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时春》 第1章 周砚,你该死 夜色如墨,将周家那喜庆的红绸衬得好似浸了血。 宋柠一身素白长裙,站在那贴满了喜字的新房内,一边不住地咳嗽着,一边将桌上的龙凤烛扫落在地,换上了一对祭祀用的白蜡烛。 单薄的身躯随着咳嗽剧烈颤抖着,如同寒风中被洒落的纸钱。 她病了。 病了很久了。 连京中最好的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开春。 只是这件事,周砚不知道。 那会儿,他正陪着她的长姐宋思瑶,饮酒赏花,谈天说地。 说来,也是可笑。 她与周砚,自幼相识,在她娘亲死后的十数年里,是周砚陪着她,一步步熬过了那段最黑暗、最无助的日子。 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他知道她娘亲其实是被宋思瑶的娘亲活活气死的。 也知道她爹爹偏心,不管她与宋思瑶因何事起了矛盾,最终受罚的人都只会是她。 每每看着她因受家法而浑身是伤,周砚都会红着眼发誓,等到了年纪就将她娶进门,再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甚至会提着剑去找她爹爹对峙,警告她爹,她是他的未婚妻,谁若再敢伤她,他定以命相搏! 那一日,少年眼尾猩红的模样如同炽热的烙铁,在宋柠的心上印下了永世都消不去的印记。 所以…… 宋柠怎么都想不明白,周砚今日,为何会娶宋思瑶为平妻。 大抵是她咳嗽的声音实在太响,床上昏睡的二人也在这时悠悠转醒。 见到宋柠,宋思瑶惊得立刻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嗔怒道:“宋柠,你怎么能擅闯我的新房?来人!快来人!” “不必白费力气了。”宋柠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有气无力的声音泛着低哑,“这府中上下,皆被我下了药,今晚,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听到这话,宋思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四肢竟是瘫软无力,心中惊骇,忙看向周砚。 却见,周砚强撑着身子坐起,一双好看的眉头微微拧着,看向宋柠的眼里,满是冷漠,“宋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一身艳红的喜袍,将周砚俊俏的五官衬得愈发棱角分明。 恍惚间,宋柠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周砚,也是这般红衣墨发,意气风发地将她迎进了门。 只是,十八岁的周砚不会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她,更不会连名带姓地唤她:宋柠。 情深似海,终究难敌物是人非。 宋柠很快就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没有回答周砚的话,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烛火,浅浅问道:“周砚,你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砚的眉眼越发冷了。 他当然记得! 一年前的那个雪日,乾儿小小的身体被人从湖里捞上来,湿漉漉的,肿胀,发白,几乎与那漫天的大雪融为了一体…… 今日,是乾儿的祭日。 “你选择今日,迎娶一个害死他的人进门,周砚,你想让乾儿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凄厉的质问,几欲泣血。 周砚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还未开口,就听着身旁的宋思瑶急急出声:“我说过很多次了,是乾儿自己贪玩,失足落水的!与我无关!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更何况就连肃王殿下都证实了此事与我无关,妹妹为何硬要将这罪名硬扣在我头上?!” “啪!” 宋柠忍无可忍,扬手狠狠一巴掌落在了宋思瑶的脸上,那双被恨意侵蚀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肃王是你义兄,目击者是你的丫鬟,你当然可以脱罪!” 说话间,眼泪已然汹涌,“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大到我住的院子,小到一块糕点,只要是我的,只要我喜欢,你统统都不放过!你见不得我高兴,所以你就杀了我的乾儿!” “你明知那日我会去拜祭我娘,便故意支开了乾儿的奶娘,然后将他丢进了湖里!宋思瑶!乾儿他才一岁!他那么小一个,连路都还走不稳,你怎么能忍心将他淹死在湖里!” 多冷啊! 那样大的雪,她的乾儿浑身都湿透了,该多冷啊! 宋思瑶被宋柠那一脸的狰狞吓到了,一时间不敢说话。 可周砚冰冷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所以,那日你为何非要去祭拜你娘?” 宋柠猛然一愣。 就见周砚那双眸子泛了红,竟是同当初找她爹对峙时一模一样。 “你娘死了多少年,我便陪了你多少年!为了你,我不惜顶撞长辈,绝食了整整五日才终于令得我娘松口,同意你进门!成婚后,我更是将你捧在了掌心里!怕你掉一滴泪,怕你受一丝风!你药苦,我寻遍全城找蜜饯;你夜惊,我寸步不离握着你的手到天明!我总以为时日久了,你总会看见活人。可我错了!在你心里,死人永远比活人重要。连我们的骨肉,都比不上坟前的一把枯草!” “是你害死了乾儿!” 那一声愤怒至极的嘶吼,令得宋柠呆愣在原地。 她看着周砚眼底汹涌的恨意,终于明白,周砚为什么要娶宋思瑶。 因为,他恨她。 他不恨宋思瑶心狠手辣害死乾儿,却恨她在娘亲忌日那天去祭拜,恨她将乾儿留给了奶娘,恨她没有无时无刻陪着她的乾儿! 所以,他便将那个她最厌恶,最憎恨的人娶进了门,妄图让她后半生都不得安乐! 他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呵。” 一声嗤笑,竟是撕心裂肺。 只是可惜啊…… 她不会有后半生了。 而他们,也不会有。 宋柠伸手,端起一支蜡烛,任由那烛泪滴落在手背上也丝毫不觉得疼。 “周砚,你说的对。那日,我不该去祭拜我娘的。” 如若一早就知道乾儿会死在宋思瑶的手里,那,她定会守着她的乾儿,寸步不离! 是她错了。 她轻轻说着,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烛火一点一点缠上了红绸,“所以,我们都该去地府,给乾儿赔罪!” “宋柠!你疯了!” 宋思瑶一声惊呼,挣扎着便要下床,却连站都站不稳便扑摔在了地上。 周砚亦是踉跄着冲到门边,却发现门窗早就已经被上了锁。 耳边,传来宋柠轻轻的笑声,“你逃不出去的。周砚,开心吗?我们快见到乾儿了。” 她没有看好乾儿,她该死。 可他竟将害死乾儿的人娶进门,他更该死! 火,越烧越旺。 在宋思瑶凄厉的惨叫声中,周砚扑到了宋柠的面前,死死掐住了宋柠的脖子,满目狰狞,“宋柠!我周砚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扯上了关系!你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都是祸害!你就该烂在泥里,就该不得好死!” 第2章 我不要你了 周砚的恨,如同身后越烧越旺的火,炽热、暴烈,恨不得要将她吞噬。 宋柠却只是笑着,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没关系的周砚,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一根横梁落下,恰好砸在了周砚的背上。 宋柠随着周砚一起倒地,鲜血瞬时模糊了一切。 意识逐渐涣散,一段轻柔的调子却不自觉地从她口中溢出: “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是娘亲曾教给她的童谣呀! 曾经,她哼着它哄乾儿入睡,眼下,她哼着它去找她的乾儿,真好。 只是恍惚间,她却好似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朝她扑来…… 再睁眼,宋柠竟回到了宋家的祠堂。 鼻尖阵阵的香烛气息,令她好一整恍惚,可后背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却在清楚地告诉她,她没死,她还活着! 可是……怎么会? “宋伯父!我再说最后一次!柠柠是我的未婚妻!” 清朗的声音骤然闯入耳畔,宋柠猛地一怔,抬眸看去。 阳光下,少年一身月白长衫,墨发高束,身形虽不及前世最后所见那般挺拔伟岸,却已初现棱角。 竟是……十八岁的周砚。 此刻,他正手持一柄出鞘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面色铁青的宋父,眼尾那抹熟悉的猩红如同泣血,“你们谁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定以命相搏!”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嘶吼出声。 就如同他嘶吼着说她就该烂在泥里,就该不得好死一般! 宋柠就这么怔愣地看着,眼泪却不知何故突然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在和周砚同归于尽之后,她没能如愿地去见她的乾儿,反而重生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周砚最爱她的时候! 多讽刺啊! 那个掐着她的脖子,咒骂她不得好死的人,曾经,竟然这么爱她! 突如其来的眼泪,搅乱了祠堂内剑拔弩张地气氛。 周砚瞬间就手足无措起来,连着手中的长剑都被他慌乱地丢到了一边。 那双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猩红的眼里满是担忧和关切,“怎么了柠柠?是不是太痛了?” 他甚至也跟着掉下了泪来,心疼得无以复加。 可宋柠回答不上来。 她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眼泪越来越汹涌,直到最后,连抽吸气声都变得无比混乱。 是啊,太痛了。 心口处,就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子狠狠地划着,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让她这颗心每一次的跳动,都仿若是一次极致的惩罚。 她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啊! 她不懂为什么这么爱她的周砚,最终会成了那么狰狞的模样! 大抵是她哭得太凶了。 一旁的宋振林都不禁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宋柠从不会服软,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一脸冷硬倔强的模样。 何曾会如现在一般,哭得这样委屈又凄惨? 莫不是,打太重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他喉头一紧,心中也莫名烦躁起来。 站在一旁的宋思瑶最会察言观色,此刻见到宋振林露出了这样的神色,忙是上前柔声安抚,“爹,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女儿不怪妹妹了。” 说话间,她特意侧过脸,将红肿的面庞展露了出来。 宋振林看着宋思瑶脸上的五根手指印,心头怒火又起,可宋柠痛哭的模样,终究还是让他心头一软。 他将鞭子重重地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沉声开口,“罢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听到这话,周砚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冲着宋振林行了礼,“多谢伯父,今日是晚辈唐突,改日定亲自登门致歉。” 说着,他又看向宋思瑶,轻轻道了声,“多谢。” 多谢她为宋柠求情。 宋思瑶微微勾唇一笑,温柔又娇弱。 可宋柠却突然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周砚,“你为何要谢她?” 周砚猛地一愣,显然没想到宋柠竟然会这样问,他像是有些慌乱地看了眼祠堂内站着的宋振林和宋思瑶,这才压低了声道,“我知你心中还有气,但思瑶她毕竟给你求情了。眼下伯父也决定既往不咎,咱们见好就收,嗯?” 宋柠的眼中还蕴着未曾落下的泪,看向周砚亦是满脸不解,“为什么见好就收?” 周砚彻底怔住。 而宋柠的心里,某个答案却如同拨开了云雾一般,渐渐清晰。 “你觉得,她给我求情她就是好人了?可周砚,今日是宋思瑶摔碎了我娘的遗物在先,出言不逊在后,你不是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吗?你明明知道今日之事错不在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我爹惩罚宋思瑶?!” 他明明知道,他这位户部侍郎之子在宋振林心里的地位,远比她这个自幼失恃的嫡女高得多! 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说出真相,宋振林便不会惩治她! 前世,她被周砚拔剑的样子感动,满心满眼就只有他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模样。 所以她不懂,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最后竟会连自己孩子的死都不顾,也要将宋思瑶娶进门。 可重生回来,再经历一次从前的事,她却陡然发现,原来有些事情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端倪。 或许,偏心的从来就不止宋振林一个人。 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一生一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人,大概,也早就将心,一点点地偏向了另一边。 所以,他才不说。 他怕宋振林会因此惩治宋思瑶,怕宋思瑶那娇弱的身躯会受不住父亲的鞭子。 唯独,不怕她不要他。 呵,多可笑啊! 明明前世她只需留些心眼便能注意到的事,竟非得赔上了乾儿的性命,非得死上一回才看得清! 周砚还在怔愣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宋柠的话。 宋柠却已垂下眸来,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周砚的手里抽了出来。 周身的温度,彷如也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周砚,我们退婚。” 周砚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柠,“柠柠,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退婚。” 宋柠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周砚的距离,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跟着渐渐褪去,唯余一片冰冷,“周砚,我不要你了。” 第3章 不重要 不等周砚反应过来,宋振林的怒吼声便率先响起,“放肆!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说退就退?!” 周砚的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而他宋振林不过就是开封府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判官。 只因宋柠的生母是堂堂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与周砚的母亲是手帕交,二人才有了这指腹为婚的婚约。 否则,就凭她一个宋家失恃的嫡女,岂能高攀上周家? 这样好的婚事,这样好的前程,她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思瑶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笑,嘴上却说着宽慰人的话,“爹别动怒,妹妹现在是在气头上说的胡话,当不得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宋柠一声厉喝,冷冷瞥了宋思瑶一眼,“用不着你在那假好心。” “放肆!”宋振林又是一声怒喝。 却不想,宋柠竟比他吼得还要大声,“我就是放肆了!如何?!”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碎裂一般,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也在这时彻底爆发。 她看着宋振林惊愣的脸,一字一句问他,“你知不知道,宋思瑶摔碎的是什么?” “是娘最喜欢的镯子!是你亲手戴在她手上,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的镯子!” 听到这话,宋振林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久远的记忆汹涌而来,竟噎得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柠看着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想笑,可偏偏从嘴角溢出来的,只有苦涩。 “不重要,对吗?”她问。 “我娘不重要,那镯子也不重要,你曾经发过的誓,许过的诺更加不重要,对吗?!” “可我也是你的女儿,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公平一点?为什么不能先问问我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罚!从小到大,我受了你多少鞭子你数过吗?次次都是我错吗?有多少次是宋思瑶故意陷害我,污蔑我,你查过吗?你配当我爹吗?!” 一连串的质问,终是将她满腹的委屈倾诉殆尽。 宋振林浑身都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也不知是惊是怒,双眼死死瞪着宋柠,像是不相信她竟有这样多的怨言,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竟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偏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他是严父,孩子做错了事,就该得到惩罚。 宋柠自小没了母亲管教,脾气又倔又硬,他若再不严苛一些,日后嫁入周家岂不是要受人指摘? 他,有何错? 只是此刻,他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柠眼底的失望,一点点溢了出来,她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周砚却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宋柠的手,“柠柠,你,你方才说的是气话,对吧?” 宋柠满脸冷漠,“放手。” 周砚固执着,“我不放!我放手了你可就真走了!” 周砚太了解宋柠的脾气了,若真放了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理他了,是以,他只能先耍了无赖再解释,“柠柠,我只是觉得那镯子再珍贵也不过是死物罢了,更何况,你也打了她,我,我真的没想替她遮掩。我也不知道宋伯父会因此而责罚你!我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了……” 只是他来晚了一步,宋伯父已经行了刑。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砚。”宋柠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们结束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她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却不想,身后竟传来他厉声的质问,“就为了这点小事?!” 宋柠的脚步骤然顿住。 小事? 她娘留下的遗物被摔碎了,是小事?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思瑶杀了乾儿,他却怪她不该去祭拜她娘。 原来,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他觉得一个死人不重要,死人留下的东西,更加不重要。 可那是她的娘啊! 是给了她生命,是这世上唯一毫无保留地给过她温暖和爱,是与她血脉相融,至亲至爱的娘啊! 他怎么能觉得不重要? 周砚再次追了上来,绕到了宋柠面前。 他身形高挑,此刻却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宋柠的双臂,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视,“柠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在那个祠堂里,我陪了你多少次?你答应了要嫁给我的,我也说过我一定会娶你,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柠柠,我们都说好了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一个劲地诉说着,全然没有留意到宋柠那颤抖着的瞳孔。 “周砚。”她轻声打断了周砚的话,满腔疑惑,“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会觉得她视若性命的东西不重要? 可如果他不爱她,那,她和他的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 周砚终于感受到了不对劲,心底的恐慌也越来越重。 可他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爱你!我周砚此生最爱的人就是你!柠柠,我已经跟我爹娘都说好了,我们的婚期很快就能定下来!就定在年底如何?你最喜欢看雪了,若是咱们成亲那日能下一场大雪,我一身红袍牵着同样一身艳红嫁衣的你进门,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画!就算没有下雪也没关系,我会让人去采集梅花,到时就用梅花作雪如何?柠柠,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美的新娘,最幸福的妻子!真的,我保证!” 前世,周砚的确是这样做了。 他雇了十几个人去京外的梅花林,与他们一起采集了整整三日,为她下了一场满城的梅花雪。 那一日,她也真的成了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直到…… 六年后,他用同样的招式,将宋思瑶迎进了门。 所以,什么是爱呢? 谁能来告诉她,究竟,什么才算是爱呢? “周砚。”宋柠再次开口,在所有的情绪汹涌过后,她的声音竟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一缕的波澜都没有。 她看着周砚,眼里却没有一丝光亮,“我想,我们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我们是不是真的非对方不可。” 宋柠说完这话,便再次抬脚离去。 周砚却慌得不行,他不想让宋柠冷静,直觉告诉他,若是放任宋柠一个人去冷静,她就会真的不要他了! 他想继续追上去,哪怕宋柠是会骂他也好,打他也罢,他都不能留她一个人去胡思乱想!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宋思瑶的声音,“砚哥哥。” 第4章 那个人是谁 周砚的脚步,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停下了。 只是再抬眸,宋柠的背影已是越来越远。 而身后,宋思瑶却已经追了上来。 她一路小跑,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气喘吁吁,“砚哥哥!柠柠呢?” 周砚的情绪不佳,脸色自然不好看,有些烦躁地应了一声,“走了。” 宋思瑶眼底,有一抹得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是一副温柔得体的模样,“怪我今日不该失手打碎了妹妹珍爱之物,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妹妹怪我无妨,只是我没想到会连累了砚哥哥你……都是我不好。” 周砚听着宋思瑶这番话,不自觉地就想张嘴安抚,可一想到方才自己只是给宋思瑶道了谢,宋柠就那样在意,那到嘴的话便都咽了回去。 只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宋思瑶的距离,作揖行礼,“在下先回去了。” 说罢,便是大步离去。 宋思瑶哪里想到周砚竟然会走得这样干脆,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可终究还是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无妨的。 她从小到大抢了宋柠那么多东西,区区一个周砚,难不成还能抢不过来吗? 这样想着,宋思瑶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冷意。 倒是难为宋柠那个蠢货今日竟会想出以退为进的法子,当真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既然宋柠已经亲口说出了退婚二字,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帮帮忙,将这退婚的事给坐实了! 好好的周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宋柠既然不要坐,那她收入囊中,又何妨? 另一边,宋柠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内,有一瞬的恍惚。 自从嫁给周砚后,她便再也没有回过宋家,没想到重生回来后,再次踏足这方院子,她的心里竟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 院子小得可怜,几乎一眼便能望尽。 几丛枯黄颓败的野草,从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顽强又狼狈。 墙角那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结歪斜,依旧维持着她记忆中了无生气的模样,不曾多开一朵花,也不曾再长高一分。 高大的院墙投下大片沉甸甸的阴影,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压得愈发逼仄。 这哪里算是个“院子”? 分明就是个被遗忘的囚笼! 可这里原本并不是她的住处,原本她是跟她娘亲一起住的,那院子宽敞又明亮,种着许多娘亲精心照料的花卉,一年四季,花香不败。 娘亲死后,她便接过了照料那些花卉的任务,每次给它们浇水,捉虫时,她就会觉得娘亲正在身边陪着她。 那个院子,才是她的‘家’。 可十岁那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士突然登门,只说了一句“大小姐命格清贵却体弱,需居开阔向阳之所以养元气”,宋振林便毫不犹豫地让她将属于自己的院子,“让”给了宋思瑶。 而她,则被安置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用一堵薄墙,草草隔出了这么个方寸之地! 思及此,宋柠微微闭上了眼,沉下一口气,方才踏进了院子。 她会夺回来的。 宋柠暗暗想着。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当然要将那些失去的,都夺回来。 前世宋柠走过的路,她不会再走一遍,前世没有惩罚到的人,这一世,一个都逃不脱! “吱呀……” 宋柠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只让她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关上房门,行至床边,慢慢褪去身上的衣衫。 背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与伤口黏连一处,纵使她动作极轻,仍牵扯出细密的疼,逼出额间一层薄汗。 恰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丫鬟春儿的声音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二小姐,奴婢来给您上药。” “进来。” 又是‘吱呀’一声响,春儿捧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玉白瓷瓶和金疮药。 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行至床边后便将托盘放下,拿出了伤药来为宋柠处理伤口。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时,宋柠那极力压抑的倒抽气声。 直到将伤口妥善包扎好,春儿才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柠却忽然开了口。 “春儿。” 一声轻响,却惊得春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宋柠站着,听着她那依旧清浅的声音传来,“你说,宋思瑶是如何知道我娘亲还给我留了一只镯子的?” 端着托盘的手一抖,空药瓶差点滑落。 “那镯子,我一直藏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从不示人。你说,她是如何‘一下’就找到的?” “扑通——” 春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小姐饶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丝哭腔,“是……是前些日子大小姐身边的彩珠姐姐来找奴婢,给了奴婢一支银簪子,问您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藏的物件儿……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就……就……” 宋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冷得像一块冰。 春儿是娘亲给她选的,五岁就来到了她身边与她作伴。 前世,在发生了今日的事之后,她并未想起来责问春儿,只觉得,是宋思瑶手伸得太长。 可如今回想起来,如若不是她身边出了奸细,宋思瑶的手,又怎会一直伸到了这边?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春儿走去,声音轻得近乎缥缈,“你是我娘亲自挑选的丫鬟,与我一起长大,比起宋思瑶而言,我与你的感情更像是亲姐妹。” 前世,她甚至亲自为春儿挑选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杂货铺的伙计,为人老实勤快,手脚麻利。 她还出了银子,给二人开了一家小店,让他们夫妻能够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对于春儿,她当真已是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 说话间,她已经行至了春儿面前。 她就这么垂眸看着春儿的头顶,心里的悲凉化作一抹叹息,“可原来在你眼里,你我的情分,只值一支银簪……” 原来她自以为的姐妹之情,终究只是自以为。 宋柠啊宋柠,你这一双眼,究竟看错了多少人?! 春儿听出她语气中的凉薄,惊恐地抬头,“二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春儿,不是我心狠,只是我今日若饶了你,明日这府中上下,就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更何况,如若不是春儿吃里扒外,娘亲的镯子,又怎会碎? 她怎能轻易饶了她? 春儿浑身剧颤,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宋柠不再看她,扬声一唤:“来人。” 片刻寂静后,一名小厮低着头,出现在了门外,“二小姐有何吩咐?”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摇曳的树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丫鬟春儿,背主求荣,其心当诛。拖出去,随便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吧!” 春儿当即哭嚎了起来,小厮心下也是一惊,可宋柠再不得宠也是主子,他不敢违背,只能应了声是,上前将春儿往外拖去。 哭嚎声越来越远,小小的院子也重新归于寂静。 宋柠坐在了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饱满娇嫩的脸,眼底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真的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了,自乾儿死后,她便忧思成疾,整日缠绵病榻,满脸透着死气。 可眼下,铜镜里的她眉眼如画,唇色殷红,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不见半分枯槁。 真好啊……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来,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了前世死前最后的景象。 漫天大火中,一个人影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口中还不住地焦急唤着:“宋二小姐……” 一想到那个似梦非梦的场景,宋柠的心便忍不住紧缩了起来。 会是谁呢? 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她,豁出性命去? 第5章 你不嫁,我就娶宋思瑶 翌日。 晨光透过窗纸上糊着的陈旧纱绢,在室内投下朦胧浅淡的影子。 宋柠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和那个烈火中灼热的身影更是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拥被坐起,正欲扬声唤人进来伺候梳洗,一阵极其轻微的“笃、笃”声,忽然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宋柠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那扇对着后院偏僻小径的窗户,眉头微微拧起。 该不会,是周砚吧? 她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指尖搭上冰凉的窗闩,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拨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浓重倦意,却依旧难掩俊朗轮廓的脸。 果然是周砚。 他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肩头的外衫已被晨雾浸得微湿,发梢也沾着细小的露珠。 看到宋柠开窗,他眼底蓦地亮了一下,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意,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柠柠……” 周砚最拿手的,就是翻墙了。 特别是在她的院子被搬到这一处角落之后,周砚每次都会从后门的矮墙翻进来,然后绕过一条不算长的小道,出现在这扇窗子后。 或是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又或是什么都不送,只是趴在窗口跟她说些近日来在街上听到的趣闻。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宋柠最喜欢,最期盼的,便是听到窗子被敲响的声音。 只是,在经历了一次那样糟烂的结局之后,再次在这扇窗外看到周砚,宋柠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沉了下来。 她皱着眉看他,正欲开口问他要做什么,却不想,他竟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方锦盒来。 像是个急于献宝的孩子一般,他将锦盒送到了宋柠面前,“快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宋柠没接,只是沉着脸道,“周砚,你这么早出现在我这儿,不合规矩。” 周砚的脸色不自觉一凝。 从前那十几年里,他无数次地出现在这里,都没有不合规矩,唯独今日,她却说不合规矩了。 可他很快就张扬起了笑来,宋柠不接,他就自己将锦盒打开。 就见盒内红色的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只玉镯,质地温润,被精致的金饰包裹,更添几分贵气。 正是昨日被宋思瑶摔成了三节的那只! 是她娘亲的遗物。 宋柠有些惊讶,毕竟前世,周砚没有这么做过。 那只碎了的镯子到最后是被哪个下人给扫走了都不知道。 而此刻,周砚看着宋柠眼底的讶色,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昨日仔细反思过了,这是你娘的遗物,对你极其重要,我怎能轻飘飘一句死物就揭过去了?所以昨日我回去之后,就立刻寻了全京城最好的匠人,连夜将这镯子修补好了!柠柠,你看看,可还满意?” 一夜的时间,到底是紧了些,却也能看出来,匠人的手艺的确极高。 金饰包裹得那样秀气精致,将断裂处遮掩得几乎天衣无缝,甚至让这只原本质朴的镯子,陡然显出一种不属于它的华贵。 宋柠静静地看了那镯子片刻,才缓缓抬起眼,“我爹当年送我娘玉镯的时候,还只是个穷秀才,他买不起上好的镯子,这只镯子是他在路边的首饰摊上,用三十文钱买的。” 周砚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以为宋柠此刻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起她爹娘的过往,就是证明,她不生气了。 是以,他嘴角都勾起了笑来,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宋柠的身影。 宋柠却浅浅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三十文。 娘亲当年耳坠上不经意磕落的一个银饰都不止三十文,可这么多年来,娘亲却只将那只镯子当成了宝贝。 情意无价,但那情意,是她娘亲给的。 而这镯子本身,甚至是宋振林的情意本身,都不值钱。 她轻哼了一声,染着不屑,“这样不值钱的镯子,怎么配得上如此华贵的金饰?” 周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凝,却很快又重新张扬了起来,“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是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可他昨日不是这样说的,他昨日说,不过一件死物。 宋柠心头冷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周砚,“我娘留给我的那只,已经被宋思瑶摔碎了。哪怕请了这世上最好的匠人来,用尽这世上最昂贵的材料去修补,也不可能让它变回从前完好无损的样子。”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比如这只玉镯。 又比如,她和周砚。 周砚终于听懂了。 他看着宋柠,眼里的不解越来越重,“你,你当真铁了心要与我退婚?” 宋柠没有犹豫,点头,斩钉截铁,“嗯。” “就因为我昨日没有将宋思瑶供出来?可我解释过了,我来的时候宋伯父已经行了家法,我当时看到你受伤都快心疼坏了,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 周砚有些着急,连着声音都大了不少,“宋柠,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如何,你是最清楚的,你怎能如此没有良心,只因这样一件小事就否定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小事? 宋柠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看吧,直到现在他也觉得那是一件小事。 如若不是她昨日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他也不会连夜去修补这只镯子。 他不是觉得这只镯子重要,只是觉得,修好了这只镯子,就能哄好了她。 经历了两世,才终于看清一个自己爱了十数年的人,对于宋柠而言,实在是太过讽刺。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砚,“退婚书我会尽快送去周家,烦请周公子日后莫要再来了。” 说罢,不等周砚反应过来,她便将窗户重重关上,任凭周砚如何敲打,她都没再打开。 大概,周砚也是恼了。 隔着窗户便冲着宋柠喊着,“我不会退婚!我周砚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我绝食了那么多日才求来的婚书,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宋柠,你听到没有,我绝不可能退婚!你若不嫁我,我就去娶宋思瑶!” 第6章 谁是长辈 周砚说的是气话。 他知道宋柠最讨厌的就是宋思瑶,所以此刻才会将宋思瑶搬出来气她。 就如上辈子,他将宋思瑶娶进门一样。 可宋柠也知道,周砚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如若她真的不嫁,那,他真的会娶宋思瑶。 宋柠坐在床沿,清晨的凉意顺着她赤足的脚底,一点点钻进她的心口,令她心底某处的伤口裂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疼。 脑海中闪回着她与周砚的点点滴滴,鼻尖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可那滴泪,她终究还是强忍着,没让它落下。 周砚是何时走的,宋柠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时,窗外早已没了周砚的声音。 可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别的声响。 “二小姐可在?夫人来了,还不快出来见礼!” 哪怕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听到过这声音,宋柠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柳氏身边嘴里的张嬷嬷。 眼底的酸楚几乎在瞬间就被清明取代。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衣衫,又从梳妆台上挑了一根发簪藏于袖中,这才挺直了背脊,走出了屋去。 柳氏正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院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锦缎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脸上敷着匀净的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算计与不耐。 几个眼生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何事?”宋柠冷着脸,没打算行礼,更是连称呼都懒得唤一声。 柳氏倒是见怪不怪,这丫头越是不尊重她,她便越是有理由去老爷那告状,最后倒霉的还是这丫头。 当下只堆起那副假惺惺的笑容,“听闻你昨日发落了身边伺候不力的丫头,身边缺了人使唤到底不便,这不,我特意从新进府的丫头里,挑了这几个最伶俐懂事的给你送来。”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目光示意身后那四个丫鬟,“个个手脚麻利,也懂得看眼色,定能将你伺候得周周到到。” 话说得好听,可宋柠一眼便看穿了柳氏的用意。 她昨日当众说了退婚之事,定是让柳氏察觉到了可乘之机,才特意派了几个耳目过来。 她站在原地,声音不咸不淡,“我身边缺不缺人,与你何干?” 她往日就不会给柳氏颜面,如今更不会给。 柳氏脸色微微一僵,“柠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好歹是你的长辈,就算你不认我,我也是掌管着这宋家的内务,你身边缺了人,我自然是要留心的,若不然,你父亲怪罪下来,我可没地儿说理去。” 柳氏最常用的一招,就是拿宋振林来压她,可偏偏宋柠最不吃的就是这一招。 她看着柳氏,眼底浮起一抹讥诮,“柳姨娘进门也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知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爹都没有抬你做正妻?” 柳氏的脸色彻底僵硬了下来,连话都忘了说。 关于自己身份的事,她跟宋振林提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被宋振林敷衍了过去。 眼下,宋柠讥笑着看她,如同再看一个笑话,“因为我爹看不上你。因为你出生贱籍,跟你身旁那几个婆子一样,都是做丫鬟的。只不过,她们没你下贱,做不出勾引自家小姐夫君的事儿,所以,她们还是婆子,而你,却成了这宋府的姨娘。” 软刀子一样的话,割得柳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些个站在柳氏身旁的婆子们听着这番话,也是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她们都比宋柠大了一辈,对于柳氏的事自然知道得比宋柠更加清楚,知道宋柠说的也都是实话,一时间,更是说不出替柳氏辩驳的话来。 眼见着柳氏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宋柠却笑得越发得意,“只可惜,你使尽了狐媚功夫,耍尽了心机手段,替宋家生下长子长女,却还是只能做一辈子的姨娘。” “放肆!”柳氏终于忍无可忍,气得厉声惊呼,“我好歹是你长辈,你怎可这般辱我!” “你才放肆!”宋柠一声厉喝,强大的气场将柳氏给盖了过去,“我乃宋家嫡女,是宋家堂堂正正的主子!你一个品级身份只比奴才高一些的姨娘,也敢在我面前称长辈?!” “反了!反了天了!”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扭曲起来,指着宋柠,尖声对身后的婆子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把这目无尊长、忤逆不孝的孽障拿下!今日我非要替老爷好好管教管教她不可!” 两个粗壮的婆子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宋柠的胳膊。 宋柠拿出藏在衣袖中的簪子,猛地一挥,那婆子的手臂被狠狠划了又深又长的口子,顿时鲜血如注。 “认不清主子的狗东西!再敢上前一步,我划烂你的脸!”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自然没人会听。 可方才宋柠的一番分析让她们清楚的知道,柳姨娘的身份跟宋柠根本没法比。 那几个婆子一脸犹豫,果真不敢再上前。 柳氏见状,气得一声厉呼,“混账!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等光耀来了,我定要你们好看!” 宋光耀,是柳氏的儿子。 也是宋振林唯一的儿子,日后宋家这份不算太大的家业,都是要落到宋光耀的手里的。 所以,柳氏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要紧,她们只需要知道,宋光耀是柳氏的儿子就行了! 当下,个个心头一凛,齐齐朝着宋柠扑了过来。 宋柠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连着伤了几个婆子,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婆子们给躲去了发簪,押到了柳氏的面前。 有个婆子还踹了宋柠的腿窝一脚,使得宋柠‘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柳氏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愤怒与得意汹涌,“宋柠啊宋柠,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没有乖,没有认清现实?你娘当年都斗不过我,如今,就凭你这小贱人,也想翻出我的手心?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长辈,有没有资格教导你!” 说罢,她高高扬起了手腕,朝着宋柠的脸便是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 第7章 长子宋光耀 “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清朗的厉喝传来,生生截住柳氏的动作。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一身素净的竹青色学子衫,身形已见颀长,虽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瘦,却步履沉稳,肩背挺直。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明晰的轮廓与一双格外清亮沉静的眼眸,眉头微蹙着,带着急切,“娘!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了二姐!” 竟是宋光耀! 柳氏悻悻放下手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儿子,眉心沉了下去,语气带着诧异与不快,“你不去学堂,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光耀却没回答柳氏的话,只快步上前将两名押着宋柠的婆子推开,而后将其扶起,“二姐没事吧?” 拂开他搀扶的手,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冷冷地落在宋光耀脸上。 她不明白,他这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前世,她与宋光耀交集不多。 宋振林望子成龙,几乎将宋家所有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 宋光耀天不亮便起身温书,随后习武、练骑射,直至入夜才归。 许是多读了些书,前世他见到宋柠时,并不似宋思瑶那般眼高于顶,反倒规规矩矩行个礼,唤一声“二姐”。 那年她出嫁,还是宋光耀将她背出了门。 因此,宋柠对他并无恨意。 但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少姐弟情分,毕竟这么多年来,宋光耀也从未在她被宋思瑶欺辱的时候维护过她。 所以,眼下他这是唱得哪一出? 眼见着宋柠没说话,还一脸审视地看着自己,宋光耀也不恼,反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二姐姐受委屈了,我这就带我娘离开,还望二姐姐海涵,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竟果真拉过柳氏的手往外去。 柳氏一脸惊愣与不服气,想问问宋光耀到底怎么了,可宋光耀看似温和,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 她这个做娘的,竟一时挣不脱,只得被他半扶半拉着,在一众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宋柠那方狭小破败的院子。 直到走出了老远,绕过回廊,再也看不见那院门,柳氏才猛地甩开儿子的手,气得胸口起伏:“光耀!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昨日那小贱人刚当众打了你姐姐一耳光,你非但不帮着娘和你姐姐出气,反倒拦着!你别忘了,思瑶才是你的亲姐姐!她宋柠算个什么东西!” 宋光耀停下脚步,看了眼柳氏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抬手轻轻一挥,“你们先退下。”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见少爷神色肃然,夫人又未出声反对,便纷纷低头行礼,快步散去。 不多时,这僻静的廊下便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宋光耀这才露出一副乖巧孝顺的面容来,“娘别生气,儿子今日是事出有因。” 柳氏仍是一脸不忿,“什么因?” 宋光耀耐着性子解释,“二姐与周家的婚事就在眼前。周伯父是户部侍郎,位高权重,周家更是京城有数的清贵门第。儿子明年便要下场应试,若能得周家些许提携指点,或是将来在官场上得一二照拂,那便是天大的助力。” 他见柳氏神色微动,继续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候,您若此时得罪了二姐,于儿子的前程有弊无利啊。” 柳氏闻言,却冷笑一声,刻薄道:“前程?你当那小贱蹄子还会乖乖嫁去周家?她昨日可是当着老爷和周砚的面,亲口说要退婚!她如今翅膀硬了,心也野了,这般不识抬举,周家难道还会要她?” 宋光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娘,您当真以为这婚是说退就能退的?今日一早,周砚便翻墙来了府里哄二姐。所谓退婚,眼下恐怕只是二姐一气之下的言辞,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上前一步,握住柳氏的手,眼神恳切而坚定:“娘,为了儿子的前程,也为了咱们日后长远的打算,您且忍一忍。” 柳氏看着儿子已然初具棱角的脸庞和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算计,满腔怒火渐渐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宋柠,却不能不在乎宋光耀日后的依仗! 宋光耀察言观色,知她已动摇,便又低声道:“娘今日受的委屈,儿子都记在心里。您放心,儿子日后若能挣得前程,今日之辱,定会为您和姐姐讨回来。。” 听着这番话,柳氏胸口那股恶气终于缓缓平息,她反手握了握儿子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阴冷:“罢了,你说得对。娘听你的。就让她再得意几天……总归,来日方长。” 宋光耀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符合年龄的、略显腼腆却让人安心的笑容:“多谢娘体谅。儿子送您回去。” 母子二人这才并肩离去,廊下恢复寂静,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唯有那盘旋不去的算计,深深埋入了各自心底。 而另一边,宋柠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反手关上门,方才强撑的那股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散架般的疼痛与疲惫。 她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方才的拉扯推搡,显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相比是撕裂了,只感觉到一股黏腻。 肩膀和手臂也一阵阵发酸发胀。 她皱紧眉头,这伤得尽快处理,可春儿刚被她发卖,身边再无其他可使唤的丫鬟。 府里的其他人都惯会见风使舵,她也一个都信不过,更不愿让她们靠近自己半分。 其实方才柳氏有句话说得对,她身边不能无人伺候,她得给自己寻两个得力的靠谱的,否则下回柳氏再带人来,吃亏的还得是她! 但眼下,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伤势要紧。 思来想去,宋柠决定出门寻个靠谱的医馆,先治好身上的伤,再想想去哪儿买两个伶俐的丫鬟回来。 这般想着,她寻到了后院的马厩处,找来了车夫说明来意。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寡言少语,平素只管喂马驾车,与府里各房的主子仆役都无甚深交,瞧着倒有几分老实本分。 见宋柠过来,他停了手里的活计,垂手听着。 宋柠只道要出门去,车夫并无多话,只默默点了点头,躬身道:“二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套车,请您先上马车歇着。” 说罢,他转身便去牵马套鞍。 宋柠依言朝着马车行去, 却不想,半个身子刚刚钻进车厢,一把匕首便贴在了她的脖颈上,“别动。” 【表情】 第8章 这权势为何不能是她的 马车内弥漫的血腥气浓重刺鼻,低沉喑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犹如鬼魅,“进来。” 颈部传来的寒意让宋柠不敢反抗,只能听话默默坐进了车厢。 也终于看清了不速之客的真容。 鼻梁如峰,眼窝深邃,凌厉的五官被车内昏暗的光线雕琢得愈发嶙峋,即便面色苍白,周身那股肃杀的冷冽也未减分毫,反而因这重伤的狼狈,透出困兽般的气息。 宋柠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当朝肃王,谢琰! 也是前世,宋思瑶背后最大的靠山! 他怎么会出现在宋家的马车里?! 宋柠眼中染着惊恐,悄悄打量着他。 只见他受了伤,左肩胛处还深嵌着一支精钢短箭,伤口周遭的血色泛黑,分明是中了剧毒。 可即便伤重如此,他持匕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阴沉的眸色锐利如鹰,正紧盯着她,低哑的声音透出几分危险:“去城外法华寺。” 宋柠不敢妄动,外头车夫已经牵来了马,开始套车。 她暗暗思忖着,此刻若是呼救,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有几分。 随即便意识到,恐怕不等自己喊出第二句话,就会被谢琰割破了喉咙,于是,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冲着马车外唤道,“先去趟法华寺。” 车夫并不问缘由,毕竟法华寺内有得道高僧,京中的小姐夫人们也都时常会去烧香拜佛。 于是,应了声是,便驾车出了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马车外传来早市熙熙攘攘的声响,马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谢琰手中的匕首始终贴着她的颈侧,未曾移开半分。 宋家的马车极小,以至于谢琰此刻靠得极近,因为伤重而紊乱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碎发,与颈间冰冷的铁刃形成残酷的对比,令她周身紧绷,不敢挪动分毫。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城门处,一队侍卫上前盘问,“车内何人?出城所为何事?” 颈间的匕首瞬间收紧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 宋柠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掀开车帘一角,脸上绽出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小女乃开封府判官宋振林之女。家父生辰在即,小女欲往法华寺为父亲敬一炷香,求一道平安符。” 她言辞恳切,神情不似作伪,加之开封府判官一职虽只是区区的从六品,但直接从属于开封府,在京城地界颇有实权,侍卫打量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顺利出了城,男人低哑的声音便再度传来,“多谢宋姑娘相助,但如此一来,你我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我若被擒,你,乃至整个宋家……同罪论处,明白……么?” 宋柠暗暗深吸一口气,轻声回应,“明白。” 却不想,话音方落,“铛”的一声轻响传来,那紧贴着她颈侧的匕首竟掉落下来。 紧接着,谢琰整个人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倾颓,随着马车一晃,竟直直地朝着宋柠倒了过来。 额头抵进她肩窝,鼻息粗重而滚烫。 宋柠轻唤了一声,“王爷?” 无人回应。 宋柠静默片刻,抬手将他推开。 昏暗光线里,她凝视着那张苍白的侧脸,眼底寒意悄无声息蔓延。 前世,就是他判了宋思瑶无罪,让那个杀害了乾儿的凶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没想到重生回来,他竟落到了她的手里! 心中恨意汹涌,宋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脚边的匕首所吸引。 杀了谢琰! 杀了他,就等于除去了宋思瑶的靠山,也为自己日后的复仇之路扫清障碍! 邪恶的念头如毒藤疯长,她俯身拾起匕首。 刀柄沁凉,寒光映着她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令她心下一惊,随之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杀不得。 谢琰若真死在她的马车里,宋家会不会被牵连她不知道,但她必死无疑!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她可不想就这么轻易丢了自己的性命! 她要报仇,要让宋思瑶和柳氏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她自己,也得好好活着,得长命百岁! 这样想着,宋柠再次看向谢琰。 这位肃王殿下自幼被送往敌国为质,一年前才归国,却在短短时日内于朝堂站稳脚跟,可见其心性与手段,绝非常人可及。 眼下,他如此狼狈,身边又无一护卫,证明所行之事必定隐秘且凶险。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马车里? 宋柠忽然想起,方才城门盘查的,似乎是太子府的人。 而宋家如今的府邸是当年娘亲用自己的积蓄买下来的,地段优越,与太子府仅隔了两条街。 一个模糊的线索忽然串联起来。 前世差不多此时,漕运官员落马,太子旋即因“失德”被斥,禁足东宫。 此后,谢琰权势骤涨,并……认了宋思瑶为义妹。 那时,几乎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宋思瑶品性才智不过中人之资,容貌在京中贵女里也算不得顶尖,何德何能,竟得肃王青眼相待? 眼下,倒似乎有了答案。 或许,前世这个时候,就是宋思瑶救了谢琰一命! 那若是,这一次救了谢琰的人,是她呢? 宋柠的心口猛然一跳,前世宋思瑶能凭“救命之恩”换得滔天权势,那今生这机会,为何不能是她的? 她松了手,任由匕首落回原地。 而后俯身去查看谢琰受伤的肩胛。 伤得不算太深,也并非伤在要害,唯一难办的就是这短箭上的毒。 看谢琰昏厥的情况,证明这毒很是凶猛,但前世谢琰并未因此毒而死,眼下他急着去法华寺,莫非,是因为法华寺里有高人能救他? 宋柠思绪飞转。 她此刻送他去法华寺,是被胁迫,也是因为‘同乘一条船’的无奈,落在谢琰眼里,未必就真成了恩情。 她想着,若是宋思瑶,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以宋思瑶那不择手段的性子,如若知晓眼前之人是堂堂肃王殿下,那必然是会做些什么,令这份恩情让肃王‘无以为报’! 富贵险中求! 宋柠再不犹豫,握住箭尾猛地一拔! 黑血瞬间涌出,她忙跪坐上前,扯开了他衣襟,露出精悍的胸膛与狰狞的伤口。 虽说前世嫁过了人,但眼下与一个陌生男人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宋柠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连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她还是咬牙俯下身,将唇凑近了那狰狞的伤口。 冰凉的唇瓣触到他炙热的皮肉时,两人都似有若无地颤了一下。 谢琰在昏迷中低哼一声,气息愈发粗重,灼热呼吸混着血腥与一丝冷冽的龙涎香,烫过她耳畔。 宋柠不敢分心,舌尖轻轻抵住伤口边缘,缓缓用力吸吮。 辛辣的毒血入口,带着浓烈的苦涩,她强忍着恶心,将毒血吐在事先备好的帕子上。 一遍又一遍,黑红色的血渍在帕子上晕开,她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谢琰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吸出来的血渐渐泛红,伤口边缘的青黑也淡去了些许。 宋柠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她惊得抬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谢琰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裹着审视与警惕,“宋姑娘在做什么?” 第9章 周全 宋柠心口猛然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力度让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捏碎了骨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迎上他那双锐利的眸子。 “您方才说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撑出平稳的调子,“您若真在我马车里出了事,我说不清。” 谢琰眸色微沉,静静审视着面前这张脸。 她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湿黏在鬓边,鼻尖也凝着汗珠。 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应是毒性所致。 小巧的唇瓣上还沾着属于他的血,点点猩红,竟无端衬出几分妖异。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尽是坦荡。 良久,他终于松了手,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却因牵动伤处而蹙紧眉头,额角也跟着渗出几许冷汗。 宋柠趁机坐回了位置上,下意识想寻帕子擦拭唇上残留的血污,可指尖刚刚触及那方已被毒血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丝帕时,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方素净的软帕。 宋柠怔了一瞬,垂眸道了声谢,这才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 就听着男人低哑的声音再度传来,如同粗粝的砂石划过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宋姑娘这解毒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宋柠心中警铃大作,暗道这谢琰果然生性多疑,当下只小声应道,“幼时听府里老嬷嬷讲过些乡野土法,说若是被毒蛇咬了,来不及就医,可先设法吸出部分毒血……我方才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回答,还算周全。 谢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锁着她。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问道,“那这老嬷嬷可曾说过,这法子,会害死人?” 语气森然,暗藏危险。 宋柠心下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思他话中深意,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铺天盖地般地袭来。 视线迅速模糊起来,谢琰那张冷漠的面孔也跟着变得细碎,耳边嗡嗡作响,很快,黑暗便如潮水般吞没一切。 宋柠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朴却洁净的禅床上。 屋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四周空无一人,寂静的禅房内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不由得到抽了一口凉气,背上似乎更疼了,头也有些发晕,可既然能醒过来,是不是就证明,她体内的毒已经没有大碍? 一想到自己差点又死一回,宋柠便有些后怕。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以后这样危险的富贵,还是少求一些比较好。 正出神间,禅房外响起了小沙弥的声音,“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已经醒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起床后的动静。 宋柠上前,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年约六岁的小沙弥,见到宋柠,小沙弥立刻行了佛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阿弥陀佛,这是另一位男施主留下的,特意嘱咐了瓶中药两日一次,温水送服,若嫌苦,可吃一颗桂花糖。” 小沙弥口中的男施主,大概就是谢琰。 宋柠身手接过,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小沙弥道,“施主,这桂花糖可好吃了,是我们慧觉师兄自己熬的。” 说话间,小沙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宋柠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免不得就想起了自己的乾儿,心中一片柔软。 她索性将油纸包塞进了小沙弥的手中,“既如此,这糖便送给小师父吧。我素日不喜甜食,留在身边也是浪费,倒不如结个善缘。” 小沙弥眼睛倏地亮了,欢喜几乎溢出来,却还记得克制,双手合十连连鞠躬:“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施主慈悲!” 他小心翼翼将糖收起,正要离开,忽然又“呀”了一声,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差点忘了,这也是那位男施主留给您的。” 小沙弥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平安符,递给了宋柠,然后才又欢欢喜喜地走了。 她今日出城的借口就是求平安符,若空手回去,定会被人怀疑。 这谢琰所想,果然周到。 宋柠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药瓶和平安符,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看来她的‘救命之恩’,还是起了效果的,不然以谢琰那样杀伐果断的性子,岂会在意她的死活? 等她成了谢琰的义妹,那宋思瑶和柳氏便能由着她捏圆搓扁,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待回到宋家,已是午时过后。 宋柠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便有仆妇垂首来传:“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她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随人穿过熟悉的回廊。 书房内,宋振林端坐案后,面色沉肃,手边一盏茶正袅袅散着白气。 “父亲。”宋柠敛衽行礼。 宋振林的目光在宋柠低垂的眉眼间停留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一早便不见你人影,去了何处?” 宋柠自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轻声应道:“女儿想起过几日便是父亲寿辰,特去法华寺为您求了道平安符。只是今日寺中人多,耽搁了时辰,回来迟了,还请父亲恕罪。” 说话间,已将平安符奉上。 书房内蓦然一静。 宋振林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符上,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些年,宋柠因她生母之故,始终对他心怀怨怼,从未在他生辰时送过什么,甚至连一句贺寿的话都很少,怎么突然就这般有心了? 他想到昨日宋柠那委屈的控诉,眼下这枚平安符,便更像是她认错的求和。 可饶是如此,宋振林心口的某处还是没由来的一软。 他想,大概女儿是真的长大了,能理解为人父母的苦楚了。 他默然片刻,伸手接过,置于书案一角。 “你有心了。”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许,看向宋柠的目光也透出几分温度,“只是女儿家独自出门终是不妥。日后若要去,多带几人。” “是,女儿记下了。”宋柠顺从应道,心中却静如寒潭。 宋振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 放下茶盏时,他再度看向宋柠,语气恢复一贯的持重:“说起寿辰,为父打算那日请周家过府一聚,顺便商议你的婚事细处。你以为如何?” 第10章 买人 宋柠早就知道,宋振林是不会放弃跟周家结亲的。 也知道,自己昨日的那些话,宋振林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此刻看似征询她的意愿,实则她的想法无关紧要。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垂首应道:“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宋振林眼底浮起几分满意,这才温言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宋柠应了声是,却并未退下,道,“还有一件事,女儿明日想去西市看看,还望父亲能允。” 西市俗称“鬼市”。 明面上买卖牲畜杂货,暗里却流通着诸多见不得光的营生:珠宝赃物、暗器兵刃,乃至……活人。 宋振林早已听闻柳氏往宋柠院里塞人却未果,此刻听她提起西市,便猜到她多半是要亲自去买人。 他脸色微沉:“府里就挑不出你能用的?” 宋柠如实回答,“女儿不想日后嫁了人,身旁还跟着柳姨娘的耳目。” 她说日后嫁人,没说要嫁给周砚。 可宋振林却自然而然地将周砚代入了进去,觉得宋柠的话也在理,这才颔首,“罢了,你自己做主吧!” “多谢父亲,那女儿先退下了。” 说罢,宋柠这才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书房之际,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 既然宋振林这么想跟周家结亲,那她就在他生辰那日,给他送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这一日,宋柠很早就睡下了,甚至连晚饭都没用。 以至于,翌日一早,天都还未完全亮起,她便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背上倒是不那么疼了,只是脑袋晕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毒性未彻底清除的缘故。 她想到谢琰留下的那瓶药,倒出一粒,囫囵吞了下来。 却还是被苦得五官都缩成了一团。 怪不得谢琰会留下一包桂花糖,她有些后悔送给那小沙弥了。 忙灌了两口水,口中的苦涩才稍稍褪去了些。 大概是药的作用,宋柠也觉得没那么晕了,于是简单的梳洗过后便出了门。 目标,自然是鬼市。 她到时,晨雾还未散,鬼市的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气味,两侧摊贩挂着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间,隐约可见铁笼中蜷缩的人影,啼骂声,呻吟声,断续可闻。 宋柠捂着鼻子一处处地看过去,很快,目光便被一处略冷清的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着藤条,抽打一个正在搬货的身影:“动作快点!晦气东西,白长这么大体格,一张脸丑得吓跑多少客人!” 被抽打的是个姑娘。 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粗布衣服下肌肉轮廓分明,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 而角落阴影里,还瑟缩着一个少年,只套着件极宽大的外衣,赤足上伤痕累累,一张脸却生得惊人俊秀。 看见活生生的姐弟二人,宋柠心口蓦地一撞,涌起一股灼热的庆幸。 前世,宋柠就见过这姐弟二人,只是当时他们已经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起因是那少年实在貌美,摊主见色起意,欲行不轨,那姑娘为了保护弟弟,下手狠了些,直接要了那摊主的命。 他二人无权无势,很快就被摊主的家人报官抓了起来,判了极刑。 她前世听闻此事时,尚未嫁给周砚,全身上下也唯有头上这根镶了玛瑙的银簪稍稍值钱些,便用那簪子雇了人,将这姐弟草草收敛。 如今再见,总算是都活着,幸好。 摊主见有人驻足,立刻换了副嘴脸,丢开藤条,搓着手迎上来,目光在宋柠虽素淡却质地不差的衣裙上一转,堆起谄笑:“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人?您瞧瞧我这货,这女的虽长得粗笨了些,但力气顶得上两个男人,什么粗活都能干!至于那个小的……” 他瞥向角落的少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下流的光,“模样还算周正,调教好了,端茶递水,贴身伺候,最是伶俐不过。” 他刻意将“贴身伺候”几个字咬得暧昧。 角落里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而那高大女子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摊主。 摊主被那眼神看得一怵,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又要打。 宋柠忙开了口,“我要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藤条挥下的风声。 摊主一愣,迅速收回手,脸上笑出更多褶子:“姑娘好眼力!您看,这女的五两银子,小的模样好,得八两,一共十三两,算您便宜些,十二两,这二人您直接领走!” 宋柠摘下头上银簪,递给了摊主,“我用这个簪子换。” 她昨日虽得了宋振林的应允,却并未从他那拿到银钱,是以此刻,也唯有这簪子值钱了些。 摊主接过银簪,掂了掂,借着昏黄的光线端详了几眼玛瑙成色,脸上的谄笑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一抹讥讽:“我说姑娘你穿得人模人样,原来是个空壳子?没钱装什么阔?这根破簪子,顶了天二两银子,想换我两个活人?做梦呢!” 他声音拔高,引得附近几个摊主也探头探脑看过来,眼神不善。 宋柠心知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硬碰硬绝无好处。 于是,略略上前一步,迎上摊主那鄙夷的视线,微微一笑,“老板,我这簪子光是那颗玛瑙就不止二两银子,你转手卖了,利虽薄,却是现钱。可他们二人,一看就是长久没卖出去的‘滞货’,您若继续留着,每日吃用损耗不说,若哪一日下手没了轻重,真出个好歹,非但折了本钱,怕是还要沾上麻烦。倒不如拿个实在物件,落袋为安,您说是吧?” 她话说得客气,内里却藏着软钉子。 摊主脸上横肉抽动,瞪着眼打量宋柠,见她年纪不大,眼神却静得慑人,不像寻常闺阁弱质。 况且,她这番话也说得没错,总不能真将这二人砸手里了! 半晌,他啐了一口,一把将银簪揣进怀里,拿出了二人的卖身契,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算老子今天晦气,碰上你个会算计的!人带走,赶紧滚!别碍着老子做生意!” 宋柠心下微松,接过卖身契便转身看向那对姐弟:“跟我走。” 高大女子愣了愣,眼中戒备未消,却还是默默地挪动脚步,将角落里的弟弟小心护在身后,跟上了宋柠。 只等他们三人走远了,那摊主才将怀中的银簪又摸了出来,走到一旁的烛火下,仔细端倪着那上头的玛瑙。 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这血珀不错,深邃通透,少说也值个百两。” 闻言,摊主大喜回头,就见来人锦衣玉立,面容俊美至极,可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淬了冰,嘴角那点笑意也漫不经心,未达眼底。 身旁还跟着一名黑脸侍卫,一看就是个贵人。 摊主满脸谄媚,“公子好眼力啊!” 话音未落,侍卫的刀却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谢琰指尖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回的簪子,语气悠然:“西域贡品血珀,大棠仅得两颗。一颗在宫内,另一颗在镇国公府。”他抬眼,微微一笑,“你说,哪一颗……能要你的命?” 第11章 接近宋柠 摊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贵人饶命!小人眼拙,小人该死!这、这簪子小人不要了,求贵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狗命!” 侍卫收回刀,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丢在摊贩面前,声音硬邦邦的:“管好你的嘴。” 摊贩哪里敢收,只顾着磕头。 谢琰却已转身,径直朝鬼市外走去。 侍卫快步跟上,两人身影很快没入将散未散的晨雾里。 只等走出鬼市,喧嚣渐远,侍卫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主子可是想从那位宋姑娘入手,接近国公府?” 谢琰嘴角噙着一抹不置可否的笑,一双眸子依旧看着手中的银簪。 东宫那位的手底下,近来有人与北境联络过于频繁,几次军情泄露,线索都指向那边。 老国公早年执掌兵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有些藏在暗处的勾当,或许他那里能窥见端倪。 若能借宋柠之便接近国公府,探查起来自然便宜许多。 侍卫却是不解,“孟家当年连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又岂会在意一个姓了宋的外孙女?” 谢琰将那银簪晃了晃,“若真不在意,老国公怎会将这样贵重的血珀,留给一个断了关系的女儿?” 想到宋柠,谢琰的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她在马车里为自己吸出毒血的样子来。 她脸色苍白,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唇瓣却染着他毒血的猩红,妖异中透着一股破碎。 其实从她踏进这鬼市起,他就已经留意到她了。 一个闺阁女子,孤身来此买人,胆量已是不凡。 更何况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对姐弟…… 加上她竟能冒险为他这个‘陌生男人’吸毒血,可见,这位宋姑娘可没有表面上所见的那般简单。 他甚至怀疑,她昨日就已经认出他的身份来。 一旁,黑脸侍卫恍然,“也是!可这血珀如此贵重,为何要镶嵌在一根普普通通的银簪上?” “这就要问那位老国公了。”谢琰将银簪收起,脸色平静无波,“去查查宋家。” “是。” 而另一边,宋柠领着阿蛮与阿宴回了府。 宋柠先让他们跟着管家去梳洗,等管家将人送到她的院子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两人齐齐站到了宋柠的面前,散乱的头发已被束起,脸上的脏污也都擦干净了,宋柠终于能彻底看清二人的相貌。 姐姐阿蛮其实也不算丑,只是女生男相,加上身形粗犷,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才露出些‘丑态’罢了。 至于弟弟阿宴,在洗净了脏污后,那张脸精致得近乎剔透,眉眼如画,肤白唇朱,若扮作女子,怕是比京中许多闺秀还要昳丽三分。 也难怪前世会遭那样的祸事。 许是宋柠眼神中的打量太过明显,阿蛮下意识地挡在了阿宴的面前,身形绷得笔直,眼中满是戒备。 宋柠并不在意,指了指桌前的两张凳子,“坐吧。” 自己也在榻边坐下,从柜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伤药,自己先处理一下。” 闻言,阿蛮没动。 可阿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之后,便上前接过药瓶。 阿蛮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早该上药了。 他不管这个小姐是善是恶,反正眼下最要紧的,是阿蛮的伤。 只是,伤药只有半瓶。 他下意识地朝着宋柠看了一眼,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没说话,只拉过阿蛮的手,替她撩起衣袖,细心地上着伤药。 宋柠就这么看着二人,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柔软。 一个上辈子能为了弟弟豁出性命,一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先给姐姐上药,动作还如此轻柔仔细。 这样重情义的二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只要他们真的将她当成了主子,当成了自己人,便绝对做不出如春儿那般卖主求荣的事。 于是,她轻声开口,“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只要你们一日不背叛我,我便会护着你们一日,绝不会让你们再受欺凌。” 她说得笃定,眼中也有光。 姐弟二人齐齐看了宋柠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宋柠心下掠过一丝挫败,转念又想,他们刚从那般境地挣脱,不信旁人也属常情,便也不再多言,只自顾自倒了杯水,小口啜饮。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宴终于替阿蛮上完了药。 阿蛮便顺势接过了药瓶,准备替阿宴上药。 谁知,阿宴却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阿蛮,“你去给小姐上药。” 听到这话,阿蛮一愣,宋柠更是一惊。 端着茶盏的手也顿在半空,她看着阿宴,一脸不解,“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阿宴转过身,目光平静:“药瓶是新的,里头伤药却只剩半瓶,可见小姐近日用过。且这一路行来,小姐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动作略显僵滞,所以,背上伤应是这几日新添的。” 宋柠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观察得竟这般仔细。 宋柠心中暗惊。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观察竟如此入微。 说实话,她此行本是冲着阿蛮一身力气去的,想着府中那些婆子加起来也未必是阿蛮的对手,未料到阿宴竟心思细腻至此,倒真让她有种意外之喜。 还不等她开口,阿宴便又看向了阿蛮,“你去给小姐上药,下手轻些。”说罢,便是对着宋柠行了礼,而后退下了。 阿蛮看似迟钝,却极听阿宴的话。 让她上药,她便上前来给宋柠上药;嘱她手下轻些,她便格外小心翼翼。 只是等上完了药,阿蛮却看着空了的药瓶,眼底染着几分愁绪。 “怎么了?”宋柠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 阿蛮抬眸看向宋柠,语气有些笨拙,“药,没了。阿宴,有伤。小姐,没钱。” 三个小小的断句,将她此刻的顾虑完美总结。 她是担心阿宴身上的伤,可偏偏,她家小姐这么穷,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唯一值钱的,还换了她跟阿宴的命。 宋柠望着她那双澄澈却蒙着忧虑的眼睛,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只觉得自己既然将人带回来,她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眸光不自觉转向窗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冷 “你家小姐眼下是没钱,”她站起身,理平衣襟,语气沉静,却又透着一丝狡黠,“可这府里,有人有。” “走吧,”她走出屋外,看向阿蛮与阿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你们去见见我那位‘长姐’。” 第12章 夺回自己的东西 正午时分,春风裹挟着暖意穿堂而过。 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棂直剌剌地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宋思瑶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对镜自照,院外却忽地传来一阵突兀的吵嚷,搅碎了午后的宁静。 她刚想扬声呵斥,房门却“哐当”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不待她看清,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丫鬟已径直闯入,目不斜视,大步朝着她那琳琅满目的梳妆台走去。 “放肆!哪里来的粗鄙蠢物!给我拦住她!”宋思瑶又惊又怒,倏地自榻上起身,厉声急喝。 房中几名贴身丫鬟慌忙上前阻拦,可还未近身,便被那魁梧丫鬟看似随意地格挡开来,几人踉跄着跌作一团,惊呼不止。 “你们!” 宋思瑶气得眼前发黑,指尖发颤地指着那旁若无人的阿蛮,刻薄的骂声倾泻而出:“哪里来的腌臜畜生!竟敢闯我闺房撒野!还想公然行窃?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定要禀明父亲,将你这贱奴抓起来,扒皮抽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便自门外响起,不疾不徐,却似带着初春残冰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满室的躁动与骂声。 “满口污言秽语,与市井泼妇何异?” 宋柠穿着一身素净的春衫,立在门边那片白花花晃眼的日光里,身影纤瘦,周身却笼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冷峭之气,竟将满室暖融融的春意都逼退了几分。 她看着宋思瑶那张因暴怒而涨红扭曲的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阿蛮,替我赏大小姐两记耳光,让她清醒清醒,记住身为宋家女儿,该有的规矩体统。” 阿蛮瓮声应道:“是。” 说罢,她利落地将手中刚拿起的几件珠钗拢入袖中,而后转身,几步便跨到宋思瑶面前。 宋思瑶骤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你敢!” “啪!” 蒲扇般的巨掌,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挥落。 宋思瑶的头被掴得偏向一侧,鬓边一支点翠簪子斜斜滑落,“叮当”坠地。 阿蛮俯身拾起,收入袖中,然后又扬了手。 “啪!” 力道更沉,将宋思瑶整个人打得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身后的妆台。 宋思瑶被打得发髻散乱,脸上也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却偏偏头晕目眩,脑子一片空白。 那几个丫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带着哭腔哀求:“二小姐息怒!二小姐开恩啊!” 宋柠斜睨了她们一眼,只冷冷道:“阿宴,阿蛮,做正事。” “是。”阿蛮沉沉应了声,转身又走回梳妆台前。 而一直安静跟在宋柠身旁的阿宴也上前一步,翻开手中那本半旧的蓝皮簿子。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承平十二年,四月初七。缠丝镶珠金簪一支,珍珠米粒大小,共十二颗。” 阿蛮依言在琳琅满目的妆奁中翻找,动作精准,很快便将一支金灿灿的簪子取出。 “承平十三年,五月中。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一对,翅络以金丝缀之,行步可颤。” 又是一阵毫不客气的翻检。 宋思瑶终于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顾不得脸上剧痛,厉声尖叫,“宋柠!你疯了不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柠已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安然坐下,闻言只漠然地瞥她一眼,“自然是取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说罢,不再理会她,看向阿宴:“继续。” 阿宴颔首,目光落回簿上,声音平稳无波:“承平十四年,六月二十二。羊脂白玉镯一只,内侧有天然云纹,触手生温。” 他每念一句,阿蛮便依言在梳妆台的屉匣、格架、妆奁底层、甚至多宝阁的隐秘角落摸索取出。 那些珠钗环佩,件件精致,样样贵重,光华流转间,几乎全是宋柠娘亲当年的陪嫁! 自第一次被宋思瑶强夺了心爱之物起,幼小的宋柠便开始偷偷将这些被夺走的物件,一件件记在这本簿子上。 那时她便咬着牙想,总有一天,要亲手将它们全都讨回来! 可前世,除却周砚之外,根本没人帮她。 甚至连周砚那时候都说,等嫁给他之后,便什么都有了,没必要再去计较那些。 当时她虽心有不快,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加上周砚三不五时地便来哄她,她竟果真放下了此事。 真蠢! 饶是此刻想起,宋柠都想回去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骂一句蠢货! 怎么偏要死上一回,才能看清周砚的真面目? 思忖间,阿蛮已经将宋思瑶的梳妆台搜刮一空。 她虽瞧着有些呆呆的,却不傻,碰到阿宴报出口,她却没能寻到的,便会拿一件差不多的相抵,以至于此刻宋思瑶的梳妆台上就只剩下零星地两三根簪子。 气得宋思瑶目眦欲裂,“宋柠!我定要告诉父亲!让他把你们这些贱骨头统统乱棍打死!” 宋柠这才将目光淡淡投向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来,不是父亲授意?” 听到宋柠的话,宋思瑶如遭雷击,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下去。 她真以为宋柠是得了宋振林的授意而来,可事实上,宋柠并未去见宋振林。 毕竟,前世她将那簿子给宋振林看时,宋振林除了喝骂她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外,什么都没做。 所以这一次,她要先斩后奏,等东西都拿到了手,她倒要看看,宋振林有没有那么大脸来抢! 一旁,阿宴将手中簿子轻轻合上,宋柠也跟着缓缓起身。 她抬眸,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被春日阳光照得通透亮堂的宽敞闺房。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苏绣屏风上春燕呢喃,天青色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桃花,窗外几株西府海棠在暖风里开得正盛,落英点点。 这些,都是她娘亲的。 思及此,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 目光落回宋思瑶那张交织着惊怒、不甘与茫然的脸上,宋柠缓缓开口,“长姐今日,且好好享受这满室春光吧。” 她微微停顿,迎着宋思瑶那双盈满怨毒的眼睛,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毕竟,春光易逝,好景……难长。” 说罢,她领着阿蛮和阿宴大步离去,只剩下身后宋思瑶那无能的狂怒与嘶吼……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宋柠就从取回的那堆首饰中,拣出一支分量最实的赤金簪子,递给阿宴:“去街上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兑成现银。买些上好的伤药,再添置些合身的衣物,剩下的留作日常用度。” 阿宴双手接过金簪,应了声‘是’,而后看向阿蛮,“好好照顾小姐。” 阿蛮颔首,嗯了一声。 阿宴这才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推开,宋振林满面怒色,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仆。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悠闲晒着太阳的宋柠和站在她身侧的阿蛮,怒火更盛,指着阿蛮厉声道:“来人,将这恶仆拖下去,活活打死!” 第13章 长本事了 几名家仆闻言就要上前,阿蛮也准备上前动手。 却不想,宋柠先一步起身,挡在了阿蛮的身前,幽深的眸子扫过那几名家仆,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今日谁想动阿蛮,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宋振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得一滞,随即勃然大怒,“逆女!为父不追究你带人殴伤长姐之过,已是宽宥!你竟还敢为了一个奴才,忤逆至此?!” 宋柠冷笑了一声,眼中尽是讥讽,看上宋振林,扬了扬手中的那本蓝皮簿子,“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承平十二年起,宋思瑶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件东西!今日,我不过是依册索回,物归原主罢了,父亲若是不信,大可拿着这簿子去国公府对峙。” “你!”宋振林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她明知道,国公府的人都不待见他,明知他不可能去! 宋柠却还是那一副染着讥讽的表情,“更何况,是宋思瑶口出恶言在先,若叫外人听到咱们宋家未出阁的女儿,竟是这般粗鄙无状,犹如市井泼妇一,他们会如何看待宋家的家教门风?我身为宋家嫡女,眼见庶姐言行失仪,有辱门风,才出手教训以正家规,何错之有?!” 宋振林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震怒却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她这番话,倒也没什么错。 眼下最要紧的,是与周家的亲事,如若真被周家人听去了什么污言秽语,还如何得了?! 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宋柠拿回来的那些的确都是她娘亲的嫁妆。 是宋思瑶理亏在先! 院内一时寂静,只有春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良久,宋振林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真是长本事了!” 这话听着是斥责,但那强压下去的怒意里,已透出了妥协。 宋柠心下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于是,垂下眼帘,“女儿不敢。” 她还不敢? 她都快骑到他头上去了! 亏得他昨日还以为她是长大了懂事了,如今看来,那什么平安符不过就是先礼后兵的权宜之计罢了! 宋振林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掠过阿蛮,又扫过宋柠手上的簿子,这才拂袖转身,“……管好你的人!今日之事,为父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满腔憋闷与怒气,大步离开了院子,那几个家仆连忙跟上,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院门重新合上,将外间的纷扰暂时隔绝。 宋柠这才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一脸悠哉的神色。 眼角却瞥见阿蛮那不太高兴的神情,于是问她,“怎么了?” 阿蛮皱着眉头,“阿宴说,保护小姐。” 可方才,小姐却站在她前面。 宋柠被阿蛮逗笑了,“可小姐也说过,会保护好你们啊!” 阿蛮微愣,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小姐说过的。 但在这之前,她跟阿宴都不相信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姐能保护他们。 不过眼下,她却是信了的。 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除却阿宴之外的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大概是宋振林发了话,余下几日,宋思瑶和柳氏竟然都没有来找她的麻烦。 三日后,宋振林寿辰。 不过寻常生辰,不必大办,他便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醉香楼订了一间雅致包厢。 暮色西沉,雕花木门被小二轻轻推开。 周老爷率先踏入,未语先笑,拱手朝宋振林道:“宋兄,久等了!路上略有耽搁,勿怪勿怪!” 宋振林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满热络笑意:“周兄说的哪里话,快请入座!” 宋柠与宋光耀亦随之起身行礼。 周夫人随后而入,向宋振林略一颔首,目光在宋柠身上稍作停留,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柠知道,周夫人并不喜欢她,可也不是一开始就不喜欢的。 娘亲死后,周夫人念着与娘亲的情意,时常会带着周砚来看望她,日子久了,才有了她与周砚青梅竹马的情意。 但毕竟娘亲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周砚又是周家唯一的子嗣,于周夫人而言,周砚值得更好的世家贵女,拥有更美好的锦绣前程。 可偏偏周砚就是认准了她,为了娶她,不惜绝食相抗,周夫人最后也是没了办法方才松口,只是从那之后,周夫人对她的态度便没了往日的亲厚。 宋柠明白,于周夫人而言,是她拖了周砚的后腿,所以她并不计较周夫人的冷淡。 更何况,前世她失去了乾儿之后,周夫人日日都来陪她,安慰她…… 这份情,她永远铭记于心。 而紧随周夫人进来的,正是周砚。 他今日穿了一袭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隽。见到宋柠,眸光倏然一亮,却又似想起什么,迅速黯淡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到她身边,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随父母落座。 席间,他的目光却频频飘向宋柠。可每每与她视线相接,又飞快垂眸,神情郁郁,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宋振林见时机成熟,放下筷子,满脸殷切地看向周老爷:“周兄,两个孩子年岁已到,不如……择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周老爷捻须而笑:“宋兄所言极是。砚儿对令嫒的心意,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若能结为秦晋之好,自是美事一桩。” 周夫人始终端坐,唇角含笑,却未接话,甚至未曾再看宋柠一眼。 周砚嘴角却已经忍不住上扬。 他偷偷抬眼望向宋柠,心想:她前几日那番话,果然是气话。她这般爱他,怎舍得不要他? 可这抹笑意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好哄。 他想让她知道,他也会生气,也会委屈。 他也想看看,她会如何来哄他。 可宋柠却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周老爷和周夫人行了一礼,“周伯父,周伯母,小女在此,先谢过二位多年来的照拂之情。” 她顿了顿,看向周夫人,“特别是伯母。自母亲离世后,伯母便来看望,逢年过节总不忘遣人送来衣物吃食,这份慈心,小女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她的话语恳切,以至于周夫人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动容,“我看着你长大,对你……自然是疼爱的。” 周老爷满意颔首,周砚更是心头一热,只觉得宋柠能有这样的心,那便是不哄他也无妨。 宋振林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大定,觉得女儿果然识大体,知道在关键时刻说些贴心话,拉近两家关系。 可就在这时,宋柠却突然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小女才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周公子的前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退婚。”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皆是满脸惊骇。 而门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刚要推门而入的动作,也因这句话生生顿住…… 第14章 我心悦谢琰 “哐当!” 不知谁的杯盏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 “你……你胡说什么?!”宋振林暴怒而起,本就染着几分酒气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指着宋柠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逆女!你给我跪下!立刻向你周伯父、周伯母赔罪!收回你的疯话!” 周老爷和周夫人都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微沉,却也都没有说话。 与宋家的亲事,他们原本就不甚情愿,若非儿子执意坚持,今日绝无可能坐到这席上。 方才宋柠那番感念之辞,还道她是个明理知恩的孩子,怎会转眼就闹出退婚这等惊人之举? 思及此,二人又齐齐转头看向周砚。 而很显然,周砚也没想到,宋柠竟还会坚持要退婚。 维持了整晚的从容和矜持的姿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无声无息。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蜿蜒的酒渍,又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面前那个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宋柠。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耳中嗡嗡乱鸣。 为什么? 他混乱的思绪在几个零碎的片段里疯狂冲撞。 是因为那只被摔碎的镯子? 还是因为他对宋思瑶的那声道谢? 抑或是因他那日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出的那句“你若不愿嫁,我便娶宋思瑶”的浑话? 就为了这些……她就如此决绝,连他们之间十几年自幼相伴的情意,都要一并抹杀,弃如敝履吗? 难道在她心里,他周砚,就这般无足轻重,可以这般轻易割舍?! 眼看着气氛一时僵硬,宋光耀适时站起身来,安抚着宋振林,“父亲息怒,二姐姐定有其缘由。” 说着,他又转向周家夫妇,躬身作揖,语气谦和周到:“伯父、伯母见谅,二姐姐前几日与周大哥有些小误会,怕是心头郁结未散,这才口不择言,惊扰了二位。小侄在此替二姐姐赔个不是……” “宋光耀。”宋柠的声音冷冷响起,截断了他圆场的话头,“这里没你的事。” 今日这宴,宋家除了宋振林与她,便只来了宋光耀。 明面上说是让长子来为她撑场面,可宋柠心知肚明,父亲不过是想借这机会,让自己的儿子在户部侍郎面前多露脸,为日后前程铺路。 她,连同这场婚事,都只是他们往上攀爬的垫脚石。 既如此,她也不必给这位“弟弟”留什么颜面。 宋光耀面色一僵,讪讪地住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宋振林见状更是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这个家?!” “我没有意气用事,也没有目无尊长,我只是想得很清楚。”宋柠不再看宋光耀,转而面对周家父母,神情恳切,“好的姻缘,本就应该门当户对。可我父亲官阶不过从六品,家世微末,实在……高攀不起周家。” 这话,听得宋振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老爷眉头蹙紧,沉声道:“侄女不必妄自菲薄。砚儿此前为求娶你,不惜以绝食相逼,我们做父母的,岂能不懂他的心意?既然点头应允了,便绝无因门第之差反悔的道理。” 就连一直神色复杂的周夫人也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正是。你父亲官职虽不高,可你母亲乃是堂堂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若论出身根基,你半点不差,切莫再说这等自轻之言。” 宋振林早就被宋柠这番“自贬门第”的言辞噎得喘不上气,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宋柠却像是没看见父亲的窘迫与震怒,冲着周家父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伯父伯母厚爱,小女感激不尽。但正因周公子待我如此情深义重,伯父伯母又如此通情达理,小女才更不愿因这桩不对等的婚事,令周家日后受人议论,令周公子被人诟病‘低娶’。长痛不如短痛,这婚约……还是就此作罢为好。”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宋振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上前给这“孽女”两耳光。 周夫人见儿子自宋柠说出“退婚”二字后,便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她暗中伸手,用力推了周砚一把,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与催促:“砚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前几日你究竟怎么惹柠柠不高兴了?还不快给柠柠赔个不是!好好认错!” 周砚被她推得身形一晃,恍然回神。 他看着母亲焦急的样子,又看向对面宋柠那透着疏离的眼神,一股混合着难堪、委屈与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头的钝痛,上前一步,对着宋柠深深一揖,声音干涩紧绷,早已失了平日的清润从容:“柠柠,前几日……是我言行失当,惹你伤心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我给你赔罪。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求你别再说退婚这样的话……我们十几年的情分,难道就真抵不过那一点误会吗?”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可最后的语气里藏着的,分明是责怪。 宋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行礼,听着他道歉,心中毫无波澜,“周砚,你没有错,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周砚猛地直起身,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点燃,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死死锁住宋柠,“哪里不合适?就连我爹娘都说我们合适,你倒是跟我说说,我们哪里不合适?!宋柠!我们的情意不是一日两日,是十多年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十多年的时间,偏偏要准备成婚了,才觉得不合适了吗? 他顿了顿,脑海中却突然涌出了某个近乎绝望,却又极其合理的可能性,“你,你心里……有别人了?” 是因为她移情别恋了,所以此刻才会如此决绝地不要他了吗? 宋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刺得心口一窒,指尖微微一颤。 她也没想到,自己在周砚的心里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可转念一想, 也好。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就此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她迎着周砚逼视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是”。 “我心里有了别人。” “我不爱你了,周砚。” 周砚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巨大的绝望和心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还是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是,是谁?” 宋柠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中也有些难忍。 她知道,依着周砚的性子,她若不说出个名字来,他绝不会罢休,可若真说出口,周砚定是会找上门的。 电光火石间,宋柠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她缓缓开口,“是谢琰。” “我心悦谢琰。” 第15章 他怎么来了?!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雅间外,谢琰薄唇紧抿,一双眸色沉静如寒夜,不起半点波澜。 今日他是知道宋振林在此设宴,打算来一出‘走错雅间’的偶遇戏码,以此接近那位宋二小姐,何曾想到,竟会遇上宋家与周家退亲。 原本听了两句也就打算走了,哪知左脚才跨出去,里头就传来那样惊世骇俗的五个字。 她,心悦他? 所以那日马车里,她果然是已经认出他来了,所以才舍命为他吸出毒血? 可……谢琰在脑海中飞速搜寻了一圈,很确定自己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宋家二小姐。 他心中还在打量思忖,一旁的黑脸侍卫却早已捂住了自己的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活像是白日里听见了阎罗索命的判词。 谢琰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世上有女子心悦于他,是什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吗? 门内在经过一片陡长的死寂之后,终于再度传来了动静。 “你……你……你真是疯了!”宋振林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整个人跌坐回身后的椅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人不知谢琰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回京短短一年有余,手中却已沾了百余条性命。 从一个没有母族扶持的落魄皇子,成为如今权倾朝野,能与太子抗衡的肃王殿下,他的手段,自是不一般。 那样的人,他们就该绕着走,就该离得远远的,免得被溅了一身血,无端受了牵连。 可她说什么? 她说心悦谢琰? 她怎么敢的啊! 宋振林真是被气坏了,连着宋光耀都心惊不已,守在宋振林身旁替他顺气,眼神不时地瞟向宋柠,带着几分质疑和打量,但终究是没再说一句话。 周老爷与周夫人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周老爷毕竟是堂堂的户部侍郎,见过的人多,也自然能比寻常人多猜测一分。 他看向宋柠,颇有些语重心长,“柠柠,这不是小事,不可乱说,若你只是想以此来让砚儿死心,大可不必借用肃王名号,你可知,若是被肃王殿下知道,是要杀头的。” 听到这话,众人的眼里都露出了几分希望的光。 他们都希望,宋柠方才说的是气话。 就连周砚也眼巴巴地看着宋柠,可方才,明明是他最先揣测宋柠移情别列的。 看着几人的神情,宋柠也没再多费口舌,只是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方软帕。 只一眼,雅间内众人的脸色便又都变了。 帕子以流光锦制成,寸锦寸金,民间不得僭用,而帕子的一角还以银线绣着一个‘琰’字。 “这是肃王殿下的帕子?!”宋光耀一声惊呼。 门外谢琰眉尾轻挑,显然是想起了马车里,自己将帕子递给宋柠擦拭嘴角的事情。 此刻被宋柠这样当众取出,显然这方帕子就成了另一个故事。 “你,你怎么会有肃王的东西?”周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语调。 宋柠的神情却很是平静,她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这等贴身之物,若不是殿下亲自给的,我又如何能拿得到?” “殿下说了,这是给我的定情之物,如若周公子不信,可亲自去问殿下。” “不,不会的……”周砚突然就从桌子的那一边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宋柠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是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捏碎了一般。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鲜少出门,就算是也都是由我陪着,你怎么可能会与肃王相识?柠柠,你告诉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宋柠一双秀眉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神情却异常平静,她看着周砚的那双眸子,静静地说着,“周砚,你弄疼我了。” 周砚这才后知后觉,猛地松了手,却依旧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柠柠,你告诉我,你在骗我,你只是气我这几日都没有来哄你才说的胡话对不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想不通你为何为了一只镯子就不要我了,我们在一起不是一日两日了,是十几年啊柠柠!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能为了一只镯子就不要我?” 眼泪顺着周砚的眼角落下,他的骄傲,他的自以为是,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泥渣。 他快呕死了。 他不该那样端着的,他该认错,该哄她,哪怕她一次次地将他推开,他也应该死乞白赖地再贴上去才对! 他怎么能明知她还在生气,却好几日都不去找她? 他竟还想着让她来哄他! 他错了! 真的错了! 宋柠心底的酸涩,也因着周砚的眼泪而翻涌了出来。 是啊,十几年,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十几年啊! 这十几年的时光里,周砚是她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她的依靠和勇气,更是她心目中,最勇敢的英雄。 只是大概,英雄也有累的时候。 英雄也会……黯了日月,负了人心。 身体不知何故,微微颤抖了起来,宋柠深吸一口气,还想说出些绝情的话来,张了张嘴,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恰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 未等屋内任何人应声,那扇雕花木门便被从容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携着门外廊间微冷的空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了进来。 宋振林僵在椅上,瞳孔骤缩,面无人色,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周父周母也猛地站起,惊骇之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那闯入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 宋光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周砚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凝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琰却对满室震骇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了宋柠面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 修长的手指拈着簪身,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轻轻地将它插入宋柠的发髻间。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里,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染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宠溺,“何时能改了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连簪子丢了,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雅间内落针可闻。 第16章 民女,真的心悦殿下 宋柠怎么都没想到,这位被她拉出来坐挡箭牌的主儿,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玄色锦袍上暗银纹路的细微光泽,能感受到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鬓发时那若有似无的触感,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峻的气息。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宋柠僵在原地,心跳如鼓,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听得到心脏敲击耳膜的声响。 她不知道谢琰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为何会推门而入,还演了这样亲昵的一出,像是……故意帮她圆谎一般! 而另一边,宋振林与周父周母齐齐反应了过来,慌忙跪地行礼,“微臣见过肃王殿下!” 宋光耀后知后觉,也跟着跪地磕头。 唯独宋柠和周砚仍旧呆立着,一动不动。 谢琰仿若没事人一般,冷峻的眸色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周砚的身上。 幽深的眸色中染着几分寒意,对上周砚那双翻涌着惊骇与挣扎的眸子,眼神中透出审视与警告。 周老爷吓坏了,忙是压低了声冲着周砚喊着,“砚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行礼!” 周砚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 转头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而后再度看向谢琰。 少年眼中的震惊之色还未完全散去,但已染上了一丝狐疑。 他还是不信,宋柠与谢琰会车上关系。 谢琰自然是看出来了。 倒也没有怪罪周砚无礼,只淡淡道了声,“都起来吧,本王听闻今日乃是宋大人的生辰,特意来送份贺礼而已,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权当寻常家宴即可。” 话音落,门外那名黑脸侍卫已捧着紫檀锦盒入内,恭敬呈至宋振林面前。 宋振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双手哆嗦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连声道谢都结结巴巴:“谢、谢王爷厚爱……臣、臣惶恐……” 谢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身侧僵立的宋柠身上,“随本王出去走走。” 不是询问,是告知。 宋柠心尖一颤,她想,谢琰应该是想给她留个脸面,去到无人再问责她,于是,垂着眼,避开所有人复杂的目光,默默跟在了谢琰身后。 却不想,刚走出两步,周砚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手掌无助地颤抖着,带着令人无法轻易挣脱的力道。 宋柠猝然回头。 对上的,是周砚那双已然猩红如血的眼睛。 少年脸上泪痕未干,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 “别走……”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出来的一般,卑微到了尘埃里,“你……你别跟他走……” 宋柠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可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从周砚的手中抽了出来。 而后,转身,再无停留。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了周砚撕心裂肺一般的呼喊,“柠柠!柠柠你回来!柠柠!!” 紧接着,是周父周母的呼喝,“砚儿!不可!”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一阵混乱的拉扯与压抑的闷哼声从门内传来,夹杂着周砚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与挣扎。 可宋柠却罔若未闻,只垂眸跟在谢琰的身后,交握于身前的手藏在衣袖中,已是掐出了血印…… 醉香楼外的天色,早已黑沉了下来。 谢琰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马车。 黑脸侍卫早已无声地掀开车帘,垂首侍立一旁。 宋柠跟在他身后,看了眼那辆宽敞豪华的车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有些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跟了进去。 车帘在她身后无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灯火与声响。 宋柠自始至终都垂着眸,刚进马车便屈膝下跪,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拜下。 “民女宋柠,谢过肃王殿下解围之恩。”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清晰而平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并不慌乱。 谢恩? 谢琰姿态舒展,就这么垂眸看她,良久,才发出一声近乎讥讽的低笑,“呵。本王还以为,宋姑娘会先向本王谢罪。” 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压了下来,宋柠不敢起身,更不敢看谢琰,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民女,不知何罪之有,还请王爷明示。” 她知道的。 拿谢琰做挡箭牌不说,还私藏了谢琰的帕子。 以他传闻中狠戾无常的性子,当场将她拖下去杖毙都不为过。 可他非但没有,还替她解了围,宋柠想,十有八九是因为之前的救命之恩。 可那救命之恩不该这样用的! 她还指望着攀上谢琰的关系,仗他的势呢! 所以眼下,宋柠决不能认罪。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单调而规律,衬得车厢内的死寂愈发漫长难熬。 宋柠伏在地上,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才传来谢琰清冷淡漠的声响,““借着本王的名号,诓骗长辈,扰乱视听,还敢说不知罪?” 他微微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宋柠紧绷的神经上,“看来,宋二小姐不仅胆大包天,更是……无药可救。”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砸得宋柠五脏六腑都猛地一缩,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泛起细微的颤抖。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殿下明鉴,民女并未诓骗长辈,楼内所言,句句属实!” 说话间,她微微仰起脸,外间商铺外悬挂的灯笼光影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斜斜漏进一缕,恰好映亮了她半张苍白的侧颜。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单调的车轮声下,是她微颤,却坚定的那句,“民女,真的心悦殿下。” 第17章 往事 宋柠不知道谢琰信了没有。 她说完这话后,谢琰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让她起身落座。 开口,也已经不是方才的话题,“三十年前,我朝曾与西域诸部联军血战三载,最后是我朝一位大将亲率孤军,万里奔袭,于万军之中破开血路,直闯西域王庭金帐,迫使西域王公签下降书,方才平定了战事。这个故事,不知宋二姑娘可曾听过?” 宋柠本就紧张的身子,因着这番话,更显僵硬。 她垂眸颔首,“听娘亲说过,那位将军,便是当今的镇国公。” 很小的时候,娘亲就会抱着她说起镇国公的英雄事迹,只是她不懂,谢琰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这样的旧事。 谢琰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柠发间,“战后,西域为表臣服,纳贡珠宝珍玩十数箱。其间最罕有者,当属两颗血珀。传闻此物乃上古神木脂液浸染地心烈火,经万载光阴淬炼而成,色如凝血,光华内敛,百年难觅其一。” 话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这才接着开口,“宋二姑娘发间所戴,便是其中一颗。” 听到这话,宋柠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忙将头上的簪子给摘了下来,却赫然发现,这簪子,竟是自己用来买下阿蛮和阿宴的那支银簪! 此刻,上面镶嵌的那颗红色宝石,在车厢内夜明珠清冷的光线下,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不甚起眼的模样,可谢琰说,这是血珀? 宋柠的心口猛然跳动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不,不会的……我娘当年为了嫁给我爹,与国公府断绝了关系,人尽皆知,老国公又怎会将如此贵重的血珀留给我娘?” 谢琰并不与她争辩,“当年血珀随册封圣旨一同赐予镇国公府,以示荣勋。若被有心人知晓它流落在外,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宋二小姐,还是小心收好才是。” 宋柠怔住了,握着簪子的手缓缓收紧,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她不明白老国公为什么要将血珀留给她娘亲。 若说有情,可娘亲病重离世,国公府却不见有任何人前来吊唁。 若说无情……这血珀非但价值连城,更是老国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最好证明,象征着家族的荣光,意义非凡! 如此贵重,却只留给了她母亲…… 他既舍得这样贵重之物,可当年连娘亲的嫁妆都不许旁人精心操持,还是舅母看不下去,拿出了自己的体己贴补,才让母亲不至于太过寒酸…… 无数的疑问像沉重的锁链,缠绕住她的思绪,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低沉的声响,“王爷,到了。”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透过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这才发现马车竟已停在了宋府门外。 她匆忙压下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对着谢琰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略显干涩,“民女谢过王爷。” 说罢,不等谢琰回应,她已急急转身,近乎狼狈地掀开车帘,一步踏下了马车。 谢琰伸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抹踉跄的背影之上,深邃的眸中辨不出情绪,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修长的手指方才松开,车帘垂落,掩去窗外景象。 “走吧。”他向后靠入软垫,闭目养神,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侍卫低沉的声音却隔着车壁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爷,您觉得……方才宋二姑娘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琰依旧闭着眼,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觉得呢?” 侍卫沉默了一瞬,方才斟酌着开口,“属下觉得,像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满京城里,有哪个女子,敢拿王爷您的名头来扯谎?若宋二姑娘说的是假话……那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闻言,谢琰心中掠过一丝无声的冷笑。 胆子大? 这位宋二姑娘本就是个胆子极大的。 只是,她今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只是一时情急,拿他做挡箭牌,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车厢内幽暗的珠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真是假,于本王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只要,他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侍卫似懂非懂,不再发问,马车也继续朝前驶去,渐渐没入黑夜。 另一边,宋柠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阿蛮和阿宴早已等候多事,眼见着宋柠回来,齐齐迎了上去。 可宋柠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见一般,,径直穿过两人身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阿蛮焦急地想要跟上,却被阿宴轻轻拉住了衣袖。 阿宴冲她微微摇头,目光追随着宋柠消失在房门内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先去灶间,烧些热水来。” 阿蛮愣了愣,看看房门,又看看阿宴,虽满心担忧,但她素来听阿宴的话,用力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阿宴这才缓步走向宋柠的房门。 门扉虚掩着,他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算是知会。 而后,推开房门,就见宋柠正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银簪。 阿宴一眼就认出来了,心下不由得一惊,他缓步上前,神情有些紧张,“小姐,这银簪……” 难道是那鬼市的摊主事后反悔,或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寻上门来,让小姐为难了? 宋柠的思绪被他突然的声音拽回,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阿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握着它。 她深吸一口气,冲阿宴露出一抹笑来,而后将发簪放进了梳妆台的暗格里,“没事,这簪子是我一个朋友帮我赎回来的。说是我娘留下的,意义不同,不该随意拿出去。” 阿宴闻言,紧绷的神色并未立刻放松。 小姐此刻的状态,绝非仅仅因为一支失而复得的簪子。但他也看得出,小姐暂时不愿深谈。 于是,皱了皱眉,沉声道,“小姐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开口,我跟阿蛮都是小姐的人,理应为小姐分忧。” 烛光昏暗,少年精致秀气的脸庞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 宋柠重重点了点头,“放心,若真有难处,我定会告知你们。” 正说着,院子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宴立刻迎了出去,就见一面丫鬟匆匆而来,行过礼,才道,“老爷刚回府,让二小姐现在就去书房见他。” 第18章 该还了 意料之中。 宋柠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日在宋振林精心准备的宴席上送上这样大一份‘贺礼’,宋振林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被宋振林责罚的准备,但只要能与周砚退婚,不管代价是什么,她都无所谓。 思及此,她理了理衣襟,这才朝着宋振林的书房行去。 书房内,只孤零零地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幽暗。 宋振林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宋柠上前敛衽行礼,“父亲。” 宋振林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灰白,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盯着宋柠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宋柠有些意外,这问话的语气,显然与她预料的有些不同。 她抬起眼,对上宋振林眸底藏着的一丝算计,心中方才有了了然。 “是肃王殿下的马车,送女儿回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宋振林的神色似乎松弛了些,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踱回书案后坐下,方才继续问道:“你与肃王殿下……是何时相识的?为何父竟从未听你提起过。” 宋柠既然敢拿谢琰来做挡箭牌,自然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编好了说辞,“先前与春儿上街时偶尔认识的,那日肃王殿下为女儿解了围……” 宋柠知道,宋振林其实并不在意她与谢琰是怎么认识的,所以,哪怕这个回答模棱两可,甚至不经推敲,宋振林还是信了。 只见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似乎又放松了一些,显得越发“和蔼”起来:“原来如此。你这孩子,也是莽撞,你与肃王殿下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为父?非等着今日给周家如此难堪?” 宋柠垂下眸,不做声。 她并不想给任何人难堪,她只是想让周砚死心,想让周家退婚。 她没料到谢琰会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与她这样亲昵…… 眼见着宋柠不说话,宋振林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好在周家那边,为父已经亲自赔了罪。此事……就此作罢。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更无需担忧周家会因此事记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与周家退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柠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一片悲凉。 果然,只要比周家更高的高枝出现,周家就不重要了。 她恭顺着应道:“是,多谢父亲为女儿周全。” 宋振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好生休息”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书房,廊下的夜风比来时更冷。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让这凉风灌入肺腑,压下那股恼人的酸涩,这才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这一夜,宋柠的梦境分外杂乱破碎。 梦里,有周砚含泪的哭求,有谢琰冰冷的质问,也有娘亲笑意盈盈的模样。 她似乎还梦到了她的外祖父,镇国公。 他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后,身形高大,气势巍然,五官却始终模糊不清…… 太多太多的人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了,以至于翌日宋柠起身时,只觉得全身都乏累得厉害。 她拥着薄被坐在床沿,虚虚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聚起一丝精神,朝着门外轻声唤道:“阿蛮。” 门被应声推开,阿蛮高大的身影立刻闪了进来。 视线在宋柠脸上扫过,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粗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小姐,没睡好。” 宋柠就着阿蛮端来的温水洗了把脸,方才觉得清醒了些,淡淡“嗯”了一声:“梦太多,没睡安稳。” 阿蛮点头,又道,“阿晏,学过,晚些,让他按按,小姐能,睡得安稳些。” 阿蛮说话一顿一顿的,意思却说得很明白。 宋柠笑了笑,“没想到阿晏还有这样的本事,好,晚些让他来替我按按。” 说话间,宋柠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瞧了瞧,并未瞧见阿晏的身影,边问道,“阿晏呢?” 阿蛮如实回答,“他说,要出去,置办些,东西。” 至于要置办些什么,阿晏没说。 可很快,宋柠和阿蛮就知道了。 院外传来好一阵喧闹嘈杂,伴着阿晏听上去有些懊恼的声音,“哎呀!这个柜子买大了!尺寸没量准……啧,这张书案也买大了!这、这院门根本进不去啊!” 紧接着,便是管家焦急又带着几分气恼的劝阻:“那也不能就这么摆在院门口啊!这成何体统?挡着路了!” “可我也没办法啊!”阿晏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购置的时候光顾着杀价了,掌柜的咬死了不退不换。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那声音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宋柠担心阿晏被管家为难,忙带着阿蛮走了出去。 刚推开那扇略显破旧的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了。 只见院门前不大的空地上,竟摆满了各式崭新的家具。 黄花梨的梳妆台、紫檀木的雕花衣箱、酸枝木的琴案书柜……件件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几个面生的木匠师傅抄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这处小院,不仅院子逼仄,院门更是低矮狭窄,眼前任何一件家具,都休想原样抬进去。 此刻,见到宋柠出来,管家如同见到救星,立刻小跑着迎上前,额上已急出了细汗:“二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您快拿个主意吧!这些东西堵在这儿,实在不像话啊!” 宋柠看了眼焦急的管家,又看了眼阿晏。 却见阿晏竟对着一旁的几个木匠师傅使了眼色。 那几个师父见状,立刻搭腔,“你们快点决定,我们等着做完了活收工回家呢!” “就是,我们掌柜的说了,不退不换,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儿给你们装了,回头你们自己找地方放,可别耽误了我们收工!” 阿晏适时上前,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小姐,都是阿晏不好,擅作主张,还买错了尺寸。” 只是说话间,阿晏抬眸看了宋柠一眼,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宋柠如何还会看不明白? 于是,转身看向管家,柔声道:“刘管家,我……我年轻不经事,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既然是阿晏买错了,不如……您去请示一下我父亲?看他老人家如何定夺?” 管家看着宋柠这副“毫无主见”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堆价值不菲却成了麻烦的家具,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点头:“也罢,我这就去禀报老爷。”说罢,转身匆匆朝着主院方向去了。 宋柠则领着阿蛮与阿晏,转身回了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阿晏脸上的“懊恼”瞬间褪去,拉着阿蛮就要去收拾东西。 阿蛮眨眨眼,疑惑:“要,搬家?” 阿蛮不解,“要,搬家?” 宋柠笑了笑,“嗯,搬家。” 宋思瑶强占了她娘亲的院子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还了! 第19章 搬吧! 一炷香后,宋家最精致的院子兰馨院内,宋思瑶正对镜试着新得的珠花。 前段时日,她这儿被宋柠洗劫一空后,她便跑去爹娘面前哭了许久,才令爹娘心软,又往她这儿送了些新的。 只是与之前的比,这些个首饰未免太过寒酸,她挑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拿出一支满意的朱钗来。 可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戴上,外头的丫鬟便匆匆而来,“小,小姐!老爷方才下了令,让,让咱们从这院子搬出去。” “什么?”宋思瑶猛地转身,手中的珠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父亲让我搬?搬去哪儿?” 丫鬟哭丧着脸:“奴婢也不清楚,听、听说是要……跟二小姐互换院子。” “什么?!”宋思瑶厉声惊呼,倏地站起身,死死盯着丫鬟,“不可能!你定是听错了!父亲绝不会这样对我!” 丫鬟吓得噤声,垂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得了消息的柳氏也匆匆赶了过来,连声唤着:“思瑶,思瑶……” “娘!”宋思瑶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进柳氏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娘!这贱婢胡说,爹竟要我跟宋柠那个贱人换地方住!您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这奴婢谎传消息!” 柳氏脸色也十分难看,一边搂着女儿轻拍后背,一边安抚道:“消息确实是从你爹那儿传来的,也不知宋柠那小贱人使了什么手段!走,娘带你一块儿去找你爹问个明白,看看那丧门星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母女二人怒上心头,拉着手便要往外冲,一副非要讨个公道不可的架势。 然而,还没跨出院门,一道身影便挡在了面前,将她们硬生生堵了回去。 是宋光耀。 见到他,二人气势更盛,“光耀!你来得正好,走,跟娘一起去问问你爹!” 谁知,宋光耀却伸手一推,将二人又推回了院子里。 “娘不必去了,儿子正是从父亲那儿回来的。”宋光耀面色平静,“让长姐和二姐互换住处,也是儿子提的建议。” 这话一出,柳氏骤然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宋思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扬手便朝宋光耀打去:“好啊!原来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在背后捣鬼!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只是她终究是没碰到宋光耀一下,就被柳氏给拦住了。 “思瑶,思瑶你别着急,你弟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且先听听。” 宋思瑶委屈极了,可此刻也只能一个劲地哭。 宋光耀看了眼院子里的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小厮,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下,没叫不许进来。” 下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了院门。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母子三人。 宋思瑶哭得极凶,“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何要帮着那个外人?我才是你的亲姐!” 宋光耀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这才开口,“二姐姐,攀上了肃王。” 话音落下,宋思瑶和柳氏皆是一惊。 “怎,怎么可能?宋柠那小贱人什么时候……” “我昨夜亲眼所见。”宋光耀沉声说着,“肃王殿下还特意给父亲带了贺礼,而且,对二姐姐的态度,很不同。” 原来如此! 柳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宋柠攀上了这样高的高枝,如今才能如此嚣张! 可宋思瑶还没想明白,“她,她攀上肃王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将院子让给她?” “什么叫让给她?这本就是她的!”宋光耀打断了宋思瑶的话,语气转冷,“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娘亲当年亲手栽下的,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如今物归原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宋思瑶气坏了,指着宋光耀的鼻子喝骂,“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娘!你快给我做主啊!” 柳氏却不急,她只看着宋光耀,问道,“所以,你爹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光耀见自己的娘亲倒是个拎得清的,于是勾了勾唇,“娘,您好好想想,如若二姐姐真嫁给了肃王殿下,哪怕只是个侧妃,儿子我身为宋家唯一的男丁,能得到什么?” 能得到什么? 自然是得到他们如今可望而不可及的权势啊! 柳氏的眼睛亮了起来。 儿子的前程,是她毕生最大的指望。 若因今日之事得罪了宋柠,进而惹恼了肃王,那儿子苦苦经营的前程,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宋思瑶还在不依不饶,“我不搬!这是我的院子!我住了这么多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就都是我的!我不管,我怎么都不会搬,打死我都不会搬!” 闻言,柳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拉住激动不已的宋思瑶,“思瑶,咱们就听光耀一句。这院子……我们搬。” “娘?!”宋思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向最疼宠她的母亲,“连您也……您也要我让?我不搬!死也不搬!有本事让宋柠来打死我好了!” 她挣扎着,哭喊着,状若疯癫。 柳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只顾撒泼的样子,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在室内炸开。 宋思瑶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柳氏,“娘……你,你打我?” 这么多年,娘亲都没打过她,今日,竟为了宋柠打她?! 柳氏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眼底藏着不舍,但最终还是冷下了脸来,“既然是你爹的决定,我们就不能忤逆!我会让人将宋柠如今住的院子好好打扫干净的,你,你也莫要再任性了!你弟弟说的对,这里本就是宋柠的,就当是还给她!” 说罢,便是拉着宋光耀转身离去。 徒留宋思瑶在原地,满腔的委屈与怒火,都化作一声凄厉的嘶吼,“啊!宋柠!!” 第20章 隔墙有耳 此刻,宋柠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叫人浑身都泛着懒劲,更何况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已是昏昏欲睡。 阿宴不知从何处过来,拿了一件外衫盖在了宋柠的身上,清朗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方才管家来传消息说,说大小姐那边东西繁多,需得两日方能收拾利落,请小姐暂且再等等。他还说,院门外那些新家具堵着路,不妨先搬去库房存放,待院子腾空了再搬进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替小姐回绝了。” 宋柠闻言,并未睁眼,只是懒懒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自然明白阿宴的意思。 毕竟,两日的时间,有太多的幺蛾子可以发生,万一宋思瑶又使了什么手段,令得宋振林变卦,他们可就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些家具,是真的不退不换。 思及此,宋柠迎着日光眯起了眼,看向阿宴,“你是何时想到这法子的?” 少年脸上的伤痕早已消退,白嫩的皮肤在阳光下宛若透光。 精致的眉眼在听到宋柠这般问话时,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带着几许清风朗月的畅快,“今日早起时,听轮值的护院闲聊,说昨夜小姐是坐着肃王殿下的马车回府的,我便想着,既是如此,有些事或可趁势而为。” 听到这话,宋柠周身的懒意一下就散去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子,打量起阿宴来。 她是被肃王送回来的,这不是什么秘密,可能从这个消息里推断出准确的信息,并立刻有了主意,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到的。 这样的人,前世怎么就沦落到了那样的地步? 阿宴看出了宋柠眼里的戒备,脸色不由得一僵,“小姐可是怪阿宴,自作主张了?” 宋柠这才缓和了一下神色,冲着阿宴笑了笑,“没有,你做得很好,我原本也是打算去找我父亲说这事儿的。” 但阿宴提前买了家具回来,先斩后奏,半点不给宋振林推诿的机会,也免去了她与宋振林的口舌,挺好的。 阿宴闻言,垂下眸来,“小姐不怪就好。” 宋柠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不远处。 廊下,阿蛮正坐在一个小杌子上,低着头,神情专注,粗大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地绣着花。 阳光洒在她魁梧的身形上,那副与绣花这种细致活计全然不搭的画面,此刻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然与满足。 以至于宋柠的心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柔软,“你们一心为我,我自然不怪。” 话音落下,一阵暖风拂过,逼仄狭小的院落里竟难得生出几分舒畅和惬意。 可这份惬意并未维持多久,便有丫鬟送了一封信来。 素白的信笺上,簪花小楷格外娟秀,是周夫人的字迹。 宋柠捏着信纸,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昨夜退婚之事,周家面上被宋振林安抚下去,可周夫人身为母亲,心中岂能无怨? 此番邀约,多半是要替周砚讨个说法。 毕竟,这一世,周砚还没有对不起她。 是她‘负心’在先,‘绝情’在后。 看着宋柠微僵的脸色,阿宴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可要回绝?” 宋柠缓缓摇头,“不用,周夫人至多是骂我几句不识好歹,无妨的。” 她想着,让周夫人痛骂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也算是报答了周夫人这么久以来的关爱。 于是,午时过后,她便带着阿宴和阿蛮前去赴了约。 茶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宋柠来时,周夫人正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神情落寞。 没有预想之中的兴师问罪和责骂。 周夫人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声音染着几分沙哑。 宋柠依言坐下,也不知为何,眼下周夫人这样安静平和的样子,反倒叫她心中不安。 正欲先开口请罪,周夫人却先一步说了话,“柠柠,听我一句劝,离那位肃王殿下远些。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再与他有来往。” 宋柠暗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低声道:“伯母,我与周砚的事……” “我不是为了砚儿!”周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我与你娘自小就认识,情分非同一般。她走得早,留下你孤零零一个,我虽不能时时照拂,心里却从未将你当作外人,正因如此,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那火坑里跳!” 宋柠闻言,倏然抬眸,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周夫人一脸的焦急与关切,“你以为肃王谢琰是什么人?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吗?” 不等宋柠反应,她便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显然这些话在她心中已反复思量了无数遍: “镇国公府是太子一党,而肃王殿下自回京以来,处处与太子作对,双方早已势同水火!你身上流着孟家的血,若与谢琰纠缠不清,便是将自己置于太子与肃王党争的漩涡中心!届时,左右为难都是轻的,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更何况,谢琰此人心性如何,手段如何,想必你也听过一二。他能在敌国为质十年后安然归来,又在短短时间内拥有今日之势,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你能想象!他为何会突然对你另眼相看?你身上,除了那点微末的镇国公府血脉,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柠柠,你仔细想想!他接近你,善待你,焉知不是为了日后对付镇国公府埋下的棋子?你莫要被他一时表象迷惑,成了他人手中刀!”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周夫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轻响。 宋柠坐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夫人不是为了周砚挽而来,而是,为了她…… “伯母……”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意料之外的关切。 周夫人却已眼圈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昨夜,一夜未曾合眼,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不瞒你说,你与砚儿退婚我是高兴的,我虽疼你,可砚儿才是我的亲儿子,凡事我都得为他做打算!可是柠柠,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你得好好活着,得幸福快乐的活着!你若犯傻,非要往那绝路上走,你娘是要怪我的呀!” 一番话,只将宋柠的眼泪都说了出来。 她垂下眸,心中的酸楚翻涌,哽咽着道了声,“我知道了,多谢伯母。” 周夫人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哎,好孩子。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你得好好的,知道吗?” 宋柠连连点着头,任凭眼泪如珠般落下。 并不知晓,周夫人与她说的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竟被隔壁雅间的贵客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21章 孤要准备厚礼 一炷香之后,宋柠亲自将周夫人送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被放下前,周夫人都还字字恳切地说着,“柠柠,伯母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切不可年轻气盛,任性妄为,知道了吗?” 宋柠眼眶泛红,柔声应着,“伯母放心,柠柠都记下了。” 听到这话,周夫人方才放了心。 周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宋柠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久久不愿离去, 周夫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可她却并未真听进去。 毕竟,她与镇国公府并无任何联系,接近谢琰也只是为了仗他的势而已。 与虎谋皮,她自然知道会有危险,但倘若能让她报了仇,能夺回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值得。 只是她没想到,周夫人对她,竟真如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般,让她这个许久都没有感受过母爱的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回。 前世乾儿离开那段日子,她自己也过得浑浑噩噩,周夫人日日前来陪伴的情意,她心中感恩,却从未做出过什么回应。 如今想来,真是不应该。 思及此,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 无妨的,这一世,她好好报答周夫人,离周砚远一点,便也算是报恩了。 这样想着,心头那沉甸甸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在阿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而此时,茶馆二楼,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斜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垂的竹帘,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穿透缝隙,牢牢锁着楼下那道身影,直至她上了马车,辘辘远去,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辨不清喜怒 身后,有人低声禀报,“殿下,查清楚了,这位是开封府判官宋大人的嫡女,太子府失窃那日,这位宋二姑娘的马车曾去过城外法华寺。” 男子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杯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怪不得……孤的人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原来,竟是藏在了女眷的马车里,金蝉脱壳。 身后的侍卫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气,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可要……给那位一点‘警告’?” 言下之意,是杀了宋柠。 马车消失在街角,谢蕴礼终于收回了目光,冷漠地撇了眼身后一身劲装的侍卫,“东西已经在老三手上,虽说咱们已经断尾求生,他查到的那点东西不足以彻底搬到孤,可父皇那边的惩处不会少,怎么着也得将孤关上三个月禁闭,他老人家才能消气。” 说话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翠绿的茶水溢出杯盏,他嘴角的笑意方才浓了几分,“你若真动手杀了他的女人,那这三个月里,他若做出什么疯癫的事儿来,你扛得住?” 侍卫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下一沉,“属下愚钝,殿下恕罪。” 谢蕴礼却不见恼意,他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淡淡道:“孤记得,再过几日,便是镇国公的寿辰了?” “是。” “去知会孟知衡一声,”谢蕴礼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就说,孤有件小事,想请他帮个忙。” “是,属下即刻去办。”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室内重归寂静。 谢蕴礼独自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肃穆的王府。 他的好三弟如此费尽心机,送他这份“三月清闲”的大礼,他这做兄长的,自该回敬一份‘厚礼’才对 两日后,宋思瑶那边终于是收拾干净了。 搬家这日,天气好得出奇。 宋柠的东西不多,阿蛮一人几乎就能扛走大半。 主仆三人,轻装简从,步伐轻快地朝着兰馨院而去。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纷纷垂首行礼,比往日多了几分谨慎和敬畏。 终于,宋柠站在了兰馨院的门口。 阿蛮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院门。 院内的景色倾泻而出,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记得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春日,年幼的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拽地“请”出这道门。 当时,她死死扒着门框,哭喊着“这是我娘的院子”,换来的却是宋振林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懂事”。 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深深扎进幼小的心底,多年来从未融化。 而如今…… 宋柠的脚步,稳稳地停在了的院门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行人从院内走了出来。 宋思瑶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被掌掴的痕迹虽用脂粉厚厚遮盖,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串抱着大箱小笼、扛着桌椅屏风的仆役,个个埋头疾走,不敢多看。 两拨人在门口,狭路相逢。 宋思瑶一抬头,便撞见了宋柠。 就见她背脊挺直,站在明媚的春光里,神色平静,眸光清亮,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偏偏这种平静,比任何耀武扬威都更让宋思瑶难堪,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以为是的骄傲和此刻狼狈不堪的现状上。 新仇夹杂着旧恨,如同毒火灼烧五脏六腑,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平静的脸。 她也真的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双脚,往前走了两步。 却见阿蛮也迎着她走了一步,骇得她连忙顿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 显然前段时间被阿蛮扇的两巴掌仍旧让她心有余悸。 看着宋思瑶这幅狼狈的怂样,宋柠实在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宋思瑶气坏了,厉声一呼,“宋柠!你不用得意!”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声音还是不自觉的颤抖着,“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就了不起了?宋柠,我等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从这个院子里爬出去的!” 宋柠浅浅一笑,“我会不会从这里爬出去,不用你操心。但你放一百个心,这个院子,你这辈子都住不进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气得宋思瑶又要怒骂,却被身旁的丫鬟拦住,一左一右,架着宋思瑶就往外走,“小姐,咱们快走吧,回头老爷该怪罪下来了!” 宋思瑶满脸不甘心,却也已经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春风拂面,带来几许若有似无的兰花香。 宋柠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口。 娘……柠柠回来了。 待收拾妥当,已是下午。 宋柠原本是想让厨房多做几道小菜,与阿蛮阿晏一起庆祝一下。 可谁知,宋振林却突然到访。 宋柠迎了上去,“父亲。” 宋振林微微颔首,抬眸扫了一眼布置一新的房间,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才看向宋柠,“你近日,可与国公府有什么联系?” 宋柠面露惊讶,“没有啊!父亲为何这么问?” 宋振林没有立刻说话,却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来,是国公府的请柬。 “许是已经知道你与肃王殿下的事,也上赶着来攀关系了,柠柠,请柬为父替你收下了,但去不去……” 他刻意停顿,看着宋柠的眼睛。 “在你。” PS:感谢_【表情】的打赏。 第22章 故人 宋柠心中明镜似的。 宋振林这番话,看似将选择权交予她手,实则却是在试探。 试探她这个看似攀上了肃王的女儿,是否还顾念宋家,是否还愿意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是否会对那个更为显赫的国公府心生向往,乃至脱离掌控。 是以,宋柠并未再看那封请柬一眼,只冲着宋振林一笑,朝着门边走去,“爹觉得,我这院子布置的如何?廊下那几盆新添的蕙兰,是下午特意让阿宴和阿蛮去花市挑的。” 宋振林见她答非所问,眉心一簇,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心头疑虑,随着她走到了门边,向外望去。 夕阳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廊下那几盆蕙兰舒展着修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幽淡雅的香气。 宋柠的生母酷爱兰花,所以才有了兰馨院这个名字。 只是兰花娇贵,养护不易,自宋思瑶搬入后,院中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便渐渐凋零衰败,这般清雅的兰香,确实许久未曾闻到了。 思及此,宋振林缓缓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的确是许久没有闻到过兰花香了。” 他以为,宋柠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再将话题引回来。 却听宋柠轻轻叹道,“娘亲病重之后,就是我在照料院里这些花卉,直到后来我从这里搬出去,足足两年有余。” 听到这话,宋振林的脸色不由得一僵,他以为宋柠是要翻旧账,怪他当年逼她将院子让给宋思瑶。 正要开口训斥,宋柠却接着开了口,“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说话间,宋柠转过身来,看向宋振林,“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意有所指。 一时间,宋振林有些拿不准,宋柠口中的这个‘父亲’,是那位自宋柠的生母病重,到后来病逝,都没有出现过一次的镇国公。 还是……他。 所以,宋振林没有回答。 甚至有些心虚地捏了捏了拳头。 宋柠却浅浅一笑,“如今年纪大了,想要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承欢膝下了?怎么也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爹,这宴席,我不想去。” 直到宋柠说出这句话,宋振林才确定宋柠她矛头所指的是镇国公。 可又隐隐觉得,她是在指桑骂槐。 心中拿捏不准,是以,依旧没有说话。 宋柠看着宋振林这副吞了苍蝇一样的神情,只觉得可笑又可悲,面上却还是温顺的模样,甚至染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我担心,父亲已经收了请柬却又不去,会给您惹来麻烦。” 宋振林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表现出柔和,“嗯,你所虑,也不无道理。为父思量着,去一趟也无妨。正好瞧瞧,那位老国公,究竟是何意图。”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若国公府当真看在肃王面上,有意拉拢甚至重新认回宋柠,那于他宋振林而言,无异于天上掉下个登云梯! 不仅他能借此机会,攀上十几年前没能攀上的这棵参天大树,便是宋光耀的前程,也能多一份强有力的倚仗! 宋柠心头冷笑,乖顺应着,“好,女儿听父亲的安排。” 宋振林满意地点点头,将请柬递给了宋柠,方才离去,心中却依旧因着宋柠的那番话而耿耿于怀。 走了几步,他终究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宋柠仍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封烫金的请柬,垂着眼,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一片沉郁的冰冷,与方才的温顺判若两人。 宋振林心头那点疑虑,反而因此落定。 看来,她是真的不愿去,对国公府,也当真心存芥蒂。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方才被隐隐刺中的不安。 只要她恨着国公府,只要她还愿意“听安排”,那么,她攀上的任何高枝,最终受益的,都将是宋家,是他宋振林。 这样想着,宋振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大步离去。 翌日,宋柠领着阿蛮和阿宴上了街。 宋振林一大早就命人送了银子来,让她去购置几身像样的行头与首饰,以备国公府寿宴之需。 大大小小的银锭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八十两,抵得上宋振林一年的俸禄。 可见是下了血本。 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名唤“云裳阁”。 今日铺子里客人不多,见有人来,铺子里的小伙计便热情地上来招呼,“这位小姐里边请,是要选料子还是看成衣?小店刚到了一批新样式,最是衬小姐这般好的气质。” 宋柠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我想选一身赴宴用的衣裳。” 大概是因为赴宴用的衣裳更精细,价格也更昂贵,小伙计眼睛一亮,态度也愈发恭敬,“小姐好眼光!咱们楼上的成衣,都是请了京中最好的师傅裁制,料子也都是顶好的,小姐要不上楼,慢慢挑选?” 宋柠缓缓颔首,跟着小伙计朝楼上走去。 阿宴和阿蛮也跟在她身后。 楼梯并不宽阔,踩上去发出轻微而实木的声响。 二楼果然比楼下更为清静雅致,衣物不多,但件件都悬挂得一丝不苟,用料、剪裁、绣工,一眼望去便知不凡。 然而,宋柠的脚步在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顿住了。 只因为,这原本应该专供女客挑选衣物的二楼雅间里,此刻竟坐着两个男人。 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旁,一老一少,正在对弈。 老者背对着楼梯方向,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简朴深灰长袍、坐姿极为挺直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面对楼梯方向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只一眼,宋柠就认出来了。 孟知衡,她的……表兄。 这张脸,宋柠前世隔着人群远远见过一面。 彼时,他坐在囚车内,周身都是血痕,满身血污伤痕,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穿透了混乱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甚至还冲她笑了笑,只是隔得太远了,宋柠也分不清那个笑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就是她与孟知衡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见。 也因此,宋柠很快就意识到,那位老者是什么人。 意识到,他们是刻意在此等她。 于是,她转过身冲着阿宴和阿蛮吩咐着,“你们去楼下等我。” 阿蛮不明所以,应了声便退下楼去。 可阿宴的视线却越过宋柠的肩膀往二楼瞧了一眼,将那对弈的二人身影收入眼底,眸色微沉,方才垂下眼,应了声“是”,跟着退了下去。 连着那小伙计也下了楼。 宋柠这才踏上阶梯,行至那老者的身后,敛衽行礼,“宋柠,见过孟大人,见过……镇国公。” 第23章 簪子还你 见宋柠行礼,孟知衡便放下了指间的黑子,起身回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世家子弟浸到骨子里的修养,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镇国公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冷声一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意:“连肃王殿下那样的‘高枝’,都能让你攀扯上。倒是比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亲,更有几分‘本事’。” “本事”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与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知衡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宋柠听出了这扑面而来的不善与敌意,却没有半点恼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国公爷特意在此等候,想必不只是为了‘夸赞’民女这点微末‘本事’。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镇国公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捏着白子的手一顿,没说话。 却是孟知衡,代为开了口,“几日前,东宫遣人至府中传话。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让在下……务必给宋二姑娘送一封请柬。”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镇国公府的请柬,竟然是太子谢蕴礼让给的! 莫不是真让周夫人说中了? 心头微紧,耳边却传来镇国公冰冷的声音,“太子殿下让送请柬,镇国公府不敢不从,但请柬送到了,去与不去可不是殿下说了算,毕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踏入我国公府的大门。”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孟知衡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自己祖父这番毫无情面的话有些不满。 他看了宋柠一眼,担心女儿家脸皮薄,会受不住祖父的这番话。 可谁知,宋柠脸上并没有任何难堪,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笑,“宋柠明白了,国公爷放心,您六十大寿之喜,宋柠绝不会去给您添堵。” 镇国公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那冷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一样东西被放在了棋盘。 一支朴素的银簪,簪头镶嵌着一颗颜色暗沉的红色石头。 镇国公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神色,在这一刻竟出现了裂痕。 “这簪子,太过贵重,意义非凡,民女思来想去,还是应当物归原主。”宋柠就这么平静的说着,声音却染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只可惜,娘亲直到死都没有察觉出这发簪的不同,到死都没有明白国公爷的良苦用心,是娘亲错了。” 她曾经以为,镇国公府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地方,直到谢琰告诉了她那血珀的重要意义,她才明白,原来镇国公不是无情无义,只是这份情意,藏得太深了。 前世镇国公府被抄家流放,牵连无数,唯独她这个早已与镇国公府断了干系的人侥幸逃脱。 今日,镇国公一番看似绝情的话,或许,是在保她。 思及此,宋柠往后退了两步,而后双膝跪地,“今日,宋柠就代娘亲给国公爷磕三个响头,还望国公爷身体安康,福寿无疆。” 话音落下,她果真重重磕下三个头。 咚咚咚的三声响,如同是磕在了镇国公的心口上,每一下都让人心口发颤。 磕完头,宋柠便自顾自起身,眼底那一抹悲恸已被掩去,她勾唇笑了笑,“民女就不叨扰国公爷的雅兴了,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看那二人一眼。 而直到宋柠下了楼,镇国公才缓缓伸出手,将那银簪攥进了掌心。 这簪子,是他亲手打造,做工的确有些粗糙,一眼瞧着,的确就是个不值钱的。 以至于血珀这样的无价之宝都被连累得失了贵气。 他知道自己女儿是认不出来的,他也从未指望过她能认出来,可不曾想,十几年过去了,这簪子竟又到了他手上。 那孩子,竟认出来了…… 她竟能明白他的心意…… 孟知衡站在一旁,看着祖父那颤抖的神情,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姑母生了个好孩子,对吧?” 镇国公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开来,抬手抹去脸上两道泪痕,缓缓点头,“是,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只愿这个聪明孩子,能比她娘亲活得长久些…… 宋柠下了楼后,便领着阿宴和阿蛮走了。 阿蛮不解地问,“不买衣裳了吗?” 宋柠点头,“嗯,不买了。”说话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摊贩身上,她勾唇一笑,“咱们去买糖葫芦吃!” 说着,便拉着阿蛮往前追去。 阿宴也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却还是没忍住,回头往成衣铺子的二楼看了一眼。 那扇大开的窗洞里,早已没了身影。 宋柠拿着宋振林给的银子,心满意足地买了三根糖葫芦,一人一根,吃得津津有味,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仿佛能驱散心口那股悲凉的涩意。 她大口大口吃着,眼圈却不自觉地泛出了泪光。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知道,娘亲若晓得自己替她磕了头,一定也会很高兴。 街角不远处的马车里,谢琰阴沉的眸子看着宋柠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欢喜的模样,自觉地蹙眉低语,“不是不喜甜食么?” 黑脸侍卫没听清,“主子说什么?” 谢琰放下了车帘,“没什么,把东西给她。” “是。”黑脸侍卫应声,随即便拎着一个包袱朝着宋柠走去。 只是侍卫还未近前,就被阿蛮拦下了。 少女生得高大魁梧,即便吃着糖葫芦也一脸凶悍,惊得黑脸侍卫脚下微顿。 宋柠倒是认出了他来,“是你。” 谢琰的人。 黑脸侍卫这才行了一礼,“见过宋二小姐。” 而后,便将包袱递给了宋柠,“这是我家主子为宋二小姐准备的。” 宋柠一脸不解,阿宴上前,接过了包袱,打开一角看了一眼,竟是上好衣料。 宋柠一怔,就听着黑脸侍卫道,“我家主子说,三日后,国公府见。” 说罢,黑脸侍卫又行一礼退下,徒留宋柠主仆三人在街上,面面相觑。 第24章 你继续 回到兰馨院,阿宴便将那包袱摊在了桌上。 素色的长裙,绣着雅致的图样,看上去不算太华贵,却也是小门小户难得一见的衣料。 反正,宋振林那八十两,远远不够。 “好看。” 阿蛮由衷地称赞,并且她觉得,这料子的颜色很衬宋柠。 阿宴却看出了宋柠脸色不好,心下微微一沉,方才柔声问道,“小姐不喜欢?” 宋柠长叹了一声,在桌边坐下,“不是不喜欢……” 只是她前脚刚答应了镇国公,不去给他添堵,后脚谢琰就送了衣服来,跟她说三日后见。 她若是去了,岂不是言而无信? 可若是不去……惹了谢琰不悦,那她之前为了接近谢琰所做的那些岂不都成了白费功夫?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阿宴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思,清朗的声音如是道,“肃王殿下特意送来这衣裙,应该不止是想见小姐这样简单。” 宋柠心思微动。 是了,他若要见她,那不是随时都能见,何必非要去镇国公府参加什么寿宴? 除非,他是想当众宣布些什么。 宋柠想起前世谢琰也是在某位大人的宴席之上宣布认宋思瑶为义妹,如今这时间点虽然提前了不少,但也不表示没有可能。 宋柠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心悦谢琰,谢琰便对她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这样短的时间里,他最多也还是认她做个义妹。 可……他若真在镇国公府认她做义妹,那周砚那边怎么办? 她几日前才撒的谎,这么快就被揭过去,周砚岂不是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 周家退婚的文书还未送来,绝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心中打定了主意,宋柠沉下一口气,吩咐道,“把这衣裙收起来放好,这几日咱们谁都别出门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 闻言,阿宴眉心确实一沉,眼底染上一抹意外,“小姐不去赴宴了?” 他原以为自己那样暗示,宋柠一心攀附谢琰,定是会去的。 宋柠并未发现阿宴眸中的暗色,笑了笑,“嗯,国公爷六十大寿,天大的喜事,我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阿宴这才应了声是,将那包袱重新绑好,收进衣柜深处。 眉心,却隐隐藏起一抹忧色。 宋柠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赶来的,自然是宋振林。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宋振林站在宋柠床前几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 一位老大夫刚给宋柠搭完脉,听到宋振林的问话,便捋着胡须应道,“二小姐这是外感风寒,兼有忧思郁结于心,脉象浮紧而涩。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劳神动气,待老夫开几剂疏风散寒、解郁安神的方子先调理几日看看。” 听到说要调理几日,宋振林的脸色更难看了,却努力耐着性子问道,“那,可否下床稍作走动?” 他想着,只要能下床走动,能去赴宴,也就没什么大碍。 老大夫早就收了宋柠的银子,这会儿听到宋振林这样问,便悄默默的朝着宋柠看了一眼。 眼见着宋柠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心下了然,便应道,“三日内都不能下床走动,否则病邪入体,恐难痊愈。” 阿宴站在一旁,机灵地应了声,“老爷放心,我们会好好看顾小姐,不让她下床乱走。” 一番话,只将宋振林那满腔的怨言都堵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胡乱地吩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走出了院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终还是忍不住抱怨,“病得真是时候!白瞎了我那八十两银子!” 想到那八十两,宋振林就肉疼得厉害,又气又恼地走了。 翌日。 宋柠站在院子里修剪着花枝,一双眸子却时不时地往自己的屋里瞥一眼,眉心都快拧成了一个结。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祖宗竟会来看她! 却在这时,细微的落地声自院子的角落响起。 宋柠一惊,忙转头看去,竟是周砚! “这院墙高了些,不太好爬。”周砚随口抱怨着,语气甚是自然,就好似他们从未有过争吵,关系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宋柠瞪大了眼,差点叫出了声,“周砚?你,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就见周砚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不由得惊讶,“你的腿……” 周砚嘴角噙着笑,“父亲罚的。跪了两天祠堂,还挨了鞭子。”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一双眸子泛着血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满是委屈,“他不许我来见你。” 若不是挨了打,实在下不了床,他早就来了! 看着周砚这副模样,宋柠心口的酸涩猛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周砚却又朝她走近一步,强撑笑意,“我方才去你旧院,遇上相熟的丫鬟才知道,你搬回兰馨院了。” 从前他时常翻墙来看她,与府里好几个下人都熟络。 也是得人指引,才能寻到此处。 宋柠眉心沉了沉,强压下心头酸楚:“周砚,你这样,于礼不合。” 相似的话,她之前就说过了。 周砚想装作不在意,可嘴角的笑终究还是僵硬了下来,眼眶也泛起了温热。 他哑着声,执拗地问她:“柠柠,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何……为何突然就不要我了……是不是你爹逼你?用这院子要挟,让你去讨好肃王?” 听到肃王的名号,宋柠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人,忙瞪大了眼,用力摇头,使劲给周砚使眼色,“不是,没有……” 周砚却打断了宋柠的话,“你不用怕,坦白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说着说着,少年双眸通红,“你那日说你心悦肃王,我回去想了许久都觉得不对劲,你都不曾见过他,怎么就心悦于他了!定是他强迫的你,是不是?是他逼着你父亲,让你嫁给他?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肯说实话,才非要退婚的,是不是?” 他一句紧跟一句,仿佛只要问下去,就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回到从前。 宋柠一个劲地摇头,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周砚的嘴。 就在这时,厢房那头忽然传来阿宴清晰平缓的声音:“王爷请用茶。” 周砚浑身一僵,骤然转头。 只见屋内,谢琰正安然坐在椅上。 一袭玄色常服,姿态疏淡。 他接过阿宴奉上的茶盏,指尖缓抬杯盖,轻轻吹了吹茶沫,而后徐徐啜饮一口,方才抬眸朝院中看来。 目光掠过周砚,无波无澜。 “周公子不必顾及本王。”谢琰缓缓开口,声线冷澈如冰,不高不低,却似将这满院空气都凝住了,“你继续。” 第25章 美人计 周砚脸上,血色退尽。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琰竟会出现在宋柠的院子里! 一旁,宋柠急得暗中拉扯他的衣袖,“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王爷行礼!” 她方才可是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筋了,实在不能怪她不厚道。 可周砚依旧没行礼。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宋柠,眼底的情绪寸寸碎裂,声音都在发颤:“他为何会在此处?” 那语气,活像是她红杏出墙,被他逮了个正着。 宋柠没想到,原来十八岁的周砚,这般执拗。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周砚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肃王殿下听闻我病了,特意前来看望。更何况,肃王殿下为何会在这儿,与你何干?眼下最不应该在这儿的,是你!” 大概是意识到,宋柠是真的变心了,周砚赤红着眼低吼,嗓音里压着狼狈的哽咽,“宋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宋柠侧过了脸去,不再看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子酸涩,冲着阿蛮冷声下令,“阿蛮,送客。” 阿蛮立刻应声上前,魁梧的身形堵在周砚面前,伸手便去推他肩膀:“请。” 周砚腿上本就有伤,猝不及防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宋柠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可这一闪而逝的惊惶与关切,并未逃过屋内人的眼睛。 谢琰斜倚在椅中,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王爷恕罪!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宋振林急匆匆冲进院子,额上尽是冷汗。 却不想,一眼就瞥见了周砚,当即脸都吓白了,慌忙朝谢琰行了礼后,便朝着跟来的小厮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周公子请出去!” 两名家丁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周砚。 “不必。” 周砚猛地挥开他们的手,深深看了宋柠一眼,哑声挤出四个字,“我自己走。” 说罢,便是一瘸一拐地往外行去。 却不想,谢琰的声音陡然在背后响起,“周公子。” 周砚的脚步猛然顿住,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 而谢琰那双阴沉的眸子就落在他的背影之上,冰冷的声音如是开口,“事不过三。望周公子,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一道提前落下的判词,冷得人心颤。 周砚的背影微微一僵,而后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宋振林冷汗涔涔,见谢琰目光转回,忙不迭地快步上前,躬身赔罪:“王爷恕罪,下官治家不严,惊扰了王爷,实在是怠慢……” 谢琰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宋大人言重了。”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本王不过是听闻宋二姑娘抱恙,顺路来探看一眼。眼下见姑娘无甚大碍,便也放心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宋柠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宋柠眼观鼻鼻观心,心下无声叹息。 谁能想到这位爷竟是领着御医来的? 她哪里敢让御医请脉,只能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千恩万谢,才将那位御医给‘请’了回去。 那边,谢琰也站起身来,“时辰不早,本王也该走了。” 宋振林立刻道:“下官送王爷……” “不必。”谢琰打断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宋柠,“宋二姑娘送送本王?” 看似问询,实则却是下令。 宋柠心下一紧,知道避无可避,只能低声应道:“是。” 她默默上前,跟在谢琰身后,走出了兰馨院。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宋柠一路上都在低垂着脑袋,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踩在谢琰的影子上,仿佛某种无声且幼稚的宣泄。 谢琰似有所觉,侧首回望时,恰好看见她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来,宋二姑娘很喜欢将本王踩在脚下?” 宋柠被他语气里那丝难以察觉的寒意惊得心头一跳,慌忙向旁侧挪开半步,拉开了与那影子的距离,声音低顺:“民女不敢。” “随口一言罢了,宋二姑娘不必紧张。”谢琰收回目光,却示意她上前并行。 宋柠只能略略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谢琰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闲谈,“那衣裙,可还合身?” 宋柠指尖微微蜷缩,那裙子她试都没试过,如何知道是否合身? 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恭顺回答:“合身的。多谢王爷厚意。”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本王还以为,宋二姑娘是不愿赴宴,故而连试都未曾试过。” “……”被一语道破心思,宋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稳了稳心神,思绪飞转,随即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软帕,双手奉上,声音放得愈发柔顺:“王爷所赐衣裙过于贵重,民女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或可略表寸心。” 谢琰脚步未停,只略略侧目,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帕子,眉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宋姑娘是要将本王自己的帕子,当做谢礼,送还本王?” 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柠抬眸,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的浅笑,眼波清亮:“王爷不妨……打开看看?” 谢琰这才停下脚步,接过那方素帕,展开。 素净的帕面上,多了一个以银线绣成的‘柠’字,与他的‘琰’字并排而立,但这绣工……实在是不敢恭维。 宋柠适时垂下眼睫,声音轻细,带着几分刻意的羞怯与不安:“民女手拙,绣得不好……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谢琰的眸色沉了沉,旋即将帕子重新折好,收入自己袖中。 “不会。”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旋即抬步继续前行,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宋柠跟在他身侧,悄悄松了口气,袖中的手却依旧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前头回廊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娇俏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香风,迎面撞了过来。 是宋思瑶。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裙,鬓边簪着时兴的绢花并一支亮眼的金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像只迫不及待要开屏的孔雀。 “王爷?!”她仿佛才看见谢琰似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羞涩,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臣女宋思瑶,见过王爷。” 第26章 蠢货 方才宋振林得知谢琰来了的消息时,柳氏就在一旁,趁着宋振林匆匆赶往兰馨院的时候,柳氏也急匆匆地去通知了宋思瑶。 在她们看来,宋柠既然能攀上谢琰,那她们自然也可以。 美人计罢了。 这一出“偶遇”,拙劣得令宋柠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下意识地抬眼,悄悄去觑谢琰的神色。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略一抬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免礼。” 宋思瑶盈盈起身,却不让开,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颊边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掐得又软又糯:“思瑶莽撞,惊了王爷仪驾,还请王爷……容臣女赔罪。” 她说着,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谢琰并未说话,视线却停留在了宋思瑶的身上,眸色幽深。 见状,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宋思瑶是因为救了谢琰才被认为义妹这一点,全是她的猜测。 倘若,并不是呢? 万一谢琰就是看上了宋思瑶这副样子? 认作义妹只是宋家门第不配,亦或是他们之间的一点小情趣? 无数种可能翻涌上来,宋柠的脸色越来越冷。 不行!不能让她再这么演下去! 宋柠上前一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挡在了谢琰与宋思瑶之间,截断了那道秋波,“长姐既然这般想赔罪,不如就去找父亲吧!冲撞王爷之责,想必父亲定然知晓该如何责罚。” 宋思瑶没料到宋柠会直接挡过来,那含情脉脉的表情僵在脸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恼恨。 只是当着谢琰的面,她不能暴露自己粗鄙凶悍的一面,便还是一副柔弱的模样,越过宋柠看向谢琰,“王爷,臣女……” “时辰不早了,”宋柠不给她机会,倏地转身,一把拉住了谢琰的手腕,仰头对上谢琰那双幽深的眸子,也是毫不客气,“王爷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吗?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时辰。民女送您出府。” 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拉着谢琰便从宋思瑶身侧绕过,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步伐迅疾,裙裾翻飞,将身后那道错愕又嫉恨的目光远远甩开。 直到出了宋府大门,见着肃王府那辆玄青帷幔的马车静静候在石狮旁,宋柠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一直拉着这位阎王的手腕。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松开,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民女情急失仪,逾越了,请王爷恕罪。” 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阖,府门前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扯出些许褶皱的袖口,目光落在宋柠低垂的发顶上,声音淡淡,“宋二姑娘似乎……很提防你那位长姐。” 宋柠心下一凛。 她知道自己方才这样刻意的举动定是让谢琰起了疑,于是,抬起眼,露出几分羞怯,“民女心悦王爷,自然不想其他女子有机会接近您……长姐方才的心思,民女可不信王爷没有看出来。” 谢琰终是没有忍住,嗤笑了一声。 也因他这一声笑,宋柠脸上骤然升起了几分红晕,“一点女儿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而已,王爷就莫要取笑了……” 晚风拂过,带起她颊边一缕碎发。 谢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良久才淡淡应了声,“好。” 说罢,转身踏着脚凳,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渐行渐远。 宋柠一直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那辆马车彻底融入长街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方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眸中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心底无声嗤笑。 宋思瑶那般矫揉造作,几乎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竟也能让他多看一眼? 真是个睁眼瞎! 这样想着,宋柠缓缓转身,看向已经灯火通明,却依旧蛰伏着无数黑暗的宋府。 今日之事,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回去兰馨院的路上,宋柠再次见到了宋思瑶。 此时她正挽着宋振林的手臂,声音委屈得能滴出水来:“爹爹,我方才不过是想在王爷面前全了礼数,赔个不是,妹妹便那般疾言厉色,不顾礼法,就将王爷给拉走了!怎么就这么担心我入了王爷的法眼?” 柳氏在一旁拿着帕子,适时地叹口气,“柠柠,不是我说你,你与思瑶本就是姐妹,若能一同侍奉王爷左右,相互扶持,于王爷、于咱们宋家,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宋振林面色沉凝,看向宋柠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悦:“柠柠,你长姐所言,可是属实?王爷面前,你怎可如此失却姐妹和睦之态?” 宋柠一脸平静。 一双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思瑶,一步步靠近。 宋思瑶察觉到了宋柠的不对劲,可想着宋振林就在一旁,宋思瑶定不敢拿她怎么样,当下甚至扬起了下巴来,“你我姐妹一场,若能和睦相处,为宋家……”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宋思瑶的话。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一偏,还未彻底消肿的脸颊再次浮现出了五根手指印。 柳氏‘啊’得一声尖叫,宋振林更是勃然大怒:“逆女!你竟敢……” “蠢货!”宋柠厉声一喝,盖过了宋振林的愤怒,一双眸子死死瞪着宋思瑶,“肃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你那点浅薄的心思,在他眼里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分别?” “你以为攀附权贵是那般容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今日这般蓄意接近,急功近利,在王爷眼中与那些投机钻营、不知死活之徒有何两样?若因此惹得王爷厌弃、猜忌,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陪葬”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宋振林心口。 方才被宋思瑶母女一唱一和搅乱的思绪,此刻被也终于被宋柠骂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了,那肃王谢琰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手上沾了鲜血无数,哪里是能轻易就被美人计给俘获的? 宋思瑶今日之举,无异于拿着宋家上下的性命在冒险! 宋振林眉头紧拧,转身看向宋思瑶,“你妹妹说得对,今日你真是太不像话了!还不快些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爹!”宋思瑶一脸不可置信,“您就这么偏心她?!难道肃王这高枝,唯独她宋柠能攀,旁人就都是送死吗?我看,根本就是她嫉妒我,不想我与肃王殿下亲近!” 第27章 怀疑 一旁,柳氏忙跟着帮腔,“是啊老爷,我看柠柠就是完全遗传了她娘亲‘善妒’的脾气啊!您忘了?当年,姐姐也是这样欺负我,不许我接近老爷你……”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振林的脸色,语调哀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振林大概也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脸色愈发阴沉。 宋柠心头的火原本已经按捺下去,此刻听到柳氏竟敢拿她早已故去的娘亲作筏,言辞亵渎,便是再也忍不住,冷声一喝,“阿蛮,给我撕了她的嘴!” “哦。”阿蛮站在不远处,听到宋柠的命令,便是大步朝着柳氏而来。 眼见那五大三粗的人影朝自己袭来,柳氏‘啊’地一声惊呼,连忙往宋振林的身后躲,“老爷救我!” 老爷救不了。 阿蛮一下就将柳氏从宋振林的身后提溜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嘴。 柳氏奋力挣扎,却仍旧不能从阿蛮的手里逃脱,生怕真被阿蛮撕了嘴,便紧紧抿着双唇,只能从鼻尖不断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阿蛮一点儿都不客气,索性将柳氏压在了身下。 宋振林在一旁急得大怒,“这是做什么?!阿蛮,还不快松手!” 可阿蛮是宋柠的人,除了阿宴,她就只听宋柠的话。 眼见着阿蛮下手那样狠,宋振林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冲着宋柠喊,“行了!快让她停手吧!真要弄出人命才罢休吗?” 话音方落,边听着宋柠冷声低喝,“这府里也不是第一次出人命了!” 闻言,宋振林浑身一怔,看向宋柠的眼神里,竟染上了几分惧意。 但宋柠的确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深吸一口气,轻唤了一声,“阿蛮,退下吧!” 阿蛮这才收了手,从柳氏身上站起,退至一旁。 几个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将柳氏搀扶了起来,柳氏一边站起身,一边嚎哭,“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呜呜呜……” 嘴角满是血迹。 宋振林脸色铁青,死死捏着拳头,恨不得如从前一般鞭笞宋柠一顿。 可今非昔比,宋柠已经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了! 恰在这时,宋光耀也回了府,也不知听何人说了自己娘亲被欺负,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一眼就见到了柳氏发髻散乱,嘴角染血的样子。 “娘!”他一声惊呼,快步冲到了柳氏跟前。 柳氏见自己亲儿子来了,如见救星一般,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袖,哭诉道,“光耀!你可得为你娘做主啊!你,你二姐嫉妒你长姐,不许她接近肃王,还,还让那个贱婢殴打你娘!娘好疼啊!呜呜呜……” 可谁知,宋光耀听到肃王的名号,神情骤然一紧,先前的焦急关切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推开柳氏的手,转向宋柠,眉头紧锁,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克制,甚至带了一丝求证:“二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何以闹到如此地步?” 宋柠心头冷笑,想着宋光耀到底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是个有脑子的。 可一旁的宋思瑶听出了不对劲,只冲着宋光耀怒喝,“你还问什么,我跟娘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没看见吗?!” 宋光耀眉心紧拧,冷声一喝,“父亲就在这里,怎会由着二姐姐胡来?定是你们先做了什么蠢事,惹恼了二姐姐!” “你!”宋思瑶被气坏了。 连着柳氏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光耀。 而此时,宋柠心里的气也已经消了大半,自然能好好跟宋光耀对话,“你长姐当着我的面勾引肃王殿下,你娘亲更是口出恶言,侮辱我娘,你觉得,我该不该教训她们?” 听到这话,宋光耀叹出一口气来,“长姐,肃王殿下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你的心机手段?你这般自作聪明,是想害了全家的性命吗?还有娘,嫡母已经离世多年,您身为妾室,怎可对她不敬?” 说话间,宋光耀转过身来,冲着宋柠作揖行礼,“弟弟在此,替长姐和娘亲,给二姐姐赔个不是。她们见识浅薄,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大人大量,勿要与她们一般计较。” 难得有个明事理的,宋柠缓缓颔首,“罢了,既然光耀替你们赔了罪,我便不追究了。” 她说着,看向宋振林,“父亲,女儿先回去休息了。” 宋振林冷着脸点头,“嗯,快回去吧!” 宋柠这才行了礼,领着阿蛮往回走。 后,隐约传来宋思瑶气急败坏的骂声:“宋光耀!你个没用的!娘被打成这样你就这么算了?” 宋光耀全程都没说话,只等看不见宋柠的背影了,方才压低了声一声怒喝,“够了!真是无知妇人!二姐姐如今非但与肃王殿下关系匪浅,连国公府都给她送了请柬,你们如此开罪她,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毁了整个宋家吗?!” 这一点,宋振林与宋光耀的想法很是一致。 当即也跟着开口,“你们二人若是有光耀一半懂事,也不会遭此横祸!还不快退下!光耀,你随我来!” 说罢,便是领着宋光耀大步而去。 徒留柳氏母女二人,一个肿着脸,一个被撕破了嘴,狼狈不堪地站在原地。 另一边,宋柠回到了兰馨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想到周砚离去时,看她的最后一眼,眼底翻涌的恨意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泛起细微却持续的酸胀。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还有明日,答应了镇国公不去赴宴的,眼下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最烦人的当属谢琰,怎么就突然带着御医来探病了? 正想着,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屋内正轻手轻脚为她更换熏香,又规规矩矩上前来为她斟茶的阿宴。 烛光下,阿宴低眉顺目,动作娴雅,那张过于精致秀美的脸庞,此刻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沉静。 与阿蛮的粗犷截然不同,他就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连奉茶时指尖弯曲的弧度都透着训练有素的恭谨。 大抵是看出她思绪烦乱,阿宴端起茶盏敬上,“小姐,喝杯茶,静静心。” 宋柠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自己颇为疲惫的神情,良久,才冷声问道,“阿宴,你说,王爷是如何知道我在装病的?” 换位思考,倘若她知晓什么人病了,若是关心,自是要前去看望,可怎么着都不会特意请上一名大夫跟着去! 谢琰今日,根本不像是来探病的,反倒像是知晓她装病,故意请了御医来拆穿她的。 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心思聪慧,无故猜到的,还是她身边,有什么人,告诉他的? 第28章 嗯,等人 阿宴并未立刻回答。 他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声响。 烛光在他过于精致的脸庞上跳跃,映得那双沉静的眼眸越发深不见底,“小姐……是在怀疑我?” 宋柠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反问,心头微凛,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阿宴忽地屈膝,直挺挺地跪在了她的脚边,微微仰起脸,露出那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和清晰的下颌线。 “阿宴是小姐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被小姐带回府中的那日起,这条命,这颗心,便只听小姐一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那里面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除非……有朝一日,小姐亲口说不要阿宴了。否则,阿宴绝不背叛小姐。” 他跪得那样近,近到宋柠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清冽气息。 声音里更是带着一丝颤意,像是百般辛苦才咽下了委屈。 宋柠看着他这般姿态,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阿宴性子安静,与外界接触也少,怎么可能与谢琰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疑虑,伸出手,轻轻扶住阿宴的手臂,“你先起来。” 阿宴没动,只是一双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仿佛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决不罢休,“小姐,还怀疑阿宴吗?” 宋柠心下不由得一颤,叹息了一声,“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今日事多,心里有些乱,问得急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先起来吧!” 阿宴这才站起身来,站在她身旁,垂着头,一脸恭顺,“小姐今日受累了,”他声音轻柔,“那阿宴先去外面候着,小姐若有需要,再唤我。” 宋柠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倦怠地点了点头。 阿宴垂眸静静看了她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合拢的轻响彻底消散,宋柠方才缓缓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眼底的郁色,越来越沉…… 翌日,镇国公府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 宋柠坐在街角的马车里,远远看着那热闹喧哗的场景,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许是听到了马车内接二连三地叹气声,阿宴凑到了车窗边来,清亮的眸子看向宋柠,“小姐若实在不想去,不如咱们现在回府?” 话说到这儿,阿宴微微顿了顿,方才压低了声道,“王爷若是问起,小姐就说一时腹痛难忍,想必女儿家的事,王爷也不会细问。” 宋柠瞬间听明白了阿宴的意思,眼眸一亮,可下一瞬,她却发现谢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镇国公府前,肩上随意披着一件玄色暗纹锦缎披风,清风拂过,披风下摆微微扬起,露出内里同样深沉的衣袍。 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穿过重重人影,不偏不倚,正好与她遥遥相望。 恰有与他相熟的重臣上前寒暄,笑问:“王爷怎的还不进去?可是在等什么人?” 谢琰并未收回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锁着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语气平常,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清:“等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府门前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能让肃王殿下亲口承认在等的人……是谁?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顺着谢琰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着宋柠看了过来。 宋柠慌忙放下了车帘,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如此一来,她就算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深吸一口气,宋柠强行压下心中的烦乱,低低道了一声,“过去吧。”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镇国公府前。 阿蛮上前撩开了车帘,阿宴上前抬起手臂,让宋柠扶着他下了马车。 无数视线投来,如芒刺背,令得宋柠整个身形都格外僵硬。 她上前行至谢琰面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民女宋柠,见过王爷。” “嗯。” 仍是那淡漠的一声响,算作应答,而后便转身,率先向府内走去。 却已是摆明了告诉众人,他等的,就是她。 一时间,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炸开。 “那是谁家姑娘?竟能得王爷亲候……” “她身上穿的,莫非是陛下赐予王爷的那匹云锦?” “看来王爷待她,果真不同寻常。” 宋柠默默跟在谢琰身后,听着那些源源不断用来的议论声,心思越发沉重。 谢琰如此明目张胆,堂而皇之,毫无半点遮掩,可见内心之坦荡。 他应该是对她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但又是送衣裙,又是刻意等她,证明了她与别的女子不同。 十有八九,就是要认义妹了。 要不……与他商量一下,等周砚那边退婚的文书送来之后再认? 她满脑子都在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惹恼谢琰,一时神思不属。 没曾想,走在前面的谢琰毫无预兆地突然站定了脚步,转回身来。 好在宋柠反应迅速,及时顿住了脚步,否则怕是要一头撞进他怀里去。 可饶是如此,二人的距离也有些太近了。 清冷的松柏香气混合着一丝独特的龙涎香,一点点将她包裹。 宋柠慌忙后退了两步,满脸窘迫,“民女失仪,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谢琰就这么垂眸看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无妨”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接着开口,““本王需先去见镇国公。” 宋柠忙接过话,“那民女四处走走。” “嗯。”谢琰淡淡应声,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人流中,宋柠才松了口气,可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多少。 四周人打量的视线自谢琰离开后更加肆无忌惮,有几个还隐隐有上前攀谈的意思。 宋柠实在懒得应付,便转身朝着另一处相对清净的角落走去。 不知不觉,竟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镇国公府的后花园。 时值暮春,园中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曲水潺潺,比之前院的喧闹,此处显得清幽许多。 晚风送来阵阵花香,稍稍抚平了宋柠心头的烦乱。 她沿着小径缓步而行,本想借着赏花静静心。 却不想,耳畔却陡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扑通”水响。 宋柠心下一紧,立刻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藕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而不远处的荷花池中,水花剧烈翻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中无助地沉浮,一双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连呼救都几乎发不出。 前世的画面与此刻的场景竟奇异般地融合在了一起,宋柠瞳孔骤缩,脱口惊呼:“乾儿!”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去…… 第29章 皇子落水 “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是荷花池那边!” 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瞬间打破了花园的静谧,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赶到时,就见宋柠已经游至那孩子身边,一手紧紧揽住孩子,另一只手吃力地划水,朝着池边艰难靠近。 “快!搭把手!”有反应快的小厮惊呼,立刻有几名会水的仆役跳下池中接应。 在众人的帮助下,宋柠终于被拉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已泛白,却第一时间去检查孩子的情况,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断断续续:“怎么样?呛到水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别怕,告诉……” 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陡然顿住,宋柠这时才真正看清孩子的面容。 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惊魂未定,咳出了几口水,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又害怕地看着她。 不是……乾儿。 周围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骤然远去。 宋柠僵在那里,眼底的担忧与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匆匆赶到的时候,乾儿已经背朝天的浮在水面上,不知已经在那冰冷的湖里待了多久。 她没能救活她的乾儿…… 乾儿……已经死了。 锥心刺骨的痛,排山倒海搬袭来,碾过了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唯有那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湖水,一滴接着一滴地砸在地上。 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寒冰包裹,她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小小的人儿,心中悔恨万千。 为什么她会到的这么晚? 为什么,没有人去救她的乾儿? 前世的丧子之痛,被今日这相似的场景彻底唤醒,如同沉疴溃烂,脓血奔流,令她痛不欲生…… 眼泪越来越汹涌,无声却磅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拼死救人的姑娘,为何在成功救起小殿下后,反而哭得如此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八殿下!八殿下!”有人匆匆而来,宽大厚实的披风一下就将面前小小的人儿包裹了起来,“奴才该死!奴才来晚了!还望八殿下恕罪!” 声音尖细,是宫里的内侍。 只见他慌忙招呼着人,将小小的八殿下抱起,“快,快传御医!”喝罢,他又猛地看向四周的人群,眼神凶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八殿下?!” 谋害皇嗣,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在场无一人敢应声。 那内侍阴鸷锐利的目光如同刮刀,在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的脸上逡巡,最后,死死钉在了宋柠身上。 他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声音尖利刺耳,“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推了殿下下水,眼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才又假惺惺跳下去救人,想将功折罪、蒙混过关?!是不是?!” 宋柠哭得近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破碎的抽噎堵在喉间,对这样无端的指控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字句来回答。 她这不同寻常的悲恸与沉默,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反倒成了心虚的佐证,指指点点的低语开始窣窣响起,目光也越发复杂狐疑。 就在这时,一件宽大的披风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瞬间隔绝了周遭无数道刺人的视线与料峭的春寒。 紧接着,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熟悉的清冷松香气息沁入鼻端,竟盖过了池水的腥气与眼泪的咸涩,一点一点,安抚着她混乱不堪地思绪。 是谢琰。 周遭空气仿佛因着他的动作而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样一个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肃王殿下,竟也有‘英雄救美’的一天。 “殿下,这边请。”孟知衡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谢琰并未多言,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神色变幻异常的内侍,只抱着宋柠,跟随孟知衡,快步离去。 怀里的人,颤抖得厉害,如同一只受惊后无法停止战栗的幼鸟。 谢琰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任由她身上冰冷的湿意,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行至早已备好的暖阁厢房,谢琰径直走到床榻边,将裹在披风里的宋柠“塞”进了锦被中后,又用被角将她严严实实裹紧,方才转身离去。 却不想,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何时从被沿下伸出,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谢琰一愣,孟知衡亦是一愣。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宋柠是被吓坏了,才会将谢琰当成了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却不想,宋柠另一只手慢慢扯下了锦被,露出那张早已哭得惨白的面孔,一双眸子泛着红。 “是个,穿藕粉色衣裳的,女子……” 她的声音细碎,语气却格外坚定。 方才被谢琰抱回来的一路上,她就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分析了一下今日的状况。 前世,她并未来参加镇国公的寿宴,却也听到过八皇子溺死于镇国公府的传闻,虽然此事最后也不知如何了结,但宋柠想,或许这件事会为镇国公府最终被抄家流放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她无法确定八殿下就是被那女子推入水中的,但那女子明明听见了落水声却不呼救,反而逃得这样快,一定有嫌疑! 她也无法确定这件事里有没有谢琰的手笔,但此刻,孟知衡也在。 这句话,孟知衡听到了就行。 果然,听到这话,孟知衡神色一凛,立刻沉声应道,“宋二姑娘放心,此事孟某定会细查。” 话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这才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好好休息,切勿多思。” 宋柠听懂了孟知衡的未尽之言。 事关皇子,更涉及整个镇国公府,对方的身份一定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为了自身安危,她不能再管此事。 相比之下,谢琰的反应则要淡漠许多。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仍被攥住的衣角,眉尾几不可察地微挑,声音听不出喜怒:“还不放?” 宋柠这才后知后觉一般,松了手。 一双眸子却依旧湿漉漉的,泛着红,静静望向他,声音轻细:“……多谢王爷。” 谢琰拂了拂方才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角,闻言只淡淡淡地“嗯”了一声,辨不出情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入内,见到屋内情形,连忙垂首行礼。 孟知衡淡淡吩咐:“照顾好宋二姑娘。”随即看向谢琰,“殿下,请。” 二人一同离开。 房门合拢,廊下清风微凉,远处宴席的喧闹隐隐传来。 孟知衡停下脚步,看向谢琰,素来温润的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殿下,今日之举,逾越了。” 第30章 给你女儿收尸 话音落下,廊下一时寂静。 谢琰那双深邃的眸子带着几分凉薄,声音淡淡,“方才那样的情况,本王若不出手,宋二姑娘的处境只会更糟。” 她衣衫湿透,形容狼狈,众目睽睽之下,清誉难免受损。 早春尚寒,若任她吹风,只怕要染上风寒,于身子无益。 更何况当时四周质疑声起,他若不出手,宋柠怕是要被押入大牢候审。 所以…… 谢琰盯着孟知衡,清冷的声音更显淡漠,“本王何错之有?” 孟知衡自然明白谢琰的意思。 可当时就有丫鬟在旁,谢琰完全可以让府里的丫鬟将人带下,而不是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人抱走!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微沉,“姑母早逝,也早已与镇国公府断了干系,按理,微臣并无立场多言。但今日她既持帖赴宴,便是我镇国公府的宾客。于情于理,微臣都该说上两句。” 说话间,他抬手,对着谢琰行了一礼,“宋二姑娘自幼失恃,家中境况……殿下想必也有所耳闻。她看似沉静坚韧,实则心思单纯良善,今日奋不顾身救人便是明证。这般女子,经不起太多风雨,也不该被卷入不该卷入的漩涡之中。” 话说到这儿,孟知衡抬起眼,对上谢琰那双凉薄的眸子,目光坦荡而执拗:“还请殿下……念在她今日拼死救下八殿下,也算免去一场祸事的份上,对她……手下留情。” 谢琰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神情。 看着孟知衡那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眼底浮起一抹暗色,良久,他方才嗤笑了一声,“这国公府的帖子,可不是本王给的,这漩涡,也不是本王拉她进来的。孟世子这番话,可真是叫本王心寒啊!” 孟知衡神色一凛,那双素来温雅的眸子,却已是染上了几分锐色。 太子为何会突然让他给宋柠送请柬? 还不是知晓了谢琰对宋柠的不同。 可他堂堂肃王,怎会无故对一个从六品官家的嫡女另眼相看? 细究之下,不就是冲着国公府来的? 事情,本就是他挑起的,他倒是先心寒上了! 当下便也不再客气,“微臣只是奉劝殿下一句,不要觊觎那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说罢,拂袖而去。 廊下只剩下谢琰一人。 远处宴席的喧嚣隐隐约约,更衬得此处寂静。 眼底暗潮汹涌,十年为质的画面似在眼前一一浮现。 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笑话。 这世间,究竟是谁规定了,什么东西不该是他的? 心绪起伏间,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向衣袍上那处曾被紧紧攥住的地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了一下,再抬眸,眼底已是隐着一层玩味,“她的心思……可不见得有多‘单纯’。” 一个时辰后,宋柠回了宋府。 虽说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可以她的情况,实在是不适合再去宴席之上,索性就提前回来了。 谁曾想,刚踏入前院,一道身影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正是宋振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宋振林语气不佳,上下打量着女儿,“可是……在国公府出了什么岔子?得罪了国公爷或是哪位贵人,被……赶回来了?” 他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其中的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宋家势微,全指着女儿能攀上高枝,若是在这等重要宴席上出了差错,惹了贵人不快,那后果…… 宋柠本就头疼欲裂,身心俱疲,此刻听到他这样接二连三的质问,只能摆了摆手,“父亲多虑了,女儿只是有些乏了,才想早些回来歇息。” 她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侧身便想绕过宋振林,往内院去。 可宋振林见她这般敷衍的态度,心头火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为父问你话呢!今日到底如何?见到肃王殿下了吗?殿下可曾与你说了什么?还有国公爷,他……” 宋柠的手臂被攥得生疼,太阳穴也在突突跳着,宋振林那一连声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般,每一下都砸在她的头颅里。 心中强压的惊惧和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父亲这般急着追问,是关心女儿死活,还是只关心女儿有没有替你攀上高枝,换来锦绣前程?!”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撕裂般的沙哑。 宋振林被她眼中的厉色和话语刺得一怔,手下力道不由松了几分。 宋柠趁机用力抽回手臂,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你想知道,好,女儿告诉你!女儿今日差点就死在了国公府!您今日,差点就能为女儿收尸了!” “什么?!”宋振林脸色骤变,猛地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柠,“你、你说什么?收尸?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这才注意到宋柠身上早已换了一套衣衫,心下剧震,“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是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差点死了?你说清楚!” 自始至终,都还是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一阵阵心寒涌起,宋柠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大步离去,只沉沉下了令,“阿蛮,拦住他。” “哦。”浑厚的声音响起,如山一般魁梧的身形挡在了宋振林的面前。 宋振林越不过阿蛮,就只能在原地急得跳脚,“你倒是说啊!你究竟是得罪了谁啊?!” 回应他的,就只有夜里的凉风,和阿蛮那双黑沉的眸子。 好不容易回到了兰馨院,宋柠便往床榻上扑去。 不多时,阿宴便捧着一碗姜茶进了来,“小姐,先喝口姜茶,暖暖身子。” 宋柠慢慢坐起身,不自觉看了阿宴一眼。 她并未提过落水之事,可阿宴一见她装扮便已明白。 这样的玲珑心思,纵是世家名门的公子中也少见。 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并未多言,只伸手接过了姜茶,大口饮下。 暖意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阿宴接过空碗,声音好似比往日沉了些:“小姐喝了姜茶,便早些安置吧。”他顿了顿,“今夜,我守着小姐。” 宋柠一惊,刚想说些什么,阿宴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很是温柔,“阿宴也是小姐的人,也能伺候小姐。更何况,夜夜劳烦阿蛮,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这话倒是在理。 阿蛮夜里守夜,白天还要跟着她到处转,时间久了,的确是扛不住。 她眼下头疼的厉害,也无力再争,索性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蜷缩进被褥深处。 倦意和残留的惊悸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不多时,意识便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却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喧闹的嘈杂将她生生唤醒。 宋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门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 阿宴与阿蛮已立于门前,似是与人对峙。 紧接着,一道冷硬的厉喝声传来,“宋氏嫡女涉险谋害皇子,奉令缉拿!即刻带走!” 第31章 你可知罪? 宋柠心下一沉,万万没想到先前那内侍情急之下的胡乱攀咬,竟真成了落在她头上的罪名。 屋外,宋振林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透着掩不住的惊惶:“你们两个还不快让开!阻挠官府办差,可是重罪!” 宋柠安静地坐在床沿,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一双眸子渐渐冷了下去。 她想,宋振林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让她赴镇国公府的宴,高枝未攀成,反倒惹来一身祸事! 呵。 这就是她的父亲。 亲生父亲。 危难关头,只会将她给推出去,以保全自己。 饶是早就已经知晓宋振林是什么德行,宋柠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起来。 他本该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啊! 她不奢望他此刻能拦在那些官差的面前,维护她的清白和声誉。 只求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只做个看客,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出去! 就站在一旁,别说话。 这都做不到吗? 许是见阿宴和阿蛮都没让,屋外官兵的呵斥愈发凌厉:“若再敢阻拦,一律以同罪论处!” 听到‘同罪论处’四个字,宋振林顿时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混账东西!你们是想害死宋家满门吗?!” 他是真怕自己被当作同党一并押走。 却不想,话音方落,宋柠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薄披风,火把跃动的光映在她脸上,透出一种异样的潮红。 宋振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宴看着宋柠,压低了声,轻唤道,“小姐……” 语气染着关切,却也无能为力。 宋柠冲着他勾了勾唇,“没事,你跟阿蛮都退下吧。” 官府抓人,他们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阻拦多久呢? 阿宴无奈,只能拉着阿蛮退到一旁。 为首的官差见状,立刻扬手示意。两名衙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宋柠的胳膊。 “宋二姑娘,你涉嫌谋害八皇子殿下,有劳跟我们走一趟了。” 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宋振林忙跟着附和,“对对,你快随他们去!问什么便答什么,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闻言,宋柠缓缓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宋振林脸上。 莹亮的眸子里跳动着火光,也映满了近乎茫然的困惑。 她实在想不通,当年娘亲究竟为何会看中眼前这个男人。 自私、贪婪、懦弱至此。 全身上下,除却那张尚且还能看得过去的皮囊之外,竟是寻不出一个优点。 宋柠被官差半架着带离了院子。 晃动的火把光芒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远去,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宋振林却仍僵立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太像了…… 方才宋柠望向他的那个眼神,与她娘亲生前最后那段时日,静静看向他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瞬的恍惚,几乎让他以为,见到了故人…… 宋柠被带入了刑部大牢。 牢内阴冷潮湿,混杂着陈年霉味与铁锈腥气。 她被推进一间狭窄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哐当”落锁。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和不知何处囚徒压抑的呻吟。 太冷了…… 宋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却挡不住寒意如细针般刺入骨髓。 她挪到角落,靠着石壁缓缓蹲下,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 额头一阵阵的痛得厉害,炙热与昏沉交替,让她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时而飘远,时而重重坠地。 她不明白。 为什么救人的是她,被囚来此处的也是她? 难道孟知衡还没找到那个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女子吗? 还是说,其实是什么人推的,根本不重要? 耳边,隐约响起周夫人当日的句句告诫。 宋柠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蓄意接近谢琰,究竟是不是自掘坟墓…… 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可为什么前世宋思瑶可以,她就不行? 为什么前世宋思瑶杀了人,还能逍遥快活,她救了人,反而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想着想着,昏沉的脑子里便浮现出了谢琰那张俊朗却淡漠的脸。 她想,谢琰应该会救她的吧? 前世,他对宋思瑶那么好。 他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所以……或许会来救她的吧? 思绪,断断续续。 宋柠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大牢内睡过去了几次,又醒了几次。 更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 只知道,再醒来时,牢门外多了一个人。 那人瞧着年过四十,面白无须,身着宫制服饰,气度沉稳。 是个内侍,但看上去,似乎比八皇子身边那位,品阶高了不少。 眼见着宋柠睁开了眼,那内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嗓音不高不低,“宋二姑娘,陛下召见,请随咱家进宫面圣。” 面圣? 昏沉的思绪因这两个字骤然清醒几分。 如若罪名坐实,万无面圣之理。 看来此事,尚有转圜之机。 她扶着粗糙的石壁吃力地站起身。 单薄的披风早已沾染污渍,发丝凌乱,面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仍竭力凝着一点清亮与镇定。 她向内侍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虽微哑,却清晰端正:“有劳公公,烦请带路。” 内侍对她的应对略感意外,神色未动,只侧身还了半礼,态度疏淡却不失礼节:“姑娘请随我来。” 宋柠默默跟上,随他步出囚室。 穿过长长的的甬道,迈出沉重的大狱门槛时,外面天色已然微明,清冷的晨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清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门外。 “上去吧。”内侍语气淡淡。 宋柠依言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朝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缓缓前行。 任凭头昏沉得多厉害,宋柠都不敢再睡,就这么强撑了一路,终于进了宫。 内侍引她下车,穿过重重宫门与漫长宫道,直至一座巍峨大殿外方才停步。 “宋姑娘请在此稍候。”内侍低声嘱咐,随即快步进殿通传。 不多时,殿内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宣召:“宣宋氏女进殿——” 那声音浑厚悠长,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宋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慌乱,理了理沾尘的衣襟与鬓发,这才垂眸敛目,缓步踏入那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 殿内光线恢宏,沉香气味萦绕。 她依礼跪伏,“臣女宋柠,见过皇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一道浑厚的声响,不怒自威,“宋柠,你可知罪?” 上架感言 亲爱的宝子们: 一路走到这里,心中唯有感谢。是你们的陪伴,给了我写下这个故事的勇气与温度。 这部作品依然延续着我偏爱的“虐文”风格,会有许多让你心头发颤、眼眶湿润的时刻。但这一次的女主,会更加坚韧,也更加疯狂。她浴血归来,执念成刀。她的世界没有原谅,只有夺回,只有偿还。 那些曾失去的,她会一一讨回;那些曾伤害她的,她也会亲手了结。 今日入V,新的章节即将展开。你将看到:她如何步步为营,让谢琰心甘情愿为她所用;她与周砚那段撕扯不断的孽缘,又将走向何方;而身份成谜的阿宴,究竟愿为她付出到何等地步…… 如果你也期待这样一个染血亦含情的故事,你的订阅,就是照亮我继续写下去的最暖的光。我会用心勾勒每一寸爱恨,不负相遇,不负期待。 爱你们,我们故事里见。——莫小弃 第32章 与你娘一个模子 那声音自御座方向传来,虽未近前,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心头。 宋柠深吸一口气,不敢抬眸,只能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回皇上,臣女于镇国公府宴上,见八皇子殿下意外落水,情急之下跃入池中施救,幸得上苍庇佑,殿下得以平安。臣女愚钝,实不知救人……何错之有,还请皇上明示。” 她声音不大,甚至染着几分颤抖,但话语清晰,并无退缩之意。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抬头。” 宋柠身子微僵,心中忐忑,却不敢违逆,依言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殿中清冷的金砖,望向上首。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深沉,久居上位的威仪无需刻意,便已笼罩整座殿宇。 可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却在看清宋柠的容貌后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愕然与……恍然。 “你与你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声低语,竟透出几分久远岁月的唏嘘。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皇上……认识臣女的娘亲?” 话一出口,她便想到,娘亲出身镇国公府,曾是名动京城的大小姐,皇室宴饮、宫闱庆典,自然不乏面圣的机会。 相识,并不奇怪。 皇上眼中已不见方才复杂的神色,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目光掠过殿门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且跪好吧。陪朕看一场好戏。” 宋柠心中狐疑,却不敢多问,只能重新垂下头,静默跪于冰冷的地面,将满腹的不安与猜测死死压下。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另一道通传声紧接着响起: “启禀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御座之上,皇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目光扫过下方面露惊愕的宋柠,又看向殿门方向,语气沉稳:“宣。” 话音方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殿内,上前恭敬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徐徐扫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低道了声,“倒是难得见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前来。” 语气似是寻常,但很显然有弦外之音。 谢韫礼上前半步,拱手笑道:“父皇,儿臣听闻您正在亲自过问八弟落水一案,心中挂念。此案涉及皇室安危,儿臣不敢怠慢,特来聆听圣训。” “嗯。”皇上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了谢琰身上,复又问道,“你呢?” 谢琰拱手行礼,“儿臣亦然。” 听着这话,皇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才开口,“事发突然,四周无第三人目睹,谦儿又受了惊吓,至今神思恍惚,问不出所以然。倒是这证词上所写,有人隐约听见,宋二姑娘跃入水中前,唤了一声……‘谦儿’?” “谦儿”二字被皇帝用平缓的语调念出,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然扎进宋柠耳中。 她陡然想起八皇子名为谢谦。 乾儿……谦儿…… 这两个称呼实在太像,情急之下唤出口,被人误会也是正常。 可偏偏此刻,宋柠说不出个缘由来。 她不能告诉皇上,她是认错了人,更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乾儿’来,糊弄过去。 可八皇子虽然年幼,却也是主子,她绝不该如此亲昵直呼其名。 低垂的眼眸里,透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宋柠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无比慌乱。 好在,皇上并未看她,目光淡然地扫过两个儿子,方才问道,“你们怎么看?” 谢韫礼闻言,眉尾几不可察地轻挑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柠苍白的侧脸,嘴角笑意加深几分,“回父皇,儿臣以为……确有些令人费解。八弟与宋二姑娘素无往来,即便认出,于情于理,也不该如此失礼。其中缘由,着实……耐人寻味。” 他话锋圆滑,如绵里藏针,却又并未直接说宋柠有罪。 皇上神色不变,目光转向谢琰。 就见谢琰冷着脸,幽深的眸子扫过下方跪着的身影,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太子所言极是。此等亲昵称呼,确非寻常。案情未明,疑点重重,自当严加审讯,若有必要,刑部亦有的是手段,不怕宋二姑娘不招。”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宋柠浑身汗毛直立,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琰。 他……他不救她也就算了,竟还落井下石,主张用刑?! 可谢琰却未看她,一双眸子落在谢韫礼身上,嘴角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寒意森森。 谢韫礼脸上温雅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谢琰非但没有心疼那位宋二姑娘,反而跟着附和。 眼底精光闪动,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忽而一转,带上几分圆场似的和缓:“不过……宋二姑娘毕竟是闺阁女子,昨日事发突然,又救人心切,一时情急忘了礼数也情有可原。父皇不知道,当时宋二姑娘哭得比八弟都惨,还是三弟将人抱了回去才哄好的。” ‘抱回去’是众人所见。 可这‘哄好’一说就是空穴来风了。 宋柠那不可置信的眼神还没来及从谢琰身上收回来,便又猛地转头瞪向谢韫礼,氤氲着水汽的眸子里透着浓浓的质问。 这兄弟俩,演的哪一出? 皇上说的看戏,莫不是,看她如何被这兄弟二人整死的戏码? 御座之上,皇帝眉尾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目光在谢琰与宋柠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缓缓道:“哦?老三也有这样怜香惜玉的时候?” 谢琰只是勾了勾嘴角,并未应声,神情莫测。 皇上静默地看了他们片刻,半晌,才像是有些乏了,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此事等老八定了心神再问不迟。都回去吧。” 闻言,谢韫礼与谢琰齐齐行礼,“儿臣告退。” 可宋柠无法确定这个‘都’里有没有包含她,于是,仍旧跪在原地,思绪混沌得厉害。 直到,一只大手突然落在她面前。 她微微一怔,顺着那玄色的袖口向上看去,正对上谢琰垂落的视线。 第33章 她还是周某的未婚妻 大殿之上,皇上还在看着。 谢琰竟这般堂而皇之…… 宋柠心口微紧,随即又想到不管是茶馆那次,还是镇国公府门口,他不都是这样堂而皇之的,何曾避讳过他人眼光? 大抵,是性格如此。 她略一迟疑,终究将手递了过去。 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瞬间传递到谢琰微凉的皮肤上。 他微微一怔,终于便明白过来,她的脸色为何这样红。 却未多言,将人拉起后便松了手,率先离去。 宋柠匆匆向御座方向再行一礼,这才急急跟了出去。 宫道漫长。 宋柠不远不近地跟在谢琰身后,脚下却如同踩着棉絮,每一步都格外吃力。 在大殿内被他们两兄弟一顿惊吓后,她似乎病得更重了。 也不知这样跟了多久,眼见着宫门就在眼前,宋柠心中才稍稍安定,却不想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她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眼看着就要扑摔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却及时揽住了她下坠的腰身,将她稳稳带回。 宋柠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面容。 谢琰低垂着眼看她,幽深的眸色里瞧不出情绪。 可她却因高热而脸颊绯红,眼底也氤氲着一层水汽,气息微促,虚弱地轻唤了一声:“王爷……” 谢琰没有应声,只是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宫门外的马车行去。 没想到,竟撞见了周砚。 宋柠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儿,也不知他在此等候了多久,只见他那张俊朗的面孔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脸上是散不去的担忧与焦急。 只是这份担忧和焦急,在看到她是被谢琰抱着走出来的时候,瞬间碎了个干净。 这不是周砚第一次瞧见宋柠和谢琰在一起了。 宋柠觉得,周砚应该已经开始接受了她‘移情别恋’。 纵然仍是会恼怒,但他应该不会那么冲动。 先前谢琰曾告诫过他,事不过三,如若周砚还如之前那样冲动,宋柠真的不知道,谢琰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样想着,她心中担忧,靠在谢琰胸前的手竟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谢琰自是注意到了 而周砚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便对着谢琰躬身行了礼,“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脚步未停,从周砚身边经过,喉间只溢出一声冷淡的“嗯”。 宋柠也垂下眸,故意不去看周砚。 她想,这一世,她与周砚就这样了吧! 从今往后,各不相干,就很好。 可周砚却忽然扬了声,“殿下留步!” 那声音因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在空旷的宫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以至于几个守门的侍卫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当然,还有早已坐上了马车,却迟迟不曾离去的谢韫礼。 被掀起了一角的车帘之下,那抹笑容格外狡黠。 而谢琰也因着周砚这声唤停了脚步。 转过身,看向周砚,声线透着冷漠,“何事?” 周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堵塞依旧的怒意,方才走上前来。 “王爷,周家还未曾与宋家退婚,宋二姑娘如今,还是周某的未婚妻。” 话说到这儿,少年伸出了双臂,明明比谢琰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不似谢琰那般强壮,可那气场却是寸步不让,“王爷放心,在下定会妥善照料。” 宋柠是真没想到,周砚竟然这般不知分寸,敢跟谢琰叫板。 就算他不怕谢琰,难不成周伯父和周伯母也不怕吗? 他这样,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宋柠心下不免有些慌乱,生怕二人当真在宫门口起了争执,便压低了声,对着谢琰道,“王爷,放我下来……” 可谢琰非但没有松手,臂弯反而收得更紧。 他看着周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周公子若心有不忿,大可上前来抢。”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抱着怀中骤然僵住的宋柠,便继续朝马车行去。 没料到周砚竟还真被逼急了似的,上前一把拽住了宋柠的手臂,声音急切,“把人放下!” 力道之大,令得宋柠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谢琰再次停下脚步,看向周砚,眼底已是翻涌起怒色。 只是还不得谢琰说话,周砚的脸色便微微变了变。 炙热的体温,穿透薄衫,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柠病了。 而就是这愣神的功夫,一名黑脸侍卫已是上前来,按住了周砚的手腕。 习武之人的力道,似乎要将他的手腕生生捏碎一般,迫得他不得不松了手。 谢琰这才抱着宋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一切。 “回府。”谢琰冷声下令,马车便立刻朝着肃王府的方向而去。 周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心中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竟是内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宋柠病了。 她方才的脸色,分明不正常。 他明明是听说她昨夜为了救人而落水,半夜却被捉进了刑部大牢,一大早又被带进了皇宫,内心担忧才匆匆赶来的。 他还求了父亲去找同僚问询情况,想着能不能替宋柠求求情。 他在这儿,站了一个多时辰,只是想看看她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可为何,真见到了人,内心的担忧就突然云消雾散,只化作了满满的嫉妒和愤怒? “周公子。”黑脸侍卫松了手,看着周砚,语气颇为轻慢,“早些回去休息吧,宋二姑娘,我家王爷会照顾好的。” 说罢,便也大步离去,徒留周砚呆愣在原地,像是丢了魂一般。 另一旁的马车里,谢韫礼也终于舍得放下了车帘,叹息着摇头,“哎呀,周侍郎家的儿子,还真是可怜。” 马车外,侍卫沉声开口,“区区侍郎之子,自然是斗不过王爷。” 谢韫礼一声嗤笑,“是啊,斗不过,可他这样可怜,真是叫孤,于心不忍啊……” 听到这话,侍卫显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问道,“属下去请周公子过来?” “不着急。”谢韫礼冷笑,这宫门口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可不想又惹父皇生气。 等寻个人少僻静的地方,邀那周公子好好聊聊吧! 一想到自己会给谢琰带来怎样的麻烦,谢韫礼嘴角的笑意便忍不住的上扬,连着声音都好似染上了欢愉,“走吧,咱们也回府。” “是。”侍卫应声,驾着马车而去,自周砚身前经过时,马车里的那双眸子,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朝他看来。 染着笑的眼里,满是算计。 第34章 有赏 宋柠上了马车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意识沉浮间,她只觉自己陷在一阵冷一阵热的混沌里,最后被浓重的倦意彻底吞没。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唯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松香,透着几乎熟悉。 喉咙干得发疼,周身绵软无力,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抬眼望见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便掀开衾被,想去自己倒杯水喝。 却不想,房门就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青衣丫鬟端着黑漆托盘进来,见宋柠竟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惊得低呼一声,忙放下药碗快步走来:“姑娘怎地下床了?快些躺回去!您发了整夜的高热,才刚退了不久,可不能再着凉。” 丫鬟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直到将她扶回床上,才又快步去桌前,倒了杯温水来,送到了宋柠的嘴边。 宋柠微微仰首,将水慢慢饮尽,喉间燥痛方才缓解了些。 她看着丫鬟,低声问道,“这是……何处?” “这儿是肃王府。”丫鬟边试她额温,边道,“姑娘昨夜被王爷抱回来时,人都烧迷糊了。幸而林御医常年就在府里住着,守了您一夜,用了针又灌了药,天明时分热度才退下去。可吓人了。” 肃王府。 这三个字让宋柠心神一凛,终于想起自己昨日是被谢琰抱出了宫的。 只是原以为,他会将自己送回宋家,没想到竟是将她带回了肃王府。 这位王爷,还真是随自己心情做事,半点不顾礼义廉耻。 不过……他既能将自己带回了府,是不是证明,事情正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样想着,她抬眸看向丫鬟,故意放柔了声音问,“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理事。”丫鬟恭敬应着,随即便看见了宋柠那双莹亮的眸子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瞬间了然,“姑娘稍候,奴婢这便去禀报王爷您醒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琰推门而入,眉宇间凝着惯常的疏离。 宋柠见状,作势要下床行礼,却被谢琰拦下,“免了。” 他行至床边,目光落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声音淡淡,“感觉如何?” 宋柠靠在软枕上,仰脸看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故意放软了声音,透着大病初愈的虚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好多了。幸好没被押去刑部用刑……” 她适时住了口,垂下眸来,显得格外可怜,偏偏又不时地抬眸观察他的脸色。 谢琰静静看着她演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若有似无,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明知她是故意在点他,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上情势,父皇看得比谁都明白。若本王一味袒护,反倒惹了父皇猜疑。” 袒护。 这两个字,颇有深意。 宋柠垂着眼,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明白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 谢琰的目光掠过一旁小几上已然温凉的药碗。 “药为何不喝?” 宋柠瞥见那浓黑的药汁,前世最后几个月被汤药支配的恐惧与厌烦瞬间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小声抗拒:“……苦。” “良药苦口。”谢琰言简意赅,走到桌边,竟端起了药碗,执起瓷勺,在碗中缓缓搅动几下,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动作娴熟得仿佛理所当然。 宋柠看着近在唇边的乌黑药汁,苦涩气味直冲鼻端,当即皱紧了眉头,满脸都写着嫌恶。 谢琰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嗓音比之前似乎软了一分:“喝了,有赏。” 宋柠眸子亮了亮,抬眸看着他,像是在掂量着他这句话里的虚实。 谢琰也不说话,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眼神示意她张嘴。 宋柠犹豫一瞬,对“赏”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对苦味的恐惧。 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药含了进去。 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琰面上不动声色,手下却稳当,一勺一勺,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待最后一口咽下,宋柠已是苦得舌尖发麻,一双眸子却还是紧紧盯着他,无声等待着。 却见谢琰放下空碗,就道了声,“本王已经通知宋府来接人,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来唤你。” 说罢,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宋柠微怔,看着那即将离去的背影,口中余苦未散,心头那点隐约的期待悄然落空。 一时未及细思,极轻的字句已低喃出口:“……言而无信。” 语声虽小,在静谧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行至门边的谢琰脚步未停,亦未回首,只反手向后轻扬。 一道小小的弧影掠过空中,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宋柠身前的锦被上。 是一颗以油纸妥帖包裹的糖丸。 宋柠垂眸,拾起那颗糖,缓缓剥开油纸——竟是法华寺的桂花糖。 再抬眸望去,门外早已不见谢琰踪影。 她将桂花糖塞入口中,清香的甜味瞬间掩去了口中苦涩。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眼底的寒意也终于渐渐浮现了出来…… 她想,原来人人敬畏的肃王殿下,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如此,柳氏和宋思瑶的好日子,看来也快到头了。 另一边,谢琰刚走出厢房,候在廊下的黑脸侍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只等回到了书房,黑脸侍卫才上前,恭敬应道,“宋府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谢琰正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这么快?” 黑脸侍卫应着,“宋二姑娘身旁的那个小厮,昨夜便已驾车守在邻近街角,方才见王府的人往宋府方向去,就立刻驾车迎了上来。” 谢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瘦弱却异常精致的面孔,眸色微暗,“既然如此能等,那就再让他侯上片刻。” “好。”黑脸侍卫应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谢琰未抬头,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侍卫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究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王爷……您该不会,真对那位宋二姑娘上了心吧?” 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琰缓缓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黑沉的眸子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黑脸侍卫心头一凛,立刻讪笑着躬身后退半步,干巴巴道:“呵,呵呵……属下失言,属下就是随口一问,王爷莫怪,莫怪……” 谢琰这才收回了眸子,没再理他。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宋柠那张故作娇柔的面孔。 那般浅显的试探,那般刻意的小心思。 难道以为,凭这些便能令他动容? 这位宋二姑娘,还真是小瞧了他。 第35章 不喜甜食 一个时辰后,宋柠方才在青衣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肃王府。 刚踏出府门,便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小姐!” 抬眸望去,正是阿宴。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小厮衣衫,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却因担忧而微蹙着眉,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逸。 他快步至宋柠身前站定,目光迅速在她周身扫过,确认无碍后,瞥了一眼旁边的丫鬟,方才压低了声问宋柠,“小姐,没事吧?” 宋柠缓缓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有劳姑娘了。” 那丫鬟的目光却仍黏在阿宴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怔忡,直至宋柠开口,方才回神,慌忙福身:“姑娘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说罢,竟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阿宴的方向,盈盈施了一礼。 阿宴拱手淡淡回了一礼,随即伸手稳稳扶住宋柠的手臂,引着她朝宋府的马车行去。 宋柠被他扶着,目光掠过那丫鬟犹自张望的神情,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宴察觉,低声问:“小姐在笑什么?” 宋柠侧首,眼波朝他微微一转,声音轻缓:“笑我家阿宴生了副太过惹眼的皮相,走到哪儿,都能不经意牵了人心魂去。” 阿宴闻言,俊美的面庞倏地泛起一抹薄红,似白玉染霞,眼神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后怕的轻责:“阿宴在肃王府外守了整整一夜,心急如焚,小姐倒还有心思取笑。” 闻言,宋柠不免有些诧异,“你等了一晚上?” “嗯。”阿宴颔首,“我昨日便打听到王爷将小姐带回了肃王府,心中担忧,毕竟那位肃王殿下,向来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主,之前太傅千金特意前来看望殿下,据说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能迈进,便被‘请’了出去。阿宴忧心小姐处境,得了消息便立刻驾车来此等候了。” 说话间,二人已是行至马车旁,阿宴搀着宋柠上车,“小姐慢些。” 春寒一夜,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冰凉,那股寒意丝丝缕缕透过衣衫渗入肌肤,竟让宋柠心底也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她钻进了马车坐下,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车轮辘辘,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 长街上已是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夹杂着车马嘈杂,充满了鲜活气息。 可宋柠倚着车壁,只觉那寒意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地盘踞在心头。 阿宴方才的随口一说,倒是点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的角落。 她依稀记得,前世的确曾听到过谢琰与太傅千金之间的传闻。 说是太傅千金对谢琰痴心一片,却不知如何触怒了他,反引得谢琰在朝堂上几番针对太傅,逼得太傅最终只能匆匆将女儿远嫁,以求平息事端。 那位太傅千金,宋柠也是见过的,真正是名门闺秀的典范,姿容秀美,仪态万方,一颦一笑皆堪入画。 如此佳人,尚且不能令谢琰有半分动容,那…… 她凭什么? 脑海中不禁回忆起自己与谢琰相识的点点滴滴。 从最开始,他在马车里饶是重伤也满身杀意,到如今,竟能亲自给她喂药,吃糖。 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诚然,她是刻意接近,有意示好。 为他吸毒血,赠帕子,故作柔弱,流露依恋…… 可若谢琰当真心冷如铁、不近女色,又怎会因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伎俩而对她另眼相看? 就算前世认了宋思瑶做义妹,也不曾听闻过谢琰对宋思瑶有什么太过亲近的举动,就算是邀宋思瑶入府,也不过是寻常宴席罢了。 可这一世,他非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还将病重的她带回王府照顾。 就算是因为他府中常年住着一位御医,也大可将她送回宋府后,再将御医招来医治也不迟啊! 太过反常了! 宋柠眉心紧拧,心底的寒意一阵强过一阵,思绪却也因此越发清晰。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琰和她一样,都是在故意接近对方! 她是贪图谢琰的权势,那谢琰又是在贪图她什么? 宋柠眸色微沉,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镇国公府! 那银簪上的血珀,还是谢琰跟她说的。 所以,谢琰早就知道,镇国公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般狠心。 他算准了娘亲在镇国公心中的分量,自然也估量了她这个外孙女可能撬动的价值。 所以,他才默许她的接近,甚至……顺势而为。 “呵……” 想明白了一切,宋柠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枉她还费心扮演,暗自窃喜,以为自己才是那布局之人。 却没想到,她早就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子! 是她轻敌了! 思及此,宋柠眸色沉沉,心底的怒意也一阵强过一阵。 一炷香之后,马车在宋府外停下。 阿蛮也早早就等在了府外,见阿宴驾车回来,便立刻上前,只等马车停稳就先开了车帘,将宋柠搀扶下了马车。 “小姐。”阿蛮低低唤了一声,眼中满是关切。 宋柠抬眸朝着她柔柔地一笑,“放心,我没事。” 阿蛮这才点了点头,扶着宋柠就要往府里走,却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宋二姑娘留步!” 宋柠闻声转头看去,是谢琰身边的那个黑脸侍卫。 只见他策马而来,很快就在府外停下,翻身下马后,几步就走到宋柠面前,双手奉上一个眼熟的油纸包。 “这是我家王爷为宋二姑娘准备的桂花糖。”黑脸侍卫憨厚地笑着,“王爷嘱咐姑娘要按时喝药,切莫嫌苦。” 哦,真贴心。 宋柠垂眸看了眼那油纸包,面无表情,“不用了,我不喜甜食。多谢王爷好意。”说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领着阿蛮和阿宴回了府,徒留那黑脸侍卫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眼见着宋柠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方才转身,骑上马又回了府。 油纸包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谢琰的书桌上。 “没追上?”谢琰语气平淡。 “追上了!”成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粗声道,“可宋二姑娘说她不爱吃甜的,没接。” 谢琰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成安浑然未觉自家王爷瞬间沉敛的气息,兀自分析:“不对啊,上回在街上,属下明明瞧见宋二姑娘吃糖葫芦吃得挺欢……莫非是不爱吃桂花糖,只爱吃糖葫芦?还是说……” 他挠了挠脸颊,得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单纯就是不爱吃王爷您送的糖?” 话音落下,书房内陡然一静。 谢琰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成安,眸色淡淡,却无端染着一股寒意,叫人脊背生寒。 “前几日马厩新进了几匹烈马,尚未驯化。你去照料清洗,顺带将后园演武场所有兵器擦拭一遍。不做完,不准用晚饭。” 成安张了张嘴,黝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得苦着脸抱拳:“……属下遵命。” 他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深刻体会到了何为祸从口出。 而谢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孤零零躺在书案上的油纸包,眸色晦暗不明。 第36章 我来送退婚书 回到兰馨院后,宋柠就被阿蛮扶着在窗边软榻上靠下,气息尚未平复,阿宴已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疾步而入。 老大夫仔细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捋须缓声道:“姑娘是寒气侵体,所幸昨夜诊治得当,已无大碍。老夫再开两副温养的方子,姑娘静心调养两日便可恢复。” 说罢起身往外走,阿蛮难得机灵地跟了出去取药方。 唯独阿宴仍立在原地,一双眸子凝在宋柠身上,忧色深重。 宋柠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轻声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么?你别担心,去忙你的吧。” 可阿宴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两步,行至榻边,屈膝蹲了下来。 他就这样仰起脸看她。 窗外淡薄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清绝的轮廓。 他肤色很白,唇色也很淡,却生了一双幽深的眼,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因担忧而蒙上一层朦胧水色,望过来时专注又柔软,仿佛他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小姐瘦了。” 折腾一日,又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他声音很轻,气息却像羽毛,若有似无拂过人心尖,“是阿宴没用,不能替小姐挡灾,只能眼睁睁瞧着小姐受罪。” 说罢,眼睫低垂,眸中水光潋滟欲坠,那股混合着自责与疼惜的神态,无端惹人怜惜。 宋柠心下一软,忙放柔声音:“这怎么能怪你?官府拿人,连父亲都无可奈何。况且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快别多想了。” 阿宴仍蹲在那儿,静静仰望着她。 那双眼太清澈,也太专注,竟看得宋柠耳根微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宋光耀的声音:“二姐姐。” 阿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随即敛容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宋柠抬眸望去,就见宋光耀亲自提着两个锦盒走了进来。 “三弟来了。”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宋光耀将锦盒搁在桌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姐姐昨日受了惊,又染风寒,弟弟心中难安。特地备了些上好的燕窝与人参,给姐姐补身子。姐姐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在宋柠脸上细细打量,掺杂着掂量与试探。 这位比她小两岁的异母弟弟,是最像宋振林的,也最懂审时度势。 宋柠扯了扯嘴角,露出浅淡疏离的笑:“劳三弟挂心,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说话间,目光掠过那些贵重补品,淡淡道,“不过是寻常风寒,何须如此破费。” “姐姐这话见外了,自家姐弟,理当如此。”宋光耀在榻边绣墩坐下,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恳切,“说来……这些也是父亲让我拿来的。父亲说,前夜任由官差将姐姐带走而未阻拦,心中愧疚,又怕姐姐还生他的气,不敢亲自过来惹姐姐烦心。” 宋柠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细软的布料,心头一片凉意。 她自然明白,宋光耀今日来,一是为了亲近示好,二是替宋振林探她口风。 于是抬起眼,露出一抹温婉和缓的笑:“怎么会?官府依法拿人,父亲身为开封府判官,岂能知法犯法?更何况他还是一家之主,肩上担子重,许多事身不由己。我身为女儿,非但没能为父亲分忧,反惹他担心,本就该惭愧才是,怎会怨怪?” 她将过错轻轻揽到自己身上,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体谅。 宋光耀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几分:“姐姐能体谅父亲难处,那是最好不过。父亲若知晓姐姐这般明理,定感欣慰。” 宋柠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 见状,阿宴上前半步,朝宋光耀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却分外冷淡:“三少爷,小姐尚在病中,大夫方才叮嘱需静养歇息。” 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宋光耀脸色微僵,旋即又展颜笑道:“是我疏忽了。那二姐姐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起身欲走。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二小姐,周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想见二小姐一面。” 周砚? 宋柠神色微变,宋光耀也是一怔,看向宋柠,眼神闪烁:“二姐姐若不想见,我替你去回绝便是。” 闻言,宋柠看向宋光耀,缓缓摇了摇头。 从前周砚来府上,要么翻墙而入,要么径自大步穿廊过院,何曾这般规规矩矩先至前厅,还遣人通禀? 昨日宫门口,闹了这样一出,也不知他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她轻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起身下榻,“我去见见。” 说着,便是领着阿宴往外去。 而宋光耀却盯着宋柠的背影,面露忧色。 毕竟,宋柠的选择,可是关乎着他的前程。 前厅里,周砚正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日光拉得孤长,不知凝神望着何处,连宋柠踏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直至阿宴极轻地咳了一声,他才倏然回神,转身看来。 目光几乎第一时间便钉在了宋柠身侧的阿宴身上。 大抵是某种直觉,周砚的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他是谁?” 宋柠没想到,事到如今,他对自己身侧人事竟仍是这般理所当然的质问姿态。 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抹清冷,声音也淡了下去:“他身着宋家服饰,自然是我的侍从。怎么,周公子今日特意前来,就为了问这个?” 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意,像细针般刺入耳中。 周砚身形微僵,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垂眸,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痛楚与不甘,待重新抬眼看她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晦暗的赤红。 “我来……是来送这个。”他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递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浸满了挣扎与痛意:“退婚书……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也更哑,“但我知道……你大约,也是想要的。” 短短一句,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已染上浓重哽咽,尾音破碎,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未彻底失态。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此刻泛着水光,死死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宋柠心口莫名一紧,却未言语,只侧首看了阿宴一眼。 阿宴会意,上前两步,伸手欲接过那封信笺。 可周砚捏得极紧,骨节都泛了白。 他知道,这退婚书,一旦到了宋柠手里,他们,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阿宴看在眼里,眸色一沉,手下也跟着猛一用力,才将那退婚书抽了出来,转身恭敬奉予宋柠。 周砚眼睁睁看着那封信脱离自己的指尖,落入旁人之手,又最终被她接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骇人,却仍固执地问道:“柠柠……你……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第37章 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 会不会后悔。 真是个好问题啊…… 宋柠看着周砚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此刻这般情深似海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火光下那张狰狞的面孔。 于是,她缓缓开口,“不会。” 声音很轻,却似玉石坠地,字字清晰。 她前世不曾后悔过嫁给周砚,这一世,她同样不会后悔和周砚退婚。 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所以,不管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荆棘沼泽,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周砚全然没料到宋柠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像是被人重击了一般,连着呼吸都骤然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惨白,和眼中那迅速破碎湮灭的光。 她不要他的。 是真的不要他了。 可明明,他并未做错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砚想不明白,饶是此刻宋柠这般绝情的面孔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心里,他依旧想不明白。 而宋柠却已经不再看他。 只是垂眸行下一礼,而后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之中…… 今日,暖阳。 宋柠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任谁看了,都只道是宋二姑娘淡漠如常,了断了一桩麻烦旧事。 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一寸寸地凉下去。 十几年。 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而是真真切切的,浸透了她几乎整个年少时光的岁月。 他是会翻墙递来一枝初绽桃花的少年,是会因为她一句怕黑就陪她在祠堂跪一夜的周砚。 他曾是她黯淡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期盼,可以依赖的光。 只可惜…… 这道光,终究照不亮漫漫长夜。 如同沙上楼阁,经一夜风雨,便只剩废墟。 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缓缓入,并不剧烈,却绵长地泛开一股空落落的酸楚。 宋柠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抬眸,望向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花瓣洁白饱满,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无暇得……有些刺眼。 以至于她的双眼突然就酸涩得厉害,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毫无征兆。 是该祭奠的。 那十几年的岁月,配得上这滴眼泪。 却不想,眼泪刚刚划过脸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将那滴泪,稳稳接住。 宋柠诧异回眸。 就见阿宴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她身侧。 少年身量颀长,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疼惜。 “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水,在这暖融的日光下,格外温柔,“别难过,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 所以,没关系。 就算与周砚恩断义绝,也没关系。 她还有他…… 宋柠心头那抹萦绕不散的悲凉,被阿宴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骤然冲散,化作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少年眸光专注,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超越了边界。 但很快,宋柠便冷静了下来,理智如同泉水,浇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 阿宴和阿蛮都是她买回来的,他们的身契都在她手里,前途命运,自然也都系于她一身。 他大概,只是见她情绪低迷,才会说了这番话,以表忠心而已。 于是,她微微偏头,避开了他仍托在她下颌的指尖,也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唇角缓缓勾起,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回去吧。” 说罢,不再看他,径直沿着洒满细碎光影的回廊,朝着兰馨院的方向走去。 阿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收拢起掌心即将蒸发的湿润,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 暮色渐浓,街市华灯初上。 周砚坐在一间酒楼里,望着桌上几个空置的酒壶,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宋府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间酒楼,更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 只知道,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越来越疼,疼得他忍不住又拿起了面前的酒壶来,狠狠灌下一口。 可过往的记忆并未被浇灭,反而随着酒气涌了上来,越发清晰。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连着一声‘砚哥哥’都要他求了好久才求来。 她会因为怕他担心而遮掩自己身上的伤,哪怕被他发现了,也会强撑着笑意,说一点儿都不疼。 她还会因为他随口一句想要,就认认真真学上三个月的女工,十根手指头扎得千疮百孔,只为了亲手给他做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至今都还压在他的枕头底下,他舍不得戴,便只在睡前拿出来把玩一会儿,再心满意足地塞回去。 她是爱他的呀! 周砚无比确定。 曾经的宋柠,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也早就已经认定了她,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无数次地幻想着,将她娶进门的场景。 她那么好看,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可是…… 怎么就这样了? 周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 为什么她会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谢琰? 为什么她不要他了? 为什么他努力了这么久,可结局,却是无疾而终…… “嗬……呵呵……”他低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引来旁桌几人侧目。 “看什么看!”心底压抑的怒火、委屈、不甘,被酒精点燃,猛然窜起。 周砚赤红着眼,拍案而起,冲着那几道探究的视线吼道,“滚!都给我滚!” 那桌人先是愕然,随即也恼了:“哪来的醉鬼,在此撒野!” 周砚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抓起桌上的空酒壶就想砸过去,脚步虚浮,身子却已先踉跄了一下。 预想中的碰撞与混乱并未发生。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稳稳地从侧后方伸出,铁钳般握住了他扬起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周砚挣扎着回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人穿着寻常布衣,身形却异常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 而他身侧,还站着两人,同样气息沉凝,不动声色地将他与那桌欲起身的客人隔开。 “你们……是谁?放开我!”周砚醉意朦胧,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并未松开,反而暗暗加了力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请周公子移步一叙。” 第38章 给他找点事做。 周砚只觉得手腕的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了,醉意混合着憋屈的怒火轰然上涌。 “放手!你们是什么人?” 他奋力挣扎,试图甩脱桎梏,却因酒意深重,脚下虚浮,挣扎间自己先踉跄了一步。 手腕上的力道非但没松,还借势巧妙地一拧一松。 周砚顿觉半边身子酸麻,挣扎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大半。 “周公子,请。”对方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只是礼貌相邀,可动作却极其强硬,与另一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往楼上雅间方向走去。 “混账!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周砚又惊又怒,残存的理智与官家子弟的傲气让他不肯就范,一路低吼挣扎,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待被带到那间临街的雅间门口时,他的衣襟已有些凌乱,呼吸粗重,眼中布满了血丝与屈辱。 房门被无声推开,桌上一盏烛灯明亮,窗外临街商铺的灯笼也早已高高挂起,照得整个雅间内都亮堂堂的。 自然,也清楚照见了窗边那抹身影。 周砚骤然一惊,所有未尽的怒骂与挣扎,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住。 一股冰冷的惊悚自脚底直冲头顶,酒意顷刻间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愣在原地,任由那两名侍卫将他‘扶’进了屋内。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关门声,他才像是惊醒了一般,慌忙跪地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韫礼这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周砚那低垂的颅顶,眼底闪过一抹轻蔑,这才上前,坐在了桌前,而后扬声,“周公子不必多礼,坐。” 周砚喉头发紧。 依言谢恩起身,有些僵硬地在谢韫礼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他脸上的酒气未散,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却已是一片惊惶过后,强自镇定的清明。 谢韫礼嘴角噙着笑,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语气满是感慨与同情:“周公子同宋二姑娘的事,孤已有所耳闻。此事,实在是老三行事过于孟浪,不顾礼法,这才让周公子受此委屈。孤在此,代他向周公子赔个不是,还望周公子勿要介怀。” 周砚捧着那杯烫手的茶,指尖微颤,“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唉,”谢韫礼叹了口气,摇头道,“什么敢不敢的。老三此次,确实是过了。宫门之外,众目睽睽,强将你的未婚妻带走,这成何体统?也就是周侍郎与宋判官皆是忠厚之人,顾及皇室颜面,未曾声张。否则,按律法、依情理,他这行径,与强夺人妻何异?”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周砚心中最痛苦的地方。 谢韫礼特意观察了一下周砚的脸色。 见他眉心紧拧,一双眸子里写满了不甘与破碎,嘴角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这才又道,“若是此事传到父皇耳朵里,也少不了一番重责。届时,公道自在人心,周公子与宋二姑娘的姻缘,或许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一点火星,猛地窜进周砚被绝望浸透的心底。 他倏然抬眸,望向谢韫礼,眼中凝着一抹光,声音干涩而急迫:“殿下……此言当真?” 谢韫礼心头冷笑,面上还是那一副语重心长,“自然是真的,父皇最是看重礼法规矩,更忌讳皇子仗势欺人,败坏皇室清誉。” 话说到这儿,谢韫礼却是话锋一转,“只是……老三恶名在外,恐难有人不畏强权啊!” 周砚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隐现,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与权衡。 谢韫礼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他见周砚醉意犹存,神思激荡,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体贴地转开话题:“周公子今日饮得多了,还需好生休息。有些事,不妨清醒之后再细细思量。” 他抬手示意,立刻有侍卫上前。 “送周公子回府。”谢韫礼柔声吩咐。 周砚恍恍惚惚地被扶起,行礼告退,直到被送上马车,驶离酒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太子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蛊惑的话语。 雅间内,重归寂静。 侍卫掩上门,回到谢韫礼身侧,低声道:“殿下,皇上……当真会因此重罚肃王?” 谢韫礼脸上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马车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老头子心思难测,又因着那十年为质的事,对老三颇有几分怜爱,总存着几分要补偿的心思,重罚?未必。”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棂,眼神幽远:“但只要周砚这个‘苦主’真敢把事情闹到御前……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就够谢琰喝一壶的。口水唾沫淹不死他,至少也能让他闭门思过一阵,暂避风头。”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况且,老三应该查得差不多了,漕运那笔烂账怕是不日就要捅到老头子那边。孤自然得趁这机会,给老三也找点‘正经事’做做,免得他太闲,把手伸得太长。” 侍卫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殿下英明。” 谢韫礼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 周砚被马车送回周府时,已是夜深。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小厮半拖半抱地搀进自己院中。 周夫人得了信,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内室,一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的儿啊!”她快步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热帕子,亲手替他擦拭脸上的酒渍与尘灰,动作又轻又柔,满是心疼,“怎么醉成这样?不过一个女子,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哽咽,心情也极为复杂,既是心疼儿子,也为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未来儿媳感到惋惜。 可周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眼神空洞地坐着,任由母亲擦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谢韫礼的话。 “御前陈情……转圜之机……” 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周夫人没听清,凑近了柔声问:“砚儿,你说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周砚猛地一颤,涣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一把抓住周夫人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夫人疼得低呼一声。 “娘!”周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奋,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里面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要告御状!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告谢琰强夺人妻,仗势欺人!” 第39章 探病 周夫人被儿子这石破天惊的嘶吼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惊怒交加地低喝道:“你胡说什么!真是醉糊涂了,满口疯话!”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肃王是何等人物?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他竟敢大言不惭,要去告肃王的御状?! 若因此被记恨上,莫说周砚,便是整个周家,恐怕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思及此,她强自镇定,立刻转头对门外候着的心腹嬷嬷厉声吩咐:“少爷醉狠了,神志不清!你们仔细看好了,让少爷在房里好生醒酒,没有我的吩咐,一步也不许他踏出房门!若出了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嬷嬷们连忙应下,周夫人匆匆瞥了一眼依旧喃喃自语的周砚,只觉得心乱如麻,转身便离开了。 翌日,兰馨院内静悄悄的。 宋柠这一觉睡得沉,直至日上三竿,窗棂透进的阳光已有些刺眼,方才悠悠转醒。 身上仍有些乏力,但好在高热已退,神思清明了许多。 阿蛮端着水伺候她洗漱,神色严肃:“小姐,肃王来了。” 宋柠执梳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又来了?! 一想到这些时日,自己那些刻意接近示弱的伎俩,在他眼里说不准就是可笑又拙劣,宋柠便觉得一股混杂着窘迫与不服气的郁气便堵在心口。 “不见。”她有些气闷地将玉梳轻轻拍在梳妆台上,“就说我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实在不便见客,请王爷回去吧。” “哦。”阿蛮乖巧应声,却没动,粗噶的声音如实道,“林御医,也来了。” “……” 宋柠更气了。 他还真是深谙‘探病’之道! 两次都带着那位林御医,叫人连推拒的借口都难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阿蛮却拿起了玉梳,开始为宋柠梳理长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僵硬,但重点清晰:“大小姐,也去了。” 听到这话,宋柠差点气笑了。 这个宋思瑶,还真是不肯死心! 上回她当着父亲的面,已将话说得那般明白,她竟还敢往前凑?! 偏偏谢琰说不准还真就吃她那一套! 思及此,宋柠猛地站起身来。 不行! 她为了接近谢琰,费了这么多心思,连命都险些搭上,怎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宋思瑶有可乘之机!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怒意压回深处,声音恢复平静:“阿蛮,更衣。” 前厅里,谢琰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失了热气。 宋振林陪着谢琰坐在上首,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不时找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或京城风物来说,试图缓和这位肃王殿下周身自然散发的冷肃之气。 谢琰只是偶尔应上一两个字,目光大多落在厅外庭院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影上,显得疏淡而心不在焉。 宋思瑶端坐在一旁。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身水粉色的襦裙衬得她娇嫩可人,发间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晃动。 见父亲的话题似乎难以为继,厅内静了一瞬,宋思瑶觉得机会来了,便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又柔又轻,“王爷还请稍候,二妹妹想必是昨日病体未愈,起身梳妆需得仔细些,应该就快来了。” 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自认最得体柔婉的笑容,目光盈盈望向谢琰,期待能得到他一丝半点的回应。 谢琰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从喉间极淡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毫无起伏,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依旧落在那不知名的虚空处。 可落在宋思瑶耳中,却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他回应她了! 谢琰为人素来淡漠清冷,就连父亲与他说话,他也时常不答,可现在,他却应她了! 宋思瑶心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觉得,谢琰能应她,就是证明了自己是不同的! 当下还想说些什么,厅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宋柠在阿蛮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厅中。 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廊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虚浮的光晕。 那身素白衣裙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折了去。 脸上更是没什么生气,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发髻也松松散散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病态和虚弱。 只一眼,谢琰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却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宋柠还是看到了。 心中的火气‘噌’地往上窜,他定是又在心里嘲笑她! 宋柠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分毫未显,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由阿蛮搀扶着,盈盈上前行礼。 “臣女病中来迟,怠慢王爷,请王爷恕罪。”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谢琰故作高深,“免礼,坐吧。” 宋柠谢了恩,方才在一旁坐下。 宋振林见她衣着单薄,脸色苍白,立刻端出父亲的威严与关切,皱眉斥道:“既知病着,怎还穿得如此单薄就出来?再添了风寒如何是好!” 话虽严厉,眼角余光却瞥向谢琰,观察他的反应。 谢琰未理会宋振林的做戏,只淡淡对候在一旁的林御医道:“有劳御医。” 林御医上前为宋柠诊脉,而宋柠的眼神,却扫过端坐在一旁的宋思瑶。 真是可笑。 她前几日才当着父亲的面,将话挑明,让宋思瑶安分守己,这才过了多久?父亲便亲自将她领到了谢琰面前。 比起上一次略显刻意的娇俏,宋思瑶今日的装扮确实端庄含蓄了不少,言行也收敛了许多,想必也是宋振林授意的结果。 她的好父亲啊……从未对她这个嫡女有过半分真心的怜惜,满心盘算的,不过是如何将两个女儿都摆上棋枰,去赌那可能的前程与利益! 正想着,林御医已收回手,对着谢琰恭敬禀道:“回禀殿下,宋二姑娘的脉象已较昨日平稳许多,风寒之邪渐去,只是气血犹虚,心神略有耗损。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只是不知,府中现用的汤药是否完全对症。” 听到这话,宋思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抢先一步柔声开口:“父亲,女儿一早便吩咐人给二妹妹熬好了药,一直温着呢。不如端来,请林御医过过目?” 这一招,自然是宋振林事先提点过的。 在谢琰面前,须得尽力展现姐妹和睦、温柔善良的闺秀风范。 宋振林也立刻帮腔,笑容满面:“王爷有所不知,微臣这两个女儿,平日虽偶有些小女儿家的口角,但心底终究是互相关怀的。瑶儿得知柠柠病了,一早便惦记着,亲自盯着人熬药,这份姐妹之情,着实令微臣欣慰。” 谢琰闻言,目光淡淡朝宋思瑶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宋思瑶接收到他的目光,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羞涩的绯色,却又强作镇定地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姿态娇怯而动人。 宋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虽仍保持着病弱的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眸色越发冰凉。 眼盲心瞎的,嘲笑她的做作,怎么就对宋思瑶另眼相看了? 越想越是不忿。 宋柠实在没忍住,朝着谢琰白了一眼。 哪里想得到,谢琰正好朝她看来。 她抬起眼,恰好与谢琰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偷食被抓的雀儿,下意识便想垂眸避开。 但旋即,一股倔强涌了上来。 她凭什么要躲? ‘见异思迁’的又不是她! 于是,她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病弱,但那双眸子却直视着谢琰,里面清晰地写着:是,我不高兴了,你看出来了,又如何? 第40章 退了? 谢琰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有女子敢这样瞪他,不由得一怔。 旋即皱起了眉来,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才惹她动了气,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疑问。 宋柠却不再看他,转开了头去。 既然大家都是故意接近对方的,凭什么她就得一味示弱讨好? 猜去吧! 就在这时,有丫鬟端了药进来。 林御医接过药碗,仔细查验后,点头道:“药性无误,二姑娘只需再服用两日巩固即可,还请趁热服用。”说着,便将那碗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送到了宋柠面前。 乌黑浓稠的药汁映入眼帘,宋柠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嫌恶。 宋思瑶见状,自觉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忙柔声劝道:“二妹妹,良药苦口,为了身子早日康复,再苦也得喝呀。” 她语气温婉,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谢琰。 却不曾想到,自己这番过于娇柔的做派,连阿蛮都看不下去了。 只见那魁梧的身子往前一站,挡住了宋思瑶那副恶心的嘴脸。 宋柠不自觉朝着阿蛮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阿蛮虽然憨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阿蛮得了自家小姐的眼神肯定,觉得自己做得对,便要再接再厉,做得更好! 于是,从袖中掏出一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冰糖,递到宋柠手边,粗声道:“阿宴说,小姐怕苦。” 所以她早早就准备好了冰糖,就等着小姐喝药的时候喂给小姐! 阿蛮一脸单纯憨厚,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宋柠,等着宋柠接过冰糖,再夸她和阿宴一句体贴。 可宋柠的手却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昨日才以“不喜甜食”为由,拒绝了那黑脸侍卫送来的桂花糖。 此刻,当着谢琰的面,她若接了这颗糖,岂不是自打嘴巴?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这进退维谷的窘态上,带着一抹近乎玩味的审视。 一旁,宋振林见宋柠迟迟不动,也跟着开了口,“真是越大越娇气了,怎么连喝药都要人哄着了?还不快些喝了,莫要在王爷面前失了礼数,平白惹人笑话。” 宋柠心下恨恨。 笑话? 谢琰怕是早就笑够了! 这样想着,索性心下一横,绕过阿蛮给的糖,直接接过了药碗。 黢黑的汤药,散发着浓重刺鼻的味道,好似比前世喝的那些还要难闻上十倍,让人直犯恶心。 她屏住呼吸,一咬牙,才视死如归般将那碗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难以形容的剧烈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激得她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拿着空碗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那作呕的冲动。 见她如此难受,宋思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 阿蛮担忧得不知所措,手中的冰糖又往宋柠的面前送了送,“小姐,吃糖。” 宋柠有些无奈地看了阿蛮一眼。 小姐谢谢阿蛮,可小姐现在不能吃。 却在这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将一个小巧精致木盒递到了她面前。 宋柠诧异抬眸,就见谢琰不知何时已经行至她面前,神色依旧淡漠,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声音倒是显出几分温柔,“甘草腌过的山楂,能解苦。” 一旁侍立的林御医见状,捋着胡须笑了开来,“宋二姑娘有所不知,这甘草山楂最能解汤药之苦,又兼开胃生津,于您现下的身子极好。这可是太后娘娘宫里秘制,拢共就剩了三盒,宝贝得紧,哪知王爷今晨入宫,硬是‘抢’了一盒来。” 所以林御医觉得,谢琰对宋柠真好啊! 定是动了真心了吧! 他笑得一脸和蔼,可宋柠心头却猛地一跳。 为了这点解苦的零嘴儿,谢琰竟专程去太后宫里“抢”? 他为了接近她,接近镇国公府,还真是舍得下脸面啊! 那边,宋思瑶脸上那强装的温婉笑容几乎瞬间僵硬,眼底的嫉妒如同淬毒的针尖,藏都藏不住。 却也只能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着轻柔的声音,“王爷……待二妹妹真是周到体贴。” 宋振林倒是高兴坏了,没想到肃王殿下竟然能为了自己的女儿做到这份上,可见,柠柠在肃王心中,绝不仅仅是可有可无,一时兴起的玩物,而是真有分量! 如此,他的前程,宋家的前途,岂不是都有着落了!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在还没接过木盒的宋柠身上,忙是皱了眉,佯怒道,“傻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王爷?王爷一片心意,你可要仔细记着!” 宋柠将宋振林这副谄媚的样子看在眼里,心底一片冰凉。 伸手接过木盒,方才起身对着谢琰行了礼,“多谢王爷厚爱。” 谢琰看着宋柠这副冷淡的模样,着实有些捉摸不透,却道,“今日天光甚好,一味闷在屋中于病体无益。不如本王陪你去园中走走?” 此话一出,宋思瑶眼中的嫉妒更明显了,那早已僵硬的笑也终于维持不住,化作赤裸裸的记恨。 可宋振林却是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忙不迭地躬身相送:“王爷体贴入微,实乃小女之福!柠柠,还不快好生陪着王爷!” 说话间,还不时地冲着宋柠使眼色。 宋柠知道自己拒绝不得,于是颔首,“王爷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宋家的花园不大,景致也寻常,不过是些应季的花草,几株青竹,一座小小的假山石,一方窄窄的水池。 此刻春阳煦暖,倒也显出几分宁静。 谢琰走在前面,宋柠便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绕着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忽然,走在前面的谢琰停住了脚步。 宋柠也跟着停下,微微抬眸。 谢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此刻映着天光,却依旧让人看不清底细。 “周家,退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宋柠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垂眸应道:“是。昨日,周公子已亲自将退婚书送至臣女手中。” “嗯。”谢琰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下一瞬,他却极轻的冷笑了一声。 宋柠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开来。 就听谢琰冷漠的声音如是传来,“那你可知,你那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后来想去做什么?” 宋柠摇了摇头,“臣女不知。退婚书既已交换,周公子之事,便与臣女无关了。” 无关? 谢琰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强装的平静看进她心底,“他昨夜醉酒,扬言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要告本王,强夺人妻。” 第41章 有我在,她成不了肃王妃 宋柠猛地一惊,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 她全然没想到,周砚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这番话会落入谢琰的耳朵里。 他是疯了吗? 就算不顾及自己的性命,难道连周伯父和周伯母的性命,连整个周氏一族的兴衰,都全然抛诸脑后了? 他怎么敢的! 心绪骤然纷乱如麻,一股寒意夹杂着恐惧席卷而上。 她深知谢琰的手段,倘若真惹恼了他,后果绝不是区区一个周家能承受的! 可,他既然能将此事拿到她面前来说,那便证明,此事尚有一丝转圜之机。 于是,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眸对上谢琰那双深邃如潭的眼,声音轻柔,“臣女与周公子自幼相识,知他性格直爽,虽冲动,却半点没有心机。他既然能亲自送来退婚书,就证明此事已经放下。依臣女浅见,应是有人看准他心绪不宁,刻意挑唆利用,意在借他之手,行构陷王爷之事,还请王爷明察。” 谢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冷:“宋二姑娘是个聪明人。” 宋柠静静看着他,总觉得这句听似赞许的话后,还藏着未尽的深意,可谢琰并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淡漠地扫过这方狭小却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回了。宋二姑娘病体未愈,也早些回房歇着吧。” “臣女恭送王爷。”宋柠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直到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柠才缓缓直起身。 暖阳依旧,她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她眼底那层温婉柔顺的伪装也渐渐被锐利的冷光所取代。 恰在此时,阿宴拿着一件素绒披风快步而来。 只见他眉眼低垂,动作细致地将披风拢在她肩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颈侧,带来一阵温顺的触感,声音压得轻软:“起风了,小姐大病未愈,可得仔细身子。” 语气中满是关切。 宋柠拢了拢衣襟,心里全谢琰方才的那番话,根本顾不上看他,只压低了声吩咐,“去给周夫人送个口信,就说肃王殿下已经都知道了,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眼见着宋柠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阿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却仍是乖巧应着,“是,阿宴这就去。”说罢,便转身离去。 宋柠独自立于园中,心念电转。 背后怂恿之人,定是与谢琰势同水火,想借周砚这把刀,狠狠砍谢琰一道。 无论那人是谁,此事一旦闹大,谢琰或许会受些责难,她这个“祸水源头”,必定会更惹圣心不悦。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为自己积攒更多实实在在的资本,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思及此,宋柠转身朝着宋振林的书房行去。 书房内,宋振林刚送走肃王,正自斟自饮,回味着今日种种。 想到肃王殿下竟能为了宋柠,从太后手中‘抢’东西,宋振林便觉得肃王对宋柠,绝非寻常兴趣,这桩姻缘,十有八九是跑不掉了。 思及此,他心中万般舒畅得意。 却见宋柠竟缓步而来,他不禁有些诧异:“柠柠?怎的没去休息?可是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宋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上前盈盈一拜,这才开口,“父亲,方才王爷提点女儿,说女子也当通晓些庶务之理。女儿心中不安,特来请教父亲。” “哦?王爷果真如此说?”宋振林眼睛一亮,肃王连日后内宅事务都开始为柠柠考量了,可见上心! “正是。”宋柠声音轻柔,说着谢琰从未说过的话,反正,也没人知晓方才谢琰到底与她说了些什么。 她笑意浅浅,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女儿想着,将来若真能有幸侍奉王爷左右,总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只知闺中绣花,于庶务经济一窍不通,平白惹人笑话。” 宋振林听着,连连颔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王爷思虑周全。若你真能入得肃王府,即便只是侧妃,也确该懂些持家之道,方能站稳脚跟。” 宋柠适时流露出几分羞怯与忧心:“女儿也是这样想的。肃王府门第高贵,人事复杂,女儿若连自家产业都料理不清,如何能打理王府内务?届时被人看轻事小,若连累父亲乃至宋家被人议论教养无方,便是女儿的罪过了。” 她抬眼,目光恳切:“女儿听闻,娘亲生前留下几处铺面田庄……女儿想,可否交由女儿试着打理学习?不敢求盈利,只求能略知经营之道,学些看账理事的本事,将来……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丢了颜面。” 那些本就是她娘亲的嫁妆,娘亲去后,一直由柳氏把持经营。 宋振林一年不过七八十两的俸禄,却要供养一大家子,还要为宋光耀延请名师、修习骑射、结交同窗……这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都是出自那几间铺子的盈余。 说得难听些,她娘亲故去十几年,魂归九泉,却还在用留下的产业,养着宋府这一大家子! 也该拿回来了! 宋振林闻言,眉头下意识蹙起。 那几处铺子如今收益尚可,是府中一项重要的贴补,柳氏打理得也算妥当。骤然交给宋柠这从未沾手庶务的女儿家,万一亏了…… 见他犹豫,宋柠心知他舍不得那点银钱,面上却愈发温顺,声音更低,却字字敲在宋振林心坎上:“女儿知道父亲顾虑。可父亲细想,王爷今日能为女儿做到那般地步,心意已明。女儿若能在出嫁前略通庶务,显出几分能干,王爷知晓了,岂不更高看女儿一眼?女儿在王府地位稳固,将来……弟弟的前程,还有父亲的官运,岂是几间铺子一时的盈亏可比?” 宋振林听着,心思飞快转动。 是啊,几间铺子的收益固然重要,但比起肃王这条已然清晰可见的“青云路”,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他脸上才露出慈和豁达的笑容,捋须道:“我儿能有此上进之心,为父甚慰!你母亲留下的产业,本就该是你的。不过些许黄白之物,与你日后前程相比,不值一提。为父这就吩咐下去,让柳氏将各处铺面的账册、契纸、钥匙一并清点明白,明日就交予你。你初学乍练,若有不懂之处,可多问问府里的老管事,切莫急躁。” “女儿谢过父亲!”宋柠面露感激,深深一拜,垂下眼帘的瞬间,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可柳氏听闻此事后,却气得差点掀了屋顶,“这些都是我用心经营了十数年的,凭什么她一张嘴就能要了去!” 宋思瑶也在一旁气不过,“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那小贱人如今攀上了高枝!娘!她眼下同肃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便能从您手里将这么多产业都夺过去,日后若真成了肃王妃,咱们娘俩还有好日子过嘛!” 听到这话,柳氏眼底迸射出一抹恶毒的光,“肃王妃?她也配!只要有我在,她断然攀不上那样的高枝!” 第42章 问罪 柳氏的话,让宋思瑶眼睛骤然一亮,她急忙凑上前,声音难掩急切:“娘,您有办法?” 柳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伸手替宋思瑶理了理鬓角,眼神却阴鸷如毒蛇:“你以为,当年宋振林和你那短命的嫡母,是如何从人人称羡的佳偶,一步步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这中间,可少不了你娘我的‘功劳’。” 闻言,宋思瑶倒吸一口凉气,虽隐约知道父母之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却从未听过如此直接的剖白,一时间又是惊惧,又是兴奋。 “所以,你且放宽心。”柳氏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眼下,她既然仗着肃王之势想要,给她便是。此时与她硬碰,徒惹你父亲不快,反而不美。咱们……得学会以退为进。” 说话间,她眸色微寒,闪着恶毒的光,“你放心,不仅是这些产业,就算是那兰馨院,乃至她宋柠今后可能攀上的任何‘高枝’,只要娘还在,就迟早都能替你……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拿回来。你只需记住,稍安勿躁,且让她得意几日。” 得了柳氏的保证,宋思瑶心中的怨毒与焦躁总算被强行压下几分,咬着唇点了点头。 另一边,兰馨院内。 宋柠接过柳氏派人送来的田产地契与陈旧账册后,并没有急着去插手铺面的事务,反而安安分分地在兰馨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静心调养了三日。 三日后,宋柠起了个大早。 阿宴进来伺候,看着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宋柠,不由得柔声赞道,“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他说着,一手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一手执起她一缕青丝,动作轻柔,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宋柠笑了笑,抬眸看向镜中的阿宴,“有你和阿蛮尽心伺候,想不好都难。” 少年精致的眉眼在晨光里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薄晕,肤色冷白,唇色浅淡,偏生了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专注看人时,总带着点无辜又深情的错觉。 宋柠忍不住叹了一声,“阿宴生得真好看。” 她甚至觉得,阿宴比起当初刚买回时那个瘦弱的模样,愈发清俊夺目了。 得了夸赞,阿宴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了霞光。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深光影。 再抬眼时,眼里只剩纯粹的欢喜,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在阿宴心里,小姐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这些话,宋柠素来只当是他表忠心的讨好之言,并未往心里去。 她笑了笑,转而道:“今日天色晴好,也该去铺子里瞧瞧了。” 总得亲眼看看,母亲留下的产业,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是。”阿宴柔声应下,动作利落地为她绾好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方才退后半步,轻声道,“外头虽暖,风里还带着寒气,阿宴去给小姐备车,再拿件披风。” 说罢,便退下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阿宴终于回来,将一件轻软披风为宋柠系上。 却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响,“宋二姑娘何在?” 声音尖细,竟是宫中内侍的声音! 宋柠心下一沉,与阿宴相互看了一眼,二人的脸色都不由得变了变。 却还是立刻出门相迎。 就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内侍服的中年太监,在一队宫廷侍卫簇拥下踏入院中。 正是上回引领她入宫的那位徐公公。 而他身旁的那些侍卫……竟是宫中的羽林卫! 这是……要拿人? 宋柠心底的慌乱几乎快要溢出心口,面上却是平静着,对着徐公公行了一礼,“宋柠见过徐公公。” 徐公公面上带着一抹标准却不见深浅的笑容,目光落在宋柠身上,带着一丝细致的打量,回了一礼后,方才开口,尖细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叫所有人都听见,“宋二姑娘,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御前问话。” 问话何至于惊动羽林卫?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她不知道,是周夫人没能管住周砚,还是八皇子那档子事又出了什么乱子。 但看羽林卫这架势,怕是麻烦不小。 心乱如麻,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微微垂首,应道:“臣女遵旨。” 徐公公侧身,抬手示意:“宋二姑娘,请吧。” 宋柠不再多言,只看了眼身旁面色凝重的阿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方才转身,跟着徐公公与踏出了兰馨院。 进宫的一路上,宋柠都无比忐忑,藏在袖中的双手都快将自己的手背都掐出了血来,可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直到…… 她看到了谢琰。 巍峨的大殿内,谢琰就跪在中央,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之上,锦袍布料赫然裂开几道口子,隐隐透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痕。 宋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心底某处响起一声哀嚎。 完了! 谢琰贵为王爷,竟也受了这等皮肉之苦,那她今日还能有命走出这大殿吗?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几乎要瘫软的腿,上前跪地叩首,“臣女宋柠,参见陛下。” 御座之上,良久没有声音。 压抑的死寂在空旷的大殿中弥漫,唯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谢琰那因忍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皇帝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柠,你可知罪?” 宋柠心下一沉,她,该知吗? 思绪飞转,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臣女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可饶是如此,尾音那一丝细微的颤抖,仍旧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也因此,惹来身旁谢琰一声嗤笑,在这寂静到令人窒息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宋柠暗自咬牙,都这般境地了,他竟还笑得出来? 却不想,谢琰紧接着开了口,本就低沉的声音因受伤而染上几分暗哑:“父皇就别吓她了。此事皆因儿臣所起,父皇要罚,罚儿臣一人便是。” 他微微一顿,方才接着开口,“是儿臣,心悦于她。” 听到这话,宋柠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她的词儿吗? 第43章 过河拆桥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冷哼,“你还有脸说?”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凝重的威压,“御史台参你的折子,快把朕的龙案堆满了!强夺人妻,败坏伦常,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朕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光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这寂静的大殿之内。 谢琰却依旧跪得笔直,“儿臣行事不周,引人非议,甘愿受罚。” “你甘愿?你……”皇上似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宋柠察觉到了不妙,心头好一阵慌乱。 这‘强夺人妻’的罪名,绝对不能就这样坐实了。 谢琰受罚不说,平白连累了她的名声,怕是会给她将来添诸多阻碍。 于是,一直伏在地上的宋柠终于抬起了头来,对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皇上明鉴!臣女已与周家退婚,有退婚书为证!更何况,肃王殿下虽两次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臣女带走,却都是因为臣女身体不适,殿下为保全臣女清誉,不得已而为之!” 她喘了口气,才接着道:“臣女与殿下,清清白白,并无任何苟且,还请皇上明鉴!” 听到这话,皇上微微皱了皱眉,一旁的徐公公却是小声道,“皇上,既已退婚,便谈不上‘强夺人妻’。想来是御史台诸位大人未明内情,误会了王爷。” 皇上冷哼,“若不是他行事张扬,不知收敛,又岂会惹人话柄?” 徐公公含笑称是。 殿中的威压悄然散了几分。 皇上再看谢琰,无奈已是胜过怒意,终是长叹一声,“今日罚你,是要你记住何为分寸。日后若再敢如此孟浪生事,朕绝不轻饶!” 谢琰扬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得了这话,皇上才摆了摆手,“罢了,都退下吧!” 宋柠如蒙大赦,行礼起身时,才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谢琰也跟着行礼告退。 只等二人都走出了大殿,皇帝脸上的怒容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嫌弃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对着身旁垂手侍立的徐公公哼道:“瞧瞧这没用的东西。” 徐公公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顺着皇帝的话头小心接道:“陛下息怒。肃王殿下年轻,于这男女情事上,许是……尚欠些火候。” 皇帝嗤笑一声,端起手边已然温凉的茶盏,目光却还望着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儿子那挺直却狼狈的背影,“抱也抱了,抢也抢了,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到头来,人家姑娘一句‘清清白白’,他便只能挨了朕的板子,还得认下个‘行事不周’的罪名。”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久远记忆带来的嘲弄:“丝毫不及朕当年风姿。” 徐公公笑容更深,“陛下龙章凤姿,天纵英明,肃王殿下年少,自然还需历练。想来经此一事,殿下也该懂得些……‘分寸’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不再言语,只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怒意已消,余下的,是更为幽深难测的思量。 另一边,宋柠和谢琰走出大殿后,便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春日阳光落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 宋柠心神有些恍惚难平,看着谢琰背上的伤,她忍不住忧心起周家来。 若是谢琰因此迁怒周家,周伯父和周伯母都一把年纪了,该如何受得住? 正想着,却见谢琰的身影忽然摇晃了一下,脚步随即虚浮,一个踉跄,竟是朝着坚硬的地面歪倒下去! “王爷!”宋柠惊呼一声,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了谢琰的手臂。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剧痛而绷紧的僵硬。 随即谢琰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臂膀上,让她也跟着晃了晃才站稳。 “王爷,可还撑得住?”她低声问。 谢琰借力稳住身形,额角早已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听她问,他便侧过头,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冷的哼笑,声音因忍痛而沙哑破碎: “三十杖……宋二姑娘觉得,本王该撑得住,还是撑不住?” 宋柠被他话里那明显的痛楚与冷意刺得一颤,心头一紧,没应声,只扶着他慢慢往前走,思绪却纷乱如麻。 可一想到周家可能会面临的‘灾难’,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放心,今日之事,皆因周砚酒后失言而起,待回府后,臣女定当设法寻周砚问个清楚,给王爷一个交代……”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琰的口中溢出,“你是怕本王动周家,才急着替他周旋?” “……”心思被戳中,宋柠一时语塞,想了想,却还是道,“周砚定是被人怂恿,周侍郎他……” “不必了。”谢琰打断她,声音依旧冷硬,“此次是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闻风递了折子,与周家……暂无确凿干系。” 他侧目,瞥见她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补充了一句:“只要他们日后安分守己,本王懒得理会。” 这话,如同特赦。 宋柠心头那块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原来不是周砚去告了御状,与周家无关! 她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也随之松懈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谢琰的眼,他皱了皱眉,心头却是一阵冷笑。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继续前行,一路再无话。 只等到了宫门外,成安驾了马车驶来,宋柠才打算松开谢琰。 却不想,她刚有松开的迹象,谢琰的手臂却猛地一沉,将更多重量压了过来,以至于她都踉跄了一下。 “王爷?”宋柠诧异地抬头,撞进谢琰低垂的眼眸里。 “宋二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虚弱气音,却字字清晰,甚至有那么点儿理直气壮的控诉意味,“本王为你顶了罪,挨了三十杖,如今人送到了宫门口,你便急着撒手……这般过河拆桥,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第44章 遭挟持了 宋柠知道,谢琰口中的‘顶罪’说的是心悦于她这番话,也算是替她撇清了干系。 是以,此刻他又说她‘过河拆桥’,宋柠难免心虚,耳根子也微微发热起来,一时语塞。 一旁,成安却是满脸焦急,冲着宋柠道,“王爷伤在脊背,动弹不得,还请宋二姑娘再多照看一二,容卑职驾车,尽快回府医治!”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宋柠定了定神,不再多想,点了点头:“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谢琰扶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还算宽敞,谢琰伤在后背,根本无法倚靠车壁,稍一碰触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勉强侧着身子,可马车摇晃颠簸,他根本坐不稳。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 宋柠见状,不及细想,连忙往他身侧挪了挪,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琰看在眼里,也不扭捏,索性就依靠在了她身上。 有了支撑,身子总算不用强绷着,背上的痛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可这样的姿势,使得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丝略显灼热的体温。 谢琰起初似乎还想维持一丝清明与距离,可渐渐地,他那股强撑的力道松懈下去,脑袋不自觉地微微歪斜,虚虚地靠在了宋柠的颈侧。 呼吸也变得沉重而灼热,喷洒在她颈间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战栗。 偶尔因颠簸牵扯到伤口,他会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意识似乎也在这疼痛与失血的侵袭下,逐渐变得昏沉。 宋柠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濡湿了她鬓边的碎发。 父亲的十鞭子,都能叫她疼得几日都不想下床,这三十仗,定是痛苦至极。 思及此,她不由得微微侧眸看他,就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张素日里总是透着深沉与算计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寂静,仿佛褪去了所有锋芒。 应该……很痛吧! 宋柠不自觉皱起了眉来,抬眸往车外看去。 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 一炷香之后,马车终于在肃王府门前停下。 成安几乎是跳下车辕,急吼吼地冲过来掀开车帘。 看到谢琰近乎昏迷地靠在宋柠肩上,他脸色更沉,二话不说,便与宋柠合力将谢琰搀扶下车。 谢琰脚下虚浮,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压在成安身上。 “王爷,卑职扶您进去!林御医!快传林御医!”成安的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架着谢琰往府里走,一边回头仓促地对宋柠道,“宋二姑娘,今日多谢!卑职先送王爷治伤,稍后便派人送您回府!” 他语气焦急,显然全部心神都在重伤的主子身上,以至于那“稍后派人”的承诺都显得有些敷衍。 宋柠看着谢琰被成安和闻讯赶来的侍卫小心翼翼却步履踉跄地搀扶进府,她知道自己此刻跟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是添乱。 于是,对着成安扬声道,“不必麻烦了,王爷伤势要紧,你们快去照看,我自己回去便好。” 成安此刻满心都是谢琰的伤势,闻言也只匆匆应了一声“那姑娘小心”,便头也不回地疾步消失在王府大门内。 宋柠站在肃王府气派却冷肃的朱门外,望着那缓缓合拢的大门,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一番惊心动魄,总算暂时平息。 她摸了摸袖中母亲那几间铺子的地契,心头微定。 也好,趁着天色还早,不如就去那几间铺子看看吧。 她辨了辨方向,便朝着那几间铺子所在的街市走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墙头,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柠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到了铺子该查看哪些账目,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靠在墙根打盹的灰衣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另一边,肃王府内,林御医替谢琰处理完伤口,走出房间时,身上都已被冷汗浸湿。 成安满脸担忧,忙上前问道,“林御医,情况如何?” 林御医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王爷这身子……早年亏损得太厉害了。气血两虚,经脉滞涩,伤口愈合本就比常人慢上许多,今日这外伤放在常人身上,虽重,倒也不至于如此凶险,可王爷……唉。” 谢琰为质那十年,暗伤无数,又中过几次凶险的寒毒,虽然后来强行拔除,但到底伤了根基。 成安听着,一双拳头已是死死紧握。 林御医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声道:“不过,好在老夫妙手回春,再叫王爷休息两个时辰,便能醒了。” 当初谢琰回来的时候,御医院便诊出他身子亏损严重,也是因此,皇上才特意让他常住肃王府。 闻言,成安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林御医行了一礼,“有劳林御医了。” “老夫分内之事。”林御医摆了摆手,方才往自己住处去了。 谢琰是在傍晚时分醒的。 背上火烧火燎的痛楚并未减轻多少,但昏沉混沌的感觉已经褪去,神志恢复了清明。 成安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他稍稍侧身,喂了几口温水。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谢琰沉了沉眉,问道,“本王睡了多久?” “回王爷,两个时辰了。”成安如实应着,脸上抑着怒意,“御史台那帮人,害王爷受这等罪,属下迟早……” “是太子的手笔。”谢琰打断他,声音冷淡,“与他们纠缠无益。”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通传:“王爷,府外有一小厮求见,自称是宋二姑娘身边的人。” 宋柠的人? 谢琰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精致的面孔,眸光微凝,“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阿宴便来到了谢琰的跟前,躬身行礼,“小人阿宴,见过王爷。” 谢琰视线落在他面上,未语。 阿宴却已抬起眼,语气平稳却透出紧迫:“冒昧前来,是因我家小姐自午后与王爷分别后至今未归。小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亦寻遍小姐平日可能去往之处,包括几日前刚接手的铺子,皆无线索。这才斗胆来问王爷,可知我家小姐去了何处?” 听到这话,谢琰心头倏然一沉,猛地看向一旁的成安。 成安脸色“唰”地惨白,扑通跪地,话音发颤:“王爷恕罪!今日宋二姑娘执意不需属下派人相送,称自行回府便可……属下见王爷伤重昏迷,心急之下,便、便应了姑娘……” 他的话在谢琰愈发冰冷的注视中渐渐消音。 阿宴却在此刻上前半步,眉心隐着急切与担忧,“王爷,我家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小人已经都找过了,眼下这情形……我家小姐,怕是遭人劫持了。” 第45章 宋柠失踪 成安听到“劫持”二字,脸色越发白了,今日倘若宋二姑娘真因为他没派人护送,遭了不测,别说谢琰必定是要扒他一层皮不可。 就是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这样想着,成安当即重重叩首,“王爷!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容属下即刻带人,便是掘地三尺,也定将宋二姑娘安然寻回!若姑娘有半分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朝着谢琰抱拳一礼,随即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谢琰背上的伤痛依旧尖锐,眸光却越发阴寒。 他看向阿宴,低声下令,“你立刻回宋府,告诉宋振林,宋柠失踪之事,绝不可外传,否则,本王决不轻饶!” 女子失踪未归,名节攸关,此事一旦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阿宴显然也明白,垂首应声,“小人离府前,已经交代过阿蛮,只说小姐身子还未痊愈,今又去了宫里一遭,病越发重了,已经卧床休息。” 倒是机警周全。 谢琰不由多看阿宴一眼,颔首道:“若有任何异动,设法递消息至王府。” “是。”阿宴恭敬应声,却又道,“那,若是王爷找到了我家小姐,还请完好无损地将人送回去。” “完好无损”四字,他有意放缓,隐隐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凛意。 竟似有威胁之意。 可再看阿宴,面色恭顺,神情坦然,甚至于在说完这话后,他也是恭敬行礼,“王爷好生歇息,小人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却是在即将踏出房门之际,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瞥了一眼床榻方向。 却不想,谢琰也正看着他。 幽深如墨的眼底,深不可测,竟是让他心口猛地一慌。 却很快被他压下,对着谢琰颔首,方才快步离去。 他匆匆回了宋府,刚进门,便被管家拦下了。 “阿宴,你可算回来了!”管家压低嗓音,神色焦灼,“大小姐和柳姨娘去了兰馨院,你快去瞧瞧!” 阿宴心头猛地一沉,立即朝兰馨院疾步而去。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刻意拔高的喧嚷声。 只见柳氏领着宋思瑶还有几个婆子小厮,正堵在院门前,与守在门口的阿蛮对峙着。 一名婆子得了柳氏授意,当即扬声道,“我们姨娘听闻二小姐身子不适,特意前来探望,她一个小辈哪有闭门不见的道理?你们这些下人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让开!” “不让。”阿蛮身形魁梧如山,说不让,还真是半分都由不得人靠近。 那婆子气结,正欲再骂,却见阿宴快步上前,挡在阿蛮身前,朝柳氏躬身:“请姨娘见谅。小姐病体未愈,刚服了药歇下,实在不宜打扰。还请姨娘改日再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阿宴脸上。 阿蛮眸中怒火骤起,当即就要上前,却被阿宴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就见柳氏眉梢挑着刻薄与怒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宋思瑶跟着嗤笑,“区区一个奴才,真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该打!” 阿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依旧垂着眼,身形却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夫人息怒。小姐之命,小人不敢违抗。今日,没有小姐亲自开口,谁也不能进这院子。” 宋思瑶见他油盐不进,讥诮一笑:“我们好心探病,你们却如临大敌……莫不是屋里根本没人,你们在此故弄玄虚,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宴闻言,猛地抬眼瞪向宋思瑶:“大小姐慎言!” 那眼神寒意凛冽,竟让宋思瑶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随即便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更为尖利:“是不是,一看便知!宋柠!外头闹成这样,你若真在屋里,为何不敢出声?是真病得起不来,还是根本不在!” “深更半夜,二小姐能去哪儿?未出阁便夜不归宿,成何体统!”柳氏也跟着厉声喝道,“来人,给我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两名身形健硕的小厮上前。 阿蛮见状,立刻横臂拦住了他们。 却不想,一个身形瘦小灵活的小厮瞅准空子,泥鳅般从阿蛮身侧滑过,直奔正屋房门! 电光石火间,阿宴身形一动,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已冲到门前的小厮便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阿宴收回手,立于门前,目光扫过惊怒的柳氏与脸色微白的宋思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我再说一次,今日,没有小姐发话,谁也别想进去。” “你……”柳氏又惊又气,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她好不容易设下这局,倘若众人进不去这院子,无法发现宋柠不在,岂不是功亏一篑?! 当下又要再闹,便听一声威严的喝问陡然传来,“都聚在此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宋振林正领着宋光耀大步而来。 柳氏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瞬间换了副面孔,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道:“老爷,您可来了!妾身不过是担心柠柠,想来看一眼,谁知她这院里的人……一个两个如同凶神恶煞,不仅出言顶撞,竟还敢动手伤人!这哪里是护主,分明是欺主啊!” 宋振林并未立刻回应柳氏,而是看向阿宴,沉声道:“你说,怎么回事?” 阿宴上前一步,依旧恭敬行礼,语气清晰:“回老爷,小姐病重需静养,肃王殿下再三嘱咐,务必让小姐好生休息,不得惊扰。” 听到“肃王殿下”四字,宋振林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识地往院内看了一眼,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于是,转身看向柳氏,“既然是肃王殿下的吩咐……” 岂料,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厮在宋思瑶的眼神示意之下,如同脱兔般绕过所有人,冲了进去! 速度之快,竟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阿蛮后知后觉追上去,却也已经晚了。 “二小姐,柳姨娘带人来看你……”小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很快就化为惊恐的呼叫,“不好了!屋里没人!二小姐不见了!” 第46章 消息灵通 众人大惊。 阿宴心知不妙,整个脸都阴沉了下来。 却见那小厮匆匆跑出了屋来,“老爷,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听到这话,宋光耀立刻染了怒色,率先朝着那小厮冲了过去,抬起一脚便将那小厮踹倒在地,“放肆!谁许你这般吼叫?!” 宋思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果然不在呢。天都要黑了还不归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若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住口!”宋振林气急,猛地瞪向宋思瑶。 宋思瑶被这一声吼,忙往柳氏的身后躲,忍不住嘟囔,“夜不归宿的又不是我,父亲冲我凶什么?” “你!”宋振林气得扬了手,却是被柳氏拦下。 只见她面上堆起忧虑,假意劝道:“老爷别动气,思瑶也是担心她妹妹……眼下柠柠不在屋里是事实,咱们急也没用。不过,天虽快黑了,但时辰还不算太晚,兴许……兴许柠柠只是在路上耽搁了?” 她话锋一转,凑近宋振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老爷,要不……悄悄派人去跟柠柠平日交好的那几家问问?免得真是去了别家,咱们在这儿瞎着急,反倒闹了笑话。” 这话听着在理,可一旦开始询问,消息便难保不泄露。 宋振林免不得犹豫了起来,却听着阿宴上前,压低了声道,“老爷,肃王殿下有令:不可将此事外传。”他顿了顿,看了柳氏一眼,方才加重了语气,道:“若有半句泄露,决不轻饶。”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宋振林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清醒过来,是了,谢琰既然已知晓并插手,此事便不再那么简单! 一想到那位的雷霆手段,宋振林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如刀:“都给我听清了!今夜兰馨院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家法处置,绝不姑息!都管好自己的嘴!” 柳氏垂下眼睑,恭顺应道:“是,老爷。” 宋思瑶也撇了撇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宋光耀见状,也跟着扬了声,“行了,都散了吧!都记住我爹的话,紧着些皮!” “是……” 一种仆妇小厮稀稀拉拉地应了声,便四下散开去了。 柳氏勾着嘴角的轻笑,冲着宋振林道,“那妾身也先回去了,老爷您也别心急,柠柠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嗯。”宋振林冷漠应声,看都没看柳氏一眼。 柳氏也不在意,转身拉着宋思瑶就走了。 只等二人的背影走远,宋振林才看向宋光耀,“派人盯着你娘跟你大姐,切不可让她们胡来!” 宋柠的名声若是被毁,又该如何嫁入肃王府? 宋家的前程不就毁于一旦?! 宋光耀明白宋振林的意思,立刻点了点头,快步而去。 宋振林却仍不放心,转头看了阿宴和阿蛮一眼,拂袖而去,准备再去交代一下管家,勒令府中所有人,宋柠回来之前都不许外出! 另一边,宋思瑶被柳氏拉回了住处,满脸不服气,“娘!你方才可看到了?爹就是偏心宋柠!还有宋光耀,胳膊肘往外拐!” 柳氏柔声笑着安抚,“你爹和光耀,不过是在意他们的前程而已。” 听到这话,宋思瑶微微一愣,随即打量起柳氏来,“那,娘,你今日怎么不在乎光耀的前程了?” 上回为了宋光耀的前程,不还甩了她一巴掌,让她将院子都给让出去了嘛! 柳氏闻言,只冷哼了一声,“傻丫头,那是之前!之前那些铺子田产都在我手里,我自然得先为光耀打算!可如今,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如何顾得上他?更何况,谁能保证宋柠攀上了高枝后就真能帮衬光耀?若她不帮,我手里又没了铺子田产,以后咱们娘仨喝西北风去?!” 听到这话,宋思瑶方才恍然大悟。 说到底,还是只顾自己! 她面上不显,只担忧问道,“可,爹肯定会派人看着咱们,今日这消息传不出宋家,又有何用?” 柳氏看了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女儿一眼,嘴角噙起一抹得意的笑,视线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缓缓开口,“谁告诉你,今日这消息,传不出宋家?” 见状,宋思瑶眼神一亮,“娘还有后手?” 柳氏拍了拍女儿的手,“且等着看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不散渐浓的夜色,反倒映得人影幢幢,人心惶惶。 宋振林负手立在院中,面色铁青,不时望向黑沉沉的院门方向。 柳氏母女故作不安地陪在一旁,眼底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冷光。 阿蛮仍旧守在院门前,沉默得如同一座山,却是不时地回头看向院内的阿宴一眼,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焦急。 而阿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脚下,思绪飞转,却知道,急也没有用。 眼下,唯有静候谢琰那边的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低声问,“是不是二小姐回来了?” 宋振林和宋光耀的脸上,瞬间燃起希望,齐齐朝外迎去。 柳氏与宋思瑶则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该不会,真是宋柠回来了吧? 唯有阿宴仍旧站在原地。 不对。 脚步声不对。 果不其然,来的人不是宋柠,而是周砚。 宋振林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跟在周砚身后,满脸惶恐的管家。 真是废物,竟连个人都拦不住! 周砚却已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带着喘息与急切:“宋伯父,事出紧急,是小侄执意闯进,万勿怪罪管家。” 他不及寒暄,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宋振林脸上,眉头紧锁,脱口问道:“柠柠她……还未回府?可派人去她可能去的地方寻过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宋振林和宋光耀都不说话,似乎对于宋柠入夜还未归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柳氏则是捏着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唯有阿宴朝着周砚投去一抹打量,声音沉沉,若有所指,“周公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第47章 与你无关 宋振林这才好似后知后觉一般,猛地看向周砚,“是啊贤侄,你如何会知道?莫不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 说这话的时候,宋振林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柳氏的身上。 柳氏见状,忙叫委屈,“老爷这般瞧着妾身做什么?柠柠若是损了名声,可是会连累思瑶的,妾身再不明事理,也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更何况,老爷不还派了人看着妾身,妾身方才回去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哪里能去给周公子通风报信?” 听着这番解释,宋振林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别说派去看着柳氏的人并未来禀报异样,就是这府中上下都不曾有人外出过,哪里能有什么人去给周砚通风报信? 所以,就更奇怪了。 周砚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而此时,周砚听了柳氏说话,也皱起了眉来,“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往府里送了这封信,还特意交代了门房是给我的,我看到信就过来了!” 他说着,便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那上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宋柠失踪。 字迹瞧着,应是男子所写。 “这……怎么会这样?”柳氏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发颤,像是真吓坏了一般,“莫非,柠柠是被人掳走了?这信,是绑匪写的?” 宋光耀听得不耐,一把将她拉至身侧:“娘!若二姐姐真遭绑票,绑匪也该写信来宋家勒索,怎会送到周府去?您少说两句罢!” 宋思瑶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娘,这些事还是交给爹和光耀去处理吧!” 说着,就将柳氏拉到了一旁。 柳氏面上唯唯诺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阴冷笑意,与宋思瑶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站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唯有阿宴将二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心底发寒。 却听着周砚忽然问道,“你,是叫阿宴,对吧?” 阿宴回神,看向周砚,就见对方眼中那份灼灼的急切不似作伪,的确是在为小姐担忧。 于是,他按下心头不适,垂首应道:“是。” “你说说,你家小姐今日都去了何处?”周砚语速急切。 阿宴依礼回话,“小姐今日一早就被传召进宫问话,肃王殿下不知何故被罚,受了伤,小姐好心送肃王殿下回府,之后……便不见踪迹。” “肃王!”周砚的声音瞬间染了怒,“那你可曾去问过肃王?” “问过了。”阿宴语气平稳,“殿下本要派人相送,是小姐执意自行回府。故而离府后的行踪,殿下亦不知晓。” “简直荒唐!”周砚气极反笑,“他谢琰堂堂男子,纵有伤在身,何至于要一个女子相送?送便送了,竟还让她独自回来!当真……不知所谓!”他越说越怒,拂袖便要往外走,“我亲自去问他!” 阿宴眉心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下了周砚,“周公子息怒。” “滚开!”周砚猛地推了阿宴一把,“凭你也敢拦我?别以为你是柠柠的人,我便动你不得!一个两个,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等柠柠回来,我定要她将你们都发卖了才好!” 说罢,便又要往外去。 却不想,阿宴猛然出手,一把拽住了周砚,手下一用力,就将人轻易给拽了回来。 周砚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免不得吃惊地看向阿宴。 这小厮,竟是有些身手的! 却见阿宴抬起脸,那张素日恭顺的面容此刻罩着一层凛冽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周公子还请冷静一些!宋家上下好不容易才将消息按下,你这般贸然闯去王府质问,是想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成?!”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周砚猛然清醒。 他瞪着阿宴,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宋振林却是苦口婆心地上前来劝,“是啊贤侄!眼下柠柠的安危最是要紧,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听到这话,周砚的怒气不自觉消了多少,可心中担忧却是不减,“那眼下可已派人出去寻了?” 宋光耀本就心烦意乱,此刻闻言更添不耐,硬邦邦地回道:“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周公子,你既已与我二姐姐退了婚,此事便与你无干。天色已晚,你还是请回吧。”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周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宋家长子,如今却是一脸疏离冷漠,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涩然。 是了,宋家如今眼里怕是只有那位肃王殿下,哪里还瞧得上他一个户部侍郎之子? 可对宋柠的担忧终究压过了那点难堪。 他挺直脊背,声音坚定:“柠柠安危未明,我放心不下。今日,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 “你!”宋光耀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真是死缠烂打,不知分寸!” “光耀!不得无礼!”宋振林适时出声呵斥,面色沉沉。 他虽心里同样觉得周砚在此多有不便,甚至认同儿子的话,但表面功夫总得做足。 他转向周砚,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贤侄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眼下家中纷乱,实在不便待客。贤侄还是先回府吧,若有消息,老夫定当派人告知。”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已将周砚划为“外人”。 周砚脸色白了白,正欲再说,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惊疑不定地望向院门方向。 不待他们有所动作,那两扇本已闭紧的院门竟被人从外“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影下,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当先踏入,面色冷峻如覆寒霜,薄唇紧抿,一双凤眸沉沉扫过院内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谢琰。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队王府侍卫。 阿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几名男子。 当下心头便是一沉,忙上前问道,“王爷,他们是?” 谢琰没回答,那一双阴沉的眸子最终落在了柳氏的身上,“他们是谁,柳氏该是最清楚不过了。” 第48章 把她还我!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柳氏。 柳氏脸色“唰”地白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更浓的惊惧和无辜覆盖。 她踉跄半步,用帕子紧紧掩住胸口,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王、王爷这是何意?妾身……妾身实在不明白。这几个人……妾身根本不认识啊!” 她求助般望向宋振林,“老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认识?”成安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三个被捆缚的汉子,冷声喝道,“柳姨娘,王爷既然能将人押到你面前,便是已查得清清楚楚!这三人,一个是你的远房表侄柳旺,两个是他街面上的‘兄弟’!这些年,他们仗着你的关系,在宋二姑娘生母留下的铺子里吃空饷、做假账,横行霸道!今日午后,有人亲眼见他们鬼鬼祟祟尾随宋二姑娘,之后不久,姑娘便失了踪迹!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每说一句,柳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她身子晃了晃,仿佛随时要晕厥,却强撑着摇头,泪珠滚落:“是……他们确是妾身的远亲不假,可、可他们在外头做了什么混账事,妾身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事事知晓?王爷明鉴,老爷明鉴啊!妾身纵有疏忽管教之罪,可断然不敢、也绝不会做出伤害柠柠的事啊!” “知不知情,”谢琰的声音缓缓响起,比方才更冷,“牢里的鞭子,自会问得一清二楚。” 这话让在场所有宋家人都打了个寒颤。 宋振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想到宋柠可能真的遭了毒手,而祸根竟在自己后院,他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 “贱妇!你还敢嘴硬!说!你把柠柠藏到哪里去了?!若柠柠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柳氏被这一巴掌打得趔趄倒地,鬓发散乱,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抬起泪眼,却是咬死了不松口:“老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虽是妾身亲戚,可他们做了什么,妾身如何得知?王爷若不信,大可严刑拷问他们!” 地上,那被唤作柳旺的汉子忍痛抬起头,急急喊道:“不关姨娘的事!是我们自己猪油蒙了心!怕、怕二小姐收回铺子,断了我们活路,才、才一时糊涂,想绑了二小姐吓唬吓唬,让她别收铺子……可、可我们没得手啊!”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二小姐机警,刚过巷口就好像发觉了,突然就跑了起来!我们立刻追上去,可那巷子七拐八绕,二小姐身子灵活,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我们四处找也没找到,真的!千真万确!” “放屁!”成安怒极,一脚踹在柳旺心口,“宋二姑娘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得过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敢撒谎!” 柳旺被踹得呕出一口血来,其他两个汉子见状,吓坏了,拼命磕着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没有撒谎!真的没有撒谎!我们是真追丢了!拐过弯就不见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柳氏低低的啜泣和汉子们赌咒发誓的声音。 柳氏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声哀切:“妾身就算再愚钝,也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柠柠名声若毁了,思瑶又能得什么好?妾身怎会拿自己亲生女儿的前程去冒险?王爷,老爷,你们要信我啊……” 宋思瑶见状,也“噗通”一声跪倒在谢琰面前,泪流满面:“王爷!求您明察!我娘亲或许有失察之过,但绝无指使之实!求王爷开恩!”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琰垂眸,扫了跪在脚边的宋思瑶一眼,并未言语。 一旁,周砚见状,周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撕裂:“谢琰!你竟还有脸来此兴师问罪?!” “若非你让她独自回府,柠柠又怎会遭遇险境,至今下落不明?!你费尽心机手段,将她从我手中抢走,那你就该好好护着她,怎能让她被贼人掳了去!你此举,岂是大丈夫所为?!” “住口!贤侄你疯了!”宋振林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拽住周砚的手臂,拼命将他往后拖,额上冷汗涔涔,“快闭嘴!不可对王爷无礼!” 他真怕谢琰一个眼神,身边那些虎狼般的侍卫便会当场要了周砚的命! 周砚却不肯,“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心中愤怒不堪,哪怕此刻对上谢琰那双阴冷的眸子也丝毫没有退让,“我护了柠柠十几年,她从未出过差池!怎么到了你身边,就遭遇如此大祸?!从你王府到宋家,足足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竟放心让她一个女儿家独行?!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既如此,你就把她还我!” 听到周砚的质问,谢琰缓缓转眸,视线落在对方因激愤而扭曲的脸上,深邃的眸子里不见怒色,反而像结了冰的寒潭,底下暗流汹涌,显然是在打量着什么。 成安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拦在了周砚的面前,黑沉的脸上满是戾气,“周公子为何如此笃定,宋二姑娘就是被歹人掳走的?” 事关宋柠清誉,怎可胡言乱语。 周砚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 见状,谢琰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讥讽,看着周砚,如同再看一个蠢货。 柳氏趴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垂头的姿势掩去眼底一抹狠色与算计。 不管这几个废物得没得手,只要宋柠今夜未归,这“夜不归宿”“下落不明”的污名她就背定了! 一个名声有损、可能已遭不测的女子,还想做肃王妃? 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她心底这恶毒的盘算还未转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慌乱的奔跑声,伴随着小厮几乎变了调的尖锐呼喊,撕破了院内凝滞压抑的空气,“老、老爷!回来了!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第49章 你是什么身份? 院门外,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照亮了被两名小厮躬身引路而来的身影。 正是宋柠!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随行之人,竟是宫里的内侍! 院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却见那内侍率先上前,对着谢琰行了礼,“奴才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眸色锐利,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你是薛妃宫里的?” 内侍恭敬应声,“殿下好眼力。奴才正是薛妃娘娘宫里的,今日娘娘感念宋二姑娘先前对八皇子殿下的救命之恩,特意召姑娘入宫说话。岂料娘娘与姑娘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故特命奴才护送姑娘回来,以免家人挂心。” 薛妃?八皇子? 宋振林与宋光耀不由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一丝骤然亮起的光芒。 宋柠竟能与薛妃娘娘有了关联,要知道,如今这位薛妃娘娘可是正得圣宠啊! 柳氏却是差点将牙都咬碎了,面上却迅速堆起又是担忧又是庆幸的复杂神色,抢上前两步,声音哽咽:“柠柠!你可算回来了!家里人都快急疯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宋柠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只转身对那两名内侍敛衽一礼:“有劳公公,辛苦一趟。” “姑娘客气,奴才职责所在。”内侍客气回礼,又朝谢琰与宋振林方向躬了躬身,这才悄然退去。 送走宫人,院内气氛依旧微妙紧绷。 宋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琰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色在灯笼下显得愈发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宋柠心下担忧,缓步走到谢琰面前,声音轻轻的,却实实在在透着关切:“王爷的伤……” 谢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无碍。”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她颈侧衣领边缘,只见一抹血色被藏匿于其中,看上去,像是曾被人用匕首挟持。 心中已是有了几分打量,他抬眸看向宋柠,仅以眼神问询。 宋柠却缓缓摇头,嘴角微微勾了勾,示意自己无碍。 就在这时,一旁被忽视的周砚却是按捺不住,急切迎上前来,“柠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差点以为……” “差点以为什么?”宋柠蓦然转头,打断了他的话。 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直直看向周砚,“周公子今夜风风火火闯入我宋家,究竟是因为担心我,还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入夜未归?” 周砚被她问得一怔:“我自然是担心你……” “担心?”宋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无丝毫笑意,“若不是薛妃娘娘宫中内侍亲自送我回来,周公子可知,明日京城之中,会如何编排我宋柠?周公子这份‘担心’,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柠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收到你失踪的消息太担心太着急了!”周砚慌忙解释着,却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手指向谢琰,“那他呢?他甚至带了一队侍卫来,他不是比我更张扬?!为何你不质问他?柠柠,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平?!” “周砚!”宋柠陡然厉喝了一声,打断了周砚自以为是的控诉,“肃王殿下是何身份?他奉命协理京畿戍卫,掌部分禁军事宜,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他特意领了护卫而来,旁人见了,也只会猜想是否涉及公务,是否有宵小触犯律法,还是我宋家遇上了需朝廷武力襄助的难处!可你呢周砚?你又是何身份?!” 周砚闻言怔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下心头怒火,声音也缓和了下来,“我与周公子已然退婚,男女有别,更无私交。日后我是死是活,皆与周公子无关。” 话说到这儿,宋柠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的阿宴,“阿宴,送客。” “是。”阿宴立刻上前,挡在了周砚与宋柠之间,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周公子,请。” 周砚看着宋柠冷淡的侧脸,胸中只觉得被一根根针狠狠扎过,刺痛异常。 十多年的相伴相守,到头来竟只换来一句,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他满心不甘,可又似乎再说不出其他来,终究还是被阿宴“请”出了院子。 待周砚离去,宋柠才重新看向谢琰,“王爷背后有伤,不宜久站,还是早些回府休息。此处……我自会处置。” 谢琰深眸看她,见她神色镇定,确实能掌控局面,方才颔首:“好。” 说罢,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宋家众人,方才带着成安及一众侍卫,转身离去。 谢琰一走,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似乎也跟着撤去。 宋思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上灰尘,忍不住瞪了宋柠一眼,埋怨着:“既然没事,也不知道派人传个信回来!害得全家上下为你担惊受怕,娘亲还……”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宋思瑶的抱怨。 宋柠收回手,眼神冰冷地看着此刻捂着脸,满是难以置信的宋思瑶,声音微寒,“宋光耀,送你大姐回房休息。” “宋柠!你敢打我?!”宋思瑶回过神来,尖声叫着便要扑上前撕扯,却被宋光耀一把拽住手臂。 “你别闹了!”宋光耀厉声呵斥,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外带。 他心中明镜似的,今日之事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宋柠恐怕并非真如内侍所言,进宫同薛妃说话去了。 然而薛妃肯出面为她圆场,足见其分量。 眼下形势,孰轻孰重,他岂会掂量不清?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得罪了二姐姐! 思及此,他拖拽的力道更大,对着不住挣扎的宋思瑶便是怒骂开来,“闭嘴!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快跟我回去!” “宋光耀!你放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姐!”宋思瑶挣扎哭骂,却敌不过宋光耀强硬的手劲,终究还是被宋光耀拖走了。 叫骂声渐渐远去,整个院子也跟着静逸了下来。 宋柠一双眸子,从跪在地上的那三个汉子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宋振林的身上。 “父亲,”宋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女儿险些被人毁了清白,九死一生才脱险。如今真凶爪牙俱在眼前,父亲……可还要保她?” 第50章 不必发卖了 这个“她”,指向明确。 柳氏眼见着情况不妙,忙凑到了宋振林的跟前,“老爷!妾身冤枉!都是这几个杀才自作主张,与妾身无关啊!妾身对天发誓!” “你住口!”宋振林怒斥,看着宋柠沉静却隐含锋芒的眼,想到薛妃,想到肃王,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更何况,今日种种,只需细想便知道,不可能与柳氏无关。 否则,她怎么偏偏今日堵在院门口,非要看望宋柠? 真是个无知妇人! 为了自己,竟敢毁了宋柠,毁了他和光耀的前程!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宋柠道:“柠柠你已经大了,日后不管嫁到谁家,都是要执掌中馈的,如今也该学着如何处置府里的人了。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你……可自行决断。” 这几乎是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宋柠。 柳氏闻言,如遭雷击,惊慌失措地看向宋振林,却只看到对方回避的眼神。 她忙又转向宋柠,“柠柠……你可不能冤枉了我,我真的不知情啊!是这几个混账……” “柳氏当真不知?”宋柠打断她,目光转向地上那三个抖如筛糠的汉子。 柳旺忍着胸口的剧痛,咬牙道:“是、是我们自己……” 宋柠知道,柳旺一家老小这么多年来都指着柳氏过活,他出了事,家里人还有活路可走,可柳氏若出了事,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彻底没了。 所以,她也不同他多费口舌,只淡淡唤了声,“阿蛮。” “在!”阿蛮粗噶的声音应着,行至宋柠身边。 宋柠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旺,冰冷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掰断他的手。” “好!”阿蛮没有丝毫犹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柳旺的手臂,猛一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响,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万分清脆,柳旺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得几乎晕厥。 柳氏被这一幕吓坏了,浑身瘫软,跌坐在地。 宋振林眉心紧拧,心头也被宋柠这样狠辣的手段震惊,却是强撑着,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另外那两个汉子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磕头如捣蒜:“我说!我们说!是柳姨娘!是柳姨娘指使的!她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务必毁了二小姐清白!她、她还说,事后会有安排,把脏水泼到别的什么人身上……” “你胡诌!”柳氏回过神来,大喝一声,“你没有证据,怎敢胡乱攀咬!” “我有证据!”一名汉子忽然喝道,“柳姨娘曾写了一封信给柳旺!那日柳旺给小人看过后,就让小人烧了,可小人留了个心眼……信、信还在我怀里!” 那人说着,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笺。 宋振林一把夺过,展开一看,果然是柳氏的字迹,虽未明写,但字里行间的暗示与安排,恶毒之意昭然若揭! 他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氏脸上:“毒妇!我宋家竟养出你这等蛇蝎心肠的贱人!来人!给我把这毒妇拖出去,发卖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柳氏抱住宋振林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还为宋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爷,您就看在光耀和思瑶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妾身再也不敢了!” 宋振林面露挣扎,毕竟是多年的枕边人,还育有子女,如若真将柳氏发卖出去,不管是对宋思瑶和宋光耀,都不利。 就在这时,宋柠忽然开口,声音竟不然半分怒色,很是平静,“父亲,柳氏说得对,她好歹也为父亲生下了一子一女,哪怕是看在光耀的面子上,就不必发卖了吧。” 听到这话,柳氏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却听宋柠继续道:“就留在我这儿吧!兰馨院角落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就让柳姨娘以后就住那里,每日三餐,由阿蛮负责送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如此,既全了父亲与兄长大姐的颜面,也算小惩大诫。” 闻言,柳氏一惊。 宋柠这是要将她囚禁起来啊! 她忙看向宋振林,不住地摇着头,“老爷,不要,不要啊老爷……” 可宋振林却看都不看她,目光落在宋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想到今日宋柠所受的委屈,又想着自己方才已经答应了全权交由她处置,于是,叹了一声,挥挥手:“罢了,就依你所言。” 说罢,转身带着心腹管家匆匆离去。 柳氏见状,跪着追了上去,“老爷!老爷你别走!老爷!” 可直到宋振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不曾再回头看她一眼。 后知后觉地,柳氏转而跪向宋柠,“柠柠……不,二小姐,二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宋柠眉心微微一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蛮当即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拽起,像拖麻袋一样拖向兰馨院深处那间阴暗的杂物房。 她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噬。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宋柠独立院中,看着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清理院子,将那三个面如死灰的汉子押走,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所有人都退去,她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不多时,阿宴送走了周砚后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阿宴心下担忧,便又道了声,“小姐,阿宴进来了。” 话音落下,他又静静等了三息,方才推门而入。 宋柠并未点灯,只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若细看却会发现,她在微微颤抖着。 “小姐?”阿宴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她身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她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不自觉放柔了声:“小姐,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会换了衣裳?” 大抵,只有阿宴才看出来了。 宋柠此刻所穿的虽然款式颜色与今早那件相差无几,却并非今早那件了。 宋柠似乎这才听到了阿宴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阿宴。 月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清亮或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悸、后怕,以及……一种阿宴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看着阿宴,没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阿宴……”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我……我杀人了。” 第51章 阿宴不该在这里 不是放了一把火,冷冷看着。 而是近距离的,面对面的,将匕首捅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手,黏腻,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可眼下,宋柠的失魂落魄和颤抖,并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她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不是对方见她是个弱女子,掉以轻心。 如果不是孟知衡突然出现,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比对方先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用尽了全力捅了出去…… 那,如今躺在那林子里的人,就是她了! 黑暗中,少女眼里的恐慌和后怕,随着那双颤抖的瞳孔不住地往外涌泄。 阿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才将声音压得平稳低柔,“小姐放心,已经没事了。以后不管小姐去到哪里,阿宴都会跟着小姐。” 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从今往后,不管宋柠愿不愿意,他都要跟着她。 如今日这般,寻遍了各处都见不到人,不知她被什么人掳走,不知她被带去了哪里,不知她是死是活…… 这样的惶恐和不安,他再也不愿经历一遍了! 他想护着她。 纵使他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纵使前路未知,生死不明。 他也想,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护她平安。 宋柠并不知阿宴心中所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经此一劫,她也的确不敢再自己独自一人行动了。 大概是看到宋柠的情绪在自己的安抚下稍稍平稳了下来,阿宴微微勾了勾唇,接着柔声安抚着,“柳氏心肠歹毒,如今既已落在您手中,来日方长,总有法子慢慢清算。今日小姐受惊了,我先让阿蛮过来伺候您梳洗,早些歇下为好。” “嗯。”宋柠轻轻应了一声。 阿宴这才站起身,点燃了桌上的烛灯。 温暖昏黄的光晕逐渐驱散满室黑暗,也照亮了宋柠苍白却已趋于平静的侧脸。 阿宴深深看了宋柠一眼,方才悄然退了出去,细心掩好房门。 烛火静静跃动,光影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宋柠的目光凝在那簇光焰上,眼中的惊惶如同潮水退去,逐渐沉淀为一片幽深的寒意。 她并未告诉阿宴,今日抓她的那个汉子,并不是柳氏派去的。 柳旺那几人,都是市井混子,让他们毁人清白或许在行,但要杀人,他们没那个胆子。 可今日在巷子里将她掳走的那个汉子,动作狠戾果决,目标明确,就是要她的命。 他甚至计划在杀了她之后,将她的尸身抛下悬崖,伪装成失足坠亡,毁尸灭迹,让官府无从查起…… 这般老练狠毒,绝非寻常匪类。 孟知衡告诉她,那人与谋害八皇子一事有关。 今日,那人掳走她,或许是想杀人灭口,又或许,是想对付谢琰。 毕竟,八皇子在镇国公府遇险,幕后黑手的棋盘上,未必没有将谢琰一同拖下水的算计。 但不管到底是何原因,她显然已经蹚进了这趟浑水里。 抽身而退已是奢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护好自己。 不多时,阿蛮便端来温水伺候宋柠细细梳洗,而后又捧来一碗温热的安神茶,看着她慢慢饮下。 待宋柠换了柔软的中衣躺下,阿蛮便搬了个小杌子,稳稳坐在床边脚踏处。 宋柠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她显然也明白了宋柠眼神里的询问,于是,粗声道:“阿宴让我,守着小姐。” 原来如此。 烛火已被捻暗,只余一点朦胧的光晕。 宋柠望着阿蛮敦实可靠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至极的弦终于微微松弛,被褥间暖意包裹,加之安神茶的作用,沉重的疲惫感袭来,她合上眼,渐渐沉入昏睡。 却也不知,睡了多久。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猛地扼住她的喉咙,粘稠的血液漫过脚踝,匕首的寒光映出狞笑的脸…… 宋柠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朝着心口刺来—— “啊!” 宋柠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额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梦中濒死的窒息感那般真实,乃至此刻都还在死死缠绕着她。 她本能地攥紧被褥,指尖冰凉。 “小姐?”一声带着急切与担忧的低唤在床边响起,却不是阿蛮那粗噶的嗓音。 宋柠急促地喘息着,惶然转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竟是阿宴。 他不知何时换下了阿蛮,此刻正单膝半跪在脚踏边,仰着脸看她。 窗外疏淡的月色与室内残余的微光交织,柔和地勾勒出他立体的侧影。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曾掩饰的关切,漆黑的双眸宛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在仔细确认她的安危。 “做噩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她似的,手却自然而然地伸出,用袖口一角极轻地拭去她额角滑下的冷汗。 动作熟稔而轻柔,带着一种超越主仆界限的亲昵。 宋柠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缓缓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阿宴见状,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方拭过她冷汗的袖角收回,仍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只是梦,小姐。阿宴在这里,很安全。” 可阿宴不应该在这里。 宋柠眸色微沉,却并未点破,只将视线从他过分醒目的面容上微微移开,落向空荡荡的门口,轻声问:“阿蛮呢?” 阿宴这才笑了笑,使得那份惊人的美貌带上了一点鲜活气。“阿蛮晚上不知吃了什么不克化的,闹了半宿肚子,方才实在撑不住,我才替了她。” 宋柠不由得一怔,想着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阿宴。 见她沉默,阿宴微微偏头,几缕乌发随着动作轻晃,“小姐可是想见阿蛮?我这就去唤她过来。” “不用了。让她好生歇着吧。”说着,宋柠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夜,赶紧回去歇息吧。” 阿宴听到这话,微微怔了怔。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第52章 可想过今日 却是垂下眸来,声音微沉,“还早,小姐再睡会儿,阿宴守着小姐。” “不用了。出去吧。” 再没有多的话。 阿宴大概是听出了宋柠语气里隐约的怒色,终于不再坚持,“好。” 他站起身,看了眼已经转开头去的宋柠,方才转身退出了屋去。 直到房门被关上,宋柠才缓缓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了那扇房门上,眉心隐隐皱起,心底一股不安也越来越浓…… 这一晚,宋柠再无睡意。 翌日,天刚大亮,她便起了身。 不多时,阿蛮便端了水进来。 宋柠看她面色如常,行动利落,不由得问了句:“身子可大好了?” 阿蛮愣了愣,没回答,却直直地看着宋柠,似乎没有理解宋柠话里的意思。 宋柠看着阿蛮这副单纯憨直的样子,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没什么。”随即转了话题,“柳氏那边如何了?” “还关着。”阿蛮如实回答。 “去看看。”宋柠拭干手,拢了拢衣袖,这才带着阿蛮朝着关押柳氏的杂物间而去。 那杂物间在兰馨院最僻静的角落,平日堆放些破损家具并陈年旧物,窗棂窄小,蒙着厚厚的灰尘,透不进多少光。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滞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柳氏蜷在上面,鬓发散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华贵的衣裙沾满污渍,早已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 听到门响,她茫然抬头,待看清是宋柠,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柠脚边,涕泪横流: “二小姐!二小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看在光耀和思瑶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蛮眉头一拧,上前一脚将她踹开,力道不轻,柳氏“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阿蛮则利落地搬过一个还算干净的条凳,用袖子拂了拂,放在宋柠身后。 宋柠缓缓坐下,裙裾纹丝未动。 她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柳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如铃般的笑声在这昏暗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柳氏。”她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几分森冷,“当年你处心积虑爬上了我父亲的床。之后更是手段百出,生生将我母亲气死,欺辱我这么多年,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柳氏浑身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不住地磕头:“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二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饶你?好啊!”宋柠嘴角那点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温度,“那你就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写下来,包括你当初是如何挑拨我娘与我父亲争吵,如何设计爬上我爹的床,这些年又是如何霸占我娘的资产,欺我辱我的,一样不少,都写下来。” 宋柠话音落下,阿蛮便立刻递上了纸笔。 柳氏看着眼前的白纸,浑身抖如筛子。 宋柠这是,要她自己写罪状啊! 眼见着柳氏不动,宋柠便又笑了笑,“别忘了,父亲将你交给我处置,你若不写,我就将你送去鬼市。” 说着,宋柠转头看向阿蛮,“阿蛮,你就是我从鬼市买来的,你跟柳氏说说,她若是被卖去了鬼市,会如何?” 阿蛮很认真地打量了柳氏一眼,粗声道,“太老了,不好卖,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会把她虐打死。” 话说到这儿,阿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曾有人,被活扒了皮。” 宋柠冷漠笑着,“我倒也听闻过一些富家公子就喜欢些虐杀人的把戏,柳氏,你听说过吗?” 柳氏自然是听说过的。 从鬼市买的人,被算作活物,只要不出鬼市,就算被当场虐杀了,也不会有人管。 哪怕日后官府探查起来,出了银子就能保人,算不得大官司。 大概也是想到了从前听到过的传闻,柳氏吓得身子猛然一抖,忙是拿起了笔来,“我写,我写!” 柳氏从前,虽说是奴婢,可宋柠的娘亲是个心善的,也将柳氏当成心腹,所以读书习字,都会带着柳氏。 所以眼下,宋柠看着柳氏写出的一手簪花小楷,与她娘亲的字迹那般相似,便恨不得上前将柳氏的脸皮给撕烂了去! 只是,她忍住了。 她等着柳氏将自己的罪状都写了下来,方才伸手接过,叠好,收入袖中。 柳氏见状,忙不迭上前来,扯着宋柠的裙摆,“二小姐,您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您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做蠢事了!” “放了你?”宋柠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斜睨着看向柳氏,“柳氏,你可知昨日我父亲要发卖你时,我为何阻拦?” 柳氏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希冀。 宋柠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字字清晰如刀:“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费尽心思生养的一双儿女,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当年如何气死我母亲,如今,我便如何慢慢送你上路。这往后的日子还长,柳氏,你可要好好看着,慢慢等着。” 柳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不是的,你方才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宋柠反问。 阿蛮粗声粗气地接着道,“小姐只说,要送你去鬼市。” 却没说要放了她。 柳氏骤然瞪大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可,她已经写下了那些罪证,等于是将自己以后的性命都捏在了宋柠的手里…… 她就这么看着宋柠,张着嘴,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瘫软在地,筛糠般抖着。 宋柠直起身,却不再看她,转头对阿蛮吩咐道:“每日送一餐饭食过来,清水足量,饿不死就行。” “好。”阿蛮应得干脆。 宋柠这才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瞥了眼趴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柳氏,这才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晦暗与绝望的屋子。 阿蛮紧随其后,重重关上了门,将那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锁在了身后。 却不想,主仆二人刚走出不远,便有守门的小厮匆匆跑来禀报:“二小姐,肃王府来人了,说是王爷请您过府一趟。” 宋柠也正想寻谢琰说些事情,闻言便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后方阿宴所住的那间僻静小屋。 窗扉紧闭着,静悄悄的。 她面上掠过一丝犹豫。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视线,带着阿蛮大步离去。 第53章 宋二姑娘的心眼子 不多时,宋柠便到了肃王府。 引路的侍卫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躬身道:“王爷在书房等候二姑娘。” 宋柠微微颔首,算作行礼,这才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宋柠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昨日那血腥的场景。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她定了定心神,方才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透气。 谢琰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半靠在内室临窗的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紫檀木榻上。 见她进来,谢琰略抬了抬手,指向榻旁不远处的圆凳:“坐。” 宋柠依言坐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王爷的伤……” “死不了。”谢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朝门外看了眼,开口道:“进来。” 门帘被掀起,四名身着同式样素青衣裙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在榻前几步处站定,齐齐敛衽行礼。 一个个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宋柠不知谢琰是何意,疑惑地看向谢琰,却见谢琰扫了她一眼,声音是一贯的疏淡,“挑一个。” 挑一个? 给她? 好端端的,拨个丫鬟给她做什么? 宋柠怔了怔,心下满是不解,面上倒是平静,“王爷厚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身边已有阿蛮与阿宴,足够使唤,不需再添旁的人手。” 闻言,谢琰没说话,倒是跟着那几个侍女一起进来的成安冲着宋柠笑了笑,“宋二姑娘,这几人都是府里的暗卫,身手了得,有她们在,一般宵小绝近不了姑娘的身。” 原来是护卫。 宋柠颇有些意外,想着谢琰定是因为昨日之事,便忙开了口,“王爷不必如此的,是我执意要自行回府,出了事,也是我的问题。王爷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何况,我还有阿蛮,她力大心细,亦有几分粗浅功夫,能护臣女周全。” 谢琰看了宋柠一眼,仍旧没出声。 成安却是有些着急,“阿蛮的功夫同她们如何能一样?她们可都是……” 可都是自小就培养的! 宋柠垂下眸来,似是有些委屈,“可是,我不习惯陌生人伺候。” 闻言,成安以为是自己方才太大声了些,吓到了她,便放柔了语气,“宋二姑娘说笑了,您和阿蛮一开始也不认识啊,多接触接触,自然就熟了。不瞒您说,这几个丫鬟可都是王爷亲自……” “罢了。”谢琰突然开口,打断了成安的话,“都退下吧。” 成安一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眼谢琰的脸色,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很快,屋内只剩下了宋柠和谢琰。 一时无话,气氛莫名就尴尬了起来。 宋柠只觉得坐着格外难受,想了想,还是率先开了口,“昨日,劳王爷挂心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嗯。”谢琰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打算接话。 刚起的话头就这么被一下掐灭了,宋柠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其实,王爷若还在意昨日之事,臣女倒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王爷能帮得上忙。” 谢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觉得她这话转折得有些意思。 他侧过脸,正对着她,午后的光线让他苍白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唇角却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刻意的疏淡:“宋二姑娘方才不是说,是你自己执意自行回府,都是你的问题,那本王为何还要在意?” 宋柠被噎得一时无言。 不过是拒绝了他安插来的眼线,何至于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宋柠垂下眸去,声音好似从鼻尖发出来似的,又轻又闷,“可那人不是冲着王爷来的嘛……” “那人分明是八皇子一案的嫌犯,你如何断定,就是冲本王来的?” 哦,合着都知道了,怪不得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宋柠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故意露出脖颈间那道不算严重的伤,“孟世子说,也有可能是冲着王爷来的。说我最近,同王爷走得太近了些……” 她这般刻意的举动,落在谢琰眼里,只觉得可笑。 但那道伤,还是让谢琰的眸色微微一沉。 人是从他这儿走了之后丢的,的确是他的过失。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背地里的人,竟会打起宋柠的主意。 如若不是孟知衡恰好追查到了那人的行踪,那他,便又害死了一个人。 思及此,谢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下来,却终于不再为难她,只冷声开了口,“何事要帮忙?” 宋柠哪里知道谢琰方才心里想了什么,只觉得是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臣女想请王爷,帮忙查探一下阿宴与阿蛮。” 谢琰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宋柠:“方才你还说,有阿蛮在,便很安心。本王还以为,宋二姑娘心思竟这般单纯。” 那二人虽是从鬼市买的‘人货’,但个身手都不错。 更何况,那个叫阿宴的,似乎过于机灵了些,难免不叫人怀疑,他们到底是如何沦落至鬼市去的。 只是在此之前,宋柠似乎很信任来那二人,谢琰便以为,宋柠那点心眼子,全耍在他身上了。 却原来,她也是怀疑的。 但这个时间点…… “昨日的事,与他们二人有关?”谢琰的语气里,已是染上了一丝危险。 宋柠忙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只是我早就想查查他们二人的底细了,毕竟,除了是从鬼市买来的之外,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既然要将安危相托,自然得先知其根本。 知晓他们从何处来,曾经历过何事,心中……方能更安定些。 谢琰心头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方才拒绝了他的人,原来是以退为进,在这儿等着他。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那无处不在的药味苦涩地弥漫着。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缓,仿佛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与疲惫,“知道了。不过,本王帮你这一件事,你是否也该帮本王做件事?” 第54章 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宋柠倒是不意外。 毕竟她也知道,她跟谢琰属于相互利用的关系。 于是,颔首,“王爷请讲。” 谢琰便朝一旁矮几上的一个锦盒抬了抬下巴:“替本王送封请柬去镇国公府。” 宋柠起身取过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封泥金帖子,封面是谢琰的字迹,邀镇国公赴他的生辰宴。 “王爷为何不遣府中长史或管事去送?或是……让成安去?”她隐约觉得,这差事透着不寻常。 谢琰重新靠回软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本王送过,镇国公……一次未来。” 宋柠恍然。 镇国公是太子一党,与谢琰算是敌对。 只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劲,“可上回老国公寿宴,王爷不是也去了吗?” 镇国公邀请他,他去了,眼下谢琰回请,镇国公却不来,倒是显得无礼了吧? 谢琰神色未变,语气淡然得好似平常,淡淡道:“他没请。” 宋柠:“……” 所以上回,他才故意在门口等着她? 怪不得非要她去不可,原来是蹭她的请柬呢! 想明白了这事儿,宋柠握着那轻飘飘的请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中暗叹这位肃王殿下脸皮的厚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应道:“是,臣女明白了。一会儿我便去镇国公府一趟。” 她将锦盒仔细收好,方才起身行礼:“那,若王爷无其他吩咐,臣女就先行告退。” “嗯。”谢琰闭上了眼,仿佛倦极。 宋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药味袅袅。 不多时,成安端着药盘轻步进来,替谢琰换药。 看着主子背上那狰狞紫胀的杖伤,成安忍不住低声抱怨:“王爷,您何苦揽这差事?宋二姑娘既然不要人护卫,您又何必……” “她不是不要护卫。”谢琰闭着眼,声音因换药的疼痛而略显紧绷,却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她是怕本王派去的人,是耳目。” 成安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瞪大了眼:“她……她竟有这般心思?”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宋柠在谢琰面前时而温顺时而委屈的模样,实在难以将这等猜忌与她联系起来,“可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心悦王爷您么?” 谢琰闻言,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转头,看着窗外被屋檐切割的一方天空,声音沉沉,“这位宋二姑娘心里,装的恐怕从来只有她自己,和……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成安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冷淡,便不敢再多言,只专心处理伤口。 另一边,宋柠乘着马车,径直去了镇国公府。 通报之后,她便被引至了花厅等候。 不多时,孟知衡便快步而来,一身靛蓝常服,眉宇间带着关切:“宋姑娘来了,昨夜……可还安好?” 他目光敏锐,自然留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宋柠起身见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劳世子挂心,还好。只是……做了些噩梦,没睡踏实。” 孟知衡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噩梦内容,只温声道:“祖父听闻昨日之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看着宋柠,“祖父说,你身上到底流着我孟家武将的血,危急关头能临机决断,保全自身,很好。杀个该杀之人,不必挂怀。” 闻言,宋柠心中微暖,又有些复杂。 她知道孟知衡是在安抚她,毕竟,对于一个寻常女子而言,杀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惊悚,太可怕了。 她也知道,孟家人并没有表面上所见的那般冷血。 老国公也好,孟知衡也好,其实都是关心她的。 只是这种关心,实在太过隐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当着老国公的面,唤他一声外祖父。 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唏嘘,垂眸柔声道:“多谢老国公宽慰。” 说着,她才取出那锦盒,双手奉上:“我今日前来,实则是受肃王殿下所托,将此请柬转交贵府。” 孟知衡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肃王殿下生辰……有劳宋姑娘跑这一趟。” 宋柠正要客气两句,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缓却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浑厚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 “哼!老夫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宋二姑娘,怎么昨日没死成,今日倒是成了肃王府跑腿的了?” 话音落下,门帘一挑,一位身着褐色锦袍的老者迈步而入,正是镇国公。 只见他面色红润,声若洪钟,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先扫了一眼孟知衡手中的请柬,随即那带着审视与讥诮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宋柠身上。 “怎么?肃王自己请不动老夫,便支使你来?小小年纪,倒是懂得替人冲锋陷阵了。”老国公语气不善,话也说得难听,“攀上了高枝,便迫不及待来替新主子当说客了?你这胳膊肘,拐得倒是快!” “祖父!”孟知衡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制止。 宋柠在镇国公踏入厅中的那一刻便已起身,此刻面对这劈头盖脸的嘲讽,脸上也不见丝毫慌乱或羞愤。 自从知晓那银簪上的事血珀之后,宋柠便也知道了老国公的脾气秉性。 怕是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内里却未必没有一丝软处。 更何况,今日这请柬,本就送得尴尬。 太子刚被软禁,谢琰就要宴请镇国公,外人看来,岂不就是拉拢? 谢琰定也知道其中缘由,才让宋柠来送。 以为镇国公看在血脉的份上,不会推辞。 偏偏镇国公还就是看中‘血脉’二字,所以此刻才会这样生气。 却不想,宋柠却是冲着镇国公一笑,“国公爷真是健忘,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反正,请柬我已经送到了,先告辞了。” 说罢,宋柠便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也不管镇国公和孟知衡究竟是个什么脸色。 看着宋柠的背影,镇国公也终于反应过来宋柠的意思。 那日成衣铺二楼,他说过,请柬送到,去不去却由她。 眼下,这丫头是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他呢! 不由得,镇国公脸上竟露出一抹笑来,“这丫头,倒是比她娘有心思!” 第55章 王爷,我害怕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宋柠便回了宋家。 刚踏入内院,廊下的阴影里便猛地冲出一人,直直拦在了宋柠面前。 是宋思瑶。 不过隔了一夜,她那张素来精心装扮的脸庞脂粉未施,眼眶红肿不堪,透着股被逼到绝境的仓皇与狼狈。 宋柠眉头下意识蹙起。 宋思瑶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宋柠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二妹妹!我求求你,放了我娘吧!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宋柠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只颤抖的手上,又缓缓抬起,对上宋思瑶写满哀求的双眼,眼底只有一片冻人的不耐。 见她不语,宋思瑶更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急急道:“我娘这次是鬼迷心窍,做得太过!可她终究是我们的姨娘啊!二妹妹,你大人有大量,饶她这一回!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什么都让着你,绝不再跟你争抢半分!我们……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给她一条活路吧!求你了!” “姐妹一场?”宋柠终于开口,如同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缓缓抬手,一根一根地将宋思瑶的手指从自己衣袖上掰开,而后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直视着宋思瑶,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开对方脸上所有的虚伪:“宋思瑶,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什么‘往日情分’?” “从小到大,你抢我的东西、坏我的名声、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时,可曾有一日将我视作姐妹?柳氏克扣我月例、侵占我娘亲嫁妆、纵容下人慢待我时,你又可曾念过半点‘姐妹情分’?昨日她派人欲毁我清白时,你心里怕是还在拍手称快吧?” “现在,你倒是想起来你我‘姐妹一场’了?宋思瑶,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宋思瑶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句辩解。 宋柠就这么冷眼看着她,眼底满是冷意,“阻止父亲发卖了你娘,已是我的仁慈。还有,宋思瑶,别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你欠我的,你们母女欠我的,我都会讨回来的!” 说罢,不再看她,大步朝着兰馨院而去。 宋思瑶僵在原地,看着宋柠那毫不留情的背影,眼底那点可怜的哀求迅速被疯狂的怨恨和恶毒吞噬。 一旁的丫鬟铃儿战战兢兢上前,小声劝道:“大小姐,咱们……咱们先回去吧。这次姨娘确实是栽了,二小姐正在气头上,您若再纠缠,只怕……只怕会牵连到您自己啊。” “你懂什么!”宋思瑶猛地转身,厉声呵斥,吓得铃儿倒退一步。 只见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我娘虽只顾她自己!可只要她还在,为了她自己能过好日子,她也一定会为我谋算!如今她被宋柠那个贱人关了起来,生死不知,我日后怎么办?父亲眼里只有前程,光耀那个没良心的也靠不住!难道要等着爹为了攀附谁,随便把我送出去做妾吗?!” 她越说越觉得前路黑暗冰冷,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现,却也是宋思瑶如今,唯一的希望…… 肃王…… 宋柠如今这般嚣张,这般跋扈,不就是因为攀上了肃王这个高枝? 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柠能攀得,她如何攀不得? 那日……谢琰对待父亲分明爱搭不理,可对她却很快就给了回应。 是不一样的。 虽然,只是很小,很细微的不同…… 可,那又如何? 那时如今,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思及此,宋思瑶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日宋振林教她的事情。 世间男子,都喜欢温婉柔弱的女子,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矫揉造作…… 她一学就会。 “铃儿,替我更衣梳妆,咱们,去个地方。”宋思瑶说罢,便是转身往自己那间狭小的院子行去。 眼底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蔓延。 宋柠,这是你逼我的,你怪不得我! 一个时辰后,肃王府。 成安听着门房小厮的禀报,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谁求见王爷?” 小厮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是……是宋府的大姑娘,宋思瑶,宋大姑娘。说是,有要事求见王爷。” 成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书房内。 谢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已缓缓睁开了眼。 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冰般的冷意。 “让她进来。” 不多时,宋思瑶就被引至书房外。 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她心底的雀跃都快溢出来了。 看,她猜对了! 她就是不一样的! 否则,堂堂肃王殿下,其实她说见就能见的?! 思及此,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一丝疼痛逼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垂下眼睑,摆出最是柔弱无助的姿态走了进去。 书房内药味未散,谢琰半倚在榻上,面色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更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思瑶的心猛地一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行至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径直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王爷……”她抬起头,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十足的哀戚,“求王爷救救我娘吧!” 谢琰垂眸看她,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只淡淡道:“柳氏所犯之罪,依律足以流徙。如今只是禁足家中,已是宋二姑娘手下留情。” 宋思瑶来之前就已经料到了。 柳旺等人是谢琰亲手抓的,罪证也是谢琰找的,人证物证俱全,这罪名早都已经坐实了!她并不指望谢琰真会做主放了她娘。 她想要的,是另一条路。 眼泪不住地落下,那一双眸底满是楚楚可怜的姿色,“可是,我只有我娘了……我爹眼里,只有他的官声前程他的儿子!只有我娘会怜惜我……如今娘亲的生死系于二妹妹之手,我在这府里便如同无根的浮萍。王爷……我害怕……若有朝一日,父亲为了他的前程,将我随意许给哪个年过半百的官员做填房做妾……我,该如何是好?” 第56章 有本王在 大概是真的设想到了自己身为一个庶女的命运,宋思瑶越说越害怕,眼里的恐惧那般真实,眼泪也落得更凶了,“王爷,臣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为我做主了……” 谢琰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上,思绪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京前夕,一个四五岁的小肉团子找到了躲在巷子里的他。 那时,他刚刚失去母妃不久,父皇让宫人带他出宫去散散心,可他早从宫人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知晓,自己即将被送往北境为质,归期渺茫,所以父皇才想着让他多看看大棠的风土人情,免得忘了根。 那日的阳光很好,街市喧闹,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那时,也不过七岁,身旁除却那些势利眼的内侍宫女之外,无一人能护他。 无助,害怕,让他一个人缩在那巷子里,哭得红了眼。 是她舍了手里的半块糕点给他,给他唱童谣,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说,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心里想着娘亲就不怕了,娘亲都会一直陪着他的。 那一日的阳光、童谣、半块甜腻的糕点,还有那个懵懂却充满善意的小肉团子,成了他此后十三年异国为质的屈辱岁月里,唯一能汲取到的暖意。 十三年啊…… 竟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的数。 未曾想十三年过去,无助,害怕,哭得红了眼的人,竟成了她…… “好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又透出几分柔软。 宋思瑶有些拿捏不准,哭声渐止,忐忑地抬起泪眼。 就见谢琰的眸色依旧深沉,“有本王在,宋振林……不敢随意将你许人。” 看似随口一言。 也并未给她太多的承诺。 但听在宋思瑶的耳中,却如天籁! 他应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有本王在”,就是允诺会照拂她一二,不会让她落入任人摆布的境地! 狂喜瞬间冲垮了恐惧,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连忙再次深深俯首:“臣女……臣女叩谢王爷恩典!” 声音里满是感激。 “退下吧。”谢琰收回目光,显然已不愿再多谈。 宋思瑶识趣地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门,被冷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竟已出了一层冷汗,但心口却被一种混杂着庆幸、得意和重新燃起野心的热流充斥着。 谢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榻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成安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王爷,这位宋大姑娘……” “派人盯着点宋振林,”谢琰打断他,声音冷漠,“别让他真做出什么蠢事,折辱了门楣。” “是。”成安低低应了声,却又迟疑着,多嘴问了句,“那,宋二姑娘那边……” 谢琰明白成安的意思。 柳氏做出此等事来,不管宋思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宋柠必然是要迁怒的。 若知晓他护着宋思瑶…… 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那日在宋家前厅,宋柠给自己摆脸色的模样,额角竟隐隐有些发紧。 于是,又吩咐了一声,“别多嘴。” 成安心下了然,“是。” 晚膳时分,兰馨院内只余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阿宴立在宋柠身侧,将一筷笋丝放入宋柠面前的小碟,状似不经意地低声道:“大小姐今日独自出府了一趟,瞧着是往城东方向去的。回来时……神色倒比出去时松快了不少,眉梢眼角,隐约有些得意之色。” 宋柠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宋思瑶能去找谁? 又能从谁那里得到“松快”和“得意”?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肃王府,就在城东。 谢琰答应了宋思瑶什么? 明明这一世,是她救了谢琰,为何他们二人竟还能扯上关系?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缘分天定? 谢琰注定会成为宋思瑶的依仗? 思及此,宋柠的双手不自觉用了力。 不,绝不行! 她辛苦筹谋至今,昨日更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岂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只凝着一层寒霜。 宋柠兀自思量着对策,未曾留意唇边沾染了一点点菜汤。 “小姐。”阿宴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过于亲近的温软气息。 宋柠倏然回神,只见阿宴已俯身凑近,手中捏着一方帕子。 不等她反应,那帕子已轻轻触上她的唇角,带着少年指尖微凉的体温,“沾到汤了。” 宋柠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看向阿宴的眸中尽是疏离与警惕。 一次两次,或许是无心之失。 可这般亲昵逾矩的举动再三出现,难免不让她心中多想。 阿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手僵在半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小姐……是阿宴做错了什么吗?” 宋柠看着他这副表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皱了皱眉,这才开口,“阿宴,你虽是我的小厮,但毕竟是男子,男女有别,以后此等过于亲昵之举,不要再做了。” 阿宴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只低低道,“阿宴自幼流落市井,辗转鬼市,能活下来已属侥幸。从来……从来没人教过阿宴,什么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什么是该守的分寸。”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又专注地望着宋柠,“阿宴只知道,是小姐将我从那泥泞里带出来,给我安身之所,予我温饱。阿宴心里,只装得下对小姐的好,所以,阿宴也想对小姐好,就像……对阿蛮好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柔。 配上他这张洁白无瑕,又万般精致的面孔,还有眼中那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莫名便让人心软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宋柠真的觉得自己多虑了。 倘若阿宴当真是个心思众的,前世又怎会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 或许,真如他所言,不过是无人教导,不通世情,只凭着一腔赤诚待人。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日后注意分寸便是。先用饭吧。” 阿宴这才像是得了特赦,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一点乖巧温顺的笑容,恭敬应道:“是,小姐。阿宴记下了。” 说罢,他继续安静地为宋柠布菜,举止规矩了许多。 只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深处,似乎还隐着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幽色。 第57章 王爷小心噎着 翌日,天光初透,淡青色的晓雾尚未散尽,宋柠已吩咐小厨房仔细炖上了一盅人参鸡汤。 汤煨足了一个时辰,香气醇厚,她才不疾不徐地登车前往肃王府。 马车甫在王府侧门停稳,便瞧见谢琰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步出府门。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料峭,面色在晨光中仍旧显得有些苍白,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深寂疏冷,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宋二姑娘?”成安眼尖,先瞧见了她。 宋柠下了马车,缓步上前,敛衽行了一礼,目光轻轻扫过谢琰身后的阵仗,方才开口,“王爷这是要出门?”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然。 成安憨笑一声,接过话:“我们王爷这是要去法……” 话音未落,谢琰一记冰冷的眼风已是扫了过来。 成安立刻噤声,讪讪低头。 谢琰这才将视线落在宋柠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 宋柠侧身,正欲从阿蛮手中接过食盒,“昨日见王爷气色不佳,所以臣女特意……” 一道娇柔婉转的嗓音却自身后响起:“肃王殿下!” 她眸色未动,只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缓缓转身。 数步之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帘栊掀起,宋思瑶扶着丫鬟铃儿的手盈盈而下。 她今日一身浅碧衣裙,发挽轻髻,仅簪一枚素净珠花,薄粉敷面,却刻意勾勒出几分憔悴弱质,与往日娇艳大不相同。 见到宋柠,她面露几分诧异,“二妹妹也在此?” 就像真不知情似的。 宋柠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宋思瑶仿若不觉,径自越过她,行至谢琰跟前,福身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昨日见殿下气色欠佳,想起您身上带伤,最需温补。臣女便早起亲手炖了这盅参汤,手艺粗陋,只盼能尽些心意,愿殿下早日安康。” 说着,双手奉上一只食盒,样式与阿蛮手上的相仿,细看却更显精巧。 谢琰垂眸,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宋柠平静无波的脸,额角不自觉一紧,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淡淡道:“有劳。” 宋思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喜色,语气愈发恭婉:“都是臣女应该给做的。” 说罢,她悄悄侧眸瞥向宋柠,眼尾那抹掩不住的得意,清晰无比。 谢琰将食盒随手递给成安,这才重新看向宋柠,视线好似在阿蛮手上扫过,方才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也是给本王的?” 宋柠的视线从宋思瑶脸上收回,落在谢琰那张一贯疏离淡漠的俊颜上,“什么?” 她故意装作听不懂,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温柔,瞧着,竟是比谢琰这张脸都要冷上几分。 一旁的成安已觉气氛凝滞,暗自捏了把汗。 谢琰吃了瘪,倒也没有过意纠结,只又问道,“你方才说特意什么?” 宋柠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声,“哦,没什么。臣女不过是‘特意’来提醒王爷一声,用汤时务必仔细些,当心……噎着。” 最后两个字,她吐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成安的脸色骤然一变,这宋二姑娘是疯了不成,竟敢这样同王爷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琰,就见谢琰眸色微沉,嘴角却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笑? 一时间,成安也分辨不出来。 宋思瑶却是着惊呼出声:“二妹妹!你怎可对王爷如此无礼?!” 宋柠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几步就走回了自己的马车,帘帷一掀便坐了进去,清冷的声音如是道:“回府。” 阿宴应了声是,一双桃花眼却深深看了谢琰一眼,方才调转了车头。 马车驶离的刹那,车帘再次被挑起,一只素手伸出,将一整盅汤汁醇厚的鸡汤,连同其中珍贵食材尽数倒在了地上。 乳白汤汁泼洒一路,溅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成安瞪大眼睛,暗道这位二姑娘脾气果真不小。 宋思瑶心中无比畅快,面上却露出愧色,柔声对着谢琰开口:“原来二妹妹也是来送汤的,都怪我不好,平白惹了妹妹不快……” “宋大姑娘有心了。”谢琰打断她,目光终于从那马车上收回,声音平淡无波,“本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成安,送客。”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带人离去。 只留下宋思瑶还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谢琰离去的方向。 成安见状,不由得撇了撇嘴,却还是上前恭敬行了礼,“宋大姑娘,请。” 宋思瑶无奈,只能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马车行去。 而另一边,宋柠倚着车壁,面上一片沉静。 阿蛮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小姐刚才,中计了。” 连她都能看出来,宋思瑶就是故意的。 偏偏小姐竟没看出来,竟还那样冲动,把汤都倒了。 她是来拉拢谢琰的,难道不该同宋思瑶一样示好才对吗? 宋柠看着阿蛮那般严肃的模样,忍不住垂眸一笑。 她如何能不知道宋思瑶是得了风声特意赶来? 那炖汤的消息,本就是她有意让人漏过去的。 她这位大姐姐,从小就又争又抢惯了,知晓她来献殷勤,岂有不来截胡的道理? 而她,“心悦”肃王,眼见对方收了旁人殷勤,拈酸吃醋,拂袖而去,也不过是最合理的反应而已! 阿蛮看着宋柠的笑,也是猜到了什么,“小姐,有后手?” 宋柠缓缓颔首,“放心,一切都在你家小姐的意料之中。” 说话间,她笑意渐深,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扬声冲着车外阿宴唤道:“改道,去法华寺。” 岂料,车外传来阿宴的声音,“小姐,我们现在就在去法华寺的路上。” 听到这话,宋柠不由得一惊,忙掀开了车帘看去,果真就是朝着城外去的。 阿蛮低低的笑声紧接着传来,“阿宴,很聪明。” 宋柠这才放下了车帘,回过头来,冲着阿蛮笑道,“阿蛮也很聪明。有你跟阿宴,是我之幸。” 得了夸奖,阿蛮也憨厚的笑了开来。 而车外,阿宴的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来,只是那笑容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深意。 第58章 遇险 一个时辰后,法华寺的大雄宝殿中,宋柠跪在蒲团之上,将一枚刚刚求来的平安符仔细收好,身后便传来略显惊讶的低呼:“宋二姑娘?” 是成安的声音。 宋柠长睫微颤,这才从容起身,转身看去。 就见谢琰不知何时立在了殿门外的石阶上,身后除了成安,还有一位身着朴素僧袍却难掩贵气的年轻男子。 “见过王爷。”宋柠敛衽行礼,神色淡然,“臣女来寺中求枚平安符,正要回去。没想到王爷也在此处。”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偏偏,讥讽意味十足,“还以为王爷会寻个清净地儿,好好喝汤呢!看来我大姐姐的厨艺也不怎么样。”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谢琰身旁那位僧袍男子没忍住,低笑出声,眼神在谢琰和宋柠之间来回逡巡,看好戏的意味十足,“皇兄,这位是?” 皇兄? 宋柠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却是猛然想起来,前世的确有这么一位皇子在法华寺带发修行了一段时日。 谢琰倒是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宋柠一眼,这才侧身介绍:“这位是宋二姑娘。”随即转向那僧袍男子,“这位是寺中挂单修行的居士,也是……本王的五弟。” 宋柠连忙重新行礼,姿态恭谨了许多:“臣女宋柠,见过五殿下。方才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谢瑛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容爽朗,“无妨无妨,宋二姑娘快请起。” 宋柠起身,对上谢瑛含笑的眼神,不由得也跟着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来。 看着宋柠这幅模样,谢琰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 却是忽然开口,“正好,本王的事已办完,与宋二姑娘一同下山。” 宋柠一怔,下意识反问:“为何?” 谢琰瞥了她一眼,理由给得理直气壮,“背上杖伤未愈,骑马颠簸。” “……”宋柠一时语塞,“方才骑来不颠簸?” “就是方才颠簸了,眼下才想借宋二姑娘的马车回去。” 谢琰神色淡淡,转头冲着谢瑛道了声,“人都留给你了,有事派人来报。” 说罢,便是率先往法华寺外而去。 显然,这马车他是坐定了。 宋柠无奈,只得匆匆跟了出去。 马车内,空间因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局促。 阿蛮识趣地去了车外与阿宴同坐。 车厢里,只余宋柠与谢琰二人。 车轮碾过山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宋柠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王爷,那鸡汤……好喝吗?” 谢琰正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手伸过来。” “做什么?”宋柠抬眼,不明所以。 谢琰终于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她,见她没有听话的意思,索性直接将她的手抓了过来。 “你!”宋柠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牢牢的。 男子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紧紧箍着她的手腕,热度透过肌肤传来,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谢琰仿佛没察觉她的挣扎,只低头看向她的手腕。 一片醒目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显然是被烫的。 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盒,打开,是清凉的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些许,涂抹在那片红痕上。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药膏被均匀推开,带来一片舒适的凉意,瞬间缓解了那隐隐的灼痛。 宋柠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 “宋思瑶的汤,”他一边涂抹,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好像比方才软了一些,“成安喝了。” 宋柠眼睫一颤。 谢琰涂好药,并未立刻松开她的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那片肌肤上又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盖上药盒,“以后,这么好的汤,别倒了。”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撞个正着,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怔然的模样,“浪费。” 宋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听着他这近乎别扭的“解释”与“嘱咐”,似是终于消了气一般。 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刚刚才求来的那枚平安符。 “这个……给王爷。愿王爷早日康复,诸事顺遂。” 谢琰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平安符上,又缓缓移到她白皙的指尖,再往上,对上她那双清澈却隐含期待的眼眸。 车厢微微颠簸,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枚平安符。 “嗯。”他将平安符握在掌心,而后靠回车壁,闭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握着平安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宋柠也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马车继续沿着山道不疾不徐地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凌厉的破空声突然袭来! “小心!”几乎是同时,车外传来阿宴短促的惊呼。 谢琰眸中寒光乍现,一把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宋柠揽至身后,另一手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山道两侧林木间,黑影幢幢,至少十余个身着劲装、黑巾蒙面的刺客已如鬼魅般窜出,手中兵刃寒光刺目,呈合围之势疾扑而来! 箭矢更是如飞蝗般从林间缝隙不断激射。 “保护王爷!”成安的怒喝与兵刃交击声骤然炸响,随行的侍卫已与最先扑上的刺客战作一团。 阿蛮也已经跃下马车,与黑衣刺客打在了一起。 阿宴见势不妙,急喝一声:“小姐坐稳!” 而后猛地挥动马鞭,驾车欲冲破突围。 岂料林中又是一波暗箭齐发,一支乌黑的弩箭“噗”地一声,洞穿了阿宴的肩胛! 宋柠眼睁睁看着阿宴身形猛地,鲜血瞬间染红肩头,失声惊呼,“阿宴!” 马车骤然失控,剧烈颠簸摇晃,几欲倾覆! 千钧一发之际,谢琰一把扣住宋柠的腰肢,跳下马车。 手中长剑挡开数支袭向车厢的利箭,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见刺客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己方侍卫已被分割缠住,当即决断,沉声厉喝: “进林子!” 喝罢,便是带着宋柠飞快钻进了林中。 却不想,身后很快就跟上来了十余名刺客…… 第59章 戏演到这就可以了 林深树密,光线晦暗。 谢琰背上杖伤本就未愈,加之要护着宋柠,行动不免滞涩。 更何况,身后还有十余名刺客围攻,饶是他身手卓绝,剑法凌厉,也渐渐露出败势头。 好在,成安及时出现,“王爷快走!” 他凭一人之力,拦下几名刺客。 谢琰立刻带着宋柠往更深的密林中逃去。 终于,寻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山洞,趁着刺客还未追来,谢琰立刻带着宋柠躲了进去。 洞内潮湿阴冷,光线幽暗。 谢琰甫一踏入,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喘息粗重。 左臂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淋漓,背部的旧伤也因方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裂,玄色衣衫几乎被血浸透了大半,浓重的血腥气在狭小空间内弥漫开来。 “王爷!”宋柠声音发颤,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他惨白的脸色和浑身浴血的惨状。 经历过之前的生死一线,她此刻总算能相对镇定的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乎没有犹豫就从本就已经被树枝划破的裙摆下撕扯下一片布料,而后跪在谢琰身侧,替他包扎。 谢琰就这么任由她处置。 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意识却因失血和疼痛异常清醒。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能看到她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和那双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惊惶的眸子。 “宋二姑娘,”他开口,声音因失血而低哑,却格外清晰,“戏……演到这般境地,可以停了。” 宋柠闻言,动作猛然一僵,愕然抬眸看他,“什么?” “不必再费力扮演这副‘心悦本王’的模样了。”谢琰直视着她的眼睛,锐利的眸色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根本,就不喜欢本王。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戏而已。” 宋柠瞳孔微缩,攥着布条的手指悄然收紧。 谢琰继续说着,语气格外平静,“手背上的烫伤,是故意趁倒汤时,让本王看到的吧?来法华寺,也是猜出了成安未说完的话,对吗?” 他顿了顿,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呼吸也急促了些,却仍强撑着说下去:“今日这杀局,是冲本王来的。你也看到了,本王……未必能活着出去。” “趁着刺客还未寻到此处,你……自己逃命去吧。”他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认命了一般,“离本王远些,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宋柠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王爷能这样想,很好。”她轻声说着,似是叹息。 谢琰微微皱了皱眉,不知她这番话是何意。 就见,宋柠缓缓吸了一口气,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她看着谢琰,一字一句道,“王爷说得对。我就是故意的。手背是故意烫的,法华寺也是故意来的,甚至那些拈酸吃醋的小戏码,也都是演给王爷看的。” 突如其来的坦白,令得谢琰一时有些猜不透,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宋柠却已经缓缓起身,眼底的慌乱与惊恐早已退去,“王爷的死活与我无关,我替王爷包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我要逃命去了,王爷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看谢琰是何等脸色,便是转身往洞外跑去。 很快,洞内便陷入一片寂静。 谢琰阴沉的眸子望向洞口透来的微光,脸上哪里还看得到半点虚弱。 只是……可惜了。 他原以为这世上,当真有个人会在意自己的安危。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从腰间摸出了那枚平安符。 淡黄色的符纸,已经被鲜血浸染,显得格外诡艳。 他冷笑了一声,就要将那平安符给丢了,却不想,洞外竟隐约传来了宋柠的呼声。 “来人啊!快来救王爷!王爷在这儿!” 谢琰眸中的森冷顷刻间碎裂一地。 她是在……故意引刺客过去?! 宋柠一边奋力奔跑,一边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分明怕得要死,却越喊越大声,生怕招不来刺客。 她知道,要获取谢琰的信任并不容易,所以今日,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什么杀局不杀局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世直到她死时,谢琰都活得好好的! 更何况,谢琰身旁除却成安等人之外,不是还有暗卫吗? 她就不信今日谢琰一个都没带! 或许,谢琰就是在试她,那她自然要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她坚信,富贵险中求,她既然敢去招惹谢琰,便敢赌这常人不敢赌的险! 身后的密林中,急促的脚步声和破空声骤然逼近! “在那里!” “追!” 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 宋柠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向前冲,胸腔火辣辣地疼,裙摆不断被荆棘勾扯。 突然,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前方一棵树干! 紧接着,另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夺”的一声,深深没入她脚边不足半尺的泥土中,激起的碎石打在小腿上,生疼! 宋柠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被盘虬的树根猛地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惊叫扑摔在地。 不等她挣扎爬起,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她周围,将她团团围住。 发现只有宋柠一人,几人眼中顿时露出被戏耍的暴怒和杀机。 只听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宋二姑娘真是好胆色!竟敢独自引开我们,为你那姘头争取时间?可惜……蠢得很!” 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宋柠的心口,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快意:“黄泉路上,记得是肃王害死了你!” 话音未落,长剑已携着凌厉的破风声,毫不留情地直刺而下! 宋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近在咫尺!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宋柠猛地睁眼。 就见谢琰不知何时竟已挡在了她的身前!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衣刺客喉间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谢琰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一双眸子却裹挟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寒意,淡淡一声令下,“杀。” 第60章 皆是虚情假意 数道灰影如鬼魅般自林间掠出,剑光闪处,剩余刺客顷刻毙命,无声无息。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林间只余血腥弥漫。 谢琰这才看向仍瘫坐在地,满面血污的宋柠,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 宋柠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 她果然猜得没错,他根本就有后手。 这些刺客在他的那些暗卫手下,根本活不过多久。 却非得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就为了试探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闲的! 宋柠心底泛起一丝恼怒,真假参半。 毕竟,方才她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她也不打算接,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闷着声道,“脚扭了,走不了。” 谢琰显然已经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但,并不意外。 毕竟,暗卫一出,她便能猜到自己先前的试探。 垂眸看了眼她左脚的脚腕,而后索性弃了长剑,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王爷的伤……”宋柠下意识惊呼出声,看向他鲜血淋漓的左臂。 谢琰却只垂眸瞥她一眼,神色难辨:“死不了。” 他抱着她,身形展动,迅捷掠出密林。 林外战局已定,刺客伏诛,成安正带人清扫,阿蛮与阿宴身上虽带轻伤,却仍焦急张望。 见谢琰抱着宋柠出来,二人急忙迎上。 “小姐……” 阿蛮一脸担忧,可阿宴的眼眸却陡然一沉。 只是谢琰并未看向二人,径自走向马车,将宋柠轻轻放下后,便单膝跪在她脚边,想要查看她肿胀的脚腕。 宋柠却将脚一缩,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王爷这是做什么?” 谢琰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看看你的伤。” 宋柠仍旧缩着脚,看都不看谢琰一眼,“臣女这点小伤,哪敢劳烦王爷?更何况,臣女对王爷皆是虚情假意,王爷又何必此刻来演这关怀戏码?” 眼见着宋柠明明狼狈不堪,却偏要摆出这副赌气的模样,想着方才的险状,谢琰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声音竟也放低了些,带着难得的耐心,“让本王看看,若伤及筋骨,需及早处置。” “回府自有大夫瞧看,不劳王爷费心。”宋柠仍不回头,声音闷闷的,“王爷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谢琰知她心中有气,便也不再强求,“好,依你。” 谢琰坐回了位置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宋柠时不时地朝他看一眼,却越看越不对劲,“你这伤……为何止不住血?” 谢琰此刻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却仍是扯了扯嘴角,“无妨,先送你回府。” 话音未落,气息却已明显紊乱。 宋柠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车帘,对着驾车的阿宴急声道:“不去宋府了!改道,立刻去肃王府!快!” 阿宴闻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神情也跟着紧绷了一瞬,但并未多问,只沉声应了声‘是’,便立即一抖缰绳,朝着肃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谢琰靠在不断颠簸的车壁上,视线已开始模糊涣散。 朦胧中,他看见宋柠的脸上盛满了担忧和焦灼。 他费力地睁着眼,想再看清一些,想确认那担忧是否又是另一场精湛的表演……然而,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意识回笼的瞬间,背上与左臂的伤口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闷哼一声。 “王爷,您醒了?”成安一直守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声音里满是庆幸,“您失血过多,昏迷了近两个时辰。林御医已为您重新处理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说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谢琰缓了两息,方才强撑着身子坐起。 成安立刻拿了软垫,让谢琰靠着。 “刺客来历,查清了?” 成安脸色一沉,压低了声应着,“是北境的死士,看上去,跟之前刺杀五殿下的是同一波人,王爷,会不会是东宫那边……” “他若不是疯了,就绝不会跟北境勾结。”谢琰打断了成安的话。 谢韫礼再蠢,也是堂堂太子,怎会做出通敌卖国这档子事? 成安眉心紧拧,“可除却那位,属下实在想不出来,朝中还有谁有这本事……” “想不出就查。”谢琰有些烦躁地瞥了成安一眼,“本王养你是让你空想的?” 成安吃了憋,没再应声。 谢琰又缓了缓,方才再次开口,“她呢?” 成安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忙道:“宋二姑娘送您回府后,一直守在门外,直到林御医说您已无性命之忧,才被属下劝着回去休息了。哦,宋二姑娘的伤,林御医也都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脚腕处也并未伤及筋骨,卧床两日便可恢复。”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成安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属下听说,宋二姑娘为了保护王爷,以身犯险?真是了不起啊!那种情况,寻常女子只顾自己逃命都来不及,没想到宋二姑娘竟如此在意王爷的安危。” 谢琰原本不想搭理成安,可见他话越来越多,终还是忍不住皱了眉,“马厩似乎还缺人清扫。” 成安心下一惊,“属下这就去查刺客!” 话音落下,却是没动,反倒从怀中取出了一方软帕,“属下只是想着,先前王爷让属下将这东西扔了,属下竟疏忽忘了。此刻再去扔……应当也不算迟?” “……拿来。” 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不自在。 成安故意‘啊?’了一声,装作没听清。 谢琰抬眼看他,眸中寒意凌冽,“你这是想试试暗牢的刑具?” 眼见他当真动了怒,成安忙不迭地将帕子双手奉上,憨厚一笑,“那属下先去忙了!”说罢,行了礼,方才转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烛火摇曳,映得室内昏黄静谧。 昏暗的光线下,谢琰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柠’字,眼底,已是浮现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第61章 周砚送药 翌日,宋柠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过一般,无处不泛着酸痛。 尤其是左脚腕,即便不动,也传来阵阵钝痛。 她撑着身子坐起,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冲着门外唤着,“阿蛮。” 却不想,外头传来的,竟是阿宴的声音,“小姐,是我。” 宋柠顿了顿,“阿蛮呢?” “阿蛮昨夜守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去歇下。”阿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润。 他说完这话,便没再出声。 偏偏屋内也一时没了回应。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阿宴方才再次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小姐可要……阿宴进来伺候?还是……我去唤了阿蛮?” “不必扰她。”宋柠的声音比之方才,稍稍亮了些,“你进来吧!” 阿宴心头暗暗一喜,嘴角不自觉噙上了一抹笑,这才应了声,“是。” 房门被推开,阿宴端着铜盆布巾走了进来,只一眼,就瞧见宋柠已是穿好了外衫,坐在了床沿上。 怪不得方才沉默了这么久,原来是已经换好了衣裳。 阿宴平静的面孔很好地掩去了心中的情绪,他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双手递上:“小姐,净面吧。” 宋柠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脸。 阿宴便安静候在一旁,待她擦完,又适时递上漱口的青盐与温水,接着是干净的布巾拭手。 他做事井井有条,动作轻快利落,目光大多时候规矩地垂着,并不乱瞟,只是偶尔在她伸手或抬手时,那双沉静的眸子会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或指尖,又迅速敛下。 洗漱过后,宋柠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阿宴取过桌上的玉梳,替她挽发,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入耳,竟是格外舒畅,“小姐,今日天色晴好,日头也暖和,可要去廊下坐坐,晒晒太阳?” 宋柠想着自己身上这般酸痛,若能晒晒太阳,吹吹风,总是比闷在屋子里舒服的。 于是,点了点头,“也好。” 阿宴挽发的手艺很好,据他说,是因为从小就跟阿蛮两个人相互梳发的缘故。 阿蛮的手艺虽然也不错,但手指有些粗大,没有阿宴这般灵活精巧。 一个简单利落的单髻很快便梳好,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清爽又不失体面。 “小姐,好了。” 宋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不是特别好看,想来是因为这段时日接连经历生死之劫的缘故,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这几日我可得好好待在府里,哪儿都不去了。” 纵使富贵险中求,也得掂量着来,太险了实在受不住,缓缓。 阿宴脸上染着轻轻的笑,放下玉梳后,便伸出了手臂来,“那这几日,阿宴和阿蛮就在府里好好陪着小姐。” 宋柠扶着他的小臂站起,左脚一沾地,便疼得吸了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阿宴手臂上的肌肉瞬间一紧,忙将她稳稳托住,“小姐当心。” 饶是隔着衣料,宋柠也能察觉出阿宴身体的力量。 想到昨日遇险时的情景,宋柠心头微沉,状似无疑般道,“昨日那等险况,你和阿蛮竟都没有受伤,看来身手都不错。” 要知道,昨日谢琰手底下的那些侍卫都伤了不少,可阿宴和阿蛮却是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只是面对宋柠突然的询问,阿宴并没有半点不自然。 脚下步子走得极慢,声音也稳得出奇,“我同阿蛮自小便相依为命,时常受人欺凌,八岁时曾遇到过一位走镖的镖师,见我二人可怜,就教习了我俩几招。自保尚可,只是如同昨日那样惊险的情况,还是全靠了肃王殿下的护卫。” 他说着,已是行至了门边,开了门,扶着宋柠小心跨过门槛,“小姐当心。” 说话间,他的手臂向下一滑,将动作不着痕迹地改成半搀半架,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宋柠的肩膀。 姿势,就显得亲密了许多。 宋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阿宴。 却见阿宴面色如常,目光直视前方廊下,侧脸线条格外干净,神情也很是专注,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如何更稳妥地扶她行走这件事上,并无半分异样。 大概,是她又多心了? 她脚腕有伤,这样扶着走,的确更稳一些。 反正,她已经去请谢琰调查阿宴的身份,不妨就再等等,说不定,真是她小人之心了而已。 廊下不知何时已经放置了藤椅。 阿宴扶着宋柠上前坐下,转身便去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了宋柠的面前。 他躬着身,大抵是为了恭敬。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脸便无端放大了许多。 阳光下,白净的皮肤仿若在发光,精致的五官越发显得秀美,那双莹亮的眸子里,也只映着她的脸。 阿宴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这样近距离的对视,都会叫人不自觉脸颊泛红。 却在这时,一名丫鬟自院外匆匆而来,“奴婢见过小姐。” 宋柠这才将视线从阿宴的脸上移开,阿宴那双好看的眼底便飞快地掠过一抹暗色,随后站直了身子,看向那丫鬟。 “何事?”宋柠问。 丫鬟便双手奉上一个白瓷小药瓶。 宋柠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样式的小药瓶,是周砚的。 从前,只要她受了伤,只要周砚知道了,哪怕是天黑了,他也会翻墙而来,将这特制的伤药送到她窗下。 药膏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是他特意为她寻的方子。 丫鬟似是察觉到了阿宴阴鸷的眼神,有些怯懦地看了阿宴一眼,方才支吾着道:“周公子说,他知晓了昨日小姐遇险,也知晓小姐不愿见到他,所以……让奴婢送来。” 不知为何,宋柠的心底掠过一抹酸涩。 到底……是惊艳过她岁月的人啊! 她静默片刻,方对阿宴道:“收着吧。” 阿宴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瓶,目光在那简朴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将药瓶握入掌心。 那丫鬟却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些许踌躇。 “还有事?”宋柠问。 丫鬟咬了咬唇,低声道:“回二小姐,奴婢方才瞧见周公子了。似是……似是穿了一身戎装。” 第62章 试试 宋柠心头猛地一惊,戎装? 周砚参军了? 可前世,周砚终其一生都在翰林院与典籍打交道,是个连马背都不常上的文弱公子,这一世,怎么会与铁血戎装扯上关系? 是……因为她? 因为她同他退了婚,所以他才决定去参军? 思及此,宋柠的脸色不自觉阴沉下来。 阿宴站在一旁,将宋柠眼底的情绪尽数看在了眼里。 他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柔和,“小姐莫要太过忧心。周公子是周侍郎膝下独子,周家一脉单传,香火所系。纵使周公子一时意气,有了旁的想头,周侍郎与周夫人也断不会允他真去行伍中冒险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宋柠的神色,接着道:“小姐如今已与周家退了亲事,各自两宽。此刻若因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便去关切询问,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藕断丝连、旧情难舍之嫌。如今京中耳目众多,肃王府这边更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眼下她与谢琰关系微妙,自身又卷入不明杀局,实在不宜再与“前未婚夫”有何牵扯,平白授人以柄,惹来更多猜忌和非议。 宋柠紧攥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阿宴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从骤然翻涌的混乱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说得对。 周砚是周家唯一的指望,周侍郎夫妇怎会容许独子投身险地?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那戎装未必就意味着参军,许是另有缘由。 更何况……她与周砚,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她费尽心思才从旧日泥沼中挣脱,有了新的棋局要下,有了新的前路要走,实在不该,也不能再为旧人旧事牵动心神,乱了方寸。 思及此,宋柠终于是将心口那点惊悸与酸涩强行压下,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说的对,周砚的事,已不是我能理会的了。”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了那小丫鬟的脸上。 只见,后者那一抹失望的神色尚未收回,骤然发现宋柠突然盯着她看,心底那抹心虚瞬间就无处可藏。 整个人都显得慌乱了起来,忙不迭地道,“奴,奴婢告退。” 说着,便要行礼退下。 却不想,宋柠不轻不重地出声,“站住。” 丫鬟的脚步骤然顿住,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前几日宋柠是如何处置了柳旺和柳氏的,府里都已经传了个遍,她如何能不怕? 宋柠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谁让你来传这些话的?” 丫鬟年纪不大,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此刻被宋柠这般强大的气场压下,半天也发不出声音来,只不住地摇着头。 见状,阿宴忽地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柔,叫人汗毛刺骨:“二小姐问话,最好据实相告。若不然……”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舌头若是不会说实话,留着也无用。割了去,往后倒也清净,省得再传些不该传的话,惹主子心烦。你说,是不是?” “割、割舌头?!”丫鬟猛地抬头,对上阿宴那双漂亮却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姑娘饶命!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这,这药的确是周公子送来的,可周公子并未穿戎装,是,是大小姐让奴婢这样说的!” 果然是宋思瑶。 宋柠眸色微冷,并未说话。 小丫鬟却是被阿宴方才的话吓坏了,生怕说少了被割舌头,忙不迭地开口,“大,大小姐说,周公子要投军的事,街头巷尾都已经传遍了,周侍郎为此大发雷霆,还动用了家法,将周公子鞭笞了一顿,但周公子铁了心……大小姐就说,让奴婢那样传话,算,算不得扯谎。” “住口。”阿宴冷声打断,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戾气,“问你什么便答什么,没问你的,谁又许你多嘴?小姐……” 阿宴有些担忧地看向宋柠,生怕宋柠又生出心软来。 却见,宋柠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既然明知是宋思瑶设下的局,她又岂会那般蠢地钻进去? 思及此,她的目光便又落在小丫鬟身上,“宋思瑶是不是一大早就去了肃王府?” 丫鬟不敢隐瞒,连连点头:“是!大小姐天没亮透就吩咐除非熬住滋补的药膳,辰时初便出了门,往肃王府去了。” 果然。 好不容易逮到献殷勤的机会,宋思瑶怎么可能放过。 只是……辰时,算来,也有一会儿了。 眼下都还没回来,就证明谢琰让她进去了? 思及此,宋柠的眉心不自觉紧拧。 她弄不明白,宋思瑶身上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谢琰。 为何自己差点豁出性命去都未必得来的信任,宋思瑶一哭一跪就能叫谢琰心软了? 如此看来,她的计划得改改了,不能在谢琰这一棵树上吊死。 只是眼下,在还未寻到另外一棵树之前,谢琰这个靠山,她还不能让。 这样想着,宋柠便冲着那小丫鬟一笑,“你起来。” 丫鬟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依旧垂首立着,不敢抬头。 宋柠却声音缓缓,“你现在就去肃王府一趟,告诉宋思瑶,我听了你的话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周家去了。” 听到这话,小丫鬟一愣,一时间不明白宋柠要做什么。 阿宴看她实在呆傻,笑容里也跟着多了些无可奈何,“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二小姐的话也敢不听?” 小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跌地应了声,“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便是匆匆往外去了。 宋柠看着那小丫鬟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抬头,眯起眼来,望着那轮金灿灿的暖阳。 “阿宴,你说,在他心里,是我重要些,还是宋思瑶重要些?”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阿蛮眸色微暗,这才开口,“小姐与王爷是同生共死过的,情分自是不一样。” “是么。”宋柠应得轻飘飘的,语气淡淡,“那咱们就试试。” 第63章 心真的辛苦了 另一边,小丫鬟得了吩咐后,便立刻出了府,往肃王府的方向跑去,终于在肃王府前,见到了正欲登车的宋思瑶。 宋思瑶的脸色不大好看,心头憋着一股郁气。 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还让厨房熬了那样滋补的汤药,没成想连谢琰的面都没见着,只出来个成安,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任凭她如何委婉表示愿意等候王爷醒来,成安都只客气而疏离地回绝,态度分明是得了授意,不想见她。 正自气闷不甘,就见那小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小,小姐……” 宋思瑶心头猛地一跳,直觉有事发生,便忙拉着小丫鬟到了僻静处,压低了声问,“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小丫鬟喘着气,忙不迭地回禀:“回禀大小姐,二小姐一听周公子身着戎装可能要去参军,脸色当时就变了,都没等奴婢说完,就急匆匆命人备下马车,往周府方向去了!” “当真?!”宋思瑶眼中骤然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小丫鬟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着那马车往周府的方向去的!二小姐前脚刚走,奴婢后脚就来给大小姐报信了!” 听到这话,宋思瑶心里万般满意,当即示意一旁的铃儿摸出了一两银子来,送到小丫鬟手里,“做得好,你先回去盯着。” 小丫鬟没想到这一趟竟还能得到银子,当即欢喜接下,连连应声就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铃儿忍不住小声道,“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二小姐先前与周公子退婚的时候那么决绝,如今怎么可能……” 铃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思瑶给打断了,“你懂什么?周砚同宋柠一起了十几年,哪次受伤不是周砚给送的药?更何况,退婚归退婚,如今周砚要参军,那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若是一个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亦或是伤了残了,宋柠怕是一辈子都得良心不安,如今听到这消息,自然是要赶去劝了!” 说到这儿,她难掩心中欢喜,低下头来掩嘴偷笑了两声,这才做出一副难过着急的样子,转身朝着肃王府快步而去。 成安刚送走这位宋大姑娘,还没喘口气,就见人去而复返,不禁一阵头疼,只得再次上前拦住,客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宋大姑娘还有何事?我都说了,我们王爷……” “成侍卫!我不见王爷,只求您带人去救救我家二妹妹吧!” 宋思瑶说着,伸手便拽住了成安的衣袖,惹得成安一脸茫然,“宋二姑娘?她怎么了?” 昨日林御医分明说了没什么大事啊,难道诊错脉了? 若真如此,王爷还不得杀了他? 成安额头上,已是落下了冷汗来。 却听宋思瑶急急着开口,“我二妹妹听说周砚周公子要从军的消息后,竟一时情急,独自乘车往周府去了!” 闻言,成安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眼见着成安竟一脸无所有的样子,宋思瑶便急着道,“成侍卫你也知道,周家与我们宋家如今关系微妙,我二妹妹又是个倔性子,我实在担心会闹出什么不堪来,若是……若是有人借此生事,毁了我二妹妹的清白和名声,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儿,成安才算是开了窍。 是啊! 周砚跟宋柠的关系本就不一般,二人退婚的事,还连累了他家王爷挨了棍子,眼下宋二姑娘又去找周砚,这若是被人挑起了话头,往御史台那群老东西耳朵里吹上一阵风,他家王爷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王爷对宋二姑娘的不同,他也切切实实看在眼里。 可不能让宋二姑娘,被那周砚一番苦肉计骗了去! 成安眉心一沉,当即道,“大姑娘稍候,容我进去禀报王爷。” “好!”宋思瑶一脸焦急,连连点头,望着成安离开的背影,眸子里却已满是算计。 寝卧内,谢琰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成安快步进来,低声将宋思瑶的话复述了一遍,这才道,“王爷,要不,属下带人去一趟周家?” 谢琰抬眸瞥了他一眼,“你用什么名义带人去?” 闻言,成安一窒,一时说不上话来。 谢琰也沉默下来,没再做声。 目光落在手边那盏将冷的茶盏上,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将那青瓷茶盏握得紧了些。 杯壁透来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团无名燥火。 当初退婚时倒是决绝,如今一听周砚将要赴险,竟又眼巴巴地赶过去了? 十几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只是她的心要惦记着这么多人,就不怕辛苦吗? 谢琰那一双眸子越来越沉。 心口处有股陌生的情绪在悄然翻涌,并不尖锐,却实实在在地、沉甸甸地压着他,以至于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快,隐隐地发着闷。 成安等了一会儿,见谢琰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位周公子同宋二姑娘,可是打小的情意,若是宋二姑娘瞧见周公子身负重伤的样子,指不定心一软就……” “成安。”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巨石坠地。 成安自觉不妙,撇了撇嘴,“属下这就去打扫马厩。”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却不想,身后谢琰的声音再次传来,“更衣,本王去一趟周家。” 啊?他亲自去? 他带人去没有名头,这位爷亲自去就有说法了? 成安一时不解,没有立刻回应。 谢琰眼刀立刻就飞了过来。 成安只觉得周身一寒,忙反应过来,“是!” 说罢立刻就去衣柜里寻了身衣裳出来,三两下就替谢琰更了衣。 可,不等他出门,外头就响起了侍卫的通传,“王爷,宋二姑娘的马车,到府外了。” 谢琰脚步倏然停住,扭头看向成安。 成安也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王爷。 四目相对,二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清澈。 不是……去周家了吗? 第64章 怎么没去看周砚 而屋外,宋思瑶听到那侍卫的禀报时,就已经待不住了。 她快步往外而去,正好见到宋柠拎着食盒进了来,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的怒火也瞬间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柠抬眸看着她,面上是一派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她眨了眨眼,嗓音温软:“我来给肃王殿下送些滋补的汤水。更何况,大姐姐,” 她特意咬重了那三个字,目光扫过宋思瑶略显僵硬的脸,“你在这儿,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大姐姐”三字入耳,宋思瑶只觉得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背直蹿头顶。 宋柠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唤她,哪怕是小时候也从未唤过她一声大姐姐,此刻这般亲昵的称呼,岂不反常? 她心头警铃大作,飞快地转头瞥了眼谢琰的房门,确定无人看着,方才咬紧了后槽牙,逼近宋柠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质问:“宋柠,你耍什么花招?” 宋柠眉尾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非但没退,反而微微倾身,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是啊,我就是故意的。你不也故意让丫鬟给我传话吗?怎么样,眼下在肃王殿下面前说错了话,你猜肃王殿下脾气那么不好,会不会因此厌恶你呀?” 那坦然的承认和眼中的奚落,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宋思瑶胸腔里的怒意。 “贱人!”她气血上涌,怒骂了一声,指尖猛地收紧,几乎下意识就想抬手挥过去。 却在这时,一个念头如电光般窜入脑海。 不对!宋柠是故意激怒她的! 宋思瑶生生刹住了动作,脸上那快要扭曲的怒容竟被她强行压下,硬生生挤出一个堪称“温柔”却略显僵硬的笑容。 她盯着宋柠的眼睛,咬牙切齿:“妹妹这般故意激我,就是想让我在肃王殿下面前失态,显得我跋扈无礼,而你……楚楚可怜,进退有度,是么?” 宋柠眸光微动,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 这段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竟连宋思瑶都学聪明了。 恰在此时,房门被打开,成安快步走了出来,行至宋柠面前,恭敬行礼:“二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宋柠闻言,微微勾了勾唇,不再看宋思瑶瞬间铁青的脸,提着食盒,大步往谢琰的房间行去。 宋思瑶僵在原地,看着宋柠的背影,方才强撑的冷静顷刻瓦解。 她在这儿等了许久,连谢琰的影子都没见到,可宋柠以来,竟就直接迎进寝卧去了! 凭什么?! 她愤怒,不甘。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传话还真有可能惹来谢琰的厌恶,心中便更加烦躁了! 都是宋柠的错! 都怪宋柠! 还有那个传话的丫鬟! 亏得她竟还给了一两银子赏钱! 她定要回去,扒了那丫鬟的皮! 这样想着,宋思瑶恨恨转身,大步离去。 宋柠进了内室,只见谢琰靠坐在床头,身上随意披着件墨色常服,脸色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只是那苍白中,此刻似乎又浮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微绷。 见宋柠进来,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侧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刻意地低咳了两声。 宋柠心下狐疑,面上却不显,依规矩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王爷。” “免了。”谢琰声音有些低哑,示意成安,“给宋二姑娘看座。” 成安麻利地搬来一张锦凳,放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 宋柠谢过,坐下后便将食盒放在膝上,这才抬眼看向谢琰,“臣女熬了些滋补的汤药送来。只是不知王爷还喝不喝得下?” 显然是在暗示着宋思瑶送来的那些补品。 谢琰看着她这般意有所指,却偏偏端着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点弧度,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宋大姑娘送来的,都叫成安收去了。” 宋柠很满意谢琰的解释,眉宇间那点刻意维持的疏淡瞬间化开些许。 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王爷不嫌弃便好。” 成安连忙上前接过,打开盒盖,一股醇厚鲜香的热气立刻蒸腾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由衷赞道:“二姑娘好手艺!这汤闻着就知是下了功夫的!” 闻言,谢琰那双深沉的眸子便落在了宋柠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的戏谑:“宋二姑娘亲手熬的?” 宋柠与他视线相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深意。 于是,坦然应道:“不是。‘一品鲜’买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语调平直却莫名有种理直气壮的味道,“亲手买的。” ‘亲手’二字,特意加重了音。 谢琰实在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透着些虚弱的沙哑,却磁性十足,在安静的室内轻轻回荡,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恰恰拂过宋柠的心尖,让她的心跳都没由来地滞了一瞬。 成安已经盛好一小碗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谢琰面前:“亲手买的也是宋二姑娘的心意,王爷,汤正好,您尝尝?” 谢琰“嗯”了一声,伸手去接那白瓷小碗。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碗沿时,成安却突然收回了手,对着谢琰疯狂地使起眼色来,眉毛几乎要飞入鬓角,嘴里还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哎哟王爷!您这左臂上的伤……林御医早上才说最忌用力,还疼得紧吧?这碗……端得住吗?要不……要不……”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看向了宋柠,“要不,宋二姑娘伺候一下我家王爷用汤?” 竟是让宋柠喂他! 谢琰反应过来,不知何故,脸颊竟掠过一抹热意。 下意识地看了宋柠一眼,见她看着成安不说话,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不悦,这才压低了声,道,“不碍事,给我。” 说着,就要去接汤碗。 却被宋柠抢先一步拿了去,“我来吧!” 说着,她起身,坐到了床边。 成安忙道了声谢,“那就有劳宋二姑娘了,王爷,属下还有事,先退下了。”说罢,便行礼离去。 屋内,就只剩下了宋柠和谢琰。 一时,安静的气氛蔓延开来,叫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宋柠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谢琰的嘴边。 谢琰的目光落在宋柠那低垂的眼眸上,他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桓许久的话:“怎么……没去瞧瞧周砚?” 第65章 没必要吧? 宋柠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 又舀起一勺汤,一边轻轻吹着,一边淡声道:“周砚自有周家人照料。我与他既已退婚,便再无瓜葛,为何要去?” 说罢,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谢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梢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王爷……希望我去?” 谢琰闻言,喉间那口汤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宋柠脸上,像凝了一层薄冰,“你敢。” 极轻的一句,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宋柠,本王这里,没有藕断丝连的余地。” 宋柠握着汤勺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看着他眸中那抹认真的神色,终于明白,昨日自己冒了性命之忧的赌,总算是赌赢了。 一丝隐秘的欢喜漫上心头,她垂下眸来,勾唇笑了笑,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抬眸看她,“臣女自然是做得到,那王爷呢?” 谢琰疑惑,“本王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又何来藕断丝连一说? 宋柠却是不屑撇嘴,“还说没有呢,不是都来送两回汤了?” 谢琰这才意识到,宋柠说的是宋思瑶。 一时间,没有说话。 宋柠喂汤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无比:“自娘亲离世,宋思瑶与柳氏便变着法儿的欺辱我。不仅强占我娘嫁妆,更时时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从小到大,因她之故,我不知挨了多少责打,听了多少辱骂。所以,我从未将她当作长姐。她,也不配。” 她是故意在谢琰面前说出往事的。 既然眼下,在谢琰的心里,她已经有了一席之地,那……她就不能让宋思瑶再有半点接近谢琰的可能。 谢琰并未想到,宋柠与宋思瑶的关系竟然如此恶劣,当下便也沉了眉。 却也因此,没能及时回应。 一股沉甸甸的失落夹杂着些许冰凉的涩意,悄然漫上宋柠心间。 这迟疑,不符合谢琰素日果决的作风。 若他当真对宋思瑶无意,早该干脆地许下不再相见的诺言。 可眼下,他却沉默了。 沉默,往往意味着难言之隐。 宋柠垂敛长睫,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与更深层的思量。 汤勺在碗沿轻轻一碰,发出细微脆响,随即被她静静搁在了手边小几上。 瓷玉相击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内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仿佛惊醒了沉思中的人。 谢琰从短暂的沉吟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那看不清神情的侧脸上,又瞥了一眼那被搁置的汤碗,眸色微深。 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他侧过身,伸手探入枕下,取出一样物件,递到宋柠面前。 是一块玉佩。 温润如凝脂,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雕工更是古雅精湛,祥云缭绕间,一只仙鹤振翅欲飞,形态飘逸。玉佩中央,一个小小的“琰”字,古朴有力。 系着玉佩的丝绦已有些旧了,但编织得异常精巧,显然被主人常年贴身携带,珍惜非常。 “母妃遗物。”谢琰的声音打破沉寂,平稳而清晰,“她临终前交予我,嘱我……留给未来的肃王妃。” 宋柠倏然抬眸,眼中满是惊愕,甚至忘了去接那玉佩。 她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看着她难得怔愣的模样,谢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中都染上了几分笑,“过些日子是本王生辰,届时,本王会向父皇请旨赐婚。” 赐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宋柠耳边。 她的确有心接近谢琰,但……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他,毕竟,区区从六品判官之女,怎么可能配得上当朝肃王? 能得他庇护,已是极好的了。 成婚……没必要吧? 谢琰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那点微末的笑意敛去,声音沉了几分:“怎么?不愿?” 宋柠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摇了头:“不,不是不愿!” 她稳了稳心神,这才柔声开口,“只是……臣女出身微末,父亲不过是从六品判官,如何配得上王爷金尊玉贵,怕是……徒惹非议,连累王爷清誉。” “呵。”谢琰轻笑了一声,“知道担不起,又偏来招惹本王?” 如今说要娶她了,她又担不起了? 语气,染着些许怒意,连着那双眸子都阴沉了不少。 宋柠不愿自己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不由得咬了咬唇,低声道,“那……心悦王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更何况,我原本也并未想让王爷知晓。” 那日,是谢琰突然闯进来的不是吗? 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谢琰心底那点怒意,竟奇迹般地被这番话悄然抚平,他看着她,淡淡道,“无妨。宋振林的官职,本王自有安排。” 既然要娶她,家世的确不能太低。 他开始盘算着,给自己未来的岳丈大人谋个什么官职比较好。 宋柠心中暗忖,倒是让宋振林捡了个大便宜。 面上倒是露出几分温柔之色,“那臣女……就替父亲,谢过王爷。” 谢琰没说话,拿着玉佩的手却往宋柠面前又推了推。 宋柠会意,这才双手接过玉佩,面上露出一抹害羞的笑,恰到好处。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宋柠脸上那副温婉的神色才缓缓褪去。 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她知道此物对于谢琰而言,意义非凡,他能将此物给她,证明是的确对她动了心。 那,宋思瑶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说不出日后不再见宋思瑶之类的话? 他究竟是看上了宋思瑶什么,亦或是说,他和宋思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外头,阿宴的声音清朗地响起,“小姐,前头有卖糖葫芦的。”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掀开了车帘,看向阿宴,“阿宴,你可知晓,除却太子之外……还有何人,能与肃王殿下分庭抗礼?” 第66章 不在乎吗 阿宴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侧过脸,看向宋柠一脸认真的侧脸,眸中染上了几分疑惑。 她不是一心想攀附谢琰这棵大树吗?怎么眼下,又要另寻枝头了? 是因为,宋思瑶? 心下万般狐疑,思绪却转得极快,视线也从宋柠的脸上收了回来,目视前方。 “之前在鬼市的时候,倒是听那些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人闲聊过一些朝堂之事。今上子嗣中,大皇子早夭。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虽才能并非最出众,但母家是累世公卿的承恩公府,根基深厚。三皇子,便是肃王殿下,能力手段有目共睹,可惜母妃早逝,并无强有力的外戚支撑。四皇子生母是宫女,性情温和,似乎……并无太多野心。其余皇子都还年幼,算来算去,若真要说能与肃王殿下在某些方面较劲,或令其有所顾忌的……恐怕就只有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 宋柠眉头几不可察地锁起,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法华寺偶遇的身影。 只是,这位五皇子醉心佛法,对于朝堂权势之类的,似乎并无兴趣。 更何况,那日见他与谢琰攀谈时的样子,似乎与谢琰的关系很不错。 宋柠不由得放下了车帘,坐回了位置上,深深叹了口气。 她自认是没什么做祸水的本事,未必就能搅得他们兄弟不睦,也没有那个自信,能让谢瑛因为她而去对抗谢琰。 这条路,怕是行不通。 正想着,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缓缓停了下来。 宋柠从思绪中抽离,轻声问道,“怎么了?” 车帘外,阿宴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小姐……是周夫人。” 听到这话,宋柠心下不由得一惊,忙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瞧见衣着华贵却难掩憔悴的周夫人正立在街边,目光殷切地望向她的马车,脸上交织着焦急与期盼。 大抵,是为了周砚的事儿而来。 宋柠是不忍心不理会周夫人的,只是此处虽非闹市核心,却也人来人往,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却见周夫人朝着不远处一间看起来颇为清静的茶馆瞥了一眼。她立刻会意,吩咐道:“阿宴,去那间茶馆。” “是。”阿宴应下,驾车朝着茶馆行去。 二楼的雅间格外清净。 宋柠甫一进门,还未来得及向周夫人屈膝行礼,周夫人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双手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柠柠!”周夫人声音哽咽,全然失了往日官家夫人的持重风度,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伯母……伯母知道你与砚儿已退了婚,本不该再来寻你,可、可砚儿他……他铁了心要去北境参军!谁劝都不听,他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今日还是收拾了行装,要去兵部报备了!” 周夫人一边哭一边说着,“好在被你周伯父发现,拦了下来,现在将他关在了家中,可他却扬言不放他出门就饿死自己!柠柠,你是知道的,之前他为了让我们同意你们的婚事,闹着绝食了好几日,真真是差点儿将自己饿死了,这次,只怕也是一样……”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 周夫人说着,双手紧紧攥着宋柠的手腕,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言辞恳切,近乎哀求:“柠柠,伯母知道你们已经退了婚,伯母不该来找你,可砚儿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你啊!伯母求求你,你去劝劝他,或许……或许他还能听你一言。就算不是为了旧情,看在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份上,你也不能眼睁睁看他真去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送死啊!” 宋柠听着周伯母的话,一颗心惴惴不安,却是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去看周砚吗? 若是冲着小时候的情谊,的确该去的。 可既然已经决定了从此毫无瓜葛,再牵扯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正纠结着,周夫人突然双膝一软,竟是朝着宋柠跪了下来。 宋柠被周夫人的动作一惊,忙不迭地扶住了周夫人的双臂,阻止她下跪,“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夫人仰头看着宋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柠柠,伯母知道对不住你,可砚儿他……他是周家唯一的指望了啊!你若不去,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他爹怎么活?伯母求你了,你去劝他一劝,伯母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竟真要俯身叩首。 “伯母!”宋柠心头剧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猛地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周夫人从地上拉起来,看着周夫人灰败绝望的脸和满眼的泪,终是松了口,“我……我去一趟便是。” “好,好!你去就好,你去他一定会听的!”周夫人紧紧抓住宋柠的手,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宋柠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对一旁的阿宴低声道:“去周府。” 阿宴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不赞同,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府门庭依旧,却透着几分压抑。 宋柠来到了周砚的房门外,垂眸看了眼门口摆着的食盒,饭菜几乎未动,早已凉透。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轻轻推开了房门。 却不想,一声凌厉地怒喝当即涌来,“滚!都给我滚出去!谁也别来烦我!” 紧接着,一只杯盏被摔碎在地上,差点溅到宋柠。 宋柠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由得叹了一声,这才开口,“周砚,是我。” 听到宋柠的声音,周砚猛地一怔,随即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果真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门口,周砚双眸骤然一亮,内心的欢喜几乎快要溢出来,可随即,那双眸子便暗淡了下去。 因为,她的表情太冷了。 冷得,好似他们二人根本就不相识一般。 她不是来同他重修旧好的。 她早就不要他了。 周砚的呼吸一滞,眼圈也跟着泛了红,却还是闷着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来做什么?我们之间,早已桥归桥,路归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宋柠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周伯母求我来的。” 听到这话,周砚眉心一沉,就听着宋柠接着道,“周砚,你可以任性,可以不顾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但你不该如此自私,将生养你的父母置于绝望之地。” 话说到这儿,宋柠长叹了一口气,才接着开口,“方才,周伯母几乎要跪下来求我。” 听到这话,周砚的脸色明显一僵,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听着宋柠接着道,“周砚,别再让真正关心你的人,为你担惊受怕。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要往外走。 周砚没想到,她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只说这两句话就要走,内心的不甘和酸涩几乎要溢出胸口。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一声唤,“宋柠,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你不嫁我,我就娶宋思瑶。” “宋柠,我娶别人,你真的……不在乎吗?” 第67章 休想娶她 宋柠的脚步微微一顿,听着身后周砚那染着一丝哭腔的询问,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上一世,周砚领着宋思瑶进门的场景。 那时的周砚,身穿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尽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而他身侧的宋思瑶,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望向她时,那一双眸子里全是胜利者的得意和挑衅。 前世,宋思瑶的确赢了个彻底,非但抢走了她的一切,包括自幼就护着她的周砚,还将那些抢不走的,都毁了。 乾儿…… 那个被深埋于心底的名字,骤然冒了出来,如同一把刀子,狠狠在她心口上剐了一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强压下这股痛意。 “周砚,你要娶谁,或是不娶谁,早就与我无关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缥缈。 可是周砚,你休想再娶宋思瑶。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而去,彻底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里。 那扇房门洞开着,可周砚的双脚却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都挪不动 他应该追上去的。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生气、难过,他总会追上去,软语哄劝,直到她破涕为笑。 可是……他追过了 他知道就算此刻再追上去,也不过是徒惹人厌罢了! 思及此,周砚只觉得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瞬间抽空,五脏六腑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望着宋柠消失的方向,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呼地漏着风,冷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周夫人红着眼眶,缓缓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瘫坐在椅中,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 “砚儿……”她哽咽着,走上前,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周砚似乎被这声呼唤从混沌中拉回一丝神智。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看向母亲,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盛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 “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绝情?我究竟……哪里对不起她?娘,你帮我去问问她,好不好?你帮我……问问她……” 他一遍遍地喃喃,仿佛除了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别的。 最终,他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双臂之间,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呜咽声被闷在臂弯里,压抑而绝望。 周夫人看着儿子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如若当初她没有那么犹豫,没有那么计较宋柠的身世,早早就点头应下这门婚事就好了。 如若宋柠早就进了周家的门,成了砚儿的妻子,那么,至少砚儿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痛不欲生…… 大抵是前世记忆的阴霾仍未完全散去,宋柠从周府出来时,脸色并不算好。 可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了一声呼唤,“小姐!” 宋柠抬眸看去,就见阿宴正站在马车旁,阳光下,少年周身都镀着一层金光,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见到宋柠便高高举起,冲着她摇了摇。 好看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清朗的声音里,仿若都是欢喜。 大抵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宋柠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快步朝着阿宴行去。 接过阿宴递来的一串糖葫芦,她轻笑,“上哪儿买的糖葫芦?” “就前头街角。”阿宴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宋柠上了马车,然后将手中的另一根递给了宋柠,“还有一串是阿蛮的,小姐可不许偷吃了。” 闻言,宋柠不由得一愣,随即才开始抗议,“你家小姐何时成了馋虫?” 阿宴却笑得明媚,精致的眉眼里满是温柔,“小姐坐好。” 说罢,方才放下了车帘。 宋柠坐在马车里,一手一串糖葫芦,听着车轮辘辘,心底的阴霾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一串糖葫芦,没一会儿便吃完了。 她看着手中的另一串,忽然发现,阿宴方才的那句告诫是很有必要的。 好在,宋府离得不算太远,宋柠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偷吃。 待下了马车,看着宋柠手中那串完好的糖葫芦,阿宴竟还给了她一个夸赞的眼神。 宋柠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理会阿宴,便匆匆进了府。 却不想,还未行几步,便听到院内传来凄厉的哭喊和鞭子破风的脆响。 宋柠眉头一蹙,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庭院当中,宋思瑶手持一根细韧的藤条,正破口大骂着。 她面前,跪着一名小丫鬟,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被抽破,露出道道血痕,小脸惨白,满头冷汗。 是今早,替她去给宋思瑶传话的丫鬟。 宋柠的脸色骤然一沉,眼见着宋思瑶还要挥鞭子,她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宋柠这边。 眼见着宋柠总算是回来了,宋思瑶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宋柠的眼神也是透着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妹妹,怎么?如今二妹妹这般霸道,连我教训个丫鬟都要插手了?” “教训?”宋柠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垂眸看了那小丫鬟一眼。 只见,小丫鬟的嘴被打得血肉模糊,已是不能正常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气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有婆子讨好般上前,冲着宋柠道,“二小姐,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小姐房里一对赤金缠丝镶红宝的镯子!人赃并获!” 说罢,便将手里一个打开的首饰匣子往前一递,里面果然躺着一对金镯子,看着确实价值不菲。 宋柠看了那对桌子一眼,这才看向那小丫鬟,就见她正拼命地摇着头,眼神里全是哀求与绝望。 宋柠知道,小丫鬟今日遭这罪过,是因为她。 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目光在两位小姐之间逡巡。 宋思瑶又冷哼了一声,“宋柠,这里没你的事,少给我在这儿装相!她偷了我东西,今日就算是打杀了她,你也管不着!” 第68章 商量一下宋思瑶的婚事 宋柠没理会宋思瑶的叫嚣,伸手捻起一只镯子,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纯金的镯身嵌着数颗流光溢彩的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几乎晃花了人眼。她眉头微蹙,将镯子放下,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若这镯子当真是你的,我自然管不着。”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宋思瑶脸上,“可惜,它不是。” “宋柠,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宋思瑶冷笑,“这分明是我及笄时爹娘所赠,府中上下皆可作证!你竟敢颠倒黑白?” 一旁的婆子们连忙点头附和。 这镯子,确实是老爷和夫人当年亲手送给大小姐的,许多人都见过。 宋柠自然知晓。 她早认出了这对镯子。 当年她和宋思瑶及笄礼相隔不过数日,宋思瑶得了这华贵无双的礼物,而她,只得了一支普普通通的银簪,拿去当铺也换不来几钱银子。 忆起旧事,宋柠心底冷笑,面上讥讽更浓:“南洋鸽血红,颗颗饱满浓艳。单这一颗,便抵得上父亲数月俸禄。” 说话间,她指尖拂过那繁复的金丝纹路,“游丝描金,前朝宫廷秘技,如今会此法的匠人,京城不出三位,皆是御用或王公府上的座上宾。工费之昂,绝非寻常官宦之家所能承担。”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宋思瑶:“父亲一年俸禄几何,你心知肚明。若这真是你的,那我倒要问问父亲,购置此物的巨款从何而来?是柳姨娘另有生财之道,还是父亲……有不为人知的进项?” “你!你血口喷人!”宋思瑶脸色骤白,“我娘执掌中馈多年,又替你娘管了那么久的铺子田产,难道还不能有些积蓄?”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婆子脸色都变了。 宋柠却轻笑出声:“原来是用我娘的田产铺子赚的钱,给你买了这份厚礼?宋思瑶,你和你那出身微贱的娘,果然是一脉相承,惯会拿别人的东西充自己的脸面!” “你!”宋思瑶气结。 宋柠却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抬手“啪”地合上首饰匣:“既然是用我娘的产业所赚银钱购置,那便是我的东西。收好了,一会儿送到我院里去。” “你敢!”宋思瑶几乎跳起来,“这是爹亲手送我的!你若敢抢,我必去爹面前,不,去肃王殿下面前告你的状!” 听到她竟抬出谢琰,宋柠眸色骤然一沉。 她是真不明白,谢琰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宋思瑶生出了可以倚仗他的错觉? 语气也随之冷硬:“那便去问爹,看他认不认,这镯子究竟是他贪污所得,还是挪用我娘遗产所购!”她转头,对一名丫鬟厉声道:“去请父亲!再请账房先生来!” “宋柠!你……”宋思瑶彻底慌了神。 无论答案是贪污,还是挪用原配嫁妆,于她都是灭顶之灾! 她又急又怒,口不择言:“贱人!我撕烂你的嘴!”说着竟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宋柠的脸扇去! 然而,她手臂刚抬到一半,一道疾风般的黑影已至身侧! 宋思瑶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腰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摔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痛得蜷缩起身子,半晌爬不起来。 宋柠一惊,定睛看去。 竟是阿宴。 少年高大挺拔的身躯已稳稳挡在她身前,背脊绷直如松。 他面沉如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宋思瑶,眼中寒光凛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骇人的狠绝:“谁敢动我家小姐,我便与谁拼命。” 庭院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下人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吐血倒地的大小姐,又看看护在二小姐身前的阿宴,个个噤若寒蝉。 宋思瑶疼得浑身抽搐,被两个反应过来的婆子手忙脚乱地扶起,指着阿宴和宋柠,想骂,却因剧痛和气血翻涌,只能发出抽气声,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愣着做什么?扶大小姐回房,立刻去请大夫!”宋柠率先回过神来,沉声吩咐。 几个婆子如梦初醒,慌忙搀扶着几乎昏厥的宋思瑶,踉跄着匆匆离去。 待那混乱的一行人消失,宋柠的目光才落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小丫鬟身上,“将她扶下去休息,最好的外伤大夫开,所有花费,从我的私账出。” 小丫鬟虽口不能言,但神智尚清。 闻言,她挣扎着跪直身体,不顾背上剧痛,对着宋柠“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宋柠心中微涩,示意一旁的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将人带走。 不多时,偌大的庭院里就只剩下了宋柠和阿宴。 “阿宴,”宋柠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薄怒,“你可知,你方才那一脚,若再重些,会要了她的命?” 宋思瑶再不堪,也是这府里的小姐,而阿宴只是个下人。 倘若真闹出了祸事来…… 宋柠真的担心,无法改变他跟阿蛮上辈子的命运。 阿宴垂着眸,声音闷闷的:“……小姐,阿宴知错。阿宴只是……不想小姐受伤。” 看着阿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像个孩子一般站在那手足无措。 想着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自己方才是躲不掉那一巴掌的,心下不由得一软,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罢了,日后出手得有轻重,切不可闹出祸事来,知道吗?阿宴,你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阿蛮要照顾! 可阿宴听到这话,眼睛却猛地一亮。 他抬眸,对上宋柠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的眼里寻到什么答案。 却见宋柠微微叹息了一声,“你先回去吧,这个,去给阿蛮。” 说着,她将糖葫芦递到了阿宴的手里。 阿宴接过,却问道,“那,小姐呢?” “我去找我爹。”说罢,便是大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行去。 宋柠来时,宋振林还没有收到消息,只知道宋思瑶教训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 见到宋柠,他还一脸惊讶,“柠柠?找爹爹有事?” 自从确定谢琰对宋柠不一般之后,宋振林对宋柠说话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宋柠勾唇一笑,上前行了礼,这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父亲来商量一下长姐的婚事。” 第69章 好日子要来了 宋振林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抬眸审视着宋柠,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狐疑和警惕。 “思瑶的婚事自有为父操心,你……何必过问?” 语气倒也不算特别严厉,只是本能地觉得宋柠突然关心此事,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宋柠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当下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与郑重:“父亲明鉴,女儿本也不想僭越。只是……今日肃王殿下提起了婚事。” 宋振林眼神一亮:“肃王殿下他……” “殿下说,他生辰宴后,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宋柠顿了顿,观察着宋振林脸上骤然涌现的狂喜,才缓缓继续,“殿下还说,父亲在任上勤勉,也该动一动了。毕竟,肃王妃的家世,不能太低。” 听到这话,宋振林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渴望,“当真?!” “殿下金口玉言,岂会虚言?”宋柠肯定道,随即又放轻声音,像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待女儿成了肃王妃,不仅父亲的前程,还有光耀那里,无论是寻访名师,还是日后入仕,也多的是门路和照应。我们宋家,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她一句句,全说在宋振林的心坎上。 宋振林听得心头发热,看向宋柠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是,你说的是……” 却不想,话音未落,宋柠却将先前那首饰盒递到了宋振林的桌案上。 宋振林一愣,“这是?” 宋柠一边将其打开,一边道,“方才在院里,长姐便是拿着这对镯子,诬陷府里的丫鬟偷窃,将人打得遍体鳞伤,口不能言。她口口声声说,这是父亲送给她的及笄礼,可父亲官居从六品,一年的俸禄几何外头人尽皆知,传出去……只怕王爷那边,会很难做。” 宋振林越听脸色越白,冷汗差点当场流下来。 他当年买这镯子时只图贵重有面子,哪里想过这么多门道和后果? “这个孽障!”他忍不住低声骂道,既气宋思瑶蠢笨惹事,又恼柳氏当年撺掇他买这般扎眼的东西。 宋柠见时机成熟,轻声道:“所以父亲,大姐姐的婚事,实在不宜再拖了。早日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嫁出府去,一来全了长幼之序,不耽误女儿与肃王的婚事;二来,也免得她在府中再行差踏错,牵连父亲和宋家。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夫家的人了,日后如何,总比在娘家容易撇清些。” 宋振林已被说动,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仓促之间,哪里去寻合适的人家?门第太低委屈了她,门第太高又未必看得上我们……” 宋柠仿佛早已深思熟虑,缓缓道:“女儿倒有一个人选,或许可行。礼部郎中,赵元林赵大人。” 宋振林一愣:“赵元林?他……他原配妻子三个月前才病逝。” 而且,他隐约听过些风声,那赵元林似乎有些……暴戾,喜好对身边人动手,其原配死得突然,内里恐怕不那么简单。 其实,传闻不假。 前世,宋柠与周砚成婚后,曾见过那位赵元林的续弦夫人,是个老实的妇人,衣袖下全是青紫的痕迹,嫁给赵元林两个月后便熬不住,投湖自尽了。 这样的人,配宋思瑶,岂不是正好? 宋柠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不显,“赵大人是正四品,门第不低。大姐姐过去虽是填房,却是正经的继室夫人,名分上并不亏。更何况,赵大人中年丧偶,膝下尚无嫡子,大姐姐若过去能早日诞下子嗣,地位自然稳固。” “可……”宋振林仍有犹豫,“听闻那赵元林……脾气不甚好。” 宋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和笃定:“父亲,恕女儿直言,柳氏出生卑贱,长姐这样的出身,嫁给赵元林已是高攀了,至于脾气……日后女儿成了肃王妃,便是长姐的靠山。赵大人便是看在肃王府的面子上,也该知道分寸。‘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吗?”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振林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句句在理,且思虑周全。 用宋思瑶的婚事,换取宋柠顺利成为肃王妃,换取他自己的升迁,换取宋家未来的前程……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了。 至于赵元林……有一个做王妃的妹妹镇着,想来也不敢太过分。 沉默良久,宋振林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罢了,就依你所言。赵家那边……为父会想办法去透个口风。思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 “父亲英明。”宋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宋思瑶,你的“好日子”快来了! 只是,宋柠没想到,她跟宋振林的这番对话,竟是被一名婆子偷听了去。 那婆子本是柳氏的心腹,原本是想来找宋振林诉说宋思瑶的委屈,哪料到竟听到宋柠要将宋思瑶往火坑里推,当下一惊,匆匆转身往宋思瑶的院子跑去。 宋思瑶被阿宴踹了一脚,蜷缩在床上,还没等来大夫,就等来了婆子的禀报。 当即吓得惊坐而起,却因牵动伤处,疼得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要将我许给谁?!” 那婆子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爷要将二小姐,嫁给礼部那位赵郎中做填房!” 一旁伺候的丫鬟也被这番话吓了一跳,“小姐……奴婢听说那赵大人府上,三个月前抬出来的赵夫人,模样可吓人了……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块好地方,脖颈子都歪的,乌黑一圈……都,都说是赵大人喝醉了失手……可官府也没敢细查……” 听到这话,宋思瑶的脸色越发白了。 铃儿看着他这般模样,忙小声提议:“小姐,要不……要不您再去求求老爷?或者,去找找少爷?少爷毕竟是您的亲弟弟,总不能真的看着您……” “求他们?”宋思瑶猛地抬眼,眼中尽是冰冷的绝望和浓烈的讥讽,“他们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前程,哪里顾得上我?!”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恐惧和愤怒灼烧着她的理智,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冷峻却无比尊贵的脸庞。 谢琰。 对,她还有肃王殿下! “铃儿,”宋思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更衣,我要去肃王府。” 第70章 赴宴 宋思瑶到底还是没能去成肃王府。 兰馨院内,阿蛮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汇报着方才听来的消息,“还没出门,就晕了。” 说着,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小火炉前专注烹茶的阿宴,皱了皱眉,满脸的不赞同,“下手,太重。” 阿宴闻言,抬眸朝着阿蛮看了过来,一双眸子里满是宠溺,“是,方才小姐已经教训过我了。阿蛮就饶我这一回,可好?” 阿蛮想了想,既然小姐都教训过了,那便算了。于是点点头,将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 阿宴的视线这才从阿蛮的脸上移开,看向宋柠。 就见,她正斜倚在榻上,身姿透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可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阿宴将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问:“小姐在想什么?” 宋柠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回,缓缓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 自然是在想,谢琰与宋思瑶之间,那层让她如鲠在喉、捉摸不透的关系。 “阿宴,”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有些低,“你说……谢琰这次,会不会出手帮宋思瑶摆平这件事?” 阿宴闻言,如往常般在软榻边的脚踏上蹲坐下来,仰起脸望着宋柠,一双眸子亮亮的,“王爷心里的人不是小姐吗?为何会帮宋思瑶?” 听到这话,宋柠笑了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告诉阿宴,前世谢琰就是宋思瑶的靠山,这辈子说不定也是一样? 见宋柠沉默不语,阿宴偏着头想了想,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那……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倘若,王爷当真帮了她,小姐待如何?” 倘若谢琰当真躲不过某种无形的牵扯,仍旧选择站在宋思瑶那边……那她自然要另谋出路。 这话在宋柠心头滚过,终究没有说出口。 阿宴却已是知道了宋柠的答案,毕竟,方才马车里,宋柠就已经问过了。 于是,阿宴笑了笑,“那,阿宴觉得,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试一试。小姐也好早做打算。” 阿宴的话,令得宋柠茅塞顿开。 她垂眸看向他,少年仰起的脸上,笑意盈盈,眼底映着她的身影,满是温柔,“反正,不管小姐做什么,阿宴都会一直陪着小姐。” 又来了。 宋柠心底暗暗想着。 可或许是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宋柠心底竟已不复之前的反感。 当下也只是冲着阿宴笑了笑,“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想着,她不由得拿出了谢琰赠予她的玉佩,手指轻轻抚摸过上面的纹路,心中暗暗叹着,谢琰,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终于,谢琰的生日宴如期而至。 宋府一家乘着马车,穿行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朝着肃王府的方向驶去。 这还是宋家人头一回参加这等大人物的宴席,一路上,宋振林和宋光耀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激动。 但二人都还是要脸面的,始终维持着稳重的样子,但微微发亮的眼神和不时整理衣襟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内心 宋柠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淡淡,目光掠过对面脸色苍白如纸的宋思瑶,心头一阵冷笑。 自被阿宴踹了一脚后,宋思瑶便一直卧床休息,直到今日才终于能下得了床,所以,今日宋思瑶必会想方设法去见谢琰。 那她就等着看看,谢琰究竟会如何抉择。 不多时,马车在肃王府气派恢弘的侧门前停下,一行人被王府管事引着,前往设宴的花厅时,身后忽然传来通传, “镇国公到!” 宋柠心下不由得一惊,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那日分明暗示过不用来,为何镇国公还是来了? 正想着,就见一行人簇拥着镇国公而来。 还是那一副旁人都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表情,目光淡漠地扫过恭立路旁的宋府诸人,在触及宋柠那张难掩惊讶的脸时,只略微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随即移开,落在了正慌忙躬身行礼的宋振林身上。 而后,一声冷哼自鼻尖溢出,透着浓浓的不屑,一句话都没说,便径直从宋振林勉强走了过去。 宋振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与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 倒是跟在镇国公身后半步的孟知衡,上前两步,对着仍保持着尴尬姿势的宋振林回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客气:“宋大人,有礼了。” 虽说不算太过尊重,但也算是给了宋振林体面,宋振林脸上尴尬的笑容还未散去,便只干巴巴地哈哈笑了两声。 孟知衡随后又抬眸看了宋柠一眼,眼神颇具深意,“宋二姑娘。” 宋柠忙也跟着回了礼,心中却对孟知衡的眼神很是疑惑。 她试探般朝他投去眼神询问,可孟知衡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才跟随老国公的方向,朝着花厅而去。 宋家人的视线才从孟知衡身上收了回来。 宋振林忍不住压低了声抱怨,“都这么多年了,这老东西脾气还如此恶劣!” 宋光耀只觉得不妥,生怕被人听见了一般,忙道,“爹,慎言!” 说话间,像是想起什么,忙回头想去嘱咐宋思瑶一句别乱说话,别失礼,可身后,哪里还有宋思瑶的影子? “大姐姐呢?” 宋振林也跟着回头,这才发现宋思瑶竟不知了去向。 “这丫头真是的,今日这等场合怎可乱走?”说罢,看向宋光耀,“还不快去找!” 宋光耀应了声,便要离开,却被宋柠给拦下了,“父亲,快开席了,咱们还是先入座吧!免得失了礼数,我让阿蛮去找就好。” 说着,便是回眸朝着阿蛮示意了一眼。 阿蛮重重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宋振林觉得宋柠说得也有道理,难得来一回,他可不能在人前失了礼,于是,领着宋柠和宋光耀,行至离得门口最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宋柠始终神色淡淡,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宋思瑶消失的方向,又遥遥望了一眼远处花厅主位尚且空置的席位。 谢琰,戏台已搭好。 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第71章 受之有愧 不多时,厅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当今圣上一袭常服,面带笑意,在谢琰的陪同下缓步而来。 宋柠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心中却是豁然开朗。 难怪镇国公会亲至,原来是因为今日皇上也会来。 “都平身吧,今日是肃王生辰,诸位不必拘礼,尽兴方好。”皇上语气和煦,抬手示意。 众人谢恩落座,气氛虽仍恭敬,却也因天子这句“尽兴”松快了几分。 就见,皇上在主位坐下后,目光含笑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宋柠时,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一眼虽快,却足以让在场许多有心人捕捉。 一时间,不少目光都带着善意与探究,悄然落在这位宋家二姑娘身上。 宋振林与宋光耀察觉这微妙变化,顿觉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宋光耀更是热络地给宋柠夹菜,以彰显他们二人的姐弟情深。 可柠的心却在缓缓下沉。 她的注意力,全在谢琰身上。 从他与圣上一同出现,到落座,他的神色始终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沉稳平静。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以及他眉眼间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凝,让宋柠心中警铃微作。 一股不安,也跟着悄然蔓延开来。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正酣。 皇上放下酒盏,看向谢琰,语气颇为郑重:“肃王此次督办漕运弊案,雷厉风行,查清积弊,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日既是你生辰,朕便当面问你,此番立下大功,你可有所求?但说无妨。”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谢琰身上。 宋振林更是激动得手心冒汗,只待那句“请陛下赐婚”说出口,好让自己一跃成为人上人。 就见,谢琰缓缓起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格外平稳,“陛下厚爱,臣惶恐。漕运一案,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但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方某处,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臣欲认宋府大小姐宋思瑶为义妹。日后她的终身大事,便由臣这个义兄代为操持、定夺,恳请陛下准允。” 话音落下,满堂俱寂。 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义妹?宋思瑶? 不是赐婚宋柠? 镇国公的脸上,一抹怒色一闪而过。 孟知衡也下意识地朝着宋柠看了过来,眼底隐着几分担忧。 宋振林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为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涌上巨大的茫然。 这、这是何意? 宋光耀也张大了嘴,完全懵了。 唯有宋柠,在最初的怔愣之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荡荡的钝痛和一片冰凉的清明。 她缓缓抬起眼帘,直直地望向那个站在御前的男人。 好一个义兄。 原来真是命中注定的,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他与宋思瑶的缘分! 可…… 她明明跟他说过的。 她说过宋思瑶是怎样的人,说过自己这十几年来在宋思瑶的手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和屈辱! 但凡,他心里有半点在意她,眼下,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呵! 真是可笑。 为什么人人都是这样的? 前世的周砚是这样,如今谢琰也是这样。 为什么宋思瑶可以轻而易举地抢走他们的心? 而她,努力了这么久,也不过是得了个笑话! 皇上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是这个请求,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下意识地看了宋柠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向来有主意的儿子,沉吟一瞬,方才开口:“肃王,你……确定?此事关乎宋家姑娘名节前程,非同儿戏。” “臣,确定。”谢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宋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随即缓缓垂眸,不再看谢琰一眼。 皇上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这才开口,“既然肃王有此心意,朕便准了。宋思瑶从今日起,便是肃王义妹,日后婚事,由肃王酌情定夺,务必妥帖。” “臣,谢陛下恩典。”谢琰躬身谢恩,声音沉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席位落座,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半分。 借着举杯的动作,他的目光终于敢寻向那个方向。 却见宋柠垂眸,安静地吃着糕点。 姿态优雅,神情自若,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谢琰心口莫名一紧,他知道,宋柠是生气了。 是他不好,答应了她的事没有做到,可方才宋思瑶寻到他时都呕了血,他不能不管…… 这样想着,他眸色越来越沉,捏着杯盏的手也越来越紧。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皇上又坐了片刻,勉励群臣几句,便起驾回宫。 圣驾一走,宾客们也都纷纷起身告辞。 宋柠随着宋振林和宋光耀一同往外走,却不想,刚出花厅,便被成安拦下了。 “宋二姑娘留步。”成安压低了声音,看了眼宋振林。 宋振林很是有眼色,当即领着宋光耀先行一步。 等宋振林一走,成安才再接着开了口,“王爷让属下转告姑娘,今日之事……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姑娘万勿动气。明日,我们王爷定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宋柠安安静静地听着成安说话,嘴角始终维持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这抹笑,却全然没有半点温度。 “不必了。”她缓缓开口,而后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一枚玉佩,递到了成安面前,“此物贵重,我无功无德,不敢久留。劳烦成侍卫,物归原主。” 成安瞳孔一缩,惊得几乎忘了去接:“二姑娘,这……这是王爷给您的……” 这玉佩的意义,他再清楚不过! 谢琰能将它给了宋柠,就证明,是真的将宋柠放在了心上。 宋柠却依旧淡淡笑着,见成安不接,便直接塞进了成安的怀里,“那就请成侍卫转告王爷一句,这玉佩,宋柠无福消受。” 说罢,便是对着成安行了一礼,随即大步离去。 第72章 来给你义妹撑腰? 成安心下一沉,手中的玉佩宛若千金重。 看着宋柠那般决绝的背影,他不免暗道一声,糟糕!宋二姑娘是真生气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通知王爷! 思及此,成安快步朝着内院行去。 而宋柠走出肃王府后,便坐进了马车里。 宋思瑶依旧没在。 宋振林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喜色,解释道:“方才王府有下人特意来传话,说思瑶……身子仍有些不适,肃王殿下留她在府中暂歇,调养两日。”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渐深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宋光耀终究没忍住,打破了寂静,“可是……肃王殿下为何好端端的,非要认大姐姐做义妹?” 宋振林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肃王殿下行事,自有深意。无论如何,思瑶能得殿下青眼,认作义妹,便是我们宋府的荣幸。日后……待你二姐姐成了肃王妃,那我们宋家,便与肃王府是亲上加亲,一内一外,互相扶持。届时,莫说为父的官职,便是你的前程,我宋家的门楣,何愁不能一飞冲天?”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乃是天大的好事,脸上不由又露出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家未来的煊赫景象。 宋光耀听着,也觉得有理,连连点头,目光下意识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柠,却见她脸色冷淡,唇线紧绷,并无半分喜意。 于是,悄悄拽了拽宋振林的衣袖,示意他看宋柠。 宋振林这才注意到宋柠的异样,以为她是因今日风头被宋思瑶所夺而气闷,便清了清嗓子,端着父亲的架子劝道:“柠儿啊,你也不必如此小气。思瑶成了肃王义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日后你们姐妹二人,互相照应,岂不是亲上亲的美事?这等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可莫要因一时意气,坏了姐妹情分,更……更误了肃王殿下对你的看重。” 他话里话外,仍是笃信肃王妃之位非宋柠莫属,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吃味。 宋柠连眼皮都未抬,更懒得与他们分辩这其中的荒谬与算计,只微微侧过身,靠在车壁上,合眼假寐,彻底隔绝了父兄那自以为是的盘算与劝慰。 回到宋府,宋柠径直回了兰馨院。 阿宴紧紧跟在宋柠的身后,可宋柠却在进屋前,顿住了脚步,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宴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柠那双冰冷的眼眸,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是,小姐。阿宴就在隔壁,有事您随时唤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屋内只剩下宋柠一人。 她和衣躺在床榻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宋思瑶攀上了谢琰,那下一步,她该怎么走? 好不容易才重生一回,她决不允许自己这般坐以待毙,没了谢琰,她就必须另寻一条康庄大道!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宋柠正凝神思忖,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的响动,像是细小的石子或别的什么碰了一下。 她瞬间警醒,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有人! 她立刻坐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摘下自己发间的簪子。 却不想,还不等她惊呼出声或有所动作,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陡然出现在床边,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掌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唇,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牢牢堵了回去。 “是我。” 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咫尺之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谢琰。 宋柠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随即又被一股汹涌而上的怒意与冷意取代。 她用力挥开他捂着自己嘴的手,向床内缩了缩,拉出距离,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极低,“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肃王殿下莫非不知礼法为何物?” 谢琰似乎也被她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刺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急迫与……困惑:“为何把玉佩还我?” 他竟是为此而来。 宋柠几乎要气笑了,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她脸上那抹冰冷的讥诮。 “为什么?”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王爷既然已经认下了宋思瑶为义妹,您的‘厚爱’我自是不敢收。” “我只是认她做义妹!”谢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焦躁,他试图解释,“仅此而已,清清白白!若非你怂恿宋振林,执意要将她嫁给赵元林那个火坑,她又怎会走投无路,苦苦来求我?” “呵,”宋柠短促地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所以,王爷现在是在怪我逼得您的‘义妹’走投无路?那王爷此番前来,是想替您的义妹撑腰,出口恶气?是要将我下狱问罪,还是干脆也把我指给赵元林,好让您的义妹心安?” “宋柠!”谢琰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低喝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隐隐的痛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未想过要怪你,更不会伤害你!” “那王爷深夜潜入我闺房,又是什么意思?”宋柠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莫要忘了,您已经认了宋思瑶做义妹,那照理,我也该尊称王爷一声‘阿兄’才是。” “阿兄”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缓,却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无比的,割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黑暗中,谢琰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变得沉重的心跳声。 他向来高傲,惯于掌控,此刻却在她冰冷决绝的疏离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无措的滞闷。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姿态,却终究失了那份从容:“你……非要如此说话?” 宋柠已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拉过锦被,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带一丝波澜:“夜深了,‘阿兄’如此出现在未嫁女子的闺房,于礼不合,传出去于王爷清誉有损。请回吧。” 一句“于礼不合”,一句“清誉有损”,将他所有未竟的话语,所有深夜冒昧前来的冲动与急切,都钉在了原地。 谢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裹在锦被中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翻窗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73章 仗势欺人 翌日,宋思瑶终于回了府。 盯着肃王义妹的身份,她回府的阵仗自然也不低。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两名王府的侍女,还有一队护送的侍卫,稳稳停在了宋府门前。 宋振林早已得了信,领着宋光耀在府外相迎。 见到女儿这般气派归来,宋振林心中万般欣喜,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上前:“思瑶回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宋思瑶由侍女搀着,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向父亲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略显得意的笑意:“劳父亲挂心,王爷请了太医悉心调理,已无大碍。王爷体恤,特准女儿回府休养,这些,” 她眼波流转,扫过侍女们手中的锦盒,“都是王爷赏赐的药材补品,给女儿带回来的。” 说罢,她特意往宋振林的身后望了一眼,并未瞧见宋柠,眼底闪过几分不快。 要知道,这些可是王爷赏的,宋柠都不曾有过! 她就是想要宋柠看看,她永远能赢过她! 宋振林并不知宋思瑶心中所想,只是看着这么多的好东西,眼睛都发了光,“王爷隆恩!” 宋光耀也凑上前来,眼底因着羡慕,却还维持着面上的温雅:“大姐姐身子不适,快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思瑶淡淡瞥了他一眼。 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饶是之前有诸多靠不住,也是与她一母同胞,是以眼下并未多言,只在众人簇拥下,如同真正的贵女般,缓步向内院走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无不垂首避让,偷眼打量,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昨日宴席上的消息早已传开,谁能想到,大小姐竟一跃成了肃王殿下的义妹? 这宋府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一行人来到了正厅,宋思瑶也不顾尊卑礼仪,率先落座。 宋振林脸色一僵,却见宋思瑶故意做出虚弱的样子来,“女儿身子不适,还请父亲见谅。” 装模作样! 宋振林心头冷哼一声,可当着两位王府侍女的面,他还是堆满了笑,“对,你身子不适,快坐下休息。” 说罢,这才行至上首的位置上落座。 而宋光耀则默默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有丫鬟捧着热茶奉上。宋思瑶接过,却并未饮,只轻声开口,“父亲,女儿既已承蒙王爷抬爱,认作义妹,这吃穿用度、起居院落,便不能再如从前般随意了,以免失了王爷的体面。” 宋振林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思瑶你有何想法,尽管说来,为父定然为你办妥。” 宋思瑶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眸中满是锐利与得意:“女儿觉得,如今住的院子位置偏了些,景致也寻常,配不上女儿现在的身份,女儿想回兰馨院住。” 此言一出,厅中瞬间一静。 宋振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露出几分为难:“这……思瑶啊,兰馨院虽是你以前住惯的,可那毕竟是柠柠的母亲留下的…… “父亲!”宋思瑶打断他,声音微微抬高,“这兰馨院既然是在宋府,那便是父亲的,与她那个早死的娘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女儿如今是肃王义妹,代表的也是王爷的脸面。难道父亲觉得王爷的体面,不及二妹妹的母亲?” 宋振林被噎得说不出话,额角冒出细汗。 昨日还未觉得宋思瑶被认作肃王义妹有什么不好,眼下算是全明白了。 一个是未来的肃王妃,一个是肃王义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他都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这才堆着笑道:“思瑶说得是,是为父考虑不周。兰馨院……确实更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为父稍后便去与柠柠说,让她尽快搬出来。” 宋思瑶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又抛出了第二个要求,“还有一事。我娘先前虽做错了事,可被关了这么久,想必已然知错。女儿如今身子不适,正是需要亲娘在身边照料的时候。还请父亲高抬贵手,放了娘亲。如此,日后女儿在府中,也好有个贴心人说话。” 宋振林这下是真的犯难了。 当初他下了令,将柳氏交给宋柠处置,若不是宋柠,柳氏如今都已经被赶出宋家了,如今却要叫他放人,就算他肯,宋柠也绝不可能啊! “这……思瑶,你娘她毕竟犯了大错……”他试图挣扎。 宋思瑶冷笑,“父亲若是不允,那该如我便去寻义兄说,让义兄亲自来府里要人,可好?” 宋振林脸色白了又白,仿佛已经看到肃王不悦的冷脸. 当下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罢了……罢了!为父……稍后便去找你妹妹……” 宋思瑶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语气也放缓了些:“父亲放心,女儿会好好规劝母亲的。如今女儿身份不同,母亲自然也懂得分寸,只会帮着女儿,将宋家内宅打理得更好,绝不会给父亲添乱。” 一场交锋,宋思瑶大获全胜。 而这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兰馨院。 阿蛮气得拳头捏得紧紧的:“狗仗,人势!” 宋柠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毕竟,前世宋思瑶仗势欺人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眼下自然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意外。 阿宴坐在宋柠的对面,瞧着宋柠这般坦然的模样,不由得上前,低声道,“老爷虽然满口应下,可到底还是会顾及小姐同王爷的关系,眼下许是缓兵之计。可若是大小姐再三催促,亦或是等大小姐知道,小姐您已经将玉佩还给了王爷,恐怕……” 阿蛮听着这番话,眉心低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阿蛮的意思,是现在就去柴房,将柳氏给结果了。 到时就说柳氏受不了自尽,谁都不知道。 总归是不能让宋思瑶将人要回去! 听到阿蛮这般果决的话语,宋柠终于笑出了声,“我的好阿蛮,不着急,这棋局才下了一半,输赢未定。” 闻言,阿宴眼睛一亮,不由得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笑,“所以,小姐想怎么做?” 语气中,有一丝对宋柠反击的期待。 宋柠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面孔,笑意更浓,“下完这局,咱们去趟镇国公府。” 第74章 求国公爷庇护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京城午后的街市人流中。 镇国公府的门前,倒是清净。 宋柠下了马车,与门房通报了来意,却是直到半盏茶之后,府门才缓缓打开。 一名小厮领着宋柠往里走,可她见到的,不是镇国公,而是孟知衡。 “宋二姑娘,”孟知衡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温雅的笑意,“昨日肃王殿下认了义妹之后,我观你神色,便知你一定会来,已经等了你一日了。” 听到这话,宋柠心中一凛,全然没想到会被孟知衡猜中了心思。 她上前,她敛衽还礼,“既然世子快人快语,那宋柠也就开门见山了,今日前来,确为寻求镇国公府庇护。” 孟知衡点了点头,却道,“可只要殿下心中仍有你,又何愁不能压下宋大小姐的气焰?何须舍近求远,来求我镇国公府?” 这话问得直白。 宋柠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落在桌角,却好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谢琰既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将宋思瑶纳入他的羽翼之下,那么,于我而言,他便不再是可倚仗之人,而是……敌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竟是让孟知衡也不由得一惊,“你可知,肃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权势赫赫,满京城不知多少闺秀对其倾心,只盼能得他一丝垂青。你竟舍得……将他视为‘敌人’?” “有何不舍?”宋柠语气淡淡,丝毫不打算隐瞒,“我当初接近他,本就是为了借助他的权势,对付宋思瑶与柳氏,拿回属于我娘的一切。” 话说到这儿,宋柠才对上孟知衡的视线,“当年柳氏活活气死了我娘,这些年来,她们母女霸占我娘的嫁妆产业,挥霍无度,却对我极尽克扣欺辱之事,我若不报此仇,不夺回我娘留下的东西,我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去她坟前,称她一声娘亲?” 更何况,宋思瑶前世还杀了她的乾儿! 所以,她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让柳氏和宋思瑶,痛苦且残忍的死去! 只有那样,才能平了她心中的恨! 孟知衡也看清楚了宋柠眼底蕴藏的恨意和怒火,心下了然,却并未直接回应宋柠的话,而是忽然站起身,朝着厅内一侧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父您可都听清楚了?”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看向那屏风。 只见那绘制着万里江山图的屏风之后,缓缓转出一人。 身形高大,面容威严冷峻,正是镇国公! 他竟一直在屏风后听着! 宋柠忙起身行了礼。 却见镇国公缓步行至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微微僵住的宋柠,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再次剖开审视一遍。 连着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良久,镇国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倒是比你娘当年,多了几分狠劲。” 话说到这儿,镇国公又皱了皱眉,想到宋柠方才的话,才缓缓开口问道,“你说,你娘是被柳氏活活气死的?” 宋柠微怔,旋即颔首,“外祖应该知道,娘和外祖母都有同样的病。” 不单单是娘亲和外祖母,就连她,也是一样的。 郁结耗损。 若经常受到情绪的刺激,就容易一病不起…… 听到宋柠的话,镇国公的脸色猛然一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才将这情绪给压了下去。 眼见着镇国公不说话,宋柠便索性跪了下来,磕下一个响头,“宋柠恳请国公爷看在先母的份上,庇护宋柠一二!” 镇国公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厅内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这血珀当年是如何得来了?” 听到这话,宋柠微微一怔,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镇国公不知何时拿在了手里的那根银簪。 “听闻,是国公爷勇闯敌军军营,砍下了敌将首级……”那一战,镇国公一夜成名,也是那一战,才有了镇国公的封号。 镇国公缓缓点着头,“那天,我收到你外祖母的信,说你娘亲病重卧床已有三日,高烧昏迷的时候,口中都还在喊着‘父亲’,我心中万般愧疚,只想赶紧回来看她,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闯了敌军军营……” 这血珀,是因为宋柠的娘亲才会被赏赐给他。 所以,当年宋柠娘亲出嫁,他才将这血珀镶在了这根亲手打造的银簪上。 他是想,至少,这血珀能护女儿平安。 和谁曾想…… 过往的回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揪心。 饶是镇国公从来都是一张冷脸示人,此刻也展露了万千柔情。 眼眶里,都蓄满了泪。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将思绪从过去里抽离了回来,“你说得不错,你娘和你外祖母,都有相同的病症,所以柠儿,你说不定也是一样。为了不让你步你娘的后尘,外祖可以庇护你,为你撑腰,绝不让你再受那柳氏母女欺负!可是柠儿……” 镇国公长叹了一声,“如今的镇国公府,早已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风光无两。这些年来,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这府门之上的‘镇国’二字,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是无数人眼红的靶子。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的镇国公府,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指不定哪一日,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他看向宋柠,眼神锐利如刀:“这样的镇国公府,你,还敢求庇护吗?” 宋柠想起了前世,镇国公府便是被满门流放,可心里却无半点退缩。 她依旧跪得笔直,目光灼灼,“若国公府不弃,宋柠愿与国公府,共存亡!” 若要如前世一般,处处被宋思瑶欺压着过活,倒不如孤注一掷! 就算最后一定会死,她也一定要先将宋思瑶和柳氏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第75章 严加管教 宋柠回到宋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宋思瑶却还坐在前厅里,与宋振林纠缠不休,““父亲!您方才可是亲口应了我的!兰馨院今日就得腾出来!还有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放人?您该不会是在诓我吧?您这般,是要伤了女儿的心,也要驳了我义兄的颜面不成?!” 宋振林被问得额角直跳,恨不能责骂宋思瑶一通,可视线落在宋思瑶身旁那两位肃王府的侍女身上,便又只能将这股怒火强压了下来。 开口,语气分外无奈,“思瑶,你稍安勿躁……那兰馨院毕竟是你妹妹亲娘生前的住所,你住了那么多年,如今你妹妹才住进去多久,你又要叫她搬出来,她……” “父亲是要言而无信?”宋思瑶反问,双目一瞪,大有一副宋振林若是敢说个‘是’字,她就立刻去肃王府告状的意思。 宋振林眉心紧拧,张了张嘴,却只能安抚,“你总要等她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要这么久?”宋思瑶冷笑打断,“我看,根本就是她不想搬!父亲,我不管,你既答应了我,就不能不作数!” “你!”宋振林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宋光耀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如此跋扈,心中虽也觉不妥,但更多的是羡慕。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门房管事略显急促又带着惊讶的通传:“老爷!镇、镇国公世子到访!” 厅内几人俱是一愣。 镇国公世子? 孟知衡? 他怎么会突然来了宋府? 宋振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整理衣袍,疾步朝厅外迎去。 宋思瑶也皱起眉头,狐疑地站起身。 刚走到厅门口,便见孟知衡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正与一人并肩缓步而来。 而他身侧那人,素衣淡妆,神色沉静,不是宋柠又是谁? 两人步伐一致,孟知衡甚至微微侧首,似乎在与宋柠低声说着什么,态度熟稔而自然。 这一幕,瞬间让厅前众人目瞪口呆。 宋振林脸上的惊愕几乎掩饰不住,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参见世子爷!” “宋大人不必多礼。”孟知衡笑容温雅,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紧随其后跟着行礼的宋思瑶等人,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数,“宋大小姐也在?有礼了。” 宋思瑶勉强挤出一丝笑,福了福身:“世子爷安好。” 孟知衡点了点头,却又看向宋振林,“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厅内有些喧哗,也不知宋大人与宋大小姐是为了何事争执不下?” 宋振林哪敢说是因为要把宋柠赶出兰馨院的事儿? 额上冒了冷汗,连声音都显得无比僵硬,“小,小女耍些小性子而已,有劳世子关心。” 孟知衡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那温雅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抹冰冷的提醒:“如今宋大小姐已是肃王殿下义妹,身份尊贵不同以往,言行举止更须得体才是,以免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非议。宋大人身为其父,还需多加教导规劝。”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为你们好”的意味,但内里的敲打与警告,厅内谁听不出来? 宋振林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应着:“世子爷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严加管教,定当严加管教!”哪里还敢提什么腾院子、放柳氏? 宋思瑶脸色红白交错,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却不敢在孟知衡面前发作,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孟知衡仿佛没看见她的难堪,又转向宋柠,语气恢复了温和:“人已送到,那为兄就先回去了,明日答应了祖父陪他用膳,你可莫要忘了。” 为兄? 竟已是兄妹相称? 宋振林心头越发惊了。 却见宋柠笑意浅浅,“兄长放心,柠柠记下了。” 孟知衡这才满意地颔首,对着宋振林等人拱了拱手:“人既已送到,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宋大人,诸位,告辞。” “恭送世子爷!”宋振林连忙领着儿女行礼。 孟知衡翩然而去,留下厅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两名王府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退开了些。 宋振林直起身,看着神色平静无波的宋柠,又看看脸色难看至极的宋思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按捺不住地开了口,“柠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国公他老人家……真的认了你?” 宋柠轻轻拂了拂衣袖,走到一旁坐下,这才抬眼看向父亲,“我娘是镇国公膝下唯一的女儿,我是我娘留下的唯一血脉。爱屋及乌罢了,有何奇怪?” 她说得理所当然,宋思瑶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满脸讥讽,“宋柠,你撒谎也不打草稿!谁不知道你娘当年是跟孟家断绝关系嫁出来的!这么多年,孟家何曾管过你们母女死活?你娘死的时候,孟家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来!现在编出这等谎话,也不嫌害臊!” 宋振林闻言,也露出怀疑的神色。 宋柠却不慌张,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发间的银簪。 “父亲可还认得此物?”宋柠指尖点着那枚红宝石。 宋振林仔细看去,觉得眼熟,蹙眉想了想:“这……好像是你娘嫁妆里的一支旧簪子?” 他记得这簪子并不起眼,在一堆珠光宝气的嫁妆里算是寒酸的,所以印象深刻。 “父亲好记性。”宋柠唇角微勾,“那父亲可知,这簪子上镶嵌的,是何物?” 宋振林摇头。 宋柠缓缓开口,“此乃血珀。” 简单的四个字,便让宋振林骤然瞪大了眼,一时间,连站都差点有些站不稳了。 “这……这当真是血珀?” 宋柠轻笑,“是啊,这银簪是老国公亲手打造的,血珀也是老国公亲手镶上去的,岂会有假?” 宋振林的视线钉在了血珀上,怎么都移不开,就听着宋柠淡淡笑着,“外祖和我娘都是倔强性子,谁也不肯先低头。可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宋振林终于恍然,心中瞬间后悔不迭,早知孟家对宋柠的娘亲如此看重,他当年就该让宋柠的娘亲去服个软,修复关系! 若早早攀上镇国公府,他何至于在从六品的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四品、三品了! 看着宋振林的神色,宋思瑶察觉到了大事不妙,当即厉声一喝,“你放屁!宋柠,凭一根破簪子,你就敢信口开河?真是好不要脸!” 第76章 鱼死网破 换做宋柠的脾气,这会儿应该给是让阿蛮上前,将宋思瑶的嘴给撕烂了才对。 可眼下,宋柠却忍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两名站在宋思瑶身旁的侍女,她是见过的。 那日,成安领了几名丫鬟进来,谢琰叫她挑一个的时候,这二人都在其中。 明面上是侍女,实则却是暗卫,身手不凡。 别说阿蛮未得打得过,就算能打得过,以一敌二,也是要吃亏的。 是以,她只是垂眸轻轻抚着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缓缓开口,声音透着浓烈的讥讽,“言语粗鄙,目无尊长,任性妄为,这便是肃王义妹该有的仪态风范?” 说罢,抬眸,上下打量了宋思瑶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宋思瑶,我本以为你得了这般造化,多少该学着些进退分寸,懂得何为‘体面’二字。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骨子里的浅薄与张狂,岂是一个“义妹’的名头就能遮掩的?” 她每说一句,宋思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你,你胡说什么?!” 宋柠冷哼一声,“你口口声声要兰馨院,要放柳氏。那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兰馨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地方,一草一木皆是她生前心血,我不会让,谁也抢不走。至于柳氏,” 她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她欲加害主母遗孤,罪证确凿,你想放她出来?除非我死!” “你!”宋思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柠,“你敢!我义兄绝不会容你如此放肆!” “你义兄?”宋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你大可以再去求他,让他亲自来找我要人,堂堂肃王殿下,我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不过,你也记好了,他前脚领着柳氏走,我后脚就跟着我外祖进宫去告御状,我会同皇上好好说道说道,堂堂肃王殿下,是如何纵容其义妹仗势欺人,包庇生母,行此等不仁不义、罔顾法纪之事!”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你这‘义妹’的名头好使,还是我外祖父的面子大,看看到时候,难过的是你,还是你那位‘好义兄’!”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不仅宋思瑶被震得魂飞魄散,连一旁的宋振林也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淋漓。 牵扯到御前,牵扯到皇子亲王的名声,这、这简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 宋思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宋柠也不再看她,而是转眸,看向侍立在宋思瑶身后的那两名肃王府的侍女。 冰冷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回去转告你们主子。” 两名侍女心头俱是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他要给他的义妹撑腰,要替他的义妹操持婚事,那是他的事,我宋柠无权过问,也懒得理会。但,倘若他敢惹到我头上来,我也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惊得满厅皆愕然。 两名侍女脸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方才齐齐低下头,对着宋柠行了一礼,而后,竟齐齐转身离去。 宋思瑶瞬间大惊,追出去两步,“你们去哪儿?!回来!” 可那两名侍女却是连头都没回,脚步都没停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宋思瑶的视线之中。 宋思瑶气坏了,猛地转头看向宋柠,眼底的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宋柠却是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宋思瑶,你身为肃王义妹之前,别忘了,你先是宋家的女儿,在父亲面前,该有的礼仪规矩,不能忘。”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宋振林的心坎里! 天知道他今日被宋思瑶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当下微微扬了扬下巴,看向宋思瑶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不悦。 宋思瑶如何看不清明白这是宋柠的挑拨离间之机,当即便快步行至宋振林的身边,挽住了宋振林的手臂,“我当然是父亲的女儿,这还用你说?我心里敬着父亲,爱着父亲,比你可不知好了多少倍!” 只是,话音未落,宋振林就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行了,你也闹了一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还不快回去休息。”宋振林冷着脸,言语中的疏离与不悦格外明显。 宋思瑶吃了瘪,心中不知有多生气,可一想到自己还要回去那个偏僻的小院子,就委屈的不行。 她又扯上了宋振林的衣袖,撒着娇,“父亲,女儿不想回那个小院子……” 宋振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烦躁的不行,“那就上你娘那院子去!反正你娘以后也不会住回来了!”喝罢,宋振林便一挥手,转过了身去。 宋思瑶死死捏了捏拳头,知道救柳氏这件事是没有希望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欠身,行礼,“知道了父亲,那女儿先退下了。” 宋振林理都没理她。 宋思瑶暗暗瞪了宋振林的背影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宋柠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方才冲着宋振林道,“今日让父亲为难了,都是女儿的不是。” 宋振林摆了摆手,“你长姐若有你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 这话,宋柠听着万般熟悉。 只是从前,他说的是:你若有你长姐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 没想到,河东到河西,也不必三十年。 她心头冷笑不止,面上却不显,只又给宋振林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等到宋家两个女儿都没了身影,宋光耀这个宋家长子才终于出了声,“父亲。” 他压低了声,递上一盏热茶,“父亲以为,大姐姐和二姐姐,谁更胜一筹?” 宋振林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心中总算是舒服了些。 接过茶盏,饮下一口,方才道:“你大姐姐的性子远不及你二姐姐沉稳,可肃王的权势,可不是镇国公能比的。且看着吧!不管谁更胜一筹,能为你我二人所用,才是好的。” 听到这话,宋光耀的脸上也扬起了一抹得意的轻笑,“父亲说的是。” 第77章 吃味儿了? 另一边,肃王府。 谢琰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文书,听到外头的通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见本该在宋思瑶身边护卫的两名侍女,此刻竟齐整地立于案前复命,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声音听不出喜怒:“理由。” 两名侍女上前,单膝跪地,“回王爷,我等是替宋二姑娘来传话的。” 传话? 谢琰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昨夜那张倔强又冷漠的面孔,心底没由来地掠起一抹烦躁,“说。” 两名侍女相互看了一眼,右边那位才开口,几乎一字不落,“宋二姑娘说,王爷要给您的义妹撑腰,要替您的义妹操持婚事,是您的事,宋二姑娘无权过问,也懒得理会。但,倘若您敢惹到宋二姑娘头上去,她便要同您闹个鱼死网破!” 书房内一时寂静。 好一会儿,谢琰才低低嗤笑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所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们二人,就因她这几句话,便擅离职守,抛下宋大姑娘,直接回来了?” 他树敌众多,昨日高调认下义妹,难保不会有人将宋思瑶视为靶子。 他特意拨了去两名训练有素的暗卫,明为伺候,实为保护,其中亦存了万一宋柠遇险,能就近策应的周全之念。 可眼下,没有他的授意,她们二人竟然就这样回来了? 谢琰那一声嗤笑中,已是染上了不悦。 却见那两名侍女又相互看了一眼,右边的道:“回王爷,宋二姑娘见过我们,今日也显然是认出了我俩,所以好似,格外恼怒。” 谢琰眉梢微动。 左边的侍女补充着:“我等担忧,再待下去,会越加激怒宋二姑娘,也会令宋二姑娘越发恼王爷,这才擅作主张,率先回了府。不过王爷放心,宋府外已安排暗卫看守。” 谢琰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满是不解:“为何认出你们,会格外恼怒?” 是误会了他派她们去,是监视她的? 两名侍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成安,此刻却像是忽然福至心灵,觑着自家王爷那微蹙的眉心,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王爷,属下……有个不大恰当的比方。” 谢琰目光扫过去。 成安咽了口唾沫,憨厚的脸上努力挤出自认为通透的表情:“您看啊,就好比……好比您有一把顶好的匕首,平日自个儿都舍不得多用。结果有一天,您把这匕首送……呃,借给了旁人去切果子,还让那人天天在您眼前晃悠着用……您心里头,会不会……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话说得粗鄙,比喻也蹩脚,但意思却歪打正着地递到了点子上。 谢琰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所以……她们的意思是,宋柠在……吃味? 这个念头如一道微光,猝然刺破连日来笼罩心头的沉郁与烦闷。 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若真是吃味……那是否意味着,她并非全然不在意?并非真的……要与他彻底了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罢了。先下去吧。宋大姑娘那边……暂时不必回去了。” “是,谢王爷。”两名侍女暗自松了口气,行礼后悄然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成安见主子面色稍霁,胆子也大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依属下拙见,宋二姑娘这反应……九成九就是吃味儿了!您想啊,她要是真对王爷没了那份心,管您派谁在宋大姑娘身边呢?大可由着宋大姑娘闹去,何必把话说得这般绝?这分明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借题发挥,跟王爷您……闹小性子呢!” “闹小性子?”谢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陌生的探究。 于他而言,这确实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战场杀伐、朝堂博弈,他游刃有余;可女子的“小性子”……他从未费心琢磨过。 “对啊!”成安见王爷似乎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了,语气里带着从军中那些成了家的老油子那儿听来的“经验之谈”。 “女人嘛,使小性子、闹脾气,那不就是心里头有您、在乎您吗?要是不在乎,谁费那功夫跟您闹啊?王爷,眼下这可不正是个好机会?宋二姑娘心里有气,有委屈,王爷正好哄哄她,把话说开了,这不就成了?” “哄?”谢琰的眉头再次蹙起,“如何哄?” 他过往的人生里,需要的是令行禁止,是谋定后动,何曾需要去“哄”什么人? 成安立刻挺了挺胸膛,仿佛肩负重任,声音压得更低,如数家珍:“这个属下听营里的老赵他们闲聊时提过!女人家喜欢的,左右逃不过那几样——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再不济,送些精巧难得的点心零嘴,或者时兴的新奇小玩意儿,一准儿没错!王爷您库房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拣几样顶好顶稀罕的,寻个名头给宋二姑娘送去,这气性啊,保管能消下去一大半!” 谢琰听得面色微沉,下意识便摇头:“胡闹。她岂是这般浅薄之人?” “哎哟,我的王爷!”成安急得直搓手,恨不能把听来的“道理”一股脑倒出来,“这您可就想岔了!喜欢这些,那是女人的天性!就跟……就跟战马喜欢精料,猎犬喜欢肉骨头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再说了,送什么东西在其次,关键是王爷您这份心意啊!您亲自过问挑选的,跟底下人随便拿来的,那分量能一样吗?宋二姑娘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她看到东西,自然就明白王爷您心里是念着她的!这不就是现成的台阶吗?” 见谢琰眸色沉沉,依旧不置可否,成安搜肠刮肚,又补上一句:“王爷,您再想想,宋二姑娘如今可是得了镇国公府青眼。国公府再不比从前,那门第也摆在那儿。她要是真铁了心跟王爷您撇清干系,往后……只怕是更难回转了。趁现在她心里头还有气,说明还在乎,赶紧把这股气理顺了,误会解开了,往后……不什么都好说吗?” 谢琰沉默着,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成安的话虽粗浅,甚至有些可笑,但其中几点,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镇国公府……确实是个变数。 更重要的是,昨日的确是他亏欠于她。 于情于理,他都该有所表示。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利弊权衡,心念电转之间,便有了决断。 “罢了。”他终是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明日,你去库房看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不必过于奢靡张扬,拣些……雅致清简,或许是她母亲旧日会喜欢的那类物件。” 他没再说“哄”,但吩咐下去的事,已然是行动。 成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王爷放心,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第78章 完了,全完了 翌日,天光澄澈。 宋思瑶刚用过早膳,整坐在院子里发着呆。 虽然搬来了娘亲之前住的院子,比之前那个偏僻角落强了百倍,可一想到昨日竟在宋柠面前吃了瘪,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她如今可是肃王义妹!凭什么还被那个贱蹄子压一头? 正咬牙切齿间,丫鬟铃儿一脸喜色地小跑进来:“小姐!肃王府来人了!带了好多珠宝首饰,好几个大匣子呢!” 宋思瑶内心的阴霾瞬间被这消息驱散,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当真?快,随我去看看!”说罢,迫不及待地领着铃儿往前厅赶。 等行至前厅,果然瞧见成安来了,一旁还放着几个大匣子。 “成侍卫!”宋思瑶欢喜地唤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目光如炬,瞬间就锁定了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 就见里头珠光宝气,各色宝石金玉在日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旁边摞着的“一品鲜”食盒,更是散发着她知道的美味气息。 “这……这些都是义兄让你送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更多的是如愿以偿的狂喜。 根本不等成安开口,她已经轻盈地掠到桌边,素手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支嵌着红宝的金丝缠花簪,对着光线转动,眼中光彩比宝石更甚:“这缠花的工艺真是精巧!红宝的颜色也正,义兄的眼光果然好!” 放下簪子,她又拿起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坠,在自己耳畔比了比,侧头问铃儿,语气满是自得:“你瞧,这水头多足,颜色也清透,正配我那套春水绿的衫子。” 接着,她的注意力移向食盒,亲手揭开一点缝隙,深深嗅了一下,眉眼弯成了月牙:“呀!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和玫瑰酥!都是我顶爱吃的!义兄竟连这个都记得,真是……真是细心周到!”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一旁成安的脸色早就已经变了。 “宋、宋大姑娘……”成安急得汗都快下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匣子前一点,“您误会了!这些是王爷吩咐……” “误会什么?”宋思瑶打断了成安的话,看上去还是一副欢喜的模样,心里却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东西既然不是送给她的,那就是给宋柠的。 可凭什么? 她才是肃王义妹! 那宋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收这些?! 当下,一把上前拨开成安试图护住匣子的手,顺手又将那对翡翠耳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动作自然地将整个匣子揽到自己臂弯里,嘴角勾起了笑:“成侍卫不必同我客气。定是义兄体恤我昨日回府,又知我病体初愈,需些好东西养养精神。这些首饰正可打扮,这些糕点也合我胃口。义兄的恩典,我铭记于心。”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铃儿上前,将那几个“一品鲜”的食盒也一并提起。 “不是!大姑娘!真不是给您的!”成安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可不等他再开口,宋思瑶就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简直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了一般。 铃儿忙上前来搀扶,“小姐怎么了?”说着,又看向成安,“我家小姐身子未愈,奴婢先扶小姐去休息了。” 说罢,不等成安反应,主仆二人便一个虚弱咳嗽,一个焦急搀扶;抱着匣子提着食盒,飞快地消失在了通往后院的回廊拐角处。 成安伸着手,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迅速消失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活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噎得他心口发闷,眼前发黑。 只觉得,完了。 精挑细选出来的珠宝首饰,竟然就这么都没了,他要如何同王爷交代? 他颓然地转身往外走,却不想,竟瞧见了宋柠。 宋柠是得了府里丫鬟的通传,说是肃王府来了人,点名要见她才会出来的。 哪曾想,竟是看到了宋思瑶那般欢喜地收下礼物的场景。 虽然,她多少猜到了,那些东西本应是送给她的。 可就算是真送到了她面前,她也不会收。 是以眼下,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成安一眼,随后便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去。 成安瞬间就慌了,“二姑娘!宋二姑娘!” 可宋柠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连头都没回。 成安看着宋柠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 半个时辰后,成安回了肃王府。 书房里,谢琰听完成安的汇报,半晌没有言语。 只是那书案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所以,”谢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成安的后颈汗毛倒竖,“本王让你送给宋二姑娘的东西,你一件没送出去,反而让宋大姑娘……全部拿走了?并且,宋二姑娘恰好目睹了这一切?眼下她们都认为,那些东西,是本王要赏给宋大姑娘的?” “王爷!属下冤啊!”成安扑通一声跪下,“宋大姑娘她根本不给属下解释的机会,下手又快,属下想拦,可宋大姑娘突然就咳嗽不止,属下担心她咳坏了身子,便不敢再拦了……二姑娘她……她看见的时候,东西都已经在大姑娘手里了!属下、属下……” 他百口莫辩。 谢琰闭了闭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看向面如土色的成安。 “马厩里那几匹新到的西域马,”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野性难驯,需要好好刷洗亲近。你去吧。不把它们刷到毛色发亮、脾气温顺,不许休息。另外,” 他顿了顿,“这个月的例钱,扣一半。让你长个记性。” “王、王爷……”成安只觉得天都塌了。 “再啰嗦,就扣光。”谢琰面无表情地补充。 “属下这就去!立刻去!刷马!刷到它们认我当爹!”成安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冲出书房,直奔马厩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琰一双眉头紧紧拧起,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 事情,似乎更糟了…… 第79章 弄错了 谢琰在书房独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佩,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这段时日以来,与宋柠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马车里的初遇,到后来的相互试探,再到那日她的奋不顾身。 她的每一个表情,或生气,或欢喜,好似都印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是从小就被自己的父皇,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那一个。 是七岁就离开故土,孤身一人在敌国苦熬了整整十年的人。 除了自己手底下,那些死忠的手下,他并不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人甘愿为他豁出性命去。 宋柠,是唯一的一个。 思及此,谢琰攥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 他知道二人之间的这层误会,若再不拨开,只怕真要筑起无形的高墙,再难逾越。 于是,他扬声吩咐:“备车,去宋府。” 宋振林得了肃王殿下亲自过府的消息,诚惶诚恐,忙不迭地吩咐下去,让宋柠务必到场相陪。 宋柠收到消息时,已是巳正时分。 初夏的日光透过茜纱窗,在临窗的软榻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她倚在榻上,墨发松松绾着,手中捧着一卷有些年头的游记,正看得入神。 听着丫鬟的传话,她连眼帘都未抬,只从书卷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知道了。” 语调平直,无波无澜,听不出是应允还是推拒。 丫鬟等了片刻,不见再有吩咐,只得惴惴地行礼退下。 屋内重归宁静,只余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门帘被轻轻掀起,阿宴端着一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盘里是几样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水珠莹莹,看着便觉清爽。 他将漆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而后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银签,细心地将一块蜜瓜递到宋柠手边,声音温软:“小姐,用些果子吧,今早才送来的,很新鲜。” 宋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小口吃了。 阿宴又递上一块,眸光似不经意地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肃王府一大早才送了那么多东西来给大小姐,眼下竟又要亲自过府了……看来殿下对这位新认的‘义妹’,当真是紧张得很呢。” 宋柠将果肉咽下,拿起一旁的素帕擦了擦指尖,目光又重新落回书卷上,声音依旧平淡,“他紧张谁,与我有何相干。” 阿宴看着她这副全然无谓的模样,唇边那抹温软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在一旁侍候着,眸光却偶尔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宋柠才终于去了前厅。 谢琰已经到了,正在宋振林的陪同下饮茶。 见到宋柠,谢琰当即便将手中茶盏置于桌案上,神色透着一股故意讨好的柔和。 却不想,宋柠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上前行过礼后,便在一旁落座,竟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谢琰。 谢琰心中宋柠心中还有气,倒也不计较。 宋振林却变了脸色,不时朝着宋柠使眼色。 可宋柠只当做没有瞧见。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两声娇弱的轻咳。 宋思瑶扶着铃儿的手,姗姗而来:“义兄恕罪,思瑶身子还有些不适,累义兄久等。” 她款款上前,对着谢琰盈盈下拜,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琰抬了抬手,“免了,坐吧。” 宋思瑶这才在一旁坐下,目光却落在了对面的宋柠身上。 就见后者一双眸色淡然自若,望向她时,却带上了几分轻蔑。 她心头莫名就涌起了一股恼怒来。 凭什么? 她宋柠凭什么总是这副高高在上乎的样子? 如今她才是肃王义妹,身份尊贵,宋柠凭什么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宋思瑶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更加柔婉甜美的笑容,看向谢琰,“义兄今日命成侍卫送来的那些首饰与糕点,思瑶都已仔细收好了。义兄如此厚爱,事事想着思瑶,思瑶心里……真是又欢喜,又感念。” 她说着,脸上适时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 她笃定,当着父亲和这么多下人的面,谢琰无论如何也会顾全她这个“义妹”的脸面,不会反驳她的话。 厅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谢琰。 谢琰正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弄错了。” 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宋思瑶骤然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平淡地吐出后半句:“那些,不是给你的。” 他顿了顿,方才接着开口,“下次,等成安说完了话,再拿。” “轰”地一下,宋思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张脸就如火烧起来了一般。 她嘴唇微张,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琰,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巨大的难堪和羞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死寂。 宋柠终于转头朝着谢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诧异。 前世,不管是认义妹前,还是认义妹后,宋柠同谢琰的从未有过交流,至多是跟着众人一起行个礼罢了。 所以,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谢琰也会当众驳了宋思瑶的面子。 是前世也这样? 还是……因为她? 只是这样的思绪只持续了一瞬,宋柠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是与不是,又有何干? 当日谢琰认了宋思瑶做义妹,就是打着要护着宋思瑶的心思。 在她这儿,谢琰已是大错特错了,如今所做,弥补不了万分之一。 宋振林却是被谢琰这冰冷的语气,惊得手里的茶盏盖子都“哐当”一声轻响,差点脱手。 谢琰却似乎全然未觉自己刚才那句话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神色未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方才看向宋振林,“如今既认了亲,宋家与本王之间,也算沾了亲带故。” 他顿了顿,成功看到宋振林脸色又白了几分。 “本王素来不喜麻烦,更厌后宅阴私。望日后,府上清净,家人安分。言行举止,当时刻谨记身份,合乎体统,勿生事端,亦勿……招惹是非,徒增口舌。” 第80章 我不同意 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敲在宋思瑶的心上,将她方才那点可怜的炫耀和期待钉得粉碎。 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维持坐姿,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引来更多难堪。 宋振林也听懂了,连声应着,“是,是。”额上已是落下不少冷汗。 就在这时,府中管家匆匆而来,面上带着几分难色与惶恐,抬眸看了谢琰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当众说,只快步行至宋振林身旁,附耳低语。 宋振林听罢,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惊疑、尴尬、无措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谢琰,又看了看下首垂眸不语的宋柠,额上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密。 挣扎一瞬,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朝着谢琰的方向拱手,声音干涩紧绷,“启、启禀王爷……府外,周府公子周砚,携官媒登门,说是……提亲。” 提亲?! 谢琰脸色骤然一沉,立刻朝着宋柠看去。 就连宋思瑶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宋柠,显然,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周砚是冲着宋柠来的。 唯有宋柠知道,不是。 周砚今日,是冲着宋思瑶来的。 他果真说到做到,娶不了她,就娶宋思瑶。 思及此,宋柠垂下了眸,去了眼底的讥诮。 宋振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周砚携官媒而来,于情于理都没有将人直接赶走的道理,更何况肃王殿下还在上首坐着。 他只得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不安,硬着头皮吩咐管家:“……将周公子与官媒请至偏厅稍候。就说……府中有贵客,请他们略等片刻。” “不必,就来这。”谢琰冷声开口,端着茶盏小口饮着。 宋振林心头突突直跳,脸上满是难色,却也只能示意管家,照谢琰所说去做。 不多时,周砚便随着引路的小厮走了进来。 刚踏入厅中,便看见了端坐主位的谢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却还是迅速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对着谢琰躬身行礼,“学生周砚,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免礼。” 周砚这才站直了身子,随后,便看向了宋柠,眼见她神色淡漠,显然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庆幸。 他已知晓宋思瑶被肃王认作义妹的消息,或许,宋柠和谢琰之间,会因此产生隔阂与嫌隙。 或许,她会意识到,终究还是自幼就陪着她的人才是最可贵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 于是,看向宋柠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温柔,声音也刻意放得温和,“柠柠,你……近日可还好?” 宋柠原本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眸光清凌凌地望过去,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着一个不甚熟悉的陌生人。 “你我早已退婚,我好不好,与你何干?”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脆又决绝。 周砚心底那刚刚才冒出头来的一丝希望,又被她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在宋柠那全然陌生的冰冷目光中,将所有的话语都噎在了喉咙里。 谢琰垂下眸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旁的宋振林见状,心头火起,怕周砚这不知轻重的言行触怒肃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周砚与宋柠之间,摆出了做长辈的架势,脸色阴沉,语气也带着几分责备与劝诫:“周贤侄!你与柠柠既已退婚,便该各自安好,何必再做此等纠缠之态,徒惹是非?”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周砚注意场合,尤其是上首那位爷的存在。 周砚却仿佛没看见宋振林的暗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宋柠冰冷的脸,这才看向了宋振林。 那些失落与痛苦的情绪,似乎已经在方才的呼吸间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对着宋振林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伯父,您误会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诧异或审视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小侄今日前来,并非是为纠缠柠……宋二姑娘。”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一副看好戏神态的宋思瑶,语气平稳,却极为坚定,“小侄此番携官媒登门,是特意来向贵府大小姐——宋思瑶姑娘,提亲的。”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宋思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一双眸子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你说什么?” 周砚看着宋思瑶这副样子,心底不自觉掠过一抹厌恶。 可…… 他捏了捏拳头,近乎是报复一般地开口,“我说,我想娶宋大姑娘为妻。” 宋振林这会儿也彻底懵了,张大了嘴,看看一脸决绝的周砚,又看看全然呆愣的宋思瑶,脑子里一团乱麻。 而谢琰,却一直都将目光落在宋柠身上。 他想看看,宋柠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周砚。 只是此刻,宋柠的表情管理得太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为周砚的话而震惊不已的时候,宋柠却还是那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冷淡模样。 可,谢琰还是没有错过,宋柠那双骤然紧握的手。 手背的青筋,在周砚说要娶宋思瑶为妻的时候,就梗了起来。 显然,她并没有她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无所谓。 意识到这一点,谢琰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而周砚却还在说着,“伯父放心,我今日前来,是的了爹娘允许的,宋大姑娘虽是庶出,但我并不介意,还请伯父念在小侄一片赤诚的份上,允了这门亲事。” 宋振林还未回过神来。 这……这未免也太乱了! 周砚曾是柠柠的未婚夫,如今又怎么能说要娶思瑶?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却不想,宋柠忽然站起了身来,一双眸子死死盯在周砚,“我不同意。” 第81章 只要我还姓宋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谢琰的眸色倏然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怒火侵占了胸腔,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了起来,就连那张冰冷的面孔上,都透出了怒色。 她果然,还是在意。 在意周砚,更在意周砚要娶宋思瑶这件事。 而宋思瑶,在最初的错愕与荒谬感之后,心思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周砚乃户部侍郎的之子,周家唯一的儿子,虽不如肃王尊贵,但家世清贵,前途也算光明。 虽说肃王认了自己做义妹,这满京城的权贵人家,她都嫁得,可毕竟她出生太低,就算是让谢琰去替她张罗,周砚也已经是极佳的人选。 何况……她从很早之前,就想嫁给周砚了。 在看着周砚一次次护着宋柠的时候,看着他对宋柠极尽温柔与宠溺的时候。 她就在想,早晚有一日,她定要嫁给周砚为妻! 而现在,看宋柠这副恨不得撕了周砚的样子,这桩婚事若成了,岂不是能将宋柠活活气死? 思及此,宋思瑶的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她转向谢琰,声音刻意放得柔弱无助,却又足够清晰:“义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义兄曾经承诺,日后我的婚事皆有义兄做主……妹妹她……她怎能这般阻拦?求义兄……为思瑶做主。” 宋振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焦头烂额,看看气得脸色发白的宋柠,又看看一脸算计的宋思瑶,再看看面色阴沉莫测的肃王,只觉得两边都难做。 平心而论,周家的门第对如今的宋家来说,算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思瑶虽成了肃王义妹,但看肃王今日态度,这“义妹”的分量实在难说。 若能嫁入周家,对思瑶,对宋家,未必是坏事。 可柠柠的反应……他又不敢轻易表态,只得紧紧闭着嘴,目光游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盼着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而周砚则是被宋柠如此直白的拒绝刺得心头一痛,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逆反与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看向宋柠,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一丝嘲讽:“你不愿嫁我,是我没福分。可我要娶谁,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你凭什么不许我娶别人?” 宋柠迎着周砚的质问,脸色淡淡,“你要娶谁,与我无关。大街上,阿猫阿狗,随你的便。” “但,宋思瑶,不行。” “你!”周砚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其实很想看到宋柠发怒的样子,像从前一样,但凡他对宋思瑶有个好脸色,她就生气地转过身去不理他,会嘟着嘴不看他,需得他买好多果子才赔罪才能消消气。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看似在意,却又不在意的样子。 什么叫娶阿猫阿狗随他的便? 他在她的心里,当真一点份量都没有了吗? 十五年啊! 当真一点点的分量,都不值吗? 宋柠却不再看他,唯独声音更冷:“只要我宋柠还姓宋,还在这宋府一日,这门亲事,就绝无可能。” 听到这话,宋思瑶便再次向谢琰投去哀求的目光,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义兄!我的婚事只有您的做主,就连我父亲都不能插手!这是您在皇上面前说过的话,皇上也应允了!眼下,我二妹妹这般霸道独断,非但是不尊您,更是不尊……” 不尊皇上。 可这四个字,宋思瑶还未说出口,就被谢琰那一双冰冷的视线给打断了。 有些话,说出口便会遭来大祸。 宋思瑶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悻悻闭了嘴,却依旧是可怜巴巴地望着谢琰。 宋柠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 谢琰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审视。 而宋柠的眼中,则是毫不退让的倔强。 她其实清楚,这桩婚事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宋思瑶说得对,皇上已经发了话,这桩婚事,就连宋振林都没资格说个‘不’字。 成与否,取决于谢琰。 可她必须要说,必须要将自己的态度摆在众人面前。 否则,日后若是发生些什么,宋思瑶又怎么能知道,是她做的呢?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良久,谢琰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婚姻大事,确非儿戏。” 说话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周砚,“周公子今日之举,与其说是心悦宋大姑娘,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时意气。” 听到这话,周砚脸色微变,宋思瑶也一怔,下意识地朝着周砚看去,在发现谢琰所说无误后,脸上不由得掠过一抹怒色。 就听着谢琰接着道:“本王既然认了宋大姑娘为义妹,她的婚事,本王自当……多为考量。周公子不妨今日且先回去。此事,容后再议。” 这几乎是明确表达了暂不赞同的态度。 周砚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心有不甘,“不管王爷如何看我,也不管宋二姑娘如何反对,只要宋……思瑶愿意嫁我,我便还会再来。” 说罢,他对着谢琰行了一礼,转而又对着宋振林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往外行去。 只是转身之际,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宋柠吸引。 看着她那冰冷的侧脸,周砚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一般。 是想要做些什么的。 却偏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无力感,袭遍全身。 周砚一走,厅内的气氛却并未半点缓和。 谢琰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宋振林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宋思瑶也跟着垂下眸去,态度很是恭敬。 唯有宋柠,还在直视着他。 谢琰的目光也再次落回宋柠身上,声音依旧是那副疏淡的调子,却不容拒绝: “宋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便率先朝着厅外走去。 宋柠知道谢琰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她是不是还在意周砚之类的话,于是,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只留下身后神色各异的宋振林和宋思瑶,以及一片狼藉的寂静。 第82章 注定不同路 院中一株老梅斜倚,枝影横斜在青石地面上,像是划开了一道道无声的界域。 谢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初夏的风带着微暖的花香拂过,却吹不散他眉眼间的寒冽。 “你方才那般反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是因为还在意周砚?” 宋柠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谢琰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看着那里头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怒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王爷在生气?”她问,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琰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本王不能生气?”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覆盖。 “回答本王。”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宋柠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脸,迎着他逼视的目光。 她认真想了想,眉梢甚至轻轻一挑,没有回答,反倒是问出了更惊人的问题:“王爷这是……吃醋了?” “……” 谢琰的表情瞬间凝固。 像是被最柔软的针尖猝不及防刺中了最隐秘的软肋,眼底的怒色猛地一荡,随即升腾起一种被看穿、甚至是被拿捏住的狼狈与恼火。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冰冷面孔,难得地出现了裂痕,以及耳根处,一丝可疑的微红。 他倏然转开身,侧影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只留给宋柠一个克制着情绪的冷硬轮廓。 风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宋柠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称得上“失措”的反应,并未让她心中泛起多少涟漪。 反倒是觉得更冷了,从心底漫上来的冷。 “我记得,我曾对王爷说过,从小到大,我是如何在这府里,被宋思瑶母女算计、欺辱,如何看着本属于我母亲和我的东西,一点点被她们夺走的。” 她的声音缓缓,不带任何温度,却叫谢琰的心,陡然一沉。 “我也记得,王爷当时并未多言。” 谢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后来,王爷认了宋思瑶做义妹。在皇上面前,给了她无人敢轻视的尊荣。”宋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一刻我便以为,王爷已经在我和宋思瑶之间,做出了选择。” 谢琰猛地转回身,想说什么,却被宋柠接下来的话截断。 “所以,王爷,”她直视着他眼底深处,某种复杂情绪的眼睛,轻声问,“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生气、在‘吃醋’?” “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是否在意另一个男人?” 她微微偏头,日光透过枝叶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赌气或委屈,只有一片疏离的澄澈。 “是以肃王的身份,关心义妹家中不睦?还是以……”她停了一下,轻轻吐出后面的话,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一个曾经让我心存幻想,却又亲手将我推向对立面之人的身份?” 谢琰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 所有的怒火、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乃至下意识的辩解,都在她这番平静到极致的话面前,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没说错。 认宋思瑶为义妹,于公于私,在当时的情势下,他有太多理由。 可唯独对她,他无法给出一个能让她接受,也让自己心安的解释。 他以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便是保护,却忘了她骨子里的骄傲,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模糊的立场和摇摆在他人之间的选择。 而现在,他以何种立场质问? 甚至是这场质问的本身,就已经成了讽刺。 谢琰深吸了一口气,负于身后的手,紧了又紧,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竟是柔和了不少,“所以,你是在意本王多些,还是在意他多些?” 宋柠望着他骤然软和下来的眉眼,以及那隐含着一丝执拗与探询的目光,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我与周砚,自幼相识。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曾占据了我生命中大半的位置。但……” 宋柠深吸一口气,看向谢琰的那双眸子万般明亮,“我从未为他,付出过性命。”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寂静。 谢琰能清楚地感受到,心口处,有股暖流在缓缓流淌,将他所有的自持,愤怒,狐疑,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良久,谢琰才低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关于宋思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越了十数年的光阴。 他和宋柠说了那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说了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巷,还有那个,拿着半块糕点,突然出现的小团子。 宋柠彻底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谢琰认宋思瑶为义妹的理由,却从未想过,原来他们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可笑的是,她原以为抢了宋思瑶对谢琰的“救命之恩”,便能取代宋思瑶在他心中的位置,便能傍上他这棵大树。 真是……太天真了。 怪不得,在她说了她与宋思瑶之间的纠葛之后,他还是会选择保护宋思瑶。 不是不爱她,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因为…… 他保护的,是那个在冰冷刺骨的绝望中,曾给予他唯一暖意的幻影;是那个七岁时孤立无援、险些被恐惧吞噬的自己;是一段支撑他熬过漫长屈辱岁月的、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记忆。 没人知道为质那十年,谢琰是如何过来的。 孤身一人,在敌国群狼环伺中,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但无疑,是宋思瑶支撑起了他的某一段岁月。 她凭什么争? 拿什么争? 恍然大悟后,宋柠突然就发了笑。 笑自己的愚蠢……和恶毒。 对于谢琰,她一开始就是算计与利用,又凭什么要求自己,能比宋思瑶重要? “我明白了。”她轻轻笑着,迎着阳光的眼睛里,隐隐蒙上了一层水汽,“王爷做得没错,与你而言,她是曾经照亮你生命的光,她的确,值得你守护。” “可是王爷,于我而言,她却是差点将我吞噬的黑暗,我能共情你,却无法原谅她。” “所以王爷,你我,注定了不同路。” 第83章 一定很苦吧 宋柠说完这番话,便对着谢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股浓烈的疏离。 而后转身离去,再没有看谢琰一眼。 而谢琰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钝刀反复拉扯,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绵长的绞痛。 她说得对。 他守护的是七岁时那点微弱却救命的光,而她对抗的是几乎将她整个人生拖入泥泞的黑暗。 他们站在记忆与仇恨截然不同的两端,中间横亘着无法调和的立场与过往。 他护着宋思瑶一日,在她眼中,便是与她的痛苦为伍一日。 他没有资格,留下她。 宋柠回了兰馨院。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空茫。 宋柠怔怔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蔷薇上,眼神却是空的,仿佛魂魄还未从方才那场对峙中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阿宴端着红漆食盒走了进来,步履轻悄。 “小姐,该用午饭了。” 他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几样清淡却看得出花了心思的小菜和一碗晶莹的粳米饭被仔细摆好,淡淡的香气随之飘散。 布好菜,阿宴抬眼,见宋柠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阿宴走近矮榻,在宋柠身侧稍稍俯身,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她清楚听到自己放柔的声音,又不至于显得僭越。 “姑娘?”他又唤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前头……肃王殿下让您受委屈了?” 宋柠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宴俊美精致的脸上,却没什么焦距。 沉默了片刻,她才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阿宴,你……在鬼市时,可曾听说过,肃王在北地为质那些年……究竟会经历什么?” 阿宴闻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暗沉,随即蹙了眉,“确实听说过一些。都说北地苦寒,生存不易,北戎人更是……视大棠人为宿敌,尤其对待质子,往往极尽折辱之能事。” 克扣衣食只是常事,动辄打骂,甚至……会将年幼的质子与猛犬或奴隶关在一处,以供那些贵族取乐赌博。还有更不堪的传言……说北戎有些部落保留着‘血祭’旧俗,会逼迫质子参与一些极其危险残忍的仪式,生死……由命。” 他抬起眼,眸光水润地看着宋柠,带着心疼,“肃王殿下能以稚龄在那般虎狼之地存活十年,最终还能平安归来,其中艰难险阻,只怕远超常人想象。” 阿宴每说一句,宋柠的手指便蜷紧一分。 她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童,在异国他乡,是如何孤独地去面对无处不在的恶意、严寒、暴力,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一定……很苦吧。”她喃喃道,声音干涩。 “是啊,肯定不好过。”阿宴轻轻附和,伸手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手边,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点熨帖的温度。 “所以,姑娘何苦还要为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伤神?有些人,有些恩,是刻在骨子里的,外人……强求不得,也改变不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宋柠却听懂了。 她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汲取那一点暖意。 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疼意并未消减,反而因为阿宴的话,对那份沉重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也对自己之前的“算计”感到更加清晰的荒谬。 “还好,”她轻轻叹着,再次睁开眼睛,眼底那片朦胧的水汽已被清明所取代。 她楠楠说着,“还好,他的生命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束光。” 否则,那样漫长的黑暗与屈辱,他要如何独自撑到回国? 阿宴淡淡一笑,垂下浓密的眼睫,并未接话,那精致的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有几分莫测。 宋柠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桌边。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饭菜还温着。 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夹起一箸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样说清楚了……也好。 不用再心怀愧疚地算计他的感情,不用再在他与宋思瑶之间感到撕扯般的难堪。 从此刻起,泾渭分明。 她是宋柠,背负母亲和孩子的血海深仇,必须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宋家嫡女。 他是肃王谢琰,是宋思瑶的庇护者。 然后,再无其他。 她不会因为宋思瑶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占据过很重要的位置,就选择放弃复仇。 毕竟,她重生回来,就是来讨债的! 当然,她也清楚,谢琰一定会护着宋思瑶,毕竟若换作是她,她也一定会尽全力相互的。 可……无妨。 他尽管用尽全力去护着吧。 她总会找到一个,连他都护不住的法子,将宋思瑶彻底打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阿宴。”宋柠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派人盯着周砚,今日虽然被肃王殿下阻此事,但他一定不会罢休。还有宋思瑶那边,也寻个机灵些地看着,万一哪天,她悄悄离府,就立刻来通知我。” “是。”阿宴应得干脆,看向宋柠的那双眸子里,清浅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姐先用饭吧,仔细凉了伤胃。您还有我呢,无论如何,我和阿蛮总是站在您这边的。”。” 听到这话,宋柠嘴角也勾起了笑来,端起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视线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阿宴那张精致俊秀的脸庞一般,心底依旧深沉。 先前,她曾托谢琰去查阿宴和阿蛮的身世来历,至今杳无音信。 她不信以谢琰的手段与权势,查两个下人的底细需要耗费如此之久。 唯一的解释便是,阿宴的身份绝不简单,甚至可能做了极周密的伪装,以至于连谢琰的人一时都难以探清虚实。 他……究竟是谁? 第84章 不行 傍晚时分,宋柠如约来到镇国公府,陪同老国公赴宴。 朱漆大门敞开着,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见了宋柠,便立刻迎了上来:“表小姐可来了,国公爷念叨半天了,一直在书房等着您呢。” 宋柠颔首,带着阿宴和阿蛮随管家入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径直去了位于东侧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隐约能闻到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 “柠丫头来了?快进来!”里面传来镇国公洪亮却难掩苍老的声音。 宋柠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陈设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而立的一排兵器架,以及占了大半面墙的书架。 镇国公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褐色锦袍,正背对着门口,在书架前踮着脚翻找着什么。 “外祖。”宋柠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软。 “哎,来啦!”镇国公回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似在说开了她的决心之后,镇国公也对她放下了心防,再不复之前冷面冷眼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慈爱。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狭长锦盒,走到书案前,小心地打开。 “快来,给你看样东西。”他招手。 宋柠走近,只见镇国公从锦盒里取出两卷保存完好的画轴。他缓缓展开其中一幅,随着画卷铺陈,一位女子的容颜渐渐呈现在宋柠眼前。 画中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鹅黄春衫,立于一片灼灼桃花之下。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眸中光华流转,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明媚与生机。 宋柠怔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这是……娘亲? 与她记忆中那个缠绵病榻、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淡淡哀愁与疲惫的娘亲,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娘亲,如同蒙尘的明珠,光华黯淡。 而画中的女子,明媚张扬,鲜活耀眼,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磋磨与痛苦。 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前的水汽迅速凝聚,视线变得模糊。原来,娘亲也曾有过这样肆意欢笑的时光,也曾是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书案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镇国公看着外孙女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无声滑落的泪滴,心中亦是一阵揪痛。 他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宋柠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了许多,“这画,是你娘及笄后不久,我请当时最好的画师为她作的。另一幅,是她出嫁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宋柠的肩。 有些伤痛,时光无法抚平,只能靠活着的人慢慢背负。 宋柠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更多涌上的泪意,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摸画卷上娘亲的笑颜,冰冷的绢帛却仿佛残留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不想在外祖面前失态太久。 目光掠过书案,上面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笔力遒劲,锋芒内蕴,正是镇国公的手笔。 她想起外祖酷爱书法,尤其擅草书与行书,在文人雅士间也有些名声。 可一个冰冷的念头却突然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前世的镇国公府,获罪抄家,罪名之一便是“交通外臣、图谋不轨”,而其中关键“证据”,似乎就有几封盖着“镇国公私印”的密信! 那笔迹……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语气尽量平缓,带着几分小女儿家对外祖的崇拜:“外祖的字这般豪迈大气,筋骨自成。想必慕名求字的人不少吧?这样的字迹风骨独特,定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甚至……刻意模仿学习?”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夸赞,然而“模仿”二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镇国公正准备卷起画像的手微微一顿,两道浓白的长眉渐渐锁紧。 他并非愚钝之人,宦海沉浮、沙场征战数十载,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他猛地看向书案上自己刚写的字,又抬头看向宋柠。 他虽酷爱书写,却嫌少将作品送人,自然也是因为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 可却不能保证,当真是一张字画都没有流落出去…… 看来,是时候上心了。 另一边肃王府。 成安与两名贴身侍女守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前,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虑。 “王爷回来就将自己关在里面,晚膳也不传,连您都不见……”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压低声音,对成安道,“安侍卫,这可从未有过。王爷便是再烦心的事,也总会吩咐一两句的。” 另一名侍女也接口,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猜测:“王爷今日不是去了宋府吗?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宋二小姐说了什么……” 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能让素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如此失常的,除了那位宋二姑娘,还能有谁? 成安眉头紧锁,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扉,心里也是一片焦灼。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北境到京城,见惯生死风浪,却极少见到王爷这般…… “要不,安侍卫,您再叩门问问?哪怕送盏茶进去也好。”侍女提议道。 成安摇了摇头,“你们是知道王爷脾气的。” 他虽担心,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当下只能摆摆手,“都警醒些守着吧,王爷若有吩咐,自然会叫我们。” 闻言,两名侍女这才缓缓颔首,满脸担忧地继续守着。 而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谢琰独坐在书案后的宽大座椅里,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只有手中握着的两样小物件,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方素帕,和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帕子一角,用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的针脚,绣着一个“柠”字,和旁边工整的‘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奇异的半点不觉违和。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能看到她低头坐在灯下,笨拙又认真地一针一线绣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那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让他阴沉可怖的脸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护身符上,沾着血,实在提醒着他,那日的凶险,和她的奋不顾身。 帕子是心意,血迹是生死。 心口处,那股自从她转身离开后就盘踞不去的闷痛,此刻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清晰的回忆而变得酸酸胀胀,像是被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涩又胀,却奇异地烧灼着,不肯熄灭。 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你我,注定了不同路。” 不同路…… 双手越收越紧,直至发出‘咔咔’的声响。 阴影中,谢琰猛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点微弱的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执着,像是终于穿透迷雾,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不容回避的渴望。 他放不下。 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宋柠是第一个对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爱意,第一个因为这份情意而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她鲜活、倔强、带着刺,却也柔软、真挚。 她照亮了他回国后依旧冰冷沉寂的世界,她于他而言,也很重要。 他不想放手,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转投旁人的怀抱! 绝对不行! 第85章 算了吧 是夜,月明星稀。 宋柠从镇国公府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阿蛮坐在她身侧,阿宴则在外驾车。 忽然,平稳行驶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小姐。”车帘外传来阿宴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是肃王殿下。” 宋柠倏然睁眼,眉头蹙得更紧。 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巷口悬挂的灯笼下,谢琰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被灯光勾勒出的身形挺拔却孤峭。 身后没有随从,也没有车驾,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目光定定地望向宋柠马车的方向,在深沉的夜色里,竟无端显出一种近乎落寞的孤寂。 宋柠心头莫名一紧。 她放下车帘,深吸一口气,对阿蛮道:“你们在此等候。”这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径直朝谢琰走去。 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方才开口,带着刻意拉开的疏离与冷漠:“王爷在此,是等我?” 谢琰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穿过巷弄,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也拂过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沉沉,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即将冲破冰层的暗流。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比这夜色更沉,“本王已命人去了周府。周砚与宋思瑶,绝无可能。” 宋柠心头微震,面上却不显,只是静静听着。 “至于宋思瑶本人,”谢琰顿了顿,“她的婚事,本王不再过问。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不触及律法,不留把柄……本王不会阻拦。” 听到这话,宋柠彻底怔住了。 她猛地抬眸看向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没想到,谢琰竟会在这件事上退让。 他甚至……提醒她注意分寸,莫要引火烧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紧紧包裹着宋柠。 她从未想过,谢琰竟会为了她,‘背叛’自己的过往。 她在他心里的份量,竟已这般重了? 为何? 就因为那日,她‘牺牲’自己性命,去换他的安全? 可……是假的啊! 从与他相识的第一日起,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啊! 她对他,不过是利用,是算计,是每一步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阴谋诡计! 她,从未爱过他。 所以……他怎么能因为她,而背叛了他自己? 感动吗? 或许是有的。 可更多的,却是一种惧意。 她害怕有朝一日,她的谎言会被拆穿;害怕某一天醒来,谢琰就会知道她所有的欺骗;害怕自己无法承担他的后悔和怒火;害怕此刻他的深情,早晚会将她烧得血肉模糊…… 倘若,她能一早就知道宋思瑶之于谢琰是何等重要,那,她就不会去招惹他。 而眼下,或许拉开距离,也不迟。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漠且疏离的笑意。 她微微福身,声音格外冷静:“王爷厚爱,宋柠愧不敢当。只是……我与外祖已然相认,日后我便是镇国公府的一份子。国公府……有国公府的立场与考量。” 谢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料到宋柠竟会用这个理由来划清界限。 他看着她刻意疏离的眉眼,喉结微动,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本王……从未想过争权夺势。所做之事,不过为国为民,尽分内之责。与镇国公府,并非不能相容。” 宋柠沉默了一瞬。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只有灯笼的光晕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她抬起眼,故作锐利地问他:“王爷一开始纵容臣女的接近,难道……就没有存着,借臣女接近镇国公府的意思吗?” 谢琰明显一怔。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愕然。 他确实未曾料到,宋柠竟看得如此透彻。 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想解释,但那些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只化作更深的沉默。 见他如此反应,宋柠心中反倒庆幸。 不等他组织好语言,便继续开口:“臣女若不是镇国公府的人,王爷想怎么做,都与臣女无关。可如今,臣女既与外祖、与表兄相认,血脉相连,便不能再由着任何人,借着臣女,去做任何可能伤害国公府的事。” “本王从未……”谢琰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急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也终于涌起了明显的波动。 他想说,他从未想过要利用她去伤害国公府,最初的考量与后来的情感早已不同,他分得清。 却不想,宋柠打断了他,“王爷!”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不能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必须在此刻斩断一切。 于是,后退一步,对着谢琰深深福礼:“夜深露重,王爷保重。臣女告退。”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的马车。 谢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是徒劳地落下。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将那未说完的话说清楚。 可是,看着她仓促逃离的样子,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所有的话便都堵在了胸口,闷得发疼。 夜风更冷了,吹得巷口的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就那样站着,孤身一人,立在老树下,像是一尊骤然失去了所有暖意的雕像,又像一个……被独自遗弃在寒夜里的孩子。 而马车里,也是一片寂静。 阿蛮看着宋柠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宋柠闭着眼,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料,心跳得又快又乱,震得耳膜发疼。 她到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冷静。 特别是在知晓了谢琰为质那些年,经历过什么之后,便越发狠不下心肠。 她要复仇的人,从来就只有柳氏母女,或许,会带上宋振林和宋光耀,但……不该将谢琰牵扯进来的。 谢琰,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骗了你,也利用了你。 只愿你以后,能够平安顺遂,得遇良人。 至于她…… 算了吧。 第86章 真是绝望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在谢琰身后不远处停下。 “王爷,”成安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夜深了,回府吧。” 谢琰没有动。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脚下青石板模糊的纹理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迷茫与执拗:“为什么?”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这无边的夜色。 “本王……已经退让了。为何她……还是不肯?” 为何连一丝余地,都不愿留给他。 成安眉头紧锁,方才他虽然遵从命令未曾靠近,但习武之人耳力敏锐,加之夜静,那番对话的只言片语,他还是隐约听到了。 当下,上前半步,斟酌着词句,低声道:“王爷,恕属下直言……宋二姑娘所言,虽显决绝,却也……不无道理。” 谢琰终于动了动,侧过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上面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片冷寂的墨色。 成安硬着头皮,继续道:“镇国公府与东宫关系紧密,这是朝野皆知之事。王爷您……即便无争储之心,身在局中,有些立场,终究难以完全相容。” “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王爷当初对宋二姑娘多加留意,确也存了借此窥探镇国公府的心思。如今二姑娘认祖归宗,血脉相连,她顾虑府中立场,亦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是宋柠方才就说过的。 只是成安想着,或许谢琰,应该再听一遍。 谢琰依旧沉默着。 直到成安的声音再次传来,“王爷,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事关无数边关将士生死,切不可为了儿女情长而却步。” 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 成安的话,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 那些被突如其来的情潮与不甘暂时掩盖的现实,那些更为沉重的责任与目标,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谢琰终于再次抬眸,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收敛,压入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只留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回府。”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成安看着自家王爷恢复“正常”的背影,心下稍安,却又莫名掠过一丝叹息。 他快步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夜色越来越重,宋柠回府后便洗漱干净,躺在了床上,却毫无睡意。 谢琰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耳边回荡,挥之不去。 她清楚,即便方才她已经斩断了二人之间的关系,但他既已出口的承诺,便绝不会收回。 宋思瑶的婚事,自此当真由她掌控了。 但……谢琰的告诫也有道理。 她得做得高明些,得不留痕迹…… 翌日一早,宋柠便亲自提了一小碟吃食,走向兰馨院后角那间僻静的杂物房。 房门吱呀推开,一股浑浊的霉味扑面而来。 狭窄的窗洞透进几缕惨淡的光,映出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柳氏。 不过短短时日,她已瘦脱了形,头发蓬乱,昔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污迹与憔悴交织,眼中尽是惊惶。 听到动静,柳氏猛地抬头,看清是宋柠,黯淡的眼底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枯瘦的手抓住门槛,声音嘶哑破碎:“二姑娘……二姑娘饶命!我知道错了,您饶了我吧……” 宋柠垂眸,将手中那碟吃食轻轻放在地上。 柳氏盯着那点食物,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立刻去拿,只是仰着头,用混杂着恐惧、哀求与一丝残余希冀的眼神望着宋柠。 宋柠并未看她,声音清凌凌的,在这昏暗陋室中格外清晰:“有件事,倒该让你知道。宋思瑶,真是好福气。” 柳氏一怔,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不解其意。 “肃王殿下,认了她做义妹。” “什……什么?”柳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底那点希冀骤然被点燃,亮得骇人,“肃王……义妹?瑶儿她……她成了王爷的义妹?” 狂喜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连饥饿都暂时忘却,仿佛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 宋柠看着她脸上骤然焕发的光彩,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是啊,”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柳氏刚刚升腾起的幻想,“可你说奇不奇怪?她如今身份这般‘尊贵’,怎的还不来救你出去?” 柳氏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莫非……”宋柠直起身,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残忍的玩味,“是嫌你这生母出身卑贱,如今又这般狼狈模样,会给她这位‘王爷义妹’……丢人现眼?” 柳氏眼中的光,一点一点,迅速灰败下去。 是啊,为何不来救她? 堂堂肃王义妹,要救她出去,岂不是一句话的事? 为什么? 为什么…… 看着柳氏这副模样,宋柠冷声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不过你放心,她如此不孝,忘恩负义,我身为宋家嫡女,回头定会好好‘教导’她。正巧,父亲近日也在为她张罗婚事。” 她顿了顿,看着柳氏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我这做妹妹的,一定会‘尽心尽力’,替她寻一门……最‘妥帖’的姻缘。必定让她,后半生都‘安安稳稳’。” 这番话,如此阴阳怪气,柳氏怎会听不出来? 她忙摇着头,“不,不会的,思瑶……思瑶是王爷义妹……老爷,老爷绝不会允许!” 只是这番话,也不知是在恐吓宋柠,还是在安抚她自己的内心。 宋柠却不再看她,冷声一笑,转身离去。 杂物间的门被关上,却挡不住柳氏那无力的嘶吼,“宋柠,你不能那样做!事关思瑶的终身,你不能那样做!!” 宋柠站在杂物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这样的嘶吼声,听起来可真是绝望啊! 她娘亲当年被活活气死时,是否也曾这般绝望无助? 天道轮回,柳氏母女当年欠了她跟娘亲的,她会一点一点,讨回来的。 第87章 你是真心帮思瑶的吧? 宋柠过了几日清净日子。 每日不是在书房练字,就是在廊下小憩,初夏的风,暖暖的,带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气息,叫人心底格外舒畅。 这一日,宋柠照例在书房练字,阿蛮在一旁伺候着研磨,便听外来有丫鬟通传,“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听到这话,宋柠执笔的手并未停顿,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只等丫鬟一走,宋柠方才搁下了笔,看着自己所写的那些字,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阿蛮取过温湿的帕子,给宋柠擦手,这才道,“小姐知道,是何事?” 宋柠淡淡嗯了一声,“十有八九,是为了宋思瑶的婚事。” 正说着,阿宴端着茶水进了来,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笑,“这几日,周家那边倒是安分,大小姐倒是去过肃王府两次,不过好似都被肃王殿下以公务繁忙的理由给挡回来了。如今外头也有不少人在观望着肃王殿下对大小姐的态度,也难怪老爷会有些着急了。” 宋柠明白阿宴的意思。 谢琰虽然认了宋思瑶为义妹,但态度并不算亲厚,宋振林显然也感受到了谢琰的冷淡。 倘若被外人知晓,宋思瑶这个义妹其实并不得宠,恐怕日后宋思瑶的婚事越发艰难,自然要赶紧将她嫁个好人家。 思及此,宋柠冷声一笑,接过阿宴的茶,浅饮一口,方道,“我先去看看。” 说罢,便起身朝着书房行去。 书房内,松烟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书卷气。 宋振林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眉头微锁,见宋柠进来,神色稍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柠柠来了,坐。” 宋柠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父亲寻我来,是有何事交代?” 宋振林没应声,只从手边拿起几份泥金描红的帖子,推至宋柠面前,叹了口气:“这是近日为思瑶提亲的人家送来的婚书。你看看。” 果然是为了此事。 宋柠眸光微动,伸手接过,一份份展开细看。 如她所料,宋思瑶顶着“肃王义妹”的名头,确实吸引了不少眼球,前来提亲的门第大多比宋家显贵。 可细看之下,提的亲事对象,却多是各府不受重视的庶子,或是家族中才干平庸、几无前途的子弟。 “肃王殿下那边……也派人看过。”宋振林斟酌着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殿下的意思是,这几家……皆可。”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与不甘。 谢琰的态度近乎敷衍,仿佛宋思瑶嫁谁都无所谓,这与宋振林预想中“王爷义妹”应有的待遇相去甚远。 他抬起眼,看向宋柠,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期许和暗示:“为父思来想去,总觉得……以思瑶如今的身份,匹配这些庶子,未免委屈了些。若能择一嫡子,方是正理,于她、于我们宋家,也都更体面。” 他顿了顿,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为父知晓你与肃王殿下……有些情分。此事,或许你能在殿下面前,代为转圜一二?若能得殿下首肯,亲自为思瑶择一良配,那是再好不过。” 宋柠心中了然。 宋振林并不知她与谢琰已形同陌路,仍想借她这层“关系”去影响谢琰,为宋思瑶、更是为宋家谋取更大的利益。 可明明,这些人配宋思瑶已是绰绰有余。 谢琰那句‘皆可’或许并不是敷衍,而是实话。 毕竟,宋思瑶也不过是一介庶女,若不是‘肃王义妹’这个身份在,这些显贵的人家,如何看得上宋家? 她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在那几份婚书上,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名字与家世介绍。 脑海中,前世零碎的记忆与今生的信息逐渐对应、浮现。 这些名字背后的人,其性情、前程、乃至隐秘,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忽然,她的指尖在其中一份婚书上停住。 【承恩侯府,三子,赵文斌,年十八,庶出。】 目光掠过这行字时,宋柠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这个庶子赵文斌,而是承恩侯府的嫡子,赵文耀。 心底一抹冰冷的笑意极快地掠过。 她抬起眼,将几份婚书依次点评过去,声音清晰而冷静:“这一家虽是伯爵府,但其庶子生母出身低微,在府中毫无地位,嫁过去只怕要受嫡母搓磨;这一家武将门第倒是不错,可这位公子据说性情暴戾,已有虐打下人的风声传出;至于这一家……” 她点到即止,将那些或明显或隐晦的缺陷一一指出。 宋柠所说的这些并不是什么秘闻,稍作打听便能知晓。 宋振林也并不在意,但如今宋柠却将这些一一说出来,便是正合他意。 当下,便是故作忧愁,紧紧皱眉,好似真的陷入两难一般。 却见,宋柠的手指,似无意般,落回了承恩侯府那份婚书上,“倒是这承恩侯府……家风清贵,侯爷在朝中也颇有威望。听闻侯府二公子赵文耀,虽是嫡出,却因是次子,婚事上并未过分高攀,如今似乎也在择亲。” 她抬眼,看向宋振林,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思量:“这位二公子,论身份,是嫡子;论门第,承恩侯府远胜我宋家;侯爷如今……似乎正管着吏部考功司?” 因着谢琰先前的帮衬,宋振林如今已是在刑部混了个正五品,倘若此次能攀上管着官员考核升迁的吏部实权人物,其前程助力,不言而喻。 宋振林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却仍有几分顾虑:“承恩侯府门第显赫,那赵文耀毕竟是嫡子,虽非世子,只怕眼光也高。思瑶她……生母终究是个奴婢,即便有肃王义妹的名头,对方未必肯点头。” “父亲所虑极是。”宋柠轻轻放下婚书,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所以,此事不宜直接通过媒人说道。女儿想着,或许可以寻个机会,女儿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赵二公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着:“有些话,有些利弊,当面细谈,或许比旁敲侧击更为有效。父亲觉得呢?” 宋振林心底掠过一抹窃喜,却道,“若你能出面,自然是极好的。” 在宋振林看来,宋柠如今非但和谢琰有关系,还是镇国公府的表小姐,她的话,自然比他来得有分量。 只是…… “柠柠,你这次,是真心帮思瑶的吧?” 第88章 你如何知道? 不怪宋振林怀疑,毕竟宋柠和宋思瑶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 而宋柠听到这话,只是垂眸笑了笑,“父亲这话问的,倒叫女儿不知如何作答了。” “女儿姓宋,是宋家人。宋家若能借一门好亲事更上一层楼,女儿在镇国公府那边,面上也更好看。说到底,一荣俱荣的道理,女儿岂会不懂?” 说话间,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宋振林,“若父亲觉得女儿另有心思,信不过女儿,那此事……不如父亲亲自去与承恩侯府交涉,或是直接去找肃王殿下也可。女儿也乐得清闲。” 说罢,她作势便要起身。 “哎,柠柠!”宋振林连忙抬手虚拦,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放软,“为父不是这个意思!你我父女,自然是一心的。为父只是……只是担心你为了家里的事,太过劳心。你愿意出面,为父再放心不过。” 他出面? 他哪有这么大的脸面? 谢琰虽然分量够重,可谢琰的态度如此冷漠,他深怕烦得紧了,反遭谢琰厌烦。 这事儿,还就只能是身为镇国公府表小姐的宋柠去周旋。 宋柠见状,顺势坐稳,面色稍霁,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父亲明白女儿的心便好。此事女儿会斟酌着去办。” 宋振林连连点头,又说了些慈爱关怀的话,方才让宋柠离开。 宋柠与承恩侯府自然不算熟,便只能请了表兄孟知衡代为引荐,不过两日,便约了在茶馆见面。 马车内,孟知衡看着宋柠一如既往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柠柠为何突然要约见那位赵二公子?” 宋柠正微微撩开帘子一角,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收回手,转头看向孟知衡,“表兄稍安勿躁,一会儿见了面,你自然就知晓了。” 孟知衡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失笑,故意摇头叹道:“你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祖父说你要约见赵文耀,必然是有什么紧要的事,但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那个赵文耀,可不是什么好人。” 宋柠明白孟知衡话语中的担忧,当下笑意更深,“表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正说着,马车缓缓减速。 阿宴在外轻声禀报:“小姐,表少爷,茶楼到了。” 两人先后下车,在小二的指引下进了二楼雅间。 赵文耀已经先一步到了。 只见他一身锦袍,面容算得上端正,只是眼下泛着些不健康的青黑,气色有些虚浮,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惯有的骄矜。 既然简单的寒暄后,宋柠便开门见山,“赵二公子,今日冒昧相约,是为我长姐宋思瑶的婚事而来。” 赵文耀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轻慢的笑:“宋二姑娘怕是寻错人了吧?府上与贵府大小姐议亲的,是我那三弟赵文斌。他的事,我可不便插手。” 宋柠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眼也未抬,“我找的,就是二公子你。” 赵文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愠怒,声音拔高,“宋二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我赵文耀是承恩侯府嫡出的二公子!你们宋家……呵,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微微蹙眉的孟知衡,意有所指,“即便有镇国公府的面子,这话也说得太过可笑!” 孟知衡也觉得宋柠此言太过直接且不合常理,正要出言转圜,却见宋柠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茶。 茶香袅袅中,她放下茶盏,抬眸直视赵文耀,目光平静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二公子何必动怒。有些话,说得太透便没意思了,不是吗?” 闻言,赵文耀神色一凛,“你什么意思?” 宋柠浅笑一声,“二公子如今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形,想来您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赵文耀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方才的怒气变成了惊疑不定,眼底甚至闪过一丝慌乱。 他看了一旁的孟知衡一眼,这才压低了声喝问,“你如何知道的?!” 是给他看诊的大夫泄露了风声?! 不,不会的…… 那大夫是个贪生怕死的,也知道他的身份特殊,绝不敢胡乱言语! 难不成,是宋柠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 更不可能了,宋柠一个女子,就算与镇国公府有关联,当真往承恩侯府安插了眼线,也绝不会知晓他如此私密之事! 莫非,是谢琰? 可谢琰不是宋思瑶的义兄吗? 怎么可能明知此事,还将宋思瑶往火坑里推? 所以,她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一旁的孟知衡也是一脸狐疑。 知道什么? 赵文耀的身子,怎么了? 宋柠并未回答,只淡淡笑着开口,“其实,我长姐如今的身份,才是与二公子天作之合。二公子是个聪明人,其中利害定能想明白。” 话说到这儿,她不再多言,优雅起身,对孟知衡微微颔首:“表兄,我们走吧。” 又转向脸色青白交错,僵坐不语的赵文耀,略一颔首:“今日打扰二公子了。话已带到,如何决断,但凭公子。小女告退。” 说完,她径自转身,大步离开了雅间。 回府的马车上,孟知衡终于按捺不住,看向闭目养神的宋柠,压低声音问道:“柠柠,你方才对赵文耀说的那些话……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他那身子,究竟有何不妥?” 他不信,宋柠今日出面,是真想让宋思瑶嫁个好人家。 他总觉得,方才雅间内的那番对话,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宋柠掀开了车帘了一角,看向车窗外来往的人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表兄,”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时候,要让一个人万劫不复,未必需要自己亲自挥刀,对吧?” 说罢,她转过头,对上孟知衡困惑而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 孟知衡心头一震,忽然觉得,自己这位表妹,心中藏着的锋刃与寒意,远比他想象的更要深沉。 第89章 你又使什么坏 半个时辰后,宋柠回了府。 却不想,刚进入内院,一道绯色身影便带着怒气直冲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是宋思瑶。 她显然已等候多时,精心妆点过的脸上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眼底烧着两簇火,“你上哪儿去了?!” 宋柠停下脚步,眉心拧着一股厌烦,上下打量了宋思瑶一眼,方才开口,“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无关?!”宋思瑶的声音尖利,“你说!是不是父亲让你去为我‘张罗’婚事?你去见了承恩侯府的人?你又想使什么坏?!” 宋柠眉尾轻挑,嘴角噙起了几分讥诮,“父亲交代的事,我自当尽力。至于好坏,自有父亲评判,何时轮到你在此妄加揣测?” “尽力?你巴不得我嫁得越糟越好!”宋思瑶上前一步,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先前你就使坏,想将我嫁给那变态做填房,如今我得了肃王殿下青眼,你越发记恨我,就想方设法来毁我前程!” “是又如何?”宋柠看着她,只觉得好笑,“你有办法反抗吗?别以为攀上了谢琰你就了不起了,这里是宋家,姓宋,只要父亲开口,就算是个乞丐,你也得嫁!” “你!贱人!”宋思瑶一声厉喝,怒极之下,竟扬起手,朝着宋柠的脸颊狠狠掴去! 然而,那巴掌并未落下。 阿蛮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抓住了宋思瑶纤细的手腕。 她本就力气大,此刻五指故意收紧,宋思瑶只觉得自己手腕上的骨头都要碎了,当下又惊又怒。 下一瞬,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宋柠狠狠一耳光打在了宋思瑶的脸上。 力道不轻,宋思瑶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头也被打得偏了过去,发髻上的珠钗都晃了几晃。 宋思瑶彻底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敢打我?!” “为何不敢?”宋柠冷声一笑,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方才掌掴宋思瑶的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抬眸,眼神冷冽如冰刃,“宋思瑶,你最好记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宋柠,是镇国公府正正经经认回的表小姐。而你不过是一个奴婢所出的庶女,即便侥幸得了肃王殿下‘义妹’的名分,也改变不了你卑贱的出身和在我面前永远低一头的事实。” 宋思瑶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道:“你敢辱我?!肃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我可是殿下的义妹!” “义妹?”宋柠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嘲讽与寒意,“好啊,你大可去求你的‘义兄’,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来镇国公府兴师问罪。” 说完,她不再看宋思瑶青红交加、怨毒无比的脸,将手中帕子丢给阿蛮,淡淡道:“脏了,处理掉。” 说罢,这才朝着自己的兰馨院而去。 另一边,肃王府,书房。 谢琰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密报,眉头微锁。 成安静立在下首,低声禀报着各方动向:“……承恩侯府那边今日倒是没什么动静,唯独这赵文耀今日午后,在‘清风楼’见了镇国公府的孟世子,以及……宋二姑娘。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二姑娘与孟世子便先行离开了,赵文耀独自在雅间又坐了片刻才走。” 谢琰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宣纸上。他不动声色地将笔移开,抬眸:“宋柠?她去见赵文耀?” “是。”成安垂首,“属下觉得有些蹊跷。二姑娘与承恩侯府素无往来,孟世子虽与各家子弟相识,但特意引见赵文耀……承恩侯府近来暗流涌动,我们的人正小心盯着,二姑娘此时接触赵文耀,会不会……无意中察觉了什么,或是……” “不会。”谢琰打断了成安的猜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平静,“承恩侯府内部的腌臜事,连孟知衡都未必清楚底细。宋柠久居内宅,更不可能知晓。她去见赵文耀……”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的情绪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漠然覆盖,“应当与我们要做的事无关。” 成安却仍有疑虑,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上回宋大人拿来的婚书中,似乎就有承恩侯府的三公子,宋二姑娘会不会……是为了宋大姑娘的婚事?” 谢琰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若这婚事当真是宋柠插了手,那必然好不了。 可,宋思瑶如今顶着他义妹的名头,宋振林那边总归不会太过分。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夜宋柠决绝的背影,谢琰皱了皱眉,方才沉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宋振林不是糊涂人,宋思瑶的婚事,他自会权衡。” 他将手中密报合上,置于一旁,重新拿起一份边关军报,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我们的精力,不该浪费在这些无谓的揣测上。” 成安见状,心下却泛起几分忧心。 自那日与宋二姑娘说清楚后,王爷便一心扑在正事儿上。 看上去,是好事,可未免对自己有些太过苛刻。 只是此刻,成安心知谢琰已不愿再谈此事,立刻收敛神色,肃然应道:“是,属下明白。”他顿了顿,请示道,“那承恩侯府那边……” “继续盯着,按原计划行事。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谢琰的目光未曾离开军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宋柠那边……不必特意关注。她与镇国公府的事,与我们眼下要谋之事,并无干系。” “是。”成安颔首,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谢琰保持着阅看军报的姿势,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砖石地面上。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却依然凝在眼前的公文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停顿与对话,从未发生。 只是那握着笔杆的修长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第90章 还是会想她 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她。 原以为,用繁杂的政务填满所有时辰,心绪便能无暇旁顾。可方才成安口中只是寻常地提起那个名字,心口便没由来地一缩,猝不及防。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伸手拉开身侧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方软帕和一枚平安符。 指尖不受控制般,朝它们探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猛地收回了手,仿佛被无形的火舌灼伤。 “砰”的一声闷响,抽屉被重重合上,将那一角柔软的旧时光锁回黑暗。 谢琰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其实再明白不过。 那夜,她的话语清晰如刀,斩断所有可能。 他们之间,早已无路可走。 不该有的妄念,就不该再滋生。 只是……心口某个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泛着绵密细碎的疼,不剧烈,却无孔不入,随着呼吸一下下磨着骨血。 但这感觉……是正常的。 谢琰垂下眼帘,近乎冷酷地告诉自己。 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种被舍弃的空茫。 很小的时候,被父皇毫不犹豫地送往北境为质,在异乡刺骨的寒风与敌意的环伺中,他早已尝过这种滋味。 他大约生来就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命运给他的角色,似乎就是孤独。 所以,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于他荒芜的生命而言,已是意外的收获,是值得珍藏于心底的暖色。 至于其他…… 既然强求不得,那便不求。 既然不该想,那便不想。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的公文。 总会习惯的,就像伤口结了痂,痛感便会逐渐麻木。 时间是最好的庸医,虽不能根治,却总能教人学会与残缺共存。 他会忘记的。 也必须忘记。 宋思瑶到底没敢真去肃王府寻谢琰。 她虽顶着“义妹”的名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殊荣”的脆弱。 谢琰接连的冷淡与回避,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怕触怒对方,怕连这层勉强维系体面的身份都失去,若真那样,她在宋家的处境只怕比从前更不如。 怨毒与不甘在胸中翻搅,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她的亲弟弟,宋光耀。 宋光耀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房里点着烛灯。 今日学了骑射,颇有些累,他回房后刚想坐下休息好,宋思瑶便来了。 “光耀。” 宋思瑶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左脸颊上那未完全消褪的红肿指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大姐姐?你这是……”宋光耀抬头见到她,先是一愣,待看清她脸上痕迹,顿时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怒,“谁打的?何人如此大胆?!” 宋思瑶眼圈一红,未语泪先流,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声音哽咽:“还能是何人?自然是你二姐姐。” “二姐姐?”宋光耀的怒意凝滞了一瞬,眉头皱起,“她……她为何打你?你们又起了争执?” “何止是争执!”宋思瑶泪水涟涟,上前拉住宋光耀的袖子,将白日里与宋柠的冲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最后,她泣道,“她如今得了势,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父亲将我的婚事交给她操办,她定是没安好心!光耀,姐姐好不容易才得了肃王殿下青眼,有了些许指望,若是婚事上再被她搅黄,我这辈子就真的全毁了!” 宋光耀看着姐姐红肿的脸颊和凄楚的神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烦乱。 他自然知道宋柠如今不同往日,连父亲都要让她三分。 可最初的愤怒褪去后,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二姐姐或许,只是一时气极……大姐姐,我们如今……或许该与她缓和些关系,毕竟都是一家人,闹得太僵,父亲面上也不好看。” “缓和?如何缓和?”宋思瑶猛地松开他的袖子,眼中泪光未退,却透出一股执拗与狠色,“她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娇客,眼里岂会容得下我这个婢生子?光耀,你醒醒吧!她与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宋光耀躲闪的眼睛,“光耀,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脉相连!在这个家里,你是我唯一的倚仗,我也是你真正的亲人!宋柠她娘亲是因为我们的娘亲才死的,恨我,也恨你!她今日能打我,明日就能踩着你!你说,你到底要帮谁?是帮那个对你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二姐姐,还是帮你这个受苦受难、只有你能依靠的亲姐姐?!” 宋光耀被她问得心慌意乱。 其实宋思瑶此刻说的话,他何曾没想过? 可一直以来,他与二姐姐的相处都是客客气气的。 从小到大,他也不曾为难过她。 他知道宋柠不喜欢柳氏,不喜欢宋思瑶,可对于他……应该谈不上恨吧? 可宋思瑶的话,又有几分道理。 他与宋思瑶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倘若真遇到什么事,自然还是自家姐姐更为可靠。 思及此,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避开宋思瑶逼视的目光,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干,却终究给出了承诺:“我……我当然是要帮姐姐你的。我们才是至亲。” 宋思瑶闻言,脸上瞬间雨过天晴,破涕为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好弟弟!姐姐就知道没白疼你!” 她迅速收敛激动,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带着算计的模样,“光耀,如今能救姐姐的,只有你了。父亲看重你,你是我们二房唯一的儿子,你的话,父亲总会多考虑几分。” “姐姐要我做什么?” “你去跟父亲说,”宋思瑶眼中闪过精光,“就说我的婚事,关乎我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宋家与肃王府后续的关联,不宜全权交由二姐姐定夺。我……我想自己有些主张,至少,人选需得我亲自过目点头。” 她盘算着,只要婚事的选择权不完全落在宋柠手里,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周旋,避开那些明显是火坑的安排。 而弟弟是男丁,又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的话,父亲多少会听进去一些。 宋光耀听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既能帮姐姐,又似乎是在为家庭和睦着想,便点了点头:“好,我……我找机会去跟父亲说。” 宋思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温言软语地哄了宋光耀几句,方才离开。 走出书房,她脸上楚楚可怜的神情褪去,只余下眼底一片冰冷的盘算。 而书房内的宋光耀,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沉,不知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 第91章 过于亲近 第二日一早,宋光耀便来到了兰馨院。 宋柠刚用过早膳,正在窗边翻阅一本游记,阿宴静立在一旁,手持一把素银壶,正往宋柠手边的盏中注入新沸的泉水。 水汽氤氲,茶香初显。 他视线不经意掠过窗棂,见到宋光耀的身影正穿过庭院朝这边走来,手中动作未停,只微微倾身,向宋柠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小姐,少爷来了。” 闻言,宋柠的眉梢不禁微挑,抬眸朝着窗外看去。 她这位庶弟,向来与她不算亲近,更少主动踏足她的院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放下书卷,示意阿宴去将人请进来。 宋光耀一身簇新的学子青衫,步履刻意放得稳重,进门后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二姐姐安好。” 而阿宴则是又坐到了宋柠的身边,将热茶递上,姿态恭敬,也算得上礼数周全,却偏偏让宋光耀莫名觉得,阿宴对宋柠过于亲近了。 可非要说到底是哪个动作显出亲近了,他又一时说不上来。 正暗自狐疑间,便听宋柠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打量。 “光耀来了,坐。” 她指了指下首的绣墩,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姐弟闲话,“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学堂里该是辰时便要点卯的。” 宋光耀道了声谢,方才坐下,将注意力从阿宴的身上收了回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一丝少年人特有的腼腆:“回二姐姐,今日夫子身体微恙,告了假,学堂便放了一日假。”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透着些好奇与试探,“其实……小弟在学堂里,听到些闲言碎语,心中存疑,想着二姐姐或许知晓得更清楚些,特来请教。” “哦?什么闲话,竟让你这般挂心?”宋柠端起手边的热茶,浅浅啜了一口,不动声色。 “是……是关于大姐姐的婚事。”宋光耀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被旁人听去,“听说,承恩侯府的三公子,那位庶出的赵文斌,正在与大姐姐议亲?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果然是为这事。 宋柠心中掠过一丝冷嘲,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确有此事。父亲正在斟酌。” 宋光耀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解:“二姐姐,小弟虽年幼,也知些道理。大姐姐如今……毕竟是肃王殿下的义妹。承恩侯府门第虽高,可那位毕竟是庶子,身份上……是否有些不太相配?外头人听了,会不会觉得我们宋家,或是肃王殿下,不够重视大姐姐?”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嫌赵文斌身份低了。 宋柠觉得有些好笑,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既有此疑惑,为何不直接去问父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父亲自有考量。” 宋光耀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适时露出一抹混合着信赖与感慨的神色:“父亲自然英明。只是……不知为何,小弟总觉得,二姐姐与从前大不相同了。比起父亲,不知怎的,小弟心里……更愿意先来问问二姐姐的意思。总觉得二姐姐的话,更让人信服。” 宋柠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 这话听着熨帖,若换个心思浅些的,或许真会被这“信任”打动。 可她不是从前的宋柠了。 前世与这个弟弟交集不深,却也知他并非毫无心机的纯良少年。 他或许真的察觉了她与往昔不同,但这份“信任”有几分真? 恐怕更多的是审时度势,是看清了如今宋家内,身份最显赫的人是她宋柠,能影响一件事最终结局的人,也是她宋柠。 他来找她,不是信她,是想从她这里探听虚实,或者……影响她的决定。 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嫡姐的温和。 宋柠甚至微微笑了一下,语气温柔:“你能这样想,倒让我意外。” 她略一沉吟,仿佛推心置腹般说道,“其实,你所虑之事,我也想过。那赵文斌庶子之身,确非良配。” 宋光耀眼睛微微一亮。 “所以昨日,我才会特意请表兄牵线,去见了承恩侯府的嫡次子,赵文耀赵二公子。本是想着,若能促成此事,于思瑶、于宋家,都是更好的选择。却不想……”话说到这儿,宋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很是无奈,“你大姐姐大约是从别处听了些不完整的消息,误会了我,昨日还为此与我争执了一番。我倒成了里外不是人了。” 宋光耀闻言,立刻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对着宋柠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脸上满是愧色:“原来如此!二姐姐竟是为大姐姐这般费心筹谋!大姐姐她……她性子急,误会了二姐姐,我代她给二姐姐赔不是。二姐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小弟就知道,二姐姐心善,断不会如外人揣测的那般。” 他语气恳切,一个劲地说着宋柠的好话,什么“深明大义”“顾全大局”、“一心为姐妹着想”,马屁拍得虽不十分精巧,却足够殷勤。 宋柠受了他这一礼,虚扶了一下,淡笑道:“罢了,自家姐妹,有些误会说开便好。你有这份心,记得多劝劝思瑶,凡事莫要急躁,我总不会害她。” “是是是,二姐姐教训的是。”宋光耀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关切的话,方才告辞离开。 走出兰馨院,穿过月洞门,确定身后再无视线,宋光耀脸上那副恭敬、信赖甚至带着点少年憨直的表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脚步未停,眉头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疑虑。 承恩侯府嫡次子,赵文耀? 二姐姐昨日见的竟然是他? 莫非,是真为了大姐姐谋划更好的亲事? 可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显得二姐姐用心良苦。 但不知为何,宋光耀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二姐姐对他娘亲和大姐姐那般厌恶,当真会如此不计前嫌、尽心尽力? 他得好好查查这个赵文耀,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姐姐此举,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第92章 你怎能如此恶毒 宋光耀走后,兰馨院中重新恢复宁静。 阿宴依旧保持着方才沏茶的姿态,目光落在宋柠面前那杯已不再冒热气的茶水上,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温润,“这位少爷,倒是比看上去的心思活络些。承恩侯府的事,他怕是不会轻易信了小姐那套说辞。” 宋柠端起微凉的茶,神色平淡:“他信与不信,无关紧要。本也没指望他信。” 阿宴抬眼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小姐心里有数便好。只是……那位二公子,到底有什么秘密在小姐手上?连阿宴也不能听吗?” 宋柠闻言,下意识地朝着阿宴看去。 四目相对,少年目光灼灼,亮盈盈的眸子映着她的脸,满是期盼。 宋柠轻咳了一声,收回视线,“也算不得什么秘密,过段时日就会满京城人尽皆知,而且……你还小,少听些不好的东西。” 宋柠的灵魂,来自二十五岁,自然觉得眼前的少年还小。 可阿宴听到这话,却是一愣,随即便朝着宋柠靠近了些,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蛊惑,“小姐说,什么还小?” “……”宋柠抬手,将阿宴推开了些,“下午陪我去铺子里看看,那些帐,我算得头疼。” 看着宋柠微红的耳垂,阿宴的嘴角有些压不住,站直了身子,恭敬应了声,“是。” 午后,宋柠便领着阿宴去巡视娘亲那几间陪嫁铺子。 从最后一间绸缎庄出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刚踏出店门,便见一人伫立在街对面的柳树下,身影被拉得斜长,目光沉沉地望过来,正是周砚。 不过短短时日未见,他似又清减了些许,一身靛蓝长衫显得有些空荡,脸上惯有的温文之色被一种压抑的阴沉取代,眼神复杂地胶着在宋柠身上。 宋柠脚步微顿,面色如常,心中却掠过一丝厌烦。 周砚却已大步走了过来,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他的视线扫过宋柠身后的阿宴,这才开口,“柠……宋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上前半步,正欲拒绝,却被宋柠拦下。 她看了周砚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好。” “小姐……”阿宴低唤,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 “无妨。”宋柠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你去前面的茶楼等我。” 阿宴无奈,只得躬身应下,目光却一直紧紧追随着宋柠和周砚转入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直到身影消失,他才转身朝茶楼走去。 巷内寂静,只闻远处隐约的市井声。 宋柠在距离巷口不远的地方停下,“周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思瑶的事……我劝你放手。” 她看着他骤然握紧的拳头,继续道,“你与她本就不合适。你是周家嫡子,前程远大,何苦为了与我斗气赌上自己的终身?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未来。” 这都是真心话。 对于周砚,她内心的感激永远大于仇恨。 所以,她希望他能幸福。 然而,周砚的脸上并无触动,反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向宋柠,那双总是盛满对她的倾慕或痛苦的眼睛里,此刻竟燃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那宋思瑶呢?她的终身,就可以被这样牺牲吗?!” 宋柠脸色骤然一沉,方才刻意维持的柔和瞬间冻结:“你什么意思?” 周砚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锤,“承恩侯府的嫡次子,赵文耀!你别告诉我,你费心牵线是真的为了宋思瑶好!宋柠,你是不是知道赵文耀得了脏病?所以才故意将她往火坑里推!宋柠,你何时变得如此狠毒?!” 宋柠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微缩。 赵文耀身患隐疾之事极为私密,连承恩侯府内部知道的人都寥寥,周砚如何得知?! 一双眉头下意识地紧紧拧起,连着看他的眼神都冷了下去,“我的事,你少管。”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你的亲姐姐!”周砚痛心疾首,试图抓住她的手臂,“柠柠,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宋柠后退一步,避开了周砚的碰触。 “那我从前是怎么样的?”她直视着他的眸子,反问他,“是一直被她欺负,一直受她冤枉,挨骂,罚跪,被鞭笞,眼睁睁看着我娘的东西都落入她们母女手里?周砚,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只配受欺负?” 周砚连连摇头,“不是这样的柠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陪了你十几年……”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我这些年到底受了怎样的苦!”宋柠突然一声厉喝,打断了周砚的话,“周砚,你应该是这世上,最清楚我这十几年是如何在宋家活下来的人,你亲眼见过我的伤和我的血,所以,但凡你心里真的在意我,哪怕只是一点点,此时此刻,你都不会这样来指责我。” “承认吧周砚,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我。” 她冷声笑着,想一把刀,将周砚扒得干干净净,鲜血淋漓。 他不住地摇着头,“不是这样的,柠柠,我只是不想你变得那般恶毒……你若真成了那副样子,那你和你长姐又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她们对我,是嫉妒,是仇恨,是没由来的恶意,而我,只是以牙还牙。” 说话,宋柠上前一步,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把冰冷的刀刃,直直刺入周砚的眼眸,“十几年,周砚,你也会说,我们认识了十几年,那我受欺负的时候,你在干嘛?你怎么不去指责宋思瑶恶毒,怎么不去指责我父亲心狠?!现在,我不过是将她们施加在我身上的还回去罢了,你竟觉得我恶毒?周砚,你的怜悯和正义,是不是太迟了些?” 周砚被她质问得脸色发白,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记忆和愧疚,此刻如山崩海啸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宋柠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更深的厌恶,“我今日肯与你说这些,是看在周夫人的面子上,最后劝你一句,离宋思瑶远点,更不要来管我的事。”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狠厉,“但如果你不识趣,非要把你知道的告诉她……” “周砚,我会让你,和宋思瑶,一起,下、地、狱。” 第93章 拜你所赐 听着宋柠那一声声冰冷的宣判,周砚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宋柠却已是转身往外行去。 “为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嘶哑破碎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柠柠,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宋柠,会对他笑,会软软地叫他‘砚哥哥’…… “你以前,分明很善良,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这么冷血?” 宋柠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因他这声质问,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巷口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暗分界。 她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侧脸轮廓一半清晰,一半隐在昏暗里。 她想起前世周砚与宋思瑶一身红衣,并肩而立,笑迎宾客的场景。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拜你所赐。” 是周砚熄灭了她心底唯一的光,是他,亲手领着宋思瑶进门,将她撵进了黑暗。 善良没有用,爱,更没有用。 上天既然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乾儿和娘亲的血海深仇,她便不可能轻易算了! 而周砚听到这四个字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般,生疼。 连呼吸都有些滞涩。 拜……他所赐? 可,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那只被宋思瑶摔碎的镯子? 是了,就是因为那只镯子。 就是那次之后,柠柠才开始不要她的。 可那只是个镯子,他们十几年的情意,比不上一个死物? 不,不对! 那不单单是一只玉镯,那是宋柠娘亲的遗物,是一份眷恋,一份世间难得的情意。 他却只将那视为死物,是他不好。 对,是他不好…… 周砚心中默默想着。 自宋柠与他断绝关系之后,他无数次的都在想,从一开始,只是顺着宋柠说的去承认自己的错误,到后来,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他真的想了很久很久…… 如今,他终于想清楚了,可柠柠却已经不要他了。 太迟了,真的太迟了。 看着周砚此刻痛苦迷茫的脸,宋柠心中一片漠然。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周砚在想什么。 但,对于这一世的周砚,她并未将他摆在仇人的位置上。 前世的账,她前世就已经清算过了。 不管怎么说,周砚的的确确温暖了她十五年,她不愿,也不忍将他摆在对立面。 可这不代表她能容忍他成为变数。 “周砚,”她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清晰的警告,“你最好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你若安分,我们便相安无事。你若非要插手……” 话说到这儿,宋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我能做到的事,远比你想象的多。” 送他下地狱,不是在放狠话,也不是说说而已。 她既然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可这番话落在周砚耳中,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歧义,一丝绝望中唯一能死死抓住的、扭曲的希望。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簇将熄的火苗又挣扎着亮起。“如果……如果我不插手,不告诉宋思瑶,不坏你的事……柠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 宋柠忽然就想起了他们从前,一起坐在院墙上,晒着太阳,吃着糕点,望着天边鸟群飞过的日子…… 回不去了。 那个总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周砚,早就已经走丢了。 可……或许这是个稳住周砚的绝佳机会。 于是,她微微偏头,上下打量了周砚一眼,才缓缓开口,“周砚,我未来的夫君,定要永远将我摆在第一位。我的仇人,他会比我更恨,比我更想复仇,会不惜一切代价,护我周全,助我达成所愿。” 她看着周砚骤然亮起的眼眸,内心却毫无波澜,转身,快步走出了小巷。 阳光重新笼罩全身,有些刺目。 阿宴一直站在路边茶楼的檐下阴影里,看似随意地倚着廊柱,目光却一直盯着巷口。 宋柠的身影刚一出现,他便立刻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小姐。”他低唤一声,声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视线在她脸上一扫,便敏锐地捕捉到她比进去时更冷硬的唇角线条,和眼底那层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凌。 心头不由得一紧,面上却不显,只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正好隔断了巷口可能投来的视线。 这才压低声音,语气是惯常的温润,却透着一丝只有她能听出的仔细探询:“您没事吧?可要先去茶楼歇息片刻?” 宋柠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脚步未停,径直朝等候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只是那步子,比寻常快了一丝。 阿宴立刻跟上,直到两人上了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车厢内光线微暗,只有细微的颠簸声和轱辘转动声。 宋柠才靠坐在软垫上,闭上眼,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一直挺直的脊背稍稍松懈,泄露出几分疲惫。 “阿宴。”她声音里带着那丝疲惫,却又异常清晰冷静,在有限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小姐吩咐。”阿宴坐在靠近车门的下首位置,立刻应了声。 “派人盯着周砚。”宋柠睁开眼,眸中透着寒意,再无半分方才的倦色,“从此刻起,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是否与宋思瑶,或者与承恩侯府那边有任何联系,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她不相信周砚。 哪怕她给出了那样具有诱惑和误导性的“暗示”,她也信不过。 人心易变,尤其是牵扯到所谓的“感情”和“良知”时,最是不可靠。 她不能让周砚坏了她的计划。 “是。”阿宴毫不迟疑地应下,声音平稳,眼神却微微沉了下去。 “小姐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人,绝不会让他……扰了您的事。”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而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马车缓缓驶动。宋柠重新闭上眼,将心中翻涌的冰冷杀意与算计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对于周砚,那点残存的、源于过往温暖的情分,在他今日说出那番指责时,便已消耗殆尽。 若他识趣,她可以容他安稳度过这一世。 若他不识趣…… 周砚,别怪我无情。 第94章 有何不妥 天黑前,宋柠回到了宋家。 刚踏入前厅,便觉气氛不同寻常。 管家正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面上带着喜色,宋振林则站在当中,手里捏着一张大红洒金的帖子,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柠柠回来了!”宋振林见到她,笑容更盛,扬了扬手中的帖子,“快来看,周家又送来了婚书!这次,是承恩侯府的嫡次子,赵文耀赵二公子的!” 果然。 宋柠心中了然,面上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哦?竟真是赵二公子?” 她走上前,接过父亲递来的帖子,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赵文耀的生辰八字与名讳,泥金印记犹新。 宋振林捋着短须,眼睛几乎要眯成一条缝,指着那八字连连称赞:“你瞧瞧这生辰,这命格,一看便是福泽深厚、前程远大之相!承恩侯府的门第,嫡出的公子……这门亲事,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他自然高兴。 攀上承恩侯府,尤其是可能与吏部考功司直接搭上关系,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环佩叮当。 宋思瑶提着裙摆,脸色有些发白地闯了进来,目光直直落在宋柠手中的婚书上。 “父亲!这……这婚事……”她气息有些不稳,看向宋振林,又猛地转向宋柠,眼中充满了惊疑与不信任,“真是赵文耀?赵家的嫡次子?这……这真是赵家主动提的?还是……”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还是你宋柠又在其中捣鬼? 宋柠将婚书轻轻放回锦盒中,抬眸看向宋思瑶,语气平静无波:“婚书是周家正经送来的,赵二公子的生辰八字也在此,岂能有假?” “可……”宋思瑶咬了咬唇,盯着宋柠,“宋柠,你当真……这般好心?” 她不信。 她太了解宋柠对她们母女的恨意,绝不相信宋柠会真心实意为她谋算这样一门“好亲事”。 宋柠闻言,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仿佛宋思瑶的怀疑才是无理取闹。 “长姐多心了。”她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宋振林,而后沉默。 宋振林被看了这一眼,心下没由来的一紧,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看向宋思瑶,“这是为父让你妹妹亲自去说的,怎会有假?” 听到这话,宋思瑶还是将信将疑。 只是这婚书已经真真切切地摆在了她的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怎么会呢?”宋思瑶满心不解,“父亲,女儿先前在诗会上见过那位赵二公子,分明眼高于顶,连看都不曾看过女儿一眼……” 何止是看都不看她,甚至还讥讽过她! 说她上不得台面,就算跃上了枝头,也不过就是只山鸡…… 当日那些难听的话语,如今回想起来,都叫人难堪。 如今,就因为她身份不一样了,赵文耀就肯了? 宋柠见宋思瑶这副样子,适时一笑,“你需知,今时不同往日。父亲官声日隆,你又得肃王殿下认作义妹,而我,亦是镇国公府正名认回的表小姐。这门第,虽比不得承恩侯府百年积累的底蕴,却也绝非任人轻视的‘小门小户’了。” 她走近一步,看着宋思瑶闪烁不定的眼睛,继续道:“再说那赵文耀。他是嫡子不假,可毕竟是次子。承恩侯府的爵位未来自然是要倾斜给世子。他赵文耀想要在家族中更进一步,或是谋个更好的前程,除了自身才学,也需要有力的妻族帮衬。” “娶了你,便意味着与肃王府有了名义上的关联。这份关联,眼下或许看来不够紧密,但只要‘义妹’的名分在,便是一层旁人没有的纽带。对他而言,这足以让他在家族中,甚至在同辈人中,多一分旁人没有的依仗和体面,未必不能压过他那位身为世子的兄长一头。” “赵文耀当初能在诗会上崭露头角,可见并非庸碌之辈。这样的人,回去细想之后,自然会权衡其中利弊。他定是觉得这是一桩合算的买卖,故而应下这门亲事,有何奇怪?” 宋思瑶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这番话逻辑清晰,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让她原本的怀疑显得小家子气。 是啊,她现在身份不同了,肃王义妹……这个名头,或许真的足够吸引一个想要借力的侯府嫡次子? 她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尤其是对着宋柠这张平静无波的脸。 可父亲明显已经信了,且对这婚事十二分的满意。 而她自己……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一门真正显赫、能让她彻底扬眉吐气的婚事? 赵文耀嫡子的身份,承恩侯府的门楣,确实比那个庶出的赵文斌强上千百倍。 见宋思瑶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宋振林哈哈一笑,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柠柠分析得在理。思瑶啊,你也别胡思乱想了,这确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赵二公子人才出众,家世显赫,配你正合适!你呀,就安心待嫁,好好准备便是!” 宋思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满腹狐疑暂时压了下去。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低低应了声:“是,父亲。女儿……知道了。” 只是,走出前厅时,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宋柠一眼。 宋柠正侧身与宋振林说着什么,侧脸在光影下半明半暗,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弧度,让宋思瑶心头没由来地一寒。 是以,入夜后,宋思瑶又去找了宋光耀。 烛火在纱罩里微微摇曳,将室内器物拉出晃动的影子。 宋光耀正对着一卷书册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笃笃”,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谁?” “光耀,是我。”门外传来宋思瑶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宋光耀眉心微蹙,起身开了门。 宋思瑶裹着一件暗色披风,闪身进来,迅速将门掩上,褪下风帽,露出一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又紧绷的脸。 “大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宋思瑶一把抓住了宋光耀的手臂,“光耀,你今日可是去打探过了?如何?那赵文耀,究竟是有何不妥?” 第95章 些许风流而已 宋光耀被她抓得手臂微痛,眉心拧得更紧。他今日确实去打探了,也的确听到了不少关于赵文耀的“风流韵事”。 那些学堂里的世家子弟,平日诗书礼仪挂在嘴边,私下谈起这等秘闻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眉飞色舞。 看在他是“肃王义妹”弟弟的份上,倒也没太瞒他。 传闻里,那位赵二公子诚然是有些才学在身上,但上头被自己嫡亲的兄长压着,下边还有三个庶出的弟弟在追赶,倒显得他有些不上不下,颇为尴尬。 也因此,他心中烦闷,便沾上了些许寻花问柳的毛病。 譬如,去年中秋灯会,他豪掷千金,包下了青楼的头牌整整三日,据说连府里派人去寻都寻不回。 又比如,前些时候,为了与另一位纨绔争抢新来的清倌人,两人险些在西市当街动起手来,最后还是承恩侯府出面才将事情压下。 更有甚者,说他与某个名声颇为不佳的暗门子老板娘来往甚密,时常深夜出入,行迹鬼祟。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指向赵文耀绝非良配。 一个尚未娶妻便如此流连花丛、行事荒唐的嫡子,内里只怕早已被酒色掏空,哪里会是姐姐的良人? 宋光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作为弟弟,他理应将这些听来的腌臜事一五一十告诉姐姐,让她看清这桩“好婚事”底下可能藏着的污糟。 可是…… 他眼前晃过父亲今日拿着婚书时那欣喜若狂、仿佛已经搭上吏部天梯的模样;晃过承恩侯府那煊赫的门第;更晃过自己未来可能因这门姻亲而获得的提携与便利。 那赵文耀再不堪,他也是承恩侯府的嫡次子,这个身份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姐姐嫁过去,便是承恩侯府的二少奶奶,他这个弟弟自然也能水涨船高。 内心挣扎如沸水翻滚。 最终,那点对姐姐未来幸福的担忧,在现实利益和家族前程的秤砣下,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另一端。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丝安抚的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宋思瑶抓着他手臂的手,斟酌着开口:“大姐姐莫急,我是去打听了。外头……是有些风言风语,说赵二公子偶尔会与友人应酬,出入些风雅场所。不过,” 他话锋一转,将那些不堪的具体传闻尽数隐去,换上粉饰过的说辞,“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如此?不过是少年风流罢了。我听人说,赵二公子才华是有的,只是上头有世子压着,心中有些郁结,偶尔出去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并未听说有什么太过出格的行径。想来,一旦成家立业,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宋思瑶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只是……偶尔应酬?光耀,你没骗我?” “我骗姐姐作甚?”宋光耀强作镇定,避开她审视的目光。 宋思瑶皱了皱眉,“我倒不是不信你,只是,我实在信不过宋柠。她怎么可能真这么好心,将承恩侯府的庶子,换成嫡子给我?” 听到这话,宋光耀轻咳了一声,“二姐姐或许也有别的考量,比如……为了讨好肃王?” 毕竟,宋思瑶是肃王义妹啊! 这个可能性倒是不小,宋思瑶眉宇间的狐疑都散去了些,反而透出几分得意。 就听着宋光耀接着道,“更何况,大姐姐你细想想,二姐姐她……虽说与我们有过节,但此事上,她能让赵家送来嫡子的婚书,足见她是用了心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虽将娘亲关了起来,可到底没让父亲将娘亲休弃赶出府去,这……对我们姐弟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手下留情。大姐姐,平心而论,这么多年,确实是你与娘亲亏欠了她。她心中有恨有怨,都是常理。如今她愿意放下些许,真心为你谋一门顶好的亲事,你何不顺势而为?莫要再与她针锋相对了。” 见宋思瑶仍抿着唇不语,宋光耀又劝道:“再说,你虽是肃王义妹,可殿下日理万机,能顾得上你多少?等他哪日想起你这义妹,只怕黄花菜都凉了。女子青春有限,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赵家这门亲事,家世、身份,样样都挑不出错,简直是天赐良机!大姐姐,你就应了吧!” 这番话,半是劝说,半是利诱,更夹杂着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宋思瑶听着,心中那点对高门显贵的渴望,到底还是渐渐压过了疑虑和不甘。 弟弟说得对,肃王的庇护虚无缥缈,眼前的富贵却是实实在在的。 赵文耀……就算真有些风流毛病,等自己嫁过去,以正室的身份,难道还拿捏不住他?承恩侯府二少奶奶的位置,才是她安身立命、扬眉吐气的根本。 她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了抓着宋光耀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甘的告诫:“光耀,你记住,我才是你的亲姐姐,我们才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娘亲如今这样,我只有你了。你可不能因为旁人几句好话,就忘了根本。” 宋光耀心头一跳,面上却立刻堆起笑容,语气带着亲昵的抱怨:“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好姐姐,这话你都说多少遍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怎么会忘?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大姐姐。你放心,不管到了何时,若真有什么事,我定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宋思瑶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只能暂且信了。 她冷哼一声,“记住你说的话。我回去了。” 说完,她不再看宋光耀,转身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宋光耀站在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方才那些粉饰太平的话,像一层薄薄的油纸,勉强糊住了可能的风浪,却不知何时会被真相的尖刺捅破。 他走回书案边,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摆不定。 大姐姐,我是你唯一的弟弟,你以后都是要靠着我给你撑腰的。 你一定,不会怪我…… 第96章 舅母失踪 另一边,兰馨院内。 烛光晕开一室暖黄,映着端坐在书案后的宋柠。 她悬腕执笔,笔尖在宣纸上徐徐游走,留下一个个筋骨初显、力求大气的字迹。 阿蛮原本在一旁安静研墨,见阿宴走了进来,便悄然退至外间。 阿宴自然地接替了阿蛮的位置,执起墨锭,手势舒缓而稳定。 他垂眸看着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液,声音放得极轻,如羽拂过耳畔:“小姐,如您所料,大小姐入夜后,果然去寻了少爷。” 宋柠笔下未停,只极淡地“嗯”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阿宴继续道:“不过,守在附近的人听见,少爷……并未将实情尽数告知大小姐。” “意料之中。”宋柠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看向跳跃的烛火,眼神清明冷静,“今早他来找我时,我便知他心中已存疑,定会去查。” 所以,她让人向学堂里那些消息灵通的纨绔子弟,透露了些关于赵文耀‘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 宋光耀去打听,正好能听到这些。 一来,可试试他对宋思瑶这个姐姐,究竟有几分真情,肯不肯为她冒险揭开‘好婚事’的假面; 二来……知晓内情却选择隐瞒,甚至帮忙粉饰太平,日后东窗事发,宋家上下,从宋振林到宋光耀,谁又能真正撇清干系? 就算要怪,也怪不到她这个‘尽心尽力’为长姐谋划的人头上。 但,她原本以为,宋光耀多少会透露一些,比如赵文耀风流成性之类的话,虽然,这些话并不足以影响赵文耀同宋思瑶的婚事,却会是宋光耀对宋思瑶的一片真心。 如今看来,他们姐弟二人之间的情意,也没有多深厚嘛! 也不知,柳氏若是知晓此事,会是个什么反应。 这样想着,宋柠又是忍不住一笑。 罢了,今夜太晚了,她明日便去跟柳氏说说宋思瑶成婚这个好消息吧! 阿宴看着宋柠嘴角绽开的笑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宋柠刚刚写就的那几个字上。 笔力追求雄浑开张,框架撑得很开,乍看颇有气势。 他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带着点好奇:“小姐近日,似乎格外偏爱练习这般大气磅礴的字体?” 宋柠正用素帕擦拭指尖沾染的些许墨痕,闻言动作微顿,侧目看他:“怎么,写得不好?” “并非不好。”阿宴微微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目光更专注地流连于字迹间,“字形架构已初具风骨,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哦?少了什么?”宋柠也被勾起兴趣,重新审视自己的字。 阿宴伸出修长的手指,虚虚点向那几个字的笔锋转折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似乎……少了些杀气。” 闻言,宋柠不由得一怔。 再看自己的字,果然如阿宴所言,少了杀气。 外祖父的字,是真正从尸山血海、边关风沙里淬炼出来的,笔笔都带着铁与血的分量。 而她的字,只学得了个‘形’,‘神’却差得远了! “杀气……”宋柠喃喃重复,心下恍然,却又有一丝不服输的劲头被挑起。 看来……明日得闲去镇国公府,再偷个师才行。 翌日,镇国公府。 宋柠一早来了镇国公府。 却觉府内气氛却与她预想的宁静不同,隐隐透着一股紧绷。 刚穿过二门,便见孟知衡步履匆匆地从内院出来,一向温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满眼焦急。 “表兄?”宋柠唤住他,“出什么事了?如此匆忙?” 孟知衡见到她,脚步一顿,脸上的焦虑更深,也顾不得许多,急声道:“柠柠?你怎么来得这样早?是来寻祖父的?祖父正在书房,你且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 宋柠见状,心下担忧得厉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可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她是担心,因为她与外祖相认的事,会成为变数,使得国公府遭难的日子提前。 却见吗,孟知衡眉心紧拧,大概原本是不想跟宋柠说的,可看着宋柠这般紧张担忧的样子,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娘亲,她失踪了!” “什么?”宋柠心头猛地一沉,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舅母?她不是在边关陪着舅舅吗?怎么会……” 前世直至她死,舅母都一直安稳在边关,从未听说有此意外! 孟知衡面色发白,语速极快:“是我不好!先前我飞鸽传书给父亲母亲,告知他们你已与祖父相认之事。娘亲欣喜万分,说什么也要回京来看看你。按照行程,昨日就该抵达京郊驿站与接应的人汇合,可是……派去接应的人等到深夜也未见到娘亲车驾,沿途寻去,只在距离驿站三十里外的官道岔路口发现了些许凌乱痕迹,人车皆不见踪影!” 宋柠心下一跳,脸都白了。 竟是因为她! 是因为得知了她的消息,舅母才匆匆回京,才遭遇不测!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宋柠心口,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可有线索?报官了吗?外祖父可知晓?”宋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连声问道。 “祖父已知,正在调动府中暗卫和旧部关系秘密寻访,暂时还未敢大张旗鼓报官,怕打草惊蛇,反而对娘亲不利。”孟知衡拳头紧握,指节泛白,“柠柠,我此刻需立刻出城,沿着娘亲最后的路线再去细查!府里……” “我与表兄一起去!”宋柠不等他说完,立刻接口。 她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快速找到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外祖不会还有事。我与表兄同去,我是女儿家,或许观察更细,能留意到你们男子容易忽略的蛛丝马迹,比如女眷用物、车帘饰物之类的痕迹!” 这理由在此刻的孟知衡听来,虽觉牵强,却也顾不得深思。 他心中已被焦虑占满,只觉多一人便多一分希望,尤其宋柠眼神坚决,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略一迟疑,终于重重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把拉住宋柠的手腕,转身便朝着府门外早已备好的马匹疾步而去。 第97章 北境人 京郊,官道岔路,密林边缘。 辰时的阳光穿透林间薄雾,投下道道光柱,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 宋柠与孟知衡带着一众镇国公府的精悍护卫,正仔细勘察着昨日发现凌乱痕迹的现场。 泥土与碎草被反复践踏,车辙印交错混乱,显然不止一辆车马曾在此停留或冲突。 宋柠的视线,落在杂乱的车辙间,像是有些不确定似的,问道:“表兄,你看这几道车辙印,是不是有些奇怪?” 这些车辙印子,杂乱无章,孟知衡一时还不知宋柠说的是哪个。 倒是一旁经验老到的护卫长看出来了:“是啊世子,这车辙印深度异常,寻常载人马车不会如此。且看这纹路……虽模仿了我棠国常见的式样,但细微处略显粗犷,倒像是……仓促改换过车轮,或是车辆本身负重极大、结构不同寻常所致。” 另一名护卫指着地上几处清晰却略显特殊的马蹄印:“还有这马蹄印,比寻常马匹更大一圈,踏地极深,间距也略宽。这等骏马,在我棠国京城附近极少见,倒像是……” “北境草原的良驹。”孟知衡接过了话头,声音发紧,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他常年听祖父讲述边关故事,对这些细节并不陌生。 宋柠的心也猛地一沉。 舅父孟将军镇守北境多年,与狄戎诸部是死敌。 若舅母真是落在北境人手中…… 孟知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北境人……他们恨我父亲入骨,若娘亲真落在他们手里……” 他声音颤抖,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 宋柠强迫自己从混乱与自责中抽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刺痛维持清醒。 前世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急速翻飞,她闭了闭眼,努力在记忆的深潭中打捞。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前世约莫也是这个时节,京城曾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骚动,说是混入了北境细作,在京郊与接应之人汇合,意图不轨,后来被肃王谢琰带人雷霆剿灭,尽数诛杀,未曾走脱一人。 时间点……似乎正好对得上! 难道,就是这批穷途末路的北境人,在逃亡或潜伏过程中,意外撞上了舅母回京的车队? 若真如此,他们很可能将舅母视为重要人质,作为关键时刻保命的筹码! 电光石火间,一个地名猛然跃入宋柠脑海。 前世那场剿灭战的具体地点她记不清了,但似乎有零碎信息提过,北境细作最初藏匿与接头的据点,就在京城西面,靠近废弃官道的一处…… “石佛岭?” 宋柠突然脱口而出的地名,惹得众人皆是一惊。 就听那护卫长道:“世子!石佛岭地形复杂,多天然岩洞,又靠近废弃的旧官道,易于藏匿和转移!或许……或许可以派人去那边看看!” 闻言,孟知衡看向宋柠的眼神充满了惊愕与难以掩饰的狐疑:“柠柠,你如何得知?” 这地点太具体,太突兀,绝不是一个久居内宅的表妹该知晓的。 宋柠心知必会引来猜疑,但此刻救人高于一切。 她迎向孟知衡审视的目光,眼神焦灼而坦荡:“我……我曾听稳婆父亲说起过,那一带地势险要,前朝曾有乱匪藏匿。眼下毫无头绪,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孟知衡紧紧盯着她看了几息,从她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急迫与担忧,不似作伪。 更何况,眼下确如无头苍蝇,任何线索都是救命稻草。 他一咬牙,当机立断:“好!我带一队人马立刻赶往石佛岭查探!” 说罢,看向一旁的两名护卫,“你们送表小姐回府。” “是!”两名护卫应了声,却不想宋柠立刻拒绝了,“不行,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 孟知衡眉心一沉,“柠柠,这里危险,那些北境人不知何时就会出现。听话,回去!” 宋柠也知此事非同小可,心下微微一沉,这才开口,“好,我回去,可我不需要人护送!这里说什么都是官道,离城中也不远,那些北境人不会这般大胆,刚掳了人又再来作恶。可表兄你今日带的人不多,若是跟北境人遇上,必是要一番恶战,可不能吃了亏!” 舅母是因为得知她与外祖相认的消息,才会千里迢迢赶回来的。 是因她之故而遇险。 如若孟知衡为了去救舅母,与北境人对上,又因为拨了两个护卫给她,人数上占了劣势,从而受伤,亦或是…… 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护卫长觉得宋柠说得有道理,当下也是压低了声劝说,“世子,那些北境人手段凶残,咱们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表小姐的担忧,不无道理。” 宋柠忙又跟着道,“表兄,救舅母要紧!” 闻言,孟知衡终于不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那你现在就回去!告诉祖父有北境人的踪迹,请他派兵支援!” “好!”宋柠连连点头,当即便翻身上马,“表兄放心,我定会请来外祖!” 说罢,便是驾马而去。 孟知衡见状,亦是朝着石佛岭的方向奔去。 她紧握缰绳,将身形压得很低,几乎与马背平行,只求速度能再快些。 官道两旁景物飞掠,宋柠心乱如麻,恨不能立刻回到京城。 却在这时,前方竟行来一支商队。 只见七八个穿着棠国普通行商服饰的汉子,护着一辆看似装载货物的平板马车,正慢悠悠地从一条斜刺里出来的小径汇入主道。 宋柠心中担忧着表兄和舅母,并未多看,继续朝着京城疾驰而去,很快就与那商队擦肩而过。 可…… 大抵是发现了北境人的紧张,让她关注的点比平日里更奇特了些。 方才那商队里的男人们个个高大魁梧,且大多裸露着臂膀。 眼下只是初夏,算不得炎热,可他们显然是已经受不了这样的天气了。 若是大棠人士,绝不会如此,除非…… 是习惯了北境极寒天气的戎人! 思及此,宋柠猛地拉住了缰绳,“吁……” 骏马一声嘶鸣,稳稳停住。 宋柠回头看着早已不见踪影的商队,脑海中飞快回闪着方才的画面。 忽然,一个细节冒了出来。 其中一个木箱子上,似乎露出了衣物的一角。 匆匆一瞥,看得并不算仔细,但似乎……是丝绸材质。 若是货物,岂会这般不小心? 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新料子…… 莫非,那箱子里装的不是活物,而是人? 是舅母? 第98章 舅母? 宋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喉咙。 她死死攥着缰绳,望向商队消失的方向,脑海中无数念头疯狂交锋。 回去报信? 表兄已带人赶往石佛岭,若那商队真是北境人,舅母却在他们手中,表兄扑空不说,还可能因搜捕打草惊蛇,激怒对方危及舅母性命。 自己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再调兵遣将,一来一回耗费时间,这群人若中途改道或隐匿,再难寻觅。时间,舅母最缺的就是时间! 跟上商队? 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面对的可能是穷凶极恶的北境悍匪。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可若跟丢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舅母生死一线,或许就在那口箱子里煎熬! 可若那商队不是北境人,那表兄那边…… 思绪混乱得厉害,宋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盘算着。 镇国公府的马,都是退役下来的老马,定识得回镇国公府的路。 倘若它独自回去,外祖瞧见,定会知晓这边出了事! 而自己……必须跟上去! 心意已决,宋柠不再犹豫。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又迅速拔下发间几支不甚起眼却质地特殊的银簪和珠花,握在手中。 她抚摸着骏马温热矫健的脖颈,低声道:“好马儿,快回府去!找外祖父!快!” 骏马似乎听懂了她话语中的急迫,打了个响鼻。 宋柠用力一拍马臀,“追云”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来时的京城方向,如一道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走马儿,宋柠再无退路。 她将繁复的裙摆再次撩起扎紧,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商队消失的西南方向,快步追去。 所幸那商队似乎并不急于赶路,行走速度不快,且车轮沉重,在土路上留下的痕迹清晰。 宋柠一路小跑,很快便远远看到了那队人的背影。 她不敢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极限的目视距离,借助道旁的树木、土坡、灌木丛隐匿身形,如同一只悄然潜行的灵猫。 每经过一个岔路口、一棵形状奇特的老树、或一块显眼的巨石,她便迅速留下标记。 阳光逐渐炽烈,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浸湿鬓发,后背的衣衫也紧紧贴在皮肤上。 长时间的奔跑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着她本就未完全恢复的体力,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歇,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辆平板马车和隐约可见的木箱轮廓。 山林渐深,暮色开始悄然浸染天际。 前方的商队似乎也准备寻找过夜之处,速度更慢了些,朝着一条更偏僻的岔路拐去。 宋柠将最后一颗珍珠牢牢按进一棵老槐树根部的泥土里,再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纤细的身影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越来越浓密的林荫之中。 这一跟,便是从上午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那队北境人十分警觉,专挑人迹罕至、地形复杂的野径行走,时而停留观察,时而加速前进。宋柠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紧绷,体力也消耗极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那队人拐进了一片更为茂密幽深的山林,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山壁上有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天然洞穴,位置极为隐蔽。 他们在洞外空地燃起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们警觉的脸。 接着,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马车上的那口大木箱抬了下来。 宋柠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箱子。 那箱子,看上去极重。 哪怕是这两个健壮的汉子,搬起来都有些吃力。 宋柠紧紧盯着,终于,那两名汉子将箱子放在了地上,打开,里面果然藏着一个人! 只是天色太黑,宋柠一时看不清楚,只等着那人被粗鲁地拽了出来,踉跄着倒在篝火旁的地上,借着晃动的火光看去,那哪里是舅母孟夫人! 那是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俊秀却此刻沾满尘土、嘴巴被布条勒住的年轻男子。 他虽狼狈,但那身衣料和腰间隐约露出的龙纹玉佩,无不昭示着其身份非同一般。 宋柠脑中“嗡”的一声,几乎要惊呼出声,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五皇子!是五皇子谢瑛! 他怎么会被北境人掳来此处?舅母呢?舅母在哪里?! 震惊与疑惑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意识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桩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危险的事当中! 必须立刻离开,将此事告知外祖父和表兄! 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试图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毫无征兆地从身后探出,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呜!”宋柠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挣扎,却被人牢牢禁锢住,整个后背撞进一个坚硬而熟悉的胸膛。 带着淡淡冷冽松香的气息笼罩下来,耳畔响起一个低沉压抑、仿佛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声音:“宋二姑娘,孤身追踪北境细作……” 那声音近在咫尺,热气拂过她冰凉的耳廓,竟是那般熟悉! 漆黑的夜色下,宋柠惊骇地侧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篝火的微光透过枝叶缝隙,零星落在那双眼里,映出两点晶亮而锐利的寒星,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鹰隼。 正是谢琰! 待看清来人,宋柠紧张的心却没有松懈,不等反应过来,谢琰便将她紧紧压制在身后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上,用自己的身形完全遮住了她,目光如电,扫过不远处篝火旁正在给五皇子松绑、低声商议着什么的北境人,确认他们并未察觉这边的动静,这才微微松了捂着她嘴的力道,但那禁锢着她的手臂,依旧稳如铁箍。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 第99章 真会逃命 宋柠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谢琰,她是为了追舅母才来了此处。 她也没想到,被关在那木箱子里的,竟会是五皇子! 黑夜中,一双眸子睁得老大,就这么紧紧盯着他冰冷的轮廓,一句话都不敢说。 谢琰似乎被她看得很是无奈,声音依旧低沉,可语气却缓和了不少,“赶紧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宋柠连连点头。 她本来就是要走了。 若不是谢琰突然出现,她这会儿已经往山下去了! 却也不知为何,谢琰的眸色在这漆黑的夜里,似乎更深。 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她的手臂,身体也微微侧开,让出了逃生的空隙。 宋柠几乎是在他松手的瞬间便弹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隐入黑暗的林木之中 谢琰站在原地,凝望着那道仓惶逃离的身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她还真是很会逃命啊! 跑得这么快,竟是连‘多加小心’四个字,都不同他说上一句。 一丝极淡的失落与自嘲自心底飞快掠过。 明明是他催她快走,可当她真的如此“听话”地转身逃离时,心底某处却又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茫。 但眼下还有正事,谢琰很快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篝火方向,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而此刻的宋柠,正拼尽全力在漆黑的山林中穿行。 她知道谢琰不会是一个人前来,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必定有所布置。 更何况,前世的记忆清晰地告诉她,谢琰成功剿灭了这批北境细作,自身无恙。 因此,对于谢琰的安危,她半点都不担心。 眼下,她更担心的是表兄孟知衡和依旧下落不明的舅母。 石佛岭那边情况未明,这边又意外撞破北境人挟持五皇子,事情越发复杂凶险。 她想赶紧下山去找帮手,去保护表兄! 然而,她显然高估了自己在漆黑山林中的辨向能力,也低估了夜色的迷惑性与内心的慌乱。 起初还能找到几处自己留下的珍珠或丝线标记,可随着光线越发晦暗,路径也更显错综复杂。 她跌跌撞撞地寻找下一处标记,却总是在相似的树木和山石间迷失方向。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参照。 完了。 迷路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发寒。 更让她恐惧的是,没过多久,远处隐约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压抑的呼喝与惨叫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忽远忽近,越发衬托出周遭的死寂与可怖。 宋柠吓得浑身一抖,慌忙四顾,就近寻到一个隐蔽在巨大古树根系下的狭窄树洞,不顾肮脏与可能存在的虫蚁,瑟缩着躲了进去,紧紧抱住膝盖,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生怕一点动静引来那些杀红了眼的北境人。 时间在极度恐惧中缓慢流逝。 打斗声时而激烈,时而减弱,却始终未停。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柠忽然听到附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人正艰难地穿过灌木,朝这边靠近。 脚步声不稳,略显拖沓,还夹杂着压抑的闷哼,显然对方似乎受了伤。 宋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认为,是艰难逃脱了追杀了北境人! 黑暗剥夺了视觉,放大了听觉与想象。 她颤抖着手,在树洞边摸索到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紧紧攥在手中。 若是落单受伤的北境人……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或许,可以问出舅母的下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树洞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随即是略显粗重的喘息。 就是现在! 宋柠鼓足所有勇气,正要趁着对方不备,握着石头猛地扑出去,却不想,一只染血却依旧强劲有力的大手,比她更快! 仿佛早有预料般,精准地穿过遮掩的藤蔓,一把攥住了她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一声,石头脱手落地。 紧接着,她被一股力量从树洞里猛地拽了出来! 踉跄站稳的瞬间,宋柠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谢琰! “宋柠?!” 见到她,谢琰也很惊讶,几乎低喝出声,“你为何还在此处?!本王不是让你立刻下山吗!” 宋柠也被这意外的重逢惊呆了,随即目光便自他身上扫过,看到他肩头湿了一大块,急急问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那些北境人……” 谢琰没想到宋柠居然还会关心他的伤。 有那么一瞬间,心底涌起一股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暖意。 眉心也因此皱得更紧,打断了她的话,“与你无关。” 许是这声音听起来太过冷漠,宋柠不由得一怔,随即便想起自己已经与谢琰说清楚了,眼下这样胡乱的关心,难免会遭来嫌弃。 于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回答谢琰方才的问题,“天太黑,迷路了。” “迷路了?”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宋二姑娘自己留下的那些标记,自己竟不认得?” 那若是今日他没来呢? 她打算如何同那群北境人周旋? 她连自己的标记都不认得,连下个山都要迷路,她怎么敢追着那十几个北境人,一直追到这儿?! 宋柠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红晕,好在,在黑暗中并不分明。 她的沉默让谢琰胸膛起伏了一下,肩头的伤处因情绪牵动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某些更复杂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跟上。” 丢下这两个字,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便朝着一个与下山路似乎略有偏差的方向走去。 脚步虽因伤势而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宋柠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望了一眼漆黑无路的来处,咬了咬唇,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第100章 你怎么会有这药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 谢琰与宋柠一前一后,相隔着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 四下寂静,好似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唯有二人的呼吸声在夜色中静静回荡。 谢琰肩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每一步都仿佛被牵扯着,可他的心却半点都没有再想这伤的事。 所想的,是他竟鬼使神差的,拒绝了与成安他们同行,选择了走这条路,只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全下山。 真是讽刺。 明明她都已经说得这样清楚了,他却还是会忍不住将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 谢琰一路走,一路生闷气。 却不想,即将下山时,竟遇见了两名仓惶逃窜、试图另觅出路的北境人! 夜色太静了,静到双方都发现察觉到不对劲时,都已经听到了对方的脚步声。 谢琰反应极快,当即低喝一声,“退后!”随即将宋柠往身后一块巨石后一推,自己则旋身迎上,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格开最先劈至面前的一刀。 宋柠心脏狂跳,只能从石缝间隙看到外面人影翻飞,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网。 谢琰以一敌二,身形迅捷如风,剑法狠辣精准,全然不似重伤之人。 两名北境人都是亡命之徒,配合默契,攻势凌厉。 谢琰在避开一人横扫下盘的同时,左侧空门微露,另一人见机,弯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劈他左肋! “小心!”宋柠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谢琰竟不闪不避,左手探出,不是去挡刀,而是狠厉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头错位的脆响伴随着北境人的惨嚎响起,弯刀脱手。 与此同时,谢琰右手中的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从自己腋下穿过,精准地刺入了右侧袭来之敌的咽喉! 而左侧那名手腕被废的北境人,剧痛之下凶性大发,竟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拔出腰间匕首,嘶吼着朝谢琰心口捅来! 距离太近,谢琰长剑未及收回。 他眸光一厉,侧身避开心脏要害,却让那匕首狠狠扎入了左肩下方! “唔!”谢琰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但他动作未停,右手弃剑,肘部如重锤般狠狠击打在对方太阳穴上! 那北境人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转瞬之间,两名强敌毙命。 谢琰却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以手撑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左肩下方的匕首还插着,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涌出,很快染红了大片衣衫,与右肩臂的旧伤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宋柠忙从巨石后冲了出来,扑到他身边,看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衫和瞬间苍白如纸的脸色,心中大骇! “谢琰!”她声音发颤,也顾不得什么尊称礼节了。 手忙脚乱地去捂他左肩下方的伤口,可那匕首插得甚深,鲜血根本止不住。 情急之下,她猛地想起什么,立刻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比拇指指甲盖略大的小巧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里面唯一一粒朱红色药丸,想也不想,直接塞进了谢琰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唇间。 谢琰只觉得唇上忽然触及微凉柔软的指尖,随即一粒带着奇异清苦药香的丸子被推了进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眉,便要将其吐出来,可谁知,宋柠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吐!止血保命的!” 听到这话,谢琰浑身一僵,黑暗之中,他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掌心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惊惶与急切的气息。 那双总是沉静或疏离的眸子,此刻映着微光,里面是全然的担忧,没有半分算计与虚假。 鬼使神差地,他喉结滚动,依言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随即从喉间化开,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左肩下方那火烧火燎的痛楚和血液流失的冰冷感,竟真的缓解了少许。 宋柠感觉到他吞咽的动作,这才松开手,却仍担忧地看着他,“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琰没应声,只缓缓点了点头,而后借着她搀扶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肩,虽依旧疼痛,但血流速度明显减缓,那股要命的虚弱感也退去不少。 这药,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以至于,他看向宋柠的目光都不由得复杂起来,声音因失血和方才的惊险而有些低哑:“你……为何会随身带着这种药?” 宋柠正低头检查他右肩的旧伤,闻言动作微顿,随即若无其事般答道:“哦,这个啊……是之前成安给的,说是府里常用的金疮药,让我备着以防万一。我就一直带着了。” 可说完,她自己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药,的确是成安给的。 那次在法华寺回去的路上遇到刺客,谢琰流血不止,昏迷了好久。 她送谢琰回肃王府后,成安就给了她这瓶药。 给时还说,谢琰经常受伤,且不容易止血,林御医研究了好久才研究出了这一瓶止血保命的伤药来。 若能在受伤初期就及时服下一颗,可减缓流血的速度,止疼,还能保命。 自那次之后,这药,她就一直带在身上,以至于此刻谢琰问起,她竟不知,这药,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还是……为了眼前这个人而带的?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冒出来,让宋柠自己都吃了一惊,脸色也不由得变了变。幸好夜色浓重,无人察觉。 谢琰听了她的解释,倒也没有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了声,“走吧。” 宋柠小心搀扶着他,两人互相倚靠着,一步步朝着山下走去。 好不容易捱到山下,成安便立刻冲了上来,看了眼谢琰的伤,心下一惊,正欲要问,却被谢琰抬手阻了。 就见谢琰脸色微沉,问道,“如今什么情况?” 成安这才禀报道,“回禀王爷!方才收到急报,有一小队约莫十人的北境残匪,突破外围封锁,往西面石佛岭方向逃窜了!” “石佛岭?!”宋柠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失声惊呼,“表兄!表兄他去了石佛岭!” 谢琰眉心骤然拧紧,当即下令:“调集此处所有人手,立刻赶赴石佛岭!另派人快马回京,调兵支援!” “王爷,您的伤……”成安担忧道。 “无妨!”谢琰打断他,随即翻身上马,冲着另一名士兵道,“你们护送五皇子和宋二姑娘回去,其余人,随我去石佛岭!” 喝罢,便是带着人疾驰而去。 而宋柠站在原地,望着谢琰离去的方向,一颗心久久难安。 第101章 变数 “宋二姑娘。” 一声轻唤传来,五皇子谢瑛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声音清润平和,“夜风凉,先上车吧。” 宋柠被他的声音唤回些许神智,机械地转过身,随着他的引导走向一旁的马车。 车厢内燃着一点暖黄的灯烛,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城方向行去。 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敲打着宋柠紧绷的神经。 谢瑛坐在她对面,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脸色苍白,满是担忧的样子,便轻轻叹了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宋二姑娘不必担心,今日种种,皆在皇兄的算计之中。” 听到这话,宋柠倏然抬眸,眼中掠过惊疑:“殿下此言何意?” 谢瑛微微一笑,“本皇子此次被北境贼子‘请’去,本就是与皇兄商议后定下的一步棋。北境细作狡猾,潜伏甚深,寻常方法难以尽数挖出。唯有以身为饵,引他们主动汇聚,方能毕其功于一役。皇兄暗中布置已久,今日山林中的交锋,虽看似凶险,实则我方早有准备。他既能及时赶到救下本王,又能将大部分贼人剿灭,可见一切并未脱离掌控。”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谋划,那份超然的气度,让宋柠怔忪之余,也稍稍安心了一瞬。 原来,是他的安排…… 怪不得他能这么快就出现在了林中。 心念电转,宋柠又忍不住问了声,“那……石佛岭呢?石佛岭,也是肃王殿下计划的一部分吗?” 是早有埋伏? 若是如此,表兄前去,或许非但不是险境,反而能成为收网助力。 却不想,谢瑛脸上的平静微微凝滞了一瞬。 “石佛岭……倒是不在计划之内。” 一句话,便是让宋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明白,明明前世就是听闻在石佛岭剿灭了北境人,为何这一世,反倒不在计划之内了! 是……因为她吗? 舅母是为了她才回来,才会遇险; 表兄是在她的劝说之下,才会去了石佛岭; 谢琰更是为了救她,才会在林中被那两名北境人所伤…… 桩桩件件,因果勾连。 她自以为的重生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她非但没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反而成了这场必胜的战局里,唯一的变数! 巨大的自责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让她呼吸艰难,眼前阵阵发黑,放在膝上的手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谢瑛见她这般模样,终是于心不忍,“二姑娘,世事无常,非人力可尽算。你莫要将所有过错揽于自身。” 他温声劝慰,声音如清泉流过砾石,“皇兄最擅临机应变。孟小世子亦非庸才。此刻自乱阵脚,于事无补。” 宋柠听着,却只觉得这些话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飘渺而不真实。 她勉强点了点头,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只显露出更深的仓皇。 马车依旧在行进,离京城越来越近,可她的心,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了那片黑暗的山岭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宋府外停下。 车帘被掀开,阿宴和阿蛮便立刻迎了上来,扶着宋柠下了车。 “小姐……”阿宴的语气透着担忧,宋柠抬眸朝他看了一眼,方才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身后却传来了谢瑛的声音,“宋二姑娘,皇兄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 宋柠闻言转过身,知道谢瑛是好心劝慰,便缓缓欠身行了一礼,“多谢五殿下。” 谢瑛这才颔首,放下了车帘,“走吧。” 马车渐渐远去,宋柠也带着阿蛮和阿宴回了兰馨院。 “小姐,去哪了?”阿蛮递来一杯热茶,满是忧心地问着。 今早明明是跟阿宴一起去了镇国公府,可后来就阿宴一人回来了。 宋柠缓缓摇头,并未应声。 大抵是内心的担忧太盛,以至于此刻她浑身疲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宴看出了端倪,拉着阿蛮退了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又合上。 阿宴端着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和一套素瓷茶具走了进来。 炉上煨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为这死寂的室内添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并未说话,只安静地将火炉放在离宋柠不远不近的地上,然后席地而坐,开始烫杯、温壶、投茶。 动作舒缓而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与屋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让人心绪稍宁。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也不知窗外的黑暗,终于开始一点点褪去颜色,透出灰蒙蒙的光。 也在这时,寂静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气促的声响。 宋柠呆滞的眸色不自觉闪动了一下。 阿宴会意,立刻起身,开了门。 就见一名门房匆匆而来,“启禀小姐,方才镇国公府来了人,说孟世子和孟夫人都已经平安回府,让小姐莫要担心。” 听到这话,宋柠浑身猛地一颤,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狂潮般席卷而来,冲得她身形一晃。 门外阿宴见状,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回眸望向宋柠的眼底,也布满了温柔。 如此,小姐总算能放心去睡了。 却见,宋柠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缓了过来一般,而后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阿宴的身旁,看着那匆匆前来禀报的门房,柔声问着,“那,肃王殿下呢?他可平安回府了?” 门房摇了摇头,“奴才不知。” 闻言,宋柠不由得皱了眉,转念一想,来通知门房的定是镇国公府的人,自然不会说肃王那边的情况。 照理说,既然表兄和舅母都平安回来,谢琰自然不会有事,可…… 不知为何,宋柠就是想要再确认一下。 于是,她看向阿宴,“阿宴,你去肃王府问问情况。” 阿宴知晓若是不快些知道肃王的安危,宋柠是不会乖乖去睡的,于是颔首,“小姐放心,我这就去。” 阿宴说完便离去了,趁着清晨大街上人影稀少,一路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就用了半个时辰。 只是回来时,脸色难看。 “小姐,成侍卫说,肃王殿下还未归。” 第102章 疯子 听到阿宴的话,宋柠的心骤然一惊。 “成安回来了,王爷却没回来?”她喃喃重复,脸色一点点重新变得苍白,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成安是他的贴身侍卫,向来寸步不离……除非……” 除非谢琰出了事,成安不得不先行回府调兵! 这个认知让宋柠手脚冰凉。 她再也坐不住了,豁然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 谁知,阿宴却先一步拦在了门前,“小姐!眼下王爷生死未卜,肃王府定是一片乱,您一夜未眠,心神不稳,不如留在府中,等候消息。” 宋柠心中焦灼如火,看着阿宴这样拦她,语气也不由得急了几分,“让开!” 可阿宴的态度却极为强硬,“成侍卫说,石佛岭那边或许还有北境的余孽,您此刻前去,若真遇到危险……” “阿宴!”宋柠厉声一喝,打断了阿宴的话,“我才是主子!你该听我的,而不是自作主张拦着我!” 这话说得极重。 阿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那双总是含着温存笑意的眸子深处,似有某种光芒黯淡了一瞬。 可到底还是放下了挡在门前的手臂,垂下了眼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执拗:“小姐若执意要去,就带上我和阿蛮。” 宋柠看着他低垂却紧绷的侧脸线条,心知他担忧自己安危是真,此刻也并非争执的时候。 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好,备马,立刻出发!” 三人一路疾驰,到达石佛岭下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但石佛岭上空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与肃杀之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地面上依稀可见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 成安正在跟一队侍卫吩咐着什么,见到宋柠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快步迎上。 “宋二姑娘?您怎么来了?此地危险,还请速速回府!”成安的声音嘶哑,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忧心如焚。 宋柠翻身下马,顾不上礼节,径直问道:“可找到王爷了?” 成安脸色更加难看,握紧了拳,摇头:“已经搜寻了近两个时辰,只在前方一个隐蔽的石洞口发现了血迹,只是洞内太黑,我们才又准备了火把,准备进洞搜寻。” “石洞?!”宋柠心头猛地一跳,脑海中那些混乱破碎的前世记忆再次翻腾起来。 她记得听人说起过,石佛岭下面是有暗河的。 若是谢琰当真是在那洞里,倒也算安全,可若是洞里也有暗河的入口…… “带我去!” 成安本想拒绝,但看到宋柠眼中的担忧,想着她既然能在知道王爷失踪后第一时间找过来,便不会被自己轻易劝走,咬了咬牙,还是答应了,“那还请姑娘跟紧我,千万小心!” 宋柠重重点头。 一行人快步穿过乱石,来到一处被茂密藤蔓半掩的山壁前。 拨开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小洞口显露出来,洞口边缘的石块上,赫然有着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成安点燃火把,率先弯腰钻了进去,宋柠毫不犹豫地跟上,阿宴紧随其后,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洞穴初入狭窄,但往里走了一段后,内部空间逐渐扩大,却愈发阴冷潮湿,怪石嶙峋,火把的光亮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唯有水滴落的“滴答”声在空洞中回响,更添诡异。 他们顺着断续的血迹和隐约的拖拽痕迹,小心翼翼地向洞穴深处摸索。 道路崎岖难行,时而需侧身挤过石缝,时而要攀爬陡峭的坡道。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踪迹。 终于,在洞穴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血迹消失了。 火把的光圈落在一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直径约莫三尺、幽深不见底的小小水潭,潭水漆黑如墨,平静无波。 血迹,正好断在水潭边缘几块湿滑的石头上! 成安蹲下身,用火把仔细照着水潭边缘,又看向四周光滑湿冷的石壁,脸色煞白,“这里没有别的出口!难道……王爷他……” 难道王爷失足,落入了这水潭之中? 在场众人的心都猛地沉了下来。 潭水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处,更不知其下有何凶险。 若真掉了进去…… “找绳索!”成安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亲卫吼道,声音已然变了调,“快去找绳索和长竿!无论如何,也得下去探一探!” 却不想,话音未落,“噗通!”一声响传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不见了宋柠的踪迹。 “小姐!”阿宴一声嘶吼,几乎要跟着跳下去,却被身旁的成安死死拉住,“你现在下去,岂不是添乱!” 阿蛮也忙拦住了阿宴,“你,不会水。” 她也担心小姐,可这会儿若是阿宴也跟着跳下去,那到底是要救谢琰,救小姐,还是救阿宴? 成安立刻跟着道,“宋二姑娘水性极佳,我见过她下水救人,她敢跳下去,定是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先准备好绳索,再下去。” 直到听到这话,阿宴才渐渐冷静下来,一双眸子死死盯着那深潭,呼吸始终急促。 而此时,宋柠已是在水下摸索了起来。 她水性极好,前世乾儿离世后,她不知自己练了多久的憋气。 跳下来也不是因为冲动,是想着,倘若谢琰还活着,那水下定有气室。 可若是连她都憋不住气了,那谢琰……也就不必再派人往这里寻了。 所以,她才会斗胆来试一试。 水下的环境,比她预想中的要好,虽然能见度不高,可足够清澈,借着水面火把的些许折射,勉强能看清近处。 她顺着潭壁缓缓下潜,冷静感受着水流的方向,终于在经过一处时,感受到了不同于周围水体的流动。 宋柠毫不犹豫,侧身挤了进去。 通道很短,不过丈余,前方隐约有更大的空洞感。 她奋力向前一蹬,破水而出! 宋柠抹去脸上的水,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迅速扫视这个狭小的空间。 就见,离她几步远的一块巨石上,一个人影靠坐在那里。 四周的石壁上,散发着暗绿的荧光,总算叫人勉强看得清眼前的事物。 谢琰身上的衣衫浸透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肩头和肋下的伤处,深色的血渍在水中洇开,又被新的水滴稀释,在身下的石面上汇成淡淡的一小滩。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抿,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 他似乎耗尽了力气,连坐直都勉强,只是倚靠着冰冷的石壁,微微喘息。 听到破水声,他有些吃力地掀起了眼帘。 那双总是锐利沉静的眸子,此刻因失血和寒冷而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清从水中冒出的宋柠时,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冲破他此刻虚弱状态的强烈情绪,在他眼底翻滚。 随即,他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有近乎气急败坏的力道,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来两个字: “疯子……” 第103章 吻 宋柠并未在意谢琰说了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系在了他苍白的脸色和衣襟上刺目的血渍上。 似乎并没有新受的伤,但或许是因为落了水的缘故,使得他流了太多的血,整个人看上去都万般虚弱。 她扫了眼整个气室,空间比她预想的要大一些,足够她暂时歇口气。 于是,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游到谢琰倚靠的巨石边,从怀中摸出那个已经被水浸湿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里面一粒朱红色药丸。 “再吃一颗。”她的声音在这个气室内显得有些闷,动作却格外利索,甚至没给谢琰反应或拒绝的机会,手指已抵上他冰凉微颤的唇,将那药丸不由分说地塞了进去。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唇瓣和皮肤,那温度低得让她心尖一颤。 察觉到不妙,她忙又伸手覆上他的额头,只觉一片冰湿,寒意透骨。 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他本就重伤失血,再在这阴冷潮湿的水中气室待下去,神仙也难救! 不能再等了! “谢琰,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难掩急促,“你待在这儿别动,我回去拿绳子,马上就回来!” 谢琰靠着石壁,除了那声“疯子”之外,再没说一句话。 可那双眼睛,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两点幽焰,紧紧追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她拧眉时的担忧,她喂药时的果决,她触碰他体温时眼底掠过的惊急…… 每一帧,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印在他冰冷模糊的意识深处。 宋柠没听见谢琰的回应,只当他是不信她,于是又说了一句,“我一定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说罢,深吸一口气,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潜入那墨色的潭水中。 谢琰看着水面一圈圈的涟漪渐渐荡漾开来,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也如同这潭水一般,被搅动得泛起一圈又一圈…… 而此时,洞内的水潭口,阿宴僵立在潭边,双拳紧握,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水面,仿佛要将那幽暗看穿。 成安已命人找来了绳索和长竿,正焦躁地指挥着。 突然,“哗啦”一声水响! 宋柠湿漉漉的脑袋猛地从潭水中冒出,大口喘着气。 “小姐!” “宋二姑娘!” 阿宴和成安几乎同时扑到潭边。 “王爷……在里面……有气室……”宋柠喘息着,言简意赅,目光迅速锁定成安手中的绳索,“绳子给我!他失温了,必须马上出来!” “宋二姑娘!让他们去吧!”成安一边说着,一边指着一旁早已脱去了外衣的几名侍卫,“这几个水性好!” 宋柠却摇了摇头,“下面太窄,去不了太多人,更何况我认得路,来去更快些!”说着,她一边接过绳索,在自己的腰间缠绕打结,一边道,“等会儿我用力拽三下,你们就慢慢往上拉。” 成安担忧着宋柠的安危,却也更担忧谢琰,听着宋柠这样说,只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便没再固执坚持。 而一旁的阿宴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滴水的发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就这么急着去救谢琰,满心满眼的都是那个人。 可从出水面到现在,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阻拦什么,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说得对,她是主子,他只是她的奴才,她说什么,他便只能做什么。 他哪有资格拦她?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是死死地看着她,看着她将那绳索在腰间系紧,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成安说了句“拉紧!”,然后,又义无反顾地再次沉入潭水中…… 宋柠拖着绳子,很快就游回了气室,游到了谢琰的身边,满脸关切,“绳子来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药效起了吗?” 谢琰咽下那颗药丸后,便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部分蚀骨的寒冷和虚弱,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 他看着她去而复返,浑身湿透,小脸冻得发青,却满眼只有他的安危。 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低哑:“尚可。” “好!”宋柠精神一振,快速解下腰间的绳索,摸索着绕过谢琰的腋下和胸背,小心避开他左肩的伤口,打了一个牢固的结,“这里离洞口不算远,你顺着绳子往回走,我就在你后面护着你。如果没力气了,就抓紧绳子,上面的人会拉你上去。记住,千万别松手……” 她喋喋不休地嘱咐着,一边检查绳结是否牢固,一边伸手去扶他,试图帮他调整到更便于行动的姿势。 冰冷的指尖不时触碰到他湿冷的肌肤,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如何安全把他带出去这件事上,丝毫没有察觉,近在咫尺的谢琰,看她的眼神早已天翻地覆。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震惊过后深不见底的晦暗,好似有一种被冰封已久的东西正在裂开、融化、沸腾。 她焦急的眉眼,冻得发白的嘴唇,不断开合着嘱咐事项的模样,还有那双眸子里几乎要灼伤人的关切…… 这一切,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一直以来构筑的堤防。 终于,谢琰心底眸中沉淀已久的情绪突然炸裂开来,那只未受伤的右手,猛地抬起,精准地按住了宋柠的后脑勺。 宋柠猝不及防,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 下一刻,他冰冷却柔软的唇,带着一丝淡淡的药味和一丝血腥气,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和呼吸。 宋柠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感受到他舌尖抵入,强势而灼热地掠夺每一寸呼吸。 他吮着她的唇,轻咬着,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气息与温度都攫取殆尽。 宋柠僵了片刻,才觉指尖发麻,脊背窜过一阵颤栗。 她想推开他,可手抵在他胸前,触到的却是湿衣下清晰的心跳,快得像随时都会撞出胸膛。 而他按在她脑后的手正微微发抖着,不知是因伤弱,还是因情绪汹涌。 许久,他才略微退开寸许,额头仍抵着她,呼吸灼热地拂过她唇角。 黑暗中,他眼底像是淬了火,又像深不见底的渊。 “……宋柠。” 低哑的两个字裹着未尽的滚烫,烫进她耳廓,也烫进她瞬间乱了的心跳里。 第104章 再多说一个字 宋柠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幸好洞内昏暗,遮掩了她瞬间的狼狈。 她慌乱地别开脸,呼吸不稳,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嘴唇酥麻发烫,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有些不听使唤的轻颤。 “绳子……”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正事,“我们……该上去了。”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绳结,确认无误,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潜入水中,回头对他示意。 谢琰的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冷静,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没说话,依言抓住绳索,借着她的牵引和上方逐渐加大的拉力,一同向洞口游去。 很快,水面破开。 “上来了!快拉!”成安激动的声音响起。 谢琰被顺利拉出水面。 成安立刻用厚实的大氅将他严严实实包裹住,声音哽咽,满是担忧,“王爷!您怎么样?” 谢琰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向刚刚被阿蛮用另一件披风裹住的宋柠。 阿蛮心疼地用干布擦拭着宋柠湿透的长发,阿宴则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 “立刻回京。” 成安一声令下,指挥着人抬着担架快速往洞外走。 一行人匆匆出了山洞,来到山下。 马车早已备好,谢琰在侍卫的搀扶下,上了其中一辆,见宋柠在另一辆马车前停下脚步,似要上去,他突然就开了口,“宋柠。” 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过来。” 宋柠脚步一顿,裹紧了披风抬眸看他。 却见成安立刻上前,对着宋柠拱手:“二姑娘,王爷伤重,林御医已在王府候着。您也落水受寒,不如一同回王府,让林御医一并诊治,也好让王爷安心。” 宋柠看着马车内谢琰苍白的脸和紧盯着她的目光,心头一紧,几乎是瞬间移开了目光,看向成安,“王爷伤势要紧,需即刻回府诊治。我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冷,回府换身衣裳喝碗姜汤便好。况且,舅母与表兄刚脱险,我需得去镇国公府报个平安,以免外祖他们挂心。” 马车内,谢琰静静听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肩头的伤口疼得尖锐,心底某个地方却因她这番话,泛起一股更疼,更叫人难受的涩意。 他知道,她是在推开他。 她在用镇国公府提醒他,二人的立场,早已不同。 于是,不再看她,只对车外的成安淡淡道:“启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 车厢内,谢琰靠坐着,任由失血和寒意侵蚀身体,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晦暗不明。 宋柠。 是你先闯进来的。 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都要来到本王身边。 你叫本王,如何再舍得放手? 谢琰的马车一走,宋柠也立刻被阿蛮护着上了马车。 王府的侍卫顺势接过缰绳,却被阿宴无声推开。 动作算不得有多粗鲁,却颇为强硬。 被推开的侍卫下意识地看了成安一眼,见后者微微摇头,方才退开了去。 马车调转车头,一声‘驾’,便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马车内,阿蛮一直紧紧搂着宋柠,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可宋柠一点儿都不冷。 脑子里全是方才深潭下的那个吻。 前世,她只吻过周砚。 与谢琰不同,周砚的吻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少年人笨拙的温柔和珍视。 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珠宝,生怕力道重了便会伤着她。 可谢琰…… 宋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谢琰的吻,就像一头在黑暗蛰伏已久的猛兽,带着一种近乎暴烈的占有欲,攻城略地,扫荡每一寸属于她的气息,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独属于他的印记。 一想到那个吻,宋柠的脸颊便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阿蛮见状,吓坏了,“小姐,发烧了。” 沉闷粗噶的声音,毫无保留地被外头的阿宴听到了。 以至于他手下的鞭子飞快,恨不得即刻就飞回京城。 马车一路疾驰,赶在午前回到了宋府门前。 车刚停稳,早已得到消息、等在门口的宋思瑶便提着裙摆疾步冲了过来,脸上交织着刻意夸张的惊诧与恶意。 她身后跟着面色不虞的宋振林,以及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的宋光耀。 宋柠被阿蛮搀扶着,刚踏下马车,湿发凌乱、衣衫虽已稍干却依旧皱巴巴贴着身子,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模样着实狼狈。 “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宋思瑶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府门前的空气,她挡在宋柠面前,目光如同毒蛇般上下扫视,“妹妹这一夜未归,是去了哪个销魂窟,弄得这般……衣衫不整,浑身湿透?知道的说你是我宋家二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水沟里爬出来的……啧啧,真是丢尽我们宋家的脸面!” 她的话刻薄至极,引得附近的下人都偷偷侧目。 宋振林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知晓宋柠有分寸,不会做出出格之事,但女儿这副模样归家,又被长女当众嚷破,实在让他脸上无光,更担忧是否真惹上了什么麻烦,影响了宋家清誉和他自己的官声。 当下便重重咳了一声,语气严厉:“柠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 他的话未说完。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闪至宋思瑶面前。 是阿宴。 他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攥住宋思瑶伸出来欲指点宋柠的手臂,另一只手闪电般扼上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宋思瑶所有未出口的恶言秽语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短促惊骇的抽气声。 她猝不及防,瞪大了眼睛,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却冰冷得毫无温度的眸子。 少年精致秀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戾气与毫不掩饰的杀意,五指越收越紧,力道大得令宋思瑶瞬间窒息。 “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掐断你的脖子。” 第105章 小姐心里只有谢琰 平静的语调,陈述着最血腥的威胁。 少年单薄身躯里迸发出的骇人杀气,让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连宋振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退一步,一时忘了言语。 宋光耀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不敢上前。 宋思瑶浑身抖如筛糠,颈间的剧痛和窒息感让她魂飞魄散,连挣扎都不敢,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哀求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看着这一幕,宋柠沉了沉眉,“阿宴。” 低低一声唤,并无半点责备之意。 事实上阿宴此刻的所作所为深得她心。 她只是……有些累。 听到她的呼唤,阿宴手上力道倏然一松,将几乎瘫软的宋思瑶如同扔垃圾般随手推开。 宋思瑶踉跄着跌倒在地,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惊恐万状地看着阿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阿宴却看都未看她一眼,退回宋柠身侧,垂手而立,仿佛刚才那煞神般的模样只是幻觉,但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冷意,依旧让周围人噤若寒蝉。 宋柠这才抬眸,看向脸色惊疑不定的宋振林,语气平静无波,却好似格外凝重:“父亲,女儿昨日随表兄去石佛岭,是为接应遇险的舅母。恰逢肃王殿下在剿匪,女儿不慎落水,幸得殿下及时派人援手,方才脱险。眼下女儿疲累受寒,想早些回院休息。” 她寥寥数语,将“肃王殿下”抬了出来,既解释了缘由,也暗示了此事牵扯之大。 果然,宋振林一听肃王名号,心头那点因丢脸而生的怒气瞬间被惊惧取代。 与肃王和镇国公府相关的“剿匪”、“遇险”,岂是他能随意置喙的? 当下挤出一丝干笑,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原、原来如此!是为父误会了!你受惊了,快,快回去好生歇着!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让下人去取!” 宋柠不再多言,对阿蛮微一点头。 阿蛮立刻扶着她往内院行去。 回到兰馨院,阿蛮手脚麻利地备好热水。 宋柠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和疲惫。 沐浴更衣后,她换上干爽柔软的寝衣,靠着床头休息。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宋柠轻轻应了声,“进来。” 房门被推开,阿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脸上已不见了方才的骇人戾气,恢复了平日的清俊模样。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泛着红,眼眶周围有一圈不易察觉的湿润痕迹,像是极力压抑过什么激烈的情绪,又像是被水汽熏染过。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地,将姜茶稳稳递到宋柠手边,动作小心轻柔,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琉璃。 “小姐,姜茶。”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目光落在她苍白脆弱的脸颊上,又飞快移开,只专注地看着那碗褐色的茶汤,浓密的睫毛垂落,遮掩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宋柠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心头微软。 伸手接过温热的瓷碗,这才缓缓开口,“今日……是我不好。” 她在为自己先前的失言道歉。 阿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小姐说的都对,是阿宴僭越了。” “……”宋柠意识到,阿宴生气了。 于是,小口饮下一口姜茶,一双眸子却始终盯着阿宴,“谢琰昨日因为救我而受了伤,所以我才格外担心。” “嗯。”少年的声音仍旧闷闷的,“小姐没做错。” 宋柠有些无奈,极轻地叹息了一声,这才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是当时情况紧急,谢琰他……” “小姐心里就只有谢琰!”阿宴突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仰起头,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陡然撞进宋柠的眼里,叫人心口一颤。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猛地咬住下唇,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姐一声不吭就跳进那黑漆漆的深潭里……可曾想过……可曾想过……” 他喉结滚动,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声调,方才接着开口:“阿蛮有多担心小姐。” 他生硬地把“我”换成了“阿蛮”,生怕自己的话语和感情会吓坏了宋柠。 而宋柠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马车里阿蛮紧紧抱着自己的模样,那般强壮的身躯也竟也瑟瑟发抖着,的确是吓坏了。 当下一颗心又软了几分,姜茶也顾不上喝了,只一个劲地认错。 “是我不好,”她语气诚恳,“让你们担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莽撞行事了,成吗?” 阿宴听着她这样柔软的语气,方才缓缓转回头来,湿漉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宋柠,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实性。 “真的?”他哑声问,带着浓重的鼻音。 “真的。”宋柠郑重地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我保证。下次若再遇险情,定会先与你们商量,至少……不会再让你们这样提心吊胆。” 阿宴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心里那团又酸又涩又疼的气,终于缓缓散开了一些。 他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即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小姐要记着自己说的话……阿宴和阿蛮,都经不起第二次了。” “记着了。”宋柠笑了笑,重新端起姜茶饮了一口,“你也赶紧去休息吧,昨夜……你也辛苦了。” 听到她话里明显的关怀,阿宴心头那点残存的郁气终于消散了大半。 嘴角总算勾起了几分笑来,“阿宴哪有小姐累。小姐来回游了几趟,怕是累坏了,喝了姜茶就快歇下吧,阿宴守着小姐。” “……” 有那么一瞬间,宋柠分不清阿宴这番话究竟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但看着阿宴嘴角那浅淡的笑,如此养眼,便没放在心上。 大口饮下了剩下了姜茶,将空碗递给了阿宴,这才道:“我确实有些累,先睡了。”说着,就往被子里缩。 阿宴替宋柠掩了掩被子,这才道:“小姐安心休息,阿宴就在门外。” 说罢,这才往外行去,只是转身带上门时,又忍不住从门缝里悄悄看了宋柠一眼,眼神万般深沉。 第106章 舅母 翌日,宋柠醒来时,倒是并未察觉到不适,想来是因为初夏天暖,加上姜茶的作用。 阿宴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宋柠梳洗。 宋柠一边擦着脸,一边吩咐着,“去备个马车,等会儿用过早膳,咱们就去镇国公府一趟。” 听到这话,阿宴眉心微微一沉,“小姐昨日耗神费力,又浸了冷水,还是静养一两日,缓缓精神再出门的好。” 宋柠的动作不由得一顿,想到昨日对阿宴的保证,觉得自己不能言而无信。 可她也的确很想去见见舅母,见见这个一听到自己与镇国公府相认就马不停蹄赶回京的长辈。 心中略略思忖了一下,方才迟疑着开了口,“我身子并无大碍,而且……阿宴,你知道的,与我而言,称得上长辈的实在不多,我真的很想去见见。我保证,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就立刻回来!” 阿宴看着宋柠这般柔顺的样子,全是与他商量的语气,又看她举着手做出发誓的样子来,不知为何,颇为受用,嘴角都莫名有些压不住。 缓了缓,才平静着道:“那小姐切记,若觉着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诉属下或阿蛮。” “知道了。”宋柠应下,唇边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得阿宴心头万般柔软。 待用过了早膳,一行人便去了镇国公府。 宋柠踏入书房时,老国公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虽年过花甲,鬓发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沉静锐利,不怒自威。 孟知衡则立于一侧,额角贴着纱布,但精神尚可,见到宋柠,眼中不自觉露出一抹关切和愧疚。 “外祖父,表兄。”宋柠上前,福身行礼。 老国公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声音洪亮却带着慈和,“快坐,听闻你昨日也涉险了,可还好?” “劳外祖父挂心,孙女无碍,只是受了些寒。”宋柠坐下,目光转向孟知衡,“表兄,你的伤……” 孟知衡摇头苦笑:“一点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你,昨日那般凶险……” 他是真不知道宋柠竟又回去了石佛岭。 如若知情,他定是要跟去的! 想到眼线来报,说是宋柠救回了谢琰,他这会儿都心有余悸。 宋柠冲着孟知衡一笑,示意自己真的没事,转而问道:“表兄,昨日石佛岭究竟是何情形?舅母她……” 提及昨日,孟知衡面色凝重起来:“正如你所料,石佛岭确有北境人藏匿的巢穴。我们赶到时,正撞见他们押解着娘亲准备转移。对方约有十余人,皆是悍勇之辈,我们虽带了护卫,但地形不熟,一时陷入苦战。若非肃王殿下及时赶到,只怕是……” 想到昨日的场景,孟知衡脸色阴沉,“我没想到,肃王殿下后面还会遇险。” 想来,那群北境人如此奸诈,实在难对付。 宋柠默默听着,脑海中浮现昨日洞中谢琰苍白染血的模样,心头微紧。 孟知衡说完,转向老国公,眉头深锁:“祖父,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能潜伏如此数量的北境奸细,且行事如此猖獗。” 镇国公缓缓颔首,脸色阴沉:“这些北境细作,并非近期才潜入,而是在京中已潜伏经营多年,根须埋得极深,甚至可能渗透进某些关节。此次能被肃王以雷霆手段,一举揪出并剿灭大半,实属不易,足见其手段与魄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显深沉:“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番虽伤其筋骨,却未必能尽除其隐匿最深的耳目与暗桩。京城之内,乃至朝堂上下,仍需万分警惕,不可有丝毫懈怠。” 孟知衡闻言,忧色更重:“若京城尚且如此,那父亲镇守的北境军中……” 他不敢深想,北境防线关乎国本,若被渗透,后果不堪设想。 老国公抬手止住他的话音,眼神透着严厉,“军中之事,你父亲自有分寸。老夫昨日已命人八百里加急,将京中情况及可疑线索悉数传递于他。此事,他自会妥善处置,严加清查。” 孟知衡见祖父如此说,心下稍安。 宋柠看了二人一眼,这才开口,“表兄,我想出去看看舅母。” 听到这话,孟知衡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就连老国公都跟着笑了笑, “去吧,你舅母一直惦记着你。” 闻言,宋柠心下一软,也跟着笑了开来,起身行了礼,方才告退。 孟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到宋柠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孟夫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疾步上前,行至宋柠面前时,却又愣住了,像是不敢再靠近一般,不住地打量着宋柠,“你,你就是……柠柠?” 不知何故,宋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是我,舅母……我就是柠柠。” “好孩子……”孟夫人很是激动,颤抖的手终于轻轻抚上宋柠的脸颊,“你这双眼睛,跟你娘真像!” 闻言,宋柠破涕为笑,“外祖也这么说过。” 孟夫人也跟着笑,随即又面露忧色,“昨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惊?都怪舅母不好,偏赶在那时候回京,累得你也涉险……” “舅母,我没事,真的。”她轻声安抚,声音无不柔软,心口某处似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 孟夫人这才放心地笑了笑,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宋柠就往屋里走,“来,看看舅母给你准备的!” 屋子里,摆着几个大箱子,打开,里头琳琅满目,有成套的赤金嵌宝头面首饰,有北境特有的珍贵皮草,还有各色精巧的玩物摆设、文房四宝,甚至有许多女孩子喜欢的零嘴蜜饯……林林总总,几乎堆满了半个房间。 “这些料子颜色鲜亮,你们小姑娘穿着正好;这首饰是我特意请老师傅打的,样式新颖;这白狐裘暖和又轻便,京城冬日用得着;还有这些……” 孟夫人如数家珍,眼里闪着光,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宋柠面前,“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置办了些。往后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跟舅母说!舅母定给你寻来!” 宋柠看着满屋的礼物,听着舅母絮絮叨叨,眼眶也不禁微微发热。 这种被长辈毫无条件地宠爱着、惦记着的感觉,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在宋家,宋振林从未给过她温暖。 前世周夫人虽对她也极好,可中间毕竟隔着个周砚,到底没有那般亲近。 可眼下,舅母这般亲昵慈爱的样子,让她终于感受到了,有娘亲疼,是个什么样子的。 “舅母……”一声轻唤,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真是后悔啊! 孟夫人心疼得紧,一把将宋柠抱进了怀里,“好孩子,从前受委屈了。你外祖的脾气倔,我与你舅舅实在是不敢去找你。好在你将你外祖都哄好了!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你外祖,还有舅舅舅母,都会一直疼着你。” “嗯!”宋柠躲在舅母的怀里,第一次,哭得如同孩童一般。 这一日,宋柠在镇国公府用了晚膳,直到天黑了才依依不舍地与舅母作别。 却在离开镇国公府不久,便见到了谢琰。 第107章 那就是本王想对你做的事 阿宴勒住缰绳,目光微沉,看着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回头冲着车里低声道,“小姐,是王爷。” 宋柠一愣,掀开了车帘朝着暮色中看去,果然看到了正被成安搀扶着的谢琰。 他披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大氅,脸色在渐暗的天光下苍白得惊人,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宋柠也能看出他站得并不稳。 饶是如此,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常,直直望向宋柠所在的马车车窗。 宋柠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脱口问出“你怎么出来了”,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只淡淡问了声,“王爷怎会在此?” 谢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宋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柠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腿上。 他根本站不住。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般,不疼,却难受得紧。 她垂眸,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外头风凉,王爷若有话,不如上马车来说。” 此言一出,一旁阿宴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握着缰绳的手指蓦地收紧,却始终垂着眼,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成安担忧地看向谢琰:“王爷,您的伤……” “无妨。”谢琰打断他,示意他松手。 成安只能松开搀扶,看着谢琰一步一步走向马车。 阿蛮跃下马车,默不作声地撩起车帘,甚至在谢琰抬脚上车时,伸手稳稳托了他手臂一把。 待谢琰入内坐定,她才轻轻放下车帘,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成安见状,不由得低声致谢:“多谢阿蛮姑娘。” 阿蛮只略一点头:“客气。” 旋即转向阿宴,眼神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等待夸奖之意。 却见阿宴正死死盯着她,眸中翻涌着浓重的怨气,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阿蛮不解地眨了眨眼,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阿宴别开脸,不再看她。 ……罢了。 他身边这两个女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会往他心口戳刀子。 而马车里,谢琰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 方才那几步路,几乎耗尽了他勉强聚起的气力。 宋柠看着他这副样子,眸心一沉,却是刻意移开了目光,声音也显得格外平静,“不知王爷想说什么?” 闻言,谢琰抬眸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疏离,睫毛低垂,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可那双交叠放在膝上的手,却握得那样紧,指节都泛了白。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谢琰苍白的唇角微微勾了勾,低哑的声音却透着一股柔和,“本王无碍。林御医看过了,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要害,静养些时日便好。” 宋柠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明明她一句都没问。 心底那点强压下的担忧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丝丝缕缕地往外溢。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强迫声音维持平静:“既然如此,王爷此刻就该在府中静养,而非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话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责备。 谢琰听出来了。 眼底的光便又亮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平静:“林御医说,出来走走并无大碍。” 顿了顿,他又补充,“他允了,本王才出来的。” 宋柠被这话堵得一时无言。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夜色透过车窗朦胧映照,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紧抿,额角仍有未干的冷汗。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并无大碍”? 她心头那股莫名的气恼又升了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别开脸,重新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声音硬邦邦的:“王爷要说的事,究竟是何事?” 谢琰静静看了她片刻。 马车内光线昏暗,可她侧脸那抹因气恼而微红的耳廓,却落在他眼里,清晰分明。 他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重伤后的虚弱沙哑,“昨日在潭下,是本王冒犯了。” 宋柠身体骤然一僵。 那个猝不及防却又无比霸道的吻,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席卷而来,以至于耳根都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不敢回头,只听着他继续用那低哑的声音,一字一句道:“但,本王不会道歉。” 宋柠一怔,这才回过头去看他,却意外地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正紧紧锁着她。 “因为,那就是本王想对你做的事。” 宋柠的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又羞又恼,瞪着他,半晌才挤出一句,“厚颜无耻!” 谢琰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上冷汗又渗出一层,可那笑意却未散。 “是。”他看着她,目光灼灼,坦荡得令人心惊,“本王对你,就是厚颜无耻。” 宋柠被他这副不要脸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下脸,声音冷硬:“我以为,我已经与王爷说得很清楚了。如今我是镇国公府的人,与王爷,不会有任何瓜葛。昨日之事,我权当王爷是重伤之下犯了糊涂,也请王爷……忘了罢。” 她说得决绝,可交握的手却抖得厉害。 谢琰静静听着,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渐渐敛去,眸光深幽如潭。 他没有接她的话,反而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蓝皮簿子。 “你先看看这个。”他将簿子递到她面前。 宋柠怔了怔,看着他递来的簿子,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 指尖翻开扉页,随意扫过几行字。 可下一刻,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那簿子上,一列列,一行行,清晰地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银钱往来……而每一桩、每一件,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罪名! 镇国公府,通敌叛国! 第108章 无论风雨 宋柠指尖发颤,几乎握不住那轻薄的册子。 她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惊涛骇浪:“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谢琰看着她苍白失血的脸,眸色沉暗:“本王当年在北境为质时,便已察觉北境势力对朝中武将世家的渗透与图谋。这些年来暗中追查,回国后更是一刻未曾松懈。这簿子上所录,皆是这些年搜集所得的证据与线索。” “我不信!”宋柠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一把将那簿子朝他掷了回去,“这上面所写,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她动作太快,情绪激荡之下失了准头,那本硬皮簿子不偏不倚,“啪”的一声,正砸在谢琰左肩下方的伤口处! “唔!”谢琰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颤,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伤处,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牙关紧咬,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宋柠也愣住了。 她看见他瞬间惨白的脸,看见他指缝间隐隐洇出的新鲜血色,看见他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方才那股汹涌的愤怒与抗拒,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化作一片冰冷的恐慌。 “你……”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想伸手,可指尖停在半空,又僵硬地缩回。 谢琰缓了几息,才缓缓松开捂伤的手,抬眸看她。 脸上没有怒意,惟有一片复杂。 “为何不信?”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都是质问:“就因为他们与你相认,是你所谓的‘亲人’?宋柠,你对镇国公府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我不需要了解多少!”宋柠声音发颤,眼眶却红了,“我只知道外祖半生浴血厮杀,身上伤痕累累,才挣下‘镇国公’这三个字!只知道我舅舅戍守北境十余年,击退敌军无数次,护的是大棠边境安宁!只知道我舅母昨日差点就被北境人掳去为质!若镇国公府当真通敌,他们何须如此?!他们满门忠烈,世代为将,凭什么要受这等污蔑!”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谢琰静静看着她,待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她心上:“昨日,本王命人将孟知衡与孟夫人护送离开石佛岭后,不过片刻,便又冒出一支事先埋伏好的北境精锐。他们出现得蹊跷,孟知衡或许当真不知情,可若……那本就是镇国公府与北境人联手做下的局呢?” “宋柠,”他声音低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分外凝重,“本王昨日……差点死在石佛岭。” 宋柠浑身一颤,双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当然知道,谢琰昨日差点就死在了石佛岭。 她甚至还能想起,发现谢琰落入深潭中后,自己内心究竟有多慌乱,在见到谢琰还活着时,心底又是多么庆幸。 可,她无法将这样一切,同孟知衡,同镇国公府联系在一起! 偏偏前世那些零碎的画面又突然翻涌而起。 镇国公府被抄家流放,孟知衡被关在囚车里,远远地看着她。 翩翩公子一朝跌入泥潭,他却依旧温雅,连眼底的笑,都格外温柔…… 她一直都觉得,镇国公府是被冤枉的。 所以她提醒外祖,要注意自己的墨宝。 可……万一呢? 万一那些罪名,都是真的呢? 舅母失踪的时间点的确太过巧合,而且石佛岭一战,舅母和表兄都没什么大碍,唯有谢琰差点丢了性命…… 不!不可能! 骇人的猜想刚在脑海中冒了头,就被宋柠给强行压了回去。 不会的,‘镇国’二字何等重要,外祖岂会做出那等猪狗不如的事?! “宋柠,”谢琰的声音放得极缓,却莫名残酷,“本王知道你重情,但你更需看清形势。血脉亲情固然可贵,可若一味偏袒蒙蔽双眼,终会害人害己。镇国公府这艘船,未必如你所想的那般安稳。它……护不住你。” 他深深望着她,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暗流,声音却清晰无比地落入她耳中:“但本王可以。” “只要你愿意,本王可以做你一辈子的靠山。无论风雨,无论危难。” 无论风雨……无论危难…… 宋柠的呼吸猛然一滞。 盈盈泪眼抬起,望向他,“那,宋思瑶呢?你才认了她做义妹,就不要了吗?” 谢琰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剩徒劳。 他该如何告诉她,认宋思瑶为义妹,不过是当时的情况下,于他而言最省事的举措罢了。 他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做,不可能时时去看顾着那个自己幼年时的恩人。 所以,给她一个名号,保她平安,仅此而已。 可他也知道,这些话,在宋柠的耳朵里,都只是借口。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抬手擦去还未来得及落下的眼泪,方才重新看向谢琰。 眼神格外平静。 “王爷心怀家国天下,是为大义,但我仍然坚信我外祖绝不会做出通敌卖国之事!这上面的证据,还请王爷再费心查过,倘若……”话说到这儿,宋柠又深吸了一口气,才给了自己继续说下去的用意,“我是说,万一,倘若那些罪证都是真的……宋柠,也绝不会偏袒任何背弃家国的小人。” 话说到这儿,宋柠对着谢琰微微颔首,算作行礼,方才一把掀开车帘,跌撞着跳下了马车! 动作之快,根本不给谢琰唤住她的机会。 “小姐!”阿宴立刻上前,伸手搀住宋柠。 宋柠却缓缓推开阿宴的手,背对着车厢,声音微冷:“阿宴,送王爷回府。” 说罢,抬手朝着阿蛮招呼,“阿蛮,我们回去。” 闻言,阿蛮立刻上前来,扶着宋柠便往宋府的方向行去。 而阿宴站在原地,看着宋柠的背影,好一会儿方才转过身,准备驾车。 却见,谢琰不知何时掀开了车帘,也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宋柠的背影。 在察觉到阿宴的眼神后,才朝着阿宴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间,谢琰在阿宴的眼神里,察觉到了凌厉的杀意。 第109章 请你舅母出面 另一边,宋柠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回宋府。 谢琰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像淬了毒的钩子,反复在她耳边刮擦,搅得心口一片血肉模糊。 你对他们,究竟了解多少? 那本蓝皮簿子上记载的桩桩件件,到底是真是假? 前世镇国公府的抄家流放,究竟是滔天冤案,还是……罪有应得? 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停止。 阿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满怀心事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就只能这样默默的跟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宋柠终于踏入了宋府的大门。 守门的仆役见状,立刻迎了上来,语带焦急,“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大小姐,还有少爷都在前厅等您许久了。” 宋柠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厌倦,却并未多问,深吸一口气,整理还心头的烦乱,方才朝着前厅而去。 厅内灯火通明,宋思瑶和宋光耀都坐在位置上,唯有宋振林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刻意亲近的笑容,不等她行礼,便快步上前,将一份泥金帖子塞进她手里。 “柠柠,看看这个!承恩侯府送来的请柬,邀我们明日过府一叙,正是要商议思瑶与赵二公子的婚期细节!”他语调上扬,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宋柠指尖捏着那触感细腻却冰冷的请柬,垂眸扫了一眼,声音淡淡,“这是好事,赵家如此主动,显然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丝毫不知道赵家到底为何如此主动一般。 一旁,宋思瑶冷哼了一声,“这是自然,我可是堂堂肃王义妹,娶了我,便算是那赵文耀攀了高枝!” 经过这段时日的笑话,宋思瑶已是丝毫不怀疑眼高于顶的赵文耀究竟为何要娶她了,反倒生出几分赵文耀不配的感觉来。 视线落在宋柠的身上,也满是轻蔑,“妹妹,不是做姐姐的说你,你昨日才衣衫不整的回来,今个儿又是入了夜才归,若是被旁人知晓,还不知要传出去多少闲话!非但连累了我的名声,怕是连肃王府和承恩侯府,都要受你牵连。望妹妹好自为之,洁身自好!” 一番话落下,连宋振林都跟着连连点头,只是对于如今的宋柠,他也不敢再如从前那般动不动就请家法,当下只是和颜悦色地开口,“思瑶说的也有道理,柠柠啊,你虽然事出有因,但外人却不知内情,恐生闲话,日后,还是要谨慎行事。” 宋思瑶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而宋光耀却如同局外人一般,一句话都不说。 宋柠将手中的帖子塞回给了宋振林,“是,女儿日后定会小心谨慎,时候不早了,女儿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就要往外去。 宋振林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拦下,“哎,柠柠,事情都还没说完呢!” 闻言,宋柠露出疑惑的神色来,“还有什么事?” 宋振林再次将手中的帖子递了过来,“明日……” 宋柠明白了。 “父亲是想要我去?”她眉尾轻挑,带着几分不悦,“商议婚期乃是两家长辈之责,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前去恐怕不合礼数,也帮不上什么忙。” “为父自然知道你不便出面,”宋振林搓着手,笑容更深,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意味,“所以想着,能否请你舅母明日拨冗一同前往?她是诰命夫人,身份尊贵,又是你的长辈,由她出面替你姐姐撑撑场面,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承恩侯府见了,也必不敢怠慢。” 话音落下,前厅里似乎静了一瞬。 宋柠缓缓抬眸,看向眼前这张满是算计且毫无愧色的脸,心底一片寒凉。 自己的娘亲,当年便是因柳氏的介入,郁结于心,最终含恨而终。 如今,这个男人,竟能厚颜至此,想让她刚刚相认的舅母,去为那个女人的女儿张罗婚事,增光添彩? 荒谬! 恶心! 一股尖锐的讽刺与怒意直冲心口,激得她指尖发冷。 可她脸上,却没有浮现任何波澜,只是那眼神,冷得让宋振林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宋振林被她看得心头莫名发虚,忙又补充道:“柠柠,思瑶她……毕竟是你长姐。如今又得肃王殿下青眼,认作义妹,这身份自是不同。她的婚事,咱们宋家面上须得做得风光些,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你舅母若肯出面,便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一旁,宋思瑶也跟着轻哼了一声,“就是,我可是堂堂肃王义妹,你舅母能为我张罗婚事,那是你舅母的福分!若非实在寻不到人,我还不愿意让她……” “长姐!” 一旁,宋光耀终于开了口,“休要满口胡言!孟夫人乃当朝诰命,由她出面,那是你的福分!” 闻言,宋思瑶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宋光耀却是起身对着宋柠行了礼,“二姐姐莫要生气,光耀替长姐给您赔个不是。” “不必。”宋柠冷声打断,而后看向了宋振林,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父亲既然知晓长姐是肃王义妹,那商议婚期这等大事,何不直接去请肃王殿下?他既担了‘义兄’的名头,总不好全然袖手旁观。想必殿下身份尊贵,他若肯派个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前去,比谁都更体面。” 她说完,不再看宋振林瞬间僵住的脸色,将那份泥金请柬轻轻放回旁边的桌案上,转身便走。 “柠柠!你……”宋振林在她身后急唤。 宋思瑶也气得拍案而起,怒视着宋柠的背影,恨恨道:“让管事嬷嬷替我去商议婚事?父亲,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今可是堂堂肃王义妹!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攀得着,她竟说要着个管事!找个奴婢!” 宋柠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 将身后宋思瑶喋喋不休的抱怨尽数抛在耳后。 不过就是奴婢生的贱种,自然该是由奴婢去说亲。 这才是最符合宋思瑶身份的,不是吗? 第110章 长了什么 翌日一早,宋振林左思右想,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派人将此事修书一封,递去了肃王府。 彼时谢琰正半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肩伤处层层裹着纱布。 成安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追查北境细作残余势力的最新进展。 听闻宋府有书信送来,谢琰原本沉静的眸色微动,以为是宋柠,立刻示意呈上。 可待他拆开信笺,扫过上头那圆滑字迹,以及信中所提“小女柠柠之意”云云,原本因期待而微亮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覆上一层冷冽的寒霜。 成安小心观察着谢琰的神色,又瞥见信上内容,不由得蹙眉:“王爷,这……宋二姑娘昨夜分明还忧心您的伤势,怎会今日一早便提出让您亲自出面替宋大姑娘商议婚事细节的要求?还要劳烦宫里的娘娘?”他直觉不对劲,“这怕不是宋二姑娘的本意。” “自然不是。”谢琰将信纸随手丢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因伤后虚弱而略显低哑,“是宋振林自作聪明罢了。” 成安了然,却又有些为难:“那王爷……此事如何处置?宋大小姐毕竟是您名义上的义妹,若全然不管,恐怕外间会有议论,损及王府颜面。” 义妹…… 谢琰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前仿佛又浮现昨夜马车中,宋柠那双带着抗拒与冰冷,却又在深处藏着惊惶与挣扎的眼睛。 她也曾问过,宋思瑶要如何处置。 当时未答,此刻想起,心口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几乎能想象出宋柠回府后,面对宋振林这般无耻要求时,会是何种心境。 愤怒?恶心?还是对他这个“义兄”头衔更添一层厌恶? 静默片刻,谢琰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既然宋家觉得需要个有头脸的人去撑场面,那就派个‘有头脸’的去吧。” 他看向成安,吩咐道:“让周嬷嬷去一趟。周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掌管后宅事务多年,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代表王府出面,再合适不过。” 成安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周嬷嬷确是府里有资历的管事嬷嬷,但也仅仅是个管事嬷嬷。王爷这招,看似应了,实则……怕是堵得宋家上下有苦说不出。 一个时辰后,宋府前厅。 当肃王府的马车当真只载着一位衣着体面,笑容得体却难掩下人身份的周嬷嬷到来时,宋振林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 宋思瑶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周嬷嬷,指尖发抖,气得嘴唇直哆嗦,那句“奴婢”卡在喉咙里,差点当场尖叫出来。 眼看父亲脸色铁青,宋思瑶濒临失态,宋柠心中只觉得一阵快意。 没想到,谢琰还挺上道。 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神情来,只适时上前,对宋振林道:“父亲,周嬷嬷自王爷回京后便一直侍奉殿下,行事最是稳重得体。王爷派她前来,足见对长姐婚事的重视。外人见了肃王府的嬷嬷亲自出面操持,谁敢说半句怠慢?这份体面,寻常官宦之家求还求不来呢。”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了周嬷嬷),又堵了宋家嫌对方身份低的嘴。 周嬷嬷心里受用,当即对着宋柠欠身行了一礼。 宋振林却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盯着那笑容可掬的周嬷嬷,再看看一脸“纯良”为家族考量的宋柠,只觉得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心知这必是谢琰故意为之,可偏偏宋柠的话挑不出错处,他若发作,反倒显得自家不识抬举。 最终,他只能铁青着脸,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对周嬷嬷道:“有劳嬷嬷了。” 宋思瑶在一旁,恨得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宋柠却又转向宋振林,柔声道:“父亲,今日承恩侯府之宴,虽说有周嬷嬷代表王府,但到底……嬷嬷是下人,有些话不便与侯府主人直言。女儿想了想,不若女儿还是陪父亲一同前往。女儿虽年幼,好歹顶着镇国公府表小姐的名头,在场面上,总能替父亲、替长姐,说上几句话,不至于让我宋家全然被动。” 宋振林正觉一个管事嬷嬷压不住场,闻听此言,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是啊,镇国公府的表小姐,这名头足够唬人,也能平衡一下只有个嬷嬷到场的尴尬。 他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柠柠懂事,就依你。” 宋思瑶虽满心不甘与疑虑,但见父亲应允,又怕宋柠暗中使坏,立刻嚷道:“我也要去!我的婚事,我自然要在场!” 宋柠无所谓地瞥她一眼:“长姐同去也好。” 于是,宋家一行就这样来到了承恩侯府。 承恩侯府上下果然殷勤备至,侯爷与夫人亲自相迎,言语客气。 然而,当话题转入具体的婚仪细则时,那种藏在客气下的拿捏便渐渐显露。 “宋小姐如今身份不同,乃肃王义妹,这婚礼排场自然不能小了。”承恩侯夫人端着茶盏,笑容温婉,话锋却一转,“只是我侯府近年开销颇大,许多祖产也需修缮,这聘礼的规制……恐怕只能比照寻常人家之例,再添三成,二位看如何?” 这“添三成”说得轻巧,实则比宋家预期的缩水了不止一点。 宋振林面色微变,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只垂眸道:“王府不便插手聘礼多寡,一切但凭两家商议。”将皮球轻轻踢回。 气得宋振林深吸一口气,转开头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柠这时却开口了,声音清晰柔和:“柠柠是晚辈,本不该多言,但聘礼厚薄,关乎两家颜面,更何况长姐既蒙殿下认作义妹,她的婚事便与王府声名有了牵系。若聘礼规格只循常例,外人岂不议论侯府轻慢殿下?依柠柠浅见,非但不能减,还应比照宗室郡君出嫁的旧例,方显郑重。否则,岂非让人疑心侯府对殿下这份‘义亲’之名,心存轻视?” 她句句抬出肃王府,扣着“体面”与“轻慢”的大帽子,令得承恩侯夫人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 承恩侯干笑一声,又提出:“宋二姑娘所言极是,那就如宋二姑娘所言吧!至于这婚期嘛,下月初八便是吉日,早早办了好。只是思瑶嫁过来,这院子……府中西苑正好空着一处,虽然稍偏了些,但景致清幽,最适合新人居住。” 西苑那是侯府偏僻角落,分明是安置不受重视的庶子妾室之地。 宋思瑶一听,脸色就白了。 宋柠再次温声道:“长姐是宋家长女,如今更是殿下义妹,若入住西苑,恐怕不妥。不仅宋家脸上无光,传出去,旁人只怕也要误会侯府对肃王殿下有何不满。依礼,长姐当居东侧主院方是正理。莫非侯府东院另有安排,不便腾挪?” 她语气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为两家着想的诚恳,可字字句句都点在要害上,让承恩侯夫妇一时难以反驳,脸色阵青阵红。 宋思瑶在一旁听着,看着宋柠为她“据理力争”,心中那股别扭和疑惑越来越浓。 这个妹妹,何时变得如此为她着想了? 可这些理由,听着又全然挑不出错,甚至让她隐隐觉得……痛快。 可……为什么? 宋思瑶心下很是狐疑,以至于看向赵文耀的眼神,都开始带上了几分打量。 而后,她果然发现了些什么,心头一凛,忙问道,“二公子脖子上是长了什么?” 第111章 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被宋思瑶这突兀一问吸引了注意,目光齐刷刷投向赵文耀。 只见赵文耀脖颈一侧,衣领未能完全遮掩之处,隐约露出几处暗红色的斑痕。 赵文耀脸色一僵,下意识抬手猛地拉高衣领,动作慌乱,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没什么……许是这几日饮食不当,误食了些发物,身上起了些疹子罢了。” 承恩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自己这个儿子,自小身强体壮,从未听说有这等忌讳。 可他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场面尴尬,便未曾开口,只端起茶盏掩饰神色。 一旁的承恩侯夫人反应极快,立刻笑着打圆场:“是了是了,这孩子这几日读书辛苦,夜里睡得晚,许是有些上火,又碰了鱼虾之类的,才闹出些红疹来。不打紧的,回头让厨房做些清淡的,再喝两剂清火的汤药便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赵文耀稳住。 宋思瑶将信将疑,目光在赵文耀强作镇定的脸上和承恩侯夫人殷勤的笑容间转了转,勉强“嗯”了一声,心中那点疑窦却未消散。 却不想,宋柠忽然开口,“既如此,不若请个大夫来瞧瞧吧?” 听到这话,赵文耀和承恩侯夫人的脸色皆是一僵。 就见赵文耀猛地抬头看向宋柠,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几乎是咬着牙道:“宋二姑娘这是何意?莫非信不过我?” 宋柠抬眸,朝着赵文耀笑了笑,“自然不是信不过赵二公子,只是方才席上,赵二公子似乎也食了不少鱼虾,恐会加重病情,不若即刻寻大夫来瞧瞧,大家也好放心。” 赵文耀的脸色难看至极,望着自己面前的虾壳,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承恩侯夫人也僵了脸,暗暗瞪了赵文耀一眼,显然是在怪责他不小心。 看着二人如此扭捏,宋思瑶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盛,“我妹妹说得对,还是找大夫来瞧过稳当些。” 就连一旁的周嬷嬷也跟着开了口,“宋大姑娘乃是我们王爷的义妹,即将过门,未来夫君的身子骨是否康健,总要弄个明白才好。也免得……日后传出去,说是我们宋大姑娘嫁了个有隐疾的郎君,不清不楚的,倒叫两家都没脸。” 她语气温和,可话里的意思却字字如针。 宋思瑶和宋振林第一次觉得,这个周嬷嬷倒是有些用处的。 宋柠也勾唇一笑,冲着赵文耀道:“柠柠并无他意,只是我宋家女儿金贵,长姐更是得王爷青眼。她的终身大事,自然要事事分明,求个稳妥周全。二公子若是心中坦荡,不过寻常疹疾,让大夫看一眼,开个方子,既能安我长姐之心,也能堵外间悠悠之口,岂不两全其美?” 承恩侯夫人的脸色终于有些绷不住了,笑容僵硬,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与气恼。 这宋家二丫头,瞧着温婉,说话怎么如此厉害,步步紧逼! 宋振林此刻也回过味来。 是啊,万一这赵文耀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毛病,岂不是坑了他的瑶儿? 他立刻沉了脸,附和道:“柠柠所言甚是。既是为了孩子们好,请大夫来看看,大家也都安心。” 宋思瑶更是连连点头:“对!看看!必须看看!” 她可不想嫁个病秧子! 赵文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宋柠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混杂着被戳破隐秘的恐慌与强烈的恨意。 却不想,宋柠竟朝着他极快地使了个眼色。 赵文耀一愣,怒火被这突如其来又含义不明的眼色打断,一时怔住。 承恩侯见局面僵持,自家儿子反应又如此可疑,心知再推脱反而更惹猜疑,只得压下心头不快,沉声道:“好了!既然宋家坚持,那就请大夫过来一趟吧。也免得日后落下话柄。” 话音落下,他看了一眼赵文耀,眼神里带着警告。 不多时,一位府中常用的老大夫便被请了来。 众目睽睽之下,老大夫仔细查看了赵文耀颈间的红痕,又搭脉诊了片刻,方才捋着胡须道:“回侯爷、夫人,公子脉象略浮,舌苔微黄,应是近日肝火稍旺,又饮食不节,误食了发风助火之物,以致血热郁于肌肤,发为红疹。并非大碍,待老夫开一剂清热凉血、疏风止痒的方子,饮食清淡几日,便可消退。” 听到“饮食不节”“发风助火之物”而非其他隐疾,承恩侯夫妇明显松了口气。 宋振林和宋思瑶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 宋柠静静听着,目光从明显放松下来的赵家人脸上扫过,又掠过赵文耀那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眼神,而后垂眸,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接下来的事,万般顺利。 两家人不但敲定了成婚的日子,还将其余的细节也都一一敲定了。 宋振林不愧是在官场沉浮多年,几番闲聊,将承恩侯哄得极为高兴。 宋柠听着他们的说笑,只觉得烦闷,便寻了个由头离了席。 她领着阿蛮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临近一处僻静小花园的月洞门边停下,仿佛在欣赏墙角几株开得正盛的芍药。 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宋柠!”赵文耀压低的嗓音里带着未能完全压制的怒气,他快步上前,看了眼阿蛮一眼,没再开口。 宋柠会意,便叫阿蛮去旁边等着。 阿蛮警惕地看了赵文耀一眼,方才去了一旁。 等阿蛮一走,赵文耀便压低了声喝道:“你方才究竟是何意?故意在众人面前让我难堪?” 宋柠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平静的模样,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赵二公子言重了。这里是承恩侯府,请的也是贵府惯用的大夫,又岂会出错?倒是二公子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清晰的告诫:“反应未免太大了些。这般容易心虚,岂非平白惹人怀疑?日后,还望谨言慎行,毕竟,你即将娶的,是肃王府‘义妹’。” 赵文耀被她冷静的目光和话语刺得一哽,那股兴师问罪的底气泄了大半,心下忐忑,不由得压低了声,问:“所以,你今日是故意为之?” 两人说话声音极低,不觉间距离靠得近了些。 从远处廊下看去,男子微微倾身,女子仰头低语,姿态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近。 恰在此时,一道尖利饱含怒意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你们在做什么?!” 第112章 道歉 宋柠和赵文耀闻声同时一顿,侧目望去。 只见宋思瑶站在不远处回廊的拐角,一张脸因愤怒和某种近乎抓到把柄的激动而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们二人之间那过分靠近的距离。 “你们……你们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此私相授受?!”宋思瑶的声音因拔高而尖利得有些刺耳,她猛地抬手指着宋柠,指尖颤抖,“宋柠!怪不得!怪不得你今日一反常态,处处‘帮’我说话,原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早就跟赵文耀勾搭上了是不是?!” 她根本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她只知道,在这桩婚事之上,宋柠对她实在太好了! 非但亲自牵线,今日还处处维护她的体面。 可,为什么? 宋柠不是最讨厌她了吗? 若是可以,宋柠只怕都能亲手杀了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认定了这桩婚事肯定有鬼! 所以,不能嫁! 眼下,正是摆脱这桩婚事的大好机会! 念头一起,宋思瑶的表演更加卖力。她眼中迅速盈满泪水,转身就朝着宴厅方向踉跄奔去,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尖声喊道:“父亲!父亲您快来啊!女儿没法活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哭喊,在祥和的宴席上炸了开来,宴厅内正相谈甚欢的众人皆是一愣,承恩侯夫妇与宋振林更是面色骤变,齐齐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不多时,就见到了哭喊着而来的宋思瑶。 宋思瑶一下就扑进了宋振林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父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宋柠她……她不知廉耻,竟在侯府后园与赵文耀拉拉扯扯,行迹不堪!女儿亲眼所见!怪不得她今日这般‘好心’,原来、原来是早就与赵文耀有了首尾,在这儿演戏呢!这婚事……这婚事女儿不要了!女儿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嫁这等与自家妹妹不清不楚的男人!” “你胡说什么!”紧随而来的赵文耀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我与宋二姑娘清清白白!方才只是……只是就婚事细节……” “细节需要凑得这么近说吗?!”宋思瑶猛地抬头,泪眼瞪着他,“宋柠一离席你就跟出来,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你们方才那样子……当我眼瞎吗?!” 说罢,她转向承恩侯夫妇,哭道:“侯爷,夫人,这门亲事,恕思瑶无福消受!” 承恩侯夫妇脸色难看至极,一场好好的婚事商议,闹成这般难看局面。承恩侯夫人更是狠狠剜了赵文耀一眼,怪他行事不密,惹出这等风波。 宋振林的面色也阴沉如水,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沉默的宋柠:“柠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相比起宋思瑶的哭哭啼啼还有赵文耀的愤怒无措,宋柠显得格外冷静。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缓缓上前,对着宋振林行了一礼,“父亲明鉴,女儿只是随意出来逛逛,恰好遇见了赵二公子罢了,并无长姐口中的所谓私情,此事阿蛮可以作证。” 宋思瑶哭着哼了一声,“阿蛮是你的婢女,自然是帮着你!” 宋柠淡漠地扫了宋思瑶一眼,冷声道,“所以,有婢女作证,赵二公子否认,都不够,只要长姐开口,我这罪名就坐实了,是吗?” 闻言,宋思瑶脸色一僵,却很快反应过来,哭着拽宋振林的衣袖,“父亲,女儿真的亲眼看到了,他们二人都快抱在一起了。” 宋柠冷哼一声,“若女儿真与赵二公子有何私情,当初何必费心促成他与长姐?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先撮合了长姐,再来自毁名声,惹一身腥臊?父亲,这婚事,当初可是父亲要我出头牵线的。” 她的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听得宋振林神色微动。 是啊,这婚事本就是自己求着宋柠去办的,她若真有心,何必让给思瑶? 闻宋柠继续道,声音里透出几分心寒:“女儿今日一片赤诚,不惜得罪侯府,为长姐争取体面,到头来……却换来如此污蔑。长姐不愿嫁,大可直言,何必将这盆脏水泼到妹妹头上?既然长姐信不过我,觉得我别有用心,那这桩婚事,从今日起,女儿便不再插手。” 她说着,转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周嬷嬷,语气郑重:“嬷嬷,今日之事您也亲眼所见。劳烦您回去禀明王爷,宋大姑娘的婚事,宋家内部意见不一,且牵扯不清,我人微言轻,无力斡旋。日后该如何,还请王爷……自行定夺吧。” 这话一出,宋振林心头猛地一跳。 让肃王自行定夺? 肃王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 一旁,承恩侯夫人也跟着开了口,“原本府上与宋大姑娘议亲的,乃是三公子,我倒不知原来是宋二姑娘周旋,才让文耀动了心思,只是如今看来,宋大姑娘倒是对我们文耀不甚满意,那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赵文耀也是一脸痛心疾首,“宋大姑娘既看不上在下,直说就是,何必要这般污蔑?” “我……”宋思瑶没想到这几人竟都站在一条线上,当下也只能冲着宋振林摇头,“父亲,女儿没有,女儿是真的看到了……” “住口!”宋振林压低了声喝道。 宋柠适时上前,对着宋振林福身:“父亲,女儿今日乏了,先行回府。日后长姐的婚事,也不必再找女儿商议了。女儿告退。”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却不想,宋振林忽然急急喝道,“站住!” 他脑中飞快权衡。 宋柠的话句句在理,今日她的表现也的确无可指摘,反倒是思瑶,一向骄纵,今日恐怕是借题发挥,不想嫁给赵文耀。 若真让宋柠就此撒手,得罪了承恩侯府不说,肃王府那边恐怕也会不满。 眼见宋柠脚步未停,宋振林终于下定决心,脸色一沉,对着还在抽噎的宋思瑶厉声道:“思瑶!还不向你妹妹道歉!” 第113章 花瓣雨 听到这话,宋思瑶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父亲怀里直起身,满脸不甘:“我不道歉!女儿何错之有,为何要我道歉?我方才所言,分明都是我亲眼所见!” 说罢,她抬手指向赵文耀,“他赵文耀不在席上好好待着,偏偏宋柠前脚离席,他后脚就跟出去,二人凑得那般近,是女儿瞎了不成?!” 激动之下,她更是直接冲着赵文耀喝问,“你敢说你没追着她出去?你敢说你二人不是在私语?!” 赵文耀面色青白,看向宋思瑶的眼底已满是不悦。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承恩侯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狠狠瞪了一眼兀自呆立的儿子,抬脚便踹在赵文耀膝弯处,低喝道:“孽障!还不把话说清楚!” 赵文耀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可吃痛之下反而灵台一清,忙不迭拱手道:“宋大人、宋大姑娘息怒!在下……在下确实是跟着宋二姑娘出去的,但绝非私会!只是……” 他喉结滚动,硬着头皮编造:“只是在下想在婚礼仪式上加些细节,给宋大姑娘一个惊喜,这才追出去请教宋二姑娘。方才……许是说话时离得近了些,又从廊下那个角度望去,才让思瑶姑娘误会了。千错万错,是在下考虑不周,请宋大姑娘恕罪!” 他说着,一揖到底,姿态诚恳。 宋思瑶却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文耀竟能编出这等理由,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捕风捉影了! 当下,死死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振林很满意赵文耀的说辞,脸色稍霁,趁势道:“思瑶,赵二公子既已解释清楚,你还要怎样?还不快向你妹妹赔不是!” 宋思瑶却不接这茬,反而盯着赵文耀,咄咄逼人:“你说要给我惊喜?什么惊喜?你倒是说清楚!” 她不信宋柠是真心为了她好,更不信赵文耀方才的说辞。 所以,她故意这样问,倒是要看看,仓促之间,他如何编得周全? 赵文耀果然语塞。 他哪来的什么惊喜?不过是临时起意的托词,被这一问,顿时卡住,喉间像塞了团棉花。 却在这时,宋柠缓缓开了口,清冷的声音瞬间稳住了场面,“赵二公子是想在长姐入门时,下一场花瓣雨。” 宋柠立于原地,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她看向宋思瑶,语气淡淡:“他方才追出来,便是问我长姐素日喜爱何种花卉。大约是想着,婚宴当日,以漫天花雨迎长姐入府。”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温婉得体:“长姐,赵二公子这份心意,倒也算难得。” 赵文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在下听闻南边婚俗有撒帐花瓣之礼,便想效仿一二。只不知思瑶姑娘喜爱什么花,一时情急,才追出来请教宋二姑娘……绝无他意!绝无他意!” 宋思瑶怔在原地。 她看着宋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赵文耀那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动摇。 花瓣雨…… 他竟想为她下一场花瓣雨? 她想起幼时读过的话本,才子佳人,十里红妆,漫天飞花。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那样的场景——自己凤冠霞帔,踏着芬芳的花瓣,走向她的良人。 赵文耀……竟是为这个? 她心中的狐疑渐渐被一丝微妙的甜意取代,再看赵文耀时,眼里的怒火已褪去大半,只剩下将信将疑的怔忪。 而宋柠静静立在原地,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唇边那抹温婉的笑意,丝毫未变。 只是袖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花瓣雨。 她怎会不知道宋思瑶喜欢花瓣雨。 前世,周砚与宋思瑶大婚那日,她就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看着满院花雨纷扬而下,落在宋思瑶嫣红的嫁衣上,落在周砚温柔的笑意里。 她站在人群里,被那漫天花雨迷了眼,也死了心。 宋柠垂下眼帘,将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尽数敛去。 这一世,不如也用这场花瓣雨,‘好好’送长姐一程。 承恩侯夫人极会看眼色,此刻已笑着上前,一把拉起宋思瑶的手,语气亲昵得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好孩子,原是一场误会,说开就好了。文耀这孩子性子闷,心里有主意却不善言辞,往后你多担待他些。” 她轻轻拍了拍宋思瑶的手背,又道:“说起来,我这里有几件首饰,本想着等你过门后再给你压箱底的,可今日一见,便觉得与你投缘得很,恨不得现在就送你。” 她含笑看着宋思瑶,“好孩子,随我去后院瞧瞧可好?你消消气,也让我这做婆母的尽尽心。” 宋思瑶一听“首饰”二字,眼中的残余怒气顿时又散了几分。 承恩侯府虽不及镇国公府显赫,却也是百年世家,库中珍藏自不会差。 她心中已隐隐期待起来,却仍故作矜持地看了宋振林一眼。 宋振林正愁如何收场,见状立刻道:“既是侯夫人抬爱,思瑶便去看看吧。” 宋思瑶这才低了低头,随承恩侯夫人往后院去了,临转身时还忍不住狠狠剜了赵文耀一眼,只是那一眼里,恨意已淡,更多的是“回头再与你算账”的娇嗔。 赵文耀如释重负。 承恩侯此时也整肃了神色,捋须道:“宋大人,前厅人多嘈杂,不若随本侯去书房小坐?老夫新收了几卷宋人山水,正想请宋大人品鉴品鉴。”他顿了顿,又看向宋柠,语气和蔼,“宋二姑娘若不嫌弃,也一同来吧。听闻二姑娘颇通文墨,想必也喜欢这些。” 宋柠本不愿久留,但宋振林已一口应下,她也不好独自离去,只得颔首道:“侯爷盛情,却之不恭。” 一行人遂离了宴厅,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承恩侯的书房。 书房极宽敞,三面书墙顶天立地,紫檀书架填得满满当当,正中一张黄花梨书案,陈设雅致,墨香隐约。承恩侯确实藏有不少珍本,此刻正兴致勃勃地取下一卷画轴,与宋振林品评起来。 宋柠无心赏画,只立在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书脊。 她也不知自己在找什么。 只是方才宴席上那场闹剧过后,心口仍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滞闷。 她想要静一静。 就在这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一排排整齐的经史子集,忽然就瞧见了书架最下层,紧挨着墙根的地方,斜插着一卷似乎放错了位置的手札。 那手札的封皮半掩在另一册书后,露出一角暗沉的靛蓝。 她下意识弯下腰,指尖轻轻拨开那册挡在上面的书,手札便完整地显露出来。 封皮是素净的靛蓝绢布,没有题签,没有款识。 边缘略有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她正要收回手,却见手札的夹页之间,露出一角纸笺,边缘微卷,质地与手札本身截然不同。 宋柠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背对着她,与宋振林并肩观赏那卷山水画的承恩侯,指尖便轻轻捻起那角纸笺,抽出。 是一封信。 信纸对折,并未封缄。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将信纸展开。 只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信笺上的字迹,不是汉字。 第114章 北境文字 宋柠的指尖如同被烫了一般,几乎是瞬间将信纸塞回原处。 她的动作极轻,极快,甚至没有发出纸张摩擦的声响。 那角靛蓝手札被她推回书架深处,与方才别无二致,可她的心跳,却如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北境文字! 承恩侯的书房中,怎会有北境人的书信?! 难不成,通敌卖国的是承恩侯府?! 宋柠强迫自己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书案旁。 思绪乱作一团,面色却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一旁的承恩侯见她过来,笑得格外和蔼,“二姑娘觉得这幅山水如何?” 宋柠的嘴角努力扯出一抹看上去格外温和的笑来,强压着心口的慌张,声音温润,“皴法苍润,墨气淋漓,只是落款处印鉴略有漫漶,不知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求知。 承恩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与她论起画家的款识风格来。 宋柠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上一两句得体的品评。 谁也看不出,她袖中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前两日谢琰才给她看过镇国公府通敌卖国的罪证,可如今,这通敌卖国的罪证,似乎是在承恩侯府。 难不成,前世是承恩侯诬陷了外祖? 还是……承恩侯与外祖都…… 那,她该怎么办? 将这件事告诉给谢琰? 如此,会不会害了外祖? 可,若真是承恩侯嫁祸给外祖的呢? 宋柠的心越来越慌,却也知道,这件事早已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了。 正在这时,承恩侯好似看出了什么,忙问道,“宋二姑娘是哪里不舒服?” 宋柠缓缓颔首,声音轻缓:“前几日落了水,确实还有些不适。” 宋振林连忙接话:“正是,这孩子前些日子落了水,今日是为长姐之事,强撑着出来的。” 承恩侯闻言点头,和声道:“既如此,不若请府上大夫为二姑娘瞧瞧?” 宋柠忙摇了摇头,“柠柠想先回府休息。” 宋振林皱了皱眉,承恩侯却也已摆手道:“身子要紧,早些回去将养才是正理。” 宋柠忙敛衽一礼:“多谢侯爷体恤。” 说罢,刻意压着步子,往外行去。 而另一边,承恩侯府后院里,承恩侯夫人正拉着宋思瑶挑选首饰。 承恩侯府的库房虽不及王府豪阔,却也珠光璀璨,令人目眩。 宋思瑶一进门,便被正堂中央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晃了眼。 八支花钗,一对挑心,一顶满池娇分心,红宝如鸽血,金工极尽繁复。 她几乎移不开目光。 承恩侯夫人看在眼里,笑容愈发和煦:“这套头面还是我当年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如今瞧着,倒是衬思瑶你的肤色。” 说话间,她亲手取下一支花钗,簪在宋思瑶鬓边,端详片刻,啧啧赞叹,“果然是人衬首饰,这样一戴,满屋子的珠翠都黯淡了。” 宋思瑶脸微微一红,心中最后那点不快,终于被这一室珠光彻底压了下去。 她正要开口客套两句,门外却传来了环佩声响。 是赵文耀来了。 他换了身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新佩的羊脂玉蹀躞带,通身收拾得清隽雅致,与方才在宴上那副慌乱模样判若两人。 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雕花匣子,进门便先向母亲行了礼,而后转向宋思瑶,目光诚挚:“宋大姑娘,方才前厅之事,是文耀失礼了。这匣中是一对翡翠镯子,是上月家父从南边带回的料子,请了苏工巧匠现琢的。还望姑娘莫要介怀,权当文耀的一点赔罪心意。” 他打开匣子。 一对冰种翡翠镯,水头极足,青翠欲滴,流转着盈盈波光。 宋思瑶一时屏息。 她见过不少好东西,却从未见过成色这样好的翡翠。 这对镯子,怕是比她库房里所有首饰加起来都贵重。 承恩侯夫人掩唇笑道:“这孩子,竟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也罢也罢,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这个老婆子就不碍眼了。” 她说着,携了婢女施施然离去,临走时还替二人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静下来,只剩下宋思瑶与赵文耀,隔着那对流光溢彩的翡翠镯,四目相对。 赵文耀往前踱了一步,声音放得低柔:“宋大姑娘……恕我冒昧,往后,我可直唤你‘思瑶’么?” 宋思瑶没答,目光却从镯子上移开,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仍有几分将信将疑,却已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赵文耀心知有戏,趁势又道:“今日那花瓣雨的主意,确是临时起意。但我对姑娘的心意,却不是临时起意。”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恳切:“当初议亲,我本不必亲自出面。可当初诗会上,远远见过姑娘一面,见姑娘在园中扑蝶,回身一笑……我便想着,这门亲事,我得亲自来求。” 宋思瑶怔住。 想起当初诗会上,赵文耀的冷漠,宋思瑶满心怀疑,当下轻哼一声,“可当日诗会,赵二公子分明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赵文耀垂眸笑了笑,“那是在下故意的。” 听到这话,宋思瑶一愣,不解地看着赵文耀。 赵文耀接着道,“本是想故意装作不在意,吸引你注意,谁知弄巧成拙。后来听闻三弟与你议亲,我便生了心思,恰好你家二姑娘来与我说这事,我自是……万般欢喜。” 宋思瑶全然没想到赵文耀会这样说。 如此说来,当日诗会,赵文耀就看上她了? 所以这次的婚事才会如此顺利? 这样想着,好似之前的一切也就都想得通了。 宋柠说得那么好听,处处为了她着想,可其实,宋柠根本就没出什么力吧? 一切,全是她自己的魅力。 原来,赵文耀早就已经喜欢她了…… 思及此,宋思瑶的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赵文耀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便又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思瑶,今日的事,是我处事不周,让你受委屈了。往后我定事事与你商议,再不叫你平白疑心。” 他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道,“你……还生我的气么?” 宋思瑶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那对翡翠镯,半晌,低声道:“谁有空生你的气。” 语气仍是硬的,可那尾音,已软得像春日化开的雪水。 赵文耀唇角微勾,眼底却泛起一股子寒意。 他就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他拿不下的女人。 第115章 不疼 宋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一双眸子紧紧闭着,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不过是个女子。 前世困于宅院,今生所求,也不过是护住想护的人,报该报的仇。 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也从不敢肖想什么家国天下。 可她心里清楚。 那些北境文字,关乎的不仅仅是承恩侯府的荣辱,也不仅仅是宋思瑶那桩婚事的成败。 那信上写的,若真是通敌卖国的铁证,那便是无数边关将士的性命,是大棠边境的安宁,是千万户人家的团圆。 她可以只顾自己的仇,可以当做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不能。 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却意外浮现出了一张冷峻的面孔。 谢琰。 他是肃王,是皇子,是日后要与她身后站着的镇国公府站到对立面的人。 可纵使二人立场不同,她心里也明白,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谢琰都是那个一心为国为民之人。 他或许有他的算计,有他的野心。 但他绝不会坐视通敌叛国之辈逍遥法外。 在自己确认镇国公府是否真的通敌之前,这件事,或许,只能告诉他。 思及此,宋柠睁开眼,掀开车帘,对着车辕上的阿宴低声道:“阿宴,转道,去肃王府。” 阿宴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一紧,不明白为何宋柠忽然就要去找谢琰,心思万般深沉,却没有回头,只沉沉应了声,“是。” 肃王府。 听到门房说宋二姑娘求见,成安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摆手道:“快请,直接引去王爷书房。” 小厮领命而去。 成安转身,快步往书房走去,推门而入时,谢琰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公文。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上血色淡薄,肩伤处裹着的纱布在白日的衣袍下隐约可见,整个人透着重伤未愈的虚弱。 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听见脚步声便抬眸看来。 “何事?” 成安走近几步,压低了声,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王爷,宋二姑娘来了。人已经到了二门,说是……有要事求见。” 谢琰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请她去书房正厅。” “是。”成安应声,转身时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在心里盘算:王爷这几日虽然面上不显,可那夜从石佛岭回来后,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明明伤得那么重,偏要撑着去拦宋二姑娘的马车,回来后又发了一场高热,昏睡中还唤了几次“宋柠”…… 思及此,成安越发觉得,今日宋二姑娘主动登门是个绝佳的机会,于是快步行至廊下,对着迎上来的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末了还特意嘱咐:“茶莫要太烫,仔细些。” 丫鬟不明所以,却也只能听命行事,点头去了。 片刻后,宋柠被引至书房正厅,却不见谢琰的身影。 丫鬟引她落座后便退至一旁。 宋柠端坐,目光扫过厅中陈设,心绪却难以平静。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谢琰从内室走出。 他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衣带松散,显然是从榻上起来的。 脸色苍白,眼下隐隐泛着青,可目光落在宋柠身上时,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中骤然燃起的幽火。 宋柠心头一紧,站起身,垂眸行礼:“见过王爷。” 谢琰在离她不远的主位坐下,声音低哑:“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在辨别什么,片刻后,才哑声开口:“出了何事?” 他知道,她不是因为关心他才来的,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宋柠抬眸看他,正欲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掠过他肩头。 那处裹着纱布的地方,隐隐有血迹洇出,不知为何,宋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到嘴边的话顿了顿,换成了另一句:“王爷的伤……可好些了?” 谢琰微怔。 他没有想到,她会先问这个。 心底某处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无妨。”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端着新的茶盏进来,她走得有些急,经过宋柠身侧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 手中的茶盏脱手,朝着宋柠的方向泼洒而来! “啊!”丫鬟一声惊呼。 变故来得太快,宋柠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着那茶水就要泼到自己身上,下一瞬,一股大力猛地将她拽离座位,整个人被一道身影紧紧护在怀里! 门外,成安探出半个脑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悄悄替二人掩上了门。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心里那叫一个得意,甚至忍不住低声嘟囔着,“这要是事成了,往后可不得给我多发二两月钱?” 他多机灵啊! 故意让丫鬟将温热的茶水往宋二姑娘身上泼。 眼下王爷身负重伤,还英雄救美,还不得将宋二姑娘感动怀了? 嘿嘿。 而此时,宋柠被谢琰紧紧搂在怀里。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草香,脸颊贴着他的衣襟,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 莫名,让她想到了深潭下的那个吻。 可下一瞬,她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抬头,对上谢琰紧蹙的眉心,才惊觉自己撞到了他的伤口,左肩处那片纱布,洇出的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谢琰!”宋柠失声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你怎么样?快松手,让我看看……” 谢琰却没有松手。 他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掩不住的惊惶与担忧,忽然就觉得,肩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没事。”他哑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抱着,就不疼。” 听到这话,宋柠却觉得自己被耍了。 手下猛一用力,就将谢琰给推开了,“我是来与王爷说正事的!” 话音落下,却见谢琰捂着伤口,痛得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第116章 去得好 眼见这情况,宋柠心头那点被“戏弄”的气恼瞬间被惊慌取代。 “谢琰!”她惊呼一声,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却又不敢触碰,只能急声道,“你站着别动,我去喊人!” 说罢,急匆匆转身冲出书房。 “来人!快来人!” 成安正躲在廊下美滋滋地盘算着往后能多拿多少月钱,冷不防听见宋柠的急呼,顿时意识到不妙。 “怎么了?!”成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王爷伤口裂了,血止不住!”宋柠语速极快,“快去请林御医!” 成安脸色一变,哪还顾得上什么盘算,拔腿就往府中医馆的方向跑,一面跑一面喊:“林御医!林御医快!王爷伤口裂了!” 一时间,肃王府正厅乱作一团。 林御医很快被请了来,眼见谢琰左肩处纱布已被鲜血浸透,殷红一片,林御医快步上前,利落地剪开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怎么弄的?!”林御医眉头紧锁,手上动作却不停,一边止血一边道,“王爷这伤本就深,这几日本该静养,如何又裂开了?” 宋柠站在一旁,闻言抿紧了唇。 如何裂开的? 谢琰扑过来护她时撞的,也是她方才那一推推的。 她垂着眼,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的歉疚几乎到达顶峰。 谢琰侧目看了她一眼,对林御医淡淡道:“是本王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话音落下,还冲着成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带宋柠出去。 他这伤,看着实在唬人,他担心吓到宋柠。 成安会意,立刻领着宋柠往外去。 林御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没再多问,只专心处理伤口。 清洗、上药、重新包扎……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那血才总算止住。 林御医擦了把额上的汗,嘱咐道:“王爷,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再折腾了。这伤若是再裂,老臣可真没法子了。”说罢,方才拎着药箱出去。 成安送林御医出门,回来时见宋柠还站在廊下,神色怔忡。 他走过去,叹了口气:“宋二姑娘,您别太往心里去。王爷他这身子……就这样。” 宋柠抬眸看他,声音有些哑:“他为何……血会流成这样?” 上回也是如此止不住血,可似乎,比这次要好些。 成安沉默了一瞬。 他望了一眼屋内,压低了声音:“姑娘有所不知,王爷这体质,是从前在北境落下的病根。那些蛮子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冬日里让他住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连炭火都不给。有一年大雪封山,王爷染了风寒,那些人非但不给请大夫,还把王爷关进地窖里,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们。” “地窖里又冷又潮,王爷在那里面待了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去。后来虽被救出来,可那寒气已经入了骨,落下了寒毒之症。”成安顿了顿,“这寒毒平日里不显,可一旦受伤流血,便会让血流不止,伤口极难愈合。林御医这些年想尽法子,也只能勉强压制,根儿是除不掉的。” 宋柠没有接话。 她知道谢琰在北境那些年,过得很苦。 只是,她永远都不知道,他究竟有多苦。 好好的身子,如何就会成了如今止不住血的样子,除了那寒毒之外,是不是还有别的? 所有人都说,肃王铁血手段,狠辣无情。 可没人知道,他那副冷硬心肠,是用什么换来的。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的闷。 成安见她沉默,也不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退下了。 宋柠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进屋。 谢琰靠在榻上,听见动静便抬眸看来。 脸色苍白,比之方才见时,还要虚弱。 她的脚步,莫名就顿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竟是不敢上前。 谢琰皱了皱眉,声音低哑,“过来。” 宋柠这才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看他,只垂着眼,声音平淡:“是我不好,下手没有轻重。” 谢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来,“是本王厚颜无耻在先。” 说的是他先搂着她不松手的事儿。 本意是想借此转移她的情绪,是会觉得他脸皮厚也好,还是会觉得这说辞可笑也罢,总归,不要这样一脸内疚的样子就好。 可宋柠却没有别的反应,垂下的眼睫轻轻发颤,交握的手搁在膝上,依旧被歉疚的情绪左右。 谢琰沉默了一瞬,微微叹了一声,方道:“本王没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声音被刻意放得柔和。 宋柠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低的,“王爷没事就好。” 眼见着她实在难过,谢琰便又想起了她先前的话,于是问道:“你说来找本王是有正事。是何事?” 宋柠有一瞬间的犹豫,想着到底要不要在谢琰如此重伤之时,将此事告知。 想了想,起身走到桌案边,伸手沾了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谢琰的目光一直紧紧盯在宋柠的手指上,瞳孔骤然紧缩。 弯折如刀,紧凑绵密。 是北境文字。 他猛地撑起身子,盯着那几笔水痕,脸色阴沉,“这几个字,你是在何处所见?” 宋柠看着他的反应,心也跟着往下沉。 她没有回答,只问:“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琰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死士,入京。” 宋柠的指尖猛地攥紧。 死士入京。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谢琰眼看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只以为她是听了他那晚上的话后,去过镇国公府寻找罪证,于是,压低了声问,“在何处见到的?镇国公府?” 宋柠心头一跳,立刻摇头:“不是。”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承恩侯府。” 闻言,谢琰的眸光陡然一凝。 而此时,承恩侯府。 承恩侯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宋柠去了肃王府。”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透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好啊。” “去得好。” 第117章 放了我娘吧 半个时辰后,宋柠回到宋府门口时,夜色已浓。 马车堪堪停稳,还不等她掀帘下车,便听见外头传来车马动静。 另一辆马车正巧也在府门前停下。 宋柠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恰好见宋振林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满面春色的宋思瑶。 宋柠眸光微动,却不露声色,扶着阿蛮的手下了马车。 宋振林一回头,见宋柠也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眉头顿时皱起,脸色带着几分愠怒:“柠柠?你不是早早就离了承恩侯府?怎么……竟与我们几乎同时回府?” 先前分明说是不舒服,要早些回来休息,眼下却不知在何处晃荡到现在才回府! 宋柠听出了宋振林的言下之意,神色却很是平静,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女儿离开侯府后,去了肃王府一趟。” 宋振林一愣,那点不悦瞬间被惊讶取代:“肃王府?” “是。”宋柠垂眸,“今日议亲的细节,总要与肃王殿下说说。” 宋振林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满意。 嗯,宋柠和谢琰的确该多亲近亲近,肃王府,是个好去处。 他点了点头,语气也和软了几分:“嗯,你做得对,肃王殿下既是你长姐义兄,理应知晓这些细节,柠柠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姐妹,一荣俱荣,你能这般为思瑶着想,为父很是欣慰。” 宋思瑶却冷哼一声,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与轻蔑:“行了,别装了。” 她上前一步,挽住宋振林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爹,您可别被她蒙了。先前诗会上,赵二公子就已经看上我了,这门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可不是她去牵的线!还有今日,肃王府分明派了嬷嬷来,哪里就需要她亲自往肃王府跑一趟?我看哪,就是她一直往自己脸上贴金,真不要脸!”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紫檀小匣,打开,露出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在府门前的灯笼下泛着盈盈绿光。 “爹您看,这是文耀今日送我的,说是赔罪礼。这成色,您见过吗?”她得意洋洋地将镯子往宋振林眼前凑。 宋振林眼睛一亮,接过匣子仔细端详,啧啧称叹:“好东西!好东西!这水头,这做工,少说也值几千两!”他看向宋思瑶,满眼惊喜,“思瑶,你是说,赵二公子在诗会上就……” “那当然!”宋思瑶下巴扬得更高,“他亲口跟我说的,说那日在茶楼远远见我扑蝶,便动了心思。爹,您说,这是不是缘分?” 宋振林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如此说来,这门亲事,倒是天作之合!”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络,仿佛已将宋柠忘在一旁。 宋柠静静立着,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可她的目光,却落在宋思瑶的脖颈上。 府门前的灯笼不算太亮,可那光影摇曳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宋思瑶领口微敞处,靠近锁骨的位置,有几处淡淡的红痕。 那痕迹的位置,那形状…… 宋柠眸光微微一沉。 可不像是蚊虫叮咬能留下的。 宋思瑶正说得兴起,忽然察觉到宋柠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手拉紧了衣领,将那片痕迹严严实实地遮住。 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心虚,反而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羞,挑衅般看了宋柠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到了又如何? 宋柠垂下眼帘,神色依旧平静。 宋思瑶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畅快,转过头又缠上宋振林的手臂,声音娇软:“爹,还有一件事。” 宋振林还沉浸在女儿得了如意郎君的喜悦里,随口道:“什么事?” “我娘的事。”宋思瑶眨了眨眼,“您看,女儿马上就要嫁入承恩侯府了,堂堂侯府二少夫人,生母却还被关在柴房里,这传出去,女儿的脸往哪儿搁?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晃着宋振林的手臂,撒娇道:“爹,您就把娘放出来吧。她都关了这么久了,也知错了。往后女儿嫁了人,还要她帮衬着操持呢。” 宋振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宋柠。 宋柠静静站在那里,神情淡漠,仿佛宋思瑶说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可宋振林知道,当初将柳氏关起来,是宋柠的意思。 如今宋思瑶提出放人,这…… 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被宋柠平静的声音打断。 “父亲,”宋柠淡淡道,“女儿今日乏了,先行回去歇息。” 说罢,不等宋振林回应,微微福身,转身便走。 阿蛮立刻跟上。 阿宴立在马车旁,目光沉冷地扫过宋思瑶和宋振林,随即转身,无声地随在宋柠身后。 主仆三人很快消失在府门内,只留下宋振林尴尬地站在原地,和宋思瑶不满的冷哼。 兰馨院。 宋柠踏入屋中,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一言不发。 阿蛮点了灯,悄悄退下。 阿宴立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缓步走了进来,行至宋柠的身后,抬手,替她歇下发髻上的朱钗。 声音缓缓,很是清润,“今日大小姐提了放柳氏的事,老爷那神色……怕是会应下。” 宋柠望着铜镜,唇角微微勾起,却不是笑意。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毕竟,如今宋振林就算不顾及宋思瑶的脸面,也得顾及承恩侯府的脸面。 所以,柳氏的事,宋振林一定会来找她开口。 阿宴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已是染上了寒意,“那,要不要我去送柳氏一程?” 听到这话,宋柠不由得抬眸,望向铜镜里那张精致绝美的面孔,“你想杀了她?” 阿宴也抬眸望向铜镜里那双莹亮的眸子,“阿宴不想小姐脏了手。” 所以,那些脏事,他愿意替小姐做。 宋柠终是无奈一声轻叹,“你我都不必脏了手。” 说着,她拿起玉梳,对镜轻轻整理着胸前的秀发,“难为宋思瑶一片孝心,如今自己风光了,还惦记着柳氏。以为攀上了承恩侯府,就能为所欲为了。呵,蠢货。” 听到这话,阿宴眼底的寒意慢慢褪去,转而浮上一丝轻笑。 他知道,小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第118章 你说谁?! 翌日,天色刚亮透,宋振林便来了兰馨院。 宋柠正在用早膳,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唤了声:“父亲怎么来了?” 而后便继续低头饮粥。 阿蛮识趣地添了副碗筷,宋振林却哪里有心思坐下,只在她对面立着,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宋柠也不催他,只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个透明人。 她知道,他是为了柳氏而来。 宋振林等了半晌,见她毫无开口的意思,终于憋不住,干咳一声:“柠柠啊,为父今日来,是想与你商量件事。” 宋柠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父亲请说。” “就是……你柳姨娘的事。”宋振林斟酌着词句,“昨夜你也听思瑶说了,她如今这婚事,可是顶顶体面的。承恩侯府那样的门第,若让人知道她亲娘还被关在柴房里,传出去,思瑶脸上无光不说,侯府那边怕也要怪罪咱们宋家不懂规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宋柠不接话,只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 宋振林见她没反应,又往前凑了一步,语气愈发恳切:“柠柠,为父知道你不喜柳氏,可她毕竟是思瑶的亲娘。思瑶嫁得好,对你、对咱们宋家,也是脸面。你想想,日后思瑶在侯府站稳了脚跟,你这个做妹妹的,不也跟着沾光吗?” 宋柠依旧不语,垂眸饮茶。 宋振林等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硬了几分:“柠柠,为父好好与你商量,你总该给句话吧?” 宋柠终于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却让宋振林莫名有些心虚。 “父亲说完了?”她问。 宋振林一噎:“说……说完了。” 宋柠将茶盏轻轻搁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说完了,父亲便请回吧。女儿还要用膳。” “你!”宋振林脸色一沉,声音拔高了几分,“宋柠!为父好言好语与你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那柳氏先前的确对不起你,可你关了她这么多日子,也该够了吧?别以为为父不知道,你每日都是如何苛待她的!” 声音落下,满屋寂静。 宋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宋振林气急,脸色涨得又青又红,“今日那柳氏为父放定了!你拦不住!”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走。 他脚步极快,显然是要趁宋柠来不及阻拦,直接去柴房放人。 却不想,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宋柠不紧不慢的声音:“父亲且慢。” 宋振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面上带着几分得意。 到底还是怕了。 宋柠却依旧坐在原处,甚至没有起身,只抬眸望着他,唇角勾着一抹极淡的笑。 “放了柳氏,承恩侯府就有脸了吗?” 宋振林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柠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亲莫忘了,柳氏是什么出身。一个奴婢而已,还对嫡女做过那等恶毒丑事……” 宋振林的脸色微微变了。 “若是传出去,”宋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宋家大小姐的亲娘,是个残害嫡女、心肠歹毒的奴婢。父亲觉得,承恩侯府还会要这个儿媳吗?” 宋振林瞳孔一缩,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在威胁为父?” 宋柠轻轻摇头。 宋振林沉着脸,难看得紧,“既然不是威胁为父,那你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连肃王殿下都已经是思瑶的义兄,自然是会为思瑶考虑,只要你不说,这府中上下,谁会将这件事传出去?!” 宋柠笑了笑,只觉得宋振林有时候还真是天真,“俗话说得好,纸包不住火。父亲聪明一世,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糊涂了?” 宋振林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如何能不知晓柳氏那点事,若是真传出去,别说给思瑶长脸,只怕这桩婚事都得黄。 有一个残害嫡女的生母,外人还不知要如何猜测宋思瑶的品性! 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 宋柠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父亲,与其放一个奴婢出身的柳氏出来丢人现眼,倒不如……为自己打算打算。” 宋振林一怔:“什么意思?” 宋柠缓步走回桌边,亲手斟了盏茶,递到他面前,语气愈发温和:“父亲为了儿女们的婚事操碎了心,怎么不知道替自己想想?倘若能娶一房正经的主母回来压阵,日后不管是议亲,还是旁的事,都有个人替父亲分担着,岂不是两全其美?” 宋振林愣住了。 他接过茶盏,半晌没回过神。 娶一房主母? 他…… 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自宋柠娘亲离世后,这些年府里没个正经的女主人,里里外外的事都落在柳氏头上。 可柳氏毕竟只是个奴婢出身,行事难免有不周全之处,透着小家子气,这么些年,他为了给柳氏擦屁股,也确实累得慌。 若是能娶个有头有脸的回来…… 可他随即又皱起眉头,满脸狐疑:“你说的倒是轻巧。为父这把年纪了,官位也不过如此,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肯把女儿嫁过来?莫说嫡女,就是庶出的,也未必看得上为父。” 宋柠轻笑一声。 那笑容,温和得体,却让宋振林莫名心头一跳。 “父亲多虑了。”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一字一顿,“女儿倒知道一位,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正当妙龄,且……与父亲,也算是旧识。” 宋振林瞪大了眼:“谁?” 宋柠轻轻启唇,吐出一个名字。 宋振林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宋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你说谁?!” 第119章 端敏郡主 宋振林的声音都劈了叉,瞪圆了眼睛看着宋柠,仿佛她方才说的是什么骇人听闻的妖魔鬼怪。 宋柠轻轻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端敏郡主。” 宋振林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踉跄,险些没站稳。 端敏郡主。 当今天子的表妹,先帝亲封的郡主,真正的金枝玉叶。 虽然年已三十,至今寡居,可那也是皇室中人,是他这种四品小官这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 “柠、柠柠,你莫要与为父玩笑。”宋振林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都结巴了,“那、那可是郡主!为父何德何能……” 宋柠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愈发温和:“父亲先别急,听女儿把话说完。” 她引着宋振林重新落座,亲手又斟了一盏茶递过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端敏郡主今年三十整,十五年前由先帝赐婚,嫁与永昌伯府嫡长子殷衡。此事父亲应当知晓。” 宋振林点头。 这事当年在京中也是轰动一时,郡主下嫁,风光无限。 “可父亲可知,”宋柠话锋一转,“殷衡在成亲之前,便已身患恶疾,卧床不起?” 宋振林一愣:“这……这倒是未曾听闻。当年只说是郡主嫁过去没几日,殷衡便病故了,外间都传……” 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外间都传,郡主克夫。 宋柠冷笑一声:“外间传的,父亲也信?” 宋柠脑海中,回忆着前世的所见所闻,缓缓道来。 “当年,郡主本有意于永宁侯府世子韩璟。二人青梅竹马,本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韩璟生母早逝,继母不贤,他那位寄居侯府的远房表妹柳盈盈,不知何时竟与韩璟暗通款曲。” 宋振林听得入神,下意识问:“然后呢?” “然后?”宋柠回头看他,唇角带着一丝讥诮,“柳盈盈不甘只做个表妹,更不愿看着韩璟娶郡主进门。她与韩璟合谋,买通宫中内线,在先帝面前进言,说郡主与殷衡八字相合、乃是天作之合。” “先帝信了?” “为何不信?”宋柠淡淡道,“殷衡之父永昌伯与韩家素有来往,韩璟出面牵线搭桥,永昌伯府自然求之不得。郡主被赐婚与殷衡,韩璟转头便娶了柳盈盈。” 宋振林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竟……竟有这等事?” 宋柠走回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殷衡本就身患恶疾,命不久长。郡主嫁过去不过两日,他便一命呜呼。韩璟与柳盈盈趁势在京中散布谣言,说郡主克夫,命硬,谁娶谁死。父亲以为,郡主这些年为何再未出嫁?是她不愿,还是……不能?” 宋振林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年京中的传言。 端敏郡主,容貌端丽,身份尊贵,却无人敢娶。 但凡有人动心思,便会传出各种“郡主命硬”“克夫”的说法,久而久之,再无人敢提亲。 原来,竟是有人在背后作祟。 可即便如此…… 他皱起眉头,满脸为难:“柠柠,为父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那到底是郡主,为父这身份,这年纪……她如何看得上?再者说,那些传言虽然可能是假的,可万一……万一为父娶了她,当真有什么不测……” 他说着,缩了缩脖子,显然是怕死。 宋柠静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面上却依旧温和。 “父亲多虑了。”她缓声道,“谣言止于智者。郡主的命格贵重,前夫早逝,是他自己福薄命浅,与郡主何干?父亲您看,您这些年官运虽不算亨通,却也无病无灾,顺顺当当走到今日,再者,长姐与承恩侯府定亲,又是肃王殿下的义妹,不管怎么看,父亲都是福泽深厚之人。郡主要是嫁了您,那便是福星高照,只会旺您,绝不会克您。” 宋振林听得心里一动。 这话……倒也有理。 宋柠趁热打铁:“再者说,父亲想想,您若真娶了郡主,那是什么光景?”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着:“郡主是天子表妹,您便是天子表妹夫,是皇亲国戚。往后那些同僚见了您,谁不得客客气气唤一声‘宋大人’?什么承恩侯府,什么肃王府,您与他们平起平坐,再不必仰人鼻息。” 宋振林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若真娶了郡主,他自己便是权贵了,还用得着巴结这个、攀附那个? 只是,宋振林心中却突然有了几分狐疑,“可,这些事儿为父在官场多年都不曾听闻过内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如何知道的啊…… 宋柠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韩璟与柳盈盈的女儿韩向晚的及笄礼上,端敏郡主突然到访,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控诉韩璟与柳盈盈的所作所为,最终,自刎当场,死不瞑目。 心下一片唏嘘,宋柠曾经不懂,为什么一个人会用自己的死去惩罚别人。 后来才明白,是没有办法了。 是走投无路,只有死这一个法子了。 可不该是那样的。 做错了事的人,从来都不是端敏郡主,该死的人,也不是她。 所以,这一世,端敏郡主该有一个全然不同的结局。 思及此,宋柠收回了思绪,冲着宋振林微微一笑,“自然是肃王殿下说的。” 至于,肃王殿下是如何知道的,宋振林若想知道,那就让宋振林自己去问吧。 但宋振林并不怀疑谢琰是如何知道这些内情的,毕竟,在他眼里,谢琰的本事高得很。 当下只是略有唏嘘,“柠柠,你说的这些,为父何尝不动心?可人家郡主,凭什么看上为父?”他苦着脸,“为父年纪大了,又没什么前程,长得也就这样……” 宋柠轻笑一声,打断他:“父亲放心。” 她抬眸,目光笃定而从容: “女儿自有办法。” 宋振林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当真?柠柠,你真有法子?” 宋柠颔首,不再多言。 宋振林激动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宋柠,搓着手,语无伦次:“好,好!柠柠,你若真能办成此事,为父、为父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宋柠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什么都听她的么? 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抬眼,看向窗外,眼底一片算计。 第120章 该被千刀万剐 端敏郡主每月初一十五便会去法华寺上香祈福。 这在京中人尽皆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是以,十五这日,宋柠特意来了法华寺。 华寺后山的竹林禅院深处,檀香袅袅,钟磬声隐约可闻。 宋柠被小沙弥引至一处幽静的禅院门前,道了声“施主请稍候”,便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名身穿青灰比丘尼服的老嬷嬷掀帘而出,目光在宋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面色不善。 “施主是哪家府上的?郡主今日不见外客。” 宋柠神色从容,敛衽一礼:“劳烦嬷嬷通传,就说……宋府宋柠,有一桩陈年旧事,想与郡主说说。关于永宁侯府韩家,关于……十五年前。” 老嬷嬷的脸色骤然变了。 她盯着宋柠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进去。 这一次,出来时她的态度明显不同,侧身让开门口,低声道:“施主请。” 禅房不大,陈设简素,一几一榻,墙边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香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满室的光线都染得朦胧而温柔。 端敏郡主临窗而坐,背对着门。 她穿着一袭素色衣裙,乌发只挽了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光是那道背影,便透出一种疏离的清冷,仿佛与这尘世隔着什么。 宋柠进门,敛衽下拜:“民女宋柠,见过郡主。” 端敏郡主没有回头,声音也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是何人?为何知道那些事?” 宋柠起身,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轻声道:“民女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民女知道郡主这些年受的委屈。” 那道背影微微一顿。 “委屈?”端敏郡主终于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的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底沉淀着太多岁月磨不去的阴翳,像是经年累月的霜雪,覆在心头。 她盯着宋柠,目光冷得像腊月的风:“你一个黄毛丫头,知道什么?” 宋柠迎着她的目光,不避不退:“民女知道,郡主当年想嫁的人不是殷衡。也知道,韩璟与柳盈盈暗通款曲,合谋在先帝面前进了谗言。民女还知道,殷衡本就身患恶疾,命不久长,郡主嫁过去不过两日便守了寡。而韩璟与柳盈盈,趁势在京中散布谣言,说郡主克夫……” “够了!” 端敏郡主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盯着宋柠,那目光里有震惊,有羞愤,更有一种被人撕开旧伤疤的剧痛。 “本郡主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来多嘴!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给我抓起来,掌嘴!” 两名嬷嬷应声而入,上前便要拿人。 宋柠却纹丝不动,只抬眸看着端敏郡主,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郡主掌嘴民女,民女无话可说。可掌嘴之后呢?那些事就会不存在吗?郡主受的那些委屈,就会一笔勾销吗?” 端敏郡主浑身一颤。 宋柠继续道:“郡主每月初一十五来上香祈福,求的是什么?求菩萨保佑那些作恶的人长命百岁?还是求自己早日解脱?” “你住口!”端敏郡主的声音都劈了叉,眼眶却已泛红。 宋柠不退反进,上前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今日来,不是来戳郡主心窝子的。民女是来帮郡主的。” 帮她? 端敏郡主怔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看着她那双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心底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帮我?”她冷笑一声,声音却已没了方才的凌厉,“你凭什么?” 宋柠静静望着她,轻声道: “凭民女能理解郡主心里的苦。” 端敏郡主的冷笑僵在唇角。 “民女知道,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滋味。更加知道日日夜夜被仇恨噬咬,却无处可诉、无人可依,是什么滋味。” 禅房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香炉里的沉水香依旧袅袅,却似乎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涩意。 端敏郡主望着宋柠,望着她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暗流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的声音涩得发苦:“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宋柠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一字一顿: “民女想让郡主,嫁给民女的父亲。” 端敏郡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宋柠不慌不忙,将宋家的情况简要说了,“所以,郡主只要肯下嫁,那便是帮了宋柠大忙,更何况,日后您便是宋柠的嫡母,那郡主的事,就是宋柠的事。” 话说到这儿,宋柠顿了顿,才接着开口,“郡主,我乃镇国公府表小姐,做我的嫡母,不亏。” 端敏郡主就这么死死盯着她。 她自然知道不亏,若与宋柠达成结盟,那等于身后有了镇国公府做靠山。 可,就算是有了镇国公府又如何? 她堂堂郡主,不还是被那二人龌龊的手段压得翻不了身? 连皇兄都帮不了她…… 可看着宋柠那双眸子,她却莫名有些相信,她真的做得到。 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当真,会帮我?” 宋柠重重点头,“我会让那些辜负了郡主的人,付出代价。” 端敏郡主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以为自己会安安静静了此余生。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放下过。 她怎么可能放下? 那些夜半惊醒的噩梦,那些看着别人夫妻恩爱时的心如刀绞,那些被人指指点点说“克夫”时的屈辱与愤怒……十五年,五千多个日夜,每一刻都在提醒她,她被人毁了。 毁得干干净净,毁得毫无还手之力。 “你……”她的声音发颤,“你为何要帮本宫?” 宋柠静静看着她,一脸严肃,“因为民女知道,辜负真心的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端敏郡主怔怔望着她,良久,良久。 终于,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经年的阴翳,似乎淡了一些。 “本宫……需要想一想。” 宋柠敛衽行礼:“民女静候郡主佳音。” 第121章 若是你呢? 宋柠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 初夏的日光从院墙上方的竹梢间筛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方才觉得在禅房内那股被压抑的气息,终于被山风冲淡了些许。 然而下一刻,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 素白的僧袍,清瘦的背影,正仰头望着树梢间漏下的天光。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愈发超然出尘,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是五皇子谢瑛。 宋柠心头微微一跳。 这禅院是端敏郡主惯常礼佛的静修之地,寻常人不得擅入。 谢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来了多久? 听到了多少? 宋柠方才与郡主说话时,虽未刻意压低声音,却也并未想到隔墙有耳。 这禅房隔音寻常,若他站在院中…… 宋柠眉心微拧,可转念一想,她说的那些事,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端敏郡主当年的冤屈,知道的人或许不多,可也并非什么惊天秘辛。 至于她提议郡主嫁给父亲这事……若传出去固然会惹人议论,可她既敢做,便不怕人知。 思及此,宋柠神色恢复如常,上前几步,敛衽行礼:“见过五殿下。” 谢瑛闻声转身,见她行礼,也还了一礼。 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禅房门,却什么也没问,只含笑道:“二姑娘今日也来法华寺进香?” 宋柠颔首:“是。” 谢瑛笑了笑,负手踱步至一株花树前,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话家常:“上回石佛岭之事,还未问过宋二姑娘是否安好。” 宋柠颔首:“宋柠一切安好,多谢五殿下关心。” 谢瑛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似有深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谢瑛问起宋柠近况,宋柠简单答了,气氛倒也寻常。 宋柠正想着寻个由头告辞,却听谢瑛忽然开口,“辜负真心的人,当真都该千刀万剐吗?” 声音依旧清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却令得宋柠猛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谢瑛,就见他正望着枝头一朵将谢未谢的花,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宋柠知道,他听见了。 她方才在禅房里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于是,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答了:“是。” 谢瑛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悲悯,又像是叹息。 “倘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个辜负真心的人,是宋二姑娘你自己呢?” 宋柠彻底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倘若那个辜负真心的人,是她自己? 她辜负了谁? 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起谢琰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瑛静静看着她,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本皇子不过随口一问,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淡得像风,“山中风大,二姑娘早些下山去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宋柠只觉得心口掠起一阵又一阵的寒意…… 回府的马车上,宋柠靠着车壁,一双眸子深沉得厉害。 车轮辘辘碾过山道,偶尔颠簸一下,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又很快沉入下一段混沌。 她试着让自己想些正事。 与端敏郡主的结盟,不单单是为了压制宋思瑶和宋振林,而是,有另一份私心。 她至今都不知道,镇国公府究竟是否真的通敌叛国,诚然她心中一直觉得,外祖他们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可……万一呢? 日后,若有万一,有郡主在,至少能在御前递上一句话。 当今天子对于端敏郡主,是心怀愧疚的。 韩家做的那些事,太龌龊,也太上不得台面,偏偏什么证据都没有,所以,对于郡主吃的哑巴亏,就连皇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前世端敏郡主死后,皇上雷霆震怒,将韩璟和柳盈盈斩首,连着韩家上下都被贬为庶民。 既如此,那或许端敏郡主的一句话,日后能为镇国公府留下一丝血脉…… 可……这一切,也都仅仅只是或许而已。 宋柠不自觉捏紧了自己的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做的事,究竟能不能帮助外祖他们。 但至少,她尽力了…… 正想着, 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宋柠的思绪也被从很远的地方扯了回来,“阿宴,怎么了?” 阿宴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冷意:“小姐,前面有人拦路。” 宋柠皱了皱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山道转角处,一匹青骢马横在路中,马上的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衫,眉眼俊朗,正含笑望着她的马车。 是周砚。 宋柠的眉心瞬间拧紧。 周砚驱马上前几步,在车窗外停下,声音万般清朗:“柠柠,是我!” 宋柠却放下了车帘,声音冷淡得像淬过冰:“周公子是何事?” 周砚被她的冷漠噎了一下,却仍强撑着笑意:“听闻宋家与承恩侯府已定下婚期,特来恭贺……”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上回,柠柠与我说的事,可还记得?” 宋柠当然记得。 他问她,若他不插手赵文耀与宋思瑶的婚事,她是否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周砚,你我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周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宋柠上回不是这样说的。 她分明暗示了,会给他机会的!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对了,是暗示。 既然是暗示,他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她当真愿意给他机会呢? “阿宴,走吧。”马车里的声音再次传来,将周砚心里唯一的期望再次斩断。 车轮滚滚前行,将周砚的明朗都彻底淹没在了飞扬的尘土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一双拳头不自觉紧握。 柠柠,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不能! 第122章 投名状 宋柠回到兰馨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刚踏入院门,便见阿蛮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方素帕,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又忐忑的神色。 “小姐,看看!”阿蛮将那方帕子递到宋柠面前,眼睛亮亮的,“新绣的!” 宋柠接过,垂眸看去。 月白色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一簇兰草。 针脚虽仍算不得多么精致,却已比从前那歪歪扭扭的模样好了太多,至少能看出是兰草了。 宋柠唇角浮起一丝浅笑:“进步了许多。” 阿蛮闻言,眼睛更亮了,咧嘴笑道:“我,再练!” 说着,她在宋柠身侧的小杌子上坐下,自顾自地又拿起针线,埋头绣了起来。 那副认真专注的模样,像是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宋柠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看着她捏着针的粗大手指,看着她低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绣几针便要停下来端详一番的憨态,只觉得心里万般平静。 其实,若是可以,她倒是想日日都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阿蛮绣花样。 日影西斜,透过窗棂落进来,在阿蛮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宋柠心口那股从法华寺带回来的沉重,似乎被这寻常的画面冲淡了些许。 可也只是些许。 想到端敏郡主的事,她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底那层阴翳,又悄悄浮了上来。 阿蛮绣得专注,并未察觉。 可端着糕点进来的阿宴,却一眼便看见了。 他将一碟桂花糕放在宋柠手边的小几上,又顺手拈起一块,在阿蛮面前晃了晃。 阿蛮抬头,瞪他。 阿宴却在她身侧坐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糕点,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委屈:“听说你绣好的那些帕子,都送给了门房的小顺子?怎么,我日日跟着小姐出生入死,倒一块也落不着?” 阿蛮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急声道:“那些都不好!我多练练,好的要留着,给阿宴!” 她说着,将手里绣了一半的帕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被抢走似的。 阿宴看着她那副护食的模样,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道:“哦?那这块是要给我的?” 阿蛮抿了抿唇,“这块,也不好。” 阿宴闻言,轻笑了一声,不再逗她,转向宋柠,神色正经了几分,可开口时,那语气里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软糯:“小姐,今日周砚吃瘪而归,以他那性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宋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想到那日宋思瑶脖子上那一抹可疑的痕迹,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他。” 阿宴眸光微动,不再说起周砚,只问道:“那端敏郡主那边,小姐打算如何做?” 宋柠沉默了一瞬,抬眸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轻声道:“你觉得呢?” 阿宴想了想,认真道:“阿宴以为,光靠嘴上说说,郡主未必会全然相信。小姐需得给她一个……投名状。” 投名状。 宋柠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我就是在苦恼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与郡主说话时,我看得出她心动了。可也只是心动。七成的把握,终究不是十分。” 七成,还不够。 郡主那样的人,被人辜负了十五年,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打动的。 她得让端敏郡主相信,她是真的会帮郡主,会替郡主讨回公道。 可做什么呢? 宋柠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心微蹙。 阿宴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要不要阿宴派人去留意韩璟那边的动静。若有什么把柄,也好及时告知小姐。” 宋柠缓缓点头:“也好。” 阿宴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将这件事吩咐了下去。 翌日午后,阿宴匆匆推门而入。 宋柠正在窗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便见阿宴眼中带着一丝异样的光亮。 “小姐,有消息了。” 宋柠放下书卷:“说。” 阿宴走近几步,压低的声音更显温柔,“派去盯梢的人回来禀报,韩璟在城西柳树胡同养了一个外室。” 宋柠一怔,有些没想到在人前如此宠溺妻子的韩璟,竟会养了外室。 可转念一想,也不稀奇。 狗改不了吃屎罢了。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什么人?”她问。 阿宴道:“是个唱曲的姑娘,姓苏,十八九岁,生得一副好相貌。半年前被韩璟看中,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隔三差五便去一趟。柳盈盈那边,似乎还不知情。” 他说着,微微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小姐,您说这韩璟,表面上装得那般宠妻,背地里却这般不堪,真是……啧啧。” 宋柠听着,眼底那抹笑意越来越深。 外室。 这倒是个好把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声音轻缓却透着一股笃定: “过几日,是永昌伯府老夫人的寿辰。” 阿宴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永昌伯府,便是郡主前夫殷衡的府上。 郡主当年嫁过去两日便守寡,与永昌伯府的关系自然微妙。 可宋柠不同——她是镇国公府的表小姐,这样的场合,她自然有资格出席。 而柳盈盈,作为韩璟的夫人,也必定在受邀之列。 阿宴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宋柠转过身来,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那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是一片幽深的冷意: “既是恩爱夫妻,自然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好‘恩爱’一番。” 她顿了顿,又道:“去查查那个苏姑娘的底细,家住何处,平日何时出门,与韩璟如何往来。越细越好。” 阿宴抱拳:“是。”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宋柠,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小姐,那周砚……” 宋柠摆了摆手:“他若去寻宋思瑶,便由他去。正好,让她闹一闹,闹得越大越好。” 阿宴看着她唇边那抹淡淡,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心头微微一凛,随即点头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宋柠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端敏郡主收下她这份投名状后是什么表情。 第123章 怎么可能不染病 翌日,宋思瑶一大早就出了门。 袖袋里揣着厚厚一沓银票,是她软磨硬泡了半个时辰才从宋振林那边要来的。 毕竟,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她是赵文耀的未婚妻? 堂堂承恩侯府的二少夫人,出门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没有,传出去丢的是赵家的脸。 宋振林肉疼得直抽气,可想到承恩侯府的门第,想到日后这门亲事带来的好处,终究还是咬牙掏了银子。 宋思瑶揣着银票,带着丫鬟,春风满面地上了街。 她先去了锦绣阁,挑了两匹时新的料子,又去宝华楼,试了七八支簪子,最后选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让掌柜的包起来。 她享受着伙计的恭维,享受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只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舒坦。 然而,这份舒坦,在她转身走出宝华楼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街角处,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她。 月白长衫,眉眼俊朗,是周砚。 宋思瑶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从前她看周砚,觉得他温文尔雅,家世又好,是顶好的良配。 可如今她攀上了承恩侯府,再看周砚,只觉得哪哪都不顺眼。 不过是个户部侍郎之子,要前程没前程,要家底没家底,也配站在她面前? 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却不想,周砚却快步上前,拦在她面前。 宋思瑶退后一步,满脸嫌恶:“周公子,你这是做什么?!我如今可是承恩侯府赵二公子的未婚妻,你拦我的路,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砚眉心微微一沉,这才开口,“思瑶妹妹莫恼,我只是有话要与你说。” 宋思瑶忙不迭打断了他:“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讨好不了宋柠,就想来讨好我?我告诉你,我可看不上你。” 周砚心头一凝,只觉得宋思瑶的话带着刺,精准地往自己心口上扎了一道。 是,他的确是没本事讨好宋柠,可他也从未想过要讨好宋思瑶啊! 当下,脸上更沉,“你还真当自己寻了个好亲事?” 宋思瑶一怔,随即皱眉:“你什么意思?” 周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知不知道,宋柠在害你?” 听到这话,宋思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盯着周砚,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你什么意思?说清楚!她害我什么?” 周砚看着她,冷声一笑,“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赵文耀那样的家世,那样的品貌,为何会看上你?” 这话语里,透着对宋思瑶的不屑。 宋思瑶自然听出来了,当即便不悦开口,“我样貌难道很差吗?更何况,我如今可是肃王义妹!赵文耀能看上我,有何稀奇?” 周砚只觉得宋思瑶实在是蠢。 四下看了一眼,当即将她拉到街角无人处,这才低声道:“赵文耀得了花柳病。” 听到这话,宋思瑶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你胡说!”她声音尖利,眼眶却已泛红,“不可能!他好好的,怎么会……” 周砚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的冷意:“赵文耀有个姘头,是百花楼的姑娘,叫芸娘。前些日子,芸娘得了花柳病,死在楼里。这事在烟花巷里传遍了,你不信,大可以去问。” 宋思瑶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赵文耀日日与那芸娘在一处,怎么可能不染病?”周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宋柠让你嫁给他,你以为她是为你着想?她是在替赵家洗名声!” “赵文耀得了花柳病的事,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外人会说赵家二公子流连烟花之地,染了一身脏病。可若是他成了亲,那就不一样了。” 话说到这儿,周砚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到时候,外人只会说,赵二公子的花柳病,是宋家大小姐传给她的。” 宋思瑶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宋思瑶喃喃着,整个人摇摇欲坠,“不会的,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周砚的声音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飘来的一般:“花柳病若是不及时治,是要死人的。” 宋思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那日赵文耀脖子上的红痕,想起他慌乱遮掩的神情,想起承恩侯夫人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混着脂粉糊了一脸,却已顾不上擦。 周砚看着她过于激动的反应,不由得皱眉问道,“思瑶,你怎么了?莫非你与赵文耀已经……” “没有!”宋思瑶厉声打断了周砚,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这才低声喝着,“你休要胡言乱语,毁我清白!赵文耀的事,我也定会查清楚,绝不会信你一家之言!” 说罢,便是大步离去。 宋思瑶没有立刻回宋府。 而是寻了间不起眼的医馆,走了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昏暗,角落里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 宋思瑶以薄纱遮面,在诊桌前坐下,声音发颤:“大夫,我……我想诊脉。” 老大夫抬眼看她一眼,没多问,只让她伸出手来。 宋思瑶将手腕搁在脉枕上,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老大夫闭目诊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他睁开眼,又看了宋思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怜悯。 “姑娘近日……可有接触过什么不洁之人?” 宋思瑶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是不是得了那个病?你告诉我!是不是?!” 老大夫被她吓了一跳,随即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姑娘的脉象,确有花柳之症的征兆。不过姑娘莫急,这病虽难缠,却也不是不治之症。老夫这就开几副药,你先吃着,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还是能治的。” 能治的。 宋思瑶听着这几个字,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馆的。 只知道怀里多了一包药,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能治。 可那又怎样? 她的名声毁了。 她的清白毁了。 她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她好不容易得来的风光,全毁了。 宋柠! 她咬着这两个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回到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宋思瑶浑浑噩噩地迈进府门,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却糊了满脸的脂粉,看上去狼狈又可笑。 她谁也不想见,只想躲回自己的院子,把那包药藏起来,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可门房的小厮却迎了上来,陪着笑道:“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二小姐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去兰馨院一趟。” 宋思瑶脚步一顿,抬头看他。 小厮被她通红的眼眶和狰狞的神色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说是……让您去看看柳姨娘。” 第124章 他早就知道了 宋思瑶听着小厮的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看她娘? 宋柠会有这么好心? 她冷笑一声,攥紧了手里的药包。 正好,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去撕了宋柠那张伪善的脸,如今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去就去。”她咬着牙,大步朝着兰馨院的方向走去。 兰馨院的门半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出忽明忽暗的光。 宋思瑶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就见宋柠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 而在她脚边不远处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正是柳氏! 她就那样趴在冷硬的地砖上,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头发散乱,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两眼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听到动静,柳氏的眼珠动了动,缓缓抬起眼皮。 当看清来人是宋思瑶时,那双空洞的眼里骤然迸发出光亮。 “思……思瑶……”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想爬起身来,手臂撑了撑,却软软地又趴了下去。 她太虚弱了,一日只给吃一顿饭,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宋思瑶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那点疼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怒火淹没。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宋柠, “宋柠!” 宋思瑶厉喝一声,大步冲上前,扬起手,狠狠朝着宋柠的脸上扇去! 然而,那只手还没落下,便被一只粗大有力的手猛地攥住。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 宋思瑶整个人被扇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阿蛮收回手,粗噶的声音冷冷响起:“无礼。” 宋思瑶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手中的药包摔了出去,落在地上,撒了一地。 她捂着脸,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恨。 “宋柠!”她尖声骂道,“你这个黑心烂肺的贱人!你明知赵文耀有病,还把我许给他!你想害死我!” 宋柠端着茶盏,垂眸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长姐这话好没道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话家常,“前两日你不是亲口说的,赵二公子在诗会上就看上了你,这门婚事是他自己求来的,与我何干?” 宋思瑶一噎。 宋柠继续道:“便是没有我牵线,长姐与赵二公子两情相悦,这婚事也迟早能成。怎么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关切:“不过还好,如今发现得早,这门婚事,退了便是。长姐也不必太过忧心。” 退了便是? 宋思瑶瞪着她,浑身发抖。 她说得轻巧! 她的名声呢? 她的清白呢? 更何况…… 一旁,阿宴缓步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药材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他站起身,转向宋柠,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小姐,这似乎是治花柳的药。” 他装得煞有介事。 可他根本不识草药。 无非是今日跟踪宋思瑶时,知晓她去了医馆,花了些银子问出来的罢了。 宋思瑶的脸色骤然一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柠却好以整暇地看向宋思瑶,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长姐怎么配这种药回府?是给赵二公子配的?” 宋思瑶像是吞了苍蝇一般,竟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宋柠笑了笑,“长姐还真是良善,知晓自己未婚夫得了那种病,不先急着退婚,竟先想着给他配药治病。” 话语里的讥诮,饶是个傻子也听出来了。 柳氏瞪大了眼,满是急切地看向宋思瑶。 而阿宴却在一旁歪了歪头,语气软糯,“奇怪,若是给赵二公子配的药,为何不送去承恩侯府,反倒拿回宋府来了?” 阿蛮一脸认真严肃,憨声道:“是,大小姐,自己吃的。” “不……不会的……”柳氏不住地摇着头,语气却越发虚弱。 宋柠看着母女二人如此狼狈的样子,差点笑出了声。 却还是努力装作不可思议的样子,瞪大了眼,看着宋思瑶,“长姐,自己吃的?长姐你……你也得了花柳病?” 宋思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剧烈地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宋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震惊:“你与赵文耀已经……已经那样了?可、可你们才敲定婚事几日啊!长姐,你怎可这般不知羞耻?!” 她说着,转头看向趴在地上、早已呆住的柳氏,目光里带着怜悯,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柳氏,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跟你一样不要脸!” 柳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思瑶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扑上去撕了宋柠那张嘴。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宋柠说的,全是事实。 她真的和赵文耀有了肌肤之亲。 她真的染上了那个脏病…… 可,这一切都是宋柠害的! 正想着,宋光耀来了。 他听说柳氏被放出来了,想着怎么也是自己的生母,总该来看一眼。 可他万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景象。 柳氏趴在地上,形如枯槁;宋思瑶跌坐在地,半边脸肿得老高,衣襟上沾着泥土,满地散落着褐色的药粉。 而宋柠正捧着茶盏,神情淡然,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长,长姐……”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宋思瑶猛地抬起头,看见宋光耀的那一瞬,泪水夺眶而出。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摆,哭得撕心裂肺: “光耀!光耀你可算来了!宋柠她,她明知道赵文耀有病,还让我嫁过去!我现在……我现在染了一身脏病,我完了!我这辈子都完了!” 宋光耀听着这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而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响起,“你跟光耀说有什么用?你先前不是让光耀去打听过赵文耀的事儿吗?光耀他早就知道了!” 宋光耀浑身一震,骤然瞪大了眼,他的确是去打听过了,可,不知道赵文耀有病啊! 宋思瑶彻底愣住,看着宋光耀难看的脸色,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你早就知道赵文耀有病,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第125章 还早着呢 宋光耀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我……我没有!”他猛地摇头,声音慌乱而急切,“长姐,我没有查出赵文耀有病!我真的不知道!” 宋思瑶死死盯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怀疑。 “你不知道?那你查出了什么?” 宋光耀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越来越低:“我……我只查出他风流成性,喜欢逛青楼……” 话音未落,宋思瑶猛地推开他,力道之大,让宋光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倒。 “风流成性?喜欢逛青楼?”宋思瑶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你都问出他喜欢逛青楼了,为什么不再进一步问问他与哪个姑娘有染?!” 她一步步逼近宋光耀,眼泪混着脂粉糊了满脸,狰狞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周砚都能查到的事,难不成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吗?!周砚一个外人,都知道赵文耀的姘头是谁,知道那姘头得了花柳病死在楼里!你呢?你是我亲弟弟!你就查了个‘风流成性’回来?” 偏偏,就连这个‘风流成性’他都没告诉她! 宋光耀被她逼得节节后退,后背撞上了门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宋思瑶却不肯放过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你是不是根本没用心查?你是不是随便应付我两句就算了?宋光耀,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宋光耀拼命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长姐,我查了,我真的查了!可那些人不肯多说,我也……” “够了!”宋思瑶厉喝一声,狠狠推了他一把,宋光耀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就是不关心我!”宋思瑶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你眼里只有你自己的前程!你攀着宋柠,讨好父亲,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姐姐放在心上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流得更凶:“还有娘!娘被关在柴房里,你来看过她几次?你替她求过情吗?你为了不得罪宋柠,连亲娘都不管了!宋光耀,你还是人吗?!” 柳氏趴在地上,听着这番话,眼泪不住地落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宋光耀低着头,任由宋思瑶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耳边宋思瑶的责骂越来越离谱,越来越叫人听不下去,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涌起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 “够了!” 他一把推开宋思瑶,力道之大,让宋思瑶差点跌坐在地。 “你骂够了没有?!” 宋光耀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终于露出獠牙:“是,我是没查出赵文耀有病!可那又怎样?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你不是还没跟他成亲吗?现在知道又不晚!” “哦,晚了是吧?已经染病了是吗?那是不是证明,你已经跟他睡过了?!宋思瑶!你是我宋家长女,你可知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你们虽已定下婚事,却还未拜过天地,还不是正经夫妻,你怎能就这样跟他睡了?!” “是什么人要你还没成亲就跟他睡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不知羞耻,不知检点,还没成亲就往上贴!如今染了病,是你咎由自取!你怪谁?! 听到这儿,宋思瑶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宋光耀却不依不饶,看着宋思瑶,眼底满是嫌恶:“你说我不孝?你又好到哪里去?几次闹着要将娘亲放出来,不都是为了你自己的颜面?!娘亲为何会被关起来?是因为她自己做了龌龊事,她活该!你也一样!你如今染了一身脏病,也是你自己下作,你咎由自取!” “我问心无愧!” 说完最后一句话,宋光耀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兰馨院。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宋思瑶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望着宋光耀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喊,想追,想骂,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满腔的愤怒和委屈,无处发泄,只能化作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上。 柳氏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一个甩袖而去,一个失魂落魄,也是无助地掉眼泪。 这就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一双儿女。 一个为了前程,连亲娘都不管。 一个为了攀高枝,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思及此,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宋柠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勾起。 满意。 很满意。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这才开口道:“来人。” 阿蛮上前一步。 宋柠指了指瘫坐在地的宋思瑶:“把长姐送回去。记得提醒她,抓紧吃药,别耽误了病情。” 阿蛮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拎起宋思瑶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往外拖。 宋思瑶被拖出门槛,终于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尖声骂道:“宋柠!你这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宋柠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放过她? 她等着。 等宋思瑶把自己作死的那一天。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宋柠站起身,走到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柳氏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宋柠蹲下身,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柳氏,方才那场戏,好看吗?” 柳氏浑身一僵。 宋柠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别着急上火,”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剜在柳氏心上,“这才刚开始呢。” 柳氏回过神来,拼尽了全力爬向宋柠,口中不住地呜咽着,模模糊糊的,听不大清楚。 但依稀能听到,是在求饶。 宋柠却轻笑了一声,转身朝屋内走去。 娘亲当年卧病在床一年之久,柳氏才被关长时间? 还早着呢! “阿宴,将她带回去,别叫她死了。” 阿宴站在阴影处,看着宋柠的背影,低低应了声,“是。” 第126章 火坑 宋振林是连夜来的。 彼时宋柠刚卸了钗环,正靠在软榻上看书。 阿蛮进来通传时,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请父亲去正厅稍坐,我更了衣便来。” 她不急。 急的是宋振林。 正厅里,宋振林背着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身,看见宋柠款款而来,张了张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宋柠在他下手坐下,对一旁站着的阿宴道:“给父亲看茶。” 阿宴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宋柠一眼,这才应声而去,不多时端了盏热茶上来,恭恭敬敬摆在宋振林手边。 待阿宴重新站好,宋柠方才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话家常:“父亲深夜前来,可是为了长姐的事?” 宋振林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拿在手里,半晌才憋出一句:“柠柠,你老实告诉为父,赵文耀有暗病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宋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再抬眸时,那双眼已是满含无奈与无辜,“不管父亲信不信,女儿也是今日听长姐说了,才知道的。先前长姐说赵二公子在诗会上就看上了她,说这门亲事是她自己的缘分,女儿还以为……她是真心欢喜的。” 宋振林被她这么一说,想起那日宋思瑶得意洋洋地炫耀赵文耀送镯子的模样,顿时噎住。 是啊,那日思瑶自己说的,赵文耀在诗会上就看上了她,还说柠柠将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实则什么都没做,如今出了事,倒怪起柠柠来了?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为父不是来问罪的。只是如今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宋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接话。 宋振林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自己往下说:“赵文耀得了那种病,思瑶又……又染上了,这婚事,该怎么办?” 宋柠垂着眼,敛去眸中情绪。 承恩侯府那封北境书信还不知是何内容,若真与通敌有关,日后东窗事发,宋家与之结亲便是引火烧身。 如今宋思瑶已经毁了,这辈子翻不了身,没必要把整个宋家赔进去。 于是淡淡道:“既然赵二公子有病,这婚事自然是不能再嫁了。明日便派人去承恩侯府说清楚,退婚便是。长姐是肃王义妹,此事又是赵家理亏在先,定不会与我们为难的。”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定了。 却不想,宋振林听完她的话,非但没有点头,反而皱起了眉头。 “退婚?”他咂摸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就这么退了?” 宋柠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宋振林,只见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分明是在盘算什么。 “父亲的意思是……” 宋振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算计的沉重:“柠柠,你想过没有,那赵文耀害得思瑶染了病,这事就这么算了,思瑶岂不是白白吃亏?” 宋柠心头一沉。 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静:“那父亲想如何?” 宋振林搓了搓手,低声道:“为父是想着……承恩侯府二少奶奶这个名头,到底是个名头。思瑶如今这样,日后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可若她顶着侯府二少夫人的名头,好歹下半辈子有靠,咱们宋家面上也风光……” 宋柠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是了,在宋振林的眼里,她也好,宋思瑶也罢,甚至是宋光耀,都不只是他的子女。 他们更是他的筹码,只要利益足够大,他都可以拿去交换。 她看着宋振林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精明的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染了病又如何? 只要还能换来个“侯府姻亲”的名头,那就还有用。 她想起方才宋光耀与宋思瑶互相撕咬的场景,心头冷意更盛。 他们姐弟俩那副自私冷血的性子,果然是打根儿上遗传来的。 宋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那抹讥诮的笑意。 再抬眸时,她脸上只剩下温顺和无奈。 “父亲思虑周全。”她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女儿年轻,想得简单了。父亲既已有了主意,那便按父亲说的办吧。” 宋振林见她这般顺从,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柠柠能理解为父的苦心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为父亲自去承恩侯府一趟,把话说开!婚事照旧,只是这病嘛,两家一起想办法治就是了。” 宋柠起身送他,唇边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 直到宋振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唇边那抹笑意才渐渐冷了下来。 阿宴不知何时站到她身侧,低声道:“小姐,老爷这是要把大小姐往火坑里再推一把。” 宋柠没有回头,只望着夜色,轻轻笑了一声。 翌日,宋思瑶正在院中喝药,便听丫鬟来报,手中的药碗“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她一把揪住丫鬟的衣领,眼眶通红,“你再说一遍?!” 丫鬟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老、老爷说……婚事照旧,两家一起想办法治病……” 宋思瑶松开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跌坐在地。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的,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都做得出来。 可,她是他的女儿啊! 她唤了他十八年的爹爹,十八年来,他们有那么多温馨快乐的时刻,难道他就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他怎么能忍心,明知那个是火坑,还要将她往里面推?! 眼泪不住地往下落,可宋思瑶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笑着笑着,眼泪夺眶而出。 “好,好得很。”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们都不管我,那我就自己管自己。” 她猛地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冲出了院子。 她要去找谢琰,找她的义兄! 她倒是要看看,他到底认不认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 到底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义妹被害成那副样子! 第127章 宋二姑娘的手段 半个时辰后,肃王府。 谢琰靠在临窗的软榻上,伤势已经好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 手中正捏着一份成安刚刚送来密报,是关于承恩侯府那封北境书信的追查进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王爷。”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宋大姑娘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话说到这儿,成安微微顿了顿,这才开口,“人看着,不大好。” 谢琰垂眸,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这才开口,“让她进来。” 成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宋思瑶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发髻散乱,未施粉黛,眼下一片乌青,半边脸也肿胀着,五根粗大手指印格外明显,比之寻常男子的手印都要粗些,一看就是阿蛮下的手。 谢琰的眸色微微一沉,想着,宋思瑶定是在宋柠手里吃了亏了。 果不其然,宋思瑶一见到他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兄长!兄长救我!” 谢琰抬眸看着她,眸中一片晦暗:“起来说话。” 宋思瑶却不肯起,跪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兄长!求兄长救我!呜呜呜……宋柠她……她做局害我!她明知赵文耀得了那种脏病,还千方百计把我嫁过去!赵文耀他……他那日在侯府后园,对我用了强……如今、如今我也染上那病了!可,可我爹明知事实真相,还不肯与赵家退婚!兄长!如今能救我的人就只有您了,您若袖手旁观,那我,我便只能去寻死了!” 她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抖动。 心里却明白,谢琰不可能不管她。 否则,肃王义妹被逼寻死,他谢琰脸上岂能有光? 谢琰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要本王如何救你?” 宋思瑶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兄长,我不能嫁给赵文耀,他会毁了我的!兄长,求您做主!” 谢琰垂下眼帘,片刻后,抬眸看向成安。 “带宋大姑娘去后院歇息。请林御医过来一趟,好生诊治。” 这是要将宋思瑶留在府里的意思。 宋思瑶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多谢兄长!” “先去歇着。”谢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此事本王知道了。” 成安上前,将宋思瑶扶起。 宋思瑶还想说什么,却被成安半扶半架地带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谢琰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与期待。 谢琰却没有看她,只望着窗外…… 书房里重归寂静。 成安安置好宋思瑶,折返回来,轻轻掩上门。 他走到谢琰身边,压低了声音:“王爷,您说……宋二姑娘当真能有这样……” 成安拖长了尾音,脑海中不断地搜索着合适的形容词,但转了一圈才发现,没一个好词,于是,索性不形容了,只接着问,“能有这样的手段?” 谢琰倒是不甚在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赵文耀是承恩侯府嫡子,身份尊贵。若其中没有龌龊,宋柠当初又岂会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毕竟,他早就知道宋柠会报复宋思瑶,也料到了赵文耀定有不堪,只是他以为是赵文耀人品有问题,宋思瑶嫁过去不会有安生日子过而已,没想到,竟会是得了那等脏病。 手段,的确阴损了些,也难怪方才成安憋了半天都没憋出一个能用的词来。 好在,他也并非正人君子,在他看来,能想出这等招数对付自己的仇敌,正是宋柠的聪慧之处。 唯一的变数,是那承恩侯府或许会摊上株连九族的祸事,否则,宋思瑶怕是到成婚当晚都未必能知晓此间内情。 成安听着这番话,皱了皱眉:“可宋二姑娘一个闺阁女子,如何能知道赵文耀如此私密的事?” 谢琰的眸光微微一闪,脑海中映出了一个人影。 闺阁女子做不到,可那个人或许可以。 他看向成安,淡淡问道:“阿宴同阿蛮的身份,查到了没有?” 成安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暗卫一直在追查,前几日刚得了些线索。根据阿宴阿蛮的身手路数推断,他们极有可能是十五年前江北‘威远镖局’的人。” “威远镖局?”谢琰眉心微动。 “是。”成安道,“十五年前,威远镖局一夜之间被人灭门,上上下下四十余口,无一幸免。官府查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但暗卫查访到,当年镖局总镖头膝下倒是有一双儿女,刚会走路,出事那日恰好被奶娘带回乡下探亲,躲过一劫。可后来那奶娘也死了,两个孩子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阿宴和阿蛮的年纪、身手,都对得上。只是时隔太久,当年见过那两个孩子的老人多已不在,无法确认。” 谢琰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流。 十五年前的灭门惨案,两个侥幸逃生的奶娃娃,辗转流落,最终被宋柠买了回去。 当真如此巧合? “继续查。”他沉声道,“越细越好。” 成安抱拳:“是。” 他顿了顿,又问:“王爷,那宋大小姐的事……该如何处置?她与赵文耀的婚事,还办不办?” 谢琰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浓的夜色上。 他想起承恩侯府那封北境书信,想起密报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线索。若承恩侯府真与北境有染,一旦事发,与之结亲的宋家必受牵连。 就算宋柠有镇国公府保着,也未必能够幸免。 毕竟,镇国公府自己都不干净。 思及此,谢琰抬眸看向成安,声音缓缓,却不容置疑,“派人去承恩侯府送信。就说,这门婚事,本王不同意。” 成安颔首,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只是,成安心里明镜似的。 如若真是为了那位宋大姑娘,王爷方才又岂会细思? 恐怕,王爷真正要护的,另有其人。 成安走后,书房里只剩下谢琰一人。 他靠在软榻上,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闭上眼小憩,眼前却浮现出宋柠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她从不求他。 只会一步步算计着,到他不可不为的地步。 宋柠啊宋柠……你可是,仗着本王喜欢你? 第128章 有得必有失 宋思瑶被留在肃王府的消息传回宋府时,宋柠正靠在窗边翻着一本闲书。 阿宴立在廊下,将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他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小姐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宋柠翻过一页书,唇角微微勾起:“意外什么?她若不去找谢琰,我才会意外。” 有这样大一个靠山在,宋思瑶怎么可能不去? 更何况,肃王府有林御医在,想必也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阿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问。 可宋振林却气坏了,刚下值便气冲冲地来了兰馨院。 “气死我了!这谢琰可真是会多管闲事!”他一进门便嚷嚷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的袖子甩得呼呼作响,“当初对思瑶的婚事不闻不问,如今倒好,婚都定了,他跳出来说不同意!我好好的一个亲家,就这么让他给搅黄了!” 宋柠听着宋振林的口不择言,立刻示意阿宴带着其余的丫鬟小厮们先退下,这才冲着宋振林柔声道:“父亲先坐下说话。” 宋振林哪里坐得住,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念叨:“承恩侯府啊!那是侯府!思瑶嫁过去,咱们宋家面上多有光!如今倒好,全完了!” 宋柠无奈摇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等他念叨完了,才抬眸看他。 “父亲,有得必有失。” 宋振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宋柠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承恩侯府虽是侯府,可父亲别忘了,郡主早年与承恩侯府有些小过节。若咱们真与承恩侯府结了亲,郡主那边,怕是要不好说话了。” 宋振林一愣。 这才想起先前宋柠说要给他和端敏郡主说亲的事儿,心里那点火气顿时消了几分,确实狐疑着问道:“柠柠,你现在说的这事儿……是认真的?” 宋柠缓缓颔首,“当然。” 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那,那你与为父说实话,端敏郡主那边……到底有几成把握?她那样的身份,当真能看上为父?” 宋柠抬眸看他。 眼前的宋振林虽已年过四十,鬓边添了几缕白发,可那张脸依旧轮廓分明,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风姿。也难怪当年娘亲会被他三言两语哄骗了去,死心塌地嫁进宋家。 单论这副皮囊,端敏郡主嫁给他,倒也不算吃亏。 宋柠笑了笑,声音愈发温和:“父亲何须妄自菲薄?您看看您自己,虽比不得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可这通身的气派,这份沉稳持重,才是真正能让人安心托付的。再换身得体的衣裳,收拾收拾,走出去谁能说不是个风流潇洒的官家老爷?” 宋振林被她几句话说得心里熨帖,脸上的愁容渐渐散了,甚至隐隐透出几分得意。 “你这话倒是不假。”他捋了捋胡子,“为父年轻时候,那也是……” 宋柠笑着打断他:“父亲,明日永昌伯府老夫人的寿宴,女儿会去。到时候再寻机会与郡主说说话,把父亲的心意好好递过去。” 宋振林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就辛苦柠柠了!” 他心满意足地走了,宋柠含笑送他出门,待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边那抹笑意才渐渐淡去。 翌日,永昌伯府。 老夫人六十整寿,场面自然非同小可。 府门大开,车马如流,前来贺寿的宾客络绎不绝,门房处收礼的单子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唱礼的管事嗓子都快喊哑了。 宋柠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素净淡雅,与满院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格格不入。 她坐在花厅的角落里,位置不算显眼,却能将厅中大半情形收入眼底。 宾客陆续到齐,厅中渐渐热闹起来。 永昌伯府的几位少夫人忙着招呼客人,老夫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坐在上首,脸上堆满了笑。 不多时,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永宁侯府韩世子、韩夫人到——!” 就见韩璟携着柳盈盈踏入花厅。 他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风姿俊朗;柳盈盈跟在他身侧,穿着石榴红的遍地金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珠光宝气,满面春风。 二人并肩而行,俨然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不少夫人上前寒暄,柳盈盈笑意盈盈地应酬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从容。 宋柠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 端敏郡主不知何时也到了,正立在花厅另一侧的角落里,一身素净的衣裙,面色清冷。 柳盈盈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挽着韩璟的臂弯,款款朝郡主的方向走去。 “郡主怎么独自站在这儿?”柳盈盈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好些日子不见了,郡主的气色倒是……嗯,还是这般清冷。” 她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清冷,不就是苍白、寡淡、没人气的意思? 端敏郡主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接话,只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韩璟在一旁含笑道:“盈盈,别扰了郡主清静。郡主素来喜欢独处,咱们还是去那边坐吧。” 他说得体贴,可那“喜欢独处”四个字,分明是在提醒周围的人,郡主克夫,寡居多年,可不就是“喜欢独处”么? 柳盈盈掩唇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得意的光:“世子说得是。是妾身唐突了。” 她说着,挽着韩璟转身欲走,却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郡主,过些日子我家婉儿的及笄礼,郡主可一定要来啊。虽说是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比不得郡主当年风光,可到底也是喜事,郡主来了,也能沾沾喜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郡主这些年独来独往的,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总闷着,身子骨都要闷坏了。” 这话说得,字字句句都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炫耀:我有夫君,有女儿,有热热闹闹的家;你有什么? 端敏郡主的指尖微微发颤,脸色白得像纸,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她能说什么? 那些事,她辩不得,驳不得,只能受着。 柳盈盈挽着韩璟款款离去,背影里都是得意。 周围几个夫人交换了眼神,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有的甚至带着几分看戏的兴味。 端敏郡主垂下眼帘,盯着手中的茶盏,肩膀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花厅角落。 那里,宋柠正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端敏郡主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说会帮自己。 她说会让那些辜负自己的人付出代价。她说让自己等她的消息。 然后呢? 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被那两个贱人羞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像在看戏! 端敏郡主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满厅的热闹,全是笑话。 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个笑话。 她转身,抬步欲走。 就在此时,花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你是什么人?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第129章 夫人也有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门口一片混乱。 几名永昌伯府的下人正拦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生得一副好相貌,柳眉杏眼,肤若凝脂,虽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裙,发髻也略有些散乱,却掩不住那股子风流婉转的韵味。 她拼命往里挣,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泪痕,嘴里不住地喊着什么。 韩璟原本正端着茶盏与旁边的宾客说笑,抬头看清那女子的脸,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就要往后躲。 可那女子眼睛尖,隔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他,当即尖声喊道:“老爷!老爷!” 这一声“老爷”,喊得满厅皆惊。 众人纷纷扭头,顺着那女子的目光看去,就见韩璟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可厅中人多嘈杂,那女子又被几个膀大腰圆的下人死死拦住,一时间谁也听不清她喊的是谁。 宋柠端着茶盏,目光从那女子脸上掠过,又落在韩璟煞白的脸上,唇角微微勾起。 她偏过头,朝身旁的阿蛮使了个眼色。 阿蛮会意,立刻朝着花厅门口行去。 她身形粗壮,力气又大,三两下便将那两个拦人的下人拨到一边,嘴里还瓮声瓮气地道:“让让。” 那两个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女子已经像条滑溜的鱼一样从缝隙里钻了过去,提着裙摆直奔韩璟而去。 “老爷!”她扑到韩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眼泪扑簌簌地落,“老爷不好了!峥儿不见了!” 韩璟浑身一震,脸上的慌乱更甚,却仍强撑着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快回去!” 那女子却不肯松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妾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早起来峥儿就不见了,小床上只有一张纸条,让妾身来永昌伯府找……妾身实在没办法,只能照着纸条上的话来了!” 韩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过,心里清楚得很,今日是有人做局! 有人把他的外室和儿子翻了出来,故意挑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当着满京城的权贵,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柳盈盈脸上。 柳盈盈方才还春风满面地与旁的夫人说笑,此刻脸上那层笑意早已冻住,一点一点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 她死死盯着那个抓着韩璟衣袖的女子,盯着那张年轻娇媚的脸,盯着那双哭得梨花带雨的眼睛,浑身都在发抖。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的刀,“韩璟,她是谁?峥儿又是谁?” 韩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那女子被柳盈盈的目光吓得往韩璟身后缩了缩,却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满厅的宾客都停下了交谈,齐刷刷看向这边。 有的端着茶盏忘了喝,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干脆站起身来,生怕错过这场好戏。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难看得紧,可这戏在自己府上唱起来,她总不能把客人轰出去,只能铁青着脸继续看着。 而端敏郡主却是下意识地朝着宋柠这边看了过来。 方才,是宋柠的丫鬟故意放了那女子进来,而眼下,满场唯有宋柠一人面容平静。 可见,这件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莫名的,心头竟是涌起一股快意。 她缓缓坐回了位置上,静静等待着这场好戏的下文。 韩璟的额上早已渗出冷汗,面对众人灼热的目光,只能压低了声音对柳盈盈道:“夫人,咱们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柳盈盈的声音猛地拔高,眼眶通红,“我问你她是谁!峥儿又是谁!你今日不说清楚,休想走!” 韩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柳夫人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月白素衣的年轻女子从角落里款款走出,面容恬静,唇角噙着一抹浅笑,通身的气派温婉得体,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 是宋柠。 只见她走到那女子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而后,她抬眸看向柳盈盈,笑容温婉得像是在话家常:“这位姑娘姓苏,闺名一个蓉字,原是百花楼唱曲的姑娘。约莫一年前被韩世子看中,在外头置了宅子养着,隔三差五便去一趟。” 她顿了顿,又看向韩璟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至于峥儿嘛……” 她轻轻笑了一声。 “是韩世子的儿子,刚满七个月,生得白白胖胖的,眉眼像极了韩世子。算起来,应该算是韩世子的长子呢。” 话音落下,满厅哗然。 柳盈盈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死死盯着宋柠,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滔天的恨意。 韩璟的脸也白了,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宋二姑娘,这是我韩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宋柠转过头看他,目光淡淡的,唇边那抹笑意却愈发深了。 “韩世子这话说得奇怪。你当众养外室、生庶子,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满京城的夫人们都看着呢,怎么就成了‘家事’?”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韩璟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韩世子倒是专一得很。十几年来,喜好竟一点没变,就是喜欢那些妖妖娆娆的姑娘,不喜欢正经人家的小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长的夫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年韩璟与端敏郡主的事,旁人不知,她们这些老人儿可都记得。 郡主那样端庄贤淑的贵女,他不要,偏要那个寄居侯府的远房表妹。 如今倒好,又养了个唱曲的外室。 宋柠笑意浅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偷人这事儿,韩世子当真是轻车熟路。” 韩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柳盈盈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宋柠却还没完。 她又看向柳盈盈,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玩味:“夫人也别闹得太难看。男人嘛,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何况……” 她顿了顿,笑得愈发温婉,话语却如淬了毒的兵刃,“要我说今日之事,夫人自个儿也有错,毕竟当年,夫人不就是靠着那些狐媚手段,才把韩世子从旁人手里勾过来的么?怎么如今自己做了正经夫人,那些手段反倒使不出来了,平白让外头的女人占了便宜?” 第130章 本宫等着看 柳盈盈浑身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指着宋柠便要喝骂,“你,你是哪家的贱蹄子,怎敢对长辈如此妄言?!” “啊?妄言?”宋柠惊讶地捂住了嘴,“我听京中不少夫人说过您的事儿,原来,都是大家伙妄言吗?” 听到这话,柳盈盈几乎气得快站不住了。 京中不少夫人都在说? 那,她……她的名声…… “宋姑娘没有说错。”忽然有人开了口,宋柠转头看去,发现是站在端敏郡主身边的一位老嬷嬷。 先前端敏郡主被韩璟夫妇欺负的时候,那嬷嬷也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下却是扬着下巴,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当年谁不知道,韩世子同柳表妹的事儿,满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会说错?只不过,韩夫人便是手段再厉害,到底也年岁长了。不似这位苏姑娘,还是花儿一样的年纪,韩世子喜欢新鲜的,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从柳盈盈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人老珠黄,再狐媚,也狐媚不动人心了。” “你!”柳盈盈气得脸色通红,指着那嬷嬷‘你’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还是端敏郡主悠悠然开了口,“行了,眼下最要紧的难道不是韩大少爷的安危吗?” 韩大少爷,峥儿,那个外室子。 可区区一个外室所生的孩子,怎么配别人叫一声少爷? 端敏郡主这番话,分明就是在柳盈盈的伤口上撒盐。 终于,柳盈盈气得站都快站不住了,晃了两下,差点往后摔去。 韩璟见状,连忙要上前搀扶,却被苏蓉一把扯住了衣袖,“老爷!快找找峥儿吧!若是峥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想活了!”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苏蓉死死拽着韩璟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嘴里不住地喊着“峥儿”;柳盈盈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被两名丫鬟搀扶着方才面前站住;韩璟被两个女人夹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周围的夫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甚至掩着唇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永昌伯府的老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重重咳了一声,沉着脸开口:“韩世子,今日是老身寿宴,这满堂宾客都在,你家的家务事,还是回去处置的好。” 韩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是晚辈失礼,搅了老夫人雅兴,改日定向老夫人登门赔罪。” 说罢,他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柳盈盈,一手试图挣开苏蓉的拉扯,狼狈不堪地朝门外走去。 苏蓉死死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嘴里还不住地哭喊着“峥儿”。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厅门口,留下一地议论纷纷。 老夫人脸色难看,揉了揉额角,对身边的丫鬟道:“扶我回去歇着,有些乏了。” 丫鬟们连忙上前搀扶,老夫人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中的宋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却什么也没说,由人扶着往后院去了。 端敏郡主立在原地,看着老夫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柠,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什么,只默默跟了上去。 老夫人的寝房里,熏香袅袅。 丫鬟们服侍着老夫人卸了钗环,换了常服,便都退了下去。 端敏郡主立在门边,等人都走了,才走上前去,在老夫人榻前跪了下来。 “母亲,今日是我不好,搅了母亲的寿宴,让母亲面上无光。” 老夫人靠在软枕上,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抬了抬手,“你若有那本事搅我的寿宴,也不会忍气吞声这么多年了。” 端敏郡主一怔,抬起头来看她。 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清明。 “我活了这把年纪,什么看不出来?今日那丫头,是镇国公府的表姑娘吧?孟家的外孙女。” 端敏郡主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老夫人点了点头,目光里竟带上了几分赞赏,目光看向远处,似乎是见到了某位故人。 “那丫头,颇有几分她外祖母当年的风范。”她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敏儿,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端敏郡主闻言,浑身一震。 老夫人看着她,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当年殷衡那孩子身子不好,我也是知道的。可韩家那边来说媒,说你们八字相合,是天作之合……我糊涂,只想着侯府的面子,只想着殷衡娶了你,日后也有个依靠,却没想过,那婚事本就是人做的局。” 端敏郡主的眼眶微微泛红。 老夫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年,你逢年过节都来给我请安,给我贺寿,从无一句怨言。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我这一把年纪了,没什么所求。只想看着儿孙们好好过日子。敏儿,你若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不必再顾忌我这老婆子了。” 端敏郡主怔怔地看着她,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伏下身,端端正正地给老夫人磕了两个响头。 “多谢母亲。” 寿宴散场时,已是未时末。 宋柠随着宾客们往外走,刚出二门,便有一个小丫鬟迎了上来,低声道:“宋二姑娘,郡主请您借一步说话。” 宋柠唇角微微勾起,跟着那小丫鬟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端敏郡主正立在院中那株石榴树下,见她进来,抬眸看了她一眼。 “坐吧。”她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自己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宋柠依言落座,神色坦然。 端敏郡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苏蓉那孩子,你弄哪儿去了?” 宋柠轻轻笑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开口,“郡主明鉴,我可从未抓走那个孩子。” 端敏郡主一怔。 宋柠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狡黠的光:“我只是派人去告诉苏蓉,若想进永宁侯府的门,今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端敏郡主愣了片刻,终于明白了过来。 苏蓉根本没丢孩子。 她只是借着“孩子丢了”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闹上门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替韩璟生了儿子。 而宋柠,从头到尾,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端敏郡主缓缓点头,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忽然又问:“可你今日就帮我出了这口恶气,不怕我食言,不嫁你父亲?” 宋柠看着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今日这样,就算是出了口恶气?” 端敏郡主一怔。 却见宋柠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那笑意却让端敏郡主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才哪儿到哪儿。”她轻声道,“郡主若是愿意,日后还有的是好戏看呢。” 端敏郡主怔怔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舒心。 “好。”她点了点头,“本宫等着看。” 第131章 给你道喜 时间一晃,便是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来,宋思瑶一直待在肃王府里医治,而赵文耀也如前世一般,病重卧床。 虽说承恩侯府封锁了消息,可坊间还是在传赵文耀是得了花柳,承恩侯怕污了自己的脸面,愣是一个大夫都不给赵文耀找。 如此算来,赵文耀应该没几日可活了。 宋柠觉着今日天气好,便端着一盘吃食,推开了柴房的门。 依旧是那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坏的稻草和说不清的酸臭。 宋柠在门口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提着裙摆走进去。 柳氏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她已经知道,宋柠是不会放过她的,所以也不再求饶,只恨恨问着:“你……你来做什么……”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气若游丝。 宋柠掩着鼻,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来给你道喜。” 柳氏一愣。 就见宋柠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温婉得体,在昏暗的柴房里却显得格外诡异。 “过几日,端敏郡主就要嫁进来了。” 说来,这位端敏郡主在皇上面前果然是有几分分量的,在皇上那边缠了几日,便迫得皇上下旨赐婚。 大概也是因为皇上对其心有愧疚,如今知晓宋柠帮端敏郡主出了口恶气,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听到这番话,柳氏的眼皮猛地一跳。 她不明白,怎么好端端的,端敏郡主会嫁给宋振林。 更不明白,宋柠为何要特意来跟她说这番话。 就听宋柠继续道:“父亲这几日欢喜得很,把正院都重新收拾了一遍,还让人赶制了新家具。到底是郡主下嫁,排场不能太寒酸。” 柳氏想到了自己是贱籍出身,脸色越发难看了。 宋柠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父亲倒真是好福气。原配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续弦又是当朝郡主。这样的福分,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看向柳氏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的玩味:“等郡主进了门,我就会跟父亲提一提,把光耀过继到郡主膝下。” 听到这话,柳氏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恐的光。 “你,你说什么?!” 宋柠低头看着她,唇边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光耀是宋家的长子,过继到嫡母名下,便是嫡长子。日后读书、科举、入仕,自是前程无量,你是他的生母,怎么听到这样好的事儿,一点都不高兴呢?” 她顿了顿,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莫不是担心日后光耀再见到你,就只能唤你一声‘柳氏’了?毕竟,你是奴婢出身,他如今是嫡长子,怎么能唤一个奴婢做娘呢?” 听着这番话柳氏浑身发抖。 她原本还是有指望的。 指望着宋振林老到不顶用那一日,指望宋光耀能出人头地,然后将她这个娘亲从柴房里接出去。 所以,不管她被关多久,她都能坚持下去。 她甚至会将本就没多少的吃食偷偷留下一些藏起来,在自己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拿出一些来,给自己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眼下听到宋光耀会被过继给端敏郡主,柳氏是真的怕了。 “不……不会的……光耀他不会……” 他不会不认她的…… “不会?”宋柠直起身,轻轻笑了一声,“柳氏,你自己养大的儿子,你最该清楚。光耀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 柳氏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 那日在兰馨院,宋光耀喝骂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忘…… 宋柠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 “宋光耀日后就是宋家的嫡长子,是要做人上人的。到那时候,只怕他会恨不得从来没有你这个娘。” 柳氏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不会的……不会的……” 她不住地呢喃着,却也不知是在反驳宋柠,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柠很是满意,转身就出了柴房去。 这便是当初将柳氏关在这柴房里的目的。 偶尔来看看对方那可怜又无助的样子,才会让她的复仇路没有那么枯燥。 她想,柳氏现在,一定很难过吧! 可…… 定是不及她娘亲当年的十分之一。 阿蛮见宋柠出来,立刻迎了上去,手中还拿着一枚香囊,“小姐,缓缓。” 那里头的味道,可是冲人的很。 宋柠接过香囊,深吸一口气,让那股霉味从肺里散去,这才缓缓开口,“差人好好看着她,可千万不能叫她死了。” 闻言,阿蛮用力点头:“小姐放心,我,盯着。” 阿宴站在一旁,看着宋柠和阿蛮,眼底满是温柔,却是问道:“小姐,今日是去铺子里查账的日子,车马都备好了,小姐这会儿去吗?” 宋柠点了点头,“嗯,许久没去了,时候还早,去看看。” 说罢,便率先往外行去。 阿宴立刻跟了上来。 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第一间铺子。 掌柜的早已在门口候着,点头哈腰地将她迎了进去,随后拿出了整本,交给宋柠:“东家,这是上个月的账目,您过目。” 宋柠“嗯”了一声,接过账本,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阿宴则倚在门边,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颗糖,慢条斯理地剥着糖纸,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街面。 铺子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却在这时,两个中年妇人从铺子门口经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来:“听说了吗?肃王出事了!” 宋柠手底下的动作猛然一顿,连着阿宴都变了脸色。 就听着另一名夫人应和着,“可不是!听说出了城没多久就遭了埋伏,到这会儿都生死不明呢!” 第132章 未曾发生过 两名妇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嘈杂里。 阿宴倚在门边,手里那颗糖已经剥开了,却忘了吃。 一双眸染着担忧,看着宋柠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还有那根停在账本上、一动不动的指尖。 片刻后,宋柠终于翻过那一页。 阿宴的目光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 “掌柜的,”宋柠开口,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任何波澜,“这笔账的数字,写错了。” 掌柜的一愣,连忙凑过来看:“这,这……东家恕罪,是小的疏忽……” 宋柠没有接话,只继续往下看。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看得格外认真仔细。 阿宴倚在门边,目光却再没有离开过她。 日光缓缓西移,在铺子里投下斜长的影子。 直到最后一页账本翻完,宋柠才合上本子,站起身来,冲着掌柜的道:“今日就到这儿。” 掌柜的连连应声,恭恭敬敬地将她送出铺子。 阿宴这才上前一步,跟了上来,离得宋柠很近很近,几乎快要贴上她的背,声音也被他压得很低很低,“小姐,要不要阿宴去肃王府打探一下?” 宋柠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冷峻的眸子,随即缓缓摇头,“不用。” 说罢,便是上了马车。 阿宴站在原地,眉心微蹙,但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坐上车辕,驾车而去。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 宋柠靠着车壁,闭着眼,一动不动。 可脑海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前世这个时候,谢琰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或许,是时间太久了,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 她只记得,那段日子她被罚跪祠堂,整整三日。 出了祠堂后又病了三日,昏昏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前世谢琰是不是也出过事? 后来是怎么脱险的? 她一概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前世直到她死,谢琰都还活得好好的。 思及此,宋柠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深吸一口气。 他不会有事的。 回到兰馨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阿蛮早已备下了可口的饭菜,宋柠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她行至窗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可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是索性放下书,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又望着门口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谢琰要做的事本就危险重重,他会遇到祸及性命的险境也是在正常不过了。 可既然前世他都活得好好的,就证明他会逢凶化吉。 所以,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越想越觉烦乱,甚至心底掠起了几分恼怒。 可宋柠依旧不知道自己在恼怒些什么,便索性熄了灯,早早歇下了。 可闭上眼,思绪却越发活络。 她想到上回石佛岭的事,想到了自己成为了那件事情中唯一的变数,想到了谢琰当着差点死在深潭之下…… 那这一次呢? 会不会也有什么变数? 莫名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在承恩侯府发现的那封信。 宋柠只觉得浑身被雷电劈过一般,整个人猛然僵住,随即瘫坐而起,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是我。” 是阿宴的声音,显得很是焦急。 宋柠皱了皱眉,这才压低了声应着,“进来。” 门被推开,阿宴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是少见的凝重。 “小姐!” 看着他这副神情,宋柠心头一紧,立刻起身:“怎么了?” 阿宴快步走到她面前,精致的眉眼好似也因着那抹焦急而显得格外紧张:“小姐,阿宴有错,阿宴担心小姐挂念肃王殿下,回府后,便还是自作主张,差人去打探了。” 宋柠心头咯噔了一下。 所以阿宴这副神情就证明了,谢琰的情况不妙? 不等她开口问询,阿宴便继续道:“肃王殿下确实出事了。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成安倒是被送回来了,可身负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肃王府已经乱成一团,瞒都瞒不住。”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成安重伤昏迷,谢琰下落不明……这样大的事儿,前世若真是发生过,就算她浑浑噩噩着,也应该多少能听到些。 毕竟,宋思瑶那时已经是谢琰的义妹,多多少少,总是会传到她耳朵里。 所以,这次的事儿,前世并没有发生,事情,果然有了变数! 思及此,宋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思绪烦乱,她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已是一片沉静的冷意。 “阿宴,”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方才那瞬间的慌乱从未存在过,“前些日子派去盯着承恩侯府的人,有没有觉察出什么异常?” 阿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是……这件事跟承恩侯府有关?” 宋柠缓缓颔首,“可能。” 阿宴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没有追问小姐为何会这样想,只是垂下眼帘,仔仔细细地回想这几日的消息。 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 “有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那双眸子里的担忧也被一股认真的神色取代:“前几日,承恩侯府那边递来消息,说承恩侯近来频繁出入城西一处宅子。那宅子不是承恩侯府的产业,平日也没什么人去,很是隐秘。阿宴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私会外室之类的事……” 他说着,顿了顿,看向宋柠,目光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姐怀疑,那处宅子,跟肃王殿下的事有关?” 宋柠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沉沉的夜色。月光落在那株海棠上,将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零落。 “派人去那处宅子看看。”她轻声道,“小心些。” 阿宴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抿了抿唇,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第133章 十几年前的事 夜色如墨,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星子都看不见一颗。 阿宴亲自带了三名最机灵的手下,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城西那处宅子时,已是三更天了。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 白日里看,灰墙青瓦,门楣朴素,与寻常民居无异。可此刻立在院中,阿宴却觉得脊背发凉。 太静了。 静得像是从来没人住过。 可明明,昨日承恩侯还来过此处,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走。 当时他以为承恩侯也如其子一般,风流成性,养了外室,可眼下看着,显然不是那样。 思及此,阿宴攥了攥拳,压下心底那点不安,手一挥,三名手下立刻散开,潜入各个房间。 阿宴立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廊下挂着几盏灯笼,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截白蜡孤零零地杵在灯罩里。 阿宴抬手按上腰间的刀柄,定了定神,抬脚走向正房。 门虚掩着。 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竟刺耳得像一声尖叫。 屋里一片漆黑。 阿宴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微弱的火光跳动着亮起来,映出屋内的陈设。 桌椅床榻,样样俱全,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有人住过,倒像是有人临走之前,特意收拾过,抹去了所有生活的痕迹。 他皱起眉,开始翻找。 书案上的抽屉拉开,空的。 柜子里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叠成同样的尺寸,摞成一摞。 床铺上铺着褥子,却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像是从来没被人枕过。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名手下从外面进来,低声道:“阿宴大哥,这边有发现。” 阿宴立刻灭了火折子,快步跟出去。 来到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外。 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隐隐飘出一股霉味和柴草腐烂的气息。 手下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朝着阿宴看了一眼,而后指了指角落。 阿宴走过去,蹲下身。 柴堆的缝隙里,露出一角暗红。 他伸手拈出来,是一枚护身符。 边角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 阿宴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 是小姐在法华寺求来,送给谢琰的。 这上头的血迹,应该是那日遭受刺杀时沾上的。 所以,谢琰果真来过此处! 阿宴攥着平安符的手指微微用力,站起身,将那锦囊收入怀中,“继续搜,别放过任何角落。” 半个时辰后,阿宴带着搜到的东西回到兰馨院。 宋柠坐在灯下,见他进来,便立刻起身:“如何?” 阿宴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护身符,递了过去。 “在柴房的角落里找到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宅子已经人去楼空,不过找到了这个。” 宋柠接过护身符,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这护身符染了这么多血,早就被他丢了,可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 那他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阿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口像是被人攥住,难受得紧。 他往前挪了半步,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弯,只低声道:“小姐,那虽是承恩侯的宅子,但眼下仅凭一枚护身符,只怕就算找上门去,对方也不会认。” 宋柠微微颔首,抬眸看向阿宴,声音也恢复了平静,“还有没有发现什么?” 阿宴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还有这个,掉在角落里,却也不知,是走得匆忙时不慎掉落,还是刻意为之……” 是一块铜牌。 只有拇指大小,上头刻着一个“威”字。 铜牌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随身携带了许多年。 阿宴递过去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枚铜牌上的印记,他太熟悉了。 但此刻,他只是垂下眼帘,将铜牌递给宋柠,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宋柠接过,看了片刻,眉心微蹙:“阿宴,你走南闯北见识得多,这个牌子……你可知道来历?” 阿宴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这才抬眸看向宋柠,“这应该是江北威远镖局的印记。” “威远镖局?” 阿宴颔首,““十几年前,威远镖局是江北数一数二的大镖局。总镖头姓秦,一手七十二路八卦刀,江北绿林道上无人敢惹。可后来……”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不知怎么的,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上上下下八十七口人,一个活口都没留。官府查了很久,最后却不了了之。” 宋柠眉心微拧,露出几分不解的神色。 十几年前已经被灭门的镖局徽章,为何会出现在曾经关押过谢琰的宅子里? 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关联不成? 阿宴看着她沉思的样子,抿了抿唇,低声道:“小姐,这已经不是咱们能处理的事了。要不去镇国公府送个信?孟世子若是知道,一定会带人……” “不行。” 宋柠猛地出声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急了些,也硬了些。 她抬起眼,看向阿宴,目光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东西。 “镇国公府不能牵扯进来。” 镇国公府通敌叛国的嫌疑还未洗清,她也拿不准孟家有没有参与此事。 如若有,她眼下去通知外祖和表哥,无疑是害了谢琰。 阿宴却不解宋柠的深意,只以为她是不想让镇国公府涉险,这才放软了声音,柔声问着,“那小姐想怎么办?我们自己查吗?” 可就连当朝肃王谢琰都遇险,他家小姐不过就是个四品官员的女儿,如何能查得出? 而且,那铜牌显然是证明了此事与当年威远镖局被灭门的事儿有关,稍有不慎,恐怕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时,宋柠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幽幽开口,“待天亮后,你随我去一趟法华寺。” 法华寺? 阿宴也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小姐要去找五皇子?” 宋柠颔首。 事到如今,似乎,也只有这位,能帮一帮谢琰了。 第134章 值得么 天色微明时,宋柠的马车便已经停在了法华寺山门外。 晨雾未散,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鸟鸣声从林间传来,清清亮亮的,衬得这佛门圣地愈发清幽静谧。 门外的小沙弥认得宋柠,见她一早前来,不由得面露疑惑,“施主怎么来得这样早?山门还未开……” “我有要事寻五殿下!还请小师傅通融。”宋柠一脸焦急之色,打断了小沙弥的问话。 小沙弥见宋柠当真像是有要紧事的样子,便也不再多问,只合十行了一礼,便引着她往禅院深处去。 “五殿下在后山竹舍礼佛,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座放生池,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翠竹掩映中,几间茅舍静静立着,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 小沙弥停住脚步,指了指前方:“五殿下就在里面,施主自行过去便是。” 宋柠颔首致谢,提步往前走去。 阿宴本想跟上,却被小沙弥拦下:“施主请留步,五殿下礼佛时不喜人多。” 阿宴皱了皱眉,看向宋柠。宋柠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只得止步,立在竹林边,目光却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茅舍门口。 竹舍内,檀香袅袅。 谢瑛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卷摊开的经文。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僧袍,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垂落下来的发丝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宋柠的那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弯了弯唇。 “宋二姑娘?”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风,“这一大早的,怎么有空来寻本王?” 宋柠在他面前站定,敛衽行了一礼。 “五殿下,臣女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谢瑛抬眸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宋柠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将从阿宴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殿下,”她抬眸看向谢瑛,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肃王殿下如今生死不明,民女恳请殿下出手相救。” 谢瑛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等她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经卷合上。 “宋二姑娘,”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幽深,“你为何如此信本皇子?” 宋柠一怔。 谢瑛继续道:“本皇子与皇兄虽是兄弟,可皇家的事,从来不是一句‘兄弟’就能说得清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来找本王……万一,本王是坏人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丝宋柠看不懂的东西。 宋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为何信他? 因为前世,谢瑛从未参与过夺嫡之争,只安安分分做他的闲散皇子? 因为上回石佛岭的事,谢琰亲自带人来救他,二人联手剿灭了北境细作? 还是因为他是谢琰的弟弟,而谢琰信他…… 可这些,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只能低声道:“臣女……臣女只是觉得,殿下与肃王殿下兄弟情深,断不会坐视不理。” 谢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拂过竹叶,可落在宋柠耳中,却莫名让她脊背一紧。 “兄弟情深?”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宋二姑娘倒是单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透。 “为了一个谢琰,甘愿冒性命之忧。宋二姑娘觉得,值得吗?” 宋柠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忽然觉得,谢瑛这话问的,不是眼前这件事。 他问的,是上回她潜入深潭救谢琰的那一次。 于是,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谢瑛看着她,又问:“倘若本王不愿救人,宋二姑娘又想如何?自己去查个究竟吗?” 宋柠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来找谢瑛,是想请他出手相救,可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仿佛她所有的打算,在他眼里都幼稚得可笑。 一股说不清的恼怒涌上心头。 她抬眸看向谢瑛,正要开口,却见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泉水。 “宋二姑娘莫恼。”他轻轻摆了摆手,“本皇子只是在逗你玩呢。” 宋柠一怔。 谢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青翠的竹林。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实不相瞒,”他背对着她,声音悠悠传来,“本皇子昨日便收到了消息。” 宋柠心头一跳。 谢瑛回过头,看着她,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皇兄出事,我又怎会不知?昨夜便已派人出去寻了。宋二姑娘只管回去等消息便是。” 宋柠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谢瑛面前,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谢瑛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他走回蒲团边,重新盘腿坐下,拿起那卷经文,像是要送客了。 “山路难行,宋二姑娘早些下山去吧。” 宋柠回过神来,站起身,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五殿下。” 谢瑛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宋柠转身往外走。 可不知为何,刚走到门口,她便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谢瑛依旧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经书,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安安静静的,像个不问世事、与世无争的出家人。 可宋柠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 只是那感觉只是一瞬,很快便散了。 她收回目光,抬脚跨出门槛。 身后,风铃被山风吹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谢瑛依旧低着头,看着那卷经文。 可若是有人走近,便会发现,他那双眼睛,根本没有落在经文上。 他只是望着那一页纸,唇角微微勾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35章 得意吗 宋柠走出法华寺时,山间的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阿宴就站在寺门外的老槐树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一双眼紧紧盯着宋柠的脸,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像是要从那平静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来。 末了,只软声问道:“小姐,如何了?” 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宋柠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明朗的天际,轻轻叹了一声,“先回府等消息吧。” 阿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点了点头,跟上她的脚步。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已是巳时正。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朱漆大门上,泛着刺目的光。 门口的台阶被晒得发白,两个粗使婆子正拿着扫帚扫地,扬起细细的灰尘。 宋柠刚踏进府门,便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阵尖锐的喝骂声。 “那个丧门星回来了没有?!” 是宋思瑶的声音。 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像是淬了毒的针,直直扎进耳朵里。 阿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挡在宋柠身侧,“小姐,要不先回兰馨院?” 宋柠摇了摇头。 区区一个宋思瑶,有什么好躲的? 正厅里,宋思瑶正叉着腰站在当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榴红衣裙,料子是好料子,绣工也是好绣工,可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那衣裳像是挂在衣架子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要飘起来似的。 她瘦了太多。 脸上敷着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那股病态的蜡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半条命。 可见,虽然有林御医在,可那花柳病还是要了宋思瑶半条命。 此刻,她那双眼睛里的恨意,如同两簇燃不尽的鬼火,从前更浓,也更毒。 宋振林坐在上首,眉头紧皱,一脸烦躁。 他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喝,只拿在手里,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茶盏边缘,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见宋柠进来,他像是松了口气,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柠柠回来了?” 宋思瑶猛地转过头,看见宋柠的那一瞬,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宋柠!”她尖声喝着,几步冲上前,伸手指着宋柠的鼻子,“你这个丧门星!你还有脸回来?!” 宋柠看着她,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拙劣的戏。 “大清早的,发什么疯?”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少装蒜!”宋思瑶冷哼一声,声音尖利得刺耳,“都怪你!如今我义兄生死不明!你满意了?!” 她说着,眼眶却红了,也不知是恨的还是急的。 宋振林却愣住了,忙问:“思瑶,你说什么?肃王失踪了?这跟柠柠有什么关系?” 宋思瑶转过身,对着宋振林,声音愈发尖利:“成安手下那些人私下说话,我亲耳听见的!他们说,义兄本来可以安全撤离的,可他为了捡一样东西,误了撤退的时辰,这才遭了埋伏!” 听到这话,宋柠眉心一拧,不明白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 却见宋思瑶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宋柠,“一块帕子!你送给他的帕子!” 听到这话,宋柠的脸色猛地一白。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着。 那块帕子……他竟也还留着? 宋振林也颇为惊讶,没想到谢琰竟这般在意送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谢琰对宋柠已经过了当初那新鲜的劲儿,没想到…… 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肃王若是活着,这份心思便是宋家天大的助力,他若真对柠柠有心,那宋家…… 可他随即又想起,肃王如今生死不明。 若是死了,这一切便都是空。 不禁又皱起了眉。 而一旁,宋思瑶已是恨得牙痒痒,她死死盯着宋柠,喝问着:“得意吗?他将你送的东西,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怕是得意坏了吧?!” 宋柠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思绪纷乱 宋思瑶还在骂,声音越来越尖利:“你这个丧门星!谁沾上你谁倒霉!你娘早早的就被你克死了,如今连肃王殿下都被你克得生死不明!宋柠,你怎么不去死!” 她真是恨极了! 她不过是在王府过了半个月的好日子,她差点以为自己后半辈子都能依仗了谢琰。 可没想到,谢琰竟然被宋柠害得失了踪! 她越想,心底的那怒意便越重,竟是直接扑了上来,那五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直直朝宋柠脸上抓去。 阿宴见状,猛地往前一步,挡在宋柠身前。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宋思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只手攥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宋思瑶惨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阿宴。”宋柠轻声唤道。 阿宴顿了顿,这才缓缓松开手,退到她身后。 可那双眼睛,却冷冷地盯着宋思瑶,像是盯着一具尸体。 宋思瑶捂着被攥疼的手腕,又惊又怒,却她不敢再扑上来了。 只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继续骂道:“宋柠,你等着!我义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 “思瑶!”宋振林终于开口,厉声喝止。 他站起身,走到宋思瑶面前,一把将她拉开,:“行了,你刚回来,先回自己院子歇着。这些事,为父自会处理。” 宋思瑶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却被宋振林一个眼神止住。 宋振林又看向宋柠,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柠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思瑶她……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先回去歇着吧,肃王殿下的事儿为父会想办法打听的。” 宋柠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 “多谢父亲。”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 宋思瑶却还在不依不饶:“宋柠,你记住我的话。若我义兄出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宋柠没有理她。 却不想,刚走到正厅门口,一道清冷却带着威仪的声音响起:“你方才说,不放过谁?” 第136章 多少双眼睛盯着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端敏郡主正迎着日光,大步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妆花褙子,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 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每走一步,那步摇便摇曳出一道流光溢彩的弧线。 而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青灰官袍的老者,须发花白,手里捧着一只罗盘,神情端肃。 再往后,是两名手捧木匣的嬷嬷和四个腰悬长刀的侍卫。 宋振林眼睛都直了。 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快步迎了上去。 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脸上堆起的笑容殷勤却不谄媚,举手投足间竟透出几分年轻时的风流倜傥。 “下官参见郡主!”他一揖到底,声音清朗,“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 说着,抬起眼,目光恰到好处地在郡主脸上停留一瞬,又垂下去,唇角含着得体的笑意。 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当年迷倒孟家大小姐的风采。 可端敏郡主却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只微微侧身,绕开他行礼的方向,径直朝宋柠走去。 宋振林那一揖便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僵,却很快恢复如常,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 端敏郡主行至宋柠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人好好的,这才弯了弯唇角。 而后,转过身,目光落在还愣在原地的宋思瑶身上,唇角的笑意收了回去,换上一抹淡淡的冷意。 “你方才说,不放过谁?” 宋思瑶的脸瞬间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端敏郡主会在这个时候来宋府,更没想到,方才那话竟被郡主听了去。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臣女参见郡主!臣女、臣女方才只是一时口快,胡言乱语,求郡主恕罪!” 端敏郡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正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宋思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那身簇新的石榴红衣裙铺在地上,像一滩刺目的血。 良久,端敏郡主才轻轻笑了一声。 “一个庶女,竟也敢骑到嫡女头上作威作福。”说话间,她终于将目光从宋思瑶的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宋振林,“宋大人,你们宋家这规矩,可真叫本宫开了眼。” 宋振林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郡主教训的是!是下官管教不严,让郡主见笑了。等日后郡主进了门,有郡主坐镇教导,这些个不懂事的,自然就知道规矩了。” 听到这话,宋思瑶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振林:“爹?您说什么?郡主进门?进什么门?” 宋振林还没来得及开口,端敏郡主身侧那位老嬷嬷便上前一步,扬着下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宋大姑娘还不知道吗?过些日子,郡主便会嫁进宋府,做这宋家的主母。今日来,便是带了钦天监的周大人,特来查看一下府里的风水,看看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 她说着,朝身后那位捧着罗盘的老者看了一眼。 那老者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冲宋振林拱了拱手:“宋大人,烦请带路。” 宋振林连忙应声,点头哈腰地引着那位钦天监的大人往后院去了。 那老嬷嬷收回目光,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宋思瑶身上,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宋大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对嫡女不敬,按规矩该当如何,姑娘心里没数?还不速速回自己院子,面壁思过!” 宋思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可当着堂堂郡主的面,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她咬着牙,伏身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端敏郡主这才转过身,看向宋柠。 宋柠这才对着端敏郡主行了一礼,“多谢郡主。” 端敏郡主的目光落在宋柠强壮镇定的脸上,而后,上前一步,轻轻拉过宋柠的手。 那双手,冰凉凉的。 端敏郡主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 “本宫听说了肃王的事。”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与方才那副冷厉威严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日是担心你,才特意过来看看。” 宋柠闻言,抬眸看她,也不知为何,眼眶竟有些微微发酸。 却还是扯了扯嘴角,柔声道,“多谢郡主关心,我没事。” 端敏郡主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孩子。”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本宫日后便是你的嫡母,在自己母亲面前,还硬撑什么?” 宋柠听到这话,竟是猛然一怔。 一双眸子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端敏郡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在她看来,自己与端敏郡主不过是个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可此时此刻,郡主的这番话却叫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中,眼前这人竟真成了自己的娘亲…… 眼底,不自觉便蕴出了水汽来。 端敏郡主有些心疼得拍了拍宋柠的手,拉着她,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 “本宫知道你心里急。”她轻声道,“可越是急,越不能乱。肃王的事,本宫也会让人去打探。你且安心等着,别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宫听闻,你今早去寻了五皇子?” 宋柠心头发颤的感动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然冷静了下来。 她诧异地看着端敏郡主,可端敏郡主却没有丝毫察觉,只接着道,“他是个有分寸的,也确实是几位皇子中,与肃王走得最近的,放心,他不会不管的。” 宋柠点了点头。 这才开口问到:“郡主是听何人说我去找了五皇子?” 端敏郡主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傻丫头,你与肃王殿下的事,如今朝中有几个人不知?肃王失踪,自然便会有眼睛盯着你。” 听着这话,宋柠后背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 也似乎,终于明白了端敏郡主今日来的目的。 不是来替她撑腰的,更不是为了什么风水格局。 而是,来提醒她,如今外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宋柠有些庆幸,自己并未去镇国公府,否则如今,是不是也会将镇国公府牵扯进来了? 眼见着宋柠变了脸色,端敏郡主便柔声劝着,“别想那么多。有本宫在。” 宋柠垂下眼帘,看着那握着自己的手。 半晌,她轻声道:“多谢郡主。” 端敏郡主笑了笑,抬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 “跟本宫,不必言谢。” 第137章 重伤,等死 翌日清晨,天不过蒙蒙亮。 宋柠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如擂鼓,后背更是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方才的梦里,有人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她四处寻找,却只找到一片血色的迷雾。 大概是梦中的慌乱与恐惧都太过真实,宋柠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方才平复了呼吸。 她坐起身,正要去拿床头的手帕擦汗,指尖却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一块碎布。 上好的料子,虽一时认不出究竟是何材质,但触感丝滑,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而料子的颜色与花纹,看上去应该是男子的衣物。 只是……她睡前分明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阿蛮就睡在外间,若有人进来,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所以,这碎布究竟是何人放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宋柠心下微乱,却顾不得多想,只因她很快就发现,碎布上写了些什么。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看清了布上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透着诡异的红,竟是用血写的! “谢琰在山洞中,重伤,等死。” 盯着这几个字,宋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竟是同谢琰有关! 重伤等死? 那这些血迹,莫非是谢琰的? 这块碎布的料子,难不成,也是谢琰的? 在山洞中? 何处的山洞? 京郊外那么多山头,那么多的山洞,难不成她要一个个去寻? 还有,这求救的信息,为什么会送到她这儿来? 如此想着,宋柠的脑海中却仿若有灵光闪过。 她忽然想起,她与谢琰,的确曾在一处山洞里待过。 是在法华寺山下的林子里,有刺客来袭,谢琰在那山洞里,给她使了好大一出的苦肉计。 若是那里…… 宋柠的手微微发抖。 若真是那山洞,这封信的可信度便是十之八九。 若不是……她去跑一趟,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宋柠不敢赌。 法华寺虽然离得那片林子最近,但五皇子那边必然有人盯着,肃王府外的眼线恐怕更多,或许谢琰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派人将这封血书送到了她这儿来。 虽然,也有人暗中盯着她,可她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做什么? 盯着她的人,应该不多。 所以,眼下她的确是去救谢琰的最佳人选。 思及此,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便翻身下了床。 她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外头的阿蛮,然后打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袱。 那是她听闻谢琰失踪后就备下的,里头装着伤药、林御医特制的止血散、干净的白布,还有几块干粮和一小袋碎银。 本想着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她将包袱藏在了被褥之下,而后像是没事人一样唤了阿蛮进来,梳洗更衣后,便如往常一般传了早膳。 阿宴也如往常一般,在宋柠身旁伺候着。 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宋柠吃得慢条斯理,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阿宴莫名觉得,今日的小姐,有些不一样。 没吃几口,宋柠便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唇角,轻轻唤了声,“阿宴。” 阿宴立刻上前一步,软声应着:“小姐。” “用完早膳,你去一趟端敏郡主府。” 阿宴微微一怔,目光落子宋柠的侧脸上,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低应了声,“是。” 话音方落,就听宋柠又补充了一句:“驾马车去。” 阿宴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却并未被宋柠察觉,又乖巧地应了声,“是。” 只是,到底还是不放心,便又低低道了声,“小姐自己小心,必要时刻,可拿簪子防身。” 听到这话,宋柠不由得一怔,终于抬起眸来看向阿宴。 后者精致的眉眼里裹着笑,“小姐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只是定要顾及自己安危才好。” 宋柠听得心头一暖,重重点了点头。 阿宴这才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将守在门外的阿蛮也支走了。 等院里没了人,宋柠才迅速换了身丫鬟的衣裳,拿起包袱,匆匆往后门而去。 穿过两条巷子,在一间临街的成衣铺子前停下。 铺子不大,门板也才刚卸下一半,伙计正打着哈欠往外摆货物。 她低着头走进去,在角落的衣架前站定,随手翻看那些粗布衣裳。 “这位姑娘,要买点什么?”伙计迎上来。 宋柠没有抬头,只指了指架上一套靛蓝的男装,又指了指旁边那顶斗笠。 “这个,这个。包起来。” 伙计应声去拿。 宋柠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柜上,接过包袱,转身出了铺子。 巷子深处有间无人的茅房。 她闪身进去,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是一个穿着靛蓝短褐的少年郎。 大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宋柠纤瘦的身躯也很快没入往来的人群中。 巳时,宋柠终于站在了法华寺山下的那片林子前。 林中草木繁茂,鸟鸣声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为了不惹人注意,他是一路走来的,明明出了一身汗,可此刻站在这林子外,宋柠却觉得后背莫名有股凉意。 直觉告诉她,这林子里不安全。 可一想到谢琰或许此刻就躺在那里等死,她便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大步进了林子。 上回来,二人是逃命,一路乱窜。 但好在宋柠依稀能记得那山洞的方位,便摸索着朝着林子深处行去。 终于,在一片藤蔓掩映的山壁前,她看见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茂密的藤蔓遮住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有个洞。 宋柠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拨开藤蔓,弯着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几缕微光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可……没有血腥味。 宋柠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才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走得很慢,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洞里的每一个角落。 地上是干燥的泥土,角落里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没有谢琰,没有血迹,甚至,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宋柠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碎布上的信息是假的,还是那上面所说的山洞并不是此处? 可不管是什么,她都应该赶紧离开这里! 这样想着,宋柠猛地转身,往洞口跑去。 却不想,就在她冲出洞口的那一刻,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用力一拽! 宋柠来不及惊呼,便已被那股大力拽到了一棵巨大的树后。 下一瞬,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喘息,也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心颤的气息。 是谢琰。 第138章 字迹 宋柠瞪大了眼,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段时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凌厉,眼下一片青黑,唇上也干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锐利,此刻正紧紧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琰也紧紧盯着她,看着她这身男装,眉心紧拧压低了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忙将手里的包袱举到他面前,语无伦次地说:“我、我收到了你给的布条,说你重伤等死……你看,这是伤药,这是林御医特制的止血散,我还带了干粮,只是、只是忘记带水了……一会儿找找哪里有水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后怕。 说着说着,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终于反应过来,谢琰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身上没有一点血迹,动作敏捷有力,哪里有半分重伤等死的样子? 她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因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眼睛里,浮起一层茫然。 “你……没事?” 谢琰看着她这副模样,看着她举着包袱的傻愣愣的样子,看着她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惊惶和担忧,心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就如同当初在深潭之下,看着她从水里冒出了脑袋时,一模一样。 呼吸莫名加重了些,可谢琰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宋柠被他揉得懵了,正要开口,却见谢琰神色一凝,猛地将她往身后一拽。 “藏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宋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进了旁边的树丛里。 荆棘刮破了她的衣袖,她顾不上疼,只紧紧捂住嘴,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谢琰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身形颀长,面罩之上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肃王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藏得挺深啊!” 谢琰立在原地,面色不改,甚至唇角还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本王当是谁,”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慌乱,“原来是承恩侯养的那几条狗。” 为首那人眸光一沉。 谢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以为蒙了面,本王就认不出了?怎么,你主子就这么怕死,竟只派了你们几个宵小前来送死?” 那人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说什么?!” “本王说得不够清楚?”谢琰微微偏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就你们这几个货色,也配来拦本王?” 为首那人终于忍不住,狠狠一挥手,“那就看看今日,我们拦不拦得住!上!” 十余名黑衣人齐刷刷举起刀,朝谢琰扑去。 刀光剑影,刹那间亮得刺眼。 宋柠蹲在树丛里,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睛却一眨不敢眨,紧紧盯着那道被围在中间的身影。 谢琰的剑快得惊人。 那些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上树干,染红了一片片绿叶。 待一个黑衣人倒下时,林中终于安静下来。 谢琰以剑撑地,喘了几口气,随即一刻不停,转身冲进树丛,一把将宋柠拽了出来。 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 “走。” 只有一个字。 他拉着她,头也不回地往林子深处奔去。 宋柠被他拽着跑,踉踉跄跄的,几次险些摔倒。 她想问什么,想说什么,可风灌进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跟着他,一步一步,往那未知的深林里跑去。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的动静,谢琰才停下了脚步,将宋柠带到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前。 树干底部有一个天然的凹陷,被枯叶和藤蔓遮掩着。 “进去。”他压低声音。 宋柠没有多问,立刻弯腰钻了进去。 树洞不大,她蜷缩着身子,透过藤蔓的缝隙看着他。 谢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捡起一根树枝,边走边扫去他们来时留下的脚印。 动作很快,却很仔细,像是做过千百遍,待痕迹清理干净,他又在周围绕了一圈,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折返回来,拨开藤蔓,也钻进了树洞。 树洞本就不大,他这一进来,空间顿时逼仄得几乎转不开身。 宋柠被迫往旁边挪了挪,却还是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 谢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左脸颊上。 宋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却听谢琰问:“伤药呢?” 宋柠一愣,连忙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谢琰接过,解开包袱,在一堆东西里翻出那只装着伤药的小瓷瓶。 而后拔开塞子,倒出些许药粉在指尖,抬手,轻轻按在宋柠脸颊那道细小的伤口上。 应该是方才被荆棘刮破的,伤口很浅,甚至宋柠都没觉出疼。 可此刻,他指尖的微凉,带着薄薄的茧,触碰到她的脸颊,像是有一簇极细的火苗,从那一处倏地燃了起来。 她下意识想往后躲,后背却已经抵上了粗糙的树壁,退无可退。 “别动。”谢琰的声音低低的,染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只将那药粉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 而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正专注地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宋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肩头的衣料,可越是不想在意,便越是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这逼仄空间里无处可逃的亲密。 “好了。”谢琰终于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满意,“这伤药不错,应该不会留疤。” 宋柠这才敢抬眸看他。 他正在收拾那些伤药,动作自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宋柠分明看见,他的耳廓微微有些发红。 她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你……你没受伤?” 谢琰将药瓶放回包袱里,语气淡淡,“没有。” 宋柠松了口气,随即想起什么,连忙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京中所有人都在传你生死未卜,成安也受了重伤,还有我今天收到的那个布条,上面都是血…… “布条带来了吗?”谢琰忽然出声打断她。 宋柠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块染血的碎布,递了过去。 谢琰接过,对着树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他抬眸看向宋柠,将布条递还给她。 “没认出这字迹?” 第139章 我要跟着你 宋柠一怔,接过布条,凑近了仔细看。 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刻意写成了这样,可若细看,那笔画间的起承转合和这那熟悉的结构…… 宋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像是外祖的笔迹。 宋柠抬起头,看向谢琰,眸中的惊惶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是……外祖?” 是外祖将她引到这儿来的? 谢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将碎布拿了过来,塞进自己的袖袋中,“未必。” 他声音低沉,透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排除有人刻意模仿。” 毕竟,就算镇国公不在意宋柠的死活,要传信的法子,也多得是。 何须暴露自己? 宋柠怔怔地看着他,心乱如麻,眉心也皱得更紧,“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藏身于这片林中?” 谢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 “从承恩侯府那封书信开始,我就一直在追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逼仄的树洞里却字字清晰,“一路查下去,线索越来越多,越来越顺……顺得不像真的。” 宋柠眉心微蹙。 谢琰继续道:“那日在城外汇合,我本已察觉到不对,却没想到对方动手那么快。成安替我挡了一刀,重伤落马,我带着几个亲卫且战且退,最后被迫躲进这片林子。” “所以你是真的遇袭了?”宋柠问。 谢琰点头:“是真的。但躲进林子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所追查到的那些线索,极有可能都是对方刻意留下的。他们想引我入局,一步一步,直到把我逼进他们的陷阱里。” 他说着,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却冷得惊人:“既然如此,我不如将计就计。” 宋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放出消息说自己藏身林中,是为了引幕后之人现身?” 谢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是。我派人暗中传了消息出去,说肃王重伤躲在这片林子里,等死。”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他布下诱饵,等着预想中的杀身之祸。 却等来了她。 就像那日深潭之下,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她竟会从水底钻了出来。 她总能比死亡,先一步来到他身边。 这样想着,谢琰忽然抬起手,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眼底满是柔情。 “放心,”他低声开,声音里透着一股笃定,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本王不会让你有事。” 宋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依旧幽深,此刻却像是深潭底下终于透进了一线光,极淡,却真真切切地亮着。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先在这儿歇会儿。”谢琰收回手,往树洞口看了一眼。 目光沉沉的,扫过那一片树影婆娑的轮廓,最后收回来,落在宋柠身上。 “等天色再暗些,我们就往西走。绕过这片山,后头有个村子,不大,但住着几户人家。到时候你先下山,找村民帮忙,让他们送你回京。” 他顿了顿,又道:“本王会往另一边走,引开追兵。” 宋柠听着他的话,眉心渐渐拧紧。 “你让我一个人下山?” 谢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道:“跟着我,不安全。” 对方的目标是他,也不知还会派多少波刺客来追杀他,所以,她不能跟着他。 却不想,宋柠扬声打断了她,“可我已经不安全了!” 自她踏入这边林子开始,不,应该是自她收到那块碎布开始,她就已经蹚进这浑水之中。 谢琰的眸色仍旧深沉,却已是轻易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想查?”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半点被戳穿后的心虚,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镇定道:“这幕后之人刻意模仿外祖的笔迹,就是为了嫁祸镇国公府。更何况,你之前查到的那些证据……如果这次你追查的线索是伪造的,那是不是说明,你之前收集到的关于镇国公府的那些证据,也是被人伪造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承恩侯的栽赃嫁祸,那镇国公府前世被抄家流放的结局,岂不是太过冤屈? 她决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度上演! 她眼底,透露着急切与坚定 谢琰看着这样的她,眼底终于掠起一丝赞赏,“是。” 他点头,“有这个可能。” 宋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的双眼本就好看,此刻像是被什么点燃了,越发令人着迷。 “所以,我要跟你一起查。” 宋柠这番话,令谢琰的眉头微微拧起,语气染着几分无奈,“宋柠……” “你听我说完。”宋柠打断他,语速更快了,像是生怕他拒绝,“如果那块碎布真是幕后之人给的,那对方现在就已经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若我一个人下山,万一撞上他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谢琰没说话。 宋柠便继续道:“相比之下,跟着你反而更安全。你放心,遇到危险我会自己躲起来,绝不会拖累你。” 她说这话时,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直直望着他。 谢琰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和期待,便知道,今日自己不管怎么劝,都劝不住他了。 更何况…… 如她所言,她一个人下山的确不够安全,跟着他,虽然更加危险,但至少,他能护她周全。 谢琰垂下眼帘,片刻后才抬起眼,看着她。 “好。” 听到他的回答,宋柠的嘴角立刻绽开一抹笑来,竟有几分孩子气。 谢琰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随即却又板起脸来,万般严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起来,若没听到我的允许,决不能出来。” 宋柠用力点头,“殿下放心,若遇危险,不用你说我就会躲起来,我保证。” 那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终于逗笑了谢琰。 只是…… 谢琰想,倘若她真能那般‘贪生怕死’,眼下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罢了,即是因他之故牵扯进来,他必是要拼了性命去护着她的。 第140章 遇刺 二人在树洞中又歇了片刻,待天色渐渐暗下来,谢琰才拨开藤蔓,探出头去仔细听了听动静。 确定四周并没有刺客,他方才率先钻出树洞,而后转身,将手伸给宋柠,“来。” 宋柠扶着他的手钻出树洞,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林子里比方才更暗了,枝叶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残存的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谢琰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宋柠跟在他身后,也是走得轻轻的,生怕发出太大的动静,会惹来刺客。 山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滑腻的青苔。 宋柠提着裙摆,走得小心翼翼,却不想脚下忽然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也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朝一侧倒去。 “啊!” “小心!” 谢琰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宋柠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眸子瞪大老大,惊恐地四下看了看,这才又看向谢琰,似乎是在问,她的惊呼声有没有吸引来刺客。 谢琰也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定暂时没有可疑的声音,方才垂眸看向宋柠,声音压得极低,“没事。” 宋柠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自己的手,却又猛然察觉到,自己此刻竟是在谢琰的怀里。 此刻,林中寂静无声,唯有山风轻缓拂过。 而他们的距离又太近,近到她能清楚得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 反应过来,想往后退,却发现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隔着两层粗布衣裳,她似乎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紧实的肌肉线条。 “我……我没事了。”言下之意,是他可以松手了。 谢琰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确认她是真的站稳了,方才松了手。 却又抬起另一只手,将手臂横在她面前。 “扶着。” 宋柠一怔。 谢琰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山路不好走,扶着,省得又摔。” 宋柠看着面前那条手臂,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伸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臂很稳。 隔着衣袖,她感觉到那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刻意稳住,不让她扶空。 她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没敢用力,只那样虚虚地搭着。 日影西斜,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四周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脚下落叶被踩碎时发出的细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渐渐稀疏起来。 透过树干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山脚下有零星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 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 “到了。”谢琰停下脚步,往山下望了一眼,“就是那个村子。” 宋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却不想,谢琰忽然就变了脸色。 “躲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凌厉的冷意,说话的同时一把将宋柠推到一棵大树后,自己则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 宋柠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倒是不像上回那拨人一般,那么多废话。 刺客们见到了谢琰,便立刻拔剑袭来。 谢琰亦是拔剑迎上。 刀光剑影,刹那间亮得刺眼。 宋柠躲在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看见谢琰的剑快得像一道光,可那些黑衣人太多,倒下一个,又扑上来两个。 饶是她不懂武艺,也能看出来,谢琰有些吃力了。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人趁着谢琰被三人缠住,从侧面悄悄摸了过去,手中的刀高高扬起,对准谢琰的后背就要砍下。 宋柠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脚边一根粗壮的枯枝,用尽全力朝那黑衣人扔了过去,“王爷,小心!” 枯枝没有打中,却在那黑衣人眼前一晃,分了他的神。 就是这一瞬间。 谢琰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却来不及喘息,更顾不得朝他袭来的长剑,便朝着宋柠的方向扑了过去。 那根枯枝,暴露了她的位置。 此刻已是有两名黑衣人齐刷刷朝宋柠袭去。 只见一阵血光闪过,那两名黑衣人还未到宋柠近前就已是被割断了喉咙。 谢琰一把将宋柠护在怀里,肩胛却被另一柄长剑刺了个对穿。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滚烫的液体溅上宋柠的脸。 她猛地抬头,看见他肩胛上那道新的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血,不由得失声惊呼,“谢琰!” 谢琰没有应声,只是反手一剑逼退追来的黑衣人,然后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山下跑。 可他伤得太重了。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可那只攥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她的衣襟。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谢琰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宋柠,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跑下山,找救兵!” 宋柠被他推得踉跄几步,回头看他。 他就那样立在原地,浑身浴血,却仍挺直着脊背,挡在她和那些刺客之间。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宋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只会拖累他,于是,咬着牙,拼命往山下跑,眼泪不住地落下,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远,刀剑声越来越弱。 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下山,跑向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人。 “柠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宋柠猛地抬头,对上一张俊朗的脸。 竟是周砚。 他就站在山脚的小路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脸惊愕地看着她。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她身后那片黑暗的林子里,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脸色骤然变了。 “出什么事了?” 宋柠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他……快去救他……” 周砚看着眼底那滔天的惊惶和绝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只沉声道:“人在哪儿?” 宋柠回头,指向那片黑暗的林子。 周砚将灯笼往她手里一塞,拔出腰间的剑,冲着身后小厮低喝了声,“护她离开!” 而后大步朝林中奔去。 第141章 你要去哪儿? 宋柠被周砚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护着,踉踉跄跄地下了山。 暮色已沉,山脚下的村庄里零星亮起几盏灯火。 小厮敲开一户农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村妇,面容敦厚,见来人是个浑身是泥,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少年郎,愣了一愣。 “大娘,可否借个地方歇歇脚。” 村妇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村子,虽然不算偏僻,却也不常有陌生人来。 更何况,天都快黑了,她一个寡妇,怎敢随意收留他们? 正欲拒绝,却不想那小厮竟直接往她手里塞了块碎银,““烦您做些热乎的吃食来。” 这银子,抵得上她给人洗一年的衣裳了! 村妇眼睛一下子瞪大,心中虽然还是有些担忧,可终究还是被银子占据了头脑,连连点头,将人让进屋里,“那,那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去弄些吃的。” 小厮很是客气,“有劳大娘了。” 村妇呵呵笑着,说了声不用,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宋柠还未从惊惶中回神。 但小厮很懂礼数,对着宋柠行了一礼,柔声劝着,“宋二姑娘先坐下休息会儿。” 宋柠微微颔首,木讷地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 脑海中所想的,全是方才谢琰浑身是血,拦在了她与刺客之间的样子。 他本就是不易止血的体质,眼下受了这样重的伤,也不知,会不会有事…… 正想着,小厮去厨房倒了一碗热水来,送到了宋柠的面前,“宋二姑娘,喝点水,压压惊。” 宋柠接过,道了声谢。 滚烫的温度透过碗壁传至手心,似乎才让她冰冷的身躯恢复了些许体温。 直到掌心烫得通红,她才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颤抖的心口也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抬眸,环顾四周。 简朴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四壁照得昏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缝里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谢琰的血。 “姑娘,擦擦手。”小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浸湿的帕子,递到宋柠的面前。 宋柠道了声谢,这才接过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指缝。 随着那灰白的帕子渐渐变得血红,宋柠指缝中干涸的血迹也终于一点点被清理了干净。 而她看着那帕子上的血红,思绪却一点一点清晰了下来。 周砚…… 她怎么会在这儿,遇到周砚? 擦拭的动作猛然一顿,宋柠缓缓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小厮。 这小厮的确是周砚的人,从前周砚来宋府寻她时,通常都是孤身一人,但有时候,也会领着这个小厮。 而此刻,小厮就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看向外头山林的方向,似乎是在等着周砚回来。 又似乎,是在这儿看守着她。 思及此,宋柠的呼吸忽然一滞。 这村子虽然与京郊只隔了一座山,可若是要走官道回京城,至少也得两日路程。 可周砚为何会恰好出现在这里?又恰好在那时候出现? 难道…… 难道他早就知道谢琰会在这儿,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难道谢琰遇刺的事,也同周砚有关? 是嫉恨她当初选择了谢琰而不是他,所以因爱生恨? 可周砚不过就是个户部侍郎之子,哪里有这样大的本事? 除非……是被人利用! 他不是来救人的,而是来杀人的! 宋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饶是被昏黄的烛火映着,也白得吓人。 小厮回过头来,就看到宋柠的脸色不正常,忙是上前一步,关切问道:“宋二姑娘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莫非是何处受了伤?” 可他方才观察过,宋二姑娘身上虽有血迹,却并未受伤啊! 宋柠猛地回过神,看向那小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声音干涩:“没、没事……就是方才被吓到了,也有些累……” 小厮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宽慰着,“姑娘放心,我家公子的身手您是知道的,对付几个小毛贼不成问题,定能救回王爷的!” 他们果然知道林子里的是谢琰! 宋柠顺着小厮的话,点了点头,而后垂下眼帘,掩去了某种的情绪。 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能坐在这里等。 万一周砚真是被幕后之人利用,那谢琰现在岂不是……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得让人去救谢琰。 思及此,她又抬眸看向守着门口的小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透着虚弱:“请问……茅房在何处?” 那小厮闻言,回眸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屋后:“应该在后头,姑娘可要人陪着?” “不必。”宋柠站起身,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自己去就行。” 她推开门,往后院走去。 厨房里亮着灯,村妇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确定小厮看不见她之后,宋柠便立刻闪身钻进了厨房。 那村妇回头看见她,愣了愣:“小郎君怎么过来了?饭还没好呢!” 宋柠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即又飞快地从袖中摸出几快碎银塞进村妇手里。 村妇瞪大了眼,甚至透着几分抗拒。 太多了,她不敢接! 却不想,宋柠压低了声,语速极快:“大娘,您帮我个忙。山上来了伙山匪,正在杀人,您能不能立刻去官府报官?就说……就说山下村民亲眼所见,求官府速速派人来。” 村妇握着那锭些碎银,手都在抖:“山……山匪?” 所以方才这小郎君那样狼狈,是遇到了山匪? “是。”宋柠盯着她的眼睛,“您从后门出去,别让人看见。一定要快。” 村妇看了眼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眼宋柠那张急切的脸,终于点了点头,“那些山匪来此,怕也是要祸害我们村里的人,小郎君放心,我这就去!” 她将银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要往外走。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闩,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暮色里,周砚一身月白长衫染了大片血迹,像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一般。 那双眸子越过面前的村妇,直直地盯着宋柠,声音依旧温润如玉,听不出任何异样,“柠柠,你要去哪儿?” 第142章 一点点都不能有吗? 宋柠脸色骤变。 村妇看到周砚那一身的血迹,也尖叫了一声,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才反应过来,“公,公子这是遇到山匪了?!林,林中果然有山匪?!我,我这就去报官!” 说罢,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宋柠下意识地想要阻拦,生怕此刻的周砚已经杀红了眼,会将那村妇灭了口。 却不想,那村妇竟真的绕过周砚,一溜烟冲了出去。 宋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村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又将目光落在周砚的身上。 他竟没有阻拦那村妇,任由村妇从身边跑过,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思及此,宋柠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 还好他没有丧心病狂到杀人灭口的程度。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便被周砚那渗人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他眼尾泛着猩红,与身上的血色相互辉映,只让平日里看上去万般清朗的少年显得如同恶鬼一般。 宋柠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可就是这半步,彻底刺痛了周砚的眸子。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警惕和疏离,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柠柠,”他轻声唤着,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不信我?” 宋柠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有些滞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砚却逼近了一步,迷蒙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是你觉得,我会伤害你?” 宋柠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退。 可周砚还是觉察出来了。 他意识到,她在害怕他的接近。 眼前的少女,终究已经不是会围着他打转,甜甜地唤着他‘砚哥哥’的柠柠了。 一时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对她的陪伴和宠溺,想到被她抛弃后的不甘和愤怒,想到自己的努力与等待,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被抛弃。 于是,猩红的眼底,终于落下了泪来。 颤抖的眸子里写满了受伤和委屈。 可…… 他知道她此刻在害怕他,所以,顿住了脚步,没再接近。 大抵,是那两行眼泪太过炙热,灼了人心。 宋柠也担心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会冤枉了他。 于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周砚,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周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皱了皱眉,如同不解,又如同早已知道了答案:“如若此刻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而是肃王殿下,你……是不是就欢喜地扑进他怀里了?” 宋柠的眉心微微一跳。 周砚却苦笑了一声,泪流满面。 而后,指了指自己这满身的血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柠柠,你看看我。我这一身的血,你为何就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 为何,连这一点点的关心,都不给他? 他们相伴了这么多年,就算做不成夫妻,难不成,连这点关心都没有了吗? 思及此,周砚脸上的笑容更苦了,望向宋柠的眼底全是自嘲:“我的性命在你眼里,已经这般不重要了吗?” 宋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若是从前,看着周砚这副样子,她定是会心疼坏了。 可眼下,她虽心底酸涩得厉害,可脑海中所浮现的,却只有前世临死前,他万般狰狞的样子。 所以,就算心酸,也绝不可能心软。 眼见着宋柠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周砚的情绪越发崩溃,他甚至丢了长剑,张开了双臂,像是要将自己这副惨状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宋柠的面前,眼神卑微得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柠柠,一点点的关心,都没有吗?一点点,就一点点都不能有吗?” 宋柠的眸子,终于有了一瞬间的闪烁。 她想告诉周砚,不能有。 既然已经决定断了干系,那就是要断得干干净净的才好。 可……她不敢。 她怕那番话一出口便会激怒了他。 怕他下一刻就变成前世那个掐死她的周砚。 所以,她只能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你方才出现在门外时,我就已经观察过了,你身上的血迹虽多,但衣衫没有被刀剑劈砍的痕迹。所以,你没有受伤。” 周砚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般。 其实,他知道她是在稳住他。 青梅竹马十数年,他如何能猜不透她细微的神情之下所展露的真实想法? 可他还是高兴。 因为她说,他一出现,她就观察过他。 这足以证明,她不是对他一点儿关心都没有。 如此想着,周砚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连着语气都缓和了不少。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这才开口,“柠柠,我不是来害你的。是有人传信给我,说你和肃王殿下都在此处,让我速来。” 宋柠的眉心微微一拧:“谁传的信?” 周砚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落款。” 宋柠沉默了。 周砚看着她,又道:“我收到信后,立刻就出发了。不眠不休,一路快马加鞭……” “不可能。”宋柠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京城到这里,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日。” 周砚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确切地说,是不眠不休,二十个时辰。” 宋柠的心猛地一跳。 二十个时辰。 他为了赶来这里,不眠不休地跑了二十个时辰? 眼底掠起一抹不可思议,她似乎这才发现,周砚的眼底,泛着一丝疲惫的青黑。 心底深处,好似涌起了什么,却很快就被宋柠给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淡淡,很是冷静,“可二十个时辰前,我还在宋家。” 所以,让她如何相信,他连问都没问,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可这话,却是让周砚愣住了。 他皱起眉,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不可能。我出发前,明明去了宋府问过。” 闻言,宋柠猛地一怔,就听周砚继续道,“是管家刘叔说,你不在府里!” 第143章 你一定要平安 宋柠愣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刘叔是他娘亲成亲时亲自挑选的管家,平日里总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样子,说话慢吞吞的,做事却从不出错。 虽说这么多年来,在柳氏的威压之下,刘叔并不敢对她太好,但她还是记得,有一年她被罚跪祠堂后,刘叔偷偷送了一包热乎乎的包子给她。 所以,她一直觉得,刘叔不是坏人。 可为何,他要对周砚撒谎? 看着宋柠变幻不定的脸色,周砚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第144章 他还没有变坏 不多时,小厮便将锅子里的东西都盛了出来,端着往堂屋走, “公子,二姑娘,将就着用些吧。”他将碗筷摆在那张粗糙的木桌上,“这村子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野菜糊糊和贴饼子。” 周砚看了一眼那卖相实在称不上好的吃食,又看向宋柠,见她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发呆,像是没听见小厮的呼唤一般,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而后走过去,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轮明月。 他们从前曾在一起看过好多次的月亮,却也不知为何,今...... 第145章 五皇子 黑衣人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异常难听。 周砚喘着粗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 “什么女的?”他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几位大半夜地追着本少爷跑,原来是为了一个女的?可本少爷自始至终就一个人啊!你们见到的莫不是女鬼?杀多了人,如今要被怨鬼缠身了!” 眼见着周砚如此嘴硬,那黑衣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刀光一闪。 “啊!” 周砚惨叫一声,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再问一遍,”那...... 第146章 你先回京 身旁的侍卫小声提醒,“宋二姑娘?”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柔声应着,“走吧。” 而后,被两名侍卫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回了先前那户大娘家中。 院子里点了火把,明晃晃的光将四野照得透亮,以至于宋柠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院子角落里的阿南。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可胸口和脖子上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却将整件衣衫浸透,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宋柠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喉咙像是被...... 第147章 飞鸽传书给何人 周砚被宋柠那双眸子盯着,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满脸不解。 他不解为什么她对自己竟又如此冷淡了。 更不明白,她明明知道谢琰很可能已经被带回京城,为何不急着回京去? 她不是最关心谢琰了吗? 为什么选择留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眼神真的太冷了。 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谢瑛适时上前,柔声开口,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周公子受了伤,需要尽快回京医治。周侍郎和...... 第148章 想跪就跪吧 宋柠终于明白宋振林眼下这副吃了苍蝇般的难看表情是因为什么。 也终于明白,刘叔为什么要对周砚撒谎。 十有八九,是有什么人答应了刘叔,帮他救出柳氏,作为交换,他得欺骗周砚。 宋柠的目光落在宋振林那张铁青的脸上,又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的宋光耀,终究什么都没说,越过众人,继续往里走。 怪她自己。 重活一世,她竟都没看清刘叔和柳氏之间的关系。 如今却想起,小时候刘叔偶尔看向柳氏时那种一闪而过的眼神,的确不像是一个管...... 第149章 只有她是蠢的 翌日,宋柠醒来时,已是下午。 窗外的日光透过棂格洒进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躺在床上怔了片刻,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掠过昨日种种,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小姐醒了?” 阿蛮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紧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掀了帘子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水还冒着袅袅热气。 阿蛮将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憨憨的欢喜,“小姐,可算醒了。” 阿蛮说着,掰着指头数了数,而后一脸...... 第150章 是你杀了我娘 听到这话,宋柠与端敏郡主皆是一惊。 端敏郡主下意识地先看了宋柠一眼,见她面色发冷,这才沉了沉心,转头看向宋光耀,“人死在何处?” 宋光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仍旧透着慌张:“在……在城外那条河边。有人今早发现的,报了官。说是……说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闻言,端敏郡主眉心拧得更紧,侧目看了宋柠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探究。 淹死的? 宋柠端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平静地问着:“父...... 第151章 血债血偿 宋柠听着宋思瑶的话,心头微微一沉。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今日宋思瑶能够这样肆无忌惮地发疯,将这脏水往她身上泼。 因为,两日前,她正在回京的路上。 谢琰不能给她作证,因为他比她早一步回京,说不定正在与承恩侯周旋。 倘若他说他与她在一起,那他能扳倒承恩侯的那些证据,便没有那么令人信服了。 更何况,他是被承恩侯的人抓回京的,至少稍微一查便会露馅。 周砚? 更不行。 彼时他正带着阿南的尸身,行走在回京的路上,就算周...... 第152章 别赶阿宴走 凄厉的嘶吼声终于渐渐远去,河滩上终于安静下来。 围观的百姓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却并未停止,反而更盛了几分。 “这宋大姑娘,真是疯了……” “可不是,那眼神,那模样,跟鬼上身似的。” “她娘也是个疯的,这叫……叫什么来着?对,遗传!” “可怜那宋二姑娘,被自己亲姐姐这样泼脏水,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真是好涵养。” 也有零星几个,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的。 “依我看,这位宋二姑娘才是个狠角色。” “我也这样觉得,你...... 第153章 不敢欺瞒小姐 阿蛮就在这时端着茶进来,脸上还带着憨憨的笑,嘴里嘟囔着:“小姐,喝茶……” 话音未落,她便愣在了门口。 看着屋里阿宴跪在地上,水盆被翻倒在一旁,满地狼藉,而宋柠背对着阿宴,侧脸的线条极为冷硬。 她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却是心急如焚地放下了茶盏,然后快步行至阿宴的身边,陪着阿宴一起,跪了下来。 她仰着头,粗噶的声音透着憨憨的傻气,“阿宴,犯错,小姐,责罚。” 说着,她也学着阿宴的样子,伸手拽了拽宋柠的裙摆...... 第154章 走一趟 房门被关上,屋内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阿蛮仍旧跪在地上,老实巴交的脸上透着几分委屈。 宋柠额角胀痛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下一下地跳。 她看了阿蛮一眼,无力地道了声,“起来吧。”便垂下眸去,抬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 眼见着宋柠这般难受的样子,阿蛮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粗大的手指轻轻按上她的额角。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指腹带着薄茧,却意外地柔软。 她按得很认真,一下一下,顺着穴位缓缓揉捏,竟让宋柠...... 第155章 贵人事忙 宋振林暗暗叹了一声,心中隐隐有些责怪,只觉得近来宋府发生的事儿也太多了,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回头得请个大师好好算算才行! 想着,正欲抬脚往外走,冷不防一个人影蹿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振林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脸色便沉了下来,“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胆敢拦我的路?!” 阿宴此刻就站在宋振林面前,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老爷教训得是。” 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出任何不敬,可那双眼睛,却直直...... 第156章 只瞒我一个 其实在知道宋柠回京那日,他便已经知道,宋柠定是生气了。 否则,那么在意他的生死,担心他安慰的她,怎么可能回京后连肃王府的门槛都没跨进去过? 她那般聪慧,定是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全貌。猜到他其实是在将计就计,用自己的性命做饵,勾得承恩侯冒了头。 这计策虽险,却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那些黑衣人能带他去见承恩侯,哪怕他手里那些真真假假的罪证定不了承恩侯通敌叛国,单凭“谋害皇嗣”这一条,也够承恩侯全家喝一壶的。 第157章 真凶 谢琰坐在马车里,衣衫半褪,露出精瘦的上身。 左肩处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洇红了半边身子,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成安蹲在他身侧,手里捏着沾满血污的白布,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边缘。 他动作很轻,却还是免不了牵扯到皮肉,惹得谢琰时不时皱一下眉。 “王爷,”成安一边上药一边忍不住嘀咕,“属下说句不该说的,宋二姑娘这脾气,可真是不小。” 谢琰垂眸看了他一眼。 成安没察觉,继续道:“您这伤刚刚愈合就被她给伤成这样...... 第158章 半个北境人 法华寺的后山禅院里,檀香袅袅。 谢瑛盘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卷摊开的《法华经》,指尖轻轻拨动着念珠。 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落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袭素白僧袍愈发超然出尘。 却在这时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谢瑛没有睁眼,只微微弯了弯唇角:“皇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清修之地?”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间的风,“伤势未愈,不好好歇着,倒往我这山上跑。” 谢琰推门而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 第159章 罪证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下时,已是暮色四合。 宋柠下了车,刚踏进府门,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蛮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跑得飞快,粗壮的身子像一阵风,直到冲到宋柠面前,她才猛地刹住脚,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从上到下,把宋柠看了个遍。 “小姐!”她的声音粗噶,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小姐,回来了!” 宋柠冲着她笑了笑,“嗯,回来了。” 阿蛮这才咧嘴一笑,“回来,就好!阿蛮去,弄好吃的!”说罢,一溜烟便跑没影了。 她...... 第160章 你别插手 宋柠陪着镇国公用了饭后才离开。 孟知衡亲自送她回宋家。 马车辘辘地驶过街巷,宋柠靠在车壁上,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还在想着方才书房里的那些话。 那些证据,不能留在谢琰手里。 可她该怎么拿回来? 正想着,马车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宋柠一怔,看向孟知衡。 却见孟知衡已经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回头冲她一笑,温柔和煦:“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便跳下马车,大步朝街边的一个铺子走去。 宋柠顺着他...... 第161章 还疼吗 “搬出去住?”宋柠不禁有些疑惑,“为何要搬出去住?”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二小姐不如去问问大少爷吧!大少爷眼下就在大小姐的院子里呢!” 说罢,丫鬟欠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宋柠皱了皱眉,抬脚往宋思瑶的院子走去。 院子里比府门口更乱。 箱笼横七竖八地摆着,几个粗使婆子正往里头塞东西,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什么。 宋光耀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一样一样地对着,眉心微微拧着,显然是在清点。 见...... 第162章 想要什么 谢琰看着她那双忽然变得柔软的眼睛,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几乎一眼就认定了,她态度突然的改变,是有目的的。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点欢喜还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微微勾唇,笑意极淡,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还好。” 话音落下,气氛却诡异地安静了起来。 宋柠预想过谢琰的回答,要么‘疼’,要么‘不疼’。 若他说疼,她便顺势关心两句。 若他说不疼,她便说这样重的伤怎么可能不疼,话题自然而然...... 第163章 我知道你为何不要我 宋柠知道,谢琰此刻说的,是真的。 只要她开口,他所拥有的一切他都能给她,哪怕是‘肃王妃’之位。 可很快她便又清醒过来,因为,至少有一点她可以很肯定,这个‘一切’里面,不包括宋思瑶的命。 因为宋思瑶对于谢琰而言,就如同周砚之于她。 是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光,是曾经依靠着可以取暖的火,是支撑着他走出黑暗,走到现在的信念。 或许,他可以做到不去阻止她的复仇,但,他绝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对方去死。 所以……她便无法...... 第164章 亵渎神灵 宋柠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谢瑛。 法华寺远在京郊,他平日都在山中清修,怎会出现在这喧嚷的闹市之中? 她怔怔望着那道由远及近的白色身影,日光倾泻在他肩头,将那一袭素净僧袍照得白得耀眼。 “宋二姑娘。”谢瑛行至她面前,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好巧。” 那声音清清淡淡,如泉水漱石,带着几分温和。 宋柠敛衽回礼,到底忍不住问:“五殿下怎会在此?法华寺离京城可不近。” 谢瑛微微一笑,侧身让...... 第165章 有过孩子? 宋柠回府后,便让阿蛮去准备祭祀用的东西。 “纸钱、香烛、供果,都要上好的。再备些素酒,我娘亲生前爱喝。” 阿蛮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被宋柠叫住。 “还有。”宋柠顿了顿,垂着眼帘,深吸了一口气,方道:“再备些拨浪鼓、糖人、布老虎……还有那种叠好的纸衣裳,大概三四岁孩子的尺寸。” 阿蛮闻言不由得一愣,憨憨地站在那里,粗大的手指挠了挠头,瓮声道:“小孩子?小姐,烧给谁的?” 宋柠没有回答。 这一世,乾儿并...... 第166章 祈福 祈福仪式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走水而中断。 僧人们忙着安抚受惊的百姓,收拾狼藉的祭台。 阿蛮陪着阿宴进了一间禅房去疗伤,宋柠却没有跟进去,而是回过头找到了那包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的祭品。 她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几株老松遮住了天光,只有稀稀落落的日影从枝叶间漏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僧人的诵经声和百姓的嘈杂,可这里却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宋柠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拨浪鼓烧没了柄,只剩一个光秃秃的鼓面。糖...... 第167章 十有八九 谢琰手中还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袱,只是肩上的伤显然还没好全,以至于那包袱看上去好似很重一般。 走路的步伐虽然沉稳,却透着一股刻意压制的僵硬。 看见宋柠和谢瑛并肩站在那旧鼎前,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本就深邃的眸子,莫名透出了一股冷淡来。 谢瑛像是毫无察觉,继续诵经,直到念罢,方才看向已经走近的谢琰,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皇兄怎么来了?” 而宋柠知道听到这话,才睁开眼,猛然转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身后...... 第168章 还是会想她 他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想到她。 原以为,用繁杂的政务填满所有时辰,心绪便能无暇旁顾。可方才成安口中只是寻常地提起那个名字,心口便没由来地一缩,猝不及防。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伸手拉开身侧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方软帕和一枚平安符。 指尖不受控制般,朝它们探去。 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瞬,猛地收回了手,仿佛被无形的火舌灼伤。 “砰”的一声闷响,抽屉被重重合上,将那一角柔软的旧时光锁回黑暗。 谢琰下颌线微微绷紧。 他其实再明白不过。 那夜,她的话语清晰如刀,斩断所有可能。 他们之间,早已无路可走。 不该有的妄念,就不该再滋生。 只是……心口某个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漏着风,泛着绵密细碎的疼,不剧烈,却无孔不入,随着呼吸一下下磨着骨血。 但这感觉……是正常的。 谢琰垂下眼帘,近乎冷酷地告诉自己。 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种被舍弃的空茫。 很小的时候,被父皇毫不犹豫地送往北境为质,在异乡刺骨的寒风与敌意的环伺中,他早已尝过这种滋味。 他大约生来就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命运给他的角色,似乎就是孤独。 所以,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愿意为他豁出性命,于他荒芜的生命而言,已是意外的收获,是值得珍藏于心底的暖色。 至于其他…… 既然强求不得,那便不求。 既然不该想,那便不想。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的公文。 总会习惯的,就像伤口结了痂,痛感便会逐渐麻木。 时间是最好的庸医,虽不能根治,却总能教人学会与残缺共存。 他会忘记的。 也必须忘记。 宋思瑶到底没敢真去肃王府寻谢琰。 她虽顶着“义妹”的名头,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份“殊荣”的脆弱。 谢琰接连的冷淡与回避,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部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怕触怒对方,怕连这层勉强维系体面的身份都失去,若真那样,她在宋家的处境只怕比从前更不如。 怨毒与不甘在胸中翻搅,最终,她咬了咬牙,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她的亲弟弟,宋光耀。 宋光耀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房里点着烛灯。 今日学了骑射,颇有些累,他回房后刚想坐下休息好,宋思瑶便来了。 “光耀。” 宋思瑶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左脸颊上那未完全消褪的红肿指印,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大姐姐?你这是……”宋光耀抬头见到她,先是一愣,待看清她脸上痕迹,顿时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怒,“谁打的?何人如此大胆?!” 宋思瑶眼圈一红,未语泪先流,抬手轻轻碰了碰脸颊,声音哽咽:“还能是何人?自然是你二姐姐。” “二姐姐?”宋光耀的怒意凝滞了一瞬,眉头皱起,“她……她为何打你?你们又起了争执?” “何止是争执!”宋思瑶泪水涟涟,上前拉住宋光耀的袖子,将白日里与宋柠的冲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最后,她泣道,“她如今得了势,眼里哪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父亲将我的婚事交给她操办,她定是没安好心!光耀,姐姐好不容易才得了肃王殿下青眼,有了些许指望,若是婚事上再被她搅黄,我这辈子就真的全毁了!” 宋光耀看着姐姐红肿的脸颊和凄楚的神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烦乱。 他自然知道宋柠如今不同往日,连父亲都要让她三分。 可最初的愤怒褪去后,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漫了上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二姐姐或许,只是一时气极……大姐姐,我们如今……或许该与她缓和些关系,毕竟都是一家人,闹得太僵,父亲面上也不好看。” “缓和?如何缓和?”宋思瑶猛地松开他的袖子,眼中泪光未退,却透出一股执拗与狠色,“她如今是镇国公府的娇客,眼里岂会容得下我这个婢生子?光耀,你醒醒吧!她与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逼近一步,紧紧盯着宋光耀躲闪的眼睛,“光耀,我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血脉相连!在这个家里,你是我唯一的倚仗,我也是你真正的亲人!宋柠她娘亲是因为我们的娘亲才死的,恨我,也恨你!她今日能打我,明日就能踩着你!你说,你到底要帮谁?是帮那个对你冷淡疏离、高高在上的二姐姐,还是帮你这个受苦受难、只有你能依靠的亲姐姐?!” 宋光耀被她问得心慌意乱。 其实宋思瑶此刻说的话,他何曾没想过? 可一直以来,他与二姐姐的相处都是客客气气的。 从小到大,他也不曾为难过她。 他知道宋柠不喜欢柳氏,不喜欢宋思瑶,可对于他……应该谈不上恨吧? 可宋思瑶的话,又有几分道理。 他与宋思瑶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倘若真遇到什么事,自然还是自家姐姐更为可靠。 思及此,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避开宋思瑶逼视的目光,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干,却终究给出了承诺:“我……我当然是要帮姐姐你的。我们才是至亲。” 宋思瑶闻言,脸上瞬间雨过天晴,破涕为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好弟弟!姐姐就知道没白疼你!” 她迅速收敛激动,换上一副忧心忡忡又带着算计的模样,“光耀,如今能救姐姐的,只有你了。父亲看重你,你是我们二房唯一的儿子,你的话,父亲总会多考虑几分。” “姐姐要我做什么?” “你去跟父亲说,”宋思瑶眼中闪过精光,“就说我的婚事,关乎我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宋家与肃王府后续的关联,不宜全权交由二姐姐定夺。我……我想自己有些主张,至少,人选需得我亲自过目点头。” 她盘算着,只要婚事的选择权不完全落在宋柠手里,自己或许还有机会周旋,避开那些明显是火坑的安排。 而弟弟是男丁,又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的话,父亲多少会听进去一些。 宋光耀听着,觉得似乎有些道理,既能帮姐姐,又似乎是在为家庭和睦着想,便点了点头:“好,我……我找机会去跟父亲说。” 宋思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温言软语地哄了宋光耀几句,方才离开。 走出书房,她脸上楚楚可怜的神情褪去,只余下眼底一片冰冷的盘算。 而书房内的宋光耀,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沉,不知自己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