迹的敛了下去,缓步走向一旁的桌旁落座,开门见山道:“我是奉了圣命,来调查常德的。” 白寒烟闻言却是一惊,不由得暗自思忖,难道圣上也怀疑辛桃之死与常德有关,而后她皱了皱眉头,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毕竟一个舞姬妓女的死,还没资格得到皇帝如此注意,竟让段长歌审判此案,又命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来调查。 她揣摩出几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由得瞥了一眼段长歌,却见他的神色未变,仍旧一副散漫的模样,确是没有言语。 “圣上可是怀疑他了,只是不知段大人为何也会来插上一手。”纪挽月见他不语,又接着问道。 段长歌微微挑了挑眉:“我是来查那舞姬辛桃之死一案的。” 她?”纪挽月嗤笑出声:“圣上只是给你个留在京师的由头,你还真放在心上了,无足轻重的人,段大人可真有闲心。” “唔,不闲不闲,你我最终的目的…都差不多,我的暗卫查出那日案发失踪的琴师,可是在常府附近不见的。” 白寒烟闻言蓦地用眼角盯着他,这么重要的事段长歌为什么不告诉她! “你是怀疑…杀人凶手是常凤轩?”纪挽月嗤笑出声:“证据呢?” 段长歌睨着纪挽月,沉声道:“不出两日,我身边的这个侍从,就会在此找出证据来。不过我想,今夜他常德父子便会按捺不住了。” 尾随 白寒烟不由得神色一顿,因段长歌的话而皱眉,两日之内吗? 她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软榻上男人,原来段长歌竟然将一切都计划好了。 坐在一旁的纪挽月也抬眼扫了一眼白寒烟,一抹沉色暗藏于深瞳中,薄唇成线:“常府里危险至极,这么危险的事,你竟然让她一人孤身去做,段长歌你究竟安了什么心思?” 白寒烟更是因他的话心口漏跳一拍,纪挽月的话无疑是已经知晓她此刻的身份了,她低叹一声,不由得将头埋得更低。 段长歌眼梢一扬,语气阴沉:“不让她去,那你去寻。” 纪挽月登时站起身,砰的一声,他抬掌击在桌子上,起身就往外走。 段长歌睨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行至门口,纪挽月却忽然顿了顿,偏头看着段长歌身下的那一方软榻,又略过一旁低头的白寒烟,声音极其阴寒:“段长歌,有些事你最好别做的太过分!” 段长歌扯唇轻笑,又看了一眼白寒烟,潋滟的凤目闪过一丝笑意,温软异常,并不理会纪挽月。 纪挽月一甩袖子推门而走,待他的身影尽消。白寒烟凑到段长歌身旁,好奇的拧眉:“什么过分的事让他这么这么生气?” 二更天,无月,伸手不见五指,树影随风摇晃,远看着竟如恶鬼一样狰狞。 白寒烟隐在廊下阴暗处,一瞬不瞬的盯着常凤轩的房间,喜庆的窗纸红烛还未褪去,无处不彰显着他方新婚的喜气,白寒烟心里满是不屑,花心的男人又会得到几分真情 二更时分刚过,常凤轩屋内的红烛瞬间熄灭,白寒烟双眸收缩,紧紧的盯着那紧闭的屋门,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细微的颤动,门被悄然开出一条缝隙,一个人影在房门前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白寒烟冷哼了一声,看来段长歌料想的不错,常凤轩他果然是按耐不住了。 夜色里,万籁俱寂。只余风声凄厉,没命的摇晃着树梢,在黑暗里仿佛是张牙舞爪的影子。 白寒烟悄无声息的跟在那人影之后,今夜天上无月,她瞧着的不处的那团黑影,穿过几道街角,一闪身便钻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白寒烟侧身贴在巷口,,探身瞧去只见巷子里有几户人家门檐上挂着几盏红灯笼,昏暗的灯光有些血红,让人头晕目眩,却映出巷子里如鬼魅穿行的一团黑色的影子。 常凤轩穿着夜行衣,在巷子最深处,有一间破败的老旧的作坊门口停下,他四处张望了几眼,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白寒烟疾步走到那作坊门口,借着血红的灯笼仔细看去,那作坊原是用青石砌成的几间石屋,只是房顶的瓦片破碎的不成样子,东西两边的厢房是普通的稻草土屋,窗户和门在秋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呼呼作响,院子里都布满了寸高的的杂草,看来,此处应是经久未有人来过,只是,常凤轩深夜来此想要做什么? 白寒烟星眸幽深,当下纵身一跃,轻巧的落在那坊院之内,轻手轻脚的两步跨到一处正房门口,此刻,原本漆黑一团的破屋里竟隐隐的亮起了昏暗的光。 白寒烟急忙将身子隐在窗侧,眼角瞥去,但见那窗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来,白寒烟皱眉惊疑,警觉的望着窗上的影子,屋内另一个人会是谁? 正惊异间,屋内传来声音让白寒烟柳眉微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只是她似乎对这声音有些印象,只是一时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那男人似乎对常凤轩此时的出现而不满,语气充满怨愤:“都是因为你,现下不仅锦衣卫,还有不知道哪儿来的暗卫都在四下寻我,我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你竟然还敢来找我,就不怕泄露了我的行踪?若是我被人抓到,我可是叫你们父子一起陪葬!” 白寒烟猛然收紧手掌,怪不得这个男的声音会让她感到有些熟悉,竟然是辛桃死的那日,刘景唤来验尸的仵作! 看来他的确是被常凤轩给收买了,验尸时说的全是假话! 白寒烟心里冷笑一声,一丘之貉,竟然内斗起来,而此刻,屋内竟陷入一片寂静,白寒烟看见常凤轩的影子站在窗子附近,背对的那个仵作却始终未言一语。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仵作见他不语,似乎有些动怒。 常凤轩露在蒙面巾外的面色如纸,眉宇间寒光一振,忽然现身从袖中翻出一柄柳刀,寒光一闪,对着那仵作的咽喉切了上去! 那仵作登时脸色一变,悚然一惊,却似乎早就有准备,身子向后一滚,利落的便退到了墙角。 白寒烟面色悚动,看来常凤轩竟然想要杀人灭口了,紧接着她不禁瞪大了双眼,让她大吃一惊的是,屋内竟然出现了第3个人影,瞧着窗上那窈窕的身形,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站在那仵作身旁,盯着握着湛湛寒刀的常凤轩,冷笑出声,似乎对那仵作不屑的嗤笑:“我说过,他一定会来杀你灭口的。” 白寒烟不由得深看那女子的影子一眼,她的确没想到,这个忽然出现的人竟然是刘胭! “你现在可看清楚了,你若是随我去段大人那里首告,兴许你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以我对常凤轩的了解,他是不会放过你的。”刘胭偏头看着那仵作,目光寒冷,冷声道。 那仵作瞧着常凤轩手中的刀,恨得咬牙切齿:“真没想到,你竟这般狠毒,你不仁你别怪我不义!” 他的话音一落,常凤轩面无表情,屋内又是一片沉寂。 刘胭盯着眼前蒙面的男人有些惊疑,他二人如此咄咄逼人,常凤轩为何不肯言语,屋外的白寒嫣也觉得有些奇怪,今夜的常风轩怎么会有些反常。 刘胭微眯起的双眸从眼前蒙面的常凤轩的眼滑向他的手指,忽然她惊骇的睁圆了双眼,惊呼道:“你不是常凤轩,你究竟是何人?” 白寒烟也是一惊,那人竟然不是常凤轩! 那会是谁? 只听那人忽然抬头阴恻恻的笑了一声,狠戾的双眸中有暗沉的血丝浮出,那人冷笑着:“真不愧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竟然这么快就被你给瞧出端倪来了。” 常府客房内,一灯如豆,映在窗纸上,摇动竹影森森,窗外树叶相撞的淅淅沥沥,更觉夜寒侵骨。 一身绯衣的段长歌执了白玉杯,懒懒靠坐在外厅的椅子上,微仰头,俊美的脸庞披了层暗黄的银辉,显得面色尤为冷淡,而手边桌旁也落着一盏白玉杯,不知会是谁的。 大约过了半刻钟,秋夜的寒凉使段长歌有些身子微凉,他眼角一挑,睨了一眼甘醇的酒水,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轻笑道:“秋叶太过寒冷清冽,不喝酒暖身,真是浪费了。” 段长歌的话浅淡绕耳,消散在房内,悄无声息。 没一会儿,一双白底蓝面的毡靴率先从屏风后面漏了出来,然后,一张俊逸的脸隐在烛光的暗影里,显得那人竟有几分阴森诡谲。 “几月未见,你还是那么喜欢藏在屏风后面。”段长歌眼皮未抬,慢悠悠的喝着酒,似乎是随意的道。 “几个月未见,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乔初缓缓的从屏风后走向他,一撩衣袍坐在段长歌身旁的椅子上,瞥了一眼白玉杯中的酒水,缓缓抬手执杯淡淡的啜饮一口后,接着又道:“自以为可以看透人心。” 段长歌闻言低低的笑起来,满面春风,抬手放下茶杯,黑瞳流转如冷淡的满月荧光:“你就不怕,我在那酒水里下毒,此刻就要了你的命……” 乔初闻言也笑了起来,唇角微勾出一抹嘲笑的弧度,讥唇道:“你以为我乔初就这般无用么,段长歌你也未免小瞧了我。” 段长歌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话特别赞同,旋即自顾的又仰头满饮了一杯,才轻笑道:“所以你才诈死躲在暗中操纵这一切,你想隐瞒的人是谁?” ”我知道瞒不过你,能瞒的过她就行了。毕竟我若不死,白寒烟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我,此事若是闹大可就不好办了,毕竟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快就暴露在别人眼下。”乔初淡淡的道。 段长歌低笑一声,并没有言语。 乔初偏头看着他,忽然冷声道:“你既然知道常德灵堂里藏着那个人就是我,为什么不告诉她?” 段长歌邪肆嗤笑一声,语气全是不屑:“我一个人就可以对付得了你,何必又要扯上她来参合。” 乔初听了他的话,倒是笑得很是开心,眉眼微弯道:“看来,我当初把她安排到你身边,这一步棋局算是下对了,你当真是爱极了她,你可要小心,别把这条命丢了。” “这倒不需要你操心。”段长歌笑的温柔,满眼柔情:“我还是要多谢你,将她送到我身旁。“ “说吧,你将白寒烟支走,是想从我这知道些什么?”乔初一摆手,似乎是耐心被磨尽了,伸手落下白玉杯,一脸不耐的问着。 段长歌转眸盯着他,眸底陡然生寒,凌厉得仿若蕴了冬日冰寒,全无方才的温文贵气,开门见山的道:“乔初,我只问你一句,白静悬一案背后的主使……可是你?!” 正面交锋 乔初对于段长歌这一问,似乎并没有多吃惊,略微挑了挑眼皮,淡淡一笑:“怎么,段大人可是怀疑我?” 段长歌偏眸看向乔初,薄唇紧抿,微小的弧度虽笑犹沉,须臾,那笑容缓缓漾开,幽眸却更见深沉:“自然是怀疑你,不过,是与不是,我希望你能亲口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是。” 乔初轻轻地笑了一下,眉目温和,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沉声回答,语气却十分的诚恳。 段长歌微眯着双眼,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乔初,眼中尚有疑虑,似乎是在审视着他。 乔初收回视线,淡淡道:“你问也问了我也回答了,你既然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从一开始,你作为户部主事和白领悬共事多年,他对你很是信任,毫无防备。你是最容易在他身上做手脚的,而后你又在贵阳入狱,巧妙的躲开此事风波,而后又将白静悬疑案的线索留在自己身上,以白寒烟入局。再将她安插在我身旁,这一切的一切,你若说与你无关,你觉得我会相信吗?”段长歌嘴角勾起,竟微微笑了起来。在摇曳的昏暗的烛光之下,他那俊逸飞扬的笑靥中,竟遂尔溢出嗜血的寒意,深幽冷谧的眼瞳中此刻精光四射。 乔初偏头看着段长歌,无视于他周深狠厉,轻蔑的一笑道:“我虽不是背后主谋,可没说我与此事毫无关系。“ 段长歌剑眉微凛,盯着他双眼如刀。 乔初讥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有些推波助澜罢了,毕竟白静悬一到,与我有益,但背后主使之人不是我。” 段长歌闻言低眉垂目,心中暗忖,须臾,他收回视线,扬起削尖的下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心中却有了计较。 ”常德父子…没想到会如此不济,这么快就露出了马脚,你们若抓到证据,我绝不阻拦。”乔初脸上笑意越深,眉目温和,似乎又回到往日那般如沐春风的模样,只是眼中不经意流转出嗜血阴狠让人心颤。 “他的确是有秘密,只怕不是你。”段长歌仰头饮下白玉杯中的酒水,品着滋味,语气却淡淡的。 乔初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你还算聪明,常德此人城府决计不可小觑,与我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 ”所需?”段长歌皱眉揣测他话中的深意,眸子微转,沉思片刻,凝声道:“他是想给自己留退路,倘若事情败露,所有的注意力可全都在你身上。” 乔初轻声一笑,叹息道:“段长歌,我可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这回可就要看你了…” 段长歌两只拈着白玉酒杯,淡淡的酒香无声地萦出,他的目光愈见柔和,微微一笑:“别看我,找出证据的人可是她。” 黑云阴沉,直有黑云压城的气势,迷雾罩城,冷月拨开墨黑的云层,撒下一瀑刺目的白光,森森地吞没人心。 白寒烟身子贴在窗侧,只觉惊讶的可怕,没想到那个蒙面的装成是常凤轩的人,竟然也是个女子! 刘胭惊睁双目,看着眼前缓缓摘下蒙面巾的女子,满眼惊骇,不可置信得道:“是,是你……竟然是你……” 那女子一张脸在烛光暗影中,美丽异常,只是脸上的神色却阴狠诡谲的很,最终都化为唇边一抹冷笑:“刘胭是吧,看来今夜又来一个受死的。” “你是常凤轩的新过门的妻子,你会武功!”刘胭凝眸而视,审视着她。 窗外的白寒烟也忍不住变了脸色,没想到那人竟是常凤轩刚娶进门,那个漪澜苑的清倌!可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这常府的大院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会不会武功,又怎么样?只要他常凤轩爱我,就足够了。”那女人挑起细长的眼梢,眼波流转,妩媚横生,刘胭脸色凝沉,她记得常凤轩成婚之时,她曾去找他寻仇,与这个女人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的她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你究竟是谁?”刘胭握紧的手指,眼中划过一抹狠厉。 那女子妖娆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猛然旋身而转,手中的柳叶刀向窗外斜刺而去,寒光一闪,电光火石间穿破窗纸,像隐匿在窗侧的白寒烟刺去! 白寒烟足尖踏在墙壁之上,纵身游弋,如壁虎攀墙向上蹿去,那女子两汪乌黑的眼珠,寒气逼人,身形一闪便如风一般夺门而出,顺势扶摇而上,转瞬就朝着屋顶之上的白含烟的方向掠去。 白寒烟足尖踏在破碎的瓦片之上,忽然朝着房下俯身,双臂一展,无声的落在地上,对着屋内仍然发呆的刘胭和那仵作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 刘胭被她这一喝,猛然回过神来,不由得惊呼道:“扶疏!” “快走!”白寒烟又喊了一声, 刘胭点了点头,珉紧嘴唇嘴唇抓住那仵作的手臂,撒腿就朝着门外跑去,只是在院子里没跑出几步,那女人在屋顶上长袖飞舞,手腕一转,又一柄小刀到如光一闪,笔直的破风而去,嗤的一声没入了那仵作的小腿之中! 那仵作登时高叫一声,身子向前倒去,扑到身前的刘胭,二人齐齐跌倒在地,白寒烟变了神色,急忙纵身向二人略去,身后的那女子更快,身子如鬼魅一般,几乎是脚不落地,当下就伸长了手臂,两指扣住了白寒烟的肩头,一个用力便将她向一旁甩了出去! 白寒烟仰仗着身轻眼疾,平地几个旋身,她轻巧的化掉了她的力气,单膝跪在地上,心中却暗自悔恨,当初为何不与师傅学习武功,以至于现下处处受制于人! ”你究竟是何人?”白寒烟微抬眼稍,冷声质问她。 “你有什么资格知道我的身份?”那女子轻轻勾唇,嗤笑道:“不过今日,你们几个都得死在这儿,一个都逃不掉!” 白寒烟双眸晶亮,猛然单掌拍地,平地而起,眸光陡然如冰锥般锐利,足尖运力,身形暴起如电疾射向那个女子身前,挡住她的去路,将刘胭和那仵作护在了身后。 那女子轻蔑的一笑,满脸不屑:“怎么,你想做英雄,可惜,你没那个能耐!” 白寒烟也微微一笑,假面上的八字小胡,也随着她的笑颤颤而动,她没有理会那女子,而是偏头对着刘胭道:“带着这个仵作,去找段长歌,无论如何别让他死了,我来拖住她。” 刘胭盯着白寒嫣单薄的背影,眼中犹豫,白寒烟却冷声呵斥道:“还不快走,你想让小宝白死!” ”今日你们一个也逃不了!”那女子再次欺身而来,浑身杀气迸裂,白寒烟双眼一沉,扬起手臂从袖中滑出一根白练,像蛇一样缠住那她的腰身,刘胭咬着嘴唇一甩头,拽起地上的仵作,就朝着那坊门跑去! 那女子看着缠着她腰身的白练,冷哼了一声,轻蔑道:“雕虫小技!” 直起右手两指,指尖竟不知何时拈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手腕连番出几个剑花,白寒烟袖子的白练顿时化成了一地银白的碎片,她眼底杀意涌起,身子如罡风一样朝着门口逃走二人,疾步不追去。 白寒烟反手就抓住那女子的手腕,却被她反手一掌拍在胸口推开,那力道霸道凌厉,龙威虎势扑面而来,白寒烟被掀得向后推开数丈,仰面被拍倒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地上咯吱几声响,白寒烟一声不吭,却也好一会儿动弹不得。 那女子不屑的睨了她一眼,再次朝着刘胭二人追去,白寒烟咬紧银牙,用尽全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又向她飞身扑了过去,伸长了手臂死死的环住她的腰,硬是拖住了她,得了一个空隙,刘胭二人立刻消失在门口。 白寒烟看着消失的二人松了一口气,那女子却登时怒不可竭,横起一脚,用力踢在白寒烟的小腹上,她嘴中溢出一声凄然,被踢得连退数步,躬身俯地,趴在地上用力喘息。 那女子双目阴狠,莲步瞬移,扬起手腕,指尖的刀在黑暗中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白寒烟站起身用力纵身向后退去,却仍退无可退,她只觉小腹一凉,低头看去,见小腹被划出一道口子,顿时鲜血如泉涌了出来! 白寒烟无力的倒在地上,那女子手中薄而长的小刀,银光漫越,刹在暗色中亮出流星般的弧度,她冷笑着,一步一步的向白寒烟走去,眼如刀锋,寒光烁烁,锋锐凌人。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先杀了你,再去杀他二人。” 白寒烟缓缓从地上屈起身子,跪趴在地上,用手捂着小腹,额上冷汗淋淋,眼看着那女子离她越来越近,心中却无半分恐惧,也无遗憾,她知道,就算她现下死了,父亲的冤屈,段长歌也一定会替她查出真相。 那女子冷冷的盯着她,眸中迸出阴鸷冷冽的寒光:“这一刀就划在你的咽喉之上!” 说罢,她手臂一扬,两指间的那抹银白的刀锋裹挟着劲风,朝着她面门直逼而来,白寒烟轻轻笑了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眼底却渐渐浮出段长歌那一张略带邪气的笑脸,和满眼深情的眼神,她不舍得低喃了的一声:“长歌…永别了。” 危机 ?刘胭咬紧牙关,手中拽着那已经吓得呆愣的仵作,没命的在血色弥漫惨淡的巷子里向前跑着,门楣上的红灯笼被风撞的摇曳不定,映着深夜里两条影子飘忽的像虚弱的鬼魂。闪舞 那仵作腿之上仍然插着一把柳叶弯刀,他双目怔然,机械的任由刘胭拉着他向前,好像已经忘记腿上的疼痛。 直到他二人身后忽然有一个黑影窜了上来,足尖在巷壁之上轻点几下,转眼变欺身而上,轻巧的落在二人身前,那仵作好像才猛然醒悟,在这一刻才感觉到腿上入骨一般的痛楚,当下他扯着嗓子惨叫了一声,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彼时,他们还没有跑出巷子的一半。 刘胭像夜猫一样,就如同在醉花楼里她跳上勾栏台掐着辛桃的脖子时一样,朝着那黑影窜了上去,口中还大喊着:“趁机逃吧!” 那仵作登时一愣,他知道她说的是他。 刘胭却像鸡一样被那黑影拎到了半空中。 他站在巷子墙壁之上,一手提着她的一条腿,目光睥睨又带讥嘲,刘胭头朝下脚朝上,双手无力地低垂,全身的血液自四面八方冲向了头部,整个人仿佛溺水窒息一般,精致的五官纠结在一处,呼吸异常困难,眼底涌出泪水。她挣扎着伸手扒住那黑衣人的腰想要翻转,只是她腰部尚未发力,腹已经挨了狠狠地一捣,整个人就像一个破布口袋一样摔到在地上,口中顿时涌出甜腥。 那黑影从墙壁上跃下,一步一步踏在石子路上,哒哒的好像索命的铃铛,他没有理会刘胭一眼,径直向那仵作走去。 那仵作瘫坐在地上,看着头上的暗影,只觉心都快跳了出来,他一点一点蹭着地面,不断的向后退去,那黑影似乎冷笑了一下,似乎是嘲笑他的无能,目光幽幽地看着他,那仵作浑身颤抖认命的闭上了眼,只觉的他是此命休矣…… 可就在此时,他感觉身前忽然窜出一个人,抬眼看去,确是一个女人柔弱的身子,挡在他的身前,然后她的声音也传过来,那仵作只觉得的心颤了一下。闪舞 “你想杀他,就先杀了我。”刘胭的话从嗓子里嘶哑的漫了出来,带着一抹决绝和不服输的倔强,朝她走来的黑影,忽然脚步顿了一下一双眼朝着刘胭身上扫了过来,眼底带了一抹轻蔑和玩味。 这是这一眼,刘胭就认出了那双眼的主人,身子一震,似乎是立刻就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手握的紧紧的,此刻她这胸腔里满满的全是恨意,她咬碎了银牙冷声道:“常凤轩…!” 那黑影闻言立刻阴森森的笑了出来,随即笑声便不可节制的在巷子里扩散开来,他一把拽下脸上的蒙面巾,轻蔑的笑道:“哎呀呀,刘胭呀刘胭,我还真是瞧了你,没想到你也是个这般不要命的烈性女子!” 刘胭听着那人阴冷的声音,只觉这一颗心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让她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她咬着嘴唇,看着他不用以往的阴沉的神色,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眼底一片死灰,艰难的开口:“常凤轩,我问你,你从一开始你从醉花楼里不顾他人闲言碎语迎娶紫嫣,然后,又对我求欢,利用我逼她下堂,这一切是不是都只是为了做实你纨绔子弟的名声,让京城朝堂,坊间都认为你就是个沾花惹草的浪子,而目的…是为了他日迎娶那个女子所做的手段,对不对?” 刘胭的话音一落,常凤轩此刻却带着赞赏的眼神看着她,眼底却悄然划过一抹讥笑的厌恶,讥笑道:“你倒是学的聪明了些,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也好,紫嫣也好,不过都是个玩物罢了,贪几天新鲜还可以,可比起绿绮的冰清玉洁来,你们可差得远了!” “绿绮…”刘胭忽然笑出了声,这一颤抖,泪水便再也忍不住,好半天她抬起袖子狠狠的抹掉腮旁不争气的眼泪,冷成道:“常凤轩,你究竟有什么阴谋!如此费尽心机的陷害我,杀我儿,不只是为了娶她这么简单吧!” 刘胭双眸如刀,狠狠的扎在常凤轩身上,似乎想看透他这张面皮下究竟是怎么样肮脏的心思。35xs “不要枉费心机的揣测我的心思,这辈子你也想不明白,想知道就去阎王殿里问阎王吧!”常凤轩忽然大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一挑,直朝着刘胭咽喉刺去! 刘胭双目怒睁,瞧着那抹寒光逼近,她却不认命,弯身拾起身旁的石子,木棍,便向他身上砸去,可终究只是螳臂挡车,并没有让他的剑顿下半分! 刘胭睁着眼看的那一弯寒光,无奈的认命,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斜刺里一把长刀忽然转出,将那剑身斜劈了出去,刘胭急忙抬眼看去,却见头戴斗笠的林之蕃从黑暗中跃了出来!常凤轩就看见半空中人影一花,刹那间还来不及反应,只觉自己肩上被来人伸手重重一按,随即身子便被他一把扔了出去! 常凤轩几个旋身才站稳,愤怒的看这半路杀出来的人,眸子燃起熊熊烈焰,灼红了他的双眼,今夜无论如何也要杀了那仵作! 常凤轩咬了咬牙,随手抖了个剑花,一个健步便向着林之蕃扑击了过去,手一扬,剑光一闪间,对着他当头便猛劈了下去,长剑奇快无比,竟似一剑欲将林之蕃生劈成两半,下手无一丝一毫的容情之处。 林之蕃侧身堪堪躲避,冷哼了一声,一甩长刀入如长蛇出洞,凌厉丝毫不落下风,刀剑迸击的声音将刘胭从震惊中过神来,她急忙回身一把拽起倒在地上的仵作,他吃痛脚步踉跄了一下,刘胭一咬牙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扛起他一半的重量向巷子外逃去,走了一步她又猛然想起在那破作坊里的白寒烟,回眸对与常凤轩厮杀在一处的林之蕃急声喊道:“林大哥,扶苏姑娘还在前面不远处的作坊里,此刻她危在旦夕,望林大哥定要救她!” 林之蕃挡下常凤轩挑过来的长剑,听了刘胭的话心中一惊,难道还有一个黑衣人! 常凤轩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招凌厉狠辣,恨不得立刻就解决了他,可这林之蕃也不是善茬,几十招后,常风轩竟大口喘息,剑势也落了下风,他咬牙连连后退,心中暗忖京城之中何时出现如此厉害的人物,他竟全然不知! 而这头刘胭拖着仵作的一半身子,一路狂奔,仵作腿上吃痛,忍不住吭出声来,刘胭偏头看他,满眼焦虑,更加用力的拖着他:“你再坚持一下,一会儿就到段大人的府邸了!” 那仵作脚下步子踉跄,却也没有落下,只是自嘲的摇了摇头道:“我枉为一个七尺男子,还不如你一个女子来的烈性,为了区区黄白二物,平白抹了良心,就算折了这条腿也活该有此一难,想来也是报应!” 刘胭身子一颤,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咽了下去没有言语。 待二人来到段府大门时,刘胭看着朱红的大门,只觉一阵热泪盈眶,她抬手用力敲着大门,砰砰砰,就好像她胸膛里剧烈跳跃的心跳! 段福来开门时,看到刘胭带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并没有多吃惊,也没多问,急忙让侍卫将他二人迎入府中,送回房内。 刘胭始终没有看到段长歌,急得直跺脚,对管家段福急道:“段大人不在府里吗?” 段福摇摇头道:“不在,怎么出了什么事吗?” “扶疏姑娘现下有危险!”刘胭急得眼泪飘了出来,:“段管家你赶快派人去救她,只怕晚了一步,扶疏姑娘就没命了!” 段福当下脸色大变,连声喝到:“影卫十二人,赶快随我去救扶疏姑娘!” 刘胭也急声道:“我知道地方,我带你们去!” 只是待他们一行人来到破旧的作坊时,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地上杂草间一滩如红梅染透的鲜血,殷红了一大片,白寒烟已经不见了,而原本在巷子里打斗的林之蕃和常凤轩也不知在何处! 刘胭跌倒在那一滩猩红的鲜血面前,双手掩着脸低低的哭泣了起来,而段福似乎是一下子跪倒在地,沧桑的眼角全是悲戚,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略微迟疑了半响,忽然从地上窜起,跪爬到刘胭面前,身子不住的颤抖,哀声乞求道:“刘胭姑娘,现下我也只能求你了,求你去救扶疏姑娘!!” 刘胭慢慢抬起臻首,满面泪痕似梨花带雨,不解的问道:“段管家,我,我能要怎么做才能救扶疏?” 段福双眼的惨淡阴沉,他缓缓低下头,沉下声道:“刘姑娘,事到如今,我们也不隐瞒你了,扶疏姑娘她身份特殊,不是寻常之人,此刻常府中人还不知她的身份,倘若我们段府的人若贸然派人去请段大人相救,只怕会引起常德的疑心,可你就不一样了,你是当事人又是被害人,你现在去常府去找大人合情合理!找下扶疏姑娘的性命可全看你了!” 刘胭闻言眼中立刻腾起精芒的光,对他用力的点头,正色道:“段管家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常府找段大人,就算死我也要将扶疏姑娘救回来!” 波澜起 夜色依旧昏暗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今晚的月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那些街巷、小道、树木、房屋,都朦朦胧胧罩在一片灰色的流动的雾里,让人看不分明。 刘胭一路向常府狂奔,脚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砸的砰砰作响,这条路她却整整走了一年多,熟悉的让她恼怒生恨。 终于跑到常府大门时,她微微扶腰喘息,即便此刻眼前被黑夜遮挡看不清,她似乎依然能感觉到门楣上常府两个大字罩着金光。 以往刘胭觉得这两个字,是给她带来无上的荣耀,无论是青楼姐妹还是府中下人,乃至平头百姓,她都是高高在上的少夫人,走起路来都是趾高气昂的,只不过才一年而已,这梦便碎了,竟让她从神坛跌下凡间,摔得她遍体鳞伤,多么讽刺! 刘胭自嘲地笑着,眼神一片凄苦,抬腿跨过石阶,伸手对着那刷了红漆的铁门用力砸了上去,声音急而促,匡匡的声音犹如夏日惊雷! 没一会儿管家带着府中侍卫,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刘胭听到脚步声放缓了手下动作,然后她隐在门旁的暗处,准备伺机而动,她听见嘎吱一声,大门被人从里推开,缓缓露出一个缝隙,刘胭看准了时机,一瞬间,单薄的身子便从门缝里滑了进去,待管家发觉是刘胭闯进来时,她已经窜出老远,他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招呼侍从,惊声喊道:“快,快把她给我绑了丢出去,别惊着的老爷和客人!” 可为时已晚,刘胭像野猫一样蹿进常府大院,发足狂奔,一路轻车熟路的闯进客房,站在回廊下,对着一众一模一样的客房精舍,大声吼道:“段大人,救命啊!段大人!快来救命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一下子就穿透了老远,段长歌的房间立刻亮起了灯,身后的侍从急扑了上来,将她押跪在地下,伸手去捂着她的嘴,急急忙忙的将她向外拖去,刘胭拼命的摇头的挣脱,口中仍不放弃的嗯嗯的叫着… 段长歌在床上听到刘胭的声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夜闯常府难道是寒烟出了事! 当下他霍然跳起,一掌推开屋门,看着回廊上被拖走的刘胭,疾声喝道:“给我住手!” 刘胭看着段长歌的出现,顿时一阵热泪盈眶,拼命的挥舞的手臂摆脱了侍卫的束缚,两步蹿到段长歌脚下,扑通的跪了下去,抓着他绯色的袍尾哭着道:“段大人,求你快救救扶疏,绿绮要杀她!” 话音落地,段长歌只觉如遭雷殛,当即脸色转为煞白,晃了晃倒退了一步,他一把提起刘胭的衣襟,咬牙问道:“她在哪儿?” “向云巷就在破作坊那儿,可她人已经不见了……” 刘胭的话未说完,段长歌已经如风一般冲了出去,而在段长歌隔壁的纪挽月也砰的一声踢开大门,他一脸慌急的启唇刚要说些什么,而此刻常德父子也闻声赶来,常凤轩看着地上刘胭,眸光一凛杀气在眼底肆虐开来。 段长歌立刻停下步子回眸看了一眼纪婉月,眼中警告之意明显。 纪挽月登时闭上嘴没有言语出声,他知道,他不能当着常德父子的面将对扶疏的关心表现出来,这样会让常德起了疑心,会将白寒烟再次置于危险之地! “纪大人,你就在常大人府邸查清这女人口中的绿绮是谁,扶疏我会救她出来,” 说罢,段长歌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常凤轩,感觉到他的注视,常凤轩抬眸回视着他,扯唇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 段长歌哼了一嗓子,身形一闪便不见了踪影,纪挽月凝视着你段长歌歌离去的方向,手掌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常德悠悠的走了过来,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地上哭泣的刘胭,恼怒的拂袖道:“来人!把这个夜闯常府的毒妇给我丢出去!” 一旁随立的侍从立刻得令,应声便大步向刘胭抓缚而去,刘胭在地上向纪挽月的身后退去,抓着他的裤管,怯声道:“纪大人救我,他们要杀我。” 纪挽月冷冷的瞥了一眼疾步而来的侍卫,冷声喝道:“当着我的面抓人,当我纪挽月是死人么?” 侍卫闻言一惊,慢慢停下了脚步,身后的常凤轩也缓缓走开,唇边掠开一抹讥讽的轻笑:“纪大人,这是我常府的家事,好像和纪大人无关吧。” “无关?”纪挽月凝视着他,双眼锐利的好像毒蛇一样,他嗤笑道:“是关杀人案,怎么常公子还要和我说是常府的家事么?” 夜里,一股寒流瑟瑟,漫的人心慌。 段长歌这一路行掠的极快,如风一般,可他的手却颤抖了起来,心里后悔的恨不得给自己一拳,此刻龙虎在前,危险至极,他明知常德父子有着不为人知的心思,怎么就让她一个人跟着长风轩去了! 他到了刘胭口中的作坊时,段福还跪在那滩血迹面前,老泪纵横,安暗卫手中的火把,将整个作坊都点亮。 段长歌眼里只有那滩刺目的红,揪的他心口痛,好像四围已是暗了他看不清楚,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秋夜,风的啸声被檐角劈开,拉长,就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哭泣。段福闻声回头看见那段长歌,忍不住悲戚道:“段将军,白姑娘她不见了!” 段长歌闭上双眼,手掌紧紧的缩起,心痛的得让他几乎不能自持,他低声从唇里艰难的吐出三个字:“找线索。” “什么?”段福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段长歌猛然抬起双眼,眼底厉色乍现,抬腿在这院中四处细细的勘察起来。 段长歌双目如电,仿佛能劈开暗夜,但那犀利地目光在院中的杂草上一绕,就立刻收敛。院中的杂草大都被人踩踏折断,一片狼藉,而且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连墙壁之上而有刀痕。 “看来,之前曾有大批人来到此处,这里的杂草寸许高,皆被踏折,且草汁还是新鲜的,他们刚走不久,而且此处有刀剑交错的痕迹,方才他们一定是在死动了手,这墙上的刀痕由浅及深,说明这些人武功不凡,训练有素。” “那他们会是谁?”段福老目惊起,疑道:“会是林之蕃吗?” 段长歌在凄冷的夜里长身而立,黑夜半掩着毫无感情的眼睛,西风渐起,在这冷骨的寒秋,哪怕站在十里外,也能感受到他那深深敛藏的杀气:“不是,我想寒烟此番恐怕,扶疏这个身份是保不住了。” “那白姑娘究竟被谁带走了?”段福在一旁有些着急,段长歌将手掌紧握,双目积攒风雪:“我记得前两个月,陛下将金吾卫交给王昕了。” ”他!”段福惊呼出声,“此人看似忠厚,实则狡猾至极,白姑娘若是落入他手岂不是……” 段长歌抬腿就走,段福在身后拉住他,眼底担忧道:“将军,白姑娘的身份一旦暴露,只怕京师又会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与王昕撕破脸,只怕……” 剩下的话在段长歌杀人一样的眼光中闭上了嘴,咽回到了肚子里。 ”你以为我会怕吗?”昏暗天色中,段长歌在一片火光中只有脸色触目惊心的阴沉。 ”可是会影响你的仕途!”段福还是试图劝慰,他自小看着段长歌长大,最知他的性格,恐怕此番他是动了真格了。 “这官我从来就不屑做。”段长歌撂下这一句话,便消失在黑夜里,只留段福一人无奈的摇头。 常府厅堂破天荒的在下半夜燃起灯火,一室明亮,纪挽月一张脸在灯火下阴晴不定,而一旁常德的脸有一些惶然和惊惧,可常凤轩则与他父亲的焦虑不同,一脸的淡然,甚至嘴角还带了些笑意。 “说说吧,绿绮是谁?”纪挽月冷声开口。 跪在地上的刘胭回眸瞪着常凤轩,冷笑一声:“那就问问常公子了,纪大人恐怕不知,他新娶的美娇娘,不但会武功而且杀人还不眨眼,原来常公子竟然喜欢这种类型的。” ”你说的是你吧,刘胭。”常凤轩眯着眼看着她,眸中一道讥讽闪过,淡淡道:“你别忘了,醉花楼的辛桃可是被你掐死的,杀人不眨眼的……你说的可是你自己?” 刘胭转过头,并不想和他争辩,有了那仵作所说的证言,就不怕他常德父子不认罪。她抬眼看着一脸阴沉的纪挽月,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朗声道:“启禀纪大人,扶疏姑娘是为了保护民女和当日辛桃死的时候,那个验尸的仵作,才会遇险。那仵作他良心未泯,今夜他对民女说当日对于辛桃的验尸结论,他说了假话,是有人收买了他,他的一番话以至于有人要杀他灭口,而杀他的黑衣人却有二个。” “哪两人?”纪挽月淡淡的瞥了一眼常德父子,见他二人仍旧不动声色,他不由得沉声问出。 刘胭也偏头看着常凤轩,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她看着他凝声道:“一个是常德新娶的娇妻,绿绮,而另一个人,就是堂堂一品户部侍郎的公子,常凤轩!” “你可有证据?”纪挽月低头看着她道。 ”有,这一切都是民女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暗涌生 常凤轩闻言勾唇笑了起来,缓步走到跪在地上的刘胭身前,微俯下身用细长的手指捏起她的下巴,轻声道:“刘胭,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刘胭被迫仰起头,看着他毫无感情的眼底,用力向一旁一甩头,挣脱了他指尖的束缚,冷笑一声道:“当然。” 常凤轩眯着眼看她,刘胭也不甘示弱的回瞪着他,良久,常凤轩轻笑,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腕被冰凉的抓住的那一刻,她猝然受惊,再抬眼看去,发现他那双黑眸更加深沉了,那种深沉之中闪烁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是杀意,也是警告。 刘胭没有迟疑,也没有害怕,启唇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证据,你和绿绮皆是我亲眼所见,这难道还不够吗?” 常凤轩闻言松开她的手腕,仰头大笑,好一会儿,他才停下笑意,转头确是对纪挽月道:“纪大人,这毒妇妒心如蛇,怀恨当日被我休下堂,心存报复,便来污蔑我与绮儿,绮儿自小就体弱,昨夜不甚染了风寒,现仍在寒热之中昏迷,而刘胭这毒妇,竟平白的污蔑我妻,当真是恶毒!” 刘胭闻言急忙对纪挽月道:“纪大人,常凤轩撒谎,方才民女亲眼看见绿绮手里拿着一把柳叶弯刀,想要杀人灭口,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绝对没有污蔑了她!” “就凭你一张红嘴白牙,这么一句莫须有的话,就想指控一个人,刘胭你不觉得有些可笑吗?”常凤轩讥讽道,她再抬头,便瞧着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她一眼,带着些毫不掩饰的嘲弄与讽刺,似乎讥嘲她的不自量力,刘胭一怔,身子缓缓跌坐在地,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够了。”纪挽月坐在椅子上淡淡的开口,目光从常风轩脸上慢慢滑到刘胭的身上,凝思了一会儿,他微挑眉,四两拨千斤的道:“既然两位都各执一词,本官觉得倒不如去看看少夫人的病,虽男女有别,于理不合,可万事从宜,此番真假却也能够知晓了,少夫人若是无罪,本官也不会凭白的冤枉了她。” 纪挽月的声音淡淡的,常凤轩手微微一顿,听见他又道:“可若刘胭的话说的是真的,我也绝不会手软。” 常凤轩皱眉迟疑一会儿,刘胭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对常凤轩冷笑道:“怎么,莫不是常公子不敢了?” 常凤轩眯着眼看着她,一甩袖子,轻笑一声:“有何不敢!” 刘胭随着一众人来到常凤轩的卧房,足尖一踏进屋门那一刻,她便想,原来爱与不爱,全在男人的眼里和心上。 这个男人眼里若有你,这房间里的摆设自然也会用心,刘胭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满嘴的苦涩,曾经她无数次吵闹着,要将卧房的纱幔换成粉色的,可常凤轩总是漫不经心却拒绝,他说他喜欢白色,粉色太过绕眼,可如今……这房内全以粉色来装饰,就连床幔被罩也是粉色,想来,他真是爱极了她! 常凤轩坐在床边替床上的女人盖好了被子,满脸的柔情,而纪挽月负手站在床头,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女人,瞧着她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泛着青紫,的确是重病的样子。 他对身后略摆了摆手,一个老头肩上扛了一个药箱,恭恭敬敬的走了过来,对常凤轩略一拱手,道:“常公子,让老夫为尊夫人瞧瞧病症。” 常凤轩扯唇看着他,道:“好。” 说罢,站起身立在一侧,那老大夫将两指搭在绿绮手腕之上,皱眉诊脉,良久,他摸了摸胡须,起身对纪挽月道:“纪大人,常少夫人的确是寒热入体。” 纪挽月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纪大人,内人尚在昏迷之中,意识都不清醒,我在此照顾她一夜,不知这刘胭是如何看见我夫妻二人的!”常凤轩猛然偏头看向刘胭,双眼如刀,气势逼人:“还是,你这毒妇是存了心想要陷害!” 天边渐渐泛了白,一抹朝阳的光照在白寒烟的眼睛上,她微微皱了皱眉,双手在椅子上用力扣着,似乎在隐忍着。 此时,她小腹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液干涸贴在她素白的缎袍之上,猩红的有些狰狞,她不屑一顾,只是钻心的痛楚扯着她的意识有些涣散,只是心中吊着的那一口气支撑着她,她绷紧了神经,不敢有半点松懈。 “扶疏姑娘,你可是考虑好了?” 王昕坐在厅堂的椅子上饮茶,身旁丫鬟不时的为他添茶,他居高临下的瞥着白寒烟,道:“如果再不将你脸上的假面摘下,你的伤势可能就会要了你的命。” 王昕的眼神已落在白寒烟的身上,便再也离不开,双眸间的阴沉和狠戾便如同白寒烟刚认识的一样,她忍不住勾唇扯出一抹笑意,道:“王大人,扶疏不知道你到底在坚持什么,民女现下便如同那砧板上的肉,任意宰割,王大人既然想知道我的真面目,随便指个人动手就好了。” 王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执杯的手一顿,他道:“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有区别吗?”白寒烟轻笑一声,笑声确是略带微嘲。 王昕不语,双手握的紧紧的,的确没有区别,他到底在坚持什么,或许他自己也不知,是想让她向自己低头服软,还是跪地祈求向他求饶? 王昕有些烦躁和恼怒,他对于白寒烟来说,他不过是害死他父亲的嫌犯罢了,那日深夜月下,她双眼晶亮的对他说的那句,你的狼子野心,和她的声名狼藉,配的可是正好? 想来,那句承诺,不过只是权宜之计,手段而已,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王大人既然不愿,那么下官愿意代劳,可好?”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幽幽的声音,屋内的二人闻声皆是一惊,王昕倏地站起身眯着眼看着门外那个男人的轮廓,不由得偏头对身边的近侍金吾卫低声道:“他怎么会来?” 那金吾卫低头道:“这,属下不知。” 白寒烟抬头看着门口,面色肃然,目光沉沉,心中却暗暗的道出他的名字来,江无极。 江无极一把推开门,眼中带着一片阴沉的笑意,身后是微白迷蒙的天色,白寒烟眯着眼盯着他,莫名的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把可怕的利刃,随时都会割断她的喉咙。 “参见王大人。”江无极微俯身对王昕施礼,脸上带着笑意寒暄着,可低头的那一瞬间,眼角的目光却猛然向白寒因掠去,二人的目光空中相撞,白寒烟感觉到他眼里血腥,素手在身侧握紧成拳,手指都泛了白,她知道,江无极今夜就是为了她而来的。 可江无极是怎么知道她的身份?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此刻她倒是想起段长歌的话,他说过京城之内原本就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白寒烟在心里低叹,微微闭上眼,她真的特别怀念他邪肆的声音,以往她在任何生死关头时,她从不畏惧,生死早已看透。 可现在……她隐隐感到不舍,和害怕,她心里全是着段长歌,是羁绊,也是牵挂,段长歌他会来救她吗… 段长歌的声音白寒烟没有听到,倒是王昕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到耳中:“江千户,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了?” 江无极缓缓直起身子,收起客套和寒暄,没有理会王昕的话,而是径直走到白寒烟身旁,低下头瞧着她脸上的那一张假面,和那一双清明的眼,数月里来怨愤和仇怨无从宣泄,看见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戾气,冷声道:“王大人,下官得到消息,说此人与当年白静悬一案,深有牵连,所以难免在拂晓打扰,只是这人我锦衣卫要了。” 说罢,他猛然出手便向白海烟的肩头扣去,王昕却忽然站起身,身后的金吾卫立刻抽刀而出,寒光湛湛闪的白寒烟有些睁不开眼,她听见王昕微怒的声音响起:“这个人是我抓来的,锦衣卫这样就想把人带走,怕是于理不合吧。” 江无极轻笑出声,手指已经扣在白寒烟的肩头上,手指用力深入皮肉里,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提起,白寒烟忍住腹上的疼痛,没有吭声,金吾卫立刻狂冲而来,扬刀便向江无极扑击了过去,刀光一闪之下,却见客屋内门窗骤然破碎,几十个身穿玄服的锦衣卫破窗而出,抽出虎头刀便与金吾卫对恃起来,刀锋烁烁,杀机微露。 白寒烟一把挣脱江无极的束缚,闪身站在一旁冷笑道:“江无极,你带兵擅闯一品侍郎府,这个罪名怕是不轻啊。” 他仰头哈哈大笑,慢慢踱步到白寒烟的身边,眼里流露一股子阴森,抬手一把又将她的衣襟向上扯出,白寒烟不得不被迫踮起脚尖,他冷声道:“锦衣卫向来都只为皇上做事,更有先斩后奏的权利,就算从一品侍郎又如何,更何况,我把你绑去送给圣上,许是大功一件。” 王昕闻言在一旁暴怒,额上青筋暴叠,伸出手指着江无极,雷霆震怒道:“江无极,你带着这群锦衣卫闯我府邸,可有经过纪大人的同意,这锦衣卫,何时轮到你一个千户来做主了!” 筹码 江无极偏头看着王昕,挑了挑眉,眼里分明带着讥讽的笑,须臾,他才若有所思的道:“王大人,这世间,是人都有野心的,比如你,比如我,谁又能逃脱得了呢,也许,过不了多久,可能锦衣卫也要变天了。” 话落,江无极眼皮一扬,,眸中神色冰凉渗人,王昕凝眸看着他,不发一言,似乎是在思忖着他话中深意。 而他的话却让白寒烟大骇变了神色,不由得僵直了脊背,目光刮在江无极的脸上,双眸腾起狠厉,怒道:“江无极,你要对纪挽月做什么?” 江无极却看着她,吐出一声冷笑:“你这是在承认你自己的身份了吗,白姑娘?” 白寒烟抿唇不语,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恶狠狠的盯着他,而此刻她的手腕却猛的被江无极捏住,力量大的仿佛捏碎了她! 白寒烟用力挣脱,奈何江无极用力至极,使得她脚步趔趋,身子不稳一下子便跌倒在地,江无极冷眼睨着她,毫不留情的拖着她的身子就往外走。 砰的的一声,王昕一把摔碎了案台上的茶杯,他盯着江无极,眼中有熊熊怒火,暴戾黑眸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冷声道:“江无极,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撑的腰……” 他的话还未说完,江无极却不耐的袖中翻出一道金牌,直指王昕的眼前,目光所及,登时王昕怔愣在地,良久,他不由得倒退一步,江无极满意的看着他的神色,渐渐笑了起来:“王大人可是看清楚了,现在知道是谁给我撑腰了?” 说罢,他冷笑一声,拖着白寒烟倒在地上的身子就向外走,江无极用力过猛,牵动了她小腹上的伤口,鲜血顿时又涌出来,顺着她的小腹一直流到地面之上,殷红的血迹像是蜿蜒的狰狞小蛇,她咬牙隐忍着:“江无极,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江无极用偏头瞧着她狼狈的样子,却溢出轻蔑的笑来:“怎么,白姑娘这就受不了了,倘若你若要到了诏狱里,你岂不是一命呜呼了。” “你想抓谁进诏狱里?” 跌倒在地的白寒烟听见这道男声,身子重重地一颤,熟悉的语调,熟悉的声线,这个让她贪恋的男人,他还是来了。 “长歌……” 白寒烟缓缓抬头看着门口忽然出现的男人,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男人只是她迷蒙意识里的幻觉。 “段长歌!”江无极咬牙切齿的盯着门口的绯袍男人,眸子里的怒火便野火燎原一般,不可遏制:“你又来坏我的事!” 他的话音还未落,门口的段长歌却身形一闪,脚步瞬移,如一道鬼魅一样,江无极只觉眼前一花,好像是流水奔泄而来的亮光,紧接着耳盼只听得见一声剑鸣冲天而起,然后他看见一条手臂竟在眼前飞了起来,在他回过神来时,只见肩头鲜血如泉一般地从断口处狂溅起丈余高,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刺目猩红令人触目惊心不已! 江无极此刻才惨叫出声,发出狼嚎一般的尖叫,段长歌竟然砍断了他的手臂! 屋内的一众人在一刻似乎都立地而僵,连王昕都没有想到,段长歌歌竟然狂妄到如此地步,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就将江无极的手臂砍断了! “杀!”数十名在江无极身后的锦衣卫反应极快,不约而同地暴喝了一声,各自出刀砍去,刀光如匹练一般便向段长歌脸上劈来。 段长歌冷冷转眸,身后嘈杂声起,一众暗卫从窗口如风窜来,手持长矛与锦衣卫厮杀在一起,气氛登时紧张的到达了极点。 段长歌缓缓收了凌波长剑,转眸看着地上的白寒烟,眼中忍不住涌出一抹痛楚怜惜,连忙俯身将她抱在怀里,失而复得一般的吻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还好,还好,你没事。” 白寒烟将脸埋进在他的怀里,低低喃着他的名字,心里是一抹悸动,更是一抹担忧:“长歌……,你不该这也冲动。” 段长歌俯身在他耳旁轻声叹息着,胸腔里灼热的气息不停的喷在她的脸上,白寒烟感到莫名的心安,轻轻勾唇笑了起来,段长歌低眸却看见她小腹上的伤,触目惊心,他脸色骤变,邪气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狠色,他一把将她拦腰抱在怀里,抬腿向外走去。 江无极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因痛楚而扭曲的狰狞,双目被染得通红,怒吼道:“段长歌,你可是谁让我来的,你可是要造反……” 确是展眼间,江无极剩下的话被生生的咽回到嗓子里,只觉一股冰冷剑刃破肤,颈间传来凛冽的痛意,三品千户,眉目冷峻,却在这一瞬间,他的双眸突然睁大,似乎不敢置信的望着段长歌,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凝固,段长歌手腕一转,手中的长剑骤然收回,虚指长空。 他单手将白寒烟搂在怀里,缓缓转过身看着凌波剑上的剑尖,一股血珠在剑身上流泻,而段长歌此刻的双眸也如那血一般殷红,白寒烟服在他的怀里惊愕的脸色惨白如纸,喉咙似乎被人赌上一颗大石,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王昕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颤抖的抬起手臂伸手指着段长歌,连声音都颤不成声:“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前方的红色的身影霍然转过身来,天人的容颜朦朦胧胧,几不真切,他对王昕冷冷道:“他自找的。” 段长歌冷哼了一声,眼中的血腥寒凉让人恍惚是一种不可逾越的神灵,他面无表情的瞥了一眼喉咙被切断的江无极,鲜血如泉眼仍然瞪的老大,似乎不相信段长歌竟然敢杀了他! “谁派你来的都不行,他是我的女人,连皇上都不可以碰她一下。”段长歌好像是在对江无极说着,只可惜,他此刻确是听不见了,他不屑的讥唇,拦腰抱着白寒烟向外走去。 外头晨曦正好,月儿静静地从西边落下,太阳悄悄地从东方探出,半天火红的朝霞将天与海都染得泛着红光。 白寒烟倒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眼泪止不住的从眼角流出,悲声道:“唱长歌,为了我如此,真的不值得,不值得!” 段长歌微微停下脚步,他低吟般轻轻笑着,修长苍白的手指凉凉地抚过她的脸,似想拭去她腮旁的泪水,他温柔的道:“值得。” 当白寒烟再次清醒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窗外的日光暖洋洋的洒在她的脸上,她从咪蒙中醒来,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知道自己回到了山间的小屋里。 感觉到小腹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她微微动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吃痛的嘤咛出声,身旁立刻横出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的身子抱在怀里,白寒烟偏头看去,原来段长歌歌一直就在她的身旁。此时他正睁开墨玉一般的眸子,饱含深情的看着她,含笑道:“寒烟,睡醒了。” 白寒烟伸手抚上他的脸,心如刀割,泪流满面,泪眼中的绯色身影一片模糊:“长歌,你怎么能这么冲动,江无极他可是锦衣卫的千户,他是奉了圣旨来的,你这样贸然的杀了他,皇帝若是怪罪下来……” 段长歌忽然伸手捂住她吵闹不休的唇,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眼角带着云淡风轻的笑意,他说:“我都不怕,你在怕什么?” 白寒烟摇着头,紧紧拽住了他的衣襟,泪水如断线一般流着,流着,很快流到她的嘴里,苦涩的……渗透喉咙:“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知道。” 段长歌将她拥在怀中,轻声叹息道:“你可知,皇帝为何非要要你的性命?” 白寒烟一怔,江无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夜闯侍郎府,私自动用锦衣卫,定然是奉了圣旨来的,只是皇帝的目的她却想不明白,当日她诈死之前,曾去找过皇上,他也曾默许了,只要她能找到那笔银子…… “京城要变天了。” 段长歌又轻叹一声,在她打算张口在问之时,他贴在她耳旁轻声道:“我在战场厮杀十年,替他摆平多少风起云涌,才平定了天下,虽如今我解甲归朝,可在我的身后仍有一群忠心的将士,一直只忠于我一人,一呼百应,这也是皇上所忌惮的。” 白寒烟看着他的眼嘴唇颤抖,好半天才道:“所以你才决定留在贵阳,远离是非,这也是你不入京为官的原因。” “不错。”段长歌亲吻着她的额头,转瞬他的眸光森寒刺骨,道:“寒烟,为了你,我也可以逼他一逼,因为我手中有他惧怕的。” 白寒烟闻言心口悚然一惊,蓦地的从床上跳起来,顾不上小腹的疼痛,惊慌的抱住段长歌,惊骇失声道:“长歌,你,你要……” 造反这两个字她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她哭着抓紧着他的衣袍,不断的摇头道:“不,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死罪,我不能让你这一生就毁在我的身上,我现在就进宫,我向皇帝求饶,我立刻自刎……”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尽数被段长歌歌吃进嘴里,他冰冷的嘴唇在她的粉嫩的唇旁细细的厮磨着,良久,他才不舍的将二人的唇分开,他紧紧的拥着她,轻声道:“寒烟,晚了。” 承诺 “不,长歌,不,我不能毁了你……” 白寒烟怔怔的看着他,一滴豆大的、滚烫的泪,顺着桃腮落在她颈窝中,段长歌伸手接下,只觉得她的泪刺得他手心热烫,心却有些疼。 白寒烟握住他的手,一个劲的摇头:“长歌,你一生忠烈,在战场厮杀浴血数十余年,这一身铮铮铁骨,不能折在我的手里,长歌,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 “可我怕……”段长歌轻叹一声,感受到白寒烟那不加掩饰的歉疚与担忧,轻轻地伸手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却隐着极大的痛楚,他再一次轻叹:“寒烟,我怕……” 白寒烟身子一僵,正是面对面的距离,他的深情她这一双眼看得分明,她喃喃的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大片大片晶莹剔透的水珠自眼中落下,她只觉着,她这一生所有的幸运都在顷刻间用了,才会在今生遇到他,彼此心心相印。 段长歌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眉眼都笑的温柔,轻声安慰道:“寒烟,你放心,事情还没到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只是用手中这个筹码和皇上谈判,我想圣上也会明白我的心思,更相信我的忠心,如果能留住你的命,我并不想和他兵戎相见。毕竟生灵涂炭,也不是我所乐意相见的。” “可是长歌,如果皇上非要我的命呢?”白寒烟心中惶恐,更明白他对她的真心,倘若皇上执意要她的命,她真的害怕段长歌会步入万丈深渊…… 段长歌微微一笑,眸子微沉:“那我就反了他。” 白寒烟身子一僵,她瞧见段长歌眸子涌出一股子狠戾,就如同他昨日杀死江无极时一样,让人不寒而栗。白寒烟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呆呆的看着他,她眼中映出他清隽的脸庞,还有那双幽墨森冷的目光中,在日光下如同雾里看花,她不由得抿紧嘴唇,她虽是不舍,却不能自私:“长歌,倘若史书青册之上,让后世对你诟病,说你为了一个红颜祸水的女人,而举兵造反,弑君谋逆,受万世唾骂,又不能辩白,你又该怎么办?” 段长歌轻笑出了声,好像听到了笑话,日头金光芒照在他的脸上,明灿灿的似乎是镀上了一层金光,当真是好看极了,他轻启唇,眸光却真诚的让白寒烟想要流泪:“那就让他们骂好了,反正我也不在乎,这一生,我段长歌在乎的只有你一人。” 天有不测风云,上午阳光尚且明媚,彼时却下起了细雨,白寒烟站在窗旁,将窗子微敞,任由秋风吹在她的脸上,冰冷的有些生疼,恍如冬日寒风。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白寒烟保持清醒,更能狠的下心。 她满眼凄惶,目光所及,山间树木叶子枯黄,原本就战战兢兢的伏在树枝上,而此刻秋雨敲打之下,只需微微一簇秋风,便裹入泥土之中,白寒烟低低的嗫嚅着嘴唇:“原来秋天也要走了,冬天要来了。” 段长歌午时便出去了,虽然他走时并未说什么,只对她笑的安慰着,须臾变回。可白寒烟却知晓他这一走,必定是揭竿而起,一呼百应……此番真是万劫不复了,白寒烟不敢在想下去,她抱紧双臂,莫名的感到冷,那是从心里泛出来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心底慢慢地升上来,直灌到头顶,冰冰凉凉的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僵硬。 此刻,朝堂之上江无极的死讯怕是传开了,永乐帝心思向来缜密诡谲,定不会轻易饶了段长歌,他想活命,护她周全,只怕,这乱臣贼子的污名是冠在他的身上了。 自古红颜多祸水,白寒烟此刻恨不能,恨不能从未与他相识,如此他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贵阳都指挥使,那个潇洒狂傲的段长歌。 ”你在干什么?”门口忽然传来男人一声微怒的声音,白寒烟呆愣的循声看去,却见段长歌站在门口眼生薄怒,可他对上她的眼那一刻,眼底那抹怒气也随着眼波流转,而消散得无影无踪。 “长歌……” 段长歌站在原地,看着白寒烟落寞的眼,心里阵阵发紧,眼底透出痛惜汹涌:“寒烟,你何苦为难自己,这一切都交给我,你只要记住,这一生我都会护你周全。” 白寒烟紧抿的唇,未发一语,却见他走向她,伸出细长的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此刻白寒烟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她早已泣不成声。 长歌,今生你这一份情,这一生拼命的袒护,又让她如何回报? 长歌,你可以为了她生而死,可她又何尝不是,不是甘愿为了你生而死呢…… 夜幕降临,本来秋夜风雨便易生萧萧之意,何况幽远山林,再无人声,屋中一灯如豆,映在窗纸上,摇动树影森森,莫名的让人心生凄凉,而树梢上小雨淅淅沥沥,更让人觉得觉夜寒侵骨。 而此刻,段长歌又要起身离开,门被他伸手推开,一瞬间,秋风盈满袖底,长袖摇曳,白寒烟猛然被这冷风惊醒,急忙朝着眼前的男人伸出手,扯住他绯色的宽袖。 段长歌诧异的回眸看着她,却见白寒烟对他笑得灿烂,眉眼如画,眼角却带着一滴未落的泪,那一抹笑容仿佛潋滟了天地间的所有颜色,他不由得怔住,心好像被什么揪了起来,烙铁一样,涨得心口都是灼烫,可在瞬间又随之而晃洇成苦涩,在都是无可言说的柔软和心疼。 “寒烟……” 白寒烟伸手点在自己的唇上,示意他噤声,轻声的错开他的视线,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小雨,轻笑道:“别说话,你瞧外头雨好像停了呢。” 段长歌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眸底复杂,白寒烟轻轻的在双靥勾出一抹花,随即她缓缓走向他,裙裾在秋风中翩翩起舞,猎猎而动,然后无声划过他的衣尾,让人恍惚他二人是白头偕老的夫妻。 段长歌双目如火一样落在她的身上,呼吸有些起伏,白寒烟被冷风吹的苍白的面孔却泛起一阵晕红,眼中尽是深情厚义,然后静静的道:“长歌,我愿意今夜就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 段长歌只觉一股热气在眼底纠结,他猛地起身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单薄而瑟瑟发抖的身子护在怀里,抬腿将门踢合,将这一簇冷风关在门外。 良久,他却未发一语。 白寒烟凄凄的抬眼却见他,段长歌双眉拧起川字,极力隐忍着眼中的星火,白寒烟垂目低低的道:“长歌,你是不愿意娶我吗?” “不,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娶你。”段长歌深吸几口气,烟波流转间又恢复了往日墨沉,他抚上她的脸,轻声道:“可我不能让你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我,你的心思,我懂。” 段长歌猛然将她搂进怀,胸膛传来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紊乱,他轻声道:“等我,寒烟,你知道我没有野心,更不屑要这江山,等我将这一切都尘埃落定,那日,便是我就光明正大的迎娶你进门之时。” 白寒烟听着他的轻合上眼,泪像涓涓细流溢出眼角,这一流,似乎再也控制不住,任它如洪水泛滥。 段长歌心疼的为她擦掉眼泪,缓缓低头从袖中拿出一只光润无比的玉镯,玉的表面泛着一层微光,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烟,他默然伸手,轻执起她的手,将玉镯戴在他的腕间,她眸光低垂,雪白皓腕玲珑玉镯,仿若剔透琉璃,段长歌展颜温柔的笑开:“这是我段家家传之宝,是我母亲留给未来儿媳的,现下就当做定情物,也当做聘礼,寒烟,等我来迎娶你。” 白寒烟伸手抹掉泪痕,将手腕举到自己的眼前,又细细的看了看,双眼弯成了月牙儿,道:“真好看。”似乎想起什么,白寒烟急急的从腰间拿出一个绯色锦囊,只见是绯绸绣秋香色鸳鸯,其中一角赫然绣着白寒烟和段长歌的名字。这是她白日里一针一线缝的,她抬手将锦囊递给他,轻声道:“你既然送我这个镯子,当做回礼,我把这个锦囊送给你。” 锦囊赠君,囊中种相思,愿君平安勿相忘。 段长歌伸手接下,在掌心里握紧,上面还有她的温度,段长歌抬眼对她道:“等我。”说罢一转身便推门,绯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山林深处,转瞬就再也寻不到。 白寒烟追出门外,身子一顿,无力的倚在门沿上,眼中热泪盈眶,她的视线缠在他消失的方向,好久都收不回来,似乎想要再多看他一眼,多贪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她心中反反复复的安慰着自己,就算自欺欺人也好,也许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与他须臾就会再见了…… 可是命运多舛,造化弄人,她不知道的是,只是这一别,再次相见却是在经年之后。 “寒烟,看来你当真是爱极了段长歌!” 纪挽月的声音突兀的传入耳廓里,白寒烟悚然一惊,急忙回头循声看去。却见纪挽月忽然现身在屋内,那张阴冷的眼在昏黄的烛火的摇曳中,有些阴晴不定,白寒烟没有来的感到一阵害怕,她不由得后腿了一步,低声道: “纪挽月……你怎么来了?” 一命换一命 纪挽月看着白寒烟看过来的一张小脸上,全是悲戚,栗瞳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凄,他低低叹息,苦涩一直从舌根蔓延到唇角,他勾了勾唇道:“段长歌究竟哪里好,竟值得你这般托付?” 白寒烟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敛下所有了神色,低垂眉目淡淡的道:“纪大哥,你深夜来此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 纪挽月瞧着她冷淡的神色,轻轻的笑了下,带了些自嘲的意味,叹了一口气,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她,急着道:“烟儿,我将常凤轩和绿绮收监了。” 也许,这件事会让她感兴趣,纪挽月想着。 “昨夜,面对刘胭的指证常凤轩说绿绮受了风寒,并不能刺杀刘胭和那仵作,我便叫大夫来替绿绮诊脉,可大夫得出的结果她确实是得了风寒。” 白寒烟闻言眉头只是微微皱了皱,平静的脸上再无任何波澜。纪挽月的眸子绞的一丝痛楚,须臾便隐下,又继续说着案情,好像他们之间除了爱情,再无可说,他并不想那样。 “只是绿绮这种小伎俩瞒得了大夫,却瞒不了我,在绿绮的颈肩穴上,我发现竟然刺了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将足底少阳穴到头顶的经络全部堵塞住,而产生的瞬间寒热之症,用来以假乱真,那个叫做绿绮的女人心机深沉,决计不可小觑,只怕她的身份也未必是真。” 顿了顿,纪挽月见她神色没有波澜,又接着道:“刘胭的证词加上那仵作的指控,不怕常凤轩不承认罪行,如此更是一鼓作气将常府隐藏的秘密全部挖出来。” 白寒烟目光定在一处,却空寂荒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一潭死水,再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良久,她回过神来道:“纪大哥,这些事你不要和我说了,……我并不感兴趣。” 纪挽月着实被她这种死寂的神色惹怒了,两步蹿到她面前,抬手捏住她的肩头,咬牙道:“白寒烟,你瞧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离了段长歌你就活不了了,你知不知道段长歌杀了江无极,这可是死罪!” 白寒烟猛然挣脱他的束缚,眸如寒雪睨着纪挽月道:“他是为了我才动手的!江无极要将我抓进诏狱,长歌是为了保护我,这世上再没有像他一样,为了我可以不惜性命!” 纪挽月身子一顿,喃喃道:“烟儿,我也能……” 白寒烟美目迷离,泪眼朦胧,哭泣着向后退了两步:“纪大哥,可我爱的人是他。” 纪挽月心口剧烈的绞痛,他猛然上前拉着她的手臂就往怀里带,白寒烟拼命的挥舞着手臂挣扎,纪挽月死活不肯松手,他束缚住她,呼吸沉沉的喷在她的颈间:“烟儿,你不明白,这京城中风云诡谲,你……一直都是别人的眼中钉!” 白寒烟一怔,在他怀里僵直的身子,不再挣扎缓缓抬头看他,眼中绞着不可置信:“纪大哥,你说什么?” 纪挽月轻轻叹气,忽然抬头问道:“烟儿,你知道皇上为何忽然要杀你吗?” 白寒烟眼神呆滞的摇了摇头,昨夜她欲想问,可段长歌却三言两语的带过,并没有多说一句,她心里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白寒烟艰难嗫嚅着唇道:“为什么,之前在御书房他分明答应过我……” 纪挽月凝视她,低叹一声道:“那是你不明白这世间的人心险恶,你父亲白镜悬贪污赋税一案,本就是这大明朝的一块逆鳞,满朝上下何人敢提,赋税是国之根本,万民供奉,皇上最初提及,也不过是想找到那千万两的赋税银子,如此既可以给百姓一个交代,又在史册上划去他此番污名,可现下,整个时局都变了,有人为了那得到笔钱,有人想趁机祸乱朝纲,京城之下暗流漩涡,一时皆起,烟儿,你知道为何皇上让我在此时去查常德吗?” 白寒烟被他的话激震住,禁不住发抖,粉唇抖了两下,只能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肩头,听纪挽月这一问,她不敢想其中深浅,只能摇头。 纪挽月黑眸里淹了一滩浓墨,绞着像天边黑云一般汹涌的戾气:“因为圣上认为常德有不臣之心,私通外族,更是以你父亲白镜悬留下的银子为饵,挑起京城之内一些贪心之人的贪婪,比如王昕,从而来动摇江山,而这笔赋税银子一旦被人找到,那就是意味着是陛下的无能!他竟然有眼无珠的宠信了一个奸臣数年,这赋税的贪污是由皇帝一手纵容的,恐那时,圣上便无法向万明交代。” “可我父亲是无辜的!”白含烟忍不住哭着向他喊道。 “你觉得一个冤枉忠良和宠信奸臣对于帝王的名声来,说有区别吗?”纪挽月幽幽的开口,他在皇上身边伴君数十年,最能揣测他的心思,从将圣上调去常府密查,又将江无极密诏入宫,下了这一道旨意,他就知道皇上的杀心已起。 “你还活在这世上,就意味着白镜悬一案始终存在,而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就会一直蠢蠢欲动。只有你死了,这件事才会平息。”纪挽月眼中蒙上阴鸷,只觉得心里难受的紧,帝王无情,杀伐果断,这一旨下去,白寒烟必须死。 白寒烟身子一软,缓缓的从他怀里跌落在地上,好像跌落了万丈深渊,浮尘入海,再无生机,她噙着泪,无迷茫与恐慌交织成最大的梦魇,忽然,白寒烟似乎想到什么,瞳孔猛的一缩,忽然伸手抓住纪挽月的手臂,不住的乞求道:“纪大哥,我求你,带我入宫,让我见圣上,我甘愿赴死,甘愿赴死!” 白寒烟泪流满面抓着纪挽月的手臂,犹如在浮海中的一根救命稻草,纪挽月闭着眼睛,只觉得心中似酸似苦,那点苦浸入内脏来,那样复杂的滋味他不想深尝,一把推开白寒烟的手,痛苦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段长歌,你现在就算是死,也不可能了,段长歌此番若想护住你的命,只有起兵造反,可如此一来生灵涂炭,才是大明朝眼前最大的一番祸乱,他是想以此要挟圣上,更是隐晦的告诉陛下,谁才是他现下最大的隐患!” 纪挽月话好似一个晴天霹雳在她的头顶响起,她只觉眼前一片空白,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了过去,她又听见纪挽月接着道:“你以为我是如何知晓你的藏身之处?以段长歌心思缜密的程度,必将派出暗卫将此山团团围住,而护你周全,岂会让我如此轻易的闯了进来?” 白寒烟只觉得心头的血涌在一处,崩塌了心里唯一的那根玄:“是,是他告诉你的。” “不错!今夜他这一去便是用自己的命来换你的命,他手有重兵皇帝必定忌惮,陛下不得不答应他放过你,段长歌无野心,更不忍生灵涂炭,目的达到自然向圣上俯首,可皇帝又岂会容他,今夜他段长歌绝无生路!”纪挽月一席话又在白寒烟心头捅了一把刀子,痛得她伏在地上,弓起腰嚎啕大哭,泪水倾肆如涌,纪挽月满面痛楚的抬手拽起她,又握紧她的肩头,道:“我之所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便是想让你对他死心,你和段长歌今生再无半分缘分可言!” “不,不,我不让他死,我不让她死……”白寒烟抬起一双泪眼,低低的喃着,忽然她像疯了一样,一口咬在纪挽月的胳膊上,猝不及防,他略一吃痛,微松下手,白寒烟登时挑了一个空子,一把抽出他腰间的虎头刀,便向脖子抹去,这一刀她用全力,刀刃深深的割入皮肉,当即划破了她的咽喉,汩汩的血迹登时洇了出来,可她最终还是没有死成,纪挽月猛然抬掌握住了刀锋,硬是以血肉阻了她的刀势,两个人的血流在刀片之上,溶在了一处。 “纪挽月,我若是想死,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白寒烟两只眼寒气慑人,冷冷的瞪着他,纪挽月淡然的看着她,平静道:“当然,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 白寒烟闻言轻笑一声,脸上全是讥讽,道:“你口中的周全,便是将我囚禁起来吧。” 纪挽月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扯出她手中的刀,随手扔在地上,砰的一声,绝了她的死路,他疾步上前伸手捂住白寒烟脖子上的伤口,怒气从丹田冲了上来,咬牙道:“可最起码,我能护住你的命!” “命?”白寒烟似乎嗤笑一声,低眉缓缓看着手腕上那淡绿莹润的玉镯,任由眼中的泪水裹挟着脖子上嫣红的血一起浸湿了她的衣襟:“没了他,这条命我要它做什么?” 纪挽月浑身一僵,黑眸射出悲痛,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她,鹰眸里有几丝晕红,衬着微红的眼圈,眼底流出莫名的哀伤:“烟儿,忘了他吧。” 说罢,他一抬手以掌做刀,敲在她脖颈之上,白寒烟意识渐渐涣散,在她倒下去之前,她知道,这一生,再也难了。 纪挽月将白寒烟缓缓倒下去的身子抱在怀里,抬起手一点一点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中全是痛楚,他俯身在她耳旁轻声道:“烟儿,为了你,我纪挽月也可以舍出这条命来,可到底,你心中终究是无我……” 逃跑 黑黢黢的墙上,是牢狱里特有的颜色,壁灯跳动的烛火托下笼着一团黑影,灯心上一点青色微芒,在浓黑的黑色里闪烁,尽数落在白寒烟迷梦的泪眼里。 门口一扇重重铁门牢牢的阻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络,这里是何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白寒烟侧身躺在床榻之上,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纪挽月找来的大夫说这一刀下手太狠,日后定会留疤,她闻言倒是嗤笑一声,并不在意,有道是女为悦己者容,可如今他不在了,这容貌是媸是妍,也无所谓了,不过就是一副皮囊而已。 白寒烟的目光好像呆了的一般,不眨眼一直落在床长歌他……他,他果真还活着吗?” 林之蕃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无比正色的道:“白寒烟,我说的是真的,段长歌的确还活着,此刻京师之上,局势已然势如水火,战事一触即发,你静下心细想想,段长歌手下兵马皆倒戈相向,此刻若主帅被杀,那些士兵岂不是真的要反了!” 林之藩一席话立刻将白寒烟从迷蒙中唤醒,是啊,她怎么会没想到!如此肤浅简单的问题她竟然没有想过,白白的在诏狱里浪费了数日时间! 一瞬间,白寒烟眸里的星火瞬间被点亮,眸底跳跃着无数的星子,每一颗星子,渐渐幻起那个人一双深深眼眸,明如秋水,深如寒潭……真的是上天眷顾! “关心则乱,纪挽月抓住你的软肋了!”林之蕃不由得嗟叹,造化弄人。 “快救我出去!林之蕃,快点救我出去!”白寒烟登时大喜往外,从心燃起对生的希望,用尽气力从床上撑起身子,闪到一旁,林之蕃在地洞里向上仰头:“好,我现在床下捣出一个洞,过一会儿你就钻下来,我带你离开这!” 白寒烟急忙的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到,抿着唇道:“好!” 林之蕃听了她的回应,当下不敢耽误,举起手中的铲子向头顶的泥土铲去,而就在此刻,门外忽然传来了落锁的声音,白寒烟不由得一惊,连忙俯下身贴在床板上,对床下地洞里的纪挽月紧张道:“林之蕃你快住手,是纪挽月,他来了!” 林之蕃闻言果然停下手中的动作,这个纪挽月当真难缠的紧,咬牙切齿的对白寒烟叮嘱道:“好,你要小心应付,莫要让他看出破绽来,待他走后,我在叫你出去。” 还未等白寒烟出声应答,铁门猛然被推开,她急忙侧身躺好,门外的大片光亮毫无预兆的钻了进来,她心中波涛汹涌,只觉得雾霭消散,色彩骤然明朗,碎金流动,银光轻舞,满山好似洒满金银,华丽炫目,原来今日又是一日好日头。 纪挽月踏着那抹明媚光亮而来,站在她的床头,一瞬不瞬的落在她的娇靥之上,即便此刻白寒烟紧闭着双眼,她也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好像要将她灼烧。 “白寒烟,段长歌对你真的就那么重要,重要到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死吗!”松语免费 逃跑(二) 随着铁门的关合,牢狱里的灯火又开始晦涩起来,朦胧的火光似乎从脚下渗透出去,时明时暗,让纪挽月的影子看起来好像似乎是烟雾一般绰绰而动。 纪挽月又问了一句:“没了他,你就真的这么想死?” “死?” 白寒烟缓缓抬眼看着他,视线对上他,悲戚哀绝的脸上不由得抿出一抹笑纹来,声音轻的好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头:“那么,纪大人你会成全我吗?” 白寒烟死寂一般的眸子如刀子一样,让纪挽月心头一缩,他猛地顿住了,心里就像是被刀砍了一下,尖锐的痛苦一点一点的泛起来,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更不敢与她直视,慌乱的别开视线,却不知将视线落在何处,最后他似乎无奈的闭上双眼,低低的叹息:“烟儿,我只是想让你忘了他,却不想你竟如此爱他……” 白寒烟不愿多瞧他一眼,索性别过头去,不在看他。 纪挽月见她的侧颜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抬手想要轻轻拭着她的脸庞,手顿在她脸旁,不敢触摸,也舍不得离开。 “段长歌他……他还活着。” 好久,白寒烟听见他几乎是低不可闻的声音传过来,她呼吸一滞,猛地睁开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纪挽月,没想到他竟然告诉了她真相! 纪挽月急忙转过身去,他不想看见她脸上泛出的喜色,方才想要轻拭她脸颊的手渐渐在身侧握紧了拳头,他深吸几口气,压下心中嫉妒的要疯狂一般的心绪,咬牙道:“所以,你不必寻死了,好好吃饭吧。” 说罢,他抬腿大步走开,头也不回,行至铁门,门外的锦衣卫立刻察觉,将那沉重的铁门推开,那抹明亮亮的光又闯进来,晃的白寒烟一阵热泪盈眶,这个男人,就算是再狠心,也终究舍不得她死在他眼前…… 白寒烟想,她今生就注定了要负了他的情,这笔债估计一生也难了。 “纪大哥。” 在纪挽月走出牢狱之时,她忽然开口唤住了他,纪挽月的步子生生的一顿。 “对不起。”白寒烟鼻子一酸,心中愧疚,这一世注定是对不起他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你不爱我不是你的错,你好好活着,也许他日还会与段长歌有相见之日。”说罢,他抬腿迈出铁门,身旁的锦衣卫立刻将那门关上,将他和门外的光亮与白寒烟隔绝,也绝了她那双朦胧的眼。 在床板石壁之下的林之蕃将这一切听得真真儿的,默然良久,他低叹出声,这世间的情字最难懂,任何被它牵扯进来的人,是命中的劫数。 他拿着铲子仰头对着石壁敲了敲,咚咚的沉闷之声沿着床板传了过来,他低声道:“白寒烟,你准备好了吗?” 白寒烟止住眼泪,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哭,也没有时间哭,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正等着她来做。 “嗯,我准备好了,开始吧林之蕃。”白寒烟用袖子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她挣扎的退到一旁,正色道。 当林之蕃拿着铲子打通了床板下的地洞之时,白寒烟抬眼看了一眼这里昏暗的灯火,想起纪挽月同样暗淡的眉眼,无声的喃了一句:“纪挽月,对不起。” 便随着林之蕃滑入地洞里,眼前立刻被一片黑暗遮住了,她只有本能的跟在林之蕃身后大步朝着前面行走,不知过了多久,白寒烟只觉眼前骤然一亮,地洞外头是明媚的刺眼的日光,映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数日未见日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出来了!” “扶疏,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白寒烟感觉有一张冰凉的帕子遮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便是两个女人柔软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心中一道暖流热热的流过心头,是紫嫣和刘嫣。 “是你们!” 秋意越来越淡,凌冽的寒风在屋外哀嚎,无处不在诉说着冬日的到来,天气转冷,天色渐渐阴沉,挥散不去的青灰色云朵笼在这片土地上,更是凄凉。白寒烟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哀愁和警觉,冬日,最终是要来了么? “放心,此处很安全,以往我被人追杀之时就藏身在这城隍庙里,此处人迹罕至,又有高山为阻,逃跑也方便。” 林之蕃将白寒烟带到了荒山一处隐蔽的城隍庙中。 白寒烟看着窗外凄凉之景,淡淡的点头,心思却不在这。 “你打算怎么做?”林之蕃坐在在门砍之上,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我,我还没有想到。”白寒烟握紧双手,在身前绞的死死的,不由得心急,现在她只知道段长歌被皇帝秘押下来,至于押在何处,又打算如何处置,她一概不知。 “别急,有道是关心则乱,段长歌现在还不会有危险,毕竟皇上现在还要用他牵制他手下的将士,他在军中十余年,这人心可是攒得足足得。” 纪挽月出声安慰着,见白寒烟的双眸仍是绷的紧紧的,他敛了双眸,脸上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冷笑:“最不济,我同你一起去劫法场,救不出他,也能让你们死在一处。” 此话一落,屋内两个女子皆倒吸了一口气,紫嫣不由得疾步走到林之蕃身前,伸手拽住他的袖子,眉眼间绞了一抹决绝:“林大哥,我同你一起去劫法场。” 纪挽月一怔,瞧着她眼里的柔情,心中一软,连气势也软了几分,抬手执起她的手腕,低声道:“紫嫣,那个我刚才是瞎说,还不到那个程度。你别瞎想。” 紫嫣抿唇不语,凝神绞着他的目光,眼中一片柔情。 白寒烟忽然想到什么,不合时宜的抬头问了一句,打断了他二人的浓情,警惕的疑声道:“林之蕃,你是如何知道我被关在锦衣卫诏狱里了?” 林之蕃闻言一惊,缓缓松开紫嫣的手腕儿,也是满目疑惑:“此事的确有些诡异,我也不知是谁,只是那夜我潜伏在常府附近观察,完成你交代的事,却见你和一个黑衣人一前一后的出去,等了好久不见你归来,我便去寻你,常凤轩在巷子里使诈逃走,我便在那破旧作坊里四处寻不到你,便回到了烟水巷,只是第二日下午,忽然从窗外射来一柄小刀,而在刀尖上竟然留了一张个纸条,看过之后,我当时只觉诡异,确是不信的。可是却不出半日,我便听闻段长歌杀了江无极之事,才觉得事情蹊跷,毕竟这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了。事先竟一点预料都没有。” “纸条?”白海燕微微皱眉,眉梢间扬起了一丝寒意,凝神道:“那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林之蕃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抬手交给她,白寒烟伸出两指捏住纸张,在眼前抖开,只见上面字迹工整写了这样一段话。 “欲要白寒烟活命,须事先在诏狱东南一侧挖好地洞,逾期她必死。” 白寒烟握紧了那纸张,因秀眉蹙起显得狭长的黑眸,也闪过了一抹冰冷的流光。 “此人身份成谜,我竟猜不透他的身份,而且他好像能未卜先知,竟然将一切都预知的极其精准,似乎将每个人,每件事都了若在指掌之间,林之蕃凛眉,不由得惊疑起来,他感觉的到,这件事背后似乎有一个推手,在一点一点的推动整个棋局。” 白寒烟默默听着他的话,神色越冷,冷淡的目光中,有刀锋的凌锐森冷,沉声道:“林之蕃,我之前让紫嫣托付你的事,让你查到了吗?” 林之蕃正了神色,沉声道:“查到了,果然不出你所料,那个藏在常府灵堂里的人,果真就是那个乔初,我曾暗见他从常府偷偷出去几次,只不过此人行动诡谲,武功又高,我不敢贸然跟踪,怕会打草惊蛇坏了你的事。” “果然是他!”白寒烟冷哼了一声,凤眸凝霜带雪,唇角勾起冷意。 林之蕃低头略沉吟片刻,又道:“只是,段大人也知道他的存在,而且他二人似乎还有交集。” 白寒烟一怔,旋即又了然,乔初诈死又如此费尽心机的筹谋,定然是有所图谋,想起之前在贵阳的般般利用,与常德的沆瀣一气,加之纪挽月之前的话,有人想趁机祸乱朝纲,想来,他的野心不可小觑。 “他是想保护我。” 白寒烟闭上眼,想起段长歌的眉眼,心口就忍不住一阵阵揪痛,似乎要淹没了她。倏地,她睁开双眼,低头看着拳头里被揉成一团的纸条,眸中幽寒:“乔初既然让你提前挖暗洞,就说明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看来,他才是始作俑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直在角落里的刘胭忽然开口,引得白寒烟侧目,她不由得问道:“刘胭,你想到了什么?” “纪大人将绿绮和常凤轩收监在京兆府牢狱里,昨日曾偷偷的……去见过他。”顿了顿,她脸上蒙上一层痛楚,随即又被一股子狠厉代替:“我想问问他,小宝是不是他杀的,可我在牢狱的甬道里见到一个人,他似乎探监而回,那个人我曾经见过。” “是谁?”白寒烟隐隐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就是曾在常德房中见到的那个人。”刘胭想着他的眉眼便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而且,今晨我便听闻一些消息。绿绮将一切罪责都揽了过来,将常凤轩摘的干干净净。” 危机四伏 白寒烟心下警觉三分,只觉这一桩桩事件,竟都在别人的手掌之间玩弄有余,而乔初的目的也实在诡异得让她心慌,猜测不透,连带着自己也束手束脚,无法施展半分。 “乔初,他果然是个聪慧的人,若说到算计,恐怕还无人能出其右。”白寒烟抿着唇,又将手中的纸条举到眼下细看,深邃的眸里淹了戾气。 “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究竟是什么。”林之蕃沉声道:“如此费尽心机的将京城搅得风云变色,难道他真的是为了动摇江山,有不臣之心!” “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他最不该动的就是段长歌!”白寒烟一甩袖子,起身走到窗下,任窗外的冷风吹拂在脸上,冷冽入刀,想起她与乔在贵阳牢狱里初遇之时,他那一双诡谲的眼似乎就能看透人心,三言两语就让她心甘情愿的调查去段长歌,将矛头指向他,从一开始她便成了他手中的棋子,心机不可谓不深沉,而且段长歌似乎与他早有仇怨,乔初从一开始针对的人也是他。 “或许,段长歌早就是他的眼中钉,心头患,为了拔出他,乔初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只是……”白寒烟微眯起双眼,瞳孔隐晦墨深:“只是他为何会让你在诏狱里救出我,他到底在打算着什么?” 林之蕃此刻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摇摇头连连叹息,身后的刘胭却恨恨咬牙,只觉一股怒气上涌,挺直背脊,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柱子上,冷笑道:“此人着实可恶,与常德沆瀣一气,我不管他有何目的,他都不该设计放过常凤轩,本以为经此一事,常家便会倒台,可没想到皇上现在不知是不是老了,竟然就这么容易放过常凤轩,想必常德他也会一并放过。” 白寒烟猛然抬头,好看的眼里划过一抹精光,刘胭的话倒是提醒她,略沉吟片刻,不由得抿唇道:“我明白了。” 林之蕃抬眼看她,惊疑道:“你可是想明白什么了?” 白寒烟在窗下缓缓转过身,眼底已不禁浮现出了惊骇之色,微微一挑眉眸子沉沉,道:“段长歌的旧部现在驻守在城外,安营扎寨,随时都有可能扬起马蹄攻下京城,如果皇上现下想解困京城危机,他该怎么做?” 林之蕃蹙起眉头,深想了想,道:“自然是调来驻守在其他地域的军队来制衡,可现下情况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离京师最近的林城军最迟也得十余日才能赶到,其它离京师的近的军队驻守,皇帝多疑,又哪里允许有超过一万人的,倘若这期间段长歌的旧部一举反叛攻入京城里,只怕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对不是林城军。”白寒烟眯起的双眼眼珠微转,素手握拳,力道越发紧了,沉声道:“林之蕃,你可还记得,去年常德在锦州剿匪之事。” “锦州剿匪?” “不错,去年锦州有悍匪作乱,皇上派常德去锦州镇压剿灭,那群恶匪有五千余人,永乐帝派了御林军,金吾卫共一万多人随行,可常德竟然进攻了月余,才攻进匪窝,缘故那为首的匪头骁勇善战,擅长用兵,虽战败仍让常德好一番费力生擒,而常德一时竟起了爱才之心,回京向皇上进谏,让其在锦州驻军,将那一股贼匪编入了兵部。” “你是说皇上调来的是那锦州的匪军!”林之蕃思绪一转,皱眉道:“可那群匪军加起来也不到二万人,段长歌手下旧部可是有六万人,不过是以卵击石而已!” “你别忘了京城还有十个千户下辖的锦衣卫,金吾卫,御林军加起来一共也有一万五千多人,锦州离京城不过七日路程,若要在京师下行成合围之势,前后夹击,皇帝不是没有胜算,眼下他不处置段长歌,不过就是争取时间罢了。” 白寒烟只觉这一颗心,似乎瞬间跌落到了冰窟,那种冷和凉,几乎把她的血液都冻得凝结:“更何况。段长歌原本就没有反叛之心,只要皇上让我安全无虞,恐怕他会甘愿俯首,甚至于自裁来护住那六万人旧部的性命!” “所以……”刘胭猛的出声,声音有些颤抖:“这也是皇上不杀常凤轩,不治常德的原因!” 白寒烟点了点头,痛苦的闭上眼:“皇上还用常德来笼络这群匪兵,毕竟这些人是常德留下性命的!” 刘胭一掌拍在门檐上,冷哼道:“此番皇家祸乱,真是白白便宜了常家!可怜我的小宝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白寒烟却不停的颤抖的嘴唇,身体一软,便跌倒在地上,紫嫣连忙伸手去扶住她,却见她早已泣不成声,林之蕃在身后不停的叹息,最后他暴怒的抬手,一掌拍碎了门沿,连整个门框都塌了下来,冷风趁机长驱而来,白寒烟更是颤栗不止。 “现在已过去四日,那段大人岂不是没了活路?”刘胭满眼同情的看着白寒烟,这种失去的痛苦,同为女人她能体会得到。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白寒烟在紫嫣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伸手推开她的搀扶,勉力站稳,再引袖把脸上泪痕擦净,刚才的哀戚之色瞬间荡然无存,若非双目血色未褪,几乎看不出她曾哭过,她沉声道:“事情还有转机。” 林之蕃抬眼看着她,只觉得她浑身被一种决绝的气息所包围,不由得心下大动,疾声道:“白寒烟,你要做什么,段长歌可是舍了命救你出来,你千万别做傻事!” 白寒烟哀绝的脸上泛出一抹笑容,苦涩无限:“他可以为了我不顾性命,我为何不能为他也搏一搏命!” 林之蕃咬牙切齿的瞪着她,忍不住暴怒一声道:“白寒烟,你若死了,他这一番苦心可就白费了,这乱臣贼子的污名已经挂在他的身上,这辈子拔都拔不掉,你若死了,又让段长歌情何以堪!” 白寒烟淡漠的偏头,看着窗外的青天白日,面容反倒平静下来,林之蕃见她此刻这个模样,那双明亮的眼中分明已动怒气,转眼却这般安静不语,立时让人感觉出一股子森然肃杀之意。 白寒烟唇边发白,双眼依旧远望天际,反射着广袤深远的碧蓝,飞鸟掠过,那碧蓝的底色上,便划过一道深重的阴影:“所以,我不能让他将这污名背负一生,死后在青史书青册上留笔,还要被后世所诟病,他这一身这清白正气,铮铮铁骨既是为我丢掉了,那么也该由我为他一样一样的拾起来。” “你……白寒烟,你要做什么?”林之蕃瞪大了眼睛,莫名的感到一阵惶急,大步走到她身上,双手如铁钳一般桎梏着她,又有些无奈道:“寒烟,你父亲临终前托我照拂你,要我定要保全你的性命,我一直谨守这个诺言,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走向深渊,更何况你父亲的污名也同样需要你来平反,不是么?” 白寒烟身子一颤,缓缓闭上了眼,紧紧的抿着唇道:“所以,我会极力保全,保全他,也保全我自己,即便我们再无缘成为夫妻,只要他,活着便好。” 林之蕃缓缓垂下双手,心中震撼万分,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而身后的紫嫣却诧异的微张红唇,不觉低低地念叨着方才林之蕃说出她的名字,心底震撼的让她僵在原地,抬头看去,看到了刘胭也是一脸的惊怔,张着嘴却半个音节也没能发出。 最后还是紫嫣反映过来,不由得惊呼出声:“扶疏,不,白姑娘,我与刘胭私底下也曾猜测过你,瞧你的身手和验尸的手段,想法和眼界,决计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可我们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前户部侍郎白镜悬的女儿,白寒烟!” 白寒烟在窗下转头看着二人,柳眉却已聚起,露出一丝彷徨和歉意:“对不起,是我骗了你们,我的身份若是暴露,只怕会对你们造成危险,毕竟我父亲留下的千万两赋税银子,本就是一场祸乱。” 紫嫣二人对视一眼皆摇头一笑,眼中清明亦无畏惧,刘胭低声道:“与白姑娘相处多日,姑娘大义,我姐妹二人皆为之钦佩,虽为女子,不像男儿那般有用武之地,可我姐妹却也不是软弱之辈,白姑娘若有需要,我姐妹二人即便是豁出命,也会鼎力相帮!” 紫嫣也是含笑道:“亦然,刘胭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 白寒烟心下被她二人震撼万分,忍不住一阵珠泪涟涟,宛若梨花带雨,感激的道:“谢谢你们…” 紫嫣二人一起上前拥住她,三个苦命的女人拥着一团,皆忍不住悲从中来,命运多舛,老天尚未善待她们,可她们从不曾退群,亦不肯低头,成事虽在天,可谋事却在人。 林之蕃低叹一声,抬眼看着窗外,只觉秋日明媚,天空澄蓝,可凛冽的寒冬却马上就要来了。 “林大哥,你带着她二人尽快离去,做一个地方好生安顿好。”白寒烟缓缓抬起身,忽然凝眸出声。 “白姑娘!”紫嫣二人齐声惊呼道。 林之蕃悚然一惊,反问道:“那你呢?” 白寒烟淡淡一笑,道:“我就在这儿等乔初,我料定他会来找我,而且很快……” 诛心 夜里阴风声声鹤唳,在屋外呼啸而过,苍穹之上整片黑云笼住了山头,浓云滚如滔天巨浪,在上方掀翻,挡住了所有的月光。 破旧的城隍庙,庙很小,只有一门,两窗,而门又被林之蕃一掌拍的已然倒塌,显得越发荒凉,院中荒草足有半人高,被风吹的摇摆不定,越发感觉这破庙在沉闷的夜色有些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倒塌了一样。 白寒烟坐在庙堂里,冷风不留情面地灌了进来,吹着她的秀发在两靥旁飘荡,吹乱了她的眼,更吹乱了她的心。 脚下最后一跟木柴烧尽了,柴灰啪的一声跌落在火堆里,一点星火奄奄一息,有点点余烬在空中随风翩然盘旋,便似深秋蝴蝶一般,终是慢慢无力沉落,变作一地死灰,白寒烟连忙回过神来,抬手又朝着火堆扔了几根干柴,随着指尖落下,脚下又绽开几许火花,渐而越燃越旺,火光晕开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觉得有些刺目。 忽而,白寒烟神色一紧,目光渐渐在瞳孔收拢,她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后坍塌的庙门,淡淡一笑,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藏,出来吧,站在风口浪尖上太久,刀锋可是会伤着你的,乔公子。” 随着男人的一声低叹般的轻笑,哒哒的脚步声在黑夜里突兀的响起,白寒烟没有回头,感觉他走到自己身旁,余光瞥见一双锦缎毡靴,她才微微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勾唇道:“当初在贵阳牢狱与乔公子初遇之时,寒烟便觉得乔公子并非池中之物,一晃近一年已过,乔公子果然没有让寒烟失望,当真是麒麟手段,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吹灰之力,假借他人之手便搅得京城风云变色,倒叫寒烟佩服得紧。” 乔初在晕开的火光中长身而立,身姿若庭前修竹,晚风掀起他的衣襟,露出一袭天青色底袍来,恍如雪霁后的晴空那般温润,两眉如剑斜插入鬓,双眸淡雅,嘴角带着一抹和煦的笑意:“一别数月,白姑娘的性子似乎更烈了,这口中的话也变得不饶人了,如此一般变化,可是为了段长歌?” 乔初的开门见山,不知怎的让白寒烟嗤的笑出了声:“这一切如你所愿,常德父子心甘情愿被你驱使,杀人,用一个舞姬的命,来换段长歌的命,乔公子可是开心?” 乔初淡淡的微笑,略一弯身席地而坐,挑起眉头便将目光落在了白寒烟的身上,轻声道:“白姑娘可别太高估我了,常德父子杀人可不是为了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只是,还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目的,又如何开心?” “目的?”白寒烟眼稍一扬,墨生凝底,冷声道:“乔初,你还有什么目的,朝堂已然大乱,段长歌也随时会身首异处,你还想怎么做,莫不是,你觊觎的是那金銮殿上的那把龙椅?” “龙椅,笑话!”乔初蓦地嗤笑一声,温润眼底眼中全是不屑:“我想要的话,就不会让林之蕃救你出诏狱,我直接杀了你,让段长歌彻底与永乐帝决裂,那六万铁骑直挥京师,弑君谋逆,在此动荡之际,我若趁虚而入,那样的胜算岂不是更大?” 白寒烟微缩瞳孔,眸底讳莫,乔初说的不错,纪挽月是奉了皇命将她关在诏狱里,皇上掐着她的命才有底牌与段长歌对恃,现下乔初从皇帝手中救出她,从另一层面来说,反而是帮了段长歌的忙。 白寒烟灵眸几番微转,却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他温润的脸庞在她眼中犹如恶鬼一般狰狞:“乔初,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乔初微微一笑,语气十分低柔却吐出世间最恶毒的话:“我不过是贪心一些,要段长歌和永乐帝这两条命。” 白寒烟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心跳骤急,眸色一沉,眯着眼看着他,感觉她的注视,乔初抬眸看对上了她的眼睛,墨玉黑眸里如同深海生波,隐隐泛冷,还带着冰冷的杀气。 良久,白寒烟忽而勾唇笑了起来:“乔公子真会说笑,此刻他二人皆在生死边缘,以你的手段推波助澜一番并不难,此刻要他二人的命才是轻而易举。” 乔初收回视线,低眉看着脚下的火堆,许久为添柴,火势减弱,他随手扔了些干柴,看着火势又起,他才笑着反问道:“白姑娘,你可知这世间有什么比死更痛苦?” 白寒烟闻言神色一变,面色瞬间苍白,看着他目光一时京有些惶然,却见乔初淡淡的抬手执起一根木棍,优雅的拨弄着火堆,轻声道:“,这才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倘若他二人一个失了爱,一个失了江山,才是最大的心劫,如此百般折磨生不如死后,才了结他们的命,方才解我心头之恨!” 毫无温度的话音闯进耳廓,白寒烟的手顿在一处,即便有篝火烤着全身,丝丝沁骨寒意渗入她的四肢百骸,情不自禁缩缩身子,抚摸自己面颊,连手也冻得木然,触到面上毫无感觉,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白寒烟只觉这二字里包含着一个极大的阴谋,惊骇道:“乔初,你想利用我对付段长歌!” “怎么,白姑娘之前难道想不到吗?你在此等我,不就是想到如何营救段长歌的办法了吗?”乔初唇边含着无双温柔笑,道:“不过这世间买卖向来公平,我可以答应你营救他,不过……你的计划不够狠。” 白寒烟将手掌握成拳,胸口剧烈起伏着,好久她极力压下心中怒气,闭上眼,沉声道:”乔初,当初我真是小看了你,你把我引到段长歌身边,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吧!” “是啊!”乔初轻轻喟叹,低低的笑了起来:”不过,白姑娘你还真没让我失望,果然让段长歌爱你爱到骨子里,我认识他有十余年,还从未见他动如此真心。” 乔出眉眼微软,只是眼波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狠戾,却足以冰摄他人:“我要他尝尽被心爱之人,利用,背叛,玩弄真心,爱而不得,杀又不忍,这种滋味恐怕不比死更好受吧!” “乔初!”白寒烟倏地站起身,双眼灼出一道厉芒,冷凝着他,几乎要把乔初扎出个窟窿来:“你好狠毒的手段!” “狠毒?”乔初又低头笑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越漾越深,眉头尽舒,最后笑到腰身都颤了起来:“等你看到段长歌真正的结局时,你再说这两个字吧。” 乔初收了笑意,诡谲的眼底全是阴冷。风,吹起他额前缕缕凌乱的乌发,那双黑眸如苍狼,又似春涨幽潭深不见底,他的声音暗沉:“无论是他,还是永乐帝,我一个都不轻易放过!” 白寒烟感到不寒而栗,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是疯了! “我不管你与他有何仇怨!即便拼上性命,我绝不会让你如此伤害他,你休想利用我来对付他,你我合作到此终止!往后时日我不会放过你!”白寒烟不愿同他多带一会儿,转身就走。 “除了我,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救得了他?真是笑话。”乔初眉眼淡淡,紧接着又轻飘飘说了一句:“今夜一过,便是第五日,只怕锦州匪军的动向,便会被段长歌旧部知晓了,到时候,你猜那时会发生什么?” 白寒烟前行的脚步一顿,乔初满意的看着她停下的脚步,笑着道:“此番大战一触即发,倘若真要动起手来,不如你我看看他们会谁会讨到便宜,说起来,这种场面我倒有些期待呢!” “乔初,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这世间就只有你一人能化解危机吗!”白寒烟反唇相讥。 “你想去找纪挽月。”乔初看透她的心思,直接说了出来:“利用锦衣卫替你达到目的,可你别忘了,纪挽月如此一做,这一品指挥使恐怕是做不成了,以后还要处处躲避朝廷的追捕,四处躲藏浪迹天涯,他凭什么对你如此相帮?” 白寒烟的背绷得很紧,紧到有些细微的颤抖,神色虽然如常,牙关却紧咬到格格作响,乔初却在瞬间似乎恍然大悟,抬掌一拍额头,笑道:“我倒是忘了,你是纪挽月的未婚妻子,你若是就嫁给他,也许他会为你舍弃官爵救下段长歌,只是如此一来……段长歌便彻底失去了你,眼睁睁的看着你嫁作他人妇,我想心里他也不好受吧。” 看着白寒烟脸色越发苍白,他又接着道:“纪挽月可不是个善茬,他会真心救一个夺爱的情敌?万一你们旧情复燃,他又该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白寒烟一双袖子转身就走,不愿多听一句,可乔初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两步从屋内窜了出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咄咄逼人,字字珠玑道:“白寒烟,你同我合作,留在我身边,我可以帮你救出段长歌,我不爱你,你也不必觉得委屈,而且与其让段长歌痛苦愧疚一生,倒不如彻底绝情来得干脆,更何况你在我身边,以你的聪慧说不定可以知晓我的计划和意图,对于段长歌来说,也许是件好事,你说呢……白寒烟?” 局中局 四更天,初冬的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山林深处草木已枯,白寒烟渐渐步入了城镇,一片烟火之气袭来,在房屋上空犹如冬日里唇里呼出的白雾,赫然一派寒冬势头。 白寒烟恍惚一梦初醒,原来冬日真的来了。 她垂头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寒风吹在她的脸上,微凉的有些生疼,连带着心口也隐隐作痛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凉意从鼻端一直冲进胸腔,然后脑中的思绪却比以往更加分外清明了。 白寒烟微微偏头,不着痕迹的向身后瞥着,目光所及,乔初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步子浅淡,忽然,她顿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你可是想通了?”乔初看着她脚下顿下的步子,如墨笔描过的修长眉毛轻轻动了一下,他扬起眼睛,脸上勾出一抹笑意。 白寒烟不屑的瞧着他满目精明,神色清冷,声音里平静而冷寂,没有任何的情感可言:“你说的对,与其让他愧疚一生,不如彻底绝了他的念想,往后时日也会好过些,也许他还会遇到知心人,而且……我不认为你此番救他,只是为了诛心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别的目的,留在你身边也未尝不可,我日日提防你,也许可以保护他。” 清晨的一缕晨光照在白寒烟苍白的小脸儿上,使得肌肤有些微红,灼灼的双眼在日头下微微发出熹光,带了些一闪而过的颤抖与痛楚。乔初扬眉笑了笑,缓步走到她身旁,向她微俯下身,诡谲讳莫的眼对上她的,平静道:“白姑娘聪慧,选择了一条正确之路,说到底,该是你们福薄无缘,或许你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日日看着我,让他好好活着,才是真的。白寒烟,我们才是一路人。” 白寒烟抬头盯着眼前男人那双如鹰的深邃眸子,初生温暖的阳光也照不暖眼眸深处的阴冷,她陡然沉下声,冷哼道:“既然都是假的,那么当初在贵阳府牢狱里见你时,你说的话也是假的。我父亲来贵阳见的人根本就不是你,还是……我父亲一案就是你一手策划的!” 乔初缓缓直起身子,别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失笑道:“怎么,你现在才想起问我这个问题,看来你心里段长歌竟比为你父亲昭雪更重要。” 白寒烟张了张嘴,却是没有反驳,乔初淡笑道:“这个问题,段长歌也曾问过我。” 白寒烟心口猛地一颤,原来长歌也怀疑过,并且暗中质问过他,她不由得再次问道:“那是不是你?” “不是。”乔初斜睨着她,眉眼含了一抹温软的笑,白寒烟却觉得那笑容刺眼的很,他道:“白姑娘若不信,大可以调查。” 远处街口传来几声狗吠,衬得静谧的清晨,有些沉闷的紧,白寒烟笼在袖中修长的手指凝起,沉声道:“放心,我会的。” 晨曦清幽的石板路,被晨光铺就的有一种温暖的光泽,昨夜的霜白在日头照耀下很快就消融了,不知谁家早起的信鸽掠过小巷里白墙乌瓦的人家,在半明半暗的空中留下一道暗影。 嘎吱一声,一扇黑漆漆的门忽然悄无声息的打开,一个穿着淡色窄袖纱裙的女子轻轻走了出来,头上流苏微响,只是脚下裙尾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着,被一阵晨风吹起,才看清原来女子的裙摆下,竟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女子站在门前,抬手摘下门旁墙上挂着的细长木牌,在手心握紧,用丝绢细细擦拭上面的秋霜,末了,她又将木牌小心的挂在原处。 沉香木制的木牌,颜色低落暗沉,此刻在墙壁上晃悠着,让人眼睛一花,上面却分外醒目的烫着五个血红大字,算死不算生。 不错,此处是一间地理相士之所,只是门庭清冷,想来生意并不好。 女子抬腿转身准备回屋,此刻却听见身后一个沉沉的男声远远的响起:“算死不算生,寻常人不懂内情,定然不敢接近,姑娘,你就不怕这木牌上的五个字吓退了客人?” 女子闻声停下脚步,侧首看着来人。只见一个身姿颀长的男人正朝着他负手缓步,片刻已至眼前,她轻轻扬唇一笑,声音低柔:“寻常相士,算人生前富贵,只保一人繁华,而我,看墓穴断风水,算的是死后子孙福泽,可保几代荣华,公子觉得哪个更为重要?” “姑娘,好大的口气。”乔初漆黑的眸里,带了一抹无波无澜的笑意:“我倒是觉得,还是人生前富贵来的重要,毕竟死了就是死了,子孙后代,又算得了什么呢,我的对不对,灵姬姑娘?” 灵姬舒眉抿唇一笑,抬手将漆黑的木门推开,微侧开身子,对乔初笑道:“乔公子当真守时,片刻不差。” 乔初一撩衣尾迈进门里,踩着院中石径,偏头看她脸带微笑,声音温润:“乔初怎敢误了美人之约,而且还是蛇蝎美人?” 灵姬闻言顾盼神飞扯唇一笑,头上的珠翠流苏也随之一颤,她随手将门关上,声音软糯:“你我各取所需,我要的是段长歌,你要的是白寒烟,这买卖你我谁都不亏,划算的紧。” 乔初闻言认真的点了点头,忽而他抬头深看她一眼,温润的眼中带着一抹邪气:“我若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之后再杀了他,你就不心疼?” 灵姬云淡风轻的一笑,抬起手掌拢耳旁的碎发,侧脸在门下的阴影中仿佛一整块冷白剔透的冰雕,眉眼微转间,陡然拢了寒意,眼角那点寒芒泛着幽绿:“谁准许你杀他了,乔初,你如何折磨他我管不着,可段长歌的命可是我的。” 乔初挑了挑眉,略讥唇道:“你还认为他对你还有爱意?” 灵姬也不否认,神色冰凉,冷声道:“是又如何,他说过爱我的,他是我的,任何人谁也不能伤了他半分!” “他若不爱你呢,你就会亲手杀了他?”乔初又问。 “我得不到也不会将他拱手让给别人,他只能死在我的手中!”灵姬神色一变,那样冷酷,那样乖戾,仿佛积聚了所有的恨,而变得有些狰狞。 乔初啧啧两声,直摇头叹息道:“你也未免太高估你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了,他对你不过是喜欢罢了,并未动过真心,而且他的城府极深,小心被他看出破绽,我跟他斗了这么多年,若不是白寒烟成了他的软肋,乱了心神,他也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入了套,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灵姬猛然抬头看他,双眸中炽盛凌厉凶狠的光:“我说过,与你合作只是暂时的,你没有资格管我的事,你杀了我留下在醉花楼的暗桩,这笔账我可以不跟你算,但你若敢伤段长歌一下,我绝不会放过你!” 乔初眯着眼,脸上闪着一丝嘲弄,摇了摇头似乎是嗟叹道:“还是你哥哥灵淼聪慧,懂得放下,你倒是看不开了。” “废话少说,你打算要我如何?”灵姬眼如丹凤,满满的不耐烦。 乔初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递给了她,淡淡道:“这是地址,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白寒烟冷眼看着乔初身后近百个黑衣劲装的男人,面巾蒙面,腰插利刃,为首的那人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兜帽盖住了头发,只有一缕黑亮的长发从耳际垂落身侧。面纱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淬着寒光冰冷的眼睛。 白寒烟不由得冷笑道:“乔公子,你就打算用这一百多人去偷袭锦州驻军近二万人?就算以一敌十,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乔初无奈的耸了耸肩:“白姑娘的想法太过于惊骇,虽是个好计谋,奈何这些人也已经我全部家当了,我连心腹莫云都给你了,白姑娘竟然还不知足。” 白寒烟一甩袖子,沉下双眼,冷声道:“乔初,你是存心不想救他吧!” 乔初忽然勾唇一笑,猛然朝她伸出手,一个用力拉住她的腰肢将她扯入怀中,脸凑近了她,低声道:“你放心,我做的准备比你更充分,京城现下这一祸乱,只是我给他们的一个开端而已,好戏还在后头,我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让他们就死了,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总之我们目的是一样的,只是,你白寒烟必须要乖乖的配合我,不然我一发怒,保不齐会狠心的要了他的命!” 白寒烟一把甩开他的手,那双黑白分明桃花般的明眸,分明掠过一丝暗沉冰冷,冷哼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 诛心也好,愧疚也罢,她只要他活着。 白寒烟心下揪痛,幽恨别生,长歌别怪我,你要好好的活着,即便他日你恨我,怨我,也好过我一人孤单的活在这世上,日日夜夜的思念着你。我不能给你幸福,却将这一身铮铮铁骨还给你,来生,若上天垂怜,愿我们在相遇,相爱,再续情缘…… 乔初轻轻抬眼看着眼前的蓝天,有微薄的烟一般的浮云,静静地掠过湛静的天空,他满眼诡谲的搓了搓手,轻笑着喃道:“我竟然有些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他生不如死的模样了……” 设局(一) ?咚咚咚,三声叩门声如同敲在白寒烟心上,彼时她刚从窗子跳进来。闪舞 “段仙人,屋内似乎进了賊,怕会对仙人不利我要进来看一下。” “不用。”是段长歌不耐烦的声音。 “仙人说的可不算。”说罢,他一把便将房门撞开了。 只是他这一踏进屋,这床内的景色却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你,你们……” 马镇丙心里几番斟酌着语句,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刻床上的情景着实太过……他想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旖旎。 只见那红纹木床之上,一个长相柔媚的男子趴在段仙人身上,他二人全身裹着大红被子,只剩下两个脑袋露在外面,此时正直直的看着他,而那柔媚男子,是一个极美的男子,长眉若柳,双眸晶亮,脸色泛着淡淡的红,鼻尖还沁着汗珠,简直可以用娇艳欲滴来形容。 “你看够了么?”段长歌搂紧了身上的人,冷眼睨着有些呆愣的马镇丙,语气颇为不悦。 马镇丙当即反应过来,连忙向门口退去,面有尬色:“看来是我多虑了,此处……并没有贼人,告辞。” 说罢转身拔腿就走,段长歌却忽然在身后阴恻恻的开口:“等一下。” 马镇丙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头,把身子遮掩在门后,尽量不去看床上的两个男人,犹豫着道:“段仙人……还有什么事么?” “把门带上。” 马镇丙连忙将门关上,逃也是的离开了。 段长歌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扬起眉梢睨着身上的人,勾唇讥讽道:“这点小事也办不好,真想不通你这贵阳推官你是如何当上的?” 白寒烟腾的一下从他身上窜了起来,大红被子滑下,露出一身还未来的及换下的紧身夜行衣,显得她的腰肢盈盈一握,她抿了抿唇,解释道: “我是遇见了那个狐仙女人,不然是不会露馅的。闪舞” “她……又来了么?” 段长歌也从床上坐起身,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悲伤,很快便敛在如谭的眸色里,不过依然被白寒烟捕捉道。 白寒烟着实吃了一惊,难道他和那个女人有情? “你……”白寒烟眸底精光乍现,敛眉沉吟,抬眼向他试探道:“你与那女人可是认识?” “嗯。”段长歌斜倚在床头,难得回复她。 可这一声嗯却应了白寒烟之前的的猜测,她微微凑近了他,沉声问道:“你知道她和此案有关系,对么?” 段长歌闭上眼,又是一声极淡的嗯。 白寒烟蹙眉瞧着他心情还不错,顺势续问道:“你知道灵姬神像背后的秘密,那个操控狐狸的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又或者说,她就是为了这个秘密来的?王锦是不是因为这个秘密而死?” 她的话音未落,段长歌倏地睁开双眼,眸中的凌厉骇了白寒烟一跳,那目光锐利得似乎带了一丝杀意,刺得她双眼微疼。 “段长歌,你……” 段长歌猛然抬臂,伸出五指做钳,对着白寒烟倏然发力,紧紧扣入她的肩胛,白寒烟脸色蓦地苍白,眼中有一丝不安,却是没有后退。 段长歌冷笑一声,双眸迸出冷冽手臂一用力,提起她的身子像扔衣服一样把她扔下了床。 白寒烟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回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却见段长歌扯起唇角,双眼里盈满了戏谑的笑意,悠哉的躺下床,懒懒的道:“你在聒噪,我就把你扔到外面去。闪舞” 说罢,转过身便睡去。 白寒烟胸膛里像是燃起了一篝火,灼的她双眸发红,她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扯下他的被子扔在地上:“段长歌,你别太过分了!” 这一觉白寒烟竟然睡得极好,醒来时见红日满窗,她刹那间有一丝恍惚,仿佛还是在师傅跟前修行之时,每每她不喜欢穿男装,吵着要裙衫时,师傅就罚她在红窗满日下罚站,四下里寂然无声,唯有孤单和寂寞相伴。 “舍得醒了?” 身后一道清冽的男声拉回了她的思绪,白寒烟急忙起身回头看去,见段长歌在她身后笑得云淡风轻。 “赶紧收拾好,今日,我们有大事要做。” 段长歌瞳仁如曜石,仿佛一切了然于胸,淡定自若,白寒烟也敛了心思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马镇丙一定知道什么,王锦之死的谜团,线头就在他那。 “这个给你。” 段长歌从袖子里拿出一白色弹药递给她,白寒烟伸手接下,端看了一下,疑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信号弹,一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段长歌低声道, 白寒烟眸色一沉将此物塞进袖口,向他颔首。 “我知道了。” 段长歌站在门口,看着泄进来的温暖阳光,却怎么也化不开他眸里的阴冷:“今天会是一个好的开端。” 说罢,他伸手推开屋门,任由阳光恣意倾泄,二人比肩走出屋门。 而此时,马镇丙带着一众家奴已然在门口恭候,见他二人同时走出门,他的脸色极不自然,却又强压下来,垂头恭敬道:“二位……既然已经睡醒,不知道段仙人肯不肯给我们王家治蛇患。” 段长歌懒懒的伸了一个腰,回眸对白寒烟低语道:“我累了。” 白寒烟闻言,知道他是故意晾着马镇丙,轻笑点头从回身从屋内拖来一把红木椅子,段长歌弯身斜倚于椅子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懒懒的扇着扇子,眼眸微闭,若一朵熏醉的红莲,微倦而慵懒。 马镇丙等了一会难免有些着急,又不好催促,只好把目光投向白寒烟,白寒烟无奈的耸了耸肩,她又如何左右的了他? 过了好久,日头都迎上头顶了,一院子的人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向段长歌,可他却仍不自知的闭目晒着太阳。 白寒烟睨着他的侧颜,心里无声嗤笑,他还真沉得住气! 可终到底也得要破案,在磨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想了想她不由得上前一步拽了拽段长歌的袖子,凑近他低语道:“马管家在问你话呢!” 段长歌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不满的睨了一眼她,有些忿忿道:“怎么不早点叫我?” 白寒烟登时哑然,没想到这帽子扣在她头上了,想要驳斥却强忍了下来,马镇丙也投来一记幽怨的目光,她直气的脸色潮红,恨不得此刻就拔了段长歌的舌头。 “你方才说什么?”段长歌理了理衣襟问道。 那镇丙好半天才惊觉是在和他说话,连忙俯身拱手道:“小人是问,段仙人可以为我王家治理蛇患了么?” “当然。”段长歌单手斜支着头颅一侧,身躯则半卧在椅子上,微抬眼皮道:“好吧,本仙就随了你的愿。只可是……” “可是什么?”马镇丙急忙问道。 “可是治理蛇患便如药理,在于治本。”段长歌神色一肃,全没有了刚刚的不羁之态,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无端地让马镇丙有些不寒而栗,他想了想道:“不知段仙人所说的治本之法又是何?” “自然就是那里。”段长歌伸手指了指王锦的正屋,厉声道:“妖佛煞而又煞,主人死而又死,这祸患自然起而又起。”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全部怔愣在地,却在同一瞬间聒噪起来,没想到上天真的来了一个神人,竟然将一切都算的这么准! “都给我闭嘴!”马镇丙回身对着家奴一声呵止,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缓缓看向长身而立的段长歌,一缕寒芒掠瞳,声音也阴了下去:“你们究是谁,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段长歌闻言,竟桀桀冷笑起来,一双凤目中射出几分阴寒。 “真是笑话,是你八抬大轿把我迎进来,现下你又来质问我,这是何道理!你若不信,现在打开那屋子瞧一瞧,我说的是真是假立刻便见分晓。” 马镇丙抿了抿唇,抬腿向主屋里走去,方一推开门,便登时吓得脸如窗户纸似的惨白,双腿微软,惊瞪圆了眼,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白寒烟见状也两步走了过去,这一眼让她脸色微变,嘴唇轻抿,着实也被惊得不浅。 因为在主屋里王锦供奉的佛龛下一圈,正涌了数百条蛇,吐信昂首,对着那佛龛叩首,却没有一条蛇能爬过去,似乎有什么阻住了它们的去路。 身后的一众家奴见比异象便如见了活佛一样,齐齐跪倒在地,不断的叩首,口中朗声诵着:“灵姬娘娘,主掌阴司,恕我无罪。新鬼冤旧鬼哭,乱葬岗埋珍珠,神佛长跪目虔诚,午月胧明鸡正啼。” 而后有对段长歌伏地叩拜,仿佛他便是那灵姬的化身,活佛的转世。 白寒烟偏头与段长歌对视一眼,见他冲自己满意的挑了挑眉,她知道,一定是他让她昨夜撒下的药粉,起了吸引蛇群的作用。 段长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踱步到他身边,眼角微扬睨着他。 设局(二) 段长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慢慢踱步到他身边,眼角微扬睨着他。 “怎么样,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马镇丙一下子跪在段长歌脚下,紧紧闭上眼睛,身抖如糠塞。 “马管家若真想彻底治理好你王家的蛇患,一切还得听段仙人的。” 白寒烟站在他身侧,眯着眼瞧着他,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更说明他知道内情,现下就看段长歌如何套取他的话。 马镇丙连连点头,抹了一把汗,颤抖道:“信,信,只要仙人能够治理我王家的蛇患,小人替我家老爷做牛做马报答你。” “你倒是忠诚。”段长歌轻笑出声,走到白寒烟身前用眼神示意她,白寒烟立刻心领神会,抬腿走进主屋里。 地上蛇群感觉有人来扰,登时将头昂起,红信吞吐,宛如火焰,朝着白寒烟涌了过来,其行甚速。 白寒烟负手岿然不动,冷眼睨着那群冷血的蛇,果然,它们匍匐在白寒烟三尺外就不在前进,低头冲着她吐着芯子。 白寒烟抬腿向他们走去,那蛇群就不断地往后退,和她一直保持这三尺的距离。 屋外众人见状无不惊奇,看向段长歌的眼神越发尊崇,像对仙人的一般信仰。 白寒烟走到佛龛面前,见到昨夜撒下的粉末已经淡去,趁机随手一挥,长袖拂起风浪,便将那药粉吹散。 一时间房内群蛇乱涌,似乎是没了忌讳,纷纷向案台上的佛像爬去。 众人正惊疑这蛇怎么忽然不怕佛像了,见白寒烟又转身迈出房门,站在门口神情肃然。 她悄悄抬眼与段长歌对视,后者则冲她点头轻笑。 白寒烟微吸一口气,微微仰起头,衣袂和长发飞扬,双手微张,纤秀笔直的身影在日光下如天之子,周身的气质温暖又凌厉,令人觉得光芒璀璨不可逼视。 忽而,见她抬起手掌并起两指指天,神奇的是,就在一瞬间从她两指间闪出一道极光,唰的一声直冲云霄。 如同白虹贯日,震慑千里! 马镇丙却狐疑的看着她,眼里存了一抹探究,却见白寒烟闭目微合,神色淡然,仍保持那个姿势未动。 可她这心里也是一阵没底,她不知道段长歌究竟在搞什么把戏,可心里却是愿意相信他,配合着他将这场戏演完。 天色依旧云淡风轻,院内一众人皆仰头看天,想着方才升入天上的会是什么? 不多时,只闻一阵簌簌声起,众人寻声看去,见一直盘旋隐匿在王家大院里的蛇群开始骚动,吐着信子昂首前行,院内众人皆骇了一跳,想着四处躲避,却见那蛇群竟跃过他们而去,便向商量好似的,都齐刷刷的向门外逶迤而去。 众人瞧着异象又是一阵惊呆。 马镇丙最先反应过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白寒烟和段长歌一阵叩拜,身后的家奴也反应过来,扑拉拉的跪了一地。 “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蛇患除了,蛇患除了!” 白寒烟这才缓缓睁开眼,将眸光落在段长歌身上,眼里有一抹疑惑,段长歌冲她挑眉轻笑,悄悄抬起袖口,用手指了指。 药粉? 白寒烟当即反应过来,方才那一道信号,一定是不知躲在何处的苍离,撒了大亮的药粉引了这群蛇孙而去。 思及至此,她唇角微微扬起,这个段长歌真是什么主意都想的出来。 而此时,段长歌清了清喉咙,抬腿走到白寒烟身旁站定,二人比肩而立,他扬起眉梢看着跪着一地的人,正色道:“我说过,此法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症结并不在这儿。这蛇患虽除,但下次又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马镇丙抬起头,一张脸上表情复杂,有惊惶,也有无奈。 “那依段仙人所说,小人应该怎么做?” “说说吧,你家主人为何死了两次?要为何供奉如此妖冶的佛像在此?”段长歌居高临下的睨着他,道:“我必须搞清楚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然如何对症下药?” “这佛像……”马镇丙面露为难之色,犹豫片刻,他垂头叹息道:“她是我家老爷的一个故人,老爷是为了纪念她……才在此立了一个佛龛,将她供奉在此。” 段长歌闻言面色一沉,拂袖冷哼一声,拉起白寒烟便向外走,道:“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也不屑插手此事,下次遭祸的不只是你们这些活人,怕是死去的人也会落得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说罢抬腿就走,马镇丙见他如此说,顿时就慌了手脚,一下子捧住段长歌未落下的腿,惊慌万分,满声祈求道:“仙人别走,我说我说!” 段长歌低眉瞧着他,愠怒道:“这回但是想说了?” 马镇丙垂下头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连身子都萎了下去,道:“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王锦主屋里,日头渡在堂内佛龛之上,将那女人得佛像照的流光溢彩。 段长歌坐在书房后的椅子上,他抬手端着茶杯低头浅浅啜饮,可那双眼却一直缠在佛像上面。 白寒烟站在他旁边,侧目瞧着他的样子不动声色,旋即抬眼看着马镇丙俯首跪在神像面前,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祷告又像是忏悔。 段长歌收回视线,脸色微怒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将茶杯砰的落在案桌上,一声脆响盈耳,白寒烟瞧着马镇丙的猛地身子一颤。 “佛像……是我家大人曾经杀死的一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做灵姬。”马镇丙哦转过身子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白寒烟忍不住又侧目睨了一眼身旁的段长歌,这一切和他所说无二,只是,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家老爷才刚步入仕途,我便一直跟随着他。有一回,他独自出门半年,归来时却神情颓败,像是发生过什么大事,我曾问老爷缘由,他却不肯说,只是给了我一张画像,上面画着一个极美的女人,并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做灵姬,要将她的模样塑成佛像,他要日日在他的房内供奉焚香。” “你家老爷有没有说为何要供奉那个叫做灵姬的女人?”白寒烟问出心中所疑。 马镇丙摇了摇头,道:“我家老爷并没有说。” “没有说?” 段长歌忽然开口,阴森的语调骇了马镇丙一跳。 他瑟缩了一下,双眼含着悲戚道:“老爷真的没有说,老爷只是说过一句,他要为她守住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白寒烟疾声问道。 “我,我不知。”马镇丙摸了一把泪,带了哭腔:“我真的不知道,老爷并没有说,他只是日日在此焚香祷告,什么秘密我也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那个秘密藏被他在何处?”段长歌忽然阴恻恻的开口。 一旁的白寒烟闻言凝眸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而马镇丙却陡然哭出声来:“仙人,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老爷对我恩重如山,他现下已死,求你发发慈悲保住这王家祖籍,让我家老爷在地下安宁。” 段长歌不理会他的哭诉,而是沉眸冥思,须臾,他忽然抬眼问道:“马镇丙,我问你,你家老爷是何时才让你派人在夜夜子之时,来此焚香跪拜?” 马镇丙被他问的止了哭声,摸了一把泪,想了想道:“是半年前。” 段长歌握紧了手掌,眸子深沉如墨,一股波涛骇浪在眸心绞弄。 白寒烟瞧着他的异色,抿了抿唇没有言语,抬头看着马镇丙陡然出声,凝声问道:“以前都是你家老爷亲自供奉,为何忽然就要借他人之手,难道,你家老爷早就知道自己要被害,事所以先就安排好了?” “我家老爷是自杀,可能那时他就已经想不开了。”马镇丙开口应道。 白寒烟冷哼一声,朗声斥道:“胡言乱语,你家老爷根本就不是自缢而亡,分明是被人害死,你这奴才竟然不替主人申冤,竟然还在为凶手包庇,你该当何罪!” 白寒烟这一声斥责,让他身子一软,身子似乎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白寒烟略略叹息,放低了声音道:“马管家,你既然说,你家老爷对你恩重如山,就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也算是还了你家老爷的恩情。” 马镇丙闭上眼,一行泪从眼角流下:“不是我不说,是我家老爷曾对我说过,有一天他若死了,那就一定是自杀,叫我不准哭诉,不准哭申冤。而我……我也不能毁了他一世名声!” 白寒烟闻言大惊失色,回眸看向段长歌见他神色却没什么变化,敛了敛眉,她向马镇丙问道:“你家老爷果然知道有人在害他,可你去过盲目的听从,你家老爷若是永世不得超生,恐怕就不是名声好坏这些身在之物,我想这也不是你所愿意见到的。” 设局(三) 由于京师的人口流动颇大,永乐帝在京城周遭的兵力布防,除了守卫京城九门的九门提督手下几千步兵,剩下的军队便以营,卫,堡的形式分散于京郊驻守,但每个驻守的军营都没有超过万人,甚至才几千人。 永乐帝此法驻兵,除了更好的控制人口,便是为了防止造反的可能。 白寒烟站在高处,低眉瞧着黑压压的大军,铁骑盔甲,在火光中连夜出营,一眼望去竟是格外的醒目,她的嘴角不自觉的勾勒一抹笑意。 大军连夜行军,整个地面都好像在晃动一样,万马奔腾的巨大声响就好像是天雷滚滚,玄衣铁马,就像是一支箭的箭头一样冲在最前边,流云飞瀑一样驰进了驻守京郊的军队。 夜半时分,出其不意攻入京郊三大驻军,两万人很轻易攻破辕门,总将被陈锦辉所杀,被俘士兵为保命,被迫加入阵。 烈马领兵的陈锦辉,在暗夜里如狼一样仰头大笑,双眼瞧着皇宫里的方向,眸子里是压抑许久的狂妄和对权利迫切的渴望。 对陈锦辉来说,胆小如鼠的降将,只怕已是最没有危险的兵马了,怕只怕,降将之间,早已默契于心,只等着大战在即寻隙而乱的机会逃跑流窜,不过不要紧,毕竟不是他的人,用来当炮灰是最好不过了。 地平线上皇城方向,外郭千里,巍峨皇城,八水环绕九大城门,现下已经是第二日,日头已满,大明宫正沐浴在淡金色的晨曦中,泛出旭日东升般连绵耀眼的红光。 陈锦辉率大军挥师京城脚下,百姓四窜,来不及逃跑的全部死在飞扬的马蹄下,横尸遍野,遍地绸血,金銮殿上,常德被锦衣卫扣压在地,他也是一脸的惊骇,不明白陈锦辉无缘无故的为何要反。 金銮殿上的皇上,此刻龙颜大怒,却又心力交瘁,现下十方劫噩,如山崩地裂,扑面而来! 而在拂晓过后不久,天色还未明朗之时,龙游山庄在皇宫不远处的复兴坊中反着淡淡的暗泽,而龙游顾名思义龙游,为皇家别院,占去了坊内差不多四分之一的位置。 龙游山庄,红墙白瓦不比皇宫逊色,而周边百姓这几日便有些纳闷,平日里此处虽也有士兵守卫,可近日里竟调来近百个保护皇亲的金吾卫亲自来把守,把这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更不准外人亲近,二周遭百姓也习惯了如此,也不想多番打听,皇家别院么,想来又是住进了什么皇亲国戚了吧。 别庄内东侧后院紧邻宫城,也就是说山庄东侧过去便是巍巍皇城了,太湖从皇城流水穿入宫墙,东西逶迤而出,在山庄之内共流一水,庄内中楼台矗立,气势巍峨,。 而山庄内,一道矮矮的围墙隔开山庄两院,此刻后院的围墙之上铁门落了一把铁锁,将两院隔绝,而站在此处朝着墙内的上方望过去,但见楼阁错落起伏,掩映于参天古木之后,此刻古树叶子落尽,便看到高阁上的门檐和窗扉,此刻晨色未明,暗淡无光,这一切都成了重重叠叠的黑影,巨大的古树撑开高高耸立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寒风啸叫着将满树奇形怪状的枝条卷扭成狰狞的弧度,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起起沉沉从围墙顶端探出头来,似乎要竭力摆脱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而此刻,楼阁中却有一抹绯红格外乍眼,透过未明的晨色,清晰可见有一个男子斜倚在回廊上。 他的红衣在灰暗的晨色中飘荡,俊秀的面容没什么表情,而此刻,他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子异样,轻轻嗅了嗅鼻子,一股味道窜入鼻端,他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抬眼望着围墙外,双眼微眯成狭长的细线,低声喃喃道:“难道天要降异象了吗?” 似乎是为了印证段长歌的话,当晨起的第一抹血红的光照在龙游山庄守卫金吾卫的眼睛上时,他们不约而同的眨了眨眼,再抬起眼皮之时,便看见一位头顶金冠,鲜白素袍的女道士,踏着晨色从石阶下姗姗而来,片刻便已至眼前。 “什么人!” 为首的带刀侍是金吾卫长史,官阶颇大,见有人闯入立刻抽刀而起,扬眉冷声质问。 那女道士在晨光中缓缓抬起头,凝眸袅袅,不食烟火,全身素缟,不施粉黛,双眼细长,偏偏长出一股勾魂摄魄的美,真如方外仙子一般。 那些金吾卫此刻看得一怔,连质问的口气也软了几分道:“这位仙姑,此处乃皇家别院,若要化缘,请移步他处。” 女道士行礼如仪,低眸款款低语:“贫道偶过此地,见此上空被一股东来的黑气压顶,阴霾呆滞,恐怕有血光之灾,便想来此劝慰一二,希望能化解这场灾厄。” “满口胡言!”那枚金吾卫长史一听此言,不由得冷面大声呵斥道:“此乃皇家别院,东邻皇城,以道姑之言,那黑云岂不是从皇宫而来……“他的话未说完,他猛然一震立刻噤声不语,似乎想到什么,抬眼深深看了一眼女道士,手不自觉的放在腰间的长刀之上,眼中带了一丝探究之色。 女道士瞧着他的模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低眉淡笑,轻声道:“无量天尊,贫道游方到此,只是看破其中的玄机,便想来劝慰一二,阁下若不信,好自珍重,小心惹祸上身,贫道不变叨扰,告辞。” 说罢她真的翩然转身,兀自离去,那金吾卫长史沉眸想了想,还是开口唤住她,犹豫了一会,才放下握住刀柄的手,道:“仙姑且慢,此事事关重大,仙姑可要对此话负责,不然以一个造谣生事之罪论处,照顾可是要丢了性命的。” “贫道乃出家之人,本不欲多管闲事,可见此番霍乱,恐万民遭殃,更是于心不忍,纵使甘冒天谴之罪,来此处与尔等道破天机,以解万民之灾。”女道士垂眸淡笑,真如低眉菩萨一般。 那长史听她所言,更是不敢怠慢,急道: “仙姑,还请稍等片刻,下官官微言轻,不敢对此事置喙半分,容我向上容禀。” 女道士施了一个礼,微微颔首,淡道:“可以。” 长史对金吾卫交代几句,转身推门进了别院里,而后过了没一会儿,便见别院大门缓缓开启,一众金吾卫蜂拥而出,拥着一个中年素衣的男子缓缓走出,此人站在门口成睥睨之态,仪态雍容,气势颇强,想起乔初昨日所言,她对那人微俯身施礼如仪,轻声道:“无量天尊,人间冠冕,天降异象,鸿鹄高飞,一举千里,至于依旧,羽栩已就,横绝四海。” 朱高炽闻其所言,不由得微微一愣,听出女道士话中深意,便是知晓他的身份了,抬手示意她直起身,微笑道:“仙姑方才所言,是为何意?” “启禀贵人,贫道受人之托,为贵人化解此番劫难。”女道士姿态翩翩,眉目清冽。 朱高炽皱眉,沉吟道:“哦?不知仙姑是受何人之托?” “贫道是受天下百姓之托。”女道士字字珠玑。 朱高炽扬眉审视着看着她,似乎是透过面皮看破肌里,女道士淡笑如常,眼如明月,清辉皎洁,良久,朱高炽微微一叹道:“仙姑里面请。” 女道士却摇头道:“福泽贵地,贫道不易踏入,贵人切记,异象渡人,百鸟围护,此人能解京城之厄。” 说罢抬眼淡笑,又嘱咐了两声切记,便翩然施礼,莲步抖移,朱高炽急忙唤着她,却见一股清风拂过,枯叶翻飞,眼前顿时迷蒙一片。 片刻间,风歇叶落,在展眼看去,那女道士已离人前,倏然飘远。 朱高炽缓缓收回目光,口中喃喃的道:“异相渡人,百鸟围拥。” 金吾卫长史闻言惊疑出声:“殿下,此时正值初冬,哪里来的百鸟?” 他的话音一落,日头破云而出,大片的红流泻在楼阁檐牙之上,有一种别样的风流妩媚,倏地一声鸟叫破空婉转,紧接着又是几啼,声音不远不近,时起时落,阁楼柳树枯枝随风轻摆,寒鸟婉转鸣唱,越来越浓,因为楼阁高处枯枝亦是浓密,只闻声,不见影。 朱高炽听了一惊,急忙抬眼仔细看去,起初并不能瞧见,越发惊疑,忽然,只见噗噗啦啦几声振翅,一群云雀陡然惊起,在湛蓝的天空留下一片暗影,那百鸟在楼阁之中,朝啾低鸣,振翅而飞,完全乱了时令,如春日美景,让人嗟叹不已! 朱高炽眼中划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喃喃道:“果真就是他!” 皇城,金銮殿内,群臣静立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众人面朝南方,面露惊惧之色,夹杂着急躁,等待着永乐帝得出面解决比难,而一身正规朝服的太子朱高炽面上也带了一许焦躁之色,在前墀上来回踱着步,群臣则是目光时不时地投向他,似有所期盼之状。 忽而,朱高炽骤然离朝,向殿宇内侧走去,带他离去,众官哗然,一片哀叹! 而永乐帝在御书房内,以手支额眉头微蹙,是心力疲惫,朱高炽上前,撩衣跪拜,朗声道:“父皇,为今之计,能解此难者,为段长歌一人。” 情绝(一) 永乐帝缓缓抬起眼,声音仍就冷冽,墨玉一样的眸子泛着夜的深沉,道成:”朕何尝没想过他,可段长歌终究是负了朕!” “父皇!”朱高炽俯首郑重的道:“儿臣愿意为段长歌担保,他冲冠一怒为了红颜,并不是真的想要造反,他若有反心,恐怕京城早就不复存在了,父皇你细心想想,那罪臣之女接近段长歌,恐怕目的不纯,也许她是为了可以活命,也许她根本就是为了向圣上报仇,借段长歌的手来对付您,恐怕段长歌一直被蒙蔽而不自知!” 京城九门,守卫兵士十二卫,共计一万五千人,努力的将皇城九门守住。 段长歌的旧部以苍离为首,在京师脚下呈扇形待命将士们,手持利刃,表情冷漠,身上尽穿明光铠甲,如浪似潮于遥遥日光中。 少时,侦哨前来向苍离急报:”锦州驻军来解京城劫难,却不想,陈锦辉于昨晚倒戈反叛,如今,京师郊外驻军卫,营,堡,统帅全部被他绞杀,军将皆充于麾下,现在陈锦辉反军人数已经逾近四万人。” 苍离眯着眼望着皇城的方向,心下不由的冷哼:”现在,永乐帝怕是兵临城下,大难临头了。” 忽然,京城紧闭的城门大开,一抹绯红战袍随风翻飞,有人自城下纵马而来,乌黑的发丝飘动,洒落于身后,英俊的五官掩不住的清冷。 看着那人的身影,苍离瞬间变了脸色。 京城九门兵力各不相同,守城将士诚惶诚恐,这一日却安静得很,没有一丝异动,不禁将士脸城中百姓都不由得松下一口气。 眼下,夜幕四合,如墨一般浓黑。忽然,南门处传来一阵攻城之声,打破了夜的静谧。展眼间,马蹄声忽起,无数玄甲骑兵进攻南门,如浪潮一般穿行于黑夜里,玄甲铁骑密如虫蚁,踏得漫漫尘头蔽天。 呜呜的示警号角声从南门响起,与此同时,京城的北门,却在同一时间涌入黑压压的的持戈步兵,飞速的冲了进来,他们飞快的整好队形,厮杀而来,顿时,北门螺角齐鸣。 一时间,刀光血影,两军交战。而此刻,陈景辉对身后的副将点头,那副将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一根信号弹,燃起信号焰火砰的一声在空中裂开,翻飞成花。 陈锦辉坐于骏马之上,身着盔甲,他身后跟着一群着黑色重甲的行兵,她扯了扯唇,表情冷漠,淡道:”段长歌手下有六万人,要守久个城门,更何况他不知我会在哪个城门进攻,九个城门兵力应该相同,如此一来,兵力也算分散差不多了,我们防擦两门偷袭,乱了他们的阵脚,他现在可猜不出本将军要在哪个城门进攻,就算从两门之间跑,也能把他累死!” 副将立刻大赞道:“将军英明!” 陈锦辉不屑的冷笑:”传我命令,一会儿与王将军会合,我们趁其不备,一举攻下皇城!” “攻下皇城!攻下皇城!” “攻下皇城!攻下皇城!” 群兵士将齐声高喝。 陈锦辉仰头大笑,狂妄而张扬,冷声道:”这先前军都是朱棣自己的驻军,现在可是狗咬狗,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便好。这段长歌,百战百胜,吹嘘而已,也不过如此。” 亥时已过,陈锦辉命人扬起战旗,纵马向京城正门,光明正大的攻进去,尽管在暗沉的夜色中,依稀可见马蹄溅起的滚滚尘土,扬起道半空,金戈之声冲天杂起,震耳欲聋。 皇城正门守城的将士里,有锦衣卫,金吾卫,有的从未见此骇人血腥的阵仗,不敢怠慢,纷纷嘶吼,扬刀手中的刀对战起来。 陈锦辉冷哼,眼中这群宵小,散将如散碎的毛贼,他还并不放在眼里,在马上扬刀看取,刀落血起。 王二隐于山谷处,得到了陈锦辉的消息,留了二百精兵在京城百里的地方接应,率着其余军队竟直向京师正门攻来! 二万人的大军在城门下所交汇。这些士兵皆是锦州的驻军。 陈锦辉大吼了一声:”速战速决!”后便纵马冲去,手中长刀盘旋挥舞之下,无数迎来守军将士立刻被杀的横尸遍地,如割草一般倒下,铁蹄烈马所过之处,竟如过无人之境,倾刻间,他刀下所杀的守军纷纷退让,不敢上前。 陈锦辉杀红了眼,脸上身上全是血腥,他如狼王一样嗜血的仰头大笑,忽然,他止了笑意,但见城门在咫尺之间,谁知半路忽然杀出一只彪悍铁骑,堵住在城门口。 霎时间,漫天火苗箭矢从城门射来,顿时一片火海照亮了夜空,恍如白昼。 陈锦辉长刀砍破火箭,却见为首的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袭红衣战袍如神降临,甲胄生光,眉目清隽而气势凛然。 陈锦辉前方不停有士兵被射倒,又有人冲了上去,副将王二点了五十银盾士兵在前开路,王二大喝一声,一夹马腹纵马前行,数名铁骑一路厮杀而至城门下。 段长歌冷冷的勾唇一笑,率身后铁骑策马奔来,铁骑纷纷将手中的马绊向王二和其骑兵抛去,顿时,一批批交战马匹嘶鸣被绊倒,王二等人从马上滚下来,尚未从地上战起身,一杆杆长矛已将他们团团困住,王二顿时动弹不得,转身朝着身后大喊:”将军,快撤!” 陈锦辉心下虽不甘心,但眼见正门士兵越聚越多,不过须臾间大势已去,他不得不扬起马鞭,调转马头向后退去,与王二留下接应的二百精兵人马会合。 可他还未行的多远,却眼见一股铁骑如雷,奔腾而来,顿时绝了他的后路! 陈锦辉不由得大骇,这群铁骑竟有上万人,段长歌竟留了这一万人在正门下设下埋伏,他竟然看破了他的战术! 陈锦辉退无可退,现下已经是离弦的箭,再也无计可施,他仰天大吼,道:”杀!” 段长歌扬起马鞭,伏在马背上,如风一般冲入鏖战的乱阵中。陈锦辉麾下,训练有序的士兵却如波开浪裂,不堪一击。 战火中,那抹红色战袍被风扬起,猎猎作响,手中凌波长剑起落,一颗颗血珠迸溅,犹如一朵朵凋零的凝霜红花,飞舞于乱军之中。 皇城脚下,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不多时,陈锦辉扯着马辔,凌驾于士兵的尸体之上,只余他一人。 “我不服!”陈锦辉仰天不甘心的大吼:“朱棣他好狠毒的心,这皇位他坐的倒是稳!” 段长歌如旋风向他冲下,马蹄扬起,陈锦辉此刻已无退无可退。 “愿者服输,你既然敢造反,究竟应该做好一败涂地的准备,半点也怨不得别人,只怪你命不好!” 段长歌轻扯缰绳,向他走去,一扬起手中凌波,剑身湛湛寒光如惊雷一闪,顿时,陈锦辉的头便如一个血球从脖子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临死前仍不甘的瞪大双眼,瞳孔里绞着一抹怨愤! 一切都终止了。 段长歌抬眼所见,遍地残尸,绸血狰狞,所谓的反叛霍乱的下场便是这个样子,都是士兵的命换来的。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御书房内,永乐帝负手于镂空大窗下,日光如织,倾斜的洒在他略显沧桑的面容之上,眉眼间掩不住的疲惫,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终于不再年轻。 段长歌换下战袍,跪在他的身后,薄唇抿成一条线,手不可控制的颤抖,好久他道:”她?” 永乐帝忽然转身,眉眼如炬,灼灼明亮:”她的确已经逃了,纪挽月在诏狱密牢的床板下,发现了一条地洞,已经三日了,想来,是有人搭救于她,逃出生天了。” 段长歌缓缓闭上眼,轻轻出了一口气,唇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意,只要她活着,便好。 当即,段长歌没有丝毫的犹豫,跪地俯首道:”臣有罪,臣愿意伏法。” 永乐帝轻轻勾唇,目光投放在远处,眸色一空,似乎回忆起什么,好半天他才从回忆中走出,低声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纵使英雄一怒为红颜,若能换回相应的情,也不枉一番付出,只怕是白白被人一番利用,长歌,你一直都是朕的心腹爱将,却为了一个女人辜负朕对你的一番期许,只可惜,也只是白白的为他人做嫁衣。” 段长歌伏在地上,好久他抬头,眉睫低垂,淡淡低下声音,几不可闻:”我信她,更信我自己。” 永乐帝摇头失望的叹息,段长歌忽然抬头,高声道:”罪臣愿解甲归田,离开朝堂,望圣上成全。” ”你以为,朕不想让你卸甲归田么!”永乐帝脸上风寒笼罩,冷眼睨着段长歌道:”可你在,震慑四海,安抚军心,朕岂能容你不在朕的眼皮底下!” 白寒烟在冗长的噩梦中挣扎的坐起来,月光照在镂金雕花的木床之上,浑身寒凉,她紧拢着被子靠在床头,蜷缩着身子,一抹翠绿在手腕间浮出,她闭上眼,只觉得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想起昨夜乔初贴在她耳旁说的话:”现下,该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我要你亲手将段长歌的真心弃之如履,让他心痛的生不如死。” 窗外树影摇曳,满窗斑驳,一滴泪隐入衣襟,她的爱情,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情绝(二) 这日,恰逢冬寒。 京城下了一场雪,满地绸血被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四处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似要掩盖住一切,而那一场触目惊心的厮杀,更是掩盖的无影无踪。 白寒烟站在窗下,将手伸出窗外,衣袖微卷,露出纤柔手腕翠绿的镯子,指尖拈了一片雪花,很快便被温热消融,她的眼一瞬不瞬的盯着指尖,就如同她那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关上窗子,白寒烟拾起床架之上的大氅披在肩上,今日她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做。 段长歌冒着风雪站在段府庭院之中,虽离了皇家别院的牢笼,可段府外仍是锦衣卫重重的把守,可他满不在乎。 身上仍是那一身单薄的红衣,任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柔绯色的外衣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落寞的侧影,目光怔怔的望着某一处,墨色的眼像是雾气里的河流,落寞和而迷惘,似乎是透着虚空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女子的脸。 灵姬从房间走到他身后,缓缓为他披上一件裘衾大袍,抬腿转到他身前,替他系好带子,伸出手抓住段长歌冰凉的手,心痛道:“长歌,你何苦为了她,如此折磨自己,她根本就不值得你如此!” “住口,不准你诋毁她!”段长歌一把甩开她的手,眼中的风雪竟比着庭院的雪来得还要急。 灵姬被他甩得踉跄一下,委屈的泪水扑落落的掉,她咬着红唇:“若不是我在龙游别院动得手脚,引的百鸟围拥,又扮做女道士引的太子相护,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你为何到现在还不明白,真正爱你的人只有我,白寒烟她从未爱过你,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她不过是想借着你的手除掉皇上罢了!” “她爱我!”段长歌一甩胳膊,肩上的袍子掉落了下来,绯色的单衣让他显得过分的消瘦,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他又低声喃喃道:“她爱我……” 灵姬上前从身后抱住他,哭泣道:“长歌,你清醒一下吧,她不爱你,她如果爱你的话,从诏狱逃出去这么多天,她可曾来找过你?她不见了,乔初也不见了,难道你还看不明白么?她和乔初瞧自始至终都是一伙的,他们的目的都是想要皇上死,接近你不过是想要利用你!” 段长歌垂着手,一动不动,眸色黯淡的毫无半点光泽:“除非她亲口所说,否则我绝不相信。” 腊月十五,永乐帝在天坛祭祀。 皇旗猎猎,明黄盛装的帝王站在天坛高耸入云的玉阶之下,那是江山社稷九五至尊,而年迈的帝王缓缓跪下,身后百官呼呼啦啦的跪了一地,今日与其说是祭祀,不如说是请罪。 他对着苍天自请罪责,泣不成声,泪水狂涌地在喉咙里哽咽着,轻轻地抽泣着,而身下太子,官员们见状,更是动容,伤心不已。 祭祀结束,皇帝衮服冕冠,安坐于金雕纹饰龙辀华轙的云母车中,身后浩浩荡荡的皇家行仗队伍比叛将的反军还要长,从天坛下来,队伍一直向龙游山庄走去,皇帝这几日心力交瘁,便由太子监国,他要去山庄静养几日。 道路两旁的百姓跪地俯首,不敢抬眼藐视皇威,白寒烟隐在人群之中亦是跪地俯首,素白的白袍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林林之蕃跪在他身旁,凑近了她低声道:“你当真要如此做?” 白寒烟一直低垂着眉目,林之蕃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好久,皇帝的随行队伍都走远了,周遭的百姓都已经站起身,各忙各的。她仍旧垂着跪在那儿,林之蕃低叹一声,伸手欲将她扶起,却听见她轻轻的传来一句:“有些事我必须得做。” 林之蕃的手在他肩头一顿,听出她话中一抹决绝,他惊讶扬起眉头,一把将她提起来,冷声道:“白寒烟,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白寒烟站起身,头顶的日头有些刺眼,晃得她有些看不清,一甩头甩掉眼中的一抹雾气,她的手一翻,一抹翠绿便从袖中滑了出来,她贪恋的看了一会儿,缓缓垂下手,袖子笼住手腕,她偏头对林之蕃露出一抹微笑来,那勉强勾出的笑纹,眼中带泪的双眼,如一朵风中摇摇欲坠的娇花,倔强地掩住所有的苦楚和悲伤,让林之蕃震撼了好长时间,都不能忘怀,她低声问道:“如果紫嫣有危险,你会为她舍命吗?” 林之蕃微微一愣,却听见她又轻轻的说道:“就算她会恨你一生。” 林之蕃有些恍惚,对于紫嫣他是一见钟情,自从林间小屋那一眼,自此以后,脑海是她,一悲一喜全是她,风吹着他的微动,他勾唇轻轻笑了笑,低沉的声音随风飘到她耳中:“舍得。” 白寒烟轻声微笑,泪盈于睫,一眨眼,眼角的一颗泪就摔到地上,粉身碎骨:“我亦是。” 夜里,寒气深重。 龙游山庄磅礴浩大,那高墙隔绝了一切,皇上的安全由锦衣卫负责,纪挽月亲自坐镇,守卫森严的锦衣卫们牢牢把守在每一处出入口,不停的巡逻。 白寒烟站在树梢之上,脸上蒙着面巾,惨淡的月光下,脚下高阁的山庄,寂静无声。她仰头望了一眼苍穹,便觉得会被这一眼望不到底的黑暗所吞没,自此以后万劫不复。 她翘起唇角笑了笑,纵使万劫不复,她也甘之如饴。 白寒烟纵身一跃,投身于黑暗当中,按照乔初留下的路线,她轻松的避开锦衣卫,悄无声息的潜进了龙游山庄,足尖踏着屋脊一路腾挪跳跃,很快的摸进了永乐帝下榻的如意殿的屋顶之上。 夜寒凉,高处不胜寒,白寒烟忍不住发抖,有一瞬记忆有些恍惚,他想起乔初阴狠的嘴脸,声音低沉的如化不开的浓墨:“白白寒烟,段长歌安全无虞,你该高兴了,可买卖向来如此,眼下也该让我高兴高兴了。” 白寒烟心里清楚,段长歌此番是解了的皇城之噩,手刃了陈锦辉。可圣上本来就素性善疑,现下怒气犹未消散,造反可是谋逆,罪不可恕,纵使段长歌战功赫赫,可眼下他反叛是真,皇上岂会轻易放过他,如果要摘掉这罪帽,还得她来添一把火才行。 白寒烟站在殿脊之上,黑衣单薄如纸。似乎要消融于夜色,她的心头似乎被人挖下去一块,空荡荡的,她想起与段长歌在山间小屋临别之时,他对她的承诺,只可惜今夜过后再也无法兑现了。 长歌,你要好好活着,剩下的就交给她,包括乔初。 白寒烟闭上眼,身子便如风筝离手,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便就着一股夜风,滑入永乐帝下榻的如意殿窗下,她抬手欠起窗棂一道缝隙,身子便钻了进去。 如意殿内纱灯的火光被此刻微敞着的窗缝透来的寒风吹得明明灭灭,里面的人更是恍惚的如一场梦,纪挽月抽出腰间的虎头刀斜指于她,站在寝殿外厅挡住她的去路。 外厅与内殿以一层黄幔相隔,角落里一展灯燃起,白寒烟看到一抹明黄隐于纱幔后。 火光摇曳纱幔后的永乐帝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可他嘴角的笑容却异常阴狠,他低眉嘲弄的道:“白寒烟,朕可是特意等了你一个晚上。” 这一幕,来时白寒烟便知晓,皇帝的精明,走到这一步早该怀疑她了,做这一出等君入瓮引他上钩,白寒烟心里冷笑,殊不知这也是她今夜来的目的。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白寒烟抬手将脸上的面巾摘下,露出一张清丽却冷然的小脸来,纪挽月握刀的手微颤,痛楚的道:“烟儿,没想到,你竟然要……” “弑君!”纪挽月的话未说完,白寒烟替他说道,她轻轻绽开双靥的花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目光一转,如刀射在永乐帝的脸上,讥讽道:“真是可惜,段长歌都起兵造反了,仍然没能杀得了你,还得我让我自己动手!” 纪挽月眼露诧异,似乎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那你在诏狱里为段长歌百般求死,绝食……都是假的!”他的声音微颤,此时竟不知这会儿他该喜还是悲。 她竟然是这么绝情的人。 “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迷惑你,而想要逃跑罢了,至于段长歌……他不过是我为了杀死昏君的一把剑而已!”提起他的名字,白寒烟心头就忍不住柔软一片,而此刻她必须将指甲用力要掐入肉里,才使得脸上一片冰冷。 砰的一声,是铁链落地的声音,从纱幔后猛地传来,影影绰绰的烛光将一抹绯红朦胧的印在帐幔之上,像是水波一般轻轻漾动。 白寒烟的心也随着这一声,颤抖的越发厉害,那抹红格外灼目,灼的她眼底发疼,她本能地将脸一偏,身后的寒风紧贴着她苍白的脸掠过,那劲道刮得她的脸颊隐隐生疼,一直疼到了心里去。 就算没有看着纱幔后的那抹绯红,也能感觉到他身子剧烈的颤了颤,然后,紧接着一道犹带着颤抖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砸进了她的耳廓:“你……再说一遍!” 情绝(三) 白寒烟身子一颤,只觉得心脏猛的被抓住,万千炽烈的情如洪如电,从天外狂奔而泻,冲刷着她的感官,让她不由得全身颤抖,痛得她几乎不能呼吸。 这道男人的声音太悉了,太让她贪恋了,她身侧的手握的紧紧的,用尽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她没想到今天会遇见他,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这一面迟早要决绝的。 用力喘了一口气,白寒烟没有去看那抹绯红,目光落在某一处,只是无比认真,无比清冷的道:“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既然走到这一步,我白寒烟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怪你太过没用,竟然连一把剑都做不好。” 她的话音一落,纱幔后好半天都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段长歌剧烈起伏的呼吸。 在听到她说第一句话时,段长歌的心就疼了一下,她之后每说一句,他的心就往下坠几分,忽然,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腕上栓的铁链却控制住他的步子,让他顿在纱幔后,然后,他忽然就勾唇笑了起来,说:“你骗我。” 白寒烟侧着身子,背后的冷风没命的吹啊,可她手心里却一片湿意,她用力握住,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原来是指甲太过用力,竟然割破了皮肉,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血。 好半天,白寒烟将手负在身后,低垂眉眼,轻轻道:“段长歌,我从未爱过你,我爱的人……是乔初。” 段长歌愣在当地,心里是什么声音炸裂开来,是心碎么? 透过明黄的纱幔,他见她静静地站在窗下,垂着眉眼,窗口的风吹起她的衣角,撩起她的长发,好像,好像她随时就会展翅飞翔一般,他再也抓不住了…… 段长歌面容平静,微微向她伸长了手,固执的开口道:“看着我,寒烟,看着我的眼睛说。” 白寒烟轻笑,身子随着笑意微微颤抖,缓缓抬起头,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脸上是不以为意的轻蔑,嘴巴动了动,她道:“段长歌,当初我父亲去贵阳府见的人,根本就不是乔初,是你对吧,自始至终,你与我父亲一案都脱不了关系,我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为了查清我父亲被害一案的真相,只是你伪装太好,没有破绽可出,所以才让我改变了主意,让你死心塌地的爱上我,为我所用,成为我复仇的工具,呵,没想到你这么好骗,轻易的就被我玩弄在手心里,事到如今,我不仅想要这个昏君死,我还想要你的命,只可惜,我败了,可我白寒烟只要活着,一日就决计不会放过你们。” 真的是这样啊,段长歌缓缓垂下手,绯色的宽袖下纤细修长的手指,不住的颤抖。 “哈哈……” 段长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却是大笑出声,笑自己太傻,太痴情,竟然会栽到这个女人的手里,他笑得身子乱颤,笑得腰身不稳,身子一颤就跌在地上,随着脚链上铁链的一阵响动,他单膝跪地,不住的大笑。 好半天,他缓缓的抬起头,双目被氤氲的微红,像是有人狠狠的破开了他的胸膛,摘取了他的心脏,来回的绞弄,让他疼得上气不接下气,白寒烟猛烈的话像一根刺,一把刀结实的扎进了心里,一瞬间就让他眼底起了雾。 “好,好。”段长歌接连说了两个好字,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动作,似乎一下被抽光了力气,他止了笑意,用力调整呼吸,开口缓声道:“白寒烟,你赢了。” 段长歌的声音沙哑沧桑,仿佛这一瞬,他就老了十岁,缓缓的他站起身,抬眼直视纱幔后的白寒烟,感觉他灼热的目光,白寒烟不敢看他,慌乱的低下头别开视线,她怕,一迎上他的眼,她会忍不住上前抱住他。 段长歌的眉眼死寂,失了往日的尖锐和桀骜,沉淀下来的是一股清冷,不复往日深情,清粹冷冽如秋日白露:“白寒烟,你看着我……看着我为你疯,为你狂,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开心,觉得我段长歌,就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对么?” 啪,一朵晶莹的泪花开在白寒烟低垂的眼里,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站在逆光的暗处,低着头,不发一语。 “呵!”段长歌抬腿上前朝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身后的铁链登时绷得紧直,他直直的盯着她,眸中的腾起的红雾似是烟尘漫布的战场,模模糊糊带了嗜血的残忍,那一股冷冽的杀气一下子就弥漫到白寒烟身旁,奈何,他却始终没有走出纱幔半步,两个人始终隔了一层纱,她听见他说:“我段长歌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如果我不能亲手手刃了你,誓不为人。” 曾经有多爱,现在的言语就有多伤人。 明明在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现在,她看见他如此痛苦伤情,白寒烟的心口还是痛的无法呼吸,几乎就在这一刻就要了她的命。 如意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白寒烟觉得他此刻应该在说点什么,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中:“好,你好好活着,我等着你来杀我。” 段长歌讥讽的嗤笑了一下,永乐皇帝在一旁冷哼,一甩袖子道:“只怕你没那个机会了,纪挽月给我杀了她。” 纪挽月握紧手中的刀,僵直了身子,却始终未动一下。 永乐帝怒吼一声:“纪挽月,你难道也要为了这个女人背叛朕,她究竟给你们灌了什么迷汤,让你们一个两个肯为了她而忤逆朕。” 纪挽月和段长歌,闻言皆是一震,白寒烟看着纪挽月,不忍心他因此而受到责罚,勉强笑出了声,硬生生的狠下心肠,眼波微转,语带暧昧,道:“纪大哥,你真的要动手杀我,你不是口口声声的说爱我么,你真的舍得吗?” 纪挽月被白寒烟话中的轻佻,惊得虎躯一震,而纱幔后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铁链被段长歌用力震的碎裂,白寒烟感觉一股悲凉的戾气向她袭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然后,那帘明黄的纱幔猛然浮起,一抹绯红,那抹耀眼的红,裹挟着强烈的杀意和怒气向她窜了过来。 白寒烟不愿看见他眼中的怒气,缓缓闭上了眼,仰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如果死在他的手中,也好。 忽然,如意殿内,门窗一声炸裂碎响,无数箭矢透过门窗射了进来。 段长歌逼近白寒烟的身子被利箭逼得后退了几步,然后,白寒烟感觉腰肢一沉,整个人被一双手抱在了怀里,身子凌空一转,在抬眼间,对上乔初温润含笑的眉眼,二人缓缓落地,他伸手点着白寒烟的鼻子,轻声道:“烟烟,你真是不乖,纵使你在恨他,也不该这么冒失的一人来此,若是出了个三长两短,我这心不得疼死。” 段长歌瞬间被他的话激的失了神,利箭没入他的小腹,他闷哼一声,倒退了一步。 白白寒烟惊睁双眼,心痛万分,知道段长歌受了伤,可乔初说的这一番话,明显是故意来刺激段长歌歌的,果不其然,他的话音一落,白寒烟感觉身后受伤的段长歌,呼吸一阵急促的起伏,周身哀绝悲楚的气息大盛,仿佛是渗入进了他的血肉里,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也阴冷的好像涯底寒风:“你是来找你这水性杨花的女人来了么,乔初。” “寒烟,你没事吧?”林之蕃站在乔初身旁,手持虎头刀,听着段长歌毫无感情的话,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白寒烟此刻眼中,脑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仰头对着林之蕃扯出一抹笑,比哭还难看,天知道,她此刻有多想回头再看他一眼,只怕一眼也好,可她不敢,也不能,她更怕,再一眼,她就不忍心松开手了。 “寒烟,我们走吧。”林之蕃瞧着她的样子,忍不住心疼,白寒烟的痛苦,无奈,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她有多爱那个男人。 白寒烟在乔初的怀里不住的点头,风吹过,她感觉脸上冰凉一片,原来是她的眼泪,只是这泪一流,便再也忍不住,她咬紧牙,不准自己哭出声来,又怕段长歌察觉出来,她惊慌失措,乔初却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她没有拒绝,乔初抬眸对着她身后段长歌浅浅一笑,意味深长的道:“段长歌,寒烟可一直都是我的,这被人骗,被人利用的滋味如何呀?” 段长歌的眼一直盯着拥在一起的男女,他们恩爱的模样,灼的他眼一阵阵发疼,口不择言的想要讽刺她,来解心头之恨:“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前几日还要同我做夫妻来着,当时若要了她就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冷酷的绝情,满意的看着白寒烟的身子一颤,他很想笑出声来,扯了扯嘴角还未扬起,便抿了下来,心太疼了。 “啧啧!”乔初满眼的不在乎,伸手在白寒烟的背上来回抚摸,眼中越发不屑,缓缓的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抬头挑衅的看着段长歌眼中的怒气,嗤笑一下,段长歌,你把她当成宝,我对她确是不屑一顾,只怕此时你的心里,可是比死还难受吧。 情绝(四) “来人,快来人,给我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一旁的永乐帝忽然大喝一声,乔初的脸让他想起一个人,让他忍不住他浑身颤抖,对着纪挽月大喝道:“杀,给我杀了他们!” 乔初如鹰一般犀利的眼透过纱幔,直直落在永乐帝的身上,那一眼,让皇帝心头都颤抖了起来,然后,他看见乔初对着他咧嘴一笑,诡谲嗜血,永乐帝踉跄了一下。 乔初抱着白寒烟,身子猛然腾空而起,无数箭矢又从门窗漫了进来向屋内众人激射而去,可乔初的眼依旧落在永乐帝的身上,朱棣听见乔初笑着道:“怎么,你不认识我了吗?” 永乐帝又踉跄了一下,纪挽月和段长歌拼命的护着他,扫开像雨点一般的冷箭,永乐帝浑身僵硬,眼神涣散,而乔初在几个起落间人已消失,在黑夜里,朱棣又听那个人的话,在耳边不停的萦绕:“可我认得你,欠我的,你也该还了。” 向来杀伐果断的帝王,做事果断决绝的朱棣,在听到乔初这句话之后,身子一软,人便向后跌了下去。 “圣上……!” 黑夜里,天色一片混沌,雪在一番肆虐之后似乎也没了元气,只有一些细碎的雪花随着风动而稀稀疏疏地飘落,冷风却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砸在白寒烟的脸上,猛烈的似乎要将她的骨头都吹散。 乔初走在她的身后,轻轻笑的出了声来,眉目里是掩不住的一股喜色,他抬眼看着白寒烟的背影,确是勾唇讥讽道:“怎么,白姑娘瞧见段长歌,受伤情折,可是心痛了?”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白寒烟没有回头,仍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任凭风雪刮在她的脸上,生疼的她想要流泪。 “你最好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乔初对着她扬眉,颇为善意的提醒着她。 白寒烟前行的脚步一顿,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你尽管放心,我不会失言的。” 乔初满意的笑了笑,道:“那样最好,今日午时,我就在京郊的官道上等你。” 白寒烟闻言猛然皱眉,转身斜睨着他:“去哪儿?” “锦州。” 乔初在黑暗中微仰起头,轻轻舒展着双臂,任由冷烈的风,将他的衣袖吹起猎猎作响,今日,他似乎心情很好,语气都有些懒洋洋的回答着她。 “你去锦州做什么?”白寒烟立刻感到一股阴谋的味道,不由得紧张。乔初在她连续几问下,果然失去了耐性,不耐烦摆手道:“你问的太多了,有些事……知道太多就不好玩了。” 说罢,他对白寒烟不屑的挑了挑眉,纵身一跃,便消失在黑夜里。 乔初的离去,让白寒烟所有的伪装在倾刻间消失殆尽,身子一软,像一个濒临破碎的娃娃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林之蕃轻声叹息,上前一步想要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刚伸出手去见白寒烟在冰冷的雪地上蜷缩的坐起,荒野林间,皑皑白雪,风势极大,冷雪纷飞,她单薄的身子好像随时都会被吞噬得一点不剩。 “寒烟,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是吗?”林之藩想试图劝慰着,话一出口,又觉得说的不对。 白寒烟轻笑一声,这一笑,眼中的泪便流了出来,她伸手用力的抹掉,仍旧是展唇笑着:“是啊,这一幕早就预料到了……” 是她,亲手用利刃一刀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感情,段长哥的话越是无情,就说明她越将他伤的更深, 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那么桀骜不驯,可如今,满朝上下都知道他像个傻子似的被一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让他死心塌地的爱着她,更不禁起兵造反来护住她的命。 可结果,却是一场骗局,段长歌成了满朝堂上的笑料。 “林之蕃,我,我太难受了……” 好半天,白寒烟身子越发的缩在一起,双臂拥紧了自己的身子,轻轻的道着,林之蕃不禁心头一颤,看着她瘦小的团成一团,感到一阵心疼。 林之蕃上前轻轻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试图安慰着她,却听见白寒烟闷闷的声音又起,道:“林之蕃,段长歌他……一定会恨死我了。” 林之蕃沉沉叹息,低声道:“会有那一天的,他会明白你的苦心,是为了他能活命。” 他的话让白寒烟身子一颤,她急忙在夜色中抬起头来,风吹着她的发粘在满是泪痕的脸上,有些狼狈,可那双悲痛的眼中却绞了一抹慌乱:“不,不!” 白寒烟接连说了两个不,她颤抖的对林之蕃伸出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带了一丝祈求,颤道:“就这样吧,林之蕃你一定要答应我,别让他知道真相,就这样绝了他的爱,让他和灵姬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恨,终究比愧疚来的轻松,我不想他的后半生,都活在痛苦和自责当中,日日都难熬。” 林之蕃听了她的话,不由得惊皱起了眉头,道:“寒烟,你和他总有一天会冰释前嫌的,难道,你不打算和他在一起了吗?” 拂晓渐渐被冷风吹来,雪此刻完全的歇下,浓墨一般的黑也变得朦胧起来。 初冬的晨风极冷,可白寒烟只觉着胸膛里的这一颗心,是前所未有的沉淀下的平静,她轻轻笑了笑,:“不是还有一个乔初在么,有他在一天,段长歌就会危险一分,我要他今后都要好好的,安全的活下去,就算,他的往后生活里,再也没有我。” “你,你要做什么!”林之蕃满脸惊讶,心头一动,他被这个痴情的女子好一番震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午时,冬日里的日光终是抵不过寒冷,冷风袭来,吹得寒意渗入单衣,再也不复往日的温暖。 白寒烟妥帖地收拾好心情,与乔初骑马并辔行在路上。 马蹄踩踏着白雪,两行蹄印从京城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远的犹如天涯。 “你怎么不好奇常德一家人,现下如何了?”乔初忽然偏头看着白寒烟,眉目温和,白寒烟想,当日她就是被这么一张如沐春风一般的脸给蒙蔽了,竟认为他是个好人。 “陈锦晖反叛,想来力保他的常德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白寒言冷哼,对于常德这种人的死活,她并不感兴趣。 乔初在马上悠然前行,轻轻勾唇笑道:“不错,他已经被斩于宫门前,大明朝堂上的那位帝王素来多疑,岂会留他活多活一日,说到底终究是他无用,没有价值的人只有死路一条,可常德的儿子,可比他父亲有用多了。” 白寒烟斜睨着他,道:“你说常凤轩?” 乔初点了点头,目光中竟有一抹赞叹:“此人倒是个心肠狠厉的,连结发妻子都可以栽赃陷害,是个能成事的人。” 白寒烟不屑于他眼中的价值观,不由得冷声讥唇道:“那日在醉花楼里,常凤轩是易容化成琴师,趁着刘胭闯入勾栏上,与辛桃扭打在一起时,造成混乱时,用银针刺她的破喉管,而杀了辛桃,又栽赃给妻子刘胭,可乔初你别忘了,终归是因为刘胭在常德房中看到了你,常凤轩才动了杀心,不是吗?” 乔初闻言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挑眉道:“寒烟,有没有人说过,你最近脑子不太灵光了。” 乔初的话让白寒烟消瘦的身子一颤,恍惚想起曾几何时,段长歌曾戏言说过她的脑子越发不好使了,然后将她拥入怀里,在她耳畔轻语,说这样她的男人才会有用。 记忆便如潮水一般涌来,漫入心头,白寒烟甩了甩头,也甩掉眼中的灼热,被冷风一吹,很快就消散了,乔初见她不语,扬眉问道:“你可曾查过那死去的辛桃是何人?” 白寒烟神色猛然一顿,她竟然没有怀疑过这点,的确,她是疏忽了,她纯粹以为辛桃只是醉花楼的一个舞姬,没想到,她竟然还另有身份。 “辛桃是芜族的人,是灵姬安排进醉花楼里的一个眼线。”乔初眉目之间淡淡的,像是不经意的说道,可浑身的清冷气息,透出隔着一座远山般的悠远。 “什么!”白寒烟忽然勒紧缰绳,猛然停下马蹄,凝眉好一番沉眉思索,不由得惊道:“灵姬竟然也掺和进来了,常凤轩杀辛桃是为了断了芜族的眼线,那么,常凤轩的身份是什么,还有那个绿绮又是谁?” 乔初也停下马,偏头看她笑道:“寒烟,这事情可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而京城之内,隐藏的暗流还有很多很多,只是你还不知道罢了,无论是你父亲,还是京城里金銮殿上的那一把龙骑,好多人都在虎视眈眈,这几年,那个皇城里怕是都不会安稳了。” 官道之上的风很大,乔初的声音被吹得有点散,飘忽不定地在雪地里漾着,连唇边寡淡的笑容,也似在飘忽不定地漾着,白寒烟低垂着眉目,心里却因他的话而惊起波涛骇浪,他都知道什么! 顿了顿,乔初将目光放在远处,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对白寒烟挑了挑眉勾唇道:“寒烟,你可还记得当初在贵阳府,遇到那个材官栾鸣被杀一案之时,你我有一个未说完的赌约?” 女尸(一) 白寒烟听闻乔初所言,蹙起柳眉,恍惚忆起来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偏头睨着他,笑道:“怎么,乔公子现在是要将旧赌重提吗?” 乔初目似星芒,有一点金光在眸心里显出,忽而,他从马上探出半截身子,头微歪着,像白寒烟凑了过去,挑眉道:“寒烟,莫不如你我再做一个赌如何?” 白寒烟瞧着他凑近的脸,微微蹙眉冷笑一声,别过头去,嗤道:“像乔公子这么聪慧的人,我若是和你打赌,岂不是很不自量力?” 乔初的双眸如浸了朝阳,发出耀眼的光芒,那对乌黑的瞳仁竟带着揶揄之意,缓缓直起身子,道:“怎么,你莫不是怕了我了?那不如我把赌约改一改,谁若输了就完成对方一个心愿,如何?” 白寒烟眯着眼看他,乔初这个人行事向来诡谲,城府又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目的可寻,莫不是他又有什么打算? “哦?说说看?”白寒烟倒是个不怕的,与他赌上一局又如何,成也好败也好,无非是他要她的命,或者是她要他的命! 乔初眼角萦笑的看着她,眼底竟浮出一抹柔软,渐而越散越大,语气颇带了一点暧昧,意味深长道:“就赌,你白寒烟会不会爱上我?” 白寒烟闻言一愣,旋即她勾唇嗤笑出声,猛地抬臂急扬马鞭,马儿抽痛急驰,扬起身后漫天飞雪如尘,风吹动她的发飘,荡在她粉嫩的腮膀,带有几分缱绻,浓情如墨的一般竟是别其它女子未有的那股子美丽。 乔初眯眼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是这样想着,清冷的风中却传来她的话:“乔初,这回你输定了。” 乔初眼梢微微扬起,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唇角荡起的笑意如潮水一般在唇边越荡越开,连声音中透出几分戏谑,他兀自低喃道:“也许吧,或许,我也未必会输,大抵是你我所指的目的不同,输赢也不同。白寒烟,我把宝压在你身上,可别让我失望,我还……不想让你太早死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身后荡起烟尘滚滚,纵马向白寒烟追去。 锦州,冬寒料峭。 一场轻雪自顾自的在苍穹之上飘荡,薄雪细细地随着风卷起一层雾色,老梅树的枝桠微微一晃,有几瓣梅落了下来,有一女子在树下伸手接住。 雪花越发肆意起来,有几点挂在树梢,几许被山峰阻隔,几片挂在女子的长睫上,几星落在梅花蕊心上。 白寒烟收紧了手指,掌心留香,她此刻越发搞不懂乔初的心思,来到锦州边水城,已有近半月,乔初每日倒是反常起来,一改往日的诡谲,竟每天窝在房中执书求识,昼夜不停,倒是勤奋的像是要进京赶考的学子一般。 可白寒烟却不信,她不信乔初能如此沉得住气,没有动作,这天下之大,乔初离开京城后,偏偏选择来到锦州,而锦州驻守的统帅陈锦辉才被段长歌斩于马下,锦州现下群龙无首,濒临的绮罗族又有些蠢蠢欲动,此刻,怕是锦州才是大明朝最不太平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巧? 白寒烟倒是几番对他旁敲侧击过,乔初也不含糊,放下手中的书只对她说了一句,他说,他在等一个机会。 白寒烟虽不知他在等什么,可只觉此事决计不会简单,也许,他在酝酿着什么惊天的阴谋诡计。 此刻,庭院中的梅花傲雪而立,白寒烟站在树下,几簇袅娜的花苞已然在她日日期待观望下而缓缓绽开,残雪未消,梅似胭脂,香雪十里,倒好像工笔重渲的画卷图一般,她轻轻深吸一口气,清新的味道让她不安的心熨贴下来,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 “胭脂桃颊梅花粉,与梅合作十分春。呀,这美景落入我眼底,倒是我乔初的福分了。” 乔初的声音温润的能化开冬雪,白寒烟低垂着头背对着他,心底却在无声的嗤笑,若不是知晓他的心肠,只怕真的会认为他是个如玉一般的公子。 白寒烟抬手收紧了肩上的白裘袍子,缓缓回眸看着推门而出的乔初,淡淡的笑了一声:“乔公子可真会说笑,这庭院里就你我二人,只能日日相对,乔公子若想看看别人,怕也没这个机会。” 乔初缓步下台阶,站在庭院之内,与她比肩,不理会她的话,而是抬眼看着漫天清雪,轻声道:“年关将至了,看来你今年你我要一同守岁了。” 白寒烟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雪如柳絮儿飘飞,让她恍惚想起那个有他的时令,转眼已过多日,段长歌,你过得还好吗?还……那么恨她吗? 乔初偏头,瞧着她微扬起的小脸儿,在清雪飘扬中竟有了些温柔的神色,不由得掀起剑眉,她是想起了那个让她思念的人了。 “今晚便吃梅子糕吧,这棵梅树有些老了,枝干粗壮失了观赏的美感,就留着做糕吧。”乔初忽然打断她的思绪,一拂袖子转身回到屋中,将房门关紧。 白寒烟从思绪中走出,抬眼看着老梅芳华,不满的讥起唇角,人道是老梅越老越精神,他却说失了美感,要做糕吃,想来真是枉读了诗书。 白寒烟踮起脚尖伸手摘下几瓣,梅花在掌心浅淡芳华,她的双眼微沉,然后猛地闪过一道厉芒,她不是没有想过在乔初的食物上下毒,就此杀了他绝了后患,可乔初此人警惕颇高,每次吃饭都以银针试毒,让她无从下手。 白寒烟握紧手掌,低低的叹息,平心而论,这种龌龊的手段她也是不屑的,要想杀了乔初,白寒烟要光明正大的杀,哪怕是与之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年关将至,锦州城一片喜庆热闹,红灯高挂,爆竹隆隆,梅枝堆雪,边水城上下俱一片喜气洋洋。将白寒烟一颗惆怅的心也被冲淡了一些。 可这几日,小镇里也出了一件怪事,让小城里的喜庆之色里平添了几丝阴云。 那是两日前的夜里,小城到了夜晚极其安静,此时夜幕四合,又因靠近年关,正街道路两边的商铺们都紧闭大门,白寒烟独自行在长街里,倒显得夜色越发有些荒芜。 之所以深夜外出,因为她的邻居张大婶忽然在夜里肚子一阵急痛,便托她为其买药,白寒烟一口答应,方走至正街一侧时,忽然听到有细碎的声音从一旁偏僻的巷子里传来。 她不由得耳廓微动,陡然顿下步子,屏息细听,那细微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好像是风声,又像是女子啼哭,断断续续的,着实诡异。 白寒烟一凛眉头,再也按捺不住,两步冲到那偏僻巷口处,借着头顶阴晴不定的月光,她看见一团漆黑的影子在向巷子里浮动。 夜色太暗,她看不分明,只好大喝一声:“何人在那?” 话落,她只见那团黑影,迅疾的一闪,便在巷尾处消失不见。白寒烟当下愤怒的一声娇喝,眼光一扫之下,展臂一扬,人在半空微一扭腰,一个旋身,已如利刃一般地向巷子里冲了过去,风声在耳旁呼啸,她莲步抖移,忽然,头顶月光破云而出,大地陡然亮了起来,一切黑暗中的影子无所遁形。 白寒烟眯着眼瞧着,那团影子分明就是一个身高近一丈的高人,她不由得心中一骇,这世间竟有如此高的人。 忽然,那人猛的在地上纵身起落,向另一个僻巷里隐去,白寒烟毫不犹豫的跟上,却见那漆黑的巷口,陡然间生出一个女人的头颅来,白寒烟顿时停下脚步,只觉脊背处冰凉一片,让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暗黑的夜如浓墨洒下,一切都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可那女人的头颅,她竟看得分明,她飘在巷口离地三尺处,头发自脑后散下来,随风飘荡,好像是死去的魂魄离体。 白寒烟只觉得心口骤然一缩,一股寒意在胸口蔓延,她虽有些畏惧,还是缓缓抬腿向那巷子走去,每一步她走得格外小心,离得越近,她手心里的汗越起,离得更近了,她似乎可以看见那女子的脸。 白寒烟柳眉倒竖,陡然提速三步作两步向巷口里窜了过去,却见一道黑影自身前一闪,她只觉双眼一花,好像从眼前掠过一道血红。 来不及反应,然后就有一个物件儿朝着她当头砸了过来,白寒烟本能的侧身躲避,却眼见那物件儿是被一个黑袍包裹的女人,她当下急忙伸长了手臂,将那女子抱在怀里。 而就在这一瞬,那团黑影趁此空隙消失的无影无踪,白寒烟抿紧红唇,低头瞧着怀里的女人,这一眼着实骇了她一跳,纵使她胆大过人,验尸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 年关将至,寒冬数九,这女子赤体,未着一物,而浑身肌肤灼的通红,热汗淋淋,脸上,颈部,身上的血管全部胀起,似乎要马上就要爆裂,眼球充满了血丝,脸肌完全扭曲,嘴还张得很大,双手痉挛的做鹰爪状伸展于肩旁! 白寒烟惊骇的微微喘息,吓得怔了好一会儿,才也缓缓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而就在此时,忽然,白寒烟怀里的女子竟然仰头高嚎了一嗓子,却没有一声从嗓子里发出,嘶哑的犹如被人割开喉管一样,整个人竟在她怀中坐了起来。 女尸(二) 绕是自诩胆大的白寒烟,也被眼前这一幕惊骇得在地上连连后退了一步。 那女子仍然是在无声的仰天大嚎,表情似乎极其痛苦的扭曲着,鹰爪的一样手指在肩部两侧僵硬痉挛,她痛苦的在地上来回转圈,手不停的在地上抓着,嗓子里发出啊啊哑哑一般的嚎叫,双脚在胡乱地瞪踏着,浑身只剩下出气,浑然没了进气,直憋得面色紫中泛黑,想要嚎出声来,却又开不得口,惊恐得瞳孔都缩成了豆粒状。 白寒烟惊恐的看着她这一幕,只觉喉咙发干,她咽了咽口水,稳下心神,小心的向那女子凑过去,向那她缓缓伸出手,试探的问道:“你,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馆!” 白寒烟的话音一落,那女子忽然转身登着血红的眼直勾勾的看着她,这一眼让白寒烟冷汗直流! 而就在这一瞬,那女子的身子一僵,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青紫的脸陡然惨白,登时身子一软斜斜的倒在地上,四肢也渐渐舒展开来。 白寒烟只觉得惊出一身鸡皮疙瘩来,整个人都发麻了,她缓缓颤抖的伸手去探那女子的鼻息,却吓得连忙将手收了回来,不由得将双眸睁圆! 此刻,这个女子已经气绝而亡。 白寒烟感觉到一股阴风吹的得浑身颤栗不止,而就在此刻,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一睁忽然明了,方才那个黑影就是杀人凶手! 白寒烟神色一变,连忙起身向巷子里追去,希望能抓住他,可她方走了一步,又回头瞧了一眼地上未着寸缕的女子尸体,她看了看一旁的黑袍,俯身拾起将她的身体盖上,纵身用了轻功向前掠去,希望能来得及追的上那凶手! 只是她方略过暗沉的巷子行到尽头,她猛然转出之时,正巧与冲进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二人皆被撞得踉跄着家庭纷纷倒退! 白寒烟身子被一股大力撞在巷壁之上,后背的疼痛几乎让她眩晕,她闷哼一声,却听见被她撞到的那人躺在地上不断的哀嚎:“疼死我了,谁呀,大半夜的,走道不看路吗?” 白寒生低头瞧去,见一个捕快打扮的男子正在地上痛骂着,白寒烟抚着被撞的生疼的脊背,微微皱眉道:“是你,杨捕快。” 那捕快听到白寒烟的声音立刻噤声,不在无休止的痛骂,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她挠头尴尬的笑了笑,道:“是你呀,白姑娘,真是巧,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儿,多危险呢。” 白寒烟惊讶的看着他翻书一样的变脸,摇了摇头确是惋叹,这凶手一定是抓不到了。 而白寒烟结识眼前的捕快杨昭也是一场偶然,她与乔初初来锦州,边水城的第一天,就替他抓了一个偷东西的贼,他好一番千恩万谢,至此,他没事就经常来寻她献殷勤。 杨昭还在一旁喋喋不休的说着,一个女人在夜里外出,实在太危险了,应该和她的兄长一同才好,且年关将至,恐有绮罗族的鬼怪出没,白寒烟不耐烦的皱眉,陡然出声打断他的话:“方才在巷子口,死人了。” 杨昭的话顿在嗓子眼儿,脸色猛的铁青,看着白寒烟干笑两声道:“白姑娘,别开玩笑,大半夜的吓唬我呢。” 白寒烟盯着他的眸子,又黑又沉,没有半分戏弄之色,杨昭的笑容顿时停在脸上,一股阴风从脖颈蹿了进来,他惊骇的一个激灵颤抖起来。 “莫不是你怕了?”白寒烟对他甩下一句话,转身便向巷子里走去。 杨昭一脸尴尬的顿在当地,看着白寒烟的背影,忽然眼皮一挑不甘的高声道:“白姑娘我先去,你是个女子应该被男人保护。” 说罢,杨昭大步向巷子口处奔去,幽暗的巷子里,没有月光投进来,黑的让人惶恐,更恐怖的是噬人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风,夜色晦涩不明,万物的轮廓俨然如张牙舞爪的狰狞恶鬼。 白寒烟瞧着杨昭擦过她身子,飞快一般的影子向前面的黑暗里奔去,无奈的摇头,只好快步追去,可到了巷子口,却见杨昭立在那儿并不动弹,不由得惊疑道:“怎么了?” 白寒烟不由得急走两步走出巷子,月色撒了下来,让眼前有一丝微光,她发现此处竟空无一物。 白寒烟脸色大变,她在巷子处来回找了几遍,都没有发现女子尸体的踪迹,她不可置信的摇头,指着杨昭脚下的那块空地,惊疑出声来:“明明在这儿的,我用黑袍子盖住她的身子,她是被活活热死的!” 杨昭听了她的话,抬手抹着额头上的冷汗,紧张的看着白寒烟,干笑两声:“哈,哈,白姑娘这个玩笑,真的很好笑,大冬天的有女子在此处被热死。” 白寒烟抿紧了嘴唇,缓缓的收了手在身侧握紧,她知道这个说法太过荒谬,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定然也是无法相信。 白寒烟渐渐将眉头凝起,眸光黯沉如夜,沉吟不语,她方才离去,再与杨昭一同走来,过了大约半刻钟,难道是凶手趁此时间又走回来,将那女尸移走了? 可从巷子另一头绕回此处,只有从巷子里穿过来这一条路,如果要从别处绕道此处,半刻钟根本就做不到,除非……那凶手另有帮凶。 可即便有帮凶,也不可能拖着女人的尸体走的这么快。 白寒烟想通这一点,便开始四处在巷子附近搜寻,她不信凶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移尸他处,一定还在附近,忽然,她莲步一顿,她发现巷子一侧有一处凹处,似乎有一个黑色的缸,杵在那儿。 白寒烟微眯起眼,一步一步朝着那口缸走去,离的近了,她发现上面还有一个盖子,她在缸旁顿足,向那盖子缓缓伸出手,欲将其推开,却陡然惊闻身后一声惨叫,是杨昭的声音! 白寒烟立刻回身看去,只觉那儿火花一闪,杨昭的轮廓跌坐在地上,身子不断的向后退去,口中还大声喊叫着:“眼睛,眼睛……!!” 白寒烟顿时一惊,快步走了过去,将杨昭落在地上的火折子捡起,放在唇边吹亮,一簇火花窜了起来,在夜里格外夺目。 白寒烟抬起手小心的护着那缕火苗,不被寒风吹熄,俯身在杨昭身前的地上照去,这一微弱的亮光竟然在夜色里现出了十分诡异的一幕,饶是处事不惊的白寒烟也几乎在此刻,骇然的不能自持! 就在刚才那女尸在地上痛苦挣扎到死的地方,地上的泥土和雪花作了一个画布,竟然被她的胡乱扭曲痉挛的身体勾勒出一幅诡异的图像来,白寒烟看的清楚,那赫然像一只怒睁的人眼! 啪的一声,白寒烟手中的火折子从手中掉在地上,黑色里唯一的亮光也没了,一切归于恐怖的黑暗,如同置身于九幽地府一般让人惶然。 地上的那只眼和白寒烟方才在巷子口之时,那黑影将女尸扔给她那瞬间一瞥所见的血红如出一辙。 杨昭登时一声惨嚎,当场昏了过去。 第二日天明,杨昭带着城中所有的捕快,将整条街都仔细的翻了一遍,都没有找到白寒烟口中那个女子的尸体,且晨起的时候,天上还飘了一场雪,将地上的痕迹盖了个无踪。 午时,杨昭又来找了白寒烟,他站在一旁,抿了抿唇角,几番欲言又止,好半天,他才抬头对她道:“白姑娘,昨夜也许是花眼了,我们哥几个都将那条街都翻遍了,凶手没有半点痕迹留下,加上今晨又下了雪,那地上的图像也不见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幻觉,巧合而已!” “杨捕快认为这真的是巧合吗?”白寒烟眉眼一挑,不由得斥责道:“边水成并不大,若有失踪的女子又怎么会不知,只要细心查访,肯定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杨昭听她一言,只觉心下豁然开朗起来,他凑近白寒烟,似乎二人十分熟捻:“好,白姑娘,我答应你若有线索,或尸体,我定然第一个告诉你。” 待杨昭走后,白寒烟坐在窗下,看着窗外银白的细雪有些出神,昨夜的血眼,女尸身下的图像,她知道这一定不是幻觉,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了一个人。 “看来这小城也不宁了。”乔初不知何时站在她的窗外,细雪扑落落的掉了他一肩,一发。 白寒烟回过神来,眼波一转,落在他身上,陡然多了一分深沉:“乔公子,你还真是走到何处就会有麻烦出现,当真是不祥。” 面对白寒烟的嘲讽,乔初闻言不怒反笑,扬唇道:“怎么,白姑娘是在怀疑我了,也是,我乔初走到哪儿都会有事情发生,许是真的是冲着我来的,也说不定呢。” 白寒烟微微皱眉,听了他话中的深意,不由得问道:“乔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你知道些什么?” 乔初剑眉微展,眼似星徽,微微抬起头,有一瞬间他将目光放空,似乎有着几分波诡云谲,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对白寒烟轻笑着道:“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在等一个契机吧。” 男尸(一) 新年就在带着一点恐慌的气氛中悄然而至。天寒地冻,银装素裹,视线所及里尽是白茫茫一片,纵使远处人影憧憧,可白寒烟知晓,那都不是他。 对于这个年,白寒烟并没有多少憧憬和祈愿,大概是身边不在又他的缘故吧。 大里,边水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珠华琳琅,白寒烟和乔初坐在庭院的梅花树下守岁,寒冬的瑟瑟凉风冷沁入肌理,即使白寒烟身穿的披肩裘袍,可是一张素净的小脸仍冻得通红,只是那一双眼甚是明亮。 此刻,天上烟火绚烂,照亮了夜空,是边水县衙里放的牡丹烟花,湖水蓝的牡丹花在苍穹之上一层一层的翻开,浅粉,杏黄,深红,最后露出来的才是绯红,而后没入云堆,又落入泥土之中。 ”真美。”白寒烟仰头不禁轻轻叹息出声来。 ”是很美。”乔初倚在梅花树下眼中盈着温软的笑,道:”只可惜烟花易逝,这世间大多美好的事物总是会容易消失,只有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才是挣到自己想要的。” 白寒烟闻言眼底浮出一抹怅惘,很快变隐匿下去,偏头看着乔初轻笑道:”那么乔公子,现下你可是挣到自己想要的了?” 乔初微微一怔,双眸看着天上绚烂的烟火,淡淡笑了一下:”快了。“ 白寒烟收回视线垂下眼睫,不再言语,心口里却似乎绞弄着波涛汹涌般,他这一句快了是不是已经有所安排了?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时光在指尖流转,匆匆一载如白驹过隙般而过,乔初依旧是蛰伏不出。 每日里,他都在房里读书写字,深居简出,闲时便在院中作画,好像整个人便是赋闲在家的闲云野鹤,还有他的心腹莫云,自从乔初来到锦州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 白寒烟是无论如何也看不透他,只觉乔初的心思就像一湖深水一样,无论她如何试探,如何琢磨,都搞不清他究竟心中藏的又多深的诡计,那张无害的面皮下暗涌究竟几何。 白寒烟不禁有些怅惘,而年前那一场诡异的女尸案,被热死的女人就好像一场迷蒙里的幻觉一样,再无半点踪迹可寻,案发后杨昭几乎到边水城每一户人家查访过,都未见谁家有失踪的女子。 有时,白寒烟想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乔初做的,不过转念她又消散了这个想法,毕竟他虽是个坏心肠,但终究不是个敢做不敢承认的人。 不过也无这就是暴风雨来时的沉寂,白寒烟勾唇冷哼,乔初现下越是安静平和,心中所酝酿的计谋,便是越发的惊涛骇浪,恐怕不久后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四月里,后花园百花簇拥成团,各色花朵缀在绿叶间,如碧波上的浪花,挺拔艳丽,白寒烟穿行其间,风吹起她的衣袖,宽大的裙裾飘荡,勾勒出她越发消瘦的让人心疼的腰身曲线。 她微微俯身小心的拈起花蕊在唇边吸啜,蜜蜂来不及采走的甘甜,便沿着她的舌尖扩散,白寒烟不由得心情大好。 回首间,见乔初于亭内端坐,面前是一方案台,一块洁白素绢在案台上细细的铺展,他手中的狼毫笔在手下不断地游走,上下翻飞,白寒烟不着痕迹的蹙着眉头,落下手中的花蕊,拾起裙据向亭内走去,立在他一旁,舒了舒眉头,道:”乔公子,今日好雅兴。” 乔初歇下手中的笔落在一旁,俯身将素绢上的墨迹吹干,看着她微微的笑着:”只是可惜这画中人在美,终究还是抵不过人来的美。” 白寒烟被他眼中的促狭惊得心下一紧,挑起柳眉向案台上看去,只见素娟之上一个消瘦的女子傲然于百花中而立,杏色窄袖镂花裙,手指拈着花蕊在唇旁低眉浅笑。 乔初抬眼看着她,眉眼如画一如素娟上饱蘸深情的字画。 白寒烟眼中无波无澜的收回视线,勾唇一笑,将目光投向他,笑靥如梨花初绽,话却有些讥讽的滋味:”乔公子莫不是还记得那场赌约?玩笑而已,难不成乔公子还当真了?所谓的世间深情厚谊只怕在乔公子眼中满满的都是算计吧。” 说罢,白寒烟不在理会他,窄袖一拂,便转身而去,风勾起她的袖口,手腕上一抹翠绿妖冶的便如那抵不完的债。 乔初目送她的背影,良久,他缓缓收回视线,一抬手将案台上的素绢折起,指尖捏着那抹银白喃喃低语:”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本想让你来对付段长歌,只可惜……想来也是留你不得了。” 这日最后一抹残阳照在门楣上之时,白寒烟正站在窗下沉思,夕照之下她的脸显出不一样的微红,杨昭慌乱的跑来之时,白寒烟仍未从恍惚中回神,一眨眼,她只觉眼前似乎又见故人容容颜,似梦境般从天而降,霎那间她有些微微眩晕,脚下竟然站立不稳,杨昭见状及时的伸出手扶住她,可这一抚白寒烟却死死的将他拦腰抱住,手紧紧地就住他胸口的衣襟,杨昭登时身子一僵,脸顿时微红,脸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白,白姑娘,你怎么了?” 不同于段长歌低沉好听的嗓音,杨昭结巴的声音让白寒烟心里的弦瞬间崩断,她急忙站起身,自知失态,慌乱间略一用力,手揪着他衣襟不禁被她撕破了洞。 白寒烟仍有些迷惘,缓缓的垂下手,口中呢喃着:“不是他,不是他。” ”白姑娘,你,你是不舒服吗?”杨昭皱眉惊诧的看着她的脸,有些担忧之色,白寒烟一惊,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原来相思之苦,幻想之真。 ”没什么。”白寒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这才看着他的衣襟破了洞,歉疚道:”杨捕头,你的衣服。” 杨昭倒没在意衣服,而是一脸狐疑的看着她,白寒烟急忙别过视线微微侧过身子有意避开。 杨昭有些尬色的挠了挠头,似乎是想起什么,一瞬间脸色大变惊呼道:”白姑娘,今日有村民在城郊发现了一具尸体!” 傍晚起了风,青天白云间绿草茵茵,被风拂动的如浪翻涌,除却青草这一具狰狞恐怖的男人的尸体,当真是美如画卷。 白寒烟看着这具男尸的死相,恍如回到一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在巷口看到那个赤体的女尸在她勉强诡异的死去,还有那一窥间所见的血眼。 年迈的老仵作在尸体旁不停地瑟瑟发抖,冷汗淋漓,枉他验尸数10年,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他惊骇的瞪大了双眼,不停的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有鬼,一定是鬼来勾魂了,是绮罗族的人,他们来勾魂了。” 杨昭不由得焦急,一把将那老仵作提了起来,不耐的催促道:”什么不可能,你到底说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老仵作瞪着眼珠子干瘪的脸上全是惊恐,似乎是吓傻了,哆嗦的嘴唇,竟一言也不能发。 杨昭气急一把扔下他,对身后的差役挥手道:”吓傻了,快,快送回去。” ”他走了,谁在验尸?”差役也是心骇得面如土色,眼看天要黑了,不验完这具尸体,怎么挪回县衙里,死的这么诡异,说不定会诈尸呢。 ”不如让我来试试。“”白寒烟在一旁陡然出声,清泠的声音引的众人纷纷侧目,杨昭微张着嘴不可思议看着她,一把将她扯到一旁低声道:”白姑娘,这死尸可是不同寻常之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 白寒烟一摆衣袖,轻轻拂掉他口中的碎碎念,起身走到尸体旁,带上老仵作的手套,低头看了一眼尸体不同寻常的死相,才缓缓俯身挑起尸体的手臂,细细的看去。 老仵作却忽然拉住了白寒烟,颤道:”小娃娃莫言逞能!这,这尸体太诡异了,恐怕会有不祥之兆!他,他的身体上没有伤口,而且身体上的皮肤呈白色,可脸却是鲜红的,还有,还有他脸上,竟然带着一抹微笑,没有人会这么死去的!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竟然没有尸班,这不可能,不可能!” 白寒烟回眸对他笑了笑,低声道:”老人家,这并不难解释。” 然后她转过身仔细的验了一会儿,沉声道:“死者年纪约五旬,死于两个时辰前,身上大部分肌肤呈白色,而脸部却是鲜红,这明显是人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人体浑身血液回流到脑部,使其面部呈鲜红色,所以尸体的表面才会有两种不同的颜色,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尸体上没有尸斑。所有,这个人是被冻死的。” 杨昭看着白寒烟眼里全是钦佩,赞道:”白姑娘真是博学!” 说罢他忍不住对地上的老仵作喝道:”听见了吗?这个人是被冻死了,哪里是什么绮罗族的鬼来勾魂!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白寒烟因为杨昭的话而皱眉,这个话题被提起多次,定有隐情,而且锦州边水城离绮罗族又咫尺之近,直觉告诉她此事定有蹊跷,欲开口相问,却听那老仵作向她颤声道:”冻死,小娃娃且不说这春末夏初,日头温暖人又如何被冻死?就说这尸体脸上的微笑是怎么回事,人死了怎么还会露出如此满足的笑意?” 男尸(二) 老仵作的话一出口,顿时四下皆是一片安静,只有衙差们因害怕而急促的呼吸声。 杨昭也是惊骇的向白寒烟问着:”是啊,白姑娘,这死者脸上的微笑是怎么回事?” 白寒烟闻言缓缓站起身,低眉看着尸体脸上安详满足的笑,眸底一片深沉,她低声沉吟道:”我虽不能解释她如何会被冻死,可脸上的微笑却可以解释一二。” “为什么?”众人齐齐看着她,都在等待着她的解释。 白寒烟轻轻叹息,目光里含了一抹怜悯,她道:”那是因为麻木,死者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会使其大脑麻木而失去知觉,但口和鼻子仍不断的呼吸,使其面部肌肉在即将冻死那一刻僵化,而且最重要的是,人在最寒冷和痛苦时会渴望死亡,使生命会达到一个临界点,大脑产生阻碍,便会产生幻觉,那是人根本就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很温暖很舒适,露出满足的微笑,而生命便终结在这微笑之中永远定格,却不知要达到这种解脱之前要经过多少痛苦的煎熬。” 她的话音一落,四下又是一片寂静,似乎被这一种极其痛苦的死法吓得惊呆了。 好久,杨昭才反应过来,略微叹气着,同情道:”真是个可怜之人,把他抬回县衙停尸房,全县张贴告示,通知家属来认尸,确认身份。” 杨昭的话落,身后猜差役立刻应诺,几人合力用竹架子将尸体抬走。 此刻黄昏而落,夜幕便在一点一点中降临,将一切遮盖,天边的粉色也慢慢消散,杨昭看着尸体离去的方向,眯起眼注视良久,才缓缓缓低声道:”老仵作说的对,这四月天里,他如何被冻死在荒野之上?” 白寒烟也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的确是令人费解,她也是想不通。忽的,她似乎想起什么开口向杨昭问道:”既然在这荒野之上,又是谁发现这具尸体的?” 杨昭一听立刻苦起了脸,神色也有些委屈起来道:”今日城西王老汉的狗儿子,哦,狗狗丢失,要我寻找,我一路寻道此处之时,远远的就听见一个男人的喊叫,似乎是被吓的不行了,我立刻闻声寻了过来,结果是一个柴夫在这砍柴时,无意间在此处发现了一具尸体。” ”原来如此,那柴夫人呢?”白寒烟方才并没有看见所谓柴夫的身影。 ”吓昏过去了,我命人将他送回家,准备等他安稳了以后,再做询问。” 杨昭想起尸体的样子也是惊骇的要命,连连后怕的颤声道:”幸亏兄弟们都来此寻找王老汉的狗,不然我也会被吓死。” 白寒烟渐渐沉下眉眼,眉宇间绞的一抹幽深,忽然偏头道:”杨捕头,你可还记得一年前在偏巷口丢失的那个女尸?” 杨昭闻言脸色微变:”你说的是那个大冬天被热死的?” 白寒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杨钊沉吟半响道:”白姑娘,你可是怀疑今日这起案子与一年前的是同一人所为?” 白寒烟沉声说道:”不会这么巧合的,一定会有所关联。对了,刚才那个仵作说起罗族勾魂之事,这又如何说起?” 杨昭挠挠头道:”这是边水城里一个隐秘的一个传闻,我也是无意当中听这里的老人说起过,但是具体是何,却不得而知了…” 白寒烟缓缓点了点头,低眉思索着,没再言语,杨昭却在尸体旁的四周扫视了一会儿,才惊呼着道:“白姑娘,说起一年前的案子,我想起那个尸体下的眼睛图像,可我方才观察之下,并没有在尸体身旁发现什么有关类似像眼睛的图像,也许,这一年前的丢失的女尸,真的可能是个巧合而已。” 白寒烟微微抬起眼放向远处,红唇紧珉着,仍旧没有言语。 晚风从荒野上缓缓吹过来,有些凉薄,杨昭不由得抖了一下,对她道:”白姑娘,天快黑了,夜里还是凉,我们快回吧。” 白寒烟微笑的点了点头,目光所及见他衣襟上被她扯出了一个洞,想起方才的失态,不由得脸色发红,略带有些歉疚道:”杨捕头,你的衣服被我抓破了。” 杨昭低头看见胸口的破洞,颇为心疼的感慨:”都怪县老爷太过吝啬,这捕头的缁衣只有两件,那一件穿的破洞了,我得抓紧时间回家缝补上才好。” 白寒烟闻言越发的内疚,抬头对他道:”不如这样吧,杨捕头若是不嫌弃,寒烟替你修补,以偿方才冒失之罪。” 杨昭闻言立刻眉眼一喜,连连应道:”那就麻烦姑娘了。”说罢,他有些羞涩的挠了挠头。 白寒烟淡淡一笑,道:”杨捕头,真是客气了。” 苍茫的夜色已经将一切都遮盖住了,一弯弯的月光下,窗上的树影被风摇曳不定,让人困意全无。 白寒烟躺在床上,心里仍然想着傍晚发现那具尸体,如此诡异的死法,当真让人惊骇,荒野之上并不寒冷,而且尸体上也没有挪动的痕迹,可见他并不是被人移尸到那儿的,那么究竟是何种原因,才会让他活活的被冻死呢? 思来想去,白寒烟仍旧是百思不得其解,索性坐起身斜倚在床头之上,眸光一紧,她不由得想起一年前所见的那个女尸诡异的死法,当初她是尚且未来得及验尸,可依照她当时的死相来看,她的确是被热死的无疑。 白寒烟不由的惊疑其起来,一个是寒冬数九里热死的女子,一个4月春暖被冻死的老叟,她心里莫名的有一种直觉,这个案子不会轻易结束,还会有人继续死去。 第二日,白寒烟惊诧的发现一向深出简入的乔初,竟然不见了。 白寒烟站在门口,瞧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恍惚记起那日乔初的所言,看来他的契机真的是到了,只是这一次,不知他又在预谋些什么。 而乔初从外归来时,已然到了午时,一缕灿烂的阳光从窗下照射进来,暖洋洋的罩在厅堂里,窗下的白寒烟双目微启,心情也沐浴阳光变得好了,而在这满眼金光之下,乔初却脸色阴沉的走进厅内桌旁,身后还跟着一袭黑袍的莫云。 白寒烟见到他黑眸陡然凝起,连离开一年的莫云也来了,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她微一抬头,便见乔初清俊的脸庞,此刻竟然布满了阴鸷之色,一双深邃眼眸此刻尽是冰冷,忽然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乔初竟一掌拍在桌子上,用力之大竟然将桌角打的碎裂。 身后的莫云急忙低下头,不敢在言语,气氛一时凝结起来,白寒烟站在窗下有些尴尬,现下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们那边来人了?”一抹怒气从乔初的两眉染上来,胸膛起伏着,看来是着实动了怒气。 ”主子,莫不如我去暗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那边的人动的手?”身后的莫云依旧是垂着头低声道。 乔初启唇正欲开口,白寒烟却陡然出声打断了他:”那,那个,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们说事儿。” 白寒烟抬腿欲走,乔初看着她的背影,勾唇冷冷的笑出声,道:”我让你听见自有我的打算,寒烟,你就不想知道这两具尸体是如何死的吗?” 白寒烟猛然顿下脚步,回首凝视着他,沉声道:”你知道?” 乔初轻笑的耸了耸肩,一脸无辜的模样道:”不知。” 白寒烟瞧着他的戏弄,不觉得牙根发痒,方要开口怒斥几句,却听见他接着又道:”可我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会知晓。” 白寒烟怒斥的话便卡在嗓子里,好一会儿,她柳眉一轩,疑声道:”何人知晓?” ”边水城郊三十里处,无涯老人。”乔初淡淡的报出一个名字来,白寒烟不动声色的睨着他,好半天,她转过视线,冷声开口:”你告诉我这个,怕是有所图吧。” ”真是个聪明的女人,不枉段长歌如此死心塌地的爱你。”乔初启唇一番赞叹,可这一句话却让白寒烟在瞬间变了脸色,那个人的名字让她心头一痛,她怒视了一眼乔初,转身拂袖离去。 还未走出一步,她感觉身后一股劲风漫来,乔初如离弦之箭疾步而来,用力扳过白寒烟的身子,她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连连向后退去,直至后背贴上了墙,她已经退无可退。 乔初贴在白寒烟身旁,俯身用深邃的瞳孔俯视着她,声音里清静静的,让人听不出半分情绪来,他道:”白寒烟,你现在我的手心之中,我随时都会要了你的命,你凭什么如此骄傲?” 白寒烟嗤笑一声,并不理会他,乔初怒气越发上涌起来,抬手用力搬过她的下巴,让她对上他的视线,似乎对她发泄自己的怒气:“你留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段长歌么?你要清楚,我有本事至他于死地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所以,你要好好委曲求全,别把我惹怒了。” 白寒烟身子重重地一颤,诚如他所言,她一直自持的骄傲,已经被他打的碎裂的不成样子,她轻轻叹息,目光带着淡淡的哀伤,仰起头,脸上却非常平静,声音里却没了力量,低低的道:”乔初,你要做什么?” 无涯老人 乔初瞧着她此刻死寂一般的模样,对她露出了一个隐含深意,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捏着她下巴的手愈发的用力,使得她的肌肤泛了白,声音轻的好像一团絮,却讥唇道:“你眼底的悲伤可是为了他?啧啧,只是可惜了,段长歌已经不需要了,如果这世间还有谁,比我的心肠还狠,还应除了他,应再无其他人了。” 乔初的话语一落,白寒烟心下立刻慌的咯噔一声,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气,她一甩头,急声问道:“他怎么了?” 乔初唇角抿成一条无情的弧线,盯着她的眼,不知在想什么,好半天未发一语,白寒烟心里焦急的如火烧一般,又开口问了他一句:“你说他到底怎么了?” 乔初忽然一甩手,松开对她的桎梏,露出一个阴毒无比的笑容:“他倒是没什么,只不过林之蕃就悲惨了一些,这一年被段长歌追杀的无路可逃,只怕他迟早有一天会死在段长歌的手里。” 白寒烟心猛的漏掉一拍,只觉心头像是破了一个洞,冷冷的寒风顺着这个洞一直吹在心头,刀割一样疼。怎么会这样,长歌你这般暴怒的迁怒于林之蕃身上,可是因为恨她…… “说吧,你想让我怎么做,你才能出手解救林之蕃。” 白寒烟出奇的安静,脸色白的像纸一样,毫无血色,她沉默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从她答应跟乔初身旁的那一刻起,她并不是为自己而活了,连她的骄傲都可以不屑一顾,命又算得了什么? “我如果非要杀段长歌呢?”乔初面无表情,说得无波无澜,却字字咄咄逼人:“我若是拼尽全力杀他也不是不可,如此林之蕃也解救了,我也解恨,你也解脱了。” 白寒烟身子一颤,心中大恸,然后她闭着眼低低的吐了一口气,缓缓的在乔初面前矮下身子,双膝点地,用最卑微的乞求姿态,向他央求的道:“算我求你,别折磨他了,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杀他,你想利用我,想要让我爱上你,死心塌地的为你做事,来对付段长歌,让他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他,再告诉他真相,让他这一生都在内疚中生活,可终究有什么用呢?你心中的恨会因此而烟消云散了么?” 乔初微睁双眼盯着她,愣了好一会儿,须臾,他收了神色,挑眉带了一抹戏虐的意味,瞧着她如此卑微的神色,竟是满意的笑了起来道:“你果然是为了段长歌歌能做到如此委曲求全的地步。你方才说,怒气不会因为仇人的死而消散,那我现在告诉你,但至少我心中会好受一些,这就足够了。” “那就由我来吧。”白寒烟低垂着头,一缕鬓发从耳旁落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淡淡的传来,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朝气:“你如果想要解恨,或者心里好受一些,那就让我来做吧,所以我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只要你想要,我都尽力而为,你放过他吧。” 乔初眸心微微一震:“如果段长歌知道你为他如此,你猜他心里会不会比死还难受呢?” 白寒烟勾唇扯出了一抹笑:“你不会让他知道的,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 白寒烟抬起手将垂下的那一缕碎发,轻轻别在耳后又道:“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乔初不知为何被她脸上的决绝,怔了一下,一股恼怒穿上两胁,阴测测的道:“白寒烟,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很好。”说罢,他拂袖而去。 午时,阳光刺目得很,白寒烟缓缓仰起面,眯起眼来看窗外天上的流云,春末的阳光极烈,眼前一片灿烂的金,像是有大蓬大蓬的金粉爆迸开来,万点碎粉撒进眼里,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眼发疼。 疼的她几乎不能呼吸,以至于乔初都走了好一会儿,白寒烟一动不动的跪在那儿,温暖日光流泻在她的身上却显得有几分寒冷。 莫云走到她身旁,伸手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什么话也没说,抬腿离开了厅堂。 白寒烟依旧仰着头一瞬不瞬的看着窗外,眸子里掠过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最后都被一抹决绝所代替。 日头渐渐西斜,黄昏后,人消瘦,只是这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被老天收回去,太容易消散了,白寒烟在庭院墙角下的小陌里孤零零的走着,晚风阵阵吹拂,她双手紧紧的拥着自己,一颗心在这风中跌宕,全无半点着落。 忽然,墙角处黑影一闪,杀气漫来,白寒烟登时收了所有的愁绪,看过去,只见一道黑影飞快地掠过一旁居民檐瓦,隐没到围墙之后,成隐匿花木阴影里,周身气息微不可闻,却感觉到到那一股子杀意冰冷的渗人。 白寒烟收紧了手掌,冷声喝道:“你是来杀我的!” 那黑影缓缓从暗处走来,白寒烟看清了他的样子,身高近一丈,黑色的帽兜遮住了整张脸将傍晚的碎茫都遮住投下一片暗影,笼的他越发瞧不分明。 白寒烟眯着眼看去,只能看清他线条冷硬的下巴,然后,他下巴微动,冰冷的声音在耳旁炸开:“你管的闲事太多了,既然你如此好,你就带他们去死吧!” 说罢,那人一声暴喝扬腿踢来,又快,又准,又狠,腿风高低错落,这么齐刷刷的击过来,简直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白寒烟虽不会武功,可气势不弱,莲步抖移疾步后腿,而那人猛然一甩黑袍,从黑袖中伸出一只手来,足尖踏着树叶轻盈飞来,在接近白寒烟时那人却猛然出拳相迎,拳风直逼她面门。 白寒烟也不急,侧身轻松躲开。那人急收住拳,一个纵身翻去,在地面站稳,伸手向白寒烟的脖子掠来,来势之猛犹如裹着劲风之势。 白寒烟悚然一惊,双臂一震,不停的向后退去,可后背却陡然撞上了墙壁之上,绝了后路,而那人一双手也紧追其后,一下子扼住她的咽喉,白寒烟再也不能动弹半分。 脖子上冰凉的手越收越紧,白寒烟绝望的闭上眼睛,而就在这一刻,“咝——”一声利刃呼啸的锐响,震得人耳膜发麻,一柄短刀以神出鬼没的速度贴着白寒烟的鼻尖,向那人手腕切去,那黑影顿时一惊,连忙从她的喉咙倏地收回了手,短刀从中划过,像钉子一样钉入一旁的树干之中。 白寒烟急忙回头看去,却见同是一身诡异的黑,像一团乌云一样从墙角漫了过来,她不由得惊呼出来:“莫云。” 莫云手腕一翻又一柄短刀在手,大喝一声,身形灵动,周身轮廓倏然变得模糊轻飘,如鬼魅一般,斜飞而来,那黑影似乎大惊失色,在莫云欺身而来之时,眼角于四周一扫,勘到了面前数丈之外,纵身急退到了一旁,莫云黑纱后的目光顿时如火如荼,抽手又是一刀,风声鹤唳,漫卷金霞,那柄短刀在掌下速度之快,白寒烟只能瞥见锋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却找不见刃在何处。 那黑影似乎是畏惧了,不迎战反而步步紧退,然后他偏头看了白寒烟一眼,白寒烟虽看不见他望过来的眼神,可依然感觉得,一阵毛骨悚然,那是一股强烈的肃杀之意! “算你走运!”那黑影撂下一句话,纵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莫云并不打算放过他,疾步便要追去,身后却陡然传来了差役的呵斥声,为首杨昭更是指着莫云,大声吼道:“什么人在此行凶,给他给我绑了!” 莫云回眸狠狠的瞪了杨昭一眼,对一旁的白寒烟阴声道:“明日我同意一起去寻。” 说罢,他足尖踏着墙壁之上,一个壁虎游曳而上,转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昭指着那人,大喝一声:“恶徒哪里逃!追!” 话落,身后的一种差役持刀向莫云消失的地方追去,杨昭也疾步追了出去,不过没一会儿他又连忙回来,似乎是不放心白寒烟自己一人在此,俯身用手撑着双腿,胸口急促喘息着:“白,白姑娘,你没事吧,方才那个人可是凶手?” 白寒烟犹未从惊魂中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脖子,似乎还能感觉到刚才那黑影一双手上冰冷的触感,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杨昭的问话,连忙对他解释道:“没事,杨捕头,刚才那个黑影是救我的人,而杀我的人在你们来之前就逃走了!我虽看不清他的模样,可那人身高近一丈,浑身裹在黑袍子里,与一年前我在正街巷子处见到的那人无异。” 杨昭闻言神色一变,低沉着声音道:“奇怪,怎么会出现两个黑影,那个人又会是谁?” 白寒烟见他误会,急声解释道:“不,方才那个黑衣人并不是凶手,我与他相识的,若不是他,现下我可能就被凶手掐死了。” 杨昭这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来,一年前你见到女人的死亡的确不是幻觉,白姑娘,现下边水城里已经不太平了,而那个黑影凶手已经对你起了杀心,此次他没有得手,想来,他还会再次动手,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 无涯老人(二) 第二日,阴云密布,黑烟滚滚,似是不祥之兆。 拂晓还未过,远方云层中隐约传来电光,在初春的季节里,竟然罕见地出现了要下雷雨的势头。 天色仍在一片朦胧中,白寒烟和莫云便已然二人沿着边水城的京郊向前行去,二人没有骑马,而是选择用轻功疾驰。 莫云的轻功诡谲,身轻如燕,纵跃间若鹤冲九天,落地时又轻似鸿毛,起落间便如浮云在风中低旋一样也让人眼前缭乱,好在白寒烟的轻身功夫也不差,虽不得高明至极,但这一跃之下,速度快得也是惊人,说是风驰电掣也绝不为过,跟在莫云身旁却也不落下风。 “没想到你的轻功竟如此惊人,倒是我小瞧了你。”莫云偏头看着她,眼中划过赞叹。 白寒烟低眉不语,只是极淡的一笑。 四月天还是晚春时节,天色尤为不定,昨日还春暖艳阳天,今日便料峭如初冬,风冷硬的刮着白寒烟的肌肤上,微微有些疼,好在莫云挡在她的身前,伟岸的身子替她遮去大半风势。 二人行了两个时辰,缓缓落步于一座突出的孤崖之上,如一刃被天神劈裂的剑锋,笔直的垂落,石壁光滑如镜,毫无落脚之处。 白寒烟缓步走到悬崖的边缘之上,低头而望,而悬崖下似有万丈,层层雾霾遮住了人眼,石壁上似乎荡着那般劲烈的回声,一层层漾开,惊破悬崖里的雾霭,烟云深处,刚刚升起的日光都似乎这险峻的势头被迫散,黯淡了几分,白寒烟被这一景骇的凤目微睁,不由得惊出声来:“莫不是那无涯老人,在这悬崖底下?” 莫云淡淡的点了点头,裹在黑袍里的下颚绷紧,沉声道:“无涯老人是一代神医,那诡异死去的二人身上无一处伤口,死法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所字若想知道其中蹊跷,还得向他求助才好。” 白寒烟一阵沉默,这些年她验尸无数,见过各种诡异的死法,而如此这般反常的死亡当时还是第一回见,看来这世外还是有高人,可以解答此疑惑。 只是白寒烟还是忍不住惊疑,想起乔初诡谲一般的面孔,他的心思更是百转千回,向来不愿多管闲事,这次他这么不留余地的想要查清那两个人的死因,莫不是和他就是口中所说的契机有关。 莫云斜斜的睨看了她一眼,黑袍罩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可白寒烟却感觉仍脸上被一股灼热炙烤一般,让人心生不悦,她听见莫云阴沉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好像看透了她的心事:“最好不要试图揣测他的心思,不然……他可能会狠下心肠真的要了你的命。” 白寒烟却云淡风轻的笑了起来,眼波如水一般潋滟,波光粼粼里带着点点沉静和决绝,偏偏勾起心中深深涟漪,漾的人心口震荡,她道:“你以为我会怕死吗?” “当然。”莫云从她脸上收回视线,回答的不假思索。 白寒烟皱眉向他看过去,却听见莫云又道:“至少你现在会害怕,因为你有割舍不下的人,比如段长歌,比如林之蕃,白寒烟,当初主人将你安排在段长歌身旁,就是希望有一天你会成为他的软肋,你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可殊不知事事有两面,在你成为他的软肋的同时,段长歌,何尝又不是你的软肋呢?” 莫云的一番话,让白寒烟平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眸心深处是挥之不去的暗淡,致使她在未发出一语。 天空灰蒙蒙的,雾气茫茫,水天一色下满是垂下的层叠云朵,黑云沉闷的在天上翻滚着,让人喘息不过。 莫云也不再多言,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爪钩,勾在悬崖上的一棵粗壮老树之上,将垂下的绳子自悬崖顶坠下,然后他拉着绳子朝着悬崖纵身一跃,已轻巧的荡过石壁去,拉直了绳子,然后施展轻身功夫从绳上游下,身子缓缓隐入雾霾之中。 白寒烟站在悬崖边上,满眼沉闷之色,她深吸一口气,乔初对于人心的算计,绝对是个中翘楚,只是,她现下不免有些好奇,纵使像乔初这般玩弄于人心的人,会不会有一日也会被人心所击败呢? 答案却未可知可,然而她对这个结果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她站在悬崖之上,满面萧索,素色裙衫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衣带飘飞着,如一片凌空乱舞的花叶,她缓缓闭上眼,伸开双臂俯身便向崖底飞掠而去。 透过薄雾,白寒烟几番旋身,手中紧紧攥着绳子,层层迷雾被她轻巧的身子破解开来,如流星划长空而坠,终于过了一会儿,她的足尖轻轻落地,却恍如是一场梦。 而莫云已经站在崖下等着他,见白寒烟安全无虞,不由轻笑,略带一丝赞叹:“白姑娘这般胆量倒也不输男子,只可惜……” 莫云的话未说完,他却陡然噤声,薄唇紧抿,不再言语,一甩袍尾便向涯内的深处走去。 白寒烟不理会他的傲慢,抬腿跟上他的步伐,在抬起眼,缓缓向前看去,涯下风光竟是别有洞天,虽是暗淡天色,树丛间开着一片连接如海的淡粉色的花朵,四周都是及腰的野草,再往前走两步,地势忽地走低,低洼之中全是高树野林,瘴气弥漫,就见一户人家屹立在那儿。 此刻,林间山中阴冷的渗人,一股厚重的湿气扑面而来,视线里只剩下山峦与树木重叠后的整片草绿,朝着一望无际的迷雾里,无端的让人心生恐惧。 二人在林间行了半个时辰后,白寒烟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扇古朴厚重的铜钉木门,大片的藤萝顺着门上牵扯下来,在铁锈铜红肩头上一大片扑朔迷离的阴影。 莫云缓步向前走了过去,抬手在铜门上敲了几敲,很快,门后便想起人的脚步声,许是里面的人经久未见到生人,门外忽然出现的人让他警惕起来,苍老的声音里全是戒备:“何人到此!” 莫云却勾唇轻笑一声:“无涯前辈。是乔公子让在下来的。” 门后的无涯老人闻言静谧了好一阵儿,白寒烟正诧异之间,却听见他似乎沉沉的叹息一声,然后那道铜门便打开了,一身麻衣素的老人袍用手撑着门框,蹒跚着步子而出,他抬起布满沟壑的双眼向外头盯了一眼,看到莫云,沉声道:“终归,他还是放不开,罢了,你们进来吧。” 莫云对他恭敬的点头,抬腿走了进去,白寒烟站在门口兀自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那老人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让白寒烟感觉,乔初与他定是很有渊源。 “白姑娘,还愣在那做什么?”莫云回眸催促她,神色有些不悦。 白寒烟在心里轻轻叹息,也跟着莫云走了进去。 还未走进院落当中之时,一股浓浓的药香窜入了鼻子里,他二人随着无涯老人的步子在后头跟入,来到他所居住的厅堂里,青砖铺地,绒毯覆盖,一干装饰物件全无,屋子里上上下下全摆满了各式药罐药炉,而东侧确是一块布满格子的药墙,上都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奇珍异宝的草药,外头已是阳春四月,屋头却还生着旺旺的炉火,烤的人有些烦躁。 无涯老人将他们带进屋内,便又开始忙乎的手中的药草,在药罐中细细绞捣,头也未抬,随口问了一句说:“说罢,来次是要干什么?” 莫云耸了耸肩,身子一闪,将身后的白寒烟推了出来,挑眉道:“不是我问,而是是她有事想要问。” “哦?”无涯老人此刻才抬头,细细的端量着白寒烟,只是一眼,她立刻感到一阵如芒在背,老人浊物的眼如同被算计出的阴谋一样犀利,似乎要将她看穿,好一会儿,无涯才收回视线,淡淡的问:“说吧,你想问什么?” 白寒烟定了定心神,旋即微微弯起嘴角:“无涯老人竟然知晓精通药理,不知是否知晓,这世间有何法将人在极冷的情况下被热死,而又在温热的环境下,被冰冻而死呢。” “什么!”无涯老人惊呼一声,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露出诧异之色,又渐渐的变得十分惶然。 白寒烟不由得紧皱眉头,连一旁的莫云都变了神色,微露在外的下巴立刻绷紧,好一会儿,白寒烟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道:“难绮罗族的人他真的勾魂来了!” 无涯老人神色一顿,因她的话瞬间更变了神色,不由得上前一步,而白寒烟见他面色有异,黑眸微沉,又在一次问道:“莫不是和绮罗族的传闻有关?” 无涯老人闻言后,一张老脸陡然变得阴森起来,蹒跚的身影在一闪之间便欺身来到白寒烟的身旁,速度之快惊人咋舌,在白寒烟还未做出反应之前,他陡然出手,枯瘦如柴的手瞬间扼住白寒烟的颈项,手上略一用力,她不由得猝然“啊”的痛呼了一声。 “无涯前辈,你要做什么?” 白寒烟只觉得喉咙有有如一根铁钳箍住一样,箍的她不能呼吸,脸色也变得血红,老人阴沉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我问你,你怎么知晓绮罗族的事,你究竟是谁?来此处接近乔初究竟意欲何为?” 异花(一) 白寒烟被迫仰起头,无涯老人一张干瘪的脸,两只寒气逼人的眼,缓缓隐入她的眼睑之中,莫名的她一阵恶寒。 白寒烟只觉喉咙似乎被他掐断了喉咙,伸出双手想掰开那老头的钳制,奈何那老头的力量委实大的惊人,任凭其她如何努力,也撼动不了他的手掌,转瞬便只剩下出气,浑然没了进气,转瞬一张小脸便由白转青,那老头瞳孔一缩,戾气浮动,低头在她耳边阴森的问了一句:“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莫云在一旁双手抱着胸,似乎在作壁上观的看着戏,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的说道:“你掐着他的喉咙,让他怎么说?” 无涯老人闻言眼中弥漫的血色渐渐退去,唇角边浮起了一种诡谲阴沉的神情,忽的一甩手将白寒烟甩在了出去,她踉跄了几步,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神色颇狼狈。 白寒烟低头伏在地上用力喘几口气,脸才渐渐缓了过来,扬起脸怒不可遏的看着那诡谲多变的老头,转眸又扫了一眼一旁的莫云,不由得凝眉怒道:“前辈真是好笑,我若是知晓其中一切,又何必跳这万丈悬崖来寻你,乔初既然想杀人,又何必假借他人之手,反正无论是你,但是他我都无一丝还手之力!” 说罢她挣扎的站起身,便向外走去,可方行至门口,就在那门陡然被关合上,无涯老人在身后阴森森的道:“丫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白寒烟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回眸睨着他,冷声道:“我不过是听闻边水城中的老仵作口中听说的,加之扬州的仵作也曾提起过,不由得由此推测一番而已。” 无涯老人如鹰一般的眼眼紧紧盯着她,白寒烟也不甘示弱的回视着他,良久,无涯老人似乎放下警惕了,眸色略微一松道:“乔初让你来自然是信得过你,只不过这绮罗族的旧闻,可不是谁都知晓的,你可要留心说实话的人。” 无涯老人的一番话,让白寒烟怔了一怔,柳叶般的眉头再次蹙了起来,难道那老仵作他会有问题? “而至于你刚才所问,那种诡异的死亡方式并不是真的。”无涯老人敛下周身的戾气,俨然又变成一个年迈的老人,又继续回到原地开始捣药。 可白寒烟却因他的话眸底绞出骇浪来,一旁的莫云也是一片惊疑。 白寒烟略一迟疑,不由得上前一步,问道:“无涯前辈,你刚才所说的死亡方式并不是真的,究竟是何意?” 无涯老人继续捣着药,随口说道:“就是说,有时死者生前见的最后一眼,也许并不是真的。连他们也被自己骗了过去。” 白寒烟云垂眸,思索着他话中的意思,沉吟片刻,她忽然抬眼道:“前辈的意思是说他们二人是死于自己的幻觉当中。” 无涯老人闻言却陡然抬起苍老的眼皮,颇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眼中划过一抹赞叹,淡谈的道:“不错,你这丫头悟性还算高明,如此,老朽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白寒烟一愣,随即微笑道:“愿闻其详。” 凄惨的日光跳动得有点恍惚,无涯老人眼神也很迷蒙,忽而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一笑,浑浊的雾气瞬间吹散,露出如水晶接近透明的清澈来,他道:“相传唐代之时,京城里有两个狂妄之徒,确是个赔钱之人,家道消乏,贫困彻骨,二人却不思进取,日息只有怨天尤人。一日里,天阴雷滚,其年长狂妄之徒,拉起幼弟登高壁而指天大骂,怨愤起天庭著禄判官来,因他全无著禄与他兄弟,至此才有此一难。如此对天责骂,全然不觉,甚至拿这铁锹对天狂指,却不想滚滚雷电从云破出,一时间雷火在眼前骤亮,雷鸣不断,一记又一记刺眼惊雷从云层中兜头而来。 而此狂人不幸被雷击中,顿时五雷轰顶而死,而其弟并未受到雷击,可奇怪的是,没过多久,那幼弟竟也殒命,而且死相与那年长的狂人死法一样,如出一辙。” 无涯老人话落,白寒烟惊骇于他的故事,低眉暗暗思忖他所言的故事,双目沉如深海,而一旁的莫云似乎是早已不耐,一拂袖子:“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罢了,这与这两个案子有何关联吗?” 无涯老人并未言语,而是将目光落在白寒烟的身上,眯起老眸看着她目绞深沉,道:“女娃娃,你可知晓这其中原因?” 白寒烟瞳若深潭,低眉想了想,她沉吟着道:“大概是因为那弟弟以为他也遭到了雷劈,硬是把自己生生的吓死,而他被自己的幻觉所蒙骗,死状便如雷劈的的症状是一样的。” 无涯老人眼露笑意,似乎对她的聪慧很满意,点点头,笑道:“我现下明白乔初为何让你来此,你这丫头还真是个聪慧的可人儿。” 可一旁的莫云却是哼了一声,一甩了甩袖子道:“这两具尸体,可是分别在不同时间死去的,且一人冻死,一人热死,死因和死相都不相同。又如何与故事中的狂人一样?” “这也是乔初让你们来此的目的。只怕他也是起了疑心了。” 无涯老人灰色瞳孔缩了一下,缓缓放下手中捣弄的草药,起身走到里面的药柜之中,伸开柜子里的一个暗格,砰的一声,墙壁上的机括弹起,在墙壁内空出来一块暗格来,而在那暗格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个紫色的檀木盒子。 无涯老人神色恭谨,小心的伸出干枯的手缓缓的将那盒子捧了出来,护在心口上,又抬腿向白寒烟与莫云走来,轻轻的将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这是何物?”莫云看着桌上落着的檀木盒子,诧异起来,只那紫檀木锦盒约两寸大小,织金绣银十分精致,而无涯老人又对它如此宝贝,他眼底涌动着情绪,不由得有些怀疑。 无涯老人并未言语回答他,而是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又面带恭敬的将那紫檀盒子打开,只见见里面是一枚已经风干了的通体洁白的异花,盒盖刚被打开,便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奇香。 “这是什么花?”白寒烟嗅着花香,只觉昏昏然又种昏天暗地的迷梦之感,不由得扬起脸问道? 无涯老人神色哀伤,浑浊的老目里竟起了一层阴霾,而一旁的莫云身子也骤然紧绷,虽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白寒烟却感觉他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白寒烟又细细的看着,并未发现什么端倪,疑声道:“这话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无涯老人尚未言语,身旁的莫云却陡然出声,神色颇为激动,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这绮罗花可是绮罗一族的圣物,本以为在二十年前此花便已经绝种,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一株!” “绮罗花?”白寒烟歪头看了看那朵花,双眉似蹙非蹙间,一双明眸目光流转,可她仍旧有些捉摸不透,这花若按照莫云所说的如此珍贵,又与那两个死人扯到什么关系? “这世上恐怕不止这一株。”无涯老人黯然一阵后,伸手将紫檀盒子,将异香隔绝,沉沉的叹息道:“我想,边水城两条人命就死在这绮罗花上。” 白寒烟惊疑出声:“前辈的意思是说,到他们是中了此花的毒会产生幻觉才会死于非命,可我曾以银针刺喉试探过,死者并未中毒。 无涯老人微眯起眼,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目光沉沉如刀:“这种毒药并不会在人身体产生药性,故而银针根本试探不出。 无涯老人一席话白寒烟顿时恍然,转眸间,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既然此花如此珍贵,那么凶手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无涯老人似乎已经看出白寒烟的疑惑,淡淡道:“他二人不过都是凶手的祭品而已!” “什么!”白寒烟脸色一变,惊呼出声来:“祭品,什么祭品!” “这是绮罗族的秘闻,亦是神传,传说若是花之幻像与金木水火土,利用五行勾魂,取世间的男女老幼妇五条人命,便可开启起了神罚,法证得永生。” 白寒烟闻言讥笑一声眼露讥嘲,摇了摇头,道:“什么永生永世,简直是无稽之谈!这世人太过愚昧,这个世界哪里会有什么永生之法,都是传闻,人活一世,回首间不过是过白驹过隙,才会更加的珍惜当下,即使有一日得到永生,虚度无限光阴又如何,总归是没个滋味罢了。” 无涯老人一脸的惊诧的看着她,目光极深邃,他没想到白寒烟会说出这一番哲理来,当下轻笑一生道,“多少顶天立地的男子,都不如你一个女娃娃活得明白。”” 白寒烟启唇开口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见无涯老人神情似乎很疲惫,对着二人一摆手,已有了送客之意,低声道:“你们二人走吧,既然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答案,你们该做的事情去吧。” 说罢,他抬手眼皮深深的看了一眼白寒烟,良久,他忽然沉声道:“既然乔初选择的人是你,也是就是你和他的一场造化,而这场造化究竟是缘还是劫?就全屏听天由命吧。” 异花(二) 白寒烟正惊诧于他话中深意,无涯老人忽然转眸看着她,眸中的神色又深又沉,须臾,他似乎想起什么,收回视线淡淡的道:“我忘记告诉你,这绮罗花毒性颇大,而用此花者杀人害命,用花者虽不致命,可在用花致幻之时,眼睛却是红色的!” 白寒烟一怔,随即只觉茅塞顿开,一切终于在此刻明了。 一年前她在偏僻的巷口,她一窥间所见的那抹红色,的确是一双嗜血的眼,便是因为凶手用绮罗花的原因。 白寒烟走出无涯老人的铁门时,天空之上一直绞弄的乌云好像散了,春末的日头温暖,却是不定。有的温暖落于山林间,亮出的一半明媚,有的落在阴暗一般阴沉,就像人心里的算计和谋划,掠过暗处,揪住人心口,带去冷冷薄薄的一面。 风也是微凉的,白寒烟清冷的凤眸似有一抹怒气浮动,映的一双本就黑白分明的美目更加明亮,乌黑的眸子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沉默片刻,她粉粉的唇轻启,沉眸道:“乔初早就知道此事会有绮罗族有关系吧,他是计划让我来查出幕后的凶手,他好带着借口去绮罗族兴师问罪,昨日听乔初话中的深意,只怕他早就与绮罗族的人就达成了某种约定,而乔初口中所说的契机只怕就是如此吧。” 白寒烟平静的站在日头的明亮处,任由金光日头洒在她的身上,明亮可人,可是天上的乌云被风吹动,悄无声息的遮住了日头,顿时明亮大收,使得白寒烟全身笼罩在林间阴暗处,宿命一样,逃都逃不掉。 莫云闻言淡淡地将目光落在白寒烟的身上,对于她的一番质问,他没有多大神色变化,很快的他从白寒烟身上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不错,主人的确是这个意思,而白姑娘也确实有这个能力。” 白寒烟却嗤的笑出声来,讥唇道:“乔初,你也未免也太过贪心了。” 说把她抬腿就走,莫云因她的话而怔愣在原地,片刻,莫云明白她话的那抹嘲讽的意味,他抬起腿跟上她的步子,在她身后低沉道:“白姑娘不必如此冷嘲热讽,其实主人自然也不信这所谓的得永生,不过一种无稽之谈,只不过……有时候人有些希望还是好。” 白寒烟倏地顿住脚,目光沉的便如头上低压下来的乌云,她陡然出声问向莫云,道:“难不成乔初最后的目的竟然就是这个?” 莫云闻言反而笑出了声,挑眉凝视她,道:“怎么,白姑娘莫不是是想套我的话?” 白寒烟被他看穿了心思也不恼怒,扬眉直视着他,勾唇轻笑道:“那么,莫公子会告诉我吗?” “好啊。”莫云不假思索的轻轻吐出的两个词让白寒烟一怔,一时有些摸不清头脑,莫云却在一旁低低的笑出了声,好一会儿,他微抬起黑纱后的眼,对上白寒烟的视线,叹息道:“主人所做的,不过是为自己讨一个说法而已,毕竟上天对他从未公平过,有些事须得他自己牢牢的攥进手心里。” 莫云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去来时之路,白寒烟因他的话也有一瞬的恍惚,想起那日在京城之时,乔初让她去龙游山庄刺杀皇帝之前所说的话,他说,所有欠了他的,他都要一一讨回来。 白寒烟不知乔处究竟有怎么样一番不堪回首的过往,让他一生都活在阴鸷笼罩的人生迷雾当中,不能自拔,就此沉沦。 可就算有一日,乔初将所有亏欠了他的一切,通通都拿了回来,当他仅存的那抹执念走到尽头,乔初那时还剩什么? 是满足吗? 白寒烟想,恐怕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曾想过吧。 只不过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这因果也由自己来偿还。 回到边水城之时,已经日暮时分,这阴沉一天的乌云总算有些消散,莫云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正如他悄无声息的来一样。 白寒烟踏着石阶,站在与乔初同住的庭院门口,微微皱起了眉,她抬首对上正前方门楣之上悬在紫檀木梁上的牌匾,琉璃镶边,黑檀作底,而那正中的龙凤凤舞的“绮色坊”三个鎏金大字,在日色映照下愈加显目。 她不由得勾唇,来此处居住一年多,这门楣之上一直空着,今天乔初倒是勤快了起来,想来是棋局落子,他这第一步走得甚好。 夜黑的渗人,好在,月色尚好。乔初窗前有一口深深的井,此刻,他斜靠在窗上望着那口井,白寒烟却觉得月光阴森下,映衬着井口无端的生了烟,有几分诡谲可怕,可比起乔初黑的渗人的眸子,还差着些火。 “你来找我有事吗?”乔初眼珠一转,目光便落在庭院内老树下的白寒烟的身上。 “没什么。”白寒烟不敢与他直视,将别过头去,总觉得乔初那一双精明的眼,似乎能透过面皮,看透她的心。 迟疑片刻,白寒烟才微扬起头,轻声低语,声音如四月的清风拂掉人心头的烦躁:“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人活着有时的确是靠着心中的那抹执念,来撑起一生,可总会有一天的,人心里的执念会随着时间和人事,而烟消云散,而那时,乔初你会发现,其实你什么也得不到,失去的不再回来,空缺的也不在被填满,白白的让自己怨愤了一生,那时才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挣不到。”顿了顿,白寒烟抬起眼直视乔初眸底,眸对眸,深望其中,翦翦秋水,灼灼月华,透着如许光芒,白寒烟郑重的道:“所以,只有活好当下才最重要。” 说罢,白寒烟也不等乔初开口,变抬腿转身离去,她消瘦的身影在暮色一闪便不见了踪影,便被关在禁闭的房门后。 乔初被她的一番话惊的睁起双目,怔愣了许久,只觉得心湖好像被什么撞一下,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不过只是是须臾间,又恢复如初,他闭上眼冷冷的翘起唇纹,抬起一只细长的手,将窗合上,将暗沉的夜色隔绝在外。 “太晚了。” 乔初在屋内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白寒烟回到房中关紧房门,轻轻吐了一口气,淡淡笑了笑,她不知为何要对乔初这一番劝慰,只不过命运多舛的人很容易会走上极端,她知道她是拉不回他,但至少她劝慰了,心里会好受一些。 白寒烟沉沉的一声叹息,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屋内书房小厅上案台上,却见上面落了一个小巧的包裹。 她抬腿走上前,伸手挑起包裹,从里面拿起一件玄色的捕头缁衣来,白寒烟恍然记起这是对于杨昭的承诺,不由得轻笑出声,这个杨昭将此事倒是是记得很清楚。 春日初升的骄阳,夜里的寒气还未散去,碧波荡漾的青湖旁,隐约传来零散的蝉鸣,水波粼粼的湖水,像是被骄阳渡上了一层日光,水面上层铺的荷叶将这片光华染成一片碧色。 白寒烟顺着湖旁小路往前走,远远的便看见一座农家小院在绿树红花间独立。 日头缓缓东升将一抹金光投射在小院的栅栏之上,细碎却有些刺眼,白寒烟微眯起眼警惕的看着对面向她走来的男人,待离得近了才发现,此人竟在杨昭。 杨昭自然也是看见了白寒烟,他在那农家院门口停下脚步,等着她缓缓而至,憨憨的脸上一红,挠头笑道:“白姑娘真是巧,我们又见面了。” 白寒烟对他微笑莞尔,道:“杨捕头好早,今日你也是来找这柴夫来问话的吗?” 杨昭点了点头,忽而脸上又浮出一抹愤色,恶狠狠的道:“我原本只是好心让柴夫平稳被吓慌的心情,在例行公事询问,没想到,昨日晚间县老爷忽然讥唇将他们一通好吗,无奈只好早早的来了。 白寒烟看了一眼小院,挑起眉梢颇为羞涩的道:“寒烟唐突,如此不会打扰你例行公事吧?” 杨昭被她眉梢扬起的风情,惊的神情一顿,弄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慌忙的避开视线,急声道:“不会,不会,杨某人能与白姑娘一起查案,倒是我的荣幸!” 杨昭对此求之不得,喜的连连点头,又发觉话中唐突,连忙又解释道:“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我与白姑娘一起查案甚好。” 白寒烟被他满脸慌张无助的模样,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微笑的绽开笑靥道:“好,杨捕头,我们一起进去吧。” 杨超连连点头,看着白寒烟眉头全部舒展开来,好半天,他似乎才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连忙转身对着木门伸手敲了敲,可他的手方搭在木门之上时,只听嘎吱一声,木门竟自己开了。 白寒烟脸色一变,惊道:“门是虚掩的!此刻天色还未大亮,此刻大门应该禁闭,不该是虚掩,不好,快进去看看。” 一路上二人急步冲进屋内,隐隐的,鼻尖有隐隐的血腥味萦着,二人不由得大惊失色,大步向房内冲去,顿时,一股冲天的血腥之气便扑面而来。 杨昭睁大双眼看着炕上斜躺的男人,喉咙竟被割断,鲜血汩汩的流下,鲜活得如同花浆一样,他不由得喊出声:“杀人了,杀人了!” 柴夫之死(一) 杨昭派出全县的差役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 这段时日,边水城接二连三的死人,让这座原本安逸的小城陷入从未有过的恐慌之中,城中人人自危,惊怕,惶恐,都怕下一个面临灭顶之灾的是自己。 而杨钊在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一丝有用的线索,甚至可以没有一点任何蛛丝马迹,杀人者行凶干净利落。 白寒烟俯身在尸体上仔细的检查,希望可以在尸身上找到突破,寻到一丝有用的线索。 这柴夫双目圆睁,面色苍白,谁也不知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什么?许是白刃出鞘,许是凶手嘴脸。 “尸身胸口还温热,明显是刚死不久,甚至不超过半刻钟,喉管被利刃割开,杀人者定是一个会武之人,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杨昭一掌拍在一旁的桌子上,呼吸不断的起伏,看来是气的不轻,好久,他轻轻的闭上眼,唇里溢出一声叹息,悲痛的道:“我若早来一步就好了,也许他就不会死。” 白寒烟缓缓站起身,目光定在尸体旁还在汩汩而流的猩红的血和一地稀薄的茶水,忽然,她的脸色猛然一变,双目沉了一下,杨昭走到她身旁,瞧这白寒烟此刻脸色有异,不由得皱起眉头,疑声问道:“白姑娘,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柴夫与上两个人的死亡方式截然不同,他的死也许是个意外。”白寒烟缓声道。 杨钊确是有些不解,惊疑出声:“白姑娘的意思是说,柴夫的是死于意外?” 白寒烟唇边漾着一抹沉沉的笑意,眼中一抹精光道:“也许吧,但现下确信的是,柴夫的出现是在凶手的意料之外,凶手本来并没有打算杀他,而柴夫的出现将凶手已经布好的局打乱,所以不得不出手杀了他。” 杨昭凝眉思索他话中的深意,想了想,忽然恍然道:“白姑娘的意思是说他发现了凶手的身份,迫使他被逼无奈之下不得不出手杀了他,可是凶手杀人是按照规矩来的,所以才用割喉这种手法杀了他。” 白寒烟垂眸沉默不语,想起无涯老人的话,凶手是想利用绮罗花而开启的祭坛那么,男,女,老,幼,妇,五人便不可重复,死了一个老叟,那么这个年纪有些大的柴夫决计不可用绮罗花杀死。 “而且,他应该与凶手认识。”白寒烟接着道。 杨昭诧异的看她,道:“白姑娘,何以如此说?” 白寒烟深沉的眸子落在地上打碎的茶杯和一地茶水,道:“被打碎的茶杯有两只,且茶水温热,茶叶嫩绿,显然是为今年的新茶,自然是为了招待客人,想来这个柴夫并没有想到凶手会杀了他。” 杨昭垂眸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眉眼低敛,神色微沉,而一旁的白寒烟没有注意到他,而是轻轻叹息出声来,她道:“我想这几日还会有人为此而死。” 事实证明白寒烟预料的不错,在柴夫死的第二日,边水城又死了一位壮年,死法是被烧死。 白寒烟去验了尸,和之前二人一样,浑身没有一个伤口,衣物也没有丝毫被火烧的迹象,可死者的身上,皮肤被烧得面目全非,眼睁的老大似乎死不瞑目。 她知晓,这一定是绮罗花的幻觉。 杨昭在案发现场寻了一遍,仍然没有可用的线索,边水城陷入一阵恐慌当中,气氛越来越紧张。 乔初每日仍在屋内静静的看书,对于接二连三的死人他并不放在眼里,这日日暮而至,夜幕四合,白寒烟一眼怒火的一掌击开他的门,乔初坐在案台后看书的脸,没有任何神色,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来了。”似乎知晓白寒烟的到来。 他满不在乎的模样,着实惹怒了白寒烟,她柳眉倒竖,胸口起伏,两步窜进案台之上,抬起手一把抽出他掌心下的书,啪的一声用力摔在案台之上,声音尤为响亮。 乔初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抬眼看着一脸怒气的白寒烟,身子斜倚在椅子上,莞尔一笑,道:“来找我兴师问罪的?白寒烟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一抹怒气绞在白寒烟的眉眼间,她只觉胸口憋闷的厉害,下巴收紧,眸子凌厉,冷声道:“你明明就是可以阻止的,你却在一旁漠视,白白的让这些无辜的人,为了你的计划丢了性命!” 乔初眉目浅淡,清清冷冷的脸上神情冷淡,白寒烟恨透了他脸上的神情,似乎这就是他的一张面具,她猛然伸手一把揪住乔初的衣领,抿唇道:“你和杀人凶手有何不同,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纵容凶手犯罪,乔初你就是杀人者的帮凶!” “那又如何?”乔初轻笑一声,抬手一把拂掉她的手指,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襟上被她弄出的褶皱,缓步走的窗下,目光沉沉的看着窗外的夜色,陡然冷声道:“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善心的人,这世界有太多的不公平之事,也不差这一件。” 白寒烟想不到他竟然冷清到这个地步,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盯着他如死神一般的身影就觉得好笑,当初,在贵阳府时她怎么会认为他是个好人,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乔初。 “当初我真是错看了你,乔初你当真是心狠……” 她的话还未说完,乔初从窗下瞬间移动,陡然滑到她身前沉眸看着她,目光阴鸷的如窗外那看不透的夜色:“你有何资格来质疑我,这世上又何曾给过我公平,错看了我?连我自己都不认得我自己,你白寒烟又凭什么向我索要他人的生死?” 白寒烟看着绞在他眼里的薄怒反而平静下来,向她扬起头,目光坚定不移:“杀一人和救一人,这两种感觉截然不同,乔初,不是上天不曾善待你,是你自己不曾善待于你自己。” 乔初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道:“错了,我只做我想要的,其他人的生死不关我事,我等着你把他抓出来给我,还差两个人,就看是你快还是凶手快。” “你放心,我一定抢在凶手前头,相信这世间天理……唔!”白寒烟未说完的话瞬间被乔初衔在口里,他的双手如铁紧紧抱着她的身子在怀里束缚住! 白寒烟此刻恍如如雷电击,从天外狂奔而泻,不断的冲刷向她,让她不由得全身颤抖! 她没想到乔初竟如此逾越! 白寒烟不断的开始挥舞着双臂用尽全力挣扎,而乔初似乎嫌弃她太过吵闹,贴着她的双腿步步紧逼向前走着,白寒烟被他咄咄逼人之下不得不连连后退,直至身子抵在床旁的衣柜之上,乔初将整个人都她禁锢在怀里,微微从她唇上抬起了头。 “乔初,你这个伪君子,你快放开我!”白寒烟脸色惨白,双眼顿时蒙上了一层雾气,整颗心如坠冰窟,只感觉从未有过的屈辱,让她难堪的想死。 “你在为谁守着,段长歌么?”乔初的目光收敛,羽睫覆盖下眸子转为平静,屋子里光线昏黄,渡的他脸色阴森的渗人,眼珠深邃,好似深谷寒潭,沉到白寒烟几乎喘息不过。 “你与你段长歌这辈子断无半分缘分可言,我不会要他过得比我幸福,他有的我都要抢过来!”说罢,乔初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温热的唇印在了她的红唇之上,仿佛要将心里的仇恨和痛苦通通融入这个吻中,连续不断的深吻让他的神智开始紊乱,思绪也变得越发暴躁。 白寒烟惊骇的不停的晃动着头,似乎想要逃脱他的束缚,而乔初像是着了魔一样执迷不悟,连她的意识都开始不受控制,朦胧间,乔初只觉有两道温热的液体滑流尽这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唇舌之中,那又咸又涩的味道,让乔初怔了怔,一瞬间僵直的身体,缓缓的抬起头,见白寒烟朦胧的泪眼里全是绝望,红唇微肿,乔初不由得痛苦的道:“白寒烟,我就这么不如他!” “杀了我吧!”白寒烟脸上毫无血色,嘴唇苍白,声音虚弱无力,那双清明的眼睛也已失去光彩,半开半闭,里此刻一片死灰,毫无任何生机,抬起头她,低低的悲怆着又道,声音里带了祈求:“乔初,你快杀了我!” 乔初被她眼里的绝望莫名的扎了一下,一股尖锐的疼痛在他心底蔓延,让他的双眸被染上了血色,胸膛里绞着难以压制的戾气,让他低吼了一声,有种野兽受伤后的凶狠和嗜血的神情,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甚至让她从心底里泛出一股寒意,他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敢!” 乔初猛全身气息凛冽似冰,只觉得心中有股愤怒无处发泄,不由得抬起右掌,四肢百骸的冷戾凝于掌心用力向她拍出,轰的一声响,白寒烟身后衣柜木屑飞扬,碎裂了一地,而里面乔初的衣物全部淌了出来,铺散了一地。 而白寒烟死寂一般的眼都未曾眨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乔初,白寒烟脸上平静,从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的咂入乔初的耳中,她道:“乔初,你若真的有本事,真的想要复仇,那么此刻,你就杀了我。” 请:.qu 柴夫之死(二) 乔初从未有过如此这般的怒气,猛然从她身旁起身,抬起手掌狂乱的将整个屋子砸得粉碎,白寒烟只听见耳旁传来一声一声沉闷的巨响,乔初已然撞翻屋内的了一切摆设,茶几,案台,珍贵的装饰七零八落散落了一地,连床柱子都打弯了。 许久,一切归于平静,乔初单手支在墙上,垂着头胸口因为怒气而剧烈的起伏着,好半天,他才稳下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不去伤害她,嘶哑着嗓子道:“走!” 一声的乖戾的声音从乔初的口中暴虐的响起,他感觉身后的女人一动未动,好像没有听见,乔初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成拳,愤愤的转身想要斥责几句,可他的身子却猛然一怔。 白寒烟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袍,肩上垫着用铁丝勒成一寸长的箍架,人若穿上就会有身形颀长的错觉。 白寒烟清瘦的身子不过半弯残月,扬起绷直的脖颈比月色更为苍白,一抹下颌抿成薄线,薄得惊心的透明,而那一双眼被怒火染血的眼,直直盯着乔初的面孔。 乔初被她昵的不由得心头一悸,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她误会,乔初连忙开口解释道:“人不是我杀的。” 白寒烟倏地站起身,一把扔下手中的黑袍,脸上的怒气让她的脸色越发惨白,乔初心中一急,连忙上前一步道:“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乔初还不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 说完,乔初自己也感到诧异起来,他为何要出口解释,怕白寒烟误会,在她的眼中,他乔初原本就不是一个好人的嘴脸。 “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白寒烟目光冷峻,冷冷的说了一句,乔初只觉的心头忽然窜入一抹喜色,让他心情大好,他没想到,白寒烟竟然相信他! 而接下来白寒烟的话却让乔初刚刚上扬的嘴角又弯了下来,他听见她到:“因为你有目的,根本不会亲破你与绮罗族的约定,这个破约的人一定是绮罗族的人才行,不然你又有何理由去与绮罗族讨要说法!” 她的话让乔初心里猛然一沉,顿了顿,好一会儿他才仰头笑出了声,扬眉斜睨着她,冷声道:“你竟然都猜出来了,白寒烟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那日黄昏,在绮色坊外,那个要在庭院外要杀我的那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乔初,那人是你吧?”白寒烟脸上没任何表情,一双微沉的眼中,平静无波,只有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接着道:“你和莫云联手所作的一出戏,是为了给凶手看,好让他知晓,他的这场局已经知晓,也要与他竞争,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加快上脚步,露出破绽,对吗?” 乔初被白寒烟一语道破了阴谋,可他的神色仍然是没什么变化,甚至脸上还扬起一抹笑意,她轻轻道:“是又如何?倘若凶手为而此乱了阵脚,如此才会有马迹可循,白寒烟说到底我也是想知道凶手的身份,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不是。”白寒烟冷冷的从唇里吐出两个字来,沉声道:“乔初,我是在警告你,三日之内我定然将凶手庆擒住,我不管你有何目的,投什么计划,我不会让凶手来继续在我眼皮底下杀人!” “好。”乔初脸色淡然,挑眉盯着她的眸子:“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白寒烟在未看他一眼,抬腿便离去。 夜深人静,烛影在夜墙上摇曳的影子有些惴惴不安,乔初屋内一片杂乱,他抬腿走到窗下,推开窗子,将屋外的冷风毫不留情的漫了进来,冰凉的风刮过乔初的脸颊,让他的神智在一瞬间便恢复,他抬起眼看着窗外的黑劈头盖脸的沉下,笼的他的淡绯色的面颊,泛出也了沉黯的青白,眸光转动时,冷冽如冰霰撒下。 所幸,今夜的月色正好。 “你爱上她了?”乔初身后忽然响起低沉嘶哑的男声,乔初皱了皱眉,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而身后的一身黑衣下呢莫云在黑暗中几乎都瞧不分明,他沉沉的又问道: “你真的是为她动心了?” “你知道我的目的。”乔初的瞳孔一缩,眼中因恨弥漫了一层血色,削瘦的下巴象刀刃一樣微微扬起,唇角边浮起了一种诡谲阴沉的神情:“她白寒烟是我最后的一张底牌,她父亲和绮罗族也有牵扯,有她在,不仅可以成事,还会制约不少人。” 莫云淡淡一笑:“与她堵心,你最好还是小心一些……”他的话说了半截,乔初自然理解他未说完为的话,他勾唇笑出了声,似是嘲笑,又像是自警,良久,他才沉声着道:“你放心,我的心早就已经尘封起来,谁与我都不过是棋子而已,我乔初此生绝不会输。” 莫云隐匿在黑纱后的眼平静无波,听了乔初的话他的神色有些松动,可他却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我倒是觉得,你此刻反倒活得更像个人。” 乔初身子一震再次闭上了眼,看不清他眼中翻滚的情绪,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二人轻浅的呼吸起伏,好半天,乔初才睁开双目,此刻的眸子里是一片沉寂,再也经不起半分波澜,他缓声开口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莫云闻言微微点头,却是拧起眉峰,略一迟疑后才道:事情已经办好,常凤轩和绿绮已经被我暗中救下,现下他二人已经向锦州而来,想来,他们很快就会到了绮罗族。” “怎么,此番有何异相发生吗?”乔初感觉到莫云话中隐含的担忧,不由扬眉得问道,而莫云的眉头确是皱的更深:“常凤轩和绿绮在大理寺监牢里被皇帝关了一年之久,可那里的守卫并不严密,我倒是很轻易的就摸了进去将人让放出。” 乔初也略蹙起眉峰,道:“你是怀疑……此事另有蹊跷?” 莫云未语却是默认了他的话,乔初沉眸冷笑道:“皇上那般善疑,常德与绮罗族暗中勾结这么多年,他又岂会察觉不到,当初他派纪挽月去常府时,想必就有怀疑了,杀了常德留下常凤轩,原本就是他的后手,这个老皇帝的心深沉的还真是可怕。” 莫云低眉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你的意思是皇上有意放走常风轩和绿绮的!” 乔初阴鸷的勾唇一笑:“看来他是打算动手了,也罢,省得我还得费心筹谋,如此倒是省心了。” 莫云在他身后沉默了一阵,好一会他忽然开口:“那么此番皇上会派段长歌来还是纪挽月?” 乔初的神色滞住,好久他才轻声道:“皇上对段长歌事又爱又恨,明明心中对他忌惮的要命,却又不得不处处重用,想来,该是他来锦州。” 莫云轻叹出声是有些惋惜:“你们非要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吗?毕竟你们同门的情谊……” “住口!”乔初猛然转身回头怒斥一句,没气氛陡然凝固,他阴沉的双目闪烁着嗜血的狂狼一样的光芒,杀气乍现:“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折磨的他段长歌身心俱碎,我乔初又怎么会痛快!” 莫云心头一恸,却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又见到那个青天白云下的广袤青野,六七叶芦秋水里,两三个雁夕阳边,还有两个并轡骑马的鲜衣少年,只可惜一切去而不复返。 晨时,白寒烟被一场噩梦惊醒猛地从床上弹起身子,阳光洒在她的眼睛上,暖洋洋的,可她仍然觉得一股凉意席卷全身,一直冷到四肢百骸。 白寒烟沉沉的吐一口气,将心中萦绕的所有不安和痛楚全部敛下心底,今日,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老仵作站在低矮的土房门口,对于白寒烟的忽然造访并没有多吃惊,只是略抬耷拉的眼皮,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将房门打开,将白寒烟迎今屋里,就像是等候着她的到来一样,如此这一出反倒让白寒烟平静下心来。 “你是想问关于绮罗族的事吧。”还未等刚进房内的白寒烟开口,那老仵作站在土房的逆光处轻轻的说出她今日来的目的。 “老先生是如何知晓我的目的?”白寒烟因眉蹙起显得狭长的黑眸,闪过了一抹淡淡的流光。 那老仵作却是笑了笑,布满皱纹的脸上竟也轻轻舒展开来,道:“姑娘验尸的手法熟捻,且别具一格,想来是官宦人家的人吧,而且又年轻气盛又正义感强,想来会按捺不住好奇想要找我来问个明白。” 白寒烟面上的神色淡淡,心下里去想起无涯老人的话,心中对老仵作已经起了疑心,脸色却镇定从容如湖面毫无波澜:“我只是想弄清事情的真相,想将凶手绳之以法,不让他继续在害人。” 老仵作的眉眼朦胧在阴暗当中,眼中也是没有任何温度,微微抬头眸色亦空,似乎回想起久远的往事,他沧桑的声音,缓声道事情都已经是20年前的事:“绮罗族原本臣服于皇朝,一直安居乐业,犹如世外桃源一样,直到有一日,有一人取得族内一直隐晦的传闻,渗了出来,才会引发一枪血雨腥风。 “就是关于那个永生的传说?”白寒烟陡然出声。 请:.qu 杨昭(一) 四下里的黑暗如随时会要人命的猛虎,狭窄的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很容易就能感到这种狭窄对声音造成的压迫感,而且在四处飘荡的一种让人作呕的潮湿之气。 白寒烟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杨昭的出现让她感觉了希望,在黑暗中伸手朝着石壁上摸去,不时的用手敲击,而在她的耳旁也时时传来杨昭敲击石壁的声音。在这种绝境之中,似乎这样杂乱的声音反而让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白姑娘,这里还果然有道暗门!”杨昭的声音急促的传来,又带了一丝喜色。 白寒烟的心也随着杨昭的这一声而颤动了一下,朝着黑暗中感觉着杨昭的位置,道:“杨捕头,你在何处?” 杨昭不停的用手敲着身前的那石壁,果然,那声音清脆空灵,白寒烟将耳贴在石壁上,循声摸去,行了数步,她停下脚步,声音的源头应该在这儿。 白寒烟对着石壁喊道:“杨捕头,就是这儿,声音从此处漫来,这一定有暗门!” 杨昭在另一头道:“白姑娘,你退到一旁,我来将门推开!” 白寒烟应道:“好,杨捕头你要小心。”说罢她退到一旁,杨昭突然轻喝了一声,双手抵在石壁之上,攒足了周身力气用力推动那道门,在黑暗中白寒烟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摩擦的声音从脚下一阵阵颤动的传来,直至心窝。 然后,杨昭从推开的暗门缝隙中,像一条滑腻的鱼儿一般闪身钻了进来,砰的一声,那道暗门又再次合上! 黑暗中人的眼睛不能视物,只能看到模糊不清的轮廓,两个人使处在黑暗里的不安和慌乱稍微减轻了些许。 杨昭像她的方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白寒烟的胳膊,声音关切的道:“白姑娘,你可有受伤?” 白寒烟摇了摇头,道:“我没事,杨捕头,我二人合力看看是否能将头上的盖子推开。” 杨昭抬头向上望了一眼,眼前仍是一片恐怖的黑兜头而下,只是那光明的希望越发近了……“好。”好半天,白寒烟听到杨昭轻轻的说道。 白寒烟纵身一跃,身子轻盈的年犹如鸟儿一般,在黑暗中一个利落的翻身,足尖稳稳的踏在杨昭的肩头之上,她抿紧了红唇,双手撑着那铁著的盖子用力推动着,杨昭的手我握在她的足腕之上,暗暗使力,终于,两个人的力量使的头上的盖子渐渐松动。 终于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混浑圆的铁著的盖子被推开,滚落到一旁,一束明亮的月光,从外面射入洞口来,将白寒烟的脸渡上一层鹅黄。 她眉眼一喜,双手抓着地洞的边缘爬出洞口,矮房之内,老仵作已经不知在何处,白寒烟在屋内找了一根绳子,从洞里放下去,将杨昭拉了出来,二人伏在地上相视一笑,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白寒烟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破洞,天空中闪耀着深沉的黛青色光芒,她不由得一叹:“已经入夜了……” “是啊。”杨昭也抬起头,轻轻舒了一口气,他的双眼里闪烁着一抹微光,又低低的道了一声:“所有的黑暗,都是因为了黎明。” 二人急忙去寻找老仵作,可在边水城内几条街道找了好一通儿,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出了边水城,越是萧条,沿途几几户衰败的人家都鬼宅一般模糊不清,让人慎得慌,只有他二人哒哒的脚步声和躲在暗处不知会何时穿出来的危险。 廖阔天空乌云漫来,半点星月也无,四周黑漆漆,无月无光,分外孤清,脚下不时有杂石碎草绊住,隐有哭咽之声幽幽传来,似是鬼魅人间,而这一路上杨昭一直都未言语,白寒烟感到他的不寻常,时不时用眼角瞄着他,看他的脸在黑暗中透着青白,眼底却黯淡无光,她心下暗暗思忖着。 好一会儿,白寒烟微抬起眉目,笑道:“杨捕头,你与那老仵作共事多年,做相识的甚早,可知晓他,会去什么地方?也许……他躲在暗处准备伺机报复,我们应及时拦住他,以免在我二人眼皮下在造杀噩。” 杨昭顿下奔走的脚步,低眉想了想,好一会儿他才道:“的确有一处,那里隐蔽的很,想来他应该会去那。” 白寒烟眉尖轻挑,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道:“如此,那杨捕头为何不带路?” 杨昭似若有所思的盯着她好一会儿,那眼神中莫名的杂乱让人无法解读,须臾,他抬起头对白寒烟微微笑道:“白姑娘,你并不是公门之人,为何偏要执着的将凶手抓住?” 白寒烟倒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一问,微微一愣,眼波流转眸似星辰,低声道:“因为我相信这世间有正义公理,邪不胜正,杨捕头,你认为呢?” “邪不胜正。” 夜幕下,杨昭垂目低喃了一声,点了点头对着白寒烟道:“如此,我想到了一个地方,不如我们去看看,那老仵作兴许就藏在那着呢。” 春日里阴暗的月光在山谷中,穿透密林尖稍,星星点点的缀满了山峦。 此处山谷,四面皆是绝壁,犹如一个布袋状,恰似绝谷,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果然是个绝佳的隐匿身形之处。”白寒烟此刻倒不觉得惊叹起来,一直走在前面的杨昭,闻言止下步子,回眸一笑道:“此处是那老仵作最先发现的,除却此处的波诡,倒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处。” 白寒烟淡笑一声,小鱼生下了他,随着他走到绝壁一处的隐蔽地,上面长满了藤蔓,丈高的荒草,杨昭近身拨开那些荒草,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来。 白寒烟一惊,道:“此处果然有个洞口,且隐蔽得甚好,就算有人从此经过,也不会发现这里就有一个洞口。” 杨昭点了点头,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夜已经过半,正是一夜中最阴沉之时,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根木棍在头上绑一块木条,拿出火折子点燃,做了一个火把,俯身在洞口照了照,转身对白寒烟道:“白姑娘,我们进去吧。” 白寒烟微笑的对他点头,杨昭弯身便走了进去,借着他手里的火把微弱的光,白寒烟见山洞曲窄,蜿蜒狭长,仅仅一人宽还得弯腰而行。 杨昭走在前,白寒烟跟在身后,此处阴暗潮湿,沾染了多年的灰尘,冷寒如冰,洞中的山壁也凹凸不平,黝黑的岩石映着火光发出昏黄的光泽,二人行了一会儿,只觉身子伸直,眼前豁然开朗。 白寒烟感觉倒眼前俨然便是一座巨型石室,足有千丈之远,杨昭手中的火把光芒照亮眼前不远处有一个人的轮廓,白寒烟倏地变了脸色,沉下声道:“老仵作,你果然在这儿!” 未听到老仵作的回答,耳旁的杨昭却轻笑一声,抬腿径直向石室内走去,熟捻一般的将石壁上的油灯一一点燃,蜡炬燃成一捧泪,滑下烛台,发出极微弱的淡光,可这满室却照的清晰起来。 眼前的一切白寒烟全部都看得分明,这诡谲狰狞的一幕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不由的立地而僵,好久都不能言语。 老仵作跪坐在地上,而他面前尽是黑浮浮的磊磊尸骨堆成的小山,离得稍远也能看见头骨,腿骨全部被熏黑,诡异的交错在一起,即便只剩下这森森的白骨,白寒烟依然能感觉得到这些人临死之前的该是何等的惨烈的景象! “你和她终于还是来了?”老仵作就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颤抖,白寒烟听了他的话没一致,不是你们,不是你,而是你和他,白寒烟沉沉的向那老仵作落下目光,厉声道:“你就是当初那个劫匪!” 老仵作身子一颤,重重地低叹一声道:“我这一生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迫于生计,落草为寇做了劫匪,被利欲熏心而造了杀孽,酿成滔天的大祸,即便是做了官,又能如何?” 杨昭已然将石壁上的灯全部点燃,石壁上青苔水渍全无,石壁之上皆是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盘踞着久久不愿散去,可以想象的出当初被烧死的人又是何等的惨绝人寰,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白寒烟握紧了手掌,只觉人心的阴毒让她寒意彻骨,不由得悲从中来道,这世间只有人才能做出如此惨绝人性的悲剧,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传说,可以狠的下如此的毒就算得到自己想要的又如何,这辈子怕是都夜夜难安恐怕冤魂入梦。 摇曳的烛火将杨昭的身影映的有些朦胧,他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隐约暗淡,那些落在他脸上的阴影不停地在波动,无端的让人感到恐慌,他抬起眼看着白寒烟明亮的眸子,微笑道:“白姑娘,倘若这世间的人都像你这般所想,又哪里会有那些和悲剧发生。” 白寒烟看着他暗淡的脸庞,只觉得心里绞着一团莫大的悲伤,牵连的心也是难受的紧,她低低的叹息一口气,好半天,才缓声开口道:“杨捕头,那么你杀了这些人,心里又是个什么滋味呢?是不是每每夜里难眠之时,会对曾经做出的一切,杀过的无辜的人,感到愧疚和不安?” 请:.qu 杨昭(二) 四下里一片寂静,石室内烛火愈压愈低,忽的火苗乍闪,藉着跳跃的昏黄光芒,正映出杨昭的面庞,惨白里带着狰狞,眸中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烈火,嘶烧着要吞噬一切,怒气与威严都已臻极境,烛火从他的肩头泄下去,垂笼在地上,映出一道模糊不清影子,让人看不清这影子究竟是正还是斜。 倏忽之间,人心不同,身份骤变。 从一个惩恶扬善的捕头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杨昭低垂着眉眼,眉宇间有几分黯然,而更多的则是阴郁,他闭着嘴唇,轻蔑的嗤笑一声,确是没有回答白寒烟方才的话。 “杨昭,你为何不回答我的话?”白寒烟紧紧盯着他,眉眼间的锋锐和凌厉,直朝着杨昭咄咄逼人。 杨昭眼梢长长覆盖下来的睫毛,都无法掩盖眼底令人畏惧的寒意,许久,他抬起眼,视线从白寒烟的脸上划过似乎是讥嘲她的问话,将目光落在尸骨堆成的山上,缓缓道:“你们都搞错了,绮罗族的祭坛,不是永生而是再生,无涯老人也好,乔初也好,都不知其尽然。” 杨昭的话让白寒烟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他竟然知道乔初,深想了一下,心下也了然,杨昭是绮罗族的人,自然知道乔初与绮罗族的约定。 那么,乔初在此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白寒烟缓缓抬起眼,瞧着一脸阴谲的杨昭,淡淡的又问了一句:“杨昭,你杀了这些人,你开心吗?” “开心?”杨昭皱着眉低声反问了一句,许久似乎想通一般笑着道:“能够实现多年的夙愿,开启祭坛,让我的父亲魂魄归来,再得永生,我自然是开心的。” 白寒烟瞧着他的样子不觉得有些心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惩恶扬善的男子,变成一个满手血腥的凶徒,气愤大于悲痛,她不由得怒从心来,斥声道:“杨昭!你清醒一下吧。这世界哪里有什么永生,再生,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究竟在执着些什么,你又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杨昭的身子一颤,目光一直沉沉的落在磊叠在一起的尸骨之上,而白寒烟看他时,他也正好转过头来看她,视线对上,杨昭的眼中只有杀戮,没有苍生。 “我要我父亲活过来,死多少人都无所谓,欠下的债我来还!” “该死的人是我,你应该杀的人也是我!”老仵作倏地站起身,满脸悲怆的看着杨昭悲声泣道:“你不该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你不配,死在绮罗花下!” 杨昭猛然侧头怒斥一声,凝着他眼犹如刀子一样,定在老仵作的脸上,然后他一把扔下手中的火把,一步一步向着老仵作的方向疾步走去,每走一步白寒烟的心变沉下一分。 倏地,满眼仇恨的杨昭向老仵作孱弱的脖颈伸出了双手,欲扼住他的喉咙,一旁的白寒烟惊叫出声来:“杨昭,老仵作虽有罪,可该杀死他的人不该是你,自有律法惩治他,你身为肃律之人,又如何不知,清醒一下,收手吧。” 杨昭的手顿在老仵作的脖径旁,手指顿了顿,然后那老仵作身子一软,一下子跪在他的面前,磕了一个响头,老眼中悲凄微显,老泪纵横:“我本想在此谢罪自杀,杨昭,这些年我悔不当初,便想补偿你,从你一小我就开始关注着你,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该让仇恨毁了你的一生!” 杨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的睨着他,道:“你以为这些年,偷偷的对我好,参与我的人生,就能改变得了我恨你,改变得了你杀了我父亲的事实吗?你不是要自杀谢罪吗?好,那现在你就在我父亲的尸骨面前,动手吧!” 老仵作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冰凉的泪顺着眼角飞落,灯火惨淡,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目光坚定中又带着决绝:“倘若我若死了……你能放弃仇恨吗?” “那是我的事。”杨昭眼底冷得一座玄冰笼的雪山,无一丝温度,他冷笑道:“做好你该做的事!” 老仵作缓缓闭上眼,沉默片刻,却忽然转眼看着白寒烟,目光中带了一抹复杂的情绪,白寒烟不由得一怔,须臾,她见老仵作又缓缓闭上了双眼,脸上一切神色归于平静:“人都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杀孽偿还,不管是有意或者无意。” 白寒烟他不明白老仵作为何要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却见老仵作轻轻笑了一下,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一丝解脱的感觉:“你会明白的。” 说罢,他用力咬断自己的舌头,鲜血顺着泛白的嘴唇,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老仵作!”白寒烟惊叫出声,上前了两步,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子如一个破布袋子一样,跌落在地上,脸上却露出满足的微笑。 杨昭低头睨了一眼他的尸体,忍不住弯了弯眉,嘴角勾出一抹笑意,道:“他早就该死了!” “杨昭,他的年岁已大,就算你不杀他,他也活不长了,冤冤相报何时了,他用一生的时间来愧疚和悔恨,这些年的折磨也不好过,你为何就不能放下,不是救赎他,而是救赎你自己。” 白寒烟看着老仵作的尸体,只觉胸口憋闷的很,杨昭却笑出了声,抬腿跨过他的尸体,一步一步向白寒烟走来,直至二人身侧只有一寸的距离,他才停下了脚步,白寒烟没有退却,笔直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映在眼底。 杨昭低眸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绮罗族为何会在没有绮罗花吗?” 白寒烟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她抬起眼打量一般深看了杨昭一眼,惊道:“难道是你?” “不错,早在很多年前,我便偷偷摸进绮罗族的禁地,将所有绮罗花尽数毁掉,连种子都被我烧掉了,只留下五颗,至此世间除了我手中这五颗的种子,绮罗花也从此绝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寒烟问不由得出声来。 “因为这花……太过邪恶。”杨昭伸手抚上自己的眼角,目光有一瞬的失神。 白寒烟想起在巷子口与他初交手时的一瞥间,撞到那一双血红的双眼,微微低叹,恐怕用这绮罗花杀人的同时,这花也杀了杨昭,杀了他心中的善良。 “这祭祀开启过程太过于痛苦,没有深入骨髓的的执念,根本走不下去……还是从此绝了的好。” 杨昭的神色有些悲痛,他若不是一心为了复活父亲,这份执念从五岁开始一直守了二十五年,恐怕也坚持下去。 白寒烟只觉他的身上一股悲哀如潮水一般覆盖他身上的恨,其实他也活的很痛苦。 杨昭忽然抬头看着白寒烟,扯了扯唇角道:“白姑娘,其实你在地洞看见我时,就怀疑我了吧。” 白寒烟一怔,旋即摇了摇头,她微沉的双眼划过一抹精光,道:“不,从一年前在巷子里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怀疑过你,只是事情被搁置一年,我也从心里不愿你怀疑你,而且,那时候,我也着实想不通你杀人的动机。” 杨昭神色一顿,眸子微睁,倒有些吃惊,道:“白姑娘到底说说你当时为何怀疑我,我自认并未露出任何破绽,一切都合情合理。” 白寒烟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是,一切合情合理,可这一切的合情合理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了。” “刻意?”杨昭似是不解,白寒烟抬起清亮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神态严肃,一字一句极端认真,道:“那夜凶手将女尸扔出逃离后,与你在巷子口撞到便是一个巧合,这个巧合,也许还能解释得通,毕竟你是捕头,夜间巡视边水城原本就是你的责任,而在我说出巷子口有尸体之时,你的表情先是惊恐,而后又看似被我的一句话你怕了的话而激怒,率先跑到巷子里,看似无懈可击合情合理,实则,那时我在你身后疾步也追不上你,而你当时必定心急如焚,想将那女子尸身藏匿好,在那条深巷里你用的轻功。” 白寒烟顿了顿,杨昭却云淡风轻的一笑:“就凭我用的是轻功,你就怀疑我?” 白寒烟轻笑一声,道:“你试想一下,一个胆小又害怕的人又如何在那个阴冷诡谲,伸手不见五指的巷子里走的如此之快,更何况,巷子口还有一具死尸,这难道不可疑吗?” 杨昭双眸微眯了一下,点头道:“倒是我疏忽了,可就凭如此微不足道的一点,你也不可能怀疑我就是凶手!” “当然,只不过最后的两点让我更加怀疑你。”白寒烟看着他神色冷冷的。 杨朝冲她耸了耸肩:“我很好奇,我究竟做了哪两点让你起了疑心。” “其实那具女尸是被你藏在巷子凹处那口黑缸里了吧。”白寒烟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杨昭瞬间变了脸色,她满意的扯了扯唇角的花,道:“你当时甩开我率先赶到巷子口处瞧见了那女人,而我在身后紧追不舍,一时间你的确无法转移,只有那口黑缸,离得又近,又方便藏尸,是你唯一的藏尸之地。” 局中人 杨昭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不由得抖擞几分精神,他笑道:“这也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正如你说的,那一夜天色如此黑沉,你也没有看清那女人的尸身是否真的被我藏在那口黑缸之内的。” “不错,我的确没看见。”白寒烟嘴角微勾,眼中凝上了冰屑般的冷意,道:“可你之后做的最后一点,完全暴露你自己!” 杨超皱了皱眉,似乎是惊想起什么,道:“你是说……” “对,就在我伸手欲推开了黑缸上覆着的盖子一探究竟时,你却在身后及时的惊喊出声来,制止了我,还有那女尸临死挣扎时在地上画出的图案,那根本就是你临时画上去的,而目的就是为了引起我的好奇,将我的注意力从那口黑缸上转移到那血眼的图案上!” 杨昭脸上的神情顿住,双眼却是眯起,牢牢锁住面前的女人,见她继续沉声道:“那女尸被你用起了绮罗花的毒置身于幻术当中,又如何瞧得见你眼中被绮罗花毒性而起血红的双眼?而那夜看到你瞳中的血色的人只有我一个,你知道这只血眼的图案一定会将我的注意力吸走,这样一想,你身上的疑点就更深了。” 杨昭脸上的神情慢慢的松了下来,轻轻笑了一下,叹息道:“你还真是个聪慧的女子。” 白寒烟虚了虚美目,嘴角轻撇,继续道:“杨昭,是你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了,每一次尸体的出现,你恰好都在案发现场,怎么会这么巧,还有那个柴夫,恐怕他是碰巧撞上你杀人,也许,你本没打算杀他,可他是打算敲诈你的吧,所以逼于无奈你必须动手杀了他。” 杨昭神情肃然,双眼一空,似乎是在回忆那时发生的事情,身周的空气立马像是凝固了一般,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白寒烟想起那日在柴夫家中被摔碎的两杯浓茶,看来,当时杨昭并没有打算杀他,他们之间原本是在谈事,想来是那柴夫要挟他,才使杨昭下了杀手,否则,他可以无声无息的杀掉他,又岂会留下如此多的破绽。 白寒烟微微叹息道:“那日清晨我看见你时,你根本不是要进柴夫的家,而是刚杀完人打算离开的吧。” 杨昭低眉不语,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二人呼吸起伏夹杂着壁上的油灯烛火劈啪作响,气氛沉凝得令人窒息。 半响,杨昭抬起头看着白寒烟淡笑一声,似乎是喟叹:“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子,看来当初是我小瞧你了。”顿了顿,他脸上的笑意扩散,抬眼看着白寒烟的眸,眼光如刀子一般尖锐,白寒烟不由得一怔,她觉得那道目光锐利冷峭,几乎要把她浑身上下扎出个窟窿来。 “白寒烟,你自认可以看清楚我布下的整场局,那是因为你一直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可是你尚不自知,也永远推测不出,其实你自始至终都是这场局中之人。”杨昭的声音幽幽的漫来,撩动着她心口一颤。 “你说什么?”白寒烟蓦地一惊,看着眼前之人的双眼盯着自己心头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渐笼,竟有一种被毒蛇盯上了错觉。 “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寒烟双目一空,双脚没由来的后退两步,她想起来老仵作临死之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眼,和那别有深意的一番话,她不禁从中琢磨出几分异样来! 白寒烟心口慌乱着,用力咬着嘴唇,杨昭勾起笑意抬起腿向她紧追了两步,他道:“白寒烟,老仵作的故事讲完,你为何不向他问清楚,当年那个从京城来的高官和泄露此秘闻的士子,他二人的身份又会是谁?” 杨昭此刻的眼神太过阴鸷,以至于白寒烟立地而僵,只觉得浑身血液顿住,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寒烟此时话中露出的颤抖,泄露出她的心慌,杨昭的杀父仇人,那个从京城来的高官,难道是? 白寒烟与杨昭的双目交视,她的眼底,神光变幻,如沧海之上波浪层迭,不住翻卷,须臾,所有翻涌的波光敛下,化为了一抹精芒,却异常坚定。 她相信她的父亲,父亲一生忠烈,那千万两赋税银子,他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杨昭,你有话就不妨直说,那从京城来的高官究竟是谁?” 杨昭睨着她脸上的坚定,忽然嘲讽般轻笑起来,唇边的笑容越发诡异,须臾,他将犀利的眼从白寒烟的脸上转过,目光放向远处,有些虚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你可能不知道,我父亲并不是普通的商人,他是绮罗族族长的弟弟,一是绮罗族的皇族,你认为我父亲如此悲惨的下场,会让绮罗族就此不声不响的隐忍下去,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吗?” 白寒烟闻他所言脊背一僵,不由得悚然一惊,杨昭向她微微凑近身子,那一双眼如冰冷的毒蛇一样,钉在她的脸上,嗤笑道:“以白姑娘聪慧,不会猜不出此人是谁吧?” 杨昭的声音让白寒烟的心头掠过一阵寒风,她不由得回想起在京城中的一幕幕,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联和线索,都指向着一个人,她不由得睁大双眸,嫣红的唇里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来:“常德,那个从京城来的高官……是常德!” 忽然,白寒烟脑中一闪,瞬间将一切都想的通了,常德纵容常凤轩杀人,又将乔初藏在自己的府邸之中,加之纪挽月奉圣名如调查他,白寒烟惊出声来:“难道你们以此要挟他,与你们绮罗族暗地里勾结,来祸乱朝纲,垮我大明!” 杨昭看着她轻笑不语,白寒烟孱弱的身子去风中落叶一般簌簌颤抖,倘若事实若是如此的话,那么常凤轩杀人的动机便变了味道,舞姬辛桃是灵姬安插在常凤轩身旁的眼线,他杀了她不止只是为了拔出眼线,也可能是为了保护绿绮,她一定是绮罗族的人,留在常凤轩的身旁,定然是为了监视常德……那么常凤轩呢,他为何与他父亲背道而驰,难道……! 白寒烟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错,常凤轩根本就不是常德的儿子,上天有眼,他这一生做的坏事太多了,报应他儿子早夭,注定此生无后,我们绮罗族顺势便李代桃僵,找人替代了他,常凤轩……他真实的身份,是我的弟弟,绮儿是我的表妹。”杨昭勾着唇说道。 石室内没有阳光,丝丝沁骨的寒意渗入白寒烟的四肢百骸,她情不自禁缩缩身子,只觉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这一场布局做的天衣无缝,竟然连她也没看出半分破绽来! 原来,大明朝的一品大员竟然活的像一个傀儡一样,处处受制于人,忽的,白寒烟眼中洇了一抹微光,眼波一转,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蓦然血色顿失:“如果常德被你们绮罗族控制住的话,那么一年之前的京城之危,段长歌的起兵造反,其实是你们早就静心布下的一场局中局,你们自始至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陈锦辉!” 杨昭满意的扯了扯唇,淡淡的笑着:“看来你还算聪明,一点就通。都怪常德自作聪明,以为一个锦州驻兵将军陈锦辉就能制衡绮罗族,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白寒烟身子微微一晃,好奸谲的一场布局,竟然连她和段长歌都栽了进去! 倏地,白寒烟猛然挑起双眼,眸心有一团无法压抑的火焰,仿佛在喉头燃烧,她低声道:“那么乔初无疑是整件事情的背后主使,可是以他的性格,不可能由着你们摆布,除非他的身份……!” 杨昭忽的伸出手指贴在她殷红的唇上,指示意她噤声,低低的笑了笑,眼中挥之不去的全是狠戾,他低声道:“有些事情现在还不是你该知晓的时候,其实,我还是刚才那句话,你白寒烟自始至终都是我这场局中之人。” 白寒烟看着他眼中的杀意,心下反而平静下来,她垂目淡淡道:“原来,你自始至终想要杀的人是我。”顿了顿,她的眼中光芒灼灼,看着杨昭仇恨的眼,一字一句道:“那么,二十几年前被你父亲所救的那个入京为官的士子,是我父亲吧,而那个无意中泄密的人……也是我父亲!” ”不错!”杨昭猛然伸手掐住她的喉咙,低声吼道:“乔初不肯杀你,是为了利用你对付他的仇人,可这不代表我不想杀你,若不是你父亲言而无信,我父亲又怎么会遭来这场无妄之灾,这场祭祀,加上你的命,这男,女,老,幼,妇,五人都凑齐了!”顿了顿,杨昭满目波诡的眼凑近她,神色竟漫了一点悲哀:“事到如今,实话告诉你,一年前的那天夜里,死的不止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白寒烟踮起脚尖,感觉他的手指渐渐用力,收紧,她却已经顾不上疼痛,猛然挑眉怒视着杨昭,眼中蕴了怒意,艰难地吼到:“杨昭,真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你第一下手杀的人,竟是自己的妻儿!” 请:.qu 幻觉 白寒烟的话落,杨昭的眼开始慌乱起来,掐着她的脖子的手指都开始不断的颤抖,连声音也慌乱起来:“你,你都知道什么?“ 白寒烟看着杨昭此刻的表情,心口里满满的全是悲哀,不知是为杨昭,还是一年前那个冬日里死在白寒烟怀里的那个女人,她虚着双眼,绞着怒意:“你送过来的那件缁衣,上面有以前缝补的针脚,我瞧见那针脚又细又密,明显是女人的手缝补出来的。” 白寒烟的目光渐渐落在杨昭身上穿着的袍子上。此刻,他没有穿捕头的服饰,而是一件平常的宽袍,上面细密的针脚和那日被白寒烟撕破的缁衣上的针脚一样。 她垂下眼,勾唇笑了笑,带了一丝嘲讽:“你娘子一定是知晓你要复仇吧,也必定做了死的决心,所以,她事先为你缝了这么多件衣衫,可杨昭,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下得去狠手,为了你所谓的执念,你连至亲妻儿都可以舍弃!” 杨昭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后退了一大步,用力压住了胸腔沉重的喘息,血红的眼底竟然放出了一丝雾气,他垂下手缓缓的俯下身子,身子颤抖起来,没一会儿,一股阴测测的笑声从他的嗓子里溢出来,忽而,笑声越来越大,在石室内来回回荡着,让人的心头泛着悲哀和怨愤! 好久,杨昭止了笑意,抬起猩红的眼,咬牙道:“我没有办法,我也不想杀死他们母子,是她逼我的,这世间没有谁能阻止得了我,只怪她太过天真,总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逼我,我守了二十几年的执念,岂会轻易的断送在她的手中!她不能,孩子也不能,谁都阻止不了我,祭坛开启,我父亲魂魄归来,一切又可以回到以前,回到二十五年前……” “原来在你心里,这场莫须有的祭祀,那虚无缥缈的复生之说,竟比妻儿还重要,杨昭你连自己的至亲都能舍弃,就算开启的祭坛,你父亲归来,又能换回什么,你已经不是五岁的孩童,你父亲也不是那个绮罗族的商人,一切回不到当初!就算你完成了一切,可当你执念尽消的那一刻,那时,你什么都没有了,亲情,爱情,还有正义,你活着,还有何意义?” 白寒烟忍不住朝他低声吼出来,她真替他的妻子感到不值,也替他自己感到不值! “白寒烟!你不必惺惺作态,我娘子与我儿现在的下场,都是你父亲一手造就的,现在也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杨昭忽然骤然起身,那只灌输了所有内力的手竭力伸出,向白寒烟的咽喉扼去,白寒烟已有准备,侧身堪堪躲去他的攻击。 此刻杨昭的双眼血红,早已经失了人性,方才扑了一个空,他又再次抬起右手,双指做钩毫不留情划过了白寒烟尚且躲避不及的右臂,顿时,衣襟破碎飘飞,鲜血骤然喷洒,白寒烟单手捂着手臂疾驰退后! 杨昭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几番连续攻击,强烈的杀意笼住她,白寒烟左躲右避,好在依仗她身手灵巧,一时间,杨昭也抓不住她。 杨昭眯着眼看她,忽然收了手,朝着退到墙角的白寒烟勾唇冷笑了一声,忽的,他平地旋拧侧转,一阵风似的穿梭于石室之中,宽大衣袖抖擞的飒飒生风,衣袍无风翩翩飞扬,一股异香猛然从他的袖子里窜了出来,如烟似雾一下子将白寒烟笼在其中。 那股香毫不保留的窜进了白寒烟的鼻尖,她的身子一滞,思绪不受控制的顿住,她僵在原地,心里隐隐知道那是绮罗花,杨昭对她用绮罗花之毒。 白寒烟感觉脊背一酥摇摇欲坠,身子倚在墙壁之上才勉强稳住形,一股似甜非甜的味道充斥着她的鼻尖,她的双眼开始涣散,努力的抬起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杨昭邪恶的嘴脸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墙壁上跳动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的袍子和头发染上了一层血红,就像他此刻看着她的眼一样颜色,仿佛浸在了血水之中。 白寒烟知晓那个她认识的承善扬恶,经常脸红挠头的正义捕头一去不复返了。 一阵混沌的恐惧绕在她的心头,白寒烟知道绮罗花幻术是在五行之法而死,她会是怎么死的呢? 缓缓的,白寒烟那对微微上扬狭长的凤眼,渐渐合上,眼角忽然掠过一抹白袍,她没有看清,也再无力抬起眼皮,整个人陷入一片迷蒙之中。 四顾茫茫,她置身迷雾当中,空气中似乎还是那么沁人心脾的香甜,好像,好像……似乎是沉香木的味道。 白寒烟心头一颤,似乎被一双手握住,这是属于那个人身上的味道,那么熟悉,那么贪恋,让她的心头一片柔软,一片欢喜,不由得轻轻的笑出声来。 “白寒烟,白寒烟……” 有人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白寒烟站在迷雾当中没有回头,只是任由那股子沉香木的味道,扯着她的脚步向前走去,迷雾尽头,恍惚有一个人的影子,她朝思暮想的影子。 白寒烟再次笑出了声,她知道,她现在置身于绮罗花的当中,也许,她就要死于这场,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若是临死前,再看她一眼也好。 “寒烟,寒烟……”那个模糊的影子,轻轻的开口向她呼唤,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把她的名字叫的这般温柔,这般好听,可以把她的心如春水般缓缓漾开,渗入心田。 是他,她终于见到他了! 白寒烟站在原地,用手用力的拨开迷雾,一个绯色长袍的男子负手背着她站在一片黑突突的山脚下,山上泥土松软,时不时的掉下来一撮儿,白寒烟想原来是土啊,她大概是要被泥土掩埋了,不过她不怕,因为她身旁有他。 “我总算又看见你了。” 白寒烟一张口,眼泪就忍不住涌出了眼眶,从前她一直以为她够坚强,可是,自从遇见了他之后,她发现,她也不过是一个想要被爱人呵护在掌心下的一个平凡柔弱女子而已…… 白寒烟哽咽着:“别怪我,你别怪我,是我把你弄丢了,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那么长的日日夜夜没有你,折磨着我很苦!” 眼前绯色衣袍男人的脸依然在迷雾当中,白寒烟瞧不分明,她不由得努力睁大了双眼,用力甩开眼中的泪,向他伸出双手,祈求道:“别离开我……” “你在说什么!?” 白寒烟耳旁的声音似乎带着怒气,她却一点也不在意,她微笑的开口道:“我再说,你别离开我,我不想,在死前你还不能原谅我。” “寒烟……”顿了好久,迷雾中的男人缓缓向她伸出双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白寒烟趁势倒进他的怀抱,多么温暖的怀抱,她的眼依旧迷蒙,可他的怀抱,温暖有力,足够让她陶醉其中,白寒烟也满足的露出微笑,轻轻的开口唤出了她朝思暮想的人的名字:“长歌……” 然后,土崩山裂,黑暗降临,铺天盖地,白寒烟想,这一切就这样终止吧。 她很累,很累,似乎睡了好久。 当意识再度恢复之时,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亮了,阳光从竹帘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了白寒烟的眼睛上,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她的神思渐渐回笼,原来中了绮罗花的毒,她还没死。 白寒烟不由得扯了扯唇,她的命还真是够大的。 “你醒了。”一声低沉苍老的声音,扯回了白寒烟空洞的视线,她转过头去,见一个满脸矍铄的白发老人,站在她的软榻前,正似笑非笑的盯着她。 白寒烟看着他皱眉,带着一抹惊疑,向他问出声来:“是你救了我,乔初让你来的?” 话一出口,白寒烟便感到一股无力之感充斥了她的全身,紧紧的蹙了蹙眉,索性,她闭上了眼,也不想再问。 “你这丫头,还真是与众不同,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我晚来半步,你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无涯老人声音里带了一份硒笑,白寒烟仍旧没有睁开眼,只是将头侧到一旁,一滴泪盈余眼睫,就是,梦里的人,总归是一场虚幻罢了。 无崖老人俯身坐在白寒烟的软榻旁,挑起虚白的眉毛盯着白寒烟的脸,轻蔑道:“乔初如此费尽心机的把你救回来,可不是看着你在那自怨自艾的。” “他不过是想继续利用我,事到如今我只恨我自己,竟然连死都做不到,又不能手刃了他,只能被他摆布在手心里,生不如此,他是你的徒弟,他的性子你应该了解。”白寒烟闭着眼,淡淡的道。 无涯老人闻言眸子一眯,冷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徒儿?” 白寒烟泛白的嘴唇勾出一抹嘲讽:“他既然能知晓你的住处,又能把你请出山,不是你的爱徒至亲,还能是谁?” 无涯老人闻言反倒慈眉善目的笑了起来,只是他的双眼一直落在白寒英的手腕上露出的那一抹翠绿,忽然就收了笑意,二人静默了好久。 忽然,白寒烟的意识再度要陷入迷离之前,无涯老人开口道:“你手腕上的这镯子,是段长歌送给你的?” 请:.qu 绮罗族 白寒烟转过头面容苍白,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看着无涯老人,许久,许久,她似乎是听到一阵沉重的呼吸,她怔了怔,才发觉那沉重的呼吸是她自己的。 无涯老人看着她神色并不明朗,只是老目里始终含笑,目光却略过她滑向了她纤腕间那一抹莹绿,一双老目越发温润了。 “你认识……”白寒烟嗫嚅着嘴唇却怎么也叫不出他的名字来,只有眼睛湿漉漉的,你强行忍住泪水,可那一双猩红的眼睛着实骇人了一些。 “你只知道乔初是我的徒儿,却不知段长歌也是我的徒儿。” 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的在树梢上跳跃,不知被什么惊扰,啪的一声似乎受到了惊吓,扑扑啦啦从树枝上飞走,只留摇摆不定的枝条在夏日暖阳里晃荡着,白寒烟在无涯老人苍老的声音里呆滞少许,浑身无法控制的颤抖。 “这镯子是她母亲的遗物。”无涯老人微眯的双眼有一瞬的失神还夹杂着复杂的情绪,不知是忆起了故人,还是想起了旧事。好半天,他才将浊浊的的老目放在白寒烟的身上,轻笑出声:“我记得他曾说过,玉镯缚于腕,缚他心换她心,当配此玉镯者定是他心之所爱,看来段长歌爱极了你。” 白寒烟猛然回过神来,眼前的无涯老人是否也是乔初的人,她警备的看了他一眼,将腕间的那抹翠绿藏于手腕里,笼好窄袖又将头朝着一侧偏了过去,不再言语半分。 无涯老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从软榻上站起身,目光从她的侧颜撇过去,正得以窥见她牙齿紧咬着下唇,咬合处似要渗出血珠来。 他低低地的叹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爱恨纠缠,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只不过他们二人原本都是我教出来的极为出色的徒儿,只可惜……” 无涯老人陡然噤声,脸色也变了一变,似乎乔初和段长歌之间的仇怨,是隐晦的秘闻一般,让他将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将目光又瞥了一眼白寒烟的身上,转身向门口走去,微微佝偻着身子在推开门的那一瞬动了动偏头,淡淡的说道:“快了,他……也快来了,只是这天也快变了。” 窗外的日头异常明媚,白寒烟却恍如身处冬至酷寒一般,眼泪染湿了眼睛,喉头哽咽了数次,强忍下心中的悲切,感觉到手腕间的凉意,她缓缓抬起手横在眉眼间,滑出那一抹萦翠,静静的凝望许久,仿佛从彼时走到了白首那般久远,白寒烟才轻轻启唇低喃:“长歌,若有一日你,我再次相见,我该如何面对你?” 乔初来时傍晚时的云霞已然将最后一抹灿烂落尽,照在临窗而坐的白寒烟身上,使得她双颊酡红,乔初站在门口处,不知是讥讽还是感叹:“你这条命还真是大,绮罗花能够下活命的,恐怕你还是第一人。” 白寒烟不理会他的话,一手支头偏头望向窗外嫣红柳绿,可落尽她的眼里却萧条得很,许久,她默然轻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乔初你这落子的每一招,每一步都极其稳妥,当真不负我对你这一句算无遗策的称赞。” 乔初弯了弯眼,将她满口讽刺的话全当成夸奖来听,他偏头看着她,道:“如此也得你配合的好,我只是没想到向来寡断的杨昭,出手的倒是狠厉,着实是我小瞧了他。” “那么你留着我这条命是为了什么,利用我来制约谁,段长歌吗?”白寒烟目光落在窗外,语气淡淡的说道。 乔初微微一怔,随即讥讽的笑出声来,道:“你倒瞧得起你自己。” 白寒烟脸上倒没有过多的神色,冷笑一声道:“那么他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杀了?” 乔初从门口缓步向窗下的白寒烟走来,低低的轻笑道:“怎么可能,我留着他还有大用处。” “这祭坛虽未被开启,可绮罗花却再也寻不到,只怕这的长生之说也就此是传闻了,须得给一个交代。”白寒烟平静的说出他未说完的话,偏头看着乔初,低低的笑了笑:“我是当年那商人救下的士子的女儿,因为我父亲的言而无信才让的秘闻传出中原,你把我带去,只怕是当做礼物送给,用的血来祭奠那些为祭祀而献出生命的人。” “杀了你?我怎么舍得。”乔初俯身抬手欲要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略挑眉,有些邪气道:“委屈是要受些的,但我有底牌,不会让他们要了你的命。” 他的话让白寒烟皱眉,却偏起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掌,顿了顿,她沉眸道:“乔初,杨昭杀人是你故意纵容,目的是让这件事到皇帝耳中,这么做,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乔初的目光沉沉的落在扑了个空的手掌上,缓缓垂下手,他低声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就猜透了,我的目的……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乔初模凌两可的话惹的白寒烟的反感,别过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乔初蓦地来了怒意,抬起手指用力拈住她小巧的下巴,力道大的近乎疼痛,逼的她仰头直视他的眼。 “白寒烟,你最好永远都别忘了这一点,那就是你还在我的手心儿里,你若讨好于我,待你没了利用价值,也许我会放过你,给你一条生路。” 白寒烟嗤的笑出声来:“你若想以此要挟,乔初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是吗?”乔初的手指越发用力一分,掐的白寒烟的下巴泛了白,他阴冷的眼如同裹着冬雪寒冰,让人心头一颤:“那么他呢,你也该知晓,皇帝若得到了一丝风吹草动,定会有所动作,此番杨昭杀人,皇帝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若去了,你就不怕我要了他的命。” “怎么会呢?”白寒烟眼露讥嘲,扬唇道:“你想用我来制约他,也要用他来制约我,怎么会就这么轻易的要了他的命,别忘了,你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乔初又再次被眼前的女人惹的怔愣一瞬,不过只有一瞬而已,他忽然暧昧一般的轻笑道:“没想到你我不过相处一年而已,你竟如此了解我。” 白寒烟从窗下椅子上站起身,挣脱他的桎梏,冷笑道:“乔初,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如愿的,你想怎么利用我,达到你的目的都可以,但是段长歌,你半分也碰不得。” 金乌西坠遗留下的最后一抹暮色,透过窗棂投入房内,白寒烟的双眼便如同那如约而至的夜色一般,乔初此刻瞧着她的眼不急不怒,反倒略带揶揄道:“放心,好戏才刚刚开始。” 直到乔初走了很久,夜幕四合,白寒烟仍然想着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好戏?乔初究竟打算如何对付段长歌? 第二日,天还未明,乔初便让莫云唤醒了她,三人披着月色而走,此时她才发现。无涯老人也随着他们一起上路。 几人出了城门,一路行的都是蜿蜒小路,沿着河道而行,正值初夏,河道里长满了菖蒲,叶子长长的垂下来,映了满池的绿意盎然,行了两个时辰后,河水尽,前面是一方峡谷,几人进了峡谷在浓密迷障的林子里有规律的穿行了几个时辰后,一个石头磊搭的城门入口便赫然在眼前。 “原来此处便是。”白寒烟抬眼看城门上的三个艳红夺目的大字,正如传闻中的那样,此处位置极其隐蔽,易守难攻,而的野心也极为强大,白寒烟想,皇帝此番派段长歌出使,只怕就是等一个由头动手灭族吧,就像当初灭了芜族那样。 只怕是个难啃的骨头,皇帝的算盘也不那么容易打响,而且还有乔初,白寒烟皱了皱眉,乔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保护吗? 她在心里嗤笑一声,却是不信,只怕在乔初心里,没什么是值得他以性命托付,也许,里是有什么他特别想要的吧? 只是待白寒烟随着乔初等人走进城门的时候,迎头便有人来迎接他们,待看清来人之后,白寒烟着实惊了一下,她没想到常凤轩竟然逃出了京城。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身旁的乔初,见他脸上的神色淡淡,看到来人既无吃惊也不意外,当下,她心里便有了计较,原来,常凤轩是他暗中放出来的。 “表兄,好久不见。”常凤轩端坐在白马之上,长发猎猎飞舞,满脸阴鸷笑意:“祖母她老人家可是日日惦记着你呢。” 白寒烟一直低垂着眉目,对于常凤轩的一番话,她垂下的双手在身侧紧了又紧,此刻她倒也不惊奇,只是眸底一番涌动,滚烫的仿佛深陷的烈火,原来,乔初竟也流着的血。 看来,他的身份在这里是要有个答案了,白寒烟隐隐期待着,也许,她快要抓到他的软肋了。 乔初的目光不着痕迹的在白寒烟身上划过,抬手笼了笼衣襟,这才仰面对常凤轩,双目揉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淡淡的道:“诚然,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不知我母亲的骸骨,你们可照顾的很好?” 请:.qu 赌注 绮罗族当真是极美的,木桥流水红灯笼,古道客巷青石路,民居多是青砖灰瓦马头墙,黑白辉映,错落有致。这是一座极为繁华的美丽小城。 它立于众多峡谷之中地势最高的一处,被护在中心,举目所及一片树木葳蕤,无论站在何处树叶爽朗的清香与淡淡的雾气,都抚平了白寒烟那一颗烦躁不安的心。 常凤轩将他们安排到了绮罗族的王族宫城之内,说是绮罗族宫城,其实便是一座城中城,高高地坐于城中之上,高台连叠错落,宫殿飞檐翼角,远远望去,绮罗族的屋舍白瓦将它层层环绕,保护在中心,竟有一种令人不敢仰望的巍巍王者之气。 入住以后,乔初回首只是淡淡的对莫云交代了几句,便独自离开了。 常凤轩自然也是住在这儿,他倒是毫无避讳抬眼看着白寒烟,那眼神带着血腥暗沉,白寒烟知晓,他与杨昭一样,都想要她的命报父仇,只不过,他此刻顾及着乔初无法动手。 白寒烟云淡风清的挑了挑眉,转身回屋,并没有将常凤轩的仇视放在眼里,对于生死她此刻反而看得开了。 直到夜幕西垂,金乌隐匿,她才推开窗,身子半倚在窗旁,痴痴的看着外面的大片粼粼水塘,似乎绮罗族的夏日也比中原来的更浓烈了些,连水塘里的粉白莲花抽出了无数的荷尖,在夜幕下粉嫩可人。 白寒烟深深吸了一口气,牛初乳般的雾气缭绕的雅致青檐,月色嫩黄,空中宝蓝,山风狭着清凉和淡淡的木叶气息,涤荡着凡事的污浊,包括人心。 “怎么,白姑娘可是睡不安稳?”一道柔美软糯的声音从水塘对面传来的木桥之上传来,白寒烟皱眉,夜色昏暗,她远远的看见桥廊上隐约站着一个人的轮廓,她看不分明此人的样子,只是她一身红衣,在月色上浮动着,艳丽的一团如寒鸦泣出的一口血一般。 白寒烟收了视线,淡淡笑出了声,此人在京城与她没有过多的交集,但也有几面之缘,至少……她拿着柳叶刀砍破她小腹之时的那一股子狠厉,白寒烟至今还记得分明。 “绿绮姑娘在这深夜不也碾转难眠,睡不着吗?”白寒烟轻轻道了一句,转身行至门口抬腿走出,拿出袖中的火折子伸手将门楣上的那盏灯笼点燃,顿时,火光将两个女人的容颜笼在昏黄的光晕之下。 绿绮缓缓的向她走近,白寒烟抬眼瞧去,此时她眉目中的神色似乎不像在常府初遇之时那般压抑着,狠辣决绝一点点从她的眉梢眼角舒展开来,水塘的风扯着她嫣红的红衣,张扬炫目的在风中烈烈展开,犹如一面猩红色的旗子,晃的人有些目眩。 绿绮侧目睨着灯笼下温善的犹如一株浅淡的碧桃,绿绮讥笑出声:“白姑娘,我与你可不同,今日睡不着,明日我还可以再补回来,只是白姑娘么……” 绿绮饶有兴致的顿了顿,含了一抹妖娆的笑意,莲步轻移来到白寒烟近身旁,腰肢如柳,柳眉扬了扬,有些不怀好意道:“是怕白姑娘可要多多珍惜在床上而眠的日子了,恐怕是睡一时,便少了一时。” “绿绮姑娘是特意到此来提醒我的?”白寒烟眼波一转,瞥了一眼绿绮,眼底倏地腾起一抹狡黠,蓦然轻叹:“这样啊,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绿绮微怔,脸上的笑容也一同顿住,她不是不知白寒烟的手段,她在京城时便瞧见了多次,旋即她很快回过神来,不屑的甩了甩嫣红的袖子嗤之以鼻,手下败将而已,她漫不经心道:“不知白姑娘要与我赌什么?” “就赌……”白寒烟狭长的凤眼里洇的是一抹精芒,故意被拉长的尾音,颤颤的拂在绿绮的心尖之上:“就赌常凤轩会不会不要你?” 白寒烟的话音一落,绿绮却像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样,宽纱水袖掩住红唇笑的凤眼弯弯,连头上的流苏碰撞的脆声轻响:“白姑娘,你真是好笑,凤轩不仅是我相公,还是我青梅竹马的表哥,我二人自小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爱我至深,岂会负心于我?” 白寒烟倚在门柱之上,凤目潋滟,目光柔善的看着她,绿绮在她的注视之下莫名的敛了笑意,垂下的袖子不屑的轻哼道:“你莫不是拿我同紫嫣和刘胭,那两个青楼里的胭脂俗粉相比较了,实话同你说,相公与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没有一丝真情。” “既然如此,那你敢不敢同我打这个赌呢?”白寒烟的声音很轻,空灵漂浮,挑眉笑了数声,眼看着绿绮的神色一顿,她勾了勾唇又道:“莫不是,绿绮姑娘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不敢将压在你相公常凤轩身上。” “我有何不敢?”绿绮顿时被白寒烟的话激怒了,目光一厉:“白姑娘,绿绮知晓你聪慧过人,可我绿绮也绝不是草包,你既然设了赌局,这可由我来定,你敢不敢?” 白寒烟眉眼俱是笑意,送了耸肩道:“愿闻其详。” 绿绮蓦地抬起头来那一双凤目满是恨意悲愤,发出一道利芒:“我知道,就算此刻将你五花大绑的押在族长那儿,他未必会就会要了你的命。” 她的话让白寒烟心口一紧,略沉下眼,她与绮罗族的仇怨也算是相当深重的,绮罗族长不杀他,一是为了乔初护她,用她来牵制段长歌,二来……也是为了父亲留下的那一笔巨额赋税银子。 “我要与你赌命。”绿奇微眯眼,迷离的桃花眼陡然狠厉起来,放出两道精光:“相公恨透了你,若不是顾念着你还有用,只怕那夜在废弃的作坊时,你就命丧于我手了,只是现下你的也用处不大,杀了你也不会多损失,也了却相公的心愿,白寒烟你敢不敢与我赌上一赌?” 白寒烟瞧着她的模样,忽的想起王昕曾说过的一句话,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都不毒,最毒妇人心,不知怎的她竟是笑出了声来,“好。” 绿绮见她应的如此干脆又淡然,她此刻却有些心慌起来,绞弄着袖子有些拿捏不准,白寒烟笑着看着她:“放心,我不要你的命,你若输了,只需替我做一件事便好。” “什么事?”白寒烟的话让绿绮的心落下来,却是落于水中,突地激起千层浪朝,这一刻,她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爱慕的凤轩表哥。 “放心,你会知道的。”白寒烟冲她挑了挑眉头,淡笑转身走进房内,将绿绮关在了门外。 绿绮现在灯笼下,双目染了血一样默然盯着白寒烟紧闭的大门良久,只觉胸口一闷,拂袖转身便离去,忽然她似乎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情,眉梢抖了抖,笑道:“白寒烟,不要高兴的太早,明日可有好玩的了。” 白寒烟一夜未眠,她知晓入了绮罗族,她真正的劫难才开始。 第二日,她便是被一群突然闯进来的戴着鬼面劲装的侍卫给强行押走的,白寒烟早就知晓会有这一幕,所以她也没有反抗,顺从的跟着那些鬼面男人走了出去,直到这几人将她推搡到一坐大殿门外才顿下脚步,白寒烟抬眼看去,此处竟是一座祠堂。 此刻有人将大门打开,身后那些人用力一推,她便如一个破口袋一般被几人毫不留情的扔在了厅堂之内。 白寒烟的脊背狠狠的摔在赤红的大理石地面上,疼痛让她蹙紧了眉,忍不住痛呓出声,不过白寒烟倒是没有多抱怨,平静的从地上抬起身子,却见她的面前是幽深的祠堂厅堂的一侧,宽大的供桌祭台,八九寸的格子一层一层的往上垒,上面密密麻麻的摆放的全部都是牌位,香烛缭绕,白烟袅袅。 白寒烟不由得一阵气短,随后她低垂下头,心头涌上有些悲凉和歉疚,毕竟这些人可能是因父亲的言而无信而死的,可白寒烟始终相信父亲绝对不是有意泄露绮罗族的秘闻,虽然她不知内情,现下也不可能知晓,可她却相信父亲,相信他绝非言而无信的人。 “白姑娘,看着这些灵位不知你有何感想?”白寒烟身后传出一道浑厚的男人声音,带着一股子威严深沉,白寒烟,此人便是绮罗族的族长无疑了。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看了祠堂的正厅,陈设简洁肃穆,汉白玉的石阶之上,几把梨花木制椅子从正中向下斜摆,椅子上坐了几人,乔初也在内,看着她神色淡淡。 只是白寒烟的目光略过一侧斜坐在椅子上的人,她不由的怔愣在地,呆滞如痴,浑身上下一片如坠冰窟的透心之凉,一时间脑袋竟为之空白一片,木讷讷地站在原地发起了呆来。 那人没有穿红袍,淡白寡淡的素锦袍子有些过分的清冷,显得面色尤为生冷无情,白寒烟还是头一回见他没有穿绯色衣袍。 男人一手支颐,偏头低眉,目光凉凉的落在一旁,没有看她,却陡然烫了白寒烟的心口,一阵阵发疼,像被刀割针刺一般,她眼底雾气汹涌,忍不住多瞧了一眼那阔别一年却恍如隔世的人,心里无声的念出他的名字来:“长歌……” 请:.qu 物归原主 段长歌脸上仍然没什么神色,许久,他似是累了,斜依在椅背之上伸了一个懒腰,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挑着眉头似乎只是随意一道:“还打不打了,不打我可要回去休息了,毕竟也赶了许久的路了……” 段长歌的话还未落下,白寒烟身后的鬼面男子接到一旁普落的眼神示意,忽然再次扬起了手中的物件,那东西挟带着的风,朝着白寒烟的脊背豁然劈落! 白寒烟的每一缕神思都牵在了段长歌的身上,哪里顾及得上留意身后,这一下她是结结实实的挨了,陡然的这一变故,谁也没有预料到,乔初回答段长歌的话还未说出口,二人便被白寒烟迎面喷涌而来的鲜血,烫的怔愣。 白寒烟脸色青白的伏趴在地上,而一头垂落的秀发狼狈的披落在她的脸颊之上,掩盖住她的眼,正好她可以肆无忌惮的将目光落在段长歌的身上,而他此刻脸上的神色仍旧恹恹的,甚至见白寒烟受了如此重伤,冷傲的眼中尽是解气一般的笑意。 不是怎的,白寒烟的心口就像事被灌进了一股子涯底冷风,可她竟然是咯咯的笑出声来。 那鬼面男子又一次举起手中的物件,似乎还要再给她一下,乔初剑眉一凛,眼中神色复杂,最终他两步向那鬼面男子蹿了过去,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而他手中扬起的物件也应声而落,砰的一声落在白寒烟身旁,此刻,她才看清那东西竟是一块铁铸成的三刃长棒,怪不打人会这么疼,一直疼到了心里去。 “看来是没戏可看了……”段长歌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一袭书生气息的锦白银线长衫穿在他身上,凭白的有了些冷傲之色,不怒含煞, 他踏着白玉石阶而下,向门口走去,遇到横在地上的白寒烟,他的脚步未有一丝停顿,径直从她的身上跨了过去,白寒烟散落的黑发后的双眼只见一双缎白的快靴,从眼前一闪而过,好闻的沉香木香味便从她云锦镶边得衣摆下穿进了她的鼻尖,她的鼻尖一酸,一滴泪便从眼角无声无息的滑落,隐入发丝里没有一人察觉。 段长歌走到门口时,突然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乔初,扯唇一笑眼里全是轻蔑:“乔初,苦肉计这个把戏可一点儿也不高明,你既然是厌烦了她,那么在我杀她之时,希望你也不会心痛。” 乔初展颜向他露出一抹笑意,见段长歌竟然也想利用白寒烟制约他,不由得赞叹道:“唔,一年不见,你倒是学的聪明了。” 段长歌神情倨傲的笑了笑:“被女人耍的次数多了,难免会有所防备。”说罢抬起腿走出祠堂,脚步渐行渐远,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凝神听来,却只闻心头似乎有什么碎裂轻落。 白寒烟咬牙用手撑在地上,努力的抬起身子,仰起小脸看着乔初,凤目里噙着一片笑意盈盈,道:“你瞧,这一局可是你输了,他并没有上当。” 乔初扬眉点了点头:“看来是我高估了他对你的爱。” 而在一旁的普落忽然两步疾到白寒烟身旁,猛然抬起霹雳的一脚踢在她用力撑于地面的小腹之上,入骨的疼痛让白寒烟又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她皱着眉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而后感觉头皮一痛,原来是普落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半截身子都抬了起来,几缕散发凌乱落下来,耷拉在面颊之上,更显得她的面容惨白削瘦。 普落怒不可竭的声音传到她的耳中:“既然她已经没什么用处了,那就杀了吧。” 白寒烟惨白的唇里吐出一阵笑声,好似觉得十分有趣:“原来堂堂的绮罗族的族长,做事也要过问别人的意见,今日我才算是开了眼界!” 普洛揪着她头发的手指一颤,转而向下箍住她的脖子,一个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手指猛然收紧,在她耳旁切齿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伤成这样还能出口伤人,你要清楚,我现在杀你,就如同掐死一个蚂蚁那么简单。” “我不信。”白寒烟轻蔑的笑了笑,感觉普落的手指用力深入皮肉,她缓缓闭上了眼,她没有挣扎,身上的疼痛多了,心里的疼变会弱了些,她想,如此死去最好…… 忽然,白寒烟只觉手腕一凉,努力抬起眼皮见乔初的手已然搭在她的手腕之上,朝着普洛沉声道:“你没看出她是在存心求死吗?” 普洛冷哼:“那又如何?她迟早也是躲不过一个死!” “至少现在还不行,她还有用。”乔初凝着普落的双眸微眯,厉色暗藏于深瞳中,精芒掠眸,隐含残冷,而普洛一张精明的脸上微沉,目光落在白寒烟身上,冷哼一声,他猛然一甩袖子收了手掌,白寒烟身子却被他甩出老远,颓然的跌落在地上,闷哼一声,俯身又吐了好大一口血, 普洛似乎没了耐心,负手道:“乔初,你最好还是尽快,我可没有那么好的耐性等了。” 说罢,他对门口的鬼面侍卫摆了摆手,道:“来人,把这个女人丢到地牢里去,别让她死就行。” 门口的人应了一声,几个鬼面侍卫上前,拽着白寒烟的手臂便将她连拖带拽的向外带去,乔初握着她的手腕的手不得不松开,直到她的身影已经不见,他的视线扔没有收回来。 普落瞥了他一眼,讥笑道:“乔初,你莫不是动了真心?” 乔初眼波一转,冷冷的上下瞅了他两眼,桀骜一笑道:“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的目的。” 说罢,乔初转身便离去,普落看着他的背影,微眯的眼中是一抹如血浸过一般的狠厉。 地牢里潮湿阴冷,虽然外面天气已经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可是这牢里面阴冷潮湿,且挟杂着腐烂气息的味道,比外面的天气更加的叫人无法忍受。 白寒烟在地牢里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躺下,正好可以透过寸长的气窗看向外面,天色已然黑了,浓重的乌云滚滚,暗云密布,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咸腥,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大雨,夏日里天色就这般变化莫测,让人始料不及,不一会儿巨大的雨滴便从天上落了下来,啪啪作响,时不时有豆大的雨点从气窗砸了下来,如冰刃一般的砸在白寒烟的脸脸上,顿时水柱汹涌,恍惚觉得那是眼角流出来的泪。 白寒烟此刻竟是从未有过的怀念,怀念以前她和段长歌在贵阳之时,那时的她并没有这么多去凌迟的刀锋一般的屈辱,而段长歌也没有这般决绝无情。 彼时,他们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桀骜不驯,二人联手破案总能配合的很好,回想到此,白寒烟竭力扯出一抹笑,狭长的眸光悠远,似乎是回忆到过去,那甘甜才从心头漫涌而来,将悲凉苦涩都压了下去。 想来,她还是最怀念那个时候的他们,正是爱情初发朦胧之时,心尖一点甜蜜,大抵那时的心境才是最美好的。 忽然,地牢甬道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细细碎碎,白寒烟不得不停下神思,掐断了回忆里的人,她有些埋怨般的轻叹出声来,闭上眼等着来人。 潮湿的风阵阵袭来,从监牢的气窗门缝间透入,牢里的烛光如星火一般摇摇欲坠,白寒烟感觉到那人在牢门口驻足,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白寒烟的脸色有一些颓败,垂在地上的手抖了抖了,这才感觉到她手背上的疼痛,被那三忍铁棒刮掉了皮,想来,此刻该是血肉模糊了吧。 门口的人一直不做声,白寒烟笼了笼手上的伤,对门口的人有些不耐道:“你来到这儿,可不仅仅是来看我有多狼狈的吧?” 门口的人闻言略略一怔,然后扯唇笑了一下,却仍然低低的凝视着她,不发一语,白寒烟躺下地上,缓缓睁开眼,将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黑云之上,许久淡淡道:“没想到他竟把你也带来了,想来……他定是很爱你。” 灵姬展颜一笑,道:“还不是托了你的福,说到底我还得好好谢谢你,才对。” 白寒烟一双眼黯淡得没有一丝神采,怔了半响,才道:“我知你有别样的心思,总归是与他背道而驰,可是若说你对他的爱慕之心,应是与……” 白寒烟顿了一下,不觉得喉咙一哽,有些话,被她束缚在心里太久了,连做梦都被敢说出一句,她握紧了手指,努力的将唇齿间的苦涩咽下,才道:“大抵是与我相同……甚至不少一分,这点我是相信的。” 灵姬眼如清风明月般,抿唇轻笑:“不错,我愿为他绝了一切心思,只与他白头到老,所以你尽管放心,我不会伤害他半份。” 白寒烟舒气般满意的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在言语。 灵姬站在地牢外面,许久不动,少时,她忽然又道:“白寒烟,我今日来,是想要向你学一样东西。” “什么?”白寒烟心口猝然一跳,脸色苍白,连身子也颤抖的厉害,直觉知晓她想要的是什么。 “就是当初长歌送你的那一块玉镯。”灵姬对着她淡淡一笑,道:“终究不是你的东西,如今也该了。” 请:.qu 物归原主(二) 白寒烟的心口空荡荡的,目光怔怔的落在透气窗外的雨丝上,恍如一梦,一阵狂风忽地吹入,叭嗒一声,牢房石壁上的烛火忽忽闪了一下,陡然熄灭归于一缕青烟,在地牢暗夜里袅袅地无力升起,好像扑灭了满腔的爱欲情恨,白寒烟的眼也如死灰般的黯然。 灵姬也不催她,抬起手指捻起裙摆索性坐在牢门口,眼波盈盈如秋水的看着白寒烟,脸上露出那样温暖的笑容来,她道:“白寒烟,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别忘了,你们现在走到这种地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他这一年,好不容易才将伤口愈合,用尽全力来恨你,抵消了对你的爱,难道你现在又要告诉他,这一年他的恨和痛都是假的,让他对你心存愧疚,感激,在这一年里的百般心痛后再来拥抱你?”灵姬容颜如雪,寒眸亦如雪,幽暗地盯了她一眼,忽而神色转为轻蔑道:“白寒烟,纵使他知道这一切又怎么样,你们的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你和他都不会忘了曾经爱人绝情辜负时的模样,破镜再难重圆,你们已经回不去了。” 白寒烟神色平静的眨着眼,一点豆大的雨滴砸进她的眼里,她才恍然从灵姬的话中回过神来,半响,她自嘲般的轻叹:“是啊,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早就知道,一年前我去找乔初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 “所以,你还在坚持什么呢?毕竟……段长歌已经不爱你了。”灵姬漆黑的眼眸里,笑意如烟雾一般从眼眸散入眉梢眼角,似乎宣誓的主权,段长歌是他的,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白寒烟将头向一旁偏了下去,脸藏在阴暗处,一滴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滑落,是啊,他已经不在爱了,她还在坚持什么,她也不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白寒烟从没有曾想过,会有冰释前嫌的时候,只要他好好的,一些屈辱和痛苦她都能承受。 只是,段长歌亲手给她戴上的镯子时候,他看着她笑时,眼中的浓烈的爱是真,情意也是真,她记得那一刻的感觉,这是他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余生的唯一念想。 “除非,段长歌亲自向我要,不然我不会给你。想来,你也绝不会让他再来见我吧,灵姬你放心,我不会和你抢他,只是留个念想罢了。”白寒烟转过头努力微笑的对上灵姬的眼,留住最好一点骄傲,只是她虽然是笑面的,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 灵姬脸上的神色凝滞,微微一顿,怜悯的看着白寒烟,垂下眼似乎是为了她而低低叹息:“他不愿见你,你该知道的。” 白寒烟轻笑了一下,再次转过头气,又缓缓闭上眼,似乎是疲倦了,颓败的脸色凄惨青白,地牢里的阴冷把她笼罩住,她不再理会灵姬。 地牢里一片沉默陷入了死寂,灵姬忽然打了一个冷颤,双手抱住自己的双肩,从地上站起身,幽幽一叹道:“罢了,你若不给我也抢不回,此处太过阴冷,当年我在锦衣卫的诏狱里落下的病根,入寒太久便会生病,长歌他心疼的我,我也不想他费心照顾我。” 白寒烟静静地躺在潮湿的地牢里,一动也不动,灵姬若不是见她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似乎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受不了重伤死了,灵姬抖落了下裙摆上的灰尘,笑了笑又道:“毕竟人人都有抱着虚幻的梦而过完此生的权利,白寒烟,你也实在是可怜。” 灵姬轻叹息,似乎真的同情她此刻满身伤痕,转身欲离开时,她的足尖轻抬又顿了顿,偏头睨着狼狈不堪的白寒烟,凤目如水微微的一笑,那笑意里说不出的秀美,说不出的冷淡,仔细看的话,还有一点发泄了的恨意:“只是,白寒烟你又怎知这玉镯不是他授予我后才来向你索要的,毕竟,他现在恨你入骨,岂会容忍你来亵渎那玉镯背后的含义。” 白寒烟的身子颤了颤,虽是一点细微的动作,可灵姬却还是满意的笑了起来,甩了甩袖子抬腿便离去,待她的脚步在地牢里落尽之时,白寒烟才缓缓睁开眼。 夜深,后雨势更狂,砸得屋顶瓦片叮叮作响,此刻再无旁人,白寒烟才允许悲痛和眼泪肆无忌惮的从眼底往下掉,这一流变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让她无以阻挡,心脏抽搐似的不留情的疼痛起来,牵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然后,她抬起手臂遮去眼睛,任自己尽情的宣泄着。 乔初站在屋内,闭着眼听着窗外繁杂的雨声,让他的心也随之烦乱起来,眉头不自觉的紧紧皱起,垂在身侧的拳头握得死死的,似乎在极力的压制什么。 莫云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良久,他道:“既然你不放心他,就去看看,毕竟地牢的环境的确糟糕,她又受了伤,万一她撑不过去了,扰乱了计划可不好。” “不会的。她能撑过去。”乔初闭上眼,强迫自己狠下心肠,不去想白寒烟那一张悲凉的生无可恋的脸,只是身侧越握越紧的拳头,却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忽然,他愤怒的抬手侧身朝着窗棱上击去,用内力悍然一拍,啪的一声,窗框上的木头碎成一段段的掉落下来,风雨顺势从窗上的窟窿中闯了过来,打在乔初的发丝之中。 “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她已经在你的心里有了位置,又或者说,你根本就是爱上她了?”莫云淡淡的看着乔初,口中的话说的毫无一点情绪可言。 乔初伸手按着自己不断起伏的胸膛,用力喘息几下才压下心中的烦躁,他闭着眼,唇紧抿成弧线,道:“你说的不错,白寒烟的确乱了我的心,可谁也阻止不了我复仇,母亲也不能,她更不能。” 莫云闻言怔了怔,好半天他淡淡的颔首,道:“那么夫人的骸骨,此次过后可要接走吗?” “不。”乔初睁开眼睛,脸上已经是一片平静:“母亲的遗愿便是葬身于她最爱的家乡,与绮罗族的土地陪伴,我能为她做的并不多。” 莫云点了点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言语。 乔初在窗下侧身而立,从窗上的窟窿刮进来的斜斜的雨点湿了他的头发,风悉悉地响着,衣袍被吹得高高鼓起,一线寒灯,顿时给吹得灭了,更显出森森寒意,透衾而入,他在黑暗中向莫云转过身,披了一身风雨,神色也越发清冷,忽然,他对莫云问道:“绮罗族皇宫上下,可仔细找过了吗?” 莫云知晓他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道:“都找过了,没有任何蛛丝马迹,也许……他根本就不在这儿。” “不会的,母亲临终时说他在这儿就一定在这儿,一定是想此处还有没有翻到的机关,暗室,在继续找。” 乔初眼底蓦地一寒,眉角处似一痕冷月般的锋气,凝重如墨,一提起此事,他身上的狠厉似乎一瞬间又回来了,莫云抬眼看着他,竟然微叹出声来:“看来,白寒烟在你心里还是不如仇恨来的重要。” 乔初骤然一怒,猛然偏头目光如刀子一般甩在莫云身上,他连忙低下头,不敢造次,乔初冷哼一声道:“你不必多话,她在我心里并不重要。就算几日新鲜也终会消散,我想这几日老太太便会出关了,那时我们才有的要忙。” 莫云收了思绪,点点头道:“属下知道,那个人我会尽力寻找。” 乔初没有言语,对于莫云的寻找他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毕竟他才是绮罗族的隐晦。思及至此,乔初沉声道:“老太太将他藏的很隐蔽,普落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找到,想来,定是极其隐蔽。” 乔初在黑暗中的眼,阴狠的有些渗人,他冷冷的扯出一抹笑容,如暗夜里的半弯冷月,毫无一丝温度可言,他道:“给我盯死了段长歌,我想,那永乐皇帝派他来此的真正目的,也是为了他。” 莫云在黑暗中对他俯首称诺,一转身便消失在雨夜当中。乔初转过身,透过破解的窗棂看着漫天风雨,有些失神,良久他似乎喃喃道:“希望这次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段长歌猛然从梦中惊醒,此刻天还未至四更,他竟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白寒烟的如春花夏华一般的笑靥这几日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竟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 黑暗中,他拥着冷衾听着窗外的纷乱的雨声,竟有些他失了神,眼底浮出她吐血时柔弱的样子,心口一疼,他愤恨的低斥,明明他恨之入骨的女人,却总能打破到他的心绪。 段长歌烦躁的转了一个身,勾唇嗤的冷笑一下,这个女人还真是有些玩弄男人的能耐和手段,竟然如此能轻而易举的扰乱他好不容易冷却下去的心。 而就在此刻,一双柔弱无骨的双手从段长歌的背后攀了上来,一副软软的身子凑近了他,搂住了他的腰身,段长歌皱了皱眉头,感觉到身后女人不知不觉中发出的轻柔的嘤咛,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微启唇,声音无喜无怒:“灵姬,你怎么来了?” 请:.qu 曾经的爱人 窗外一片大雨声仍在不停的聒噪,那声音急骤骤的、凄惶惶的、烦烦乱乱地,好像那雨似乎被风所挟持,急不可耐地要向那阴郁的九幽地里赶去,深谷夏日里的雨夜竟恍如冬寒。 床榻上的段长歌瞬间微眯起黑亮的眼眸,身后的女人仍紧紧的贴着他,他的瞳孔却定在黑暗里的一处不动,眼底尽是漠然和散漫。 刚才段长歌的心思竟然全被心头里那个一脸凄白的女人带走,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旁还躺了一个灵姬,这不像他。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准爬上我的床,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段长歌的声音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带着绝然清冽,一字不落的传进灵姬的耳中,她微微怔了怔,红唇紧抿,一时便有些委屈起来:“长歌,这雨夜太凉,绮罗族的夜晚让我有些难以入眠,长歌,我见你也睡不安稳,难道让我陪你,不好吗?” 话落,灵姬等了好久,段长歌并未言语。 灵姬的话让段长歌记忆有些恍惚,想起以往他总是赖在她的床上不肯离去,抱着她入眠总是睡的格外安稳。而如今,地牢里潮湿阴冷,加之又下着如此寒凉的雨,她受了那么重的伤,身子会不会熬得住? 明明他该恨的女人,可想起她心口却像被刀割一般的疼痛,让他无比的烦躁。 段长歌猛然抬起手臂,一把扯下灵姬搂着他腰身那条柔弱玉臂,他在黑夜中坐起身,半侧身子倚在床头之上,身上单薄的亵衣微敞,露出精壮瓷白的胸膛,一瞬间夜里的刺骨的寒凉便朝着露在外的肌肤肆无忌惮的扑了上来,让他有些颤抖,段长歌眉头紧紧皱起,一颗心被爱与恨绞的难受。 “长歌……”灵姬软软的朝他扑了上来,感觉她的靠近,段长歌身子蓦地一滞,随即他缓缓闭上了眼,决意不再让自己拘泥于往事,并没有推开她。 灵姬立刻感到心喜,毫不害羞的伸出软软的手臂,圈住他的腰身,身子娇娇的伏在他的身上,殷红的唇忍不住上扬,却是抱怨道:“这雨声真讨厌,吵得人睡不安稳。”说着她轻笑着身轻腰软的向她依来,纤手顺着段长歌微敞的胸膛,向上游移,抚着他紧实的肌肉,见段长歌没有抗拒,灵姬则更加大胆的俯身贴上他的唇,一瞬间,段长歌微凉的气息让她欣喜,越发的毫无顾忌,而就在下一刻,她的身子被段长歌一把向一旁推开,力量之大,竟让灵姬差点掉下在了床,灵灵姬不由得一怔,泪水迷梦在眼底,喃道:“长歌,你……” 段长歌紧缩着眉头,英俊的脸上含着一抹阴郁,眼圈微微发青,墨黑的碎发凌乱的从肩上垂落,眉宇间的愁郁难解,他立刻滑入被中,漆黑的夜色中他满眼凄惶,脑海心头尽是白寒烟一脸娇俏时的笑靥,悲伤时的泪眼,怎么也挥之不去,他陡然翻一个身,背对的灵姬沉声道:“睡吧。”说罢,他便闭上了眼睛。 灵姬咬着红唇看着他的背影,她知晓,段长歌根本忘不了白寒烟,黑暗中她的双眸凐了浓烈的恨意,可就在转瞬间便被她压了下去,乖巧的伏在他身后,汲取他身上的温暖,她告诉自己段长歌就在她身旁,她触手可及,她有的是时间让他爱上她。 不急于一时。 下半夜,阴冷的地牢里被雨的湿气染的寒意浓重,透气窗内不停的滴答着雨水,空气中有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腐臭和潮湿的霉味。白寒烟单薄的身子无处不痛得要命,眨一眨眼,咬着唇靠着冰凉的墙壁之上,让身子蜷缩在一起,自己拥着自己,守住心口的一丝温度,衣襟被雨水寒露打透,冷到心坎里,她浑身战栗着,牢房石壁上的灯火尽息,黑暗像一头吞猛兽已然将她吞噬,加之浑身入骨的疼痛,她的意识也正一点点涣散。 迷离中似乎一点光亮骤然在白寒烟眼皮前浮动,身体似乎本能的汲取那抹光亮,让她对生的渴望浓烈了些,一时间,她的的神智有些恢复,努力的抬起眼,眯了眯眼睛才看清原来牢房外,似乎竟有一个佝偻的有些矮小的人影正贴在墙壁上,在这无半点人气的牢房中,她伸出一双枯瘦的手,将壁上的油灯点燃。 白寒烟在那摇曳如烟水一般朦胧的灯光下,见那人一头花白的发,看得分外清晰,她不由得皱起眉,蠕动起泛白的嘴唇,道:“你是谁?” 白寒烟出口的声音柔弱细微仿若蚊蝇,连她自己都有些听不清,可牢门外被烛光散着迷离的甬道上,那佝偻的老人猛然回头对上她的眼! 白寒烟忽的睁大双眼,那老妇人的眼神似乎带了血腥一般,让人恍惚看见了吃人的恶鬼,她桀桀的笑出声来,声音阴阴恐怖的回荡在牢狱里,渗的人头皮发麻,她挪动着小脚,一步步的朝着白寒烟走来。 白寒烟握紧了手指,转眼她就走到了铁牢门前,一甩袖子紧锁着牢门的铁链竟然轻易的打开了,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上,她的笑声更加大的刺耳,那老妇人猛然抬起小脚,踢开牢门,身影一闪便钻了进来,站在白寒烟一步之遥的地方,一身黑丧的衣服耷拉着,微垂着头,挑起一双诡异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白寒烟,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此时此刻死神来临,白寒烟反倒不怕了,挑起眉梢她竟笑出了声,平静的低喃:“终于……要死了吗?” 说罢,她竟似解脱了一般,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神的靠近。 忽然,火光一闪,白寒烟觉眼前一亮,她微皱着眉,睁开的双眼看去,见那佝偻的老人手中不知何时提着一盏灯,投下暗沉的光将她笼在其中,白寒烟此刻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花白的发凌乱的垂在脸侧,双目凹陷,骨瘦如柴,口中若有若无地吐出混浊的气息,伴随着每一次吐气喉头便是一阵轻微的咕噜之声,一双浑浊的眼睛蒙着灰色的眼翳,里面绞的全是死气,伴着沙哑的声音,白寒烟听见她开口:“你还是来了。” 她的话让白寒烟捉摸不透,她不由得沉下眸子,问道:“你是谁,你知道我?”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是在笑,她道:“知道,你是为了他而来,你来了他快活了,可有人该不快活了。” “什么?”老人的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让她无法理解,白寒烟想站起身再次询问,可只动了一下,浑身一阵剧痛好像一团滚烫的火,焰好像灼到她的骨头里去,她不得不倚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气:“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不该来的,你来了他一人生,会死一群人,这实在不划算。”老人目光一冷,渐渐向寒烟挪动的步子,一步步向她走去,声音阴森森的,就好像已经死去多年的死尸干瘪的喉咙摩擦一般,她道:“所以,你去死吧。” 霎时,阴冷的杀气从老人身上蔓延,白寒烟忽的吃痛的喘息,肩胛上传来刀刺一般的痛,偏头一看,见那老人枯瘦的手掌已经扣住了她的肩,如铁钳般的指节深入皮肉,鲜血淋漓,白寒烟目光凌厉的望着她,道:“你想杀我可以,但我死之前,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何杀我,莫不是,你认识我父亲?” 白寒烟此刻忽然想到,也许父亲当年在绮罗族一定发生了什么,那个所谓的言而无信也许是一场阴谋。 老妇人裂开嘴诡异的一笑,道:“你不必知道那么多,真相在你父亲那,下地狱去问他吧!” 说罢她一把扔了另一只手中的灯笼,扬起如鹰爪一般的手抓刺白寒烟的心窝,白寒烟没有一丝惧意,她笑了笑,缓缓地闭上了眼,死亡离得近了,她竟隐隐有些期待。 只是预想般的疼痛并没有从心口传来,白寒烟微微皱了皱眉,感觉扣住自己肩头的手指还在皮肉里,可她原本抓向心口的手却停在胸前,她惊异的抬眼看去,只是这一眼,白寒烟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击中一般剧烈地疼痛。 原来,是忽然出现的段长歌忽然伸手握住了那老妇干枯的手腕,透窗口有风颊着雨灌来,他雪色的云锦袖子拂在白寒烟的脸颊上,既凉而又软。 老妇人偏头睨着眼刃如刀锋一般的段长歌,勃然大怒,一把拽下插进白寒烟血肉里的手指,朝着段长歌扑了过来,他冷目一挑,冷冽之光乍起,他倏而跃起,掠过她的一击,抬手一掌便扬在了她的心口之上,那老妇人被他的掌风逼的倒退一步,咬牙切齿道:“你是谁,来此多管闲事,怎么,你是她的姘头?” “姘头?”段长歌雪白的袍子微微浮动,他嗤嗤的笑出了声,笑声里全是不屑,他站在白寒烟的身旁,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凉薄的声音一字不落的传入她的耳中:“我曾是她的爱人,现在是她的仇人。这个女人只能死在我的手中,任何一个人,都别想杀她。” 请:.qu 无爱绝恨 白寒烟努力的抬起眼皮,想再看一眼身侧背对着她的那一抹银白身影,窗口斜飘的雨丝沾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袍子微皱。 白寒烟就想,他还是穿着以往绯色的衣袍好看,她发出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喟叹,意识在那老妇人从她肩胛皮肉抽出手指时,便开始涣散,她最后合上双眼时,她想,爱到极致大抵便是不能解的纠缠,爱不能,恨不得,迂回勾连,撕扯不清,既不舍又不散,可最终……也只有不甘。 她和他再没有可能了。 咚的一声脆响,白寒烟的身子软软的向后栽了下去,从踏进牢房里就未看她一眼的段长歌,此刻身子竟颤了颤,爱与恨两种情绪如同藤蔓疯长,绞得他心口一阵阵抽痛,方才一瞥间他瞧见白寒烟的衣襟被殷红的血染得通红,像一朵要凋零的花儿,正如他此时同样通红的眼,段长歌将这怒气全数撒在眼前的老妇人身上。 “哪只手?”段长歌眼皮微垂,那扇形的眼睫剧烈抖了一下,摇曳的阴影就好像濒死的蝴蝶一般,带了些死气,他虽很平静,可老妇人却从他身上瞧见了一股子血腥,她不由得后退一步,眯起浑浊的眼,低声道:“小伙子,你在说什么?” 段长歌邪肆的挑起了唇,被雨打湿的发凌乱的披在眼前,将他的目光遮住,越发显得他阴鸷的有些可怕,如苍狼摄人,又似幽潭冰冷,他的声音暗哑低沉:“我说,你哪只手伤了她?” “怎么?你想给她报仇,难道你不是他的仇人?”老妇人直直的盯着他,眼神也浸在了血腥里。 段长歌缓缓抬手,铿锵一声,伴随这声轻响,腰间的凌波长剑陡然出鞘,杀气便如薄雾般顿时从他身旁向四周迅速扩散,剑尖直指老妇人的眉心,眼如刀刃:“死人是不需要知道的。” 说吧,段长歌眼底寒意一转,手腕连翻,在这死气污浊的牢里利落的挽了三个剑花,剑光密密匝匝的将老妇人笼在其中,杀气弥漫,让人连脊椎上都窜起刺痛的寒意。那老妇人脸色骤变,身子连连后腿,一个闪身,佝偻的身子却轻盈的如一片鸟羽,眨眼间便退出牢房外,以一个诡异的姿态趴在牢房的墙壁上,她对着段长歌微笑,那笑容莫名的诡异阴森:“你这人太危险,我不和你玩了,这次杀不了她,她也活不了,想要她死的人太多了,看你能护的了她几时?” 说罢,她足尖再墙壁上一点,几个起落,那老妇人便消失在地牢之中。 牢房墙壁上的昏暗的灯火也骤然而灭,黑暗如雾气裹挟着阴潮在身旁萦萦绕绕,段长歌一时竟有些恍惚起来,他不知为何会撇下一年前在他最危险时豁出性命救他的灵姬,而来到地牢里看这个背叛他的狠心的女人。 段长歌心底自欺欺人的想,他来此只是为看她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压在心里一年的恨或许会减轻些,最好……她死在这,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段长歌这么想着,可手却不自觉的将凌波长剑收入腰间,缓缓的他转身回头,脏污的地上蜷缩在一起的女人猛地砸入眼中,他的心口就不受控制的痛着,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恨极了这种感觉,两步朝着她窜了上去,抬起手指一把扼住她的脖颈,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杀了这个女人,倘若他还有一丝男人该有的尊严,此刻就该杀了她! 段长歌用力喘息着,眼睛血红盛满了恨怒,可她的脖颈那么纤细,指尖传来她肌肤细腻的感觉,让他格外的贪恋…… 他不由得狠狠的低斥出声,他像疯了一般恨了她一年,也想了她一年,有时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在执着什么? 忽然,段长歌蓦地身子一僵,脸上倨傲冷烈的神情都陡然顿住,那一双眼死死的盯着顺着他手腕攀上来的一双小手,段长歌此刻很想一掌甩开她,任由她摔痛,可他的眼角触及她手背上掉落的一大块皮肉,猩红的血糊在她的手背上,血肉模糊,他想,她一定很痛…… 段长歌舍不得,只好任由白寒烟的一双软软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之上,然后紧紧的握住。一股温柔的异样他不由地怔愣,记忆恍惚回到一年前的夏日里,他擒住她的双手,呵护在双掌之间,而她则一脸娇羞地抬眼望着他,四目相对之时,那一股子热烈浓情,难道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不信,段长歌不信。 “段长歌,你是来杀我的吗?”白寒烟细微的声音从他握住她咽喉的指尖震动传来,她微闭着双眼,没有睁开颤颤的睫毛,面上神情甚是凄然,隐隐还透着一抹悲恸,衬得一张微白俏脸煞是可怜,二人如此近距离下,段长歌看的格外清晰。 段长歌忿恨的咬紧牙,那噬血眸子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她,眉头一蹙,手指一用力,将她纤细的脖颈握在手心里,然后凑近她的脸,用一种邪气的声调怒道:“白寒烟,我不是说过,你我再见之日便是我杀你之时,你怎么这般不识趣,还敢出现在我的眼前?” 白寒烟仍固执地覆着他的手,想要贪恋一会儿,用了用力,似乎她是想掰开他的束缚,偏偏又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软软的搭着,她自欺欺人的笑了笑,眉尖上挑,微微笑着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这样优柔寡断,可不像你。” 段长歌眯着眼瞧着她的笑靥如梨花白,红唇娇艳,是他在心里念了千万遍,又剐了千万遍的…… “白寒烟。” 段长歌半蹲于黑暗中的牢房,锦白的衣袍落在地上,被染上了灰,他的声线很低,低的恍惚如梦,有些不真实:“你如果有苦衷,我可以给你个解释的机会。” 段长歌感觉他手上传来的温软肌肤,只觉心头也一并柔软了,他接着又道:“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白寒烟被他平静了一句话震慑的心神俱荡,只觉得冰凉的心口在瞬间就开了花儿,他竟肯为她做到如此……白寒烟死死的蹙着柳眉,却仍旧没有睁开眼,她没有勇气睁开,她怕自己狠不下心来,她知道,即便她做了这么多决绝的事,段长歌的心中仍有一丝期盼,她又何尝不是呢? 可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阻碍,太多,太多,又何止一个乔初。入了绮罗族之后,白寒烟越发觉得在无形之中有一条捆绑的线,紧紧的箍着她,似乎自始至终她都是局中的人,周遭隐藏抹阴谋诡计太多了,她就是一个不祥的人,会给他带来危险和厄运,而且,皇帝此番派他来此,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只怕也是接机除掉他。 白寒烟心中哀哀的一叹,段长歌,既然这一切因她而起,那么也随她而终吧。 “逢场作戏……“白寒烟忽的睁开双眼直视着他,竟然尖利的笑了起来:“你还真好骗,枉你自认自负……” 她的话未说完,段长歌的十指猛然收紧,将剩下刺耳扎心的话全部咽回她的嗓子里,段长歌双目染了血红,一股针扎般的酸苦混杂着暴怒从心里冲上喉咙,几乎要立刻喷出一口血来,他的眼如刀刃一般甩在她的脸上,凑近她贴在她耳旁,像以往恩爱时一样:“看来的确是我奢求了,白寒烟,现在我真的想掐死你。” 白寒烟轻笑一声,被他掐的气流不畅,脸上却是无动于衷:“乔初舍不得我死,一场苦肉计也能让你上当,段长歌,还要我帮你下杀心吗?”白寒烟冷笑看着她清隽的侧脸,冷硬的眉眼,不禁让她眼眶赤红,任雨丝从窗口斜飘,落在她的眼睛之上,白寒烟轻轻的垂下手:“要么,杀了我,你我恩怨就此了断,要么,对我彻底绝了心,从此。” 段长歌凉薄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旁,然后把白寒烟听见了他讥嘲一般的笑声,这就是他用命维护的女人,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究竟什么时候他开始错的? 他的确奢的太多,中了她的迷魂药,神魂颠倒,痛了一年竟然还不能清醒,吗? 段长歌猛然站起身,手指一个用力将白寒烟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他垂下的锦白的衣袖随风轻摇,眼中无波注视着她,唇里吐露出最绝情的话:“你说的对,可你如此一说是不是笃定了我舍不得杀你?白寒烟,我段长歌,从来不是心软的人。” 说吧,箍着她的指尖用力收紧,指节已经发了白,他此刻用全力,指甲如钳深入皮肉,段长歌冷眼瞧着白寒烟的脸色由青转红,最后虚白如纸,本就淡淡的唇边血色褪尽,浮了一层灰色,黯然无光,而垂下的双手却未挣扎一分。 白寒烟呼吸渐渐微弱,嘴角浅浅的露出一个满足么笑意,以后,长路漫漫,没她,也无危险,长歌,你好好的走下去。 “没想到,你真的下不了杀手,段长歌,看来我乔初还真是高估了你对她的爱。” 段长歌听闻着身后男人的声音,偏头看去,乔初的脸隐在黑暗中,阴晴不定。 请:.qu 谁算计了谁 “乔初,你终于还是来了。” 段长歌黑眸斜斜的向在阴暗处的乔初身上一飘,清冽的寒意明晃晃的荡漾在冷凝的瞳心,那一张英俊的脸隐匿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 更深露重,雨夜寒凉,乔初自黑暗中缓缓走来,侧目睨了一眼墙壁上的油灯,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火折子,抬手放在唇边吹亮,一点火光起,照的这夜无端的漫长。 “你倒是学聪明了,懂得用她来算计我了。”乔初举起火折子燃起了壁上的油灯,火光驱走了黑暗,顺着墙壁逶迤蔓延下冰冷的牢房,在黑夜里浮动如河流,乔初笼在灯火昏光下,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朦胧。 “我赌你舍不得,乔初,你想利用她来逼迫,以为我会舍不得她受伤受苦而向普落妥协,可惜,我对她早就没了感情,她现下是死是活,我一点儿都不关心。”段长歌一直勾着唇角,窗口飘进来的细微的雨将他的白袍染湿,水气蒙蒙,他的视线有些模糊,所以,他看着手心里握着的女人,单薄瘦弱,凤目微闭,被雨打湿的发丝在烛火下透着玉石一样的光泽,像蛇般蜿蜒的贴在她青白的脸颊,随后顺着细长的颈子和他的手背,垂到了呼吸微弱,微微起伏的胸前。 这一瞬,静谧的感觉让段长歌好像觉得,她还是爱他的,他笑了一下,还……真是好笑! “我的确舍不得,她现在不能死。”乔初笑着将火折子收入袖口,一眨眼脸上便换了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抬腿缓步走进牢房之内,在离他二人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下了脚步,与他对面而立,眼神却忍不住落在被段长歌扼住喉咙而提起的白寒烟身上,她的脸色清白,气息微弱,睫毛颤颤的如濒临死亡的蝶翼,好像随时都会殒命在他的手中。 “说吧,你想要什么?” 乔初的声音落入段长歌的耳中,在幽暗中的段长歌在那一刻僵沉,表情木然,烛火的光由他身后拂出,映出幻彩斑斓之色,与他那沉灰的眉眼与暗冷的表情一点也不搭。 “段长歌,风水轮流转,如今我倒是败给了你们。”乔初淡淡一笑,眼中确是不忍和痛楚。 白寒烟在段长歌手下艰难地喘息着,喉咙里像有一团火,连呼吸都似乎带着一种灼痛,心里却在想,乔初此刻的表情,该是刻意伪装的,只是想不通到了如此地步,他留着她的性命还有何用,明明她已经制约不了段长歌了。 段长歌面无表情的看着手心里的白寒烟,脸上无喜无怒,手却骤然收紧,与此同时他转过头,头却靠近乔初,尾音夹杂着难以遏制的阴冷,道:“我要那个人。” 乔初闻言的身子颤了颤,目光猛地一转如刃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寒意从眉眼渗出,直逼段长歌面门,他冷笑一声道:“你知道他和我的关系,你觉得这可能吗?” “那就要看看她在你心中的分量和那个你未曾谋面的人,孰轻孰重?”段长歌在乔初的注视下莞尔一笑,白寒烟却因他方才加重的手指气流阻塞而颤栗不止,脸色越发的惨白,最后身子软软的垂了下去,段长歌陡然松开了力道,白寒烟得了一丝空隙,又本能的剧烈喘息着。 “乔初,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你想好了么?” 段长歌看着白寒烟凄惨的模样勾着唇嗜血一般笑了起来,那笑声如刀子一般扎在白寒烟的心头,疼的她几乎无法喘息,这样绝情的段长歌……也很好,最起码白寒烟不用担心,他会再次中了乔初的圈套了。 “段长歌,你若杀了她,你会后悔的。”乔初眼皮微垂,语气平静,说的确是实话,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的颤抖。 “后不后悔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只需回答我,这个条件你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段长歌直直的盯着乔初,似乎在等着他的答案。 乔初微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眸色复杂,双手裹紧衣袍,闭上了眼睛,纤长眼睫合拢在眼梢处形成了一道锋利的弧度,挣扎了许久,须臾,他从牙根里吐出一个字来:“好。” 段长歌听到他吐出的这一个字,脸色在一瞬间变好几变,看着乔初为她妥协,心里不知道是喜还是怒。 “放了她,我已经答应你了,段长歌,好歹你们也曾有过一段情,我真是没想到,我竟然没你心狠。” 乔初挑眉讥讽的看着他,段长歌被他的话挑出了羁押一年的恼怒,他阴狠的冷笑:“一段情?谁的一段情?你以为我会傻到再次上一个不爱我的女人的当!” 段长歌长袖猛然向一旁甩去,手一松,白寒烟的身子便如一缕水中浮萍被他向一旁摔了出去,乔初目光一沉,平地纵然炫身,长臂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抱了个满怀,完好的护在怀里。 白寒烟的身子似乎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根本就承受不了这连续几番的折腾,她在乔初怀里痛苦的了几声,俯身吐出一大口血来,她像是虚脱了一般,伏在他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鲜血顺着她月白的裙衫缓缓坠下,好像落下了一朵朵落梅,刺痛了段长歌的眼。 段长歌将头侧到一旁不去看她,极力的压下心中的痛楚,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许久,他冷下声线道:“白寒烟,我用曾经对你的爱,抵消了现在对你的恨,你说的对,无爱绝恨,现在我对你在没有半点感情,以后相见陌路,再无瓜葛。” 白寒烟倚在乔初的肩头垂着眼,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乔初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眉眼间锁着一抹惊诧,最后他冷然一笑,没想到他自认玩弄人心游刃有余,可千算万算,竟没算到,段长歌竟然心狠到如此地步。 “这样也好。”白寒烟低低的笑了起来,这些话一直都是她想要的,段长歌不爱她,也不恨他,是真正的放下了,她该是满足的,所以她笑了,只是这一笑,连眼泪也一起笑了出来。 “终于,不用再忍了。”白寒烟轻轻的吐出这一句话,勉强抬起沉重的头,想对乔初说一声她想要快些离去,远远的离他,可她一张嘴,又是一口血红的液体喷出,如点点盛开的花,妖艳地四洒在乔初的身上,白寒烟感觉她的身子越来越沉重,眼前的一切颠倒了,狰狞地向她扑了过来,然后,一切寂然。 “寒烟!” 乔初惊骇的唤着她,一把抱起她软绵倒下去的身子,一时间千头万绪都在他的心头翻涌,他偏头看着一旁的段长歌,阴侧侧的笑了出了声来,而后他握紧了拳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呢喃了一声,话语里满是狠戾之气:“段长歌,也许……你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我。” 说罢,乔初收回视线,抱起白寒烟的身子,转身便消失在牢狱之中。 段长歌的视线一直落在他二人身上,直到乔初的身影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一片昏黄,他仍旧没有收的回来。 忽然,心口莫名的一阵揪痛,段长歌颓然落地,一下子被脏污地面掩住了半个身躯,仿佛生命也被夺走了一半,那股心中痛感愈来愈强,段长歌禁不住仰天狂嚎,面容惨痛狰狞,如受重创。 猛然间,段长歌忽的站起身,他抬起拳头用力击在牢狱的石壁之上,砰的一声,墙壁轰然巨响,整块墙面碎裂,夹杂着的是手背之上的淋淋的鲜血…… 他知道,最后的一丝希望全都葬送在他的手指间。 这一次他终于彻底失去她了。 即便白寒烟被乔初抱回了温暖的房内,她仍然颤栗不止,那种冷是从心头漫出来的。 乔初唤来丫鬟,吩咐她们将白寒烟身上潮湿的衣物换掉,将她身上的血迹脏污洗净,他惶急的站在外厅,看着丫鬟不停的端出去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他的整颗心都不受控制的不停的颤抖。 这一刻,乔初好像明白了什么。 待白寒烟衣服换好,伤口也包扎后,乔初缓缓的坐在她的床边,垂目看着她一张惨白的小脸儿,没了一丝血色。 乔初很想伸手抚上她的脸,他的心里这么想的,手上也这么做了,触及到她柔软的侧脸,他的心头颤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以为他的心已经冷硬如石,没想到他,竟然也会有爱上别人的时候。 是的,就在牢狱里看着白寒烟奄奄一息的那一刻,乔初无比清楚他心里的感受。 从他不受控制的跑去牢狱去看她时,又像段长歌的威胁而妥协之时,乔初便知晓,他犯了此生大忌。 乔初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笑了笑,目光却陡然一沉,白寒烟,你既然闯进我的心里,我就不会再让你走出来。段长歌,你以为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却没想过这一刻,你会失去什么。 乔初替她掖好了被子,缓缓站起身走到窗下,伸手推开窗子,举目瞧着天边隐退的黑云,天色已然渐明,下了一夜的雨也停下,在桌上昏黄的灯火下,勾勒出他的精明的眉眼来。 他乔初从不做亏损的买卖,用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来换一个她,这买卖划算的很。 请:.qu 老太太(一) 白寒烟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变了模样,阳光明媚而来,她不再置身于黑暗潮湿的牢房之中,而是躺在锦衾环绕的温室里。 白寒烟一顿,昨日痛楚的记忆宣泄着直奔心头而来,段长歌绝情的脸孔和无情的话,不停的萦绕在她耳旁向刀子一样凌迟着她的心。 白寒烟再次闭上双眼,极力隐忍着,羽睫覆盖下眸子由悲楚缓缓的转为平静,才幽幽的将眼皮抬起来。 窗外的日光炎热,白寒烟的脸色却苍白渗人,面上覆了一层虚汗,她微微抬起手想要坐起身,方一动身上的疼痛便如针刺一般排山倒海来而来,她不由得到吸了一口气凉气,痛的呓出了声音,这一声细微的声响却吵醒了伏在床头上浅眠的乔初。 乔初缓缓抬起略微惺忪的眼,见到白寒烟醒了,正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诧异的瞧着自己,不由得展眼轻轻笑了笑,声音也温柔的让任捉摸不透:“寒烟,你总算是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 乔初的这忽然的转变,让白寒烟的确折磨不透他的想法,她也不想去费心神去琢磨,索性将脸别向一旁,垂着眉眼淡淡的道道:“乔初,你救我出了那牢狱,就不怕普洛会因此会向你找茬?” 乔初略怔了怔,俯身坐在她的床边,偏头含笑望着她,神情极是和蔼,甚至带了几分宠溺之意,声音温软的道:“如此说来,寒烟可是在为我而担忧?” 白寒烟被他的话惊的皱了皱眉,今日的乔初似乎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白寒烟不知他心里又在打着什么主意,不过,她也不愿费唇舌与他多做争辩,叹了一口气,她缓缓闭上眼不再理会他。 蝉声切切,初夏的清晨很是温暖,只是今日妩媚骄阳,生生的泼辣起来,在天地之间洒下耀眼金色,触目辉煌,就连阳光下的人儿也被镀的潋滟起来。 乔初毫不避讳的笑看着白寒烟,瞧着她的冷淡也不逼迫她,目光从她手上的包扎的伤缓缓划过,眸色陡然一沉,方才白寒烟的话倒是无意间提醒他,普洛的确是个难缠的人,而且他的野心极大。他得想个办法,摆脱普落对白寒烟的仇恨才行。 乔初微微叹息,之前他原本打算利用白寒烟特殊的身份逼迫老太太,向她施压,而得到那个人,可现下不过短短一夜,计划虽然不变,可他竟舍不得她受伤,看来得调整计划了…… 乔初勾了勾唇,他是个敢爱敢恨的人,比起段长歌他更能为自己想要的,豁得出命,无论是权是利是谋是计,还是女人。 乔初唇边的笑容在瞬间阴鸷几分,目光落在虚空处猛然狠厉起来,段长歌,他此刻倒是想到一个极妙的办法对付他,保证会让他……生不如死! “寒烟,你若累了,就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 在抬眼间乔初又换了一副温柔的样子,从白寒烟床边站起身缓缓的伸了个腰,将慵懒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了的碎金的日头,他轻声道:“你放心,我乔初在此立誓,那种地方,我不会再让你去第二次。” 白寒烟一时怔愣,睁开双眼向日光处看过去,眼前是一片昏黄,她的目光渐渐涣散,所有东西都影影绰绰只变成一个男人的轮廓,乔初说话的口气让她恍惚想起了一个人,心口针刺的疼了一下,她蜷缩起消瘦的身子,让自己不想再去想那个人,收回了视线,她偏头淡淡的应了他:“嗯。” 夜色悄然而至,四日时光缓慢的过着,仿佛平静水面,光阴在下面不动声色的流淌,白寒烟斜倚在床上,无人打扰的日子,过得很平静也很漫长,身上的伤正在慢慢恢复,白寒烟此刻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平静下来。 月光从白寒烟的头顶映照进来,穿过重重纱簟,将她的半边身体晕染在银白色的光影里,白寒烟想,如此这般正好。 一切回归于原点,两不相欠,两不相厌,如此对谁都好,他与灵姬也会有新的开始和生活,这世上缘份本来就是生生灭灭,了断也不过是下一段缘分的开始。 她和他就像汇入大河里的两条河流,其间有相逢,交叉,也不过是因缘和适逢其会,总归要流入大海之中,留都留不住。 白寒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抬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有好多秘密正向着她一点一点的涌来,是让她无法摆脱的。 就是在昨日午后,白寒烟才发觉事情的诡异的。 那是莫云来过之后。 莫云来的很是莫名其妙,他推门后便一直站在门口,不言不语,一直就那样盯着她,白寒烟反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她倚在床头不动声色的任由他盯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莫云点了点头,恍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印证了什么,推门而去,一言未发,一句未语。 然而,白寒烟却在他离去后的一刻,陡然感觉暗处里悄然隐匿着一双眼。 那种偷窥让白寒烟不有了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她猛然偏过头向窗外门后扫视而去,只见一片昏昏日光,什么都没有。 白寒烟如坐针毡,她陡然想起来在牢狱里见到那个诡异的老妇人,还有她说过的奇怪的话,直接告诉她,那个老妇人很可能会搅弄一场血雨腥风来。 白寒烟的直觉向来很准,在这种被盯住的感觉持续了一天一夜后,失踪了四天的乔初忽然披着月色而来,神色竟难得的紧张,连身子都紧绷起来,白寒烟不禁皱起眉头,眸心微沉,她问道:“难得你露出如此紧张的神色,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乔初背手立在半敞的窗棂前,看着窗外月色下的那片潋滟的湖水,面沉如水、神色难辨,目光转过看着白寒烟的脸上,眉目间便是化开温暖的笑意,白寒烟不着痕迹的别国的视线,可他的声音却不打算放过他,直直的钻入耳中:“绮罗族的平静……终于要打破了,昨日,老太太就提前出关了,一切终于要开始了。” “老太太?”白寒烟莫名的惊了一下,扬了眉稍,面上就渐渐泛起了寒意,转头看着乔初问道:“可是一个武功厉害,行为诡谲,身材矮小的老妇人?” 乔初听闻着她的话,也是吃了一惊,皱起了剑眉,道:“怎么,你们竟然见过面了?” 白寒烟眼前浮出老妇人的嘴脸来,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灰暗面容上,那一双微眯的眼如同幽深的洞,让人不寒而栗,白寒烟缓缓的点了点头道:“就是那夜在牢房里忽然出现的老妇人,她要杀我的,手段也极其狠厉,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好像,好像她知道一些关于我父亲的事。” 乔初闻言眉心皱的越发厉害:“要杀你,不对呀。” 他的眉峰微微一蹙,沉吟片刻,双目猛然一沉,道:“是她?” 白寒烟细细瞧着乔初脸上的反应,沉吟思忖,她想了想,才道:“这一日我总觉得坐立难安,感觉暗处好像有一双眼在盯着我似的,这种感觉特别的强烈,我虽看不到暗处的人,可我心里隐隐感觉的到,一定是昨日出关了的老妇人搞的鬼。” “不,不是她。”乔初看着白寒烟,口中的话说的斩钉截铁,如夜眸子冷冷一转,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他道:“这老太太闭关多年,一直都是绮罗族主心骨一般的人物,而在十多年前,她就不理会绮罗族之事,一直都在闭关,此番若不是我的突然到访,恐怕她仍然不能出关。” “闭关。”白寒烟眉头微挑,看着乔初疑声问道:“你说这个闭关的老妇人,她不是要杀我的人?”顿了顿,白寒烟沉吟片刻,抬眼问道:“莫不是,绮罗族里有两个老妇人不成?” 乔初闻言对她勾唇一笑,从窗下缓步向她走近,白寒烟坐在床头瞧着头上渐渐垂下来的暗影,身子不由的向后退去,乔初却轻而易举的握住她的肩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的鼻尖一点,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道:“你说对了,绮罗族里的确有两个老夫人,而且长得一模一样。” “什么?”白寒烟此刻也顾不得思考乔初为何会如此这般忽如其来的亲近,而是惊诧的睁大双眸,不可置信道:“有两个一模一样的老妇人?难道他们是双生胎?” “不错,就是双生胎?”乔初坐在她身旁微眯起双目:“只怕一切被压下去的诡谲都在昨日她出关全部复苏。” 顿了顿,乔初看着白寒烟眉眼有一抹担忧:“只不过,这一切都和你有关,白寒烟,你要做好准备,明日老太太会在金花殿进行祭祀,也许,血腥和杀戮也要开始了。” “祭祀?”白寒烟想起杨昭,和那诡谲的传说,皱眉道:“莫不是绮罗族的传说的秘闻?” 乔初弯了弯唇,知晓白寒烟的担忧,微微的笑容看来阴冷,他道:“杨昭不过相信了一个谎言,你父亲守住的可不仅是一个秘密。” 请:.qu 九奶奶(一) 夜幕四合,绮罗族的祭祀果然如乔初昨日所说的,设在金花殿。 白寒烟随着乔初向金花殿走去,一路上随着他转了几道回廊拱门,此时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凡尘,如梦似幻,让人如置身在月宫。 白寒烟只是没想到的是无涯老人也同他们一起去金花殿。 她低垂的眼角似不经意间瞄着身旁一直低垂着眉目的无涯老人,这段时日他竟不知去了何处,今日才见他,白寒烟想,这无涯老人会不会也是绮罗族的人。 一行几人沿着漫长的白石阶道,一步步登上高达五丈的金花殿。 白寒烟站在殿前,不由得感叹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金华殿不比京城的金銮殿逊色。 一入殿前,气氛陡然宛如冰窖,守在殿前的鬼面侍卫一左一右,各亮出了一柄乌黑无鞘的剑,周围还有数百近侍将大殿围的水泄不通。 踏进殿门,白寒烟凝神于眸心,只觉一股诡异扑面而来,殿堂四根擎天大柱上,均盘旋着一条飞天而上的巨形人面蛇身的女人,金漆宝座上,普落嘴角含笑地端坐在那,那凤目高挑,高高在上,霸气顿生,只觉不可一世。 而在他身旁,几乎与他平形的镀金大座上,则是代表天家的段长歌,今日他着了正装,头戴乌纱,身穿绯红圆领袍,袍上绣着白鹤,银钑花带,脚穿皂皮靴,眉宇间毫不束缚的散着凛凛煞气,睥睨之间却不怒自威,叫人一见便觉得一股猛虎般的威风气概迎冲入腑。 殿内一排排站了都是绮罗族皇族和一众臣子,白寒烟站在乔初身后立在殿旁,低垂着眉目,克制自己不去瞧那高堂之上的男人,心里却自欺欺人的想着,一眼,就这偷偷的一眼。 白寒烟寻着段长歌的方向透过憧憧的人影望过去,一时间千般滋味涌上心头,眼底一片凄怆,他的脸庞似乎有些消瘦,殿旁两侧青铜金俊猊大熏炉正袅袅地飘浮着着白烟,雾蒙蒙地遮住了他的眉眼,心头钝痛让白寒烟的眼中漫了一层悲凉。 忽然,堂上的段长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朝她偏头看去,清冽的凤目正对上她的眼,四目相交之时,段长歌乌黑深邃的的眸子紧紧的绞着她,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白寒烟一时怔住。 乔初微咳一声,白寒烟急忙收回视线,垂着头,红唇紧紧的抿起。 此时,大殿一侧铜鼓声杂起,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白寒烟不由得循声看去,见一排像是巫师打扮的人涌动而来,他们皆头戴冠帽,身着长袍,跳着而有力的舞蹈缓缓步入正殿之中,紧随其后的便是数十巫女身姿婀娜,歌声清冽,望月舞蹈。 白寒烟不由得皱起了柳眉,这绮罗族的祭祀究竟祭的是什么,为何同寻常人家得鬼神之说那般相象。 “这是绮罗族的规矩,传说他们的祖上便是人蛇演化而来,这巫歌舞蹈是为了祭奠她。”乔初似乎看出她的惊疑,微偏着头对白寒烟笑的解释着。 白寒烟不着痕迹的沉眸,乔初的转变让她有些心惊,她想不明白,他又想在她身上打什么主意。 不多时,殿内巫歌散去,巫师和巫女缓缓退到一旁跪下,而从正殿门口缓缓走来一人,只见那人着了一身折枝海棠披风,月白绫裙,竟是位女子。 发上簪了覆面长纱及腰,看不清面貌,仅能看见她腰间悬着一柄银白玉鞘的刀,她缓缓从门殿堂之上,所有人纷纷低头俯身,向她拱手行礼,连普落都不例外,甚是恭敬。 她缓缓向普落点头示意,转头朝着众人,她的目光幽幽如水,缓缓的从众人身上平静的划过,最后落在白寒烟的身上顿了一下,白寒烟看着她,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竟然觉得那女子好像惊了一下,又好像夹杂着喜色,不过也只是瞬间,白寒烟再次看去时,她已然转过视线,对着正门口,声音如珠落玉盘,缓声道:“有请九奶奶。” 她的声音落下,白寒烟随众人视线朝着门口看去,一位手拄人头蛇身拐杖的老家人步履蹒跚的从门口走来,这老妇人身材极矮,不逾四尺,身穿墨绿色锦袍,腰束青色束带,形貌极是古怪,却神情倨傲,脸上如万年冰霜凝结,白寒烟悚然一惊,这老妇人不是在牢狱里要杀她的人么? 高台殿上的段长歌看清老妇人的相面也是皱起剑眉,不由得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白寒烟,见她蹙着细眉,一脸的惊疑,那样子和以往神态一样,心口里蓦地一软,不由得勾起唇角,不过在瞬间又压了下去。 白寒烟不知段长歌的偷看,想着昨日乔初的话,这个九奶奶便是与那个诡谲的老太太是双生胎。 九奶奶方一落脚,两边大臣便排成两队,纷纷拂衣跪下,乔初拉着白寒烟跪伏在上,她没有抗拒,偷偷抬眼看着高堂上的普落,见他也恭恭敬敬的叩首在地上,只有段长歌一人正襟危坐在镀金大椅之上。 “诸位都起来罢。”九奶奶站在高台首位,立在普落前头,声音很和善,却很洪亮,听得殿堂内的回音山呼海啸般的响起,众人立马直起身子恭敬的立在一旁? 普落站起身一脸笑意的扶着九奶奶落在他的位置之上,普落便退到一旁却被九奶奶伸手拉了过来,与她并肩坐在椅子之上,一脸贤惠地微笑着,竟是一派母仪天下的风范。 “普落,你是一族之长,我老了,绮罗族的事还得交给你。” 普落不敢抗拒,而是越发的恭敬严谨的颔首,九奶奶这时才两视线落在段长歌身上,点了点蛇头拐杖站起身子对着段长歌微俯身道:“老妇人参见段大人。” 段长歌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扶着她,道:“九奶奶何须多礼,祭祀可是大事,圣上命我潜心观礼,段某可一直秉承不敢怠慢。” 九奶奶的笑容有一瞬的停滞,嘴角微微一抖,晃出了一抹模糊笑意,又如雪遇烈日一般,转瞬间消逝得毫无踪影,她低垂着眼笑着道:“皇上身体可好,老妇人年岁大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段长歌唇边扬起一抹绝艳的微笑,宛若春水梨花,他别有深意的道:“无妨无妨,圣上他还记得。” 九奶奶抬眼看着段长歌微眯了下眸子,缓缓道:“那就好,那就好,段大人落座,祭祀马上就开始了。” 段长歌含笑点头,弯身落座,九奶奶拄着拐杖面向一众臣子,精神矍铄的眼缓缓从众人身上睥睨而过,神情倨傲,满脸满身的风霜,让人觉得九奶奶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威严气势。 立在乔初身后不起眼角落里的白寒烟莫名的感到一颤,不知是否是错觉,那九奶奶目光落在她身上之时,明显的深沉的顿了一下,同之前的女人一样。 这种感觉让白寒烟感觉到了一股异样,一股风雨欲来的感觉在心口翻涌,她心里隐隐猜测的道,也许这一切二十多年前,父亲来到绮罗族之时,便是已经注定好的。 二十多年前埋下了一个因,这果怕是要在她身上落下了,白寒烟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要来的。 九奶奶站在高台之上,朗声道:“我们绮罗族一直都是拿活人祭祀,这是秘闻,本不该与外人道也,不过这殿中三人,都与绮罗族息息相关,老妇人也不做多计较,此番祭祀,也是顺应天意。” 她的话有一丝悲怆也有一丝解脱,白寒烟却因她的话而心口微颤,活人祭祀,莫不是要填一条人命? “我老了,绮罗族的祭祀今年也许是老妇人的最后一场,也是为了应诺…”九奶奶顿了顿微微一叹,一众皇族臣子惶恐的低下头,白寒烟注意到她身后的普落脸色明显的有些阴沉,似乎还带了一些不满。 白寒烟沉了沉眸,九奶奶将目光落在乔初的方向,微微笑了笑,对他招了招手,道:“初儿,你上来,当年之约因你母亲而起,今日之约便也由你而终。” 乔初缓缓抬起眼,脸上漫着浅淡的笑意,那九奶奶却忽然收起笑意,连声音都沉了下去,道:“只是你可是将那见证人带了过来!” 乔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了几颤,白寒烟站在他的身后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意顿起,忍不住偷看了一番,瞧得格外分明,他收拢在袖子里的手竟然攥的紧紧的,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指节微微发白,好在他今日广袖十分阔大,遮住了许多。 许久,她见乔初缓缓地垂下手,似乎吐了一口气,偏头朝着白寒烟看了过来,眉眼似乎有些挣扎,不过很快平静下来,对她展眼温柔一笑,拉着她的手腕扯着她一起朝着殿内走去。 白寒烟随着他的脚步走的有些踉跄,极力的稳住身影,乔初在殿堂正中陡然停下脚步,与她比肩而立,白寒烟垂着眉眼不着痕迹的挣脱他握着手腕的手,乔初却不允,扯着她的手腕笑道:“九奶奶,你说的那个见证人她就在这,她便是当年误入绮罗族的白镜悬的女儿,白寒烟。” 此话一说,白寒烟顿时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猛然落在她的身上。 请:.qu 骗局(一) “够了!” 九奶奶忽然高喝一声,双眉倏地拢起,似乎是耐心耗尽,蛇头拐杖用力在地上一杵,砰的一声巨响,在金花店内回荡了许久。 常凤轩被她深沉如水的眸凝视着,不由得愣在原地,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一旁的八夫人的浑浊的眼微眯了眯,高堂之上的九奶奶猛然向她望过来,眼刀如刃,满脸上都是气恼,凤目中闪着两簇火苗:“二十五年前的事,每一件你都参与其中,是不是谎言,你心知肚明,你何必此刻做样子来向我质疑?这么多年,你阳奉阴违,胸膛里那颗执拗的心,让你犯了多少杀孽,你以为我真的不知!你蛰伏着非要等到今日祭祀之时,当众让我难堪你才好受,是不是?” 八夫人一时被九奶奶的气势震慑住,袖中的枯瘦如干柴的手指紧了又紧,她猛然大怒,目光一转,陡然从袖中伸出两指做夺命钩,身形一闪如挟雷霆之势向着白寒烟的咽喉扣去! 乔初的反应极快,单掌从斜一挑抓住白寒烟的腰肢急退,八夫人这一抓落了一个空,猩红的双眼暴跳而起,怒吼了一声,手一伸,一巴掌便向白寒烟拍了过去,手下毫不留情,用力之猛,便是一头野兽也能一巴掌拍飞出去。 乔初也着实动了怒气,冷目一挑,伸手将白寒烟推至一侧,抬掌便朝着她迎了上去,二人立刻缠斗在一起 白寒烟在牢狱里见识过这个老妇人的诡谲,不禁有些替乔初担忧,抬眼在大殿四下里寻莫云和无涯老人的身影,可那二人神影无踪的此时又不知去了何处,她不由得心急如焚。 金花殿的一众人的目光皆被颤抖在一起的二人吸引了过去,而立在一侧的常凤轩瞳孔一缩,阴狠的盯着白寒烟,身侧的手腕一番,悄无声息的从袖中滑出一把刀子来,白寒烟只觉一抹荧光闪在她的眼上,她不由得微眯了眯,去见一道流光一闪,一把小刀直直朝着自己的胸口插来。 白寒烟悚然一惊,脚步微错,振臂连连向后退去,可常凤轩已经被恨意已经染红了双眼,身影快的如闪电一样,转眼而欺身至眼前,白寒烟已经退无可避! “寒烟!”乔初大骇,急忙朝着白寒烟飞略而来,而八妇人恻隐的勾唇,如蛇一般死缠着他,眼见那白刃已至她的胸口,他心里蓦然一颤,连血液都倒流起来。 电光火石之间,白寒烟感觉身后有一双手环绕着拥住了她的腰身,熟悉的味道立刻从耳后向心口蔓延着,心头被一股温热充斥,然后从她的身后探出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的便将常凤轩的手腕擒住,刀刃便抵着白寒烟的衣襟,生生的止住。 常凤轩血红的眼全是杀意,显得很格外狰狞,像野兽一样吼道:“段长歌,你竟然也来坏我的好事,今天无论是谁也挡不住我要她的命!” “她的命?”段长歌挑了挑眉,一只手搂紧白寒烟的腰肢,看着常风轩眼中全是不屑:“如果我偏要护着她呢?” 常凤轩胸口剧烈的起伏,面沉如铁,阴戾的杀机迸溅,一把从段长歌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再次持刀朝着白寒烟刺过来! 段长歌抱着她纵身而起,轻而易举避开他的刀锋,风带动二人的发牵扯缠绕在一起,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近在咫尺,白寒烟清楚的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从二人相近的身子,隔着衣物向着她的心口传了过来,白寒烟在落地前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救我?” 段长歌的嘴唇动了动,便将目光落在一旁,白寒烟还未听清他口中说的是什么,身子便被岁寒一把拉了过来,将她从头看到尾,见她安好,松了一口气道:“还好,你没事。” 白寒烟偏头再向段长歌看去,却见他已然立在一侧,背对着她,此时,从门口迎刃而入的侍卫隔了她的视线,再也看不分明。 他们已将发怒的常凤轩死死的压在了地上,而与乔初缠斗的八夫人,此刻的手腕被九奶奶牵制住在手心里,混乱不堪的场面,已然被制约起来。 “茉莉,你闹够了没有?”九奶奶冷眼睨着八夫人,脸上终是动了怒气。 “笑话,你女儿的命是命,我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海棠你也真是够自私的!”八夫人凤目凌厉地回视着九奶奶,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此时全是阴狠,谁也不让谁。 “你有何资格质疑我,我女儿的死,难道还抵不了你女儿的命吗?”九奶奶的语气里全是哀绝,白寒烟注意到了乔初,此刻的他,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哀,些许愤恨,些许的……痛…… 白寒烟蓦地睁大凤目,心里忽然就有了一个猜测,九奶奶的女儿莫不就是乔初的母亲,而八夫人的女儿就是杨昭和常凤轩的母亲! “哈哈哈!”八夫人忽然仰头大笑出声,声音里夹杂的嗜血,竟让在场众人无不心口一颤,忽地她止的笑意,偏头叫目光落在白寒烟的身上,勾起了唇角,连眼神都莫名有些嘲讽之意:“丫头,你可知今夜的所谓这祭祀,究竟是如何个祭法?” 岁寒拉着白寒烟的手指刹那间颤了颤,不等白寒烟回答,她抬腿一步挡在她的身前,单薄的身子也挡住了八夫人投过来的视线,岁寒轻声道:“八夫人,有些事已经不可挽回了,你为何还不能释怀,非得让这一辈的孩子也背负的仇恨,来悲痛的过一生呢?” 八夫人眯着眼看着岁寒,抬腿便向她走去,走了一步却被九奶奶扼住的手腕,又扯了回去,八夫人被迫顿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眼露极嘲,讽刺道:“那你呢?岁寒,你守了二十多年,又是为了谁?现如今你到了这个年纪,却仍然是孑然一身,又是为了谁呢?” 岁寒浑身紧绷,面纱后的眼中忽然涌现出波涛汹涌的情绪,然而只是一瞬,短短一瞬,片刻之后,她的便恢复如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手指不自觉抚上腰间玉质的银白刀鞘,带了些许缠绵悱恻之意。 身后的白寒烟被她的举动一惊,从岁寒一进大殿之时,她便瞧见了这把刀,此刻她二人离的只有半步之遥,岁寒手心下轻抚的这个白玉刀鞘,她也看得格外清晰,银白的玉鞘上镶嵌的着宝石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而刀鞘之上,通体银白玉料莹润,玉质条条纹理弥漫在刀鞘上,就像一层朦胧的烟雾一般。 白寒烟身影一晃,顿时惊得向后退了两步,这把刀,不就正是她的名字吗? 难道父亲……和岁寒曾经有过一段情,白寒烟心里陡然腾起一个大胆的想法,抬眼看着岁寒单薄绰约的背影,她有些颤颤的,低声喃喃道:“你……” 只是她口中的话还未问出口,却被八夫人暴戾的一喝生生的打断:“丫头,你的问题先不着急问,今夜你如果死不了的话,以后还有机会,还是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吧。” 白寒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心头如狼头一般翻涌上来的心绪,这绮罗族里肯定有着惊天一般的大故事,正等着她一点一点的探寻,有些事她的确不急,站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 白寒烟缓缓的抬眼,如水一般的目光擦过岁寒,落在八夫人的脸上,她轻轻的扯出一抹笑意来:“八夫人方才所问,九奶奶在刚入金花殿的时候便已经说了,祭祀须得以活人为祭,怎么,八夫人莫不是想问我,可知晓这活人指的是谁吗?” “好聪明的丫头,怪不得我孙儿杨昭会栽在你的手里。”八夫人挑着花白的眉咧嘴笑了笑,看着白寒烟眼中带了一丝兴趣来,道:“那么白姑娘不妨猜一猜,那个用来祭祀的活人是谁呀?” 岁寒忽的转过身看着白寒烟,扯着她的手用了力气,落在面纱外的眼中全是难以掩饰的悲悯和哀绝,而立在她不远处的乔初身子颤了颤,脚步不自觉的朝着她迈了两步,却又似乎有顾忌的顿在那里,白寒烟也感觉到段长歌猛然望过来的眼神,灼热的让她有些心痛。 她垂下眼睫,却是从唇里溢出几声讥笑:“看来……那个活人定然是我无疑了。” “那你可知,这是你父亲亲口许诺的,二十五年前你还未出世之时,他便向绮罗族任发誓,用你的命来未绮罗族祭祀,所以从那时已经注定了你的命运,白寒烟是不是很意外?”八夫人嘴角的笑有些残忍。 白寒烟半仰起头,眉眼一弯,抬起腿落下足尖,扬袖举步缓缓向她走去,岁寒一急,慌乱的伸出另一手来拉扯她,却被白寒烟轻笑着躲了过去,她对岁寒莞尔一笑,抬手挣脱岁寒的手下的束缚。 宽阔大殿之内,白寒烟一身素白的裙裾,消瘦的宛若半弯残月,走到八夫人的面前,她停下步子,眸心蕴着浅浅笑意,眼波朝着她悠悠一漾,道:“八夫人,那么你当年编造了一个谎言,让你的两个外孙相信了二十五年,是不是这个真相,也会让他们感到很意外?” 骗局(二) 白寒烟一席话掷地有声,她眼见着八夫人闻言后面色一怔,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的僵了下来,随后完全变了脸色,她勾唇一笑,心里的猜测也越发的肯定。 此刻,苍穹之上的月已然西落,这一夜似乎过的特别快,天边渐渐有些淡青泛白的趋势,银白的圆月在墨蓝的天空上面留了一抹微痕,似乎随时都会消逝。 白寒烟眉目一转,心思也在瞬间转了千百回,虽然她不知道当年父亲在绮罗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了解父亲,他既然狠的下心将她的命陨在这,这其中的内情定然比她的命还要重要,白寒烟不敢有半分含糊,当务之急,是她得留着这条命,将这个秘密挖出来,所以,她现下她只有将此刻这个局面搅的更乱才行! “你休要胡言乱语,我根本就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普夏根本就是被你父亲的言而无信害死的!”八夫人脸色惨白,眯着眼瞧着她,幽寒的双眸更加晦暗,笑容冰冷,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死丫头,死到临头你竟然还想挑拨我们祖孙之间的关系,你比你的父亲更加可恶,我要亲手杀了你!” “既然如此,八夫人何必恼羞成怒,如此岂不是不打自招了,二十五年前,恐怕杨昭和常凤轩的父亲之死没那么简单,什么长生不死,什么转生之说,你以为这个谎言真的就没有破绽么,就连常凤轩都起了疑心了,普夏究竟是怎么死的,恐怕八夫人还得在好好想个说辞才好。”白寒烟轻轻的笑了笑,目光瞥向一旁被侍卫压在地上的常凤轩,见他脸色怔仲,呆呆的看着八夫人,脸上完全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胡言乱语,普夏是你父亲害死的!”八夫人暴睁双眼,卷起滔天怒气。 “外婆,她说的可是真的?二十五年前……”常凤轩嘶哑着嗓子问道。 “放肆,我是你的外婆,你父亲是我的半子,我还会害他不成!”八夫人陡用力挣脱九奶奶的束缚,但无论她再怎么动手臂,手腕都被九奶奶的手铐住,无法动弹。 白寒烟睨着她冷声接着道: “那你为何不敢讲二十五年前的事……” “好了,你还嫌不够乱么!”九奶奶手下一个用力便将八夫人拽了回来,眼却落在白寒烟的身上,蓦地一沉,只是平淡淡的一眼,却让白寒烟整颗心都颤了起来。 殿内一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九奶奶目光陡然在他们身上一扫,所有人都惊惧的低下头,满室静谧,再无一人敢言语半分。 乔初欲上前说着什么,却被岁寒伸手将他压了上来,眼望着他无声的摇了摇头,乔初偏头看了一眼白寒烟,抿了抿唇,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看来,这是天意!”九奶奶仰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佝偻起身子,撑着拐杖,一拐一拐地向着乔初走来,身旁的八夫人也被迫踉跄的向他走去,九奶奶皱着脸,眯起眼,站在乔初的身前一把扔了手中得拐杖,颤颤抖抖地向乔初着伸出手,刚一说话,却是哑着嗓子颤颤巍巍地咳嗽着。 乔初垂着头,脸色阴沉不定,好像并不想理会她,白寒烟竟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恨,九奶奶瞧着他的模样,低低的叹息:“初儿,你怪我,我知道。” 乔初听了,依旧沉默着,面色惨然如白纸一般,九奶奶想要抚着他的手也垂下来,眉眼也是一黯:“初儿,你放心,我与你母亲的约定定然是生效的,不管这祭祀是否能祭的起来……” 乔初猛然抬眼,眼中一喜,急忙看着白寒烟,白寒烟知晓,他是在高兴,可以不用她这个活人来祭祀了。 而九奶奶的身后的一众臣子和皇族则是一起惊声高呼道:“九奶奶!” 普落更是从高台上跃了下来,疾步向九奶奶走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在她的脸上,沉着声道:九奶奶,就算你是我绮罗族的神,可也不能如此不合规矩,那个约定根本就是荒唐…… “规矩是死的,可我还活着,普落,你的心思你以为我不明白,可终究是我们有错在先,二十五年了,已经二十五年了,人的一生有多少个二十五年,你还嫌不够么?” 普落双目猩红,拳头握的死死的,九奶奶摇了摇头,用了一股视死如归的口气道:“我用神的血和魂发誓,无论我是生是死,这个约定仍然生效,违誓者绮罗族往生神者,皆神魂不宁!” “九奶奶!”殿堂内的一众绮罗族人全部惊骇的跪在地上,低声泣涕,九奶奶猛然拂袖摆手,所有人顿时局促起来,略略收手退缩,下巴也一个个低了下去,一切声息又止。 顿了顿,九奶奶微微朝着白寒烟侧目,勾唇笑了起来,白寒烟略略放下的心又沉了下去,果不其然她听见九奶奶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向着她的耳廓漫来:“你不要高兴的太早,当初我与你父亲曾约定过,由两条路皆由的你自己选,这与祭祀与否并无关联。” 白寒烟的心口一缩,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眸含秋水,深深望她一眼,唇角轻轻抿开一抹笑纹:“好,既然如此,那九奶奶不妨告诉我,我父亲当初与你所做的约定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九奶奶的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是比冰雪还要寒冷:“白寒烟,有些事都是早就注定好了,谁都改变不了,那是你的命,你得认。” 白寒烟紧抿着唇,本就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沉默片刻,粉粉的唇轻启:“好,我可以等,既然这是我的命,我不急着将这条命送给你,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刻。” 白寒烟知晓,这是机会,让她将一切都查明白的机会。 “好聪明的丫头。”九奶奶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划过,渐渐凝视在岁寒的身上,许久,她微微一叹,意味不明的说了两个字来,道:“罢了。” 白寒烟清楚的看到岁寒的身子晃了晃,竟有些站立不稳,垂着的眸里起了雾,九奶奶摇了摇头,转身将脸面向大殿门口,眯着眼透过匍匐在地的人影幢幢,看向此刻不拘小节撩袍斜坐在地上的绯红的人影,她正了声音道:“段大人,这次祭祀恐不能如愿以偿,怕是叫段大人失望了。” 跪在人群渐渐向两排靠去,露出坐在地上的段长歌那一张慵懒的脸,他半仰着头,门口透过冷月斜下的银辉,周身如批了一层朦胧的雾,显得面色尤为冷淡,他邪肆的挑唇:“九奶奶真会开玩笑,这祭祀当着本官的面祭不起来,九奶奶才是如愿以偿吧。” 最后四个字特意放重,似乎意有所指,九奶奶心中猛的一跳,满心惊惧的抬了下眼皮,只见大殿之内灯影恍惚,香烟缭绕,段长歌冷凝的面容直如阎罗判官直直的盯着她的眼瞧,令人不寒而栗,九奶奶微眯了眯眼睛,轻轻的提了一下嘴唇,心道,这小子果然识破了她的心思,怪不得皇帝此番会派他来。 “段大人说笑了,绮罗族内部有了冲突,倒是让段大人见笑了,眼瞧着这天色要大亮了,这一夜段大人想必也是累了,岁寒,替我好好招呼段大人,不可唐突怠慢,老身和妹妹还要叙旧,有些事就先搁浅几日,也是无妨。” 段长歌垂目低低一笑,睫毛也有些微颤,似乎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他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伸出两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抬眼又将目光在九奶奶的身上绕了半圈,那一眼似是警告,又似讥嘲,九奶奶兀自低下头施了一个礼,便转过身子。 段长歌嗤笑一般的将目光敛了回来,似乎是不经意的落在了白寒烟的身上。 白寒烟咬着嘴唇,盯着他那双如鹰的深邃眸子,大殿之内恍如白昼的灯火似乎也照不透眼眸深处的阴霾。 段长歌在瞬间便收了视线,转身向门口走去,离开大殿,一抹红色的影子在迷梦的夜色在越来越淡,白寒烟的视线凝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收不回来。 段长歌一走,九奶奶一摆手示意人都散去,一时间杂乱无章起来,身后的乔初瞧着她,眸子一沉,似乎有一股子厉色涌动,九奶奶抓着八夫人的手向大殿内侧离去,走了一步,她又顿了顿,回头悄悄的对岁寒使了一个眼色,岁寒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一幕却被从门外收回视线的白寒烟尽收在眼底,她凝了凝眸心,只觉一股阴谋的味道在身周扩散,可不知为何,她对于岁寒总有一股莫名的亲近,和信任的感觉。 待人群都散尽,白寒烟始终没有看见无涯老人和莫云,她偏头欲问乔初,见他缓缓向常凤轩走去,她抿了抿唇,没有问出口。 而就在此刻,她眼角向岁寒的身影瞥去,见她正借着四散的人群悄悄的向大殿一侧的偏门走去,白寒烟皱了皱眉,抬腿跟了上去。 月色依旧明媚,白寒烟隐在一处假山后,见岁寒进了段长歌的苑门,不一会,换了锦白袍子的段长歌随着岁寒的步子走了出来。 白寒烟惊疑,又莫名的想起九奶奶临去之时的眼色,心里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最快更新/37八八2/9499八6.hl 危机重重(一) 月色朦胧,此刻已然过了拂晓,天色渐明,却又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一片灰,没有任何生机的苍白的灰。 清冷月光下,那一身白衣如染了清辉,散着温润莹光的男子正在白寒烟眼中随着岁寒一点一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不由得担忧,这岁寒究竟要带着段长歌去哪儿呢? 跟上了二人的步子,白寒烟尽量将脚步放的很轻,终于,她跟着她二人离了皇城,来到绮罗族民屋,岁寒轻车熟路,带着段长歌绕小道前行。 绮罗族民屋墙高巷深,拐了七八条小街,二人转进了一条清冷的长街,路面上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 岁寒在一间小坊门口驻了足,清晨时分,天色仍旧未明,但眼前一切却也看的清晰,小坊所处的巷子偏僻的很,尘土厚重,四周全是低矮的木房,尽头难得有户像样的高墙大门,岁寒站在台阶下对着段长歌弯身施了一个礼,淡笑道:“段大人真是久等了,你想要找的人就在这小坊之中。” 段长歌负手立在小巷之中,他颀长的身形在颓靡的月色里有些单薄,他静静地站着,莹白的袍子猎猎飘动,渐渐模糊成一纸远远飘动的剪影,优雅静默,恍如仙人。 岁寒正惊疑他此刻的安静,却听见他微敛眉,淡淡的道了一句:“出来吧。” 岁寒因他的话而微微凝眉,隐在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的木门柱之下的白寒烟心口突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抿着泛白的嘴唇,确是没有动弹半分。 段长歌微朝着她的方向偏了偏头,眉头微蹙在一起,似乎没了耐心,抬起腿缓步向不远处的门,渐渐的,白寒烟低垂的眼睫下略过一抹莹白,他二人相对而立,白寒烟缓缓抬起眼,瞧着眼前之人剑眉星目,翩然如玉,一双眸子深似夜色,却能溺人。 “谁叫你来的,是乔初么?”段长歌淡淡的开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白寒烟心口如针扎的一痛,轻轻的一笑:“是啊,我就是替着乔初来的,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你对他还是真是用心。”段长歌凝视着她,唇边腾起一抹笑意,又转为讥嘲,连眸光尖锐如刀,不知在刺伤自己,还是在刺伤她。 白寒烟抿唇不语,岁寒却朝着她走了过来,看着白寒烟身子几不可闻的颤了颤,她的语气倒是有些烦躁的道:“白姑娘,你怎么会来?” 白寒烟偏头看着她,眉眼绞着一抹怀疑,抬腿略过段长歌,擦过他的袍子之时,她的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控制好自己的心绪,走到岁寒面前,问出了从二人见面时便一直想问的问题,道:“岁寒姑娘,我们以前可曾认识?” 岁寒面纱后的眼一滞,眼神有些飘忽,半响,她才轻轻地道:“姑娘说笑了,我一生都未离开过绮罗族,又怎么会认得你?” 白寒烟目光渐渐滑落在她腰间那柄银白的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里隐隐的猜想让她又是惊又是喜,眼光蓦地一沉,她近乎厉声道:“那你可曾认识我父亲,二十年前,你与我父亲可是有过……” “我这一生从未嫁人,更不认识你父亲,白姑娘这番话说的有些失礼了。”岁寒冷冷的说着,脸色忽地变得苍白,过了片刻,她眼底浮过复杂的神色,白寒烟着实看不懂,似是怨恨,似是害怕,又似是无奈。 “你们叙旧也叙的够久了,本官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白寒烟你最好还是本分些,既然你已经跟了乔初,就不要再跟着我了。回去告诉他,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段长歌的声音从她的身后砸入心头,白寒烟感觉又一道乌云压顶,才会让心头太过悲凉,他和她的往日一切已过去了,新的一切又重新开始。 段长歌略过她向岁寒道:“走吧,我的时间可不多,绮罗族些许会发生大事,我不想错过。” 说罢,他抬腿便朝着那小坊里走去,走了一步他又生生的顿住,岁寒见他挺拔的身子不受控制的颤抖,缓缓垂下眼却见白寒烟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岁寒眼神一缩,面上就渐渐泛起了寒意,和些许的苦涩。 “白寒烟,你还真是个……”段长歌咬紧牙关,不知为何,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水性杨花么?”白寒烟替他说了出来,她不管他怎么想,也不想解释,怎么样都好,可她不想段长歌受伤。 “你不能跟她去。”白寒烟一闪身就挡在了他的面前,眉眼有些焦急,段长歌一抬手甩开了她的拉扯,冷眼睨着她道:“理由。” 白寒烟抿了抿唇,的确想不出个拦住他的理由来,直觉告诉她岁寒引着段长歌来此是有目的的,可她又不想说破,毕竟岁寒,她打从心底也不想伤害。 段长歌冷哼一声,抬腿便错过她,向小坊里走去,岁寒盯着白寒烟,眸子里有一份薄怒,但还是轻声道:“白姑娘,做好你该做的事。” 说罢,也向小坊里走去,白寒烟回眸看着段长歌转入坊里,心里却被岁寒那一句话震荡了好久,做好她应该做的事。 自始自终,她所做的事只有两件,一便是查出父亲被冤的真相,二,便是护段长歌周全。 白寒烟沉下心,便疾步向小坊里窜了进去,小坊是一个三进的院子,颇有些江南意境的小坊,段长歌转入内院的脚步一顿,眼角略过白寒烟的身影,着实动了怒意:“白寒烟,你竟然还敢跟过来,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么?” 白寒烟瞧着他一脸怒气,说话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恨意,她半仰起头,挑着眉稍,道:“段大人相杀便来杀呀,怎么,这里只许你来,就不准我来么?” “白寒烟!”段长歌寒着脸,一径看着眼前这个难缠的女人,双目猛地闪过一道厉芒,眼刀恨不得把白寒烟扎出个窟窿来,冷哼一声甩袖离去,扔出了句:“随你便!” 白寒烟瞧着他愤怒离去得背影,忍不住上扬起了唇角,她忽的想起了方才在大殿之上,常凤轩要杀她之时,纵使段长歌恨他怨她,可还是奋不顾身的解救了她,当时她问他为何要救她,段长歌嗫嚅着唇,当时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可现下她却明白了。 段长歌说的是“我也不知。” 白寒烟轻轻笑了笑,一嘴的苦涩从舌根蔓延,长歌,你这么纠结着自己,是不是不能原谅当初她的背叛,还是你舍不下灵姬? 或许,两者都有,白寒烟轻叹一口气,跟上岁寒的步子,长歌啊长歌,你这一生从未得到你想要的,比如自由,皇宫束缚着你,做的都是你不愿做的,比如谋略算计,失去了你不愿失去的,比如曾经对她刻骨铭心的爱,想来,命运待他太过残酷。 “段大人,你想见的人就在这儿。”岁寒轻轻道:“他也想见你,但是最好不要带着不相干的人,你应该知道他的性子。” 岁寒的意有所指让白寒烟勾唇一笑,岁寒抬眼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离去:“我只能送你到这,只是白姑娘,你还要跟着么?” “自然。”白寒烟偏头看着岁寒,双目一沉,道:“岁寒姑娘,最好也不要离去。” 岁寒摇了摇头,看着她道:“那个人并不想见我,毕竟我是不相干的人。” 说罢,她拂袖翩然而去,白寒烟知晓她的用意,她转头看着段长歌,她不信他感觉不出危险来。 “段长歌,你想见谁?” 段长歌背对这她,默然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的转过身,二人站得那么近,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白寒烟,你是什么心思我明白,他是乔初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可他的心始终是向着他的。”段长歌看着她,眼里浮出了厌烦:“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这一面改变不了他的心思。” 亭内的花树静静而立,月亮已经完全隐了下去,初生的日头不耀眼,在树下斑驳留痕。 “所以,你不必和我进去,毕竟我们是不相干的人,我不想跟你一起去叫他,至少,和我一起见他的女人不是你。”段长歌瞥了她一眼,便朝着阁楼走去,伸手一推,虚掩的门便大敞着,段长歌走进去许久,白寒烟还是未能回过神来。 过了好久,白寒烟轻轻吐出一口气,半仰着头,笑了笑,苦涩渐浓,是啊,他们终究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忽的,九奶奶那对岁寒诡谲的一眼再次浮现在白寒烟的眼前,她垂下眼,看着被敞开的门,段长歌说的对,无涯老人心思全在乔初身上,那么为了他,会不会不顾及与段长歌的师徒之情,而下了杀手呢。 白寒烟心里一紧,无涯老人若真的痛下杀手,可段长歌未必不会顾及师徒之情而出手反击。 她正忐忑不安,忽觉得脖中却一凉,似有冰凉的东西从颈项中滴下来,正沿着衣衫朝肌肤里蠕蠕流动,她惊骇的睁大双眼,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 最快更新/37八八2/9八77八八.hl 危机重重(二)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白寒烟的心,窄袖中的手止不住发颤,她清楚的感觉到那股冰凉正沿着她的脖颈向下一点一点蠕动,那种触感就像是滑腻的蛇一样,此刻就连一向自诩胆子大的白寒烟也猝然恐惧起来。 “啊!!”白寒烟终于是惊叫出声来,伸出手扯着衣襟向里抓去,而阁楼里却陡然传出来打斗的声音,白寒烟停下手,然后她听见了段长歌的声音:“师父,你竟然真的要杀我……” 这一声他说得略微颤抖,却极哀痛,像一朵濒临坠落的花缓飘离枝头,凄凉而悲绝,听得白寒烟心中一紧。 “段长歌!” 白寒烟猛然惊醒,心中凉意蔓延,此刻也顾不得衣襟里的活物了,抬起腿便冲进了阁楼里,没想到无涯老人真的为了乔初而对他动了杀心! 清晨的日光稀薄,很是清冷,阁楼里空旷的很,段长歌胸口剧烈起伏,胸口上一道极长的伤口,汩汩留着血,他喘息着倚在墙壁之上,而无涯老人则抬起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段长歌没有拔剑,手中的只是紧紧握着凌波剑鞘,而胸口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流下的血,将锦白的长袍染的通红,透过清晨的阳光,更是红得象火一样在燃烧。 “长歌!你受伤了!”鲜血刺痛了白寒烟的眼,顿时蒙上了雾气,她疾步向段长歌跑来,段长歌猛然抬起眼,被怒气染的通红,他喝到:“谁叫你来的,滚出去!” 白寒烟的脚步顿了顿,无涯老人缓缓回头看她,他的双目沉如深海,满是沟壑的脸上虽挂着笑,却让她感到害怕。 “丫头,你不该进来的。” 白寒烟咬牙道:“无涯老人,没想到你这么狠心,你虽是乔初的师傅,可你也是段长歌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多年的情意你真的能对他下的了杀手!” 她眼见着剑尖一点一点的刺入段长歌的咽喉之中,这一颗心仿佛被人绞弄在手心里,痛的厉害,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不会明白的,我有必须杀他的理由。”无涯老人又将目光落在段长歌的身上,段长歌垂着眼,青白的面容在日光如雪般清冷,氤出淡淡哀伤。 “师傅,你为了乔初要杀我,我……能明白你的心思,也不怪你,我这一生没什么是自己的,这条命也是你当初救下的,如今,你要拿去,我便还你。” 段长歌轻轻笑了笑,只是这一笑,一口血从喉咙涌了出来,他轻轻咳嗽着,笑声却越漾越大,须臾,他止了笑,抬手抹掉唇边的鲜血,眼睫淡淡的垂着,敛住眸里的一抹柔情:“白寒烟,你不用在假惺惺的做着关切模样了,既然跟了乔初,他自然会护你周全,如此,你就做你想做的……” 说罢,他缓缓松开握着剑鞘的手,砰的一声脆响,震得白寒烟心脏剧烈的一缩:“不,长歌,你不能死!” 白寒烟身子如残风卷叶般向无涯老人冲了上去,无涯老人双目一眯,早就知晓她会有这举动,平地旋身,以左脚为轴,长剑斜指,手腕蓦地打了个旋,白寒烟只听一片让人耳根发麻的碎裂之声,她惊惧的抬眼看去,却见段长歌头顶的粗大的房梁,顿时裂成好几半向他当头砸来! 段长歌扯着唇闭上双眼,并没有打算抗拒。 “长歌!” 白寒烟一甩眼中的泪,一下子向段长歌冲了上去,一跃而起,双臂缠着他的腰身死死的抱住他,用自己的身子将他护在了身下! 隔了一年半的时光,白寒烟此刻才终于实实在在的触到了他,满满的将他胸怀间,扑面而来尽是他熟悉沉香木的气息,白寒烟不由得满足的轻笑出声。 “白寒烟,你在做什么!”段长歌猛地睁开双眼,惊骇的看着一脸泪痕的白寒烟死死的护着他,头顶上落下来的碎裂的横梁全都砸在她的身上。 “寒烟!”段长歌反手抱紧她,眼见着又一整根巨大的梁木砸来,他一转身将白寒烟护在身后,一抬腿踢着落在脚边的碎木,如一股风一般疾去,整根大圆木这股劲风被平托而起,他也不停留,纵身一跃,踏上那架梁木,再借这一踏之力,断喝一声,飞身拔地而起,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退到了几丈之外。 无涯老人怒斥一声,反手将手中的长剑朝着段长歌掷出,长剑嗖地一声劈开寒风,犹如流星向他疾驰而去! 段长歌一凛双目,似有风云急涌,眼见那长剑刺进眉睫,他暗运真气,如苍鹰展翅般原地纵起,一纵一闪,长剑刮着脸颊堪堪而过,待他在落地之时,脚下忽的踏空,原来,阁楼地面不知何时裂出一个口子来,他自己倒是来得及躲闪,可他不愿放弃白寒烟,轻叹一声,他紧紧的抱着她,急急的向下坠落,坠入黑暗前,他瞧见无涯老人盯着他的眼神复杂的让人看不透。 紧接着头顶的光明被复原的地面遮住,二人的身子还在不断的坠落,段长歌轻轻叹息,伸出双手将白寒烟抱紧在怀里,好像抱住了一个迷梦的幻境。 无涯老人盯着恢复如初的地面,视线久久的收不回来,良久,他仰头一声长叹,似乎是不忍:“长歌,你的性子最像师傅,为师的医术也倾囊传授于你,只可惜……如今,为师为了一己私欲,不得不杀你,这地下通的是暗河,另一头便是瀑布悬崖,你此番绝无活路,九渊之下,别怪师傅自私。” 无涯老人转头看着地下落着的凌波长剑,他缓缓地走了过去,俯下身,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那柄长剑握在手心里,无涯老人似乎心有愧疚,紧紧的将长剑贴在自己的胸口之上,一眨眼,浑浊的老目里边落了一颗泪来:“长歌,师傅也是不得已,谁叫你身在官家。” 门外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岁寒跌跌撞撞的跑进阁楼里,看着满屋狼藉,她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目光涣散,喃喃道:“你不该,不该杀她。” 无涯老人倏地站起身,转头看着有些怔愣的岁寒,沉沉的吐出一口气,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她的身份,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说罢,他抬起腿向外门走去,走了几步,身子却佝偻的越发厉害,经过岁寒的身边时,无涯老人顿了顿,狠狠的抿着唇角,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你不舍她,就如同我不舍长歌一样……” 清晨过去,天色陡然发亮,天边的层云镶着金色的边,云彩流动着日头的光芒,渐渐的染上红中带金的颜色,好像整片云霞被火烧一般,云间像裂开一大条缝隙,好像长剑斩开的耀眼光芒。 阁楼里只剩下岁寒,她缓缓抬手擦了擦眼泪,眼光落在外头的日光,眼中流转的精芒却比日头还要耀眼。 白寒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又将段长歌抱在怀里,梦渐渐飘远,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她身子还在掉落着,好像,一直掉落了九幽地府之中,她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她的怀里实实在在的抱着他。 白寒烟眼睛酸涩,胸中有一团无法压抑的火焰,仿佛在喉头燃烧,她几乎是对他吼出来的:“段长歌,你怎么不逃跑!你明明可以逃的出去的!为何不拔剑,你为什么要甘心受死,你知不知你这条命……” 这条命她是费了多少心血才留住的,白寒烟没有说出,死死的咬住唇。 段长歌拥紧了她的身子,将她的脸贴在胸口,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有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这条命,怎么了?” 白寒烟没有接言,黑暗中,双眸里涌出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费尽心机的想要他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她的侧颜就贴在段长歌心上,他急促的心跳震着她的耳鼓,那样真实,眼泪更是像决堤般涌了出去,又被他胸口的衣襟全数吸入,悄无声息。 二人坠入冰冷的水面之中时,白寒烟听见段长歌嘶哑,痛楚一般的声音:“白寒烟,你以为我这颗心是铁打的么?” 白寒烟很想回答他的话,可还未开口,便觉得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的钻进心肺,水直往口中鼻中灌进,窒息的感觉再次涌入四肢百骸,然后她便感觉有一双手从两腋下穿过,紧紧的抱着她,在然后两片温热的唇便贴在她的唇旁,一股新鲜的空气便从他的唇齿间向她涌了过来 水冰凉入骨,白寒烟的手无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就此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吻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流连,很熟悉的气息,白寒烟沉醉下去,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闭上了。湍急的河水之中,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急促回荡。 “长歌……”白寒烟心里无声的唤着这个她熟捻的却不敢叫出口的名字,心中突地一酸,两行清泪便不由自主地流淌了下来。 如果他二人一起死在此处,也好。 危机重重(二)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白寒烟的心,窄袖中的手止不住发颤,她清楚的感觉到那股冰凉正沿着她的脖颈向下一点一点蠕动,那种触感就像是滑腻的蛇一样,此刻就连一向自诩胆子大的白寒烟也猝然恐惧起来。 “啊!!”白寒烟终于是惊叫出声来,伸出手扯着衣襟向里抓去,而阁楼里却陡然传出来打斗的声音,白寒烟停下手,然后她听见了段长歌的声音:“师父,你竟然真的要杀我……” 这一声他说得略微颤抖,却极哀痛,像一朵濒临坠落的花缓飘离枝头,凄凉而悲绝,听得白寒烟心中一紧。 “段长歌!” 白寒烟猛然惊醒,心中凉意蔓延,此刻也顾不得衣襟里的活物了,抬起腿便冲进了阁楼里,没想到无涯老人真的为了乔初而对他动了杀心! 清晨的日光稀薄,很是清冷,阁楼里空旷的很,段长歌胸口剧烈起伏,胸口上一道极长的伤口,汩汩留着血,他喘息着倚在墙壁之上,而无涯老人则抬起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段长歌没有拔剑,手中的只是紧紧握着凌波剑鞘,而胸口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流下的血,将锦白的长袍染的通红,透过清晨的阳光,更是红得象火一样在燃烧。 “长歌!你受伤了!”鲜血刺痛了白寒烟的眼,顿时蒙上了雾气,她疾步向段长歌跑来,段长歌猛然抬起眼,被怒气染的通红,他喝到:“谁叫你来的,滚出去!” 白寒烟的脚步顿了顿,无涯老人缓缓回头看她,他的双目沉如深海,满是沟壑的脸上虽挂着笑,却让她感到害怕。 “丫头,你不该进来的。” 白寒烟咬牙道:“无涯老人,没想到你这么狠心,你虽是乔初的师傅,可你也是段长歌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么多年的情意你真的能对他下的了杀手!” 她眼见着剑尖一点一点的刺入段长歌的咽喉之中,这一颗心仿佛被人绞弄在手心里,痛的厉害,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不会明白的,我有必须杀他的理由。”无涯老人又将目光落在段长歌的身上,段长歌垂着眼,青白的面容在日光如雪般清冷,氤出淡淡哀伤。 “师傅,你为了乔初要杀我,我……能明白你的心思,也不怪你,我这一生没什么是自己的,这条命也是你当初救下的,如今,你要拿去,我便还你。” 段长歌轻轻笑了笑,只是这一笑,一口血从喉咙涌了出来,他轻轻咳嗽着,笑声却越漾越大,须臾,他止了笑,抬手抹掉唇边的鲜血,眼睫淡淡的垂着,敛住眸里的一抹柔情:“白寒烟,你不用在假惺惺的做着关切模样了,既然跟了乔初,他自然会护你周全,如此,你就做你想做的……” 说罢,他缓缓松开握着剑鞘的手,砰的一声脆响,震得白寒烟心脏剧烈的一缩:“不,长歌,你不能死!” 白寒烟身子如残风卷叶般向无涯老人冲了上去,无涯老人双目一眯,早就知晓她会有这举动,平地旋身,以左脚为轴,长剑斜指,手腕蓦地打了个旋,白寒烟只听一片让人耳根发麻的碎裂之声,她惊惧的抬眼看去,却见段长歌头顶的粗大的房梁,顿时裂成好几半向他当头砸来! 段长歌扯着唇闭上双眼,并没有打算抗拒。 “长歌!” 白寒烟一甩眼中的泪,一下子向段长歌冲了上去,一跃而起,双臂缠着他的腰身死死的抱住他,用自己的身子将他护在了身下! 隔了一年半的时光,白寒烟此刻才终于实实在在的触到了他,满满的将他胸怀间,扑面而来尽是他熟悉沉香木的气息,白寒烟不由得满足的轻笑出声。 “白寒烟,你在做什么!”段长歌猛地睁开双眼,惊骇的看着一脸泪痕的白寒烟死死的护着他,头顶上落下来的碎裂的横梁全都砸在她的身上。 “寒烟!”段长歌反手抱紧她,眼见着又一整根巨大的梁木砸来,他一转身将白寒烟护在身后,一抬腿踢着落在脚边的碎木,如一股风一般疾去,整根大圆木这股劲风被平托而起,他也不停留,纵身一跃,踏上那架梁木,再借这一踏之力,断喝一声,飞身拔地而起,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退到了几丈之外。 无涯老人怒斥一声,反手将手中的长剑朝着段长歌掷出,长剑嗖地一声劈开寒风,犹如流星向他疾驰而去! 段长歌一凛双目,似有风云急涌,眼见那长剑刺进眉睫,他暗运真气,如苍鹰展翅般原地纵起,一纵一闪,长剑刮着脸颊堪堪而过,待他在落地之时,脚下忽的踏空,原来,阁楼地面不知何时裂出一个口子来,他自己倒是来得及躲闪,可他不愿放弃白寒烟,轻叹一声,他紧紧的抱着她,急急的向下坠落,坠入黑暗前,他瞧见无涯老人盯着他的眼神复杂的让人看不透。 紧接着头顶的光明被复原的地面遮住,二人的身子还在不断的坠落,段长歌轻轻叹息,伸出双手将白寒烟抱紧在怀里,好像抱住了一个迷梦的幻境。 无涯老人盯着恢复如初的地面,视线久久的收不回来,良久,他仰头一声长叹,似乎是不忍:“长歌,你的性子最像师傅,为师的医术也倾囊传授于你,只可惜……如今,为师为了一己私欲,不得不杀你,这地下通的是暗河,另一头便是瀑布悬崖,你此番绝无活路,九渊之下,别怪师傅自私。” 无涯老人转头看着地下落着的凌波长剑,他缓缓地走了过去,俯下身,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那柄长剑握在手心里,无涯老人似乎心有愧疚,紧紧的将长剑贴在自己的胸口之上,一眨眼,浑浊的老目里边落了一颗泪来:“长歌,师傅也是不得已,谁叫你身在官家。” 门外想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岁寒跌跌撞撞的跑进阁楼里,看着满屋狼藉,她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目光涣散,喃喃道:“你不该,不该杀她。” 无涯老人倏地站起身,转头看着有些怔愣的岁寒,沉沉的吐出一口气,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她的身份,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不想做,而是必须做。” 说罢,他抬起腿向外门走去,走了几步,身子却佝偻的越发厉害,经过岁寒的身边时,无涯老人顿了顿,狠狠的抿着唇角,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你不舍她,就如同我不舍长歌一样……” 清晨过去,天色陡然发亮,天边的层云镶着金色的边,云彩流动着日头的光芒,渐渐的染上红中带金的颜色,好像整片云霞被火烧一般,云间像裂开一大条缝隙,好像长剑斩开的耀眼光芒。 阁楼里只剩下岁寒,她缓缓抬手擦了擦眼泪,眼光落在外头的日光,眼中流转的精芒却比日头还要耀眼。 白寒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又将段长歌抱在怀里,梦渐渐飘远,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漆黑,她身子还在掉落着,好像,一直掉落了九幽地府之中,她猛然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她的怀里实实在在的抱着他。 白寒烟眼睛酸涩,胸中有一团无法压抑的火焰,仿佛在喉头燃烧,她几乎是对他吼出来的:“段长歌,你怎么不逃跑!你明明可以逃的出去的!为何不拔剑,你为什么要甘心受死,你知不知你这条命……” 这条命她是费了多少心血才留住的,白寒烟没有说出,死死的咬住唇。 段长歌拥紧了她的身子,将她的脸贴在胸口,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极其沉定,除了略微有一点沙哑之外,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我这条命,怎么了?” 白寒烟没有接言,黑暗中,双眸里涌出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费尽心机的想要他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她的侧颜就贴在段长歌心上,他急促的心跳震着她的耳鼓,那样真实,眼泪更是像决堤般涌了出去,又被他胸口的衣襟全数吸入,悄无声息。 二人坠入冰冷的水面之中时,白寒烟听见段长歌嘶哑,痛楚一般的声音:“白寒烟,你以为我这颗心是铁打的么?” 白寒烟很想回答他的话,可还未开口,便觉得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的钻进心肺,水直往口中鼻中灌进,窒息的感觉再次涌入四肢百骸,然后她便感觉有一双手从两腋下穿过,紧紧的抱着她,在然后两片温热的唇便贴在她的唇旁,一股新鲜的空气便从他的唇齿间向她涌了过来 水冰凉入骨,白寒烟的手无力抬起,抵在他的胸口,想要将他推开,可身体却就此失去了力气,只能任由他亲吻自己,温热柔软的唇瓣在自己唇上辗转流连,很熟悉的气息,白寒烟沉醉下去,就连眼睛也不由自主闭上了。湍急的河水之中,她听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边急促回荡。 “长歌……”白寒烟心里无声的唤着这个她熟捻的却不敢叫出口的名字,心中突地一酸,两行清泪便不由自主地流淌了下来。 如果他二人一起死在此处,也好。 九奶奶诡异死亡(一) 夜在水下乍寒,段长歌忍着痛意微合双目,却总能感觉有一道怨恨的目光在暗处狠狠的盯着他,那是要至他于死地的眼神,他微微动了动身子,白寒烟的双手却从腰间向他搂了上来。 “长歌,你是伤口不舒服么?” 段长歌听着怀里女人软糯的语调,只觉冰冷了一年的心瞬间都化了,他轻轻叹息,心里确是无声的冷笑自嘲,多么悲哀的一件事,纵使这个女人背叛他,设计他,利用他,可他仍爱她,爱的无法自拔。 “我没事。” 段长歌伸手拥紧她安慰着,抬眼在黑暗中向四周看去,地下河水还在持续不断地上涌,水流又急又猛,他想,他们栖身的这块石头,不久后也会被水没过去。 段长歌尝试着向一旁的石壁攀岩,可伸手抓了几次,都因滑腻的苔藓而滑了下来。 他的体力正在迅速耗竭,伤口被寒气侵蚀,段长歌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可他心里却很明白,这时他绝不能放弃,不仅为了自己的性命,还有怀里的女人,白寒烟的生死,也系于他一身。 “长歌,我不怕死,若有机会……你就逃命去吧。” 白寒烟轻轻笑了一笑,眉眼尽是一股子欢喜,连眸子也格外地婉媚起来,莹若秋水,段长歌低眸看着她,一时间竟也挪不开眼。 白寒烟无力地倒落在段长歌怀里,呛咳着,唇边竟开始溢出鲜血来。 她小心的用袖子擦掉,她心里清楚,落水之前,身上那股子滑腻的活物,她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胸腹中的阵阵抽痛一波强过一波,她知晓,这一定不是好事。 段长歌身子一滞,沉沉喘息,似乎压制心里翻涌着的情绪,许久,他才出声道:“我不逃,就在这陪你,即便逃出去,恐怕绮罗族也要变天了。” 日暮时分,未到酉时,天色犹亮,最后一缕残阳铺在皇城头顶,林梢雁儿低回,东首星月隐出,彩霞被黑云浊的发青,乔初一身玄色的袍子似乎越发暗淡的,而更暗淡的是他的眉眼。 以往,他活在算计之中,尚有一丝人气在,可而如今,连最后一点鲜活之气都随着白寒烟的死,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负手站在回廊拱门下,微眯着眼,望着前方不远处微微有些出神,只要转过这个拐角,便是九奶奶的寝殿。 乔初眸光渐敛,唇角一抹微微的笑意,带着些许寒意,犹记得母亲临终时的话,她说:“初儿,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带着他逃得远远的,我这一生,利用为棋子,活得心酸,我不希望你们也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乔初的记忆有一瞬的恍惚,五岁的记忆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那是母亲今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得一生,如果不想成为别人的棋子,那就去做下棋布局的人。 廊檐上的灯笼早就已被点燃,倾斜下昏黄的光,在日暮下,还不分明,使得眼前一切瞧着影影绰绰。 乔初敛下思绪,抬腿向拐角走去,方走了一步,一个女人便从拐角转了过来,看见迎面的乔初,面纱后的一双眼,微微有些愣然,旋即她垂下眼,悲怆的摇着头,道:“初儿,你也未免太心急了,母亲此刻还在和姨母叙旧。” 乔初闻言微皱起了眉头,目光略过拐角后露出了半边的寝殿,沉了声道:“都一天了,还没叙完?” “她们姐妹多年未见,许是有许多话要说,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母亲既然答应了姐姐,就一定会守着承诺。”岁寒朝着乔初伸出手,去扯他的袖子,乔初不悦的沉眸,却没有推拒,任由岁寒将他扯到皇城偏僻的一处凉亭里,待岁寒停下步子,乔初倏地甩开袖子,一把挣开她的拉扯,目光错开她,略过一旁漏壶水钟,声音很轻很淡:“姨母,我母亲的尸身,现在可还在地窖里?” 岁寒提起裙裾弯下身浅浅的坐在凉亭之下,眼落在在水钟泻下的水滴,有些怔然,哒哒的是留不住的时间,却看见岁寒繁星似的幽深眸子,隐含泪光,眸子焦距却在其他地方,半片桃花似的唇带着几不可见的笑,美得不胜悲凉:“是啊,姐姐还在那儿长眠,不离绮罗族是她最后的一点执念,也是她的归宿。” 乔初的眼也落在流逝的时间上,一眨眼,似乎还能瞧见母亲向他伸出来的温软的手,带着淡淡的梅花香,大抵是他这一生最留恋的味道了,最近他总是想起小时,他总是有许多的疑问要问,母亲总是很有耐心,乔初心头抽痛:“我知道,待此事完结,我想去拜祭她。” 苍穹黑透,身边只剩下悠远单薄的风声,乔初沉默凝望苍穹,任凭他如何再问,只是世间再无人能告诉他答案。 岁寒朝着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无力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神情悲怆:“姐姐这一生就是太过痴情,爱上了是就不爱她的人,注定这一生都没有好结果,这情爱便如那蛊毒,一旦沾染就是绝命的毒药,挣不脱,逃不掉。” 乔初闻着她的话却微微皱眉,脑中有一道精芒划过,他想起师傅一直用血养着的那条金蚕蛊毒,此次来绮罗族,师傅把它也带来了,不知如此厉害的毒药,师傅会用它来对付谁? “初儿,你在想什么?”岁寒偏着头瞧着乔初有些怔然出神的眼,忍不住向他问道,乔初被她唤着回过神儿来,确是低下眉眼,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滑过凉亭外的夜色,淡淡的道:“姨母,天色渐晚了,你也该去忙了,想必此刻,她们姐妹也该叙完旧,我去寻她了。” 说罢他抬腿欲往外走,岁寒疾声开口唤他:“初儿,你……可还在怪她?” 乔初前行的身子一顿,生生的止住了脚步,一半身子隐在暗夜里,微偏头看着身后的岁寒,嗤笑道:“你说呢,我们一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差不多家破人亡,你说我该不该怪不怪她?” 岁寒嘘叹,神态惆怅,神情惋惜:“母亲,也有她的苦衷,她心细的是绮罗族万千人的性命,毕竟这世间有哪个母亲愿意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呢?初儿,你莫要怪她,毕竟罪魁祸首不是她。” 乔初冷笑:“所以,她只要守住承诺就好。” 岁寒低低一叹,眼波流转看着一旁的漏壶水钟,不着痕迹的转移着话题:“时间过得真快呀,已到了戌时,我该去厨房准备母亲的红豆糕了,你和她的口味一样,小时你和她都爱吃,本该午时便用着,可惜姨母却对着红豆糕过敏,不能使吃,只好温热着,留下晚上再用。” 岁寒一直念念叨叨的,似乎是唤醒乔初五岁之前心底记忆,见他神色冷淡,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夜沉的厉害,不远处庭院灯火通明,乔初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转头看向水钟,水滴仍滴滴的漏个不停,好像并没异样,他烦躁甩开袖子,抬腿向九奶奶的寝殿走去。 还没走入拐角,他耳廓微动,脚步便停下,随着哒哒的轻盈脚步声渐渐走来,乔初看见八夫人那一张阴寒诡谲的脸,缓缓的从拐角中显现出来,她抬眼瞧见了乔初,目光转出一股厌恶,却让乔初看出她眸里隐藏不住的一股不明的情绪来。 八夫人向来不喜乔初,他向来知晓,所以此刻他退到回廊的一侧,等待着八夫人先行。 八夫人的步履有些蹒跚的倒像个老者的样子了,不似昨晚那么灵巧,乔初见此异样不由的深看她一眼,这一眼着实将八夫人惹怒,老目气愤,吼道:“你看什么?看到我被姐姐骂的狗血喷头,你这心里可是畅快的很?” 乔初见她在陡然间生怨的嘴脸,那一双紧绷着眼,强烈的怒气和恨意只让她的样子更觉可怖,乔初轻蔑的笑笑,更是没什么耐心,此刻八夫人在拐角口用身子阻隔了他的去路,乔初的心也堵得厉害,睨着她冷声道:“八夫人,我乔初可没那么好的性子,既然你我的话已挑明,今日我便告诉你,你欠我母亲的,迟早我是要一件件讨回来的。” 八夫人的脸色变了变,眸子微深,称站在原地不肯踏出一步,只是一味的用佝偻的身子挡住他的去路,乔初眯着眼,眸心里风雪渐渐积攒,八夫人却挑衅的仰着头,冷笑道:“你最好现在动手,不然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乔初此刻并未觉得她话中有何不妥,更未深想她话中的深意,越发觉得心中烦闷的紧,也知晓现在不是动她的时候,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八夫人站在原地,望着乔初渐渐隐在黑夜中的背影,看了许久,眸子有些涣散,似乎回想到了什么让她怀念的往事,连神情都不复诡谲,而是有着淡淡的温柔。 夜更加深了一些时,安静的皇城忽然响起一声女人的惊叫,紧接着便是茶碗落地打碎的声响,在然后,岁寒惊骇,悲绝的哭泣声此起彼伏:“母亲,母亲,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害了你?是谁下比毒手啊!” 最快更新/37八八2/24095772.hl 九奶奶诡异死亡(二) 段长歌决定拼一把。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暗河里刺骨寒冷肆意的侵蚀之下,她的手开始颤抖了起来,眼神凝滞成一片惨淡,神色萎靡。 段长歌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头在她耳旁低语:“含烟,放心,我会带你出去的。” 白寒烟从他怀里微微扬起头,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急道:“长歌,你要干什么?” 段长歌眼神柔软,低头含住她的唇,温软的唇在她唇畔流连,细细吸了后才不舍得放开她,道:“寒烟,你还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白寒烟身体中的气息紊乱了一般,翻江倒海,又仿若四肢百骸里有一股股的气流直往心脏撞去,她身子发软,如踩在云朵之上,意识也在一点一点涣散,只是对他的执念太深,才勉力的撑着,不想死在他之前。 白寒烟泛白的垂微微向上挑起一丝笑,道:“往日里,你说的话太多了,我都记在心里,只是不知你说的是哪句?” 段长歌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二人的呼吸交错,他笑了笑温柔出声:“我说过会护着你,无论何时,你都放心的把自己交给我,寒烟,一切都有我。” 白寒烟双眼放空,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一年之前,那时正情意正浓,想起如此甜蜜的往事,她不禁笑出声来,眉眼都软了下去,努力支起意识才昏昏沉沉的道:“长歌,我……好怀念那时候。” 一眨眼,她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动了动唇,她好像有许多话还没有对他说完,动了动唇,最终,白寒烟只是一叹:“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到那时了,我曾经那般伤害你,长歌,你怪我吗?” 段长歌用脸颊蹭着她,真实的碰触让他的心安稳着,他贪恋着,可这份回答让他有些犹豫,想了想,他道:“那时,我是恨不得杀了你,可现下想来,若当时在龙游山庄内,如果没有那根铁链的束缚,我也舍不得真的对你下杀手。” 身下的大石渐渐被河水吞噬,水没过二人的衣摆,好像随时都会跌入水中被水没入。 “你那时候好凶。”白寒烟好像是抱怨,又似娇嗔:“我的心很疼。” 段长歌用力抱紧了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痛楚:“寒烟不要再折磨我了,我爱你,很爱很爱,不管你做了什么,算计了什么,我都能原谅你。” 段长歌的话轻柔的像春风拂过,温柔的让白寒烟想哭:“嗯,我知道。” “所以,相信我,我一定带你活着出去。”段长歌松开她的腰身,一边贪恋的看着她,一边解下二人的腰带绑在一起,在大石上拥着她的肩缓缓坐起身。 段长歌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小心的将白寒烟伏在自己的背上,用腰带紧紧的将二人箍在一起。 白寒烟趴在他的背上气息一下一下的拂过段长歌的侧脸,很微弱,他偏着头瞧着她,道:“含烟,你若是累了,就伏在我的肩上好好的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陪你一起看日落。” 白寒烟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咯咯的笑起来,似乎是在嘲笑:“你怎么知道是日落,也许是日出呢?” 段长歌随着她一同笑着:“好,不管是日出还是日落,我都陪你一起看。” 说罢,他将视线落在黑沉沉的水上,此刻水面看起来似乎平静下来,可水下的暗涌却无法窥视,段长歌黑眸闪的一簇火苗,毫无畏惧,一俯身便没入水中,噗通一声,水面没有因他的闯入而荡起多大的涟漪,甚至很快又恢复到了方才那般模样。 又是一夜天黑月明。 普洛此刻是主持大局的人,他努力的压制自己内心翻涌的心绪,让他的面色看起来沉静如水,无人能从他的脸上窥视出他满心的窃喜,眼波流转间,他看着一旁悲痛的跪在地上哭泣不绝的岁寒,还是开口出声安慰道:“好了,妹妹莫要伤心,九夫人的死,作为庶子,我定会查出个真相来,给九奶奶在天之灵一个交代,也算给父亲一个交代,现下应该让她的尸身早一点入棺木,择日让他们夫妻同葬。” 岁寒抬起朦胧的泪眼缓缓的点了点头,眸中一滴泪,静静坠落,落在她的手上轻轻颤抖,看着地上九奶奶的尸体,更是越发悲怆的哭出声来:“究竟是谁?谁会如此狠心,对母亲下杀手,母亲才闭关出来,原本打算此时终了,便颐养天年,再不管世事,可现在竟然……母亲,你的命好苦!” “岁姨,你可知九奶奶生前最后见的人,是谁?”常凤轩的声音从门外远远的漫了过来,岁寒闻声回头看去,见门外黑暗中,有一方昏黄渐渐笼来,不一会儿,常凤轩缓缓踏入门内,身旁提着灯笼的绿绮也比肩走了过来,进门后她提起灯笼,俯身凑了过去,吹灭灯笼,落在一旁。 岁寒摇了摇头道:“这我不知,当时与初儿分别后,我就去了厨房,准备红豆糕,带我来寝殿敲门时,母亲房内便无人再应,见母亲许久被出声,我便将门踢开,便,便见了此番模样,母亲她,她就死了!” 常凤轩闻言后转身看着门上的门栓,的确有被破坏的痕迹,皱了皱眉道:“如此说来,房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岁寒拂泪点了点头,常凤轩走到九奶奶的尸体旁,低头查看她的尸身,身前身后都仔细检查了一番,却未见她的身上有半分伤口,又抬眼瞧着九奶奶的脸上遗容,很是安详,眼口皆闭,脸上肤色也是死人正常该有的苍白。 常凤轩偏头看着岁寒,眼眸犀利,忍不住疑声问道:“九奶奶走的如此安详,岁姨是如何判定,她是被人谋害了呢?” 岁寒一时被他问的哑然,眼角的泪仍犹自流下,打湿了面纱,她想了想开口正欲回答,门口缓缓走出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她微眯着搭下去的眼皮,挡不住隐晦莫测的精光,也朝着岁寒阴阴的问道:“是啊,姐姐走的如此安详,岁丫头,你为何入一口咬定她就是被人谋害了呢?” 岁寒一怔,许久,她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抬起手抹着腮旁的泪痕,轻声道:“母亲的身体一向健朗,我想她不会就这么突然的逝去,也许,这其中会有什么隐情,我夜只不过是猜测罢了。” “猜测?”九奶奶顿了顿,兀自叹了一口气,道:“我今日从她房间走时,她的心情就很不好,状态也不好,也许是突发疾病。” 八夫人步子走的缓慢,到九奶奶的尸体旁,低下头看着她,眼中有一瞬的悲伤:“许是……我惹她生气了,毕竟我二人年岁都大了,经不起折腾。” 岁寒低下头,抿唇不语,微垂着眼角,被岁月割出一抹极浅的皱纹,眼睫下的心思被盖得严严实实。 寝殿内一时静谧下来,普落想了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只是尚未开口,又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砸了过来。 “八夫人倒是说说,你从我外婆走出房间时,她是死还是活?”乔初忽然出现在门口,最后一句话他加重语气,长睫低处,他的眸中说不清是狠厉还是愤色,似和眼睑下的浓重阴影混合到了一处,莫云跟在他身后,也目光似乎不经意从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仔细观察着。 “当然是活着。”八夫人回答的很快,也很平静,乔初走到她身旁,那对暗邃黑眸紧盯着她,仿佛,可以是在吸噬人的灵魂,他道:“是么?” “乔初,你这是何意,莫不是你怀疑我外婆杀了九奶奶?”常凤轩瞧着他的质疑,面有愤色,抬腿疾步走过去,抬手一把扯过乔初,阴沉的冷哼道:“乔初,昨夜我可是亲眼见你去了九奶奶的寝殿的方向,若说是怀疑,绮罗族的人可都知道,你与你外婆向来不和,嫌隙也大,九奶奶若真的被人谋杀,你也是有嫌疑的!” 常凤轩紧紧的拽着他的袖子,深看着他,越发的怀疑起来:“莫不是今日祭祀未果,你没有从你外婆手中得到二十年前与你母亲约定,你起了杀心,杀了你的外婆!” 乔初侧目睨着脸色有些狰狞的常凤轩,微微勾起唇角,神色平静,目光也是无波无澜,他缓缓从常凤轩手中拽回自己的衣袖,伸手弹了弹被他弄皱的袖子,轻蔑扬唇道:“常凤轩,你可是亲眼见到我进了我外婆的寝殿,亲手将她谋害了?” 常凤轩对他挑眉,讥唇反讽道:“我是没有亲眼看见你走进九奶奶的寝殿,但今夜日落时,你也确是向着那个方向去的,不过乔初,正如你所说,你倒是说说看,又有谁能证明,你没进去过九奶奶的寝殿?” 乔初微眯着眼,睨着他尚未开口,而身旁的八夫人却陡然出声,道:“我能证明,乔初的确没有去过姐姐的寝殿。” “外婆!”常凤轩惊睁双眼,屋内众人也都变了脸色,没想到八夫人竟然为乔初做了证言。 乔初沉眸端量着八夫人,此刻他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这八夫人为何忽然要替他说话? 这不寻常。 算不透人心 清晨,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天边依然有几颗星子没有隐藏下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躺在床上浅眠的乔初忽然耳廓微动,猛然睁开双眼,下意识的侧眸瞧着窗外得方向,眉眼俱凛,感觉屋外脚步一阵乱响,旋即,四面门窗撞开,十数鬼面侍卫手持刀枪,鱼贯而入,转眼就将寝殿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普落自门口缓步走来,脸上展着灿然的笑容,他的背后皆是满目灿烂的晨光。乔初侧过脸,眼梢弧度眯了起来,不动声色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道:“普落,你还当真是瞧得起我,用了这么大的阵仗。” 普落用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他,薄唇抿出一丝凉意,眼角下垂,连笑容都显得那么阴险:“这是自然,乔初,对付你这种蛇蝎心肠,工于心计的人,自然得用些手段。” 乔初轻轻笑了笑,缓缓从床上起身,慢悠悠从床头衣架子上挑起衣服穿在身上,对于普落的此番刀光剑影般的阵势似乎毫不在意:“想要抓我,你也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不,我不是想要生擒你。”普落忽然朝着他咧嘴一笑,伸手摸着下巴,嘿然一笑:“你终究不是我绮罗族的人,对付你还得靠着那个人。” 乔初闻言脸色骤变,如刀的眼向他头上剐去,森寒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了令人胆寒的狠色,普落朝着他连连摆手,耸了耸肩,笑道:“你瞧我,我都快忘记那个人是你心里的隐疾,可不能提,可此番也容不得你了,大明皇帝从京师又派来一人,而正巧九奶奶死因有蹊跷,那人便顺势接手,专门来调查此事的。” “普落,你以为我乔初会害怕么,你的这点手段,我还不放在眼里。”乔初挑眉睨着他,抬腿走向他,普落微微一惊,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鬼面侍卫立刻持刀上前,将普落护在身后。 乔初双手负在身后,悠悠然的顿下脚步,微眯的凤目绞着他,一时狠戾非常,普落嗤的笑了起来:“那你也得活着才行,不过,乔初,此番恐怕就是你的劫。” 乔初神情一顿,忽然见他正了神色,普落忽然沉声呵斥道:“大胆乔初,你欺师灭祖,亲手弑杀祖母,来人,将他拿下!” “谁敢!”乔初朝着蠢蠢欲动的鬼面侍卫断然怒喝,运足了中气,声音之大有如晴天霹雳一般,直震得一众人等尽皆颤动生疼不已,可怜一众鬼面侍卫不过都是皇城的巡逻兵,未曾经过战阵和杀戮,闻言全都为之胆寒不已,乱纷纷地往后退缩着,气势早已尽丧。 普落瞧着一众人大怒之极,而门口却传来男人厚重的声音:“我敢。” 乔初挑起剑眉,随着声音望过去,普落连忙退身到一旁,让开一条路,晨光下一个男人负手走来,一身淡青的袍子如一叶修竹,一枝精绣的长长折枝梅花,从下摆一路往上延伸,直至腰身,展出几分傲骨之姿来,眸底晶莹闪亮,如晨间的露珠在初升的旭阳下生了光。 乔初敛眉看着来人,双目滑过一丝厉芒,不由得沉下声道:“是你,王昕。” “正是本官。”王昕眉眼舒展,双目狭长,薄唇轻扬,浮现一抹魅惑的浅笑,话却别有深意:“没想到我堂堂的贵阳主事,竟然是半个绮罗族人,也不知段长歌究竟是如何招募的部下,竟然给我大明朝留下了如此祸根。” 说罢,他目光不经意的扫向普落身上,普落眼皮一抖,微垂下眉目,急忙拱手道:“我们绮罗族一向臣服大明皇帝陛下,天地可鉴,绝无二心。” “那便好。”王昕仍是笑的浅淡,对身后的随行的金吾卫一摆手,吩咐道:“来人,将这个杀人凶手给我抓起来。” “慢着!”乔初沉声呵斥,并不慌乱,声音也不凌厉,但是浑身周身裹挟的狠厉,让听者心中凛然。 “说我是杀人凶手,你有何证据?若想缉拿凶手,总得有证据拿出来,好让乔某信服!” 此话一出,一时间,四下一片无声,王昕挑了挑眉,嘴角勾出一丝鄙夷的冷笑:“方才,本官便已然验了九夫人的尸身,发现九夫人并不是正常死去,在她的头顶之上,发丝掩盖下有一点伤痕,而在头颅之中却找不见任何一样能够杀人的凶器,可这种诡异的伤痕,本官曾在以往断案中曾见到过。” 王昕顿了顿,对身后的人一摆手,金吾卫立刻会意从厅堂内搬来一把椅子,他弯身落座,将衣摆在双膝上摆平,淡淡道:“那是江湖中的高手,专门习阴寒之功法的人,只要他发功集内力于掌心,便可将水滴瞬间凝滞成冰针,如此,那便是杀人于无形之中的利器,乔主事,本官已然查明,你修炼的便是这门功法吧,而在整个绮罗族,只有你,段长歌,无涯老人会此功法,只不过,无涯老人当时是和你的随从在一起,而段大人已经不幸遇难,这世上恐怕只有你有嫌疑了。” 乔初嗤笑出声:“原来王大人断案全凭猜测,真是让乔某大开眼界了。” 王昕眼角的笑纹象湖心荡开的淡淡涟漪,清清浅浅:“乔主事向来伶牙俐齿,只是若寻不到证据证明你自己的清白,就休怪本官公事公办了。” 乔初沉着眉眼略向一旁的普落,微眯起眼,瞳孔里绞着锋芒,他冷声道:“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普落,往日里倒是我小瞧了你。” 门外有风拂过,普落抬手拨弄着碎发,脸上的阴险却不掩饰,他笑着道:“你若不杀了九奶奶,我又怎么会有此机会,乔初,你以为你真的算无遗策么,就比如人心,你永远也算不明白,看不透。” 昏暗的牢房里,隔绝了外界,即便是日正中天,阴森的绮罗族大牢也是被阴暗笼罩着,哪怕是牢门口的石壁上点着几盏烛火,却依旧不能减轻那等阴森之气,反倒令幽暗的大牢更添了几分的沉闷与肃杀,有如地狱般令人生畏。 乔初坐在干草地上,衣衫已经凌乱,眉眼暗沉,心里仍在思索着普落的最后一句话,他的话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算不透的人心,会是谁? “主子,你还好么?” 乔初正怔愣间,莫云的声音从门口焦急的传了过来,抬眼瞧去,见莫云双手抓着铁牢,身子微微朝着牢房里探了进来,惟帽黑纱后的下颌绷得紧紧的:“主子,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王昕怎么会忽然来了绮罗族,莫不是皇帝并不信任段长歌?” 乔初抬眼一瞬不瞬的盯着他,黑眸沉的便如地牢里昏暗的光,让人琢磨不透,却不发一语。 莫云瞧着他犀利的眼神,微微一怔,好半天他才道:“主子,你……” “普落说的对,我的确。”乔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面上极阴冷的一笑:“我与段长歌修的是何种功法,王昕和普落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莫云手一顿,定定地看着乔初,半晌,他弯身跪在地上,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和悲伤:“主子,你……不信我?” 乔初仍是紧紧盯着他,眼底戾横生,带着决绝的审视,良久,他收回了视线,缓缓站起身走近莫云,在牢门口隔着铁牢挨着他坐下,此刻眼中的戾气褪去,流淌出悲伤,咽了一咽嗓子,道:“我相信你。” 莫云身子一颤,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下,眼睫在面纱后垂着,声音沉沉好像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带着悲戚:“主子,我的命便是你给的,我一直活在黑暗里,这么多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的苟且,是你把我带出了日头下,给了我一个身份,让有了跟你一个的目的,至少,也让我有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乔初低低的叹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嗤的笑了:“莫云,我知晓你的心思。” 顿了顿,乔初略再沉吟一会,沉沉的眼波流转着精光:“普落的心思你也该明白,母亲与九奶奶的约定,他是最不想如约的,那是他绮罗族的保命符。这么多年,他也清楚,若不是有这个保命符,永乐帝早就一举攻下绮罗族,杀的片甲不留了,就如往日里的芜族一样,湮灭在铁骑乱蹄之下。” “我会死死的盯着他。”莫云低眉冷声道:“这个人的野心很大。” “王昕来此目的不会简单,他的野心更大。”乔初握紧拳头,一拳打在地上,他咬牙道:“恐怕,他也是为了那个约定而来。” 莫云神色的神情焦虑而担忧,道:“如此一来,事情就难办了,而且九奶奶究竟是被谁杀的,我们还不清楚,如此我们摆在明面上,而敌人躲在暗处,着实有些被动。” “被动?”乔初冷然勾唇,沉声道:“谁也阻挡不了我,母亲的最后一点心愿,我一定帮她完成。”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莫云问道。 乔初双眸眼神变得遥远,嘴角挑过一抹讥嘲的笑:“替我盯紧一个人。” “谁?” ”我师傅无涯老人。” 八夫人(一) 乔初一事经变,在绮罗族内引起不小的轰动,但大多数人都是窃喜。 乔初被抓的第二日,绮罗族皇族在金花殿举行朝议,普落为首,他坐在高台金椅之上,威风凛凛。以往朝议时,并未见的他有多喜乐,此番眉眼却掩盖不住的喜色,连一侧正坐旁听的王昕,都瞧得分明。 可能他眼见工于心计的乔初能在他手上吃瘪,又让他得到了实权,加之那保命符现在撰在他的手心里,普落有了幸灾乐祸的足够理由,便已迫不及待地喜不自胜起来,眉目齐动,而整个朝议的绮罗族人亦是一派乐不可支之状。 正当众人皆以为乔初此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之时,有一人的出现打破了此刻祥和的局面。 普落站起身看着门口的人,惊诧的几乎不能言语,好半天才艰难的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道:“你,你说什么?” 金花殿内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出现在殿门口的人。 “我说,乔初之事,尚有疑虑,不能定其罪。” 普落几度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惊张着嘴,警觉地看了一看一旁同样怔愣的常凤轩,愤恨的一甩袖子,压低声音责备:“八夫人,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八夫人瘦小佝偻的身子站在殿门口,极清冷地一笑,耷拉的眼角寒眸亦如雪,幽暗地盯了他一眼,忽而沉声道:“小子,乔初杀没杀人你我心知肚明,你的心思又能瞒的了谁?我们绮罗族自古便是言而有信之人,当初九奶奶既然与人约定好,又在金花殿之上用我绮罗族往生神族为誓言,那么现在,不管九奶奶是死是活,乔初杀人与否,这个约定都必须遵守。” “八夫人!”普落双目怒起,几乎要跳起朝着她吼出来的,咬牙道:“八夫人,你别忘了你的立场!” 八夫人抬腿缓缓从门口走来,淡然的看着普落,沟壑纵横的脸上到没有多少表情,常凤轩直接从殿前一侧向她疾步而来,上前扶着她的手臂,忍不住压低声音,惊诧道:“外婆,你为何要帮他说话?” 八夫人侧目深深睨了他一眼,常凤轩有些怔住,忽而她低低叹息,缓缓挣脱他的手,目光转向坐在高台上的王昕,她扯着唇角笑了笑道:“王大人此番从京师远道前来,不管是何目的,来者皆是客,我绮罗族自会好生招待,可王大人也是个聪明人,做事也该有些分寸,我绮罗族内部的事,大人还是少插手的好。” 王昕抬头迎上八夫人若有所思的注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须臾,王昕似乎笑了一下,只是这短暂的笑容中似乎隐藏了极度复杂的心思,他沉着声道:“八夫人教训的是,王某自会拿捏分寸,来贵地,我也不过是替九夫人之死抱不平,讨个说法,至于其它,王某绝不插手,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好奇会还是害死人的。”八夫人微眯着眼直直的盯着王昕,一刹那王昕只觉得那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双目如电,仿佛是劈开沉夜的一把利斧,那犀利地目光只在他脸上一绕,便顿时觉得不寒而栗,让王昕感觉到这个老妇人可怕的威严。 “王大人是个聪明人,还算识趣,只不过,九奶奶是我的姐姐,我并未觉得她的死有任何异常,所以,有些事还是不劳烦王大人操心了。” 八夫人的话说的不容置疑,王昕抿着嘴角并未再多言语,倒是对着这个老妇人身上所带的威仪所摄,这种威仪是生来融合在骨子里的,水火难以侵蚀,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被其震慑。 “八夫人,你可知道……”普落从金椅子上跳了来,惊慌失措的叫嚷,只是话说了一半却被八夫人抬袖一挥,一股劲风迎头普落不由得倒退数步。 八夫人回眸对隐在暗处的莫云,压着嗓子道:“小子,去把你家主子带上来,有些事情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是!”空气中一声颤动,莫云不知在何处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回答,八夫人轻轻笑了笑,一步一步的走向高台,她还是那身灰黑的旧衣,她虽然瘦小,走路的样子很稳当、很平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向诡谲的老妇人,今日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和震慑的感觉。 “我是绮罗族这任往生神魂普瑜的遗孀,现下,绮罗族以我唯尊,这是规矩,尔等有谁敢不服?” 八夫人一席话掷地有声,渐渐地,她的眼神开始凌厉起来,声音亦愈加坑铿锵有力:“九奶奶既然以神魂为誓,我便不能让夫君遭到天谴,与乔初的约定,从即日起生效。” 大殿之内的武绮罗族一众臣子,皇族皆面色铁青,彼此隔空交换目光,捏着拳头皆是不满,久久不能发出一言,却无人敢反驳。 普落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身体都颤抖起来,无意识握成了拳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骨发白,八奶奶一记眼刀瞥了过去,普落眼皮一抖,登时便不敢在言语半分。 “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 乔初忽然出现在殿堂门口,莫云仍是一如既往站在他的身后,普落闻声立刻变了脸色,连常凤轩都急躁起来,他看着八夫人几度欲言,皆被她的眼刀制止。 金花殿内满场气氛紧绷,唯有各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王昕则是淡然的倚在椅背之上,做足了一副看官的模样。 “乔初,你来了。”八夫人眼皮未抬,只是对着门口的人淡淡的开口。 乔初站在门口负手而立,看向高台之上的九奶奶之时,他颇有深意地一笑:“乔初以往倒是误解了八夫人,原来绮罗族还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小子,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八夫人呵斥了一声,可乔初却猛然变了脸,脸色难看的望向八夫人,眼中闪着怒火:“得了便宜还卖乖?二十五年前母亲便与你们去绮罗族约定好,二十五年后,我来此处取回我该带走的人,而五年前我也与你们定好,只要寻到白镜悬的后人,便可完成母亲约定。只是半路杀出一个锦州的杨昭,你以为我不知他所信的传言如何而来,他杀了那么多人,目的又是为了杀谁!常凤轩这两年在暗地里怂恿常德对白寒烟动杀心,下杀手,目的又是何在!八夫人,你难道不该解释一下么!” 乔初紧握着拳头,掌心的冷汗再度冒出,以往或暗或明的是非争斗都是为了报复仇人,这么多年,他一步步铺陈,一步步设计,计算得精准,可此番约定却不一样。 是母亲的遗愿,他的责任,是他就算死也要完成的使命! “外婆,他说的是真的么,二十五年,我父亲之死难道真的只是一个谎言,或者说……一个阴谋?” 常凤轩身子颤抖的厉害,心口只觉漏了一个洞,渗入一阵阵的寒意,跳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 八夫人脸色平静的很,转眸看着他,淡淡的道:“凤轩,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一抬手,鬼面侍卫便将他带了下去,常凤轩怔怔的看着八夫人,任由着侍卫夹持着他,而八夫人朝着他正色的点了点头,常凤轩抿着唇,随着侍卫离去。 殿内安静下来,八夫人抬眼看着仍一脸阴鸷的乔初,低叹一声道:“人的一生就是如此,有委屈和不甘也得自己咽下,有的时候,人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活。” 乔初不屑一顾,她从高台上走下,与乔初面对面站着,她的眼渐渐暗淡下,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你想见的人。” 乔初深吸一口气,目光略过她的头顶,看向高台上的普落,轻蔑的笑出了声。 八夫人就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下带着乔初离开金花殿,普落的双眼似乎是沁了血一样,他知道,乔初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他会失去什么,搞不好连绮罗族都会因此而覆灭! “站住!” 普落振臂一呼,顿时金花殿门窗大开,大批侍卫持刀而入,将金花殿团团围住。 乔初冷眼看着,竟有上千人,他心里冷笑,这普落真的是起了杀心了。 八夫人双目一眯,袖子一番,从袖底滑出一柄金刀来,普落见状立刻大吼道:“动手,杀了她!” 八夫人扯着干瘪的唇,离着数丈远就把金鞘一扔,迎头的两个侍卫持刀一人斜砍,一人侧劈,同时出手截她,八夫人一拧腰,将两人兵刃避开,手下挥动着金刀刃迎上砍去,侧身硬闯,那两个守卫的刀齐齐断开。 顿时,更多的侍卫冲了进来,将她与乔初围了起来,身后的莫云也拔出刀护在乔初身旁,一时间剑拔弩张。 八夫人朝着高台上的普落看去,冷声道:“你要弑母么,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庶母!” 王昕也从高台椅子上站了起来,挑眉看着普落,意味深长道:“呀,普落族长竟然准备了这么多人,是打算对付我的么?” 普落阴沉着脸,没有回答王昕的话,而且对着刀光中矮小的八夫人,冷声道:“ “八夫人,你别怪我,我是不想让你将那个小杂种带走!” 乱局 “你给我闭嘴!” 乔初几乎是瞬间勃然变色,噌的向普落方向疾去,却被八夫人伸手擒住他的手腕,挡了下来,可他那狠厉的双眼仍怒目相向,仿佛普落杀了他全家似得。 “怎么,我是说到你的痛处了。”普落冷眼睨着乔初,一脸的嘲讽,一旁的王昕则换了眼色,眯着眼盯着乔初,似乎在揣测着什么。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普落,有些事情,你也该掂量掂量。” 八夫人身子微侧冷冷的盯着普落,眸中迸出阴鸷冷冽的寒光,几乎也是咬牙切齿道,而普落似乎也打算鱼死网破,梗着脖子老粗老红,面目几乎扭曲:“那又能怎么样,都是你们姐妹逼我的!今天谁敢踏出一步,就别怪我无情……” 普落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尽数吞回了嗓子里,殿内众人无不惊恐的睁大双眼,见普落被无涯老人单掌擒住了喉咙,提了起来! 顷刻之间,普落的面皮,涨得红中透紫,眼珠发直,在无涯老人的手心下也只有微微喘气的分儿,嘴里一个字也吐露不出来。 殿内侍卫这一见无涯老人要动手,自是全都慌了起来,霎那间刀兵出鞘之声响成了一片,数百人精神紧张万分地戒备着,雀不敢上前半步,一派如临大敌之状。 殿下一个皇族的长者颤抖着手指着无涯老人,疾声道:“无涯子,你当年已然破例出族,现在已经不是我绮罗族的人,你有何资格来介入我绮罗族内部的事!” “他要杀我徒儿,又如何不关我的事。”无涯老人擒着普落的咽喉,指尖更深入一分,仿佛在下一刻便会要了他的命。 高台下的普落近身侍卫趁机一纵而上,长剑一挥,举手之间的招式都格外精细毒辣,而莫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瞬间身子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与那侍卫撕打在一起。 乔初冷眼旁观,眼波微转,忽然他用力挣脱了八夫人禁锢的手腕,向普落纵身而去,围住他的侍卫眼疾手快,刀尖一闪,立刻朝着他冲上来,上前拦阻。 金花殿内,一时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一绷就要断了一样。 “哈哈哈。” 忽然间,一道笑声在众人耳旁响起,听着笑声好似觉得十分有趣。 八夫人循声看去,却见王昕站在高台之上,用袖子掩盖着半张脸,肆无忌惮的笑着,声音竟越漾越大。 “怎么,王大人觉得很好笑。”八夫人沉着声音,脸色颇为不悦。 王昕闻言缓缓停下笑意,并未回答,二十弯身坐在了椅子之上,黝黑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对被无涯老人撰在手心里的普落道:“这样吧,普落族长,此事虽是你们绮罗族内部的事,可终归也是我大明朝内的事,本官插言一句,也算是无可厚非,现下的事情如此胶着,恐怕最后可是会两败俱伤,倒不如听本官一言,如何?” 八夫人的瞳仁里反射着近身侍卫举起的利刃的寒光,有一点精光忽然从眸底划过,瞳孔急剧收缩着,她看向无涯老人,见他低眸沉声片刻,缓缓送开普落的咽喉,刚一脱手,普落便如破布袋子一样滑在地上,瘫坐在地张着嘴,重重的喘息着。 王昕缓步上前,伸手将他扶起,普落扶着胸口,狠狠的盯着无涯老人,并没有大怒,而是转眼盯着殿内的乔初,一股血色从眸心弥漫,咬了咬牙道:“不知,王大人有何高见?” 王昕瞧着这满殿,轻轻笑了笑,道:“既然都有各自的目的,何不如各退一步,敛了一身怒气,你们好生商量着,寻个折中之法。” “折中之法?”普落顺了顺气,此刻反倒是讥讽的笑了起来:“笑话,我和他怎么可能有折中之法。” “怎么没有?” 乔初立在殿内,在刀光剑影中抬头望着普落,略勾起唇道:“你不过是想保住你的位置,和绮罗族的安稳太平,如果这一点我能许诺给你呢?” 他的话让王昕和普落同时愣住,普落微沉着眼似乎在考量他话中的真假,而王昕则垂下头,敛住瞳孔里的翻涌的心思。 “你凭什么如此说?”普落默然片刻,反问了一句。 “我以为你该知道我的身份。”乔初负手缓缓向他走来,只是才走了一步,却被侍卫横过来的长刀阻了去路。 他的眼光落在那侍卫的刀上,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嗤声,那侍卫忽略眼前一花,只见一道闪电从眼前劈过,蛇信般吐出,在抬眼看去,手中的长刀陡然被劈成了两节儿。 莫云在乔初身后缓缓收了长剑,一脚踢开还在惊呆的侍卫,乔初缓步走向普落,在一片闪着寒芒的刀影中踏上了高台,与普落面对面而立,眉宇间宛如刀刻。 “普落,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为了达到目的我会不择手段,与其你这一生都在防着我,倒不如此刻我,我替你完成的心愿,否则你我鱼死网破,你决计是没有好下场!”乔初眸心的精光大盛,如潭水般深邃幽寂起来,凝视着普落一霎不霎。 普落抿了抿唇角,他知晓乔初所言非虚,事情演变到这一地步他也落不了好处,与其他死守着那个人,倒不如此刻便得到他想要的。 普落缓缓抬手,示意满殿侍卫退下,一时间,殿内又安静下来,他沉了沉眸道:“今夜亥时,你到我书房来,有些话我要单独和你说。” “好。”乔初爽朗的笑了起来,眼睛弯了弯,目光却陡然瞥想一旁看戏似的王昕身上,而王昕看着感觉他的目光,朝着乔初送了耸肩,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乔初轻轻地笑,眼底带着捉摸不透的促狭,转身便抬腿向门口离去,莫云也收了剑跟在乔初身后。 王昕敛了神色,瞧着他的背影陡然开口:“慢着。” 乔初闻声脚步一顿,收了足却没有回身,莫云猛然再次收出长剑,护在乔初身侧,王昕淡淡的笑着:“乔主事,虽然你和普落族长达成了共识,可终究是我大明朝的官吏,身上杀人的嫌疑还未洗清,我便不会轻易放过你,只怕还得劳烦你在去牢狱里走一遭。” 莫云咬着牙欲上前与之理论,却被乔初伸手制止,他勾唇冷笑一声,抬腿走出金花殿内。 八夫人收了刀,面沉如水看着普落,后后者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睫未敢与她直视,八夫人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也走出金花殿外。 外头的日光耀眼的很,好像在一瞬间所有的雾霭消散,色彩骤然明朗,碎金流动,银光轻舞,好似洒满金银,华丽炫目。 八夫人轻轻笑了笑,目光却略过一抹白影,她侧目望过去,岁寒的身影直入眼里,面纱后的神情八夫人看不分明,可那一双如水的眸子里隐含的神色,她却是知晓。 岁寒没有半分言语,转身便消失在金灿灿的日光中,八夫人想,有些事情可能会越来越麻烦了。 牢狱里,乔初坐在干草之上,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笑,甚至还有一丝得逞的狡黠笑容。 “主子算到王昕会坐不住,一定会插手?”莫云站在一旁有些不解的问道。 “这是自然,事情失去了控制,恐怕皇帝那不好交代,更何况那人……”乔初收了口,目光凝聚的落在一处,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可莫云却明白。 良久,乔初似乎是有些疲惫的叹息出声,身子斜依在墙壁之上,面脸倦容,下颔有些许胡渣显得格外沧桑,目光蒙眬不清,却又是波澜不惊。 “事情终是到了这一步,母亲的心愿终于快是要达成了。” 乔初闭上眼,有些喟叹,可莫云心底却生出担忧来,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主子,今日在金花殿答应普落的事,你打算如何做。” 乔初眼皮一抖,缓缓睁开眼,眼底有异样的光辉闪过,随着轻吐出唇的一抹淡笑,似自嘲,又似讥讽:“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也够了,我也累了,就让他守着那份皇权孤独一生,想来,我还是与他有足够的谈判的资格。” 乔初的话说的平淡淡,莫云却是神色一喜,俯身半蹲在乔初身前,道:“主子,你总算是想开了,有些事情折磨的你太久了,你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乔初身子颤了颤,满面悲戚地抬眼,眸里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凄:“有什么用,她终究是已经不在了。” 莫云被他的悲伤怔愣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乔初抬眼看着透气窗外的日头,等待着时间的迁移,距离亥时越来越近,他心里隐隐的有些期待:“越来越快了。” 忽然,乔初的神色一紧,脸色大变,连身子都紧绷起来,莫云见状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乔初猛然转头看着莫云,剑眉微皱,双目犹如寒星,他沉声道:“莫云给我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莫云握紧拳头,也紧张起来。 “在离八夫人殿门不远有一处偏僻的凉亭,那有一处水钟。” “水钟?” “不错,你去查一下,看看是否有人在那动了手脚。” 乔初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普落之死(一) 绮罗族的夜总是来得迟,都已是酉时末牌了,天色却依旧不曾完全黑透,尤有几分蒙蒙的昏黄在天空中荡漾着,只是亮色却是极低,委实有些暗淡的很。 乔初还记得今日和普落的约定,他特意避开皇城的守卫,踏着暮色从牢狱里缓缓而来,只是一路上他心里有些颤颤的悸动,他筹谋了这么久,终于得到他想要的,这一颗心,提在胸口,却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纵身越过殿门之间禁闭的朱红拱门,站在普落的寝殿门外,夜幕四合,乔初借着庭院门楣上血红的灯光,感觉着四下俱寂,屋檐、长廊、门窗和花木都氤氲在浓墨一般的夜色中,有夏日里的微风在昏暗处掀起涟漪,带着些许寒意,无声无息,乔初却没有在此处看见一兵一卒得守卫。 他不着痕迹的凝眉,心中起了疑心,乔初了解普落,他一向多疑,最不信任他,当日初入绮罗族之时,他与普落密计以白寒烟为饵逼迫段长歌时,他可是摆了好大的阵仗,足以将整个守卫皇城的侍卫调来来防守他。 足见普落多胆小畏死,现下,他的寝殿如此安静,到让乔初有些怀疑。 乔初站在普落的寝殿外观察了一会儿,也犹豫了一会儿,不过也是一瞬间,他倒是不畏惧普落的手段,在波诡云谲中他活了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手段。 今夜,眼看着母亲的心愿就要完结,即便普落真的要暗杀他,他也不畏惧,所以乔初并没有过多犹豫,抬手将普落的寝殿大门推开,他抬腿踏进屋内一步,便警惕的没有在前行。 普落得殿内仍安静的诡异。 乔初鼻尖微动,一股血腥从殿内传了过来,他心下一紧,暗道一声不好,连忙从屋内退了回来。 可来不及了,一切只在电光火石间,随即只听“吱呀——”一声,有人从外向里咂开了拱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跨过了门槛,肆无忌惮的朝着他涌了过来。 乔初眼看着火光四起,门外灯火通明,整座寝殿早已被鬼面侍卫,和一大批大明金吾卫严严实实包围住,王昕站在人群中央,一旁随同的还有常凤轩。 乔初重重闭上眼睛,讥嘲般深吸了口寒冷刺骨的夜气,他冷静下来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王昕已经穿过曲廊,顺着石阶拾级而上,停在了寝宫前,与他对面而立。 乔初冷笑,没想到,今时今日,他竟也会有被人算计的时候。 王昕一摆手,身后的金吾卫立刻冲进普落的寝殿里,不一会儿,那个金吾卫有一脸慌张的跑了出来,附耳在王昕耳旁耳语一番,王昕登时变了脸色,随即大怒的朝着乔初呵斥道:“大胆乔初,竟然胆敢杀了绮罗族族长,来人,将他给本官拿下!” 他的话音一落,一大群金吾卫立刻朝着他欺了上来,乔初挑了挑眉,并没有反抗,任由着金吾卫压着他的双手,将他束缚住。 常凤轩闻言面色惨白,疾步冲进寝殿之内,看着普落的身子跌在血泊之中,咽喉被人割开,鲜血淋漓,胸前更染上大片大片的血渍,可还是有血源源不断自他咽喉里流出,顺着地上蔓延,狰狞了一大片,血还温热,显然刚死了没多久。 “叔叔!” 常凤轩一下子跪在普落的身旁,悲怆出声,忽然,他骤然起身,几乎是夺门而出,一把提起被金吾卫禁锢住的乔初,双目里全是血腥:“乔初,纵使你恨所有绮罗族的人,可你也不该杀了他,他是普落之首,既然答应了你完成二十五年前与你母亲的约定,你为何还要痛下杀手!” 话落,常凤轩却又想通了一样,极悲痛的咬牙,道:“我忘记了,你的心早就被仇恨蒙蔽了,你连你外婆都杀了,更何况一个自小不亲的舅舅!还有我哥哥杨昭也是死在了你手中,乔初,这笔账我都记得,我一定让你血债血偿!”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你你叔叔,杀了九奶奶,杀了你哥哥了?” 乔初身子朝后一挺,一个用力便挣脱常凤轩的束缚,他傲然一笑,语气难掩狂傲,而声音里确是气愤讥讽:“常凤轩你长点脑子好不好,以我乔初的手段若想杀个人,还会等着你们来抓我?” 常凤轩一怔,乔初在王昕微眯着眼的注视下低头,身子渐渐凑近了常凤轩,低低的道:“若是我真的杀了人,纵使他王昕以为你是凶手,也半分不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我乔初自认有这个手段,这其中曲折,但凡有点脑子都会想的明白。” 乔初的一番话落尽,常凤轩的脸色顿时微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眼神一下子警戒了起来,王昕却在一旁拍着手道:“乔主事还真是伶牙俐齿,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乔初纵使算无遗策,也不是事事俱在掌握之间。” 王昕顿了顿,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小纸递给了常凤轩,挑眉道:“普落族长早就知道他会心怀不诡,就怕他会寻幺蛾子,所以在半个时辰前,便送信给我,拜托我在亥时时来他的寝殿,以防乔初使坏,只可惜,本官还是来晚了一步。” 常凤轩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手指不自觉的颤了几颤,信纸上的确是叔叔亲笔,抿了抿唇角,常凤轩没有在言语半分。 乔初满脸鄙夷,即使在这种不利的状况下,眼中也见不到被算计的痛苦,反而常常闪烁过一丝讥嘲和不屑的笑意,仿佛对王昕的一言一语都十分嗤之以鼻。 王昕也不恼,淡淡的笑了笑,对常凤轩道:“族长得后事就交给你了,乔初我会好生审问,自会给你们绮罗族一个交代。” 常凤轩低头收紧了手中的信纸,没有半分感谢的言语,王昕不以为意转头对噙着乔初的金吾卫吩咐道:“将他关进牢房里,此人凶险的很,以免他再次犯案实施报复,你们金吾卫轮番看管。” “等一下!”拱门内忽然窜出了一道女人的身影,王昕闻声回头,见一个蒙面女子提裙而来,他皱了皱眉头,略沉吟后,一摆手金吾卫立刻让出一道路来,岁寒便一路小跑的奔到乔初的面前,面纱后的眼底涌出雾气来,看着乔初倔强的脸,她一跺脚喃喃道:“初儿,你怎么那么傻!” 乔初微叹息,抬眼看着和母亲一母同胞的姨母,低声道:“岁姨,连你也不信我么?” 岁寒一摇头,眼底雾气满得快溢出来,泪水扑落落的掉,猛然转头看着王昕,护在乔初的身前,眉眼一沉道:“普落不是乔初杀的,是我杀的,你把放了,我跟你走!” 夜寒如冰,月光如血,王昕挑着眉看着岁寒,目光一沉,陡然冷声呵斥道:“放肆!你以为当我大明律法为儿戏么,本官眼见他乔初杀人,证据确凿,你还敢当着本官的面搬弄是非,除非有证据证明他乔初是无辜的,否则无论何人胆敢求情,本官一律与同谋罪论处!” 王昕话音一落,四下一片寂静,岁寒眸子微怔,似乎被王昕得十足的官威所摄,金吾卫上前一把将她扯到一旁,岁寒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忽然悲戚的哭出了声来。 而就在此刻,拱门内守卫的金吾卫忽然闷哼一声,一下子被人扔了出来,重重的摔在地上,王昕闻声怒目而视,却见莫云站在拱门内,一身黑衣显得有些冷冽。 王昕冷笑一声:“本官说过,无论是谁,胆敢为乔初所言所为,一律按同谋罪……” “如果是我呢?” 王昕的话还未说完,莫云身后便漫来一道闲懒的声音,却隐含魔魅。 庭院内一众人皆变了脸色,所有人都晓得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乔初眯起眼看去,只觉得心里一股波涛汹涌,王昕则有些颤栗的抬眼看去,果然见段长歌颀长的身影缓缓在夜色里显现出来。 “你……没死?”王昕瞧着他,心头涌上一层冰寒,语气冰冷。 “当然,我的命大着呢。王昕亏你当了这么多年的按察使,这么拙劣的手段你竟然看不出。”段长歌身上锦白的袍子微皱,有些狼狈,胸前的伤口也显得有些狰狞,却丝毫不减身上的肃杀的气势,抬起一双狭长的眼朝着王昕直直而视,明润的眸光浮上一层深沉的犀利。 “那又如何?”王昕神色如常:“别忘了,在案发现场只有他乔初一个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容不得狡辩。” 顿了顿,王昕勾唇又道:“莫不是段大人要替他申冤,只是段大人与他同门,情谊有深,只怕是还得避嫌才是。” “那么我呢,我来查出真凶,不知道王大人可允许?” 乔初身子一颤,白寒烟的声音好像一场他朦胧里的一场幻觉是的,有些不太真实。 夜里的风渐渐的有些大了,吹得白寒烟略微脏污的裙裾飘飘,她站得在段长歌的身后,离乔初确是有些远,庭院里的灯光黯淡,他也瞧不出她脸上是什么神色,只是他的心口被一股欢喜塞的满满的。 她还活着。 “是你。”王昕袖子里的手竟然有些不受控制的抖了抖,再次见到她,这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王大人,好久不见。” 普落之死(二)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片黑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天上一轮皎皎的月色,隐没了一地银辉,天地便如笼了一层如纱朦胧。 白寒烟伤疾未愈,身子还是有些孱弱,她半倚在床头垂眸低低叹息,许久未见王昕,他竟然连一点憨厚的伪装都不屑于一顾了,举手投足间总透着一股子森寒,看来,官途涉足越深,连人性也渐渐遗忘了。 白寒烟虽不晓得他究竟为何来到绮罗族,但是大约与段长歌一样,都是皇帝授意的,便是与绮罗族真正的秘闻,也就是乔初母亲与九奶奶二十五年前的约定。 可是为何皇帝会先后派他二人来,是信不过段长歌,还是另有所图?只是皇帝与这约定究竟有何关系,只怕无人能揣测的透。 白寒烟抬眼看着迷梦的夜,想到当年父亲宁可舍了她的命,也要护住的秘密,她想,此事,决计不会简单了,兴许还会攪出什么惊涛骇浪来? 白寒烟收了视线,沉下水眸,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绮罗族暗处还隐藏着一股势力,只是究竟是谁呢? “寒烟,你睡了么?” 门外响起岁寒温柔的声音,打乱了白寒烟的思绪,她侧目向门外看过去,岁寒的影子影影绰绰,她不禁想起在那日在坊门外岁寒对她警示的眼神,白寒烟心里也清楚的很,刺杀段长歌定然是九奶奶的意思。 “还没。”白寒烟从床上缓缓地起身,脚步略虚浮的走到门口伸开门,看见月色下的岁寒眉宇间笼着淡淡的哀愁,微侧身将她迎了进来:“岁姨,快进来。” 岁寒点了点头,莲步轻移走到小桌旁坐下,看着白寒烟几番欲言又止,剪若秋水的清眸笼了一层愁意,终究只是深深叹息:“你活着……便好了。” 白寒烟心里隐隐也在喟叹,她和她终是站在不同立场的,只是她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不由得握紧岁寒的双手,问道:“岁姨,你和我父亲,你们究竟……” 剩下的话,白寒烟没有问出口,可岁寒却已然轻然笑开,如那朦胧秋雨,浅浅凉凉,手缓缓的向腰间探去,触及腰间那把银刀,白寒烟的目光也随着落了上去,岁寒弯起双眼,眸色微空,轻声细语:“你猜的不错,你父亲走的时候,曾对我许诺过,此生他一定会来娶我,只不过……” 岁寒顿了顿,眼底便有雾气腾腾,她垂下眼睫道:“只不过我等了他二十年,最终却等来他贪污被杀的消息,想来,我这一生再也看不到他了。” “岁姨。”白寒烟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她没想到父亲竟然负了这个女人的一生。 “罢了,我本想极力护住你,也算是护的他最后一点血脉,现在你好好的,我便安心,初儿的事……谢谢你肯相信他,肯为他申冤,你尽力就好。” 提起往事,岁寒一瞬间似乎有些老了,从袖子里落出一个瓷白的小瓶,道:“这是绮罗族秘制的金疮药,活血化瘀,止血治伤,你好生调养身子,我走了。” 岁寒起身对她淡淡一笑,转身离开,单薄的身影很快的便消失在月色里。 白寒烟抬手握住那瓷白的小瓶,细细的端量着,她身上的外伤几乎被段长歌治好了,只剩内伤只需好生调理便可,只是…… 白寒烟将眼光移向窗外黑沉的夜,神思飘忽,淡淡的愁云笼上眉头,她想起在阁门外,她感觉身上好像落了一个滑腻的活物,从脖颈一直到衣襟里的肌肤,可方才她褪尽衣衫,也没找到那活物,她自己诊着脉象也并无不妥。 白寒烟想,也许在地下河道被水冲走了。 只是有时她觉得胸腹间会传来绞痛,一直疼到心口里,甚时竟不可忍耐,她咬紧嘴唇不敢想象,也未曾和段长歌说过这件事。 白寒烟低叹一声,抬眼看着幽幽月色,忽然就想起段长歌的温润的眉眼,低头又瞧着手心里瓷白小瓶,段长歌伤势比她重,想来,他更需要这个。 绮罗族皇城内,有夜风低低吹过,有些寒凉,白寒烟随着晚风纵身一越过落锁的拱门,站在段长歌的寝殿外,离他越近,她便忍不住勾唇笑了笑,只觉得四下里脉脉地尽是一股子夏日晚香,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的眼底,像墨色山脉绵绵不尽,与月缠绵不休。 她微微喘息几口气,稳了稳胸腹间翻涌的气息,抬腿走到段长歌门前,伸手一把推开门钻了进去,她迫不及待的想见他,疾声道:“长歌……” 话未说完,她的陡然身子一滞,甚至连呼吸也忘了,耳中微微嗡鸣,心口扑腾狠跳了下,疼的她脸色一阵苍白。 她看见月色下,床上纱幔翻飞,灵姬依偎段长歌怀里,仰着头红唇贴在他的唇上,段长歌抬手拥紧她,微垂的容颜沐浴在月色清辉中,一身锦白亵衣在夜色里有种荼靡般的浓烈,微蹙的眉间拢遍红尘心事。 这一场景,绮丽如烟。 白寒烟的忽然闯入,惊了二人,灵姬急忙站起身,有些害羞的低下头,手里绞弄着为他擦汗的丝帕,红云漫了整张脸,咬着唇羞道:“我,我先走了。” “等一下。” 白寒烟急忙制止她,看着他二人情深意浓,既然她心头再痛,可一股子拆散鸳鸯的负罪感和莫名的慌张席卷全身,他握紧手中的瓶子负在身后,随口扯了个谎话掩饰:“我找错人了,你们继续。” 白寒烟急忙转身逃离,可她太慌乱一下子撞到门框上,她闷哼一声,顾不得痛快步离去,身后却陡然传来段长歌一声愤怒的暴喝:“你给我站住!” 白寒烟从心里便认为段长歌说的是灵姬,脚下走的更快了,眼底的泪水无法遏制的流了下来,身上的内伤还未好,脚步有些踉跄,忽然,身后一股大力将她拉了回来,甩的她一个趔趋险些摔倒,随后她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白寒烟,你要逃到哪儿去!” 白寒烟听着头顶上段长歌咬牙切齿得声音,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越发用力挣脱着他,段长歌手臂如铁一样钳制着她,可她不敢使劲怕撕裂他的伤口,段长歌忿恨的一把抬起她的下巴,见到她眼中溢出来的泪水,眸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淌出一片悲伤。 “你出去。”段长歌低头不眨眼的看着白寒烟,身子紧紧的贴着她,可口中的话确是对灵姬说着,白寒烟闻言忍不住一顿,眉眼就僵在那,一滴泪就那样留下来,她摇了摇头,低声喃道:“该走的人是我。” 段长歌胸膛微有些震动,咽一咽嗓子,突然抓起她的手,却看见她手中的瓷白瓶子,白寒烟要挣开,却被他用更大的力握住,他叹息的闭上眼,又猛然睁开,他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反手拥着她,沉声道:“我爱你。” 白寒烟被他的话如猛兽一般直冲击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两汪眼里泪水流的更凶了,段长歌轻笑着抬手抹掉她的泪水,再次紧紧抱着她,他肯当着灵姬的面说着爱语,自然是给她一个放心的承诺。 灵姬在身后不由得倒退了几步,面色雪白,眼里一片哀绝的痛楚,脸上夹杂着不知多少的愤色、不甘和仇怨,她猛地大吼道:“段长歌,你当我是什么!” “方才是你自己贴上来的。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现在请你出去。”段长歌一片温柔的看着白寒烟,可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冷冽无情。 灵姬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泪水,死死抵在眸中,面沉如铁,忽然她转过眼,盯着白寒烟看了一眼,阴戾的杀机迸溅:“白寒烟,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罢,她一甩袖子忿怒的离开,将房间就给他们二人。 白寒烟在段长歌怀里早已泣不成声,贴在他的身上,感受他起伏的宽阔胸膛,她抬手抱住他的腰,哭泣道:“长歌,我,我……” 确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段长歌低叹一声,将她拦腰抱起,走到床边温柔的将她放在床上,随后他身子一矮也落了上来,拥紧她在怀,就如同往日一般。 段长歌下巴蹭了蹭她的秀发,缓缓从怀里拿出一个绣包,轻轻的递到她的手心里,白寒烟朦胧的泪眼呆呆的看着它,这是一年前她送给他的绣包,也是他们定情信物,白寒烟用力的抿着唇,才道:“我以为,那时你会把它丢掉。” 段长歌伸出手,托起她清瘦的下颌,让那粉颈抬起来,他只觉手中软腻,鼻息间传来阵阵幽香,让他我越发的贪恋着。 段长歌俯身贴着她的唇角,双手捧着她的面颊,二人只有方寸之距,白寒烟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如尺,其上眼眸幽黑,此刻,正火热地看着她。 段长歌低沉着音色,魅惑的道: “那么你呢,我送你的镯子你不是也还一直戴在身上么?” 说罢,段长歌手探进她的衣袖里,在手肘处碰到一抹凉润,略微用力向下一拉,一抹翠玉的便滑在手腕间,晶莹剔透。 段长歌贴在她唇边的薄唇似乎火更深入了这个吻,好半天他才放开她,道:“白寒烟永远都别离开我。” 破绽(一) 白寒烟乖巧的倚在段长歌怀里,感觉着他的呼吸沉稳,一颗心踏实了下来。侧过眼看着窗外夜色的暗沉,一直到天边泛了白,渐渐的一方朝阳投入窗棂,映照的她面色雪白。 可她仍不敢眠,就怕这美好的一切只是一场美梦,在醒来,段长歌又不见了,独留她一人。 白寒烟低叹一声偏过头,她看着段长歌熟睡中的侧颜,纤长的睫毛轻合,薄唇粉白,他侧脸在微弱的日光下如雕像俊挺,白寒烟想,今生今世,她都不想再错过他了。 她轻轻支起身子,双眸里洇了一滩水,垂下头偷偷的在段长歌的唇上落下一吻,一抹笑容便在泪眸中缓缓绽开,忽觉得是前所未有地幸福。 这一幕,在心底深处也许她真的企盼了很久,曾经不管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都早已过去,未来怎么样,还离她很遥远,她只想活在这一刹那,不为将来担心。 “你偷亲我。” 段长歌忽的睁开双眼,揶揄的光从双眸里迸出,火辣辣的落在她的脸上,白寒烟被他抓了个正着,小脸顿时羞的通红,当下便涨红成了只煮熟的虾子,从床上扭过身子便要跑掉,却叫段长歌长臂一伸给捉了回来。 “小丫头,这辈子你也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段长歌心情大好,伸手去呵白寒烟的腰窝痒痒,白寒烟红唇抿开,大笑的忍不住求饶,四目相对,目光浓得像蜜糖一般。 吻,温柔的落在她的鬓角,段长歌乌黑如点漆的双眸中有浓浓的缱绻深情,白寒烟被他按在床头吻了好久。 天色已然大亮,二人才难舍难分的分开,段长歌手指扶着她的红唇,轻叹道:“寒烟,今天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白寒烟点了点头,目光隐含担忧,虽然她不喜乔初,可一年多的相处,他的性子她还是了解的,普落之死,这一案杀人的漏洞太多,只是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乔初。 白寒烟沉了沉眸,依在段长歌怀里,道:“乔初虽然阴诡决绝,可总归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他若真的杀人必定会承认,而且以他的手段,若想杀死普落,会有一千种办法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决计不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等着王昕来抓。” 段长歌闻言,剑眉一挑,眉眼微嗔,薄唇轻抿半带恼怒的道:“你倒是了解他。” 他的话无疑是带了怨怒的,白寒烟不禁身子一僵,垂下眉眼来,段长歌到现在还认为她这乔初有过缠绵的情意,而且她和他在锦州二人单独待了一年,他定然是认为她早就是他的人了。 白寒烟咬紧嘴唇,并没有作任何解释,她不想段长歌知道曾经她做了什么,又为他失了尊严求了乔初多少次,只要他们现在相爱,以前的事绝不能提。 因为那会成为他痛苦的伤疤,段长歌会也比负疚一生。 “长歌,我……” “不用说,寒烟,我不在乎。”段长歌轻轻叹息,长臂慢慢拢起,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白寒烟过分纤瘦的身子让他心疼。 他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这一年,无论发生过什么,段长歌都不在乎。只要她对他还有情,还有爱,剩下的他都无所谓,背叛,利用,伤害,他都可以独自忍受,段长歌也不晓得他竟然可以在爱情中迁就如此,低下如此,他只知道怀中的女人让他爱到了骨子里,只想一直这样抱着她,一直到地老天荒。 段长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涌入他鼻端,他的手越扣越紧,舍不得她离去,他在她耳旁轻叹: “寒烟,只要你还对我有情意,我什么都无所谓,我是男人,不会计较什么,也能忍受的了痛苦,只是这颗心再也受不了折磨,你离开的这一年,我过得不好。” 白寒烟在他怀中早已经哽咽不能成声,却仍兀自狠狠咬着嘴唇,隐忍得双目通红,只能用双手围着他的腰,紧紧地将自己与他贴合成一体,良久,她带着哭腔低声道:“长歌,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 “好。” 天边火光满天,红日从云中跃起,高照于天。烂烂金光银河般肆意,洒满天地,普落的寝殿在日光的侵蚀下,弥漫着的杀气诡谲也淡了几分。 昨夜段长歌便吩咐王昕,将普落的尸首停放在此,不准移动。王昕虽不情愿,却也奈何尊卑只好答应。 这一年,永乐帝为了安抚段长歌得旧部,敕封他为一品军候,而王昕虽也是从一品,可毕竟段长歌有皇亲在身,王昕虽百般不愿,也不得不遵从。 段长歌派了暗卫亲自把守。 常凤轩在普落的寝殿外厅里搭了灵棚,殿门大开,正中的大厅布置成了灵堂,惨白的布幔称着中间一个漆黑的“奠”字,触目惊心。 白寒烟在寝殿内室检查了一圈,发现案发之时,窗子都是紧闭的,只有殿门没有关,也就是说,凶手杀人后只有大门这一条路逃走。 段长歌俯身蹲在普落被害的地方细细的瞧着,尸体已经被殓入棺材里,只留下一大片红的发黑得血迹,竟喷出半丈之远。 白寒烟向他走过去,蹲在他身旁,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忍不住的情意绵绵,轻声道:“长歌,你发现了什么么?” 段长歌抬眼看着她,看着她如水的眸子,心头一片柔软,抬手轻刮她的鼻尖,揶揄道:“我发现你越来越懒了。” “不是有你么?”白寒烟心里发甜,双手抱着他的手臂,娇嗔道。 段长歌轻笑的抬手扶着她的秀发,目光滑落在地上的一大片的血迹上,却陡然一寒:“这血迹的确有问题。” 白寒烟闻言急忙抬起眼,朝着斑驳的血迹看去,皱了皱眉,道:“你是说……” 段长歌拥着她站起身,沉声道:“这血迹喷溅的如此,定然是割破了普落的喉管动脉所致,可你瞧,这上面还有一些滴落样的血迹,很均匀,也没有一丝被足印破坏的痕迹。” 白寒烟很快便明白了段长歌的意思,凝着眉头,惊道:“你的意思是说,普落被杀时是站着的,如此,他死的时候还有意识,他受了这么多刀,却没有还手,挣扎,这在理论上是说不通的。” 段长歌嘴角一勾,如三月春风,眼中却是万年寒霜:“只有一个可能,凶手是普落认识的,又或者,他是心甘情愿受死的。” 白寒烟却是如何也想不通,普落怕死又贪权,又如何会心甘情愿受死。 段长歌瞧着白寒烟皱在一起的小脸,揉了揉她的发,温柔的道:“走吧,去验验普落的尸身看看能否瞧出一些蛛丝马迹。” 外厅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具棺材,楠木黑漆、油光铮亮,黑黢黢地将阵阵死气砭入人心。 常凤轩,绿绮一身素缟,跪在棺材下,默默地烧纸,余灰飘荡在棺材四周,好像冤死的灵魂出了窍。 段长歌扯着白寒烟的手,从他二人身旁走过,白寒烟脊背挺得笔直,感觉着他二人灼得如火一般的目光,常凤轩因杨昭的事而恨她,白寒烟知晓,只是这其中的曲折,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明白的。 微偏过头,白寒烟却与绿绮的目光对上,她一怔,急忙落下视线,白寒烟忍不住勾唇,恐怕她是怕了与她的那一场赌约。 二人走到棺材旁,白寒烟低头瞧去,普落的衣物未换,还是死时的模样,想来是段长歌吩咐的。 白寒烟伸手朝着他身上的伤口探去,他身上共有三处刀痕,胸腹处有两道,刀痕半寸,并不致命,咽喉处一道,这一刀直接割破了喉管,动脉破解,是致命一击。 依照伤口深浅出血的程度,白寒烟断定,胸腹处两刀是先砍下的,然后才是咽喉一处。 “奇怪,凶手既然可以一刀毙命,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在他身上在割两刀,如果是泄恨,难道他不怕普落叫喊惊动侍卫?” “并没有侍卫。”跪在棺材下的常凤轩忽然开口,仍不断的向火盆里续着金箔纸钱,低声道:“昨夜我便问过叔叔的贴身侍卫,他们说,戌时三刻,是叔叔亲口命令他们退到拱门外,说今夜不用守卫,只需在拱门外巡视便可。” “普落,亲口命令?”白寒烟蹙起柳眉,眼底划过疑惑,道:“莫不是普落在乔初之前,还打算见过什么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常凤轩淡淡的回应着,忽而他抬头对白寒烟道:“我倒是相信乔初不是杀人凶手,我了解他,以他的手段杀人,的确不会轻易落网,白寒烟,你不是自诩聪慧么,那么你就好好查查,谁才是杀人凶手?” 白寒烟抿紧嘴唇,并没有回应他,而是落在普落的身上,皱眉道:“我只是想不明白,普落在死之前,曾受过两刀,他为何不挣扎?” 段长歌目光深沉也是氤氲着化不开疑惑忽而,白寒烟忽然对常凤轩问道:“你是在金吾卫后去的案发现场第一人,那么你可在安达现场找到杀人凶器?” 常凤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惊道:“没有我没有看见杀人凶器。” 白寒烟眉目一凛,如此说,凶器被凶手拿走了,可他带着染血的凶器是如何逃离寝殿的? “寒烟,你瞧!”段长歌陡然出声,道:“你瞧普落的衣襟!” 破绽(二) 段长歌忽然的一声不仅让白寒烟吃了一惊,连跪在地上的常凤轩也忍不住站起身向棺材里看去。 只见普落的前胸衣襟上,袖子上斜斜溅上几道血迹,触目惊心,有几滴血在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已经干涸,越发显得有些诡谲。 常凤轩蹙眉不解,问道“这有何问题么,叔叔被刺杀,身上带着血迹也无可厚非。” 白寒烟神色一顿,锐利的美眸里敛着精光,她道“的确没什么问题,只是既然普落的身上迸溅了如此大片的血迹,为何被认为是杀人凶手的乔初身上却丝毫没有血迹。” 常凤轩眉眼一扬,似乎明白了过来,喃道“原来如此,只是这并不能证明乔初他不是凶手,也许他当时故意避开鲜血迸裂,也说得通……只是,如果真正的凶手若是穿着染血的衣襟,和凶器逃离寝殿外时,应该会格外引人注意才对,更何况当时叔叔的寝殿庭院里虽没有侍卫,可殿外都被侍卫严密的保护起来,可他们根本就没有就没有见过有人走出,凶手究竟是如何逃离的?” “这才是问题的所在,只要破了此疑问,也许就能知晓谁是凶手了?”白寒烟凤目绞着精芒,抿唇道。 常凤轩抬眼看了她一眼,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言语,而白寒烟身旁的段长歌从方才就一直盯着普落的尸身,眸光黑沉如夜,却始终不发一语。 白寒烟侧目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疑惑,不由得问道“长歌,你可是看出什么疑点了么?” 她温柔的话语让段长歌眉头一软,紧绷的下颌也渐渐松下,一双眼一直落在普落的实尸体之上,抬手指了指,沉下声音道“普落死的很蹊跷,你瞧,他的伤口似乎很有意思。” 白寒烟闻言神色一凝,盯着他的伤口瞧着,忽然瞳孔一缩,常凤轩也仔细的瞧了一番,伤口处没有没有什么不妥,不解道“怎么,段大人,我叔叔的伤口有什么不同么?” 段长歌秋潭般的深眸忽而幽深下来,道“普落身上的伤,深浅不一,方向也不同。” 常凤轩仍旧一头雾水,道“何意?” 段长歌脸上漫出一丝笑意,抬眸看着白寒烟,轻声道“寒烟,你可看出来了?” 白寒烟乌黑的瞳仁里说不出的幽冷,她抿唇道“方才我竟然没有发现,普落胸口上的伤痕的确有些怪异,一刀是自右侧一直向下拉,而另一刀,是自左侧向下,而脖颈上的伤口,也是由左侧开始割断的。” 常凤轩一震,眼睛睁大,忍不住惊呼道“也就是说,这三刀有一刀用的是右手,剩下两刀用的是左手?莫不是伤害我叔叔的凶手有两个!” 白寒烟也是震惊,眼底的神色的复杂,良久,她道“也许,凶手在持刀杀死普落之时,曾经换过手。” 从普落的寝殿归来,二人比肩而走,白寒烟一直有些想不通,这凶手杀人留下的疑问和破绽实在太多了,可又偏偏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证明乔初不是凶手。 “白姑娘,等一下!” 身后一道女人的浅淡的声音让二人步子一顿,回头看去,见绿绮穿着一身宽大的衰衣丧服朝着二人追了出来。 段长歌略一挑眉看着白寒烟,勾唇道“找你的?” 白寒烟看着缓步而来的绿绮,歪头想了想,道“应该是。” 段长歌笑了笑,抬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温柔的道“那我去前面等你。” 白寒烟对他笑得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眸光怎么也收不回来,感觉绿绮走近了才缓缓回头,沉声道“怎么,绿绮姑娘可是找我有事?” 绿绮看着段长歌的身影一晃,消失在回廊拐角,不由得勾唇一笑,略带讥讽道“白寒烟,你还真是命大,之前乔初对你百般相护,现下,你更是和段大人旧情复燃。” 白寒烟面对她尖锐的嘲讽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想解释,他们的误会对于白寒烟来说,并不重要,素白的面上沉凝淡然,道“怎么,绿绮姑娘唤住我莫不是就是要讽刺挖苦我一番?” 绿绮顿了顿,垂下头面色肃然,全没有了刚刚的讥讽之态,在抬眼时,目光沉沉地落在白寒烟的脸上,她咬着牙道“白寒烟,你我那日的赌约可不可以作废?” 白寒烟一怔,她到没想到绿绮竟是为了此事而来,眼波流转间一抹笑意盈入眉梢,勾唇道“怎么,莫不是你没信心了,害怕在常凤轩的心头你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面对白寒烟略带讥嘲的语气,绿绮难得的没有出口反驳,而是沉默着,许久她似乎幽幽一叹,眉宇间竟然有了一抹慌张,道“他变了,这段时日,我越来越发现,在他心里,他父亲当年死去的真相,和绮罗族当初与乔初母亲的约定,似乎更重要,我,我对于他来说,比起他们并没有很重要。” “所以,你害怕当初在常府之时,你暗中杀了他的孩子一事暴露,他会因此而疏远你,甚至记恨你?”白寒烟挑歪头看了她,双眉似蹙非蹙间,一双明眸目光流转。 “你,你……”绿绮惊呼出声,一双手捂在唇角,似乎压下几乎欲吐出口的惊骇。 “我当然知晓,刘胭曾说过,那段时间常凤轩又迷恋上了一个青楼女子,我想那不过时障眼法罢了,他日日相对的人一定就是你,而你若想在他身上动手脚,自然是在简单不过了。” 绿绮吓得惊恐至极,欲想让白寒烟住嘴,发觉自己抖得厉害,竟连话也说不出来了,白寒烟瞧着她的神色,想起小宝的尸身来,不由得怒气横生“你是怕小宝会危极你的地位,所以早就想要除掉他,你知晓小宝要食百家饭,也知道刘胭会去寻常凤轩一起去,所以,你在常凤轩的身上下了毒,只要刘胭对他碰触,那毒药必定会染在她的了身上,只要刘胭不小心将手指碰到了那碗粥,那么小宝就一定会中毒而亡,我说的对么,绿绮?” 绿绮一下子瘫坐在地,眼泪扑落落的流,她抓住白寒烟的裙裾,跪在她身前,哀声求道“白姑娘,我求你不要告诉凤轩,我本不想杀了小宝,可是,凤轩真的很喜欢那个孩子,我怕,我怕他会舍不得他而不休了刘胭,我真的没办法。” “人人都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你也不例外,绿绮,得到一个人有许多办法,不一定非得是杀戮。”白寒烟伸手扯过自己的裙裾,摇了摇头,转身便离去。 绿绮忽然站起身对白寒烟的背影喊道“你替我保守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件秘密,作为交换。” 白寒烟对于这个交易不屑于顾,没有作停留,绿绮在身后疾声又道“如果是关于普落之死呢?” 绿绮眯着双眼满意的看着白寒烟顿足,舒下一口气,抬腿到她身前,唇边的冷笑慢慢化为一种无奈的悲凄,她道“我也不愿如此要挟你,只是现下我想守住自己的爱情,别无他法。” 白寒烟回首瞧着她,望着绿绮默立了良久,而后长叹了口气,道“绿绮,你这样是挣不到你要的爱情的。” 绿绮垂在身侧的手开始颤抖了起来,眼神凝滞成一片惨淡,须臾,她敛了神色,淡淡道“族长被杀那日,大约是戌时,八夫人曾去过族长的房间。” 白寒烟柳眉一惊,道“可常凤轩不是询问过那侍卫……” 话说了一半,白寒烟陡然噤声,既然常凤轩询问,自然是知晓八夫人曾来过普落的寝殿,事关重大,他为了将八夫人的嫌疑摘除,常凤轩自然是吩咐侍卫不准将八夫人来过的消息泄露。 “她是什么时候离去的?”白寒烟看着绿绮,问道。 绿绮却摇了摇头,低叹道“这些事凤轩从不和我说,想来对我也是戒备的,我也是无意中只晓得。” “我知道了,此事我会调查清楚的。”白寒烟深看她一眼,转身便离去,绿绮在身后再三道“白姑娘,你会替我保守么?” 白寒烟略顿足,声音清泠道“绿绮,真相就是真相,不是我不说,它就不存在的,你现在愧疚的人应该是刘胭,以后你也会成为母亲的那一天,失去孩子的痛,不比失去爱人来的轻松,你好自为之吧。” 绿绮呆呆的看着白寒烟消失的身影,最终掩面而泣。 段长歌双手抱胸倚在拐角墙壁上等待着白寒烟,二人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见她走了过来,伸手将她拥紧怀里,挑了挑眉道“此事,你怎么看?” 白寒烟将脸伏在他的胸口,闷闷的道“我也不知,绮罗族里暗涌甚多,若想知晓当夜八夫人究竟做了什么,莫不如去问问本尊。” 段长歌低下眉眼看着她,想起在牢狱里八夫人的狰狞带着肃杀的嘴脸,忍不住低头咬住她的耳朵,低声道“你不怕她杀了你?” 白寒烟满脸红云,咬唇道“不是有你么?” 段长歌心头柔软,拥紧了她,轻声道“对,有我。” 二人紧紧相拥,这时,一阵冰冷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你们俩果然在一起了。” 破绽(三) 男人的声音惹的相拥的二人心里一惊,回头寻声瞧去,却见回廊尽头缓缓走出一个黑影来,即便此刻日光温暖,回廊下有花木掩映,廊檐深深,那黑影正绕过朱红木柱,向着二人走来。 看见来人,白寒烟倏地的紧张起来,连身子都紧绷起来。 “是你,莫云……” 段长歌感觉得到白寒烟的紧张,微侧过身,伸出手,揽住了白寒烟的腰,保护性的护在身后,抬起秀而长的眉,瞧着全身都隐在黑色罩子里的人,低低地笑道“好久不见了,莫云。” 莫云黑纱后的眼落在二人身上,目光灼灼笼在他们身上,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段师兄,确是好久不见了。” 莫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来,白寒烟揪着段长歌衣袖的手一抖,吃惊的微张红唇“你们也是同门?” 莫云勾唇嗤嗤的笑出来声,声音如如寒冷秋雨,浅浅凉凉“我哪里有这个福分,只不过十多年前便跟在主子旁边,让我沾了个光,和无涯老人学了一身本事罢了。” 段长歌抬眼瞧着他,清亮的眸子泛着精芒,薄刃般的唇角扬起,明亮地一笑,连周围的日光一时都淡了好些“乔初被抓,此刻最担心的人应该是你,况且王昕可是将你当同谋看待,只是没有证据,现在你专程寻我,可别说是来找我叙旧的?” 莫云眯着眼仔细观察的段长歌,微微绷紧的面颊一片阴沉,他眉眼亦是墨黑,忽然冷声问道“段大人,我问你,你为何要帮主子申冤?” 莫云一瞬不瞬的眼里带着深深的探究,白寒烟顿时了然,原来,莫云自始自终都不信任段长歌,白寒烟抿了抿唇,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眸心存了一抹沉着,不只是莫云,连她也的确搞不清楚他此刻的心思。 他们原本是仇人来着,乔初当初一味的想要段长歌生不如死,不惜下了一番血本,他不是不知晓,而此刻段长歌的相帮的确有些耐人寻味,纵使他们师出同门,可二人的决裂也是众所周知,白寒烟不相信段长歌会是一个非常大度的人,大度到此刻他仍旧怀疑她和乔初有暧昧,还会出手想帮。 更何况,放虎归山,乔初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迟早是个隐患,白寒烟有些担心。 许是感觉到了白寒烟的凝视,段长歌略一偏头便对上了她的目光,四目相对,白寒烟心里一颤,却感觉到他的眉眼在一抹探究后,满含温柔,嘴角略微勾起,只是一个浅浅的笑意,却似乎蕴含了无限深意在内。 这一刻,段长歌似乎很高兴,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转而瞧着莫云,沉了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帮他了,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别人许是不知,你该是最了解的。” 莫云纱幔后的眼底一番变幻莫测,良久,他开口嘶哑着声音道“不错,我的确最了解,不过我也了解段大人的城府,我想此番,段大人也是有所途的,只是不知道段大人心里所想是不是和莫云想的一样,所以,想要证实一下。” 段长歌闻言扬起好看的眉梢,兀自认真的点了点头,双眸一片明亮,似乎氤氲了点点笑意,他勾着唇道“不错,我也是为了那个人来的,这也是皇帝的心思,不过最后他能够落到谁的手中,我可就不确定了。” 莫云闻言一阵默然,眉宇间似有所动,垂目沉吟道“所以,皇上又派了王昕来?” 段长歌缓缓松开了白寒烟,抬腿向他走去,身后的白寒烟急忙伸手想要抓住他,手停在半空中,又无力的顿下,她知道,乔初是他和她之间怎么也解不开的心结,她一味的查出真相,她倒是有些害怕。 在抬眼间,段长歌已然走近了莫云的身旁,微微低下头,声音被他在唇齿间很低“你知道,他事为何这么恨我,我将那个人还给他,自此我们两不相欠,此事完结后,你回去告诉他,倘若他还要想打白寒烟的心思,就别怪我无情了,乔初的手段狠厉,可我段长歌也不是吃素的。” 莫云立即抬眸看着他,眼底一沉,紧接着又黯下去,而后又渐渐腾起光彩,他舒气一般叹息“莫云明白了。” 段长歌轻轻笑了笑,抬手潇洒的抖了抖袖子,才转回身,瞧着一脸茫然的白寒烟他笑意荡漾在唇边,快步走向她,索性一把将她箍在怀里,挑眉道“走吧。” 白寒烟一时没有答应过来,拧着眉反问道“去哪儿啊?” “当然去见八夫人了,你不是还有问题想要问她么?”段长歌看着她笑着道。 白寒烟瞧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她要查真相,救乔初而生气,眉间也酝开一抹笑意来,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好。” 说罢,二人转了一个方向,便朝着八夫人的寝殿走去,身后的莫云冷不丁的又闷闷道了一声“等一下。” 白寒烟被他这这一呵斥,惊的又浑身紧绷,手在袖子里握的紧紧的,她总怕莫云在段长歌身边说出点什么来。 “这几日主子在牢狱里,被金吾卫的人亲自把守,我闯了几番,都未曾见到过他,可主子在被当做杀死普落的凶手抓进去之前,曾秘密的让我调查两件事,我想此事也许会对破案有所帮助。” 段长歌闻言略一皱眉,回眸看着他,问道“哪两件事。” “第一件事,主子让我调查在八夫人寝殿不远处亭子旁的那口水钟,第二件事,便是……便是调查你们的师傅无涯老人。”莫云轻启唇,这两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且也与案情没什么实在联系,他也搞不懂主人的心思。 段长歌闻言眉头蹙的越发紧了,连白寒烟也有些诧感到异起来,可乔初不会无缘无故的让莫云去查这两件事,段长歌扬眉问道“那么你可是查出什么了?” 莫云低眉沉默了片刻,才抬眼道“并没有查出什么,那口水钟我去看过,没什么异样,我不明白主子为何会忽然要对它起疑,也许,你们可能会从中查出什么端倪来,至于第二,当初是因为王昕非常了解主子和段大人所习的武功,才让主子对无涯老人起了疑心,可我观察了他两日,他向来行踪不定,来去飘忽,可我并未发现无涯老人有何异样,与绮罗族的人有过接触,或许,是我没能发现……” “我知道了。”段长歌扔下这几个字,便带着白寒烟离去,莫云一直沉眸盯着二人的背影,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也许,你们才是最相配得。” 太阳渐渐转移,正午日头泄着刺目的光线,狰狞地压在皇城里比肩而走的二人的身上,晒的白寒烟的脸有些红彤彤的。 白寒烟时不时的抬眼看着身旁的段长歌,抿了抿唇,却将心中的疑虑全部压下,段长歌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没有焦距有些放空,日光将他长长的身影无力地拖在地上,苍凉而萧瑟。 “寒烟,我跟高兴。” 一直沉默的段长歌忽然开口,白寒烟的心思一时却没有跟上他,皱了皱眉心,她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段长歌顿下脚步,转过身,将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温柔的能划出一滩水来“我方才我和莫云提到乔初的时候,你的眼里并没有紧张和情意,而眼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很高兴,寒烟,你的心里全是我。” 白寒烟略怔了怔,素白的面庞浮现着从不曾出现过的苍凉和忧伤,原来,他害怕的是这个,她垂下眸子,哀戚的一笑“长歌,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么?” 段长歌眼中忽的窜出一股怯意,急忙将她拥在怀里,唇贴在她的耳旁,反复低喃道“相信,我相信你,寒烟,我相信你。” 白寒烟微微笑了笑,抬手也拥紧了他,两颗心在此刻紧紧想贴,忽然,白寒烟想起段长歌和莫云的对话,虽然他当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可她零零星星得也听了几句,不由得惊疑着道“长歌。你和乔初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会这么恨你?” 段长歌身子一僵,缓缓送开了双臂,转而握着她的肩头,低头瞧着白寒烟,叹息道“你真的想知道?” 白寒烟害怕他会误解她是为了关心乔初,急忙解释道“我感觉的道,这一切都和二十五年前的事有关,和我父亲当初在此处立下的誓言,我很好奇,父亲当初为何会做如此决定,还有杨昭和常凤轩的父亲,二十五年,如果不是我父亲言而无信,他又是如何死的,给有绮罗族真正的秘闻,甚至于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来插上一手,似乎这一切都和你们口中那个人有关,我真的……只是好奇。” 段长歌将目光落在远处,空的好像一滩袅袅的白雾,一瞬间在眼底朦胧,转瞬又消散不见,想了想,段长歌才低叹道“寒烟,有些事你不必知道……而有些真相,并不一定要在世人的眼前昭雪。” 白寒烟悚然一惊,似乎想到了什么,疾声道“长歌,你是说乔初的母亲,绮罗族的公主?” 调查(一) 段长歌不在回答白寒烟的问题,只是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潋滟的乌眸尽带着一丝警惕,几许深情。 白寒烟没有在继续追问,她相信段长歌,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自然有他的道理。 有风拂过,吹乱了她的发,段长歌低叹一声,伸手替她掩在耳后,白寒烟顺势偎进他的怀里,心里也是无声的叹息,有些事迟早是要真相大白的,她隐隐的感觉到,真相,离她越来越近了,不是刻意隐藏就能掩盖的住的。 二人去八夫人寝殿之前,特意绕到偏僻亭子旁,去看了一眼莫云所说的那口水钟。 亭子里一片寂静,只听见水钟泄水漏出的滴滴之声,它代表着时间的流逝,即便努力伸出手,想抓住它,却什么也抓不住,徒留一场苍白的梦。 白寒烟走近那水钟前,俯身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这水钟有什么异样,回眸看着段长歌,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疑惑“这水钟现在没什么问题,就算它真的有问题,恐怕现在也查不出踪迹了。” 段长歌走近了,抬眼看着水钟泄下的流水,时间一滴一滴的流走,嘴角微微勾起,忽然,星眼一睁,冷然无比“乔初的怀疑不会没有缘由,倘若这口钟真的有问题,那么九奶奶死的那夜,有人故意调整了时间,从而误导了时间,不过,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想误导乔初的究竟是什么?” 白寒烟沉眸思忖着他的话,半响,她道“莫云说,九奶奶出事那天,乔初是准备去找九奶奶摊牌,让九奶奶履行当年和他母亲的约定,可奈何那夜他阴差阳错的竟没有去成,之后,九奶奶便被人杀害了,而常凤轩和莫云也验过尸身,九奶奶是被冰柱样的利器刺入头顶而死,是王昕接手的此案,他认为这种武功的,当时现场只有乔初一人,所以,毋庸置疑的便认定他是凶手了。” 段长歌轻笑一声道“会这种武功的人,可不只她,绮罗族的功夫大都成于一脉,多多少少都会相似,只怕,这一切设局都是为了他乔初。” 白寒烟立刻领会他话中的深意,凝声道“你是怀疑是绮罗族内部的人做的,莫不是,是绮罗族有人不想让他履行约定,又或者是那个人?” 段长歌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偏头看着她,挑眉问道“寒烟,你可还记得,乔初当初是和谁来到这个凉亭的,又是谁故意让他以为当时的时间,是水钟显现的时间?” 白寒烟脸色一顿,抿唇道“你是说……岁寒?” 随后,她又急忙摇头否认道“不,不会是她,岁寒是九奶奶的女儿,她没有任何理由杀害自己的娘亲,更何况……” 段长歌温柔的看着她,白寒烟在他的凝视下渐渐垂下眉眼,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说下去,段长歌低叹一声,走到她身旁,伸手笼住她的肩头,替她说完未说的话“更何况,你也从心里相信她,对不对?” 白寒烟抬眼看着他,一双晶莹的明眸里隐隐生辉,她摇了摇头道“长歌,我更相信我的父亲。” 段长歌静静瞧着着她粉白的小脸,忽然笼起双臂将她拥到怀里,喃喃道“寒烟,有些时候,人的心境会变的,识人,辨人需得用心,凡事不能太过感情用事。” 白寒烟倚在他的怀里,抿紧了红唇没有言语,眸子越过他的肩头怔怔的落在那口水钟上,感情用事,想来是吧,大概是因为她从心里便没有怀疑过岁寒,毕竟,她也是个爱而不得可怜的女人。 白寒烟想,用情至深的人应该都不会太坏。 “放心,长歌,我会查清楚的,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那个隐藏在泥土中的真相,我都有权利将它挖出来,还死者一个公道。” 段长歌缓缓直起身,看着眼中闪着波光的女人,低低的笑了起来“不错,这回倒是有些在贵阳府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推官,该有的样子了。” 二人来到八夫人的寝殿时,夜色已然弥漫而至。 皇城里不知何处响起了几声狗吠,着实有些罕见,天上的月藏入云后,人间灯火也渐次升腾,天地间一片迷梦的白雾弥漫,夜越来越浓,黑寂俯罩一切。 白寒烟和段长歌来到八夫人的寝殿外,还未开口言语,守卫的鬼面侍卫便朝着他二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敬道“八夫人已经在里面久等了?” 白寒烟微惊,偏头看着段长歌,低声道“原来八夫人知道我们要来?” 段长歌黑眸一转,一抹暗沉便如同化不开的夜色,他朝着寝殿大门一路望过去,微微勾了勾唇,邪魅,道“如此便更有趣了。” 寝殿庭院左侧有一汪池水,上面落着一方水阁,池水旁有奇石,又有杏花正开得好,落花点点,秀雅清幽,颇有十里杏花掩茅屋、九曲碧水绕人家的气象,在夜色里分外撩人。 八夫人坐在水阁之上,头上阁楣上高高地挂了几盏红灯笼,幽黄的灯光在冷风中飘摇晃动着,一塘的莲叶,一塘的风,吹动了八夫人已然花白的发,倒有几分凄凉之意。 白寒烟和段长歌走近了水阁旁,见她仍怔怔的看着池面,许久都未曾换过一个姿势。 白寒烟对她仍是在牢狱时她诡谲的笑容,好像来自地狱里的一个幽灵,敛下眉眼,她略微俯下身,声音不高不低,朗声道“白寒烟见过八夫人。” 八夫人身子未动,眼神未动,苍老的声音随着晚风淡淡的传到二人耳中,她道“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 白寒烟直起身子,侧头与段长歌面面相觑,这个老妇人的样子与当初在地牢里遇见时,好像变了许多,模样未变,可她身上裹挟的戾气似乎少了许多。 “八夫人专程在此等待我二人,可是有事情相告。”段长歌走出一步,神情散漫,面带微笑问道。 八夫人闻言缓缓转过身子,望向二人,那双浑浊的眼底却没了往日的戾气,只是悲幸而痛苦地神色,忽而她凄凄一笑,幽幽的道“你也是无涯子的徒儿?” 段长歌微一怔,他倒是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眯了眯眼,他道“正是。” 八夫人收回了视线,露在二人眼下的侧颜有些凄婉,她接着道“有些时候人总是会变得,纵使天天在自己的眼皮下下,你依然猜不透他,也不明白他的笑容下是不是存了想要杀你的心思。” 八夫人没头没尾的话,让白寒烟和段长歌都蹙起了眉头,紧接着她又道“你们知道这池水一直通到哪儿么?” 白寒烟皱着眉,还是抬眼向那方池水看过去,波光粼粼,水色清幽,深不见底,而这池塘一头连着寝殿的围墙,而围墙分明是从池面上立起的,是几根铁柱深入池水里撑起的,水流便从围墙下悠悠流走,另一头蜿蜒到何处却看不清了。 “不知。”白寒烟如实的回答。 八夫人没有在问,二十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子在夜色灯火下,仿佛不堪重荷,微风拂起她鬓边花白的发丝,戾气消散,白寒烟看去,此时的她完全是一个年过古稀、老态龙钟的老人了。 “你们来这,想问什么便问吧。” 白寒烟看了一眼段长歌,后者微微对她点头,白寒烟抬眼看着水阁内的老妇人,沉声问道“八夫人,在普落死的那夜你可曾去过他的寝殿里?” 八夫人好像知道她会有此一问,抬腿从水阁里缓缓走下来,稀疏白发被风卷起,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浑身都透着死气,只是她幽静的眼睛在夜里泛着亮光,在布满沟壑的脸上显得何等突兀。 “你是问这个。”八夫人忽然笑了笑,偏头用那双晶亮的眼,睨着白寒烟,低声道“那夜,我的确见过他。” “你承认就好。”白寒烟上前一步,紧紧的盯着她,又问道“那么,你和他见面又说了什么?” 八夫人双目一转,眼中早已是一片冰冷“说什么难道还要告诉你一个外人,丫头,绮罗族的事情你最好少打听,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普落究竟是怎么死的,你知道?”白寒烟从她话里捕捉到了一丝深意,直觉告诉她,这个八夫人一定有问题,她沉了沉眉眼道“莫不是是你杀了他,嫁祸给了乔初?” “嫁祸?”八夫人嘴唇微挑,露出一抹嘲讽来“我杀他,根本就用不着嫁祸,乔初,他命中就该有一劫。” 八夫人顿了顿,猛然抬袖,宽大空荡的袖口在夜风中飘荡,忽然如枯树的手指从袖中窜出,一把便扣住了白寒烟手腕,她凑近了她,道“你这么想知道真相,是想为乔初翻案,还是为了知道你父亲当年的过往,还是想知道当年的事?” “我都想。” 白寒烟没有犹豫的回答她的话,清明的视线直直对上她的,八夫人诡谲的眼底变幻莫测,一旁的段长歌黑眸一缩,忽然上前一步,将白寒烟拉了回来,护在身后,冷眼看着八夫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去找普落,是为了乔初母亲的事,又或者说,是为了那个人?” 调查(二) 段长歌一番话一出,白寒烟知道,他自始自终都知道事情的所有真相。 八夫人神色微变,干枯的手顿在半空,有风从指缝间流走,她浑浊的双目微微眯起有些放空,似乎回想到了久远的往事,这段时间,她似乎很容易想起以前。 “八夫人,还是根本就你知道杀人的真正凶手是谁?”段长歌的凤目清亮逼人,口气霸道,咄咄地看着她。 八夫人终于自往事的回想中醒过神来,缓缓抬起眼,一双极有神且犀利的眼睛缓缓从段长歌身上一转,已微有凄然,她收了手,佝偻的身子颤了颤,弯身向地上席地而坐,似乎是累了,连面容满满的都是疲倦之色,动了动布满褶皱的嘴,她似乎又是答非所问: “人们都说喜欢回忆的人,就表示她已经开始变老了,这段时日,我总觉得往事历历在目,哎,有时候在原地回头望去,才惊觉自己已老了,也许这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段长歌眯着眼凝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戒备,八夫人也瞧见了他的神色,摇了摇头道:“年轻人,你知道的太多了,所以,无涯子才会不顾及师徒之情杀了你。” 白寒烟心口一颤,想起无涯老人不留情面的杀戮,她就一阵阵胆颤心惊,心头全是寒意,她知道,无涯老人为了乔初暂时会放过段长歌,可保不齐,还会再次动手。 “那是我们师徒同门之间的事,不劳八夫人费心了。”段长歌神色淡淡,并没有多大起伏。 八夫人坐在地上轻轻的笑了笑,缓缓点了点头:“对,原本就是你们之间的事,别人是管不到。” “无涯老人恐怕是奉了九奶奶的意思杀人吧?”一直在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忽然开口,惹得段长歌个八夫人同时侧目。 “祭祀那天,我是亲眼所见,九奶奶对岁寒使得眼色,不然,指引长歌去那条死路的人为何会是岁寒?”白寒烟道出心中所疑,九奶奶要杀段长歌,目的很明显,自然是断了皇帝在绮罗族的耳目,而她敢如此明目张胆,只因她仗着有保命符在手,恐怕便是那个二十五年前的秘密了,只是岁寒在此事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 一阵静默,三人都未言语,各有各的心思,良久,八夫人低垂着眉眼,低声喃喃:“岁寒……” 说罢,她又悲戚一般的摇了摇头,勾唇笑了笑,确是满嘴的苦涩,白寒烟很惊诧她为何会有如此表情,九奶奶常年闭关,岁寒一直在身边护法,他们之间应该不常联系才对。 “回去吧,你们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抓紧时间去查,真相……它一直都在那儿。”八夫人的头一直是垂着,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低,很嘶哑,似乎是在压制着什么。 段长歌眯着的眼底忽然一阵精光乍现,一瞬间,他恍然明白了些什么,拧了拧眉头,他忽然道:“八夫人,你可是在等乔初?” 虽是疑问的口气,可语调确是肯定的,八夫人抬起眼看着段长歌,眼中略过一丝赞赏,干瘪的脸上有些许动容,沉思片刻,又对段长歌瞥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微微颌首。道:“真是个聪明的人,怪不得乔初斗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伤的了你,不错,我是在等他,也许,我的时间不多了。” 段长歌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静沉默良久,忽然,他转过身抓住白寒烟的手腕抬腿便向外离去,白寒烟被他霸道的扯着,只能疾步跟在他的身后,可只觉告诉她,身后的八夫人在一直盯着她瞧,无法控制的,白寒烟转过身子,而她在这一刻看到的那一眼,却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都不能自持! 在淡淡的灯火下,八夫人依然维持着那个动作,坐在地上,微垂着头,头顶跳动的灯笼烛火在她的面容上投下一层扭曲的暗淡,让她在忽明忽暗之间,沟壑纵横的脸色惨淡无比,也,可怕无比。忽然,她猛然抬起眼,直直望进白寒烟看过来的眼睛里,一双黑色眼球扩散,满满的全部都是气死,白寒烟没由来的悚然一惊。 然后,她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段长歌便扯着他离开了寝殿,回去的一路上,身周的黑夜如浓墨般的黑,暗得让人心生绝望,八夫人最后的那句话,白寒烟细细的辨别,却仍旧没能清楚,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夜里,段长歌拥着白寒烟就是不撒手,白寒烟倚在他的怀里,轻轻叹息:“长歌,我要回去了。” 段长歌微垂的睫毛里掩盖着狐狸一般的一般狡黠的光,难得的孩子气一般,将下巴贴在她的肩头,闷声道:“好,那我同你一起回去,总之,从今往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也不同你分开。” 毫不保留的情话,让白寒烟白皙面颊渐渐就晕出嫣红,一双凤眸羞涩的不知该看哪才好,纤长睫毛轻轻颤着,眉眼间渐渐浮上一片温暖:“长歌……” 段长歌看着她的窘态抿唇轻笑一声,眼中却有些化不开的愁云,他在她耳旁低语:“寒烟,这一切美好的太不真实了,我只怕,只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境,在睁开眼时,你又不见了。” 白寒烟胸腔里的心抖了抖,抿紧嘴唇,雾气渐渐笼在眸底,心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她又何尝不是? “好,我不走,我陪着你。”白寒烟伏在他的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真实的碰触让她格外安心,许是一天太过疲倦,许是身旁男人的怀抱太过温暖,白寒烟很快便闭上了眼睛,沉沉的睡了过去。 段长歌看着她的睡颜,唇际笑意轻扬,熟睡中的神情像婴孩般恬淡安宁,他俯身在她唇边落下一吻,靠着她也睡了过去。 天边的日头照在窗户上时,白寒烟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如同一只小猫一般卷缩在段长歌怀中,她满足一般的抬起了头来,正对上段长歌惺忪的眼,她轻轻笑了笑,呢喃地想要说些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说什么才能表达出此刻的幸福,只是痴痴地看着他那张英挺的脸庞。 忽然,她的脸色一白,身子猛然从床上弹起坐起身,心头一阵颤抖,连嘴唇都发了白,几乎都惊叫出来! 白寒烟这一动作也惊了段长歌,他也从床上坐起身,脸上还带着惺忪的懒散,他抬眼看着白寒烟,嘴唇抿了一抿,沉着望向她,见她此刻脸色却已白得吓人,急忙伸出手将她揽了过来,白寒烟虚浮地倚在他的肩上,似乎是脱力了一般。 “发生什么事了么?”段长歌满眼担忧,手一下一下的扶着她的后背,无声的安抚着他。 白寒烟脸上全是慌乱,抓着段长歌的手,惊惧的语无伦次:“长歌,我辨出来,辨出了来了……” “你辨出什么了?”段长歌眸子微惊。 “昨夜她说的是,下一个就是你。”白寒烟紧紧的抓着段长歌的手臂,她的目光里全是是焦灼和惊惧,声音已异常急促:“她,她指的你会是谁?” 段长歌知道白寒烟说的是八夫人,晨色里,他的那双眼睛深邃幽沉,似有霜华流转,瞬间便敛起大片华光,忽而,他笑了笑,道:“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够伤的了你。” “不!”白寒烟几乎是急切的吼出来:“我不怕死,我只怕八夫人所指的人,所指的人……” “是我。” 段长歌缓缓吐出两个字,嗤的笑出了声,抬掌抚上她的娇靥,道:“那就更不用怕了,绮罗族这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白寒烟几乎是失控一般的摇着头,眼泪不知不觉的掉下来,她只觉一股阴谋正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连乔初都着了道,她更惊惧起来:“长歌,不,我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一股势力,八夫人一定是知道什么,我再去问她!” 说罢,抬腿就要跳下床,却被段长歌伸手将她拦腰抱了回来,白寒烟脸色微怒,急道:“长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闹?” 段长歌脸上带笑,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我没闹,寒烟,此刻你再去,恐怕也不会从八夫人口中问出什么了,她昨夜不肯说,现在更不会说。” “可是……“白寒烟还想在试试。 “与其把希望放在她的身上,不如靠我们自己。”段长歌吻了吻她的脸颊,笑道:“也许,凶手也是按耐不住了,我们要在他动手前抓住他。” 白寒烟渐渐安静下来,重重的吐了一口气,道:“好,我们一定要尽快找到他。” 段长歌轻笑一声送开了束缚她的手,身子向后一依,斜斜的靠着床头,带了一分慵懒道:“寒烟,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白寒烟转眸看着床头架子上的锦白的袍子,抬腿跳下床穿上绣鞋,伸手去够架子上的白衣,段长歌却忽然道:“不是那件。” 白寒烟惊疑的回眸看着他,段长歌凝望着她,眸含秋水,亦是深情。 “柜子里有件绯红色的,从前我看着它,便想着对你的情,像飞蛾扑火一样,只觉着浑身被烫的生疼,所以,我一直在等,等着你亲手拿出来给我穿。” 调查(三) 那一刻,白寒烟只觉的心像被什么融化了,走到厅内柜子旁,伸开,里面那一抹耀眼的红灼的她眼角发痛,泪不知不觉的流下,有人用颤抖的手轻轻帮她拭去。 一转头,便瞧着段长歌温软的眉眼,白寒烟眼中的泪似乎怎么也擦拭不完,段长歌轻笑着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旁低叹:“寒烟,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只因有你。” 二人从段长歌房间走出,日光穿过云层,照在段长歌身上,在他他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金光,金光浮动,好像在绯衣上流动,又映着他的温润的面容,让人移不开眼,白寒烟目不转睛的痴痴瞧着眼前男子,绯衣如火,长袍外笼着一层轻纱,行走之间轻纱夺目,飘然若仙。 恍惚间,白寒烟再次瞧见了贵阳府时初遇的那个潜龙在渊,自有一股子桀骜不驯气势的指挥使。 段长歌也瞧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眉头含情,互相脉脉温情的抚慰了好一会儿,心头俱是甜蜜,只是白寒烟却感觉后背好像有人窥视着她,那目光犹如针芒刺骨,白寒烟倏地脸色涨红,又陡然惨白。 回头瞧去,正对上灵姬愤恨的眼,只见她赤红的眼神中流露出杀意,狠狠瞪着她。 “灵姬!”白寒烟惊唤出她的名字来,脸色越发惨白,她急忙低下头,避开她灼热的视线,她几乎忘却了,这一年,灵姬才是段长歌名正言顺的女人,她还听乔初说过,他二人已然订婚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段长歌抬手将白寒烟拉进怀里,抬腿一步走到她的身前,避开她杀人一般的眼刀。 灵姬冷眼瞧着段长歌一身嫣红的衣袍,微眯的一双细长凤眼里立刻染了无法控制恨意,而目光转到段长歌的眼中,一股情意有从心头流露,仿佛能够在白日倾诉,暗夜流光:“长歌,六年了,我对你的爱已经六年了,一个女人,一生能有几个六年…” 段长歌眉目微展,似乎有些动容,不过也只是有些动容而已,他剑眉蹙起,显得越发狭长的黑眸里也闪过了一抹淡淡的流光:“灵姬,我在一年前就层对你说过,我不爱你,或许,六年前情窦初开时,有些喜欢,可在那场逼不得已的杀戮之后,我对你便只有愧疚,所以,我想给你安排一个好的生活,这一年,只要你开心,我也就由着你来,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说,我就不知道的。” 灵姬的脸色微便,面容也白了白,白寒烟知晓段长歌指的是什么,京城里现在还有芜族暗藏的势力,都是灵姬一手扶持的,比如当年的醉花楼里的辛桃,就是她一手安排的暗桩。 “可这并不是你不爱我的理由。”灵姬凹黑眸霎动一下,望着段长歌眼中全是泪水:“长歌,如果你不喜欢我搬弄权势,谋划算计,我可以全部放弃,长歌……” “你不必多说,我已经命人将你送离绮罗族这是非之地,当初知晓你偷偷跟着我来时我便说过,只有一有危险,我便将你送走,我承诺过会给你铺就一个好的未来,不会食言的。”段长歌长袖一挥,立刻有暗卫从暗处一跃而出,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下,拱手俯身,段长歌负手淡淡道:“将她送回中原,好生照看。” “是。”暗卫点头应到,纵身一跃便到灵姬身旁,微伸手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灵姬姑娘,请。” 灵姬痴痴的看着段长歌,希望从他眼中再次看到一抹希望,段长歌感觉她探过来的眼神,索性转过身,不在看她。 灵姬悲戚的哭泣出声,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也换不回这个男人的心,徒留厌恶而已,临走时她看着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凤目绞着仇怨,一时狠戾非常,杀机四伏:“白寒烟,你现在所得得幸福,全部都是抢的我的,总有一天我会将这一切夺回来,让你白寒烟生不如死!” “够了!”段长歌猛然拂袖,那一双动怒的眼便如同锐利的耳光掠上灵姬脸颊,他压住怒气,道:“将她带走。” 说罢,他揽过白寒烟蓦然转身,阔步离开了此地。 灵姬望着二人比肩的身影,仇恨似乎要灼化了她的心,垂在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握成拳,连指节都泛了白,她在心里暗暗发誓:“白寒烟,我灵姬不会轻易放过你,来日方长,你我走着瞧。” 白寒烟脑海里很久之后还是灵姬最后的那一段话,心下既愧疚又伤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她不想放弃段长歌,舍不得,也放不下。 好长时间白寒烟都是浑浑噩噩的,段长歌看着她的模样,低叹一声:“寒烟,有些事是注定了的,注定我爱的人是你,不是她。” 普落的寝殿里,一股沉沉的死气在殿内浮动着,白寒烟站在门口,一侧头,就见外面日头渐高,明丽旭烈的光线,透过的浅色的白纸纱窗,照清楚了一些空中细小漂浮的灰尘,好像在不断的跳跃着,就好像是冤死的灵魂,留恋尘世不肯归去,无端的笼了一层阴霾。 “屋内门窗反锁,门口又被乔初堵住,普落的寝殿无疑是成了一个暗室,凶手杀完人,身上染了血,又带着凶器,他究竟是怎么逃出寝殿的?”段长歌站在普落死的位置边缘,用细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眯着眼揣测着。 地上的一大片血迹已然干涸,铺在地上就好像一张狰狞不堪的鬼脸,白寒烟走近了,俯身蹲在地上,看着一地血腥皱起眉头,沉吟好半天,她才道:“的确令人费解,寝殿的门窗都没有发现有任何被撬开的痕迹,凶手逃走的出路只有大门,可是以乔初的武功,凶手所想从他身周不留痕迹的逃走,是决计不可能的。” “除非……”段长歌忽然开口,又像是顾及一般的顿下,白寒烟闻言倏地站起身,急忙揽住他的胳膊,仰头问道:“除非什么?” 段长歌眯着眼,一股子精光乍现:“除非,凶手一直就在寝殿里没有出去!” 白寒烟当下一惊,沉眸想了想,却又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当时寝殿里那么多人,凶手却藏在这里,不可能不被发觉。” “如果,他的身份本身就不会令人起疑心呢?”段长歌缓缓开口。 “什么?”白寒烟惊诧起来,转了转眼珠思索,她沉吟片刻道:“你是说凶手的身份不能让人起疑?这根本就说不通,就不说身上他身上染血,单说杀人凶器,他又该怎么处理?” 段长歌也犯了难,的确让人想不通,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并没那么复杂……纵使一千种推测,没有任何证据,也只能是推测。 一阵静默后,白寒烟忽然俯身倒躺在血迹之上,舒展四肢,眼前回忆起普落死时的样子,缓缓闭上双眼,段长歌瞧着她的样子诧异的敛眉,道:“寒烟。你这是在做什么?” 白寒烟闭着眼感受着周身的血腥死气,缓缓道:“我在感受着普落当夜的绝望,他既然是站在地上受伤的,那么他当时是清醒的,我虽不知他为什么不还手,可倒地的那一刻,我想,他应该是非常绝望的,一种对死亡的绝望。” 段长歌瞧着她一堆谬论却说的很有道理,宠溺的摇了摇头,白寒烟睁开双眼对他微微一笑,转过头瞧着她的左手,普落咽喉处的最后一刀,凶手用的是左手,可根据普落伤口走向来看,凶手用右手却来的更顺手些,说明凶手并不是左撇子,可他为什么要用左手来杀人呢,凶手究竟想隐藏些什么? 白寒烟的视线一直落在左手上,她的眼顺着视线滑过去,一抹亮光让她的目光一滞,然后瞳孔猛然一缩,一瞬间连呼吸都异常急促起来,她躺在地上惊呼:“长歌,长歌,你快来,你快来!” 段长歌被她这一吼,一时乱了分寸,急忙将她抱起来护在怀里,白寒烟却急忙推开了他,伸手指着不远处的大床,惹得段长歌极度不悦,道:“你干什么推开我,嗯?寒烟?” 白寒烟不理会他,焦急的伸手指着普落的床下,惊呼道:“长歌,你快看,我找到杀凶器了,长歌,我找到杀人凶器了!” 段长歌眉眼一凛,急忙站起身向普落的大床走去,白寒烟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二人在床旁缓缓俯下身,段长歌从怀里拿出一方手绢,撩开床幔,一把带血的长刀赫然出现在眼前,段长歌伸长了手臂两指隔着手绢将刀把拈了起来,刀身寒光湛湛,极其锋利,上面还染着已经干涸了血。 白寒烟忍不住有些瞠目,她指着那把刀道:“依照这把刀上血迹干涸的程度和普落尸身上伤口的深浅来看,这把刀就是杀人凶器。” 段长歌握紧了刀把,眼波微转间一抹疑惑划过,道:“这把刀为何会被扔在普落的床下,按理来说,凶手杀人后应该有血迹粘在鞋底,可那血迹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脚印的痕迹,连寝殿内都没有,莫不是,凶手逃走时脱了鞋袜?” 顿了顿,他眉头一展,瞬间似乎又像是想明白了一样,急忙侧头对白寒烟道:“寒烟,快,去普落死亡倒地的地方躺好,就像方才一样!” 自杀 白寒烟不知道段长歌想要做什么,只是见他一脸肃色,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都泛了白,她当下便知晓事情的严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站起身走到普落死的地方,立刻弯身躺好。 段长歌也站起身,拿起那把带血的刀走到躺在地上的白寒烟跟前,沉眸看着她身下已然干阖的血迹,连声线都沉了下去道:“寒烟,如果你是凶手的话,在杀人后,明知道乔初正向殿门走来,你会在往回走几步,费劲的把刀藏在床下么?” 白寒烟躺在地上歪了歪头,凝眉思索着段长歌得问题,想了想看着他,正色道:“如果……我是凶手的话,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除非我也藏进床下,否则不会冒险的在往回走,如此一来就是在浪费时间,我可以将那把凶器藏在离门口近的屏风后,或者书案下,有任何地方,我会在乔初进门前,想尽办法逃离寝殿。” 段长歌颇为赞赏的看着地上的白寒烟,勾了勾唇笑道:“我的寒烟真是聪慧。” 白寒烟从地上站起身,瞧着他望过来热辣的眼神,一抹红云从脖颈漫上脸颊上来,段长歌抬手握住她的手指,深深望她一眼,唇角轻轻抿开一抹笑纹,顿了顿,他敛下面上的神色,道:“可是寒烟你有没有想过,凶手可能并没有藏在普落的床下。” 白寒烟眉眼微沉,沉吟片刻,她皱着眉头道:“你是说乔初……?” 段长歌的眼在她提起乔初的名字时沉了一下,一股不悦染在眉眼,白寒烟感觉他的异样,连忙反手握紧他的手,段长歌的脸色才有些动容,叹了一口气,没好气道:“对啊,是因为乔初,他的武功我是了解的,倘若凶手真的藏身于普罗的床下,那么他的呼吸声,决计逃不过他的耳朵。” 白寒烟闻言脸色微变,惊道:“如此说来,凶手并没有藏在床下,那么他为何要往回走这一段路程将刀藏在床下,而他又是如何在乔初的眼下逃出去的?” 段长歌含笑的看着白寒烟一张满脸惊疑的小脸,铜铃大的双瞳如一汪秋水,满满的全是不解,他抿唇笑开,道:“寒烟,还有一种可能。” 白寒烟双眉微挑,想了一会,还是猜测不透,不由得问道:“还有哪种可能?” 段长歌将手中的寒刀横在眉眼,一双狭长的凤目映着寒光微微上挑,眸底深处是一抹杀机,薄唇微启,眉梢稍扬,沉声道:“寒烟,你还记得普落尸身上的那三处刀伤么?” 白寒烟掂量片刻,沉吟道:“你是怀疑……” 段长歌轻笑一声,手腕一转,那把带着血的刀,一股银光自他眼前漫越,刹那间刀锋在白寒烟的眼底亮出流星般的弧度,段长歌双眼一眯,梳的反手向自己的胸口砍去,白寒烟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抓,段长歌却陡然收手,刀锋还是在他绯色的衣袍上砍出一道裂口来。 白寒烟愣了片刻,面颊立刻恽红,眸子恨不得吐出火来,颤抖着手指着段长歌忍不住雷霆震怒道:“段长歌,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段长歌看着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掩唇轻轻一笑,连眼睛都弯了起来:“寒烟,你看我身上的这道裂口,与普落尸身上被凶手砍下的第一刀,像不像?” 段长歌的话犹如醍醐灌顶,白寒烟瞧着他胸口上的裂痕,双眸瞬间睁大,忍不住大声惊呼道:“你的意思是说普罗他是……” 段长歌伸手堵在她的唇畔旁,堵回了她要吐出口的话,冲她挑了挑眉,轻声道:“别急,你再看看。” 说罢,他将手中的刀换了一个方向,由左手握住,在掌心下紧了紧,面色一寒,再次朝着自己的胸口砍去,这次白寒烟站在他身侧没有阻止,而是睁大双眼,仔细的看着段长歌手下的刀锋又在他绯红衣襟上,又划出一道狰狞的裂口来。 白寒烟看着段长歌胸口上的两刀伤痕,凤目微睁,惊道:“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真的是这个样子的。” 段长歌收了刀,扔握在左手里,上前走了一步,也学着白寒烟的样子倒在地上,他抬眼看着白寒烟,笑了笑道:“寒烟,真相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 说罢,他挥舞着刀作势在咽喉处一滑,白寒烟看着段长歌这这一动作,仿佛好像看到了普落死的那夜,在暗沉的寝殿里,刀尖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割开喉管,在拔出刀时,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沾在他的侧脸上,衣襟上,身下的地砖上,看上去一定像是森白带红的狰狞一般。 段长歌躺在地上朝着大床的方向侧过头,手腕用力向前一送,收回的刀便像离弦的箭一样,迅疾的向床下飞去,刀身窜过床幔,砰的一声轻响,稳稳的落在床下。 白寒烟疾步追去,在床下蹲下身,伸出手指挑起床幔一角看去,果然在床幔下发现了一处干涸的血迹,只因床幔是绯色的,若不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有血迹。 “没想到,普落为了做这场局竟然下了如此血本,连自己的命都算计去了。”白寒烟双目不由得漫上了一层惶恐,普落竟然恨乔初到如此地步,竟然不惜以来陷害他,难道,绮罗族的秘闻真的就如此重要! “不,普落不会这么做的。”段长歌从地上直起身子,手肘支在腿上,双眸却越发锐利:“普落的性子想来怕死又惜命,爱权贪势,一直对绮罗族的真正的大权存着强烈的觊觎之心,如今九奶奶一死,绮罗族几乎全部在他掌控之中了,所想制止乔初,他有一千种办法办法,犯不着用他的命来填!” 白寒烟转身看着段长歌,柳眉扬起,惊呼道:“你的意思是,普落,是被人蛊惑的?” 段长歌轻笑的看着她,挑了挑眉向她送了一个秋波,才道:“也许,他是被人胁迫。” 白寒烟此刻却有些忍不住讥唇,想起初见时普落一副目中无人的嘴脸,又贵为绮罗族的族长,九奶奶这一死,这世间又有谁能胁迫的了他? 段长歌从地上站起身,抬手拂了拂袍子上的灰尘,冷哼道:“别忘了,绮罗族还有一股暗藏的势力,现下也该是他们露头的时候了。” 段长歌足尖落在牢狱里黑沉沉的泥地上,在抬足时,一股肉眼可怜的灰尘便染在了鞋底,他低头瞧了一眼,嫌弃的皱了皱眉头。 守在乔初牢门口的几个金吾卫,老远就看到一抹绯红缓缓而来,各自交换了神色,越发警惕起来,待段长歌走近了,他们朝着段长歌俯身恭敬的道:“属下参见段大人。” 段长歌淡淡得嗯了一声,抬腿便向牢里走去,金吾卫立刻挡在他身前,有些为难道:“段大人,这……” “怎么,你是怕本官会私自放了他?”段长歌剑眉一凛,脸色有些不悦,语气也是不耐。 金吾卫立刻惶恐的低下头,解释道:“段大人,没有王大人的命令,属下不敢私自让您见犯人,您别难为小的了。” “放肆,王昕僭越到如此地步,莫不是他不将本官这个皇亲放在眼里,更不将圣上放在眼里!”段长歌眼睛余光射向那几个金吾卫,几人皆是一抖,果然见他怒气渐浓,眉峰却已聚起,眼底露出一丝杀意。 “本官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他,你们若不放心,大可以跟我一起进去,在一旁监视着,看看本官会不会私自放了他。” “属下不敢!”为首的金吾卫一脸惶恐,他低头想了想咬紧牙关,一摆手吩咐道:“还不给段大人开门。” 碰的一声,沉重的铁锁落了地,段长歌走近牢房里,便看见乔初斜依在墙壁上,目光灼灼的落在段长歌的身上,段长歌讥讽的笑出了声,就像现在,乔初的样子虽然狼狈,可那双眼还像以往一样,仿佛是要看到他的心里,看穿他的灵魂。 段长歌嗤的笑出声来:“到现在你还端着这幅架子,是给谁看?” 乔初微仰的头略一放低,桃花眸中燃起熊熊火焰:“段长歌,寒烟她最终还是被你夺了去!” “夺?”段长歌眼底也倏地染上血腥,唇紧紧抿住好像压制着心中滔天的怒火:“她原本就是我的,乔初,我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这笔账我迟早要和你算,别以为我段长歌就轻易的放过你。” “那你还替我翻案?”乔初在地上换了一个姿势,唇角勾起一丝不屑。 “我是为了什么,你心里该是最清楚的,乔初,待此事了解后,你我自此两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来此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乔初抬眸斜睨着他。 段长歌目光一沉,抬腿走到乔初身旁微微朝着他俯下身,乔初微眯起眼,看着那抹妖冶的红越发近了他的眼中也泛了红。 段长歌朝着他压低了声音,用仅用两个人的声音道:“我问你,九奶奶死的那夜之后,你派莫云查那口水钟,可是已经怀疑了岁寒?” 自杀(一) 段长歌拉着白寒烟的手,目光沉了沉,抬手推开寝殿的大门,砰的一声脆响,庭院内守夜的鬼面侍卫登时清醒过来,立刻抽出手中的寒刀。 二人站在殿外,段长歌抬起眼看着眼下夜色浓重,风吹动树稍,声响凄厉,此刻月亮渐渐西斜,原来深夜已经快要过去。 “段,段大人!”鬼面侍卫握紧了手中刀,惊讶的看着他大摇大摆的从九奶奶的寝殿中走出来,不由得都警惕起来。 “段大人,你怎么会出现在九奶奶的灵堂里?” 段长歌黑眸轻佻的从他们脸上滑过,扬了扬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来,本官还未给九奶奶上过香,不过……现下直接去见本尊更合适。” 鬼面侍卫被他无头无脑的话说的面面相觑,而后,为首的一个侍卫上前一步,冲着他微俯身道:“卑职不知段大人这话……” 就这他说话的片刻光景,段长歌黑眸猛然一沉,身子蓦地动了,他整个人在月下几乎化成了一道残影,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究竟是何意?” 等那侍卫不徐不疾地把后面半句话说完之时,段长歌已经在数丈之外,手指间拈着几把明晃晃的刀,他似乎是对这几个侍卫的武功感到有些颇为失望,摇了摇头叹息的道:“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去将王昕和常凤轩都给本官叫醒,告诉他们,本官在八夫人的寝殿外等着他们看戏。” 说罢,他不屑的勾起唇角,手一松,刀便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鬼面侍卫惊骇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瞧着地上的兵器,脸色都有些难堪,段长歌嗤笑着甩了甩袖子,顿了顿又道:“顺便将岁寒姑娘也叫过来,今夜,她才是主角。” 八夫人寝殿庭院的水阁之上,灰蒙的夜色之中,一轮皓月当头洒下清辉,绮罗族皇城的轮廓在月下,当真宛如水墨画,悠远又绮丽。 段长歌斜依在水阁之上,低头看着湖面上月光粼粼,岸边新柳如美人眉,软软地垂在碧沉沉的水面,勾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白寒烟站在他的身旁,嗫嚅着嘴唇几番欲言又止,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最后只能幽幽一叹,段长歌偏头瞧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想问岁寒的事吧?” 白寒烟抬手摸了摸被他捏过的地方,低下眸子抿了抿唇:“什么都瞒不过你。” 段长歌瞧着她的样子噗嗤的一笑,眼里揉着一抹揶揄:“你呀,把问题都写在了脸上了。” 段长歌长臂一伸将白寒烟拽到了怀里,侧颜贴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寒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时候,一个人的内心的好坏,不能只看表面。” 白寒烟倚在他呢怀里低低的叹息,道:“长歌,我明白,只是,只是我觉得有时候人即便是做了一些决绝又无情的事,有时候,她也是身不由主的。” 白寒烟闭上双眼,想起这一年她过的那段痛苦的时光,有好多事明知道会伤害了段长歌,每一件都是她不愿的,却又不得不做的事。 段长歌感到她的情绪低落,没有在言语,只是拥着她的双臂越发收紧,白寒烟感觉他的温热正隔着衣襟向她漫来,不由得满足的勾起唇角,脸颊在他的怀里磨蹭了一下,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感觉她的不经意的小动作,段长歌的胸腹里想燃了一团火一样,低下眸看着她,粉嫩的脸在月光下莹润浅浅,段长歌只觉的身子半边酥了起来,只这一眼,他的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从他皮肤血管里汩汩烧起,他被烫得不住的发抖。 “长歌……”白寒烟一怔,段长歌的双臂便越发用力了过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圈住。她在他怀里抬头张口欲言,他的脸瞬间覆下,话未出口就叫他全封在了唇齿间,这一吻用力,她与他唇齿相缠,那热情滚滚,柔情的又凶悍不可挡。 白寒烟仰着头,闭上眼羞涩的回应着他,两张极美的面孔紧贴,女子与男子的唇齿触撞,难解难分。 “段大人真是好雅兴。” 一道揶揄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二人似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分开,段长歌将白寒烟护在身后,站起身回头看去,却见王昕挑高了眼一脸似笑非笑,不怀好意的向二人走来,目光从段长歌身上落在白寒烟身上,却倏地一沉,让人分不清喜怒。 “王大人来的好快。” 段长歌神色自若,脸上仍旧带着笑意,黑眸却犀利的摄人,白寒烟在他身后羞得满脸通红,深吸好几口气才渐渐缓下心绪,咬紧银牙,她偷偷的在段长歌腰上掐了一把,才疏解了心中羞恼郁闷。 段长歌身子颤了颤,却不动声色的握住了她的手护在手心里,王昕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道:“段大人深夜叫我们来此,究竟是想要看什么戏,莫不是你们……” 王昕故意拉了长音,话中的嘲讽不言而喻,段长歌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道:“王大人,急什么,人不是还没到齐么,一会儿你就知道看什么戏了?” “我也好奇,段大人究竟让我们看什么?” 此刻,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常凤轩拥着绿绮缓缓而来,眼睛亦是高高的挑起,有些掩不住的骄傲跋扈,而绿绮则是一副懦弱的样子依在他的怀里,白寒烟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只有她知道,绿绮怯懦的是什么。 “不急。”段长歌睨了几人一眼,索性做在水阁里,假寐一般的闭上眼睛。 王昕瞧着他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冷冷的哼了一声,负手站在一旁:“段大人今夜最好是有戏可看,不然,收不了场可就难堪了。” 常凤轩却是无所谓,只是他不明白段长歌为何偏要在外婆的寝殿外闹这一出,莫不是……他怀疑起外婆了? 一时静默,无人言语,各怀心事,岁寒在鬼面侍卫的互送下娟娟而来,段长歌倏地睁开了双眼,似乎是豹子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一般,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岁寒瞧着满庭院的人,段长歌又气势汹汹,她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八夫人禁闭的房门,双眼微眯了一下,连唇边的笑容都带了一丝夜里的寒凉,她沉声道:“看来各位深夜在此,是在等我吧。” “说的不错,的确是在等你。”段长歌不屑伪装,拉着白寒烟的手腕走出了水阁,在岁寒身旁落足,白寒烟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岁寒,抿了抿唇,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还是将视线别了过去。 岁寒冷笑一声,一双灿烂的星目盯着段长歌道:“不知段大人想要做什么?” 段长歌眼皮一挑不愿卖关子,开门见山直截了当道:“八夫人,是你和九奶奶二人合谋杀的吧?” 此话一出,不仅岁寒脸色大变,就连常凤轩都忍不住出声置喙道:“段大人,你好像搞错了,死的是九奶奶,不是我外婆。” “是么?”段长歌偏头看着常凤轩反问道:“常凤轩,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怀疑?八夫人从祭祀那日便性情大变,你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难道就真的发现不出?” 话音落地,四周众人都如遭雷殛,常凤轩当即脸色转为煞白,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绿绮急忙伸手扶住他,急急的低喃道:“相公……” 常凤轩不可置信的睁着眼,随即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伸手捂着额头面色痛苦的道:“我一直以为她是心疼自己死去的姐姐,才会变了性情,竟然想要答应履行乔初的约定,我没想到,没想到……” 常凤轩艰难的抬起眼,眉宇向上横斜如剑锋,眼底划过杀意,令人生出一股寒意,他一把甩开绿绮的手,瞪了一眼岁寒,抬腿大步朝着八夫人寝殿里走去。 岁寒方才还镇定自若的,神色纹丝不动,见常凤轩朝着八夫人的寝殿走去,当下已是面色如死,面纱后的唇儿变青,白寒烟瞧着她的样子,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一切都明朗了,真相即将大白。 可白寒烟始终相信,岁寒是被她母亲逼迫的。 常凤轩砰的一掌将殿门击开,两步窜了进去,额头上青筋暴起,怒道:“九奶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当缩头乌龟么?有本事我们出来对质!” 空荡荡的寝殿里无一点声息,案台上的纱灯明亮的很,常凤轩在殿内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九奶奶的踪迹,他愤恨的甩着袖子,正要出去寻找,目光却落在案台上的一张宣纸上。 沉了沉眸,常凤轩走上去,抬手拾起那张宣纸,待看完纸上的内容时,他的脸色瞬间铁青,握紧了宣纸,转身便朝着门外跑出。 庭院内,段长歌皱眉看着常凤轩慌乱的从寝殿跑出来,心下微沉,抬腿走上去,道:“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九奶奶逃走了?” 常凤轩一把扬起手中的宣纸,眯着眼睨了一眼岁寒,才疾声道:“快,快派人在皇城内仔细的寻找九奶奶,她见事情败露,已经写下了遗书,要自我了断!” 请:.qu 自杀(二) 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绮罗族皇城里的最后一点火把燃尽时,已是晨曦微现。 九奶奶竟然在皇城里失踪了,段长歌几乎出动了所有人竟然过了这么久仍旧没有找到。 王昕恼怒的命人将岁寒绑了起来,金吾卫下手倒是利落,两个人将岁寒的双臂负在身后,她被迫半跪在地,低垂着头,但是自始自终她都未发一语。 只是腰间那把银白的刀在明亮的日头下越发的璀璨,晃得人几乎都睁不开眼睛。 王昕失了耐心,站在岁寒面前来回的踱步,终于,他落了足直直的盯着她,面容阴狠道:“岁寒,你到底说不说你母亲的下落?” 岁寒垂下的头没有一丝表情变化,禁闭嘴唇不肯言语,王昕盯着她,微眯的双眼里忽然划过一抹阴鸷,他想了想朝着岁寒走进了了一步,低下声音道:“你就你不怕你母亲真的做了傻事?” 忽然,他顿了顿,抬头向四下里看了一眼,见搜寻的人还未归,他忽然又凑近了她,道:“不如,你告诉我,你母亲将那个人藏在了何处,我担保你不死如何?” 此话一出,果然见岁寒动了动,挑起眼皮直直的看着王昕,如古井无波的眼忽然冷笑了一下,她的声音略带可一点鬼魅的音色,缓缓的在他耳旁道:“王大人,你是不是有些心急了,段大人可是还在一旁看着你呢?” 王昕被她的话吓的一个激灵,连忙回头看去,见四周除了他的几个心腹金吾卫,在没有其它人,他低咒一声,恼羞成怒的转过身抬手一把抓起她的衣襟,手掌顺势掐住她的脖颈,眼底闪过狠戾:“你的命可还在我的手心里,你最好搞清楚,你是杀人的从犯,杀了你对于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岁寒被他掐的仰着头,面纱后的脸上仍旧微微的冷笑,索性闭上眼任由王昕在一旁叫嚣。 王昕怒气彻底被她点燃,抬手另只手一把拽下她的面纱,当粉白的纱幔从她的脸上滑落时,王昕不由得惊睁起双眼,却又不怀好意在她耳旁低语:“果然要戴着面纱,当真是个妙人儿!” 晨色中岁寒的脸有种异常动人的美感,此刻她微扬起的小脸,可以清晰看到小巧的下巴和秀丽的轮廓,快四十岁的女人依然窈窕如昔,成熟如蜜桃般丰盈,岁月似乎偏爱她,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一点痕迹。 “王大人,你就不怕我这张皮囊下,是一张枯骨蛇蝎?” 岁寒挑高的眼角,一抹嚣张的气焰流泻着,又隐含了一股子戾气,有如吐信的响尾蛇,危险异常。 “不怕,不怕,我倒是好奇你一个半老徐娘能掀起多大风浪!来人,把她给我先打三十鞭子,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鞭子硬!” “是!”金吾卫立刻高声应着,岁寒抿紧嘴唇,眼里犀利异常,没有一丝胆怯。 金吾卫手里握着一把乌黑长鞭朝着岁寒走去,抬手凭空扬鞭,啪的一声惊响,像抽在人身上一般,让人心颤。 “王大人这是要动私行么?” 王昕身子不自觉的抖了抖,这忽如其来的一道清泠的女人声音,让他压制在心底的那一股绮念又窜了出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不远处,白寒烟一身白裙在晨曦中亭亭而立,眉目如画,说不出的娇艳如花。王昕愣愣看了她半晌工夫,只觉得日光下她的粉腮更红,更添了绮丽风情。 “白寒烟,你来得倒是正好,可找到九奶奶了?”王昕收了视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负在身后,然后用力握紧。 “王大人,你以为严刑逼供就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了?”白寒烟缓缓走向他,面上全是不屑。 王昕瞧着她对自己的态度与看着段长歌时截然相反,心口倏地窜上了怒气,冷哼一声道:“白姑娘若是有更好的办法,大可一试!” “好。” 白寒烟答应的爽快,眼波微转,恰似无限风情,王昕怔了怔,心头起初那一瞬的愤怒退去后,他凝视她的眼神显得有些炙热,交织着一些悲戚和忧伤,他嘴唇颤动着,似乎想对她说些什么,但终于还是转过头,没能说出来。 白寒烟一心扑在岁寒身上,并没有看到王昕的神色,抬腿向岁寒走去,眼角不着痕迹的划过一丝得逞的狡黠,只是看着束缚着岁寒的金吾卫,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怎么,你们这么多人莫不是还害怕一个女人跑了?” 金吾卫被她冷嘲热讽了一番,为难的看向她身后的王昕,王昕则轻轻点了点头,金吾卫立刻会意松开了手,岁寒身子如脱力一般缓缓坠下,白寒烟连忙抬手抱住了她的身子,缓缓将她放坐在地上,垂下眸看着她,清澈如水晶的眼里含着不忍,轻声道:“岁姨,到了现在你还在坚持什么,这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你又何必替别人背负的太多?” “背负的太多?”岁寒低低喃着,忽然虚弱的笑了笑,眉心含着淡淡的悲哀,低下眸子,她摇了摇头道:“人这一生,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寒烟,你不必多问,母亲生也好,死也好,都是她必须承受的,我……也一样,有我必须要做的事,和要走的路,哪怕是绝路。” “岁姨,你不要在执迷不悟了,常凤轩今晨找到的那张宣纸上,分明就是九奶奶所写的遗书,她既然承认了所有罪行,却只字未提你,说明在她心里就未曾想过要伤害你,她是爱你的,难道你就不想在她死之前救下她么?”白寒烟盯着她,说的动之以情。 岁寒的身子颤了颤,紧紧咬住下唇,眼中渐渐依旧有雾气腾起,白寒烟满意的看着她的神色,接着又道:“岁寒,到此为止吧,就让这一切停止在这,剩下的事就交给乔初吧,从今往后,过你想过的生活……。” 白寒烟说完最后一句话,岁寒眼睛一亮,似乎有一抹火焰渐渐在眼中燃烧,她覆上她的手,握紧了手指,带着一丝希望的试探问道:“我真的……能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么?” 白寒烟瞧着她的眼,她便知道了,岁寒会说的,勾唇对她莞尔一笑,郑重的点了点头道:“能!” 岁寒想了想,忽然急忙从地上站起来,颤抖的手指着皇城北面道:“快,快,母亲在北面承恩殿中,去晚了,母亲便要去了!” 白寒烟最终,还是晚了。 承恩殿坐落在皇城位置极其偏僻,又非常窄小,算是皇城最不起眼的角落了,怪不得这么多人都没能找到九奶奶。 岁寒颤抖着手推开殿门,阳光便从门口朝内照了进去,九奶奶端坐在殿内正中,被照布满褶皱的脸上泛着金光,她穿了一身金色绣蛇华服,气度端华,面容冷酷脸色铁青,只是眼睛已经沉沉的闭上。 她静静的端坐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身孤独,仿佛是沉着千年的孤寂。 若不是她垂下的手腕上的血已然流尽,在地上洇了一大片,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九奶奶虽然造了杀孽,可她身份依旧是高高在上,绮罗族人仍旧扑扑啦啦的跪在殿旁。 岁寒缓缓走向九奶奶身旁,踉跄了步子,双膝一软一下子跪在她年前,不由得眼前紧着黑了一黑,白寒烟及时扶住她,只能叹息着道:“岁姨,你节哀顺变。” “母亲……”岁寒抱住九奶奶的尸身失声痛哭,咬紧嘴唇痛苦到极致的哭泣,呜咽如小兽,声声泣血:“母亲,岁寒不孝,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白寒烟俯身看着九奶奶的尸身,伸手按了按,身体已经形成了尸僵,死亡已经超过一个半时辰了,正是在一众人在她寝殿里发现那遗书时,她在此处自杀的。 可有一点,白寒烟却如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既然她既然已经决定自杀了,为何不在自己的寝殿里,又为何费心的找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 常凤轩和段长歌来时看到这一幕也是诧异的惊睁双眼,常凤轩更是快步走上前,瞧着她的尸身,脸上竟然浮出了笑意,只是声音变得苦涩,那笑容也变成了扭曲的苦笑,眼睛里全是嗜血的恨意,他猛然举起拳头忽然向九奶奶脸上砸去! 他这一举动,让白寒烟猛然一惊,可他的动作太快,让她措手不及,电光火石间,岁寒忽然抱住了九奶奶的头,硬生生的挨了这一拳,她闷哼出声,仍旧死死的护着九奶奶。 “常凤轩你疯了!她自己死了,什么仇怨还不能放下!”白寒烟噌的站站在他身前,怒目相向。 常凤轩朝着白寒烟不屑的冷哼,再次举起拳头,段长歌见状,连忙疾步而来,将白寒烟护在怀里,朝着他冷声喝道:“够了!” 常凤轩目光落在九奶奶和岁寒的身上,举起的拳头紧了紧,咬牙道:“可以,我可以不做计较,可现在,所有知道那个人被藏的具体位置都死了,那么现在,知道他的藏身之处的人,就是有你了,岁寒,现在你就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请:.qu 诡谲(一) 常凤轩的话一出,四周之人皆是面色一变,满满的都是野心。 岁寒缓缓回眸看他,面色雪白痛楚,似乎夹杂着的痛心和不甘,她嗫嚅着嘴唇对他道: “你想做族长?” 常凤轩脸色冰冷的嗤笑一声,算是回答了她,岁寒怔了怔,缓缓送开九奶奶的尸身,忽然仰头放声大笑起来,没有波动地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稳,和气愤。忽而,她顿了笑意,双眼里似乎蒙了血一般,冷声道: “我不知道,母亲生前并没有告诉我。” 常凤轩抬腿上前,一把抓起她前胸的衣襟将岁寒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里全是怒火,咬牙低吼道:“你撒谎!九奶奶临死前一定将这个秘密告诉你了,不然那个人会饿死的,九奶奶没有那么傻,她也不会舍得!” 岁寒眯着眼审视一般的睨着他,蓦地她朝着他的脸上啐了一口道:“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岁寒索性将头侧向一旁,任由他拉扯,就是不肯言语,常凤轩嘴角不住发抖,满面皆是遮掩不住的忿恨,抓着她衣襟的手也越用力,几乎扼住了她的咽喉:“岁寒,你还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好待你,你不肯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绮罗族大牢里百种刑法,可不比锦衣卫诏狱里差,非要逼的我对你用刑么?” 白寒烟被他话中的狠厉骇呼吸一滞,忍不住怒斥道:“常凤轩,她终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狠心?”常凤轩猛然侧眸,灰色瞳孔冷如冰,嗜如血,他阴恻恻的对白寒烟冷笑:“她们杀了我外婆就不狠心了么,他乔初杀了我哥哥杨昭就不狠心了么?” 白寒烟一时有些哑然,却不知该说什么辩驳,事实的真相往往都会让人唏嘘不已,究竟什么是对与错,世间根本就没有绝对。 “你哥哥他没死。” 乔初忽然从门口走来,众人被这道清泠的声音惊了一跳,门口的金吾卫见他从牢里逃出,怒喝一声,纷纷拔处长刀向他砍去! 乔初向他们淡淡的瞄了一眼,勾唇冷笑不以为意,而在乔初身后忽然窜出来的莫云却怒红了眼,目中冷冽之光乍起,铮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倏而跃起,掠向一众金吾卫,他大喝一声,剑影铺天盖地,犹如流星坠天河,将身前所有金吾卫砍来的长刀一举斩断,叮叮当当的断刀落了一地! 正当金吾卫等人大惊失色之时,莫云陡然在半空中旋身而后横起身子,脚下如携了千钧之势,将那几人全部踢倒在地。 一旁的王昕脸色铁青,局势一下子紧张到极点。 段长歌反倒是一片淡然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笑意,身后的暗卫甚至于为他和白寒烟搬来了椅子,段长歌拉着她的手,笑吟吟的端坐在椅子之上,做足了看戏般的架势。 王昕冷眼瞧着乔初,阴声道:“乔初,你私自越狱,莫不是想要造反么?”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面的乔初微微仰首,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他,变得愈加狠厉起来的眼,如火如荼,炽炽灼人。然后,他抬脚,一步一步走向王昕,王昕竟然被他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旋即金吾卫立刻纷纷涌了上来,将他保护起来,王昕怒指着他,道:“乔初,你想到做什么!” 乔初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面容之上全是轻蔑道:“王大人何必害怕,乔初对于你并没有兴趣,一个堂堂的朝廷一品大员,竟然丝毫办案能力都没有,仅凭着自己的喜怒来抓人,直到现在才抓到真凶,难怪我大明国运日差。” “你!”王昕愤怒的指着他,可心思却在瞬间转了好几转,知道现在若想得到那个人还得将希望放在他的身上,硬生生的将这口气压了下去。 乔初冷哼一声转过身子,径直走向常凤轩,看着他手心里提着的岁寒,他狠了狠眸,沉声道:“放了她。” 常凤轩脸色狰狞,眼神乖戾,仿佛积聚了二十五多年来所有的恨,对他咆哮道:“凭什么!乔初,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外婆不会死,族长不会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你!乔初,你凭什么让我放了这个女人!” “就凭……”乔初抬眼看他,目光沉定,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就凭杨昭在我手上。” 常凤轩神色一顿,不可置信的咬牙道:“你,你是骗谁……” “如果我用他跟你交换呢?”乔初脸上泛起笑纹来:“用杨昭的命,换我姨母的命,如何?” 白寒烟神色一顿,原来从那个时候,乔初就开始筹谋这一切了,看来他是早就打算用杨昭的命来威胁常凤轩了。 常凤轩果然动容,胸膛得呼吸越发的急促,似乎事不相信乔初的话中的真假,乔初双手抱胸,神色自若道:“不禁如此,我还告诉你二十五年前,你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常凤轩怔愣在地,却不敢拿杨昭的命来打赌,握着岁寒的手渐渐松下,乔初在岁寒滑落在地之前,动作极快的将她扶课起来,闪身退到一旁,朝她关切的问道:“姨母,你没事吧?” 岁寒脱力一般的摇着头,抬眼看着一旁的常凤轩,她有些担忧的道:“初儿……” “姨母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乔初淡笑如常,将岁寒交到莫云手中,岁寒抿了抿唇看着他脸上的神色渐渐放下心来。 乔初缓缓回眸看着常凤轩,他此刻却如同濒临疯狂的野兽,目露凶光,他狠狠的道:“乔初,你现下是与整个绮罗族为敌了,你们别以为可以活着逃出去?” “逃?”乔初似乎听到了笑话一般,低低的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逃,你放心,杨昭的事,我说的到,就自然会做的到,今晚亥时,就在金花殿,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常凤轩死死的盯着乔初,阴森的抖了抖嘴唇,思虑了好半天,他道:“好,我等着你。你最好别耍手段,这里可是绮罗族。” 说罢,常凤轩睨了一眼地上九奶奶的尸身,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王昕见他离去,此事也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只是他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那个人的藏身之处至今还是一个谜,王昕低下眸子,眼波流转,最后将目光落在莫云手中的岁寒身上,目光一沉,他挑了挑嘴唇,冷声道:“来人,将杀人凶手岁寒给本官拿下!” 岁寒身子一抖,乔初却猛然转身,目中甩过一道森寒的眼刀,冷眼看着王昕,开门见山道:“王大人,你的野心也未免太大了吧。” 王昕自然听懂他话中的深意,却不以为然的送了耸肩,轻松道:“本官只是缉拿杀人的凶手……” “王大人莫不是当我段长歌是死了么?”一直坐在一旁看戏的段长歌忽然开口,他神色慵懒地单手斜支着额头,身子斜依在椅子上,声音不高不低,却落地有声。 王昕脸色一变,眼神微微闪烁着,看着段长歌却陡然阴鸷的笑了起来道:“段大人,你这是何意,这个案子可是本官一直接手。” “这几日王大人也是累了,毕竟也调查这么许久,这个女人本官会亲自审问,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段长歌从椅子上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褶皱,略带风情的挑眉看着他,眼中的挑衅不言而喻。 “段大人你这时候插手此案,怕是不合规矩吧?”王昕拳头握的紧紧的,盯着段长歌这一身刺目的绯红,此刻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段长歌轻轻的笑起来,连腰身都颤了起来,他道:“从今日起,本官就接手了,规矩嘛,由本官来定,你若不服就去圣上那去参我。”段长歌声音陡然一寒,抬了一个响指,立刻从承恩殿四周的门窗里涌出数百个黑衣暗卫来,他们动作矫捷,身手极快,只在眨眼间便将王昕和金吾卫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人缓缓从暗卫当中走出,抬起手中的刀就架在了王昕的脖子上,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却忽然惊呼出声,那人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苍离! 苍离偏头看向白寒烟,偷偷的向她眨了眨眼,触及到段长歌杀人一般的视线,又急忙收回视线,一脸正色的盯着王昕。 王昕的眼瞳陡然紧缩,几乎是骇然变色,他不知道段长歌手底下竟然带了这么多人,全部都藏在皇城的暗处,却丝毫没有让人发觉! 连白寒烟也惊恐万分,段长歌竟然带了这么多人,连她都不知道。 段长歌缓缓走到王昕身前,两条墨眉向上挑起,一双狭长的凤目微微眯着,眸底深处是全然的漫不经心,薄唇微启:“王昕,你太自以为事了,得罪了我段长歌,也没什么好下场,本官警告你,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昕瞧着这一室杀气,他却仰起头高声大笑了起来,笑容狰狞声音诡谲,真是让人不寒而栗忽然,他顿了笑容,附耳在段长歌耳旁,压低了声音,道:“段大人,你怎么不认为,我这是奉了圣上的旨意而来的呢?” 诡谲(三) 王昕阴鸷的声音让白寒烟变了脸色,她不由得伸手拽了拽段长歌的袖子,心底渐渐开始不安,有些担忧起来。 王昕也许真的是奉了圣旨来的,以皇帝素来多疑的性子,他不信任手握重兵的段长歌,也是在情理之中。 段长歌反手握住了她探过来的手,嘴角微勾,盯着王昕的嘴脸,眼中凝上了冰屑般的冷意,足足凝固了片刻,眼神异常复杂,忽然,他陡然大笑一声,好似觉得十分有趣:“奉了圣意而来?除非你王昕拿出圣旨来,否则我段长歌可是不信。” 王昕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段长歌嗤笑一声,拂袖摆手,暗卫便将王昕带了下去,金吾卫见王昕失了势,正不知该如何才好之时,段长歌陡然开口:“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众金吾卫立刻俯首听命:“全凭段大人做主!” 待一切尘埃落定,九奶奶的尸身也被暗卫带走,一时间,承恩殿内就剩下段长歌,白寒烟,乔初三个人之时,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 乔初的视线缓缓地落在白寒烟的身上,见二人相握的手指,他紧抿着唇,双目都开始渐渐赤红,阴鹜目色渗着寒意,原本清冷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连声音也阴了几分:“白寒烟,你还是违背了你我当初的约定。” 白寒烟身子不自觉的颤抖,缓缓对上乔初的视线,见他目中阴沉,寒意凛冽,她的脑子轰一下炸响,在乔初阴沉沉地双眼之中,一股子暴虐情绪在眼中流转,似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 白寒烟猛然护在段长歌身前,对着乔初几乎是喊出来:“乔初,我不管你曾经多恨,现在又有多恼,事到如今你要知道,长歌他并不是你的仇人!” “住口,我和他的事还轮不到你还多嘴,我只问你,你现在真的要回到他的身边么?”乔初的问题咄咄逼人,声音也冷的让人心颤,白寒烟知晓,乔初在告诫她,如果她惹恼了他,这一切后果都得段长歌来承担,他会将所有的怒火都发在段长歌身上,这一年来,乔初对她的感情变化,白寒烟不是不知晓,可她真的不想和段长歌分开,那种痛苦她和他已经被折磨的太久,在地下暗河遇到生死关头之时,她忽然明白,她离不开他,往后时日,阴谋也好,诡计也罢,她都想和他一起承担。 白寒烟的犹豫让段长歌变了脸色,他紧了紧她的手指,一丝疼痛拉回了白寒烟的思绪,回眸看着段长歌那一双狭长的双眼里竟然带了一丝怯意,白寒烟心口微痛,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男人,曾几何时竟会为她改变如此。 白寒烟对段长歌缓缓展眼一笑,一股温柔缓缓从眉心蔓延,段长歌此刻一颗揪着的心渐渐放下,连绷紧的身子也松懈下来,他知道,他的寒烟不会再次弃他。 “乔初。”白寒烟侧头抬眼直视他,一双潋滟的星目对视他诡谲的眸子,神态严肃,一字一句极端认真:“你听清楚了,我不会再次放弃他,往后你不管是恨他也好,怨我也罢,我白寒烟此生都会和他不离不弃,一生只爱他一人。” 乔初怔了怔,而后缓缓仰头大笑不止,似是遇到什么滑稽之事,一手掩口,一手捂在胸口上,不住的发出笑声,直笑的身仰背拱,腰身乱颤,须臾,他顿了笑声,挑起眼皮看着比肩的二人,嫉妒的他仿佛要撕碎了他的心,艰难的开口道:“好,白寒烟,你这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留了一室让人窒息的静谧给他二人。 白寒烟舒了一口气,心里确是如卸下一颗石头一般轻松,段长歌抬眼深深的看着她,眼中是无以伦比的感动,满足,唇边渐渐漾起一丝得意一般的笑容,猛地伸手抱起了白寒烟,她惊呼声,却被段长歌将唇含在了口里,堵住她的嘴,与她缠绵热烈……他们立在日头下的承恩殿,薄云浅淡,天地如赤,似乎都在见证他们这一段失而复得的浓烈爱意。 苍离唐突的闯进来时,二人仍旧沉浸在浓情蜜意当中,白寒烟见有人闯入,猛然离开他的怀抱,脸上漫起了羞涩,红晕从她的颊畔一点点氤氲开来,如同淡墨氤氲于纸上。 苍离尴尬的杵在门口,一条腿在门里,一条腿在门外,此刻哪条腿都是进退两难,他哑然笑了笑两嗓子,恨不得将这两条腿锯掉,直到段长歌切过来的杀人一般的眼刀,他才猛然收了声,立正站好,低头道:“启禀段大人,无涯老人已经逃离我们的视线,只怕他会躲在暗中做手脚。” 白寒烟闻言惊呼出声,回眸看着段长歌,担忧道:“长歌,你是怀疑他还会再次对你下杀手!” 段长歌轻轻扯过她的柔荑,唇旁的笑纹越漾月深,确是不以为意:“不怕,他上一次杀不了我,这次也不会得逞,放心吧。” “长歌,我倒是觉得……他不会在动手了。”白寒烟上前一步,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沉声道:“因为他知道,所有知道那个人藏身之处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若想找到他,现在所能指靠的人除了乔初,就只有你了,他想让你帮助乔初。” 段长歌闻言颇为赞赏的看着她,长臂一揽缓缓圈住她的腰肢,道:“嗯,我的寒烟就是这般聪慧。” 白寒烟羞涩的抗拒,转眸瞧着门口的苍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掩唇轻笑出声:“苍离,你这是怎么了,这张脸像是唱戏似的。” 苍离也挠头笑开,憨傻一般道:“还不是段大人,也不开口下令,我这正不知……” 他的话还未说完,在段长歌幽沉的注视下陡然噤声,段长歌沉着声道:“看来还是得给你安排点事做,去,找找无涯老人把我的凌波长剑藏在何处了,找不到军法处置!” 苍离几乎是哭出来一般的表情,犹豫着应道:“是,属下尽力而为。” 段长歌淡淡的唔了一声,苍离僵硬的转身离去,白寒烟瞧着他的背影,噗嗤一声轻笑出声道:“瞧你,难为死他了。” 段长歌看着她的笑脸,心头一片柔软,伸手讲她抱在怀里,二人的心贴的紧紧的,白寒烟倚在他的怀里,只觉得这一刻仿佛时间走到了尽头,恍惚到了白首。 良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在他怀里低低的道:“长歌,乔初母亲二十五年的和九奶奶的约定,是不是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个人,他一直都在九奶奶的手中?” 段长歌低头看着她,伸手刮着她的鼻子,叹息道:“你倒是聪慧。” 白寒烟正了神色,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眉眼一沉,试探的问道:“长歌,我想,这段时间乔初的反应来看,以那个人对乔初来说很重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是他母亲的孩子,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乔初的弟弟,对么?” 段长歌身子微微颤了颤,瞧着白寒烟得眼,好半天他才道:“寒烟,有时候太聪慧不是一件好事,这件事,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白寒烟抿着唇,眸子洇了一抹微光,她半仰着头,凑到段长歌眼前,又道:“长歌,恐怕我猜到的会更多……” 段长歌脸色微变,白寒烟瞧着他的神色变化心中更加了然,她轻叹了一声,道:“长歌,我想皇帝派你来到绮罗族,目的是为了制衡普落和八夫人,以及一众不想让九奶奶履行约定的人,而他似乎还是不放心,又派王昕来,搅混了这道泥潭,而王昕却自作聪明,想是不择手段的得到那个人在御前立功,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有了一个猜想,乔初和那个人的身份,就是皇帝的……” 白寒烟的话未说完,就被段长歌捂住了红唇,他眉眼微沉,神色难得的紧张,白寒烟知晓,有些事她猜对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她的父亲不惜用她的命来换这场祭祀,目的也是为了保护那个人。 还有普落和八夫人,千方百计的想要杀她,破坏祭祀,无涯老人和莫云这么护着乔初,只怕也是为了防止绮罗族想要杀他灭口。 如此一来,绮罗族不愿交出那个人也是为了制衡皇帝,怪不得,一个小小的绮罗族,如此胆大狂妄,皇帝却始终不肯派兵绞杀,而是一味的纵容安抚,原来原因竟然在这。 “不要多想了,人心原本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复杂,有些事情也根本不是人们理解中的真相,寒烟,不要妄图猜测,知道么?”段长歌难得用如此担忧的神色和她说话,白寒烟心下沉了下去,难道真相比她猜测出来的还要复杂? 白寒烟点了点头,段长歌才略略放下心来,他抬头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日头,想了想道:“今晚亥时,不知乔初和常凤轩,又会说出那些真相?” 白寒烟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幽幽一叹,段长歌拥紧她,对她笑道:“寒烟,你先回房去,亥时我再去寻你。” 白寒烟抓着他的手紧张道:“你去哪儿?” 段长歌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目光却幽沉起来:“我要……去做一笔买卖。” 诡谲(四) 白寒烟黯然一笑,抬眼望向窗外,琐窗夏暮,满地落花,映着嫣红的日头落在山的那头,夕阳垂垂,远处的山巅高出四面红霞,风吹来,笼着灰暗中的皇城,显得毫无生机可言。 她不由得在窗下来回的踱步,心急如焚,只觉的胸口里的这一颗心七上八下,被灼的难受的紧,苍离在一旁守着她,段长歌临走时特意吩咐他,不准离开她身旁半步,明着是说以防绮罗族隐藏的那股势力蠢蠢欲动伤及到她,可白寒烟心底知晓,段长歌是不想让她跟着他出去,她更知道,他去寻乔初了。 “寒烟,你不要心急,段大人心中有数。”苍离扶额看着她心急,只好出声安慰。 白寒烟停了步子,身子倚在窗沿上低低叹息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满地落花如同鲜血一般的颜色,刺进她眼里,白寒烟想起乔初狠厉的手段,她的心就沉了一分,目光怔怔的看着远方,喃喃道:“但算如此吧。” 苍离看着她此刻满心担忧的神色,抿了抿唇,即便段长歌几番交代,可他心中压制了许久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道:“寒烟,我看的出来,你是真的在意大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的心意都未曾变过,可是我不明白,一年前,你为何要做的这般决绝?” 他的话让白寒烟身子一颤,苍离的这一问,那段屈辱一般的记忆有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她咽了咽干涸的嗓子,清雅的容颜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眸仿佛千百次琢磨过地黑色宝石,紧抿的嘴唇泛着惨白,而她眼眸渐渐浮出的水雾,压抑着浓重地屈辱,她苦涩的抿了抿唇,淡淡的道:“那时,我是的背叛了他。” “骗人!”苍离忽然怒喝一声猛然上前,几乎是怒火中烧的瞪着她:“我不信,你我在贵阳府同僚许久,你的为人我清楚的很,而且你与段大人这一路走来的情意,我更是看在眼里,你你的心性,我不信你会背叛大人到如此地步!” 白寒烟心头一阵感动,别过头避开他夺目的视线,心头苦涩的就如同抹了黄连一般,可她不能解释,她不想让段长歌愧疚,所有的苦她都能咽下:“苍离,你不会明白的。” 苍离抬起头来,落日下的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白寒烟一惊,觉得自己的胸口被击中一般,苍离看着她几乎是瞬间就转变的神色,便了然一笑:“其实那一年,段大人过的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一年前,大人解救京城之危,皇帝赦免了他当时的反叛之罪,那时的绮罗族就已经蠢蠢欲动,圣上让将军官复原职,就是为了用将军来制衡绮罗族,更是忌惮大人在军中的威信。 可皇帝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思,大人根本不在乎,也不想揣测,只是每日借酒浇愁醉生梦死,浑浑噩噩的,花雕烈酒便是当水来饮,这一年,段大人没有一日是清醒的,就像行尸走肉一样,那都是因为寒烟,你不在他身边…… 直到皇上让他来绮罗族,段大人好像才活了过来,因为他知道,有你在这儿,寒烟,那样的日子,我想段大人还不如死了来的干脆。” 苍离的一袭话,就如同一根针刀猛地刺入她的心头,让她痛的几乎都不能呼吸,大颗大颗的泪珠那样不可抑制地涌出,心痛蔓延在全身,她不停的摇着头呜咽道:“长歌,他……” “其实,寒烟你之所以那么做,全部都是为了段大人吧。”苍离满眼悲悯的看着她,轻轻的叹息:“在当时的那种几乎就是绝境之下,若想让段大人活下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白寒烟一怔,抬起一双忍得发红的婆娑泪眼,喃道:“苍离,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苍离反倒笑出了声,脸上也是一片悲痛:“是段大人在一次醉酒后说的,其实你做的那般决绝,可段大人心底自始自终都还是相信你,所以这一年,他疯了一般想要见你,想要问你,可乔初手段高明,大人根本就找不到你,无奈之下,他走了绝境,只好派人去杀林之蕃,想要逼你出来,可无论怎么样,他都找不到你……直到皇帝召见大人,让他出使绮罗族,并说你也在此,大人才算是得到了你的消息,想来,也是乔初故意透露给皇帝的。” 苍离顿了顿,看着一脸呆滞的白寒烟又道:“寒烟,你的委屈,其实大人他都知道,特别在绮罗族见面之后,我感觉的到段大人真的是彻底活了过来,他真的是爱极了你,他知晓你的情意,我从未见过大人如此开心过。大人聪慧过人,更是猜测出了当年你和乔初的约定,不想让你心里有任何负担,所以他配合你,一切装作不知,暗地里却舍了命保护你,他想让你好过点。” 白寒烟想起在地下暗河时的遇到几乎是绝境一般的危险,段长歌身受重伤,可他却还是带她走了出来,这其中的艰辛又岂是她能想象的到的。 苍离发觉自己有些碎碎念,可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他深深的想了想,看着白寒烟又想起段长歌,忽然笑了起来,忽而又似叹息道:“你们两个还真是个怪人,为了彼此牺牲隐忍,却又不发一言,各自承受,哎,好在你们最终还是在一起,也算是苦尽甘来。” 白寒烟踉跄了一下,身子一软,缓缓跌坐在地上,心痛哀绝从心里渗出来,一寸寸地流过全身,似乎是再也承受不住,她双手抱膝掩面哭泣, 段长歌站在绮罗族城外的山巅之上,望着脚下涛涛如海的云烟翻滚,看倦鸟在天上游走,奔向晚巢,只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段长歌的眼睛漆黑,肤色冷白,浑身透着睥睨天下的狠劲,身后的乔初站在不远处,如鹰隼一般的眼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变得阴鹜邪谲,犹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在段长歌身上徘徊许久,如同鬼魅一般的诡谲,几乎让人以为他随时会从背后伸出手将段长歌推下去。 “该说的我都说了,答不答应全凭你自己。”段长歌没有回头,淡淡的开口。 乔初敛了眉眼,眼底确是精光乍现,忽然,他咧嘴一笑,笑容阴恻恻的便如同地狱幽灵一般,无端的透出十分邪恶:“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做到如此地步?段长歌,若真的到了那一日,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要她。”段长歌轻轻笑了笑,想起那个女人的眉眼,心头便柔成一滩水来,缓缓地,段长歌转过身子,他抬眼看着乔初,嘴角的笑云淡风轻:“什么都可以放弃的,官位也好,荣华也罢,都是过眼云烟,我段长歌今生只要她。” “段长歌!”乔初痛恨的喊着他的名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恨他和他竟然爱上同一个女人,而他段长歌却得到了她的心,忽而,乔初的眸光一变,瞳孔一缩变得不怀好意:“段长歌你不要将话说的太早了,你千万别忘了,这一年,白寒烟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一个残花败柳之身,你难道真的就不在乎?” 段长歌缓缓低下眸子,唇边的笑意未又一丝变化,他温柔的道:“不在乎,我爱她,只怪我没能保护的了她,让她受了莫大的屈辱,往后时日,我会加倍爱她,让她过的幸福。” 说罢,他抬眼侧眸看着天边的落日余晖尽消眼底,笑容变得更加温柔,他没有在理会乔初一眼,转身便离去,他抬眼看着不远处的皇城,他知道,他的寒烟还在等他。 乔初看着段长歌的背影,那一抹红消失在眼底,脸上神色退去,渐渐浮出悲绝之色,旋即越洇越大,连心口都痛了起来,他捂着胸口,缓缓坐在地上,似乎那里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他失声道:“莫云,你说我真的是不如段长歌那样爱她,在我心里始终放不下仇怨,放不下母亲的遗愿,我这一生放不下的太多了……而他,段长歌竟然放下了,即使他恨我,可他为了她,竟心甘情愿到如此地步……” 莫云渐渐从暗处中走出,身上的黑却浓过了天色,他抬眼看着远处的灰暗,眸子也是灰暗一片,他低声道:“主子,这样不是很好么,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自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乔初皱着眉头,慢慢回味着这句话,良久,他想通了一般的大笑出声,笑的不可控制,几乎都要喘息不过,他咳了一声,又接着笑起来,连身子都颤抖,不断的重复道:“两不相欠,两不相欠,说的对,从此,两不相欠……!” 莫云低眉长叹,看着月色渐渐浓重,时辰也在月华下逶迤着流走,他沉下声音对乔初提醒道:“主子你看,再过一个多时辰便是亥时了,常凤轩该在金花殿等着你呢。” 乔初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见他缓缓的站起身,冷声道:“走吧,去金花殿。” 秘闻(一) 亥时正牌。 绮罗族夏日里的夜晚纵使来得晚了些,到了此刻,如浓墨一般的黑色才将绮罗族尽数笼了起来,是到了该掌灯的时分,满皇城里一派灯火通明,无数的庭院灯、回廊下的灯笼已然被侍女纷纷点亮,生生的将整座皇城点缀得亮丽堂皇。 白寒烟和段长歌比肩向金花殿走去,一路从回廊下走来,二人手掌交握,却各自沉默,一路无言。 白寒烟想起在地下暗河生死关头时,段长歌曾抱怨过她全无心肝,她心头一痛,她的确全无心肝,她不仅叛他,伤他,辜负他,居然还和他憎恨的人同一屋檐下生活了一年,可在段长歌的心底,即便她做的在决绝,他一直相信着她。 廊下灯笼金光如逐,红色暗下,段长歌一身红衣招摇,袍袖如鹤飞扬,地上拖着他清瘦却傲立的身影,白寒烟的目光情不自禁的缠在他的身上,段长歌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勾了勾唇,不知不觉的他开口低吟:“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白寒烟眼底雾气上涌,是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她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情字,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意。 段长歌偏头看着她,眼中似流露千言万语,皆是情意,白寒烟只觉她未饮酒,人却微微有些眩晕。 “寒烟。”段长歌停下脚步,揽她入怀,手指从她的头顶顺着长发一直滑到腰间,轻语呢喃在白寒烟的耳边:“我便是你的有情郎,自此到死,不离不弃。” “好。” 白寒烟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的震着她的耳廓,此刻心头却难得的平静,她心底暗暗期盼着,希望上天垂怜,让她这一生与他,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寒烟……”段长歌忽然在她耳旁沉下声音,身子也随之紧绷,白寒烟感觉他的变化,抬头好奇的看着他道:“怎么了,长歌?” 段长歌收紧了手臂,眉头紧皱,他低下眸子道:“寒烟,九奶奶一案看似完结,可我仍觉得岁寒她有问题。” 沉寂了多日的金花殿再次被打开,此刻除了乔初和常凤轩两位主角,段长歌,白寒烟,岁寒,王昕,绿绮,莫云都来到此处,一字排开站在宽阔的大殿之内。 乔初站在殿内深处,背后便是半丈高的云石高台,象征着权利和主宰。他抬眼看着一众人,嘴角的微笑淡淡的,道:“都来了,看来想看笑话的人还是不少。” 他刚说完,就如意料中的看到了常凤轩的脸在瞬间变得苍白,眸色也狠厉了起来:“乔初,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初睨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生活在谎言里的人,确是是可笑。” 月光下那常凤轩冷然的男子好似僵在了那里,有难抑的怒气从那人的身上散逸开来,似是要冻结一切,:“乔初,你不必话中带刺,今日之约你必须要说出当年的真相,还有我兄长杨昭,他此刻究竟在何处!” “你急什么。” 乔初似乎是嗔了一嗓子,故意晾着他,转眸盯了一眼站在段长歌身旁的白寒烟,那一眼目光复杂,白寒烟感觉到他的注视迎头看去,不由得心中一颤,乔初神情冷淡,眸中却带了若隐若现的缱绻,想了想她还是不着痕迹的别开了视线。 乔初敛下眸子,嘴角苦涩的勾了勾,深吸一口气才对常凤轩淡淡道:“二十五前,绮罗族的族长还是普落的父亲,普惠,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善于伪装,也善读人心,目的性强烈,野心十足,他的三位夫人为他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而他……还有一位义子,不错,那个人便是杨昭和常凤轩的父亲,普安,当年事变中最无辜的人。” 常凤轩脸色大变,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抿唇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事,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乔初嗤的一声笑出了声,斜睨着他道:“怎么,你怎么没去问问你的外婆,她可是当事人,自始自终,都是这场局中人。” “乔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常凤轩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 “普惠用来治世的手段,狠厉决绝,不惜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更何况一个义子?”乔初冷笑着,满眼轻蔑,白寒烟却从中发现另一层深意,莫不是乔初的母亲所生的孩子,便是普惠一手操控设计的。 乔初转了转眸子,一抹悲伤流转,他冷笑一声,才继续叙说道:“ 二十五年前,发生了许多事,也正是那一年,九夫人和我母亲达成了一个约定,二十五年后,由我来绮罗族履行这个诺言,这个约定的内容,恐怕我不说,各位心中也猜出一二了。” 乔初看了一眼白寒烟,见她神色微变,微微的低下眸子,乔初笑了起来,低声道:“不错,我母亲再生下我几年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而他的父亲……便是当今圣上。” 白寒烟着实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是皇帝的儿子,而是因为乔初竟然不是皇帝的儿子,那么他对皇帝的深仇憎恨又是为了什么,可如果只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恨意深种,他憎恨的人还是普惠才是,白寒烟有些惊惧,莫不是,这其中还会有什么隐晦? 乔初双目猩红,每一个字都似乎从牙缝中吐出一样,他道:“普惠将我母亲接回绮罗族,便以此要挟永乐帝,永乐帝虽是狠厉,却也忌惮自己的孩子会遭毒手,不得不对绮罗族百般容忍,可普惠野心却不止于此,他虽然默许了九奶奶和我母亲的约定,可暗地里却小动作不断。” 常凤轩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隐隐猜到了什么,一旁的绿绮担忧的看着他,缓缓朝着他伸出了手无声的安慰着。 一旁的一直低垂眉目的岁寒却不着痕迹讥讽的笑了笑,嫣红的嘴角一勾,如三月春风,眼中却是万年寒霜,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乔初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可不远处的白寒烟却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没由来的,她打了一个寒噤,岁寒此刻的模样,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乔初顿了顿,转眸看着白寒烟,他低下眼睫,有些黯然,他失声笑了笑,在抬起眼时,依旧清冷如旧,他道:“寒烟,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米父亲当年在绮罗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白寒烟一怔,随即微微低眉,知晓了所谓的那个人的身份,她倒是隐隐猜到了,父亲定然是知晓这其中曲折的,更知晓皇帝的无奈,和普惠存的心思,而以父亲对圣上的赤血忠诚来说,必定会毫不犹豫的牺牲女儿的性命,也要护着皇帝的血脉。 乔初了然的笑道:“以你的聪慧,定然猜到个中缘由,可你知道,普惠为何非要二十五年后,由你白家的子女的血来祭祀,否则,这个约定便不能履行么?” 白寒烟闻言脸色一顿,这一点她的确没有想过,普惠为何要这样做,父亲当年为何会来到绮罗族,和普惠又有什么仇怨,非得让父亲用自己子女的血来发誓? 忽然,她似乎想明白了一般转眸看着一旁一直不语的岁寒,见她在窗下低垂着头,窗外月上中天,将一方月色投入窗棂,映照的她面色异常雪白,神情恍惚,只是手却不自觉的抚上了腰间的银白弯刀,白寒烟忽然就想通了,她诧异的道:“莫不是……“ 乔初的眼也落在岁寒腰间的长刀,邪肆的勾着唇道:”不错,你父亲他当年爱上了普惠的女儿,至此才遭到了他的利用,普惠是个极其狠的人,为了让你父亲绝了对他女儿的念想,不惜逼他用子女来发誓,更让他这一生都不能与他心底之人共度一生,因为她是绮罗族皇族的女儿,决计不会嫁给中原之人。” 乔初话音一落,岁寒身子抖了抖,白寒烟心头抽痛着,父亲这一生终是与爱人分别一生,负了岁寒一辈子,也负了自己这一世。 白寒烟抬步向岁寒走去,段长歌陡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白寒烟侧眸看去,见他用眼神警告自己,白寒烟知道,段长歌对于岁寒始终还是存了怀疑,白寒烟对他淡淡一笑,声音轻的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放心,我没事。” 说罢,她走到岁寒的身旁,伸手覆住她扶在腰间那柄银白长刀的手。 “可这一切和我父亲的死有何关系!” 常凤轩终是失了耐心,挣脱了绿绮的手,朝着乔初上前一步几乎要抓起他的衣襟,眉眼间全是悲痛,低吼一般咬牙道:“乔初,到现在,你还没有说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乔初淡淡道:“你父亲的死和白镜悬有些很大的关系,可以说,这一切全是普惠的一场计划,而帮凶就是你是你的外婆,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兄弟二人亲手杀了白寒烟!” 请:.qu 秘闻(二) 夜色浓重,夏露点点落着,金花殿的雕花窗纸上沁了些潮气,让人看着就森森地泛凉气。 白寒烟贴在岁寒身旁站着,听闻乔初的话后身子不由自主的颤了颤,脸色也显得格外苍白,一旁的岁寒低低的垂着头,眉眼又像浸透了露水的凉,竟有点渗人,好在,别人都没有注意到她。 段长歌陡然来到她的身旁,长臂一伸一把拉过她入怀,手温柔的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的扶慰着,白寒烟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段长歌在她耳旁低声道:“寒烟别怕,听听乔初继续往下说。” 白寒烟在他怀里缓缓点了点头,闭上了眼,她没想到二十五年前的一场布局,竟然将她们尚未出生的人都算计在内,此刻她更加明白了,父亲为何要将她自小养在府外,便是要她成就这一身本领,父亲是希望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安然的度过这个难关。 乔初面无表情的看了白寒烟一眼,须臾便收了视线,他淡淡的吐出一口气,接着又道:“普安的计划周密,只是他年岁已大,只趴到二十五年后约定履行的那一天他没有办法阻止,可他的孩子可以,仇人的孩子更可以,于是,他编造了一个谎言,一个白镜悬背信弃义的谎言,来骗她女儿的孩子,更是设计害死了他的女婿,也就是他养了二十多年的义子!那个所谓的害死杨昭和常凤轩父亲的老仵作,根本就是普惠派来的,是他活活烧死了他的义子又是女婿,又将这个罪名推到白镜悬身上,又让他的两个外孙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一切一切的全部都是他的一场算计罢了!” 常凤轩踉跄了一下,身子晃悠了半天才站稳,身后的绿绮心痛了一下,莲步抖移上前扶了他一把,才使得他没有摔倒在地上,常凤轩脸色铁青,似乎是不能相信他信了二十五年的真相竟然是个谎言,恨了二十五年的仇竟然是别人的计谋,自始自终,他和哥哥都像是一个别人手中的傀儡一样活着…… 像个笑话一样! 乔初满意的看着他的神色,笑了笑接着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他道:“普惠的意图很明显,他是想借常凤轩或者杨昭之手,杀了白寒烟,没了她,这场祭祀成不了,九奶奶自然就不会履行当年的约定。只有普惠手中有我弟弟这张保命符在,永乐帝就一生都受制于他。只可惜,普惠千算万算,永远算不透人心,他算不透九奶奶对女儿的愧疚,不止拼了命,更不惜杀人来保护我弟弟,也算不透杨昭,常凤轩并没有杀的了白寒烟,这场局,他也没有赢。” 此时此刻,白寒烟才知晓事情的所有真相,原来这一切都是普惠一场野心勃勃的阴谋!父亲他自始自终都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这个罪名他竟然背负了二十五年! 段长歌感觉到她的低落,双臂紧了紧她的肩头,低眉对她展眼温柔一笑,轻声道:“寒烟,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段长歌的话音一落,紧随其后两道男人的声音急急响起,只是不同的是,前者似乎怒不可遏,而后者却是淡定神闲。 白寒烟循声看去,却见正是常凤轩和乔初同时出口,很显然,此刻怒气冲冲的正是常凤轩,他瞧着眼前的乔初,赤红的眼神中流露出愤恨之色,狠狠瞪着他,低吼道:“乔初,到现在你还没有说出我哥哥的下落,你究竟把哥哥藏在了哪儿?” 乔初面对他的暴戾,只是淡淡的笑了笑道:“放心,只要得到我想要的,自然会让你见着他。” 常凤轩皱紧了双眉,他知晓乔初会留一手,与他对弈许久,自然是知晓他的性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常凤轩忍不住冷冷的哼一声,从牙缝中吐出一句话来:“乔初你可是打的一手好算盘,你想用我哥哥的性命来逼迫我交出你弟弟?” “不错。”乔初回答的倒是干脆。常凤轩确是听到笑话一般阴阴的笑了起来,目光一转,目光便落在窗下的岁寒身上,沉下声音道:“乔初,你这问题着实有些好笑,你弟弟的下落在绮罗族根本就是就是一段秘闻的存在,别说族人都不知晓,就算知晓的人哪个敢多言一句?且不说你弟弟一直都是九奶奶一人操控,而如今,九奶奶一死,他的下落恐怕只有你的姨母知道了,你此刻不去问她,反而来逼迫我,乔初,你不觉得这很好笑么?” 乔初脸上的神色顿了顿,也朝着岁寒的方向看去,窗下的灯光暗淡,窗纸流泻下的月华轻轻的笼在她身上,将她的脸色也笼的有些黯然,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乔初收回视线,转眸对常凤轩笑了笑道:“我没说你知道他的下落,只不过,现在绮罗族群龙无首,也属你的血统还算纯正,你一声令下,绮罗族必定以你为尊,所以,想要找到藏人的地儿,也不是很难找,毕竟绮罗族就这么大……” “乔初,你是让我给你找弟弟!” 常凤轩脸色沉了几分,袖子里的手指关节握的咔咔作响,乔初神色自若的笃定了他会答应,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加收敛,轻笑着道:“是的,常凤轩我乔初可没那么好的性子,我手下从来可不养无用之人,九奶奶死去已经过去一整天了,这世间若无人知晓我弟弟的下落,不出五天,他就会缺水断粮而死,既然我的弟弟死了,那么你的哥哥也别想活。” “乔初!”常凤轩咬牙嘶吼出他的名字,像一只疯狂了的猛兽,乔初仍旧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似乎随意的道:“现在还有三天,三天一到,我见不到我弟弟,你就等着给杨昭收尸吧。” 常凤轩极力压制心底的恨忿,胸口喘着粗气冷冷的看着他,嘴角抿成一条弧线,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好半天,他似乎妥协一般,压着嗓子道:“好,我答应你给你去找他,只是九奶奶手段诡谲,二十五年来都无人能够发现,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 乔初轻勾唇角,常凤轩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对一众鬼面侍卫一摆手呼和道:“全部都给我去找,就算把整个绮罗族倒过来,也要找到那个人!” 不知不觉,夜已经到了最浓之时,金花殿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大半,此刻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尽,王昕也若有所思的离去,临走时,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白寒烟,笑了笑道:“白姑娘,此刻绮罗族的事算是一个了结,剩下的事恐怕段大人也不会让我插手,我要先回京复命。你我京城见,有些事还得在京城才能做真正的了结。” 白寒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只觉得王昕的话中有话,段长歌在她身后拍着她的肩头,白寒烟侧眸低喃道:“王昕做事不会轻易服输,他竟这么容易退却了,恐怕有诈。” “放心,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段长歌提了提唇,眼中一抹寒芒略过,白寒烟盯着看不透的夜色,抿唇没有在言语。 现下,金花殿再次安静下来,殿内就剩下段长歌,白寒烟,乔初,岁寒四个人,莫云守在门外。 段长歌站在门口,一身殷红的袍子,袖口嵌着无数纱绡,疏疏地缝着红色水晶,亮闪闪的像红色的萤火虫,在这夜色里熠熠生辉,正如同他此时的双眼,他挑着眼稍瞧着乔初,淡淡一笑:“好了,故事讲完了,现在该说说正事了吧。” 说罢,他又将目光落在岁寒身上,勾唇又是一笑:“岁寒姑娘,从进了金花殿你就没有言语,此刻,你就不打算说些甚么么?” 白寒烟瞧着段长歌咄咄逼人的眼神,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段长歌回眸对她一笑,悄然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小手。 乔初也盯着她抿唇不语,岁寒的身子几不可闻的颤了颤,缓缓抬眼自嘲一般的笑出了声:“母亲一死,你们都以为我会知道他的下落,呵,也难怪,即便我是你们,也会如此认为的。” 随即她摇了摇头,苦涩道:“事实上,母亲根本就不是那般的信任我或者说,她只信任她自己,那个人的性命对于母亲来说真的很重要,那是她对姐姐的愧疚,所以,那个人的藏身之地,也只有母亲一人知晓,他的生活起居也都是母亲一人照顾,可以说是母亲一手将他带大的!” 岁寒低低一叹,缓缓走到乔初身前,微仰着头道:“初儿,姨娘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你弟弟的下落,母亲她的确没有告诉过我。” 乔初垂下头,敛下眸子中翻涌着的情绪,须臾,他吐出一口浊气,才淡淡开口:“好,我知道了,弟弟的下落我会亲手找出来。” 岁寒点了点头,满面悲戚,瞳内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凄,她缓缓回眸确是看向白寒烟,扬起双眉,温柔的一笑:“寒烟,你长的和你父亲很像,就连聪明的劲头也很像,也许,你……会找到的。” 请:.qu 藏身之地(一) 从金花殿回来后,白寒烟这一夜睡的极不安稳。 睡梦中父亲一直出现在她眼前,只是父亲置身之处雾气甚是浓重,连他的身形也看不清楚,只有灰蒙蒙的浓雾,白寒烟感觉到父亲就在她身旁,她总也抓不住他,甚至看不见前方,让人心中无端地生出些许茫然之意。 忽然,一阵风来,父亲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看着白寒烟满面悲伤,好像嗫嚅着嘴唇在说着什么,可是白寒烟的耳中似乎塞了棉絮一般,什么都听不见,父亲很着急,不停的对她摇着头。 白寒烟惊慌的伸手去抓,可画面一转便是岁寒的脸,她笑的很阴森,手中握着她腰间的那把银刀一步一步的朝着她走来,白寒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心头顿生寒意,好像身处河底沉沦,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一直沉溺下去! “寒烟,寒烟,醒醒!醒醒!” 是段长歌,白寒烟好像被他的声音所牵引,倏地从河底漫出,猛然睁开了眼睛,昏黄的灯火下,段长歌从床上半支着身子,侧着身正一脸担忧的望着她:“怎么了,做噩梦了?” 白寒烟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平稳了心绪,瞧见他一切梦魇都消散了,白寒烟猛地伸手抱住他,急急的依进他的怀里,听着他胸口嗡嗡跳动的声音,她用头在他怀里蹭蹭,享受着此时的温馨,似乎是只要有他,什么危险困难她都不怕,白寒烟贴着她他的胸口闷声道:“长歌,长歌,还好有你……” “怎么,你怕了?”段长歌有些打趣一般的看着她,话一落,便嗤嗤的笑了起来,看白寒烟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生了一片迷茫,他抬手刮着她的鼻子,笑道,“放心,一切有我在,我一直都在你身旁。” 白寒烟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想了想她微仰起头,问道:“长歌,你说那个人会被九奶奶藏在了哪儿?” 段长歌眼底一沉,微微抬眉,眸光澄澈晶明,给了她一个清浅温和的微笑:“九奶奶一定不会让他死的,也许,她在死之前一定会留下线索。” “线索……”白寒烟低喃出声,只是她心底隐隐有一种感觉,九奶奶的死,有些奇怪。 段长歌瞧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问道:“寒烟,你是想到了什么么?” 白寒烟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道:”长歌,我总感觉,九奶奶死的有些蹊跷,或者说,有点让人想不通。” 段长歌伸手抚着她垂在身侧的长发,如墨一般在床上铺开,与他的发缠在了一处,他拉过盖在二人的被子将她裹紧,微笑道:“你是说,九奶奶既然选择了自杀,为何要多此一举的逃离到承恩殿那么偏僻的地方?” 白寒烟点着头道:“不仅如此,她既然选择自杀,为何不将那个人的藏身位置告诉岁寒,没有了水梁他可是会死的……假如,岁寒她没有说假话,九奶奶的确不信任她,没有将那个人得藏身之地告诉她,长歌你不觉得这很可疑么?” 段长歌皱着敛眉,白寒烟在他怀里半抬起脸,接着道:“她们是母女,如果九奶奶连自己的女儿都不信任,那么她还能信任谁,除非……” 白寒烟禁了声,垂下眉眼没有将话说完,段长歌却接话话头,接着道:“除非岁寒不值得她信任。” 白寒烟有些悲痛得沉了一口气,她缓缓闭上眼,将头埋进他的怀里闷闷的道:“长歌,也许你说的对,岁寒,她真的有些让人看不透,我的心底对她隐隐有些好感,总觉得,父亲当初爱上她,定然有他的理由,父亲……不会看错人的。” 段长歌轻笑一声道:“寒烟啊……人有的时候是会变的。” 白寒烟半仰起头,看着他清俊的脸,缓缓软了眉眼,道:“可我对你的心绝对不会变,不管沧海沧田,我心亦然。” 段长歌看着她真挚的眼只觉得心头一阵悸动,瞬间传遍他的全身,白寒烟身上淡淡梅香的气息,让他变得恍惚、沉醉……他低下头,茶色的瞳中缓缓地荡起了微澜,他将唇贴在她的唇旁,细细摩挲,温柔低语:“寒烟,我亦如此。” 第二日,绮罗族一下子都变得忙碌起来,常凤轩倒是个厉害的角色,竟然发动了所有兵力出去,真的在绮罗族土地上一寸寸的寻找,势必要将绮罗族翻了底朝天。 段长歌站在门口回廊下,淡淡一笑:“常凤轩找不到的。” 苍离垂在他身侧,没有言语,只是看着天空万丈金芒,低声道:“暗处藏的太深了,恐怕也见不了日头。” 同一天,王昕没有惊动任何人便离去了,伺候他起居的侍女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时,他便消失在绮罗族了,连同金吾卫的人一并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如同他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白寒烟脑海中却一直浮出他临走时的那一句话,有些事还得再京城了结,他此番话究竟指的是什么,莫不是,他说的是父亲贪污的那笔赋税的银子?还是杀害父亲真正的凶手? 还是,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段长歌伸手扯住白寒烟的手腕,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揶揄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白寒烟没有辩驳,只是总觉的前方迷茫,似乎还有更大的阴谋正等着她,段长歌笑着扯着她的手腕向前走去,白寒烟被迫跟上他的脚步,有些疑虑道:“长歌,我们去哪儿?” 段长歌没有回头,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走紧了几分,他轻声道:“我们去找那个人。” 白寒烟一惊,快走几步到他身旁,忍不住问诧异的问道:“长歌莫不是你有了那个人藏身之地的头绪?” “没有。”段长歌微顿了脚步,目光越过皇城的重重叠叠宫闱,落在东方,那是九奶奶的寝殿,他沉声道:“也许,九奶奶会在她临死之前,在她最熟悉的地方留下什么线索。” 九奶奶的寝殿自从祭祀那日过后,就在没有人来过,白寒烟伸手推开殿门,一股沉闷的死气便扑面而来。 二人跨进大殿,迎面两只威武的青铜金俊猊大熏炉正袅袅地飘浮着着白烟,正散发着淡淡的沉香的香味,白寒烟皱了皱眉,疑声:“是谁在熏的香?” 段长歌走到那熏炉旁,闭上眼细细的嗅了嗅,不禁喟叹一声道:“上好的沉香木,岁寒还真是浪费。” “岁寒……” 白寒烟敛眉低喃出声,殿门大敞,有过堂风迎面而来,吹动了她鬓旁的发,荡在脸颊之上,白寒烟惊睁双目,她竟然嗅到了淡淡的荷花香气。 段长歌在寝殿内四出寻找,每一处都寻的很仔细,他希望可以找到暗室,密洞之类的,最不济,可以寻到九奶奶留下的线索。 白寒烟歪着头看了一眼寝殿的后窗,敛眉想了想,她抬腿向后窗走去,段长歌抬眼看她直直的向后窗走去,开口唤了她一声,可她却充耳不闻,段长歌急忙抬腿紧随其后。 二人来到寝殿的后窗前,见窗口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了一道缝隙,方才那殿门一开,穿堂风便将窗子整扇都吹开了,可以窥到窗外的景色。 段长歌伸手抚着窗子,沉声道:“应该是岁寒,九奶奶死后这里便成了禁地,无人敢来,可我方才见此处,依旧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想来,她应该是经常来打扫。” “她来此处,应该不只是惦念自己的母亲吧……”白寒烟伸手将两扇窗子全部推开,远远的便看见寝殿后面正是水塘的一角,正从在深入水底中的木桩支起的宫墙下,缓缓的流动,虽说那水塘离此处远了一些,可水塘上的荷花的香味,却被风吹到了这里,格外幽香,让人心醉神迷。 白寒烟眯着双眼透过窗子看着水塘,在九奶奶的寝殿外,那水塘似乎是到了尽头了,岸旁的柳树深深的扎根在土地里,垂下的柳条一下一下的抚着水面,有些缠绵的美感,她失神了一般的笑了笑道:“原来那水塘的尽头是在这里。” 段长歌闻言脸色瞬间大变,他急忙拉住了白寒烟的肩头,疾声问道:“寒烟,你在说什么?” 白寒烟被他抓的有些吃痛,抬眼吃惊的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九奶奶的问题而已。” “问题,问题,九奶奶的问题。”段长歌忽然一阵狂喜,又恍惚陷入沉思。 白寒烟不解的看着他,揉了揉肩头,道:“长歌,难道你不记得了么,之前在我们在八夫人的水阁之上见到九奶奶,那时,她还装成八夫人的样子,我记得她问过我,她说,你知不知道水塘的尽头在哪里?” 白寒烟的话未说完,却顿时恍然大悟,脸儿蓦地惨白,这水塘的尽头就在九奶奶自己的寝殿外,她应该是知晓的,她为何会要如此明知故问? 白寒烟伸手抓着段长歌的衣襟,仰头问道:“长歌,那时的九奶奶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是不是关于那个人的藏身之地?” 请:.qu 藏身之地(二) 段长歌拉着白寒烟直接去了八夫人的寝殿。 二人站在水阁之上,有风迎面吹来,眼前荷叶亭亭,水面上还落了一片粉嫩荷花,花瓣层层密集,水风浅碧,暗香幽微,一亭生凉。 “也许,答案就在这水下。“段长歌阴沉着双眼,盯着碧波荡漾的池面,目光渐渐灼热。 白寒烟也渐渐握紧了他的手,低眉看着水面,心口跳动的厉害,只觉得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来了。 段长歌送开她的手,一把掀起绯红的长袍,起身作势便要跳下去,白寒烟却连忙伸手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身,急喊道:“长歌,我陪你一起!” 段长歌顿了身形,回头看着白寒烟,轻轻地笑开,唇角不自觉泛出一抹如水的温柔来:“放心,我去去就回来,你不会凫水……”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长歌,我想陪你一起去。”白寒烟望着他,眼底渐渐腾起一丝愠怒,她不能放任他一个人只身泛险,九奶奶的城府极深,她话中的真假谁也不知,若是陷阱,她愿意陪着他一起去死。 段长歌轻叹一声,轻轻抓着她的手腕,眼底的一抹温情柔软了他的眼角,弯弯的弧度,隐隐约约,勾勒成了桃花瓣的形状,他道:”好。我们一起。” 即使现在是夏季,且如日中天,可水下的温度却依旧冷的摄人,没入池水的瞬间,白寒烟乖巧的伏在段长歌的背上,咬紧牙关屏息闭目,层层叠叠的冷水不断的将二人人紧紧束裹着,且越收越紧。 段长歌长臂破开巨大的水压,身躯灵巧的在水下游动,二人越沉越下,很快边沉了底,段长歌在水下接着水的浮力向前游着,白寒烟此刻感觉到,这水塘当真是大,游了许久,还未到头。 段长歌就像一条飞鱼似的灵巧地游动,在水下借着头顶透过来的光芒,四处寻找着,终于,在池底一丛黑色的石头旁,段长歌发现了一片玄铁打造的铁门,铁门后不知连在何处,也不知通往何处,他心下一喜,立即摆动身体,向那里飞快地游去。 二人在水底沉浮,段长歌在铁门前停留,他伸手敲了敲,水下的声响并不大,可空洞的感觉仍一点不差的从铁门上传了过来,段长歌大喜,侧头朝着白寒烟看过去,二人目光交汇,痴痴缠缠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色,段长歌紧了紧腰间束缚二人的绳子,在铁门附近摸索着,这附近肯定会有机关。 忽然,段长歌手下摸到一块斗大的岩石,他用力晃了晃,石头微松,他双眼一沉,用手指将石头扣了下来,石头下竟然露出一孔来,段长歌登时便又惊又喜,伸手探了进去,摸到一个凸起的开关,他用力扳住,使劲一拉,顿时,那玄铁若制的铁门,砰的一声大开,露出一个黑洞来,池塘底下的水流一下子“哗——”的一声,水流便朝着黑洞涌了进去,滚荡声如震! 白寒烟和段长歌在水流的裹挟下被冲了进去,二人双腿着了地,空气也重新回归,白寒烟用力的喘息,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玄铁的暗门又重新合上,将冰冷的池水隔绝开来,也将光明隔绝了起来。 “长歌,这是哪儿?“白寒烟用力的呼吸着,方才好像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眼前一片黑暗,只知道脚底下是土地,却不知身在何处。 段长歌在黑暗中向她摸索而来,感觉到段长歌探过来的双手,白寒烟立刻顺势偎进他的怀里,听见他胸口有力的心跳,她才放下心来。 ”这里应该是池塘底下,只是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个暗室,想来,那个人应该被关在这儿。“段长歌拉起她,试探的站起身,发现这个暗洞很高也很宽,足够两个人比肩行走。 白寒烟点了点头,想着方才在池塘底下,她便感觉到有活水源源不断的冲击着他们,只是池塘该是死水才是,怎么会有活水流进来,她不解向段长歌道:”长歌,这池塘底竟然有活水流入,莫不是,它是与地下暗河时通着的。” 段长歌拥紧她的腰身,缓缓向前走着,双目却沉去幽潭,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他低声道:“看来,这池塘的尽头说不定会通向哪里,九奶奶的那一番话,很可能是一语双关,别有深意。” 白寒烟不解段长歌话中的深意,却感觉段长歌绷紧了身子不在言语,她随着他的脚步,却在脑中细细想了想,九奶奶若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么绮罗族潜藏的另一股势力势必也是为了得到那个人,而躲在暗处觊觎,势必在那个人出现之时,动用一切手段,那么九奶奶的那一番话,是不是在给他们留后路? 白寒烟想,也许,从池塘底会走出一条活路来。 正思索间,段长歌却带着她转了一个弯,二人转过之后,便感觉眼前霍然一亮,白寒烟眯了眯眼睛,眼前的光明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微微适应后才看清,却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偌大的石头宫殿,宽敞得惊人,虽然不如皇城那般的穹顶雕梁画栋,却也普通人家的强的太多了,石壁四周嵌着灿烂的宝钻和夜明珠,光芒四射,明明这是一个封闭的宫殿,却亮如白昼。 白寒烟忍不住诧异起来,如果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九奶奶对他还真是不薄,段长歌扯着她的手腕便朝前走去,在石殿里拐了几个弯后,终看到了不远处的阶梯。 二人比肩而行,沿着阶梯往上爬去,只觉这四周的石壁越发的富丽堂皇,上面画了壁画,大都都是人头蛇身的怪物,应当是绮罗族的图腾,快到阶梯尽头的时候,一道铁门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段长歌将白寒烟护在身后,道:“寒烟,我看看能不能将它推开。” 白寒烟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段长歌深吸一口气,抬手双掌用力推着石门,却是纹丝不动。 段长歌直起身子,在四周稍稍打量了一下,忽然发现了靠近石门旁处有个小小的石环,于是,他伸手一拉,只见眼前厚重的石门居然慢慢移开了,随着石门大敞,映入眼帘的,是如星光璀璨一般的夜空,然后,在夜空中,有一个人的眼睛比星光还要璀璨。 那双眼青白分明,此刻正用好奇的眼光注视着突如其来的二人,白寒烟一手掩唇,几乎是惊呼出声来,她拉着段长歌得手,激动的道:“长歌,我们,我们找到他了。“ “你们……是谁?”男人颤巍巍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看着二人满眼的警惕之色,又是一副害怕诺诺的样子,段长歌见到屋内的人的模样,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 “你是白玉?” 那个人顿时睁大的双眼,惊道:“你,你认识我?” 段长歌不在言语,白寒烟抬眼向那个房间打量一般看去,只见布满夜明珠的房间里,地上铺了很厚的地毡,踩上去绵软无声,一个年轻的男人席地而坐,一身洁白无瑕的衣服趁的他一张脸也洁白的如玉一般,此刻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珠子,那夜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晶莹剔透,熠熠生光,这样的仅仅一个就已经很难得,九奶奶竟然宠爱他如此,竟是把整个寝殿都换成这样的照明? 那个人见白寒烟与段长歌不语,眨着眼好奇的又问了一遍:“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认识我?” 段长歌抿了抿唇,拉着白寒烟踏进屋子里,看着地上他二人一脸懵懂的男子,他道:“是九奶奶让我们来寻你的。” 白寒烟细细观察着他,见他听闻九奶奶的名字神色便暗淡下去了,随手扔下夜明珠,从也一旁的矮几上拿了一个酥糕放进嘴里细细品味,样子也百无聊赖似的,白寒烟目光一扫,见一旁上落着很多吃食,看起来是九奶奶事先准备好的。 白玉吃了一忽儿,才抬起头,有些悲伤的道:“外婆,已经许久未来看我了,你们知道她去了哪儿了么?” 白寒烟看着他略微迟钝的话,知晓他并不懂得怎么表达,也不会无人接触,知晓此人一定是乔初的弟弟,皇帝的儿子无疑了。 白玉,这个名字倒是真是与他相配,白玉无瑕,可这无暇的代价委实付出的太大了,确是要在暗无天日中独自一人过活了二十五年,上天亏欠他,真的太多了。 白寒烟吐了一口气,走到那个男子的身前,微顿下身子,与他平视,面带微笑的道:“白玉,是九奶奶叫我们来接你出去的,她不是不来见你,她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玉好像不能理解白寒烟的话,手里仍摆弄着珠子,歪着头低喃道:“很远很远的地方?” 白寒烟点了点头,看着他的模样,就像一个孩子一般,心底不禁起了怜爱之心,语气温柔的道:“白玉,我们带你出去找哥哥,好不好?” 白玉闻言后,眼睛里立刻亮起了一丝光芒来,他一把抓着白寒烟的手,高兴的道:“哥哥,你说你认识我的哥哥?” 请:.qu 藏身之地(三) 整个房间的墙璧上嵌着夜明珠,清清泛光,柔和而不失色泽,与满地的夜明珠遥相辉映。 像极了白玉的眼,明亮灼灼,既温和又无浊。 白寒烟看着他望过来明亮的双眸,眸心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激动的光芒,便深知他对亲情有着极度的渴望,一个人常年被孤立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内心该是多大的无助啊,白寒烟看着他心下一片柔软,抬手揉了揉白玉的头发,道:“好,我带你出去找哥哥。” 白玉唇边绽起干净的笑容,郑重的朝她点了点头,应道:“好。” 白寒烟软下眉眼,扬唇对他温柔的笑了笑,却感觉身子猛地被人提了起来,白寒烟诧异的回眸看着段长歌,却见他一脸深沉,夹杂着满心的不悦,睨着她道:“说话就说话,离得那么近做什么?” 白寒烟瞧着段长歌吃醋的别扭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伸手拉着他的衣袖,扬起眉梢道:“长歌,你连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的醋都吃呀?” “孩子?”段长歌红唇一撇,瞥了一眼地上兀自吃着糕点的白玉,讥唇道:“他今年二十有五,年纪比你还大上几岁,你竟然叫他孩子,真是可笑。” 白寒烟的伸手不停摇着他的袖子,似撒娇一般轻笑道:“长歌,他不是还没长大么?” 段长歌轻叹一声,眉心间似乎锁着心事,白寒烟感觉他的异常,不由沉下心来凑到他身旁,问道:“长歌,你怎么了?” 段长歌回身面朝着来时的路,双眉紧紧的皱起,语气里带了一丝担忧:“回去的路……” 白寒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知晓他担心的是什么,抬手握住段长歌的手,仰着一张娇艳嫣红的小脸,惹的段长歌沉眸向她看去,不舍得转移视线,只见她面若芙蓉,柔软中带着温暖,娇艳里渗着芬芳,春水流波一般的柔美,段长歌又低低的叹息,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又狠狠的咒骂一声:“该死的乔初,真会给我出难题!” 白寒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伸出纤白的手指点着他的胸口,轻笑着道:“不过是分别一会儿子的功夫,等你安排好白玉,在来接我,干嘛这样生离死别似的,真是不羞。” 段长歌伸手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叹息道:“留你自己在这儿,我始终是放心不下。” 白寒烟伏在他的肩头,努力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这几日胸腹间的疼痛越发的明显,且次数也不断的增加,她知晓,那日落下暗河之前,那滑腻的活物一定是什么毒物,她抿了抿唇角,藏起眉眼里的悲伤,轻声道:“长歌,你放心,我不会有危险的。” 段长歌闭上双眼,收了双臂用力拥紧了她,没有言语,地上的白玉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好奇的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不解的看着二人,凑近了二人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白寒烟一惊猛然抬眼,却见白玉的脸近在眼前,正好奇的打量她,不禁红了脸颊,从段长歌怀里挣脱出来,羞涩道:“没,没什么,我们只是在想如何救你出去?” 白玉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头道:“走出去不就好了。” “走出去?”段长歌眉目一转,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他勾起唇道:“白玉,你可知道你外婆平时都是从哪里来的?” 白玉歪头认真的想了想,又认真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段长歌愤恨的甩了甩袖子,偏过头去,低声怒斥道:“也没指望你能知道。” 白寒烟忍不住偷笑,看着白玉一脸无辜的脸,她想了想道:“白玉,我问你,你外婆每次来看你时,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还是湿漉漉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湿漉漉的?” 白玉看着段长歌和白寒烟身上的衣物正潮湿的贴在身上,还时不时的低着水珠,他沉默思考片刻,道:“当然是干净了,不会像你们这么奇怪,身上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 段长歌和白寒烟立刻对视一眼,当即明白,看来此处还有第二个出口。 白玉又俯身坐在地上吃着糕点,一脸好奇的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正在他的屋子里四处上窜下跳的,好像在寻找什么。 他细细想了想还是想不通,索性换了一个姿势,斜依在矮几上,闭上双眼正准备睡去,忽然,一声好大的声响吓了他一跳,抬眼朝着那一男一女看过去,却见他们脸上都荡漾着满意一般的笑意,正站在墙壁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前看着他。 “白玉,你外婆平时是不是从这里来的?”白寒烟一脸慈爱般的看着他,温柔的声音像太阳下棉絮一样柔软温暖。 白玉听着她的声音便感觉如同外婆慈爱的感觉,他站起身看着墙壁上裂出的洞口,他吃了一口糕点,伸了一个懒腰,才点了点头道:“是啊,外婆是从这里来的。” 白寒烟急忙两步窜到他身旁,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对他眨了眨眼,笑道:“白玉乖,姐姐现在就带你去找哥哥。” 说罢,拉着他便朝着墙壁上的洞口里走,可白玉却满脸抗拒,看着黑黢黢的洞,他向后退了两步,一脸委屈道:“我怕黑。” 白寒烟怔了怔,抬眼看着满屋子的夜明珠,恍然知晓为何九奶奶会不用蜡烛照亮了,原来,蜡烛也有燃尽的那一刻,白玉肯定是经历过无边无际的黑暗,才会对黑暗有些如此的恐惧。 白寒烟感觉到他的悲伤,眼底一片不忍,偏头看向段长歌,段长歌无奈的送了耸肩,而后他敛眉想了想,俯身从地上捡起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子在眼前闪闪发光,他低眉笑了笑,轻声道:“怕什么,有珠子为你照亮呢。” 白寒烟见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也连忙点头,握住白玉的手臂安慰道:“白玉不怕,有姐姐和哥哥在身边保护你,不怕的。” 白玉听着白寒烟的话似乎是不在害怕了,转头看着白寒烟真诚的眼,用力点了点头,道:“嗯,白玉不怕。” 白寒烟目光带着温柔,拉着他的手腕向段长歌走去,白玉乖巧的随着白寒烟的脚步走去。 三人站在洞口,段长歌双目一沉,撩起衣袍率先抬腿走了进去,白玉望望洞里黑漆漆的夜色,犹豫了一下,段长歌站在洞里轻轻抬起手中的夜明珠,明亮的光便悄悄地从掌心爬了起来,整个洞中恍如白昼,白玉笑开眉眼,随着白寒烟的脚步向洞口里移去。 三人借着夜明珠的光在洞口里缓缓前行,不知走了多久,转过一个弯,终于看到了一个蜿蜒而上的石阶,段长歌沉下声音道:“看来,这尽头就是在石阶之上,只是不知会通往何处?” 白寒烟扯着白玉的手腕,仰头看着石阶笑了笑,道:“通往何处,走过去不就知道了么?” 三人并排而走,白玉在中,石阶层层垒砌,宽可并列数十人,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到了一道铁门,白玉的心跳的厉害,不由得紧了紧拉着他手的白寒烟,他感觉到门后几乎是另一个世界,里面欢笑隐隐,哥哥,外婆,母亲,都在等待着他。 段长歌很快便找到了机括,他将手放在机括之上,回眸对白玉道:“机括一开,你就回到了尘世之中,你的哥哥在等待着你,只是,前方是苦是泪,你都得承受。” 白玉看着玄铁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外婆从小便同我说过,人心难测,只是我不曾见到过,如果都同你们,你们一般,想来也不会太苦。” 白寒烟听着他的话,心头一颤,心中喟叹,踏出这一道门,只怕何止刀光血影,血腥漫天,此刻她倒是不知,将他带出来是对还是不对。 段长歌知晓她的想法,抬手拧开机括,随着尘土飞扬,铁门慢慢打开,他沉声道:“这是他的命运,上天关了他二十五年,以后的人生,该由他自己做主。” 修竹耸入拂云,眼前一座形态古雅的殿宇的后院半隐于夕阳之下。 一带清流缓缓的划过,池塘水面烟气腾腾,好像深不见底,其中隐约似有鱼儿游走,映着夕阳金光,恍如不在人间。 段长歌从地下踏着一级一级干净的石阶走了出来,只见眼前廊柱古旧,后院庭里空无人影。 待三人都走出来后,地下的暗洞又自动关上,恢复如初。 白玉被夕阳晃得睁不开眼,闭着眼趴在白寒烟的肩头,白寒烟看着眼前的景象,惊睁双目,而后幽幽一叹道:“原来,九奶奶将他藏在了自己的屋下。” 段长歌偏眸看向白玉,薄唇紧抿,微小的弧度渐渐散开,幽眸却更见深沉,他收回视线,抬手在唇边吹了一个哨音,尖锐的声音在夕阳下犹如夜鸟微啼,犹如召唤游子归去。 音落后,须臾间便有一个黑衣暗卫立刻出现在他眼前,对着段长歌低头恭敬道:“主子有何吩咐?” 段长歌负手而立,抬眼望着夕阳西下,霞光漫卷,残阳如血,滴滴犹泣,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去把乔初……给我找来。” 请:.qu 变故(一) 九奶奶寝殿里安静的很,周围静悄悄的,偌大的寝殿中只能听见远方夜虫鸣叫遥远的声响,无人知晓段长歌和白寒烟会在这里找到了白玉。 是夜,月色蹲在树梢,在黑暗中撒下淡淡的清辉,屋檐、树影,池塘都笼罩在浓墨般化不开的夜色中,有微风吹来,在池面上掀起阵阵涟漪,无声无息。 三人坐在回廊下的石阶上,没有燃灯,任凭黑暗袭来,好在月色还算明亮的,朦朦胧胧的还是可以看清眼前之景。 白寒烟倚在段长歌的肩头,任发丝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发丝下的双眉紧紧的皱起,微微闭上双眼,白寒烟感觉到腹部的疼痛好像被细针一下下的刺着,那一种尖锐的刺痛感,让她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好在段长歌并没有感觉到她的异样。 白玉显得有些兴奋,二十五年来他第一回看见夜空,看见星子,看见月亮,只觉的是一众他从未感觉到的美好,他双手支着下巴,看着皓月当空,深蓝苍穹如一汪静水,滉滉荡荡,其间缀了千百粒的星子,似碎了的羊脂白玉,清冷且濛幻,可比满地的夜明珠美多了。 “星子,月亮,比夜明珠还干净,清透,当真是极美啊……” 段长歌斜睨着他,瞧着他此刻的模样,若有所思的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白玉,但愿……你经历过过了尘世喧嚣,人心险恶之后,你再次赏月时,还能如此喟叹。” 白玉回眸朝着他略皱眉,不解段长歌此话何义,既然想不通,他也懒得思考,转过头不理会他。继续看着夜空。 三人一时静默,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切喧嚣哑然,没有烦恼,更没有杀机。白寒烟在段长歌的肩头换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恍然感觉到与他比肩到了地老天荒的错觉。 只是美好的一切都很短暂,当乔初焦灼的来到此处的时候,便将这一切都打碎了。 “你来的到快。”段长歌偏头看着闯进来的人,感觉肩头一空,他有些不情愿的站起身,舍不得白寒烟从他肩头的离去。 乔初立地而僵,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回廊上坐着的一身白衣男子,袖子里的手情不自禁的颤了颤,胸膛里的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生怕眼前他找了多年的人,只是一场梦。 “白玉……” 乔初忍不住低喃出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惶恐。 白玉听见有人唤他,转头循声看去,看见月光下一个男子缓缓向他走来,眉目之间竟然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心底不禁泛出一股亲切之感,白玉倏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他嗫嚅着开口,试探的问道:“你是……哥哥?” 乔初看着眼前一身洁白的人,眼底也是清透无垢,双眸渐渐微红,他向白玉伸出手去,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竟有些哽咽道:“二十五了,从四岁开始,我便开始寻找你,如今已经整整过了二十五年了,白玉……我总算找到你了。” 白玉听着亲切的声音让他一双眼睛也渐渐腾起雾气来,只觉得压制了二十五年来所有的委屈似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他上前抱住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失声痛哭起来:“大哥,这一天我也等了好久好久,一个人……真的太孤独了。” 乔初反手抱紧他,提着的一颗心算是落了地,他抬眼看着天上那颗最明亮的星,他低低喃道:“母亲,你安息吧,我们兄弟二人今天总算团聚,以后我会照顾好他的。” 白寒烟站在局外看着眼前兄弟二人重逢的模样,心底对乔初那股子憎恨得滋味,也随着二人的兄弟之情渐渐淡化了。 原来乔初自始自终不择手段的,都是为了能够找到弟弟,两个从小失去亲人的人,造就了他们不一样的人生,一个变得过分的善良,不谙世事,一个变得十分的诡谲,太过极端。 终究是命运太过捉弄了,这世间的错对,真的不好划分和判断,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段长歌。” 乔初缓缓回过身,看着一旁始终嘴角微翘的段长歌,他低叹一声,却又十分正色道:“此番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正如你所说,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段长歌倒显得并不在意,随意的耸了耸肩,道:“你知道就好。” 顿了顿,他扬起眼稍,眼底一抹暗沉涌动,他沉声道:“不过我得提醒你,恐怕你们兄弟二人真正的磨难才刚开始。毕竟你们兄弟二人身份特殊,想要你们死的人太多了。” 说罢,他拉过白寒烟的手放在手心里紧紧握住,二人相视一笑,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乔初的视线从段长歌身上缓缓落在白寒烟的背影之上,他的眼暗淡下去,旋即却又了然放下,回头看着白玉,眼底才算绽出光彩来:“白玉,一切危险都交给我……一会儿我带你去拜祭母亲,她很想见你。” 白玉却对乔初的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道:“好,我听大哥的。” 段长歌在转入庭院拐角之前,驻了足,他顿了顿微偏过头,似叹息一般道:“乔初,你不必觉得感激,我救他也是为了弥补五年前的过失,如果不是我拦着,恐怕你们兄弟二人早就该相见。只是你的手段我并不赞同……上天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拦着你的。” 二人走到九奶奶的寝殿正院里,白寒烟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走,段长歌颇无奈的回眸看她,面带宠溺的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道:“就知道你好奇。” 白寒烟抿唇笑开,拽着他绯红的袖子摇了摇,撒娇着道:“你告诉我嘛,五年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长歌扯过她的手顺势伸手拥住她的腰肢,俯身在她唇边轻咬了一下,惹得白寒烟吃痛出声,不满的睨着他,段长歌贴着她的娇靥眼底却划出了一抹沉重的微光,他道:“知道五年前的芜族之战吧?” “就是你和灵姬的定情之战?” 白寒烟眨着眼揶揄的问他,惹得段长歌不满,又张嘴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白寒烟吃瘪后不敢在言语,段长歌在她耳旁轻叹:“其实,五年前的芜族之战,我本可以不必挂帅亲征的,我也不想杀戮,可是,当我知晓这场战争竟然是乔初在暗地里使坏,他本意是便是使大明朝和芜族交恶,惹得陛下对芜族的猜忌而下令屠族,他的目的便是让世人对皇帝诟病,又让其它附属的小国寒心,而且乔初的野心不止在此,我发现周围一些臣服的南蛮小族都有些蠢蠢欲动,包括绮罗族,我若不屠了芜族,震慑南蛮,恐怕大明朝届时岌岌可危。” 段长歌看向远处夜色,黑眸幽沉的如同化不开的墨,他接着道:“而乔初的目的,便是趁乱将白玉救出,这是这个办法不知要牺牲多少人才会成功,乔初他终究是太过自私了。” 白寒烟此刻恍然大悟,知晓了他们之间的仇怨,摇头道:“怪不得乔初对你恨之入骨,是你毁了他的计划,只是我看得出来,乔初对永乐帝似乎更是怨恨不已,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何不为人知的隐情?” 段长歌松开了白寒烟,双臂握着她的肩头,他的眉目沉在月色微笼的暗影里,只看见他沉凝如初的轮廓,眼眸却光芒闪烁,逼人的亮在一色模糊的黑里,白寒烟只觉从未见过他如此肃然的样子,知道这事情恐怕绝不简单:“寒烟,女人太聪明了不是好事,有时间我真是害怕你的聪慧,有些事你最好不要猜测,也不要知晓……我是为了你好,这其中曲折不是你能承受的了的。乔初,自始自终我从未想过要杀他,因为他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 白寒烟被他的话惊得怔住,好半天,她喃喃道:“怪不得他会在贵阳府坐牢,又会悄无声息的逃狱,又在你手下做了主事,原来你一直都任由他。” “我一直提防这他,只要他不做的过分,我也随着他,毕竟他一直生活在暗处,连皇帝不知晓他还活着,直到……遇到了你,寒烟,他乔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你。” 白寒烟依在他的怀里,甜甜的笑了笑,她点了点头,乖巧道:“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可是现在,除了找到害我父亲真正的凶手之外,就想和你过安稳的日子。长歌,我都听你的。” 月光透过树叶照在段长歌的脸上,让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更是和煦,似乎心也带着洋洋的暖意,他笑道:“好。” 殿外悄然流泻着淡风残月,忽然一阵琴音传来,似乎有人随意轻弹散曲,纤指略点,弦声沉沉,轻拢慢拨,曲意淡淡,悠扬在夜色清风中,曲清月高,让人恍然感觉到天地间仿佛变得无比阔远,月光苍茫一片。 白寒烟和段长歌陡然一惊,这看似温暖的弦音,却暗藏着一股子狠厉的杀机,好像随时都会变了曲调,取人性命! 乔初和白玉也从后院转了过来,四个人面面相觑,段长歌忍不住低斥一声:“来的好快啊。” 请:.qu 变故(二) 暗夜里,幽幽的古琴之音清越如流水,白寒烟被段长歌紧紧的护在身后,她感觉到他的身子都紧绷了起来,知晓此番算是遇到劲敌了。 ”大哥,这是什么声音,怎么会如此这般优美好听?”白玉嘴角含笑,双眸迷离,这一曲听的他如痴如醉,仿若梦中,仿佛这琴音勾去了他的三魂七魄。 “白玉勿听,这是勾魂摄魄的诡音!”乔初急忙用手掩住他的耳朵,隔绝了琴音,白玉立刻恢复了神智,乔初将他护在身后,仰头瞧着前方角门后,眯起了双目疾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相见,又何必躲在暗处畏头畏尾的,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角门外琴音仍是曼妙的传来,琴音淙淙,时而如山涧清泉,悠扬清越,时而如崖上瀑布,飞花泻玉。而随着音调而来的就是一阵女人尖锐的笑声,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到了骨子里的笑声。 白寒烟听的出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寝殿庭院四人气氛紧绷,唯有各人慌张急促的喘息此起彼伏,莫云忽然从房檐之上纵身而降,无声无息落在了地上,抽出长剑紧走几步停在乔初身旁,身上还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痕,鲜血染湿了他的黑袍,他却并不在意,俯身在乔初耳语道:“果然不出主子所料。” 乔初沉下双眸,唇抿的紧紧的,白寒烟看着莫云身上的血,惊呼出声道:“莫云,你受伤了?” 莫云偏头对她笑了笑,看了一眼伤口,道:“无妨,只是皮外之伤。” 忽然,殿外的琴音曲调大变,杀意愈酿愈浓,琴声渐渐转急,不经意间,已从哀婉的曲调转到的骇人的杀伐之音,似乎感觉的到弹琴者的手指古琴上狂拨中,眼前已经有幻影无数,似乎置身在杀气腾腾的战场之上,白玉已经承受不住,用手捂住头,拼命的摇着头,大喊道:“大哥,头疼,头疼,要裂开了!!” 而后他的身形陡然一震,脸上登时褪去了所有血色,唇色也变得乌青颇抖,身子软软跌在地上,乔初急忙伸手扶住他,双眼如同染了血一般,他偏头看着殿外,周身萦绕一层冰冷冽人的杀意,墨玉瞳仁里泛着阴冷,带了浓烈的杀气:“岁寒,我的好姨母,还不收手,他若死了,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白寒烟身子瘫软的倒在段长歌怀里,听闻乔初的话,急促的呼吸一滞,真的是岁寒,即便心里已经知晓了这个答案,可她不敢相信,那个隐藏在绮罗族的另一股势力真的就是她。 琴音戛然而止,庭院里陡然陷入一片安静当中,白玉也渐渐缓和下来,莫云上前俯身将他扶起。 乔初抬腿上前行了一步,沉眸看着角门门口,冷冷的道:“出来吧,岁寒姨母。” 夜深沉的可怕,庭院内没有半点声音,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冰冷的河水一般要将人淹没至顶,直到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很轻很细微,然后白寒烟便看到一抹莹白从门口转了进来,那清透的颜色在黑暗中格外的扎眼。 白寒烟握紧了手掌,看着停在门口的女人,此刻就像是换了一张面皮一般,即便她此刻脸上还带着笑意,只是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是比冰雪还要寒冷,白寒烟忍不住怒斥出声:“岁寒,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是我,又怎么样,很失望?”岁寒扯了扯唇角,笑意加深。 “岁寒,我问你,九奶奶,八夫人,还有普落,是不是都是你杀的!”白寒烟心里隐隐还有一丝期盼,期盼岁寒还没有彻底丧心病狂,她只是不想父亲的眼光看错了人!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白寒烟,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岁寒淡淡的睨了她一眼,讥嘲一般的仰头笑了起来,忽而,她顿了笑意,又讥讽道:“白寒烟,你和你父亲一样,太过心软,这辈子也难成大事,所以他只能落得一个不得善终的下场,而你今日也会葬身荒野之中。” ”岁寒!”白寒烟上前一步想要同她理论,却被段长歌一把拉了回来,桎梏在怀里,白寒烟一边用力挣脱,一边盯着岁寒冷声道:“亏我父亲如此待你,那般相信你,你竟这般负他!” 岁寒似乎听到笑话一般,低下眉头,用手掩唇轻轻笑了笑:“白寒烟,你还真是天真的很,什么负不负的,都已经一把年纪了,以前的爱也好,恨也罢,都消散的差不多了,现在只有权利……才是最重要的。” 岁寒抬起眼,仍然平静地垂手在角门口站立,淡定的神色,一双乌黑冷澈的瞳仁中并未惊起任何的涟漪:“我奉劝你们别做挣扎了,乖乖的把白玉交给我,常凤轩已经在我手中,现在绮罗族尽在我的掌握之中,要你们的命只在顷刻之间。” 岁寒顿了顿,目光落在乔初身后的白玉身上,墨黑的瞳孔一缩,她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夙愿达成一般轻松,她阴鸷的笑了起来:“母亲呀,母亲,你瞒了我这么多年,可终究还是被别人给找出来了,瞧瞧你多会挑地方,竟然将那个人就藏在你的寝殿之中……” 乔初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嗤之以鼻道:“岁寒,你别高兴的太久了,这才刚开始,没到最后一刻,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乔初说罢,袖底一番,"铮"的一声从袖口弹出嵌珠纹龙剑鞘,他反手拔剑,细长的雪白霜剑,在清冷月光里带出一道冰寒凛冽光芒,他伸手握住,脚下疾步向岁寒狠狠的刺去。 岁寒冷眼看着他,面色自若,便在此时,乔初只觉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一侧急飞而来,如风驰电掣般射向他,乔初陡然惊觉,纵身一跃犹如鸟儿一般又轻轻巧巧地飞了起来的,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在抬眼看时,无涯老人却已经横在了岁寒的面前。 “师傅……” “师傅……” 段长歌和乔初几乎是同时出口,乔初眼底哀绝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人,而不远处的段长歌神色微疑,白寒烟感觉他的手心微颤,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底生出了难以自持的凉意,竟不可置信的惊在原地。 “师傅,没想到你真的背叛了我们,你知道我最不想怀疑你,可真的就是你……”乔初苦涩的笑出了声,看着眼前鹤发老人,心底悲伤越发的扩大。 “初儿,长歌……”无涯子眼底陡然涌出许许多多疲倦与哀伤,仿佛一瞬间,眼旁蔓延出许许多多皱纹来,他摇了摇头,艰难的道:“原谅为师……,为师也是不得不做,你们绝对不可以伤害她……” 白寒烟陡然心惊,看着无涯子此刻的神情,莫不是在他心里竟然是喜欢岁寒的! 岁寒缓步走到无涯子的身旁,轻轻的倚在他的身旁,风韵犹存的脸上浮出一抹娇媚之色,她挑着柳眉讥嘲道:“背叛?你说背叛,呵,真是好笑……” 说罢,她真的抚着胸口笑的花枝乱颤,她指着乔初笑着道:“乔初呀乔初,自始自终,无涯子他都是我的人,收养你也不过是将你养在身边罢了,好日日了解你的习性,至于段长歌,当初无涯子捡你回来时,我怂恿他便要杀了你,若不是无涯子的一时心软,又岂会留下如此大的祸根!” 段长歌幽沉的双眼一缩,冷笑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你最大的隐患,岁寒,你的奸计也未必会得逞!” “是么,那也要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来人,把他们给杀了!”岁寒一声令下,数百个鬼面侍卫尽数涌了进来,一时寝殿庭院里灯火通明,整座寝殿早已被鬼面侍卫卫严严实实包围住。 岁寒冷笑一声,猛地从腰间的银白刀鞘中抽出刀来,只是与刀鸣清越的声调却是不同,白寒烟惊疑的看去,说却见岁寒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把细长的短剑,剑柄占剑身的三分之一长,剑身却微弯,发出一种淡如翠玉的微芒,乍眼看去,像是一把刀一样。 白寒烟不可置信的睁大双眼,指着那把短剑,惊骇道:“竟是一把剑,你这刀鞘中竟然是一把剑,不可能,不可能,父亲不会……” “不会什么!”岁寒一张脸布满了戾气,几乎将她美丽的五官都扭曲了,她咬牙道:“是不会送我这把剑,还是他不会爱上我!” 白寒烟怔了怔,好半天她才明白,父亲爱的人不是她,一定不会是她,父亲这一生酷爱银刀,却讨厌利剑,因为他认为弯刀能屈能伸,适合隐忍,是为兵器中的君子,而剑确是变幻无常,如同小人,他若是爱岁寒的话,不会在银白玉制的刀鞘中做了一把小剑放进去,父亲一定是意有所指,一定是意有所指,白寒烟沉吟不语,莫不是…… 白寒烟猛然抬起眼,看着眼前的岁寒,长发散肩,眼眸清黑,面孔轮廓不在弱弱,而是几多阴森,阴郁,狠厉参杂其中,白寒烟瞧着她的模样,沉沉的笑了笑道:“岁寒,当年我父亲爱的人,是你的姐姐,乔初的母亲,清寒吧!” 变故(三) 岁寒的脸在白寒烟的话中变得狰狞起来,一股恨从眉眼渗出来,却是失神片刻,继而她微睁双目,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白寒烟上前一步,睨着她冷声道:“我相信我父亲的眼光,他爱上的人,定然是个冰清玉洁,心灵通透的女子,不会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蛇蝎心肠,蛇蝎心肠……”岁寒低低喃着这四个字,眼底的血腥却越来越浓,仿佛是淬了毒一样:“他不爱我,母亲也不信任我,你们一个个偏偏都喜欢清寒,我究竟是哪里不如她,哪里不如她!” 乔初眸中一道讥讽闪过,淡淡道:“姨母,母亲一生有情有义待人真诚,就凭这一点,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有情有义,待人真诚,呵,有什么用,终究是父亲手中的棋子罢了,最后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惜她没看到现在这个场景,不过很快,你们也要去寻她了!“ 说罢,她一摆手,鬼面侍卫立刻会意,齐齐抽刀向着他们几人砍了上去! 白寒烟还未从岁寒话中反映过来,电光交错间侍卫已然持刀将他们困在其中。 “都去死罢!”莫云横起长剑起身迎了上去,手下剑锋招招凌厉,鬼面侍卫眼中登时便出现了一丝的恐慌,莫云暴吼了一声,身形一闪,无数剑花爆闪而出,如怒涛一般向鬼面侍卫席卷而去。 段长歌身子微侧,右手钳住了白寒烟的手腕,白寒烟却不想成为他的累赘,用力挣脱着,以她的身手,自己自保还不成问题,段长歌侧眸冷冷的盯着她,眸中迸出阴鸷冷冽的寒光,咬牙切齿道:“白寒烟,你最好躲在我身后!哪都不准去!” 白寒烟被他这一呵斥不敢在言语半分,乔初护着白玉,三下两下便解决了冲上来的鬼面侍卫,他对段长歌大吼:“让他们二人去寝殿里!“ 段长歌会意,长臂一挑,迎面的侍卫倒下,推搡着白寒烟向寝殿走去,可四个人还未到殿门口,无涯老人已然从半空落在几人身前,挡住了去路。 乔初看着他满眼凄楚,沉了声道:“师傅,你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 无涯老人确是幽幽一叹,长眉微低,抿着嘴唇道:“初儿,长歌,我不想杀你们,也没想过伤害你们师兄弟任何一人,只要你们将白玉交给我,我可以放过你们!” 白寒烟瞧着他的嘴脸,只觉心中愤恨难耐,忍不住呵斥道:“无涯子,你休要狡辩,当时在破阁里动手杀长歌的时候,我可没见得你有过一丝心软,杀徒儿就杀徒儿,何必说的那么冠冕堂皇!” 段长歌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噤声,他虚着双目看着无涯子轻轻叹息,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傅,事到如今你不必在执着了,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师傅何必误了一生,我们也不想与你为敌,只是白玉……他没有过错,你放过他吧。” 无涯老人唇抿成一道弧线,双目绞的紧紧的,这一瞬他似乎在挣扎着,一旁的岁寒愤愤的跺脚,朝着他怒吼道:“无涯子,你还不动手,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难道你都忘记了么!” 无涯子闻言脸色一顿,用力闭上眼,在睁开时眼里已不复犹豫,凛然的全是杀机,长剑一挑,一股清越的剑光从几人眼前一闪而过,乔初敛眉怒喝一声,手腕轻抖,抽出长剑已经朝着无涯子激射而出,登时两剑相击,迸出火花,叮叮当当,缠斗在一起。 段长歌偏头看着白寒烟,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刀递给她,双目一沉,随翻冲上来的侍卫,他伸手拥着白寒烟的腰身低头看着她,在这一瞬间两人视线纠缠,如同交换了千言万语,段长歌垂下浓密的眼睫,抿了抿唇角细细叮嘱道:“保护好自己和白玉……” 白寒烟用力点了点头,双目微红,道:“你要小心!” 段长歌对她含笑的点了点头,袖子一番,一把短剑已然在手,身影一晃与乔初并肩作战,与无涯子撕打在一起。 白寒烟知晓,他没了凌波长剑,就如同折了一只臂膀一样,心里隐隐替他揪着,白玉看着满庭院的刀光血影,早已经吓得手脚瘫软,而鬼面侍卫见他身边没了乔初,立刻一窝蜂的向他涌了上来。 白寒烟眉眼一横,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白绫来,如一道劲风般拂来鬼面侍卫的攻击,拉起白玉便向寝殿跑去,莫云挑开鬼面侍卫的攻击,护在他二人身旁,奈何鬼面侍卫实在太多了,怎么杀也杀不完! 没一会儿,白寒烟身上便负了伤,可她仍咬牙挥动手中的白绫,将白玉护在身后,不让鬼面侍卫伤害他。 岁寒站在火光中,踩着一地鲜血,笑的如地狱里的修罗女一般,她阴森的道着:“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在做挣扎了,除了白玉,今夜你们谁都活了不了!” “岁寒,不要做梦了,你不会得逞的!” 白寒烟嘴里嘲讽的说着,可她知晓岁寒并没有说诳语,眼角余光一扫,她瞥见对面的已经房顶上站满了弓箭手,一个一个朝着他们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白寒烟咬紧嘴唇,她不信,她和段长歌今日会死在这! 段长歌甩开无涯子的长剑,看着对面的房檐之上,星目一凛,回身对乔初疾声道:“你先顶一会儿。” 说罢,他纵身而起,横空而掠,人似敛翼飞鹰,已在半空中旋身,而他手中的小剑便如流星一般刺穿了要奔杀白寒烟的侍卫身上,而在此当口,他的足尖已然稳稳的落在屋檐之上,房檐上的弓箭手见状早已抛下了弓弩,持刀恶狠狠地向段长歌扑杀了过去! 段长歌此刻着实被他们给惹火了,大吼了一声,双拳运转如飞,顷刻间打翻两人不说,还顺势抢过了一把钢刀,如虎入羊群一般地杀得一众弓弩手们鬼哭狼嚎不已! 白玉在一旁看的过瘾,直拍手叫好,岁寒眯着眼,不由的冷哼一声,道:“别太得意,我举全族之力,我不信,就凭你们四人之力能与我全族对抗!“ 莫云以剑做刀劈开一个砍上前的鬼面侍卫,回身对白寒烟和白玉喊道:“退到寝殿里!” 白寒烟手中的白绫拂掉一个鬼面侍卫,拉起白玉的手便朝着寝殿里冲了过去,段长歌从房檐纵身落下,与乔初对视一眼,二人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乔初切开无涯子得长剑,纵身一跳,后退两丈,从怀里拿出一物,迅疾无比的向无涯子身上砸去! 无涯子知晓乔初的手段狠厉,以为是暗器,抬脚朝着那物件就是一脚,那物件被踢到高空中,段长歌甩开手中夺来的长刀,将那物件切了开来,顿时,烟雾炸裂,毒烟弥漫。 其实是没有声响的,但在无涯子耳中,却像是五脏六腑同时爆裂,筋骨血管寸寸断开,整个世界在轰鸣后化作一片死寂,他半个身体被毒烟麻痹住,向后退了一步身子一颤,终是支撑不住,以剑支撑单膝跪地,只觉胸腹间翻江倒海,终是承受不住喉头的那口血,喷薄而出。 乔初和段长歌趁机飞身齐跃,闪身进了大殿之内,莫云立刻将殿门关住,将门栓落好。 “去后院!”段长歌拉过白寒烟护在怀里,高声朝着乔初喊道,乔初会意,携带起白玉五人从窗子跳到后院,身后侍卫砰的一声破开寝殿大门,而此刻段长歌从地上扣出暗门,待五人都钻了进去,段长歌陡然松手,暗门在瞬间便恢复了原样。 岁寒从窗子追进来时,整个寝殿中已经空无一人。 岁寒看着不远处的池塘,柳眉斜挑如剑锋,眼底森寒,仿佛见不着底的深渊,令人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她阴冷的笑道:“果然躲进暗室里去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出口连着地下暗河,想从那逃跑,简直吃人说梦,来人!给我把池塘里的水给我排出去,我看他们往哪儿逃!” 白玉从袖子里拿出平时里做弹珠的夜明珠,此刻在暗道台阶上亮着微光,比起火折子简直明亮了太多了。 五人下着台阶,各怀心事,白寒烟看着身侧的段长歌,又瞄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乔初,想了想还是道:“你们这么对待无涯子……他终究是你们的师傅。” 乔初不为所动,也不屑于解释,段长歌轻叹一声偏头瞧着她,道:“不过是普通的软骨散,只是几个时辰内内功全无,不会伤人性命。” 白寒烟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神经一松懈下来,这才感觉身上的伤口极痛,忍不住嘤咛了一声,段长歌心头一紧,驻了足拉着她的手臂,在她身上细细的检查一番,紧张道:“寒烟,该有哪里不舒服?” 白寒烟一颗心像吃了蜜一般,摇了摇头抿唇笑道:“我没事,你该看看莫云,他受了伤又和侍卫打斗许久,此番身子该是吃不消。” 段长歌看着走在前面的莫云,他勾了勾唇,嗤的一声笑道:“李成度,你的伤势如何呀?” 走在前面的莫云脚步倏地一顿,竟生生的停在了那,白寒烟则忍不住惊诧万分:“你说他是谁?” 请:.qu 绝地 暗洞里空荡荡的,台阶上的四个人陡然安静下来,只有白寒烟的话在暗洞中石壁上来回飘荡着。 莫云站在台阶上,一身黑衣几乎要与石壁融为一体,好半天他才动了动嘴唇,确是没有在伪装声音,淡淡的道:“段大人早就知道下官的身份了,配合着下官演着一场戏,还真是辛苦了。” 白寒烟几乎在莫云出口的那一瞬间就立地而僵,这个人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她入贵阳府时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贵阳同知李成度,只是一年前在京城一别,他们就再没有相见,难道……莫云就是李成度? 白寒烟三步两步走到莫云身旁,看着惟帽后遮住的一张脸,她颤抖着手缓缓将他的帽子摘下,果然露出一张她非常熟悉的脸来,此刻正挑起眉眼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白寒烟手一松,惟帽缓缓落在地上,此刻她心中不知是喜是悲,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愣了半响,她才道:“怪不得我在你身上总觉得有一股熟悉之感,却怎么也想不出会是谁,可我万万没想到,莫云竟然就是李成度!” 李成度受了伤,脸色有些苍白,看着白寒烟他勾唇笑了笑道:“白寒烟,好久不见。” 白寒烟抿了抿唇,没有言语,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乔初,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你们这一局,筹谋许久了,连你李成度你竟然也是乔初的人,这么说你在我和段长歌身旁就是为了监视我们的?” 李成度回答的干脆,并没有否认:“不错,只是段大人慧眼如炬,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却还留着我,想来是顾念与主子的同门情意吧。” 乔初不耐烦的斥了一声道:“快走吧,一会岁寒找了过来可没功夫让你们叙旧。” 段长歌从身后缓缓走来,拥着白寒烟的腰身向下走去,眼里潋滟流盼,一池秋水般轻轻漾着,低头笑道:“走吧,此刻的确不宜叙旧,等离了绮罗族,有的是时间让你盘问他。” 白寒烟低头不语,心中对于李成度没有多大仇怨,只是有些不舒服,她真心待人,却换了一场欺瞒和利用,不过转念一想,毕竟立场不同,她当初也是女扮男装混进了贵阳府,不过是迫于无奈,说不清是楚对与错来,想来人大多有各自无奈,也便释然。 白玉再次回到关了他二十五年的房间里,他瘫坐在毡毯地上,他的眼睛依旧黑白分明,很清,很亮。只是他却看不破这世间的迷障。 白玉的心情却复杂的很,这一夜,让他对尘世的认知又重新有了改观。 善恶美丑,刀光血影,原来竟是在美丽的人皮嘴脸之后,竟是这般让人看不透。 乔初感觉到他的失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似乎是安慰一般道:“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白玉低下头,没有接言。 段长歌转身看着屋内墙壁上的一道石门,他伸手摸了摸,笑道:“放心,天无绝人之路,九奶奶事先就为你们兄弟二人准备了一条逃生之路,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果然在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上,他用力一按,石门轰然而开,五人登时一喜,顺着暗洞里走去。白寒烟再次走过这条路心情也是复杂的很,九奶奶当真是爱极了白玉,知晓会有这么一天,早早的为他铺了后路。 几人在转过几个弯之后,来到铁门之前,段长歌沉声道:“在池塘下有活水流入,一定有些暗涌通着地下暗河,我们只要顺着河道走,也许就能闯出生机来。” 李成度一甩黑袍袍尾,站在铁门之前,伸手便要开启机括,在碰上机关之前,乔初双目厉光一闪,陡然将李成度的手拉住,众人不解的看着他,只见他面沉如铁,忽然将侧脸将耳贴在铁门之上,一瞬间他眼底嗜血的杀机迸溅,竟是从不曾见过的暴怒:“这个岁寒,还真是好手段!” 白寒烟皱了皱眉,段长歌亦附耳贴去,脸色瞬间变的很难看,剑眉一凛,沉声道:“她竟然排掉池塘里的水,如此一来,池塘里的后路便给堵死了。” 白寒烟心下一沉,握紧了拳头,厉声道:“这个岁寒还真是心狠手辣,竟然想将我们困死再这儿!” “我们……会死么?”一直没有言语的白玉忽然开口,四个人不由得一怔,白寒烟瞧着他的模样有些心疼起他来,二十五年未见天日,一出门却遭逢如此变故,见到的竟是人性如此丑陋的一面,上天还真是亏待了他。 “你怕死么?”一旁的乔初无波无澜的的说了一句,白玉呆呆的看着他,歪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乔初的话,良久,他抬头问道:“那么,大哥怕死么?” 乔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难得的浮出一抹温暖来,他道:“我不怕。” 白玉闻言展眼一笑,坚定地道:“我也不怕。”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白寒烟此刻也不由得替二人高兴,都是被命运亏欠的,真希望老天不要捉弄他们了。 “我们先回到白玉的房间再说,一切还得从长计议。”段长歌提议道。 回到房内,白玉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双腿,似乎没有安全感一样,他怔愣的看着满地的夜明珠,缓缓伸出手拾起一颗,他低下头,口中喃喃,眼神一时迷茫起来。 白寒烟皱着眉头细细辨别他的话,好半天,她才恍然明白,心口骤然一疼,他说的是:“若是一直在此,大哥会不会就不死了?” 白寒烟看不清他此刻的模样,但却能切身感受到他的悲伤、实在是于心不忍,她打算起身去哄他,却被段长歌伸手拦了下来,他伸手将她扯到房间的一角,对她摇了摇头道:“这一切都是他必须要承受的,从他一出生,有些事情就注定了,不是他能躲避的了,所以,还得他自己过的了自己那一关。” 白寒烟暗淡下眸子,低低的叹息:“我们,能过的了眼下这一关么? 段长歌轻轻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在掌心下紧了紧,他轻声道:“放心,岁寒她成不了大事。” 白寒烟一惊,柳眉微蹙,她实在不解他话中的含义,却见段长歌对她挑眉,隐晦的道:“有些事情乔初早就预料到了,也事先做了筹谋,虽然是不得已,只是,那是最坏的打算了。” 白寒烟仍是不解的问道:“是什么筹谋?” 段长歌狭长的眼睨着她,一声轻笑溢出薄唇来,揶揄道:“自己想。” 白寒烟确是有些想不通,绮罗族似乎隐藏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比如父亲当年究竟是如何到了绮罗族,又如何爱上了乔初的母亲,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便是……乔初的生父究竟是谁? 或许,这才是绮罗族最大的秘闻。 而就在此刻,暗洞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咚咚的巨声,随着石壁猛烈的传来,白寒烟心里陡然一惊,情不自禁的握紧段长歌的手掌,呼吸也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段长歌将她护在身后冷眼瞧着石门的方向,冷声道:“岁寒没有找到机关,竟然在咂那道铁门。” “怎么办?怎么办?”白玉几乎从地上跳了起来,看着乔初竟是满眼的哀绝,他此刻才找到了亲人,难道又要失去了? 李成度抽出长刀横在身前,眼底一抹杀意波动,他冷笑一声:“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乔初站在一侧,眉目深沉,一声不语,不知心底在想着什么,白寒烟看着他此刻的神情,忽然想起段长歌的话,乔初既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那么他请的救兵会是谁? 白寒烟有些想不出。 段长歌却显得气定神闲,索性弯身坐在矮几上,随手拈着碟子上的糕点,细细品味起来,仿佛对眼下的危机并不在意。 随着砰的一声脆响,感觉整个房间似乎都抖了一下,白寒烟身子也随着一颤,她知道是那道门被砸开了,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此处涌动,白寒烟盯着墙壁上的那道门,如今最后一道保障就是这道门了。 白寒烟紧张的不停的绞弄着手指,手心下全是汗水,砰砰的砸门之声犹如敲在了心脏上,随着石门上石头碎渣渐渐滑落,墙壁上的石门也在须臾间轰然倒塌! 一阵尘土飞扬之后,便是岁寒那一张沾染了血腥的脸,身后的鬼面侍卫像翻滚的池水一般涌了进来,岁寒冷笑的看着屋内的几人,讥嘲道:“我看你们能躲到哪里去,给我杀!” 房间内的气氛宛如冰窖,鬼面侍卫得令,纷纷亮出乌黑的剑,不知谁嘶声一喊,房内外的侍卫齐齐跃起扑上,又一场血腥的博杀即将开始,白寒烟的心也逐渐冰凉。 “等一下。” 乔初忽然淡淡的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岁寒猛然一摆手,侍卫立即会意的顿下,乔初抬起腿缓缓走到岁寒的年前,唇边荡漾起一抹笑意来,他道:“姨母不必如此麻烦,我们跟你出去。” “哦?”岁寒挑高了眼稍,似乎想要看清他此刻又打什么主意,乔初笑意溅深,勾唇道:“白玉,我可以交给你。” “大哥?”白玉不可置信的喊出声来! 请:.qu 逢生 白玉瞪着眼看着乔初,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一时间怔愣在地,喃喃道:“大哥……,你真的要把我交给她。” 乔初偏头看了一眼白玉,又收回视线,脸上的神色自若,只是淡淡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白玉,这原本就是你应该承受的。” 白玉仍是不敢相信,怔怔地看乔初,须臾,然后他突然转头向白寒烟看去,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眼底隐隐的带有一丝期待,白寒烟几乎是立刻心有不忍,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乔初,却被段长歌的长臂给拽了回来。 白寒烟柳眉一滞一时竟有些恼怒,段长歌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旁小声道:“寒烟,别冲动,乔初自由安排,你别打乱了她的计划。” 白寒烟闻言略怔了怔,低眉想了想不在挣扎,白玉的视线仍旧望过来,白寒烟只觉被他无辜绝望的眼神看的心口一阵酸涩,段长歌略一蹙眉,抬腿站在白寒烟身前,挡住他的视线,道:“白玉,你放心跟着她去,她是你的姨母,想必不会伤害你。” 段长歌这不经意的一句敷衍的话,令白玉本已悲伤心绪又低落几分,他自嘲一笑:“原本我就是多余的,如今我的命所能换来你们的安康,我也乐意的。” 说罢,白玉伸手拂掉肩上乔初落下的手掌,高高的扬起头,抬腿向岁寒走去,白寒烟看着他有些决绝的背影,只觉心里难受的紧,她将视线看向乔初,他仍保持那个姿势,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紧绷的身子依旧出卖了他此刻的紧张。 岁寒美丽的黑眸斜瞥,闪烁着轻蔑的波光,她冷然嗤笑一声,道:“人哪,终究是为了自己而活,什么情什么义,在生命面前都可以丢弃。” 岁寒挑起眼皮看着走过来的白玉,伸手一把桎梏住他的手腕,冷笑道:“你终于还是到了我的手心里,白玉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呵。” 她仰头肆无忌惮的大笑着:“母亲啊母亲,你千算万算的提防着我,可你到死也没有算到,他还是落在我的手里,有了他,我会让绮罗族日益壮大,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说罢,她又阴恻恻地放声大笑起来,白玉见她满面阴骘的颜色,一双眼眸虽是在笑着,可眼底一片冰冷冷,忽觉不寒而栗,浑身颤抖着。 岁寒瞧着他眼底划过一抹讥讽,回身对鬼面侍卫道:“来人,将那四个人给我绑了!” 白玉见她忽然变了嘴脸,急道:“你,你不是说好不伤害他们么?” 岁寒冷冷的讥唇:”如此单纯。” 乔初和段长歌没有反抗,任由鬼面侍卫将自己束缚住,白寒烟和李成度还打算誓死反抗,见他二人都没了动作,一时也愣在原地,任由鬼面侍卫束缚着。 出了池塘下的暗室,外头的日光也经渐渐升腾,晃得人睁不开眼,五人被压在金花殿的殿门外,常凤轩同样的被人压在地上,面色有些狼狈,他看着身旁被鬼面侍卫压在地上的乔初和段长歌,浑身发抖的有些气急败坏吼道:“废物,连个女人都斗不过!” 乔初扯了扯唇角,没有搭理他,只是抬头看着屋内的岁寒,微微挑起的眼睛眯了起来。 只见殿内高台上的女人白裙飘荡,负手傲然挺立,窗外那一轮灿灿日色正正升至她头顶,便如戴上日光冠冕,灿然如金,那一股气势仿佛是从遥远天际奔来,伴随风云涌动,齐齐镀上她被岁月饶恕的的脸颊之上,竟有几分王者之气。 岁寒冷眼看着门口的人,勾唇叹道:“十万里朝霞血衣卷,红光尽染,这二十五年来我费尽心血的筹谋,为了今日强者如斯!这绮罗族终究是我的!” 一众绮罗族皇族的人皆匍匐跪地,高声道:“族长万岁,族长万岁!” 岁寒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狰狞一般的笑开,眼中露出似野兽一般的凶光,指着殿门外的人,冷声道:“除了白玉,其它人,全部给我杀了,今日我便用他们的血来祭祀我今日的成就!” 刀架在脖子之上,白寒烟清楚的感觉刀锋的冰凉,锋刃紧贴着她的脖子,只怕下一刻这东西就会割开她的喉管,段长歌侧眸看了她一眼,此刻薄唇上依然挂着一抹淡然的笑意,他轻声问道:“寒烟,怕不怕?” 白寒烟看着他温润的眉眼,感觉到他柔柔的情意,展眼笑了笑,道:“不怕,有你在,死有何惧?” 天已近晌午,和煦的阳光铺洒一地的温暖,温柔地轻抚空气中徜徉舞动的浮尘。 段长歌的眼底一片柔软温情,似乎能化出水来,他的声音带了几分柔软,低声向身旁的女子说道:“放心,我们谁都死不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鬼面侍卫猛然齐齐扬刀,眼看那刀刃便要砍掉他们几人的头颅,甚至能感觉刀带动的一阵风从脖上落下,白寒烟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而就在此刻,乔初却陡然笑开,那声音低低的,满满的都是嘲讽,仿佛觉得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很好笑,又仿佛是讥笑,笑里有三分滑稽,七分嘲讽。 高台上的岁寒恼羞成怒,一摆手示意侍卫停下刀,从殿上的高台上跃了下来,白寒烟一颗心仍提在嗓子眼,她清楚的感觉刀已经落在她的皮肉之上,只需再深一点,她的头怕是要分家了。 “乔初,你笑什么!”岁寒两步从大殿里奔了出来,一把提起乔初的衣襟,竟然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她此刻的双眼里全是愤怒,似乎能喷出火来:“你在笑什么,摆出这个样子来碍谁的眼,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自作聪明!死到临头了,你还以为你自己会有活路?” “死到临头?”乔初的薄唇微微勾出一抹冷艳的笑意,他忽然凑近了岁寒,他眯起眼,瞳仁如有一道锋利的闪电划过,利剑般穿透人心:“究竟是谁死到临头了还未可知,我的好姨母,你以为你有了白玉就能做稳了绮罗族的族长?真是笑话!一局棋子,如果总是走这一步,对弈的人可是会被磨尽耐心的,那时……你可未必会赢。” “你说什么!”岁寒猩红得眼仿佛射出刀子一般,让她的五官都有些扭曲了,她咬牙道:“乔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初脸上的笑意荡漾,忽然伸出手一下子拂掉岁寒的桎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眉眼微沉:“只怕绮罗族今日便会因你而遭灭顶之灾,姨母这般聪慧,不该猜不出来。” 岁寒闻言脸色大变,眼波匆匆一转,急忙叫来贴身侍卫,疾声道:“去,赶快去查看,绮罗族外谷可有敌人来攻!” 那人闻言也是大骇,急忙得令道:“属下这就去探!”说罢,纵身疾驰而去。 乔初看着他的身影,笑的越发明媚,咋舌道:“啧,来不及了。” 岁寒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一把拉起地上的白玉,怒吼道:“我有他,还有你,我就不信他还敢进攻杀戮不成!” “这一招普落已经用了二十年,他也被制约了二十五年,只怕这点耐心早已经磨尽了。”乔初眼波流转,看着岁寒轻轻笑了笑:“岁寒,今日你只怕是黔驴技穷了。” 白寒烟脑海中似乎有一道惊雷炸响,乔初的话让她陡然一颤,她微睁双眸侧头看着段长歌,段长歌感觉她望过来的视线,抬眼笑了笑,轻声道:“不错,是他来了。” “该死!”岁寒愤愤地咒骂了一句,在殿门前急速地来回踱着步,满脸的焦躁之色,忽然她似乎豁出去了,拿起刀横在乔初的脖子上,咬牙低吼道:“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死了你们谁也活不了!” 乔初抬掌弹开她的长刀,斜睨着她,眉宇间已微露讥嘲,他嗤笑道:“姨母,你若乖乖听我的话……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岁寒呼吸渐渐急促,握紧了拳头,探究警惕的盯着他,抿紧红唇道:“你叫我如何信你。” 乔初有些懒懒的伸了一个要,好半天,他才淡淡道:“就凭我的身份,和白玉的身份,别忘了,我母亲的尸身还在这儿。” 群山连绵,层林起伏,一片望不到头的绿色,绮罗族外谷,在一处靠近水源的空地上,几万人的军队搭建起一座又一座营帐。 此时天已尽黑,篝火熊熊,营帐千灯,似乎这队人马并不打算隐匿踪迹,漆黑的山谷里,一片灯火通明,仿佛绵延了数十里,黑压压的军队整齐的列兵,这等气势带着一种犹如荡平前方一切阻挡的肃杀的气息,令人咋舌。 为首的是一个鹤发老者,身上散发着真正的王者之气,让人看一眼都觉的自己应该低到尘埃里,他身著金甲白袍、脚跨乌骓良驹,握着银白长剑的右手却微微颤抖,暴露他此刻的紧张。 他在马上剑眉紧皱,下颌僵硬,目光含痛地盯着前方不明处,似在极力隐忍,良久,良久,他阴冷的吐唇道:“绮罗族,你欠我的太多了,是时候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了!” 请:.qu 面圣(一) 金花殿内,紧张的气氛四处弥漫着,岁寒跌坐在地上,裙裾抖落的垂了一地,去谷外探寻的侍卫已然归来,半跪在地上,脸上也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惊骇之色。 岁寒怔怔的看着窗外的夜,彼时她的目光,竟说不出是焦灼,还是无奈,但胸口的呼吸已异常急促。 白寒烟站在金花殿一旁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绮罗族这一群无辜的百姓,终究要因岁寒的野心承担着永乐帝的怒火,一场血腥杀戮就在眼前一触即发,那时,便是刀剑呼啸,兵刃相错,叱杀连天。 白寒烟想,到了那时,岁寒可会后悔她多年的所作所为? “即便不是岁寒,永乐帝也不会放过普落。”段长歌看穿她此刻的心思,低叹着缓步走到她身旁,伸手拥着她的腰身贴在自己的胸口之上,柔着声线说着:“除非……白玉一直不见天日,也许永乐帝还会忌惮,只是那样对他太不公平。” 段长歌一席话也是让白寒烟幽幽的一叹,他说的对,帝王的野心向来残酷无情,有岂会让一个小小的绮罗族永远玩弄在手心里。 白寒烟侧头看了一眼在乔初身旁的白玉,他此刻被李成度护在身后,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袍此刻脏污不堪,白寒烟看不清他的神色,白寒烟想,此刻最难受的便是他了。 “是乔初给永乐帝通风报信的?”白寒烟想了想看着段长歌,有些想不透乔初的心思,皱眉问道。 段长歌脸上表情淡然,那般无波无澜,嘴角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他收紧了箍在她腰身上的手臂,缓声道:“不,是我。” 白寒烟蓦地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惊骇道:“什么,长歌,是你给皇上通风报信,你……” “除此之外,你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解决这场危机么,而且,去报信的暗卫是在乔初的眼皮下走的,他若不是默许,恐怕那暗卫根本就没命出绮罗族外谷。”段长歌打断了摆白寒烟的惊讶,淡淡的说着。 白寒烟柳眉紧蹙,知晓此刻除了永乐帝,真的无人能够解决这场乱局了,可白玉他才是这件事情当中最无辜的,她低叹道:“为什么,上天为什么这么残忍,白玉难道要随着皇上回到京城么,以他的不谙世事的性子,京城无疑又是一道牢笼,难道他的命运就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里么?” 段长歌无奈的摇了摇头,神情惋惜道:“寒烟,这是他的命,是从他出生后就没有办法改变的,可人会变得,寒烟,白玉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经此一事,他会长大的。” 白寒烟抿唇不语,也许吧,人嗯是在逆境中成长,即便这逆境太过血腥。 乔初站在门口,看着夜色已然快走到了尽头,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依然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勾了勾唇,笑道:“时机刚刚好,一切都该结束了。” 岁寒素云锦带勾勒出纤细腰身在乔初的话落后颤了颤,玉手半掩在华美水袖间紧紧的交握,似乎心有不甘,乔初微偏过头,对她提唇冷笑道:“莫不是姨母还不甘心,如今绮罗族的祸事因你而起,姨母莫不是想要绮罗族血流成河,才会甘心?” 岁寒脸上狠厉的神情在乔初的话中渐渐散去,身子软软的垂在墙壁上,头无力的靠在墙壁上,恍然一瞬老了十岁。 乔初看着她的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走近白玉身旁俯下身,缓缓拉起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站起身,眼中的神色复杂又纠结,好半天,他缓声道:“白玉,跟我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玉怔怔的看着哥哥亲切的目光,心中各种滋味胶着着,惊愕、狐疑、不安和忧虑种种情绪掠过心头,令他眼底浮现出极为复杂的神色。片刻后,那神情最终在乔初温柔的凝视间化作了坚定的决然,白玉知晓,大哥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随即他缓缓笑开,用力的点了点头。 白寒烟看着他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一双如水的眼睛却带着些伤感,她道:“他二人真的可以平息永乐帝,制止这一场杀戮么?” 毕竟,永乐帝对于乔初当时也是下了杀心的,即便白玉是他的儿子,可他们终究没有见过面,没有一丝感情,更何况帝王本就无情,杀子屠儿的残忍之事,本就不是怪谈,永乐帝会因为这一点血脉而存了饶恕之心么? 白寒烟决计不信帝王的那点仁慈! “会的。”段长歌狭长的双眼微眯,眼中精光一轮,他拥紧了白寒烟的肩头,缓缓的笑开。 拂晓后,天终于亮了,红光满面的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探出了个头来,金灿灿的阳光如同闪光烁烁的长剑划破了灰蒙蒙的天际,被这等耀眼的光芒一刺激,山峦中栖息沉睡的雁群就此醒了过来,一天之中,也就这个时段最为清凉了,风吹过来,甚是舒适。 乔初和白玉比肩走到永乐帝大军的辕门之前,一排密集的马停于帐外,晨色中仍隐隐可见帐外旌旗节钺,严整有威。守卫的一排士兵横起手中的尖枪指着他二人,疾声道:“什么人,改擅闯御前营帐!” 乔初睨了一眼闪着寒光的尖枪,淡淡的道:“告诉皇帝,我的名字叫朱瞻乔。” 守卫的侍卫闻言立刻变了脸色,收起尖枪,沉着眼细细看了一眼乔初,神色也从之前的警惕转变成恭敬之色,对乔初拱手道:“公子稍等,下官立刻去御前禀报。” 乔初没有理会他,转头看着白玉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白玉却心有惶恐,手心里全是汗珠,只好抬眼看着渐渐亮起的日头,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日出,这般美丽,瑰紫色的晨雾自天际缓缓升腾,拨拢开撒了墨一般的暗色天幕。山峦之巅泛起鱼白,金红色的朝霞吐纳和暖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山谷中的野马青山,他这一颗心也渐渐松缓,抚慰着像他这般的颠沛离人。 永乐帝亲自到辕门口迎接二人,身后跟了一排训练有素的行兵在永乐帝身后散开,呈扇形列于御驾之后,那是金吾卫和神机营官兵,是永乐帝的心腹,他们个个执红缨长枪,表情冷漠。 永乐帝穿着常服,敛去了身上的肃杀之气,他那一双浑浊又精明的眼紧紧的盯着白玉,一时间眸心动荡不已,不知是悲伤还是欣喜,转眸他又看着乔初,一股子戾气夹杂着歉疚在眼底纠结着,乔初冷眼看着他,竟隐隐的觉得十分好笑,他也确实嗤笑出了声来。 永乐帝立刻变了脸色,一股子肃杀在他身周荡漾着,让白玉一惊,立刻闪身到乔初身后,永乐帝知晓一定是吓着了他,幽幽一叹,散去浑身的戾气,声音变得很淡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恨我……” 乔初知晓这话是对他说的,冷哼了一声,眼睛瞄了一眼在金光闪闪中那一排威风凛凛的行兵,轻笑一声:“难道陛下就打算在这里同我兄弟二人谈话?” 兄弟二人这四个字让永乐帝身子颤了一下,他低低一叹,一摆手示意身后的行兵散出一条道来,道:“走吧,你们……随我进去吧。” 永乐帝的营帐被围百帐在中央,众星拱月似的烘托着,风吹起檐下的铃铛,正簌簌作响。 乔初和永乐帝对面而坐,帐内置了一桌,桌上一炉檀香,两旁各有一杯茶,茶杯倒是奇特的很,萦绿的杯身中竟是一个大大的“禅”字,禅字最后一笔拖曳直下,几乎又占了一个大字的位置,笔直锋利,仿佛一柄倒悬的利剑。 乔初把玩着茶杯讥讽的笑开:“陛下这几年倒是改了性子,竟然也信起佛道了,怎么,是厌倦了杀戮了么?” 乔初的话足够是大不敬的了,即便此刻帐内只有他们三人,永乐帝的脸色仍旧沉的不好看,白玉在乔初的身后缩了缩,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眼前的人可怕的很。 “你还是这么大的胆子,这点可不像你的母亲。”永乐帝沉着声音道,嗓音因为情绪的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 “母亲?”乔初只觉得这两个字着实好笑,落下茶杯他竟是笑出了声来,笑的声音大又放肆,好半天他才渐渐收了笑,沉着脸一瞬不瞬得盯着永乐帝,冷声道:“我的性子不像母亲,那就是像了父亲了。” “放肆!”永乐帝终是动了怒气,一落掌,桌上的茶杯都抖出声来,乔初淡淡的挑眉,道:“怎么,陛下怒了,不如杀了我,再诛我九族?” “乔初,你是笃定了我不会杀你么,这么多年你在外做了什么,你以为我真的不知?”永乐帝眼中乌云密布一片阴沉,如同暴雨将至。 “呵,陛下每每都会如此吓唬我,可这么多年,皇上不是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这么放肆又安稳的活着,不是么?” 乔初饮了一口茶,在唇齿间匝的味道,可出口的话却让人心口一紧。 请:.qu 面圣(二) 绮罗族外山谷内的晨风烈烈,吹得帐子响的厉害,虽然乔初与永乐帝面对面坐着,晨光万丈,永乐帝的脸微垂,乔初也瞧不出他脸上是究竟什么神色,帝王的心思最难揣测,他想,大抵也是不会好了吧。 一直坐在乔初身后的白玉感觉到帐内气氛异常紧绷,好像一根随时都会崩断了的弦,他紧张在乔初身后用眼角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只觉得眼前这二人好像是已经被点燃的惊雷,随时都会爆炸。 良久,良久,永乐帝在金光灿灿中抬起脸,布满褶皱得眼中陡然涌出许许多多疲倦与哀伤,仿佛一瞬间,他便从青年到了暮年,就这样走完了一生,此刻老态龙钟,他微微吐了气息,声音低得似是自言自语:“你怪我,我知道。” 听了他的话,乔初嗤笑一声,永乐帝的声音似乎在发着抖,几乎让乔初听不见也辨不清他在说什么,可乔初心底却清楚的知道,永乐帝说的是何。 “你做的错事太多了,欠下的债也太多了,难道你就不想着对令你歉疚的人……进行偿还么?”乔初盯着他瞧,想从他的脸上瞧出一丝后悔的神色来。 可是,没有。 永乐帝双眼低垂,像是累极了一般瘫软在桌子上,乔初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着,看着他斑白的双鬓,还有浑浊的双眼,写满了沧桑的故事,可是他脸上除了一点悲痛,和残存的戾气,在没有其它。 乔初袖子里的手亦在微微发抖,是从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期待了?从永乐帝这个高高在上的君天子身上,不切实际的期待着他会有一丝丝悔意? 还真是可笑! “我朱棣这一生做过的事从不后悔,从始至终我都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想要的,我想得到的,所以即便我死了,也绝不后悔。” 永乐帝的眼矍铄无情,看着乔初微微一笑,乔初知道他这张没有半分笑意的笑脸,从他登时帝王之位开始,他就没有了七情六欲。 “呵!” 乔初在他话落尽时便低低的笑着,嘲讽一般,不知是嘲笑母亲,还是自己,还是眼前这个活的自私的人。 “很好,我与你终是无话可说。” 乔初倏地站起身,不看他一眼起身便往外走,白玉急忙起身亦步亦趋的紧紧的跟着他,看着他飘荡的衣袖,白玉颤颤的伸手去够,眼看着大哥的衣袖被他抓在手心里,身后那个可怕的老人陡然出声:“你可以走,但是他不行。” 乔初顿了脚步,白玉的手也顿在那里,白玉看着乔初缓缓转身,看着他眼底浮出悲绝的神色,白玉的心便沉了下去,他满眼祈求一般的望着他,他道:“大哥,你……又要再次丢下我么?” 乔初心里隐隐作痛,母亲临终的托付似乎依然回想在耳畔,她的声音犹如磐石一般压在了他的心里:“初儿,娘亲去了,这一生亏欠了你,可你要照顾好你的弟弟……,他还太小,上天对他太过残忍,你不要丢弃他。” 乔初低眉看着眼前这一母同袍的弟弟,深深的吸一口气道:“白玉,有些事你得自己做决定。” 白玉急切的摇头,仍是满含期待的看着他,不断的摇头:“大哥,你不要丢下我一人……我的亲人只有你了。” 乔初心头被白玉的话震的顿顿的痛,目光错过他,看向桌旁的永乐帝,他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睛仿佛睡了过去,,整个人透出一种仿佛冰冷摄人的气息。 乔初知道,他在等着自己给白玉做解释,可如今,白玉的命运他委实不能操控,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白玉,在这个尘世间,你不只我一个亲人,你还有最亲的人在。”乔初双手握着他的肩头,手下不自觉的用力。 白玉皱眉微微吃痛,却没有出声,只是焦灼的看着乔初,他不解他的话,他在这世间最亲的人除了大哥,还会有谁…… “你身后的那个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乔初最终还是开了口,握着白玉的手缓缓送开垂下,似乎力气用尽了一般。 白玉闻言先是一怔,又是一惊,而后他回身瞧着那个穿着普通却满眼肃杀的老人,永乐帝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对上白玉的视线。 这一眼对视,让白玉忽然踉跄了一下,心头的感觉便由震惊便成了惊惧,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比起外婆离去的时候还要怕,比方才同那个阴狠的女人走时还要怕,惶惶然的……白玉竟不知道他是在害怕什么。 是眼前这个老人么? “白玉,如今你的路该由你自己走,在地下城那二十五年里,外婆也曾教过你这俗世朝堂,你也该知晓他的身份,以后的路究竟如何抉择端看你自己。”乔初在他身后沉声开口,每一个字似乎都敲击在他的心头之上。 白玉似乎接受不了,他胸膛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用手捂着头,恍然感觉这一天所经历的竟比他二十五年经历的还要多,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外婆提起过父亲,而他没有想过,他还会有个父亲,而且还是万万人之上的君天子! “孩子,我是你的父亲!”永乐帝倏地站起身,说着这世间最温暖的字眼,却用着这世间最威严和冷静的声音,他上前走着,寒刀一般的眼里难得露出慈爱的神情,他朝着白玉伸出手去:“你母亲不在了,可父皇还在,你放心,你所受的所有委屈,朕都会一一替你讨回!那些曾经欺负过你,逼迫过你的人,朕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乔初讥讽笑开,他冷眼看着永乐帝,道:“怎么,陛下难道想要将母亲的族人都杀了,若母亲地下有知,知晓她的族人被她曾经的丈夫屠戮杀尽,你猜她会不会原谅你?” “我已经容忍他们二十五年了!”永乐帝忽然扬掌拍在桌子上,暴戾的怒斥一声,使得他苍老的面容扭曲,让人心生恐惧,他似乎仍觉得不解气,在地上来回踱步,最后他停在乔初的眼前,眼神冷的如冬日里的寒冰:“若不是顾念你的母亲,我早就踏平了绮罗族,就如同当年的芜族一样!” “随你怎么想,对于你来说踏平绮罗族也是早晚的事,你的野心这世间的人又有谁不知晓,不过你若想让白玉在出了二十五的禁锢后,看的第一眼是血流成河,遍地残尸的杀戮,而且行凶的人还是他的父亲,你大可以动手。”乔初说完冷笑的瞥了一眼他,转身就走,不愿与他多待一刻。 身后的永乐帝身子晃了晃,似乎被乔初的话锋击中了一般,他缓缓抬眼看着白玉,却见他看见他的目光越发战栗起来,永乐帝心口一疼,他竟这般让他恐惧么? “大哥,我和你一起走!”白玉猛地拽住乔初的袖子,拉着他上前一步又道:“大哥,别丢下我!” “放肆,我才是你的父亲!”永乐帝怒极了,赤红的眼神中流露出愤恨之色,狠狠瞪着白玉,大声斥责! “不,不,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我只有大哥!”白玉面对他的怒火,明显的瑟缩可一下,可骨子里的倔强却不容忍他低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永乐帝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的话来,乔初似乎早就知道这个结局,嘴角挂着讥讽一般的笑,永乐帝猛然偏头怒视着他,阴鸷道:“乔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乔初冷眼瞧着他,这是他和永乐帝见面后他说的第二次要杀他的话。 “你还真的不敢杀我。” 蓦地,乔初的眼神变得遥远,好像从他的身上看到二十五前他和母亲,嘴角渐渐挑过一抹讥嘲的笑,随即眸心微敛,缓缓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不然,你也不会容忍我放肆的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是么,陛下!” 乔初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扯着白玉的手腕,不在去看因他的话而身形微晃的帝王,低头看着白玉,他柔了声音轻声道:“白玉,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么今日谁也留不住你,哥哥定然拼死护你周全!” 说罢,他拉着白玉的手便向着帐外走去,帐门开的那一刻,除了钻进来的晨风,还有一群身手敏捷的行兵。 乔初知晓会有这么一幕,眸中幻过异样的神采,素来雍容的笑容,带着凌厉的锋芒,似乎并没有将这一群剑拔弩张的行兵放在眼里:“陛下果然是动了屠戮之心。” 永乐帝用手撑着桌沿,近侍立刻上前去搀扶他,却被他大力的推开,他抬眼门口二人的背影,低声道:“乔初,你以为进的来还出的去么,我不杀你,也有千百种方法对付你。” 乔初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偏头道:“我既然敢来此,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永乐帝眉头一皱道:“什么准备?” “我用一个人和你换。”乔初转过身看着永乐帝,眼底一片阴沉:“我用我母亲的遗体换白玉的自由,如何?” 请:.qu 入京(一) ”此事我会重新筹谋,倒是你……”段长歌回眸看着她,忿怒的眼里竟有了一抹担忧:“皇帝让你随之进京,怕是会有所试探。你要学会藏隐锋芒,示弱微小,否则,我不在你身边,没人能救得了你。” 白寒烟心里涌过一丝感动,她不由得勾起嘴角道:“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段长歌看着她的笑竟渐渐敛下怒意,只是瞧着她如花的笑靥,不由得眸色一深。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别处,似不经意的问道:“听苍离说,你和那个新任主事乔初似乎走得很近?” 白寒烟神色顿住,不知段长歌为何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乔初,难道,他知道初来贵阳之时她私自在监狱里见乔初之事。 想了想她抿了抿唇,白寒烟道:“我与他并不相熟。” 段长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白寒烟心里无端的感到一栗,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探究的神色。 此刻天空渐渐变得灰白,几声鸡啼唤醒了黎明的希望,只是朦胧的灰色仍笼的让人彼此都看不分明。 段长歌伸出细长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肩头,轻叹道:“韩烟,本官对你给予厚望,你可别让我失望。” 白寒烟微微一愣,旋即微笑的点了点头,只是她那时并不知晓他话中的深意。 纪挽月在贵阳并没有逗留多久,在第二日便要启程归京,段长歌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李成度和白寒烟同去京师。 临行时,纪挽月训练有素的锦衣卫五百随行队伍,除了两个铁筒似的牢笼,竟然还有两口大红檀木棺材。 段长歌一身烈火铠甲高骑大马却是满脸不悦,纪挽月含笑着解释道:“圣上体恤王大人,他虽芜族人却为我大明鞠躬尽瘁,虽不能葬入父亲祖籍,可也不能不合规矩的葬在母亲祖籍里,特命我将他夫妻遗体带会京师,选个风水宝地安葬。” 段长歌讥讽的冷哼:“只是已经下葬了在攫出来,总归是不得安宁。” 纪挽月连忙道:“段大人此言差矣,在京师王大人能沾染龙气,可是他的福分。” 段长歌并没有在说什么,只是心里隐隐担忧,这王锦夫妇遗体入京安葬,贵阳主事须得同行打点相关事宜,恐怕乔初此次随行,肯定不会安分,说不定会搅出什么波浪来。 他不由得担忧的看了一眼随行的白寒烟,只盼她和乔初莫要走的太近,别辜负了他的信任。 白寒烟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正巧迎上,二人相视良久,白寒烟浅浅的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段长歌一怔,急忙将视线落在别处。 纪挽月一扬马鞭,啪的一声,响彻千里,率先骑马疾驰,身后带着锦衣卫队伍扬尘离去。 段长歌骑在马上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渐行渐远,深沉的双眼如鹰目射出犀利的光。 苍离在身侧骑马凑近,微附身抱拳道:“末将一路尾随,待他们出了贵阳地界,趁机动手,将灵姬姑娘救出。” 段长歌猛地侧眸冷眼甩了过去,苍离一惊,急忙微低下头,:“末将愚钝。” 段长歌冷冷的勾起唇角道:“在半路上截杀,他纪挽月的罪行哪里比得上在锦衣卫诏狱里丢了人还大。恐怕,那时他纪挽月会吃不了兜着走。” “可,可在诏狱里劫人难如登天……” 段长歌目露鄙睨地睇了苍离一眼,冷哼道:“这世上还没有我段长歌办不到的事。” 苍离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眺望远方渐行渐远的人群,很难辨别出哪个会是白寒烟。 只盼这一行不会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一路风吹草扬,日头毒辣,不知道哪里来的残叶,在细风中轻轻飘荡,随风在眼前旋转掠过,枣红色的马背上,白寒烟素白的袍子轻轻随风拂动,有几缕黑发,贴在她雪白的腮边。 乔初驱马离的她稍近了些,偏头看她,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怎么样,日头太过毒辣,你还受得了么?” 白寒烟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被晒得晕红的脸颊亦扬起笑靥道:“还好,我只是没想到乔大哥也会一起随行。” “怎么,你不愿?”乔初瞧着她半开玩笑道。 白寒烟怔了怔,旋即浅笑道:“怎么会,寒烟求之不得。” 乔初只是勾唇淡淡的笑了笑,忽而,他突然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道:“这些日子,在段长歌身旁可是查到什么关于白大人之案的线索?” 白寒烟低低一叹,不免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道:“并没有什么蛛丝马迹,不知是他隐藏的太好,还是真的与父亲无关。” 乔初闻言不着痕迹的深了瞳孔,忽然偏头又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勾,仿佛是异样的一缕笑意:“到了京师就好了,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白寒烟凝眸,惊疑问他:“乔大哥如何得知京师会有线索?” 乔初看着她,眸色微深,沉声道:“你别忘了,白大人所贪的赋税款至今还没有下落,京城之中又有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笔银子的动向,若有一丝别样的风吹草动,恐怕就是湖中落石,在也无法平静,藏着的鱼也会露出马脚来。” 白寒烟细细揣摩着他的话,惊道:“乔大哥的意思是让我做落湖的石。” 乔初含笑瞧着她,抿唇不语。 白寒烟垂下头,暗自沉思,乔初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此案沉寂五年,只要有任何声响勾起这个案子,隐藏在暗处的人肯定会坐不住,自然会有蛛丝马迹可寻。 只不过,平白的让白寒烟对乔初的警惕又多了一分,不知父亲一案他为何如此上心,难道会真的愿意为父亲翻案?白寒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觉得他心机深沉,让人越发的看不透他的意图。 夜色悄然而至,暮色渐浓,一行人行进一个密林,那里长着一片草木被隐在黑乎乎的夜色里看不分明,夜幕遮盖了一切景物之后很久,白寒烟只听见狂风在林中呼啸,让人不寒而栗。 纪挽月命锦衣卫下马就地安营扎寨,j此番出动的这五百随行人马俱是锦衣卫精锐,行军扎营也是井然有序,暗色营帐层层围裹,周边岗哨林立,防卫甚严。 如此,白寒烟至始至终都未曾近的了灵淼兄妹半步。 在帐篷里,她透过小窗看着外面,想着现在离京师之地越来越近,心里不免有些焦急。 李成度凑近了她,一脸好奇道:“韩大人,你这幅急不可耐的样子可是有心事?” 白寒烟诧异看着他,只好抿唇不语,一旁饮茶的乔初笑了笑道:“你若是想见那两个犯人,自是光明正大的去,你这个推官亲手抓的犯人,他二人连日来不吃不喝,难道还不能训斥几句。” 乔初轻而易举的就看破了她的心思,看来段长歌说的不错,她真的该好好隐藏起自己的思绪。 白寒烟撩开帐篷,竟直向那铁笼子走去,将其包围的严严实实的锦衣卫刷的都看向她,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白户,白寒烟记得他,就是在牢狱门口险些发现她的那个,后来,她稍微打听了下,叫做王曦。 王曦看见白寒烟的靠近,起身迎了上来,微微拱手客气道:“韩推官,这么晚了来这里做什么。” 白寒烟瞄了笼子里二人,见其二人虽是萎靡不振,却也没有遭到毒打,稍稍放下心,勾唇道:“本官听闻他二人不吃不喝,想来还是冥顽不固,忍不住想来训斥。” 王曦深深的瞥了她一眼,笑道:“韩大人当真是嫉恶如仇,只是,现下案子已经结了,这二人也交由锦衣卫接管,韩大人此刻相见怕是于理不合。” 白寒烟面色不变,挑唇看着王曦,扯唇道:“难道,王百户是信不过我,怀疑我是与他二人沆瀣一气,还是与段大人同谋私自包庇?” 王曦蓦然一惊,皇帝都将此事压下,若他执意不肯,反而是信不过贵阳府,将来怕是会得罪段长歌。 当下,朗声笑了起来道:“韩推官是说的哪里的话,段大人衷心可昭,可是我等效仿的楷模,岂敢怀疑?” 白寒烟淡笑的点了点头。 王曦微一侧身,恭敬道:“韩大人,请。” 说罢,一摆手,身后锦衣卫便让出一条道来。 白寒烟举步而入,缓缓走到他二人铁牢之下,冷眼睨着他们,道:“你二人以为不吃不喝如此便可解脱了么?” 铁笼里的二人一阵静默,竟是无视了她的话,当下她的面子挂不住,怒气凛然忿忿道:“放肆,本官在跟你说话,你们没听到么?” 灵淼靠在铁牢之上,身影消瘦神色萎靡,几天滴水未进使得他面色苍白,嘴唇干瘪,他眼皮未挑一下,张嘴便啐了她一口。 身后的锦衣卫见状,皆忍不住一阵嘲笑了起来。 白寒烟感觉他的唾液飘在自己的白袍上,当下怒从中来,转身对着锦衣卫一甩袖子,一抬眼便看看王曦双臂环胸的一副看戏的架势,不由得面色冷冽,哼道:“本官要问这犯人几个案情的问题,王百户怕是不易听闻吧。” 入京(二) 灵淼靠在铁牢之上,身影消瘦神色萎靡,几天滴水未进使得他面色苍白,嘴唇干瘪,他眼皮未挑一下,张嘴便啐了她一口。 身后的锦衣卫见状,皆忍不住一阵嘲笑了起来。 白寒烟感觉他的唾液飘在自己的白袍上,当下怒从中来,转身对着锦衣卫一甩袖子,一抬眼便看看王曦双臂环胸的一副看戏的架势,不由得面色冷冽,哼道:“本官要问这犯人几个案情的问题,王百户怕是不易听闻吧。” 王曦仍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淡道:“韩大人,这恐怕不和规矩吧。” “本官便是问他几个问题,好他日在朝堂面圣向陛下陈述,怎么就于理不合?”白寒烟脸色由于愤怒,明显有了一丝晕红。 王曦挑眉看着她,知道这个韩推官是怕在锦衣卫面前,被这两个犯人弄的下不来台,当下就想拆穿拆穿。白寒烟此时却道:“王百户莫不是瞧不起在下是贵阳推官,我就在你们的眼皮下,只要退后一丈便可,还是不愿意信任我?” 王曦想了想,微抱拳道:“韩大人可要快些。” 白寒烟含笑点头,王曦一摆手,锦衣卫各自退后一丈,却各自抽出腰间长刀,皆对准了她。 白寒烟脸上笑意未变,缓缓转过身看着他二人,慢慢踱步在他二人身旁,摇头叹息道:“就算不吃不喝,纪挽月也有办法让你们活着到京师,你们又何苦遭这罪。” 灵姬微微扬起杂发中的脸,瞥了一眼她,不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若真有本事,就直接杀了我们。” 白寒烟低笑道:“就算我同意,恐怕段长歌和涟儿也不会同意的。” 此话一出,她满意的看着铁笼子的二人身子微微一颤,她知道挫到二人软肋了,她勾唇笑了笑道:“人活着就有希望。” “你没有将涟儿的事告诉锦衣卫,我很感激你。”灵淼忽然抬起眼,眸里一片死气,白寒烟不由得想起,涟儿看见假扮成灵淼的程潇被烧死时,也是这副神情。灵淼轻轻扯了扯唇角,吐出几个字来:“告诉她,让她改嫁吧。” “你混蛋!”白寒烟当下怒不可揭,眼神瞄着一旁用来将铁笼捆绑在马车上的碗口粗的绳子,随手抄来朝着铁笼子里狠狠的抽了一下,灵淼身子吃痛的颤了一颤。 白寒烟脸色越发阴沉,满面怒容,双眼直直地盯着他,怒火仿佛随时都会从眼中喷出来:“这些话你有本事当着她的面说吧。” 灵淼心口微疼,将头靠在铁笼上苦笑一声:“今生怕是无缘在见了。” “我说过,人活着总得又希望。”白寒烟扔下手中的绳子,转身就走,方走出一步她又回头瞧着灵淼,抿了抿唇道:“我已经安排了船只,将涟儿已从水路来到京师。” 灵淼的眼睛随着他的话倏地正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白寒烟满意的勾了勾唇,微凑近他接着道:“你还不知道吧,当日她滑下一胎肚子里还有一胎,是段长歌开药保住了那个孩子,涟儿现下已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不想看见灵淼满脸震惊的神色,只听见他倏地起身,将手伸出牢笼里,抓向白寒烟,然后便是一声怒不可借的吼叫:“你说什么,你站住,韩烟,你给我站住!!” 王曦看着缓缓走来的白寒烟,弯唇笑了笑道:“韩推官的性子还挺暴躁。” 白寒烟挑眉看他道:“辛苦王百户好生看管他二人了。” 回营帐的路上,白寒烟看着灼灼其华的星子不禁想了想,若此刻在给灵淼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会毁了那张充满野心的地图,而选择好好珍惜涟儿母子,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 白寒烟随着锦衣卫一行人马不停蹄的赶了三天的路,纪挽月仿佛对一路畅通感到很满意,白寒烟心里却也有些拿不准,不知段长歌究竟打算如何救下灵姬。 终于在一行人快马加鞭,马不停蹄的行程下,第三天夜幕降下时分便到了京师脚下。 纪挽月却忽然停下马,回眸对着一行人吩咐道:“安营扎寨,好生休息,明日一早再入京师。” 白寒烟倒是不解为何到了京师脚下却要在耽误一夜,乔初却笑了笑道:“锦衣卫的规矩,除非紧急情况,从来不交夜差。” 白寒烟当即了然,他们是直接向皇帝交差,深夜扰驾,只怕皇帝不喜。 六月的京师草木正盛,白寒烟独自走到一处高坡上极目远眺,竟有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虽说她在京师出生,可从小便被父亲放在师傅那养大,白寒烟也曾埋怨过父亲的无情,可长大后她才明白,京城官员家的女儿大都命运不由人,不是招进来了宫,便是与哪个王侯结了亲。 终究不能自己做主。 如此,还是江湖快意更为自在,父亲也是想她活的更自在些。 “韩推官在想什么呢?” 身后一道浑厚的嗓音将白寒烟拉出了思绪,她不由得身子一僵,没想到竟是纪挽月。 白寒烟缓缓回身,对他躬身施礼道:“下官拜见纪大人。” 纪挽月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热络一笑道:“韩大人不必拘礼。” 白寒烟感觉手臂她的掌心略微用力,想来是想试探自己是否会武,她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臂,淡淡道:“下官只是久为进京,只想领略下京师的风光。” 纪挽月缓步踱到她身旁,负手站在她身旁,也望着夜色里的京师,灯火通明,热闹非凡,轻笑道:“京师的确热闹。” 顿了顿他忽然侧目看着她,眸光也在瞬间转过几回,沉声道:“听王曦说昨夜你见了那两个案犯?” 白寒烟心中冷笑,果然是为此而来,面上仍淡淡的神色,勾唇道:“我抓着两人可是费了一番心思,听闻二人竟不吃不喝想要寻死,忍不住教训了一番。” 纪挽月深邃幽黑地眼眸默默注视了她半晌,然后仰头哈哈大笑,道:“没想到韩推官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竟也是个急脾气,这一点和段长歌倒是很像。” 白寒烟勾了勾唇,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笑问道:“纪大人和段大人很相熟?” 纪挽月忽然收了笑意,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如水,让白寒烟看不出他这张面皮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在贵阳几日,我倒是听了一个传闻。”纪挽月忽然偏头看她,露出一个带着邪气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白寒烟心下一厉,隐隐竟然猜出他想说什么。 “听闻段指挥使近日不好女色,却好起男风了?” 果不其然,白寒烟心下无声怒骂着他。 纪挽月兀自沉眸想了想道:“京师也有人好这口,勾栏小馆也有面色如玉的娈童,下回段大人入京,看来我要重新掌握他的喜好。” 说罢,他挑眉看了看白寒烟,面露颇有一些为难道:“只是不知段大人是喜欢妖娆一些,还是……你这样的?” 白寒烟冷眼瞧着他的戏谑挑衅,竟将唇边的笑靥微微上扬,轻声道:“在下未见过纪大人之前,便听闻坊间对大人的称赞,赞其光明磊落,明朝秋毫,实属我大明不可多得的人才。” 纪挽月显得很受用,扬眉看着她脸上满意的笑着,白寒烟却陡然沉下脸,冷声道:“如今一见,却发现坊间传闻实属是乱嚼舌根嚼出来的!” 还未等纪挽月有何言语,白寒烟却俯身道:“纪大人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下官现行告退。” 说罢转身就走。 纪挽月惊愕的看着白寒烟离去的背影,冷凝的脸上渐渐腾出一抹阴鸷的杀意,忽而他渐渐敛下,缓缓笑起来,勾唇笑道:“还真是有趣。” 回到营帐,白寒烟坐在偏僻一处忍不住忿忿,她倒是不怕纪挽月给她小鞋穿,反正破了父亲的冤案,她就打算离开这诡谲的官场,只是心里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正气愤间,忽然不远处两声响动惹得她一颤。 当下,白寒烟将身子在夜色里隐了隐微探头瞧着,却见两个锦衣卫缇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最讨厌夜里扎营,就怕有鬼来索命。”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显然是害怕。 “莫要再说,要是被百户听见,非扒了你的皮。”另一人连忙道。 “林千户不就是被恶鬼索命了么,这么多年了,到现在都没个说法。” “算了算了,别人都不怕,你怕什么,走了走了,赶紧交班去了。” 说罢,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白寒烟缓缓走出,瞧着二人离去的方向不屑的冷哼,没想到锦衣卫也如此怪力乱神。 金銮殿之上,九五至尊,辉煌御极,皇帝在龙椅上睥睨百官,不怒自威。 入午门,过朝殿,白寒烟越来越感觉自己是如履薄冰,步步危机。这一路上,那宫阙巍峨、侍卫威武,旗幡招展,皇家气派显露无疑,白寒烟此刻才觉得自己的渺小。 随着踏着石阶的尽头,太监一声高喊:“宣贵阳推官韩烟觐见。” 白寒烟从正门走进,走到正殿百官之中,伏地叩首道:“贵阳推官韩烟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响,殿上头传来一声威严浑厚的声音:“王锦的案子是你破的?” 入诏狱(一) 白寒烟抬眼看着紫嫣和段长歌林之蕃的爱巢,是一幢灰色石屋,篱笆围了一落院子,茅檐低小,碧绿色的嫩草铺了一地,中间涌出一条青石小路,一条清溪从房后漫出而过,间或有野花点缀,当真是山野烂漫,一派自然。 既温馨又古朴。 “可惜,你们二人成亲之时我未能来观礼,没能亲眼见证你们的幸福。”白寒烟含笑着握着紫嫣的手,眼底是最真诚的祝福。 紫嫣回握住白寒烟,脸上漫起了红云,偷偷的睨了一眼一旁傻笑的林之蕃,眼中却藏不住的幸福之意:“我本来也是想等着你归来的,可是相公他……” 白寒烟瞧着她咬着嘴唇一脸娇羞的模样,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之蕃,他等不及了……” 此话一出,紫嫣更是羞的脸通红,林之蕃却挠着头不停的傻笑,白寒烟含笑的看着二人,紫嫣这次选择了一个能够温暖她一生的男人,算是苦尽甘来。 而林之蕃的确是能够给她幸福的良人,女人便如一朵孤独飘荡的花儿,即便始终静美,始终芬芳,始终醉人,但最终也要男人最真心的呵护才能长久芬芳,紫嫣能如此幸福,白寒烟替她高兴,也……着实艳羡。 林之蕃看着白寒烟,忽然正了神色,凝声道:“寒烟,你怎么回来京城了,这一年你和乔初究竟去了哪儿,段大人……你可曾遇到?” 提起他,白寒烟心头一痛,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寡淡下来,虚茫得像阴雨连绵的天色中勉强灿开的模糊月晕,良久,她低喃道:“长歌,我与他这辈子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大的磨难,一年前的诛心还不够,如今,还要再一次重蹈覆辙。” 落日余晖,渐渐西沉的日头把房后溪水镀上浅浅的金光,波光荡漾,金芒闪耀。溪边的白寒烟,周身也披上了一层淡淡的余晖。 林之蕃缓缓向她走去,脚步声惊醒了她,她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林之蕃扯唇笑了笑道:“你来了。” 林之蕃俯身坐在地上,低低叹息道:“你放心,段大人是个绝顶聪明之人,此番不比一年前,岁寒虽是朝廷侵犯,可她毕竟不比你让他来的缩手缩脚。” 白寒烟望着金光闪闪的溪流,眼中渐渐浮出雾气来,苦涩从嘴角蔓延,她咽了咽道:“他原本是个意气风发的贵阳都指挥使,又是异姓侯爵,如潜龙在渊,自有一种倨傲不羁的气势。可自从遇到我之后,他的日子便过的不好,每每不是刀尖舔血,便是险些丢了性命,想来,我就是个灾星。” “寒烟,你别这么说。”林之蕃也将目光落在溪水上,目光悠远道:“我特别理解段大人的心思,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就像我之于紫嫣,倘若她有危险,我也定然会舍了命救她,在爱情中,都是傻子。” 白寒烟抬手抹了一把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他真的是个傻子。” 林之蕃摇头笑了起来,也替二人感叹,白寒烟却陡然沉了双目,从溪流旁站了起来,头顶上的残阳似血洒在身上,滴滴犹泣,这光景……仿佛这一生就要走到尽头了。 “林之蕃,在替我办一件事。”她转身看着地上的林之蕃,眼中带着恳求:“最后一件事。” “好。”林之蕃答应的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为了你,我也可以舍命,这是我欠你的。” 白寒烟摇了摇头,抬眼看着在屋内忙碌晚饭的紫嫣,她轻声道:“你现在有了牵挂,这条命是她的,你不欠我什么,林大哥,谢谢你。” 林之蕃抿唇不语,看着紫嫣的身影,眼中一片柔软,白寒烟接着道:“我想要见岁寒,你帮我安排。” 林之蕃回身看着她,担忧道:“你莫要再做傻事,你要想想段大人!” “放心,我只是想要见她。” 白寒烟淡淡的说着,声音没什么波澜,将目光重新放在波光粼粼的溪水上,有鹅卵石泡在清澈的溪水里,分外明净,风过,林之蕃后院的海棠花被扯下花瓣,一瓣瓣粉红色的荡在溪水中,着实美丽,如此良辰美景,他不在身旁,总是失了味道。 白寒烟苦涩的笑了笑,却沉声道:“有些事,我想问问她。” 夜里,林之蕃和白寒烟躲在锦衣卫诏狱不远处的巷子里,林之蕃微微探出身向外窥视着,白寒烟则穿成锦衣卫缇骑的锦服,腰上还挂着牌子。 诏狱外几十个锦衣卫列成一对,在诏狱周围来回巡视,守卫极其严密。 林之蕃皱着眉头道:“虽说京城最近没什么大案发生,但诏狱的守卫锦衣卫不曾放松过,却也从未有如此阵仗,现在的情形,虽不致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那么夸张,可从诏狱周围往来巡视的锦衣卫确是加强了许多,想来,那个女人应该是关在了此处。” 白寒烟拢好衣物,整理好袖口,对着林之蕃淡然一笑道:“在不在里面,进去看看不就知晓了。” 此刻,巡视的一对锦衣卫已经走到诏狱后,门口只剩下四个锦衣卫,白寒烟看准了时机,抬腿便要踏出巷子,却被林之蕃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他急着双眼泛红:“寒烟,不如我同你一起去。” “不必,我此番只是想要问她一些事情,不会做什么,你放心。”白寒烟回头对他展眼一笑,示意他宽心。 林之蕃却垂下手,低头叹息一般道:“你为什么不去找纪挽月,此事他可以帮你。” 白寒烟转过头,唇边的笑意微顿,却又荡开:“我不想连累他,也不会在欠他。” 说罢,便消失在黑夜当中。 白寒烟低着头走近诏狱大门,守门的是四个锦衣卫是总旗,他四人见白寒烟虽是脸生,可腰间的牌子上却清清楚楚的写着缇骑金字,四人不敢怠慢,却也谨慎问道:“大人倒是脸生,不知大人深夜到诏狱里有何贵干?” 白寒烟身姿颀长,束了冠发却也面带英气,不输男子,她挺起胸膛,压低了声音,道:“放肆,我奉了王曦大人之命,来此处提审一个犯人,怎么你倒是怀疑我?” 白寒烟故意提起王曦的名字来,她与他倒是有几面之缘,如今只好借用他在锦衣卫百户的职位来震慑一下了。 岂知她话音一落,四个总旗脸上皆出现惶恐之色,他们面面相觑,不由的生起狐疑,沉下脸色问道:“王千户最近有案子么?” 白寒烟心里咯噔一下,王千户?莫不是江无极死后,他一跃成了千户了? 白寒烟沉下心来,转眸想了想道:“是这样,今年开春时罪犯常凤轩和其妻越狱逃跑,如今又被圣上带回,王大人命我向其问述几个问题,只在牢门外便可。” 白寒烟此话一出,四人渐渐放下戒心,当初常凤轩虽不是在诏狱逃走,可看管之职确是王曦负责,如此问述几个问题倒也在情理之中,思及至此几人打开大门,对白寒烟拱手道:“如此,卑职定当配合,大人请。” 白寒烟点了点头,负手缓缓迈进诏狱大门。 这是她第二次踏进诏狱里,踏着石阶缓缓而下,一股终年不散的腐烂气息充斥着鼻尖,白寒烟皱着眉头,诏狱里的刑法手段她在灵姬和灵淼身上见识过,这里到处都能听见犯人凄惨的哀嚎,似乎是不堪忍受巨大的痛苦,听得人毛骨悚然。 白寒烟不敢多看多听,脚步很快,前头领路的小吏似乎是麻木了,带着她七拐八弯后,在一座铁牢门停下,对着白寒烟微俯身道:“大人,你找的人就在这儿,小人告退。” 白寒烟点了点头,那人立刻俯身退下。 白寒烟借着石壁上的灯火向牢里望去,牢里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衣衫褴褛,憔悴不堪,白寒烟想起她以往高傲的眉目,如今早就被酷刑磨尽了,一头乌发青丝早已经杂乱如草,她跪坐在稻草上,双手被铁链拴着。 白寒烟站在门口,朝着她微探着头,压低了声音唤她:“绿绮,绿绮……” 绿绮听见有人唤她,身子动了动,抬起头昏黄的灯光让她眯着眼细细辨别了许久才看见来人是谁,她眼中泛了光,立刻向白寒烟飞身爬去,可墙上铁链却禁锢着她,到了牢笼外半丈之处,她再也动不了半分,绿绮跪在地上不断的向她叩头,卑微的祈求道:“白姑娘,白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相公吧,救救他吧,皇上将他与岁寒以同罪论处,课相公他是无辜的,你清楚的,相公他是无辜的。” 白寒烟看着她,双眼沉寂,眼中寂然无波,她平静的开口:“如果没有岁寒,你能保证常凤轩不想将白玉据为所有,你能保证他就没有野心?” 绿绮怔愣住,跪在地上似乎连最后一点希望都破灭了,泪水流尽了一般,她满眼绝望,却一滴泪都没有。 白寒烟摇着头,幽幽一叹,道:“罢了,常凤轩一事,也许还有转机。绿绮,我问你,岁寒她被关押在诏狱的何处,你可是知道?” 入诏狱(二) 夜已经有些深了,一弯新月缓缓地从云层里半张娇俏的小脸来,将一丈清冷的月光透过狭小的铁窗,流泻在了诏狱杂草地上,只是这等惨淡的光芒,不但没能给阴森的牢房带来多少的光明,反倒更增添了几分的凄惨之意。 而绿绮爬在地上,杂乱的发里微仰出苍白的脸,暗淡无光的眼底此刻因为白寒烟的话而微微亮出光芒来:“白姑娘……真的会有转机么?” 白寒烟点了点头,将身子贴在铁牢之上,沉声问道:“我问你,岁寒被关押在何处,你可知道?” 绿绮连连点头,急声答道:“知道,知道,她是被重刑犯,好像是被关押在甲字号牢房里,和相公关在一处牢房。” 白寒烟沉眸想了想,转头看着牢房甬道尽头正是诏狱玄关之处,像十字路口一般,通往诏狱四个岔路,可甲字号牢房究竟在哪条岔路,她并不知晓。 “我也不知在何处,一入诏狱,我和相公就被迫分开了。”绿绮低垂着眉眼,小声的啜泣着。 白寒烟点了点头,对她叮嘱了几句:“我走了,绿绮我见你之事不准向外人道。” 说罢,转身向玄关处走去,绿绮眼中带泪的看着她的背影,簌簌的掉着泪。而白寒烟站在岔路口,看着四条道路,她不免有些心急,究竟该走那条路? 白寒烟挣扎纠结了一会儿,甲字号牢房都是关押犯了死罪的要犯,当初灵姬兄妹就是关在此处。 忽然,她眼波微转,脑中精光乍现,她低头看着地上石板道上的灰尘,其中有三条岔路灰尘都较为明显,该是这一天平锦衣卫来回在此处牢房提审的偏多,地上被鞋底落了尘土。只有偏右的那一条,灰尘并没有那么多,白寒烟轻轻扯了扯唇,看来,平时并没有人常来提审,定是关押要犯无疑。 白寒烟向四周看了看,诏狱里被打的变形的犯人在奄奄一息的,而门厅里的锦衣卫似乎也有些恹恹的,大概是想着诏狱里面坚如铁桶,应当不会出差错,白寒烟眉眼一沉,无声的勾出一抹嘲讽,抬腿落步轻盈的向右边甬道里走去。 如果说诏狱里,其它牢房的守卫在下半夜有些犯懒,可甲字牢房却是个例外,只因此处的守卫并非那些无能的锦衣的啰啰,而一排的皆是锦衣卫的缇骑。 纵使是这等夜深人静之际,也不见一众锦衣卫有一丝松懈,牢牢地列队在甲字牢房外警惕的守卫,任何人想要躲过如此多的锦衣卫,靠近牢房都是件难如登天之事。 白寒烟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想了想,还是抬腿迈了进去。 而在诏狱外,林之蕃焦急的守在巷子里等待着白寒烟,只觉得头上的月渐渐西移,可白寒烟去了一个时辰还未回来,他不免的有些担忧心急,又不敢贸然行动,怕他这一乱会打乱了她的计划。 就在林之蕃心急如焚的时刻,耳旁传来一阵驳杂的脚步,那声音沉重的像自远处一点点渗来,却令林之蕃顿时耳间嗡嗡作响,他在巷子口微微探出身,远远的就看见诏狱门口一阵人头攒动,皆是锦衣! 林之蕃心蓦地一紧,替白寒烟将一颗心都揪了起来,他强行稳下心绪,贴在巷子里屏息倾听着诏狱外的动静。 为首的人正是锦衣卫千户王曦,他着了千户官服,自是不比百户时的气度,眉宇间一股威严震慑着众人。 门口的四个总旗低下头诚惶诚恐,王曦嘴唇紧闭,听四人诉说完,脸色黑沉的犹如暴雨将至。 “愚笨!”王曦怒不可竭,低声咒骂一声,四个守门锦衣卫惶然的跪下去,身后有锦衣卫上前将其押了起来,而就在此刻,王曦耳廓微动,忽然摆手示意这几个锦衣卫罢手。 锦衣卫僵在原地,顿时一片静谧,而诏狱不远处的大树后有一人的脚步声也随之顿下,林之蕃冷眼瞧着这一切,越发的屏住呼吸在暗处窥视着。 王曦示意锦衣卫分散开来,朝着诏狱前的那棵老树悄无声息的包抄而去,此刻从诏狱里面也里跑出一队锦衣卫,众人纷纷堵了老树后的唯一去路,他们警惕的围绕成圈子慢慢的逼近,脚步声尖锐的响彻了上空。 林之蕃不禁捏了一把汗,那里隐藏的人此刻被锦衣卫包围,是断无生路,只是不知那人会是谁? 会不会是段长歌? 忽然,老树树枝微动,从里面跃出一个黑衣人来,那人如一把利箭横空而掠,脚踏树枝跃至树顶,人似敛翼飞鹰,稳稳立在那颤巍巍的树梢上冷眼环望,看着脚下的锦衣卫,他冷笑一声,纵臂便向夜空飞略。 王曦怒斥一声,拔出虎头刀纵身而起,长刀劈开迎面而来的清风,吹舞起宽大的衣袂,他朝着那黑衣人迎头砍去,那黑衣人见状,手持一柄玄黑宽刀,见王曦持刀砍来,身形丝毫未动,刀不出鞘,仅以刀鞘相挡,只听得"铛"得一声,刀鞘相撞,那人非但未被逼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越发逼近了王曦,右手一甩,刀鞘脱刀而出,一下子撞在了王曦的肩头上,力量之大,竟犹如巨石强撞! 王曦顿时口吐鲜血,从树枝上跌落而下,那黑衣人眼中讥嘲明显,讥笑一声便立刻朝着夜色中遁去! 忽然,又一道玄衣身影从半空中急略而来,斜起身子抬起一脚朝着黑衣人前胸踢去,黑衣人双目一沉,身影在半空中一矮,堪堪避开那致命的一击,可整个人也被迫落在地上。 老树晃动,一片树叶悠悠然落地,黑衣人半跪在地微微吃惊,却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道玄衣身影已凌空跃来,直取他要害处,杀机凛凛。 黑衣人持刀而起运招去躲,他的武功防守尚是不错,可是这一次,他身形往旁侧退,以为那玄衣人跟不上他的速度,可那人在半空中一改,身形稍顿后强行逆转,抽出腰间的长刀再次迎向了他。 砰的一声,两刀相撞,黑衣人被迫退了一丈远,而玄衣男子只是踉跄几步,便站稳了,这一招,胜负已分。 “杀!”狂冲而至的十数名锦衣卫纷纷抽刀朝着黑衣人砍去,那人黑巾蒙面,看不清其真面目,可一双露在黑巾外的眼睛却是炯然而又满是杀气,令人望而生畏,这一见数十锦衣卫冲杀而至,黑衣人毫不示弱地狂喊了一声,扬刀便向这群锦衣卫扑击了过去,刀光一闪之下,幻化出无穷的刀影,如山崩地裂。 林之蕃看着那个侧身而立的玄衣男人,不由得睁大双眼紧张起来,那人竟然是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 只是让人没想到,今夜他也亲自来了? 林之蕃双目微沉,看见纪挽月的那一刹那,一颗心微微松下,看向诏狱方向,他深知,以纪挽月对她的情意,此番白寒烟必定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这黑衣人是福是祸却不可知了。 他会是谁? 一番车轮战后,有数名精壮锦衣卫将那黑衣人用刀剑困住,其中两个锦衣卫不由分说地便将挣扎不已的黑衣人架了起来,拖到诏狱门口的台阶下,摁倒在纪挽月和王曦的面前。 两个锦衣卫用力压制住他的身子,其中一人一把拽下黑衣人的蒙面巾,月光投下所造成的阴影,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还依稀辨别他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和去沁了血一般的眼。 纪挽月睨着他这张生面孔,皱着眉头,疑声问道:“大胆贼人,胆敢私闯诏狱,说,你是何人?” 那人朝着他啐了一口,将头甩到一旁,不肯言语,纪挽月唇边勾起一分狰狞又血腥的笑,缓步走到他身旁,用刀尖将那人的头抬了起来,嗤笑一声:“骨头还挺硬,我看看你能不能硬过我诏狱里的刑法,来人,把他给我带到诏狱里,给我好生的招待。” 压着黑衣人的锦衣卫唱了一声诺,压着他向诏狱里走去,而千户王曦则心事重重的模样,脸色铁青的俯身在纪挽月耳旁耳语了一番,纪挽月当即变了脸色,眯着眼看着被押进牢狱里的人,眼底冷光一闪,一抹戾气绞弄着,沉声道:“看来今夜我诏狱里,有的热闹瞧了。” 白寒烟握了握腰间的牌子,昂起头向甲字号牢房靠近,脚步声立刻惊醒了守卫的锦衣卫,他们侧着头审视着白寒烟,目光落在腰间的缇骑牌子,不由得惊诧起来。而待白寒烟走近了,为首的示意白寒烟停下,凝声问道:“锦衣卫缇骑,哪个卫的?” 白寒烟顿下脚步,敛眉思索,抿了抿唇,想了想,她缓缓开口道:“我是奉王千户的命令,来此处见一个犯人。” “王千户?”为首的缇骑疑声陡然升高。 细细看了一眼白寒烟,皱起两眉,似乎在思考着白寒烟话中的真假,好半天没有言语。 白寒烟垂手立在一旁,耐心几乎消耗殆尽,眉宇间不悦的神色一目了然,而在甲字牢房里比邻而关的常凤轩和岁寒确是听出了她的声音,都猛然的将目光朝着白寒烟看过去! 入诏狱(三) 即便是诏狱里如此昏黄的灯火下,白寒烟依旧能感觉到铁牢里的两双眼刀如针芒一般向她扎了过来,让她感觉如针芒在背。 白寒烟紧张的握住袖子里的拳头,努力的稳下心绪,好在,他二人还算沉得住气,并没有当众识破她的身份。 “这二人身份特殊,你既然是奉了王千户之命而来,我们也不好驳斥,你有什么问题就在牢外问便好,我们可退到一旁不会偷听。” 为首的锦衣卫缇骑微侧身,对白寒烟让出一条路来,白寒烟轻轻笑了笑算是示意答谢,抬腿便向这两间牢房走去。 两间牢房紧挨着,白寒烟先见了常凤轩。 常凤轩此刻身上也受了重伤,看来锦衣卫给他用了刑,好在此刻他的精神尚好,并没有牢房里应有的萎靡,他瘫坐在干草中间,抬起眼皮,饶有兴味的看着忽然造访的白寒烟,讥唇道:“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冒险到诏狱里,莫不是……为了见我?” 白寒烟敛下眉冷眼看着他,闻言轻嗤了一声道:“我不是为了你来的,只是替绿绮来看看你,瞧你此刻的模样倒是挺自在的,只是可怜了她。” 常凤轩脸色瞬间大变,忽的从牢房里窜起来,伸手去抓住铁牢外的白寒烟,却被她后退一步躲了过去,常凤轩双目猩红的盯着她,咬牙道:“绿绮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白寒烟见他的此刻的神情,还感觉到他有几分真情在,别开脸淡淡道:“放心,她死不了。只是很惦记你。” 说罢,她不在理会常凤轩,抬腿向另一间牢房走去,脚下锦衣卫的快靴轻轻地蹬过地面,她一抬眼便看见了铁牢后的岁寒。 岁寒看见白寒烟这幅模样出现在诏狱里,并没有多意外,眼波一转她冷笑了一声:“你到底是来了。” 白寒烟皱眉深看了她,微眯起眼,似乎是在她脸上看出来点什么一样:“你知道我会来?” 铁牢里的岁寒并没有狼狈之色,发丝被笼的姣好,身上也没有受伤,她看着白寒烟微微直起了身子,勾唇邪魅一笑:“人啊,终究是为了自己而活,无论什么时候都一样,你也好,你父亲也好,都是如此。” 白寒烟倏地抬腿向铁牢靠近,身子几乎贴在铁牢之上,向岁寒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岁寒,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二十五年前,我父亲为什么会到绮罗族,又为什么会和清寒扯上关系,这和我父亲之死有没有关联?” 岁寒轻轻笑了笑,身子因为这一动作而轻轻颤抖,她挑着眉梢睨着她,道:“你的问题可真多,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了?” 白寒烟微红了眼睛,然后,这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雾:“我父亲的一生,我参与的很少,根本不知道这么多年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自绮罗族回来,我隐隐感觉到,父亲的死,在绮罗族就是个开端。” 岁寒听到白寒烟的话,双眼就一直紧紧的盯着她,白寒烟只觉得她的双目如电,仿佛能劈开暗夜,更加肯定了岁寒一定是个知情人。 “母亲曾说过,这世间情字便是哥害人的东西,姐姐就是因为沾染了才会被它害死,也害死了别人。” 岁寒忽然收了视线,模糊不清得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却让白寒烟一阵颤栗,她这话究竟是何义? 岁寒忽然捂住唇讥讽一般笑出了声来,眉梢高扬,一脸的盛气凌人:“只可惜,真相与否对你来说都没有意义了,因为……你也活不了了。” 白寒烟身子一顿,她竟然知道她中毒之事,岁寒似乎看透了她一般,微扬起高傲的头颅,倨傲道:“不错,我当然知道你中毒了,因为这毒就是我怂恿无涯子下的,就像……当初我利用常凤轩的命来威胁我那无用的哥哥自杀一样,很容易。” 白寒烟沉了眉眼,冷声道:“岁寒,你终于肯承认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姨母,和哥哥了?” “是我做的,我绝不会否认,可不是我做的我也不会承担。”岁寒在地上换了一个姿势,说的云淡风轻。 白寒烟皱了皱眉,凝眸思忖了一阵,沉吟道:“你是说……你母亲不是你杀的。她的确是自杀的。” 岁寒神情有一瞬的悲哀,头抵在石壁上闭上眼,她道:“母亲自始自终都只偏心于姐姐,到死了也为她的孩子筹谋,我一直都是多余的,她也从未信任过我,甚至处处提防我,从未将我当成女儿一样看待,我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她逼的……” 岁寒恨恨的睁开双眼,脸上有一股子阴诡的戾气浮动,抓握的十指却越攥越紧,连指节都泛了白,眸中的恨意和怨毒,已是无可掩抑:“天知道我有多恨!我也想杀她,只是下不了手罢了!我给过她机会,只要她肯听我的,我可以侍奉她终老,只可惜,她心里只有她的大女儿,和她的孩子,最后,竟然不惜了结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住他们,母亲她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苦涩,那笑容也变成了仇恨的冷笑,眼睛算是猩红恨意,她的脸已经完全被仇恨扭曲了,变得狰狞。 “我真恨我不是清寒,无论怎么样我都变不成她,不管是母亲,还是你父亲,甚至是当今圣上,眼里也都是她!我从未得到过我想要的爱,亲情也好,爱情也罢,这一生的苦难全都是清寒给我的!” “是你的野心将你变成这个模样的,你母亲提防你,是因为你一直都想把白玉据为已有,你不甘心碌碌,心底一直想要做绮罗族的族长,你下手害了这么多人,走到今天这步,岁寒,你怪不了任何人。” 事到如今白寒烟算是看透了她的嘴脸,亏的她还曾认为她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没想到她竟然是连亲生母亲都不能容忍的人! 对于岁寒,白寒烟感觉不到一丝悲悯,冷声道:“你该受到惩罚,因为你的一己之私,可以伤害你的至亲之人,你不该得到宽恕。” “这可由不得你,段长歌不会让你死的,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救我出来的。”岁寒笑的嫣然,玩弄着修长的手指,似乎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狂妄!你休想……” 白寒烟还想在说什么,甬道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让她禁了声,紧接着便是一道急促的呵令传入她的耳朵中:“给我守住了出口,别让她跑了!” 白寒烟呼吸一滞神色皱紧,几乎是立地而僵,而狱牢里的岁寒却开心的笑弯了腰,睨着白寒烟幸灾乐祸得道:“你瞧,今日你也逃不掉了呢。” 正说话间,一群持刀的锦衣卫窜了进来,将白寒烟团团围住,王曦率先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看着白寒烟的侧影冷声道:“我倒是看看,究竟是谁那么大胆,敢冒用我的名号!” 白寒烟侧着身子,任由自己半边身子隐在烛火的阴影中,如今被抓了个正着,她倒也不害怕,她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转过身来!”王曦朝她走来,发生怒斥着,感觉他和锦衣卫的靠近,白寒烟低低叹息,缓缓的过身来,将一张脸暴露在众人眼下,王曦当即脚步一顿,一时怔愣住了。 白寒烟对他展眼淡淡一笑道:“王大人,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竟然做了千户,寒烟应当恭喜你。” 白寒烟的话让王曦回过神来急忙抬手示意锦衣卫停步,看着白寒烟他先是一惊,瞄了一眼身后狱牢里的人,他又是了然的颔首,道:”原来是白姑娘,深夜到诏狱里探视罪犯,可是不小的罪名。” 白寒烟微笑道:“的确是寒烟唐突了,只是在绮罗族走的太急,这岁寒手上可是有好几条人命,我只是还有几个疑点未来的及问清,所以才会冒昧来此。” 王曦抿了抿唇,不言语,他的身后渐渐响起脚步声,王曦微微侧过身子,紧接着白寒烟便听见纪挽月沉沉的叹息:“烟儿,你这性子可真不让我省心啊。” 白寒烟闻言脸色一白,握紧拳头,手指犯了青,眼见着纪挽月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由得慌了心神,这辈子她最不愿就是欠了他,可总是事与愿违,她这辈子怕也还不清了。 “纪大哥。”白寒烟低低的唤着他,只觉得舌根发苦。 纪挽月淡淡一笑,走进她扯过她的手腕便向外走,语气温柔道:“诏狱里可不是女孩子能来的地方,此处阴冷又潮湿,还是赶快离开吧。” 白寒烟没有挣脱他,她知道,纪挽月无论她做了什么,都不会伤害她,心中越发得对他愧疚。 可当二人走到玄关处时,白寒烟看见几个锦衣卫压这一个黑衣男人向另一侧牢房里走去,二人擦肩而过,男人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始终低垂着头,可白寒烟却瞬间惨白了一张脸! 纪挽月感觉到身后的白寒烟陡然停下了步子,立刻回头看着她,却见她脸色铁青,浑身僵硬,他不由的皱起了眉头,出声问她道:“寒烟,你这是怎么了?” 白寒烟死死的咬着红唇,眼中泪水在眼眶中翻腾,忽然,她挣脱开纪挽月的束缚,一撩锦衣卫玄色衣袍,直直的朝着纪挽月跪了下去! 入诏狱(四) 白寒烟如此卑微的一跪,倒是让纪挽月着实吃了一惊,不禁倒退了一步,而她身后的王曦和一众锦衣卫也怔了一下,立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纪挽月面色一滞,脸上的笑意便一点点的淡了下来,凤目如鹰目犀利,冰冷地盯着白寒烟。 “寒烟,你这是何意?莫不是你深夜来我诏狱里,根本是别有所徒?” 屋内寂静了许久,便是王曦和锦衣卫的机灵也灵醒起来,气都不敢大声的喘。 白寒烟跪在地上,双目沉如古井,唇抿的紧紧的,她对着纪挽月伏地而拜,恭敬的道:“纪大哥,今夜……寒烟着实欺骗了你。” 纪挽月一瞬不瞬的盯着跪在地上的白寒烟,那犹如万年冰山一般的面孔,最终还是融化下去,他对白寒烟始终狠不下心肠,低叹一声,纪挽月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道:“寒烟,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能给你善后,他段长歌能做到的,我也能为你做到。” 白寒烟低下眉牙齿死死的咬住红唇,心中对纪挽月的愧疚越发厉害,可想起那个人,她却不得不去救,想了想,她抬起头对纪挽月道:“纪大哥,今夜寒烟不是一个人来的。” 纪挽月眸心一紧,目光越过白寒烟看向被锦衣卫带走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已经被关进了丁字号牢房,此刻来未来得及审问,纪挽月心中因为白寒烟的话有了计较:“他是你带来的。” 白寒烟点了点头,可纪挽月却不是好糊弄的,对她话中得真假存了质疑,微眯起眼,他狐疑道:“寒烟,你何时认识了那个黑衣人,可是在绮罗族?” 白寒烟知晓他的试探,不动声色道:“并不是,是在锦州时认识的。” 顿了顿,她知晓这话并不能解纪挽月的心疑,又道:“夜探诏狱的确是为了见岁寒,可此番我不只带了他一人,我还带了柳随风,他此刻藏在了诏狱外不远处得巷子里,” 纪挽月脸色稍稍放松,一摆手王曦立刻会意向外查探,白寒烟抿了抿唇,等待着纪挽月的反应。他们只是不放心我一人来诏狱里。” 纪挽月负手而立,目光沉凝,仍紧紧的落在白寒烟身上,心中一番纠结计较后,纪挽月忽然伸手抓住白寒烟的手腕,拉着她大步竟直走出了诏狱,白寒烟一边挣脱着他,一边回头看着黑衣人被关押的方向,急道:“纪大哥,你……” “别说话!”纪挽月没有回头只是低吼一般说了一句,白寒烟瞧着他的狠厉,没有继续言语,只是低着头,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出了诏狱的大门,纪挽月禀退了左右,才松开白寒烟的手腕。 此刻,王曦擒着藏着巷子里的林之蕃也朝着他们走了过来,林之蕃微仰起头看着白寒烟,而后者不免痕迹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大人,这柳随风果然在巷子里埋伏着。”王曦一把将林之蕃压在地上,对纪挽月道。 纪挽月瞄了一眼地上面容粗犷的林之蕃,没有言语。白寒烟心口跳的厉害,这林之蕃得身份可是前任锦衣卫千户,而如今改头换面,好在他的身份还没有公开,否则,林之蕃必死无疑。 “寒烟,你可真是让我头疼,那个黑衣人他可是嚣张的很,打伤了我好几个弟兄,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费了一些力气才擒住他的,岂能说放就放。” 纪挽月面色微沉,语气也重了些。 林之蕃眼皮微颤,他此刻虽然搞不懂白寒烟的心思,可却听着纪挽月的话而知晓,白寒烟是想要救那个人。 “纪大哥,他是为我而来,本就是无辜受牵连,若为我在牢狱里而受罪,那么我……”说着,白寒烟慢慢抬起臻首,委屈的眼泪扑落落的掉落,白寒烟抬手点缓缓拭泪痕,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柔弱。 纪挽月眸色一顿,只觉着一颗心也随着白寒烟的泪给揉的碎了。 “我对他愧疚万分,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白寒烟今日完全未着妆,头上的锦衣卫德帽子方才从诏狱里被纪挽月拉扯出来时,不知道掉落在哪儿了,墨黑一般的青丝流泻而下,飘荡在身后,而双鬓的发丝有几缕略显散乱,素颜梨花带雨,真是楚楚可怜。 林之蕃低垂的头,只觉得眼皮又是一跳,心中对那个黑衣人的身份感到好奇,他究竟是谁,白寒烟为了救他竟然不惜连美人计这种老套的手段都用上了。 白寒烟一边抹着泪,一边观察着纪挽月的神色,果然,他的眉目随着白寒烟的泪珠儿而紧皱在一起,她低不动神色的垂下眼继续流着泪,虽然美人计老套,可她笃定了会对纪挽月有用! 白寒烟心中的愧疚又深了一分,可是那个人她又必须得救,不得不对纪挽月狠下心肠! “好了,寒烟,你别哭了。”纪挽月上前,一只手拦着她的肩头,一手替她拭去泪痕,看着她幽幽一叹道:“寒烟,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此事我来想办法。” 白寒烟闻言眼中亮起波光,不确定的问道:“真的?” 纪挽月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叹息道:“我几时骗过你,只是今夜恐怕不行,我做做样子连夜审他,明日一早我便放了他。” 白寒烟眼睛微暗:“纪大哥,今夜不能让他和我一起走么?” 纪挽月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道:“不行,绮罗族的要犯都关押在诏狱里,在此当口我不得不谨慎,否则,传到圣上耳朵里,事情就不好办了,你放心,他既然是你带来的,我做做样子,明日一早你便来接他。” 白寒烟闻言点了点头,乖巧道:“纪大哥我相信你。” 白寒烟见纪挽月默默深情的凝视自己,虽然天色暗淡如墨,可他眸心晶亮如月,她心中一时越发愧疚,一时难受,一时悲痛,各种心绪在心头千回百转。 从诏狱归去,已经是子时过后了,白寒烟并没有离去而是在诏狱附近的石桥上坐下,等待着天色明亮。 林之蕃站在她身后,眉头拧的很深,疑惑道:“那个人是谁?我在巷子里瞧的分明,那个人身手不错,且招招致命,必定是为了诏狱里的某个人去的,你救他会不会惹祸上身!” 白寒烟的眼沉的如石桥下的流水,幽幽看不到底,她想了想道:“我知道他是为了谁而来的,放心,我有分寸。” 林之蕃知晓她的个性,没有言语,而是俯身坐在她的身旁,陪她一起等着天明。 白寒烟偏头看他,微笑道:“林之蕃,你回去吧,给紫嫣报个平安,如今你也是有家的人,别让关心你的人担心。” 林之蕃不由得想起紫嫣的眉眼来,一张粗狂的脸上也难得的温软起来,现在她一定是在家里辗转难眠的等着他,想了想他转头对白寒烟道:“好,我去报个平安,一会便回来陪你。” 白寒烟微笑的颔首,林之蕃纵身一跃,急不可耐的用了轻功,眨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寒烟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星河浩淼无极,皓月烟笼寒沙,很美的景色,如同一人的脸。 白寒烟此刻很想念段长歌,一别两日,不知他此刻在筹谋什么,会不会做傻事? 她此刻忽然能感知到无涯老人的所做,也能理解他,爱真的可以让一人变得疯狂魔怔。 有情有爱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漫长,漫长到可以用一辈子来守着心,来爱一个人,或者像白寒烟这样静静的等待一个人。 黑沉的天色便在白寒烟这般等待的眼下溜走,待林之蕃来的时候,正是拂晓过后,将明未明之时。 白寒烟感觉到他的脚步,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你来了。” 林之蕃颔首,转眸看着她叹息一般道:“走吧。” 二人来到诏狱门外时,正是卯时正牌,守门的锦衣卫还是昨夜那四人,看到来人是白寒烟,一时脸上或怒或憎,却也顾及纪挽月对她德态度,隐忍着不敢发作。 王曦亲自提着那人出的诏狱,一把扔给白寒烟,扯唇道:“倒是个硬骨头,用了邢也不肯言语半分,白姑娘,你最好不要辜负了我家大人对你的信任。” 白寒烟身子一顿,垂头对他施礼,正色道:“寒烟不敢。” “最好如此。”王曦抬手还礼后转身离去,林之蕃提着那人,和白寒烟对视一眼,一起快步离开了诏狱。 到了石桥附近,京师的行人已经三三两两的冒出,白寒烟拉扯着那人的手腕转身便进了一出巷子,三步两步熟捻一般走到一处院落,将他塞了进去,林之蕃警惕的瞧了瞧四周,而后连忙将门关好。 此处是潋儿和灵淼所住的房子,如今空置了,倒是安全。 那黑衣人低垂着脑袋,头发散乱,身子被用刑之后显得血迹斑斑,他没有抬头看白寒烟一眼,却是低低的笑出了声:“白寒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白寒烟目光沉沉的落在他的身上,冷声道:“你冒险夜探诏狱,是为了营救你的弟弟常凤轩吧,杨昭。” 搁置(一) 诏狱门口外,天边破开轻云的一轮红日,从远处的群山之巅上升起,璀璨的阳光带着清晨的丝丝微凉,让人心生畅快,连诏狱旁杨昭栖身的那棵老树也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微微摇摆的翠绿如玉的树叶,在阳光中闪烁着剔透的光。 纪挽月自白寒烟走之后,才缓缓从诏狱里走了出来,长身而立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的盯着白寒烟离去的方向,眼中情绪晦涩难懂。 王曦站在他身后低垂着头不敢打扰,只是偷偷的用眼光瞄着他,可纪挽月的脸上根本没有表情,竟如呆滞一般的盯着前方,王曦此刻到时理解他的心思,幽幽一叹,轻轻小步凑近他,低声问道:“纪大人,就这样放那个人走了?” 纪挽月闻言缓缓收回视线,眉眼沉的看不透,好半天,王曦才听见他的声音涩涩的传来:“派人暗中跟着她们,观察那人的一举一动,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不可让她发觉。” “是!”王曦低头应着,转身便要退去,纪挽月却忽然又开口道:“告诉你手底下的人,昨夜的事若透露出去半分,杀!” 王曦闻言一颤,纪挽月此刻身子微侧,目光阴冷,眸中迸出阴鸷冷冽的寒光,只觉得不寒而栗,急忙低头应道:“卑职明白。” 顿了顿,王曦低眉想了一会儿,有些担忧的启唇,试探道:“皇上那……,此次恐怕是个机会……” 纪挽月烦躁的一摆手,王曦立刻噤声,他目光盯着前方,眼珠深沉道:“放心,我自有分寸,有些事,不急。” 日头东出,巷子间浮起蒙蒙暮霭,袅袅炊烟依依而上,不知谁家小院里不断有狗叫鸡鸣,烟火气十足。 而此刻,林之蕃的心却紧张的揪了起来,看着庭院中那个阴沉如地狱里的恶鬼一般的男人,他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杨昭,你真是不该来,皇帝当日没有下令杀戮绮罗族,只是带走了岁寒和常凤轩,和清寒的尸身,就说明,他对绮罗族并不打算绞杀,未必会对绮罗族唯一的继承人,常凤轩下毒手。” 白寒烟一语便道破了其中厉害,对于杨昭的行为,她只觉得太过冲动了,若闹到皇帝耳中,以他狠厉的心思,反而适得其反。 杨昭却偏头冷哼一声,满眼的不屑:“皇帝向来多疑心狠,你认为他真的还会念那一点旧情而饶恕整个绮罗族,你相信,我可不信!” 白寒烟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辩解,可她隐隐的觉得,皇帝既然能够带走清寒的尸身,就说明了,他还是个念旧的人,最起码,乔初和白玉,他是念了十足十的旧。 杨昭似乎想到了什么,微眯双目审视一般瞧着白寒烟,面色中带了一丝狐疑,道:“怎么,白姑娘当初差点因为祭祀而死在了绮罗族,如今却事事为我族人着想,你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白寒烟神色因他的话一怔,旋即她垂下眼睫,只是勾唇淡淡的笑了一声,道:“我只是不愿多造杀戮罢了,毕竟有些事分不清对或者错,至于心思,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心思……” “那样最好。”杨昭转头抬腿便要离去,路过门旁一脸警惕的林之蕃,他睨了一眼嗤笑一声,道:“白寒烟,你最好不要干预我,我要做什么事情,都和你没关系,是死是活,更没关系。” 说罢,他抬腿错开林之蕃便要推门而走,白寒烟忽然转身看着他的背影,疾声道:“你去诏狱,不只是救常凤轩,还想救岁寒,对么?” 杨昭脚步一顿,身子也紧跟着一颤,没有动也没有言语,白寒烟上前一步,又追问道:“你想救她,是受了段长歌的意,对么?” 白寒烟在他身后顿住,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呼吸渐渐急促,脸色也因为微怒而变了微红,杨昭仍旧是不言语半分,她接着道:“昨夜,你是故事激怒纪挽月,也是故意被抓,都是段长歌的计策对么?” 话已至此,杨昭似乎松缓下紧绷的身子一般缓缓回身,颇为诧异的挑着眉头看着她,低声道:“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救我,如此岂不是破坏了他的计划!” 白寒烟却是摇了摇头,脸上有些悲伤道:“救你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这点,是你方才告诉我的。” “我?”杨昭一惊,此刻倒是来了兴趣,问道:“我何时告诉你了?” 白寒烟的眸却暗淡下去:“你被乔初关押起来,又怎么会知道我差点死在绮罗族,自然是救你的人告诉你的,我猜……一定是他。” 杨昭闻言扬唇笑了笑,摇了摇头倒是赞扬道:“你倒是和以往一般聪慧,不过,有些事即便没有他我必须得去做,既然我们的目的一样,不妨合作。” “我不会跟你合作的。”白寒烟垂眸有一股子悲哀在眸心里绞弄着,她轻声叹息:“纪挽月是何等聪慧的人,从你被抓他便怀疑你了,只怕段长歌的计划会落空,而且……皇帝也紧紧盯着他,他早就想拉长歌下马,只是一直没有由头了。” 白寒烟忍不住心中焦灼,一年前开始,皇帝一直都在找理由夺了他的兵权,即便最后他手中没了实权,皇帝依旧忌惮他在军中的威望,只差寻个罪名处置他,从段长歌和白寒烟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皇帝的便更是急切的想要算计他。 白寒烟想起在绮罗族时皇帝居高临下的那一眼,只觉得冰冻到骨头里,真是毛骨悚然,所以,她决不能让段长歌在涉险。 而且,岁寒……白寒烟此刻最担忧的便是她,只怕她算无遗策一切都在她的计划当中,正是一石二鸟利用段长歌自己来对付他,白寒烟不得不妨。 “随便你怎么想,有些事我必须得做。”杨昭失了耐心,转身便要推门而走,白寒烟紧追上前,一把扯过他的手,冷声到:“你以为你走的出去么,这房子四周到处都是锦衣卫的暗卫,昨夜你已经打草惊蛇了,纪挽月又是何等聪慧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放过你,所以这个计划你们只能搁浅。” 杨昭恼怒,却因她的话而起疑,他一把甩开白寒烟的束缚,将耳贴在门上,门外晨风缓急,隐约中却似乎带着些许肃杀之意,杨昭此刻便知白寒烟此话不假,他回身看着白寒烟,有些气急败坏道:“如果不是你,此计划一定能得手!” 说罢,他愤恨的甩开袖子,快步走进屋子,白寒烟怔怔的站在门口,眼中酸涩的很,泪水一点点在眼角聚集。 林之蕃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安慰道:“寒烟莫急,我们回吧,一切我们在从头计议。” 白寒烟失神一般的点了点头。 这一日,白寒烟想的很多很多,有些事她必须阻止要段长歌,避免重蹈覆辙,他想要她一个长长久久,可她又何尝不想要他长长久久呢。 林之蕃将白静悬生前的那个林中小屋细细休憩打扫一番,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周围的环境,他皱了皱眉,对白寒烟微道:“此处搁置许久,难免有些简陋,不如……” “不必了,林之蕃谢谢你,你回去吧。”白寒烟回眸对他勉强一笑,淡淡道。 林之蕃缓缓地点了点头,走了一步,末了他又回头道:“你……别太勉强自己。” 傍晚时候,天上下起了雨,真是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原本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到了黑天便酝酿出了一大片的乌云,雨也渐渐急骤,一时间整个天地,似乎只有雨点砸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白寒烟怔怔的抱膝坐在床上,眼看着眼前的夜色一点一点的侵蚀着,也看着窗外的雨越发的厉害,已经大如瓢泼,颇有倾盆之势。 她的心,便如雨中浮萍,没有着落,只能七上八下的提着,眼中攒的泪倔强的如她的性子,怎么也不肯掉落。 直到门外有一声男人的叹息传来,她才微仰起头,泪才扑落落的掉下,窒息一般的心痛如毒蛇一般禁锢着她,白寒烟浑身颤抖,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掐在了嗓子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大颗大颗的掉着泪。 “长歌……,长歌!” 窗外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急促的雨点扑在窗棂上,院子内雾茫茫一片,地上很快就聚起来了小流,门外的男人自然也被浇的透心凉。 段长歌推开门,披着一阵雨珠走了进来,风从门外灌了进来,撕扯着白寒烟的青丝,在鬓旁飘荡,她打了一个冷颤,段长歌急忙将身后的门关上。 白寒烟却像风一般从床上窜了下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的腰,思念便如野草一般疯狂的滋长,她顾不得羞涩,哽咽道:“长歌,我真的很想你!别离开我,一刻也别离开我!” 白寒烟眼中滚烫的泪落在他的衣襟上,烫的他心痛的似乎被抓住一般,段长歌伸出长臂也拥紧了她,脸颊磨蹭着她的青丝,嘶哑着嗓子在她头顶低喃着道:“寒烟啊……你这个傻姑娘,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搁置(二) 此刻屋外的骤雨溅得屋顶青瓦啪啪作响,可到了白寒烟耳中却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身旁段长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她疯狂一般的环住她的腰身,禁锢着他,不让他离去,死死的抵在在他怀中,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他留住,留他在她的臂弯里,再不离开,她悲怆哭泣道:“长歌,别再离开我,我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的痛苦,够了,真的够了……” 段长歌长臂亦是紧紧的搂住她,眸心里一片复杂的神色,索性闭上双眼,在她耳畔痛苦的低喃道:“寒烟,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白寒烟挣脱开他,脸颊的面色痛楚,眼中夹杂着不知多少的害怕和不安:“你知道的,皇帝一直紧紧盯着你,一旦有一丝风吹草动,那么皇帝一定会趁机至你于死地,他多希望你死,一年前你就该知道!” 段长歌却笑的云淡风轻,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子一般略过雨丝,仿佛直达朝堂上的九五至尊,他负手而立,冷声道:“你以为我会怕么?” “你不怕,我怕!”白寒烟从后抱住他,一颗心颤抖的贴在他的背心,感受他起伏的宽阔胸膛,门窗得缝隙中略来几低碎雨,混着眼泪从脸颊中滑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段长歌呼吸渐渐沉重,他叹息着回身,看着白寒烟梨花带雨的脸庞,他的目光灼灼,仿佛燃起一簇火苗,他抬手拭去她的泪水,柔着声线道:“寒烟,你信我一次,我段长歌自认心思尚且缜密,我敢动手,自有万全的准备。” 白寒烟有一瞬的怔愣,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流过,段长歌不断的拭去,将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低吟到:“寒烟,你死了我不会独活,我死了你也无法存世,那我们一起拼一把,最不济我们一起死。” 段长歌长睫不断的扫过她的眼睫,如同扫过了她的心头,窗上的灯笼光投了下来,将二人笼在一起,地上流泻的影子如同一对交警鸳鸯。 白寒烟一直提着的一颗心便随着他的话落回胸腹里,抬微离开他的额头,抬眼缓缓迎上他的视线,嘴角翘起一抹笑纹,重重的点头,道:“好,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段长歌此刻眉眼才舒展开来,伸手覆上白寒的脸颊,她的眼里还噙着晶莹泪花,面颊却绽出了笑靥,美人又哭又笑,那种风情无比的动人,段长歌便在此刻沉下双眼,然后他猛然低头在她粉唇上凑上一吻。 白寒烟闭上双眼主动踮起脚,贴上他,她娇妍如花的唇瓣贴上他的唇,一时间二人唇间无缝,泪水让她睫毛潮湿,却让段长歌心里着了火,越发加深了这个吻。 好一忽儿,二人才难舍难分,白寒烟倚在他的怀里,听见段长歌胸膛里传来一声令人心安的声音。 “好。” 人说万般皆是命,半点儿不由人,人的命数大抵是由着天道,天道便是天数,白寒烟不知道,段长歌也猜不透,人是逃不过一个世事变化,世事无常。 第二日清晨,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滴滴答答地沿着屋檐不住滴落,昭示着一场暴雨的终结。 白寒烟这一夜噩梦连连,后半夜她从梦魇中惊醒来,却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只留下枕畔湿漉漉的一片冰凉,仿如眼前的一切温情,都好像黄粱过后,海市辰楼,都不真的。 白寒烟呆呆的睁着眼,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绵长,她的心才算是有了着落,她转身趴在他的怀里,看天色从灰蒙蒙到大亮,就想这么一直看着他,直到日头上升,他睁开了眼。 “长歌,如果时间在此刻静止了,我们便到了白头,那还有多好啊。” 昨夜里她不知何时睡着的,睡得并不安稳,可听得段长歌的心跳声,坚定有力,就算在噩梦中仍一直伴着她,直到天明,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他,白寒烟感觉,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 “真是个傻瓜。”段长歌伸手揉了揉她的额头,唇畔轻轻笑起纹路来:“我们会活到白发齿摇,还有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不过……今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寒烟将头抵在他的胸膛之上,呆滞半天,才点了点头道:“一切都听你的。” 她的话音一落,段长歌便知道她的担忧,可还未来的及安扶她,门口便传来苍离的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还有他慌乱不堪的声音:“段大人,白姑娘,你,你们醒了么,出事了!出事了!” 接连两个出事了,让白寒烟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身,回头看着段长歌,他也是一样,神色阴沉的严肃,他抬手为白寒烟穿好衣裳后,才走下床打开屋门。 开门后便见苍离脸色苍白的立在门外,段长歌剑眉一凛,问道:“出了什么事?” 苍离急忙的点了点头,开口前,他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白寒烟,声音里不知不觉的带了一丝惶然:“段大人,是诏狱里出事了,就在今晨丑时,岁寒,岁寒,她死在诏狱里了!” “什么!” 话音落地,段长歌和白寒烟皆是都如遭雷殛,段长歌脸色转为煞白,晃了晃向后踉跄了几步,转头看着屋内的白寒烟,只觉心疼的厉害,一股从未有过绝望的感觉席卷了他,岁寒……竟然死了,那寒烟身上的毒,该怎么办…… 白寒烟大惊失色,却没有想到自己,上前一步急声道:“不可能,昨夜我去见她的时候,她还好生的,临走时正是子时过后,这才多大会子功夫,她决计不可能死。” 段长歌努力压下心中翻腾的心绪,颤颤的抬手覆住了她的肩头,声音很轻很轻道:“寒烟……你莫急,此事定有蹊跷,还是听苍离说完……在做打算。” 苍离的脸色也不太好,抿紧着唇,似乎是难以启齿般,段长歌当即脸色一沉,转头呵斥道:“苍离,怎么像个女人扭扭捏捏的,还有什么事,赶紧说!” 苍离闻言又看了一眼白寒烟,只觉得这一切让人感到悲绝,索性闭上眼,沉声道:“还有便是,今晨隐藏诏狱里的暗桩爆出消息说,是王曦等人……他们怀疑杀人凶手是白姑娘!” “什么!”段长歌双目猩红,一把提起苍离的衣襟,咬牙道:“纪挽月竟然怀疑寒烟,他可是将此事上报了皇帝?” 苍离急忙摇了摇头,道:“没,这件事纪挽月一直压着,不然这会通缉令就该从锦衣卫下发了,不过,恐怕他也压不下多上时间,皇帝只怕迟早要知道,因为,因为……今晨死的人,不只岁寒一人?” “还有谁?”段长歌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几个字来,而一旁的白寒烟脸上早就血色尽退,惨白如纸,一时间身子簌簌的颤抖着,她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还有常凤轩,绿绮。昨夜白姑娘见过的三个人,都死了。” 苍离缓缓叙说,段长歌神色一顿,缓缓送开苍离的衣襟,颓然的倚在门上,转眸看着白寒烟,而她也正在看他,二人目光交汇,白寒烟眨眨眼,泪珠滚落下来,一下子就洇进了衣襟里。 “长歌,上天为何要如此待我。”白寒烟双目垂泪,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一股脑儿的朝她席卷而来。 段长歌心痛万分上前一步,抬手将她靠近怀里,紧紧的抱着她好像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当中,永不分离,苍离见状识趣的离开,段长歌却猛然开口叫住他:“苍离,你去查一下,他们三人的尸身被纪挽月放在何处,可是离开诏狱了?” “属下现在就去办。”苍离应诺的离开,临走时担忧的看了一眼白寒烟,低叹一声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二人紧紧拥抱,有山风掠过林间,带动两个人的发,缠绕在一起,无法分开。 “寒烟,此事有蹊跷,恐怕这件事的背后不会那么简单。”段长歌从震惊悲绝中冷静下来,半仰着头,脸色沉凝,在白寒烟头顶上低沉的开口。 他的话让白寒烟悚然一惊,缓缓直起身子,此刻她心绪大乱,双目怔仲的看着段长歌,喃道:“会是谁……想害我?” 段长歌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中带了一丝宠溺和心疼,语气却沉重的道:“寒烟,你平日里的聪慧哪儿去了,怎么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通了,你可还记得王昕离开绮罗族说过的话么?” 段长歌的话惊醒了白寒烟,一瞬间醍醐灌顶,思绪渐渐回归头脑中,她脸色大变,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是父亲一案背后真正的凶手。他现在要对我动手了!” 段长歌抬手握住她小巧的肩头,脸上的神色是以往没有的严肃,他正色道:“寒烟,你身在局中,此刻若乱了心神,迷了心智,可是大忌!只怕这一场布局,并不是一个人的,会是一场祸乱,京城要陷入恐慌了。” 白寒烟眉头惊起,双目一沉,她敛眉想了想,忽然仰起头道:“长歌,你的意思是说……” 请君入瓮(一) 段长歌此刻的神情已是一派沉着冷淡,眉目寂然无波,只是唇角虽微微上扬,却没什么温度,他道:“此刻,只有乱局才是最好的脱身之法,局越乱,布局的人越发不好控制局势,我们才有机可乘。” “乱局?”白寒烟眉心微滞,口中低喃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子阴诡在里面:“如何才能乱,毕竟不是我们控制的了。” “一步错,满盘皆落索。”段长歌嗤笑一声,长眉一挑,目光落在虚空似笑似蔑,冷然道:“谁输谁赢,现在还未可知。” 白寒烟仰着头看着他,眼前的段长歌是个有城府的男人,她一直都知道,他只是不屑于搬弄手段,如今,为了她,段长歌成了他最不愿成为的满腹计谋的人,白寒烟不由得垂眸低叹: “长歌,你本来并不是这场居中人,本来可以安稳的做你的指挥使,是我硬把你拉进来,是我连累你……” “寒烟,你不必说。”段长歌看着她她笼起苦涩的眉眼,双手轻轻捧起了她的脸颊,对她展眉轻笑道:“有些事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必须做,你我之间没有连累不连累,是我心甘情愿的,更何况,你的余生都是我的,日后还不是随我差遣人生?” 段长歌吻了吻他的额头,眼中盛满了柔情,满到快要溢出来:“所以,想要一些美好,自然要付出一些代价,我甘之如饴。” 白寒烟泪眼朦胧,眼中的绯红的身影一片模糊,他的每一分情意她都真真切切的感觉的到,她在他手心里点了点头。 “好。” 段长歌长臂一紧拥她入怀,眸子却透过门扉落在远处,蓦地一沉,如鹰锐利,他低声道:“寒烟,此处已经不安全,只怕纪挽月在诏狱里压不了太长时间,我现在必须找个安全把你藏起来。” 白寒烟眉眼一黯,缓缓点了点头,悲戚道:“如今,我竟然也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放心,只是权益。”段长歌在她耳旁低语安慰,他舍不得这个女人受半点委屈:“我会在中斡旋,会让你安稳的度过这场危机,这种日子……不会太久的。” 白寒烟此刻并不是计较这些,而是担心他自己该如何应对,此刻她虽不能露面,但是暗中,她还是想陪着他,仰起头问道:“长歌,你现在要做什么?” 段长歌抬起视线,落在她头顶的窗棂之上,冷笑一声:“自然是验尸了,我倒是要看看,那三人究竟是如何死的,也许,尸体上会有答案。” 白寒烟闻言立刻点头附和,此事与她想到了一处,她道:“好,我陪你一起。” 段长歌抚着她的娇颜,摇了摇头道:“不可,现下你的身体需要好生调养,这些事我自己会应对。” 白寒烟渐渐垂下眉眼,敛下眼中一抹黯然,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段长歌瞧着她的神情,心疼的抱着她,心里却想着,无论如何,金蚕蛊的解药他一定要得到。 锦衣卫除了纪挽月,几乎是倾巢出动,满城搜捕白寒烟。 今晨,朝堂上的天子龙颜大怒,暗杀朝廷重型侵犯,本来还不至于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愤怒如此,只是常凤轩他原本并没有下下杀手,毕竟绮罗族是清寒最后的遗愿,他能做的,也只是保留常凤轩最后一点血脉,可如今……他又该如何向她交代,更何况,那个人还是白镜悬的女儿! 永乐帝一怒之下推翻了御书房的桌子,殿内下头文官,内侍扑扑啦啦的跪了一地,纪挽月在群官之首,咬着牙承受着帝王的怒气,他言语厉害想要扭转乾坤,心里希望此事还有转机,可最后他只等到天子的一道明黄圣旨。 他颤着双开圣旨的时候,上面只是写了三个狰狞的猩红大字,杀无赦,灼的他双眼微红。 纪挽月缓缓出了宫门,王曦立刻上前,低语劝说道:“纪大人,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圣旨一下,金吾卫和神机营都虎视眈眈,这场结局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了的,落在大人手中,至少白姑娘还能少受些罪。” 纪挽月闭上眼,轻轻叹息道:“去吧。” 一声令下,京城漫天兵士,满街遍地皆是一片肃杀,白天夜间,全副武装的鲜衣怒马的锦衣卫,金吾卫,还有神机营,在京城每条大街小巷来回巡逻,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被举家抓紧诏狱,严刑拷打一番,如今,满京城连小儿夜啼都半点不闻。 前所未有的恐怖笼罩了整座京城。 夜色永远是掩人耳目的最好屏障,所有见不得人的事都在此刻进行着。 段长歌负手立于京城闹事的房檐屋脊之上,背对着苍穹弯月,目光灼灼,似在眺望前方的皇城,可半刻钟过去,他一动不动,似乎在想着什么。 忽然,身后落了脚步声,段长歌听见动静,倏然抬起了头,月纱笼罩屋檐廊下的青瓦,泛起苍冷的微光。他缓声开口,声音沉的如夜色:“查到了?” 苍离立在他身后,躬身道:“是,查到了。” “在何处?”段长歌微侧眸问道。 “在……锦衣卫诏狱的地下暗室,那里气温很低,纪挽月便将尸体放在那儿。”苍离想了想组织了下语言,小心翼翼道。 段长歌闻言屏息而立,并未言语,可苍离却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的一般,好一会儿,段长歌重重一拂袖,冷声呵道:“好个纪挽月,我当真是小瞧了他的心思。” 苍离在他身后俯身恭谨道:“段大人,看来纪挽月的目的不会简单,昨夜大人将白姑娘父亲那一笔巨额银子找到的消息放出去,他连夜就有了动作,他……会不会想浑水摸鱼。” 段长歌女扬了眉稍,面上就渐渐泛起了寒意:“他最好起心思,时间长了什么马脚都露出来了,只怕没这么简单。” 苍离沉眸想着段长歌话中的深意,却无论也想不通纪挽月还有什么目的,而此刻,段长歌忽然沉声道:“告诉锦衣卫的所有的暗桩,做好掩护的准备。” 苍离猛然抬头,惶恐道:“大人这是何意?” “本官亲自探探他的诏狱。”段长歌紧抿着唇,双目都开始渐渐赤红,阴鹜目色渗着寒意,原本清冷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苍离骇的直摇头,此刻他忽然明白了纪挽月的目的,连心尖都颤了起来:“大人万万不可,诏狱是何等地方,说是九幽地府都不差半点,更何况纪挽月可是摆明了陷阱,就等着大人来,明知道是困局,大人又何苦……” “你以为我会怕他!”段长歌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阴冷的如十月飞雪:“区区一个诏狱,我还不放在眼里,他纪挽月不是等着我么,好,我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能够留的住我。” 下半夜,昨夜的雨丝在地上聚成一滩,今日的日头还没有晒干,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段长歌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袖中藏了一把利刃短剑,玉冠束发、足踏快靴,跳跃腾挪间,步如行云,身如清风,好像他就是消融在夜色的一股风。 诏狱里刑法百种,个个残忍,自然每天都有受不了毒打酷刑的犯人死于非命,诏狱后头便走拖走尸体的小洞,尸体便如破口袋一般从小洞里拖出去,当然,此处也成了铁桶一般的诏狱里,唯一的一个漏洞。 段长歌就着夜色矮身俯腰,从那小洞里窜身而过,身子贴在墙壁上,仿佛于黑黢黢的墙壁融为一体。 锦衣卫诏狱后院很窄,杂草丛生,中间只有一条幽微小径通往狱牢里,白日大约也少有人走,草木只折了少许,月光下小径两侧都是漆黑的草丛,在月下摇晃着,犹如许多冤死的亡魂,中间一道青石通路,曲曲折折。 段长歌双目陡沉,锋利的余光自眼角掠出,忽的他提起纵身,如敛翼飞鹰从平地间划过,空气中便似划出了一道无形的锋芒,此处无人,若是有人,大抵也只见一道旋风从眼前而过,却见不到人影半分。 段长歌足踏着草尖,一路疾驰,转过甬道之后,地牢里却陡然下沉,诏狱是挖在地下牢房,墙壁有几丈之高,皆是青石,却被昨夜流下去的骤雨悄然洇湿,地面积水一时下不去,便湿嗒嗒一大片,阴沉的入骨一般寒冷。 诏狱里诡谲一般的安静,段长歌脚步微滞,屏息凝神。 “簌簌……” 就在段长歌精神紧绷之际,一阵衣袂摩擦草尖的细碎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警觉无比的段长歌迅速一个翻身,顺势一抬手,刀已出了鞘,整个人隐在头顶的墙壁,像蜥蜴一般紧紧的贴在上面,眼底的警觉却像即将暴起噬人的猎豹一般。 王曦蹑手蹑脚的从狱牢里走了出来,他就着夜色在甬道行走,落地无声,恰走到玄关处,立住向外张望。 段长歌在头顶冷眼瞧着他,却见他等了半刻钟,见没有动静,有些心急的握紧双掌,似乎又沉不住气,想要来回的踱步,却又止住,又过了一会,他脚下有些活动,看样子像要走去,口中轻轻低喃:“怎么还不来?” 段长歌知晓,他要等的人便是他,纪挽月是想请君入瓮。 请:.qu 请君入瓮(二) 待王曦走后,段长歌从石壁上翻身而下,身子稳稳的落在地上。 此不知何时起,月亮又隐入了云层之中,夹杂着些许寒意的微风徐徐吹来,阴云压顶,森森冷冷地吞没人心,顿时,广袤的天幕下是望也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段长歌敛眉思忖了片刻,双眼一沉,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窜出,已经无声无息的悄悄跟了出去。 段长歌到底是在战场是一刀一剑砍出来的,武将出身,而他身手敏捷轻巧的程度,恐怕王曦是扬手拍马也赶不及,自然发现不了段长歌正跟在他的身后。 只是王曦落下的每一步走的很快,又贴着墙壁上走,段长歌黝黑的眼波一转,兀自沉吟一会儿,眯着眼看着这一段黑沉沉的路,只觉得定有端倪在其中。 石壁上的烛火暗淡的让人头晕,让人看不清这黑石地上究竟有什么。 段长歌拂袖而起,脚下足尖一转,身子也学着王曦贴在墙壁上,顺着他走过的路淌了过去。 转过一个铁门后,便是诏狱的禁房,是锦衣卫在此执勤休憩的地方。 只是原本应该在诏狱里外巡视的锦衣卫,竟然一股脑儿的全部都在此整装待命,段长歌顿时恍然,怪不得从后院到此处竟然一个锦衣卫都没有看到,原来是纪挽月故意留给他的机会,好让他入瓮来。 段长歌如夜的眸子冷冷一转,握紧了手中的小剑,身子隐在铁门后,调整呼吸,屏息听着里面的动静。 “怎么,外头他还没有动静。”王曦方踏进屋子里,便响起了男人低沉清冷的声音,段长歌认得,这是纪挽月的声音,只是他的声线里已经没了以往在人面前的略显事故圆滑一般的谦卑,只留一片阴鸷。 段长歌想,此刻诏狱里的纪挽月才是真正的他,平时里锋芒尽收,此刻才露了本性,只怕其心必异。 “还没有。”王曦在门口急忙俯身,姿态恭敬道:“大人,那段长歌自认诏狱危险至极,今夜他会不会不来了?” “不来?哼,段长歌此刻的弱点便是白寒烟,那暗室里的三具尸体是白寒烟洗脱冤情的最主要线索,只有从尸体才才能找到证据,他不会放弃的。” 纪挽月端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头向后微垂搭在椅背上,双目微闭,脸庞隐在烛火的暗影里,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听见他的话中每一个字都渗着寒意,原本清冷君子的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紧接着段长歌听见他忽然阴冷的笑了起来,好像十分笃定又很愉悦:“只要他来了,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王曦也笑着附和道:“只要他段长歌来了,一会儿这条路的陷阱都够他死一百次了。” 一墙之隔的段长歌的双目闪过一道利芒,回身看着黑石路看似平坦荡荡,里面却不知暗藏了多少杀机,思及至此,他的嘴角挑过一抹讥嘲的笑。 纪挽月睁开眼斜瞥了一眼在门口多嘴的王曦,眼底寒光骤聚,周身的温度骤降,莫名就让人觉得背脊生寒。 王曦立刻惊骇的低下头不敢造次,纪挽月眼底闪烁着亡命徒才有的凶光,他冷然嗤笑一声:“一刻钟后,在派人去探!” 王曦心口砰砰的跳着,低头揣测了一会儿纪挽月的心绪,见他此刻心情尚好,提着的一颗心也落了下去,他稳了稳心神转身看着禁房内被绑在老虎凳上的男人,他陡然问道:“那这个人怎么办?” 段长歌将白寒烟安放在了醉花楼,又捏造了一个花魁的丫鬟的身份,让她安稳的栖身于妓院里。 而妓院的老鸨却被段长歌喂下了毒,她当即跪在地上不断的饶命,所以为了保命,她不敢多言一句。 在这里,白寒烟面上贴了一张段长歌事先准备好的假面,上面布满了狰狞丑陋的伤痕,伤疤交错,看一眼便让人新生恐怖。 带着这样一张脸,白寒烟每日便如丫鬟一般为新任花魁端茶倒水,只是这新花魁的身份到让她着实吃了一惊,那人竟然是刘胭! 虽然她是卖艺不卖身,可白寒烟却知晓,刘胭这个女人是个悲苦的女人,从常府出来之后,她绝了生路,除了重操旧业在风尘漂浮,倒也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而且,在醉花楼里,白寒烟又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穿梭于女人之间,她便是紫嫣,彼时,她的身份是醉花楼的工笔画师,专为妓女画眉心妆。 只是,她二人遇见白寒烟的第一眼,便认出了白寒烟。 白寒烟先是一惊又是一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脸皮,只觉得这张假面也是无用了,竟然被两个女人一眼看穿。 紫嫣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不是假面无用,是你这双眼太灵动了,灵动到只能想起你一人而已。” 白寒烟淡笑不语,转眸看着刘胭不由得黯然,她道:“刘胭,你怎么……又回到醉花楼了。” 刘胭无奈的摇了摇头,抬眼望着她,轻轻一笑,却已苦涩无限:“寒烟,我现在的名字唤做胭脂,刘胭她已经死了,至于委身于醉花楼,我也没办法,除了在此卖弄风尘,我也无法过活,寒烟,我……也看不起我自己。” 白寒烟心口抽痛着,心底也替她悲伤,却又替她感到心疼,女人这一生,以色事人固然是很卑微的事情,可有多少女人又是心甘情愿的将自己卑微到尘土里呢呢? 第二日夜间,紫嫣跌跌撞撞的撬开白寒烟的门,白寒烟打开门时见她一脸慌张惊骇,脸色惨白的如纸一样,白寒烟惊道:“出了什么事么?” 紫嫣一眨眼眼泪便流了出来,她抓住白寒烟的手便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哭泣道:“寒烟,林之蕃,他,他不见了。” “什么?!” 闷毙属酷刑之一,又唤作贴加官,仅次于凌迟、腰斩,排在了酷刑的第三位,便是把人仰面朝天捆绑在一张特制的“刑床”上,使他手脚身体脑袋都不能转动,然后用高丽纸……是一种用来糊窗户的韧性纸,因原产高丽而得名沾水或鸡蛋清一层层糊在犯人的口鼻上,使其无法呼吸而窒息致死,这种刑法比起活埋还要残酷上不少。 “给他……就用这种刑法吧。” 纪挽月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烛光中脸色阴沉不定,语调却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好像是随意说出了一般。 老虎凳上五花大绑着一个男人,被人当畜生一般地捆了起来,不仅如此,嘴巴里还被塞了块破布,有口不能言,除了能发出一阵阵呜咽之外,再也做不出旁的动作,只能瞪着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纪挽月。 王曦见状立刻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怒斥道:“若不是昨夜见你身影间似乎是十分眼熟,还真被你蒙混过关了,五年前我一直跟在你手下,自是对你的言行熟悉,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你,林之蕃。” 门外的段长歌闻言心口一滞,他们竟然抓了林之蕃! 屋内的王曦顿了顿,双目凶狠,似乎对他恨之入骨一般,抬手又是一拳捶买他的胸口之上,林之蕃闷哼一声,王曦得意道:“如果不是对你用着手段,还真难抓住你。” “好了。多说无益,动手吧。”纪挽月站在一旁,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口中的话说的也很淡然。 王曦拱手道了一声是,咧着嘴向老虎凳上的林之蕃走过去,林之蕃不停的呜咽着,身子也不断的晃动,老虎凳都颤了起来。 王曦冷哼一声,一把夺下林之蕃手中的破布,得此见隙他喘了一口气,道:“纪挽月,你还当真狠毒,你的事我……” “住嘴!”纪挽月猛然回头呵斥他,脸上泛着野兽一般的凶光,在场的锦衣卫无一不心口一颤,他怒斥道:“林之蕃,你隐藏的当真是绝妙,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当年那你一招金蝉脱壳,让我被你骗了五年,没想到你还有胆子出现在我的面前?” 林之蕃瞧着他的嘴脸,沉吟不语,随即他却是吐气一般轻笑一声:“纪挽月,你有必须杀我的理由,我一直都知道,我躲了这么多年,也够了……这京城有我必须回来的理由。” “很好。”纪挽月轻嗤一声,斜睨着他,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就永远就在京城吧,死人才是最忠诚的人。” 纪挽月话音一落,王曦立刻从中拿出一张宣纸贴在了林之蕃的脸上,顿时,他的眼鼻口皆被堵死,一股子窒息痛楚的感觉席卷而来! 紧接着又一张沾了水的纸贴了上来,林之蕃痛苦的两臂狂动,奈何被却死死的反绑在身后,立刻间,颅内嗡鸣不止,手脚不停抽搐。 “该死!”段长歌在心底愤愤地咒骂了一句,心中有些焦灼,看来纪挽月当真是要至他于死地不可! 几乎是没有犹豫,段长歌霍然而起,顺着原路反回,回到后院,里月光下,草木舒卷,蛰虫咸俯,他骤然起掌猛地推出,一股子戾气从掌心疾出将那草尖儿齐齐砍了头! 段长歌直起身子,冷冷的低语着: “纪挽月……” 请:.qu 调虎离山 段长歌站在藏青夜色里,颀长的身子几乎与夜溶在一起,若是此刻有人靠近,除了那一双晶亮的眼,几乎发现不了此处竟然战了一个人。 他冷眼瞧着地上一排被砍了头的草叶,他嘴角划过一抹阴冷的笑意。 段长歌抬头瞧了瞧被云遮住的月,此刻正渐渐下移,心中默默的算了一下时辰,想起方才纪挽月的话,他只希望林之蕃能多撑一会儿。 段长歌负手站在庭院里,那一袭沉在黑暗中的黑袍,衣襟被风扯着飘动悠然若飞,染上月色星光,似九天之上仙人衣袂,而他于浑身迸发得一股子战场血雨中微笑挽缰的狠厉,让他周身冷冽如修罗。 缓缓地他闭上眼等着有人来,口中低低的喃着:“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果不其然,段长歌的话音一落,便感觉有人踩着轻碎的步子自甬道里朝着后院来,段长歌微微侧了头,感觉那人脚步声停在甬道后向庭院内窥视着,就像王曦那样。 紧接着便是一阵吃惊一般急促的呼吸声在甬道后传了过来,段长歌眉头一竖缓缓睁开眼,双眼锐利如刀一般地便向甬道门处扫了过去,眉宇间隐隐带着期盼和邪魅。 彼时,那锦衣卫正惊骇的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的向后挪动着步子想纪挽月禀报,可他刚挪动了一步,便感觉眼前有一道暗影垂了下来,他眼睛倏地睁大,刚想要开口大喊,却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因为段长歌的手掌已经箍住了他的脖子,与此同时他一双瞳孔彻底变成了血腥,萦绕在周身的邪气大盛,指缝一个用力,那锦衣卫便被拧断了脖子,头软软的垂在一旁,双眼仍死死的睁着,却已经咽了气。 段长歌啐了一口,拖着他的尸身向后院走去,砰的一声扔在地上,俯身将他身上的锦衣卫的锦衣服扒了下来,而后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漏更声断,浓夜大雾,天地间被一层白雾弥漫,夜越来越浓,恍惚的竟然有一种伸出地府的错觉。 就着这般的夜色,段长歌将那锦衣卫的尸体扔进了丢尸洞里,而他直起身子,手端正了帽檐,又从袖中拈出了一张假面贴在脸皮上,而后,一张扑通的脸赫然出现,他冷冷的勾了勾唇。 禁房内,贴加官已经到了第五张,林之蕃已经窒息了很长时间了,可强大的求生欲还是让林之蕃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拼命地摇着头试图抗拒让人痛苦不堪的感觉! “这么不想死?”纪挽月冷笑一声,目光从林之蕃身上淡淡的一扫,脸上全是轻蔑:“林之蕃,你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说你命中该有此一劫,今夜你必须死!王曦,再给我加十张,我看他能撑到几时!” 王曦立刻点头撑诺,将沽了水的纸又贴在林之蕃的脸皮上,那湿漉漉的纸张勾勒出林之蕃的脸部轮廓,像一张假面服帖在他的脸上。 王曦眼眸猩红的可怕,瞧着林之蕃此刻的狼狈,他似乎很解气一般狰狞的冷笑着,抬手又贴了一张! 七张纸足够要了林之蕃的命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方才出去窥探的锦衣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失神慌张。 “怎么了,他来了!”纪挽月转头盯着禁门外,眼中似乎燃起了火焰,他终于是来了! 那个锦衣卫似乎还没有从慌张中走出来,闻言后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一时竟像丢了魂一般。 纪挽月拂袖大怒,呵斥道:“究竟是来还是没来!” 那锦衣卫被吼的身子一缩,颤抖着伸着手指着禁房门外,紧张道:“我没瞧着他的身影,只是看见后院的草尖都被折断,想来是段长歌故意用内力所致,只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 纪挽月闻言眸心一沉,略沉吟后缓缓抬起头,勾唇冷冷的笑了一声道:“段长歌的性子一向孤傲的很,他这是给我下战书呢,只怕此刻就在后院等着我决斗,哼,凭他一人还想单枪匹马的闯我诏狱,简直是异想天开!所有人都跟我出去迎战,今日本官就了结了他!” “是!” 一众锦衣卫立刻齐声高喝,随着纪挽月齐整整的走处了禁房,王曦临走时留下两个人看着林之蕃。 顿时,禁房里安静下来,段长歌跟在那对锦衣卫身后,悄无声息的又回到了禁房内,在那两个人身后一步一步接近的林之蕃! 而就在此刻,那两个锦衣卫忽然回头,看着去而复返的段长歌,皱眉道:“是你,你回来做什么……” 那两个人的话音未落,段长歌蓦然动手,手中的小剑闪出的寒光化成一道圆弧,瞬间出手,杀意纵横成冰冷的剑雾,甚至没人能捕捉到他兵刃走向的残影,那两个人便被抹了脖子,软软的向后倒去,抽搐了两下便咽了气! 段长歌一把揭下林之蕃脸上贴着的沽了水的纸,林之蕃顿时离了束缚,张着嘴大口的大口的喘息着,脸上血色尽退,白如纸张,脑中甚至已经出现了眩晕。 段长歌用剑割断了束缚他的绳子,林之蕃好一会儿才从窒息的感觉走出,扯下身上的绳子丢下,看着贴着假面的段长歌,他皱眉费力的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救我?” 段长歌瞥了一眼禁房门口,用了自己的声音,压低声音道:“是我。” 林之蕃闻言大惊:“段大人!” “此地不宜久留,一会儿纪挽月就会反应过来我是,他们人多势众又在诏狱里,我们不好脱身,你现在穿上锦衣卫的衣服,我二人从大门光明正大的走。” 段长歌抬手扯下地上锦衣卫尸体的衣服,递给林之蕃换上,林之蕃也不扭捏,连忙穿戴好,二人对视一眼,从禁房的另一侧走了出来。 二人一路从诏狱里面走出,守卫的锦衣卫基本上都被纪挽月召走,剩下的零星几人也不疑有他,段长歌和林之蕃倒是极其容易的出了锦衣卫诏狱的大门,踏下石阶,二人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黑夜里。 纪挽月很快发现是段长歌的,气急败坏的回到禁房内时,只见地上躺着两个锦衣卫的尸体,林之蕃也不见了! 纪挽月顿时恍然,方才那个来报信的人正是段长歌所化,林之蕃已然被他救了出去! “该死!”纪挽月愤愤地咒骂了一句,霍然而起,一掌将方才落座的红木椅子劈了个粉碎,他在房中急速地来回踱着步,满脸子的焦躁愤怒之色,许久他停下身子,望着地下那两个死去的锦衣卫和一滩被砍断的绳子,他的双目染了血,声音沉如冰柱: “段长歌,算你今夜好运,下次可没那么好运了,不管是你还是林之蕃,这两条命我纪挽月可是要定了!” 夜仍沉的不可捉摸,两道修长身影出现在青雾中,一前一后,走得沉稳,两件玄色锦衣落在沉沉夜幕里,分在扎眼。 “段大人,今夜是林之蕃连累了你。”林之蕃走在后面,脚步渐渐顿下,抬眼看着前面的段长歌,他眼中歉疚渐深:“若不是林某愚钝,上了贼人的当,也不会连累段长歌没有来得及检验那三个人的尸身,白白的失了先机。” 只怕经此一事,在想闯入诏狱里,恐怕是难上加难,白寒烟所想洗脱杀人的嫌疑只怕更为不易! 段长歌也顿下步子,听闻了林之蕃的话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语气却十分笃定:“林之蕃,你还有隐瞒的事没有说。” 夜里风有些大,吹起段长歌的发,在他身后荡起一团墨绸,浮现在雾气后的眸子,灼亮的得如同星辰。 “段大人,我……” 林之蕃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最终没有开口,眉眼低垂,苍白的脸上经过方才贴加官好一番折腾,仍是没有血色,袖子的手握成拳头,指缝间洇着冰冷的风,带了些潮气,极不舒服。 “怎么,你不肯说,你宁可死在纪挽月的手中也要守住秘密?还是你……不肯相信白寒烟?”段长歌猛然回身,冰冷的眸子便如利箭一般直窜林之蕃心头。 林之蕃立刻摇着头,急切道:“不,白姑娘是个好人,我对她存了愧疚,曾答应过她要替她卖命,他父亲毕竟是死在我的手中。” “恐怕不知如此吧?”段长歌在夜色中抬腿向林之蕃走去,他的凤目清亮逼人,咄咄地看了他好一阵,直看的林之蕃身不由主的后退,他接着又道:“林之蕃,白镜悬一案,那个背后主使你之人,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林之蕃身子一颤,连忙摇头解释道:“不,我不知道主使之人是谁,只是这一案牵连甚广,甚至于纪挽月,常德,王昕,包括死去的王作农,似乎……是牵扯不断,我也身在迷雾当中……” “那么,纪挽月究竟为何杀你。”段长歌不打算放过林之蕃,他必定是有所隐瞒,或者,他知道什么,让纪挽月不得不杀他灭口。 “莫不是……你有他的把柄?” 遗憾 段长歌轻淡淡的一句话传来,林之蕃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心跳也没来由地凌乱起来。 一声低啧声从段长歌口中吐出,他眉梢微扬,漫声道:“怎么,你心虚了?” 林之蕃心头如巨石激撞,见近在咫尺的段长歌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那目光虽如清月般灼灼,却如同洞中之火,直似能照透他的五脏六腑,窥到他心尖上去。 犹是他林之蕃曾在官场,江湖混迹多年练就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功夫,此时也只能暗调内息,将那胸腹间的那口气调匀了,才缓声道道:“段大人聪慧过人,林某从未想过可以瞒的过大人。” 段长歌冷眼睨着他,心中却转了千百万心思,忽然,他双眼一沉,扬声问道:“五年前的事,白镜悬一案……莫不是和纪挽月也有关系?” 林之蕃蹙起了眉头,眼神中却不那么肯定,想了想他还是道:“其实,若是说这一案和纪挽月有关系,我也拿捏不准,只不过,当年,纪挽月的确隐晦的向我提起说过,白镜悬可以不留活口之事。” 段长歌此刻却有些不明白,纪挽月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皱了皱眉他理了理各中关系,才问道:“白镜悬一案事发的太过突然,又是在夜半,他纪挽月又如何未卜先知的和你提起要杀他灭口,而且,当时的情况不是你夜去金銮殿向皇上申请搜查和拘捕白镜悬的么?” 林之蕃此刻却是勾唇笑了起来,抬起眼皮盯着段长歌道:“段大人如此聪慧,难道还猜不出来么?这世间有哪件事是我们这些小官能够说的算的,官大一品压死人……” “你是说此事原本该是纪挽月动手,是他临时将此事推到你的身上,又隐晦的告诉你,白镜悬不必留着。”段长歌细细一品,便捉摸出其中的道道。 林之蕃点了点头,笑道:“段大人真是聪敏,只是这件事我并没有向寒烟说过,毕竟,这件事只有林之蕃才知晓,现在在纪挽月的眼中,我的身份还是杀手柳随风,不过,我不明白纪挽月会因为这么一件事情要了我的命,莫不是他当真爱极了白姑娘?怕白姑娘知道此事后,会记恨他?” 段长歌嗤笑一声道:“我从来不认为他纪挽月会对谁存了真心,即便他对寒烟有那么一分喜欢,比起他的仕途又算的了什么?” 林之蕃怔了怔,旋即他却又想明白一般,仰头感叹道:“是啊,纪挽月若真的爱寒烟,又岂会利用绮罗族那三人的尸体来对付你?他明知道那三人是寒烟推翻冤情的重要线索,竟利用到如此地步。” “恐怕不只如此。那个幕后黑手……纪挽月恐怕是知晓的,或者他们有关系也未可知。” 段长歌唇角一挑,一抹讥嘲的弧度便轻轻的挑了起来,须臾,他将目光落在诏狱的方向,黑沉沉的夜将眼前的路模糊的看不清,树影,房檐都被笼的狰狞可怕,亦如人心,段长歌又沉吟道:“纪挽月的心思……并不是那么见得了光,不过究竟是怎么样的,很快就知道了。人心嘛,装装样子又能藏的了几时,看来,京城里马上就要乱了起来,如此正合我意。” 林之蕃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想起白寒烟他有些担忧:“那寒烟的冤情怎么办,在众人眼中,她身上可是背负了三条人命呢?” 段长歌缓缓负手,袖子里的摊开手指洇了一抹夜风的微凉,倏地他握紧拳头,指节泛青,他沉声道:“此事,我自有打算。” 长夜渐去,东方露白,启明星灼灼生辉,已近五更天,远处传来清晨第一声鸡鸣,拂晓后的寒意随薄雾自窗外泻入,沁浸重衣,原来夏日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末路。 醉花楼里的生意就在此刻仍旧好的不得了,老鸨子笑的花枝乱颤,忙不迭的照顾着客人,一片纸醉金迷的景象,只是在醉花楼二楼最不起眼,靠墙处的雅间里,有三个女人正愁容不展,淡雅沉静的气质与醉花楼格格不入。 紫嫣坐在床边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刘胭在一旁极力的安慰着她,她的哭声似乎是触动了刘胭心底最柔弱的地方,二个曾经势如水火的女子靠在一哭成了一团。 白寒烟在屋内来回的不停的踱步,此刻她心急如焚。 林之蕃的失踪不见,让她有些想不明白,试问这世间他的武功,能有人能出其右,恐怕已经是寥寥无几,被人挟持的机率应该不大。 白寒烟又揣测着,林之蕃若是夜半探查消息,每次他都会和白寒烟商量,而且她在躲藏在醉花楼之前特意交代他,这几日不可轻举妄动,林之蕃不会如此大意。 可若是仇家来寻仇……林之蕃的身份隐藏的很好,而且如今胡子满面,面容粗犷,根本就不会有人识得他,这种可能性也并不大。 那么,林之蕃究竟去了哪儿? 白寒烟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能焦急的等待段长歌归来,希望他手下的暗卫可以出手,替她找寻林之蕃。 “寒烟,相公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紫嫣扬起一双哭的肿胀的泪眼看着白寒烟,此刻她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林之蕃武功不凡,凭人还没有谁能够伤的了他,只怕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白寒烟最担忧的就是这点,倘若真的遇到了仇家,林之蕃只怕会躲得远远的,生怕会连累了紫嫣。 紫嫣双目一缩,听到这话犹如刀挖了心一般,更是倚在刘胭的怀里呜呜咽咽的哭。 “你别哭了,现在天还未亮,京城之内巡视的兵士此刻最是疲倦,我出去探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有些线索,希望林之蕃可以吉人自有天相。” 白寒烟心里还担忧着段长歌,一颗心被提在嗓子眼,可林之蕃的事又跟棘手,此刻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让她戳手不急,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蒙面巾敷在脸上,希望出去能够找到林之蕃的线索。 “寒烟,段大人临走时不是叮嘱过你不能出醉花楼半步,现在外面的人都恨不得抓你回去复命,你贸然出去委实太过危险。”刘胭看着她不管不顾的出门,有些担忧的道。 紫嫣抿了抿唇,也急着道:“白姑娘,你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人都对你虎视眈眈,相公他武功高强,若是他都对付不了,你去了也只会搭上了性命!” 说罢,紫嫣又悲绝的掩面而泣。 “没事,此刻外面未必那么危险,我们不能就再次坐以待毙,放心,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如果段大人回来,你替我告诉他……” “告诉我什么?” 白寒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段长歌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白寒烟身子微颤,从他的声音里她听见了一丝愠怒。 白寒烟侧身朝门口看去,却见一身黑衣的段长歌和林之蕃一前一后的回来,顿时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当下也顾不上段长歌的怒气,对他展眼甜甜得一笑:“长歌,你回来了。” 段长歌听见她这温柔的一声,顿时什么怒气也在绕指柔里化了个虚无,低低的暗中叹息,这辈子,他是被她吃的死死的。 而床上坐着的紫嫣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猛地站起身,像一阵风一般窜到林之蕃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相公,你去哪儿了,让我好担心。” 林之蕃几乎快被她撞的一个趔趋,伸手搂紧了她,眉目间也是一抹心疼痛楚,连连歉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刘胭看着屋内几人的浓情蜜意,心里替他们几人高兴,又觉得有些酸涩,淡淡一笑道:“好了,既然大家都安全无虞,小女子便告退了。” 说罢,翩翩施礼后悄然离去,林之蕃也拥着紫嫣向段长歌告退,屋内顿时只剩下段长歌和白寒烟二人。 “长歌。” 白寒烟又轻轻的唤着他的名字,段长歌只觉得被她唤的心尖上都化出了水珠来,急忙上前一步将她抱在怀里道:“我在。” “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白寒烟挣脱着他,在他身周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见他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才放下了心,拉着他的衣袖便往床的方向走,一张脸都苦了起来,边走边道:“长歌,你知道么,你这一走,我这一颗心便向丢了一般,心里总怕你有个什么。” 段长歌瞧着她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又心疼,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白寒烟却摇了摇头,段长歌无奈只好握住她的手道:“傻丫头,你又在瞎想。” 白寒烟潋滟的凤目含笑,抬手将段长歌按在床边上坐下,自己则站在他的眼前,她那一张苍白的面庞上居然浮过一层薄薄的红晕,须臾,又转过淡淡的哀愁,半响,白寒烟才缓缓道:“长歌,你知道么,你没有回来的时候,我都在想,若你真有个什么,我心里有一个最大的。” “什么?”段长歌坐在床沿上拉着她的手,眉眼含笑的仰头看着她。 “我,我没能……给你生个孩子。” 请:.qu 旖旎 段长歌在听完白寒烟的这一句话后,一瞬间大变了脸色,身子僵在了那儿,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寒烟,你……” 屋外的太阳正一点一点从云层上的爬了上来,一点金光从窗子上流泻着,迷蒙中自有一种温软,从白寒烟的身子漫下,让她看起来那么明媚可人,段长歌一时间看的痴了去。 白寒烟微微歪头,眼波流转,掩嘴一笑,纤纤玉手勾起一缕散落在耳边的鬓发,眼波带着风情扫去,霎时妖媚得勾魂摄魄,段长歌立刻就目瞪口呆,觉自己如遭雷击了一般,心跳猛地加快,浑身血液也正激荡个不停。 “长歌,我真的……想给你生个孩子。”白寒烟抬手抚上段长歌的脸,秀眉浅浅的蹙起而显得狭长潋滟的明眸,也闪过了一抹明媚的波光。 段长歌只觉得白寒烟便是一个勾人的妖精,他这一生都会被她一颦一笑吃的死死的,他咽了咽口水,直直的的盯着白寒烟,艰难的出声道:“待此事完结安稳后,我们就拜堂成亲,寒烟,此生我段长歌绝不负你,你也……不要负我。” 段长歌伸手将她扯进怀里,因段长歌坐在床边,白寒烟是站在他的前面,段长歌将自己的头埋在白寒烟的小腹间,白寒烟抬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黑发,眼色带了一丝哀戚,她知晓他话中的意思。 段长歌是希望她相信他,相信他可以替她解冤,相信他可以替她寻到解药,相信他可以爱她一生,甚至可以替她父亲申冤雪恨,他段长歌这一生只求,白寒烟能够好好活着,陪他走完下半生。 白寒烟的泪水在渐渐在眼中氤氲,在眼眶里微微涌出热流,却盈盈不落,良久,她侧头甩掉泪珠儿,抿唇勾起一抹如花笑靥。 这一生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了,她多想用一生来偿还。 “好长歌,我信你,待他日后,我夫妻定能夫唱妇随,诗文相和,鹣鲽情深,看尽这世间所有的绮靡繁华,璀璨天地。。” 可是,长歌,她更自私,她怕她撑不多时时,这世间有了他们的孩子,便有了牵绊可以扯住你。 白寒烟低眉含笑,双睫微颤,晃动着的眼波流光妩媚,她的粉颈微垂,皓腕如玉,随着她螓首微微的向一旁侧动,她的手指离开他头顶乌黑的发。 而后,那双葱白的手指转而到了小衣前,指尖拂过她的轻薄的青色衣衫,随着窗缝间微微晨风拂过,青色纱衣,浅粉小衣,白纱裙裾,皆随着那轻佻的晨风欢快的转了一圈,缓缓坠落在地,金光明灿,那种耀眼的朦胧让眼前粉白玉藕般身子变得如幻如梦。 然后,白寒烟瞧见了段长歌灼了火一般的眼,那眼底分明燃起了熊熊烈火,将她的心一块燃起了。 “长歌,你我自此便是一条性命,他日后若谁有个差池,那剩下的那一人只怕绝不会痛楚的独活于世,届时,你我相伴地下再续前缘,比那鸳鸯鳏寡来的更幸福些,长歌,你说好不好?” 白寒烟低眉对他笑着,那般沉淀的宁静欢愉先从心底透到潋滟的眼眸里,又如烟雾一般从眼眸散入眉梢眼角,没有一丝羞涩,就如同他们之间早就应该会成为夫妻的那样,那般水到渠成。 “执手于花前月下,比肩而立,两心无猜,看庭波鸳鸯交颈,并蒂花开,只愿到同心到满头白发,依旧能与你执手相守,到死亦不离不弃。” 段长歌眼落在她布兜上绣着的那一双大红鸳鸯,本就纱绸质地轻薄淡软,轻影疏斜,此刻就着白寒烟那一双美眸更是潋滟了些许深情,段长歌胸口越发喘息起伏的厉害,倏地起身长臂一勾,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白寒烟用手勾着他的脖子,此刻那金光灿灿的晨光仿佛倒置成了月色一般,虚虚地笼在二人的身上,让这一切变的似梦境一般,那般大胆,露 床纱幔帐在二人倒入床上的那一刻软软的垂下,喜气便窜入了帐中来。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睁开眼的瞬间,日头盈上窗顶,白寒烟忽然想起这句诗来,曾经年少时对未来夫君有过许多的憧憬,想着那样画眉才是最的,没想到,终有一日,却也成了真,老天真的送给了她一个如此爱她护她的夫君。 白寒烟嘴角满含幸福的向上弯起,抿出一弯月牙儿,此刻脸上笑意绽放,才是女人人生中令人惊艳的美丽,而这种美丽的绽放,只是因为他。 白寒烟如同一只小猫一般卷缩在段长歌的怀中,抬起嫣红的眼望着身旁的男子,呢喃地想要说自言自语的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怕吵醒他,只是痴痴地看着他那张英挺的脸庞,良久,她趁着他熟睡,低低的喃着两个字出来:“夫君……” “娘子,唤为夫做什么?” 段长歌此刻倏然睁开了眼,对上白寒烟的视线,她几乎是立刻就羞红了脸,便如同一只煮熟的虾子般红的低出血来,只好抬高被子想要将自己藏了起来。 “现在知道害羞了,今晨那股子劲头去了哪儿?”段长歌轻笑一声,唇边的笑意也越来越深,段长歌长臂一挑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在她脸颊上吻了吻,才抱紧怀里。 目光所及,段长歌瞧见床头枕畔落着一块干净的白绫,此刻红花点点,他心里头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寒烟,我真的不想离开,可今日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段长歌叹息般地呢喃着,微微向她侧一侧身,像个小孩般将头部埋到了白寒烟的怀中,在滑腻得胸口上蹭了蹭,他那一头乌黑的发,如绸缎般铺了下来,柔滑地洒落在白寒烟手指间,也与她散落的发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 白寒烟的心里突然也便如他的发丝那般柔软起来,柔软到有一股子酸涩冲入鼻尖,眼泪却从眼底漫了出来,想到以后他们将遇到的种种,她此刻很想只想放声的哭一场。 “那你晚上还会回来么?” 白寒烟这一问让段长歌从她的胸口中抬手头来,一双乌黑的眼里全是促狭一般的笑意,白寒烟正因她的注视而怔愣,只呆呆的看着他,却见段长歌伸手点着她的鼻尖,挑着眉头,邪魅一般勾唇揶揄道:“真不知羞,就这般离不开夫君。” 白寒烟此刻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顿时脸上一红,急忙别开视线,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鼻尖,双颊上两片绯红,翘蕊似的面庞,娇艳欲滴。 “我,我只是问你晚上回不回?” 白寒烟斟酌着话语,可无论怎么说好像都不对,索性咬紧了嘴唇不肯在言语,段长歌却嗤嗤的轻笑出声,连身子都颤了起来,瞧着她此刻的模样,心中一荡,俯身在她嘴唇上轻琢了几下,在低头在她耳畔暧昧的低语:“放心,我也舍不得你。晚上我一定会赶回来。” 白寒烟感觉她的呼吸喷在颈旁,她的脸又红了几分,还是伸手搂着他的脖子,微笑道:“好。” 段长歌拥紧着她,感觉着彼此身上的温热,抬眼瞧着窗外的红光满日,叹息一般道:“寒烟,你要听话,醉花楼里外我都留了许多暗卫,有事你就大喊一声,他们会舍命护你。” 白寒烟心头一暖,她知道他担忧的是什么,岁寒的死也不是秘密,恐怕无涯老人知晓后,定然会回来找他们寻仇。 “放心,我贴了假面,不会有人认出我,倒是你在外要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 白寒烟轻轻说着,一丝柔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敛了面上的笑颜,轻轻叹了一口气,眉梢眼角却染上如烟似雾一般的轻愁。 “是,谨遵夫人之命。” 段长歌握紧她的手指,向她挑了挑眼稍,轻笑道:“放心,你的夫君很厉害,凌波在手,所向披靡,这世间除了你,没有人能伤的了我。” 外头晚夏热气犹在,天空澄澈,朵朵白云浅淡不定,便如同棉花般点缀悠悠蓝天,而苍穹之下段长歌一身绯红的红衣却比那白云更让人夺目。 苍离俯身在他身旁站定,却见段长歌今日好像不同以往,眉梢眼角全是掩盖不住的喜气和笑意,连周身的气息也温柔了许多,苍离挠了挠头,嬉笑的问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喜事么,大人怎么这般高兴?” 段长歌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以往他绝不会这般将自己的喜怒形于表色,可如今……他只要想起白寒烟温软的眉眼来,他就控制不住心头的悸动。 段长歌努力的将白寒烟那张小脸从脑海中暂时甩出,须臾,他沉下眉眼,敛了心绪,问道:“苍离,你立刻以我的名义修书一封,送到侍郎府去。” “王昕?”苍离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不通段长歌的心思,不由得问道:“大人找他做什么?” 段长歌斜睨他一眼,又将视线落在半空虚无,眼底腾起讥嘲一片:“自古以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我也该做做渔翁,作壁上观了。” 作壁上观 晌午才过,夏末的日头便毒辣起来,照的人浑身上下都冒出了汗,仿佛要将酝酿多日的温度一齐爆发出来似的,京城里人儿都开始蔫头耷脑,烦躁不堪,也不知是被满城的兵士给闹的,还是被这毒辣的日头给热的。 侍郎府邸,王昕一身利落得便袍抬腿大步跨出厢房,走出苑落,又离开了侍郎府的大门,他的动作很快,而且脚步也很急促,脸上的神情更是一种难以压制的愤怒,使得他整个人都笼着难以逼近的气势。 京城镇府司衙门,守卫的锦衣卫远远的就看见王昕朝着此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排着了铠甲的金吾卫,那眼尖的锦衣卫急忙对另一个守卫的锦衣卫低声道:“你看那王大人来势汹汹,怕是来找茬的,快去通知王千户。” 那一个锦衣卫也瞧见了王昕,不敢怠慢,转身便朝着衙门里跑去。 王昕很快便来到镇府司门口,自然也看到匆匆跑进去报信的锦衣卫,他挑高了眼,冷声笑道:“倒是个鼻子凌厉的狗,如此也省的麻烦通报,本官也没那么好的耐心在这门口等。” “王大人,还劳烦等……” 那锦衣卫的话还未说完,王昕便不耐烦的将广袖朝他脸上一甩,一把甩开那个碍手碍脚的锦衣卫,抬腿向府衙内走去,身后的金吾卫自然也横冲直撞的跟了上去。 王昕才没走几步,迎头便撞见了从府衙里缓缓走出的纪挽月。 纪挽月此刻的气势一如以往,神色淡淡的却又不失威严,他看着顿在他前面的王昕,轻轻勾唇道:“王大人真是好雅兴,晚夏的阳光尚有余热,正适合晒着逛逛。” “晒着逛逛?” 王昕不怀好意深深的睨了他一眼,须臾,他才阴着嗓子道:“本官可没有纪大人这么好的性子,我来是有问题想不明白,特意请纪大人解答一二。” 纪挽月低垂的眉睫微抖,藏住了里面一抹暗沉,旋即他轻声笑了笑,微侧了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道:“王大人既然是谈事,那么里面请。” 王昕轻哼了一声抬腿便走,身后的金吾卫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纪挽月闪身挡在王昕的身前,扯唇笑着道:“王大人,你我既然是谈事儿,带这么多人是不是太过热闹了,你我的公事,被这么多人听了去,总是不合时宜。” 王昕转了转眼珠子,沉吟片刻,一摆手示意他们止步,然后才和纪挽月去了镇府司的议事厅。 转过镇府司衙门,穿过两道角门,那里连着还有一处小小的议事厅,大约是让低级官员理事会客用的,虽然失了他一品大员的礼数,可倒也偏僻,是个说见不得人话的好地方。 王昕此刻顾不上挑理,开门见山道:“不知道纪大人是如何手段,竟让皇上临时改变了主意,这绮罗族的余孽,皇帝竟然驳了我的诉求,让你去镇压?” 纪挽月知道他是为此事而来,自然也事先准备了一套说辞,只是心里对王昕的戒备又多了一层,王昕看似不主动身处权势漩涡之中,可实则野心勃勃,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官,就那样不显山不漏水做到了按察使,走当上了我朝一品的大员,自然是有些手段。 纪挽月挑了挑眉头,随意坐在了一张椅子上,抬手端了一碗茶来吃,淡淡道:“王大人此言差矣,皇上可不是让我去镇压,是锦衣卫。” “这有何区别么?”王昕一甩袖子,话从口中说的不是滋味,他多次隐晦的向皇上提起要去镇压绮罗族,好将绮罗族收买入囊,为己所用,可皇帝迟迟不吐口,却被纪挽月轻易的就要了过去,如今得了便宜还卖乖,他最看不惯纪挽月这幅目中无人的样子。 “当然,锦衣卫治军严整,个个骁勇善战,以一当十,是京城十二卫中最出类拔萃的,派锦衣卫是最合适的人选。”纪挽月放下茶杯,笼了笼袖子,挑起眼皮轻轻道。 王昕瞧着他大言不惭的样子,只觉得怒火冲到了头顶,不能否认的是,纪挽月说的的确让人无法反驳。 可王昕也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这股子怒火被他生生压下,他平稳了心绪,勾了勾唇,嗤笑道:“纪大人真是好大的口气,皇帝偏爱锦衣卫是因为事情办的好,可事情若是办砸了,恐怕这帝王恩泽也怕是有尽失的那一天。” 纪挽月抬眼凝视着他,笑着道:“纪某会记着王大人的好言相劝,定然会加倍小心做事。” “如此最好。”王昕顿了顿,转了转眼波,随即他淡淡笑了笑道:“既然纪大人不日便要出发绮罗族,恐怕有些事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本官自然是乐意代考。” 纪挽月手指一抖,原来这个王昕是在这儿等着他,思及至此,他目色深沉的忘了他一眼,道:“不劳王大人费心,锦衣卫千户可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本官相信他可以独当一面。” “那可由不得你。”王昕朝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转身离去。 在王昕的身影慢慢消失后,纪挽月脸上的神情倏地散去,一抹戾气在眉宇间浮动,王曦从耳门走出,俯身在他身旁道:“王昕今日来,不会就是给大人一个下马威?” 纪挽月一下子抬起眼皮,精光闭现:“就凭他也想从我手里分一杯羹,做梦。” 王曦感觉纪挽月的气势陡然变成肃杀强悍,他低了低头,不敢在过多言语,纪挽月却侧目看着他,沉声道:“诏狱里的那三具尸身给我看好了,他们还关系着寒烟的命脉,不能有闪失。” “那段长歌……”王曦斟酌着问道:“诏狱里的机关还在。” “他不会再来了,只怕王昕来此也是他挑起的。”纪挽月冷冷的眯着眼,沉吟道:“且由着他吧,这几日叫手下兄弟都给我精神着点。” 王曦立刻点头应着,纪挽月一摆手便示意他退下,顿时,小小的议事厅内就只剩下他一人,安静的让他有些悲伤。 他的眼轻飘飘的落在虚空,有些飘渺无定,又有几分悲绝沉痛,转而又变成无奈,良久,他才敛下眸子轻轻的低声喃道:“寒烟,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不会……恨我?” 纪挽月的话淡的如一抹浮云,风一吹就散了,谁都捕捉不到,可他心里却觉得有些空落落的,让他难受的紧。 王曦刚消失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门口,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来,纪挽月听到声响,有些不耐烦的沉声呵斥道:“怎么,你是听不明白,本官不是说要与安静一下么!” 王曦被他呵斥的一个激灵,连忙将头低下,这阵子纪挽月的喜怒无常让他心有余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曦颤巍巍道:“启禀大人,府门外头……又有人求见。” “又是何人?”纪挽月闻言敛了怒气,皱着眉头问道。 段长歌站在镇府司衙门不远处的屋脊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那锦衣卫镇府司不断进进出出的人,眼底掩不去的三千业火熊熊燃烧,似乎要灼尽一切,袖子里拳头握得手骨咯咯作响,他满眼阴鸷的开口道:“纪挽月,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还有……王昕,这热闹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好凑的,真真假假,你们总得给我一个真相。” 醉花楼,这里白日气氛格外冷清,不复夜间繁杂,白寒烟坐在二楼的雅间里,侧身倚在在窗下的小塌上,低低的叹息,抬手摘了脸上的假面,扔在一旁,心里却担忧着段长歌此刻的安危。 眼见着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的低垂,最终隐在了山的那头,心里的焦急便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急促,真恨不得可以化作清风明月,可以时时刻刻的陪在他的身旁。 这么想着,白寒烟的眼底满上一层羞涩,嘴角也轻轻的向上弯起,她,她竟然也这般不知羞耻了,竟然有如此大胆的想法。 忽然,白寒烟脸上如花一般的笑意在一瞬间退去,转而惨白如纸,汗滴如豆,猛然俯身吐了一大口血,在地上晕开了一大朵猩红的花,胸腹间的疼痛便如刀剐剑挑一般,千刀万剐一般撕扯着她,疼的她将身子蜷缩在一起,交呼吸都变得异常煎熬。 就在此时,房间屋门被人从外推开,白寒烟的意识随着疼痛有些朦胧,一双眼模模糊糊的看着一抹莹白朝着她跑了过来,似乎急切的问着什么,白寒烟脑中嗡鸣,有些听不清了。 那人似乎是害怕了,握着她的肩头不断的摇着她,白寒烟几乎被他摇的昏死了过去,却也在迷梦中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良久,她才艰难的吐出一个人的名字来:“白玉……是,你?” “是我,是我,寒烟,你怎么了,你说你怎么了?”白玉看着她似乎要渐渐睡去,越发焦急的摇晃着她,白寒烟还想在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晕了过去。 昏迷前她看见一抹红从白玉手中将她夺了过来,她心中苦涩,这般狼狈柔弱还是被他瞧了去。 蛊毒发 纪挽月没有想到来寻他的人会是乔初。 他没想过,乔初居然这么胆大,在此关口竟然还敢在京城出现,可他为何到了京城要来寻他? 毕竟他们之间并不是那么熟悉。 “怎么会是你?” 暮色下,半垂于天迹的落日正展露出漫天殷霞,呈现着赤红的色彩,这垂暮夕阳将镇府司衙门口,两个颀长的人影拉的很长。 “纪大人,看到我似乎很意外?” 乔初站在夕阳下,微微侧过脸,镇府司飞耸的翘檐恰在他明朗的额前投一抹淡色的阴影,眸光便显得比平时深邃了许多,他对着纪挽月挑高了眉眼,低低的淡笑道:“怎么,看到我纪大人好像很不高兴?” “只是没想到你的胆子会这么大,毕竟你此刻的身份若是挑明了,一个叛党的罪名就够你受的了。”纪挽月陡然伸手攥住了被风带来的一片落叶,绿的颜色有些萎靡,他指尖一用力,那绿叶便化为了齑粉。手机端:s:/.33xs/ “叛党?” 乔初眸光从他指尖绿叶中渐敛,唇角勾起一抹微微的笑意,却带了一抹冰冷的意味,低声道:“我父亲他虽是没了实权,被软禁在府,可到底皇上都没给他落实了一个叛党的罪名,你纪挽月哪来这么大的权力,给我这个已经死了的人,也落个叛党的罪名?” 纪挽月被乔初噎的哑然,好一会儿他才阴沉着脸道:“乔初,你来我镇府司究竟是为何?” 白寒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她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那种亲切的感觉让她想哭。 那时候她和父亲虽然不经常见面,可父女之间的感情还在,每每见面之时父亲总是言笑晏晏,对她的关心也是极为真挚。 “烟儿,爹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你好,爹爹留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收好。” “爹爹……” 父亲的脸渐渐在眼前模糊又真实,让她抓不住,眼前又似乎起了雾气,一切好像不那么真实。 白寒烟站在雾气中心,连眼前是什么情形也看不清楚,只有灰蒙蒙的浓雾,让人心中无端地生出些许茫然之意。.33xs 白寒烟伸手拂掉缭绕的雾气,父亲的声音还在耳旁回荡,她晃了晃头,用力睁开双眼才看见,原来这里一个桃花盛开的院子,有一对父女在饮茶聊天,而她,竟然变成了一个局外人,只能睁着一双泪眼看着他们。 “烟儿,别怪爹爹心狠,那么小就将你扔出家里,烟儿……”白镜悬一脸的心疼与愧疚,他坐在石桌旁,眼底化不开的忧伤。 “爹爹,我不怪你。”白寒烟乖巧的微笑,伸手为白镜悬又添了饮茶。 白寒烟泪流满面的看着眼前的父女,他记得这个院子,这是他家后院,而那时,也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烟儿,你要记着,父亲留给你的,是这辈子爹爹的铮铮铁骨。烟儿,记着,一定要切记……” “爹爹,女儿一定会记得。” 风突然变得很大,很大,朦朦胧胧的场景竟然一下子不见了,白寒烟大步跑过去,石桌,院落全部不见,然后有无数苍白的面孔飘浮在雾气腾腾的天空中,有的笑的,有的流血,有的哭的,有的流泪。 那一张张脸不断的萦绕着她,外她头顶盘旋着,白寒烟哭泣的蹲在原地,用力捂着自己的头,哽咽道:“不,不要,不要这样。” 那些脸全部都是白府被杀的族人,有的人都是她曾经熟络的人,至亲的血肉,白寒烟大哭着,那一张一张的落在她的眼里,却是绞杀起一阵心酸,无奈,苦涩。 白寒烟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手也无力的垂了下去,心脏深处一波一波的疼痛逐渐袭来,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寒烟,寒烟,快醒醒!” 谁在唤她,白寒烟在朦胧中辨不清方向,只听见耳旁有一阵有一阵的男人的声音焦急的唤着她。 好熟悉的声音。 是谁? “寒烟,别丢下我,寒烟!寒烟!挺过来,为了我,挺过来!” 男人带着浓重悲伤,语气也是无法言喻的悲凉哀凄,白寒烟心口疼的更厉害,泪水也留的更加汹涌,可也是一瞬间她就回归了意识。 “长歌……” 他的声音是她永远走不出的宿命,也是她的唯一。 “长歌…” “我在!” 白寒烟笑了起来,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她终于知道这个男人是谁,是让她魂牵梦萦的爱人,此生夫君。 “长歌。” 随着这一生低喃,白寒烟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眼的便是段长歌的眉眼,似乎是很久很久不见,段长歌憔悴了许多,眼圈微微发青,墨黑的碎发凌乱自玉冠中垂落,眉宇间的愁郁笼的密密匝匝的。 在对上白寒烟那一双明媚的眼后,段长歌唇角缓缓荡开温柔的笑意,温柔的抹点她腮旁不断掉落的泪水,温柔的道:“寒烟,你醒了,饿了么,想吃什么,我吩咐下人去做。” 段长歌温柔的说着,那张俊雅的脸似乎还带着一种非常悲伤,眉心皱得很紧,还有……一种孩子般的无助和惶恐。 “还好,我不饿。” 白寒烟淡淡的笑着,伸出手抚上了他的眉梢,却被段长歌一把将她的手指攥在手心里,贴在了他的胸口上,白寒烟感觉到那里心脏跳的异常厉害,因为她而跳的异常厉害,她心里揪揪的疼。 “寒烟。” 段长歌俯身轻轻抱住了她软绵的身子,白寒烟伸手回抱住他,感觉到他的颤抖,一滴泪从白寒烟眼底滑落,她听见段长歌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我很怕,好在你醒了。寒烟,我真的很怕,以后……别吓我了,我禁不起。” 白寒烟倚在他的怀里用力的点头,二人紧紧相拥,谁也不想在放手。 良久,白寒烟在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见他眸光如一泓温柔秋水笼着无比的爱怜,他再次轻唤着:“寒烟。” “长歌,我在。”白寒烟痴然应声,心头有如刀割,若今日她醒不来,眼前的人,必定会为她殉情。(、域名(请记住_三< “金蚕蛊,我会想到办法。” 段长歌抚着她的眉眼,脸上却漫上了一丝懊恼之色,他沉声道:“无涯子的毒我向来不屑,所以并未涉猎学习,反而继承了他一生医术,可如今,我却后悔了,我空有一身医术又如何,又解不开你身上的金蚕蛊,我真的后悔……后悔当时为何不跟着他学毒?” 白寒烟瞧着他的模样,抬起头在他唇上吻了吻,轻笑出声:“长歌,你又在说傻瓜,这世间哪有未卜先知,更何况你若承了无涯子的金蚕蛊毒,恐怕这会儿,他下的就不是这个,或许是别的什么更毒的。” 段长歌低声叹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寒烟,放心,我会尽力压制你的毒,也会尽快找师傅,向他要解药。” “好。” 白寒烟看着他眉眼盈情,唇抿成月牙儿,顾盼嫣然,一双美目也笑得弯成了上弦月,段长歌瞧着眼前的人,呼吸渐渐急促,却顾忌她身上的毒,将心中腾起的火极力压了下去。 白寒烟看穿了一般,轻轻笑了笑,伸手搂紧他的腰身,趴在他的身上一个劲的往他怀里拱,声音里带着让人酥到骨子里,极尽魅惑道:“长歌,你瞧,窗外夜深了,方才我可睡了许久,这会儿,我睡不着……” 段长歌感觉到她的不安分,偏过头稍稍离开了她一些,她就是一粒火星,一碰触那五脏六腑都好像被浇上了火油,一点火星迸发着,瞬间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燃起了暴烈的大火,这种感觉……太熬人。 段长歌咽了咽口水,竟然有些结巴起来:“寒烟,你,你刚刚才醒,身子弱,你你要是,睡不着,就去外面看……歌舞。” “歌舞?”白寒烟瞧着他浑身紧绷的模样,抿唇嗤的笑了起来,看歌舞,亏他想的出来。 “歌舞哪有你好看,我不去,我要你陪我。” 白寒烟一边说着,一边扯着他的衣襟,在触碰到她肌肤的时候,段长歌只觉得身体里那一把火越发的熊熊燃烧起来,身体里几乎所有的水分都在这仿佛永不熄灭的烈火里消失殆尽,就连眼底都猩红起来,理智也在这一刻也抛到了脑后。 段长歌俯下脸,唇堵住她。 同时间,段长歌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将她压在了身下,绯红的长袖一拂,床头上的惟幔又再次羞涩的落下。 然后,便瞧着床幔里不断盈起落下,然后有腰带扔到了地上,绯红的袍子,鞋袜,布兜一股脑丢下去,零零乱乱的落了一地。 窗外星河慢慢,鹅黄月色倾洒照在床头,床帏纷飞,一室旖旎。 “寒烟,寒烟,你醒了么?” 一大早白玉在外头不断的敲门,急促的声音惊醒了屋内的二人。 白寒烟急忙拉住被子遮住自己白嫩的身子,段长歌却慵懒的挑眉,单手斜支着头颅一侧,身躯则半卧她身旁,另一只手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在她唇边落下一吻,才扬眉风情万种地说:“急什么,让他们等着。” 白寒烟不由得一怔,喃喃道:“他……们?” 对恃(一) 段长歌伸长手臂将白寒烟护在了身后,一股子肃杀之气从楼下漫上,将醉花楼都包围了起来。 “难道是纪挽月带着锦衣卫来捉我了?”白寒烟皱着柳眉问道,她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纪挽月会这么做。 段长歌还未言语,急促的脚步便声在门外响起,他沉下双眼盯着门口,手落在凌波剑柄上握紧,此刻虚掩的房门被推开,白寒烟定睛一看,推门而入的原来是乔初和白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乔初看了一眼段长歌身后的白寒烟,敛下眸底的暗淡,抬眼对段长歌道:“他不是自己来的。” 段长歌拧了拧眉头,沉吟道:“还会有谁?” 乔初并未言语,而是将目光落在窗子上。 楼下兵刃相接的嘶杀之声从窗缝中传来,白寒烟走到窗旁伸手推开窗子,微探头向外看去,却见数十暗卫中围着一个黑衣男子,刀剑相向,而那人被围困在中央,却也并未有半分落下风之势,待那人转过头来之时,白寒烟却不由得到吸了一口凉气,低声吐出他的名字来:“杨昭……”(、域名(请记住_三< 白寒烟竟然没想到来人竟是杨昭,他此番杀到醉花楼,定然是为了杀她。 “他也认为是我杀死了常凤轩?”白寒烟低眉微叹,从来都是她替别人申冤昭雪,如今竟然轮到自己被人诬陷,这种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是纪挽月从中使坏。”段长歌感到白寒烟身体微僵,伸手笼住她的肩头,手上的力道渐渐使了力气。,算是无声的安慰。 “纪大哥……为什么这么做?”白寒烟有些迷茫,她不相信纪挽月会如此狠心至她于死地。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相信他?”乔初在白寒烟身后有些讥嘲的开口,她回过神来偏头去,蹙了蹙眉,还是道:“纪大哥他没有害我的理由……” “罢了,寒烟,你会明白的。”段长歌抬手一把关上窗子,笼着白寒烟肩头的手却越攥越紧,黑眸中的恨意和怨毒,已是无可掩抑,忽然,他伸手将白寒烟推给乔初,别开头沉声道:“乔初,寒烟就交给你了,带着她安全的撤离,待我打发了这群人,我会去找你的。” 白寒烟瞬间惶恐,连忙伸手拉住段长歌的手臂,急声道:“不,长歌,我和你一起……” “你在这儿我顾不了你。”段长歌忽然喝断了白寒烟的话,话落又觉得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连忙放柔了语调,回手握紧了她手指,温声道:“放心,乔初会护着你,我速战速决,很快就去找你。” “长歌……” “你相信他。”乔初拽着白寒烟的手臂将她拉向一旁,她被拉的踉跄,却还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段长歌,眼中渐渐起了雾,却见他对她笑得嫣然,白寒烟不知为何,看到他的笑心里忽然感到一阵心慌。 “放心。我会护你周全。”乔初站在她旁边似乎是承诺一般说着,转眸看向段长歌,略沉了眼,皱了皱眉道:“你自己要小心,他此番定然是存了杀心,最好的话是和他解释清楚,如若不然,来日方长,其它的事在想办法,保命要紧。” 乔初的话让白寒烟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瞬间便沉到了谷底去,让她全身冰凉,她知道纪挽月做了什么,或者说……她猜到了来杀她的人是谁。 段长歌轻笑一下,给了白寒烟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而握住腰间的凌波长剑,目光闪过一丝犀利,声音也陡低沉:“我们师徒终归是有这一天的。” “长歌,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白寒烟不断的摇着头,泪如泉涌,她不要段长歌自己独处危险,她要和他一起。 “你要相信他。” 乔初再次说了这句话,扯过白寒烟的手臂,用力箍住不让她靠近段长歌,然后他抬眼与段长歌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一片信任。 “不,乔初,你放开我!”白寒烟哭着挣脱着她的束缚,白玉却在她的身后抱住了她的腰身,死活不肯松手,急道:“寒烟,你相信大哥,相信段大哥!” 白寒烟贪恋而绝望的看着段长歌的脸,眼泪再不受控制,汹涌而出,她使劲的挣脱着白玉和乔初,她怕她这一松手,就再也看不到他了,乔初微叹息,抬掌击在她的颈旁,白寒烟瞬间失了力,身子软软的向后倒了下去。 乔初将她软绵的身子抱在怀里,段长歌抬腿向她走过去,依依不舍的伸手抚上她的脸。 “寒烟,你等我。” 须臾,他抬起头,对上乔初的视线,他笑着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乔初,护她周全。” “放心,我也会舍了命救她。”乔初抱着她打算从窗子跳走,临走之前,又忍不住看着段长歌,半响,他道:“你要小心,活着回来。” 无涯老人眯着眼看着眼前他一手养大的徒弟,眼中再没了一丝温度,污浊的眼如一汪深潭,在无半点波澜,然后他启唇讥讽道:“你倒是深情,我可是后悔当日没有给那丫头下更烈的毒。” “师傅,何必呢,其实你心里也知晓人不是她杀的,不过是纪挽月一场借刀杀人罢了,你莫要中了他的计!”段长歌看着无涯老人,眼中痛苦纠结,他是真的不想和师傅兵戎相见。 “住口!”无涯老人猛然大声呵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满头满脸涨得血红,眼珠血丝密布,看上去极为可怕:“休要替她狡辩,杨昭在诏狱里看的清清楚楚,最后一个见岁寒的可是白寒烟,你若还顾及师徒之情,今日就替为师亲手杀了那个女人!” “师傅,你为何不相信我?”段长歌痛楚的低吟,心中某处被狠狠撞击,泛出难以言喻的悲伤:“师傅,若此刻要你交出金蚕蛊的解药……” “做梦!”无涯老人手中的剑身一抖,剑尖斜指着段长歌的脸,眼中的狠厉一波盖过一波,他咧嘴狞笑着:“若你还护着那个女人,就休怪为师今日要狠心清理门户!” 段长歌抿了抿唇角,眸子暗了暗,手中握紧了凌波长剑,苦涩的勾唇道:“师傅,别怪徒儿今日忤逆你,我不会让你伤害寒烟半分!” “很好,的确够痴情。” 无涯老人眼中闪着一种近似疯狂地残忍笑意,眼底骤然一冷,手中长剑一挑,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剑锋已出,手下的招式更是狠辣,剑身夹着戾气直朝着段长歌递出! 而段长歌竟不闪不躲,长剑立时洞穿段长歌右边肩胛,而剑势犹自不止,段长歌被这一剑刺的连连后退,铮的一声,剑尖刺入墙壁,直将段长歌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你是我师傅,这一剑该是我受你的。” 段长歌忍住痛意,半垂着头涩然轻语,血,从他肩上的伤口涌出,绯色衣襟上看不出血迹,确是湿漉漉一片。 说罢,他眼都不眨,好像被刺的那只肩头不是自己的,抬起头握住无涯老人的剑刃,手下一个用力,长剑被缓缓的拔出,鲜血顿时喷洒而出,染红了他半边侧脸,日头下,是残酷血腥的画面。 “我知道,从五年前我带兵去攻打芜族时,你对我就起了杀心,你怕我迟早有一日会奉了皇命,不得不而踏平了绮罗族,师傅,当日在绮罗族你就打算杀我的,最终我还是侥幸活了下来,这一仗,你我师徒终究是要对恃的。” 段长歌拔出了剑,缓缓松开了手指低垂着,血顺着手指滑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花。 “知道就好,段长歌,别怪师傅心狠!”无涯老人眸底闪过一丝不忍,然而也只是一瞬,淹没在冰冷的眼波里,再也看不见。 无涯老人握住剑柄的手略微用力,无形的气劲便从剑尖流泻,杀气瞬间平地而起! 段长歌迅速侧开了头,避开了剑气,而就在这刹那间,他握住了腰间的凌波长剑,下一瞬长剑铿锵出鞘,随着冲天而出的森寒戾气,整座醉花楼里骤然爆发出了刺耳的剑啸,那是属于凌波长剑的啸声。 说时迟,那时快,段长歌并不打算拖延,出手动作极其迅速,手下猛一提剑,卷起一道凛冽光线,剑气如长风破浪劈头而去,无涯老人见状一凛眉头,气沉腰际,提足点地瞬间急退,瞬息已退出数丈,手下长剑也不停歇,利落的甩出几个剑花,二剑相接,顿时火花四溅。 二人落稳后,段长歌闷哼一声,被无涯老人刺中的右肩因为用力,鲜血不断的迸出,汩汩的留着血,他皱了皱眉,伸手在肩上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 无涯老人斜睨着他,长剑横出一弯耀眼的光,他眯着眼唇边勾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小子,看来你要死在那丫头的前面了。” 对恃(二) 日头在段长歌身上渡上了一层茫茫金色,让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有些飘渺,脸上虚蒙蒙的笼了一层虚白。 “师傅。”段长歌低垂着头轻笑一般淡淡的说着:“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找死!”无涯老人冷冷的盯着他,眸中迸出阴鸷冷冽的杀意,几乎是同时,他手中的长剑赫然挑出,一股戾气陡然欺了上来! 段长歌眼皮一抬,眼光扫过围上来的无涯老人,冷笑一声,身子向后一侧避开,手中立刻递出凌波长剑,斜着刺过去,朝无涯老人的手臂削去。 无涯老人见状连忙收手,险险躲过凌波剑的剑锋,可无涯老人终究是一代武学大家,比段长歌年长了三十多岁,资历自然是不可比拟,他虽是躲避着,可手中的长剑却在半路上将剑锋一转,剑尖忽然滑过段长歌那一边未受伤的肩头,而后长剑猛然刺入,段长歌大吃一惊,关键时刻整个人向后旋身了半周,才险险避开,却依旧被那一剑挑开一道血口子! 段长歌向后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子,挑起的眼光凌厉得如同冰凌,他手腕一转,长剑一抖,绯红的衣裳便随着剑气上下飘飞,剑影挥洒自由,无涯老人冷哼一声,长剑挽出剑花,剑尖流泻着的剑花,如灵蛇万道,与段长如秋水微漾,光色清冷的凌波长剑不断的撞击,骤然化为数不清的斑斓星芒! 段长歌长剑幻出一重又一重的剑雨,时而轻灵飘忽,剑身冷气缭绕,只觉得那道红色的身影飘忽在无数光环剑影之中,让人根本看不出他下一招出向何处! 无涯老人迎着他的剑式,眯起了双眼,此刻他不敢小觑了他这个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儿,手下虽一味迎着段长歌,可他所使剑法不但不减凌厉,反而更阴毒上三分,一瞬间,两人的身影顿时困在那缭绕刺目的剑光之中。 是生是死,谁都不知晓。 正午日头正在人的眼睛下不断的西移,此刻渐被乌云遮住,一片阴云遮盖了天空,天地间似乎陡然凉快了许多。 即便在意识朦胧之中,白寒烟依旧能感觉到倒,有丝丝凉风不断得从她的脖颈中灌入,她莫名感到冷,那是从心底里漫出的冷。 白寒烟猛然醒来时,窗外雨滴渐凝如霜,秋雨凝了露水,屋内缭绕的沉香,轻烟朦胧,那是属于段长歌身上的味道,一下子就让她热泪盈眶。 她猛然做起身,看着满眼绫罗,寒玉铺地,紫琉璃做帐,室内陈设都是皆是水晶所制,她一时竟然不知是身在何处,茫然的呆愣在床上,四处搜寻段长歌的影子。 “你醒了。” 一双如明珠般璀璨的眼眸落在白寒烟眼前,随后,那人欢喜的高声喊道:“大哥,寒烟醒了,快来看,寒烟她醒了!” “恩。” 不远处男人低沉的声音悠然的传来,乔初的声音如一道惊雷砸在了白寒烟的心头之上,让她猛然醒悟,意识也全部回归,她惊骇的哽咽道:“长歌!” 几乎同时,白寒烟的手脚立刻向床外爬着。 “我劝你还是老实待着这儿,他舍了命的换你平安,你自己不知道珍惜,出了这个门我可护不了你。” 乔初坐在房内一个角落里,阴暗的日光照不到他的脸庞,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那么阴鸷。 “我不需要你来维护,就算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处。”白寒烟冷眼瞧着他,怒气冲了上来,她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 “你要想死,没人能拦得住你,可你想没想过你若死了,他怎么办?” 乔初一声没有感情的话淡淡的传来,白寒烟手下的动作一顿,良久,她似乎品出他话中的另一层意味,缓缓抬起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泪涌了上来:“乔初,你是说长歌……此番会全身而退。” “你若不去打乱的话,会。” 乔初漫不经心的甩了一句话,话落后便不在言语,白玉坐在她的床边,一个劲的对她点头,急声道:“寒烟,你相信大哥吧,他不会骗你的。”顿了顿,似乎是怕白寒烟不相信,又道:“也相信段大哥。” 白寒烟握紧了被子,心里头的苦涩从舌根漫出,一直达到两眼,眼睛里的两行眼泪,怎么也忍耐不住了,豆大的泪珠,扑落落的掉落下来。 “你最好收拾一下心情,不要哭丧着脸,你男人还没死呢,更何况……一会儿还会有客人来。” 乔初终于从角落里站起身,口中的话不咸不淡,缓步走到窗下,将虚掩的窗子推开大敞,顿时一股冷风夹杂着豆大的雨滴尽数砸屋内,白寒烟瑟缩了一下。 不知因为风,而是因为乔初的话,让她在这一刻想明白了许多。 纪挽月从醉花楼里走时,已经答应了段长歌,将地牢里岁寒和常凤轩的尸体给他,可不过半个时辰,他竟然竟将白寒烟的藏身之地暴露给了无涯老人和杨昭。 纪挽月的目的很简单,他不想让白寒烟受伤,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以段长歌对白寒烟的感情,他必定拼了命也会护着她,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要段长歌死。 “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白寒烟仍然不敢相信,曾经那么让她信任的人,让她负了情而愧疚的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从来没有变过,是你不了解他。”乔初负手在窗下,风带着他的发在身旁缭绕着,传来的语气也很淡:“自始自终他始终没有负的人,也不过是一个你罢了。” 白寒烟闻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确不了解纪挽月,也不曾用心去了解过他。 “他为什么非要至长歌于死地不可?”白寒烟想不通,段长歌没有野心,不会在仕途上对纪挽月造成任何威胁,若单单是为了得到她,白寒烟不信他会这么糊涂,杀了段长歌,她也绝不会独活,两败俱伤得办法,纪挽月决计不会做的。 除非…… 白寒烟微仰起头,正好对上了乔初回望过来的眼,却见他的唇边挂了一抹凉薄又寡淡的笑容:“不错,你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一点不难猜透。” 白寒烟脸色铁青,一时浑身颤抖不已,不自觉的她又想起在绮罗族,永乐帝临走时回望过来的眼神,阴冷的如毒蛇一般,就如同地狱里的索命阎王一般让人恐惧,如今过了这么久,竟然还能让她在脑中如梦魇一般,挥之不去。 “所以,这也是我和段长歌联手的原因,因为我们得目的都一样。”乔初笑了笑,看着白寒烟似乎颇为高兴道:“从绮罗族回来,皇帝便见着段长歌的选择,他还是选择了你,这也给了永乐帝一个杀段长歌的理由和决心。” 乔初说着这话,声音里泛起了讥嘲,不知是嘲笑永乐帝,还是段长歌。 “他还是容不下我,容不下段长歌。”白寒烟自语一般的说着。 下了雨,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眼看着天色入了秋,微敞着的窗窜进来的风在屋内荡来荡去,寒意透过衣袍,沁得肌肤冰冷,白寒烟被子里的双腿屈起,头伏在腿上,伸手抱住了自己。 感觉到自己所处的床晃了两晃,连眼前白玉盯着自己的脸也晃了一下,白寒烟此刻才后知后觉的道:“我们是在船上?” “是啊!”白玉一双眼泛着波光,他抿唇而笑,好像双眼中有金芒万点:“我第一回坐船,当真是有趣,寒烟,你是第一回坐船么?” 白寒烟神色一顿,想起她当年初入京城之时,便是在锦衣卫的船上,与纪挽月交了手,当时若不是段长歌来的及时,她恐怕就会命断江无极的手中了。 白寒烟忽然抬起头,似乎想明白了一般,好看的水眸似乎精芒一闪,她急声道:“莫不是,我们在等的人就是……” 白寒烟的话只说了一半,她瞧见了乔初又望着窗外那双眼,陡然锐利起来,而后,水浪被破开的声音聪外传了过来,且越来越大。 “瞧,他这不是来了。”乔初讥唇道。 白寒烟从床上坐起身,借着房间内灯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黄昏之中,山顶的轮廓当真宛如水墨画扇,悠远绮丽,除却那突来的暴雨,让一切变得乌云如墨,遮住了光亮,让一切变得朦胧昏昏,看的不真实,只能听见骤雨溅得船顶雨声淅沥,便是锦衣卫的大船破水的声音。 没过了多久,白寒烟感觉船身一顿,然后有一个人走上了船,在门外驻足了一会儿,雨似乎越来越大,白寒烟却想,段长歌那件绯红的锦袍应该会被浸湿了吧。 门被推开,纪挽月披着一身凉意和雨滴走了进来,白寒烟并没有抬起眼,低垂着头坐在床边上,纪挽月的眼却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一旁白玉似乎看出了什么,一个闪身竟然挡住了二人中间。 纪挽月的视线被遮住,双眼陡然一沉,白玉缩了缩脖子,将求助的目光落在窗下的乔初。 纪挽月嗤笑一声道:“真没想到,你们二人现在竟然能如此心平气和的相处,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送尸 “你住口!” 白寒烟低低的一声娇喝,船屋内顿时死一片的寂静,没有人发出半点声音,只有雨声砸落的声音,还有人不断喘息的声音,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安静仿佛潮水般将人淹没至顶。 好半天,纪挽月隔着白玉的身子,才缓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绝:“寒烟,你竟然憎恨我到如此地步了么?” 白寒烟闭上双眼,如今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这世间最大的变故,不在时间,不在距离,而在人心,人的心若是变了,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纪大人,我不恨你,也不憎你,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立场,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白寒烟一席话让纪挽月愣在原地,良久,良久,他才艰难的笑出了声,苦涩自心口蔓延,他咽了咽口水,目光仍是隔着白玉看着他身后的白寒烟,他嗫嚅着一般道:“寒烟,你怪我伤害段长歌,我知道,不过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始终没有欺骗过。” 顿了顿,纪挽月喘了喘气息,脸上竟然泛出了一些无奈:“身在其职,自然是要做我该做的事,圣命就是我的全部,我必须得去完成。” 白玉有些呆呆的看了看纪挽月,又回头看着坐在床边一直侧着头的白寒烟,只觉得他们之间发生的事,说的话让人摸不到头脑,可心里直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个好人,他的目光让白玉感到浑身都不舒服,为了保护白寒烟,他却也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白寒烟始终没有向纪挽月的方向看过去,听了纪挽月的话,目光垂落在一旁却也忍不住生了几分波澜,她很想笑,勾了勾唇扯动了唇角,还是没能扯出一分笑意来,幽幽地叹气,语气里有丝化不开的苦涩:“纪大人这话说的不错,所以,我根本就不怪你,逼迫中酝酿出的真心,就算之时朋友的情意,也注定了是被辜负,更何况……我从未应承过你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去怪你。” 纪挽月听见这一番话心中立刻一喜,知道白寒烟理解他的苦衷,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欣喜着道:“寒烟,你明白就好,你放心,段长歌能做的我也能做,我也会……” 白寒烟却陡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了决绝:“所以从今往后,我与纪大人所处的立场不同,以后做了什么,是对或错,还请纪大人也不要那么计较。” 纪挽月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凝住,如今,她还是选择了段长歌,他们最终还是走到如今这般地步了…… 一旁的乔初见到这一场景,却很不合时宜的掩唇笑了起来,声音之大竟然让一整个船屋都聒噪起来,连雨声都听的不那么真切了。 纪挽月猛然偏头朝他怒声呵斥道:“乔初,你笑什么!” 乔初挑起眼皮斜睨着他,讥笑道:“我在笑你。” “你!”纪挽月眸中戾气横生,浑身透着一股子决绝和桀骜,那种与身俱来的狠意有一种摄人心魂的压迫感,乔初扬了扬眉,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人要学会取舍,想要得到什么,注定就得失去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你难道还不明白?” 纪挽月握紧了拳头,却无法辩解半句,乔初缓缓侧身将窗子关上,目光似乎不经意的暼向船头上,几个锦衣卫正将三具棺材从锦衣大船里拖了出来,落在他们的船头上。 “你放不下的不也是也有很多?”纪挽月对着他的背影讥讽出声。 “我一直都为了我想要的而不择手段,即便在不舍我也舍下了。这一点段长歌就做的潇洒,他从来就清楚他想要什么。“乔初偏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寒烟,眸子暗了暗,他想要的不是白寒烟,即便心里对她很喜欢,可毕竟还撼动不了他心中追逐的,乔初勾了勾唇道:“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她罢了,什么功名利禄,仇恨冤孽他通通都舍了。” 提到他的名字,白寒烟便感觉胸口犹如一块大石沉在那儿,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心里无声的唤着他:“长歌……” 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茫茫大海之上,船在水中漫无目的驶去,不知通往哪儿,没有他在身旁,她的心便如浮萍无根,没有一丝安全感,船屋苍白的灯火照见她,纪挽月窥见她流满脸颊的淡红泪光。 那泪水烫的纪挽月心顿顿的痛,他痛苦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他低声道:“圣上容不下段长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的确存了私心想杀了段长歌。” 纪挽月睁开眼向白寒烟的方向望过去,她始终低垂着头,不肯看他一眼,纪挽月收回目光,半响,脸上泛着一丝丝苦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苦笑着:“京城之中,因为你的到来,又再次风起云涌,之前皇帝如此大动干戈的缉拿你,也是为了震慑,王昕……他便是其中一个,皇帝为了制约调衡,将都察院下江南巡查的右都御史召回京城,而他……” 纪挽月的话未说完,向乔初看了一眼,才道:“只怕他来者不善,而且,他和你父亲生前也有交集。 说罢,纪挽月转身便向外走,舱门被推开,外头的风雨也窜了进来,白寒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纪挽月侧过头,余光落在白寒烟身上,他心口抽痛着,口中却仍道: “我还是会杀他,这一点我是不会改变,只是寒烟,你要小心,这一次可是冲着你来的。”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下去,滴滴答答的落在窗上,有些让人心烦,被乌云遮住的天色也渐渐露了出来,此时,日头早就落到山的那头,月在中天。 白寒烟坐在床边,心里头焦灼万分,如今已经过去四个时辰,段长歌还是没有回来。 乔初坐在一旁小桌旁悠然的摆弄着茶具,船屋里弥漫了荷露所泡的碧螺春,清香悠悠,茶水也已经冲了第三遍,一直冒着腾腾热气,闻起来比酒醉人。 白玉夹了一口茶,连连叹道:“好茶,好茶,比外婆的手艺好多了。” 乔初淡淡一笑,却不发一语,自顾自的饮茶。 白寒烟最终还是做不住了,倏地站起身两步走到乔初的身旁,抿紧了唇道:“我要去找他。” “门就在那,你要去我不拦着。”乔初的口气依旧淡淡的,一如一样在锦州之时,好像对什么事对不上心,也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上心。 “可是船停在大海中。我又如何走的了。”白寒烟声音里又是焦急,又是愤怒。 “那是你的事。”乔初喝了一口茶,茶叶的苦涩在唇齿缭绕,他低低笑了笑,竟不知是茶叶让他觉得苦涩,还是眼前这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关心让他苦涩。 “乔初!” 白寒烟抬手一把夺过乔初手中的茶杯,砰的落在桌子上,茶水从杯子中渐了出来,这一声响吓了白玉一跳。 乔初颇为可惜的瞧着那一杯好茶,道:“可惜了。” “乔初,你不关心段长歌的死活,可我关心,你将船靠岸,我绝不连累你。”白寒烟急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无涯老人的武功高强莫测,段长歌又顾念着师徒之情,只怕,此番定然是凶多吉少。 “我说过,段长歌会全身而退,他有他的打算,你最好还是不要干扰他。”乔初霍然站起身,眉目一转尽是冷漠:“而且,清寒几人的尸体就在外面,难道你就不想去验尸?” 白寒烟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凳子上,一眨眼眼泪便止不住,她摇着头,哽咽道:“什么都无所谓了,我现在只想段长歌能够平安回来。” 乔初冷眼看着她,最后嗤笑道:“白寒烟,果然遇到了段长歌,你就变成了一滩软泥,如今你倒是事事都依赖着他,没有了他你竟然就活不下去了,你竟爱他到如此地步了么?” 白寒烟别过头,不想和他纠结这个话题,乔初瞧着她倔强的样子,一甩袖子走到窗下,半天,他又忍不住侧头看着她的方向,而后他深深叹息,眼神有些飘忽,半晌后才重新聚焦在白寒烟的脸上,有些咬牙道:“白寒烟,你难道分析不出此刻得局势么,锦衣卫盘查已经松懈,定然是受了皇帝的命令,那就说明皇帝此刻并没有打算对你下杀手,他最终的目的,还是你父亲留下的那千万两的赋税银子,只有找到了,你和段长歌才能从这场风波中全身而退。寒烟,你现在为了段长歌竟然连你父亲的冤情,都不想了么?” 白寒烟闭上双眼,眉心绞着痛楚,良久,她将目光落在乔初的身上,脸色变得苍白,缓缓启开红唇,口中的话也说的有些飘渺无力,可每一个字都如一把刀子一般,穿透了乔初的心口:“那么你呢,乔初,你接近我,接近段长歌,是不是也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笔银子?” 乔初一怔,呼吸瞬间停顿,甚至好半响都回不过神来,忽而,他侧过头,眼中闪过一抹狼狈,他低喃道:“白寒烟,我乔初从一开始就对你没安好心,这世间,除了段长歌,你最好一个人也别相信。” 段长歌 时间真的过去很久了,白寒烟还是没有等到的出现。 外头雨已经停了,白寒烟推开窗子,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上,她所踏的这一叶扁舟,孤独无依的随水漂流着,一如她。 漆黑的夜里,海风越吹越大,有细碎的潮气从她脸旁飞过,迷梦了她的眼,将本就看不清前方的黑夜,搅动得更是支离破碎。 “长歌,你定要安全回来,我还在等着你。” 白寒烟倚在窗边迷糊的睡去,天亮之时,她是被一阵砰砰的声响吵醒的。 睁开眼她却瞧见原来船不知不觉已经靠了岸,她起身从窗子探出身瞧去,却在岸边上看见迎接他们的人竟然是苍离,他正指挥着暗卫将船头上那三口棺材往下拉。 白寒烟心中顿时一喜,连忙跑出船屋向岸边跑去,可出了船屋,她站在船头却没有看见乔初和白玉二人,整个船上,除了她便是那三具尸体。 乔初难道已经走了? “寒烟,你醒了?”苍离瞧见了白寒烟顿时惊喜出声。 白寒烟敛下心中惊疑,提裙向苍离快步走去,一脸焦急的问道:“苍离,可是让你来接我的。” 苍离伸手将白寒烟从船上接下来,可神情却顿了一下,而后他笑着点了点头,应道:“是段大人叫我来接你的。” 白寒烟狐疑的看着他,问道:“长歌,他现在在哪儿?” “在段府,大人受了伤……” 苍离的话还未说完,白寒烟已然向段府跑去,苍离焦急的对身后的暗卫摆手,立刻有人跟了上去暗中护着她。 苍离转头看着地上这三口黑漆漆的棺材,似乎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幽幽的一叹。 白寒烟去推房门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刚碰触那门,虚掩的门便嘎吱一声被打开,当床上躺着的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之时,白寒烟一直提着的那一颗心,像被什么融化了似的,然后又被什么狠狠地撕裂了,让她竟呆愣在门口立地而僵。 倚在床头,偏头看向她,过分苍白的脸上虚出一抹笑纹,他对门口的白寒烟招了招手,道:“寒烟,怎么不进来?” 当这温柔的几个字被唤出来时,白寒烟如梦初醒一般不顾一切的向他奔去,他笑着向她伸出双手,可当白寒烟瞧见他肩胛上,身上到处都是殷红的血时,硬生生的止住了脚。 “长歌,你受伤了?”白寒烟一下子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想去碰他身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虽然伤口都被纱布包裹,可被血珠却将纱布沁的通红,褪去绯泡外衣的亵衣上尽是血渍,膊和胸腹部也有了两处伤口,用布条裹缚得高高隆起,犹且渗出猩红的血将布条洇湿。 “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伸手扯过她入怀,抬起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儿。白寒烟强忍着哭腔,在他怀里不敢乱动,怕弄疼了他,哽咽着声音问道:“长歌,你是怎么从无涯老人手手里逃脱的?” 脸上的神情微顿,眸光一转后,才缓缓抿出一声嗤笑:“怎么,就对你男人就这么没信心,你怎么不认为我是将他打败了?” 白寒烟微仰起头,水漾的眼里全是情意,可眸心却坚定的很,她低声道:“怎么可能,你向来尊师,那时在绮罗族里,你明知道无涯老人要杀你,也不肯还手,宁可掉落那地下河里命悬一线,我想这次,你也不会对他下杀手的。” 俯身在她唇上点了点,笑道:“你倒是了解我。” 白寒烟开口欲问,陡然伸出手,布满老茧的手指抚着她殷红的唇线,堵住了她的话,可这一动作却牵动的到他身上的伤口,他拧了拧眉头,白寒烟立刻浑身紧绷,生怕会弄疼了他。 “寒烟,你放心,我既然安全归来,自有我的办法。“伸手揽她入怀,低喃出声,可低垂着眸子里悄然划过一抹痛楚,很快就消失不见。 白寒烟果然没有在问。 日上三竿,白寒烟和十指相扣,相拥而眠,昨天那一夜谁都没有睡的安稳,只有拥着彼此才能将提着的心放下。 白寒烟早早的就醒了,外头红日漫窗,可她的心却慌的很,她隐隐觉得似乎有事瞒着他,不肯说,她虽不再问,可心里便一直惴惴不安的,全无着落。 忽然,白寒烟心下一动,转头看向,不想他也醒了也正转过头来,潋滟的乌眸尽带着几许深情,幽幽地看她,视线对上的刹那,白寒烟心头一时千言万语,又怕又怜,最终扑进他的怀里,全化做无语地凝咽。 “没发现你这般爱哭,寒烟,比起在贵阳府时,你可是变了太多了。”缓缓的开口,因为受伤的关系,他的声音低沉的沙哑,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来。 白寒烟一怔,脸上有些失落和慌张,低声道:“我哪有变得很多……” “有。”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宠溺道:“若是以往,你哪里会容忍三个被害死的人,在眼皮下搁置那么长时间而不去验尸,又会扑倒男人在怀里肆无忌惮的哭泣,寒烟,你真的变得太多。” 白寒烟一时哑然,缓缓的垂下眼睫长叹一声,的确,她的确变了许多,她现在心心念的全是。 “放心,我的伤没事,寒烟,去验清寒和常凤轩尸身,我倒是好奇凶手是谁,也许尸体上会有线索。”微眯了眼睛,他的眼神,已渐渐冷锐,如一把坚硬锋利的刀,凝聚着狠厉:“寒烟,我们不能一直被动下去,也到了该出手时候了。” 白寒烟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犹豫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坐在床上,含笑的目送着白寒烟,待她的身影离去后,他猛然俯身吐了一大口血,一直强装着的直挺身子也轰然瘫软在床上。 “值得么?” 乔初清冷的声音从窗后蔓延,一阵风拂过,他悄然站在身旁,看着他眼中腾起一片讥嘲。 “我让你来,可不是让你看笑话的。”努力的支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一个月内,要将此事完结,你要加快脚步,我的时间可不多了,可没空等你磨蹭。”吃力的说完这句话,脸上本就没有血色,现在变成了难看的青,就像是重病的 人一般透着死灰。 乔初怔怔地瞧着他,半响他扯唇一笑,有些苦涩,也有些艳羡:“你不该答应他的。” 将沾满血污的被子扔在地上,头发披散下来,被汗水打湿湿淋淋的搭在额前,急促的喘息着,胸前一起一伏,亵衣微露出的一大片皮肤,惨白的如一件瓷器,没有一点人气。 “那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乔初瞧着他此刻病恹恹的得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威风桀骜的半分样子,欲出口讥讽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还是咽下舌根,良久,他微仰着头,望着窗外那一轮红日,那般耀眼夺目,可最终也是他捉不到,也碰不了的,他低声道:“,有时我还真羡慕你这般痴情,可以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平心而论,我真的做不到如此,和情爱比起来……我更惜命,也许,我根本就没有那么爱她。” 勾了勾唇角,又想起白寒烟的脸庞来,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乔初负着手自嘲地笑着,眼神一片凄苦:“曾经,我以为这样的感情是不存在的,就像我娘,当时她在那种情况下,义无反顾的和那个人那般相爱,傻傻的将一颗心全部交托,更不顾世俗人伦替他生了白玉,可最终,也因为白镜悬……呵,也没能躲不过他的该死的猜疑。” “陈年往事,你提他做什么。我不是那个人,也不会向他那般薄情。”软软的倚在床头,头靠在床板上,神情有些恹恹的。 乔初侧身来看他,勾唇笑了笑,眼中竟是难得的一片清明:“的确,当初我那般诋毁白寒烟的清誉,连你都信了她早就是我的女人,可我没想到,你竟然还会爱她至死……你说的对,你不是他,也许,他若有你这般痴情,我娘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真替你娘悲哀。” 缓缓地说着,但他真是为清寒悲哀,目光里带了几分伤感,想起幼时曾经见过清寒几面,那般美妙,温柔的人儿,最终落得惨死横尸,如此悲凉的下场。 “她红颜薄命,遇人不淑。”乔初苦笑了一下,抬腿便要离去,走之前他拾起那床被扔下地的被子,轻笑道:“你脏污的东西我就替你丢了,只是这身伤必须尽快养好,这件事没你可办不成。” 看着他的背影勾唇笑了笑,缓缓躺在床上,痛楚撕心累肺的扯着他的身子,他闭上了双眼,可仍然感到身旁还有白寒烟的余温,唇旁的微笑越发的荡漾,他喃喃低吟着:“寒烟啊,我的爱人,你可要好好的活着。” 冰室验尸 京城段府。 苍离带着白寒烟踏着石阶走到地下冰室的时候,白寒烟虽然穿了件大敞,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颤栗。 苍离感觉到她的寒冷,抿着唇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他们死去的时间太久了,虽然纪挽月在他们身上撒了药,可尸体不冰冻,保持不了太久。” 白寒烟点了点头,在门口向冰室下走去,苍离走在前面,拿出火折子,将壁上的灯火点燃,明亮的火光让白寒烟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数十级的阶梯走下去,只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屋子,四周靠墙码着一排排的,除此之外,室内中央摆放了三具棺材,整整齐齐。 白寒烟走近了棺材旁,苍离抬手将棺材盖一一打开。 白寒烟手抵在棺材旁,俯身向棺材里看过去,清寒和常凤轩,绿绮的尸身保持还算完整,依旧是死时的样子,嘴角,眼睛,还挂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瞧他们死时的样子,脸色铁青,七窍流血像是中毒所致。”苍离在一旁看着尸体,沉了双眼猜测道。 白寒烟目光复杂的盯着尸体,半响,她向苍离伸出手去:“不错,但是我们要确定他们三人是如何中毒,东西带了么?” 苍离急忙点头,将挂在身侧的盒子递给了白寒烟,可仍旧有些不解挠头,问道:“既然知道他们是中毒死的,如何中毒有那么重要么?” 白寒烟伸手将盒子接了过来,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在地上一样一样的铺展开来,回眸注视着苍离,淡淡一笑道:“不同的死亡方式就会有不同的侦查方向,这三具尸体可是有很多秘密要告诉我们呢。” 白寒烟说罢,从一块针卷中拿出三根细长的银针,拈在指尖中,而后分别刺入清寒和常凤轩,绿绮的喉咙里。 “这样真的能试出来么?”苍离虽然见识过她验尸的手段,可仍旧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白寒烟沉声道:“若是他们生前是通过食物中毒的话,那么喉管必定有毒物的残留,银针定然能够试出来。” 大约过了半刻钟,白寒烟将刺入三具尸体的银针拔了出来,借着冰室里摇曳的烛火,白寒烟手中的银针竟然丝毫没有变色。 “不是中毒?”苍离有些吃惊,可看着他们铁青的脸色,和七窍流血的模样,定然是中毒无疑啊。 “只能说明他们并不是吃东西中毒。”白寒烟收了银针,对苍离道:“你检查常凤轩的尸身,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多细小的都别放过。” 苍离立刻点头,动手去扒常凤轩身上的衣物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检查,白寒烟则将岁寒和绿绮身上检查了遍,绿绮身上有许多伤口,大都是锦衣卫动刑所致,伤口的边缘都是正常的血色,并没有中毒青黑的迹象,而岁寒身上却丝毫没有伤口,光洁如初,因为锦衣卫并没有对她动刑。 苍离拢好常凤轩身上的衣物,抬起头对白寒烟道:“常凤轩身上有许多伤痕,大都是鞭笞和铁烙,是锦衣卫下的手,伤口处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白寒烟点了点头,眸子浮起一抹戾气:“她二人也是,看来,他们并不是被人近距离下毒所致。” “这就奇怪了,段大人还曾经怀疑过这是纪挽月下的套,是他们锦衣卫内部人做的,贼喊捉贼,可现下看来并不是锦衣卫的人做的。”苍离抬手抚着下巴,猜测着。 白寒烟低眸想了想,沉吟道:“长歌的怀疑不无道理,锦衣卫防卫甚多,所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下毒杀害不同牢房的三个人,可能性根本就微乎其微。” 顿了顿,白寒烟低头看着岁寒和常凤轩,他们究竟是如何中毒死的? 苍离扁着嘴想着,低喃道: “下毒的方式无非就那么几种,食物,利器藏毒……” 苍离的话让白寒烟眼底精光一闪,立刻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根银针,对着岁寒的尸身,低声道:“岁寒,你若在天有灵,就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说罢,她对着岁寒的鼻腔,将银针整个刺了进去,苍离瞪大眼睛看着,果不其然,半刻钟白寒烟将银针拔出来时,那银针竟然变成了黑青色。 “果然是放毒气所致。”白寒烟眉眼一冷,一掌拍在棺材上。 “放毒气,可门口的四人守卫的锦衣卫怎么没事,难不成真的是纪挽月他监守自盗!”苍离猛然高喝,怒气也冲上了头顶,气冲冲的道:“我现在就去告诉段大人!” “苍离……!”白寒烟伸手喝止他,可苍离的性子倒是火急火燎,还未等她说完话,人已经窜出了冰室。 白寒烟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棺材里长眠的岁寒,她目光陡然一沉,低喃道:“岁寒,究竟谁要杀你,又是谁想要陷害我置我于死地?” “怎么,你竟然不怀疑是纪挽月做的手脚?” 猛然窜进来的男人的声音让白寒烟一惊,循声看去,却见乔初站在冰室门口,挑着眉头不怀好意的看着她,继续道:“白寒烟,你别忘了纪挽月也是有动机的,能够替圣上除了你和段长歌,他可是首功一件,而且段长歌受了这么大伤,也是拜他所赐。你到现在还这么相信他,就不怕段长歌知道了会吃醋?” 白寒烟斜睨着看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疏离般的淡笑,道:“正如你所说,纪挽月他的确是最有可能下手的人,也的确很有动机,可他若是真的想要我和长歌得命,会有一千种办法,不会用这么蠢的。” “蠢?”乔初眉头一挑,眼中波光微闪,似乎是等待着她的解释。 “别忘了岁寒和常凤轩的身份,也别忘了纪挽月的身份,他们一个是绮罗族的罪人,一个是皇帝的心腹,纪挽月最能揣摩皇帝的心思,他明知道,皇帝因为清寒,也就是你的娘亲,他并没有打算要将绮罗族唯一的血脉也杀掉,他为何要在此刻杀了她们,他就不怕皇帝查出真相来,而牵怒于纪挽月的身上,更何况,人还是关在诏狱里,他无论如何也是有责任的,所以他不会那么傻。” 乔初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忽然他轻笑着抬手击掌,清脆的声音在冰室里越漾越大,白寒烟皱了皱眉,却见乔初笑着道:“的确是个聪明的丫头,看来白镜悬有你这个女儿,就算身死,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说罢,他转身便出了冰室,白寒烟看着乔初的背影,有些怔愣,他忽然提起父亲,是什么意思? 白寒烟猛然想起,那晚她入诏狱去见岁寒的时候,她也曾经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说,清寒是因为沾染了情字才死的,也害死了别人, 难道她口中的别人就是父亲? 白寒烟悚然一惊,看着岁寒的尸体竟然有些站立不稳,莫不是父亲的死也和清寒,乔初的母亲也有关系? 白寒烟回到段长歌房间的时候,苍离刚从他房内出去,二人在门口打了一个照面,苍离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有些闪烁,略点了点头,就急着走掉了。 白寒烟回眸瞧着他背影,只觉得异常,刚想开口唤住他,段长歌的声音却在房间里软幽幽的传了过来:“站在我的门口,看着苍离做什么?” 淡淡的语调让白寒烟没由来的瑟缩了一下,她感觉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怒气,急忙走进屋里,见他倚在窗下的矮塌之上,白寒烟很乖巧的走过去伏在他的身旁,微仰着头看他,巧笑的揶揄道:“你吃醋了?” 段长歌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的承认道:“是啊,你看别的男人,我当然吃醋了。” 白寒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亲,道:“不生气,我只看你。” 段长歌心头一暖,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狭长的双眼中绞着强烈的痛楚,又在她抬起脸时,快速的隐了下去。 “长歌,岁寒常凤轩等人的尸身我已经验过,他们都是被人放毒气而导致中毒而死……” 白寒烟仰着头看着他,话还未说完,段长歌便开口打断道:“我知道,方才苍离都说过了,……凶手不是纪挽月。” 白寒烟一怔,旋即她有些吃惊道:“长歌,你竟然不怀疑他?” “他没有那么笨,用这种方法来害你我。”段长歌满眼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尖,又道:“那日你走后,肯定还有别人去了诏狱。”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白寒烟从他怀里小心的坐起身子,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又在他身后放了一个枕头,才道:“只可惜,我走之后诏狱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谁说没有人知道?”段长歌冲她挑了挑眉,苍白的脸庞竟然浮出了一抹笑意。 白寒烟闻言倒是有些不解,蹙起了眉头好奇道:“还会有谁?” “锦衣卫千户,王曦。” “他?”白寒烟听到段长歌说出她他的名字来,不觉有些失望:“他是不会告诉我的。” “谁说不会。”段长歌轻笑着,眼中闪出一丝精芒:“纪挽月已经去了绮罗族,锦衣卫现在可是群龙无首,我把他抓来给你,随你怎么问,好不好?” 疑问(一) 王曦总觉得身后有人跟踪他。 他顿下脚步回身瞧去,眼前只有无边无尽的惨白的月色在模糊着一切,他置身所处的地方,周遭的房檐,巷子,树影在夜色下皆像狰狞可怕的鬼面,随时都会向他扑了过来。 王曦加快了回程的脚步,不敢多有逗留,四周静的可怕,唯有风声鹤戾,枯草随疾风高低起伏,摇摆不定。 忽然,斜刺里窜出一股子冷风迎头拂过,王曦一惊,身子轻巧的侧身避开,站定后他看着黑黢黢的前方,冷声道:“暗处的朋友,跟了一路了,也该露个面了。” 他的话音刚落,耳旁只听嗖的一声,一把明晃晃的剑直冲他的面门而去,冷冽的刀气若有似无地弥漫开来,王曦悚然一惊,立刻连连后退,右手猛然抬起时,手下的虎头刀锋在月下映得整个小巷子都似乎闪了一下,纵身一劈,将一股凉意从中斩断,砰的一声,那刺过来的长剑折成两节,落在了地上。 王曦站在地上,握紧手中的刀,警惕的看向四周,而就在此刻,黑暗中响起一连窜击掌的声音,清脆的有些突兀,让人头皮发麻。 “谁!”王曦呵斥一声,循声看去,却见巷子口处,一身黑衣的苍离在月色下渐渐显现出来。 “是你!”王曦登时便惊喊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恐惧,这苍离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刺杀他这个锦衣卫千户,莫不是段长歌当真是要对他动了杀心了! “苍离,你们段指挥使是想明目张胆的无锦衣卫为敌了么?”王曦握着剑柄的手心微湿,越发用力握紧。 “王大人多虑了。”苍离缓缓开口,一脸憨傻的脸上此刻也露出沉着之色来:“我们段大人可不像你们纪大人那般,总是喜喜欢暗地里伤人,我家段大人只想请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王曦皱着眉头狐疑的看着他。 苍离笑了笑,却是卖了关子道:“王千户去了就知道了。” 白寒烟没想到段长歌竟然这么雷厉风行,今儿中午时才说要请王曦过来让她一问,这会儿夜才深,堂堂锦衣卫千户王曦竟然就真的!出现了段府的厅堂里。 段府正厅十六架朱红扇门大开,苍离搬了把高大的太师椅放在厅堂正中,段长歌倚在其上,身子依旧有些虚弱,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只是那一身戎马的气势却未退去半分。 王曦被半推半请的推搡而来,见到段长歌时,平日里千户得威风也矮了半截,他低下眉权衡了此刻利弊,还是俯身做足了了礼数,道:“卑职参见段指挥使,不知大人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白寒烟来时正巧看到了这一幕,她站在大敞的门口有些踌躇,此刻她的身份是见不得光的,锦衣卫仍然四处缉拿他,现下若是进去了,会不会给段长歌添麻烦呢? 厅内段长歌神情一派沉着冷淡,眉目寂然无波,他并未急着理睬王曦,而是略微抬起头,正巧看见站在门口的白寒烟,他眼中隐隐的阴霾都化去了,笑意浮起,对白寒烟招了招手,道:“寒烟,过来。” 白寒烟被他唤的一怔,顾忌的看一眼厅内的王曦,抿了抿唇,还是抬腿走了过去。 王曦神色一变,目光偷偷看了一眼白寒烟,目光才闪烁了一下,便听见段长歌的声音在他头顶炸起:“王千户,京城最稳喜乐,你们锦衣卫可是头功,特别是京郊的赌坊,可是开了一条街,却未曾听闻有半点滋事纷争,倒也难得。” 王曦脸色骤然一变,如果方才还因为是见到段长歌而惊慌,可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惊恐,果然段长歌是准备好了,等着给他来下套的。 段长歌在白寒烟手机接过一盏茶,吹了吹茶沫,慢悠悠的品了一口后,才继续缓声道:“这知道的是认为你们锦衣卫能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锦衣卫内部……有人投了钱财,也做起了赌徒生意。” 白寒烟听闻他这一番话后便忍不住朝着王曦的脸上瞧去,果然他此刻已经是惊俱不已,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剧烈震动和呼吸的突然急促。 白寒烟勾了勾唇,原来如此,这王曦竟然还在天子脚下做起了这档子事。 王曦握紧了拳头,知道此番段长歌抓他来,便做了十足的准备,虽然皇帝已经对锦衣卫下了圣旨,暗地里可以给段长歌使绊子,一有机会就要了他的命,可明地里,连皇帝忌惮他手下重兵,和在军中的威望,且不敢与他明面撕破脸,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思及至此,王曦陪着脸笑了笑,道:“段大人真是说笑了,京城安稳可不只是我们锦衣卫的功劳,还有巡防营的兄弟们,我们锦衣卫可不敢居功。” 王曦转着脑子回答着,而后眼睛一转,低声问道:“不知段大人今日请卑职来府,究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段长歌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落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件事情想要问问你……是关岁寒死的那夜的事。” 最后一句话,段长歌的声音里陡然夹杂了一抹危险,使得声音也冷了几分,而此刻厅内的窗户也猛地被夜风吹的一开,风里杂着一股子阴森,骤然飘进来,王曦一身鲜衣锦服被风吹得横斜飘飞,直欲飞去,他不由得抖了抖,急忙低下头,道: “段大人想知道什么,卑职定然知无不言。” 段长歌满意的挑起了眉毛,却又试探的道:“此事事关重大,可是一不小心就被人抓住了小辫子的事,你不在略思忖了下?” 王曦知道段长歌一语双关,他在那街上开赌坊营私利的事情便是段长歌抓住的小辫子,此刻他被段长歌抓的死死的,倒是没有别的选择。 “是关白姑娘清白,卑职也相信姑娘品行,自然愿意略尽绵力。”王曦低眉笑了笑,声音诚恳。 “如此便好。”段长歌似乎有些累了,松下一口气,头微微靠着太师椅背上,对白寒烟轻声道:“寒烟,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他吧。” 白寒烟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下一疼,伸手将他的里衣拢了拢,才抬头看着堂下的王曦,沉下水眸问道:“王千户,白寒烟想请大人好生想想,那个不平凡的夜里,诏狱里究竟有没有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 王曦想都不想,直接回答道:“没有。” 白寒烟扯出一抹微凉的笑意,又道:“王千户,你可要想清楚了在回答,那夜在诏狱里,我走之后,你和纪挽月一定一夜都在那里,没有离开过吧?” 王曦一惊,知晓白寒烟话中深意,低头想了想,斟酌着道:“是,姑娘走后,纪大人便同我一起审问那个黑衣人,那人倒是嘴硬的很,我们软硬皆施却也没有问出什么,之后我和纪大人便在禁房里等待姑娘来领人,虽然没有离开过诏狱,可也没有见过谁。” “禁房?”白寒烟皱了皱眉,确是不信,冷声又道:“我当夜离开诏狱,清晨又来领人,这中间间隔了三个时辰,这么说,这三个时辰之内纪大人和王千户明知道我是为何而来,却除了审问杨昭,便是待在禁房内,没有去甲字牢房里去见过岁寒几人?” “是的,我和纪大人的确没有去甲字牢房。”王曦低头应道。 白寒烟不由得冷哼,这个王曦明摆着说假话,她甩了甩窄袖,道“那你们何时知晓他们被人杀死的?” “就在清晨姑娘带走黑衣人走之后,那时是卯时,守在甲字牢房的锦衣卫忽然来报,说绮罗族的重犯全都被人毒死在牢房里了。而且之后牢里的仵作验过,这三人死亡的时辰是在一个时辰之前,也就是寅时。而且……在那天夜里这三个人只有你全部都见过,所以姑娘的嫌疑恐怕很难摘的掉。”王曦抬着头,一件轻笑着看着白寒烟,笑容里带着那么一分不怀好意。。 白寒烟却陡然柳眉,沉下声问道:“如此说来,我当夜离开诏狱之后,过了两个时辰他们才被人毒死的,为何偏偏又挺了一个时辰,你们锦衣卫才发现他们被人杀了,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王曦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怎么说才能将锦衣卫的嫌疑给摘的干干净净,良久,他才道:“绿绮和常凤轩是重犯,他们都受了重刑,昏倒在牢狱里的干草上并没有多奇怪,而那个叫做岁寒的,虽然没有受邢,可平日里她也喜欢倒在干草上,不言不语,若不是他们三个人同时维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恐怕锦衣卫还是很难发现他们已经死了。” 白寒烟却陡然一惊,与段长歌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看到了惊讶,白寒烟偏头对王曦急声问道:“你是说他们三个人是同时死的?” 王曦点了点头,道:“仵作是这样说的,他们死亡时间几乎是同时,就是那个绿绮好像能早个半刻钟,怎么,这一点,白姑娘没有验出来么?” 疑问(二) 王曦这一问带着明显的挑衅和嘲讽的意味。 白寒烟在王曦近乎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微笑起来,淡淡的垂眸道:“岁寒几人已经死的时间太久了,尸体又冰冻过,查不出具体的死亡时间也无可厚非。” 顿了顿,她抬起头双眼犀利的看进王曦的眼底,沉声道:“只是王大人真的可以确定,你和纪大人那日真的没有去看过岁寒?” 王曦眼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镇定的道:“卑职可以保证,那夜卑职和纪大人真的没有见过岁寒。” 白寒烟微眯着双眼怔怔的看着他好一会儿,王曦在她灼灼的目光中有些不安,她的目光太过锐利,像是要看到他的心里,王曦握紧拳头的手心已经湿漉一片,正想着怎么更好的回答她时,白寒烟却陡然收回目光,而是转头对着段长歌甜甜的一笑道:“长歌,坐了这么长时间你也该累了,我们回去吧。” 王曦感觉那股压力退去,心中也微微松下一口气。 段长歌在她的笑容中正襟危坐起来,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王曦,对着苍离摆了摆手,苍离立刻会意,走到王曦身旁,施了一个礼道:“王千户,今夜多有打扰,在下这就送王千户回府。” 王曦知道今夜的危机到此就结束了,他对段长歌躬身拜别后转身离开,离去时他心里仍旧有些慌张,不知他的话,白寒烟和段长歌究竟信没信? 夜已经很深了,青纱帐中躺着的段长歌好像很疲惫,他双目紧闭,眼底下泛着一团的黑紫色,那浓重的黑紫甚至逐渐扩散到他整个面庞之上,将他原本清隽的外表击的是荡然无存,一打眼看去,竟像个重病之人。 白寒烟心疼他竟然受了如此重的内伤,想想他那夜能从无涯老人手中全身而退,定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危机。 她小心翼翼的为他换好了包裹伤口的布条,夜里寒气太重,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起了鸡皮,白寒烟为他穿好衣物,又掖好了被子。 “你不睡么?” 在她的手抽回来的时候,段长歌陡然睁开双眼,将被子里的手伸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寒气正肆无忌惮的侵蚀着他,白寒烟很想挣脱他,却不敢挣扎怕弄疼了他的伤口,只有随着他的,轻笑道:“我还不困,你先睡吧。” “是为了岁寒的事?”段长歌知晓她的心思,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白寒烟急忙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脸上竟然有些愠怒道:“谁叫你起来的,秋夜里寒气那么重,你伤势不稳,快躺好。” “哪里有那么娇气,我又不是女人。”段长歌两手顺势握着肩上她的小手,在唇边吻了吻,硬是坐了起来。 白寒烟拗不过他,只好将被子提起盖在他的肩头之上,段长歌笑了笑任由她将自己包成了粽子,心头也是一片柔软,想到她此刻所想,忽然沉下双眼道:“寒烟,对于王曦方才的一番话,你怎么看。” 白寒烟脸色一变,敛眸想了想,须臾,她沉吟道:“王曦定然是说了谎话,即便那岁寒和绿绮的死亡时间没有假,只怕他和纪挽月不去见岁寒,他定然是说了诳语,王曦是想将自己和纪挽月的嫌疑摘的干干净净。” “是啊。”段长歌讥唇一笑道:“一个朝廷重犯,在有人私自闯进牢里窥看过,还有黑衣人劫持之后,他纪挽月竟然连那犯人看都不看一下,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王曦如此说,倒也有情可原,毕竟锦衣卫也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死了三个朝廷重犯,还是皇上极为看重的,究竟不是一件小事。”白寒烟思忖着其中利弊,缓声开口。 “所以,你到现在还是相信纪挽月,相信他不会伤害你。” 段长歌忽然幽幽的开口,声音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白寒烟却被他的话击的猛然一惊,抬头看向他,却见段长歌此刻的眉目低垂,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情绪,感觉到白寒烟有些忐忑的注视,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眼底已经是一片沉寂,眸光澄澈晶明,扬唇给了她一个清柔的微笑,似乎又安慰道:“寒烟,我相信你的直觉。” 白寒烟立刻欺身伏在他的怀里,心中有些惶恐和慌张,她知道段长歌心中对于纪挽月得恼怒和忌惮,可她…… 段长歌伸手搂住了她,在她耳旁低声笑了笑,声音柔软而又魅惑道:“寒烟,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心里还是认为纪挽月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长歌,我……”白寒烟很想解释,一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毕竟,段长歌多次受了他的算计,就连他这一身的伤都是败他所赐。 “傻瓜,你不必解释。”段长歌抬手抚着她柔顺的青丝,一下一下的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绞弄着,几根青丝绕在他指尖,就好像在他的心上也软软的绕了一圈,让他心尖都荡漾了起来。 “长歌,我会查出来的。所有的一切一切我都会查出来,给我一点时间。”白寒烟抿着唇,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去,在他的背上收紧,她似乎承诺一般道:“可我也不会原谅纪挽月在伤害你的事,这笔账我一直记着呢,我相信他是一回事,与他划清了界限又是一回事,长歌……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淹没在段长歌的唇里,二人亲吻相拥,情意绵绵,窗外初秋的露水浓重,月色迷离,廊下墙角的一大丛紫丁香似朦朦胧胧地浮在薄雾中,清甜的香味却如潮水般浓郁,直往房里透来。 房里的二人黑发铺展在床边上,纠缠在一起,早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 清晨天色方明,白寒烟便不见了了身影。 苍离急的在段长歌的屋内来回踱步,一脸的焦灼,而慵懒的倚在软榻上的段长歌却没怎么心急,今日他的精神也好了些,连气色也比昨日好了些许。 “段大人,用不着属下派人去找找寒烟姑娘?”苍离最后立在段长歌身旁眨着眼问道。 “去哪儿,莫不是你要闯进侍郎府里找她?”段长歌换了一个姿势,舒服的在软榻上躺好,有些漫不经心道。 苍离却陡然睁大了双眼,惊呼出声道:“什么,寒烟她竟然去找了王昕?” 苍离喊出声后,又看着段长歌一件沉静的模样,似乎已经料到了一样,苍离有些不解的问道:“莫不是,大人早就知晓她会去找王昕?” “你这副将的心思还真是单纯,真不知你是为何会选了他做你的副将,还做了这么久?” 房内忽然出现的男人的声音促狭的有些狂妄,苍离登时便铁青了脸,循声忿忿的看去,却见乔初竟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房内,还坐在了窗下的楠木软凳上,手中摆弄着旁边矮几上落着的黑白棋子。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苍离指着他斥道。 “你方才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乔初狂肆的勾唇回答着。 “还好,好在他还算重情,我这人用人用的便是这份情义。” 段长歌淡淡的开口,打断了苍离的愤怒,对他摆了摆手,让苍离退下,苍离愤恨的瞪了一眼乔初,才转身离去。 乔初随手在棋盘上落着一颗棋子,扬了扬眉道:“你就放心让她一个人直接去找了王昕?” 段长歌轻笑的睨着他,道:“这件事总得解决,不然寒烟就要一直躲藏,而王昕便是打开诏狱的一把钥匙。” “的确,若有线索还都在诏狱里,眼下能进诏狱的也就只有这位侍郎大人,他可管着刑部,手中得权力也大的很。”乔初又落下一枚黑子,与白子相互制约着,他满意的看着棋盘,又道:“只不过,就算白寒烟有本事让王昕出手,此事也有些麻烦。” 段长歌闻言,眉头深锁,让他面容里更添了一分凛冽:“怎么,皇帝的动作竟然这么快,都御史不是还有月余才会到达京师么?” “月余?”乔初嗤笑一声,重重落下几颗棋子,将一盘棋局打乱,他的脸上确是不屑和轻蔑:“纪挽月一走,朝中便没了能与你抗衡的人,虽说还有个王昕,可他毕竟是文官,那都御史虽说也是文官,可他是富有弹劾之权,只怕……中秋皇宴之上,你可要遭殃了。” “遭殃……”段长歌低眉喃喃的道着这两个字,须臾,他笑了笑道:“那又能怎么样,总之这时的局面也不能比现在更遭了。” “你倒是心宽,我看皇帝最后的目的是你手中的军权。”乔初淡淡道,语气却晦涩不明。 “那就给他。”段长歌随意的耸了耸肩头,有些漫不经心:“我原本就没那些个野心,以往不过是大势所趋,一方面是为了防范你,一方面还想着这点军方权力在你被皇帝砍头时,给你留条命。” 乔初的眼神变得遥远,嘴角挑过一抹讥嘲的笑,轻嗤道:“你倒是未雨绸缪。” 段长歌也笑了笑,好像觉得此事是十分有趣,道:“如今,你这条命可是珍贵的很,我都差点忘记了,毕竟,你也姓朱。” 联手 侍郎府位于京城的宣城坊。 坊内两头都连着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有许多达官贵人的宅邸都建在这儿,宅门都直接开在坊外,夜间丝竹宴游之声不绝于耳,就算现在是白日里,惹眼热闹的场景还是一伏接着一伏。 王昕刚推开房门一只脚踏进门里,便看见了一脸笑意的白寒烟,王昕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倒是有趣,不知是喜还是怒,又不知是惶恐还是高兴。 “王大人看到我这是什么表情?似乎是很不希望我来?” 白寒烟负手站在王昕厅内软榻旁,闻声转身看着来人,脸上的神色倒是淡淡的。 王昕将踏进门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站在门口警惕的向外面看了一圈,确定外面没有人才转身进了门,将屋门关紧。 白寒烟看着他,倒是觉得越发的好笑。 “你怎么又来了?” 王昕见她不请自来,似乎很紧张,连呼吸都急促起来,指着白寒烟有些气愤:“你给我惹的祸事还少么,上次遇到你,段长歌就杀了江无极,皇上迁怒于我身上,说我有失察之职,冷落了我好一阵,这回你又想找我干什么?” 白寒烟勾了勾唇,弯身坐在软榻上,淡淡道:“王大人可真会说笑,上回可是王大人主动来寻寒烟的,出了事就像把责任往我身上推,王大人可是有点不厚道了。” 王昕侧过身,表情肃穆庄重,好像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真实的情绪,直接开门见山道:“白姑娘的事情在下不想插手,也不想干预,倘若姑娘是想拉在下入浑水,我还是奉劝姑娘死了这条心吧。” “王大人还真是聪慧,寒烟还未说,大人就洞察一切。”白寒烟微笑颔首,白色彩绣的裙裾飘摆在软榻前,她低眉莞尔浅笑:“只是,王大人这段时日在御前屡屡失职,没有感觉到最近的圣宠渐驰么?” 岂知,白寒烟的话音刚落,那王昕却陡然生了怒气,长袖一甩,神色一僵,脸色难看的望向她,眼中闪着怒火: “白姑娘竟然还敢说此话,这一切还不是败你们所赐,在绮罗族我本想带白玉回京复命,可你和段长歌屡屡从中作梗,让我空手而归,又惹得皇上不悦,怎么,白姑娘现在又来找我相帮,难道真的认为我王昕是宰相肚肠么!” 白寒烟知晓他的心思,清丽的脸庞眼波微横,含薄嗔之色,竟凭空添了几分娇媚:“人各立场,我们只是立场不同,又怎么说的清是对还是错,只是事已至此,难道王大人就不想补过,重新赢得圣心?” 王昕深深瞥过她的笑靥,一对明眸荡漾在粉颊的明艳霞光中,双目潋滟如秋水,让他一时怔愣在地,猛地,他转头视线别过头去,声音略微有些嘶哑的道:“白姑娘此话何义,还是,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自然是双赢的主意。” 白寒烟倏地站起身来,目光一转如洞中之火,闪着灼灼其华的光芒:“寒烟自认一生清明,如今凭白受辱,自然是要沉冤得雪,求的真相,而王大人如今得了刑部,掌管天下冤诉之责,寒烟之事原本就是王大人分内之事,倘若大人若为寒烟平冤,既解了寒烟此祸,差事办好了,更是会再得皇帝圣心,难道这不是双赢么?” 王昕低眉沉思,似乎在思忖白寒烟的话,良久,他抬起眼皮,直直的盯着白寒烟,忽然,他仰着头有些阴阳怪气的嗤嗤的笑着,白寒烟看着他的笑意,忍不住皱起眉头,却听见他道:“白姑娘当真是巧舌,可白姑娘此刻的身份,可是罪臣之女,虽是姑娘聪明伶俐,可终究也是上不了台面的,你让我救你而得圣心,难道不是痴人说梦么?” 白寒烟就知道他会有此一说,她挑起柳眉,目光在他身上绕了一圈,目光猛然一厉,喝道:“真的是痴人说梦么,王大人心中怕也不是这么想的吧,不然,大人在看见寒烟入府时,恐怕就不会这般安静,只怕这时该是府兵来对寒烟刀斧加身了吧!” “你……”王昕被白寒烟说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白寒烟等了半响,也没看见他你出什么话来。 白寒烟微仰头笑了笑,忽然低下眉眼看着他,给了王昕一个他想要的答案,道:“放心,倘若王大人真的替寒烟办成了此事,寒烟定然不会让王大人白白辛苦这一遭,待父亲留下的那银子有了下落,我定然第一时间告诉你。” “此话当真?”王昕有些惊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松软下神色,上前几步站到白寒烟身旁,低下头声音很小,却透了一股子阴寒,道:“白姑娘,你若是两面三刀,我王昕也不是软柿子。” “王大人请放心,我白寒烟说话算话,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白寒烟仰头看他,清眸流盼,秋水般轻轻漾着,低头笑道。 二人如此近距离,白寒烟的神色尽收王昕眼底,那样秋水潋滟的眼神与他对视,依旧是让他看不透的眼神,对他有着几乎致命的诱惑,不知道为什么,他神情一软,几乎没有思索的道:“寒烟,其实你若是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也许……”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王昕猛地收了声,将剩下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可他的话还让白寒烟心下一惊,一双好看的柳叶眉微微地皱着,良久,她笑了笑道:“王大人误会了,即便寒烟真的走投无路了,也不会来麻烦王大人。” 王昕脸上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旋即他苦涩的笑了笑,她终究和他没有那么熟识,她也不相信他,他们之间也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叹了一口气,他道:“白姑娘想让我怎么做?” 白寒烟清冷地一笑,容颜如雪,寒眸亦如雪,幽幽地盯了他一眼,眸色暗沉,冷声道:“暗地里的事,就交给我好了,至于明面上的事,还得劳烦王大人。” “明面上的事……”王昕眸心一沉,道:“你的意思是说?” 白寒烟在日光下轻轻一笑,目光氤氲着如刀子一般的锐利道: “明日,还要劳烦王大人去一趟锦衣卫诏狱,现在也只有你能光明正大的走进诏狱里。” 当天空中最后一抹日光也要淡下去的时候,残阳还如血一般擦着诏狱的城墙缓缓地滑落,给周围的一切镀上了一层凄惨的色彩。 王昕一身绯红官袍,头戴乌纱,银钑花带,脚穿皂皮靴,走在众人最前面,一身凛凛气势。 王曦站在诏狱门口看过去,远远的就看到了王昕,他勾了勾唇,心里便知晓了他是为何而来。 身旁的锦衣卫百户近身小声对他道:“王千户,此刻他来做什么?” 纪挽月不在,锦衣卫以王曦为首,他绞着眉头心思在瞬间几乎转了千百回,须臾,他侧头对那百户附耳道:“此刻我不方便出面,一会儿他来了,就由你接待他即可,你不要干预他,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 “他若想闯进诏狱里呢?纪大人那……”锦衣卫百户有些犹豫不决。 王曦缓缓抬起头,面容恬淡,只是那眸心里却透着一股子诡谲:“放心,纪大人他临走时,就已经有了安排。” 王昕几乎没有费力便走进了诏狱里,这倒让他有些意外,此刻他倒是不明白纪挽月是有何用意了,只是心中也不免有些怨愤,他堂堂一品大员,竟然连个千户都没见到,一个百户接待。 可越是这样,他越搞不清纪挽月的心思,所以,他踏下锦衣卫诏狱里的每一步台阶,都走的有些迟疑。 只是步子已经落了,他也不得不走了,领路的是锦衣卫百户,他在前头滔滔不绝的介绍着锦衣卫诏狱的由来,和各种刑具,王昕心头烦躁,一摆手制止了他的话,沉了面容,露出官威来,他低声道:“本官问你,那三个案犯的牢房在哪儿,带本官去看。” 那锦衣卫一听,便有些为难,低下头踌躇片刻才缓缓抬头,似乎做了很大决定才道:“王大人若是想要去看,卑职也不敢拦着,只是这三个逆犯毒杀案一直是由锦衣卫着手,因为纪大人出征绮罗族才搁浅了,卑职不知大人此刻来查此案,究竟是何用意?” 王昕看着他微微一笑,道:“倒是个忠心的,放心本官不抢你家主子的功劳,只是顾念着同袍之情,为他分担一二,你看那贵阳都指挥使不也替你家大人分忧,将三具尸体带回去看管了么?本官也只是想帮帮他,毕竟圣命压身,你家大人压力也不小。” 那锦衣卫面色不该,只是说话的口气却有些感激,道:“如此,卑职便替我家主子,纪大人多谢大人恩情。” “不必多言前头带路。” “是。” 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心中各怀心事。 王昕转过头打量着甲字牢房,忽然停下脚步,对那锦衣卫百户问道:“本官且问你,那三个案犯死的那天,诏狱里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么?” 再探诏狱 王昕这一问,让那锦衣卫百户有一瞬间的怔愣,他错愕的目光很快转为了复杂莫名:“请恕卑职愚钝,不知王大人为何会有如此一问?” 王昕笑了笑,并未言语,而是抬腿沿着暗黑的甬道向那甲字牢房里走去,最后在曾关押常凤轩和岁寒的牢房门口停下脚步,那锦衣卫百户早就跟了上来,在王昕的身后站定。 “没什么。”王昕在狱牢门口四处打量着,才慢悠悠的道:“本官只是认为,那一夜过的那般不太平,你们纪大人也巧在诏狱里,也许……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未可知。” 王昕抬腿在牢狱门口的甬道来回走着,观察着,这甲字牢房共有五间,他二人是关在第一间和第二间,而最后一间后则被一赌墙隔绝,墙壁上面连一个隔着外面的透气窗都没有。 锦衣卫百户也是个人精,知晓王昕这话中所指,分明是怀疑纪挽月,她低头想了想,沉了声道:“那日除了嫌犯白寒烟来过,还有个黑衣人也曾想闯进诏狱,不过还未进问口便被我们纪大人生擒了,若说还有什么奇怪的事……” 那锦衣卫稍微顿了顿,王昕微侧着头,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他看着王昕,脸色忽然就有些紧张道:“大人这般提起,卑职还真想起来,那一夜好像还真发生一件奇怪的事,卑职听巡逻的弟兄说,那日后半夜,他们好像,好像,见了一个小白鬼!” “什么?”王昕回身瞧着他,脸上顿时浮出讥讽之色,嗤笑道:“小白鬼,呵,莫不是连你们锦衣卫,也相信如此怪力乱神的事?” “是真的!是真的!”那锦衣卫百户好像是较了真,上前一步离王昕近了些,满脸紧张道:“是真的,是真的,那夜里不只是他一人,卑职问过,有很多人都瞧见了。” 王昕见他如此神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冷声道:“哦,既然如此,不知是何样的鬼怪?” 那锦衣卫摇了摇头,有些惊惧道:“具体是什么模样的这倒是没有看清,也不过是听弟兄们讲,总之那小白鬼是惊鸿一瞥间见到的,在去寻找时,却也什么都没有。” “那你们告诉你们纪大人了么?”王昕挑起了唇角,睨着他问道。 锦衣卫百户闻言却连连点头,可脸上的神情倒是有些委屈道:“此事卑职向纪大人提了一嘴,可怎知纪大人却大发雷霆,说这世间并无鬼神,定是我们瞧花了眼,让我们不准在提及。” 王昕此刻却沉下了眼眸,并没有在说什么,想了想抬头又问:“除此之外,就没有发生过别的事?” “没有。”锦衣卫百户低头应着,回答的几乎是不假思索。 王昕冷哼了一声,上前朝着他一步走了,站在那锦衣卫的身侧,低下了脖颈,声音很轻:“你小子倒是聪明,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却用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来敷衍本官,看来,这纪挽月手底下的人都是伶牙俐齿啊。” 那锦衣卫百户立刻慌张起来,急忙俯身跪在地上,惶恐道:“王大人恕罪,卑职真的愚钝,不知道王大人说的到底是什么,那夜除了白寒烟来看过那三个逆犯,在没有其它事情发生。” “真的没有其他人来看过那三个逆犯?”王昕一双眼眸波动甚大,深潭似的眼波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那锦衣卫。 那锦衣卫跪地俯首,吓得连连叩头,惊恐道:“卑职不敢隐瞒,当夜那嫌犯白寒烟来过之后,真的在没有其他人来过。” 王昕别过视线,阴冷的扯着唇角,冷哼道:“看来从你嘴里也问不出什么了,起来吧,把狱牢门打开,本官要进去看看。” 那锦衣卫百户立刻起身,对着手下吩咐道:“还不快给王大人将牢门打开。” “是。”身后的锦衣卫随从立刻应道,拿出腰间的钥匙,将狱牢的大门打开,侧身站在一侧,王昕抬腿走了进去,在牢狱里仔细观察,四周的墙壁坚硬夯实,除了牢房里有一个五寸大小的透气孔,在没有其它哪怕细小的破绽,这严密程度便如铁桶一样。 王昕不由得惊疑,若那夜在没有其他人来,那人又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进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开锦衣卫的耳目下毒杀人? 王昕最终将目光落在透气孔中,疑声道:“你们牢狱里每个房间都有这么一个透气孔么?” “是的。”那锦衣卫百户小心的应道。 王昕没有言语,只是对着那小孔走进了些,细细探究起来,那锦衣卫百户见状立刻道:“这个透气孔只是用来透气的,都是按照规格制作的,就算小孩子,连头也钻不进来,而且就算有人用缩骨功想要进来救人,也绝不可能缩到这种程度。而且,这个透气孔也不是直接连着外面,大人尽可放心。” “不是连着外面,是连在何处?”王昕回头看着他,皱眉道:“带本官去看看。” “是。”那锦衣卫不敢怠慢,将王昕盈了出去,二人走出甲字牢房,绕了一个圈才走到牢房的后面,站在门口王昕发现这里倒是一个封闭很严的房间,只有门上有一个几寸长的透气孔,门上上了一把很大很沉的铁锁。 这个房间密封且很长很宽。 此处原来并没有设置牢狱,只是用来存放刑具,和平日里用来对犯人动用刑罚。 那锦衣卫似乎看出了王昕得怀疑,微笑解释道:“甲字牢房,和乙字牢房里关押的都是重型要犯,这透气孔后按照规矩是不可以在关押犯人的,只怕有人心怀不轨的用其传递消息,所以一般牢房后就是用来存放刑具,兵器,在就是平日里对一些顽固逆犯用刑之地。” 王昕一时恍然,点了点头,走出了刑具室站在门口,他却陡然停住了脚步,看着前头一眼望不到头的甬道,他皱了皱眉,问道:“这甬道看起来很长,中间似乎是有岔路,是通向何处的?” 那锦衣卫百户想了想,有些迟疑,但还是道:“回大人的话,这条路并没有岔路,只不过一直通往锦衣卫的后院,毕竟……毕竟这里是甲字牢房,有时候,难免有受不了重刑的人,死去的人还是很多。” 王昕闻言却讥唇笑了笑,道:“都说诏狱后院有个丢尸的狗洞,看来是名不虚传了。” 那锦衣卫百户陪着笑脸,却没有在言语,王昕抬起手漫不经心理了理袖口,低眉道:“罢了,既然此处没什么发现,本官就回去了。” 那锦衣卫百户显然是松了一口气,道:“卑职恭送大人。” 王昕冷哼了一声,抬腿便离去了,那锦衣卫百户一直将他送出了诏狱门口,躬身目送着他离去。 此刻外头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待王昕的身影全部消失了,锦衣卫千户王曦才渐渐从门口转了出来。 那锦衣卫百户立刻上前对他俯身,王曦微眯着眼看着他,道:“他可是发现了什么么?” 那锦衣卫立刻摇头道:“回大人得话,王昕这回恐怕是白来一趟,什么也没发现。” 王昕斜睨着他,声音骤然一冷道:“我们诏狱里也没什么要他发现的。” 那锦衣卫立刻惊骇,惶恐道:“是。是。” “王大人,诏狱之行怎么样?” 王昕离开诏狱不远处路过一处暗巷,白寒烟早就在此处等待他,见他走来双手报着胸,斜依在巷壁上,勾唇笑着道。 王昕立刻变了脸色,回头示意随从去继续往前走,他慌乱的转身拉着白寒烟的手臂向巷子里走去。 “你怎么这时就来了?”他的语气里有些责备。 白寒烟任由他拉着他进深巷中,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纹,目光却落在王昕扯着她手腕的手上。 王昕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收了手,耳尖微红,有些尴尬道:“对不起,在下失礼了。” 白寒烟收回了手臂,淡笑道:“不知道王大人此行究竟打探出什么了?” 王昕只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抿了抿唇,道:“王曦那个人也是个人精,直接躲起来了,不过那锦衣卫百户却也是个厉害的,一言一语滴水不漏,诏狱里面并没有其它发现。” “那透气孔大人可曾查看了?”白寒烟转头看着他问道。 “查看了,那透气孔很小,真的连个孩子的头颅都塞不进来,而且透气孔后是个深锁的邢房,平日里并没有犯人。恐怕白姑娘此次是要落空了。”王昕回答道。 白寒烟闻言神色不由得一暗,低喃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想不明白,他们究竟是如何死的?” 王昕没有回答她,而是思忖了片刻,忽然抬头道:“有一件事我想还是有必要告诉你,虽不知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但总觉得不会那么巧合。” “什么?”白寒烟心中一喜,急忙问道。 “那个锦衣卫百户曾说,在那三个逆犯死的那夜,有人在狱牢里见过一个小白鬼。”王昕犹豫着说道鬼神之说,他向来不信,只是不知会不会是凶手故布疑阵。 “什么,小白……鬼?” 秘密 屋外老树梢上寒鸦受了惊,长空呖呖,擦着风声鹤唳,有些刺耳的很,可白寒烟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耳中断断续续的,只有灵姬那带了妩媚的软语。 “白寒烟……你怎么不说话?” 灵姬抬起缱绻的眼波,挑衅的看着她,柔软的手正一点一点的探进段长歌的衣襟里,脸颊贴着段长歌瓷玉的胸膛,目光带着缠绵痴情,见白寒烟的眼神痛苦的暗淡下去,她心情大好,微扬起脸娇滴滴的问道:“长歌,那不如,你来替她说些什么?” 白寒烟脑中轰的一声,像一颗炸雷一般,几乎就在她耳旁炸响,有一刹那,白寒烟甚至不知道灵姬嫣红的嘴里一张一合的,究竟是在说什么。 好半天,白寒烟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长歌,长歌,她唤的这个名字,原来竟然也如此的动听! 胸腹间的痛意似乎越发疼痛起来,白寒烟身体剧烈颤抖,全身骨髓瞬间被寒彻,额头和身上的冷汗,渗出来,细细的,如针尖刺了一般。 “够了。” 段长歌如天人般的容颜,渐渐的漾起一丝诡异而绝美的笑容,笑意未达眼底,却如同结了冰,眸心除了逼人的寒意,看不到半点暖色,他微微俯下身,对着耳畔灵姬压低了声道:“你未免有些心急了,灵姬别逼我反悔。” 灵姬身子一顿,缓缓抬起身,凤眸依旧绞着绵绵情意,乖巧的点了点头,巧笑道:“好,我听你的。” 段长歌直起身子,淡淡的唔了一声,灵姬立刻欣喜的从塌上站起身,莲步轻移,向门口走去,路过白寒烟身旁,她顿了顿,偏头看她,深深地注视了她几眼,似乎觉得十分的好笑,她竟掩唇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灵姬才走出门口,顺手将房门关上,关上的那一瞬间,灵姬眼神毒辣的盯着白寒烟的背影,不过,很快就被门隔绝了。 屋内,立刻死一般的安静下来。 白寒烟真的很想忍着,忍着眼中翻涌的泪水,只是,她站在门口远远的瞧着,坐在床上那个从灵姬走后就一直低垂着眉眼的男人,他自始自终没有言语一句,哪怕辩解一言。 白寒烟眸中的聚集的泪光点点,终于滚落脸颊,如洪水一般泛滥。 良久,良久,二人谁都不肯言语,屋内静谧的可怕,忽然,外头一声鸡鸣凭空叫响,打乱了这一平静。 白寒烟恍然清醒,她随手抹了抹眼泪,快步走到床边,袖子里的手还在颤抖,她用力压住自己的慌乱痛楚的心绪,俯身坐在床边,抬起还在颤抖的手将段长歌凌乱的亵衣合上,又将滑脱到腿上的被子拽了上来,将他盖住,阻绝了这一室冰冷的凉意。 “夜里凉,你伤势未愈……早点歇着。” 白寒烟语气尽量平稳的说着,俯身将床头的灯火吹灭,脱了鞋躺在床的里侧。 就像以往一样,没什么分别,只不过,她是背对着他的。 屋内仍是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声音,这股子安静仿佛是深海里无情的水一般,快要将白寒烟淹没窒息。 “你就不想问我么?” 真的是过了好久,久到白寒烟的意识都有些恍惚,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沉又毫无波澜的传来,白寒烟的意识又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 “没什么可问的。” 暗夜里,夜色沉沉的漆黑,让人眼前隔了一层黑布,即便眼前的人近在迟尺,却也瞧不分明。 白寒烟轻轻扯唇笑了笑,一滴泪从她的眼角话落,很快就隐入鬓发里,悄无声息,无人发觉,她的声音很轻,就像雪落无痕:“我知道,长歌,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段长歌的声音竟然高了一分,他莫名的有些紧张,微风在昏暗处掀起窗帘,无声无息,段长歌痛楚又紧张的闭上了双眼。 白寒烟从床的一侧转过头来,她只瞧的见他的一个轮廓,看不见神情,却依旧能感觉的到,这一刻他情绪有所波动,她低叹一声,抬手覆住他的清隽的脸庞,笑着道: “我知道,我不能陪你一生,你的心里难过,我知道,你不喜欢灵姬,对她却是愧疚,我还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爱我。” 段长歌被子里的手在颤抖,胸膛微微震动,忽然,他握住她抚在他脸上的手,偏过头,黑暗中他的眼光在白寒烟脸上盘旋,艰难地咽着嗓子,声音压制的有些沙哑:“寒烟,你可真傻。” 白寒烟稍稍抬起身子,坐在床上与他比肩,含着泪笑着道:“是啊,我是傻,不过,你比我更傻。” 说罢,白寒烟微微凑近他,柔柔地吻上了段长歌的唇,她的手悄然伸进了他的亵衣里,却被段长歌伸手握住,他的心似乎挣扎了很久,却也忍不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外头的风还在吹着,撩拨着纱帘,浮动着云层,将月娇羞的藏了起来。 段长歌一夜未眠,他抬手点了白寒烟的昏睡穴,吐了一口,才算放松下自己。 此刻天色已经明亮起来,白寒烟的侧颜却苍白的那般了无生息,即便此刻是在深睡当中,她的柳眉却也簇的深沉,似乎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段长歌觉得那肝胆欲裂的滋味又再次萦绕在心头,好像被人千刀万剐了一般,他抵着她的额头,眉眼下聚了一层浅灰,他悲绝的低喃:“寒烟,看来,已经挺不过一个月了,我真的舍不得,舍不得……” 说到此处,段长歌将怀中人儿又揽进几分,似乎要融进自己的血肉当中,然后,他抬起头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将脸侧贴在她额头上,细细的摩挲着。 一滴滚烫的泪就从段长歌的眼角静静坠落,落在她的脸颊上,碎成一片,他的唇微微颤抖,唇边的那抹笑容凄冷又黯然。 “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悲怆。” 乔初好像从天而降,看着眼前曾经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眸中滑落的那颗泪,他的心中竟不知何种滋味。 “如此不是你想看到的么,你恨我之深,见我此刻生不如死,应该高兴才是。”段长歌贪恋的贴着白寒烟的脸颊,淡淡的说着。 “是啊,曾经我是恨你。” 乔初侧过身,负手而立,目光怔怔的落在窗外渐渐升腾的日光,却不知道透着这层红云,究竟看到什么,良久,他才收回视线,喃喃道:“连我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如此恨你。” 乔初笑了一下,低眉又道:“可能你五年前打乱了我营救白玉的计划,可能是选择了皇家那个天子,又可能……我心里根本就是嫉妒你吧。” 乔初略微顿了顿,抬腿走到窗下的软榻,缓缓坐下,头倚在塌上,才幽幽道:“可能是上天对我的命运太不公平了,我亲眼见证了我娘亲的死,承了她死后的恨,还有她临死交托的遗愿,更是有那么一个……父亲。段长歌其实我很嫉妒你,嫉妒你过的那么简单,活的那么自由自在。,又那么狂妄。” “狂妄……”段长歌抬起了眼,蒙蒙日光中,他似乎被乔初的话引得回忆起了什么,半响才道:“可能那时我还没遇到她吧。” 乔初扬唇笑了笑,意识回归,他深吸一口气,才偏头看着段长歌问道:“你真的决定了?” 段长歌缓缓从床上起身,穿上鞋子站在床旁,弯下腰为白寒烟盖好被子,恋恋不舍的看了她几眼才别开视线,低声道:“决定了,我终究是要离开她的,往后余生,她若是怀念,必活不长久,她若是恨我,也许,还可以勉强过了余生。” 乔初低低的笑了起来,声音低的却如梦呓:“你跟她做了同样的事,竟然是我亲眼所见。” 段长歌也附和的勾唇笑了笑,抬步走到日光下,红光镀上了他的面容,竟然让他的眼底有些血腥,他缓缓沉声闭上眼,不在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转了话锋问道:“查到什么了?” 乔初淡淡道:“昨夜王曦还是没什么动作,倒是你的白寒烟在巷子里被人突袭。” “什么!”段长歌猛然睁眼,猩红的眼底猛地幽深森寒,仿佛兵不血刃的刀子,令人心底下意识地生出一股寒意,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动她。” “那就要问问你那相好的了,昨天你可是把寒烟在诏狱外找王昕的消息透露给他了?”乔初眯着眼问他。 段长歌怒气从丹田涌出,可他似乎在努力隐忍着怒气,握紧了拳头冷声道:“你以为我是那般愚笨么!看来,此事,灵姬竟然也参合进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乔初扯着唇,倒是看笑话一般:“莫不是,你要用一场美男计?” 段长歌一甩袖子,傲然一笑,脸上难掩狂傲,却又一瞬间软了下去:“美男计,我对寒烟早就使过了,至于她,可就不需要了。” 说罢,段长歌缓缓回身,瞧着睡的香甜的女人,他吐出的话就柔了下去,低低的道:“至少,这个月……我是不会的。” 端倪 白寒烟这一夜不知为何睡的格外的沉,一夜无梦来扰。 再次睁开眼时,只见窗外的红日大盛,金灿灿的流光照耀在用来装饰窗户的纱帘上,一时金光四射。 竟然已经日上三竿了。 白寒烟挣扎着坐起身,胸腹间的痛意已经淡下,身子也轻松了许多,只是睡在身旁的男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白寒烟的眼中德波光一点一点的暗淡下去,昨日那那一幕像潮水一般涌进脑海里,她克制着自己不去心痛,可胸膛里的那颗心根本就不受控制。 她在床上蜷缩起身子,将脑袋埋进膝盖里,只是这一动作却扯动了她的脊背,一股疼痛传了过来。 “嘶”的一声,白寒烟忍不住痛呓出声,她伸手像脊背摸去,猛然记起来,可能是昨夜在诏狱外遇袭时,撞到了墙壁所致。 忽然,白寒烟脑中精光一闪,手中的动作也是一顿,昨夜偷袭她的人如此准确的知道自己的位置,又要至她于死地不可,不由得,让白寒烟怀疑起一个人来。 “灵姬……” 白寒烟勾起一抹笑意,目光看向窗外,低声喃道:“灵姬,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的命,还是段长歌?” 推开了屋门,白寒烟走到庭院里,远远的就看见苍离的身影在回廊里一闪而过,她眼波流转,急忙开口唤住了她:“苍离!” 苍离闻声身子一颤,脚下的步子走的更快了,白寒烟脸色一厉,双臂一震,单薄的身子犹如风中叶子一般轻轻巧巧地飞了起来,足尖在地上上一点,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地落在了回廊的地面上,阻了苍离的去路。 “干什么躲着我?” 白寒烟沉下声质问他,苍离脚步向后微微一错,尴尬的挠了挠头,憨憨一笑道:“哪有,寒烟,你别误会了!” “是么?”白寒烟不冷不热的回了一句,苍离连忙点头道:“当然,当然。” 白寒烟也不打算卖关子,开门见山道:“昨晚的事,你先就知道灵姬在长歌的房里?” 苍离脸色铁青,一时结巴着,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白寒烟一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微测过身子,半张脸便隐在日光里,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她轻声道:“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今日我找你并不是质问你,我是有事需要你帮忙。” “帮忙?”苍离莫名的瑟缩了一下,只觉得白寒烟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同。 白寒烟偏头看着他,展眼笑了笑,又将头侧过,看了一眼天上的薄云,没有言语。 王昕竟然主动派人来找白寒烟,她知道,王昕定然是查到什么线索了。 段长歌从晨起便不见踪影,如今已过午时,他竟然没有回来吃午饭。 白寒烟低叹一声,才偏头对悄无声息来到她房里的金吾卫道:“好,且等我一会儿,我换身利落的衣服,便随你去。” 那金吾卫点了点头,白寒烟向前才走了一步,眼前竟然天地倒置一般的眩晕密密匝匝的笼住了她,使她的脚步竟然踉跄了一下,那金吾卫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白寒烟才没有摔在地上。 “白姑娘可是身体不适?”那金吾卫松了手,看着脸色苍白的白寒烟皱眉问道。 白寒烟捂着胸口喘息了几口气,才渐渐有些好转,头脑仍是昏昏沉沉,好在意识清醒许多,她勉力的笑了笑道:“无事,走吧。” 她没想到王昕约她见面的地方竟然是龙游山庄外。 此刻,午后的日光仍耀眼的很,龙游山庄外,不远处的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白寒烟着了男装,脸上易了容,坐在茶寥里悠然的品了品茶,才道:“王兄今日为何会约小弟在此处见面?” 王昕却皱着眉盯着白寒烟看了许久,答非所问的道:“一日不见,你的气色怎么这么差,最近可是身体不适?” 白寒烟倒是没想到王昕竟然会关心起她,对他笑了笑,道:“无事,多谢王大人关心,大概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王昕低眉沉吟着,并没有在继续追问,而是将目光落在几里外的山庄,沉了声音道:“此处,可是有很大的猫腻。” “什么猫腻?”白寒烟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龙游山庄高大的皇门在前方巍峨屹立,日光中,同样金灿灿的红漆木柱,鎏金大门显得赫赫耀眼,几十级的大理石台阶一路通向宽阔的大街。 这样皇家园林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王昕凑近她,在她耳旁低语:“这几日我派人一直派人盯着王曦,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似乎知道有人盯着他一般,行事似乎很有规律,而且……盯着他的人也不只我一个。” 白寒烟知道他心中怀疑,笑了笑道:“这个王曦可是精明的很,又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人物,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被人盯着也无可厚非。” 王昕了然的点头,知道那人定然是段长歌授意的,他抿唇又道:“不过,今晨王曦似乎有些坐不住了,竟然冒着危险来到此处,我的人一直跟着他,见他外右侧高墙一闪,人就不见了,不知在此处,他与谁会面。” “来到这儿?”白寒烟不由得蹙起 了眉头,她有些想不通:“这是皇家园林,他来这做什么?”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王昕摇了摇头,神色也很沉重。 白寒烟不语,却又在一瞬间恍然明白了,怪不得段长歌今晨就不见踪影,想来他从乔初那儿,也得到了王曦来到此处的消息,现下应该已经做了筹谋。 “白姑娘,藏在此处的人会不会是纪挽月?”王昕脸上的神色有些诡谲,又带了一分不可捉摸:“也许,他根本就没去绮罗族,而是躲在暗处秘密的操控这一切。” 白寒烟怔了怔,知道王昕一直怀疑的人就是他,手中的杯子也紧了紧,半响,她摇了摇头道:“未必,纪挽月……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倒是相信他。”王昕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句:“白姑娘,我可要提醒你,有些时候,越是信任,就越是背叛,你千万要小心会信错了人。 白寒烟笑了笑,继续饮茶没有理会他。 “我会派人继续盯着王曦,只是他甘冒危险也要出来与那人碰面,只怕昨夜定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出了变数。” 王昕幽幽的说着,脸上笑的阴森森的:“如此倒是露出了破绽,让我们得了一个先机。” 白寒烟脸色的神色僵住,挂在脸上一点笑容也渐渐的的散去,昨夜发生的事,难道会是灵姬与段长歌碰面的事? 莫不是,这一切和灵姬也扯上关系,段长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白寒烟目光落在巍峨的园林里,眯起了双目,她感觉的到,也许,真相离她越来越近了。 夜里,段长歌仍旧没有归来,白寒烟有些担心他,半依在窗下软榻上,心中虽是记挂,可她似乎有些疲惫,微闭上双眼,苍白的脸上此刻已经没了半分血色,眼窝下还有着浓重的青色倦痕。 苍离来的时候,她似乎已经睡去,他在她身旁唤了她两声,她仍旧没有听见,直到他伸手轻轻推搡了她,白寒烟才缓缓睁开眼,双目迷离的看清楚了来人,她才低声带着慵懒一般的低靡的语气,道:“苍离,你来了。” 苍离瞧着她的样子有些担忧,道:“寒烟,其实有些事你不必亲自去办,段大人会替你办好的。” “我知道。”白寒烟微微垂下眼睫,心中存了一些叹息:“可我不想事事都要他替我办。” 苍离此刻聪慧的瞧出他二人得,知道昨夜的场景最终会让他二人生出嫌隙来,他犹豫着开口道:“寒烟,其实大人真的很在乎你,他爱你我们都看在眼里,就连性情都似乎是变了一个人。灵姬她,大人对她没有感情,你要理解大人。” “我知道,苍离你不必再说,我……都明白。”白寒烟想要扯动唇角的花,最终还是淡了下去。 苍离在一旁低叹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他终究还是局外人,有事情还需得她自己想的明白。 “我要你帮你查的事情,你可查到了?”白寒烟转头问道,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在做痴缠。 苍离闻言变了脸色,神情肃然起来,白寒烟不着痕迹的皱眉,道:“怎么,没有消息?” “是。”苍离沉声应道:“段大人手下培植的暗卫动作都很麻利,可这一次,我派出了四个人一同去查一个下午,竟然连她的一点痕迹都没查到。” “一点痕迹都没查到?”白寒烟坐直了身子,眉头拧的厉害。 “是看来这个灵姬果然有些本事,竟然隐匿的如此好。”苍离不由得握紧拳头,不禁替白寒烟忧心。 白寒烟眸心微沉,有些线索在她脑海里顺了下来,她眯起了双目,道:“如果她躲在皇家的地方呢?” “你是说皇城……”苍离恍然,却又不解:“这倒是让人意想不到,她的身份不同,就算她在大胆也不敢藏在那。而且皇城严密,她一个女人又如何进得去?” “不是皇城,是龙游山庄。” 悲鸣 “龙游山庄?” 苍离拧着眉想了想道:“的确让人意想不到,莫不是寒烟知道些什么?” 白寒烟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对他细说,她起了软榻,穿上鞋子,对苍离道:“苍离,出去一趟,若是长歌回来,就说我去见王昕了。” 苍离立刻警觉,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急声道:“你是想去龙游山庄一探究竟么?” 白寒烟回眸对他轻笑出声:“你倒是聪明了,不过苍离,有些事情是我必须得做的。” “寒烟,你现在身体不适,不如等段大人回来在做安排。”苍离有些心急,龙游山庄是皇家园林,严守的甚是严密,她一个女子又不会武功,着实太危险。 白寒烟听见了他的名字的那一刻,身子僵了僵,眸色有一瞬的暗淡,她轻轻扯开苍离她的手腕,对他扯出一个笑容来:“苍离,有些事我并不想拖累他,更何况,灵姬此刻便是冲着我来的,她身后定然有人为她撑腰,长歌……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扯进来。” 说罢,她转身便走出了房门,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夜色里,苍离看着她的倔强的背影心急如焚,却又无何奈何,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叹。 段长歌站在巍峨的连绵的皇城附近的一处屋脊之上,一身红衣被风吹的烈烈做响,夜色掩盖了他的身影,他微低着头,睫毛颤动,那样明亮而意气风发的眼睛,已经一片灰蒙,如此刻天际乌黑的阴霾。 乔初来的时候,段长歌便侧过身子瞧着他,身后披散的长发亦被吹起,掠过肩头,缭乱飞舞于面颊前,遮住了他眸底的阴沉:“可是查清楚了?” 乔初迎风而立,淡色的袖袂衣带被夜风带起,翩飞如舞,身姿秀雅如仙:“嗯,查清楚了,你料想的不错,他的确是没有去绮罗族。”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段长歌从乔初身上收回了视线,又望向了夜色里依旧磅礴的皇宫,红砖金瓦,盘龙戏凤,还有那坐在权利中心的人,他的眉眼冷沉,嗤道:“看来,他是等不及了。” 乔初眯着眼,也看向那座宫城,对旁人来说,那里是富贵和权势的象征,对他来说,却是一段残忍,屈辱的梦魇,他无声无息的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冷声道:“他也高兴不了太久了。” 知道乔初的心思,也没有人比段长歌更了解他了,段长歌朝他微偏了头,低哑道:“之所以和你联手,这一切都是为了寒烟,乔初,你也别高兴的太早,有些事的代价……不是你我能背负的了,你休想做到,我也不会让你做到。” 乔初神色淡然,脸上甚至还泛起了一丝淡笑:“你放心,我不会要他的命,也不会颠覆了他的王朝,答应你的我会做到,我不过是……拿到我想要的,也是他欠我的。” 段长歌抿了抿唇,没有收回视线,也没有半分言语,对于乔初的话,他也拿捏不准是真还是假。 乔初此刻却忽然迎上他的眼,脸上漫着讥讽:“不过那个女人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过?莫不是……你对她还有余情?” 段长歌怔了怔,缓缓垂下眸,转头任由夜风冰凉,吹刮在他的脸庞,丝丝疼痛,良久,他才淡淡道:“她还有用。” 乔初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只怕,此刻白寒烟也从王昕那得到消息了,你做的这么绝,就不怕她伤心?” “的……就是她伤心。” 白寒烟足尖踏着夜风,一路御风疾驰到到龙游山庄外。 这座长安城里最知名的皇家别院,城墙的那一头就紧紧挨着皇家宫城。 在月光的掩映之下,金碧朱紫的红瓦高墙交相辉映,远远的便看见高台小阁的轮廓,灯火明亮,曲廊华堂,就像迷离虚幻的蓬莱仙山,昆仑山境,迷离的那般不切实际。 白寒烟站在离得不远的高坡之上,极目远眺,这是她第二次站在此处向里眺望了,第一次她是为了段长歌,这一次,她是为了她自己。 白寒烟冷哼出声,这隐匿在里面的人,似乎都有着难以自拔的野心和龌龊不堪目的,即便是这样华美绝伦的皇家别院,没有赏它的人,也算是浪费了。 白寒烟双臂一展,紧接着她纵身而起,提气从高坡上如风中一叶扶摇直上,身形飘然如影似魅,她踏着高耸的树梢,便如一粒微尘的悄然落下山庄里,无声无息,并没有巡逻的守卫发现她。 白寒烟踏着山庄上的红瓦之上,只觉得月色里琉璃瓦在生着光,到处都是一片金光幢幢。 只是,灵姬究竟藏身与何处,白寒烟并不知晓,可是,如果此刻是她自己的话,在这么大的山庄里,她会藏身何处? 白寒烟的眉目深沉,眼波流转间,似乎想通了一般,踏着屋脊一路轻踏而,一身黑色夜行衣越发勾勒她身子单薄的可怜,似落叶般卷起,穿花绕树般轻盈,又似出岫,说不出的洒脱和飘渺。 她闪电般飞上房顶,身影在山庄嘴偏僻的暗处间一隐,此处别院,离比邻的皇城最远,看守的最为薄弱。 白寒烟隐在抄手游廊下,她敏锐的感觉到此处弥漫了一股子戾气,而且最诡异的是,此处虽然是龙游山庄内最偏僻的地方,可也终究是山庄一处别院,竟然连一个看守巡视的守卫都没有,空旷旷的。 白寒烟不由得眯起双眼,冷冷的勾起唇角,看来,灵姬定然是隐藏在此处,并且,她身后的人更是不同凡响,手段非常,竟然可以驱使的了皇家守卫。 此人的身份,让白寒烟心底有了一丝怀疑。 恢弘的别院在阴影中犹如狰狞的鬼脸,庭院内灯火便如几只巨眼,让从心底里就生出了恐惧。 白寒烟从游廊下探出头去,回廊后的庭院衔水环,旁边有一方小荷塘,荷塘之上搭了座白檀碧石做成的六角亭,亭檐下的灯笼熠熠生辉,将那亭中之景映的恍如白昼。 而亭内堂而皇之的坐着一个一名女子,她身穿绯红薄裙,飞扬裙裾如同蝶翼蹁跹,在漆黑月下倒是显得格外惹眼,她半仰着脸,若有似无的低笑,脸上的神情甚是倨傲。 白寒烟此刻心底霍然开朗,她知道,她是在等待她。 “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白寒烟我知道是你。”灵姬的声音还是软糯绵绵,却不似昨夜在段长歌身旁那般妩媚,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股子阴沉和戾气。 白寒烟轻笑一声,缓缓从游廊下站起身子,单薄的身子便在月下,她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穿过侧边的垂花门,缓缓走向六角亭外,站在了她的面前。 四周顷刻寂静下来,两个人的身旁不闻半声言语,只窸窣阵阵的虫鸣鸟啼,和半空中寻不到归处的寒鸦,凄厉又嘶哑的叫声。 “看来你笃定了,今夜我一定会来。” 白寒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她的声音清泠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我也只是在打赌罢了,赌你一定舍不得连累段长歌,会来见我。”灵姬掩唇轻笑,竟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魅惑来。 “看来你倒是做足了功夫,甚至不稀自己,王曦,也要引我上钩,灵姬,为了我,你也倒是煞费苦心。”白寒烟眼波一转,落在她的脸上,眸心里无喜无怒。 灵姬用纱绡宽袖掩唇戚戚的笑着,身子因着动作而微微颤动,连头上的簪子流苏也叮叮作响,在沉寂的夜里,分在动听:“自然,得到我想要的,必定得熬一番心血,不过,很快我就要夙愿达成了。想来,也不枉费我这呕心沥血的筹谋,值得的。” 白寒烟不动声色的皱起眉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灵姬缓缓地收了脸上的笑意,可眉眼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喜色,她缓缓从亭内站起身,柳腰轻摆向她走来,轻声细语道:“白寒烟,你来寻我不就是想要质问我么,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白寒烟望着月光下走来的女子,微微蹙起眉,似乎有些狐疑,灵姬瞧着她的样子,嗤笑道:“怎么,白寒烟,莫不是你怕了?” 白寒烟闻言嘴角微微勾起,美眸弯弯,眼神却在一瞬间放空,微微迷离,半晌,叹了一口气,清目一睁,如水清泠:“事到如今,我白寒烟这一生除了他,早就没什么顾忌了。” 顿了顿,她压下心中苦涩,垂眸淡淡道:“你若是有本事让他倾心,陪他走完这一生,倒也……如我所愿。” 这句话,白寒烟说的真心。 灵姬嘲讽般轻笑,略显犀利的眼神落在白寒烟的身上,红唇轻挑,语意悱恻,尾音却仿佛带着冰冷的嘲弄:“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灵姬,那也诏狱里的确发生了许多事,其实,岁寒,常凤轩和绿绮他们都是你杀的吧,目的……是想置我于死地。” 白寒烟的语气很轻也很淡,却在半空中引起一阵悲伤的回响,惹的人心底一痛。 裂痕(一) “是我杀的。” 灵姬回答的干脆,唇角的微笑向上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有一点得意的微光:“就算你知道人是我杀的,那又能怎么样,白寒烟,你没有证据,定不了我的罪。” 灵姬似乎开心的很,眼角微扬,殷红的唇微微勾出一抹冷艳的笑意:“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你,白寒烟,即便我承认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白寒烟没有抬眼,轻轻扯动了唇角,淡淡的一笑:“灵姬,你也高兴的太早了,你以为我真的找不到证据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是浓烈的不容置疑,灵姬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结,白寒烟陡然抬起双眼,面色肃然,目光如水,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你的宠物狐狸呢,怎么,你藏在龙游山庄里,就没有带它来么?” 灵姬此刻已然没有方才的镇定,脸上出现慌乱的神色,她摇头不可置信的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知道?” “前几日,王昕曾去诏狱看查过。”白寒烟声音依旧很淡,没有咄咄逼人,仿佛这件事关乎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清白:“锦衣卫诏狱是何样的地方,说是铁桶一样的存在也无过及,我曾经认为,下毒的人,若不是锦衣卫的人监守自盗,便是利用狱牢里那用来通风的孔来下毒,所以我才让他去打探,只是可惜的是,甲字号狱牢后面并不是牢房,而是被铁锁锁住的一个密封的房间,寻常人根本就进不去,就算是缩骨功,不可能缩到那种程度。” 白寒烟顿了顿话语,抬眼瞄了一眼灵姬,见她此刻没了方才的镇定,袖子里的手指有些颤抖,白寒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接着又道:“不过后来,那个接待王昕的锦衣卫百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起,说岁寒死的那夜诏狱里闹起了鬼,还是一个又白又小的鬼。” 白寒烟低眉淡笑道:“我刚开始只觉得奇怪,想着那一定是与岁寒的死有关系,却不知那是什么,我还未多加细想,你却在诏狱外派人来暗杀我,直到那一刻,我才恍然想起来。” 月色清寂,黛云远淡中,一轮弦月曳着浅浅的光晕,倾泻的投到灵姬的脸上,泛着惨淡的白色,连眸子的颜色,也比之前深邃了许多,她嗫嚅着唇道:“你,你想起什么了?” 白寒烟看着她微笑道:“我想起来,诏狱里人虽进不去,但动物可以,就比如……狐狸。” “荒唐!”灵姬掩饰般讥讽的笑了笑,急声喊道:“莫不是你找不出凶手就拿畜生抵罪么,真是天方夜谭,莫不是你还认为一只狐狸还能下毒?” “当然能下毒!” 白寒烟倏地沉了声音,厉声道:“那狐狸被你自小养大,已通人性,当初你和灵淼不就是用它来装神弄鬼的来勾人心智么?岁寒死的当夜里,就在我离开诏狱之后的一个时辰,是你让它用嘴里含了毒烟,通过诏狱外的狗洞里钻进来,是它用毒烟先毒死了绿绮,又跑到甲字号牢狱后的刑房里,从门上的透气孔钻进去,又从狱牢上的透气窗跳进去,悄无声息的将岁寒和常凤轩毒死!” “真的是一条毒辣的好计谋,可是灵姬,我曾验过,那毒烟毒性极强,那只狐狸身上携的毒死太重,就算你之前给它吃了解药,只怕也回天乏术吧。” 白寒烟一番话落,灵姬却失神的跌坐在亭旁的石阶上,白寒烟瞧着她苍白的脸上也笼着一层悲伤,想来,那狐狸的死她也是不舍的。 好半天,灵姬才抬眼看着白寒烟道:“白寒烟,就算你猜出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可你没有证据,我的计谋毒辣又如何,你白寒烟不还得替我背这个黑锅么?” “忘记告诉你了。”白寒烟抬起头唇边挂着抹云淡风轻的笑,她轻声道:“今夜,在我离开段府之前,我便拜托了苍离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灵姬有些心悸,她隐隐感觉到白寒烟要做的是什么。 白寒烟对她莞尔:“我让苍离去挖那狐狸的尸身了。只要将它身上的毒与岁寒常凤轩身上的毒对比,答案便一目了然。” 灵姬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白寒烟上前一步擒住她的手腕,目光沉沉道:“灵姬,你逃不掉了,跟我回去,把一切说清楚,也许你还有一条活路。” 灵姬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她,目光都微微有些涣散,她好像疑问的道:“活路?” 白寒烟点了点头,对于灵姬的陷害她心底并没有多大的恨意,她心里清楚,她的身后还有幕后者:“我相信,即便你在恨我,杀我的办法有很多,你不会用这么一条麻烦又危险的办法来陷害我,你只要说出你背后指使之人,你就还有活路。” 灵姬看着白寒烟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迷茫的目光渐渐变得狠毒起来,随后她竟是看到极好笑的事情一般,仰头大笑起来,一时间笑的肆无忌惮,不可遏制。 白寒烟皱着眉头看她,不知她为何忽然如此转变。 灵姬蹭的从石阶上站起身,将她的手腕狠狠的甩向一旁,冷声道:“白寒烟,你的问题问完了,我也回答了,现在该做我的事情了。” 白寒烟身子本就柔弱,被她这么一甩,差点跌坐在地,踉跄的站起身扶着亭旁的柱子上,白寒烟侧眸睨着灵姬,知晓她的手段不知如此,她并不畏惧,道:“说罢,你还想做什么?” 灵姬踏着婀娜的身姿一步一步的向白寒烟走去,每一步都走的盛妻凌人,潋滟的眸子睨向她,如针尖一般,狠毒非常:“你以为今夜,我是给你机会让你查清真相么?” 灵姬伸手一把擒住白寒烟的下巴,用力捏住,她下颌的肌肤都泛了白,灵姬咬牙切齿的道:“白寒烟我告诉你,好戏还在后头嚒,你不是认为段长歌爱你么,你不是信誓旦旦的说他的爱不会改变么,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一点一点击碎你的美梦,让你认清楚现实。” “灵姬,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寒烟被她钳制的恼怒,可她的身子虚浮,一时竟也挣脱不开她,可瞧见灵姬眼中得意的笑,她似乎明白了,身子渐渐顿下,她低喃的道:“你今夜,还约了长歌在这里见面?” “你还算聪明。”灵姬笑的嫣然,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割在白寒烟得脸上:“不过,今夜你可是不太好过啊。” 别院里,房间内很安静,唯有一盏鹅黄的纱宫灯,悬挂在白玉壁柱之上,微弱的灯光将里面照得昏暗,无声无息的竟凭添了几许暧昧的颜色。 内室里,轻纱薄帐一动不动地垂在地面,疏影交错,灵姬半卧在床上,一手支着额头,赤着双脚,妩媚多姿。 “这帐中纱,美人足,男人可是欲罢不能,白寒烟你平时里见他时,也是这般?” 白寒烟被她藏在了床头的梨花木的柜子里,柜门上微微欠了一缝,可以让她看清外面的景象。 她没有被绑,也没有点穴,不知为何,灵姬似乎笃定了她不会出来,白寒烟低低叹息,此刻,她竟也很想看看,段长歌究竟和灵姬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 她心底是有那么一分对他的不信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裂痕,白寒烟也不知晓。 子时已过,已经是下半夜,门外响起了哒哒得脚步声,很轻,白寒烟身子一颤,她知道,那是段长歌的脚步声。 门就在此刻被推开,一股带着秋夜的冷风窜了进来,几分秋寒,几分暗香,段长歌携着这种美好站在门口。 灵姬在床纱后缓缓直起身子,袅娜的身影有些朦胧,飘摇的烛火里,她缓缓抬手,盈盈然伸向门口处一身红衣的段长歌,眼帘微微抬起来,眼中那些粼粼的微光,毫不掩饰的是满怀柔情。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了。”灵姬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娇羞,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情意,苏到了骨子里。 段长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眼中盈盈的波光若古井一般让人捉摸不透,他抬起腿走向了内室。 他的步子落得沉稳有力,一声声敲在白玉砖上,从容不迫,均匀得没有任何的顿挫,白寒烟便在这种步子里沉下了心。 段长歌在床纱后停下了脚步,灵姬依旧保持着伸手探去的姿势,忽然,一只大手隔着纱幔捉住她的手! 一身红衣得段长歌猛地掀起白皙团花的轻薄的床纱,纱幔被风带起,飘荡的让人恍惚是梦境才有的缠绵悱恻。 灵姬一双眼诧异的微睁,柳眉微扬,更是添了妩媚风情,她忍不住抿唇笑开的唤着她的名字:“长歌……” 段长歌脸上的笑意越发荡漾,随手抓起床纱勾起在窗边的铜勾上,床边雕花紫檀案台上,摆着盏昏黄的宫灯,就着昏昏的灯光,灵姬痴痴得才看着眼前人,只觉这一颗心都化成了水:“长歌,你来带我走了么?” 段长歌轻笑着,声音里的柔情就同曾对白寒烟说过一样,慵懒的带着一抹揶揄:“灵姬,隔了这么许久,你可是越发心急了。” 裂痕(二) 门大敞着,外头风吹的愈大,壁上的宫灯火光摇晃的越发厉害,地上上投下段长歌颀长的影子,他与灵姬咫尺之遥。 灵姬笑的妩媚,微微上挑的眼角里柔情万丈,她顺着段长歌抓着她的手劲,温顺的依进他的怀里,另一只手则攀上他的脖颈,巧笑道:“长歌,对你我当然是心急的,等这一天我等的实在是太久了。” 段长歌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倚在他的怀里,温香软玉在怀,他却是微微将头偏向一旁,嘴角噙着的笑意淡淡的:“说罢,今夜约我在这儿,是为了什么?” 灵姬低低的笑了起来,手也越发放肆起来,在他的后背肆无忌惮的乱抚,她将头贴在他的颈项处摩挲着,唇贴在段长歌的耳畔,吐气如兰:“长歌,我知道,无论我做了什么,你的心都会偏着我,舍不得我去死。对不对?” 段长歌身子怔了怔,目光落在一旁,没有看她,可口中的话却依旧有些缱绻的味道道:“我对你,始终下不了狠心……” 灵姬猛然抬头,那一双如水的双眼里渐渐涌出了雾气,她反手抱紧段长歌,低声哽咽道:“长歌,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在你心中还是有分量的,我们六年的感情,怎么会比不过白寒烟那个女人,你们才相识了短短一载……” “你为何无缘无故的提起她。”段长歌睨着她,没有任何感情的忽然开口。 柜子里的白寒烟就在这一刻泪如雨下,这一颗心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透着冷风,在他们之间,她的确是个禁忌。 段长歌他绷直了身子,低头睨着她,看了她许久,目光闪过一丝犀利:“灵姬,你若有话直说,我可没有耐心陪着你浪费时间。” 段长歌忽然冰冷下去的口气,让灵姬登时清醒起来,她知道现在不是她得寸进尺的时候,柜子里的人是他的心头肉,如今,她就是要将他的心给生生的挖出来! 思及至此,灵姬从段长歌怀里直起身子来,床头案几上的纱灯投射的光影斑驳跳跃,她的双瞳宛若两粒潋滟流转的玉石,目光愈发晶莹,她伸长了青葱般的手指,在段长歌的胸前挑动的滑动着,眼波流转道:“长歌,其实,我就算不说,你站在恐怕也猜到了,其实……白寒烟这件案子,是我陷害的。” 段长歌目光陡然一沉,抬手一把攥住她肆无忌惮的手腕,勾唇嗤道:“知道,你来京城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冲着她来的,所以,仔细想想,不难猜到。” 灵姬一时间,所有冷硬的神色都软了下去,不自觉地委屈得想流泪,但她咬着红唇忍住了满怀的酸涩,紧紧攥着段长歌的长袖,可怜兮兮的对他眨着眼说道:“长歌,我不是有意针对她,我实在太爱你了,现如今,恐怕此事会掩盖不住,我,我真的不想死,你,你救救我!” 段长歌紧紧的盯着她,一时间没有言语,灵姬心里十足的紧张,生怕段长歌会拒绝她,她指尖狠狠的刺入肌肤里,她心里却知道,段长歌一定会答应她的。 因为她还有后手,段长歌想要的,只有她才能给。 良久,良久,久到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段长歌才松弛下紧绷的身子,连声音也低柔了许多:“放心,此事我来安排。” 白寒烟蜷缩在柜子里,她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好像骨头都在发抖一样。段长歌吐出的每个字就是一把刀,刺进她的心窝里,但是,她偏偏一滴泪也没有流。 “长歌,今夜……你不留下来么?” 灵姬红唇咬着白玉一般的手指,柔弱无骨的身子渐渐倒向段长歌,二人的手还在交握,她偏头满眼期待的看着段长歌,目光不着痕迹的撇着柜子的方向,心里满满的都是一股解气般的快感。 柜子里的白寒烟也抬起头,透过门缝里,她窥的见段长歌绯红的背影,和二人相拥的一幕,只是,越是此刻,她的心就越发的平静。 因为,她心中知晓段长歌的选择。 段长歌脸上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但那没有温度的笑容却是比冰雪还要寒冷,他不着痕迹的离开了灵姬娇柔的身子,若无其事弹了弹衣襟,低眉淡淡的道:“灵姬,你别得寸进尺。” 灵姬脸上的笑意在他话落的一瞬垮了下来,她咬紧了红唇,按耐住心口不断翻涌的怒气,她知道,她现在要做成的事,就只有忍。 “好,我不急,不急。”灵姬乖巧的点头,勾唇对段长歌甜甜的微笑。 段长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言语,转身便要离去,可就在此刻,门外一股狂风猛地吹开了房内所有的窗,窗扇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床边原本微微敞开一道缝隙的梨花柜子也猛地关上,白寒烟瑟缩了一下,越发将自己蜷成一团,在黑暗中她像个虾米。 灵姬脸色铁青,心也跳的不已,她开始紧张起来,眼睛也情不自禁的向床边的柜子里瞟去。 段长歌忽的顿住了步子,他冷冷一回头,目光冷如冰霜。 夜空阴森的气息狰狞地飘进来,风肆无忌惮的拂掉了挂在铜勾上的纱帐,离了束缚的薄纱,立刻被吹得高高鼓起。 案几上的一线寒灯,顿时给吹得灭了,更显出段长歌这一身森森寒意,透衾而入。 灵姬打了一个冷颤,她勉力的勾唇笑了笑,娇滴滴的道:“长歌,你不走了?莫不是……你舍不得我,今夜要留下来?” 段长歌没有理会灵姬的话,淡红的薄唇抿的紧紧的,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不远处的梨花柜子,眼神仿佛有一股苦苦挣扎的惶恐。 灵姬脸上血色全无,心中惊骇万分,方才那股忽如其来的冷风,怎么会那么寸! 段长歌一步一步的向那柜子走去,他的心乱如麻,心脏急速跳动着,有什么东西从沸腾的血液里蔓延,一股脑的都在心尖里汇聚,似乎用了一世纪那么长,他终于走到柜子前。 段长歌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指腹刚刚碰触到了柜子,他就惶恐的顿了顿,他闭上了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柜子的门打开。 那一刻,段长歌心痛的几乎不能呼吸了,只能无措又徒劳地拼命遏制着,虽然知道这一幕迟早会到来,可他未曾想过,会这么快。 夜色有些发白,星光如碎玉,半弦月银光皎皎,清辉如纱,一弯璀璨的星河迂回漫过苍穹,清透云一般炫目,照的屋内银白一片,地上如同结了一层霜。 白寒烟在柜子里仍是蜷缩成一团,头抵在膝盖之上,眼神落在段长歌绯色的袍尾之上,眸子晶亮一如平日,眼神中却似乎生出了些许迷惘,悲恸,和哀绝,眼珠只是定神般看着,一动不动。 段长歌入眼的那一刻,一颗心便疼的不已,涌出难以言喻的悲情,满面皆是遮掩不住的痛楚,此时此刻,他只想抱住她,将她拥紧在怀,可那一双手顿在半空中,却始终落不下去。 “寒烟……” 他的嗓音喑哑,没有了以往好听的温软柔情,悲楚无力得仿佛,此刻坐在柜子里,方才听到的,见到的那个人,不是白寒烟,而是他。 良久,段长歌垂下手,在身侧握紧,闭上双眼,他低哑的道:“我知你见到这一场景,定然是恼怒了我,可你若心中有恨……” 那便恨吧。 不知道为何,他原本也是如此计划,如此打算,早早的便预谋了,可最后那四个字在舌尖盘旋着,怎么也吐不出口来。 段长歌微叹息,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和无涯老人约定的期限快到了,他不得不认了命,不得不绝了情。 “那你就……” “长歌!” 白寒烟猛地从柜子里窜出来,如风一般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身,段长歌一怔,感觉到她身子的温热,所有伪装都算不得数,一双眼底波澜顿生,那苦涩,那痛苦,那悲绝止不住地往他心尖上冒。 “你什么都别说,长歌,我相信你。” 白寒烟打断了他的话,也不在乎段长歌是如何想的,就算他对灵姬还有余情,那又能怎么样? 至少,白寒烟心里知道,段长歌爱她是真。 这就够了。 “寒烟,你……” 白寒烟伸手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对他勾出一抹浅淡的微笑:“长歌,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牵着段长歌的手,对他展眼一笑,轻轻的扯着他向外头走去。 段长歌没有办法了拒绝她。 离开门口之前,白寒烟清楚得感觉到背后的滚烫,那是灵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 白寒烟笑了笑,想起段长歌对她说的话来。 灵姬果然是太过心急了。 段长歌和白寒烟的身影消失之后,灵姬的表情瞬间大变,冷冷的微笑,双眼如同一条毒蛇一样,随时准备攻击袭人。 “白寒烟,你还能高兴到几时,这场局是专门为你而来的。你躲都躲不掉。” 灵姬一掌将床头的梨花柜子打的稀碎,尘土木屑落下后,一个男人缓缓而来,灵姬见到了他,惊恐万状,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那人阴冷的声音传来:“快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裂痕(三) 回段府的一路上,白寒烟和段长歌前后而行,却皆是无言。 走在前面的白寒烟,感觉身后他沉稳的脚步声,苦涩的勾起唇角,以往只觉得这条路能够与他同行,便是她的归途,可如今,她觉得那份甜蜜,不知何时渐渐在指尖溜走了。 回到段府,房间里被暗沉沉的黑暗所笼罩着,段长歌瞧着白寒烟木偶似的站在床头,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就像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已经一百年似的。 段长歌心口针刺的疼痛起来,起身欲将桌子上的纱灯烛火点燃,白寒烟隐在夜幕之下,没有回头淡声道:”罢了,莫要燃灯了,这一夜你我也都累了,早些歇着吧。” 说罢,她脱掉外裳挂在床头屏风上,转身上了床,向里面背朝着他侧身躺好。 段长歌在一团墨黑中只看清床上微隆起单薄的轮廓,纤细的肩膀微缩着,头埋得很低几乎嵌进了被子里,柔顺的青丝披散在身后,让她显得越发的孱弱。 段长歌心头酸涩难受,垂在袖子里的手掌握成拳,用力的紧了紧,最终还是无力的垂下,他看着白寒烟的背影,嘶哑着嗓子开口,使得声音异常的低沉。 ”寒烟,你……怪我吗?” 白寒烟闻言身子不由得颤了一下,过了一会,黑暗中她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是带了一丝安静的笑意:”不怪。” 段长歌缓缓地垂下眼睫,没有言语,抬腿向床边走去,白寒烟感觉到身后一暖,原来是他靠了过来。 段长歌从身后抱紧了她,白寒烟看不到他的脸,却感觉到他收紧了双手,紧紧地拥住她,二人之间不留一丝缝隙。 白寒烟却觉得冬夜的深寒,冰冷而冗长,空气中氤氲的寒冷刺骨入心,即便二人贴的如此近,可凉气却从心里开始蔓延。 天明时,白寒烟睁开眼,段长歌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无力的坐起身,苦涩的勾唇,她一直都知道段长歌是重情念旧的,可没想到灵姬在他心中分量竟有这般重要。 不过,如此也好。 若是他日她真的离去,好在灵姬会陪在他的身旁,虽然,灵姬的心术不正,可爱段长歌的心,她相信是真的。 日头在窗棂上泻下流光,疏散的朝阳从窗隙里透下来,投在她身周,带上了微微的暖意。 白寒烟推门而出时,守在门口的苍离立刻探出头来,对她在展颜嬉笑,道:”寒烟你醒了,昨夜睡的可好?” 白寒烟见到他微愣了愣,皱紧了眉头,却是反应过来,凄美的轻笑出声道:”怎么,我这是被禁足了吗?” 苍离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地垮了下来,此时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犹豫了时候,最后只是幽幽一叹道:”寒烟,其实段大人他是为了你好,他是,是……真的爱你。” 白寒烟垂下眼,密长的眼睫颤了颤,安静的道:”我知道。” 苍离见她并没有因此而对段长歌生出的怨念,不由得用力点头,挠了挠头,附和的笑着道:”是啊,寒烟你能想明白大人的苦心就好,你只要安心在这儿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不用担心,大人都会为你将所有的前路铺好。” 白寒烟站在门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天上的日头,耀眼的让人目痛,刺的她想要流泪,好半天,苍离才听到她喃喃得说出半句话来:”什么,都不重要……” 剩下的半句话,白寒烟并没有说出来。 重要的,只是他一人。 午后,日光斜到了后头去,窗外树叶枯黄,四周只有略微颤抖的树枝,孤单的枯草,带了几分凄凉,眼中之景向来与心情有关,白寒烟伸手关上窗,身子倚在窗下,幽幽一叹。 即便此刻静谧安逸,可她依然从空气中嗅到了肃杀的气息,血腥气氤氲了整片天空,这让她整日里都感觉惴惴不安。 终于挨到夜幕时分,忽然间,窗外响起了刀剑迸击的声音,让软榻上浅眠的白寒烟心头骤然一跳。 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演越烈,一点一点的向她所在的房间逼近,白寒烟猛然从床上坐起,她知道,此人一定是冲着她来的。 她胡乱的下塌穿上鞋子,想推开门去看个究竟,只是她方走到门口,还未来得及抬手,苍离平稳的声音便从门后传了过来,“寒烟,你在屋内好生歇息,不过就是个毛贼罢了,一会儿就会被赶走,你莫要担心。” 白寒烟手顿在半空,最后无力的垂下手,一股悲伤从心尖上蔓延,她缓缓闭上眼,感觉着窗门外的打斗声越来越弱,直到消失不见,她才陡然睁开眼,眸色里没有一点情绪,平静的问道:”来人是林之蕃吧。” 白寒烟的这一句话,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苍离抿了抿唇角,才缓慢的开口道:”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段大人,段大人他只想你安心养病,不想被别人打扰,并无他意。” ”他是怕我将灵姬杀人陷害之事给抖落出来!” 不知怎么了,白寒烟忽然向门外的苍离吼了出来,这一日她都将心事隐藏的很好,可此刻,白寒烟竟然没有忍住,也忍不住了。 “寒烟。” 苍离在门外缓缓叫着她的名字,想要试图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踌躇了好半天,他才说道:”寒烟,我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委屈,可你也要知道段大人的用心,他的心里只有你,他是不会伤害你,你该相信他。” 白寒烟转过身,身子倚在门上,是脱力一般缓缓跌坐在地上,她痛苦的闭上眼,良久,低声道:”我知道,我也相信他。” 门外的苍离看着紧闭的房门,低低叹息,他终究是个局外人,段大人0和白寒烟的感情之路,终究还是他们自己走下去。 日头渐渐西下去,沉闷的暮霭色笼罩着段府里的房檐屋瓦,回廊庭院里的纱灯早就被勤快的丫鬟点亮,恍如白昼。 就当苍离以为白寒烟已然睡去之时,房内轻飘飘的传来她淡淡的声音:”苍离,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苍离怔了怔,而后他眉眼一肃,正色道:”寒烟,你有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屋内的白寒烟却淡笑出声来,轻言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些时候,我在醉花楼见过刘胭,那时我曾许诺过她,倘若他日里若是闲暇之时,便为她画一次额间钿妆,想来,现下我也是空闲的很,也该是履行承诺了。” ”就只是如此?”苍离似乎有些不信。 ”就只是如此。”白寒烟语气平淡的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似乎她真的是无所求。 苍离低头想了想,觉得此要求并没有什么不妥,回答道::”好,我答应你,这几日我就派人去请她来。” 白寒烟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最近这几日,白寒烟总是疲倦乏累,很是嗜睡,夜间她迷迷糊糊的她感觉身后有一双手,紧紧的拥着自己,那般用力又那般深情。 白寒烟知道,身旁的那个人是谁,她想睁开眼看看他,可她的眼皮犹如千斤般,沉重的很,怎么也无力睁开。 意识迷蒙中,白寒烟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她耳旁细细软软的低喃:”有时候,人都是自私的,想将自己的认为是对的意愿,强加在别人身上,就像那时你在龙游山庄……” 那个人似乎忌讳一般,停顿了好一会,就当白寒烟又再次失去意识时,又听见他絮絮的低语:”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我段长歌向来就是这般决绝,如今,你所牵挂的,不舍得,执念的,寒烟,为了我,就都舍了吧。” 这两段话迷迷蒙蒙的在白寒烟的耳边,心头缠绕了许久。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桎梏,无论白寒烟如何挣脱,却怎么也逃脱不掉。 她只能流泪,不断地流泪,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腮旁的泪珠一点一点的擦掉。 当白寒烟再次清醒时,床边的温度已然凉透,初冬的寒凉冷的让人颤栗,即便此刻红日满窗,她依旧觉得入骨的冷。 白寒烟用力的将自己蜷缩在一起,此刻门外又再一次响起了吵闹的声音,聒噪的让她头痛的不已。 这几日已经是第四次了。 只是忽然高昂的声音让白寒烟有些吃惊,她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竟然是王昕亲自登门。 白寒烟知晓他的目的,也知道他有所图,不过,这是那日在王昕的府邸,她亲口承诺的。 白寒烟有些恍惚起来,她想起在意识迷蒙中,段长歌的那两段话,她牵强的扯动了唇角的纹路,也许,也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她心底所有的一切执念,为了他,都该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吵闹的声音渐渐歇下,一切又归于平静。 段府,皇城,甚至于整个京城都宁静极了,就象刚刚诞生过婴儿的母亲那样,温柔而安静. 可白寒烟却知道,这是暴风雨前得平静,京城之内,一场不见血刃,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拉开,而且很快。 所有又欲望的人或者深埋的真相,都在不远处蠢蠢欲动。 包括段长歌,也……包括她。 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府 刘胭来的时候,已是午时。 是关门的细微轻响惊醒了软塌上熟睡中的白寒烟。她紧皱眉头睁开双眼,迷茫的向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是谁。 她软绵绵的坐起身,向门口穿着嫣红斗篷的刘胭伸出手去,笑着道:”刘胭,是你来了。” 刘胭瞧着榻上锦衾围拥的白寒烟,毫无血色的脸庞消瘦得已经不成样子,她摇头叹息的将脸上的白纱摘下,缓步向她走来,也伸手握住她的手,心疼的道:”寒烟,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难道,你就不怕他心疼吗?” 白寒烟因刘胭的话脸上的笑意滞了一下,旋即低下眼,轻声道:”他对我很好。” 刘胭从她落寞的眼底查出端倪,弯身坐在软塌边,红唇一抿,轻叹道:”你和紫嫣一样,都是痴傻的人,好在她如今得了良人,只是你……这样总是避着他,终归不是良策。” 白寒烟没有开口辨别,刘胭却想明白一般忽然警觉了起来,侧头看了一眼门外,忽然凑近了她,压低声音道:”寒烟,我瞧着门外有许多人看守着,段大人可是将你禁足了?” 白寒烟神色落寞的如同天边被风消散的的云,苍白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虚弱:”我知他的用意,也知他想做什么,他将一切都扛在自己的身上,即便,即便他囚我于此,护着灵姬,可他爱我之心,我从未怀疑过。” 白寒烟顿了顿,苦涩的笑了笑:“可我又何尝不是想让他往后余生可以过得安稳些。” 刘胭闻言沉默许久,忽然抬头问道:”你今日叫我来此,可是想要出去?” “刘胭。”白寒烟用力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眼里全是乞求:”你可愿帮我?” 刘胭笑了起来,眼中亮起一簇光,笑得娇艳而郑重:”若无你的帮助,何来今日醉花楼卖艺不卖身的胭脂,我如今虽寄身于青楼,可我终究是活得洒脱了,刘胭今生注定做不了一个良家女子,可也是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白寒烟心头一暖,鼻尖泛了酸,道:”谢谢你,刘胭。” 初冬的午后下了一场清雪,随风斜斜的飘荡,秋天真的走远了,一股子寒意从心底升腾,让人瑟瑟发抖。刘胭推门而出时,寒气铺面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她伸手拢好身上的斗篷,将一张娇颜尽数藏在斗篷之中。 苍离看了她一眼,只见额头上的花钿便如同墙角傲然盛开的梅花,他略微放下心,对刘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恭敬道:”刘姑娘,请。” 刘胭点了点头,抬腿便消失在雪色纷纷的深处里,大红斗笠化作一抹嫣红,也很快消融不见。 京城官道上两旁密密匝匝的站满了金吾卫。 为首的王昕站于金吾卫之首,他身穿大红官袍负手而立,望着长长的官道被一层薄雪覆盖住,朦胧的有些不太真实,初冬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入,让他紧皱着双眉,恍惚是有心事缭绕。 ”王大人这般紧锁眉头,可是有心事?” 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人声音,让王昕猛然回头,果然,在一群高大的金吾卫中,有一个娇小的女人穿着金吾卫的装束,在风雪中对他嫣然巧笑。 王昕的双眼亮了起来,只是一瞬却又发怒一般的沉了下去,他一甩袖子,负手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戏弄本官,就不怕我将你藏身之处捅到天听,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寒烟昂首向他迈进一步,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面容恬淡安静:”我相信王大人不会的如此做的,不然小女子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站到你的面前来,毕竟我白寒烟也是说话算话的。” ”说话算话?” 王昕冷哼一声:”只怕你与段长歌唱的好一通双簧,我王某人早被你们当做傻子一般戏弄于股掌之中了。” “王大人放心。”白寒烟轻笑着安抚道:”待得大人空闲,我便同你去寻那银子的下落。” 王昕闻言立刻双目圆睁,眼底精光乍现,上前一步将她扯到一旁凑近了她,压低的声音道:”白寒烟,你此话可是当真?” “绝无戏言。”白寒烟瞧着他目光坚定,神色郑重,只是她略微抿了抿红唇,低声道:”恐怕还得劳烦王大人再为小女子办一件事情。” ”白寒烟,你究竟还想让我为你做何事!” 王昕脸色难看起,怒气冲去眼梢,狐疑的看着她。 白寒烟扑嗤笑出了声,粉颊细目在万千大雪中美得犹如一朵花,王昕竟一时有些恍惚,却见她在薄雪中对他招了招手,轻笑道:”王大人,你附耳过来。” 王昕瞧着她的笑靥,微微晃了神也,就这一瞬的时间,白寒烟已经凑到了他的身旁,低低的耳语一番。她在他耳旁呵气如兰,让王昕觉得心尖儿上似乎被羽毛撩过了一般难受,待他回过神来侧头看去,白寒烟已经退到一旁,在他眼前眼波晶莹的看着他,显然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王昕一时心猿意马,竟不知白寒烟方才说了什么,迷茫了些许,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顿时脸色大变,一股的惊疑从他心底涌上来,王昕伸手指着她,狐疑道:”白寒烟,你,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白寒烟神色淡淡,目光清灵:”你放心,我决计不会连累你,你只要安心的同我去找银子,到时候你是交给皇帝等着封官世袭也好,还是留着为己用,都随你心意。” 王昕没有言语,似乎是在思忖着她的做法是不是过了火,不过转瞬也想开,他终究无权参与她的谋划,半响,他幽幽一叹道:”你快走吧,圣上命我在此迎接御侍郎周瑶,想来也就这个时辰也该到了,你此刻身份见不得光,不可被他发现,更何况圣上命段长歌一路迎接护卫,你二人在此相遇,终究是不妙。倘若周大人认出你来,别说段长歌护不了你,怕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圣上派段长歌亲自去迎接,可见他在圣上心中的分量,绝不可小觑。” 王昕的这样一番絮絮叨叨的话白寒烟并没有听全,只是段长歌三个字砸在头上,让她忍不住心头一颤,眼中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原来段长歌不在京城里,怪不得这几日都不见他的踪影。 ”怎么,此事你竟不知晓?” 王昕敏锐的查出白寒烟细微的神色变化,皱着眉头问道。 白寒烟抬头对他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转身便消失在皑皑的雪色里。 王昕看着她的背影怔愣许久,心底清楚,他心尖儿上刚刚萌芽出来的东西就要连根拔掉了。 ”大人,他们来了。”旁边的金吾卫在王昕身旁提醒着,他回过神来,转眸向官道上望去,只见官道不远处两排长长如蛇的列队,正从雪色素静中走出。 为首之人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红衣烈烈,迎风铺展分外扎眼,银白盔甲在雪花掩映下越发熠熠生辉。 而在他身后的高大轿撵正是周瑶的官轿。 王昕收了所有情绪,转而换上一副满面笑容的嘴脸,迎了上去,对着披着风雪的段长歌微微欠身,算是客气,语气疏离道:”段大人,你这一路辛苦了,想必为了迎接周大人也是费了不少心神。” 段长歌目视似星芒,表情孤傲的如同肩上的落雪,低眉淡然道:”都是为圣上办事,不敢多言辛劳。” 说罢,他翻身下马,抬手梳理起被风吹乱的马鬃,并没有理会他。 王昕看着他的傲慢没有动怒,只是讥讽的笑了笑,抬腿走到轿撵旁,伸手去掀周瑶的轿帘。 只是这一开却吓得他面色如土,饶是他当按察使冤诡血案沉浮多年,却也惊骇万分,让他接连退了几步,亏得身后的金吾卫眼疾手快的扶住他,才没有跌倒,好半天王昕才回过神来,惊喊出声:”好你个段长歌,你是怎么当的差,周大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暗杀,死在轿中你竟不知!” 段长歌手下动作未停,眼皮一挑冷然一笑,似乎并没有多诧异,王昕身后的金吾卫立刻上前撩开周大人的轿帘,只见里面身穿绛红官袍的男子,此刻被利刃穿胸,大片的鲜血从他胸口漫下,洇的轿子里一片血腥。 王昕立刻阴沉下脸,对身后的金吾卫呵斥道:”段长歌保护不力,竟然让周大人遇刺身亡,来人将他给我拿下!” 金吾卫立刻一呼百应,纷纷抽刀冷对,欲上前拿人。 段长歌却站在一旁,双手抱胸,挑了挑眉梢,眼角波光潋滟,他云淡风轻的道:”笑话,谁告诉你这个死人就是周大人了。” 王昕微愣了一下,转而指着他怒斥道:”这我可不管,现下皇城里宫宴已经开始,这是圣上恩德,用皇宴迎接你二人,如今这个景象……” 王昕瞄了一眼轿子里的惨象,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和得意,很快便消失不见,接着他又道:”段大人,你有什么话,还是一会儿在宫宴之上和圣上作解释吧。” 一百八十七章 相悖 朝阳渐渐向天边一点一点的晕染开去,挂在天边的一抹云霞被燃烧得通红,就如同女人一张被羞红的脸。 段长歌双目透过小窗落在遥远天边那片云霞之上,如同看到了他心上的姑娘,他狭长的凤目虚了虚,好半天,唇边才渐渐地扯开一抹微笑,低声道:“她……熬的过去。” 顿了顿,他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似乎是对乔初说,也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反正这件事到最后结果都没有任何意义,你什么都得不到,我也什么都没有,她父亲……也不能昭雪,我只是希望,她能活着就好。” “最起码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活着!” 段长歌这句话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乔初,他似乎是动了怒,抬掌用力将手中的茶碗落在了桌子上,碰的一声,茶水从茶碗里摇晃的喷溅出来,在桌子洇的点点滴滴,好像是谁落下的泪。 乔初霍然站起身,剑眉微挑,双目含怒:”不会没有意义,至少我会让他,为他曾经的行为付出代价。” 说罢,他深深看了一眼段长歌后,低叹一声拂袖离去。 雅间内徒留段长歌一人,也越发的安静下来,他的目光仍落在天边云霞之上,没有焦距,虚无缥缈,却洇了一丝甜蜜的笑意,好像沉浸在令人愉悦的回忆里。 过了许久,日头升到天的正中,段长歌猛然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变,低垂下眼睛,声音淡淡的道:”已经这么晚了,也时候该回家了。” 他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的姑娘了。 段长歌回府后并没有见到白寒烟。 他站在空荡荡的小厅里,抬眼死死的盯着床纱轻幔后面,床上斜倚的曼妙的女人,她的面容低垂,隐在纱幔后看不清楚,可段长歌一眼就看穿,床上那个人不是她。 段长歌浑身戾气暴涨,双目猩红,染满了浓烈的怒气,低喝道:”你是谁!?” 刘胭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在纱幔后慢慢地抬起头,笑道:”看来段将军果然爱寒烟的紧,只是一眼便看清此刻躺在床上的,并不是她。“ “竟然是你!”段长歌厌恶的皱了皱眉,袖子里的右手紧紧攥成拳,抵在自己额上,深呼吸了下似乎是极力隐忍着怒气,南边小窗下白寒烟的梳妆镜子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段长歌的喉结在隐忍的抽动。 “她呢?”这两个字似乎是从嗓子里压抑出来的。 “我不知道。”刘胭低下头,神色平静。 ”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段长歌双眸一瞬不眨,手从腰间一拂,提刃拔出,凌波剑清越的流光让刘胭晃了一晃,整个后背已经潮湿一片,却还是倔强的抿紧唇。 “说!” 段长歌此刻像一头即将暴怒的狮子,刘胭索性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门外的苍离听见段长歌怒吼声连忙推门而入,见到床上坐着的刘胭,也是吃了一惊,慌乱的指着床上的女人,问道:”怎么是你,寒烟呢?” ”都是你干的好事!”段长歌拂袖怒斥:”还不快去找!“ 苍离惶恐的应道:”是!” 白寒烟这几日异常的疲惫和嗜睡,甚至于与林之蕃说话时,还未说到一半,人便已经睡去。 林之蕃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山间的小屋里,便让紫嫣来陪着她。 ”不如去请个大夫吧,你如此是嗜睡,总这样熬着也不是办法。” 紫嫣瞧着她心里十分担忧,白寒烟却笑得云淡风轻,并不在乎自己的异样,反而安慰起紫嫣来:”放心,我没事。” 紫嫣垂眸看着她,叹息亦是痛惜,白寒烟缓缓地从床上坐起身,倚在床头上,脸色平静的问道:”他回了?” 白寒烟虽然没有说他是谁,可紫嫣却知道她关心的是谁,更心疼她却也无可奈何的点头道:”是的,段大人昨日在皇宫里有惊无险,你不要担心。” 白寒烟虚弱的踹息了几口气,一双眸子亮了亮,旋即又渐渐暗了下去:”如此,他该发现我已经走了。” 白寒烟顿了顿,就像是害怕什么,有些慌乱起来,扯开身上的被子,就要下地去,紫嫣见状急忙拉住她,问道:”寒烟,你去哪儿?” ”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白寒烟用力回握住紫嫣的手,眼里全是痛处:”我不能让他找到我,他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晓,可我不想连累他,这件事到最后不过就是要一个结果而已,那么,就让我来终结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之蕃陡然推门而入,他急声道:”寒烟,有人来了。” 白寒烟神色一暗,泪水就从眼角滑落了下来,低喃道:”他还是找来了。” 段长歌来时,林间小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是屋内到处都是她留下的痕迹,段长歌的心头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心痛所占据,让他几乎都站立不稳。 “大人……”苍离有些担忧他。 段长歌脚步踉跄的走到床头,被子还散落在床上,还未来得叠起,看来,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看样子他们还未走远,我现在就派人去追。”苍离急声道。 “算了,她若是有心藏起来,你是寻不到的,随她去吧。” 段长歌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颤抖的伸出手摸上床上的被褥里,上面还有她的余温,他身子一歪合衣躺在上面,轻轻地嗅着属于她的味道,恍惚是拥抱着她一般。 良久,段长歌才对门口的苍离开口道:”今夜我就住在这儿,你回去吧。” 苍离点头应诺,退出门外,望着天边挂着的昏黄日头,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段长歌痛苦的闭上双眼,双眉间的褶皱深深的嵌入皮肤里,他用手掌覆盖住双眼,一滴泪便从指缝见溢了出来,良久,他喃喃道:”寒烟,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真的……很爱你。” 夜里,林之蕃带着白寒烟和紫嫣来到京郊南山一处破旧的道观里。 听说之前此处也曾繁华过,后来渐渐衰微,而后便无人问津,荒废下来,此处用来藏身是最好不过了。 此刻,天还未明,最是冬日寒冷时分,一股厚重的湿气透过掉落了门窗朝着屋内扑面而来,山中格外阴冷,白寒烟觉得脊背发凉,紫嫣见状急忙为她裹上了兔毛披肩。 “谢谢。”白寒烟转头握住她的手道谢,二人相视一笑。 ”你打算怎么做?” 林之蕃将破旧的门窗修葺了一下,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问她。 白寒烟软软的倚在紫嫣的怀里,有些虚弱的笑了笑道:”不多时,京城就要发生事了,可是在暗处那个人,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不杀我是为了我父亲留下的那笔银子,可如此胶着,也挺不了多长时间了,我不可能一直让他这样牵着我的鼻子走。” 林之蕃有些惊骇,眉头也越皱越深,他抬头问道:”所以你打算……” ”从我此番入京,那个人似乎就计算好了,一步一步置我于死地,就是想让我将父亲的救命稻草挖出来,我偏不让他如愿,也该让我给他来一个见面礼了!“ 白寒烟的眼里闪的光芒,笑容里竟带了一份灵动的狡黠。 ”你打算打草惊蛇,让他主动现身?”林之蕃脸色变了变,骇道:”我不同意,你这样太危险了,弄不好你会没命的!“” 白寒烟却很平静,她神色沉稳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顿了顿,白寒烟缓缓从紫嫣怀里直起身子,眉目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执着:”林之蕃,我已经等不及了,明日你就替我通知王昕,告诉他明日子时我会带他去找那笔银子,而且,事后你要将这个风声放出去。” 林之蕃瞧着她执着的样子,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仍旧有些担忧:”寒烟,你这样也许段长歌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部都会被折断。” ”他做的太危险了,估计为了我,他难免会被人所牵制。”白寒烟的面色有些浮白,隐隐中还是一份冰冷:”而且,我还怀疑一个人,他也许……根本就是局中人。” “谁?”林之蕃惊疑的问道。 白寒烟却没有回答,而是有些疲倦的淡淡道:”真真假假,也许明日就都会知道了,真相等得太久了,也该浮出水面了。” 当朝阳的第一缕光晕在干枯的树梢上,薄薄的撒上一层微红光芒,山间的光袅袅升腾起来,朦胧的远处的景色,黑暗朝着无尽迷雾晕开。 斑驳的光流泻在白寒烟一张苍白素净的小脸之上,暖洋洋的从心里散了出来,她轻轻的勾起唇角,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续续喃喃的道:”瞧,天都亮了,所有的黑暗都被驱散了。” 紫嫣抬起头随着她的话看去,也被这美景吸引看了一会儿,她笑着低头对白寒烟道:”寒烟,不如我们出去看看……” 紫嫣的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白寒烟脸色青白的在她怀里渐渐睡去,若不是此刻她鼻息间绵长的呼吸和胸口微微的起伏,紫嫣竟恍惚以为,她已经死去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请君来(一) 是夜,月上柳梢头,暗无天际的黑似乎要吞噬了一切,白寒烟抬头望了一下天,夜黑如墨,月黯星稀,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天际,周围凄凄沥沥的风声,却静的落针可闻。 她瑟缩了一下,拢好了衣襟,打起精神,披着夜色在京城的街道里游走,她经车熟路的转过几道街角,在一座荒废的破宅驻足,望着眼前得宅落,她的双目似乎笼了一抹悲绝,紧了紧袖子里的手,她抬腿顺着高墙根向古朴厚重的铜钉木门走去。 夜色下,曾经辉煌的豪宅,犹如凶兽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似乎正将她吞入腹中,一股妖异的感触在白寒烟的内心升腾起来,前面未知的一切,会有什么可怕事情等待着她? “你来了。” 沉沉的男人的声音从黑暗里突兀的响起,白寒烟循声看去,王昕从暗处走出来,一股微弱的荧光从他脚下渗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火散发着暗淡的微光,摇摆的照着他的脸,有些阴晴不定:“你倒是说话算话。” 白寒烟轻轻展开笑靥,弯弯的眼似乎带活了冬日里的一簇春光,眸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亮,王昕皱紧了眉头,目有犹疑的看着她,总觉得她清秀的眼里,好像蕴藏了什么隐秘。 “王大人,你答应我的事希望你也能做到。”白寒烟看着他,轻声道。 “这是自然,我王昕说话算话,你放心,今夜我会派人缠着段长歌,保证他不会找到这里。”王昕扯了扯唇角。 提到他的名字,白寒烟的心口微痛,点头颔首,率先抬腿迈进白府大门,伸出手用力的推开木门,嘎吱一声,破旧的门发出沉闷的声音,一股子嘶哑的就像是老人的叫喊。 白寒烟一点点走进府内,熟悉的景象再次映入她的眼帘。 破败腐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满地枯黄,无处不彰显着此处的凋零,白寒烟心口阵阵的抽痛着。 “真是可惜了,曾经繁华一时的一品官邸,就这么凋零没落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果然人的运气都是有限的,只有钱才是最真最真实的。” 王昕在白寒烟身后发出一阵沉沉的喟叹。 王昕边说着边不停的用眼角睨着白寒烟的背影,一股阴诡的光自眼底升腾,他忽然顿下步子,怀疑的问道:“白姑娘,你真的认为那笔银子藏在白府里?你别忘记了,当时你父亲出事后,锦衣卫可是将白府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上,可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你们这些对财富觊觎的人,难道真的不相信我父亲会把银子藏在这儿吗?” 白寒烟侧眸斜睨着他,眼露讥嘲:“这个宅子在我父亲去后,朝廷都已经将其收回再另行发配,可这么多年,却依然没有人能够住下它,如果没有人因为贪婪而暗地里从中掣肘,恐怕早就有人会为了他打破脑袋了吧?” 白寒烟嘴角嘲弄的笑意越发的深,抬腿走到墙根处看着杂乱黄的荒草竟被人踩出一条路来,她不屑的冷哼:“看来我白府虽然荒废,可经常来光顾的人可不在少数。” 白寒烟顿了顿,似乎感觉到什么,目光陡然一沉,手在腰的一拂,一根白练便在指尖绽开,像划过天际的闪电一般,向墙根外探过来的枯树上猛然刺去。 黑暗中,那根白练竟真的逼出一道人影来,那人在空中利落的盘旋几道,最后稳稳落地,看身形应该是个女子。 白寒烟脸上笑意渐收,目光里隐隐透着一股悲哀:“灵姬,我本以为你会为了长歌就此收手,没想到你竟还不死心?” 灵姬闻言低低的轻笑起来,女人轻灵的声线总是让人赏心悦目,可王昕的身上却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上前拉住白寒烟的手腕,皱眉问道:“此人你认识?也是为了银子来的?” 白寒烟尚未回答,灵姬却拉下脸上的蒙面巾陡然开口:“不,我是为了杀她来的。” 王昕闻言握紧了手中的灯笼杆,一脸戒备的望着她,灵姬看着他的样子,不屑的讥唇道:“你放心,我会让那笔银子重见天日后,再杀她。白寒烟,她的死期可是近了。” 白寒烟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平静,她没有理会灵姬,率先抬腿向白府大堂走去,王昕盯了一会儿灵姬,眼底似乎有杀意浮动,思忖一会儿,他还是转身向白寒烟的方向追去。 灵姬睨着白寒烟的背影冷哼出声,也抬腿跟了上去。 白府厅堂里破败的让人想哭,窗棂的倒塌,让初冬的清雪从外飘了进来,地上落了一地银白,明镜高悬的柱石下,父亲死去的鲜血淋漓的痕迹,早已经被覆盖的半点痕迹也寻不到了。 白寒烟看着一屋破败,低叹一声,苦涩的道:“我父亲忠心为君,耿直一生,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就是连最后的尸身也是在乱葬岗里草草掩埋,想来这一身为国为民的铮铮铁骨,又有何用?” 王昕闻言却没有言语,白寒烟嗤嗤的笑了起来,回眸对王昕道:“王大人,我在问你一遍,你确定要得到它们吗?” “自然。” 王昕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好。”白寒烟回过头,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抬腿向南边的墙壁走去,她站在墙壁下,伸手向上下左右各敲了三声,忽然一阵轰鸣脚底漫了过来,被岁月墙壁开始渐渐颤抖了起来。 许是机关已许久未用,过了良久,那墙才轰然侧开,浓烟和尘土渐渐散去,竟从中裂出一道暗室来。 王昕率先走到暗室旁向下看去,又提着那灯笼照了照,见下面就是长长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尽头,竟不知通往何处。 王昕沉吟片刻,侧眸看着白寒烟不禁有些狐疑的问道:“莫不是那银子就藏在这暗道之下?” “自然。” 白寒烟回应的也极快的,她挑起眉梢睨着他,冷声道:“王大人,我奉劝你最好还是手脚快些,否则……这银子可是要易主了。” 王昕因她这一番别有深意的话而皱眉:“白寒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很快就知道了。”白寒烟将目光落向窗外暗沉的夜色,房檐树影都像是面目狰狞的鬼怪,忽然,树稍之上栖息的寒鸦全部冲天而起,似逃难一般,就连空气也猛然沉凝下来! 白寒烟冷眼瞧着这一切,脸上的嘲讽之色渐浓,王昕的神情渐渐收紧,似乎猜测到什么,他猛然侧头盯着白寒烟,那两双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恨不得将她的脸扎上两个窟窿! “白寒烟,你竟然戏弄我!” “我给我过你机会的。” 白寒烟清秀的脸上神色渐渐归于平静,她低叹一口气,抬眼看着王昕淡声道:“我答应过你会带你你寻到那笔银子,可银子寻不寻得着,拿不拿的走,可就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了,王大人我奉劝你现在及时收手,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有时……那铜臭的金钱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昕闻言那一双贪婪的双眼似要喷出火来,身上煞气腾然而起,可就此刻,外头弥漫了一股子狠厉的杀气,像数条毒蛇盘旋一样,竟将白府厅都堂包围起来,一点一点逼近,那股杀气太过阴狠,就连破旧的窗子都颤了起来! 王昕几乎是毫不犹豫转头跳进暗室的台阶里,因太过心急他脚下不稳使得他就一路滚了下去,白寒烟站在洞口向下探去,见他手中提着的灯笼烛火已经熄灭,黑暗的暗室里只听见他连滚带爬的狼狈声音。 白寒烟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叹道:“贪婪的人,终归是没什么好下场,有时即便是机关算尽……也不过只是虚妄一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皆是人心所向,白寒烟,你别装出一副慈悲的面孔,与其有心情同情别人是不是打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现在想想,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厅堂!” 灵姬清冷地一笑,容颜如雪,寒眸亦如雪,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满是残忍和无情,似乎今日不杀了她,绝不会罢手! “灵姬,不如你告诉我,你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也好让我死个明白。”白寒烟神色自若,眼底只有一种坦然,眼眸晶莹而分明,轻笑的侧目看着灵姬,脸上云淡风轻,好像身处险境的人并不是她。 “白寒烟,你今日费尽心机的做这一场局,不就是为了印证你心中有所怀疑的吗?又何必来问我。” 灵姬撇了撇嘴,脸上趾高气昂,露出轻蔑的笑容,她缓缓的抬腿步步后退,直到她走到了门口,向外瞥了一眼。 好像是一个信号一般,霎时,数十个手持利器的黑衣人从门窗内蜂拥而入,刀声响不绝,来人一群紧紧围住了厅堂,另一群人阻绝了白寒烟的去路,形成了刀剑林立的人墙,将整个厅堂都装满了。 灵姬挑着柳眉,媚眼如丝的看着白寒烟,腰身因为笑意而微微颤抖,嗤声笑道:“白寒烟,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着这一天,亲眼能够看到你死的样子,想想我都觉得开心!” 第一百八十九章 请君来(二) 白府窗门外,云厚蔽月,昏鸦哀嚎,让人从心里生出恐惧来,屋内杀气浓烈逼人,不知是谁点亮了一簇火把,这一点光亮,似乎能焚尽一切。 白寒烟眼见着一屋子的持刀杀手,神色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低垂眼皮,蝶须似的睫毛瑟瑟的抖着,良久,她淡淡的笑了起来,低声道:“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生谁死尚还未可知。” “尚未可知?”灵姬眯着眼睛看着白寒烟,见她也偏头看着自己,此刻白寒烟的唇角一丝弧线若有若无,云淡风轻的神色,让灵姬不由得眸心微敛,浮出狠厉来,沉声对那群杀手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她这一声呵令,满屋子的这一群黑衣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有所犹疑,紧了紧手中的刀柄,最终却没有一人先动手。 灵姬见状大怒一声,妖媚的脸上都有些狰狞起来,她攥起了拳,恨恨的一跺脚道:“你们可别忘了你家主子,今日他若不交差,可是要被杀的!” 灵姬的此话一出,似乎抓住了黑衣人心中所惧,他们沉下心,手腕一转,手中的刀闪着清寒的流光,这一刀光晃了在让白寒烟的眼睛上,让她微眯了一下眼睛,也就在这一瞬的空隙,她便被这群黑衣人紧紧压制在中间,动弹不得。 “杀!” 扑击而来的黑衣人口中发一声喊,刀掌如风,眼看着这数十把长刀齐齐落下,将白寒烟单薄的身子砍成碎片,她清秀的小脸眉目深沉,勾扯着嘴唇,轻声道:“真没想到,我大明朝的柱石,堂堂的锦衣卫,竟然也干这种暗室敛财,半夜杀人的勾当!只是我不知我父亲死的那一夜,除了林之蕃,还有谁动的手?” 看似软绵绵的话却似乎有千斤之中,在屋内像一个炸雷一般轰然炸响,这数十黑衣人皆是一顿,手中的刀举过头顶,却皆是停在半空中,无一人敢落下。 这举动似乎戳中了痛点,白寒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的眼中升腾起怒火,阴恻恻地看着这群人,而那双美目中又似乎有一股悲绝浮动,搅弄着她的心口,连呼吸都觉得痛。 这一切果然如此! 白寒烟抬起眼,目光错开眼前的黑衣人,透过站在门口的灵姬,直直的落在外面,她知道,今夜一切都揭开了。 只是过了许久,她始终咬着红唇,静默不语。 此时正是子时过后,天黑的正浓,远处破败的回廊青瓦泼墨似的,阴森森的仿佛永远见不到光彩,就如同暗处的人一样。 良久,白寒烟低下眼,如自语一般,喃喃道:“何苦呢?” 沉重的三个字似乎别有深意,门外的冷风也仿佛在白寒烟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腾起,好像是谁沉不住气,乱了呼吸。 越接近真相,白寒烟却越发的平静,淡然一笑道:“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外头,不然以灵姬一个叛族之女,又如何指挥得了锦衣卫?” 门外依旧静悄悄的,只是空气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不知怎么了,白寒烟怒从心头起,柳眉微竖,伸手一把推开挡在她前面的锦衣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站在灵姬身旁,对着黑沉沉的夜色,她怒着吼出声来:“怎么,你是不敢出来了吗?还是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是敢做不敢当的人,只敢偷偷的躲在暗处,就连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白寒烟的余音在空荡荡的白府里一点点的飘荡散去,一时,屋内众人皆静默,只有灵姬的眼神是看戏一般。 时间仿佛停滞了,似乎过了许久,庭院老树下又缓缓响起一阵低沉的叹息,然后一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的在黑色显现出来,一点一点的向白寒烟走来,渐渐让门口的白寒烟越发的看清楚他的轮廓来。 “纪挽月,我真的没想到这个人会是你!”白寒烟的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被欺骗,被戏弄,被利用,无数的冰凉与悲伤充斥着她,她冷笑的道:“纪挽月,这一年多,我真心当你是知己,朋友,待你这份情意,算是我白寒烟错付了。” 纪挽月在门口石阶下驻足,屋内的火光微弱的渡在他的脸上,显得他脸色有些冷漠,他怔怔的的看着她,双眼里纠结着痛楚,纪挽月索性闭上了眼睛,动了动嘴唇,终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白寒烟睁着着一双明亮的大眼,对于纪挽月的解释她心中始终存着一抹希望,但愿他是有苦衷,亦或是不得已,可是白寒烟也知道,这希望也太过渺茫了。 “你是几时怀疑到我身上了?”纪挽月又再次睁开眼,眼中已经恢复到了往日里的清冷,再无任何情绪:“我自认为伪装的很好,至少也是情深意切。” 冬日里的寒风中,纪挽月迎风站立,身上的暗红大大敞张扬炫目,在风中猎猎展开,犹如洇了血腥的旗帜,突然间,白寒烟几乎感到眼前一切东西都像在打转,几乎站不住脚跟。 “其实……我从未怀疑过你。”白寒烟脸庞褪尽了血色,身上一袭白衣裙衬着她脸色苍白的,就透明一般,在月下朦胧的她孱弱有些不真实,恍若随时都有可能香消玉殒一般。 顿了顿,白寒烟失笑的又道:“若不是这次诏狱里灵姬的这一场陷害,我也不会怀疑你。” 门口的灵姬闻言,脸上的神色变了变,狠毒中又带了一份讥嘲。 纪挽月眼波流转,兀自沉思良久,他扯唇自言自语一般低喃道:“原来是这儿出了问题,可这儿并没有直接的证据,你单凭猜测就怀疑到我身上,白寒烟,这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你错了。”白寒烟凝着他,神色有些黯淡,低声道:“诏狱里是何等地方,那是直接任命于皇帝的隶属,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即便是段长歌这样的高手,若是单枪匹马的闯入也要费一番心思,可是灵姬是一个女子,又如何下毒杀害三个分别关押在不同牢房的人?又那般准确无误的找到三个人的关押之地,杀人于无形?如果没有人暗中相助,这一切如何解释得通?” 纪挽月默然片刻,忽然抬眼皱眉问道:“即便如此,锦衣卫中有那么多人,能够暗中帮助灵姬的又不是我一人,无凭无据,你又如何就确定那个人一定就是我?” 白寒烟嗤笑一声,说道:“证据?纪挽月你别忘了,在诏狱里甲字号牢房可是重等牢狱,若是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没有你的同意这可能么?还有,前两天段长歌护送周瑶回京的途中,众目睽睽之下,周瑶被暗杀于轿撵之中,连段长歌都未曾发觉……”白寒烟抬起明亮的眼,怔怔的钉在纪挽月的身上,声音里隐隐生出几分寒意道:“试问如此高手这世间又能有几人?除了你锦衣卫指挥使,我再也想不到别人,所以这段时日,你根本就没有去绮罗族,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你说,你又如何不让我怀疑你?” 一切都被血淋淋的挑开,纪挽月神色淡淡,点头颔首,算是应了这一切,勾唇道:“你说的都对,是我告诉灵姬三人的关押之地,也是我让锦衣卫那夜守夜兄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日在官道之上,也是我动的手,只可惜……这一切都没能如愿,灵姬被你发现了,就连那日在官道上,杀的竟是一个替身,没能将段长歌拉下马,还真是可惜了!” 纪挽月睨了一眼白寒烟,似乎是劝说道:“事到如今,你知道真相与否,也无关紧要了,你若乖乖将那些银子交出来,也许我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银子不就在那里了,王昕已经进去了。”白寒烟脸色如常,并无多大波澜。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纪挽月猛然上前一步,抬手捏住白寒烟小巧的下巴,指尖微微用力,低声道:“你敢只身一人引我现身,恐怕定会留了后手吧?” 纪挽月的话音一落,王昕便灰头土脸的从暗道里爬了出来,一边拍着尘土一边怒斥一般道:“白寒烟,你竟敢耍我,这底下根本就没有银子……” 王昕的话未说完,他便被锦衣卫按倒在地,他慌乱的抬起头看着门口的纪挽月,微愣了愣,他真的没想到来人竟是他,难道皇上那也有所怀疑了? 他抿了抿嘴唇,怒道:“放肆!纪挽月你竟敢扣押本官!” 纪挽月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吵,不耐烦的摆手道:“把他拖下去,明日押到金銮殿里,由着他向皇上解释吧。” 王昕闻言神色大变,慌恐万分的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锦衣卫封了口,强行压了下去。 白寒烟挣脱开纪挽月的束缚,冷眼瞧着他被拖走的背影,嗤笑道:“纪挽月,你做事真是雷厉风行,手段强硬,还真不愧为锦衣卫指挥使。” 顿了顿,白寒烟的目光从王昕的背影上收回落在他的身上,陡然一沉,声音也沉了下去:“我父亲死的那日,你是不是也如此手段,又或者是……更甚一步?” 第一百九十章 请君来(三) 这时月落参横,远近树影回廊都成了一堆堆的暗影,正东方天际却微微现出一痕淡青色,天上黑压压的云层里有了一丝明意,屋内火撕裂了黑夜,映着纪挽月的脸色晦涩,让人窥不出什么情绪来。 “你再说什么?”他淡淡的说道。 白寒烟锐利如刀的眼狠狠的扎在他的脸上,恨不得直透过他这张面皮看到骨头里来,看看他的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 “话说的如此明了,纪挽月,你此刻还要和我装糊涂么?” ”白寒烟,你要知道,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纪挽月冷眼看着白寒烟,声音低沉的近似无情:”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乖乖的将银子交到我手里,看在往日情分上,我还会留你一条性命。” ”往日情分?” 白寒烟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低低的笑出了声,忽然,她便收了笑意,挑眉睨着纪挽月,声音咄咄逼人的问道:”告诉我,那件事他下命令时,可曾有过一丝犹疑……” “白寒烟,你住嘴!”纪挽月忽然发了怒,抬手一把握住了白寒烟的颈项,用力之极就让她步子踉跄的连连后退,纪挽月越随着她的步子步步紧逼,最后将她抵在厅堂上的明镜高悬下的柱石之下。 ”纪挽月,你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白寒烟冰冷的凝着他。 纪挽月低头凑到她的耳旁,克制一般低沉下声道:”白寒烟,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是一心求死么?我不会成全你,白寒烟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有些话你一旦出口了,可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纪挽月双目里竟有一丝慌乱一闪而过,平静的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还是显现得出来。 白寒烟自嘲一般轻笑出声,面容安静的抬起眼,向头顶之上高悬的明镜高悬的牌匾看去,见它早已经被岁月风霜摧残的斜向一旁,随时都会掉落下来,看着也格外狼狈,也格外刺目……她扯了扯唇角,此刻竟有些轻松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 “够了!”纪挽月一声呵斥,说的几乎咬牙切齿。 门口的灵姬却冷然一笑,语气里满满的讥讽,眼里似乎喷出火一般:“纪大人,你倒是让她把话说完,如此这番……你可是诚心维护她?” “住嘴,你以为此刻听见了什么,你也能逃脱的了么?” 纪挽月猛然回眸怒道,灵姬见他满面阴骘颜色,一双眼眸冷冷望着自己,混身颤栗一下,心底却清楚,他所说不假。 白寒烟从牌匾上缓缓收回视线,笑了笑,还如从前一般,漂亮得醉人,弯弯的嘴角轻轻地抿着,道:“其实当初在绮罗族时我就发现了,父亲爱上了他不该爱上的女人,又如此执着的追到了绮罗族,知道的也太多了,这一生就注定了他不会有善终。当初在诏狱里,岁寒也曾说过,因为清寒连累的父亲,其实那时我就应该想到……” “白寒烟!” 纪挽月额上青筋毕露,唇抿得紧紧的,掐着白寒烟脖子的手紧了紧,白寒烟目光清明的看着他,纪挽月怔了怔,最后,无力的垂了下去。 离了束缚的白寒烟伸手抚着自己的脖子,用力的喘息几口气,身体有些虚浮,疲惫的倚在柱石之上,稳了稳心神,她抬眼深看了纪挽月,声音阴沉了下去,道:“纪挽月,能够指使得了你锦衣卫指挥使,会是让你心甘情愿当杀手的,这世间除了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那个向来多疑又无情的帝王,还会有谁?” 白寒烟被怒气和恨意灼得浑身颤抖,低垂的手指也有了几分杀气,不过仍倔强的强按住心中的怨恨,她几乎是咬牙道:“皇帝真是好手段!当初在诏狱里岁寒的死,恐怕不只是让灵姬陷我于死地,恐怕也是为了灭口吧,毕竟她知道的太多了,她活着一天,真相就会有一天暴露的危险,恐怕那时世人就知道他为了一己私欲,或者一个女人,要亲自构陷一代忠良,到了那时,他这帝位恐怕也坐不安稳!” “哈哈!” 门口的灵姬听着白寒烟的话,不可节制的大笑出声,笑得花枝招展,笑的张狂之极:“纪挽月,如今你给她留的这条活路,也被白寒烟自己给堵死了!今天还真是不虚此行,竟然亲眼看着你身首异处,就算因此付出些代价,也都令人快慰!” 纪挽月胸口因为白寒烟的话剧烈的起伏,心底强压下的情谊一点点浮出来,在胸膛翻滚着胀得他心头钝痛,良久,他怅怅的叹了一口气,咬碎了牙道:“烟儿,你为何要如此逼我!” 白寒烟的眼底有熊熊烈火燃烧着,恨让她的五脏六腑都灼得生疼:“急什么,我还没有说完。” 白寒烟走到柱子的身侧,看着上面表皮被岁月风雪所侵蚀,已经斑驳不堪。可是上面父亲被杀时留下的刀痕,入木三分,依旧清晰可见,即便过了那么多个春夏秋冬,依旧没有被岁月所掩埋。 白寒烟伸出手,用手指细细摩挲,闭上眼似乎仍能感觉的到,当时父亲被刀刺穿,生生的钉在上面,杀他的人竟是他发誓要效忠的人,恐怕他死的时候都不能瞑目,这该是何等的惨烈! “皇帝是高高在上的王,他若是想要构陷一个人,是何等的容易?我父亲是户部侍郎,这朝廷里所有的赋税银子,每一笔都在他手中流过,皇帝自然是极容易在上面动手脚的,所以贪污这一顶大帽子扣在他的头上,太容易了!” 泪水顺着白寒烟苍白脸颊滚滚流下,随着风吹散,飘落在冷凝的空气中,手指用力扣住柱子,指尖都嵌入柱子里,白寒烟猛然朝着纪挽月侧目,冷声道:“只是皇帝并没有想到的是,我父亲对他早已警觉,提前便做好了准备,在手的赋税银子都私自暗藏起来,想必父亲已经猜测到皇帝的意图,知道自己必定活不长久,而以皇帝的狠毒,也绝不会放过我,所以他这般绞尽脑汁,便是为我铺路,他藏下这笔银子,其实不过是给我留下一条活路!甚至不惜拉下脸,放下身段去求你,将我许配与你,就是希望借着锦衣卫的势力,能够护我一条生机……” 白寒烟此刻已经泪流满面,心痛得仿佛失了感觉,她哽咽出声,她抬起袖子随手用力抹掉泪痕,继续道:“当初父亲给我留下那条线索,指引我去贵阳,我本以为是父亲想让我为他平冤昭雪,可如今看来,父亲是希望我可以远离朝堂,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当下朝廷,放眼百官之中,唯有段长歌心中还有一轮明月,父亲是希望我可以在他的地盘,甚至是羽翼下,可以安稳的生活。” “知道了这一切又能怎么样?” 纪挽月眸色幽幽,沉着的好似一块石头,冷声道:“白寒烟,有些事你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能将其昭告天下,你可知今天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可能都会因你而没了活路。” 纪婉月神色肃穆,门口的灵姬早就发现了端倪,在他的话还未落下时,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黑夜里。 纪挽月眯着眼看着她的背影,的眼神一变,杀机陡显。 而他身后的那一群锦衣卫,闻言并没有多诧异和惧怕,似乎早就料想到了此番下场,对着纪挽月抱拳作揖后,没有任何停滞的齐齐抽刀抹了脖子。 尸体纵横,鲜血洇湿了整间屋子,就好像修罗地狱。 白寒烟见状不由得倒退一步,被纪挽月的残忍感到心悸和。 “纪挽月,你们锦衣卫还真是残忍,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就像当初你父亲一样,无辜又怎么样?忤逆的黄泉就都得死!”纪挽月没有任何不忍,抬腿向白寒烟步步紧逼,白寒烟没有后退,看着他神色平静的道:“你以为我会怕死吗?” 纪挽月握紧了拳头,用力平稳住自己的心绪,低吼一般道:“白寒烟,这是你逼我的,今日我不得不杀你!” “很好,你动手吧。”白寒烟看着他忽然笑起来,笑靥如花,似解脱一般,竟然有些轻松。 “你想用自己的生命来终结这件事,为了谁?是段长歌吗?”纪挽月停下脚步,双目里冷酷的波澜顿起。 白寒烟唇边的笑滞了滞,垂下眼道:“不错,你猜的都对,我死于你手,段长歌不会怪罪皇帝,大不了你终生要过着被他复仇的生活,可如此,段长歌便彻底放下对他的仇恨,不会忤逆皇威,也可以……安稳的过活。” “白寒烟,你处处为他着想,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逼我亲手杀了你,我也会后悔终身!”纪挽月忽地大吼一声,一双眼隐有一丝血红。 “不会的。” 白寒烟看着他的眼,轻声道:“纪挽月,你不会的,至少……我们之间全是欺骗,你没他爱的那么深。” 白寒烟微顿了顿,将一双眼落在窗外微泛了白的天,继续道:“你知道么?世间所有爱与怨的消弭,大抵一边靠时间,一边靠心来淡忘。谁都一样。” 第二百章 至死无憾(一) 纪挽月和白寒烟只差一步之遥。 “动手吧。” 白寒烟轻轻的闭上了双眼:“你心里舍不下的太多,皇权,富贵,都比朋友情意重要的太多。” 纪挽月直视着她,却不说话,黝黑的双眸里闪动着不知名的光芒,良久,那抹光芒一点一点的散去,最后,化成死灰一般的冰冷。 “你说的对。”纪挽月微微低垂着视线,轻轻笑了一下,道:“在我心里舍不下的太多,不然……我也不会答应他做了那么多事。” 纪挽月的眼从白寒烟的脸上一点一点的滑过,就好像带着无尽的眷恋和喜爱一般,慢慢的滑到她的颈间,然后猛然伸手一把掐在她修长而优美的脖颈上,十指用力紧握,一点一点的收紧。 脖颈间的痛意猛然砸来,让白寒烟的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可她心里从未如此清明过,皇权她永远也忤逆不了,她也不可能颠覆的这个王朝,永乐帝不会承认这场错误,如此执拗下去,父亲的冤情不但绝不可能昭雪,还只会带来更多的杀戮。 段长歌,林之蕃,纪挽月,苍离,灵姬,甚至包括紫嫣,刘胭,所有与她有关的人,都不会有活路。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她的生命来结束这一切,至少她还能保住段长歌的命。 就让这一切终结在她这里,才是最好的结局。 白寒烟感觉呼吸越发的困难,胸腹间的疼痛也接踵而来,白寒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绞弄变了形,两眼发黑,陷入了混乱的意识洪潮中,脖颈间如被火烧,又如遭电击撅住,身体阵阵痉挛,好象要掉入大海被灭了顶,又或是被沉入泥沙洪流一般。 白寒烟知道,是金蚕蛊的毒发作了,双重折磨让她生不如死,她的十根细长的手指用力扣着身后的柱子,每下的呼吸都感觉在心上撕扯着割开一寸。 意识渐渐消散前,白寒烟感觉身侧一股大力将掐着她脖子的手撞到一旁,失了束缚,白寒烟身子陡然向后倒去,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却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白寒烟!” 那人在她耳旁慌乱的唤着她的名字,熟悉的男人声线让白寒烟的意识有些回归,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一阵猩甜涌了上来,她俯身吐出一口血来,鲜血顺着她的唇一点一点晕开,浓稠的如雨落下。 身旁的那人呼吸似乎一滞,伸出冰凉的手指擦掉白寒烟唇边的鲜血,她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轻轻的喃着道:“乔初,你……怎么来了?” 说罢,她头一歪在乔初怀里彻底陷入昏迷当中。 乔初看着她怅怅的叹息,见她彻底没了知觉,才敢伸手抚上她苍白如纸的脸,仔细的摩挲着,声音低的近似自言自语道:“你们啊……还真都是个傻子。” 纪挽月不可置信的看着乔初怀里的白寒烟,瞧着她暗淡无光的脸,连嘴唇都没有血色,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好像死去了一样,他不由得倒退一步,不断的摇着头道:“不可能,我没有用全力,她怎么能如此虚弱……” “她中了毒。”乔初站起身将白寒烟拦腰抱在怀里,侧眸看着他,眸子没有任何温度,冷声道:“金蚕蛊,无药可救,所以即便她知道了什么,你也不必浪费心神要她的命,因为,她也许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什么!” 纪挽月如被五雷轰顶,心头一阵疼痛,目光锁在白寒烟的身上,悲伤而恐惧:“怎么会这样?” 乔初盯着纪挽月,表情依旧冷冽如清水映月,只是那双狭长的眸更幽深了几分:“她说的不错,你舍不下的太多了,我也是,比起段长歌,恐怕无人佩与她提爱字。” 纪挽月怔了怔,乔初却不打算在与他浪费唇舌,擦过他的身子,避开地上的死尸,大步走出门外,消失在灰白的晨色里。 过了许久,时间恍惚停滞了一般,纪挽月仍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冬日的早晨,红日初升,光芒万丈,悦来客栈的窗纸上凝着一层粉红的霜花,白寒烟的眼睛在那缕光的照射下,长长的睫毛缓缓动了动,像振翅的蝶翼。 “你醒了。” 白寒烟的意识好像还没有完全回归,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陌生的景象,让她有些茫然,是这道男人的声线,让她心下清明了几分。 “乔初。”白寒烟动了动干瘪苍白得嘴唇,低低的叫着他的名字。 “是我。”乔初用软白的绢丝蘸着水擦在她的嘴唇上,如久旱甘霖,白寒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痛楚的感觉也轻快了些许。 乔初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白寒烟闻着他的笑声,心里有些诧异,缓缓的转动眼珠看着他,声音虚弱的道:“你……笑什么?” “笑你此刻模样才乖巧些,平日里总是扎手的很,碰也碰不得。”乔初脸色揶揄,笑容竟难得的化作了纨绔子弟浅薄好色的轻浮。 “你……”白寒烟被他如此模样气的不轻,本就虚弱的身子竟被气的连连咳嗽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好了,不与你玩笑了。”乔初收了笑意,伸手将他扶起,另一手温柔的抚着她的脊背替她顺着气。 “你呀,真是不让人省心,亏的段长歌肯愿意为你舍了命,只怕这会儿,正被金吾卫缠的焦头乱额,你到也忍心。”今日的乔初委实有些不同,失了往日里的冷漠疏离,道有几分奇异的温柔。 提到了段长歌三个字,白寒烟的心尖就颤了一分,她神色暗淡的低下头,侧了侧身子不着痕迹的避开乔初的手,软软的倚在倚在床头上,神色倦怠的道:“是……他让你来的。” 乔初空出来的手在她身旁顿了顿,缓缓地收回袖子里,手指间颤了颤,然后他用力握住,脸上依旧云淡风轻的道:“是啊,你以为你想做什么,他会不知,没有阻止你,只是为了让你彻底死心罢了。” 白寒烟微微向一旁偏着头,一张脸藏在披散下来的青丝里,一滴泪从眼角悄无声息的滑了下来,半响,她才道:“我活不了多久,不想让他因为我一个要死的人,搭上一生,这样太不值得。” 乔初盯着她的侧颜,看了好久,只觉得心尖被她的泪水烫过一般痛楚,他皱紧了眉头似乎是努力压制,良久,他才别开视线,看着窗外红艳的日头,平静的道:“值不值得,并不是你说的算,段长歌……他说的才算。” 白寒烟苍白的嘴唇微微抖动着,却是抿紧了不肯再言语。 “你好好休息吧。” 乔初低叹了一声,抬腿向门口走去,白寒烟被子里的双手死死的绞在一起,青丝后的嘴唇被牙咬出浅白色的痕迹,似乎决定了什么。 乔初知道她的倔强,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回眸看着她,眸色一沉,他低声道:“你别想着逃走或者做傻事,不为了你自己,也该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说什么!” 白寒烟猛然抬头,睁着浑圆的双目,似乎不敢相信耳朵听见的话。 乔初将她这幅样子看进眼底,勾唇笑了笑,道:“你没听错,你有喜了,是段长歌的孩子。” 说罢,他推门而出,将一屋子的安静就给白寒烟。 乔初的声音虽然又轻又低,但对白寒烟来说却如同惊雷在心里炸响,让她过了好久,还如石化了一般,在这惊天一般的消息中难以自拔。 “孩子……” 白寒烟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她竟然有了段长歌的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 忽然间,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眼泪迅速地涌进了眼眶里:“孩子,娘亲对不起你,娘亲不能让你睁开眼看看这世间美妙,更不能让你感受爹娘的疼爱,注定了要带着你一起离去……” 悲绝充斥了白寒烟的心肺,让她痛不欲生,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就连死都要连累孩子,还要段长歌孤单一人留在这世间…… “长歌,我该怎么办才好……” 白寒烟再也忍受不住,热泪滴滴滚落,她以双手遮住苍白的脸,虽尽力压抑却仍有哀绝声从指缝间透了出来。 “寒烟,我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段长歌忽然的出现,让白寒烟猛然抬眼,看着他的脸被泪水漾的模糊不清,一时竟怔愣住。 段长歌缓步从门口走来,看着白寒烟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低叹一声将她孱弱单薄的身子拥入怀里。 在他温暖的怀抱靠近的那一瞬间白寒烟猛然醒悟,她使劲的挣脱着他,却被段长歌紧紧的抱在怀里,她像发了疯一般的挥舞着手臂,段长歌却一动不动,任她软绵绵的拳头砸落在身上。 “寒烟,上天何其庆幸让我们今生未曾错过,相遇,相知,相爱,哪怕这点欢愉只是昙花一现,哪怕你我终其一生,都要穿行于痛苦与忧伤之间,哪怕有一天,你我注定了要承受生别离的悲哀。你或者是我,有一个人会归于地狱黄泉,留下孤雁一只,可这样的一生,不也是老天给我们的情缘么?应该虽至死也是无撼矣。” 二百零一章 至死无憾(二) 段长歌的一席话让白寒烟渐渐放弃了挣扎,无力的垂下双手,抬起一双水漾的美目,凄凄的看着他,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 “虽至死而无憾,虽至死而无憾……” 这六个字像一道温泉缓缓流淌在她心尖上,让白寒烟脸色的也逐渐松动下来,段长歌的心也随之松了下来,他将白寒烟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然后轻轻放至自己脸颊边,仰着头,眼眸中有缱绻情深,唇边一丝让白寒烟熟悉又贪恋的浅笑亦慢慢浮现:“寒烟,你我就活在当下,不管明天会如何,你或者是我,是生是死,都不要在意,至少……现在我们一家三口不是过得安稳甜蜜么?” “一家三口……安稳甜蜜……”白寒烟全身一震,双眼放空,两目目半晗,眼波迷离地投向段长歌的脸上,她痛楚的开口:“长歌,你会怪我么,怪我不能陪你走过余生?不能将这个孩子给你生下来?” “不怪,终情与你,忆之皆你。前四个字是既是我的前半生,后四个字,便是我余下的岁月。” 段长歌双手捧着她的脸颊,让她看进自己的眼里,白寒烟的眸子里的挣扎停滞,定定的凝视着他,那对乌黑的瞳仁,渐渐也平静下来,段长歌一字一句郑重的道:“寒烟,我的傻姑娘,就算你无法伴我走过余生,可至少你留下了那么多的回忆给我,这个世界我留恋的东西并不多,可是你,给了我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能够支撑着走完剩下的人生。哪怕无法相守到白头,只要你还永远活在我的心上,我的余生便有了意义。” 段长歌顿了顿,似乎犹豫着什么,微微错开她的目光,很快又再次迎上她的眼,眸色郑重的问道:“寒烟,如果你是我,在我离你而去之后,会不会好好活着?” 白寒烟眼珠微凝,看着段长歌那双深情的眼,她用力的点头,道:“会的,我一定会替你好好活下去的,长歌,你答应我,往后岁月即便无我,也要好好活着。” 段长歌笑了起来,将她抱紧怀里,唇贴着她的耳旁,低喃道:“寒烟,你我都记住这句话,谁都不可食言。” 白寒烟在他怀里用力的点头,甩掉眼中的雾气,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身。 日光温暖的笼在他二人身上,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色,静谧安好,就好像如此便走完了一生。 段长歌伸手抚上她的小腹,一股甜蜜的柔情自他心尖上蔓延,白寒烟没有听见他几不可闻的叹息,只听见他在她耳旁低喃:“寒烟,你瞧,这阳光多好,所有的阴霾和黑暗都散去了。” 白寒烟从他怀里抬起眼,迷茫的看着段长歌,却见牵起唇角,眉梢流泻出浅浅的笑意,伸手将她脸上的水意全部擦掉,轻声道:“寒烟,答应我,把你心里负担的,执拗的,全部都交给我,让我替你解决。” 白寒烟心里哀愁溅盛,很想摇头,脸颊却被段长歌得双手束缚,他贴着她的额头,轻轻道:“寒烟,这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白寒烟一怔,水气凝在眼眶中,泪水坚强地没有落下,不可置信的道:“还有回旋的余地?怎么可能,皇帝是不会承认这一切的,父亲的冤情不可能有昭雪的那一天,莫不是,你要逼宫么?” 段长歌对白寒烟露出一抹怜惜却安慰的笑容:“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这件事情远比你知道的还要复杂一些。” “还要复杂一些?父亲的死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么?”白寒烟心头一紧,莫不是,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你不会知道的,这世间也没几个人知道,唯一和这件事有牵连的绮罗族,如今也受了灭顶之灾。”段长歌狭长的星目里闪过一簇流光,犀利摄人的很。 白寒烟皱了皱眉头,抿唇沉吟着,良久,她抬头试探的问道:“长歌,会不会……和乔初的身世有关?” “你倒是会猜。”段长歌宠溺的掐着她的脸,又舍不得用力,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此事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白寒烟挣脱他的拥抱,抬起头焦急的道:“长歌,你万万不可以身冒险。” “皇帝也有软肋,抓住他的软肋就好,一击就中。”段长歌剑眉微敛,幽深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白寒烟柳眉微蹙,她有些疑惑和担忧:“那皇帝的软肋……又是什么?” 段长歌没有答话,看着她素净的小脸,他的心早就化成了一滩水,俯身低头吻住了她苍白冰冷的唇,轻如蝴蝶的触碰,缠绵厮磨,采撷着她唇里令人心醉的甜蜜。 白寒烟缓缓闭上了双眼,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再次朝着她扑面而来,多日里的思念折磨的二人心中苦涩难耐,双双沉重的心也在这如火的温情里渐渐散去。 段长歌温柔的吻逐渐有了回应,白寒烟忘了一切,情不自禁的回吻,依偎入怀,馨香而柔软。 客栈的床纱被段长歌伸手拂散去,在屋子里软软的垂下,飘飘扬扬,披泻了一身金色的日头,也掩住了床上的二人无限温情。 乔初站在客栈外的枯树下,手里端着一盏清酒,日头斑驳在他的脸上,莫名的笼着一股子哀伤在眉眼间,他抬眼看着客栈里的方向,苦涩的摇了摇头,却是笑了起来。 与她在锦州相处了一年,他本是打算掣肘她于掌心,却不曾想,自己先失了一颗心。 “白寒烟,这场赌局是我输了,输的一败涂地,又甘之如饴……” 乔初仰头满饮一杯,苦涩的味道便从舌尖入了心头,绞的他胸腹里都酸涩的难受,他垂下的手指松了手,指尖的杯盏便掉落了下来,在脚边滚了两圈,最后在地上停止不动。 乔初转身离去,在未回头一眼,因为他无比清楚,他心中最不舍的是什么,执念也好,心魔也罢,但决计不会是她白寒烟。 天湛映云间,水漫照青山。冬日的黄昏总是来的很早,红日西沉,晚霞满天,喧嚣的京城里又归于宁静。落日余晖映照的客栈屋子里一片暖黄,就连窗棂上都微微泛起金色的光。 段长歌紧紧抱着睡的安稳的白寒烟,一双目里竟泛了红,眼底氤氲着浓烈的悲恸和哀愁,似乎是被冬日里的雪掩了一掩,微见水雾。 感觉到怀里的女人微微动了动,如碟须的睫毛缓缓抖着,段长歌的双眼很便快如明珠般清亮起来,连瞳仁上的那抹哀伤都极迅速地转了流光,变成了带着脉脉的温和。 “寒烟,你睡醒了。” 白寒烟像一只偷懒的猫儿在他怀里蹭了蹭,渐渐的绽开笑靥,软软的点头,仰头看着他的坚毅的下巴,道:“长歌,你在这陪了我一天,难道不忙了么?” 提及至此,白寒烟的心头一阵心悸,她在他怀里半支起身子,急声问道:“长歌,前几日皇帝想用周瑶的死来害你,虽没有得逞,可此刻他只怕是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不如……我们回贵阳吧,离开这是非之地!” 段长歌抬手拨弄着她鬓旁的发丝,歪着脑袋低笑几声,笑道:“寒烟,你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小了,现在哪里是回贵阳的时候,只怕我肯回去,皇上也不肯放我回去。” 白寒烟的神色暗了暗,无力的跌躺在他的怀里,叹息道:“他是怕你回去离了他的掌控,就地起兵,真的有了谋逆之心,所以想在京城至你于死地。” 段长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宠溺道:“所以,现在还不是回贵阳的时候。” 白寒烟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身,低声道:“长歌,你本可不用如此的,是我连累了你。” 段长歌揽着她的双肩,满眼柔情:“寒烟你我夫妻一心,以后莫不可在说此话,更何况,就算没有你,皇帝也未必会放过我,他向来多疑,我手中有兵权,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上,让他夜夜不能安睡,你说,他能不想尽办法擦掉这跟刺?” 白寒烟的心里被恐慌乱和惧充斥着,段长歌却忽然将她的身子微微拉开自己的怀抱,白寒烟正诧异,却见他眉目微沉,她怔了怔,心头一紧道:“长歌,出了什么事么?” 段长歌见她担心,急忙摇了摇头,缓了脸色道:“没什么,只是,我们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你父亲的那笔银子,有了它一切都好办了。” 白寒烟神色也沉了沉,无可奈何的叹息道:“我真的不知父亲将那银子把你在何处,昨日白府里我也趁机四处看了看,白府不是一个安全之地,父亲根本不会把银子藏在那儿的!” 段长歌眸色幽深,思忖片刻,他低声道:“以白大人的心性这银子一定是藏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寒烟你好好想想,你父亲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又或者给你留下过什么,也许,都会是找到银的线索?” 白寒烟沉眸仔细着想着,喃喃道:“说过什么,又或者是留下什么线索?” 第二百零二章 背道而驰 白寒烟闻言陷入了一阵苦思,皱眉静思,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心中念想千回百转,最后还是缄默。 她想了很久,父亲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只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更没有和银子有关的。 “算了,寒烟,别强求自己,慢慢来,此事并不急于一时。”段长歌抱紧了她,见她神色紧绷,浑身就像一张弓一样,担心她将自己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白寒烟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下来,只是一张素净的脸上全是焦灼:“长歌,我想快点找出那笔银子,父亲一定给我留下线索,只是我还没有找到。” 段长歌满眼宠溺的点头,抬手抚着她的脸颊,温声道:“不急,你的身体才是最紧要的,我陪你一起慢慢想。” “好。” 苍离在客栈门口急的团团转,眼看着天色就要黑了,天上又下了清雪,似乎预示着一场风雪将至,可房间里的二位却浓情蜜意,情深缱绻,竟不知时辰,他又不好去叫门打扰。 “急什么,你这毛头小子。” 乔初坐在门口的枯树枝干之上,悠哉自在的饮酒,眼中犹如一轮清月皎皎,白雪飘飘洒洒的落在他一袭白衣之上,竟也输了几分气势。 苍离抬头看着树上的乔初,白了一眼,无奈道:“乔公子,你倒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这京师如今可是虎狼之地,现在更是步步危机,我家大人此刻更是半点也马虎不得。” 话落,苍离拧眉想了想,一甩袖子,急道:“不行,我得去把他二人给叫出来,现下皇宫里又传来一个消息,虽对大人没有不利,可段大人也应当要做准备才是!” 说罢,他抿了抿唇,真的抬腿打算要走进客栈里去。 “你既然都说没有不利,又何必急于一时,人家久别胜新婚。如今又是解开心结的时候,难免会乐不思蜀,你这青头小子如此毛躁的闯了进去,就不怕你家大人治你的罪!” 乔初斜依在树上,摇晃着酒盏,听着酒水晃荡的声音,他勾唇笑了笑,脸上却带了一分清嘲。 苍离向前迈了一步的腿又无可奈何的退了回来,站在地上看着天色越来越沉,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一屁股坐在树下,低叹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放心,你家大人他精明的很,心里有数,不会让软玉温香迷了心智。”乔初又饮了一口酒,热辣辣的感觉从喉头一直蔓延到胸腹里,让他的心也微微烫的有些生疼了起来。 苍离看了一眼天边,晚霞退去,只有无边无尽的黑色笼罩起来,f他再次低叹一声:“女人啊,真是害人不浅!” “你说谁害人不浅?” 一道清泠的女声从身旁传来,让苍离一个激灵从猛地地上站起身,看着客栈门口比肩而来的两个人,他尴尬的满脸通红,挠头道:“我,我,我说的是别人!” 白寒烟看着他的模样,不觉得有些好笑,此刻来了揶揄之心,上前几步走到他的面前,咄咄逼人道:“我倒是好奇,苍离口中这个害人不浅的女人究竟是谁,莫不是……” 白寒烟眼珠一转,故作冷面的道:“莫不是你说的这个害人不浅的女人……是我!” 苍离僵硬的抬起眼,见着白寒烟的含笑的眼里好像含了一把刀子,他忍不住过身颤栗,而白寒烟身后的段长歌更是黑着一张脸,光是那眼光就能将他撕碎,他一哆嗦哭丧着脸说:“是我害人不浅,是我害人不浅。” 白寒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容还如从前一般,漂亮得醉人,弯弯的嘴角轻轻地抿着,远山一般的眉眼带着无尽的柔和:“瞧你的样子,好啦,你的段大人我可是还给你了。” 段长歌从客栈门口踱步到苍离面前,那一张清隽的脸沉的仿佛能下出雨来,苍离擦了一把汗,暗暗悔恨,恨不得咬掉自己多嘴的舌头。 “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再敢多语,我就拔了你的舌头。”段长全身散发着跟他的凌波剑一样冰冷摄人的气息,利刀雕刻而成的立体五官,仿佛深邃得让人看不到底。 苍离急忙点头应着,段长歌收回视线,揽过白寒烟的腰身护在怀里,淡淡的问:“说罢,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苍离立刻抬头,点头道:“正如大人所料,那皇帝真的下了杀心,第一个开刀的人正是王昕!” 段长歌不免痕迹的皱了皱眉头,可白寒烟却是脸色一变,眼里流露出不安的神色,似乎十分慌乱,突然拽着段长歌的袖子道:“长歌,王昕他……” “我知道你心有不忍,可这是他的命,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半点也怪不得别人。”段长歌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揽着白寒烟的手指紧了紧,算是安慰。 “可他毕竟是受了我的利用,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 白寒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段长歌打断:“寒烟,莫要如此说,王昕他也是受了皇帝的意故意接近你的,目的不过是明面的监视你,只不过王昕这个人,并没有受永乐帝的摆布,他是精明的人,而他的贪婪之心更盛,他深知官场那一套勾心斗角,明争暗斗,而永乐帝也是个无情的君主,京城并不是他的好归途,他想要从你口中得到银子的下落,好携带这笔银子私逃,如今……单单就这份心思,皇帝又如何放的了他。” 白寒烟眉眼低垂,知道段长歌所说不假,王昕如此贪婪,这下场注定是不会有善终的,只是心里的愧疚之心一时还无法消散。 “皇帝如此做,还有一个目的。” 乔初从枯树上骤然落下,带起一片清雪缭绕在他身旁,他有些烦躁的伸手挥掉,彼时,段长歌脸色沉了沉,眸色幽深道:“你的意思是说,他这是敲山震虎,杀鸡给猴看。” “自然,你们这位皇帝的心性我是最了解的,他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他之所以在此当口斩首一个当朝一品大臣,就是要给在京城之中,对那笔银子有觊觎之心的人一个威慑,让他们知道,与他这个君主背道而驰的人,都是这个下场。” 乔初眉心倏地皱紧,脸色阴沉至极,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往事,让他整个人身上都笼了一层浓烈的杀气。 白寒烟摇了摇头,几不可闻的叹息:“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人心贪婪惹的祸,不知永乐帝见到此时的场面,他会不会后悔当年的所为?” “他不会后悔的。”乔初沉着声音道,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使得他的声音很是沙哑,白寒烟抬眼看着他,却见他的目光正遥遥的望向东面,那眼神狠厉阴毒的就如同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 白寒烟一怔,侧头看向段长歌,二人相视一眼,心底都知道,那是皇城的方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就在那里面,也是乔初心里的执念,和一直折磨他的心魔。 白寒烟抿了抿唇,犹豫了片刻,似乎下了决定了一般,她轻启红唇想要问些什么,只是还未张口却被段长歌伸手按了下去。 “寒烟,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段长歌搂着她的腰身将她贴近自己的怀里,眼神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情和爱恋,语气却是难得的沉重。 白寒烟缓缓垂下眼睫,抿着红唇缄默不语,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乔初,她只是想知道,父亲当年究竟知道了什么,让皇帝非杀他不可。 乔初的身世……究竟是什么? “你父亲的死,我替我母亲向你道歉。” 乔初知道她心中所想,转过身迎上她清明的眼,视线相对,仍旧让乔初心里头有些异样,转而他率先别开视线,淡淡笑道:“只不过,这一切……正如段长歌所言,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白寒烟眼里的波光淡了下去,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段长歌,见他也面色沉重,只好乖巧的点了点头。 段长歌拥着她离开客栈,离开之前对苍离吩咐道:“你去周瑶那里去探探,看看他有何动向,此刻他恐怕在府里坐不住了,定然会有所行动,切记,不可让他发现。” 苍离立刻拍着胸脯应道:“放心,此事我一定办好。” “办不好,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永不见天日。”段长歌瞥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冷硬,方才苍离的乱语,让他的怒气还未消散。 苍离挠了挠头,嬉笑道:“段大人,可不可以把我藏在金屋里,正好是金屋藏娇。” 段长歌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离去,可他怀里的白寒烟却迈不动步子,脸色瞬间大变,整个人都几乎是立地而僵。 段长歌见她神色有异,以为她是身体不适,不由得紧张起来,问道:“寒烟,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乔初也看见白寒烟的脸色大变,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问道:“莫不是这天色已晚,夜风寒冷所致?” 而就在此刻,白寒烟却猛然转身看着苍离,疾呵一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问道:“苍离,你方才说什么,金屋,金屋藏娇!” 第二百零三章 银子现世 白寒烟这一举动倒让苍离吓了一跳,他拧着眉头,问道:“怎,怎么了,我是说错了什么话了吗?” 段长歌和乔初此刻也是一脸困惑不解的看着白寒烟,乔初更是皱眉,沉吟着问道:“寒烟,你……莫不是想到有关银子的线索了吗?” 白寒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紧锁双眉,陷入了一阵沉思当中,苍离的话的确让她脑中精光一闪,似乎抓住了什么,可一时间却也抓不到头绪来。 “寒烟,不急,也许是你父亲生前曾隐晦的告诉过你什么,只是你现在一时还想不起而已。” 段长歌揽过她的的双肩,细长的手指慢慢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替她收紧好衣领,有些心疼她。 此刻,夜渐渐深了,天上那轮月被淡薄的云遮住,不见光彩,浅浅的雪随风飘荡着。 白寒烟目光倏地一沉,霍然抬起头,抓住段长歌的衣袖道:“长歌,我记得有一次金蚕蛊发作之时,我在迷蒙中回忆起了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之时的场景,还有……他曾对我说说过的一些话。” “什么话?”段长歌心头也是一紧,似乎这个真相越来越近了,他心里也着实好奇,那笔银子究竟被白静悬藏在了何处? 白寒烟缓缓抬起头,眼里闪着波光,沉声道:“我想起父亲他曾说过,要我一定要好好珍惜,他留给我的东西。” “留给你的东西?”乔初问道:“那你父亲给你留了什么东西了吗?” 白寒烟摇了摇头,道:“父亲当年除了留下指引我去贵阳找段长歌的那首诗,再无其他。而那首诗你也知道,并没有其它什么别样的含义。” 段长歌锐利的黑眸里搅起一点波澜,看着白寒烟眼里的潋滟的光芒,他勾了勾唇,了然问道:“如今,可是苍离的话,让你想起了什么?” 白寒烟偏头对他狡黠一笑,灵动的小脸便如绽开的一朵花一样,她笑着道:“不错,父亲除了那首诗,还留给我一件东西,一样你们都见过的东西。” 冬日里,四更天的晨色里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山林深处,雪已经没了脚腕,寒意让人觉得仿佛透到了骨子里。 这林间小屋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些年头了,一间半旧不新的破房,满地枯黄的干草,庭院角落里白寒烟夏天时种下的花,现在早已经垂头丧气的耷拉着,屋顶上的茅草被林之蕃几番修缮,还勉强能够遮风挡雪。 几人站在屋子里,苍离提着一盏昏暗的灯,众人的眼都在注视着屋内的墙,仿佛格外夯实,任凭这么多年来风霜雨雪侵蚀,却一点斑驳脱皮的现象都没有。 白寒烟从银狐毛的大氅中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墙面,她低下眉眼,神色满是悲戚的道:“以往我并没有在意这屋子的不同,记得少时,我还未随着师傅修行之时,父亲倒是时常带我来到这里玩耍,我清楚的记得这里的墙皮早就脱落的不成样子,如今……这屋子有了这么大变化,我竟没有瞧出半分,真是枉费父亲一片苦心托付。” “所谓当局者迷,你也是太过在意,反倒是没有看的出来。寒烟,好在最后你还是找到了。” 段长歌将她露在外的手拉进大敞里,重新盖了个严实。 乔初冷眼看着这间屋子,勾唇笑出了声:“好个户部侍郎,当真让人佩服得紧,这银子藏在此处,绝对让人意想不到!” 苍离不解的瞧这三人,又提着灯笼将屋子从头看了个遍,不由得将眉头皱的更深,最后他站在墙壁前歪着头看着屋内三人,弱弱的问道:“额……这银子,究竟被藏在了何处?” 白寒烟看着他但笑不语,段长歌却将高挑的眉稍向下一压,从幽深的眼里射出两道刺人骨髓的寒光,猛然抬手抽出腰间的凌波长剑,剑身斜指,擦着苍离的鬓发就掠了过去! 凌波剑的光芒仿佛一道山涧流水,从剑身倏然间滑至剑尖,苍离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不自觉的紧闭双眼,浑身紧绷,却感觉那长剑瞬间就插入了他身后的墙壁当中。 只是,那凌波剑只没入了浅浅的墙皮里,便砰的一声跌落在地。 苍离闻声回身见着那凌波剑惨兮兮的落在地上,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段长歌,担忧的问道:“大人,你的功力是不是许久没用,已经退步了,竟然连着凌波剑都拿不动了?” 段长歌阴狠的瞥了他一眼,苍离立刻噤声。 乔初嗤笑着道:“急什么,你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乔初的话落了不久,只见凌波剑刺入的地方,墙皮似乎是受到了巨大的震动,开始渐渐的脱落,紧接着整片墙皮都扑落落的掉了下来,苍离不由得睁大的双眼,只见飞扬的灰尘中,一片银白晃了他的眼,他惊骇的张大了的嘴巴,指着墙惊呼出声来:“银子,银子,银子在那儿!” 说罢,他大步走过去,抽出小刀用刀尖将脱落的墙附近的墙皮全部刮了下来,他的眼越瞪越大,这整面墙竟然全都是用银条堆成的! “还有地下,你也挖挖看。”乔初负手笑着道。 苍离看了他一眼,用刀将地上的青砖挖出,果然不出所料,砖下也整整齐齐的码了一排银条。 苍离被此景惊骇的坐在地上,怔愣良久,才失声道:“连地下都是银子啊!” 白寒烟见这满眼银白,无力一般的倚在段长歌怀里,满脸悲绝,哽咽着道:“父亲,他的死真的是太冤了,终究是我无用!” “寒烟,不准你如此说。”段长歌搂紧了她,在她耳畔低喃:“放心,这个冤情很快就能洗清了。” 白寒烟心下一惊,从他怀里抬起眼,问道:“长歌,你打算怎么做?” 段长歌只是微微用力搂紧了他,却是但笑不语。 一旁的乔初却负着手,神色冰冷,冷声道:“不会太远了,我会让朱棣亲自来,有些话你不能出口,朝中大臣不能说出口,那……就让他亲自说!” 说罢,他仰头大笑着抬腿离去。 白寒烟不解的看向段长歌,他却笑着替她拢好被风吹散的发丝,轻声道:“罢了,你就由着他来。他按耐了这么许久,就是等这笔银子现世,想来如今……应该是时机正好。” 白寒烟看着乔初的背影,轻叹一声:“乔初与永乐帝之间的纠葛,我并不清晰,只怕,也会是一场不见兵刃的腥风血雨。” “你现有身孕,不要想的太多,此处太寒,我们还是回去吧。”段长歌打断白寒烟的思绪,轻声细语道。 白寒烟看着他乖巧的点头,笑道:“好。” 眼看着段长歌拥着白寒烟向外走去,苍离才从地上回过神来,急忙仰头问道:“大人,这银子该如何处置?” “全部挖出来。”段长歌没有回头,淡淡道:“天亮之前,将这青砖白墙全部清除干净。” “天亮之前?”苍离霍然站起,看着四面墙壁,满地青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一个人?” “你不是觉得自己娇媚的很吗?”段长歌歌嗤笑一声道:“如今,这一屋银子就给你一个人,来个银屋藏矫,不是正好?” 说罢,他拥着掩唇轻笑的白寒烟大步走出了屋子。 只留苍离一人在屋内欲哭无泪。 南山中惊现银屋这一消息,不胫而走,速度之快竟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师。 有多少人闻声来此来哄抢,只是那银子似乎有毒,但凡人手一碰,那人便会昏迷不醒,大病五日。 之后,又不知从哪里传言着,那银子是前户部侍郎白静悬的冤气所化,凡人根本处置不得,只有天子亲自化解,才能将那银子搬回国库。 此消息当天就传入了皇城里,那九五之尊一怒之下,将上报此事的人拉出去砍了,血溅当场,并将此事交予锦衣卫指挥使纪挽月处理,命他将银子七日之内全部搬回。 纪挽月得了皇命,不得已亲自到场,他举目看着一地白银,一双眼睛都血红起来,这间屋子他前后来了不下十回,竟然没有发现白镜悬竟然将银子藏在了此处! 他愤恨的闭上了眼收了思绪,招了招手吩咐身后的锦衣卫千户王曦,让他先去拿银子,王曦心中惶恐,却又不敢拒绝,站在那银屋白墙面前踌躇半天,最后纪挽月一声暴喝,他才缓缓地,颤巍巍的伸出手,只是指尖刚一碰到银子的瞬间,整个人便石化了一般,向后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纪挽月当即脸色一变,盯着那银白的墙屋,他握紧了拳头冷声道:“好你个段长歌,好一个白寒烟,你们两个究竟在搞什么把戏?” 南山外,青松挺拔,一地银白的雪,映出一白一红两道人影。 “你确定这把戏能成?”段长歌迎风而立,绯红的袖袂衣带被冷风带起,翩飞如舞,身姿秀雅如仙。只是眼底的精光乍现,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身旁的乔初,披散的长发亦被吹起,掠过肩头,缭乱飞舞于他冷凝的面颊,他勾了勾唇,目寒如冰:“能成,你放心,我再给他加点料,不信他会不来。” 第二百零四章 谏臣周瑶 夜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寒气深重,一个身穿斗篷的男子的身影在城中七拐八弯,如有灵鼠。 斗篷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看不清是谁,只是他似乎很是轻车熟路,就着一瀑夜色,他一路都是绕着小道前行。 京城里墙高巷深,他进了一条清冷的小巷,路面上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那男子似乎很是警惕,在一道院房门口停住脚步,探着头像黑夜里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推开一道缝,他像个滑腻的鱼儿一般,一闪身就钻了进去。 待那男子进门之后,院子里陡然亮起了光,那人惊了一下,急忙用双手捂住脸下意识的倒退了一步。 “周大人的胆量也就如此,真不知在朝面君直言规劝之时,是不是也是如此。” 周瑶缓缓放下双手,斗篷后的双眼一沉,看着院子里负手而立的段长歌,他缓缓将头上的斗篷摘下,露出一双深沉的眼来,淡笑道:“段大人的胆识当真过人,在官道入京之时周某就见识过了,可是周某拍马也不及的。” 段长歌眼角一扬,略起了清爽明快的弧度,徐徐说道:“周大人考虑的如何了?” 周瑶双眼眯了一下,脸色瞬间就变得十分严肃,道:“段大人,你可知此事多凶险,无异于太岁头上动土,弄不好,本官的命可就没了。” “古有纵君而无谏臣,有冒上而无忠下,君臣上下,各餍其私,周大人既然是掌管谏诤的,自当是忠义乾坤之人,为何就不敢替这世间的清明正义费上一丝唇舌?” 烛火下,段长歌犹如鹰隼的眼,目光灼灼。 “段大人何必用此激将之法?” 周瑶负手不紧不慢的朝着段长歌走过去,嘴里满不在乎的答着,亮晶晶的眼眸却带了探究之色望着他,好似是在观察考量着段长歌。 “段大人,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好好的贵阳都指挥使不当,为何要京城来搅弄风云,淌这趟浑水,你究竟有何目的?” 段长歌的神色微变,缓缓垂下的眼睫里藏着一抹不为人知的眷恋,良久,他才喃喃道:“白静悬是段某的岳父。” 周瑶一愣,旋即仰头大笑起来,道:“难怪,难怪,就连段大人这等人物都躲不过去,看来还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段长歌眸光闪亮地抬头看了周瑶一眼,弯了弯唇,微微的笑容看来黯然而惨淡,道:“周大人既然肯来,自然是知道这朝堂之上原本就是唇亡齿寒,如今这朝局,乱象横生,只是我等铁骨之心,终是愿得一明君,不知,圣上肯给我等这期予?” 周瑶亦收了笑意,脸上的神色也凝滞成一片惨淡:“曾几何时,我也曾是一腔忠胆,多番谏言,可我们面前的这位皇帝,初时尚闻,怎耐臣言太过逆耳,将我驱逐出了神京。离京多年,官道曲折,此番君臣再次相见,竟都已经是到了这番田地。” 周瑶眼里泛起了泪花,想起初入官途时的一腔热血,如今已冷的没了温度,如今,他所留恋的,也不过是心中紧记的那句,烈士不避鈇钺而进谏,明君不讳过失而纳忠。 不知,今生,还能见到否? “吾皇虽多疑,可臣相信,臣能活到现在,足以证明他还是是个明君,若能换回圣君,臣死又何惜?” 段长歌见着周瑶满脸悲绝,义愤填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当初他奋力追随的,不也是那个让他倾倒佩服的一代枭雄么,如今这幅光景,难道是那帝位……真的能让人失了本性么? 清晨,早朝。 森严的宫门里传出了宦官们一迭迭的喊朝之声,彼时,众朝臣们立刻端严,自不敢稍有怠慢,各自按品阶排好了队,鱼贯行进了承天门,沿着宫中大道直奔太极殿而去。 这一行里自然没有段长歌的身影,他称病不朝已有七日余。 永乐帝自然也懒得搭理他,年迈的他坐在龙椅之上,神色有些倦怠,他对身旁的内侍摆了摆手,精明的宦官立刻会意的高喊:“有事禀奏,无事退朝!” 众臣早已经习惯,正要跪地齐喝万岁,宽阔的大殿里便响起男子抑扬顿挫的声音:“臣有禀奏。” 周瑶这一声抑扬顿挫,掷地有声,霎时,群臣哗然。 永乐帝微挑了眼皮,看了一眼周瑶,沉了眼,淡淡道:“爱卿,有何事要奏言?” 周瑶走出官列,对着用力帝跪地伏首,行了一个大礼后,才一字一句道:“启禀圣上,臣闻百姓所言,前户部侍郎白镜悬私藏的银子寻到,却因鬼神之说,无法将此银子收入国库,而百姓所言,那是白静悬冤屈所致,如此鼎沸之言,臣以为……” “你以为什么!”永乐帝霍然怒斥,声音竟荡的大殿之内,皆是一阵轰鸣。 群臣跪地惶恐。 周瑶跪在正中间,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手心已然算是汗水。 永乐帝半晗的双目突然一睁,寒芒倏闪,厉声道:“周瑶,原来你是来此替那罪臣来太极殿里跟朕来撒野的!” “臣有罪!”周瑶再次伏首,面对永乐帝的暴怒,藏在舌尖的话还是在此境地说了出来:“臣以为,明君当以百姓之音为先,白镜悬一案,有罪无罪,还请皇上重新彻查一番,最终还是得给百姓一个交代!” “放肆!”永乐帝一拍明黄椅子,整个人从龙椅站了起来,怒斥道:“白镜悬一案,六年前就有了定论,一年前,那逆贼的罪女女扮男装想祸乱朝堂,一年后,她又明目张胆的入诏狱杀了三人,此等逆犯,罪该诛九族,你竟然还要朕给百姓一个交代!周瑶,你可是有不臣之心!” “臣不敢,臣以为,这世间没有空穴来风,既然有此传闻,圣上就该重新彻查,给百姓一个交代,也是给圣上一个交代!” 周瑶跪在地上,声音铿锵有力,没有一丝退缩,他抬起头,将目光落在永乐帝的足尖之上,再次朗声道:“圣上与白静悬君臣数十年,难道陛下就真的相信自己错付了一个人?” 卯时正牌,日头已经是粉红色了,白寒烟坐在窗口,将窗子大敞,任凭冷风吹拂在越发瘦弱的脸上,双目怔怔的看着日头,心思似乎也经不知飘荡了何处。 “寒烟,急什么,很快就会下早朝了。” 段长歌单手从身后抱紧了她,另只手将窗子关上,阻绝了冬风。 白寒烟转过身顺势伏到他的怀里,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的胸膛里,闷声道:“我只是有些着急。” 段长歌轻轻的笑出了声,伸手抚着她脑后的秀发,柔声道:“有些事是急不来的,现在就看谁更有耐心,谁先忍耐不住。” 白寒烟闻言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段长歌,抿唇道:“他会忍不住么?” 段长歌没有言语,而是将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头,良久,他嗤笑一声:“也许吧。” 白寒烟低叹一声,再次俯首在他怀里。 乾清宫内,香烟缭绕。 永乐帝怒不可遏的将屋内一众器皿茶具全部扔在地上,地上跪着一地内侍宫女,无一人敢言语半分。 永乐帝伏在软榻上,胸口还因为怒气而剧烈的喘息着,好半天,他才从怒火里回过神来,神色满满的都是疲倦,朝着地上的跪着的宦官道:“周瑶呢?” 内侍缓缓从地上微抬起头,看着皇帝的足尖,轻声道:“回皇上的话,周大人还在外头跪着。” “放肆!”永乐帝用力拂袖,怒气再次冲上了头顶,斥道:“他还真以为我不敢杀他了。” “圣上三思啊,刑不及谏臣,圣上不可给世人留下话柄啊!”自小服侍永乐帝的内侍抖着胆子向皇帝进言,永乐帝闻言脸色更差了,将滚在脚下纯金鼎踢的很久,砰的一声砸到了墙角。 内侍心疼那金鼎,摇头叹息,忽然,他似乎想到什么计谋道:“皇上,臣有一计,不知能用否?” “何计?”永乐帝挑了挑眼皮。 “圣上先用缓兵之计暂时好言安抚周大人,让他先回府休沐,这几日,让锦衣卫在京城之内,将鼎沸的消息暗中镇压,待几日后,传言将息,想来那时周大人也不会再说,为民请命之言了。”内侍眼珠子灵巧的转着,想着这一主意倒也可心。 “就这么办吧。”永乐帝似乎疲倦了,摆了摆手,示意内侍宫女全部退下。 一众人跪地称诺,将地上的残渣碎片全部拾走,缓缓弯身退下,其中一个宫女眼尖的看到墙角滚落的金鼎,刚要走进拾起,皇帝忽然发言道:“放那吧。” 宫女被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一抖,却见圣上闭上双眼,淡淡道:“将杏香给朕点上,都退下吧。” “是!” 皇城偏僻的一角落,化成大内侍卫的乔初冷眼看着乾清宫的方向,冷哼了一声。 身后忽然悄无声息出现一个人,借着不远处微弱的宫灯,看清此人正是李成度。 乔初缓缓回身,淡淡道:“东西放进去了。” 李成度弯身恭敬的道:“是,放进去了。” 乔初目光幽沉,冷冷的嗤了一声:“朱棣,你欠我们的,也该时候还了。” 第二百零五章 心魔 李成度看着乔初脸上阴狠的表情,他不由得叹息道:“主子,你真的要如此做么?” 乔初回眸睨了一眼李成度,声音阴冷的没有一丝温度:“怎么,李成度,你难道认为我不应该如此对待他么?” 李成度惶恐的低下头,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这仇恨已经让你迷失了心性,也折磨了你真的多年,属下只是不想你被仇恨驱使,真的做出什么事情来,主子要记得,白玉他……也离不开你。” 乔初缓缓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似乎压制着什么,良久,他道:“你放心,我不会颠覆他的王朝,也不会定要他的江山,父亲没有做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李成度脸色因为他的话而凝滞了一下,眉宇间隐隐有担忧之色,抿着唇角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乔初没有回头,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抬眼看着乾清宫的方向。 李成度低眉想了想,犹疑许久,还是道:“主子,这几日我都依照你的吩咐,蛰伏在困司苑附近,只是,却被他发现了。” “你!”乔初猛然回头朝着他怒斥一声,拳头握的死死的,眼底猩红,恨不得一掌怕死李成度。 李成度惶恐的跪下身,抿唇道:“主子勿怒。我想他也早知道你入京城了,也一直派人盯着你。” 乔初一甩袖子,闭上了眼,似乎极力的隐忍着冲入脑海里的那一张脸,默然良久,他才开口道:“此番,他,他……说了什么么?” 李成度看着他,犹豫着道:“他说,他想见你。” 乔初嘴角溢出一声嗤笑,睁开眼,眼底是化不掉的讥嘲:“他竟然还有脸见我,我从十多岁就从朱家死去了,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他都未曾见过我一面,现在竟然想要见我?” 李成度脸色也随之变得悲戚,他低声道:“其实他还是在意你的,你也是在意他的,不然你也不会……” “住嘴!李成度你别以为你了解我,我想做的事与任何人都无关!”乔初在无边的黯色里勾唇冷笑,那一双眼犹如毒蛇,咄咄逼人。:“我只是替母亲讨回一个公道,只是便宜他而已。” 李成度看着乔初的侧脸,无声的叹息,他知道,乔初每做的一件事,都是为了他。 段长歌忽然出现在周瑶的房间内,到让周瑶惊了一跳。 “段大人还真是神出鬼没。 ”周瑶做在床上捂着发痛膝盖,语气有些怨愤:“可怜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被你当成武官来用,今日太极殿上,好悬我的脑袋就搬了家。” 段长歌坐在小厅的桌子旁,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悠哉的喝了一口,慢慢的道:“皇上是不会杀你的,刑不及谏臣,皇帝不会给天下人留下口实。” 周瑶闻言,低低的叹息了一声:“愿吾皇能就此清醒些。” 段长歌执茶盏的手一顿,似乎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段大人今夜来只是想要看看我是不是完好如初?”周瑶侧眸看着他,眼里有些狐疑。 段长歌轻笑一声道:“当然不是。” 他落了茶盏,看着周瑶沉声道:“今日之后,周大人不必再为白镜玄一事再请命翻案。” 周瑶一愣,有些不解道:“为何?” 段长歌笑了笑,缓步走到窗下,看着头顶一轮明月,他轻声道:“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周大人的任务自然也就结束了。” 周瑶闻言此刻更是想不明白了,如果不是彻查,如何能够翻案,他凝着眉头道:“段大人的心思,周某还真是猜测不透。” 段长歌回身睨着他,勾唇笑了笑,却难得的解释道:“很简单,皇帝的心性是宁可杀了你也决计不会为白大人翻案,真正能做成此事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今日朝堂谏言不过是给皇帝下得一剂猛药,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算是皇帝这样的人中龙凤,人间帝王,也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他连梦中都不敢面对的人。” 周瑶此刻明白了段长歌的心思,可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段大人又怎么知道圣上一定会梦到白大人?” 段长歌收了笑意,脸上一片沉凝,他沉声道:“那就看他了。” 乾清殿里,寝床旁的明黄的床纱静静的垂地,大殿里纯金的鼎里焚着杏香,烟雾袅袅弥漫,让人昏昏欲睡。 龙床上的永乐帝睡的很沉,只是紧皱的双眉间好像锁了什么心事,就连睡梦中都不安稳。 梦里,永乐帝见到了他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曾经最信任的臣子,白镜悬,他爱上了他不该爱上的女子,知道了他不还知道的秘密。 一个是他今生最爱的女人,清寒,为他生下了他今生最不愿意承认的孩子。 永乐帝被困在梦魇当中,就像置身牢笼里,他踉踉跄跄的跑着,却无论怎么也逃脱不掉,白镜悬和清寒如影随形的跟着他,让他早就失去了皇帝的尊严。 最后,他似乎是跑累了,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魔。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永乐帝喘着气息,声音里带了一丝慌乱,却还是那么铿锵有力。 白镜悬漂浮在半空中,花白的发披散在脑后,双目蹬的如铜铃大小,正如他死的时候,一点没变。 六年前,白镜悬下葬之前,他曾命纪挽月偷偷地带他看了一眼,那一眼,这辈子永乐帝都没有忘记过。 “陛下,臣这一头华发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熬白的,臣生平从未负过陛下,只是你我君臣,如何走到了这个地步?” 白镜悬看着永乐帝,一双眼里全是悲绝:“那些银子,我分文未动,我想陛下能够知道臣的心思,臣不过是想给小女留条活路而已,如今,陛下竟然连场梦都不敢面对臣了么?” 永乐帝缓缓从地上坐起,拢了拢衣襟,理好鬓发,维持了皇帝的尊严,他轻哼一声道:“白镜悬,朕当初如何信任你,你竟然对清寒有了龌龊之心,又知道清寒她其实是朕……” 永乐帝顿了顿,有些话,他连梦中也不敢说,他拂了袖子道:“朕岂能容你!” “陛下!”白镜悬已是老泪纵横,不断的摇头道:“臣虽对清寒爱慕,却从未有过逾越之心,陛下的秘密,臣会烂在肚子里,圣上不是不相信臣的忠心,而是臣输在了陛下的疑心里!” 永乐帝怔了怔,旋即,他摇头怒斥道:“有你在,那个秘密就会有泄露的一天,朕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陛下啊!”白镜悬的身影渐渐的在他眼前开始模糊,可是他的话还在耳旁飘荡:“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你杀多少人,事实还在那,难道,为了掩盖这个事实,陛下还要杀光所有的人么?” “那又如何,忤逆朕的人都得死!” 永乐帝像一头暴戾的狮子,仿佛要撕碎一切阻碍他的人。 他大口喘息着,看着眼前的人渐渐变成了一个眉眼温和的女子,他的神色凝滞,感觉胸腔里那颗被封存了多年的心,难得的有了一丝震颤。 “陛下,这么多年你还好么?” 清寒的眉眼还是那么年轻,似乎老却的人只有他一个而已。 永乐帝捂着心口戒备的睨着她没有言语,清寒缓缓走进他身前,伸手扶着他的脸,轻声道:“陛下,清寒很惦念你。” 永乐帝的心头被她软糯的话刺的痛苦难当,却仍然狠心的推开她,道:“你惦念的是朕,还是他?” 清寒怔愣在地,咬唇隐忍,可再怎样隐忍,终究还是忍不住,硕大的泪珠扑落落地自眼中滚下,止也止不住,哽咽道:“陛下,你为何到现在都不信我?” 永乐帝转过头,不去看她眼中的泪水,冷声道:“你终究是他的妻,名正言顺,朕不过是个强盗……” “陛下!” 清寒上前抱住他的腰身,大片的泪水从他的衣服一直洇进了肌肤里,像一把刀一样,疼的永乐帝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妾虽不能名正言顺与你比肩,可妾的心始终在陛下的心里,只是陛下从未相信过!” 清寒紧紧的抱着她,那份悸动,如同他们初见时一样,即便过去那么多年,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永乐帝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抱紧怀里的女人,可她的身子却渐渐在他怀里一点一点的飘散,永乐帝大惊,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清寒,清寒,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清寒!” “陛下,放手吧,心魔折磨你太久了,清寒从未怨过陛下,也不曾怪过你,当初离开你,是不想你为了清寒坠入魔道,陛下……清寒爱的只有你,陛下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 “清寒,清寒,不要,不要!我相信你!” 永乐帝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脊背被汗湿冰凉一片,他怔了怔,只觉脸上也是冰凉一片,抬手摸了摸,原来是他的泪水啊。 心魔,是他自己折磨自己么? 屋内,内侍宫女又再次跪了一地。 永乐帝任由自己无声的流泪,良久,他才咬牙的平复了自己,声音平稳的道:“出了什么事么?” 内侍急忙抬头道:“方才传来的消息,纪大人在银屋旁,也中毒昏倒了!” 请:.qu 第二百零六章 去污名 乾清宫外,冷硬的寒风刺着骨头,即便地龙烧的温暖如春的寝殿内,永乐帝依旧感觉到薄衣内渗入一阵阵的寒意,让他从心里觉得冷。 跪在地上的内侍不敢起身,头伏在地上,等待着皇上的旨意。 永乐帝已经浑浊的双眼落在虚空处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一叹,似乎是自言自语:“难道……真的是朕自己折磨自己,这么多年?” 内侍的脸贴在地砖之上,有些茫然皇帝这忽如其来的话,不知该如何作答,紧张惶恐让他的腿肚子都有些打颤,额上的冷汗顺着脸淌下,洇在了地上。 寝殿内静默了良久,永乐帝缓缓抬起身对内侍招了招手,道:“传旨,朕要亲自去银屋里看看。” 已经过了子时,正是冬夜里最冷的时分,从皇宫宫门里浩浩荡荡的出来一队人马,拥着明黄的轿撵向京城的南山走去。 这夜注定了是个难眠的夜。 段长歌接到消息时并没有多惊诧,随手示意报信的暗卫退去,微侧了头对身旁的苍离吩咐道:“去吧,通知周大人到南山一聚,一切都要结束了。” 苍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不敢怠慢。 白寒烟从他身后轻轻的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身子伏在他的脊背之上,忍住眼中的泪水,微微有些哽咽:“长歌,终于等来这一天了,皇帝真的去了银屋。” 段长歌转身将她的身子紧紧的抱在怀里,伸手一下一下轻柔的抚着她背后的青丝,笑着道:“是啊,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皇帝他也……终于看清自己的了。” 说罢,他瞳孔深处微微流转,却悄然纠结了一抹痛楚,瞬间又淹没在波澜不惊的瞳色里,只是将手轻轻落在白寒烟的小腹之上,一股温软的感觉从手心一直蔓延到了心头之上。 “长歌,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和自己。” 白寒烟从段长歌怀里直起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里亦是一抹做了母亲的柔和,段长歌伸手拢了拢她的狐毛大敞,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吻了吻她苍白的嘴唇后,他道:“走吧,今夜有好戏看了。” 南山林间荒凉,冬日枯黄的野草枯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皇帝踏着白雪野草缓缓走进银屋,周围密密匝匝的围满了锦衣卫,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皇帝站在银屋门口,脸上的表情沉重而疲惫,他对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叫他们退后三丈,朕想安静一下。” 内侍闻言有些担忧:“陛下,这样会不会太危险,毕竟……” “去做吧。朕自己待会儿。”永乐帝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倦怠,他低叹一声,便抬腿走到门旁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关上。 内侍看着皇帝的背影摇了摇头,.回身对锦衣卫吩咐道:“退后三丈!” 屋内银白的墙壁,银白的地砖明晃晃的照着永乐帝的眼,他不自觉的眯了眯才看清眼前的一切,锦衣卫事先在此处安放了火盆和灯火,此刻,这里倒是温暖明亮的很。 永乐帝缓缓在屋内走着,看着一屋子的银子,他慢悠悠的笑了起来,随后笑意越漾越大,道:“好你个老东西,还真会藏东西?朕派出所有人找了这么久……竟然被你藏在了京师,藏在了朕的眼皮子底下。” 永乐帝年迈的身子似乎很容易疲倦,他斜斜的坐在床上,看着数不清的银子,他的笑容变得苦涩了些许,双眼也渐渐放虚,记忆恍惚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君臣一心,对一切还都是那么的新鲜。 永乐帝幽幽的叹息,是啊,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如今白头白发,却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有句话说的好,一个人倘若越来越喜欢回忆,就表示他离老越来越近了,永乐帝喃喃道:“朕真的是老了。” 忽而,永乐帝似乎又喟叹一般,道:“白镜悬啊,白镜悬,这银子你果然分文未动。” 他的声音不大,在屋子里渐渐散去,永乐帝恍惚觉得,白镜悬若是见到此景,一定是会垂头叹息。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那。” 永乐帝没有抬头,只是斜斜的倚在床头上,眼角余光瞥见白寒烟缓缓从门口出来,他勾了勾唇:“朕就知道你会在此等着朕,什么传言冤情,什么中毒昏迷,不过是你们的把戏。“ 白寒烟微微一笑道:“我从未想过可以瞒得了陛下。” 永乐帝抬眼看了一眼屋外,又道:“你来了,乔初呢,怎么他藏起来,不肯见我?” “他会来见你,但不是现在。”白寒烟淡淡的说着。 永乐帝扯唇轻笑一声,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又歪着头问道:“还有谁来了?” 白寒烟眉心一抖,抬眼看着他诚实的道:“周瑶。周大人。” 永乐帝的手在眉心顿了顿,随即有些无力的垂了下来:“你们这是在逼朕啊。” 白寒烟上前一步,眼里是一抹悲绝又怨愤的神色:“白寒烟只想为父亲要个公道而已,这点人之常情,难道在皇帝眼里竟这么难么?” “人之常情,公道?” 永乐帝轻嗤了一声,道:“这世间根本就没有绝对,公道与否,朕说的才算。” 白寒烟直直的盯看着他,红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皇上,这么多年,你可过得自在了?” 永乐帝神色顿了顿,一双污浊不堪的眼里已经是暗淡无光,白寒烟看着他,慢慢勾唇嗤笑道:“皇上,父亲这一生,做人做事都严格恪守着忠义和律法,危害皇权,危害朝廷利益的事情他绝不会为,损公肥私、害人害己的功利不取,不学无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寡廉鲜耻、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品行不耻,这一切,陛下你是看在眼里的,甚至到他死,都未曾留下关于你的任何有悖的只言片语,陛下,父亲他知道你的目的,可他到死,都从未负过你。” 永乐帝的手颤了颤,目光从满屋子银子渐渐话落在白寒烟的脸上,眸心里绞着痛楚,他缓缓地垂下头,低声道:“朕相信,他没有透漏过一丝一毫。” 白寒烟的泪早已经流了满面,她跪在地上,叩首求着他:“皇上,白寒烟同父亲一样,没有一丝反抗叛逆之心,段长歌也是,陛下请宽心,待此事终了,白寒烟与段长歌就此消失在京师,从此朝堂之上再不会有我二人的半分身影。” 永乐帝怔了怔,似乎是考量着什么,良久,他看着地上跪地不起的女子,问道:“此事终了……你想做什么?” 白寒烟抬起头看着永乐帝,一字一句道:“真相有时候并不可能完完全全得公之于众,白寒烟不求其它,只想要替父亲求一份清白,一分正义,想要皇上替父亲洗掉身上的污名!” 永乐帝挑眉看着她,冷声道:“你想让朕在天下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 白寒烟一双泪眼直直的看着永乐帝,道:“陛下,是人都会犯错,即便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例外,可是皇上,人只有勇敢承认自己的错误,才是人最大的可贵,这,并不难。” “放肆!”永乐帝怫然大怒,指着白寒烟怒斥道:“朕是皇上,朕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都是上天的旨意,你可知朕成功了一生,又含了多少辛酸,世人又岂知?朕何错之有!” “陛下!”白寒烟跪的笔直,单薄的脊背似乎蕴藏了强大的力量,她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成功与失败,辛酸与甜蜜,最终不过是一段记忆,因为那个成功的你,是你背后一群忠肝义胆的臣子用手推上来的!陛下,当你无视一切,藐视一切,甚至蔑视你的臣子的时候,陛下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永乐帝的脸色铁青,拳头握的紧紧的,周身怒气暴涨,白寒烟迎着怒气,声音低了下去:“陛下,您夜夜睡的可安稳,可怕有故人来此入梦!” “你,放肆!就不怕朕会杀了你!” 永乐帝似乎被白寒烟戳到了痛楚,整个人脸色发白,想起梦里见到白镜悬死不瞑目的脸,清寒那一张痛楚悲绝的神情,整个身体都颤抖了起来。 白寒烟倔强的抬头,没有丝毫退却:“陛下,有时候是你自己给自己的负担太重了,是你自己凭添的枷锁,皇上你为何不考虑放下,放下这个负担,您自己也可以轻松的喘息,其实当您放下的时候,再回头看,您会发现,其实这一切并不难!” “陛下,还天下人一个真相,承认一次错误,这并不难!” 白寒烟泪水簌簌的留着,永乐帝坐在床上有些无力,他想起梦中清寒的话,是自己的心魔折磨自己,这个枷锁是自己套给自己的。 “不难么?”永乐帝嗫嚅着嘴唇,喃喃的道,身上的戾气也一点一点的消散,花白的头发从鬓旁落下,满脸沟壑的脸上是一股子力不从心的挫败,让看到的人感觉到,眼前的人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已经年迈的老人。 白寒烟对着他郑重的点着头,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她轻声的道:“皇上,不难……” 第二百零七章 放下 夜已将尽,山下已闻见鸡鸣啼叫,晨曦已快到临,一宵这般易过。 永乐帝抬眼看天色,冬日夜长,东方尚是昏沉沉的。 “不难……” 忽然,一直低垂着眼的永乐帝,低低的喃着两个字来。 似乎是过了许久,他才从床头上缓缓地站起身子,看着地上跪着的身影单薄的女子,永乐帝抬腿走向白寒烟。 “你……怪我么?” 站在白寒烟面前,永乐帝的声音里没了以往的锋利,很轻很淡。 白寒烟抬眼看着他,眼中波澜顿起,绞弄着皆是浓烈的恨意,永乐帝看着她的神色并没有吃惊。 “您杀了我全家,白寒烟如何能不恨!”白寒烟闭上眼,似乎依旧能感觉到父亲死时的惨烈,她努力的压制着胸腔里翻滚着的恨意,良久,她平稳下心绪,沉声道:”只是,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个道理父亲一直都明白,不然,他不会在得知您的意图之后,他没有一丝退缩和逃避,不然他完全可以逃脱的掉,可是他亦然赴死,只是费劲千机的留给我一条活路。陛下,白寒烟纵使在恨你,可也从未有过一丝杀你的念头。” 白寒烟脸上纠结着痛楚,她紧紧地抿着红唇道:“陛下,白寒烟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想要陛下给父亲除掉这个贪污的帽子。” 永乐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消退的夜色当中,白寒烟跪在他的面前仰头看他,纵使离得如此近,白寒烟还是看不透他的心思。 “朕若是不应,躲在暗处的周瑶听到一切,他日朝堂上,他就会将这一切谏言在百官面前,逼朕给你父亲正名。” 永乐帝一双眼虽然没有了嗜血的凌厉,可洞若观火的犀利还是让白寒烟心口骤然一跳。 “陛下,白寒烟不愿看到那一幕。”白寒烟跪的笔直,脸上有一股子决绝。 永乐帝却嗤嗤的笑了起来:“周瑶,朕可以让他看不见明日的太阳。” “陛下是打算杀光所有人么?”白寒烟定定的看着他,手指握的紧紧的:“周瑶只是做了他应做之事,何错之有?” 永乐帝似乎真的老了,站了一会就感到一阵疲倦,他揉了揉眉心,对白寒烟摆了摆手示意她站起身,淡淡的道:“你走吧,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陛下!”白寒烟的心中被他轻飘飘的这句话震动万分,一颗心似乎要跳出胸腔里来,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再次问了一遍,道:“陛下是愿意给父亲一个清白?” 永乐帝看着她,淡淡的微笑起来:“朕这几日,时常想起你父亲,以往我们君臣一心,做什么似乎都有一股子劲头,可如今……朕总觉得很累,也许朕真的是老了。” 永乐帝步路蹒跚的向床上走去,弯身坐在床沿上,他喟叹一声:“朕不想归天以后,见到你父亲之时,皆是满头华发,还是如今这副境遇……你,走吧。” 永乐帝又抬手对她摆了摆手,道:“将周瑶也带走,朕要在这等一个人,有些事情,他即便是知道了,也许还有条活路,可有些事他若是听倒了,他是绝对没命走出这座南山的。” 顿了顿,他微微抬起眼,落在白寒烟苍白的小脸之上,又道:“你也是。” 白寒烟心里一紧,她知道,他说的是乔初的身世,而永乐帝等的人,也是乔初。 “是。”白寒烟对永乐帝做了一个揖后,转身便离去了。 走到门口,她伸手将门推开,一股冷风砸到她的脸上,白寒烟感觉不到冷,却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轻快了,那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如终于落了地,她停下步子,微侧身对永乐帝道:“谢谢你,陛下。” 说罢,白寒烟笑了笑,便消失在即将明亮的晨色里。 永乐帝闻言垂在身下的手颤了颤,良久,他轻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这一切,并不难。” 白寒烟出了银屋走了不一会儿,便看见段长歌的绯红色的身影在皑皑白雪中负手而立。 天边微微欠了一道缝,绯艳如胭早霞瑰丽的让人心旷神怡,段长歌身周也似乎氤氲着若有若无的烟霞,恍若遗世独立的绝代佳公子。 白寒烟心头涌上一股温暖,笑了笑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长歌。” 段长歌温柔浅笑,对她张开了双臂,笑着道:“寒烟,你终于回来了。” 白寒烟疾步向他走去,段长歌也快步向她走来,二人拥抱在灿烂的晨色当中,白寒烟伏在他的怀里,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安稳,脸颊在段长歌胸前磨蹭了下,她轻声道:“长歌,我们回去吧。” “好。” 二人手牵着手,向山下走去,远远看着,真的像是一对让人艳羡的神仙眷路,似乎就这样一直走到了白头。 纪挽月坐在远处的树干之上,看着他二人,眼眶微热,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渐渐地笑了起来。 树下的王曦低声道:“大人,您假装中毒,陛下那若是发现了可就不妙了。” 纪挽月摆了摆手,王曦立刻禁言,纪挽月看着远处消失的那一对比肩的男女,他苦涩的喃喃道:“烟儿,这一生是我对你不起,希望你与段长歌,剩下的时光可以过得快活些。” 永乐帝吹了床头上的烛火,窗外的晨曦无声无息的漫了进来,早朝的时候已经过了,可永乐帝还在等着他。 内侍贴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急得是原地打转,抓耳挠腮,却又不敢擅自打扰,犹豫了些许,他还是忍不住在门口轻轻地问道:“陛下,用不用奴才为您加点炭火?” 话落了许久,他都未听见永乐帝的回答,内侍有些着急,正当他忍不住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慢悠悠的传来永乐帝的声音:“出去吧,朕想安静的待会,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是。” 内侍听见了永乐帝的回答,一颗心渐渐地放下,轻手轻脚的退出一丈之外,安静的站着。 永乐帝斜倚在床头之上,冬日清晨的冷冽四面八方的侵蚀着他,他闭着眼,抬手拢了拢领口。 乔初来的时候,永乐帝斜依在床头呼吸均匀,好像是睡着了,乔初阴侧侧的看着他忍不住勾唇冷笑,永乐帝却忽然开了口:“你来了,朕等了你许久了。” “等我?怎么,莫不是陛下也良心发现愧对于我,也要对我做些弥补?” 乔初对他没什么好感,声音冷硬,特别陛下两个字格外加重,随手拉来一张椅子最在他的面前,挑眉看着他,又道:”还是皇上的胆子是越老越大,不怕我对你做出什么谋逆之举么?” 永乐帝缓缓睁开双眼,看着近在眼前的乔初,他幽幽一叹道:“你方才说什么,愧疚?” 良久,永乐帝摇了摇头道:“对你母亲,我的确是愧疚,她的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所以,当初你父亲造反逼宫,我才没有杀了他……” 永乐帝的话还未说完,乔初怫然大怒,抬起一掌拍向身旁的案台,用力至极竟让那案台在瞬间就四分五裂。 内侍在外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急切的问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屋内的二人四目相对,乔初的狭长的眼睛此刻已经血红,滔天的怒意似乎要从眼里喷射出来。 永乐帝率先垂下眼,低低的叹息一声,对内侍吩咐道:“无事,出去。” 内侍诺了一声,狐疑的看了一眼门口,脚步又渐渐离去。 “你不配提到我父亲。”乔初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永乐帝觉得,他的恨意已经入了骨髓里了,此刻,他也是极力压制,不然方才拍碎的,就是他的胸口。 “既然是你提到了当初,你就该记起来,你为了得到我母亲,不惜费尽心机的污蔑他要逼宫造反,你囚禁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坐在那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你的心里可安稳,可痛快?” 乔初的咄咄逼人,让永乐帝痛苦的闭上双眼,似乎沉浸在那一刻的悲伤之中,无法走出来,乔初冷笑了一声,却听见永乐帝低低的道:“初儿,我知道,你对我恨之入骨,我也的确对不起你母亲,也愧疚于你父亲,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还是要告诉你,当初,你父亲他逼宫叛朕,是真的!” “哈哈哈!” 乔初仰头大笑,似乎听到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的他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好半天,他才止了笑意,看着永乐帝,眼里全是讥嘲:“如今这天下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说白就是白,你说黑就是嘿,当初的白镜悬不就是如此么,又何况是我父亲?” “初儿,你究竟如何才会相信,朕没有加害过你父亲,他毕竟……” 乔初挑眉看着他,等待着他为说完的话,可永乐帝剩下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吞了回去。 乔初坐在他眼前冷笑着,神色逼戾,目光中尽是凛然和凶狠,似乎故意挑起他心口那根刺,他阴沉的开口,语气全是不屑,道:“陛下,如今,母亲生下的这两个孩子,白玉唤你叫父亲,而我……唤你祖父,你可开心?” 第二百零八章 没有结局 永乐帝无力的垂在床头之上,他没想到心中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如今被乔初这般血淋淋的说了出来,如同一根刺梗在他的胸口,刺得他如刀剐一般疼痛。 “你又何必说出来呢?” 乔初看着他如此模样,眼中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嘴角竟然泛着一丝微笑:“怎么,尊敬的陛下,我是戳到你的痛处了,你是不是以为无人敢在你面前提及那段过往,你就自欺欺人的这样过一辈子?” 永乐帝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连头上的白发似乎也多了,整个人看起来,那么憔悴,那么悲戚。嗫嚅着嘴唇,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对你母亲的感情是真的,至少我付出了真心。至于你父亲……我对他的确是有所愧疚。” 白寒烟回到段府,卸下了心头负担,在段长歌的怀里睡到日头东升,长长的睫毛垂下的阴影,遮盖了她眼下浅浅的青痕。 “醒了?” 段长歌在他头顶轻声问道,抬头揉了揉她的发,语气温柔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白寒烟睁开双眼对他展眼一笑,抬起头在他唇边落下轻轻的一吻,甜甜的道:“睁开眼就能看到你,真的是一种幸福,长歌,有你在身边真好?” 娇柔软语在耳旁轻轻的响起,段长歌心头却是一阵刀割一般疼痛,他快速收了情绪,抚着她的额发,轻声道:“你若喜欢,我们就一直这样到地老天荒。” 白寒烟神色微顿,苦涩从心头蔓延到了舌根,她笑着点头,拥入他的怀里,再也不肯放手,她知道他们之间的美好并不长久了,可就算是偷来的一段时光,就算她会死在他的怀里,白寒烟都不想在推开他了。 段长歌低头含住她的嘴唇,仔细的摩挲着,良久才分开,二人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情意,谁都不在提及金蚕蛊的事情,只愿守着这份甜蜜,一直下去。 白寒烟忽然想起在银屋离去之时,永乐帝那一番话。 父亲冤屈这样惊世骇俗的真相,她和周瑶都可以留下活路,唯有乔初的身世,竟然会让她和周瑶死无葬身之地。 白寒烟忽然就好奇起乔初的身世来? 他身上究竟背负了什么样的爱恨情仇,又是怎么样的一段为人之知的过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段长歌看见她迷离的眼神,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满眼的宠溺。 白寒烟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道:“乔初究竟是谁,竟然让永乐帝屈尊到那种程度,莫不是他们之间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关系?” 段长歌的双眼在一瞬间就暗淡了下去,仿佛见到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脆弱不堪一击的孩子,和彼时被恨意折磨的心狠手辣的男子。 良久,段长歌低低的叹息,道:“其实,清寒曾是朱高燧的庶妻。” “什么!” 白寒烟被这惊世骇俗的消息骇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眼瞪的溜圆,不可置信道:“那乔初岂不是永乐帝的孙子,那白玉……” 段长歌也从床上坐起身,抬手将白寒烟按进怀里,拾起被子将他二人裹了个严实,阻绝了冬日的冷冽,才轻声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永乐帝不想第二人知道了。” 白寒烟还未曾惊骇中走出来,想了想道:“怪不得乔初那是那般恨你,原来朱高燧病变时,是你去镇压的,也怪不得皇帝非要至你于死地,他也猜到,你知道此事的真相。” 段长歌沉了沉眸,道:“当时我率先压下朱高燧,本想暗地里将他救下,只是永乐帝也并没有想杀他。乔初……也是在此事之后,才性情大变。” “他是个可怜人。”白寒烟喟叹一声。 段长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虚空处,喃喃道:“无论乔初当初做了什么,都不要憎恨他,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想得到他在乎的人关爱罢了。” 乔初站在床下,外头日光万丈,斑驳在他清隽的脸上,让他的神情都笼在金光之中,他缓缓开口:“你对他就只有愧疚么?” “初儿,我知道你心中郁结的是什么,当初我与你母亲,并不是那么不堪,即便是有悖纲常……至少,在父亲兵变之时,我并没有对他下杀手。” 乔初袖子里的手紧了又紧,用尽全力才没有打断他的话,让他继续说着。 “其实,你很像朕,究其原因,还是像你父亲的缘故,朕的众多孩子当中,太子太过仁慈,朕曾想过,这万里江山是否真的是要交给他,可老二……他太过狠毒,太过心狠,倘若朕的江山交到他手,只怕朕得这群孩子都会死在他的手中。只有你父亲,他和我最像。” 永乐帝顿了顿,似乎回想起往日里父慈子孝的场面,他的脸上渐渐展开一丝温柔:“他有胆识,有抱负,有谋略,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 永乐帝垂下了眼,剩下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还是未能吐出口。 “只是你喜欢上了她的妻子,即便知道这有悖纲常,你也不惜一切得得到她,甚至与她有了一个孩子,为了将此事做绝,你不惜污蔑自己的儿子弑父篡位!” 乔初的眼里因为滔天的恨变得血红,青筋暴涨,脸色都狰狞起来。 “我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冤枉你父亲!” 永乐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看着乔初,他千帆过尽的眼沉寂的如同一湖死水:“你父亲逼宫造反是真,弑君篡位是真,朕没杀他,就是顾及最后一点父子情分!”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乔初此刻就是一头濒临疯狂的狮子,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会手撕了永乐帝。 “初儿,你可曾亲口问过你的父亲?”永乐帝淡淡得问出口。 乔初被他的话一怔,永乐帝又道:“初儿,离京这么多年,你从未见过他,原因是什么,你最清楚,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其实不过是你的执念控制的你,自己将自己困住了,白寒烟说的对,所谓的执念,不过是自己做的的牢笼,囚禁的也只有自己。” 永乐帝勾了勾唇,又道:“我所做的事不曾后悔过,包括爱上你母亲,生下白玉,只是与你父亲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我知道你求的是什么。” 乔初抬眼看着他,心里积攒可多年的恨意在他体内不断地凝聚,让他全身猛地刺痛,这种刺痛比以往没见到他时要剧烈了太多太多,让他不得不喘着粗气,眼睛里都是血丝,从牙缝里吐出话来:“我求的是什么,你真的知道?” “你想为你父亲正名,可是我不会答应你的。” 永乐帝沉声道,语气很平静。 乔初仰头大笑,笑的悲戚,笑的绝望,又笑的嗜血,他猛然抬手抓住永乐帝的衣领,阴森地瞪着他道:“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他的手只要上前一步,就能掐断永乐帝得脖子。 永乐帝从容镇定的又笑了笑,低眉淡淡看着他道:“朕这一生就是一场赌博,从争夺帝位,到江山永固,朕从未输过,这一次,朕也绝不会输。朕知道,乔初纵使你在恨我你都不会杀我。”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乔初手指攥的死死的,用力至极骨节都是青色的。 “因为你有弱点。”永乐帝抬手将他的手一点一点掰开,轻笑道:“白玉可以没有父亲,可他不能没有哥哥,纵使有,也不是一个杀他父亲的哥哥。” 乔初脸上的神色凝滞下去,手也无力的垂下,只是拳头依旧握的紧紧的,纠结痛苦良久,他抬头嗤笑道:“你说对,我的确没想过杀你,可你以为我不杀你,你就赢了么,你拥有全天下,到头来,却是孤家寡人,什么都没有。” 永乐帝看着乔初,神情柔软下去:“初儿,别在恨下去了,一切都挽不回来,不是么,你还有大好得年华,何必将自己过得如此不堪,有什么意义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永乐帝似乎此刻才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他摇了摇头笑了笑,抬头理好自己衣襟,拾回帝王的尊严,看着乔初他笑了笑道:“朕答应你,待朕死后,会还你父亲自由,你连这么几年都不能等了么?” 乔初握成拳的手缓缓摊开,这个没有结局的结局,他早就知道了。 永乐帝擦过乔初的身向门口走去,推开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开口:“当初你父亲将你假死送出皇宫,放任山野,其实你心里是恨他的,你做的所有一切,为了证明什么呢,证明你是朱家的孩子,还是他的儿子?” 说罢,他推门而出,内侍急忙迎了上来,他摆了摆收到:“吩咐下去,让他们将银子搬回国库。” 乔初如五雷轰顶,脸色苍白,血色褪尽浑身力气被永乐帝最后一句话抽干了一般,跌坐在地上,日光现在脸上如此明媚,他却觉得冰凉一片,他抬手摸了摸,原来是他的眼泪。 李成度悄无声息得走了进来,看着乔初得背影,他有些心有不忍。 “是啊,我为了什么呢,明明是他们先抛弃我的,母亲也好,父亲也好,他们丢掉了我的一生,错过了我的一生,我还在执念些什么呢?” 乔初勾唇笑了起来,脸上全是自嘲,他又道:“我原以为,我为他正了名,他心里多少会对我有些欢喜的。” 第二百零九章 放下 天色已经大亮,锦衣卫开始向银屋里走来,李成度连拖带拽的将乔初拖了出去。 乔初浑浑噩噩的随着李成度走了出去,冬日里的风刺骨的很,卷起地上的飞雪扑到了乔初的脸上,冰冰凉凉的沁入肌肤,让他的神智也渐渐恢复。 “主子,我们回去吧,其实永乐帝说的对,已经这样了,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折磨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 李成度抬起头看着乔初的脸,自小的追随,让他很了解乔初的心思和执着,沉吟了片刻,他又道:”其实,当初王爷让我一直追随你,也是放心不下你,山野也好,朝堂也好,怎么样都好,人生终究是自己的,而那些别人的错误,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乔初眉眼暗淡,索性撩开袍子坐在雪地里,双目里氤氲了一抹迷茫,此刻,身后段长歌淡淡的声音也掺和了进来。 “说的好,到底是别人的错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乔初皱了皱眉,抬眼看了过去,皑皑白雪当中,一抹身着绯红衣袍的男人拥着一个巧笑嫣然的女人缓缓向他走了过来,许是迎着太阳的缘故,乔初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 白寒烟看着他的颓败,哪里还有当日在锦州时的意气风发,她低低的叹息,道:“乔初,有些事情梗在心里始终是个结,你不妨……去见见你的父亲。” 乔初身子一颤,那似乎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痛楚,他逃避一样的闭上了眼睛。 “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我至亲之人,却也是最陌生的人,所有人都选择遗弃我……” 白寒烟闻言却不合时宜的咯咯的笑出了声来,惹得三人纷纷侧目,乔初松软下去的脸上再次挂了一层冰雪,道:“怎么,很好笑么?” 白寒烟在段长歌怀里笑靥如花,看着乔初她轻声道:”你说所有人都遗弃了你,那站在你身旁的我们算什么?” 乔初蓦地一怔,看着白寒烟段长歌殷切的目光,他被冰冻了这么多年的心也渐渐开始融化。 段长歌走向他,俯身在他肩头拍了拍,轻声道:“走吧,一同去见见你的父亲。” 乔初仰头看着他,似乎有些诧异道:“一同?” 段长歌点了点头,目光温和,笑了笑又道:“也许,他也在等着见你呢。” 乔初眸子闪烁了一下,似乎亮起了光芒,勾唇笑了笑从雪地里站起了身,抖落了一身白雪,似乎放下一般,语气有些轻松道:“李成度,你去安排下。” “好。”李成度连忙应着,语气里带了一丝激动。 困司苑,依旧是皇家的别院,外头的脸面仍是是富丽堂皇,是普通人家是拍马也追赶不及的。 乔初从大门走进,守卫的兵将无一人敢拦住他。 朱高燧住的地方看上去冷冷请,里面应用的东西一件也不少,只是失去了自由而已。 乔初推来寝殿的大门时,嘎吱一声沉闷的声音从门下响了起来,昭示着此处已经好久无人来过了。 寝殿内,外厅和内室之间是一道粉色的纱幔相接,此刻在乔初微敞的门缝里窜进来的冷风,将那纱幔吹的摇摆不定。 床上坐着一个人,头颅微垂,身子半依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磨蹭之间,核桃相撞发出脆生生的声响。 寝殿内,也只有这声脆响打破了一室安静,咫尺之间得两个人隔了一层纱幔,竟是无一人开口。 静默了许久,久到乔初的脑海里将这一生都匆匆的回忆完,他抬了抬眼,嗫嚅着唇刚要开口,纱幔后的朱高燧忽然开口:“我以为……你不愿来见我。” 乔初怔了怔,低下眉睫,随即勾唇笑了笑,满是苦涩:“见不见,又有何意义,我的身份如今已是虚空,你我……也终是陌路人。” “陌路人?”朱高燧喃喃的重复着这一句话,似乎是思忖着什么,乔初袖子里的手紧了紧,他很怕,很怕此刻朱高燧忽然开口,承认了他们之间再无关联。 好在,朱高燧并没有那么说,他抬起了眼,隔着那道纱幔看着乔初的轮廓,淡淡道:“初儿,这么多年你过得好么?” 这样简单的几个字,竟然乔初沉寂多年的心血澎拜,蔓延的竟然是一股委屈,连眼眶都有些红了,他努力的压制下自己的心绪,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开口道:“我……很好。” 朱高燧闻言垂下了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田里流转,似乎是懊恼,也是愧疚,他忽然又开口说道:“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孩子,我知道你的用意。” 乔初将头别过一旁。一颗心似乎要冲出了嗓子里,梗着脖子没有开口。 朱高燧也顿了顿,沉默良久,他才缓声道:“你今天来是为了向我要答案的。” 乔初闭上了眼,又再次睁开,可里面纠结的痛楚却无法压制下去,渐渐的再次凝结,他的声音都抖了起来道:“从我母亲去世之时,我就开始恨他,恨他拆散了你们,恨他害死了母亲,更恨他诬陷了你,可如今……才发现这一切也许都是我的执念而已……母亲至死都没能忘的了他,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替他生下白玉,我有时开始怀疑,也许,母亲她的选择……也许并不是错误。” 被埋葬了多年的耻辱又再次揭开,朱高燧的脸痛苦的有些扭曲,几近狰狞,许久,又被他极力压制下去,脸上又是一片古井无波,好像方才说的,根本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的选择没有错,当初……是我遗弃她在先。” “你说什么?”乔初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问道。 朱高燧扯了扯唇角,道:“是我给了她休书,放她自由后,她才与……父皇……” 那两个字好像也好久没有叫的出口,让他感觉有些生疏了,缄默许久,似乎在心里熟悉一遍对那个人得感觉,他才道:“清寒才与他有了孩子,他们没有对不起我。” 这一句话无疑是一道惊雷在乔初耳畔炸响,他向后退了一步,几乎不能自持,他踉跄的跌坐在地,双目空洞,忽然又自嘲的笑了起来:“我恨了这么多年,真是一场……笑话。” 朱高燧没有言语,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件事情,伤害最大的不是他,而是他这个自小失去关爱的儿子。 “那么当年你逼宫也是真的了。” 乔初终于还是问了这句话,用了陈述的语气,而并非是疑问。 在他来的路上,他甚至都觉得,这个问题问不问已经无关紧要了,毕竟他已经放下了,可现在,此时此刻,他竟很想知道答案。 “是。” 朱高燧的声音很轻,很淡,乔初却怔愣在那,似乎根本就不明白这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好半天都未能回过神来。 压抑了多年的野心终于喷薄而出,朱高燧霍然站起身,在内室里来回踱步,很显然,乔初的这一问,让他沉寂了太久的心又再次泛起波澜,许久,他又定住一般停下脚步,抬起眼看着乔初,声音里带了一丝阴寒:“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父皇也清楚,他懦弱仁慈,胆小平庸,从小他就未曾在刀光血雨中爬过,这样的人注定一生优柔寡断,不过是他比我早生出几年而已,倘若江山落在他的手里,有谁会信服?” 乔初浑身僵硬,梗着脖子抬眼看着他,血红的双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失望和难过。 朱高燧却没有看到乔初的神色,又接着将压制多年的话全部吐了出来道:“老二,他是个多狠的人,父皇心里更清楚,这一点也像极了他,父皇当年若不是杀了他的侄子,夺了他的帝位,他也不可能做的了着江山这么多年,倘若这帝位落在老二的手里,那我们……呵,可都没活路了,所以,父皇的这群儿子当中,只有我!” 朱高燧激动起来,一双眼里全是无法泯灭的欲望,他张开双臂,失声道:“只有我,有谋略,有胆识,可我也知道,他绝对不肯把帝位传给我!因为,他怕,他怕他心中的秘密在他死后被我留在史书上他会遗臭万年!他爱上了儿子的妻子,就算是下堂妻,那也是有悖纲常!所以,我不逼宫,不篡位,这皇位永远也不属于我,而且我不过是走了他的走过的路,我何错之有……” 朱高燧之后在说了些什么,乔初都失去听下去的意义和勇气了,他低下头,艰难的扯了扯唇角,原来,他恨了半生的人或事,都是一场……笑话。 他转身离开,不愿与他多呆一刻。 “孩子!” 朱高燧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猛然上前一步,站在纱幔后,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掀开,他咬着牙开口:“当初我将你放逐山野,其实也是怕会殃及到你,我并不是真的要放弃你!只是后来,我被囚禁再次……我的,孩子……” 乔初眼眶湿红,脚步顿了顿,也只是顿了顿,推开殿门离去,走之前,他还是开口对他说了一句:“你就在此好好改过吧,父亲。” 第二百一十章 求婚 乔初离开困司苑,脚步虚浮,有些浑浑噩噩的,没想到心头困扰了多年的心魔,竟是一场……笑话。 他微顿了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头正满,冬日里的骄阳似乎极是的难得,他勾了勾唇角,抬腿向前走去,离那困司局越来越远,离那心魔也越来越远。 隐匿在巷子里的段长歌,白寒烟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那一抹白衣消融在金光里,没有开口唤住他。 李成度抿了抿唇角,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抬腿便要跟上去,却被段长歌伸手制止了,他回眸瞥着一脸焦灼的李成度,淡淡道:“由他去吧,有些事还需得他自己去想明白,给他点时间。” 李成度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皱眉道:“可是,他一个人……” 白寒烟见李成度对乔初忠诚一片,这么年,始终未曾离弃,不由得对他微笑道:“李成度,你放心,他会想明白的,乔初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只是时间问题。” 李成度闻言缓缓的垂下手,抬头看着这一方天幕,拨开云雾,不由得低低的叹息,缓缓道:“主子这多年过得不易,他得委屈和心酸,我都看在眼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一直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如今他所能彻底放下,终究是好。” 回到段府时候夜幕已深,冬日得冷冽让人越发的懒惰,白寒烟倚在段长歌的怀里昏昏沉沉的睡去,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似乎他的怀抱才是世间最温暖的归处。 段长歌紧紧抱住她,伸手抚着她越发瘦弱的脸庞,心里泛起一阵痛楚,目光向下略去,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可金蚕蛊的毒性越来越强烈了,她的身体也越发脆弱,她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段长歌眸子绞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低头轻轻的吻住了她的嘴唇,不舍一般细细摩挲,又怕吵醒她的美梦,须臾便离开她温软的嘴唇,用手指抚着她的唇线,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寒烟,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段长歌看着她的脸目光却是微虚,似乎是看见她气的鼓鼓的样子,美眸里绕了怒意,可依旧让他喜欢到骨子里。 段长歌笑了笑,越发收紧双臂搂紧了她在怀里,脸庞贴着她的脸颊,剑眉紧紧的皱起,似乎是忍耐着从心尖里泛出的酸涩,声音很淡,很轻:“寒烟,希望你能一直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即便有一天,我要离你而去,徒留你一个人在这世间孤零零的,也也要好好的活着,为了我,也为了我们的孩子……” 他收了声,闭上眼,紧紧的抱着她,好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贪恋这一刻的温暖柔情,而怀里的女人此刻却睡的香甜,对眼前男人的痛苦浑然不知。 “段长歌,你可真是狠心。” 一道女人怨愤的声音忽然传来,段长歌猛然睁眼向窗口看去,眼里存了一抹警惕。 “是你。” 窗上的棉纸上显出一个女人的身影里,她的身影在房檐下的灯笼笼罩下,显现无疑,那双怨毒的眼即便隔着窗纸,段长歌依旧能感觉的到。 他有些嫌麻烦的皱了皱眉,抬手点了白寒烟的昏睡穴,拢了拢披散在鬓发的青丝,细心的为她盖好被子,才轻轻的转身走出了房门。 门外,冬日夜里的冷的刺骨,冷风呼呼地刮着人脸生疼,月亮花花地在头顶上乱晃,淡薄得没一丝人情。 “你来此处做什么,为你安排了好了去路,你应该听话。”段长歌脸上无甚情绪,眉目低垂并不去看眼前的女人。 “听话?” 段长歌的一句话便让灵姬的眼泪扑落落的掉下来,眼里的痛楚似乎是扎心一般的,她上前一步抓着段长歌的手臂,咬牙道:“你难道真的如此绝情,我这般爱你,这么多年始终如一,你竟然如此待我?” 段长歌睨了一眼她握住自己的手臂,不着痕迹的推开,转身不愿看她,淡淡道:“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再见无意,看在多年的情分,我会派人照顾你的后半生,你走吧。” “长歌!” 灵姬忽然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身,一张脸哭的梨花带雨,肝肠寸断:“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难道这么绝情?” 段长歌不耐烦的皱紧眉头,伸手将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掰开,声音低沉的近似冷漠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计对付寒烟,你害的她差点丧命,这笔账我都没跟你算,若不是顾念你替我做了一场戏,抓来寒烟,把真相抖落出来,将皇帝逼急了,此刻你怕是见不到我。” “段长歌!”灵姬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叫喊着,眼睛猩红,似乎发了狂:“若不是你不爱我,我又岂会做这么多,你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死心塌地,我究竟哪里不如她?明明就是我们先遇见的,是我们先相知的,不是么?” “是又如何?” 段长歌轻轻看了一眼屋内睡的香甜的女子,淡淡一笑:“感情的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只有由着自己的心来选择,今生今世……我的心里已经满满的都是她,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灵姬身子一颤,似乎被人当头棒喝,整个人无力的跌坐在地,段长歌侧头对她淡声道:“锦衣卫现在到处都在抓你,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去路,往后岁月,你……好自为之。” 顿了顿,他忽然叫到:“苍离!” 苍离立刻出现在回廊下,用手摸着头上的汗,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她是怎么走进来的,急声道:“属下在。” “送她离开此处,你亲自去办。” 撂下这一句话,他推门便进了屋内。 门外的灵姬眼神空洞,泪眼干涸,看着紧紧关闭的房门,任凭苍离将她拖拽的离开段府。 屋内温暖如春,段长歌看着床上的女子,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脱了外袍,上了床从新将白寒烟抱在怀里,手缓缓抚上她的小腹,轻轻笑了笑道:“寒烟,剩下的日子,我会尽量让你开心,幸福,在以后没有我的日子,你可以靠着这点回忆过活。” 段长歌和白寒烟第二日就离开了京城。 坐在温暖的马车里,白寒烟伸手去掀开车帘一角,想看着外面的雪色,却被段长歌的大手将她拉了回来,抱在怀里,口气有些不悦:“这么冷的天,你身子单薄,又有身孕,还是不要见风的好。” 白寒烟依在他的怀里,轻轻笑了起来,乖巧的点头道:“知道了,段大人,小女子听大人的话。” 段长歌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眼里亦是一抹柔情,他用侧颜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轻声道:“寒烟,想去哪儿?” 白寒烟眼波微微流转,最后仰头看着他的脸,抿唇笑开:“与你身侧,便是归途,有你在,我去哪儿都行。” 段长歌眸心滞了滞,心里的酸涩无声的蔓延,让他嘴角都有些发苦,脸上仍旧不动声色的淡笑,轻声道:“好。” 他们在京城外的一处小镇住下,暂时安了身,白寒烟的身子已经不适合在长途跋涉,只要离开京城的是非之地,也让永乐帝的心放在了胸膛里。 白寒烟还是没日没夜的昏睡着,赢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这日,天难得的晴的很,连冷风也消停了些许,段长歌推门而入,手里紧紧的赚着一个东西,脸上挂着一抹笑意。 白寒烟软软的从床上坐起身,皱着眉头看着段长歌,有些好奇他此刻的表情,问道:“怎么了,长歌,竟这么高兴。” 段长歌对她笑开,将手中的东西举到她的眼前晃了晃,白寒烟此刻才看清,那竟是一分告示。 她心里一紧,心跳也骤然加速,她知道那是什么。 白寒烟颤巍巍的伸手的将那告示在眼前铺展开,白纸黑字上写的清清楚楚,前户部侍郎白镜悬含冤负屈,护国有功,特昭告天下,还其清白。 短短的几个字,模凌两可的几句话,却让白寒烟瞬间湿了眼眶,渐渐不可节制,父亲多年的冤屈,如今终是洗清了。 段长歌伸手拭去她的泪水,眼带笑意道:“如今可是一大喜事了,你父亲的冤情已清,皇上也还了白府一门忠烈,你也该放下心了。” 白寒烟用力的点头,段长歌挑了挑眉头,眼里裹挟着一抹精光,对她温柔一笑,眼里带了一抹狡黠,含笑的道:“寒烟,也许,我们也该……双喜临门了。” 白寒烟扬起一张素净的小脸,眼带疑惑的问道:“什么双喜临门?” 段长歌弯身坐在床畔,单手搂住她,另只手轻轻的抚上她的小腹,柔声道:“寒烟,如今你我二人情深意切,情投意合,现在你腹中又有了我们的孩儿,总该给他一个名分的。” 白寒烟惊得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段长歌,连话都有些结巴的问道:“长歌,你,你说什么?” 段长歌微俯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的笑了起来,唇里吐出的声音温柔的好像能化出水来:“寒烟,你……嫁给我可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婚礼(一) 房门微敞,有风徐徐而来,裹挟着满地的白雪,过于急躁了些,匆匆地往屋内钻,瞬间,消融在屋内一片温暖之中,地上点点湿漉。 乔初负手站在门口,抬眼看着门外一地银白,眼中景色荒凉,连带着心情也压抑起来。 “你……可是想好了。” 他平静的问出这句话,似乎心里明知道答案,可还是忍不住问出来。 段长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茶盏,目光却又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也悲戚起来,已经怔怔的看了许久,连茶凉了还不自知。 被乔初得这忽如其来的一问才猛然的惊醒了他,这才低头饮了一口茶水,凉茶苦涩,他抿了抿唇角,落下茶盏,轻轻道:“想好了。” 乔初猛然回过头来,两眉间似乎染了一层怒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是束缚了她一生,难不成你要她……” 段长歌闻声抬眼看了他一眼,乔初那句话在唇里绕了好久,才握着拳头说出口:“要她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段长歌轻笑一声,抬手拨弄这茶盖,发出清脆的响声,良久,他缓缓收了笑意,轻声道:“她对我情深意切,我知道,恐怕,这一生很难有第二个男人肯走进她的内心。” 忽然,段长歌又似玩笑一般笑了起来,耸了耸肩头道:“就算有,也必须比我心比金坚,没个十年八年也难捂热她那颗顽石。” 乔初的神色暗了下去,怒气一般拂了袖,又转身看向门外。 段长歌垂下眼睫,神色有些凄楚:“最近我每日为她施针三次,也抑制不住蛊毒继续四散,没有多久毒变回入心,所以,我剩下的时日不多,要趁着短暂的这么点时光,给她留下一生都一个美好的回忆。” 乔初抿了抿唇,没有任何言语,他心里无比清楚,他也……没有什么资格在段长歌面前言语。 “我知道,你也爱她。” 段长歌忽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乔初身子一颤,连心跳都猛然加速,似乎是被人戳破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让他有些慌乱。 “你在说什么?” “你和她在锦州朝夕相处了一年,寒烟又如此优秀可人,我不相信你会对她没有感觉。” 段长歌抬眼看着乔初的背影,语气极为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那段思绪又如开闸的水一般涌入了乔初的脑海里,她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似乎怎么也望不掉,他勾唇笑了笑,似乎是自嘲一般,摇了摇头:“那又如何,总归是有些好感,你知我心中在意的是什么,比起你对她的爱来,又何足挂齿。” “那是你有执念,我没有。如今你的执念散去,所有心中梦魇随风而逝,心里头装下的人总会更加用心些。” 段长歌缓缓站起身,抬腿走到他身旁与乔初比肩而立,抬眼随着他的视线看着满地茫茫白雪,他眼里有些情绪在也渐渐翻动:“她是个值得爱的女人,也是值得用一生去呵护的,只是,我段长歌福薄,不能陪她走完这一生。乔初,你答应我,以后我不在这个世间,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她,若……你对她的爱够强烈,我不反对……” 段长歌顿了顿,微低下头,心里的疼痛和苦涩几乎要湮灭了他,乔初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失声道:“你竟然……把她推给我?段长歌,你,你竟然爱她至此。” “她还年轻,总归要有个归宿。”段长歌收了悲戚的心绪,似轻松的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我的眼光一向很准,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寒烟有一天发现这世间没了你,她该如何自处,只怕也是万念俱灰了。”乔初看着她,心中哀切,可他知道寒烟的性子,只怕她绝不会独活。 “她不会轻言生死,至少为了孩子,她不会。” 段长歌幽幽的说着,乔初低叹一声道:“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 白寒烟这几日睡的极不安稳,对于这场婚礼,她像普通的闺中待嫁的女子一般很期待,却又怕……如此会束缚了段长歌的一生。 毕竟她是个要死的人。 白寒烟翻了一个身,不由自主的沉沉叹息,也许是这一声叹息吵醒了枕边人,也许,段长歌同她一样,也是辗转难眠,黑暗中,他伸长了双臂,将白寒烟瘦弱的身子抱了回来。 白寒烟一惊,在黑暗中抬起眼,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那了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白寒烟伸手抚上他的侧颜,眼里渐渐有了些许湿意,抿紧了红唇,她还是说道:“长歌,这样对你不公平……” 白寒烟还想在说着什么,却被段长歌忽然覆住了嘴唇,他冰凉的嘴唇印上她苍白的嘴唇,轻轻地吸吮起来,温柔地吻去眼泪,缠绵厮磨,属于他的味道在嘴角滑过。 良久,他抬起头,缓声道:“寒烟,什么都别想,你只要记住这一刻的美好,享受这一刻的幸福,这一切就够了。” 段长歌低沉的声音如一簇火,渐渐融化了她那颗不安的心,缓缓的,她点了点头,眼角满上了笑意,那是属于女儿家对于成亲的期待和幻想。 “好。” 段长歌满足的笑出了声,在她的额头上又落下一吻,温柔的道:“我会把你的朋友都请来陪你,林之蕃,紫嫣,胭脂,苍离,李成度,全部都请来,做个见证,而且,乔初会是我们的证婚人。 “证婚人……”白寒烟倒是一惊,想起他们本是同门,又一起长大,这情意自然非比寻常。 “好听你的。“ 白寒烟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离他们的婚礼还有三天,她每天的神经都绷的很紧。 金蚕蛊的毒越发的蔓延,白寒烟夜里开始频发的吐血,她知道,这种情况不妙,也许,死神下一刻就会带走她。 可她想给段长歌一个婚礼,一个回忆,不想给他留下什么遗憾,所以,她将神经绷的很紧,希望自己可以在撑一段时日,哪怕几天也好。 “寒烟,别把自己逼的那么紧。”紫嫣坐在她的身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白寒烟回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眸子微暗了暗,道:“其实我知道他的用意,可我终究不能陪她一个完整的人生。” 白寒烟泪如雨下,这一生终究是负了他。 紫嫣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心里亦是无声的感叹,世事无常,人生苦短,有些事稍纵即逝,最重要的还是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寒烟,你瞧,再过三天,就是你成亲的日子,记住,无论是你也好,段大人也好,都是一生最难忘的记忆,于你,于段大人,都不同寻常。” 白寒烟此刻还不明白紫嫣话中的深意,不久后,她明白的那一刻,才发现一切都晚了。 三天的时光就在白寒烟惴惴不安和极度害怕之中平安的熬了过去,她舒了一口气,按照婚礼的习俗,她与段长歌在成亲之前一日是不可以见面的。 段长歌离去伸手关门之时,白寒烟忽然从床上站起身,冲着他的背影连忙喊道:“长歌!” 段长歌微微驻足,握着门的手掌渐渐用力,才侧头对着她浅笑:“莫不是这两天你都等不了,这般舍不得我?” 白寒烟极力隐忍着,泪水却像泉水一般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努力的做出微笑的样子,道:“长歌,我……爱你。” 段长歌身子也是一颤,转过头,不让白寒烟看见微红的眼睛,笑了笑,他缓声道:“傻姑娘,我……知道。” 说罢他将门关上,快步走出房门,站在回廊的拐角外,他看着屋内映出的白寒烟的身影,她的两个肩头不断地抽动着,这表示她哭得那般伤心,那般地沉痛。 段长歌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修长的手指覆在眼睫之上,渐渐有湿意从指缝间洇了出来,他用力用了抹去,眸框微红,一步一步朝着白寒烟相反的方向走去。 段长歌许她了一个十里红妆。 她对面是一幅落地镜子,照着一身滟滟大红色喜服,任凭紫嫣和胭脂为她粉面上妆,镜里映着她的容颜像是一枝花,开得那样好。 粉白的脸上薄薄的胭脂色,总不致辜负这美良辰。 胭脂收了香粉,与紫嫣淡笑道:“寒烟,今日你真是美丽极了。” 白寒烟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颊,看着镜子里的女人嘴唇嫣红,可脸色依旧惨白,不是几层香粉能够遮盖的了的。 她轻启红唇想要说着什么,可胸口忽然一阵气闷,她弯身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间有一阵腥甜的味道涌上来,她急忙用手捂住了嘴,感觉到有湿热的液体喷溅到了手心里,一滴一滴的落到了大红喜袍之上。 紫嫣和胭脂被这抹红刺痛了双眼,皆是骇的一阵惊呼,紫嫣更是眼泪飘了出来,急声道:“我去找段大人!” “别去……紫嫣别去!”白寒烟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似乎用了全身力气,泪水就着血水一道流下,她哭着摇头道:“再让我……坚持一会儿。” 第二百一十二章 婚礼(二) 段长歌在小镇里买下了一座别院,漫天满地铺的都是一片喜庆的大红,宛如一堆堆淋不灭的火焰。 “一拜天地!” 随着苍离高昂的声音顿起,白寒烟看着红色盖头下段长歌那双喜鞋,那颗心也快要像盛不下蜜糖般那般的甜蜜。 二人手执一根大喜红绸对着外头的天地躬身一拜,白寒烟知道,段长歌此刻的心情,定是同她一样,即使欣喜若狂着,又是痛入骨髓。 “二拜高堂!” 二人都无已经再无高堂,段长歌的师傅无涯老人也已经和他恩断义绝,如今这喜房大厅里端坐的竟是乔初,因着他是段长歌的师兄,情意本就不同,如今他二人也算经历一场共患难,让他坐着高堂,见证亲事,倒也名正言顺了些。 二人对他俯身一拜,白寒烟被盖头蒙住的脸,自是看不清他眸中复杂的情绪,段长歌直起身,看着乔初,眸子闪烁了一下,却是淡笑如常。 “夫妻对拜!” 随着这一声叫喊,众人顿时一阵拍掌激鸣,这阵喧嚣让白寒烟什么都听不见,可她却能清楚的听见近在迟尺的段长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二人相对而立,白寒烟用力忍住喉咙里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猩甜,想着,她就算拼尽全力,也无论如何挺过今晚。 “长歌……”她在心里无声的低喃着这两个让他欢喜到骨子里的字,弯下这一腰肢,与他对拜。 这一生,足以。 白寒烟感觉到他握过来的手掌,那般温热,一直暖到了心里去。 “送入洞房!” 白寒烟嘴角含着羞涩的笑意,任由她的丈夫抱着她走进了洞房,任由身后一堆人起哄调笑,她乖巧的依在他的怀里,眼里心里都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洞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屋外原本还在起哄的人都在一瞬间停住了声音,连脸上的笑容都凝了下去,胭脂和紫嫣更是抱在一起,泪眼朦胧,失声痛哭。 而苍离望着洞房里,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两个朦胧的身影,忍不住嚎啕大哭。 林之蕃立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强行拖了出去,头贴到他耳畔,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哭什么,你想让寒烟听到是不是!” 苍离一把挣脱开他,脸上有些忿忿:“我们段大人都要死了,我还不能哭两声了!” 林之蕃被他甩的踉跄了几步,神色也顿了一下,垂头低低的叹息,看着洞房的方向,他的眼眶也渐渐微红,低声道:“哭吧,段长歌……”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却让苍离越发哭的大声。 洞房之内,段长歌轻轻的将白寒烟放在了撒满了花生红枣的床上,看着眼前的女人,他满足的笑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去之时,白寒烟却猛然抓住了他的手,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抹焦急和害怕:“你……去哪儿?” 说罢,便要掀开盖头想要看着他,却被段长歌一把按住,紧接着白寒烟听见他带着揶揄的笑声传了过来:“寒烟,你急什么,我们可是还有事情没有办完呢。” 白寒烟的脸被他带满戏谑的话羞的通红,心也渐渐安稳下来,缓缓的垂下手指,松开了对他的束缚,端坐在床上。 称杆微凉,被段长歌温热的手掌紧紧的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探入大红盖头底下,轻轻一挑,白寒烟感觉眼前豁然一亮,眼前铺天盖地的都是一片喜庆洋洋的红。 明亮的灯光使她微眯了眯眼睛,便看见段长歌站在这片大红中间,正望饱含深情的着她。 “长歌……”她仰头望着他,低低的喃着他的名字。 “我在。” 段长歌眼含柔情的轻轻的应着,向一旁的案台上落下了手中的秤杆,对白寒烟笑了笑,温柔的道:“还剩最后一样,合亟酒。” 床边的案台上早已经落着一个金漆木描金素烟圆茶盘,上面放着一对金边纹白瓷酒杯,用一条红绳系起来。 段长歌抬手轻轻端了过来,一杯握住自己手心里,另一杯递给了白寒烟,她微微侧过身,手臂相环喝了交杯酒。 二人身体相近时,她的长睫微抬,只见对面的男人毫不掩饰的情意尽在眉眼间,即便她自己看了无数遍,她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寒烟,我的娘子,我们终于成亲了。”段长歌伸出手指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描绘着她的眉眼,似乎是想要将她的模样刻画在心里。 “夫君。” 白寒烟眼睫上沾了水滴,轻轻的开口唤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悸动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里,脸颊却微微犯了红。 段长歌看着她的动作,唇边的笑容渐盛,连眼角眉梢都不可抑制地流露出笑意,却不说话,只是将她抱紧了怀里。 “长歌,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白寒烟在他怀里仍旧是不敢置信的喃喃低语,段长歌扶起她的双肩,温热的指尖轻轻触过她的脸颊,轻柔得仿佛一用力,她就会幻化成泡影离他而去。 “是真的,寒烟……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妻,而腹中的便是我们的孩子……” 屋外纷纷扬扬落了一场银白细雪,一阵朔风吹过,天空中好似天女散花一般。 段长歌黑眸微微闪烁,眸心一潭碧水意春浓,荡起层层涟漪,手紧紧环在她腰间,渐渐的向她的脊背抚摸而去,他的唇角渐渐勾起。 “娘子,你瞧夜已经深了,如此良辰美景,你我可千万莫要辜负。” 白寒烟知晓他的意思,毫无血色的脸颊此刻也满起了红晕,不敢去看他的眼,即便他们已经同床共枕多时,此刻也害羞起来。 段长歌勾起她鬓发的青丝,勾唇笑了笑,轻轻的弯身将她压在身下,贴上她的唇,忘情地吻她的,白寒烟闭上眼承受着他的吻,两情相悦,情意绵绵,彼此配合得非常好。 大红的床幔再次合上,床上的二人如同,如火山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帷帐荡动,帐中春色若隐若现,二人紧紧相依着,墨黑的长发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白寒烟忽然想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大概就是如此了。 被段长歌扔下床二人的大红衣袍,也如藤般分不清你我,明明是酷冷寒冬,屋内气氛却如同热浪腾起,烧得人满心火烫,欲罢不能。 乔初站在别院门口,雪花扑落落的落了一地,将他的发都染白了,李成度在他身后缓缓为他打了一把伞,低声道:“主子,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乔初看着眼前黑沉沉的夜色,冰冷孤寂如同蛇一样缠绕着他,闭上了眼,他微微叹息:“好。” 洞房之内,热浪过去,一切归于平静。 白寒烟依在段长歌怀里,意识就在这片温暖甜蜜渐渐的流逝,心口开始疼痛渐渐麻木,她知道,她是挺不过去今夜了,可她并不想开口打破这美好的一切,努力的睁大双眼,看着眼前清俊的男人,这个让她眷恋不舍的人,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只是那双眼模糊中,她瞧见可段长歌的神色越发的痛楚,眉心间的褶皱也越发的深,她努力的抬起没有力气的手,渐渐抚上他的眉心,很想告诉他,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段长歌却将她的手指握在了唇边,用力的吻了吻。 “寒烟……我知道,你已经撑不下去了,我多想让你多坚持一会儿,哪怕在多留给我能够与你同在的一刻……” 白寒烟只能怔怔的流着泪,她很想和他说:“长歌,别伤心,即便是死,她的灵魂也会化作这满天的雪花陪着他,一刻不会离去……” 可此刻,她已经没有任何一丝气力能够说出话来,只能勉力的睁着眼看着他。 段长歌也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他从未在她面前流过眼泪,这么多年,战场里嗜血的厮杀,朝堂无情的争夺,他受过很多要命的伤,生死之间的场面经历过多次,可没一次让他流下过眼泪。 段长歌想,也许,是还不够疼,不够让他这样感到刻骨挖肉一般的疼,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下,又一滴泪接踵而至,白寒烟的心早就疼的没了知觉,泪水泛滥成灾。 “寒烟……” 段长歌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之上,哽咽着:“上天既然给我们这场磨难,就是想要我们彼此更加刻骨铭心,我想此去经年,你在遇到什么样的男人,你也再不能忘掉我。” 段长歌抬起头,白寒烟双目微茫,不解他的意思,只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渐渐撅住了她的心头。 段长歌伸手拭去她的眼泪,轻轻笑了笑,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伸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一件一件的为她穿了起来,动作温柔又细腻 ,他抬手拂去自己脸上的泪水,笑着低喃道:“寒烟,记住我们之间的承诺,即便以后没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记着,我……爱你。” 白寒烟开始恐慌,她很想问他想要做什么,可意识却在渐渐模糊,她咬破舌尖想要自己清明起来,她半晗的双目见段长歌穿好衣物将她抱在怀里,用脸摩挲着她的侧颜,在她耳畔说了最后一句话:“寒烟,你别怪我……” 第二百一十三章 结局(一) 一股前所未有的极度惊骇撅住了白寒烟,似给人在心头猛地扎了刀般,痛得身体都震颤了一下。 “长……歌……” 她用尽了仅剩的最后一点力量开口唤了他的名字,段长歌却笑着伸出手指将她的唇儿堵住,另一只手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精纯的全部内力毫无保留的渡给了她。 身体被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白寒烟知道他想做什么,可偏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怔怔流着泪,用那双惊惶的大眼去恳求着他。 “长歌,不要,不要这么傻,我求求你……” 白寒烟在心底无声的呐喊着,祈求着,老天,不要这么残忍!不要这么对她! 浑厚热烈的内力灌注而入,源源不断涌进心脉,白寒烟身上所承受的所有伤痛,都仿佛在这温柔又宏厚的力量中被抚平了。 白寒烟心中如刀子一片一片的凌迟,绞痛着,她泪流满面,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泪眼中那人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她咬破舌尖不让自己睡过去,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消散,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害怕,多惶恐,她怕那个死去的人,不是她…… 白寒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在哪儿,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像梦中,眼前是灰雾弥漫,身后是漫着浓雾。 “娘,娘,你在干甚什么?” 清晨的雾气似乎很大,好像有人在呼唤着她,白寒烟双目迷茫的站在那,谁在唤着她? “娘亲……娘亲!” 一声稚嫩软软的童音在身后不断的唤着她,白寒烟回眸看去,见周身缭绕的雾气忽然散去,身后一个扎着双髻的粉面红唇的男童眨着大眼看着她,见白寒烟并不应诺他,他似乎是着急了,伸长了白乎乎的小手抓着她的裙据,撅着小嘴不满的道:“娘亲,你又在发愣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白寒烟皱着眉心,这两个太过陌生,让她仍旧想不明白,家在哪儿? 男童歪着头看着她,笑了笑道:“是啊,娘亲,爹爹在家里等待着着我们呢。” 说罢,男孩抓住白寒烟的手,拉着她向前走去,白寒烟意识犹在迷离,任由他拉扯着,爹爹是谁? 家?她何时有家? 心口猛地一阵刺痛,让白寒烟弯下腰身,是啊,她好像是有个家,有个男人给了她一个家… “娘亲,你怎么了,看,家到了!” 男童扯着白寒烟抿唇笑开,摇手一指,白寒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地而僵。 眼前如同一副美好画卷,树柳如烟,人家小桥,篱笆小院,门口的门微敞着,等待她的归途。 白寒烟站在门口,心湖里渐渐荡起涟漪,此处的温馨竟是她心中多年心愿,缓缓地,她抿唇笑开。 男孩松开白寒烟的手朝着院子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还吵嚷着:“爹爹,爹爹,娘亲回来了。” 白寒烟心口还在颤抖着,连手指也忍不住颤抖,她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庭院内,那个被男孩唤作爹爹的男人,会是谁? 随着男孩的不断吵嚷,屋内走出一个男人,一身绯红如霞,熟悉的身影让白寒烟立即就红了眼眶,嗫嚅的唇从心尖上说出他的名字来:“长歌……” “爹爹,娘亲回来了。” 男童在段长歌腿下仰着头说着,脸上一片喜色,段长歌弯身一把将男孩抗在了肩头之上,脸上带着笑意向白寒烟走来。 直到二人相对而立,白寒烟仍旧愣在原地,隔着眼中不知何时蓄满朦胧的泪水,段长歌含笑的脸庞在她眼前渐渐清晰。 “长歌……” 似乎是偷来一阵的喜悦,让白寒烟哽咽着,这个人的眉眼似乎已经刻入心里,白寒烟永远也忘不了这个人是谁,她想伸手去碰触段长歌的脸,却又怕是一场镜花水月。 段长歌眼神温柔热切,唇角微微勾起,伸伸出另只手环住了白寒烟的腰身,向院子里走去,道:“娘子,发什么呆,天气如此炎热,莫要晒怀了身子,快随我回去。” 白寒烟侧着脸痴痴的看着他,任由段长歌搂着她,任由他的气息充斥着鼻尖,白寒烟眼泪扑落落的流,她想,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希望可以永远的留在梦中。 “娘子,你是有心事么?” 进了屋内,段长歌将男童放下,任由他去玩耍,而他则上前抱住了她,头凑近她的颈窝里,呼吸贴上她的肌肤,笑着道:“怎么了,一会功夫没见我,就想的受不了了。” 白寒烟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腹,记忆里这个孩子还未出生,可眼前真实的让她有些迷茫…… “娘子。”段长歌扯住她的手,抹掉她脸上肆无忌惮的泪水,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床上小心的呵护着,吻了吻她的额头,他柔声道:”寒烟,无论何时,都莫要害怕,一切都有我。” 真实的感觉白寒烟的心落了下去,对着他点了点头,笑得很用力,似乎不那样不足以表达她的愉悦心情。 她想,上天终是可怜她的。 这一日,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尽情的享受着孩子绕膝,承欢撒娇的天伦之乐,白寒烟恍然,原来有家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好。 夜间的风凉凉的,吹的人凉爽自在。 白寒烟唱着小曲儿,哄睡了缠人的男童,不知不觉流淌出的母爱让她整个人都温软了下去。 段长歌始终在一旁深情款款的看着他,好像怎么也看不够,白寒烟看过去,与他相视一笑。 段长歌拥着她的身子来到门外的柳树下,目光似水,在所到处尽情流淌,他伸长了手臂,折下一断垂柳,编了一个草环戴在了白寒烟的头上。 白寒烟眉目盈盈,抿唇轻笑,一抹红云爬上了脸颊。 “寒烟,你真美。” 白寒烟顺势依偎近他的怀抱里,搂紧了他的腰,贪婪的道:“夫君,有你真好,只要有你在我身旁,什么都不怕。” 段长歌拉开她的身子,手抚上她的娇颜,眸光闪亮地望了她一眼,弯了弯唇,微微的笑容看来黯然而惨淡:“寒烟啊……你要记得,这世间有很多无可奈何的安排,有很多令人心碎的遇见分别,人生就是这么波折啊……“ 白寒烟变了脸色,她慌乱的摇着头,段长歌却按住她的脸颊,让她看进自己的眼,声音沙哑又平静 :“可是,寒烟你也别忘了,我一直都在,都在你的身旁,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蓝天,化作白云,我都在,亦或者,我一直都在你心里。” 白寒烟如同五雷轰顶,终究只是一场梦啊,这么快就要醒了! 段长歌的声音开始缥缈起来,白寒烟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泪水夺眶而出,就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不断的卑微的祈求着,苦苦哀求着:“不,求求你长歌,别离开我,我要你实实在在的陪着我!我要你永远的留在我身旁!” 段长歌轻笑了一下,道:”傻丫头。” 白寒烟十指用力抓着他,在他怀里拼命地摇着头,泪流雨下道:“不,长歌,你不要离开我!” 段长歌含笑着,一根一根的去掰开她的手指,白寒烟极力的抓住,从来没有一刻这般害怕过,她大哭着求着他不要离去,段长歌依旧温柔道:“娘子,我一直都在你的心里,你记者,无论你是在何处何地,我都不曾离开过。” 终于十指落空,白寒烟手里只剩下一把空气,她伸长了手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了。 段长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白寒烟踉跄的追上他,眼泪随着脸颊摔落在地上,粉身碎骨,她拼命的哭喊着:“不要,长歌,你不要丢下我和孩子……不要这么残忍……!” “寒烟,记住你答应我的,不可食言。” 段长歌的话渐渐虚微,身子也渐渐透明,白寒烟怎么都抓不住她,无论她如何哭诉,哀求,段长歌的身子依旧变得飘忽,一直散落在茫茫的天际之中,再也寻不到半点影踪。 “不要!” 白寒烟大喊出声,身子瞬间坠落,一直坠落,含香落入了一个无边地狱,再也寻不到他。 再次睁开双眼时,阳光散落了一地,金碎碎的就好像是他曾经笑得时候眼里的波光。 “你终于醒了,寒烟,这已经是你昏睡的第七天了。” 白寒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双眼空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长歌呢?” 乔初身子顿了顿,连忙目光落在了别处,却是没有言语。 白寒烟木然地从床上坐起身,掀开被子就向外走着,平静道:“我去找他。” 乔初看着她赤足就向外闯,在她伸手推门的一霎那,他忽的染了怒气,呵斥道:“你如此对待自己,有没有想过段长歌,你对的起他么?” 白寒烟立刻停住了脚,乔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又道:“白寒烟,段长歌……再也回不来了。” 白寒烟推门的手渐渐吹了下来,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又一滴泪接着流,她满面泪痕,却是一点哭腔都没有,她平静的转身,平静的上床,平静的闭上眼,平静的道:“我知道了。” 乔初看着她的模样,不由自主的踉跄了一下,此刻的她,一点生气都没有,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娃娃,一具没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乔初眼眶微红:“寒烟,段长歌真的把你的灵魂也带走了么?” 第二百一十四章 结局(二) 胭脂和紫嫣寸步不离白寒烟,生怕她会想不开寻了短路。 可是,白寒烟出奇意料的听话,那么安静,那么沉寂,又是那么不寻常,让她们二人感到一阵阵心痛。 在段长歌离去的这几天,白寒烟如同以往,乖巧的吃饭,休息,等待着身体的康复,她如此的安静,倒让紫嫣二人更加害怕。 白寒烟像是变了一个人,准确的说,她不过是一副空壳,内心的灵魂和对生活的热忱,都随着段长歌的离去而消散了。 让人徒留一声唏嘘。 夜里,白寒烟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她也许又会梦到他。 今夜,她果然又做了一个梦。 一条凭空出现的细细的藤条,微微的舞动着,慢慢的将一个绯色衣袍的男人紧紧缠绕住,他的黑发垂地,面容苍白似乎还隐忍着痛苦,他向虚空初伸出一只手,掌心间不断有血渗了出来,落在地上氤氲出一大朵猩红的花来。 白寒烟大哭着着向他伸出手去,此刻周围却起了大雾,段长歌的身体隐约的消失,白寒烟想伸手去抓他,却不自己身在何处,脚下也被人禁锢住,她徒劳的挣扎着…… 然后,有声音传了过来。 白寒烟立刻僵在原地不动,虽然那股声音很细小,很微弱,却很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寒烟……等我……” 白寒烟忽然从梦中清醒过来,弹起身子坐在床上满脸冷汗,却发现,手中颓然的握着一个锦囊。 是谁留给她的? 白寒烟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锦囊,她想起来,那是她和乔初去锦州之前,她留给段长歌的。 心中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白寒烟整个身子都不可节制的抖了起来,她颤着手指缓缓打开,里面露出一抹萦绿…… 白寒烟控制不住的泪如雨下,那是他送给她的玉镯,如今却是碎裂成段,硌着她手生疼。 碎裂成段…… 成段…… 白寒烟一把将锦囊紧紧握住,眼里似乎燃烧起了一簇火,难道…… 半月已过,白寒烟从未感觉到日子会这般难熬,如今,她的身体有了些力量,身体的余毒也已经全部清除,她抬眼看了一眼天色,抿了抿唇角,算是勾出一抹笑来。 今日无雪无风,还算晴朗。 清晨,紫嫣端着药碗推开白寒烟的房门时,屋内已经空无一人。 紫嫣惊得手脚颤抖,药碗里的汤汁撒了一地,像一张狰狞可怖的鬼脸。 乔初闻声连忙赶了过来,见到空荡荡的房间,怔愣的久久不能回神,眼中闪过一种狼狈,最后,他幽幽一叹,道:“我知道,她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紫嫣双眼微红,只怕白寒烟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她去找苍离了。” 乔初的双眼里带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哀戚,他苦涩的勾唇,失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力。 “她去找苍离做什么?”紫嫣想不明白。 乔初看了一眼风和日丽的天色,清新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他虚了虚双目,喃喃出声,却是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难得,天色如此……” 白寒烟追到了贵阳才找到了苍离,这一路她走得很慢,虽然她的心急切的恨不得插翅飞上九霄,可是,理智告诉她,她腹中还有孩子,不允许她任性,她要照顾好段长歌的最后一点血脉。 苍离彼时正在指挥使衙门处理段长歌卸任的交接,听见有人在身后唤着他,回眸看去,见到白寒烟的脸,他吃惊的下巴都要掉了下来,疾步走过去,连忙扶住她的手臂,差人落了凳子奉了茶,才紧张的问道:“寒烟,你怎么来贵阳了,这一路长途跋涉,你一个人,又带着身孕,为何不通知我,我好派人去接……” “你把他葬在何处了?” 白寒烟忽然开口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话,知道苍离是故意转移着话题,皱紧了双眉,心中更是起了疑心。 苍离缓缓收了神色,抿了抿唇角,见白寒烟咄咄逼人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得转过身神背对着她,神色有些萎靡,低声道:“寒烟,你可知,在你们成亲的前一天,段大人他曾吩咐过我几件事。” 白寒烟心口一颤,从椅子上站起身,急声问道:“什么事?” 苍离没有回头,只是幽幽一叹,道:“ “第一件,段大人吩咐我,让我将他在京城和贵阳的遗物整理出来,全部送给你,让你睹物思人,再也忘不了他。” 白寒烟眸子微空,眼前似乎能够看到,段长歌说出此话时的桀骜的神情,她勾了勾唇,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却是早已经泪流满面:“第二件呢?” 苍离抿着唇,继续道: “第二件事,就是将他的俸禄银宝全部留给你,让你安稳无忧的过完下半生。” “安稳无忧。”白寒烟低低的喃着着四个字,眼泪流进了她嘴里,苦涩的舌头都木然没了知觉,心就像被剜出来一样痛,这一生,没了他,她何来的安稳,何来的无忧? “第三件事呢?” 苍离迟疑半响,他紧了紧垂在身侧的手,似乎做了要命的决定一般,猛然回身对着她的眼,一字一句道:“段大人吩咐的第三件事,就是不告诉你他的葬身之地,不准你来拜祭他!” 苍离的声音并不大,却白寒烟感觉一道惊雷在头顶诈响,让她脑中一阵轰鸣,久久不能回神。 “不可能……” 黑沉沉的晕眩淹没了白寒烟,她双腿无力,再也撑不住身躯,沿着身后椅子慢慢滑倒,她屈膝坐倒地上,许久许久,才仿佛明白过来,缓缓抱住自己的双膝,坐在冰凉的地上,脸色苍白之际,却还夹杂着一丝怀疑:“不,不可能,我不相信……段长歌不会不让我去拜祭他,一定,一定是有什么隐情。” 这种怀疑在白寒烟心头盘踞着,且越来越强烈,这几日,她也尝试着问过紫嫣和胭脂,段长歌葬在何处,她二人不是不着痕迹的转移话题,就是欲言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 白寒烟相信,段长歌一定没有下葬,一定是没有! 既然没有他下葬,那么他一定是还还活着,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肯出来见她。 “寒烟,你清醒一下吧,段大人精血耗尽,力枯而亡,根本没有半分活路。”苍离看见白寒烟的样子忍住抓住她的肩膀,大声的叫喊着,想要她清醒过来,他心里对白寒烟隐隐的有一种恨意,若不是她,段大人也不会死。 只是,他又能恨什么呢? “我不相信!” 白寒烟一把挣脱了苍离的束缚,眼眶红的像血一样,她用力的喘息着,神色却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用眼睛不停地偷瞄着四周,声音很轻:“我不相信他死了,他一定是受了重伤,或者有什么不得已,躲在什么地方,我相信,我相信……他一定还在我找不到的地方活着!” “寒烟,你别这样!” 苍离的眼睛也红了起来,他不明白,这世间的苦难为何都给了他们二人,上天为何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我就在这等他。” 白寒烟沉沉的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了,眼睛落在外面,没有一丝焦距,脸上的泪痕似乎从未干涸过,眼角却带了笑意:”我就在这等着他,一年,两年,三年,十年,我都能等。” 白寒烟笑着从地上挣扎的站起身,苍离想去扶她,却被她躲开,她踉跄着向外走去,手轻柔的抚上小腹,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想,等待的日子她不会寂寞的,因为,她还有他们的孩子一起等。 乔初寻到白寒烟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此处是贵阳的一处深山脚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山脚下是一条条清澈的山涧,远处的山腰间云雾缭绕,美得像一副画。 此时初夏时节,烟柳河水,小桥人家里,一排篱笆小院,显得格外单薄。 乔初踏着清晨草尖上的露珠走来的,篱笆小门微微敞开着,似乎等待着什么人的归途。 他站在门口驻足了许久,才踏进院里,白寒烟正巧从屋内出来,天气炎热的厉害,她抹着头上的汗水,抬眼间正看见迎面而来的乔初,似乎惊愣了片刻,旋即,她轻轻的笑了起来:“乔初,是你。” 乔初在她的笑容里渐渐的放下一颗紧绷了半年的心,目光向下一略,见她已经混圆的肚子,也笑了笑道:“快要临盆了么?” 白寒烟笑着将他迎进了屋内落座,又伸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才笑着道:“是啊,再过月余这孩子也该出世了。” 乔初看着她此时的神情,眉目盈盈,浅笑安然,似乎和段长歌在的时候一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伤心,只是这小屋内的陈设,几乎就是京城段府里的一模一样。 东面的宽墙上高高的挂着的是段长歌的那把凌波剑,乔初看着那把剑,眸子微暗了暗,轻轻笑了笑,道:“寒烟,你……还在等他?” 白寒烟顿了顿,目光也落在那把剑上,眼前恍然看到了他一身绯衣长身而立,提手拔剑时的傲然风采,她勾唇淡然一笑道:“是啊,我还在等他。” 第二百一十五章 结局(三) “他若是永远的回不来了呢?” 乔初偏头看着白寒烟,素来寒星般的黑眸里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白寒烟眸子闪烁了一下,渐渐垂下双眼,变得暗淡无光,随即她伸手抚上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扯了扯唇角,道:“长歌他……即便回不来,他也一直活在我的心里,想来,用心血浇灌,这一生都不会凋零。” 乔初的神色顿了顿,渐渐笑了起来,夹杂着不知名的意味,最后只是喃喃的道:“不会凋零……” 乔初在白寒烟的小院不远处搭着一个草寥住下,每天为白寒烟砍柴挑水,时不时的上山打来野味,送给白寒烟解馋,做了一个家里男人应做的事。 白寒烟这几日睡的并不安稳,她心里知道乔初的心意,其实从在锦州之时,她就感觉到了乔初的变化。 只是,她此生心中只有段长歌一人,无论他是活着,死了,亦或是相见,永不相见。 所以,从第二日,她就开始刻意避开乔初,两个人的世界是多小,逃避一个人很简单,只要不相见就可以了。 乔初手里拎着一个方从山上打来的兔子,看着白寒烟紧闭的房门,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她顾及的是什么。 “其实你不避躲着我。” 乔初将兔子放在院里,任由它一蹦一蹦的逃离自己的视线,站在门口,在日光下他的身影分外孤清,声音也淡淡的很是飘远。 “我曾经答应过他,要好生照顾你,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对他的承诺。” 乔初垂眸说了一句,似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借口,他笑了起来,口气也轻松起来:“寒烟,待你平安产子,我就会离开,不会在打扰到你们。” 紧闭的房门还是没有半分松动,可里面传来了几不可闻的抽泣声,乔初的心似被捅了一把刀子一般,倏地疼痛无比。 他很想开口安慰她,可是想开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来,最开始的时候,是他不够爱,如今,他想爱,却发现他根本就没有资格。 那种痛好似积攒了千千万万个岁日夜,由最初的一点一点的刺痛,酸楚,麻木,哀恸缓缓地扩散开,不知不觉中沁入到五脏六腑,变成了一个不治的病症,深入骨髓。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转身离去,乔初走了没几步,身后的门霍然打开,白寒烟满脸泪水的冲了出来,对着他的背影,她咬唇问道:“乔初,长歌的尸身到底在哪儿?” 这么久了,她始终是骗着自己,哪怕只有一个细微的可能,她都愿意相信,他还活着,这种信念可以支撑她活下去,甚至可以度过一生…… 可如今,她想知道,他究竟葬身在何处,哪怕日后她也不在了,他们的孩子在每年的清明寒食,总得有个拜祭的地方。 乔初的步子停下,回眸看着她腮旁不断滚落的泪水,刺得他的心越发的疼痛,良久,他低低叹息:“其实,那夜,他为你散尽修为,便已气绝,只是,那年他和无涯老人在京城的那一战,长歌顾及师徒之情,并未赢了师傅,只不过师傅没有伤他,而是给了他一个解毒的办法,却有……一个代价。” 白寒烟立地而僵,记忆席卷而来,是啊,她为何没有想过,与无涯老人一战后的长歌,才渐渐有了变化,她早就应该想到的! 白寒烟悔恨交加! “长歌,他答应了无涯老人什么?” 白寒烟小心翼翼的的问着。 乔初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渐渐哀切,变得虚空:“长歌,他答应师傅,待他死后尸身用于师傅养蛊毒的肥料……长歌怕你会承受不了,才不打算告诉你……” “养蛊毒的肥料……”白寒烟浑身紧绷,只觉的胸口里的心已经痛的麻木了,她连哭泣的气力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麻木不仁,她甚至不知道胸膛里还究竟还有没有那颗心:“尸骨无存啊……” 白寒烟昏厥之前,绝望的吐出几个字来…… “寒烟……” 乔初眼看着她倒下的软软的身子,眼疾手快的抱住了她,心里也在悔恨着,为何要告诉她如此绝情的事。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二人轻绵的呼吸声,乔初将她拦腰抱起,向屋内走去,看着她一张没有生机的小脸,他心头一软,索性在她身旁躺下。 他与她之间隔着圆鼓鼓的肚子,乔初竟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抚摸,渐渐的,竟然生出一丝遗憾,他想,这若是他的孩子该有多好啊。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让乔初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自己的心中竟也如此分量了? 可惜,他们之间在无可能。 乔初走下床,负手站在床下,看着满院纷飞,他喃喃笑了笑道:“快了,他快回来了……” 夜里,白寒烟就开始腹痛不已,孩子还未足月,就要临盆。 她身子痛苦的抽搐在一起,手指不断的向床头前伸着,好不容易够到了床头案台上的茶碗,指尖用力一推,茶碗在地上四分五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初很快推门而入,看着床上痛苦的白寒烟,他难得慌乱起来,急声道:“我,我去找稳婆。” 乔初用了轻功,从镇上抓了一个稳婆来,一路上他心急如焚,刀架在脖子上他都未如此慌乱过,当稳婆进了房间后,他听着白寒烟痛苦的哭叫,握紧了双手看着茫茫的夜色,喃喃道:“长歌,看到了么,你要……当父亲了。” 腹中的痛意一波一波的席卷而来,白寒烟呼吸急促,心跳的速度已经超过她能承受的极限,她感觉肚子一阵阵的绞痛,汩汩热流从身下往外涌出,她抓着稳婆的手,艰难的道:“求你,一定要抱住这个孩子!” 稳婆拍了拍她的手,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道:“夫人你,你胎位不正,我会尽力的!” 痛呀,痛呀,痛得好难忍受,白寒烟咬牙用力,就算是死她也要生下这个孩子! 乔初在门外听信白寒烟的哭喊,后来声音低哑了,在后来连声音也微弱了,他头一回开始感到害怕。 夜依旧沉的化不开,乔初怔怔的望着天,手足无惜,喃喃道:“长歌,如果你在,一定会陪她度过这个难关的。” 白寒烟的意识渐渐迷离,身子也渐渐软了下去,头中轰鸣声夹杂着稳婆大喊的用力不断的砸着她,她双眼涣散,眼前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想,若是此刻死了,是不是就能和长歌见面了。 她想,这样也挺好,长歌,我们一家就要重逢了。 “寒烟!你醒醒!不能睡,寒烟…” 是谁在唤着她,好熟悉的声音。 是……长歌的声音。 白寒烟仿佛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也迷惑了,她使劲的睁眼,瞥到窗外漆黑一片,又一眼瞥到他浓黑的睫毛和眼睛,她心头一痛! 意识瞬间全部溃散,力气诡异的消失殆尽,白寒烟终于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什么都不再管。 “寒烟,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活下来,寒烟!” 段长歌的哭声扎的她心头刺痛的很,比起小腹的疼更厉害,她咬破舌尖,不让自己昏迷,用力将这个孩子生下。 “长歌……” 白寒烟咬牙用了全身力气,身体裂开了似的,终于有个东西从身体里滑出来了,接着是哇哇的婴儿哭声。 “长歌,孩子……” 白寒烟吐出一口气,陷入了昏迷当中。 过了许久许久,当她再次睁开沉重的双眼时,迷梦中,有个男人抱着孩子的轮廓在眼前影影绰绰,她无力的闭上了双眼,又再次睁开了,却是乔初含笑的眼光落了过来,道:“寒烟,恭喜你,是个漂亮的男娃娃。” 白寒烟心里不由得微微一阵失望,挣扎的坐起身,从他怀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着粉嫩的小娃娃,她笑了笑,眼睛不知不觉湿濡:“很像他。” 乔初笑了笑,也道:“很像他。” 二个月过去了,白寒烟日日夜夜看着怀中的儿子,此刻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 乔初在门口看着她,眉目盈盈笑道:“看起来你的神色还不错。” 白寒烟看着乔初也勾唇笑了笑道:“是啊,这段时日多亏了你。” 乔初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想着也是时候放下了,淡笑道:“见你过的好,我也放心了,过几日我要走了……外头的花开的正好,有时间,你去看看。” 乔初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便离去了,白寒烟一个人茫然呆愣在床上,好在……她还有孩子。 “忆归,忆归……段忆归。” 白寒烟笑着叫着他的名字。 山脚下,花开的很好,胭脂尽染般浓艳,如锦似云,像极了段长歌那身张扬狂傲的袍子。 再回首却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时,再多作为都是徒劳苍白。 白寒烟轻叹一口气,转身就要离去,只是身后细细碎碎的脚步声,让她惊了眉眼,她急忙回头看去,却在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如遭电击,惊手足无措……段长歌! 白寒烟心头酸涩,一层一层的向四肢百骸晕染开去,泪水汹涌而来,让她几乎语无伦次:“我在……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我知道……我知道……你还活着……” 段长歌上前一步拥住她,笑着在她耳畔道:“寒烟,我回来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番外乔初篇(一) 乔初在山花烂漫的阴影下,目送段长歌和白寒烟二人比肩离去。 许是鲜花的味道太过馨香,让他有些目眩神迷,在这层层叠叠的浓绿鲜艳中,一些深藏起来,关于与她曾在一起的记忆,竟也一点一点的浮出来,在乔初的胸膛里不断的翻滚着,胀得心有些刺痛。 很久后他才回过神来,如今,他也是时候该放下,也该……死心了。 他想,如此才是最好的结局。 在这样美好的夏日黄昏中,乔初离开了贵阳,开始了一人孤单而冷寂的路途。 最近江湖上不知怎么就谣言四起,段长歌的死而复活,被传言是无涯老人练出了不死神药。 此言一出,震惊四海。 无涯老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如今风声传的越发的厉害,他此刻更是蛰伏山野,不肯再出现,惹得江湖里的人人纷纷倒戈相向,顿时一波腥风血雨又开始在隐秘处蠢蠢欲动。 而做为无涯老人嫡传大弟子的乔初,竟然成了找到无涯老人的唯一捷径,不少人为了不死神药皆来寻找乔初,希望可以从他身上得到不死神药的一点蛛丝马迹。 这让乔初很是无奈。 更让他无奈的是,竟然有不少女人对他投怀送抱,不休牺牲美色而得到长生。 简小云就是其中一个。 五日前,她得到师傅采花大盗美十娘的命令时,她心里其实有些是抗拒的。 毕竟她老人家时常在耳旁教育她,想要勾搭一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比勾搭一个禁欲的男人要难上数十倍。 她心里无声叹息,这种任务不一定会成功,这对她刚要踏足江湖,成为赫赫有名的采花大盗的仕途很是不利。 “所以,小云,为师看好你,这养兵千日,可是用在一时。” 师傅说此话的时候,眉目间一片风情万种,带着一股动人心魄的媚力,眼波似水,绝代风华。 简小云看的痴呆,她也很想成为那样的女人,可她心中也很是纠结,毕竟十八年来,第一次执行任务,还如此艰巨,让她心里如雷似鼓。 这一夜,半空中那轮月,皎洁明亮,简小云事先摸好了路线,埋伏在乔初下榻的客栈旁。 待夜深人静之时,她在脸上覆着一层面纱,有种欲迎还羞的朦胧之美,踏着月色而来,轻轻地推开客栈房间的门,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 站在乔初的床头前,简小云轻解小衣于手腕处,月光撒在她白玉一般的脊背之上,仿佛似水中芙蓉,袅袅娜娜,她一步一步的踏进床畔,弯身坐下,看着熟睡中的男人,她想,这第一次采花,应该也不会太难。 这么想着,简小云将目光紧紧的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上下打量,他一身白衫亵衣远胜阳春白雪,暗扣扣得极为严实,将他的身躯包裹的密不透风,简小云歪着头皱眉想,若是解开这身衣服,应该会很麻烦吧。 这么想着,简小云伏在乔初的身上,见他的呼吸清晰绵长,嘴唇的颜色却是极为浅薄寡淡,简小云想若是吸吮一番定能噬出些血色来,她慢慢俯身凑近,还未来得及碰到她的唇瓣,身下的人猛然睁开双眸,与她的视线相撞。 静默良久,简小云觉着身下那人的那双眼黑的就如同窗外的夜色,永远都化不开,让人根本就瞧不出他心底的半分心思。 不过,醒的正好! 简小云半直起身子,黑发披散在身侧,对乔初抛了一个自认是诱惑至极的媚眼。 “乔公子,夜凉如水,你可是寂寞……” 乔初先是一怔,后来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咬着嘴唇似乎很羞怯。 “乔公子,你别害……”怕字还没说说口,简小云却见乔初猛地将自己的衣襟一撕,漏出大片的胸膛,看着简小云,一脸的视死如归。 简小云立即愣在当场,巴巴地眨着眼道:“你,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你都脱成这样了,还怎么按照套路?” 乔初轻咬着唇,一副正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 那夜,简小云不战而屈,落荒而逃,狼狈至极。 师傅美十娘气的是捶胸顿足,颤着手指不断地数落着他:“丢死人了,想我十娘将平生所学尽数传给了你,你竟然如此丢你师傅的脸!” 简小云跪在地上,一脸的委屈,歪着头想了想道:“师傅,我觉得乔初他定是有所图谋,事出有妖,定有所图!” “废话,你都脱成那样了,他还没有图谋?”十娘烦了一个白眼,以手扶额想了想道:”徒儿,那不死神药我们势在必得,吃了之后,你我可永葆青春,让天下垂涎你我美色的那些男人,永远的拜倒在我们的石榴裙下。” 听着如此远大理想,简小云不禁一阵心潮澎湃,可一想起乔初那一副给她挖坑的嘴脸,她顿时有些偃旗息鼓:“师傅,我可不可以……” “可以。”十娘慈爱的看着简小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简小云心中一片感动,师傅终究是舍不得她的。 “好徒儿,你放心大胆的去吧,乔初的绝代风华,你绝对是赚了,那不死神药,你我师徒,势在必得。” 简小云差一点就吐了血,却被美十娘一脚题出了门,随即将门紧紧地关上,速度之快,差点就把简小云也夹在门框里。 简小云委屈的扁了扁嘴,提着裙摆一步三回头的向乔初下榻的客栈里走去。 简小云在乔初下榻的客栈外潜伏了三天三夜。 终于让她绞尽脑汁的想出一个曲线救国的好办法。 不管怎么样,接近他才是王道,然后在神不知鬼不觉的套出无涯老人的藏身之地! 简小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脑袋,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永葆青春的样子,想想她都开心的不得了。 忽然,简小云又猛然想起,那夜她夜袭未成功,乔初此番定然有所防备,简小云干脆一把拽下覆着脸的面纱,露出一张娇媚的小脸,咬了咬唇,平添了几许我见犹怜的美感来。 为了得到乔初的怜悯,简小云握紧了袖子里的拳头,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拳拍在自己的胸口上,疼的她是泪水直流。 忍着胸口上的剧痛,她看准了乔初出门的时机,从斜刺里一下子扑到乔初的脚下,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大腿,可怜兮兮的哭道:“公子,小女子被歹徒重伤,你……救救我吧。” 说罢,双眼一番,软软的昏倒在乔初的脚下,在闭上双眼之前,简小云看着乔初脸上无甚情绪,眸子中冰冷的毫无温度,简小云想,完了,他……不会见死不救,该不会一脚将她踢出去,自生自灭吧? 那她这生猛的一拳自残,岂不是白挨了? 好在乔初并没有那般狠心,简小云再次睁开眼时,身下还是乔初那夜睡的那张床,而他此刻站在窗下负手而立,听见她动弹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而是淡淡的说了一句:“你醒了?” 简小云连忙一脸热切的欢喜模样,咬唇羞涩道:“多谢公子搭救,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 “举手之劳,小姐不必介怀,只是小姐的伤,出手之人委实心狠手辣了些,恐怕没个月余你是好不了了。” 乔初缓缓回身,不知是不是简小云看错了,竟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一丝戏谑,等她在抬眼看去,乔初已经恢复到了古井无波的神态。 简小云不禁有些心虚,低下眉眼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应该认不出来的吧? 想了想,简小云抬头看着乔初,面色苍白,蹩着柳眉,一双澄澈无辜的眼里倒映着乔初的影子,又怕又委屈地缩了缩手,一脸委屈道:“公子,小女子身无分文,又受了重伤,公子可否收留……” “不能。” 乔初想都没想就回答他,简小云差点一口气卡在嗓子里,被子里的拳头攥的紧紧的,才控制自己没有打到他的脸上,深吸一口气,她正想着在说些什么补救一下,乔初又淡淡的道:“姑娘,你家住何处,在下可以派人送你回家。” “回家?”简小云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能这么不近人情,想着自己这一拳可不能白捱,掐了掐大腿,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扁着一张嫣红的小嘴道:“我,我……记不起来了,可能这一拳打的太重,我竟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公子莫要丢下小女子……” 说罢,简小云真的委屈无措的掩面哭了起来。 乔初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皱了皱双眉道:“那一拳不是打在胸口上么?姑娘怎么会失忆……” 简小云咬着红唇正想着怎么才能将这个谎不动声色的圆回来,却见乔初情不自禁将目光落在她的胸口上,简小云皱着眉不自觉的拢好衣襟。 乔初沉吟片刻,似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简小云此刻倒是疑惑起来,也忘记了哭,直直的看着乔初,素净的小脸上全是不解,问道:“原来什么?” 乔初睨了她一眼,意味深长的道:“胸大无脑啊,在这么一撞,可能真的承受不住失忆了,这也未可知啊……” 第二百一十七章 番外乔初篇(二) 简小云发现自己的脸皮竟然可以厚道如此地步,任由乔初如何撵赶她,她都能两耳不闻,雷打不动。 此番较量,最终竟然是乔初率先败下阵来。 晨起未明,百虫苏醒,他站在窗外看着屋内躺在他床上睡的正酣的女人,眉峰紧紧地皱起,他竟头一回觉得,女人还真是难缠的东西,奇怪的是,他以往竟从未发觉。 惹不起,他还是躲着起的,沉了沉眸,他转身走出了客栈。 床上的女人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人抛弃了,睡梦里,她梦见了自己吃了不死神药后永葆青春的模样,任那高岭之花乔初跪在她的石榴裙下对她垂涎三尺,痛哭流涕,她仍丝毫不动摇,睡梦中,她依旧不自觉的笑了声。 可惜,梦醒之后,她却再也找不到乔初了。 简小云站在客栈里恨得咬牙切齿,暗暗指天发誓,她一定要找到乔初,并且拿下他,在抛弃他,要以此成为她职业生涯的一个良好的开端。 只可惜,美梦不过三天,她还未出的了贵阳,就被衙差抓了起来,罪名是通奸谋杀,还焚尸灭迹。 简小云在被差役左右押住的时候,只觉得哭都找不调子了,窦娥也没她这么冤,她的职业尚未开始,如何就与人通了奸,还杀了人? “杀人放火,岂是你能逃逸的了的,如今有目击证人看见你前日在张金家篱笆外与他眉来眼去,结果,他媳妇回来就发现他就被人暗害在厨房里,还被人焚尸,你休要狡辩!” 知府大人惊堂木一拍,此案就板上钉钉了。 简小云可不能凭白的受冤,可衙门并不是能说理的地方,任凭她说破了嘴皮子,也未能将自己的冤情说的明白。 于是,她只能破釜沉舟,认罪态度良好,对知府大人举报,说自己还有一个同伙,她不仅与死者通奸,还有一个人也与她有奸情,还参与了作案,就是逃逸在外的乔初。 此事巧的很,正被来贵阳衙门办差事的苍离听说了,惊得他当场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目瞪口呆,手中紧握的刀也在地上。 回过神来的苍离,说啥也要见见这位和乔初同伙杀人的简小云,开开眼界! 贵阳府地牢里,曾经关押了乔初三年的牢房里,简小云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苍离站在牢房外看了很久,趁着她喘息的间隙,插了一句话道:“我觉得乔初不会和你一起杀人的!” 简小云登时就收了哭腔,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苍离的鼻子一顿数落,苍离又是一阵目瞪口呆,好半天,他才在耳痛中回过神来,揉了揉又些发痛的耳朵,道:“莫不如,我把他给你找来?” 简小云登时就怔愣在地,良久,她收了刺猬一般的锋芒,委屈的扁着嘴,哽咽道:“你,你……真的会把他找来么?” 苍离挠了挠头,想起乔初的行踪比起无涯老人还不定,有些不确定的道:“应该会。” 简小云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咬着嘴唇道:“你,你必须把他找来,我,我……都被他看光了,他必须得为我负责!” 苍离顿时又是一阵呆若木鸡,只觉得奇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奇! 乔初是在贵阳府的正街墙上看到告示的,简小云的名字让他很陌生,只是画像上那一双灵动狡黠的眼让他怎么也忘不掉。 乔初此生是最怕麻烦的,从来不愿多管闲事,此次竟也不知怎么了,脚步竟不知不觉的向贵阳府走去。 站在大门口,乔初还在诧异自己的行为竟如此可笑,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不值得他为此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他失笑的摇了摇头,打算起身离去之时,苍离却在身后高昂的唤住了他的名字。 惹得巡街的衙役一个激灵,看着门口的男人,大喊道:“贼人在此!” 而后,扑扑啦啦的差役一股脑的向他扑了过来! 锦绣茶楼里,被查封的茶楼又被人重新盘下,整理修葺了一番,又重新开张,这茶楼里茶色碧绿,远远的闻着有一股可喜的清香,倒也客似云来。 “她真的这么说?” 乔初轻轻的抿了口茶,苦涩甘甜在舌尖不停的转换,只是他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喜怒来。 苍离对乔初如此性子见怪不怪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好奇他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事情,所以他耐着性子慢慢悠悠道:“乔公子不用担心,此事我已经对知府大人解释过了,你怎么会和其他女人有肌肤之亲,还什么劳什子的通奸杀人?” 说罢,他用余光看着乔初的神色,见他缓缓地落了茶杯,目光流转淡淡的落在窗外,只是眼角里却亮起了一抹光,竟是一股隐忍的笑意,这可是让苍离吃惊不已! “的确……是有些肌肤之亲,通奸么,还算不上。” 乔初用淡淡的口气,承认了与那女子之间惊天骇俗的事,可让苍离惊骇的连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乔初却不以为意,抬手喝光了茶水,轻飘飘的道了一声谢,起身就走。 苍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连忙合上了嘴,随手付了茶钱,整个人骤然从椅子上起身,向一股极速的旋风一般向外跑去,他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让别人知道,乔初的红鸾星,动了! 贵阳府地牢里,管事的牢头,还是几年前的那个,自从他将乔初看丢了以后,一直兢兢业业的生怕在出什么差头,让自己的差事都丢了。 可是,当他看到乔初的那一瞬间,浑浊的双目猛然一亮,颤着手指指着乔初的脸,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是乔初!” 乔初随手从袖子里扔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递到他手里,语气浅淡的道:“我要见简小云。” 牢头一怔,看着手里的银子,就什么都忘了,将银子不着痕迹的塞进怀里,喜上眉梢的道:“好说,好说。” 牢狱里光线永远都是那么惨淡,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侵蚀着人的没个神经,乔初落下步子,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 站在牢门外,他眯了眯眼睛,看着简小云将自己单薄的身子蜷缩在一起,一边啃着一个糙面馒头,一边委屈的扁着嘴,那神情简直就像被人丢弃的狗,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看起来……你的日子过的还不错,还能吃的下。” 乔初在牢门外观察了她一会儿,见她并没受什么伤,此时此刻,竟然也没忘记了吃,求生欲还算不错。 简小云恍惚听见了乔初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着牢门外长身而立的白衣男人,眼泪顿时就不自觉的涌了出来。 牢头笑嘻嘻的将老门打开,乔初缓步踏进牢房里,还未落足,便觉得有一个人冲进了自己怀里,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腰身,他的两眉似乎皱的越发的狠了,这个女人竟这般不知检点。 简小云不知他心中所想,这世间除了师傅,她就只认识乔初一人,此刻竟如同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哭的快要抽过去了,哭喊道: “啊!你怎么才来啊,我被人冤枉了!呜呜!” 乔初嫌弃一般的伸手试图将扣在自己腰间的手指掰开,可怀里的女人就像一个狗皮膏药一样,任凭他怎么扯拽,怎么拽不下来,索性他放弃了挣扎,由着她去。 “乔初,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简小云哭的声泪俱下,似乎是见到了师傅一样,她这几日所有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人宣泄。 “你为什么要杀人焚尸?”乔初挑高了眼梢,看着怀里的膏药,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 此刻,简小云才从乔初的身上下来,顺带着将他的袖子卷了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鼻涕泪水,才扬起小脸一本正经的道:“我没杀人,更没有焚尸!他们官府不分是非就抓我定罪,我比那窦娥还要冤枉!” “那你是与人通奸了?”乔初侧目睨着她,眼底的波光阴侧侧的,就连那声音不自觉的挑高了一度。 简小云当即觉得浑身一冷,不知为何,她面对乔初的质问,比知府大人对她问话时,竟还要觉得毛骨悚然。 “没有,没有!我没有!”简小云连连解释,只觉得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身上的嫌疑了。 “我压根就不认识他,何来通奸之说?” 乔初不懂身上的皱了皱眉,眼中依旧无多大波澜起伏,负着手淡淡的道:“可是当时可是有目击证人,他可是见到你曾与死者眉来眼去?” 简小云怒气从丹田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怒斥道:“是谁在乱嚼舌根,什么是眉来眼去,我不过是感激他的为我指路罢了,给他抛了一个媚眼,我怎么知道他会死啊?” “感激他,就要抛媚眼?”乔初忽然觉得气有些不顺,这个女人的想法竟如此轻佻? “是啊。”简小云说的一本正经,并没有觉得不妥:“是师傅告诉我的,若是感激一个男人,抛个媚眼可是最好的答谢方式了,可是会让他开心死的!” 乔初斜睨着她,冷冷的哼了一句:“所以,他……是被你开心死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番外乔初篇(三) 简小云被乔初这一问有些怔愣,她心里开始也有些不确定,歪着头,脸色也渐渐严肃起来,眨着眼问道:“莫不是……真的是我害死他的?” 乔初眼皮一抖,发现和她根本就无法沟通,转身就走。 简小云见乔初又要抛弃她,连忙跳起来眼疾手快的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眼里的泪珠雨似的下砸,满脸的委屈道:“乔初,你不能扔下我,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必须对我负责!” 乔初侧眸斜睨着她,声音淡淡的无甚情绪:“你终于肯承认那夜夜袭我的采花贼,是你了?” 简小云见被乔初如此拆穿,脸色猛地一白,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从乔初的身后挪动着碎步,蹭到他的面前,双手仍旧死死的抱住他,眼泪还是一个劲噼里啪啦的往下流,哽咽道:“我不管,反正我的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你就必须为我负责,这里牢房里实在太可怕了,不仅有老鼠咬我,还有许多虫子,呜呜!你不能丢下我!” “你不是失忆了么?” 乔初一直淡淡的看着她哭,冷不丁的又冒出一句话来,简小云被他噎的哭的更凶了,干脆仰头大哭,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她白皙的面颊扑簌簌往下直流,仿佛冲刷出河床的湍流一样,直哭的他胸前的衣襟都湿了一大片。 “你撒手。” 简小云只顾的疯了一般的哭诉完全没有听见乔初的话,他紧了眉头,见她仍旧无动于衷,又说了一句:“给我撒手!” 他几次开口,都淹没她的响亮的抽泣声中,乔初有些无奈,怀中的女人似乎是越哭越凶,哭的忘我,已经忘了她还抱着他的腰身,乔初被她的眼泪泡了半晌,几欲淹死的时候才见她记起自己。 “乔初,你,你一定,一定,要救我!” 简小云抽噎的快要背过气去了,乔初只觉的头疼的厉害,他活了二十七年,头一次觉得和人沟通竟然是这么费心神的一件事。 “撒手。” 乔初又低头扫了她一眼,眼神非常冷漠,如结了一层冰霜,冷冰冰的说了两个字,语气里已然是不耐。 简小云立刻感到脖子一凉,颤着手臂缓缓送开了乔初的腰身,还是一抽一抽的哽咽着,咬着嘴唇偷看他,一脸的委屈模样。 乔初看着胸前的湿濡,眉心紧蹙,用手拂了拂,抬腿就往门口走去。 简小云又不死心的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乔初猛然回头,眼神如刀子一般直直的落在简小云那双手上,吓的简小云一个激灵,以为他会举刀将她这双手给砍断,立刻松开了手。 乔初淡淡的收回目光,抬腿离去,简小云咬着唇在身后追问道:“乔初,你,你要去哪儿啊?” 简小云以为乔初不会答应她,没想到他却微微顿下步子,淡淡道:“案发现场。”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简小云趴在狱牢里,不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着四周阴森森的牢房,眼泪仍旧不停的流。 乔初出了牢房,被头顶毒辣的日头晃的微眯了眯眼睛,李成度已经在门口等候,此刻他穿着贵阳同知的官服,在日头下长身而立,倒少了一些平日里阴暗诡谲的感觉。 “事情查的怎么样?” 乔初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他,继续向前走着,李成度跟在他的身后,神色恭谨道:“查清楚了,死者张金是林夏镇的人,死于两天前,事在厨房里发现的,案发后,仵作曾去验过尸,只是他的尸身焚烧的太过厉害,并未发现他真正的死因,平日里他性子怪异了些,甚少与人来往,并无仇怨,官府介入调查,也查不出其他的杀人动机,所以才将那简小云收押。” 乔初微顿了步子,侧头看着李成度,挑眉道:“仵作可以断定是是先杀死后焚尸?” 李成度也顿了顿脚步,点头道:“仵作可以断定。” 乔初闻言却是皱紧了眉头,道:“人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要焚烧一遍?如此不是很麻烦?” 李成度似乎没考虑这个问题,此刻也低头想了想,揣测道:“也许,死者与凶手之间或许有什么深仇大恨,杀死了他还不解恨,在焚尸来泄愤?” 乔初低眉思忖了会,并未言语,抬腿继续超前走着,道:“走,去死者家中看看。” 李成度点了点头,目光又不禁落在乔初胸口上的水渍,问道:“主子,不回去换身衣服?” 乔初瞥了一眼胸前,又情不自禁想起简小云那一张委屈的嘴脸,忍不住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道:“罢了,直接去吧。” 李成度看着乔初的背影,目光全是探究,主子何时如此好心了,又想起苍离的话来,眉毛一挑,嘴角渐渐泛出笑意来:“莫不是……真的红鸾星动了!” 死者张金的家是在临夏镇子的边缘,他家前门临着官道处不远处,乔初负手站在门口,眸色微沉,看来简小云并没有说假话,她的确是为了问路才来到此处的。 乔初走到门口,见张金家院子里扎好了灵棚,棺材停放在棚下,院子里一片素白,白幡飘扬,中门大开。 他的妻子跪在棺材下的牌位前,穿着孝衣,一张一张的不断的往火盆里烧着纸钱,纸屑落在她的头上,她却没有在意,只是怔怔的看着棺材。 乔初在门口瞧着她的侧影,只觉的这个女人一张脸素净的很,却生得眉目精致,很有些艳丽的意味,只是脸色苍白,消瘦的很,单薄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 他微微皱了皱眉,略清了清喉咙,那女子听见了乔初声音回头看去,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忽然出现在她的门口,衣着光鲜,眉目不凡,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乔初瞧见了那女子的紧张,连忙解释道:“夫人莫怕,在下是张金在城里的朋友,听说他前日里遭遇了不幸,所以特来此看看。” 女子听闻是丈夫的朋友,心也渐渐落下,侧身让了路,身后的火盆里还有未烧完的纸钱,她垂下眉眼,声音压的很低,道:“劳烦公子挂念,妾身感激不尽,请。” 乔初点了点头,上前几步,弯身对着棺材牌位略施了一礼,又烧了一些纸钱才后,才淡淡道:“夫人,家中遭此横祸,还请宽心节哀。” 乔初这样一提,那女子似乎又想起了伤心事,泪水像泉水一般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双眼:“上天何其不公,相公一生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乔初眼波微转,似有些疑惑问道:“不知张大哥是如何死的?” 那女子抹了抹眼泪,眼里似乎存了一抹怨愤,咬着银牙道:“都怪上天不长眼,相公不过是好心为那女人指了路,却被她起了歹心,将他杀害,又焚尸,可怜我那相公,到死都没留个全尸!” 乔初剑眉一挑,似不经意的问道:“如此说来,你是看见是那个女贼人杀害了你的相公了!” 那女子却摇了摇头,道:“那日,我并不在家,是邻居陈家大哥告诉我的,他说他曾见到那女人向我家相公问路。” “原来他只是看到了她问路。” 乔初低低喟叹一声,抬眼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张金家位置在小镇边缘,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最近的邻居家离他家也有些距离,若不是那家人在院门口,恐怕也瞧不见此处。 他不动神色的敛眉,沉吟片刻,又道:“那夫人当日去了何处?” 那夫人摸了摸眼泪,有些警惕乔初为何会如此关心丈夫死的事,却又礼貌的回答道:“那日,我去镇子里的王妈家做手工活,想着可以賺些家用,却不想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等我下午回家的时候,却见到他被那贼人杀死在厨房里,相公,他,他真是可怜,竟遭此大祸!” 乔初眸子微闪烁,又道:“夫人既然没有亲眼所见,那姓陈的也没有亲眼看到,你如何确定是那女贼人杀死你相公的?” 那夫人一时被问的哑口无言,瞧着乔初的面相又不是普通的商人,有些警惕起来,不由得后退几步,冷声道:“你,你不是我相公的朋友,你究竟是谁?” 乔初也没有打算隐瞒,淡淡一笑,语气有些晦涩不明道:“我是官家的人,此案还有些疑点,我来此看看,也许……是有人贼喊追贼 那夫人一听是官家的人,脸色一变,最后变得愤怒起来,看着乔初问道:“怎么,官府是见我一个妇道人家,就想要欺负不成!” 乔初看着她的模样,即便此刻是愤怒的神色,依旧是美艳的,他笑了笑道:“夫人不必恼怒,此案尚有疑点,官府也是不想让你相公死的不明不白,如今,夫人不知肯不肯让在下,再次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 那女人面色雪白痛楚,夹杂着一股子愤怒,一下子扑倒棺材旁,哭嚎道:“你们这群人,我相公已经死的这么惨了,你竟然还想要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我告诉你们,除非我死,否则你们谁都不准在动他的遗体!” 第二百一十九章 番外乔初篇(四) 乔初冷眼看着趴在棺材上哭成泪人的女子,低垂的眉眼眸色淡淡的,让人无法看不出他心底的一丝什么情绪来。 那女子两只眼紧紧的看着乔初,红唇抿的紧紧的,抓着棺材的手也握成了拳头,倒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乔初眸色幽深,抿唇不语,二人就此胶着,那女子咬着唇上前一步护在棺材上,却不小心踢斜了灵位,她低头看了一眼,仍不退半步。 “既然夫人如此护夫,在下也不好过分叨扰,不过人既然已经逝去,夫人也不必执念些什么,还请节哀顺变,在下告辞。” 乔初敛下眉眼,淡淡一笑,转身离去,那女子看着乔初的背影,眸色幽深,竟也看不出什么心绪来。 乔初出了门口,依旧能感觉那女子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自己的身上,他侧眸向后瞥了一眼,勾唇冷冷的笑了笑。 李成度已经换好了便服,在门口等待着乔初,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道:“主子,可看出什么了?” 乔初不语,紧抿着唇,双目都开始渐渐沉了下去,阴鹜目色渗着寒意,原本就寡淡的气质倏然变得阴狠乖戾起来。 “她在隐瞒。” 李成度怔了怔,问道:“你是说那个女子知道真相?莫不是……她才是杀人凶手?” 乔初微顿了步子,冷哼了一声:“这妇人即便不是凶手,她也是知道谁是真凶,必定为其掩护,不然,她不会以死护着那尸体不让我查验。” 李成度皱紧了眉头,道:“她与死者是夫妻,若那妇人真的不想丈夫在死后也不得安宁,此种做法……倒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乔初睨了一眼李成度,眼里尽是讥嘲,沉声道:“她对他丈夫没有丝毫感情,怎么会舍命相护!” 李成度此刻倒是疑惑起来,道:“主子何以见得?” 乔初他狭长眼眸微眯,有些放空,似乎想起当时段长歌离去之时白寒烟生不如此的模样,他勾唇笑了笑,道:”那女子长相艳丽,即便此刻带丧之身,身上依旧有香气传来,说明小衣里带了香囊,而她眼里分明一点伤心之意都没有,只怕他们夫妻也不过是貌合神离罢了。” 李成度恍然,上前一步道:“不如,将那女子抓来审问,严刑逼供下,不怕她不招认!” “急什么,那夫人身材单薄,杀人放火不是她一个女人家能做出来的,定然是有帮手,那凶手可是在暗处看着呢,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 乔初站在小镇的街口,幽幽吐出一句话来,抬眼看着小镇里,他低笑了一声,抬腿就走了进去。 傍晚时分,一切事物都被一层灰色笼罩,无论是热闹的长街,还是幽暗的小巷,都显得格外诡异。 乔初坐在小镇最繁华的酒馆里,此处因邻近官道,每天过往的人群很多,这小镇倒是以此繁华起来,每日都熙熙攘攘人流拥挤,过往人群中也是南来北往,停顿歇脚,这饭馆客栈的生意也就异常的火爆起来。 乔初悠然的品着一壶老酒,就着几个小菜,吃的倒是惬意,李成度反倒是有些坐立不安。 乔初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皱眉,道:“急什么,有些事是急不得的。” 乔初的性子一直都很寡淡,除了他心底的仇怨能够激起他的心绪,似乎什么事情都提不起他的兴趣来。 李成度靠近了他,压低了声道:“主子,我们来到这里不是打听事来得么?” 乔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道:“这小镇也就如此大,此刻又是晚饭时候,人们的谈资不过就是翻来覆去的那点事,又何必打草惊蛇,听他们说就是了。” 李成度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看着渐渐坐满人的酒馆,他屏息凝神的听着。 果不其然,身后的那桌人,三个人刚坐下,其中一哥长脸的男人便急不可待的说着:“哎,这张金明日可就要下葬了。” 另一个长的灰头土脸的男人,脸色有些丧气,淡淡接言道:“下葬就下葬呗,那张金……也是该死。” 乔初执酒盏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一肃,向旁边不好痕迹的瞥了一眼,见那个长脸的男人接着道:“哎,可惜了那个沈姑子,长的花容月貌,原本就过的不如意,站在更是守了寡,啧啧,真是没好命。” 那个丧气的男人却来了怒气,忿忿道:“什么没好命,只是没碰到好男人罢了。” 另一个同桌的人冷笑一声,挑着眉头看着那个丧气的男人,道:“怎么,莫不是你有那想法?” 那丧气男人脸色一红,似乎被戳中了心事一般,竟半天没言语出一个字来。 先前的长脸男人连忙打着圆场,笑着道:“别说他,我都喜欢沈姑子喜欢得紧,哎,那女人长的艳丽,可就是没好命,只怕会克夫,不然那张金也不会被一个女贼人杀害了!” 此话一出,三人在无一人言语,乔初两指拈着酒盏,冷笑了一声,仰头满饮酒水,从袖子里拿出碎银子来,道:“结账!” 说罢,抬腿离开酒馆,李成度满脸狐疑,看了一眼邻桌三个男人,还是抬腿向乔初追了上去。 此时夕阳将尽,夜幕降临,点点的繁星已经镶嵌在天空中,乔初找了一间客栈落脚,房间内光线阴暗,木头楼梯窄小破败。 李成度收拾好了床铺,皱着眉道:“此处委实破败了些,主子为何不找间好一点的客栈?” 乔初似乎有些疲倦,弯身躺在床上,闭着眼道:“大客栈太过招摇,这小镇夜间可是有宵禁的。” 李成度眸色一沉,上前一步道:“主子莫不是夜间还要出去?” 乔初倏地睁开双眼,眼里精光一闪,勾唇道:“自然,那张金才死了三日,凶手还未认罪,那沈姑子却急着将他下葬,里面定然是有猫腻的,今夜我去探探。” 李成度有些担忧,道:“主子,尸体被烧成那个样子,你我都不会验尸,未必能查出什么。” 他顿了顿,他似乎是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若是段大人和白寒烟在此就好了,说不定他二人会查出什么来。” 白寒烟三个字让乔初身子微微一颤,剑眉也紧紧皱起,闭上双眼没有在言语。 李成度抿了抿唇角,转身去门旁的软榻强躺下,床上的乔初悄无声息的睁开双眼,痛楚迎满了眼角,心里渐渐泛起苦涩,哀凉唏嘘却又是微酸,可这一切,最终也就如此了。 李成度也毫无睡意,眼波流转,只觉的乔初也该是时候认清现实,白寒烟终究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了,他是要向前看的。 客栈外面敲过了二更的更声,乔初从浅眠中睁开双眼,来了精神,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溜出了房门,回想着白天里小镇边缘张金家的路,就着一路黑暗,朝着他家里的方向里跃去。 张金的棺材仍旧停在院子里,院子里燃着白烛,只是那妇人已经不在,乔初贴在她的房门口挺屏息听了片刻,屋内女人的呼吸绵长,应该已经睡去多时。 乔初悄无声息的走到棺材下,见火盆里的纸屑已经凉透了,显然已经停火多时,灵位也斜斜的落在棺材下,乔初猛然想起,午后那沈姑子护着棺材时,曾不小心弄偏了灵位,她当时也许是心里护夫没有来得及扶起,可是乔初走后,她也不曾将灵位扶正。 乔初的眸色幽深如夜色,看来,他猜测的不错,那沈姑子与张金根本没有感情,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那么她舍命不让他验尸,究竟想要隐藏什么? 思及至此,乔初目光微抬,落在那口棺材上,缓缓地走了过去,掌心运力轻轻的将棺材盖推开,随着盖子上滑,里面渐渐露出一具被烈火焚烧的皮肉猩红,面目全非的尸体。 乔初用袖子掩住鼻子,阻绝了腥臭,尸体已经烧焦了,他端量了半天,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得幽幽一叹,心里无声叹息,李成度说的不错,若是段长歌或者白寒烟在此就好了,他们定然会发现尸体的秘密。 正当他打算将棺材合上之时,尸体紧闭的口却引起可他的注意,乔初双目灼灼,想起李成度所言,张金是死后才被焚尸,那么他的口在焚烧时也一定是紧闭的,也许会遗留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想了想,他抬手隔着帕子掀开了张金的嘴,他的牙齿已经被火熏黑,好在口腔并没有被完全的烧坏,乔初借着火光月色仔细看了看,终于在齿缝牙龈中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心下一喜,小心的将那东西拔了起来,在眼前仔细观察,月色下,那帕子里的东西他看的格外清晰。 是一根鱼刺,上面还带着些许鱼肉。 乔初手里拈着那根鱼刺,眸心微转,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根鱼刺是狠狠的扎入牙龈当中,也就是说,那张金死的时候,他或许是正在用食,而且是刚夹了一口鱼放入口中,是有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被人偷袭至死的。 所以,那根鱼刺才会狠狠的刺入他的牙龈当中! 第二百二十章 番外乔初篇(五) 乔初目光落在紧紧关闭的房门上,眸心一缩,就此来看,这沈姑子的嫌疑最大。 只是,她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想了想,乔初将那鱼刺用帕子包好,放进了袖子里,又将棺材轻轻合上,低头看了一眼斜斜快到倒在地上的灵位,他勾唇冷冷笑了笑,向院子南角的厨房走去。 依照官府所说,张金是在厨房里被人杀害焚尸的,那么他当时吃饭时可是独自一人?那饭食……又是谁做的? 此刻,乔初心里不由得咒骂起官府那群无能的捕快起来,如此多的疑点都没有一一的揭开,就轻易的将简小云抓起起来。 想起简小云,乔初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她那一张狡黠的眼和那张娇憨的脸,他不由得笑了笑,随即他又是一怔。 乔初似乎忌讳起自己心绪竟会如此容易的波动,收起心思,低头看着被火烧疮痍的厨房,只剩下一片灰烬,被火烧的焦黑的顶梁木头横亘在当中,乔初走到那柱子旁俯身看了看,顶梁柱若塌了,这厨房可就会烧的什么都不剩了。 他站起身,目光若月夜下的潭水,漆黑眸子衬在幽色眼波里,冷锐异常,他扯唇冷哼一声,一转身便融进了夜色里。 院子守夜的烛火在暗色里明明灭灭的燃着,发出毕毕波波的声响,一阵夜风凉凉的吹过,烛光蓦地一暗,灭了。 一切又重新被黑暗所笼罩。 乔初回到客栈里,李成度已然坐在软榻上焦急的等待着他的归来,窗棂轻响,他抬头看去,一道黑影已经立于眼前。 李成度看着乔初安稳归来,心底微松,从塌上站起身问道:“主子回来了,今夜一探,可是查到了什么线索?” 乔初的脸在黑暗中晦涩难懂,轻轻弯身坐在床边,沉声道:“并无重大发现,正如仵作所说,张金的尸体被烧毁的太严重了,死因不明,无法探出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李成度低叹一声:“这尸体被烧焦了,的确有些棘手,根本就无法查证出他是死于何因,更是连杀人凶器都查不出!” 乔初眸心一转,李成度的话倒是提醒了他,沉吟片刻,他道:“也许凶手焚尸就是为了掩盖死者的死亡方式,如此来说,那个伤害死者的凶器很有可能会暴露出凶手的身份,所以才不得不焚烧了张金的尸体?” 李成度也是恍然大悟,霍然站起身,愤怒道:“好个狡猾的凶手,如此说,那岂不是永远也找不到凶手了!” “那也未必。” 乔初冷哼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眸心比那夜色还要深沉,他道:“去查查沈姑子那天的行踪,我不相信她会如此清白,她一定是撒了慌。” “好。”李成度也怀疑那个女人,答应的很爽快:“天亮我就去。” 乔初却皱了皱眉头,低头想了好一会儿,似乎有些不放心,道:“罢了,天亮……我亲自去。” 说罢,身子一矮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李成度看着夜色里的乔初,惊得嘴都有些合不上,主子以往对何事都漠不关心,此刻竟然信不过他了! 难道那个简小云真的在他心中有了分量?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亮了起来,暗沉隐去,天慢慢转白,最终大亮。 二人站在客栈门口,乔初对李成度低声吩咐了几声,便抬腿离去,李成度眸心微沉,低头想了想,走了和乔初相反的方向。 沈姑子口中所说的那个做活的地方,是个纺织铺子,里面卖些成手的绣品,而铺子的后院,便常年招收一些绣工好的绣娘,依照沈姑子的证言,当日她便是来到了此处做活。 乔初站在铺子门口,见上面牌匾上简简单单的写着万好秀坊,他扯了扯唇角,抬起一脚踏进铺子里。 只是,这铺子里几排柜子里面陈列的丝绸,苏绣,华衣,五色织锦便叫乔初看的一阵眼花缭乱……见那男女成衣上绣的一朵朵碎花、团花、折枝花……暗纹或是明绣,细密的攒珠,到真是让人称赞。 伙计立刻上前对乔初招呼道:“公子,想挑选些什么,我们这里什么成衣绣品都有,公子随便挑。” 乔初淡淡瞥了一眼,似乎并没有特别满意的,道:“只有这些么?” “有,有,公子若是这些都不能上眼,后院还有更好的,也可以量身定做,袍子款式,花样,包括鞋子我们都能定做。” 伙计连忙道,瞧着乔初身着不凡,生怕走了一个大买卖。 乔初似乎是来了兴趣,挑了挑眉道:“这么说来,你们这的绣娘的手艺可是极好了?” 伙计满脸笑容道:“这是自然,且不说我们老板娘王妈妈的手艺,就说我们镇子上的沈姑子,她的手工可是一顶一的,公子可去打听打听,她的绣品只在我们铺子里出。” 那伙计说起那沈姑子,脸上神色都变了,眼中一时倾慕,一时自豪。 乔初笑了笑,似乎极为满意,道:“好,那就她了。” 可伙计见乔初真的定了沈姑子,一时却有些犯了难,想了想道:“公子若是不着急的话,可否再等上两日,她家最近出了点事……” “不能,本公子明日就要离去了。”乔初拂了拂袖子,语气轻淡淡的。 伙计瞧见乔初似乎是要走的样子,生怕错过了大客人,连忙道:“那叫我们老板娘为你量衣,公子挑完花样,在让沈姑子夜间得空的时候来绣。” 乔初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心不甘情不愿,摆了摆手道:“也就如此了。” 伙计立刻喜笑颜开,对乔初哈腰道:“公子,后院请。” 铺子后院有一间厢房,外面是间小厅,小厅里有道屏风,屏风后垂着厚厚的帘子,挂着一些量衣的器具。 王妈妈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脸的憨厚之像,此刻拿着尺子为乔初仔细的量衣,并无多少话。 乔初眼波流转敛眉想了想,似漫不经心道:“那沈姑子家出了事,这衣绣还能做么?” 王妈妈闻言低低的叹了一声,语气带了一丝怜悯之意道:“会的,那沈姑子命悲惨的很,他那相公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又喜欢赌博,可是有不少的外债,沈姑子若是不做工,如何来还债?” 乔初沉吟片刻,也低低叹息一声,似乎也在感叹那女子的命运不公,低声道:“还真是个悲惨的女子,那她相公又是如何死的?” 王妈妈一边为乔初量衣,一边连连摇头,唏嘘着道:“怎么死的可是不知道,连官府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日她一直都在我这里做工,还是邻居见她家厨房一直冒烟,着了火才来这里通知她的,可怜的女子,当时我是陪着她一起回去的,哎,您是没看到当时的见那个场面啊……” 王妈妈双眼微眯,似乎是回想起那天的一幕,心有不忍的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手摸了摸眼泪,低叹一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那张金对沈姑子虽然不好,可终究夫妻一场,那沈姑子当时是哭的是昏天暗地,若不是我拉着,她可是要扑进厨房里,与那张金葬身一处了,那厨房的柱子可不结实,若是将她砸进去,她可就真的出不来了!” “哦?”乔初挑了挑眉头,似乎是从王妈妈的口中得到了线索,他沉声道:“那厨房的柱子不结实?” 王妈妈点头悲怆道:“是啊,那张金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家里被他挥霍的太过困难,他又不修葺,那厨房的顶梁柱子本就摇摇欲坠,加之火又被烧了一阵,更是倾斜着,沈姑子不小心的那一幢,整个厨房都塌了,张金的尸体又烧了好半天,才熄灭。” 王妈妈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连连拍着胸口,好像仍还在后怕:“还好我眼疾手快把沈姑子拉了出来,不然她可要和张金殉情了。” 乔初眸心一缩,眼里精光一闪,勾了勾唇角,声音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意味深长的道:“他们夫妻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是啊,是啊,沈姑子还真是个痴情的女人。” 王妈妈着实感叹了一番,又开始为乔初量衣,乔初轻轻嗤的一声,问道:“王妈妈你可以肯定,张金死的那日,沈姑子一直都在此处,没有片刻的离开么?” 乔初的这个问题好一时像难住了她,王妈妈又停下手中的活计,挠了挠头,双目一时亮了起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道:“经公子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那日,沈姑子好像是离开了一会儿。” “离开了一会儿?”乔初偏头看着她,脸上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意。 王妈妈拍了拍头,似乎真真的记起来,连连点头道:“是的,老婆子想起来了,沈姑子大约是申时的时候,她离开了一会儿,她说她要给她相公做鱼,他相公晚饭要吃!” “做鱼?” 乔初眸光落在虚空处,微微沉了下去,脸上的笑意变得越发晦涩,王妈妈此刻有些狐疑起来,看着乔初眼中存了一抹警惕,问道:“公子为何会对张金的事这么感兴趣?” 乔初淡淡瞥了她一眼,唇角的笑越发的深了起来,意味深长的道:“我啊,是对那……沈姑子有兴趣。” 第二百二十一章 乔初番外篇(六) 离开了万好秀坊,乔初脸上的神色有些深沉,回想起王妈妈的话,他的瞳孔越发收紧。 沈姑子是申时离开秀坊,中间隔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直到酉时三刻邻居报案后发现了张金的尸体,她才离开的秀坊。 也就是说,张金死的时候,沈姑子也许是在杀人的现场,但是张金尸体焚烧的时候,她的确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乔初双目微眯,精光一闪,心里做了一个猜测,如果沈姑子是凶手的话,那么她可能是在申时做好饭后,趁着张金吃晚饭的时候杀了他,可焚尸的时间就不够用,她只离去了半个时辰。 乔初的眉眼一凛,除非……沈姑子还有帮凶。 客栈内,乔初吩咐小二做了几个小菜送进房间内,又要了一壶花雕酒,一边吃着酒食,一边等着李成度。 李成度带回来的消息,也许是查出凶手的关键。 只是,李成度没有等来,简小云却从窗子外狼狈的爬了进来。 乔初早早的就发现了她,落下手中的筷子,阴沉着双眼看着挪动着小碎步蹭到眼前的女子,蓬头垢面,一脸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沉声问道:“你如何逃出来的?” 乔初的声音冷漠的没什么情绪,让费劲千辛万苦找到乔初的简小云当即就委屈的哭了出来:“你怎么这么凶,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就是为了找你,你还凶我……呜呜!” 乔初一看见她哭就头疼,揉了揉眉心,无奈的道:“好了,别哭了。” 简小云哭的梨花带雨,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乔初被她的哭声震得眉心越发的皱紧,脸色阴沉至极,一掌拍在桌子上,呵斥道:“够了!” 简单的两个字似乎酝酿了极大的怒气,简小云吓得浑身一抖,立即就没了哭声,将嘴抿的紧紧的,只是一双眼憋的通红。 “你究竟是怎么逃出来的?” 乔初手落在桌子上,凝眸又再次问了一遍,狱牢里当初他挖的那个坑早就被填满了,她一个弱女子,武功也不怎么样,是怎么从牢里逃出来的? 简小云缩了缩脖子,实话实说道:“是师傅……她把我救出来的?” “美十娘亲自动手。” 乔初恍然,嘴角向上勾了一下,似乎是一抹讥讽:“那几个狱牢差役倒是有些福气。” 简小云歪着头,想着被师傅下了合欢散的差役此刻都在大缸里泡着呢,这也有福气么? “你怎么不跟着你师傅走?”乔初微抬眼皮,眸光闪亮地望了她一眼,弯了弯唇,微微的笑容在简小云看来却有些莫名的阴森。 她情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想起她跪在地上怎么求师傅带走她,师傅都无动于衷,甚至一脚将她踢进了这个小镇里,临走时说她若是找不到无涯老人,得不到不死灵药,就不要去找她。 简小云欲哭无泪,她真的是害怕乔初,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他,她就怕的连采花贼的气势都没有了。 “我,我来找你,是让你对我负责的。” 简小云脑中千回百转,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乔初顿了顿,却是扯唇笑了笑,从桌旁霍然站起身踱到简小云的身旁,低头看着她,二人此刻只有一步之遥,简小云紧张的不敢呼吸,她甚至能感觉到乔初喷出的温热气息就洒在自己的头顶。 “你想……让我怎么负责?” 乔初含笑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又魅惑,简小云如履薄冰,却被他吓得连手指都渐渐颤抖起来,脚不断的向后退去,结巴着道:“我,我,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乔初抬腿步步紧逼,看着她局促不安的样子越发觉得有些好笑,眸子里渐渐染上一层戏谑,俯身在她耳畔喷着气息,轻声道:“我现在就给你时间你好好想,你不是采花贼么,怎么此刻……竟然怂了?” 采花贼这三个字让简小云一瞬间就抖落起精神来,对啊,她怎么忘了,她可是即将要扬名天下的采花贼啊,是要让天下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怎么会让乔初给如此碾压气势? 简小云当即扬起脖子,傲娇的抬起头,乔初不着痕迹的蹙眉,正诧异她忽如其来的变化,却见她猛然跳了起来,一下子扑倒自己的身上,双腿圈住他的腰身,双腿抱住他的脖子,一张娇媚的小脸也瞬间笑靥绽开:“你不说我还忘记了,你可是我成为采花贼的第一个男人,我一定会得手的!反正得不到不死神药,师傅她也不要我了,我就懒着你了!” 说罢,简小云心一横,想起师傅说过的先下手为强,嘟起嫣红的小嘴毫无顾忌的亲上乔初的唇,速度极快,让乔初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吻上又立刻松开,嘴角笑容灿烂:“你看,我们都已经有肌肤之亲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别想摆脱我!” 乔初没想到会被这女子一顿轻薄,脸色铁青,怒气流于眉宇之间,却强忍着没有发作,伸手扯住她的手腕向外拉扯,简小云当即死死的环住他的身子不肯离去。 乔初冷哼一声,用力将她扯了下去,简小云外裳衣襟被他扯破,露出半抹香肩,身子还是就被他甩到了床上,她却是不甘示弱,顺手拉着他的手腕将他也拽倒在床上。 简小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脑子里全是师傅传授她的撩夫手段,一个翻身就压在了乔初的身上,趴在他的胸膛之上,对着他的唇又再次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乔初一愣,不由得微睁凤目,感觉简小云的唇在他的唇上碾压着,磨弄着,唇齿缠绕,异样的感觉让他心口一紧,伸手握住她的腰,本能的想要推开她,只是掌心下的碰触却是一片柔软,心里竟隐隐的舍不得。 “主子,我查到了案发那日……” 李成度一下子打开房门,惊着床上的男女,简小云一愣,离开了乔初的唇,初次与人亲密,她此刻正不知如何是好,可乔初的动作极快,大手拦住她的腰身,将她压在身下,用身体挡住了乍泄的春光。 “出去。” 乔初淡淡的两个字拉回了了门口已然石化了一般的李成度,被震惊出灵魂出窍的意识,他怔怔的看着屋内床上的男女,好半天才吭哧出话来:“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他连忙将门关好,站在门口拍着胸口,又掐了一下大腿,才发现方才并不是做梦,看着头上日正中天,他暧昧的笑开,原来主子竟这么急不可耐啊,连天黑都等不到了!更没想到,那女人的路子还挺野! 他伸手掩唇戚戚的笑着,快步离去。 简小云窝在乔初的怀里脸红的如同煮熟的虾子,一时间竟羞的连手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乔初撑着身子低头看着怀中的女人,眼稍高高的挑起,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怎么,方才还不是很豪迈么,怎么这会儿竟扭捏起来了?” 简小云咬着红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脸似乎是起了火一样,师傅也没告诉她采花后该是什么表情啊。 这,这该如何收场? “那个,那个,我,我,我那个啥,要出去了……” 简小云不知该说些什么,乔初一时戏谑之心溅起,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迎上她的视线,淡笑道:“怎么,轻薄过后就要走,莫不是你打算不负责任?” 简小云潋滟的双目被迫看着乔初的眼,只觉他的那双眼好像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一般,让她有些着了魔,不想离开他的视线,就这样一直看着他,好半天,她喃喃道:“我都说了要以身相许了,是你不要……” 乔初面色倏然一沉,笑意渐渐收起,眉心紧拧,似乎是想起什么人,让他不能释怀,连握着她的下巴的手也渐渐松了下去。 简小云心里有些委屈,知道他心里有别的女人,心里涩涩的不知是什么滋味,绞的她难受的很,扁着嘴一下子扑倒他的怀里,双手死死的抱着他,早就忘记了她励志成也采花贼的豪言壮语,只知道她心里不愿乔初想别的人,哭泣道:“我不管,乔初,我们已经肌肤之亲,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了,你必须为我负责,再也不能把我赶走!” 此时二人无比亲切,气息拂过,乔初的脸颊有一丝微凉,又有些许温热,他低叹一声,怀中女人缠人的功夫绝对是一流,他脑中方才浮出白寒烟的脸也渐渐淡去,他伸手抚着她有些杂乱的秀发,无奈道:“好,我不赶走你。” 简小云从他怀里抬起脸,看着乔初,眨着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道:“真的?” “真的。” 乔初勾起唇角,低声说了一句,这一句话似乎是承诺一般,重有千斤,让简小云双靥立刻就绽开一朵花来,顾不上脸上来不及擦掉的眼泪,她笑着低头又在乔初微薄的唇上亲了一会儿,才抬头道:“相公,你真好!” 相公两个字让乔初身子颤了了一下,低低叹息一声,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角的她留下的口水,睨着她的脸,淡淡道:“你还亲上瘾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乔初番外篇(七) 乔初从床上起身,拿起被子将简小云春光乍泄的身子包裹住,走出门对李成度吩咐道:“去准备一套男装来。” 李成度站在门口狐疑的向里望了两眼,却再乔初阴森骇人的目光中缩了回来,抱拳道:“是。” 乔初转身进屋,关好房门,简小云也从床上起身,将被子撩开,眨着一双无辜的眼道:“相公,我们是要去破案么,究竟谁是凶手啊?” 乔初看着床上歪着头看他的女人,香肩半露,眼波流转间一股妩媚从眉眼横生,似乎是暗送秋波,明艳撩人。 乔初不由得低低叹息,这女人看起来妖媚,只是这心性却不成熟,不谙世事,看起来,这美十娘将她保护的很好。 “怎么了,相公?” 简小云见乔初并没有搭理她,索性从床上起身,走到他眼前,一颦一笑都露出风情万种,让乔初心中微漾,心底竟隐隐有些局促起来,不由得转过双眸,将目光落在别处。 “相公?” 简小云见乔初不悦,讨好一般的伸手想要抱住了乔初的腰身,乔初慌张的心口骤跳,连忙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双臂,简小云的手顿在半空中,她似乎不可置信的看着乔初,一脸的委屈,用力躲着脚娇嗔道:“你,你干嘛躲着我啊?” 乔初扭头不去看她,手负在身后,紧紧的握成拳头,连指节都泛了白,似乎极力压制着自己心底涌起去浪潮一般的情绪。 “简小云,这男女授受不亲,你如此轻佻,有伤风化。” 好半天,乔初才想到了这个理由,说给她听,希望她能明白。 “你是我相公啊,我不是已经是你的人了么,夫妻之间套什么有伤风化?”简小云说的一脸无辜,她不明白,乔初为什么将她视为虎狼,处处躲着她? 方才他还挺开心的,怎么说变就变? “你……”乔初竟不知该说什么怒然拂袖不去看她,他究竟该如何解释,才能与她说的明白! 简小云瞧着他的冷漠,扁着嘴正好说些什么,好在李成度的声音及时的从门口传了过来:“主子,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简小云将要喷出来的泪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乔初却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委实是怕了她的眼泪。 “知道了。” 乔初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道门缝,李成度伸进来一只手将衣服递了进来,乔初伸手接下,正待关门之时,简小云却睁着好奇的大眼,指着那男装问道:“相公,这,这怎么是男人的衣服?” 脆生生的一声相公,再李成度耳旁如白日惊雷一般倏然炸响,让乔初的脸色变了变,他连忙将门关好,脸色微怒道:“莫要胡说。” 门口的李成度被惊得差点七窍生烟,只觉的好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连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一个跟头。 简小云听见声音,侧头看着门外,有些好奇的问道:“他怎么了?” 乔初目光一转,落在门外,李成度似乎隔着紧闭的房门都感觉到乔初切过来的眼刀,连滚带爬的出了客栈。 “没什么。”乔初淡淡的说着,脸上恢复了云淡风轻的神色:“他向来胆子小,也许是受惊了。” “受惊了?” 简小云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受惊?索性不去理会,伸手接下男装上下看了看,倒是极为满意的笑着道:“相公,这衣服可比裙子好看,我现在就穿上。” 说罢,伸手就解开自己的衣襟,乔初连忙就转过身去,脸颊有些微红,这女人竟如此不知避讳。 “你换吧,我出去看看。” 说罢,乔初伸手推开门,他逃也似的跑了出去,简小云好奇的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喃喃道:“跑什么呀,我们不都是夫妻了么?” 客栈门口,李成度早已经在树下等着他二人。 见他们从客栈内比肩而来,不由得多看了简小云一眼,这个女人究竟有何手段,竟然将乔初性子如此寡淡的人收入囊中,想来是非比寻常。 乔初不着痕迹的站在简小云身前,挡在了李成度探究的视线,脸色深沉,幽幽的道:“查出什么了?” 李成度听出乔初话中带着的警告之意,连忙收了视线,躬身道:“属下查出,张金死的那日,最先发现厨房着火的人是他家的邻居陈奕……” 顿了顿,李成度似乎顾忌了什么,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才道:“这陈奕也是那日看见简小姐……向张金问路的目击证人。” “哦?” 乔初他脸上淡然的神色迅速敛去,一双黑眸冷若寒潭,沉声道:“如此说来,他在此案中扮演的角色还很重要。” 简小云歪着头看着乔初,眼睛也亮了起来:“这么说来,那个人就一是凶手了,我的嫌疑也就洗清了!” 乔初神色未变,依旧像一滩深水一样,让人摸不透,只是抬头看着张金家的方向,冷哼了一句:“不如,我们去对质。” 简小云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张着红唇问道:“什么?” 乔初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拉着她的手腕径直向前走去,他的双腿修长,步子跨的大,简小云追不上他,踉踉跄跄的走着,几次都差点摔倒,不满的抱怨道:“相公,你干嘛呀,走的那么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乔初头都没回,阴侧侧的斥了一句:“闭嘴!” 简小云立刻闭嘴,一路小跑的跟着他,李成度看着眼前的二人,意味深长的摸了摸下巴,他二人瞧着竟然如此般配,看来,主子是好事将近了。 陈奕家门口,三人假装是赶路的人进门讨水,此处是小镇的边缘,离官道很近,简小云又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陈奕一脸忠厚模样,不疑有他,开门将三人迎了进去,倒是很热情的道:“傍晚将近,看三位赶了一天的路,倒是辛苦。” 乔初淡笑一声道:“不敢言辛苦,小哥肯舍得几碗水,倒是乔某的荣幸。” “客气什么,左不过一碗水的事。”陈奕脸上一副憨憨的笑容,从破旧的木桌上到了三碗水递给了几人。 简小云看着他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好奇的看着陈奕,想了想问道:“你不认识我?” 简小云的话到让陈奕有些怔愣起来,他挠了挠头,皱紧了眉头道:“公子,我应该是认识你的么?” 简小云摸了摸自己的脸,除了一身男装,这张脸根本就没有变化,她长的这么好看,应该不会让人轻易忘记,她将目光落在乔初身上,后者却抬手拉下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住,看着她一脸宠溺的笑意,转头对陈奕淡笑道:“小哥不必苦恼,我这弟弟脑袋……不太灵光,你不要介意她说的话。” 陈奕看着乔初,又看了看简小云,松松垮垮的衣服很难包裹住它凌玲珑有致的身材,恍然大悟的笑开,看着简小云秀美的脸庞,笑道道:“原来如此。” “你……”简小云有些有些不解,却被乔初伸手按下,示意她安静,抬手喝了几口水,淡淡道:“来得路上见你家邻居家挂着白蕃,可是有人故去?” 陈奕的脸色随着乔初的话大变,看着他们几人眼里立刻存了警惕,乔初的神色一直是淡淡的,目光清浅,并没有探究之色,好像真是只是看到了白蕃好奇之下,随意的打听了一句。 陈奕缓缓放下戒备,幽幽的吐出了一口气后才沉声道:“的确是故去一个人,不过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态,这也没什么可问的,三位若是歇息够了,就请上路,在下还有事情要办。” 逐客令一出,三李成度的脸色沉了下去,乔初却仍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缓缓起身道了一声告辞,率先出了门口。 简小云耷拉着脑袋走到乔初身旁,正抬腿准备往镇子里的客栈走去,却被乔初一把拉了过来,压低了声道:“我们出镇子,那人可是藏在暗处看着我们呢。” 乔初的话让简小云惊骇万分,只觉的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惶恐的抓着乔初的手臂,骇道:“他,他为什么偷窥我们?” 李成度在身后冷冷道:“此人定有妖异,不然不会提到张金之死就变了脸色,我看他分明就是沈姑子的帮凶!” 乔初一直未言语,只是幽沉的眸子闪烁着,不知在想着什么,三人转过弯便入了官道,两边的荒草丛生,遮住了三人的身影,乔初才沉声开口:“此人的确有问题,去他家讨水喝,我是故意让简小云出现在他眼前让他认认,更是露出她女人的身份,可那陈奕根本就不认识她。” 李成度恍然道:“如此说来,那日陈奕根本就没有看清简小云的脸,或者,他那天压根就没有看到简小姐向张金问路!” 简小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中是越发的不解:“他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说我是杀人凶手?” 乔初此刻也是皱了眉,有些疑惑道:“既然,他根本就不认识你,或者,他根本就没看到你向张金问路,有如何知晓这一切,又如何向官府说的那么清楚?” 滴二百二十三章 乔初番外(八) 夜幕降临,苍穹中的暮色渐渐地变浓,繁星在天边闪烁着,乔初吹了屋内的摇曳的灯火,从客栈房内走出,关门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床上酣睡的简小云,看着她不自觉的蠕动着嘴唇,也不由自主的提唇笑了一下。 外头一阵夜风拂过,客栈外的树木摇曳,沙沙作响,乔初负手站在夜色下,眸子里却染了一道愁绪。 此案疑点太多,很多事情都让乔初无可奈何,他心里怀疑沈姑子,陈奕,可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证据能够证明凶手是他二人,全凭猜测无法将他二人定罪。 没想到,竟然也有让他乔初束手无策的时候。 “如果能够知道张金尸体上的秘密就好了。” 乔初淡淡低叹一声,良久似乎又讥嘲一般苦笑了一下,脑中渐渐淡忘的那张女人的脸又再次浮了出来,乔初想,段长歌和白寒烟在的话应该会过的很幸福吧。 若是他二人在的话,此刻已然将此案破了吧。 “此时才知我二人的用处,乔初,你总是在需要用人的时候,才能想起我们?” 一道桀骜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伴随着一声女人的浅笑声,乔初猛然回头,见一抹耀眼的绯红和女人素白的裙衫像一把刀子一样扎入了眼角,竟让乔初的心口倏然一滞,默然良久,才说出话来:“你们……怎么来了?” 段长歌嘴角却微微上翘,有些难以抗拒的张扬,声音中透出几分戏谑:“怎么,不是你叫我们来的么?我们可是将在襁褓中的孩子都撇下了,来助你救心上人,你就这个态度?” 白寒烟看着他二人的交锋抿唇笑开,伸手捶了段长歌的胸口一下,眉眼流转的是一股子化不开的甜蜜,轻声道:“好了,你们许久未见,怎么一见面你就如此的咄咄逼人。” 段长歌将她粉白的拳头握在手心里,低眉对她温柔的笑道:“知道了娘子,我是逗他呢。” 乔初看着这一幕心口微酸,偏过头不去看他二人。 白寒烟娇羞的从她手里抽出手掌,抬头看着乔初,微微笑道:“是李成度说你有危险,让我们来帮忙的。” 乔初眸色一沉,瞥向暗夜里角落里,低沉道:“李成度,他倒是会多管闲事。” 躲在角落里的李成度连忙将身子缩成一团,融进了夜色里,有些心悸的抹了抹头上的汗水。 段长歌看着乔初如此别扭,挑了挑眉,摇头叹息道:“我说乔初,你我久别重逢,你就如此冷淡,真是让人伤心啊!” 乔初面无表情的睨了他一眼,甩了甩袖子,起身就走,似乎不愿理会他,只是淡淡的偏头对白寒烟道:“你二人赶路辛苦,让李成度为你们备一间厢房,休息一夜,明日那去挖坟。” 段长歌拥着白寒烟无奈的低叹,指着乔初的背影有些痛心疾首:“你瞧他那副样子……” 白寒烟抿唇不语,身子乖巧的依在他的怀里柔声道:“好了相公,太晚了,我有些累了,我们回房歇着吧。” 段长歌听见她软软的话,心里早就化成了一滩水,拥着她的手臂越发的收紧,在她头顶宠溺的笑着,道:“好,我都依你。” 乔初回到房内,身子依在门上,沉沉的吐出一口气来,即便想要多次要放手,只是再次相见,他依旧不能释怀。 些许声动吵醒了床上睡熟的人,她揉着眼睛支起身子看着门口的乔初,伸了一个懒腰,睡眼惺忪的道:“相公,你在干嘛呀,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乔初的沉重的心似乎在她这一声软软的相公两个字中渐渐被化了个虚无,他看着床上的女人,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也似乎悄无声息的被融化了,他扬唇笑了笑,也许,他真的该放下了。 “嗯,来了。” 第二日,天色有些阴沉,即便是日头高挂,午时正牌,可天色阴沉深青的有些灰蒙蒙。 张金的坟墓旁密密匝匝的站了一堆人。 段长歌冷眼看着趴在张金墓碑上的女人,不自觉的负手而立,绯红的衣袍猛然乍开,身上的阴厉之气也渐盛,沈姑子似乎从未见过如此盛气凌的人,一时也怔愣住了。 白寒烟脚步轻移,走到沈姑子面前,微俯下身,对她淡然一笑道:“张夫人,我不明白,你到底是……在坚持什么?” 沈姑子涕泪交加,抬手擦着脸颊落在的细碎的泪珠,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情流转,白寒烟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睛,却见她哽咽道:“你我都已经嫁为,如若见到自己相公的坟墓被人挖出来,落得一副尸骨无存的下场,你又会怎么做?” 白寒烟一时哑然,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段长歌,四目相对,那互相凝视的眼神,好像是在诉说着无法言语的深情。 白寒烟直起身子淡笑了一下,回眸对沈姑子郑重道:“失去相公的那种痛苦我也经历过,怕是……比死了还要难受。” 段长歌身子颤了一下,脸上绞了痛楚,上前拥住了她的腰身,手臂渐渐用力,无声的安慰着她,白寒烟回握住他的手掌,淡笑的接着道:“可是,倘若相公若是枉死的,又何必拘泥于那些所谓的世俗人伦,开棺验尸又如何?只要能够查明真相,还他一个真相,找出真正杀害他的凶手,也不能让他就这样冤屈的枉死!” 沈姑子手一顿,泪水在眼睫盈盈颤抖,苍白的脸上全是失去相公的痛楚,让人对她从心底有些怜惜,她低垂下眼,挡住眸心里的神色,凄凄的道:“姑娘并不是当下的我,自然可以说的如此不痛不痒了。” 白寒烟见她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摇了摇头,眸光里流转出一分寒意,看着她道:“夫人又何必如此,你与你相公之间并无感情……如此蛮横,是不是在隐藏着什么!。” “你血口喷人!”沈姑子连连哽咽,似乎是被白寒烟气的脸色发白,哭的越发的伤心。 白寒烟冷笑一声,声音里也没了温度道:“是么,你瞧你此刻的哭声急促,可声音里只有紧张和不安,半分痛苦也无,怎么,你可是怕我们验出些什么,让你觉得害怕?” “你……” “莫要与她浪费唇舌。既然她不识好歹,那么也不必顾念。来人!” 段长歌睨着地上的女人,阴侧侧的开口,苍离和李成度立刻上前,躬身道:“段大人有何吩咐?” 段长歌手指着沈姑子,淡声道:“将她拖到一旁,让差役两坟挖开!” “不可以!” 沈姑子双目睁圆,脸上瞬间就白的如纸张一样,似乎是难以置信他们真的敢挖坟,忽然,从人群里窜出来的陈奕他对着段长歌嚷道:“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大胆!” 段长歌眉头一皱,还未言语,知府大人便从小路上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连连作揖道:“段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无需多言,快点让他们给我挖!”段长歌摆断他的话,语气皆是不耐烦,知府立刻对一群差役呵令道:“还不听大人的话,快挖,快挖!” 乔初坐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这一切,手里拈着一片残断的草叶,脸上带着一抹盈盈的笑意,简小云盯着白寒烟美丽的脸庞,心中苦涩难耐,原来乔初的心上人竟然如此艳丽,竟然连她都比下去了。 忿忿的踢了一下脚下的草,又抬眼看了一眼段长歌,心中又亮起了一丝曙光,他就是被不死神药救活的人! 如果能够接近他,是不是就可以得到不死神药了,那样她就可以和师傅交差了! “你最好别打歪主意,简小云,那不死神药你最好想都别想,不然,我就让他们立刻离开,案子也不必往下查,抓你去坐牢。” 乔初侧目瞥着她,似乎已经察觉出她的心思来,尽管此刻他的话说的很平静,但是语气中的愠怒和嘲讽根本就无法掩饰。 简小云立刻就从段长歌身上收了视线,吓得缩了缩脖子,想了想,她又似乎不放心的问道:“他们……真的能从尸体上找到杀人凶手的线索?” 乔初微顿了顿,将目光落在白寒烟的身上,很快又移开视线,重新落在简小云的身上,轻轻的笑了笑道:“当然,我想那个真正的凶手,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棺材被差役抬了上来,段长歌一掌将棺材盖推开,一股恶臭从里面传来,让人一阵作呕,白寒烟掩住鼻息,走到棺材旁,段长歌上前为她递来工具。 一柄微薄的刀被白寒烟握在手中,对着张金的胸膛一点点将皮肉切开。 众人立即弹跳来开,纷纷作呕,白寒烟看着尸体,沉声道:“还好,尸体的内脏没有被烧的厉害,纹路清晰可见。” 知府大人忍着恶臭上前一步,抬手作揖问道:“夫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白寒烟在内脏中观察了一会儿,并未言语,缓缓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沈姑子身上,轻轻笑了笑,问了一句和此案无关的话,道:“张夫人,我很好奇,你平日里用何来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