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薇》 1、天命 ——男女第一次见面就惊天动地,便预示了未来的鸡飞狗走。 “皇上,就是这里了。” 罗颢脚步微顿,看着横五纵六的门钉子漆红大门和门口左右两个气派的石狮子,傲慢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上翘,真是个老狐狸,谁也想不到各国掘地三尺要挖出来的人物,居然就藏身在这车水马龙的集市区内过着奢华舒适的生活,还以为他会躲到了哪个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没人进出吧。” “附近街道都封住了,属下对这里已经严加看管,他们此刻都被聚在后花园,连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常亭一板一眼地回禀。 “带路。”罗颢微抬了抬下巴。 初夏的午后,即使刀剑盔甲的白光凛冽、冷硬肃杀的气氛中不闻呼吸,节奏的蝉鸣声依然给压抑的气氛带来了丝丝活泼。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冷香,出自深绿色灌木丛里的名不见经传的簇簇小白花;池塘里的荷叶正舒展着,绿得发亮,正衬得稚嫩的淡粉花苞越发娇弱。湖边水榭的飞檐张扬四翘,清风拂过,间或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如果忽略了那成排成列鱼贯而入并分兵把守各个要处的重甲军队,一切都显得休闲并安逸。 “宗天师,你果然是一代玄学大师,选在这里颐养天年,让寡人不得不羡慕又佩服。话又说回来,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罗颢在贴身侍卫的陪同下坐到了湖边的石凳上,与一位青袍长髯、面色安稳的老者面对面,远处的水榭里集中了十几个神色惊慌的妇孺家眷。 “帝玺需要传承而不是避世,为它找到下一任主人是我的本分。尽管老夫从来没想过藏匿,不过确实,这么多年,君上是第一个能找到这里来的人。”宗天师看着眼前这个眉梢都带着霸气骄傲的年轻的殷国帝王,捋着胡子慢慢闭上眼睛,“我应该说这是命中注定么?我该认为你就是下一个传承者么?” “虚无天测之说我不关心,但帝玺我一定要得到。”罗颢直言不讳自己的来意。 帝玺,从八百年前经暄、昭两代圣帝之手之后,就名正言顺地代表了天下之主的印玺,代表正统,代表着受命于天,成了一种被神化了的象征。但世间已征战混乱百年,比起什么正统传承之类的飘渺命理,罗颢要做这天下之主,他更信赖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军队、朝堂和大臣们的忠心。不过,当然,拿到帝玺便能名正言顺,造势、收拢人心、占尽人和之事,百利而无一害,他既然知道了它的下落,就没有必要拱手相让。 “时也,命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宗天师张开眼睛,对这位初登大宝便引起四方诸国骚动的年轻人的狂妄之言不惊不惧,虽然他言辞之间似乎对自己毕生所究的玄学很不以为然,但该说的警言,他还要进行必要的提点,“帝玺终非一般之物,霸王之气,福兮祸兮非人力可控。”就是说那东西很玄,如果不是它命定的主人,那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死于非命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 锵—— 宝刃出鞘,站在罗颢身侧的常亭同时也向宗天师的方向横跨了一步,这种举动的意味很明显。 罗颢一抬起手,让常亭收回利刃,“寡人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不会空手而归。先生是一代大师,后辈敬您,但望先生也收回些固执,不要彼此为难。” “哈哈哈……”宗天师仰天长笑,“死亦何所惧,只不过,比起老夫的死,帝玺的下落不明恐怕更容易让君上投鼠忌器。” “掘地三尺,还怕我们找不到么?”常亭不客气地喝住宗天师。 “便是找到了,你又如何能辨真伪?即便你们有人能破了宅子里的迷踪林,但也未必能找到真正的帝玺。” “真是笑话……” 宗天师捋着胡须,不再理会常亭而转向了罗颢,同时拈起石桌上的一片柳叶,“敢问君上,如果要你藏这一片叶子,你会如何?” 罗颢一顿,随即明了了宗天师的意思,抚掌大笑:“大师果然非常人……” “啊呀,简直吵死啦!”一个夹着怒气的清灵声音忽然在罗颢后背响起,唬得石桌旁的三个人都突地一震。宗天师处变不惊的脸上明显带着意外,而罗颢是诧异回头,常亭则是脸色都变了,他是负责安全守卫的,整个宅子在罗颢进门的那个时候就应该完全出于他们的掌控中,而现在,居然有这么一个漏网之鱼就在皇上的背后? 就是在那一片点缀着小白花的灌木丛中,一个周身都透着清灵倾城之气的女孩正非常不满地瞪着这三个“聒噪”的人,她年纪大约有十六七,眉目如画,贝齿绛唇,几缕头发散在脸颊旁,尽管柔顺黑亮却是一副不宜被外人见到的不曾梳妆的披散模样。她斜斜地支着身体,从花丛中露出头和小上半身,还有攀在肩头的淡色薄毯,很像是午睡被吵醒的,没有半分粉黛鹅黄,却有让人一眼难忘的灵秀脱尘;没见珠钗环佩,却难掩养尊处优娇弱雅贵的气息,不过此刻生气起来却是一幅凶巴巴的样子。 “拜托,想拜神麻烦走远点,这里没有土地庙!”起身接连吼完了那三个制造噪音的路人,周若薇拉着毯子重重地躺在凉椅上,闭上眼睛继续好梦…… 躺下没一会儿,长长的微微颤动,深褐色的眼睛又睁开了,眼里的睡意比刚刚起身的时候淡去了很多。若薇眨了会儿眼睛看着探到头顶上的芭蕉叶子,竖着耳朵谨慎地听着耳边除了蝉鸣就再无其它声音的园子,然后略带困惑的又慢慢坐起来。视线越过玫瑰花坛,她四处张望,草坪、花坛、喷水池、西北角的竹林和更远的几排高大梧桐,右面则落着一簇欧式别墅……她所熟悉的舅舅的家,一切无恙,除了她自己,别说什么三个怪模怪样的男人,四周空荡荡的连个佣人也没看到。 “噢,是梦啊……”若薇松了一口气,转了转脖子,不文雅地小小伸了个懒腰,掀开毯子起来了。穿上拖鞋,顺手拿起发带绑头发,耳边似乎还绕着那个长发怪男的击掌大笑的声音,让若薇不自禁地甩了甩头,有些想笑,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说梦话,而且到了大喊大叫的把自己也吵醒的地步,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从院子走回到房间,一路上都没看到旁人,大约中午都各自休息去了,若薇换了身衣服再次下楼才碰到了管家。“表小姐,沈先生午前打电话来了,邀您下午去看赛马,我跟他说您正在睡着,他说不忙,我就没叫您……” “谢谢,我知道了,那是我们早就说好的,我会打电话回去的。”若薇微笑着摆摆手,然后顺手拿起电话先拨了个熟悉的号,“哥,你骗我啦,舅舅家是什么风水宝宅啊,你知道我睡觉一向都很老实的,结果我刚刚说梦话了,还很大声,吼得把我自己都被吵醒了……”若薇抱着电话照例跟大洋彼岸的亲人撒娇聊天,刚刚的小事件被她当成笑话一带而过,风过无痕,却不知道那个被她定义为“梦中三个怪异的老男人”对这个“小事件”则完全持不同的态度。 看着一个不知名的丫头不客气地对他们吼完话又躺回去,常亭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宝刃出鞘直接冲过去,不为了杀人,起码也要缉拿嫌疑,很难想象如果那个女人心怀恶意就这么出现在主子的背后,会是一种怎样的后果。 “常亭。” 常亭的身体僵住了,不是为了主上的召唤,而是…… “回,回禀主上,这里……” 那低低矮矮的灌木丛中,哪里有人影?灌木丛背后紧挨着的就是几颗参天古树,一共就巴掌大的地方,别说藏一个人,就是藏一只猫也没那么大的地方。事出诡异,常亭愣过之后,飞快地又奔回主上的身边守护,并同时招呼一小队士兵靠近,这种地方当真古怪得邪门。 “常侍卫不用瞪我,那姑娘不是家里人。”宗天师说完,又闭上了眼睛,好像闭目养神事不关己,只是微动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思考。 罗颢慢慢收回了轻鄙之心,他一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虚无之说,但是现在,看着那一方灌木,此刻已经有几个士兵跨进去用长矛拨弄搜索了,从被踩坏的枝丫目测距离,他知道那里确实不可能藏下一个人,刚刚经历的好象是一场梦。但他确定自己没发白日梦,那个丫头的样子、语调、神情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他看着闭目思索的宗天师,这老儿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本来以为是他布下的阵法,不过此刻看来,确定不是——宗天师是一代玄学大师,身上自有傲骨,即使他能摆出山重水复的迷踪阵,也会不屑这类似江湖把戏之流的手段,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常亭皱眉看着那边已经踩烂灌木丛,但依然一无所获的众士兵,忍不住忿忿咕哝:“真是大白天的遇见到鬼了。” “不是鬼!”宗天师张开眼睛,“鬼从人事,或冤或怨,总有迹可寻,可她不是。老夫浅薄,竟窥不出天机。”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时也,命也。”此刻的宗天师好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出手在石桌面上敲敲拍拍,无迹可寻地敲了几个地方,然后在一圈鱼鳞纹中的某处选定了用力地按下去,在一阵绞索机关接连不断的咔嗒声中,石桌裂成了两瓣。 从中空的石墩中,宗天师取出了一个楠木盒子,打开,在金色缎子中安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青中透紫的方印。“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了。”宗天师伸手把它捧起来,在触到帝玺上方的飞龙雕的一刹那,宗天师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罗颢神色一动。 宗天师神色凝重地端详着帝玺,过了好一会儿又抬头仔细端详了罗颢,最后把印玺重新放回楠木盒子里,封好,态度十分庄重地双手捧起帝玺,高举过头顶,对罗颢长身跪拜:“受命于天,四海归心,一统天下,吾皇万岁。” 罗颢对宗天师这种忽然完全转变的态度不置可否,但接过了帝玺的同时也扶起了宗天师。“先生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该对寡人说明?” “皇上觉得这帝玺如何?”宗天师不答反问。 罗颢打开盒子,取出方印,入手便是一片温热,果然不同于一般玉的细腻沁凉:“温的?” “老夫守护这印玺已有数十载,从未遇过此奇事,乃为命定天数。天启之事一向非人力可控,只可悟,不可究,陛下就不要追问了。”宗天师一揖到底。 宗天师当着罗颢的面,把所有混淆视听的帝玺赝品皆毁去,然后罗颢撤回士兵,安抚好宗天师一家人,封了个三品散官和厚赐了一些恩泽给宗天师,带着戏剧般到手的真正帝玺出了宅门。 “皇上,属下怎么觉得这事这么……这么……”常亭挠了挠头,他说不上来,只是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办妥了,过程还是这么的非比寻常,感觉就是挺奇怪的。 “觉得怎么?”罗颢似笑非笑地看着常亭。 看到罗颢的神情,常亭忽然警醒过来,摆手忙道:“没有没有,属下是要恭喜皇上,没别的意思。”要死了,他刚刚说那话的意思好像是说主上不应该得到帝玺一般。 不理会常亭偶尔少根筋的表现,罗颢跨上马,虽然宗天师对天启之兆讳莫如深,只字不愿意再提,但隐隐约约的,罗颢就是觉得事情似乎跟那个昙花一现的丫头有些关联。 2、第一卷:江湖之远 ——学会微笑,那将让我们无往不利。 “周-放-歌-,芭蕾舞,高中艺术联合会,第一名……”沈家二公子拿起钥匙扣上比例缩小的仿制奖杯,仔细辨认出上面的字,笑着问旁边的眼睛大大的漂亮女孩,“若薇,你这是拿了谁的东西当钥匙扣呢?跳芭蕾舞的,一定是位举止优雅的小淑女。”他们社交圈子都知道周家是出了名的女孩稀少,每隔两三代或许才出一个祸害人的美人胚子,都是被周家娇宠到天上的公主,最近这一代就是若薇了,不过倒是没听说她还有什么堂姐妹的。 “哦,望远兄,你这么说可真让人难过!”若薇郑重其事地称呼沈二少的名字,她吮着冰水里的柠檬薄片,还作势抬了抬眉毛。 沈望远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做出不屑状,却也怎么也掩饰不住眉间得意的周家公主,一个可能性瞬间划过心头,他立刻夸张地摇着头:“不,诺薇拉·周小姐,千万不要告诉我我心中所想是真的……”但很有可能啊,周家虽然已经在西方发展多年但骨子里依然是传统的,若薇当然该有中文名,只不过他们太熟悉了,熟悉到习惯了用她的英文名称呼她,习惯了把那三个音节发音的名字简化了“若薇”,甚至都习惯叫她的绰号“小妖”,却忽略了她真正的大名。 “噢,可怜的沈兄,真抱歉,恐怕让您失望了。”若薇也夸张地摇头,一脸遗憾。 沈二少拍了拍额头,“天呀,难道要我从此以后真的要相信你是位货真价实的小淑女?” “喂——”若薇对这位世家二哥的吐槽大大地不满,瞪圆了眼睛。 “二公子,周小姐,”机组人员敲门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抬杠,“前方我们要下降进入云层了,天气状况可能有些不理想,还请先坐好,系好安全带。” 两位听了机组人员的话都非常合作地摊了摊手,正儿八经地在椅子上坐好,扣好安全带。这是沈家的私人飞机,沈望远有事去大洋彼岸的p市,若薇则完全是蹭方便搭顺风机回家的,现在飞机中途要落一下,加油充给养。 窗外的飞机与云层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能感觉到飞机在一点点往下降,很快云层涌上来,窗外除了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了,再过一会儿,云层里的光也越来越暗。 “嗷……”机身猛地颠簸了一下,若薇面前的水杯险些洒出来,缓过了这口气,若薇为自己的行为解嘲,“机长大人太含蓄了,这哪叫天气不理想?” “小飞机的重量轻,颠簸总要更厉害一些。说真的,除了方便舒服这两点,其他的,它真比不过747那类的大飞机。” 若薇脸色不好地摇摇头,没应声。她晕机晕得厉害,要不然至于刚才一片又一片地吮柠檬么? 沈二少本意是想靠说话转移若薇的注意力,但看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开始真有些担心了,换到了若薇的旁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来,靠在我身上。”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十指在头皮的不同穴位上轻轻地按着。 “感觉会好一点么?” “嗯。”若薇蜷着身体轻声应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的,真的感觉好些了,起码不像刚才那么恶心了。若薇闭上眼睛,随着头上那双带着魔力的手,头晕恶心的症状慢慢减轻,飞机似乎也平稳了。过了一会儿,她总算把那股几欲呕吐的感觉压下去:“舒服,好像你在我的头上弹钢琴。”轻缓流畅,有梦幻曲的惬意。 “这按摩手法可有高人指点,有福气的小丫头。”沈望远的手没停闲,俯身在若薇的额头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天生的就是公主的命,就会叫人操心,将来真不知道有谁能娶了你,大约得是个无所不能的超超人。” 周家这代出了这么个小妖,也不知道是他们的福还是祸。按老话说,周家的丫头命格极贵,有旺夫相。这个沈望远倒也不认为是因为什么命理,周家的家世摆着哪,唯一的掌上明珠当然要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左右跑不出他们平时社交圈子里的这些人,富贵自然没说的,不过他们就可怜了,栽到这丫头身上,还得为她争得头破血流。 嫁人? 若薇对这个话题的反应倒是只翘翘嘴角,对这件人生大事不置可否,这个世界还没让她折腾尽兴呢,这种事,遥远得等到下辈子吧。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不好,窗外晦暗得厉害,早不是一般云层中白茫茫的一片,而是妖魔鬼怪临出场时的压抑色彩,灰黑色的雾障密密实实的带着不祥的感觉。若薇抬眼看着外面,心里面总觉得不踏实,当然也可能是她一向不喜欢坐飞机的缘故,缺乏信赖。 “别看了,这点颠簸真的不算什么……”沈望远话还没说完,机身就开始剧烈而毫无征兆地颤抖,让人甚至来不及反应。若薇直起身子就要吐,机身却忽然猛地一顿,她的头狠狠地撞在了舷窗边上,她只记得一阵剧烈疼痛,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诺薇拉,诺—薇—拉—”若薇坐在林子边的秃山包上,正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柱儿她名字的正确发音。 “闹-啦-啦……” “是诺—薇—拉—” “哪哇哇!” “诺!薇!拉!” “哪……哇……啦……” …… 若薇决定放弃,她教了他至少有一个钟头了,除了柱儿那让她听着吃力的浓重的当地口音之外,他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地到处打圈。不,她不怀疑最终柱儿肯定能正确地叫出她名字的发音,但不代表日后她结交的每一个朋友都要花费她两个钟头的时间来学念她的名字。 那告诉他她叫“放歌”? 不,绝不! 她绝对不会告诉这里人她的这个名字。她的骄傲,她的荣耀,代表着所有她最辉煌的成就和过去,不该是自己灰头土脸一文不名的时候冠在她头上四处招摇,就算她爱面子,喜欢虚荣好了。 “好了,柱儿,我们简单一点,”若薇决定不再坚持了,就像最亲近的朋友的那种叫法,“叫我‘若薇’好不好。” “若—薇—,这个好撒,这个好听撒!”柱儿的两排大白牙都露出来了,冲着若薇傻笑着,兴奋又快乐。 若薇是两天前柱儿上山采药的时候发现的,他还以为遇到了传说中的仙女,只不过这个仙女没有下河洗澡,反倒是无知无觉地躺在山坳里,除了额头上的红肿,衣服有点被火燎的痕迹之外,一切看起来都好。柱儿把她背回家,若薇睡了两天才醒,然后他们交换了名字,就是现在。 “柱儿,这是哪里啊?哎,别再跟我说是帽儿山之类的,往大一点的方向说。” “大一点撒……”柱儿挠挠头,“我知道往南走咯能到葛家村;如果往林子深处,还有个更不好走的周家庄。往北走咯五天就是泌城,我卖草药的地方,换些米盐弄撒,别的我就不知道撒,那是我去过的最远的地方……” 若薇有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不是她多想,而是刚刚她醒过来时看到过的那个茅屋和里面的一切,都给她一种不好的感觉。她不是没怀疑过这里只是因为交通闭塞而生活落后,就像纪录片里演的一样,她知道在内陆偏僻地区还存在这样贫困的山沟——每年从她个人基金里拨出去捐给慈善总会的钱不是小数,她当然会关心。但如果这里能与城镇挂上联系,那么不见一丝现代气息就很有可疑了,起码没有电灯总应该有蜡烛吧。就算嫌蜡烛贵,那总能见到一些塑料制品吧,那种东西又轻又便宜,她相信绝对比什么陶碗、木桶要方便、便宜得多。可是这里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若薇神色复杂地看着柱儿,短襟布袍、草鞋,留得长长的头发,打扮跟历史博物馆里的农民起义军起码有七分相似,如果他把头发绾起来就更像了…… 噢,不会真的这样吧! “你,你……你看我弄撒?”柱儿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越来越热。 “我在想……为什么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刚刚不是说这附近还有两个村子么?”说服自己需要证据,若薇想,她起码要见见除了柱儿之外的其他人再做判断。 “爷爷带我们来避祸的,外面常年打仗撒……那个葛家村和周家庄,他们咯那都是一姓一家人撒,我是外姓人,跟他们住在一起不好。周家庄的老族长是个很好的人撒,他倒是让我搬过去一起住,说好歹有个照应,可他们那里进出不方便……” “那你姓什么?” “姓屠。” 若薇点点头,“屠柱儿……我姓周,周若薇。” “原来咯你是周家庄里的人!”柱儿很吃惊地看着若薇。 “是不是周家庄的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姓周。介意有空带我去周家庄看看吗?” “嗯……”柱儿憨憨地挠了挠头,“好撒!” 若薇随便寻了个藉口独自留在了土包上看夕阳,柱儿则下了土坡回家做饭去了。远远地看着柱儿在院子里劈柴忙活,若薇才放下了脸上一直装出来的轻松和笑意,她很害怕,真的害怕。她明白有时候人面对未知事物,总喜欢把事情往坏的方面想来吓唬自己,但是那个朦胧的可能的猜测依然让她不寒而栗,如果那种荒谬的猜想是真的怎么办?如果她再也回不去家了怎么办? 爸爸,哥…… [我的小公主,记住,周家的人要学会微笑面对每一天。] [妈妈会希望我们快快乐乐的,傻丫头。] 若薇觉得眼圈发热,喉咙发疼,她要不停地吸鼻子才硬把鼻腔的那股酸意憋进去了,然后试着翘起嘴角,直到嘴角的弧度变得熟悉和自然,她才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抬步往茅草屋走。就是妈妈去世那年,若薇学会了周家的微笑法则。 3、圈套 ——长白胡子的不一定是圣诞老人,树林里的小姑娘也不一定都是小红帽。 周家庄是柱儿一次采药的时候偶尔发现的地方,若薇想过大约很偏僻,可也绝想不到要往浓密的林子里钻,而且是哪儿浓密往哪儿钻。然后在好像已无路可走的林子里突然转了个弯,便豁然开朗。 田园、炊烟,男耕女织,就像桃花源记里面的世外桃源一样,安静,祥和,单纯,质朴。他们看到柱儿都友好地打着招呼,就算看到同柱儿一起来的陌生人,脸上也都是一派喜洋洋的热情好客。 一个与世隔绝、安逸的古代村子,看着这里的情景,他们的穿戴和耕作灌溉的方式,原本的某种猜想变得现实且真实。看得越多,若薇的心就越冷,冷到了极点就开始变疼,变硬,变得麻木。 最后,他们走到了村子的最里面,族长的家。 “这是周家老族长。” “周老先生,您好。”若薇勉强自己拾起心情,带着微笑打招呼,她现在举目无亲,一文不名,而她依然要笑着面对这个崭新又陌生的世界。她必须为自己的日后做打算,哪怕,她肯定他们不是自己的亲人,可毕竟同姓同宗,像个依靠。如果熟悉了,也能当作一种心里慰藉吧。 族长在看她,而她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老人,六七十岁,也许,她说不准。他看起来年龄很大了,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起来似乎又没那么老,而且目光精湛、透视人心,或许还有隐隐的严厉,一点也不像柱儿形容的那么慈眉善目。好把,尽管他那长长的白胡子和嘴角的微笑确实给人一种善良可亲的老爷爷的样子。 “哎哟,这漂亮女娃娃从哪里来的呀?” “周老先生,我叫周若薇,是被柱儿从山里救下来的,我撞到了头,不记得自己的家是哪里了,但因为我姓周,所以柱儿就带我来这里看看。”若薇稍微转变了说辞,不过她在飞机上撞的那下子确实撞了个狠的。两三天的工夫,那块皮下淤血是越看越吓人。 周族长把视线落在了若薇头上的青紫印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真是可怜的孩子。头受了伤,还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幸好你倒还能记得自己姓周。身上可有什么信物么,或许我能找出点头绪来。” 试探! 若薇,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从小就被家里人教育“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周若薇,敏锐的第六感瞬间发出了严厉警告。 一个精明厉害的老头率一干族内的弟子躲在这么一个深山老林里面,与外人没有什么往来,防人防得紧…… 柱儿曾经说过什么? 他说他是无意中闯入这里,之后就被族长力邀留在周家庄——这说明什么? 自己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可能因来历不明就被不着痕迹地详细打探,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可不像柱儿心眼实得什么都说,什么都信。隐居在这种地方,不是避祸就是躲仇——太复杂,若薇想都不用想就把这个地方从心里删除了,一来这老头绝对是个厉害角色,她这么一个还没出茅庐的小菜鸟,不是对手;二来她也不想在山沟沟里关一辈子。 “噢,没,没有……” “有,有啊!若薇,你有块玉嘛!” 柱儿这傻实在、嘴快的家伙! 看着周族长笑眯眯的神情和柱儿的热络,若薇生硬地转口,“没……没有什么线索,我想,就是一块玉佩……” 若薇无奈把玉佩拿出来,一块雕着麒麟和祥云的佩,晶莹的青色中透着淡淡的紫,隐约透明,像海水一样深邃清澈。而周老先生接过之后,放在若薇身上的视线明显开始变样了。 周老族长捋着胡子,仔细端详了:“啊,这里有字。”是小篆体的“周”字。“这块玉……老夫应该在哪里见过……” 撒谎! 若薇现在对这个周老头的防备提到了新的一个等级上。玉坯子是若薇的爸爸机缘偶得的一块古翡,堪称无价之宝,这个图案则是她九岁那年自己亲手设计的,而且经过了珠宝设计师荷马大师的指点,成品之后,从来都是她贴身戴的,什么时候轮到让外人看着眼熟了? 周氏族长看起来非常肯定若薇的身份:“……这么看来,即使你原本不是住在这里,也一定是跟我们周家庄有渊源的,既然同宗同族,那我们为你找到家人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若薇还没有反应,柱儿倒是明显很高兴地接话:“啊,太好啦!若薇,我就说你跟这里有关系撒,这下子有老族长愿意帮忙,你一定很快能找到家人撒!” 周老族长把佩还给了若薇:“这都是份内之事,既然是我周家的子孙,我这个族长当然要尽一份力的……女娃娃我叫人给你收拾出一间屋子,留下暂住可好啊?”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跟柱儿住在林子外面的……” “这是哪里的话,”周老族长把脸一板一副不悦的样子,“周家可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寻求庇佑的子孙,你既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家,那这里就是你的家!” “对撒!若薇,这不是很好撒?他们也算是你的家人啊。” 若薇觉得柱儿就是天生给她拆台的。 周老族长随便找个了借口,就把柱儿乐颠儿地支出去帮忙张罗周若薇的食宿问题了,然后把若薇请到了内厅,坐下来,依然一副慈祥的表情,但明显要深谈的架势:“你这女娃娃是不是有话对我说啊?” 若薇心里一突,然后略一计较,放弃了那种彼此和善的假面,神情有点冷,有点厉:“我只想说,您不用为我张罗食宿问题了,我不会住在这里的。” “噢,那能说说原因么?”老爷爷笑眯眯的。 “第一,我非常确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第二,我非常确定,你找不到我的家人;第三,我非常确定,您不可能见过那个佩;第四,我非常确定您有所图;第五,我非常确定,您……可不是一般和、蔼、可、亲的老爷爷!” “呵呵呵呵……”周老族长捋着胡子,笑得异常开怀,并且看起来似乎很……高兴?若薇全副戒备,这样的反应,不在她的估量之内。 “你这女娃娃有意思。”笑够了,周老头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高兴、遗憾、欣赏、评估……也情不自禁地一直在点头,“我可以回答你的疑问。第一,老头子确实不是一般的老爷爷,“和蔼可亲”这四个字是柱儿那孩子说的吧,跟外头那些刨地不成器的东西一样,笨蛋蠢才!第二,我确实有所图。”周老头早已收起了笑容,眯着眼睛,犀利地盯着若薇,“我想收你做我的徒弟……原因和说服你的理由我会稍候再说。下面说那个佩,佩我确实没见过,不过那玉,我非常确定我是熟悉的。”周老头闭上眼睛仔细回顾了一下,没错,那玉的成色可跟帝玺是一模一样的呢,他敢用他所有名誉打赌,那根本出自一块料! 天意啊,这就是天意啊! “至于我们的亲戚关系,女娃子,你能见到我之初就有防备,可见你不轻信不盲从心有主见,眼光独到,能有胆量挑破了伪装,对我说出那有理有据的一二三四点……那我就很能确定了,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传人,你就是我的传人。” 若薇瞪着这老头,他前面的话似乎还有那么点意思,可最后这个理由,这是什么道理,感情只要是聪明的、才思敏捷的就都是你们家人? “至于你说到老夫肯定找不到你家人云云……丫头,你这么说只是证明了我的猜想,你根本没有忘记自己家里在哪儿,你只是回不去了或者家已经不存在了,老夫猜的可对?你额上的伤,想必就是这么来的吧。”周老头叹了口气,“你刚刚看着大家在地里干农活,那副差点哭出来样子,是因为想家了吧。” 若薇微微抬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周老头,不言不语,不羁不逊。她想用冷漠封起所有的情绪,她想用哼气来表示自己的不屑和鄙视老头的错误论断,或者用尖锐的言辞狠狠把老头那番话反驳回去,可她不能,她怕一开口,脆弱就绷不住了尽露人前。她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哭。 “丫头,住下来吧,我周老头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怅然和壮志未酬的失落,“你合我周老头的脾性,做我的学生,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学习,总不是坏处啊!或者,最差你当我们互相利用,我给你个安稳的落脚地,你把我那些东西传承下去。” “……” “丫头,你识字吧?” “当然!”哽了一下,若薇硬邦邦的声音因为刚刚憋着泪水而有些微微走调。 “那就好!” “我还没答应……”若薇用力地扬扬下巴,依然像个全副武装的刺猬。 老周头压根没理若薇的拒绝,自说自话地点点头:“你识字就好,那样,你起码还能有个睡觉的时间。”说完,他起身来到花格架上一个装饰用的陶俑前,“过来看看我的宝藏吧。”他扳动了那个陶俑,然后东边那整个一个书柜墙都动了,在一阵接驳绞索的喀喀声中,那书柜正好转了九十度, 对周老头的提议若薇其实还没想好,但面对他的“宝藏”,她只探了一下头就呆了。墙内是个很深的岩洞,甚至比家里那个能容一百多人的宴客厅还要大,不知道墙壁里嵌了什么能发光的器件,没有烛火却与白日无异,这么大的地方,满山满谷的书架,全是书…… 比起金银宝器之类的那种宝藏,这种宝藏无疑是更富有,更珍贵,更高尚——爱书的人,没有坏人。若薇转过头看周老头,他脸上不再有那种虚假式和蔼的笑,而是一种严肃和……虔诚,一种真实的情感,是面对知识的特有的尊重。 “你喜欢!是么?”周老头在若薇的脸上同样看到了严肃,他很肯定地确认。 这么多书,不吃不睡,没个十年八年别想都翻完!若薇大致看了看就退出来了:“你不会是让我把这里面的书都学会了来继承你的衣钵吧。” “当然不是!”周老头笑得一脸狡猾,“那点儿怎么够,那些只不过是些参读而已!” 若薇:“……” 4、出山 ——有理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一老一少坐在桌子旁,彼此严肃地看着对方。 若薇:“我拜过的老师很多,我尊重他们的专业知识,但从来没有崇拜他们本身,我会尊重您,称呼您先生,但拒绝无差别膜拜。” 周莫:“好!我要的是青出于蓝的学生,不是应声虫。” 若薇:“我会努力地学习,但保留对你观念的认同。” 周莫:“好!学习本身就是各抒己见的过程。” 若薇:“我不会背书。” 周莫:“唔……死读书,读死书,我的学生不是书呆子!” 若薇:“我不接受体罚。” 周莫:“……” 若薇:“我不接受性别歧视。” 若薇:“我不接受□□性意见。” 若薇:“我从来没有给活人下跪过。” 若薇:“如果在我学习的过程中能找到回家的路,我会离开。” …… 周莫:“哇,死丫头,你不要太过分哇!” 做学问这东西,越是不拘泥于教条,不守“规矩”,这个学生将来的成就可能就越大,这是周莫在前半辈子的荣耀生涯中早就悟出的道理,当然他本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属于“不老实”的那类,所以如今他家族里这些循规蹈矩的晚生后辈中,没一个能让他看得上眼的。当他发现了这个一眼能识破他伪装的丫头,当下心里就起了点考验的心思,当然,最后当他成功地把这个孩子说服收为己用的时候,他非常、非常的高兴。 丫头要跟他约法三章,没问题!她越不守规矩,他越高兴!只是这伶牙俐齿的丫头…… “三章”定下来之后,周莫最后发现自己这哪里是收徒弟,分明是找了个祖宗!在师生的既得利益谈判中,风云了大半辈子的周莫连一寸地也没守住。 欺师灭祖,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若薇看着坐在角落里背对着自己生闷气、发脾气、不再稀罕搭理她的“师父”,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心愉快的笑。她转身倒了杯茶递过去:“你是当先生的,怎么能就这么点气度?谈判本来就是为了自己赢得最大利益啊,把你换成了我,这么做于情于理都不该算过分对不对?何况,要是没这点小聪明,您也看不上我啊。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您也承认,学习就是教学相长,彼此互动,彼此增进的过程。再说,您是做学问的,我是奸商家里养出来的,术业有专攻,败在我手上也没什么好丢人的……” “……”周莫在磨牙,死丫头,这个死丫头! 两年以后。 中山,伏城。 “店家大叔,我想向您打听个人,”一位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街边的茶棚里落脚,顺便与店家搭话。这位少年书生肤若凝脂眼若星辰,颇具惊鸿之貌,不过,年纪还小,十六七岁的样子,打扮上看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青色布衫洗得有点褪色了,身旁放着的蓝布包袱也干干瘪瘪的,面带风尘,好像走了很远的路。 “客官有什么事您说。”店家抹了把桌子坐过来。 “您在这城里地面熟,您听说过严大善人吗?” “听说过呀!严大善人谁不知道啊,公子是来投亲的?” “嗯,算是吧!” “啊哟,那你可不巧了,严大善人他去了呀!”店家大叔惋惜地摇摇头,“唉,说起严大善人,那可真是好人啊,出资修桥铺路的不说,手下的佃户谁家有个三难五灾的也都帮衬,可好人没好报啊,”店家小声地在书生耳边嘀咕着,“征兵征去了,去了就没回来!唉,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年景,三天两头的打仗,听说宋国连十四岁以下的男娃都征了兵……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我们这种老骨头也被征了去,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哇……” 那书生耐心地听着这位大叔对时政的好一阵唏嘘,然后店家大叔慢慢又把话题转到了最初的那个上,“哦,说到这严大善人去了之后,他家婆娘就跟着抹了脖子,严家上下没有个管事的人,这才一年多光景就不行了。孩子太小,架不起来,各家铺子里掌柜的都想着分出去另立门户呢……可怜那姐弟俩……真是人走茶凉啊,当年严大善人也不曾亏了他们,可这些人……不过,咱也不能怪,都是打仗闹腾的,每□□不保夕的,人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从店家锇伤鞯淖炖锎蛱鲅洗笊迫说恼樱樯畔铝礁鐾寰屠肟恕 没想到还有这层变故,嗯,出师未捷,不是好兆头啊! 顺着路人的指引,他一路找到了八角胡同严家的宅子,扣门,好半天没见应声,凑近了,啪啪啪又拍了几下门环,才隐约听见里面有动静,是争吵。 “都是一帮吸血精,吸血精!” “……暄儿别这么说。” “姐,我这就赶他们走!” “暄儿……” 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咕隆一声,门插拿起,门开了,年轻的书生还没等打招呼,一个扫把横着就飞出来了。也亏得这书生手脚灵活,及时身子一矮,扫把擦头皮飞过去的,不过人倒是有点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门里边是两姐弟,姐姐看起来十五六,神态柔和,模样端正,倒也算美人一个。 弟弟也是一副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身材修长,脸上稚气还未脱,也就是十一二岁,正凶神恶煞地瞪着眼睛,不过年纪小倒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从衣服料子看真能看出是富人家的小孩,不过现在衣服已经磨损了,褪色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用扫把轰人的弟弟慢慢涨红了脸,他看到了门外的陌生人,知道自己打错了。 “真是对不起,我弟弟莽撞了,他以为是有人上门讨债的。”年轻的书生被请到屋里,姐姐严倩招呼了客人摆上了清茶,年纪都不算大的三个人坐定了,她开口问,“请问公子,您来这里有什么事么?” 从打听严大善人开始,到一路听人议论,再亲眼看到从大门走进厅堂这一路的宅子的萧瑟状况,书生对这对姐弟俩的生活窘境已经心里有谱了,听到了这样的问话,他笑了笑:“先容在下自我介绍,本人姓周,名维,本来是来拜访你们的父亲,可是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不幸了。不过没关系,刚刚这位小兄弟认为我是来讨债的,其实,也不能说他说的就不对!”周维伸手拿出一张契书递到那个厉害的严暄鼻子底下,晃了晃,“哎,先说好了,在下跟那些趁火打劫的亲戚和商行管事可不一样,我一没欺你们两个孤儿寡女,二来有白纸黑字的契书,这是你们父亲立下的,可非我抢来的。” 这个周维一开始说话还像那么回事,岂料转眼间,就摆出强盗土匪的嘴脸欺霸严家的家产,直让人恨得牙痒痒!严暄真想抡扫把直接赶人,可还没等付诸行动就看到那字据上的内容,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周莫出身名门望族,当年他率着族人隐蔽山林的时候,祖产有良田千顷,因为是祖产不能舍,所以立下字据,委托给这位已故的严家家长严老三代管。契书上说的明白,严老三负责代管,收益他们两家二八分成,严家二,周家八,契书上有已故严氏家长的亲笔签字画押,确实是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周维以周莫的继承人,要收回这些地,或者从严家要几笔小钱花花当然也是名正言顺的。 严倩挺直了腰杆,“我们不会死赖着的,我这就去收拾收拾东西,公子要我们什么时候搬出去……” 周维悠闲地放下茶碗,伸手拦下她,“可你还没告诉我名字呢?” “死淫贼,不许轻薄我姐姐!”属刺猬的弟弟立刻惊跳起来,一掌就冲周维抓来了,他手背上立刻多了三道血粼子。 周维可是不肯吃亏的主,反手就给了严暄狠弹了个脑瓜崩儿。 “周公子……”严倩惊呼一声,一把揽过弟弟护在怀里,生怕他再吃亏。 周维眼睛一眯,冷下脸看着严暄:“看看你,好歹也十几岁了的大小伙子,上窜下跳没一点气度,连最基本的观察、分析做出判断的能力也没有,惹了祸就知道躲在姐姐的裙子底下,难怪诺大的家产这么快就败光了,你再这样下去,小心哪天吃不上饭,你姐姐被人押到妓院里去抵债!” “周公子,您要回您的东西是理所应当,我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不会耽误您什么的,至于那些被亲戚们贪去的东西,我们会给您要回来。就是请您宽限些日子,砸锅卖铁,只要我们有口气在,我们不会屈了您的银子……” 周维望了眼天花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瞧,刚刚小姐问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在下做了自我介绍,也回答了你的询问,现在我只是礼尚往来问问你们的名字,好彼此称呼,怎么说到要死要活上了?我们有深仇大恨么?” “你一进这个门,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就已经让我们无家可归了,比那些上来明抢的人还可恶,现在又居心叵测地要套我姐姐的闺名,女孩子的闺名这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呢!”严暄句句在理地吼回去。 “是你自己瞎想,我什么时候叫你们无家可归了?我说让你们搬走了么?”看这两姐弟安静下来,并且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等待下文的样子,周维做出请的手势,“坐下来吧,严小弟,严小妹,不介意我这么称呼吧?这么说吧,协约上说得明白,这些田产是我的祖上委托你家代为照料的,得了利,我们两家二八分。所以,你们得为我赚钱,你们不赚钱,我从哪里拿银子花啊?” “可是……”严倩很是为难,商行不交银子回来,田产都被亲戚霸去了,他们姐弟俩要是有能耐经营好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又怎么会被人欺负到这个地步。 “这里有书房么?”周维左右看看。 “有,可是都闲置了……公子,你要干嘛?” “当然是要计划一下把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啊!”周维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小笨蛋,“慈善事业”做得比他还大方! 5、讨债 ——助人为乐是高尚,助人为己是双赢。 好说歹说,就差指天发誓自己绝不是来收回那点家产的,严倩和严暄俩人才支支吾吾别别扭扭地道出家境状况和他们捏在手里的最后王牌。 鸡肋。 这是周维听完了他们的王牌后的第一个反应。 简单地说,除了固有的田产外,严老三经营布庄也算个行家里手,多年的经营,他在织就布料方面似乎颇有心得,而这种心得在反复试验数载后,最终让他发明了一种叫“提花三重锦”的东西,算是在丝织造诣上达到了顶峰。结果还没等他培养人手,推广市场,人去战场没回来,一切就断了。 成品只有一块,周维看过了,漂亮,真的是很漂亮,每一寸缎的纹理花色明明是素色,但好像就是带着色彩,不同的角度,色度都有不同,在阳光下更是泛着虹光,即使在现在这样的乱世,也绝对是个能卖大价钱的好东西,但为什么说是鸡肋呢? “我们没有本钱,三重锦对蚕丝和染色的工艺太高,那些都太贵了。”唯一继承了这个手艺的严倩,处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尴尬境地。 严暄则道出了另一个难题,“这得织三遍才成型,姐姐一个人弄的话,织一匹下来也得用一年半的时间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想想,成本那么高的布,还要用一年半的时间织——压钱、压货,这都是做买卖的大忌,它不是鸡肋是什么?再说,就算它再漂亮也不过是做衣服的料子,衣服这种东西都是流行货,虽说好东西肯定有人买,但价格也不会任你漫天要就是了。 周维详细给他们解释了生意中资金流动的重要性和营销上他们将会遇到的难题,姐弟俩越听心越凉。虽然以前也没靠它赚钱糊口,但有这么个东西就像怀里揣个金娃娃,心里总是抱着希望的,可如今听周维这么一说,就好像价值连城的古董一夕之间摔成了一堆瓦砾,什么都没了。 “怎么?灰心了?” “不,不管这东西能不能赚钱,我都不会让姐姐吃苦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周维笑着给了严暄后脑勺一巴掌:“好吧,只要你有决心,一切就都好办了!” 周维坐在伏城最热闹的商铺街的一家酒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每天准时报到,已经半个多月了。不是这家茶好吃,而是这个窗子外面正对着天心布庄。天心布庄就是严老三手底下最白眼狼的掌柜管的铺子,若不是这个王掌柜带头变着法地贪东家的铺子,严家姐弟俩也不至于被人挤兑成如今这个样子。 “我说严小少爷,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我这里被你搅得已经半个月没开张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此刻的王得财显然已经没有半个月前那么趾高气昂了。他本打算把铺子的账做成月月报亏,一年半载下来,偷梁换柱的就能把铺子挖空,然后自己再空手套下来。这眼看着快水到渠成了,结果短短的半个月,不知道严家小少爷哪根筋搭错了,天天跑来闹,还就此甩不掉了,简直就是瘟神一个。 “王伯伯,您是我父亲的管事,生意上的事我不懂,您也从来不让我插手过问,布庄的生意不好,也不该怪我是不是?您从去年就说铺子亏本了,哪里是这一天半天的事,您这大半年可都没进过我家大门呢。”严暄靠在门边上,这几句话说得,口气淡淡的,可是个人就能听出里面的不公和控诉。 照常的,这些天闹出来的习惯,这条街上街里街坊都出来七嘴八舌地帮腔看热闹。伏城就这么大点的地方,谁能没听说过这事?原本严家姐弟是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从来不出来吭气的,就算旁人知道也只能在嘴里叹叹可怜,现在他们站出来为自己讨公道了,自然有好事的,出来凑个热闹,看看究竟。 “哎,严小少爷,你,你的话可不能这么说,前天您不是答应了我可以把这家铺子盘下来,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这可不再是你家的铺子了……” “这铺子是我爹最开始的心血,从店面到存货都是他一手一脚整出来的,铺子您说不赚钱,说我背着也是包袱,让我转给您,我答应了。可您也不能欺负我年纪小,光凭嘴说说就拿走我的房契吧?你起码也得把原本存货和铺子折钱给我啊!” 旁听的路人们忍不住开腔了, “哎,我说王大金牙,你也太黑了吧,拿人家铺子不给钱的?你说什么铺子不赚钱?我可就在你家斜对门,每天看得真真的呢。” “这铺子,这店面,你摸摸良心,一年怎么不赚个百八十金,你都占了多大的便宜,还坑人家孤儿寡女的……” “真是人黑,心黑,店也黑!小心生儿子没……” …… “这孩子怎么现在才想要钱回来?房契都给出去了,无凭无据的……啧啧,难哪!” 在一片声讨声中,周维听到了一个不同意见的,顺着声音他看过去,隔壁桌,同样靠窗的位置,有三个年轻人,都是二十五六岁吧,大约,吃饭的闲暇之余也在看街上的热闹,其中一个看过之后有点感叹。 另一个肩膀宽宽的背对着周维的人放下酒杯:“那就任这种黑心商逍遥?还有没有王法了?” “哎,常兄此言差矣,正是因为王法所在,那小弟现在已没有房契凭据,他两手空空怎凭管人要钱呢?” “那就这么算了?” “这种事太多了,你抱不平打不完的。”那个人用力拍了拍伙伴的肩,把他可能的义气冲动都拍下去了。 周维咬了口桃酥,不再看他们,视线则转到了楼下,若是严暄今儿敲不下王掌柜二百金竹杠,可就别怪他…… “修文,你的理由可能让我们邻桌的这位朋友有些不屑呢。”那桌三人中,唯一一个没开口说话的,此刻也开腔了,矛头却直指周维这边,这不仅让周维一愣,显然也让他的两位朋友有些意外——这位爷平时可不是喜欢多管闲事或喜好说废话的人哪。 搭讪,居然如今自己混成了这个德性也能被人搭讪? 周维自窗边转过来,那人正对着她,额阔眉长,唇薄鼻高,眼睛深邃而犀利,身材……坐着看不出来,不过应该不会比背对着自己这位单薄。出色的相貌为他赢了个很高的印象分,所以周维也只是心平气和地扯着嘴角露了个客气的笑:“哪里哪里,只是意见相左而已。” 那人对周维的回应只是举杯子示意,而那个话最多的同伴却把话茬接过去了:“在下齐州风修文,不知道能否听听这位仁兄的高见?” “风兄,幸会。”周维看了看楼下,“这里是中山,以商立国的地方,趋利避害是商人的本性,这也几乎成了中山人的脾性,你看着吧,闹下去一定不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那王掌柜为了保全这个店子,最后是会妥协的。或者空说无益,我们不如就用这顿饭打个赌吧,我想再有半个多时辰,楼下那争执也应该见见分晓了。” 听到周维这么笃定的话,这一桌三人都有点不信,默认了赌注,便把注意力转到了楼下。 …… “我怎么、怎么没给你钱?”楼下的王得财此刻已经被大伙七嘴八舌呛得不行,说话都开始哆嗦了,“我们前天拿房契的时候,我不是给了你钱?” “青天白日的,您可不能睁眼说瞎话……”严暄此刻就是个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可怜,“要是您给了钱,我怎么可能还来这里看您的脸色,我房契已经给您了,我知道自己手里已经没凭没据了说话理亏,可严家就剩下我和我姐姐,我不能让姐姐过来受你白眼,只好硬着头皮管您要。虽然您可能不承认,但街里街坊也都知道这个铺子就在一天前还是我家的,您看这牌匾还在……” “哎,我说王胖子,你说你给钱了,字据呢,拿来让大伙瞧瞧?” “我,我给他收条可他,他不愿意画押……”王掌柜的声音在众人中显得有气无力。 “你骗傻子呢?就你这个铁公鸡样,摆明了想贪东家的铺子,你骗去了房契,你还能给钱?” “真是笑话,你这么精明的王掌柜也有忘了立字据的时候?” “什么人哪,拿了人家的铺子不给钱,跟抢有什么不同?” “拿了房契又怎样,谁不知道这个铺子是严家的,告官,严小弟,我们给你作证,去衙门告他!” “对,去衙门告他!” 看热闹的人,开始群情激愤。 风修文看到这里有些无语,虽然从道义上讲这个掌柜为人不地道,但从律法上,没有证据能挑出他的错,要告官一说,简直是有点……无理取闹,说不通! “律法,刑律法度维护天下公义。可何为公义?律法里说杀人授首,不是因为律法的规定而让人们畏惧于行凶,而是大家心中认同‘一命换一命’的说法,这才有了律法中这样的规定。所以书里常说天下大势,这‘天下’自然就是民心,所以又有了民心所向这个词。这个词可不是为了给上位者歌功颂德著书立传发明出来的,这是世代积累的智慧。”周维对风修文解释前因背景,“那个小弟弟的父亲,曾是这里有名的大善人,以他在世时的口碑,配上严家姐弟的窘境和同情弱者的人之天性,所以……” 风修文很快地反应过来:“所以这事等于是犯了众怒,不管有没有什么字据收条,他们说他欺诈便是欺诈,说他强抢就是强抢,根本轮不到这个王掌柜有开腔辩解的余地。或者,这跟众口铄金有异曲同工之妙。”他摇头笑了笑,“不过我怎么觉得这个严小弟也不一般,单看这煽动人心的本事。” 从周维这个角度看下去,那王掌柜气得脸都紫了,对面前越来越愤怒的街坊,看着越多的人叫着报官,一步步逼进了店里,被仗义执言的众人围住为严家小弟讨买店的钱。他嘴角翘着,事实上,王掌柜确实前天是付了钱的,以五十金的代价从严暄这里拿了铺子的房契走人,当时没留下什么字据,是的,就是没留收条——这里有周维教严暄的小把戏,也有王掌柜自己的贪心——五十金就端人家铺子,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但最开始这个王掌柜只愿意出二十金。 6、警觉 ——除了能上火,人参跟老树根其实真的很像。 王掌柜当时拿了二十金和打好的两讫收条,然后严暄就上面的“什么双方自愿,二十金成交,两清各不相干”的字眼挑毛病,就说自己肯定被骗了,卖亏了,这个价钱说什么也不干,也不拿房契出来。王掌柜没办法,好说歹说最后把价钱升到了五十金,喝干了好几壶茶,浪费了好几个时辰的口舌,差点把严家的凳子坐穿了,才算连哄带骗地把房契从严暄手里骗到,想必是怕严暄反悔,房契一到手,他揣进怀里就离开了严宅,匆匆忙忙,自然也没有收条。 周维大约能猜到王掌柜是怎么想的。 如今的世道,一个肉包子才两文钱,这五十金可不算一个小数,足够小门小户活一辈子的,但论买下一个布庄这个价钱还差好大一截呢。王掌柜大约这些天都被严暄缠怕了,只求能用点钱彻底把关系断绝了,然后再换上什么“王家布庄”的牌匾,再响两声炮仗,就算更了名改了户,谁再来说什么,统统都不做数了。 没打收条也有没打的好处,万一严暄哪天明白过来了,拿着白字黑字的收条去闹他,或者到商人联合会去闹,告他欺诈,他就算身不湿,也得沾一身腥不是?可王掌柜大概没想到,他这“王家布庄”的牌匾还没挂上去,没打收条的哑巴亏,就得狠狠吃上一口。 周维听到风修文对严小弟关于“煽动人心”的评语,也笑了:“不,这应该叫善于因势利导。其实对这些半开化的民众来说,他们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却不见得能看穿是非的本质,这便会成一股巨大、剑峰所指便所向披靡的力量。舆论的导向从来就是一把锋利的宝剑,可惜,这里的上位者眼界高于顶,从来不曾注意这点,高傲盲目,夜郎自大,白痴得够可以。” “噗!咳咳,咳咳……咳”那位被唤作常兄的大个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茶水呛了,一阵猛咳,咳得脸红脖子粗的。 那个不多话的男人伸手为呛咳的同伴拍了拍后背,终于开了第二次腔:“在下罗子明,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我叫周维。” 他挑高了眉毛,“在下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可是祖籍在胶从的周氏家族?” “不,我是从卫国那边来的。” 风修文略带失望地接话过去:“那么你也不知文行郡侯周莫周司空的下落了?” “噢……周前辈那可是一代国士啊,他若没有辞世,现在也有古稀之年了吧……”周维也作不无遗憾状叹了口气。国士,是那老狐狸没事儿的时候总喜欢标榜自己的名头,在他面前不停吹嘘年轻时代的风光。有时候真想不通,他怎么能欺世盗名那么多年,还有人崇拜呢? “这里是文行郡侯的家乡,周侯已经很久都没有消息了,刚刚听公子谈吐不俗,还以为能跟他老人家有什么联系。” “很遗憾,帮不上什么忙。”周维一脸可惜。 罗子明挥了挥手:“不说周侯了,刚刚周兄的想法别具一格,虽然一句话骂尽天下五国掌权者,不见色变、不见气虚,仔细琢磨起来,还不得不让人叹一句有理。周兄想来也是一位关心天下的饱学之士,不知周兄对最近的天下大势有什么看法呢?” 什么看法? 自周维出山以来,耳边听的最新最大最火的新闻就是楚梁两国即将谈成的联姻了,这两个国家一南一西,像个张大的鳄鱼嘴呈九十度虎视眈眈其余诸国,多明显的利益结合啊!而且明打着共抗北方强殷的旗帜。 谁信哪? 各自都是有算盘的,就像梁国那个太子旦,即使能娶到楚国公主又怎样,他根本就根基不稳,十有八九没有皇帝命,所以这个联姻哪……算了,反正那些皇室,儿子和亲爹都不是一条心,何况是亲家?只要殷国的那位掌权人物稍微动一点脑子,这场联姻迟早变祸害,肯定好不了! 不过,当然了,这也是好事,太子、公主不结婚,他那匹要定天价打出名声的三重锦卖谁去? 周维脑子里快速地闪过那些念头,对上罗子明探究、评估、思索的眼……开口:“说起这最近的天下大势,近期的新闻那就只有楚梁联姻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今天下纷乱连年战事,梁楚皆为强国,每年边境战事不知死伤凡几,如果两国联姻罢兵止戈,通商互惠,与民休息……” 儒生空想,夸夸其谈。 罗子明心中招揽的火苗随着对方越来越多的肤浅看法渐渐淡去了,喝着茶,思绪飘离。 周维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废话,抽空也时不时看对街楼下和座上这早就乏味、出神、沉默的三个人,心中有数,该差不多了。“啊呀,时候不早了,在下该告辞了。我是闲人一个,但诸位远道而来自然是要事在身,在下就不多打扰了,认识了一场也算有缘,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别过……” 客客气气地告别,绝不拖泥带水地离开,风修文看着周维离开时还不忘了把自己的饭钱结在他们头上,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唔,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感觉……就像以为自己挖到了一棵人参,结果近距离一看才知道原来是个树根。不,不该这么说,周维一开始给人的感觉不该是个树根,可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树根……唉,这么说也不对…… “几位爷,这天色渐晚,要不要在小店住下,我们这里干净舒适,安静安全……”掌柜的特意爬上二楼,跑到他们三个跟前来招呼,从这几位大爷一进门他就知道是出手阔绰的主,掌柜的可不想失掉这么一单生意。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住店?”常亭抬起头。 听到常亭这么一问,掌柜开始极力推销自己酒楼的好处:“几位不是从殷国远道而来的么?我们这里有本城最好的卤菜师父,正是从你们的湘州请来的,定然合客官的胃口……” 风修文神色一敛,反问店家:“是谁告诉你我们是从大殷来的?” “这……”掌柜察言观色,马上明白自己可能是犯了人家的忌讳,有些支吾了。 “照直说!” 罗子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是听刚才离开的那个年轻人说的吧,他是怎么说的?” “是是是,是小人眼拙没看出来,刚刚是伙计传话,说听到有位公子提了一句爷几个是远道而来的……呃,这个……我们做生意嘛,当然是要机灵一点了。”掌柜的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至于说几位爷从大殷过来……就是伙计嘴碎,迎来送往地顺口跟那位公子攀谈了两句,那位公子说……呃……呃,他说爷几位下回再扮中山的行脚商人,别,别再穿……厚底马靴……”掌柜受着常亭的瞪眼,结结巴巴地尽量把话圆婉转了——厚底鞋是北方人的习惯,主要是为了御寒,而厚底马靴一般以马代步的人才会惯穿,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眼脚下的靴子,风修文眼神一变,罗子明则若有所思:“修文,我们……恐怕犯了个错误。” 现在仔细琢磨一下,那书生的行为前后颇有些矛盾。比如,一个有眼力的人,能口气随意提及五国君主并思路独特的人,会对楚梁联姻的看法那么肤浅?或者,他其后滔滔不绝的空谈与之前提起赌约,只注重事实的行为很不协调。从另一个方面讲,一个还未加冠的少年,小小年纪便能有让人灵光一闪的箴言,姓周,且在文行郡侯的家乡,真的能跟周侯没有关系?是啊,他貌似也说了几句怀念周侯的话,可没一句表明他确实不知道周侯的下落。 错了,他们可能错过了唯一的一个线索! 根据店小二的说法,那个书生也是脸生的外地人,只不过最近这些日子天天到这里吃茶,一坐就是大半天,风修文他们本想来日再遇,不过守株待兔了两天也没见他人影。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永江沿路中颇大的一个停靠港口,每天来来往往的商贾旅人不知凡几,他们实在没有精力慢慢找人,不得不就此放弃离开伏城去办正事,只留了人手继续打探。 周维这几天一直蜗居在严宅里没出门,一是严小弟这几日心智成长迅速,啃下了一块最难啃的骨头之后,再去别家要账,应该不再需要他暗中护航了;二来,严小弟要回来的钱已经够前期启动,严倩已经着手购丝、染色,只要再找到些可靠的织娘,一切就不成问题;三是周维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翻阅资料。 他对服装时尚方面有些自己的想法,也受过名师点播,但那纯粹是私人穿衣戴帽的爱好,专业程度远远不及。再说,既然是要卖给楚国公主的,他当然需要了解楚国的风俗、时尚和接受能力。好在已故的严老三真是个认真的行家,他的书房里留了大量关于各国人对服饰、布料、颜色偏爱的资料文册。如今他们是背水一战,周维给自己下了命令,第一件用三重锦做出来的衣裳,必须必须让楚国公主对它一见钟情! 当然,足不出户还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原因,就是周莫那老狐狸。那三个对身份遮遮掩掩的外地人明显是冲着打探老狐狸的行踪来的,至于他们的身份……商人?当他是傻子么? 周莫明显壮志未酬童心未泯却宁愿躲在深山老林里不出去。朝夕相处那么长时间,周维能猜到周莫年轻的时候也该是个才华风流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却孤身一人,无儿无女。太多的事情周维不想去打探,因为相处时间长了就有了感情,嘴里不说,心里却已经把这个半生坎坷依然能笑对人生的老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周家的人,护短是天性。 7、价值 ——人才就像奢侈品,精致而华贵,但性价比未必适当。 “这是什么?”几张数额不小的收据被严暄拍在桌子上,一个多月的历练,收获不仅仅是自家应得的财产,也涨了不少见识和底气,但随之而来的,严暄这孩子的气势也明显见长,这会儿冲周维瞪眼睛的样子哪里还有之前小孩子撒娇的模样,还真有点早熟的一家之主的风范了。 周维瞥了一眼:“收据啊,你不认识字?” “我知道是收据!”严暄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那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破木头盒子就要花二十金?二十金啊!盒子是金子做的?你,你天天窝在这里晒太阳,喝了吃、吃了睡的,你,你买木头匣子干什么?” “木头匣子能干什么,当然是装东西啊。还有,那是金丝沉香木的盒子,城南朱老六号称用了压箱底的手艺,天下仅此一件,二十金一点都不多啦!” “你,你……”严暄气得直结巴,转手拿出另一张单,“那,那这个……腰带扣,你去金匠铺打一个腰带扣!”他看着账单的时候差点吓背过气去,九十六金啊,够一大家子大鱼大肉活一辈子的了,就打了一个腰带扣?就算是金的,四五十金都不是小数了,怎么能这么贵啊! 严家现在的当家人就是严暄了,不仅仅因为他是严家的唯一男孩,也因为这些日子支撑所有开支用度几乎都是他负责搞定,一家铺子、一家铺子地跑,与各家掌柜软磨硬泡地谈判要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严暄辛辛苦苦跑了那么长时间,说了多少话,费了多少心思,天天熬夜,拨弄着不熟悉的算盘珠子看了多少账本,才三十金、五十金地慢慢把这个家支撑起来。正是知道钱得来不易,所以用起来就格外小心,所以严暄看到周维那些“天价”签单的时候,真是掐死他的心都有:“你,你……像你这么败家的人,就是有一个金山也花完了!” 第一块三重锦正在制成衣,第二匹三重锦刚刚开始开工,全都像老虎一样吞着他们原本就不多的积蓄,成衣没有卖出去之前,他们不仅没有收入,同时也要提着心考虑万一锦卖亏的可能性,而且资金一断,一切就前功尽弃,这种生活和生意上的压力全放在一个才十二岁孩子的身上,就算他早熟、懂事、有能力,也太残酷,太沉重了。不过现在这个家里的隐性家主是周维,他说这么办,就没人敢反对。 “记住,钱是赚的,不是省的,严小弟……” 严暄跺脚:“不要叫我严小弟!” 周维从袖袋里拿出裁缝刚刚做好送过来的三重锦腰带:“漂亮么?” “哼。”严暄哼气,这不是废话么? “这么漂亮的腰带,要是不配个好一点的腰带扣,不是很可惜么?” 严暄瞪大了眼睛,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三重锦本来就不便宜了,再配上一个快一百金打造的金腰扣,这得多少钱啊,这么贵,卖谁去?” “卖不出去,我自己系不行么?”周维看严暄那没见过世面的吃惊样,揉了他头发一把,“小土财主!” “败家子!”严暄跺着脚,就差揪着周维的衣襟吼回去。 “好啦,不要闹了,过来,今天哥哥再教一样东西。” “什么?”严暄露出不屑的表情,却精神注意起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流露出对周维从心底里的敬仰和崇拜。 “三重锦,因为它的工艺、它的价值,注定它不可能成为大多数人能享受得起的东西。这就是奢侈品的概念,你记住,永远不要用实用品的价值观去衡量奢侈品。它们的存在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一种象征。” “可……那就是腰带而已。”严暄不懂,腰带难道不是用来系的? “严小弟,你以为我们是卖衣裳么?不,我们卖的是名声。” “名声?”严暄更不明白了,东西就在这,实实在在的好东西,当然要卖好价钱,可卖名声怎么卖? “……” 看周维不言不语地闭眼,严暄推了他几下:“哎,你说呀!” 周维眨眨眼睛:“唔……太复杂了,我发现我很难给你讲清楚。这样吧,等衣服做好卖出去,你就明白了。” “啊?” 严暄闷头自己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抬起头想再问,只见周维闭着眼睛,一副会周公的样子:“哎,你怎么又要睡觉,上午还没过完呢。起来,你才说了一半……你,你……”严暄拉他,可对方就是死活不搭理自己,他咬了会儿下唇,无计可施,然后狠狠地跺跺脚,拎着账单转身气哼哼地走出去了。 周维没睡,闭上眼不是因为想休息,只是刚刚的话题让他忽然想起了家,不闭眼,他怕眼泪流出来。 那是诺薇拉·周公主殿下十岁的时候,机缘偶得了她人生中第一个震撼,一个只卖两百五十块的lv包包。第一次,人生第一次,她思考了关于金钱和价值的问题。 “爸爸,可以打扰一下吗?”若薇敲了敲父亲开着的书房门,拎着两个手袋,假模假样地要求。 “我能说不吗,我的公主?”周尚生放下手中正看的书。 “当然不能,骑士先生!”若薇蹦蹦跳跳地跑进屋,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手袋举到父亲面前,“这个,两千五百镑,我刚刚订购到手的。而这个,售价不到二十五镑。” 周尚生看了看两样东西,好笑地问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二十五块钱的冒牌东西,还值得你特意去买件原品?” “因为比较了才知道啊。虽然是冒牌货,可做得也很精致,看不出来什么不同。”若薇在乎的不是钱,只不过同样的东西能差价这么大,不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么?就算正品需要加上研发、设计、宣传的费用,可一件商品从原料到做工,它的价值总是固定的,不该差百倍之多啊。 “因为这里还蕴含着格调、品味、文化和传承……”周尚生站起来,从书架里挑出一本书递给若薇,“我的小公主快露出财迷本性了,呐,这是你要的答案。” …… 周维躺在软椅上依旧闭着眼,只是抬手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殷,都城安阳。 “风大人到——” 听见内侍官门外唱喏,罗颢放下笔向后靠了靠,短暂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进来的是风韬,字修文。简单行礼之后,便面上带喜地看向罗颢,同时递上去一道牒文:“皇上,臣刚刚得到消息,梁国三皇子同意我们的提议了!” “嗯,董玖是个明白人,他答应不是我们的意料中事么?” “是。臣还有一个消息,”风修文又拿起一封信递过去,“燕六从伏城传来的。” 罗颢接过,一目三行快速看完,“这么说,那日在酒楼上碰到的少年书生果然是跟周莫有关系的。”罗颢就是那日酒楼里的罗子明,年纪轻轻却自登基以来一直让周边各国放不下戒心的大殷皇帝。 信是他们留在那里的探子传回来的。周维的人没找到,不过倒是慢慢打探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几十年前,周莫率家人离开,不知所踪。周家的田产过给了城中严家的手里,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见到过周家人在伏城露脸。但凑巧的是,前年严家家主去世,一双儿女年少力微,家族败落,周家便有人现身了,他拿着周家祖产的田契验明正身,驱走了一些鸠占鹊巢的乡绅,这些在衙门的卷宗里都是有记录的。 根据信上的情报,风修文推算了一种可能:“这个严家想必就是周侯隐居后与外界的联系。表面上,是他接收了当年周家的家产,实际上,他应该只是负责给周家打理财产,然后用某种途径把结算收成再转给文行郡侯。可能是因为严家家主意外死亡,这两年的钱粮的供给就断了,所以周侯就派了家人来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派出的人就是周维。” “恐怕不仅仅是家人。”罗颢慢慢敲着几案的一角思考,“也可能是周莫的传人。修文,仔细想想那天我们提及周司空之前之后他的表现,从那时起他就把一切都撇得干干净净了,说起楚梁联姻的时候,连学识谈吐也不着痕迹地开始变得平庸和乏味。他看穿了我们穿衣的破绽,又能看出我们没有道出口的意图,能看出这些的,能仅仅只是周莫的家人么?” 帝王之心,深到不露山水,鲜能让人擅自揣度。大殷强国人才济济,朝堂上多少人精都在天天与皇上共事也不见得能如此准确地揣摩得到上意,可就是那么一个酒楼里碰到的书生,寥寥数语不但让他看穿了罗颢的某种意图,也在罗颢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反击了。这样的一个少年,如果只是个周莫的普通家人,那周莫的能力岂不是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监视严家,即使找不到文行郡侯的下落,也一定要揽到周维。”罗颢下了命令。 “是!” 风修文离开,罗颢靠在软垫上,十指相抵。他读过周莫的一些手稿,也听说过他的很多事,他非常佩服他的学识和智慧,天下待定,他想请周莫出山,如果能成,那最好,如果不成,那个周维看起来也许也堪用用。罗颢对周维的印象也算深刻,起码单就相貌而言,眉秀眼亮,唇红齿白,也真是个粉妆玉琢的风华少年…… 想起了那句天命之言, “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 真可惜,周家这代又是一个男孩……念头一顿,罗颢随即把这个想法扔到一边。不,他纠正自己,比起飘渺的天命之说,他更相信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 [把握手中的力量……] 8、兵役 ——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但钱,真的不是万能。 “它真漂亮,是不是?”历经两个月,第一件成衣终于制出来了,周维操刀设计,很符合楚国宽袖长裾,裙幅迭迭的特点,宽宽层层的饰带配得衣裳整体绚丽且华美,衣服的全身上下都是素的,除了袖口用丝线绣了一个“w”型的抽象王冠,就再无任何绣工花纹,所有的瑰丽色彩都出自布料本身,可谓繁中化简,简中有华,华中带素,素中有雅。周维、严暄、严倩一起看着这件成品,都被深深迷住了,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对异国服装的样式并不是很适应。 不,不是嫁服,公主出嫁,嫁服当然要符合楚国的皇室传统,也肯定要有特殊意义才行,不会从外面商行购买的。这是为公主出席婚后宴会设计的礼服,既不失楚国浪漫多情、衣裳特有的飘逸华丽,又不会让地处荒凉西北,习惯朴实的梁国人不适应。 一件衣裳加同款一男用的“情侣”腰带,一起放在周维花了二十金订做的金丝沉香木的盒子里,明天就要被送走了。严暄看着那盒可谓他们全部的家当,患得患失,他拉了拉周维的袖子:“你说田叔那人可靠么?” “你不是说他跟你父亲很熟,关系很好,可不可靠你自己心里没有数么?” “以前是很好,这一年都靠他接济我们,可是……”严暄经过长时间接触商圈,还能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件衣裳是卖到皇家的,一旦卖出去,带来的也许不仅仅是金钱,还有巨大的名声。是的,他开始明白周维曾经跟他说的卖名声的问题了。通过这些日子的经历,他明白了名声对一个商号有多重要,一个出色的名声得来的有多不易。 金钱、名声,这一切也许都能通过这一次交易赢来。可万一,他是说万一,在这种巨大的诱惑面前,田叔拿了他们的东西据为己有,拒不承认东西是他们交给他的,他们可就是辛辛苦苦砸锅卖铁地为他人做嫁了。 周维看严暄那包子脸上的俩浓浓的黑眼圈,有点明白这孩子因为啥事失眠了:“那你告诉我,当初为什么我们要用田叔帮我们卖这件衣裳?” “他人好,老字号的商号可靠,有门路、有眼光,他在楚国有铺子,也是应邀去楚国王宫提供采办的商号之一。嗯……因为爹爹的关系,他会尽力帮我们卖吧。” “好,那你再说说田叔为什么会答应帮我们卖?” “他顺便的,而且我们还答应了给他两成佣金。” “笨蛋!”周维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我看你还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田叔做生意这么多年,东西好坏他看不出来?他只消一眼就能明白三重锦的珍贵之处,聚集在邺城的商号那么多,他想脱颖而出,手里没有点奇货怎么能行?再说卖出去了,他也能得一大笔钱,本来就是彼此互利的事。”衣裳被他们定了八百金的高价,两成佣金也有一百六十金,仅仅是代卖就能有这么高的收益,他干嘛不做? 严暄眨眨眼睛,放心了,不过放心没多久,又紧张了:“可是万一他把衣服占为己有,卖了大价钱然后推说绝无仅有就这么一件……” “哈,万一我们回头再弄成一件卖出去,他这行为于买家卖家都叫失信,还惹了皇家,那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 严暄眨眨眼,又放心了,然后没一会儿又跟踩了猫尾巴似的窜起来:“那他万一知道了三重锦的织法……” “你有这种可能么?”周维打断他。 唯一的一块锦现在躺在盒子里被制成了成衣,新的三重锦,原丝刚刚完成染色,还没开始织呢,天底下也只有严倩一个人明白织法。严暄没言语了,然后这个小土财主想了想,还是改变不了他疑神疑鬼的毛病,“那也不能保证肯定就没有人日后偷学了去……” 当然会有,这个周维心里有数,即便是再保密的手法,三五年后也肯定难免流露出去。不过时间已经足够了,等他们一旦创出了名声,有人仿制也由他们去吧,就好像lv的手袋,即使能花二十五块钱买到同样高质量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也肯定有相当数量的人只会去专门店买那个标价二千五百英镑的原品货,且沾沾自喜。虽然周维很不喜它总是在自己的产品上印满了商标的张扬做法,不过,不屑归不屑,这种品牌策略是非常好的主意,也让周维学了个十成十,要不然那件衣裳上也不能出现唯一的王冠。 “严小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风险与收益总是相伴的。认准了,就要有一种决断的魄力。还有,你永远不可能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情,你需要有人帮你,那么除了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外,只要确保你们的利益一致,这就是一个牢不可破的同盟。” 严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认真记下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又忍不住跳脚:“我说过了,不要叫我严小弟!”他至今依然非常怀疑周维的年龄,他说他有十八了,他们要听他的,要叫他哥哥,可是……他看起来根本好像还没有姐姐大,而且哪有十八岁的哥哥还像他那样还个子小小的,要是下了征兵的号令,严暄毫不怀疑,自己都比他有资格被拉走当兵丁! 严暄脑子里想的这些,碰巧周维也在想,虽然是从另一个方面而言。他有一块心病——兵役。 起因就是严暄、严倩这两个小笨蛋守不住周家的田产,让他不得不以周维——周家继承人的身份,去伏城衙门里亮出周家祖产地契,有田有地有名有实。周维,这个在衙门报辛子年出生,现在十八岁年轻男子就明正言顺的继承了周家的祖产,要回了被其他人霸占的耕地,但同时也代表他被登上了中山的户籍,有了户籍,那么兵役徭役就算摊到了头上。 徭役倒是没什么,可以捐钱躲过去的,但是兵役都是必须的。中山规定,每家每户出兵丁一名,年过十六、不足四十五岁的成年男子都要服兵役。周家的这一户,就周维一个人,按人头算,他肯定避不过去。可这是什么世道?这是几国混战的乱世!真要上战场,就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菜鸟样还不是死路一条? 当然,周维怎么可能让事情糟糕到那一步才想对策,所以,这些日子大家都在忙织布、忙裁衣的时候,他一直在找自救的门路。 就在三重锦的衣裳被福元号的田老板带去楚国之后的第五天,门路终于被他找到了! 江野刘都督家里缺一西席,在周维广泛撒网的前提下,终于被他捞上来这么一个机会。有了这一纸委任,进了读书人的士人之列,还用怕兵役?只是又要说分别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似乎永远也不能在一个地方得到安稳。 周维把整个身体都浸到温水里,不知何去何从令他感觉到很迷茫。跟周老狐狸在一起的日子很充实,可是莫明其妙地就被老狐狸撵出来了,虽然他明白,老狐狸是不会让自己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混吃等死的。也许,周莫老狐狸也希望他能把所知所学发扬光大不致荒废,但就此孤身一人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他一出山,就直奔了伏城这个目标,原本想得还挺简单,在这里亮出身分,取上一包银子,然后去周游这个世界。去看看楚国的绿水,卫国的高山,看宋国的山岩壁画,看梁国的大漠孤烟,去殷国看看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度,也可以在中山吃遍四方美味。中山这块地方虽小,但是商业发达,有花不尽的钱,享不完的福…… 可这一切都变了,谁能想到严家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得不承认,跟严家姐弟在一起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感觉特别舒心,可能是因为他们三个年纪相若,经历相似,也可能是因为白手起家、同甘共苦的经历,或许也只是因为使坏的感觉特别好,整日耀武扬威气得严暄那个小子直跳脚……不管怎么说,莫名地喜欢上这里。有了牵挂,要离开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周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隐隐约约听到了外面有人在大呼小叫,便呼一下子从浴桶里钻出来,正对上一张脸,一张恼怒的脸,严暄站在洗澡桶旁边,正被扬起的水花浑身泼了个湿,本来就是愤怒而来的严暄,此刻更是瞪大了眼睛对他怒目相视。 严暄手里拎着一封信,正是周维故意留在书房几案上江野刘都督的对他自荐西席的回信,从严暄愤怒的模样来看,明显的,他已经看过了,大约也已经明白了周维的打算。严暄有点被气得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结巴:“弄、弄了我一身水……你,你,你还想离开?” “啊?”周维只顾着拨开垂在额前的湿头发,没听仔细。 “我问你,你,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严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了?是不是如果我没看到这封信,你就不声不响地走了?”严暄指着周维的鼻子,噼哩啪啦的一阵倒豆。 周维头上顶着一大片棉巾,连颈带肩裹着坐在浴桶里做蒸汽香薰,无奈看着严暄在外面蹦高跳脚:“严小弟,你难道非得堵住我的浴桶说话么?” “……是不是衣裳会卖亏,你提前要跑路……”被打断的严暄,才顾及左右看了看环境,大约这会儿从愤怒中清醒,意识到状况,脸色由青变红,由红变紫,色厉内荏地先声夺人,“你,你……你这么大男人洗澡居然还用花瓣?我,我我……一会儿出去你跟我说明白!” 小豆包脸红到底,落魄而逃。 起来穿好衣服,周维到了前厅,正看到严暄坐在椅子上不知道想什么,像是发呆,一看见他进来,脸顿时又红了:“你……你,我……” “怎么?” “你,你……居然洗澡用花瓣!”吭哧了老半天,脸红得好像快脑溢血,严暄才挤出这么句话。 周维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茶盏,翻眼望天:“那是香薰浴,用来舒缓神经的,别总像个土包子似的什么都没见过,怎么了,叫我来,就是讨论我的洗澡问题啊?” “不是,”严暄想起了正事,直奔目标,把那封信往桌子上一拍,“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啊,我要去给将军的儿子当老师。” “你要离开……”严暄有点失神,“可是为什么?你还没有拿到钱,我们的衣裳刚刚才拿出去卖,我们还有那些丝也要染完了,我们以后不再会受穷了……” “严小弟,”周维把严暄拉过去,“还记得你父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么?” “是打仗。” “现在我的年龄也到了,外面的局势那么不好,我若被征兵征去,恐怕也没有活路的。就算不打仗,军营那种苦日子我怎么能捱过去呢?就像你看到的,我可吃不了苦啊。” “那你,你可以去人牙场上买家奴,”严暄拉着他的袖子出主意,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把周维看作这个家的一分子,一个重要的主心骨,他离开了,那自己和姐姐怎么办?“……只要你买了家奴,他成了你的人,你就可以让他去替你服兵役!我爹本来也可以不去的,可他不忍心看玉婶唯一的依靠也被拉走了,所以才亲自去的……” 周维揉了揉严暄的头发:“你看,你爹都不忍心,家奴也是人,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如果有更好解决的方法,为什么一定要人去战场呢?再说,暄儿,我的身分暴露了,本来,我是不该跟胶从周家有瓜葛的,胶从的周家是不能有后人的!” 严暄接收到周维语气里的认真,也不禁慎重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 周维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9、西席 ——为了避免一个火坑,于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一连环火坑。 某天,某山,某屋。 周莫老狐狸拿着几张纸递给正坐在桌边拿着木碳画画的关门大弟子:“拿着,别说师父没给你买胭脂钱啊,需要钱,就去这里拿吧。” “什么?”周若薇小狐狸接过去,大致翻了翻,啊,是房契地契啊,然后随手扯出身旁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两个圈,两地距离一巴掌远,骑马都得走一月,好远哦! “这是什么意思?” “伏城,严老三,一直是依附我们周家的小户。当年避在这里来的时候,有些生意和田产都暂交由他打理了,小伙子笨是笨了点,但还算老实人,你去投奔吧,都是自家的家产,总之,有他能喝上粥,就能轮到你吃肉。” “理由?” “书也不看,琴也不弹,诗文骑射糟糕得一塌糊涂,一笔烂字拿出去都丢人也不知道好好练练,天天就知道画你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你以为自己学成了?那就别在这里窝着生蘑菇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个天下大得很,别以为你这种程度就叫成精!”周莫敲着拐杖,把关门大弟子批得体无完肤。 若薇比划着手中的碳条,在画上添添涂涂:“别找借口了,师父,明明是你的徒儿我根基好又知道举一反三,你没得教了,才让我们俩整天大眼瞪小眼嘛!”原本应该读万卷书才能悟出的道理,因为时代差异的缘故,先进的、兼容并蓄的世界观让若薇少走了很多弯路。至于什么琴棋书画的功底,你当所有的豪门千金都像parishilton一样只知道宴会、□□和名牌么? “要我出门干嘛?”若薇吹去浮在纸上的炭屑,周莫老狐狸的慈爱版肖像就大功告成了,放到周莫老狐狸的脸边上比了比,嗯,明显眼前站的这个是“奸”的。 “历练!”周莫一巴掌把素描小像拉下来,收到袖子里。 “没有猫腻?” “没有。” “没有企图?” “没有。” “没开玩笑?” “没有。” “没有任务?” “没有。” “没……” “小小年纪,你哪里来的这么拢棵挥小19挥芯褪敲挥校辖糇撸鞫缟暇妥撸梦已鄄患牟环常嗔裟阋惶煳叶寂缕卵 “……” 无缘无故地被扔出师门,也没说要办什么事,还给了这么一个取之不尽的钱袋子,跟老狐狸拜师两年多,若薇本来心思七窍,如今更像个得了真传的小狐狸,能相信这里面没问题么? “你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办?” “……” 好吧。 若薇回到房里收拾行装,相处这么长时间,她了解师父,周莫的嘴严得很,如果他不说,打死你也问不出来。既然死活非坚持说要她出门历练,那就出去逛逛吧,能有机会到处看一看,还有取之不尽的钱财供应,没什么不好的,不是么? “丫头,没睡吧?”深更半夜,有人在外面叫门。 若薇打开门,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脸上的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感激”的,“谢天谢地,您老终于开口了,您说您都在外面转了半天了,欲言又止的,我能睡么?” “……”这个死丫头! 周莫走进屋:“哦,我……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收拾得怎么样了。”他探头看了她的包袱,银两的荷包是随身带的,包袱里就是几件旧衣裳,男装。“丫头,你要扮男装出去啊,嗯,好,方便,挺好!” 若薇自从来到这个世上,衣服几乎都是男装,一开始是柱儿的,后来是周莫年轻时的衣服改的,一是这里村姑的装扮她看不上眼,二来男装行动方便些,也简单舒服,她都习惯了。正是因为都习惯了,所以这老狐狸这会儿强调的行为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十分可疑。 “别开玩笑了,师父,”若薇特别嫌弃地看了那些老旧男装一眼,“我在这里是没办法,死穷死贫瘠的地方,等我出去以后,有了小金库,自然要每天打扮得美美,我都多久没涂脂抹粉的了?再说,我也很向往那些宽袖翩翩,长裾迭迭的衣裳呢。”若薇捋了捋头发,又抬起手,翻来覆去的美滋滋地看。 “不准!”周莫老狐狸眼睛一瞪。 “反对无效!” “你,你……不肖徒,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周莫用拐杖敲得地面咣咣响。 “理由呢?” “……” “是不是跟那个‘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有关系呀?”若薇一边给周莫捏捏肩,一边早料到了似的把一颗重磅炸弹扔到周莫老狐狸的耳边。看到周莫那副吃惊的样子,她翻了翻眼睛,“拜托,周老先生,您还遮遮掩掩的哪!那么多书里都有说,你以为你能保证每次在我翻到之前都把字迹涂黑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哼。”周老狐狸嘴一撇。 若薇在床上一坐,耗上了! 良久,周莫别别扭扭的声音传过来了:“要不要恢复女儿身随你,到时候被人追捕软禁,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可别怪师父事先没提醒你!”说完,老狐狸甩袖子就要走。 “哎,师父……”若薇拉住他,今儿得把话说明白,这个问题听起来很严重哦。 周莫迈出去的脚又顿下了,头也没回:“反正你记住,跟胶从周家的关系撇清就对了,更名换姓,都随你!” “暄儿,”周维苦口婆心地跟严暄说自己必须离开的理由,“周家显赫也有几百年了吧,贵戚公卿、文人墨客,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衰败过,它的势力、它的名声,可不仅仅意味着那点田产啊,能让周家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你说到底那到底是个什么势力?你应该能想象到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吧?” “所以你才更不能就这么走了!”严暄跳起来,“我虽然生得晚,可也知道胶从周家的名声,他们的仇家能让周侯都举家迁避这么多年依然不敢回来,那对方一定厉害到不行,说不定跟皇家也能挨上边的。现在你住在这里又不是什么秘密,你当初拿了地契回来就等于把我们两家的关系也暴露了,如果有心人要查肯定能查到这里,你倒是拍拍屁股就走了,万一对方很凶,拿我和姐姐开刀怎么办?” 第一次被严小弟的口舌占了上风,周维有些哑口无言:“那……那你什么意思?” “当然是我们一起走!” 谁见过一个潦倒的西席先生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尤其,周维不得不承认严暄一直在嘲笑他的外表和年龄不配的问题,尽管他在自荐西席的时候把自己的年龄又提高了两岁,但毕竟相貌漏洞太大,不是他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装嫩,可确实的,严倩看起来都比自己大,而严暄的个头正在猛窜,好像一天一个样,估计很快就能赶上他了。 周维的皮肤偏白细若凝脂,眉目雅秀如画,勉强用中性的词形容可以说成是“斯文秀气”,英气就一点也没有,加上他那个好像发育不良的个头。想想吧,这么一个教书先生,本来都没一点震慑力,如果身边再加上两个更能打击人的参照物,肯定第一天上工就得被炒鱿鱼。 “我不管,反正到了江野,你们两个不能跟着我到都督府。”三个人背着行囊在山阴镇的一家小客栈落脚,这里已经有很浓的军队气氛了,往西再走一天,就能到江野。 “你就说我是你书童嘛。”严暄磨了他一路了。 “客气,我是您书童!”周维假笑。 “那就说我是你弟弟,她是你妹妹不就行了。” “可我最开始编的身世里面就是孑然一身,没有亲人!” “那就说你是可怜我们姐弟俩身无分文、无父无母,路上捡来的!” “哈!”周维戳着严暄的头,捏着他的腮帮子,“说谎都不用脑子!看看你的个头,这小脸上的肥肉,咱们俩站一起,到底谁像捡来的?” “……” “好了好了,”严倩端着点心过来打圆场,“要不然,我跟暄儿在江野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还是安心织布,丝都是准备好的了,等周大哥熟悉了环境,能跟主人家说上话了,看情形再说。也许,过些日子田叔就能传好消息回来呢,暄儿,到时候可能就要忙起来了。” “周公子,这边走,枫清院里只有一个杂役小厮,名叫鼓儿,还算机灵,有什么事你就吩咐他好了,若要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一声……” “那就先谢过平伯了。”周维跟着府里的老管事,在都督府里七拐八拐地拐到了自己的住处。 “鼓儿,鼓儿!”进了院子,平伯抬高声音叫了两声,没人应,那个被他称作机灵的小子显然不在,“这个死小子,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看回来不剥你一层皮……啊,真是对不起,让先生看笑话了,我这就去找那小子……” “无妨,平伯,我自己先转转,您有事就去忙,不用招呼我了。” 一切都十分顺利,周维对此已经十分满足了。本来以为对方见到请来的先生是自己这副样子,多少会心存疑虑,大约自己还要浪费一些口舌面临一番测试来打消对方的疑虑。结果刚刚面试的时候,虽然当家主母看向自己的眼神确实带着点惊讶,但几乎没有二话就把自己留下来了。至于说什么“小儿生性顽劣,烦劳先生日后多费心”之类的客套话,周维也没往心里去。他当时只是在想,也许他真的能把严家姐弟接进来同住,别的不论,住在督导府里,起码不用担心什么兵匪流寇啊! 三间房子的小院,成凹字形排列,院子当中有棵老枫树,密葱葱的叶子,层层叠叠,整合盛夏遮荫挡雨,院子是很小巧的院子,安静,整洁,不错。 “你就是新来的先生?”挺不客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周维回头,看到来人,心里微微一惊。 来人的衣服泄露了他的身份,只见这人剑眉虎目,气势凛凛,足比他高大半头,肩宽膀圆,手脚修长已然有成年人的模样,但他面滑薄须,眉宇间有股被骄纵了的青涩傲气,也没有束发加冠,所以年龄决不会很大。但年龄并不是周维关心的问题,问题是……这副体格,回头要是不服管教,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拍飞了——不是周维杞人忧天,从来人的气势上看,这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混不吝的样子,整个一惹不起的小霸王。 “在下是周维,受都督之邀来当西席,想必你就是我的学生,刘乙?” “嗯……哼!”看到对方的样子,让刘乙顿了一下才重重地哼出声,本来他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新先生一个下马威的,只不过对方转身过来时,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有些吃惊。 重振心神后,刘乙几步走上来,周维只觉得一个巨大的、颇有点山雨欲来的黑影迎面压过来,几乎是脚尖对脚尖的时候,刘乙才停下了:“先说好了,等过了年,我一满十六岁,便不再需要先生了,这小半年的时间,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 刘乙斜撇着眼,上下打量这个新先生,他本来就瞧不起这些只会在嘴皮子上一较长短,连把刀都挥不起来的的书生软骨头,而面前这位新先生,简直堪称让刘乙反感的所有类型集合的极致,绝对的书生小白脸,看那副“娇弱”、秀美、弱不禁风的样子!身为男人,刘乙甚至都为他觉得耻辱。 “大丈夫立世,要的是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你自己乐意窝在这里酸腐我管不着,可你也别来碍我的事!这半年的时间,你做你的先生,我练我的骑射,然后我们相安无事。如果你敢在我娘亲面前废话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刘乙扬了扬拳头。既然与自己是非同道中人,那么话不投机半句多,撂下就此楚河汉界、各不相关的狠话之后,刘乙就要抬脚离开,却被身后的周维叫住了。 “先等等!” “干什么?”刘乙转身,虎目一瞪。 “没什么,在下已经很明白小英雄的意思了,一定不会耽误小英雄保家卫国、逐鹿中原的宏图大志。”周维两句话先把这属炮仗的小子掐灭了火,然后才道,“可毕竟我你家请来的先生,如果你就这么把我晾在一旁,令尊大人那儿恐怕也说不过去吧。如果我被认为不称职,被赶走了,若再请一位先生,也许没有我这么识时务,到时候岂不是让小英雄又要费许多唇舌?这种事倍功半的事,当然我们都要尽力避免,你说是不是?” 刘乙一听,倒也是这个道理,如果能在这个事上跟这个还算有眼色的先生达成协议,日后免不了省了大方便:“那你想怎么样?” “你尽管练你的武艺骑射,在下绝不阻拦,但我的要求就是你每日必须要在我里的待上一个时辰……”周维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你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练武功吧,总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气吧?来我这里一个时辰,你想干什么干什么,读不读书,你自便,就算你蒙头睡觉,我也不管。如果令尊令堂要考你的学问,那你我互相合作,瞒天过海,你说怎么样?” 这当然好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过,刘乙也有了几分防备,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这个协议……“对你有什么好处?” “白拿银子不做事,算不算好处?”周维看刘乙更加鄙视的眼神,又加了一句,“况且,你也看到了,我怎么能吃的起军营的苦,我来这里正好捐个读书人的士子身份避开征兵。” 刘乙瞪着面前这个恬不知耻说出这等没骨气的话、空有其表、看起来是废物、实际更是个大废物的绝对小白脸,咬着后槽牙,扭头,跟这种人站在一起都觉得是羞辱! 周维看着刘乙气哼哼离开的背影,眨眨眼:“这就算协议达成了吧?” 10、腹黑 ——道行最浅的聪明被叫做“小聪明”,道行最深的聪明叫“深藏不露”——时髦点叫“腹黑”。 从学生到老师,周维觉得自己是一个现世报! 自己当学生的时候,天天把师父气得拿拐杖敲地板,整个周家庄的人都能听到周莫天天骂“不肖徒”。 等到自己当了老师的时候,现世报就来了,且不论刘乙看到自己时那种极其鄙视的眼神,只怕自己多说一句什么礼仪教化,刘乙欺师灭祖的大巴掌就能扇过来。周维有点后悔,早知道应该在求职书里面限定学生的年龄,起码不该找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小不了两岁的人当学生,尤其这位还是个属炮仗一点就着的家伙,太危险了。 每日到了该读书的时间,一个肩圆腰阔的少年坐在座位上蒙头大睡,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师伏在书案上,看看书,写写字,师徒两人相看两厌,好在只要各自为政,倒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平淡度日子。 刘乙照例在座位上睡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抻了抻腰腿,醒了。 他站起原地活动活动手脚,掰掰脖子,看着前面伏在书案上写字的周维,一如既往地鄙视,鄙视,极其鄙视!刘乙刚想从鼻子哼气,忽然看到周维握笔写字的那双手,哼气就变成了哼声,眼睛却忍不住又瞥了一下那握笔的白玉凝脂,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跳快一拍。 据他们最开始谈判,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在这个闲暇的午后空当,他似乎第一次拨了些注意放在这位小先生身上。视线从他的手转到了他的头发,黑亮柔顺,发髻上别了一支普通的白玉簪,因为头发的原因衬得那根白玉簪格外素雅。周维低着头写字,刘乙看不清刘海下面的面孔,他略微放矮了身子想瞧个仔细,等到他看到周维光洁的额头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迷了心智般的行为,脸腾地烧起来了,他赶忙坐直身体,这股没来由的鬼使神差让他大为窘迫。 周维写完东西刚好抬头,正看到刘乙的满脸通红:“怎么了?” “干你什么事?写你的字吧!”刘乙吼回去。 周维往下拉了拉嘴角,嗯,是起床气,少惹为妙。 看到周维没说什么,只是重新铺纸研墨,吼完人的刘乙又不禁有些讪讪,是自己刚刚鬼迷心窍了……不过转念一想,看漂亮东西当然是人之常情,就算是那种心思……刘乙整日混在军营里,士兵们闲暇说的那些浑话对他早已是什么新闻,他虽然没过十六岁生日,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也跟成人无异了。再说,除了那张脸,这先生根本也是一无是处。 抛却刚刚的尴尬,用从军营里练就出来的色心和脸皮,刘乙现在是光明正大地盯着周维看,看头看脸,看书案后头那细胳膊细腿,还有那双手,忽然他有点怀疑,他自己是天生神力,身材颇伟,十六岁能有这样的体魄实属异数。但就算不与他比,与寻常人比,军营里十六岁的新兵刘乙也不知道见过多少,这位先生的这个样子似乎…… “先生,你真的有二十了?” “个子长得矮难道是我的错?”周维写字的手抖也没抖,头也没抬,“看人的年龄不能从个头,要从心智上。别看你人高马大的,单看你刚刚说的那些话,经验老到的人就能知道你的斤两。” “哼!” 事隔一月,师徒之间的第二次沟通也以不欢而散收场。不过似乎这次的课堂聊天,让原本上课就睡觉,下课就走人的刘乙又找到了一个能打发这无聊一个时辰的方法,他虽然看不起这个小先生,不过……偶尔聊聊天也挺有趣,他发现时间还过得挺快的。 刘乙用这种态度对待功课,周维正好也乐得清闲,整日在都督府里不务正业,心下的精力却全转到了严暄那边,严暄聪敏好学,对数字还颇有点天分,现在在当地一家米庄当账房先生的小学徒,进步超快的,简直就是个绝佳经理人的好苗子。周维打赌,假以时日,他一定能为自己和严倩堆出一座金山,所以时不常地,周维就跑到他们姐弟俩落脚的猫尾巴胡同的宅子里,对严暄讲解更多的管理者哲学,为他们的未来商讨大计。 今天刚一进到猫尾巴胡同严家姐弟租下的小院,就被严暄扑上来:“田叔,田叔有消息了!”看他那个兴奋的样子! “衣裳脱手了?” “还没有!” “那你这么兴奋?” 严暄挥着信:“田叔信上说,三重锦很轰动呢,这件已经被公主内定了。现在邺城很多王公贵族都在打探三重锦,还有许多商人也问,田叔说要先压着,现在三重锦几乎一天一个价,压一压,等到了成交的那天价格就能翻几倍呢。” 周维眼睛越睁越大,奸商!绝对的奸商,简直是太奸了!没想到田叔平日里笑呵呵的,也有这么奸诈的一面,自己跟他比起来果然就是不够瞧的小菜鸟。 “呵呵,”严暄也笑开了,“田叔来信说,价钱就不是问题,但问我们有多少货……” 周维慢慢收起笑,心里一盘算:“回信给你田叔,等把价格抬上去之后,真正成交的时候咱们得给楚国公主打个折,算是讨个公主大婚的吉利。” “干嘛,你要卖便宜?为什么?” “笨,当然是要留下让人无限猜想的价格空间啊,这样才有升值的余地嘛。”一来,与皇家打好关系以后的收益无穷,起码表面上看,福元号商行如果这么做,肯定能给楚国皇室留个好印象,以后做生意当然处处便宜;二来,打着讨彩的名头降价,看似巴结皇室,不过这样做,就没有人知道这件三重锦的衣服的真正所值,然后…… “你打算怎么办?”严暄觉得自己的骨头在颤抖,不知道是激动、是兴奋的,还是被周维那奸诈嘴脸刺激的。 “让田叔放出风声,在未来的十二个月内,我们只出六款衣裳,有意参加竞买的就去福元号竞选标价。不过最后到底这个‘标’落在谁家,就只能由我们自行选择了。” “然后,我们就选出价最高的六个!”严暄这个小土财主简直已经在眉开眼笑了。 “不,我们要综合考虑家世、身份和影响力。”周维转了转眼睛,“即使日后成功的标价被公开,也让他们永远也猜不透价钱,让三重锦成为一个秘密,他们永远追求的目标!” “啊呵呵——”这一大一小为了这个“损招”蹲在地上桀桀怪笑。 “不过,我们难道就出六件?”严暄那个小财迷有点不满足了,五个诸侯大国代表这五个皇室,代表着数不清的贵戚公卿,这是多少肥羊啊,即使一年能卖百八十件的也不多啊…… 周维敲敲这个笨蛋的头:“今天我留给你的作业就是供需关系与价格波动。还有,动动脑子,考虑一下机会成本。” “啊呀,那么多人要,就多做几件也没关系啦。”严暄揉揉额头,不死心。 “身价,奢侈品最次要的就是价钱,最重要的就是格调和身价!物以稀为贵,很容易就买到的东西就不值钱了。”周维又敲严暄的头——被那个厉害的刘乙憋的,这么多天,他可总算能挑这个软柿子好好欺负欺负。 “周大哥,在都督府里一切都好么?”严倩端着茶点过来,打断了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奸商的狰狞面目。 “还好,不过管事的依然不松口,还是不能带你们住进去。” “那也没有关系啊!”能看出严倩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就用笑容掩饰过去了,“周大哥,我现在正在忙着三重锦的事呢,用你教的方法雇了熟手织娘织第一遍,效果很好啊,他们织得又快又好,我也不怕被他们识破三重锦的织法。上手织第二遍的织娘我也在找了,不过,要确定他们与第一批织娘彼此不相识,不通气,也有点难呢。” “这法子就是防三重锦的工艺被人偷学了去,不过你也不用着急,三重锦都是卖给最富有显赫的达官显贵,这些穷苦织娘没有机会看到的,也不会知道他们手中的东西就是宝贝,慢慢来。最不济只要我们能守住第三道织工,也不怕的。” 严倩看着周维温和带笑的脸,面颊忽然一红,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人生第一桶金的事,就在这数月的战战兢兢、吵吵闹闹中慢慢地尘埃落定,他们三个商量,如果这次田叔真的能经过金钱、名声的巨大诱惑,确实没有问题,那么日后的三重锦就都委托他营销了。佣金不变。周维严厉地禁止他们三个中任何一人为三重锦的事暴露人前,钱不露白,毕竟他们还处于人小力微的年纪,闷声发大财就好,所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若真的因为什么财富,什么工艺惹人眼红,就是祸不是福了。 跟严暄严倩一起吃完了晚饭趁着天没黑回到都督府,照常的,周维溜达到都督府唯一一间书阁,淘书,好打发平时白日里的空闲时光。 “安伯,我又来挑书了。”周维很慢地几乎一字一顿地对看守书阁的老伯招呼。 大约得益于西席的特殊身份,都督府里的藏书阁对周维是开放的。一开始,周维没以为他能在这里淘到什么好东西,一是书阁能对自己这个外人开放,肯定里面就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二是整个府里重武轻文的气氛——刘乙那混账学生就不说了,偌大的都督府到处金碧辉煌的,这边书阁却简陋不堪,只有一个又老又瘸又聋的老人照料,人迹凋零,一看就是不是什么重要地方——岂料,周维发现书阁里面的藏书甚多,如果用心还真能淘到一些好东西。于是这里就成了周维在都督府除了自己的小院,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一来二去,跟守阁楼的安伯也熟络起来了。 安伯拿着鸡毛掸子勉强直起身,冲着周维点头,笑眯眯的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他把周维迎进书阁里去。看着安伯佝偻的背影,周维想他的年龄应该已经很大了,虽然总是扫把、掸子不离手,不过他能读唇语,也能识文断字,似乎不是一般看守书阁的杂役老伯呢。 安伯拉着周维到书桌旁,从一摞书册中翻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册子捋平了下,递给他,周维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宋·将军行录》,是安伯的字迹。他信手翻开,里面是目录,记录了从宋国被分封为诸侯始至今三百年间,一共一百二十六位将领的生平功过和他们的战术战法,已经作古的且不论,单单就近二十年内宋国的将领就占了五大卷,各位将军脾性习惯、战术战史纪录巨细靡遗…… 周维的眼睛都亮了,被周莫老狐狸这两年熏陶的,他发现自己现在对这些东西还挺容易上心的:“安伯,这是你写的么?”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啊,尤其在这乱世中,这就是情报部门费尽心力要得到的珍宝,就是知己知彼的密门法宝。不过看这种东西有窥视机密之嫌啊,毕竟自己就是不入流的教书先生,不算是心腹家人哪。 “安伯,我看这个真的没关系?” 安伯摇摇头,第一次把周维带到左边最里的书架前,一册册的具体详尽的行录都在这里。安伯拉着周维,从一个书架走向另一个,宋、卫、梁、楚、殷……混战诸国的军事长官的资料几乎这里都有,巨大的财富。 “安伯,这些都是你归纳整理的么!”周维随手拿了一本翻看,哗哗冒冷汗。卧虎藏龙,绝对的卧虎藏龙!能把这么多史实资料查清楚,能掌握这么多前线上的信息,能从表面战果归纳出各方得失的人……怪不得周莫那老狐狸总骂他不求上进,自大自满,他现在知道汗颜了。一个小小中山都督府里的一个小小打扫书阁的失聪老伯都有这等能耐,周维觉得自己应该被打回山沟沟里,回炉重炼。 “这些都该被列为都督府里的机密文件了,应该是给将军们看的……”周维看着安伯,安伯只是摇摇头,没有别的什么表示。周维略一想,明白了,“安伯,我虽然现在担着西席的名头,但实话跟您说了吧,那位少爷根本对读书没有兴趣,只知道整日使枪弄棒,到了我那里也是蒙头就睡,我若多说一句,恐怕就要拳脚加身了。”周维有点苦笑,遗传还真是奇妙的东西,只可惜了安伯的一片苦心和出众才学。 安伯看到周维这么说,表情一阵僵滞,半晌没有表示,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把册子放手给了周维,拍拍周维的肩,叹息地离开了。 11、徒弟 ——同样是人,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曾有一度,刘乙觉得每天一个时辰窝在泛着墨臭的书房里,也不是一件难捱的事,跟周小夫子聊聊天,也过得挺愉快的,不过这种愉快,在最近这些时日慢慢的淡去了。他发现周夫子最近这些时日一直在看书,说话也是心不在焉,三五句话也见不到他搭一两个词,时时刻刻手里握着书册。 刘乙瞥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看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瞪周维,周维在看书; 刘乙拍桌子,“看书,看书,你整日都在看,有什么好看的!” 周维抬眼看刘乙,忽然笑了笑,一脸陶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车马多如簇。” “死穷酸!”刘乙听不懂,只能骂人了。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得得得……”刘乙不耐烦地打断周维的话。 “那好,我们不说这个了。”周维放下摆摆手,“有件事情,我想请都督府‘暂理家主’大人帮帮忙。”最近似乎有些不太平,当家的都督大人几天前去了军营,不在府里,自然管家管事这种权力就落在了刘乙身上,两三个月交往下来,也算熟络了,刘乙应该比管事的好说话。 “什么忙?” “我祖上的故交身后留了一双儿女……”周维就是想把严倩姐弟俩也接过来,他觉察出最近恐怕会有异变发生,从一些蛛丝马迹上判断出来的。这里是都督府,总比外面兵荒马乱的要安全,让暄儿他们住进来自己多少能放心些。 至于伙食费之类的,他都想好了,可以让他们从自己的月俸里扣,有了严家姐弟的帮忙,这个小院他们自己也能收拾利落,也算为都督府省了一个杂役小厮,都是双赢的事,希望这次不会再被拒绝。 “你当我们都督府连两个闲人也养不起么?”刘乙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最近不行。最近东野那边很紧张,现在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再过两天,府里也要戒严了,这是爹临走时下的命令,府里这个时候不能招来路不明的人。” “就是两个孩子而已,”周维看刘乙不肯通融的样子,挺无奈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见府里怎么详细盘问……” “你?”刘乙站起来整整衣服,对周维大大地哼了哼气,“做细作的都是百里挑一的人训出来的,能吃得起苦,能受得起罪。瞧你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担的样子,即便你就是奸细,你能干什么?” “……” 下课的时间到了,刘乙现在要去校场练骑射,他临出去的时候看周维那隐约失望的样子,心忽然软下来了,忍不住说两句活动话:“父亲大人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或者再过些日子吧,等不这么紧张了,你再把他们接来。” 刘乙的只字片语肯定了周维对战事的猜想,虽然现在街面上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安详状,但周维知道,危机说来就来,一夜之间就可能风云变色。他放心不下严倩姐弟俩,寻了个空闲,跟都督府里的管家报备之后就出来了。 “周大哥!”严倩看到他笑得甜甜的,严暄从里屋也跑出来。 前几日,在楚国赚得满钵而归的田叔已经托人送来了卖衣裳的钱,即使扣除了田叔的佣金,扣除成本和营销的必需花费,他们到手的也有两千一百多金。这么多钱,即使昔日严老三在世时,严倩严暄姐弟俩手里也没攥过这么大一笔财富。 严暄迫不及待地拉着周维进屋,去见识见识他们的家当:“我们可以用这些钱买个大房子,还可以给姐姐买个小丫头照顾她,给姐姐买很多很漂亮的首饰,哦,我应该先买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这样就不怕她被人欺负,我……” “好了,好了。”周维不得不打断了严暄的美好憧憬和滔滔不绝,把严倩也叫到屋里来,看着两个人快乐又兴奋的样子,真不忍心扫他们的兴。“我有一个消息,一个坏消息,都督府的少爷依然不同意我接你们进去。” 虽然这确实不是好消息,让他们住一起的希望又落空,可也不算什么很坏很坏的吧,刚刚看周维的脸色,严暄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大事:“还好啦,反正我们都过了这么久,住在这里已经很习惯了,等我们在都督府附近买个大宅子,你就可以搬出来住……” “这不是重点,”周维摇摇头,神情渐渐严肃,“重点是十有八九,不久以后,恐怕这里就要打仗了。” “打仗……那我们该怎么办?这里会不会不安全……”严倩一下子慌神了。 “周大哥那我们赶快离开吧!”严暄抱着他们的家当,骨碌爬起来,就是一个小行动派。 “先别急,”周维安抚他们两个,“我就怕突然有这种风声传出来,你们两个会先慌神所以才提前跟你们说的。眼下几国混战,处处都会打仗,你说你要往哪里躲?中山虽然最小,却不是什么危险之地,江野虽然靠近兵营,却是中山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不走。” 严暄率先反应过来:“是因为这里有都督府么?” “嗯,也是原因之一。”大都督手握中山重兵,他总得顾及自己的家眷吧。 “那其它原因呢?” “有很多原因,不过不是你这个小老百姓管得到的,我们只需要知道在这里是安全的就行了。暄儿,最近这些天多买点粮食囤家里,这大门,围墙该加固的加固……哎,小倩,家里还没招外人吧。” “没有,本来我还想挑几个手巧的丫头做婢女,若看着忠心以后正巧也能帮我织第三道锦,看了些人,不过还没定。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周大哥,我们是不是该把手上的工都停下来?” “不用,反正你平日织布也足不出户的,保持心态平和,生活起居一起照旧就行,不会有事的,我跟你保证。”安抚下严倩,周维也成功地把话题岔过去了,“来,你相中的那几个丫头都跟我挨个说说,能找到好帮手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现在挑人最要谨慎!” 当严倩把家里的杂务都交给新买来的三个小丫头,自己开始闭关专心为新一匹三重锦的第三道工序独自奋斗的时候,严暄已经在周维的指示下,加固了大门,加高了围墙,在院子里打了口新井,囤积了粮食,挖好了藏身的地窖。然后,都督府终于开始戒严了,周维也暂时断了与严暄他们之间的联系。 据刘乙说,东野那边的战事已经开始了,周维如今被困在都督府过着太平安稳的世外桃源日子,不知道东野那边的战事如何,也不知道府外面是不是慌乱的人们已经开始了漫无目的的弃家逃难。 逃难,往哪里逃是安稳呢? 中山小得连国都算不上,最多算一地,全靠着周围诸国彼此牵制才在夹缝中一息尚存。与周围诸国相差实力悬殊只有一点好处,就是在它灭顶之灾的时候,过程一定是快、准、狠——对抗小,自然伤害就小。再说,中山的大军几乎都在这里了,这里溃败就意味着中山的灭亡,逃到哪里还不都是枉然? 当个流亡他国的中山贱民,还不如在这里当个战败国民,起码日子能照旧,全当自己入了宋国籍,对他们小老百姓而言,真的,最大的变化只不过最上头换了个新东家而已——对宋国国策的研究,早在周家庄的时候,就被他和周莫老狐狸讨论过了。 只不过,在安慰严家姐弟俩的时候,周维心里还有一丝不确定,毕竟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万一宋国那边的派出的将军是个像刘乙这样的炮仗脾气,一切也都难说。但在战争打响,确定这次率兵来袭的敌方大将是应列将军之后,周维如今一点都不怕了——从安伯编撰的《将军行录》上记载的应列将军过往生平、行事作风看,如果是他领兵,那么即使中山兵败,江野也不会有诸如屠城、烧杀抢掠之类的可怕事件。 这边周维全方位地分析了一下形势,在心里唱衰中山,并把中山灭了后的种种最坏打算,最好的退路都想好了之后,开始过自己饱了睡、睡了吃的悠哉日子。刘乙两个月都没来上课了,据说是天天泡在校场上与他同甘共苦的五千亲卫在日夜操练,只待前线一声令下,就直奔战场,来个什么“上阵父子兵”。 府里的人在战争的阴影下都有点战战兢兢,就连平日里在枫清院上蹿下跳没有半刻安稳的小厮鼓儿也仿佛失了平日的活泛劲儿。在这种情况下,周维就显得格外逍遥,谁让他所有的朋友和亲人都已经处于万无一失的安全境地了呢? 最近没有工作,没有鼓儿的八卦热闹,都督府里的气压低沉人气凋零,正好适合周维仔细研读《将军行录》,他已经读到了殷,第十二卷第七册,今天刚拿了第八册回到小院就看到刘乙已经一身戎装地站在自己的小院前。周维有点意外,不为刘乙的戎装,而是他没想到刘乙出征前,还能来枫清院看看自己。 “要出征了么?” “嗯,战事陷入僵持,父亲让我带兵去历练一下。”刘乙手心里攥着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临出发前会来这里。告别,跟一个并不是很熟的“朋友”,也谈不上敬重的“夫子”,不过,看到周维平静的神色,安定的口气和隐隐鼓励的神采,原本心里那股压不下去的浮躁,不知不觉地慢慢淡下去了。 “是第一次么?” “……嗯。”犹豫了一下,刘乙还是承认了。 “你是五千将士的统领,他们的主心骨,不管你到没到十六岁,从今天起,就是大人了……嗯,怎么说我也是你的老师,该给你一个礼物纪念这历史的一刻,你等一下。”周维回到了房里,过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只荷包袋。 “钱袋?给我这个干嘛!”刘乙没有接,他去战场要这个干什么? “收下!里面不是钱,是我给你求的护身符!也不知道能不能显灵,但不管怎么说,就算为师的一点心意吧。” 刘乙接过去,荷包很轻很软,好像根本没什么东西在里面,呃,或许里面有张纸?他在外面摸索着。 周维看着刘乙,也许平日有些浑,不过还是半大的孩子呢,他很认真地看着他,对他说:“祝你平安归来。” “你应该说祝我得胜归来!” “不,我面对的是我的学生,而不是战场上的将军,我只是希望我的学生能平安回来。” 周维的话,忽然让刘乙的心绪很激动,他握了握拳头,有些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这股突如其来的内心战栗,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对这样一个真挚祝福的感谢。 “我会的。”刘乙硬硬地点点头,握拳,实实地给了周维肩头一拳,然后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 他身后的周维则□□着捂着肩慢慢蹲下。 “噢——”激动也不用这样吧,肩膀肯定青了……噢,这死小子! 12、得胜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刘乙一走,不止周维的枫清院,连那边女眷内宅、主宅和花园前院都开始变得冷冷清清,死气沉沉了。若没有鼓儿一天三餐的伺候,周维恐怕连话都不用说一句。在这种心无旁骛之下,周维结结实实看了几天安稳书,不过,就在《殷·将军行录》的第十二卷还没有看完的时候,压抑着、紧绷着的院子随着一条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爆炸了。 “大捷啊,夫人,大捷——” “老爷和少爷打胜仗啦——” “老爷和少爷很快就会回来啦——” “这么快,不是才说在僵持的吗?” “是啊,可是少爷带兵去了,好像用了一个什么法子埋伏,连夜劫了营,然后就胜了,现在老爷和少爷都在率领大军去追呢。” “听说追出好几百里。” “谢天谢地,只要老爷和少爷能平安回来就好。” “先生,先生你听到了吗,咱们少爷果然厉害,刚刚出征就打了个大胜仗!”鼓儿活过来了,上蹿下跳地跑进枫清院里,大呼小叫地给周维报喜讯,“我们少爷用兵如神,一到战场上把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哎,好了好了,鼓儿我知道了,你别激动,别把咱俩的晚饭打翻了。” 鼓儿把食盒一放:“先生,我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我们少爷天生神力,一定是一出场,就把对方的主将吓怕了,他那把方天画戟……” 周维自己动手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看着鼓儿兴奋地挥着膀子讲已经被传得七扭八歪脱离事实的战况,无奈地盯着他手里紧握着的,正被他比比划划当方天画戟的筷子……你说这孩子平日里干活的时候怎么没看他这么来劲儿呢? 鼓儿声情并茂、说唱俱佳地说完了“刘氏二郎真君大败宋氏妖魔鬼怪”的传奇话本之后,不满地瞪着周维:“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一点都不兴奋呢?” “鼓儿,我好饿哦。” 一场战事,形势如此急转直下的发展,不仅让刘都督府里的人吃惊、欣慰、兴奋,也让中山的百姓也暂时松了一口气,大街小巷开始喜笑颜开。这场突如其来,甚至可以说颇有点变幻莫测的胜利,不仅让中山庆幸,让宋国恼怒,也在更大范围内,引起了深刻的关注。 “报——朔州六百里加急。” 粘着三根鸡毛的奏报,从传令兵到外臣,从外臣道内侍,从内侍到内侍总管,一道道过手,最后传到罗颢的手中,罗颢看完,把奏报递给了身边的总理大臣。 “怎样?”旁边几位大臣纷纷起身靠近了左丞纪知。 “宋国……败了?”大将军风启看着上面的报告皱着眉,递给同僚的同时,也思索着这里面的诡异。 “被人追了一百二十多里,还折了五六千人?”吏部尚书秦武摇摇头,语气里都带着些不可置信。对中山、对宋国的实力,他们心里早就有数,既然他们双方战场胶着开始,那就没有理由这么快出结果,谁料不仅是这么快出结果,而且居然还出现了这样的结果——中山大胜,宋国溃不成军? “皇上,那我们还要不要出兵?” “虞广,你什么意见?”罗颢问他的右丞。 “回皇上,原本我们的计划是挑唆宋国吞袭中山,趁两军僵持之际,大举兴兵伐宋。如今我军已经整装待发,万事俱备,只可惜中山那边未能如愿进入僵持,似乎这计不成,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宋军新败,损兵折将,气势殆尽,也未尝不是机会。” “有道理。” “皇上,我们还是依计划出兵吧!” “皇上,臣不这么看。”风启是随着先皇征战出来的铁血将军,对战事摸得比一般人透彻,他的意见也足以引起其他人的重视,“宋军新败,但没有伤及筋骨,即使损兵折将,倾全国之力也有二十万大军,这二十万大军,若我们不能速战取胜,先失了天下公义不说,那边的梁楚联姻,恐怕也会忍不住分一杯羹,我们不得不防。” “臣同意风大人的看法,”纪知点点头,“这次宋国出征铩羽而归,宋泫那个人,我们都知道他的脾性,他身边的近臣郭贤,我们更是了解他的为人,只要许以重金,那么短期之内宋国定然还会出兵大战,所以我们也并非没有再一次的机会。另外……”纪相皱皱眉,“中山这次胜的古怪,我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先探探虚实,中山的都督刘兴邦,那个人并非帅才,他行事一向中规中矩,稳妥有余进取不足,用来守城勉强还可以,但若说到用计反攻……” 承文殿里的几位大臣都心有灵犀地彼此摇头。 最后秦武心直口快,“这仗,不像是他打的!” 从这场战事定胜负的那一役看,双方原本对峙东野,中山一方是严守不出,宋国一方是久攻不下,双方各有伤亡也各有收获。像一般这种情况下,对峙到入冬,甚至到来年开春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到最后拼的就是双方的贮备,拼的是钱粮,哪怕最后两败俱伤、不了了之也是常有的结果。 可没想到,就是那一晚,宋军大营的左翼和右翼同时传出偷袭的擂鼓和火光,摆出左右夹击之势,宋军主帅当下下令分兵两路扑向左右两侧,岂料,这两股全部是诱敌,待宋军的兵力被左右分散之后,东野城门大开,从里面杀出中山的真正主力,直插宋军大营的中军,只消一夜的功夫,便胜负立判。 这种退敌的计策,冒险、大胆、果断,当然事实也证明了,收获不菲。 罗颢心底里有个影子,不要怪他多疑,只不过事情都太巧了,几个月前,在中山,他碰到了一个很可能与周侯有关系的年轻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轻而易举地涮过了自己和修文,待他们回过神再派去人寻,结果就一无所获了,丝毫线索都没留下,简直是防得滴水不漏。 偏偏这个时候,在中山与宋国的对峙中,在一个不应该出现意外的胶着期出现了意外。兵寡苦守的中山,一个守城庸才打了大半辈子仗,居然现在才懂得用计反攻?而野心勃勃的宋国居然马失前蹄,兵溃如山倒,一夕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意外,更让自己这一年多来的苦心计划尽数落空。 是巧合么? 那也太巧了一点。 难道这就是周侯拥有的力量么?这就是他传人的手腕么? “这件事,疑点在中山,朕会派人去查个究竟。”罗颢把折子放在一边,表示这个话题告一段落,“关于宋国,我们先前派使结盟依然没有回音,但他们这次新败,又是一个机会,诸位卿家认为我们该如何应变……” “老师……” 听到了唤声,周维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恭喜你,平安回来。” “老师……”刘乙看着周维,分别不过一月有余,可自从奇袭成功……呃,不,是自从打开荷包见到锦囊妙计的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恨不得插着翅膀回来,好好看一看这个一直被他瞧不起的小先生。但是此时此刻见到了,他又觉得羞愧难当,为昔日自己的不知好歹,也为…… “老师……” “怎么了?这是傻啦?”周维站起来走过去,看着刘乙似乎有些涨红的眼圈,“这么一会儿,你叫的‘老师’比这小半年加起来叫的都多。” “我……”刘乙欲言又止,满脸通红,周维正纳闷呢,就看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吓了他一大跳,“喂喂喂,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么干什么?” 邦——邦—— 刘乙伏在地上给周维磕了两个头。 周维彻底傻了,第一次有人给他磕头,这让他有种自己是木头牌位的感觉…… “老师,我用了你的锦囊妙计才取胜的。”刘乙跪在地上,口气艰难地开始述说,“我一看到那计策,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赢的。但是关系重大,所以我就带了几个人先到了东野,秘密见了我父亲。后来,我们商讨了整晚,制定计划,然后完善,大家都很忙,因为最开始我跟父亲说了,后来大家都那么忙于制定计划,我也就没提这事,大概……他们都误会了,以为这个计策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后来……我们就赢了。” 刘乙脸上的表情,是特羞愧的那种,脸涨得紫红:“后来大家在庆功宴上都在夸我,我想告诉他们说这个不是我想出来的,可父亲……阻止了我。他说我太年轻,我需要树立威望,在军中也讲资历的,他说我会成为中山的希望,能鼓舞士气……” 听到这里,周维死活把刘乙拉起来,忍不住轻笑:“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这点破事?” “老师,我抢了你的功劳,我……” 周维挥挥手打断他:“这不是好事么?你看,中山这么小、这么弱,生存多不易啊,你勇武之名本来已经远播,现在再加上一副好头脑,对对手就是一种震慑。你父亲的职位迟早要传给你的,你当然需要树立威望,这是多好的开端!” “可我根本不会那些弯弯肠子的计谋,如果没有老师我根本不可能……” 周维终于敲到了刘乙的头:“别说丧气话,你才十六不到,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学习,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你这是怎么了,婆婆妈妈的,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刘乙。” “我只是,只是……”刘乙觉得羞愧,他从来没有亏欠谁像亏欠周维这么多,冒领了属于他人的荣誉,还要对方帮自己圆谎,而且这回不仅仅是这个亏欠,还有更卑鄙的利用之嫌,虽然是父亲大人的命令,但如此得寸进尺的要求……让他有些说不出口,“老师,你能……能,愿意,留下来继续帮我么?” “过完年,你就十六了,再也不需要夫子了!”周维学着刘乙跟他第一次见面时撂下的狠话,“怎么,现在反悔了,不赶我走了?” 刘乙一阵脸红,愧色难当。 “其实你说得也有道理,十六岁,是大人了,都被封做将军了,也不该整日再有个老师跟着,本来,我俩在一起也不像师徒……”看刘乙越来越失望,周维语气一转,“我倒是觉得我们挺适合做朋友的,现在,朋友说愿意帮你,你怎么看?” 有那么一瞬间,刘乙的表情特别滑稽,好像所有的表情都僵在脸上,周维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高兴,还是感动,是羞愧,还是兴奋,是想哭,还是想笑……周维看着刘乙的脸色从青转白,从白转红,继而又由红变紫,然后就见他长手一伸,猛地一把把自己拉过去,死死抱住,久久也没放开。 周维浑身被勒得生疼,他仰头望着头顶已经掉秃叶子的枫树枝丫,如果日后他跟别人提起中山大名鼎鼎的十五岁虎贲将军,在得胜回来后像个孩子似的哭鼻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下巴会掉下来? 小剧场 刘乙老老实实地在听周先生讲课…… 刘乙咬牙切齿地在给周先生洗衣服…… 刘乙二十四孝地在给周先生端茶倒水…… 刘夫人:儿啊,终于长大懂事了! 仆人:少爷终于懂得尊师重道了! 刘乙:你这是讹诈! 周维:我没逼你啊,你可以不干。(唱腔)堂堂虎贲将军哭鼻子喽 刘乙:>_<||| 13、形势 ——逃跑算兵法,那投降算不算? “周先生,说实话,刚刚看到您的时候,我真的有点不敢相信。”刘兴邦,都督府里的家长,中山的中流砥柱,中山兵权在握的人,此刻与周维在正屋主堂上品茗闲聊,态度客客气气,并没有因为周维的外表、身份而流露出丝毫的怀疑、鄙视之意。 “因为我年轻?”周维也是全然自在。 “不,因为你坦荡。”刘兴邦说起这个事,也带了点愧色,“这件事,我是有私心的,把先生的荣誉私自给了犬子,虽然后来要他去当面求你原谅,求你应允,可我万万没想到,先生竟然如此豁达,如此淡泊,而且发自内心,全无矫揉造作。恕我直言了,以先生的年龄,正是一闯天下,壮志凌云的时候,如此隐忍、内敛、不求闻达于世,倒真不像一个年轻人能做出的事。”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因,你的原因我知道,强敌环伺,苦苦支撑,都督这些年一定很辛苦,中山能支撑到今天,大人功不可没,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家乡、军队和你儿子的前程,中山,需要一个拥有震慑力量的人物,我懂,而我的原因,其实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崇高。” “震慑力量……”刘兴邦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就没有再说话,周维也是坦荡荡地喝着茶,好半晌,两人都没开口。 今天这个“王对王”的私下谈天,属于他们彼此探底的一个过程。通过东野那一计,刘兴邦固然觉得这个周维是个可用的良材,为儿子请来的这位先生可谓是“物超所值”。但最重要的,他需要确定这个人果然如刘乙说的那么可靠,那么淡泊,那么善心,他不可能让独生子为了区区名声,而把一个危险人物留在身边。 而周维为了自己的小命,是不得不摆出一款跟刘兴邦合作的皆大欢喜的态度。 在此之前,外面不太平,周维屡次请求他们同意自己把严暄严倩接进来,结果要求都被驳回了,不过就在大捷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都督府的老管事就好说好劝地把严暄姐弟俩接来了,还给他们三个换了个大院子,好吃好住地招待着。表面上看,可以当作刘乙对他的锦囊妙计的感激之情,一个谢礼,不过若深究——笑话,刘乙要能有这份细腻心思,他还是那个属炮仗一点就炸的莽撞少年么?这件事要是发生在战事未响之前,倒真还挺暖人心的,可在大捷之后?怎么看,怎么像俩小肉票捏在对方的手里,让周维不能轻举妄动之类的狗血桥段。 刘乙是被利用了,还是被唆使了,周维当时并不能确定,不过后来他即使能确定了,却也不得不照着这位大都督的唱本继续走下去。好在,周维心里安慰,自己也不能算吃亏,现在有刘乙这个挡箭牌挡着,免了自己出风头的忧患,又有三万大军护着江野,只要施尽心力保全这一方天地,进而专心致志发家致富,等待有朝一日他们姐弟仨人腰缠万贯骑鹤游江湖,似乎也是一条美好的康庄大道。 “还没有请教先生师从何处?我看先生年纪轻轻,学识谈吐不俗,远超一般士子文人,想来应该也有名师点拨。”沉默思索了半晌,刘兴邦的这个问题算问到了点子上。 “不,我没拜什么名师,就是被家里的长辈逼着多看了些书。” 听了周维的话,刘兴邦眼睛里的光彩立刻烁烁逼人:“先生姓周,与四十年前名扬天下的周候是同宗同源,那敢问先生……” “不,只是同姓而已。”周维信誓旦旦。 “哦,那是在下唐突了。”刘兴邦点点头。 刘兴邦一个字也没信,当然表现出来的并非如此,因为他看到了周维的警觉。 刘兴邦捧着茶盏掩饰自己心中翻腾得厉害的激动,那句天命之言,没想到居然,居然……周家人居然选择的是中山!是自己!有了周家人的扶佑,当然可保中山无恙,他还怕什么诸国进犯,中山衰微? 经过这一席谈话,周维在府里的身价似乎又跃上一个新台阶,虽然住在较偏的流云院,但内中处处精巧雅致,以严暄那小土财主的品味和眼光看,也知道是被精心布置过的,他们三个人的吃穿用度也都非昔日可比。周维也怀疑过什么,但刘兴邦的态度始终没变,外面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似乎证明一切无恙。 彼此受益的安排,周维过得很舒心,不过他那个不争气的学生就…… “真奇怪……这本书我真的念过,真的。”刘乙拿着一本兵书,在周维面前一副指天发誓的样子,“有个老头……呃,先生,大概是上上上任的先生,我不太记得了,他罚我抄书,抄的就是这本,真的,当时我都能背下来……那个老……老先生特别狠!最后他好像身体不好,辞职了,大约就干了三个多月吧……” 周维一脸被打败的样子看着刘乙,遇到这么号不成器的学生,那位老先生是生生被气病的吧! “刘小将军,我也指天发誓,”周维竖起手指,“你所谓的‘诡异兵法’,我写给你的破敌揽凤阵阵法,真的真的是出自这本书,我向你保证,我真的没有藏私!” “不可能,”刘乙把手里的《吴氏兵略》扔给了周维,“在哪儿呢,哪儿写着揽凤阵阵法了?你给我找,你找到了我就信!”他真没想到周维竟是个小心眼的,他刘乙就从没交过这样的朋友,吃独食,还骗自己说就是这本书! 这本《吴氏兵略》是周莫的师父编写的,那位吴子流先生更是被周莫老狐狸称之为“诡才”。确实,周维看的是吴子流先生留下来的珍贵手稿,但也不是说《吴氏兵略》天下仅此一份,它早已流传颇广,成为将军将士的必读之物,周维翻过了,基本上与手稿相较并无大的改动。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可能原本周维身旁都是人精,他活过了十□□年,还真就第一次碰到一个像刘乙这么个直肠子、木头脑袋。 周维把书放在一边,把刘乙的脸掰向旁边的荷花池:“我问你,这个池子在你们家有多久了?” “挺久的了,从我打小记事的时候就有了,你想干什么?” “现在仔细看,看这个荷花池!” “我看了,干嘛?”现在已是秋末冬初,是一年中荷花池子是最丑的时候,周维的要求让刘乙觉得莫名其妙。 周维把刘乙的头扳回来:“现在,你告诉我,围着荷花池旁的栏杆石柱一共多少根?” “啊?我没数……” “栏杆石柱一共是二十二根。”周维拿起书拍了一下刘乙的头,顺手扔进他怀里,“这就是我跟你的最大区别!” 刘乙怀疑地看看周维。 周维确定般地点点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刘乙摸不到头脑。 “?”周维真想痛打刘乙一顿,或者干脆让他一头撞死算了! 周维翻眼望天,望了好一阵子,才重新转过头看刘乙,微笑:“刘小将军,我的意思就是说,读书,不是说你看过一遍,会背了就叫读书。观察、思考,懂么?你得学会思——考——!”周维揪着刘乙的衣领好一阵猛晃,真是气死他了,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好了,好了。”刘乙伸手一圈把暴走的周维搂住,停下来,就他俩这身材对比,再晃下去,他怕周维小身板先晃散了。 “我没事。”周维喘匀了气,平静了,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举步往暖阁外走,“我要去休息了,你先自个去玩吧啊。” “哎,周……” 周维头也没回地竖起一根手指,恶狠狠打断了刘乙的话:“今天,今天你不要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如果你不想我早被你气死的话!” 像这样的太平日子他们享受没多久,宋国那边就传来要一雪前耻,即将大军压境的消息。传说,宋国国主宋泫,听说东野大败之后,在朝堂上勃然大怒,当场给应列将军治罪,来年开春问斩。同时也指任宋国最具威望的大将,宋志将军为主将,三名身经百战的老将为副,集结十五万大军,叫嚣着要在开春前荡平中山,不胜就不得归朝。 这次对方是声势浩大,中山满打满算才三万将士挂点零。所以宋国兵的影子还没见到,这边已经把中山的老百姓已经吓到不行,城内城外是一片混乱。刘兴邦也是很急,不过在去军营与部下商讨前,他想问问周维的建议。 “现已入冬,再过两月也是新年在即,非战时节,宋国会不会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刘兴邦操持侥幸思维。 “打就打,怕他干什么!”刘乙操持鲁莽思维。 周维却摇摇头:“中山这么小,宋国若想吞中山又不愿意与人同分一杯羹,冬天是最好的时节。再说别人或许不会进攻,但这次主帅的宋志大将军就一定会!”百战不殆的大将,战场上的常青君子……看过了那些典籍,周维对他神交已久了,“大人,你怎么看中山这一州之地?” “中山……中山太小,水陆陆路发达便于经商,除了东野几乎等于无险可守,虽然富庶,但商人横行,都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中山能在强国环伺下生存这么多年,全凭祖上留下的这支铁军。占中山不难,但要灭我手上这支铁军却也不易,无论是谁,哪怕是强国如北殷,也怕被生生撕下块肉来,只可惜我非帅才。诸国现在是互相观望,谁都不愿意自己先迈这一步,让其他人有可乘之机。” “大人对中山了解至深,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周维拿出五国地形图,“中山这个地方土地贫弱,矿藏不丰,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有它无它,对各国而言并不十分重要,加上有这么一支磨砺出来的宝锋利刃一样的军队,中山也不是好惹的,所以世间混战百年,它能屹立至今。” “说完了己,再分析彼,”周维指了指宋,“宋国的国君,宋泫,上位五年有余,他在位的唯一政绩就是把宋国弄得越来越弱,乌烟瘴气!自从他上位以来,一共对周边诸国发动大小累计十七场战事,除了一场,宋志大将军军前抗旨而获得小胜之外,其余不是无功而返就是一溃千里。这个国君简直也算是个天才,每每有七成胜算的战事,他总能派出一个莫名搅局的草包将领毁了成果,或是下什么草包诏令,让战事反胜为败。宋志大将军有三次战果唾手可得,可都莫名其妙地半途而废班师回朝,就连唯一的那次胜利,事后居然累得掉了三级品衔。这样的国君,说明什么?” “昏君!”刘乙撇撇嘴。 “没错,他用人失当,反复无常,周边一圈国家他谁都敢惹,却谁都打不过,他屡屡没有缘由地前线召回大将……说明他这个人没有胸襟,好高鹜远又志大才疏。但更重要的,我想,他忌惮宋志将军的功业,他担心自己的皇位。” “中山屹立这么久,就算是宋志将军率有十五万大军,也不是两个月能拿下来的。”刘兴邦虽然不是帅才,但是稳扎稳打对于防守颇有一番心得,他说不能,就是不能。 “我相信,战事一旦久拖,宋国国主就会对宋志产生怀疑,如果我们能事先派人去宋境散播谣言,离隙他们君臣,中山之围可能不攻自破。但我今天想说的并非此事,这场仗还有关键之处。” 周维指出这里的最大问题:“宋国主派十五万大军攻中山,难道他以为与他接壤的北殷会按兵不动?不趁火打他的劫?这仅仅是他的一贯大话,还是他想要以此为借口除去宋志将军?或者……” 周维提到了一个可能,为什么不呢?陈楚结盟,摆明了是对抗北殷的,如果这时候北殷摆出一副岌岌可危的弱者形象,秘密派使者请求跟宋结盟,然后再许以种种好处……那个昏了头的草包也许就会干出这种蠢事——符合他的一贯性格,要不然以他屡战屡败的过往,没有道理这么一场败仗就叫嚣着好像血海深仇一样!他此刻能全无顾忌地,大张旗鼓地打着吞了中山的盘算,必定是有了某种倚仗…… “如果他真的愚蠢地相信北殷不会在他背后捅刀子,那我只能说,这个冬天中山他不一定能攻得下来,但宋国肯定会惨败。” “但大殷万一不在宋国背后捅刀子呢?”刘兴邦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周维的推测猜想上。万一,万一,宋殷的联盟是双方真心实意的,那中山就完了! “这正是我今天要说的一点,我们看地图,看梁、楚。梁、楚是除了殷之外,面积最广,百姓最多,综合国力最强的两个国家。他们要联姻了,甚至是举明了旗号对抗北方强殷。这说明什么?” 刘乙撇撇嘴,“说明……北殷要倒霉了呗。” “错!说明旧的格局被打破了,现在的天下已经不再平衡,再不是百年来谁也吞不了谁的僵持格局了。梁、楚两国的掌权者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不得不放弃了百年来的争夺,急急忙忙地商讨联姻,试图用儿女亲家换取联盟,换取一席之地。北殷成了他们无法单独抵抗的强者,宋泫如果看不清这点,必败!” “没,没这么夸张吧……” 周维弹了刘乙一个脑瓜崩儿:“去翻翻书看看近十年北殷在干什么,其余诸国在干什么?看看北殷的军队在干什么,其余国家的军队在干什么?看看北殷的皇帝在干什么,他们在干什么?你若有闲暇,还可以算算强殷每年的国税收成,再查查他们堪称简朴的内库支出。”最重要的,他们不懂算国民生产总值,不懂得人均收入指数,如果他们懂,差距,一眼明了。 “按先生的意思,我们拖住十五万宋军,好让北殷趁机吞宋,虽然中山之围也可解,但我们派人到宋国离间他们君臣也能达到这个目的,为什么要平白助北殷一把?我们有什么好处?”刘兴邦已经察觉出来周维说这番话的用意,远非针对宋国大军压境的对策。“先生,您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大人,我人在中山,我的朋友在中山,我不能让中山支离破碎,可中山太小、太弱了,如果诸国实力相当,中山便能确保在这种夹缝中继续生存下去,可现在,一切都变了。你看,宋国的国主就是草包,他们君臣嫌隙,国力日微;梁国的内政不稳,太子积弱,储位的斗争从来就没有平静过;楚国虽大,但他们无法与自己管辖内的山越和平共处,常年战争,消耗国力;卫国,诸国中最小的一员,山地太多,耕地太少,一直清贫;这些国家多多少少都有内忧外患,只有北殷,铁板一块。” 周维挨个评论完:“对这场战事,我有八成的把握北殷是如此打算的,如果我们不做这个顺水人情,甚至是破坏了他们的计划,待他日北殷兴兵中山,中山可禁不起他们的铁蹄。就是到时候我们想联合外援,恐怕也没有哪个国家敢出手相助。” “宋国这场仗,一定会败,而他们一旦战败,旧的格局就会被打破,北殷是一枝独秀。在这种情况下,中山没可能保持独立,独善其身。大人,我知道你可能不爱听,可我不得不说,中山,注定迟早要归附一强国,今非昔比,而我最多能为中山做的,就是在一个恰当的时候,把中山以一个最大的价码,卖给一个最恰当的强主,以期庇佑。” 周维看到刘兴邦的灰白脸色和刘乙的倔强不信:“那些都是后话,大人为中山付出那么多,中山的何去何从当然要大人发话,慎重考虑也是必要的。在考虑妥当之前,在大人真正下定决心之前,我会尽我全部所能,保全当前这一切,当前这场仗,我们不会输的。” 附录: 14、联盟 ——商场如战场,so,打仗=做生意 “哎哟,邵大人,您可总算来了,皇上都等了您好半天啦。”内侍总管常贵,一看到礼部侍郎邵荃,就赶忙拉着他往明翔殿进。 邵荃接到皇上召见的命令的时候,心里有点惴惴。按说中山一个区区弹丸之地,连个国都算不上,他们派来的使节,好好招待也就是了,不该递什么牒文去烦皇上,可自己收了人家那么重的礼……想想左右也应该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时昏头就……唉,现在莫名地被皇上召见,思来想去,也不明白,难道这中山的使节还出了什么差池不成? 进去,叩拜。 “起来吧,”罗颢示意邵荃坐下回话,“朕看了牒文……中山的使节有没有说什么要紧的事?” “回皇上,他们,他们说是想跟陛下谈谈关于……关于他们想要……灭了宋国的……计划……”邵荃越说声越小,当初他听到对方的好大口气的时候,心里就十分不以为然,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就帮了他们这个忙,反正他觉得承文殿的大臣们不会把这个牒文当一回事地递到皇上这里的,可这会儿,要他把中山使节的狂妄之言说给上听,他都觉得底气不足,不好意思出口。 “他们中山要灭了宋国?”罗颢重复了一下,看到邵荃的脸色,也知道他这位大臣被吓得够呛,“你把他带进来,朕要亲自会会。” “皇……皇上?”邵荃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吧。”罗颢挥挥手,埋头继续批示刚刚的公文。 等邵荃带着那个福祸不知的使臣再次面圣时,发现除了皇上外,平时在承文殿当值的几位当朝重臣全在,这一阵势,让他的汗都下来了。 行礼,叩拜,罗颢开始问话。 “你就是中山的使节?” “是,小臣刘伍,效力于刘都督帐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与陛下共图宋土。” 他的话一出口,除了邵荃的吃惊抽气,东暖阁内的几位重臣只是彼此交换了不明的眼色。 “哦?中山以区区弹丸之地,也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么?” “回陛下,中山力微,以自保为先,眼前这一不可错过的大好时机,却是为陛下准备的。宋国主派十五万大军进我边境,正是国内空虚之时,我中山虽小,但三万将士上下齐心,隆冬将至,兵马难兴,我们刘大都督虽非名将,但在自家地盘上拖住这十五万大军两三个月还是绰绰有余。宋国主穷兵黩武,庸碌无为,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机会,若此役一成,陛下尽可得越淮两州,沃野千里之地……” 中山来殷的使节是刘兴邦秘密派出来的心腹家将,刘伍说的这些话,也是周维当着刘兴邦和刘乙的面教他的。虽然周维有六成把握北殷对宋早就居心不良,宋国的大举进攻未必没有北殷在背后的唆使,可毕竟多一份把握就多一份胜算。 周维就是让刘伍来这里,当着大殷皇帝陛下的面把利害关系都陈述出来,用利益说话,那么即便北殷原本真的是与宋国建立同盟,在如此巨大的好处面前,他们也没有办法不动心,而只要他们肯出兵趁火打劫,中山之围立解。 国家,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帕麦斯顿的这句话,算是道尽了上下五千年的外交精髓。 罗颢听完了刘伍的说辞,又问了一个问题:“若就像你所说,我们大殷出兵攻宋,你们就不怕待胜利之时,我们转头再灭中山?” “大殷皇帝陛下圣明,我中山以商立国,除了点金银布帛也再无长处,若能保住生命家财,就是陛下不开口,我们当然也会年年纳岁,以求平安。若陛下强取,商人都是趋利避害之徒,只怕倒是迁徙他处,剩下中山满目疮痍,陛下就是要来又有何用?”刘伍的说辞里面,句句不离一个中心——利益。 兵者,国之大事。打仗是要花钱、要死人的,如果没有一定好处,为什么要开战呢? 听闻这种话,罗颢靠在椅背上,看着跪在下面的使节,若有所思:“你们这番谋划……是哪个智囊的主意?” “回陛下,自然是我们都督大人的谋划。” 罗颢扭头看着他底下的一班重臣,然后看着中山的使者忍不住笑笑:“若是刘兴邦能有这等学识,中山早就被我大殷铁骑踏平,此刻他说不定已经是我帐下的一员猛将了。说实话,到底是谁?” “嗯,是我们的小将军。”刘伍,确切地讲,也不知道这个计谋是谁出的。虽然这些话是刘小将军身边的周先生教他说的,但也不能说就是周先生的主意,是不?何况,刘小将军刚刚在前一场战事里献计大破宋军,可谓智勇双全,如果这个主意不是大都督出的,那自然就是刘小将军出的了。 “小将军?刘乙?”大将军风启皱皱眉,对皇上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对刘乙的调查结果已经传回来了,说到这个刘乙,少年勇猛,神力盖世,是员不可多得的猛将,不过根据他过往数十位老师的评论,显然此子天生不是学习的料——他从小到大气走好几十位先生,任职最长的一个也超不过一年,据说中山境内的读书人一听到刘乙大名都无人敢教。说白了,刘乙就是一个莽夫,他能有这么通透的见解?简直是笑话! 罗颢紧紧地盯着刘伍,忽然开口:“那个人姓周,周维,是不是?”他话一落,就准确地抓到了刘伍的神情。 一抹笑慢慢爬上了罗颢的嘴角,一切都清楚了。 “对于贵邦的提议,朕会考虑,商议后的结果,近期之内会通知你。下去好生休息吧。”罗颢示意内侍把使节引出殿外。 “邵荃——” “臣在。” “把他看紧了,他传回去的任何口信书信,必须先送承文殿才能放行。” “是。” “退下吧。”罗颢挥挥手,邵荃也退下了,风修文随后跟出去了。 “邵大人,你收了人家使节多少好处才愿意把人家这牒文呈上来啊?”风修文笑嘻嘻地拦下邵荃。 “风大人你这话……” “行了,邵大人,你以为皇上不知道?”风修文摇摇头,“你若没收人家的好处,你能把来自小小中山的使节牒文当作一回儿事地呈上来?难不成你也知道皇上攻宋的最高机密?” “啊?” “行了,算你这次歪打正着!皇上说他不追究,回头你写个单子,皇上下份诏书,那些东西算皇上赐给你们府上的,知道么?” “皇上英明,皇上万岁,谢谢风大人指点,谢谢……” “行了,皇上吩咐你的话都认真做,还有刚刚大殿里谈论的那件事,如果说出去就是……”风修文比划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拍拍被吓坏的邵荃,转身回明翔殿了。 “这个周维,值得皇上花这么大的心思?”纪知不得不劝阻罗颢轻骑偷袭的打算,作为左丞,他的考虑要从国家大局出发。 “你以为世上有多少人看问题,能像他这样看这么清澈明了?” “是,老臣承认,在这个问题上,这个周维看得透彻,加上上次败了宋军的计谋,算他是个可用的良材。但皇上也不该为了这么一个谋士,只身犯险,派可靠的人去请,也是一样的。” “上次他是从朕和修文的眼皮底下溜走的,还要派什么可靠的人?” “皇上,皇上求贤若渴,我等理解,但皇上可以选择广发诏书,招揽天下贤士,也不一定要去冒险抢人啊,待我大殷国力蒸蒸日上,也许他会主动来投……” 风修文回到东暖阁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帮老臣子苦口婆心地劝阻罗颢不要以身犯险的乱哄哄的场面。 “诸位大人,”风修文看到皇上眼睛里藏着谐谑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没有把他们对周维的怀疑说出来。换句话说,皇帝陛下正期待着这些老臣的吃惊的表情。“诸位大人,”风修文拉过大家的注意,“这个周维,有很大的证据证明,出身于胶从周家,是周莫的传人。” 东暖阁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然后声音像凭空炸开了一样,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似乎都有点语无伦次,乱哄哄地也听不到谁都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平日里都四平八稳的老臣子们,现在都很激动,对皇上的掳人行为颇有点一面倒了,看来那句神启,还是威力莫名啊! 纪知大丞相自己叽里呱啦地嘟囔了一堆,别人也听不清他到底说什么,只见他忽然伸手拉住风修文:“他,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他今年有多大了?” “纪大人,他现在是中山的军师,当然是男的。不过他的年纪真不大,上一次看到的时候,他还未束冠呢。” “哦,是个男孩!唉,怎么又是个男孩……”纪知自言自语,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望。 周家,一向是很强大又神秘的家族,自九百年前强魏大一统起,就是胶从的名门望族。朝代更迭,这天下的主子都轮流坐庄不知道多少朝了,周家也从未衰败过,尽管人丁始终单薄,但世代公卿贵戚,文人墨客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按理来说,树大招风,周家人做官,而且不乏有做大官的,总有犯错的时候吧?在那么多可能犯错的过程中,总有可能有那么一次属于一着不慎落得满门抄斩、或者流放,或者落籍为奴的大祸事吧?数百年间,这种累及亲族的祸事,总有哪怕一次摊到他们头上吧?天子都会被改朝换代呢,何况是一个伴君如伴虎的大臣?可就是没有,一次都没有,周家就是这样一个显赫又低调,闻名又神秘的家族。 就在一百多年前,强大而统一的燕王朝最终没落,分裂成无数小国,天下战事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但深究起来,燕王朝的没落很突然很蹊跷,仿佛是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的,非常不合常理,尽管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燕王朝确实存在些内忧外患,君主昏庸。 而后,有位小小的史官,披露了燕王朝最后日子里的一些后宫事件,其中有一件,说到有位周妃娘娘在后宫被冤枉,最后枉死的事,在后宫中轰动很大。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当时燕王朝最得道的高僧,被奉为国师的法令禅师道了一句有点解释不清的禅语,让更多人开始注意这此事、研究此事,然后慢慢有人发现,历朝历代,任何导致周家人士枉死的朝代,都随后很快没落了,巧合得近乎神奇,神奇得近乎诡异。 从法令禅师道破这道玄机,到最后说出“匡佑帝王侧,鸾鸣天下定”之间不到短短数月,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就无病无灾地圆寂了,更为此事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原本很多饱学之士,对这种缥缈之说是不信的,可就在中原混战数十载,分崩离析、外族趁机入侵,中原文化岌岌可危的时候,一个叫周奋的年轻人,周游列国,以三寸不烂之舌,最终让这些彼此嫌隙的诸侯合力抵抗外族侵略,短短数年,外患解决。而这股合力之势也险些促成最后的大一统——如果,如果那个文弱的叫周奋的年轻人没有因人嫉妒被设伏斩杀的话。 然后又是混战,毫无希望地混战了五十多年,一个叫周莫的年轻人又出现了。还是来自胶从的周家,风华绝代,经世之才,堪称国士。他游山玩水,足迹一共遍布了十几个国家,先后结交了当时或王孙,或君主的五个不同国家的好友。除了当事人,没人能具体说明周莫对这几个朋友,未来的帝国继承人建议过什么,帮过什么,但最后证明,那五个人,那五个国家就是后来从混乱吞并的几十个诸侯国中脱颖而出,立国号称帝的、现在的殷、梁、楚、宋、卫。中山是周莫的家乡,本来无险可守的弹丸之地,却凭着神来一笔的军队,伫立到现在。 也许争战太久让人渴望和平,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命,那句法令大师的临终遗言,渐渐成为了让大家不得不相信,不得不谨慎的“预言”,所以,为了那句话,身为男儿的周莫后来差点被莫名强娶。这件事,纪知对此略知一二,当年的□□皇帝,险些连祖宗法典都改了,就为了让周莫能当个名正言顺的皇后,如此荒诞不经,简直是贻笑大方,能成全天下人的笑柄。可是没人笑话,因为有这种心思和行动的,不仅仅是殷□□一个人,还有另外三个强国的国君。也是因为这件事,弄得现在民间结契兄契弟的同性婚娶极其平常,成了件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周侯这事却不能这么简单,他与几位朋友帝王纠葛了三年多,以周莫最终逃脱失踪为结束,世间依然争战混战,白骨成山,大一统的进程丝毫没有进步,五个国家相持了一代又一代人,然后四十年过去了,周家终于再次有传人出现了,这次一定会带来新的希望。 唉,为什么周家就不出个姑娘呢? 纪知看着他们年轻英武的皇上,兴奋之余,又无限惋惜。 小剧场 书吏甲:首辅大人这是怎么了?打了鸡血似的埋在书阁都大半天了。他老人家这到底是要找什么呀? 书吏乙:我刚刚听到他一直嘟囔“男的变女的”“女的变男的”…… 书吏甲:啊? 纪知:是男孩也没关系没关系哎,奇怪,当年□□皇帝要立男皇后的国宪修改草书到底放哪儿去了? 15、从军 ——羽扇挥过,千军成齑,而现实是他杀鸡都不敢看。 “不要,我不要,你不要逼我……”刘乙抱着周维的腰用力,周维则哭爹喊娘的抵死不从。 “你少废话!乖乖跟我……” “打死我也不从!” “容不得你不从!” “救命啊……暄儿!” 严暄翻了个白眼。“周、大、哥,你好歹出息一点,你是军师啊,天底下,你见过哪个军师是坐在家里当军师的?你就认了吧。” “能做的我都做了,殷国也已经答应出兵了,干嘛还要我去前线军营?” “你不去也得去!”刘乙实在没耐心了,稍微一用力,像抓一只爬树的小猫一样,把周维从树干上拦腰抱离,抱着人直直往外走。 “军营太冷!” “我带了你的手炉。” “军服太硬!” “你可以穿你的貂皮大氅。” “我害怕!” “我可以保护你!” “我见不得血!” “你不会见到血腥的。” “我不会骑马!” “你撒谎!” “……” 难道当师父的注定要说不过徒弟? 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使出来了,周维还是没能逃离被打包带走的命运,光荣地服了他逃避已久的兵役,上前线战场了。 周维的任务就是听取前线战况,分析当前形势,然后做出判断,再根据敌我力量,找出解决办法。因为他与刘兴邦达成共识要造就出一个战神小将军刘乙的光辉形象,所以,周维即便到了军营,他的生活实质上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深居简出,平时照常在帐内看书,只是每天早晚都要穿上军服,扮成刘乙的贴身侍卫,跟他城防营下的来回巡视——为了必要的熟悉兵防布置。 刘兴邦征战这么多年,守城是老手了,所以即便以周维的学识和眼光看,也不得不深深佩服。就拿筑墙来说,城墙的高度、城墙底部厚度和顶部厚度为四比二比一,一个完美的梯形,深谙近现代立体几何的理论,这样的城墙既坚固又省工料。 还有防御器械,投石车、地听这类必备防御就不说了,还有各种各样的布幔、皮帘、垂钟板之类的遮挡器物,用来抵挡对方投来的箭雨擂石;塞门刀车、木墙一干器物则是用来加固城门、城垛防御。 还有防火、防撞、防云梯的各色防御设备,花样多得能晃花了眼,不过器物上面凝结的那浓浓的挥之不散的血腥味,让周维脸色白了好一阵子。 墙外就是陷坑遍布,为了不让敌军的战车、檑木、战马横行,大大小小挖了不少陷马坑,坑内坑外也洒了不少铁蒺藜、地涩,至于什么诌蹄、鹿角木当然没含糊。 “防御得真完美,不过墙外的那些陷阱,虽然能非常有效地阻止宋兵的进犯,但同样的,也是我们出城进攻时的障碍,不是么?” “你还想出城进攻?”刘乙看周维这副典型没打过仗、没见过死人、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不知道深浅的小白脸嘴脸。“对方是十五万大军!”刘乙咬着后槽牙,“而且还有个很有名的大将军带领,就算宋国朝堂真的像你说的那么乌烟瘴气,就算北殷能及时出兵,但眼前这十五万大军又不是乌合之众,我们也没有外援,只要能守住,我们就算完胜了。” “这话真不像勇猛无敌的虎贲小将军说出来的。” 对周维的话激,刘乙没有表现出炮仗本性,反倒奇怪地看着周维:“对方军力是我们的五倍有余,相差这么悬殊,我倒奇怪你哪儿来的底气肯定我们有胜算?我们差五倍啊,五倍!”刘乙激动地伸出手指比划,然后慢慢平静下来,沉淀了情绪,“就算这场仗我们坚持到宋国退兵,中山最终能得救,但也肯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们是要真刀真枪地与那十五万大军大杀一场!周维,我,我其实心里挺不安的,这是场恶仗,跟随我父亲多年的那些将领很多人都给家里寄去遗书了。说实话,父亲和我都……都不知道,我们到底能不能守住两个月……两个月,太漫长了……” 说到后来,刘乙的声音有些颤抖了,周维也看到刘乙微微哆嗦的手。他了解刘乙,一股热血,初生牛犊,可毕竟不是两眼一闭只知道冲锋陷阵的人……手握上去,周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真实扑向他。从多日来计策成功的喜悦脱身出来,面对现实,是自己在做梦——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战争从古至今毕竟也只有那有名有录的几场,属于异数中的异数,他可能是为最开始的雕虫小技的胜利乐昏头了,可能是他太过一帆风顺的日子,让他有点认不清现实了。 战争,置身其中,他应该明白,那不是书里的一笔而过的死亡数字,再不是诗人笔下的振奋人心的悲壮情怀,也再不是说书人口中的感人泪下的忠义壮烈,而是真实的、血腥的、残酷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搏杀。 这么些天来,他看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代表着同一个命运,杀人或者被杀。 “刘乙,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儿。” 重新认清了现实的周维,有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心上,他开始兢兢业业地帮助部署城防,思量偷袭反击。他研究地形图,每日骑马去考察周边地形的实际情况,思考一切可以用来利用的人、物、器具;他分析宋志将军的为人,揣测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行动……可周维不得不承认,极其有限。这个地方,除了这座由营寨扩建成的城防,他们再无可依据,在这一点上,刘兴邦凭着多年的经验已经做到了极致,术业有专攻,周维对他的布防也深深佩服。 而对于宋志大将军,也许是他的人格完美,让周维忍不住地倾慕,或许还有点佩服加敬畏,周维找不到他的弱点。他现在很庆幸,若不是自己最开始拉了北殷这么个强大的外援,先在宋国朝堂上布了一招杀棋,这次他们一定会一败涂地,不能翻身。 宋志这个人,至刚至勇却能心思缜密,他至信至义却依然毫不手软,他至情至性却依然理智非凡,可谓刚柔并济,完美无瑕。安伯的那卷将军行录之宋志篇,都快被周维翻烂了,可他越看越觉得宋志不可抵挡,越看越觉得他不可战胜,再看下去,周维觉得自己迟早会爱上他的。 如果说临战谋划为周维带来了巨大的挫败,那么真实的战场残酷,打击的就不仅仅是他年轻而快乐的心。 宋军来犯,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周维也站在了城楼上。 呐喊和擂鼓,震得他的心都跟着颤抖,城下黑压压的潮水一样涌来的宋兵,看得他头皮发麻。然后他看到刘兴邦一声令下,城墙上早已整装待命的士兵把无数的箭矢、檑石冲城下飞去,一时间,血腥和哀嚎充斥着他所有的感官。 周维在坚持站立,坚持冷静,尽管他的脸色已经煞白。 这就是生存的代价! 这里是战场,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他们是敌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维用无数的理由支持着自己的站立和冷血,可他不能,他不断地大口吸气,却依然觉得窒息,他手拄着长剑撑地,却依然觉得力量在一点点流逝。他觉得胃袋里空空的,隐约有种饥饿时才有的独特胃痛,但同时他又觉得胃袋里的东西满满的,不住地往上涌,他压抑着,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火焚烧。 “周维,”刘乙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下去歇歇,你不用守在这。” “将军大人。”周维强压呕吐的欲望,开口提醒刘乙他们现在彼此的身份。 “没事,这都是我的亲信。”刘乙过来扶着他,转头叫人,“铁狗,过来,叫上两个人,扶周先生回去休息。” “是!” 周维看旁边这个声音洪亮坚定的小士兵,娃娃脸,也就十六七的样子,目光有神,手掌干燥有力,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可比自己这副衰样强多了。周维也顾不上什么丢不丢脸的小事,紧紧握住这个叫铁狗的小士兵的手,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力量、安心和温暖,过了一小会儿,觉得自己的腿有力气了,才在狗子的扶持下,往城楼外的楼梯走。 刚出了城楼没两步,一个人影飞过来,扑通一声倒在周维的脚下,是一个士兵,被当胸一箭穿透,血沫很快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周维只能听到他微弱又清楚的遗言—— “娘,娘……” 周维呆呆地看着脚边的这具身体,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死去人的防守空缺,很快有人补上去了,站在了城垛上继续往下放箭,好像从来都不曾换了一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失去一个生命。但是温热的鲜血汩汩从伤口处流出来,浸湿了自己的鞋子。 周维他吐了,一下城楼就吐了,吐得天昏地暗,吐得风云变色,周维其实不是想吐,他是想哭,他觉得委屈又痛苦,害怕又悲伤,最好是能号啕大哭一顿,但是他没有,他不太记得接下来的事,后半程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就已经身在将军行辕了。 周维迅速憔悴,源于他的睡眠质量太差,因为一闭眼,就会重现那天城楼上的一幕。 军医来了,这让周维有些内疚,因为他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受伤将士正急等着军医的帮助,而军医却不得不过来给自己这种无病呻吟的草包诊治。他心里明白,可是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应该是见到血腥被惊到了,我给他开些安神静气的方子,不过药石的作用不大的。这个得慢慢来。” 刘乙伸手去拉周维:“喂,男子汉大丈夫,虽然我知道你挺熊包的,可也没想过你居然这么熊。你别在这趴窝,起来啦,跟我在外面跑两圈就好了。” “乙儿,”刘兴邦拦下儿子,“先生是读书人,年纪又轻,自然没见过这些打打杀杀的,第一次在所难免,是我们欠考虑了。” “我没事!”周维努力抬手搓了搓脸,尽量不让自己拖累其他人,“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糟,只是睡眠不好,没有精神。外面的战事怎么样了?” “暂歇了,这头几天就是为了探探虚实,双方的损失都不会大。” “哦。”周维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是的,损失不大,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他在书里都见多了,也许这就是书中与现实、感情与理智的区别。损失再小,那个在他脚底下流血、喊妈妈的士兵也活不过来,损失再小,这依然是铁与血的真实战争。 “先生,等你好一点了我派人送你去乌了镇吧,那儿有处我们的别院,虽然距这也不足十五里,但起码能安静些,这里的攻防,我自然心里有数。” “好吧,那就麻烦都督大人了。”周维没有拒绝,尽管他能看出来刘兴邦对他没有开□□待什么打算布置有点失望。 两天以后,周维被护送到离前线十五里远的乌了镇休养,那里不仅有为大都督家眷落脚准备的别院,还有一种安逸、和平的假象。 周维一到别院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别院里有一座小佛堂,据说是给都督夫人准备的。本来周维不信佛,他受到这种巨大刺激更需要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不过这里当然没有,所以他只能选择了面前这座泥胎。 “师父,我想我有点明白你让我出山的意图了,可我不是一个让你骄傲的徒弟,面对厮杀,我什么也做不了,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生死面前,毫无用处。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也许尽快结束这一切就是最大的仁慈,可即使是最小的代价,也是数不尽的人命堆砌来的,师父,你想让我去背负那么多条人命么?你不是一向很疼我么?为什么不让我当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狐狸?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为什么……你,你……不要让我恨你……” 周维的眼睛慢慢浮出泪水,他低头看着左手中指上的白玉指环,视线里,它渐渐放大,慢慢模糊,然后眼泪滑落出来了,一滴一滴打在白玉指环上。忽然,周维奋力地把它从手指上拔下来,就要摔出去…… 指环捏在指尖,被高高地举过头顶,泪水打湿了他的脸,指环却依然在手里紧紧地握着…… 16、反击 ——爱可能是残酷的,残酷的也可能是爱。 某天,某山,某屋。 “啊呀,你烦不烦呀!我就是喜欢这么弹!我自己的手指头我自己安排,我就是喜欢用这样的指法,能扒拉出声音,是这破曲子的调不就好了么?你管我那么多!”若薇心情异常不好地乱拨弄着琴弦,发出阵阵刺耳的噪音,“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你根本不是我的亲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我为什么要学这些垃圾东西,我根本不希罕你这个破烂的落脚地,简陋得连我的爵士先生和喜鹊先生也肯定不屑住在这里!” 也许是她想家了,也许是因为太多的东西要学让她心浮气躁了,也许是周莫老狐狸太优秀,她嫉妒了……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若薇情绪大爆发,程度直逼欺师灭祖的边缘。 周莫看着他的不肖徒,半晌没说话,然后忽然拿起茶碗咣啷一声摔在地上。若薇瞪大了眼睛,霍地一下子站起来,这个老狐狸还敢跟她玩横的,她随手胳膊一挥,身边的一摞孤本古谱就哗啦啦地推倒在地,有几张也不知道是不是绝本,还飘落到火炉上,一燃而尽。 然后周莫甩手就摔了茶壶,若薇一脚就踢翻了古琴;周莫摔了架子上的玉蟾,若薇扫荡了窗台上的茶花,周莫摔了砚台,若薇烧了毛笔…… 俩人变着法地拆房子,无数珍玩古董瞬间化作一堆瓦砾,最后屋子里一片狼藉,实在没什么好摔的了,一老一小才老实地站在地上喘粗气,彼此瞪着。忽然,周莫呵呵呵地乐起来了,越笑越开怀,笑得异常开心:“唉呀,这就对了嘛!不开心就要发泄出来,你个小丫头一天总挂着虚伪的笑,四平八稳雷打不动的样子简直比我这个老头子还像老头子。凡事总憋在心里生闷气会变丑的,丫头!” “你……哼!” “还生气哪?” “……”若薇扭头望天,嘴嘟着,“让我生气?哈哈,笑话!” “丫头,琴坏了,那你还要不要学啊?” “你不会找人修么?” “你这个败家子,孤谱啊,都被你烧了啊!” “有什么了不起,反正你都记得,再写喽。” “房子这下子更破了。” “您真含蓄,它老早以前就像被炮轰过了,如今……根本没变。” “那……你,你刚刚说的什么‘爵士先生’和‘喜鹊先生’是谁啊?” “我的格力猎犬!” “死丫头!”原来是狗,还以为是她的老师嘞,一只狗居然也叫“先生”?! 那间屋子被他俩折腾得够呛,然后他们在打扫后又最大限度地巩固了他们的破坏行径,现在这两个不谙家务的肇事者被赶出来,在外面太阳底下晾着。屋子里面正有人收拾,周莫不知道刚刚去了哪里,这会儿刚回来。 “丫头。”周莫递过来一东西。 “干嘛?”若薇一看,一只白玉指环,圆润无瑕,一看就挺贵重的那种,雕纹非常漂亮,“赔礼道歉啊?” “戴上它,就证明你就是我的徒弟。” 若薇接过来,瞪着师父老狐狸——感情我没戴它之前,都还不算你徒弟? 周莫叹了口气:“丫头啊,我是你师父,也是你的家人,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已经是你心里,在这个世界上最割舍不下的亲人了。师父年纪大了,有些未了的愿望,可能以后会让你帮我完成,但也许,你并不愿意做。你我情分真挚如此,到时你纵然心里百般不愿,也会为我的希望而做下去。但师父不想让你活得这么苦,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就摔了这指环,全当我俩是一场忘年交,不是师徒,这样想,你心里就也会好过一点。” “我不愿意做的事,自然就不做,还用你说!”若薇心里不以为然,老狐狸还能强迫她怎的? “你这个丫头,脾气跟我当年一样,嘴硬心软,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等你长大了,到了那一天,你就明白了。” 若薇低头把指环戴上,细细琢磨周莫老狐狸的这番很感慨、很感性的话,到底会什么事情非做不可,还会让自己为难到要跟老狐狸反目呢? “下次啊,丫头,你若真的觉得弹琴烦,或者学什么别的学烦了,不想学,不想认我这个师父的时候,就拔了这指环,摔了它!比起坏一只玉指环,你可得饶了我那一屋子的好宝哇……”周莫老狐狸最后一句话的声音明显心疼地变调了。 “啊?”若薇看看指环,再看看被扫地出门的那一堆古玩奇珍…… “哎呀”周莫也看到了那堆“破石头烂瓦”,急忙赶过去,欲哭无泪,“可怜我的‘状元红’(花),我的‘一天秋’(琴),我的‘蕉叶白’(砚),我的……” 周维在别院里没住多久就重新回到了军营,经过在小佛堂里的“告解”,经过他试用刘兴邦教他的呼吸吐纳、入定冥想的法子慢慢调整自己的睡眠状况,他的精神头已经大为改观。但有些事情,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已经下了决心,因为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经随着这个决定逝去,那么剩下的他,为了不辜负逝去的那部分,必须继续走下去,坚强的。 “已经折了差不多四千人了,”而这才半个月,刘兴邦的身上似乎都泛着浓浓的血腥味,几天没睡好一个囫囵觉,“城外的那些障碍已经被宋军拔得七七八八,他们靠得越近,我们消耗的速度就更快,前半个月折了四千,后半个月恐怕就是八千……” 人越少,就代表士兵轮流休息的时间越少,士兵休息的时间减少,就意味着伤亡加快,这就好像是加速度问题,并伴随着恶性循环。 “我们还有机会重新布防么?”再次登上城墙,感受到迎面扑来的血腥,但周维只是脸色白了白,一切无恙。 “机营最近制出了一种滚地雷,叫‘落英缤纷’,里面带有机括,一旦触及就能往外连发五十镖,三丈之内无人幸免。本来想抢在大军来袭之前就铺好的,结果没赶得及时间,现在既成,可对方日夜进攻,我们又没有机会了。”刘乙身上已经挂了些彩,但不重。他曾试图带一小队人出去,给机营的人创造一点时间和机会,可没有办法,根本抗不住的。对方的人太多,箭矢供给也足,他们的屡次冲锋都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被打回来了。 周维看着远方的一望无尽的大寨和城墙下的累叠尸骨,眼里闪过不明情绪,他慢慢开口:“都督大人,给我两千敢死炮灰,我们重新布置驻防。” [宋大将军,咱家是个伺候人的,原不懂得打仗,可你宋大将军的名声在外,百战不殆的大将军神,也得拿出些真功夫让咱家看看,回头,我这个督军也好给皇上个漂亮的交待不是?] [宋大将军,这这么多天,连个城墙都没摸到,就死了这么多人。您看看,您看看,啧啧,就算皇上给您十五万大军,也不是让你这么让人白往里填是不是?] [宋大将军,您这样打仗,天天硬冲的,怕是咱家天天看,看也看会了,对方就三万人马,就是靠我们人堆也堆出来了……] [宋大将军,我可给皇上递折子了,咱家一定会把这边的战况一五一十详细汇报的……] “那个老阉鸟,活该他没鸟蛋!”宋心骂骂咧咧地谤讥那位啥都不懂,却啥都要指手画脚的狗屁督军,“大人,您千万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您是我们大宋的中流砥柱,皇上离不开您……” 宋志站在中军帐下,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徐徐冷风,遥望远处灯火闪烁的中山大营,并没有认真听心儿在他旁边絮絮叨叨的宽慰。他心里很平静,皇上早就对他颇有忌惮,处处防他,他又何尝不知道?就算这次放了十五万大军在他手上,不也派了呼延、胡、程三位将军监视他?还外加一位督军的公公。 皇上给他划定的限期,其实是颇苛刻的。中山的刘兴邦虽非善攻城略地的帅才,但他多年经验,稳扎稳打,也算是一流可靠的将军。中山能在强国环伺中屹立多年,并非没有原因,中山的这支军队没那么容易击败。 他知道这些天自己的进攻颇落人口实,他肯定刘兴邦的损失也不低,但作为进攻的一方他们的损失更大,但他必须这么做。他不想靠这种人海战术强攻到底,那样虽胜犹败,他就是要在短短数日内用这种步步紧逼、强攻拼死的假象逼对方无暇喘息,逼对方不得不放弃死守,让对方不得不以攻代守寻找一线生机。他知道有个人藏在刘兴邦背后,那人善攻,计策大胆而略嫌莽撞,一定是个年轻人,他在等他出手,然后一举歼灭。 当然这是他对这里战场的谋划,但除了战场之外,在宋志的心里还有一事让他寝食难安——北殷遣使盟约。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敏感的时候?为什么偏偏要自己率举国四分之三的兵力围攻一个小小的中山?整件事里透着不祥,但君命不可违,所以,他必须要尽快地结束这边的战事,尽快诱中山的人跟对决一场,然后尽快班师回朝! “将军,你看!”夜空中飘着无数荧荧之火,朝宋军大营缓缓飘过来,“将军,好像是祈福灯啊!好多的祈福灯,中山那边是在为阵亡的将士祈福么?” 宋志看着天上轻轻飘移的天灯,心里则没有宋心那种美好憧憬,非年非节,无缘无故地放天灯……“恐防有诈!” “不错!”呼延将军也听到卫兵的报告从大帐里出来,“所以我已经传令前营,待这些天灯进入弓矢射程就放箭。” “呼延将军不可鲁莽,天灯易燃,今年冬天又少雪干燥,万一……” “唉,宋将军多虑了。”呼延将军挥挥手,“天灯是无风的时候才能放,既然无风,自然就不宜用火攻,刘兴邦那老儿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不管怎么样,先射下来看看再说!来人,传令下去,一营□□手准备!” 这些被周维叫做孔明灯的天灯,随风而行,虽然说今夜无风,但现在正值隆冬,怎么可能一点风都没有。隆冬的北风像个执拗的鸵鸟,不会转弯的,而宋国军营就驻扎在下风口,所以这些天灯被点燃之后,不可避免地就飘飘悠悠地慢慢冲他们飘过去了。 宋志仰头一直看着这些天灯,思索。当他隐约看这些天灯飘进大营,看见前营已经纷纷开始放箭的时候,忽然神色一变,拉过传令兵:“传我将令,立即停止射箭,停止射箭!”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在天灯里面放了什么,但从一般的情形判断,从中山大营飞到他宋军大营的这段距离,天灯已经能升至数十丈之高,但这些天灯,离地不过百尺,显然是内有玄机。 传令兵边喊边从中军帐下奔至前营,可大营颇大,命令也不是马上就能到的,而这边前营将士已经成绩斐然,这么简单的靶子当然好打了,不过打下来的同时也渐渐发现了不妥。除了啪嗒啪嗒落下来的天灯比印象中的要重之外,他们中还有不少人感觉到了有点点液体从天上掉下来,这万里晴空的……然后还未等他们反应及那都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第一声爆响在他们脚边炸开,伴随着更多的爆响,火舌蹭地一下子从地上无端窜起,前营陷入一片火海,伴随着某种令人头晕呛咳的烟气。 今夜确实无风,确实不适合放火劫营,但成千上万的天灯里上毕竟载了油、磷等易燃物,还载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要放一把火也不是不可能的。宋军十五万将士的大营大得很,不管他们放不放箭,天灯里的东西都注定要落到他们头上的,也许是前营也许是中军,也许是后备。正是因为微风,若是他们不管,没准儿还能烧了他们的囤粮。 “今夜够他们瞧的!”刘乙父子、几位偏将和周维都站在城楼上看着对面,看着无数天灯被射下来壮观场面,这是他们反复试验过的,只要天灯倾斜太大,内中的火药捻就会被点燃,落地不久之后就会爆炸,成为火引子。他们还在火药里掺了一些□□,高温燃烧会发出毒气,就是最简朴的化学武器。 “若不是怕油、磷不够用,我们真应该多放点带□□的火药引子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看到远处的火光冲天,一位偏将还有点不满足。他们放去的天灯里,油、磷与火药的比例几乎是五比一,多投助燃物弥补了今夜微风的缺陷。但火药的数量一少,能发散毒气的□□固然也就少了,杀伤力自然也就有限,大约只能致伤,不能致死。 周维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位不甘心的偏将,扭过去头。 刘兴邦看到了周维的神情,大约知道这文弱书生心里又动了什么妇人之仁的念头了,不着痕迹地开口:“是啊,如果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就好了。立毙数千敌军,总比他们养好了伤,缓过劲儿杀回来强。” 周维头也没转地忽然开口:“对方每伤十人,便要增派一名健康的人手前去照顾。如果战场毙敌十人,你仅仅是少了十名对手,而致伤十人,少的就是十一名对手。将军不是刽子手,战争的目的也不在杀人,而是取胜!”周维平静地看着城楼里对他露出惊异神态的大小诸将,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小剧场 周维:今天师傅再教你一样秘密武器——孔明灯! 刘乙:真的?啥东西? …… 刘乙:哦,原来是天灯啊!你小时候没玩过?放心,放心,我不会跟外人说的,也不会嘲笑你少见多怪…… 周维:我恨穿越。 17、撤兵 ——烈士不朽,英魂不散 其实这场攻击的伤亡有限,不过放天灯这个缺德招数却让宋志头疼不已。随后的数天之内,中山的这种袭扰一直没断,不仅严重破坏了他们的军帐等一些必要物资,也有相当的军士呛咳不停,昏厥呕吐。宋志知道是那个人出手了,可自己竟然想不出破敌之策。比起任其飘散,引起火光处处,惊扰不休,拦腰射下是把受影响的范围缩至最小的一种方法,不过夜夜如此,不得休息,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而宋军工匠根据一些没有点燃的哑炮,还有燃尽后缓缓下落的天灯仔细研究后,回报——因为天灯的设计特点,落地后祸事基本已经酿成,他们无能为力。宋志最后不得不下令大营后撤五里,彻底离开天灯的飘移范围。 这样一来,宋兵每日换兵轮防的攻城中就会有间有歇,不像以前离得近天天流水似的不叫人喘歇。不被宋兵压着门口打,无论是心理还是实质上,中山的将士都从里到外松了口气。而周维要求的那两千炮灰兵经过半个月的日夜操练,也整装待发。 “刘乙,看清楚,这叫涅磐阵。” 涅磐阵,是周维在与周莫的学习中的探讨收获来的,取的就是杀身成仁的壮烈。两千人持盾持矛形成了两个巨大的圆环,像两个咬合的齿轮略呈一百二十度斜角把翼两侧,在不断的移动中,像一个巨大的环形锯,收割人命,严严实实地挡住敌人攻进城墙下的打算。大批工兵奔出城去,在涅磐阵的移动掩护下,重新设陷布防。 城楼上的旗兵挥着旗语指挥,下面的“环形锯”威力无比地高速转动着,像绞肉机,攻击着四下散乱的宋兵,他们根本无法与这样巨大的阵法抗衡,简直就是擦到即死、磕着即亡。一时间,宋兵无法近身,纷纷却步。 “好霸气的阵法!” “怪不得叫涅磐阵,好名字,涅磐而永生。” 众将中有人发出感慨,有人的视线往周维和刘乙身上瞄。单单就这几天下来,关于刘乙小将军的赫赫威名,似乎有经验老道的人窥到了一丝真相,看向周维的眼光也越发怀疑。 刘兴邦也在心里暗自嘀咕,周维明明跟自己说这两千兵士将有去无回,可看现在这种程度,似乎是宋军有去无回的可能多一些吧。 “落英缤纷”工艺复杂,而工兵的速度有限,不过在宋军不敢上前的拖延下,眼见着诌蹄、鹿角木立起来了。第一道防线的几个主要地点也在着手弄,他们一共要弄五道,周维抬头看了看天色,希望时间赶得及。 “冲,不许撤回来,不许撤回来,擅自撤退者,斩!孟校尉,你率骑兵营过去……”今天宋军负责进攻的是副统帅程将军,他大声呼喝着手下冲锋陷阵,机弩营不行换步兵营,步兵营不行换骑兵营。他就不信了,他手下两万人马拿不下那两个“圈”! “将军,不行啊!”骑兵营的校尉大战了几十个回合之后,也是满身血污狼狈地撤回来,身后已经没有几个骑兵了。“他们有盾牌底下有绞马刀!”他们的马还没冲上去,马腿就先被绞断了,简直是白白送死。 箭弩无用,对方的盾牌拼接在一起,就像个巨大的铁饼根本攻不进去;战车也没用,每每冲进那块“铁饼”里,就被“铁饼”分而吞噬,再无生机;用长矛,对方就是铁板一块,用短兵,对方的长兵器从盾牌下伸出,收割人命就像收割稻草…… 程将军督战的时候派出的种种攻击都没用,到目前为止,他已经折了起码上千人了,其中还有几百精骑,可谓损失巨大。他知道对方似乎在布防什么,他的这点损失是小,万一让对方再成功地布防了什么工事,那就意味着日后折损的人马更多了。他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青,最后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咬牙:“去,去请主帅大人过来!” 当主帅宋志赶到的时候,这边中山的工兵已经完成了三道半防线,眼睛能看到的鹿角木已经竖了一大片,眼睛看不见的铁蒺藜、地涩也不知道有多少。宋志一看到这个庞大又凶猛的阵式,他就知道那个人终于出手了。在这两个巨大的、锋利无比又无懈可击的圆形盾牌阵中,宋兵就像无力的蝼蚁,被疯狂地卷入,湮灭。哀嚎、尘土笼罩着那一方兵马,空气中飘着血与铁的腥气,让人战栗、丧胆,宋志的神色不变,他伸手叫来传令兵。 就在城楼里观战的几位将军窃窃私语,对宋志的进攻办法还在猜疑揣度的时候,周维看到他们的骑兵拖来了儿臂粗细的长达数十丈的铁链,周维闭上了眼睛,那两千人已经注定,有去无回。 做过饭的人都知道,皮蛋是一种很难切的东西,因为它总是粘着刀,一刀下去,让你找不到着力点,切不成形也割不彻底。即使最终你发狠都能弄碎了,刀刃、菜板和手上也粘得到处都是,难以收拾,所以切割着种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用线勒——破涅磐阵的道理就跟切皮蛋一样。 宋志将军果然不俗,初上战场,一眼就看出了涅磐阵的破点。他选择用骑兵拉着铁索围着涅磐阵缠绕、收拢,铁索就像切皮蛋的那根线,周维只看到他派人去拿铁索,就知道涅磐阵的大势已去,宋志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涅磐,不是什么凤凰涅磐。 涅磐,梵语,意为无生。 四道防线已筑,工兵且铺且退,就是没有涅磐阵的保护,对方的步兵骑兵也已经不敢靠近,靠近的人,成为了“落英缤纷”的第一批实验品。到了最后的第五道防线,只要己方城墙上有人箭矢保护,工兵们的伤亡就不会很大,可以算是全身而退,可是被留在防御线外的那两千人…… 周维看着他们被宋国的骑兵肆意切割,就像一开始被他们切割的宋兵一样……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 不知道是谁开始在这场屠杀中唱起了歌,歌声豪壮又悲悯,一遍遍在金色的夕阳中回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家乡! 茫茫瀚海,亲亲我土。 滚滚尘埃,悠悠我家! 朗朗乾坤,男儿热血, 浩浩苍穹,佑我中山! …… 歌声就像冬日傍晚的阳光,一点点变弱,一点点变暗,可在阳光依然尚存的时候,声音却已经彻底消亡了。 那两千将士永远留在了城下,周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往下流。 师父,这就是你留给中山人的护城天险么? 这就是中山屹立不倒的原因么? 宋志摘下头盔,为敬重这群生不畏死的好汉。他看向遥遥的城楼,在一群冷硬铁甲中,他看到一个身穿儒衫风华俊秀的少年和隐约的,他脸上在阳光反射下映出的水光。今天,他毁了这个巨大的□□阵,他胜了,可宋志知道,实际上自己是败了,败在了对方再次建立的防御阵地上。也许,这场战争中他唯一的收获,就是遇到了一位值得他注意的对手。 周维也在看宋志将军,看他银亮的盔甲,修长的身姿,看他第一次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端正刚毅、成熟坚定,并已饱经风霜的脸。 经过了这次交手之后,明显的,宋军的攻势慢下来了,中山这方的将士们老大地松了一口气,大家都是觉得那个无处不在又不可琢磨的“落英缤纷”起了莫大的作用——射出的短箭被他们淬了蛇毒。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要立刻截肢,手伤砍手,脚伤砍脚,这对宋兵的心理震慑非常大——虽然能保得命在,但真的是个很残忍的办法,而想出这个主意的人,似乎只因为领悟到了那日周维说的句“伤比杀更能绊住敌人”的效果。 但周维对于宋军的攻势还另有看法,宋志将军不是庸才,己方的意图已经在这次布防中暴露无遗——他们所做的一切不像“战”而像“拖”,而宋志一定明白他们的大军是不能拖的。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怀疑了,像他这种大将,明白什么叫轻重缓急,明白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撤兵就在眼前。 有了这种估算后,周维选择一直呆在自己的军帐里,他觉得这场杀戮已经让他的体力和心力都严重透支,他不想再管外面的事,也不想外面的血腥味飘到自己的帐前。反正现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看看书、作作画,或许有空的时候,他还能来个香薰浴——临出征前,严暄买了一小瓶很贵很稀少的茉莉精油送给他,附赠了一句“死臭美的花孔雀”做评语,真是别扭的小孩。 “哇……好香啊!好像大姑娘家的闺房!”通过通传,刘乙掀帘子一进来就大嗓门嚷嚷。 “你进过大姑娘的闺房啊?”周维就着火炉专心晾头发,没搭理刘乙。 刘乙看了周维一眼,在火光的映衬下,周维披散着长发,那头发,那脸,那手……刘乙觉得自己的心忽然跳乱了一拍,急忙把脸转过去,口气有点凶:“喂,你就不问我来干什么?” “你可以不说啊!” “你……”刘乙深吸一口气,放弃与周维争执,反正自己每次都是输,“告诉你啊……宋军,撤、兵、了!”刘乙爆大新闻一样故弄玄虚地拉长音,然后猛地把好消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这几天,我们就觉得宋兵的攻势越来越弱,进攻的时间越来越短,今天一早上连个动静也没有,然后陈将军就派斥侯去他们那边的大营打探。好么,帐子里面空得都没人了……哎,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我算着差不多他们也该走了。” “嘁!”刘乙看不惯周维什么事都能算到的模样,“我爹他们率人去吊尾杀过去了,溃兵不追白不追……” “什么?”周维放下头发,神色微变,“赶快让他们回来!” “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刘乙被周维往外推的同时,扭头询问,“为什么要他们回来。” “他们此去必定被宋军所败!” “不会吧,他们带走的可都是精锐啊……” 被周维唬的,刘乙赶忙去召集剩下的人手,天知道他忙了一个上午才刚刚安置完这堆老弱病残,这就要……刘乙好歹才凑齐留守营里这堆剩下的歪瓜裂枣,没等出门呢,就看到刘兴邦率着都是一身狼狈的残兵败将回营了。两拨人马在门口相遇,彼此面面相觑,都为对方的形象感到不解。 歪瓜裂枣们奇怪对方的狼狈。 惨败精英们好奇对方的动向。 “这是怎么了?” “先生说你们此行必败,所以我赶着去接济……” “先生是怎么说的?”陈将军提马上来,他们自己都输得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周先生远隔几十里会认为…… “大人,你们都回来了?”周维从后面赶过来,上下看看他们的狼狈,虽然都难看了一些,倒不是什么伤亡惨重的大事,“还好,大人,赶快去追宋兵!” “我们追了!”而且已经是吃了败仗的,“我们刚回来……” “我知道!”周维拉着陈将军的马为他调头,“你们现在调头再去追,还来得及,这次必胜!” “啊?” “都督,那我们……”狼狈的将士们看看周维,看看刘兴邦。 刘兴邦看看背后的狼狈败兵,再看看周维的坚持…… “上马!”刘兴邦一举剑,招呼这一帮败兵调头,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全当破罐子破摔了! 结果,午夜时分,刘兴邦率着喜气洋洋得胜归来的狼狈大军回来了。 果然是大胜,周先生可真是神了! 小剧场 陈将军:早晚拜一拜,拜一拜,保佑长命百岁……保佑我们每战必胜,保佑我军上下平安,保佑我到了七十岁还能征战沙场…… 周维:哎,陈将军信佛啊?你看他正在那儿拜拜呢,很虔诚哦。 刘乙:是吗?我还真没听说过。(一字一字的念)中山大都督军之虎贲将军帐下之……哎,周维是你的长生牌位呀! 周维(跳脚):我还没死哪! 18、应变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成功了叫英雄,不成功叫不自量。 罗颢站在宋国皇宫的大殿上,手里握着宋国的国玺,看着这一地的狼籍和外面跪着的哭泣求饶的皇室宗亲,冷峻的脸上没看到什么欢喜、得意的表情。 “皇上,没有发现宋泫的踪迹,据说在我们攻城门的时候就已经从秘道逃走了。” “懦夫!” 连面对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皇上,这个就是宋泫临走前传位的宋国皇帝。”风修文的背后,有一个被铁甲士兵拎着的五六岁幼童,此刻已经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都花了。风修文这话的意思就是问皇上要立个傀儡皇帝?还是就此了结了宋国皇室,彻底断了宋国人复国的希望——国主宋泫他们没拿着,这就是一个大患,国君不死,宋国人心也不会死,而中山那边,还有一位对宋国忠心耿耿的宋志将军,和他手里的十五万宋军。 “报——朔州六百里加急! “拿来!”罗颢直接从传令兵的手里接过军报。朔州,是他派人监视的中山和宋国对峙的那一队人马,他快速通读了一遍,他把手里的军报递给了风修文。 风修文通篇一看,神色大惊:“宋志班师回朝?这么快!” 他们这一路上除了攻陷宋都、生擒宋泫这一首要任务之外,就是封锁所有通向中山的官道,务必在局势稳定前,不惊动中山那边的宋志大将军。一切几乎都在按计划行事,可真没想到,他们这边刚刚拿下了都城,万事未稳,那边宋志居然就赶回来,来得好快。 “皇上,不会是中山那边被他拿下了吧?”风修文想想也就是这个可能了,“那周维的安危……” 罗颢摇摇头,“若宋志真的能这么快就能攻垮中山,那刘兴邦就是徒有虚名,周维也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 “那难道是消息走漏了?”风修文皱眉,他确定这一路上他们已经非常小心了,“皇上……” “修文,你去领一队人马即可赶往中山,中山此刻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一定要把周维带回安阳。” “皇上!”风修文领了命却没有动,哪儿有遇到危险臣子先走的道理? 本来按照原本的计划,这边大事已成之后,罗颢会率领一部分人马奔袭中山,解中山之围,也为了顺利抓到周维,这样一来,还有与宋志将军对敌的风险。所以临出征前,这个计划被朝堂内的老臣们叨叨个没完,可现在事情有变,宋国这边并未如愿擒获宋泫,若是留在宋境才真的危险,毕竟宋国人心不死,那边又有十五万大军已经冲着这里奔来了。 “修文,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周维时候的情景么?他当时对煽动人心的做法说了什么话?煽动人心的法子可不仅仅是发布檄文,下诏声讨而已。”罗颢坚毅英俊的脸上有一丝笃定,对这件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就算没有亲手抓到宋泫,没有第一时间灭了宋国人心中的仰仗,他也一定能绝了宋国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而法子,多亏了周维的提醒,他如今已经知道该怎么能让宋泫众叛亲离,该怎么做能让宋国的百姓接纳身为敌人的自己。 至于路上的那十五万大军,罗颢不会轻视,却也不真的紧张担心。十五万大军,粮草充足军需完备的时候才能称之为军队,才能被叫做“十五万大军”。他们此番从中山回来,已经人困马乏,携带粮草也恐也所剩无几,而此刻正值隆冬,加上未来两个月的春荒,十五万大军缺粮少衣,单单这兵变的隐患也足够宋志头疼,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好时机。兵不刃血地拿下这十五万军队,外加一员良将美才——但所有的这一切谋划,都建立在把这十五万大军卡死在井关之外的基础上,这也是罗颢必须要亲自坐镇,留在宋境的根本原因。 “修文,去把周维带回来,三月,我们要在安阳桃花园会上庆功!” 冬天没什么好景致,但此刻这一行人的却毫不在意地欣赏着路边的枯草荒枝,在恶仗中能活着回来,能呼吸着中山自由又清新的空气,即使在满是冬雨泥泞的枯黄黑褐的官道上,这一小队人马依然兴致高昂。 他们中为首的是一肩宽腰圆,身材修长的武士,浓眉大眼,英气勃发,骑着匹高头长颈的青骢,银甲闪亮,很是一番威武样子。而他旁边则是一单薄俊秀少年,披着皮毛大氅,头戴貂绒兜帽,脸被皮毛遮了大半,带着浓浓的富贵骄奢的感觉,骑着一匹通体黑的发亮的黑骊,跟着队伍缓步前行。 “喂,想什么呢?”刘乙憋不住话了,周维今天的话很少啊。 “在想宋志将军。” “想他干什么?”刘乙皱皱鼻子,一脸被寻了晦气的样子。 “我爱他不行么?”周维没好气地瞥了刘乙一眼,那天宋志为那两千阵亡将士摘下头盔的情形一直在周维脑子里回闪,当时还不觉得什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天的印象越深,深到宋志的面容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楚,深到宋志这个名字在周维的心里无限扩大。对周维来说,宋志这个名字再也不仅限于将军行录宋志篇里的文字了。 刘乙重重地哼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应归于儿童不宜类的粗话。周维对宋志的仰慕他早就知道了,如果说之前没体会,也在那天跑去询问两次偷袭一胜一败的玄机的时候就闻出来了…… “知己知彼,知己知彼,我要说多少遍你才往心里去?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你不烦,我都烦了。”周维以一□□刀眼为开始,对刘乙进行了批评再教育工作。 他放下手里的书本,戳着面前的这根朽木脑子:“宋军是撤退,不是溃逃,你以为会有一溃千里的残兵等着你们去收拾么?宋志将军是个多谋而经验丰富的人,以宋志将军为人谨慎的性格来看,在这种撤退中,他怎么可能不在大军之后亲自压阵?宋志将军是当世名将,即便是大都督也不是宋将军的对手,他们的前番偷袭遇到了宋将军当然得吃亏了!” “可是后来我们赢了!” “唉……”周维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还不明白?宋志将军乃非常人也,他短短数日内定下撤退之计,会不明不白的没有原因?他一定是察觉到宋境出事了,毕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住他,痕迹太重,不是被他察觉出不妥,就是他已经接到宋境内的消息,他压阵在后自然是防你们偷袭,可一旦击退了你们的袭扰自然要急着先赶回宋境。人之常情,他已经把你们这帮衰兵狠揍了一顿,他怎么会猜到你们还有胆子敢再来啊。” 周维看着刘乙张着大嘴吃惊的模样,敲他的额头:“没了宋志将军的压阵,宋军其余的人又怎么会是刘都督的对手?当然第二次就胜喽。” 刘乙得到了解答,同时也领略到周维对宋志将军□□裸的推崇,这样他心里很不舒服,当下发出豪言壮语:“我一定会打败宋志的!” 宋志将军今年三十六岁,十九年前,他率百人剿灭上千人的山寨土匪,他二十岁的那年单骑救主,冲入万人军队且全身而退,他最著名的一战就是以弱冠之龄率一万五千人扫溃梁国的十万精兵,从此宋梁再无战事。梁国国师曾评价他‘宋之擎柱,敌之高山’,有宋志一天,宋国不可破。 正值黄金年龄段的宋志对周维来说就是高山仰止,心中偶像,所以,周维看看旁边这位‘雄心壮志’的十六岁草包少年,翻了翻眼睛,发出一个半死不活的感叹,“噢……” 刘乙被鄙视之后,跟周维闹了好一阵子别扭,结果今天还是忍不住拉下脸继续套近乎,结果又被周维严重刺激到了。 他们这一队人是护送周维去乌了镇的都督府别院,军营里还有些杂事要处理,刘乙和他父亲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而周维无事,又不喜欢军营里的粗糙生活就决定到别院过几天舒坦日子,等□□忙完了,他们再一起回江野的家。 别院里的人口单薄,门房一家人就包办了包括门房在内的厨娘、园丁、粗使的丫头、小厮等职位,加上这回随周维留下来的,算又多了两个护院。 这样一个安静的宅子,在都督和刘氏家眷没有到来的时候总是冷冷清清的鲜少有人拜访,但今天不一样,几乎在刘乙他们前一天刚离开,今天就有人送信给周维。 给周维! 周维同其他的人一样对这封信的来历、内容和送达的微妙时间,非常好奇。 周维打开信,直接翻到了最后的落款,对方大名——风韬,风修文。如果说第一次周维听到风修文自报家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读过《殷·将军行录·风韬篇》之后也该知道这位是哪座庙里的大神了。 至于信件其中内容,当然逃不过几点, 先拉关系——“伏城一别,甚是想念……” 再拍马屁——“看君战前运筹帷幄,举重若轻为当世之贤才……” 然后亮出自家闪亮亮的金字大招牌——“我大殷皇帝仰慕君之才学、求贤若渴……” 最后许以种种好处——“我大殷朝堂君贤臣直……共图大业必能流芳百世,千古留名……” 周维边看信边笑,真没想到这个风修文还挺敢说,他有脸吹,自己都没脸接着,而且还直截了当地摆明车马,光明正大地进行挖角行为。自己现在可是“属于”中山的人哪!这个风修文怎么敢肯定凭这寥寥几页纸就会说服他倒戈?居然在信里还特自信地说什么“恭候大驾,共赴安阳”,好像事已成定局,自己一定会接受他们的招揽…………呃?周维盯着信上的那句话,回过神了,有问题! 就算他许下种种好处,又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会去安阳?还备好车马? “小虎,过来!”周维招呼门房的小儿子,一个虎头虎脑六七岁的小男孩,“你到前院帮哥哥爬到墙上去看一看,外面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地方没有?” 一听爬墙,小虎乐颠儿地跑过去了,踩在一位护院大人的肩上,小脑袋趴在墙垛左右看了看,“周哥哥,胡同口的货郎伯伯不见了,还有就是……”小虎扭头看下面的周维,“往常我爬墙的时候能听到胡同口外面吆喝肉包子,吆喝糖人的声音,现在都听不到了!” “好了,下来吧!”周维把小虎抱下。 “周先生,到底怎么了?”刘乙的亲兵铁狗儿是这次留下当护院的士兵之一,他敏感地察觉不对劲儿了。 “没事,我们再去看看后门!” 果然,后门也是一副山雨欲来的宁静,原来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人堵在家门口了……很好! “周先生,当初置下这个院子的时候,有个风水师傅说,这个房子是子山午向的,后门却正对辰方位犯了八煞门,让都督在右边申山位上再多开一个斗门,说这样辰山的八煞门便与坐山之子和右边申山三合成申子辰局……”刘忠杂七杂八说了一堆玄学风水之后,才大喘气地说还有一个为了风水破煞而设的小角门,“先生,如果角门也不安全了,佛堂里还有一个暗道,一直能通到镇子外的树林边上,正临官道。” 果然是狡兔三窟。 “周先生要我搬救兵去吗?” “搬什么救兵,都已经被堵到家门口下战书了,恐怕没等你走出这个镇子人家就闯进来了。赶紧走,所有人都走!”周维当机立断,走暗道。 小佛堂的供桌下面的帘子一撩开,就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活动板门,其实也不是伪装得很好,门板边的缝隙只要稍微留神就能看出来,不过就算真的有人来搜,又有谁会掀翻给菩萨上香摆供品的桌子呢? 除了正在守门警戒的刘忠,小院里其他所有人都聚在这里。 铁狗儿先钻进暗道,站在下面接应上面的人:“先生!” “刘家嫂子,你和孩子们先走。”周维把小虎拉过来。 “那先生你……” “妇孺先走!”周维严肃地再一次重复。 谁料这边小虎刚蹲下,远远地就传来了急迫的叫门声,刘嫂和孩子们被吓得一哆嗦,另一个护院石头的脸色也是一变:“我去门口守着,先生你快走!他们想抓先生,就先踩过我的身体!”石头转身抄起一根木棒,跑出去了。 外面急促的叫门声并没有因为石头的增援而有任何放松的迹象,周维的心在下沉,不仅因为叫门声的频率明明白白证明了外面的人是敌非友——也明明白白地表明了对方的决心,而这边被吓坏的孩子们的动作实在快不了。 周维心思一转,立刻脱下外袍扔进暗道里:“铁狗儿,一会儿带着他们先走,我们在刘嫂子的娘家碰头,不见不散!” “先生,这不行,将军给我的任务就是……” “放心,”周维拍拍铁狗儿的手,“我自然有法子脱身,别废话,快点!” 交待完铁狗儿,周维穿着略显单薄的中衣,一路狂奔。 19、狡兔 ——不止穿越了,现在还让人知道变性了。 “靳集,等……”风修文出声制止手下,可惜喊晚了,最后一个站着的护院被手快的靳集敲昏撂倒了。 “将军?”靳集回头询问。 “没事!”风修文心里暗自叹气。 从皇上拨给自己五百精骑来中山请人这一举动看,就知道不单单是“请”这么简单,是对周维志在必得。当今乱世,人才难得,周维作为周侯的后人,这五百精骑既算胁迫也算保护,当然,胁迫只是以防万一的有备无患,毕竟说动周维君前效力的可能性很大——纵观天下,还有哪里是比大殷更好的效力之地呢?只不过,周维太狡猾可谓前科累累,他们硬闯是迫不得已,属于彼此心照不宣的事,但不客气地伤了周维的手下,尺度就有点过了。 “我们是来请人的,态度要客气知道么?” “是!” “四下去找找吧!动作不要那么粗鲁!” “是!” 修文带来的一小队十几个人,四下分散冲进院子。 “有没有人啊?支应一声啊!”靳集挑了一个院子,进去就扯嗓子吼了一句。 ……没动静。 “非让老子自己动手翻是吧?”靳集嘴里嘟囔着,然后从东至西,一屋子、一屋子地搜。 推开一间,视线从左到右,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右到左,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上到下,空的; 推开一间,视线从下到上,空……妈呀! 靳集被吓到了。 靳集看到了一个女孩,是特别特别好看的那种,此刻坐在横塌上正一副惊恐的表情看着自己,好像快被吓哭的样子,我见犹怜的。 “那个,那啥……我不是坏人,你,你别哭啊,哎,哎……你,你……我真的不是坏人!”八尺男儿,堂堂右卫军校尉,满脸窘红,被一个小姑娘的眼泪吓得退回到门边外,只能大声地呼喝其他人去通知风将军。 风修文赶到的时候,不否认,他也被震撼了一下。 绝代佳人! 京城里名门闺秀、才女佳人风修文见多了,什么号称艳冠天下的秦楼四绝他也尝过了,可比起眼前这个姑娘,全都会黯然失色。这位姑娘身上穿着寻常富贵人家穿的缎面小袄,头发也只是挽了个最简单的流云髻,连个金钗首饰都没有,但风修文毫不怀疑,把她放在那一群争奇斗艳的贵族千金里面也依然会是一枝独秀,夺人心神,原因就在她的神韵。 一双清澈又明亮的眼,仿佛能让你看透到她温柔如水的心;鼻下轻启的朱唇好像总带着微笑,能让你感受到久违的宁静和如沐春风的惬意;最让人迷惑的是,在一切安静、宽容、温和的气质下,有一股淡淡的让人捉摸不定的知性和聪慧种种特质糅合在一起,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矛盾得让人忍不住迷失、深陷其中,忍不住想解开谜团,一窥究竟。 风修文握了握剑柄,让自己警醒,跳脱出这种瞬间恍神的迷失,以一种理性的观点重新打量这位姑娘。毫无疑问,她与周维定有颇深的渊源,尽管事隔大半年后,周维的面容在自己脑海中的形象已经慢慢模糊了,但如今看到这位姑娘也立刻唤醒了他的记忆——他们二人的相貌起码有八分相似,只是气质大相径庭,让他毫不怀疑。气度这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这位姑娘的气质平和柔美、端庄贤淑,一看就是位大家闺秀;而印象中的周维则是活跃过分,目光灵动,狡诈颇多,敏锐颇多。 风修文清了清喉咙:“姑娘,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仰慕周维周公子的才学,想请他到府上做客。”风修文一说完,就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打量自己,毫不避讳地怀疑自己,带着询问。风修文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你能保证不会伤害他么?” “是!”风修文答得坚定,“以我的名义担保。在下大殷右卫将军风修文,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周,他……他是我哥哥。”这位周姑娘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叹息,“他已经走了。” “抛下自己的妹妹?”风修文一百八十个不信,尤其,扔下这样一个娇弱如花的妹妹给一群不知敌友的臭男人。 “我这样的人出门就是个累赘!”周姑娘坐在横榻上勉强笑了一下,从军士们一进屋开始,到现在的彼此自我介绍,她都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丝毫移动过,风修文看着她用手搬动自己的腿以便移身,似乎有些明白了,心里不禁暗暗惋惜。 “哥哥说了,风韬将军是位正人君子,既然送来的是他的手书,那将军就必定在附近,有风将军在,可保我无恙。他说风将军高量雅致的名声远播,又怎么会伤害一个身患残疾的小丫头呢?何况,你们是有意招揽我哥哥,他尚无下落,你们又怎么会伤害我呢?” “令兄还真是把人性揣摩个透彻!” “他说这是知己知彼,兵法如此,做事也当如此。哥哥也并非要与将军作对,只是……我们刚刚离开家,见识到了外面这个世界,我哥那人……心性太活,精力充沛,他早说了要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这是他的愿望,我想……等他玩累了自会回来寻我的。”周姑娘慢慢低头,手有意无意地放在腿上,“我跟他不一样,我喜欢随遇而安,过平静的生活。” “姑娘……”风修文喉咙有些紧,却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周兄还是个孩子心性,既为人兄怎么能随便抛弃妹妹,自己逍遥?”风修文回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周维时候的情境,那人还真有点玩世不恭的任性脾气,但才学好,聪颖、大胆又思量全面,加上刚刚周姑娘分析的那番话,他不得不承认对周姑娘的说词,心里信了几分。 “周兄要四处走走,我们自然会鼎力相助,可撇下小姐的行径……修文还请姑娘允许,指明道路,待修文追回令兄,我们可以从长计议,必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报……将军,刚刚在柴房发现一角门通向外面!”外面的搜查的士兵又有了新发现,打断了风修文的话,风修文听闻此报,立刻抬头看周维的妹妹,带着询问的味道。 看到风修文毫不言放弃的劲头和寻找出的如此别扭的借口,这位周小姐笑了笑,意有所指地无奈叹气:“我还能说什么呢?” “多谢姑娘!”等到暗示,风修文抱拳行礼,然后急匆匆地转身外走,边走边下命令,“靳集,仔细照顾好周姑娘,这次不许再惊扰到姑娘。五人留守,剩下的人跟我来!”这次他不但要带回周维,这位周姑娘也必须带回安阳。 “将军!”里面的人抬高声音叫住风修文, “周姑娘?” “你确定不会伤害他?” “是!” “谢谢!” 风修文带着人走了,靳集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时不时地往里瞥一眼,这位姑娘已经没有在绣东西了,她拿着绣花绷子在呆呆地愣神,已经有一会儿了。 “将军!将军大人,门口的那位将军大人?” “嗯?”靳集才反应过来,“姑娘是在叫我啊?我不是将军,我就是个校尉……”面对这位仙女似的漂亮的姑娘,靳集觉得自己手脚无措,手心出汗,有种面对皇上时才有的紧张。 “我的心乱了,想去佛堂静一静,能不能请将军帮个忙?” “佛堂?” “就在隔壁院,有个小佛堂。” “啊,哦,好哦。”靳集满口答应之后才发现他……他怎么带她过去啊?难道要用抱的?靳集又脸红了…… “对面屋子里有个藤椅软轿。”周姑娘笑着解惑,靳集狼狈地跑出去叫人手了。 等他们几个七手八脚地把周姑娘放在蒲团上,靳集他们一起都退到外面,他们这些满手血腥的人,不信什么佛呀神的,不过佛堂里那么宁肃的气氛,看着菩萨他们觉得心虚,这周姑娘真是好人,她说一会儿帮他们诵经,超度死在他们手上的亡灵。 这边靳集几个在佛堂外面守着,那边风修文带人从角门出去,越追越远,越追风修文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儿,越追越觉得这条路没有人气,从军多年的直觉,这条路没有人踏过的味道。风修文慢慢减缓了速度,思索,然后只见他神色忽然大变,勒马回头:“停下,回撤!回撤!立刻折返。” 他错了,他被那张脸迷惑了,此刻风修文不得不承认,他忽视了多明显的事实! 现在是依然寒冬,既然那是周维的妹妹久居的房间,为什么屋子里没看见炭火?既然她行动不方便,周维不能带她走,她身边又怎么会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甚至手边连个茶壶、点心碟子也看不到?更可笑的是周维能在军营都穿貂皮大氅,他妹妹又怎么会寒酸到一件首饰也没戴?风修文觉得自己就是个笨蛋猪脑!此刻他敢肯定,别院里肯定已经发生了变故! “靳集!” “将军?”靳集很意外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那个周先生找到了? “周姑娘呢?”风修文咬牙切齿地提起那位“姑娘”。 “佛堂里面念经呢!”靳集扬扬下巴,指着那扇关上的门。 风修文一脚踹开门,里面还哪有人影了! “啊?可是……” “搜!”风修文一挥手。周维又在他的眼皮底下溜了,这下子他现在还有什么忌讳,别说是供桌,就是连菩萨这帮人也敢砸,所以,那个活动板门,三下两下就暴露在人前。 “是暗道,将军。” “追!” 等风修文顺着暗道走到出口的树林的时候,他知道已经没有机会再找到周维了,距离树林不远是官道,从那上面满是雨后泥泞的车辙人畜的脚印来看,他们追到周维的希望已经很小了,在兵分两路追踪余下的路程的结果证明,一方确实没有周维的踪迹,而另一方则通向一个有名的中山商人易货买卖,人流交杂的边境集市。 “哎哎哎,你是哪儿来的?我们这是官宦家眷的行旅,不接受搭车的路人!”舒大看着眼前这个穿衣打扮男不男、女不女的年轻人很是奇怪,若不是中午车队停下来休息,他都不知道这车队里怎么还混进这么一号人物。 “喂,这位大哥,你真是说谎眼睛都不眨的,”这个年轻人从满是绢布、舞衣、道具的行李马车上跳下来,“这里明明都是伶人穿的舞衣、戏服,还有那么多乐器……是草台班子吧,还说什么官宦家眷?冒充士族可是大罪哦!” “哎,你这小哥!我们这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家眷,太乐令!你知道太乐令是干什么的吗?还草台班子……呸呸呸,真是辱没斯文,败我们家老爷的名声!” “哦!”不是草台班子,原来是“皇台班子”,专门负责给皇帝娱乐的歌舞队,“那你们收不收人啊?” “笑话!”舒大看着这个胡搅蛮缠、雌雄莫辨的年轻人,“你当太乐令是什么?就算缺人也不能从马路上随便捡什么阿猫阿狗的算数,走走走……” 那个年轻人眼睛四处转了转,看到远处一位无论服饰和气度都远胜于眼前这个管事大哥的老头正看向这边,心生一计:“哎,话可别说太满,你们这一车的伶人加起来,也未必有我跳得好。”他挥手一指,把那边好几车的人都鄙视了。 “你……”真是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见过疯癫的,没见过这么疯癫的! “吃惊了吧?想开眼界的话,借你的大鼓一用!”年轻人伸手一点,指的就是前面单独一辆车上摆着的一个直径足有一丈多的大牛皮鼓。这种鼓一般都是六到八个壮汉合抬合敲的,这么一个瘦得像小鸡的人就说要借什么鼓,这么外行的话,舒大当场就想把这个搅局的家伙拽住,晚了一步,这个年轻人身形一晃,避过他的手,三步两步跳上了装鼓的大车。 “你什么人?” “这是要干什么?” “快点下来……” “你……” 这么大一张牛皮缝的鼓可不好遇,也算是个稀罕物,当然不能让一个外人随便碰了!所以,这一车的旁边立刻就有人伸手想拉这位年轻人下来。结果这位小爷跳上车以后,把靴子一脱,把外袍一落,露出里面的小袄襦裙,是个姑娘,众人一愣,这下子,倒没人敢随便下手拉了。 只见这位姑娘蹬上了鼓面,以脚为棰,脚腕极其灵活地以快节奏为主调,敲击大鼓,比平常敲一下顿两下的厚重感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急促、明快又低沉的鼓声震得所有人心底都有点发颤,灵活的脚步以不输于用鼓槌敲打的节奏演绎着,当场就把平时专负责敲鼓的几个爷们给镇住了。 芭蕾,上流社会的淑女们塑形、培养气质的必修课之一,周若薇当然也会。芭蕾为她打下了一个良好的舞蹈基础,至于那些更为大众化的、难度系数不高的自娱舞蹈jazz、chacha、hippop、broadway……当然就是手到擒来,她不敢说是专业的,但起码有形有神,也是名师手下的高徒。 振奋人心的鼓声节奏感,伴随不出位的芭蕾舞特有的古典、含蓄和婉约,几分钟的即兴演出还不在话下。最后当她以salsa扭动一千零八十度腰肢和脚下的紧密鼓点为结束的时候,明显周围已经鸦雀无声。 周若薇从鼓上跳下来,直接看那边激动得不能自已的老大人,挑高了眉毛:“怎样?收不收啊?” 20、舞娘 ——自投罗网大隐于朝 就这,拽得一副二五八万的样子,被太乐令舒大人当宝似的供起来了。 功底深浅,只要是内行人都看得出来的。但除此之外,她的舞蹈太新奇,她的鼓声太震撼,她的脚法太匪夷所思……所以一进来就被列为身价不凡的“当家花旦”,在接下来的路程里,算是讨了个公务舱,与另外两位头牌姑娘,呃,是领舞的红伶,同坐一辆马车。 “你们好!” 面对若薇的招呼,一个点头回应,一个眼角瞧人。 “我叫周若薇,请问两位怎么称呼呢?” “我叫红袖,她叫绿裳。”那个微笑着点头回应的人,回答了若薇,“绿裳她……坐车不舒服,所以话不多……” “红袖,干嘛跟她废话!”绿裳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明显不给面子的翻脸,“大人只是收留了她,又没有记录在册,也没更名换衔,还想跟我们平起平坐不成?不过是靠着几个异国调调的舞,让大家看个新鲜罢了。” 虽然话不中听,但这个绿裳还真是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行家哦。 别的若薇没往心里去,不过…… “为什么要改名?” “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死活要加进来?”绿裳的语气很刻薄,“改名,就是改艺名!进了太乐大人家的门槛,从今以后你就是官家的艺伎了,从头到脚都是官家的人,没有姓,只有名。” 若薇觉得很新鲜似的笑起来:“听起来好像卖身为奴哦。” “哼,真是好笑,那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呢?”绿裳用眼角瞥着她,“若是献舞的时候被哪个达官贵人看中了,你以为你不会成为任人赠予、被肆意践踏的家妓么?就算对方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只要人家大人开口,太乐令大人敢说不么?别想着被贵人要走你就能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做妾都是祖上烧高香的。被人要回去,也不过是个在宴会上被宾客转赠的妓,这样你也得受了!” “啊?”若薇有点傻眼,她还以为这里应该是备受尊重的、代表着时代艺术顶峰的“皇家艺术歌舞团”,可是听绿裳这么说,那他们这些舞者跟妓院里的姑娘有什么不同啊?啊,甚至还不如人家,身为“头牌”自己都不能挑客人……晦气,呸呸呸! 看若薇明显被吓住的不自然神色,红袖开口安慰:“别,别听绿裳这么说。我们毕竟是官家的舞伎,是专门在皇家庆典、宴会上献舞的,怎么说都是皇上的人,哪儿是哪个大人说要就能要去的?若是表演得好了,入了皇上的眼,赏赐不说,或许还能得到皇上的垂青……” 若薇瞪得眼睛更大地看红袖,姐姐,你真的是在安慰我么? 待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之后,若薇干笑了一下:“被皇上看中也不是好事吧,宫里的规矩多,万一皇上也是七老八十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红袖嗔怪,言语之间带上了憧憬,“天下谁人不知大殷的皇帝是刚即位三年的年轻帝王?连鼎鼎大名的宗天师都已经把他看成是继承天命成就大统之人,评价他说是‘少而灵鉴,长而神武’,皇上又怎么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她掩口笑着。 若薇只觉得一道九天玄雷冲自己就劈过来了,不是因为红袖口中的梦幻味道,若薇管那个大殷皇帝好死不死啊,只是……刚刚明明她听那个管事的说是卫国的大人……自己是不是有些事情弄错了? “这里不是卫国太乐令舒大人的车队吗?”若薇着重咬着卫国、太乐令几个字,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听姐姐的意思,呵呵,好像,我们……是要去殷国?” “卫国积弱,梁楚一联姻,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卫国……呆不下去了。”绿裳的语气里除了冷冷的讽刺,终于有一丝伤感,“太乐令大人是审时度势的翘楚,他既然已经决定投靠北殷,等我们到了殷国,他就是殷国从六品的太乐令大人了。” 若薇勉强维持了许久的微笑,听闻这句话之后,终于僵化凝固在脸上了,闹了半天,这是去殷都安阳的车队?那……那谁来告诉她,她现在的行为是该叫“大隐隐于朝”,还是该叫“自投罗网”啊? 绿裳那个人面上冷冷的,言辞也颇刻薄难听,但不可否认,她对若薇是心存好意的,她以自己的方式在第一时间隐晦地警告了若薇如果决定留在这里,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当那个太乐令舒大人派乐舞教头以安排歌舞为名,要把若薇登记在册,按个花名、画个手印的时候,被若薇先打断了。 “向师傅,我想先问问,你是想把我编进这曲金莲舞里?做第一个节目?” “怎么你还不满意?”向教头看着这个气质灵秀的丫头,那天她的那一曲确实很让自己震撼,激动之下与几位乐工熬了半个月编出了这个金莲舞,算是为她量身打造,除了绿裳和红袖还真的没人能让他这么做。至于说节目做开堂彩——她是新人,还有待琢磨,当然不能委以压轴或者大轴的重任,那些还需要绿裳和红袖的。 若薇耸耸肩:“如果是这样,我想我还是退出好了。舒大人到时候被免职丢面子是小事,万一上面拿我们一干小女子祭旗,被拉出去咔嚓了,那我多冤啊!”若薇说完就往外走,绝不拖泥带水,“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慢着!”出声的是一位年轻公子,他从里面的内室走出来,看样子,他应该已经听到他们刚刚的谈话了。 “二公子!”向师傅他们纷纷问安。 哦,原来是少东家。 “周姑娘,介意先坐下来,说说你的缘由吗?”一位艺术气质浓厚的贵族青年,真正体现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若薇收回脚,看着他,不否认,她太年轻了,肤浅的外表魅力很容易攻破原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决定。 若薇的脚步退回来。 “二公子,你怎么看殷国?” “强悍,粗犷。”看舒二公子的表情似乎更倾向于“野蛮”。 “那你怎么看殷国的礼乐?”若薇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回舒二公子的神色近乎于不屑了。 这位二公子还真是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坦率的人,若薇也笑了:“我来说实话吧,殷国百余年来都被认为是苦寒之地,民风彪悍,殷国人也被繁华富饶的南国人称为粗人、野蛮人。至于说到它的礼乐,我想,对于礼乐之邦的卫国人来说,殷国等同于没有礼乐。” 众人都笑了,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若薇把自己放在卫国人的观念上评论北殷,虽然挺不客气的,不过却很容易引起卫国人的共鸣。说到底,他们投奔殷国是为了活命,但家乡再差也是家乡啊。 “不过,”若薇语气一转,神情严肃,“殷国强大而富饶,虽然它的礼乐可能不如卫国丰富绚烂,诗文不如楚国多彩,但一个国家的强盛也不是靠诗文礼乐就能实现的。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能威吓四方,藐视天下,所以殷国人骨子里一定很骄傲。也许殷国因为‘不堪教化’而并被众南国讥笑为化外之民,但他们艰苦的传统赋予他们坚忍不拔的精神,他们质朴、务实,性格直爽,他们居于苦寒,并为之奋斗,这就是殷国的精神,也正是因为这种精神,苦寒之地的殷国最终在这场争霸中立于不败之地。” 大约是受到了绿裳的话的影响,若薇对太乐令手底下的一班“走狗”挺没好感的,尤其经过了亲临战争的洗礼,就更瞧不起他们这些醉生梦死满脑子太平盛世歌舞的德行,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殷国?殷国人起码没有为了活命就背叛家乡屈居异地;他们凭什么瞧不起武人,没有那些武人士兵他们还能在这儿歌舞升平的? 真是穷酸、穷酸,越穷越酸。 若薇说得很不客气,看着这些人依然带着点瞧不起“北殷暴发户”的神情,她的言辞就越来越犀利:“也许我不该用玩物丧志这样的词来形容南方诸国,但仓禀实而知礼节,现在是战乱百年的混乱天下,崇尚礼乐教化根本就不合时宜,更别提那些什么歌功颂德的莲花舞、菊花舞、日月昭天舞……骄奢淫靡、消磨意志!与殷国的精神根本背道而驰。如果我作为一个小人物都能看到其中的关键,那殷国的有识之士对此就更是洞若观火。如果你们用这种歌舞升平的靡靡之音展现在他们面前,后果只有一个——成为他们祭旗明志的炮灰!” “哼!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简直是一派胡言。” “礼乐崇尚教化,什么叫不合时宜?殷国人不服教化,才行事野蛮,肆意攻城掠地……” “什么叫靡靡之音!你给我说明白!” 若薇说得太重,几乎是犯了众怒,此刻那些话正被众人逐句逐字挑剔抽打。若薇深吸一口气,她刚刚确实是有点激动了,这里到底不是可以久留之地,“是是是,小女子少不更事,大家都不要生气,我满嘴胡言,得罪诸位了……”若薇一路道歉,一路后退…… “我信的!” 在一屋子声讨,满腔怒火中,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播开来,慢慢地把其他人的声音压下去了。“周姑娘,我信的!” 舒二公子站起来,走到若薇跟前,长地一揖:“但看姑娘那日凌绝于顶的气度,就知道姑娘绝非寻常人,今日姑娘说了这番话,字字犀利有如醍醐灌顶。殷国正是因为苦寒磨砺戒骄戒奢,才有了今日的霸主地位,姑娘的每句话,我都信的。” “谢谢。”不顶什么用,但起码,让若薇心里好受些。 “二公子,她一个丫头片子……” “公子,她说礼乐是无用之典,这简直是欺师灭祖!” “二公子……” “我也信的。”舒大人也从后堂走出来了,他这一句话,让屋子里再无反对之音。 ——是鸦雀无声。 “姑娘刚刚说了那番话,依老夫看,应该还有下文吧?”舒大人很笃定,若她没有下文,又何必把话说透,惹得众人嫌? 所谓入乡随俗,其实殷国的礼乐情况,出身礼乐世家的舒大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在决定投靠殷国之前,他怎么能不估量一下舒家在未来凭什么在殷国立住脚?卫国贫弱已经光辉不再,他们是去投靠殷国,若拿不出些让人刮目相看、为之一振的东西,他们还是会被人瞧不起。 舒大人老早就觉得把卫国的东西拿到殷国会行不通,可是他手下的这帮人……也包括他自己不知道该怎样改变。曲子改来改去,舞蹈编来编去总是没有办法跳脱昔日的模式,换汤不换药而已。话又说回来,他们经年累月与音乐为伴,想要超越自身又何其容易?那天周若薇在鼓上的舞蹈,那一番紧密节奏让他瞬间领悟到一种感觉,他没时间理清,所以才像个宝似的把若薇留下来了。今日听到这个小丫头的尖锐言辞,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 周若薇看着他们,她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跳舞几乎被认为是女子的专利,讲究柔、婉、飘动灵逸、婉转和美,不过从车上的舞者全部都是女子来看,也多少能明白一点他们的风俗。看这老头还算客气,她就提点一下吧,若薇作为完全局外的半专业人士,看问题自然能一针见血。 “舞蹈是一种情感的表达方式,如果它可以表现女子的柔美,为什么不可以表现为男子的阳刚?大殷需要的礼乐应该是粗犷的,阳刚的,充满力量和震慑,带着雄心和骄傲。既然是君前献演的节目,既然是有资格列为国宴上表演的曲目,自然节目该符合大殷的精神,符合他们的期待和憧憬。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杀气,一种扫平天下的魄力,能做到这一点,你们就能在殷国立足,就能被‘野蛮的’殷国人看作自己人,反之,你永远都是客居异乡,朝不保夕!”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会让我觉得崇拜很廉价!”若薇在气头上,对那些乐工们说的话很尖锐,“这本来就是雕虫小技。我家是经商的。对,就是你们最瞧不起的商贾之家,从商有个最浅显的道理就是当你要向人兜售东西的时候,起码最开始你必须知道对方需要的是什么。” 向师傅和几位乐工没介意若薇话语里的赌气,刚刚他们听见她说到舞蹈里的阳刚之美的时候已经心神俱震,加上什么要体现出“杀气”和“魄力”,终于也尝到了刚刚二公子说的什么醍醐灌顶,一番告罪就急忙下去抒发创作灵感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周若薇、二公子和舒大人。 “没什么事我也走了。” “等等,姑娘要去哪里?” “当然是离开。”若薇冷冷地视线落在那本被向教头大意留在小几上的舞娘的‘花名册’,“笑话,我卖给你们了么?我可没兴趣被当作牲口一样的赠来赠去!哼,就凭他们也配!” 若薇今天最开始来就是找借口踢馆脱身的,说实话,现在的气儿也没消,不过兵法有一招叫‘以退为进’——如果她可以自抬身价,如果她可以大隐于朝,那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吗? “误会,是误会,完全都是误会!”那位二公子脸色抱赧,舒大人倒是很见风使舵地拦下若薇,甚至一把把那册子撕成两半,扔到了一边,“是他们粗人不懂事,也不想想,姑娘屈身在此已经是委屈了姑娘,又怎么把姑娘的名字列在这上面?简直是亵渎,罪过罪过……姑娘可是姓周的呀!” 若薇浑身的汗毛顿时都警觉了,这个歌舞班子立即被她划为红色预警区域。若薇怀疑地看着这位舒大人,不会吧……难道姓周都已经不安全了,自己非得要改姓才可以?若薇心里紧绷着,只要一句不对,她就立马跑路,她可没忘了周莫老狐狸临行前嘱咐那个什么‘追逃软禁’之类的话,真是的,也不说清楚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逃犯,更可悲的是她都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 “那依姑娘看,如果让殷国人能接纳,那在乐曲形式上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关于乐器方面,是不是要舍弃一些丝竹……” 舒大人说了那一句让若薇紧张的话之后,就没下文了,接下去就是兴高采烈地拉着若薇开始深入探讨音乐的问题。舒二公子也加进来了,他弹得一手好琴,言谈之间也几乎句句不离乐器。 周若薇有点懵了,说不准是自己草木皆兵,还是对方的缓兵之计。 其实是若薇误会了。 周家真正的重要之处和若薇在周莫那里看到的说是很多书上都有记载那句什么“鸾鸣天下定”的真言,在各国的皇室和重臣中流传广泛无人不知,但也仅限于这些人。因为只有这些人才能通过往日的律令、昔日的改革真正体会到周家子孙厉害的一面,才能知道历史变迁的真实一幕。 想一想,从那句法令大师的真言诞生起都一百多年了,周莫率族人也隐藏了四十多年,寻常百姓中还哪儿能有人记得这些事?这对寻常人家来说都是他们看也看不到的天顶上的传说。什么胶从周家的显赫,什么天命之人,没了强大的民间传诵,这种事慢慢就被人淡忘了。 像太乐令这种司典礼乐的小吏,应该从宫廷里多少能听到模糊有限的一些,属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那类,舒大人大约只听说了周家的人很了不得,世代从官,公卿墨客很多之类的皮毛就以为周家都是人才济济,所以听到周若薇说自己姓周,表现又如此出众,就理所应当地感叹“果然是周家的后代啊!”却不知道不是所有姓周的人,都属于很厉害的那一类。 21、乐舞 ——猎犬挥挥手,狐狸满地暴走。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这么小家子气?”若薇在跟向教头他们讨论编排舞蹈的雏形。 若薇留下来了,在后来与舒大人的谈话中,她摸到了舒大人对周家的认知程度,于是放心了,也成功地自抬身价留在这里。她现在担任那些乐工们的“艺术顾问”,争取他们在到达殷都安阳的时候,能把适宜的曲子谱出来。 在若薇的要求下,他们的乐谱已经大致完成了,增加了对鼓声的要求,加快了琵琶的节奏也加强了行军鼓号的参与,确实有点像当年若薇在百老汇看[狮子王]歌舞剧的磅礴气势了,但是光有这种曲子还不够,主要是舞蹈。舞蹈就是一种能把乐曲无限扩大赋予生命的表现,哪怕曲子有缺陷,只要舞蹈表现得有力震撼,那么缺陷也是能被掩盖的。 现在重要的就是舞蹈。 “你想想一支天下无敌的军队应该是什么样?手持长刃,杀声震天,气势我们不能单单靠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来表现,它应该是大型的,气势恢宏……” “我明白了,或许我们应该用阵型取代个人的肢体表现……” “三五十人也恐怕不够。” “不,如果用阵型,涉及变化,空间必须足够大,才能看出来效果……” “但是我又觉得……” …… 一路上热火朝天的讨论,甚至让若薇把蛙形阵——真正战场对峙的阵法都拿出来了——不用怕被人瞧出怪异,这个阵法是最基本的对战阵法,满世界的兵书上都有具体描述,稍微有点兵略常识的人都知道。 讨论了一路,争吵了一路,修改了一路,随着车队晃晃悠悠地进入了大殷的地界,随着慢慢北上看到冰雪消融枝头吐绿,随着投宿到安阳之前的最后一个驿站,那个众人绞尽脑汁,几个主创人员脸红脖子粗地吵了一路,摔茶杯摔了一路的阵舞终于出世了。 一百二十八人的舞阵,配上雄壮的音乐,左圆右方,前面战车后面队伍,张开两翼,就像征战沙场对峙敌军的将士一样。舞者身披银亮的铁甲,手持盾牌长戟,摆列四阵,四阵变换伴随着呼喝和冲刺…… 虽然现在仅仅是预演,仅仅是为了挑毛病改错继续完善阵舞的过程; 虽然他们用了舞娘们女扮男装,舞阵中依然带着娇弱的脂粉气; 虽然若薇最终目的是想排出一场大型的歌舞剧效果,词也还没填; 但这一百二十八人的方阵带着的震慑之气,依然让他们几个人心中颤抖,如果换成男的,如果换成士兵……这个舞阵的气势无可比拟。 “震撼……失传的[秦王破阵乐]也理当如是啊!” “嗯,你刚刚说的什么什么乐?”正在思考给这个舞阵起什么名字的向教头,耳朵敏感地抓住了某几个字,回头问若薇。 “哦?我说……我是说……殷皇破阵乐。”若薇改得很拗口。 “殷皇破阵乐,殷皇破阵乐……好!好名字,有气势!”舒老头嘴里嚼了几遍,拍板,“就是它了!” “啊,不是吧……” 他们这种雕虫小技也敢跟[秦王破阵乐]比?那个殷国皇帝也敢跟唐皇李世民比? 嘁 罗颢化解了那十五万大军的危机,稳定了宋境的形势,二月初率领大军,带着宋志将军回来了。今年冬天的事,他算是办完了一半,而另一半,早在他身在宋境的时候就已经接到了风修文的请罪折子,这让罗颢感觉有些挫败,没想到赢得一个国家的信任都比赢得那个人的信任容易得多,罗颢都不知道是自己的右卫将军太无能,还是那个叫周维的家伙果真这么难缠。 风修文跪在地上等候皇上的发落,那么一件重要的差事被他办砸了,完完全全是他的错,他不辩解,也不乞求皇上的原谅。他是大殷的将领,他知道一个谋士同良将一样,对战争胜负的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而自己的失误,让之后可能的后果难以想象,不敢想万一周维效力了别的国家,他们将面对怎样强劲的对手。 他们如今已经得来了关于中山那一场仗的详细情报,从攻防到伤亡,从袭扰到阵法,甚至连他们中山刘兴邦衔尾偷袭的两次□□,他们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先不管宋志因为什么而撤退,周维确实利用三万人马就抵住了宋志十五万大军长达一个半月的进攻,在战场上周维确实不负周家天命传说的名声。现在这么个厉害的人,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无影无踪,再也寻不到线索。风修文不得不为自己的错误做最坏的打算。 “你说……他穿女装?容貌还很出众?” 风修文羞愧得满脸通红,他,他确实当时大意了,因为那张脸…… 罗颢伸手把风修文从地上扶起来:“好了,起码……纪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会乐得睡不着的。” 一个丫头,罗颢真的没想到,周家这一辈居然真的出了一个丫头。 “可是皇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看风修文依然在纠结,罗颢决定不再让他的右卫将军着急了:“朕一直在派人监视着中山刘府,前些日子,他们回报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罗颢得知周维为中山刘兴邦效力的时候他就已经派人盯着了,他习惯万事周全。“周维在都督府期间,曾执意要接一对姐弟入府。而就在前两天,据回报,这一对姐弟已经偷偷离开了都督府,朝我们大殷方向来了,那对姐弟,姓严。” 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罗颢承认周维曾经的釜底抽薪的落跑法子很好,可只要他留了尾巴,他就能把他揪出来。 “严姓的姐弟?莫不是为周家打点田产的那个严氏?”风修文觉得这个世界兜兜转转,原来竟是这么简单的事,他们曾在伏城跟丢踪影的人根本就没有与周维分开过,“那周维也奔这里来了?他不怕自己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还看不出周维的脾气么?”罗颢从不怀疑,“不,对于周维来说,现在还有哪里有比大殷的都城安阳看起来更安全的地方?”饵已经下了线,有了饵,鱼儿怎么会不上钩?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等,他对此充满期待。 “修文,今天不办公事,陪朕去文华殿走一趟。从卫国来的那个太乐令上报说他们编排的乐舞已经完成了要朕过目,今天去看看。希望这次不会再让人失望。” “哦,这件事臣也听说了,”风修文知道得更详细,“这个太乐令初到之时便向内务省报备说他们需要招募一百多名大汉,内务省哪敢应允他们用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就从宫里拨出了一百五十名粗使内侍过去,这件事还被大家好一顿议论,廖长史的意思是:他们是卫国人,要谨防异心。” “一个礼乐世家出身的人,要靠一百五十名太监在大殷作乱?亏他还是个长史,没一点胆识。”罗颢不以为然,不过,那太乐令的要求也不寻常,他一个弄歌舞的要那么多壮汉干什么? 文华殿是每逢年节皇宫宴请群臣的地方,空间宽敞,罗颢带着众位大臣在大殿之上,只见那太乐令领旨退下后,两旁的八个需人合抱的大鼓在同一时间骤然敲响,咚咚咚的鼓声仿佛有种两军对峙战前集气的阵势,然后在这种鼓声中,就见从两侧流水一样涌出来身披银亮战甲,手持银盾长戟面带煞气的“武士”,列队,银盾顿地,长戟碰撞,金戈铿锵,吼声震天。 只是出场的一瞬间,把所有的观赏者都震住了…… 队形在变化,鼓声在继续,伴随着军号的低沉和凛冽……舒大人捋着胡子站在场外看中间的“破阵”,再看那边殷国各位重臣脸上的惊讶、震撼、欣赏和微笑,最重要的,那个年轻帝王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舒大人从一进安阳城就提到嗓子眼的心,这个时候才慢慢地回落,“哎,真不容易,终于……丫头,这次多亏了你的提点,不过这光有曲没有词,你打算什么时候填词啊……丫头?哎?丫头呢?” “啊?”向教头把视线从监视舞阵中转下来,“丫头昨天不就说她今天要出门逛街市么?好像说要买胭脂……” “胭脂?”舒大人气得直跺脚,这个臭丫头,怎么就不知道轻重缓急呢! 大隐隐于朝是聪明,但在敌人眼皮底下晃就纯粹是找死,就算今天没事,若薇也肯定不会出席今天的献演。今天是严暄他们到达安阳的日子,根据福元号商行传来的脚程推算,严暄严倩今天傍晚能到,若薇为他们在隆兴客栈里订了房间也留了报平安的信,没敢留下来相见是因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暄儿那孩子的脾气,若是知道她是一女的……也就合着这里没有枪支,不然自己一定被他一枪爆头,这件事……她得潜移默化,从长计议! 若薇的信里除了报平安,也表达了他们要在这里一起安家落户的意思。按若薇的估计,等那边的大殷皇帝看过了破阵乐,舒大人这个殷国太乐令的位置算是坐稳了,她一个小小的“私人顾问”自然也能被安全地庇佑起来。殷国算是当世强国,他们居在殷国的京城,起码最近三五十年内应该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等他们买了房子,赚点小钱,吃穿不愁有钱有闲的时候就出门游历,看看大千世界,若薇想查查周家的仇人是谁,就算不为周莫,她也不能让自己就这么一辈子都藏头缩尾的。飞机失事那年若薇刚刚过完了十六岁生日不久,到了这里跟周莫从师两年,在外面扑腾了将近一年,过了年虚岁才二十了,她总不能一辈子四处逃窜,把每一个试图接近她的人都看作不怀好意吧?她想弄明白到底老狐狸说的“追逃”是怎么一回事,对方是谁,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胶从周家过往的一些事,她似乎查不到什么有用的…… 若薇在一家茶馆歇脚兼吃下午茶,脑子里规划着她未来的几步走,忽然耳朵尖地听到大堂那边的说书声。茶楼为了招揽生意,安排说书人给大伙逗闷子挺常见的,若薇刚进来的时候是看到有个人在大堂里吐沫星子横飞地白话,她嫌吵所以找了个偏僻的隔屏风的雅座,不过此刻却不由得屏住呼吸听得更仔细,她刚刚听到那人提起宋志将军。 若薇只侧耳凝神听了一会儿,心绪就开始烦乱,满脑子的未来美好畅想现在都被担心一个人的境遇而取代了,她揉了揉额头,伸出手,招呼不远处的店小二:“店家,结账。”若薇起身整了整衣服,披上防风沙的兜帽斗篷,拎上自己的血拼战利品转身离开。 这时同在茶楼清静一侧的另一桌,一双温和却暗藏鹰隼之锐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若薇远去的背影。 “少爷,您看什么呢?”一旁护院打扮的武人,顺着他家主子的视线也往楼下看,看到了一个姑娘从茶楼里出去,出门右转,从身材上看似乎是个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但有斗篷罩着,根本就看不清脸,他们家少爷这是看上人家了? “少爷,这是殷都城……” 那位少爷一举手,示意属下住声,他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了一下,再睁开时里面多了一抹不甘的挫败,那位姑娘手上的玉指环,他看得真切,他确信他应该在哪里见过的。 小剧场 破阵乐上演中 武将甲:好!(打了鸡血亢奋中……) 武将乙:嗷嗷嗷!(打了鸡血同亢奋中……) 武将丙:气势,要的就是气势!(同打了鸡血亢奋中……) 内侍总管:快过来,把肖大人抬下去……那边,没眼色的奴才还不赶紧扶王大人一把……哎哟,你说这一个歌舞弄得杀气腾腾的干什么,这小半会儿的功夫,抬下去五位犯心病的老大人了…… 22、见面 ——长成大众脸并不可耻,但非逼着别人说你帅就太惨绝人寰了。 “若薇,心不在焉啊。”舒华双手按住琴弦,看周若薇。 若薇弹琴的意境非常好,看得出来她很有天赋,不过指法僵硬,明显是疏于练习,以成为最高琴师大家为目标的舒二公子见不得如此良材变成朽木,开始自告奋勇每天拉着若薇一起练习,若薇的琴艺飞涨,与舒华的友情也飞涨。 “在想搬家的事吗?其实住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让我寄人篱下?”若薇挑眉毛。 “怎么能这么说,我们可没把你当外人,你是我们府上的大军师!”舒华不放弃挽留。 若薇对事情看得精准,对上位者的心思更是把握的恰到好处,可以说今天舒府上下的地位,包括那些得以安身的歌舞伎,若薇功不可没,她现在在舒府说话的份量就比舒大人小一点。 “你就别劝了,我还有一对弟弟妹妹呢,搬家是一定的,宅子我都看中了,工人也雇了,房子翻修到一半总不能就放在那边吧。”若薇鸵鸟的还是没跟严暄他们见面,只用书信充当幕后黑手并每次透露出一点点她的‘变迁’,可随着暄儿回信中的口气越森冷,她就越没底气现身露面,“我没想房子的事,我就是在想……” 若薇在想宋志将军。 自从那天从茶楼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她的心思就一刻没停的放在宋志的身上,宋志现在人就在安阳城里,不算被俘但也没什么自由,没有投降但也没有受到虐待。至于他现在的这种境遇,还得从宋国被大殷攻下的冬天说起。 宋国的皇帝在破城之前就先跑了,按说宋国的主心骨没死,宋国人理应抱着复国的念头死抗到底的,可是没有,真的没有!大殷攻下宋都之后,这次一反常态的没有大力以官方的口吻日夜宣传什么‘宋泫十宗罪’,反倒是宋国民间忽然起了一股强大的声讨前国主宋泫的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智、不信的潮流,过往的宋泫的那些穷兵黩武、残害忠良贤臣的事都被抖出来了,有名有姓有理有据的,声讨之声一面倒,弄得都已经狼狈逃匿的宋国主在宋境境内人心尽丧,全境的老百姓都不待见了,甚至不用大殷将士动手,他自己就被一群一直被欺压、被激怒的老百姓丢石头,丢烂菜,整个一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煽动造势方向准确,效果明显——说没人在后面操纵这些,打死若薇,她都不信的。 然后是大殷的官方这边,不仅没有在这件事上火上浇油,反而摆出一副压根儿没搭理的架势,一道道劝课农桑,卸甲归田,减免赋税的具体安民措施接二连三的往下发,‘国恨’的问题轻而易举地就被转移了。其实百姓要求真的不奢侈,只要能活命、不再一家老小妻离子散,不用再送不满十五岁的孩子上战场,什么国仇家恨统统都是过眼云烟,毕竟这天下两百年前就是一家,大家说同样的话,写同样的字,有着共同的历史。 若是他们被大殷攻占了从此变成了丧国奴,过着畜牲也不如的生活或许还能反抗反抗,可如今,人家皇上的诏书一发,大印一盖,抄了一批大官的家,再让管户籍的官员开始挨户登记往下配田地……百姓管你哪,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就是活菩萨。 不用再打仗,春耕前可以回家种地,三年不用服兵役,一年不用交赋税,这几道公布天下的旨意一发,宋志军营里那十五万饿着肚子挨冻的将士们的心立刻就散了,说到底周边的那些国家跟他们有什么仇?能有机会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他们凭啥非豁出命去跟人家过不去呢?所以还没等宋志带领他的大军到井关,军里的逃兵现象就多起来了,等一到井关,看着墙头上飘扬的殷国的黑色旗帜,宋志就知道宋国已经大势所去,他的大军,大势已去。 兵降了,都欢天喜地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其它几位将军也降了,可宋志没降,而殷国的皇帝最终没放开这位大将,连人带家眷的一起接到安阳来了,听说这位将军现在两耳不闻窗外事,闲赋在家摆弄花草。 若薇不知道宋志为什么会选择过这样一种生活,既不反抗也不积极面对,这跟她认知里面的宋志不一样,若薇不管殷国的政策有多完美,不管宋国现在有多平静,她只关心一个人,宋志将军。他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不该这样自我放逐地过完后半生,他不该给自己画地为牢抑郁而终,或者,宋志难道为宋泫那种君主忠贞守节?她为宋志将军的迂腐生气,也为他的消沉心疼。 他们现在同在一座城里,再也不是敌人了,她很想去看他一眼,没什么缘由,或许只是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是不是还好,或许她真的倾慕上了这位被她上升到‘普鲁米修斯’高度的对手,一位忠坚沉稳性情成熟的大叔……反正自从有了这个念头后,若薇的表现就像害了相思病一样,所以弹琴的时候走神就被舒华师父抓包了。 “……我就是在想……”若薇搪塞了一个借口,“过几天就是他们大殷贵族们的桃花游园,我能不能有机会去呢?” “当然啊!”舒华笑了,“上次殷皇破阵乐的第一次君前献演你就跑出去了,让父亲跺脚骂了许久,这回桃花游园会也有夜宴庆典的,你这个场监可不能再缺席喽。” “那不一样嘛,破阵乐我也算主创人员之一,没到场是有点说不过去,可这次的游园会夜宴上的歌舞表演都是向师傅他们的拿手绝活,我可是一点力气也没出,当然出席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那些歌舞还是要改的!”舒大人背着手走过来,瞪着这个整天抓不到人影的丫头,殷皇破阵乐让他们的思路大大变宽了,对昔日歌舞的改革也就势在必行,那些原来看着挺满意的东西,如今怎么看怎么觉得有股软绵绵、腐败糜烂的味道,不怪当初若薇把那些叫靡靡之音,“这回你不许乱跑了,好好看看那些舞,回头我们正好琢磨琢磨那些东西该怎么变……” 若薇听到舒大人的话,二话没说,直接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有辱斯文,斯文哪!”舒大人痛斥了若薇的这种‘败类’行为,却还是不得不把一颗光华耀眼指甲盖大小的粉珍珠放在她手心上,“财迷,就没见过你这样的财迷!” 阵舞君前献演那天,大殷皇帝异常满意,打赏了不少好东西,舒府算名利双收,府内一干功臣也都赚了满钵,若薇这个最大的功臣却没要那些金银布帛,更没要什么田产,据称是嫌俗。她倒还真不俗,眼光极贼的净挑赏赐下来的稀罕之物。好不容易舒大人从她那小耙子似的手里抢了点好东西回来,却惯出她这个毛病,但凡要她干点什么,就得拿东西出来‘贿赂贿赂’。 是个好珍珠,看看回头能不能凑齐六个去做个发夹,若薇很满意的把珠子收起来了,恢复女儿身之后起码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桃园会她当然要去,因为听说,宋志将军也在出席的名单之列,她就是想……看看他。 在打听到了宋志参加桃园会的必经路线后,若薇着魔似的在大路一侧的某客栈要了一间临街的房间,然后不顾危险的换上男装守在窗边等,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然后她看到他了,两鬓有些斑白、消瘦了,没有昔日意气风发的样子,她就那么远远的看着他,觉得心酸、失落,酸苦忍不住地往鼻腔上涌,一看到宋志将军,她就控制不好自己的泪水。 宋志很难忽略任何落在自己身上的凝视,所以很快的,他发现了视线的来源,然后他看到一个布衣长衫的年轻人和那个年轻人脸上反着阳光的水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眼泪,一样的年轻人,宋志认出他来了,没想到中山的对手竟然在这里,竟然那样的看着自己,他的眼神不再是战场上的愧疚和悲伤,而是责备与惋惜,但同样的,里面的坚定从来没变。 宋志骑着马慢慢的往前走,视线却一直在看着他,然后,那个身影消失在窗内。 若薇的心情很不好,看到宋志将军郁郁颓靡的样子让她心里很难受……若薇擦干了眼泪换上衣服带上舒府的手牌也奔着桃园过去了。她没和舒府的人一起,她心乱的时候想独自一个人呆着,反正表演是夜宴的时候才开始,桃园会大得很,总有那么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让她静静,调整心情。 罗颢独自趋马来到静谧的树林,有时候他会欣赏那些争宠的小花招,但有些时候过度的喧闹让他反感,女人,是需要适当的帮她们冷静一下头脑。 说来可笑,他们大殷居然有桃园会这种传统,从他十四岁第一次参加开始,至今整整十二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到今日的帝王之尊,而在这个桃园会上似乎一切从未改变。至于那些待嫁的贵族千金们,他不需要欣赏,不需要琢磨,不需要时间的检验,他知道她们同后宫中的德妃、淑妃、美人、才人全都一样,千篇一律的让他味同嚼蜡。 罗颢在安静带着清冽青草味到的林子里深呼吸,自从当上了皇帝,就鲜少能像现在一样一人安静的待会儿。今晚的夜宴也将会是他功成归国的庆功宴,席间马屁是肯定少不了的,他需要保持头脑清醒,性情冷静,‘戒骄戒躁’是父皇临终前对他的唯一忠告。罗颢心情平稳了一下后,拍拍踏赭,牵着它转身向南,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坡坳那应该有一小片草地。 “嗨,等等!” 突然传来的女声,让罗颢身形一滞,为背后突然的不速之客,也为自己竟然之前毫无察觉,他转身,错了一步才看到刚刚被树干挡去视线的左后方……然后罗颢看到出声的那个人,愣住,惊讶,趣味,怀疑……一切情绪瞬间在他眼中滑过,最后重归深沉。 若薇眼睛正忙着盯住画纸,没看见罗颢刹那间的神色异常,她手里的炭条正在填补最后的几笔,“马上就画好了。” 罗颢走过来,略为仰头看坐在树杈上的人,对她一身裙装还稳坐树上,并且手中还拿纸笔的形象感到……怪异。 上树? 她是怎么上去? 吹去纸上浮着的碳末,一幅速写就完成了。画完了,若薇才注意到下面这位衣着华丽,明显不与自己属同类无名小卒的某位大人,形神顿时收敛了一下,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个人居然是个……大人物。若薇拉拉裙摆,保持完美风范,微笑,“这位大人……” 罗颢主动伸出手,若薇看了一眼,然后伸手递给他,借力跳下来,“谢谢。”她整理了一下长裙。 “抱歉刚刚叫住大人,小女子不是有意冒犯……多谢大人的帮助,现在小女子就不叨扰了……” “能让我看看你的画么?”罗颢截住她要离开的意思,尽管并没有看到她的笔墨,不过既然她说是画,那就先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画好了。 “可以……唔,真是个英俊结实的小伙子!”若薇把画递过去的同时,也没忘了拍拍眼前这位明显表情臭臭的大人的马屁,希望他不要找自己的碴。 罗颢的眉却皱得更深,周家的女儿怎么是这样一副放浪形骸的样子?虽然她扮男人的行为就有些出格,但不能称之为粗俗,而现在,他还从来没听过哪家姑娘这么大胆的用‘英俊的小伙子’提起男人,更甚的居然是形容的自己…… 罗颢接过那张略厚的纸,然后……脸色变得七彩。 纸上画的是踏赭。 她居然画的是踏赭! 一匹马? 他以为…… 若薇看着旁边这位大哥瞬间怀疑——不屑——变白——变青——变紫的脸色,虽然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可这绝不是好兆头……若薇看了看那匹刚刚让她很喜欢的马,再看看这位大人手里紧攥的画……少惹事为妙,尽快脱身走。 “这位大人,如果不打扰的话,小女子这就要离开了……呃,这张画……” 罗颢把画一收,用一种几乎算是凌厉透视地眼神x光扫她,“你……真的不认识……我?” 嗯? 听到这话,若薇不得不多放几分注意力给眼前这位大人…… …… …… 好吧,她真的没印象。 面前这个人确实属于容貌英俊、帅气逼人那类的,不过……这类人若薇见过得太多,前世的、今世的,商业才子,偶像明星,甚至中山大营里好几百的年轻军官……除了笨的跟刘乙一样无可救药,或者丑的很惊世骇俗的陈将军这类有特点的她能记得住,剩下的,如果没有像年轻时的格里高利·派克那样帅到天怒人怨,基本上她看着都差不多…… 借用一句巴尔扎克的话,漂亮的脸蛋都是相似的,丑陋的脸蛋才丑的各有千秋。 “大人凤表龙姿,气宇轩昂,自然如众星拱月拥趸者众,不是奴婢这等小人物能妄言出语,看大人气度沉稳,风采高雅,才华之名定然响誉朝野,像大人这等贵人,小女子只是高山仰止,是万万不能……”若薇开始厚脸皮的猛拍对方马屁,心里已经把这个人定性了——肯定是属于那种自以为很帅,在这个‘桃园相亲会’上相当吃得开,然后就无限自我膨胀以为是个女人就会对他倒贴,所以没见过他的人都该是瞎子的那种孔雀男。笑话,自从到了安阳,她还从来没有在大殷权贵前面瞎晃荡过,怎么可能让别人对自己眼熟? 一,无论什么原因,她确实没认出自己; 二,她确实就是周维。 如果说之前她一副完全陌生人的样子看着自己,让罗颢确实怀疑过自己的判断,那现在罗颢完全可以肯定,她就是周维,周维就是她,这不是又灌迷汤开始找机会脱身了么?说话的语气、神态都一样,手段真是一点没变! 许多心思闪念一转,罗颢恢复淡然,挥挥手,“既然画的是我的马,这画我就留下了,你退下吧。” wh…what? 哦……世上这么能有这种不要脸的人,抢了人家的东西还一脸施舍的表情!你看看这个孔雀男拽成的那副德行! 被宋志将军搞得低落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被怒气取代了,若薇低着头拼命忍着自己的‘獠牙’,警告自己不能惹事,这是大殷皇帝的地盘,是风修文的老窝,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就是活腻了也不能随便得罪人…… 好吧,她是没有惹事的本钱,惹不起她还躲不起么! “奴婢告退!”若薇低着头掩饰表情,行礼、离开。 噢,让这些该死的自恋贵族都去死好了! 看到她走远的身影,罗颢打了一个响指下令,“跟上她!” 随着这个命令,一个青色的身影嗖的一晃而过。 罗颢手指勾勒着画中线条……忽然笑了,她,一如既往地与众不同。 小剧场 某天,某国,某宅, 若薇日记:[噢,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就站在阳光下,自信、骄傲、高大、健美,像完美的阿波罗……我对他日思夜想,我想我可能对他一见钟情,哦,我的王子……] 周爸:有个臭小子居然敢拐了我的女儿,是让我知道他是谁,我非把他¥%(! 周哥:爸,我能帮你找出那小子,不过,我要参加的野外求生训练的事…… 周爸:成交! 几天后…… 若薇:爸,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哥介绍给我的王子,阿波罗。阿波罗,过来,跟爸爸问好。 阿波罗:呼噗!(一匹高大的棕色纯血马张着鼻孔对周爸爸喷气。) 23、独舞 ——成功的舞者不表现性感,她代表性感。 “她还会跳舞?”罗颢一边换衣服,一边听手下的消息汇总。这就对了,当初他看到破阵乐里面的蛙形阵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卫国的那帮深宅大院里的宫廷乐师怎么可能会这种东西?好吧,不提这个,就是她这招“大隐于朝”也不得不让人叹声高妙,若没有今天的偶遇,罗颢怀疑自己一时半刻恐怕还真找不到她——怪不得严氏姐弟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原来她现在是寄住在舒府上…… “她叫若薇?” “是。” 周维,周若薇…… 若薇…… 唔,这名字对她倒是贴切,满身都是刺儿。 罗颢对镜整了整衣冠,挥挥手让青十一退下,这次她是插翅也难飞了,待过了今晚的桃花宴,明日他会亲自去舒府“请”人的。罗颢发现自己竟然对明天即将要看到的表情充满期待。 “救场如救火呀,我的小姑奶奶。”舒大人围着若薇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的大人哪,你刚刚也看到了,绿裳脚扭了是意外,我又不是大夫,我能有什么办法!”若薇一把抓起节目单,快速翻阅。 “你脑子快,帮帮忙!” 若薇一边飞速的翻,一边叹气:“那位姐姐可是镇场级别的,金雀舞的招牌就是她,我又不是神仙,你要我到哪里抓来一个上台就能领金雀舞的……”名册通翻一遍,若薇看着舒大人好像要心脏突发的样子……彻底无语了,今天真是衰到家,也许她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那把压轴的金雀舞取消,把红袖的节目代替压轴,所有的节目依次往后延……” “不行!”若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向教头打断了,这个法子他们早就想过了,如果能行的话,还用他们在这火烧屁股地原地转圈?红袖的金瓴朝圣舞是第一场就要上的,雷打不动,根本不可能移到后面。 “红袖不是还有个拿手的桃花清么?”若薇翻出名册里面的记载,“让她跳这个喽。” “凑不齐伴舞的……” “那就让她独舞好了!”若薇全不在意,红袖可是仅次于绿裳的红牌啊,多出一场节目有那么困难么? “独舞?什么是独舞?” “就是一个人跳的,就像那天我一个那样……”若薇说不下去了,因为向教头的表情就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待猛一吃惊之后,这会儿又陷入了神游的状态。再看舒老头,也是一脸迷茫…… “喂,喂……不是吧?”若薇瞪大了眼睛,难道这里都没有独舞的? 若薇哪里知道他们的舞蹈最先起源自远古的祭祀活动,说白了就像是“作法”,当然都是一群人一起跳了,然后慢慢流传演变就变成了今天的带吹拉弹唱、带娱乐作用的舞蹈。但即便如此,依然留着浓浓的祭祀影子,想想那个“破阵乐”,还不是在大殷的皇帝和大臣们满意之后,就被定为祭天、国宴中不可缺少的“国乐”?某种程度上也像远古祭祀那般具有特殊的意义,绝不是单纯地为了娱乐的舞蹈。 好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若薇脑子里的舞蹈概念就是现代的那种,表达感情、释放热情的艺术形式,独舞、群舞、双人舞自然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所以她顺嘴一说,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却立刻震撼了舒大人和向教头。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学术问题的时候,问题是,即便不用伴舞上场,红袖一个人也不能就这么上台,独舞跟领舞根本是两个概念,红袖是被一群舞娘众星拱月,并没有很强烈的肢体语言和感情表达,如果没了其他舞娘的队形衬托,难道让观众只看她一个人在台上跑来跑去吗?干什么,跳大神啊! 不过毫无疑问的,若薇的话为舒大人的世界打开了一扇窗,见到光明了…… “丫头……” “不,别想!”若薇摆手兼摇头,“门儿都没有。” “丫头,这是救命的啊……” “不,不,不不……”要她上台?除非她活腻了! “丫头我们舒家的百年名声……” “干我什么事?” “这个压轴真的重要,如果让殷皇破阵乐第一次公开就演砸了的话……那我们一家老小……” “别用哀兵政策!” “丫头……” “打死我都不会答应的!” …… 没打死,她就答应了,所以若薇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鬼附身了。 她现在穿着用孔雀尾翎织的舞衣,长裙曳地、光华灿烂……别误会,不是为了烘托什么百鸟朝凤的气势,实在是只有这一件舞衣是她需要的大裙摆。即兴表演的两三分钟舞蹈是一回事,保证她在台上表演一个正八经的节目就是另外一回事,只有这个在中学交流促进会上表演的曲目若薇还能记忆犹新,而那段弗朗明戈舞肯定要一件大裙摆的舞衣。 时间紧迫,刚刚在后台与舒华仓促合了两遍,还好他们“师徒”两人因为这些日子一起练习而默契足够,前面的那段芭蕾就用舒缓的[长河吟],中间明快的部分就用琴音节奏和声,最后用一个十庆舞的片断表现弗朗明戈的热情如火…… 若薇站在台上,听到了舒华慢慢奏响的琴声,她向他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舒华对她微笑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ok,let’sgo! 罗颢很少对宴会上的歌舞给予太多的注意,对他来说,那些东西更像是一种装饰、气氛,与席位上必备却肯定很少有人享用的糕点有异曲同工之妙,哪怕是被安排做压轴的也是一样。不过,当宴会中一直翻腾不休的嘈杂声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渐渐降下去的时候,也足以让这位年轻帝王“拨冗”找找缘由。 很优美的琴声,伴随着一个妙龄女子的身影。 只是一个身影,窈窕柔软的肢体在一种似乎近似不可思议的柔韧下婉转舒展,看不清面容,事实上全场这么多人,没有哪个能看清那个舞伎的脸。她没有选择通常的在宴客会场的中间空地起舞,而是跑到了为乐工演奏搭建的台子上,背景红绸后面明显多放了好几处明烛台,把整片红绸都照得亮亮的,反衬了红绸前陷入黑暗却轮廓肢体清楚的舞伎人影。 她的动作很舒缓,空灵,偶尔的小步跳跃,给人一种仿佛停留在空中的轻盈,她似乎会随风飘摆,两只手臂就像风中的柳枝在轻荡,然后又是一个跳跃,她从一棵水边揽影自怜的柳化身成一只骄傲轻慢、睥睨一切的鸟,她摆出了一个手势,高高地放在头顶像孔雀头上的花翎,裙摆在音乐中慢慢地被向后抬起的腿撑开,一个巨大的尾羽展开了,拉抻舒展的身体好像一只站在树枝上引吭高歌的孔雀。 然后琴声停止了,鼓声却响起来了,紧密的快速的甚至不逊于破阵乐的节奏,却没有破阵乐中的杀气,而是欢快的、明朗的、愉悦的、兴奋的……伴随着一只在鼓声中不断穿梭的孔雀妖精。 妖,艳也,媚也,一曰异也,孽也。 罗颢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似乎要看得更真切,不过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时候,他又把身体拉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忽然想起了周若薇,一个真正骄傲又确实有本钱骄傲的,一个妖精又不能被称作妖精的漂亮小东西,一个真正的“孽障”,不是这等舞娘能比得上的。 罗颢重归冷眼看世,拿起手边的醒酒茶,挥手挡开了要给他更换一盏的常贵,满满地吞咽进肚两大口冷茶。 消失的琴声又回来了,一反之前的轻缓,变得热烈激昂,鼓乐和声,像最沸腾的油内被泼进了水,滚热、欢腾,眩目、危险,这个妖精在跳跃中好像化身成了一只凤凰,热烈似火,只把人灼得难以抵挡。鼓声越来越紧密,大幅的裙摆旋起了层层叠浪,跳舞的人身后的明亮红绸随着火光的移位而越来越清楚可见。明烛台被从红绸后移到了红绸前,孔雀尾羽织成的霓裳,在火光的照耀下泛出七彩,跳舞的人站在一个足一丈宽的大鼓上轻脚跳跃,由慢变快,再快,快到了极致……立定,鼓声戛然而止,舞者像一只倦鸟柔软地、缓慢地匍匐蜷息在那一丈宽的红漆大鼓上。 琴声停止了。 那一瞬宴会场上很静,可能很多人都在翘首以盼这位舞者抬头,以便一窥真颜,也许很多人已经在心里描绘着这位舞者应有的惊鸿之貌,不过他们没有机会了,因为几乎在琴声停下的下一秒,台下忽然燃起了两排火盆,一声百名男儿齐声震天的一吼,让所有人都不得不心中一凛,转移了视线。 [殷皇破阵乐]——今天晚宴中的最后一个节目。 罗颢的视线在转移到上场“舞士”之前,在那个伏在鼓面上的舞伎身上多停落了一眼,他并没有什么表示,不过他身旁的常贵明白了,微一躬身就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 而这边的若薇在众人的注意都被调开之后,在火光的阴影中被舞台上的伙计连鼓带人一起抬到了后台。到了后台,若薇才从鼓上跳下来,她拉过一件黑斗篷从头顶罩到脚底,看着舒老头和向教头那副好像挖到金山一样的嘴脸,举起食指,青面獠牙地一字一顿地强调:“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若薇,跳得棒极了!”舒华也过来了,刚刚他们配合得相当完美,比前两次后台预演还要默契。 若薇瞪了一眼这个只知道笑,一点眼力价都没有的家伙:“别挡路,我要去换衣服,快热死我了!”穿着“皮草”在台上跳舞,早春中暑的人没谁见过吧,嗯,再不换衣服这就快了。 舒华顺手递给她一杯温茶:“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春寒露重,你先就这么穿着吧,要不然一热一冷很容易着凉……”舒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小乐工给打断了,“……外面……师,师傅……外面有位公公说要见刚刚的压轴跳舞的……” “什么?”小乐工的话还没说完又被舒华打断了,舒华的脸色简直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而舒大人和向教头的脸色也不能归到正常那类的,看若薇的眼神带着矛盾、犹豫、不舍…… 若薇也变了脸色,她都接收到这样的视线关怀了,还哪儿能不明白自己撞到了什么狗屎运?“喂,喂……”若薇僵着一张脸,脸上一贯的微笑变得很狰狞,“你们最好不要告诉我,是我想象的那样!” “……” “……” “……” “哦,真是……”若薇转身抬脚就走。 “若薇你去哪儿?” “去找人顶缸!你们无论如何拦住他,现在、立刻、马上!”该死的,怕出事、怕出事的,所以跳舞之前做了那样根本不用露脸的舞台安排,这下可好,倒是没被风修文他们认出来,却引来了一匹发情的种马! “红袖,”若薇跑到后面的“头牌”休息室,半跪在红袖的椅凳前握着她的手,“红袖,我有一件事万分万分想拜托你……” 看着红袖整理好身上的衣服雀跃而去之后,若薇好像浑身脱力一样一下子坐到了地上,连急带怒带愧疚带疲累,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现在不止浑身无力,连身上的孔雀裳都湿透了。 若薇平稳了一下心情,才发现屋子里过于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绿裳,别憋着了,你想骂就骂吧,痛痛快快骂我一顿!我就不是东西,我知道你明白刚刚我说的那些什么青梅竹马都是瞎编出来骗红袖的,是我亲手把红袖往火坑里推,对,我就是这么自私阴险的小人……” 红袖的后半辈子就算是被自己毁了,若薇明白,一个家世背景什么都没有的小小舞娘,能在如狼似虎的后宫中存活?凭什么?就凭红袖那梦幻式的少女情怀么? “我骂你干什么?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绿裳依旧冷言冷语,“没有这次,下一次若红袖真被公公召唤,你以为她会拒绝么?你以为她就真的信你那番什么等待情郎功成名就回来娶你的瞎话?顺水推舟罢了。你也一样虚伪,做就是做了,让事情从头再来一遍,你还是会推红袖一把的,我骂有什么用?这次能是红袖,下一次就是我!” 若薇猛然回头,看着绿裳跟她对视的冷冷的眼。 “既然你已经造孽了,你就负责一直造到底吧!”绿裳又开口,“回头你再从那些人里面提拔上来一个‘红袖’,我可不想哪天出事没人顶缸,自己被你稀里糊涂的卖了。” 绿裳嘴上说不骂,但基本上也说得差不多了,但若薇再怎么心里难受,确实像绿裳说的,事情从头再来一遍她还是会选择这个自私的方式,所以她没资格自责,没资格装圣母,她就是绿裳嘴里一针见血说的那个“天杀造孽的”,永远翻不了身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自私、甘受良心谴责、舍得肉痛就能摆平的。若薇与绿裳在屋子里以为事情都已成定势,一切都摆平了,却不知道外面那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24、乌鸡 ——很好,很强大。 常贵站在屋子里,面对屋子里跪着的一群人,眼睛瞥着跪在地上早就吓得不成人形的舞伎,“我说舒大人哪,你以为咱家就老眼昏花到这个份上了,你们随便弄出个丫头就能把咱家唬弄了?”常贵一看到这个丫头,就感觉不对,这个舞娘他认得,不就是晚宴上最开始跳舞的那个么?那种感觉……不是说身形差异,而是……味道,没有那股子骄傲又不羁、张狂的劲儿……具体的常贵说不出来,但他能看出来。在后宫能做到总管大太监这个位置,能留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你以为只会伺候人就行了么?常贵那眼睛那心思早就练得贼精贼精的,看人最准。 果然,刚刚一试之下,他们露底了。 “我说舒大人哪,咱家还真没看出来,你的胆子也忒大了,真是什么人都敢唬弄啊,这是你能糊弄得了的么?你以为你是唬弄我哪?你这不是摆明了欺君罔上么?” “常大人,是,是下官糊涂……还请公公高抬贵手,下官……” “放肆!”常贵气极反笑,“舒大人,我看你是真糊涂!高抬贵手?你当我在这儿是害你哪!这事合着也就是被我先发现了,这要是事后让皇上发现了,你还要不要你那一家老小的脑袋了!就这等货色,连咱家的眼都入不了,你当咱们皇上是什么人哪,看不出她几斤几两重?” “常大人,您大人大量……”舒大人随手把身上戴的一块一看色泽就非凡品的羊脂玉佩,不着痕迹地塞给常贵,“是下官一时糊涂,常大人……” “行了,”常贵收下了佩,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件事没出这个门,也倒还好挽回。到底那位姑娘在哪儿?欺君是大罪,怠慢皇上难道就不是大罪了?” …… 若薇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舒华的琴童通风报信拉到这里看到了眼前的这幕。刚刚琴童说到前面有位公公非让红袖当着他的面再跳一次那个舞的时候,若薇就知道这事恐怕要坏,急忙赶来扒门缝,果然…… 现在这件事已经不再是随便塞个人打发那位发情的皇帝种马这么简单了,搞不好,能把整个舒府都连累进去,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她现在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若薇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来让自己镇定,她拍了拍脸颊,闭眼,睁眼,然后抬起头,高贵、骄傲地像个女王踩着山猫一样的步伐走进去:“这位公公,你要找的人是我,现在我们可以走了么?” “呀,你好大架子……” “闭嘴!”常贵呵斥住了要给对方摆威风的小太监,然后转脸堆笑:“当然,当然,可不能让皇上久等是不是?姑娘请,请!”常贵态度恭敬地给若薇引路,同时不着痕迹地瞪了身边的小太监一眼。一点眼力都没有,就凭眼前这位主儿,这容貌,这身段,这个架势,这个气质,明儿一准儿是宫里的贵人,倒时候碾死你还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常贵在皇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入得皇上的眼,他总是心里有点谱的。 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惹不得,常贵眼睛一扫,下一秒就能分辨出来,这是他在后宫中做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法宝。而眼前这位,无疑,属于不能逆毛捋的那种。 若薇看这个面滑无须模样好像老太太的内侍表现出了尊重之意,心里也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气势,舒府因为刚刚的事差点惹了大祸,若她不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舒府少不了因为这事落人把柄,未来堪忧,而现在对方回应的态度表明,自己似乎被看成了潜力股,不管接下来怎么样,起码舒府已经无忧。 若薇尽量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做足心理建设,不过事实证明,她高估了自己的想象,而低估了现实的残酷。 某天,某市,某农贸市场。 “哎呀,你带我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若薇用手帕捂着口鼻,脸拉得老长,这里好臭哦。 “开眼界的地方。”周天歌拉着妹妹在散发着一种猪圈味道的生鲜市场里小心地穿梭,“不拉你出来体验一下,我怕你真以为鸡是天生没毛、原产地是保鲜柜的某太空食品。” “喂……”若薇戳他哥哥的后背,“不要把我当傻瓜。” “我们到了。” 周天歌拉着她停下来,他们面前是一个同周围邻里完全一样的宽两米的小铁皮隔断摊位,外面笼子里关着山鸡、乌鸡、大公鸡……摊位的后面是个大约三米进深的筒子屋,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墙上地面都是乌黑乌黑的,左边地上放了一个塑料桶,右边是个泥砌的大炉灶,上面架了一口大锅,从不断冒出的热气来看,似乎正烧着水。 “做什么?难道你带我来就是买东西的?”若薇觉得莫名其妙。 老板是个小姑娘,看起来也不比若薇大几岁,也是娇娇小小的,脚上穿着黑色水靴,身上的白大褂松松垮垮的:“帅哥、靓女,要买点什么?” “嗯……我们要一只乌鸡。”周天歌眼睛一扫,随便指了指。 “宰么?”老板边问边往鸡笼子那边走,说着话呢,只见那小老板出手如电刷地从一堆炸了毛扑腾乱飞的鸡里拽出来一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拎着鸡脚在他们俩人面前转了转,任那只乌鸡在他们面前死命扑腾,白毛乱飞,“这个怎么样?” “很好!”若薇艰难地保持微笑,面前那只鸡扑腾得厉害,若薇不由得向后小退了一步。 “请帮我们收拾一下。”周天歌补充。 “嗯,两分钟就好!”小老板拎着鸡转身进屋,边走边把大头冲下的乌鸡抡起来,漫不经心地往墙上邦、邦——磕了那么两下,挣扎的乌鸡被摔老实了,不再炸着毛乱扑腾——若薇甚至怀疑,那只鸡已经晕了。 然后就见那小老板动作流畅地把晕过去的乌鸡一下子扎进地上的塑料桶里,就只听“吱嘎嘎”的一声破了音的临死惨叫,白色的羽毛疯狂地飞舞挣扎,小老板面不改色坚定地把它按到水里,然后,惨叫渐歇,挣扎慢慢消停。整个过程,五秒,也许是十秒,若薇不知道,然后那小老板就把鸡拎出来,依然抓着鸡脚,转身扔进灶台上烧着热水的大锅中。 若薇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她现在知道墙上那些黑黑褐褐的都是什么东西了,也明白地上的水渍是哪儿来的……指甲深深地陷进哥哥的手心里,她觉得腿有些软,可还没等她开口说要走,那小老板拎着已经褪了毛收拾干净的,若薇认知中的“鸡”出来了。小老板拿起一个塑料袋一兜,往秤上一扔:“一斤二两,十五块四毛,帅哥你给十五块就好啦!” 亲眼目睹了鸡“变身”的过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天的经历都被若薇排在她人生恐怖事件之首。而现在、此刻,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乌鸡,被从鸡群中揪出来,被按到水里,褪毛,装袋,最后扔到了客人的手里…… “没关系,起码比基尼比它的布料少多了。” ——可比基尼也没有这么透亮,若薇不得不承认。 若薇被直接“装盘”端进去放在某个叫“龙榻”的东西上,待人都退干净了之后,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拎起一个被单子披上,然后在偌大的,略显空旷的屋子里,前后转转。 如果按照这里的一般的建筑结构,这里就相当于主屋,面南背北,那么东西两侧的厢房……皇帝贴身伺候的人可不少,那么他们一般的休憩室会在哪儿?肯定不会距离这里很远,三重的院落,门外的侍卫,还有那边耳房旁,有棵老树……若薇在撬开的窗缝看着外面,观察,思考。 若薇打算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被那个种马皇帝“上”了。是,她是很亏大,但如果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再搭上,她可就等于彻底赔个盆干碗净,而所谓的逃跑,清晨将是她唯一的天时,剩下的就是地利、人和…… 不能回舒府,不能连累严暄他们,重要的是她甚至没有钱,刚刚被那帮彪悍宫婢“清洗”的时候,甚至她从未离身的玉佩和周莫留给她的玉指环都被取走了——真是好笑,他们难道还怕一个大男人会被一块玉杀死? 若薇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这件薄得透亮,某种心思昭然若揭的“睡衣”,遮挡效果甚至还没有自己的头发好,哦,对了,外加一个被单。 外面很黑,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外面轮换值夜的宫侍,她看着晃晃悠悠的灯笼从一侧走出来,然后又看到晃晃悠悠的灯笼从这边走到另一侧……若薇还想看得更仔细一些却没有时间了,前门传来脚步、衣服摩擦、低声私语和隐隐的一个低沉并年轻的男声。 他来了。 若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深呼吸和夜晚沁凉的空气能帮助她把心跳缓下来。好吧,该来的总归要来……振作,我的好姑娘,起码往积极的方面想想,你将见到一位皇帝,活的! 若薇选择了跪在地上迎接这位皇帝,身上依旧披着被单。情趣么,既然他们这里也讲究什么氛围、情趣,想必一会儿那个皇帝也不会介意陪她玩点小花样,只要能有机会,她的胜算就大一分。 罗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人影披着床单跪在地上恭迎圣驾的场景,他有点意外,这舞娘居然没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着等待临幸,像其他所有人那样,或许……罗颢明白了,这是某种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讨巧小花招,但显然她用错地方了,他对这事并无太多耐心。罗颢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只是随口吩咐:“过来给朕更衣吧。” 若薇却惊异抬头,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啊哈! 果然,是抢了她的画的那个自恋孔雀男! 罗颢站在那儿张着双臂等着人过来伺候呢,怎料那丫头似乎全无动静,他不耐地望过去,却正好与若薇吃惊的眼对视,小腹莫名生理性地猛然一紧,眸色也随之变深…… 是她! 罗颢表面上没有露出除平静以外的神色,当然实际并非如此。 若薇,周若薇,那只从他手里跑掉数次的狡诈小家伙,该说这是冥冥注定天意如此,还是该说她作茧自缚,聪明反被聪明误——罗颢现在多少能猜到当时舞台安排的缘由了。罗颢面无表情,但情绪开始变得晴朗明媚,若薇则是面带惊讶,但情绪根本已是海啸飓风。 看到这张种马脸,若薇拼命把目露凶光的冲动强行转化为无限娇羞状垂下头,憋得她只觉得自己胸腔血气翻涌。 镇定! 若薇严厉地警告自己,同时努力平复情绪,同时,也迅速开始冷静分析——哦,这很好,仔细看着你今晚的对手,一个货真价实的孔雀男,一匹真正优质优量的种马,你还要求什么呢?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人和”么?上帝都已经选择跟你站在一边了。 “你叫什么名字?”罗颢放下手,直接走过去,用手抬起若薇的下巴,让自己可以望进她的眼睛,感知她的情绪。直觉的,也是理智的,罗颢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会没有目的地表现出“娇羞”或者“温顺”,尽管不得不承认,那给他的感觉很好。但他知道,眼前在这个人就像一只猫,表现温顺无害,却总会很好地把利爪隐藏在肉垫中,以确保每次出招必中目标。 “回皇上,奴家叫若薇。”若薇细声细气的。 “若薇,”这个名字罗颢在嘴里玩味了一下,“没有姓么?” “回皇上,奴家是舞伎,没姓。” “哦,舞伎。”罗颢点点头,他不否认自己最初看中的仅仅是台上舞伎的曼妙身姿,但是现在这个拥有曼妙身姿的人是周若薇,胶从周家的后代,战场上退宋十五万大军的那个周维,那么那些外表皮相就变成了最次要的东西。她的智慧、她的家世,她的神秘,甚至她此刻脑子里可能动的心思都成了让他忍不住要一探究竟的诱因,成了征服她的动力,不管今天到底是巧合还是天意,抓住她了就不能错过,罗颢甚至觉得自己对今晚充满期待,迫切的。 “你令朕印象深刻。”罗颢的手从若薇的下巴滑到她的颈项,然后再顺势下滑托到她的手臂,拉她起身的同时另一只胳膊也揽上来,就待要把她拦腰抱起的时候,罗颢觉得手中一滑,怀里的人像条泥鳅一样旋个身就挣脱了自己的掌握,他的手上只留下了一片床单。 罗颢从上到下一眼扫尽眼前的妙人,身材玲珑有致,肌肤如珠如玉,她身上的嫣红丹绫薄而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与她白玉凝脂的肤色相映,更添了抹□□。 “呃……今天奴家在台上的舞蹈并非卓越,”若薇笑得风情万种,挑逗的眼神意有所指,“若薇还有一舞,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兴趣观赏呢?” 罗颢接到了若薇抛过来的媚眼,觉得胸中灼热燃烧,好吧,他不介意多享些艳福,反正她是跑不掉了,不是么? “噢?是什么?” “秘密!”若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若薇希望陛下您能……拥有足够的定力欣赏。” 若薇的眼神很挑衅,但她确定她的“激将”被对方接受了。若薇从内侍准备的一大托盘子情趣用品中拿起一串缀细金铃的脚环戴在脚上:“陛下,若薇要开始了。” 舞蹈的美,体现在肢体语言的交流,其中有很多种舞,它的存在就是表现美,表现性感,比如恰恰,比如伦巴。但是有一种舞蹈的性感是不入流的,它可能很大众,却被舞林人士一致不齿,它被他们称作“dirtydance”,它经常出现在某种提供特别服务的酒吧或者夜总会里,若薇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但不能说她从来没看过,而她现在跳的,就属于这种。 罗颢觉得口干,身体由内自外地感觉燥热,萦绕在耳边的细细的金铃声像一只猫顺着他的耳朵直挠到他的心底,而那只妖精一直围在他身旁若即若离,以一种堪称折磨的速度解开他的扣子,脱下他的衣服。很好,他现在明白她那个挑衅的眼神是干什么的了。罗颢觉得自己当前的坚持简直就是自我折磨、愚蠢透顶,但莫名的骄傲却让他依然坚持这种莫名的自制。 等他身上的衣衫渐少,露出胸膛的时候,眼看着这个妖精又一次转到自己的面前,罗颢终于忍不住出手把人裹到自己身前,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沁沁凉凉,软玉温香,缓解了自己胸口不住飙升的燥热。 “哦哦!我的陛下,”若薇有些调皮地摇摇手指,拎着她身上薄薄的丹绫,扬扬眉毛,魅惑又挑衅,“我可还没脱呢?” 26、情窦 ——在爱情的大路上,谁也没办法肯定自己就是最佳男主角。 “皇上有令,宫门关闭,任何无圣谕者不得擅自出入宫门!皇上有令,关闭宫门……”四下散去的宫侍,扯着尖尖的嗓子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正门、偏门、角门传达诏令。 “张侍卫,今天有没有人出入宫门?” “哎哟,乐总管您这不是为难我们么?都这个时辰了,每日御膳房采购新鲜瓜果、上山汲泉水的人早就走了。” “这就不是咱家管得着的,皇上的御令如此,咱家负责传到了,出了事,你自己担着吧!”传令的公公一甩袖,人走了。 “哎,这叫什么事呀,平白无故的就让关宫门?” “莫不是要抓什么人吧!” “贼人混进来了?” “昨儿没听到动静啊。” “哎,打听到了,是一个宫女要逃跑。” “宫女逃跑……还需要皇上下令找人?” “那就是妃子要逃跑!” “闭嘴吧你,什么话都敢说!” …… 今天不用上早朝,所以大殷皇帝的阴沉只辐射到他近身周围的这一群人,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到明翔殿与皇上商量国事的几位大臣都察觉出不对劲儿了,更别说那些从早上起就一直在旁边伺候的宫婢,整个明翔殿里都透着股假象平静实则紧绷的危险味道。 与明翔殿的低气压相反,此刻的宫内宫外都乱成一锅粥了。 宫内,由常贵大总管主持,集合宫内所有的宫侍宫婢核对名录,开始彻查; 宫外,别说皇城,就是京城大街小巷都开始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在巡逻,尽管是在城门依然关闭的一大清早。 “你就是小祥子?”常贵正挨个询问被查出表现异常的宫侍,他看看眼前这个身材瘦小的小太监,“值表上排的是你今儿要上山汲泉水的,怎么旷职啊?” “回,回常公公,奴才真的没有旷职,奴才天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的……奴才今天也是的,然后奴才碰到一个承乾宫当差的就聊了两句,他说他东西掉那边草窠里了,让奴才帮个忙寻寻,奴才看天色还早就……奴才不知道他用什么在后面给了奴才一下子,奴才昏过去了,等醒来的时候,水车已经走了,宫门也关了,奴才,奴才这才回来的……公公,不是奴才偷懒,真的没有偷懒……” 常贵的脸变色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彻查宫侍而不是下令对所有的宫婢验明正身。“把管事的给咱家叫来!” 当初负责点名放行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地上。 “你是怎么当的差,手底下被换了人出宫,你都不知道吗?” “常公公,常公公……是今早有人替这痞懒的厮告假,奴才看了他的腰牌是在承乾殿当差的才同意的,他说他正巧休假今儿就替祥子跑一趟……”承乾殿,那是皇上的地方,就算只是个粗使的宫奴,心理上也都是比人高一等。 “他说,他说!他说什么你都信?”常贵的脸色都气青。 “是是是,奴才该死,他说……他说他跟祥子是同乡,我听着他们的口音是有点像……” 常贵一脚也踹过去,学着那腌h货的口音:“那咱家也讲两句雷州话,就是他同乡了?统统绑起来,每人先打五十棍子,再听候发落。” 常贵战战兢兢地把查到的结果呈报了上去,罗颢则正看自己书案上摆放的三样东西,似乎对常贵的报告充耳未闻。 书案上摆的是一块玉佩,一只指环,还有一张小像。 玉佩不用说,与放在他右手边锦盒中的帝玺色泽、光华完全一样,有的地方甚至能对得上纹理,而那个指环,刻着楚国神话中的六角龙麟,六角龙麟是只有楚国身份最高之人才能佩戴的饰物,龙鳞的爪下护着幼仔表明这是一只雌的,就是说,这个指环还应该是一对儿,还有一只雄的……除了外面精美的雕饰,在指环内壁中极其精巧的“子谋”二字。 子谋,周子谋,文行郡侯,周莫周司空的表字。 尽管罗颢早就笃定若薇的来历身份,可亲眼看到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心中百味还真有点让他无所适从。书案上的第三样东西是若薇的画像,罗颢亲手画的,面容八分似,但尽得其灵动神韵,一早就给手下的几名亲卫看过了,他派他们分别到京城九门把守,确保他们能认出她,确保那妖孽不会有任何机会出离城门,只要她还在京城,他就能抓到她。 周若薇,若薇…… 棘若荆刺,娇艳似薇,就算要刺得满手伤,这朵蔷薇,他也摘定了。 用偷来的太监衣服,加上敲昏了两个人为代价,若薇基本算有惊无险地跟着汲水车出了宫门,可没想到她刚脱身,街面上就会开始有一队队的城防军在巡逻了。若薇没有冒险去城门,一来她根本就没想过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出城,再说,她就是出城也不知道往哪儿躲,浑身上下溜儿干净一文钱也没有;而且现在这街面都已经有人巡城了,城门还能不戒严? 于是,若薇一路上躲躲藏藏往东巷走。东巷,皇城边上的一簇贵人聚集区,基本上朝廷里有头有脸的大臣的宅子都在这一片,果然,若薇一拐进来了,这片基本上没有其余地方那么喧嚣纷乱,仿佛京城变天的紧张从来没有出现过。 时至今日,只有一个地方,对若薇而言是安全的。 敲开了一扇大红漆、富丽堂皇的大门,若薇看着里面神色戒备的门房:“……你就说,是一位中山江野的故人来访,你家大人会见我的。” 若薇没等多一会儿,门房就出来了:“我家大人有请。” 在这个清晨时分,任何拜访都是不合时宜的,何况她还穿了一身宫里太监的衣服,不伦不类的样子,让若薇在宋志将军的视线下有点无措。“宋将军,我,我就是……希望你能收留我。” 噢,该死,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起码应该先说点什么无关紧要的,然后再寻求帮助……哦,不……若薇紧接着懊恼地发现自己似乎还没有先自我介绍。 “我,我们在江野战场上见过面……呃,我是说……” 对上宋志将军,似乎前一晚上那股秒杀种马皇帝,把整个皇城都搅得翻天覆地的决断和冷静都人间蒸发了,若薇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三流言情小说里面描写的连走平地都会笨拙摔倒的小脑萎缩大脑残障的花痴女,她想踹自己一脚,江野那天的“见面”无论对他们谁来说,恐怕都不是很好的记忆吧。 “昨天我们也见过了,在德胜街,你在客栈里。”宋志平静地开口,语音语调带着他这个年龄段特有的低沉和磁性。 “哦,对,是昨天,昨天……我们……见过。”漫长的一天。 “我叫下人先收拾出一间屋子,你先休息吧。” 宋志的建议让若薇一愣:“你就不问……” “等你休息好了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再说。”宋志笑笑。 宋志问什么? 一个会在战场上为自己的计谋哭泣的孩子,一个狼狈地穿了件并不合体的宫侍的衣服,明显一宿没睡的憔悴,带着抱歉和困窘的表情硬着头皮到他这里来寻求庇护的后辈,他还能说什么?更重要的,她是一个姑娘,宋志看出来了,他对自己佩服过的对手竟然是这么年轻的女孩这一问题上,也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接受。 若薇接受了宋志将军的好意,非常松弛安稳地一觉睡到了黄昏,这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意外,然后她看到了床头摆了两套衣服,一套男子长衫,还有另一套——女装。若薇有点吃惊的把女装拎起来,前后看了看,眼睛又转了转,也许……扮太监扮太仓促了看起来就不那么像男生了。 不管怎么说,若薇抱起衣服脸颊开始往上飞红,有点害羞地抿唇偷笑——果然还是她的宋志大将军厉害吧,别人就没看出来! 若薇迅速地换好衣服,简单但很用心地打理一下自己,刚走出院子,就看到一个小厮无聊地守在门口编草蚂蚱玩,应该是宋志将军专门派来给她引路的人。 “你好!” “……” “你好,我是……是宋将军让我在里面休息的,我……”对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让若薇加深了脸上的微笑,态度更加友好地开口解释,“我是来找宋将军……” “你别以为你年轻漂亮就勾引我们将军我们将军对夫人一往情深天地可鉴日月可表我一看你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一副狐狸精的样子我这就去请大师做法把你收了休想对我们将军有非分之想!”这小厮肺活量超高地连珠炮似的对她吼,脸不红气不喘的。 若薇被这小厮吼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喊了些什么——年轻漂亮这两个词可以接受,但是……狐狸精?勾引?非份之想?若薇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她真的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在那个叫三宝的小厮充分表达了对若薇外表的“称赞”之后,还是不得不别别扭扭、嘟嘟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带若薇去找宋志将军。太阳已经落山了,只留下天边的一片红亮亮的火烧云,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但若薇还是被带到了饭厅里,据三宝臭着一张脸在来的路上说,所有人都已经吃过了,但宋志将军还没有,他在等她。 若薇一到饭厅,就看见宋志在一旁看书,他的侧脸在金红色的光晕下变得柔和,没有战场上那次看到的那么坚韧刚毅,显得温文儒雅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像一位学者,而不是一位将军。 桌子上的菜都在沙锅里焖着,看样子已经热过起码一次了。 “宋将军。”若薇进门,打招呼。 宋志放下书,看着若薇的女装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粗茶淡饭,一起吃点吧。” 不是宋志客气,这真的不是什么大餐,掀开沙锅的盖子,里面都是很简单的饭菜,一盘炒山菇、一盘炒青菜、一盘烧野兔,还有一大碗蛋汤,为他们两个人准备的。不是珍馐美味,但若薇真的饿坏了,从昨晚宴会前临时加排舞蹈那会儿,她就没顾上哪怕喝一口水。 两人几乎静默地吃完了这顿晚饭,碗筷被下人都收拾下去了,每人面前一杯清茶,面面相对。 “那么,我先说说外面的情况吧。”宋志先起了话头,“今天府里的人出去买东西回来说,街市上充满了巡逻的官兵。朝廷悬赏告示也贴出来了,说宫中的一位女官被贼人挟持,现在就藏匿在京城里,公布了那位女官的画像,听回来的人说是位漂亮的姑娘,叫“若薇”。任何人能提供帮助寻回女官的线索,赏五百金。” 五百金…… “我,我以为我应该值更高的价钱。”若薇变相承认了。 宋志笑了,“五百金已经不少了,够一百人小队一年的军饷。” 若薇听到宋志的比喻,心紧了一下,忙转开话题:“没有什么贼人,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果……如果那个被贴得满城都是的画像上的女官确实指的是我,我只能说那一定是我离开之后他们才封的。我……我昨天参加了他们的庆功宴……呃,”若薇噎了一下,这个似乎对宋将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呃,我是说,我是在宴会上给宾客跳舞的……” “跳舞?”宋志一贯处变不惊的神情出现了裂缝——他的对手,那个在战场上能迫自己下令大军后撤数里,能亲手送两千士兵慷慨赴死的人,在一个宴会上……娱人歌舞?宋志将军现在的表情就是那种好像被呛到但又极力忍住咳嗽的表情。 “……”若薇很郁闷,他那是什么表情啊? “抱歉,我失态了。”宋志清清喉咙,“我昨天晚上早退,没有参加宴会。” “总之,就是我跳完舞,就有一位公公找来了……然后,呃……”直接跳过,“今天一早我冒充小太监就跑出来了,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若薇说得轻描淡写、七零八落,但宋志大致都猜到了,能从宴会舞伎里直接点人,能派宫侍去请人,能把人留宿在宫里的,还能有谁呀?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说,能从那位大殷皇帝的手心里逃出来,她比他强! “为什么选择藏身到我这里?我的身份微妙,在这里,想用我的人,有!但想让我死的人更多。”宋志沉下脸发问,“你让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他们苦肉计派来让我授人话柄、灭我满门的奸细?”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有,我不会愿意连累到将军。”若薇毫不掩饰自己情绪,直直地看着宋志将军,“但是将军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收留我,或者把我送回去。” 宋志:“如果你是他的敌人,而把我看成你的同盟,那你就错了。” 若薇:“不,我不是他的敌人,我只是那种……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的……路人甲,无名小卒。” 两人对视,好像暗自较劲儿,也好像彼此审视,透视……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宋志开口。 “那么……你叫若薇?” “周若薇。” “你姓周?”宋志皱眉。 姓周难道真的是一件大事吗? 若薇现在对什么周老狐狸家的秘密是越来越迷惑,越来越好奇,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硬充无辜:“是姓周,有什么不对吗?” 宋志沉思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怀疑、尊重甚至是夸张点说是“虔诚”的很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没有,”他轻轻地摇头,“没有。” 若薇知道宋志没说真话,也知道宋志知道她看出他在说谎,但他甚至没有掩饰。 若薇留下来了,以宋志远房亲戚的身份,并司马昭之心地直接抢了那个叫三宝的书童的职位,更甚的,让所有宋家弟子眼红的是…… 在校场: “我的防御老师告诉我,肘部的攻击是最灵活有力的,如果受到侵犯,也是最佳的隔挡部位。”若薇说起学校里教女子防身术的情形。 “嗯,他说得有道理,你这样抬起,这样平推过去,就正中对方口鼻。”听了若薇讲自己当初是怎么惊险地逃出皇宫,怎么拿板凳敲昏宫女的,现在宋志在院子里仔细教若薇如何真正防身、欺负人。 “唔,三宝,过来!”若薇召唤自己的人肉沙包。 三宝:“狐狸精!” 宋志警告:“三宝!” 三宝:“将军,我不要天天被一个姑娘打啦。” 在书房: “有这么多变化!我原本一直都觉得蛇形阵是很花架子的东西。”若薇对着沙盘擦汗,她已经被宋志的蛇形阵攻得丢盔弃甲,自己的兵卒也已经七零八落,眼看着无力回天。 “每一种阵法都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关键看主帅是否懂得扬长避短。”宋志微笑看着若薇,天赋极高的孩子,比他那些弟子不知道强多少。 “哦,他输了,他马上就要输喽!”宋志的弟子亲随们纷纷在旁边起哄。 “你们这些手下败将,没资格在这里叫嚣!”若薇指着周围这一帮败在她手上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我一定会力挽狂澜的!” 相生相克,阴阳变化,必有异军突起……若薇看着沙盘:“其实,每次看这些东西都会让我惊叹先辈的智慧,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游戏,但我一点也不喜欢真实的战场。” “薇薇,”宋志从沙盘中起身,严肃地看着她,“战争就意味着伤亡,战场就意味着杀戮,所以永远不会有人喜欢真实的战场,统帅的职责就是以最小的代价赢取最大的成果,你的袍泽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发兵的唯一目的是为了止戈,你们都要记住它,这很重要。” 闲聊: “……所以最后,那件衣服就被我们卖了两千六百金。” “楚国奢糜真是闻所未闻,如此重金就为了一件衣服,唉,夕阳暮下,再无霸主之相了。” “是名不虚传的奢华。当时暄儿还傻乎乎地问我为什么不卖给殷国的皇室。” “那你怎么答的他?” “就说殷国人都是他那样的没有品味的土财主,根本不懂得美和欣赏!” “……” 约会: “琴棋书画我样样都行,诗词歌赋马马虎虎也还过得去。我还会骑马、攀岩、滑冰滑雪,驾驶帆船、潜水也没问题,你说,我这样的好姑娘是不是人人都会抢着要。”才不是吹牛,光是乐器她就会六种! “是。” “哎,将军大人,你好像在敷衍我!” “薇薇是个好姑娘,美丽、聪慧、大方、善良,不管你会不会那些,都会有人抢着要的。” 若薇偷偷美了一阵,然后觉得不对劲儿了,他是不是变相说她是“花瓶”? “那……”若薇转转眼睛,“将军,说说当初你跟宋夫人是怎么认识的吧,宋夫人生前是不是国色天香,有很多人追?然后你就用兵法三十六计,以退为进、声东击西、过五关斩六将,最终抢到手了……” “呵,真是小女儿的话,成亲哪儿有那么夸张的!”宋志不在意地笑笑,“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的祭酒,我们也算门当户对,他们家古板清贫了些,所以紫靛也没读过什么书,她没有你这么鬼机灵。充其量,她只会缝缝衣服。” 若薇:“……” “或者做做饭。” 若薇:“……” “或者侍弄一下家里的菜园子。” 若薇:“……” “如果我能多陪陪她,过上几年这样的安稳日子……就好了。” 若薇:“……” ——花瓶,三振出局! 27、杀机 ——沉默中的杀机才是真正的危险,道理等同于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薇在这里过得逍遥,外面对那个“失踪的女官”的赏金已经飙升到三千金,“若薇”大名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居然有不少人为了那笔钱去冒名顶替的,真是头脑简单到让人发噱。 至于宋府里的人,只有宋志一个人知道她叫若薇,其余的人一直以为她叫“薇薇”——宋志从一开始就是这么叫她的,当然还有那个贴得满世界都是的跟她六分相似的画像,事实证明,宋府的人非比寻常的可靠——他们都是当初宋国大军解散,宋志前途未卜,宁愿提着脑袋也要追随宋志将军一起到大殷的人,忠心自然没有问题。况且宋志是什么人,几十万兵马都能被他收得服服帖帖,何况府里的这十口八口的? 那位种马皇帝大概也是舍不得这员良将,为了能最终感动招降这位将军,除了这座宅子,还有那些贵重的赏赐以外,倒也没往府里派什么人插眼线,似乎是表现一种大度和信任吧。这么想,种马皇帝也不是一点优点没有嘛。 基于以上的理由,这段日子是若薇自从来到个世界,第一次可以过得可以这样惬意、悠闲、充实并充满快乐。 她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到后院的操场跟大家一起跑步,边跑边看宋将军习武健身,然后跟宋志将军和他几个亲随弟子们一起热热闹闹地早饭,然后跟宋志将军一起去书房看书,写字,画画或者讨论一下时事。 下午的时间安排更具灵活性,宋志教教她防身招式,她帮着打理一下宋府的财务账目,然后趁着春天好时节,种种花、弄弄草什么的。她最近在快乐地学习女红,反正她对穿衣打扮也是很感兴趣的,做饭不是没试过,效果虽然让人惊悚,但也不至于到无可挽救的地步,不过她高调声称自己对油烟味过敏。 “今儿京城传大消息!”宋心今天轮值从外面买菜,回来晚了刚被厨房大娘骂了一顿,却还抵不住他那张话唠八卦的嘴,直把大伙都叫齐了还在那儿唏嘘呢。 “赏金又升了?”三宝一脸财迷相,用哀怨的小眼神看着若薇,她怎么就不去冒充一下呢,三千金哪! “不是,是前些日子那些冒名的人,被皇上下旨,今天中午全都要咔嚓了。” “啊?” 大姑娘小伙子的全体都傻了……冒名的,这么些天加起来起码得有好几十口吧。 “说罪名是欺君……”宋心的声音随着大家的表情也慢慢变小变弱。 一股小凉风吹过,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一直以来,他们都觉得这位大殷皇帝应该是宅心仁厚那类的,看看他对宋国那些优待,看看他对他们将军的大度,他们嘴里虽然没说,心里倒有点把对方当个软柿子脾性看待,今儿天子震怒的一咔嚓,把他们全咔嚓醒,生性仁厚的皇帝哪儿可能率着大军雷厉风行一个冬天就把他们的国家给灭了的? 可怕,太可怕了。 “哎,薇薇你没事吧!”三宝最先看到若薇的苍白脸色。 “怎么能没事,心儿说得这么血腥!” “哎呀,薇薇是个女孩子嘛!” “薇薇……” “我没事我……去休息一会儿。”若薇白着一张脸,对他们挥挥手,挤出人堆。 有些事情她估计错了,若薇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事就是这样一个信号。 今天发生的事不但展示了那位皇帝的铁血和冷酷,也打破了若薇一直为自己编织的梦幻。她留给那人的那一夜的耻辱永远不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让那个人慢慢淡忘,正如那个人不惜用这种血腥的方式“通知”她,他定要抓到她的决心。 宋府不是她的世外桃源,宋府将会成为另一个被她连累的舒府。 提起了舒府,若薇不得不谨慎地重新回忆她在舒府生活里的点点滴滴,回忆任何透露自己真实来历的蛛丝马迹。她现在很担心,从她逃离皇宫那天开始,俩月过去了,舒府不可能不被仔细盘查,如果那个皇帝真的有这么大决心要抓住她的话,一定会把她过往的交往人脉统统打听清楚,把她任何可能落脚的地方挨个盘查,毫无疑问。 问题就在这,她是为了逃脱风修文的追踪才跳上过路的舒府的马车,从舒府的人发现自己的地点到风修文失去自己踪迹的地方根本没有多远,只要他们稍加打听舒府的行车路线,推算相隔的路程、契合的时间,很大的程度上就此推测出来自己就是周维,那么能查到宋志这里是迟早的事,毕竟周维在安阳城里,能算“故交”的人真的也没有谁了。 哦,不,不是推测! 若薇脸色煞白浑身冰冷的忽然想起来风修文早就见过自己的女装打扮,现在他们有她的画像,即使只有六分像,别人认不出来,风修文又怎么会认不出来?如果他认出来了,那就是说……他们根本早就知道自己躲在这里了! 但是没有人来查,哪怕连个拜访探底的人都没有…… 只有一个原因——投鼠忌器。 这是御赐的宋志将军的府邸,这是一位大殷皇帝急于得到却依然没能劝降的大将!若不是猜到自己藏在这里,若不是怕贸然拜访无意捅破了这张窗纸,那位种马皇帝又怎么可能连续两个月把这位大将晾在这里,连礼贤下士哪怕是套套近乎的面子举动都没有? 可笑的是她早就该想到,可她没有,她天天乐得像只小老鼠,躺在自己编织的花花绿绿的世界里,装成淑女对着将军发花痴……乐昏了头的两个月,直到那位皇帝终于忍不住用了这种极端的方式发出“警告”,告诉他们他的耐心底线! 再走错一步,只要她再走错一步,宋志将军乃至整个宋府,没有人能善终。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这个时间,若薇知道,是宋志将军去陪他夫人说话的时间,在某间斗室内,挂着宋夫人生前的画像,每天,宋志将军都会去陪上一会儿……将军……若薇极力憋着鼻腔的酸意,他早就看出来了吧,却什么也没说,也许这是他一直期待的与家人能团聚在一起的机会? 今天批阅奏章的西暖阁变成了临时的小会议室,罗颢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头批阅一摞摞的奏章,对下面跪在地上无声抗议的几位臣子看也没看一眼,仿佛那几位重臣根本就不存在。常贵在门口守着,时不时地往里面偷瞄一眼,大气也没敢出。 常贵在外间正守得战战兢兢的时候,眼角又看到外面有人递请求面圣的名牒,当下翻了翻眼,这帮大臣们怎么就没这么没有眼力价啊!这个时候面圣,不是找不自在么?常贵踮着脚出去了,一出门,就看到了御史中丞:“肖大人啊,老奴就劝您别往里进了,皇上气不顺,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您进去也是白搭……” “常公公此言差矣,”老头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有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君之事就是国之大事,理当自省自敛,我等臣子,应辅佐我君检举得失……” “常贵,外面是谁啊?” 常贵听到里面的召唤,叹了口气,拿着肖大人的名贴就进去了:“回皇上,御史中丞肖大人求见。” “要他进来吧。” “是。” 把肖大人请进去了,常贵依然守在外间,听着里面只有肖大人一个人的声音,老迈但激昂,规劝又严厉的措辞:“……所以老臣肯请皇上收回成命,那五十七个冒名顶替之人,皆为贪图小利之辈,愚昧斗民,名为‘欺君’,却实非祸国大罪。陛下圣仁,实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如果陛下不收回成命,老臣愧对先皇,宁愿长跪不起……” 嘿,好么,又一个! 常贵往里面偷瞄了一眼,若再来俩个,他怕一会儿里面都跪不下了。 “烦请公公通传,臣下回来复命。”外面忽然又传来声音,这次的声音让常贵心里咯噔一下子,急忙到外面接了名牒,转身进了内室:“皇上,秦将军回来复命了。”秦武将军,这次行刑的监斩官。 “啊……”跪在地上的众位大臣也是齐齐惊呼了一声,五十多条人命啊,“皇上……”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几乎都已经是痛心疾首、痛哭流涕……完了,他们的皇上开始滥杀无辜了,这是要变成暴君、昏君的信号,尤其,就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女人,红颜祸水,果真是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他们原本圣明英武的皇上啊…… 罗颢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放下笔,抬头,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秦将军,一切顺利么?” “回皇上,臣……臣一直等到午时三刻,没有异常,准时行刑。” 罗颢的视线一冷:“那没事了,你退下吧。”罗颢转眼在看下面哭成一片的老臣,“既然已经成为事实,多说无益,各位卿家就散了吧。” “皇上啊……”听到这么“不知悔改”的话,下面的哭声更大了。 “常贵,带各位大人下去休息。”罗颢说完,起身,离开西暖阁,他想静一静。 一直都没有向他们解释若薇是谁,周若薇这三个字就像那一方帝玺,代表了一种天命,他不可能为了这么点小事,让这个名字染上任何卑贱的色彩,就像他不能让这些人知道若薇曾以舞娘的身份入宫、侍寝。周若薇,将被冠上一个荣耀的头衔昭告天下,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名声问题,掩盖任何不名誉的过去,包括,她现在不明不白地躲进宋志的家中。 他在等,最后的警告之后,若三日后宋志依然选择冥顽不化,无论从哪方面说,他都只能就此忍痛舍弃这员不为他所用的大将了。 三天,他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 若薇敲门:“将军,在忙么?” “薇薇吗?进来吧。”宋志在里面招呼她。 若薇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第一次看到宋夫人的画像,不很漂亮,却是让人感觉很端庄贤淑的女子,慈眉善目的,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个很贤惠的妻子。 “找我有什么事?” “哦,没有啦,就是忽然想找你聊聊天。”若薇拉回视线,依然像平时那样兴致很高。 “聊什么?” “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么?” 宋志看着她,眼里带着隐隐的心疼:“好啊。” “讲一个名字叫‘放歌’的女孩的故事。”若薇清清喉咙,“放歌……她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有疼爱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很能护短的哥哥。她从一出生就很受宠,他们家族有个挺奇怪的事就是女孩出生得特别少,特别特别少,上一个出生的女孩都是祖姑婆那代了,所以她的出生让很多人欢喜又充满期待。她母亲就很希望这个女儿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名门淑女。” 若薇笑了笑:“可是他们家女孩很少嘛,她被宠坏了,加上从小到大她周围的玩伴都是男孩居多,堂兄弟啊、堂兄弟的铁哥们啊什么的,所以她的本性似乎被拐带得离淑女的标准就差了那么一小点。她妈妈的身体……呃,就是她母亲,身体不太好,放歌很孝顺,为了她母亲,她愿意成为她母亲理想中的淑女样子,举止行为,甚至任何女孩该学的、该会的她都要做到最好,比如那些琴棋书画。呃,我不是说放歌在自己母亲面前伪装,”若薇比划着解释,“人总是有很多面的,就好像杀人犯也会有温情的时候,老实人也有生气的时候,所以,她确实还是有淑女的一面。” “放歌,有两个名字,你知道啦,就是一个那种跟着宗族家谱的名字,另一个小名。挺巧合的,除了她母亲,其他人更习惯叫她的小名,所以……慢慢的,放歌这个名字就变成了一种……象征。当她作为‘放歌’的时候,她是那么的优秀,赢得许多称赞和荣誉……”若薇的心开始有点乱了,所以说得也乱起来,“呃,我是说,‘放歌’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荣耀、矜持、优雅……代表着一个合格的淑女具有的风范……对她来说也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但是这个让她很骄傲的名字,渐渐被人淡忘了,她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她是很乐得当一个野丫头……但是,”宋志在看着她,目光里有股说不出的宽容、疼爱和鼓励,若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可能有些哽咽了,“我是说……自从她母亲去世以后,她心里其实很希望能找到一个能让她乐意展现自己优秀一面的人,会让她骄傲,也能欣赏她的骄傲的那么一个人,然后她会对他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周放歌……’” 若薇低着头不住地咽下喉咙里卡着的硬块,逼回自己所有的眼泪,抬头,微笑:“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么一个女孩,长得跟我差不多,年龄跟我差不多,会像放歌面对她母亲时表现出来的那样,成为合格的淑女,有点小才华,有点小聪明,也会温柔又贤淑的女孩,你……有没有可能,会有一点喜欢她?” “薇薇,我已经老了,已经……” “不要说这些,你只要告诉我,如果你遇到这样的一个姑娘,你会不会喜欢她,哪怕是一点喜欢……一点就好。”若薇瞪大了眼睛,努力地在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之前,看清他的脸。 “放歌是个好姑娘,如果我依然年轻,无牵无挂,我会喜欢她,会很喜欢,但……” “足够了!”若薇打断了宋志,凝在眼里的泪水终于彻底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经再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但对她来说,这已经足够了。“不要,请不要再往下说了,就这样,你说你会喜欢,这就足够了……对我来说……谢谢,谢谢。” 若薇飞快转身,眼泪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宋志的手背上。 若薇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不可错辨的颤抖:“将军,书房桌子上有一封折子,如果你看过了没问题,明天就托人把它送给那位皇帝吧。” 到时候来人是要杀要绑,她都认了。 28、成交 ——他这是选幕后黑手还是要金屋藏娇? 若薇以为谈判就此胜利,“他是周维”这一论点已经在两人间达成共识,可没想到罗颢竟然还想在周若薇的身上做文章。 若薇就是想不明白了:“天命之言真的就那么重要么?” “不,朕从不相信什么天命之言。” 若薇一愣:“那你还……” 罗颢抬起手,打断了若薇的话:“朕不信,但有人信,有很多人相信。天下纷争已有百余年,中原动荡日渐式微,百年前胡人入侵中原,损毁中原文化的事就是前车之鉴,朕要做的就是结束这一切,一切能尽快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无论是什么,朕都会尽力一试。” “所以,这就是你的抱负。”若薇按着太阳穴胳膊拄在书案上,觉得事情兜兜转转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起点,可悲的是自己竟然还有点动摇的迹象。 “若薇,上次修文去中山大营那边请你,当时你借口跟他说,周维想看遍三山五岳,踏遍江河大川,那其实是你的愿望。早一天结束天下纷争,你就能早一天放开心情去游山玩水,天下一统,对你也是百利无害。” 罗颢选择这个话题自然带有目的性,看昔日周维在战前的表现,看今日若薇对五国大势的掌握,她若心中没有沟壑,没有要结束战乱一统天下的心思,根本也不可能说出刚刚的那番话。罗颢能感觉出来若薇心里的动摇,但她眼神里对自己的防备也是日月昭昭,究其原因,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此罗颢也觉得颇为尴尬。 他轻咳了一下:“若薇,之前的事,我们日后不再提。周维现在是朕倚重的谋士,就像朕不会允许后宫嫔妃在国策上指手划脚,同样也不会让臣子负担国事之外的责任,他们各有分工,各司其职。朕不缺女人,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罗颢说出这样的保证真是既扫他皇帝的威严面子,又让他不得不妥协的无奈之举——若薇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是个登徒子、急色鬼,不值得信任。当初他们之间确实有不愉快,但也可以说那是一场误会,因为在今天之前,他没有真正探到周氏传人的能力,真正挖掘到若薇的可贵之处。只单纯的从男人看女人的角度,面对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面对眼前的活色生香,他若不为所动才是大问题。而现在,他不能让这点瑕疵成为阻碍他天下霸业的绊脚石,所以大殷皇帝开始变相说软话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承诺也别别扭扭隐晦地许下了。 罗颢的表态让若薇想起那一晚,血气有点克制不住地往脸上涌,当时自己的那股勇气,就好像是嗑了药似的厚着脸皮发疯,现在回想起来,尤其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在当事人面前,可真让人……好吧!忘掉那些,现在是对方主动低头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当然可以谈,万事先谈妥,总比日后这位爷天天惦记着这事,让自己总要时不时地防着背后冷箭和脚下的圈套要好得多。 有点动摇了,所以若薇开始认真看待这件事:“我们的联盟基于周维是您的谋臣的基础上,所以,关于那个天命之言所涉及到的周氏宗女的问题……只是一个挂名的妃子,对么?” “嗯!” “也就是说,您只是需要‘周若薇’在众目睽睽之下,听旨,被册封,昭告天下,然后让世人看到她被从这个府门抬出去到宫里,再完成某种婚庆仪式之类的……过程,反正不管怎么说,当这一切结束后,就意味着万事大吉对么?”若薇比了一个一切o.k.的手势,如果是这样,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不!”罗颢却很明白地否定,如果真是这样,若薇未免把后宫看得太简单了。后宫有错综复杂的人脉,有各方势力的眼线,有庆典,有文娱,还有更多的女人之间的阴谋阳谋,就算她不介入,也一定需要亲自在众人面前露脸,若薇不可能以一个刚刚被册封了尊贵的头衔入宫的宫妃身份,就此消失在人们视线之外,甚至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步。 “那恕臣下就帮不了您了。”听完了罗颢简单概括,若薇表示无能为力,太复杂了,别的不说,她不可能在扮演周维的同时,扮演周若薇,还真当她有□□术啊? “分身乏术的事情,朕自会帮你解决。”罗颢先把若薇的一个借口堵住了。 但若薇依然摇头:“太错综复杂,女人间的战争很可怕,与我无干,我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你刚刚说过,朕这尊佛法力无边,有求必应,灵验得很。” 若薇无奈抬眼望天,是啊,法力无边还是一尊极其吝啬的佛,非要拜佛的人能提供等值交换才肯显灵,此刻居然又摆出利诱的面孔,难道当她……想到这里,原本不屑的若薇忽然心中一动……等等,利诱? 若薇飞快地转动念头,转瞬之后,她开始提具体的条件:“如果您能保证我可以出入宫闱,人身自由不受限制,这次的婚娶仅仅是为了一统天下合作,并且几个额外的条件依然可以达成共识的前提下,我想大约还是可行的。” “你说。” “首先,我不接受任何人的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我不接受任何身体上的伤害和责罚; 其次,我不接受你后宫姬妾的命令,除了我暂时落脚后宫为某些必要的节庆社交露面和规定之礼仪外,所有你后宫的杂事与我无关,我希望你能保证最大限度地保障,我不受她们的骚扰; 三,我不接受任何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要求,不接受朝臣责任外的工作要求,也不接受任何干涉我私人生活的行为; 四,不相干人等不能擅自介入我的势力范围,我身边的人,要我自己亲自挑选。” 若薇一口气提了很多,但说实话,都是零七八碎的不算什么太过分的要求,就算皇帝不答应,这些小事应该她也能够自己解决,那罗颢为什么不干脆做顺水人情?所以这位皇帝陛下听完之后也只是很平静开口:“还有么?” 若薇看罗颢那张严肃又少表情的脸:“既然是合作关系,我需要规定时限。” “直到朕一统天下。” “不,直到你攻下楚国,我想应该不出三年,那个时候,即使没有什么所谓的天命之人,这个天下也是你的囊中之物,再没有人能与你抗衡。”若薇认真地看着他。 “可以。”罗颢简单地一锤定音。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薇慢慢露出微笑,道出她同意这一切的最原始的那个原因,“您这尊有求必应的佛,需要支付我的青春损失费,一次性五十万金,及其后每年的五万金,直到我彻底离开后宫为止。” 罗颢:“……” 若薇想,皇帝大人这辈子的精彩脸色,她这一刻全都看到了。 …… 若薇执笔白纸黑字的把刚刚君子协议化成条文,罗颢伸手拦下她:“朕是皇帝,金口玉言,朕的承诺就是保障,绝不食言。”这种东西如果一着不慎落入他人之手,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可我还是比较相信白纸黑字的东西。”空口无凭,她怎好答应? “……” 最后,若薇措辞谨慎地把那些条款全部都写下来,换来了罗颢臭着一张脸勉强在上面签字画押。 若薇提足了条件,并获得了便于建立自己势力范围的一大笔“启动资金”后,情绪终于开始雨后放晴,至于其后在宫内可能遇到的麻烦,暂时不予考虑。笑话,她有貌有才有权有势,日进斗金的小金库也指日可待,她是若薇,她怕谁? 若薇尾巴翘起来了,不过,现在换过来该罗颢说他的要求了。 “关于纳周氏宗女入宫为妃的事情,朕明日早朝会透出风声,之前发生的一些可能会影响到你的、不名誉的事,朕自会料理妥当。那么关于入宫的仪式,你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 “没有。”若薇摇头,她才不在乎,反正又不是她真正的结婚典礼,再说,皇帝纳妃娶妾的皇家仪式本来就是平常简单的,她又没有什么家族亲人在这里可以摆摆筵席,吉时一到,无非就是一顶小轿抬进宫去,难道还能玩出花来不成? “你今年多大了。”罗颢的意思就是问若薇的生辰八字,这在婚娶中同样是重要的大事,不过若薇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领悟,她直接回答:“我今年二十岁。” 二十? 她的回答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出乎罗颢的预料,他从上到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若薇,以他“阅”人的经验而言,她绝对不超过十八岁。“朕是问你的生辰八字。”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信么?” “……” “我真的不知道嘛!”若薇看着罗颢那副明显不信的样子无力解释。 没有结果的话题罗颢选择暂时放下,他重新顺了一遍今日两人达成协议的结果:“明日大殿之上,朕会向群臣介绍周维,周氏家族的继承人。”——这不是难事,反正承文殿的几位重臣已经都知道他的存在——“周维作为周氏现任家主,同意缔结周氏家族与朕的联姻盟约,然后朕会昭告天下,会直接封周氏宗女,周维的妹妹为三品宫妃……” 林林总总的后续,罗颢交待了很多,待把那位工作狂彻底送走之后,若薇只觉得浑身疲累地摊在椅子里。她现在都不知道是该为挽救了自己后半生的自由生活而庆幸,还是该为自己找这么个苛刻的老板而哭泣。 但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谈判成功,化解了危机,天知道在今天之前,她对这场谈判一点把握也没有,除了伪装出来的狠绝和那个不知道有多大分量的身份,她一张王牌也没有。 笃笃—— 敲门声,哦,当然,自己还欠他们一个解释呢。 “是暄儿么?” 当然是,严暄推门进来,若薇看着他,看他走近自己,若薇闭上眼睛靠在这位昔日小弟今日男子汉的胸前:“让我靠一下,我累了。暄儿,能再见到你们真好,真好……这一次,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可以安定下来,真的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了。” 若薇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最后的印象就是自己靠着严倩,拉着严暄,他们彼此三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么多天彼此经历的事,若薇说自己的得意、恐惧、紧张、无奈……说到周家的传说,说到她终于可以不必躲躲藏藏,说到敲皇帝竹杠,说她终于能找回来,找到一个能全身心放松的地方……好像说到很晚,再后来若薇就不太记得了,然后睁眼就是现在,她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散发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贴在肉皮儿上柔软丝滑,还是她的暄儿好,知道她的偏好。 家呀,就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若薇在被子里蹭蹭扭扭不愿意起身,几天来还是这一觉睡得最舒服,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要不要起床……啊嗷! 若薇察觉到床边有人,猛地唬了一跳,抓紧被子扭头看过去,然后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您不觉得您这样一大清早闯入别人卧室的行为有失体面吗?”若薇裹了裹被子冷下脸,就算她曾经被他看光过,又答应入宫,可都是协议来着,他不会就此认为他们之间就可以百无禁忌了吧。 罗颢板着一张脸,声音又硬又冷:“朕已经下了早朝。” “嗯……”好吧,这说明时间确实不早了,但是跟他擅入自己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朕昨天说过,今日早朝,朕会向群臣介绍你。” “嗯?” “朕昨日就给了你出入皇宫的令牌。” “啊?” “你应该知道朕的早朝一向在承庆殿。” “是……” “那么,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今日早朝没有候在承庆殿外等着听宣?” …… 哎? 若薇顿悟了,敢情揣摩圣意就是这么回事啊。 火烧屁股地被架到宫里,过了太和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地儿,摇身一变重新成为周维的若薇从马车里出来,此刻已经根本见不到罗颢的身影,只看到一位公公在等候。“周大人,皇上让咱家在这里恭候多时了,请跟我来。” “请问这位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回大人,皇上吩咐了,带大人去明翔殿东暖阁,那是皇上平日会见臣下的地方。” “哦,多谢,请带路。” 经文和殿、承庆殿,过了永寿门和曲池,就是目的地明翔殿了。 “周大人,这就到了。” 不用这位公公说,周若薇也知道了,因为她看到了门口的风修文。 “周兄,经伏城一别已近一年,真高兴,终于在大殷朝堂上又见到你了。”这风修文倒也会装,瞧这一脸灿烂的笑容。 “是啊风兄,好久没见。”若薇也摆出假笑。 “快来吧,众位大人都等得有点焦急了,我是自告奋勇来这里接你,也就是仗着脸皮厚,讨个熟人的交情。” “真是周维的罪过。” 风修文等于是变相给她透风,不用问,里面的肯定都是大殷朝堂中的重量级人物,若薇有一瞬间的紧张,她暗暗做了深呼吸,然后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尊重他人的表现也是为自己赢得短暂的缓冲时间,呼气,很好。 但即便做了这样的准备,若薇在一进屋子的时候,还是有点被现实刺激到了,一屋子能做她爷爷的大人们都在用各式各样老练的眼神透视她,若薇让自己抬起头,微笑:“诸位大人,学生周维向诸位大人见礼了。”长揖到底。 “周兄,我来给你介绍,”风修文作为领路人,“这位是我大殷朝堂的中流砥柱,纪丞相纪大人。” 矮个子,长胡子,扁圆略带滑稽的鼻头,面目慈祥却让若薇有种在面对周莫老狐狸时的那种不敢轻视之心:“学生久仰纪大人才学,大人在天庆十五年所著的《十鉴书》可谓字字珠玑。‘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拥蔽则思延纳……’”若薇背了其中精华的一小段,“句句振聋发聩,引人深省,实为君之明镜,臣之典范。” “谬赞谬赞……”纪丞相马屁被拍得顺溜,和善的脸上慢慢开花。嗯,不错,眸正心直,谦恭自信,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不愧为周侯的传人,可谓雅量高致一表人才! “这位是风大人,”风修文带着她到了另一位年过中旬的大人面前,此人面带风霜,双目有神,那两道卧蚕眉英气逼人,身材更是有武人特有的挺拔和魁梧,“是我大殷的大将军兼兵部尚书,也是家父。” “学生见过风将军,风将军大名如雷贯耳,是殷廷的国柱,军中的丰碑,也许世人皆赞您在太平关宛若天神下凡的那一役,学生却独独欣赏您在分水岭的那场智斗,兵者诡道,能不费兵卒化解一场祸事,不负风将军大殷磐石的美名。” “过奖。”风启一向寡言,但严肃的脸上也浮出一丝骄傲的笑意。 “不过,允许学生说句公平的话,您再耀眼的光环,未来也必定要为风兄所掩,风兄拥有比您更坚定的意志,比您更诡诈的机智,更重要的,他拥有一位您所缺少的好老师。” “哈哈哈……”东暖阁里响起一片笑声,风修文的声音也从笑声中透出来,“周兄你又在取笑我了,好了,这位是中书侍郎卢大人……” 罗颢此刻就在外面听着,若薇昨日的才能自己已经见得□□分,可谓良臣谋士,不过此刻看来,如果她想当一个佞臣也不费吹灰之力,瞧瞧这片刻寒暄的工夫,把所有人的马屁都恰到好处地拍了个遍,内中气氛简直是其乐融融,根本让人忘了他一个“黄口小儿”让这么一大屋子重臣久等不至的傲慢与不敬。 罗颢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估摸里面寒暄完毕,才让内侍通传。 “诸位大人请起吧。”罗颢走进来,免了诸位重臣的礼,他看了一眼若薇,不意外的,后者则依然习惯性地用她那双大眼睛不避讳地看着他——看来是有必要派人教教她宫中的规矩——“朕刚刚从户部回来,今年春耕计划颇见成效……”罗颢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把自己“礼贤下士”到亲自把某人从被窝里挖出来的过程就此掩盖过去了,“哦,周维也到了,那么众位爱卿都彼此见过面了?好,周维听封。”罗颢示意手下宣旨。 “周维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胶从周维,周氏显赫之后,少而聪敏,博闻强记,今大殷皇帝陛下惜才……”中书侍郎卢大人的宣读圣旨,周维,被封了一个从六品参事的小闲差,又因“妹妹”嫁入宫中,算是与皇帝缔结了姻亲关系,所以面子上被照顾了一个勋位,最后才说了一句,加封龙文阁学士的头衔。 其实前面的那些都是鸡肋,最后这一封才是真章。 龙文阁本来是大殷的皇家藏书阁,大约类似于国立图书馆一类的地方,只不过不对外开放,有资格进入这里的人,都是些才学出众的读书人,汲取知识,也不断地收罗天下各方典籍,整理编修,龙文阁学士的头衔最初也类似于某种被肯定了学识,属于读书人的荣誉称号。 不过,既然都是饱学之人日日流连于此,那自然龙文阁慢慢也成了卧虎藏龙的地方,所以龙文阁学士还有一层不为外人知的秘密——一旦成了龙文阁学士,就有资格直接被皇帝挑出成为他的私人幕僚,以周维的才学,就意味着他会整日伴随皇上左右,出谋划策,参与决断——就是俗话中的“幕后黑手”。别说周维现在从六品,就算没级没品,也等于是手握实权的一等人物。 29、工作 ——输赢不在运气,赌场的规则已经让庄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听了封,就算进入了殷国的中心权力机构。然后,十天过去了,若薇的生活完全是两点一线,家——皇宫,皇宫——家,除此之外,没踏出过这条线外半步,不,这么说太含蓄,应该说,十天了,除了明翔殿——皇帝的私人办公室兼会议室,承文殿——内阁办公室兼枢机处,承庆殿——国会议院之外,她就没踏过皇宫内任何别的地方。 若薇现在在明翔殿的某一书房内,正扶着额头坐在书案后面,短时间内,太多的人需要认识,太多的总卷资料需要过目,太多的东西需要强行记忆,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关于中山,你有任何想法了么?”就像算计好了时间似的,若薇刚刚得以喘息片刻,那个工作狂催命鬼的声音就在这间宽敞的厢房中响起。 经过十天、每天超过十二个小时的共事,若薇很明白,这位陛下所说的“任何想法”当然不仅仅指的是“想法”,他这么说就意味着她必须要拿出一个完美的章程,至少是可行性大纲给他。若薇把手头上刚写完的东西递出去。 罗颢翻看,片刻:“这于我大殷有什么好处?” “可也没有坏处不是么?” “周维,你现在是我大殷的朝臣,是朕的龙文阁学士,参决谋议,事事应为大殷考虑,现在你交出这样的计划,未免有里通外国之嫌。”联盟就联盟,就算不说服中山投降他们大殷,也不至于让大殷皇帝奉上种种好处去讨好区区弹丸之地的中山刘兴邦,是不是?不怪罗颢黑脸。 若薇揉着太阳穴:“陛下,您迎周维入朝堂,大张旗鼓昭告天下要娶了周维的‘妹妹’,一个天命的周氏宗女为妃,您让刘兴邦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待他一直十分信任的周维?他会怎么看待周维曾为他定下的与大殷交好,稳定未来中山的策略路线?既然陛下定下了与中山的联盟路线,那趁与周氏家族联姻的当口,再放低一点姿态主动结交,对方会很感激您的诚意。陛下要告诉世人大殷皇帝是个天命所归的真命天子,那陛下就得拥有海纳百川的神武形象,当然也就得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大度和稳若磐石的自信。纡尊降贵不会有损于陛下的威严。相反,如果陛下让世人觉得是位穷兵黩武的霸主,而非以一统天下结束战乱为己任的中兴贤主,那你的天下霸业就无谓的造成了很多的障碍……” “周!维!”罗颢警告语气明显,脸色也沉下来,这样言辞已经没有了身为臣下的谦卑,更出离了一个帝王的容忍范围。 “从来没有人这么不客气的跟陛下说话是不是?”若薇打断他的怒气,“从来没有人告诉陛下您只是个凡人不可能万事尽如意是不是?陛下的优秀造就了陛下的自信,陛下的成功又让自信变成了自大,所以您不相信自己的狭隘……” “放肆!周若薇……” “陛下,喝茶。”眼看着罗颢情绪变天,若薇下一秒转手把手上的茶盏递过去了,还讨好地细心地帮他撇了撇上面的茶沫,“人家说‘丞相肚里能撑船’,您可是皇上啊,就连这么点接纳实话的雅量都没有啦?”若薇的声音软中带嗔,随即还递了一个哀怨小眼神。 女子,尤其是聪明的女子在说客方面有天生的优势,她既能选择用条理清楚的话让你在道理上不得不承认,又能用与生俱来的温柔让你连火都发不出来,尤其是,漂亮到让人神迷,聪慧到让人心动的女子,一番说教下来再配上最后两句似有似无的撒娇,罗颢就算心里有火,不知不觉地也缓下来了。他低头再仔细阅读手上的这个开放种种通商优惠政策的《商略枢要》计划书。“重农抑商是国策,这些,承文殿的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只要您同意,剩下的就交给臣下吧。”听到罗颢的语气软下来,若薇的微笑更加明显,今天的冒险让她差不多已经能确定对付这位大殷皇帝的有效策略是什么了,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形容,似乎那一晚他们两个在寝宫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决裂之后,就打下了一个相当大的无形的逾矩尺度底线。管他是认为好男不跟女斗,还是不稀罕跟自己一般见识,反正有了那天的标准,大约这些偶尔冒犯的“小事件”就不至于太能触动这位陛下的恼怒神经,也让若薇在冥冥中有种有恃无恐的感觉。 “大殷是个强国,有朝一日它会成为一个大国,大国的国君就应该具备海纳百川的气度。何况这个计划也只是针对中山那边的商贾,你可以让精通术数钱粮的官员算算,虽然我们降低了对他们的商业税率,每一笔的税额看似少了,但愿意贸易往来的商贾数量就肯定会增多,从根本上讲,不会影响总数的变化,并且还可以营造一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假象,毕竟人家中山每年上贡那么多,若大殷没有反馈的举动,多让人心凉。陛下是真龙天子,只要稍施滴水之恩,对方定然会涌泉相报。” 若薇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罗颢去年冬天已经领教过了,他无奈地在心里摇头,啜了一口若薇递给他的茶,随即不动声色拿开手中这杯甜甜酸酸一股花香腻歪味的小女儿饮品。 …… 下午,罗颢带周维去视察他的禁军大营,像这种具体的涉及到军事管理方面的问题,就算若薇被宋志悉心教导了两个月,她学到的那点东西跟军伍出身的将军们也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可这些统帅大将都是非一般的人物,各有才华,各具特色,周维作为一个重要幕僚,还是需要好好认识这些将军才行。 两人一前一后差半个马头,一路沉默了许久,就听罗颢忽然开口:“周维,你刚刚那番话,是不是还有言外之意?” “……” 刻意地把话题引到什么海纳百川的气度,罗颢几乎可以肯定——“是为宋志将军?” 若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开门见山:“您别这样困着他了。”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朕以为这没什么好说的。” “您可以让他立下永不谋逆的盟誓,像宋将军那种人,一旦承诺就不会出尔反尔。” “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控制的,宋志是宋国人的骄傲,是他们军人的丰碑,只要有他的旗号,哪怕他已经全然是个废人,也能凝聚不小的势力,这就是宿命。”罗颢扭头看她,琢磨,然后眼中闪过不明情绪。再开口,下的命令可谓简单明了,“宋志劝降的事情,你以后不用管了。” “为什么?” “朕不允许朕的下属发生任何临阵倒戈的可能。” 罗颢的冷硬态度堵得若薇直冒肝火,手里的缰绳都被她揉得有些发散:“你除了在乎他的领兵才能,还在乎过什么?你在乎过他的感受,他的家庭,他……”若薇深吸了一口气,每次碰到宋将军的事都让她有点情绪失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要说服对方,不能光靠一腔热血,是不是? “陛下恕罪,是臣下刚刚激动了,臣是说他……宋志将军迟迟不愿意为大殷所用,当然要找出背后的动机和他心里的顾忌才能对症下药,宋志将军……就臣所知,他对他的亡妻一往情深,”若薇的喉咙有些紧,她现在要谈论的不仅仅是宋志将军的隐私,也是借这个话题,不断地提醒自己初恋的流逝,“宋泫对他的这位护国大将忌惮由来已久,宋将军的妻子是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才自杀的,所以这件事,让将军怀有很深的内疚……” 宋志在前方手握重兵,宋国的那个亡国皇帝就在后方捏着宋志一家老小的小命,宋志数次征战都是白忙一场空手而归,唯有那一次阵前抗命获得小胜,事后还被累得降级贬斥,如果那位宋夫人果真如三宝他们口中说的那么温柔贤淑,果真是个视夫为天的传统女子,那她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丈夫如此抱负难酬,郁郁不得志呢? 所以在侍奉公婆直至他们寿终正寝之后,为了不再让自己成为别人对她丈夫的牵制工具,这位夫人饱含着对丈夫的爱,英勇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她这样的决定,这样的结果,若薇根本不能理解,不理解宋夫人所谓的“深情”,也不能理解这样奇怪的“帮助”方式,可宋夫人过世三年,宋志将军依然会选择每日陪伴她的画像,似乎证明了他们之间真挚的至死不渝的爱情。 若薇不敢笑话宋夫人的爱“可悲、可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勇气甚至还不及她一半,被人夸赞成聪明机智、多才多艺的她,被这个“愚昧”“懦弱”“拖累”“没有用”的女人震慑住了,这场仗还没有开始打,她就失去了挑战的勇气,败得一塌糊涂、一无所有,狼狈得她只能为自己的初恋选择了烟花式的片刻绚烂,很美,可绚烂过了,她的爱情就只剩了一堆灰渣子。 跳过了这件事在自己心里的五味陈杂,若薇专注地把说服皇帝的话放在了客观的厉害关系上:“宋志的祖父曾被封为理国公,他们家世辉煌为宋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宋将军的才能、地位、智慧还有他的心血,他为了宋国贡献了他的全部,却还不免遭人猜疑,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现在宋国亡了,宋国不再是他的宋国,宋国的百姓也不再是他肩上的担子,他终于自由了,身为一个俘虏,他面临了一条同样的路,甚至更加荆棘危险。如果,陛下不能向他表示足够的信任和为君者宽广的胸襟,他又怎么会放下顾忌鞍前马后的效力?他没有儿女,没有妻子,除了几个袍泽临终托孤给他的弟子,他再没有第二个家可以赔进去了,他现在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他们。” 若薇说得很动情,她说得不多,也没用上什么修辞,但她把她能说的都已经和盘托出,用最真实的话,最真实的情感,她相信能打动人心。她说完了就扭头看着罗颢,希望从那张一贯严肃严厉的脸上找到任何动容。 久久的,罗颢嘴角冷硬的线条中挑出一抹漠然的淡笑:“他降了,就是朕的大将,他不降,就是朕的敌人。他的才能是朕心之所系,朕为什么要在乎那些鸡零狗碎的东西?” 若薇的心骤然一沉,罗颢说话那副坚定绝情、唯我独尊的口气让她从心里感到发寒,她低头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手指尖……真是绝佳的讽刺,她努力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让宋志将军有个和平安定的未来,可到头来,她不但把自己搭进去了,还什么问题也没解决……师父说得对,这个天下大得很,她这个程度离修成了精还差得远呢,她就是井底之蛙,一个自己被卖了还为人数钱的白痴,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菜鸟。 害人害己…… 若薇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猛然一勒马,不顾身后一队侍卫们的惊呼呵斥,掉头转身绝尘而去。 某天,某国,某攀岩俱乐部 “啊,我不行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哥,我不爬了!”墙上的那只名叫若薇的“壁虎”摇摇欲坠,正累得哭爹喊娘叫救命。 “小妖,还有一米半你就到了,再加把劲儿。”周天歌趴在顶端的平台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为下面某个耍赖的家伙大费口舌。 “我没有力气可以加啦,胳膊都没知觉了!” “唉,好吧好吧。”周天歌把手伸下去,“小妖,你够到我的手,我就拉你上来。” 若薇抬头看到一臂之外的那只手,再看看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石壁顶端,狠狠地喘了两口粗气,观察了一下地形,左手搭住十厘米远的一处铁环,右脚踩准了一节凸起,换手,用力……起来了。 “啊嗷!”蹭着墙壁,攀住铁环,艰难地前进了二十厘米的距离。 “很好,再来一次,你就能够到我了。” 若薇能感觉到汗水从自己的鬓角往下滚,后背也是,汗珠滑过的地方带着点不舒服的刺痒,而她觉得自己甚至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仰头,差不多前面还有三十厘米,一鼓作气,一鼓作气! 准备,一、二、三,go! “……啊,你耍赖,你说我碰到了就拉我!”若薇怒了,把身边的绳索晃得丁丁当当响,刚刚正关键的时候周天歌把手缩回去了,他骗她!“你不拉我上去我就告诉妈你欺负我,还带我来参加这么不淑女的运动!” 大约是若薇这次喊得太大声了,周围其他人听到了也忍不住笑出来,看那边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凶巴巴地威胁去妈妈那里告状——弄得小淑女若薇巨没面子,又羞又气地瞪着上面那张罪魁祸首的脸,一股火窜上来,仿佛又多了几分力气,噌地上窜了小半截。 “很好,再来!”周天歌对她拍拍手。 “等我上去你就死定了!”若薇咬牙切齿,吃奶的劲儿都用上来了,又爬了两步,离终点,一步之遥。 攀岩的最后一截是个类似于台阶的地方,这一段就不用攀,只需胳膊一撑,一翻就上去了,有点类似于若薇跳坐她爸爸书桌的感觉,很简单,胜利在望,若薇心里一骄傲一松气,加上刚刚的爆发力用完了,力气说没就没,她感觉自己就像恐怖电影里周身的血都流干了的那种感觉,就算想聚力了,力气也无处可寻的感觉,卡在这里,手脚酸软,真是半分都动不了了。 “小妖,看看你身后。” 若薇勉强扭头往下看,三层楼的高度,真难想象她是这么过来的,现在看着都有点眼晕。 “那么长你都爬上来了,还差这最后半米?” “可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嘛!”若薇说话带喘断断续续,她甚至觉得胳膊、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当初你可以选择不爬,你可以选择跑楼梯,你甚至可以选择让教练半路放绳索拉你上来,或者放你下去,是你要自己爬上来,现在你还有一个台阶的距离,你看,短短的半臂不到,你要放弃么?” “……” “小妖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死鱼。” “……” “如果现在你自己爬上来,下周我带你出海,保证教会你玩帆船,但如果你让我拉你上来……”周天歌把手伸过去,“那以后……” 若薇拍掉了周天歌伸过来的手,抬头瞪他:“你等我上去,我要宰了你!” …… 吭哧吭哧的,狼狈的某人终于自己爬上去了,毛巾,矿泉水,外带肌肉松弛按摩和周天歌两个表扬的面颊吻。若薇靠在周天歌身上喘粗气,累得……她死的心都有。 “现在还要杀了我么?” “当然!”若薇在天歌身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挥挥手,又很大度地加了一句,“唔,等我学会了玩帆船之后。” …… 若薇现在躺在桃园的那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胳膊搭在了眼睛上:“哥哥……”她低声喃喃。 30、骆驼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 “嗯,气消了?”罗颢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头也没抬。 若薇听到这样的话,深吸了一口气,前天是她太冲动。“唔……我,臣下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希望陛下能接纳。宋志将军想找个远离世俗的地方过些田园生活,不再卷入朝堂之争,陛下又不愿意纵虎归山,所以,您看我们跟宋将军约法三章,只要他不踏出大殷的国界,那就随便他在某地隐居,陛下给他封个散官……” “在殷国境内?”罗颢打断她,抬眼扫了一下,“现在宋境也一并划入我大殷了,你这建议倒是巧妙得很。” “不是那个意思……臣下的意思就是在大殷腹地找个地方,您不是担心吗!” “朕封过他的爵位,可除了那次为了给你带口信入宫找朕,他一次也没受过。再说,他不降,就是俘虏,哪儿有加官进爵赐封地的道理?群臣也会反对的。” 这会儿摆什么明君的架子,你一意孤行的时候还少么?若薇压下不满,继续好言相劝,“不是赐封地,就是允许他找个地方安身……” “既然是安身,那在京城安身不也是一样么?”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您现在为天下大统而兴兵,打着天命正统的旗号,以德信礼义招揽天下名士扶佑,您看,宋志将军的威望向来很高,如果陛下在面对这样的一个敌手的时候都能表现出惜才、爱才,那么对天下名士来说,还有谁能比得过陛下的胸襟大度和自信呢?宋将军是真英雄,一言九鼎,他若答应就此隐居就必然不会反悔,所以陛下根本也不用在乎后顾之忧,又何乐不为呢?不为所用就要斩草除根的做法虽属人之常情,但陛下结束这百余年乱世众望所归,如果行事也如此平庸小气,就未免让人失望……” 摆事实讲道德,正反两方论证,假设、激将……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若薇说了大半个钟头,罗颢那边一直在与奏章奋战,若薇也不知道他是根本没听,还是在一心两用:“宋将军那边臣已经询问过了,对避世一事并无抗拒之意,如果陛下觉得这样可行,那么臣恳请陛下,允他避世。” “嗯,说完了?”罗颢又换了一本奏章翻开,“行了,朕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回去?什么意思? “内务省刚向朕回话了,说下月二十六是吉日,朕定了是周氏宗女入宫的日子,你也该准备准备了,这些日子三书六礼,过文定都要好好张罗,再过一阵子,朕会派宫里的几位女官到你那里教导一些宫中礼仪,往后这一个月直到你入宫,如非朕的召唤,周维就不需到明翔殿当值了。” “……” 罗颢又批了一份奏章,发现若薇没走:“还有什么事么?” “陛下那宋将军……” “朕心中已经有数了,你退下吧。”罗颢再一次打断她。 “可是……” “常贵,请周爱卿下去休息。” 再不走,殿前武士就要上来动粗了,若薇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她不会放弃的! 罗颢看着若薇离开的背影,放下笔,一贯冷硬的嘴角缓和出一丝弧度,若薇,果然没叫他失望。 “常贵给朕更衣,去淮亭伯府。” “志兄,”罗颢到了宋志的府上,昔日严肃冷面此刻消弥殆尽,亲和甚至可以说是热络地拉着宋志的手往里面走,“今儿正巧不忙,朕过来看看你,看看你近日如何,可还缺什么吃穿用度。” “陛下费心,罪臣实不敢当!”宋志把罗颢带到了正厅,命人奉茶待客。 罗颢从前院到这里一路看下来,看宋志和他府上一干人等粗布麻衣的简陋穿戴,再看此刻手中做工粗糙的茶盏中泡的是自己偏爱,却只在宫里才有的闻林茶,心中不无惆怅,除了这座府邸,这位大将军大概从来没动过他赏赐过的一分一毫。 罗颢浅浅地喝了一口,这是去年的旧茶,现在新一季的都下来了。“看来,朕所赠之物,皆非将军所爱,是朕的错。” “不,陛下的厚爱和仁慈日月昭昭,是罪臣自知受之有愧。” “志兄,”罗颢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他开口,“之前,朕从来没有问过你要什么,就一古脑地把这些那些统统塞给你,志兄心不在此,朕已经明白了,现在朕允你一个承诺,你有什么要求,需要什么,只要你提,朕就答应,绝不食言。”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承诺,不合君王身份的承诺,宋志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位大殷皇帝,第一次望进他的眼睛,他看到的是坚定、坦荡、信任平和,君无戏言,他……他居然是认真的!宋志按下心中掀起涟漪的情绪,谨慎也是习惯的,先沉淀了一下情绪才开口:“罪臣,今时今日还能受到陛下如此厚待,罪臣感激涕零。我没有什么好要求的,只是身旁有几个孩子,都是袍泽的遗孤,是他们仅剩的血脉,罪臣不求这些孩子会大富大贵,只愿他们能平安一生,其余的要求,罪臣……没有了。” “这个要求朕允了,朕向你保证他们会一生平安,不过志兄可没说实话。”罗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周维来过这里了,跟你提过他的建议吧?” “是,是有这么一回事。”听到皇上这么一说,宋志的心算彻底平静了,他早就猜皇帝此次亲来必然有事,如果就是为了这事,想必现在谈的就是底牌了,至于生死问题,由它去吧。 宋志不怪若薇,她的心意虽好但宋志可不抱乐观态度,像自己这种人,如果不降就是死路一条,大殷皇帝忍了这么久没杀自己,固然一方面是依然心存希望,等着他效力的那天,另一方面,他已经被皇帝陛下看在眼皮底下了,自己也属知情识趣万事低调,才苟且偷生到现在。像若薇说的让皇帝同意把自己外放?只要他流露出这样的心思,那就只有一个后果,但无妨,反正他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了。 “罪臣,多谢皇上费心,能归隐山林享受田园生活,确实是臣之所望。” 罗颢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点点头,料定如此。“朕留住你的人,可留不住你的心又有何用?记得当初朕还下令为尊夫人在城郊建一座衣冠冢,以慰藉将军的思念之情……”罗颢笑着摇摇头,“现在想想,朕都觉得自己是可笑之人,这道命令简直自欺欺人画饼充饥。家乡就是家乡,有些事情,不是真的就不是真的。” 两人对视沉默了一阵,宋志在揣摩皇帝陛下的意思,而罗颢不得不承认,心中确实还有些犹豫。 “志兄,你回去吧,”罗颢终于说出来了,“回到你的家乡,朕答应了周维的提议,任你在大殷境内隐居避世,过田园生活。昔日的宋境,如今也是我大殷的疆土了,朕想……你会很愿意回到家乡颐养天年的。”罗颢没在意宋志吃惊到有些呆滞的反应,拍了拍他的手,“将军之才,朕心仰慕,可惜人各有志,志兄这一别,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还能相见了,不过朕的大门永远为将军敞开。” “皇上……” “志兄,朕不喜离别,待你起程之日,就不亲自送志兄了,你……一路保重吧!” 怅然感慨完,罗颢起身就走。 “陛下!”宋志在身后叫住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这样的结果,远远地超乎了他的想象,超乎了他对君主的看法和心中一直笃定的信仰,“陛下,臣……” “志兄?”罗颢转身,极力压制溢于言表的期待。 “臣,叩谢陛下大恩。”宋志伏地跪拜,第一次行了君臣之礼,错过了罗颢形诸于色的失望。 …… 当宋志将军即将启程返乡的消息七扭八拐地拐到若薇这里来的时候,那个本应该足不出户在三位尚宫女官下的教导下接受入宫礼仪训练的“周氏宗女”,正跟她的严暄小奸商沉浸将来的日进斗金的谋划中桀桀怪笑,给这消息一瞬间砸蒙了。 周维是因忤逆圣颜,现在被勒令在家反省,不必入宫,所以若薇本打算上午一个折子下午一个折子地对罗颢进行不间断疲劳轰炸,呃,是不间断谏言规劝,这才半个多月吧,她还有大把大把的措辞还都没用上呢,她,她这就算成功了? 真是怪没成就感的! “那宋将军有什么好啊!”严暄拉老长的一张脸,看她那白痴兮兮的笑! “宋志将军就是我心中偶像。”若薇笑眯眯的。 “偶像?什么意思?” “就是梦中情人的意思!” “哎……那,那就是一个老头子!”严暄跺脚,“年纪都能当你爹了!” 若薇上下打量打量严暄,嘴上没毛的小屁孩,跟刘乙一个德行,比不过宋将军就嫉妒人家,这么说起来,皇宫里的那位爷还真算难得的大度……若薇想到这里忽然脸色一变,呼啦一下子起来,几个心思飞快在心间转动,她必须入宫,现在、立刻、马上! “哎,我们还没商量完……你去哪儿?” “救人!”若薇冲回“周维”的房间,抓起朝服就往身上套…… “龙文阁学士,周维觐见。” “宣!” 罗颢的心很乱,也没心情在意那个应该在家“闭门思过”装淑女闺秀的人怎么会火急火燎地跑来觐见。他确实在担心宋志将军,事情似乎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那天故意用话刺激若薇,就是为了让她在这件事情起一个无心又微妙的作用。请将不如激将,交手这么多次,若他还不了解那丫头又倔又狂的脾气,也枉为人君了。 有些事情不能一味地软,或者一味地硬,就像唱戏,得红脸白脸一起唱才能出彩,所以他故意表示出对宋志将军漫不经心的杀意来刺激若薇,看到她果然跳脚离去后,心中就对此事有了九成胜算,只要等待,他去放压死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就行了。 直到那天在淮亭伯府,事情几乎都在他的掌控之内,可罗颢万万没想到,他的以退为进,竟然让宋志将军真的萌生了去意,难道他真的要纵虎归山? 周若薇冲进明翔殿的时候,正看到罗颢在西暖阁里郁郁烦心,来回踱步,若薇本来心中怀疑,这下一进来就看到皇帝陛下这副心不在焉强压焦急的样子,哪儿还能不明白这件事里面的猫腻?不管了,反正自己已经来了,今天他就别想下达任何后悔又或暗杀之类的命令! 若薇留在一旁,递个让常贵离开的眼神,常贵看了一眼没理。 若薇的眼神变得凌厉带威胁,常贵依然没理,笑话,他是皇宫内廷总管,岂是旁人使个眼色就能离开的?就算他是皇上的新宠也不成! 若薇的眼神几乎都是恶狠狠了,常贵心有点虚,这位大人,似乎是个惹不起的主……不过他也没动,他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若薇的视线恢复了平静,一直盯着他,考究地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然后她忽然一笑,常贵浑身忍不住一哆嗦,心里发毛,再看皇上那边似乎还在心烦踱步,不由自主地小步倒退着,无声无息地往门边挪……挪出去了。 若薇松了一口气,很好!这样皇上想传出命令,都必须先过她这关! 若薇看到罗颢踱步半天,好像最终要下定决心似的走向书案,她立刻冲过去了,端了一杯茶:“陛下,耐心。” “……”罗颢看了她一眼,踌躇着,又离开了书案,他心里第一次这么没有把握,“若薇,你说……他会回头么?”按时间算,宋志将军已经离京有十里远了,如果他回头,一个时辰后,罗颢应该会在大殿上见到这位大将。 “您临离开的时候,他都对陛下称臣了,这是多重要的礼节啊,我想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陛下应该有信心。” 罗颢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因素,他也不可能强忍了这么多天。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若薇看角落里的铜壶,默默地熬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就像静止,又像飞逝,若薇看看天色,如果这个时候将军回头,他将会在城门关闭前回来,如果没有,那今天就没有希望了。 罗颢攥了攥拳,也许他最愚蠢的就是那天提前的话别,他今日应该送行,做最后的挽留,罗颢放下拳头,抬脚就要往外走,现在追也许还来得及…… “陛下,”若薇拦下他,“你这样追过去,会带去误会的,之前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前功尽弃了,您千万要沉住气,攻心为上啊!” “……” 若薇陪着他等,等到了晚饭时分,两人都没吃,然后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城门下匙,罗颢传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命令,如果宋将军回来,无论多晚,都要开启城门。 然后在无声中,他们又等到了宫门下匙,若薇留在明翔殿里出不去了,不过罗颢传出了今天的第二个命令,如果宋将军回来,无论多晚,也要开启宫门,传报——但若薇知道这种希望已经很渺茫了。 这一夜两人都在西暖阁里撑着,为了一个他们都不知道在等待的什么样的结果,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宫门开了,城门也开了,然后下面的人回禀,昨日城门、宫门均无异状。 罗颢冷着脸站起来了,他们都不必再自欺欺人了,宋志将军是不会回来了,他终究是失算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挽回自己失算造成的可能严重后果。 若薇忙拦在他身前:“陛下,宋将军是个人才,就像您说的,他身上带着强大的凝聚力,也许会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兴风作浪,可那些人毕竟不是他,他们掀不起来多高的浪。天下豪杰有那么多,您不能因为就防这么一个可能,而绝了那么多名士的投奔之心,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陛下,安危之机不可不察!” “当世名将,除了风启可以与宋志比肩,再没有人能比得上宋志,‘宋之高山’无论身处何处,他都是一座难以攻破的屏障,我能俘虏他,非战之胜,这样的机会,也再不可能发生。” “陛下!” 罗颢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宋志身世最深的秘密,“若薇,他……宋志,拥有楚国皇室血统。是他的外祖母,朕不能冒这个险。” 若薇被这个秘密砸得有点懵,她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她现在知道罗颢一直在顾虑什么了,不管宋志知不知道这一层关系,反正罗颢能查出来,别人也能查出来,如果是楚国,不,不管哪国反正一旦查出来,又是轩然大波。 “可是……” “朕决定了。”他不能留下这个隐患,无关胸襟、自信、大度,这是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罗颢往外走。 “陛下,臣能,能为你找出另一个可以与宋将军比肩的。”若薇拉住他,脱口而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反正她就是不能让罗颢作下任何让彼此都后悔的决定。 “谁?”罗颢不信,没有人可以。 “嗯……刘乙!” 一个没脑子的小将?罗颢甚至连摇头都没有,直接哼了声气,就往外走。 “刘乙还年轻,我是他的老师,我会教导他,总有一日……陛下……” 若薇实在拦不住了,从背后一跃跳上了罗颢的背,抱住他的脖子,她知道这样已经是无赖、低级、不要脸又斯文扫地的手段了,可她真的已经没有什么说辞了。 “若薇……”罗颢攥住她的胳膊,声音里都带着警告杀气。 “陛下,不要这样……”若薇打断他,她紧紧地抱住他,“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您了,可我恳请您不要这样,恳请您……” “please……”若薇低下头,声音压抑、哽咽并颤抖。 罗颢有一千万个理由拒绝若薇的要求,他有一百万个理由甩开她,可他没有,他听到了她的哭声,她趴在他的背上,眼泪顺着他的耳侧流到了他的颈项,到他的胸膛。 不能放过宋志,他的理智在警告。 可她在哭——一个连理由都算不上的理由,却终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31、司语其人 ——没有对手的世界是不精彩的。 楚国邺城 一辆不起眼的素简马车一路风尘仆仆颠簸在通向楚国国都的官道上,邺城郊外的十里亭中,已经有几个人在翘首以盼,为首的那个更是华服锦冠,阔额宽颌,相貌堂堂,眼角和嘴角的细小皱纹表明他已不再年轻的事实,不过这种因常年挂笑而形成的纹路却掩饰不住此人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个人就是楚国的二号人物,成国侯,赵建。 当他看到远方那辆小破马车后,眉眼间的笑意立刻像水纹波漾开来,看起来整个人尤其多了几分宽和的亲切:“来人可是司语吗?”马车还未停稳便,赵建便有些迫不及待地从亭中走出来,高声打着招呼。 马车停下了。“是侯爷么?”一个年轻的男声从车里响起,同时藏蓝色的门帘被挑开,马车里面现身一位襦衫纶巾的书生,一身书卷气,只可惜清俊儒雅的相貌掩饰不住眼中的精明,破坏了他周身营造出来的斯文形象,“真是罪过了,累得侯爷在这里久候。” “哪儿的话,司语一路辛苦了。”成国侯赵建登上马车,握住颜司语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的心腹之臣,“哎呀,本侯的司语清减了。”成国侯脸上的笑意不减,却在高调与颜司语携手进入马车之后,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手,无不忧虑地低声道,“司语你总算回来了,有件事本侯要与你好好商量商量。” 颜司语没说话,心中已经大约知道侯爷要说的话题是那一个了。 应付完那些吃吃喝喝接风洗尘的俗事,成国侯与自己的一班心腹到了他的书房。 “侯爷担心的可是关于近日北殷的天命传言?”不待成国侯开口,颜司语主动起了话题。 “没错!司语,你前些日子在北殷安阳,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没有?殷国忽然间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传说中的天命之人,你看他们是故作玄虚,还是果然会有这样的事?” 司语没回答,府中长史先开口给司语解释他们之前讨论的结果:“我们原想这件事八成是真的,殷国皇帝没有理由在这种事上造谎,可仔细琢磨又处处透着诡异,这事来得突然,毫无征兆,所以我等也没敢妄下断言,就等你从安阳回来,看看能不能带回什么新消息。” 颜司语点点头,转过来向成国侯正色道:“属下刚刚没来得及跟大人回禀,属下二月底就从安阳离开了,所以有关后来殷都安阳的消息,未必有大人和诸位知道得详细。” 书房里的人听闻这话都有些意外,如果颜司语是二月底就离开了北殷,怎么也不至于在路上行了三个多月才回来,遇到什么意外了么? “侯爷,原因无它,我在安阳的时候,听闻了一些关于殷宋去年入冬之战的消息,表面上看似殷国属趁虚而入,不过属下对此心存怀疑,所以在殷未多做停留就去中山一探究竟。” 颜司语指出这件事的疑点,与当初若薇为刘兴邦规划的中山未来蓝图不谋而合。在他看来,中山毫无疑问在去年冬的那场战事中扮演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角色——一面是强硬的北殷,一面是声势浩大的十五万宋军。 一个屹立百年的大国,在一个冬天的战事里能无声无息地消亡,这种让天地间都为之变色的大变革,甚至让身处楚地的他们都枕戈待旦,边境严守戒备,那夹在他们中间、仅有一郡之地的中山,为什么至今依然能一息尚存? 中山,似乎才应该是这场战事中最该被无辜卷入,最该被碾为齑粉、化为尘土的初战祭品,可它却幸运地处在了一个坐山观虎斗的高妙位置,幸运地继续蹦跳在今日乱世,幸运得甚至都不能叫幸运,因为这已远远超出了上天厚爱的程度,所以,颜司语到安阳不久后,就摸索出了中山在这场战事中的关键,直奔中山而去。 到了中山,颜司语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事情。 “侯爷还记不记得去年秋中山对宋的那场战事?其中那个用计劫营,智退宋军的刘姓十六岁小将?”如此智勇双全,并且如此年轻的人,颇具昔日宋志的神韵,颜司语到中山的本意就是想会会此人,一探虚实,可没想到等他到了中山之后,在多方打探之后,竟然听到一件完全出乎预料的事情,传闻中,中山大营有个名不见经传的谋士,据说是姓周。 “那这个姓周的……是男的?”不是说天命之女么? 现在所有人都开始觉得事有蹊跷,关注颜司语的这趟中山之行了,颜司语却只是摇头苦笑:“关于这个姓周的谋士,消息太少了,明显是被刻意地压下来的。属下不是没有怀疑过,所以,探听未果之后,又去了胶从。” 胶从之行一开始并无所获,没有迹象表明有周家的人现身,这让颜司语一度怀疑自己的判断,不过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遇到了一桩“闲事”。无它,就是一个佃户拒不缴租给东家的口角之争。胶从这带,颜司语查过一些文献史料记载了,都是周家的祖产,所以颜司语就不免驻足停留一看究竟。 争执之间,他们没有提到周家,却反复提及严家,佃户的意思就是他们只缴租给伏城严家,他们本来就属于严家的佃户云云,而强收租的那个姓杜,大约是严家的亲戚还是什么人,明显有鸠占鹊巢之嫌。两个人争执不下,直到乡里的里正出来调节。 里正说得明白,说这片地既不是严家也不是杜家的,而属于世族周家的,但既然周家委托了严家代为收租,那别人就不能“越俎代庖”。证据,衙门里记录有周氏家族拥有田契,也有委托严家代管的契书——这本来是件稀疏平常的事,可就是这件事,让颜司语闻到了一点味道。 周侯举家避世已有几十年,既然周家的田产甚至能让一个没有什么瓜葛的杜姓人霸占了好几年,足见周家人已经很久都没有照顾自家的祖产了,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衙门忽然又特别为周家出头,为什么还特意交待了由里正严家代管田地的契书,只为驱走那些贪便宜的小人呢? 要说周家的人未曾现身,颜司语打死也不信的。 万事皆有因,所以颜司语使了些银子买通衙门小吏,得以翻看近几年的户籍册,然后他看到了记录中周氏祖产的所有者——周维,辛子年生,算一算,他今年也就十九岁,明显是周家后人。而当颜司语要找当时纪录的户籍官问个详细的时候,却得知那个吏官年前意外失足溺水死了。好吧,没有了户籍官,那还有一个书记官和杂役小吏也可以问问当时的情景吧,而颜司语却被告知这两人在年前某天一起在衙门值夜的晚上,炭火中毒死了。 全是意外,那就都不是意外! 明显有人先一步查到了这个叫周维的年轻人的底细,然后把所有能追查到他的线索痕迹都抹平了。他的来历,他的家人,他的近况……除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被改动过的不辨真伪的名字,一切一切,让其后有心追查的人什么都不查不出来,然后就是大殷此刻昭告天下的得意炫耀——不是周氏传人现世得悄无声息,而是他(他们)在入世之初就被很好地“遮掩”起来了,在他(他们)能有任何选择之前,就已陷入了北殷织开的一张网里,隔绝了其他可能,以致形成今天的局面,这一点也不奇怪了。 “难道这就是天意?”赵建有些颓然地低声喃喃。 “侯爷,事情没有坏到那种地步。此事他们这样做固然有一利,可定然也有一弊。”颜司语淡淡一笑,“既然当初他们怕人追查,处心积虑地销毁了周氏传人入世的痕迹,那我们同样可以依此说此人的来历不明,北殷故作玄虚。” “司语的意思是……” “侯爷,大殷皇帝不就是想利用周氏宗女的天命身份为自己的霸业造势么?那我们就釜底抽薪,让他们自食恶果。” “嗯……”赵建有些犹豫,那可是天命之女啊,得到她就意味着得到天下,这么多年,好几代人,等的不就是这个么?“司语,你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如果能夺过来化为己用……周氏宗女可不是轻易能碰到的!” “这……”颜司语明白了,明白了赵建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心思,他沉默了一下,赵建则拍着额头起身连连告罪,“看看本侯这急性子,都忘了司语这几月都在外风尘仆仆,又赶了一天的路,早就该疲惫不堪……” 书房内的大小幕僚听到侯爷这么说,也都纷纷起身告退。颜司语却落后一步,单独留下来了。等书房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颜司语开门见山:“侯爷的意思司语明白。”他沉思了片刻,“苦心谋划,司语有超过七分把握能成此事,不过如果这件事要做得功成圆满,不仅北殷那边要步下棋局,便是我大楚这边,也需侯爷的一步大棋,不知侯爷……敢不敢放手一搏?”颜司语说得很隐晦,但眼内精光大盛,炯炯看着赵建。 接触到这样的目光让赵建心头一震,天命之女当然只能配天命之人,颜司语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赵建在这样的冲击下不可能不仔细考虑,现在的楚安帝唯唯诺诺对自己言听计从,他的太子则完全承袭了他的愚钝资质,自己在朝堂之上差不多能说是只手遮天,即使太子上位,也能确保自己的大权在握,其实当一个权臣,赵建本来已经心满意足,不过…… 如果…… “这件事,本侯要好好想一想,好好想想。” 有些事情就像野草,不理会也就不在意,可一旦有机会扎根,它就会开始疯长,颜司语的那两句话就属于这样的野草。 颜司语是四年前被赵建的一个门人举荐过来的读书人,人年纪轻轻的,本来赵建也没太留心,不过有一次…… 四年前, “告诉大人,咱们这次抓到了他们倒卖军饷的把柄,定然要叫何机那老家伙好看!” “对对对,让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到时候换下一批人来,还愁我们的人没处安吗?” …… “未必哟,礼国公怎么会因为手下的一个小小偏将贪渎就被拉下马呢?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弃卒保帅,一个偏将而已,不会伤到他们的根基……我们能往军中插入的人手也很有限,且不是什么要职……” 赵建得到了下面人呈报的消息,正因为这件事往议事房赶,却没想到临推门进屋前,竟然听到了这么一句话,而且,是一个不熟悉的很年轻的声音。赵建被里面这人的几句话弄得愣了一下,原本兴致颇高的好心情也慢慢冷却,不得不说,这话有道理。 “那你说该如何?”赵建掀开门帘,看到了一个清俊斯文,身穿竹青色襦衫的年轻人。 “见过大人,”这个年轻人行了礼,“大人,依学生看,不如就此事卖个人情给这位车将军。这个偏将的官职不高,可军中人缘定然很好,看看他投机倒卖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军中违禁或稀有但颇受欢迎的东西。这样的人说不上小人,但必定是门路颇广的油滑之辈,大人搞垮这样一个鼠辈,还不如卖他一个人情,军中有派系讲资历,此人在军中久混,将来必定能助大人一臂之力。” 赵建的心思有点被说动了,想想也不是没这个可能,礼国公朝中军中的势力都不小,单凭这一件事,未必能撼动他的地位,对方折损的人马也定然有限,就算有那么一两个主将的位置落马,自己的人也不见得能稳抢到手。既然这样,那顺水推舟卖他这个人情也没什么不好。 “嗯,好!噢,还未请教先生的名字?” “回大人,学生姓颜,名文,字司语,是大人的门人卢朝平举荐来的。” “司语,跟我好好说说你的计划。” “是!” 就是用了颜司语的这个建议,放了那个偏将一马,在此之后,原来对赵建来说是铁板一块的军方势力,就让他顺着车将军这个人情慢慢渗透进去了,他提拔了不少自己的人。从那时起,赵建开始重视这个文弱的读书人,这几年有颜司语在背后帮他制定策略、谋划朝局,斗垮了礼国公,迫王丞相告老还乡,抢户部、兵部、吏部的权,让他在朝中的势力可谓一日千里,如今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颜司语功不可没,现在他又为自己谋划了更大的一步…… 他要好好考虑。 …… 还是邺城郊外十里亭,还是一辆不起眼的简朴小马车,不过这次没有上次那么多人,一车一马,外加下面站着的四个人。 赵建站在马车边,握着颜司语的手:“司语此去,有多少把握?” “七分。”颜司语淡然一笑,“侯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司语能把握七分人事,另三分就要看老天成不成全了。” “好,放手去做!本侯坐镇朝中,静候司语佳音。”赵建的手紧握又紧握,语气铿锵,野心昭然。 32、入宫准备 ——准备就绪,就等着昂首阔步往无底深渊里前进了。 大殷皇帝与周氏家族的这一桩亲事,就像石子投湖,虽然湖内原本就波涛汹涌暗流激荡,但好歹还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假象,可这消息一爆出来,明的暗的势力,有的没的,全都涌动了。 楚国已经秘密地派出了颜司语,中山则大张旗鼓地送来了贺礼,连带联盟;当世名将宋志将军也以个人的名义为这场婚事送了贺礼,而且还不知道从哪儿论起的居然成了娘家那边的世交好友;卫国的使臣冷着脸,怎么看怎么不像来道贺的;梁国好像事不关己,对这件事的态度带着病态的超然,像神经坏死反应延迟…… 可这乱哄哄的一切还并非是这场亲事的真正风眼。真正的战斗前线是尊贵的大殷皇帝,罗颢陛下的后宫——这人还没入宫呢,那边就已经炸锅了。 有哪个女子刚进宫,还没侍寝就能有名有号的被封“妃”的荣宠? 有哪个女子刚进宫,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宫苑? 有哪个妃子的宫苑是事先能烦劳皇上特别费心下令翻修的? 有哪个妃子能让内务总管亲自挑婢女宫奴? …… 哦不,让那些咋呼的宫妃疯狂,让淡定的宫妃慌乱的是,那位周氏宗女还没入宫呢,这些恩宠就早就备在她的锦绣宫里,就等这位贵人亲来加身了! 这样的荣宠,这是一种什么信号? ——若薇揉着额头,她非常确定,他在报复她! 罗颢是在记恨她阻止了他对宋志的暗杀行为,这才变着法地把自己推到这样一个风口浪尖上,这么大张旗鼓,这么不知低调,硬生生地把火种往她身上引,甚至在她还没有入宫的时候!她打赌她住在宫里哪怕能有一天安生,她就从此跟他的姓! 根据他们已经制定好的宏观政治策略中,罗颢在接下来的两三年中,免不了要离宫征战,这一去免不了一年半载,离宫的顾虑,就是怕后院起火。 攘外,自然要先安内。 他真懂得物尽其用! “回皇上,奴才一共挑出九十八位宫婢和一百二十七位宫奴,供小主……供周大人挑选!”受到周维的凌厉的视线凌迟,常贵慌乱改口,说得结结巴巴,真的是哭的心都有。早在几个月前,他就看出来那位跳舞的姑娘不是好惹的主,可也没想到居然……他,她……这哪里是不好惹,简直就是上天派来给他折寿的! 常贵不知道皇上和那位若薇小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那天他看到她趴在皇上背上,听到皇上轻轻拍着她的手,叫她“若薇”的时候,常贵就觉得脑子嗡的一下——周维就是若薇小主,周若薇就是那位周氏宗女,他还没从惶惶然中回过神,皇上就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常贵却觉得自己好像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尤其他知道桃花夜宴那天的人都已经永远地闭嘴了。 “陛下,那臣就去挑人了。”若薇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事。 “朕与你同去。” “不用麻烦陛下了。” “被宋志将军以《兵略十部》相赠的人去为自己挑忠心下属,朕怎么也要开开眼界。” “……” 一间厢房,皇上,内侍总管,外加周若薇,不是周维,是真正的周若薇,为了进后宫,还特意让常贵帮她从宫里淘了身女官的衣服。 “开始吧!” “是,这第一个人叫秋月,今年十六岁,入宫两年,原百花宫的掌灯侍女。”常贵在门口翻名册,点一个,就叫门外候着的小太监去叫一个。 进来了一个模样秀气,看起来有点拘谨的小姑娘,然后行礼。从她行礼的郑重程度来看,显然她并不知道除了常贵以外,房间其他人的身份。 很好,常贵办的事总算有这么一桩让若薇心情舒畅的。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的话,奴婢叫秋月。” “嗯,挺好。模样好,看着就舒服。”若薇扶起她,“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了。” “奴婢谢过姑姑。” “我的人,不求别的,听我的话就好。你能做到么?”若薇微笑着问她。 “秋月谨遵姑姑的教诲。”秋月又跪下了。 “很好。”若薇再次扶起她,拉她到常贵的面前,下巴一指,轻描淡写,“去,扇他耳光!” 常贵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可是堂堂的总管大人,皇上都没下过这样的命令,她,她竟然敢……秋月更是傻了,尤其看到常总管的脸色,吓得一下子就瘫跪在地,不住地给若薇磕头,“姑姑饶了奴婢吧,姑姑饶了奴婢吧……” 若薇挥挥手:“下去吧,下一个!” “芳华,十七岁,入宫三年,原庆云宫……” “梨棠,十五岁,入宫一年……” “如霜,十六岁……” 挨个试,挨个刷掉,直到…… “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的话,奴婢叫简简。”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你会听我的话么?” “但凭姑姑吩咐。” 若薇看着这个女孩,不算很漂亮,但有种处变不惊的沉稳,也许也跟她的年龄有关,二十一岁,比她还要大上一点。 “那好,”若薇一指常贵,“去打他!” 那个叫简简的女孩抬起头,似乎有些奇怪这样的命令,但当她看到若薇不像说笑后,便起身到了常贵面前,福礼,“常公公,主子有命,奴婢得罪了。” 啪—— 抬手就扇,真的扇了常贵一个耳光!常贵的脸色异常难看,却什么也不敢说,因为皇上显然对眼前这一幕饶有兴致,罗颢看了一眼若薇:“这就是你的要求,绝对忠心?”他一挥手:“留下!” 若薇:“下一个!” …… 用这样的方法,若薇一共选出八位宫女,十一个宫侍,常贵的那张脸也挨了近二十个耳光。 挑选好的人,都被集在另一侧的小屋里,罗颢看了看时间,起身,“这就差不多了。”虽然对于一个三品宫妃的来说,这样的服侍人数有点多,但给若薇多留一些人手也没有什么不好。 “还没完呢。”若薇挑高了眉毛,“您没听说过,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么?我可是陛下安插在自家后院里的细作,我的手下自然也要身经百炼才行。” “有这么严重?”就罗颢所知,他的军队里挑选斥侯都没这么麻烦。 “危险环伺,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罗颢轻哼了一声,“朕还有事,接下来,你自己负责。” “常大人留步,我还需要你的帮忙。”若薇把常贵叫住了。 常贵很不情愿地站下脚,他对这位若薇小主原本是心存怨怼的,尤其用这种方式,尤其在他挨了第一个大耳刮子之后,这种不良情绪随着巴掌的累积叠加得越来越深,可她在挑满了四位宫女四位宫奴后,依然没有停手的打算,让自己继续白白多挨了十多下耳光,这股怨怼就慢慢被打成了惧怕,现在她又把他留下来,常贵心里竟然只剩下忐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法子么?” “奴才……奴才不知。” “当初若不是你多事,按我的意思带着红袖入宫侍奉皇上,今天的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比起那些枉死的人,我找人打了你二十个耳光,也算便宜你了!” “是,是奴才该死!” 常贵要跪下磕头,却被若薇阻止了:“我知道后宫是个无聊人多、闲碎嘴更多的地方,但有关我的事,任何事,都不可以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我倒是无妨,但是皇上那边,你比我了解他。” “奴才知道,奴才明白。”双重警告,不仅让常贵封禁了自己的嘴巴,也对这位娘娘的地位有了重新认知。 若薇拍拍他的肩,“这件事就过去了,挨打的滋味不好受吧。我给你撒气的机会。”若薇隔窗看着旁边的那间厢房,“你去试试他们几个的威武不屈,富贵不淫吧。” 在隔壁传来的板子声和哭爹喊娘的求饶中,听着间或响起的“是姑姑命令奴才(奴婢)做的”喊冤声,若薇看着自己手上的白玉指环,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再艰难她也已经攀了这么远,除了前方的终点,她别无选择……唯一不同的,以前她知道总有哥哥会敞开怀抱等着她,而这一次,她不知道最终是个怎样的结果。 万年好用的萝卜加大棒,蜜糖加鞭子,落到现实只不过是二十板子和区区十金,真正没有出卖‘姑姑’的,只有两个宫女和一个宫奴。 “就他们三个。”若薇站起来整整衣服,她该回去了,再不走宫门又下匙了,“其余的,每人给五十金赔偿,休假十日,让他们回去吧。” 后天就是入宫的吉日了,若薇一早晨跑结束,洗了个澡,此刻恢复了一身女装站在自个的小院面前,一脸认命——皇家的规矩就是多,伴随那天的圣旨的是宫里的一位女官和好几名宫婢宫奴住进了他们家,这个“周氏宗女”独居的小院也同时变成了男士与闲人止步的地方,所有伺候人的工作都被宫里来的人接手了,哪怕是周维要进去看看“妹妹”,也得隔着层帘子,隔着层面纱,旁边有女官把守地行礼问安。 这样安排的意思是说,里面是为皇上准备的“一盘菜”,在皇上未动之前,除了做准备工作的“厨师”之外,任何人看也不能看,动也不能动,闻味都不行的——要让若薇在里面关一个月,覆一个月面纱不露脸,学那些屋内屋外的规矩,还不如直接杀了她,也真难为小倩是怎么挺过来的。 当初严暄和严倩听完了若薇把自己“卖”了的经过后,小倩义不容辞地自愿当她的替身,不从什么报恩和周严两家的主仆关系论,单单就说严倩这个人,性格颇具长姐风范,尤其当若薇恢复女装后看起来的样子比严倩还要小,这位姐姐就不由分说地把若薇也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下面,就像当初护严暄那样,尽管比起严暄和周若薇的奸诈狡猾,善良的严倩才是最弱的那个。 拗不过她,也因为严倩的帮忙会让事情简单很多,所以若薇最后就妥协了。但不管严倩如何愿意帮她的大忙,有些事若薇必须要亲手解决,如果严倩在日后三年内都要做她的影子的话,那她必须为严倩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哪怕她偶尔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也能保证她最大限度的安全。所以距离入宫还有两天的时间,若薇来了。 叫门,里面是小太监特有的雌雄不变的声音,“谁呀?” “烦请公公通报一声尚仪女官,是有关周妃娘娘的事。” 来人既然是个年轻姑娘,又是说周妃娘娘的事,尚仪女官也不疑有他,以为来人是周妃娘家里的哪个小丫头,就让若薇进去了。若薇进了屋,坐下来,抬头看着这位中年女官,女官一看若薇,大惊失色——懵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姑娘正是那天接旨的人,可这么多天他们守着的,那位住在闺阁里面,除了每日功课就是绣花的女子……她照规矩带着面纱,可如今……如果真正的娘娘在这,那,那里面的那位又是谁? “姑姑难道不认我了?您来的第一天还安排两个嬷嬷为我检查身体,恨不得连我身上的一颗痣,一块疤都写在本子上。”若薇撩开袖子,转手一翻晃了晃,她左手小臂内侧有处非常浅非常细的旧疤痕,是小时候从马上掉下来被脚蹬划到的,“不记得了?” 若薇看到对方被吓得失色的样子,心里憋的郁郁之气总算消了点,那天皇帝不知道抽风还是怎么的,圣旨突然提前一天杀到,杀得若薇措手不及,也让她吃了个大苦头,检查牲口似的记录过程她也就忍了,杀鸡褪毛似的清查已经踩到了她的神经底线,那些人居然还检查了她是不是处女!搞得若薇真想当场发脾气,她是不是处女都跟那个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您,那她……”尚仪女官看了又看,心里缓过味来,哗哗冷汗开始往外涌。 “哎呀,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守着那位‘周妃娘娘’,小心地伺候,观察她,奉承她,收集着她习惯上的所有点点滴滴,揣摩她的喜好,她的性格,以备你们日后买卖人情的不时之需,可惜你们把人弄错了,一切的心思工夫都白费了,对么?” 若薇等着尚仪女官的脸色从青到白,到慢慢恢复正常,等着她慌乱的冷汗渐渐消退,等着她益发沉稳下来准备应对,若薇笑了:“我知道姑姑怎么想的,你们认错了人,可你不怕我怪罪,因为有那位冒名之人可以推出去做替罪羊,你们是宫里的老油滑了,店大欺客奴大欺主,自然也不怕我这么一个半生不熟,初入宫廷将会战战兢兢的小菜鸟坏了你们的事,也就不用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若薇针一样的话刺破了后宫人事关系上的那点猫腻,扬起了笑容,“可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这个失职之罪的黑锅我让你们背定了呢?” “小主,您……您这话是怎么说呢?” 若薇看到尚仪女官重新有点挂不住的脸色后,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宫里的那位贤妃娘娘手伸得太长,犯了我的忌讳,我自然需要放一把悬梁剑架在你们的头顶上,有备无患,聊胜于无啊。”若薇假笑,“我是怕许才人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尚仪女官立刻变得面无表情,“奴婢不明白小主的意思。” “陈招娣,天庆二年生人,陈府二表少姨太太的遗腹子,排行七,天庆十七年入宫,改名为采安,初任女史,五年后任典衣,继十二年后任典宾,自从你本家那位表侄女入了宫,你这才被提携上了司宾,待她受了宠,你才能以两年的资历,跳上了尚仪女官的位置……我说的没有错误吧?”若薇倾斜了身子,凑近了看着她,“你们的关系藏得很深,很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我早就听说宫内的事情多龌龊,所以在没有查清你们的底细之前,你以为我会让你们进到我家,把我亲爱的妹子与你们这种人放在一起长达一个月之久?你以为挑你们几个来这里的,果真是常贵公公?” 若薇拉开了她们间的距离,忽然摇头笑了笑:“许才人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你们鼠目寸光,还是你们的世界真的就只剩后宫那一寸方土。你们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太医院的病例档里大把大把证据都摆着呢,你以为你的贤妃娘娘为什么这半年来受了皇上的冷落?” 尚仪女官听到若薇这么说,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脸色已经不复最初慌乱时的青白,而是被人戳破秘密的死灰。 若薇蹲在尚仪女官的旁边:“你们的皇上,在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战场中,是一路血雨腥风走出来的,而我,是周家的人,我是那个传说中能为帝王扫荡天下,带来大统的‘天命之女’,你以为,我就像个风水坛子似的随便往哪个地方一戳就能助皇上一统天下了?”若薇收起笑容,冷着脸站起来,“你们简直是天真!” 若薇坐回座位,任尚仪女官跪在地上,她沉默,沉默让屋子里的气氛越来越阴沉,越来越凝重,仿佛有种无形的压力压在地上跪着的人的肩上,压在她的心上,然后终于,那位尚仪女官忍不住哭出来,跪在地上喃喃叩头求饶,若薇知道,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 若薇靠在椅子上,“回去告诉你那侄女主子,别为了点争风吃醋的事来惹我,我没有那份闲心!”她的工作已经够多的了。 33、入宫之初 在鼓锣鞭炮齐鸣声中,周维亲自送自家妹子“周氏宗女”出嫁上花轿的热闹场面满足了前来道贺的宾客们的好奇心后,周维还得想办法脱身,把严倩从乌烟瘴气的宫里再接回来。入宫之初,她怎么也得亲身看看形势再说。 周维进了宫,打着去明翔殿当值的名头,从罗颢事先指给她的密道一路到了锦绣宫。若薇站在密道口内,能大致听到外面的动静。 “皇上驾到……”她听见外面尖尖细细的太监声音唱道。 然后脚步声、低语声慢慢靠近,大约人到了内室,声音不大但杂乱,偶尔还有宫婢齐齐唱的一两句什么“如意”“生子”之类的话,大约还在进行某种仪式。 老天,娶个妾而已,至于么! 若薇的腿一路都走得有点发酸,她换了一下重心。 在幽闭但不憋闷的空间下,闲来无事的若薇慢慢整理着脑海中关于后宫的人际关系。 皇后,唯一能与皇上并肩的女人,绝对的权力型老大,在后宫的地位就像皇上在朝堂的位置一样,神圣不可冒犯——空缺。 仅次于皇后的就是皇贵妃,现在这位皇贵妃没出阁之前是平湘王的大郡主,四分之一的皇族血统,身份尊贵,育有皇长子,手捏王牌,所以巴结的人无数;总管内宫事务,所以爪牙遍布。上头没人压又有儿子,简直天生就是一副皇后面相,嗯,不怪她,确实有本事狂。 皇贵妃下面就是有“德”“淑”“贤”封号的正牌皇妃,一死一缺一失宠。 贤妃娘娘是陈太尉之女,传说是昔日京城第一美女,但能做到贤妃这个位置,若薇分析应该还是靠家族的因素,也许美貌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但绝对次要。对能尝遍天下绝色的皇帝来说,美貌从来不是重点。嗯,陈太尉原来是掌兵权的,可是最近这几年,罗颢经年出兵,现在实质性的兵权更多地掌握在罗颢、风启、秦武等几位真正带兵的将军之手,所以……卸磨杀驴了,这是! 再下面就是没有具体封号只有“妃”头衔的妃子,比如若薇,姓周,所以被称作“周妃”,这样的杂牌皇妃算上若薇一共有五个,除了若薇之外,每个都有孩子,有的还不止一个,或者应该说,是因为有孩子,所以不同程度地她们都变成了“妃”。 妃的下面就是嫔,也是什么贵嫔、德嫔的有固定的封号,排起来总有十来位吧。她们就是“妃”的预备役——都出身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家中,一朝怀孕,就能晋升。如果是有孩子可依然是“嫔”头衔的,基本已无望晋升之路,也肯定没有值得依靠的家世。 嫔下面还有更多的只能用姓氏称呼的才人、美人,这类大都是些家世上没有过人之处,以本身优质优量取胜的漂亮女孩,美人、才人再往下,就是更泛泛的几乎等同于宫婢的采女。若当初红袖能顺利代替若薇入宫,事后大约就会被分个“采女”的头衔,若怀孕,大约能升至美人,但终其一生,大概也当不了“嫔”以上的头衔,这就是地位和阶级的现实。 按制后宫的人数就这么多了,大致算算,不算那些还没有动过的“储备”,单说被屋里那位爷吃抹干净的就至少三十几位,就是说每天换一个,一个月都不带重样的——这还没算死的,对,还没有算上那些不明不白死掉的。 看似等级多、人员复杂,但对若薇来说,她们只分两种——地位比她高和地位比她低的。地位低的不用费心,她们不敢来招惹她,如果她们中有人敢,那必定是来自上层的授意。而上层人物中,皇贵妃自恃身份,她的目标是要将来母仪天下的,没有容纳新人的胸襟气度会被人看作善妒,会惹皇帝嫌弃,得不偿失,所以她一定不会亲自出手,也不会主动出手。最聪明也最有可能的方法,就是她挑拨旁人出手刺探,压住周妃的“嚣张气焰”,做幕后黑手大搞势力平衡。 若薇没有耐心堤防这种“可能”,所以她选择主动出手,先挑贤妃开刀,把贤妃整老实了,她就不信别人还敢来她头上起刺儿。面对前车之鉴,那些与她同级或可能被利用的低级爪牙们,应该会有脑子好好想想个中缘由和后果…… 周维掌握着朝堂中各大家族的利益关系和亲疏远近,拜罗颢所赐,他也能接触到大小官员许多摆不上台面的猫腻,所以,若薇入宫伊始就拥有后宫这些女人甚至是他们背后的家族汲汲经营一辈子也达到不了的高度,起跑线不一样,若是玩不转她们,猪都会笑话她的! 大概也因为罗颢知道她了解朝堂上的关系,所以,若薇想,她的入宫必定夹带着某种“任务”。 若薇不耐烦地在密道里第三次换脚转移重心,外面的声音忽然变小了,脚步声尽退,然后又过了一会儿,若薇真切地听到一阵铰链接驳的哗啦声,面前的密道门开启了,露出罗颢那张标准的面瘫脸。 “陛下。”若薇匆匆行了一个礼,然后出去走进内室,“小倩,掀盖头换衣服,我送你回……哦,小倩!你把她怎么了?”若薇抱着已经全然失去知觉的严倩,转头对罗颢怒目。 “她明儿一早自然会醒。”罗颢轻描淡写,“若薇,皇宫内的密道,你当什么人都能随便走的么?” “……” 若薇勉强给严倩套上周维的朝服,在罗颢的帮助下,从密道走出后宫的势力范围,把严倩送到文和殿旁边花园的一处假山出口,再由常贵接手,送“周大人”出宫,严暄已经在宫外马车上等了。然后他们再按原路返回到了锦绣宫。到了锦绣宫,折腾了一天的若薇才算第一次正式冠上了周妃娘娘的头衔,住到了她的宫苑,面对她的“丈夫”。现在是该他们好好认真地谈谈接下来的后宫清洗计划了。 “没有。”罗颢很简单地回答了若薇的疑问。 “没有?”若薇一个字也不信,笑话,若是没有让她摆平的人或事,他干嘛大张旗鼓摆出这么大的架势,在她还未入宫之前,就已经帮她在宫内树敌无数?要借刀杀人就明说,当她是傻子么? “若非碍于祖制,朕就算把你直接立后也不为过,区区破例提一个妃子的头衔,最多不算寒碜。赐你宫苑,是按你要求的“私人领地”;翻修宫苑,是为了建好那条地下暗道;亲选宫婢,是你亲口提的要求。” “……”若薇被噎了,合着全是自己造孽,皇帝大人从头到尾都最无辜了是吧? 若薇心里觉得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儿,如果他不是要榨干自己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这么折腾到底为哪般?如果不要她进宫做点什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她亲身披挂上阵,只要她本人不介意,他随便找个人顶着周氏宗女的名头入宫为妃不就行了?这点小事总不会难倒这位皇帝大人吧。这背后还有什么她没有想透的陷阱呢? 若薇自个还没琢磨明白,就被眼前皇帝大人宽衣准备就寝的行为刺激到了,比起什么阴谋阳谋,眼前这个问题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她,一张床,脱衣……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若薇不由自主地情绪抽风。 罗颢很坦然地独自宽衣解带,没让若薇过来帮忙,君无戏言,定下的事就会被执行到底,在这一点上,罗颢自尊、自律并自制,所以当他看到她的神色时,觉得有些可笑:“若薇,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且小家子气了?” 若薇摇摇头,她都明白,可她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 若薇一晚上睡睡醒醒,睡得极不舒服也极不安稳,所以当有人走到她身边,尽管脚步无声,也让她很快从睡梦中惊醒,她眨着泛酸的眼,看着旁边同样是脸色不佳的罗颢。 “怎么了?”头脑迅速地从困顿中清醒,若薇反射性地就要站起来,腿脚却因为一晚上的久坐有些酸麻,让她不得不双手撑着桌子才能站稳。 “朕起身了,要叫人进来伺候更衣,你去躺到榻上小憩一下吧。” 若薇眨了眨还有点涩的眼睛,看看外面微亮的天色,还真早呢:“多谢陛下美意。”若薇没推辞,按照规矩,皇上将有三天婚假可以不用早朝、不用办公,三天的工夫,要她天天这么熬着哪儿受得了?当然得抓紧时间休息。 若薇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刚要躺上去,就看到床中央的地方铺了一大块白绢布,虽然经过一晚上那位皇帝大人的辗转□□起了不规则的褶皱,但雪白雪白的依然映得她晃眼睛。若薇一愣随即明白了这块布的含义——哦,上帝! 她扶着额头满脸通红,而尴尬过后,若薇悲哀地发现自己被刺激地一丝睡意都没有了。 “陛下,如果这个……”若薇叫住罗颢,手指随便划了划床上的那块布,清清喉咙,“没有血迹会怎样?” “证明你不贞!” 会被浸猪笼?若薇勉强摆出笑脸:“呃,或许,他们会认为我这个妃子不招皇上待见,所以第一天就被冷落,所以……” 罗颢眼里忽然浮出一抹笑:“当朕为册立周妃做了这么多,当你梳妆整齐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第一夜就失宠于君这种话,你觉得有人会信?” “……” 若薇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真相会打击人,但安慰奖也不是没有,起码他在变相承认自己是种马,并称赞她很漂亮。若薇回头继续盯着那块白绢,满脸阴郁…… …… 当宫婢们进来伺候更衣,收拾了床榻,并且招摇地把那块染了血的白绢拿走的时候,罗颢和若薇的脸色都很不好。 罗颢承认他故意出难题给若薇,大约是他有点习惯了看若薇面临种种难题时的应对,可他也没想到她居然真的就拔了他的饰刀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旁人看了都是罪过,可她一个女孩子家,满不在乎地毁了那一身白璧无瑕的肌肤。罗颢说不上心里为什么泛酸,所以看她用白绢紧扎伤口止血的时候,就说了一句:“你把它烧去大半不就完了,有朕在,哪个不开眼的奴才还敢问不成?至于用这么笨的法子?” 若薇本来无缘无故地自虐了一刀,疼得她直掉眼泪就够让她脸臭的了,再听到这么一句事后诸葛亮的话,脸色能好看么? 倒霉催的,这就是他们新婚第一天的开始。 娶了一房妾,并由此加开恩科这种无厘头的事,就是这位被称作开天辟地英明神武的大殷皇帝下旨搞出来的,居然还赢得了广大士子们的称赞,也许对于那些“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的士子们来说,只要有机会考功名就好,管他皇帝是娶了老婆还是纳了妾的。但是对于若薇来说,事情影响就比较深远了。 最先的,就说这工作狂的皇帝,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也不知道好好歇一歇,整日手不释卷思索着恩科的考题,似乎非得取一个能体现出君者的爱才、重德行、有智慧又大度的超级水准的考试题目出来才算罢休。君不歇,臣当然也不能歇,所以若薇只好也打起精神继续工作,配合罗颢做了不少严肃性学术探讨。好吧,从周维在明翔殿的工作范围来看这太正常了,若薇当时也没多想,就当皇帝陛下把办公地点从明翔殿搬到了锦绣宫,可在外人眼里,这种情况就变味了。 三天,皇帝陛下夜夜留宿锦绣宫——不稀奇,但白日里也拉着周妃娘娘在书房里吟诗作画论文章,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就太不正常了,尤其,皇上有雷打不动日日都要去明翔殿览折子的习惯,尤其在之前皇上几次封妃都第二日便风雨无阻地去照常办公的先例下。 再看那位周妃娘娘,哎哟,那可真是人比花娇,弱柳扶风,脸蛋鲜嫩得好像一掐就能出水的蜜桃,怪不得受君宠呢,不过显然身子骨有点弱,这几日近身伺候的人都看出来了,与皇上饱满的精气神相比,这周妃娘娘就明显一幅身子慵懒,精神困顿的样子,且总是每日午睡后精神才见好转,呵呵,是好事呀!如此深受皇帝宠爱,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这锦绣宫三两个月内,定能传出好消息。 于是,在这种带有超前思想流言的前提下,若薇很意外地在晚饭中看到一道据说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炖鱼,还配合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 “这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这是黄芪党参烧活鱼,专门为娘娘补身的。” 补身?专门为她?她看起来像得病了么?若薇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罗颢,罗颢却是明白的,他夹了一块放在若薇的碗里:“这是宫里的老方子了,他们在期待锦绣宫尽早传出喜讯……”罗颢看若薇还有点懵的意思,索性挑明,“希望你早日诞下龙子。” “……” 若薇低头眼睛定定地看着碗里的鱼,然后不负众望地抬头对罗颢笑得一脸灿烂,非常配合地把那带药味的鱼吃了。若薇边吃边无厘头地想到自己若三年都生不出孩子,在被人认定不孕之前,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34、皇宫夜宴 ——主角在天雷中升华,配角在天雷中炮灰。 “不要让我对着你们的脑袋顶说话,都抬起头,看着我。”若薇坐在小几前,她面前跪了三个人,就是她几经筛选,从两百多人中挑出来要留在身边伺候的宫婢简简、小单,和太监常禄。“现在给你们机会发泄心中不满,任何举动都不会被视为冒犯。” 若薇的话在简简身上依然不起什么作用,她神色依旧波澜不兴,小单年纪小,极力谦卑之下依然带有愤愤之色,常禄有些憨,似乎还没认出眼前这个周妃主子就是那日莫名其妙地让他去打人,然后又因此害他莫名其妙被打被罚的罪魁女官姑姑。 所以若薇先挑简简:“简简,你怎么说?” “回娘娘,奴婢是娘娘亲选出来的,无论娘娘是什么身份,奴婢都是娘娘的……” “我不想听这些。”若薇不客气地打断她,“我要你真正的想法。” “回娘娘,奴婢是娘娘的人,自然事事以娘娘的心意为先……” “简简,”若薇柔声地再一次打断她,“当你看到我是周妃的那一天,就该明白是我害你们挨了一顿板子,害你被罚了月钱,重新扔回旧地受人奚落,我以为,小单的反应是最正常,常禄的表现过犹不及,正好证明他这人有点小聪明,但是你,你的反应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不正常的,你如此费尽心思不顾屈辱就想当我的侍女留在我身边,我不能留你。” “娘娘!”简简有些慌,“请不要,请不要赶奴婢走。” “原因?” “娘娘……宫里是个多做少说的地方,我不……”简简哀求地看着若薇,却只看到她眼神里的一片坚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回娘娘,奴婢在宫中七年了,经历了很多人和很多事,奴婢入宫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那天挑选宫人的架势,娘娘的笑容里藏着严厉,严厉中又有很深的悲悯,所以奴婢朦胧有种感觉猜想娘娘会考验奴婢,因为心中有了准备,所以不管娘娘下令做了什么,奴婢……” “简简,”若薇抬起手,停下她,“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说实话,就立刻离开。” “娘娘!”简简抓着若薇的裙裾,好半晌泪水慢慢流出来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娘,这宫墙里是女人老死也出不去的地方。可奴婢,奴婢从一进宫,就一直妄想着能有出去的一天……” 听到一旁小单的惊呼,简简凄笑道:“奴婢知道,这是一个妄想。” “七年,本来有些心思早就死了,可那天,当奴婢到了那间屋子看到娘娘之后,有些死了的心思就……就又悄悄地活泛起来。那天娘娘穿着女官的衣服,可奴婢知道您定然不是后宫之人。您,您身上没有后宫女子特有的那股谦卑的期盼,没有那股高贵又暗含卑微恭顺的味道,也没有半点柔婉乞怜的服帖,即使皇上就在您的旁边。是的,奴婢那日就知道皇上也在,奴婢曾远远地看过天颜,可那日皇上一身武士服,明显是带了伪装,所以奴婢也只有强装不知。” “皇上跟娘娘说话的时候,奴婢就在一旁,虽然奴婢不知道娘娘的意图,也不知道将来到底会怎样,可是奴婢知道这是一个转机,一个机会,虽然不知道它到底能把奴婢带到何处,可最坏也比等在宫里天天受时光慢慢凌迟得好。”简简伏跪在地上,她的这番话是真话,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她的言辞和心思都算大逆犯上,就算法外开恩,打一顿板子从此贬到浣衣局做粗使宫婢都算是轻的。 若薇调查过简简的来历,她算是罗颢登基为帝这一路血雨中被卷入的无辜小炮灰,就像空气中的尘埃,是庞大又微乎其微的一员。她的家族都灭了,她要出宫,宫外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的呢?若薇把她拉起来,擦掉她的眼泪:“观察细微,反应敏捷,具有喜形怒之不着于色的沉稳,能理智思考又敢于冒险。简简,很好,你非常好。” 若薇看着另外两个,小单明显是个聪明的姑娘,简简的一席话让她看到了一些她原本没有看出来的东西,愤愤的情绪开始变得有所保留,而常禄早在若薇用话敲打他的时候,他那股流于表象的憨劲儿就没有了,此刻神色倒是多了几分敬畏。 “你们心中的疑问,不要指望有人给你们解释,自己观察,就像简简说的,在宫里要多做少说,学会谨言慎行。简简刚刚只是说了一点皮毛,不过以你们的聪明,剩下的……” “皇上驾到——”外面太监的传报声,打断了若薇的话。 若薇扭头看透过窗子看外面乱乱哄哄的行礼和前呼后拥的人影,慢条斯理地把头转过来看他们三个,继续叮嘱:“……剩下的,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很快!” 是很快。 罗颢从外面走进来,一进屋就看到若薇前面跪的这一排,一副正升堂问审的架势,罗颢看了若薇一眼,得到了对方平静的视线回应,于是开口:“若薇,皇贵妃早些日子跟朕提过了,说要待你入宫摆个家宴,一家人一起热闹热闹,她今天回话说已万事准备妥当,朕听说百花宫的秋海棠开得正好,就传了旨意,宴会订在百花宫,后日申时。” 按照大殷的习俗,新妇入门的最初十天内,要有一顿阖家团圆饭,大约类同于欢迎家庭新成员的仪式,这个习惯现在放在宫里,放在周妃身上,就成了皇贵妃口中的什么家宴。 又给她搞突然袭击! 若薇微笑:“谢陛下‘及时’通知,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罗颢看了若薇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轻哼了一声:“无妨。” 两人说话的这当口,常禄早就低头退下吩咐外面备膳,而这边,简简和小单则细心尽责地为皇上褪下朝服,打水净脸,一切看似无恙。 在宫里活得久了,就会知道皇宫里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能说或不能说的规矩,有些是规定,但有些是习惯,其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需要宫中人牢记的,就是称呼问题。宫里的女人没有名字,确切地说,但凡有封号的都不许被称呼名字,比如,皇后就是“皇后”,皇贵妃就是“贵妃娘娘”,这种称呼表示一种地位身份,表示下对上的尊敬,也表示上对下的矜持,就连皇上叫起人来,也是“张妃”“李妃”“贵嫔”“贤嫔”这么叫。 据说,这是因为皇帝的女人太多,记封号比较容易。 据说,对于更多的才人美人,皇上甚至需要旁人提点才能对她们有隐约的印象。 据说的传闻应该不假,要不然也就没有后宫娘娘拿私房钱贿赂皇上身边的公公、侍女,只求他们在皇上面前提及自己这一说。 基于上述理由,皇上一进门对周妃娘娘很自然地叫“若薇”,就足够传达出一种讯号。简简他们还不太明白这里面的缘由,但就像周妃娘娘刚刚说过的,有些秘密看见了,明白了,就得烂到肚子里。虽然不知道未来的结果如何,但在这一刻,他们都蒙蒙胧胧地领悟到自己已经卷入了这件事,开始慢慢地朝着这个神秘的周妃娘娘的心腹的位置进发。 明知道这个家宴是打着欢迎的招牌,行暗战之实,但毕竟这是个很正式的场合,若薇没有因为自己的置身事外而对此不屑一顾。沐浴、更衣、熏香……该做的都要做。 这里时下流行的审美妆容是画那种好似日本艺妓一样的白面樱唇,面上敷一层厚厚的铅粉,以盖住原本肤色为基准,然后抹额黄,修蛾翅,不提若薇对那种涂粉方式的抗拒,单就让她把自己的眉毛剃成两个逗点的化妆方法,那还不如在周维脸上写“我是周妃”暴露身份来得快。 所以若薇彻底摈弃了他们传统的宫妆,用蜜粉来提高脸色的明亮度,粉红、桃红、石榴红几种不同程度的胭脂,最大限度地修饰脸型,调整出健康的面色,唇色也是由内自外地渐渐过渡,非常自然地美化了她的面部特征,头发被小单束了一个华丽的凌云髻,礼服则是罗颢派人送过来的玉青色的天丝百鸟裙,高贵典雅。说实话,看着镜子,若薇认为即使在现代自己也从来没有打扮得这么精致、这么隆重过。 若薇到了百花宫,甚至都还没进门,就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这就是周妃妹妹了,果然是绝色佳人呢。”等在门口的,绝对可以称作贵妇,她高耸着朝天髻,一身杏黄裙在厅堂里烛光的照耀下泛着金灿灿的光,她微笑着,典雅大度,头上金丝凤钗上凤嘴里衔的偌大的明珠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光亮、耀眼,高高在上。 若薇打量完,微笑:“见过皇贵妃,贵妃娘娘怎么在这里呢?” “周妃娘娘,贵妃娘娘在门口迎了您多时了。”皇贵妃身边的宫女插嘴。 “不说那些!”皇贵妃斥了一句身边的丫头,热络地拉起若薇的手,往里走,“我们都是皇上的女人,哪儿有那么生疏的,姐妹称呼就行了,来,大家都在等你了,知道都是你面生的人,我来给你介绍……” 若薇第一次看到贤妃,非常漂亮的女人,但并不是聪明的女人,不知道是若薇曾经的警告的缘故,还是因为失宠而落寞,她的态度淡淡冷冷,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客套话,连表面功夫都不屑一做。不怪她这么多年都难以撼动皇贵妃的位置。 几位跟若薇平级的妃子她也见过了——育有早夭二皇子的杜妃;生了长公主的张妃,生了三皇子和五公主的庄妃,四皇子的母亲田妃,还有一位早夭公主的母亲病弱缺席。剩下的,还有更多的嫔前来行礼…… 人太多了,本来记人相貌就是若薇的弱项,现在她根本就是走马观花,除了彼此能互相假笑,就是以夸奖对方或炫耀自己的服饰、头饰、首饰的方式寒暄,若薇在这样的“战斗”中没有讨到半分便宜,不过这是小事一桩,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有关她们的家族和人事关系的错综复杂的状况已经化成了详细的文字资料印在了若薇的脑子里,只要提及名号她自然知道能顺出她们祖宗八代左亲右邻,对于她们到底穿了什么衣服、长的什么脸,外婆传下来的祖母绿项链到底有多么多么名贵……whocares? 然后,在这种暗中较劲和嫉妒羡慕中,皇上驾到,宴会开始。 至于宴会的过程……有点难说。 今天这场宴会就算不是鸿门宴,起码也是下马威的过程,所以若薇心里是带着战斗准备的,结果,除了最开始一堆女人嘴上不疼不痒的短兵相接后,就没下文了。一顿饭下来,可能只有若薇还认真地对待了厨师的手艺,剩下的一屋子莺莺燕燕,弹琴吹箫,歌舞助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对同一个男人发嗲发痴,哪儿还管什么大众情敌、狐狸精?倒是那奉承得恨不得皇上放个屁都是香的献媚状,把若薇雷得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 然后,宴会正酣,皇帝被常贵的一阵耳语,把这闹剧截断了。 “朕还有政事,今夜留宿明翔殿了。皇贵妃——” “臣妾在。” “宴会办得尽心,很好。接下来替朕好好招待各位爱妃吧。” “臣妾明白。” 罗颢起身,看都没看这一屋子老婆一眼,就把目光放在了若薇身上,定了一瞬后,离席离开。 那眼神若薇很熟悉——明翔殿的老眼神了,工作的意思。 等罗颢离开,若薇拢拢裙摆也要站起来告辞了:“贵妃娘娘……” “周妹妹你这是……你要退席?”皇贵妃走过来了。 “贵妃娘娘,多谢您费心操持宴会,不过臣妾不如诸位娘娘多才多艺,琴艺不佳,歌舞也不擅长,就不在这里滥竽充数,打扰诸位娘娘的雅兴了。” 不用若薇吩咐,简简拿着披风从后面绕过来,若薇刚抓住衣角要披上,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听见身后侧当啷一声,然后紧接着一声娇咤怒骂,同时加啪的一声脆响,简简从她背后飞出去,摔在地上。 “我们娘娘的手镯!” “该死的奴才不长眼!” “摔坏了御赐之物,你担待得起么?” “是周妃娘娘身边的侍女,贵嫔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 后面唧唧喳喳的乱成一片,若薇没有理会,急忙走过去先看简简,这才多一会儿的时间,简简左脸上五个清晰的指印起了红粼子,带得整个左边脸都有点肿,眼泪也流出来了。 “简简,”若薇扶起她,“看着我的手指,说这是几?” “是二,娘娘……” “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薇很小声地问。 “奴婢,奴婢都没有注意到……娘娘,奴婢不是有意……”简简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她害怕的并不是疼,她被打了一巴掌是小,可因为她的一时不小心让那些人成功地开始设计娘娘就是大事了。 “没事了,简简,都交给我吧。”若薇刚刚的问话就是做了几个小测试,简简这一巴掌挨得不轻,她得确定除了皮肉之伤外,她没聋、没脑震荡。 若薇才站起来回头,然后看到贵嫔在那儿被人劝着哭天抹泪的,小几的手帕上摆着碎成五六块的玉镯碎片,地上也有更细小更碎的玉片,肯定是不能恢复了,若薇想,她大致明白了。 “贵嫔娘娘……”若薇刚一开口,那边乱七八糟的声音就降下来了。若薇托起手帕,这个镯子刚刚听她炫耀过了,是皇上亲赐的,据说是什么矿什么脉出品,稀世难得。“是我的奴婢粗心,我为她向您道歉,希望您大人大量……” “娘娘……”简简听到若薇为自己向对方低头道歉,直接跑过来跪在地上磕头,“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小心,不干我们娘娘的事。” “简简……” “周妃妹妹,”皇贵妃打断了若薇的话,摆摆款款过来“主持公道”了,“你进宫时间短,有些规矩可能还不清楚,其实下人们粗手粗脚地打碎个东西也算不得什么,挨个几板子贬到浣衣局也就是了,可这损坏的是御赐之物,事情可就不能这么简单了。本宫掌管后宫事务,这规矩里就有一条,论个大不敬,杖毙。” “无心之失怎么也轮不上大不敬之罪,皇贵妃娘娘执掌后宫杂事,深得皇上信任,端地就是一赏罚分明,是不是?” “妹妹真是个心思玲珑剔透的人。”皇贵妃笑笑,“我想这奴婢也不是故意的,可那毕竟是御赐之物。” “这个错,臣妾自然会当面向皇上请罪,皇上胸襟博大,富有四海,想来也不至于为了一只镯子就打死臣妾身边的贴心丫头,贵妃娘娘,您说是不是?”若薇笑得一脸甜腻,这就是“得宠”的好处,起码两句话说完了,皇贵妃也不得不担心枕边风的问题,而放弃在这个“御赐”之物上面打转转了。 “既然有周妹妹对皇上说项,本宫就不追究那是御赐之物了,可摔坏了贵嫔娘娘心爱的东西,冒犯了贵嫔,这个错也不能不罚呀?” 若薇转了下心思:“贵妃娘娘,我的侍女粗心打坏了贵嫔娘娘的东西,我知道贵嫔娘娘心疼镯子,可就算我的侍女挨一顿打,也不能把镯子恢复如初,所以,臣妾有个建议,贵嫔娘娘,虽然我确实没有那么精致的手镯,可还算有点漂亮的物件,我这就让下人拿来,随娘娘挑,一件不够就两件,两件不够就都拿去,全当我代我的侍女赔偿贵嫔娘娘的损失,这样可好?” 这不好! “娘娘……” “好了,简简。” 简简跪在地上抱着若薇的腿,哭得一塌糊涂,想说话却被若薇挡下,这根本就是她们一起攒动起来给娘娘下马威呢,娘娘在这件事上丢了面子、身份又赔了东西,已经被人打压得抬不起头,往后在宫里还怎么长久? 35、耀武扬威 小单和常禄两人黑着脸,把若薇的首饰匣子从锦绣宫捧过来了。 打开,里面的金玉翡翠、珠钗环佩全是皇上的御赐之物,样样华贵,件件精致,甚至让皇贵妃都有晃花眼的错觉。大约是因为若薇周氏宗女的身份,罗颢当时让内务府准备的聘礼彩礼加上后来的赏赐之物都是花了大心思的,不说是独一无二,价值连城,起码也没有翡翠镯子那类的“普通”饰物。 女人天生都是珠宝的俘虏,这些能晃花了她们眼的东西,让那些困在宫里的,一生的追求只有美丽和宠爱的女人们看了之后没有办法不心动。就像是蛊惑,让淡定的人嫉妒,让嫉妒的人贪婪。 小单看着贵嫔和她的侍女在里面翻来拣去,看着她们眼中的贪婪嫉妒,看着她们恨得牙齿咬得咯咯响。别说一个破镯子,就是周妃娘娘首饰匣子里随便拎出一个来,都能换她那一身的行头,这还不知足,还要挑三拣四的,简直是…… 最后贵嫔挑了三件饰物,一件红珊瑚点翠的天鹅羽型耳坠子,一件用整块玉雕的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蝴蝶钗,一件周身用大量红蓝宝翡翠装点的孔雀冠,件件都是华贵稀有之物,皇贵妃娘娘也不可能有的东西,也是那一匣子里最名贵的几件饰物之三。 “贵嫔娘娘,这些东西够弥补您的损失了么?” “差不多吧。” “别,”若薇一听她这么说,又示意小单打开匣子,“既然是赔偿,就不能让贵嫔娘娘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差不多哪儿成?您觉得不够就再挑,直到您满意为止。” 若薇这样示弱,这样讨好,让很多人都觉得有些不寻常。说白了,今天这一出就是她们合起来给周妃的一个小小的刁难,摔破个镯子而已,哪里能闹得出大事?为的就是压住周妃的气焰让她当众向人赔个不是,落她的面子。 如果周妃因为这么点面子上的事向皇上诉委屈,那才是真正藏于无形的厉害杀招。那位陛下可从来不过问这种小事,谁诉苦谁受冷落——这是宫里的女人用寂寞和泪水攒出来的教训,想当年贤妃宠冠后宫的时候,最终也是栽在类似的小事上。 这个周妃从入宫前开始就处处不寻常,顶着的那个天命身份几乎就像皇后在帝王身侧的作用一样,这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个巨大威胁,若再受宠,后果难料。所以她们设计了这么一个小花招,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名气大得很的女人,对待她们的挑衅倒摆出这么一个好说话任人捏的软柿子脾性,让她们这一拳无力重击。 贵嫔大约也察觉出来了,看了皇贵妃一眼,遂挥挥手:“就这样就行了。” “那您确实满意这样的赔偿了吗?” “满意。” “那您不会再追究我的奴婢的无心之失了吧?”若薇确定性地又问。 “算了,”贵嫔看着地上的简简,“合着这奴婢遇到了好性儿的主子,本宫大人大量就不追究了。你起来吧。” “好了,好了,这件事就算结了……”皇贵妃非常适时地出来打圆场。 “等等!”若薇没有给皇贵妃面子地忽然打断她,“关于我的奴婢无心摔坏了贵嫔娘娘的御赐手镯的事,刚刚贵嫔娘娘受了我的赔偿,也已经表示不追究了,就像皇贵妃娘娘说的,手镯的事就算过去了。” 若薇看简简被划破的半边脸,再看看贵嫔手上的指套,扬起笑容:“那现在是不是该说说我的侍女挨打的事情了?我这个侍女可比镯子金贵,她挨的这个巴掌,不是仨瓜俩枣的就能赔得起的。”若薇冷下脸,沉下声音,“刚刚是谁出的手?” 屋子里一片静…… 是贵嫔,当然,不过若薇紧紧盯着她,让她没有底气站出来。 “简简,你看到是谁出的手?” “奴婢……”简简对上了若薇的视线,“娘娘,是她!”简简转手直指皇贵妃身边的心腹侍女。 “奴,奴婢没有……” “恐怕这是弄错了。”说是她的侍女,这让皇贵妃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皇贵妃娘娘,您这是要护短了么?”若薇打断皇贵妃的辩解,“皇贵妃娘娘,当时在我身后的,只有您的侍女和贵嫔娘娘,还有贵嫔娘娘的侍女。贵嫔娘娘怎么也是有封号的主子,怎么能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至于贵嫔娘娘的侍女,她主子见了我都要行礼问安,她打我的侍女,你问她敢么?” “周妹妹到底想如何?” “索取我应得的赔偿!” “周妃,打狗也要看主人!” “贵妃娘娘,您有资格说这话吗?大家都看着了,我今天没有任何站不住理的地方,或许,”若薇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围的一圈人,意有所指地,“您们可以去皇上那里讨回公道。” 若薇看着她们渐变的脸色心中哼笑,对于罗颢,她了解得比她们更清楚。他是什么人?战场上的铁血皇帝,信奉强者生存的人,本来任何无能的人就已经让他不入眼了,若败兵再去哭天抹泪到他跟前抱屈,还能不招他厌烦? 偌大的宫殿,鸦雀无声。 若薇站在她们中间,看再没有人敢出来挑刺,举起手,对着自己的小跟班们比了个军营里集结军队的手势,轻飘飘地开口:“把人带走,回宫。” “娘娘,娘娘救我……”皇贵妃身边的大侍女被拖走了,除了她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外,一切死寂。 …… “娘娘,今天的事,您是不是太不留余地了。”, “哼,她们那么欺负娘娘!”小单正在给简简涂药,提起刚刚的事就觉得又生气又痛快。 “周妃的立场,决定了跟她们的根本利益矛盾,既然天生就是敌人,那就没有必要搞什么怀柔。”若薇卸下装容,简单清洗,“不过,简简,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嘛。” “娘娘既然成竹在胸,奴婢自然要为娘娘挑大鱼了。”简简想微笑,却抽动脸上的伤。 “别动!” “弄完了都去好生歇着,回头我问问太医院拿些好的金疮药,女孩子脸上别留疤。”若薇起身往内室走,“我回房了,不要打扰。” “是。” 小单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五花大绑蒙头蒙脸的侍女,看到周妃娘娘关门的背影:“简简,你说娘娘会怎么处置那个侍女?” “不知道。”简简也看过去,每次看到周妃娘娘回房,她总有一种感觉,房里有周妃娘娘最大的秘密,因为即使再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也不会几乎一整天都窝在卧房中不外出。 若薇打开密道,换上官服就直奔明翔殿,不是为了去工作,是为了找常贵。 “周大人……您,您怎么来了?”常贵一看到若薇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一身冷汗都下来了,宫门都下匙了,这要是让别人看到,非起疑不可。 “公公,我需要你帮忙。” 常贵知道准不是好事,上次他开口帮忙,自己最后挨了一顿大耳刮子。上上次开口帮忙,自己把这么多年在宫内听来的看来的秘闻都被逼问出去了,还有上上上次…… “公公主管内务府,我就是想问,公公对那间惩戒院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若薇拉着常贵在外面嘀咕。 “外面是谁?”罗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常贵看了一眼若薇,踮脚进去回话:“周大人来了。” “让她进来吧。” 罗颢把手上的情报条丢入灯火里:“你来干什么?刚刚在百花宫耍了那么大一个威风还不够?” “陛下真是耳聪目明,天底下还有什么陛下不知道的事情么?” 罗颢看了她一眼,没说刚刚皇贵妃已经礼仪全无哭得狼狈不堪地来告过状了。皇贵妃声泪俱下地认了错,甘愿领罚,闭门静思三个月,只求周妃娘娘能高抬贵手放过她的侍女。整个过程罗颢听三分信一分,最后让皇贵妃离开时也没正式表态,实际上就已经存了姑息不管的意思,算是给若薇拉偏架了,可他没想到若薇居然咬住不放,得寸进尺到了在这个时候,用这样的方法,仗着这样的身份,到明翔殿得理不饶人。 “早知道周维善谋,可朕也万万没想到,朕都被你当作棋子了。你想让朕帮你把那个宫女怎么样?杀了?”罗颢的口气有些冷,神色更是冷,他能猜到若薇此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在后宫立威,要借自己的手给皇贵妃一个教训么?如此算计,帝王大忌。 若薇看着罗颢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脸色,哪儿还能不明白自己“犯了皇上的忌讳”,她本来就没那个意思,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件,对她这个“朝臣”来说更是无辜被牵连,憋气受屈,而现在又遇到了罗颢这样态度。 罗颢冷着冰霜脸,若薇心里的暗火却噌地蹿上来了:“陛下,容臣提醒您,臣是大殷朝堂上的臣子,不是陛下后宫中的嫔妃!陛下后院起火和灭火不是臣的本份。当日协议之时,皇上承诺过,最大限度保障臣不受后宫姬妾的骚扰,最大限度保障后宫的争风吃醋与臣无关,皇上保证臣不用担负朝堂以外的工作职责,陛下还保证过亲自解决臣分身乏术的问题。臣本非陛下后宫之人,陛下现在是在质问臣有关后宫的琐事吗?皇上的君无戏言呢?” “放肆!”罗颢拍桌子站起来。 “臣前些日子举手之劳地多做了一些本非分内之事的努力,臣不求领赏,只愿彼此合作能一切顺利,尽早取得成果。可事实上是,陛下享受了臣的努力,却没有履行陛下的诺言,并视这种成果为臣的得寸进尺,为陛下的理所应当。” “周若薇……” “还有,陛下,”若薇扬起下巴,不客气地打断他,“不要用您的杀戮之心来擅自揣度您手下的臣子,不是每个人都像您那样铁血嗜杀,臣手上有两千零一百三十四条人命,每一条人命,臣都记得,说实话那种感觉很不好,臣不想再平白无故地多添一个!” 两人彼此不客气地直直对视,若薇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天开始,臣向陛下保证,臣不会那么多事了,臣会规规矩矩地做您朝堂上的参政知事,会不越雷池一步地做您的龙文阁学士!臣请告退。”若薇规矩行礼,然后甩着头发转身离去。 罗颢脸色铁青地看着若薇的背影离开,啪地一声,手中传密令的小铁管一个用力不慎被他捏断成了三截,气得罗颢运用内力一掌下去把书案拍得木屑乱飞。到底周家是怎么把这孽障教出来的,他说一句,她就有一百句! 自百花宫的那件事之后,整个皇城开始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先说后宫,百花宫众女子那一晚上的短兵相接,下套使绊子的人固然没有讨到便宜,可周妃也不能说大获全胜。是,她带走了皇贵妃身边的大侍女,大大反击了她们的算计,也落了皇贵妃的面子,可那毕竟是皇贵妃身边的侍女,周妃娘娘把人掳了去难道还真敢要杀要剐不成?不过是打一顿,或者是羞辱一番,到头来还得把人放了。 周妃的行事有点过了——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毕竟对手是皇贵妃,后位空虚之时,皇贵妃代理掌着后宫大大小小的杂事,人脉极广,手段也颇多,她周妃一个刚入宫的小女子,仗着两天宠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为自己树立了这么强劲的敌人,日后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那日百花宫宴会散了之后,对皇贵妃灰头土脸的落败心存幸灾乐祸的不少,可期待日后能坐山观虎斗来个渔翁得利的就更多。尤其皇贵妃随后要面圣,这攸关了一个宫女的生死命运,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争宠斗争,皇上就算心里不喜,在各打五十大板之后,还会派人来调解整件事。 可事情的结果是:皇贵妃被禁足三个月,而那位宫女却没有回来。 她消失了。 消失的意思就是不见了,无声无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存在了,仿佛宫里再没有这个人的任何痕迹!这里是后宫,成百上千的女人一生被圈在这里,情愿的不情愿的,受宠的不受宠的,一辈子都在这几寸方土里,就是死,骸骨都打着皇家的烙印,逃不出这金色耀眼又黑暗的井字天地。那是一个宫女,一个大活人,有手有脚有嘴有脑,怎么可能就一点迹象都没有地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就在夜宴后的第二天清晨,皇上派来了内侍大总管常贵,还有皇贵妃手下的副总管安喜一起到周妃这里要人。 若薇:“她已经走了。” “走了?” “是啊,都给皇贵妃一个小小的教训,那我还留着她干什么,浪费我锦绣宫的粮食么?昨晚我就打发她走了。” “回禀公公,昨晚是奴才亲自带她到锦绣宫门口,看着她离开的。”常禄上前作证明。 安喜不信,没有人相信,出了这么档子事,昨晚就没有几个人有闲情睡觉的,锦绣宫里各路眼线,各种势力各种来路派来的宫奴宫婢,就没有一个透出口风说,他(她)看见那个侍女出了锦绣宫的大门的! 副总管安喜坚持要搜,若薇漫不经心地喝口茶:“皇上只是让你们来要人,可没说让你们来搜宫,本宫可以让你们搜,可如果搜不到,这就是犯上!安喜,你今日做到副总管这个位置不容易,更是你们家娘娘的左右手,无旨搜宫这是大罪,你要冒挨板子、丢差事的险么?” “奴才这也是要换娘娘一个清白,毕竟人是被娘娘带回来的。”安喜死不松口,根据他们埋伏的眼线回话,安喜非常肯定宫女采蓝就在周妃娘娘的寝宫之内,机不可失,若再拖下去,说不定又节外生枝出了什么事。 若薇知道他们肯定急,所以故意挖陷阱,捏在自己手里的是皇贵妃的心腹侍女,天香宫里多少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和害人的秘密都在这位宫女手里攥着呢,自己抓了贵妃这么大一个辫子,还不让她寝食难安? “公公既然这么说,本宫就不拦着了,在场这么多人都听着呢,如果公公搜不出人,也不要怪本宫事后不讲情面。”若薇挥挥手,毫不在意,“去搜吧。” 没搜到! 当然没搜到! 人早就在昨天夜里就被若薇通过密道转手给了常贵,人被常贵带到了内务府里秘密、且永远是秘密的“活死人墓”——若薇入宫前看了几十年内务府封存的《事人志》猜想到,并诱骗了常贵的口供得以确证的宫中秘密——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在地下的一个极深极暗的小囚室里,那个宫女就跟过往那些知晓各式各样的“宫中秘辛”的人一样,被掩盖起来了,活着,但永不见天日,所以那处惩戒院又叫“活死人墓”,宫内永远见不得光的肮脏罪恶之一。 “常贵公公,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失了一个副总管。” “都是奴才们的错,打扰了娘娘休息。”常贵哪儿有什么不满,他乐还来不及呢。这是娘娘给他的绝好的扩张心腹势力的机会,空缺的副总管的位置,连带着那些亲疏远近的派系都是不小的人事变动。 “公公知道我本来懒得掺和进这些事,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回算我有耐心,卖贵妃娘娘一个面子,下一次,也许就没这么便宜了。”若薇口中轻描淡写,视线却在锦绣宫内的一班宫女太监们身上一一扫过,警告的意味让一院子人都噤若寒蝉一身冷汗。然后若薇把头转到常贵这边,“烦请公公代臣妾向皇上请罪,这样兴师动众的事,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当皇贵妃听到锦绣宫那边传来的消息的时候,踉跄一步摔在了地上,八个时辰没到的功夫,她失去了自己的心腹侍女,安喜失去了内宫副总管的重要职位,自己亲口在皇上那儿领了三个月禁足的惩罚,在这个紧要关口失去了找家族商议对策的最佳时机,而且那些不能见人的把柄,现在就和采蓝一样,牢牢地牵在那位周妃娘娘的手里。 周家的天命之人,她……她让她觉得后脊梁里阵阵发寒。 皇贵妃颤抖着,而这个时候,周家的那位天命之人正烧掉了自己闲来无事的所有写写画画,毁掉了所有自己身为“周妃”的个人物品凭证,她换上了周维的朝服,回头看了一眼这再没有一丝周若薇痕迹的屋子,转身进了密道。 “这种事决不会有第二次。”这是她让常贵给罗颢带的话——她说到做到! 既然种马罗得寸进尺,那就别怪她釜底抽薪,至于那天命之人的空壳,他愿意让谁来扮就让谁来,反正给她滚得远远的! 36、千钧一发 ——绝对的权力决定了绝对的地位 皇城的低气压,在后宫爆发完了之后,就扫到了朝堂上,风眼就是大殷皇帝陛下。 那天,罗颢当时一听常贵转述的话就觉得不对,又不是不知道若薇那凡事不肯吃亏的霸道脾气,她“吃亏”之后还能说这样的话?所以公事一罢,罗颢就摆驾到了锦绣宫,结果看到了内室里整整齐齐、空空荡荡的一幕。 罗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再毁一张桌子的冲动。 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百花宫的争斗她已然是大获全胜,后宫中仅有的两个品阶比她高的宫妃在短短的半月都不到的时间里被她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现在整个后宫,周妃就是个地狱魔王一样的震慑存在。她到自己那里发了一顿脾气,他不也没说什么吗? ——这还不知足,这她还敢叫亏? 罗颢坐在若薇的床上,缓缓地平静开口:“常贵,给朕宣刘太医过来,还有,把门外简简她们几个都叫进来。” “是!” 面对没有主人的内室,简简她们三个都吓得面色全无地跪在地上等候皇上发落,然后刘太医来了。这位传说是太医院里本领最高的太医,一个三四十岁的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进了门,行了礼,面无表情有点四平八稳的泥性,恭敬地站在一边,甚至没有开口问病人何在。 罗颢示意常贵伺候在小几上笔墨,然后开口:“周妃身子不适,不宜见客,不宜出门,不能见风,刘太医,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回皇上,臣知道。” 然后在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周妃娘娘根本不在的前提下,这位御医大人语调都不变地说了很长的一串什么“肺气宣发”“肃降”“肺阴亏耗”之类医学行话,望闻问切,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好像亲眼看到周妃娘娘身子娇弱,必须要卧床休息的样子。 最后这位太医给出的调理注意事项,大意概括起来就是——这位周妃娘娘气管不好,所以不能吹风,不能着凉,不能受惊,不能操劳,不能被太多的人打扰,说人来人往脚步太杂弄得屋内“暴土扬尘”的也不行。 刘太医在小几上规规矩矩地写下病历留在太医院备案,皇帝则从善如流地下了命令:周妃身边,除了大侍女简简、小单和大太监常禄可以出入房中近身伺候之外,其余闲杂人等,非传话不得进入内室打扰,每日的请安也免了。 罗颢甚至一句叮咛都没有就离开了锦绣宫,可知道这件事的其他五个人全都汗透重衣,大家都明白闭嘴的道理。于是锦绣宫就这么一副空空的虚假又繁荣的景象,安静地屹立在重重深宫之中。 然后在同一天,傍晚时分,周维策马刚一进安阳城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一队禁军以礼貌但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直接带回宫中。 皇宫,明翔殿 “若薇,你让朕吃惊。” “多谢陛下夸奖。” “朕没期待过你能低头,你性子不羁不驯,逃出宫的举动也算情理之中,可朕没料到,你居然没有就此离去,你居然回来了。” 若薇当然得回来,离宫半天的时间根本不够她接上小倩,抹去藏匿行踪人间蒸发的,就是仓促逃跑也得被抓,到时再多加小倩一个肉票,她又何必让事情以那么不体面的形式结束呢? “陛下,臣以为放弃和焦虑都是失败者才会有的情绪。”若薇抬头,“臣为什么要放弃?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臣不会负了平生所学,不会负了前人的期待,不会辜负许许多多教导臣的导师,臣经历过战乱,见过死人,见过千里无鸡鸣的白骨荒野,为了让这一切尽快结束,臣会尽心辅佐一个最有希望能完成这一壮举的君主,无关陛下,无关私人恩怨。臣想,之所以到目前为止,陛下与臣还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臣合作,就是因为陛下也明白这个道理,不会公私不分。” “好,说得好!”罗颢发现自己自从遇到了若薇,涵养脾气就被练得越来越好,“为了那一天,朕会倾尽全力,用尽手段,朕只要结果,哪管他人评价!这一段史,朕亲身书写。” 若薇听到罗颢语气里的铿锵,心微微蜷紧了。 “关于周妃,你不愿意做,朕自然会叫别人替你做。不过爱卿也该知道,后宫庭深,不是什么人都能像爱卿一般举重若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下一个接替者,面对爱卿留下的摊子,也许会无辜受累。”罗颢轻描淡写,但若薇的神色却开始大变。 若薇极力保持表面的平静,用衣袍掩饰不住颤抖的手,又要有几条人命么?若薇忽然意识到自己前面就是一个无底深渊,当日的协议就像恶魔的手,不断地把她周围的人全都拖进去。那样一个协议那样一个秘密,一旦被牵扯进去了,怎么可能还会有善终? 更可笑的是,今天的事才让她明白这个道理,在绝对的权力下根本就没有公平而言,他们昔日的协议真是滑稽之极,落定书面又怎么了,最终执行则全都在那一人的喜好之间,他遵守便是遵守了,他不遵守自然是废纸一张。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密,他的权力才是最终的唯一。 但那是她亲口出的主意,是她的贪婪,妄想,自私,愚蠢造成的后果。 罗颢走过去,几乎脚对脚地站在若薇身前,抬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周爱卿,你昔日的骄傲自信让朕妥协同意了你近乎幼稚的提议;可你昨天的任性冲动又迫使朕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你总算聪明到没有试图逃离安阳,否则你如今就是阶下囚的身份,凡事不能由己。现在,爱卿后悔当日的协定,后悔昨日的冲动,后悔跟朕讨价还价了么? 指甲深深地刺进手心,似乎只有疼到麻木,才能让若薇松开咬死的牙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成大事者,不能锱铢必较,这是陛下授给臣的经验之谈,臣正在努力追随陛下的脚步。” 看到若薇表现出来的冷硬,罗颢少见地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很好!若薇,你从来没有叫朕失望过,从来都没有。朕越来越……”罗颢声音低下去了,他用手指刮了刮若薇的脸蛋,顺势捏了她的小尖下巴。 他确实越来越…… “周维,出了什么事吗?” “回纪大人,学生无事。”若薇有点吃力地抱着半身高的资料,打起精神对纪大人笑了笑,“关于其他三国的资料太杂乱琐碎,学生想把这些都归整出来,日后定然有用,这是分内之事。” “都是经年累月攒下来的东西,整理也不急于一时。” 看出周维在避重就轻,左相心里忧虑,任谁都能看出来,周维最近过得很不好,起码是休息得很不好,他脸色透着疲劳的青白,嘴唇有点干燥,两眼通红泛血丝,好像困乏得随时都会流泪的样子,而他频繁地出入龙文阁,每次都抱着大量的记录文献,一副好像能被籍册压弯了小身板的样子,这么熬身体哪儿能长久? 这些天皇上的脸色也就沉着,明显情绪不好,三省六部之中,多少官员都被申斥了,纪丞相凭自己那张老脸和朝中数十载的资历,这些天也不禁要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周维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日子恐怕就更不好过。 “皇上近日心情不好,大约跟宋地最近一直传出来的不太平风声有关,俗语说伴君如伴虎,你整日在皇上身边,做事情都小心仔细一些,遇到皇上发火的时候,能劝的时候就劝,不能劝的时候不要硬谏。咱们的皇上是个明君,有时候气极了会重罚,可太出格的事多半不会有,你自己要先小心。” “学生会注意,谢谢大人。”若薇抱着典籍行礼告退。 她能猜到罗颢为什么心情不好,宋地那边近来传出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比如有人打出复国的旗号,听说招募了很多人马,听说宋志将军也是其中一员。若薇不相信宋志将军也加入叛军的传闻,罗颢也不信,但在消息得到确切的证据前,任何关于宋志将军的消息都像脑神经里绷得最紧的那根弦,轻轻撩拨就很容易让人丧失理智,引发冲动。 再来的一个原因,就是跟她有关了,若薇如今在安阳城内是孤家寡人,严暄早在她入宫之初就跟着他田叔的福元号商行出门历练了。小倩在若薇刚一逃出宫的那天就被送去城郊一处偏僻幽静的庄园——自打上次被罗颢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到了老巢,若薇就狡兔三窟地置了好几处宅子,都是假名假姓,托人出面代为打点的,安全性没问题。 她摆出一副冷血样子面对那些被她无辜牵连的人,她身边又没有任何人事可以当她的软肋,说白了,若薇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的海量工作就是被那位最近气不顺的大殷皇帝刻意加码造成的,大约是有火发不出去,想逼她低头吧——无聊的低级幼稚手段!所以越是这样,若薇就越要有条不紊面对工作,坚决不露任何屈服的神态,俩人就这么互相熬着,为了不知道什么劲儿的劲儿,互相别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宋地那边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最坏的结果,随着朝堂上的争吵越来越激烈,随着后宫有关周妃生、死、病、孕的流言增多,空空的锦绣宫越来越难以抵挡人们的好奇心…… 随着若薇和罗颢在暗地的较劲儿慢慢升级,两人的神经也都绷到了极致。 啪—— 罗颢把若薇写的为宋志将军辩护的公文扔还给她:“你没有资格再为他说话了。” “所以陛下选择了宁愿相信那些一面小肚鸡肠嫉妒将军,一面又被宋志将军赫赫威名吓破了胆的朝堂穷酸?” “朕只相信事实!” “事实是您胆怯了,他是一座让你望而生畏的高山,你羡慕,然后又嫉妒。嫉妒让你狭隘,让你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你急于修正,甚至不管你修正后的判断是不是错误!” “放肆!”罗颢拍桌子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若薇跟前,“朕来告诉你事实,事实是你爱慕宋志,所以他的任何背信弃义你都要千方百计地替他找借口开脱。周若薇,做朕的手下,第一个要求就是绝对忠心,为大殷,为朕思谋。朕不需要总是夹带个人情绪的朝谏,如同朕也不需要可能会反水投敌的部下,即使这个人胸怀锦绣!” “陛下的虎目龙威可真让臣欣赏到了君子重诺,宽怀大度的明君风范!”若薇极尽讽刺。 “若薇,看看你自己这毫无条理的反击,朕说的可有错?” 周若薇但凡遇到了与她有关的人和事,宋志也好,中山也罢,她都不能很理智地分析利害得失,总会谋划之前就先怀三分情绪,多情是她的优点,可也是缺点——身为谋臣的最大缺点,个人的喜恶情绪凌驾于冷静理智之上,这是大忌,因为这会影响那个谋臣的每一个决定的准确和远瞩性。 罗颢深吸了一口气:“是朕的错,朕一开始就看错了人,用错了方法,怪不得有那句天命之言说……”他忽然出手像拎小鸡一样把若薇抱起来了,两只胳膊就跟铁钳一样让若薇根本动也动不得。 “你……你要干什么?”两只手被别着,腿也被牢牢固定在对方胳膊弯里,若薇慌了,男女之间的真实性差距,什么女子防身术,什么四两拨千斤,都是骗人的! “纠正朕犯下的错误!”罗颢抱着她直奔屏风后小憩软榻,朝堂就不该是她呆的地方,后宫才是她真正的归宿。“朕会让你做名副其实的周妃,今生今世,你都别想踏出后宫半步!” 罗颢本不相信天命之言,但是那个帝玺确实阴差阳错地最终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他也不相信天命之女,可事情兜兜转转不可避免地表明,把若薇收纳入宫才是最正确的解决之道,就算要用黄金锁链,就算她成为后宫的一个无聊风水摆设,也比在朝堂上埋下一个不稳定的祸根要划算得多! …… 听到里面乱成一团的声音,守在外面的常贵冷汗都下来了,就是再给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关头打扰皇上的兴致,可是,可是……常贵看着手里的信笺和上面的名牒,这个名牒他也不敢有片刻耽搁,如果耽搁了,别说事后皇上会什么脸,就是那位娘娘还不一定使多少阴损招数对付自己…… 常贵狠了狠心,高举名牒,闭着眼睛冲进去了,边走边高声唱:“淮亭伯,宋志宋大人八百里奏报……” 在常贵通报声由外到内响起的那一刹那,罗颢转手拿外袍给若薇裹了个严实,复杂的脸色瞬间变了几遍,若薇则慢慢地闭上眼睛,阻止眼里的酸涩,她的将军没有背信弃义,他要回来了,终于…… 37、潜入朝堂 就像之前罗颢和若薇猜到又激辩过的一样,宋志回到家乡自然难逃某些权力之人的登门拜访,请求他出山,重振山河。什么家国天下,理由说得那叫一大义凛然,可宋志将军毕竟不是无知莽夫,对宋国皇室也并非不知门道,有多少是为了家国天下,有多少是为了一己之私他总能清楚明了地看出来。 宋志承认他对大殷皇上心存芥蒂,也许是之前宋主的反复无常嫉贤妒能,也许是自己身为俘虏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试探罗颢,他猜到了大殷皇帝可能在对他用欲擒故纵的把戏,可依然冒着被暗杀的危险返回了家乡,结果一路平安无事,然后他心折了。 宋志本来想祭拜完家人就回头,却意外、又不意外地碰到了那些打着复国旗号的宋国皇室宗亲接二连三地来拜访,一共四拨人,每个都说自己是皇室嫡系正统之后,每一个都打着为了宋国的旗号,却每一个都对宋地内渐渐安乐于安定生活的百姓视而不见、对重振宋地的平安康泰没有任何计划。 面对这样的情景,宋志将军能怎么办? 他留在了家乡,加入、等待,并最终把他们这些做春秋大梦的人所能找到的支持势力都连窝端、一勺烩了。 为了取信于对方,宋志不能贸然与殷国朝堂联系,但他布置这一切的时候,又真的在暗暗担心。皇上的胸怀宽广是一回事,可为了家国安全,防患于未然是另外一回事,宋志暗地在谋划时,一直很担心这件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损坏他个人名誉是小,待乱军坐大留给宋境的后患是大。可令他意外、欣慰又感动的是,直到他一切部署完成,在没有请示君令的前提下,皇上仍给予了他足够的信任和足够的时间。所以待事情有了眉目之后,宋志将军即使本人还不能亲来,但已经派了心腹之人,送来了文碟、奏请,也送来了信任和忠诚。 秋天的雨毛毛细细,如烟如雾地披在人身上,慢慢渗透,缠绵又冰冷,可丝毫不影响远处那一片热闹、开怀的喜庆气氛。宋将军回来了,受到了最隆重的接待,罗颢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若薇没有去,她与宋志将军的交情不需要在外人的面前表演锦上添花。不过即使没去,她也能想象到他们君臣和谐的一幕,也能看到朝臣们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和谄媚,还有罗颢毫不掩饰的开怀和宋志真心的诚服……但那些都不重要。 若薇打着油伞,站在宋志原来的府邸旁,看着门口的人来人往,捧着大包小裹地往里搬东西,看他们脸上的喜庆和巴结。宋志这次立了大功,不仅是为大殷皇帝送去的一份厚礼,也为他自己在大殷的朝堂里赢得了重要的一席之地,经此一役,再不会有君上误信谗言或者受小人恶意中伤的事情发生。罗颢是一个有远见且颇有心胸的君王,宋志将军是一个忠诚并才华横溢的将军,他会得到重用,并有个光明而坦荡的前程。 若薇慢慢抹了一下脸上的潮湿,她没有宋夫人的立场,也永远不可能有宋夫人的坦荡和勇气,可她一样能为他扫清前方道路上的魑魅魍魉。不,他不用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曾经有个叫周放歌的女孩,很美好、很阳光、很喜欢他,就足够了。 若薇撑着伞走出东巷往皇宫走,今天是她在明翔殿当值的日子,她现在可以是名副其实的周维了,大殷皇帝的参政知事,一个藏匿于朝堂之中的幕后黑手。那天的事,没酿成什么严重后果,两个当事人也就全当什么都没发生,绝口不提。若薇也许感情用事,可事实证明她是对的,罗颢自然就没了争执的底气。 经过德胜街到皇宫前的德胜门,若薇的去路被堵住了。今天是进士科放榜的第一天,所有参加考试的文人们都不顾风雨地在这里挤挤擦擦争着往皇榜那儿凑,若薇再往前走也只能走“见缝插针型”路线前进。她早就听说过什么“五十少进士”的说法,今日一看,才领略到其中真谛,汲汲功名,放眼望去,一大群头发半白,形容疯癫的中老年文人。什么少年得意,弱冠中榜,果然是小说里才有的桥段,中进士要是都那么简单,至于放眼朝堂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头子么? “啊……又没中,我又没中!老天爷,为什么你那么不公平,不公平……”前方人群里忽然爆出了一个巨大的哀怨哭声,把若薇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是人群缓缓的骚动,隔着几层人群,依然能隐约听到连锁的哭声效应和窃窃私语的哀戚。 这种情形已经常见吧,近两千考生就取三十六人,这会儿皇榜前自然是哭多于笑了,若薇摇摇头,小退一步要绕道而行,这时候却从人群中惊起呼叫, “啊——放手……” “快拦下他!他这是要把人掐死了!” “失心疯,是失心疯!” “要出人命啦!” …… 人群骤然开始从一个圆心向外膨胀,听惊呼声似乎是有人受不了失败的刺激开始发疯颠了,不知道有没有人上前施救,不过众人倒是都唯恐避之不及地往后退。喊声、叫声、加上不明所以的后退,人群顿时乱了,若薇被众人一挤重心不稳几个踉跄都没站实眼看着就要摔倒,胳膊却不知被谁从后面扶了一把,就那么一直在后面支着她,过了短暂又惊险的人群骚乱。 皇榜周围都有禁卫军守着,听到了士兵的呼喝声,骚乱很快就静下来了。若薇看到两个士兵半扛半架半扶地带一个胡子一大把的老举子往外面的茶棚走——原来都这么大年纪了,难怪受不了刺激。若薇一眼扫过之后,就回头找身后救命之人的感谢他刚刚的出手相救,可一回头,当场就愣了。 沈二哥哥…… 沈望远在电话里,[小妖,我要去p市办事,要不要顺路搭飞机啊?] 沈望远在飞机上,[你难道让我相信你还是一个淑女?哈哈哈……] 沈望远抱着她,[天生的就是公主的命,就会叫人操心,将来真不知道有谁能娶你!] 沈望远护着她,在飞机失事的时候,他…… “这位兄台?” 那人面对若薇的打量开始微笑,若薇也回过神,慢慢露出客套又真诚的陌生人的笑容:“失礼了,只是看到兄台你这么年轻就来考进士科,有些吃惊,更加佩服。哦,刚刚,多谢兄台出手相助,让在下免了被人群踩踏的危险。” 那人举起手:“举手之劳而已,不过说到年纪轻轻来考进士科,阁下的年龄看起来足比在下小一轮,这吃惊佩服之语,应该轮到在下说才对!” “啊——呵,”若薇笑了,“第一,我不认为我比兄台的年龄小一轮;第二,我也不是考生。” “那是在下唐突了,”那人揖个礼,“在下西建人士,进士元文,见过大人。” 元文? 对他的试卷没有印象,不过刚刚的皇榜若薇倒是看到这个名字了,是进了一甲的。 “为什么你叫我大人?” “回大人,此路向前就是宫城东门,三省六部的官衙皆在于此,来这里的若非看榜考生,自然只有朝中官员。”元文解释。 若薇摆摆手:“抬举我了,我只是一个整理文籍的小书吏,不比元兄年纪轻轻就能得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大人不介意,称呼在下元文就行了。” “嗯……”若薇本想介绍自己,可面对一张酷似沈望远的脸,介绍自己叫周维的话不知道怎么就梗住了,“三日后还有当朝殿试,希望元兄能再取佳绩。” 沈二哥有八分之一的欧洲血统,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他的鼻梁很挺,他是双眼皮,他爱笑,爱热闹,爱室外运动,阳光的气质中带点痞性,痞性中又有三分真诚,他是会一面对自己吐槽,一面又会抱着自己轻轻帮她按摩的守护天使…… 若薇举着伞离开朝宫门走过去,是自己的错觉吧,有的时候看一个人像不像只是一种感觉,这元文,黑眸、单眼皮,身子单薄书卷气浓重厚,他态度斯文却疏远,礼貌却陌生,也许是有一点长得像,脸型、额头、下巴……可毕竟他不是,从眼神到气质,从语气到谈吐,他都不是。 若薇拿起令牌入了宫,大约是她太孤单了,没有一个家人能在身边,严暄出门按照他们既定的计划开始建立属于他们自己的商业王国,要好久以后才能回来,而严倩,她不敢贸然去看她,她怕有尾巴跟踪,给她带去什么不好的后果。若薇揉揉额头有些失笑,把油伞递给旁边的宫侍,也许她真是累得出幻觉了,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纪丞相都能被她看成像周莫老狐狸也说不定——谁叫他们都有白胡子。 “少爷,我们回去么?”都已经知道考上了,还不走?木木看自家公子好像又要发呆,无奈开始尽责提醒。 颜司语看着若薇离去的背影,尽管他刚刚几乎“倨傲”地没有自我介绍,但颜司语已经知道他是谁了,那只指环——颜司语后来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看过了——楚国皇帝的小尾指上,听赵侯爷说,那是皇室的传代信物,从楚国开国皇帝到现在,已经传了三代,究其历史就是跟楚国□□皇帝和周莫周司空的乱账有关。 “周维,周家的传人……”颜司语却开始有困惑,是两个人么? 若薇最近为整理出一份准确全面的楚国权臣资料忙得昏天黑地,等他从明翔殿匆匆赶往集贤殿的时候,殿试已过大半了。她从后殿绕过来,站在一处角落,常贵率先看到他,走到罗颢身边低语了几句,罗颢随即抬头,招手让她过去。 “看看这几份。”早有人交卷,罗颢把众位大臣已经传看过的几份交给她。若薇接过去一份一份地翻阅,等全部看过了之后,把试卷放回到了皇帝的书案上。 “如何?” “臣告罪,臣忘了。”若薇低声回答。 罗颢哼了哼,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若薇不能说过目不忘,记忆力也是少见的出众,她哪里是忘了,她是变相批评这些文章缺乏新意内容泛泛,就是看过就算、没感觉没印象的意思。罗颢把这些试卷放在一边,是若薇苛责了,有几个敢像她一样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主意也敢想的? 若薇不再理会那些已经交上来的试卷,而把注意力放在依然奋笔疾书的众位考生中,她一边走,一边偶尔驻足看上两句试卷上的内容措辞,直到…… “……夫此役非战之胜,宋庙堂之衰,君忌佞盛之败也……”若薇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多看了两眼,然后顺着试卷看到桌上的名牌,是元文。 那是文章的最后两句,颜司语这时已经写完停下笔,他一抬头,看到了周维,意外神色溢于言表。周维虽然名义上领从六品的品阶,却是能出入承文殿的重臣,又加上“姻亲关系”的爵位,一身紫袍在身,腰系金鱼袋,看上去也跟这次科考的主考官的二品礼部尚书是同等阶位了。年纪轻轻就是朝堂上朱紫大员之一,别人不吃惊才是咄咄怪事。 若薇面上露出一点微笑,对他点点头,试卷她已经看过了,短短五页纸,把年前殷宋这场战事分析得透彻,从道义,从内政,从君臣,从天时地利,文武策略,一点一点分析,短小精辟笔锋犀利言之有物,并且,对罗颢心之得意的几项战时战后的决策马屁都拍得恰到好处。若这样的文章不能入皇帝的眼,那若薇可真不知道能蟾宫折桂之人会有什么令人耳目一新的文章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建进士元文,通晓圣典,才思敏捷,文采卓越,经殿试策问,甚慰圣心……今以状元之才任中书舍人,正五品衔,赐朱袍银鱼袋……] “元先生,”朱六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元先生不愧是侯爷器重的人,属下在这里呆了八年,却还是依着福王府才混上了个从六品的文书小吏,大人得中状元直入主中书省,属下先恭喜先生进入大殷朝堂的权力中心,日后大功指日可待。” 颜司语拿着圣旨,嘴角噙着笑容,他确实高兴,殷国跟其他的地方不一样,也算他费了好大一番辛苦才迈入了他们的门槛。中书舍人,虽然只是五品文吏,却离他想接近的目标最近,算是阴差阳错下的幸运。 “朱六,最近尽量减少跟我往来,我觉得大殷皇帝不会过于简单地信任一个人。不过,你要向那个跟大殷皇帝面和心不和的福王面前,多少提我一提。” 福王,罗颍,现在大殷皇帝罗颢的弟弟。 本来按照大殷的规矩,立嫡立长,无论从哪方面说,罗颢当太子、当皇帝都是很名正言顺,顺理成章的事,可是,先皇就偏爱那个小儿子罗颍,所以在罗颢登基前,大殷朝堂上有一段时间就太子之位还着实紧张了一阵子,即使没到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也让人感觉到有内乱危险的风波。然后,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先皇在那个节骨眼上死了,于是,在福王没有准备充分争夺大宝的情况下,罗颢登基,一切尘埃落定。 这就是福王幸福又悲哀的前半生了。 颜司语在来之前已经把这里的情况都知晓得差不多,却对这个福王并无太大感觉,颜司语不看好他。福王跟他的侯爷不一样,是扶不上墙的烂泥。罗颢从出生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本身资质好不说,大殷先皇对他的严厉更是非常成功地打造出一个文武兼修、冷面无情的继承人。福王拿什么去跟大殷皇帝叫板?先不说先皇即使不死,他都不一定仅仅凭着父亲的宠爱就战胜这样的哥哥,如今大殷皇帝大权在握,招揽天下贤士,这个福王本身没能力,又找不到有本事的人,他跟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所以尽管有在福王府上能说上话的朱六这么好一个跳板,颜司语依然选择了捐名参加科考这条独木桥,他对未来的计划差不多已经有雏形了,他不需要扶植福王对立大殷皇帝然后再浑水摸鱼那么麻烦,那么置身于危险之中,他只要作为第三方,在两股势力中左右逢源,一点点小混乱足以造成最后渔翁得利的局面,当然首先得制造鹬蚌相争的机会才行。 颜司语意所有指地看着朱六,两人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38、三个男人 “将军。”同朝为官,其实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薇别扭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站在宋志将军的跟前——宋志知道她就是大家口中的那个天命周氏宗女,所以自从她决定“嫁”给罗颢之后,她就再没有跟将军见过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似乎她是前一天刚刚对将军真情告白,然后第二天就传出她要下嫁给种马罗的诏书,明明之前他们讨论的是只要她出去跟皇帝谈判做官就好了,可是…… 他一定会把她看成很笨很蠢谈个判都要失败……要么就是很朝三暮四的羡慕荣华那类的差劲女人。 “没有去登门道贺,希望你……不要介意。” 宋志抬头看了看四周,他们两人就在承庆殿门口的广场上,一片开阔地,朝臣们都在三三两两地聚堆儿说话,不怕有人偷听,也不怕有人无知无觉地接近。旁人最近的离他们起码有三丈远。“薇薇,我们以为,我们之间不需如此。” “……” 宋志看着情绪不明低落的若薇:“薇薇,你在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没有!”若薇飞快反驳完,又期期艾艾地继续道,“呃,做官的那部分就没有,可是那个周氏宗女的事情就……”若薇的脚尖轻轻碾着地,欲言又止故意把意思弄得模糊不清,她心虚! 其实后面那部分她也不后悔,她要保护自己就必须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依靠,她那是在为以后功成身退做打算,她对于那天与罗颢谈好的条件是满意的,对到目前为止的发展看,虽然有些波折,可也是满意的。但面对宋志,她怎么好说自己也是乐意的? 拿婚姻去换利益,想想吧,将军这么传统的人,那么喜欢贤良淑女的人,要是知道她那种连爱情婚姻都能拿出去买卖的,这样的女人多可怕?面对宋志,若薇永远都会转动她那点所剩无几的小女儿心思,拼命的维持她早就不存在的淑女形象,她虽然知道自己早就没希望,可也不想让宋志将军知道自己是那种人。 若薇是关心则乱,其实宋志完全没有这么想,因为如今的位置让他能看得更真切,他看到了皇帝陛下看若薇的那种眼神,同为男人,他不再认为那次皇上对若薇的悬赏通缉真的百分百是出自天命之言的什么无稽之谈。 若薇一身官服站在阳光下,也许是因为年纪尚小仍有雌雄不辨的味道,也许是浑身上下充满傲气没有半点小女儿的娇态,非常优秀,非常耀眼,无论是朝堂上,还是战场上,她的锋芒都无人可以掩盖。宋志也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觉,他很喜欢若薇,超脱出欣赏,是一种能让他疼到心坎里的那种喜欢,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的那种疼爱。 所以对薇薇嫁人这件事,宋志承认最开始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并且心里泛酸。可后来,无奈的他又想,即使没有那纸诏书,他也觉得任何凡夫俗子配她都是一种亵渎,甚至这种“凡夫俗子”也包括他自己——连想一想都觉得是罪恶。说不上来,后来被宋志将军归纳成大概就是“自家的孩子永远最好,谁都配不上她”的那种毫无道理的偏爱心情。 他曾想,薇薇最好能找到一个能真心对她一生的人,才不枉薇薇的美好。可转念从另一个角度想,薇薇的才华和聪慧就此白白埋没就太可惜了,而能不让这些埋没的,只有那个人——朝堂上的那个人,一样年轻、优秀、骄傲、耀眼,而且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也许只有他身边的那个最荣耀最高贵的位置才能配得上若薇的完美和骄傲。 不管为什么薇薇现在依然能以周维的身份站在朝堂上,总之,那个人大度地包容了薇薇的任性,并且给了她充分展示才能的机会——没有哪个男人有这样的胸襟,尤其对一个掌握天下的帝王来说,可那个人做到了,并且做得非常好,所以思来想去,最后宋志心情释然了。 “薇薇,不要把责任看成错误,担负,是一种勇气。你聪明又勇敢,这条路既然你决定了,那就一往无前得走下去。一路披荆斩棘,你会走到最姐姐,我希望你永远都是那个不会畏手畏脚的若薇。” 我会一直在旁边看着你,宋志没说,但他们都知道。 若薇小小嘟嘴,心里慢慢阴转晴了,她很高兴,非常高兴,为了宋志将军那个甚至都没有说出口的承诺。反正不管怎样,将军都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好,没有看不起她,没有觉得她差劲儿,那她就很高兴了。 宋志看若薇又要露出有些小女儿撒娇高兴的神态,便低声咳了咳:“薇薇,那边的新科状元似乎要找你,他见我在跟你说话,便一直在等。” 若薇回过神,严肃地整了整脸上的表情,回头,冲着颜司语远远地挥挥手,示意她马上就来。 “是我们原本就约好了去廖宝斋去看字画,嗯……”然后若薇才想起来最初跑过来跟宋志将军打招呼的目的,“我刚刚看到你跟福王……呃,福王那个人吧……” 不管这个福王是不是个“败寇”,反正像他这种有地位、有前科又可能贼心不死,没脑子却有妄想症的废材,可得离远点。若薇担心宋志将军因为消息不灵通,不明内情地就被这种人拐阴沟里,到时候屈都屈死了。 “我知道福王这个人,别担心。” “哦。”若薇有点尴尬,明白了。人家大将军身经百战、知己知彼的,还用自己多事?“那我去了哦,不好让元文久等……” “嗯,去吧。” 宋将军看着若薇转身,好像出了笼的小鸟一样脚步轻快地直奔新科状元过去了,宋志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总算心情转好了,这几天他就看她一直闷闷不乐地阴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还到处躲着自己,若不是今天自己顺势与福王说两句话,大约她还得避着他。 宋志看若薇那边两人在说话,彼此的笑容都明显挂在脸上——唉,要说满朝堂跟薇薇旗鼓相当的大约也只有这个二十岁的新科状元,剩下的,不是如自己这般年纪太大,就是凭借军功和家族上位、学识并不能与薇薇并驾的年轻人,薇薇在朝堂上能寻一志趣相投的年纪相仿的知己也不容易。 宋志将军正心里感慨呢,然后就看到那边那俩人几乎等同“勾肩搭背”哥俩好地携手而去…… 宋志懵了。 那皇上他…… 那薇薇她…… 薇薇这是到底喜欢谁呢? 有时候交朋友是很简单的事,第一眼看对眼了,聊天能聊到一块去,有类似的爱好,基本就八九不离十了,再加上沈望远的影子挥之不去和颜司语的随和风趣博闻强记,若薇与元文之间的友谊发展得就是这么迅速。 “我现在倒是真有点佩服那个传说中的周家了。”颜司语给若薇到了一杯茶,有点感慨,“你年纪轻轻就能出入朝堂,我本来以为你像那些凭家世上位的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借了家族的名声,尤其在领教到你那惨不忍睹的诗文功底后……可我前些日子读了你的《谏农十疏》和《通海商志》之后才知道过往自己的眼界有多狭窄。” “夸人就夸人,怎么还连消带打的?我听着都有股酸味。”若薇又展开一幅画,“噢,孤山的落日图,怎么样?” 颜司语放下茶杯,凑过去细看:“是……觉空大师的临摹本?哦,这位大师已经坑害我好几次了……这次我没看错吧?” “大师是出家之人,胸怀自有一种无为无争的淡然,纯为喜好临摹的意境总要比原本多三分平和,不难辨认,只有求之心盛、迫切之人才看不出来呢。” “受教受教!维弟你知道么,邀你一起来看画我就没安好心,就是想找补一下自信,可惜……不过你能品画论字,鉴赏名家也不稀奇,以周家传说中的家世,大约那些名家字画你看过的大概如过江之鲫吧,成山成堆的好东西,这么多年熏也把你熏陶出来了。” “哼,早知道你没安好心,所以我也是鼓足了劲儿打击你呢!”若薇回头对颜司语笑着说。元文说的都没错,若薇少时在家,她老爸就喜欢这些东西,后来跟着周莫,在这方面周莫就跟仓鼠似的,也不知道都是从哪位帝王追求者的国库里拐带走的,成山的好宝贝被他藏在山洞里天天抱着偷着乐,看那里面的东西,整个就是一“八国联军血洗圆明园”。 “你的这些雕虫小技休想让我佩服,但我比较奇怪的是,你是怎么能远隔千里,面都没见一次就把对方朝堂上的人物拿捏如此清楚?如果这也算学成的本事的话,那我可真要把你‘惊为天人’了。” 若薇不以为然:“我才知道几个人,人说闻名不如见面,我知道的那些还不知道有多少是错误的呢。” “你这会儿倒是谦虚上了。”颜司语看周维在避重就轻,也没追问。看人到底出不出错,整个大殷朝堂恐怕再没人比颜司语更有发言权了。楚国朝堂的相当一部分人颜司语甚至亲自交过手,周维对他们的了解不能说面面俱到,起码也是精辟精准,一语中的。 “不是谦虚,以事观人而已,从他们过往的经历和办的事情来做判断可知一二,但也没那么精准。”若薇合上画,挥挥手,让店家把这些画都收起来,“看来今天是淘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颜司语看看外面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你今晚不是还要在明翔殿当值?先一起去吃些东西,免得你总嫌公署里例餐不合口味,也算为兄对你辛苦这半日的劳谢。” “劳谢就不必了,若说是甘拜下风的讨饶宴,就可以考虑!”若薇做思索状。 颜司语扶额摇头:“有的便宜占还挑三拣四,看你好歹也是朝堂大员,哪儿有得寸进尺这般无赖的?”说完,他笑着拉上若薇往京城第一楼走。 人生知己可遇而不可强求,虽然若薇知道元文不是沈家二哥,可如今熟识亲近之后,元文儒雅斯文外又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不羁,让她竟然找回了一点昔日的影子,尤其,颜司语以兄自居,处处细节都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人之间的闲聊打趣也远比与朝中其他大人说话来的投契,那种感觉确实若薇越来越有……代入感和亲切感。 周维在朝堂上其实挺受孤立的,他认识的人多不假,可能跟他论上知交的朋友圈子就太窄了。周维的很多献计献策大胆新颖,冒险又高妙,从人从己都属于不宜公开之决策,除了最高权力的班子的人之外,外人多半不知晓,罗颢也乐得这么有这么一招暗棋杀招在手,所以周维的际遇,在旁人看来就完完全全是依靠家世上位。仅凭着家世就到出入承文殿,能与一班国柱老臣共事,能让皇上青睐有加……羡慕拍马的人多,可“文人相轻”这句话又注定了嫉妒眼红的人更多! 朝堂里的年轻人,除却那些靠军功的武将,哪个出身不是非富即贵?丞相的孙子也得从八品做起,国公的儿子也是六品小吏,凭什么你一个来龙去脉都说不清的家族的后裔一上来就能进入朝堂权力中心? 所以周维跟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文吏都不太能合得来。 武将那边倒还好,从风修文开始,到秦武将军手下的一干弟子,到禁军营里校尉以上的军官,周维与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但是问题也就出在“关系不错”上。若薇本身是个美人胚子,换上男装扔到臭男人堆里就更是美人一个,这么一个妙人儿走进到这一群狼中间,吓不吓人?就算她是个“男的”,也不见得安全啊。 所以元文,就是若薇在一个正确的时间,一个正确的地点,遇到的一个正确的人。若薇的心情半天顺畅,等酒足饭饱之后回到明翔殿得知罗颢还在看书没有离去时,脸上挂了大半天的笑容,啪啦——掉下来了。 “最近你跟新科状元走得很近。”罗颢的语气也听不出来是好,还是不好。 “陛下也赞过此人文采卓越、才思敏捷,身为臣子理当为陛下剑峰作指前仆后继。”若薇回话礼仪规矩面容沉静甚至到没有一丝情绪的样子。自从那天之后,他们两人之间的变化,大约就是这样,若薇不再挑衅皇权的至高无上性,而罗颢舒心的同时,不免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朕找到周妃的替身了。”罗颢忽然挑起这个话题。 若薇抬头,罗颢不会无缘无故地说起这件事。 “是严倩。” 若薇没有表情,心却骤然下沉,这是她能猜想到的所有结果中,最坏的一条。 若薇深吸了一口气:“臣,能去看看她么?” “朕以为你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找到的人,问他想要把严倩怎么样,或者更甚地,跳脚发脾气就像以前那样,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若薇平静的反应,让罗颢有些一拳打空的郁闷。 “臣的建议陛下未必肯采纳,臣怕失言,反而好心办坏事。” “朕若准你建议呢?” “陛下是英雄磊落的君主,富有四海,自然不会为难一无辜弱女子,陛下说过,陛下后宫充裕不缺女子美色才情,倩儿虽然不丑,但也算不上天人之姿,性情温婉却也无法跟宫内出身名门的千金闺秀比,才华更是大大不及,陛下如此英雄人物又怎么会趋良就劣呢?所以,臣就没有什么好规劝的了。” 到底是属猫的,小尖爪子还是不经意会亮出来,罗颢翘翘嘴角,好心情地解释:“周妃身体不好,朕自然会额外体谅,太医说周妃肺脉弱,不能着凉见风,朕赐了周妃一片冰蚕丝面纱,用来遮面挡尘挡风的。” “谢陛下为舍妹考虑周到。”若薇看着罗颢慢慢地有点出神,小倩的安危、宫里的对手、自己的软肋,简简他们的忠心和机灵……所有的所有,排除臆想出来的危险,到最后,若薇却只担心一件事——她怕严倩当真喜欢上种马罗,那是注定无归又伤心的一条路,可偏偏这个男人有钱有势有才有貌,怎么看都像八点档肥皂剧里万试万灵的狗血女性杀手,这种人老少通杀了几千年了从未衰败过,放在罗颢身上更是威力无穷,却唯独缺了一份真心。 “有话就讲!”罗颢开口,他就见不得她最近情绪蔫蔫的,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样子,她当初那股敢对着跟他吵的狂妄劲儿呢? “臣不知道为什么陛下忽然又提此事。”她以为那天她只身逃出宫又转身回来的行为就已经很说明她合作的诚意了,以为统一天下这个共同目标已经让他们的分歧取得一致了。果然还是帝王多猜疑,非要手里多捏个人质才放心,是自己又天真了吗? “朕拟旨了,下月十五北郊皇家秋狩,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都要出席,秋狩为期半月有余,锦绣宫的周妃怎么也要随朕出行,朕想还是要一个人出来挡挡更好,爱卿的意思呢?” 借口! 罗颢看着若薇的沉默,身子向后靠倚在软垫上也没说话。 皇家秘辛,皇室的体面,若没有节外生枝,锦绣宫里的那些人,所有知道周妃秘密的人都难逃死路。罗颢承认他忘不了那日若薇眼泪汪汪色厉内荏地提及她记得的那两千零一百三十四条人命。可周妃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若要人不死,若薇必须自己想办法,严倩就算是他借来刺激她努力的一个饵吧。 身为帝王,罗颢也许确实能“七十二变法力无边”,可头上依然有个无形的,他永远挥之不去的“紧箍咒”,就像他自己曾经说的他的“法力”从不施舍,其实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不能,有人如果要得到那把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尚方宝剑,凭真本事自己来拿。 39、内忧外患 梁,西都,锦王府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坐在主位上,面白薄须,眼若鹰隼,鼻子狭而长,嘴唇淡而薄,让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极厉害且心思深埋冷静无情之辈,滚着银貂鼠皮的红锦缎面长袍和发冠上的白玉明珠又彰显了此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此刻,他的脚边正跪着一位头发花白,儒生打扮的老者,正痛哭流涕地拽着他的衣角:“……王爷,您这样做就是自毁山河,与北殷交好无异与虎谋皮,北殷皇帝野心昭昭,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我们才要联合楚国、友好卫国一同对抗北殷……”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梁落入老大那个废物手里?”董玖心里厌烦叔余的哭哭啼啼、喋喋不休,却没有甩开他,怎么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忠心老臣了,他弯腰扶起他,“长史大人,本王也算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还不了解本王吗?本王是那么不识大体的人吗?” 扶起自己的府中长史,梁国锦王爷,董玖,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无感慨,“叔余,你知道梁国的皇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我是我母后的儿子,尊贵的燕王朝皇室宗亲的后裔,无论是梁,还是这个天下,都应该是本王的。应该……嗬嗬,”董玖也为这个词笑了笑,“本王不在乎它们现在属于谁,但既然是本王的,本王就算不能现在继承这一切,那么将来也一定赢得这一切。” 董玖目光炯炯:“我大哥娶了楚国的公主,并借此达成楚梁结盟,可是你真的以为这样就会高枕无忧吗?你真的以为我们梁国就依靠那么一个联姻来的公主就能安全无虞了?我们要把我们梁国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本王决不会答应!我大哥那个人,耳朵根子软又懦弱没有主见。你也看到了,我们大梁的未来这么可能放在这样的人之手,就算有一层联姻,有一个盟友,我们大梁靠着那么一个废物,就能从此高枕无忧了?求人不如靠己。” “臣知道王爷的宏图远志,臣也会尽心辅佐王爷,可是绝楚而与大殷为盟,这是自断后路,引狼入室,这万万不行……” “长史大人!”董玖转身打断叔余的话,“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顺风顺水安全无虞的,但天下同样也没有什么为本王所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王爷!”叔余打断了董玖的话,“王爷是臣看着长大的,臣知道王爷的大志,可是王爷生性要强,若不能耐下心来静等时机,会容易做出操之过急之事,那殷国皇帝能在一个冬天拿下宋国,无声无息犹未见波澜,此人文治武功确实皆非凡品,不可小觑……” “嗬,他大殷皇帝‘英明决断’,可本王也不是好相与之辈,叔余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爷如此死不回头,是不是因为听了胡全那个谄佞小人之言……” “够了!”争执了半天,董玖终于忍不住打断叔余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本王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就不能久陪长史大人了。”说完,没管叔余再次开口欲言,转身离开。 出了书房,胡全迎上来:,“王爷,叔余大人年事已高,行事渐渐没了昔日那股锋芒魄力,万事只求稳妥本来就是人之常性,王爷也不要怪责老大人了。” “年事已高,哼,”董玖从鼻子里哼了两声,“他刚刚骂你的话你在门外都听见了吧?身居高位、年纪一大把却还没有你这么一个微末小吏的肚量大,你还替他说什么好话?” “呵呵。”胡全笑了笑,“属下是府里的新人,长史大人对属下不了解才会出此言,属下并不介意。只要属下尽了自己的本分,不辱没了王爷的信任就行,哪管他人多言,当世之上,还有几个人有王爷的这份心胸开阔,魄力担待?其他人又怎么会像王爷这样敢破格启用像臣这样的无名小卒?” 胡全几句马屁拍得董玖心情舒畅,脸色也没有刚刚出来时候绷得那么紧了。 胡全看到董玖的脸色,继续道:“事情总要先分轻重缓急,依臣看,我大梁正值内忧外患,外患固然要防,可内患更重更紧迫。古人云,攘外先安内,若让那个无能的太子登上大宝,我大梁危矣。” 这句话太得董玖的心思了!但同时,董玖也在想叔余的顾虑,那也未尝没有三分道理,北殷狼子野心,与他们结盟,当真也要谨慎再谨慎。其实董玖心里也承认,与楚国联盟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可太子在联姻这件事上胜了,楚国公主嫁给他而不是自己,那他董玖就没有了机会、没有立场,没有优势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方法再与楚国结第二道联盟。就算这些都不成问题,他如今也不能选择楚国做盟友,否则不是自相矛盾吗?他还怎么扳倒老大那个太子之位? 胡全自然全都明白董玖的心思:“王爷,与北殷结盟,此计必行但我们又必须慎行。” “此话怎讲?” “此计必行,为的就是一招保我大梁永绝内患,既然是同盟,我们就必须要找一个强大的同盟,才能在这件事上助王爷一臂之力,所以这就是必行之处。可我们又不得不慎行,除了要他们在这件事上助王爷一臂之力,此谈判,必须能让他们再退一步!” 董玖停下脚步看胡全,胡全既然这么说,显然应该有下文:“跟本王到秘室来。” 进了密室,胡全展开五国地图:“北殷虽强,看似有天下霸主之相,可他们并非没有顾忌,说外强中干也不为过,与我们交好就是他们心虚的一种讯号。王爷您看,他攻宋后,先与中山修好,再秘密遣使与我们结盟,因为他们底气不足,怕了!怕我们联合起来让他们腹背受敌,所以才在大胜之后,放低了姿态。” “王爷,梁楚卫三家不攻北殷,非战力不敌,而是齐心难致,若三家能倾尽全力齐心北上,北殷必定大败后而分崩离析,可我们不能,说句难听的话,梁楚卫,各有各自的算盘,各有各的考量,三国齐伐北殷的攻势中,但凡有一个存了渔翁得利的心思,另两家无功而返是小,随后被殷反咬一口就更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属下这么说,是想让王爷知道,现在的僵持,即为僵持,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 “可是王爷,别人可以不动,我大梁不能不动,我大梁内患太深,王爷必须尽早上位才能在未来争霸天下,所以我们需要助力,需要与北殷结盟,可一旦结盟,当前这种互成犄角的僵持就不复存在了。若僵持不在,即使那时王爷已经上位,可天下形势也危矣。” “这……”董玖的脸色微变,照这么说,简直就是进退维谷。 “所以臣为王爷谋划的,就是在与北殷的同盟谈判中,再次取得这种僵持。”胡全淡然一笑,竟然全有一股天下情况尽在掌握的自信,“北殷看似强大,实则心存忌惮,所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可大殷皇帝野心昭昭,他想征服四海之心由来已久,他比我们还想打破这种不得动弹的僵持,所以他派人来结盟,所以这个结盟对他们至关重要!这既然结盟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势在必行,那我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凭借结盟,就此彻底打破僵持,重分势力。” 董玖还有些不能领会胡全的意思,胡全却拉着董玖的手,重重地放在他们大梁与楚国边界接壤的地方,覆盖了三分之一个楚国面积,“王爷,我们与北殷的结盟,除了助您登上太子之位的条件外,其中之一的重要条件,就是提出共谋楚地,合而攻之,从此四分天下变两分!” 董玖看着胡全眼睛里的光,明白了! 军权、皇位、势力范围,此一计尽可图之,心中豪气顿生,“先生果然非常人也!得遇先生,真是玖三生有幸。” “王爷莫要先高兴,此事知易行难,具体过程还需胆大心细之人周全,另外北殷那边,我们也需好好探探虚实,多知道一些底牌总是好的。” 胡全的谋划胆大,但是随后这句话说得却谨小慎微,不难看出他的郑重,可董玖则好像对此事的顾虑并不深:“尽管放心,先生既已提出总略,具体细则这方面就是本王的本分了,至于北殷那边,本王自然会派人探探他们的底。” 胡全一听这话,心里有数了,感情王爷早就在北殷那埋了一粒种子,想必是非一般的种子,不然王爷的口气不会如此笃定放松。 “你这是什么?” “竹哨!” “我知道是竹哨,我是说你拿这个东西干什么?”颜司语看着周维,他一身短衣窄裤,挂剑挽弓骑在马上,皮草制的护膝护腕完美的融合在了草青色的狩猎劲装中,一股华贵又纯朴的气息,浑身上下皆非凡品,所以手里拿个竹哨就很不搭调了。 竹哨是种一吹呜呜有响的小孩子玩具,单调又吵闹的东西,穷人家的孩子是因为买不起玩具才会镂空了竹枝做的这么个小东西,以周家的家世来看,难不成他小时候没见过? “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说什么呢,这是用来救命的!”若薇吹了吹,声音确实说不上好听。“这荒山野岭,还有野兽出没,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吹这个找救援,我临来的时候都跟武校尉说好了,听到这个声音,他就赶过来救人!我可信不过你们文人手中的箭!” “哎,干吗说‘你们文人’,难道你是武人?还一脸不屑的样子,你连骑射都不会,说你是士子都得让人笑话,还好意思挑我?” “喂,我只是不会射箭而已,你干嘛这么说我……” 旁边的纪丞相听这两个后辈晚生在马上抬杠,呵呵直笑:“放心吧,兽比人精怪,马蹄声一震,早就躲在深山里头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从禁卫军开驻到这里布防的第一天起,山里能跑的野兽早就跑了,现在林子里被人围猎的动物都是事先抓住,然后再放出来,要不然这么声势浩大的狩猎,哪儿去找活物? “学生受教了!” “看吧!” 周维(从六品),元文(正五品)本来都不在参加狩猎的名单中,不过周维有爵位在身,不在限定范围内。元文是朝堂新秀,皇上特准他参加以示恩宠,于是俩人被编到了皇上近身的狩猎队里,进了狩猎场没过多久,这俩打猎小菜鸟外加一个年老体衰的纪丞相,就被大队人马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秋狩是为了延续我们大殷的奋斗精神,大殷地处偏北,在之前的历朝历代中都属于苦寒之地,以前在燕王朝时代中,流放罪犯的首选之地就是……”走在林间的三个人闲来无事,俩小菜鸟听纪丞相开始讲古。 纪相刚说到历州和阴州两地的铁矿,若薇□□的马猛然站立嘶鸣,若不是她马术娴熟这下子就被翻到地上了,马是对危险的感觉很灵敏的动物,尤其是良马,所以若薇心里一惊,旁边的颜司语也是一惊,然后未等他们回过神来,从林子里直直地就射出几只短箭,若薇几乎反射性地拉纪丞相俯身,而颜司语则飞身扑向若薇,结果是三个人撞在一起,一起从马上跌下来。 跌落以后,若薇一把把纪丞相推到了树窠里,自己则向相反的方向连翻滚了几个圈,然后第二波短箭如影随行,在她滚过的草地中笃笃笃——钉了一排,若薇原本推开纪丞相的本意是在这种时候他们越分散,越不容易全军覆没,可这下全明了了,对方根本是冲着她来的! “周维!” 颜司语肝胆俱裂地大喊一声,反手搭弓上弦,人摔在地上还没起身,手中的箭便歪歪斜斜地飞出去了,方向倒是对,可惜一点准头都没有——他一介文弱书生,即使曾经在学馆里习得射箭,又怎么能在这种劣势下发挥神勇? 对方大概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能力反攻,密集的箭矢迫空声忽然一滞,颜司语抓住机会连滚带爬地挡在了若薇身前——他也看出来周维是他们的目标,他是他们三个中唯一手里有武器的人——颜司语一根又一根地搭箭射出,他没看到出手暗杀的人在哪儿,只能冲着树林里的方向乱射一气,试图压住对方的势头。几乎同时,一个尖锐、高亢、气吞山河、震耳欲聋的声音从树林中直直冲破天空…… “h——e——l——p!” 本能反应,这个关头,哪还想得起用劳什子竹哨? 在若薇的叫声中,对方的第三波箭雨劈头盖脸地丛林中飞出来,迅速,密集,像烟花在黑幕中爆开,瞬间笼罩天地的气势,转瞬即逝,但是威力巨大。 面对这样的阵势,若薇都懵了,颜司语抱着她徒劳地往旁边滚动躲避——本来是躲不过的,可上天他们注定这两人命不该绝,距他们一臂距离之处,有一处凹陷的天然草窠,被长草覆盖着,两人都没看到,可这一滚,却正好陷下去,两人猛然落入了地平线以下,消失在对方伏击的视线之外,若薇只觉得抱着颜司语背后的胳膊被一阵疾风吹过,刮得皮肤生疼生疼的。 然后,林中寂静。 若薇躺在地上,她捕捉不到半点声音,却清楚地感受到了地面传来的一大群马蹄踏地的震动……是守卫的士兵。 若薇闭上眼睛再睁开,深吸气再呼出,然后,她慢慢地感觉到了自己狂跳的心,颤抖的手指,恶苦干涩的嘴,感受到身下的草,压在她身上的元文,他的呼吸,还有……他的血。 纪丞相在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就扭伤了脚,其余安好无事,但他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没有伤到骨头,不养上俩仨月也休想走路如常。 若薇胳膊上,她觉得有疾风吹过的那块,是因为被流矢划到了,整块皮都被掀起来了,一掌多长的大口子,流的血整整浸湿了两套裹伤口的棉巾。 颜司语为了护着若薇,肩上中了一箭,穿透了,他昏迷是因为失血,好在据太医说,性命无碍。 罗颢从猎场赶回来的时候,脸要多黑有多黑,他们大殷自建国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严重的事件! 禁卫军、城卫、北防大营,负责这次秋狩守卫安全的所有尉官以上的将领在地上跪了一小片,心惊胆战地等着皇上发落;刑部、大理寺官员也跪了一小片,战战兢兢等着领旨协查。 罗颢寒着脸:“不把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你们这些人,地上跪着的有一个算一个,革职查办!” 40、表象真相 ——平时那就是一包子,关键时候还能变身窝头? “哥……”看着四周慢慢开始变黑,若薇开始害怕了。 “别怕别怕,”周天歌用滑雪板在地上刨了大洞,开始一点一点造冰雪屋,“我们不会有事的,你身上有全球定位,搜救队知道我们在哪儿。但是雪崩可能毁了上山的路,他们会晚一些才能赶到,我们只要过了这一个晚上就好了。” “可是我觉得冷。”若薇蜷着身子依然忍不住冻得直哆嗦,一整天没吃东西,在这冰天雪地里,体温在逐渐流失。尤其北风一起,寒气从骨子往外透,仿佛血管里的血流动起来都带着冰碴。 “来!咱们周家的公主小祖宗,”周天歌把若薇抱进雪洞窝窝里,“先在这里避风,那儿都别碰,我还没造好呢。小妖不怕,哥不会让你出事的。” 直挖了一米深的大洞之后,周天歌又开始沿着水平方向继续抠洞,待里面有足够的栖身之地后,又拿打火机引火,在表面雪层烤融一层雪,然后冷却、结冰,“马上就好了,我去外面捡些枯树枝,你就在这。” 哥哥离开了,若薇一个人孤单蹲在这里,仿佛四周的温度又降了几度,从心里忽然又震出一个激灵,新的鸡皮疙瘩覆盖了旧的,刺得皮肤又疼又凉,但激灵之后,这次并没有感觉到那片刻虚假的暖意,一拨又一拨的冷战从心里往外发,越演越烈,牙齿开始咬得咯咯带响。 冷…… 抱着我…… 雪洞里的篝火被点燃了,有那么一阵子,若薇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一身的寒意都被驱走了,只剩下柔和的温暖,橘红色的明亮,还有让人安心的安全…… 然后慢慢地,事情开始转向另一个极端。 她开始觉得干燥,喉咙嘴巴干得让她几乎有呕吐的欲望,周围开始变热,那原本是冰雪层的四壁,开始往外散发热气,热得好像她窝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而不是在雪山……她在失火现场,若薇发现,她看到自己的皮肤在被火烤炙,她开始尖叫,拼命地脱下衣服,她要出去,门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死了,然后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玻璃罩一样的东西把她和火牢牢地控制在几步见方的空间里。 火…… 救救我…… 上一次软玉在怀的时候,罗颢满脑子都是如何随后享受这场饕餮盛宴,甚至有种连骨头渣子都不吐的贪婪,结果到最后全是一场空。而如今那个妖精就光溜溜地依偎在他怀里,以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乖巧柔顺姿态。他的手游走在她每一寸娇躯上,他的欲望仍在,却再不复昔日的急色。 罗颢用绞干的湿手帕,再一次擦拭她的额头,她的背,她柔软又饱满的胸脯…… 她早晚是他的,罗颢承认从他知道周家这一代出了一个女儿之后,他就如此打算,尤其,中山一瞥,他知道她的智慧;林间偶遇,他领悟了她的美貌。其实在开口要求周氏宗女入宫为妃的那天起,他就在设想未来某一日,若薇会被他征服,温顺地带着含羞笑意的嘴角仰望自己,听到怀孕消息时的满怀喜悦的明亮双眼,然后她会为他生孩子,也许还会有个优秀的大殷未来继承人。这是罗颢现在没有表露,但笃定,并视为理所当然的未来勾画,他从没怀疑。 可是现在,他觉得有些事情变了。收敛自己的欲望不稀奇,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珍惜。 有人要杀她,当罗颢接到传报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心头的恐惧硬生生逼他打出了一个冷颤。周维一向人缘不差,很少与人结怨,应该没有私仇的问题,但是,罗颢心知肚明,自己的某些态度也许最终酿成了若薇被行刺的原因。 比如,全天下都知道这一世的周氏传人在自己的身边; 比如,他过于彰显的荣宠,可能把周维推到了风口浪尖。 也许刺客根本就是梁、楚、卫派来的,仅仅因为周维出身周家,并已经为大殷所用。 或者他少年得志,让那些嫉妒的人终于丧失理智了? 还是被她整治的那些后妃,某家背后的势力以伤害周维以达到报复周妃的行径? …… 若薇的烧慢慢退了,人不再胡乱呓语,也不再哆嗦挣扎,罗颢把她放回榻上,吩咐常贵仔细照料,他要独自到外面吹吹风,有些事需要静下心来想想。 …… 虽然狩猎出了意外,但不能因为三个人受伤,就中断大殷尚武精神传承的仪式,只不过由于彻查刺客的事颇有人人自危的感觉,参加狩猎的,严格地说都有嫌疑。所以这些日子,每个人狩猎的兴致都不高,而皇上的情绪似乎就更差了一点,除了出席必要的庆典、武士选拔和嘉奖,基本不见皇上策马四处放松狩猎的情形,人人都道天子震怒——这是其中原因之一,还有另一个原因,梁国锦王的秘密使者到了,带来了锦王对大殷结盟的回信。 回信除了梁锦王表示对大殷助他争储并求结盟的感谢之外,又提出新的要求——他要跟大殷一起攻楚,之后两家对楚国地盘进行势力划分。因为这件事是机密中的机密,所以罗颢只叫上了风启将军、宋志将军一起以探望纪相之名,到了纪丞相的帐下,商量这件事。 “丞相怎么看?” 风启和宋志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发表看法了,他们都是带兵的将军,所以着眼点更多地放在了客观事实方面——如果同盟成立,作为同盟,两家共同攻楚也没什么不好,可是对方要求事成之后,尽纳并州、劳州、雷州三地,在风启和宋志的心理上,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大殷现在是受形势牵制,一直没有大动作,怕招来腹背受敌,如果能打破这种钳制当然是最好不过,可若攻下楚国之后,把沃野千里之地拱手让与梁国,这哪里是浴血疆场的将军们能忍下的事? 心态上难以取舍,所以就得找纪丞相听听他的想法。 “这个锦王不一般。”纪丞相坐在软椅上,“他这一招不仅是顺利成章,而且也叫连消带打。并州、劳州、雷州与梁国接壤,环抱司水,是天然粮仓,对于土地贫瘠少粮的梁国来说,不仅是东南门户,更是一块惹人眼红的肥肉,他们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锦王董玖想夺太子之位,起码需要名正、兵权、钱粮、势力,毋庸置疑。 梁楚因为联姻而结盟,所以娶了楚国公主做老婆的梁太子就等于手中握了一张分量很重的王牌,储君地位不易撼动,如果梁锦王想把太子的这种优势变劣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梁楚联盟破裂、两国反目成仇,到时候梁太子在朝堂中一定会处于尴尬地位,同时身家“清白”的梁锦王就一定备受中间人士的青睐。 “一旦梁楚之间的联盟破裂,我们大殷就是梁国最佳的盟友选择,其实无论他们提不提出这个共同伐楚的意见,只要我大殷一出兵攻楚,梁国势必响应起兵要分一杯羹,为了趁火打劫扩大势力,也是为了防备我们大殷一方独大。到那个时候,我们大殷分身乏术,就是想不相让也难哪。” 纪丞相到底是朝堂上打滚多年的人,高瞻远瞩,把其中利害得失一说,弄得这个原本看似对方很得寸进尺的要求,变成了形势所趋、防不胜防的问题,如此说来,还不如在结盟之初就大方地送个人情,总比到时候来个措手不及又无可奈何强得多。 “那个梁锦王看来不是好相与之辈,对他来说,趁火打劫顺手出兵占了自家门口那三州沃野之地,又能把军权捏在了自己的手上,有了军权,有了粮仓,势力范围,储位对于他梁锦王来说,还不是探囊取物?”风启将军鼻子哼了哼,“他这是一箭几雕了?” “陛下,臣在宋国的时候,也曾与梁锦王在战场上交过手,梁锦王此人勇猛气傲,但并未表现出如此缜密的心思,如果这才是这个梁锦王的真实面目,此人心机之深,不可不防,还是谨慎为好。” 宋志的这个话忽然提醒了纪丞相:“陛下,臣记得周维曾经对各国政要做过详细的归纳,周维见解独到,关于梁锦王此人,应该会有一番看法。” 面对臣子们的郑重,罗颢似乎并未表现得太紧张,他只是淡淡地点点头:“朕晓得。” 后来回京的某一天,当纪丞相无意提及这件事的时候,若薇明显一愣,她并不知情,罗颢没有特意跟她询问过梁锦王董玖这个人,虽然若薇对这个人确实有一些看法。不过就事论事,若薇当时思索了片刻,从对方的要求来看,这个“无赖的趁火打劫”也并非没有破解之法——梁锦王再怎么机关算尽,皇储于他来说是无可比拟的重要,所谓名正则言顺,所以在取得了一切优势之后,不用怀疑,他最首要最紧迫的就是要夺取储位,甚至是皇位,所以他们只要在这个方向上,在某个微妙的时机,适当地拖拖他的后腿,噎住他的脖子,你看他梁锦王紧不紧张?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你越是在乎,越是患得患失,就越容易被人捏把柄,你的破绽就越大。分身乏术的问题不是只有大殷才有。在天下争霸抢地盘的你死我活中,机会稍纵即逝,这么大个软肋捏在罗颢手里,还不是任他捏扁搓圆的,罗颢当然不紧张了。 若薇不当一回事儿随口把一两个解决的小花招及罗颢的可能想法吧啦吧啦一顿说,说得纪丞相目瞪口呆,说得旁边正跟她下棋的颜司语大眼瞪小眼,若薇说完了,看着俩人的反应:“怎么?” “没怎么,没事。”颜司语嘴上这么说,可盯着若薇的眼神就好像他第一天才认识他一样。而纪丞相则老大宽慰地捋着胡子回去了,一路乐呵呵地还念念叨叨什么“周家”“天命”“保佑大殷”之类的话。 若薇眨了眨眼睛,有点后知后觉:“嗯……我那……是不是太恶毒了?” 颜司语非常郑重地摇摇头:“主意很好,你也很好,非常好!”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话说这边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关于调查猎场行刺的事件,被罗颢黑着脸布置下去了,限定了侦破期限,刑部和大理寺这两部官员这些日子提着脑袋兢兢业业地调查,不眠不休几个日夜,秋狩一结束,罗颢回到了皇城,一份定罪结果就已经摆在了帝王的书案头上。 “他一个从五品的官员就敢□□,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罗颢额上青筋暴起,把刑部大理寺呈上来的折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吏部尚书史大人的面前。 事情调查出来了,是史敬,一个户部员外郎,吏部尚书史大人的侄子,算是那种靠着父荫入仕的世家子弟,小有才华、心高气傲,对周维得遇皇上另眼相看的际遇一向颇有微词,在一群看周维久不顺眼的世家子弟中也是个中翘楚,而且不止一次在同僚面前说过“迟早要给他点颜色看看”这类的话——这可以看成是书生意气,但最终被定罪,却不是凭的这些。 在刑部和大理寺调查的时候,最后怀疑这个史敬□□,实在是因为他有一大笔去向不明的钱财。一开始刚刚查出来的时候,他死活也不说这笔钱财到底干什么去了,后来,待他越来越深陷重疑之后,这个史敬才慌忙承认说,是因为有人对他敲诈勒索,究其原因——他有一天逛妓院,大约是喝多了玩得太狠,害死了一个□□,他看到闹出人命便塞给嬷嬷一大笔钱做封口费,仓皇逃走,结果,不知道这件事泄漏了还是怎么的,他接到了不知名的人的敲诈,说如果不给钱就报官,让他身败名裂云云…… 然后大理寺追查到了那个□□,并且确证,那个□□确实死了,但随后的深入调查却得知,这个□□的死根本就与史敬无关,他离开青楼的时候那个女子好好的,只是一天后,在某次客人之间争风吃醋的时候,她被人误伤致死,这一点,京兆尹那边都已经结案了,误杀之人也伏法了,是一个外地客商。 大宗的钱财去向不明,并且不能自圆其说,有杀人动机,随后,最致命的事情来了——参与伏杀的其中一个杀手去京兆尹投案自首去了,当面指证史敬,还有证物,史敬当时支付的部分钱财,包括一块价值百金的青玉佩——是史敬的,有很多人都看到过可以证明,史敬却推说玉佩早些时候丢了,丢了,他又说不出具体时间地点,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这个案子,人证、物证齐全,杀人动机明显,被大理寺定论结案报到了罗颢这里,罗颢看到整个经过之后,就好像被人当面打了一耳光。这样的一个酗酒、嫖妓、买凶、杀人的龌龊败类,居然还是个在他朝中做官的!罗颢恨不得当场朱笔一点,诛族的罪就判了。 史尚书伏在地上什么话也不敢说,尽管侄子口口声声说有人陷害,声泪俱下地说自己真的没有干过这种事,但证据确凿,容不得他辩驳。史敬这是蓄意谋杀,即使未遂也是大罪,这些大理寺的法典有清楚的规定,罗颢今天就是发落这个“养不教”的老子!“官降五级,回去闭门思过吧。”罗颢扶着额头,声音倦怠。 “皇上,周大人来了。”常贵轻声轻脚地过来传话。 罗颢放下手,有些意外:“他怎么没在家养着?太医不是说要他好好休息么?” 罗颢在出事那日就下令,除了查案官员,旁人一律不得过问此事——严格说来,参加田猎的人个个都有嫌疑,可若薇又怎么能坐得住?有那么一个人心心念念地要杀你,这事搁在谁身上谁能睡踏实?若薇敢不听皇令,其他人可不敢,问别人问不出来,若薇胳膊伤口刚结痂就自己跑来了。 通看了大理寺和刑部的折子,逻辑严谨,证据确凿,挑不出什么问题,至于史敬口口声声喊冤一事,有几个人杀人之后,跳出来说自己是凶手的? “史敬,哼!我还真小瞧他了,又酸又傲又臭,居然还有魄力干出这种事!”若薇一脸嫌恶地合上了卷宗,忿忿地骂了一句,“垃圾!有胆做、没胆承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罗颢听到若薇这么说,眸色轻微一变,若有所思,久久没有说话。 41、真情表白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若薇合上圣旨交给颜司语,“你身为布衣文人时的清高自傲呢?入仕当官了就是不一样,这才几天的工夫,就换了一副世俗功利的小人嘴脸,一说升迁,看你这样子,也不再病病歪歪的了,枉我这些天到处给你讨补品,我跑断了腿,也不抵皇上的一纸诏书有用。” 颜司语笑着收起了圣旨:“看你这酸溜溜的样子,皇上下旨褒奖我‘忠义可嘉’,我高兴又怎么不对了?再说,我这回算是真真正正救了你一命,你给我买点补品还不应该么?” “亏你还说,这回算我们两个命大!我去刑部问过了,就你现场的那几箭,都没射出三十步远,全落地上了,想想那个史敬也够蠢的,请杀手也不请专业一点,你那三脚猫的几支箭就把他们吓住了,要这事我来安排……” “哎……打住、打住!”颜司语连忙截下他后面的话,“我的周大人,周大才子,周大画家,你有经世济民之才,有开天辟地之智,可这件事就不要拿出来比了,还好他请的那批杀手不够厉害,要不然,你我就不是这点皮肉之伤了。” 若薇看颜司语至今仍吊着的半个膀子,说笑的兴致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前一秒还圆圆大大、五光十色的呢,后一秒,啪的一下子,没了。 她苦笑了一下:“连累你了。唉,你说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颜司语看穿了周维的担忧:“你……是在担心你妹妹吧?” “我身边这么多朋友帮衬,还出这样的事,她一个人在宫里,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真担心。如果有可能,我从来不想她与皇家沾边。” 颜司语看着若薇的侧脸,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拍拍若薇的肩:“维弟,我没见过你妹子,可既然她是你亲妹子,有你五分相貌,三分才情该八九不离十吧?维弟,我说实话你别不爱听,像这样一位绝代佳人就算没有那天命之言,想来,只要是没瞎眼的男人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若薇哼了哼:“真的假的?”假设归假设,可这样变相被人夸奖,就算若薇心情再坏,此刻也多了三分晴朗。 “你当真要听实话?”颜司语慢慢收起了笑容,他伸手理了理若薇额际的发丝,垂下眼,好像有一点紧张,然后他淡淡开口,“我少时……遇到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对同性之好这类事,一直很有抵触。可如果……如果……” 颜司语顿住了,因为周维在看着他,他那双眼睛明亮地直直望进了他的心底,像最清澈的小溪,让人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丝一毫的波动,又像迷雾漩涡,浓浓地、致命地、吸着他的三魂六魄。 “如今我能明白了,”颜司语轻咳了一下,艰难地把断下的话续上,“如果……能遇到一个对的人,其实应该无关男女,我想……我想我现在理解那种感情……”他看着周维的眼睛,轻声说。 …… 若薇落荒而逃,窝在了自己的马车里,脸埋在软垫中装蜗牛。 她平静不下来,刚刚特别丢脸地随便拉个借口就跑出来了,其实,从小到大,她都不知道被多少男生表白过了,可这是她反应得最丢脸的一次,可也只有这一次,她真真正正地觉得自己在被告白——真请流露的时候就应该是含蓄的、暧昧的、真挚简朴的,充满朦胧的,就是这样。谁会把学生时代那帮不满十六岁的黄毛小子成天爱来爱去,把“你是我的太阳星星月亮”这类的话时时挂嘴边的人的说话当成告白啊? 她觉得元文的表白……很朴实、非常真诚,有点温暖,并且,不讨厌!这就是问题——不讨厌,她怎么能不讨厌呢?明明她一直很专一地只钟情她的大将军。 满腹话没处倾吐,若薇轻轻咬着软垫一角,倒霉的破地方,连个爱情军师都没有! 颜司语既然因为英勇救人被表彰且被升了官职,接下来被委以重任就顺理成章,所以,当皇上派人传元文觐见的时候,颜司语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里希望这次的官职能离大殷的中心权力再进一步,他想应该不成问题。 “元爱卿,你的才华朕看得清楚,朕很想重用你,可你的忠心,你觉得朕应该放心么?” “陛下明鉴,臣的忠心日月可表。” “你出身福王府的事,为什么在科考之前不在礼部备案?” 颜司语来大殷时,正好赶上罗颢下旨加开恩科,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然要参加,但也不能秀才举人地一级一级考上来,只能让朱六用关系举荐,然后直接参加科考。朱六是福王府门人出身,经他的路子走,被查出跟福王有关系应该也不算意外。 “回陛下,臣与福王府上的朱六是远房亲戚……”这个问题颜司语早有准备,无论是言辞的逻辑性还是大殷皇帝真的派人去调查,都不会有破绽,“当初,朱六为臣举荐,端的是两家亲戚三代的情意,是私情而非公利,臣拒绝他引荐臣去福王府是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良禽择木而栖,陛下是当世圣主,开天辟地之志,建不朽功勋之能,反观福王只是一碌碌亲王,非臣展翅之地……” “书生狂悖!”罗颢喝断他,“朕看你是自信过头了,好大口气!” “臣不敢。” 虽然皇上疾言厉色呵斥了他,不过颜司语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大约已经过关了。 “算了,书生意气,朕就不追究了。”基本上元文所述,与调查来的资料吻合,罗颢拿起手边已经准备好的圣旨,“朕早些时候加封你为龙文阁学士就是要你平时没事的时候,多与那些有学问的大儒们接触接触,也收敛收敛你们这些初生牛犊的莽撞。” “皇上教训的是。” “你资质尚浅,这次朕就不再嘉奖了,不过以后朝会议事,特准你参加,做个旁听参事。在朝中做官,多注意些实务,省得犯了书生清谈误国的毛病。” “谢主隆恩。” “还有,那个朱六是你的远房亲戚?”罗颢随意又刻意地提起这个早就放下的话题,“有道君子坦荡荡,既然本来就没什么,别为了这件事让你们两家亲戚生疏了,平时走动走动也无妨。” “是。臣谨记陛下圣训。” “退下吧。” 颜司语抬头与罗颢对视的一瞬间,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意图,彼此心知肚明。 福王罗颍这个人,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绝对担得起翩翩佳公子的名号,完全继承了他母妃的明艳,那种能倾倒帝王之心的脸蛋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其外表指数可想而知,据说他是京城里众多小女子心中的头号“梦中情人”,至于性情…… 若薇用身体撞开的门,然后泄愤似的把手里的书籍册扔到了书案上,乒乒乓乓的好不热闹。 “这又是怎么了?”罗颢手里拿着书册,从后排的书架走出来,正看到若薇的小脸羞愤通红,气都不顺的样子,眼见愤怒已极了。 若薇没料到罗颢竟然在,发脾气的失态被别人看到了,若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事,不知陛下在此,臣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就看这回话中规中矩的态度就反常,罗颢甚至瞥到若薇的手指被气得发抖,他放下书:“倒是新鲜事,朕还不知道在这明翔殿上下,谁敢惹我朝的周大学士?” “无事!”若薇咬着牙。 “皇上,福王求见,正在前殿候着。”常贵后脚跟过来通报。 罗颢挥挥手让常贵退下,自己走到若薇身边,上下看了看,没有废话地直接问,“他怎么你了?” 能怎么? 但凡喜好花天酒地的公子哥似乎对自己那几式招猫逗狗的把戏都颇为自得,尤其这个福王,绝对的天生优势,在男女□□中自然是无往不利。再看周维,一身华服锦衣,体型上就属于天生骨骼纤细的美男子,嘴角带笑让人如沐春风,少年得志身居高位,骨子里的自信和骄傲与柔弱外表形成强烈反差对比,举手投足自然有股特别丰韵,这样的风流人物从福王面前晃过了,还能发生什么?尤其,以周维的容貌年龄和罗颢明显的亲近器重,有关周维是皇上面首的传闻就从来没间断过。 他福王差啥呀,皇室贵胄、一表人才,别的不说,皮相起码比罗颢强上一大截,近日朝堂公务的事情又一直老天保佑顺风顺水,风评和人望大增。周维,说好听了是一个龙文阁学士,实际上,不就是正受皇宠的精致玩物一个,伺候谁不是伺候? 福王端的这种心思,若薇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一想起刚刚福王那眼神,还有说话之间暗含的那个意思,若薇就忍不住从心里往外犯恶心,还得表面装无事,肚子里气得肠子都打结。原本她觉得罗颢就已自大到以自我为中心的了,不比较还不知道,合着皇家教育都是这么回事。罗颢狂,好歹人家也有狂的本钱,他的那个兄弟,整个把自己当小太阳了。 罗颢拉着若薇的手就要撩开袖子看,若薇一缩,躲过去了:“我没事……” 没事就怪了! 罗颢反手一转,把她袖子撩开,若薇左手手腕特别明显一个被攥红的印子。 罗颢眸色一深,山雨欲来,常贵从外面再次进来:“皇上,福王殿下他在前殿……” “让他在外面跪着!” “是。”势头不对,常贵踮着脚,嗖——溜了。 “陛下,臣无事。”若薇要收回手,未果,“陛下,皇宫内外本来就是人多嘴碎的地方,有些传闻根本是无风起浪,如果陛下再发这样不合时宜的脾气,岂不落人口实,玷污了陛下的圣名?” 罗颢轻轻摸了摸若薇手腕上的红痕,看向若薇的眼神若有所思:“若朕就想要这种传闻成真呢?” “……” 他,他什么意思? “若薇,放弃你是个错误。朕错了一次,就不会错第二次。” 若薇僵硬地翘起嘴角,开口时好像有人卡着她的脖子:“可是陛下……” “你不愿意做朕的妃子朕知道,那个不知道被你藏到哪里去的‘协定’,朕也没忘。‘周妃’你不愿意做就不做罢了,朕不勉强。”罗颢把自己的决定说完,转身出去教训那个近来颇有些不安分的弟弟去了。 若薇傻愣愣地看着罗颢离开,她脑筋有点转不过来了,他怎么话说一半就走了? 罗颢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想表达自己绝不放手的决定,至于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的一些旁枝末节,比如“妃子”的名份问题或又是形形□□关于周维的流言蜚语,都不重要。这个过程就像是争天下,这个天下是他的,路途中的一些障碍,他会想办法逐一攻破,然后达到最后的胜利。 两件任务的相同点是,都有明确的目的,坚定不移的信心,还有可预见的曲折漫长的过程。 两件任务的不同点是,对若薇那个妖精,罗颢暂时还没有主意,可天下这个问题,他非常清楚在出兵楚国前自己要先做什么。 所以,他到前殿去见罗颍。 罗颢从不认为自己有个安份的弟弟,罗颍志大才疏且不自量力,他所谓的“野心”罗颢也拿捏得差不多,本来是不用在意的事,但是福王的身份注定了如果他要闹事就是大事,罗颢要在自己出征之前,好好敲打敲打他。 欲擒故纵再当头棒喝,就是罗颢计划要用的敲打福王的手段,他启用元文,是因为他与福王府有点关系可以避免受到猜忌,从而可以起到微妙的作用。如今果然,他这个弟弟这些日子也不负所望地越发阳光灿烂了。 前殿之上,一位紫袍金冠,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跪在地上,脸上施了薄粉,唇上涂了油脂,正是时下南方诸地达官权贵极流行的美男子装扮,平白让男子的粗犷多了几分精致柔美,但也多了很多脂粉气,与罗颢身上的冷硬气质大相径庭,原本就不像兄弟,现在更不像了。 福王虽然是跪在地上的,但他的脸斜向一侧,即使罗颢来了也没正过来,其中的愤愤之意难掩。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么?”罗颢看着下面那个人不人妖不妖,男不男女不女又不成器的弟弟,心里的火就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秦楼楚馆的那套把戏都耍到朕的上书房来了!” 罗颍跪得笔直,一双大大的桃花眼写满了不服与挑衅:“皇兄,臣弟冤枉啊!明明是那个周维……” “混账!我们罗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有胆做、没胆当的子孙!周维他手里抱着半人高的大殷律典,你想说什么?说他有第三只手对你动手动脚?” “反正他是你屋里人,你自然护着他……”罗颍不服气地嘴里咕哝。 屋里人? 罗颢一脚踹过去:“你满脑子净是些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福王被踹趴在地上,低着头,掩饰心里的怨怼。 “小九,收起你脑子里转的念头,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不要以为这几次你的差事办得好,受了几句夸奖就是长能耐了,你还差得远!” “……” “看看你这幅样子,举止轻浮,行为放浪,还像个女人似地画胭脂……还长能耐了,纵容手下抢良家女子到府里供你玩乐,你以为朕真不知道你那荒唐事?御史台参你的折子摞起来比你都高!” 从说话到行事,从道德到仪表……罗颢结结实实地把罗颍训斥了一顿,足足小半个时辰,才下令让他回家闭门思过。 被这么灰头土脸地骂了一顿且是当着常贵的面,罗颍心里那个气呀。他今天来原本是为了一通渠顺利完工邀功请赏来的,结果别说赏了,就是好话也一句没听着。 那个小白脸周维,他那个皇兄……罗颍暗咬牙,他不会放过他们! 气归气,但是具体的报复方法,罗颍坐在马车里,一直到家心里也没有谱,他知道他的皇兄真不是好惹的,皇兄说如果他再拉良家女子入府就送他去宗祀家法严惩,就绝不是说着玩的,可是,这口气…… 福王正是又气又急又惊的当口,一进院子,头上杨树枯叶就随风飘下,从他脸上划过,唬了他一跳。 “哪个当值偷懒的奴才没有把院子打扫干净?” “王爷……”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赶出府!” 过前堂 “这菊花没开?光秃秃的在园子里……” “回王爷,菊花这个时节都谢了。” “谢了怎么还不挖走?灰土土的要带衰我福王府是不是?” 到前院 “看孩子的奶娘呢?怎么让世子到处乱跑,前院是他该来的地方吗?” 走一路骂了一路,结果听到不远处有笑声,更是好比心火上加了一把柴,福王冲着那个方向就过去,大喝一声:“是谁在那儿?” “臣下见过王爷。王爷看来心情不好。”是颜司语,旁边的一个,自然是朱六。 福王一见是元文,这股气顿时憋回去了,这元文最近帮了他不少的忙,好几次都是听了他的建议才……福王忽然心生一计,火气顿消,笑道:“啊,是元大人来了,说什么这么开心呢?”凭着新科状元的才学,皇兄他动不了,小小地教训教训周维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42、祭天逼宫 “王爷说笑了,”颜司语接过话题,“刚刚是小六问起臣的胳膊上的伤,臣有点感慨世事无常。” “噢,说来听听。” “无他,生死有命。臣经历了这鬼门关的一回才明白,任凭你多大能耐,多聪明的脑袋,真的在面临生死的那一刻,都是渺小又脆弱,老天爷开眼,就让你生;反之,就是贱命一条。” “哪儿有你说的这么悲观?”朱六插嘴,“王爷,我们刚刚正好就这事聊起从古至今那些有名的刺客来了,观史,有的时候真是容易生出无限感慨。其实,成败之间大约只系于那么一人一事。有时候看似走投无路,豁去命放手一拼,转眼便飞黄腾达。有的看似风光无限,前程似锦,可能隔夜间就一切分崩离析。就像那史敬,整个史家,也是百年世家富贵荣华,可惜就这么一念之间,成王败寇真叫人唏嘘不已,真中了那句世事难料的话啊。” 颜司语看着福王若有所思的脸色,笑笑:“哎呀,都是臣的罪过,不过是块巴掌大的伤,却让我们两个文人无事在这悲春伤秋的,倒叫王爷见笑了。哎,王爷刚刚不是因为一通渠完工向皇上报喜么?怎么看起来心情不好,可是因皇上有什么地方不满意?” “噢,没,没什么……”福王的心思都被刚刚这两人的那番话勾去了,此刻心神正乱,哪里还顾及明翔殿那点闲气? 狩猎场里的那件事,福王当然知道,据说当时真的是凶险万分,周维和元文能大难不死,全靠老天垂怜,好巧不巧的一片平地上出了大草窠,让俩人活下来了——算他们两个的幸运,也是行凶者的不幸。 刺杀成不成先不说,可这件事你倒过来看,一个史敬对上一个元文和一个周维,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根本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没法比!可就这“没法比”差点让史敬得手,假如他得手,有谁料到那个碎催能灭了大殷朝堂上两个厉害人物?所以朱六说得没错,这世事无常,靠的就是一点天道、运道。 这话,福王心有戚戚,若不是先皇忽然崩殂,这皇位也指不定是谁的,这是不是就是他罗颢的运道和自己的衰气?可还是那句话,世事无常……一根草,如此话赶话地就被种到福王的心里去了。 福王也不是一点实力没有,罗颢的母后早死,考虑到太子的名分问题,先皇一直没再立皇后,所以福王的母亲再受宠,最高也就升到了皇贵妃的位置。先皇一死,罗颢即位,因为宫中没有皇后,所以那位本是太妃的衔就晋升为太后,主持宫中事务,就算不是真管事,大小也是个震慑。另外,福王的舅舅握着南大营一万五千人马的兵力。 一万五千兵马攻城是不可能了,但挟持几位重要的朝中老臣或者杀掉几位死硬派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皇上一死,皇子还小,后妃禁足的禁足,低调的低调,在宫里一言九鼎的当属皇太后。至于最关键的皇兄之死……福王心里开始往外冒鬼,皇上再怎么拥有百万雄兵,他也就是一个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胳膊两条腿,他只是一个人,而已! 罗颍脑子里已有了个大概的想法,但这还得需要一个精密的考量,需要一个精明的人帮着策划才行——元文,是福王脑子里闪出的一个合适人选。 一,他与自己的心腹门人朱六是亲戚,他能有今天,全是赖朱六的举荐大恩; 二,这些日子,他帮着自己,在外人眼里早就是福王一党。 三,当官的人的毛病福王都明白,现在元文是中书舍人,五品的小官,如果自己允诺事成之后封他个中书侍郎,中书令……他能不同意? 这就是战场上最重要的人和!福王自认颇有些兵法见识地开始“庙算”,至于天时地利…… 皇宫肯定不行,先不说墙高宫深,就是那三万禁卫军也不是闹着玩的,最好是在外面,就像周维他们遇到袭击的那样,在荒郊野外…… 离宫,福王忽然想起来一个借口,除了皇兄登基的那次,他们一直没有举行过祭天大典,每年的祭祀祭祖都是在太庙里,规模不大,如果他能说动皇兄新年伊始去离宫祭天——离宫在京城东郊五十里,斋戒沐浴净身,最少都要在那儿呆上六七天,而且,老天恩赐,这个地方距南大营只有半天路程,那五万虎狼之师的北大营,就算勤王救驾,快马加鞭也却足足要走三天,绝对的地利。 有些事一开始想,可能刚开始只是一时冲动,可当越想越可行,越想越是那么一回事的时候,心里的草就开始疯长,即使原本觉得很冒险的行为,也禁不住甜美果实的诱惑,尤其是建立在心智不坚,还有那么点自大的基础上…… 祭天,这个主意福王一在朝堂上提出来,赞成的人就占绝大多数。有目共睹,过去的一年是大殷帝国度过的非比寻常的一年,未来的一年,几位朝中重臣心里更明白,将是开天辟地最艰难的一年,无论从哪个方面说,祭天、谢恩、祈福,都应该! 罗颢看着福王,凝视,深思,等待…… 就在福王心里忐忑,有点汗透重衣的时候,罗颢点点头:“好,准奏。卢爱卿,”罗颢叫出中书令,“回头让钦天监拟个吉日出来,小九,你配合礼部好好筹划,一切按典籍来,文武百官随行。” 罗颢后面加的这一句,正中福王下怀,福王脸上露出笑容,罗颢看见了,也少见地露出点温和的神色:“这件事小九你就多费点心。” “臣弟领旨。” 兄弟俩对视微笑,各自肚肠。 果然,这事定下来没多久,元文就说有密报奏请。 “皇上,皇上关于祭天大典,臣请皇上要三思,福王……”元文表现得有些犹豫,是因为胆战而恰到好处的那种犹豫,然后,他忽然伏地,“臣万死……臣有密报,这次新年祭天,福王做了逼宫的打算!” 罗颢挑起了眉毛,放下笔:“起来说话。” “是,臣因与福王府的门人朱六是远亲,朱六对臣甚是照顾,所以也时常往来,承蒙福王看得起,王府里的偶尔茶宴,曾邀臣参加……” 颜司语说的这些,两人心照不宣,罗颢当初让元文与朱六亲戚往来多走动走动,也是这个目的。 “福王询问臣的那些事情,一开始虽然没有明说,可臣就是察觉出有反常之处,心有疑虑,可不敢贸然回禀,这是国之大事,断不可旁听风声就散布谣言。直到近日,大约是臣的态度没有露出破绽,福王已经明确地向臣提出了整个计划,臣这才,这才……” 元文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地哽咽,罗颢则良久没说话,好半晌以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声音里的疲倦清晰可闻:“朕知晓了,让元爱卿受委屈了。” “陛下……”颜司语泪流满面地抬头。 罗颢扶额低头靠在书案上,面容不清:“兄弟阋墙,朕只是想……没想到这种事居然真的有一天要发生了。好了,这件事朕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放下手,“只是要委屈爱卿继续为朕探探福王的虚实。” “臣,万死不辞。” 罗颢挥挥手:“嗯,去吧。” “臣,告退。” 罗颢看着元文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福王这件事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一切都在罗颢的计算内,今天的这个结果,与罗颢的姑息放纵不无关系,他担心的不是福王,而是元文。 没错,是他当初暗示元文借着与朱六的关系与福王府走得亲近一些,当皇帝的,这是一种习惯,一种有备无患的潜伏的后手,他没指望这一步棋有什么效果,可元文居然不负所望地把这件事办得极好,太好了,好到超出了罗颢的预期,超出了一般范围内需要做的程度。 从来没有人能这么快、这么完美,甚至是水到渠成不见一丝阻碍地,从一个阵营成功打入另一个阵营,可元文办到了——这就是问题,再怎么说,福王也是当今皇上仅存的一个弟弟,且实力相差悬殊,这种时候,骨血亲情总是大于权力欲望的,所以,聪明的人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卷进这样的事,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发生什么兄弟冲突,最终结果也不会很严重,但办事的人就一定两面不讨好。 元文不是蠢人,而且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原本给皇帝和朝臣们留下的印象也很好,平步青云的未来几乎可以预见,他为什么要做这件注定两面不讨好的事?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甚至可以被称作“热衷”? 唯一的解释,他有所图,一定有所图! 既然是盛大的祭天,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甚至是后宫嫔妃也有部分随行,浩浩荡荡大队人马往离宫进发,罗颢一身浓重红黑的正式冕服登在辇车上,居高临下,让他这个人看起来更加冷硬,铁血无情,若薇远远地看过去,心里有少许不安,皇城空了一半,布防的适当变更这没什么说的,可皇帝的兵符一道又一道地秘密派出去,别人不知道,整日在罗颢身边的若薇能查觉不出蛛丝马迹?尤其她对军事上的敏感并非其他文人可比。 “怎么了?看起来你似乎在担心什么。” “没,没有,”若薇回头,看着车辇里的小倩,“只要你能一切都好好的,我就没什么好担心。” “还好,锦绣宫……很安静。”严倩不敢说什么,只能很隐晦地提及宫里的情形。 若薇点点头,应该是吧,还有人敢惹锦绣宫么? “别担心,无论怎样,在宫里我都会很安全的,倒是你,朝堂上别与人结怨,上次的事真的是把我……”严倩忽然收声,越过若薇背后,“哎,那边是你的朋友来找你吗?” 若薇回头:“是元文,我的同僚。” “那你快过去吧,你一个外臣在女眷这里久留总是不太好。” 若薇向四周看看,这是后妃的车队中,人多嘴杂,保不齐谁眼睛尖看出自己与昔日周妃的神似之处:“好吧,你……万事要小心。” 小倩笑了,伸手放下车辇的帘子:“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快过去吧。” 若薇提着马缰转身,眼睛缓缓扫过旁边低头缄默的简简和小单,拿出一个荷包:“在下的妹妹,就托诸位姐姐代为仔细照顾了,一点胭脂钱,不成敬意。” “大人客气了。”简简走出一步接过东西,看着若薇,心里已经一切明了,可嘴里什么也没说。 “去看你妹妹?” “是啊。” 颜司语笑了笑:“远远的,我也看不清,好像她带着面纱,是宫里规矩吗?” “哪儿有这样的规矩?”若薇笑了,“秋冬干燥多尘,她气管不好,皇上特意为她寻的一块冰蚕纱,遮尘用的。” “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你这个当哥哥的,应该不会担心了吧?” 若薇叹了口气:“你没有妹妹,所以永远不会明白那种心情。” “我想我明白,你没听说过有个词叫‘感同身受’?”接收到周维的笑脸,颜司语也回了一个温柔的笑。但是笑容在不被人注视下慢慢地消褪了,颜司语看着她的背影,在这件事上,恐怕她注定要伤心了,有些事情无法避免,不受他所控制,也不是她能控制,他们的立场早就决定了一切。 周维,周维,幸好你没有成为那个“周妃”,幸好你是以男装示人。 浩浩荡荡的车队行了两日,正月初八才到离宫,根据钦天监的观测,正月十二是吉日吉时,所以从明天开始,皇帝陛下将沐浴净身,焚香斋戒,为庄严又神圣的祭天仪式揭开序幕。大队人马进驻离宫的第一晚注定是兴奋、疲惫,热闹又将安静的,可对某些人来说,这一晚将成为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若薇了无睡意,虽然骑了一天马浑身酸痛不已,不过隐藏在夜色里的杀气……上过战场的人,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很敏感。 笃笃…… 有人敲门。 若薇开门一看,元文捧着一套紫砂茶具站在外面,衣着整齐,神采奕奕。真是巧了,累了一天又长夜漫漫,居然有人也跟她一样大半夜不睡,而且还相当有闲情地跑来喝茶。 “外面的夜色正好,本想找你月下小酌,可惜陛下都要开始斋戒了,我们这些做臣子只好变小酌为茶话了,”颜司语抬起托盘,很有引诱味道地晃了晃,“上好的巴陵茶。” “嗯,难得元兄肯亏出本钱请小弟喝雨前茶……”若薇转身从屋子里拿出一件斗篷披上,“舍眠陪君子了。” 加水、加碳、点火,待泥炉的火烧旺,两人都闲下来了。 “怎么忽然想起来找我品茗?” “左右无事,今夜注定无眠,索性就不睡了。”颜司语用扇子轻扇炉火。 “此话怎讲?” 颜司语侧脸抬眼看若薇,放下扇子笑道:“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我看出来什么?我只知道,最近有些人在玩猫腻,而我就是那个被排除在中心会议之外的人。” “呵呵。”颜司语笑了,低头重新拿起扇子,“我的头脑告诉我,这事不会瞒过你,可我的心又说,希望这次能把你骗过去。” “好吧,那我的头脑告诉我,你是参与其中的重要的一个人物,我的心告诉我……”若薇看着元文,他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在火光的映衬下,发着橘色的柔和的光芒,睿智的,坚定的,温柔的…… “是什么?”颜司语在等着她的下文。 “我的心告诉我,”若薇慢慢收敛起笑容,“今夜,你特地选择守在我身边,意味着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决定了不会让我身处危险。” “……” 夜色下,颜司语的眼神坦然又复杂,多情又克制,久久,他才轻轻开口:“事实证明……我的猜想都是对的。” “那我的猜想呢?”若薇看他。 颜司语抬起手,微凉的指尖从她额际的发线慢慢往下,到两鬓,到脸颊……她的猜想…… “也是对的……” 一片温凉的唇覆上了她的,言语消失。 轰—— 轰轰—— 几乎在同时,远处响起了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三伏天暴风雨前的震天雷,整个大地都仿佛随之一晃。转眼间,原本寂静的小院,各个厢房间的灯火都陆陆续续地亮起来了,人声渐起。大约他们等不到水开,这一方天地的僻静小院就会挤满了一群梦中惊醒、不知所以的文臣仕子们。 一个吻,也因此而浅尝即止,颜司语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望进若薇的眼,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今夜,是福王的逼宫。” 若薇垂下眼,继而淡淡地笑了:“不,你应该说今夜是皇上的伏击。”若薇在脑子里,已经能把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一切,早有定数。” 颜司语趁人没出来前收回手,定数……他们之间也早有定数。 “维弟……” “嗯?” “没什么……” 他本想告诉她,刚刚的那刻,他会一生难忘,可就算说出来,又能怎样? 43、马失前蹄 在颜司语和若薇月下茶话的同时,罗颢也没有睡,对福王的大逆举动,虽然元文没有打探出确切的时间,但是罗颢在福王府上的暗子又不仅仅他一个,再说,小九有多少能耐他这个当哥哥的还不清楚? 就是今晚,他在等着他呢! 放了五颗霹雳雷炸开宫门,率兵冲进来就陷入重围,罗颍甚至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被押下,月过中天的时候像个斗败了的公鸡,被五花大绑地带到罗颢面前。 “皇兄,皇兄……是臣弟一时糊涂,你饶了臣弟吧,皇兄……”罗颍蹭着罗颢的衣角,哭花了他那张标致的小脸。 “看看你的样子!”罗颢看着下面跪着的罗颍,被他哭天抢地的哀嚎弄得有些心烦,输就输了,偏偏输得一点骨气都没有!罗颢压下火气,“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是臣弟一时鬼迷心窍,是臣弟糊涂,皇兄你一向都会原谅我的,从小到大你都会原谅我的,这一次,皇兄开恩……” “你不是糊涂,你是愚蠢!还妄想逼宫,你可真是长能耐了!朕来告诉你,你错在哪儿了!一,用人失当,任人唯亲!你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又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二,你对军队一无所知,错误地高估了一营守将的权力和虎符的作用,又低估了将士受命和朕对军队的掌控……”罗颢哼了声气,“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知道,朕没想过你能成功,可你的部署和所作所为也真贻笑大方,这就是你苦心孤诣谋划的大事?简直就是闹剧!” 罗颢正挨个数落福王的“七宗罪”,远远地隔着院子,就听到殿外的吵杂声渐起。 “怎么回事?” 常贵小碎步走过来:“皇上,是太后娘娘来了。” 福王也听见了,眼里顿时生出希望,扯开嗓子就冲门外开嚎:“母后,母后快来救救儿臣啊……” 罗颢如今想气都气不起来了,这俩活宝,可真是上天派来帮他的。 原本照罗颢的设想,如果这个时候小九死活撇清与太后的关系,罗颢还就真没办法拿太后怎么样,太后和她背后家族势力这棵大树伤不到根茎,这次的事勉强只算治标不治本,敲打敲打小九的昏头胀脑而已。可这下好了,一勺烩,省得他日后费心。 这边颜司语和若薇一夜没睡,同泽院里的诸位文臣夜半惊醒,纷纷起来心惊好奇了一阵子——院门外不知何时派了一小队禁卫军驻守,说是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大部分人有些不明所以,见也没什么真正的动静,说了两句闲话也都各回各屋了。 颜司语没睡,是他心里有事,注定无眠。 若薇没睡,也是在想事情,罗颢“安内”的举动背后意义很明显,大约不久之后就会开大战。她觉得今夜恐怕承文殿的大臣们都要开夜车,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进来一个小太监叫她和元文过去商讨国事。 这一等,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皇上终于派人来叫他们两个过去了。只不过阵势不对,派来请周维的是常贵身边颇受器重的徒弟小太监广良,态度恭敬,而来叫元文的,是侍卫总管常亭大人。两人同时到殿外,同时通传,若薇先被叫进去了。 “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些事。”罗颢之前想了很久,临到头来选择了开门见山。 “是福王造反?”不算新闻吧,只是罗颢表现得似乎有些抱歉,让若薇摸不到头脑,这在跟她没有关系吧。 罗颢顿了顿:“福王的事情惊动了太后,所以昨日女眷那边……”罗颢大致讲了一下当时混乱的场面,看到若薇似乎有些察觉进而警觉的脸色,直截了当地把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了,“刚刚常禄跑来禀报说,周妃……昨夜失踪了。” 若薇的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失踪?什么意思?” 如果被定性成“失踪”,这里面的说道就多了——不能确定人是生是死,是掳走还被杀害,不能确定事件背后的目的,甚至都不能确定之后可能的处理办法。 皇帝丢了一个妃子,一个传说中天命之人的周氏宗女,一个皇帝万分宠爱的女人——官方声明会怎么说? 照直说? 说皇帝的小老婆跑了、丢了、被杀了、被抢了,很可能给皇上戴绿帽子了? 说大殷皇帝不是天命所归,所以丢人了、丢脸了,报应了,大殷要玩完了? 罗颢没想到过会出这种事,因为对福王的事十拿九稳,他从来也没想额外调兵过来进驻,只是密派了些人暗地把南营兵马控制在手里,让小九造反没兵可用,他自然就犯不着派大军防卫。离宫的守卫兵力有限,昨夜几乎全用在福王身上,加上太后那么一闹,女眷们的住处芙清院昨夜门户大开,门禁形同虚设。 整件事情毫无征兆,没响动没有异常,如果说能让罗颢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只有之前元文不合常理的积极表现,所以在他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派人查探了元文,结果元文并没有出现潜逃或者异常举动,罗颢一时间也没了头绪。 若薇看罗颢迟迟没有动静,心越来越沉,手越来越冷,再开口,声音有止不住地颤抖:“你打算怎么办?” “若薇……”罗颢声音里的叹息歉意很明显。这件事不能查,起码不能用官方的身份去查,周氏宗女不能丢,也确实没有丢,丢的只是一个替代品,大殷的脸面、大殷皇帝的脸面不能为了一个替代品而丧。 “她是我妹妹。”若薇没有看罗颢,她侧仰着头,极力避免软弱的眼泪流出来,“既然你不打算找,那我自己去找,谢谢陛下及时告诉我这个消息。” “站下!”罗颢伸手拦下她。 这件事最重要的问题不在人的失踪,而在如何应对——冲着周氏宗女的名头劫人,对方的目的已然昭然若揭,所以无论从什么立场上讲,若薇都必须以周妃的身份在宫中再次露脸,在众人面前露脸,既安定己方又破了对方的险恶用心——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然后让他们知道自己掳错了人,让他们杀了小倩?”若薇拍开罗颢伸过来的手,“绝不!” 罗颢反手抓住她:“若薇,朕不是不查,可这件事不能声张需慢慢来,首要之急是你必须着眼大局,大战在即,这件事的后果……” “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若薇难以自地抬高声音打断他,“我的大局是把小倩救回来!” “若薇冷静点,想想我们跟楚国将开的战事……” “我不在乎!” “若薇!战争岂同儿戏?”罗颢也有点动气,“如果这次被带走的不是小倩,是任何别的女子,你还会这样在乎?这是什么,你的伪善?”战争,国之大事,一旦处理不好,到时枉死的又何止是一个女子? “那你既然没本事看住自己的老婆,当初为什么要用小倩!” 若薇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泪眼朦胧地看着罗颢那张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脸:“真的,我的仁慈只有一点点,我只是想让我仅有的、我身边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平安就好,你知道么,我甚至都没有奢求他们能过得富足快乐,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我这个要求真的很过分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她多么有才华,多温柔,多美好……你根本不知道她……”若薇的声音因为鼻子发酸而走调,她努力地压下哽咽,“在这个世界上,会关心我的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爱护我的人,不到五个,她是其中之一……”若薇擦去眼泪,吸了吸鼻子,坚定又坚强,“所以我不求陛下能了解,我会去救她,无论她在哪儿。” 两人正僵持着,常贵这个可怜的救火员又及时出现了,托着一份加急传报。 罗颢看了若薇一眼,接过,看完。 “是楚国……” “我不稀罕!” 她稀不稀罕罗颢也继续说了:“楚国大丧,正月初三皇太子澄即位,就在六天前。” “哈,一个草包被一个更烂的草包取代了,有什么稀奇?”撂下一句噎人的话,若薇甩着头发就走了。 若薇一倔起来,罗颢除了黑黑脸,一点法子也没有。 常贵在旁边看着,眼睛溜溜一转,提步走出来:“皇上,那元大人还在殿外候着……” 罗颢回过神,哦,元文!“宣进来吧。”也许他的忠心没有问题,但福王的事既然结束,元文也没有必要呆在朝堂上了——自从若薇那次莫名遇袭,罗颢就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她,最近几次暗卫的定期回话中,碰巧有一部分内容踩到了罗颢的神经,或者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嫉妒。 罗颢把元文叫进来,对他此次的功劳大加赞赏,然后开始拉入正题:“朕早些时候没有擢拔爱卿,是担心你也像周维那样树大招风引人中伤,且爱卿又没有周维的那种家世震慑,但现在再不擢拔,朝堂上也说不过去了,正好湘州的太守年前向朕告老,朕就想到了爱卿,好好替朕治理一方,也好出去避避福王党的余孽报复。” “……” 元文跪在地上,迟迟没说话。 常贵看看皇上的脸色,走近了元文:“元大人,快谢恩哪!快呀。” “……” “怎么,你不愿?” 太守,正四品,不仅仅是越级擢拔,且驻守一方权力很大,也算是一个封疆大吏,就是常人说的“土皇帝”,是个美差。 “臣年轻力微,做一文书小吏尚且诚惶诚恐,实在不敢领此大恩。臣若能为陛下鞍前马后效力,心愿足矣。” 罗颢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很完美地解释了之前他积极对付福王的动机:“你是嫌官小,还是嫌湘州地处偏远,或者,因为那里远离周维?” 罗颢捕捉到了元文一瞬间的僵硬和脸上被戳破心事的心虚。 果然! “元爱卿,朕希望你知道,周维是朕器重的大学士,在未来,他可能成为出入承文殿的当朝首辅,你的那些心思,也许作为一个布衣在民间无妨,但这是朝堂,这是强调礼乐重典的地方,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礼仪规范……你还是即刻启程去做湘州太守吧!” “陛下,陛下……臣有话说。”颜司语急忙唤住罗颢,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情不自禁居然会导致这样的结果,万万没想到大殷皇帝会如此迅速地做出这样的决定,不管个中缘由是不是误会,但结果不是他想要的,是计划之外的! 不行,绝对不行! “怎么?” “陛下……臣,臣知道自己已经再没脸站立朝堂之上,臣不求什么封疆大吏,臣知陛下宏志,陛下也明白臣的抱负所长,臣愿以使节身份出使梁卫,为我大殷的天下大计,赴汤蹈火,将功补过。”颜司语抬起头,“这是臣微末之愿,愿陛下应允。” 罗颢思考片刻,元文的才华不容置疑,在与楚国大战之前,也确实需要有人在梁卫周旋一下,省得被拖后腿。 “也好,这是个机会,你毕竟年轻难以服众,这件事办好了待擢升你为太守一职时,朝上说闲话的人也没有那么多了。不过,”罗颢语气一转,“你暂留京城的这段时日,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臣,领旨。”颜司语伏在地上,汗透重衣。 祭天中发生的事件,属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件,原本若薇当初给罗颢制定的攻楚策略,是把战力分成几股,分别在几处用游击战的办法耗空楚国的国力。因为楚国太大了,如果大举兴兵,别的不说,单单后防补给线就是十足让人头疼的事,但用这个游击战的法子,楚国的军队就好像四处疲于奔命的救火员,如此不出两三年,楚国拖也被拖垮了,这就是劣势变优势的转嫁。 本来等今年一开春,罗颢就打算实施这一策略,是打击楚国,也是震慑四方,但是现在事情变了,一夕之间,楚国国君蹊跷猝死,新君比他爹更像个傀儡,成国侯气焰更盛,且从过往成国侯斗垮政敌的那些事件看,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原本楚国因为上一个皇帝的昏庸从芯子里已经开始烂了,就待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可如果这个成国侯掌权,两三年的工夫将存在极大的变数。 这就得好好说说,这个在紧要关头出现的“周妃被窃”的事件。 据秘密调查得出的结果,当日在离宫不远的村落里,探寻到有楚国口音出没的人,到目前为止,楚国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但其他国家也没有——这不止说明楚国嫌疑最大,而且事情也是朝着最危险的后果在慢慢进发。 楚国的白痴皇帝绝对做不出来这么周密的大事,很有可能是成国侯派人干的,想想吧,一手遮天的权力,再加上得了这么一张“天命王牌”,就是圣人恐怕也是有点动心的。成国侯若想逼宫造反,定然不会像福王那么闹得灰头土脸。一旦成国侯成功,后果就难料了,总之楚国不会比现在更弱。 楚国现在就像一个冒着火星的炸药包,只待时间一到,便是惊天动地。 形势变了,所以曾经周维呕心沥血忙了几个月的攻楚计划被全盘推翻,原本时间很宽裕,可以行蚕食之事,现在变得需迫切鲸吞。 自从祭天之后,一夜之间,似乎有人都开始忙起来了,进出上书房议事的将军们开始明显增多,承文殿的首辅们开始频繁地叫户部、兵部的官员到承文殿,一切都在为春暖花开时的攻楚做准备。 在这准备中,颜司语作为安抚卫国、联盟梁国的重要使臣也出席了部分会议,起码掌握会议的中心意旨,以便争取在所有谈判中为殷国掌握最大的利益。而周维,本来以文臣身份掩护位列朝堂,现在已经完全脱下伪装站到了武将行列,出谋划策。 楚国太大,攻楚,最大的问题就是补给防线,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一个让无数君主和将军头疼的数学问题——押运粮食的士兵也需要吃饭,运的粮多了,押粮的人也必须随之增多,路上的消耗就会随之增加了,长途远征,多走一天路就要耗到上万石粮食——若提供前线四十万大军的粮草,路上这种损耗就得占去十之七八。 想想吧,给前线运三百万石粮食,最后到前线士兵的嘴里只剩六七十万石,就是大殷国富力强也经不起这么耗啊,所以兵法强调“兵贵胜不贵久”就是这个道理——打得起,耗不起啊。 楚国地盘太大,这个无法忽略的问题像一座高山立在文臣武将的面前,多日商讨未有结果,罗颢一天到晚脸色阴沉好像什么似的,其实周维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是一个很大胆的想法,非常大胆,大胆到他甚至不知道有哪个将军敢接这样的差事。 44、兵行险招 楚国虽大,但其国君的位置并不好坐,在它南边的山区里,有一个彪悍的民族一直对楚国袭扰不断,还曾经在两百年前攻进过楚国都,时局混乱长达十几年。 后来楚国的某位皇子在几大家族的帮助下复国了,可从复国那天起,一个灭国的隐患就埋下了——楚国国君为了换取这些大家族的支持,颁布了一个叫“封君制”的东西,用最简略的话说,就是封地封君,世袭罔替。 楚国国君有他的无奈,可这制度从一开始就是炸弹,到后来更是沉疴难治,百余年后,那些个世袭家族掌握了楚国的经济命脉和政治特权,差不多八成以上的土地都在那百十来家大家族及其附庸家族的手里攥着,那可真是一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横征暴敛,楚国越来越弱,可贵族老爷们越养越肥,所以才有了楚国独特的奢靡之风,所以三重锦那种华而不实、贵得要死人的衣服只有在楚国才能被捧出身价。 好吧,一切都说明楚国农民的日子并不好过,尽管楚国被称为天下粮仓,可每年饿死的人比积弱多山少粮的卫国还要多。所以,周维的意思就是,他们的大军不带粮草,就地缴收,楚国的农民将会成为大殷军队运粮的后勤。 “这怎么可能!不管怎么说我大殷的军队对他们来说都是敌人,哪儿人会有帮着外人攻打自己国家的道理?”到时候应付民变恐怕都来不及,还哪里有精力打仗? “我想周维的意思是说,缴收了那些达官贵人的田产粮仓,用他们的粮养我们的军队,把他们的田拿出来分给当地农民,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宋志对此深有体会,当初大殷皇帝在宋国就是用的这招,事实证明,这是非常稳固的法子——贵族老爷只是很小一部分人,穷人是绝大多数,对穷人来说,有了地就等于有了安稳,有了希望,会倾向于安居乐业的生活。但楚国的情形又是一样,楚国的皇帝还在,朝廷还在,楚国人的主心骨还在,很难说这个法子管不管用,真可谓一场豪赌,如果不管用,大殷的军队就有灭顶之灾。 “这样啊……”秦武将军皱着眉,“可支持我大殷军队的粮草,一日就要十万石,这个方法就是能行也恐怕是杯水车薪。”四十万大军的粮草,所到之处恐怕都跟蝗虫过境一样,还能留下什么? “是的,”若薇叹了口气,之所以称之为险招,一是粮草问题,二就是她现在要说的,“所以我们不能派四十万大军过去,我算过了,行军沿途……”她在地图上示意了一片地区,直到楚国陪都凌城,“一路沿线,各地高门大阀的囤粮区,我都有详细地调查过,足可以养五万人马,七万人马是极限,可以直插楚国心脏。” 让区区七万人深入敌国腹地? 一群人面露惊骇,东暖阁顿时像炸了锅一样,吵嚷得不可开交。 楚国的国都邺城和它的陪都凌城,相距百里有余,是楚国的经济文化中心,他们互相守望又互相依持,两城内能用来参加战斗的年轻力壮的军民加起来绝对超过五十万之数,大殷区区七万人马深入腹地,先别说能不能穿越大半个楚境毫发误伤地到达那里,就算是能,到了城下也根本攻不进去,孙子兵法说逾敌十倍才可以围而攻之,七万人马就想攻城? 结果就是俩字,找死! 周维的整个计划,从粮草军需,到行军路线,到攻城,到胜利,简直是大胆到异想天开,荒谬得好似水中捞月,果然是书生狂悖,纸上谈兵! 若薇看着他们,除了那些大骂周维书生意气清谈误国的,没说话的只有几个——风修文的神色是忐忑不安的,秦武将军是紧锁眉头的,宋志将军和风启将军在看着地图思索,罗颢看着她,很严肃,但是他在心动,她知道。 其实这个主意,他们都明白实在是无奈之举。偌大的楚国,若一城一城攻下去,到时候只有一个结果:楚国惨败,大殷惨胜,可即使他们惨胜,之后呢?其他那两个国家怎么办?野心不小、虎视眈眈的梁国怎么办?如果按这个计策,七万人马可能覆没,但这些大殷的勇士们在失败之前,一定能在楚国心中插上一根钉子,取的就是一不成功便成仁的壮烈,话又说回来,还有很大可能未必会败,胜负只在五五之数。 其实这样的兵行险招,宋志、风启这类的大将会想不到吗?罗颢这个心心念念一统天下的君主会想不到吗?他们能想到,却不敢妄动,粮草的问题如鲠在喉。 “周维,你确定沿途的一些地方有足够的粮仓?” “万无遗漏。我甚至可以给出每地存粮的大约数!” 严暄出门做生意可足有小半年了,做的就是粮食的买卖,楚国各大世族家族在各地的囤粮处,有多少是可以拿出来卖的,有多少是优等多少是劣等,有多少粮仓是满的多少是半空的……皇帝官员查不出来的真假帐,可怀里揣着真金白银的大商人就一定能拿到真实的数据。 若薇当初为什么要坑罗颢一大笔钱? 她为什么冒那么大的风险与虎谋皮? 她跟严暄殚精竭虑地谋划了许久的到底是干嘛去的? ——这就是答案。 若薇早就知道古代的生意,粮漕盐铁,只有这些国库税收占大比例的重头行业,才能代表着有无尽的商机和广阔天地,什么饭店布庄若薇没兴趣,当她还是小女孩玩过家家么? 风启和宋志将军在研究完地图之后,几乎同时直起身,宋志的眼神对上若薇,轻轻地对她点点头。 “陛下,臣愿当此重任。”风启将军的声音不大,但是让乱吵吵的东暖阁瞬间静下来了。 罗颢颔首,“今日与会内容,”他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先说话了,冷静又严厉的视线从一干唱反调的人,一干持怀疑态度的人身上一个一个划过,“不管各位卿家持什么意见,尽属机密,泄露任何风声者,诛族!”罗颢说的最后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金属铿锵味,让许多人都从心里往外打了一个冷颤。 大殷精锐中的精锐,七万铁甲军是风启一手训出来的,只有这七万铁甲军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这次行动的胜利,只有风启为他们的统帅,这七万铁甲军才能挥舞出最迫人的杀气。话又说回来,与楚开战,最危险的固然是那孤军深入为插入楚国心脏的七万大殷将士,可如何把楚国的大部分兵力吸引过来,如何玩出这场最逼真的声东击西之战,为那七万将士的最大成功做铺垫,才是更重的担子,这个担子现在就是罗颢和宋志担纲,他们不仅要骗过楚国,骗过梁、卫,适当的情况下,恐怕连自己人也要骗了。 自那日后续的小规模军事会议商讨了一天一夜后,一件一件筹备在大殷朝堂上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主攻楚国的统帅是大殷皇帝,宋志将军为副统帅,风启将军守卫皇城——风启渐渐地淡出人们的视线,而罗颢和宋志一时风头无两地摆出大局兴兵,势要铁骑压境的威慑感,进出上书房的大臣们就像饭庄跑堂的店小二,来来回回,人来人往,有关朝堂的安排、军队的安排,外交的安排…… “元爱卿的使节团准备怎么样?” “回皇上,礼单都弄好了,就待从户部提十万金出来便可以起程。” “那就让户部快点办,这次爱卿的任务就是联合梁国、警告卫国……” 若薇远远地看着元文,对他领的这个辛劳的差事,对这一个多月两人同朝为官却几乎没有能好好说上两句话的现状,若薇多少能明白这里面复杂的感情原因,可她这次却没有指责罗颢的小人行径,元文不是宋志,他……他只是她一时迷茫的意外,是……是那晚月亮惹的祸。 …… “周大人……” “嗯?” 常贵一脸焦急蹭过来,本来出了事,他应该先到皇上那边去的禀报,可皇上现在被好几个大臣围着,他只好自作主张地先到若薇这里,“锦绣宫的小禄子来了,说……”常贵很小声伏在若薇耳边说着此刻后宫里的混乱,“……那几位娘娘来势汹汹,哪儿是锦绣宫的奴才们能挡得住的?求大人赶快想想办法,要不然这事就坏了……” 周妃失踪的消息确实被压下来了,可后宫中人多嘴杂,硬生生地丢了一个大活人,又在那样一个全无防备的混乱夜晚,总有一些风声流出去,所以楚国那边还没亮出王牌,这边后宫中就先有人煽风点火,据说最新最热门的版本是“周妃偷人,潜逃出宫”。 纯属幻想天开的无稽之谈,却因为皇上一月有余都忙于政事没有踏足后宫,因为周妃一月有余没有在后宫公共场合露面、没有在锦绣宫其他奴才面前露面,因为昔日周妃彪悍的作风,这个谣传被传得似模像样。 常贵嘴里的混乱状况就是有几个嫔妃登门拜访,找了八百多个理由千方百计地要进锦绣宫内室去探望“正在生病的周妃”,似乎她们笃定了周妃此刻已经不在宫中,她们似乎已经看到了皇上听闻此事的震怒和周妃凄惨的下场,或许她们还在脑子里描绘出因忠诚与聪慧而被皇帝宠爱信任的荣耀场面。 如果这件事真被几个争宠的女人宣扬得到处都是,那真丢人丢大发了,罗颢估计能气疯,若薇叹了口气,“让小禄子回去吧,告诉他,周妃娘娘要病榻起身,会款待客人的。皇上那边,回头你记得说一声。”若薇吩咐完,转身往明翔殿内院的密道走去。 锦绣宫 “诸位娘娘,我们娘娘真的身子欠安这会儿正在小憩……”简简此刻头皮发麻,她真的快顶不住了,所有的谎言只差她身后这一道门,眼看着就要被人破门而入。 “所以我们才来探望,瞧,我这儿还特意准备了点家乡特产。” “我们知道周妃娘娘是主宫娘娘金贵得很,可我们也不是无品阶的闲杂人,说起来张妃娘娘比你们家娘娘还要高出半级呢,怎么我们这么多人好心来探望,却被你们一干奴才推三阻四拒之门外,这就是你们锦绣宫的规矩么?” “从一大早到这儿,周妃娘娘就在小憩,这都快过午了,怎么还没歇完?”许才人阴阳怪气的。 简简死守着那道门,“对不住诸位……” “简简……”原本应该空空地房间里,忽然响起那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打断了外面争执,也唬了包括简简在内所有人一跳。 “简简,进来给我梳妆。小单,带各位娘娘先去坐坐,帮我好好招呼。”略带慵懒的声音真切地从里面传出来。 …… “难得有诸位娘娘有空过来探望,本宫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若薇笑着走进花厅,她上身一件樱红金丝绣的团花小袄外面罩了层紫貂小披和同色的貂皮护手,下裳是以华丽著称的楚锦百褶裙,人没施粉黛,只是挽了一个不花哨的高髻,插了一支玉钗,但玉钗顶上的明珠浑圆耀眼,足有大拇指头那般大小,一看就是稀世之物,若薇的整身行头简单得近似朴素,却真的是张扬让所有来挑衅的人黯然失色。 “哪儿的话,听说妹妹你身体不好,我们特意来看看你……”德嫔原本咄咄逼人的口气降下来了。 “身体好点了么?”张妃表现得十分亲切。 “我们这儿还特意带了些补品……”有人开始巴结了。 …… “大殷的冬天太冷,我有点适应不良……”若薇非常应景地咳了两声,然后抬头看看,“小单,没眼色的丫头!怎么挑了这里?这屋子太凉,后面的落雪轩暖和些,想来那几株桃树应该还开花吧,景致应该不错,我们去那边吧。简简,大冷天的就别端茶了,让厨房做几道甜汤,再蒸些咸点心端过来。”若薇一边吩咐,一边转过头笑得一脸和善,“我这宫里的下人笨手笨脚的,是我身体不好疏于□□,让诸位娘娘笑话了,刚刚什么怠慢之处,我在这里给诸位娘娘赔不是了。” “哪里哪里。” “我们姐妹的相称的还在乎这个?周妹妹这话严重了。“ “是啊是啊,我要是有周姐姐这么忠心机灵的丫头,羡慕都来不及。” …… 若薇回头看这些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贵妇们,一团和气的到了落雪轩。 落雪轩是锦绣宫苑里最深处的一簇角楼,若薇刚刚说什么落雪轩暖、什么景致好根本都是胡说,整个锦绣宫就这一位主子,还一个多月都没在,这处偏僻的落雪轩怎么可能舒适温暖?这会儿初春,小楼里冷得像冰窖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火盆也是刚刚才端过来的,张妃、德嫔和良嫔,还有两个才人跟班,一进来就彼此面面相觑,偏偏主人家热情得跟什么似的,一点也没觉得这里的环境相当“凄凉”,搞得她们也都不好意思说什么。 若薇张罗着一罐罐香甜四溢的热汤从厨房端过来,一碟碟精致的热乎乎的点心也端来了,虽然屋子里有点冷,但主人的热情招待起码还算真心实意,一道又一道地给客人们添上各色养颜、美味又热乎乎的煲汤。 聊天,并巧妙地引向对女人来说永恒的致命诱惑——美食与美容,不管双方是怎样心怀鬼胎,起码若薇把气氛调节得相当好,落雪轩一时间其乐融融。 若薇大约算计着时间,算计着甜汤的消化数量,暗中给简简使了一个眼色,嘴里还不忘继续美容经,“金莺羹对增加皮肤光泽最有效了,厨房大约一会儿就能送来……” “娘娘,您喝药的时间到了。”简简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旁边的人也能听到。 “哦,我差一点忘了,那你们先聊着……”若薇起身欲离开。 看着周妃要离开的架势,张妃总觉得心里不安,觉得哪儿恐不妥,不由出声挽留。“周妃妹妹,你让他们端来就行了,干嘛大冷的天还出去?” “不了,那药味太大,如果端进来一准儿把这屋子都拐成药味。”若薇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不急,我去去就来。” 若薇离开了,她离开之后落雪轩的门被顺手带上了,初春风大,出入关门是很正常的事,也没人多在意,不过若薇一出来,门从外面就被插上了。 “后院还有人么?” “回娘娘,没有了。刚刚奴才放出话来,说娘娘正在里面招待贵客,闲杂人等都不许打扰。这一片直到前面的小重苑这几厢,奴才都是看着他们离开的。”常禄回答。 “机灵。”若薇随手把身上的荷包扔给他。 “谢主子赏。” “娘娘,那现在呢,我们怎么做?”这些日子锦绣宫里没有主心骨,这三个小人精又怕被人瞧出问题,防锦绣宫外的人,也防锦绣宫家贼,被人挤兑了不敢争,要多窝火有多窝火,这会看到“周妃”回来了,知道娘娘要给他们出气了,小单眼睛都直冒光。 若薇捏了一把小单的脸蛋,“做什么?咱们不都做完了?等着最后收场就行……哎呀,落雪轩可真是冷,赶紧到小重苑里暖和暖和。” “手炉、软榻、银丝碳,一早儿就给娘娘备好了。”小单脆脆的声音里透着兴奋。 45、痞子淑女 罗颢事务太忙,本没想过去后宫,尤其他从常贵的嘴里得知若薇已经到锦绣宫亲自处理,那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只不过当他弄完了公事惊觉天色不早的时候,迟迟没见看到若薇回来,预示着事情的不寻常,所以才亲自过来一趟。 “回皇上,娘娘下午的时候在小重苑的阁楼里小憩,到现在还没醒呢。” “嗯,吩咐厨房先准备晚膳吧。”罗颢解下披风递给简简,自己举步往阁楼走去。 罗颢一进内室,就看到软塌上的若薇整个人都缩在貂裘毯子里好梦正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了一小片阴影,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在外的一张白玉小脸泛着休憩后饱满健康的血色,樱唇粉颊,比平时尤显恬静、纯真、稚嫩并且明艳。 罗颢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捋捋她有些零乱的头发。 最开始认识她的时候,罗颢曾觉得她就是周维,周维是那样真实鲜活的一个存在的,骄傲、冷静、理智到甚至有点冷血的人,善于精算,能精算一个人的能力、背景、关系、思想甚至是感情,人在周维的手里就像是棋子,总能被他摆在最微妙的位置,去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周维甚至能为了达到目标而承受自己的残酷,他是一个天生的谋士,一片混沌中的剑锋。 那样聪明到理智的人,让人敬佩,也让人退避三舍,如果若薇就是周维,饶她是天仙下凡身负天命,他也只会把她当下属、谋士、助手,不会引为知己,更不会动半分心思,可她偏偏不是周维,在更深的了解中,她证明了她是周若薇,一个有充沛感情和柔软心思的姑娘,一个也许有点霸道但并不咄咄逼人的名门闺秀。 “闺秀”这个词用在若薇身上,配合着她那任性又狂妄的脾气似乎有点不符,可她的任性来源于她的固执,她的狂妄出自她的自信、骄傲和博学——罗颢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这些小问题改变不了她是个真正的大家闺秀的事实,若薇文雅有礼、品味非常又聪慧坚强,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她能默默承担着“周维”身上的一切狠绝,承受“周维”狠绝下带来的苦果,且悲伤着‘周维’不能表露出的悲伤。 这就是若薇,矛盾得紧的一个人,感性又理智,坚强又脆弱,独立但是孤独——罗颢很少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很少有机会这样静下心来满眼只看一个人,可就是这会儿光景,操劳正事之后的片刻松弛,在日落西山满室金色的阁楼中,他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若薇的睡颜,从来没有哪一刻,他觉得能如此贴近她,可当他看得更清楚、更真切之后,他……觉得自己心疼了。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柔软如花瓣的唇,有股说不上来的酥麻从指尖流到心里,罗颢无声地笑了,他当君子已经当了好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过他现在,非常能确定自己想要什么了,所以…… 若薇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她感觉到有人抱着她,并且在亲吻——当这个认知冲进她的脑海的时候,她正浑身松弛地接受这个吻,且心安理得,思绪浑浑沌沌中,若薇并没有为自己的这种迎合表现而感到奇怪。 她在享受,非常享受,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被安心、安全又温暖的感觉包围过了。 好像回到了家,在那间宽敞舒适的起居室里,吃着妈妈做的曲奇饼,靠在爸爸的肩上,看着电视里他们全家出游的录像片,哥哥则抱着爵士,用它的爪子不停地扒乱她的头发……他们都在她的身边,有人疼,有人爱,天塌下来有人顶,不再孤零零的一个…… 就是这种感觉…… 若薇闭着眼睛在享受,可是起居室的场景在脑海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慢慢褪色变得灰白、暗淡,玻璃窗外面蓝色的天空也慢慢开始转向金黄、桔黄、橙黄……一点点加深颜色,空气中奶油曲奇的味道也渐渐淡去了,梦境一层层被剥离,朦胧的臆想渐渐被现实取代…… 若薇慢慢想起来了,她在宫中,小重苑午睡,她正被人抱在怀里,亲吻。浓烈的男性味道充斥着她的口鼻,是她熟悉的、混合了阳光和青草的味道,并且铁血强硬。若薇张开眼睛,望进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罗颢结束了这长长的一吻,看着若薇初醒后小猫似的迷迷朦朦带着水雾的眼,看着她明显迟缓的反应,还有充血肿胀越发红艳的唇,声音有些哑,“时候不早了,该起了。” 若薇眨眨眼,从睡醒到清醒,到看见身边的罗颢,到明白刚刚发生的事情,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自己肯定是一脸呆滞。 怎么是他? 居然是他? …… “有什么话就讲。”罗颢不得不开口,从若薇一醒来过来,视线就开始在他身上打转,不是旁人那种敬畏仰视,而是探索的,考究的,疑惑的,好像他脸上长了花一样,罗颢不知道该具体怎么说,客观地讲,若薇的视线是——解剖的。 就是用视线把对方分解开来,一块一块研究,若薇死活想不通,为什么能给她带来家的感觉的人竟然是种马罗?不说是她死对头吧,反正绝对会排在男朋友候选名单之外的人。 于宋志,她是发于情止乎礼,连一个拥抱都没有,不能比较。 可是元文呢,起码她对他的好感大于罗颢,可是那一吻,除了感官上的感觉,什么也没有。 罗颢……烂人,怎么看怎么像垃圾股。 所以,她一定是这些日子累糊涂了,错觉,幻觉! “若薇,若薇?” “啊?” 罗颢放下汤匙,对于若薇根本无视他说话的反应有些无奈,“今天的事有麻烦了吗?你是怎么处理的?” “……” “若薇!” “呃,你刚刚说什么?” “……” “哦,我听到听到了。”眼见着罗颢又要黑脸,若薇终于集中了主意力,回过神琢磨刚刚罗颢的问话,然后…… “啊呀,糟了!”若薇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抱歉、是懊恼,还是苦笑,“我把她们给忘了!” 若薇看此刻外面依然全黑的天,落雪轩屋里的火炉可能早就灭了,这么凉的天,她们又灌了一肚子汤,她原本只是想小小教训一下,让她们窘一窘、难受难受,这下可好,搞不好真的有人要羞愤自杀了。 若薇说话间站起来要走,罗颢伸手示意挡下她,“是什么?”他显然对她的手段开始好奇了。 “这件事……”若薇犹豫地拉长音,“陛下就不好参与了。” 罗颢也站起来了,就冲若薇说话突然转成了恭敬的语气,罗颢就可以肯定她是玩什么过火了在心虚,那他就更得看看了,“带路!” 若薇无所谓,他愿意看到他那些原本漂亮光鲜的姬妾们最邋遢的一面,是他自己找的,只要别因为心理有障碍,日后找她麻烦就好。 落雪轩的门插早就在若薇带皇上到来之前,就被眼色极贼的常禄先一步悄悄拿下放在一边了。所以当罗颢大踏步一路畅通无阻推门直入落雪轩的时候,一股混合了香粉和臊臭的怪味扑面而来,让罗颢禁不住猛然顿下脚步。 “哎哟,皇上,您可仔细着点。”常贵跟在身后提着的灯笼也没瞧清楚,只看到皇上的脚步猛然一顿,他还以为是屋里太黑皇上绊到了什么,急忙赶了几步上来,高高的举起灯笼。他说话的功夫,后面跟着的几个掌灯的宫侍也很有眼色的疾步跟上来,顿时,房间灯火通明,宛若白日。 几位处于黑暗中小半天的人,在猛然的亮光下,不由得挡光眯眼,待听到了常贵公公叫起“皇上”的声音,缓过来再看,脸上的颜色可谓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皇,皇上……”张妃手指关节泛白地捏着有些湿嗒嗒的裙子,紫青紫青的脸上全是泫然欲泣的惊恐和慌乱。 “臣妾拜见拜见……呜呜呜……”良嫔根本没说完话,就捂住脸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其他的几个人情况只坏不好,遮遮掩掩在尴尬与羞臊,愤怒与惧怕,惊惶和委屈之间,脸色红白青紫来回摇摆。 “这是怎么回事?”罗颢冷着脸,微微抬高的声音习惯性地深沉又强硬。 谁料他刚阴着脸问完,就听到角落里的许才人短促又绝望地发出一声哀叫,随后,众人都看到了,汩汩细水流从她身下襦裙中透出来,嘀嗒嘀嗒地流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摊水渍,并飘散着每个人都很熟悉的却人人都会掩鼻的臊臭味。 地上的水渍决不是仅仅许才人身下才有,再看看那几位平日里端庄秀美的嫔妃此刻的脸色,罗颢刹那间明了了,脸色随即变得铁青,忍不住低喝,“真是斯文扫地!”说罢,甩开袖子转身离开。 其实若薇的警告手段很简单:人活一辈的四件贴身大事——吃喝拉撒,虽然说起来不雅,可谁也离不开这四件事。有人说吃喝重要,可吃喝断一两顿大家还都能忍忍,但“拉撒”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所以常言又道“人有三急”。 落雪轩里的几位娘娘被若薇好吃好喝的款待了,这事有目共睹,谁也挑不出毛病,可惜唯一的缺点,落雪轩里没置夜壶马桶,让人只进不出——损招!若薇知道,可这个招数最大的优点是让她们认清事实且不会声张,可以预见此次教训之后,周妃一事也再没有人敢捕风捉影,哪怕日后楚国那边真的散布出什么风声。 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教训,最多在众人面前尿裤子而已,比起让皇贵妃和贤妃寝食难安的实质性威胁,这点小颜色真的都不够瞧,只是……相当缺德!所以当罗颢看到这一切之后,没办法不黑脸,若薇做出此等下作手段,哪里还有一个名门千金的样子,倒似足了街头无赖痞子。这个妖孽,妖孽到最后简直成了……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罗颢最后当众骂的那句是气急了若薇的任性泼皮行事,不过听在其他人耳朵里,那几位娘娘无疑被打入了无形的冷宫中。至此,周妃的地位再无人敢轻易挑衅,无人敢在周妃一事上再乱做文章。 谣言的问题大约就告一段落了,后宫的主导权又重新回到了若薇的手上,可若薇关心的不是这些!这么久了,派去拦截小倩的人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如果说小倩此刻已经被运到了楚国,为什么楚国那边迟迟还没有放出消息?无论是谁,如此千方百计地的抢到了“周氏宗女”,为的不就是打压大殷,为自己造势么? 如此无声无息又为的是什么? “娘娘,您看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嫔妃因为嫉妒而出手……”简简很聪明,早在见识过“周大人”伴随皇帝出入朝堂之后,便隐约明白了周妃头上光环的意义,所以“周妃”失踪一事所能引起的广泛牵连,她多少能看出来一些。可这么久没有消息,她又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拜这位娘娘所赐,“周妃”在这后宫里被多少人惧怕,又被多少人提防?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别的可能? “能利用福王、利用皇太后、利用皇上,在皇上下令最高机密的事件中,浑水摸鱼在一个晚上做报 复掳人的行径?”凭那些后妃和他们的家族?若薇不是她小瞧他们,但凡他们能有这样的智谋、胆略,大殷的皇后之位早就如探囊取物,至于那群女人现在都还跟一群乌眼鸡似的瞎咋呼,踩低就高? 退一万步讲,就算若薇小瞧他们了,可罗颢总不会心里没数,再说因为女人的嫉妒就干出这等相当于谋逆的大事,得不偿失,可能么? 若薇还是倾向于小倩是被他国掳走了,并且楚国的嫌疑最大,但是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尤其在大殷已经颇有迹象表明要大举伐楚的前提下,楚国还是没有动静,真的不得不让人心里怀疑,这件事,若薇和罗颢现在心里都有了点朦朦胧胧的怀疑——不排除其他国家参与的可能。 若薇现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两件事: 一,小倩的这件事透着古怪,前面团团迷雾,形势不甚明朗; 二,大殷铁骑万事俱备,挥军南下也是如箭在弦上,她所指引的那条路,前途叵测,胜败不明。 三月初六是个吉日吉时,也是该被载入史书中的一天。 这一天,罗颢身着黑色冠冕,背后站着满朝文武,在得胜门的城墙上向下俯视,城楼下,静静地伫立的是三军主帅副帅和他们背后的上万将士,出了刀鞘的利刃寒光耀眼,融合在黑色的铁甲中,散发一股肃穆又凛冽的杀气,黑压压的一大片,罗颢把酒盏高高举过头顶,三杯水酒拜祭天地,“大殷的儿郎们,扬鞭踏破龙牙关,朕祝你们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喏!”万人的吼声震破天际。 若薇站在角落里,皇帝的器重、大张旗鼓的派驻、隆重的出征祈福仪式,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在宋志将军风光出征的同时,风启将军大约应该已经到达边关,即将率着那七万不成功便成仁的将士越过荆水,直入楚国腹地。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46、各为其主 成国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龙眉虎目,身姿挺拔,两鬓微微有些霜色,眼角有些细细的淡纹,但无伤大雅,他已经是年过不惑的人了,其他人四十多岁的时候早已大腹便便,面色青白,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样子,可他没有,他还能彻夜办公而神采奕奕,能在猎场挽起百石以上的大弓,在猎场上他也从不输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且从来没有哪一天,他觉得自己是这样年轻,这样的精力充沛,这样的魅力无边。 最后再带上金冠,一个威仪掩四方的人物出现在镜中,他自信,即使皇椅上的那个流着楚□□血的皇上也比不过自己的英雄气势。 成国侯平时的时候并不是这样自傲,可今日不一样,一件贵重的“货物”就要运达他的府邸,司语果然办事妥当,如此不可能之任务,也在短短数月间办得如此稳妥,而且除了这一件“货物”,司语传递回来的种种消息也是贵若黄金,启用司语真是他这辈子做出的最英明的决定。 颜司语没有随着那密押天命之女的车队一起回来,但他的密信已经先一步到了成国侯府,除了少部分有关天命之女的一些秘辛之外,也同样重要地也传递给成国侯有关殷国的军队将从西路行大举侵袭之事,虽然详尽的军事会议颜司语不能参加,但有些大略的东西也休想瞒过颜司语这个草拟诏书的中书舍人,成国侯得到这些消息如获至宝——既然他们已经得知了对方的战略部署,殷国的铁骑再怎么厉害,在他们楚国的地头上也定然有去无回! 成国侯已经针对颜司语提供的消息有针对性地布置妥当了,密令从索白道到肃水这一路上所有的守军诈败诱敌,只要把对方引到封寒岭,事情就成功一半! 颜司语在信上说,他现在已经以殷国使节的身份出使卫、梁,殷国皇帝固然希望是借外交警告两国袖手旁观,孤立楚国,可惜大殷皇帝用错了人,颜司语是他的人,所以此行恐怕要令大殷皇帝大失所望了。 封寒岭被推为天下三险之首,左右山峰相对,中通肃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如果他们能守住左峰,颜司语能说动卫国联合守住右峰,到时候楚卫联军坐拥天险,扼住大殷行进的咽喉,就算宋志亲来又能怎样?他一个降将,能不能得到大殷将士的真心拥护尚不得知,且在这样一个天险隘口之前,天时、地利、人和,他那边儿也不沾,宋之高山?哼,此次也定叫他名声扫地,无功而返! 成国侯不是无故自信、妄尊自大,虽然颜司语尚未传来进一步的消息,但简单的唇亡齿寒的道理卫国国主应该明白,说服联合并非难事,且又有司语亲自出马主持,成国侯料定联盟必成,既然如此,天命之女又握在其手,他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成国侯正胸中豪气万千,这时候,他的贴身管事进来了,“启禀侯爷,您妻族的外甥公子给您的大寿孝敬到了,箱子已经抬到了东厢。” 这是早就定下的暗语,成国侯听到这个消息,难掩狂喜且如释重负。 人被下了药,装在运送贵重丝帛的樟木箱子中,伪装成商队一路辗转颠簸到来,一路昏睡至今。成国侯拿来对方递过来的钥匙,拧开锁,打开箱子的刹那,看到里面轻纱虚掩且显然已经被沐浴熏香打理完毕的□□玲珑少女,小腹忽然窜起一阵火热的战栗,为即将发生的事情而热血涌动。 “侯爷,您还满意么?”压货来的人贩嬷嬷经验老道地看穿了成国侯的□□,满脸笑开了花地明知故问。 成国侯随手合上箱子,“没有人碰过?” “瞧侯爷说的,侯爷您可是我们的金菩萨呀,珍娘我就是有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欺瞒侯爷。我们道上的规矩,一路上只有两个婆子在轮流照顾,保证其他人看也没看一眼,毫发无损。侯爷您要是不放心,收货之前,可以派人再验。” “嗯。”成国侯挥挥手,连人带箱子被几个粗壮的妇人抬下去了,他当然要验。 这个安排就是颜司语的高秆之处,利用跑江湖的人贩子运送“天命之女”。尽管各国都是官方垄断的官奴才允许买卖,可这种祖传下来的陋习配上混乱百年的世道,人口买卖早不仅限于官奴,私下里你情我愿的买卖司空见惯;强迫买卖的事也屡见不鲜,反正有合法的,也有不合法的。 跑江湖吃这口饭的人都有自己的门路,货分三六九等,应付检查也自然有一套严密又熟练的高招,而且在各地都有地头蛇照应。比成国侯派人运送更能顺利地躲避大殷官方搜查,殷国皇帝即使派人在关口封路,也会被这些人依托当地的老关系户顺利摆平。 所以当颜司语安排了这样的法子之后,成国侯只能叹一句高妙——这些“承运人”不会晓得这女子的身份来历,他们只是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承接了约定的“货物”,成国侯的人只要暗中盯着,确保一路安全顺当就行了。 而像珍娘这类的融合了人牙、老鸨、皮条客于一身的人来说,运送一个黄花大闺女入侯府这种事更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甚至不会好奇沦为谈资——暗地掳人金屋藏娇这类的风流事在达官贵人中简直是太常见了,这女子一看就是有教养的千金闺秀,显然是老爷们明着吃不到,就来了这一手暗招。 进里面查验的嬷嬷出来,在成国侯耳边低声地说了一句,成国侯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得色和明显的欲望。赏了珍娘重金之后,举步内室走去。 在颜司语的信上说,他利用与这位周氏宗女的哥哥的友好关系,探知了一个这位“周妃娘娘”的辛秘——看信的时候,那可真叫成国侯喜出望外,丰富经验的嬷嬷刚刚也确证了这一点——这个周氏宗女还是完璧之身,司语说的果然不假,不过对于颜司语在信中严肃警告的什么“须天命之女甘愿献身,事始成”的说法,成国侯只觉得好笑。 女人,再怎么天命也只是女人,征服女子就要先攻身再攻心,可笑大殷皇帝空守着一个宝贝不下嘴,非得供得跟圣女什么的,在这一点上,颜司语与殷国那小皇帝一样,书生意气,清高迂腐! 成国侯看到榻上的人,摸着那十七岁少女鲜嫩得仿佛一掐出水的蜜桃般的皮肤,看着因为药性而氤氲泛红的脸颊,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几岁,变得有些急不可待,殷国皇帝小儿毕竟年轻,注定不明白男女之事的道理,所以这是上天对他成国侯赵建厚爱,赐给他的机会! 成国侯脱履上榻,抱住身下这一片香甜的处子温香,不过有一点,成国侯倒是同意颜司语的建议,若不想如殷国皇帝当初那般迫不及待大肆宣扬早早引来他人觊觎,他还是稍微拖一阵子的好,最好等到生米煮成熟饭——待他日他万事俱备初登大宝之时,打出这张“天命所归”的王牌,必将压住内外所有持反对之声的人。 天命之女,皇位,天下,都是他的。 罗颢拿着一封奏报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若薇,若薇感觉了这种视线,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重新低头忙回自己手中事务——他只是在思考,或者说犹豫、发呆,盯着她跟盯着一根柱子并无差别……若薇熟悉并了解,可这次她错了。 “若薇,”罗颢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还是让若薇知晓,“元文传来的奏报……是关于小倩的消息。” 若薇愣了一秒,随即就站起来,“她在哪儿?” “兴兹城。” “卫国?”若薇有点反应不过来,确切地说,兴兹城在原宋、卫之间的交接处,属于卫国管辖——竟然是卫国?怪不得楚国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若薇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罗颢看着若薇,这正是他先前迟迟犹豫的原因,这件事他觉得蹊跷,却偏偏说不出任何蹊跷的地方,他早料到若薇会有这种反应,可偏偏隐瞒只会把这件事弄得更糟,所以权衡之下他只能妥协,“拨五千人给你够么?” “没有这么夸张……” “兴兹城的守备起码有二千。”罗颢打断若薇,这件事不能心存侥幸,也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暗访,对方既然敢做出这种事,就必定会有严密的防守,必须作最坏的打算——再说,若薇身赴险境,这回可干系到了真正的“天命之女”的身家性命。 若薇想了想,“大殷出兵可不好,出师无名还容易引人误会,尤其在这样敏感的时期,这样吧,中山刘乙的手下有三千精兵,我去借兵,用中山的兵,起码没有那么多顾虑。” 若薇说的没错,罗颢点点头,随即就暗自决定在深水城就地集结一万边兵,双管齐下——深水城与卫国的兴兹城相距不足二百里,是大殷拒卫的最前沿——这样的阵势,想来那胆小懦弱的卫国国君会识相地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元文率领的使节团应该已经把大殷的意思转告给他了,元文这个人,罗颢虽然心中不喜,但能力毋庸置疑。 颜司语的能力当然毋庸置疑,所以到目前为止,除了若薇安排的那一支直插楚国心脏的秘密铁骑兵他并不知晓以外,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脚本走。 “报——兴兹八百里加急。” 卫惠帝拿过文书,飞快地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手竟然有些颤抖,“颜,颜先生殷国的大军……” “陛下终于肯相信臣下的话了。”颜司语稳稳地作了一个揖,“大殷皇帝年轻气盛、野心极大,端的是吞并天下的心思,区区一个楚国,怎么能满足大殷皇帝的胃口?就看他此刻还能在卫边境集结大军,大殷皇帝的野心也足以昭告天下了,陛下还会再犹豫么?” 卫惠帝接到大殷在深水城开始大兵集结的消息,整个人都有点慌了,“朕可以考虑与楚联盟,照你的意思出兵封寒岭,可是兴兹城那边岂不是全无防守……” 颜司语摇摇头,“陛下要事事顾全,就会事事有失,现在卫国的兵力有限,封寒岭又是天下三险之首,陛下若肯出兵联合楚国稳守封寒岭,大殷主力的二十万兵马定然有来无回,殷国也必定元气大伤,就算此次兴兹城一时丢失,日后待大殷衰微,陛下也可再轻取回来。陛下,现在楚、卫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若陛下还是犹豫不定,坐失良机,那……”颜司语叹了口气,“恐怕这天下真要姓罗了。” 卫惠帝看着颜司语,狠狠地咬了咬牙,不再优柔寡断,猛然一拍桌子,“好,听闻先生的这一番话,朕这回真的相信先生是专为楚国来的说客,而非殷国的使节,朕这就与楚联盟,驻十二万大军严守封寒岭,让那‘宋之高山’有去无回!” “陛下圣明决断。”颜司语深深作揖,眼里带着成功后隐隐的喜悦。 颜司语走出与卫惠帝密谋的书房,抬头看着头顶的天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楚卫联盟已成,封寒岭注定成为埋葬三国几十万大军的尸冢,殷国、卫国、楚国哪个也跑不了——有不世名将‘宋之高山’做统帅,颜司语从来不低估对手,他知道前景并不会如他向卫惠帝、向成国侯保证的那样美好胜利,这注定这是一场惨烈且两败俱伤的战事。 楚、卫经此一役,恐无力回天。 大殷…… 大殷皇帝出师未捷损良将兵马,他最后会知道自己信错了人,元文将成为他这辈子用人最大的败笔、最致命的笑话,倘若他再痛失周维这左膀右臂,心中阴影恐怕很久一段时间都会挥之不去,心越高的人,就越受不得打击,所以,恐怕大殷皇帝也将会一蹶不振。 唯一收益的只有梁国,确切的说,是梁锦王。大殷会败但不会灭,梁殷联盟必成,梁锦王终于有机会施展拳脚,多年夙愿一朝达成,楚、卫大片大好河山尽成他嘴边美味,攻城略地,坐收渔人之利。 这些就是颜司语的谋划,现在,在颜司语即将返乡之前,唯一还没有完成的任务,就是周维。 兴兹城内,在征得了卫惠帝的同意后,已经以卫惠帝的名义寄去了锦囊妙计,瞒天过海,擒得周维应不费吹灰之力,然后,他就可以带着真正的天命之人,回家。 颜司语抬头看着夕阳西下,西边,梁国,锦王府,他的家。 周维,我们各为其主,不要怪我。 47、请君入瓮 通向兴兹城一共两条路,一条是从东北来的官道,一条是通山谷密林的近路能省一半的时间,这个谷叫“瓮谷”,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那个“瓮”,其地形特点从这个名字也能窥豹一斑。颜司语一句话就为兴兹城引来灭顶大军,可颜司语的一条锦囊妙计,就能让殷国大军覆没,让兴兹城死里逃生,立于不败之地,他依凭的就是这个山谷。 颜司语在当中书舍人的时候,已经摸透了大殷朝堂上的情况,除了共所周知的,风启将军因严重的风湿毛病卧床在家错过了这次出征之外,有谋有略、能排得上号的将军几乎是倾巢而出,所以此次能带几千兵马到兴兹城救人的级别的将军,风启必不会亲来,能来的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只要他略施小计,让兴兹城守将预先在谷中埋伏,再施以适当的挑衅,领兵的将军定然中计被诱兵入谷,入谷之后若以火攻之,必将尽数歼灭。 周维的安危颜司语并不担心,以周维的身份,他若随军而来不是监军也是军师,这样的职位就注定了周维一定是坐镇军帐中,不会轻易冲锋入谷;还有一个原因,周维太年轻,即使他怀疑这谷里可能内有乾坤,也没有足够的威信、权力和说服力压住带兵的将军,阻止他一头往陷阱里面扎。等大部分军力入谷,周维只能在原地扎营驻守,在这样一个空寨内擒住周维,就如同探囊取物。 擒周维的人,颜司语也已经布置好了。 颜司语料定的是一般逻辑性,可他毕竟不是神,所以在这件事上他千料万料,万万没有料到周维竟然舍近求远,去找中山刘乙借兵。 刘乙是什么人? 刘乙就算全然符合颜司语料定的有勇无谋类型的将军,可周维是刘乙的老师,又是刘乙的朋友,老师的话,刘乙那混蛋学生不一定听,可朋友的建议,尤其是让刘乙深深佩服的老朋友的建议,他能不听? 当刘乙率三千精兵在行军的路上,被对方的绊马索、陷马坑、地涩和□□的突袭弄得人仰马翻、狼狈不堪的时候,越发粗壮魁梧具有统帅之风的刘乙的反应就跟所有在疆场上的猛将一般,缓过劲儿就蹦高地破口大骂,回头扬着自己的刘氏大旗,提着自己的方天画戟,率领部下策马就追。 就看在官道上,前面的一路人马盔甲单薄兵刃简陋,毫发无伤却一脸败军之相地发足狂奔逃跑,后面的一路人马武器盔甲到是鲜亮,却挂血的挂血,破甲的破甲,明明是一身狼狈却精神抖擞地一路嗷嗷叫着要报仇地往前冲。 刘乙从一开始出征到现在,从来没吃过这种亏,他经历过的两场大仗,全都是风风光光、热血沙场的打法,哪儿见过这种偷袭的小人行经?所以对方的挑衅行为,让刘乙彻底变身成为好似被红布挑逗发怒的公牛,扬着兵器一门劲儿地呼喝着自己的亲兵赶上,眼看着他拖着他那把长戟就要率兵冲进谷中,若薇从后面策马飞奔赶上来,一个石头子砸在他后脑勺上了,铁石的撞击“邦”的一下子,不仅让刘乙有点头晕目眩,让旁边的副将都跟着懵了,然后只听若薇高声吼了两个字“停下!”当场就把那只带头的“啸天犬”变成吉娃娃了。 “干什么拦着我!”安营扎寨之后,刘乙在中军帐里气得直蹦高,不追归不追,兄弟归兄弟,但是周维若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跟他没完! 若薇端着茶,慢条斯理地喝着,无视刘乙的满地暴走,“怎么光长肉不长脑子!” “周维,我告诉你你可别惹我!”刘乙火大地拎着若薇的领子,“你没告诉我小倩是你妹妹我就忍了,可你把她嫁给大殷皇帝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若薇一想起这件事,更火大! “你不光不长脑子,还不长胆子!你喜欢小倩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追求,早点把她娶回家?最不济,我知道你蠢、你笨、你害羞,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给你出主意!” 若薇去找刘乙搬救兵的时候她才知道刘乙竟然喜欢小倩,就是在小倩姐弟俩一起住在都督府的时候喜欢上的,若薇如果知道是这样,让小倩早早地嫁过去,哪里有今天这么多事? “……” “……” 一提这个话题,俩人就伤感情,若薇挥挥手,“不跟你吵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小倩救回来。” “那你刚刚还拦我?” 若薇深吸了一口气,“卫国的兵卒无论是士气、装备还是战力在五国中是最差的,反观中山军的条件,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即使是大殷铁骑也不敢轻言取胜。现在,兴兹城里有两千人马,我们有三千。那好了,兴兹城的两千兵马若依靠城墙之高深,大约能抵挡我们区区三千人,既然如此,他们干嘛还要亲自出来做这些不疼不痒的挑衅?没了护城河和城墙,他们以两千兵对我们三千兵,有胜算么?”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刘乙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前面密林有埋伏?他们就是要引我们进去?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斥候探完了地形回来再说!” 晚饭时分,第一波斥候回来了。 “回将军,进入密林之后不远就是山谷,谷内路途异常狭小,属下没有看到敌方踪影,不过山谷内很静,不闻鸟鸣。” “嗯——好,你下去吧。”刘乙在士兵面前摆完了上司款,转脸看周维,事后诸葛亮地说,“谷内定然有藏兵。现在怎么办?” “对方为了不暴露真实目的,一定会让斥候们平安而返,以示密林中并无异常。我们先驻扎在这里,这样可以暂时拖到天明……”刘乙又看到周维那久违的算计人的模样,“……第二天,他们应该会再派人来诱敌,然后我们再派人出击,小胜即退,随后第二次派斥候入林,细细查找,只要能把他们拖到明日落日时分不起疑,我们就大功告成!” “怎样?” “我们兵分三路!”若薇已然有了主意。 一路在这里布下空营,拖住谷里的藏兵,就像周维说的,派斥候慢慢查探,既要不停地给对方希望,又不深入让对方暗袭得手;另两路刘乙下令今晚出发,马蹄上都裹上布,星夜直扑兴兹城老巢——对方既然是倾巢而出,此时城内定然空虚。正好也合若薇的心意,她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无故杀人的,分一千兵马进城搜查,另一千军绕路到瓮谷的另一侧严守谷口,把兴兹城的两千人马牢牢地困在谷里不得出去。 兵不刃血直接拿了下对方一城——整个城都拿下了,还怕找不到小倩? 若薇的破局之计确实直捣颜司语的黄龙,可再能破局,也避免不了这本身就是一步虚棋。小倩此刻被成国侯当成了禁脔,而颜司语,从来都不是效忠大殷的朝臣。 “各位英雄,英雄爷爷!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什么小倩姑娘,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哇!”城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对着周维哭,圆圆滚滚养尊处优的身体上也出了不少皮肉伤,显然已经被刘乙和他的手下招呼过了。 “你不说是吧?我让你嘴硬,让你嘴硬!”刘乙刷刷手里的马鞭就挥下去,打得那肥猪一样的城守滚在地上嗷嗷直叫,“饶命啊,英雄,啊啊……我真的不知道啊……你要女子我可以派人给你找,什么样的都有……啊嗷——” 若薇看着那城守,脑满肠肥细皮嫩肉,看起来就不像那种能死扛的人,此刻身上又被抽开了几道口子,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就差尿裤子都没有改变说辞,“刘乙,好了!”若薇拦下刘乙,“别问了,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刘乙自然早看出来了,在这方面他比若薇更有经验,可是他心里有火,憋不住。 “画像、悬赏,然后我们挨家挨户地查。”这是无奈中的无奈。若薇看着那个城守,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无力感,如果小倩已经被转移了呢?如果是元文看错了呢?如果,这个消息根本是……假的呢? 太多太多的可能,若薇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个最危险,也隐隐成为最可能的那个想法,那让她不寒而栗,可如果那是真的,如果那是真的…… 有些时候,明明所有的证据都已摆开,明明把事情都串起来就会得出正确的答案,可因为感情的缘故,就偏偏阻止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若薇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无头苍蝇一样不放弃任何微妙的希望,就是为了避免让自己去深入地想那个明摆着的事实,那让她伤心,也会让她恐惧的可能。 可即使有这样的鸵鸟行为,现实也并没有允许若薇持续太久的幻想,真相就当晚被十分残酷地揭开了。 行军、攻入城内、逼供、搜查,还有瓮谷里那两千降兵的安置,就在万事落定,众人松弛的片刻,若薇拖着一日两夜疲累不堪的身体回到了他们暂时落脚的城守家的宅子,刚坐下要喝口水,就猛然觉得颈后仿佛被什么叮了一口,在头重眼黑之前,她看到了两个黑衣人。 刘乙到房间刚刚脱下衣服躺在床榻上挺尸,就听到隔壁当啷一声脆响,习武之人,对这种不寻常的声音来得比别人敏感,当下刘乙眼睛一睁,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抓起床头的长剑直奔周维的房间。 “周维?” 刘乙在外喊了一声,随即一脚踹开大门。 屋里正在缠斗。 两个黑衣对两个青衣,地上有茶杯碎片,而周维就躺在不远处的桌脚,明显是从座位上摔下来的且生死不明。刘乙迅速的观察了一下形势,出剑在手紧守门户,直奔周维而去。 刘乙一动,屋里的情形顿时明显分出敌友,那两个人黑人似要换位强攻,冲周维的方向逼近,而青衣者则极力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脚步错位,有意无意地给刘乙留下了靠近周维的空间。刘乙奔向周维,探探鼻息,还有气。刘乙把周维抱到了一边,然后转身大喝一声加入战况,他与黑衣人的狠辣和青衣人的轻巧都不同,上来就是大开大阖,连呼带喝,先不说威力怎么样,就单纯这个惊天动地的架势,足以把其他人引来。 俩黑人大概知道今天恐怕注定无功而返,一反之前的抢攻,开始保守后退,刘乙哪儿能叫他们如愿,尤其是三打二的情况下?于是先行一步抢出门口,死死封住他们的退路。 “有刺客!” “大家上!” “将军……” 其他人听到响动,陆陆续续地赶来了,小小后院被围的水榭不通,黑衣人注定插翅难飞。 …… “嗯……” “周维,感觉怎么样?你没事吧!” “嗯,没事……”若薇醒过来了,除了身上发沉,好似平白地睡过了头的那种疲累,倒没什么其他的感觉。 那会儿军医就给来看过了,周维脖子后面中的是淬了麻药的毛发小针,对方看来是想掳人而非杀人,若不是那两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青衣人横插了一杠子,保不齐周维就被带走了,现在躺了小半宿,人转醒了,大约就没事了。 “幸好没事,不过很可惜没留活口……”刘乙长出了一口气,一想到那两个自尽的黑衣人,心里就觉得堵得慌,都是在那样的一种情况了,居然都没有留下活口! 对方是什么人、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他们全都不知道。不过还有更离谱的,那两个救了周维一命的青衣人,居然在混乱中也不知所踪,也是不知道是什么人、谁派来的、有什么目的,就好像是专门来救人,然后又平白消失的鬼魂一样。 若薇闭着眼睛,头脑已经慢慢清醒,有些事情不容逃避。 “用不着活口,我已经知道了。” “是谁?” “……”若薇躺着,闭着眼睛好半天才慢慢张开,带着水雾的眼睛和里面浓浓的伤心、深深的歉意吓了刘乙一跳。 “刘乙,对不起,没有把小倩救回来,还害你白跑一趟……”若薇的声音难掩欲哭的颤抖,“我们可以回去了。” “回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薇轻轻摇头没说话,那个矮个子的黑衣人,眉间有颗红痣,太熟悉了,以至于若薇看到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元文身边笑起来憨憨的、整天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书童,木木。 一切都明了了,包括为什么城守对小倩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什么他们大军还没到,兴兹城就有了防备,整件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她。至于其背后的原因……若薇躺在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她现在还不想考虑,她不想…… 几乎就在若薇被袭击的同时,罗颢从另外一件事上也感受了到背后被人冷捅一刀的痛彻心肺,在他派出去的使节团中,除了元文按时上书奏报前方的最新状况,使节团里另外还有一人做着同样的工作,只不过这个人是大殷皇帝的暗棋,没有其他人知晓,这是帝王的一种手段。 当这份暗棋的奏报没有按时报平安的时候,罗颢就预感不妙,果然没出三天,暗哨传来卫楚联盟,卫国出兵封寒岭的消息,他的使节团被人毒杀,至于他的大使元文,早已不知所踪。 被“骗”走的若薇,正走向陷阱的宋志,还有前途不明的风启,像三个千斤重石沉甸甸地压在年轻的大殷皇帝的胸口,在罗颢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胸中泛冷,如芒刺在背。 48、一将功成 与风启将军那短、平、快的冲锋式打法不同,宋志这边的战事,属于慢慢蚕食,从开战到现在,问扎稳打步步进攻,摆出旷日持久的侵略样子。其实在这场战事中,更重要的,被宋志放在首位的,是他这一员降将如何赢得属下的尊重,保证手中的二十万大军行令畅通,这是天下兼并的第一战,之后还有数不清的若干战,利用这个机会融合进大殷军队,皇上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把他和风启分兵两路作了这样的安排。 因为与将领之间尚处于磨合期,所以宋志在这方面分心得比较多,但即便如此,在又一次攻克了楚国城池之后,宋志也直觉的认为不妥。 “你们不觉得楚军似乎败得太容易了?”宋志之前在宋国统兵也与楚交过手,虽然他们的士兵确实不如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强悍,但也决不是这样一溃千里,胜利来的似乎太简单。 “那是我们大殷铁骑横扫四方、攻无不克!” “想当初宋国不是一个冬天就被我们攻下来了。” “还兵不刃血呢。” “伊良、何生,你们两个胡说些什么!”旁边的风修文喝住他们。 从周维的手里,风修文看过宋志写的兵略,心下对宋志十分佩服,对于此次的声东击西之策,他也心中有数,若不是这次风险太大,皇上怕万一出事,风家后继无人,风修文这次甚至要随他父亲一起深入敌后。所以风修文对宋志出任此次战事统帅没有异议,可他没有意见并不代表别的偏将也没意见。 这么一场大战,怎么偏偏风启将军就会起了严重的风湿?还不是皇上偏心眼启用宋将军,风启将军气不平才会称病的——这种观点充斥军中,下面的人心服才怪,战争从一开始又特别的顺利,像刚刚伊良、何生如此阴阳怪气地发言不知道有多少。若不是有风修文,这个风家的继承人时时出面缓和一下,场面还不一定会怎样。宋志也不恼火,只是看着地图陷入沉思。 “报——”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传报的声音。 “朝廷军务急报。”传令兵一手令牌,一手信,一路高叫着直奔中军帐内。 宋志接过去,打开,阅读,然后面沉如水。 宋志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大将,他此刻颇为严峻的脸色大大震慑了中军帐内其他人,原本轻慢的人第一次领会到从宋志将军身上散发出来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宋志把信报递给身边的诸位将军传看,是大殷皇帝亲笔手书,讲述了朝堂发生的突变,说了最新的卫楚联盟的动向,还有两国增兵封寒岭死守肃水的可能。对于大殷下一步的打算,罗颢并没有明说,一切让宋将军“量力而行、便宜行事”。 严守戒备的封寒岭,初步估计有三十万两国联军驻守,已经死死的卡住了大殷军队前进的路线,对方人数多出己方十万有余,且占尽地利,即使这位“宋之高山”恐怕也难以与之抗衡——当众人轮流传换看完信报,绝大多数人心照不宣的都抱着撤兵在即的想法,虽然撤兵确实颜面无光,但为了保存大殷军队的战力,一时的脸面得失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皇上都松口说了要“量力而行、便宜行事”,就差没直说撤兵了。   宋志低头看着地图,事实上,他早几天前就一直在研究前方行军要隘的封寒岭,“诸位将军都想撤兵吧?” “留得青山在……”伊良话说半截,觉得心里堵得慌,便也学其他人那样闭口不言了。 宋志抬眼看了一下极力平静掩饰的风修文,心中坚定了答案。别人能撤兵,可他不行,因为他知道风启将军还在楚国腹地,皇上的信,意思看似明了,其实语焉不详。 ——谁也不知道那位曾经的状元郎,后来出入承文殿的中书舍人究竟得了多少大殷朝堂上的秘密; ——谁也不知道孤军深入的风启将军将会遇到些什么。 如果说原来的进攻只是为了吸引住楚国的兵力,拖住他们的步法,现在则有必要考虑攻克、歼灭,尽量把可能的变数都消除才行,为了大殷那七万精锐,为了风启将军,他们必须要做最大的努力和挽救。 所以宋志不会撤兵,也不能撤兵! 对方不就是要诱他们到封寒岭交锋吗?不用那么麻烦,他们自己来了,敌我各守一方,摆开阵势。 大战之前,得先说说楚卫两国,两国联军在人数和地利方面的优势就不说,除此之外,楚国士兵身上的铠甲是天下有名的宝贝。源于楚国少铁,所以他们不像大殷将士那样奢侈的用铁制铠甲,而是用牛皮,当初用牛皮有牛皮的无奈,可经年累月的发展创新,如今他们的牛皮铠甲成为了让敌人头痛,让他们自豪的防御至宝,不知道经过了怎样脱水工序,一般刀剑砍上去,根本伤不至皮肉。 再来是卫国,卫国多山平原少,所以他们的士兵最擅长远程攻击的箭弩,士兵大多擅射,且□□做工也是五国中技术含量最精良的,在当前这场大战中,他们守在山中一侧,居高临下手持强弩,还有什么比这更占优势的武器? 虽然战事并不激烈,双方都在彼此试探,但优劣势实在太明显了,双方短兵相接的这几天让所有的将领心里都有点无所适从,而宋志将军此刻却在帐外溜达,悠闲地望着天空。 “将军,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看他们……”三宝照样是宋志将军的小跟班,这几天进攻毫无起色,那几个将军又开始说那些不好听的话了,他有点坐不住。 “三宝,这些日子天太闷,未来几日必有一场大雨,你可相信?”宋志望天望了半晌。 “下雨?”三宝看看天,这跟打仗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宋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又过了两天,天气似乎更闷了,天空就像被搅混的池水蓝中透灰,没有一丝风,也不见一点湛蓝透亮,闷得大家心浮气躁肝火上升,封寒岭下机械的进攻、机械的防守,战事毫无进展,徒增伤亡。前锋营的何将军先憋不住火了,咣啷把头盔往宋志的书案上一扔就开骂,“奶奶的,老子不干了,你愿意咋着就咋着。你去前方看看,这不是拿兄弟的命白白往里扔么?你攻不下来就别再这硬充好汉,如此这般还不如当初就退兵!” “何将军!” “冷静,冷静点……” 除了几个出来劝的,其余人都没吱声,想必心里多多少少都有点意见。 宋志看看帐中将军,从书案上拿出了一封信,“这是我给楚国车会将军写的,大家看一看。” 对方的两国联军势力太强又守着要害地带,大殷要取胜就必须分而攻之、逐个击破——这是所有将领心中的共识,宋志将军的这封信,就是想分化他们的第一步,换言之,离间计。 信中内容的主要中心思想,是要跟车会将军“和谈”的。 开篇就盛赞对方的名不虚传,占尽天时地利先机,宋志自称后生晚辈,自愧不如,表示不想再与之为敌,希望双方能重归言好。又将心比心的说了为将者在朝中生存不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此刻无功而返只恐皇上怪罪,最后就同车会将军商量能否让楚军保持中立,他们大殷与人数较少、装备较差的卫军决战,在取得胜利后,一方面自己好交差,另一方面,地盘、战果也肯定让车会将军满意而归,云云。 这封信的意图是好的,朝这个方向努力也并没有错,但是众将领看完了之后,对于车会将军能不能上当这一点,并不抱太大的希望。车会将军是楚国老将了,像这样的离间计,恐怕不会上当。但不管怎么说,先试试吧。 然后在这个闷热的下午,派去送信的使者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一入帐就跪地请罪,“车会将军没有答应……”军帐里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几声叹气,这种结果不能说很意外,“车会将军他当场就把信烧了,还让属下带话回来,他嘲笑将军说……说将军是无知小儿,他们楚国与卫国唇亡齿寒,如此幼稚的离间计也敢拿在他面前显,还说……说‘宋之高山’换了水土,如今打不过就求饶,志气也大不如以前了……” “放屁!” “这个车会老匹夫……” “欺我大殷无人……” 宋志挥挥手叫信使退下,看着将军大帐内的其他将领的脸色,没等他们开口再继续骂,就又拿出了一封信,“我这里还有一封信,大家看看吧。” 风修文伸手接过去了,展开,阅读,然后咦了一声。 这封信大约是宋志将军事先就写好的回信,信里大加赞扬车会将军会审时度势,感谢他的积极配合,并约定好了明日他们大殷就全力攻打卫军,车会将军不须费一兵一卒,就等着接受战利品好了! “可是将军……”风修文把信递给其他人传看,大家看完了之后都是一头雾水,车会将军不是拒绝了么?这封信还有什么用? 宋志微微一笑,解释道,“这封信是我给卫国大将李烈将军准备的。” 李烈将军,人如其名,脾气暴躁性烈如火,如果他的斥候碰巧“截获”到了这封信,然后被李烈将军看了,想想吧,他能是什么反应? …… 宋志将军派人把那封离间计的信送出去之后,他站起来,手持军令,“风将军、秦将军接令,你两人速集部属十万步兵,前军将士每人配备九尺长矛。” “得令!” “伊将军、张将军,速集结五万骑兵轻装上阵,所有马匹马蹄裹布嘴中衔钱。” “得令!” 宋志看着他们,“全体四更集结,听我将令!” “是!” 宋志又拿了一支令牌走到领不到任务正满脸黑黑的何生将军面前,“何将军,我只能给你一万人马,明日,这一万人马就代替我大殷二十万雄兵直面进攻卫军,你敢不敢接?” “敢!”何生将军眼睛一瞪,“老子从娘胎里出来,还不知道什么叫‘不敢’呢!”说罢,伸手接过将令,规规矩矩的行了军礼,大声道,“末将领命!” 宋志看着满帐将军都斗志昂扬,“诸位将军,明日,我们就让楚卫联军有来无回!” “妈的个楚南佬,跟殷国狼狈为奸!还说是让我卫国出兵助你,原来你们竟然是打的这种主意!□□祖宗个卵蛋!”一大清早,李烈将军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不断加兵集结的殷军,还有更远处看不清楚的旌旗、烟尘,尽管他心里已经预先有了准备,可头皮发麻之余依然忍不住在破口大骂楚国的背信弃义。 可事已至此,李烈再骂也只是口头上恨恨罢了,更现实的状况是绷紧了神经的全体将士和李烈下达的严守门户险要的死令,因为他们清楚,这里一旦失守,他们左右逃不出一个死,他们死也不要紧,可他们若是战败了,卫国国内就再没什么像样的大军能抵挡住殷国的铁蹄。何况封寒岭这个地方,是天助也,卫国国内也再难找到如此能占尽地利之势的好地方。 远处战鼓咚咚咚擂起,所有严阵以待的卫国将士的心随着这个催命的鼓声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握紧手中的箭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大殷军队高举盾牌列队,形成了一个整齐的六角防御方阵,缓慢但坚定的开始步步逼近……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 “放!”李烈将军大喊一声,随着旗令兵的指挥旗落下,卫军第一拨箭矢密密麻麻的就朝下射过去了,然后不容喘歇的,紧跟着就是第二、三、四波……他们不能让殷国士兵靠近,靠近就意味着战败。 箭矢密集,可大殷士兵用盾牌挡下了不少,伤亡并不很大,不过这牛刀小试的初轮攻击中,大殷的进攻步伐半途停下了,然后纷纷退去。在后方整顿了许久,才重整队形,擂鼓再战,开始了第二次冲锋…… 当又一次击退了大殷的进攻,李烈的副将奔走过来,“将军,势头不对呀!他们这几次攻击都是不疼不痒的就退了,不像大举决战的意思,将军,恐敌方有诈!” “你懂什么!”李烈将军看到此情此景,心里更是发寒,宋志将军那人厉害着呢,他现在是虚虚实实,实中有虚,说不一定哪一下子就跟他们玩真的,决不能掉以轻心,“加强戒备,不可松懈,严守,严守!” …… 就在卫营紧张战斗浴血奋战的同时,山岭的另一边的盟友楚营却在全体悠哉游哉的休假中,他们并非不知道那边紧张的战事,不过就因为车会将军的一句话,全营将士按兵不动中。 当时那边战事刚起,斥候飞快过来传报,“将军,殷军大举进攻卫营了。”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如何?”他的副将在问。 车会将军捋着胡子,老神在在的回了一句,“不如何!” 大殷有意举兵强攻卫营,他们的铁骑虽然厉害,但是卫国的强弓也决不可小觑,且又占地利之便,他们两个要是打起来,焉能不两败俱伤?这就是天赐的渔翁得利的好机会,等到他们两个都打不动的时候,他们楚军再过去‘帮忙’,不仅能成为卫军的救命恩人,更能一举击溃殷军,尽享胜利成果,何乐而不为?他们又何必此刻上去浪费人力物力多此一举? 所以车会将军只是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随便挥挥手,“下令各营都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整装待发!” 老天爷好像憋足了劲,要给这一切混乱的场面推波助澜一样。闷了几天的燥热过了早上忽然就变了风向,巳时刚过,大片大片的乌云就从天边涌上来,云低得好像要砸在头顶一样,明明是正中午头,天却黑已经得不成样子,像是夜晚提前到来。 视野越来越不好,越来越不利于弓□□矢,守在卫营的李烈心中忽然有了强烈的预感——大殷军队的总攻就在眼前。 确实,宋志等得就是这一刻。可是他的总攻不在李烈将军下令严守的卫营,而在一旁看热闹,等着两败俱伤再去捡便宜的楚营。 当过了午,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时候,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出发,奔袭了大半宿外加大半个白天的宋志那十五万人马已经全部绕过了山头,出现在楚营后方。宋志看着不远处依然处于无知安逸的楚军大寨,沉声道,“传令,长矛手正面进攻,轻骑兵侧翼掩护!” 大殷的兵阵开始在山坡上移动,脚步声完美的被大雨掩盖,七万前军人人紧握着手中的九尺长矛,排列成阵,待阵型初定,宋志骑在马上一挥手,红旗横挥竖立,好似刺猬一样的长矛阵以骇人的气势开始向楚军大营缓缓逼近。 雨势大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灰暗的天空和震耳欲聋的雨声大大降低了哨兵发现的踪迹的有效距离。大殷的将士能看到远远的楚军大营里的点点灯火,可楚军的哨兵却已经看不清营外五十步距离远的大树。 宋志在靠近,在估量,在等待……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宋志骑在马上,缓缓拔出剑,然后振臂一举,“全体进攻!” “杀——”身后的雄壮之师用他们的吼声代替了鼓舞士气的战鼓。 震天的吼声就像这场暴雨一样,突如其来从天而降,让人措手不及,让人叹为观止。 在楚军将士还没有摸到头脑的时候,潮水一样的大殷长矛阵已经冲破了营寨大门,杀进来了。此刻的楚国士兵们都在帐中避雨闲侃,对突然杀到的大殷士兵全无反应。听到吼声的车会将军披着铠甲慌忙奔出中军大帐外,目之所及是恶煞一样的黑衣黑甲的大殷士兵。 步兵的九尺长矛轻易的穿透了楚国将士引以为傲的牛皮护甲,马上的轻骑兵挥舞着马刀,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人命,所到之处全无生机。虽然是两军对峙,可如今的场面不像战争而像屠杀,全无防备的楚军面对来势汹汹的对手,惊慌失措像一盘散沙,像牧场里的待宰羔羊全无抵抗之力,而大殷将士杀得兴起,杀得眼红,越战越勇,所向披靡。 大殷两翼轻骑兵在楚营中来回穿梭,就像尽责的牧羊犬,把中间那些惶惶逃命乱窜的楚国羊,慢慢往西北侧赶——西北方,是卫军的营地。 暴雨有效的阻隔了两座营寨之间的联系,卫国的守营士兵还没来的及反应是怎么一回事,就看到隔壁的盟友一窝蜂似的往自己的营寨里跑。不管上面的将领如何勾心斗角的算计,在普通的卫国和楚国的士兵心中,他们两国是盟国,他们彼此是同一战线的朋友,就这样,卫国的营寨在楚兵仓皇逃路的带领下不攻自破,混在楚军中的大殷士兵就像入了一个新羊圈的狼,开始贪婪又恶狠狠的享用自己的美味大餐。 李烈将军还在阵地前线严密的注视着前方随时可能来袭的大殷总攻,却不知道对方已经从自家的后院攻上来了。 溃败就像瘟疫一样能迅速蚕食了所有人的勇气和斗志,而逃跑就像捅炸的马蜂窝倾巢而出,仓皇逃窜且全无秩序,所以有个词又叫“一溃千里”,楚卫两国的三十万大军,就在这种惊慌且不明所以的溃败中,一败再败,全无斗志。在如此混乱的战事中,将找不到兵,兵寻不到将,天色越来越暗,黑衣黑甲的大殷将士甚至有种慢慢融于夜色的倾向,所到之处就像带去死亡的无形黑雾。所有人只知道蒙着头往前逃,只知道身后有一群黑衣厉鬼在不断的索命。 一个晚上,前面的人不停的跑,后面的人不停的追,只要落了队,就被后面杀人杀到兴起的大殷将士碾成齑粉。 暴雨,让楚军的牛皮盔甲变得又厚又重,让他们跑得越来越慢; 暴雨,让卫军的强弓□□丝毫派不上用场,任人宰割; 暴雨,让前方的肃水暴涨,没有人意识到河水已经变深加宽、激流汹涌; 暴雨,让胜利变得更容易,让惨败变得更惨烈,让死亡变得更加无声无息…… 楚卫联军的三十万大军,在挥舞着流血长刀的追兵和暴涨的河水之间,最后,连五分之一的生还者都没剩下。 二十万大军对三十万联盟军,在一个绝对劣势的起点,取得了一个绝对的胜利——十五万人马杀敌二十五万有余,从来没有过的功绩,从来没有过的惨烈,也从来没有过的死亡记录,在人为与老天的共同努力下,在大殷皇帝的第一场轰轰烈烈的兼并战中,发生了。 整整追杀了一日夜,当第二天清早,第一缕曙光自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宋志将军站在肃水江边,看着水洗过的碧蓝天空,看着自己前方滚滚波涛早已经不见一丝血迹的河流,闭上眼睛。 二十五万将士尽丧于此,如此杀戮有违天和……都是罪孽! 是为将者的罪孽, 是他的罪孽。 49、偷人未遂 若薇处于卫国的边陲小城,消息流通的慢,所以当宋志将军已经在封寒岭取得大胜之后,她这里刚刚得来的消息依然停留在楚卫联军三十万精兵驻守封寒岭,与宋志将军两军相对的老版本上。 封寒岭是什么地方? 楚卫联军三十万是个什么概念? 若薇几乎没有时间自怨自艾元文的背叛就不得不转移视线到封寒岭上,她觉得自己全部的心肝胆肺都在为宋志将军蜷紧着,她现在唯一能帮的忙,就是把楚卫联军破坏掉,把卫国的军队从封寒岭上拉回来,以减轻宋志的压力。卫国皇帝决定出兵,当然是因为他怕死,他与楚国就是唇亡齿寒,可如果那个“唇”还没死,他这颗“牙”就要被人拔掉了呢?若薇想也没想的就决定率兵奔袭卫国国都。兵临城下,她就不怕卫国那个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优柔懦弱的国君不十二道金牌令箭地召回自己的大军回防。 唯一的问题是,她现在手里只有三千人,三千轻骑兵,连个前锋营的规模都不够。不过没关系,大殷的边防大营的情况若薇心中都有数,在距兴兹城三百里以北的地方,原属宋国的通城有一营的大殷边防军,人数大约在两三万之间。 若薇趴在军用地图上,研究手里的令牌,这是罗颢为了她能一路上能畅通无阻而赐的“尚方宝剑”——三千中山军在大殷境内“横冲直闯”的,为了不必要的误会,怎么皇上也得拿个信物出来做特别通行证。若薇现在脑子转的主意是,如果她用此信物去边防大营“借”走罗颢边境三万人马,罗颢会不会一怒之下,回手给自己一个斩立决。 如果周维此刻在朝中得到这个消息,他会提出出兵卫国围魏救赵的建议,虽然承文殿的老臣们或许多少犹豫风险问题,可罗颢,以他的性格十有八九有胆一试,可现在周维不在朝堂,这样做的行径就未免有先斩后奏的嫌疑,或者更严重的,是假传圣旨、擅调大军……反正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桌头上两封信,一封是伪诏书,连带着手中的金令牌,派人去通城调兵;另一封信,厚了点,八百里军报直接送到罗颢的案头,解释自己所作的决定和计划,若薇深吸一口气,但愿,但愿这件事别把他惹毛了! 罗颢手里正攥着密报在大殿中踱步,他坐不下来,他兴奋异常,难言的骄傲与豪情正激荡在他身体内,密报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给他带来无以伦比的冲击,那是他的将士、他的胜利、他的天下! 书房旁边还站着一个没有眼色的常贵,但罗颢好心情的不予在意,尽管这需要他不断反复在心里不断强调他是皇上,需要他极力摆出庄严的、稳重的、内敛的形象……可前线大胜的喜悦让他恨不得站在天坛上肆无忌惮的吼出心中激动。 宋志将军不愧为不世名将,一切峰回路转的不可思议,足以让任何人目瞪口呆,甚至包括罗颢自己。‘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古人诚不欺我。罗颢乐得在地上来回踱步直转圈,心境晴空万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一切事情都已经云开雾散,任何事情都不足以破坏他当前的好心情。 可偏偏世上就有那么多出人预料,罗颢的好心情还没持续一盏茶的功夫,甚至还没来得及与众大臣分享胜利的喜悦,就像封寒岭的密报带来是意外惊喜一般,兴兹城的军报也传来了,却带来的是十足的“惊吓”! 啪! 罗颢把周维的军报摔在桌子上,额上青筋突起,整张脸黑得吓人,“简直是胡闹!”带着三万人就敢攻一个国家,这种胆大包天幻想天开自不量力冲动行事也就是那个妖精敢干得出来! 罗颢瞪着那厚厚的军报,来来回回深呼吸了几次才能按下脾气,重新把它拾起来,展开再次细致研读。研读、皱眉、若有所思……然后他冲旁边屏风上钉着的牛皮地形图走过去。 若薇写这封信的本意是要出兵救兵,可惜形势变化太快,如今救兵是用不着了,罗颢看着地图脑子里却想的是乘胜追击。卫国新败,十万精兵在封寒岭几乎弥消殆尽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即使此次不能攻到卫国都建平,拿他几十座城池逼卫国国主还是好大划算的一笔买卖。 罗颢就着若薇传来的计划,顺着地图一一规划,路线、行军、地形、卫国驻军……还有粮草的问题…… 罗颢站在地图前,足足思索了小半天,才叫常贵过来,“召集承文殿的几位大臣过来,朕有事要与他们商量。” 若薇在兴兹城里一连等了七日,等得耐心尽失也不见边防军回信,成与不成都没消息,就在她越等越觉得恐怕希望渺茫,越等越有冲动要自己亲自跑一趟的时候,派去送信的人回来了。 “武惠怎么说?”若薇拉住信使。 “回禀大人,边防营主帅武将军已经答应了,因为清点粮草所以才迟了几日回话,武将军说三日后会率三万人马从大营启程,五日后到达兴兹城。” 浪费这么多天居然只是在清点粮草?若薇开始磨牙,老天爷!这个武惠是怎么当的守将?她没跟这个武惠将军打过交道,所以了解不深,但是办事如此拖拖拉拉,带兵打仗要是像他这样,那盘菜都别想赶上热乎的! “哎,你这是怎么了?”听说借到了兵,刘乙心里说不上高兴还是不高兴,能跟周维一起打仗确实是一件挺爽的事,不过,是为了去救那个宋志就让他很纠结了。 宋志是中山的“仇人”呐!再说,刘乙可没忘当初周维怎么一脸花痴相的天天嘴里宋志长宋志短的,成天到晚用宋志打击他……不过,刘乙转念一想,如果能在宋志面前威风一下,成为宋志的“救命恩人”,诱惑也蛮大的。 “不管怎么说,兵总算是‘借’到了,多等五日就五日。”若薇握了下拳,决定再去书房好好研究一下形势,务必周全。她回头看看刘乙,反手一抓,拉着刘乙的领子就往书房走,“过来,为师这两天得先给你好好敲打敲打!” 刘乙又高又壮被若薇拉着衣领,弄得他只好弯下腰走,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哎,哎,周维……你找打是不是!?” “老实点,脑子里都是肌肉的家伙!” 他们这回的行动将是不亚于风启将军那边的孤军深入,万事都要谨慎小心,若刘乙没事儿还冲动犯浑,像这次来的路上遇到的那样,他们就死定了!临出发前,若薇得空就得好好教育教育这个不肖徒! 很快,四天过去了。 第五日的黄昏,若薇在城墙上远远的看见天际方向的烟尘,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来了,终于!她靠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烟尘,忽然瞪大了眼睛,远方,赤、白、黄、青四种旗代表着前后左右四路军的帅旗都很正常,可中军旗相比之下大得有点离谱,大出一倍有余,黑中带金绣着张扬的“殷”字,而且没有其他的帅旗那样后面绣着主将的名号。 刘乙:“中军的那是什么旗?” 若薇:“……” 大军在前进,进入十里之内便明显的放缓了速度,慢慢前进,然后大约在距城五里远的地方,停下,开始扎营。 刘乙:“你真的只借了三万人马?三万人马有这么多?” 若薇:“……” 刘乙和若薇骑着马出城迎接,不久之后,对方大营也出来一队人马朝着他们奔过来与之回合,带头的那位将领身姿挺拔,气势迫人好一番将帅风采。 刘乙:“哎,周维,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若薇:“……” 为首的统帅由远及近,在短短一丈的距离内勒马悬停,赤黑的斗篷飞扬出一个大大的波浪,一身黑中闪亮的盔甲让整个人有股说不出的锐利,不可冒犯的威严,墨黑深邃的眼扫过人群堆,让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凛。 “周维何在?”低沉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金属味,又冷又硬,就在很多人都在纷纷猜测来者身份的时候,若薇硬着头皮出来,还未等说话,那人随即面无表情的命令,“带路!”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直接策马进城。 城内,城守府 “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罗颢一巴掌把若薇“借”兵用的令牌派在桌上,“凭这么个东西就想从朕的军营里带走三万人马,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上!” “是借。”若薇小声坚持着某种“窃书不算偷”的歪理。 “闭嘴!”罗颢气得来回踱步,“风启将军,朕的兵马元帅,领超过五千兵马也须向朕示请,福王调三千兵马就是谋逆,那些守营将领,没有朕的虎符,没有朕的诏令,你问问他们敢动一兵一卒么?你倒是胆子大,不声不响的要搬空朕的一座边疆大寨!” 幸亏武惠将军接到令牌就觉得不对劲儿,一面拖住这边,一面八百里加急军报递先行请示到了朝廷上来;幸亏若薇的军报更早一步到达他的案头,更幸亏封寒岭大捷的正式军报晚了一日才到达,三份军报到达朝廷的前后顺序巧合的组成了一场幸运,要不然整件事根本说不过去,即使这样,他还当庭杖责了几位御史台脑筋不会转弯的谏臣,才把那些舆论强压下来的,否则周维就等着被那些政敌丢大帽子过来砸到身败名裂、身首异处吧。 “你自己说这几日加起来都做了多少好事?” “假传旨意……伪造文书……擅自调兵……”若薇说一样就看罗颢一眼,看一眼,罗颢的脸似乎就黑一层。可她不说也不行,东窗事发,犯了多少条罪对方心里有数的很。 “这件事若是在朝上闹开了,你说你犯了多少条诛族大罪,你有几百个脑袋够砍?”罗颢就是恼恨若薇一触及宋志的事就完全没有理智。事情有一百种解决的方法,她就偏偏能挑最玩命的那条——是玩他的命! “可那都是未遂……”若薇更小小声的为自己辩解,罗颢都御驾亲征了,意味着刚刚那些什么吓唬人的罪名统统都是不成立的。 “……” 罗颢头疼,真的很疼! 50、与虎共舞 罗颢在宫里是养尊处优享受奢华的皇帝,一上马就是统兵打仗风餐露宿的将领,生活质量上的两个极端被他适应的很好,当若薇看到他挑灯夜战自己动手磨墨写字的样子,心里有点异样的滋味——看惯了常贵在他身边无处不在的忙前忙后,别说磨墨这种小事了,罗颢办公的时候甚至手边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入口、清香四溢的茶水。 在这方面若薇承认自己可差远了,习惯了家中的奢华优雅,刚到这里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他们的“卫生间”及茅坑里所有存活的生物,她是尖叫跑出去的…… “没睡?”罗颢头也没抬的继续写,敢来打扰他,并能驻足偷窥的人,除了她不做第二个人想。 “嗯……我是看这里还亮着灯火。”若薇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刚挤出来,还是温的。 “唔,这几天匆忙,有好些事该办的都没来得及。”罗颢的声音有些疲倦。在接到若薇军报的同一天,罗颢召集大臣议事,谋划出兵卫国趁火打劫,这当然少不了激烈的争执,然后再安排他离宫后朝廷运作,发布战斗檄文,安排粮草辎重,然后调兵,再亲率数千人的亲兵从安阳赶到兴兹城。 若薇在这里等了十二天就好像凳子上面长钉子了一样坐不下去,殊不知,罗颢从得到她的消息,再亲临兴兹城,千里之遥一共用了九天,一点不夸张的属“飞”奔而来。如此紧急,当然就会有许多不太重要的事要往后推,比如,对宋志将军及其大军的英勇行为的表彰。 若薇走近了,瞄了一眼罗颢正写的信中内容,有点奇怪,“卢大人不是负责草拟诏书的吗?”表彰这种事,当然是罗颢口头把奖赏的意思说了,承文殿的大臣们自然会斟酌写出一篇感情真挚、让前线战士感恩戴德、热血沸腾的文字出来。 但是朝廷上的官样文书怎么能比得上皇帝的亲笔手书?宋志是投降而来的大将军,手握二十几万大军,罗颢对他自然要比对别人更亲善、表现更信赖一点。朝廷的表彰是一回事,皇帝的私信慰问是另外一回事。罗颢揉揉额头,没有多做解释,“明日大军开拔,你先去休息吧。” 若薇抱着自己的牛奶想了想,临走之前建议,“如果信中只是在表扬宋将军此战的功绩,我想就不必了。” 罗颢抬头看着她,若薇正色解释:“宋志是将军,不是刽子手。二十五万个生灵就此湮灭,对任何一个感情正常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职责所在使他尽全力保护袍泽、歼灭敌人,但良心上会过不去的。”若薇看到罗颢的表情,抢在他开口之前又说,“也许,我为战死沙场的两千人哭泣是一种妇人之仁的行为,可是能为杀死二十五万人而高兴庆祝的人,就一定是疯子!” “……” 若薇看着怀里正用来暖手的温牛奶,“二十五万人的死亡代表了二十五万个平凡家庭的破碎,相信我吧,宋志将军的内心深处一定很不好受。” 若薇深有感触的说完了,忍不住幽幽叹一口气,看着略带乳黄的牛奶陷入发呆,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才回味过来自己的发呆不合时宜,马上抬头,然后就看到罗颢正用带着考究的眼神盯着她,意义不明。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情形让她觉得后背的汗毛开始站立,仿佛有不明危险正在靠近。 罗颢眸光一闪,未等若薇反应过来紧接着长手一伸把人抓到怀里,低头衔上两片红唇,吮吸厮磨,热烈的近似粗暴,粗暴的近似□□,就好像他心里憋了一股火。 罗颢心里是有一股火,无名暗火,他早就知道若薇一向对宋志心有偏袒,但是因为两人的年龄问题——宋志足够当若薇的父亲,且宋志时时表现出的父辈行为,所以罗颢并未十分在意,不过就在刚刚,若薇的失神踩到他神经了。 榨取若薇口中每一寸芳香,罗颢把人整个抱起来,往里屋走。 与上一次记忆中的温柔守护全然不同,对方狂风骤雨般吻,抢夺她口中乃至心肺的所有空气,若薇甚至有一种感觉,仿佛罗颢化身成为饕餮那种怪兽,吞食一切,仿佛连她的灵魂都要一起嚼烂了咽下肚。她整个人就像被烈火环绕,又像堕入海底被强大的压力挤压,思绪被慢慢剥离,然后昏昏沉沉,然后,一片黑暗。 从大军开始挺进卫境的那天起,若薇就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老远绕着罗颢走。若薇以前从来没觉得罗颢可怕过,他发脾气、踹人甚至明知天子震怒就浮尸百万的可能,若薇也没胆怯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十分笃定的自己会化险为夷,事实也证明了她多少次轻捋虎须最后都毫发无损。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真慌了,男人真的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那天她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时候,根据时间、地点、人物,还有人物彼此的状态……这么说吧,足以叫任何女孩子都会在起床的一瞬间就裹着被子哭天抹泪的,而让若薇更纠结的是,她根本记不起事情的发展、经过、高潮、结尾……呃,她只知道这些天,罗颢面无表情但看她的眼神就是不对——她太了解了,罗颢越没表情就代表越危险。 …… 若薇照例按营扎寨地时候坐在山坡上抱着头胡思乱想那天的事,却被一个传令兵打断了,“周大人,皇上叫了升帐议事。” 若薇从无尽的纠结中抬起头,远远地听到了升帐的鸣钟声。 这一路攻城掠地,迄今为止他们五万多大军已经拿下六座城池,仗打得中规中矩,没有大的反抗,也没有难啃的骨头,一路几乎是所向披靡,所以周维也很少在战事上发表看法。按照这样的进程,打到野鹿原是迟早的事——野鹿原就是他们这次作战基本定下的最大目标,不是卫国国都,而是卫国这块唯一的产粮重地。 野鹿原是卫国多丘陵地势中唯一一个沃野,平坦、低洼适于农耕的大粮仓,只要占据了这个地方,粮草的问题就能就地解决,大殷就能长久的派兵在这里驻扎,自给自足,落地生根发芽。这样,卫国就等于门户大开。 其实他们此行能不能攻进卫国国都已经不再重要,这是若薇反复跟罗颢提醒过的,就怕他好胜心一起,克制不住自己的野心挥军直进。其实要打胜不难,难的是之后的长治久安。前车之鉴就是宋境那边,宋国那一仗,当时是多么天时地利人和的顺当胜利,安民抚民的政策下了一箩筐,还险些酿出大祸,若没有宋志将军的及时插手,现在还不一定后果如何。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大殷在宋境的军队依然维持在十五六万左右,不敢轻易回撤。 而这边,打下一个楚国后,后续工作就够繁琐也要消耗大量驻兵安定地方秩序,若此刻再加上一个卫国,但凡有一股反抗势力弹压不住,就容易四处起火,之后就是噩梦连连,准没跑! 拿下野鹿原,在这里驻兵做一个战略性缓冲对大殷至关重要!重要性他们清楚,卫国当然就更清楚了,所以当各位将军入帐,罗颢把密报上说的“卫国已经纠集了四十万大军在野鹿原守备”的消息告诉大家的时候,众人吃惊,却不意外。 不意外,是因为卫国如此的守备举动顺理成章; 吃惊,仅仅是因为四十万大军这个数目。 卫国的十万精锐刚刚在封寒岭全灭,卫惠帝从哪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凑足四十万大军?别说是一向贫弱人少的卫国,就是罗颢下令让人在如此短短时日就抽调四十万大军出来,也足以让承文殿的大臣们全体发疯。 “他们哪儿来这么多人?” “只怕卫国十四以上,四十以下的男丁都在野鹿原了。” “应该是乌合之众。” “如果是乌合之众,别说是四十万,就是再多一倍也不怕……” …… 军帐里的各位将军各抒己见,若薇拄着下巴无语望天棚,如果她记忆没错的话,在安伯整理的《将军行录》卫国篇中,曾经有一位不受人注意的却被安伯大加赞扬的大将,名黄错。在很早期的卫孝帝时代,这位将军曾经以一个三万人的骑兵队抢过楚国九座城,夺了大片耕地——不过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卫孝帝一死,这个黄错将军就再没什么消息。 卫国在后来的宣、惠二帝手里越败家底越少,十几年前就把早年打下来的地盘丢差不多了。卫国境内多山,骑兵并不适用,也不知道这支骑兵现在还在不在。如果这支骑兵不在了,自然没什么可怕的,四十万大军都是吹出来的,但如果这支骑兵还在,那这次的野鹿原之战,后果就很难说。 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昔日那位黄错将军那么彪悍,他这支骑兵也未必是吃软饭的——有道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创始人的精神通过他的手下,他手下的手下……代代传承,在一支军队里那股底气是很容易被承袭下来的。 若薇现在就在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支彪悍的骑兵队伍,别说三万人,哪怕有一万人就够他们慎之又慎,因为除了他们代表的杀伤力必须要慎重考虑之外,这一拨人也许还能起到一种难以估量的精神力量。 打仗的时候,士兵的气势至关重要,如果对方是四十万乌合之众,你就可以把他们看成四十万头猪,自己这边伍万“屠夫”杀猪想来也绰绰有余,可如果这猪群里混进来几只野性难除的狗,被杀气野气这么一激,转眼四十万只笨猪就能变成四十万只野猪,那伍万屠夫就远远不够了,说不定最后还得被野猪吃了…… 若薇就顾着自己想事情,忘了周遭的环境,待回过神来的时候,看到中军帐下都快走的没人,只看到武将军的背影刚好要消失在帐门口,若薇慌忙起来要往外溜,就听罗颢在背后开口,“周维留下!”硬生生地打断了若薇的脚步。 罗颢抬眼看了一下若薇,“刚刚你什么也没说。现在能说了么?在想什么?” “呃,”若薇松了一口气,“卫国四十年前出过一位统帅骑兵的将领……”若薇把自己所知的,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罗颢在整个过程中迟迟没应声,最后、最后,才“嗯”了一下子。 若薇听到他“嗯”了,就琢磨着找借口走,可惜还未开口,就听罗颢在那边开腔,“过来!” “……” “干什么?还怕朕吃了你?” 一提到“吃”,若薇脑袋嗡的一下子。 她又在自个闹别扭了,罗颢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刚才还是一副怕得要死,随时打算脚底抹油的要溃逃的样子,现在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又摆出了绝对进攻的姿态。不过,她脸上那抹摆脱不掉的羞却红晕,让她的无论是“溃逃”还是“进攻”都看起来不伦不类。罗颢忽然没了开口的兴致,他对若薇到底会怎么继续别扭下去,有点好奇。 若薇暗暗握拳为自己鼓气儿,自己是受害人,整件事情明明是他无耻,他流氓,自己干嘛成天到晚一副见不得人的小媳妇样儿?若薇让自己的情感全副武装了起来,然后扬起下巴,挑高眉毛,“尊贵的陛下,臣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可以为那天的事道歉了!” 罗颢身形一滞,随即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笑,若薇的反应果然不同凡响。 “让朕为何事道歉?” “关于你的……”若薇满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好像梗着一块破布,“……你的性侵犯。”“□□”“□□”这样的字眼她实在说不出口,因为羞愤,更因为骄傲。若薇艰难的咽了几次唾沫,喉咙里才再一次发出近似冷静的声音,如果忽略里面的颤抖,“容我提醒陛下,我们当初的协议……” “若薇,你还记得那晚发生什么了么?”罗颢打断她的同时,也从书案边站立,走出来。 若薇以悲愤的眼神瞪着罗颢,脸色青红交替,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罗颢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枕着他的手臂……往事要多不堪回首,就有多不堪回首;然后穿衣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发现身上吻痕点点,就是写小说的也没那么夸张!可她偏偏什么记忆都没有,她若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还用她这么多天自己纠结? 罗颢气势强大的一步步靠近,“若薇,记得么?朕说过朕不缺女人,如果仅仅是指一副身体。”他站定在若薇面前,在若薇有任何觉醒逃跑之前,把人罩在他伸手可及的势力范围内,然后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尖下巴,弯身靠近,望进她的眼一字一句,“朕要的是你,若薇,独一无二的若薇,周若薇。”语落,就势靠近。 若薇这时才很迟钝的发现彼此间的危险距离,“哎哎……慢着,等等,你,你那天……” “朕没有做,”罗颢回答,“如果这就是你想问的。” “可是……” 没有可是,罗颢亲吻、吮吸并着迷于若薇身上若有若无的淡香。有句成语叫食髓知味,罗颢现在就是食髓知味,那天放过若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是为什么可笑协议,他忘不了这妖精昔日的刻意“勾引”,对,就是那个被她迷惑又被她逃之夭夭的该死的第一夜。 像中了毒一样,他看到了她的美丽与害羞,体验过她的纯真和诱惑,那他还怎么能甘心对好似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昏睡到九天玄外无知无觉的若薇拥有她的第一次? 只不过长久的等待让罗颢忍不住讨了一点小利息,也许还有点虚荣又小心眼的留下点痕迹,这就是若薇好似被踩了猫尾巴一样惊跳到现在的原因。 52、水火无情 “若薇乖乖的,没事、没事了,都安全了……”罗颢满身满手都是血,却还要笨拙地拍着怀里的抱着他哭天抹泪的若薇,不是昔日她提起小倩时的泪水氤氲,也不是她维护宋志时的极力压抑的细声啜泣,而是孩子似的那种全无顾忌,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 “有老,老虎……”若薇抽咽着说话断断续续。 “嗯,”罗颢哭笑不得,“已经杀死了,别怕!” “老虎……牙齿……” 若薇抓住罗颢的衣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她刚刚真的吓坏了。以前在动物园里,无论是虎在笼子里那种,还是人在笼子里那种,他们所谓的零距离接触的那种感觉跟刚刚的根本不一样!亏她以前还觉得老虎花纹斑斓,漂亮异常,她刚刚甚至看清了它的牙齿,还有胡须…… “不怕,不怕。”罗颢抱着她轻哄,简直无计可施——自己杀虎的都没觉得这么样,她一个看虎的,那老虎离她起码还有八丈远,“别哭了,呃,随从大约很快就会跟上来。”罗颢的这句话可真有效,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若薇使劲儿往自己怀里挤了挤,好像生怕被人看到丢脸的一幕,抽泣的声音也随之小了很多。罗颢为若薇偶然孩子气的举动不禁莞尔。 罗颢坐在草地上抱着若薇,轻轻拍着她的背,尽管他此刻一身血污,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臊臭又多加了一份浓浓的血腥,可是若薇第一次表现出慌恐害怕,做出与她年龄和身份相当的举动,并依赖他,这种感觉……很好。 慢慢的,除了若薇越来越小的抽泣,林子里只剩下了鸟鸣,还有踏赭和白雏菊不远处彼此的轻轻厮磨声。 “老,老虎不是……不是不吃人么?”若薇鼻子囔囔的,总算停下哭声,可长久的哭泣还是让她声调不稳,语带抽咽。 “不吃人?听谁说的?”罗颢就奇怪了,不吃人她还吓成这个样子? “书上说的。” 罗颢摇摇头,他从十四岁第一次参加皇家狩猎以来,也猎过不下十几只虎,倒还从来听说过这个,“不知道,大约因为那一只是正在哺乳的母虎,警惕性高的缘故吧。” 若薇听到这话,探出头小心的张望了一下,随即别过脸,不知道罗颢刚刚是怎么办到的,那只死老虎肚皮被划破了,肠子内脏流了一地,头也被砍断了,没完全分家,可也只有一层筋皮在连着,死得那叫一个凄惨、透彻。 若薇:“你真残忍。” 罗颢:“……” “你说它是母的?有孩子?” “嗯,看起来像。” “那小老虎会很可怜哦。” “……” “我们收养它们吧!” “……” 这样略显幼稚的若薇让罗颢觉得心柔,他并不讨厌可也禁不住怀疑若薇是不是被吓到心智失常了。 若薇不是失常,而是惊吓刚过后所有平日伪装都暂时休克,人正处于本性坦诚中。这种本性在驱赶若薇,然后若薇驱赶罗颢,然后罗颢驱赶踏赭,最后,两人一马去寻找可能的林中“孤儿”。 两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幼虎正趴在草窠里呜呜叫,四肢小嫩腿还都站不起来呢,若薇伸手把俩小家伙抱在怀里,这里距他俩刚刚骑马经过地方并不远,怪不得有母虎袭击,大约是把他俩当作入侵者了。 “还是把它们交给我,反正在林子里也活不久的。”罗颢倾向一剑解决,省得他们被野狼分食,下场更惨。 “……” “若薇?”罗颢看着若薇泪汪汪地抱着那一双小虎发呆,“把他们给我,不要任性。”他向她伸出手,他们现在是在打仗,弄这么俩小东西到军营算怎么回事? “……” “若薇,”罗颢板起脸,语气强了几分,“朕命令你放下他们!” “……” 罗颢无奈,“若薇……” 若薇眼巴巴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俩肉乎乎的小虎崽,忽然身体一震,脸上刚刚那抹无赖、任性又撒娇的幼稚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是身为她身为周维时的冷静与理智,然后她抬头古里古怪的看了罗颢一眼,“颢,我想……我知道怎么破那两万骑兵了。” …… 罗颢正为了若薇这个主意与她大眼瞪小眼,远远的传来侍从们的呼唤声,若薇回头,瞧,帮手也来了,“如何?” 罗颢紧锁眉头,矛盾又不可思议地深深的看了若薇一眼,“照你的意思试试吧!” 就在御前第一谋士周先生莫名的抱着两只小老虎,皇上又下达了一个在众人看来更诡异莫名的命令的同时,风启带着七万兵马从天而降,距凌城不足百里的时候,楚廷的贵族老爷们终于得到被对方兵临城下的消息,从上自下一片恐慌。 他们这些日子还在四处调兵派往楚西线,想延一延宋志大军的逼近脚步,到头来才猛然发现,宋志没来,可大殷的军队照样攻到他们的眼皮底下来了! “成国侯,快给朕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呀!” “陛下,切勿慌张。凌城是三百年前信文君督建,当时被誉为天下第一城,现在对方仅仅七万人马,想要攻破凌城岂不是痴人说梦?” 听到成国侯这种话,朝堂里的恐慌慢慢降下来了。 成国侯又继续道,“陛下,凌城内现有我十万大军驻扎,且兵精粮足,反观殷国那七万人,千里奔袭又没有粮草辎重,他们围城定然不能长久。只要命凌城守将坚守不出,应绝无战败之理!” “有理,有理!侯爷请继续说。” “照此看来,只要守将坚守不出已然是立于不败之地,”成国侯越说越顺畅,“如果陛下这时候再从西线沿路回调大军,如此我们来个反里应外合、前后包抄,不但凌城可保无恙,殷国的这七万军队也将有来无回,到时既可重挫对方嚣张气焰,又能鼓舞我方士气!” “好!成国侯果然老谋深算,是我大楚最坚实的擎柱!”由楚帝自下,满朝权贵一片附和声,仿佛胜利就在眼前,这个退敌的法子就这么定了。 如果罗颢是楚国皇帝的话,成国侯献完了这一计,说不定罗颢立即下旨就能把他推出去斩,理由——卖国。 从根本上讲,是一个自杀的法子,楚国的西线战事本来已经很吃紧了,根本挡不住宋志的二十万铁骑,此刻他们不派兵增援,反而调军回防,岂不是更容易让宋志的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就算最后他们能凭着自家门口的凌江天险挡一挡,恐怕也从此以后尽丧凌江以北以西的大片国土——当真是现在缓一口气,日后就要面临天天被人堵在门口打的局面。 但是对楚廷中的贵族老爷们来说,能守住自己家门口一亩三分地要紧,能保住现在既得的荣华富贵是要紧,至于凌江以北的大片土地的得失,没有切身利害他们也顾不得了。反正只要自己的家不火上房,哪管整条街是不是已经要化成灰烬?而对成国侯来说,这法子能奏效固然大大的好,万一不能,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更关键的,战事一胶着,起码可以拖相当一阵子。 兵临城下。 风启这一路上行军并非无声无息,利用周维给他提供的粮仓据点,七万人的军队被他养得饱饱的,像出了闸的猛虎,这一路上根本动静不小,甚至有点神挡杀神、佛挡灭佛的张狂味道,只不过他们所到一地,先解决烽台、斥侯,再灭当地驻军,尽量阻断任何消息透露的可能,是以防万一的法子,可风启自己也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神奇般的一直到现在才让被楚廷发现,如此无能庸庸的军报机构,不得不说楚国皇帝是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将军,传报楚国十二万大军正在沿西路回撤。” “看样子他们是要回防。” “凌城内原有军民近五十万,不过听说我们来袭,大部分人已经举家逃了不少,大约除了实在逃不了的,还有临时被抓的壮丁,加上原本的驻军,城里二十万人也是有的。” 众将在商讨,风启没有说话,他遥遥地看着凌城——不愧是楚国陪都,城高水深堪称一座坚实壁垒,里面还有二十万精壮劳力——不能强攻,凭着多年沙场经验,风启将军心中有数,即便没有正在路上向他们反扑的十二万楚军,单单凭他们这些人和现有的轻型装备,也可能硬攻下这一样一座天然的堡垒。 不过此战不能久拖,无论天时地利,粮草人心,他们这七万孤军深入的军队都耗不起。至于攻城的腹稿,在殷都临出发之前风启就有点想法,更具体的操作,他必须要实地再看看才能做定论。 …… 转眼,两军相持已近一个月。 楚国守将公孙素站在城墙上有点琢磨不明白了,对方的风启将军,是成名已久的殷国统帅,甚至比那个“宋之高山”的名声、资历还要老一点。要说他勇猛善战吧,他们大殷军队守在这里半个月了,主动攻城没有几次,大部分攻击也只能说是“袭扰”,没动真格;可要说他怕了吧,丝毫不见对方有撤兵的迹象,就这么跟自己耗着,可他们孤军深入这么耗下去,怎么可能耗的过己方有城可守,有险可依、有存粮有屯兵的凌城? 公孙素就是想不通风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不敢出城主动进攻——打怕了——就在楚国十二万大军回援之后,因为两军人数相差悬殊,优劣明显,所以当时勇猛过人的张将军就主动请缨,率十二万大军出城布阵,誓要全歼敌人。 两军在城下结结实实的打了一场,结果是,张将军被活捉并折损几千人马,现在想起来,公孙素都觉得羞愧心惊。 风启,果然名不虚传。 公孙素当然不知道,别看风启只有区区七万人马,这些都是在殷国边陲苦寒之地磨砺出来的精锐之师,即使在大殷军队中也都是以一当十的牛人,更别说对上楚军,对上精锐殆尽、如今只是二流杂牌的楚军。 “将军,殷国风将军派信使到访。” “在哪里?” 公孙素疾步走下城楼,看到对方的信使,接过风启将军的信——不会是求和吧?公孙素有些疑惑。 待他展开信快速通读了一遍,脸色立即变得十分难堪,酱紫酱紫的,说不上是羞怒、是愤慨还是不愿表露的胆怯。 “欺人太甚!”公孙素怒喝了一声。 “公孙将军,”那信使一抱拳,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家将军也是一片好意,开门授降,省得身家性命不保……” “呸!” 信被众将传看完,早有耐不住性子的武将开始破口大骂,“有本事你们就攻城,老子还怕了你们不成?” “你们风将军攻城的本领我们没见到,倒是吹牛的本领堪称一流,哈哈哈……” “让我们开门投降?回去告诉你们家将军,洗干净脖子,等着老夫的丈二楚刀……” …… 那信使也不慌张,恭敬有礼的一抱拳,“诸位将军,在下只是一介信使,如今信已带到,诸位将军的意思在下也会如实回禀我家将军的。” “给老夫滚!” 虽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不过深入敌方大营,也少不来受到各方挑衅与羞辱,公孙素看那信使其貌不扬、年纪轻轻,面对营外众将士的侮辱、恐吓也表现的不羞不恼,不恭不惧翩然远去,不禁心中暗暗迷惑,是因为对方真的有什么攻城法宝,所以能让这信使表现的无所畏惧、底气十足?还是单纯的因为此人年少轻狂,初生牛犊? 杨飞虎回到自家营中直入中军大帐,“回禀将军,信已带到,楚国诸将的反应不出将军所料。想来近几日内,他们都会全城戒备,严守城内不出。” “好!”风启抿起薄唇,“众将听令,三更造饭四更启程,马蹄裹布口中衔枚,黎明前发动总攻。” “是!”大帐内传出异口同声的铿锵之音。 三更造饭,四更启程,风启的七万人马在夜深人静之时,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凌城脚下,远离了凌城的势力范围。风启写的那封信是为了楚兵让风声鹤唳,即使发现他们撤退,不敢尾衔出城,因为风启这不是撤兵,他需要楚国大军留在城里,被一网打尽。 这就要说说这些天风启都在干什么了。 凌城西北四五十里的对方有条很有名的急流大河,叫凌江,是楚国的母亲河,也是楚国最后一道护国天险,风启兵分两路,一路两千人马在距此地不远的虎头村垒起堤坝,另一路两万人马日夜赶工挖出了一条长达四十里的人工渠,引凌水到达此地。 就在五天前,渠修成了,现在虎头村的堤坝注水已满,时机已到,只待闸口一泄,洪水就会以万马奔腾之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冲破城墙,击垮城门,奔流到尽头不复回。待到天明,整个凌城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人畜难逃。 水火无情,风启的大军不走更待何时? 黎明,天蒙蒙的才有点亮,此刻对于很多人来说,还在安逸的床榻上做着美梦,风启和他的大军已经伫立在高高的避水山丘上,感受到了大地的颤抖和低沉的轰鸣。他们无须派人察探,凌城内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楚国仅剩的主力将全军覆没。 十日后,风启带着他的七万人马,站在了楚国都,邺城的脚下。 53、一夜情了 御前军师周维周大人最近变身为“画家”,此刻他正拿着染料,一笔一笔给面前纸扎的大虎头上颜色。要说周维本来就是一副小白脸样,这些日子受皇上的宠信,已经让许多帐前将领颇不以为然,在大战之前他还如此不务正业的做手工,就更应该受人鄙视了,可此时此刻,帐前大大小小挂上“将军衔”的军官们,一个个都怀抱着纸扎的大虎头,排队等着周维给他们的纸老虎上颜色。 “你说他脑子怎么长的,他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歪才,绝对的歪才!” “我开始有点喜欢文人了,这家伙也不是很迂嘛……” “喂喂,你们要背后说人好歹也小声一点,我都听到了!”若薇一边画,一面对武惠将军手下的这几员年轻副将说。 “哎,我们明明是在夸你!” 若薇顶着俩大黑眼圈看看他们几个,有气无力的,“那我谢谢你们。”人手太少,若薇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休息过了。 若薇在大帐里忙得晨昏颠倒,可她不是最委屈的,罗颢比她更不得闲,这几日,整个大营都是鸡飞狗跳的——能不乱么,军营里关进了两只成年大老虎——就是若薇当初给罗颢建议的,被罗颢犹豫之后肯定的,被侍从们一头雾水执行的,希望能破对方两万骑兵的中心、关键、杀手锏。 骑兵,顾名思义有马骑的兵才能叫骑兵,较之其他兵种,骑兵在战场上的所有优势——速度、高度、力量,都是凭□□马匹来完成的,所以说对付骑兵,莫不如说是对付骑兵的马。话是这么讲,但骑兵对自己马的爱护甚至比得过对自己的老婆,平时的训练中,驯马更是不可缺少的一课。 骑兵人马一体,两者朝夕相处、默契配合,想要针对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队的马匹做有效攻击,哪儿是那么容易的事?正是因为太了解骑兵的特性,所以对方的那两万骑兵,让大殷众将们头疼又头疼。 但是,人对付不了马,并不代表马就没有天敌,启发若薇的,就是那天的丛林遇虎事件。 若薇的白雏菊虽然可能比不过罗颢的踏赭,但也是价值万金训练有素的御马,是罗颢特意着人给她挑的一匹性情温和的母马,可它那日在老虎面前的表现完全失控、失掉本色,白雏菊甚至在老虎还没有现身的时候就开始发癫发狂,似乎要把若薇摔下来自己跑掉。 若薇不懂什么生物、基因又或是其他高深的自然课题,但白雏菊的这种行为已经说明这是马儿的一种天性,一种对天敌的本能恐惧,哪怕它可能之前根本就从来没见过老虎。问题就在这里,如果白雏菊都能失控,如果踏赭那样的宝马都能骚动不安,那么对于更泛泛的骑兵战马来说,当它们见到老虎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状态? 若薇说不准马匹是根据视觉——看到老虎而害怕;还是通过嗅觉——闻到老虎的气味而害怕,但她知道老虎有在自己的领地里四处撒尿,留下警告气味的习惯。所以,为了万无一失,双管齐下,她一面派人给马匹身上涂染料化装成老虎,一面抓了两只真老虎,不断地让人往马匹的身上淋老虎尿,沾染老虎身上的气味。 至于效果…… 非常完美! 还没上战场,己方的两万战马差点没被若薇这一手逼疯——当然这是最初,现在已经好多了,所有的马匹都在不安的骚动中,慢慢适应那股虎臊味,甚至其中一部分适应快的都可以做到很“淡定”地伪装老虎了。 想想吧,如果在战场上两军初遇,人也许还能辨出来真假老虎,但马儿可能有那么聪明吗?遇到“天敌”了,这仗还怎么打? 若薇开了一个头,现在全骑兵营的人都在为这个主意而疯狂,武惠将军甚至派人在城镇里找了几个扎纸人的师傅扎假虎头,说是要套在马匹的头上务必做到尽善尽美——数量有限,假虎头被校尉以上的军官一抢而空,纷纷拿去“装饰”自己的爱马。 ——老天爷呀! 野鹿原,一马平川,大片大片的开阔地域,没什么地势可依、天险可守,就是遥遥的两军对峙。关于卫国大军的情况,罗颢的密探已经尽责的打探到了实质□□,四十万大军,听起来倒是吓人呢,可惜一大半都是从田间地头强拉来充数的兵丁,比罗颢这边伪装老虎的马更像纸糊的老虎。 在这场对峙中,卫国没有选择,只能最先派出他们唯一强大,也是唯一能给他们带来胜利、振奋士气的两万骑兵队。 罗颢骑在马上高高举起剑,猛然一划,剑锋所指,两万“老虎”在前,三万步兵在后,震天一声吼,便发起了进攻的冲锋。 四万骑兵同时奔跑,杀声四起,整个大地都在颤抖,一个雄壮、震撼、让人热血沸腾的厮杀开端,却迎来的一个极具戏剧性的结尾。 从来没有哪场两军对峙像野鹿原之战一样,一方正冲锋,另一方甚至还未短兵相接,便忽然四分五裂来开作鸟兽散,就像一窝趴在臭肉上的苍蝇,忽然被一颗丢过去的石子惊扰,“嗡”的一下子炸开,没头没脑的四下分散。 上万的马匹嘶鸣的嘶鸣、癫狂的癫狂、发疯的发疯,骑手被摔下来遭到疯狂践踏的,死伤无数,仗还没打,就开始溃败。然后溃败就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而卫军里那些全无斗志,被强拉来当兵丁充数的贫民更是加剧了这种瘟疫散播的速度,成了卫军在野鹿原一战大败的致命伤——他们散播恐慌,散播失败,散播逃跑也散播投降。 然后,一天的工夫,这场战事就结束了。 若薇站在战车上,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策马而归的罗颢,俩人面面相觑,然后相视大笑。 …… 若薇不知道那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好像明明是他们一手策划,却最后捉摸不透这场战事到底是怎么胜利的一样,当她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时候,帐外正在热闹的庆功,帐内,她与罗颢在热吻。 很自然又很激动,很狂热又很撩拨的吻在一起。 然后,事情就那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他最终忍耐不住一把她抱上床,然后……做了。 有那么一阵子,她很痛,痛得她一口咬上罗颢的肩头,发泄似的用同等的力量转移注意还于彼身,也许还额外讨利息的抓挠了他的背。他那时也很痛,她想,因为她咬他的时候,他一直在她耳边声音喘喘的说着什么,她不大记得了,只知道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他的身上全是汗。 若薇躺在床上,昨夜的疯狂就像一场没有声音的老电影,模模糊糊的看得不甚明白,但是结果,她不能否认,她一夜情了。 后悔么? 不,若薇想了想,从客观的层面说,能找个各方面优秀,模样看得顺眼,技术又不错,身体也没灾没病的干净男人帮她渡过艰难的第一次也挺不容易的,毕竟这里是个男性滥交又没有安全套的古代社会。 若薇长长的打了个呵欠,从主观来说,她终于知道“那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现在很不舒服,浑身上下都是酸酸的,腰好像折了一样,身体也很疼,并且睡眠严重不足,脑子里到现在都在嗡嗡作响,这种事她不喜欢,若薇确定,看来可以把它忘掉了,以后都不必再做。 身体的不适,让若薇忍不住大声□□着翻了个身,然后拥着被子继续补眠,罗颢已经起床离开了,偌大的床现在都是她的,她得好好休息一下。 罗颢位高权重自然事务缠身,一夜放纵之后,他没有若薇那么好命,一大早,就起来去处理战后安置事宜,这是枯燥又繁琐的事,可他今天心情异常明朗,办起公事来也犹如神助,顺利地不得了,即使当中有小小的不顺,也都被罗颢忽略不计了,绝对是心情元素在作祟,究其原因,罗颢非常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这么好。 昨夜若薇绽放出惊人的美丽,虽然吸引罗颢心神的远远不止她的美丽,可是罗颢不否认他昨夜的癫狂有很大程度都源于那抹出乎他预料的惊艳,娇嫩的双唇,绯红的双颊,水汽氤氲的猫眼,还有细细的在他耳边告饶的喃呢,那娇娇软软的声音像一只小虫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里,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迷乱,让他越发困难地控制自己的行为。 但是就像若薇对他致命的吸引不在那张漂亮的脸蛋而在她那颗与众不同聪慧多情的心一样,昨天让罗颢彻底失控也不仅仅源于她的美丽,若薇是个热情奔放的小东西,罗颢也早已领教过她矛盾又完美集于一身的纯真与魅惑,昨夜,她的热情让他热血沸腾,然后她的魅惑又让他神志迷失,最后她那抹害羞的纯真让他毫无节制的只想掠夺更多。 若薇,他的若薇,现在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罗颢抱着这样的心思处理完公事回到帐中,结果发现若薇已经离开,问守卫,守卫的回答是“周军师已经回到自己帐中。” 罗颢不以为意,任何能成为若薇避而不见的借口:疲累、害羞、发脾气……罗颢心中都早有准备,没办法,谁叫若薇就是这么一个矛盾又别扭,任性又可爱的小女人?罗颢认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若薇了,可在这件事上,他又低估了若薇的“与众不同”,并且她再一次挑战了他承受怒气的极限。 晚饭时分,睡了一整天的若薇终于起来了,然后简单梳洗用过饭之后,回帐才发现自己的东西不翼而飞中,据搬东西的侍从们的口供,是皇上让把他的东西都搬到中军帐下,她未来行军的日子,将与陛下同吃同住。 面对这样的情形,若薇当然得去问罗颢了。 “回京后,朕要册立皇后。”罗颢面对疑问,解释也暗示,并等着看若薇的表情。 若薇眨巴眨巴眼睛,迟钝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怎么忽然转移话题了,她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下文,却发现罗颢对自己拉得越来越长的脸…… “哦!”她忽然反应过来了,然后摆出微笑,“那我恭喜陛下,祝陛下与皇后百年好合、白头……”若薇越说声越小,白痴的都看得出来罗颢的脸色正处于山雨欲来的状态,刚刚还只是拉长脸,现在脸黑得好像台风的登陆,他到底想怎样啊? 罗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压回额上暴青筋的冲动。他知道若薇有能把死人气活的本事,遂按捺下脾气,直接把话挑明,“若薇,你就是朕的皇后。” “……” 罗颢看若薇那脸表情,遂沉下声音,“如何?” “呃,为什么……”若薇有点懵,“是因为昨天的事么?” 确切地说,不无关系。 因为对若薇志在必得,因为拥有了若薇的纯真,作为若薇的第一个也将是唯一一个男人,罗颢当然要用一种光明正大且名正言顺的方法把若薇禁锢在自己怀里。至于说为什么是皇后之位,在很久以前,当罗颢知道若薇就是那个身负天命的人的时候,他就做了这种决定,也许那时候仅仅因为她姓周,仅仅因为那个虚无的天命,但是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无论是情感还是天命,无论她是他朝堂左右手的周维,还是搅得后宫中鸡飞狗跳给他不断惹事的周妃,他身边那个最荣耀的位置都是她的。 若薇不知道罗颢的心思,但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她一夜情后最可怕的后遗症。 若薇当然知道这里的从一而终,或者什么贞节之类的说法,她不接受,并不代表一夜情中的另一方不接受,尤其像罗颢这种,国家出钱给他养老婆,女人多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疑似有美女收集癖的家伙。 若薇从心里不愿意,因为她知道,如果让他的建议得逞,那她后半辈子就玩完了,但是通过罗颢的表情及他们长久合作以来,她对他家庭环境、身家性命及性格特征的了解,但如果此刻拒绝的没有技巧,不用等后半辈子,她下一秒就可以玩完了! “昨夜是我自愿的。呃,我是说,瞧,战事终于胜利了,可喜可贺……”若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昨天……我们可能都些兴奋或又很激动,这个……昨晚的事,当然我也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所以,”若薇暗暗吸了一口气,“陛下无需对此事过于自责,更无须为此事劳师动众的……”若薇瞄着罗颢一直没有再变坏的表情,把心一横,冒死扔出最后的解决方案,“让我们把昨天的事都忘了吧。” 罗颢的脸色没有再变坏,实在是他已经没有办法让自己脸色再难看了,刚刚若薇的言外之意不就是……罗颢强忍着胸腔不住翻滚的火气,沉声道,“你的意思就是当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呼! 若薇顿时松了一口气,能听到罗颢这么说可真是让她意外啊,没想到他这么上道!“嗯,我知道这样做,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基本上,”若薇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咣! 罗颢一拳砸书摞上了,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你、休、想!” 罗颢一边说一边山雨欲来的一步一步往若薇跟前走。他一点不怀疑若薇说这番话的真实程度,单看她那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倘若他没有把人看牢,回头这妖孽就能给他找顶绿帽子戴戴! 此情此景,若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的语言陷阱,看着罗颢骇人的气势,她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往后退,不能慌,不能慌,她告诉自己,现在必须做点什么,要不然她就真的死定了。 若薇不可能跟罗颢解释自己的爱情观,更不可能说什么男女平等的人生观、世界观,这里延续了几千年的男尊女卑的思想,尤其罗颢还是这种传统的天下表率,他注定不会理解,也不可能理解,说了也是徒费唇舌,那她该说什么? 罗颢的脚步就像死神的丧钟,若薇害怕的想尖叫,她必须说点什么! “等等,”若薇大喊一声,伸出手,“等等,这不公平!” “公平?”罗颢站定,他此刻伸手就能抓到她,逃跑她是别妄想了。 “我们……需要……心平气和的谈谈。”若薇结结巴巴的说完,伸出手主动拉住罗颢,轻轻摸着对方手心上面的薄茧,一种温柔的安抚。 然后,幸运的,这种安抚起作用了。 罗颢很复杂的看着她,然后反手把人拉进怀里,恼恨又无奈地低头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妖孽!” …… 两人心平气和的坐在茶炉前,一副长谈的架势。 “好了,你要说什么?” “嗯……”若薇想了想,“我想问,你知道你一共有多少妃子么?” 罗颢皱皱眉,“十几位?” “是三十六位。” 罗颢摇摇头,不会有那么多人吧! 按照祖制,后宫有品有阶有名有号的妃子确实有三十六数,但并不代表每个位置都能排上人。罗颢刚即位才几年,心思又一直放在军国大事上,他的后宫比较其他而言还算是空的。 罗颢忍不住辩白,“很多名号是空置的……” “与你确有夫妻之实的就有三十六个,那些徒有封号你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我甚至还没有算。”若薇实事求是,“严格说来,后宫的女人全都算你的姬妾,如果我都把她们算上,恐怕是天文数字了。” “你没事说这些干什么。”罗颢干巴巴的低声说了一句,不管若薇出于什么心思,她这么如数家珍的讲这些,让罗颢觉得不是滋味,他莫名的感觉到……臊得慌。 “因为在这三十六个人里面,有十四个曾经是你身边、或者你宠幸嫔妃身边服侍的宫女,她们是被你一时兴起……”若薇比划比划手势取代了未说出的话,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彼此都明白,“……是属于后宫中的‘编外人员’。” “我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在入宫之初,我管常贵要了名册,本来是想做了知己知彼的打算……哦,先不提那些,”若薇随便挥挥手,“那十四个‘意外’的侍寝记录表明,除了最初的那一夜,你甚至没再召唤过她们,我当时就想,大约你已经记不得她们了,而刚刚你的态度证明了我的这种猜想。” 罗颢大约明白若薇想说什么了,“若薇……” 若薇知道罗颢误会了,她摇摇头,“我不是在为她们打抱不平,我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我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这类的‘□□愉’你本是不在乎的,她们的那一夜对你来说是一种巧合或者说是意外、调剂、兴之所致,你可能只是在一个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地点,遇到了一个偶然的春宵一度,你并不在意是不是真正拥有过她们,是不是拿到了她们的初夜权,你甚至不在乎她们的名字,记不得那个‘偶然’,当然,陛下也不在意她们将有什么样的未来。” “陛下,我们昨夜也是这样一个偶然、巧合,意外的调剂,兴之所致,为什么你不能放下它?就像你曾经放下过的十四次‘偶然’一样?” “那不一样!”罗颢反射性的反驳,“若薇,你怎么能跟她们……” “为什么不一样?”若薇抢白反问,清澈的猫眼用一种清澈的眼光看着罗颢,“昨夜的事情,我跟那些宫女没有本质区别,为什么偏偏轮到我,你就认为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 罗颢语塞了,词穷了,然后他看着若薇站起来,抱着她的行李,转身离开中军大帐。 54、相约和谈 若薇放下军报,身体抑制不住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一直以来他们找不到小倩行踪的线索,尽管她和罗颢都非常怀疑是楚国把人掳去的,可是元文消失了,也得不到小倩的确切消息。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小倩确实在楚国,这一封军报已经说的明明白白,是从风启将军那里传回来的。 凌城变成一片泽国,楚国剩余的兵马在宋志将军的二十万大军下,人心离散,四处溃逃,风启将军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他现在驻扎在邺城外,刀剑架在那些楚国贵族老爷们的脖子上,然后这些贵族老爷们恐慌了,终于亮出了他们自以为是的底牌——那个一直被成国侯深信的“天命之女”。 不管是真是假,当成国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城内城外一片哗然! 要说这件事归根结底是罗颢造的孽。关于周氏的传说,最初流传仅仅限于一小部分当权人士,民间并不知情。可世间混战百余年,全天下的人都厌倦了这种常年战乱的生活,大家渴望安定,渴望和平,渴望一种能远离苦痛生活的希望,碰巧,若薇就在这个时间出现了,于是罗颢就更加“顺应民意”地用周氏宗女这个名头,刻意地制造出了希望,并大肆宣扬,弄得天命之说全天下妇孺皆知。 罗颢最开始这么做是为了他一统天下的大任,可当这种天命之说渐渐由传奇变成传说,又由传说变成神说之后,这件事就超脱了所有人的掌控,是有人不信,可毕竟信的人还是绝大多数。如今这张牌被成国侯一打出来,人心浮动的楚都慢慢没了那股浮躁恐慌劲儿,而风启的军队里面,开始有人惴惴不安了。 罗颢当初娶周氏宗女的时候,那可真叫大张旗鼓,不仅诏书下得郑重其事,还广发请帖,请来各国各族使节,全天下都知道天命之人嫁与了大殷皇帝,这个时候忽然说到这位周氏宗女在楚都,已经成为楚国皇帝的妃子,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需要正主儿出来说句话。所以风启八百里军报,传到了罗颢的手上。 要罗颢承认自己老婆被人抢了,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但如果他否认,小倩的性命就不保了。若薇很难静下心,她现在是标准的进退两难,投鼠忌器。 罗颢瞥见若薇的神情,知道她在顾及什么,他略一沉吟,提笔在书信上回了八个字,“可笑荒谬,无稽之谈!” “可你这样说……” 罗颢伸手阻止了若薇的气急败坏,“小倩是他们最后的稻草,只要朕没有完全表态,或者有确有证据证明,他们还是会愿意相信她是真的天命之女。” “我们得赶紧去救她,宫廷那种□□污秽的地方,小倩她会……她可能会被……”若薇根本不敢往下想。 罗颢无声的叹了口气,在这方面若薇太天真了,小倩被从离宫掳走到迄今为止已经三月有余,贞操定然早已不保,以楚皇此时公布这件事的时机和行径看,说不定事实更糟。 罗颢连下了几封诏令人传回朝堂,其意就是安定大殷朝堂和皇室后宫,只要他们那边表现出一种安定、稳定、坚定、自信,那么无论对方造什么舆论,信服度都会让人大打折扣,至于自己这边,罗颢已经决定了,五万大军驻防的驻防、回撤的回撤,该安置的都安排妥当之后,秘密带着五千精兵直奔邺城,这次为若薇解决小倩之事,也为了能一举拿下楚国都。 金色的屋顶红色的擎柱,金色的飞龙红色的垂幔,金色的烛台红色的蜡烛,红金糅合的朝阳流泻进室内,照在床榻前的两双丝履上,一双金色飞龙靴,一双樱红娇小的秀鞋。楚帝在芙蓉暖帐内,抱着能助他安身保命的“天命之女”,依然在热烈的享受着他的安逸和美色。 城外殷国大军已经偃旗息鼓好几天了,据探子回报说是人心不稳,军心浮动,只怕退兵也是近日之事——成国侯这一手果然高妙! 这个天命之女到底有多大的法力,楚帝不知道,对方到底何时能退兵,他也不敢十分肯定,但有一点楚帝倒是十分清楚,他一手支着自己上半身,一手不住挑弄身下遮不住羞涩春光的妙人儿,果然是个“天女”啊,绕是他尝遍宫中美色,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美妙艳福——也许不是绝色漂亮,但那皮肤,那身段,那媚态……就像一汪子春水儿,柔婉的能钻进他骨头缝里,真是叫他骨头都酥了,生生能把人给溺死。 成国侯,果然办事得力! 楚帝一面高枕无忧地享尽无边艳福,一面心里不忘念念成国侯的好。 可惜好事不长久,楚帝正浸在温柔乡难以自拔的时候,成国侯的紧急求见,打断的不仅仅是他的色心,也击碎了楚廷内平安无忧的假象。 “成国侯,这这这……怎么办,怎么办?”楚帝像只麻了爪的蟑螂,没头没脑的在地上兜圈子暴走。面对他们的前些日子的宣称,大殷皇帝终于有反应了,传过话来,不多,就八个字,却把他们这些日子的造势都打没了——城外的大军又开始骚动,据说士气高涨,因为愤怒于楚廷的无中生有,辱及他们的英明神武的皇上和秀外慧中的娘娘。 “要不然,我们就说这件事纯属误会?” “陛下!”成国侯心里也乱,他虽不愿意信,但是也难免心中长草,更烦的是面前这个草包皇帝,“大殷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当然不能说后宫妃子被人掳去,当务之急,是怎么样戳破他这层窗纸,让殷国皇帝不得不承认……” “刺客!抓刺客……”外面忽然惊起的慌乱呼喊声,打断了成国侯的话,也打断了原本宫内的宁静,幸运的是室内的两个人还没等顾及上害怕,令人安心的侍卫总管的禀报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怎……怎么回事?”楚帝的声调都变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竟然出现刺客? “陛下,刚刚发现刺客行踪,不过臣请陛下放心,臣已经派人追捕……” “抓到了么?”楚帝问。 “刺客向哪儿去了?”成国侯问。 “启禀皇上,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有抓到刺客,不过看迹象刺客是往后宫女眷的方向奔的。” “呼!”楚帝松了一口气,算这刺客没长眼,居然跑去后宫方向,不是自己这里就好,就好! “陛下!”成国侯先是也松了一口气,不过随即警觉,“不好,他们恐怕是冲着娘娘来的!” 楚帝缓了半拍才明白成国侯嘴里的娘娘是指的哪一位,当即猛点头,“对对对!那个……白杨,快,快去找你的手下,增派人手去保护芙蕖殿,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是!” 看着侍卫总管领命而去,楚帝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幸好倩儿还住在芙蕖宫,没去后宫西四所,这难道是天意?” “这当然是天意!”成国侯悬着的心忽然落下来了,怀疑的心草也都没了,“陛下,刺客定然是殷国派来的,罗颢那个竖子小儿,嘴上说的倒是硬,可这不是也坐不住了吗?” 罗颢到达风启的大营的时候,得到两个好消息: 一,全军的士气可嘉,没有被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影响,依然锋利的像出鞘的宝剑; 二,他的暗探已经查出来小倩的下落,芙蕖殿,楚国皇帝所居的东四所内的一处花园偏殿。 但是坏消息也有,楚军严守不出,任凭你怎么叫骂,人家就是不跟你打。邺城的城墙又高,护城河水又深,要攻下这么一个城,他们人手绝对不足。 营救小倩的事也是瞪眼干着急——打草惊蛇的唯一缺点就是让楚帝在她所居的芙蕖殿增派了不少的侍卫看守。罗颢手下的这些暗探,杀人或许还驾轻就熟,若是要他们从里面把人完好无缺的救出来,难度就大了。 这样的僵持已经快一个月了,即使罗颢到了,也找不到事情的突破口。 “那不如找个机会跟他们和谈吧。”周维此建议一出,大帐中,立刻迎来的无数道唾弃及鄙视的视线。笑话,他们想杀进城去跟他们一拼高下还来不及呢?和谈?跟楚国这帮无耻小人? 这个建议及提建议的人,简直是懦弱无耻! 风启没吱声,因为他知道周维,一个能制定出千里奔袭直击要害战术战略的人就决不可能胆小怕事,罗颢也没反对,“说说你的意见。” 邺城,天下有名的富饶之都,城高水深,要强攻也可以,等宋志率大军攻到的时候就可以了。可这一硬仗打下去,他们这边得死多少将士?城里得死多少无辜百姓?自从若薇得知了风启将军攻陷凌城的手法之后就深深的被震撼了,这种有违天和的事,绝不能再发生!罗颢要做的是天下之主,如果这个天下只是满目疮痍的焦土、支离破碎的山河还有心怀愤恨的臣民,他拿它来干什么? 尽量减少伤亡的法子,最有效的一招就是擒贼先擒王,可现在邺城又是这样一种状况,说句不好听的,楚国皇帝能躲在里面一辈子不出来,可他们总不能在这里等一辈子,自然就要想办法诱楚帝从里面走出来。 和谈,从目前的僵持形势来看,是个能令人取信的好借口。楚帝那人享受惯了安逸,日子得过且过,大殷军队长久兵临城下把刀剑架在他脖子上,他自然寝食难安,如果有个机会大殷透露出来可以有条件退兵的意向,哪怕是割地赔款,年年纳贡,楚帝,甚至是楚廷上下,也未必会拒绝——这些就是若薇脑子里的大致框架,不过当她开口的时候,忽然语气一转,“陛下知道厨师是怎么杀鳖的么?” 鳖,就是俗话里的王八,一遇到危险就缩进自己身上厚厚的壳中,任凭风吹雨打它自岿然不动。王八还有一个脾气,就是咬上什么就不轻易撒口,一个筋的。所以杀王八的时候,厨师通常用一根小木棍逗弄那鳖,待它一口咬上之后,就势用木棍把它的头从壳中牵引出来,然后,一刀斩下去! 所以不用明说,很明显: 楚帝就是那只鳖, 和谈就是那根棍, 罗颢就是那个人, 风启就是那把刀。 若薇解释完了,回头看看大帐里那些勇猛无畏、性情刚直的将军们,“任何疑问?” 众将:“……” 文人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卑鄙、最可耻、最阴险、最可怕的东西,一肚子坏水! 具体操作事宜就看罗颢的神通,若薇就不信楚国朝堂上没有他收买下的狗腿,再说,利益不一样,楚廷总会有亲殷派,或者叫“投降派”,或者叫“主和派”,和谈的建议只要有人起个头,不愁楚国皇帝不上钩。 罗颢的办事效率果然高,没两天,楚廷那边派使节来拜访风启的大营了。 “退兵?”风启坐在主位上听到使节的来意,用鼻子哼了哼,一脸倨傲,“简直是笑话!” “将军大人不必动怒,”那使节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但面色不改,吐字铿锵有力,“将军且听臣下把理由一一道来。” …… 罗颢就藏身在风启背后屏风的另一侧,听着对方的使节说服风启过程中的口若悬河,那使节细数了当前僵持形势的弊端一二三四,直接挑明了战事久拖对大殷军队不利的一面——其实利害关系罗颢这边早已经明了,听到这些理由也没什么新鲜的,不过当最后这位使节表示他们楚人“士可杀不可辱”,他们大楚皇帝宁死不屈,如果大殷军队欺人太甚,他们满朝君臣宁愿在太庙社稷全体自焚,也决不妥协云云,让旁边一同偷听的若薇忍不住拽住罗颢的袖子,一双猫眼瞪得溜溜圆。 “攻楚是我皇万岁定下的旨意,本将自当竭尽全力以示忠勇,我全军将士皆勇猛不畏死,岂能凭你一番口舌之说就空手而归、无功而返?”风启猛拍桌子站起来。 “将军大人息怒,息怒。只要将军肯撤兵,我大楚国皇帝表示会每年纳贡一百万金,谷米一百万石,布帛五十万匹……” 风启挥挥手打断他,“稀罕你们谷米、布匹?和谈不是这么谈的!你一个小小使臣还不资格!” “那将军的意思是……” “如果有诚意,就叫你们楚国皇帝来谈,本将军自会写信请示吾皇万岁,共同商议此事。”风启最终扔出饵。 …… 只要大殷肯坐下来谈,使臣的任务就是圆满完成,何况风启的最后的那番话,明明是很有和谈意味的建议,此事大大有门儿,楚国的使节心中暗喜的离开了,而这边藏在屏风后面的罗颢、若薇还有其他人都走出来。 “军、军师,他们……他们不会真的全体自焚吧?”江将军拉住周维的衣袖,他有点被刚刚那个楚人震撼了,还真没看出来他们楚人有这等气魄,这等勇气,并不是原来印象中的废物熊包嘛! “楚人轻狂,这评价还真不假。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扔。” 江将军:“嗯?” 周维:“如果楚国皇帝有自焚的魄力,还会把派去前线的十二万大军抽回,自顾自的守自己家门口?还会闭门关城,甚至与你们破釜沉舟打一战探探虚实的勇气都没有?在邺城里,城防军、禁军加满城青壮劳力怎么也有二十几万啊!” 江将军:“可是那人刚刚他说……” “将军,”周维语重心长,“文人的话,书生意气,不要当真!” 众将:“……” 55、瓮中捉鳖 就这般,和谈像一丝曙光,让楚国在这黑暗的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来的杀气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两方互派使节来回走动数次,争吵数次,威胁数次,只为了一件事——商议和谈的时间、地点、人物。 和谈是假,要把楚国皇帝调出城来才是真,可自古以来,两国和谈也不见得非要皇帝亲身出马才行,何况是楚国那个熊包又胆小的皇帝,他怎么肯出壳呢?所以大殷这边放出话来了,说他们大殷皇帝陛下接到了风将军的信,已经同意要亲来主持这场和谈,一方是皇帝亲来,那另一方,你总不能派一个大臣出来吧? 两个皇帝要面对面的谈判,先别说谈什么,这首要的问题是保证自家皇帝陛下的安全——彼此信不过,所以在和谈时间和地点的问题上双方争执了许久。吵了足足几个回合,最后定在城外千水湖中心的太平亭上——为了此次和谈,楚国特意派工匠在湖中心盖了一座四下不沾的亭子,取名太平。大殷皇帝将从湖东岸启程,大军守候在东岸,楚国皇帝从西岸乘船,大军守在西岸,太平亭上,除了两位皇帝还有他们彼此的谈判团,各自随行不超过三人。 约定的时间,罗颢他们到达千水湖,从岸边就能看到湖心的太平亭上空无一人没有埋伏,也能看到遥遥的西岸,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楚国兵,据说那个胆小的皇帝把他的三万御林军都拉出来保护他了,这还不放心,五里外还有三万城防军在随时待命。而罗颢这边的东岸上,只有五千骑兵。 “紧张么?” “不。”若薇的语调带着少有的短促和寒气。 “待会儿会有凶险,不害怕?” “只要小倩能平安回家。” 自从得到罗颢在城内暗探的传出来的消息之后,若薇就在想办法救人,罗颢在城内的暗探人量有限,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救人太勉强了。可现实的状况是城门紧闭,里外不通,连传递消息都全赖轻巧的鹞鹰,往城内增派人手还不是痴人说梦? 既然他们不能增人手救小倩,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对方主动减少守卫数量——只有楚帝离开皇城,皇宫的守卫才有可能被削弱,救人才能有可乘之机——这是若薇冒出和谈想法时最原始的灵光和动力,然后这个主意逐渐演变成为现在的一石二鸟。 不过此调虎离山,是以罗颢和若薇为饵,七万大军都不见得有多少伤亡,但他们两个就一切难说,所以罗颢才有此一问。 “他没有那种胆量,”若薇远远的看到对面小船上的影影绰绰的三个人,眯起眼睛,“就算他有,他也没有能成功的智慧。倒是陛下您,就不怕史书上说您出尔反尔,背信弃义,非君子所为?” 罗颢看着对岸黑压压的楚国大军,沟壑胸中藏万千,睥睨众史如庸奴,“你说过,‘文人的话,书生意气,不必当真’。” 罗颢刚要抬脚进太平亭就听到头顶的一声嘹亮的鹞子鸣,灰白轻巧的鹞鹰正在天空中盘旋飞翔,若薇也听到了,她抬头,一眼认出就是罗颢用来跟城内暗探传递消息的那只小灰鸟——这代表救人成功。 若薇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也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轻松又紧张,安慰又惶恐。 “谢谢。”她低声说。 罗颢拉住她的手上岸,“稍后道谢也不迟,他们来了。” “大殷国皇帝陛下,在下楚皇麾下,成国侯赵建,拜见大殷皇帝陛下。” “无需多礼。”罗颢手势虚托,面色严肃。 “这位是我大楚皇帝陛下,陛下,这位是大殷皇帝陛下。” “久闻陛下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龙眉虎目,仪表不凡,久仰久仰……” …… 他们在那边彼此客套寒暄,若薇只是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言不发,甚至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掩饰,一只胖得像猪,一只老得像狗,若薇紧紧地掐住自己的手心,疼痛能让她觉得自己好过一点。 大殷这次和谈唯一的条件就是楚国投降,楚帝称臣,她和谈的唯一条件就是把两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今天是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位是……”在那边寒暄完之后,成国侯的视线放在若薇身上。 “我姓周。”若薇风轻云淡。 若薇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各异。 楚帝轻轻揪成国侯的衣角,“成国侯……” 成国侯忽然反应过来,忙摆出笑脸热情招呼,“周公子,久仰久仰,真是没有想到今日能有幸见到周氏家主。”成国侯瞥了一眼罗颢的脸色,笑得有点尴尬,“令妹天生丽质、国色天香,吾皇陛下真心想要与周氏家族建立联姻,正巧日前吉日,已经与倩夫人完成大婚,令妹就是我大楚开国的第五位皇后,公子就是我大楚当朝国舅,我们楚殷两国缔结姻亲之好……” “成国侯,看来你还是真不知道。”若薇打断他,“我们周氏家族一向人丁单薄,这一代就只有我一个人。” 成国侯听到这话,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然后就听对方轻飘开口,“倩儿没告诉过你,她姓严,不姓周么?” 成国侯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子,遥远的回忆猛然撞进脑子…… [周妃闺名恕难考证,只闻得周兄私唤‘妍倩’,想来然也。]颜司语的信上如此写。 [我是严倩可你们是什么人?]初夜之后,慌乱的倩儿对嬷嬷们亲口承认。 是“严倩”而非“妍倩”! 成国侯此刻猛然醒悟,心里已然大骇,嘴里却还是忍不住死咬着天命不放,“大殷皇帝陛下,天命之女如今已是我大楚的皇后,我们大楚就是天命所归,不是尔等信口雌黄就能歪曲的天理,有悖天命!” “真是笑话!”若薇走出来,到了成国侯的面前,看着那张纵欲过度的老脸,扔下重磅炸弹,“如果她是周氏宗女,那我是谁?” “你,你……”成国侯颤抖的手指着若薇,脸上强装的面具一点点龟裂。 “赵建!”若薇趁他此刻心神不定,理智不明的时候,继续火上浇油,“你放在小倩身上的痛苦,我会连本带利的讨回来。你以为我们真的要和谈吗?我们只不过要调你们这些缩头乌龟出城引颈受戮罢了!” “什么?”一旁的楚帝先慌了。 “三十二万大军倾巢而出,四百万石粮草铺路,难道只是换回五州之地,金钱百万?你别天真了,此行攻楚我大殷志在必得,大楚皇帝陛下,你今天出得城来,就注定你有来无回!”就像配合若薇的话一样,罗颢身后的那个青衣暗卫,人虽没动,但带着浓浓杀气的视线指着楚国皇帝,目光如炬,极其骇人。 太平亭距岸边并不远,起码是视线可及的范围内,两岸将士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眼神,但如果有大的肢体动作还是能看得大概清楚。他们看到楚帝和殷第各坐一边,后面是他们的各自的带刀护卫,而殷国的那个文臣与成国侯则站在中间彼此说话. 也许两人的谈判中有一些矛盾,因为成国侯在说话的同时也不停的挥袖打摆着手势,感觉情绪激动,而似乎每次那个文人说一句,他就更激动一分。然后忽然间,大家都看到了,坐在座位上的楚帝,忽然挥手一指,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带刀侍卫,拔出刀就冲那位殷国文臣砍过去…… 既然太平亭是两方和谈的谈判桌,那这里就是止戈之地,任何挥剑的行为都可以视为背信弃义,无耻下流。所以太平亭此刻的突变,让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震。殷国将士大惊,楚国将士大臊。 这一幕外人看到是凶险,当事人却是精心算计,若薇的故意把话说得不留余地,青衣卫的杀意大增,对方刀手的一举一动都在罗颢和青衣卫的严密监视下,对若薇来说,最多是有惊无险。青衣卫飞身过去架刀的同时,罗颢已经一把把若薇拉回身边,毫发未伤。 众目睽睽下,楚国皇帝下令杀人在先,楚帝身边的带刀侍卫拔刀伤人在后,至此,谈判破裂不言而喻。 自家的皇上不远千里来和谈会面却险些被人刀剑相向,甚至不用将军作战前动员,大殷的将士都气愤难平叫嚣会报仇,何况这一幕早就在诸将心中了然于胸了呢?于是,东岸边大殷军用的紧急求救的联络焰火信号就放出去了。 紧急求救级别的焰火一旦在天空炸开,只要是大殷将士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七万早就绕到楚军背后,原本说只是为“以防万一”的大殷铁蹄,当场就怒了,接到了信号不明就里地立即复仇声一片,千水湖西岸顿时杀声四起,陷入大乱。 成国侯听到远远的杀声,再看这边罗颢的了然神情,哪里还能不明白是中了计了?事以至此,他们惟有全力杀死大殷皇帝才可能挽回既定颓势,“杀,杀了他们!”成国侯一面高叫着,一面挥舞着佩剑往大殷皇帝的方向冲。 如果刚刚可以说是意外,或者措不及防让旁人看得不是很真切的话,那现在就是□□裸的进攻,挑衅,卑鄙无耻,这一幕对岸上那些楚国士兵是一种难以估量的心理打击,战场上心怯、志怯、胆怯,出师无名,皇帝被俘,这仗还打什么? “小倩,小倩……”若薇直接到了自己的军帐,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狂跳不止的心慢慢停下来,声音也低下了,忽然她觉得自己很胆怯,“小,小倩……你还好吧。” 严倩坐在行军床旁边正心中惴惴,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就是那个面若冠玉,永远都会有层不出穷的点子的周维,永远会让人心安若薇,脸上的不可置信滑过之后,就是泪水氤氲,“若薇?若薇,你,你来了,真的的是你?”严倩跑过来一头扎在若薇的怀里,又哭又笑,“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盼着,我简直不敢想……结果你就来了……你终于来了,呜呜……” “是啊,我终于来了,我……对不起!”若薇抱着小倩心里说不出的窝心,为小倩的平安,为她的倚赖,也为她居然能原谅自己,小倩居然没有怪她,若薇甚至在此之前想都不敢想。 “我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若薇轻轻拍着哭泣的小倩,帮她抹眼泪,然后借此细细的打量,打量任何小倩可能受到伤害后留下的痕迹。若薇想都不敢想小倩遭遇过什么——被一个老男人强占后,又被转手送给另一只猪糟蹋,这能是什么好的回忆?若薇不敢问,她怕让小倩忆起可怕的过往,所以只能悄悄地观察一下,以慰担心。 似乎……还好,当然仅仅是指外表,小倩看起来面色红润,没有不健康的样子。 “若薇,你看起来瘦好多,也黑了。”小倩终于哭完了,也在细细打量若薇,“吃了不少苦吧?从安阳到邺城,田叔说足足得走两个月呢。” “没有啊,田叔经商走走停停的,我是骑马来的,没用那么长时间……” “胡说!”小倩破涕为笑,“不管怎么说,你走了那么远的路,今晚我给你接风洗尘!” “啊?”小倩欢喜兴奋的主人态度,让若薇说话险些结巴,“你……要怎么给我接风啊?”现在整个邺城乃至楚国都是罗颢的了。 若薇的这一句话让小倩的情绪忽然低落下来,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咬紧了唇,泪水在眼眶里慢慢凝集,喃喃自语,“如今只能回宫了……要是还在侯府就好了……” “小倩你别哭啊!是我的错,是我乱说话……” “若薇,若薇,”小倩泪眼婆娑的看着她,“你一向很有办法的,你帮我,这次你一定得帮帮我,我不要进宫陪那个楚国皇帝,当皇后什么的我才不稀罕……” “哦。”若薇松了一口气,“已经不会了,楚帝他……” “我只想留在侯府,只想跟侯爷在一起,我不想伺候那个皇帝……呜呜呜……” 若薇的后半截话被小倩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地,噎回去了。 若薇傻呆了半晌,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舌头,再次开口说话,好像有人卡她脖子一样,“你……你说的是哪个侯府?” “就是成国侯府。”小倩用细如蚊蚋的声音说出来,脸颊绯红,完全是一副害羞小女人的样子。 “……” 不是小倩疯了,就是她幻听了。 然后在若薇的诱导下,小倩边抹泪边说自己在楚国的前前后后,讲那些很凶的嬷嬷,讲救她脱离苦海的成国侯,讲他的神武盖世,讲他的宛若天神,然后说她的倾心爱恋,也说了侯爷为了他们的未来不得不违心让她去陪楚帝,甚至还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被人劫到这里,正觉得叫天天不应的时候,若薇就忽然出现来救她了……三个多月发生的事,小倩讲了很久很久,然后讲累了,哭累了,讲到慢慢安心睡着了,讲到若薇饱受刺激跌跌撞撞的出去。 若薇不知道自己费尽心力的营救居然在小倩眼里变质成了“劫持”,而那个罪魁祸首的成国侯,居然成了她的心之所系! 若薇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切都变得极不真实,她无法理解小倩的爱情心理,若薇认为成国侯就是卑鄙无耻的□□犯、野心家,但是小倩总是羞涩甜蜜的提及“侯爷”,又似乎不像她在说谎。当然,唯一能让若薇解释通的地方,就是这个成国侯是小倩的第一个男人,什么贞节啊,从一而终啊,这些若薇都懂,但是她毕竟从心理上不能接纳,所以也根本不可能从感同身受的立场做出判断。若薇就是觉得,不管怎么说,怎么会有人因为别人□□自己一次又一次,就会相爱这码事? 噢,如果小倩真的喜欢那只老狗,那她……她难道真的要小倩嫁给那个人渣?若薇心思极乱,亟需找人倾吐,想都没想的直接策马出营,进城找罗颢去了。 …… “我简直难以相信,她会真的喜欢那只□□薰心的老狗!”若薇站在罗颢的办公书案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算什么?小姐爱上□□犯?哈,三流狗血的电影都不用这么老套的情节了!” “她看上他什么?除了那身光鲜的衣服,赵建那老混蛋混身上下有可取之处吗?他把她像个货物一样给来给去,他把她当成什么?他会爱她么?他那种人配知道爱情么?不行,我决不同意!我回去就给小倩找个年轻帅气,有才有貌,温柔体贴的超级好丈夫……” …… 罗颢被若薇从战后一堆繁琐公事中硬拉出来,就看若薇在这里跳脚,生闷气,满腹无奈,罗颢觉得这件事很简单,虽然小倩最开始是被迫的,但是既然她现在已经认命从了成国侯,那也没什么说不通的啊? “若薇,这种事既然小倩都愿意,你干嘛还抓着不放?”罗颢自认为大大的妥协一步,“这样吧,赵建那个人志大才疏,只要贬他为庶民,想必也闹不出什么乱子,我可以饶他一命,让他跟小倩日后好好过日子……” “什么,你还要推波助澜?”若薇好像被踩了尾巴,她瞪着他,“他根本不爱小倩,我听小倩的形容,赵建那混蛋的府里有很多很变态很可怕的东西,他还专门养了一群人就是做这种工作!小倩怎么会喜欢一个有虐待……”若薇说到半道,忽然想起一件事,卡壳了。 罗颢寻声望过去,被若薇脸上茫然无助的表情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绕过书案,“若薇?” 若薇转过头来看罗颢,一副被惊吓的样子,“我想,我明白了……” 57、釜底抽薪 两个月前,梁国 在新月的晦暗夜色下,一小队人马奔驰在梁都主街的青石板路上,马儿飞驰电掣步履轻盈,骑手身披黑色大氅如夜色下的幽灵一飘而过,飘过了街市,飘过了哨位,一直飘到了锦王府的后门口,无声无息停下,没有惊动旁人的鱼贯没入门内。 颜司语此刻正在客院西厢挑灯夜读,忽然一阵风吹进来,使得桌旁的烛火剧烈跳动,屋子忽暗乍明,弄得满室昏黄灯影摇曳,颜司语刚要抬手护住灯火,残存的火苗就被从外面扑来的凉风化成一股青烟,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沉重的脚步和一个激动难抑的声音,“司语,司语……你终于回来了!” 颜司语被来者抱了一个满怀,他身体先是一紧,随即便放松下来,然后微笑,“是啊,端明,好久没见。” 梁锦王抱着颜司语激动了好一阵子,才急忙拉着颜司语走到外间灯火明亮之处,握着他的肩,拉开一定的距离上下大量他,“快叫我看看……这一走足足快四年,你可真行啊,还晓得回来……楚国的水土看来也不是传说中那么养人,比以前更瘦了。” “永远不及你们尚武善射,这么多年也一点都没有长进,你是不是要说这个?”颜司语打趣说道。 梁锦王拉着颜司语的手久久不放开,他也笑道,“但是人人知道司语有一副好头脑,比我们这些扛大力卖苦工的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记不记得在太学那会儿,哪次不是你一肚子坏水出主意?事后被管大人罚,哪次你有受过戒尺?永远有我们这帮笨蛋给你背黑锅!” 回忆过往,两人相识而笑,笑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然后就是沉默,在童年的无忧无虑的回忆发白褪色之后,书房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冷酷的现实,董玖看着颜司语,难掩语气中的叹息,“司语,你真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原本梁锦王依着谋士胡全的建议,趁殷国出兵攻楚楚国首尾难顾的时机去楚国西南产粮重地分一杯羹,为日后的两分天下打下重要的物质基础。这件事进展得还算顺利,殷国那边战鼓一起,楚国这边就开始人心惶乱,加之这边联姻结盟的败局已经再无可挽回,梁锦王瞄准了时机,铆足了劲儿率兵攻取楚国的并、劳、雷三州之地,并一路势如破竹,楚兵节节败退,前景形势一片大好! 可就在梁锦王这个美梦刚刚开一个好头,他就接到了颜司语内容严峻的私人信件。颜司语在信中告诉他说,大殷当初同意梁殷联盟的协议之时就早有了在他背后捅一刀的打算,计划要趁他南边战事正酣之时鼓动太子旦提前夺位登基。皇储一事,梁锦王董玖必须回来亲自处理,最好能在这一切可能发生之前拿下皇位。颜司语说自己目前正努力往回赶,但恐怕还要在卫都城做短暂停留,希望他得到消息之后能尽早防范。 董玖自小同颜司语一起长大,自然相信他的能力,接到信之后不敢托大,待仔细安排完那边前线战事,把攻楚的任务交代给自己的几个心腹爱将之后,梁锦王便无声无息的潜回西都城了——就是当前这会儿。 颜司语拍拍他的肩,“现在一切还都赶得及,我心中已经有一些腹稿,但是还需要知道你有哪些能用的人手。” “好,去我的书房!”梁锦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递给颜司语,“披上,外面夜深了,露水重。” …… “端明,”看着外面已经大光的天,颜司语抻了抻发酸的腰腿,“你一定要把那位胡全先生引荐给我。” “他就在城里也跑不掉!”董玖瞪了颜司语一眼,“昨天一晚上你已经提很多遍了!本王星夜回来就直接看你,被你拉住操劳一夜到天明,怎么也没见你如此上心?” “我饿了。”颜司语没搭理董玖无缘无故的小心眼儿,直接起身出去叫人打水梳洗。 其实,颜司语是心有怀疑,只不过没确定之前,他不好乱说话。 胡全给他一种很不寻常的感觉——聪明,谨慎,低调,不贪财不好色且淡泊功利——颜司语做了四年的奸细,而且是非常成功的那种奸细,一个间谍应该是什么素质,会有什么样的心理,什么样的表现,他自己就能体味个中精髓,所以对于这些不寻常之处,他有些怀疑——若是表面上没有所图,那就意味他的图谋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让颜司语最开始起疑心的地方,就是巧合。这个胡全之前名不见经传,但是他的那些大胆且能统揽全局的看法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不是没有那个胆量,就是没有那种眼光。这个人是在大殷皇帝积极备战征楚之时,在一个非常巧妙的时机出现,然后为董玖献计献策,皆为高妙之招,迅速的成为了锦王府里的重要人物,甚至风头超过了锦王府中的元老,不可疑么? 至于说到胡全赢得梁锦王信任的关键一役——与殷结盟,图“两分天下”的大计——确实对董玖来说是个很大胆很高明的建议,但是同样,那个看似被“利用”的大殷,也全无害处,不仅在大战之前,多了一个盟友少了一个背后捅刀的人,而且还是一个能牵制部分楚国兵力的帮手,对罗颢的整体战略成功,不得不说是个很大的助力。 就算董玖这次出兵能把那沃野千里的三州之地攻下来,增加自己的实力,可回想一下,大殷皇帝原本是怎么谋划的?——趁梁锦王分身乏术而行釜底抽薪之实!这一计若是让殷国玩成了,梁锦王在外拥兵自重,划地为王,梁太子在内打击异己,讨伐兄弟,光是国家内乱就足够把这个国家拖垮。三州富饶之地到了那个时候,也许会成为敲断梁国脊梁的致命重锤。所以不管是不是颜司语自己多想,这个胡全,他必须要亲自探探。 颜司语的感觉果然没有错! 也许仅仅是一种“同行”的感觉,当颜司语第一眼看到那个胡先生的时候,那种不知名的感觉让他对他的怀疑立刻扩大到了五成——五成,足够他们把怀疑付诸成行动。然后,他们在胡全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个哨子——用来召唤鹞鹰的那种哨子。 于是, 在罗颢把野鹿原定为他踢开卫国门户第一脚的时候,他安置在梁锦王身边的暗探被连根拔起; 在风启的大军水淹陵城的时候,梁国发生了宫廷政变,梁锦王董玖,代表正义之师灭了有谋反篡逆之嫌的太子旦,成为梁国力挽狂澜,忠孝仁义,当之无愧的皇储; 在罗颢离开卫国前往楚国都城的时候,梁锦王留在并州的伐楚之师已经圆满地完成了他们出战前的既定目标,雷州以西之地尽归梁国; …… 然后,在罗颢这边胜利的拿下楚国都之后,他终于慢半拍地从另外的途径知道了梁国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也证实了留在梁锦王府里暗子的覆没,和元文那个双重间谍的真正身份。 还没等罗颢重新再思考部署,更坏的消息随后传来,八百里军报,梁国的大军正在梁锦王董玖的亲自带领下正式越过梁卫边境,攻占卫国琮山山脉以西的大片土地。琮山山脉是绵延百里的群山,一座天然屏障,原本把卫国分成东西两部分,若果事情照这样发展下去,未来,它将成为殷梁之间的两分天下的“楚河汉界”。 凭现在大殷的军队分布的位置、将士的状态,及楚卫战后亟需收拾残局的现状,远水解不了近火,若是勉强调兵开赴琮山山脉与梁国争抢山脉天险,罗颢面对的就是一场豪赌——赌胜了,整个天下两年之内能尽收罗网中;赌败了,好的结果是无功而返,与梁相持若干年之久;甚至更糟的,目前的一切胜果都前功尽弃,回到大战之前的状态。 罗颢不甘心,可又不得不谨慎,再说他离京也有数月,心里也放不下朝堂那边。罗颢正在进退两难中犹豫,不知不觉地,他的脚就把他带到若薇这里,却正好看到她面孔泛青,扶着大树干呕不止。 “感觉好多了,谢谢!”若薇喝了温热的汤水之后,靠在罗颢的身上觉得虚脱的浑身轻飘飘的,“那些可恶的老巫婆……”若薇摇摇头又忽然打住,她不想再提起那些畜牲了。 小倩的直接苦难来源于这些没有人性的巫婆,可究其根本是成国侯那老色胚的私心,还有,整个掳人事件背后操纵的那只黑手,化名元文的颜司语,成国侯的狗腿!只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有知道元文踪迹的迹象,包括成国侯。 “如果让我抓到元文……” “他有消息了。”罗颢忽然插嘴。 若薇愣了一下,随即憋不住火,“他在哪儿?” “西都。” “梁国?”若薇有些难以消化,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打理自己混乱的思绪,然后想明白了许多,“那不是说梁国那边……” “梁锦王先发制人,太子旦死了,他现在是独揽大权的皇储。”罗颢直接给出答案。 若薇面色颓然,对这个结果她不意外,那次她不加防范的把罗颢对梁国的心思在丞相和元文面前和盘托出就是致命伤,是她的一招不慎,落得如今罗颢梁国那盘棋可谓满盘皆输。 “是我的错。” “既然你已经知道错,就别怪朕就要赏罚分明。” “嗯?”若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罗颢拦腰抱起,直奔内室,“喂,哎……你……” 罗颢把人放在床榻上就势吻上去了,密密的夺走了若薇的呼吸,火热的唇通过唇,直接烫进若薇的心底,直到怀里这只小猫不再张牙舞爪,取而代之的是发出类似饭后晒太阳的满意咕噜。 罗颢顺着若薇宽宽的大袖摸进去,感受着掌下嫩滑的皮肤……他已经做下决定了,当他远远的看到若薇小脸青白,弱不禁风地靠在那棵大树上一脸难过的时候,他就放弃了冒险的尝试。除了广袤的土地,“天下”应该包含更多的涵义,作为帝王的目标也不仅仅限于天下统一,这是曾经若薇反复拉他减慢自己脚步的原因,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盘棋,一曰“天下”,一曰“若薇”。 那个名叫“天下”的棋局,他被对手的异军突起打得措不及防,独闯龙潭可能会胜,但稳扎稳打就一定会胜,只是时间问题。而叫“若薇”的那盘棋,是更让他费心的一局珍珑,不但复杂、让人费解还变幻莫测,超脱常轨。 如果说征服的过程是一种对自己能力、信念和坚定的挑战,无疑,那盘“天下”的残局拼的是耐力和坚定,需要来日方长,细细规划。而眼前的这一局珍珑就是拼的机遇和出其不意,罗颢决不会让自己放过任何机会,野鹿原那一夜的意外收获已经让他食髓知味,刻骨铭心了。 罗颢轻啮若薇的耳垂,满意身下的人嘤咛出声,“你不同,若薇。” 不管你怎样狡辩,你就是独一无二的! 对于这次意外中的意外,罗颢不顾君子协定(?)地又一次一夜温存之后,若薇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鉴于她根本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与罗颢开始“化敌为友”,甚至进展到有冤无处诉苦的地步;鉴于此次经历与第一次体验感觉的大相径庭,若薇得出了一个危险且让她觉得不安的非确定性结论。 于是,本着防患于未然、打不过还躲不过的基本思想,把狡兔三窟、绝不在罗颢面前晃荡的行为准则牢记于心,若薇尽量推开公事,多花时间陪在小倩身边当好姐姐,为纠正小倩的无意识自我催眠而绞尽脑汁。 先要帮小倩确立生活的新目标。小倩有那么巧的手,那么积极地生活态度,她的天空不应该仅仅只有一个男人,应该是五彩斑斓就像从她手中诞生出来的三重锦一样。人闲到无聊的时候才有时间玩悲春伤秋的,一旦忙起来自然没有时间瞎想,不是说工作是失恋的解救良药么? 场景一, “若薇,侯爷什么时候会来看我?” “他被罗颢派出公差了,嗯……总要几个月吧。” “那……” “我有暄儿的信,要不要看!”若薇从袖袋里忽然扯出两张纸,打断了小倩的“闺怨”。 “真的?”小倩一下子雀跃了,拉着若薇的衣袖,“快念给我听!” 若薇也是笑得一脸兴奋,然后拿着那份刚刚转交到他这里,是呈报给罗颢的典狱司衙门的刑讯口供,开始“念”,“姐姐如晤……嗯,看暄儿这两笔破字,比我写的还难认……我目前在桑州,这里四季如春,风景如画……” 场景二, “小倩,在忙什么?” “哦,没有……嗯,就是给侯爷缝件衣服……” “哇,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那你为什么都不给我做衣服哒?”若薇掐腰,很不满,非常不满! “我只是想他在外面忙我又照顾不到,给他做一件斗篷挡挡风……” “我不是跟你说了,”若薇不着痕迹的收拾起那些东西,“他领了罗颢的差事出门在外,是很威风的钦差大人,身后有一个排的人伺候他,不会有机会吹凉风……你找借口,你根本是重色轻友,绝对的重色轻友!” “若薇……”小倩无奈了,“那我也给你做……” “是先给我做!”若薇拉着她出门,“我看中了一块料子,正好你陪我上街……” 场景三, “若薇,你代我给侯爷写封信,好不好?” “嗯……为什么你不自己写呢?”若薇抬起头,放下笔,“亲自写的,感情更真挚,成国侯肯定都感动死了……我可以教你习字。” “真的?” “是啊,是啊!其实很简单,然后我再教你几句情诗,多浪漫啊……多读些书,这个世界大得很,有趣得很!” 场景四, “这个情诗的意思就是:绿树、荷花,如此美景,没遇到子都帅哥,却偏偏遇到你这么个坏蛋……”若薇给她讲《山有扶苏》。 “为什么是情诗?明明那女子没等到子都,反而遇到了坏蛋,不是吗?” “不不不,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种感觉……你站在绿树下,荷花池畔,等着盼着,等了好久他来了,看到你,雀跃,然后对着你傻笑,你看他那脸得意样,忍不住开口,‘嘁,这么美的地方,我在等美男子呢,谁知道你这个坏蛋哪里冒出的?’” “呵呵呵。”小倩忍不住掩嘴笑,“怎么会这样,哪儿有骂自己的心上人是登徒子?” “可这才是正常的啊。因为相爱所以亲密,因为亲密所以平等,因为平等才能更加相爱,放到生活里简单的说,就是打情骂俏。” “可是……”小倩困惑了。 “不管他是什么人,如果他喜欢你,他在你面前的表现就只应该是一个普通人,哪怕他可能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 “那……皇上也会这样么?” “是啊,他有什么稀奇的?”想到罗颢,若薇耸耸肩很顺溜的随口接下去,然后……脸变色、哽住、傻了…… 除了潜移默化重新树立起小倩的人生目标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若薇不能忘了。 “刘乙,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很喜欢小倩,那我问你,你和她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嗯……”刘乙抓着自己的头发,黝黑的脸上开始出现疑似暗红。 “行行行了,你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忸忸怩怩的?” “没有,就是……我命人送过去一些东西,他们可能会需要……” “还有呢?” “叫厨房准备些小甜点心……” “还有呢?” “上街的时候,买过一个发簪……她收下了……” “还有呢……” …… 根据刘乙吭吭吧吧的解释还有这些日子偷偷摸摸不敢光明正大现身行径判断,基本两人那段过去属于“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朦胧阶段。 若薇考虑了一下,“好吧,跟我来。” 她把刘乙带到了成国府的私牢前,“小倩在成国侯府这段时间遭遇过什么,你进去之后就会知道了,里面有几个人在演示,你一看便知。” 演示? 刘乙对这个说法很迷惑,懵懵傻傻的就被若薇一挥手而来的士兵“押”进去参观了。 若薇在外面大约等了有一个时辰,看刘乙跌跌撞撞,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从里面出来。 “如何?”若薇明知故问。 如果说那日她看到的“表演”还尚能在残酷中激发出人之本能的几分淫靡情色,那么在她下达不许停的命令之后,如今十来日光景下来,里面大约早就由“功课”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酷刑,其惨状估计已经十分骇人了。 刘乙少将军,就其本质应该还是个尚处纯真的大男孩,此行受得刺激不轻“她……她,”刘乙无措的不知道比划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们……我……” 若薇眸色一冷,一把揪起刘乙的领子,把他拎起来,声音冷酷,“刘乙,我很认真地告诉你,那些就是你心中那个温柔又善良的姑娘曾经遭遇到的真实!刘乙,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你没有对小倩说过你喜欢她,对吗?” “啊?”刘乙反应明显慢了半拍,整个人都还在云里雾里的。 “刘乙,看着我!”若薇给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还没有对小倩表达过心意?” “没,没有……” “很好!永远也不许说!”若薇揪着他的领子,很厉声的,“忘了她,永远不许再提起你喜欢她!永远不许出现在她面前!你明白么?” “我……” “记住我的话,刘乙,”若薇从来没有用过那么严肃、认真又冷酷的语调警告,“否则,我杀了你!”她说完就松手一推,任刘乙退后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然后转身离开。 58、雨过天晴 若薇靠着大树,把早餐和胸中的闷气都吐出来之后才觉得舒服点。 他们终于可以回国了,这边后续处理的问题罗颢都已经安排妥当,同时若薇心中的另一个心中大石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在得知可以回到安阳的消息后,小倩没有表现出一个“已婚妇人”出嫁从夫的执拗,若薇只是随便找了一个日后会合的借口安慰小倩,她就没有异议的接受了。若薇想,这应该得益于小倩沉浸于学习的巨大快乐中无法自拔和知识带来的越来越开阔的眼界,当然,还有她这个教书先生的刻意诱导的某些世界观。 回家,并得到了一个貌似皆大欢喜的结局,让若薇出门在外辛苦的几个月都得到了回报。唯一让她不太高兴的状况就是晕车。马车晃荡的厉害本来就不让人舒服,且身负教书先生使命的若薇还边坐马车边一路看书备课,这就更加剧了她胃里的翻腾和胸口的憋闷。她骑马行军好几个月也没遭过这份罪。几乎每次安营扎寨,若薇的第一件事就是跑个大树下面一顿吐,吐完了,才能多少舒服一点。若薇到不远的小溪旁,用冷水好一顿拍脸,人终于精神起来了。 “斑斑、点点走了……自己下来走!”若薇把扒着她裤脚不愿意下来的斑斑拎下来放在地上,她给俩小老虎找了个正在哺乳期的狗妈妈,但这俩小东西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可爱,外加属性稀有,居然顿顿能从别人那里“混”来额外加餐,这才不到三个月,就长得死肥死肥的,还偏偏爱腻在若薇身上,对若薇那日渐操劳的小身板来说堪称挑战。 “照这样下去,我怀疑还没等你们变成加菲猫,就直接向“二师兄”看齐了……跑步前进!”若薇一有空就试着帮助他们消耗掉吃饱了撑出来的额外热量。 “嗷嗷!” “叫也没用,比你妈妈差远了……你敢耍赖试试看!” “嗷呜……” “周维!” 若薇正亲眼目睹自己的衣摆在虎爪下由布变丝的全过程就听背后有人叫她,是刘乙那二愣子,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修边幅的邋遢,小小年纪胡子拉碴的,头发也是乱七八糟。 “有什么事?”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许我见小倩?”提到小倩,刘乙依然反射性的觉得不自在。 “你说什么?”若薇反问。 “嗯……”刘乙抓抓头,语气结结巴巴的,“你让我看那些……你是不是怕我介意?唔,我,我不会……再说又不是她的错,她受了很多苦……周维,咱是哥们,你说,你说我是那种人么……”刘乙的话卡住了,周维拿着腰上饰刀正抵住他的喉咙。 “刘乙,不许提及小倩,不许见她,不许再说喜欢她,这个问题,那天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为什么?”刘乙很气愤地打断她。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是小倩的兄长,小倩的婚姻大事将由我说了算,我有权力为她挑选合适的郎君,有权力对她的夫君进行筛选,有权力对不够格的人说‘不’。而你没有,你只是一个两年前与小倩擦肩而过的路人甲,无名无权,无足轻重,小倩从头到脚都与你没有一丁点关系,以后,不要再说这个话题。”若薇阴冷冷的说完,用刀尖在刘乙的脖子上逼出了一道血痕,然后撤手,带着斑斑、点点往营地走。 刘乙被周维刚刚的举动弄傻了,也被他话语里的绝对冷酷弄呆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忽然开始破口大骂,“周维,你他妈的就是个人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他奶奶的就是为了荣华富贵,丧尽天良的把你妹子送这个,送那个让人糟踏……妈的,小倩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哥哥……” “你这次把人抢回来了,你说还想把她送谁?”周维的沉默和越来越走远的背影就像一瓢冷水泼进了刘乙原本就闷烧滚开的热油心情中,“你为她想过么?你对得起小倩么你?周维你就是个遭天打五雷轰的败类……妈的,我刘乙被狗屎糊了眼!怎么会跟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拜把子……”刘乙冲着周维的背影大声喊,“我告诉你周维,从今以后,咱们再不是兄弟!” “刘乙对小倩还算有心,也算难得一良缘,干嘛不同意?”罗颢听说若薇这些天脸色就不好,一路寻人过来,正好听到刘乙对若薇的破口大骂,对那些恶毒诅咒心中颇恼,但是对若薇如此行径更是想不明白。 “你是不是觉得小倩已经被别人睡过了,现在有人表示不嫌弃并愿意接收,我就该欢天喜地的拉住他,把他供得像个救世主一样,求神拜佛的拜拜他,然后让小倩在感恩、愧疚和自卑中过完后半辈子?”若薇的态度充满火药味,刚刚刘乙骂那么难听,若薇也没一点怪他,可罗颢甚至说不上坏的态度,让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心里的暗火蹭地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罗颢已经学聪明了,没接话茬,在这个问题上若薇永远会情感用事,她就是这脾气,单纯得不通事理,执拗得近乎天真。可事实本来如此,小倩已非完璧,就算他认她为干妹,封个郡主的称号给她,并指一门好亲事,也不能让她、让她的丈夫和婆家摆脱那种难以言喻的缺憾。也许只有若薇当上皇后,时时地表示出对小倩的亲近和爱护,才能不至于让她在夫家受委屈。 罗颢如此想法并没有说出来,可若薇何许人也,加之两人难以言喻的默契,她一看罗颢那副德性,随即就明白了他心中的不以为然。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若薇恨恨地骂完了,想想觉得不妥,又加了一句,“除了我爸!” 罗颢:“……” 难道小倩就愿意被掳走?她就愿意被人强奸,被人当成禁脔?这会儿倒是嫌弃她失贞了,当初你们这些负责保护她的人干吗去了?面对失职就不觉得可耻,不觉得脸红,不觉得有罪恶感么? 若薇满脑子愤怒,所有的质疑都在一股脑的往嘴边冲,不过到最后,一句话没说,她不稀罕跟罗颢吵,反正小倩的事情用不着他们管,他们这些人统统都是她生命里的路人甲,无足轻重的存在。管他们怎样想。 不过,罗颢的这种心思倒是提醒了若薇另一件事,“陛下,我想我们应该坐下来谈谈关于昔日协议的执行问题。”她如今也算“失贞”了,以罗颢的观念来看,除了“她乖乖的从了他”,应该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罗颢瞥她,“若薇,每次你脑子里转什么一定会惹我不高兴的念头的时候,你才会记得我的身分,称呼我为‘陛下’,如果事情很严重,且没有满足你的期望,你则会称呼我‘尊贵的大殷皇帝陛下’,现在,你确定也要这样么?” “呃……好吧,”听罗颢这么说,若薇觉得有点尴尬,“我是想说,按照协议,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该离开了。” 罗颢看着她若有所思,思索了许久才开口,言简意赅,“严暄。” 她敢于跟自己谈条件自然是因为有底牌有退路,除了那个好比一纸空文的书面协定,她敢这么嚣张当然还有别的依仗。罗颢思索了片刻就忽然想起来前一阵子若薇交给风启的关于楚国境内各地显贵的粮仓统筹一事。关于那些消息的来源,罗颢知道严暄出门在外跟某个商团一起做生意,若薇也在当时和盘托出她为什么知道的如此详细,一切合情合理,所以罗颢没有深想。但是现在看起来,若薇有恃无恐,那里面应该大有文章。 若薇也没赖,耸耸肩,“为陛下扫平前方障碍,助风启将军一臂之力自然是臣的分内之事,可陛下也不能阻碍我们小小商人在大军过后讨点残羹冷炙维持生存是不是?” 没人能凭着一点“残羹冷炙”就敢跟大殷皇帝讲价的,况且若薇是什么人?敢用两千兵去挡十五万敌军,敢让七万人马一点粮草不带就玩千里奔袭,敢从大殷皇帝鼻子底下偷三万人去打一个国家,所以她步步周密,甚至利用了风启大军的军事行动谋划出来的东西,她口里所谓“残羹冷炙”,足以让罗颢感觉到背后被人□□一刀的冰冷和危险。 “你都做什么了?”罗颢沉下脸问,可能他自己都没觉出来他此刻的声音里的阴霾和冷酷。 若薇毫无防备的心底一颤,平日里两人之间那种无距离的平等刹时多出千里壕沟,罗颢第一次表现出帝王猜忌的阴冷一面,让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阴暗和杀气,他的本质已经成为了皇帝,而不是罗颢了。 若薇一揖礼,“回陛下,臣用陛下当初聘礼,折合约一共六十万金买下了风将军大军过后的楚地无主田产,原本是给楚国达官显贵们劳作的佃农,如今成了臣的佃农,所有的地契和转让文书一应俱全,如果陛下不放心,可以招户部官员来查,如果臣的所作所为犯了任何一条国法律例,陛下可以把臣送到大理寺法办。” 若薇说的那六十万金,罗颢心里有数,正是因为那么大一笔钱可以做太多的事情,所以他刚刚才会觉得不安,他失态了,他没想到若薇只是选择当大地主,说实在的,就算她不花钱买地,以周维对这场战事的贡献来看,都应该被加官晋爵,受封几百上千户食邑也很平常。而且,若薇买下地后,那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就会尽快被安定下来,对战后的平稳和发展也很有好处。若就像若薇谈判的时候总喜欢说的,“双赢”。 罗颢觉得不自在,不是没听出若薇语气里的疏远,只不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应该道歉,可“对不起”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没说过,所以罗颢听完了之后,只是尴尬的岔开话题,“回京后……你是要什么封赏?” “臣要辞官,告老还乡。” “胡闹!”什么告老还乡,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 “是臣措辞不当。陛下,臣的意思说臣会远离朝堂,远离皇宫,远离那些纷争。” “若薇不要忘了你是……” “陛下!” 若薇抬高声音打断他,可打断之后忽然又没了争执的心情,忽然有些疲倦,“陛下,我才二十出头,可我觉得自己已经活了有别人两辈子那么久,从我十六岁到现在,我所经历的事情,足够写一本厚厚的回忆录,呵呵,陛下,可笑么,区区五年光阴,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老的可以在太阳光下躺在摇椅里,盖着毯子慢慢追思我的过去。” “我对那些权力、争霸本来没有兴趣,可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因为一个老人的期待,我的身上就多了一份莫名奇妙的责任,为了那个责任,我一直努力的让我自己对那些杀戮感兴趣,但是现在,这些让我日夜噩梦的东西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陛下,请不要逼迫我了好么?” 若薇叹息地看罗颢,明白他不会理解,这就是男女之别,大约是动物本能,男人天生是侵略者,征服者,他们会为了一个宏远的目标奋斗,并认为那是一种美妙的经历,可她只想平安喜乐,日子只要快乐而甘愿平淡。若薇忽然有股冲动,“陛下,我可以直白的说出我的心里话么?” “您……很优秀,博闻广记,果敢坚强,而且容貌英俊,身材挺拔,你是位很有魅力的男士,无论您是不是皇上都无损于陛下自身的优秀,从而成为很多人倾心的对象,甚至也牢牢的吸引我……”若薇微笑,当然,要不然她也不可能愿意与他渡过一些难忘的经历,“可您是陛下,永远是陛下,您的地位注定了您的猜忌,您的猜忌注定了您的孤独,皇帝是可以共患难的人,但不是能共享福的人。我们曾有一段值得回忆的美好过去,而我不想终有一日与陛下成为视同水火的仇人,成为陛下欲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 “陛下请不要否认。”若薇没容罗颢开口,“您不能否认在刚刚,在陛下认为我构成威胁之后瞬间的杀机,如果我成为您的皇后,夫妻之间如此,那得是多大的一场悲哀啊。陛下,回京之后,我会离开朝堂,但不会离开安阳,在您统一天下之前,我都不会离开陛下的视线范围,会安心的在安阳城郊做一个平民,陛下不用担心。” 罗颢看着若薇带着斑斑、点点离开的背影,冷峻的脸上忽然出现一抹无声又无奈的微笑,瞧,这就是他的“珍珑棋局”,永远的出其不意,永远的绵里藏针,永远会在他刚见曙光以为峰回路转的时候让他再陷困局……真是让他恼火,又陷之逾深。 但是有一点她说错了,他不会对她动杀机,也许那只是他身为帝王“必须”的习惯,可如果真实的放在若薇身上,他肯定自己不会用杀机来解决某种“后患”。 被若薇变相的骂了一顿,可罗颢只觉得心里很畅快,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一路山水,原本若薇刚出山的时候还说要来楚国好好游走一番,可惜她来的时候骑马风驰电掣,回去的时候窝在马车里,越晕越吐,越吐就越没力气,越没力气就越不能换车上马……整个一个恶性循环,不过跟小倩一个马车,心理上,会让她好过不少——讲讲情诗,编编传奇,看着小倩的性情一天天开朗,越来越少提那个成国侯,真是有无上的欣慰。 不过这种欣慰,在距中山越来越近的时候,慢慢变成了焦躁。焦躁到斑斑和点点不停的在她身边蹭来蹭去的好似一种安慰,后来甚至到了小倩都察觉出来的地步。 “若薇你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好。” “没有……哦,我……不知道。”若薇靠在软枕上,“可能是近乡情怯,小倩,快到中山了,我想起我们以前的日子……真好。”若薇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要不要我们一起回伏城的家看看?” “嗯……不了。”小倩摇摇头,很久才用一种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已经回不去了……” 若薇立刻激灵一下,她……她刚刚说什么? “小倩,我们……” “若薇,借我……呜呜呜……”小倩走调的音还没说完,就一头撞进若薇的怀里,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 若薇抱着她轻拍,一颗焦躁的心在慢慢平复,小倩是个坚强又聪明的好姑娘,她学得很快,她恢复得很好,很好,非常好。 其实若薇焦躁的不是这个,不过既然小倩能出人意料的有这么大的进步,那么压在若薇心头的另一件事就开始变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了,即使明天就是与三千中山军分道扬镳的日子——有些事情本来就是不可强求,顺其自然的。 傍晚,若薇照常在营地“遛虎”,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周维!” 是刘乙,当然,同样的邋遢,同样的来者不善。 刘乙红着眼睛直接解下佩剑仍在她脚边,“来吧。” “做什么?”若薇板着脸,看不出表情。 “干!”刘乙爆了一句粗口,另外从身侧又拿出一把刀,“老子今天就带小倩走,我管你是先生还是什么的……呸,老子从来就没把教书的放在眼里!你不是说要宰了我么?”刘乙开始脱衣服,光着膀子,“老子怕过什么,媳妇娶不来,还抢不来么?来吧,咱么俩今天就有一个撂在这儿!” 相比刘乙的炸毛,若薇很平静很理智,“刘乙,你知道我的本事,我也许在刀剑上打不过你,但我能让你无路可逃,或者让你死路一条。” “干,老子怕你!”刘乙看周维没有动手的意思,自己拔出刀,刀柄往若薇手里一塞,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你砍,你一刀砍死我,我什么话也没有,谁让你是大舅子,你做小倩的主,挨你一刀,我乐意,算我欠你们周家的!可你要是一刀砍不死我,从今以后,小倩和我的事,你再也别管!你砍!” 若薇被逼地拿着刀,刀刃卡在刘乙的大动脉旁,疯了!她早知道刘乙这小子“浑”,有热血没脑子,犯起浑的时候真要命,所以能成就今天“中山小霸王”的名号,可没想到他能“浑”到这个地步,总算让她见到什么叫冲冠一怒为红颜,什么叫“红颜祸水”。 …… “小倩,你还记得都督府里的刘乙……他现在在帐外,他对我说很想见你……” “不!”小倩尖叫打断她,惊慌,失措,进而泪如雨下,“不,你说过会给我一种平静的日子,我只想要一种平静的日子,若薇,我不想见任何人,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见生人……” “小倩,坚强的、如实的回答我,”若薇帮她抹眼泪,“你不想见,是因为你已经不记得他了,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若薇,若薇……”小倩只是哭,一直哭,所以若薇明白了。 “周维!”刘乙大喝一声,忽然闯进来,一把把若薇推个趔趄,他则像土匪似的把小倩拉到身边,用他脏兮兮的袍子给小倩胡乱擦了几把脸。 刘乙在刚刚的“拼命中”作为胜利者,在外面等候好消息,然后他忽然“灵光闪现”,心肝通了一窍也学人家听壁角,以防周维有什么诡诈之举动,结果,就听到里面呜呜哭声,然后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小倩,放心,我……我来救你了!” 小倩不哭了,人已经懵了。 若薇头疼,很疼。她怎么摊上这么个木鱼脑袋的活宝! “刘乙,我警告你,我只是同意不阻拦你,但到底要不要见你是由小倩决定的,如果你还懂得什么叫尊重,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那……这……小倩,我……那个那啥……”刘乙压根没听若薇说啥,就顾着对这小倩抓耳挠腮,满脸通红,支支吾吾。 小倩无措的看看若薇,又看看比自己更无措的刘乙,忽然原本心中的那股恐惧奇迹般的消失了,然后看向若薇,“若薇……” 若薇无声的举起手,好,很好,她拎着斑斑和点点,知情识趣地退出了大帐,对着天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轻松,快乐,放心,终于事情、一切事情都回到它应该的起点位置上,雨过天晴。 她远远看着罗颢的大帐,微笑,然后毅然的转过头去,“斑斑、点点,我们要回家了,家里有座后山,原本空着没想过要做些什么,不过现在正好,你们可以练习山中称王了……” 59、期待意外 若薇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对生活质量一向也颇为讲究,所以她选择未来若干年居住的舒适安逸之地,当然要精心再精心的打造,就是这里,距安阳城几十里外的一处别院,至秀园,就像名字那样,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设计,建在半山腰上,背靠玉凝山,园内有天然泉眼,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 虽然若薇曾经跟罗颢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要回家躺在摇椅上盖着毯子晒太阳,她当时也就是那么说说,并没有真的认为自己会日暮西山到那么颓废的地步,不说凄惨点,怎么能让罗颢心怀愧疚,从而放她一马?可没想到回到家之后,一语成谶,她现在就躺在树下的软椅上,盖着毯子,身侧还偎着两个天然小暖炉,浑身无力,头脑昏昏沉沉。 她身体难受,心情也不好。 大约是这一趟远门累狠了,玩了好几次千里奔袭,当时在战场上生死攸关,动辄就是上万条人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也巧了,别管忙到多晚多累,就是觉得自己龙精虎猛,浑身上下的精神头都使都使不完,连续几个通宵不睡也没关系,可这一回到家,心中烦事没有了,浑身安逸了,就开始到处往外冒毛病,一共到家也没有一星期的功夫,她觉得骨头酸,觉得脑袋发紧,觉得胃口不好,觉得天天睡不醒。 心里告诉自己,这样越颓靡就越颓靡,必须打起精神找找事做,然后就能继续天天灿烂,可实际上,若薇打了一个呵欠,抹开两滴眼泪,决定先睡一觉,灿烂的事当然就要留着睡醒之后再说。 其实,身体上的毛病若薇没觉得是毛病,她认为自己出现这些状况主要源于低落的心情。现在,偌大的院子就剩她一个人了,亲人朋友都不在身边,园子再华美,再精致,仆人再多,斑斑和点点再贴心,也改变不了她孤单单的事实。 暄儿出门经商,这混蛋小子心彻底玩野了,到底是男孩子又是个小钱串子——从小就能看出来,如今一头扎进商海,大有不赚个爆就不回来的架势,连信也没有,就只知道按月托福元号商行送钱回来。 小倩被刘乙拐跑了,当然不能指望刘乙那笨嘴笨舌、满脑子稻草的家伙,是若薇给出的主意,告诉小倩严暄就在不远处的湘州,他们两人姐弟情深,只要随便蛊惑两句,小倩自然渴望有机会能见见弟弟,这还是若薇暗地踹了刘乙一脚,那个少根筋的家伙才明白要自告奋勇权当脚夫、保镖负责全程陪同,以趁机增进感情。 宋志将军率大军从西北一路回程的时候就向皇上申请顺路回家祭拜父母、祭拜亡妻,弄得若薇找个能串门子的机会都没有。但是她理解他,在某种程度上说,宋志不像个合格的将军,倒像一个心怀慈悲,悲天悯人的高僧。一场大战,击退敌军二十五万或俘虏敌军二十五万,与斩杀敌军二十五万,到底是不一样的情怀。 至于颜司语…… 他掳走了小倩,是一切悲剧开端的制造者,可毕竟不是成国侯那么直接、龌龊又邪恶,只能说立场不同,各为其主。若薇对他的恨就像隔了层窗纱,朦胧又不甚真切,也许说“恨”并不恰当,伤心失望更形象一些……一想起颜司语,若薇胃里就觉得更堵得慌,不想再提他了。 若薇觉得一个人太冷清,应该把师傅那老狐狸接出山来享几年清福,现在不会再有危险了,她很想念他。 …… “看郎中?”若薇一边居心叵测地给斑斑的耳朵上扎粉红蝴蝶结,一边莫名看简简,“有没有这么夸张啊?” “娘娘,这都好几天了,您精神头一直不好,万一小病拖成大病,前些日子那么长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这身子……” “好好好……随你,随你还不行么?”若薇举手投降,打断了简简的喋喋不休,她无力的看着她,“简简,我说过不要叫我‘娘娘’,第二,你再这样喜欢操心下去,真的会未老先衰的……” 简简、小单和常禄在若薇到家后的第二天就被宫里派车送过来了。若薇之前跟罗颢提及过,简简他们仨是被若薇挑出来卷进这个大秘密,可既然自己这个当事人都能活蹦乱跳的离开宫廷,那也没有必要让他们仨当炮灰是不是?所以,若薇开口向罗颢要人,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让他们改口从“娘娘”到“若薇”成效不大,不过没关系,这才几天的工夫,来日方长嘛。 郎中在第二天过晌的时候被简简请到家里来了,一个老先生,头发胡子全白的那种,一看就道骨仙风,一定特神的样子!然后,老郎中捻着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把手搭在若薇的手腕上号了老长时间的脉……然后又看,看舌头、看眼睑,一脸严肃,看完了再号脉……搞得若薇后来都直紧张,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最后,老郎中发话了:“嗯,思虑过重,操劳过度,饮食不调……并无大碍,注意好生修养,老夫先给你开几个健胃开脾、养神安眠的方子吧……” 这个江湖骗子! 若薇在肚子里磨牙,刚刚他真的吓死她了,果然人不可貌相,江湖老骗子!瞧,她根本没毛病吧! 她还用养神安眠?有没有搞错,她现在一天能睡十四个小时! 至于健胃开脾……老天爷,她觉得自己的胃天天都是满的,应该来点助消化的药,比如山楂丸之类的才是正常吧! …… 啪啦—— 罗颢手里的毛笔掉了,“你,你说什么?”他抬起头,一脸难以掩饰的高兴。 “娘娘确实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那个胡子头发全白,一身道骨仙风的“江湖骗子”,此刻一身太医院六品医正的官服,站在上书房给此事的幕后黑手做具体汇报,“臣开了些滋补养气的方子,主要是针对娘娘的身体调养……” 罗颢听下面医正絮絮叨叨,脑子里则飞快的转着念头。他回京之时没有阻拦周维退出朝堂,其背后的目的当然与若薇以为的不一样;他其后命人送简简他们出宫去至秀园照顾若薇,自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对于若薇怀孕这件事,不能说出乎他的预料,因为他对此充满期待,可毕竟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他为此忐忑并担心,如今是惊喜和满意,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嫡子,他未来的继承人…… 现在看来,很多事情都需要加快脚步进行了。 两天之后,罗颢同太医院的刘太医,一起到达至秀园。先前的那一次诊脉是罗颢特意命令过,任何结果都必须先报到他那里再作决定,若薇性情乖张,罗颢就怕万一她又起什么意料不到的想法,让他焦头烂额,他不得不防,若薇从来都是挑战他能力与脾气的存在,而这一次,她会知道真相,然后他会接她回宫,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刘太医就是那位四平八稳,曾经对着空空的锦绣宫也能煞有介事的叨叨出一堆关于周妃气弱的那位“神”医,若薇没见过,可简简他们都对这位太医记忆犹新,所以当这位太医一出现在至秀园,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知道背后来了一位怎样惹不起的大主子。 简简被命进去通报,就说她请了一位郎中来。小单和常禄这边端茶递水仔细伺候却谁也没胆量泄露口风,摆明了,皇上这是不动声色呢。 然后刘太医被请进去了,罗颢到一屏风相隔的外间,坐下来。 “恭喜夫人,是喜脉。”刘太医四平八稳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然后是沉默。 里间的沉默,让罗颢的心瞬间沉下去了——若薇不高兴怀他的孩子,这是所有反应中,罗颢最极力避免自己去想的一种可能,他猜想过,但是每次都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他承认从心底里他排斥若薇可能会憎恶他的这种想法,可是现在…… “真的?” 里面传出若薇低低的声音,罗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他不能确定她是用怎样的一种心情在反问。 “你……你是说一个baby……一个孩子……我有一个孩子……它,它就在、在我的身体里?”若薇的声音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是的,夫人,已经两个多月……” “嗷!”若薇意义不明的高亢尖叫声打断了刘太医的话,“简简,你听到了么?” “是,娘娘……” “我有一个孩子!”若薇猛地从软塌上跳起来飞扑刘太医,“哦,谢谢,谢谢,谢谢你医生,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刚刚告诉我天下最美妙的消息……简简,简简……打我一巴掌,我简直不能相信……”若薇说着说着忍不住哭出来,她用手捂着嘴,不想失态,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她抱住简简,“我,我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家人了,简简你知道么,不用再是一个人孤单单的在这个世界上,远离家人,我,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家了,一个真正的,有血缘关系的那种……我的baby,它继承我的血缘,我的家人,我,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在我一个人孤单这么久的时候……呜呜呜……” 若薇在哭,说话又快又急又含糊不清,可任何人都能听出来她的兴奋和快乐。罗颢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半条胳膊都麻了,刚刚紧张无意识地攥拳用力太狠,现在有些发麻脱力,当他放松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热。 等罗颢平复完自己的心情的时候,刘太医和小单、常禄已经退下了,里面的若薇也早已停下哭声,带着淡淡的鼻音,飞快又清脆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此刻正畅想着他们孩子的未来。罗颢忽然没了进去的冲动,他想听一听。 “……我希望它是个女孩,我会把她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漂亮,琴棋书画……” 儿子更好,罗颢想。不过……像个公主?这话是怎么说的,她本来就是公主! “可是娘娘……男孩不好么?嗯,俗语说养儿防老……” 罗颢微笑,简简果然聪明。 “哦,对噢!男孩也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打球,骑马、爬山、攀岩,我教他潜水、冲浪、玩帆船……” 玩玩玩,她就不怕她儿子玩物丧志?罗颢皱眉。 “不不不,”里面的若薇又改变主意了,“他学会玩帆船的时候怎么也要十五岁以后了,我似乎不该想那么久远的事……老天,我差点忘了,简直不能原谅我自己……当然要先给他起名字,它会有一个光辉灿烂的人生,在人群里,它要像太阳神一样光彩夺目,当然要有一个好名字……” 罗颢的脸色稍微好转,他下一代的名字都带有“火”字,看来他们想到一起去了,他想听听她有什么建议。 “……噢,太难了,叫什么好呢,周……周……嗯,叫周什么好呢?” 周? 罗颢瞬间脸色变黑了。 “若薇!”罗颢声到人到,进了内室。 “哎?你怎么来了?” 罗颢的脸色又增一层黑气,听她的口气,好像他就是一个无关跑龙套的。 罗颢没有忘自己今天要达成的目标,起码若薇也非常期待他们儿子的降生,所以整件事情又容易了几分,“若薇,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跟我说。” 若薇眨眨眼睛,满脸无辜,“比如?” 罗颢深吸一口气,“比如,关于给我、们、儿、子起名字的事。”他在某些字眼上几乎一字一顿。 “你知道了?”若薇皱眉,然后转头看向简简,忽然想起来一个久被她遗忘的事。 当初她挑宫女,选中简简的时候情形是怎样的? 简简按若薇的要求给了常贵一巴掌,于是她过关了。 [这就是你的要求?绝对忠心?]罗颢当时说,然后,他指着简简下令,[你,留下!] 若薇全明白了,她看着地上跪着的惶恐的简简,再看罗颢一脸平常的表情,想起之前罗颢总是拽拽的表示“朕喜欢万事周全。”若薇拎起罗颢的胳膊就是狠咬一口——幼稚又无理取闹的行为,她知道,可她打也打不过,不咬他一口,恨恨的憋在心里,她难受。 “若薇……”罗颢让简简退下。 “你休想!”若薇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想都别想! “孩子是我的!”若薇抱着小腹,好像已经能感知它在里面呼吸心跳,“我甘心为它忍受呕吐,甘心为它身材变形,我甘心为它的健康吃一些我不爱吃的,放弃一些我喜欢吃的,我行动坐卧都会小心翼翼,他每长大一点都吸收我的血肉,它还没出世的时候我就会跟他说话,给他念书,给他唱歌,我会甘心冒生命危险在医疗手段这么简朴的地方生下他……孩子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若薇,若薇……”罗颢把她抓住,抱在自己腿上,他觉得若薇有些情绪激动了,“它是你的孩子,没人说不是。” “它只是我的!”若薇强调。 好吧,虽然不知道若薇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罗颢总算找到问题的症结了,“可我是他父亲。” “你不是!” “若薇!”罗颢真的有点生气了。 “陛下,恕我直言,那种事对您来说只是一种夜晚无聊的消遣,您只是在享受其中的刺激带来的快感,那些东西对您来说就是顺手排出来,扔过就算,您从不在乎,也从不吝啬,在做那么多次的过程中,您从来没有在乎后果是什么,从来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因此而怀孕,那为什么现在不依不饶……”还是那套话,只不过问题核心变了。 “你不同,若薇。”罗颢甚至没等她把那一套话说完就打断她,“从来都不同。”罗颢抱着她转了个身,把若薇小心的压在身下,他的手抓着她的手,一起放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望进若薇的眼睛,“若薇,那不是无聊的消遣,一时的刺激,我一直都在期待它。”从认定他母亲的那天开始…… 60、家庭暴力 罗颢批完奏章直接回到自己的承乾宫,换下僵板的朝服,喝了口降暑凉茶,又用常贵递过来的湿毛巾随便擦了擦脸就直奔后殿而去。承乾宫的后殿角楼里有一条不太被常人所知的走廊直通到凤鸾宫的后院。 帝后的两座宫殿修成背靠背的格局,以此为界整个皇宫被分成两大块,一个在外,坐镇天下面南背北,皇帝工作生活的地方,会见外臣也方便;另一个主内,后宫首位,象征得力贤内助的超然,两院左右延伸出一圈高高的宫墙,外加一道长长的甬道,于是宫门一落锁,天底下能随便出入的男人就一个,皇帝。 对殷国来说,帝后和谐是帝国强大的基柱,虽然设置两处宫苑是皇室的传统和必须,但夫妻一体,用一条走廊连接两处宫苑,总比让大殷国的第一夫妇见个面还必须从前门绕一大圈子外加过一道宫门要现实且方便得多。 罗颢进来的时候没有叫人通传,这不合规矩,不过自从皇太子殿下的午睡因为乱哄哄的人声被吵醒后,皇后就下了噤声令,这个不合规矩的规矩就被定下了。一路上宫婢的跪拜都是低声且恭敬的,并把皇上一路指向书斋——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都在里面。 五个月大的太子殿下在软榻上正睡得香,大约是天气热,白白嫩嫩肉乎乎的小身子□□地趴在丝被上,胳膊腿都自由地蜷着,以一种看起来并不像很舒服的拱形趴姿无知无觉地快乐的吹着鼻涕泡,嘴边亮晶晶的全是口水。 儿子没有穿衣服,没盖被子,且用这样不舒服的样子在睡觉,让一进门的罗颢愣了一下,如果说上面描述的状况本来就够叫他这个当爹的皱眉,那么太子殿下背上再放了一个晶莹剔透带翠绿纹理的半圆西瓜皮伪装小乌龟——罗颢的眉间褶皱能夹死苍蝇也就不稀奇了。 至于太子他娘? 太子他娘正在书案后面兴致很好的为这一幕作纪念性绘画。 “若薇……”罗颢本来想训斥,出口的时候也转成了无奈,用若薇的话来说,是她怀胎十月历尽辛苦生下的耀阳,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质疑她对儿子的爱。 若薇放下画笔,“怎么样?” “不成体统!”罗颢看着书案上的画,这样做已然过分,没想到她还敢留下“证据”。 “唉……”若薇瞪着这张童趣十足的画,幽幽叹了口气,她其实很郁闷,这个儿子长得太像他爹了,一个模子里刻的这种说法太平常,应该这么形容——哪怕把儿子扔在大街上,任何路过不认识的一眼看到罗颢也能把孩子捡过来还给他。 真是没有天理,好歹是她辛苦生下来的!一丁点,哪怕一丁点有地方像她呢,都说儿子应该像妈,女儿才应该像爸。 “他太像你了……” 罗颢把西瓜皮拿到一边,把儿子调整一个看起来会睡觉舒服的姿态,然后拎起毯子给儿子盖上。“像朕不好么?” “所以一生下来就显得比别的孩子老……” “……” 若薇看看罗颢那张严肃的苦瓜脸,她真的不想让儿子变成这个样子,儿子未来有自己的路,她真的不知道这个一出生就既定好的身份他会不会真的喜欢……若薇不想当皇后,从来不想,可当形势比人强的时候,当事人的反对就显得那么苍白。 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殷皇帝要立后了,并且立的就是她,她就算喊破喉咙说“不愿意”又有谁能听她的? 在皇帝明明御驾亲征的离京期间,她莫名其妙怀个孩子,没登记没记录……这种绝对会被攻讦,几乎站不住脚,应该不会被承认的事情,罗颢都能摆平,若薇当时很怀疑他在这个问题上到底准备到了什么地步。 ——罗颢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确实准备的很充分。 若薇当时坚持不进宫,并且两人僵持了好一阵子。没有一个宫妃可以在娘家久居,就算是皇后也一样。这个办法有点无赖,但她当时真的是没有选择了,结果,她的至秀园和玉凝山,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皇家园林和皇家度假胜地,成了大殷皇帝给皇后的“新婚礼物”,成了皇后产期之前调养身体的世外桃源,张显皇帝的深情和皇后的尊贵——这件事噎的若薇差点没一口吐血,不过她一个没权没背景的小商人难道还真能就强抢民宅一事去京兆尹告官,去踢开户部尚书家的大门去理论么?就算她敢告,你问他们敢管么? 于是若薇看明白了,在自己的实力没有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最好学会低头。 于是,怀着六个多月的太子,身材开始走形的若薇参加了庄严的立后大典,并且是主角之一; 再后来,孩子生了,不幸的与他爹的容貌惊人的相似程度让所有心存怀疑的人都闭上了嘴——你说一个还没过百天的婴儿就让人一眼看出是他爹的儿子,这得像到什么程度啊?若薇能不担心么? 于是,到现在。 因为有个孩子缘故,因为两个人还确实都很爱这个儿子的缘故,大殷帝后关系和谐几乎成为天下共识,甚至他们中的某一位也是这样认为的。 罗颢走过去伸手搂住若薇的腰,就势低头亲昵地轻咬若薇的耳垂,扶着她腰的手也开始有些不老实……自从若薇怀孕到现在儿子生出来五个月大,他都没有再享受过与她的鱼水之欢,是若薇拒绝,并且按太医的观念来说,这样对母子的平安健康都有好处,所以他忍了,不过现在太子都五个月大了,是不是也该轮到他解禁了? 若薇还是不同意,不过近日罗颢向太医确认过,太医说“无妨”。 若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肆意张扬甜美青春的气息,是他开启了这朵稚嫩的花苞,并在他的引导和催熟下绽放,如今不经意举手投足间都展示了一种迷人的风情万种,比原来那个青涩单薄的小姑娘更具致命吸引力,或者从现实的角度出发,若薇再次发育的柔软而饱满的胸脯贴在他胸前,也让罗颢饱尝销魂艳福。 就在罗颢怀抱佳人越来越心猿意马的时候,若薇伸手挡下他,“不。” “太医说已经无妨……” “不,罗颢,我说不!”若薇的声音很坚定。 “怎么?”罗颢有些吃惊。 “放开我吧。”若薇很平静。 罗颢放开她,凝视,猜测、估量,他看到若薇眼睛里冷情的光,她是说真的,这个认知让他很迷惑。 “为什么?” “你需要一个皇后和继承人,而我不能与我唯一的儿子分开,这就是原因。” 罗颢不懂。 若薇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意思说的更明白一点,“陛下,瞧,您有那么多妃子,如果你有生理需要自然可以找她们,这一年来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大家不是过得很愉快么?当然,如果你觉得她们的面孔不新鲜了,我可以主持为您选秀,再挑些新鲜的秀女补充后宫。” 罗颢脸色开始变得难看,对后宫的主流的争宠生活他虽然不关心但不代表不知道,争宠背后的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得到他的宠爱!她们使尽浑身解数,制造的任何事端与抢眼都是为了赢得他更多的关注,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说,罗颢已经被这样被众星拱月的生活宠坏了,以至于若薇现在的话及其背后表现出来的……大方,非常非常让他不快,尽管,没有人能挑出她这个皇后的毛病,瞧瞧她多贤惠、多称职,不争不妒,几乎是标榜中的典范,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被嫌弃了一样。 “你是朕的皇后!”罗颢重新用臂弯把若薇的腰卡紧,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警告。 “是的,”若薇垂下眼一瞬,然后再次与罗颢对视,“可我只是您的皇后,陛下。”若薇干脆把话挑明了,“您是皇上,我是皇后,这就是你想要的,如此而已。你可以是我孩子的父亲,可你永远不是我要的丈夫。” 罗颢忽然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难看的脸色顿时被怒色取代,同时也身体力行,“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知道。”若薇被他压在身下,衣衫半敞,“或者说我没有能力反对……陛下,”若薇腾出手几乎是温柔的顺了顺罗颢额际的发丝,“你可以强迫我,甚至可以继续让我怀孕,让我每年都给你生下孩子……可是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不愿意,这与之前的那次是不同的。陛下你那么聪明、英俊、优秀……你说过你是不缺女人,你也会很明白这是不同的。” 若薇的话从来都能让冷静他的暴怒,让暴怒的他再重归冷静。 “为什么,若薇,为什么……” “我们的婚姻就是一场灾难,我早就告诉过你,它是一场灾难……” 罗颢吻上若薇,他几乎用一种似乎暴烈的态度打断她的话,□□她的唇,然后冲撞进她的身体,他不信,他憋足了劲儿撩拨她,强迫她为自己燃烧热情。 她错了,罗颢很高兴,她依然忍不住意乱情迷的在自己怀里颤抖,然后细细的□□,还有动情的啜泣,她依然情不自禁的咬他,抓他的背,还有软声求饶……有那么一瞬罗颢非常笃定自己的正确,与若薇小女人脾气的可爱执拗,可当一切旖旎结束的时候,一切粉红情愫戛然而止,就那么烟消云散了,突兀到好像刚刚融洽的鱼水之欢全都是一场幻境。 结束就是结束了,罗颢被这个认知措不及防的打击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冷似寒川,它是不同的,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就是不同的。 为什么? 罗颢抱着已经昏睡过去的若薇,一遍遍亲吻,亲昵但是无望,他全然困惑,甚至还有点不符身份的迷茫无助,为什么会这样? 罗颢的生活开始陷入了一种长达半年的奇怪的循环。 他不想放弃自己身为若薇的丈夫的权力,几乎每个月都有数次强迫若薇履行做妻子的义务,没错,是强迫,他思念又控制不住这种思念,他想借此证明些什么,失控的局面让他不甘心的要牢牢抓住一些什么,可不甘心之后,每每温存结束的两人低潮期又造成了更深一层的打击,然后他会发怒、会冷落,会去别的嫔妃那里享受“被需要”的心理慰藉,以弥补他在若薇这里受到了挫败,然后在其他人的温柔乡里,他会开始思念若薇。 他听德嫔向他抱怨御花园偶遇蜘蛛事件的娇气地大惊小怪的时候,他想到的是若薇被老虎吓得哇哇大哭,然后又有胆量再探虎穴的率真。 他看皇贵妃一脸谦虚却难掩骄傲,迫不及待像个孔雀一样的炫耀弹琴歌娱的时候,想到的是若薇一脸挑衅拿着棋子盒让他放马过来的夺目自信。 而此刻,他看着身下的这个他第一次翻牌子宠幸的好像叫袁才人的女子,看着她强颜欢笑的脸和故作愉悦的□□,想的是若薇的第一次,她毫不犹豫的咬他抓他,狠狠的把他付诸她身体上的疼痛统统“报复”回去了,只因为她很疼且恼恨他的愉快。 罗颢忽然厌烦了,厌烦了她们的矫揉造作和故作矜持,厌烦了她们的虚伪和乏味。 他退出袁才人的身体。 “皇上……”对于忽然停下来的皇上,袁才人有些惶恐。 “无妨,自己先休息吧。” “可是……” 袁才人被罗颢又冷又不耐烦的眼神镇住了,后面的话被噎回去,然后她看着皇上神色如常的起身穿衣,刚刚的激情退得一干二净几乎没有半点痕迹,然后他甚至没有叫人就头也没回的出去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雪,罗颢在常贵的一盏灯笼下走在埋雪的小径上,鹿皮靴踩得咯吱咯吱的响。 “还是照老规矩。”罗颢忽然开口。 “是,奴才晓得。” 罗颢是在下令给那个才人送去避免她们受孕的药汁,罗颢要确保近三五年之内,后宫除了若薇,将没有任何嫔妃有机会诞下皇子,他要他的继承人在一种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度过脆弱的幼儿时期。这是罗颢从不对外人说出口的一种保护或者说承诺,是他能给出来的,尽管被保护的那两人可能并不知道,也并不领情。 又想到若薇。 想到在她们嫌太阳晒、风太大、雨下个不停的时候,若薇骑在马上跟着军队驰骋千里,在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 想到她们为了一点小事打骂奴才不顺心的时候,她在整理楚国臃肿的官吏机构,试图从成百上千的烂稻草中挖出金子; 想到前两天,丁嫔为死去的猫宠哭得昏天黑地的时候,而若薇冷着心近乎残酷地训练她一手带大的斑斑和点点恢复野性,然后在它们数日之后狼狈不堪一身伤痛走出林子的时候,抱着它们心疼痛哭,哭过之后依然坚定。 这就是若薇,无可比拟,永远无可比拟。 这个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觉得那个什么才人乏味,整个后宫的女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让他感到乏味,这种生活也让他乏味——他心里明白,并绝望的重复循环——总是这样,再一次到凤鸾宫,再一次不甘心的强行拥有若薇,片刻短暂的满足之后就是更大的失落,她从来不会跟他争吵,可是更可怕,她无视他,她跟他冷战,然后他会再次灰溜溜地回到这种乏味、庸俗但是熟悉的环境下,寻求“被需要”,寻求心理慰藉。 为什么会这样,罗颢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之间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罗颢直接到了凤鸾宫,迈进凤鸾宫的门槛的同时让他焦躁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平静、安逸、一种可以浑身放松的感觉。 若薇在睡,当然,都已经这么晚了。罗颢直接走入内室,坐在床边,拉着若薇的手看着她的睡颜,这样的平静在单纯的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了。 若薇瘦了,罗颢忽然发现,不是产后慢慢恢复的那种瘦,而是……更瘦,似乎比行军路途中,吃睡休息不好还要整天操劳那阵子不逞多让。 怎么回事? “嗯……”若薇翻身噫语,然后睫毛随之动了动,醒过来,迟钝的缓慢的眨眨眼,明显还没睡醒,然后看到了旁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是朕。” “哦,天亮了?” “没有,才二更……只是外面下雪了。” “噢……”若薇揪了揪被子,罗颢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她抬手揉揉眼睛试图更让自己清醒一些,“有事?” “……” 罗颢刚刚那股没泄出去的欲望看到若薇全然无伪的慵懒魅惑迅速被点燃了,眸色一深随即伏下身子,“想你了……” 若薇的挣扎与“不要”根本就是徒劳,当然这种情形罗颢也已经习惯了,制住若薇挣扎的手脚,嘴里和心里苦得像黄连,可动作却没有半点犹豫,但在他挺身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若薇吐了,吐了他一身,吓了罗颢一跳,也打断了他的兴致,“怎么了?” “来人……来人!人都睡死了?” 罗颢扬起声吼外面值夜的宫婢,让他们叫人叫太医,同时轻拍若薇的背的同时另一手小心的放在若薇的小腹上,若薇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呕吐,上一次这么撕心裂肺的吐不就是因为怀孕么,算一算,自从他们那次在书斋开始的不愉快先河之后,如今也小半年过去了,他们两个再不愉快,有些事情没有断,怀孕也是情理之中。 罗颢把弄脏的被子卷起来扔到一边,拎起旁边的自己皮毛大氅把若薇包得严严实实的。同时叫简简过来询问关于若薇最近的身体状况。 若薇吐了几次,把胃里东西差不多都吐空的时候,也就停下来了,她听见罗颢对简简的问话,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罗颢抱住她,低头贴近,他刚刚没听清。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让你失望了。”若薇抬起眼睛,视线像冰凌一样,尖锐、剔透、寒冷,“爬上我的床……带着刺鼻的胭脂香粉味,你让我感到恶心!” 61、远大目标 后宫变天了——这个认知是在那个下雪的夜晚之后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多月,慢慢被人咂摸出味的。虽说皇帝和皇后的寝宫背靠背连着,皇帝进凤鸾宫的频率外人从表面上判断不出来,但是人也都不瞎不聋,凤鸾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张嘴能话八卦,皇帝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次凤鸾宫一次,这种事能不风传么?再说,原来皇帝隔三差五的就往皇后身边跑,抱着不足一岁的吃奶小儿子成天叨叨“深肖朕躬”,好像只有这一个是亲儿子,别的都是大风刮来的,就这样热乎劲儿忽然降到现在跟外面天寒地冻的气温一样,瞎子才看不出来。 虽然具体原因不详,但是由此派生出来的可能帝后不和的秘密传闻,让心死的、心不死的都开始心里长草了,窃喜的、观望的、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都在密切的注视着帝后的动静。 其实没多大点事,不过就是一句话嘛!或者从另一个方面说,之前若薇都是直接把罗颢当成透明人,如今终于能在怒极之下说出一句相当不做作、不虚伪、十足十真金的心里话,对罗颢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就好像一个被他视为对手的人,真正对他的挑衅予以正式反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让他拳拳都好像打到空气里,由始自终都是一个人唱独角戏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以罗颢这种性格的人来说,他是会嫌对手反击的那一拳把他打疼了,还是会更加全心全意的找出对手的弱点然后把对方一举成擒? 当然是后者,若薇正是因为太了解他了,所以她怕的也是后者,她不想在这里被关一辈子,被罗颢牵制一辈子,所以她告诉自己忍了,她这些日子一直都在忍,哪怕每次在罗颢离开之后她都要在一个没人的地方呕吐,哪怕她每一次事后洗澡都恨不得褪下一层皮,她都能忍,她在等,等某一天她的翅膀足够硬了的时候,她会带着儿子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还记得她曾经跟罗颢说她花了那六十万金的聘礼钱去楚国购置了大量的土地的事么?罗颢以为她只是当一方大地主,也是她故意引导他那么想的,可若薇意不在此,当地主只是用来保本的,真正敛金的手段是粮食的买卖。 因为了解罗颢,了解朝堂,所以若薇知道战后未来三五年内,楚国的大部分受降地区,朝廷一定会公布减税或者免税的政策以便休养生息,若薇的那土地安排得当,土地上的农民安定的早,加上楚国那地方水土温度好,稻子一年两三熟没问题,这样算下来,等减税的诏令一下,当年就会有相当一部分原本用来缴税的粮食就被减免了,免下来的粮食对农民自然是富余的,在一场大仗打完之后的年头,粮食各地都会缺,自然能卖上一个相当好的价钱。 农民乐意卖,东家乐意买,加上若薇原本就要收二成地租,她的地多,所以即使兵荒马乱的一季下来也能收上百万石粮食,然后脱手,再买地。 等她儿子生下来那会儿,第二年春播开始了,划在若薇名下的地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到了她与罗颢挑明了开始冷战的入秋时节,她的大部分地里夏秋两季稻子入了仓,严暄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以经商短短两年的资历就会让许多许多玩了一辈子粮食的粮贩子开始后脊梁冒冷汗,不仅仅是他的聪明,还有他手里攥着的粮源和背后深不可测的雄厚资金势力。 从自家的田产起步,从自家佃户手里收粮赚口碑,打出了名号之后,只要农民愿意往自己的粮行卖粮,价钱不是问题,因为若薇清楚,当你站到足够高度的时候,当你变成垄断寡头的时候,价格的走向就是你的一句话,永赚不赔。其实这是一条很粗糙的商战策略,没什么技巧,可没人能像若薇这样玩得起,因为她很有钱,非常有钱,因为她是皇后,她甚至有权利挖空罗颢的私库做生意上的周转资金,如果不够,她还有国库,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 她无可比拟的巨额金钱注定了她生意上的成功,她尊贵的身份注定她挪用公款私款的问题不会捅出大漏子,就算有,如今她也不怕了,现在是她的生意第二年年关将结第三年即将开始的时候,挪用的钱随时随地都能填补回去,或者可以换句话说,她已经用那些“借”来的周转资金完成了她自己的原始积累。 若薇留给自己三年的时间扩充她的帝国,她不想带着儿子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儿子是她心中的阿波罗,注定光芒耀眼,人生无缺,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就让儿子过一种黯淡的没有父亲的生活,所以她会让自己握着足够多的筹码再次与罗颢谈判,她要的不多,只要一个平静的生活就好,最好能像现代离异夫妻那种客客气气的心境,起码面子上过得去,孩子也照样能有完整的父亲和母亲的那种生活,如果耀阳真的日后觉得当皇帝是个很酷的职业,那么她也支持他。 这就是若薇的打算,有一个自由而美妙的理想在支持她的决心,所以别说是呕吐,就是吐血,她也要警告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若薇以为她能,事实上她失败了,当罗颢身上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紫罗兰的淡香时,她控制不住了,其实她一直很难受,所以她爆发了,她不想让罗颢也好受,她尖锐地说出了心底的话,那是个致命的冲动,事后她为此懊丧并提心吊胆。可这些日子罗颢的冷处理,似乎有让她忍不住心存一丝侥幸。 另一方面,罗颢实在是受刺激大了,直到现在,他还停留在头脑非冷静时期,满脑子还都是若薇嫌恶的眼神和语气,从来没有人能用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词汇放在他身上,尤其这个人,罗颢一向是用心里最柔软的一面面对,所以最初的愤怒过后是难受,大殷皇帝一想起那天的情形,他就觉得心被刀捅了一下又一下,根本没有办法平静,报复,他狠不下心,所以只有避免自己去回想,他需要时间让自己忘掉那种感觉,他在回避那天的记忆,所以自然还没有体会尖锐话语背后的柔软和恐慌。 所以皇上几乎绝步于凤鸾宫,更多地停留在那些总是会把他捧到天上供起来的旧爱们的宫殿里,于是后宫的一干子小女子重新回到了她们梦寐以求的怀抱,于是,帝后二人的关系在破裂,皇后在失宠,至少是外人看来。 若薇没时间琢磨这里面的一摊烂事,严暄那野孩子终于在外面野够了,知道回家过年了,带着他打拼天下招揽的“商业团队”回到安阳,如今生意越做越大,所需的中层管理人员就越来越多,怎么也得让投资方——幕后大老板过过眼啊。 “你,你你就是大老板?” 若薇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猴精八怪的二十啷当岁的年轻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略显紧张的严暄,微微一笑,“怎么,不像么?” 那人猛地倒退了一步,然后翻着眼睛看天棚,自己嘀嘀咕咕了好半晌,还好像握了握拳,再转眼看若薇的时候,态度变得恭谨、浪荡又真诚,“在下夏丛信,敢问小姐芳名……” “我已经成亲了。”儿子都快一岁了。 “哎?”夏丛信傻愣了,他没有想到,因为看起来她还是那么的……清新,一点都不像经过人事的样子,“我,我……唔,夫人莫怪,在下看出来了,只不过以在下看来,实在是为夫人抱屈,所以就没把夫人当成夫人看。” “你唐突了。”若薇冷下脸。 “夫人见笑,”夏丛信作个揖,态度不卑不亢,“夫人能做这么大手笔的生意自然非寻常人,非常人自有非常人的胸襟,但凭夫人的独到眼光,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在下单纯的仰慕之情?夫人不会真的怪在下唐突的。” “你是楚地人士?” “雷州,夫人看出来了?” “嗯。”若薇淡淡笑笑,她是没生气,楚生浪漫轻狂,真的是又开眼界了。 “夫人如果不怪罪也让属下猜猜吧。 “如何?” “属下最善观人,属下想猜猜夫人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夏丛信看着若薇端起茶盏小口抿着,美丽又优雅、高贵又温柔,犀利,也许还很坚强,但眉梢有一抹淡淡的伤心孤寂,他打量她的眼神平静,欣赏,怜惜还有一份多情的护花冲动。 若薇放下茶杯,看他打量完了,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你说说吧,我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瞎子。” …… 趁夏丛信出门拿帐簿名册了,严暄趁机朝若薇扭过来,“他那人平时是有点那个,但是我没想到他今天会这样……你别生气……姐,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靠不住……” “他是你亲手挑出来的人,为什么不信任?” “……” “怕博州的事重新上演?” 那是严暄在成长路上缴的学费,他被骗财骗信任摔得好大一个跟头的教训,他们那一笔的损失高达二十万金,严暄差点被憋出抑郁症,如果当时没有小倩、刘乙他们在他身边,如果若薇没有急调国库四十万金去救急的话。 那次真的是很惊险,抽了国库四十万金走,若薇为此也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不为别的,国库跟皇帝私库不一样,那是安济天下的钱,每一个铜板到了关键的时候也许都是能救命的,不是皇帝的奢侈开销那样有一笔没一笔都一样。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每个人都会有信错人的时候,我也是,皇上也是,但不能因噎废食,还记得我当时教你怎么用人?” “一致的利益。” “对,信任是一方面,但利益同样不能忽视,与其担心他是不是跟你一条心,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能让他与你的利益从根本上一致,只有这样才能同舟共济。就是俗语说的一条船上的人,那就不用怕了。” 严暄闷头自己琢磨一阵子,不安的心慢慢缓下来了,然后他又想起刚刚的一件事,“姐,那他……他是不是真的对你不好?” 若薇知道他在说谁,笑着揉他头发,真好,越长大就越懂事了,“以前你总是连名带姓咬牙切齿的叫我,现在叫姐啦?” “啊呀,你别转移话题!”严暄没上当,他现在已经学精了,严暄能明白夏丛信那句“瞎子”的评语的意思,因为他这个天下第一聪明、无所不能的姐姐现在看起来不是很快乐。 “我没事,暄儿,生活是自己创造的,欢乐也不是靠别人施舍来的,有朝一日我会自由自在,我向你保证。” 若薇临走的时候多了一口大木头箱子,她此次过来只是负责给严暄和他身边的左右手面试把关,再下一级的管理人员,就只能间接观察了。箱子里都是他们的简历和经手办事的一些项目,她就是想看看都是什么水准的,也看看严暄和夏丛信的挑人的眼光怎么样。 “夫人您……这里面一共可有一百二十六个人的资料。” “你向我证明了你的实力,我也会向你证明我的本事,彼此佩服欣赏,我们日后才能合作愉快。”若薇对夏丛信点点头,放下马车帘子,一百二十六个人,若薇笑笑,大殷朝堂上光在京城的五品以上官员一共二百七十八人,楚地那边的裁汰冗员一下子就裁掉了七百三十四人……她练都练出来了,这一百多人还算什么? 若薇这一个冬天都在闷头忙着她后半生的千秋大计,加上罗颢又迟迟没在凤鸾宫现身,若薇的心里已经把那一页翻过,现在成天在儿子和工作之间忙活,体会了一把单亲妈妈的感觉——挺好,尽管忙碌,但踏实并且快乐! 一个小小的风波,因为皇后没有丝毫主动低头的迹象,皇帝更是死扛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加上那句迟迟让他过不去的心结,皇后在皇帝心中被“屏蔽”了。因为皇帝主观的选择了刻意遗忘外加他真的不缺女人,无论是伺候他欲望的,还是伺候他心情的,罗颢的生活仿佛摆脱开若薇存在的痕迹,慢慢过回了从前的日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某天皇贵妃状不经意地问起今年的宫中的新春家宴的时候,罗颢就习惯性的随口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 当罗颢看到皇贵妃在大喜过望跪拜谢恩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这样不对!以前没有皇后的时候,皇贵妃作为宫里品衔最高的嫔妃自然主持这件事,去年虽然立后了,但若薇那时已经身孕八个月,小心谨慎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操劳这样的杂事?所以只是挂名而无其实,实际大小事情都是由皇贵妃操持,但是今年,无论如何这样的安排会给人一种不安分的危险信号。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出去,金口玉言,此刻他就是想收也收不回来,况且,心中某种说不出口的不畅快让罗颢的小小愧疚也随之释然,若薇太任性了,就当把这件事给当作对皇后小惩大诫的敲打好了。 “皇帝永远是对的,错了也是对的。” 不管罗颢有没有后悔,他的无心过错似乎成就了一种信号——皇上对皇后的不满,对皇贵妃的额外器重,加上原本就颇有冷冻迹象的帝后关系,皇后失宠在宫中每个人心里几乎已成定局。 失宠是后宫女人们最凄凉的一种结局,不仅仅指被丈夫冷落后的凄凉,也指被某些势利小人踩低就高的失意,即使皇后也一样,有句话叫“虎落平阳被犬欺”,大致如此,虽然不会出现像其他人那样甚至可能沦落到被宫奴欺负的地步,但被某些得势的人上门炫耀受宠也是一种变相的“奚落”。若薇现在就在面对这样的挑衅。 “皇后娘娘日理万机,正事妹妹们就忙不上忙了,但像伺候皇上呢,妹妹们还年轻,自然能多为娘娘分担一些,呵呵呵……” “啊,娘娘的头上的钗好别致哦,一定是皇上赏赐的吧,娘娘真是好福气,皇上前日赐了我一个金步摇,听说是……” 若薇看着面前这几个来串门子的嫔妃,为首叽叽喳喳说得最欢的是惠嫔,刚入宫没多久,是太后娘家那边最小的侄女,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时候,还有个当太后的姑母在撑腰,不怪她什么都没弄清楚就敢上门来踢馆。 “娇得像花一样,十六七的年龄就是好……年轻,鲜嫩,充满自信。”若薇看着惠嫔笑,“是啊,这倒是提醒本宫了,年后就选秀吧,这宫里看来看去都是老面孔,太死气沉沉了,皇上想必也是觉得乏了,要不然怎么就独宠惠嫔呢,还是年轻好啊,本宫日常是太忙了,应该为皇上多找些年轻漂亮有才气的大家闺秀来服侍他,你们说是不是啊?” 若薇无视下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嫔妃,这真是个好主意,她怎么就早没想到呢! 62、他的珍珑 若薇去明翔殿找罗颢,这里曾经是整个皇宫若薇最熟悉的地方,好久没来,若薇看着它心里五味陈杂难掩怀念。 “皇后驾到——” 若薇在外面等着宫奴通传,却与正在往外走的几位承文殿的老臣不期而遇。若薇微笑的打招呼,“纪大人,卢大人,秦大人,还可安好?好久没见……” 看到对面的三位大人一愣,若薇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打招呼的口气太熟识了,周维与他们很熟,可皇后与他们不曾见过几面,而且她刚刚的口气也不太像主子跟臣下打招呼。 “唔……”若薇心情有些失落,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圆话。 “臣等参见皇后陛下。”好在,三位大人只是愣过一瞬后就开始行礼问安,岔过了那一瞬间的空气凝结。 “免礼。”若薇看到常贵颠颠儿的从里面出来迎,屈身还礼,“本宫就不打扰诸位大人了。” “哪里哪里。” “皇后体恤臣下……” “是臣下的本分。” 若薇微笑、点头、转过身朝殿内走,然后脸上挂上困惑,那三位大臣的态度好像不是正常反应。 罗颢打发完使臣就来到西暖阁,若薇在里面等,在推开西暖阁门之前的一刹那,他忽然不知道为什么把手收回来了,然后他无声的屏退旁人,轻轻地把门打开,透过门前遮挡的水墨屏风,他看到若薇在顺手整理他书案上的东西,就像曾经她在这里的时候一样。 罗颢仿佛重新回到昔日,他们在这里处理公文,有不谋而合,也有激烈争执,建议、反驳然后妥协……有时候哪怕只是静静的看书,空气中都有一种无言的默契,那种感觉……罗颢本来以为某些渴望已经淡了,就像很多事情都在时间下变得褪色模糊,可这一刻,那种感觉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罗颢的视线从桌子到她,从她的手到她的脸,看清了若薇脸上的神情的那一刹那,让罗颢的心猛然攥紧,她的表情很美……温柔的像水,缠绵的像风,透着一股丝丝发甜的怀念,是那种让他沉溺但已经许久许久都不曾再展现在他面前的那种容颜。 “陛下?”若薇放下手里的东西,她并没有听到声音,只是一种感觉。 “咳咳,”罗颢在若薇转身前飞快往后撤回一步,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身形,然后他清清喉咙,也许是刚刚呼吸骤然加重暴露形迹,罗颢没等若薇过来就绕过屏风进去了。 “找朕来有事?” “噢,就是想向陛下征求一下开春选秀的事。”若薇已经重回平日的冷情,端庄温和,虽然依然面带微笑,但是罗颢能判断出来跟刚刚的感觉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两人见面交谈,堪称“破冰”之举,罗颢此前想过无数次若薇来找他的理由,道歉或者其它,但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是这样一个风轻云淡的开端,好像这一阵子的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可随后罗颢就发现自己也并不真的介意了。 “你有什么想法?” “唔,我想陛下登基近十年了吧,除了最初的一次,这么长时间宫里都是老面孔了,既然我是皇后,应该为陛下张罗这样的事,为宫里注入新鲜的血液。” “那你说说吧。” “我想从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中选,十五岁及笄到十八尚未婚配女子为限,不过有些也可以破例,我听说王大人的孙女……” 一问一答,看似商量事情,其实罗颢脑子里根本没留心若薇说什么,他在观察她,感受某种无法用言语表述只有因长久默契下才能体会到的细微情绪波动。若薇刚刚在他到来之前人前人后的两种情绪,让罗颢习惯性地警觉,在他还没有做出任何下一步反应的时候,他已经一如既往的选择不动声色的观察。 若薇在说,他在听,关于选秀的时间、章程、标准以及大致人数,每次罗颢表示赞同并示意若薇继续的时候,若薇都会笑得很贤淑,但是罗颢能看见她埋在笑容下渐渐变冷的眼神,而且越来越冷。差不多聊了小半个时辰,最后他拍板同意了她的计划,若薇转身告退离去的时候,他发现在她左手在紧攥,关节泛白。 “若薇。”他叫住她。 “陛下?”若薇停下,转身,依旧保持堪称优雅的微笑,语音轻缓带着一点询问意味的尾音上翘。 罗颢没说话,只是明晃晃的视线落在了若薇的左手上。 若薇察觉了,随即松开,带着欲盖弥彰的味道。 “你在不安。”罗颢挑明了,他敢肯定若薇一定在某种事上选择欺瞒,比如她的态度,人前冷漠,人后温柔。 “嗯……噢,陛下目光如炬,我只是……临来的时候遇到纪丞相他们了,我打招呼的时候大约态度有些过分熟络,嗯,以我现在的身份,周妃或者皇后,应该跟他们交情不深才对,希望不会引起什么麻烦。我确实是有点担心。” 她在找借口。 罗颢没动声色地不甚在意挥挥手,“无妨,他们知道了。” “什么?”若薇吃了好大一惊,她的本意是转移罗颢的注意,可没想到的此话一出,她自己的注意力先被迅速被转移,她瞪着罗颢,“他们怎么会知道?知道什么?全都知道?” “你怀着身孕就要被朕立为皇后,意味着儿子一旦出生就是大殷未来的继承人,这个孩子的来历,承文殿的那帮老臣怎么可能不刨根问底?尤其,那几个月朕御驾亲征,出门在外。”罗颢看着面前这个炸毛的猫,心情忽然变好了,他现在面对的,才是真正的若薇。“然后你就招了?”若薇继续炸毛。 罗颢瞪她一眼,招什么招,他又不是犯人! 御驾亲征期间,龙文阁学士周维任督尉军师随军出征,在大胜而归,立下汗马功劳建了一身功业正是风华正茂的周大学士回京后就忽然不明不白的辞官,更让人吃惊的是皇上居然没有异议的就准了。就在大家伙纷纷猜测是不是周维是不是已经失宠于帝的时候,皇上忽然又说要立后,而准皇后居然在皇上离京不在期间莫名其妙的怀了三个月身孕,你说承文殿那些人精们能怎么想? 所以在一个重量级但是小规模的内阁会议上,在承文殿一帮护国老臣的不依不饶下,罗颢就漫不经心的开口,“周维的学识、人品、才华都有目共睹,无须争辩,朕的皇儿也还有六个月就要出生了,他不辞官怎么行?”罗颢说的七零八落,不着边际,不过此言一出,立后的反对声音立即降价去了,心照不宣,大家彼此都心照不宣。 只不过若薇听完之后非常郁闷,这样一来周维的身份就彻底不能用了,对日后自立门户从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问题都是问题。 “有什么问题?”罗颢明显感觉她情绪不对。 “没有,陛下圣察明断,果然英明!”若薇回过神,僵硬的表情上硬挤出一丝微笑,猛拍马屁,“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臣妾就不打扰陛下日理万机了。” 罗颢盯着她好半晌,从头到脚,然后摆摆手,允许她告退。 罗颢看着若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把刚刚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一遍,很多疑点,而且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觉得事情诡异。若薇为什么要在自己面前戴面具?她甚至能对这间屋子依然充满感情,她整理他的东西都带着温柔,可为什么看到自己就全然冷淡?还有,明明选秀的事情是她主动提及的,她的建议,她的计划,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还附和地表示同意,可为什么她到最后好像很不高兴? 罗颢想到后来越想越头疼,他的这盘珍珑棋局,曾以为自己解开了,但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根本陷入了死局,已然没有头绪。 不过很快户部上了一个折子让罗颢没空在这里思索儿女情长。 罗颢看着奏报紧锁眉头,朝廷有规定,粮商过手的粮食如果每笔超过十万石,或者年总量超过八十万石的,当地布政司必须对交易备案,包括买卖双方,包括粮食的流动趋向,包括启运和到达的地点和数量。粮食是重要的战备物资,这些年一直打仗,他不得不看得紧一点。 按照往常,那些大粮商手握的粮食大约每年能流通七百万石左右,占四成比例,剩下的六成就是被成千上万的各地小粮商和偶尔口粮有余的人拿出来买卖换钱,都是些鸡零狗碎的部分,朝廷就不去管他们了。 但是因为今年开春东部五州的一场旱灾,粮食恐怕歉收的厉害,所以罗颢就把这个十万石的限定数字暂时性的缩小了,运粮每笔超过八万石就要上记录,他主要是怕有人趁机哄抬粮价,只是这个数额一变,他就发现一个很大的问题。 前些日子罗颢看到户部奏报的时候,今年那些大粮商手里流通的粮食总额缩水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因为年景不好歉收嘛,数额缩水是正常的。可现在,当户部把那些原本不在统计范围内的部分终于结算完毕呈上来的时候,比例分明地在倾斜,在十万与八万之间的这个原本被他们忽略的阶段,出现了一个让罗颢深深皱眉的数字——超乎寻常的比例,就像凭空挤进来的一样,把大粮商的份额吞了一大口,又把小粮商的份额蚕食了一大块,独自占据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陆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因为超过十万石就要在布政司作记录,有些地方衙门为了挣点外快,免不了多几道手续,多收点钱,所以有些时候如果并非必需,商家就宁愿少运几百石,几千石,绕过这道手续。” 罗颢明白了,他点点头,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不过户部当初建议以十万石为标准,也是经过计算决定的,是个内中很有说道的分界线,它之前之后能有这么大的差额? “历年的记录还能查出来么?” “回皇上,这个……恐怕记录需要从地方上调过来,需要时间。” “去办!抽查几个州即可,只查十万和八万石之间的变化情况,越快越好。” “臣领旨。” 罗颢手指敲着书案,粮食是大事,将近四百万石粮食的诡异出现及去向,四百万石,够他攻一个半国家,他不能对此一无所知。 罗颢思考了一会儿,暂时放下这件事,他想出去走走,若薇的影子总是在他心头晃,晃得他心浮气躁,静不下来。因为静不下,所以罗颢直觉的选择了他的“温柔乡”,不过让他意外地是,宫中选秀的事情今天下午若薇才找他商量,还没有公布出去的事情,罗颢就接到了来自惠嫔的哭诉。 “皇后娘娘根本是冲着臣妾来的……呜呜呜,她就是见不得臣妾讨皇上欢心,皇上如果选秀之后,就有好多好多漂亮又有才气的官家千金,蔓儿,蔓儿一向都笨手笨脚的,到时候皇上肯定就不喜欢蔓儿了……” 惠嫔的话中提到若薇罗颢心里不免一动,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理由浮在他脑海深处,他想抓又没抓住,忍不住皱眉,“你不想让朕选秀?” 惠嫔一看皇帝皱眉,仓惶地跪在罗颢脚边抱着他的大腿,“皇上蔓儿知错了,皇上不要生蔓儿的气,蔓儿懂得宫里得规矩,知道身为嫔妃的本分,会一心一意服侍皇上,会不骄不妒,入宫前姑姑们的教导蔓儿都谨记于心……蔓儿从来没敢想过要独占皇上。”惠嫔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可是皇上……您是蔓儿的天,蔓儿真心爱您啊,您没来的时候,蔓儿心里时时刻刻都在思念您,您来了,蔓儿心里、眼里就都是您,嫔妃什么的头衔蔓儿不在乎,只要能日日陪在皇上身边就好,哪怕只是个打水扫地的丫头,只要能看到皇上就觉得安心……” 罗颢摸着惠嫔鲜嫩的脸蛋,看着她,若有所思,“真的当个打水扫地的丫头也值得?” “皇上……”惠嫔有点心慌了,传言都说皇上严厉不讲情面,不会真的就此把她贬为宫婢吧?“皇上,您不喜欢蔓儿服侍您么?”惠嫔抱着罗颢的脚蹭蹭撒娇,按摩他的小腿解除疲劳,为讨好也为挑逗。 对于惠嫔的提心吊胆和刻意讨好,罗颢都没注意,心早就飞了,惠嫔的话给他某种启示,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整理一下思路。 惠嫔最初能吸引罗颢注意的是她的大胆,在他面前敢哭敢笑敢说话,不似别人总是小心翼翼的维持恬静与端庄,在这点上有些像若薇,算是他的移情作用。不过若薇的胆大属于浑然天成,她本性如此,大概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胆大,或者这样有什么不对。要硬是分类大约应该属“艺高人胆大”,而惠嫔大概只能算“无知者无畏”。可正是因为惠嫔的胆大且无知,才能说出那样一番话,虽然最后转口转得很生硬,企图用献媚转移话题的手段也庸俗,但不可否认,这让罗颢脑中有灵光一闪。 选秀,意味着扩充后宫,意味着将有更多更年轻的女子争宠,所以建议一提出来,就人人自危。惠嫔焦虑,若薇也表现得不太高兴,罗颢把整件事情前后一串连想想,从起因到过程,到最后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部分都能解释通了。 想通了若薇今天情绪上颠三倒四的原因,罗颢顿时觉得心里有股让他的心发暖发软的热流,流过他的四肢百骸,别提有多舒服了!可这种“舒服”还没来得及转化成更进一步的“高兴”,罗颢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若薇是皇后,底下的人就算再争得如何头破血流,也争不到她身上,她为什么要生气?再说,若薇是多精明的一个人,教训惠嫔的手段多的是,何必用这种方式?招来更多不知深浅的威胁入宫,她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或者退一万步说,如果若薇真的不喜欢选秀,不选不就完了,他也没说非选不可。 统统解释不通若薇今天的行为,罗颢有些挫败,有些疲累,若薇,他的“珍珑”,他怀念行军那会儿的同甘共苦,怀念被若薇依赖信任他的日子…… 63、红颜知己 “咯咯咯……”太子殿下很高兴,露着四颗小奶牙小脸笑成个包子样,在空中体验空中飞人的感觉。罗颢高高地抛起儿子再接住,如此反复,一大一小似乎对这种危险的游戏都乐此不疲。 若薇放下笔,拄着下巴看这对父子,她觉得最近罗颢有点反常,不,不是有点,是非常反常。 过年前后的两个月一向是万事清闲的时候,可罗颢这些天一直都在明翔殿里不知道忙什么,有时候甚至晚上也住在那儿,几乎没去他的后宫百花园,就算踏入后宫的地界也直接拐到这里来,看看儿子,跟她聊聊天——那种感觉很平和、温馨、真实,如果不看他的身份,不看这里是在深宫中,倒还真像一个会顾家的土财主——可惜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罗颢也永远不能成为她心目中合格的“会顾家的土财主”。 若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冤家,真是个冤家! 注意到若薇若有所思的视线,罗颢收手了:“担心了?” “是啊,你看你把他折腾得这么精神,就等着晚上他死活不睡折腾别人吧。” 罗颢把儿子递给旁边的奶娘,过去揽若薇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调情,“晚上我们可以陪着他一起折腾……”感觉怀里的人慢慢变得僵硬,罗颢的兴致也受到了打击,有些不悦,“你这是到底在跟朕别扭什么?你总不能让朕当和尚永远不碰你吧?” 若薇笑了:“所以你这些日子故意表现得清心寡欲,没去拈花惹草,天天到凤鸾宫准时报到,是看出我嫉妒了?” “哼。”罗颢拉长个脸,被对方道破心思让他感觉发臊——这是他好不容易分析得出的结论,选秀的事情罗颢没有想明白,但是惠嫔说的那些话让他察觉到一些问题了,想想那天,他们那天吵架最开始的起因不就是他身上沾了香粉味么? 若薇转过身来靠着罗颢的臂弯微微仰着头看他:“用十几天的禁欲换一个晚上,你觉得值得么?” “什么意思?”罗颢皱眉。 “先不说那些。”若薇把胳膊挂在罗颢的脖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嫉妒吗?” “天生心眼小!”罗颢轻哼。 “傻瓜!”若薇戳戳他的胸口,“嫉妒,是因为不能独占,独占是因为……”若薇脸颊绯红,“是因为我跟你有情谊。” “……” 若薇看着罗颢的表情,忍不住咬唇笑出来:“很高兴呀!终于听到我亲口承认喜欢你了?” 罗颢低头一个火热长吻取代一切语言。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优秀?天生就是一副女人冤家的样子?” “朕是皇帝!” “自大!皇帝也有草包的……好了,你不是草包,我又没说你是。” “想想也不行!” 若薇坐在罗颢的腿上,靠在他肩上,“不闹了,我今天想跟你说说正经事。我俩冷战了这么久,我想了许多,觉得有些话还是开诚布公地谈谈比较好,毕竟我们也算同甘共苦过,一起经历了那么事,很多事值得一生不忘,这样的情谊,很难得。” “嗯。”罗颢对此没有异议,所以她能成为他的皇后,当之无愧,无可取代,无关她是不是天命之人,这大约就是因为他们之间的情谊了。罗颢的手在若薇的细嫩皮肤上摩挲,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淡淡聊天,即使不是鱼水之欢,也同样暖心销魂。 “你总说我与她们是不同的,可你真的知道我与她们为什么不同吗?” “很多不同,很多很多。” “错!”若薇戳着罗颢的额头,板着脸很严肃,“其实只有一点不同,我脑门上没写字,而她们脑门上写着‘罗颢专属、他人勿动’八个大字,在你第一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就那样写着了,你看到了。” “你也写了。”罗颢笑着拉下若薇的手,轻咬她的手指,她一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也知道眼前这个丫头必将成为“罗颢专属、他人勿动”。 “不一样,不管你在不在乎,她们这辈子都打上你专属的烙印了,即使你跟她们没有情谊。可我们是因为有了情谊才渐渐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罗颢想了一下,点点头,毫无疑问。 若薇继续道:“所以情谊这东西得来不易,不管今后如何,都代表着一段美好的回忆和感情,我很珍惜,而我们的争吵会慢慢毁掉它的。” “你知道就好,都是你喜欢吵。” “因为我会嫉妒,并且我睚眦必报。” 罗颢亲亲若薇:“今儿是怎么了,难得你会这么大度地认错。” “好吧,我们把话题拉回来。”若薇捧着罗颢的脸,“现在我再问你,用十几天的禁欲换一个晚上,你觉得值得么?” 一晚?罗颢笑容消失,开始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你看出了我在嫉妒,所以选择刻意远离她们,瞧,这就是因为我们之间有情谊,所以你愿意委屈自己这样做。今晚,我们可能会在一起,可是这之后呢?你会永远疏远她们,而选择停留在这里吗?” “若薇!”罗颢深深皱眉,他从来没有想过若薇竟然会这么想,她是皇后,拥有无可比拟的高贵与权力,天底下唯一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地位,他都已经把天下拿来与她分享了,难道还不够么?今天是个难得两个人都心平气和的温馨时分,罗颢不想就这个问题弄出任何不愉快,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思路,找到了一个很温和的说法。 “若薇,朕是皇帝,你在明翔殿那么久,见过许多朕无可奈何的时候,你最明白的,即使皇帝也不可能有完全随心所欲的时候,就像朕,即使心里不快也不得不顺着那帮臣子的意思,在朝堂上做出一些违心的让步……” 若薇接过话茬:“所以即使我是皇后,我也必须要学会敞开心胸,对现实状况做出妥协,就像你在朝堂上对臣子的妥协一样,是这个意思吗?” “嗯。”罗颢知道这有点难,若薇一直很骄傲,可这就是事实,她大约会像他曾经年少的时候碰壁无数次那样,最后不得不学会妥协,“朕的父皇曾经跟朕说,一个好皇帝该学会让步。朕想,一个好皇后也该如此。” “我明白。”若薇看起来没有一点失望,似乎这个答案早就在她心头,并且她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罗颢的劝慰。 可凭罗颢对若薇的了解,他不会认为这样这个话题就会结束,如果若薇真的明白,她刚刚就不会说出让他止步后宫的话:“那还有什么问题?” 若薇很认真地看着罗颢,“你知道我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骄傲并且会嫉妒,善于报复并且有能力报复。也许这一个多月的冷战和十几天的禁欲换来我们现在心平气和的聊天,一晚温存,会让你以为解决了我的小气善妒,日子恢复平常,即使我的嫉妒会有朝一日再次发作,你也有了对策经验,先陪着我争吵,冷战,等待缓和,或者再一次哄哄我……如此反复,日子照旧。也许直到某一天,你真正厌烦了这种生活,厌倦了我的贪婪,嫉妒,不知好歹,还有我慢慢苍老和丑陋的脸,我们就可以相看两厌,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了……你终于可以解脱,而我从你心口的朱砂痣慢慢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若薇严肃认真地表情消失了,变得平静淡然,似乎在陈述一件不值得着重强调的客观事实,“可是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不会这样的,只要你在今夜温存之后的任何一次踏入任何嫔妃的宫苑一步,像今天这样的气氛在你我之间就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嫉妒是我的本性,让我忘记那种背叛,会需要更长时间的冷战和更长时间的禁欲……漫长到你不会做到,而我不能忍受。那是一个真正的恩断义绝。” 若薇的眼睛明亮又坚决,她直直地望进罗颢的眼,告诉他她是认真的。 罗颢接受到了,所以脸色越发难看:“若薇,即使只是普通殷实人家的当家夫人……” “所以,这是我的问题。”若薇抢一步回答,“这仅仅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在这件事上你没错,你选择的方式本来就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文化和习俗,我不能接纳完全是我个人的问题,是我性子独,小气又凡事不容于人,爱幻想理想化又想抓住我们之间曾经的情谊不放……我知道这有点难以理解,让你难以接受,可这就是我,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的,如果改变了,那也就不是我了。” “现在想想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很美好,有点舍不得放手……”若薇的声音有些哑,伴随泪水氤氲,她摸着罗颢的脸颊,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温柔,她把泪水眨回去,挤出一个微笑,“所以,别再委屈自己了,趁我们还有情谊的时候,放手吧,退一步,我们可以学着做朋友,红颜知己也是个不错的退路……不要拒绝,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路。” “如果我不呢?”罗颢抓着若薇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有些用力,他不能完全明白她所说的每句话,但是听完之后他觉得恐慌,对,就是恐慌,那种感觉就是他觉得自己正在渐渐失去她,“若薇,朕是皇帝,朕……” “皇帝也不能随心所欲,你刚刚说的。如果你坚持,我会变成什么样你应该能想到,从嫉妒到疯狂,疯狂后变得木讷,也许是懦弱,会乞求你的怜爱,失去自信、自由、从容、宽容,希望和信仰……还有很多很多,失去那些之后,我就是一个不太漂亮,不再年轻,不会温柔,不会女红,不会撒娇的一个硬邦邦的木头老女人,或许还面目可憎,或许最好的结果,我会变成跟那些女子一样千篇一律,可那不是你稀罕的。颢,我们相知一场,情真意切,我们所有的过去都是真实的,包括我对你的情谊,包括我们的孩子,如果不是喜欢你,我们不会发生野鹿原的那一夜,我不会心甘情愿生下孩子并且深爱他,可我不能再退了。颢,我知道你对我有情,所以你试着退一步吧,看在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份上,不要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彻底毁了我,在我们依然深厚的情谊的时候,给我留一条后路。” “若薇……”罗颢轻轻抹去若薇的眼泪。 “你知道我是说真的,你知道。” “是,我知道。”罗颢嘴里干得发苦,他了解她,若薇的性格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说谎,不屑也不必。若薇以前说过他们的婚姻将是一场灾难……罗颢终于明白自己将面对什么了,他紧紧地抱住若薇,心里难受得厉害,在他知道若薇的情谊的同时就失去她,比原来朦胧懵懂整天悬心的时候更让他懊丧,痛心,无所适从。 64、关于嫉妒 每天早上,各宫娘娘都要陆陆续地来凤鸾宫向皇后请安问礼,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规矩,只有这个时候,若薇才深深感谢自己是个皇后,让她早早地起来梳妆打扮然后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跑来跪地请安尤其在深冬的寒冷的早上? 她会疯的! 若薇打着呵欠,坐在那里等小单给她梳头,“你说她们得几点钟起呀?” “辰时请安,这是规矩!”简简递过来热毛巾。 “嗯,那我可不可以废掉这个规矩?”若薇看着镜子里的黑眼圈,缺少睡眠是美容大敌。 “呵呵,”简简掩嘴笑,把首饰盒捧过来,“只要娘娘别总跟皇上别气儿就行,天天折腾得那么晚,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是不是?” 若薇目露凶光地看着简简,罗颢,这都是你教出来的丫头,看回头怎么收拾你! 昨天她跟罗颢下棋,本来是罗颢自己大意输了十多个子,偏偏拉着她不依不饶,非要扳回一城,一来二去,杀得性起的两人卯上了,直到最后若薇实在扛不住,咬了罗颢手上一排牙印才回去睡觉。不知道罗颢今天早朝有没有耽误,反正她今天是起晚了。但即使‘晚’,外面的天也才亮,太阳还是红彤彤的一颗鸭蛋黄。睡眠不足,若薇的脸色臭臭的,不过也不怪她,严格的说她大约也就睡三四个钟头。 “皇后驾到——” 带着一点起床气,若薇到了前厅,起晚也有起晚的好处,难得看到这么全的请安场面,十几口子都在厅里等着呢。看着黑压压的人头,若薇的脑子清醒了,“本宫晏起了,累得各位久等,都起来吧。” 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中,下面的环肥燕瘦起身,落座,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不同寻常,若薇眼睛一转看到了皇贵妃,噢,对了!她怎么给这事忘了,新春家宴!以往皇贵妃自恃身份都是过晌才来这里请安,今儿一大早就来,又赶上了这么多观众,多好的舞台啊,想必有话要说吧。 “贵妃今天这么早?” “回娘娘,要开始忙新春宴了,臣妾想问问皇后娘娘有没有什么指示。臣妾还要向娘娘请罪,当初臣妾就是看年底将近,随口那么一提,没想皇上就应了,臣妾也是无心的,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这到底是请罪,还是示威啊? 若薇笑了笑,看看一脸端庄贤淑的皇贵妃,又扫了一圈那些低眉顺目,耳朵立起来的想看戏的妃子们,“贵妃想得太多了,一场家宴而已,小事,我虽然年纪没有你们大,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容人之量是起码的标准,这么一大家子,彼此都要学会各退一步才海阔天空,家和万事兴嘛。新春家宴的事,贵妃操持那是最好不过了。正巧我最近也比较忙,你自己全权拿主意,不用大事小情的都到我这里请示。” 若薇笑眯眯地把皇贵妃自抬的身价压下去,继续往外扔炸弹,“噢,说到本宫最近正忙的事情,也跟各位休戚相关,正巧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先透透风声。”若薇一眼扫尽下面的人,“开春之后皇上就要选秀了,待新秀女入宫之时,希望各位娘娘还要秉承皇室家训,谨守礼仪,我不希望看到什么下马威事件,因为我不喜欢麻烦的事,如果有人给我惹麻烦了,别怪家法无情。还有人有问题吗?”若薇一一扫过她们,下面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惶恐的,紧张的,愤恨的,不甘的,不过倒是没人有勇气站出来说几句,估计有也不敢说的,谁叫自己凶名在外? “没有了就跪安吧。”若薇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的计时铜壶,估摸罗颢这个时候快下朝了,他下朝后到这里来陪自己吃点东西是最近两个人养出来的习惯。自从那日两人开诚布公的谈天之后,他们之间的感觉就变得微妙起来。 “皇上驾到——”外面的宫侍高声传唱,让所有站起来要拜退的人,脚步都开始迟缓。 “若薇,若薇你……”罗颢在外面边唤人,边大踏步地走进来,直到转过屏风,才看到堆得满满的一屋子老婆,顿时脚步一顿。他愣了,不过其他人可绝对称得上一脸欢喜,尤其那部分让罗颢甚至看着都觉得眼生的人。 一屋子莺莺燕燕娇滴滴仪态万千地纷纷请安行礼,搞得若薇也不得不在人前象征性地欠欠身,还好她是皇后,不用跪地。罗颢一眼扫尽眼前的状况后就直接看若薇,她,她这又是搞什么鬼呢? 他们两人现在关系很融洽,即使那天若薇的开诚布公导致了他们的关系倒退了一大步,但从实质上来讲,两人感情更亲近了,虽然没再有超过牵手以上级别的亲密举动,但相处起来却变得越来越和谐自然,比昔日共事的时候更默契,比后来同榻而眠的时候更亲近,有点像相交知己,无话不谈的那种关系。 罗颢现在满心满眼都放在若薇身上打转,不由自主的,若薇仿佛一夜之间恢复了昔日自信的神采和骄傲,罗颢发现当若薇又像昔日一样对他说笑,帮他分忧,偶尔还会有让他受宠若惊的嘘寒问暖,甚至个中气氛比当初随军出征日子的时候还要美好,久违的美好,是自从她入宫之后就没再有过、曾有一度他甚至以为再也不会体会到的那种和谐,前提是——他不越过那条线。 罗颢说不好那种感觉,或许打个比方,之前的日子就像夏天大暴雨之前的阴霾,憋闷,窒息,让人透不过气的压抑,而现在就像暴雨过后的晴空万里,万物明媚而灿烂,感觉非常好,他不想失去。那种心意相通而欲求不得的感觉,就好像心尖上时时刻刻被猫抓一样,蠢蠢欲动又不敢越雷池半步,热血澎湃又不得不极力压制,明明是一种折磨,但是自我克制让这种折磨变得甜蜜,他奋力挣扎又忍不住沉溺其中,享受并且期待。 用如履薄冰来形容现在的罗颢或许有些夸张,但真的每一步他都很小心就是了,所以今天早上的这个‘百花园’的架势,真的让他有点紧张。 “看呆了,还是挑花眼了?”若薇接过他的大氅,在他耳边细细吹风。 罗颢瞪了她一眼,清清喉咙,“免礼!” 众人起身。 “皇上……”惠嫔起身以后就忙不迭地先娇嗲出声,一脸期待地看罗颢。 罗颢严肃一张脸对她轻轻点下头,然后转脸问若薇,“怎么今天都有空到你这里来,有事?” “哦,没……” “我们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惠嫔再一次擅自出头截话,这回不仅罗颢皱眉,连屋子里其他人的眼神也有点变了。 若薇慢悠悠地把自己的话续上,“没什么,就是说说新春宴,还有年后选秀的事。”若薇看着罗颢笑得一脸温柔贤惠,甜腻的明摆着不怀好意,罗颢的脸不负她望地立刻就沉下来了。 在若薇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嫉妒之后,‘嫉妒’就转成了罗颢既酸又苦的心病,成了‘虎须’不能轻捋妄动。对罗颢来说,若薇在他面前会说笑、会放松、会狡黠,即使不能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之举,两人相处的美妙滋味让他深陷着迷,因为怕这种美妙被破坏,怕若薇吃醋又回到以前整天冷脸不搭理人,所以这些日子,罗颢在若薇面前一直留心避嫌。 私底下翻牌子纾解欲望是一回事,当着若薇的面流连花丛就是另外一回事,在若薇面前,罗颢已经学会了对后宫之事绝口不提,其中‘选秀’也是被罗颢列为禁区的话题之一。选秀,罗颢有点后悔当初的决定,但是诏书已经发了,想改也来不及,非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提及这件事,如果非提不可,也不能在若薇面前提。 于是,当若薇‘选秀’俩字的话音一落,再配合这一屋子打眼的莺莺燕燕,罗颢就有点绷不住了,看着这些磨磨蹭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在自己眼前晃个不停一点眼色也没有的众姬妾们,罗颢心中开始不耐烦,一开口语气又硬又冷,“没事了就退下吧。” 皇帝明显不悦,脸色阴沉得跟什么似的,把一干子嫔妃吓得纷纷躬身告退,而刚刚多嘴邀宠的惠嫔成了不明就里的众人幽怨愤恨的靶子,火辣辣的视线刺得惠嫔脸色乍青乍白,若薇对此的反应是挑高了眉毛,一脸趣味,甚至连猫哭耗子假慈悲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太嚣张了,以至于罗颢想不看到都难。 看到了,所以罗颢猛然明白过来。 ——这个妖精,敢把他当刀使! “越来越不像话!”罗颢瞪她。 “哎,你别冤枉好人,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话都是你说的。跟一干小女子置闲气,你不嫌掉价,我还嫌累呢!”若薇嘟嘟嘴,把手里的茶盏塞给他,一转身,甩着头发就走了。 罗颢看着若薇背后仿佛一只无形的狐狸尾巴在空中正得意地摇啊摇,拿着茶盏喝也不是,摔也不是,最后扔给常贵,转身也跟进去了。 妖孽,得了便宜还卖乖! 罗颢拉着若薇直奔花厅吃早餐,一路虽然极力板着脸,但心里却有股说不出来的美意和满足。 对,就是满足。 她在嫉妒,而嫉妒的背后就是在乎——这是若薇说的。 …… 年末的事情不多,除了那一大笔待查的粮食问题,基本没大事,其实罗颢当初让人查也是为了有备无患,心里倒不是把这件事看成火上房的危机,不过当户部调查结果摆到罗颢案头的时候,他没有办法不慎重关注。 除去那些后来居上的庞大数字不提,粮食源的产地也在折子里报告清楚了,出自原楚境境内的经西、元北、红河平原……都是产粮的好地方,罗颢看到它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若薇!他曾下过一系列诏令防止土地兼并,唯一在这些地方能称得上有‘势力’的人,就是在诏令公布之前早已先下手为强的若薇,再说,一处可以是巧合,横跨三州五地所有出问题的地方都有若薇署名下的田产,能都是巧合?罗颢大约翻了一下剩下的公文,没有什么重要的,他起身,决定先找若薇问个清楚。 当初若薇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的怀疑打回去,他怎么就相信她了呢?若薇胆大包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六十万金,放在那么一个妖孽的手里,天不被捅塌下来她能甘心么? 凤鸾宫 “皇后呢?” “回皇上,娘娘出宫去了。” “出宫?”这个回答绝对超出罗颢的预料,本来是到凤鸾宫训话的,没想到居然碰到更让他关注的事情,“朕怎么不知道?” 简简也懵了,“可是皇上,娘娘有出宫的令牌呀!” 令牌? 罗颢想起来了,那还是很久以前给若薇的,为了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协定。这么长时间这事不提他都给忘了,或者说,是他忘了,而若薇大概压根儿没想还回来。罗颢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揉揉额头,她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永远有操心操不完的状况。 罗颢挥挥手,“她出宫做什么?身边都有谁跟着?” 简简:“……” 罗颢的脸色开始难看,“没有人?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简简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是奴婢该死,奴婢没有及时回奏皇上,娘娘每次都不叫人跟着的……” 每次? 吃惊到了极点,罗颢反而冷静下来了,把情绪压下,脸色照例阴沉,“她不叫人跟着?她出去过多少次?” 简简的头垂得低低的,声音里泛着哭腔,“四、五次……” 四、五次! 这帮该死的奴才!这么大的事……罗颢那股被压下去的气刚要翻上来,就听简简细如蚊蚋的声音继续说,“每个月……四、五次。” ——十五级台风登陆了。 65、绿色疑云 罗颢坐在兴隆酒楼的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喝茶,外面就是安阳城内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从他这个角度,透过窗子正好能看到对面的店铺门面,那是一家绣坊,普普通通的黑底金字匾挂在门外,普普通通的蓝衣小伙计里外忙乎张罗,还有几个普普通通的妇人在里面挑挑拣拣……但罗颢看它的眼神,就好像楚帝、宋帝、卫帝和梁帝都聚在里面正在商讨对付他的密谋会议一般,阴沉、揣摩、警惕还有一丝强压的焦躁。 罗颢对对面绣坊的观察几乎是全神贯注,面前的茶水一点没动,等热茶变凉,凉茶变脏,再换一杯新的继续放在那儿接灰。随着上好的巴陵雨前倒掉一杯又一杯,罗颢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然后,那个几乎被罗颢‘望眼欲穿’的人,终于出现了。 若薇从绣坊里走出来,正了正身上的银鼠褂,回头再看缩手缩脚的夏丛信,忍不住笑道,“是不是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 “安阳什么都好,就是冬天太冷,手僵得握不住笔。” “狐裘、无烟碳都给你备下了,别说我这个当东家的虐待伙计。我刚来的时候也很不习惯,适应适应就好了。” “夫人的生意大部分在湖州,真不应该住在安阳,”夏丛信贼心不死的继续鼓动,“夫人,我知道湖州有个好地方……” “你死了这份心吧!”若薇顺手把柜台上的算盘拍在他身上,“好好做你的账房先生,官家这次查账虽然很突然,可是记住我说的,只要账没问题其他都不用管。” 夏丛信出门招手让人把马车驾过来,“我知道夫人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可这一次真的非比寻常,我朋友的亲戚在湖州府衙里当差,说是这次从京里直接派人来查的,本来依着我们跟湖州府的交情,又是按官家的章程办事,怎么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可是听说,”夏丛信指了指天,有点乍舌,“命令是从京里户部衙门直接派下的。” 若薇看着口无遮拦的浪荡公子居然也有一脸敬畏的样子,有点好笑,“唷,你还有怕的东西呀。” 夏丛信一手挑开马车帘子,一手扶着若薇上马车,“那是官家!我尊敬的夫人,我们惹不起的!” 若薇敲敲夏丛信探进来的大脑门,“我跟户部的官员有旧,心放肚子里吧。” 罗颢站在窗边,几乎是眯着眼睛盯着对面街上的全程一幕,从若薇与一个痞气十足的青年从店铺里间走出来说笑打闹,到那个轻浮的痞子大半个身子探到车里,最后才不甘不愿地下来,到若薇的马车离去,那人怅然若失的视线,一点都没漏地全都看在眼睛里,印在记忆上,化作桐油浇在一直文火焖烧的心头上。 罗颢看着那人转身,搂着小伙计嘻嘻哈哈地进了店铺,转身对身后的人下令,“把那个混混带回去!”说完面无表情地绕开屏风,大踏步地离开这让他心生厌恶的人声嘈杂之地。 策马,在官道上一路飞驰电掣回到宫内,到凤鸾宫,坐等! 一直等到天色将黑,若薇才回来,换乘宫内的金舆一直到凤鸾宫。 “娘娘,皇上来了。”小单接若薇下车的时候,用极低极低声音咕哝。 若薇妙目一转,眼见着空气中都散着一股凤鸾宫有股平日没有的肃穆劲儿,看来不仅是人来了,还是带着火来的,“所以这满院子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娘娘……” 看着小单眼圈泛红、声音发颤,明显挨过骂了,若薇拍拍她的手安慰安慰,然后自己就进去了。 “一到门口就知道你来了,”若薇挥挥手,让旁人都退下,“树上的麻雀都不敢叫,今儿怎么空闲,这么早就过来了?” “听简简他们说,你出宫了?”罗颢看门见山。 “是啊。”若薇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脱下外褂,把护手也摘下来,里面一身缕金樱红团花小袄,下身石青流锦裙,简单得近似简朴,但是十足优雅,“现在正是办年货的高峰期,街上很热闹呢。” “怎么忽然想起出门?” “出门就是逛街,购物,消闲娱乐。”若薇回头看罗颢,歪歪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罗颢站起来,山雨欲来地走过来,“那朕很好奇,你需要什么东西是宫中没有的偏偏要你出门买,宫外什么消闲娱乐要你自己一次次往外跑,而且还不让人跟着?” 若薇看罗颢那张锅底脸,忽然笑了,“怎么没人跟着?你不是一直都派了两个神出鬼没的侍卫在我身边保护着呢么?他们还救过我一命,我都记得的!”若薇趴在罗颢的肩头,冲他耳边又娇又软地轻声说,“你说我若是再叫人跟着,这是不信任你呢,还是不信任你派的人的能力?” 暖暖柔柔的风吹到罗颢的耳朵里,带着若薇特有的软糯温柔,罗颢压制住心里疯长的草,伸手把若薇拉到自己面前半臂距离,继续黑口黑面的,“出宫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若薇一脸无辜,“你也没问啊!” 罗颢:“……” 深吸一口气,罗颢要自己冷静,跟若薇讲理从来都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不是被她乱七八糟的理由弄得夹带不清,就是会被七岔八岔让话题跑远,这件事,从头来! “若薇,你为什么要出宫?” 若薇看罗颢摆出非常严肃的一张脸,根本半点没软化的样子,也收起玩笑的心思,想了想,也很认真的回答,“从律法上讲,没有说‘不许’,那就代表‘允许’。我没有看到任何宫规条文说皇后不能出宫,我为什么不能出去?我知道其他人都没有出去过,”若薇在罗颢开口之前就抢白,“可那是她们的选择,她们愿意穿衣吃饭都有人侍奉到眼前,她们愿意做新衣服的时候招裁缝到宫中为她们量身,她们喜欢把厨子招进宫里单独为她们做吃的,可我喜欢到街上的店铺去挑选我自己喜欢的东西,这是个人爱好。” 罗颢一直半眯眼,面无表情听若薇解释,听她那些似是而非的歪理和东岔西岔的借口,等她说完了,他平静开口,“我再问一遍,你为什么要出宫!” “逛街、喝茶、买东西……” 咣! 罗颢一拳砸在桌子上,小几上的碟碟碗碗全都惊跳起来,若薇的心也跟着惊跳了一下,她吃惊地看看罗颢的额上的青筋,再看看罗颢的手,再看看青筋……看来这是要玩真的了。 若薇小心地收起轻捋虎须的心思,正色道,“或许,我们都应该开诚布公,你直接问出你想问的,我想,我会给你想要的答案。” “他是谁?”罗颢直接问。 “啊?”若薇傻了。 罗颢的语气里都带着生铁的味道,明显是狂怒的边缘,但是若薇真的很茫然——感情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 若薇一直以为罗颢在追究粮食的事,当初她买地的时候他都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挖他家墙角,如今那么一大笔粮食超出他的掌控,甚至到了他直接派户部去查的地步,这事态很严重!粮食的事最后肯定会查到她的身上,这点毋庸置疑,作为铁板钉钉的幕后黑手,罗颢当然会不依不饶,所以若薇想,罗颢今天来一直问她出不出宫,其实并不是问题的真正重点,重点在于罗颢肯定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更待想求证知道更多的□□,想知道她到底手里都握了些什么,这才是问题核心,追问她出宫的事不过是想引出控制粮食交易的话题罢了。 ——可是问题怎么忽然拐弯了? ——还是她误会了? [他是谁?] 他这是要问谁呀? “呃,我想误会了,我们说的可能不是一件事……”若薇想了老半天,结结巴巴地表示。 “不是一件事?”话从罗颢的牙缝里挤出来,“那你说说,你讲的是哪件事?” 若薇:“……” 罗颢越想这件事越觉得是有预谋的! 先不说她擅自出宫的事,单说她挑的那个时间!若薇在明翔殿呆得时间长,自己是什么样的作息时间她了如指掌,她每次出去肯定挑在自己在明翔殿处理公务的时候,这不是明摆着的? 出宫,避开自己,每次在外起码三个时辰,还不要人跟着!用皇后的身份压着下面的人不敢吱声,唯一能有机会阻拦的就是她身边简简她们几个侍女,不过也很完美的被她用一张令牌骗过了! 她前一阵跟自己闹别扭,把他气得止步凤鸾宫,可她倒是乐颠得出宫跑得更勤!现在怎么想罗颢怎么觉得她是故意的,为的就是方便她出宫逍遥!还有,前些日子她说让他们彼此各退一步,美其名曰‘自由’,她如今可真是自由,自由到出宫私会男人,他都不知道! 再看看若薇现在一脸茫然,罗颢心里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倒烧得更旺,他了解她,本性多情性子又不羁,扮男人扮习惯了什么男女大防都全然不放在心上,即使做了出格的事她也不知道,还指不定……罗颢满脑子阴谋论,其中一个难以避免的问题就是头顶的绿色疑云。 “那个在百锦绣坊跟你说说笑笑,在后院共处两个时辰的痞子无赖,他是谁?”罗颢掐着若薇的小腰,把人‘拎’到半空中,几乎与他平视。 若薇紧张地抓着罗颢的肩膀没说话,一是重心不稳,二是罗颢反常的情绪和表情,她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想太多,罗颢这语气,这脸色,怎么看怎么不像谈公事,反倒有点捉奸在床的味道。 “快点放我下来!”若薇腿脚乱蹬。 “说!” “要你管……嗷!”若薇晃了一下,紧张地抱着罗颢的脖子,又急又快地吼回去,“他是我的管家,我的财神爷!我自己赚零花钱也碍着你啦?” “财神爷?” “他帮我赚钱,不是财神爷是什么?”若薇左扭右扭也挣脱不开,一着急,低头对着罗颢的耳朵就一口咬下去…… 温暖湿软的唇夹带着呼吸间吐出的热气,钻进罗颢的耳朵里,再配上尖尖的小牙又疼又痒地磨着他感觉敏感的皮肉——自打罗颢看到朱雀大街上的那一幕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处在一触即发的边缘,若薇这一下子就像往军火库扔了一个火药捻,轰的一下子,久憋在罗颢身体里的邪火、怒火、□□……拧在一起全面爆炸。 罗颢转手把若薇扛起来直奔内室,管他什么雷池,什么自制,什么知己红颜,他只知道这个妖精是他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甚至每一根汗毛都写着他的名字。把人扔到床上,罗颢直接覆过去,用唇直接堵住那张能气死人不偿命的嘴,手直接伸到小袄里,摸着怀里的温香软玉。 守着金山银山最后活生生饿死的蠢人就是他,罗颢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答应不碰她,他现在难免有点迷茫当初自己为什么会应下,好像被若薇下蛊迷了心智一般,稀里糊涂地就被拐了许诺。若薇,若薇……罗颢失去了平日的从容,有点急不可待地攻城略地,拥有她的刹那间,罗颢甚至觉得放弃后宫也无所谓,因为——值得。 若薇被折腾得昏昏沉沉筋疲力尽,几次到了体力极限都被罗颢再施高压手段榨出残存热情与之共舞,记不清多少次,最后靠在罗颢怀里边抹眼泪边被迫说一些脸红的话也没让那□□熏心的大灰狼少吃一口,不知道罗颢到底发什么疯癫,不过如果他是要她记牢他欲望爆发的可怕后果的话,那她痛哭流涕的记住教训了,可关键的问题是,到底她怎么他了? 饿了很久之后的饱餐一顿,罗颢吃得神清气爽,觉得自己就是处于龙精虎猛的状态,扭头看身边人,就是骨头渣滓都被嚼烂的那一个,同样是一晚上休息,小脸依然累得发青,眼睛发红,嘴唇呈现充血后的饱满红润,像最诱人的樱桃。 若薇看到罗颢递过来的视线,情不自禁的往后躲。生气?她实在没力气了;挑衅?她不敢!呃,或者说,至少得等她缓过这口气再说。 罗颢一把把人重新抱到怀里,低头吻下去,强势但是察觉到若薇并没有再张牙舞爪之后,慢慢转成温柔,从唇到眼,一路细吻,“若薇……我的……” 温存到差点又擦枪走火,罗颢强行把自己的欲望按捺下去了,现在若薇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再被他疼爱一番,手从若薇光裸的脊背上往下滑,滑到腰肢,轻揉慢捏,“累了吗?” 若薇看罗颢那脸满足到近似狂妄的表情,实在气不过一口咬住罗颢的胳膊,憋着气地使劲儿咬。 胳膊上传来又疼又痒又麻的感觉,罗颢甚至能感觉到若薇小毛刷一样的舌头,灵活柔软地从上面轻划而过,眸色随即变深,一转身把人压在身下,“若薇,因为怕你受不住所以我忍了,可如果你真的觉得无妨,我很乐意继续。” 若薇飞快地松开嘴,一脸紧张,即使没有罗颢的警告,她也感觉到小腹上有东西在戳她,昨天晚上的教训还不够?她哪儿还敢造次!罗颢见状有点失望,在她耳边深深一叹,然后抱着若薇平躺,慢慢清心让欲望平静。 若薇呆呆地瞪着床上的龙凤雕纹,从昨天到现在休克的脑子终于开始工作了。发生了很多事情,又都是突如其来让她没空思考,现在危机解除,她从头到脚地捋一遍,从罗颢嘴里的‘他’,到提及‘百锦绣坊’,还有死不要脸的一直强调他对她的所有权,把所有的细节都捋顺了,关于粮草的事一字未提,那么结论就不难看出来。 若薇转转心眼,转头看罗颢,会是她想的那样么? “夏丛信,”若薇主动提及,“哦,我想就是你想问的那个人,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这都很难说,明显昨天是被罗颢在暗中监视了,所谓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呸呸呸,罗颢现在摆出一副她红杏出墙的样子,难保那个轻浮的小子不会被他灭口,罗颢要是杀一个人,无声无息估计半点波澜都没有的那个人就人间蒸发了。 这事就是罗颢心里的疙瘩,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若薇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若薇不提,罗颢心里的芥蒂还能放一放,她一提,又明显带着求情的语气开头,他直觉地认为他们之间有问题,脸色立刻黑下来,“怎么?你还挺关心他?” “嗯,关不关心你别管,反正如果你真的抓了人,得赶快把人给我放了。” 罗颢面无表情。 若薇一见,心里有数了,“你不会是对他起杀机了吧?你这个样子,会让我觉得你在嫉妒,你是在嫉妒么?” 罗颢直觉地否认,嫉妒?嫉妒一个账房?一个无赖痞子?这是他的天下,他的王国,他的女人,就连他们所谓的生意,也都是他高抬贵手放一马的,他有哪儿点值得他嫉妒? “是又怎样?”结果,罗颢的承认脱口而出,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若薇也是一愣,绝没想到罗颢居然能承认,他应该是死硬派才对。 “嫉妒就好,也让你知道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若薇看着头顶上的龙凤缠绵,“我只是与他说笑你就受不了了,你却让我看着你去别女人身边留宿,甚至带着她们的味道在我眼前晃,将心比心,如果我披着夏丛信的衣服出现在你眼前,你会怎样?”若薇转头看罗颢几乎算是目露凶光,忽然笑了,“你们男人总说我们女人小心眼儿,可现在这样看起来,我的涵养远比你好,我的心胸也比你宽大得多。” 罗颢皱眉,若薇这话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可男人本来就三妻四妾很平常,由此推断,她的话又似乎没有道理,他知道,她又在煞费苦心地设圈套把他绕进去了,“若薇……” 罗颢刚要开口分辩,若薇翻了个身,骑到他身上,“还记得那日我跟你说过的吗?关于我的嫉妒和我的疯狂?我后悔了,我干嘛要委屈自己!” 罗颢好笑又无奈,“你这是又缓过劲儿,精神头足了?” 若薇捏着罗颢的脖子,咬牙切齿,“我告诉你罗颢!我跟你别上了,谁让你平白来招惹我?从今天开始,你要是去后宫拈花惹草,你找一个,我就去找两个!看我们最后谁能扛得住!” “又胡闹什么!”罗颢一把把人从身上抓下来。 若薇平躺着,看头顶那两条纠缠一起的龙凤,轻轻地说,“因为我陷进去了,我宁愿你最后一把掐死我成为你心中永远的朱砂痣,也不愿意看着我自己堕落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这就是这一晚变故,她得出的结论,若薇转头看他,平静地说,“绝不!” 66、审美疲劳 夏丛信的半个身子都麻了,眼看不见,耳听不到,嘴里塞着布,身上五花大绑地被扔在地上,他想应该是地上,他能摸到身下冰冷的泥砖,还能闻到泥土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躺了多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想要干什么,使劲儿回忆之前的情景,似乎卡断到他从店面往书房走的路上,在自家院子里,后脑被敲了一下,再醒来,就变成了这样了。 绑架? ——他哪儿有钱哪! 报仇? ——他人生地不熟,没有仇家啊!就算有,最多是生意场上被他们抢了生意的对手,可都远在楚地。 是因为招惹了哪家的大姑娘小媳妇的? ——不可能啊,自从见到了夫人,他已经收敛了许多,没有出门拈花惹草了,甚至望春楼也好久没逛逛了。 那是因为夫人? ——天地良心,他对夫人绝对是仰慕加尊重,从来没有做出过逾矩的行为。 …… 夏丛信在这里自我反省正琢磨呢,忽然听到响动——脚步声,咔哒开锁,哗啦哗啦的铁链——这是牢房?还未等他反应,胳膊忽然被钳子似的抓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然后一阵翻天覆地,他被“正”过来了,脚能碰到地面了,一路被拖行走了很远,拐弯、楼梯、再拐弯、台阶……如此曲曲折折,最后停下来,可还未等他站稳就被按跪在地上,落在他肩上的两双手死死地按住他,半点都动弹不得,然后头套被扯下来,猛然见到光的那一刹那,夏丛信的眼睛被刺激得忍不住往外流眼泪。 朦胧中,夏丛信看到这是一间很简陋粗石垒的房间,粗糙、沉闷、厚重带着铁锈和血腥味,像个牢房。可就是这个简陋到阴森的牢房里,他的面前,有一把黄梨木的雕花椅,一个男子坐在那儿。从夏丛信现在的高度,他只能看到颇为考究的椅子腿和椅子腿前的一双鹿皮厚底马靴。 再往上一点,他看到了藏青色紧腰窄袖的武服,腰间没有饰刀,没有挂佩,是一种最简朴的寻常武夫打扮,但是夏丛信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肯定不是普通的武夫——衣角边上都是暗针双绣的复杂花纹,藏青色的布料反着若隐若现的银光,布料里面肯定混织了天蚕银缕丝,那绝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他抬头继续往上看,刚看到一个抽紧的下巴和抿成直线的嘴,就被身旁边的人猛然压下了头,险些扭到脖子,“放肆!”他身边严厉的喝斥好像雷霆。 然后不知道坐着的那个人做了什么,他嘴里的布终于被拿出去了,嘴巴干得让他觉得有点恶心,也不排除是因为紧张的缘故,那个人的气势,压得他呼吸不畅。 “抬头!” 对方发话,从口气听起来就像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声音冷静、冷漠,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拉长尾音。夏丛信抬头,不是他自己抬的,是那人话音一落,他的头发就被身边的这两个煞神揪起来了。 眼前这个人,夏丛信一眼看上去,就有点心惊——做生意的首要是得会看人,夏丛信也算是老手了,可面前这个人,除了从衣服、椅子能看出来出身富贵,从语气能判断出是个身居高位的人之外,他甚至连对方最基本的年龄都拿捏不住。 这个人看起来还年轻,岁月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不重,除了眉头经年思索留下的皱痕外,再没有一丝“老”态。但是相比年轻的外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深沉、犀利和老练的气质,是一种几乎只有阅历无数的人身上才能透出来的东西,按照夏丛信的经验看,拥有这种气场的人,起码都是五十岁以上了,如今在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三十岁的人身上看到,有种诡异的违和感,但是配上那种让人迫得呼吸困难的气场,又觉得协调——让人心生畏惧和不安。 这是一个披着年轻画皮的老妖精,还是一个满肚阴沉的未老先衰? 夏丛信观察对方的同时,罗颢也在打量夏丛信,面皮白嫩——小白脸;身材瘦小——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手指有茧——百无一用的书生小白脸,噢,不,说“书生”是抬举了,商人而已,商人,唯利是图的小人! 他哪儿好? 罗颢阴沉着脸就那么看着他,上下打量也不说话,无声的恐惧和压迫是比任何语言都好的威胁和恐吓,在沉默中,罗颢一声不响地往夏丛信紧张、迷茫、脆弱的神经上加码,累积叠加,并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在空气中越积越浓,浓到空气中仿佛都变成了泥沼,时间开始凝固。 就在夏丛信被对方的观察视线刺探得越来越没谱,越来越胆颤,越来越手脚冰冷大脑空白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毛根根战栗,像针扎在皮肤上,并且这种刺痛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疼,越来越冷…… 然后,对方忽然站起来了,迈步作势往外走。 这么大的架势,从被绑到现在他都稀里糊涂的,结果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对方从头到尾就说了两个字,还饱含了高高在上的气势与对他的轻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何况夏丛信还带了点楚人的天性轻狂,要杀要剐总要讨个明白吧!当下不顾对方给自己的心里压力,夏丛信嘶哑着干巴的嗓子开口,“等等,你……” 对方停下脚步,转身回头,视线从他的头顶到脚底上下扫视了一遍,好像出鞘的宝刃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一样,寒气透骨杀气逼人,夏丛信第一次体会到了“眼刀”是种什么东西,也只有这个时候夏丛信才明白原来刚刚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视线其实什么也不算,现在这一眼才是真正的警告,威胁,冰冷又让人觉得自己形同蝼蚁。 还没等夏丛信心里的激灵打完,脖子根又是一痛,眼前一片黑暗。 被常亭拎在手里瘫成一团软泥的夏丛信,罗颢甚至没有费心多看一眼就直接走出地牢,如果不是怕若薇跟他闹,这种人,留着多余! …… “我的总管呢?”若薇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半躺在软椅上看书,眼看着罗颢黑着一张脸回来,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的总管是常禄!”罗颢的脸色依然难看。 若薇对罗颢的脸色视而不见,继续说:“他可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这大冷的天,地牢冷得像冰窖,别把人冻出个好歹。还有,他是个文人,浑身上下就脑子管用,你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手下别不知轻重,把人折腾傻了。”虽然没亲眼看到,但罗颢的那点心思和他手下的那帮“打手”,若薇早在明翔殿的时候就摸清了。 罗颢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若薇手里的书抽走,沉下声音,“湖州的那大批粮食是怎么回事?” 若薇抬头看罗颢,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不问了呢,干掉情敌,于是终于想起正事了?” “认真回答!”罗颢脸上泛起可疑暗红。 “很难理解吗?”若薇靠在罗颢的身上,像猫一样一下一下拨弄罗颢手上的玉扳指,“我有那么多的地,佃户缴的粮食我又吃不到,我不卖,留着长霉啊?” “他们缴你四百万石粮食的地租?”当他傻,这种匪夷所思的理由都信? “我这个东家心肠好,很优待我的佃户,我给他们折算的钱粮比例可不低呀,传出去自然口碑好,更多的人也愿意卖粮给我。”若薇摆出一款同情心泛滥的千金小姐样,“都是穷苦人,我怎么好意思把他们拒之门外,也许他们用粮食换来的钱都是救命的!”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我的粮食是拿来卖的,我亲爱的陛下,我看起来是只会往外撒钱做赔本买卖的那种人吗?” 若薇说的听起来没有什么破绽,但四百万石粮食的背后主使是周若薇,罗颢能放心么?“为什么不早说?” “我早说什么呀?”若薇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就这么一个夏丛信你都要杀要剐的,你要是见了其余的那百八十掌柜的……哎哟!”罗颢的胳膊一紧,勒得若薇险些岔了气,若薇看罗颢又瞪眼睛又黑脸的样子,“你讲讲道理还不好?要不然你也有选择。一,给我找出百八十同样能干的女掌柜;二,我洗手不干了,算你便宜点,每年赔偿我二十八万金。” 二十八万金? 一年? 这个数甚至都能支撑起整个皇宫的一年开销了!或者更深一层地想,如果这个数字是若薇的私库进帐的数额的话,那岂不是…… “有这么多?” “嗯……也不一定吧,”若薇想想,“现在才刚刚起步,再过三两年,每年可以进帐三十五万金,再之后,也能维持增长百分之四到百分之八的水平。” 罗颢:“……” “我这个人没吃过苦,又娇气,养我很贵的……”若薇看着罗颢的脸色,收口,不敢再轻易刺激,回头真的把他惹恼了吃亏的还是自己,“真的生气啦?”若薇开始顺毛捋,“你想想,楚地各地的高门大阀那么多,现在归降不代表心里归降,都是隐患你还得忍,不可能立刻铲除干净的吧?他们的势力,他们手里的粮食,都是几代、十几代积累下来的,他们手中的粮食加起来可不仅仅是几百万石,粮食这么重要的东西,万一他们有异心,价格和数量稍有不稳就容易产生民变。现在我做的这种事,不是我做也有别人做,你是愿意那些筹码握在我手里,还是愿意放在别人手里?人的贪心是无限的,你真的很相信那些高官厚禄为回报的监粮官?” 四百万石粮食,可以看成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也可以看成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安定民心的源泉,端看掌握这笔粮食的人想干什么。若薇现在握着这个筹码,拒不放手,还摆出一款“我就是最佳人选”的样子,更该死的是,罗颢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能接下这一大摊! 一堆现实问题推到他面前,他的妻子私库里的钱比他多,还一副不屑他来养的样子,而他到头来还得感谢她,这种事也就这妖精能干得出来! 若薇看罗颢脸色一会儿青、一会黑地来回变,用手指刮刮他的脸,“你就别挣扎了,湖州那边的地都是我的,佃户是我的,管帐的人是我的,管的粮食也是我的,粮仓是我的,钱也是我的……”若薇数一个,罗颢的脸就拉长一截,数到最后,若薇抱着罗颢的脖子笑,然后轻咬他耳朵,慢慢吹气,“可我,是你的……” 罗颢小腹一紧,转身把人压在软椅上,一边剥着“狐狸皮”,一边又爱又恨地咬着这狐狸的尖尖小耳朵,“这可是你主动揽下来的差事,要是有任何地区有粮食哗变,朕唯你是问!”她就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克得他死死的! 罗颢拉过旁边的丝被盖住若薇被他剥露出来的春光,遮住被子下面情愫澎湃。 如果皇帝偏宠一个妃子宠昏了头,不用女人们争风吃醋,就有多事的朝臣蹦出来规劝,说一大套诸如,不可过分沉溺女色呀,祸国殃民啊,红颜祸水呀……之类的大道理,可如果皇帝偏宠皇后,那就是顺理成章,琴瑟和谐,国之大幸,天下太平……虽然在某种程度上,皇后也可能是狐狸精的化身。 所以从年前入冬到正月过完,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就算皇上夜夜留宿凤鸾宫,绝步后宫其它宫苑,有人嫉恨,但无人敢质疑。 然后,开始选秀了。 若薇拿着海选人员名单,尽管只是从四品大员家中未婚女眷中选,也是二百几十口子,都是处于妙龄时期的大家闺秀,若薇很头疼,本来她出的这个缺德主意是为了让别人好看的,可惜风水轮流转,这回变成了自己的麻烦——冲动是魔鬼。 人很多,但若薇不能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招这么多潜在的危险放在身边,是危险就要扼杀在摇篮里,她不是不信任罗颢,她是根本就不信任男人,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男人不偷腥,母猪都能爬树——前半辈子的最佳例证是她哥,今生最佳的例证……除了宋将军,全是例证! 可到底怎么把这么多人都刷下去?或者说,到底怎么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若薇看满纸的名字,把人员名单扔到一边,转身骚扰罗颢去了。 明翔殿 罗颢从公文里抬头,看到若薇,“哦,你来了,正好我要派人找你。” “怎么?” “介绍你认识两个人。”罗颢从座位上站起来,扬声,“燕一,祈一。” 话音一落,从屏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一般个头,普通相貌,寻常的布衫,一看上去就是特别普通的人,就是迎个照面你都不会注意那类人。 若薇眨巴眨巴眼睛,有点迟疑的,“他们……就是你的暗卫?” 她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三个男人都愣了。 “你怎么知道?”罗颢惊异于若薇的敏感。 那就是喽! 若薇走近打量那两个人,叫她怎么说呢?说她十岁的时候就知道银幕上的007都是骗小孩子的,她早就知道真正的密探应该都是那种随便扔到人堆里就会消失的人?不过,大众脸长成这个样子,也不容易啊! 她回头对着罗颢嫣然一笑:“因为我会读心术啊!” 妖孽! 罗颢一把把若薇拉回自己身边,都快贴上了,至于看得这么仔细吗? “本来两支暗卫是负责分别保护你我的,可是从今天起,”他转过头看着两个暗卫,“你们及你们的手下全权负责保护皇后。” “为什么?”听罗颢这样说,若薇忽然觉得心里没底,好像自己正面临什么危险似的。 罗颢的脸色忽然一变,狠狠的瞪了若薇一眼,“你若整天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就算有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身上,可你不啊!”罗颢挥挥手让暗卫退下了。 “别生气,别生气,一切为了天下安定,为了黎民百姓!”若薇一脸谄媚的笑着拉着罗颢的手。 罗颢已经麻木了,对付若薇的歪理最好的法子就不理,否则就是自己没事找气受!罗颢回到座位上,继续未完的公事,若薇靠在他身上,一面给他笔墨伺候,一面闲来无事玩罗颢的手指头。 “颢,什么感觉?” “嗯?什么什么感觉?” “我摸你的手,你有什么感觉?” 罗颢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摩挲自己的手,她又不会按摩,又没掐没咬的,能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罗颢实话实说。 “完了!”若薇很紧张的捧起罗颢的脸,“那你看我的脸。” 罗颢左右看一看,没伤没脏,没瘦没胖,眼睛还是大而娇媚,唇还是饱满而热情洋溢,一副小狐狸精的妖孽样,“怎么了?” “完了,审美疲劳!” 若薇拉着罗颢给他简单解释了关于婚姻危机、下堂、七年之痒和审美疲劳之间的因果辩证关系,听得罗颢头疼又满肚子无奈,总结一句话,若薇在影射喜新厌旧之人的本能,可问题是这妖孽百变丛生,他对她的探索勉强算刚刚入门,“厌旧”?这是从何说起? “若薇,你这是又要唱哪出?” “没有啊,”若薇看起来明显沮丧,“你知道吗,我刚刚看你的脸,昔日我会觉得很帅的地方,现在根本已经找不到了,我摸你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若薇一脸抱歉,“我想,我对你是审美疲劳了……” 啪—— 罗颢手里的毛笔被捏断了。 67、未雨绸缪 “简简,你说皇宫,对于那些没有真实进过宫的人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人间天堂,还是终身牢狱?” 简简看皇后手上的拿着的正是选秀的人员名单,明白皇后未道出口的言外之意,有点叹息,但也没藏着掖着,她知道皇后不屑梦幻式的虚假,“娘娘,后宫嫔妃大半数的品衔上还都没人呢,那些姑娘的家世都非比寻常,就算她们不愿入宫,家里也是愿意送她们入宫的。更何况,一群十五六的姑娘,正处在喜欢做梦的年纪,皇上又是英明神武,宛若天神降临般的皇上……您说呢?” 若薇皱眉,这个她知道,就在她被立为皇后那年秋天,贤妃不知道什么原因惹着罗颢了,二话没说地被打入了冷宫,那是若薇第一次见到了皇权的坚固和罗颢的翻脸无情。那么大一件事,据说就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贤妃就被拉下去了,毫无转寰余地。而贤妃的娘家,京城里那么有势力的一个名门望族得知消息后没有一点跳脚的迹象,反倒是被吓得一声没吭,甚至为他们都不太明白的事件内情而惶惶不安了好些时日。紧接着就是三皇子的母亲庄妃,她身体不好,没挺过入冬就暴病身亡,那年可真是个多事之秋。 加上自己这个周妃被晋升为皇后,基本上宫内三品以上的宫妃位置都空得差不多了,再说,在更广泛的高门大阀的眼中,她这个皇后在朝中没有背后势力,没有家族的实际支撑,仅凭着一句并不太牢靠的传言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当然不足为惧,一句传言而已,只要皇帝有朝一日一统天下再也用不到她了,或者找到某些证据能证明传言的不可信,那么皇后这个位置,早晚会被腾空的——给旁人以无限的希望与野心。 但是难道就没有人会想过在这场斗争中失败后,会是怎样一种凄凉的结局吗?你死我活的斗争,心里只冲着阳光美好的一面,这不是找死么?那些姑娘也是脑子里进水,整个家族把你们当刀使,你们就乐颠颠地冲过来与几百个女人分享一个男人,不做噩梦?一辈子出不去大门,甚至有可能孤独终老,就没想过这种可能? “简简,你当初入宫的时候,难道也是这样想?” “奴婢的家被查抄了,身份是官家的宫奴,跟那些进宫秀女怎么能一样呢?不过,”简简语气一转,“皇上选秀的圣旨一下,那些官宦人家没有婚约的未婚女子就都在入选之列,大概也有圣命难违不情愿的吧。” 若薇点点头想了想,“等所有秀女到达之后,设宴,在玉淑宫,简简,帮我留心那些不愿意被选中的姑娘。哦,别忘了之前放出风声,说届时皇上会到场。” 罗颢当然不会去,但是她需要知道什么人会努力地积极表现自己,还有什么人是真的不想留下来,她不敢保证每一位秀女都能抵达她们向往的未来,但起码,心不在此的那部分,她会让她们平安回家。 若薇低头看着名单,还有几个麻烦人物,她心中有数,几乎是这届秀女大热门人选,从她们个人到家族几乎都是憋足了劲儿。若薇看着旁边拎着软垫在暖榻上摇摇摆摆一边走路一边傻乐和的儿子,透过他那张小包子脸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沉思,然后在纸上写写画画。 “妈……妈……”太子殿下操着软软的声音扑过来,还带着一股奶香味。若薇抱起他,看看手里计划的大致轮廓,亲亲儿子的小脸蛋,“宝贝,要不要跟妈妈去街上溜达溜达?” 若薇抱着耀阳,耀阳抱着糖人吃成满脸花猫样,出现在夏丛信面前。夏丛信一看若薇来了,飞身扑过去,扯着若薇袖子开始嚎,“夫人……属下冤枉啊,你要替属下做主,有没有替小人抓到凶手,一定要严惩恶徒……” 夏丛信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遭了那一宿的罪,所以遇到若薇一次就哭诉一次,若薇夫人现在在夏丛信的心中形象异常高大,原因无它,他一直担心的官府查帐的事居然真的被夫人说中了,雷声大雨点小,而且就在若薇夫人告诉他她与户部官员有旧,一切都不必担心之后没两天,那件事就平息了,到现在几乎是风过无痕,现在他们的生意与官府打交道的时候,好像有高人护航一样,顺风顺水得不得了。所以夫人,在夏丛信心里无疑就是那种能手眼通天的大贵人,那他平白无故的差点没吓掉半条命的磨难自然就得找夫人申冤了。 “我说你腻不腻,一见面就开嚎,都过去快俩月了,您还记得哪!”若薇换了换手,把胖嘟嘟的儿子转到另一边抱着,拿起下人递过来的热毛巾,擦掉他那一脸糖渍。 “夫人你是不知道他们下手有多狠,我的头都快被敲下来了,还有那个领头的,那脸色、那眼神……呃?”夏丛信哭到一半,忽然被卡住了,他看到那小宝贝的脸一点点被擦干净,露出本来的白嫩,那鼻子,那眼睛……当场张口结舌,“这,这、这是谁家孩子?” “我儿子!”若薇给耀阳擦完了脸,擦手,回头看着夏丛信一脸见鬼的样子,笑眯眯的,“怎么样,长得很像他父亲吧?” 夏丛信用悲愤小眼神盯着东家,默默无语两眼泪,他终于找到元凶了。 若薇把毛巾放到一边,“好了,我会补偿你脆弱的小心灵所受的创伤,除了保证你未来能寿终正寝,儿孙满堂,今年的红利也会加倍,不过在此之前,任务。”若薇收起说笑,拿出了一份名单递给他。 其实并非什么艰巨的任务,若薇提供的那份名单,就是这次选秀中可能被选中秀女背后的某些大家族的名单。夏丛信的任务就是与他们做生意,建立联系,不必有任何举动,不必有任何刺探,就是建立一种长期的,稳固的、千丝万缕的、互惠互利的经济联系。那些都是大家族嘛,每月收支庞大,正当的、不正当的收入总需要商人的帮忙匀换,而商人,发达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需要找到某些强大的靠山震慑道上的各路小鬼,通常也很乐意帮这个忙,从而形成一股彼此依靠的势力。 这里面的规则夏丛信很懂行,他家族世代经商,要不是在楚国得罪了当地的权贵,也不至于落魄到一文不名,被严暄瞎猫碰死耗子的找到这么一个大帮手。可正是因为懂行,所以夏丛信不解,“夫人干嘛这么着急呢,这样短期之内确实是打入他们圈子的好办法,不过长期看来的话,我们亏啊!” 以夏丛信的观念来看,既然自家东家已经如此有势力了,犯不着去巴结这些权贵,而且不出三年,他们就能成为商界举足轻重的大佬,到时候自然有人引荐,想跟这些高门大阀‘勾搭’上绝不成问题,不用现在如此降低姿态。 “记下他们,然后放手去做。”若薇把名单拿回来,烧掉,“在‘势’面前,钱永远都是次要的。” 夏丛信点点头明白了,他们最初花钱收粮的时候,那可真叫一个亏呀,可只要规模一建起来,未来就等着闭着眼睛赚钱吧!他们甚至已经能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大致记下了几个脑中的想法,然后他放下笔,正事告一段落。 夏丛信忍不住开始八卦。 他看若薇怀里睡得一蹋糊涂的小公子,犹不死心,“夫人,您夫家到底是什么人?” 若薇想想,“一个你惹不起,我也惹不起,只能顺毛捋,稍有不慎,就会让你有一种在生死之间徘徊感觉的人。” 夏丛信心有戚戚的点点头,“是啊,是啊,是很可怕!” 若薇看夏丛信几句话就被吓白的小脸,忽然头一次重视起这件事了,“他让人对你动刑了?” “没……没有。”应该算没有吧,每次出手都是为了敲昏他,似乎不想让他知道更多的事情。 “那他威胁你了?” “没有。”连一句话都不屑说。 若薇上下打量打量夏丛信,跟她这儿呼天抢地好几个月,不会什么都没发生吧,“他到底怎么你了?” “嗯……”夏丛信仔细回想一下,似乎还真的没怎么他,可是……“他,他瞪我了。”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经济上的棋子算是先布下了,剩下的就是朝堂上的那一步棋,这个不难,当官的有几个没仇家、没小辫子的?在这方面……若薇揉揉头,她依稀仿佛好像似乎记得罗颢有个这方面的把柄在手里攥着,记录成册,就在明翔殿里,一定要拗到手! 晚饭后,若薇抱着棋子盒,出现在罗颢面前,“杀一盘?” “好啊。”罗颢不疑有他,应得爽快。 “赌约照旧?” “随便。” 若薇把奸奸的笑容藏在肚子里,所谓赌注就是赢家管输家提要求,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罗颢总喜欢对若薇最喜欢的东西下手,待她下次再赢回,或又是使唤她为他倒茶、按按捏捏之类的‘服侍’。而若薇一般不是要回自己的首饰,就是会提出要些名家字画之类的要求。 但是这次不是,若薇就想要看那册子,罗颢的棋艺并非出类拔萃,他们两个伯仲之间,只要她赢一次,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提要求,虽然这个要求似乎有点过分,但不怕他不答应,只要她道理站得住脚,坚持,并且死缠烂打,最终能获取胜利。当然,借着下棋的功夫,她也得告诉他她可不是吃素的! “颢,你派的那些暗卫,是全天保护啊?” “嗯。” “也包括我们沐浴和睡觉?” 罗颢手一抖,险些落错一子,“没有。”他们敢!他落下黑子,顺手取走了若薇的两颗白子。 若薇交替一手,“那他们有多少人啊?” “一共十七个。” “十七个?怎么是个单数,很奇怪的数字。”若薇靠在软垫上,陷入沉思,好半晌才开口,“除了当保镖,他们还干别的吗?” “问这干什么?帝后的安全就是他们的首要任务。换你了。” 若薇落下一子,没受罗颢话语的干扰,“就是说除了守卫,他们也做别的工作。” “你又在动鬼什么心思呢?” “呵呵,”若薇谄媚的转到对面,趴在罗颢怀里娇笑一阵子,然后抬头大大的亲了罗颢一口,“我的陛下,您真是太英明了!” 罗颢:“……” “我说你听,如果我有说不对的地方,你指给我。”若薇放下棋子盒,调整了一下姿势,正襟危坐,清清喉咙,“你手里捏了许多大臣们私底下比较见不得人的小辫子,有京城的,也有地方的,你很少追究却并不代表你不知道,当然,这是上位者掌控下属的一种艺术,我懂。但是在明翔殿的时候我就发现,很多远方的消息在正式官方奏报到达前,你就已经先一步得知准确的消息,你久居京城,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得那么详细的?” “还有,我在清算您的私库和内库时发现,每年有笔为数不小的开销是由皇帝大人您亲自签发且去向不明,数额不够庞大到养一支军队,但足够养一支几百人的精锐队伍了。几百人……攻城略地是用不上了,那用在什么上?是什么人在用这笔钱?又是什么人能如此安于藏匿,并深得你的信任?” “还有你刚刚说,你们有十七人。十七个人保护两个,而且被保护中的其中之一自幼习武,身手不凡,另一个养在深宫足不出户,你让我怎么相信?” 大殷皇帝习武是代代相传的皇室传统,再不济,从小到大十几年练下来也能比划两下子,练成精的比如罗颢怎么也得是个黑带八段的高手,他这样的人,除了明摆着的近百侍卫成天在跟前转,怎么可能还需要□□个高手全天候的暗处保护? 再来皇后,若薇成天往外跑是个例外,但并不代表皇后本来就是个例外,皇后作为后宫中的总揽生杀大权的正妻、老大,身边也是明卫一大堆,她能有什么危险? “十七……这个数字似乎没有什么特定的意义,不是以九为数,也不代表什么天测问吉……不过天下一共十七个州……”若薇忽然笑了,“这真是一个玄妙的数字啊!”最明显的一例,他们还没到楚国邺城的时候,罗颢的手下就已经探知了小倩的确切位置,并且在城门紧闭之下,罗颢依然拿到了确切的情报。 罗颢:“……”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喽。”有这个分析垫底,害怕他赖?若薇笑的一脸得意,仿佛头顶冒出一对儿小尖耳朵,背后的那根无形的毛茸茸火红大尾巴也翘起来,四处招摇。 罗颢抬眼看了她一下,面无表情的落下一黑子,“若薇,你输了。” “啊?”若薇一低头,炸毛了,“你耍诈!趁我分神的时候攻城略地,我的青龙……我的虎口……”输,没什么丢人的,可是一次输十五个子以上就非常非常丢人了。 罗颢淡淡的笑着把怀里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摸顺了,“愿赌服输。” “那你想怎样?”若薇一脸悲愤,输了十五个子,几乎算是惨败,这可落下口实了,还不知道罗颢一会儿要提什么条件,若薇只要想想就肉痛,反正就等着他狮子大开口吧! 罗颢眼里的不明光亮一闪,若薇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哎哎哎,我的玉还在你那儿,你,你你这回不许太过分!” “若薇,我只想要你……” “我没钱!”‘铁公鸡’飞快地进一步宣称。 罗颢凑到若薇的耳边,把被打断的话轻轻续上,“……跳舞。” 他微笑,绿眼、獠牙、背后一只无形的毛茸茸的灰色大尾巴,在空中招摇。 68、乱七八糟 斗智谈心,亲密扶持,彼此依靠,日子美好的就像童话。在童话中,公主和王子总是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住在城堡里相伴到老。如果他们能早一些时候认识,在他们还是王子和公主的时候,在那种没有责任,没有压力,没有烦恼的无忧无虑生活下,也许真的能过上几天童话般的日子,可惜,当王子变成了国王,当公主晋级成为新一任王子的妈,梦幻的生活就越发的不会发生在他们的世界里。 若薇心里明白,所以勇于,或者说不得不勇于,面对生活中不那么如意的部分。比如,必须微笑等待那些名正言顺、脸上甚至刻着字要与她分享丈夫的众妙龄女子们站到她的面前,保持沉默地看着她的丈夫安排他的这些小老婆们的去留——最后一道筛选,皇帝首次与众脱颖而出的秀女们见面,并亲自点人、加封。 高坐在玉淑宫的正殿上,除了主位上的帝后两人,下面还有一顺溜的各宫主位娘娘,每个人都是郑重打扮仪态完千,每个人都在端着高高的架子,张扬着自己的身份,在用一种评估的眼光上下扫视那些即将留在宫内的这些强大的竞争对手。 除了罗颢——无论她们怎么争斗你死我活,他永远是最大的既得利益人; 除了若薇——无论她们有多美或者多有才华,她都不在乎,她的目标是她们背后家族的官场猫腻及生活经济来源,因为那些才是她们为之依靠和奋斗的根本。 赐玉的留下,拿花的走人,在五位秀女各自欢喜忧愁的跪拜退下之后,下面的宫侍拿着名单继续传唱,“宣,席云春,文巧儿,安采玉,觐见——” 目前剩下的那二十几个秀女此刻都在殿外候着,选秀宫廷内自有一批程序,看相貌、看体态,高矮胖瘦都有标准,还看有没有天生缺陷,比如八字脚,比如狐臭,甚至还会看有没有喜欢睡觉磨牙、放屁之类的,可谓事无巨细……按照这样标准,加上被若薇放过的一批不情不愿的,两百多候选人选到最后其实也剩不下多少个人了。人数是没多少,不过如此过五关斩六将选□□的人,个个都属非凡,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正等待最后一道面试。 三个妙龄女子随着宫侍指引走进来,跪拜、三呼万岁、被免礼起身,目光低垂,然后静立一旁。罗颢抬眼扫了一下,然后眉毛微动,顺便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册,安采玉? “怎么,心动了?”若薇靠过去,低声调侃。 怎么会?罗颢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还处在见到美色就激情难遏的幼稚年龄段,只不过,这个安采玉……“若薇,你觉不觉得她的眉眼有点像你。” 是有点像,眉毛浓而不密,聚而不散,尾梢轻扬勾出一点点峰尖,就像若薇一样,眼睛也有点若薇瞪人时会有的那种杏仁圆的味道,只是眼角不如若薇拉的长,没有面相上说的那种‘凤仪’。若薇看看那个半低头的安采玉,再看看罗颢,浑身十七八个心眼一起转,转完了,开口,“安采玉,抬起头,让本宫好好看看。” 大殿上原本嘈嘈切切严肃中略带轻松的气氛,因为若薇一句话而忽然有些紧绷,已经看过去好几拨了,这可是皇后第一出声发话,全是为了这个安司空的长孙女,家世显赫,京城里能排得上号的美人,安采玉。 掩春含笑,安采玉慢慢抬起头,抬起眼,视线用一种直接又不会显得突兀冒犯的几秒钟功夫停留在皇上与皇后的身上,然后娇羞无限地重新垂下。进退得宜,礼仪完美,但就是那一眼,让罗颢已经失去兴趣,形似而神无,乍看之下很像,但终究差得远。他无聊地收回先前的视线,转眼又看了一眼若薇,若薇看到他在看她,似笑非笑地轻挑眉毛,扭过头去。 罗颢很细微地给常贵打了一个手势,常贵就早已准备好的程序继续唱赏、宣旨,安采玉,才人,正五品,早在她踏入这个大殿的门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今天是最后的点秀程序,但实际上只是一个过场,谁走谁留,谁被封什么品衔,并不是罗颢看过她们的才情美貌之后才当场做出的选择。第一,此刻依然能留在宫里的,已经挑不出任何问题;第二,美色罗颢见得多了,而这些秀女与现在后宫中的嫔妃区别仅仅在于年龄,相貌才情没有区别;第三,对罗颢来说,选秀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选美女满足□□,而是要通过留下某些人,以表示他对某些家族的恩宠和亲近。 对,就是恩宠,这就是皇帝。他的朝堂,他的臣子,他掌控他们的荣耀生死、富贵欲望,他赠予的东西叫‘赐’,他肯接纳的别人的东西就叫‘恩宠’,而没有被‘恩宠’的人,就会继续战战兢兢地君前效力,以期下一次的任何机会。 从另一个角度说,皇帝都是被惯坏的,他到某个官员家里转转、吃顿便饭对那些人来说都是无上的光荣,现在他愿意从他们家领个大活人回去并标注上‘朕已阅’的标签,那些大臣们还不感激涕零觉得自家光宗耀祖?如此一来,一边是感激皇恩浩荡,一边艳福心安理得……若薇觉得前景堪忧,不过生活就是这么充满危机与挑战。 这三个秀女被留下了两个,重复着上一波的人喜人悲,然后传唱的宫侍继续叫人,“宣,孟含秋,梁雪菲,靳小芷,赵玉环,觐见——” 两百多个秀女,最终留下来受赏受封的一共十五名,九个才人,六个美人,都是花一般的年纪,都是家世显赫,也许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进宫之前就才貌声名远播,但是按照规矩,没有侍寝之前最多为五品才人。相比之下,当初若薇一进宫就是‘妃’,确实让人掉下巴。 十五个新鲜人入宫,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皇上,结果一场大面积的蝗灾,让罗颢的心思和眼睛就没离开过朝堂,没离开过若薇。 罗颢下了朝,直接就到若薇的书房。 “怎么样?”若薇看他来了,站起来。 “下面的人找到法子说是用烟熏,但是朕担心太迟了,常亭从湘州赶回来,给我看过了他从地里折回来的稻子,已经被吃了十之八九。” “放心,我已经让丛信急调了四十万石粮食过去了,不会出现粮价飚涨的情况。”若薇合上工作日记,“各地粥厂我也让他们架起来了,但是最后还得指望官府施粥,才能真正解决人心惶乱的问题,还得指望你派得力的人。” 这真叫贤内助,名副其实的贤内助,罗颢心里着实没那么紧了,不过仔细想想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若薇,你怎么□□手下的那一帮掌柜的,怎么个个反应得这么迅速?”他朝堂上的那帮饱读圣贤书,天天把精忠报国挂嘴边上的人都拖拖拉拉了,像最泼皮的驴子不抽就不走,而若薇手下那一帮唯利是图的掌柜,为什么对若薇的指令就没有阳奉阴违的呢? 若薇笑了,“想偷学呀?你永远也学不会!” 她用的是现代的股份制度管理生意,那些下属既是经理人也是股东,买卖赚钱才有分红,亏损就什么都没有,每个掌柜名下的股份更会随着工作年限不断增长,反正做一辈子下来,到最后告老还乡的时候,能成为整个商行的‘主人’之一。这里面的学问可是几次工业革命和思想变革中积累下来的,核心就是‘民主’。而皇权,是永远不可能有人乐意被削弱、分流、与人共享。 “又有什么鬼主意瞒着我……”罗颢伸手拉若薇,却忽然皱眉,“手怎么这么凉?” 若薇低头看看,她以前可从来没有手脚冰凉的毛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就变得有点畏冷了,她无所谓地挥挥手,“刚刚写字,被风吹的吧。” 罗颢帮她捂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什么也没说。 …… 若薇趴在床上很郁闷,太丢人了!随时随地能让老公对着自己保持活力热情,这是她魅力无边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如果对方热情过头以至于自己骨头渣子都被嚼烂了吞下肚,勉强算是意料中事,怨不得人,进而第二天懒床就是大势所趋,情有可原,但是如果到了被做得起不来床,要召唤医生的地步,那就是非常、非常的丢人了。 若薇趴在床上没脸见人,罗颢在外间脸色同样不好看,在他面前的就是深得他信任的刘太医。 “如何?” “回皇上,照现状看不容乐观,娘娘体内的毒素未清,属性阴寒,就算一时无碍,恐怕对日后成孕也很是问题。” 罗颢深深皱眉,这个他早已怀疑的结果一朝得到证实,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五味陈杂。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告诉若薇,她在怀孕期间煲汤里被人下了料,不是明显的毒草,较起真来也只能算是无妨大碍的调味作料,只不过依次巧合放上颇有讲究的几味,长期积累的毒素就能造成死胎,这是后来刘太医检查发现的。当初若薇喝了好些天才无意地跟简简说笑,说是不是总换厨子,汤的味道每次都有不同,天天有惊喜。 简简是跟着他身边多年的女官了,非常聪明也非常警觉,然后煲汤就被秘密换掉,一批人在若薇无知无觉中被处理掉,包括有嫌疑隐瞒不报被打入冷宫的贤妃和证据确凿被秘密处死、而对外宣称暴毙的三皇子母妃,然后刘太医不动声色地努力消除那些可能的后患以保证皇后母子平安。 孩子如期生下来,没有任何问题,很健康。若薇,一度他也以为没有问题,除了较容易疲累的轻微变化,一切正常,但是慢慢的,罗颢觉察出不对劲儿,他知道若薇想要一个女儿,但相比她怀上太子时的那般正常,以他们两人这半年来亲密度看,迟迟没有消息就显得不太正常,而且若薇比以前显得畏冷,冬天还好解释,但在如今的时节还是如此,就不得不让罗颢心里怀疑。找了一个借口让刘太医来看,结果,就是预想中最坏的那个结果。 “没有办法吗?” “臣会全力一试,但臣不敢许诺。” 罗颢闭上眼睛,顿了顿才睁开,“你的医术朕信得过。放手去做,无论能不能治……朕都不希望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 “臣领旨。” 罗颢在刘太医转身离开前又叫住他,“皇后聪慧,你的话最好不要露出什么破绽。”日后免不了要骗若薇喝些汤药,如果没有一个很恰当的说辞,很容易被她察觉的。 “是。” 在熬好汤药端到若薇面前的时候,罗颢转一圈也从明翔殿回来了,他见状直接从简简手中把药接过去,舀起一勺在送抵若薇嘴边的之前还吹了吹,“若薇。” 若薇没张口,她眯眯眼睛,“太医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不过是昨晚被罗颢的无度索取累着了,为什么会闹到招太医的地步,为什么要到吃药的地步? 罗颢上下打量了若薇一下,“这是补汤,太医说你身子虚。” 若薇无语,她这叫正常好不好?她身边这位才应该好好检查检查才是,“那……你就没跟太医提及,我的‘虚’是因为你的过度兴奋?” 罗颢把汤药放下没搭茬,反而从身边拿出一本册子,“喝药,然后这个允许你看。” 若薇眼睛一扫,立刻明白了这是那本‘朝中官员小辫子集锦’,立刻笑眯眯地伸手去接,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不对,你无事献殷勤,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你如果不需要,我拿走。”罗颢不为所动地扔出一句,作势要把册子拿回。 “别!”若薇急忙伸手抢过来,东西先到手再研究罗颢的动机,对罗颢能看穿她打赌的心思,这一点不奇怪,但他今天如此好说话就有点‘非奸即盗’的猫腻……噢,她明白了,这是变相给她赔礼道歉呢,谁让他昨天发癫发狂,任她怎么哭求就是不停手,结果闹到要请太医的地步,心虚了吧! “权当我的精神赔偿了,后天还给你。”若薇很高兴地晃了晃书册,收起来了。 罗颢觉得心里有点苦,他端起药碗递到若薇嘴边。 若薇很聪明,她的聪明让她在短短的数年经历中少走了很多弯路,她的成功让她越发的骄傲,她的骄傲让她不屑把小女子看作敌手,与她们斗争争宠,她把自己的敌手看成是他,琢磨他,套住他,征服他,直接有效、直奔核心。 当然,罗颢心里很明白她也不用争宠,可正是因为这种聪明和骄傲,会让她犯下轻敌的兵家大忌,若薇现在就是这样,她不屑与她们的争斗,因为她有本事能扳倒任何一个前来挑衅她的对手的庞大家族,从而彻底消灭对手,但是在这之前,她对她们的轻视,任何疏忽就足以要她的命,像那次的投毒事件。 那件事,不是他们不够警觉,不是没想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守护,但若薇不屑,用她的话说,“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住处变成牢狱。” 罗颢很担忧,从她的安危,到她的健康,甚至到那个一切还不能确定却被他们都很期待的‘公主’。他在宫中漫步,随着肢体牵引自己的去向,潜意识里,他大约想借着明媚的阳光和周围香甜的花香驱走心中的阴霾,因为他不能让自己表露出任何不正常的焦虑,若薇不仅聪明,还很了解他,而他不想让若薇知道这件事。他知晓,所以他知道那种滋味,所以,他不能让若薇也体会这种焦虑。 很悠扬又飘散着淡淡清苦的萧声一直在陪伴罗颢思绪走神的一路,契合他的烦闷、忧虑和心事,脚步仿佛就是这样被动的牵引着,直到足够近了,他才惊觉。 “是谁在那儿?”花丛和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凉亭石台挡住了罗颢的视线,但习武的本能告诉他,花丛的另外一面有人。 “皇、皇上……” 罗颢对上一双眼,杏仁圆的眼睛,圆圆的,明亮、意外,欣喜、充满希望,就是欣喜中的那抹希望,像若薇有时候想办法作弄他时不经意会流露的那种,生机勃勃。 “啊……啊!”安采玉猛然起身,大概匆忙踩了裙角或者又是头部供血不足,起来后身体晃了一下,胳膊还没等挥圆的找平衡,整个身体就向后栽下去…… 此处的凉亭叫芙香亭,就建在太池边上,花丛背后大约离池边不远,意料之中的,随即罗颢就听扑通一声。 69、英雄救美 当落水的安才人被罗颢从水中及时救起时,这件事并不能单纯的归纳为‘英雄救美’,因为事实的起因远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浪漫多情,说‘举手之劳’恐怕更恰当一点,可当被水浸湿的玲珑曲线毕露,且被罗颢抱着直奔安才人所居的翠芳宫的时候,原本的中性事件就偏向了粉红。 “都是臣妾莽撞,害得皇上也落水,臣妾,臣妾真是最该万死……”安采玉拿着毛巾小心的给罗颢擦拭脸上的水渍,干净的衣物已经派人去取,热姜茶也叫人尽快去准备了。 罗颢被服侍脱下湿衣的同时,看着身旁同样狼狈的安才人,原本就是京城有名的美女,现在即使落了水也丝毫不减明艳,确实是天生丽质,也许有一点,她与其他人不一样,就是没有在脸上画那么浓重的胭脂,这习惯与若薇颇为相似,“刚刚听你的萧声似乎暗含烦忧。” “嗯……臣妾听说最近外面闹蝗灾,恐怕有不少地方都会有灾民,”安采玉看到皇上的眉心微动,话语悄悄一转,“臣妾也不懂得那些国事,天下事的,可听说皇上为此忧心好些日子了,臣妾很担心皇上的身体。” 罗颢忍不住多看了安采玉一眼,含羞带怯的眸光中带着分明的关切,鹅蛋脸上一派温婉,倒像个贤淑懂事的。 罗颢身上被浸透的湿嗒嗒的衣服一层一层脱下来了,在干净的衣服没有送抵之前——这里是后宫深处,据承乾宫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皇帝陛下怎么也不能光着身子坐在桌旁等吧? 坐在内室的芙蓉帐内,罗颢身上盖着熏过紫丁香味的丝被,靠在床棱边,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屏风内美人宽衣的画面,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羞涩娇嫩的气息,年轻处子的肌肤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像锦缎一样浮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纤细的腰肢、浑圆的线条,玲珑的身躯在薄纱的轻掩下充满了欲语还休的诱惑…… 当罗颢用手指托起她柔软的下颚的时候,他看到她眼中羞怯的惊惶,迷茫又带无措,还有膜拜和顺从,肌肤中的银色光泽慢慢变粉,像熟透的水蜜桃散发香甜。 “皇上……”柔软的半裸身子顺势靠过来,柔软的胸脯贴在罗颢□□的胸膛上,娇滴滴的声音里全是温顺和渴望。 “服侍朕。”罗颢一把打横了抱起她,转身进了芙蓉帐内。 …… 常贵这边伺候完皇上的沐浴更衣,跟着皇上离开翠芳宫,小步在罗颢身后跟了好一段,忍不住开口询问,“皇上,那安才人的药……” “照旧。” “是。”常贵看了看皇上的侧影,他还有话想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跟随皇上多年,也颇知晓皇上上次跟皇后娘娘吵架甚至差点闹崩的□□,后来俩人关系和缓了,具体事由是帝后夫妻关起门来说的话,他不知道内情,但在某种程度上他猜,让步的是皇上!要不然怎么一连数月皇上都不曾踏足后宫其他宫苑?天天急巴巴到凤鸾宫报到的那股劲儿,让后宫多少人咬碎一口银牙? 基于他多年来的察言观色和近日看到的种种迹象,常贵觉得今天下午这件事,是绝对能打翻皇后醋坛子的致命一棍子,而且他想皇上心里大约也不愿意把这件事捅到皇后那边去,就凭刚刚皇上让他伺候沐浴更衣的情形看——皇上好像很仔细的不想让身上留下什么香味痕迹之类的东西。 这样一来,今天下午的事就成了常贵心里不知道该提还是不提的心病,按理来说,嫔妃受幸,别管是尚寝司预先安排好的,还是万岁爷的临时起意,事后都需要记录在册,以备日后妃子们有孕时的备案详查,但那六位宫尚女官都是在皇后手下听差的,单凭这一关,皇后就根本不可能被瞒在鼓里。 就算皇上吩咐今天的事不用记了,但还有问题,安才人是安大人家的长孙女,受了宠幸之后理所应当的要被晋升一级,这是宫内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安才人没有晋升,这放到哪儿都说不过去,但如果皇上下旨,不就是摆明了告诉皇后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 常贵会操心这件事,跟他的职责有关,虽然是皇上册封嫔妃,下旨晋升,但实际上具体事宜都是他们来操持,皇上怎么可能烦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后宫之事,这种事一般他们趁闲暇空余时,从皇上这里讨一份口头应允就会办得圆圆满满,但是现在,前车之鉴,顾及皇后,常贵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想问,可问了好像又扫皇上的面子——不是他大不敬,只是常贵觉得,皇上确实有点‘怕’皇后,不说百依百顺吧,可凡是皇后决定下的事,几乎就没有皇上反对的机会,那么一个英雄了得的人物,偏偏拿皇后就半分方法也没有。常贵对此也心有戚戚,皇后要是闹起来,那绝对是无声无息地把人往死里整,上次帝后失和,他没见皇后怎样,但是皇上实实在在的瘦了一圈,一点不假。 “常贵。” “是,皇上。”听到皇上忽然开口,常贵连忙上了两步。 “……” 听到皇上没下文了,常贵低着头,伸长了耳朵捕捉空气中的任何声响,好半晌,传来俩字—— “无事。” 罗颢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顺其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慢慢的让风过无痕算了。 他没有忘了昔日若薇的那番话,不过,这么久的独宠椒房应该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和情意。再说,今天的事完全是个意外,美色当前的一时冲动,他又不是寻了什么乌七八糟的女子,那是挂了他名分的后宫嫔妃,意外也好,翻牌子也罢,临幸都是正常的,本来就不是多大点儿事,何必藏着掖着,好像有多见不得人一样? 若薇的地位不会因为这一次意外出现任何动摇,无论是皇后的位置,还是他心里的位置,罗颢在这点上异常肯定,那么同样,若薇也不应该为某些他偶尔甚至叫意外的调剂而生气,罗颢这样分析给自己。只不过照若薇那么‘独’的性子,吃醋是一定的,罗颢就担心这个,没准儿还会跟他发一顿脾气,那妖孽一旦别扭起来他少不得得吃点苦头,还得花一番心思再哄……不过至多如此,罗颢想,一切总会过去的。 罗颢心里虽然做了准备,但还真拿捏不准若薇会有些什么反应,结果到了晚膳时分,他到凤鸾宫的时候才被告知皇后下午出门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除了见夏丛信还能见谁? 每次听到若薇出宫,罗颢心里都有点不舒服,不过这一次,除了不舒服之外,他觉得暂时松了一口气。若薇出门的目的他也多少能猜到一些,数十万石的粮食周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于官仓尚且是大事,何况对于一介商行? 看看天色,差不多也快回来了,罗颢耐下心来等,也趁这个机会教儿子学说话。谁料这一等,等到天色大黑若薇才回来,等得罗颢险些派暗卫去拿人。 “怎么去了那么久?” “出了一点事。”若薇一回来就靠在罗颢身上,显得有点累。 “户部折子呈上来说官仓开始放粮了。你那边可以暂且缓缓。” “啊哟,你手下的官老爷们动作可真快,我还以为得把我粮仓里的存粮都抛出去,再把购粮的钱也都搭进去,他们才会开始开仓放粮。”若薇头枕在罗颢肩上,手搭在他衣服开始挠,一边挠一边哼唧,“我这次可是损失惨重,你怎么赔我,怎么赔我,怎么赔我?” 罗颢搂住这个属猫的,“那你说怎么赔?” “我喜欢琅清阁。”若薇直接提出要求。 琅清阁是宝榭宫里的一处三层阁楼,宝榭宫是□□皇帝花费巨资建造的一处宫苑,建筑本身的精美不说,也收罗了很多书籍字画和一些稀罕珍宝,三层的琅清阁在后宫地界里是最高一处阁楼,登高眺望,想必也是很惬意的一件事。整个宫苑建完了之后除了□□皇帝自己偶尔留宿之外,一直都没有其他人住过,久而久之便成了后宫的藏和多宝阁。 若薇说要这个琅清阁,莫不如说要宝榭宫,不如说她喜欢那些书画珍藏,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凤鸾宫跟宝榭宫中间隔了两重宫苑,里面住着其他的嫔妃,如果她把宝榭宫要过去,以若薇的性子,自然不喜欢她的地盘上有外人出入。有人恐怕不得不为此而搬家了。 “你会拿来赔给我吗?” “好。” 若薇挑高眉毛,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处宝榭宫传说是先祖为他的皇后而建,收罗的那些东西也是为了投其所好,可惜最后先祖愿望成空。”罗颢看到若薇越来越怀疑的表情,直接挑明缘由,“先祖心中的那位皇后,也姓周。” □□皇帝,罗颢的祖父,而周家好几代算下来,除了自己这个半路不明的,根本就没有女孩出生。忽然,若薇大悟了,“哦……那我这是不是叫承祖先业?” 罗颢:“算吧。” 若薇想一想忽然笑了,真是玄妙啊。 她今天出门其实并不是为了赈灾粮食的事,而是在看夏丛信交给她的有关新的大客户名单时,忽然提醒了若薇心底里一直压着的一个重要人物,所以匆匆忙忙到她的‘财神爷’那里商议未来生意场上的大计去了。 她心中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轮廓,还没有完善,也还有诸多无法预测的未来等待慢慢探索,她设想了一个计划,如果事成自然好,如果不成,以她的身份日后恐怕少不了一个通敌卖国的嫌疑,所以这事不能张扬,暂时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罗颢,或者告诉任何人,就连夏丛信也仅仅相信这是单纯的生意。 所以面对罗颢的询问,她就随便找一个话题搪塞一下,顺便转移话题,却没想到歪打正着的敲到了一段宫廷辛秘,白得了众多的好宝贝,扩充自己在后宫的地盘,让其他人远离自己的视线就更是无心的收获,想一想,如果把那些碍眼的情敌都打发到太池对面的偏僻之地,让她眼不见心不烦才好呢。 罗颢见若薇高兴,脸上也难得漾出少见的笑意,两人各自高兴,各自为对方的高兴而高兴,各自也同样隐瞒今天下午发生属于各自的秘密,亲密和谐共进晚餐,可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早晚而已。 若薇得知罗颢那日‘英雄救美’的事迹已经是好几天之后了。 这有她的疏忽,她很少关注后宫女人们的动向,她很少关注她们之间的流言蜚语,这方面自有简简她们一个小团队帮她留心宫内的点点滴滴。所谓消息,是只要在她仲裁决断的时候能知道事情确切的事件起因、经过、结果就足够了,平日不必大惊小怪事事留神,因为实在无暇□□,教宝贝儿子说话、管理庞大的生意还有她暗中的计划,加上与罗颢的日常共处斗心眼就耗去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而那天下午的那件事,没有人会刻意地跑来告诉皇后发生了什么,皇上随后几天留宿凤鸾宫的举动是个意义分明的信号,不容置疑,旁观的人不会有傻得在这样的关口跳出来搬弄是非,而简简她们,在皇后不问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主动汇报,一是没有立场;二来,事情发都发生了,说出来除了能平白给娘娘心里添堵,还不是于事无补? 可即使如此,若薇还是知道了——安才人受了宠幸却迟迟没有等到皇上下旨晋升,不知道是皇上忘了,还是有人故意作梗刁难。作为安司空的长孙女,家世显赫名门望族的千金之躯,她有理由为自己抱屈的,她有权利为自己遭遇的不公正待遇“申冤”。 用一种诉苦的姿态来到皇后这里寻求公正,或者在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应该叫‘力争出头’,或者叫‘不甘湮没’。 70、谋杀爱情 “臣妾一介弱女子无法像弟兄一样为国效力,为家族争光,承蒙皇上和娘娘另眼相看青睐有加,才得以留在宫中侍奉陛下左右……臣妾真的不知道是哪里犯了错,如果,如果因为我的莽撞给家族降祸,那我,我……”安才人哽咽了好一会儿,捧着手帕哭抹了一通眼泪,才抽抽搭搭继续道,“娘娘,臣妾并非来求赏赐,可现在……臣妾心里实在是上下忐忑,唯恐做了什么触怒了陛下,臣妾心里头慌,多少人都在看臣妾的笑话,娘娘,您是中宫娘娘,宫里的主心骨,臣妾的心思不敢跟别人说,只好斗胆到娘娘这里吐一吐。” 安才人边哭边说,边用眼角观察皇后的态度,她说了许多,也哭湿了一张帕子,看起来整个人我见犹怜,彷徨无依的,这种表情固然有故意为之的意图,但实际上,安采玉心里也觉得越来越没底。 皇后的脸上看不出来什么神情,如果硬要说有,大约也只能叫发呆,很奇怪的反应。皇后能坐上皇后的位置,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一个厉害角色。安采玉临入宫前应该注意的事情家里的叔伯长辈都教导过了,入宫之后,更是听闻了不少皇后昔日曾为周妃时的所作所为,所以她不轻敌,所以很小心地藏匿自己的目的,所以现在,她忽然有点心里没底。 若薇是有点神游,但心情很平静,对眼前这个来刺探、炫耀、努力争取一席之地的小丫头并没有恼怒。对于今天的这个结果很久以前她早就遇料到了,不是安采玉也会是其他的什么人,其实不在于对方是什么人,而在于罗颢根本没有‘但求一人到白首’的认知。 他对她有情,若薇从不怀疑,并且用情很深,这一点也丝毫不假,他会担心她的吃醋而刻意疏远其他妃子,他会因为她没有怀孕而杜绝任何其他人怀上龙种的可能,他用他的方式来叙述真情,他用他的方式保护她,可惜却不知道她真正要的是什么。 就比如今天,若薇视线从墙角的滴漏铜壶上转了一圈,大约再有一刻钟,她敢断定安采玉正处在花一般美好季节就要面临突如其来的霜冻,并且在后宫中恐怕再没有翻身之地。理由很简单,罗颢会来,而他会看到这一幕。 注意到安才人最终停下哭诉,若薇如梦方醒地回过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抱歉,本宫刚刚走神了。因为忽然想起一句话,”若薇扯了扯嘴角,看看安采玉,有点叹息,“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娘娘?”安采玉不解。 “你真不该挑这个时候来,”若薇抬眼,越过窗外的回廊看着远方,“不管你是到我这里请求主持公道,还是怀有什么别的目的,皇上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皇上,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皇后。” 安采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越发茫然无措,“娘娘,怎么您说的,臣妾都听不太明白……” 若薇的视线越过窗子等了片刻,直到看到意料中会出现的熟悉的身影,才把视线转回到安采玉身上,看着她脸上无辜纯情的无措笑容,也绽出一个微笑,“听不懂没有关系,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安采玉保持着笑容,暗暗心惊皇后的敏锐的同时,快速地想了一遍任何自己有可能留下的破绽和任何会招来祸端的行为,没有! 她坐在下面的偏座上,正犹豫皇后话里的意思,想着是不是要半途而废,从长计议的时候,不意外地听到外面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又张扬的声音预示来人是男子,即使没有宫侍的高声传唱,安采玉也知道,这是皇上来了,她稳下来,因为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 她是故意挑好这个时间来皇后这里的,既让她有充分的机会诉述委屈,又可以碰到忙完朝务归来正好到皇后这里用膳的皇帝,一会儿见到皇上之后,她无需多做停留,拜过即退就好,她要让自己今天与皇上的见面看起来像无心的偶遇。皇后,事实证明非同一般,她不能轻易招惹,但皇上的宠爱,她有信心能分一杯羹。 因为她,安采玉,不仅仅是这一拨秀女中第一个被皇帝宠幸,也是这几个月,后宫中被皇上另眼相看的第一个人,她有理由相信自己在皇上的心中与其他人不一样。当务之急是维持这种不一样的印象。 皇上欠她一个封号,而家族后盾的关系使得皇上不会彻底忘记她这一号人物的存在,那现在她唯一的问题,就是用自己的这张脸,唤起皇上对那日邂逅旖旎的回忆。她有信心,对自己的容貌。 罗颢从外面走进来,老远就看到前厅有客。 “臣妾给陛下请安。”安采玉屈身行礼。 “起来吧。”罗颢边走边手势微抬,没注意跪在地上的是谁。 安采玉起来,视线随着皇上的身影追随过去,脸色实在不能说好看,因为皇上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之前心里所有的想法,似乎都成了自作多情的想当然,她一掌劈入水里,不兴半点波澜,什么都没剩下。这难道就是皇后刚刚话里的意思? 若薇一直在留意安采玉,见状微微摇摇头,“陛下,您最近行事有失公允,我若做主仲裁了,你到时候不会怪我扫了陛下的面子吧。” “嗯?”罗颢一愣,“何事?”他若有所感地转过头,看到身背后匆匆忙忙因为皇后一句话而重新跪下的某个后妃…… 是她? 罗颢想起来了,却紧接着又为若薇的话而皱眉,“到底何事?” 若薇轻飘飘地开口,“陛下觉得是应该是封安才人昭嫔好呢,还是宁嫔?或者陛下有什么别的想法?” 罗颢一听就明白了,是他把这个事给忘了。 册封大小也是个后宫中的正经大事,原本想在下旨之前,罗颢跟若薇先通晓一下,安抚一下她那个容易炸毛的性子,他了解她,这件事如果先斩后奏,或者通过他人之口让她知道了,恐怕就不仅仅是炸毛那么简单了。罗颢心里是这么打算,可实际上,日日相伴、水乳交融的气氛下,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来二去,拖到了最后,却以一种他最忌讳,最不乐见的方式暴露在若薇面前。 “呃,若薇……” “好了,现在既然陛下在这里,这件事理应由陛下做主,本宫就不越俎代庖了。”若薇打断他,现在不是一个解释的好机会,“皇儿该吃饭了,我得去看看他。”若薇扫了一眼面前两人,屈身行礼,然后抽身离去,前厅之上只剩下罗颢和安采玉。 安采玉跪在地上,对皇后的借故离开有点窃喜,如果是她,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情形下留任何机会给其他人,现在是她与皇上的独处的机会,相当难得,她可不会傻傻地放弃。她抬起头娇娇弱弱地唤了一句,“皇上……” 罗颢皱眉,想起刚刚若薇那眼帘低垂、表情不明的沉寂反应,心里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焦躁。他那张阴霾而没有表情的脸把安采玉吓得不禁瑟缩一下。 “皇上,臣妾……” “常贵。”罗颢没让她开口,直接唤人,“内务府拟旨,安才人宁静淑贤,侍寝有功,即日擢升为宁嫔,赏玉如意一对儿。”罗颢口头说完,看了一眼安采玉,“无事就可以退下了。” 这个结果不能不说好,但是安采玉看着皇上的脸色,总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皇……”皇上深深的皱眉让安采玉把后面的话都吞回去了,直接跪拜谢恩,后退离开。 常贵在一边战战兢兢的记录下皇上刚刚的口谕,没敢立即离开张罗。说实话,皇上刚刚嘴里的说‘赏’的时候,他甚至能听到语气里的铁锈味,皇上正发着火呢,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要“赏”,所以他得等着,等着皇上其后可能出口的‘罚’。可皇上似乎全没有那个心思,三言两语解决了这边之后,甚至没空疑问常贵为什么迟迟没有离去就直接转身进内殿。 …… “她说了很多,她的家族,她的委屈,她的彷徨……可那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知道,那天的事,你跟她……你是因为她长得像我,还是……”若薇绕了绕手势,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来。 “不是!”罗颢有点羞恼地打断她。若薇怎么能这么想?那不过是一个凑巧、偶然,跟像不像的有什么关系,再说,就算她们之间的眉眼地方有一点像,他已经怀有真品,还至于对一个劣质赝品大惊小怪? 看到罗颢表情里暗含被冤屈的恼怒,若薇笑了,“我想也是!” “若薇……”罗颢看到若薇缓和下来的脸,不自觉地清清喉咙,他知道自己必须对若薇说点什么,类似道歉的话让他感觉有点别扭,不过,“今天的事,呃,像安才人这种恃宠而骄、不知进退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我知道。”若薇平静又有点苦涩地回应。 所有的回答几乎都在若薇预想的范围之内。罗颢不是因为美色、不是因为勾引、或者相似什么的原因而出轨,单纯地就是因为恰好,恰好有那么一个花一样年纪的女孩子,恰好这个女孩子是他名义上的妻妾,所以他就顺手享用了,光明正大理所应当。而他对安采玉的惩罚来源于她的争宠——冒犯了皇后,扫了皇帝的面子——注定被嫌弃,无关她为了那一次偶然做出的迎合、承欢,又或是贞操。 “以后不会再发生。”若薇把罗颢的那句话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她不会天真地认为罗颢是在保证从今以后的‘从一而终’,他只是在保证,今后不会有类似争宠事件闹到她的跟前,一切都说得很明白。 若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摸着罗颢的脸侧,心疼而又悲哀,为了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其实,真的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罗颢作为他自己,已经为她做得太多,多到让旁人看来可能都会觉得‘过分’的地步。可做得再多,他们之间还是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根本问题就是罗颢不懂平等,不懂一夫一妻的观念,他并不把忠诚当成婚姻的一种责任和必须,他只是把对美色的克制看成是一种宠爱的象征。克制而独宠,但无关忠诚和责任,所以‘出轨’并不能叫出轨,一切都无法避免,不是这次,也迟早会有哪一次。若薇曾经希望有一天他会懂,她曾经想过用某种潜移默化的手法让他明白,可惜前途迷茫,而他留给她的时间又是那么的短。 “若薇?”罗颢抓住她的手,她没有跟他吵,她的眼神透着温柔和水雾,这让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从若薇的眼睛里,他没有看到愤怒和尖锐,而是失望,让他觉得无措的失望。 “太突如其来了,我需要时间。我现在不想跟你吵,让我们彼此都静一静吧。” 若薇说要静一静,就是要罗颢抽身出来不要入凤鸾宫的意思。这是正常的反应,相比若薇平静的反常态度,罗颢更乐意见到这种正常的反应,那在他的预料之内,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悬在半空中,需要费心思量背后的动机,正常的反应让他觉得放心。 两人的生活基本恢复到了之前冷战期间的模式,没什么不同,除了罗颢没有继续涉足后宫拈花惹草,他倒是很明白若薇的脆弱神经是哪一条,而若薇则照常看她的那些掌柜们的账本报告,照常花大时间陪儿子玩耍,照常出宫见夏丛信,并且依然喜欢从街上买一些乱七八糟不值钱的东西带回来,从衣服到零食或者是小孩子的玩具,没有异常,也没有真的做出昔日她发狠说的什么‘你找一个,我就找两个鬼混’之类的行为。 罗颢为此松了一口气,放下紧绷的神经耐下心来等,等这件事慢慢过去,期待一切恢复如昔。 他以为事情会像他想象的那样,可他忘了若薇就是若薇,很久以前,她就表示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生活态度。 她离开了,去游历天下并带走了儿子,只留下几句话。 [亲爱的颢: 离开,是我多日思考后唯一能接受的决定。我宁愿谋杀爱情,也要成为你心口永远的朱砂痣。 附,耀阳我带走了,如果他乐意走上你安排给他的那条路,我会尊重他的选择。 吻你。 若薇 七月十日,夜] 71、绝非巧合 “朕想知道,这到底这是怎么发生的?”在一掌劈断了书案后,罗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一些。两队人马,保护皇后,结果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被保护的对象能无声无息的甩掉他们离开,带着一个刚学会跑跑跳跳,偶尔还会跌跟头的儿子,消失得连人影都找不到了。 “回,回主上……娘娘带着小主人在街边吃豆花…呃…小吃,小主人洒到了衣服上……”燕一跪在地上,为自己失职的属下解释当天发生的混乱又正常的意外。 若薇带着儿子出门逛集市,这个早在若薇的坚持和罗颢的无奈默许下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然后皇后照例抱着儿子走一路买一路吃一路,其中就有一家安阳城里做豆花很有名的一家小店…… “妈妈……甜甜,甜甜……”太子被若薇抱着,整个人趴在若薇的肩上,小脸脏像花猫,一手抓着油饼,一手拎着蝈蝈,黑滚滚的大眼睛一路东张西望,直到看到街边熟悉的大碗,流着口水就伸长了胳膊,大半个身子也探过去。 “你记性倒是好,就知道吃!”若薇也看到了,很熟悉的一家小店,吃过几次就被儿子掂上心了。若薇把他手里的啃得乱七八糟的油饼拿开,直接进了竹棚子,“大娘,来两碗豆花。” “夫人,您又来光顾我们小店了。”店家忙着抹桌子摆椅子,招呼客人。 “是啊,全京城就数你们家的豆花做的地道。”若薇把儿子放下来,坐到自己腿上。 “您是贵人哪,贵人一般看不上这种小吃。” “那是他们不懂享受。”若薇回头,不意外的看到身后的两个暗卫也坐进了小店,就在不远处的另一桌。 热气腾腾的两碗豆花被放在两人面前,若薇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温之后,吧唧吧唧几声响,进了太子殿下意犹未尽的小胖嘴里。儿子吃一口,若薇吃一口,如此安安静静的吃豆花,本来不应该出现什么变故,可孩子天生就是善于制造意外的天才。 小半碗豆花进肚之后,耀阳便不安分起来,因为有若薇的后背挡着,暗卫并没有看得真切,反正就是吃着吃着忽然听见啪嚓、咣啷两声响,随即就是一大一小的惊叫——碗和汤匙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好几瓣,还冒着热气的豆花洒了太子殿下满满一衣襟,连带着抱着他的若薇也没能幸免。 耀阳看着桌上、地上、身上的豆花,感受到身上又热又粘又湿的衣服,好像明白是自己闯祸了,眼圈一红,嘴角一咧,“妈妈……” “不怕不怕,”若薇擦掉他那一身狼狈,“但是一会儿要跟店家大娘赔礼道歉,知道吗?”说完,转头叫身后那几个从来不主动说话,影子一样存在的侍卫,“你们几个,派俩人去织坊买两套衣服回来,还有,去隔壁去客栈定一间上房,我一会儿带着他去洗一洗。”若薇抱起儿子,边哄边带着满身湿淋淋的汤水,指了指最近的那家升平客栈。 其实古代客栈的上房,并不是像电视剧里的常演的那种被小二带上楼,什么左边最里的那类天字一号房间,而是需要越过前面乱哄哄的大堂,一般在后院幽静之处有独立的小院,自守一片天地,好比是现在的总统套房,价格不菲,服务优先。 升平客栈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普通客栈,挑上它,纯粹是因为离豆腐摊近,而在这种中等客栈中,能够得上作为皇后和太子可以沐浴更衣标准的上房,即使是临时的,也没有什么挑来选去的余地——最好的,也是唯一的。 若薇抱着儿子到了地方,燕七订房时的出手阔绰摆明了这对儿显得狼狈的母子是贵客中的贵客,跑堂的伙计很快就把洗澡水备好了,但是换洗的衣服,当然不会这么快就买回来——对于一群常年习武、单身并习惯沉默的男人们来说,挑女人和孩子的衣服,皇后的这个命令比叫他们执行暗杀更艰难。 眼见着溶了糖分的豆花汁在衣服上变干变硬,耀阳已经满身不舒服的扭来扭去开始耍赖闹人,若薇换一把手,亲亲小脸蛋安慰一下,随即转身对跟在身边的燕七吩咐,“我先不等了,等一会儿他们买衣服回来,让店家派个女眷送进来吧。” “是,夫人。” 若薇抱着儿子进去了,没过太久,负责买衣服的暗卫回来了,捧来了各式各样的两大摞衣服,然后店家找了一个老妈子送进房间;然后过了很久,也没见皇后带着太子从沐浴间出来。 燕七他们在外面等得久到觉得出了问题,觉得即使在夏日,即使滚开的一大桶水也足够变冷变凉的时候,命令店家的女眷进去找人,然后出来的店家小女儿一脸莫名其妙的出来告诉他们,“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呀!” 整件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升平客栈里从掌柜到伙计,已经全部秘密关押起来了,那间浴室时候被仔细搜过,发现一个暗门,连接着贯通前后院的地道。前院正门就是安阳城最繁华的集市,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从客栈里出去两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而后院直接是七拐八扭的很安静的胡同,除了有挑柴、卖炭、倒夜香的来往其中之外,根本没有人经过,而当时正值夏日午后,甚至挑柴、卖炭的也不会在那个时间出街叫卖。 非常完美的时间、地点,顺理成章的行为逻辑,遁逃不见一丝异样,当着几位最精锐的皇家暗卫的面潇洒而去,唯一的线索,是若薇昔日玩笑一般的询问,暗卫们会不会在睡觉沐浴的时候也会寸步不离守卫的戏言。甚至罗颢都不知道若薇现在依然在城里玩大隐于世,还是已经出去城外海角天涯。 “主上,升平客栈的掌柜属下已经审过了,这家客栈三年前换过东家。新东家是个年轻人,他对客栈进行了全面翻修,后来又招了新的掌柜和账房先生,都是用相当优厚的条件。据掌柜的说,他的东家从不插手日常生意,对他们也十分信任,唯一的例外就是后院上房的房价,是东家亲自定的,并且坚持不肯便宜。” 那间上房是燕七订的,对于升平客栈这种大众类的普通客栈,单独开辟出来一个安静的小院作上房的并不多见,它又不是像福隆那种远近有名的大客栈,出出入入有钱商人多,如果定价也照比人家大客栈的标准,几乎预示了它空置的时间要远远多过它被订出去的可能。 燕七订房的时候不是没有对那个房价暗道一声贵,可一来他们不差那几个钱,二来这是给皇后和太子殿下应急的地方,条件够好、够安静、够安全就可以,相比之下,价钱就是小事,三来,店家的定价自然是人家老板说了算,到底合不合理,赚了亏了的实在不关其他人的干系。 只不过现在出了事,所以一切反常的地方必须都要重新考虑,考虑来考虑去,疑点的地方就被挖出来了,很明显,若说皇后跟这家客栈一点关系都没有,傻子也不会信的。 罗颢心里很明白若薇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种什么样的幕后黑手,与一位兵法大家玩追捕游戏,按她事先布置下的疑云追查,会全无胜算。罗颢甚至都有点记不清若薇逃脱他的掌握有多少次了,从中山最初的一次偶遇开始,到后来她扮宫侍逃出宫去,到她能撂挑子扔下周妃的身份,在他能捏住她把柄之前把小倩一干人等藏匿安全,从来没有哪一次失败过,而每次他能最后找到她,凭的不过是三分算计和更多的,七分运气。 罗颢回忆起唯一一次几乎不是凭借运气的胜利,他凭借一条假消息,一个假冒的严暄的口信,让严倩自己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若薇也许奸诈精明,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那样谨小慎微。 “去把夏丛信带来。”罗颢下令,他知道若薇的摊子铺得有多大,她可以飘然离去,但其他人就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身。 夏丛信这次非常有出息的没有昏迷大半天才醒,他□□着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嘴是被堵上的,胳膊还是有点麻木,头疼并且自己依然趴在地上了,晃动的地上……呃,也许是马车。大概是因为经历过一次了,所以这一次他显得不是那么慌张,倒多了点宿命的感觉。他也不过是背后说了对方一句‘瞎子’,现在倒像报应一样,折腾得他付出几倍的代价。 夏丛信醒了没多久就感觉马车停下来了,然后他被粗暴的拎起来,塞进了一个闻起来似乎香喷喷的轿子,很软很平稳的继续走,又走了差不多两盏茶的功夫,轿子落下了,外面絮絮索索的脚步和说话声都很轻,甚至听不出男女,然后又是那只大手把他拎出来,走了一段路,然后被扔进去——不像牢房,虽然看不见听不见,但同第一次大相径庭,身下的地上铺着长绒织毯,空气闻起来也是干净的,还带着淡淡的熏香。 跪着,依然,然后身上的五花大绑被撤下去了,头上的黑布也被猛然揪下来,满室通明的烛火亮得格外刺眼,夏丛信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眼睛的那股酸涩,等眼泪慢慢退下去之后,终于看清自己所处之地。 非常宽敞的房间,当中是一张凝重肃穆得让人心惊黑色书案,上面整整齐齐摞了许多暗黄封皮的薄册子,一对儿青玉麒麟镇纸在烛光下润得耀眼,桌边挂着一排红木象骨的毛笔,桌旁两侧摆了一对儿紫金香炉缓缓飘着非常好闻的香气,夏丛信也算见多识广,但是这股香气,倒是分辨不出来到底用的是什么料子。 房间里摆设异常简单,除了中间的书案、书架还有帷幔后面不知深浅的内室,外面就是一些小几矮凳之类的家具,最显眼的,是旁边的一个巨大山水屏风,山川河流水墨晕染颇具意境,夏丛信凝眸想仔细再看,看到底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的画,好估以价值,揣摩此间主人的品味和身价,但他伸长了脖子仔细一看,那山水屏风竟然是一整块玉石雕琢而成,不见半分人工绘染。 就算夏丛信不去仔细估量桌椅板凳中的不经意之处的描金镂纹,不去注意窗棱和天花板上的繁复花纹精工雕刻,就算他知道他尊贵的东家夫人真的家底深厚,财大气粗,但是这个玉石屏风就说明了一切问题,天生天然,绝对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天下奇珍,无价之宝,他不估算了,他是不敢估算了,因为有某些东西不是你有钱就能买的,换句话说,有些宝贝东西,如果你没有那个命,就是拿着了,也是杀头之祸。 “夏丛信。” 背后忽然响起那个熟悉又令人胆战的低沉声音,夏丛信心里一哆嗦,转过身来就看到那个‘瞪’过他的恶人——夫人的夫君——他从外面走进来,面色低沉,一边毛悚悚地盯着自己,一边往居中正位上走,他的后面跟着一个踮脚低头伺候的下人,从态度看起来是下人,不过他身上的衣服也是绸缎滚锦边的,倒是没见过哪家的下人穿得也能这样张狂。 “第二次见面了,知道我是谁吗?” 夏丛信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称呼,“是……是东家老爷。” “东家老爷?”罗颢咀嚼了一下,哼笑,“那你是怎么称呼若薇的?” “嗯,”夏丛信第一次知道夫人叫什么名字,“夫人原本是东家,我叫……叫她夫人。” 原本?奇怪的说法。 罗颢盯着夏丛信,手指有节奏的轻叩桌面一言不发,盯着他,看他的腰杆越来越软,眼神越来越飘忽闪躲,额上的汗越来越多……罗颢忽然雷霆开口,“她在哪儿?” 夏丛信被吓得身子一哆嗦,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罗颢鹰隼一样的眼睛抓着他不放,忽然非常放松的向后靠了靠,“很好,看来你明白我在问谁,在问什么。那么现在我再问一次,你想好再回答,她在哪儿?” “我,我真的不知道。”夏丛信被对方的那种气势压得都快呼吸不畅了,结结巴巴带着哭腔,“夫人那天忽然就把生意都放手了她说,她说从今以后生意上的事,万事要我自己做主,还有印信!” “夫人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说撒手不管。生意上的事,除了暄儿手里的四成权柄,剩下的一股脑的推到我这里,”夏丛信边说边抹泪,这件事在夏丛信心里憋了好些天了,神儿一直慌到现在都没找到人能倾吐,而此时此刻,看到面前这个煞神,半吓半解脱的稀里哗啦全倒出来,“原本我当夫人开玩笑的,这是多大的一摊家业哪,那些银子、粮食,成百上千的伙计……都能塞满两个安阳城了,哪儿能是扔就扔,说给就给的,可夫人说她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空照料了,她要散尽家财独自逍遥,然后就塞给我印信。” “我就琢磨着这件事不对。这么一大摊家业,夫人不要,那东家老爷也总归不会任夫人平白拿家业给外人。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便宜事,那些钱、粮食还有佃户,就算给我了,也总归不是我这么一个小账房先生能驾驭得了的。今天白天的时候我还在想,东家老爷不一定什么时候一准儿叫我过去问话。”夏丛信边哭边说,哭够了说完了,慢慢却挺起了腰杆,仿佛为自己的洞若观火,先见之明。 “印信……”夏丛信把手伸到怀里,刚探进几分,就听见旁边那个仆人又尖又急的大喊一声,“放肆,你要干什么?” 夏丛信吓了一跳,为对方的尖尖不入耳的奇怪嗓音,也为了他大惊小怪的咋呼,“印信!”夏丛信气呼呼的把怀里的印信拿出来,拍在地上,“商行总印就在这,我还给你们!你们夫妻闹别扭,把我夹带上算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我不管,你们另请高明吧!” 头一次,特别硬气的说完话,夏丛信站起来,甩甩袖子就要潇洒转身走人,却刚到了门口的屏风处就被外面两个黑甲武士拦住,两个人,四双铁手跟钳子一样把他拎回来,按跪在地,这回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罗颢挥挥手,殿前武士行礼退下,罗颢拿起常贵捧过来的玄铁印信,再看下面跪着的,一鼓作气之后,又重归一副委屈小媳妇窝囊样的夏丛信,感觉一片茫然。若薇当然不会把那么一大摊重要的事交付一个纯粹的商人。她算准了只要她离开,自己就必定会找上夏丛信,她只不过在通过夏丛信的手,把那些钱粮监管大权交付他而已。 若薇曾经畅想过,她跟他说,要让自己的粮铺遍及天下,这样处处都是她的家,出门游玩就不怕饿肚子,不怕没钱花,不怕没有地方住,真正的潇洒出行,她快办到了,可真正这一天,她却放弃得毫不犹豫。或者换一种说法,她走了,斩断了最后一个能找到她的渠道,就像她曾经说过的,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甚至她带走了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情意的见证,离开了,没有拖泥带水,干脆决绝,仿佛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生命里。 就是因为一次宠幸,一个意外,就一切无法挽回了吗? 真的是因为一个意外吗? 罗颢第一次真正的觉得很迷茫。 “哥哥……”耀阳满脸困惑的看着自己的妈妈,困惑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称呼。 “哎,好宝贝!”若薇亲亲儿子的脸蛋,教孩子有时候跟训练小动物一样,叫‘妈妈’不应,叫‘哥哥’才应,等他习惯了,就不会出现纰漏了。 若薇一身男装,女扮男装最大的缺点就是身材,她个子不矮,但是扮成男人就差一截,另外上天保佑她依然充满活力,二十多岁的年纪扮成一个十七□□少年,多少也不算太离谱。 她领着耀阳走到甲板上,对这两岸的湖光三色指指点点,喋喋不休,这将是一个开心的旅程,她跟她真正的唯一的家人在一起旅行,走遍名山大川,过一种平静、幸福、充满快乐的生活,至于爱情……哦,见鬼去吧! “哦,见鬼!”若薇正抱着儿子对着景色抒发重获单身的自由情怀,却忽然爆了一句粗口。她眨了眨眼睛,不远处那张温文尔雅、忠诚藏奸的脸,她这辈子也不能忘。 元文,不,该叫颜司语,他到大殷腹地做什么? 72、她的唯一 “周小哥,刚刚我没见你去大堂吃东西。”舱门被推开一个缝,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小姑娘张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伸头探进来,看到屋子里没有外人,没有异常,看到周小弟正坐在地上的毯子上捣鼓着什么东西,看到周小哥笑着对她招招手,便蹦蹦跳跳的走进来。 “我叫船伙计把晚饭送进来的。”若薇收拾收拾手边铺得乱七八糟的纸笔,给新朋友腾出地方。 她现在在荆水支流的一条四层高、百尺长的楼船上,船上住了百八十个经商、赶路、沿途游玩的乘客,还有四五十个船工杂工,虽然年代古老科技落后,但是生活质量并不因此而改变,比如现在,若薇的船舱甲板之上的第二层,有四室的活动范围,层层帷幔隔出的卧房、书房、客厅、小花厅,还有一个近似大露台的太阳房,尽管在没有玻璃窗的时代,但室内的采光依然很好。地上是长绒织毯绣着繁复的花纹,靠垫靠枕上都是带着精美的刺绣……若薇从来没吃过苦或者受过委屈,她也不允许因为自己离开了男人就堕入一文不名的境地。 “你不舒服吗?” “没有,我正在忙些事情,顾不上吃东西,草草的填填肚子就行了。”若薇对着王湘儿笑。 若薇看到王湘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手上和手中的纸上转了又转,明明是一副抓心挠肝要八卦的样子,却强强忍住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对各自的身份敏感的紧,尽管王湘儿一口一个周小哥的叫,但是这个丫头肯定已经知道她并不是‘小哥’,不然她一个未婚的大姑娘家怎么可能一有空就往‘男人’的船舱里钻? 同样的,若薇也看出王湘儿和跟她一起的那个高大男孩也并不是他们声称的投奔亲戚的兄妹,说是私奔的情人还差不多,不过这是私事,就像他们表现出对她的伪装信以为真一样,若薇同样尊重这一对儿看起来出身富庶的小情人。 “我在画画,”若薇大方的把手里的纸铺开,她未来的家的设计图,没什么好秘密的,“我想在家里建一个花园,这是我心中的样子。” “哇,你画得真好看,跟真的一样!”王湘儿看着那个素描图,喜欢的吱吱哇哇地大叫,“竹林、荷花池?我也喜欢家里有水塘的那种,但是要大,最好大得像湖一样,可以泛舟的那种就更好了。我想象的花园是这样的……” 提起家居装饰,就像珠宝服饰一样是容易吸引女人滔滔不绝的话题。若薇很高兴转移了王湘儿的注意力,陪着她对房子的设计幻化出种种畅想,心里则有一半的注意放在了住在船舱另一侧的颜司语身上。 若薇对颜司语一直有心结,她所经历的所有美好又残酷的事几乎跟颜司语有关,他们曾经的情谊不假,但是伤害更是鲜血淋漓,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心里准备见他,她选择了暂且的龟缩,甚至叫‘客房服务’选择在房间里吃东西,但她不可能永远都不出舱房,在荆水支流之上,他们一起生活在上下四层的楼船上,要在一个餐厅吃饭,在一个甲板上观景,二层甲板的上等舱一共不出那么几间,总有会碰到的时候。 …… “维弟,好久不见。” 若薇假笑起来,为颜司语的态度和他对她的称呼,“我以为,在经历那么多事之后,我们之间应该撕掉不该有的虚伪客套,比如这么熟络的打招呼方式。” 若薇趴在护栏上转过身,以颜司语的精明,即使他们最初是偶遇,那现在他走过来这般打招呼,也肯定不再是偶遇了,尤其,在这夜晚时分她故意逗留在甲板上等,而他应该知道。他变了,少了一股两袖清风的文人飘逸,多了几分王侯的贵气,眉梢带着惯于发号司令的高挑,即使他此刻的装扮不过是一介富商。当然了,他是梁皇太子最贴心的表兄弟,梁国内手握实权的贵人,一个货真价实的侯爷,不再是什么不入流的三五品小官。 颜司语走过来,同样旁靠在护栏边上,“上天注定了我们的敌对,可是若薇,我们彼此并非至死方休的死敌。” “不用你告诉我游戏规则!”若薇控制不住高亢的声音打断他,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缓下来,“各为其主是我们这种人应该思考和行为的准则,残酷,但我从不抱怨,可是你犯规了。” 颜司语看到若薇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等待,他避开,然后转开了话题,“久别不见,最近你过得好吗?” “我很庆幸没有被什么那些令人作呕的权贵豢养,没有经历过什么生不如死的生活,是不是我应该感谢你的高抬贵手?”若薇很尖锐。 “听到你嫁人的消息地时候,我有点吃惊,可又不能说是意外。”颜司语很温和。 若薇:“你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不辩解一下吗?” 颜司语:“看到你在这里,真的很出乎我的意料。” 若薇:“你对无辜的女子下手,你的文人风骨、君子风范呢?” 颜司语:“我想,他并没有珍惜你,是不是?” 若薇:“你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颜司语:“若薇,你的眼睛里写着哀伤。” “……” “……” 若薇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但是我不需要……” “我来督办粮草。”颜司语接过话,“你知道,即使梁国得了楚地三郡,粮食对我们梁国来说依然是大问题。” 若薇为之嗤鼻,“那三州的沃野千里饿不死人总是足够的,不过要是备战囤粮就不够瞧了。”不然也无须尊贵的小侯爷深入敌境潜伏购粮。 “这件事不是你我之辈能说了算的,”颜司语有些叹息,不同的立场造就不同的观念,尽管现在是双方同意休战协议的和平时期,他们最好还是避开这样的话题,“我看到你儿子了,长得真像他父亲,但是笑起来像你,我从来没看到过他父亲有过笑容。”他转过头看若薇,皱眉,然后伸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夜晚江面的水汽太重。” 若薇抓住他递过来的衣服,忽然笑了,“为什么你总能表现出对我的关心,然后再深深的伤害我珍视的人?”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没想,可你做了。”就着夜色,若薇看颜司语月牙白的长衫下挺直得像标枪一样的身体,笔直、冰冷、僵硬,她期待他会开口说误会一场,可惜…… “……很抱歉。”颜司语低声说。 直到听到颜司语到亲口承认,若薇心里的某处才真真正正的被扎了一刀,尽管之前有那么多铁板钉钉的证据表明了颜司语的罪恶,但其实若薇一直很希望小倩的悲剧与他无关,大概是一种曾经相惜的感情在作祟。一个谋略高超,胜得漂亮,走得潇洒,让大殷朝堂跌了一个大跟头,让罗颢颜面扫地,给她留下挫败和回忆的人,她不想把这个颇有风华的朋友看成是一个卑鄙无耻,专对妇孺下手的小人,可事实就是这么可笑,他行了小人之事,然后又君子坦荡的承认了自己的卑鄙行为。 若薇看着他,心和眼神都在一点点变灰,她轻声开口,“也许,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也许,我从来没有认识过真实的你。”还给他披风,若薇甩过头,脚步没有停留地离开了。 颜司语看她离开的背影,觉得喉咙里好像有火在烧,干躁得想呕吐。他知道若薇想要听什么,可他说不出来。当初挑选严倩,确实是他的意思,严倩是最佳的人选——周妃身份,一个最大限度能蒙蔽过成国侯的人,而且从他观察到的周妃和周维的‘兄妹’关系看,严倩既然乐意做周维的替身,就证明她是个重情且勇敢的姑娘,她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即使事后知道对方搞错了人,依然也会在成国侯面前选择维护这个谎言的人。 可惜他完全没有想到过成国侯会用那样龌龊的手段对付一个姑娘家,尤其在他写过一封郑重其事的警告信之后。在他看来,成国侯虽非英雄,总也算一个颇有鸿志的政客,身份高贵,权柄滔天,就算从自恃身份的角度讲,怎么也不该对一个小姑娘有过分的举动,可惜他想错了,而更出乎颜司语意料的是侯府内那个堪称强大又黑暗的女眷内院,此前他对此一无所知,尽管在成国侯府生活了相当一段时间,但内院女眷的事,他作为一个外臣需要避嫌。 一切意外又必然的发展造就了今日的结果,即使事情不是他本意,他也没有立场为自己辩解。这种结果是他应该承受的,是报应,他早有心里准备。 “少爷。”属下尽责的拿着一件厚披风走过来,夜晚江面上的风真的很凉。 “不用。”颜司语挥挥手,长久紧绷的身体和夜晚的寒冷让他的身体有些麻木,走了几步之后才慢慢恢复知觉。 水路没走两日就到了下一站港口,芩口港,这里本来不是什么天然良港,但是从这次里往西往南,都是山脉绵延几百里的山区,这么一个不大的港口慢慢就发展成了一个这一带联系外界的重要物资集散地。商机无限,所以船家肯定要多停留数日,方便船上的商旅。若薇的终点是南方楚地,一个书中描写四季如春好似云南大理的那种地方,不过顺道路过,也不妨带着儿子下船领略一下当地山区的特色。 “这个地方我知道哒!出城门,东山上有眼泉,据说……”王湘儿拉着她的情哥哥也下船入镇,比比划划的跟若薇介绍当地的情况,就好像她曾经来过一样,“当地还有一种炊饼叫赛美味,听家里六叔说……” “湘儿!”那个叫王克的青年低声咳了咳,欲盖弥彰的阻止王湘儿时不时露底的行为。 王湘儿猛然警觉,吐了吐舌头,一脸‘我错了’的样子。 若薇翻了翻眼睛,对这一对儿小情人漏洞百出的说辞,并且还无法自圆的家世介绍,她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对外声称兄妹,若薇自己也是有哥哥的,可没见哪家的兄妹像他俩那样时而亲密、时而冤家,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说是家乡受灾,孤苦无依所以要投奔亲戚,可一路出手阔绰,显然出身富贵,哪里有大富之家不远千里去投奔亲戚的道理。这两个人,一看就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小菜鸟,拿着家里的钱跑出来私奔,却抱着游山玩水的心态,如此形迹昭昭,早晚也得被家人寻回去,这样可能还遂了他们的心思,也许俩人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再一起返乡也说不定。 若薇暗地观察他们实在是因为一开始不得不堤防陌生人王湘儿的主动热络,但是相处久了也明白了这丫头人来疯的脾气,自然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不过大富之家的能教导出像王湘儿这么活泼开朗,不拘小节的女儿,倒是真不多见。 他们四个人搭成伴一起往镇子里走,罗耀阳屁颠屁颠的摆着小短腿一直跑在若薇的身前身侧,像刚脱离五指山的猴子,可刚跑没几步,不出若薇所料的一个屁股墩儿摔在地上了,刚刚下船,连成人走路都会觉得脚发飘,何况是他! 王湘儿口中很能显灵的山泉眼他们今天是来不及拜访了,但不妨碍他们先在镇子里找家老店去尝尝被吹得天花乱坠的特产炊饼。 “哇……呸呸呸,这是什么呀,这么硬,这么干?”王湘儿皱成一张苦瓜脸,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就着蔬菜汤硬咽下去,回头瞪着手里的炊饼就好像是要图财害命的祸首一样,“还有股麻麻辣辣的怪味!” “嘘,你小点声,嚷嚷这么大声,你想要老板以为你是来找碴的?”王克急忙按下要张牙舞爪的湘儿。 若薇给自己和儿子点的是蛋羹,这时候才笑起来,“这就是你说的赛美味呀。” “这么会是这个样子!” “这里原本地处苦寒山区,在山里一走就是十几天才能看到人烟,这种炊饼便于携带贮藏,所以才说是当地特产,还有这里空气潮湿,当地人都喜辣,那股怪味就是当地的特色调味椒的味道。”若薇看看两个人的表情,忙继续解释,“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是我看过书上写的。” “周小哥,你知道的真多呀。”王湘儿激动的就要拉住若薇的胳膊撒娇,被王克和若薇两人急忙联合制止了,若薇满身无力的□□,“这位湘儿姑娘,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授受不亲。” 王湘儿:“……” 王克:“……” 王湘儿放下了炊饼,“周小哥,那你知不知道那个有情泉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那个呀,是有那么一个泉,不过,”若薇小吊了一下王湘儿的胃口,“心诚则灵。” “那就一定要去!”王湘儿握拳信誓旦旦,然后就伸手拉身旁的王克。 若薇慢条斯理的用手绢擦擦嘴,“听说东山的景色确实不错,值得看看,不过那个泉眼是有情人许终生的,你们兄妹干嘛去凑热闹?” 王湘儿:“……” 王克:“……” 其实不止那对儿‘兄妹’到了有情泉边凑热闹,若薇拗不过王湘儿的死缠烂打也带着儿子来爬山踏青,在山上,他们意外又不意外的遇到了好几拨看着眼熟的同船旅客,想来全都是闲来无事的跑到这方圆十几里唯一一处名胜来消磨行程中的短暂停留。 有情泉,其实看上去更像一个深潭,而不是泉眼,汪汪的一池水,宝石蓝里混着一抹春天的嫩绿,又翠又亮的,映着山边的野花特别漂亮。从科学理性的角度讲,大约泉水里含有丰富的铜锌等矿物质而造成了这般颜色,但是在这里,注定它会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又感动的美好故事。 那是一个关于漂亮的仙女下凡与凡人相恋却不能相守的悲剧,传说赋予了池水神秘而又浪漫的色彩,传说这个有情泉是仙女的眼泪和祝福,她的爱情相恋而不能相守,但她的善良、博爱和法力将赐福那些共饮此水真诚相爱的男女能常相厮守,白头到老。 走了太久的山路,到了深潭边,若薇也鞠了一捧水到嘴边,不为传说,也得为缓解干渴,刚浅尝了一口,她的身旁也蹲下来了一个人,同样鞠了一捧水,“很美丽的传说,是不是?”是颜司语。 “这只是一种美好的夙愿罢了。”若薇甩掉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对这种虚无的传说没什么兴致。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颜司语转过头,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息,“有时候你太冷静,若薇,这样不好。” “我也知道这样不好,可你们让我有机会表现天真吗?”若薇低头看着正抱着自己大腿撒娇的耀阳,弯腰把累坏的儿子抱起来,“我的经历造就了我的生活,我所有的希望和遗憾已经不可避免,但是他会替我经历的。”儿子,是她的全部。 刚说若薇缺少天真,颜司语现在又觉得若薇过于天真了,“可他是他父亲的儿子。” “不,他是我儿子。”若薇亲亲耀阳脏兮兮的小脸蛋,“我的唯一,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人可以打扰他的未来。” 颜司语接到若薇若有所指的一瞥,知晓了她所有言外之意的警告,喉头略带苦涩的表态,“是,我知道,他是你儿子。” 周维的善谋之名在各国的朝堂间都颇有传闻,但周若薇的阴狠手段却只有极少的人才知道,各方手脚都伸得颇长的颜司语对此勉强探到了一些皮毛—— 那些以折磨严倩为己任并努力将其发扬光大的众嬷嬷,据说在狱中全部都死于她们自己多年潜心专营的研究成果之下,每一个人的死状都极其惨烈,好像受遍了酷刑。 而成国侯赵建,大殷朝堂的说法是大殷皇帝仁慈地赐了一片宅地让他安养终老,算是变相地终身软禁,但性命无碍,这主要是为了安抚楚国归降的达官贵人,话是这样说,但是颜司语倒是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说被软禁的‘成国侯’根本不是昔日的那个成国侯……不,应该说,成国侯确实是被软禁了,但是赵建却生死未卜下落不明,有传闻说他被施了宫刑,在宫廷里做了最卑微的一个粗使宫奴。 至于那个楚国皇帝,用的是大殷皇帝的明令,指了一块封地,勒令他即刻迁往,非奉诏不得离开,可那片封地只不过是一片枯树荒山,听说他是被活活饿死的。 这就是周若薇的报复,为了严倩,可严倩再亲,不过是她的一个异姓的、半路结识的姐妹,如果有任何人敢伤害她儿子,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亲口承认的‘唯一’和‘最重要’,那没有人知道她到底能做出什么。 73、意外危机 若薇打点妥当,带着耀阳刚要出门就看到王湘儿从客栈走廊的另一端蹦蹦跳跳的往自己这边走,一副串门子的架势——果然,王湘儿碰到她们出门的打扮,一张小脸顿时拉下来了,“怎么你们也要出去?” “怎么了?” “唉呀,昨天爬山爬得都快累死了,你们不在客栈好好歇歇,没事儿干嘛都往外面跑,不累呀?”王湘儿噘着嘴。 若薇一听这话,“你兄长也出去了?” “出门办事!”王湘儿老大不满的又解释了一句,“是去银庄换钱,把我晾一边!”她就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所以想到这里来找周小哥聊聊天,顺便调戏调戏周小弟,结果他们这边也要出门。 若薇明白了,她出门其实也是为了去钱庄换钱,在市面上小小的铜钱才是最主流的货币,只不过像他们这种人出门在外携带铜钱实在太不方便,所以每到一处大的城镇,都要找机会去钱庄兑换一些铜钱以备日常所需,王湘儿这丫头一看在家的时候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娇女,衣食住行这种琐事自然不关心。 若薇低头看看趴在自己身上精神头明显不如昨天足的儿子,爬山确实是累了点,“我出去片刻就回来,要不然你陪他在房里玩一会儿?” “好啊!”王湘儿很开心地伸手把耀阳抱过去,喜滋滋地摸了一把他肥嘟嘟的小脸,“那你去忙吧,我在这儿陪周小弟玩。” 若薇无奈的摇摇头,如果儿子他爹知道自己儿子被一个小丫头当成布娃娃打扮,大概会被气疯的,“我会很快回来的。” 王湘儿抱着耀阳头都没回的往屋子里走,背着若薇挥一把手,“知道啦。” …… 若薇拿了一串铜钱,“这是定金,所有的衣服做完后,要在后日的酉时前送到福开客栈,不能再迟,否则我们就要离开了。”从钱庄里出来之后,若薇顺路买些日常必需品。 “您就放心吧,我们是这儿的百年老店,绝不会耽误了您的行程。”掌柜客客气气把若薇送到店门口,同时出言保证,“衣服一做好,我就派小伙计给您送到客栈里。” “那就麻烦店家……”若薇一脚刚踏出店门口,转身话还没说完,就见身边的掌柜的脸色一变,随即一把被店家拉回店里,她还根本没反应及是怎么一回事,就听到背后的街上鸡飞狗跳、孩子哭大人叫的乱成一片。 “快,快上门板。”掌柜把若薇拉进来之后,根本没顾及上这个险些被他拉一个踉跄的客人,就招呼着伙计关门,而店里的两个小伙计更是没待掌柜的发话,那边就已经忙活起来了。 若薇看着他们麻利又熟练的动作,“掌柜的,你们这是……” “客官,刚刚没吓着吧?”掌柜揪着袖子擦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和汗,脸上的和气笑容有些惨淡,指指门那边,“是黑林岗上的山大王打秋收来了,他们总是过一阵子就要到镇子上打打牙祭,前些日子刚下山来过,真没想到这么快又来。” 山大王? 若薇刚听到这个词有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有些荒谬,但仔细想想又释然了,乱世当中,在这种三不管的群山里若是没有什么土匪路霸才是怪事。芩口港虽然热闹繁华但究其根本就是一个小镇子,最近的芩沂县衙门离这里有一百多里,她若是占山为王恐怕也要把这里当作目标下手——外地的商人多,钱多,货物多,最重要的便于藏匿且离官府远,可谓天时地利。 “他们会伤人吗?” “就是劫财,但要是碰到舍命不舍财的,他们也敢真下狠手。”小伙计边说边趴在门边透过缝隙往外望,张望了一会儿,小声跟屋里的人嘀咕,“哎,他们这次好像掳人了。” “造孽,这帮没天良的!”掌柜的低声恨恨地骂了一句。 若薇一听掳人心里一突,也走过去扒门缝,在窄窄的视野范围内,外面的街道凌乱凄凉一片,摊子倒的倒,洒的洒,有那么三五个来不及跑的小商贩都是粗布衣衫的穷苦人蜷在角落里畏畏缩缩,倒是没见到任何一个貌似土匪样子的人。 “刚看他们骑马过去。”小伙计在她旁边低声解释,“估计在前面,还没走远,得继续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甚至把耳朵贴到门缝处也听不到响动了,掌柜也过来扒门缝,看到外面那几个刚刚没来及跑的商贩开始起来陆续起来收拾摊子,才放心地让小伙计把门板卸下来,重新营业,“真是让客观受惊了,客官您放心,衣服我们一定准时做好送到您住处去。” 若薇挥挥手表示不在意,便急忙出门往客栈赶,儿子一个人在那边,心里放心不下。 这次出门她和儿子坐的船是中山有名的大漕商手下的楼船,现任中山的都督刘乙担的保票,安全和隐秘性都没问题,能保证大殷皇帝都查不出来,应该不会被一群粗鲁的土匪盯上。另外,耀阳身上没有什么扎眼的饰物,衣服也是普通的绢麻,以舒适为标准,外观上看,绝不符合一个小‘肥羊’的要求,再说那么一个小孩子,抢谁也不可能抢他才对——道理是这样,但没亲眼看到儿子没事,心里总是悬悬的。 若薇一边疾走,一边分析,为左思右想的笃定而慢慢冷静,可刚到客栈门口,原本渐渐归位的心就猛然一提——客栈大堂里面坐椅狼藉碟筷满地,好像台风过境一样,而且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掌柜的和小二哥全都不见了,若薇脚步稍有一顿,便直冲进去,向后院的客房跑过去。 “耀阳,王湘……”话没喊完,后半截就卡在了喉咙里闷得若薇几乎不能呼吸,她看到一个身影倒在自己房门前——全身是血的铁狗儿,生死不明。 铁狗儿曾经是刘乙的亲卫,在若薇当年还是周维的时候,在中山军的将军行辕里一直都是铁狗儿在负责保卫她的安全,一个娃娃脸的士兵。这次出门,只有刘乙真正知道若薇的行程,他作为中山的都督在中山的很多个大商家里都为若薇作了担保,保证她和她的儿子能随时随地不缺钱,能随时随地享受到舒适的出行日子,也用这种方式转移了若薇手头的上足够两个人开销的不菲资产,而不用担心被别人探查,铁狗儿是被刘乙额外叫过来的护卫,若薇相信他,再说,他们也算老朋友了。 铁狗儿一路上一直以路人的身份暗中护着她们娘俩,这是若薇的主意,可现在,住在隔壁房间的铁狗儿就躺在她的房门前,在一滩血泊里……而若薇的房间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 “来人……” “快去找大夫!” “多少钱都不是问题!” “大夫你救救他,你一定要……” …… 鲜血,在若薇的死命按住的手掌下减缓了外涌的速度。 体温,在午后的阳光里凉得越发让人心悬。 人影,奔来奔去。 喊叫,甚至分辨不清是从谁的嘴里发出的声音…… 若薇死死的掐住铁狗儿手腕的断伤,手下一片湿冷粘腻,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战场的城楼上见到死人的时候,也是这只手,铁狗儿拉着她,干躁温暖手掌源源不断地给她支撑下去的力量,但是现在那股温度在流失。 “若薇,我听说这边出事……”这个时候,颜司语急急忙忙赶过来,话刚一出口就噎住了,被眼前的情形还有若薇满身满手的血给镇住了。 若薇一把抓住颜司语的胳膊,用的力气之大近乎病态的痉挛,指甲深深的抠进他的皮肉,颜司语手臂上连串的血珠往外冒。但这不算什么,若薇的眼神更是让他心惊,糅合了悲怆和愤怒,异常尖锐上下扫视他。 “若薇!”颜司语在她身边蹲下来,接受了她的彷徨,还有犀利好像刮骨一样的审视,平静的回望。 “是你?” “你认为呢?”颜司语皱眉反问,却换来了若薇更大力量的反噬,抠入他皮肉的指甲盖儿开始由白变红,慢慢变形,似乎开始有掀翻的趋势。 “若薇!”颜司语低喝了一声,反手抓住若薇的另一只胳膊,“你的冷静,你的理智呢?你认为我会做那种事?我就是那种人?” “可只有你知道我的身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耀阳的身份!”若薇掐住颜司语的手一直在不停颤动。 “所以我就会愚蠢的勾结一帮乌合之众,愚蠢在大殷腹地杀人越货,愚蠢的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把小肉票运出去,就差脸上写着我是土匪?”颜司语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的把一句话挤出来,“若薇,你……”颜司语真想张口想骂人,可是话到嘴边又不可避免的转成了苦涩。 正是因为他知道她的身份,正是因为他看出来若薇带着儿子出现距离安阳城数百里之外的偏僻之地,带着伪装且没有护卫,正是他知道这表示绝对不正常,所以在相遇之初,他就坦白告诉自己的敌人他此行购粮的绝密任务,他这是在交换‘把柄’,试图放下敌对的立场以挽救友谊,他以为聪明如若薇一定能明白……是他自以为是了。 “我,我不知道。”忽然一声破音,若薇紧绷到了极致的情绪便再也撑不住了,“他们,他们带走了耀阳,我一回来就看到铁狗儿满身都是血……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能不能……我根本不知道……我……” 其实若薇应该明白颜司语掳人的可能非常小,除了明摆着的原因,再怎么说颜司语身份高贵,是堂堂的侯爷,那些贵族大官老爷们对‘匪’是怎样一种蔑视和猫逗老鼠的玩笑心态,若薇也了解。为了那个没有用但永远也不能丢弃的尊严和面子,自降身份与匪苟合这种事打死他们也不会做的,只不过,她现在真的已经乱了,全然没了心神魂魄。 “若薇……”颜司语抱住她,搓搓她冰冷的手。 “哦,我真是愚蠢,我怎么能留下他一个人?我不应该甩开那些侍卫……我只要耀阳无事,我要他平平安安……” “一切都会没事的,他像他父亲,那么聪明,那么勇敢,不会有事的。” “只要他能平安,我愿意付出一切,一切,你知道吗,他是我唯一……” “我知道,而我们会把他救回来的,”颜司语扶着若薇的肩,看着若薇的眼睛,郑重地保证,“我们一起,他会平安的。” “借我……” 若薇靠在颜司语的肩上,并不是她信赖的那个宽厚的肩,但是此时此刻她的害怕、慌张还有无数甚至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委屈,都随着眼泪倾闸而出。 “我向你保证,会救回他的,我会的。”颜司语摸着若薇的头发——至少为了你,只为你! …… 随着若薇颤着声音,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地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之后,颜司语招过来随从耳语几句,随即抱起若薇,“我来安排以后的事,现在的你需要清洗、更衣、休息。” “不……” “难道你要这个样子出现在你儿子面前?”颜司语打断她,指指她满身满手都开始变得紫黑的血,“我的随从里有医术高明的郎中,铁狗儿那边不要担心……若薇!”颜司语制住她的挣扎,“也许我是个骗子,是个混蛋,不值得信任,可我从不亵渎感情。” 74、解救行动 申时两刻,福源客栈 “主公,属下刚刚查探过,据平安客栈掌柜和店伙计的描述,那一批山匪确实是直奔那里去掳人,但是他们当时伏在地上,不敢肯定对方掳走的一定是个姑娘和孩子。属下也查过了,那个叫王克的年轻人还没有回来,他房中的东西都在,没有翻乱,也没有收拾过的迹象。” “知道了。”颜司语把手中若薇刚刚完成的画像递给手下,“去找城中所有的镖局,让他们发动人手,找到人,有重赏。” “是。” “山匪进城之前,这个人去过钱庄,派人去打听,包括他用的是哪家银庄的票子,钱财来源,背景底细,还有要派人守住港口。” “是。” “现在是申时,”颜司语看了一眼计时铜壶,“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这个人的确切消息。” “是。” 酉时正 黑林岗大门外的土路上飞过一队人马,拎着他们的战利品,大声呼喝着奔进了山寨大门,山寨里的刀疤老二从马上跳下来,顺手把马背上的一大一小左右一拎,“大哥,我们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这个妞?” “放开,你们放开我!”王湘儿尖叫着连踢带踹的挣扎,而另一个小小肉票闭着眼睛,耷了着脑袋,似乎还处于昏迷或昏睡中。 “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个被称作老大的连髯大汉,踢着水牛皮靴,咯噔咯噔地一步步走下来,“你爹?钱湘儿,如果不是你爹钱胖子那自不量力攀高枝,惹怒了薛老大,你当我柴金龙稀罕翻你这骚货?”说着话,柴金龙伸手冲钱湘儿的胸脯抓了一把,撕破了衣服,露出半个胸脯,惹得钱湘儿号啕大哭。 “甭他娘的三烈九贞,私奔连孩子都生了。等着回去被关黑窑子吧。” “那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你的?不是你孩子,你死活不撒手?”刀疤老二撇撇嘴,要不是因为这孩子,刘独眼的腿也不至于被客栈突然冲出来的那小子踢折了,奶奶的,砍下他一只手算便宜他了。 “真的不是我的孩子,就是同船的……” “不管了,先扔一边。”柴金龙挥挥手好不耐烦的,他要的是面子、银子,他管她跟谁睡,跟谁好,跟谁生孩子? 钱湘儿众人七手八脚的捆起来,半裸的胸脯被揩油无数,哭嚎丝毫不能改变她的处境,甚至无暇顾及一旁被她连累,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周小弟。他们闯进来的时候,她吓坏了,急忙抓住身边任何一根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救命稻草,她抱着周小弟不撒手,尤其看到隔壁住客冲出来就为救周小弟的时候,她就更不想撒手了,结果,成了现在这样。 克哥会来救她吧? 周小哥,周小哥为了周小弟,也会来救她吧? 酉时三刻 芩口港和小镇内几乎所有的贩夫走卒都知道有个大贵人正在高价悬赏找一个人出来,一个外地口音的年轻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方脸圆眼,没有胡须。没人在乎这个年轻人是谁,干过什么,反正赏钱是真金白银,比什么都重要。 “主公,阿达回话了。” “进来讲。” “主公,那个王克属下查过了,用的是通利钱庄的票子,建东镖局为他做的保。” “什么来头?” “可能是建东镖局的少爷,听说这个建东镖局,前身也是流寇洗白。” “一窝匪类。”颜司语心中开始模模糊糊的有了想法,“继续找。” 酉时七刻,威远镖局 “是这个人跑来说他看到了,可他说非得见到赏钱才开口,所以在下也只好请胡爷亲自来一趟了。”镖局里的总镖头把雇主胡丁请过来,指了指大堂中的另一个人,是一个衣衫褴褛,站没站相的小痞子。 “我看到那个人了,在城东。”那小痞子梗着脖子,说话带着一股唧唧歪歪的习气。 “是这个人吗?”胡丁举出画像。 “像吧?”那小痞子瞥了一眼,“哎,你们给多少钱?” 胡丁叠起画像揣好,一抬手,一个两指粗的铁棍从袖子里滑出来,猛地冲着他腿骨一击,那小痞子当场嗷嗷惨叫起来,胡丁回脚一踢,踩住他满脸满嘴流血的头,“你确定见过这个人吗?” “我,我……啊!”胡丁用了几分力,那小痞子的惨叫声充斥了整个厅堂和院子,让人侧目。 胡丁很平静,“我不会问第三遍,你确定见过这个人吗?” “跟我,跟我一起住的栓子说见,见过……啊啊,在一乐茶馆后面的小巷子里。” “带我去。” …… “我,我不能确定……就是有点像……”栓子看到满身满脸血,吓得牙齿打颤,“他,他就从那边跑过来,躲躲闪闪的,然后就,就进了那边的院子。” “那个?” “嗯嗯。” 胡丁招招手,两个手下窜上去了。过一会儿,从那个小院门里出来三个人,两个彪形大汉,中间拎着一个年轻人,胡丁一把揪起他的头发,从怀里抓了一把银钱,扔在地上,看也没看栓子一眼,“你应得的。” “回去报告主公,说我们找到他了。”胡丁抬头看了看天色,戌时。 颜司语看着面前这个额角带着瘀青,神色有点像惊弓之鸟的年轻人,挥挥手,让手下不必这么凶神恶煞的贴身站在旁边,“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你就不会吃苦头。” “嗯,嗯!” “你和王湘儿的身份。” “我,我和湘儿不是兄妹,她,她叫钱湘儿,我们,我们是私奔出来……” “这个我知道,我想问你们的家族,我想知道黑林岗人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冲着你们来的?” “是冲着湘儿来的!”王克急急忙忙的为自己开脱,“湘儿本来有婚约,对方是雷建两州的总瓢把子……” 简单的说,一桩婚事因为新娘子的临阵脱逃与人私奔而告吹,而正牌的未婚夫却是一个真正的狠角,当场放出话来说男的见尸,女的活捉。江湖上的事,颜司语知道有限,但是听王克的意思,似乎这个两州总瓢把子是个很有势力的人,他的这一番号令,直接导致了黑林岗的土匪出手相助——也怪这两个私奔的情人太幼稚了,一路招摇,很难不形迹暴露。 事情简单而狗血,印证了颜司语最初的猜想——那些人不是冲着若薇或者孩子来的,否则不会不留下只字片语的条件,不会对一个可以留话的侍卫痛下杀手。这很好,如果罗耀阳只是无辜卷入,那么他们手里的筹码就多一成,救人的胜算就大一番,必须万全——因为若薇要求:儿子要完完整整、毫发无伤的回来。 “胡丁带上人,带上他,直接去黑林岗……” “我不去,我不去!”王克一听颜司语说这话,立刻狠命的挣扎起来,撒泼大滚,“我去就是一个死,我不……” “你不去,现在就是死。”颜司语站起来,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而且会死得很惨。” 入夜,二更,黑林岗 土匪窝里为即将得来总瓢把子的赏识和擢升的江湖地位欢乐半晌,喝也喝了,乐也乐了,而那边一直昏着的罗耀阳也慢慢的转醒了,醒了,所以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和一群全然陌生的人,罗耀阳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妈妈,有些害怕了。 好在因为他人小力微,手脚没有被绑住,罗耀阳慢慢退缩到角落里,张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帮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张很大嘴巴笑,而且身上脏脏又臭臭的叔叔——跟过往他接触到的人完全都不一样。还有狗儿叔叔,他记得那个很丑很臭的人打了狗儿叔叔,还把他打得摔在地上,他们都不是好人。 “还有那个小崽子怎么办?”罗耀阳的龟缩没有逃过一屋子土匪的眼睛,其中一个醉醺醺的看到了,便大声地喊起来。 “嘿嘿,”刀疤老二走过去,重新把罗耀阳从角落里拎回来,捏了捏他那肉肉嫩嫩的小脸,“这小崽子的卖相不差呀,哎,大哥,就算这个小崽子不是钱胖子的外孙子,卖给牙婆也能卖个好价钱。”他伸手弹弹罗耀阳的脑门,也不在乎他听懂听不懂,“小子,是到大户人家里作个假少爷,还是日后卖屁股就是看你们家祖坟上的造化了,哈哈哈……” “妈妈会来找我的。”罗耀阳奶声奶气的忽然开口,清晰的吐字完全改过了乱吵吵的环境,“妈妈会付钱给你。”他拍掉那只摸在他脸上又散发异味的脏手,“所以你脏,不要碰我。” 乱哄哄的大堂有一瞬间的安静,紧接着一片能把房盖掀起来的爆笑猛然响起,笑童言无忌,更笑刀疤老二被一个小孩子嫌弃脏臭的窘状。 “你……”刀疤老二反手就要给这个不识相的小子一巴掌。 “老二!”却被老大喝住了。 “大哥?” “那小子过来,叫我看看。” 是好奇,这么大丁点儿的孩子,有多少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居然这个不但能说,还能有板有眼的跟他们讲起条件,见到这个仗势不哭不闹,看起来就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回头若把珍珠卖成鱼目价,就枉他柴金龙纵横分水岭多年。 当老大,除了狠,也得有脑子。 柴金龙抓起这个孩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仔细扫过一遍,衣服是很普通的青麻,简单的甚至看不到什么绣工,不像有钱人家的小孩,柴金龙刚一皱眉,就看到内衣里面一闪而逝的金光,心下见喜,一把扒开这小子的衣服,就看到他脖子上带着一条金链子,还有下面一块金镶玉的牌子。 爷的乖乖! “老大,这是什么啊?” 那玉,白的剔透,好像握在手里能融了一样,那链子,纯金的,造得那叫一精细亮眼。虽然链子坠子都是不起眼的小小一点儿,但是多年的抢掠,柴金龙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土鳖,这东西凭料子也是好货色,搞不好一出手,恐怕一块金锭子都不止。 “老大,这个东西好像是个稀罕货!”刀疤老二看得眼睛也直,伸手就要上去扯,却被柴金龙拦下来了,“确实是稀罕货,”他举起那个牌子就着火光仔细看上面的字——他看不懂,“那个谁,叫酸秀才过来!” 土匪窝里出一个能识文断字的不容易,所以大家都满怀希望的看着酸秀才的时候,酸秀才研究了老半天,说,“我不认识。” “哎,你怎么能不认识?”刀疤老二叫起来,“你不是识字吗?” “链子上的是古体字,它跟我们现在书上的字已经很不一样了,”酸秀才看着周围这帮一脸茫然的粗人,直接明说,“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我知道,能用这种字的人家,非富即贵,而且家世相当古老。” 那链子,是大殷皇室的每位皇子一出生,就会由皇帝亲自为他们带上的身分标识,从制作选料、到工匠、到经手人、到最后佩带它的皇子,全部都会记录在皇室卷宗中封存,成为标示身份凭证的‘名牌’,其重要和珍贵性不言而喻,而罗耀阳这一块,因为他是皇太子,所以更为珍贵,他的身份在这个名牌上写的明明白白,可惜,这帮土匪看不懂。 不过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用懂,他们只需知道链子是个稀罕货就足够了,因为如果链子是个宝贝,那带链子的孩子就等于一座金山,他们只想确定这次他们真的撞倒狗屎运,他们要发大财了! “报——老大,有人叫山门。” 狂欢从前一刻开始清醒。 “是什么人?” “他们说是买卖人,要与咱们做生意。” “哟,”柴金龙喝在兴头上,很高兴,“这……今儿真实诸事大吉的日子,居然有人找我们黑林岗做生意?带上来瞧瞧。” …… 来客有四人,一个在前,三个在后,那个站在前面的人像是个说话管事的,他身后站了两个伙计架着一个头上罩了层黑布的人,都不是善茬,从身形脚步一看就是练家子,柴金龙一眼就能看出几分,当下心里就更有兴趣。 “柴寨主,在下是来代表我家主公,想与寨主做一笔合算的买卖,不知道寨主有没有兴趣。” “我柴金龙一向喜欢做没本的买卖,不知道你家主公打算做什么?” “柴寨主说的没本的买卖,也同样可以说是人命的买卖,您赚的是钱,拼的是命,其中艰辛也不见得有柴寨主说的那么轻松,您说是不是?” “有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实话,纠正柴寨主的错误想法而已。”胡丁四两拨千斤的压完了对方的气势,“不过,这次我家主公想给柴寨主做的生意,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没本买卖,就看寨主有没有兴趣。” 柴金龙坐在座位上前倾了身子,用肢体语言表示了心里的意愿。 “你们今天无意中绑了一个孩子,”胡丁开门见山,“而我们需要那个孩子平安无事的回到他娘的身边!绝对无本的买卖,柴寨主可以自己思量。” 果然是天大的好买卖!柴金龙心里差点没乐开花,就算他们不来找他,他柴金龙也是要尽快要找上他们的。肚子里得意的笑,表面上却歪头装模作样地问旁边的人,“今天你们打秋收……里面有一个孩子?” “嗯……老大,好像……是有!”他的属下也是装模作样。 “柴寨主,那个孩子对你们无用,同样我手上有一个废人,但他对你们就是步步高升的金不换,咱们一个换一个,柴寨主,你说这是不是没本万利的买卖?” 柴金龙忽然明白那个被架着、戴黑布头套的人是谁了,他迅速权衡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不,我柴金龙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你们手里的小子对我们没有用,他活的也是死的,死的也是死的,没人在乎,没用!可那个孩子白白嫩嫩的,卖给谁都能卖一大笔钱哪!做买卖,最重要的是真金白银。” “好,说的好!做生意,你情我愿,咱们在商言商。”胡丁丝毫不为对方的贪婪动气,“我们可以花钱赎人,但是我要先知道孩子无恙。” 柴金龙拍拍手,罗耀阳被带上来了,小家伙凶得很,已经把柴金龙手下的一个马仔抓得满脸花,可他现在等于贼窝里的散财童子,是柴金龙的宝贝金疙瘩,小喽罗再生气,也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总体来说,还算不差。 胡丁确定了孩子的无恙,“很好,柴寨主,我们现在谈谈价钱吧!” …… 第二天,申时正,福源客栈和字号房——这是双方前一宿讲好的时间地点,就待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颜司语带着人准时到达,对方已经先一步到了,“孩子呢?” 柴金龙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文弱书生,吹了一个口哨,挥挥手,身后有一喽e判u馄弊叱隼矗拖褡蛱旌〈蹩艘谎抟舻耐飞弦脖幻勺藕诓肌 “叫人!”那喽罗不客气地晃晃他。 “……” “耀阳。”颜司语开口。 “妈妈?”声音透过头套显得模糊不清,但是能听出来精神还好,大致无恙。 “人,我们带来了,钱呢?” “先让孩子过来,我要仔细看看。” “不,不不,小相公……”刀疤老二刚开口,被柴金龙伸手挡住了,“把孩子给过去。” 这个和字号房虽然是对方定下的地点,除了这个前厅,后面还有卧房内室,但他们今天早到一步,里里外外全检查过了,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派人守住了门窗和紧要位置,对方一个书生,带着一个孩子,就算还有两个护卫,自己这边六个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怕大鱼跑了不成? 颜司语接过孩子,解下头套,罗耀阳浑身上下除了手脚有被绳索勒过的青紫之外,一切都好,甚至没有什么被吓坏了的样子,果然是他爹的儿子。 “妈妈拿钱来赎我了?”罗耀阳不太懂得金钱概念,不过听得多了,好像又有点明白。 “妈妈在等你,叔叔带你换上干净衣服就去找妈妈,好不好?”颜司语扫了前厅每个人一眼,然后抱着罗耀阳往内室走,跨过门槛儿,顺手对罗耀阳用了一点迷香并带上了门。 在关上房门的同时,前厅的房梁上一排排冷箭从天而降,密密麻麻的箭雨轻巧地收割着坐在下方的人命——血雨腥风不适合让小孩子看到。 当若薇看到颜司语抱着她睡熟的耀阳出现在面前的时候,终于无力的跌坐在床上,“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样……谢谢你,谢谢……” “不,不用说谢谢。”颜司语的指尖划过若薇这两日来苍白的脸颊,“对我,你永远不需要……” 若薇望进那双迷雾苍穹一样的眼睛,从现在开始,她欠下他一笔债,一个赔进她一生,都无法还完的债。 75、太傻太傻 颜司语握着若薇的肩,唇与唇之间几乎只有一掌相隔,若薇在最后一刻轻轻别过头,推开颜司语,笑得有点苦涩,“对不起,我,我想我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感情是一种奇怪感觉,奇妙到没有道理。” 她的躲闪,让颜司语心里不是滋味起来。“所以即使他负你,你还是只心系一人。” 若薇一愣,随即点头,“对,就像你即使背叛过我,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原谅你,把你当朋友一样。”她一说完,看到颜司语的表情又忍不住自嘲,“这种执着应该叫愚蠢,可在这点上,我大概已经蠢到无药可救……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若薇有一股气质深深吸引着颜司语,自信、坚强、聪明,还有时时在他们之间存在的某种近乎挑衅的竞争,诗歌中传唱的爱情太缥缈,颜司语自己也不能确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他知道,若薇是特别的,特别到他会忍不住看着她,无论好与坏。 “若薇,我没有什么其它的想法,我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生活,你可以把它看成是……是兄弟一般的关心。” “我相信。可是你真的给不了。” 宝石一样的眸子蒙上一层宿命的黯然,颜司语看着若薇精致的脸庞,笑了,笑自己的幼稚和妄想,理智重归现实,他慢慢把手放开了,若薇说的对,他不得不承认。他们都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既位高权重又不得不遵循既定的规则行事,即使本意并非如此,可谁也改变不了,就算梁国和殷国的皇帝,他们也改变不了。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珍爱生命,远离朝堂。”若薇套用了一句现代的说法,“我自然有我的安乐去处,我们周家别的不擅长,但是论起避世相当擅长,除非我自己乐意,否则你们谁也找不到。” “说走就走……真没良心,我还是你救命恩人呢。”颜司语拿得起放得下,听到若薇这么说,忍不住嘴边的苦笑。 听闻此话,若薇奇怪的看了颜司语一眼,“你是在说狩猎场上我们遇刺的那件事?”若薇上下打量了一下颜司语,“你不会以为直到现在我都被蒙在鼓里吧?你确定你是救我,而不是贼喊捉贼,让自己更受重用,日后行事更为方便?” “若薇你想一想,如果是单纯的做戏,怎么可能骗过大殷朝堂上的那些人精,怎么可能骗过一双眼睛十二时辰盯着你的殷国皇帝?就算我要贼喊捉贼,可那些杀手是真的,刺杀是真的,我救你也是真的,我们真的可能会死,这一点儿也不假。” 为了达到目的,这可真是…… “尽忠国家,鞠躬尽瘁。”若薇喃喃,抬头摸了摸他的发际,颜司语年纪轻轻,可额间已经开始出现细细的皱纹,看不透的眼睛里充满了玄机和深沉,他就是这种人,爱国者也是殉道者,若薇忽然明白了这次解救罗耀阳行动的意义。 “你这次负责为你的国家督办粮草,需要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屋内的气氛立刻重归严肃与理智,颜司语品到了若薇话中明显的残酷和现实,他甚至也能看到她更深一层没有说出口的希望和期盼。他知道她期待什么,如果他开口要求,他们的过命之情就会变成了要挟之利,在更高的利益下,任何情意恐怕都灰飞烟灭。 “我希望能得到关卡文牒,保证粮队的安全运输。”颜司语轻轻开口要求,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会得到的。”若薇站起来,微笑得标准又完美,曾经那抹希望的神采好像从来没有在她眼里出现过,然后,推门离开。 …… 早点,一碗豆花儿,一只水煮蛋还有一块搅进枣泥的大米蒸糕,普通又廉价的东西,但是耀阳就是喜欢——是他的标准早餐。若薇不知道他在土匪窝遇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但她只想尽快把这一页翻过去,让日子恢复到平常,一切如常。 “妈妈……”罗耀阳这一晚睡得很好,多亏了那些迷药。 “宝贝,睡得好吗?”若薇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 “嗯!”罗耀阳光溜溜的站在床上揉揉眼睛,把睡意彻底揉掉之后,好像忽然想起什么,跺脚大叫,“妈妈,有坏人!” “好好好,不用怕,”若薇亲亲他,给他穿衣服,“坏人已经被叔叔打跑了。” “哦。”罗耀阳安静下来,似懂非懂装模作样的点点头,一张小脸完全是一派长官听取完汇报后的矜持。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冒出个问题。“那爹爹呢?” “嗯?什么?” “爹爹也去打坏人了吗?” 若薇给他系上带子,拍拍罗耀阳的小脸蛋,“爹爹在家里,没有跟我们一起坐大船,记得吗?” 罗耀阳自己闷头想了想,好像又想明白了,点点头,“嗯,爹爹不听话,晚上偷吃糖,所以我们俩一起玩儿,不带爹爹!” “对,我们不带他玩。” 罗耀阳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滚来滚去的鸡蛋,一边对手指,对了好半天,忽然开口嘟囔,“妈妈,我想爹爹了。” 神武姜将军敬启, 野鹿原一别已有数年,甚是想念,君可安好? 弟听闻一事,关乎兄之声威,实不吐不快。兹闻友人相报,雷建交会之大分水岭山脉一带,近有山匪流寇滋生,骚扰民居,阻碍通商,其势扩展,官衙府吏难以威吓,有扼帝国西门咽喉之险,隐成帝国边防之忧患。圣日理万机,似尚未有所察。此乃君之辖区,维旦恐道听途说,诚不敢尽信,特亲笔信一封相询。望兄实查,防患未然,以安民心,如若属实,君自当为帝国之安定立功受赏,望君慎处之。 祝君前程似锦。 闲散逍遥人, 周维 亲笔。 罗颢捏着这一纸私信,这是四个月前的信,上面有他熟悉的字迹和日思夜想的人。 今年秋末的时候,建州营那边实行了一个清剿山匪的练兵计划,据说是灭匪、练兵一举两得,结果颇具成效,不过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反馈消息传到了兵部,罗颢才有所听闻。当然,练兵这种事是各营将领自己的分内之责,一向不需向上呈报,而剿匪就更为芝麻绿豆的小事,事前是绝不会请示到皇帝的案头上来的,所以这件事拖到了年底,兵部的年终奏报里锦上添花的写了这么一笔,罗颢才知晓,知晓了,于是顺理成章地下旨表彰、赏赐。 罗颢本来没有机会知道一切的起因源于若薇的一封信,可事情牵扯到周维,他,毕竟不是一个一般的文人。 周维的名声在军内一向不错,他大战回来之后的辞官归养的举动直到现在在军中依然是个不解谜团的话题,尤其对那些曾经跟他共赴战场的武将来说,周维是那样一个积极、聪明、阳光又和善的人,比战场上的将士更明白兵之诡道之术,没有一点酸腐之气的弱质文人,有着大无畏的勇气和坚定。在灭楚攻卫的那一场大战中,有不可磨灭的功勋,可他年纪轻轻正是功成名就之时,却两袖清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不少将士心中一直都为这个传奇性的人物抱屈,久未听到他的消息,熟悉他的人一直都在打听,如今他的一封信忽然出世,而且随随便便地指了一条路就让姜将军多了一个立功受赏的机会,一传二传,不少人都听说这件事,周维作为应该受赏的功臣之一,他的信自然会慢慢浮出水面。 然后罗颢听闻了此事,如今拿到了那封信,真切的看到上面的字,坐不住了。 若薇遇到了什么? 是不是碰到那些匪徒? 她现在在哪儿? 平安吗? …… 他那么了解她,走的那样决绝,几乎抛下了一切光华和牵挂,她既然选择离开了就不会再重拾旧日情怀,可是现在,她写了这样一封近乎求救的信件,如果不是什么迫不得已的意外,她绝不会就这样……就差明明白白的落款署名下一道皇后懿旨,要求各营将领率兵清扫山匪路霸。 各种不可想象的困境在罗颢的脑子里轮转,为不可知的境况焚心。罗颢一手握着信,一手提笔,他知道这个命令有点晚,可是亡羊补牢,也许,也许会让她们平安…… 罗颢想提笔要下一道命令,令大殷各地驻军剿灭其势力范围内的任何不安定因素,可指尖一直在颤……没有办法,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儿子处于他不知道的危险,而他远隔千里之外,无力保护,暗卫被他派出去,这么久了,丝毫没有任何消息。他又没有理由大张旗鼓的寻人,因为‘皇后’一直身体欠安在玉凝山别院修养,这是整个皇宫都知道的‘事实’。 “皇上,”常贵拈手拈脚地走过来,轻声唤他,他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也知道皇上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对此无能为力,但是他想外面的那个人大约可以。“皇上,风小将军在外面请求觐见。” “不见。”罗颢想也没想就拒绝。 常贵等了等,见皇上还是没有反口的意思,暗地叹了口气,领了命令就要往外走。 “等等,是修文?” “是,皇上。” “让他进来吧。” “是。” 其实风修文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不做这个出头鸟,但是没有办法,当昨天受到纪相的私人宴请之后,他就知道他们这是要把自己退出去当刀使了,他是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因为事态很严重——对知情人来说,一切证据都证明,帝后关系现在很紧张,紧张到已经关乎到国之根本。 原本数月前皇上推说皇后在玉凝山静养,这没什么,熟知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后独特例行,不太喜欢皇宫的乌烟瘴气,离宫养病大约也不过是托辞,但是如果养到甚至过年都不出席新年宴的地步,就很出格了。若不是看在皇上三天两头的留宿玉凝山别院,若不是看到皇上除了皇后几乎没有偏宠任何一位后宫妃子,恐怕承文殿的几位护国老臣老早就坐不住了,直到现在。帝后不合的传言虽然没有满天飞,可关乎皇后的健康问题的流言是最近朝堂的热门话题,甚至说皇后什么大限将至的也不少。 帝后不合关乎国本,可没等那些老臣打着国家、安定、荣誉、未来等名号介中调节的时候,周维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封信,把他们所有人都震傻了。 周维是谁? 周维跟皇后是什么关系? 一个应该深居京城的人出现千里之外,一个不应该知道千里之外山匪路霸的人对那儿的一切知之甚详,这已经不是需要调节的问题了,这是危机,天大的危机又不足为人道。 所以风修文被纪相叫过去,被丞相几乎不叫暗示的暗示让他来这里一探究竟,寻求解决。 风修文跪拜了之后,琢磨着这话该怎么起头,虽然他与皇上一向亲近,与皇后的关系也还好,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这还是皇上夫妻间的私事? “皇上,臣近日听闻……” “修文,听说安平给你娶了两房小妾?”没有听修文的百般措辞,罗颢先说话了,而且是不着边际的话题。 “……”风修文一时间都找不到自己舌头,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难道安平回来告状了?“嗯,是……皇上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前一阵子她进宫对朕又哭又闹的,为什么忽然又同意给你纳妾了?” 风修文的脸都绿了,君臣之间谈论闺房之事太诡异了,“陛下,这种事……要不然我让安平进宫,让她跟您说说?”最好有什么事他们兄妹自己讨论,别把他夹中间。 “不,你说,就你说!” 风修文怎么说,说安平把深得他心的四个通房丫头全嫁出去了,而给他娶的这两房妾根本像个木头,说话都唯唯诺诺,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安平倒是成就了贤惠美名,可怜他那四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换成了两个木头夜叉,名声虽好听,但实实在在不如之前风流得意了。 风修文不知道皇上到底想干什么,不过看到罗颢那张誓不罢休的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皇上,安平哪里是为臣纳妾,她根本是在跟臣这儿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玩四两拨千斤……” 罗颢听风修文的陈述从遮遮掩掩到后来的大吐苦水,听到皇妹对付修文花心的那些刁钻又独霸专宠的手段,好像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明白若薇愤然离去的原因,又不明白她那么聪明,为什么看不到他对她心意的种种,只因为一个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的女人。 “修文,她离开了,绝然没有余地。”示弱的话,在失神之下就这么从嘴里溜达出来了,罗颢说完了才惊觉,连风修文一起,两个人同时心里一凛。风修文慢了半拍才体会到那话里的意思,顿时瞪大眼睛,合着帝后的矛盾,就是皇上被嫌弃了? 罗颢没等风修文有任何表示,下了命令,他决定了,“找到她,朕派人给你,以拜请周维入朝的名义,可以小范围内铺开来找,平安的把她找回来。” “是。” 风修文嘴里应得飞快,可把刚刚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迅速在心头过一遍,再回味一下皇上的反常,再仔细想想‘周维’的那个脾气……就明白这件事绝不简单,“呃,皇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嘱咐……咳,臣是说……” “绑也要把她绑回来!”罗颢的声音抬高两度,一拳砸在桌子上。 “是!”风修文神情一凛,大声领命。 罗颢吼完了之后,气势骤减,“朕要你保证,他们母子平安。”平平安安。 “是!”风修文冷汗都下来了,原来还有太子,这个比他们想象的局面更加危险。 76、意外之殇 “他说他是您在大殷的朋友,别的什么也没说,看起来气势挺吓人的。” 刘乙听到这里,脚步一顿,看看自己的小厮,“气势吓人?来者不善?” “不不,那倒也不是,少爷,我的意思是说,那人看起来像个……”鼓儿挺挺胸,学着那位客人的架势,“武将,身上带杀气的!” “哦!”刘乙放心了,“那什么,没事了,你去忙吧。”两年前的那一场攻楚大仗,跟他结下生死交情的大殷武将不少呢,杀气嘛,是个带兵的身上总会有点,他倒是好奇到底是哪位,算他还有良心来中山看看自己! 刘乙兴冲冲的走到前厅大堂,走到门口忽然刹住了,里面的人单看侧脸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冷峻,负手而立的姿势更是带着股兴师问罪的山雨欲来。刘乙一千一万个可能也没想到竟然是他。 “大殷皇帝陛下,您来我中山都督府怎么,连声招呼,都没打,这个……邦交乃国之大事,起码得有……礼部的那个……” “刘乙,”罗颢转过身来面对他,没给他绕弯子的机会,直接开口,“她在哪儿?” “呃?什么?谁啊?” 罗颢不想跟刘乙耗时间,“我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说明我并非一无所知。别玩这种幼稚的游戏了,刘乙,告诉我,她在哪儿?” “不知道你说什么。”刘乙不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他不得不转身端茶以掩饰自己容易露馅的表情。 “刘都督以都督身份作保,用中山遍布各地的商行为她出行各地提供方便,你派出亲卫一路保护,那个亲卫的名字叫李铁狗,去年入秋他在分水岭一带受了重伤,被威远镖局的人护送回来……还要我再说下去吗?”罗颢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无法言语形容当风修文陆陆续续传来只字片语时的心情,尤其当他听说某某黑林岗山寨窝的传言始末。 这得从风修文领了命令之后开始说起。 当时风修文打着寻找贤士周维的幌子离朝,出了京城就直奔剿匪立功的姜将军那里,那是一切的起因——就算此时此刻皇后可能早就离开这里,起码他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她会忽然让姜将军对这里进行剿匪,总该有原因的。 在姜将军的帮助下,风修文审问了被俘的一帮山寨喽罗,抽丝剥茧,在众多的江湖恩怨仇杀之中,黑林岗山匪寨慢慢剥离出来,让风修文不得不注意,多奇怪,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情仇捉奸,一对儿菜鸟一样的生嫩小情人被发现形迹,被抓,被关,被通知给‘弃夫’,一个最不起眼的小事件,遵循最悉数平常的江湖规矩,可是,事情发展到一半忽然没下文了,一个小事件以一种完全莫名其妙的方式续了一个突兀的结尾。 然后风修文继续查,查那个抓人、关人、明明派了口信充满了邀功领赏的味道的黑林岗山寨,然后得知那个一百几十口的山寨,一夜之间作鸟兽散,据说,山寨的大当家、二当家和其他几个小头目都死了,一天之内,死在芩口港的一家普通客栈里。 事情越来越代表不寻常,风修文立即折转到芩口港打听事情的始末,对这个人来人往的小商港来说,那天的事已经变成了一种传说,在小小的港口镇被传得沸沸扬扬,他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受伤的铁狗儿——他是黑林岗山匪那一次下山打秋收中唯一一个重伤差点不治的‘平民’,客栈的掌柜对他印象很深,后来的情形,就是伤势未愈的铁狗儿被人花了一大笔钱委托镖局把他平安送到中山刘都督府上,事情牵扯到刘乙这里来,一切仿佛都明了了,然后罗颢来了。 “我不知道。”刘乙看看罗颢的脸色,无力又无奈,“你也看到了,我派给她的唯一的护卫已经回来了,现在成了半残的人,她现在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罗颢完全不信刘乙的说辞,“她一个人孤身在外遇到了山匪,如果铁狗儿都招架不住,她怎么可能在铁狗儿受伤之后又全身而退?是不是她不让你说?” “我真的不知道!”刘乙就差磕头了,“铁狗儿回来的时候就剩了半条命,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就派了铁狗一个人。你应该知道周维那脾气,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也跟铁狗儿有交情,铁狗儿都不见得能让跟。” 罗颢闭上眼睛想了想,言简意赅。“那些商行呢?” 哦,对,有那些刘乙作保,为了让他们娘俩旅行舒畅的行程做出的布置,可惜,刘乙摇摇头,“她离开顺水漕运了,从芩口港就没再上船。我除了能猜到她们母子平安之外,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罗颢的冷峻,刘乙也是两眼一翻,说实话,他也急呀,周维那弱不禁风的小体格再带个孩子,身边连个信任的人也没有,要是出了事他自己先得谢罪自杀。他当初从小倩的嘴里听到周维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下巴久久都没合上,然后好不容易慢慢适应了自己的老师、知己、兄弟、‘大舅子’小白脸周维其实是如假包换的‘大姨子’不久之后,那个让他说不出什么滋味的人就又起惊人之举——带着儿子,把皇帝夫君给休了。 “我,我当初也劝过她来着,可是,可是你知道我这张嘴怎么能说过她?再说……”刘乙不知道下面的话该怎么说,虽然觉得周若薇嫁了人,生了孩子,还随便撂挑子走人确实有点过分,但是刘乙又觉得也不能完全怪她,“你是大殷的皇帝,我只是个小小中山的都督,你的学问都比我高,知道的东西比我深,我可能永远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就是觉得……你既然都已经拥有了一颗明珠,为什么又要对那些鱼目流连忘返,你把明珠和鱼目混在一起……周维,呃,若薇,她本来是那么骄傲……又骄傲的人。” 看着一向憨直的刘乙一边说着宽慰的话,但明显带着不赞同的神色,罗颢第一次意识到聪明人的愚蠢,没错,他就是为了一盘子烂鱼目,而把自己最珍贵的明珠丢了。 “皇上,皇上……”常贵大呼小叫慌慌张张跑进来,正撞倒罗颢近日诸事不顺一直焖烧的炮口上,他一抬手手中的朱笔直直冲常贵砸过去,“做什么这么没规矩!” “皇上,”常贵慌忙跪在地上,“回皇上,纪大人、赵大人、兵部尚书、吏部尚书几位大人联名求见……” 这倒是少见,除非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不然不至于承文殿的大臣几乎倾巢出动。罗颢放下手中的信,心里的一股火强压回去了,“宣。”到底能是什么事?寒食节还没过完呢。 “皇上,刚收到秦州太守的八百里加急公文。”吏部尚书双手把公文呈上去了。 罗颢视线扫了一圈下面的臣子,心里狐疑。秦州,原本是属于宋国领地,是宋志将军的老家,那片地方除了生出来宋志这个不世名将之外,再无特别,不是一个能掀起大浪的地方,但是宋志将军……每年的寒食节他都会特准宋将军回家祭奠家人,这是这两年他们君臣之间几乎约定俗成的默契,从来没有纰漏,难道出了什么事? 关于宋志将军的忠心问题,罗颢从来没有起过疑心,但此时此刻,承文殿的这些臣子如此一副郑重地样子,而宋志确实是驻守边防手握重兵的降将,罗颢想起了颜司语,忽然心里也有点不确定了。 罗颢从常贵手里接过公文,翻开,排满了小半篇的文字里,罗颢第一眼就看到一个让他心跳停顿的词——遇刺,还有几行之外,靠近末尾的‘不治’。 他匆匆通看一遍,把那些词都贯穿起来,明白了公文中的核心意思,明白了为什么承文殿的几位重臣全都慌慌张张而来,面对突如其来的意外,罗颢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子,一片空白,公文一时没拿住掉在书案上。 “皇上,宋将军一向在寒食节期间要祭奠亲人,而且不喜有旁人在。想必……想必敌人摸到了他的习惯……”秦将军绊绊磕磕的解释,可喉咙里的硬块让他的声音一直在拐调。 宋志为了战后宋境的安定,曾经把宋国的那些出逃又不死心的皇室宗亲一勺烩了,单凭这件事,他的仇人肯定不少,加上这么一个他们君臣之间近年培养出来的习惯……罗颢扶着额头靠在桌上, “宋将军的家将在山脚下久候不见将军下山,才派人去找,结果……将军身中两箭,本来不是什么致命的伤,但是箭上被抹了毒,郎中说是一种葵花蝮蛇的毒,很厉害……”纪丞相艰难的补充事情的始末,他没说,其实宋将军的家将赶到的时候,将军都……身体都已经凉了。 罗颢扶着额头,慢慢挥挥手,众人无声的都退下了。 “皇上,皇上您别难过,当心身子。”常贵陪在罗颢身边,干苦的嗓子一发声就疼,别人不知道皇上这些日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可他知道。他觉得自从皇后走了之后,皇上好像在用某种方式惩戒自己,工作、无休、不近女色,吃的也少,他过一种类似于苦行僧的殉道方式。 “常贵,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了?”罗颢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孤独,一种近似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的感觉,一切也许都源于他的愚蠢。 他还清楚地记得宋将军最终从宋境回来的那天,他带着文武百官出城十五里相迎,宋将军献出一个为将者最大的忠诚,还有一份到现在都无法估价的大礼。宋之高山,其实他愧对宋将军,因为真正降服那座高山的人是若薇,用她的坚持、坚定、洞悉人心的善良,赢得他的尊重和忠心,只是反过来,一直对宋志多有猜疑的他,因为身份的缘故最终让他窃夺了这一切。 也许,那座高山从来就不属于他,只属于若薇,然后若薇走了,于是,宋将军也离开了……一个又一个,只剩下他……想到这里罗颢忽然心头一激灵,“若薇!” “若薇……”罗颢见到不远处的那个朝思暮想的纤细身影,心中百味,他知道若薇一定会来的,尽管他从来不想用这样的机会来赢得这一见。 若薇一身素白,带着防风纱帽,站在宋志将军最后倒下去的地方,她的面前是宋夫人的墓碑。 罗颢手臂里挂了一件特意给她带来的鹿皮披风,“下山吧,春天山里的风太凉……灵堂,在将军灵前祭拜,‘周维’是他生前得意的徒弟,应该去见一面的。” “……” “若薇,你已经站了很久了。” “……” “你在看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若薇终于开口,久未开口,忽然说起话来,若薇的声音带着暗淡的沙哑。若薇站在这儿,地上有一条已经不再明显的蜿蜒淡淡的残留血迹,是将军的血,从远处的坟冢一直延伸到这里,比起将军府灵堂里的一个释放了灵魂的皮囊,这才是将军最后的留恋,永存他的忠诚、情谊、安详和平静,她甚至能感觉得到他那一刻终于远离杀戮的解脱。 “不要弄什么将军冢、忠烈祠了,让将军和他的妻子平平静静地在一起吧。这是他的意愿,他临终前……心里唯一放不下的,一直,一直都是她……” 罗颢走过去站在若薇的身边,透过纱帽看到若薇略显苍白消瘦的脸,“若薇……” “罗颢,”若薇抬头看他,一字一铿锵,“我对他的爱,从这一刻开始,永不磨灭。”她睁大了眼睛,久蕴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77、豁然开朗 罗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找不到自己的舌头,若薇的性格他很清楚,她说是就是,从来没有虚言,因为她骄傲也不屑,如果她说……那就意味着……可是…… “为什么?因为,就因为宋将军没有娶三妻四妾?”罗颢想来想去,只能找到这个貌似可能的原因。 罗颢觉得这很不公平,如果若薇也用这一点来要求他,那就太说不过去了,宋将军丧妻多年没有续弦这一点确实少见,他为此不解,可也佩服将军的为人,可对他来说,毕竟是皇帝,即使他下令从今之后不再选秀,不再往后宫网罗美女,可那些早在若薇入宫之前就定下名分的嫔妃也不可能一夜消失。那些女人的背后系得是他的满朝文武和势力更加广泛的高门世族,他可以疏离,可以冷落,在宫里,失宠不是新闻,但驱逐就是另外一回事。 “罗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若薇平心静气下来,“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那里的人吃饭的时候都是用手抓着吃,我们把使用筷子看成是一种文明的象征,可在那里,我作为那里唯一的外乡人,唯一一个拿筷子吃饭的人,成了大家纷纷侧目的另类。你说我是应该就此放弃使用筷子随波逐流,还是该努力劝说他们也一起跟我一样用筷子?” “所谓的入乡随俗其实就是这个道理。尽管用筷子吃饭有那么那么多的好处,可我能尽的最大努力也不过是保持自己的信仰和习惯,我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纠正别人流传千百年所形成的传统,我就是我,普通又平凡的那么一个人,无力对抗整个世界,就是这样。”若薇扭过来对他笑笑,是豁达的笑,她不怪罗颢,即使他伤了她的心,她也从来没有真的怪他。 若薇摸着宋夫人的墓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爱宋将军?那我告诉你,因为长眠在这里的这个女人。你们可能因为宋将军中年丧妻独守终身而觉得不值或者迷惑,可你们却不曾想,她的妻子对他倾注了全部的爱、热情甚至是生命,将军是她生命里的唯一,而将军,他在用同等的一心一意对待曾经一心一意待他的妻子,这就是我所爱慕的地方,这就是婚姻的尊重与平等,你懂吗?”若薇回头这样问罗颢,她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真的指望罗颢能回答,更不期待他会理解这种感情,在这里,将军本身是个另类,而罗颢,作为帝王,本来就不需要知道什么叫平等。若薇轻轻摇头笑了笑,耀阳在马车里睡着了,一会儿等他醒了,就带他来见见他父亲,然后,他们就离开。 罗颢看着若薇的侧脸,忽然他懂了,真的懂了,虽然若薇说的并非很深刻透彻,可是,莫名的,在这寥寥数语里,他忽然明白了若薇一直在追求什么,一直在期待什么——不是富贵权力,不是荣耀尊贵,甚至不是她曾经向往的什么平静安稳的生活,她只是期待一份单纯的,对等的回报。若薇为了后宫嫔妃的事跟他发脾气,若薇语出威胁说要红杏出墙、勾三搭四,其实最简单不过两个字——回报。 她把他看作可以倾心的丈夫,那自然他也要把她当成唯一的妻子,就是这么简单,罗颢豁然开朗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愚蠢到可笑,很简单的问题,他们两个自诩聪明人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若薇本来就是一个骄傲到事事都不肯让步的性子,她当然不稀罕什么专宠,因为她要的是唯一——既然他成了她的唯一,那她当然会要求他作为唯一的同等回报。 迷茫了许久的罗颢,在这一片树林中忽然明白了长时间思考而不得解的问题,这种感觉奇妙,而让人雀跃,若薇却没有在意,她走向一旁的马车,探进头去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会儿马车帘子动了动,耀阳揉着眼睛从里面探出头来,仰着犹带睡意的小脸四处张望。 “爹……爹爹?”下一秒,小家伙清醒了,嗷的叫了一嗓子,乌拉乌拉地从马车上攀下来,跑到罗颢的腿边,三下两下蹿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无限委屈地扁扁嘴,“爹爹,大坏蛋,是大坏蛋!” “阳儿。”罗颢抱着带着奶香味的儿子,感觉心里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激动,大半年的孤寂和空虚,在儿子扑过来的刹那全得到补偿,他抱着儿子少见的在他粉嫩嫩的小脸上主动亲了好几口,妻儿都在身边,这种团圆的满足比之征服天下胜利的快感,也是另一种不逞多让的幸福,美好的感觉让罗颢抱着儿子朝若薇走过去,情不自禁的开口,“若薇,跟我回去。” 面对罗颢的突兀要求,若薇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有时候男人真的像大孩子,无论多大年纪,都带着唯我独尊式的任性天真,罗颢难道以为她的离开只是一次嫉妒吃醋的表现,以为一次不长不短的分别——思念——重逢,就能改变他们根本分歧的一切吗? “我回去做什么?” “为什么不回去?”罗颢很意外,他都已经找到他们了,“你还想离开?” 难不成他以为她一直跟他玩躲猫猫吗?“罗颢,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会离开吗?” 罗颢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经过刚刚的醍醐灌顶式的大彻大悟,现在,他对若薇当初离开的缘由明白的更加深刻,可是,可是…… “若薇你不要任性,”罗颢捡了一种大义凛然的说辞,“你现在不再是你自己了,懂不懂?你是皇后,耀阳是太子,你们的安危关乎到整个帝国的安稳,你带着儿子,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鲁莽行径足以动摇国本?就是因为你任性的擅自行动……” “可事实证明,我安然无恙,儿子也安然无恙!”没等罗颢吼完,若薇就一句话呛回去,即使他说得有道理,若薇也受不了他那一副兴师问罪的诘问语气,“我所能寻求到的帮助和依靠远远超出你的势力范围和想象。我们娘俩孤身在外就危险,皇宫就是天下净土,是人间天堂?那你敢保证我和儿子在宫里,就不会有人暗施杀手,对我们下毒暗杀吗?” 听到‘下毒’‘暗杀’,罗颢心里一激灵,顿时哑口无言。若薇身体里直到现在都暗藏着未清的余毒,中毒甚至正是在皇后怀孕期间的高度戒备中,他不知道若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噎着脖子转移话题,语气骤弱,“呃……”罗颢把儿子往上托了托,“再过些日子,耀阳要开始念学问了,我已经给他找了几个学问很好,道德很高的师傅……” “我的儿子自然有名师教,就算我自己的三脚猫功夫不行,我找我的老师教他,我们周家的名士,难道比不过你那满朝酸儒?” “你非得事事逆着朕,是不是?”罗颢火气忽然上来,“跟朕回宫,由不得你说不!” “你!”若薇抬高了声音,刚一个字出口,就看到趴在罗颢身上看他们吵架都看傻了的儿子,急忙深吸了一口气,硬把冲动压下来,再开口,语气平和到低缓,“我不跟你吵,我不会跟你在儿子面前吵。你是皇帝,你当然有无数的手段可以达到你想要的目标,你可以把我关起来,可以下令我终身不踏出皇宫一步,甚至是我锁在凤鸾宫的大门口……只要你想彻底把我们之间的这点情谊全毁了,随你,我什么也不求了。” 罗颢把那股火吼出去后就后悔了——刚刚列举的那些全都是借口,他自己很清楚。在终于明白了若薇到底在乎什么之后,他知道其实只要明明白白的做出许诺,若薇一定会跟他回去的,可是,可是一想到怎样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罗颢宁愿一掌把若薇击昏,直接把人绑回去算了。 罗颢握拳,松拳,再握拳,如此反复几次,而若薇一点没有妥协的意思…… “若薇,我明白你刚刚的意思。我是说,刚刚是你说的,关于说宋将军和……呃,那个故事。咳咳,”罗颢清清喉咙,“关于,后宫的嫔妃,事关皇家的体面,她们一朝入宫便断了与外面的联系,当然,对于她们来说,出宫则意味着贬斥甚至是死亡,所以,朕不能开这个先例。” “嗯……”若薇转了转眼睛,她仔细抓住罗颢的每个字,可她真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她们作为朝堂的部分延伸,有时候是传递圣听的途径,呃,就是说,表示朕对她们家族的信赖,同时也要顾及朝廷大员的体面,无端的是非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如果仅仅是单纯的因为争风吃醋,未免得不偿失……” 若薇:“……” “就是说,如果你不介意,她们将一如既往的,留在宫中,不会,不会被……被驱逐。”罗颢的嗓子里好像被噎了块碎布,一句简单的话,卡在喉咙里吭吭嗤嗤的挤出去。 若薇:“那是你的事。” “不,若薇,我是想说,我是皇帝,后宫的床笫私事向来不容他人置喙,关于嫔妃的得宠失落,是所有事情中最不值得称道的小事,根本无需关注。”罗颢的小麦色的面皮上泛着不同寻常的暗红,一直吭吭巴巴的表述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峰。 若薇在疑惑,而罗颢看着他,直觉的,他知道若薇在期待。 “咳咳,你是皇后,后宫之主,拥有无上的权力,在宫中,甚至某种程度里,你的权力可以凌驾于君权之上所以,所以如果你希望像……”罗颢的手也不知道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对宋夫人的墓碑比划了一下,“那么以后,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事,那种……咳咳,争风吃醋。” 简单又万分艰难的一句话,终于还是从勇者无畏的铁血帝王嘴里一点点结结巴巴的挤出来了。罗颢看不到自己火烧一样的脸色,但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衣服贴在肉皮上,竖立的汗毛带来一种针扎的刺痛又刺痒的感觉。 若薇愣了足有好几分钟才缓过劲儿来,有点不可置信的开口求证,“你在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后宫之中除了我之外,一切嫔妃姬妾都会就此失宠,你再不会三心两意?” 若薇的直白陈述让罗颢脸皮颜色又重了几分,他没有说话,但是心情,如释重负——起码,若薇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薇低头,用脚拨弄着地上的蒲公英,然后来回踱步,许久许久,到天色慢慢开始变暗,晚风渐凉的时候,她才停下,抬起头对罗颢笑了笑,“颢,很抱歉,我还是不能相信。” 罗颢的脸色瞬间由红变青,变得难看至极,若薇一如既往地让他意外,在他做出如此表示之后,居然……打死他都没想过,是拒绝。简直多此一举,就不该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罗颢的脸色由青变黑,透着一股铁血皇帝在朝堂上习惯的那种一意孤行。 “罗颢,我们之间类似这样的对话已经有太多次了,次数多到足够我从中吸取教训,感情本来就是个脆弱的东西,你怎么能指望我在经历这么多之后,依然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再试着摔一个跟头?所以,你别怪我。”若薇平静的说完,把手伸向耀阳。 “妈妈!”罗耀阳扭扭身子,脱开若薇的伸手可及的范围,抱着父亲脖子的手紧了又紧,不知道小孩子天生感觉敏锐还是怎么的,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妙的事,一面贴在罗颢身上一副打死不分开的样子,一面嘟长了一张小脸,满是山雨欲来的撒娇,“妈……妈……” 罗耀阳的态度,给罗颢更加坚定的信心,换手抱过儿子,空出来的手臂扣住了若薇的腰,“若薇,你是大殷国的皇后,耀阳是大殷国的皇太子,跟我回京,你没有别的选择!”罗颢的手臂跟钳子一样,其实就算他不是亲自动手,只要这位皇帝陛下真的下了决定,她们这离家出走的一大一小,注定只有一条路可走。 78、吵架升华 若薇躺在软椅上,过着一种休闲但形同拘禁的日子,在玉凝山自己的别院里,除了诸如简简之流的熟面孔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唯一称得上的外人,就是一见面嗷嗷嚎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夏丛信,她的财神大总管。 经过将近一年的□□,这倒霉的娃终于深刻的了解到若薇夫人的身家背景,终于明白若薇夫人的那个可怕夫家不怒自威气势后面的深刻历史根源,每次到罗颢那里报账都能生生的吓褪他一张皮,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深山出太阳,终于把若薇夫人盼回来了。 若薇完全看过了账册,说真的,这大半年,在罗颢的高压统治和全面统筹规划下,就账面来看,日进斗金,其直接后果就是罗颢和若薇的私人小金库达到了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不过若薇想与夏丛信商量的并非此事,“你跟那些达官贵人们的买卖联系做的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不过我的夫人啊,我们很亏哦!”这种跟当官大老爷们的互惠互利交易,用夏丛信现在的观念来看,这个买卖是大亏特亏,既然他们的生意都已经有了最大最牢固的靠山,又何必用花心思浪费时间做这种没有赚头的买卖?不过说来也奇怪,官员私下的这种勾当,皇帝陛下竟不闻不问!而皇后大人呢,不仅不闻不问还颇有推波助澜的嫌疑,真是奇怪的一对儿夫妻。 “没关系,继续做。只有鱼儿够肥,才值得下一次网啊。”若薇的笑容里盛满了不知名的情绪。与其说她不相信罗颢的保证,不如说她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和未来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若薇正跟夏丛信商量经营事宜,忽然外间响起零乱嘈杂脚步声,由远及近,夏丛信激灵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吓了若薇一大跳,“你干什么?” “是皇,皇上来了。”罗颢在夏丛信心中留下了强烈的阴影,以至于他形成了老鼠一般敏锐地感觉,根据他这大半年的经验,十有八九是皇帝,如果是别人,从来没有这么大的响动。 “哎,你……”若薇刚说两个字,从门口的屏风处果然转进来一个人,是罗颢,大氅下面的朝服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换,他手里拿着东西,直奔这边的书案,“若薇,有你的信。” 让皇帝当信差,夏丛信左右瞄了瞄,抱起账本顺着墙边儿一点点往外蹭,他有感觉,一准儿不是好兆头。 罗颢选择开门见山的方式,他的脸色不好看,甚至带着兴师问罪的味道。若薇有点好奇的拿起信,封皮上是颜司语的字——‘元文’状元郎的字,在京城也曾是风靡一时的潮流——很容易看出来,若薇看了一眼信封口,再看看罗颢的脸色,“你看过了?”是很肯定语气。 罗颢面无表情——绝不是那种被人点破秘密时尴尬的沉默。 若薇拿出信纸,展开, 若薇如晤, 芩口一别,已有数月,不知君现可安好? 余日前听闻宋将军噩耗,委实难以置信,余素来知晓君与将军情分深厚,近如师徒,逢此噩耗,万望节哀。君之才华风采举世无双,君自当承将军之遗愿,切勿哀痛自伤。 犹记九月十五日月夜,余与君圆月夜话,君之风姿……铭刻于心而不能忘…… 若薇匆匆看过两遍,扶着额头忍不住扯扯嘴角,这个颜司语……她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有人格分裂,一面对若薇情深不悔,可一旦‘若薇’成了大殷皇后,他就能毫不犹豫的抓住任何一个离间敌人的机会,这样的一封信,不是摆明了给大殷皇帝的后院放火吗? 大殷皇帝和皇后陛下亲临拜祭宋将军早已不是什么新闻——既然跟大殷皇帝遭遇了,她这个离家出走的皇后想必再没机会逍遥江湖,那么她与他之间曾经的偶遇,曾经的共处,曾经燃烧又熄灭的情愫在颜司语的语焉不详的笔下就能成为一种挑动神经的□□。尤其,颜司语这么明目张胆的把自己的笔迹晾在信封上,那么明目张胆的写下‘大殷皇后陛下敬启’,傻子也能想到这样的信肯定会被皇帝陛下先行过目!现在罗颢还在维持起码的冷静表面,已经实属不易。 若薇看完了信,若无其事的把他收起来,然后抬起头看着罗颢,“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公事忙完了?” “这是怎么回事?”罗颢没有被话题绕开。 “你以为呢?” “解释清楚!”罗颢的眸子呈现一种深墨色,黑得看不见底,掩盖了所有的情绪和心思,尽管,若薇能感觉到他的周身散出了寒气。 “离间计,你心里很清楚对方有怎样的动机和手段。”若薇把信拿到香炉前,扔到火炭堆里看着它一燃而尽,然后视线转到罗颢那张依然紧绷到没什么情绪的脸,他不信,当然,这也算意料之中。 罗颢没说话,但是房间里那种无形的、凛冽的寒气甚至让若薇真的有种割伤皮肤的痛感,从罗颢透不出一丝光彩的眼睛到他紧抿的嘴唇,到紧握到指关节泛白的拳头……若薇一路看下来,风轻云淡的笑笑,“你为什么要问?答案不是早在你心中了?就算我说颜司语在挑拨离间,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你会真的相信吗?完全的信任,没有一丝芥蒂?”若薇没等他回答,又继续说,“或许,我应该问,如果我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你会怎么处置我?” 罗颢一把揪过若薇,眼睛不再是墨黑到深不见底,眼球血丝密布,额上青筋暴突,他‘拎’起她,几乎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若薇能听到他身上骨头的噼啪轻响,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充满了暴戾,那只握紧的拳头似乎随时都会砸碎她的头盖骨,但是她的反应是平静的,平静到甚至面对自己的生死都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你终于在乎了,罗颢。你总是太过笃定自己的判断,你总是自信到近乎自大,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话,你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们的情谊,所以你对我红杏出墙的可能一笑了之,你不相信也许有一天你真的会失去我……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呵呵,这还真是俗气老套。” 罗颢那一拳砸出去了,贴着若薇耳边,她身后的花墙稀里哗啦的坍塌,连带着上面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摔在地上变成一文不值的破烂,然后这股飓风席卷了旁边的书案、镇纸、笔架、香炉,一旁的红木软椅像落入火炉上的纸,瞬间蜷缩、飘零……若薇站在房间的一角,好像看慢动作一样清楚地看着这股飓风发狂发威,她是飓风的中心,却一直安全无虞,眼看着自己的周遭堕入漩涡,被搅得粉碎……最后这股飓风红着眼睛喘着粗气冲出门外,若薇气一松,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娘娘!” “陛下……” 呼啦啦,一直守在门外大声不敢出的一群人,顿时分成两拨,一拨以简简为首,冲到若薇的身边,大惊小怪的检查她身上任何可能出现的伤口,另一拨以常贵为首,慌慌张张地尾随皇帝而去。 “娘娘,您没事吧?” “您没伤着吧?” “没眼色!还不赶紧扶娘娘坐起来。” 常德从外厅搬过来一个小凳,拿垫子、掌扇,端茶倒水……若薇身边就这么几个人,全忙活起来了。 “呵呵,”若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笑容一点点扩大,到最后简直就是忘形大笑,把周围的人吓坏了。 小单与常德一对眼,急都快哭出来了,“娘娘你怎么了……您别吓唬我们。” “先,先扶娘娘起来。” “娘娘,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就冲我们撒,您,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若薇抬手挥开他们,“没事,呵呵……我真的没事。我没有生气,相反,我很高兴啊,呵呵……” 简简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完了,娘娘这是失心疯了! 若薇从地上拍拍手站来了,看简简他们几个人的表情,有些好笑,“好了,你们叫人把屋子打理一下,那些破的、碎的、不能用的全都记下来,回头交到常贵那里,让陛下照价赔。” 简简:“……” “还有书案,把上面的东西都拿到西厢,今天下午我在那里看。” 常德:“……” “哦,还有,”若薇临离开前又顿下脚步,“给我拿些点心,我饿了。” 小单:“……” 若薇:“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是!” 简简在石桌上一边摆精致的茶点,一边小心的用眼角瞄若薇,皇后娘娘一直在笑,即使她嘴上没笑,眼睛也在笑,看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皇上和皇后刚刚大吵了一架,虽然没人知道这架因为什么吵起来,可皇上的暴怒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根据正常的反应,皇后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若薇此刻的心情真的很好,她坐在凉亭里欣赏山边的火烧云,呼吸着秋天的爽朗,许久以来,几乎是从与罗颢交手以来,第一次觉得这样放松。 …… 盛怒之下,罗颢一个人策马出庄园了,护卫的脚力跟不上宝驹踏赭,全都盲无目的的在山林里寻找皇上的身影,直到太阳下山,罗颢才冷静的,平静的、身上带着尘土,略显得有些疲乏的回来了。 “皇上,您,您真是急死奴才了……” “准备沐浴更衣。”罗颢的嗓子有些哑,似乎有点着凉,他挥挥手,没搭理常贵的唠叨,径直往浴池间走过去。 暴怒之下,他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伤到若薇,所以骑马出去独自一人发泄,是,他很生气,嫉妒那个在他视线之外发生过的,甚至不知真假的某些事,对此他将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他很了解若薇的脾气,她不想说,那谁也不能从她嘴里得到。 他记得若薇说过,她会‘报复’他的寻花问柳,他当时恼怒,但并不真的担心,可是元文是周维心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任何可能都不意外,如果说前一种可能会让罗颢深深的嫉妒,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带给他就是恐惧,若薇的决然,斩断了彼此的情意。 罗颢独自一人的时候试图对想象那种画面,想象她的设身处地,想象任何可能发生、或者不能发生的事,可没有办法,任何‘可能’都超出了他能承受的范围。迫不得已,他把这件事反过来思考:假使是最坏最坏的结果,他会怎么做? 放弃若薇。 ——不,绝不! 复杂的事情化成最简单的问题,得到肯定的回答。在毁树无数之后,他回来了,回来面对他的问题。沐浴更衣后,罗颢直接到了若薇就寝的内室。 “有事?”若薇也是快要就寝的样子,此刻正在靠着火炉辫头发,她看到他,平静又略带意外,“现在很晚了。” “你是我的妻子。” 若薇的手停下来了,妻子?这个词,是罗颢第一次用在他们之间,“不,你是皇帝。皇帝只有皇后,有嫔妃,有才人、美人,没有妻子。” 罗颢对此的反应是一把抱起若薇,直奔床榻,“我是你的夫君,从一开始是,现在是,永远都是。” 就算情意丢了,就算她开始恨他,又怎样? 他不会放开她的,死都不放。 一夜云雨,不管最初是强索的,还是后来的无力迎合,都让若薇觉得自己整个骨头要散了,过度疲乏的肌肉在叫嚣休息,长久的哀求哭泣和睡眠匮乏让整个脑子都眩晕的嗡嗡作响。可耳边上嘈嘈杂杂的声音一直挥之不去,来来回回的颇忙碌的脚步声,硬生生地要把她从睡眠中拉出来,没有半刻消停。 若薇觉得自己刚刚才闭上眼睛,怎么这就天亮了?可天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在她的别院,不是在宫中,就算睡到晌午,难道自家地头上还有人敢发出质疑不成? “唔……讨厌……”若薇皱着眉,往罗颢的身上挤了挤,把头深深的埋在他的肩窝里逃避光亮和噪音。 “嘘,继续睡。”罗颢把若薇抱在怀里,小心地把被子掖掖,保持着要起不起的别扭姿势没有动,然后掀开床帐给跪在下面的常贵一个‘统统滚出去’的眼色。 “常公公……” “你小点声!你想把皇上和皇后都吵起来不成?” “可是公公……” “行了!我的总管大人,”常贵瞪着这没有眼色的武将,拉着他远离房前,“宫中走水了,了不起就烧了几个宫苑,扑都扑灭了,一共多大点儿事?也至于你连夜大惊小怪的跑到这边来?” “这股无名火古怪得很,怀疑有人意图行刺皇上,禁军把城内城外全封了,内宫那边更是乱,一把大火烧了三处宫苑,还有各宫娘娘们全都没有安寝……”武都督解释之前宫里的那个混乱,“后宫内眷……这皇上和皇后都不在,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咱家可有话在先,在皇上心里,皇后娘娘在这儿,那就等于整个后宫都在这儿。皇后娘娘的身子弱,皇上这还都烦心着呢,就你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能入了皇上的眼?” “那公公的意思……” 常贵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放宽心吧,这事儿拖一拖,误不了您武大人的前程。” “那,那我就听公公的。卑职全赖公公提点。” 常贵伸伸懒腰,甩着拂尘走了,宫中走水这事儿,一点不用急,他心里有数,这把火,本来就是皇上的意思。 为啥? 废话,还能为了啥! 79、宫闱波澜 皇宫那一晚上意外的走水,仪和宫,长乐苑和半个清秋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救火及时倒没造成大的损失,可翻修工程势在必行。若薇回宫了,关于这一场火灾的报告损失,人员安置、翻修的拨款,草图……哪一样不需要皇后下大印才能办?她不得不回来。 若薇看着粗绘的平面图,虽说后宫为完整一体,但生活在后宫里的人心中总是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东边是皇后地盘,皇后饮食起居的凤鸾宫,后花园,还有的宝榭宫的书阁,活动空间几乎横跨了三个宫苑,再加上零零落落的几处其它娘娘的住处构成了后宫的半壁江山,而另一边是以皇贵妃的宝庆宫为首的另一簇壮观的后妃宫苑群。被烧坏的三处宫苑,连着中心御花园,单单就位置来说,还是靠近皇后的地盘多一些。 修葺宫苑,意味着会有许多工匠在后宫进出,人多眼杂又吵乱,就算把影响缩短至最小,皇后及住在皇后周围的几个宫苑里的妃子也不得不暂时迁移,另居它地,简而言之——搬迁。 若薇总揽了内务府的翻修计划,“这些房子都是老宅子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稍有点差池不慎就是一场祸事,这次算是走运,没有伤到人,不过,这没风没雷的都破坏成这样,如果赶上个雷火,还指不定出多大的事呢。”若薇看着下面等待命令的内务省官员,把他们的那个修正方案退回去,“总归翻修这事得闹腾一阵子,依本宫看,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这个机会,把宫里上下下下的这些房子院子都彻底修整一下。” 内务省的官员面露难色,皇后这话说看似有理,但是有个现实大难题——人员安置,还有更重要的:银子。如此大肆翻修,各宫的娘娘就必须集体迁出这雕梁画栋的主宫殿群,宫里倒是不缺地方,但是迁居所需费用,就算是暂时的,恐怕就得花一大笔钱。还有那些宫苑的正式翻修呢?内库的钱不说亏空吧,可谁家也禁不住这么大的花销啊,皇上也禁不起呀!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们需要尽快地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案。”若薇端起茶盏送客,“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三天后,你们要呈上来一份计划。” 三天后,一份战战兢兢,经费运算得抠抠缩缩、紧紧巴巴的计划递到若薇的手里。 宫中靠西南有个凌波湖,过了桥,又是一簇宫殿群,通常宫里人把那个地方叫‘坎南六里’是文书管理和女官们办公休息的地方,在宫中除了各宫娘娘的起居地,这里算是第二安静又优雅的地方,小是小了一点儿,但是安全,独立,有东西两座石桥相连,在某种程度上,舒适可以凑合,但是安全、隐私,一定是后宫中摆在首位上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考虑到花费问题,那里保持的不错,房子也不破败,虽然没有雕梁画栋,但起码也不需要在布置装饰上花太多的银子,这样就尽可能的省下钱,放在翻修主宫苑上。 若薇从头到尾翻看了他们的计划,拿起笔,把预算勾掉,重新写上一个数字,又在若干的地方重新修整,力图扩大扩宽,一副就算再增盖两座宫苑也不在话下的架势,“看看你们这小里小气的样子,那是给皇妃们落脚的地方,上到皇贵妃,下到才人美人,就这么挤挤巴巴的住在一起,寒酸得好像住在茅草屋?” “是,娘娘说的是,是微臣考虑不周,可是娘娘……”内务省的官员一看皇后另改的数字就觉得眼前发黑,这还没翻修主宫苑就花去这么多钱?到时候工期一半后继无钱,可让他们上哪儿讨哟! “皇上的私库有一些,可以预先拨出二十万金,如果不够,本宫来想办法,总之你们要记住,皇妃就是皇妃,衣食用度就要符合她们的身份地位,无论怎样,也不能丢了皇家的体面。” “是!”下面的人纷纷擦擦汗,还好皇后许了二十万金先行打底,有了这笔钱,起码能缓好大一口气。 这个皇宫大整修的计划经过皇后的授意和规划、定型,最后呈上到皇帝的跟前。罗颢通看过后心里真的不知道是喜还是悲。那一把火,算是他为了讨好若薇设计的一个契机,他不怕若薇看出来,可他也万万没想到,若薇不仅抓住了这个机会,居然还更不客气地得寸进尺。 以大规模翻修主宫殿群为借口,把人都迁到凌波湖以南的那簇宫殿群‘暂住’,还大方允诺数额相当可观的安置费,花了这么大手笔把那些人迁出去了,待日后后宫主体翻修完工,若薇难道还能让她们再回来?亏本的买卖她什么时候做过,罗颢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后续的结果。 如此堪比流放的搬迁,罗颢有些顾忌,若薇霸道的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就算不看那些大臣们的面子,那里面好歹也有出身皇室的宗亲,远的不说,就罗颢能叫得上名字来的,起码也有三、四个顶着郡主称号的妃子。 罗颢大踏步的进了凤鸾宫,顺着宫婢的指引到了中庭,刚跨过拱门,就听到若薇的招呼,“公事忙完了?快来帮忙,你儿子要成精了!” 罗颢寻声望过去,若薇半跪在墙根,将要起身,她一边涮着手里的画笔,一边冲刚进门的罗颢招呼,她身上的衣裳有些污渍,但是脸上的表情则全然兴致勃勃,那双发亮的眼睛此刻笑得弯弯的,带着期待的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就像打在她身上的阳光一样,明媚耀眼,让他难以转移视线…… “蹲得我腰酸腿麻的……来来来,”若薇扶着罗颢锤腰捏腿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画笔塞到他手上,“你替我继续,输赢你自己看着办。” “父皇,父皇……”罗耀阳拿着饱蘸了墨汁的笔,比比划划甩得满身满脸墨迹,还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在原地上蹿下跳,“妈妈输了,输了!” 罗颢被这一大一小拉拉扯扯,感染到她们的快乐,强迫地被拉到幼稚的游戏里面……算了,罗颢想,若薇想怎样就怎样吧,她能闯祸,他同样也有本事收拾麻烦。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皇后不断严格要求下,在内务省不断追加的工程款中,凌波湖以南的那簇宫殿群在年前率先被翻修得光鲜亮丽,不能说一定就比诸位娘娘娘现在正住的宫苑更华丽舒适,但起码已经比旁人预想要好得多。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临时居所能被皇后如此尽心筹划,并且实际状况也确实不错的情况下,很少有人对这次搬家有疑义。 然后,皇后搬到了承乾宫,皇帝的寝宫,而后宫的诸位娘娘女眷便一个不落的都迁到了凌波湖以南那一亩三分地上,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后宫主建筑群开始整体翻修,顺便说一句,这部分天文数字的工程款,用的是若薇的私房钱,皇上的那点私库早在年前的时候就全都填补在他那一堆小老婆的办置安家费上了。 再之后…… 春去秋来,又是天降瑞雪,年关将近的时节了,若薇裹了裹身上的皮毛斗篷,她现在站在后宫最高的宝榭宫的小楼里,望着锃亮泛光层层峦峦的金色屋顶,目之所及下的所有屋檐下都是她的地盘,她的家,终于。 “若薇,你真的需要这么大的地方?”罗颢从后环抱住她,这个问题不是他要问,而是这个新年过后,一定有人会跳出来这么问! “很大么?”若薇笑笑,知道罗颢在提点自己,不过,她不会蠢到用试图砍断她们脚的野蛮方式来阻止她们迁回来,文明人当然要用文明的方式……呃,不,应该说,商人自然应该用商人的方式——回来,她们将面对一个她们绝对承受不起的价格。 若薇耸耸肩,“也许孩子们将来会需要很大的活动空间。” 罗颢:“……” 提起孩子,罗颢一如既往的沉默,这让若薇越来越笃定了某种可能,他们的儿子快满四周岁了,用罗颢的算法,就是五岁,在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四年里,以他们彼此的亲密度,一直没有第二个孩子是很不正常的事,特别是他们还这么年轻,出于人生的巅峰时期。 “太医们每次来请平安脉,口径都很一致,皇后陛下的身体非常健康。假话没有办法让每一个人都能如实不露破绽的一再重复,所以,只有两个可能,一,他们都说的是真话,二,我的身体真的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大到超出了绝大部分御医所能诊断出来的地步。而我认为是第二种。”若薇转过身来,靠在罗颢的身上,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罗颢叹气,有时候他真的宁愿若薇笨一点,“你怎么会这么想?” “好久没有在宫里看到刘太医了,听说他出门了。以他的资历和学识还要出去游历以积累经验,我想,那一定是有什么疑难杂症真正难到他了,让他不得不放弃医理研究。是因为我吗?” “没有,不要瞎想。”罗颢握着若薇冰凉的手,她体寒,是不易受孕,不易而已,又不是不能,总会有法子的,“凑巧而已。” 他没有说实话,这很明显。 她想她已经明白了。 若薇把脸埋在罗颢的衣服里,“我想要一个女儿,一直都很想……”她的女儿将是一个真正的公主,比她更聪明,更优秀,更……淑女的一个公主,可是…… 罗颢忽然发现若薇在颤抖,无声、压抑。 他很心疼。 年后,关于罗颢曾经担心并且事先早已提点过若薇的事情,终于不可避免的发生了。翻修完毕,皇后却迟迟没有下回迁的懿旨。后宫的嫔妃们不敢问,并不代表她们不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势力对皇上施压。不只一次,罗颢被臣下旁敲侧击的打探回迁的风声,也不只一次,罗颢彰显出明显的不悦,暗示臣下们的逾矩,但是这种事即使罗颢能压得一时,也早晚得拿出一个摆得上台面的说法。 可还没等他想出行之有效的法子,那边若薇就开始行动了。 “若薇,你想干什么!” 下了朝,罗颢的脸色很不好。今天他收到了折子里看到了几个矛头直指皇后,就是朝堂上那几股一直贼心不死、蠢蠢欲动的势力,用的理由:皇后失德。 若薇没有家族后盾,没有朝堂势力,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一直很外强中干,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在嫔妃回迁这件事上,于情于理若薇的坚持都站不住脚,而她又绝不肯让步,这本来就容易被攻讦,罗颢帮她压还都来不及,岂料若薇自己还往外抖。 若薇头也没抬的坐在书案后头继续涂涂画画,“有人告我状啦?说什么理由,善妒?他们就没有新鲜一点的?” “善妒?”罗颢嗤之以鼻,这个词从若薇嘴里说出来感觉特别讽刺,看她那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就…… “你是不是授意内务府的人往外说什么了?”罗颢眯眯眼睛,用毫不掩饰的怀疑眼光盯着她,声音又低了几度。 “噢……你指的是工程款项的事?”若薇一面拉长音,一面记录笔下最后一点注意事项,然后微笑,抬头,看到罗颢的脸色,当下扔下纸笔,颠颠儿从书案后面出来端茶递水,“我尊贵英明的陛下,翻修工程的账面流水就有一百一十万金,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我能跟内务府说什么?再说,就算我不说,你当有心人就不会打探出来吗?” 罗颢气的当然不是这件事,“一百万金算什么?就算全天的人都知道朕不顾大臣反对,不在乎御史言官的口诛笔伐硬是从国库里提了一百万金出来翻修自己的宫殿,最坏又能怎样?但你知不知道,如果让人知道了这些钱全部出自皇后的私库,那些人会怎么拿这件事做文章,你想过吗?” 一百一十万金,一笔庞大到任何人都不会轻视的小数目,在宫殿翻修账目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修缮款项,却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数字,就算号称富有天下的皇帝,他内务府的私人小金库里也不会有这么多钱——原本罗颢对外一直宣称这笔款项是他从国库里拨出来的银子,如此百般掩饰只是为了若薇。可现在若薇自己把事情抖出去了——皇后完全自掏腰包拿了一百一十万金的巨款维修宫殿,并且非常招摇得弄得四下皆知。 一个天文数字,连皇帝也承受不起的价码却被皇后私人承起了,这就是一种忌讳,一种让人心生不安的信号——为什么这么说? 先不追究钱的来路。就单说皇后这个人,一个看不到家族后盾,养在深宫、孤孤单单的弱质女流,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哪里来的?在她背后看见看不见的势力,就是一个无限想象的空间。钱是个好东西,朝堂里多少人冒着抄家灭族的大祸,在变着法的汲汲营生?可即便如此苟苟营利,又有谁,或者说有哪个家族的能一下子凑出一百万金?一笔钱会滋生出无数的问题——复杂的人心,变幻莫测的朝堂,势力、人脉、揣度……太多太多了。 这些问题都很严重,可当听完了若薇解释的前因后果,罗颢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前几天,若薇派人把意思隐晦又清楚的传达下去了——整个后宫宫苑都是她个人出资翻修,靡资甚巨,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皇后也没有必要给别人白做工啊!所以这个钱呢,大家应该分摊。想搬回来,成!俩字:交钱。 一个主宫位,每年租金五万。 五万金不是小数,可那些官宦世家总不会连这点家底也没有,但是有谁会付钱呢?钱财是小,身份是大,回迁是理所应当,交钱就是贻笑大方,更过分的是,皇后如此公开叫卖主宫位,混乱宫闱,上下颠倒,苟苟经营…… 简直就是荒诞不经! 简直是骇人听闻! 简直是闻所未闻! 更深入一点,皇后做出了这样颠三倒四的事情,如此有辱身份、国体、尊严之事,根本不配做皇后——这就是若薇的近日言行能最终引向的最坏结果。 若薇亲自搅浑了一汪水,她心中早就有数,所以罗颢今天黑着脸说有人上折子参劾,她丝毫不意外,等得就是这个。 若薇的不意外落在罗颢的眼睛里,这更加重了他的烦郁和怀疑,一把把若薇抓过来逼到角落,“你是不是等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你的目的,嗯?操控那些老眼昏花的老东西逼朕废后,然后你便就此可以消失宫闱,出宫逍遥,是不是?” 若薇:“……” “用一年的时间布局,虚以委蛇、抽丝剥茧……耐心,并且以退为进,这是你的风格。”罗颢点点头,越分析越笃定,他笑了,“周维,周大军师,果然是朕身边最善谋略、最会洞悉人心的将才……”他缓缓的弯下身,嘴贴在若薇的耳际,轻轻开口,“可是你休想,若薇!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别想逃开!”罗颢说完,手臂一紧把人扛起来直奔内室,没有看到若薇靠在他肩上哭笑不得,得意却又满满无奈的表情。 80、预备射击 五个月之前,还在深秋的时节…… 安阳城西市的羊角胡同是京城有名专卖古玩字画的一条街,其中的廖宝斋更是远近有名的百年老店,朝廷的贵人们属于此店客户的中坚力量,很多人有事没事都会在这里转一圈。对于周维来说,他也是这里的老主顾,以前陪颜司语淘玩意儿的时候没少来,但是今天她来,是来‘巧遇’一个人的。 若薇静静伫立在‘贵宾室’的一角,欣赏着墙上先人的真迹,耳朵轻易的捕捉到门外掌柜的热情招呼声音由远及近。“蔡大人,这边请……好不容易淘换到,昨儿我就派伙计去您府上了,可您没在,还麻烦您特意跑一趟。” “老夫找到它好久了,恨不得越快见到……”应答的声音透得掩饰不住的迫切和渴望,与该人平时的刚直死倔的形象有点不搭。是御史中丞蔡清风,这小老头一向死较真,真要是倔起来的时候罗颢都拿他没办法,不过好在他也并非铁板一块,他有个爱好,喜欢砚台,而且属于狂热发烧友的那类。 蔡清风在掌柜的接引下进了内堂‘贵宾室’,对屋里竟然还有别的客人的情况忍不住皱皱眉,对方只有背影,而且彼此各距一方,远远的一东一西倒也谈不上忌讳,只是这情形少见,古玩店毕竟不是菜市场,看的人少,买的人就更少,大家都习惯了鉴赏玩意儿的时候人少、安静、环境谨慎。 一瞥之下,不满快速的划过心头,蔡清风的注意力下一刻就转移到他的宝贝疙瘩上去了,“东西在那里?” 能让蔡清风如此迫不及待的自然是稀罕货里的稀罕货。掌柜也颇小心神秘的从一个套了两层锁的楠木柜子里拿出一个老旧到磨得发红发亮的香檀盒子,打开之前,掌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故作定神的把盒子口转向蔡清风一边,然后打开,“蔡大人,您的‘翠青云’。” 是一方古砚,黑中透青,青中透亮,上面的云彩似流动似聚似散,就是不懂砚台的人一眼看上去也知道这肯定是个好砚,可对于懂砚台的人来说,尤其是收藏大家来说,它不仅仅是‘好’这么简单,‘翠青云’这三个字代表神话一样的传说,是砚中之王。 蔡清风看了好久才敢伸手端起它,怕手抖得厉害一不小心摔坏的宝贝。他把它反转过来,砚台的底部刻着制作人‘马连刀’的章子,确定了砚台的来历,蔡清风放下砚台,眼角开始湿润,声音开始哽咽…… “哎哎,蔡大人……”看到蔡御史摇摇欲坠的身体,掌柜连忙伸手扶,一边扶一面招呼旁边的伙计,“快点端椅子过来让大人坐下,茶……快,拿扇子过来!” 蔡御史年纪大了,太激动,有生之年能看到传说中的翠青云,砚台里的极致,他无憾。 工匠马连刀是差不多五六百前的人物,他手下制作出来的精品砚不计其数,流传到现在的砚台,哪怕曾经是最普通的,只要刻有他章子都是收藏者挤破了头想要拿到手的宝贝,可翠青云与那些还是不同。 翠青云,火麒麟,墨蟠龙和金丝兰,被合成为‘连刀四章’,是马连刀一生中最精华的四方砚台,可惜见过的人太少了,少到几乎仅存于传说中。四个极品砚,经历过魏朝末年的风流诗画皇帝之手,也曾被燕朝的开国皇帝和皇后御用,若不是在浩瀚的史料记载中有那么一句半句确实提到过它们,这四方砚台几乎让人以为根本是不存在的。 这个翠青云现在出现了,虽然只是四章之一,但是对于传说中的物件,哪怕今生能看到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运,不怪蔡御史这么激动。 “掌柜的,帮我把这幅画包起来。” 这边正忙活着给蔡大人顺气,那边久久没开口的若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里带清亮,也夹杂了非常细微的哽咽,眼角也是湿润的。掌柜闻声抬头看到周维的样子,真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今儿这是怎么了,生意盈门让他受宠若惊,可这才多大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哭了两个? “周公子……”掌柜有点为难,他这边得先照顾蔡大人不是? “蔡大人?”若薇表现的有点吃惊,好像刚刚才注意到屋子里有其他人一样,举步走过来。 蔡清风听到旁人召唤,忙抹着眼角抬头,一看到是周维,也很意外,“周学士,好久没见,你怎么……” 若薇指了指那边的画,“听闻这里有一幅先人真迹便寻过来了,”报赧的笑笑,“呃,刚刚有点伤感。” 蔡清风抬头望那边一看,点头了解,前朝周三郎的墨宝,对别人来说是珍藏,对周维来说恐怕还有对先人的缅怀。看到周维这个眼圈红红的样子,蔡清风对自己激动难遏的抹眼泪也不觉得羞臊了,反倒热情的招呼起来,“周学士在这里,这里有一方古砚,正好帮老夫掌掌眼?” “御史大人说笑了,晚生却之不恭。” 蔡清风原本与周维不过点头之交,他不知道他懂不懂砚台,想来世家出身的人物对古玩应该有些见地,拉周维来看,只是这小老头太兴奋了,忍不住想炫耀炫耀,也需要有人此刻和他一起分享这种喜悦心情。 “听说过翠青云吗?” “当然,翠似老竹、动若轻风,是连刀四章之一。” 简单,但是非常内行的话让蔡清风有些喜出望外,有一种得遇知己的感觉,忽然对周维最后的结论开始期待起来了。 若薇小心的托起砚台,仔细端详,上上下下看遍之后,然后小心的把它放在绸布上,继续看,看了好半晌,开口了,“难道这个就是?”语气里分明的带着怀疑的质问。 她的那种语气,让蔡清风不太乐意,“怎么?” “‘连刀四章’虽然被后人归纳为‘连刀四章’,但实际上四方砚台本身没有必然的联系,如果硬要说联系,不过是代表马连刀最巅峰的作品罢了。这个翠青云,书上有关它的记载的实在是太简略了,很难判断它到底是怎一副模样。” 周维说的这是实情,蔡清风承认,可是看着这砚台的雕工,看着这质地,这韵味……若薇没等蔡清风发难,继续说,“晚辈觉得它不太像,因为如果它真的是翠青云,那可真叫人失望。” “此话怎讲?” “晚辈有幸看过火麒麟和金丝兰,那种感觉……这个翠青云上没有。它精致归精致,但是,”若薇皱着眉,好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晚辈也说不好,它没有那股灵动,再精雕细琢也是个‘物’,没有神韵。它也许真的是出自马连刀之手,但不一定是翠青云,哦,晚辈就是说的一种感觉,也可能不对。” 若薇补充了几句为了让评价显得不那么生硬,不过已经多余了,蔡清风听到周维说他还见过火麒麟和金丝兰,早已经激动地手都在颤抖,“你真的见过……火麒麟和金丝兰?” “是,在晚辈家中。祖上喜欢,所以多有收集……”若薇简单聊聊家中常有的收藏,还有得到它们时,那些或真或假或传奇的小故事。 聊了小半天,许下了日后一定会让蔡大人有机会看到它们的诺言后,若薇借口有约不能耽搁,带着自己挑选的画离开了。留下眼巴巴等着盼着,心里长草的蔡御史大人。 然后三个月过去了,一直没有周维的消息,好像他已经离开安阳城了一样,蔡清风派人打听也全然没有消息,然后在新年前的某一天,蔡清风莫名的接到了皇后的私人邀请入宫——全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与皇后非亲非故,家族里没有内命妇,没有待字闺中可以入宫侍俸皇上的丫头,宫里也没有能与他沾上边的乱七八糟的亲戚,两人之间不存在私事,若说公事,掌管后宫的皇后跟监察机构的御史能有什么公事? 真的没有什么好见面的。 “不知道皇后娘娘叫微臣来,有何示下。” 若薇斜着身子靠在软枕上,身上穿着窄袖金丝红缎小袄,领口和袖口滚着皮毛边,休闲又华贵,“蔡卿家不用那么拘谨。请蔡卿家来,主要是为了兑现一个承诺。” 连刀四章!蔡清风几乎下意识的想到这个,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他还以为……“哦,臣真是唐突了,让娘娘费心,是国舅爷跟娘娘说的吧。” 皇后似乎有那么一瞬表情很……哭笑不得,不过蔡清风的此刻的全副心思都已经转到了砚台上,就算勉强留下一点注意力也在堪堪维持自己的表情,努力控制几乎濒临失态的喜悦,不要弄得君前失仪。 若薇吩咐简简,让她去书房把那两台砚拿出来给蔡大人鉴赏。 蔡清风觉得那天周维说的一点都没错,虽然他们都不知道翠青云到底是怎么一个模样,但是在看到了火麒麟和金丝兰之后,那天的那个‘翠青云’显然不是与它们一个档次,虽然那个单独看的时候,确实是也少见的珍品。 能看到真正的连刀四章之二,无憾,他此生无憾! 当蔡清风恋恋不舍的把两台砚重新放在盒子里之后,若薇开口了,“看蔡卿家这么喜欢,本宫就以两台砚相赠,如何?” 蔡清风一愣,随即行了一个大礼,“感激娘娘抬爱,无功不受禄,臣在朝为官快三十载,从来不收价格超过二十文的礼物。”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硬,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客气。 若薇笑了,“本宫当然知道蔡卿家的处事原则,也明白卿家身为御史中丞的顾忌。不过,别人以珍奇之物相赠是因为有求于你,想从卿家身上讨回更多的好处,可本宫却有什么好求的?” “娘娘的好意臣心领了,可这毕竟是贵重之物,臣受之有愧。” “贵重之物。”若薇咀嚼了一下,“贵重这个词因人而异,也因事而异。这两台砚,本是先人喜好珍藏之物,但是先人已去,珍宝束之高阁,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后代简直是在焚琴煮鹤,难得大人一片赤诚之心,本宫只不过希望为它们找到珍惜之人罢了,毕竟,这‘连刀四章’还有两台依然不知所踪,把它们放在大人的手里,有生之年,它们还有聚齐的希望。” “娘娘……” “大人为官三十载,耿直刚正、兢兢业业,深受皇上的器重,也是百官的榜样,难道不应该接受皇家的感激之情吗?还是大人希望能得到皇上的下旨钦赐?” “不不,臣下愧不敢当。” “那大人就收下吧,有朝一日‘连刀四章’真的能重新聚首,也算是替本宫了却先祖的遗憾。” “可是……”蔡清风真的心动,娘娘的那番话打掉了他的清规戒律,但是那毕竟是‘连刀四章’,无论是年代还是单纯的工艺都堪称无价之宝,就算不考虑这份情,单说物之所值,也怕自己承受不起。 皇后似乎看出他的担心了,淡淡一笑,“蔡大人不必有此顾虑,有个词形容我们周家,‘百年望族’,可我们周家的族谱真的算起来,哪儿是几百年能挡得住的?有些东西与我们来说,昂贵的并非是价值,而是它非凡的意义。大人不是苟苟营利之人,君子坦荡荡,又何必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这几句话彻底打消了蔡清风的顾虑,他忽然明白了皇后没有说出口的矜持和骄傲。说句大不敬的话,周家世代辉煌源远流长,比之他们大殷王朝的皇族也不知深远了多少辈,有些东西被旁人视作珍宝,可对于周家可能就是九牛一毛。一个百年望族,强大又低调,用神秘掩盖去了其实的深不可测——聪明到‘狡诈’的一个家族, 最终,两个砚台以不是送礼的情谊送出去了,一个人情用没有开口的方式卖出去了。这是若薇的未雨绸缪的计划中某个小环节,诸如这类环节还有很多,但都不及这个需要她亲自出马。蔡清风,一个固执的小老头,他的影响和分量远远超出他那三品官衔能震慑出来的效果。 事实证明,军师周维确实有非比寻常的眼光和前瞻性。 如今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了,在国事上,有关皇后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已经在朝堂私底下被炒得沸沸扬扬,什么贪渎、叛国、居心叵测……出了好几个不同的版本,不少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住皇后的痛脚,进而抢夺利益。不为别的,当不明势力有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可能的时候,无论是谁,都该面临抄家灭族的危险,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扇扇风、点点火,皇后没有家族的力量,全部的依赖只有皇上的信任,如果破坏了这种信任,或者把信任转化为威胁…… 现在,活生生的靶子就是皇后。 若薇躺在软椅上,拿着树枝在地上画圈,一个环节扣一个环节。 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独占罗颢,把所有的‘情敌’驱逐出他们的生活范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谁叫那该死的家伙是个皇帝,可若薇最终做到了。但是到这一步也仅仅是事情成功的一半,如何让她们不再迁回来,如何挡住她们的脚步、堵住满朝上下的嘴,才是最艰难的一关。 若薇知道有很多人都在暗中算计她,他们从未曾死心,等着抓她的把柄,拉下后位予以致命的一击。如果她不当头棒喝用雷霆手段彻底震慑他们一下,这些人就会像如蛆附骨,扰得她这辈子都别想安生。所以,她想给他们一个机会,用武侠小说的讲法是——卖个破绽。 她故意不让嫔妃回迁,不出所料地落得一个‘善妒’的罪名,一定有人会抓住机会大做文章——煽动他们蠢蠢欲动的心思,给他们一个装弹上膛的机会,这是若薇抛出的第一个饵。 ‘善妒’是一个微妙的罪名,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只要皇上没觉得什么,旁人就没有说话的余地。这个问题,她与罗颢早有默契,而罗颢明里暗里的明显偏袒,让那些人大概就像站在玻璃鱼缸外面的猫,又急又馋,抓心挠肝。 于是,若薇摆出第二步棋,用一个荒诞的理由制造一个‘愚蠢’‘失德’皇后形象,对那些正在黑暗中四处碰壁的对手们来说,就好像在热油上泼了一瓢冷水。 如果这个热油乱溅的时候,又正好牵扯进一大笔数额让人心惊肉跳的钱财呢? 密闭的房间里好像忽然被打开了一扇天窗。 模糊了原本事件的真正焦点,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转移了,相信没有人会再执着于嫔妃回迁与否的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眼下对他们更重要的是皇后,扳倒或拯救皇后,必定成为不同派别所有人瞩目的焦点,皇帝发妻的命运,这是天下大事。而对于敌手来说,如果皇后能换人,曾经他们担心的问题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所有的矛盾、战斗、圈套与反圈套的落脚点就是钱财,那些人想以此攻击若薇的剑锋也是围绕着‘钱财’,可惜,真不凑巧,他们的小辫子早就在若薇手里攥着了,都攥了好几年了,更抱歉的是这些小辫子统统属于‘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经济问题’。 “颢,你真该谢谢我,”若薇扔下树枝,看着地上被自己画的圆圈摇头失笑,“你未来两年的军费,也许又要有人会替你埋单了。” 庞大的计划,一共实施了一年零两个月,若薇神经紧绷、步步为营到现在,到事情终于发展到要掀底牌的最后一刻,所有可能发生危险变故的时刻都不复存在。若薇快速的把所有的事情都从头到尾的顺一遍,没有破绽。 她站起来,理了理身上正式的朝服,向那些正等待着她,充满了各式各样诡异心思的朝政正殿走过去…… 今天之后,她要朝中再无人敢挑衅皇后的威信。 81、橡树木棉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罗颢对若薇伸出手,安排她坐在自己身边。 若薇对他甜甜一笑,她知道他这些日子为了维护她的艰难,在某些‘刚直’的文人口中,他几乎快跟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相提并论了。 若薇坐定了之后,一眼扫尽下面的官员,“本宫近日听到了一些关于我个人的说法。我想,既然都是能传到深宫的传闻了,想必朝堂早就被炒的沸沸扬扬。不管怎么说,背后中伤总是一件不光彩且有失身份的事,诸位卿家如果不介意,有什么话就当着本宫的面说说吧?”视线在每一名官员身上停留,或长或短的时间,最后与罗颢对望一眼,看到罗颢眼睛里明显的笑意,然后等待。 这是非常漂亮的主动出击,当面质疑皇后需要更大的勇气、底气和更有力的证据,罗颢放松的斜倚着扶手,下面的官员都在沉默,平时叫嚣最欢的那些跳梁小丑如今连头也不敢抬了。 大殿上一时安静,似乎皇后的一席话把某些蠢蠢欲动和不可一世的气焰都打消了,但是罗颢没这么乐观。平静,不过是表面假象——小卒子们不再敢开腔,可那些幕后操控的大员们就会站出来——他们不得不。面对皇后的当场质疑,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如果不站出来‘申诉’理由,这件被炒得轰轰烈烈的事日后就再没机会摆上台前。 罗颢的视线一个个扫过…… 张尚书走出来了,“启禀陛下,娘娘,臣有话要说。” 是张妃的父亲,罗颢打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娘娘,臣下只想向娘娘打听宫内翻修的工程进展,何时才能结束这场大规模的宫内迁徙?” “张大人不愧为工部尚书,兢兢业业,不过这件事已经全权由内务府负责,进度和工程拨款也全部由内廷操控,张大人就不必费心了。” “娘娘,”常太保也出列了,“臣等认为后宫的安定关乎国本,也属国之大事,所以还请娘娘给一个说法。” “后宫的安定关乎国本,”若薇笑笑,“是啊,所以后宫的妃子们搬家的委屈就成了朝堂上必须商讨的大事,从中产生的对本宫行为的猜测、怀疑甚至中伤就让皇后成了朝堂上口诛笔伐的对象,是不是?” “不不,娘娘误会了。”常太保急忙澄清,“臣只是关心两位陛下。” “本宫先谢谢大人的好意,不过本宫不得不提醒你,你关心的太不是地方了!”若薇的轻松猛然转成了冷峻,“什么时候皇上的闺房之事也成了你们口中的国家大事?皇上家的后院也允许你们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或者,我换个说法。常太保,如果你的十七房小妾天天被外人嘘寒问暖,问候饮食起居的安妥与否,身为‘老爷’的你会如何心情?很高兴?因为觉得自己如此被人关心,并受宠若惊?” 对男人来说,这种‘关心’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侮辱,被皇后这么一提,很多人都猛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对于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些日子凡是这样‘关心’过皇上的人都开始不由自主的往外冒冷汗,绝不仅限于常太保。 “皇上的胸怀宽广,不会在这种小事上与自己的臣下纠缠不清,可本宫没那么大度。听到传言的时候,本宫很生气,本来后果也会很严重,只是皇上给臣妾下令了,所以这次就算了。不过,从今天开始,任何人胆敢再提出这个话题,用这样的方法‘关心’皇上,那本宫也会让他深刻体会一下被关心的惬意。” 这话开始有‘流氓’之嫌了,若薇的话音一落下面就稍有骚动,罗颢非常精准地抓住了时机咳了一下,压下骚动之后,他开口,用大到能让所有人都听到,但小到不像斥责更像包庇的低沉声音,皱眉警告,“若薇!” “陛下,我就是在威胁。”若薇直言不讳,并给了罗颢一个笑脸,转而又冰冻三尺的转向下面,“如果说,在这个天下,有一百个人会不计代价没有私心的维护皇上,那这一百个人中,一定会有我,如果只有一个人,那也只会是我,因为我是皇后,夫妻同心,相濡以沫。你们可以扪心自问,真的是在关心皇上,还只是以关心为借口为自己牟取更大的利益和权力?” “皇后陛下,您的话严重了。”蔡清风出来了。 “蔡大人,我知道您一向耿直,也知道您为了这个王朝兢兢业业数十载,可请您不要用你的耿直去宽容其他人的恶意。大人是御史,应该知道冒犯圣上,中伤皇后是什么罪名。” 这个帽子扣得不轻,群臣又开始骚动,这时候又有一个人站出来澄清。 “皇后陛下,”是梁太尉,皇贵妃的亲爹,原本最有希望成为国丈的人,“后宫的私事本不该我等外臣置喙,可此次翻修宫殿涉及了大宗钱财,户部的账面记录又跟库银实查有出入,所以才成了朝议的话题。非是针对陛下。” 梁太尉说完,行礼,然后退回原位。他几句话就把目标转移了,并且把火引导了户部身上,自己则功成身退。 难以察觉地笑容从若薇的嘴角一闪而逝。 若薇从罗颢那里得到了默许,直接开口,“户部尚书。” “臣在。” “有这回事?” “呃……是。”户部尚书看了一眼康郡王。 “有任何线索吗?” “回娘娘,查出来是一个职岗的校尉在当值时监守自盗,此人,十几天前……就已经畏罪自尽了。” “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证据?” “没有。” “没有指出同伙帮凶?” “没有!” “回禀娘娘,”康郡王出列了,“国库一共丢失了三十五万两黄金,不是一个九品校尉有胆量策划的事。此事在臣的管辖范围之内,臣是一定要清查到底的。” 这些是朝廷里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现在只不过陈述给皇后听,当然康郡王话中有话,全朝堂的人都知道是这次内宫翻修是皇后一手总揽,施工中期资金不足的问题最后也是皇后一手解决的,然后国库莫名少了少了一间屋子的黄金,跟账面根本对不上,种种巧合……虽然没凭没据,但彼此心照不宣。 “所以本宫就成了那个幕后的黑手?” “臣不敢。”康郡王微微一鞠躬,给旁边那个畏畏缩缩的户部尚书暗中使了一个眼色。 户部尚书脸色都绿了,僵在那个地方不敢动,康郡王又瞪了一下眼睛,户部尚书还是没动地方,两人无言的表演着哑剧,明眼人都看出了一些端倪,包括若薇和罗颢。 康郡王向四周快速的扫了一圈,最后仍是他迈前一步,开口,“臣在清查之时,查到了一件事。看守国库的一个六品督校作证说,皇后娘娘曾经命令他在四年前从国库支出过大宗钱财,没有备案。”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这一部分是最新爆料。 有这回事,严暄最初入生意门开始做生意差点把自己都赔进去的那次,要不是若薇强压着那个叫詹铁的看门卫监守自盗急调了一大笔钱救急,他们如今哪儿可能有这么滋润的家当?这件事被爆出来,让若薇有点意外,多少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钱财早就还回去了,证据都没了。 若薇坐在座位上,明显的觉得到气氛开始变化,原本没有搅和进这件事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开始不一样了,其中包括一直对她的底细知之甚详的那几位承文殿重臣,而原本就不怀好意的,气焰就更盛。 若薇转过头又看罗颢,他吃惊的表情里还透着‘凶狠’,似乎在说:居然还有这种事! 罗颢举起一只手让鼎沸的朝堂再一次静下来,“康郡王,朕不希望在大殿之上听到任何谋逆的言辞。” “皇上,臣句句属实,臣可以带来人证对峙。” “那个六品督校?” “是。” “荒唐!朕凭什么相信一个监守自盗的士兵的片面之词,却又怀疑身为当朝国母的皇后?” 罗颢的包庇之意明显,康郡王却已经骑虎难下,“皇上,所以臣斗胆请皇后解释此次的修缮费用的来历?一百万金,不是从哪里随便能凑出来的数额。” “启禀皇上,臣有话说。”蔡清风忽然开口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些什么,对于对显赫周家的感悟,他比旁人都来得更深更真切,“皇后娘娘出身胶从周家,一个流传了数百年,一直站在历代帝王身边辅佐的显赫世家,家史源远流长,可能比在座诸位你我的家史都长,出过的王侯将相数不胜数……这样一个家族,一直流传到现在而且依然显赫,臣想跟它本身的低调处世不无关系,可低调并不代表可以忽视。皇后娘娘远离家乡嫁到我大殷来,甚至朝堂里连个能说的上话的亲人都没有,久处深宫、势单力孤,不过如此。臣是个直人,说话不懂得绕弯子,只明白众口铄金的道理。” 蔡清风的死硬脾气,朝上朝下都是大大的闻名,他的一番力挺让骚动的人群慢慢重归冷静。谁也不傻,看看如今为难皇后的都是谁,看看他们都有着怎样的势力、权力、还有后宫的人脉,他们背后的目的一点儿也不难猜测。 若薇开口了,“康郡王在本宫释疑之前,你能先回答一个我的问题吗?” “娘娘请讲。” “身为朝廷大员辱人名节、草菅人命,这是个什么样的罪名?” 这会儿轮到若薇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康郡王像被踩了猫尾巴一样,脸色涨得紫红,“皇上……臣衷心可鉴,日月可表……皇后娘娘这么说简直是天大的冤枉,皇上臣是冤枉的,臣怎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若薇打断他,“你说你是冤枉的?可你能证明么?” 罗颢:“……” 康郡王:“……” 群臣:“……” 律法上,不能证明有罪,便表示清白。可是反过来,证明不了清白却不一定代表有罪。 蔡清风硬着头皮出来解释,他是御史,这是他的职责,“皇后陛下,指控罪名需要证据,我大殷律例定,定案要三审三查,人证、物证俱在才可定罪,此事不同儿戏,无凭无据不可信口雌黄。” “好,说的真好。”若薇微笑地点点头,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不再说话。留得搬石头砸自己脚的康郡王尴尬的立在朝堂中间,满朝静谧,一时间话题无以为继。 这个时候梁太尉又走出来了,“娘娘,百万金的大宗钱财关乎国本,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更是万人瞩目,任何妄加揣测都是对娘娘的不公,这件事关于国库重地,对娘娘名声影响也不甚公正,所以臣还是建议清查到底,把结果公布天下,以正视听。” 若薇刚刚用种种办法堵住质疑人的嘴,尽管一直占有上风,但是她明显的回避话题似乎给对手更大的信心,所以梁太尉终于还是从幕后站到前台来了,话语背后的用意,明眼人一眼便知。若薇却在沉默,一直在沉默,沉默的看着梁太尉,思考,表情不明,看得梁太尉后脊梁发毛,看得朝下的官员神经紧绷,看得罗颢刚要开口接过话茬,若薇忽然笑了。 “可以啊。这种事情当然要有凭有据才可以说服人心,洗脱清白,就像如果本宫开口对蔡爱卿说,说太尉大人曾经私藏了一件大绿海族呈上的一株九尺珊瑚树贡品以为私用,那本宫就一定会拿出相关的人证、物证交给大理寺、御史台,决不会信口雌黄平白诬蔑了当朝太尉大人。应该是这样的过程吧,蔡爱卿?”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罗颢黑了一张脸; 梁太尉白了一张脸; 蔡清风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大部分人在害怕——皇后在反击,并且精准、有力,计划周详。 一少部分则心如明镜——诡才周维绝不是浪得虚名,同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以攻代守险中求胜是周维的风格,今天,他的反击确实有效,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对于皇后的那些指控,也许是真的。 若薇看了一圈,起身告退,她没顾及梁太尉那张姜黄失色的脸,却看到纪相失望的神情,对于昔日深爱她的长辈来说,她明白自己依然让他们非常失望。但这是她的路,她的坚持,她不会后悔。 背后留下了一锅粥一样的朝堂,若薇的心情有点低落回到自己的天地,刚刚迈进宫苑大门,就看到小单脸上的巴掌印子。 “这是怎么回事?” “过晌的时候,宁嫔带着人搬回她的钟秀宫,是硬闯的。” “还有贵嫔和贤嫔一起。午后的时候,小东子说又有几个才人、美人也过来了,小单气不过去拦,可是她们……” “该打!”若薇托着小单的下巴,她的半边脸都红了,看样子不像一巴掌,倒像好几巴掌打的,“回来就回来了,你干嘛跟她们硬碰?她们是妃你是婢,还不是摆明了受欺负?有一百种让她们自己回去的法子,你就用最笨的那个……总是这么急三火四。”若薇戳着小单的脑门骂完,让简简好好给她冷敷,然后把常德叫进来了,“今晚宫门下匙后开始查夜,凡是没有遵守宵禁的人,任何人,一经查出,全部关押!” 嫔妃在哪里过夜都有记录,这是后宫中的第一大事,登记簿子上标示她的寝殿在南坎六里,那就是的南坎六里,如果今晚查夜查不到人,出了多大的事她们也是自作自受。 …… 宁嫔,昔日的安才人,安采玉散乱了精致的发髻,衣衫被几个粗役嬷嬷抓弄得零零破破,被强制跪在地上仪态尽失的对若薇大叫大骂。 “我听说你一直嚷着要见我,有什么事吗?” 皇后纡尊降贵地到了内惩院这种阴森恐怖之地,前呼后拥摆足了款。 “你凭什么抓我,凭什么,凭什么……”关了数日,安采玉此刻显得有些疯狂,看到若薇之后,险些扑过来,不过被旁边的嬷嬷及时按住了。 若薇慢悠悠的解释,“你犯宵禁,这是宫里的规矩,我以为你能明白,应该的时间、应该的地点,你却没有呆在你应该呆着的地方,根据宫规,一整夜去向不明,理应拘禁受罚。” 安采玉气得浑身直哆嗦,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往外挤,“你,你你……你明知道那晚我在钟秀宫留宿……” “是的,我知道,可是注寝册子上没有写着我知道,所以证据表明我不知道。”若薇用好像绕口令一样的轻描淡写,“不要再闹了,再这样下去,下一个等着你的地方就是冷宫……不用抬出皇上,你知道我能做到。” “你,你你……”安采玉的嘴唇抖了又抖,最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都是伺候皇上的,你已经是皇后了又何必这么逼我们这小女子?我又没想争宠,就是希望有机会能见到皇上也不行么?我,我一个嫔,又没本事跟你争什么?大家都是姐妹来着,你一个人霸占着皇上,不觉得太不公平了吗?又不是只有你能生儿子,又不是只有你年轻漂亮……” “你觉得自己特别委屈?”若薇很平静。 “是!”安采玉大声地吼回去。 “你凭什么觉得委屈?” “那你凭什么独占皇上?就凭你是皇后?” “凭我是最后的胜利者,凭我有本事。”若薇拢拢自己的衣袖。 看着安采玉瞪着自己的样子,若薇坐在下人搬过来的椅子上,“安采玉,你还记得你这拨秀女选秀时的情景吗?当时的你,很漂亮,很自信,家世也很好,让你在那一群秀女中很突出,可你不是最好的。记得么,庆王爷家的小郡主,天生丽质名动京城,才华横溢,又是皇上的姑表妹,是当时最热门的人选,可我最后为什么把她剃掉了?” “你嫉妒!” 若薇没理会安采玉的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她不乐意进宫,她的一切表现都告诉我,她不想被卷入后宫中的争斗。那次本宫的宴请,昭月郡主选择默默无闻的坐在后面,穿着最朴素的裙子,做了最简单的打扮,我一看就知道了。后宫,争宠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你我心里都很清楚,可你愿意留下来,那天,你积极在我面前表现,你想被选中,想留在宫里,想在几百个美貌姑娘面前脱颖而出,赢得皇上的爱恋,进而得到权势和虚荣,我说错了吗?” “是你自己选择了斗争这条路,是自己心比天高想要赢得一切,那么最后你就要接受任何最终的结果。还记得曾经风光的时候吗?利用小聪明设计偶遇,用美丽和年轻设置圈套,你积极的与我争斗,并且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胜利者,只不过现实的结果是你最终失败了。安采玉,对于战争,如果你得脑子里只能容得下幻想自己成功的美好,那今天这个结果,完全是你咎由自取,你没有资格说自己‘冤’,甚至整个后宫的女人都没有这个资格,因为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是你们自己乐意置身其中,那么无论成败,都要学会接受最后的结果,要学会输的起。” 安采玉不服气,“你是皇后,权力最大,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你利用皇上给你的信任仗势欺人……” “是的,我是皇后,”若薇打断她,“可我孤单单一个人面对你们这一群和你们背后几十个世家的联手对抗,如果我没有叫不公平,你们就更没有资格说不公平。既然失败了,就学习一下怎样保持最基本的战败者的风度吧。” 若薇走过去,低头看着她,忽然弯下腰,轻柔且缓慢的在她耳边开口,“我今天可以放过你,但是你需要让自己和凌波湖另一侧的所有人都明白,战争中没有仁慈,我从来不会对我的敌人心存仁念,所以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什么底线?” “我的丈夫,不与人分享,你们都可以死心了。” 82、坦白从宽 若薇病恹恹的趴在书案上,她身体不舒服,但不排除是心理上的焦虑。 她扒拉着那本记录着自己身价的账册簿子在发呆,上面的数字还有某些信息超乎了她的想象,让她非常担心,对自己一向喜欢险中求胜的拼命三郎式的战法也开始底气不足——对方是颜司语,一样的谨慎,一样的诡诈,一样的聪明,她很怕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也许,真的需要有人帮她出出主意。 “颢,就你所知,梁国现在有多少处战备粮仓?” “十七八处吧,怎么?”罗颢用朱笔在公文上写了一个‘准’,头也没抬。 “是他们所有的战略储备?” “不,我想不是。” “那你知道它们的具体位置吗?” 罗颢用指尖挑开分了叉的毛笔头,心不在焉的摇摇头。战备粮仓都是属国家机密,其地理位置和贮备状况更是机密中的机密,粮草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战争制胜的关键,如果真的是那么好查到的东西,他还至于一拨一拨的派细作查探潜伏? 弄好了分叉的毛笔,罗颢提笔的时候好想忽然顿悟似的抬头,“你问这个干嘛?” 为接下来的保命筹码做准备! 当然,若薇没有那么说,她直接把手里的一个长长窄窄的纸单递过去,“给你,算是我送你的结婚周年的礼物。” 罗颢扫了一眼纸单没有接手,反倒是盯着无事献殷勤的若薇,她的花花样太多太多了,多到他不得不谨慎,“若薇,前天刚刚过小满,而我们成亲……立后大典我清楚的记得是在十月深秋。”就在几个月前,所谓的‘结婚周年礼物’,他送了她一串东珠。 “那…算是提前的周年礼物。” 罗颢脑门上写着两个大字:怀疑。 若薇耸耸肩,作势把手收回,“你不要我拿走……” 抢在前一秒钟,罗颢把纸条拿过去了。没好气地瞥了若薇一眼,然后低头,阅读,皱眉,身子坐直,眉毛高挑。 长长的一个纸单里写的全是地名,大大小小、出名不出名的加起来足有二三十几个,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罗颢知道,还有一部分罗颢在怀疑却还没有得到确切证实,还有一小部分,他竟然闻所未闻——按照他所知的那部分推算,这张纸上的名单,是梁国全境之内的战备粮仓的所在地。罗颢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翻转——还有另一半刚刚就折在它背后,在与地名平行对应的地方,全部都是数据,若薇解释,“前面画了星星的代表可以确定,圆圈代表需要重点侦察,三角代表疑似中转站。” 罗颢看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沉思很久,眉心皱得跟铁疙瘩一样,很长时间也没说话。最后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放在手边,虽然还有很多待具体调查,但是仔细研究之后他可以确定字条上的内容准确、真实、可信。 “你从哪里弄来的?” 闻言,若薇立刻摆出微笑。 不是得意的笑容,罗颢认识她这么久了,他就算瞎了也能看出来‘得意’与‘强撑’之间的区别。 “我们周家虽然一向把处事低调作为家训,但是大概血液里天生藏了一种不定时发作的喜好冒险的疯狂情绪……” “别给我绕弯子!” “我是说,这东西……确实挺不好搞的,你也知道。那个……机遇跟风险成正比,风险越大,受益才能越多……” “若、薇!” 若薇咬了咬唇,“好吧,好吧。起码,受益很大,你承认吧?” “是。” “所以,为了得到它,自然要花上一些代价,应该吧?” “算是。” “那就算我的计划冒了一些风险,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风险?是什么样的风险?”罗颢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若薇眨巴着她那双杏仁猫眼,有点委屈的解释,“就是,让我自己也觉得快撑不下去的……那种程度的‘风险’……” 这件事若是刨根问底,几乎等于把若薇从一开始干的那些‘非法勾当’全招出来了。 若薇开始艰难的自首之路,“你也知道我有一些铺子,就是平时打发时间,偶尔用来赚钱的营生……” “是,我还知道你有非常高超的敛财手段。” “谢谢夸奖。” “因为暄儿挖到了夏丛信那个宝,那小子天生又是个做生意的料,所以生意建起来之后,一直颇有盈余。自然而然的,荣盛米行就在很多地方开始出名了,又因为那年顺利地‘摆平’了来自官府的查账,所以大概在业内,荣盛米行给一种很有门路的行业大佬的形象——算无心插柳吧。然后……呃,大约是在三年多前吧,夏丛信遇到了一个前来拜访,很特别的大客户……” 三年多前,来自梁国的‘政府采购团’就盯上若薇的米行了。即使梁国如今占据了三州沃野之地,他们的粮食也只不过可以自给自足而已。为了备战一定需要有更充沛的储备,粮食禁运在这个时期已经是由来已久的长期国策,所以他们没有办法,视线自然瞄准商行这一块。 找个货源充足,信誉好又有门路能通达各地的大粮米商行就是梁国政府采购团的首选目标。然后,凑巧,却又不能算凑巧的,他们找上了若薇的粮米行。 若薇的商行一直都是夏丛信执掌门面,夏丛信本人又是出身经商世家,人脉广,脸盘熟,很多人,甚至包括粮行下面掌柜、账房、船夫、伙计……都以为这个商行是夏大老板的,所以梁国的人看似找到了一个中立的商人,实际上却误打误撞地撞倒若薇的手里。 夏丛信当时可以拒绝的,理由甚至光明正大——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讲卖粮给敌国就是大罪,就算不是‘叛国’也少不了‘资敌’的罪名,商人一般不愿意卷进这种政治意图明显的交易里,可他万万没想到,若薇夫人最后竟然点头答应了,用夏丛信,夏大老板的名头签订了合约,这是能杀头的大事,就是打死夏丛信他也不敢往外多说一个字,然后,这么几年,粮草外输其实一直没有间断过。 若薇打的是一个长期的战略计划,荣盛米行对市面上流通的近乎五分之一的粮草都有影响力,粮食从若薇手下流通,起码她还对粮食数量心里有数,能估算出他们的粮草消耗和仓储。如果信誉足够好,合作时间一长,甚至在能查到他们确切的战备粮仓所在。 唯一的缺点,这种方法是此消彼长,而且要确定对方的粮仓所在,就需要双方彼此的长期合作,需要双方的彼此十分信任,信任无法估算,就像人心永远有摸不透一样,这里其实暗含变数,就是通常所说的风险。 “我当时也是没有办法。”若薇摆着手指头给罗颢算他们的价码,“就他们出的这个价格,我告诉你,百分之八十的粮行都会为它铤而走险的,这一点马克思早就在《资本论》里就论证过……不,你不需要知道《资本论》是什么书……我是说,如果我不接受,让其它的粮行接手过去,他们就可以用更高的价码从农民手里直接集粮,到时候究竟有多少粮草流向梁国,数量根本无法估算。” “如果仅仅是这样,三年的时间,就让他们足够信任你们荣盛米行了?” “不是。”若薇吐了一口气,现在她要说的是后来的事件。 若薇作为幕后的黑手和当朝的皇后的双重身份,在相关的几个交易地点建议罗颢增设关卡之类的小建议不会有人质疑的。而夏大老板朝中有靠山的传闻在业内还传得挺神,所以他只要今儿借口什么水旱灾害,政府征捐征粮、明儿说说风声紧,过关关卡增设……种种名头,便能控制着交易的节奏,每次粮食总额也都属于刚好吊胃口的那种‘食之有味、弃之可惜’鸡肋数量。 国之大事,可最后却是这种不愠不火,不见成效的交易,梁国大约是耐不住了,派颜司语潜入大殷境内,试图找一条安稳安全,通达便利,隐蔽又长久的走私之路出来,结果跟若薇好死不死的相遇了。 若薇没管罗颢黑脸,在这个问题上她永远不后悔。 “他救了耀阳一命,耀阳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比我自己的命重要,也比你重要,对我来说,甚至拿整个天下都不能跟他换,所以,当颜司语要求让我行一个方便的时候,我应允了。安排给他一个关卡空虚地带,就在地处西陲的汤佳小镇,现在那里就是大宗粮食的集散地。” 因为有了这个集散地,所有的粮食运输路线终于开始变得有迹可寻,只要留心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所以这一年多的功夫有了若薇手上的这份重要的囤粮名单,可也正因为如此,粮食的数量输出变得难以控制,若薇玩的这一手,现在稍有偏差就是鸡飞蛋打的结果。 “那批粮食的数量让我有些……”若薇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庞大到她这类的败家子也有点舍不得的地步了。 罗颢看着账面上的大宗数字,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很大一笔损失。他能想到若薇的心思,粮草这东西,几把火能让数年的积累瞬间化为乌有,尤其‘周维’又是那么一个敢于险中求胜的人,典型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干得漂亮。如果是他,他也会如此。 可罗颢也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仅仅是为了确定那些屯仓的所在,这会儿已经大功告成,若薇完全可以下令中止合约,犯不着还在摇摆不定的犹豫。 “是不是你还有什么顾虑?” “是,”若薇苦笑了一下,头抵在罗颢的肩上,“颢,我知道你是怎么想到,临战之前,派人一把火把他们各地的存粮都烧了,让他们不战自溃。且不论那么多粮仓能不能让你一举成事,我告诉你,对方负责督办粮草的是颜司语,他那个人是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摆出来的。” “怎么讲?” “你还没具体算过吧?”若薇拿起单子,给他指,“这些粮仓的粮草全部加起来,再加上楚西三州这几年收成的总和,起码有一百八十万石到两百二十万石的粮草不知去向,”面对罗颢询问的眼神,若薇肯定的点点头,“这都是那些有几十年经验的粮行老把式一点一点推算出来的,不会有错。如果我们再考虑他们之前的家底……” 若薇没说完,但言外之意明显。 罗颢深吸了一口气,就是说对方起码有三四百石的粮食完全不知所踪。就算他能把那些粮仓都端了,这三四百石的粮食储备也足够两个国家之间打一场恶仗,而且对方肯定是含着恶气的背水一战,后果很难想象。 “难道你要继续追查?”罗颢摇摇头,不好,这法子太消极。 “没有。”若薇已经完全的窝在罗颢的身上,靠着他,会让她觉得不那么冷,会让她觉得自己不那么……邪恶。 “我想要引他们自己把粮食拿出来。” 罗颢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等等,他似乎要抓住了什么。 如果他们在大战之前就一把火烧了那些粮食,对方的军粮无以为继,那他们就必须动用储备,动用了储备之后,存粮必然空虚,可是楚西三州的稻子是一年三熟,不用耽搁多久时间就可以补充……如何制造这种时间差呢? 怀里的若薇靠着他正在呆呆的愣神,眼中明显的迷离和焦虑告诉他,她已经找到办法了,不过貌似很艰难。 “若薇?” “我商行里的‘技术总监’曾经告诉我,打下来的稻子不着急磨,在热水焯过一遍之后再晾干,稻子就会因为泡过水而膨胀,会看起来个个晶莹饱满,质量上成。这样的稻子吃起来是没问题的,可是不能下地当种,因为里面的胚芽全都被热水煮死了。” 罗颢忽然明白过来了,虽然若薇的有些词语用得古怪,可是她的意思他完全明白……手臂不自禁的紧缩,把她好像揉碎似的贴近骨子里。 “颢,你知道吗,曾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位军师就是用的这种办法,让他的敌国在经历过旱灾之后,又在来年颗粒无收,所以最后,他们就打胜仗了。梁国没有三年大旱,可是我们的一把火就能烧去他们数年的积累。”然后迫使他们不得不动用最后储备,并且消耗掉储备,让他们在寄期望于新稻成熟之时予以毁灭性打击,那将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若薇抱住罗颢的脖子,把脸深深埋在他肩窝里,“可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能让他们足够信任到使用荣盛米行卖出的稻子做种子,就需要继续做生意以期赢得更大信任。可是天底下的粮食就那么多,我算过了,数量已经逼近临界点,如果粮食再源源不断的运向梁国等待它们命中注定的那把火,将来等战事平息之后,我们手中的粮食就不够……不够养活那么多人了。” 会死很多人,很多,天文数字的平民,因为饥荒——人为制造出来的饥荒。 “事情没有那么糟,若薇,”罗颢一手顺着她的头发,一面亲吻她的手指尖,他明白若薇所有的痛苦和说不口殉道式的执著,“我不会让事情变得那么糟,我保证,一切都交给我好了。” 若薇点点头,她想说她相信他,可一张嘴,一股不可阻挡的酸劲儿从胃底里翻上来,她吐了罗颢一身。 83、峰回路转 这是一个小范围内的重要会议,与会者莫不是罗颢身边的心腹重臣。罗颢今天叫他们来,就是把若薇无力支撑下的计划完美的延续下去,所有有些事情,他需要他的重臣们明白,并且理解。 “皇上,这……这是……”纪相有些不敢相信,皇上提供出来的名单比之前他们费尽心力拿到的要详尽详细的多,很难想象一夜之间,这么重要的情报就出来了。 “提供这张单子的人,用了一种江湖上的法子,成效确实比朕派出的那些人明显。”罗颢把那天与若薇商讨的一些事情说给在座的大臣们听,讲到了他们将面临的代价,还有将取得的成就,讲了若薇曾经担心的顾虑,还有任何可能减少这种代价的方法。然后一如既往,君臣讨论。 皇上叙述的这个计划的时候,让带着军人特有习惯性警觉的风将军忽然想起了周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周维计划中险中求胜的精髓,这个谋划跟周维的风格很像,一样的敢于冒险,一样的一击命中,可是,她现在是皇后了,不是么?她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成就这样冒险的事情。 纪相没有风将军的职业敏感,他思索的事情则来源于另一个角度。就像皇上一开始说的,因为采用了江湖的法子,这件事情才变得如此顺畅卓有成效,这个他理解,民间的身份有时候比朝廷能看到的东西更多,更真实,可为什么在事情发展到如此关键时期要忽然换人接手,不必要的横生枝节,这可不好。 纪相低头一琢磨,“皇上,臣下可否询问其中缘由?” 罗颢知道他担心什么,“原本负责此事的人完全可靠,是朕一向信得过的人,他如今不能继续担任这个任务也是另有原因……当然,他曾经布下的具体的操作事宜依然不变,执行人员不变,朕现在需要另觅他人全权负责此事。今天找各位卿家来,最重要的就是找个能全权接手此事的人选,都各抒己见吧。” 罗颢的解释稍微释缓了众人的怀疑,可是他的态度很奇怪,他说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似乎心情很好——这不合情理,这么大一件事被它原本的负责人半途而废,还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期,就像临阵换将一样,都是大忌,可是皇上看起来不但不烦恼,甚至可以说是‘愉快’。 纪相看着皇上,心里琢磨皇上一直隐去没提的那个幕后之人,这么大宗的粮食数额,涉及如此高额的钱财,完全脱离官府,无声无息运作了三年有余,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维护。大胆,出其不意……能符合所有条件的人,实在不多。 朦朦胧胧的纪相有了一些想法,但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纪相觉得自己都可以暂时放下心中的存疑,“既然如此,臣心中倒是有一个人选……” 讨论一时热闹起来,其中一个吊排尾的人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是蔡清风,今天他也被传唤来了,真很少见,像这类的机密军事会议,参加会议和发言的都是与这件时密切相关的有限几位朝中重臣,他官衔不低却与这类事情无缘,但是皇上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把他叫来,所以他没说话,也一直在认真地听,更多的是等待,皇上叫他旁听总是有目的的。 讨论的事情大概他慢慢听明白了,对于纪相他们的后续计划他没什么想法,但对一开始就布长线,并托起全盘计划的人也不禁有点佩服。听听那些涉及的大宗数额,这得有多大的底气和魄力才能托起来的? 蔡清风自己边听边自顾自的想事,那边的讨论却渐渐开始有了结果。 “事情就这么办,这件事保密是第一关键,其后才是时间、效率、尽善尽美,”罗颢点点头,收起誊写的公文表示话题告一段落,“纪相,这件事情就先委托你了。” “臣这就去安排。”纪相带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其它参与人也纷纷站起来,行礼,然后转身告退。 纪相与风将军正互相谦让出门的空档,他听到背后皇上开口叫蔡大人,“朕已经看过你的折子了,先暂且不说那个五年前国库挪用库银的案子,朕现在想听听爱卿今日的议会旁听,有什么想法……” 纪相的脚步一顿,转身出门,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今天皇上这样安排的所有用意,一时间心里感触五味陈杂,甚至融合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愧疚。纪相一不小心听到了皇上‘壁脚’,一向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风将军对刚刚的对话就更是一字不漏,出了门,他就拉住纪相,“纪相,刚刚皇上的意思……” 这个不是他多心,他觉得皇上那句话的语气声调,不是在跟蔡御史说话,倒好像是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纪相苦笑了一下,“枉我们身为人臣,却在用最大的恶意枉自揣度……”他想起那日皇后在朝堂上的一顿胡搅蛮缠,可笑自己以为看穿了一切,摆出来批判不屑的态度,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万分惭愧,一张老脸简直也是没法见人了。 他看风将军似乎还有不甚明朗的意思,长长叹出了一口气,“将军,你觉得出今天我们说的这件事,原来的执掌人是谁?” 风启想了想,头转向另一侧,是后宫的方向,“有点像那个人的风格。” 纪相点点头,“是啊,涉及了这么多钱粮的谋划,没有国库撑着任谁也托不起来,可这件事若要取信于敌,偏偏就绝不可以与朝廷有半分的瓜葛,尤其在对方也有不输于周维的劲敌存在……” 纪相给风启解释,而罗颢对蔡清风则几乎没有解释,他直接解开谜底。“朕就直说了吧,那笔钱就是皇后挪用了,是朕授意的,对!这不符常理,朕要用钱,尤其用在国事上,可以随时从国库光明正大的拿,本不需如此,可是在这件事上,朕必须绕这个弯子,你知道为什么?” 蔡清风固执,直肠子但不傻,联系到皇上无缘无故的叫自己来旁听刚刚军事会议,把前后事情串起来,皇后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多少明白些了,“皇上圣明,是为了战事,臣晓得了。” “不,你不明白。”罗颢斥责,“颜司语,是整个我大殷皇朝的丑事,他蒙骗了朕,蒙骗了满朝文武的状元郎,他现在负责梁国的军需,如果让他发觉与他一直做粮草生意的人出自大殷朝堂,让他知道他所购的粮食来自大殷皇帝的授意,你说,后果会是怎样?” 蔡清风跪在地上想到皇上的苦心孤诣的谋划在自己的无知中被暴露,让一切付诸东流,冷汗顺着额角在流,“是,臣这回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罗颢一边反问,一边从座位上走下来,“你根本不知道皇后在这件事情上顶着什么样的压力在做,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捕风捉影提及这件事的人到底目的是什么。你就是被人拉来当刀使的。参劾皇后?为了一件陈芝麻烂谷子,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事就开始挖坟鞭尸……那天,大殿之上,皇后面对对方的质问为什么一个字都不为自己辩解,她为什么在极力转移众人的视线?你真的明白么?” 罗颢低头看着蔡清风不住往外冒汗的额角,“因为皇后知道朕在乎的是什么,知道朕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些人呢?除了权利和欲望,他们关心过什么?如果说他们是利欲熏心,你就是愚蠢无知!”罗颢挥挥手,揉着额头站起来,“今天叫你来,本来就是想让你听听这里面的因由,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贪渎……嗬,比起国库里面的那曾经被动用的几箱金子,朕想告诉你,朕更关心的是这个天下。朕也想让你知道,你虽然为监察御史,可是眼睛也不要总是落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地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朕要你这个监察御史不是为了给朕找捅娄子的。” 蔡清风擦擦额上的汗,“皇上的教诲,臣下谨记于心。” 罗颢看看他,一摆衣袖回到座位上,“今天的事就暂时到这里,你退下吧。” 蔡清风站起来,然后又行大礼跪下,“臣启陛下,臣有事奏。” “嗯?”罗颢抬头,有点意外,“你还有什么事?” “谏言陛下,陛下,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上明训。皇上在这件事上把皇后牵扯进来,皇后虽是奉命行事,但德行有亏,陛下的行为更是知法犯法,臣谏请陛下……” 罗颢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哭笑不得,蔡清风哪点都好,就是这个死较真的臭脾气…… 这边罗颢在犹豫是否有必要提点蔡清风有关周维和皇后之间的关系,以防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狗屁话别人拿来做文章,而那边纪相却在感慨为他们大殷朝牺牲良多的皇后。 “纪相,我倒是觉得这件事还是亲自见皇后一面的好。一来周维是个重情之人,他在这里本也孤苦无依,那天的事于情于理都是我等臣下的亏欠;二来,毕竟他操持这件事好几年了,有些事情从他那里可以知道更多……” 两个人正在商议,刚好看见常贵公公往明翔殿走,可巧,刚说找个通传的人,通传的人就来了。 常贵一听两位大人想面见皇后,咧嘴一笑,“两位大人真是不巧了,若是平时咱家就给两位大人传了,可这会儿不行,至少也得先过万岁爷那关。皇上早前吩咐了说皇后娘娘要静养,别说外臣了,就是内务府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要我们这些奴才多帮着分担些呢。”常贵看着两个大人被他说的一头雾水的样子,脸上掩不住喜庆的放出好消息,“是皇后有喜了,凤鸾宫外的一班御医刚合计出来安胎的方子,咱家这不是赶着给皇上送过去过目呢嘛!” 怪不得,怪不得这件事周维操持了好几年,皇上忽然要转手给别人。 罗耀阳觉得自己被他们联手欺骗了。 差不多一年前,当他被问及喜欢有个妹妹还是要个弟弟的时候,他对‘妹妹’和‘弟弟’这两个词还有不能完全理解的迷茫。基于好奇心,他努力的让自己弄明白他们之间的区别,并在实质比较过风霆表哥对风雷表弟(安平姑姑的两个儿子)和纪珂对小表妹红芽儿(纪丞相的孙子与外孙女之后),他非常郑重且明确的告诉了妈妈和父皇及所有其他人,他想要一个妹妹。 谁会喜欢整天脏兮兮、背不出千字歌、弄乱他的习字本,还像跟屁虫一样甩也甩不掉的‘弟弟’呀! 当罗耀阳再一次在课堂后把风雷表弟欺负哭,看着风霆表哥不得不去转身去哄他弟弟的时候,他很有感触的说,“霆表哥,你有个弟弟,你真可怜。” 相比之下,有妹妹的纪珂就显得轻松得多,虽然小表妹红芽儿也背不出千字歌,可她不会出现总烦他们,而且她每次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香喷喷的,整天还都是笑眯眯,很像一只花梨鼠。 所以,选择一目了然。 于是,当终于到了妹妹要来的那一天,当他下了学堂,书包也不顾的急忙忙往皇后寝宫跑的时候,罗耀阳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他不期待他的妹妹笑起来也能像花梨鼠,但也总好过会流鼻涕都不擦的弟弟不是么? “恭喜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生了个小皇子。” “是妹妹么?” “不,是弟弟。”下人这么告诉他。 于是在企盼过整整一冬天加一春天加一个夏天之后,在整整被他念叨了一冬天加一春天加一个夏天之后,他发现原来自己的建议根本没人采纳,他到底多了一个可怕的弟弟,而不是一个有着花梨鼠笑容的妹妹…… 他拒绝去看他,又不是他想要的,他才不稀罕。 弟弟,嘁! 罗耀阳虽然拒绝承认这个弟弟,但是丝毫不影响有关这个弟弟的消息不断的往他耳朵里钻,比如小皇子很可爱,眼睛大大的长得非常像皇后;比如父皇给弟弟起名字了,叫星,因为他叫阳,所以弟弟就叫星。又比如小皇子很健康,精神很好,总是活跃的过分,甚至晚上也不愿意睡觉…… 罗耀阳决定不喜欢他,他也不想去看他。一来他居然是个弟弟,二来妈妈因为他的缘故一直身体不太好,已经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天天都要吃药,身上都是药味,他每天下了课堂,都要来照顾妈妈。 日子匆匆过去了三个月,罗耀阳 “耀阳,帮妈妈一个忙好吗?” “什么?” “帮妈妈把弟弟抱过来,好吗?”若薇看耀阳老大不愿意的样子,作势从软塌上起身,“那我只好自己……” “好吧。”罗耀阳最终不情不愿的开口,“那我去叫他。”罗耀阳从若薇身边爬起来,往隔壁的小偏殿走过去,他知道星住在哪里,他想过了,他去叫他,他愿意来便来,不愿意来自己就踢他屁股强迫他来,才不稀罕‘抱’他过来呢。 罗耀阳走到皇子星的卧室,居然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只有地当中一个大大的竹摇床,他看不到里面,但是能听到从中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走过去,罗耀阳看到一个白嫩嫩的小包子流着口水正津津有味地啃自己的小脚丫。 他,他……好小啊…… “咯咯,咯咯……”星看到他,忽然笑了,大大的眼睛弯成一个月牙,没有牙的嘴翘起一个菱角,带着口水滋润的嫩粉色。他放弃啃自己的脚,带着关节处一个个小肉坑的小手开始伸手向罗耀阳伸过来。 罗耀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的把手递过去,一根手指头被立刻对方握住,很快沾上他那湿嗒嗒的口水,罗耀阳摸到了他的脸,软软的,比想象中还要软,就像刚出锅的桂花糕,又软又糯,又白又香……这就是他的……弟弟吗? 罗耀阳戳完了星的脸,又戳他的胳膊和腿,肥短肥短的四肢很柔软的蜷攀着自己的整条手臂,星一直在冲他笑,边咬他的手指头边笑,他能感觉到他软软的牙床碰在手指的感觉,有点痒痒。 “耀阳,星比花梨鼠好看多了是么?” “妈妈?”耀阳回头,看到母亲微笑着走过来,他忽然有点明白了,脸红了一半。 “要抱抱他么?” “嗯……”罗耀阳小心的把自己的手指从星的嘴里拿出来,然后把手伸到星的背后……忽然顿住了,不,手掌之下,他现在清楚的感觉到星的娇小和柔软,不,他不敢就这样起手,他不知道该怎么拎起他,他会伤到他的。 “怎么?” 罗耀阳扭着自己的手讪讪的收回来,他看到了星的手,还有胳膊,还有手指甲,都那么小,“我,我……”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他弟弟是那么的脆弱,弱到罗耀阳觉得自己稍一用力就会弄断他的胳膊腿……不,他一定会弄断他的胳膊腿的。 “别怕,来把手给我,这样,这样……”若薇给罗耀阳的胳膊扭成一个标准的抱婴儿的手势,然后把星儿宝贝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她刚刚摆弄好的‘架子’上。 罗耀阳僵站在那里,动作硬邦邦的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架子,星被放在他胳膊上的一瞬间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臂上骤然一沉,也不是很沉,带着暖暖的绸缎顺滑的感觉,软软的。他托着他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小心的抱着被妈妈硬塞过来的弟弟,低头看着他,星对着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眼睛要闭不闭的挣扎着,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可罗耀阳的害怕并未因此而减少,他一动也不敢动,浑身僵硬。 “什么感觉。” “我,我怕我会伤害他,我……妈妈。”罗耀阳小脸涨得通红,抱着弟弟,比拿着最珍贵怕碎的玉器还要小心,他不敢用大力,因为他那么小,可更不敢不用力,他怕他会摔掉他。妈妈问什么感觉?他不知道,他真的没有空闲去感觉什么,只知道自己要非常非常的小心,否则弟弟会受伤——他不能让他受伤,这种认知让罗耀阳心里的那种感觉很……他说不上来,是欢喜,又紧张,又让他很有些郑重其事的认真,“妈妈,我觉得……我说不出来。” “耀阳,记住这种感觉,这就叫责任。从今天开始,星儿就是你责任的一部分,要好好保护他。” 84、天灾人祸 三年后 “你简直跟泥土分不出两个颜色了!” “哥哥,房子……”星儿跑跑跳跳过去搂住耀阳的胳膊,三下两下麻利地攀到罗耀阳身上,搂住他的脖子,一面往耀阳身上蹭着那些脏兮兮的泥土,一面指着地上堆得横七竖八的泥土堆——一看就是他的杰作。当初裹在襁褓里的时候星儿就比别的孩子过分活跃,如今长到了会跑会跳的年纪,鸡飞狗走算什么,上房揭瓦他也能干出来啊。 罗熠星身上金红带翠的碎花小袄上早就分辨不清颜色,肥嘟嘟的小脸蛋上也全是横七竖八的黑指印子,好像他整个人刚刚从猪圈里滚过一遭一样。罗耀阳上上下下一打量,几乎是严厉的瞪了那群负责照料星儿的那帮宫婢,“待会儿再找你们算账!”说完,转身拉起那满是泥土的小手,带着星去洗洗干净。 若薇站在窗口看到耀阳拉着一个泥猴儿往房间里走,看到星儿吧嗒吧嗒的泥鞋印在他身后石质地板上拖了长长一条黑泥印子,忍不住笑了,真是一物降一物。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看那个惹祸精的祖宗……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天下太平了?” “是有一个消息想告诉你。”罗颢从后面抱住她,低头在若薇的颈侧亲了亲。 “怎么?” “还记得年初的时候钦天监预测的楚西有蝗灾么?” 若薇猛地一下回头,一脸吃惊的看着他,“真被他们蒙中了?” “怎么叫蒙?”罗颢啼笑皆非。 雨季的降水和天气乍暖的微旱,这些都是蝗灾发生之前的必要条件,是用多少年的观察和推算得出来的规律,当初钦天监报告上来的时候,就是看准了这两年的风调雨顺后可能要面临的问题,才预先把这种可能报给皇帝,不管到时候夏天来临会不会真的遭遇到高温少雨的天气,防患于未然是他们钦天监工作的本分。 尽管当时看来只是估测,但是最近的情形表明他们的预测是准确的。 “楚西的粮食大量减产,之前用了你说的烟熏的法子预防,挽救了至少有七成粮食,但是梁国那三州之地,损失怕再多一倍也不止。”等烟熏驱虫的法子口授相传的传过去,地里的粮食也被虫子吃的差不多了,梁国这次可谓损失惨重。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场天灾更像个信号,相信罗颢已经开始行动了。 “到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许一切都可以尘埃落定了。”若薇叹息。 “是的。” 天灾,人力无可可挡,可是人祸就一定要追求到负责人的头上,梁太子董玖在来回踱步,脸色由青变紫,由紫变黑,“九百八十万石的数年积累,就这么被一把火……不,被十几把火烧掉了,现在你怎么说?” 颜司语:“……” “一千万石、一千万石粮食!”他冲着旁边站着的颜司语吼,“你说怎么办,我怎么办?” “臣……” “他们算准了的。”董玖没有理会颜司语,无边的愤怒早就让他失去了冷静和理智,“很明显他们算准了的!楚西那边夏天刚刚颗粒无收,他们那边就放火烧粮,是巧合么?他们早就算准了的,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报复,我们必须以牙还牙。” “殿下,我们还是先解决目前的危机……” “解决什么?都是你的失职!全境三十二粮仓,被对方端掉了十七个,包括其中最大的三座,全都是你的责任,你够几个脑袋砍?” 董玖气急心焦,失仪大吼也属情有可原,他们不比殷国底子厚,若是一旦开战,就是数年的累耗,而粮草无论如何都是能稳定人心的东西,所以这些年他们才如此积极囤粮。可为了这些粮草,扔进去的钱快让他们支撑不住了,国库年年亏空,干什么都捉襟见肘,他们已经一连砍了好几颗户部大员人头,可这次一下子,殷国皇帝这一阴损的招术,让他们粮财两空。 “臣立刻着手购粮务必保证冬粮和来年春耕……” “你身边有奸细!”董玖忽然眯起眼睛看着颜司语,表情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要不然对方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臣不敢肯定。”颜司语说得比较含蓄,实质上讲,谁也没有办法保证粮仓的地点不被泄漏,运输、看守,人来人往,本来就是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能被对方打探到具体位置,这一点儿也不稀奇,重要是的如何有效的防卫对方的偷袭,在这点上,他们败了。 颜司语想起了曾经与他共过事的那班朝臣,那个皇帝,还有若薇,那是他见过最能人辈出的朝廷,殷国有那样的皇帝,像这样的局被他们得手不无可能。若说有奸细,烧都烧了,即便有内奸,此刻也早就溜之大吉了,所以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臣会尽力筹粮,殿下,谷子峪那处的仓储不可轻举妄动,对方如此行动,证明了他们的必战之心,我们不得不防。” “我知道了,你去办吧。”梁太子心情躁郁的挥挥手,对颜司语得叮嘱颇不以为然。 筹粮的事情也并非很顺利,当颜司语要求的第一批应急粮到达指定地点之后,数量不仅少了一半,从六十万石变成了三十万石,质量看起来也是陈年旧米。大约荣盛粮行也自知理亏,这次他们的夏大老板也随队跟来解释了。 “真的是非常抱歉,”夏丛信额头上沁出的微汗很能表示出他此刻的焦急心态,“颜先生,我们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是生意上彼此已经合作这么久了,您知道我的商行从来没有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可是这次真的是非常非常抱歉,分行的卞掌柜对楚西蝗灾估计不足,接了阁下的单,可我们如今真的一时凑不出来这么多,为了不失约,我才让人……您看这些都是陈年旧米,如果您不要,我一点也不怪您,我们拉走,而且会赔偿您的损失……可眼下筹集这么多新粮真的很困难……” 颜司语若有所思,“你们湖州那边的地里收成也不好?” “湖州、沧州、雷州……”夏丛信谈起生意经滔滔不绝,“这些地方本来也说不上坏,可是楚西那边今年遭灾,朝廷那边又要放赈,又要囤粮,今年夏收就那么些新粮,几乎都被官府收上去了,能剩下来的实在有限,今年的生意不好做,也许要到九、十月份等秋收那一茬,也不能完全肯定,得到时候再看看情形……” 夏老板不经意之间唠唠叨叨的生意经却无意的透露给颜司语除了粮食之外更多的信息:殷国的蝗灾不比他们的轻多少,且他们在囤粮——囤粮就意味着备战。 颜司语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这一批货我可以不追究,可是下一批,十月秋收的那一批,你要给我保质保量,三百万石打底,上限不限,有多少给我多少。” 夏丛信听到那个数字,脸上的神色依然难看,暗自盘算了好些时候,最后还是咬牙跺脚地点头答应了,“看在阁下是老主顾的份上,这一单子我接了。” 其实,夏丛信的‘咬牙跺脚’并无实质太大用处,送过去的粮草以及未来答应要送出的粮草数量,全部经由罗颢和若薇手下的专业人士精心计算,既不会少到让对方对荣盛粮行起疑心,也不会多让他们没有机会消耗掉那仅有的部分存粮——他们已经为此计算了好几年,就等着开春春播那最后一击。 若薇拨弄着手心里已经被做过手脚的谷子,真是好东西,颗粒匀称,个个晶莹饱满,看来下面的人下足了功夫,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一丝用水煮过的痕迹也没有。 罗颢走过来也从托盘里抓起一把用手捻捻,“算是朕给颜司语准备的一份大礼。” 若薇抬头看他,“你是不是一直没咽下那口气,就等着今天呢?” “哼!” “跟你说实话吧我现在有点患得患失。”若薇把手里的谷子重新洒回托盘里,“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他们不上当怎么办?也许,你应该等他们把这个种下地,再放火烧粮仓,更又把握一点。”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应该’的事,有些险是需要冒的。”说完,罗颢侧头看若薇,打趣道,“原来的那个有勇气谋划孤军深入千里奔袭的周维哪里去了?” 若薇想了想,也笑了,然后慢慢地,笑容又一点点消散,轻声开口,“已经死了。” 罗颢伸手揽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肩,眼线已经报告说对方的存粮已经开始捉襟见肘。各地的告急文书大概得像雪片一样往梁皇案头上送,还有最新的消息,梁国因为饥饿,在各地都有民变的现象,他们已经别无他法了。相比原来的屯仓和这一批新到的优质稻谷,董玖有六成的可能性用这批粮草做种,而把原来的存粮当作赈灾,罗颢赌的就是这六成把握。 罗颢刚要说什么,却见若薇忽然收起怅然又严肃的神色,同时也听到了门外越来越逼近的嘈杂,跑步声夹带着大呼小叫,罗颢也放下手里的谷子,看着若薇已经调整好微笑。 “不管怎么样,我希望熬过这个艰难的一年之后,天下太平。”她说。 这时,跑步的脚步声刚好停到门口,来人门也没敲就把门推开了。 “妈妈?”星儿扶着门角,探进半个身子,黑溜溜的大眼睛滴溜转着,他一身黑缎面织金的棉袄小褂,袖口滚着金色狐绒,头上顶着一个灰貂皮小帽,少见的一身干爽清新,明显刚刚洗完澡,他看到母亲的笑容和招手,爬过门槛,张开双臂直奔若薇扑过来了,然后攀上来就告刁状,“哥哥不给吃……不给糖,我。” 若薇一听就明白了内中缘由。 前天夜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星儿刚刚在院子里就呜嗷呜嗷的叫着玩雪人,负责照看他的嬷嬷们怕冻到他又不敢强行制止,就拿各式各样的糖果子诱惑他进屋,可这小家伙精的很,蜜饯一个没少骗,然后照样在雪堆里玩小猪打滚。 “对,是妈妈同意的,你今天偷吃太多糖了,妈妈刚刚从这里都看到了,”若薇指了指窗口,“所以今天没有糖。” 星儿眨眨眼睛,似乎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了自己的上诉被驳回,很纠结地低头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头,然后眼睛抓到了从一进门就在被他忽略的父亲,扭过身子对着罗颢摆出相当谄媚的一面,伸手投靠另一个阵营,“爹爹……” 若薇看到罗颢皱着眉头抱着儿子,想强硬可又明显不忍心的样子,直觉得好笑,却又没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四下真空虚无的脱力感觉,她出山后一直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使命’,在以无数人性命做代价之后,在天承十七年,在耀阳九岁,熠星三岁的这一年终于见到了曙光。她应该觉得轻松,现在却反而有点不安。 85、深宫刺客 事实证明,若薇第六感中的不安并非空穴来风,就在不久之后,她例行的冬季温泉疗养之行被罗颢找了一个不疼不痒地理由劝阻了,同时禁卫的排班时间表也由原来的每天四班轮换改成了每天六班,好好的做出不必要的改动,如果她还看不出其中的问题,那也太迟钝了。 “颢,出了什么问题?”若薇从窗边转身过来问始作俑者。 “嗯?你指的是什么?” “门外的那些。”若薇指了指那些变得更加勤快的巡逻禁卫。 “哦,”罗颢低头翻看着耀阳的功课,有点含糊其实的解释,“秦将军最近整编禁军,巡逻的时间稍微做一点变化,他跟我上报过,我没反对。” “哦……” 罗颢竖着耳朵都在等若薇那明显语气不善的‘哦’之后的下文,可是没有了,她接受了自己的解释,没有异议?罗颢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开口了,“你想什么呢?” “我不想说,”若薇一副思考被打断的样子,“再说,说了你也不高兴。” 那他更要问问了! “是颜司语。”若薇禁不起罗颢的追问,扔出心事。 “他?”不止声调,连脸色都开始沉向黑色。 “对,我在想当他知道自己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你说是什么反应?” 若薇耸耸肩,“他是个文人你知道,一向善谋,遇到事情应该更习惯动口动脑,而不是动手。” 罗颢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文,不由开口询问,“然后呢?” “没了。” “真的?”罗颢怀疑。 若薇的那种态度,怎么看怎么不像‘没了’这么简单。 “于是我又想到了一个人,董玖。这个人我不太了解,只能从他过往的事情中做些不甘肯定的判断。” 罗颢放下手中的东西,饶有兴趣,“什么判断?说说看。” “刚愎自用,好猜忌,嗯,刻薄寡恩。” 这几乎是为君最为忌讳的品质,若薇这样的评价很不客气。天之骄子或多或少都有这些毛病,就像罗颢,自信,而且经常自信过头,与刚愎自用恐怕只有一线之隔;还有猜忌,若薇猜想,罗颢手里大概捏着每一个朝臣的短处,也许没有把柄的人他还不敢用,就像曾经的宋将军,这就是皇帝;再说,罗颢的脾气也不好,经常发火,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哪个大臣没有被他训斥甚至是惩罚过,包括那些功绩赫赫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 “西涟旱情,科考舞弊案,还有他罢黜了当朝大将董平将军那件事,就因为董将军抱怨他克扣军饷、监守自盗,他便设了个美人计扳倒一员虎将,换作是你,你会这样么?他在梁国朝堂上的名声是很不错,并且确实斗垮了废太子,让自己登上了那个大宝预备位,不过看看他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擅长玩弄权术的人而已。” 如果纯粹当官玩弄权术很正常,可董玖是皇储,换句话说,梁国这家店是他开的,他是老板,赔了赚了玩得都是他的身价性命。当官的可以‘玩’,可他就玩不起,人家拍拍屁股能换个东家能继续生活,可他呢?赔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若薇想说的不是这个,她的意思是董玖这个人善于玩弄权术并且在朝上很能吃得开,一帆风顺到今天的地位和权势,没有受过大的波折,现在罗颢一把火烧掉他数年积累,财富无数,摆明了让他栽了一个大跟头,他会咽得下这口气? “在综合考虑了董玖的性格特点,并结合了你现在如临大敌的布置,我想他是不是派出暗杀刺客什么的,才让你如此紧张?” “凭他?”罗颢很不以为然,“他就是派出刺客又怎样,还不是照样翻不出朕的手掌心?” 听起来似乎有内情,若薇靠过去,“什么情况?” 罗颢拉过若薇坐在自己腿上,索性坦白,“刺客一共一十九人,全部都潜伏在南越纳岁的使节团里。本来也不是大事,就是怕你担心。” 不是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可只有等他们动手之后,罗颢这边才能有口实兴正义之师,讨伐有名——战争的借口同样是战争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那部分。 “我要给他们留一个下手的机会,又怕你们万一闪失。”罗颢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苦笑之意,这么丁点儿的事也让他开始婆婆妈妈、患得患失了。 罗耀阳在宫廷武师的指导下晨练武功,若薇对此一窍不通,但显然真正的大内高手并不是通俗武侠小说里被贬低成‘朝廷走狗’的三流龙套角色,起码以罗耀阳仅九岁的年纪,一剑能把一根碗口粗的小树纵劈一尺有余,他背后的指导老师功不可没。 “母后。”罗耀阳收功,并且看到不远处的母亲,向老师鞠躬告别之后,他提着剑跑到这边来。 “会不会很辛苦?这么早起来晨练? “没有啊,早上活动一下一整天精神都会很好。”罗耀阳跟若薇走到小校场旁边的休憩室,拿起下人托过来的热毛巾开始擦拭。 “一会儿是不是还要上太学读书?” “嗯,上次说今天纪相会来,我们都很喜欢他,他才不会讲什么无聊的诗词。”罗耀阳擦完头脸,又开始用梳子打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尾端用发带绑起来。 “你的时间排得这么满,忙得过来吗?” “不会很忙,上次母后给我的那本兵法有很多都不懂,我们今天还想去问问风将军呢。”罗耀阳口中的‘我们’就是在太学里的小太子帮,有风家的兄弟,纪相的孙子他们几个。 罗耀阳脱下练功服,换上了圆领团衫,如果忽略眉宇间的那略带青涩的帝王深沉相,小脸是一派斯文俊秀,一副缩小了的文人士子模样,如果再拿上一本书,摇头晃脑的就更像了。罗耀阳打理完毕,衣衫整洁,身姿挺拔,双目明亮有神。 若薇看着他,完美得无可挑剔却只觉得怪怪的,她转眼环视了一下这间耀阳每天都会盥洗换装的小起居室,一切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当然有下人收拾的功劳,可是看看刚刚罗耀阳随手搁置的毛巾,需要换洗下来的衣服,包括那些用过的兵器,莫不是被他放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若薇有股说不出来的失落,儿子教得太好,是不是也是一种失误? 罗耀阳看到自己的母亲若有所思的盯着他,他也回看着自己的母亲,虽然似乎不该这么问,可是……“母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今年多大了?” “九岁。”罗耀阳皱皱眉,他不信母后连这个都忘了。 若薇忽然把罗耀阳拉过去,伸手就把他自己刚刚梳理好的头发一顿乱揉,然后手臂一挥,噼里啪啦把那些摆放的很整齐的东西全部拨弄乱了,水盆碰翻了,毛巾扔到地上……弄得桌子、地上一片狼藉。 “母后,”他出手抱住若薇,“您这是怎么了?” 若薇重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捣鼓得乱七八糟的一个屋子,伸手扭着耀阳的小脸,“现在,这里,终于是一个正常九岁男孩的房间了,你看起来也像一个普通的九岁男孩了。” 罗耀阳呆愣了一下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可事实上,他不是‘正常’的九岁男孩——这些年父皇、太傅及所有人都在努力强调的一点——他是太子,是未来帝国的掌舵人,他背上担负的是整个国家,或者抛却这些大道理,只说他自己,不为别人,他也要在危险环伺下足够强壮到能保护他的弟弟,这是他当年应下的承诺。 “妈!”罗耀阳无奈地重新整理着自己的仪表,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叫儿时习惯的称谓,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罗耀阳远比他的年龄显示得更为早熟,“如果没什么事,我要去太学了。” “好吧……噢,对了。”若薇又叫住他,“星儿现在越来越淘气,他一向喜欢粘着你,有空多帮我看着他,你说话他会听的。” “好,我会的。”罗耀阳想了一下,爽快的点点头。 六殿下罗熠星常年赖在太子殿下的昭阳殿,与他的太子哥哥起居饮食同步在宫中早已不是什么新闻。罗耀阳对这个弟弟的疼爱呵护,兄友弟恭,也是宫廷难得见的佳话。 若薇看着耀阳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一方面她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少年老成,自我要求过高,可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耀阳性格里的认真,让她放心他和星儿的安危,尤其在这个可能危险的时候,当然,也会放心他们手足同心的未来。 入夜,罗耀阳沐浴后来到自己的寝室,星儿早已洗香香的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扭来扭去,看到他进来便抱着被子爬起来,罗耀阳快走几步接住站在床榻上向他扑过来的星儿——危险的游戏,星儿却总是乐此不疲,因为自己每一次都会准确的接住他。 “哥哥讲故事。”星儿照例粘在他身上拉长音。 “乖乖的先躺好。”罗耀阳给星儿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 也许是父皇和母后都太忙,也许因为他的喜爱和一向对弟弟的有求必应,星儿喜欢他,而照顾星儿的责任就一直落在他的肩上,耀阳并不觉得这种照顾是负担,他的弟弟可爱又聪明,虽然年纪小但一向懂事,也许确实过分活泼好动,常常累得宫婢没头苍蝇一样乱转,但他很少闯祸,对于今天母后的叮嘱罗耀阳虽然满口答应,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事儿有些奇怪。再说,如果母后甚至嫌他的缺少活泼,那就更没理由她会觉得星儿淘气到需要关注。 抛却这些想不通的疑问,罗耀阳开始每晚例行的故事时间,把今天从风将军那里听来的某场恢宏战役套上无敌金刚神仙入水大战邪恶鲤鱼精的名头讲给星儿听,然后又一天过去了。 夜半,习武的本能让罗耀阳在睡梦中惊醒,完全没有道理却真切的感觉到危机四伏。罗耀阳就着窗外银白月光和角落里跳动的烛火,透过纱幔看着房间里轮廓朦胧的摆设,一切无恙,但是……罗耀阳扭头看了一眼骑着被子正睡得昏天黑地的星儿,最终还是小心地坐起来,无论是父皇还是教他习武的师傅都告诉他要相信身体感觉的判断。 有风! 刚从温暖而平和的床榻上踏出,罗耀阳敏感的察觉到地面上吹过的小凉风,在他的寝宫中晚上门窗是关好的,而且门外还有外室专门是给值夜宫婢休息的地方,外间之外还有前厅,多重环绕,不应该有风。 真的是不对了。 罗耀阳下意识的从墙上摘下饰刀,握在手里,然后,他看到门外月光下闪过的人影。 一切来得那么快,快到罗耀阳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便开始应对,在门被推开的刹那前,罗耀阳顺手从角柜上拿起某个东西冲墙角的长明烛台砸过去,烛台被打倒,火星溅在桌布上很快烧起来,屋子刹那间明亮了,然后罗耀阳对着从门外猫身窜进来的人顺势一刀劈下去…… “啊……” “娘的,有埋伏!” “老三!” …… 血溅了罗耀阳一手,腥热的感觉让他差点握不住刀柄,但是对方的喊话更是让他心里激灵一下子——外乡口音跟京城里的很不一样,即使原本心中有疑惑,现在罗耀阳也知道他绝不是多疑误伤,他们肯定不是宫里的人。 他没有时间再折返叫醒星儿藏起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人挡在门口,尽量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侍卫听到声音,思维瞬间转动,在那个被他砍伤不明的人倒地之后,罗耀阳一脚踢开落在地上的长剑,反手推动门口摆放的半人高的古董花瓶,咣啷——一声巨响,花瓶到了砸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不仅声音让门外的刺客吓了一跳,也有效的阻隔了他们进门的行动。 罗耀阳一个又一个的推倒摆在门口附近的家具摆设,桌子,花架,盆栽,玉器……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 策略奏效了,罗耀阳握着手中的短刀,眼睛盯着踹开门越过碎片和障碍物正努力飞扑过来的刺客,耳朵能识别到外面被他吵起的嘈杂,门外侍卫被惊动了,还有巡逻的,他们很快就会到了,很快,他知道自己只需要再坚持几息的功夫就能安全了。 几息,转瞬即逝的瞬间而已,但是刺客近在咫尺。他们四个人,不包括一刀被他砍破颈项,血洒一大滩倒在地上的无知觉的那个。被罗耀阳刻意制造出来的动静显然也告诉了刺客他们将时间无多,他们只有两条路,完成任务死拼成仁;或者挟持一个活的,为了保命离开,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需要进攻,全力一击。 这边罗耀阳已经从最开始的慌乱变得镇定,门外明显逼近的井而有序地脚步声更是给他一种无形的坚定和勇气,平时练习的刀法剑法行云流水般的使出来,尽管力量依然生嫩,但沉稳不乱已然颇具大家风范。而另一边的刺客则心浮气躁,罗耀阳一挡四,竟然有攻有防,过了几个回合不见一丝破绽。 “太子殿下……”外间的门被大力地踢开了,侍卫的声音伴随几个轻敏的脚步声极快逼近,罗耀阳挡下了左边刺客的一剑后,心里松了一口气,援兵来了,速度很快,他们安全了! 然而,世事总是这样变幻莫测,就在以武都督为首的几个侍卫冲进内室,完全截去了刺客的后路,根本形成了一个瓮中捉鳖阵势后,异变突来——星儿被吵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床榻上掀开帷幔,露出小脑袋瓜,“哥哥?” “星儿别出来。”罗耀阳的血液一瞬间沉到脚底,惊恐大喊,可是来不及了。 两个刺客在罗耀阳喊声警告的同时,一左一右同时扑向床边的罗熠星,比起门口全副武装的侍卫,比起地当中有勇有谋功夫不弱的少年郎,一个没有三块豆腐高的手无寸铁的奶娃娃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星儿!”罗耀阳顾不得面前两个依然在纠缠的刺客,回身挥刀。 “太子殿下!” “啊!” “保护太子……” “啊……” 罗耀阳的肩胛骨被背后的刺客一剑刺透,而他手中的弯刀应声脱手飞向其中一个刺客的后心。 偷袭太子殿下的两个刺客被随后而至的侍卫出手弄得一伤一死,但是奔向罗熠星的那两个,则一伤一得手——还在揉眼睛的星儿被刺客提着领子揪起来,牢牢的挡在身前。 “太子殿下。”侍卫涌上来扶着脸色煞白的太子。 “哥哥……嗷……”罗熠星看到哥哥就想跑过去,可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勒得他又痛又难呼吸。 “星儿,别怕,别怕。”罗耀阳捂着伤口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个刺客,还有一脸茫然无措的弟弟, “你们不要过来。” “哥哥……” “殿下!” 罗耀阳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你出不去的,放开我弟弟……” “放下我儿子,本宫会让人放你一条生路,”若薇的声音,她拨开门口的侍卫走进来,看出来她来得相当匆忙,她的头发披散着,身上仅着中衣,只不过外面披了一件过膝的暗纹斗篷,她走进来,先一把揽过耀阳,然后脸色带着苍白地看着面前的刺客和小儿子。 刺客的眼睛里透着紧张的疯狂,这种情况下他出不去的,现在屋子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而他唯一的筹码就是手里的孩子。这一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放了他?哈哈,当我三岁的奶娃?”刺客的手勒得更紧,虽然不至于勒不过气,但是星儿的脖子上已经有了红痕,小脸憋得一片血红。 “本宫是当朝皇后,说话一言九鼎,我说会放你就会放你,前提是,你要平安的放下我儿子。”若薇极力要自己镇定,指甲深深的抠在手心里,她劝阻让罗颢进来就是怕加深刺激刺客,她是女人,总会看起来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感,“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我也不关心,我只在乎我的孩子,只要他能平安,其它的我不在乎……你能明白一个作为母亲的女人的要求么?”说到了最后,若薇到底没有完美地撑到不露一丝颤抖。 “妈妈,”星儿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当前的状况,亦或是母子连心,他好像能感觉到母亲的揪心,“妈妈,我不害怕,我不哭,你也不哭。” 若薇对星儿勉强保持笑容,“妈妈知道,星儿一向是勇敢的宝贝。” 刺客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注意到皇后的狼狈和温柔,那个女人眼中的心疼和担忧全部都在这个孩子身上,这似乎,也许,可能……“那我的同伴?” “你们可以一起走,现在,可以放开我儿子了么?” 受伤的两个刺客都被释放了,互相搀扶着向中心靠拢,“不,要等我们出城之后。” “可以。我可以代替他成为你们的人质吗?他穿的太少了,晚上外面很凉,我怕……” “不行!”刺客的手更紧了,控制一个小孩子,明显要容易过一个大人,“我们要六匹马。” “没有问题。” “要他们退后!” “退后。”若薇举起手,让侍卫让开一条路。 刺客围成一个圈,中间的那个抱着星儿,一点点往门口移动,然后到了院子,然后一点点往宫苑门口移动,大批的侍卫一直呈半环形包围着,不敢近,也不算远。就在这种紧绷的妥协下,所有人步调一致地往外走,若薇一直寸步不离,她要她的星儿随时随地能看到自己,这样他才不会害怕。 气氛随着脚下路的延长而慢慢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紧绷了,晴朗的夜空下,刺客的情绪渐渐不紧绷,他们放松,孩子自然也会安全一些,孩子安全了,其它人也就没那么紧张了,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变化,除了可能放跑刺客,不过皇后之前说过,她只在乎六殿下的安全。 意外就发生在刺客距离宫门还有一步远的时候。 宫门有个高高地门槛儿,在且行且退的过程中,刺客不得不在黑暗中注意脚下,就是那极其短暂的一瞬间,禁卫军中的一个副官忽然动了,一闪而过的剑芒,彻底结果了一个受伤的刺客,但也打破了这短暂的和平协作。 情况一瞬间失控了。 “□□!”刺客的怒吼伴随着孩子尖锐的哭叫。 “不!” 那是星儿的声音,若薇向前冲的身体被身后的人强行的拉回来。“若薇!”罗颢不能让她跟过去,前面已经是混乱一团了,她过去她也危险。 “秦将军,全力救回六殿下!皇儿若有闪失,刺客格杀勿论!”夹带着内力,罗颢的口谕在混乱的夜空中清清楚楚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星儿,星儿……还在那边!” “我知道,若薇,我知道。”罗颢死死的抱住若薇,声音和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他不能让她过去,前面的情形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不管刚刚出手的那个人是谁,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成功的让刺客的冷静崩溃,这个时候什么谈判,什么理智都是徒劳了,根本不会有人能冷静下来,根本再也不可能让刺客相信他们任何的保证和承诺,现在,已经进入了不可挽回的硬碰硬的阶段。 只能寄希望于他刚刚的命令,能让崩溃的刺客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希望所有人能在投鼠忌器之下,让他的星儿,他的幼子在混乱中绝地逢生。 86、全文完结 “妈妈!”星儿被刺客扛在背上,他冲若薇的方向伸出手,在挣扎。 “你跑不掉了,下山的路全部都封死了,放下六殿下,说出你背后的指使,我们放你一条生路。”以燕七为首的青衣卫在这条崎岖的山间小道上,最终追上了刺客,逼近,并且摊牌,“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拿钱卖命的,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指望什么?把殿下给我们,只要他没事,我们何必跟你一个喽獠蝗ィ俊 燕七看到刺客依然在蹬着石头往上攀,同时也在逼近,“上面没有路了,你可以回头看看,再跑能跑到哪里?把孩子放回来,说出你背后的主使,皇后陛下已经同意特赦你。” 刺客后退着继续攀石,眼神慌乱异常,“我说出去也是死,我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别人的手里……不说也是死,皇上的儿子是儿子,我的一家老小……” 若薇一身狼狈地努力对刺客微笑,她伸出手,柔声开口,“我知道你也是受人威胁,他们用你一家老小的安危来威胁,可我能保你一家老小平安,只要你下来……瞧,你也有儿子,你知道……” 刺客看着若薇,甚至没有的给她机会等她说完,忽然一脚踩空,抱着罗熠星直挺挺的往身后的山涧翻下去。 “妈妈……” “不——”若薇肝胆俱裂。 “娘娘,”燕七飞身扶住摇摇欲坠的若薇,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全无血色。 三天两夜的奔袭,一行人没有休息,没有下马,甚至皇后跟他们一样嘴唇被风吹得干裂流血,手指磨出水泡,雨淋日晒,第一时间追寻着刺客的脚步,然后,眼见着胜利在望之时。他甚至已经看到刺客仓皇惊恐的眼神,在仅仅十几尺之间几乎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看到刺客攀石逃生,然后看到他一步踏空,眼睁睁的,拉着六皇子一起堕入山涧,那是一种瞬间撕心裂肺的感觉,还有无力救助的沉痛打击。伤痛和绝望让他们都无力承受,何况是与六殿下血脉相连的皇后。 燕七扶着皇后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词语,他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在火烧,这不仅仅是他们的失职问题,他还清楚的记得他们临出发前皇后说过的话,她说,“我相信你们会尽全力完成使命,因为职责、忠诚和荣誉,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儿子,我要看到他平安无事。”就因为皇后的这句话,原本态度坚决的陛下妥协了,同意皇后跟他们一起策马衔尾追来,日夜兼程,个中艰辛不足道,却在曙光初现的时分,亲眼看见那样肝胆俱裂的一幕。 若薇眼前发黑,浑身的血液好像被一下子蒸干了,脑子陷入了真空状态,她看不见听不见,与外界失去了一切联系,只剩下一遍遍重复脑海里停留的最后那个瞬间,挣扎担忧了数天,她终于看到了她的星儿,勇敢的星儿,分明没有哭过,虽然身上雪缎的里衣已经混脏得不成样子,看起来狼狈又疲累,但是当他看到她时眼睛明亮而充满生机,然后冲她伸出了手,然后…… 若薇哭不出来,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疼得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刺客是罗颢故意放出城的,儿子被他们当作挡箭牌,禁卫军若继续缠斗下去对刺客,对星儿来说都太危险了,罗颢更怕把刺客逼得狗急跳墙到来个玉石俱焚,所以只好以退为进,卖个破绽放他们一条生路,只有让他们觉得有生机,星儿的性命安危才能保证。 然后便是暗卫的尾随追踪,然后…… 若薇扶着燕七把自己撑起来,站直,“我要下去。” “娘娘?” “我要下到山涧里,无论如何。”若薇坚定地下达命令。 “可是娘娘,这里是……” “去做!” 若薇打断燕七没有说完的话,她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她明白人掉下去就绝无环生之理,她也知道上面的人若想平安勘查山涧底部,需要多少勇气、运气和完好的装备,他们都没有,可若薇觉得自己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指挥若定,充满勇气和坚定意志,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哪怕极其细微的希望,另一个则深深恐惧,气若游魂行将就木,没有勇气面前最后的结果。 还是小的时候跟哥哥学过攀岩,借助山藤,绳索还有身手不凡的青衣卫的帮忙,在凸凹不平的山壁上慢慢往下滑,第二天傍晚,若薇带着被山石磨得鲜血直流的手脚到达山涧底部,草木杂乱、怪石嶙峋的山涧下面,他们找到了山溪旁摔得血肉模糊正被山狗拖拽的刺客残体,却遍寻不到星儿。 “娘娘,可能是被这小溪流……”燕七想极力安慰,可他说不下去,他不想自欺欺人,这条一尺多深的小溪是个人就能看出来这么浅根本不可能让从上面的人掉下来减缓冲力,顺水而行,而六殿下……燕七看着被燕四一剑挥断的野狗的脑袋,心中明白恐怕还有一种更残酷的可能,凶多吉少。 太阳快落山了,遍寻不到星儿的踪迹,哪怕任何蛛丝马迹,若薇看着小溪流走的方向,呆呆的站在那儿,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好像一尊雕像动也不动,就站着那儿,看着,好像时间变得静止。 “星儿……可能被河水冲走了,他被水冲走了。”若薇嘴里轻轻重复,“小七,派人去下游搜,去搜……” “娘娘!”燕七手疾的接住若薇忽然倒下的身体。 现在他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带上皇后娘娘,复命,回京。 罗颢手里拿着的是刚刚敲定的对梁国的宣战书,诏书已经发往全国各州府县,檄文里面的语气、勇气和声讨态势光明正大且气势凌人——梁国安排刺客行刺大殷帝后于未果后,又威逼绑架大殷年幼之皇子,人证物证俱在,三军将士全部都整装待发,誓报此仇。 整个朝廷和天下都在沸腾,而后宫是安宁的,若薇独自躺在花房的软椅上,形容憔悴,自从那天她昏倒后便一路高烧,被青衣卫日夜兼程送回来,太医却查不出是什么问题,但是人人都知道这病根源于什么问题。 这一烧就是十几天,最近才刚刚转好,不过病容未消,她整日依然以卧床为主,看着外面的树枝吐绿,此刻的北方也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 “若薇,我们宣战了。”罗颢坐在她身边,拢拢若薇额前的刘海儿,若薇消瘦了,并且习惯长时间的沉默,“我定会同董玖讨回公道。探子回报,楚西那边的土地里全无动静,我也下令让夏丛信全面回撤,董玖应该知道他们大势已去……”罗颢抱着若薇说着朝堂上的最新消息和军队的大致布置。若薇曾是绝佳的军师,她虽然已经与这些政治军事行动脱离很久了,可罗颢已经习惯这类又像谈天又像讨论的闲聊。 “动作太大了,朝堂上会很忙的。”若薇忽然开口,弄得罗颢有点意外。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并不指望若薇会发表意见,星儿的事将是他们心底永久的伤,他不指望若薇这么快能恢复过来,说说公事也不过是想帮助她转移注意力。 若薇却没管罗颢的吃惊,“这场仗我们谋划了这么久,等了就这么久,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一定会胜利的。可是如此一来,朝中的某些元老的势力和荣耀就会更大。”若薇转过来看着罗颢,努力的挤出一丝微笑,“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担忧过这些。” 没错,战利的功勋是最不磨灭也是最危险的一种,无论对于君主还是朝臣来说都是致命诱惑而又危险,罗颢不介意给大臣们荣耀加身,但是荣耀若伴随着权力,那就不是他所乐见的,罗颢心中本有腹稿,但是听到若薇这样说出来,那种默契的感觉让他倍感窝心。 “擢拔些年轻有为的地方官员上来吧,现在找人分担他们的职责和压力,聪明人会最后主动急流勇退,到时候你们君臣的情谊也不会有什么损伤。当然,建议而已。”若薇拉住罗颢的手,勉强微笑。 “若薇,我的若薇,打起精神来。”罗颢轻吻,“等这场战事过去,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游遍名山大川,绝不食言。” …… 自从那天若薇成功地向罗颢发表了对公事的建议后,她好像就克服了某种悲伤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了,只不过明眼人可以分明的感觉到皇后变了,变得不那么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最明显的表现是她频繁的拜访凌波湖的另一侧,下达了很多改善了后宫嫔妃生活条件的命令,甚至秘密安排了一部分人在京外的一些庵堂里带发修行——出家,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可以还俗的,还俗就意味着自由,对于一入宫门深似海,大部分不能得见天颜的苦命女子来说这是一种重生的选择,与其在这里面过着活死人的日子,不如选择另一条路。当然,对于皇家的规矩来说,这样的安排则全然是大逆不道,不过,对选择了一条路的人来说没人愿意去告发,而不选这条路的人,也没有机会能抓住确切的证据。 皇后的所作所为让人感觉到皇后在妥协,就好像她在努力的拉拢人心,想重新融入众姐妹的生活中以弥补之前留下的尖酸、善妒、手段阴狠的恶劣形象,后宫那些嫔妃们这么想是有根据的,因为听传闻说,皇后有意让大家都搬回去,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但是那些乐意留在宫里的人都相信距离这一天并不遥远,传言讲,皇后在等前线战事大捷之后再公布这个消息——目前因为战事,国库、内府的存银都在吃紧,这合情合理,再说,在皇后的立场来看,于家于国,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儿女情长的不合时宜决定。 所以外面战事虽紧,皇帝家的后院倒是出现了自打若薇入宫后就少见难得的和平景象。 另一方面,朝堂上的近新被皇帝从各地提拔上来的官员适应良好,随着战事的全面开展,他们从最初战战兢兢绊绊磕磕的做各位重臣的副手,转成了办事精干可以独当一面的红人新贵,皇上倚重,旁人也巴结,可以预料待战事大捷之时,他们不可避免的将功劳重重分走一杯羹,日后平步青云指日可待。相比之下,原本朝堂上的老人就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风启将军是最先一个明白激流勇退道理的那个,在他出征之前他就已经跟皇上说好了,待大捷之日就是他引退之时,戎马半生,这最后一场仗就是为了却他的尽忠之心和年少时许下的鸿志愿望,尽心完成这一仗然后归居田园,享受天伦。不得不说风将军果然是兵法大家,最先具有先见之明,他这一手既免了日后皇上可能的猜忌,也排除了因赫赫战功累积起来的功高震主之嫌。 风将军这样的决定成为了一种讯号,加上后来皇帝陛下做出的种种调拨,有聪明人开始明白了,有人开始追随了风将军的脚步,但抓住权力不想放手的也大有人在,可不管人走人留,不管他们是想走还是想留,最终的决定权都在罗颢的手里,同理,事情也是在朝着若薇期待的未来在变化。 然后战事进行了五个月后的某一天,若薇从罗颢那里得到了消息,董玖的第一军师,颜司语被削爵贬谪,流放漠北了。 “董玖已经撑不住了,他们前线的士兵在靠挖草皮过日。”罗颢淡淡地表示,前线的风启将军奏报,根据他的估计,不出一个月战事就会结束,因为梁国已经耗不起了。今年的楚西,梁国赖以生存的粮仓几乎颗粒无收,加上荣盛粮行一夜之间‘携款潜逃’,董玖这一举动也是在迁怒,同时他也不得不找一个人出来为目前的这一切顶罪,以平民愤。 “我以为颜司语这次凶多吉少,可居然还逃了一命。”罗颢真的没想到董玖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依然能保住颜司语一条命,毕竟从任何角度来说,今天梁国有这个局面,他颜司语责无旁贷。 “他们是表亲,从小到大的感情不是假的。” “你不恨他?” 若薇听到罗颢这样问,歪头看他,“为什么,为了那些刺客,为了星儿么?” 罗颢看到若薇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导致六皇子现在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是缘于来自梁国的刺客,是这场战争爆发的直接导火索。对这个结论,甚至梁国自己都没有底气否认。更有利的证据是那几个死了的刺客,他们身上的佩剑是出自兵器打造中心的大冶,而大冶是梁国的兵工重镇,从来没有人跳出来对此质疑。 “很难想象梁国的刺客竟然舍易就难,不来刺杀承乾殿的帝后,反而要越过内宫高墙,深入腹地要杀两个小孩子。”若薇第一次开始对那夜所有发生的事提出质疑,“或者我应该问,已经被你掌握一举一动的刺客怎么可能得到混入内宫的机会?又或者,即使他们可以得手,最终杀了大殷国的太子和六皇子,对梁国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那个在庭院里忽然出手刺激刺客的禁卫副官,他为什么在那种全然不必要的时机出手?为什么他在混战里死得不明不白?” “为什么刺客操着湘州口音,什么时候梁国选刺客会在大殷腹地挑人手?” “为什么刺客身上会带着梁国标记明显的武器,如果他们真的是来暗杀行刺?” 若薇没有顾及罗颢被她质问得渐渐变色的表情,“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出兵的借口,我知道星儿的意外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个出兵的绝佳机会。我也知道你是皇上,有很多时候必须要有取舍,所以你秘密处决了那些梁国的刺客,并完全把这件事推倒梁国人的身上,我什么都没说。可是,”若薇抬起眼睛,“我绝对不会放过真正的凶手,哪怕他们位高权重,哪怕他们的势力遍及朝堂和军队。”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们本来浑水摸鱼是要杀耀阳和星儿,然后把罪责往梁国刺客身上一推干净,届时,我这个无德、善妒、凶神恶煞的皇后就再也没有依靠了,可惜,他们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与颜司语虽然有着最根本的对立让我们永远也成不了朋友,可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儿子,他承诺过,就不会食言。” 若薇一再提起颜司语固然让罗颢心里不是滋味,可是有关星儿这件事,他并不想让若薇插手。他是星儿的父亲,那些人是他的臣下,于情于理,都应该由他亲自来动手。 “这件事你不用管。”罗颢低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为人知的狠劲,战事结束后,参与进这件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若薇轻轻摇摇头,没有说话,她已经安排人动手了。 大理寺的安学敏,安大人明晚将被暗杀于府邸,嫌疑人将是常太保。至于动机,安学敏是负责军队监察的,常太保纵容手下吃空饷,有渎职和包庇之嫌——是的,这个逻辑听起来有点弱,但是她不在乎,反正‘人证’‘物证’会俱全,对更多的人来说,只需要一个能过得去的说法就足够了。 罗颢在御书房自己的书案左下第三格放着一份详尽的名单,若薇已经看过了,记住了。安学敏在星儿那件事上的参与者之一,但在混乱之中出手刺死刺客,导致事情变得无可挽回的那个副官则是出自常太保的手下。 他们这些人,所有人,即使倾尽她所有,她也要他们身败名裂、一文不名。若薇没有跟罗颢说,不必,最迟明天他也会知道。 天承二十一年,是一个被载入史册的年头。 不,不是因为大殷最终攻克了梁国,那是前一年的事情了,而且在最终没有扫平苟延残喘的卫国、山越夷族,以及解决中山弹丸地区的历史遗留问题之前,消灭梁国这件事还不足以作为‘一统天下’的历史功绩记录在册。 是另有原因。 天承二十一年春,大殷发生了一场相当严重的科考舞弊案,天承帝钦选的试题在考试前三天就莫名其妙的泄漏出去了,于是皇帝震怒,主考、副考及一批相关人等全部要接受三司会审,后来,秋后斩首的官员,光四品以上的大员足有十几个。 其实,主审这个案子的三司官员到最后也依然对这个案子存有疑虑,在排出了所有的可能之后,泄漏题目的主使直指皇帝陛下本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件科考舞弊案,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谜。 同年秋,大殷又发生了一起连史书上甚至都语焉不详的宫廷政变事件,内中缘由和过程,一直莫讳若深。只是那一次宫廷政变牵连的诸侯、将官人数近百,株连上千。 那一年,被史书成为‘八月泣血’,八个月的工夫,大殷朝上朝下少了超过半百文臣武将,六个显赫一时的大家族遭受灭顶之灾。有人形容说,早朝的时候议政大殿里都觉得空荡荡了。不过幸好,幸好皇帝陛下早些时候提拔起来的一批中层官员,经过一两年的慢慢成长,在此危急时刻他们撑起了整个大殷朝堂,内政外交,包括战后的建设,在这次动荡中影响被极力降至最小。 至于后宫…… 若薇坐在画舫里,遥遥的看着凌波湖对面,唯一通向凌波湖对岸的两座拱桥被她下令拆了,如今,对面的人若想过来,如果不想游泳,恐怕就要穿过西边那边的粗役宫奴所居的杂舍,相信她们没有人会乐意吧。 一个人终究不能对抗全世界,以前是她太不懂得收敛,俗语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她面对的远远不是温顺胆小的兔子。她们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让她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学会了长大,她懂得了什么叫低头,什么叫妥协,最终,她成功的分化了她们、稳住了她们,并成功地战胜了她们,她终于不再幼稚,却已经失去了对她来说最珍贵的…… 泪水从若薇的腮边划过,她胜利了,可付出了太大、太多的代价。 也许这是她的报应,为她曾经的盛气凌人,为她曾经的生灵涂炭,她是千千万万家庭悲剧的缔造者,她害了很多□□离子散,所以,这是她的报应,上天永远是公平的。 “妈妈,”罗耀阳拿起手绢给她轻轻擦去眼泪,“我会找回弟弟的,我保证会把星儿找回来的,我发誓。” 尾声 十五年之后。 罗耀阳,大殷上下有口皆碑的太子殿下,在禹山的皇家温泉别院里,手下报告说,拿了一个很可疑的‘宵小’。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奕,我不是故意冒犯,只是在山里迷路很多天了,见到这里有房子……”来人身上裹着被子——是被手下从床上揪起来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又笨的贼,居然在皇家别院里,吃喝、沐浴更衣、睡觉。 一个很精致灵动的少年,罗耀阳有一瞬间的恍惚。 因为裹在他身上的被子,所以罗耀阳并没有看到他胸前挂着的玉佩,所以他自然也不知道那是一块青中透紫的上好古玉,颜色纹理跟玉玺的很像,曾经它属于他的母后,后来它属于他的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