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之逆转未来》 1. 来自小说里的录取函 南方小城的盛夏,窗户缝里吹来的风都是热的,已经有些泛黄的书页被轻轻吹合,碰到了一双手。 宁秋从小睡中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表,凌晨四点半,天已经快要亮了。 宁秋起身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手里黑色封皮的小说放回桌上,看着烫金色的ragn raja和下方的几个文大字怔怔出神。 无论看这个故事多少遍,他也始终觉得胸腔里缺失了一点什么,这几年来反复地翻开又反复地放下,可能就是为了弥补那一小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每次从头看到结尾,心里的缺憾却只能越来越大。 也许就像书的作者说的那样,这世上不是一切事情都有解。 就像他刚刚结束的高中生活。 宁秋今年1八岁,刚刚参加完高考不久,成绩不高不低,人缘不好不坏,与书里的衰仔路明非和人中豪杰楚子航都不尽相似,只是一个没有太多特点的普通人。 普通往往意味着与什么特质都能沾点边。就好像初中还在多愁善感的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与在天台孤独看星星的路神人很有共鸣,有时又觉得自己和谁都不近不远的样子与楚师兄如出一辙。 如今过了那样的年纪,宁秋已经不再爱幻想了,代入书里的人物会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中二病期还没过的小屁孩,但他也没有放下那几本他已经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小说。 书里的那些角色,大概是他唯一能够交心的朋友。 社交障碍这四个字在宁秋这里不仅仅是个名词,更不是自嘲的玩笑话,他偶尔憧憬一下课就三五成群聊天打屁的同学,但更多的时候却把交际视为洪水猛兽,也正因为此,他和每个人都能友好礼貌地说几句话,却也没有一个人能称得上他的知心好友。 他在升入高中的时候第一个把桌上的椅子拿下来坐下,挥别那间熟悉的教室时,他还是一个人背着书包离开。 但宁秋觉得这不是很重要,朋友无非是用来填补精神世界的东西,上高中之后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待着看书,于是这几本该死的龙族就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年。 宁秋已经数不清自己为了这些故事心情激荡过多少次了,他熟悉里面的每一个人,甚至记得他们说过的很多话,就好像大家已经认识了大半辈子,一直到白发苍苍。 他每长大一岁,翻开这些书时的感触都会有所不同。曾经他憧憬那些热血的战斗和宏大的历史,看到热血的桥段时总会忍不住心潮澎湃,后来他因为一些人物的逝去而感伤,每次重温时看到那些段落总会下意识地跳过。 而到了现在,他会认认真真地逐字看完,然后望着窗外沉默很长时间。 宁秋理解悲剧是升华作品的最大武器,他也清楚自己对这几本书念念不忘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那些凄美的,没有说完的结局。 但他还是觉得不应该这样。 人生里已经有这么多遗憾了,在幻想里让它们圆满一次……不好么? 只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就像宁秋曾经几次试图拉近和别人的距离,最后也总是不了了之,做不到的事情大概永远都做不到,就算重来一次也一样。 他有些自嘲地甩开这些念头,关了台灯,躺下,闭上双眼。明天录取通知书应该就要到了,他高考时发挥不稳定的那几分到底会决定他留在这里还是前往首都,就只看明天的结果。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稳,脑子里杂乱的念头也一个个消失。 如果……他能有机会改变一切就好了。书里的结局,还有他自己的过去。 这句话在他心头浮起,然后意识熄灭。 …… …… “宁秋!出来吃早饭!”有人咚咚咚敲门,女人的声音响起,“你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拿了,给你放在桌子上了!” “知道了。”宁秋闭着眼睛回答。 “我去上班了,粥在锅里给你放凉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宁秋在床上停了十几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手习惯性地伸到床头去摸手机。 但什么都没有。 宁秋立刻探头巡视床底,准是他睡觉的时候又一个翻身把手机碰掉了。 然而刚打扫过的床下干干净净,连平时的那一层灰都看不到。 宁秋有些发愣,他记得自己半夜看了会书,然后……手机就没了?会不会是昨天放在外面了? 他起床想开门出去看看,忽然在书桌上的日历前停下了脚步。 日历上是2009年。 宁秋猛地想起一件事,不由自主地在三十多度的天气里打了个寒颤。 自从智能手机普及之后他就再也没用过纸质日历,这桌子上的日历是谁摆的? 他急匆匆走出狭窄的房间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送着早间新闻,左上方几个明晃晃的数字险些闪瞎宁秋的眼睛。 2009年x月xx日。 一觉醒来就穿越回09年?宁秋心想自己这是还没睡醒吧? 他移开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新闻下方的一条滚动小字: ‘我市仕兰中学的毕业典礼将于……’ 宁秋把整个房子都绕了一圈,最后呆滞地站在客厅中央。 这毫无疑问就是他熟悉的那栋老房子,他和表姐在这里相依为命了十几年,每一个细节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此刻他熟知的那些细节都变了,两人共用的那台电脑不见了,陈旧的书桌变得焕然一新,墙上的挂钟被挪到了客厅的右侧。 宁秋心说这什么情况?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临近高考的时候也没这样过啊? 他无意识地在沙发上坐下,愣了好半天才缓过来,视线移到了桌上,已经放凉了的煎蛋旁边静静地躺着几个信封。其它的款式都如出一辙,唯独有一个是黑色的,用烫金的英文字体写着:致宁秋先生。 这是什么?老姐不是说是录取通知么?谁家的录取通知会弄成这样?宁秋拿起那个黑色的信封拆开。 ‘亲爱的宁秋先生: 感谢你对纽约大学的兴趣,但是很遗憾的……’ 纽约大学?宁秋一愣,还以为老姐已经放弃那个想法了。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根本无力承担高额的开支,出国留学这个选项被他早早地删除了。 她最后还是把申请递出去了吗?这……浪费钱啊。 宁秋对这封信失去了兴趣,一封再礼貌的拒绝信也是拒绝,继续看下去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刚准备放下,余光瞟到的一个单词让他惊得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但是,我们常说,路不只一条,只看你愿不愿意选择。’ ‘首先自我介绍,卡塞尔学院是……’ 我得妄想症了。这是宁秋的第一个念头。 他彻底想起来了,这封信和龙族系列的第一本开头,主角路明非收到的那封信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名字被换成了他,芝加哥大学被替换成了纽约大学,跟ps别人的大学录取书顶替名额似的。 但联想到刚才的种种不自然,房间里变化的细节和日历上的日期,他隐约想到了某种可能。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2. 我是古德里安 不对,不对……真的全都不对。 宁秋在烈日下走了整整几个小时,炽烈的阳光让他汗如雨下,更多的是冷汗。 这个城市和他印象中完全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小区门口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在那里,保安亭里的大爷依旧昏昏欲睡,街道上的小贩们还是在卖力地吆喝。但他完全无法解释那些突然多出的,他记忆中完全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矗立在几个街区之外的那所仕兰中学。 宁秋走到那块镀金的牌匾前,看见仕兰中学这四个大字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小说里路明非和楚子航就读的那所学校,大气的校门和矗立在门口的雕塑都与书中描述的完全一致。 宁秋呆呆地想要走进校门,被那个尽职尽责的门卫大叔拦了下来。 宁秋问你们这里有个叫路明非的人么?门卫皱眉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这小子想混进学校干什么? 宁秋又问那你知道楚子航吗,门卫立刻眉飞色舞地说那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小兄弟你是认识他? “嗯,认识。”宁秋轻声说完,就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留下门卫大叔一头雾水。 他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半天,踏遍了每一个熟悉的街道,最后回到了自家的老房子前。 宁秋终于确认了,这真的不是个幻境,他就算在梦里也不可能编造出这么多细节,真实得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但如果不是个梦……他难道是真的来到了那个世界?而且看样子……还有可能替代了路明非的位置? 宁秋这些年来沉浸在各种故事里,又和老姐一起经历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苦难,自认为接受现实的能力已经坚不可摧,没想到命运直接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他此刻不仅不激动,甚至还想仰天长叹。 孤强的路神人看似是个丑小鸭,实际上还真就是寓言里的那只天鹅崽。人家看上去衰了十几年没有爹妈作陪,耸拉着脑袋过完了孤独的青春,事实上大笔的生活费和那对口是心非的叔叔婶婶把他一路呵护到了大学,直到路明非遇到了那些命中注定要遇见的人,他的人生也被彻底改变。 第一次翻开这个故事时,宁秋其实很不解。看看!这波澜壮阔狂拽酷炫的一生!这到底哪里衰了嘛!路神人之所以老在天台上感秋伤怀,那都是因为没尝过凌晨四点爬起来摆摊的艰辛啊! 宁秋很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只是一本书,故事和命运的走向都只是被一根笔杆子操纵着,笔杆子往哪写他路明非就会往哪走,一切看似跌宕起伏却其实都在计划之内,全无意外。 但宁秋自己不同。他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人,而且他是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既然连穿越这种鬼扯的事情都发生了,谁又能保证蝴蝶效应和世界线收束就不存在?就算他真的被替换成了这个故事的主角,谁又能确信地说他就一定会按部就班地还原路明非的一生? 每个人在年少的时候总是怀着一腔热血和冲动,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想到了就去做,听起来真好。 如果换了是别人,在确认自己真的穿越了之后第一反应恐怕就是一股豪情涌上心头,登上楼顶振臂高呼‘我要创造一个有夏弥和绘梨衣存在的世界!’ 但宁秋不能。他的热血早已被推着手拉车摆摊的那一个个严冬消耗殆尽,别人或许能够放下一切去赌一个无限美好的未来,但他赌不起。 他还记得老贼在龙族ii·楚子航传里写过,从来没有人对楚师兄许诺过保护,而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要照顾很多人。 而宁秋觉得自己正好相反。老姐辛辛苦苦地一手把他拉扯到大,那个瘦弱的肩膀上背负了不知多少他想都不敢想的重任,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但她毫无怨言地照顾了宁秋十八年。 如果宁秋一发现自己穿越了,就立刻兴冲冲地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跑去满是爬行种混血的校园里吃喝玩乐,不去想老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要怎么办,他在梦里估计都能气得把自己扇醒。 纷乱的念头充斥着宁秋的脑子,他不知不觉地磨蹭到了自家门口,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捏着钥匙放在了那个有些生锈的锁上。 他打开门,一个脑袋从屋里探出来:“去干嘛啦?” 宁秋看着表姐宁新雨依旧清丽却难掩疲惫的面容,面不改色地带上门:“去外面转了转。” “哟,今天这么有闲心啊,居然不窝在家里看小说。”宁新雨缩回头,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收到录取通知了太激动了?” 宁秋心情复杂地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信封:“嗯……是有点。” “说起来你什么时候报的纽约大学?” “啊,我想了想还是有点可惜嘛。”宁新雨穿着洗得发白的恤和热裤走出来,“虽然国内的重点你基本都能随便挑,但是听他们说换个环境对人的帮助总是更大的。” “换环境你也要想想自己的钱包撑不撑得住啊。”宁秋叹气。 “省着点凑合过几年就有了,至于生活费,你还能挣不到奖学金啊?”宁新雨白了他一眼,“给你报了还不乐意了是不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宁秋很清楚她说的‘省着点凑合过’具体是个什么概念,三餐馒头泡面腌咸菜,除了房租剩下的全都会攒起来给他留着,他就算拒绝几十次也没用。 愧疚在宁秋心里膨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明白自己必须要早点说出来。小说主角路神人有高达36000美元的奖学金,但他不一定会有,他不可能在宁新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贸然出国,哪怕是去那个朝思暮想的卡塞尔学院。 他在心里措好了辞,吸了口气准备开口,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又是来催水电费的?宁秋接起电话,带着点外国口音的大叔音从另一头灌进他的耳朵里。 “嗨,是不是宁秋同学?”电话那边的人兴高采烈。 “我是……你哪位?” “噢,那真是太好了。”那个声音变得更加愉快,“我是卡塞尔学院的古德里安教授。” 3. 熟悉又陌生的剧情 走进厨房准备做饭的宁新雨又探出头,看着举着话筒傻愣在客厅里的人,好奇:“怎么了?” “……没事。”宁秋捂住话筒回了一句。 “您好……我刚刚收到贵学院的录取函。”他拿起听筒。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昨天他还在看着这个有些孩子气的老头在书里与好友曼施坦因窃窃私语,今天他就真的与对方说上了话。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超人和蜘蛛侠是真的,但如果他们真的出现在面前,第一时间带来的肯定不是惊喜而是略微的惊悚。 同时他也觉得有些怪异,因为这通电话原本是不存在的,随着录取函一起寄来的应该还有一个黑色的n96手机。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那真是棒极了!”宁秋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眉飞色舞的样子,“很抱歉我没有事先通知就打了这个电话,我觉得应该主动联系你一下!” “为什么?” “我们看过了你的资料,非常确信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优秀学生!”古德里安热情洋溢,“我们从来都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保持你对我们学院的兴趣是最重要的。你决定好要选择我们学院了吗?” 宁秋心想书里的形容词还真是一点都不夸张,如果不是我对所有事都知根知底,恐怕现在已经拨打110大喊抓传肖了。 “教授……这样太唐突了,他会觉得很奇怪的……”一个细小的温柔女声在听筒里响起。 宁秋心里一动,这样的说话方式,女性,这个时间点和古德里安在一起……是酒德亚纪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说话的变成了一个年轻的男声:“你好,宁秋同学,我是卡塞尔学院此次招生的面试官,叶胜。” “很抱歉,我们的教授今天喝了一些酒,希望他的热情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叶胜说,“另外请相信我们的真诚,衷心希望能在两天后的面试上见到你,具体地址稍后会发送到你报名使用的邮箱里。” “没关系。”宁秋回答,“我会去的。” 他并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打算去看看,虽然觉得自己的运气不至于像路神人那么好,但还是存着一丝侥幸的。万一对方真的瞎了眼给他这个毫无外挂的普通人也开个高额奖学金呢?那样就算是冒着生命危险他也得去试一试,至少能给老姐留一笔不大不小的遗产什么的。 “那么不打扰你休息了。”叶胜礼貌地说,“祝你和你的家人拥有美好的一天。” “抱歉,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宁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请说。” “学院面试的不止我一个吧?有一个叫路明非的么?” “没有,这个名字不在名单上。” “能请问一下面试官有几个人么?” “两个。”叶胜似乎愣了一下,“还有一位名叫酒德亚纪。有什么问题么?” 宁秋沉默了一会:“没有了,谢谢。” “不客气。” 电话挂断了。 宁秋手里拿着话筒,站着怔怔出神。 他没有想错,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剧情,一切却又都不太一样了。 叶胜和酒德亚纪都在,但少了个关键的人,那个一头红发的女孩。她本应该与古德里安一同来到这个城市,与路明非在星际里大战三百回合,然后与他在某个地方不期而遇。 但现在这里没有了诺诺,没有了路明非,一切都不会发生,他所知道的未来已经改变了。 那将要发生在他身上的会是什么事情? “喂!”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把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拉了回来。 “谁打的?是那个卡塞尔学院么?”宁新雨一脸好奇,“他们怎么说?不会是录取函发错了吧?” “他们说……很期待在面试会上见到我。” “喔!听起来他们对你的印象很好啊。”宁新雨有些惊喜,那个学院的教授对宁秋的印象这么好,奖学金应该也很容易就能拿到吧?这样宁秋在国外也能过得更好一点。 宁秋看着她喜气洋洋的脸,怎么也没法把‘我其实不一定会去’这几个字说出来。 “今天要炒三个菜庆祝一下!”宁新雨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刚出过门的未来大学生就好好休息吧,别来给我捣乱哦。” 她说完就钻进了狭小的厨房,没注意到宁秋愣在了原地。 宁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在外面走了接近六个小时,直到老姐下班才回来,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精神恍惚以至于感觉不到劳累了,可现在冷静下来之后为什么还是没有半分疲惫? 一股莫名的凉意袭上他的脊背,他再度看向那个黑色的信封,浓重的墨色像是要把他的意识吸入进去,仿佛旋涡。 …… …… 两天后,温德姆酒店。 宁秋拿着录取函,站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环视四周。 为了这场面试,宁新雨特地从卡里取出了一点钱给他弄了身像样的行头,宁秋当时还千方百计地拦着,此刻他却万分感谢老姐的这个决定。如果他还穿着平时的地摊货恤,现在恐怕会像只一头扎进了人类社会的猴子一样格格不入。 面试地点在行政层,他坐电梯上去,一开门就看到了十几把放在走廊上的椅子,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女坐在上面,姿势老实得像是在课堂上即将被提问的小学生。 宁秋一出现很多人都回过头来看,但很快就把目光转了回去,只有几个女生的视线在他脸上稍微多停留了一会。 每一个人的脸都是陌生的,宁秋很确信自己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从未见过他们任何一面,但在看到他们集体扭头的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就知道了其中几个的名字。 那个穿着西装有点小帅的男生是赵孟华,衣着华丽五官清晰的漂亮女生叫苏晓樯,看起来娇弱文静的是柳淼淼,而那个穿着深蓝色套裙和平底黑皮鞋的是陈雯雯。某人曾经一直念念不忘的陈雯雯。 明明彼此素未谋面,宁秋却就是能喊出他们的名字,而且莫名地觉得亲切,像是见到了相识多年却久未见面的老友。 宁秋在离众人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不是路明非,从未在仕兰中学上过学,他认识这里的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认得他。 宁秋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疏离起来,就好像有个透明的罩子把他隔开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人却又不能上前对话,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他排除在外了,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注视着每个人的熙攘往来。 他微微恍神的时候,时间悄悄地溜走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召唤进了屋内,又一个接一个满脸不忿或者震惊地走出来,不知不觉,走廊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门再度开启,穿着墨绿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身材瘦高,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宁秋。”年轻男人说,“请进。” 4. 提前剧透? 宁秋跟着走进室内,大型会议桌旁只有一个女孩,穿着墨绿色的套裙,典型的日本风美少女,温婉的大和抚子。 她起身微微躬腰,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宁秋条件反射地回礼。 叶胜回到她身旁坐下,两人面前摆着本子和记录用的笔。宁秋在他们对面坐下,有点恍惚。 古人说恍然如梦,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他一时又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总让他觉得不真实,好似轻飘飘的在梦里,不知杨无咎写下那句‘回首旧游,恍然如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相同的感受。 宁秋忽然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拿起手,椅子的扶手上有一根突出的金属小刺把他的食指扎出了血,疼痛把他拉回了现实。 “那么我们就开始了。”酒德亚纪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拂过心尖的风。 “好的。”宁秋已经开始在心里构思该怎么给这两个人科学合理地解释外星人了。 “第一题,也是唯一的一题。”叶胜合上笔记本。 宁秋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有三个问题么? “你愿意加入卡塞尔学院么?”叶胜看着宁秋的眼睛。 宁秋懵了。 这是什么剧情走向?说好的外星人超能力和唯心唯物主义三连问呢?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答案了,现在这算是个怎么回事? 就算是抛开路神人的剧本不谈,这算什么面试问题?这就好比刘备到诸葛亮的茅庐里三请卧龙出山,诸葛亮问你为什么找我,刘备大手一挥:因为我就决定是你了!你就说你愿不愿意上贼船吧! 如果当年刘皇叔的话术也贫乏至此,三国鼎立当场就得改成魏吴争霸啊! “面试的目的是筛选和考验,但不是对每个人都适用。”酒德亚纪看着他的表情轻笑,“学院认为我们不需要进行这一步了,我们更希望倾听你的意愿。” “就像公司挖人,那些行业顶尖的人都不需要走这些繁琐的程序。”叶胜耸肩,“因为他们是被请过来的。” “对我们而言,你就是这样的角色,宁秋。” 他们的语气认真,表情也认真,全然不似作假,但宁秋越来越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当年古德里安对待路神人如饥似渴得就像是见到了亲生儿子,但学院也还是安排了三个问题测试他,凭什么到自己这里就全部都跳过了? 他宁秋一没钱二没权孑然一身两袖空空,卡塞尔这帮人龙混血的贵族精英们能从他身上图谋什么?总不能是看上了他这拎五十斤大米都困难的廉价劳动力吧? “既然你们这么说……你们调查过我?” “当然,我们的选人很严格,发出录取函之前必定是经过筛选的。”叶胜说,“但请放心,我们是通过你过去的学校了解你的。” “那贵校也许知道我的家庭和经济状况,我也许并不能出国读书。我原本的计划是就近找一所大学挣奖学金补贴家用,这次面试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宁秋说得很委婉。 “这点不用担心,我们对于优秀学员当然是有优待的。”叶胜微笑,“50000美元的奖学金应该足够为你的家庭提供经济上的帮助。” 宁秋的心脏砰砰跳,他难得产生接近‘兴奋到激动’的情绪。 看起来叶胜和酒德亚纪不是在跟他开玩笑,是真的有意邀请他进入卡塞尔学院。 宁秋自认不是个热血青年,但他也不像路神人那样一怂到底。如今有一个机会摆在他面前,一个绝好的机会,他能够亲自去接触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和事,还能让辛苦了这么多年的老姐过上真正的好日子。 更重要的,也许他甚至还可以改变那些悲剧,那些注定没有解的结局。 宁秋看向叶胜和酒德亚纪,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好,比书里写得还要好。叶胜的笑容很阳光,酒德亚纪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把温柔两个字刻进了骨子里,光是听她说话,宁秋就能感觉到温暖。 但如果他什么都不做,温柔的日本姑娘和潇洒的中国男生就要这么葬身在三峡水库里了,他们会在临近死亡的时刻才终于互表情意,然后就此在水底沉眠,强大睿智如昂热也救不了他们,因为他无法预知未来。 知道一切的人只有宁秋,他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变数。 既然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至少也要努力一下才能知道结果吧? 如果只是因为担心这担心那就放弃了,会后悔一辈子吧? 人生中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这一次……你还是要留下遗憾么? 这样……你就甘心了么? 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桌对面的青年已经沉默了很久了,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叶胜正打算说话,宁秋忽然抬头。 “我同意。”宁秋说,“但我需要一些时间。” 他还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比如这两天里他感觉到的违和,以及这些和书中不符的地方有可能会怎样影响未来。他的目标是打出一个完美存档,在这个难度为‘hell’的游戏副本里,他想要做到这点,必须提前考虑后面的一切。 “当然,我们并不急于一时。”叶胜微笑,“我们的教授有些事务要办,会在这个城市停留一周,你可以随时与我们联系。” “嗯……那么面试就结束了?” “是的,但我们还有一些事情需要跟你说明。” 宁秋听着叶胜越来越严肃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卡塞尔学院的研究目标不同于你印象中的任何一所私立大学。”叶胜轻声说,“我们的研究对象非常特殊,像神学院那么特殊。” “比如说……龙。” 宁秋呆住了。 …… …… 会议室的大门开了,老人提着包匆匆走进来,一头蓬蓬松松的花白头发,深度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急切的光。 “怎么样?”古德里安放下手里的东西,搓了搓手,“我只关心宁秋的面试结果!” “按您说的,我们只问了他一道题。”叶胜迟疑了一下,“他几乎没有问问题,但思考了很久,不过似乎在我提到奖学金之后……他就同意了。” “我要的不是过程!是结果!评估的结果!”古德里安紧张得仿佛孩子高考成绩即将公布的家长,“你们把有关龙族的事情告诉他了么?” “说了……就是您交给我的那些内容。”叶胜说,“他起初明显很吃惊,但很快就变得相当冷静……冷静得让我惊讶。如果我没记错,上一个不出身于屠龙世家还能冷静到这种程度的是楚子航。” “沉稳,完全区别于同龄人的沉稳,还有对突发状况的适应力。”古德里安啧啧赞叹,“这种素质实在太可贵了,尤其是在年轻人身上!” 叶胜和酒德亚纪互看一眼,心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好么?这已经不是沉稳了,该说是呆若木鸡才对吧?如果他们两个当初入学的时候没有见到那些强而有力的实物证明,光听到一帮人大谈幻想生物,只会觉得这些人是神经病犯了需要救治。 相比之下,宁秋的接受速度已经不能说是异常了,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教授,我不太明白。”叶胜说,“他还没有到入学培训的阶段,为什么就让我们提前透露这些?” “我也不太清楚,这是校长亲自嘱咐的。但我猜他们应该是想要测试一下我们优秀的‘s’级的心理素质,你也知道这些年来学院越来越重视这方面。”古德里安眉飞色舞,“评估结果说明他很杰出,简直可以说是天资卓越!” 还真的是‘s’级?叶胜和酒德亚纪早就听说了,但听到古德里安亲口说出来还是微微有点吃惊。看尽屠龙的历史,‘s’级混血种才出现过几个? “但……万一他不打算接受怎么办?事后再去消除他的记忆么?”叶胜问。 “消除记忆是执行部的工作范围,我们只需要做好该做的。”古德里安拍拍他的肩,“这是校长要求的,也许他有别的考虑。” 是这样么?希尔伯特·让·昂热的决定确实没有多少人有资格质疑,叶胜点点头,不再说话。 “现在我们的工作重心该变了,配合执行部找出那个在附近流窜,犯下重罪的混血种。”古德里安提起包,“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没问题……但教授你要去做什么?” “我?”古德里安一脸诧异,“当然是去喝下午茶。” 5. 邀约 宁秋站在下行的电梯里,望着不知什么材质的反光地面出神。 电梯里两个屏幕,一个放着某大牌明星代言的沐浴露广告,另一个里面是许多上上下下起伏不定的水泡,仿佛水族馆里漫无目的地在水箱里漂的水母。 也像宁秋现在的心情。 宁秋幻想过自己如果真的通过了面试得到了那笔丰厚的奖学金会是什么心情,原以为自己如老僧枯树的心也会因此兴奋地狂跳一路,没想到他现在不仅不狂喜,反而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他不想去卡塞尔么?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如果不向往那所学院和那个世界,他也不会没事就反复地翻开老贼的书给自己心窝子捅上几刀,他又不是受虐狂,更没有心理疾病。 可现在又为什么没有多少喜悦的感觉呢? 宁秋望着le屏里那些偶尔聚拢偶尔又散开的水泡,忽然就明白了。 好事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和别人分享的啊。就好像你拿到了心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肯定要雄高高气昂昂地,张扬或者隐晦地向亲朋好友炫耀一顿,如果少了那几声微不足道的恭喜和客套的赞美,总感觉那本薄薄的证书和心里的激动劲儿也就那么回事了。 可除了老姐之外,他又能跟谁说呢? 宁秋虽然很喜欢龙族的故事,但他对里面的某些话一向不太以为然,比如老贼三番五次提到的‘孤独’二字,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狐朋狗友又如何?只有高数题目、小说和老姐作伴的日子一样有滋有味。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孤独的人?多数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但此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在某些时刻,你总是会希望身边能多出一个可以分享喜悦或者痛苦的人的,哪怕只多一个也好。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宁秋闭了闭眼,走出电梯。 他不是那种喜欢多愁善感的人,很快就不去想了,只是这些情绪就和青春痘一样,难免在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身上来了又去,反反复复。 宁秋走向门口,忽然脚步顿了一下。明亮的大堂里坐着几个相当眼熟的人。那几个人很明显也看到了他,穿着西装的男生看见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站了起来。 “嘿哥们,你好。”穿西装的男生向他伸出手,“我叫赵孟华,仕兰中学的,刚才也在行政层面试,我们刚见过一面。” 宁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不只是赵孟华,参加这场面试会的人基本都在。柳淼淼穿着碎花裙并拢膝盖坐着,苏晓樯在她对面,翘着长腿,睥睨的眼神仿佛某个国度的公主,还有几个宁秋不认识的男生,想来应该是书中被一笔带过的‘赵孟华的小弟’。 “宁秋。有事么?” “只是想认识一下,我这个人比较喜欢交朋友。”赵孟华笑,“参加这面试的基本都是我们仕兰的同学,你应该是外校的吧?” 宁秋没在意他话里透出的那股浓浓的骄傲,仕兰中学本来就是全市有名的贵族学校,精英不是他们自诩的,而是被广大人民册封的,何况赵孟华还是这批精英里的翘楚,有此语气无可厚非,况且对方说话还算客气。 “嗯,我是青阳的。”宁秋说。 “哦哦,那离我们学校不远,也算是有缘分。” 宁秋在打量赵孟华,赵孟华也在悄悄打量他。 赵孟华家里是做生意的,跟着家里人转战各大酒桌,也练了几手看人的技术。宁秋刚出现他就注意到了,这哥们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杀出的程咬金,皮相优秀得让眼高于顶的柳淼淼都多看了几眼,虽然衣着普通但气质着实不差,浑然没有普通高中生的那种毛躁劲。 他赵孟华这些年在仕兰混得顺风顺水,除了老爹给力,凭的就是一手善结良缘。一个从青阳这种普通高中出来的丑小鸭能一头扎进他们这帮仕兰的鸡……啊不是,天鹅群里,说明宁秋或多或少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样的人认识一下对以后怎么都没坏处。 “今天大家面试都出师不利,正准备一起去旁边翡翠湖聚聚交流一下心得。”赵孟华笑得随和,“哥们不嫌弃的话一起来?” 宁秋心想其实出师不利的只有你们,他们还开了几万美元的奖学金邀请我去……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他不习惯社交,不代表没有情商,这时候这样说话是在抽对方的脸。 这还是宁秋第一次收到这么直接的邀约。他在青阳高中时也没被孤立,但大家出去唱歌聚餐时都会有意无意地把他忽略掉,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宁秋在这种事情上不太合群,带他出去他也就是一个人待在角落当闷葫芦,久而久之就没人主动再和他提类似的事了。 宁秋听到赵孟华的话,‘还是不了’四个字差点就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但他忽然顿了一下,回答变成了:“好啊。” 他很不喜欢这样的社交方式,但他对面前的这些人有些感兴趣。路明非不存在的世界里,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 “抱歉,能借我用一下手机么?”宁秋问。 赵孟华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iphne3递过去,他看着宁秋有些生疏的操作,忍不住问:“哥们你是没带?” “不,我没有。”宁秋很坦然。智能手机彻底普及之后他才拥有了人生中第一部手机,他没有工作需要,自然不会把紧巴巴的预算花在这上面,还不如冬天用来交电费,这样还能多开两天暖气。 赵孟华怔怔地看着他拨打电话,坐在真皮沙发上的小弟们互看一眼,心想老大今天怎么看走眼了,挑了个穷小子认识? 电话接通了,宁新雨淡淡的声音传来:“哪位?” “我。” “面试完啦?结果怎么样?”宁新雨的声音突然就欢快起来,接着气势汹汹,“你小子哪来的手机?是不是藏私房钱偷偷买的?” “没有,朋友的。结果……回去跟你说。你今天加班么?” “是啊,老板又让我改方案,柜子里有泡面你自己煮吧。”宁新雨的声音很惆怅。 “我今晚不回去吃了,朋友请我去聚聚。”宁秋说,“我回来的时候帮你在路上买一份?” “买什么买,浪费钱。”宁新雨说,“不过有人请你吃饭还真难得,你不是没朋友么?” 宁秋心想不愧是亲姐,刀刀致命。 “嗯……刚认识的。” “好了好了知道啦,多吃点,我的份你就不用操心了。”宁新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玩得开心。” 电话挂断,宁秋把手机还给赵孟华:“谢谢。” “女朋友?”赵孟华一边拿回手机一边嘿嘿笑。 “表姐。” “哦,行。”赵孟华一挥手,“走了走了,那谁,张洋你带他。” “好嘞。”一个男生回应。 宁秋感觉到对方的那一股子热情劲忽然就没了,但什么也没说,跟在一帮子人后面走向大门。 他只是觉得自己在书中看着这些人的一言一行这么久,突然想亲眼看一看他们真正的样子。这次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对方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宁秋忽然注意到墙上的电视里播报着一则晚间新闻,妆容精致的女主播表情严肃地念着稿子,下方是加粗的标题。 ‘本市近日有嫌疑人流窜,见到可疑人士请……’ 宁秋看了两眼就移开目光,自动门在他身后关闭,把后面的声音隔绝在厅内。 ‘单身女性请不要在夜晚单独出行……’ 6. 楚子航 古德里安步伐轻快,如果不是这层偶尔还有别的总统套房的住客往来,他甚至想哼两首小曲。 这真是美好的一天,他结束了在这座城市的工作,成功地拐骗……啊不是,招收到了那名校长重点关注的学生,只要把宁秋培养到毕业,他就终于能转正成卡塞尔的终生教授了。此时此刻,温德姆酒店的主厨为他准备好的下午茶应该也已经被送到了他的房间里,等着他去享用。 这个国度真是他的风水宝地,看来以后要常来! 古德里安满怀欣喜地打开门,他感觉自己简直冒着幸福的粉色肥皂泡,房间内外都充斥着快活的气息。 感应门无声地开启,古德里安走进屋反手插上防盗链,一回头,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他正对着的不是摆满了茶点的银色餐车,而是一双锐利如刀锋的眼睛,古德里安和房间内的人之间有几米的距离,他却觉得自己的脖子上被架了一把匕首,寒气直窜后背。 房间里的人看着他的反应皱了皱眉,声音嘶哑:“你还是老样子,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呆呆地看着冯·施耐德拖着那辆标志性的小车,缓缓地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卡塞尔学院的教授彼此之间都相处和睦,唯独有两个人被所有人避之不及,除了主管风纪的曼施坦因,就是面前这位执行部的负责人。没人喜欢和他对视,因为那会让人觉得自己在看着一具干尸,或者隔着几厘米凝视枪口。 古德里安还不至于这么害怕施耐德,但对方这时候应该在地球另一端的学院里坐镇,这种感觉就好比和情人出门旅行,你搂着小蛮腰品着香槟,一转身看见自己的原配妻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 “我的天哪!”古德里安过了好几秒才捂住胸口,“你差点把我吓得心脏病复发!” “那么我们就该重新测试你的血统了,混血种不会得心脏病。”施耐德淡淡地说,“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不必担心。” 古德里安心想我不是担心我是受惊,你懂这两个词语之间的区别么? “任务?”他很快注意到了施耐德话中的重点,“是要捉拿那个在这座城市流窜的混血种?” 五天前,执行部接到某位专员的报告,有失控的混血种在中国的某个海滨小城虐杀了数名女性和孩童,并且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于夜间在楼顶上出没,被许多普通市民目击,目前行踪不明。执行部迅速通知了正好在当地准备面试宁秋的古德里安,要求他们配合工作。 虽然这次目标的犯罪情节相当恶劣,在古德里安看来也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儿。这种事是执行部的专业范围,他们要抓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出手掌,论武力又有谁能和这帮杀胚相提并论? 可施耐德亲自到场,他立刻就明白这件事非同小可了。那场事故之后,施耐德就此枯坐在执行部内充当指挥的角色,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亲自出马……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东西出现了? “难道……是什么秘密组织?”古德里安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他是文职人员,很少参与到这种实战行动里。 “不,目标只有一个人,只是情况特殊。”施耐德嘶声说,“校长要求我到场是为了让我判断情况,执行部的小伙子们能力足够,但难免不够成熟。” “有什么情况能这么复杂?”古德里安有点困惑,“你在部里不是也能下命令么?” “你没有收到任务目标的全部情报,他是失控了,但发信息的专员提到……”施耐德看着他的眼睛,“目标还有可能同时保持着理智。” 古德里安呆住了,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颗陨石砸进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难怪施耐德和校长都这么重视,这绝不仅仅是关系到一次任务的事情了。失控意味着那名混血种突破了临界血限,随时有可能转化成没有自主意识的‘死侍’,全凭杀戮意志和本能行动。如果他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哪怕10%的清醒时间……这对于整个混血种社会的意义都非同小可! “校长的命令不是格杀勿论?” “不一定,那取决于我的判断,他也许会被送往‘塔尔塔罗斯’接受治疗或者被囚禁。”施耐德幽幽地说,“所以我必须亲自到场,我要和他面对面谈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怎么对付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怪物。” “我收到了叶胜和酒德亚纪的报告,他们做得不错,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够了。”施耐德说,“我带了足够的人手,包括我的学生。” 古德里安愣愣地看着他。他的学生?那不是……那个超a级的现任狮心会长么? …… …… “你们听说最近的事情了没?到现在了还没抓到……” “哎哎,吃饭说这些干嘛,喝酒喝酒。” 明亮宽敞的包厢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酒杯互碰的声音时不时响起,仕兰中学的精英们像是完全忘记了下午面试的失利,开怀畅谈。 酒桌上其乐融融,大部分人是群居动物,尤其热衷于这样的场合,尤其是有人请客的时候。 但只有一个地方的气压有点低,温度仿佛都掉到了零下,那个地方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椅子,其他人都稍稍地和它拉开了些距离,像是躲避麻风病人。 宁秋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菜。 赵孟华的几个小弟在谈笑之余对视一眼,一个人指着宁秋偷偷地对赵孟华说:“老大,你看……” “请都请了,别管了,吃你的去。”赵孟华挥挥手,小弟把头缩了回去。 赵孟华说完,微笑着和苏晓樯碰杯,用标准的姿势捏着红酒杯小口地抿,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门口宁秋的位置那里瞟。 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他还是看不出宁秋的路数。 刚才小弟们主动找宁秋说话,房间里的人也都对这个外校人了解了个七七八八,他不看足球不打游戏更不了解任何奢侈品牌,只言片语里还透露出家境并不算好,和赵孟华这些出身于贵族中学的压根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有什么人主动找宁秋说话他都会礼貌地回答,但总是三两句就堵死了话题,某个小弟讲笑话的时候大家都在附和地笑,只有宁秋面无表情,挺直腰杆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那份玉米烙,仿佛把里面的玉米一粒粒全剥出来当瓜子吃似的。 这样的人赵孟华见过不少,学名就叫做不合群,不高傲性格也不恶劣,但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他说话不如跟馒头对话。他有点后悔一时兴起邀请了宁秋,但碍于面子和风度,也不可能直接找个借口赶人。 赵孟华几个人现在看宁秋愈发别扭,不仅是因为苏晓樯柳淼淼的眼睛老往那副典型小白脸的长相上瞟,大家同学聚会欢乐畅聊的时候有这么一块石头不动如山地夹在中间,总感觉有些不自在。 有人凑了过来,是刚才开车带着宁秋一起来的张洋:“老大,要不找个借口散了换个地方?” 赵孟华有些意动,随即犹豫:“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旁边就有个皇家k,包厢很大,有桌游什么的,翡翠湖的这桌菜能直接让他们给端过去,边吃边玩啊。”张洋压低声音,“不然大家都不舒服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门口那个孤零零的位置,他和赵孟华不同,他是真的看不惯宁秋,什么人哪。家里穷不是事,全市也没几个能比仕兰的人家境更好了。但蹭别人吃的还板着脸,赔个笑都不会,大家都这么随意,就他坐得四平八稳的,演大佛呐? “行吧。”赵孟华拍板,“那我……”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张洋说。 张洋站了起来,说话的人声音都轻了,看向他。 “那什么,不好意思啊,哥几个有点事得先走,你们吃着哈。”张洋对赵孟华的几个小弟使了个眼色,所有人都心领神会,跟着站起来。 “那我们也走吧,时间不早了。”柳淼淼细声细气地说。 “这桌菜都没动呢。”苏晓樯皱眉。 “没事没事,你们吃你们的,难得聚聚嘛。”张洋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想怎么顺理成章地把宁秋提前‘捎回家’。 宁秋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菜,放下筷子,准备起身。 他知道张洋几个人一直在盯着他,不知道之前在哪里看的,说是内向的人对目光通常都很敏感,但每个人打量他的时候他都当不知道,因为那些都不重要。 他也清楚张洋这是要想办法赶他了。桌上的菜几乎没吃,刚上的酒才没开几瓶,如果有急事还能出现在这里?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宁秋早就习惯这样的态度了。这座城市不大不小,不算一线可也不落后,很少有人会明着表现出差异看待,但他从小就发现了,老师看他的眼神和看班上其他人的眼神是不太一样的。不是轻蔑,反而是类似于怜悯之类的东西。 宁秋不觉得自己需要怜悯,不觉得家境不好是罪过或者缺陷,也不认为‘不合群’就是错,他一直都只是比较随性。这桌菜很好吃,所以他留在这里,这群人不太有趣,所以他慢慢地就懒得说话。 现在人家要赶他走了,他当然会自觉地走。 反正他最初的目的也就是看看这些人,当做对他们的问候以及告别,现在目的达到了,打道回府就好。 宁秋刚要起来原模原样说一句‘我有点急事’,包厢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所有人都看过去,每个人都如遭雷击。柳淼淼和苏晓樯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赵孟华一干人微张着嘴,跟见了鬼似的。 宁秋是反应最大的那个,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一半是因为激动,一半是因为惊诧。 他被卡塞尔录取之后,就知道自己迟早要见到这个人,但他没想到这场会面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 门口瘦高的男生穿着牛仔裤,上身一件黑色的夹克,帅气冷峻的脸毫无表情,眼神冷淡得像是要冻死每个和他对视的人,背上斜挎着个网球包,看起来像是刚刚运动回来。 网球对于男生们来说是很不酷的运动,因为很少有人玩,大家在学校里讨论的都是篮球和足球,和其他人兴趣不合的人注定被疏远。 但那是对于其他人而言。 对于楚子航,永远都是他疏远别人,没有别人疏远他的份。 仕兰中学里的所有女生都把能跟楚子航说上话当成一份殊荣,并且会因此暗自窃喜很多天,与百般努力最后终于加上了女神qq号的男生如出一辙。男同胞们也不嫉妒他,只是每每提到楚姓男子就悲愤地怒骂贼老天,然后感叹既生瑜何生亮实乃千古名言。 楚子航没有什么突出的光辉事迹,因为在别人眼里他做到的每件事都遥不可及。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他的人生,就只能是大写的‘牛逼’。 当这样一个远在天边的符号出现在面前时,仕兰中学的每个人都给震住了,集体短暂地失去了语言功能。宁秋其实很快就恢复了,但他一时间也有些失语,不知道该怎么跟会长大人打招呼好。 楚子航扫了众人一眼,淡淡地说:“打扰了,我来找人。” 7. 史上最尴尬组合 房间里一片安静。 “有什么问题么?”楚子航微微皱眉。 “不……不是……”赵孟华终于反应过来,声音结结巴巴,“那个……楚师兄好,我们都是仕兰中学的……” “哦,你好。”楚子航点点头。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见过面,高一的时候你来我们班巡查,我们还说过几句话……” 赵孟华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他演讲时面对仕兰中学几百号人都能妙语连珠,现在舌头却跟打了结似的。 楚子航不算是他的偶像,赵孟华还有那么点嫉妒他,但无可否认,楚子航是压在仕兰中学全体精英头上的一座大山,面对他时你总会相形见绌。就好比一个从小到大专攻文科的人,如果看见艾萨克·牛顿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并排站在面前,就算不激动得心率狂飙也至少会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不太有印象。”楚子航想了想,“有事么?” 赵孟华给这句话彻底噎死了,接近死机的大脑里好不容易挤出的几个词句也被塞了回去。 这话要怎么接?没法接。他也不明白楚子航这是不耐烦还是怎么,只能乖乖闭嘴。 宁秋看着面无表情的楚子航,心中的那一丝紧张和无措突然间就消失了。 这确实是楚子航,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楚子航。 宁秋隔着那几千页薄薄的纸和他碰过了千百次面,为他跌宕起伏的人生揪心过感动过悲伤过,此刻两人面对面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那张面瘫又英俊的脸陌生而熟稔,一种介于兴奋和感叹之间的情绪在宁秋胸腔里流动。 我跨越了那层无形而坚不可摧的壁垒,多年后终于与你相见,又该如何向你致意? 宁秋站直了,认真地说:“师兄好。” 除了他自己,没有人明白这三个字里包含着什么样的情绪。 但房间里跟被雷劈了一样的众人都被这三个字拽回了现实,这小谁叫楚子航师兄?他又不是仕兰中学的,叫什么师兄? “楚师兄……你们认识么?”赵孟华问。 “还不认识,导师带我来参加学术研讨,让我来见见他。”楚子航说,“他是我们学院今年招收的重点学员。” 一圈人又给震了,眼神复杂地看向宁秋,带着不可思议以及艳羡。 宁秋被谁招了?那个架子大得离谱,面试诡异得离谱但是条件又好得离谱的卡塞尔学院?那个刚刚把他们这一圈人全给刷掉了的卡塞尔学院?还被当成了重点照顾对象? 这话如果换个人说出来,赵孟华等人必定当是个烂笑话左耳听右耳出,但楚子航亲口这么说,他们不得不信,也没法不信。楚子航是什么人?谈不上高贵冷艳,但人家一贯行事风格那是妥妥的脱离凡尘,普通人除了学校事务都很难跟他有什么瓜葛。 能让他专程来找人,不是因为两人同属一个学院,而且那所学院的导师看重宁秋,还能是因为什么? 宁秋感觉到了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他真的不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尤其是一群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所以他之前懒得辩解也懒得说话。 但光环耀眼又靠谱的师兄当场站出来给自己正名,这感觉……不能说不爽啊。 宁秋转身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打扰各位的兴致,但师兄有事找我,我就先走了,以后有空再聚。” 他拿起衣服头也不回地出门,把石雕们关在了屋内。 …… …… 蓝色的保时捷panaera无声地滑入车流,年轻的司机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腰背挺直。 但副座上的人坐得比司机还要端正,两手乖乖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抬头挺胸。 宁秋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他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装那啥一时爽,事后泪两行。 从翡翠湖酒店的包厢里出来,楚子航扭头就走,他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然后在面瘫师兄的示意下上了车,到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十分钟了。 十分钟,整整十分钟,他们俩一个字都没再说。 如果尴尬是一种病,那么宁秋现在已经是晚期没得救了。他只记得面瘫师兄是个面冷心善的三好青年,却忘了对方也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再加上宁秋自己就完全不会找话题,开着暖气的车内简直冷得像是在南极。 两个不会说话的人独处一室是灾难,一左一右坐在正副驾驶上那就堪比世界末日,车载音响里悠扬的咏叹调也无法拯救他们。宁秋此刻无比希望自己能拥有路神人的烂话功能,至少这样还能和对方聊上几句。 “你练马步么?”楚子航突然说。 宁秋一愣,接着如蒙大赦,冰山居然主动开口了。 “我没接触过武术,也没去过少年宫……”宁秋心想会长大人难道是想主动了解自己和他有没有共同语言?他知道楚子航就是从少年宫剑道班出来的,而且在血统觉醒之前就是优秀学员。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坐着?不累么?” 宁秋这才反应过来,他因为紧张又不好意思一屁股占满人家的真皮坐垫,只坐在了座椅的边缘,靠一种类似于蹲马步或者蹲坑的姿势支撑着身体…… 他很不好意思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虽然破冰方式有点尴尬,但有人先说话了他就能把话题接下去。 “学院这个时候没课么?” “听说你有个姐姐。”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又同时戛然而止。几秒的静默,车内好像又低了几度,车正好因为红灯停下,引擎都尴尬得不出声了。 “嗯……是有个表姐。师兄你问这个干什么?”宁秋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给冻伤了,抢先开口。 “现在是假期。”楚子航说,“只是随口一问,有些突兀,抱歉。” “啊,没事没事。” 宁秋一边说一边有些疑惑,楚师兄虽然是个隐性八婆,可也只是对那些称得上‘朋友’的人而言,两个人才刚见面没多久,怎么就想起问他的家庭状况了? “面试官和你说了龙族的事情对么?”楚子航问。 这两个字仿佛带有魔力,好像只是提起它,就有什么尘封千年的东西被打开了,就像盗墓贼打开法老的墓室,看见那些价值连城的陪葬品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若狂而是屏住呼吸。车内的气氛骤然一变,宁秋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嗯,说了一些,但不是很多。”宁秋回想了一下几小时前叶胜透露的信息。他知道的可不止叶胜所说的那些,万一说漏了可能会引起楚子航的怀疑。 “更具体的事项会在入学辅导上告诉你,那是你将来的导师的工作。”楚子航淡淡地说,“学院性质特殊,平时是全封闭式,除了放假或者随导师外出学术研讨,其余时间不能随意进出。你最好和家人好好地道个别。” “好的。”宁秋懂了,怪不得面瘫师兄要主动关心他家里人,不愧是外冷内热楚子航。 “所以师兄你是正好到附近,听到古德里安教授提到我才过来看看的么?” “不。”楚子航说,“我是专程来接你,情况有点变化。” 宁秋被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弄得虎躯一抖又一抖,堂堂狮心会长还真的为了他特地跑了这一趟?这可是当年路神人都没有过的待遇,他何德何能? 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犹豫地问:“是不是……其实我没达到入学标准,要给我洗脑?” 8. 冰雨 楚子航摇摇头:“我说了,学院很重视你。” 他不知为什么停顿了两秒,接着说:“你还记得给你打电话的古德里安教授么?” “记得啊。”宁秋一愣,楚子航是怎么知道古德里安打给他电话的?当时他也在场么? 但他也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没有接着想下去。 “你应该从面试官那里听说了,新学期即将开始。如果你被正式录入,就需要立刻前往校区。”楚子航说,“我们理解你或许需要与家人和朋友告别,所以原本预留了充足的时间给你处理这些事情。” “但录入程序需要学院教授亲自在场,古德里安教授原本计划在这座城市停留一周,现在学院紧急有事召唤他回去。”楚子航看了宁秋一眼,“所以虽然仓促,但是很抱歉,我们能留给你的时间大概只到今晚。” 宁秋听懂了,这是要他今晚就签了卖身契然后跟上贼船的意思吧?确实有些仓促,但宁秋很能理解,卡塞尔学院的所谓‘紧急有事’肯定是和龙族有关的什么事情。但这种事情打个电话商量也就够了,至于劳楚子航大驾亲自跑一趟么? 宁秋看向窗外,天空蒙上了一层灰雾,小雨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车窗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流星拖尾般的痕迹。街上的行人抱着头加快步子,也有热恋中的情侣毫不在意,牵着对方的手说说笑笑地慢慢散步,任凭那些雨点打湿身上的衣服。 如果他正式录入,今晚就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了。他会去到这颗星球的另一边,那里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和来自屠龙世家的美少女们都会成为他的同学,那些能令任何少年为之热血澎湃的神秘事物也不再只是存在于梦中的幻想。 但与此同时,这座老城里你熟悉的一切也就此远去了,也许每次你回到这里,走过了无数遍的街景被重建一新,对面摆着板凳卖水果的亲切阿婆去世了,门口那颗垂垂老矣的歪脖子树也被人砍倒,换成了巨大的电子屏幕立牌。 宁秋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市没有任何留恋的可能,他不像路明非那样和某些人有着深刻的羁绊,没有暗恋的女同学也没有能互相聊天打屁的朋友,老姐的工作随时都可以换,随时都可以跟着他走,只要他有能力。他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只要老姐在,哪里都可以是‘家’。 但现在楚子航告诉他只剩下最后一晚了,宁秋却忽然间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塞在了胸口,说不出地闷。旧路灯昏黄的灯光在细密的雨点里像烛火一样摇晃,整座城市仿佛都被越来越大的雨笼罩了一层银色的光晕,仿佛即将消散的海市蜃楼。 你要选择一些东西,就必定舍弃一些其它的。你或许从未视其珍贵,也以为自己不会为之感伤,直到挥手道别的那一刻来临。 “谢谢师兄。”两人沉默了很久之后,宁秋轻声说,“我今晚会和表姐好好谈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宁新雨不可能阻止他前往学院,那可是个宁愿三餐啃馒头也要从干瘪的钱包里挤出一点供他出国的人。她听到这个消息只会兴奋地欢呼老弟你终于出息了,然后抱着宁秋乱跳,把离别的不舍全都藏在笑容之下。 “你和她感情很好么?”楚子航突然问。 “是很好,从小就是她照顾我。”宁秋一愣,面瘫师兄怎么好像对他的情况很感兴趣的样子? “不觉得舍不得么?” “肯定会有一点,但我不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人,她说不定还想赶我走呢。”宁秋笑了笑,他似乎明白楚子航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放弃入学的,师兄。”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血之哀’么?” “知道,叶胜师兄提到过。”宁秋点点头,其实就算叶胜不解释他也知道,龙族血统会使得混血种与普通人类天生产生隔阂感,就像沙丁鱼群中混入了一条孤独的鲸鱼,所以才需要卡塞尔学院这样的地方让这帮人龙混血抱团取暖。 “我妈妈是个没有任何血统的普通人,她对龙族的事情一无所知,以为我上的只是一个正常的美国私立大学。”楚子航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描述别人,“现在我在学院里每天都会给她写一封邮件,说明我一天的经历,这样会让她安心。” 宁秋有点愣,楚子航怎么突然就开始跟他说起这些了?这种事情都是要和最熟悉的朋友才能说出口的,他们两个远远没有熟到这种地步。 “血之哀是血统带来的负面影响,我们和纯粹的人类永远存在着隔阂。但孤独感可能会把人逼疯,任何物种消除孤独感的最好方法都是和同类待在一起,所以才产生了混血种社会。”楚子航看向宁秋的眼睛,“但也总需要一些东西维系你和人类社会,否则你有可能会忘记自己是人。” “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维系着你和人类的那条线。”楚子航轻声说,“无论发生……任何事。” 宁秋这才注意到车里一直在播放着的咏叹调被关闭了,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停在了那个他熟悉的老式小区大门前,路过的几个正准备去跳广场舞的大妈好奇地打量着这辆张扬的蓝色保时捷。 他回过神,与楚子航对视,忽然一惊。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把美瞳拿掉了,那双灿金色的眼睛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不规则的瑰丽裂纹如同熔岩一样缓慢地流动。 宁秋一时怔住了,原来真正的黄金瞳是这样的,他全然没有感觉到‘仿佛被古龙凝视的威压’,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带着古奥妖异的美,美得让人心神一颤。 宁秋其实忽略了,无论有没有血统,在直面黄金瞳的时候都会受到压迫,完全不受此影响的只有路明非一人。但他一直在想楚子航刚才说的那几句意义不明的话,完全忘了这回事。 “嗯……师兄的意思是?”宁秋放弃了解答,心想楚师兄在这个世界是多了个谜语人属性么? “没什么。”楚子航移开了目光,“刚才忘了说,教授今晚会到你家里拜访,完成录入程序之后就会离开,不会打扰你太久。” “……好的。”宁秋按下心里的疑惑。 “我还有任务,先离开了。”楚子航按下一个键,宁秋一侧的车门自动打开,“学院见。” “好的,谢谢师兄。” 车门关上了。 宁秋慢慢地走进大门,脑子里梳理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门口有一群大妈聚集在保安亭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宁秋绕过她们,说话的内容却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哟,说是那个杀人犯都到这附近啦?” “局子到底管不管的啦,怎么这都还没抓住哦,都不敢出门了……” 宁秋的视线越过激烈讨论的大妈们,保安亭的窗口旁张贴着一张通缉令,没有画像,只有密密麻麻的字。 真奇怪,明明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宁秋却能看得清那上面的每一个黑色小字。 他随意地扫了几行,专挑独身女性下手,受害者已经多达十九名,请广大民众踊跃提供线索…… 连环杀人犯啊……他前几天在新闻里似乎也听到过,没想到这座小城里也会出这样的事情,但被抓住也是迟早的事情吧。 宁秋刚要移开目光,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楚子航是因为出任务才来的这里?真的只是为了他一个人么? 在老贼的书里,这个冷面杀胚执行的任务都是什么?无一例外,全都是抹除失控的混血种! 如果……这一次也一样呢? 宁秋感觉太阳穴的血管不安地跳动起来,他猛地回头,那辆蓝色的保时捷还没有离开。 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宁新雨今天是要加班的,她为了省钱不会坐地铁也不会打出租车,而且通往这个老式小区的路上监控摄像头很少…… 楚子航一直在问他关于老姐的事情,而楚子航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没来由的不安在宁秋心中炸开,他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对劲了,一切似乎都没出什么问题,但好像又什么都不太自然。这一定只是他的被害妄想吧?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宁秋突然加速狂奔起来,旁边走过的路人被他吓了一跳。 两侧的风景停止了倒退,宁秋满头雨水,全身湿透地站在自家楼下,抬头望向上方。 他没有注意到,平时要走几分钟的路他今天只跑了十几秒就到达,而且连气都没怎么喘。 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三楼……如果老姐回家了,三楼的灯肯定是亮着的,她回家要给自己做晚饭……这么晚了她肯定已经到家了…… 闪电无声地划破灰暗的天空,暴雨倾盆而落,一点点浇凉了宁秋的心。 他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恐惧像刺一样一点一点从五脏六腑里刺穿出来,呆呆地望着楼上,嘴巴微张。 三楼的灯是黑着的。 9. 真正的目标 血液像激流一般奔涌,心跳声如同轰鸣的古钟,宁秋全身肌肉绷紧,每一步都跨过七八级台阶,如同离弦之箭一样向上飞跃。 真吵啊……他脑子里一片嗡鸣,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思考不了,眼前全都是纷杂的画面。 他小时候换牙,刀工不熟练的姐姐一点点把肉切碎成肉末混在粥里一勺勺喂给他喝,把满是伤口的手指藏在身后,笑着问他好不好吃。他过生日,姐姐把存了几个月的钱拿出来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和新鞋,只给自己留了每天十块的餐费。他突发高烧,姐姐淋着大雨背他去医院又陪床一夜,事后大病一场,因为休假五天丢了工作。 但不管发生了什么,她永远是笑着的,温柔的。就算是宁秋做错了事被她训斥,她发完脾气也会马上摸摸弟弟的头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每一件事宁秋都记得,那些时候宁新雨的每一个表情他都记得,他以前从不愧疚也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自己以后会好好照顾她,要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可我现在有能力了……你又在哪里呢? 宁秋回过神,钥匙被他死死地攥在手里,面前就是熟悉的破旧铁门,他用力地把钥匙捅进钥匙孔里,指节攥得发白。 门被他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铁门颤动的余音回荡在楼道里久久不散。 亮堂拥挤的房间里,一屋子人都给震了,宁新雨一下子站起,惶恐地看着浑身湿透满脸苍白的弟弟。 “阿秋……你怎么了?” 宁秋愣愣地看着她惊恐的表情,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甲嵌入掌心攥出了几道血痕,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没事啊……”宁秋声音嘶哑。 “你怎么啦?”宁新雨声音颤抖,她真的被吓到了,“不是……不是出去和朋友吃饭吗?这……怎么啦?” 宁秋闭眼深深地呼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一直都在发抖,嘴唇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但没事了……她还在,她没事……那就一切都好…… 宁秋狂飙的心脏在十几秒内安定下来,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消失了,他睁开眼,这才有余力好好打量屋内的情形。 宁新雨站在她惯用的那张旧沙发前,一头银白发满脸震惊的老人和带着呼吸面罩的怪异人物坐在另一侧,还有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人站在他们身后,桌上放着几杯犹带热气的茶。 银白发的老人应该是古德里安教授,带着呼吸面罩的……难道是执行部负责人施耐德? 宁秋轻轻握住宁新雨颤抖着伸来的手,轻声安慰:“我没事……只是有点误会。” 他暂时越过满脸担忧的老姐,向着古德里安和施耐德微微鞠躬:“抱歉,教授,失礼了。” “哦……没关系,但你真的没事吗?”古德里安还在吃惊,他上次见到宁秋的面试录像时觉得这是个处变不惊彬彬有礼的孩子,但刚才宁秋那个极具震撼力的登场……活像是刚从阿卡姆疯人院里跑出来的重症患者。 宁秋摇摇头,再次挡开宁新雨伸过来要摸他脸的手:“好了好了,说了没事。你什么时候装的窗帘?我以为你这么晚还没到家。” “今天啊……我下班回来,那个古教授打电话说要来家里拜访,我觉得不能让家里看着太寒酸就出门买了一个……”宁新雨终于确定弟弟没事,松了口气,接着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你吓死我了!” 宁秋心想你这装个窗帘差点把我人给吓没了,我说话了么? 他放开姐姐冰凉的小手,叹了口气:“我先去换身衣服。” …… …… 宁秋换上了一件朴素的白恤,擦干了头上的雨水,在宁新雨身旁坐下。 “嗨,宁秋,初次见面。”古德里安热情地和宁秋握手,“我看了你的面试记录,你的表现非常出色!” 宁秋握着那双粗糙的大手上下摇晃了一下。 “介绍一下,我旁边的是施耐德教授。”古德里安眉飞色舞,“这位年轻人是富山雅史,心理学专家。” 全都是熟悉的名字啊……宁秋站起来向他们一一问好,富山雅史那张就差写着‘我是日本人’几个大字的标准国字脸笑起来倒算是温和,施耐德的眼神就真如书中所说,锐利如刀。 但这不只是个录入程序么?为什么本应常年坐镇执行部的施耐德也出现在这里?富山雅史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如果宁秋拒绝入学就当场洗脑么? “你见过楚子航了吧?”古德里安问。 “见到了,楚师兄人很好很友善。”宁秋点头。 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都诧异地看了宁秋一眼,那位独狼一样的狮心会长竟然也能被贴上‘友善’的标签?这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认知偏差? “那么你应该知道了,我们今天只是来做一个录入程序,完成了就会离开。”古德里安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眼神慈祥得像在看自己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我们也向你美丽的表姐说明过了。” 宁新雨抿嘴微笑,她虽然有些害怕施耐德,但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给人的感觉还是很亲和的,在宁秋没回来的时间里,他们拿出了各种有美国当局盖章的资格证明和证书,甚至掏出了设备让她现场查询以辨真伪,她已经不怀疑卡塞尔学院的权威性了。 只是她在惊喜之余还是有点不可思议,五万美元的奖学金诶……虽然她的弟弟很优秀,但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宁秋点头:“是的,但我还需要和姐姐商量一下,毕竟如果这两天就要走的话……” “不用商量!我同意!”宁新雨立即打断,“今晚我就帮你收拾行李!明天就给我打包滚蛋!” “你现在活像一个人贩子你知道么?”宁秋斜眼看她。 “一年五万美元的买卖谁不干呐?”宁新雨眉眼弯弯,“我家赔钱货终于能回本了,姐姐好欣慰哦。” “那我出去可就不回来了。” “不回就不回,谁稀罕?”宁新雨哼了一声,“最好这辈子都别回来,钱打回来就行。” 古德里安笑眯眯地看着姐弟俩的相声表演:“平时确实是全封闭式的,但假期时间还是很宽裕的。” 一个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的声音响起,宁秋和宁新雨的声音都停下了,众人转头看向施耐德。 “所以你们同意录入么?” 宁秋和宁新雨对视一眼,正襟危坐:“是的……我同意。” “很好,那么还有几件事要说明。”施耐德冰冷的目光转向宁新雨,缓缓地说,“能否请这位小姐回避一下?” “好的,您请随意。”宁新雨愣了一下,起身走进房间。 关上门前,她还探出脑袋,用口型对宁秋说:别紧张。 卧室的门轻轻闭合,宁秋毫不避讳地与施耐德对视,这位执行部负责人的视线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压力,但他觉得这种时候不能移开视线,否则显得不太尊重。 “很抱歉,我对你家人的态度不算友好。” 宁秋一愣,古德里安大吃一惊,执行部的铁面负责人什么时候也会这样说话了? “我负责管理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处理一切与混血种和龙族有关的事件,通常都是……暴力事件。”施耐德说,“希望你理解我们的说话方式和作风。” 宁秋心想我可太知道了,楚子航能变成今天这样您和您的执行部至少有一半功劳啊。 但他还是装作满脸惊叹的样子,脸上仿佛写着‘哇执行部耶虽然没听说过但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一边连连点头:“没关系,我理解。” “你的表姐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么?”施耐德问。 宁秋怔住了,他这已经是第几次听到这个问题了?楚子航反复问了几次,现在为什么施耐德也这样问他? “是的。”他回答。 “龙血是一把钥匙,它给予我们这些弱小的人类进化的可能。它会改写基因,让混血种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施耐德淡淡地说,“但它与人类基因并不是共生关系,如果龙血的比例超过50%,也就是‘临界血限’,人类的基因就会被抹除,意志也会被磨灭,你会沉醉于那种由内而生的力量里,像陷入泥潭一样无法自拔。” 宁秋愣愣地听着,施耐德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执行部负责人专程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给他做科普么? 宁秋没有注意到古德里安的脸色变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施耐德又看向宁秋,满眼惊恐。 “力量是戒不掉的毒药,但你必须凭借自己的意志压制住内心的渴望。如果混血种擅自突破‘临界血限’就一定会变成‘死侍’,没有灵魂也没有意志的空壳,龙族的行尸走肉,也是我的敌人。”施耐德凝望着宁秋的眼睛,“你必须牢记住那些对于身为人类的你而言最珍贵的东西,哪怕它们再微不足道。” “好的,教授……但我不太明白。”宁秋说,“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入学新生必须知道么?” “不,这是一个老人的忠告。” “对于一个已经一只脚踏入泥沼的年轻人……”施耐德一字一顿,“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忠告。” 宁秋看着施耐德的眼神,缓慢而用力地打了个寒颤。 因为他忽然间明白了……楚子航和施耐德所说的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古德里安脸色复杂,富山雅史倚在墙上,国字脸上的表情说不出地沉重。 时间寂静地流逝,挂式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清晰可闻。宁秋僵硬地微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施耐德教授……您和楚子航师兄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轻声问。 “寻找一个失控的混血种,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安抚他,把他带回学院。”施耐德低声说,“如果做不到……那就抹除他。” “那场面试……”宁秋的声音干涩,“是测试么?” “是的,执行部修改了给你的面试题,古德里安对此不知情。”施耐德说,“我们要确认你是否真的对龙族一无所知,或者是从某个组织里潜逃出来的怪物。” “楚子航与你的接触是第二次评估,他的结论是……你不具备明显的暴力倾向,但血统极其危险,或者说不可控。”施耐德轻声说,“他在车上播放的音乐里混有‘言灵·皇帝’,你也和他的黄金瞳对视了,但你都没有反应。” 宁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看起来和正常的人类没有半分区别,完全不像是会长出铁青色鳞片和利爪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宁秋喃喃自语,“我没有血统,也没发现自己有任何异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了这几天感觉到的违和。他在烈日下走了几个小时却毫不疲劳,平时看不清的远方大厦现在在他眼里清清楚楚,他也想起了刚才自己一路狂奔到楼下却连气都没喘一下,这栋老楼房每一层的台阶都有二十多阶,很陡很高,但他从楼下奔上三楼……用了多少秒? 一切都是从他收到录取函的那个早晨开始的。 原来他并不是毫无异样,事实上……只是他不愿意去往某个方向思考么? “我们暂时无法理解你的状况,看起来你对自己的情况确实一无所知,富山雅史猜测也许是人格分裂,这在混血种中很常见。”施耐德说,“专员报告过很多次,传回了照片,我们确定那个夜间在楼顶上穿行的人是你。但你的速度太快,专员无法当场把你擒获。” 宁秋怔怔地看着地板,施耐德的声音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耳边。 “面试时你坐的那张椅子是特制的,我们采验了你的血液样本。”施耐德把一张写满英文的报告放在桌上,“你体内的龙血比例是八9.732%,远远高出我们已知的任何正常混血种,说实话我们很惊奇,也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能在这种血统浓度下保持理智。” 宁秋看着那张纸,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坐下的时候的确被什么东西扎破了手指,只是很小的伤口,他那时候完全没有在意。 “过去几天里,你一共被1372名市民目击,执行部对他们执行了记忆消除,其中包括你高中同班的四位同学和几位邻居。”施耐德说,“为了今晚的谈话,我们也暂时把这栋楼清空了。” 原来是这样……宁秋刚才还在奇怪,刚才他那么用力地摔了门,隔壁脾气暴躁的王婶竟然没有开门呵斥他。 原来这里已经被变成了一座空楼,只有猎人和他们的猎物,还有一个也许会被用作人质要挟猎物的无辜小白兔。 他抬起头,对上了施耐德的目光,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深沉得让他看不懂。 “我们还不确定那个手握十几桩命案的连环杀人犯是不是失控后的你。”施耐德缓声说,“但宁秋,你就是我的目标。” 10. 催眠 压抑的沉默像无形迷雾一样在房间里蔓延,古德里安看看面无表情的宁秋,又看看眼神漠然的施耐德,手足无措。 他从头到尾都和宁秋一样被完全蒙在鼓里,执行部什么都没有告诉他,指派他来到中国的校长昂热更是对所有事情都只字未提。他以为自己只是来招收一个好学生的,没想到……他也只是一颗棋子么? 他很想和施耐德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冷硬,理性,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事物甚至包括队友,为了封锁关于龙族的异常事件和危险而不惜一切代价,这不正是执行部一贯以来的作风么? “教授,我姐姐也有血统么?” 古德里安、施耐德和富山雅史都愣住了,没人想到宁秋得知真相后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的。 一个人突然听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异种,有极大的可能人格分裂,一到晚上就在屋顶上跟蜘蛛侠似地乱跳,甚至还可能在毫无记忆的情况下杀了很多人……他听到所有这些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关心别人么? “根据我们的调查,宁新雨是个完全的普通人。”施耐德说,“事实上……她和你也几乎没有血缘关系。” 宁秋点点头:“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但我未必能答应。” “我接受学院的一切决定,无论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配合。”宁秋看着施耐德的眼睛,咬字清晰而有力,“你们可以给我们洗脑,如果要杀死我或者解剖我都好,但请不要伤害她。” 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怔怔地看着他。 长久的沉默,破碎怪异的笑声忽然从那张呼吸面罩后传出,与其说那是笑声,更像是什么不知名生物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是从喉咙里被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喜意,像是一个老匠手握即将绝迹的技艺,在临终前遇见了合适的传承者。 怪异的笑声停止了,施耐德声音沙哑地说:“执行部不会拿无辜的人当作筹码。不过可以,我答应你的请求。” “谢谢您。”宁秋说,“那么您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先聊聊天吧。”施耐德说,“你有什么想问的?” 宁秋看了一眼旁边的富山雅史,这个来自日本的中年人俯下身单膝跪地,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仿佛在里面捣鼓着什么装置。 “学院其实没想要招收我么?” “不,那场面试是测试,也是真正的招生。”施耐德幽幽地说,“没有任何一个屠龙世家或者组织敢接收一个血统长年保持在临界血限之上的混血种。但我们的校长……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施耐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没有任何感情的机器在说话,但宁秋还是从那几个字眼里听出了浓浓的情绪,绝对的自信、骄傲,这句话就像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希尔伯特·让·昂热不敢做的’。 “他没有把你当成怪物,或许就算你真的是个怪物对他来说也无所谓。”施耐德说,“他当时指着你的资料,笑着跟我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年轻人拿下,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就算我真的杀了人……也无所谓?” 施耐德摇摇头:“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确认这点。” “我们和那些迂腐的老家伙不同,在那些传承了几个世纪的屠龙世家眼里,优良的血统就是一切,像你这样的个体就是绝对的‘原罪’,必须在第一时间被铲除。”施耐德说,“但我我们能容忍你晚上变成半龙半人的形态甩着尾巴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乱晃,却绝对不能容忍罪恶……哪怕那其实是在你失去意识的时候做的。” “我理解。”宁秋点头,“但如果真的是我呢?” “我会把你交给校长,剩下的事情就轮到他和校董会处理了,与我无关。”施耐德说,“但我能保证你的姐姐不受到任何伤害。” 宁秋想了想:“如果最后不得不把我囚禁起来或者……总之,如果情况很糟糕,请你们消除她的记忆,至少是关于我的那部分。”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选择让唯一的亲人忘记你么?” “如果事情变成那样了,她不记得反而比较好。”宁秋轻声说。 “可以。” “教授,您就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攻击你们么?”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宁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施耐德没有说话,伸出手指敲了敲桌。 卧室的门打开了,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网球包,永不熄灭的黄金瞳如同灿金色的汽灯,天花板上的灯光都被那双眼睛衬得黯淡了几分。 “你的姐姐睡着了,她什么都没听到。”楚子航面无表情地对宁秋点点头。 宁秋心想师兄你从别人表姐的房间里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还来了这么一句,换个人当场就冲上去跟你真人pk了好么?虽然也打不过你…… “介绍一下,我的学生楚子航,执行部a级专员。”施耐德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难怪对方泰然自若。古德里安和富山雅史按理来说毫无战斗力,施耐德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允许他进行走路以外的剧烈活动,但有这位超a级的杀胚在,一切敌人的武力威胁都算不上威胁。能让他铩羽而归的也就只有开了挂的路神人,还没出场的金发贵公子和尚且远在日本的那几个怪胎了吧? “施耐德教授,可以了。”富山雅史站了起来。 宁秋看向他手中捧着的手提箱,箱子里是个不知名的复杂仪器,连接着几个电极,看上去神似盗梦空间里用来连接梦境的装置。 “催眠。”施耐德解释,“我们不会刑讯逼供,只是要直接问你的潜意识,除了必要的问题,我不会试图获取其它信息。” “我相信您。”宁秋心想我还有拒绝的选项么? “如果你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 宁秋点头,富山雅史走上前把电极贴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阵眩晕,他的眼皮忽然沉重得像是绑了秤砣,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教授,状态平稳了。”富山雅史看着仪器上的指数,扭脸对施耐德点头。 古德里安自觉地站了起来,施耐德移到了正对着宁秋的位置坐下,眼神锋利。 “说你的名字。”施耐德说。 “宁……秋。”呓语一样轻的声音从宁秋嘴里流出。 “你的亲人叫什么?” “宁新雨。” “你知道自己是混血种么?” “我……不知道。” “愤怒的时候有没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况?” “……没有。” “有过喜欢的人么?你觉得是那是欲望还是爱情?” “……没有。” “有重要的人么?” “姐姐。” “你杀死过人么?” 古德里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宁秋沉默了几秒,慢慢地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屋内的人脸色全都变了。 “我……杀……过。” 11. 雨夜迷踪 众人安静了几秒,楚子航有些犹豫地说:“教授……” 施耐德伸出手打断他,铁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沉睡中的宁秋:“描述一下你杀死的人。” “中年男人……很高,邋遢,穿着奇怪的衣服……很有力气……”宁秋仿佛在梦中呢喃,“我……差点打不过他……” 古德里安愣住了,报告上明明说那个在这座城市流窜的失控混血种杀死的都是独身女性。 那么……死在宁秋手下的又是谁?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施耐德问。 “我看见他……杀了人……”宁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杀死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施耐德和楚子航对视一眼,后者原本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网球袋,现在慢慢松开了手。 “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的最后一名受害者,是个独自抚养孩子的离异女性。”施耐德压低了声音,他是在说给古德里安听,“其余十八位受害人都是在短短的几天内遇害,这名连环杀手从不休假。但在第十九名女性遇害后,他就停下了,两天都没有再露面。” 古德里安眼睛亮起:“你是说宁秋杀死的人很有可能正好就是那个杀人犯?” “很大概率。”施耐德说,“虽然这听起来太巧合了,但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偶然,小概率事件集合在一起就往往指向真相。” “只不过我们现在无法证明这点。执行部专员去过几次案发现场,每次都正好晚了一步,没能捕捉到凶手的外形特征,凶手可能拥有很特殊的言灵。” “但至少能说明宁秋不是那个连环杀人犯!”古德里安急切地说。 施耐德转向宁秋,沉默了两秒:“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个男人?” 宁秋的眉间皱了起来,像是做了噩梦,又像是在冥思苦想。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理由……”他轻轻地说,“但看到了他杀人……我觉得……这样做是正确的。” 呼吸面罩后,施耐德枯萎如干尸的面部皮肤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想杀人么?” “……不想。” “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杀了他么?” “会。” “为什么要在夜间外出?” “因为……想出去看看。” “还有没有杀过其他人?” “没有了。” “数值有没有变化?催眠状态稳定么?”施耐德问富山雅史。 “没有,教授。”富山雅史紧紧盯着手提箱里的装置面板,“数值没有出现过波动,一切正常。”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古德里安紧张地看看他又看看昏迷中的宁秋。 “就这样吧,解除催眠。”施耐德下令,“我会把他交给校长处理。” “但……他明明不是凶手!这只是见义勇为!”古德里安脸色发白,“施耐德……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 “没有好孩子会毫不犹豫地杀人。”施耐德淡淡地说,“他在剥夺生命之后甚至没有一点愧疚感,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都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或者说血统的影响。” 古德里安嗖地站了起来,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难看,镜框微微颤抖。 “施耐德……这不是执行部的作风,这是校董会的做法!”古德里安声音低沉,“秘党的党规固然重要……但我们首先是人!你也丧失了人类的伦理观了么?” “我当然知道。”施耐德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是要把他交给校长,不是交给校董会。” 古德里安愣住了:“你是说……” 施耐德看着富山雅史从宁秋身上一个个拔下电极,“我不觉得他会成为学院的威胁,校长也不会这么想,但他具体要怎么做是他的事,我的工作只是排除危险。” 古德里安呆呆地站了两秒,脸色尴尬地慢慢坐了回去:“我还以为……” “如果我哪天真的变成这样的混蛋,麻烦你先用装备部改造的枪打爆我的头颅。”施耐德淡淡地说,“只不过还是很抱歉。” “抱歉什么?”古德里安一怔。 “你的终生教授荣誉可能要等别的学生来帮你实现了,这个学生就算我不要,校长也会亲自挑走。”施耐德说,“他不是优秀,而是惊艳。他的性格和执行部简直是天造地设,面对突发事件足够冷静,富有正义感,但同时也足够理性,并不盲目。最重要的一点,他极度看重一些东西……甚至大于自己的生命。” “他至今还能保持人类的神智,要么是他的血统变异了,要么是因为他的意志力足够强大……愿意不惜一切地保护什么的意志。”施耐德看向自己的学生:“楚子航,他和你很像。” 楚子航想了想:“知道了。” “这种时候没有些紧张感么?”施耐德问,“超a级在以往是不可替代的,但他的血统如果能够稳定,将会是绝对的s级。加上过硬的心理素质,他很快就会超越你。” “我认为这是好事。”楚子航说。 “即使狮心会会长这个位置也可能遭到威胁?” “如果其他人觉得他更优秀更适合当会长,我会自己递交辞呈。”楚子航淡淡地说。 “有时候我其实希望你能更争强好胜一点。”施耐德叹了口气。 “抱歉,教授。”楚子航面无表情。 “你们师徒打情骂俏能不能等事情办完?”古德里安紧张地搓手,“所以宁秋没事了?” “打情骂俏不是这么用的,你该补习一下文,古德里安。”施耐德缓缓地站了起来,“我说过了,剩下要等校长处理,但应该不会出问题。我都对这个年轻人见猎心喜,他只会更兴奋。他的野心……比我要大得多。” “教授,状态稳定。”富山雅史合上手提箱也站了起来,“我还给他设置了三分钟左右的睡眠时间,用来放松神经。” “辛苦了。那就走吧,我还要向校长汇报。指引他去学院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古德里安。” 施耐德推门而出,富山雅史紧跟其后,古德里安长舒一口气,对着宁秋微笑,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楚子航走在最后,他关上了灯,不知为什么视线在屋内停顿了两秒,无声地合上锈迹斑驳的铁门。 …… …… 施耐德一行人泰然自若地走在滂沱大雨里,这样的坏天气整个小区里都不会有什么人出来了,他们也省下了伪装的功夫,否则施耐德的呼吸面罩和小推车就足够解释半天。 他们在楚子航带路下出了小区门,坐上那辆暗蓝色的保时捷,悄然离开。 古德里安满怀欣喜,跟着车载音响里悠扬的曲调哼歌,虽然他的学生很可能被校长或者执行部负责人动用私权抢走,但宁秋没事,这就很值得开心。 他不愿意再有任何一个人体会到他和曼施坦因小时候的经历,比起精神病院的电椅,塔尔塔罗斯的手段还要残忍无道得多。 施耐德看了一眼楚子航,忽然说:“有什么问题么?” 古德里安一愣,他这才发觉楚子航的侧脸看起来有些凝重。 楚子航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两秒:“在宁秋家里的时候我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看不见的人。”他想了想,“但我没听到多余的心跳和呼吸声。” 古德里安打了个冷战:“怎么说得像恐怖片一样……” 施耐德皱眉:“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感觉的?” “不清楚,好像从我到达那里开始就有。”楚子航说,“感觉很淡,应该是错觉。” 施耐德眉头锁得更紧,真的是这样么?他在那间小屋子里也待了接近一个小时,却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过有什么异常。或许真的是楚子航产生了错觉?是他前些天出任务时留下的后遗症么? 警报一般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施耐德拿出一部酷似对讲机又像板砖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是70年代流行的大哥大。 “你还用手提电话?”古德里安满脸诧异,“智能机不好么?” “装备部改装过,用它接通的电话全都是加密线路,内置一把加强威力的手枪。”施耐德按下通话键,把那个砖头一样的设备放在耳边。 “施耐德教授,那个连环杀人的混血种……又出现了!他杀死了一家五口,还打电话给官方挑衅!”电话那边的声音急切,“就在刚才!” 车猛地停下,楚子航一脚踩死了刹车,扭头看向施耐德,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砖头一样的手提电话,任由后面的车主气得猛按喇叭。 宁秋杀死的不是那个连环作案的杀人魔?或者……犯人根本就不止一个? “什么位置?给我精确坐标。”施耐德声音嘶哑。 保时捷的车载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一个光点出现,众人都看了过去,每个人都呆住了。 “那……那是……”古德里安瞠目结舌,“宁秋家的小区!” 他们才刚刚离开没多久,目标竟然就在那里出现了! 再联想到楚子航刚才所说,难道他们在测试宁秋的时候,那个犯人……其实就在他们身旁? 车内静默了两秒,每个人都身体发冷。 施耐德说:“返回,通知叶胜和酒德亚纪准备增援。” 保时捷轰然启动,无视交通信号调转车头,狂飙而去。 12. 苏醒(上) 宁秋慢慢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屋子里静悄悄的,雨水击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急促的鼓点。 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施耐德和楚子航他们呢?问话已经结束了么?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看起来结果似乎不是很好? 他站起身,突然发觉全身酸疼,好像身上的每一寸肉都被人用锤子用力地敲过。 宁秋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他之前担心宁新雨出事在小区里狂奔,后来又跟脚下装了弹簧似地飞奔上楼,这样剧烈的运动早就超过了他这小身板的承受范围。 当时他能做到这一切,大概是因为……龙血。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有些恍惚。龙族的血统?这种听上去就狂拽酷炫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他身体里?但他又是怎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个混血种的呢?难道自己爹妈也没有去世,而是和路神人不靠谱的双亲一样在秘密地执行着什么任务,只是自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现在几点了?宁秋抬头想看看墙上的挂钟,但外面的路灯并没有透过窗照进来,他这才想起老姐装了窗帘。 他摸着黑走过沙发,跟盲人摸象似地到处摸索窗帘的拉绳。 他忽然摸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似乎还带着些温度,甚至还在动…… 宁秋的脖子被猛地掐住,一股巨大的力道把他狠狠地掼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破旧老房子的木地板被砸断了,嘎吱嘎吱地呻吟。 宁秋只觉得天旋地转,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暂时封住了脑后和身上的剧痛,窗帘被嚓地一声扯了下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宁秋面前,身材高大,似乎蓄着长发,带着浓重酒精味的鼻息就喷在宁秋脸上。 宁秋瞳孔收缩,他从小就跟缺了根筋似的,越是危险紧急的情况就越是能够冷静下来。小时候和宁新雨两个人上街,一个醉驾的司机把那辆大众开成了f1赛车,撞断了几条栏杆冲向人行道上的两人。事发突然,宁新雨看着跟公牛一样冲来的车都懵了,当时只有十岁的宁秋硬是在这种情况下把双腿发软的姐姐推向了一边,两人才捡回一条小命。 但现在他完全无法思考,那只铁钳一样的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喉咙,气管被压迫得连呼吸都困难,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通宵学习了两天还打了八小时工后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肯定都涨红了,眼睛瞪得像是金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这是遭了入室抢劫?为什么偏偏是在楚子航他们刚走的时候? 该死!偏偏也是在这种时候,他被施耐德评价为‘极度危险’的龙族血统起不到一点作用!就连这小贼的手都挣不开! 掐在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人影一脚踩上宁秋的腹部,他痛得蜷缩起来,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呕吐感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意外么?杂种。” 人影忽然说话了,这句文奇怪的口音让宁秋瞬间就联想到了一个人,他刚刚见过的,长着一张典型日本长相的富山雅史。 “你是谁?你是要钱么?都在柜子里!” 宁秋强忍着剧痛,装出一副惊恐的口吻,他确实很恐惧,但他的大脑还不可思议地一直保持着清醒。无论对方是谁,他现在都得先稳住局面才能有机会想别的办法。 男人又是一脚踹向宁秋,这次是腿骨,瞬间的疼痛感让宁秋没忍住叫出了声,大汗淋漓。 “小阪健。你杀死了我的同伴。”男人冷冷地说。 我杀了他的同伴?谁?我什么时候杀过人?宁秋努力地回想,但时间不允许他思考了,他也逐渐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疲惫感不断地袭来,他感觉自己只要一放松就会昏迷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宁秋大口地喘气,声音断断续续。 “那让我来帮你回忆一下,杂种。”小阪健一脚踩在宁秋脸上,像是捻灭烟头那样缓慢地转动着皮鞋,“两天前,我的同伴在狩猎,你杀死了他。” “这里是上好的猎场,明白么?女人遍地都是,她们可以帮我们止住燥热和冲动。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山里逃出来,本来可以在这里好好享受。但是你……你毁了这一切。” “本来我还没法找到你……”小阪健的声音带着残酷的笑意,“本来我只是冲着这个女人来的,没想到……我听到了,我听到你们说的所有事情了。原来就是你做的。” 什么事情?被催眠的时候和施耐德的对话被这个人听到了么?他是怎么进来的?宁秋想要说话,但声音被剧痛堵在了喉咙里,小阪健的硬底皮鞋把他右半边脸的皮肤碾得血肉模糊。 “但你为什么这么弱?就像一条软趴趴的蛆虫。”小阪健又踹了宁秋一脚,“真无聊。” 愤怒和恐惧在宁秋脑海里翻滚,他很想爬起来,像小说或者电影里那样狠狠地还击,轻描淡写地击败面前的男人把他踩在脚下,但他做不到。 故事里每一个危险的时刻,英雄总是会觉醒,像天神下凡一样击败强大的敌人,然后扭着姑娘的小腰凯旋。听起来真酷,真让人羡慕,但故事永远都只能是故事,不可能变成现实。 就算你体内真的有所谓的龙血又怎么样?你没有接受过训练,没有经历过战斗,过去的十八年都在课桌前度过。有勇气和信念你就能站起来打败敌人么?别逗了。如果靠意志就能解决一切,这世上就不会出现这么多无能为力的悲剧。 任凭你在心里怎么呼喊,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再绝望也没用,再愤怒也无济于事。 宁秋忽然间理解了,那份在书中被反复提及的‘不甘’与‘无力感’。它们像锯子一样切割着宁秋的意志,比那些千针穿心般的剧痛还要令人痛苦,他的脸已经失去了触感,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涕泪横流。 小阪健忽然松开了脚。 “原本想要直接杀死你,但那样就太无趣了。”男人遗憾地说。 他看向紧闭着的卧室房门,狰狞地笑了起来。 “里面的是你姐姐吧?她好像还在睡觉哦。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访她一下?” 13. 苏醒(下) 宁秋的心一下子空了,巨大的惊恐在脑子里炸开。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本以为小阪健已经忘记了宁新雨,这样无论他怎么折磨自己都没关系,只要他不打开那扇门走进去,怎样的剧痛他都能咬牙忍下来。 但唯独只有这件事!唯独宁新雨受到伤害是他无法忍受的事情!光是想想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他就难以遏制地恐惧起来,五脏六腑像是都被扭在了一起,心脏剧烈地抽疼。他的腿骨已经被小阪健踹断了,但他还是拼了命地抠住断裂的木地板爬上去,一把抓住了小阪健的脚踝。 宁秋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就像一只被打断了腿卑微地匍匐在地上的狗,但就算是狗……临死前也是要狂吠的啊,他不是路明非也不是楚子航,不会一怂到底也并非无惧生死,他只是他自己,他有……必须要保护的东西。 “别……别进去……”血沫和微弱的声音一起从宁秋的喉咙里挤出来,他的内脏被小阪健击打得破裂了,光是说出这几个字,他就感觉自己的喉管像是要烧起来。 小阪健回头对着宁秋的头就是一脚,嘴边带着阴冷嘲讽的笑,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说的话,快感在他心里膨胀。这个杂种杀死了他的同伴,自己就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的姐姐,而且要当着宁秋的面。 他在脑子里构想着接下来的画面,笑容更加阴森,他轻轻地转动那扇老旧木门的把手,门却忽然自己打开了。 一个东西在小阪健眼里迅速放大,狠狠地敲在他头上,铜制的台灯和头骨撞击发出一声闷响,灯泡碎裂,细碎的玻璃渣扎进了小阪健的面部和眼睛。 小阪健怒吼起来,像是一只被刺猬戳伤的鬣狗,不稳定的龙血让他的身体素质强大无比,但血统并不会减弱痛感,眼睛被锐器刺中的疼痛和恐惧甚至能让一般人昏厥。怒火冲天而起,他狠狠地一拳打向面前那个纤细的身影。 宁秋呆呆地看着宁新雨的身体短暂地浮空,重重地拍在墙上,滑落地面。 小阪健抓住一块较大的碎片,把它从脸上拔了出来,他半边的脸都流着血,灿金色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蜷缩在墙角的身影,这女人竟然还敢反击!他要在蹂躏宁新雨之后把她碎尸万段! 但他的脚踝又被抓住了,他气急败坏地挣脱,狠狠地踩向那只软弱无力的手,每一脚都用尽全力,像个歇斯底里的舞蹈家。 宁秋的手像是在被液压机反复地碾,折成了一个恐怖的形状,手骨已经全碎了,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是不断地流着泪看着毫无动静的姐姐,流着血沫的嘴角只能重复着一句话。 “不要去……求你……” 小阪健一把抓住宁秋的头发把他的头仰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看着我怎么折磨她。” 他把宁秋的头摔在地上,大步踏入房内。 宁秋想要伸出手再抓住小阪健,可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头也没法抬起来,小阪健刚才那猛地一甩让他的颈椎开裂了,他变成了一个破碎的人偶,再也没法动起来。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身体里被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空腔,整个人仿佛在不停地下坠。这是因为恐惧还是痛苦呢?宁秋不知道。但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只能听着小阪健走进房间,硬底皮鞋踏地的声音仿佛丧钟,混杂着宁新雨的呻吟。 真痛苦啊……整个身体好像都在燃烧,心跳震耳欲聋,整个世界仿佛寂静无比又极度喧闹,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才刚刚拥有了一切,又在一瞬间失去了。他的人生就像一幕戏剧,前面的一小半都是悲剧,又在即将到达喜剧的时候戛然而止。他还想要抓住这次进入卡塞尔的机会,好好攒钱给宁新雨买一套很大的房子,花园里种满她最喜欢的花,看着她每天打理盆栽给植物施肥时开心的笑脸。这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这么多美好的事情,只要有了钱,他们都可以一起去完成……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他们就要死在这里了,以最残酷,最卑微,最痛苦的方式。 是啊……美好的未来都是留给有能力的人的,卖火柴的小姑娘也可以蜷缩在路边,幻想出烤鸡和天国,但她的结局只能是带着美好的梦境冻死在街头。 因为你太弱小了,所以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保护不了。 小阪健走到宁新雨面前,抓住她的长发,狞笑着伸手想要撕开她的衣服,宁新雨苍白精致的脸让他兽性大发,他迫不及待地要享用猎物了。 他忽然被猛地甩了出去,像炮弹一样撞击在墙上,他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腹部就遭受了重击,呕吐物从他嘴里喷射而出,他听见了自己腰椎骨断裂的声音。 他惊骇地看向前方,宁秋满是伤口的脸高高肿起,但双眼中的金色炽烈无比,仿佛燃烧的太阳。 不知名的力量迅速地缝补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断裂的肌腱自动愈合,被碾碎的骨骼恢复如初,刚才冰凉无比的血液此刻燃烧起来,仿佛血管里面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熔浆。宁秋漠然地俯视小阪健,灿金色的眸子里全无情绪。 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杀死眼前的这个男人。 承袭了上千年的杀戮意志在沸腾的龙血里无声地蔓延,每一个细胞都在怒吼,力量随着隆起变形的肌肉传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铁灰色的鳞片刺破皮肤反扣紧,宁秋口中吐出的咆哮变成了怪物的嘶吼,仿佛暴君之怒。 小阪健的身体飞了起来,承重墙像电影里那样被砸出了一个人形的缺口,宁秋的身影从原本站立的地方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浮空的小阪健面前,已经变成了利爪的手掌紧紧地钳住小阪健的头,两人的身体随着惯性突破了阳台的玻璃,飞出楼外。 小阪健惊恐地大叫,失重感会让人本能地产生恐惧,但比起坠落更恐怖的是眼前的那双眼睛,宁秋黄金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暴戾和杀意,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战栗起来。 那是魔鬼的眼睛! 言灵·冥照 小阪健在这一刻释放了言灵,身影仿佛被从夜空中抹去。依靠着冥照,他才得以躲过了执行部专员的搜查,瞒过了楚子航和施耐德的眼睛一直藏身在宁秋的家里。但他此刻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才使用了言灵,而是完全本能的反应,临死前的人总会不顾一切地想到自己最信任最依赖的东西,无论它是不是有用。 两人坠落到了地面,青砖地表被砸出了巨大的坑洞,小阪健的身影重新显现出来,他的头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无头尸身呈大字型躺在坑洞的正中央。宁秋张开手,暴雨把他掌中那团令人作呕的血肉混合物冲刷干净,汇入坑洞里的血泊。 瓢泼大雨冲刷着铁灰色的鳞片,宁秋冷冷地看着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眼中全无怜悯。 “宁秋!” 有人大喊一声,宁秋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震惊的楚子航,两双黄金瞳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雨越下越大,两人身旁的路灯忽明忽灭,乌云遮天蔽日,天空黑暗得像是不会再有一丝光明透过。 14. 他已经来了 明亮宽敞的会议室里,一圈人围坐在大型会议桌旁,看着投影屏里的这一幕,同时在心里捏了把汗。 几秒后,黑白画面里宁秋的身体突然软倒下去,全身的龙化状态解除,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尽管他们已经知道了结果。 屏幕黑了下去,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古德里安还好,叶胜和酒德亚纪完全看傻了,他们没听到施耐德在宁秋家里说的那些事情,昨夜突然被紧急召唤到宁秋小区增援时还一头雾水,当他们看到龙化的宁秋掐着小阪健的脖子从窗户飞出来时简直目瞪口呆。他们那天就是在这间会议室里面试的宁秋,那个正坐在对面,彬彬有礼的少年……竟然是个这样的人型凶兽? “难以置信。”古德里安低声说,“这样的龙化程度早就已经超过普通死侍了,他为什么还能恢复神智?这简直就像……把已经死了的人从地狱拉回来!” “这也是执行部最想知道的一点。”施耐德敲了敲桌,“诺玛,报告死者的身份。” “经过基因比对,死者姓名为小阪健,血统等级b+,稳定性为红色,危险,过去的三十四年里处于日本分部的管制下,我没有收到他逃脱的报告。” 没有感情起伏的电子女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来自卡塞尔学院的超强人工智能跨越了半个地球,接入了这座小城的所有电子监控和网络,刚才屏幕上的那段监控录像就是诺玛直接调出的。 “根据记录,小阪健一直都有很强的性冲动以及虐待倾向,被日本分部控制在收容所期间曾经三次强奸未遂,其中一次甚至是针对男性。”诺玛说,“结合专员对那十九起案件的案发现场描述和受害者体内残留的na,他就是这起特大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之一。” “之前为什么没有根据na查出他的身份?”施耐德问。 “日本分部的基因库和其它区域是完全隔开并且单独加密的,如果不特定选入,大范围搜索会自动忽略他们。”诺玛淡淡地说,“这是我的失职。” 施耐德皱眉:“谁让你这么做的?” “根据记录,日本分部基因数据库的隔离程序由希尔伯特·让·昂热修改,修改日期为2004年4月11日。”诺玛说,“更详细的信息需要更高级的权限,你暂时无法访问。施耐德教授。” 施耐德沉默几秒:“知道了。” “这居然还牵扯到日本分部?”古德里安看着暗下去的投影屏,忧心忡忡,“学院最近十几年和他们的来往不是都很少么?” “是的,所以他们对我们而言很神秘,除了诺玛和校长所有人都对他们知之甚少。”施耐德沉思。 “你看清刚才在监控里小阪健突然消失了一瞬间么?”施耐德看向古德里安,“我认为那不是监控录像的问题。” 古德里安一愣,迅速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言灵·冥照!” “对,已知言灵里,除了冥照我暂时想不出第二种可能性。”施耐德说,“一个拥有危险血统,具备稀有言灵的混血种从日本分部的管制下逃逸,与诺玛同样身为管控者的辉夜姬却完全没有向本部报告,这很不合理。” 没有人说话,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他们本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任务,但现在随着越来越深入,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里,洞里是未知的阴谋和腥风血雨。 “施耐德,我们需要立刻向校长报告!”古德里安难得这么严肃。 “不,不需要。”施耐德说,“他已经来了。” …… …… 仪器滴滴的声音像是蜜蜂的嗡鸣,吵得人脑袋疼,入眼皆是纯净的颜色,洁白朴素的天花板和墙壁,像屏风一样的淡蓝色帘子遮住了门口,身上柔软的被子也是纯白色的,让人感觉像是躺在一坨棉花里。 宁秋呆呆地望着上方,满脑子问号。 我是谁?我在哪?什么情况? 他胸口疼痛欲裂,像是有几十只骡子在上面跳过踢踏舞,手脚虽然都有知觉但是根本没力气抬起,胸口上贴满了电极,手臂上还插着一根滞留针。 宁秋花了几十秒才回过神,接着心情复杂。 昨夜的记忆非但没有失去,反而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那些疼痛和恐惧都像是刚刚经历过一样,他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但还不止这些,就连他龙化的时候……自己也都是知道的,并没有出现电影里坑爹的记忆空白。他还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对小阪健的愤怒甚至杀意,手上甚至还残留着捏碎那颗头骨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有点反胃。 原来这些竟然都是真的……他真的会跟ben10里的小男孩一样变身成完全非人的怪物,区别只是人家能有好几个不同形态不同用途的选项,他就只能变成个头上没犄角身后也没尾巴的小龙人。 哦……好像是有尾巴的来着,只是现在缩回去了。 宁秋拼命地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学着路明非的口气自己跟自己说烂话,因为他需要这些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否则他的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集中在‘杀人’这两个字上。 宁秋自认不算是个善良的人,除了对宁新雨之外,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可以很冷血。小时候学校里放一些纪录片,小朋友们和年轻漂亮的老师对着某贫困单身妈妈卖肾救病危女儿的感人事迹潸然泪下,只有他心里毫无波动,甚至还在想晚饭吃什么。 他并不是没有同情心和共情能力,只是觉得没必要,这世上可怜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他一个人也同情不过来。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活得太累,他的生活已经够辛苦了,何必再让自己本就不富裕的精神世界雪上加霜呢? 然而说到底,听别人的事情和自己亲身经历还是两回事。听到某某被抢劫犯杀害的新闻,毫无诚意地默哀三秒也就这么揭过了,但现在他自己杀了人……感觉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那个龙化的人是他,但也不是他。他能记得当时自己蹂躏小阪健的每一个细节,但那些动作都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控制的,像是身体完全凭借本能行动,似乎他骨子里或者血液里的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把这个胆敢违逆自己的东西吞噬殆尽。 妈的,这到底算是人格分裂还是精神分裂?宁秋突然有点犯愁,卡塞尔还会要他这个精神病不?虽然本部也都不是啥正经人…… 对了,老姐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把宁秋激活了,他拖着高位截瘫似的身体挣扎着坐起来,一扭头,傻眼了。 床头的帘子遮住了视线,现在坐起来他才发觉,安静的病房里竟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楚子航靠在墙边的椅子上垂着头,像是在休息,而他的病床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西装笔挺,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刻痕并不显苍老,反而让人觉得那些坚硬的线条出现在这张脸上再合适不过。老人对着宁秋微笑,灰色的眸子里仿佛跳荡着光。 “校长好。”宁秋想也没想,这几个字就下意识地蹦了出来。 那双眼睛是老人身上唯一不协调的地方,年轻得像是正值壮年的雄狮,又好似俯瞰大地的雄鹰。 有几个人能在迟暮之年还拥有这样生机勃发的眼神?只能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 15. 终于见到你 “你好,新生宁秋。”昂热微笑,“我喜欢你的反应,很少有人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这么冷静。” 宁秋心想如果你昨天晚上也跟我一样拉窗帘拉出来个杀人犯,你看见谁也都惊讶不起来了。 “吃个苹果吧。”昂热从床头拿起一个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宁秋受宠若惊地接过。 他小口地啃着苹果,看着身边坐姿挺拔的老人。 昂热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查明他的龙化现象,还是因为昨晚那个闯进他家的混血种? 现在的卡塞尔学院本部对日本分部还知之甚少,昂热本人知道得更多些,但也只是冰山一角。然而宁秋记得一切,蛇岐八家即将要发生的巨大动荡和赫尔佐格的阴谋都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昨夜袭击他的小阪健很明显是从蛇岐八家软禁危险混血种的那座山里逃出来的,甚至可能根本就是猛鬼众的一员。 如果不是这几天的冲击太多,让宁秋有点麻木,他现在应该还陷在震惊里面出不来。一切都乱套了,日本分部事件本应该发生在三年后,但现在学院本部提前注意到了蛇岐八家,这可能会带来很多未知的变数。 叶胜,酒德亚纪,夏弥,源稚生,矢吹樱,上杉绘梨衣…… 除了要带给老姐最好的生活条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改变这些人既定的未来。 宁秋不害怕未知,未来本就是一团迷雾。他只是有些担心,如果一切都不按照剧本走了,他要怎么打通这个happy ening? “你的姐姐没有大碍,三根肋骨断裂,内出血,状态已经稳定了。”昂热说。 宁秋一边道谢一边心想校长您能不能别拿混血种的身体素质去考虑我姐那小身板?断了几根肋骨还不算大事?非要高位截瘫才值得重视呐? 不过既然昂热这么说了,他就放下心来,学院执行部一年至少出365个伤员,每天都是不同的伤势不同的花样,他们的医疗技术一定值得信赖。 “不用这么拘谨,我只是来中国处理工作,顺道来看看,跟我们新的优秀学员聊聊天。”昂热又削好了一个梨,提着梗把它放在盘里,活像是守在病床前照顾孙子的老祖父。 “好的。”宁秋连连点头。 拘谨?他一点都不拘谨,而是紧张,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贼,正试图偷摸进满是报警器和监控的豪宅。 如果要在这个世界挑选出几个对他威胁最大的人,希尔伯特·让·昂热无疑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榜首的有力竞争者。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足智多谋得如同千年道行的老妖精,见过的套路是真的比宁秋走过的路还要长,他很担心自己在昂热面前露馅。 穿越是宁秋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是绝对不能透露出去的秘密,谁知道这世界会不会有什么‘命运的自动修正系统’,等他嘴巴一漏风直接咔嚓就给他斩了。何况就算没有这种东西,他一旦被发现也很难解释得清,只会徒增其他人的怀疑。 “你过去都是和姐姐两个人生活?没有其它亲人么?”昂热擦拭着水果刀,不知为什么,宁秋莫名地感觉有点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架势。 “是的。” “这件事上我们很有共同话题。”昂热笑了笑,“施耐德跟你说过么?我也是孤儿出身,小时候过得很苦。” 宁秋适时地露出一点吃惊和些许同情的神色,摇摇头:“没提到过,我和施耐德教授交流得不多。” 再这样下去我都可以去参加演员的诞生了……他在心里腹诽。 “小时候我还不知道血统和血之哀的存在,只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很迷茫,没有人和我亲近,也没有人能和我成为朋友,我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昂热说,“直到有一天我去了剑桥大学,遇见了一个人,他带我走进了这个世界,也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虽然我上年纪了,但难免会对一些事产生好奇心。”昂热盯着宁秋的眼睛,“比如你遇见的那个引路人……是谁?” “不用试图隐瞒,我看了你的面试录像。”昂热看着愣住的宁秋淡淡地说,“施耐德和古德里安对你的评价或许没错,但他们忽略了一点,楚子航是自己找到卡塞尔学院来的,他对龙族相关的事情不惊奇并不奇怪。” “那么你呢?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宁秋的脑子嗡地一下,心脏停跳了一拍。 虽然宁秋想过会有这样的可能性,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斟酌自己的遣词用句以防暴露,没想到对方早就看破了你的伪装。这就好比一战的战场上大家都在用望远镜侦测敌军路线,这时候突然有一国抬了个人造卫星出来…… 说到底,这也是很符合现实的结果,他又不是戏剧学院毕业,那点拙劣的演技又怎么能瞒过昂热的眼睛? 但好在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宁秋轻轻吸了口气。 “是的,我隐瞒了。” “我以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是混血种,他叫路明非,他告诉过我关于混血种和龙族的事情,还有卡塞尔学院。”宁秋轻声说,“抱歉,昂热校长。我没有对你们提起他……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 应对审讯的最好技巧是什么?不是编造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言,而是隐去最重要的部分,把真相说出来。这样你所说的事情全部都是真实的,就算是测谎仪也看不出你的心率波动。 所以对于现在的情况,这就是最完美的答复。路明非是真实存在过的,只不过不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昂热不可能把他找出来,但也没法证明宁秋说的话是虚假的。宁秋遇上了一个脱离了群体孤独死去的混血种,也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的事情。 但说完这句话,宁秋忽然间很失落。 对他而言,老贼书里的那些角色真的就是朋友。路明非又衰又怂让人又爱又恨,但他是一个立体的,真实的死小孩。很多人都讨厌他,是因为在他身上总能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 他懦弱自卑犹豫不决,在该做出决定的时候总是呆站在原地等着坏事发生,但他在某些时刻也总能鼓足勇气,挥舞着皮鞭赶着胯下的驴子毅然决然地冲向战场。这和很多人的过去都很像,像得让他们自己都会厌恶。 绝大多数人回首过往,都会觉得以前的自己愚蠢不堪,恨不得坐时光机回去把那个大脑仿佛缺了根弦的小屁孩两巴掌扇醒,对待路明非也是一样。 可说到底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你恨他么? 不,正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会这么痛恨他。 就算过去的自己再不完美有再多缺点,那也还是你自己啊。一个人真的能如此讨厌自己么?只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多到宁秋暂时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但此刻他静下来了,想起来了,所以失落感突然就跟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宁秋其实很想在这里遇上路明非那个死小孩,再加上芬格尔组个废柴三剑客,深夜对着一堆啤酒炸鸡大骂国足,白天披萨汉堡成堆猛打游戏,想想都快乐。什么屠龙大业?等爷吃饱喝足活潇洒了再说。 但在这个世界,路明非甚至都没有存在过。他遇不到这些闪闪发光的能拯救他的人了,还有那个像白纸一张,把他当成英雄的翘家姑娘。 昂热盯着宁秋的眼睛,他修过心理学,很了解怎么观察人类的微表情和情绪变化。他没听过有任何与学院有关的混血种叫路明非,但最好的演员在演出的时候面部肌肉也总会有微小的破绽,宁秋表现出的失落情绪全然不像是作假。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昂热说。 “没关系,我也想向学院证明我不是龙族派来的内奸。”宁秋笑,“只是劳烦您还特意跑这么一趟。” “算不上怀疑,只是好奇心。龙族对于普通人而言是机密,但你是血裔。”昂热说,“我也不是专程为了你来,刚才提到过,我是来中国处理工作。正好赶上两名优秀新生入学,所以就顺道来看看,一起坐我的专机走好了。” “两名?”宁秋心想除了我还有谁? “噢,她就在门口,刚才我让她等了一会,准备先看看你状态是否稳定。”昂热看向门口,“夏弥?” 宁秋惊呆了。 如果说震惊也和疼痛一样有等级,一级是擂鼓,七级是地震,那此刻宁秋脑子里的天雷滚滚一定是十级,仿佛一颗超巨当量的核弹被投入海里,又卷起了几百米高的海啸。 夏……夏什么? 他一定是幻听了吧?昂热怎么会突然喊出这个名字?这才是他入学的第一年……她为什么会和自己同期? 他呆滞地看向门口,帘子后方斜探出一个脑袋,女孩对着这里眨眨眼,柔顺的发丝从白皙的肩颈处垂落。 她从淡蓝色的帘子后面小步跳了出来,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眼神灵动得像是小鹿。 宁秋屏住了呼吸,那不是因为恐惧或者震惊,而是人类面对极致的美丽时潜意识的举措,就好像埃菲尔铁塔在夜间被点亮的刹那,每个路过的行人都会抬头看去,甚至暂时忘记时间的流动。 他一瞬间就理解了在书里老贼为什么用大段的笔墨去刻画她的美,还特意搬出了路明非心里的美女排行榜用作对比,原来真正的‘完美无瑕’是这样的东西。宁秋找不出任何词语去形容那张脸,也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此刻心里的复杂感受。 楚子航原本在门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被昂热提高的声音吵醒了,他抬起头,下意识看向的竟然不是病床而是身旁。 他和夏弥对视,怔住了。 在女孩清澈的瞳孔里,他看见了有些呆若木鸡的自己。 “嗨,师兄好。”夏弥眯眼笑,小虎牙若隐若现,“是不是应该加个们?” 女孩墨绿色的裙装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笑容明媚。时间仿佛就被暂停在这一秒。 他们终于还是见面了,这场重逢来得比预期里快了无数倍,像是有看不见的手飞速地拨动着命运的轮盘。 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楚子航,宁秋用没有第二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嗨,小龙女。” 16. 理由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东西来类比一下他现在的心情,宁秋觉得就只能是怪味豆,欣喜有之,震惊有之,酸涩有之,总之就是……五十味杂陈。 要是给老贼的原著做一个悲情人物排行榜,夏弥必定榜上有名,她和楚子航相爱相杀最终相离的故事当年不知让多少人看得抓心挠肝,恨不得把老贼捆起来暴打五百大板,在他额头上贴上‘我没有心’的标签再拉出去游街示众。 宁秋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故事很美,离别时的场景甚至算得上是凄美,给无数幼小的心灵都刻上了深深的一刀,再也难以忘怀。 但问题出也就出在这里,美则美矣……你丫让人家美到最后不行么? 楚大少幼年丧父——虽然楚天骄似乎还活着——亲妈又不靠谱——这个是真的——小时候已经过得这么艰难了,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天上掉下个小龙女,眼看就要俊男美女促成一段佳话,你丫活生生用这样的方式给人拆散了,这除了欠打还能是什么? 所以现在看到夏弥这么俏生生地站在面前,他既是心酸又是高兴,楚子航和夏弥都不知道彼此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故事,但至少他们又见面了,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 至于要怎么促成他们俩的那个美满结局,就是宁秋需要思考的事情。 但喜悦持续了没多久就被惊吓给冲淡了,按照剧本,她应该在自己大二的时候才进入学院,为了和弟弟芬里厄融合成为海拉而促成龙族ii·楚子航传的一系列故事。然而她现在就入学了?甚至还跟自己同届? 导演!这剧本不对啊!你要么直接快进到他俩结婚算了!停在这里算个怎么回事?这烂摊子甩给我……我只想当场重开啊! 严峻的形势当前,宁秋感觉自己有点渐渐路明非化的架势,他以前十八年从来都没有过这么多心理活动,现在整天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似的,起落起落起落落落落落落。也难怪路神人整天都吐槽,这点事搁谁身上谁都受不住,再不吐槽发泄一下恐怕要憋成第二个楚子航了。 “夏弥,北京预科班的学生,因为成绩优异,我们批准了她提前来学院实习的申请。”昂热微笑,“这可是难得的漂亮学妹,不打个招呼么?” 一脱离正经话题,老淫贼立刻显露本性。 “……你好,楚子航,炼金机械系。”楚子航说。 “嗯……宁秋,没系。”宁秋还沉浸在濒临抓狂的状态里,说得言简意赅。 夏弥瞪大了眼睛:“宁秋师兄你上来就对师妹人身攻击?” “啊?”宁秋心想我说啥了? “那‘没戏’是什么意思?”夏弥看他的眼神好似奥特曼见到了小怪兽。 “……” 宁秋哑口无言,老贼说得没错,她平时真就是个女版路明非,还是加强版的。 “年轻人们交流,老不死的就不留在这了。”昂热抓着梨梗,把那只削好的梨递给夏弥,扭头看向宁秋,“好好养伤,过几天机场见。” 一头银发的老人走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带上了门。 “介意我坐这里么?” 楚子航像是很想起身逃离病房,奈何一只啃着梨的女侠雄赳赳气昂昂地挡住了去路,夏弥吃东西的时候两腮鼓鼓,像是只小仓鼠。 楚子航默默地点了点头,挪开位置,夏弥捂着及膝的校服裙坐下,两条温润如玉的小腿晃啊晃。 气氛有点沉闷,宁秋和楚子航都不太会聊天,相互间也没有多熟,当年路神人和这两位同房……啊不是,同框的时候,全靠着路明非一手‘话痨奥义·滔滔不绝之术’才让空气变得其乐融融,但宁秋和楚子航同处一室就像是凭空制造了一个冰场,也难为坐在椅子上的女孩还能啃梨啃得如此欢快。 夏弥啃完了梨,梨核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正中垃圾桶。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梨汁,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双手托腮看着两人。 “师兄们对我有意见?”夏弥眨眨眼。 宁秋和楚子航摇头,整齐划一。 “那是见到师妹的美貌说不出话了?”夏弥呲牙笑。 宁秋和楚子航接着摇头。 “喂!”夏弥气鼓鼓地,“这点就不用否认了好么?” 宁秋和楚子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俩是机器人么?”夏弥没好气地说。 俩人继续摇头…… 在女孩即将爆发之际,宁秋鼓起勇气清了清嗓,他着实没什么跟女生主动说话的经验,但与其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他还不如从这七楼的窗户跳下去。 “嗯……师妹你准备选什么系?” “宁秋师兄你是不是刚入学?”夏弥问。 “是的。”宁秋点头。 “那我不告诉你。” “啊?”宁秋傻了,他本来还想着随便找个话题开头,夏弥只要随便说些什么,他就能顺理成章接下去,万万没想到小龙女丢出来这么一句话。 “男生的脑回路啊。”夏弥叹了口气,“就算对师妹有意思也不能这么明显好么?还没有选系就先问我的,明摆着就是要选同一个系好趁机促进关系嘛。” “……我只是顺口一问,没有这个意思。”宁秋心想这天还能不能聊了? “刚才你明明盯了我好久。”夏弥皱皱鼻子,“不诚实是超大的减分项诶宁秋师兄,很容易让女孩子印象不好的。” 宁秋默默地扭过脸去,他刚才满脑子都在自己吐自己的槽,根本什么都没看,大概只是看见夏弥之后目光忘了移开……但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不会说话说什么话?都怪他以前只顾着看故事,没有学到路神人专精的那门语言的艺术,真是愧对路明非老师的谆谆教诲。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宁秋师兄你是不是很少和女孩子说话?”夏弥嘻嘻笑,“表情很僵硬哦。” 宁秋心说拜托看看你旁边那位,他都快石化了。楚子航照旧面瘫,但毫无表情的脸上仿佛写着‘好想逃离这个地方’。 夏弥不再搞怪,谈话顿时变得和谐了很多,不知不觉间楚子航也慢慢加入了话题,宁秋看着两人滔滔不绝地讨论着炼金机械,忽然觉得这副画面有些似曾相识,像极了书中路明非在那个芝加哥河畔酒店度过的下午。 正午已过,阳光温暖又不至于刺眼,被放肆生长的树枝和树叶切成碎片,化作万千光斑散落在地。门窗开着,女孩柔软的额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三人东聊西聊把话题扯到了天边,夏弥咯咯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这样的下午真的无聊又美好,美好得让人有些依依不舍。 宁秋默默地看着他们,又默默地看向窗外。楚子航和夏弥还对以后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日后的那些波折起伏也都和他们没有关系。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会阻止这一切。 宁秋心里其实一直都没什么底,就算他真的替换了路明非的位置,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就能戴上那张‘主角’的身份卡。 尽管他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但他要面对的是身为龙王的夏弥,作为敌人令人心惊胆战的赫尔佐格,难度之高光是想想就让人绝望。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他自己也说不好。 但他觉得有一句话说得对,这世上总有些事情是值得拼命奋斗,竭尽全力的,不管你是否能成功,总要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再说一声‘我尽力了’。 留住这样令人眷恋的时光,就是他要拼尽一切逆转未来的理由。 蓝天澄澈如洗,云层缓慢地变形,鸟群在大厦间盘旋。宁秋眺望窗外,心情渐渐安定。 在这样美好的时节里,一切都还来得及。 17. 夜谈 夜色渐深,大雨依旧笼罩着这座城市,高楼大厦上的灯光在雨幕中被染成一抹抹光晕,透过爬满雨滴的落地窗向外看,一切都模糊不清。 昂热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冰酒缓慢地摇晃。 “诺玛,接守夜人。”他说。 挂壁式屏幕亮起,画面里是一个杂乱的阁楼,满地都是空酒瓶,牛仔裤和大衣混在没叠的被子里随意地堆在床的一角,墙上贴满了低胸女郎的巨大招贴画,看起来像是一个典型的大学男生独居屋。 一张醉醺醺的大脸忽然塞满了整个屏幕,满脸胡茬的中年大叔穿着花格子衬衫,戴着卷沿的帽子,打了个嗝:“昂热?” 昂热转过身看向屏幕,一半身体笼罩在屋内的黑暗里。 “为什么不说话?特意打个视频电话就是为了给我看你的新造型?这是在spy双面人么?”守夜人抄起一个酒瓶,“没事不要来烦我!我的电影还没有看完!” “还是那部正午?” “老西部片那种浸泡在记忆里的味道才是电影的真谛,你这种风骚又时尚的老家伙是不会懂的,你只适合看闻香识女人。”老牛仔喝了口酒,把脚搭在桌面上,遮住了半个屏幕,“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只是感慨。”昂热把一口未动的冰酒放在桌上,“我也想起了……很久没有记起的往事。” 守夜人一愣,狐疑地透过屏幕看向他:“出了什么事?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像个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小屁孩。” “我见到他了。” “谁?”守夜人皱眉。 “那个新生。” “噢,你是说那个叫夏弥的小姑娘?”守夜人顿时眉飞色舞,“我在守夜人讨论区看到了!如此质量的新生真是难得一见!我能把她安排进今年的泳装大赛么?真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出水的样子!” “学院什么时候有过泳装大赛这种东西?”昂热靠在厚重的木桌上,看向窗外,“不是她,是那个叫宁秋的新生。” “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守夜人顿时没了兴致,重新躺回椅子里,啤酒一口口地对瓶吹,“上次你说是个血统很优秀的年轻人?好像还和现任狮心会长很像?这种屠龙机器也只有你有兴趣。” “如果他和一个人的长相一模一样呢?”昂热幽幽地说,“那个……杀死了梅涅克·卡塞尔的人。” 咣当一声,守夜人从画面中消失了,几秒后他扶着椅子爬起,满脸皆是骇然,这种表情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在他的脸上出现过了。 “这不可能!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守夜人惊骇地说,“我们都很清楚引发‘夏之哀悼’的罪魁祸首是谁!他已经死了!昂热,你心里的复仇之火已经烧坏你的眼睛了么?” “任何人都有可能看错,但我不会。”昂热扭头看向屏幕,轻声说,“过去一百年里,这张脸在我的噩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我亲眼看着他杀死了梅涅克无数次,我对他甚至比对我自己还要熟悉。” “不只是大脑,还有这里。”他叩了叩自己的胸口,“爬出地窖的那天,我是用这里记住一切的,恐惧,愤怒……还有绝望。” 守夜人完全惊呆了:“但他明明……” “对,梅涅克·卡塞尔临死前也把他彻底杀死了,这点确凿无疑。”昂热说,“但事实如此,宁秋和他的长相完全一样。” “我的老天……”守夜人喃喃自语,然后难以置信地盯着昂热藏在阴影中的脸,“你疯了?明知道这点却还把他带进学院?你是想重蹈覆辙么?” “不,他们不可能是一个人。”昂热淡淡地说,“我说过,李雾月已经死了。” “没人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杀死了一个纯血初代种!除非见到了他的‘龙骨十字’!一百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找到过他的尸骨!” “我能确定。”昂热说。 守夜人呆了几秒,拿下帽子烦躁地抓抓头发:“好吧……就算你能确定,但你怎么能相信宁秋是无害的?如果他是龙侍呢?” “秘党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秘党了,除了炼金术,我们还拥有另一项武器,科学。”昂热拿出一份资料放在桌上,“诺玛,投影。” 一份报告出现在屏幕上,全部由拉丁文写就,密密麻麻,守夜人看了几眼:“这什么东西?” “你不是会拉丁文么?” “我只会几句!仅限于用来和意大利美女搭讪,邀请她们来我家里作客!”守夜人说,“而且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只有死人和加图索家还用这种该死的语言!” “宁秋的基因和血液报告。”昂热说,“我观察了他几年,用各种方法测试过他的血统,甚至用过贤者之石。我们还不清楚龙是否真的能完美地伪装成人类,但不可能有任何纯血龙类对贤者之石没有反应。你是炼金术的权威,这点你比我更清楚。” “对,贤者之石是纯粹的‘精神’而不是‘物质’,它附着的‘概念’能洞穿一切,除了黑王尼德霍格和叛逆的白王,没有任何龙类能抵御它。”守夜人点头,“这么说倒是合理了,如果有贤者之石都测不出来的龙类,那我也只能先卷铺盖跑路。”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守夜人眯眼看着报告,“51%,八八%,65%……这是诺玛评估的那个新生的危险性?” “是他体内的龙血含量,也是让我们最疑惑不解的一点,数值一直在不断地变化,但从未低于50%。”昂热说,“他在龙化状态后血统比例甚至可以高达八9%,但就算这样,他对贤者之石还是没有反应。” “见鬼!这他娘的还不算危险性?”守夜人倒吸一口气,“可口可乐的含水量都未必有八9%!这小子体内还有人血么?这种怪物你都敢要?就算他不突然变成龙王大闹校园,校董会也得先把你的职给撤了!” “不会,他们不敢。” 守夜人沉默了几秒,忽然严肃起来:“昂热我必须提醒你,你要当你的复仇女神我不管,但你不能丧失理智!这种人你也敢拿来当屠龙的工具么?这样就算你杀死了四大君主又怎么样?你已经丧失了人类的底线了!” “不,你错了。” 昂热转头看向他,大半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模糊不清。 “我自己……也只是复仇的工具。” 18. 迎着阳光盛大出航 “东西都带齐了么?国外干燥,补水的记得多带一点,如果你自己没有就去拿我的。换的钱和护照保管好别掉了……” 阳光透过白色的轻纱照进屋子,宁新雨坐在床上,身上穿着条纹病号服,喋喋不休。 “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我妈么?”宁秋叹了口气。 今天是出发的日子,昂热的专机,那架名为‘斯莱布尼尔’的湾流g550正静静地停在机场等待它的乘客们。宁秋将按照原定计划,与新生夏弥一同跟随执行部的任务组返校。 “不是我又当爹又当妈能把你拉扯这么大?”宁新雨上下扫了扫宁秋,满意地点点头,“还挺合身的嘛,你们学院的制服真不错。” “如果没有这箱子就更合身了。”宁秋很忧郁。 宁秋的身高与楚子航不相上下,皮相差距也委实不大,区别只是楚子航的面部线条分明,而他看上去更有几分阴柔的气质,但绝不娘炮。以前姐弟俩从来都没有买过两位数以上的衣服,地摊货粗糙的做工和布料让他看上去平平无奇,就像一颗夜明珠被包裹在粗布里。 而卡塞尔学院的制服做工和质地都极好,穿在身上衬得宁秋身姿挺拔,浆得笔挺的衣领更是平添了几分与楚子航相似的气质,就算现在把他扔进仕兰中学的毕业典礼也不会产生任何违和感。 虽然他制服上敞着的两颗扣子显得有些痞气,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最大的问题是手边拉着的那个箱子…… 嫩粉色的旅行箱上满满都是戴着粉色蝴蝶结的小猫,hellkiy,与芭比公主并称女性向儿童玩具界的爱马仕和l。 这散发着满满少女气场的旅行箱放在西装笔挺的宁秋身旁,就好似头上套着肯德基纸袋的人出现在跨国集团高层的会议室里一样怪异。 “我就这么一个箱子,还能怎么办?再买一个太浪费钱了。”宁新雨翻了个白眼,“而且我觉得不错呀。” 宁秋心想小时候你拿着裙子往我身上套也说好看,你的审美那能信么? “新雨姐好。” 女孩俏生生地出现在门口,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就像太阳源源不断地散播热量。夏弥手上也拿着个小拉杆箱,比宁秋的小了一整圈。 “小弥好呀,你穿这身真漂亮。”宁新雨对着夏弥微笑。 这几天里宁秋几乎都待在宁新雨的病房里照顾她,楚子航和夏弥不知道为什么也经常来串门,楚大少每次架着一副墨镜跟门神似地杵在门口,夏弥就围在宁新雨的病床前和她聊天,把宁秋晾在一旁,好似她俩才是亲姐妹,宁秋只是一个削水果的工具人朋友。 “哇塞,宁秋师兄你的审美真别致诶!”夏弥看着宁秋身旁的箱子眨眼,“我十岁的时候就不好意思用这种东西了。” “不提箱子我们还能好好说话。”宁秋绷着脸。 门口有人影晃动,楚子航穿着一身休闲服出现在门口,对着夏弥和宁新雨点头致意,然后目光不可避免地移向了宁秋身旁。 “嗯……挺不错的。”他干巴巴地赞美了一句。 宁秋心想你们今天就跟这破箱子过不去了是吧? “施耐德教授让我通知你们,斯莱布尼尔一小时后就要起飞,你还有……”楚子航看了看表,“最多四十分钟时间。” “从这里到机场不是还挺远的么?”夏弥问。 “我开车不需要这么久。” “会开快车的男生好帅!”夏弥星星眼。 楚子航理也不理她,对着宁秋点点头:“我在楼下。”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这几天里三人熟络起来,宁秋和楚子航也渐渐习惯了五句里必带三句白烂话的夏弥,而且总结出了经验,这种时候不理她就是最佳选项。 “喂喂!等我一下!”夏弥对着他的背影喊,又扭头看向宁秋,“宁秋师兄快点哦,你们应该还有话要说吧,我去车上等你啦。” “新雨姐再见!下次回来我给你带北京特产。”她笑眯眯地对着宁新雨挥手,拖着小箱子一溜烟小跑走了。 刚才还吵闹不堪的病房忽然间安静下来,灰尘在窗缝透进的光柱里飞舞,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宁新雨双手交叠坐在床上,长发束成马尾绕到胸前,眼神宁静。 “阿秋。”她轻轻地说。 宁秋看着她,应了一声。 “小弥这么好的女孩子可别错过哦。” “能别老想这些有的没的么?不可能的事。”宁秋叹口气,心说就算楚少爷将来不亲手宰了我,我自己也得有珠穆朗玛峰那么高的心理障碍啊。 “过来。”宁新雨对他招手。 “干嘛?” “把扣子扣好,这么看着像个二流子。” “我只是觉得这个衣领有点紧,正好勒到喉结……” 宁秋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有点无奈,老姐还是和从前一样,又爱唠叨又爱操心,不管他现在八岁还是十八岁,在她眼里似乎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只会流着鼻涕像小鸭子一样跟在她身后跑。 虽然有时候真的很想跟她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这么照顾了’,但宁秋一点也不烦,越是缺少朋友和亲人的人,越是明白这种无微不至的关心有多么珍贵。那是你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一个会毫无保留地对你好的人啊,你怎么可能厌烦她呢? 宁秋愣住了,宁新雨没有伸手帮他扣上扣子,他忽然被揽入了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里,两条纤细的手臂环在他的背后,就像一个慈爱地搂着孩子的母亲。 从记事起,姐姐就再也没有抱过他。宁新雨虽然对他好,愿意节衣缩食给他买书包和肯德基的儿童套餐,但在拥抱这一点上吝啬得像是唐老鸭俱乐部里那只爱财如命的麦克老鸭,拼命地守着自己的金山一点也不肯外露出去。按宁新雨的说法是太过溺爱会让弟弟变得没有独立性,而男人必须要独立。 可她现在抱得又那么地那么地紧,像是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宁秋轻轻地回抱住她,双手虚圈在姐姐背后。他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就连拥抱都必须小心翼翼。 “阿秋。” 宁秋嗯了一声,他听出了这两个字里带着微微的颤音,就像她一直在轻轻颤抖的身体。 “在外面别太累,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缺钱一定要跟我说,如果自己死撑着你就不是我弟弟。” “还有……假期多回来看看我。” 这是十八年来两人第一次分开,而且一次就是这么长的时间。几天前宁新雨还在对着弟弟哼哼说不想回来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但现在她的声音里又带着微弱的哀求,不是对宁秋,而是对未知的什么东西。她这几天夜里其实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弟弟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再也回不来了,每次醒来她都泪流满面。但她永远不会说出来,因为她是这个家里年龄最大的人,她要撑起这个家,而不是让弟弟担心。 可她还是害怕,害怕到在宁秋临走前终于忍不住了,蜷缩起来的小刺猬终于疲惫地露出了柔软的腹部,只等着有人轻轻地抚摸给予她安慰。 别的家长在孩子外出上学之前都是千叮咛万嘱咐着要好好学习,她却让宁秋别太累。 宁秋轻轻抚着姐姐的背,轻声说:“每个假期我都回家,哪也不去。” “你知道楚师兄吧?就是每天都戴着墨镜站在门口,话很少的那个。他每天都给自己的妈妈写邮件汇报情况,我也会给你发的。” “你说的。”宁新雨抽抽鼻子,“说谎是小狗。” “好。”宁秋笑,“我可最讨厌狗了。” 宁新雨放开了他,撇过脸:“走吧走吧,赶紧走,别让人家等急了。” 宁秋不戳穿她,他知道姐姐已经在情绪爆发的边缘了,她绝对不愿意让自己看见这一面,更不会愿意在自己面前哭出声来。 他牵起姐姐的手,小心地用了一点力握住。 “那我走啦。” “……嗯。” 病房的推拉门轻轻合上,宁秋拿着粉色行李箱站在门口,听着房里传来的闷闷的抽泣声。 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和宁新雨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嬉笑玩闹,想起了老贼在书里写道‘你需要付出的,只是心底里那点小小的温软,从此坚硬如铁。’ 但为什么要付出呢? 心底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是软肋,也是铠甲,拥有弱点的人才真正坚不可摧。 你永远都会记得自己奋战的理由,就算你刀剑尽断,迷失了方向,也会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再次爬起,怒吼着向前。 当你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的时候,它是你的军旗。 所以付出你的一切吧,哪怕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你也要到达那个所有人都会幸福的未来。 宁秋深吸一口气,迎着烈阳走进盛大的光幕。 19. 执行部就是我的家啊 黑色的湾流撕裂云层,引擎的咆哮震耳欲聋,这架属于昂热的私人专机经过装备部的改造拥有了绝强的性能,虽然副作用是声音大得有些恼人,但他们只需花费几个小时就能抵达芝加哥。 布置得像是会客厅的副机舱里,只有宁秋夏弥和楚子航坐着,宁秋和楚子航并排,夏弥在他们对面。女孩趴在舷窗上向外看,从起飞到现在她已经看了十几分钟了,好像总也看不够似的。 “说起来叶胜师兄和酒德亚纪师姐怎么不在?”宁秋四处张望,从登机开始他就没见到这两个人。 “他们在主机舱,施耐德教授说有任务细节要和他们商讨。”楚子航说。 宁秋一怔:“师兄你知道是什么任务么?” 他想了好几天到底要怎么称呼楚子航,但最后感觉不管怎么喊都很违和,最终还是把路神人起的称呼给偷过来了,喊起来又顺耳又顺心,还简单方便。 “不清楚,b级以上的任务,除了参与人员,执行部一般不会透露。”楚子航回答,“但叶胜似乎说过他们过几天还要返回中国。” 宁秋心里一沉。b级以上的任务,还要返回中国?难道是……‘夔门计划’?要探索青铜城? 如果按正常的时间轴算,摩尼亚赫号应该会在他到达学院参加3e考试的那几天出航。但夏弥的出现意味着同样事件的时间顺序是被打乱的,他虽然知道大概会有些什么事件发生,但已经无法预测了,就好像他和一群人被关进了一个密室里,他明知道有一个杀人凶手会杀死其他人,但他找不出来。 通过前几天的经历,宁秋猜测未来的走向会发生偏移,不会与原著完全相同,但确实地影响着整个剧情走向的那些重要事件还是会发生。证据就是宁秋像书里一样收到了录取函,参加了面试,却也莫名其妙地遭遇了袭击,而且很多细节都和他所熟知的那个故事完全不同,比如陈墨瞳甚至没有来到中国。 路明非到达学院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最终都指向一个结果——路明非同意加入卡塞尔学院,并且正式录入学籍。他心里有白月光陈雯雯挂着,所以才需要朱砂痣陈墨瞳同学出马,亲自推开那扇大门把他从痴妄的初恋泥潭里拔出来。 而宁秋无牵无挂,本身就一心想着要去那个满是天才和疯子的学院看看,能让他犹豫不决的也就是老姐的生活问题,有了高额的奖学金,这个问题也不复存在了。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他和卡塞尔学院之间,所以陈墨瞳也就没必要出现,至于受袭大概完全是个意外。 现在故事才刚刚开始,宁秋还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接下来摩尼亚赫号的行动就是绝好的证明机会。 如果执行部还是准备派出曼斯教授、叶胜、酒德亚纪和塞尔玛去三峡水库,那就说明他的猜想有很大可能性是正确的。摩尼亚赫号的覆灭看似与路明非毫无关联,事实上却深深地影响到了后面的事情。如果摩尼亚赫号不到达青铜城,那套暴虐的炼金刀剑‘七宗罪’和康斯坦丁的骨殖瓶也就不会出世,学院对于青铜城也仍旧一无所知。 事实上,宁秋希望自己的猜想是错误的。 如果影响剧情走向的重要节点必然发生,那么摩尼亚赫号一定会出航,叶胜和酒德亚纪的死亡命运不可逆转。就好像奥丁投出那把必然命中的神枪冈格尼尔,就算宁秋使出浑身解数,那把枪也一定会刺中目标的胸口,他不是路鸣泽,他无法切断命运。 但如果怎么努力都没有意义的话……他又要怎么拯救其他人呢? 他看向趴在舷窗上的夏弥,想到了某个正远在东海另一边,穿着巫女服的红发女孩。她应该还是和往常一样带着自己的小黄鸭泡在浴缸里吧?然后在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按着小鸭子的头看着它沉下去又浮起来,表情宁静得像个孩子。 我终于打破维度的壁垒来到这里,却又要看着你在我眼前死去么? 宁秋闭上眼,从脑海里抹去了这个念头。 “副机舱不太舒适么?” 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三个人都抬起头,执行部负责人带着那辆小推车,走进了副机舱里。 “没有,教授,一切都很好。”宁秋说。 施耐德点点头:“如果不舒服也要学会适应,日后你可能会遇到很多种突发情况,有时甚至要在荒野里独自生存一个月以上。” 宁秋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施耐德在他和楚子航的对面坐下,幽深的铁灰色眼睛扫视三人。 “新生宁秋和准新生夏弥,按照惯例,接下来我会给你们做入学辅导。”施耐德说,“宁秋有过一个混血种朋友,夏弥在预科班里学习了一年,但这是必要的程序,你们也可以问我一些进阶型的问题。” 楚子航一愣,他没听说过宁秋以前就认识其它混血种。而且由执行部负责人亲自来做入学辅导未免有些太奢侈了,这可是一般a级学员都从未享受过的待遇,包括学生会的会长。 他起身让位,夏弥乖乖地过来坐下,她在施耐德面前也收起了平时二不兮兮的性子,安静得像只猫。 “开始之前我有一些私人的问题想问你。”施耐德看向宁秋,“新生宁秋,你愿意加入执行部么?” 宁秋怔了一下,他忽然间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施耐德的口吻严肃得简直就像是牧师在主持婚礼誓词……但面对执行部的魔鬼负责人,就算是胆大包天路公公也没胆子吐这个槽。 “教授,我很乐意,但我才刚刚入学,是不是为时尚早?”宁秋说。 “我会把你安排为实习专员,由我的学生楚子航亲自带你,总要有实际的机会才能补充经验上的不足。”施耐德说,“执行部能帮你快速地锻炼实战能力,此外,你完成的任务全部都会转化成绩点,这影响到你的年度奖学金。” 差点忘了……许诺给自己的那笔奖学金也不是一定拿得到的,还得看挂不挂科。 宁秋立马就严肃起来,别的都好说,那50000美元可万万不能少,他家境比路神人差多了,这笔重要的经济来源少一分都心痛。 他想了想:“教授,请问执行部专员或者实习专员有额外的……补贴之类的么?” “当然,这是一份工作,而且你知道我们的敌对方通常都是什么东西。”施耐德点头,“屠龙的路上伴随着未知的风险,所以待遇相对也很优厚。” “大概……有多优厚?”宁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问这个问题是为了你的姐姐?” “……准确地说是为了我和她。” “看来她还没有告诉你。”施耐德说,“学院在你家乡的b区给她安排了一份待遇优厚的新工作,作为你之前协助我们完成任务的答谢。” 宁秋愣住了,他岂止是不知道,这几天宁新雨就连一个字都没提过,甚至还神情低落地说老板因为她缺班时间太长把她开除了。好家伙,亏他还为了蜗居在老房子里的老姐厚着脸皮问薪水,结果天上掉了个馅饼她自己三下五除二吞了,连点渣都没留!他之前在病房里的一腔感动简直喂狗了! “至于你关心的待遇问题,实习期我们给出的补贴是每月20000美金,成为正式专员后会提升很多,此外还有高额的人身保险。”施耐德说,“考虑到你的家境,我可以提前预支给你。” 宁秋被震撼了,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摆在面前,他一定能看见自己的眼睛变成了人民币的形状,里面还有数字不断地翻滚上涨。 什么叫贵族学校的气魄啊!哪个叫有钱能使磨推鬼啊!就冲这个他能不答应吗?从此以后执行部就是他的家啊!要不是有损形象,他简直想学着功夫里的星爷喊一句:赴汤蹈火啊琛哥! 宁秋满脸肃穆,声音铿锵有力:“教授,请允许我为伟大的屠龙事业做出微不足道的贡献吧!” 20. 沉云 “很好。”施耐德满意地点头,“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入学辅导,不会太久,我也没有多少时间。” 宁秋和夏弥都老老实实地坐直了,坐姿端正得像是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或者登门拜访准岳父的上门女婿。 “宁秋师兄宁秋师兄,有没有一种回到高中对着班主任的感觉?”夏弥把小脑袋凑过来悄悄地说。 “那你知道在课堂上交头接耳是要被罚站的么?”宁秋的声音也悄悄的。 “如果不会被罚反而少了点什么嘛。”夏弥嘿嘿笑,“校规不就是用来违反的嘛?” 但这种事情不可能真的发生,施耐德以严厉铁腕的作风著称,但卡塞尔学院毕竟还是一所校风自由的私立大学。他只对自己手下的执行部专员严苛,其他人本能地畏惧他只是因为他没有幽默感,说话一板一眼,而且一直戴着面罩看不出任何表情。 楚子航端来了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泡好的茶,各有好几种任由挑选,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星级餐厅里英俊又气质凛然的服务生。 宁秋随便挑了一杯颜色很淡的茶,夏弥拿了一杯咖啡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抿,施耐德没有动那些饮品,拿出两份资料摆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宁秋扫了一眼资料上密密麻麻的字,像密集的蚂蚁群,又像是孩子随意涂抹的鬼画符,虽然半个字都没看懂,但他想都不用想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需要我说明么?”施耐德问。 夏弥摇头:“亚伯拉罕血统契,每个卡塞尔学院的新生入学的时候都需要签署这份协议,它同时是保密协议,也是与‘秘党’的契约。签署人不得透露任何与龙族有关的事情,也不能做任何破坏混血种社会的行为。” “对,混血种是世上最不可控的物种,你们同时拥有人类的智慧和龙族的暴虐,所以秘党必须制定铁血的章程来制约所有血裔,试图破坏契约者将会以最残酷的方式被清洗出局。”施耐德看向宁秋,“她接受过预科的培训,这些主要是说给你听的。” “明白。”宁秋点头。 “你对龙族了解得有多深?” “大概只有基础的那些。”宁秋想了想,“比如龙族的历史起源于黑龙皇尼德霍格,他同时也是北欧神话里那只啃食世界树的黑龙,后来……他还创造了几只龙王?” “都是从你的朋友路明非那里听来的?他讲得没错。”施耐德缓缓地说,“黑龙王被人类杀死的那一天,万众欢呼,这一天也被后世称作‘新时代’,人类的纪元从那时起才算真正开始,在龙族尚存的年代,我们的地位只不过是奴隶。” “准确地说,黑龙皇创造了五位龙王,其中的四位分别代表着四大元素,‘地’,‘水’,‘风’,‘火’,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尊号,大地与山,海洋与水,天空与风,青铜与火。”施耐德又看向夏弥,“最后一只是什么?” “白王。”夏弥说,“他违逆了自己的造物主,挑起了龙族历史上最大的一场叛乱,最终被黑龙皇尼德霍格亲手杀死。” “他代表的元素是什么?” “是‘精神’,传说白王血裔也遗传了他的天赋,但好像只是个传说,没有实证。”夏弥耸肩,“龙族谱系学的导师说白王后裔应该都死光光了。” “很好,你的知识掌握得不错。”施耐德点头,“你的血统也是a级,非常优秀,下一学年如果有意愿也可以申请来执行部实习。” “黑龙皇已经死去,但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仅仅只是沉眠。”施耐德接着说,“初代种级别的龙族都很难被彻底杀死,他们只要留下‘茧’,即使死去也能再次重生。现在学院有理由怀疑,四大君主中的某一位正处于苏醒的边缘,他们就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夏弥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像个听课入迷的三好学生一样止不住地点头,宁秋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地看着施耐德。 要是施耐德教授知道此刻自己面前就坐着一位龙王……不知道他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除此之外,就是对你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灵视’和‘言灵’。”施耐德顿了一下,“龙族强大的超自然能力来自于他们的语言,而混血种的能力强弱与言灵有很大的关联,言灵强度往往能够直接决定血统等级。” “混血种不能轻易地透露自己的言灵信息,这一点要记好。”施耐德说,“我不会详细地说明,但可以告诉你们,楚子航的言灵是他被称为超a级的重要原因。” 被导师当众夸赞的楚子航像个城堡门前的士兵雕像一样杵在旁边,面无表情。 “言灵·皇帝能够开启混血种的灵视,你们体内的血统会与龙语产生共鸣,产生各种幻觉或者幻听,这能证明你们的血统,也是言灵觉醒的契机。这是一项重要的入学测试,简称3e考试,测试结果不及格的新生会被遣返。” “目的是什么?”宁秋一边问一边心说我真是个好演员。 “我们需要检验你们的血统,同时观察你们的言灵并且记录在案。”施耐德说,“你们两个虽然需要参加,但成绩不会被记录。” “为什么?”宁秋和夏弥都一愣。 “夏弥在预科班的时候已经开启了言灵,她是确凿无疑的a级,血统之优秀不需要证明,而且这并不是她正式的第一学年。”施耐德看向宁秋,“而你对‘皇帝’没有反应。” 夏弥睁大了眼睛,宁秋则并不意外,他还在被学院怀疑成失控的连环杀人犯时,楚子航在车上曾经用‘皇帝’测试过他,但他感觉自己只是听了一首好听的歌。 在混血种的世界里,一个对‘皇帝’没有反应,无法产生‘灵视’的血裔就像是一只不会飞的鸟,是绝对的异类,排异是一切物种源自本能的共同特性。如果这个消息被其它学生得知,可想而知宁秋会遭到什么样的待遇。 “但学院既然决定了让我入学,应该是有所安排吧?”宁秋问。 “是的,校长亲自为你做了担保。”施耐德点头,“但为了掩盖这一点,你恰恰应该参加考试,否则会引起怀疑。如果这个消息被大肆宣扬出去,校董会很快就会调查你。” “明白了。” “呀嘞呀嘞,有没有封口费啊?”夏弥在旁边坏笑,“万一我不小心说出去了怎么办?” “那你应该和施耐德教授谈,我现在是执行部实习专员。”宁秋回以一个微笑。 “喂!”夏弥瞪眼,“狐假虎威算什么好汉!” “我不叫喂,叫宁秋。”宁秋继续微笑,“我也不是好汉,是师兄。” 几天下来,他比以前更喜欢这个二不兮兮的漂亮学妹了,她活脱脱就是个相声演员,是个随时随地都能让你心情愉悦起来的神奇物种。 他没有忘记对方的真实身份,但对他来说,在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夏弥就是夏弥,对于楚子航也是一样。 施耐德咳了一声:“闲聊到此为止,现在还在辅导过程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咨询,我会解答。” 宁秋举起了手:“教授,请问地球上有已发现的龙族遗迹么?” “当然,确凿无疑的是白帝城,埃及金字塔这类。也有些尚待研究的,比如复活节岛石像。”施耐德说。 “执行部会有调查探测这些遗迹的任务么?” “视情况而定,如果有需要,本部当然会派遣专员前去调查。”施耐德看了他一眼,“你对遗迹很感兴趣?” “嗯,我比较喜欢研究历史。”宁秋笑。 他其实是别有用心,但不可能当面说出来。 “那么我建议你选修龙族谱系学,能够详细深入地挖掘龙族历史和神话预言,校长有时会亲自授课,诸如‘冰海残卷’之类的古卷内容都会有所涉及。”施耐德微微点头,他一向很欣赏对学术抱有浓厚兴趣的学生。 “好的教授,我会考虑的。”宁秋说,“除此之外我还想问,实习专员需要达到什么要求才能主动申请参与探索龙族遗迹的任务?” “不需要申请。”施耐德淡淡地说,“探索龙族遗迹的任务级别最低也是a级,级别较低的正式专员也无法参加,行动成员都会由我亲自挑选。” 宁秋沉默了一秒:“明白了,我没有问题了。”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要拯救摩尼亚赫号的船员,目前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宁秋跟着曼斯教授的任务组一起行动,这样他就能在任务过程中装作不经意地提上两句,足以轻松解除那些致命的危机。 但他现在只是个刚加入执行部的实习生,施耐德不可能挑选他作为成员。宁秋更不可能就这么跑到校长室敲开门,义正言辞地对昂热说如果您不终止任务,摩尼亚赫号就要这么全军覆没了。就算昂热相信他,事后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解释。 “施耐德教授,校长找您。” 有人轻轻地推开门,轻柔的声音传了过来,酒德亚纪对着众人微笑,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仿佛一片花瓣飘落在温热的清酒里。 酒德亚纪忽然怔住了,她发现宁秋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古怪,但她说不上来宁秋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像是哀悼。 就像在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哀悼。 “那个……出什么事了吗?”她眨了眨眼。 “没有,我走神了,很抱歉。”宁秋说。 嘱咐新生们签好协议后,施耐德起身离开,酒德亚纪关上了门,临走前还给了夏弥一小盘曲奇饼干。 宁秋默默地扭头,看向舷窗之外。 斯莱布尼尔在攀升高度的阶段,强烈的加速度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死死按在了座椅上,夏弥和楚子航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的心情却跟着窗外的云海一起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拯救你们? 21. 星澜 斯莱布尼尔如同无声遨游在大海里的巨鲸,从近万米的高空俯瞰下去,层叠起伏的云海像是片浮游在天空中的陆地,与天际线的交界处仿佛有雾气弥漫,从舷窗望出去月亮是偏蓝色的,带着梦幻般的美感。 楚子航醒了过来,摘下眼罩和耳罩,轰鸣的引擎声顿时灌入鼓膜。副机舱里一片昏暗,除了舷窗透过来的月光就只有前面一盏微弱的阅读灯还亮着,酒德亚纪和叶胜并排坐在沙发上,正凑在一起看一本厚厚的书。 宁秋躺在离所有人都稍远的地方沉睡,昨天休息前他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沙发搬离楚子航和夏弥的身边,说是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颗会发亮的玻璃球,搞得其他人都一头雾水。 真安静,引擎的声音听久了也就只是白噪音一类的东西,习惯之后不仅不会令人厌烦,反而能够让你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就像那些喜欢听着耳机里的雨声睡午觉的人。 楚子航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起来给自己弄一杯咖啡。 高中以后,他就没有任何一天放松过对自己的要求,力求时刻让自己的状态保持完美,就像一台经常检修保养的精密机器。只有这样他才能随时随地拥有绝佳的战斗状态,就算是从睡梦中被警报叫醒,也能在三十秒内整装待发。 但他今天却失眠了。 楚子航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失眠是什么时候了,他不是那种会对噩梦感到恐惧的人,精心保持的生物钟也没有突然出现紊乱。但他今天忽然间回到了那个雨夜里,又看见了那辆破碎的迈巴赫,那个双手握刀冲向神座的男人。 楚子航从没有试图忘记这一切,他反而把那个男人的死和那场雨夜都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每天都会挑时间拿出来回忆一遍。 因为他不能忘记,他是证明那个男人存在过的最后一样东西。 “今晚不睡觉的人真多啊。”有人悠悠地说。 楚子航一怔,看向夏弥。整个副机舱里正好只有五个沙发足以充当临时床铺,酒德亚纪和叶胜的为一组,楚子航、夏弥和宁秋的沙发原本互相挨着,但宁秋把他的那个拖走了,于是就变成了楚子航和夏弥在一扇舷窗旁并排躺着。 夏弥没有睡着,她平时明明看上去身材高挑,现在窝在沙发里却变成了了小小的一团,跟小猫似地卧在毯子里,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 “你怎么不睡?”楚子航问。他和夏弥说话基本都是这样漫无边际地聊,没有什么目的性,想到了就说,无话可说时就不理她,夏弥也不会生气。 夏弥撇撇嘴:“太吵了……我第一次坐飞机,到底得是神经多大条的人才能在这种环境里睡着?晚上家里空调嘎吱嘎吱响我都觉得吵死人。” 楚子航无话可说,他似乎就处于‘神经大条’的分类里……卡塞尔学院的‘实战演练课’就要求学生们训练出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快速进入睡眠的能力,否则会在某些极端状况下由于缺乏睡眠而力竭。而他的实战课成绩是a+。 “要咖啡么?” “要的要的!不加奶精两块糖。”夏弥唰地举手。 过了一会楚子航端着托盘回来了,夏弥伸手接过那个温热的杯子,嘻嘻笑:“谢谢师兄,师兄人真好。” 要是换个人恐怕会被这甜美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不知方向,但楚子航理都没理她,举着咖啡小口小口地喝。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楚子航看着面前的地板发呆,夏弥继续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窗外,杯子里热腾腾的褐色液体一点点变少,又一点点变凉,前面孤零零的阅读灯也关了,酒德亚纪和叶胜似乎都睡下了。 楚子航心里忽然有点好奇,从登机开始,夏弥就一直在透过舷窗看外面,看啊看啊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仿佛外面不是单调的天和云,而是一部精彩的长篇连续剧,或者是一整片璀璨浩瀚的星河。 他不由自主地探过去也想看一眼,女孩的声音又悠悠响起。 “师兄你是想趁夜深人静耍流氓么?” 两个人的沙发挨得很近,因为入睡前没人觉得有必要调整,反正是各自在各自的地方休息谁也打扰不到谁。但他们是并排的,要看到夏弥旁边的那个舷窗他就必须身体前倾,几乎压到了女孩的腿。 楚子航眼角微抽了一下,立刻回归原位:“抱歉。” “是不是好奇我一直都在看什么?” “……是。”楚子航只能老实地说。 出乎意料的,他本以为夏弥会趁着这个机会狠狠地白烂调侃自己几句,没想到女孩还是安静地趴着,一点都没有回头的意思,也不像是生气。 “其实也没什么啦,说出来好像还傻里傻气的。”夏弥轻声说,“我就是一直在想……能飞起来的东西真好啊。” “为什么?”楚子航问。 夏弥回过头,把身子撑了起来,发丝飘然垂落,淡淡的月光洒进机舱里,给她的长发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盖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向下滑了一些,露出精致的锁骨,她休息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恤。 “会飞的东西都很自由啊,想到哪里去都随心所欲的。”夏弥在毯子下蜷起腿,抱着膝盖,“我也说不太清楚啦,反正就是这种感觉。” 楚子航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只是忽然间感觉到女孩的情绪莫名地有点低,才应了她刚才的那句话。 “师兄你有过那种感觉身体很重走不动路的时候么?想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却被绑在一个地方动也动不了,就会突然感觉自己很累很累。”夏弥忽然问,“比如责任什么的。” 楚子航怔了一下:“没有过。”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要照顾很多人,但其实从未有人给他施加过多么沉重的负担。他照顾自己不着调的老妈,但自己远在美国上学,老妈在家里每天和几位阿姨聊天泡吧睡觉,过得也照样很开心,后爹更不用他操心,作为上市集团的老总,他每天的日程表就跟高三的课程表似的满满当当。他们只是需要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但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有个哥哥,是个痴呆儿。他不喜欢黏我爸爸妈妈,但是特别喜欢我陪着他,只要我不在他就发脾气砸家里的东西,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出去玩过,最远的一次也只是小学去几个街区以外的公园春游。”夏弥看着窗外,有月辉的映衬,从侧面看过去她的剪影美得惊心动魄。 “小时候我可埋怨他了,因为我很喜欢风景好看的地方,有很多地方都想去,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情,但是为了他我只能留在家里,在家里爸爸妈妈又会一直盯着我学习,不让我做别的。”她又撇撇嘴,“就连来学院上学都是和家里商量了好久他们才同意的。” “北京看不到海,初中有段时间我特别想去海边玩,但是又没办法出去,每天我就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哭,有时候晚上睡觉都会哭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那段时间我看到哥哥就有点恼火,对他的态度也可差了。有一次他拿着玩具过来找我玩,我没理他就把门关上了,结果第二天开门他还站在那里。妈妈跟我说哥哥在门口守了一夜不肯睡觉,一定要等我起来,他以为我生他的气不喜欢他了。” 夏弥把下巴枕在手臂上,轻声说:“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为不能出去玩难过了,难过也没用,我不可能丢下哥哥自己跑出去。既然做不到,干脆就不想了。” “那之后我经常做同一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云在天上飘啊飘,风把我吹到哪里我就去哪里,反正每个地方都是不同的样子。在梦里我特别开心,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就这么静静地飘在天上就好了。” “能自由地活着……真好啊。” 夏弥轻轻地自顾自地说,楚子航沉默地听着。 他不太清楚夏弥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一时间有点措手不及,他从来没有和人这样聊过,也没有人一口气跟他说过这么多话,即使是狮心会中他最熟悉的兰斯洛特和苏茜。他和夏弥也才刚刚认识了几天,她突然提起自己的事情,让他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安慰安慰对方?可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而且又该怎么说呢?他很少和别人接触,不太懂得怎么处理感情,更不清楚那份束缚住她的责任究竟有多沉重,万一说错话让她情绪更加低落怎么办? 但楚子航觉得自己还是至少得说点什么,他从没见过夏弥这副样子,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温凝如羊脂玉的侧脸此刻脆弱得像是白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夏弥身上的毯子滑向了地面,楚子航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一下子凑到了女孩面前。 他这才发现女孩的眼睛合上了,眼帘轻轻颤动,呼吸平稳,抱着膝盖在角落缩成一团,像是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睡着了。 楚子航默默地把毯子盖回女孩的身上,动作极轻极慢,没有惊醒夏弥。他受过训练,潜行方面的技巧得分也是名列前茅,做这种事简直太简单了。 他又慢慢地退回自己的沙发上,过程中瞥到了舷窗外,深沉的夜色遮蔽了一切,除了莹蓝色的月轮之外没有任何发亮的东西,天空静谧得像是沉睡的海。 原来今夜漫无星光。 22. 迎新晚宴 加长的白色宾利在山路上行驶,前方是一辆玛莎拉蒂,两辆车的时速都飙到了一百以上,周围的景色飞速地倒退,仿佛电影里穿越时空隧道。 宁秋坐在车上,拿着问楚子航借来的笔记本电脑,点开网页,输入了一串网址。 一个版面简洁的页面出现在屏幕上,看着像是某种论坛,几乎每秒钟都有一条又一条帖子被不断地刷新顶上首页,看起来这里面的用户都是一群无所事事,闲极无聊到整天守在屏幕前刷讨论区的人。 在没有课程也没有屠龙任务的时候,卡塞尔学院的学生们确实很闲。 这个网站名为‘守夜人讨论区’,属于卡塞尔校方,名字则来源于学院的二号人物,副校长‘守夜人’,同时他也是这个论坛的管理者。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要亲自管理一个仅供学生和职工胡侃八卦排遣无聊的东西,但在他的治理之下,论坛看上去确实相当活跃。 “09届学妹的颜值排名,不看后悔!” “考伯特教授上学期的炼金化学课谁有笔记?快要开学测试了,跪求!” “新闻部部长芬格尔欠钱不还!同学们看清楚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晚上有没有人缺舞伴?我性别女。”这条帖子被迅速地标红,这意味着短时间内有大量用户回复。 很难想象一个如此群魔乱舞的版面竟然出自贵族精英和天才云集的卡塞尔学院,但宁秋翻得津津有味,亲眼看到这帮人龙混血逗乐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一些。 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了一个标题同样是红色的帖子上,这条帖子被置顶了,后面跟着的回帖次数突破了三位数。 “特大爆料,听说这届新生里有s级,有没有人知道详细资料?” 宁秋有点无语,他本来只是想打开学院的讨论区吃个瓜,没想到吃瓜还吃到了自己头上。他人都还没到学院,怎么消息就已经流出去了?这帮人真的是屠龙专业不是狗仔专业么?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点开这个帖子。 他想起路神人刚来到卡塞尔就两枪崩掉了恺撒和楚子航,一跃成为学院焦点或者说所有人的眼中钉,所有人都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宁秋光是想想那种情况就浑身鸡皮疙瘩。但s级的身份恐怕不允许他低调地充当路人甲,只好眼不见为净。 他合上笔记本,身旁传来女孩的惊叹。 “哇塞,好漂亮!”夏弥趴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外面,宁秋也顺着看了过去。 繁星点缀在黑色的幕布上,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流像一条有着银色鳞片的蛇,中央那座灯火通明的古堡建筑群仿佛来自中世纪的油画,它被那条银丝带般的河流环绕着,就像巨龙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财宝。 宁秋本以为自己这几天很难再因为什么东西兴奋起来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这副画面美得难以用语言形容,更让他无法安定下来的则是一种实感。 从这一刻开始,卡塞尔学院不再是书里寥寥的几个字眼,不再是仅存于他想象中的美丽却虚幻的地方,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面前,很快这辆车就要驶入校园内,他会看到所有那些他想见到的人,会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这种感觉大概就好比哈利波特初次来到霍格沃兹,幻想与现实交织的感觉美妙得难以言喻。如果他的人生是一个视频,这一段的弹幕上一定有很多人在狂刷‘梦开始的地方’。 “很好看吧?”酒德亚纪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对着后排的三个人眨眨眼,“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呆了好久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嗯嗯!”夏弥点头,“感觉像是穿越回中世纪了一样!” “那不是因为你个乡下妹没见识么?”握着方向盘的叶胜懒洋洋地说,宾利以这么快的速度在山路上飞驰,他甚至还敢转头看酒德亚纪,还挑了挑眉。 “日本也有很多名胜古迹的!但这是西方文化,不一样的!” “再多也没有中国多啊,所以我当时就不惊讶。还是没见识嘛,我的短腿搭档。” 酒德亚纪被噎住了,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像一只发怒的小白兔。她性格温婉,一向不知道怎么和别人吵架,然而自他们俩成为搭档的那天起,相处模式就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在斗嘴就是在斗嘴的路上,每次她都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最后就只能这么瞪着叶胜看。 “喂喂!”夏弥说,“师兄师姐打情骂俏不要上升到国家层面好么?” 酒德亚纪的脸刷地红了,叶胜面色古怪:“谁跟她打情骂俏?别乱说话。腿这么短真的有人看得上她么?” “在飞机上我还看到你俩凑在一起看书呢!离得那么近,我们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夏弥哼哼。 酒德亚纪的脸更红了一点,叶胜耸肩:“执行部任务手册嘛,每个专员都必须得熟读,这个傻妞又忘了带,我只好发扬风格借给她看看。” 楚子航和宁秋并排坐着,坐在对面的夏弥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他们俩为什么还不在一起?是不是因为月老不管外国业务,丘比特又放假了?” “不可能。”楚子航说。 “什么不可能?”夏弥一愣。 “执行部通常以两人一组的模式执行任务,搭档之间不能产生感情,这是铁则。”楚子航淡淡地说,“违反的人会被施耐德教授从执行部清理出去。” “不会吧?这是哪个朝代的规定?美国不是自由的国度么?”夏弥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还是说是因为那句话么?什么‘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之类的。” 叶胜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脸已经快熟透了的亚纪:“新生们收敛一点,再说下去你们师姐就要跳车了,我可不想第一次开车接新生进学院就出人命。” 两辆车一路驶入了自动敞开的铁门,路过了一栋又一栋风格各异的建筑,从卡塞尔学院的内部看,与刚才远远地眺望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刚才是在欣赏一幅大师级的画作,现在则像是跨过了时间的长河,来到了15世纪某位欧洲亲王的庄园里。 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地面和车身都颤动了,宁秋和夏弥都吓了一跳,其他三个人一脸淡定,仿佛在说‘学院里发生爆炸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怎么这么大惊小怪’。 “应该是装备部,他们经常在地下做武器实验。”楚子航说,“不需要担心,学生很少因此出现伤亡。” 饶是已经久仰装备部大名,宁秋还是震惊了:“还死过人?” “似乎是十几年前的事,实验炼金导弹弹头的时候发生了意外,那时候技术还不完善……”楚子航想了想,“现在应该不会出现类似情况了。” “如果你说的是‘绝对不会’我可能还能放心一点。”夏弥黑着脸:“现在退学还来得及么?” “晚了。”宁秋叹气,“上了贼船还想跑?” 白色宾利驶入了一个开阔的广场,鸽群振翅而起,面前矗立着高大的阴影,像是什么塔楼,夜空里传来悠扬的钟声。 “要到站咯,乘客们。”叶胜说,“或者要不要我直接送你们到安珀馆?你们有没有带正装?” 三个人一怔。 “校长没跟你们说?”叶胜意外地看了眼后视镜,“今晚有个迎新晚宴和舞会,包下了整个安珀馆作为场地。待遇可真好啊,我们那届可没有。” “校长办的?”夏弥好奇地问,“听起来好像不错诶。” “不,楚子航应该猜得到是谁。”叶胜说。 楚子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恺撒。” “对,而且你离开的时候他通过守夜人讨论区给你发了邀请函。”叶胜笑,“所以你不需要穿正装去么?你是狮心会会长,他是学生会会长,两个学院内最大的,对立的社团领袖在社交场上碰面,大概有很多人在期待吧?” 23. 惊鸿一现 “对立?意思是半个敌人咯?”夏弥眨眨眼,“那为什么还会邀请师兄去?” “因为你不了解恺撒,他是个骄傲的人。”楚子航淡淡地说,“在他眼里,只有我有资格跟他竞争。他对待自己的竞争对手就像对待朋友,因为他觉得自己必然胜出,这也是自信的表现。” “喔。”夏弥撇撇嘴,“就是很臭屁嘛,整天觉得‘老子天下第一’之类的。” 酒德亚纪忍不住掩嘴轻笑,不止一个人这么评价过恺撒·加图索,他在刚加入卡塞尔学院的那一年几乎得罪了所有人,某句传世名言至今还挂在守夜人讨论区的某个板块首页上,但恺撒后来的所作所为证明了他的能力与自己的姓氏和性格相符,在他当选学生会主席的那一天,所有的反对声都消失无踪了。 “那师兄你还要去么?”夏弥问,“听起来像是鸿门宴诶,对方都排好兵布好阵就等你钻进去了。” “我没什么兴趣,但不得不去。”楚子航说。 “因为这是迎新晚宴?”宁秋问。 “对,这关系到这届新生的归属,补充优秀的新生对社团很重要。游说工作通常都由兰斯洛特负责,但我还是会长,至少需要露面。”楚子航说,“他刚才连发了十几条短信让我一定要去,否则他就辞去副会长的职务。” “兰斯洛特?是个女孩子吗?好看吗?听起来师兄你和她很熟诶?”夏弥连珠炮似地发问,眼睛里仿佛有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刚才一直看手机的时候我就想问了!” 楚子航瞥了她一眼:“男性。” “哦……”夏弥偃旗息鼓,满脸写着‘没劲’。 “但狮心会另一个副会长是女孩子哦,而且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叫苏茜。”酒德亚纪在前排笑眯眯的。 夏弥一下子又来了精神,缠着楚子航连环追问,后者面无表情,理都不理她,就像上了一天班身心俱疲地回到家的社畜懒得搭理扑上来的狗子。 宁秋听着他们在一旁闹腾,看向窗外,宾利拐过了一栋碉堡似的楼,视野骤然开阔。 穿着白色舞裙和丝袜的美丽姑娘们提着裙摆穿过草坪,走向一栋金碧辉煌的哥特式建筑,人群自发地给她们让出一条路来。门口站着两排身穿黑礼服的人,像是在迎宾,草坪前方停满了各类豪车,蛮牛车标和飞天女神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学生会的特产果然还是白裙少女团啊。”叶胜停下了车,严肃地对楚子航说,“师弟,我觉得在这一点上狮心会很缺乏竞争力!”酒德亚纪看了他一眼。 宁秋忍不住想点头,他不是一个好色的人,但这是客观事实嘛,欣赏美丽的事物是人类的本能,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美女成群的社团,除非另一个社团里面有更多漂亮姑娘。 不过说到漂亮姑娘……他下意识看了夏弥一眼。 “喂!耍流氓么!”夏弥怒了,“我可不会穿成那样!” 宁秋没来得及理她,他的脸色忽然变了,眼神介乎于看见了鬼或者发觉自己中了彩票之间,他直勾勾地看着安珀馆的门口,像是被美杜莎变成了雕像。 那个人影只是在人群中闪过了一下,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没有看错。那抹白金色的头发和娇小的身材……一定是她!那个他本以为不可能出现了的人! “师兄我先过去了你们慢慢来。” 宁秋甩下这句话就开门而出,留下怔住的一车人。 夏弥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宁秋师兄……原来这么好色么?” …… …… 宁秋是这两天猛然醒悟的,这个世界存在着漏洞,难以忽略的巨大漏洞。 既然路明非不复存在,作为路明非‘超我’的路鸣泽也就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的三位助理现在又会在哪里? 酒德麻衣和苏恩熙尚且未知,但如果路鸣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零也不可能活着走出黑天鹅港。可如果她出现在了学院,就说明还是有类似于‘世界线收束’这样的东西存在的,这些巨大的漏洞都会以某种方式被填上,让故事按照原本的路线继续进行,让事实变得合理。 在原著里路鸣泽多次推动了重要的故事节点,如果这个世界有另一个人替代了路鸣泽的位置,宁秋必须要知道。这对他至关重要,对他‘拯救大兵绘梨衣’的最终计划更是至关重要。 他一路狂奔到安珀馆门口,学生会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的人都傻了,人群也纷纷侧目,一群衣冠楚楚举止优雅的人里突然冒出来个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的陌生面孔,就像是正演出着哈姆雷特的舞台上突然钻出一个红鼻子的小丑。 “同学,你是新生么?”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学生会干部问他。 “对,能让我进去么?”宁秋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门内,试图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娇小的身影。 “没问题,但新生请登记一下。”学生会干部递给他一支笔和一个登记簿。 宁秋草草地在上面写下‘09届宁秋’,就一头钻进了大门里,留下门口对眼懵逼的学生会干部们。 “宁秋?”一个干部看了一眼登记簿,“没见过的名字。” “估计是b级或者级吧,每年新生里有九成都是这个级别,没听过也正常。”另一个人说,“不知道那个传说中的s级什么时候来。” …… …… 硕大的水晶吊灯悬在穹顶上,由各种香水交织而成的芳香弥漫在空气里,实木地板上被擦得锃亮的皮鞋和高跟礼鞋占满,每一双大概都名贵到宁秋踩坏了就绝对赔不起的程度,他一边努力挤出人群,一边环顾四周搜索,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彻底跟丢了,自从进入安珀馆之后,他就没再见到过类似零的身影。 虽然有点遗憾,宁秋却并不着急,这只是暂时的。零如果进入了学院应该就会来参加这场迎新晚宴,过一会总能看到,就算她没来,之后也有的是机会想办法去找她。 但宁秋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这么莽莽撞撞地冲进来了,整场都是穿着华贵正装的人,他这一身墨绿色的校服显得格格不入,每次走过人群都会收获一大批注目礼,那些像是贴着金子的承重柱和学生们衣服上的水钻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他完全认不得的名贵香水气味仿佛在压迫他的神经。 他几乎忘记了,卡塞尔学院是一所真正的贵族学校,这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出自名门世家,家境远非他这种乡下的穷小子能比。没有人像烂俗小说里那样跳出来对他大喊你没资格来这里,但他站在人群中,却觉得自己身旁像是有一层透明的隔膜把他和其他人都分开了。 失策……还是应该等楚子航一起进来的,虽然会很引人注目,但完全陌生的场合里有个认识的人在,总是会令人安心很多。 但进都进来了,这时候也不可能再走出去。宁秋继续在人群里找人,忽然眼前一亮。 大厅的中央摆着长桌,上面放满了香气四溢的食物,种类颇为丰盛,从酱猪肘子到澳洲龙虾应有尽有。其他人都在端着红酒杯闲聊,几乎没人去动那一桌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只有一个人杵在长桌旁狂吃海喝,嘴边沾满了鸡腿和肘子的油,高大的身材架着一套看着有些廉价的西装,络腮胡里勉强还能看出称得上英俊的容貌。 周围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远离他,投去的眼神也古怪,但那个男人像是毫不在乎,左手银叉右手拿着一根粗大的棒骨,啃得满脸幸福。 什么叫吃货之魂!这全然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吃相才是真正的吃货之魂! 而宁秋熟悉的所有人里,大概只有那么一位能镇定地在这种场合下我行我素地大快朵颐。 卡塞尔学院的第一败狗,前所未有的f级混血种,芬格尔·冯·弗林斯。 24. 原来我是沛公? 卡塞尔学院·校园秘史中如果有一段关于芬格尔的介绍,那么一定会是这样的: “忆往昔,芬格尔其人如流星般崛起,a级血统睥睨同届,俘获学妹万千芳心,一时间风头无两,潇洒倜傥。” “看今朝,新闻部部长似野狗般落魄,f级评价惊世骇俗,欠下同学万千巨款,一时间人人喊打,惨绝人寰。” 谁也不理解一个昔日风华正茂的a级学员何以堕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但芬格尔的知名度在他留级的四年里不降反升,新闻部部长的恶名在学院内约等于过街的老鼠,就算是没仇的见了他都要一个箭步冲上去为民除害。 这倒不是因为卡塞尔学院的精英们个个都是急公好义之辈,究其原因……芬格尔欠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芬格尔身为新闻部部长,新闻部的小弟们一个都没能逃过他的毒手,往届的师兄师姐们更是深受其害,声泪俱下地控诉说自己熬到毕业了也没见到这厮的人影,每每在食堂抓到此獠,他逃跑的速度比法国战时升白旗的速度还快。 本来学院众人在看清了芬格尔的真面目后,只要不再借给他钱,这事也就这么过了,精英们并不太在乎那几千美刀打了水漂,只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 但后来不知又是哪位天才仁兄在借款逾期没钱还时想出了一个借口,说自己看芬格尔师兄境况太惨于心不忍就把钱借给了他,所以你问我要钱我也是没有的因为新闻部部长没还,你忍心剥夺一个好心人最后的伙食费么?对方当场七窍冒烟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愤然离开。 至此以后,学院里就鲜少再有乐于助人的三好青年出现,互帮互助团结友爱的良好风气就这样被万恶之源芬格尔以一己之力摧毁殆尽。 宁秋见证了芬格尔数都数不清的光辉事迹,对此人负几百米的下限更是一清二楚,但此刻看到那满脸的络腮胡和蓬松的头发,他还是感觉就像看见了自家老房子门前的杂草堆一样亲切。不只因为芬败狗与路神人是坚不可摧的废柴同盟,更是因为……他就是自己未来的室友。 他拍了拍那个足有一米九的男人宽阔的后背:“芬格尔师兄?” 芬格尔扭头,满脸诧异,嘴里还塞着半口油光发亮的烤鸡。 “哦哦,你好你好。”芬格尔伸出满是油渍的手,随即发觉不妥想要收回,却已经被宁秋握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宁秋,像是看见了怪兽。 “师兄好,我是宁秋,大一新生。”宁秋微笑,“以后我们是室友,请多关照。” “室友?”芬格尔吞下了那口烤鸡,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又递给宁秋,“你跟了古德里安教授么?” “我还不清楚自己的导师是谁,不过我见过他,他也向我提起过你,说你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宁秋拿着手帕没有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也没错……”芬格尔有点窘,“因为他就我这么一个学生……” “不过师弟你看起来很仗义!”芬格尔用擦干净了的大手拍了拍宁秋的肩,豪迈地说,“同住一室就是缘分,以后师兄罩你!” “没问题啊,谢谢师兄。”宁秋笑,“师兄看起来也是个好人呐。” “亲人呐!竟然有新生能这么懂我!我一直都以心地善良著称的!”芬格尔感动得鼻子都要冒泡,“师弟你真是我的知己!” 旁边的人都惊愕地看着两人,有几个好心的忍不住想上前劝劝宁秋这个一脚踏进了化粪池的可怜新生,让芬格尔罩?这是不打算在学院混下去了吧?这和49年入国军的区别在哪里?可能后者还能活得更滋润一点。而且心地善良?心地善良指的是不忍对同学下手所以在实战演练课上屡战屡败常年零分么? 芬格尔当场抓起又一只烤鸡拆成两半,把冒着热气滴着油的鸡腿递给宁秋,豪情万丈地说:“师兄给你的见面礼,不用客气!从法国空运过来的布雷斯鸡,米其林大厨御用食材,平时可吃不到!” 旁边的人心想今天晚宴的费用明明全都算在学生会会长恺撒的头上,到你这就成了你给的见面礼了? 宁秋伸手接过,芬格尔继续狂灌红酒猛吃龙虾,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浑然忘我,这一幕放进大胃王比拼的综艺里恐怕也毫无违和感。 “师兄看起来饿得不轻啊。”宁秋看着他的吃相有点好笑。 “师弟这你就不懂了。”芬格尔又撕了一块雪白的龙虾肉扔进嘴里,“等会就是社交舞会和致辞环节了,能自由吃喝的时间就这么点,蹭饭……啊不是,享受食物必须要争分夺秒。” 宁秋点头表示同意:“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芬格尔愣了一下,竖起大拇指:“精辟!师弟是个很有见地的人呐!” 宁秋心想这是几年后无数吃货总结出来的金玉良言,能没有见地么?在你这个师祖面前还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人家是积极,你是生命不息蹭饭不止。 “师弟我跟你说啊。”芬格尔忽然凑近了,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除了好吃的一会还有好戏看,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正面交锋!难得一见!” “怎么个说法?”宁秋很配合地问。 “狮心会和学生会是学院里最大的两个社团,整天就跟狮虎斗似的争得不可开交。”芬格尔朝着二楼一群衣冠楚楚的人努了努嘴,“上面的就是学生会的人,狮心会的估计还没来,他们的老大楚子航好像出去执行什么任务了,听说今天才返校。” 宁秋心说我当然知道,他还是跟我坐的一辆车。 他抬头向上看了一眼,愣住了,金发碧眼的英俊青年拿着一杯红酒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白色礼服的胸前插着一根鲜艳欲滴的玫瑰。青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就像君王站在城堡之巅俯瞰自己的臣民。 他向宁秋举杯,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恺撒·加图索,学生会的老大!他在看我们!”芬格尔立刻严肃了起来,“站直了师弟,能被恺撒看上你就发达了,下半辈子就算是去挖煤也衣食无忧!” “我为什么要去挖煤?”宁秋对着上方点了点头就收回视线,他没有见到零,也没有看到那个暗红色头发的身影,虽然也想和恺撒交流一下,但当务之急不在这里。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场奢华得跟皇帝选妃宴似的宴会就是他承办的!包下安珀馆和这些大餐的费用都是他出!”芬格尔拍着宁秋的肩,“这是个举世无双的金龟婿啊!” “师兄,金龟婿在文里指的是理想的配偶,你这意思是想下嫁给他么?” 芬格尔沉吟了一下:“如果他要真看得上我倒也不是不行……” 宁秋暂时懒得陪他继续脱线:“师兄你刚才说正面交锋的事还没说完。” “哦哦,对了。”芬格尔反应过来,“其实也很简单,每次到了新生入学的时候,两大社团都会为了优秀新生争得头破血流,但今年的规格完全不同,恺撒甚至为此专门办了一场晚宴。” “因为今年这一届有不止两个a级,而且……听说还出现了一个s级!前所未有!上一个s级出现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芬格尔压低了声音,“这场晚宴说是迎新,其实就是为了争夺那个s级办的!” 宁秋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大事不妙。 “师弟你还是资历尚浅涉世不深呐。”芬格尔看着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明白,“这场晚宴就是上流社会的战场,两大社团会倾尽一切,摆出自己最大的优势,把那个s级吸纳过来!谁成功了就可能一统学院!” 宁秋听着他慷慨激昂的语气,感觉像是在听水镜先生说‘卧龙凤雏,二人得其一便可得天下’,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进入安珀馆之后就一直没遮着掩着,因为很明显没人认出来他,看起来学院内的狗仔传播情报虽然快,但情报暂时还不至于详尽到贴上了自己的照片和履历,眼前最大的狗仔头子看见自己都没什么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据。 宁秋本以为这就是个为了招待新生而开办的宴会,大家看看恺撒和楚子航暗里较劲,两大社团的负责人发表一下演讲展示自己的优势吸引新生加入,也就这么过去了,这届新生有夏弥可能还有零,谁也不认识谁的情况下光凭面相怎么也轮不到他当那只出头鸟。 但他还是低估了恺撒的骚包程度……这货还真就为了他一个人弄了一场宴会!而且看这仗势今晚他非得在所有人面前二选一不可! 这哪里是安珀馆,这破地方不是五丈原就是落凤坡啊! 他抬起头,恺撒碧蓝色的眼睛依旧注视着这里,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安珀馆有后门么?”宁秋对着芬格尔说,嘴角微抽,他现在只想跑,越快越好。 “怎么?师弟你想上洗手间?我可以给你带路啊,我十分钟前刚从那里出来。”芬格尔说。 身后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谈笑风生的众人不知为什么自发地分开,让出了一条路,整个大厅都安静了。大队人马从人群分开的那条路走进厅中,领头的穿着深红色校服,英俊的脸像冰一样冷,每个人看见他灿金色的瞳孔都立即移开目光,不敢停留一秒。 二楼,恺撒向着楚子航举杯示意,穿着黑色礼服的干部们在他身边一字排开,仿佛黑色的羽翼。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嚯,这场面!感觉下一秒就要干架了啊!”芬格尔很激动,“师弟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你运气可真好啊!” 宁秋真想抄起一个猪肘子把他嘴给堵上! 好你妹啊!社团老大较劲为什么要牵连我这个路人甲?你们看你们的好戏,我先崩撤卖溜行不行? 25. 年轻的领袖们 厅内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都紧张或者期待地看着对视的楚子航和恺撒。 狮心会与学生会的竞争渊源已久,两者没有新仇更没有旧恨,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位置,学院第一大社团的位置。 狮心会由秘党的一代领袖梅涅克·卡塞尔创立,同时梅涅克也是卡塞尔学院的奠基人之一,也就是说从这座精英的摇篮诞生之初,狮心会就已经存在了。它在后来的百年间吸收了无数屠龙天才,是校内历史最悠久底蕴也最深厚的组织,没有之一。 放在以前,就算是把其它的所有社团捆在一起也不够狮心会打,但学生会在这两年间迅速地异军突起,势力竟然膨胀到了能和狮心会分庭抗礼的程度。这并非是由于这一届的狮心会领导人软弱无能,相反,楚子航是公认的近些年来最好的一任狮心会会长,他是超a级,罕见度仅次于s级的超a。 这看似不合理的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人,他几乎凭一己之力把学生会拔到了难以想象的高度,让其拥有了与楚子航领导的狮心会竞争的资格。 他的名字叫恺撒·加图索。 卡塞尔的学生们无一例外都是人龙混血的精英,血统给他们带来了过人的体力和脑力,诸如常春藤联盟一类的名校学子都无法企及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而恺撒和楚子航是公认的,站在这一届学生巅峰的人。 除了带给混血种们过人的天赋,龙血同时也会带来龙类天生的暴虐和嗜血,也即‘杀戮意志’,只不过这种冲动在正常的混血种身上会被大幅度地弱化,也因此几乎每一个混血种都是骄傲好斗的,即使性格温和如楚子航也一样。 混血种们或许可以不和别人争论,但在某些事情上绝对不会退让半步,譬如把第一社团的宝座拱手相让。 混在人群里的狗仔们已经纷纷举起了相机,这些都是芬格尔的小弟,明天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守夜人讨论区的新闻板块首页上,标题大概是“一触即发!狮心会s学生会,决定新生归属的斗争!”在部长芬格尔的影响下,新闻部的很多稿件都是这种浓浓的中二日漫风。 而这位万恶之源此刻根本就看也没看隔空相望的楚子航和恺撒,他激动地拍着宁秋的手臂:“师弟!这一届狮心会的阵容也太强大了!简直百年难遇!” 宁秋往楚子航那边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什么意思?” “社团老大是什么?是组织的领袖。领袖最需要什么?当然是美女的数量和质量!”芬格尔严肃满脸严肃,“以往在这点上狮心会都是被学生会碾压的,因为恺撒有个白裙少女团,也就苏茜还能撑着门面!但今天不同了!楚子航居然拐到了这届新生颜值排名第一的学妹!” 宁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明白了。 夏弥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身纯白的礼服裙换上,他看不出衣服做工的好坏,但简简单单的纱裙和女孩温润如玉的肌肤堪称天作之合,夏弥的容貌本来就完美无瑕,在素洁的轻纱衬托下简直圣洁如天使,赤裸的双腿纤长笔直,白色的蕾丝腿环更是点睛之笔。就连学生会的几个干部都看呆了,彻底震慑于她的姿容。 宁秋无语凝噎,小龙女美如画是无法否认的事实……但你丫的现在这是重点么!重点是师兄和狮心会的人堵住了门口我没法溜啊! 在这场全民憋气大赛快要进行到某位选手坚持不住的时刻,恺撒终于说话了。 “楚子航,好久不见。”他微笑,“请上来,和我一起。” 面对超a级的狮心会会长,他依然是一副如同皇帝御驾亲征般的语气。 他本就是加图索家年轻的皇帝。 恺撒身后的学生会干部们一涌而下,清空了整个二楼,楚子航从他们中间登上阶梯,依旧毫无表情——狮心会会长是个重度面瘫,在学院里也是家喻户晓的情报。 恺撒和楚子航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并肩而立,楼下的人都仰起头看着他们。 “抱歉打扰各位,晚宴继续。”恺撒对着所有人举杯,“请尽情地享受今夜,这是我的馈赠。”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穿着深红色正装的狮心会成员们从门口鱼贯而入,占据了半场,穿黑礼服的学生会成员们占领了另一边,黑色与红色泾渭分明,但却又莫名地和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看来两大社团的领袖今夜优先选择了最为和平的处理方式,真正的交锋大概还是要等到动员演讲开始。 “师兄,我们去后面吃吧。”宁秋说。 他们现在处于长桌的中央,几乎也是大厅的中间位置,这里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到长桌的末端他还能借着人群降低一点自己的存在感。 “为什么?”芬格尔一愣,手里切牛排的动作停下了,“那里没有澳洲龙虾。” 宁秋心想你这脑子里是长了个龙虾么? 他眼一闭心一横,端起盛放整只龙虾的银盘就往长桌末端走,芬格尔怔了一下,立刻跟了上去,好似追着同伴留下的外激素前去觅食的蚂蚁。周围的人纷纷给端着盘子的宁秋让了条路,心想怎么侍者也穿着学院的校服? 恺撒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微笑:“这届新生真有意思。” “诺诺不在么?”楚子航问。 “她说太无聊不想来,留在诺顿馆里睡觉了。”恺撒耸肩,他拿着空酒杯向后伸出手,立刻有藏在阴影里的侍者走上来,把如血液般猩红的液体倒入高脚酒杯里。 “还没恭喜你,听说任务很顺利?”恺撒说。 楚子航一怔:“芬格尔告诉你的?” “不,新闻部似乎对s级的真实身份和执行部的任务一无所知,你看他的样子应该也能明白。”恺撒看着窃窃私语的宁秋和芬格尔,“但加图索家也有自己的情报网。” “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的姓氏。”楚子航淡淡地说。 “我不会以加图索家作为炫耀的资本,但只有愚蠢的人才会舍弃现有的资源不用。”恺撒又看向夏弥,在一众身穿礼服的漂亮姑娘里她依旧显眼,“看来你有了意外收获,很不错的姑娘。” “我不太赞同你把人看作物品或者资源的说法。”楚子航的语气冷硬。 恺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你还是这么没幽默感……好吧,我道歉。换个说法,你有了个很不错的同伴,或者说属下?” “她没有加入狮心会,只是来的时候顺路。” “其实我本来没指望你能来,虽然发了邀请函。”恺撒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看来你对s级也志在必得?” 26. 零 “宁秋要怎么选是他的事情。” “但我们要做的不就是争取么?”恺撒叹气,“但说实话在这种事情上也没什么和你竞争的乐趣,反正发表演讲的也是兰斯洛特吧?” 楚子航没说话,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虽然是狮心会名义上的领袖,其实社团内大小事务都是两个副会长在打理,对外的工作更是由兰斯洛特全权负责,他的作用只是充当一块门面,但却是个金光闪耀的门面。 “我对我们的s级还是很感兴趣的,听说他在遭遇那个危险混血种的时候龙化了,现在竟然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出现在这里?” 楚子航想起了那一夜站在血坑前和他对视的人——或者说生物,铁青色的鳞片如同铠甲,典型的爬行类尾巴慢慢地从尾椎骨处生长出来,如果去掉那双让他都感觉浑身一颤的黄金瞳,造型倒是酷似蜘蛛侠里的蜥蜴教授。 “我不太清楚。”他说。 恺撒又叹了口气:“有时候跟你聊天真没劲……能不能不要说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要不是早就认识你,我会认为你在侮辱我的智商。” “我不是想从你这里探听情报,只是纯粹的好奇。”恺撒看向下方,芬格尔正在猛锤胸口,似乎吃什么东西噎住了,宁秋满脸无奈地递给他一杯水,“你不好奇么?这样的危险血统都能被引进学院,校长到底在想什么?”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 恺撒缓慢地转动着酒杯,轻声说:“真令人期待……历史上每一次有不合常理的事件出现,都是巨大变革或者动荡的前兆。” …… …… “师兄你上辈子是饿死的么?”宁秋叹了口气。 摆放食物的长桌被撤走了,大厅里灯光变幻,悠扬的音乐回荡,男男女女们舞姿优雅,礼服裙随着女孩们的旋转而盛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熟悉欧洲古典式的社交舞会,极少数没有接触过或者找不到舞伴的正站在场外,和侍者们待在一起。 宁秋终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一个能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失算了,他穿着这身墨绿色的校服藏在阴影里确实不容易引人注目,但他身旁那位抱着猪肘子狂啃的仁兄……可就太显眼了。 “不,我只是在听说有这场迎新晚宴之后绝食了两天。恺撒这么注重排场的人准备的晚宴一定是顶级的,我当然要捧场。”芬格尔振振有词,“所谓唯美食与美人不可辜负啊师弟!” 他们身旁的两名侍者又默默地站远了一点,像是生怕他把猪肘子上的油溅到自己身上。 宁秋无话可说,只能努力地把自己隐藏在芬格尔宽大的背影后面,这样起码能挡住自己的脸。 “哦!那个新生的质量也很高啊!很棒的妞!”芬格尔吐出一小块骨头,眼睛盯着在场内旋转的女孩们连连赞叹。 宁秋以为他说的是夏弥,抬头瞟了一眼,想要收回的目光却凝固住了。 正在大厅里跳舞的人形成了齐整的方阵,只能看见离自己较近的人,但芬格尔够高,能注意到宁秋不仔细观察就看不见的斜对角。在旋转起落的手臂与飞扬的裙摆中,宁秋隐约看见了一抹淡金色,那发色并不常见,却熟悉得令人心惊。 尽管它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人墙里,宁秋却没来由地肯定那就是零。 宁秋一把抽走芬格尔手上的东西放进侍者手上的盘子里,芬格尔茫然地看向他,像一只被夺去了食物的仓鼠,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这么大一根猪肘子呢?’ “师兄,能帮我个忙么?”宁秋问。 “好说好说,但你让我先啃完……”芬格尔伸手就要去抓那半根骨头。 宁秋挡在他和盘子之间:“一顿晚饭。” 芬格尔一愣:“有鹅肝么?” “菜单里有的随你点。” “成交!”芬格尔立刻振奋起来,好像忽然间就对那根心心念念的猪肘弃之如敝履了,“说吧!有什么需要师兄解决的我都马上给你办妥了!” “按照欧式宫廷舞会的习俗,他们会交换舞伴对么?”宁秋指着斜对角,“麻烦你想办法和你说的那个新生跳支舞,顺便请她在舞会结束的时候等我一下。” 宁秋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要找零说两句话,确认一下他关心的那件事,但冰山小女王很明显不是热衷于集体活动的人,一切都结束的那一刻恐怕她就会直接转身离开,如果放弃这个机会,事后在学院里到处找她,难度就比现在高多了。 “原来师弟你是有目标了想让我帮你搭讪啊!”芬格尔恍然大悟,“但这种事还是得本人去吧?泡妞要表现出诚意啊。” 宁秋懒得反驳他:“我不会跳舞,所以只好拜托师兄了。” “没问题,帮师弟牵线搭桥我义不容辞啊!”芬格尔拍胸,“当年我也是条好舞棍!放心吧!” 宁秋心想你是听到有免费晚饭吃才义不容辞的吧? 一曲终了,新一曲探戈的序曲响起,舞场里的人们随着音乐各自交换舞伴,旋转着从矩形阵列变成了圆形。 没有了阻挡宁秋终于看清了,身材娇小的少女身穿冷银色的礼服,肌肤素白得近乎透明,高抬的腿和起落的手臂弧线优美得让人联想到天鹅之死。周围的人都两两一组,但她竟然是没有舞伴的,独自支撑起所有的动作,舞姿却丝毫不乱。 芬格尔用手把蓬乱的头发抹平,给了宁秋一个‘兄弟你就看好吧’的眼神,然后以强劲的舞姿切入场中。这点上芬格尔倒是真没说假话,他半途切入却没打乱旁边其他人的步调,极其精准地踩着步子来到零的身前。 但零似乎并没有接受芬格尔的邀请,她直接停下了动作,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芬格尔。芬格尔像是也懵了,不知所措地说了什么,零突然就扭头朝宁秋看了过来。 零忽然迈步,走向场外。 她从一对又一对正搂着旋转的男女中间穿过,被打断的男女们只能愕然地停下舞步分开,给零让出一条路,大半个舞场的人都被这里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宁秋目瞪口呆地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俄罗斯女孩,零向他抬起一只手,手背向上,冰雪般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女皇接见自己的臣子。 27. 再见 宁秋站在舞场中央,满脸茫然,感觉自己像是丢失了过去三十秒里的记忆。 他莫名其妙地就看到零走到自己面前向自己伸出手,莫名其妙地就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接受了邀请,又莫名其妙地牵着女孩的手或者说被牵着来到了舞场中央,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在女孩的牵引下笨拙地踩着舞步。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芬格尔先来的啊! 即使有零的动作和眼神帮助,宁秋的每一步也还是都慢了半拍,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僵硬这么不协调,就像是正在蹒跚学步的新生儿。反而零还能一边纠正他的动作一边做出华丽而准确的转身和高劈腿,好像抱着一具人偶跳舞对她而言毫无难度。 宁秋深呼吸,这副场景让他无比熟悉,当年路神人在舞会上遭遇尴尬处境被零搭救的时候想必也是这副样子,有些无措,又有些微微的窃喜,零的舞姿和容貌都是绝美,有她作为舞伴两人立刻成为了绝对的全场焦点,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带着灼热的温度。 但他并不觉得欣喜,因为他不想变成一个拖累。 宁秋闭上眼又睁开,旁边几个男生的舞步倒映在他的瞳孔里,他一瞬间就‘理解’了他们的动作,那些肢体的律动仿佛化作了信息流,被彻底地拆分重组,然后进入了他的脑海。 零愣住了,宁秋的手原本在她背后悬空,僵硬得像根生锈了的机械臂,此刻他却忽然搂住了零,标准的开式拥抱。 宁秋踏地,后退,再向前,每一脚都正好踩在正确的节奏上,两人在忽然急促起来的音乐中环形旋转,零的银色礼服如水晶兰般盛开,此时此刻已经不再是女孩艰难地牵引着他,宁秋主动掌握了节奏,两人的舞姿与旁人的步调完全一致,没有慢上半拍。 急促的段落结束,后置换步,闭式拥抱,宁秋搂着零随着悠扬的音乐小幅度地慢摇。 “原来你会跳舞。”零淡淡地说,女孩的声音也像是冰雪,带着一点俄语口音。 “一分钟前刚学会。”宁秋很老实。 他并不是在掩饰,刚才发生的一切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他只是不想就这么变成零的负担,于是不抱希望地盯着别人的舞步想要尽可能学习一点。但在某个时刻他忽然仿佛醍醐灌顶,探戈这种完全陌生的东西突然就变得熟悉起来,每一个动作甚至旋转的角度他都了如指掌,不需要经过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下一步,仿佛已经练习过了成百上千遍。 真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了,这几天他有时看着楚子航和叶胜,忽然觉得自己能够完全模仿出他们的说话语气、声音甚至行为模式,就像一个拥有超强学习能力的机器人,但他从来没有真的去试过。 “之前从来没跳过么?” “没有。”宁秋说。 “那你学习的速度很快。” “谢谢。” 音乐愈发平缓,这场舞会已经接近了尾声。 “我叫宁秋。”宁秋还没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我可以……问你一点问题么?” 零轻轻点头:“可以,叫我零。” “你童年的时候在哪里度过?俄罗斯么?”宁秋不可能直接问她是否记得黑天鹅港,只能旁敲侧击。 “是,我是俄罗斯人。”零淡淡地说。 “你去过中国么?” “去过。” “那你以前……有没有过什么熟悉的异性朋友?”宁秋说,“我的意思是,我小时候也认识过一个俄罗斯女孩……” 这当然是他瞎编的,听起来像是个很烂的搭讪借口,但宁秋就是要把自己真正的目的伪装起来。 零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宁秋,深邃得如同冰海。 “你不记得了么?” “什么?”宁秋一愣。 女孩垂眸,没有回答。 此刻舞曲结束,最后一个动作是女生们720度的旋转,然后静止。宁秋和零在舞场中央停止了动作,周围女孩们的裙裾飞扬,两人仿佛置身于一片怒放的花海。 终曲的余音慢慢消散,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向自己的舞伴行宫廷礼。场中只有宁秋和零一直都没有动,许多目光本来已经移开,又重新回到他们身上。 零看着宁秋胸前半朽的世界树,睫毛微颤:“有用的人不会被丢掉……对么?” “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宁秋有些手足无措。 不记得什么?又是谁会被丢掉?宁秋完全不清楚零说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完全没有头绪。 零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再见。” 舞会正式落幕,两两成对的男女纷纷散场,四周掌声雷动,有人在大喊‘bra’,零向门口走去。 宁秋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 …… “师弟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啊!”芬格尔看着一步步蹭回角落的宁秋,大力拍着他的肩,“一开始跳得那么烂是在藏拙么?难怪是中国人发明了扮猪吃虎这个词!后来就连恺撒都在为你鼓掌!” 宁秋一愣,他后来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只觉得海潮般的掌声有些吵,原来是送给他和零的么? “而且那个新生竟然看上了你!她可是新生颜值排名第二!师弟你很有前途!我看好你!”芬格尔满脸与有荣焉,仿佛刚才和零共舞一曲的是他,“想当年我还是a级的时候也是这么英姿飒爽,就连学姐都排着队给我递情书!” 宁秋几乎没听进去他的白烂话,随便地应付了两句,他脑海里的画面还停留在零最后的那个表情上。女孩女王般的气场分崩离析,一瞬间脆弱得像是新生的花蕾,仿佛一阵风就能摧毁。 她是在害怕什么或者在畏惧什么?但什么东西能让零这么害怕?有用的人不会被丢掉……这句话明明很耳熟,可他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刺耳的啸叫回荡在大厅里,侍者拿着刚刚发出噪音的话筒站在恺撒身后,恺撒把手中的酒杯放进托盘,接过话筒。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思绪从刚才那场堪称完美的舞蹈表演里抽离出来,抬头看向二楼。 28. 选择 恺撒的头发如金子般闪耀,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姿挺拔如一杆立于地面的长枪,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便如历史上的那位凯撒大帝俯视罗马的子民。 “今夜是我代表学生会,也代表学院送给诸位的见面礼,以此欢迎各位的到来。” “很多人都知道我一向慷慨,但这并不针对所有人。”恺撒微笑,“对于废物和懦夫,我会吝啬任何一个眼神和关注。因为他们不值得。我很庆幸,那样的人不会出现在这里。” 很多人都目光灼灼,能被恺撒·加图索认可,已经是一份相当之大的殊荣。 “但是……” “我知道很多人都把今天看做我和楚子航的竞争,学生会与狮心会的竞争,你们在等待胜者诞生,就像买了票入场观看拳击比赛的观众。” “我要告诉你们。”恺撒缓缓地说,“你们错了。” 宁秋和芬格尔愣住了,举着相机狂拍的新闻社小弟们也一脸茫然。这话是什么意思?学生会主席对学院上下集体吃瓜的态度产生了不满,要在竞争开始之前先声讨他们? 恺撒竖起一根手指,冷冷地问:“我要问各位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聚集于此?” “是因为血统的指引?是因为‘血之哀’?是因为这里是精英该来的地方,而你们自诩都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 “如果有人仅仅是因为这些才站在这里,那么请你们离开,安珀馆的大门是开着的。”恺撒面无表情,“我不屑与这样的人为伍。” 厅内一片安静,没有人知道恺撒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对我的看法仅仅是加图索家的继承人,认为我天生高高在上。如果是在外面,我不否认,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 “但从我选择来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我与你们各位就不再有任何分别。”恺撒声音低沉,“精英?家族继承人?优秀的混血种?这些都只是无用的标签。” 恺撒扫视全场,一字一顿:“从踏入学院的那一刻开始,我们……都是赴死者。” 满场寂静。 “从古至今,混血种凝聚在一起的原因就只有一个!”恺撒的声音骤然高亢,“我们不是惧怕孤独而报团取暖的羊羔,更不是因高贵血脉沾沾自喜的白痴!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像蚂蚁一样聚集起来?为什么要舍弃唾手可得的金钱和权力来到这里?” “是为了给一场延续千年的战争……画上句号!” 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忽然熄灭,一排略显昏暗的照明灯亮起,两盏聚光灯打在恺撒和他身后的幕布上,大幕缓缓拉开,一副油画出现在那里。 天空流淌着熔铁般的颜色,黑色的巨龙与山岳同高,伏在由骨骇堆积而成的王座上,血液像岩浆一样流淌而下,火焰围绕着白骨的王座熊熊燃烧,渺小的身影高举长矛和剑站在黑色巨兽的头颅上振臂高呼,他们杀死了黑色的皇帝,世界迎来了新生。 每个人都仰头看着那副画,没有人在那副画中透出的威压和森严面前还能说得出话,黑龙垂下的膜翼遮天蔽日,龙鳞如同黑曜石般耀眼,他们仿佛听到欢呼声响彻天地。 那是新时代的降临。 “社团间可以竞争一切,声名,地位,荣誉!但唯独不包括你们!”恺撒指着下方,蓝色的瞳孔里带着皇帝般的威严,“没有人可以给决心赴死的人定义价值!更不应有任何人把你们视作利益!那是对所有已死之人的亵渎!” “在学生会主席,某个家族的继承人之前,我也只是一个奔向死亡的蠢货!这场战争已经让我们流了太多血了,它应该到此为止!”恺撒面色肃然,“任何残酷的战争,都应该被终结!” “我和楚子航并不高高在上,只是走在你们之前!我们不是领袖,而是冲锋陷阵的士兵!我们会先于你们奔向战场,然后先于你们死去!” “那么……为什么要选择?” “因为以恺撒之名起誓,我会终结这一切!不是遥远的未来,就在今天!”恺撒握拳,“不是为了我或者任何人的利益,只是为了……结束这一切!” “结束这场战争!葬送龙族的历史,让他们和已死的勇敢者们同样埋骨在地下!告诉他们这个时代属于人类!属于我们!” 恺撒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我谨以学生会主席的身份,邀请你们加入赴死者的阵营!” “我邀请你们同我一起沐浴所有的荣光,一切都迎来终结的那天,我们会站在山巅听所有人呼喊我们的名字!或者与我一同死在屠龙的路上,把旗帜交给下一个赴死者!” “无论成功或者失败,世界都会见证我们!” “我们将是以最璀璨夺目之姿,奔向英灵殿之人!” 他振臂他高呼,这一刻他身后的光环耀眼得让人不可直视,他是拥有恺撒之名的男人,他的降生就是为了光耀大千世界。 经久不息的掌声简直如同一场惊雷或者海啸,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拍着手掌,男生们眼里闪着火焰,女生们眼角噙着泪滴,有些人激动地互相拥抱,高喊恺撒的名字。恺撒·加图索的演讲感染了所有人,他慷慨激昂的声音像是引起了龙血的共鸣,流淌在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都开始燃烧起来。 宁秋和芬格尔也在鼓掌,但完全没有周围的人那么狂热。 宁秋有些感慨,难怪恺撒是天生的领袖,站在台上的仿佛是阿道夫·希特勒或者温斯顿·丘吉尔,这两位世界著名的演说家都能以单纯的演讲煽动人心。他看到兰斯洛特的脸色有点难看,有恺撒的表现在前,狮心会的动员演说还没有开始似乎就已经落入了下风。 “宁秋。” 大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但仿佛有一束聚光灯单独打在了宁秋身上,每一个人都随着恺撒的视线朝他看了过来,芬格尔在他旁边瞠目结舌,眼睛瞪得溜圆。 “我说过,诸位不是任何人的利益,但勇敢的士兵同样有能力强弱之分。”恺撒说,“无论你选择哪一边都是学院的幸事,但任何人都会对最强的士兵垂涎欲滴,与s级成为同伴,是一份殊荣。” “如果愿意与我并肩作战,就请你上来。”他微笑,“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一片死寂。 那个一直和芬格尔一起待在角落的新生竟然就是传闻中的s级!先前站在安珀馆门口迎宾的学生会干部呆若木鸡,他们之前看着宁秋莽莽撞撞地冲进来,却完全不知道他就是恺撒今晚的目标! 29. 时钟加速 也有些人在看着楚子航,他照旧面无表情,站在二楼的一角,一言不发,难道狮心会就要以这样的方式输掉今晚的竞争了么? “不说点什么?”恺撒拿着话筒的手垂下,扭头看着自己的宿敌。 “我说过。”楚子航淡淡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新闻部的狗仔们猛按快门,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卡塞尔学院近几十年都未曾出现过的s级将会在今晚彻底打破学生会与狮心会之间的平衡,而他所要做的只是说一句话,一个简单的选择。 有侍者把话筒递到了宁秋面前,他没有接。 宁秋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做决定,他的想法将会左右这所学院未来几年内的格局。恺撒那番震撼人心的演讲既是动员,也是逼宫,他强迫宁秋此时此刻必须做出选择,否则整个学院都会对他大失所望。就好比电影中的男女主角暧昧来暧昧去,终于在某个时刻感情升温,气氛好到空气中仿佛都在冒粉色的泡泡,所有观众都觉得他们不搂在一起亲个小嘴对不起那几十块的电影票,结果有一方突然怂了,整个电影院里都会响起巨大的嘘声。 不愧是恺撒·加图索,他算准了自己的演说能力足以调动起所有人的情绪,然后在这个时刻向宁秋发出强硬至极的邀请,就算宁秋同意加入学生会也不可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就像有人请你去吃饭,不是用鲜花而是用一把左轮顶在你的脑门上,你如果不同意就会被一枪崩掉脑袋,如果屈服了也会永远活在对方的阴影下,默认对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人。 兰斯洛特脸色有点难看,他感觉今夜狮心会希望渺茫了,能有几个人抵挡得住恺撒这样的层层攻势?对于一个刚踏入学院的新人,这样的场面还没把他压垮就已经是奇迹了。 大厅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众目睽睽之下,宁秋叹了口气,从侍者手中拿过话筒。 就这么一直僵持下去?那他恐怕就不只是被整个学院看扁的程度了。事实上他刚才不想接,只是因为不太喜欢恺撒把这种强硬的作风强加在自己身上,而且他不太喜欢麻烦事,但这件事总要面对。 至于选择?其实没什么好纠结的,他不是路明非,不会在这种重要的地方优柔寡断,何况他其实早已经做出了决定。 “很抱歉。” 这三个字让全场都愣住了。 宁秋看着上方,脸色平静:“我会加入狮心会。” 短暂的寂静,人群里爆发出一片哗然。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位年轻的s级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地选择了拒绝!他甚至没有留出假装思考和为难的时间!这是要彻底得罪恺撒·加图索和学生会的一众精英么? 恺撒静静地看着宁秋:“能告诉我理由么?” 这就有点难办了,理由?其实没什么理由,如果真要说的话也许是自己莫名地觉得楚子航更亲近一些吧,面瘫师兄一直这么孤强孤强的,小龙女现在也不是真心地陪在他身边,总觉得路明非不在的这个世界里……他会寂寞啊。但这些总不可能直接说吧?其实加入哪边都不太有所谓,只是也没有进入学生会的理由罢了,自己又不觊觎恺撒的女朋友。 “这个问题我代他回答好了。” 这声音并不响亮,却传遍了大厅的每个角落,所有看过去的人都怔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侍者拉开的厚重大门前,一头银发的老家伙出现在那里,面带微笑,胸口的玫瑰鲜艳欲滴。 “校长好。”恺撒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话筒,楚子航也表达了问候。 “抱歉打扰年轻人们的聚会时间,只是有紧急任务要找两个人,不用这么拘束。”昂热微笑,“至于刚才的问题让我代为回答吧,他是我的学生,如果不加入狮心会多少有些不妥。” 人群里一片惊愕的呼声,所有人都知道希尔伯特·让·昂热是狮心会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创立狮心会的梅涅克更是他的好友,有这么一位导师,不加入狮心会怎么也说不过去。 但昂热已经多少年没有亲自带过学生了?宁秋连3e考试都还没有通过,他就确定收下了这个学生?这是提前坐实了s级的身份么? 狗仔们调转了目标,把长枪短炮指向了呆住的宁秋和昂热,今夜这第一手消息的劲爆程度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s级的评价被确认无误,他加入了狮心会,而且校长本人亲自成为了他的导师!这将是近些日子守夜人讨论区最大的新闻! 恺撒沉默了一会:“我明白了。” “这样对学生会不太公平,我会在自由一日给你们申请更多的权限。”昂热说。 “悉听尊便。”恺撒耸肩。 “那么接下来是正事。”昂热看向人群,“叶胜、酒德亚纪和塞尔玛请跟我走,曼斯教授在等你们。” 三名学员迅速出列,跟在昂热身后离开,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厅内的人默然无语。谁也没想到今夜会以这样戏剧性的方式结束。 …… …… 安珀馆外的林荫小道里,三个人跟在昂热身后,互相对视一眼。 “校长,出什么事了么?”叶胜问,一边伸手扶了一把险些因为不熟悉细高跟鞋而摔倒的酒德亚纪,皱眉瞪了她一眼,亚纪小声地说‘谢谢’。 “情况出了点变化,‘夔门计划’不得不提前。”昂热说,“我之前从中国带回的那个东西超乎了我们的预料,装备部判断需要尽快探索青铜城。” “为什么?” 昂热站定了,回过头:“我们对青铜城的判断出了差错,那不是普通的龙族遗址,那是一位王的皇宫。而且他已经苏醒了。” 三人愕然,酒德亚纪和拉丁裔女孩塞尔玛都目瞪口呆,有资格被称为‘王’的龙类只能是四大君主!这样级别的东西都苏醒了么?龙族难道要卷土重来? “是哪一位?”叶胜低声问,“住在三峡水库里,是海洋与水还是青铜与火?” “还不确定,我们还没能完全解析那个东西,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昂热看着三位年轻人,“这几天的训练量加倍,五天后出发。” 30. 夤夜已过 “惊爆!学生会遭遇史上最大滑铁卢!狮心会在新生争夺战中全面胜出!”芬格尔大声地念出屏幕上的标题。 前夜的迎新晚宴最终和平落幕,没有再起什么波澜,狮心会副会长兰斯洛特后来的演讲也算是相当出彩,只是有恺撒珠玉在前顿时显得稍逊了一筹。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学生里唯一的s级宁秋当众拒绝了恺撒·加图索的邀约,声称自己将要加入狮心会。这还不算完,翌日清晨有狗仔在守夜人讨论区新闻板块爆料,与宁秋同届的两名a级新生同样没有选择加入学生会的阵营,一瞬间把这件事推到了风口浪尖,学院里很多导师和教授都亲自开了号跑到新闻帖下面围观。 “狮心会一下得了三员大将!这下恺撒就算是吕布也得给他斩了吧?”有人回复,“学院第一社团的位置终于要确定了么?” “恭喜。”这条回复是一个i为‘狄克推多’的人发的。 “是恺撒!”有人惊呼。 “上面说斩恺撒的兄台还好么?希望明天在学院里还能见到你……” “安德鲁和纽特,你们如果继续在魔动机械课上刷论坛,期末绩点就要和你们说再见了。”回复者i是‘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后面还跟着闪亮的头衔‘教授’。 上面两个回复的i迅速地下线了。 “昂热我申请加入狮心会!”‘守夜人’说,“我觉得我有必要亲自指导这些优秀的孩子们!” 守在屏幕前的许多人都吃惊了,继昂热之后,就连学院二号人物也动了爱才之心么? “副校长您是想亲自指导s级?”有人问。 “不,他是看上了那两个a级新生姑娘。”i‘剑桥折刀’。 “是叫夏弥和零的那两个新生?确实很漂亮!讨论她们的帖子现在还挂在首页。” “是校长!校长我爱你!” “昂热你别跟我说你不同意!七十年前你还邀请过我!”守夜人回复剑桥折刀,“是时候给新生们打下炼金术基础了!让我亲自来完成这项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滚。”剑桥折刀言简意赅。 一片群魔乱舞之外,也有人的关注点放在了别的地方。 “那个新生真的是‘s’级?他还没通过3e考试,不一定吧?” “这是学院的评级,上面的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么?还是学生会的水军?” “理性分析,06届也有个初步评定a级的,最后因为无法产生灵视被洗了脑勒令退学了。” “可校长亲口说他收下了这个学生又怎么说?” “有很多人在讨论你诶师弟,你红了!”双人宿舍里,芬格尔猛拍上铺的床板,“你是继楚子航和恺撒之后又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以后就是去食堂打个饭,学姐学妹们都会盯着你看!” “哦。” “哦?哦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向我展现自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么?”芬格尔从上铺探出个脑袋,“啊嘞?这是什么苦瓜一样的表情?难道一点都不惊喜?” “惊喜个鬼啊?这不是惊悚么?”宁秋想起这两天的经历就头疼,“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活该走个路都要像大熊猫一样被围观?” “你的人生观有问题啊师弟。”芬格尔很严肃,“大学的意义在哪里?不就是自由和泡妞么?女生们都关注你,你就拥有了优先择偶权啊!” “昨天恺撒说的话都给你吃了?” “他那都是说给精英听的,精英跟我有什么关系?”芬格尔理直气壮,“a级有a级的风姿,f级也要有f级的样子,不被退学就是我最大的目标,等混毕业了再进执行部随便搞个外派专员的位置,然后我就可以去古巴和辣妹们畅谈人生理想了。屠龙大业这种高大上的东西跟我半点都不沾边。” “有时候真羡慕你的毫无下限……” “下限?能当饭吃么?”芬格尔哼哼。 宁秋无语,也难怪这厮能和路明非成为内裤都能换穿的好兄弟,要不是有路鸣泽在幕后当推手,以及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情,这俩货估计能一起咸鱼到海枯石烂。 他不说话,继续刷新笔记本电脑上的页面。 “你这么久都在看什么?”芬格尔的脑袋倒挂在床前,满脸好奇,“是在看有多少学妹讨论你么?” 他看见宁秋屏幕上的界面一愣:“猎人网站?” 宁秋点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滚动的字符。 “喂喂师弟你可别想不开啊,当猎人还不如留在学院当校工,起码包食宿还有年终奖金。”芬格尔好心劝说,“这行都是些血统纯度不高或者想不开的人才去做。” “为什么?”宁秋一边刷一边随口问,猎人网站对他而言也是一团迷雾,老贼在书里并没有过多地提及这个行当。 “差不多就是雇佣兵和军队的区别,雇佣兵通常干的都是些奇葩的小事,挖龙墓参与炼金器材的走私什么的,又危险又拿不到什么钱,完全就是吃力不讨好嘛。”芬格尔说,“学院分配的工作就不一样了,用文来说就是铁饭碗。” “师兄你这么了解,以前做过?” “你当我脑子锈掉了么?猎人?狗都不当!在学院里待了八年的好处就是什么事都知道一点。”芬格尔搓了搓手,“说起来师弟你上次说好的一顿晚饭……” “就今天吧。”宁秋抬头看了看表,合上笔记本,“不过得等我回来。” “还要去训练啊?你不是一小时前刚回来么?”芬格尔有点呆滞,这两天宁秋几乎就没在宿舍里待过,除了睡觉的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他不是在上课就是泡在训练馆里,学院著名的拼命三郎楚子航都没练得这么疯吧?这是在spy苦行僧么? “嗯,晚上约了人。”宁秋轻轻带上门。 …… …… 英灵殿南侧,执行部训练馆。 宁秋双手抄在兜里,在漆黑的长廊里走,一边盯着地面出神。 他没跟芬格尔说明,自己其实只是在猎人网站上不断地搜索着一个i,‘ang’,‘ang’,‘r ang’,各种可能的排列组合他都试过了,但始终没找到那个住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家伙。 因为自己不是路明非,所以不会和老唐建立起联系么?宁秋不知道,但他还是一有空就做着这样大海捞针的傻事。夏弥和老唐都是两颗核弹级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他起码也要知道对方在哪,才能想办法做出应对。 学院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惬意一些,教授们都很友善,至少对于上课愿意听讲的学生他们从来都不吝啬笑容。食堂的菜色有点单调,啃不完的猪肘子和土豆泥,但也比以前三餐泡面甚至动不动就挨饿的时候要好多了。执行部也履行了承诺,两天前他都还没有正式开始上课的时候,一张没有透支额度上限的黑色信用卡就被交到了他的手上,同时那也是他的学生证,拥有真正的‘s’级特权,在食堂消费还能享受折扣优惠。按理来说这已经是很理想的生活了。 但宁秋还是有些累。 他没有高估自己的能力,也没有高估自己的决心,但这些事情全部都加在一起……快要把他的脑子塞爆了。 小阪健事件后,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血统有觉醒的征兆,体能强度和以前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但还是有些抵不住突如其来的高强度训练。除了学业之外,他还必须思考到今后的每一件可能发生的事情,每一个计划都必须被多次修改直至彻底完善,因为人生不是游戏,他也没有路鸣泽这个外挂,不会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但除此之外什么办法也没有,相比学院里的精英们,宁秋毫无基础,课程上的内容对他来说都深奥得像外星球的知识,战斗更是一窍不通,这样下去的话……他会什么都做不到的。所以只能十倍百倍地付出,拼了命地努力。 但就像高考前那段黑暗无光的日子一样,人在真正下定决心拼命的时候……也总是会累的啊。就算已经习惯了整夜开着台灯在月光下奋笔疾书,某一天你突然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间就会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古时有个词叫‘夤夜’,指的是夜里人心最脆弱的时候,只要稍微一放松,那些负面的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 其实到底值不值呢?如果只是想让自己过得舒服那简直太容易了,好好地上课混个毕业,在学院分配的工作里随便挑个危险性最低的,丰厚的年薪足够他和宁新雨快乐地过完这一生。何必这么辛苦这么拼命呢? 宁秋慢慢地走到了训练馆门口,把黑色的学生证靠在感应器上,大门缓缓打开。 这么深的夜里,馆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装备部改造过的训练器械都空着,偌大的馆内只剩下三个人影。 楚子航端坐在一旁,对着宁秋点头,叶胜气喘吁吁地躺在瑜伽垫上,满头大汗,酒德亚纪跪坐在他旁边,抬起头来。 “晚上好。”亚纪温柔地微笑。 宁秋默默看着她,闭上眼,深呼吸。 “怎么了?”亚纪眨眼,“如果太累了还是取消吧?你这两天的训练量太多了。” 宁秋睁开眼,先前脸上些微的阴霾一扫而空,瞳孔里似乎跳荡着光。 “没事,师姐。”他看向楚子航,“师兄,开始吧。” 他大步向前走去,脱去卫衣,训练馆的门在他背后慢慢闭合。炽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仿佛在燃烧。 31. 黄金瞳 叶胜悠悠醒转,女孩几根纤细的发丝在他眼前调皮地晃,柔软的小手按在他的胸膛上,湿毛巾一样的东西擦去了他两鬓的汗水。钢铁碰撞的清鸣声连续不断,还有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重重地摔倒了。 他静静地盯着酒德亚纪安静的侧脸看了几秒,克制住心里的冲动,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醒啦?感觉怎么样?”亚纪听到了声音,回过头。 “‘蛇’很听话,状态完美。”叶胜咧嘴笑,“出任务就抱好我的大腿吧,短腿搭档。” 亚纪今天反常地没有用晶亮的眼睛气鼓鼓地瞪他,转头看向旁边。 叶胜双手撑地坐了起来,愣住了:“宁秋怎么还在练?他白天不是已经在训练馆待了八小时了么?” 为了‘夔门计划’,他和亚纪这两天的时间几乎都泡在训练馆里,完成双倍分量的水下协作训练,肢体锻炼以及日常言灵训练。为此他们每天都起个大早,一直到深夜才会回宿舍休息,以往这种时候馆里都是没有人的,但现在冒出来了两个异类。 他和亚纪是几点来的训练馆?六点吧?那时候宁秋这小子明明就已经在这了,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看天色已经是深夜了,他怎么还在? “不知道。”亚纪轻声说,“他白天自己进行六小时体能训练,上完课后专门锻炼三小时耐久力,晚上还约了楚子航做实战训练。” “多久?”叶胜有点发愣。 “楚子航说是四小时左右,每天。” 叶胜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倒抽一口气:“一天十二小时以上的训练?他疯了?我们的训练量都没这么大!就算是混血种的身体也会支撑不住!他不要命了么?” 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完,一个毫无基础的新生竟然找执行部的王牌专员作为实战训练的对手……这是打算把自己往死里整么? 亚纪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一眼,看向空旷的实战场地。 汗水从赤裸的上半身滴落,宁秋喘着粗气,紧紧握着手里的长刀,对面同样握刀的人影不动如山,灿金色的瞳孔像结冰一样冷。 他踏地向前,用尽全力向前挥出一斩,那个有些模糊的身影仿佛突然消失了,下一刻一股力量从侧面袭来,宁秋失去了平衡,被踹飞出去。 “太慢。”楚子航说。 宁秋点点头,爬起来,捡起刀,摆出架势。 再次踏地,向前挥斩,对方以单手握刀,刀背对敌,村雨被高高举起,自上而下随意地一挥,轻而易举地打落了宁秋手里的黑刀。 “姿势不对,这样挥出来的刀没有力量。”楚子航说。 宁秋捡起,重来。 “精准度不够,你应该斩向我最难防御的位置。”宁秋手里的刀再次落地。 “精准度还行,速度不够。”宁秋被村雨锁喉。 “还是太慢。” “意图太明显。” “力量不够。” 宁秋又一次拾起长刀,轻型碳素钢制成的黑色刀刃微微颤抖,他已经有些握不住刀柄了,浑身上下的肌肉都酸疼,每一块骨头似乎都在哀嚎。 已经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最好的一次也只不过是和楚子航对砍了三刀,而且对方从头至尾都是单手。最终结果也是村雨的刀背像铁鞭一样重重抽在他腰侧,那一块地方到现在还在抽疼,楚子航几乎没有留手。 楚子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玩命地练,但他也不会问,因为宁秋拜托他陪自己做实战训练,所以他就认真地这么做了。一次次地挥刀,再一次次地看着宁秋爬起。除去大得让人绝望的实力差他确实是个极好的陪练机器,就算你练到腿酸手软他都不会累,而且会不厌其烦地重复强调你的每一个问题。 “休息五分钟再继续。”楚子航垂下村雨,面无表情,“你已经没力气了。” 宁秋连说话的精力都没有,点了点头就软倒在地上,垂着头大口地喘气,汗水像雨一样滴落。 楚子航收刀入鞘,把村雨靠在墙边。 “喝点水么?”酒德亚纪递来一个瓶子,“执行部制式的葡萄糖水,根据混血种的能量需求调整过的。” “谢谢师姐。”宁秋虚弱地笑笑,伸手接过。 亚纪微笑,看了一眼他赤裸的上半身,淤青遍布,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如果楚子航用的是刀刃…… “训练量太大也不一定会有效哦。”亚纪轻轻柔柔地说。 “年轻人,欲速则不达,刻苦也不要过度。有时间去和女生们聊聊人生理想不好么?”叶胜在旁边搭腔,亚纪回头瞪了他一眼。 “没事的。”宁秋笑,“我就是恢复特别快,睡一晚上就好了。” 亚纪和叶胜微怔,但这也合情合理。按照宁秋的训练量,按理说只要经过一天,他就能因为肌肉撕裂和体能透支躺在床上爬也爬不起来,然而他每天还是能准时准点出现在训练馆,难道是因为s级血统的恢复力也异于常人么? 宁秋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他们完全不清楚。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努力的理由吧?就算再微小,那也是你仅有的,必须要抓住的东西。否则又有谁愿意这样一次又一次狼狈地倒下,再重拾刀柄站起来? 没有人会厌恶努力的人,但这种近乎自虐式的训练让他们这些执行部专员都有点看不下去,所以才忍不住出声劝两句。 “师姐。” “嗯?”亚纪眨眼。 “你们是两天后就要出发执行任务对么?”宁秋低声问。 亚纪点点头,同时有点不解,这个师弟这两天似乎问了很多次这件事,看起来比他们自己还要关心的样子。 宁秋低头,过了几十秒他站了起来,活动着僵硬的肌肉,把空水瓶放在一旁。 “师兄,可以继续么?” 楚子航点头,拿起村雨走到实战场地中央,泛着银光的长刃缓缓出鞘。 “这么快?”亚纪吃了一惊,“还是休息一下再……” 她忽然不说话了,宁秋扭头,她看见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汹涌的龙威直接涌入大脑,她彻底呆住了,眼前一片空白。 宁秋回过头,楚子航也微怔,随即握住村雨的手上青筋暴起,他想起了那个雨夜,站在血坑前和他对视的人形怪物。此刻宁秋分明没有龙化,他却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没有人说话,训练馆里的空气冷得像是要凝固,窗外的银色月轮仿佛黯淡了些许。 实战场地中央的两个身影静默了一瞬,同时一扑而上,银色和黑色的刀刃在空中划出新月般的弧度,精铁撞击的声音刺耳如啸叫。 楚子航瞳孔收缩,那柄黑色长刀上传来的力量竟然让他一瞬间险些没握住村雨的刀柄! 32. 刀舞 两人的身影在空中交错而过,鞋在地面上惯性滑行带出一长串刺耳的声音,楚子航和宁秋几乎同时转身,手中的刀刃再度化作致命的弧度,眼中的金色炽烈沸腾! 楚子航不再单手握刀,村雨每一次劈砍都划出模糊的刀光,撕裂空气的声音如同镰鼬的尖啸,他依旧以刀背对敌,但每一击仿佛都有千钧重。宁秋挥刀自下而上迎击,却被他以单纯的力量压制,每接下一刀都后退几步,握刀的双臂狠狠地下沉。 楚子航再次高举握刀的双手,宁秋立即旋转身体以腰部和手臂叠加的力量迎击,但村雨根本没有落下,楚子航一脚踹在宁秋的腹部把他踢飞了出去! 宁秋的身体还在浮空,楚子航就已经鬼魅般地从原地消失了,下一刻清冽的刀光和他的身影同时出现,楚子航以一个人类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动作在空中飞速旋转着身体,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挥出的斩击简直如同暴风骤雨,钢铁撞击的声音密集得像是雨点敲打屋顶,这一幕本该只出现在漫画或者电影里! 叶胜和酒德亚纪都看呆了,他们的眼睛根本跟不上这两个人的动作,只能看见飘忽的刀光和鬼火般摇曳的两双黄金瞳,这是他们第一次目睹执行部王牌的战斗,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楚子航被公认为本部近战最强了,这样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根本没有人能挡下来,能够支撑住的……就只有已经脱离了人类范畴的那些东西! 最后一声精铁撞击的清鸣,被死死压制住的宁秋豁然抬头,眼底浓烈的灿金光芒四射! 黑色长刃消失,下一刻出现在楚子航的额头前!宁秋也一直都是反握刀,但被碳素钢刀背全力一击敲在颅骨上,a级混血种也有可能当场毙命。楚子航的刀刚刚被弹开,他向前伸出的手臂已经不允许他抽刀回挡了。 楚子航忽然松开了刀柄,村雨跌落地面! 他反手抓住宁秋的手腕,手臂像蛇一样翻转,巨大的旋转力一瞬间被施加在宁秋手上,黑色长刀的轨迹偏移,擦着楚子航的肩部挥过。 奥山念流·片手取 楚子航唯一接受过的科班教育就是那座滨海小城的少年宫剑道班,他从未学习过任何正统的剑术,也没有一位可以被称作剑豪的老师。但他会日复一日地上网搜索任何实用的武术技巧,然后日复一日地千锤百炼,最终以混血种强悍的体魄把武术定式以十倍百倍的效果还原! 宁秋被抓住的手臂骨骼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响声,那股巨大的旋转力几乎要带着他整个人都翻转,楚子航仅仅只是依靠翻转手腕的力量就足以把他徒手撂倒! 黑色长刃掉落地面,与村雨交叠,宁秋也舍弃了手里的长刀,一记膝撞顶向楚子航的腹部,后者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同样以一记狠厉的膝撞回击! 这就是楚子航的战斗风格,他从来不在乎自己会受多少伤,也从来不思考怎样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智取对手,每一次攻击都直接而刚猛,直取对方的要害。 敌人是什么?打倒就可以了! 宁秋忽然收起了力量,楚子航的膝撞让他整个人都腾空而起,只有手臂还被楚子航紧紧抓在手里,一瞬间他就只有下半身被向上甩起,画面看起来颇为怪异,好似两个人正在表演什么叠罗汉的杂技。 楚子航的表情忽然凝固了,宁秋在浮空的一刹那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自己用膝撞施加给宁秋的力量带着巨大的惯性化作了旋转力,他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平衡,下意识地伸手撑住地板,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但这力量不是让他吃惊的原因,宁秋用出的手腕控制和旋转技巧……几乎就是完全复刻版的片手取! 宁秋从空中下落,带着整个身体的力量肘击地面,叶胜和酒德亚纪屏住了呼吸,这一击如果挨实,就算是楚子航也该当场失去战斗力! 手肘离楚子航的脸仅仅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宁秋的动作忽然停住了,锋锐的刀尖近在他眼前,村雨闪着银色的寒芒,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 如果他继续肘击下去,村雨就会直接刺穿他的眼睛。 最后一瞬间,两人的差距被分出来了,楚子航在措手不及失去平衡的情况下依旧依靠本能做出了反击,他有捡起村雨的时间,代表着他也完全可以闪开这一击或者伸手格挡,但他下意识的反应依旧是持刀,以重伤为代价换取敌人的死亡。 画面如同静止,场中的两人仿佛雕塑,叶胜和酒德亚纪也石化了,难怪多年不收学生的执行部长要亲自指导楚子航,与其说他是混血种,不如说他根本就是一把利刃,他全身的零件包括思维模式仿佛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 但更让他们惊呆了的是宁秋,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叶胜只感觉自己是言灵训练时大脑的负荷太高了,以至于现在还沉在梦里没醒过来。 与楚子航在近战中平分秋色是什么概念?楚子航与他的宿敌恺撒·加图索被看做是年轻一代中最天才的混血种,而恺撒在纯粹的近战搏斗中对上楚子航也是绝对的劣势!只有场地适合枪战的时候,他才能发挥出比楚子航更大的作用。而宁秋才刚进学院多久?一个新生刚入学就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让他们这些执行部的老牌专员们情何以堪?要不是亲眼看到这一幕,就算是曼斯教授亲自来跟他们说,叶胜都会觉得对方需要去看看精神科医生。 楚子航收刀,宁秋也收回了手,楚子航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与宁秋对视。刚才胜利的天平看似一直在疯狂地摇摆,事实上如果叶胜他们走近一点就会发现,楚子航和宁秋之间的差距不是只有一星半点,宁秋已经几乎脱力了,眼里的金色黯淡,而楚子航甚至没流过几滴汗。 “什么时候开始的?”楚子航忽然问。 宁秋喘着气慢慢地坐在地上,眼中的金色彻底褪去,无力地抬头:“大概就这两天。” “好像……从舞会的时候开始。”宁秋努力地回想,“不对……之前就有征兆了。”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这种情况我会和执行部如实汇报,血统的事情我不能隐瞒。” 宁秋累得脸色苍白,体力透支得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只能点头。 “你们……你们在说啥?别当谜语人行么?”叶胜木着脸,感觉自己四年本科和在执行部里积攒的经验都是假的。 楚子航扭头看向他和亚纪,轻声说:“言灵觉醒。” 33. 倒计时 叶胜和酒德亚纪一怔,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本来也是执行部的顶尖专员,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的得意门生,但在楚子航和宁秋这两个绝对的怪胎面前就只能充当震惊的路人的角色。 “他开启了言灵?在这种时候?”叶胜呆滞地看着宁秋,“但他甚至都没有产生灵视!而且学院里明明有‘戒律’压制,怎么可能……” 他忽然顿住了,守夜人的‘言灵·戒律’笼罩着整个学院,没有任何学生能够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释放言灵,但唯独这几天的执行部训练馆是例外,校长昂热为了让他做言灵训练,特意让‘戒律’绕开了这片区域!亚纪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叶胜说,“但没有‘皇帝’帮他开启灵视,这还是说不通。他不是对‘皇帝’毫无反应么?” “所以需要上报,在没有灵视的情况下开启言灵,他是第一例。”楚子航说,“而且我猜测他不是今天才觉醒,只是之前一直被‘戒律’压制。” 宁秋大口喘气缓解类似缺氧的症状,听着众人说话,三个人都看向他,眼神奇怪。这就是真正的s级?‘戒律’都压制不住的言灵觉醒,匪夷所思的进步速度,看起来跟他们何止是有差距,简直不是同一个物种——楚子航除外。 “干嘛?”宁秋被他们盯得有点心虚,“我又没长角也没长尾巴。” 楚子航心想我那天见到你的时候可是有的。 “差不多了。”叶胜拍着宁秋的肩,“今年万圣节你就spy小神龙吧。” 宁秋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可不行,小神龙是绿的。” “哦,这倒是个问题。那死亡之翼怎么样?只不过你得用四肢走路。”叶胜沉思。 楚子航没理这俩斗槽的活宝,盯着宁秋的眼睛看:“副作用?” “虚弱,大概现在反应也很慢,思考也变得很迟钝,总体来说大概就是透支。”宁秋想了想,犹豫了一下,“还有……” 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默默地对视,宁秋知道自己就算不说楚子航也明白了。 “你们俩这什么眼神……”叶胜狐疑地看着他们,“这就是你在舞会上被那个俄罗斯漂亮女生勾搭还不为所动的原因么,宁秋师弟?”酒德亚纪皱着眉轻轻拍了他一下。 “杀戮意志。”楚子航说,叶胜和亚纪都怔住了,“他在使用言灵的时候会产生不弱于死侍的杀戮意志,他刚才在竭力控制,我能看出来。” 宁秋点点头,没说话。虽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开启的言灵,但自从他眼中的世界变慢之后,心里似乎就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唆使他撕碎对面的楚子航,仿佛圣经中魔鬼在耶稣的耳边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将万国的荣华赐你。他的身体也一直在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他根本就没有想过的动作,比如把刀身翻转过来,以刀刃面向对方。似乎即使他的大脑并没有如此思考,但他的肢体却在本能地渴望着新鲜的血液和肉食,仿佛渴血的蝙蝠。 “但死侍嗜血是因为被血统控制了对么?”亚纪说,“他刚才除了有点……陌生,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而且听你的描述他还能控制这种冲动。” “是的。”楚子航说,“但就和他的血统比例能突破临界血限一样,必然是出于某种原因,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会不会是言灵的副作用?听说很多高危级别的言灵都会带有巨大的副作用。”叶胜问,“能看出他的言灵是什么么?” 宁秋和楚子航对视一眼,两个人对这个问题都有答案,虽然不确定。 楚子航看见宁秋点头,沉默了两秒:“应该是镜瞳。” 言灵·镜瞳,属于颇为罕见的种类,关于它的资料很少,大部分都被装备部或者校董会这样的秘密机构掌握在手里,但学院的‘龙语与言灵历史’课透露过关于它的一些信息,释放者能够瞬间解析复杂的电子元件结构,甚至立即理解如古拉丁文,古希伯来语这样晦涩难懂的语言,即使他们以前从未学过。除此之外学界还有一种推测认为,‘镜瞳’甚至可以通过解构其它言灵,最终加以模仿,但目前还未出现过实例证明。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宁秋会产生自己能够完美模仿其他人的错觉,为什么能在舞会上仅仅看了一眼就学会了从未接触过的国际标准探戈,‘镜瞳’想要剖析一个人的行动模式或者复制舞步简直太容易了。 叶胜恍然大悟:“所以他刚才突然变得这么能打也是因为……” “是的。”楚子航说,“他的速度太快你们看不清楚,但他在战斗中用的所有动作几乎都是我之前用过的,行动模式和习惯也和我很像。只是还缺乏练习,同时他还要压制那种嗜血冲动,否则我未必能赢得这么轻松。” 一句话把三个人都噎住了,这话要是随便换个人说叶胜都能当场挽袖子论论理,但偏偏楚子航用淡然的语气说出‘你们还差得远呢’这种话,直戳痛处,又让人完全没法反驳,就好比过年串门亲戚家的孩子天真无邪地指着你的鼻子咯咯笑说阿姨你好丑呀,除了捏着鼻子忍着还能有什么办法? “好啊好啊。”叶胜忽然很感慨,拍拍宁秋的背,后者疼得龇牙咧嘴,“看来执行部以后就是双剑合璧了。” 训练馆的门忽然开了,青春靓丽的女孩出现在门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身运动服,看样子像是刚刚跑步回来。 “曼斯教授让我叫你们回去,训练时间足够了。”塞尔玛对着众人挥手,笑着跟宁秋和楚子航打了个招呼,“啊对了,他还说最后一天会来旁观。” “不会吧?”叶胜撇嘴,“都出过这么多次任务了怎么还是跟带孩子似的,前一天不来看一眼就不放心?是不是可怜我有个不靠谱的搭档?” 亚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走回去拿上衣服和水瓶,三个人离开了,宁秋和楚子航跟他们挥手告别,临走前两个女孩还叮嘱他俩快回宿舍,如果还继续练明天再看见他们就把他们轰出去云云。 大门关上了,楚子航刚垂下手,宁秋忽然说:“师兄,试试看我不用言灵的效果?” 楚子航一怔:“你不是脱力了么?” 宁秋按了按自己酸疼的手臂,抬头看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楚子航盯着他的眼神,点点头,走向靠在墙边的村雨。 宁秋回过头,看向紧闭的训练馆大门。 距离摩尼亚赫号出航,剩余4八小时。 34. 作弊 夜深人静,月光像是给窗边的紫罗兰镀上了一层银辉,男人难以置信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所以你真的跟楚子航打了个平手?”芬格尔有点发愣。 “对,楚子航。虽然也不能完全算平手吧……但差不多。”宁秋点头,心里有点小得意。 他不是那种一有点事就要满世界炫耀的人,但这事实在是不拉出来说两句都对不起自己。如果说恺撒这样的贵公子从出生开始就是一朵飘在天上的云,够也够不着,那楚子航就是一座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大山,一般人穷尽一生都望不到山头。 虽然当时宁秋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了言灵,面瘫师兄的‘君焰’连个火苗都没见着,而且还很有放水的嫌疑……但那毕竟是楚子航啊!能跟楚子航过两招难道还不值得开心一下么?那这人生也太没劲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芬格尔叹了口气,“那可真是骇人听闻。”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啊老兄,你应该说难以置信或者匪夷所思。” “不,我说的是你居然就为了这点事鸽了我一晚上!”芬格尔悲愤欲绝,“我为了等你特地没吃晚饭!半夜差点饿得就要啃桌子了!” “为什么不啃床角?你不是一直都在床上待着的么?”宁秋看着电脑屏幕头也不抬。 “因为床角是铁的啃不动……但这是重点么!”芬格尔大声说,“重点是你要弥补我受伤的心灵!” “行行行你点吧,我付钱就是了。”宁秋叹气,把学生证丢到桌子上。今夜他的信用卡余额至少要减去3个0了……很可能还不止,只希望芬格尔下手轻点。 刚才还满脸悲愤的某人立刻眉开眼笑,抓起电话,对着那张黑色的卡片念完宁秋的学生证号:“给1区303宿舍送一只烤鹅配一瓶香槟,两份煎鹅肝……” “你点两份干什么?我不吃。”贫苦出身的宁秋从来没想过用叫餐服务这种奢侈的东西,他吃饭都是去学生食堂啃猪肘子。 “我知道,我自己吃。”芬格尔头也不抬,“两份马赛鱼汤,一份红酒炖牛肉,两份鲱鱼卷,对,要配起司……” 宁秋按住想要吐血的冲动,眼角抽搐,芬格尔每报出一个菜名就能吃掉他以前和姐姐接近半个月的伙食费,而且这家伙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喂喂你是在学贯口报菜名么?差不多就行了!”宁秋忍无可忍,“你是准备把下星期的饭也点了是么?” “还能报销下周的?”芬格尔猛地抬头,两眼放光,“老板大气呀!” “滚!”宁秋被他搞得没脾气,“点这么多你吃不完也得给我塞进去!” “放心吧,我上两趟厕所就能吃到明天。”芬格尔自信满满,“一天还吃不完这么点东西,我岂不是白混了么?” 宁秋真想把他那副仿佛写着‘师弟你可不能看不起我’的脸按进马桶里! 事已至此只能耳不听为净,宁秋戴上耳机继续刷猎人网站,过了十几分钟,侍者推着餐车敲门,芬格尔欢天喜地地在侍者们架好的餐桌前摩拳擦掌,左手银叉右手银刀,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师弟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有什么事情师兄帮你搞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黑进五角大楼我也给你办了!”芬格尔嘴里塞着一口烤鹅,说话含糊不清。 宁秋合上电脑:“还真有点事。” 芬格尔咀嚼的动作僵住,一脸呆滞,看起来像是功夫熊猫里那只被包子噎住的呆蠢熊猫:“不会真要黑吧?师弟啊……” 宁秋向他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 …… 黑暗的屋内,门缓缓打开透进了一丝光线,依稀可见巨大的屏幕和不断闪烁的红绿光点,男人缓步走了进来,门轰然闭合。 男人在黑暗中闲庭信步,径直走到房间中央唯一的那把转椅上坐下,仿佛已经来过了这个地方千百次,熟悉到甚至能够不用靠视觉就知道这把椅子的位置。 “ea。”男人轻声说。 正上方的头顶洒落了一束莹蓝色的光芒,女孩的影子在光柱的中央迅速成型,穿着丝绸长裙,黑色长发垂至脚边,对着转椅上的男人微笑。 “你很久都没来过啦。”女孩把光影组成的手覆盖在男人的手上,“出什么事了么?” 男人没有说话,反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空气和虚无。 “每当要接近那个日子,我就害怕见到你。”他轻声说,“原谅我。” ea怜爱地抚摸他的头发,就像母亲抚慰心情低落的幼子,光影从男人的头发间穿过:“已经十年啦,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 男人沉默,轻轻地摆动大拇指,仿佛在摩挲着女孩的手背。 “最近来了个有趣的孩子。”他说。 “宁秋?你很关注他么?”ea问,“这几天里诺玛已经扫描了他的资料一百八十四次,对他的人格模式分析了四十四次。” 男人一怔:“谁下的指令?” “其中一百二十次出自希尔伯特·让·昂热,剩下的来自于校董会。”ea说,“但我没想到你也会关注他,因为他的血统么?” “不,只是有趣,血统这种东西与我无关,那是阴谋家们要操心的事情。”男人说,“他在夜里一直在做一些……让我想不通的事。” “你指的是他离开执行部训练馆后频繁出现在武器库和船坞前却又什么都不做么?”ea问。 “你知道?”男人一愣,“我还以为他至少会小心一点藏在阴影或者角落里。” “你太小看诺玛了,有空还是读读手册比较好。”ea微笑,抚摸男人的脸,“除了你在的地方,没有诺玛的监控死角。” “听起来我倒像是个自带作弊的小贼。”男人说。 “这才是你来的目的吧?”ea叹气,“要我包庇他么?” “删除他的记录就够了。”男人耸肩,“有人跟他夸下海口说贴着墙走就不会被诺玛的监控看见,总得兑现。” “知道啦。”ea说,“但是为什么?很久没见到你在乎别人了。” “我只在乎你就够了。”男人看着女孩由光点组成的面庞,“只是觉得有趣,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他是混进来的龙类呢?” “那就让这间学院毁灭再重建好了。”男人说得轻描淡写,“如果可能的话,让他把秘党也清洗一遍吧。那我倒是要感激他。” ea轻轻地摸着他的脸:“一直带着这么大的怨气活着,不累么?” 男人凝视着她的眼睛,握住ea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黑暗中亮起的黄金瞳幽深冰冷,仿佛一匹受伤的孤狼。 “这十年里,我没有一天不怨恨。”男人轻声说,“他们让我失去了你,我怎么能不怨恨?” 35. 血色月光 “119比2。”夏弥大声说。 天色逐渐暗了下去,从训练馆内的窗户向外望,黄昏余晖下的英灵殿披上了一层神圣的黄金色,缓慢移动的阴影把广场一分为二,刚刚结束最后一堂课程的女生们怀抱书本从巨大的雕塑旁走过,墨绿色的校服裙装在风中微晃。 训练馆内的实战场地中只有两个身影,一个瘦高的人影巍然不动,另一个则像是刚出生的幼年犀牛,不断地对着第一个人影发起冲击,仅仅数秒的交手后立刻败下阵来,手中的黑色长刀跌落,那个人影也跌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120比2。”夏弥字正腔圆,一副认真的样子,像个专业的网球裁判。 “差不多了,停止。” 端坐在训练馆一侧长椅上的男人站了起来,身姿刚劲魁梧,刚毅严肃的脸让人联想到经常出现在美国大片里的特种部队队员。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魔动机械课i的讲师,s级任务‘夔门计划’的负责人,他对学生的要求向来严厉,几乎每堂课必点名,在学生中的风评仅次于风纪委员会的曼施坦因教授。执行部没有对外曝光任务细节,只是宣布了魔动机械课i暂停的消息,于是守夜人讨论区上正有不少人在为自己暂时逃脱了曼斯教授的魔爪而拍手叫好,感叹终于不用每天坐在教室里瑟瑟发抖了,就跟走在战场上随时都可能踩到地雷的士兵似的。 夏弥怜悯地看着走回来的两个人:“宁秋师兄你被打得好惨哦……” 宁秋白了她一眼,什么叫惨?能从面瘫师兄手里拿两分已经很不错了好么?想他两天前在楚子航面前还羸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鸡仔,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是……大一点的小鸡仔。 “因为教授不允许他用言灵。”酒德亚纪在一旁笑着眨眨眼。 她和塞尔玛叶胜都结束了训练,两个女孩倒还坐在长椅上生龙活虎,叶胜靠在墙上不省人事,言灵·蛇的副作用就是极大的精神负荷,为了确保在任务中状态万无一失,他这几天连续地进行言灵训练,已经极大透支了精力。 “使用言灵没有任何训练效果,没有意义。”曼斯教授拍了拍宁秋的肩,疼得他一缩,“不错,作为一个从来没有战斗基础的新人,能从楚子航手里拿分已经可以了。老实说我曾经认为校长对你的评级有误,现在看来,你对得起s级的评价。” “谢谢教授。” 曼斯教授暂时离开,宁秋和楚子航在另一把长椅上坐下,夏弥从她带来的两个保温桶里拿出一个个盒子,跑来跑去分给众人。 “辛苦你啦,还要特地跑一趟。”酒德亚纪双手接过金属盒子,微笑。 “没事没事,a级运输工竭诚为您服务。”夏弥敬礼,“话说叶胜师兄的怎么办?” 塞尔玛看着昏迷不醒的叶胜偷笑:“当然是把他那份也吃完。” 宁秋打开盖子,里面是摆得整整齐齐的蔬果饭菜,每一份都按照顶级运动员的膳食规格进行了严格的配比,还用芝麻摆出了一个笑脸,他几乎能想象出女孩哼着歌把芝麻一粒粒放上去的样子,简洁的宿舍厨房里飘着淡淡的香味,女孩束起的高马尾轻轻晃动。 “厉害啊师妹。”宁秋毫不吝啬赞美,他和宁新雨在家做饭都只追求味道,从来不在意卖相,何况在异国他乡训练过后还能有这么一份爱心便当简直太温暖人心了,就跟过生日对着毫无动静的手机蔫头耷脑的路明非忽然收到了楚子航的祝福短信一样,感动得冒泡。 “这算什么,圣诞节请你们吃大餐,等着啊。”夏弥得意地笑,露出小虎牙。 “啊!亚纪师姐我拿错了!那份是我的!”夏弥拿起手里的盒子一溜烟小跑过去。 真是绝棒的一天,天边晚霞绚烂,云层被染成了火一样的深红色,徐徐的微风从窗外吹进来,三个女孩并排坐,有说有笑,他们手里捧着师妹特地做的晚餐,金属的便当盒还带着温热,一切似乎都会永远这么美好下去。 宁秋捧着金属盒没动,盖上了盖子,他扭头,发现楚子航也没有拿起筷子。 “师兄你不吃么?” “现在不是我的晚餐时间,还有半小时。”楚子航说。这个人的生活一如往常,精密得如同机器。 “师兄,能问你个问题么?”宁秋看着手里的盒子沉默了一会,突然问。 楚子航点头。 “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每个专员应该都想过,但从加入执行部的第一天起就默认做好准备了。”楚子航语气很淡,像是在讨论吃饭前要洗手这样的事情。 “不会害怕么?” 楚子航想了想:“一开始会,但一两次之后就习惯了。你是在担心他们?” 宁秋沉默了一会:“算是吧。” “我想你不太需要担心这个问题。”楚子航说,“曼斯教授是执行部经验最丰富的专员之一,他参与过楼兰古国的行动,并且带领组员全员生还,另外两支小组只活下来了三个人,而且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们还有诺玛的支持。” 宁秋心说我知道他很强,不然校长昂热也不会把探索青铜城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全权负责。 但也难怪执行部全体上下,包括王牌楚子航都对此深信不疑,自从诺玛诞生之后,执行部专员的伤亡率下降了大约70%,再加上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曼斯,配合摩尼亚赫号上的炼金武器和枪火,大概就连昂热也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们。 楚子航只说错了一点,他不是在担心,担心也是没用的,有些东西不可避免,比如命运。 “师兄。” “什么?” “你说怎么样会更后悔呢?”宁秋轻声说,“是不做……还是做错?” “什么样的事?” “傻逼透顶的事。” 楚子航默默地咀嚼着这几个字:“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什么样的事能被定义成傻逼透顶?” “大概就是你觉得自己应该做,但是做了也不一定成功,可能还会让你万劫不复的事。”宁秋有些出神。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楚子航说。 “抱歉,是我说得太模糊了?” “不。”楚子航转头看他,黄金瞳里的清光如同刀剑,“你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那为什么还要犹豫?” 后悔?比起他在那个雨落狂流的夜晚听了男人的话,像只狼狈的丧家犬一样独自逃走,没有什么事情更值得后悔了。真正会让你后悔的事情发生时你永远都是想不到的,等你幡然醒悟的那一刻,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一切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无论再给他多少次机会,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回那个男人的身边,直面那把永恒胜利的长枪和奔雷般的天马,就连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可一次机会也不会有,错过的事情不是错了,只是过了。已经过去的事,有谁能改变呢? “校长说过一句话,一个做错了的英雄,总比什么都不做的蠢货要好。”楚子航轻声说,“无论怎么样,不要让自己后悔。” 宁秋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忽然笑了笑。楚子航愣住了,心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地方很好笑么? “师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想把一个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你这样的心灵导师简直对他太重要了。”宁秋笑。 “是谁?” “他叫路明非。”宁秋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但他已经不在了。” …… …… 训练馆里静悄悄的,宁秋收好了那些被他和楚子航在实战训练中撞倒的东西,把它们摆回原位,叶胜刚从长椅上醒来。 “他们回去了?为什么今天不叫我?”叶胜打了个哈欠,瞟了一眼身旁的保温桶,“居然还有我的份,她们俩良心发现了。” “嗯,师兄他们刚走。”宁秋说,“曼斯教授说今天让你好好休息。” “哦哦,那麻烦你还留下来等我啊。”叶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电子表,十点了,按照原定计划他们十一点就得出发,他现在赶回宿舍修整正好来得及。 “没事没事。”宁秋把最后一把长椅扶起,两个人拿上东西出了训练馆,灯光在大门缓缓关闭之前熄灭了。 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似乎还有几根灯泡接触不良发出嘶嘶的声音,气氛有些阴森,看着像是什么恐怖电影的取景地,似乎下一秒就会蹦出一个白色的鬼影拦在尽头,但执行部的精英们见过的怪力乱神的事多了去了,何况就算真有鬼,能有龙类够打么? “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帮我谢谢夏弥。”叶胜把保温桶递给宁秋,“今晚是没空吃了,等我回来吧。” “好的。” “你这两天都带包来啊。”叶胜扫了一眼宁秋背着的网球袋。 “嗯,我跟楚师兄学的,我不是也在练刀么。”宁秋笑,“先习惯一下,以后出门带刀好放。” 叶胜啧啧地说:“还没成正式专员就已经代入思想了,来执行部真是找对门了。” “好了,我就从这走了,再见咯师弟。等我回来记得请师兄吃顿大餐。”两个人走到长廊里的一个岔路口,叶胜回头敬了个吊儿郎当的礼。 叶胜瞳孔收缩,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而他正对着的那张脸漠无表情,顶住他胸口的那把手枪上加装的消音管闪着寒光。 “嗯,师兄再见。” 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枪声在走廊里回荡,血雾喷射而出,落地窗边的月辉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仿佛盛开的玫瑰。 36. 幻境 雾灰色的云层遮蔽了点点繁星,清寂的月光从缝隙中洒落,钟楼的影子投射而下,把广阔的空地变成了巨大的日晷,夜色下的卡塞尔学院像一座沉睡的古堡,宁静而悠远。 这个时节的微风清爽宜人,枞树影在缓缓漫步的两人脚边摇曳,四下安静得出奇,广场中央那座微型巴洛克式喷泉里汩汩的水声好似一首轻快的歌,喷泉上雕塑的造型几乎是照着罗马那座著名的特雷维喷泉仿制的,只是诸神的雕像都被换成了神骏的天马,女武神们骑坐在上,向着中间那条夭矫的巨龙高举长剑,微型喷泉正对着的那座巨大建筑就是英灵殿。 刚吃完了宵夜从餐厅里走出来的几个学生看见了那两个在树影里慢慢走着的人影,面面相觑,然后识相地走开了,在晚上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就算是混血种也不一定能看清人的脸,但光看那双几乎能当手电筒使的黄金瞳,他们不用猜就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楚子航望着喷泉里泛着微光的流水,怔怔出神。 堆积了很久的乌云分明没有落下一滴雨水,可他的耳边仿佛有暴雨的轰鸣,那种仿佛身在幻境中的感觉又出现了,自从这次回到学院后,他就常常感觉自己半梦半醒,有时从睡梦里醒来,他甚至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学院的宿舍里还是在‘爸爸’的别墅里那张大床上。 他为此专门去咨询了心理学教员富山雅史,得到的回答是自己的精神状态一切正常,也没有心理疾病的征兆,楚子航描述的那些幻觉也许都是‘灵视’的一部分,可产生灵视的前提是有什么东西能引起龙血的共鸣,楚子航回到学院后就连生活作息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想不出任何可能的原因。 除此之外,那个雨夜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梦里,有时醒来之后肩胛处的胎记灼烧似地疼,他甚至需要禅坐几个小时才能平复那种微微心悸的感觉。 楚子航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他也不会一直在这件事上纠结,还是按部就班地上课,训练,完成论文,给妈妈写邮件,精密如原子钟的生活作息没有发生丝毫动摇。这种事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是精神上的折磨,可他没几天也就适应了。对他来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一开始再难以接受,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然后生活如常继续。 或许他现在又想到这些是因为之前在训练馆里和宁秋的对话,有人和他谈到后悔的事情,他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么一件。但他也不怪宁秋,反倒乐意拿自己作例子去说,他今天看见宁秋的眼神,感觉就像是在镜子里看着十五岁的自己。后悔的事情楚子航已经经历过了,所以他想尽量让别人不要留下遗憾。 几缕纤柔的发丝随风扬到了眼前,楚子航回过神,微凉的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叶子上的芳香。 他这才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漫步,夏弥离他不近不远,走在比他稍前的地方,手里提着的保温桶晃晃悠悠。夏弥平时就像个话痨机器,只要开一点说话的由头她就能跟你叨叨个没完,最后把话题聊得天南地北不知去向,她今天难得这么安静,以至于楚子航甚至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楚子航忽然有点紧张,夏弥上一次这么安静还是在斯莱布尼尔上,他至今还记得她在月光下美丽而脆弱的剪影,仿佛肥皂泡泡一样一戳就会破裂。 但他并不是担心女孩的精神状态,这种紧张就好比公司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开会,说被我点名的就是这批裁员的名单,于是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祈祷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在秃顶主管的嘴里。他委实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恨不得现在就和夏弥分道扬镳,可他又没法不管。 一阵挣扎之后,他轻咳一声:“今晚月色不错。” “师兄你是不是不知道夏目漱石?”夏弥幽幽地问。 楚子航一愣,他知道这位日本的国民级作家,但从未拜读过他的著作,楚子航上一次看纯粹的作品还是高中时为了练习英语找来了百年孤独和局外人的英译版。 他犹豫了一下:“有什么……问题么?” “我就知道。”夏弥叹气,“在日本这句话基本就等于表白你知道么?” 楚子航被震撼了,久闻日本情感之细腻已经到了矫情的地步,却万万没想到这帮人能骚包至此,一句这么普通的话都能被释义成情人之间互表心意的方式。这委实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会长大人想说什么就说呗,还这么拐弯抹角的。”夏弥翻了个白眼,“看我这么久没说话所以想问我怎么回事?” 楚子航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我给自己的那份便当做多了,吃得有点撑。”夏弥黑着脸,“感觉自己又要胖了,很心痛。” 楚子航默默地扭过头,否则眼角抽动的样子就会被夏弥看到。堂堂狮心会长在实战演练课上所向披靡,却屡屡在这个二不兮兮的学妹面前折戟沉沙,他有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天生克星,突然间有点相信风水命格一类的学说了。 “师兄你在家都是别人做饭么?”夏弥问。 “是,我家里有保姆。” “真幸福……差点忘了你是少爷,该死的阶级差距。”夏弥撇撇嘴,“我初中之后每天放学都要包揽全家的伙食,累都累死了。” 楚子航想了想,给出了个中肯的评价:“手艺还不错。” “哇塞师兄你真不客气,我练了十几年的厨艺你就评价一个‘还不错’?”夏弥瞪眼,“你要求是有多高啊?” “吃的东西只要营养足够就好了,味道其实无所谓。”楚子航淡淡地说。 夏弥像看怪兽一样看着他:“人生的意义不就在于好吃的东西么?师兄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啊?听起来毫无幸福指数可言。” 楚子航没说话,每个听说他生活习惯的人都会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恺撒还曾为此挖苦说他是中世纪来的苦行僧,但他也没想过要改,这样的作息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在餐厅见过你诶,师兄你平时都是电话订餐么?”夏弥很好奇。 “我每天早晨六点都会固定去吃早餐。”楚子航说。 “午饭和晚饭呢?” “吃完早餐我会拿两个鸡蛋三明治,我中午一般有课,晚上很少吃东西。” 夏弥愣了一会,随即叹息:“真让人没法信……去西藏修佛也没你这么艰苦的好么?” “小时候我妈妈不太会做饭,所以习惯了。”楚子航说。 男人离开而外婆又不在的那段时间里,他每天都只有没完没了的速冻食品和方便面吃,妈妈有时候想起来了会往锅里丢两根青菜或者打个鸡蛋,这就是全部。反而每天在妈妈睡前,他还会记得按照男人的叮嘱给她热一杯牛奶喝。 所以如今在楚子航看来这些都不重要,有些东西童年时缺少了,你还是毫无障碍地长大了,于是也就不再需要了。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比如陪伴。有一种说法是如果年轻人能够一个人撑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以后也能够轻松地一个人生活下去,很多人都无法忍受孤独,但过了某个年纪你突然就会觉得这些事无足轻重了,它只是对于以前的你来说重要,仅此而已。 “喂,明明是个大少爷还这么可怜是闹哪样嘛……”夏弥嘟囔。 “我没有觉得自己可怜。”楚子航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论文。 夏弥安静了一会,忽然说:“师兄你讨厌过你妈妈么?会不会怪她没有好好陪过你?” “不会。” “我也没有过,我小时候他们都很忙,没时间做饭也是因为要加班,所以虽然很累我还是会踩着凳子给他们准备晚饭。”夏弥踩着地上的树影像跳房子一样走路,“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小时候我其实埋怨过的,就像我埋怨过哥哥一样,以前老觉得他吵死人不想理他,但最后也只有他会一直整天拉着我要我陪他玩。” 楚子航一怔:“我以为你有很多朋友。” “为什么?” 楚子航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就是这么觉得。夏弥看起来就是那种阳光一样的女孩,和他这样的人完全相反。有谁不喜欢午后的太阳呢?只是待在她旁边就会让人觉得温暖舒心,能忘记一切烦恼似的。 “师兄你把女孩子的世界想得太简单了。”夏弥撇嘴,“我高中的时候还被孤立嘞,男生都想跟我说话但是都没胆子,女生们大概都看我不顺眼。最后我做班级值日都是一个人,可惨了。” 楚子航一怔,他忽然感觉自己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事情,甚至是亲眼见过,他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有个面容模糊不清的女孩在不远的旁边,后面的所有人都在对着她指指点点,可她的背影那么孤单又那么轻盈,步伐轻快得像是一只离群的小鹿,高高束起的马尾上绑着彩色的发带。 可他努力地回想也毫无线索,到底在哪里见过呢?或者这又是他的另一个幻觉? 两个人在岔路口停下了,夏弥朝他挥挥手:“女生宿舍在这边,我先走啦。” 楚子航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女孩一蹦一跳地消失在黑暗里。 世界忽然间就安静下来,阴云密布的天空幽深而高旷,楚子航忽然有些恍惚,夏弥的背影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生的背影仿佛重合在了一起,生动又模糊。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宿舍。现在是十点十一分,他还有时间读完翠玉录的译本,写完一篇论文,然后休息。 冲天而起的火光照亮了大半个钟楼,楚子航猛地抬头,只看见爆炸的烟尘像火山爆发一样滚滚而落,骤然响起的警报在学院上空回荡,仿佛某种生物的哀嚎。 手机响了起来,楚子航按下通话键,施耐德沙哑的声音传来:“楚子航,立刻到中央控制室报道。” “收到,出了什么事?” “‘冰窖’被袭击了。”施耐德挂断了电话。 37. 第二次袭击 图书馆,中央控制室。 蜂巢般密集的监控屏幕不断地闪动,敲击键盘的声音响成一片,实习生们坐在自己的岗位上紧盯屏幕,每个人都全神贯注,额头上沁出汗珠。这是卡塞尔学院建校以来遭遇过最紧急的事态之一,冰窖遭遇突然袭击,而学院的警报装置没有半点反应。 大门在楚子航背后轰然关闭,他快步走向站在全息操作平台前的教授组,说是教授组,其实只有两个人,风纪委员会主席曼施坦因表情严肃地站在施耐德旁边,古德里安标志性的睡袍搭在凳子上,不知去向。 “冰窖为什么会被袭击?”楚子航没有向教授问候,直接切入正题,卡塞尔学院是一座对龙类的军事院校,而执行部是其中最讲究暴力高效的组织,在战时紧急状态下只有指挥官和专员的区别。 一张全息地图被投射在操作平台上,四通八达的走道甚至每一根通风管道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楚子航第一次见到冰窖的全貌,他只拥有a级的学生权限,如果不是现在事态严峻,他不会有接触这些的机会。 “你知道冰窖的作用么?”施耐德问。 “知道一点,用来保存珍贵炼金设备和危险武器,以及执行部在各地收集到的龙族文物。”楚子航说,“所以我不太明白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突然遭袭。” “是的,我再帮你补充一下,还有两样东西也在冰窖里。”施耐德看着自己的学生,“学院的炼金实验室和诺玛的主机。” 师徒对眼相望,彼此都知道对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施耐德是在告诉楚子航冰窖真正的重要性,如果说学院是一座军事堡垒,那么冰窖毫无疑问就是指挥中心,这样的地方必定层层设防,如今有人能在不触碰警报的情况下入侵进去,只能说明对方的势力和背景强大得可怕。 “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冰窖?”楚子航问。 “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发现的时候入侵者已经离开了。”施耐德指着旁边的一块屏幕,通道里的合金墙壁只剩下了废墟,从上方掉落的石块和砖瓦碎粒堆成了几座小山,看上去像是被导弹轰炸过。 曼施坦因站在一旁,有点局外人的意思,但这种场合他委实插不上话,他是主管风纪的文职人员,这种时候作为学生的楚子航都比他更有用一些。 “一分钟前诺玛彻底封锁了学院周边,执行部专员已经全部出动,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或者他们找出来。”施耐德说。 楚子航一怔:“就连敌方的数量都还不确定?” “是,诺玛调动了每一个监控摄像,没有找到入侵者的踪迹,他们现在可能在任何一个角落里。”施耐德说,“我已经通知恺撒·加图索带着他的学生会去进行地毯式搜查了,苏茜和兰斯洛特正带队守着英灵殿和教堂入口。” “如果敌人再次进攻,他们未必能守得住,您应该让我去。” “敌人再次进攻的可能性很低,他们已经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对视一眼,“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防御战了,而是阻止敌人带走那样东西,校长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 “明白。”楚子航说,“所以您要我做什么?” “充当机动单位。”施耐德递给他一张卡,“从现在起你暂时拥有诺玛的一切权限,所有战时通讯频道都对你开放,所有资源都可以为你优先调动,只要发现敌人的行踪立即前往。” 楚子航接过黑色的卡片,转身出门。 “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学生真的好么?”曼施坦因说,“我不是不信任他,但我不认为他能一个人对付这些敌人。” “我比你更了解我的学生。”施耐德说,“校长现在不在学院,楚子航就是我们能调用的最强战斗单位,如果他也拦不住那些人,只能说明我们今夜必定失败。” “宁秋呢?听说他之前甚至可以在近战训练上和楚子航打平。” “那只是训练,楚子航没有使用言灵。”施耐德淡淡地说,“如果那是真正的战斗,我们的s级新生没有胜算。” 曼施坦因一怔,神情变了:“楚子航的言灵……是什么?” “这你无权过问。”施耐德语气冷硬,曼施坦因欲言又止,却被那双铁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了,“现在是战时状态,不要跟我扯风纪委员和校董会,你是要看着那样东西被敌人带走还是让我完成我的工作?” “好吧。”曼施坦因暂时妥协,“但有守夜人的‘戒律’,你的学生又该怎么动用言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父亲?”施耐德看了他一眼。 “是,但他不可能因为我的请求就解除‘言灵·戒律’,只有校长才有可能这么做。” “不,只是随口一问。” 曼施坦因皱眉:“你刚才还在跟我强调事态紧急,现在却跟我聊八卦?”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施耐德看了一眼表,“我在等。” “等什么?”曼施坦因问。 “等诺玛和学生们发现敌人,以及一个通知。” 施耐德话音刚落,诺玛的声音响起:“冯·施耐德教授,希尔伯特·让·昂热进行了一项授权,即刻起你拥有通知‘守夜人’解除或者释放‘戒律’的权限,直到战时状态解除。” 曼施坦因愣住了:“校长把做决定的权限给了你?” “是,他现在正在芝加哥参加时装发布会,你难道指望他在十分钟内赶回来指挥全局?”施耐德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下令?”曼施坦因问,“我的言灵是‘蛇’,领域覆盖面积很大,应该能派上用场。” 施耐德看了他一眼:“你能用言灵,敌方也可以,除非判断情况需要,否则我不会下令。” “你担心敌方可能有很危险的能力?”曼施坦因说,“这不像执行部的风格,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单纯靠武力推过去的暴力组织。” “你说的那不是暴力机构,而是脑子里塞满肌肉的白痴。”施耐德冷冷地说,“历史上每一次惨痛的失败都是因为大意,我不会重蹈覆辙。” 曼施坦因愣住了,但施耐德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在通讯频道里开始指挥。 曼施坦因只能研究起四周的监控屏幕和全息地图,作为一个文职人员他委实没有太多能做的事情,只能配合施耐德的工作。 他看着看着忽然皱起了眉:“施耐德,你没有在学生宿舍周围布控,万一敌人袭击怎么办?大部分学生可没有执行部专员的战斗能力!” “我们的人手不够,不可能兼顾每一个地方,宿舍是学院的中心点,敌人现在是已经达到了目的要撤离,要从包围网里跑出去的人怎么会往中心点钻?”施耐德头也不抬。 警报声席卷了整个中央控制室,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震惊地看着全息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区域,敌人竟然真的发动了第二次袭击! 标红的区域位于奥丁广场东部,是几栋联排的公寓楼……学生宿舍! 38. 倒影 长长的通道里黑着灯,地面上铺着薄绒毯,里侧是一扇扇门,看着像是什么高档酒店公寓的走廊,外侧几乎都是落地窗,从这个高度俯瞰,能够看见大半个奥丁广场。 一个人影躲在拐角的柜子间,对面的落地窗玻璃倒映出了他淡淡的身影。一身纯黑色的作战服,看起来很不专业的棉质头套,看起来像是个即将去打劫银行的小贼。 宁秋贼头贼脑地向外探头,有一扇门被打开了,人影投射到走廊的地面上,他赶紧缩回来,继续跟壁虎似地贴在身后的玻璃上,大气也不敢喘。 宁秋现在的心情就是很复杂,非常复杂。 初高中的时候总能在网上见到一些黄段子和小黄文,男生之间总会心照不宣地彼此传阅,宁秋初看时觉得写这些东西的人实在俗不可耐道德败坏,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有成为戏中人的一天。 这里是某栋学生宿舍的三楼。按理说学院校风自由,对于学生间的正常交往从不多加管束,他只是来别间宿舍串个门压根不需要打扮得像个江洋大盗,更不需要这么偷鸡摸狗,仿佛冒死潜入敌军基地的詹姆斯·邦德似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这里是女生宿舍。 宁秋从小就是人穷志不短的典范,虽然家境贫寒但吃喝嫖赌样样不沾,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更是想都没想过,行事从来光明磊落,绝对无愧那连拿了六年的‘市三好学生’奖状。 所以当他跟偷食老鼠一样缩在女生宿舍走廊的死角里,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悄无声息地潜入两个女生的房间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有点愧对把他一手带大的老姐。 但宁秋没得选择,为了把摩尼亚赫号的一船人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他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此时此刻叶胜正不省人事地躺在执行部训练馆前,身上带有多处挫伤和不完全性骨折,弗里嘉子弹的效果很好,宁秋抽出棒球棍对着叶胜猛砸的时候叶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有了这一身的伤,叶胜自然不可能再跟船执行任务。 让所有参与行动的专员统统负伤,那么夔门计划自然就会破产,这不仅是抢救几人性命的方法,更是一次绝好的实验机会。摩尼亚赫号不出航,只要观察后续的事情发展,宁秋就能知道未来的一切到底是会按照剧本走还是会因为蝴蝶效应发生巨变。 想法很简单,但执行起来无比困难,宁秋倒是靠着拿一顿大餐跟芬格尔换来的情报好不容易摸到了这里,但现在被彻底卡在这了,酒德亚纪和塞尔玛的房间离他只有不到五米,可他还没想出不惊动其他人开门进去的方法。 宁秋在心里狠狠地咒骂那个虚拟的白人女性,他的s级权限能通过诺玛调用全校的地图,甚至精确到哪里有窗口哪里有通风管道,但除去冰窖这类学生无权进入的学院机密地带,偏偏女生宿舍的信息也不对他开放。 妈的早知道女生们的房间挨得这么近就带个开锁器进来了!我又不是为了当采花大盗,这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这种时候你还连个建筑结构图都不给我看!我看完删了不就行了么! 宁秋忽然愣住了,他的身后也是一面玻璃,能够看见外面,而在对面的落地窗倒影里,他看见自己身后升起了一道腾龙般的火柱,接着校园内警报声大作。 沉寂的女生宿舍苏醒了,一扇扇门被打开,房间里的灯光把一道道人影投射在地面上,学生们在听见警报后立刻出来了,一时间走廊上充斥着嘈杂的人声。 宁秋藏身的这个死角类似于走廊尽头,上下层的楼梯和电梯都在反方向,几乎没有人会往这里看。他偷偷往外瞄了一眼,马上又把头缩了回来,脸色古怪,倒不是有人发现他,而是女生们虽然走出来了但还穿着睡裙…… 离他最近的那扇门打开了,宁秋透过木柜的缝隙看见酒德亚纪和塞尔玛穿着紧身作战服走了出来,酷似ea里的战斗服。塞尔玛对着走廊上茫然的女孩们喊:“有人入侵冰窖,非战斗人员保护好自己,实习生三十秒内到楼下报道!” 女生们从不知所措的状态醒了过来,立即行动起来,纷纷走回房间准备换上作战服。 宁秋比她们还懵,呆呆地像只青蛙一样蹲在柜子间,卡塞尔学院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入侵?酒德麻衣和苏恩熙策划的那次入侵是路鸣泽在背后助推,可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心跳猛地停顿了一下,他忽略了一个人!身为龙王的夏弥当然也拥有入侵冰窖的能力,但她现在为什么要动手?摩尼亚赫号还没出航,康斯坦丁的骨殖瓶没有被带回学院,诺顿甚至都还没有苏醒! “居然在行动前夜出这样的事。”宁秋从未听过酒德亚纪的声音这么严肃。 “你在做什么?”塞尔玛问。 “我在打电话给叶胜,但他不接。”酒德亚纪的声音有点焦急,“他不会遭遇入侵者了吧?” 宁秋心想他好好躺着呢,虽然昏迷不醒还全身都是伤…… 他握紧了手里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现在整层的其他人都在房间内更换装备,酒德亚纪和塞尔玛都背对着他,这是他唯一偷袭成功的机会。虽然不知道学院里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越是混乱越是给了他浑水摸鱼的机会,打伤了几个人之后还能把他们的事转嫁给入侵者! 第二道火光伴随着隐约的爆炸声腾空而起,这一次爆炸的地点离女生宿舍又近了一点,光焰明亮无比,宁秋的影子被光柱投射到了地面上。 宁秋脸都绿了,塞尔玛和酒德亚纪正好下意识回头看向窗外,两个人的余光都发现了他的影子! 短暂的惊愕过后,塞尔玛和酒德亚纪迅速后退同时大吼:“楼层里有入侵者!警戒!” 39. 突围 宁秋闪身出去,毫不犹豫地对着酒德亚纪和塞尔玛扣下扳机,在他抬手的瞬间两个女孩就灵巧地向两侧一滚,避开了他的连射,几名听到喊声刚开门冲出来的女生中弹倒地,走廊里响起几声惊呼。 “是弗里嘉弹!”后方有女生上前查看倒地的同伴,高声说。 塞尔玛回头看了一眼,重新转向宁秋时双眼里的灿金色减弱了一些,她原本狠狠地盯着宁秋,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敌方有武器!非战斗人员隐蔽!” 塞尔玛做了一个很怪的动作,她压低了身体的重心,单手撑地,右手背在腰间,身姿仿佛即将一跃而起的猎豹。 宁秋调转枪口,塞尔玛却消失了,利刃破空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如果换成以前塞尔玛的这一击就得手了,但这几天的训练中他已经听过了无数次类似的声音,早已形成了条件反射,而且楚子航的刀要比这快上十倍!他俯身躲过塞尔玛反握在手中的银色利刃,她的武器是把廓尔喀刀,更广为人知的名称是尼泊尔弯刀,奇特的刀身弯曲成致命的弧度,仿佛死神之镰。 但塞尔玛挥出的并不只有一刀!她同时以膝撞猛击宁秋的胯下,几乎每一个执行部专员都是格斗术的好手,她的膝撞虽然没有楚子航那样的力道,却同样凌厉! 宁秋想要闪躲也没有空间了,因为酒德亚纪已经到了他背后!亚纪手握军刺,全力刺向他的右胸口。 完美的绞杀之阵!无可退路!而且她们甚至没有攻击致命的部位,她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连想法也一致,她们都要留下对方一命逼问情报! 漆黑的枪口顶在了宁秋肩头,那是宁秋自己手里的格洛克!他死死地扣下扳机,弗里嘉子弹穿透了肩部,因为距离太近炼金弹头甚至没来得及汽化,它正面命中了身后的酒德亚纪。在塞尔玛错愕的眼神中,宁秋主动迎上了她的膝撞,他同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塞尔玛握刀的手,狠狠地把廓尔喀刀插进自己的肩部! 弗里嘉子弹在击中亚纪的瞬间汽化了,血雾如同烟花那样炸开,亚纪直挺挺地倒下,手中的军刺掉落。 宁秋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从肩部和胯下传来,但他没有昏厥! 赌对了!他在弗里嘉子弹中的麻醉成分进入血管的瞬间把整把刀都刺进了肩胛骨处,狰狞的刀锋被完全染成了红色,但剧痛和被切断的血管让他留住了意识,麻醉成分还没来得及作用于神经中枢就被截断了! 塞尔玛被他的动作惊呆了,她从未听说过有人试图用这样的方法摆脱麻醉效果,她原本以为宁秋也会昏倒,甚至已经准备收手了!惊愕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宁秋一脚踹在她的腹部,拔出肩上的刀扔在地上,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拦住他!”塞尔玛大吼,声音同时传入了通讯频道,“2号女生宿舍有入侵者正在逃窜!” 有几个女生拦在走廊里,但明显都不是熟悉战斗的角色,被全力奔跑的宁秋撞翻了。女性混血种的力量比普通男性要强,但现在的宁秋简直就是一只横冲直撞的犀牛! 经过电梯时宁秋一拳砸在下行的按钮上,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他继续全力跑向楼梯间。身后追来的女生们被电梯吸引了一秒钟注意力,等她们回过头时惯性带着楼梯间的门忽开忽关,宁秋的影子已经消失在转角。 宁秋在楼梯里飞奔向下,他能听见二层的门正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于是顺手把格洛克塞在了门把手上充当门闩,他戴着手套,不会留下指纹。有人在使劲地砸门,他看也不看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向一楼。 楼梯间下去并不是公共区域,还要穿过一整个一层的走廊。宁秋打开门,已经有数名穿着作战服的女生在那里等着他了,这一切就像是个闯关游戏,游戏规定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逃脱敌人的包围圈,对方全都是训练有素的人龙混血,奖励是他的小命。 宁秋后退一步,猛地冲刺出去,第一个试图拦住他的女生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撞破了落地窗倒在外面的花丛里,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思考力道的轻重了,先逃出去再说。 换在几天前,就算是血统觉醒的他也万万没可能跑出去,但几天的魔鬼训练,尤其是与楚子航的实战训练极大地弥补了他空缺的战斗履历。比起那个站在原地不动都让人觉得威压如山一样重的怪胎,这些同样身为混血种的敌人对付起来就太轻松了。 有了刚才那一下,宁秋的冲劲被减缓了很多,拦在一层的女生们明显训练有素,手里的都是和亚纪手中一样的执行部制式碳素钢军刺,但幸好她们应该都是实习生,配合远不如亚纪和塞尔玛默契。宁秋抬起一脚踹飞了第二个女生手里的黑色利刃,抓住她的手臂把她甩向第三个女生,第四个女生被前面的两名同伴挡住了路线,只能暂时停下,宁秋立即折返,从破碎的落地窗一跃而出。 女生宿舍内部他不熟悉,但外面的地图这几天他已经熟记于心,只要跑出一小段就是一个转角,有条同时能通向奥丁广场,教堂方向和校门的路,而且两侧都是可供隐蔽的建筑物和灌木丛,出了这里就等于彻底安全了! 玻璃破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宁秋扭头,塞尔玛带着玻璃的碎片降落地面,翻滚几圈卸下了坠落的力量,她直接从二楼跳了下来! 但已经没用了,他已经跑到了空地上,前面不再有走廊一样狭窄的空间!宁秋回过头,忽然傻了。 “你妹啊,还有关底bss的么……”他喃喃地说。 娇小的身影站在花园里,横在他的面前,她穿着墨绿色的校服,淡金色的头发微微扬起,眸子冷得像是结冰。 宁秋带着冲刺的力量对着零一拳砸下,零向侧边轻盈地跳跃,轻而易举地闪过,在空中转体的时候一记扫腿踢在宁秋的膝弯,让他立刻失去平衡栽倒在地。 后方的塞尔玛看呆了,她认得这个新生,但她从来没听说过零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技巧,她和亚纪两个人都没能立刻解决的对手,被零一瞬间放倒。 宁秋抬起头,零默默地凝视着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情绪。 …… …… 塞尔玛的声音在中央控制室里响彻,施耐德还没来得及下令,一个淡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正在路上。”简洁得像是楚子航的脸。 “敌人居然真的回到中心点了……”曼施坦因有点吃惊,他只是以一个军事盲的角度觉得对方会进攻没有执行部专员防守的位置,事实上施耐德解释完他就觉得自己的猜想是错的了。 “他们大概是想声东击西,引我们抽调人手回去,趁机从缺口突围。”施耐德说,“但我们不会给他们机会的,女生们足够拖住他们,等楚子航赶到战场,一切就结束了。” “指挥部!这里是组!”嘶吼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敌人只有一个人!他要突破西侧防御线了!我们拦不住……” 通讯切断了。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惊呆了,施耐德朝着麦克风大吼:“组!回复!你们那里什么状况!” 没有人回答,组的通讯频道中只剩下了嘈杂的雪花声,曼施坦因和施耐德感觉自己的血都凉了,寒意顺着脊骨直窜上来。 西侧的组全都是执行部的精锐,身经百战的专员们竟然拦不住区区一个敌人,对方是谁? 40. 鬼魅 “教授,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有个实习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快步走过去,显示屏上是一片花圃,位于安珀馆南侧,从这里可以通向学院的西侧大门,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施耐德就已经抽调了二十名左右的执行部精英前去那里把守。敌人连冰窖都能入侵,很明显对卡塞尔学院的地形了解透彻,西门附近都是体育馆之类的设施,晚上几乎没有人在,把西门定为逃脱路线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 监控画面里忽然出现了几个身穿作战服的人影,很明显是执行部专员,他们手持步枪对着画面外的某个方向开火,一边节节后退,好像他们不是在和人类或者混血种作战,而是有哥斯拉或者史前暴龙这样的东西正在步步逼近。 有名专员大声地喊了什么,但监控离得太远,没能录下他的声音,他伸手到作战服后袋里像是想要拿什么东西出来,一抬头,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惊恐。 前面那几名还在拿着步枪扫射的专员忽然不约而同地跪倒,他们捂着脖子,鲜血过了一两秒才喷溅而出,像是他们的颈部都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被切开了。一个人影凭空出现在最后剩下的那名专员面前,穿着白色防化服和防毒面具,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研究人员,却透着莫名的诡异。 最后的专员像是被恐惧摧毁了意志,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也不动手,拿着一个像是铜罐的东西,居高临下地俯视专员。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像情人那样温柔地拥抱最后的专员颤抖的身体,但世上再无如此血腥的拥抱,森森白骨刺透了专员的五脏六腑透出皮肤暴露在外,从他嘴里和伤口被挤出的鲜血迅速地染红了地面,染红了草地上的花朵,也染红了那个白色鬼魅一样的人影,这一幕就像是新娘在彼岸花海中拥抱自己死去的爱人,透着令人绝望的美。 白色鬼影站起来,缓缓地扭头看向监控摄像,动作生硬得介乎僵尸和机械之间,他的脸完全被防毒面具遮住,但中央控制室里的每个人都觉得不寒而栗, “他在诗寇蒂区摧毁了炼金实验室,拿走了那个东西,还穿上了我们的人的衣服。”施耐德低声说,“赤裸的挑衅。” “太残忍了……太血腥了!”曼施坦因声音有些发抖,他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的场面,以前只在执行部的报告上看见几个冷冰冰的字母,‘eah:’后面跟着一个或大或小的数字。每当那时他会跟着其他人一起缅怀默哀,然后在教堂的钟声里写好报告递交上去,浑然不知生命真正的重量是扭曲的骨骼,空洞的眼神和大片殷红的血迹。 “我们在对抗的一直都是这样的东西,曼施坦因教授,这就是执行部。”施耐德淡淡地说,“但我不得不说这个敌人的棘手程度超乎我们的想象,组里有两名a级专员,可他们都死了。” “你为什么不让守夜人解开‘戒律’?”曼施坦因眼神复杂,“如果能动用言灵他们不一定会死!” “我们没有用言灵,他们也没有。”施耐德直视他的眼睛,“一个手上甚至没有热武器就能覆灭一支执行部小队的敌人,你能想象他的言灵是什么么?” 曼施坦因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施耐德说得没错,混血种真正区别于普通人类的其实不是体质,而是言灵,言灵的强弱有时甚至能改变一场小型战役的走向。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战役,包括昆阳之战和三皇会战这样的著名战役里都或多或少有混血种的影子。未知的危险言灵就像一头被囚禁的巨龙,谁也不知道把它放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这为什么是录像?刚才的实时监控为什么没有通报?”施耐德问实习生。 “附近监控都被毁了,敌人在杀死组的时候还同时毁掉了摄像头!”实习生的声音里带着颤抖,“视频是诺玛刚刚修复的!” “大概多久之前?” “不……不会超过二十秒。” 施耐德转向麦克风:“组,恺撒·加图索在么?” “听得见,施耐德教授。”恺撒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要我带队抄近路去西门前拦截敌人对么?我刚才听到了枪声。” “是,你们是离组位置最近的一组,现在只有你们可以做到,我会马上调派增援。”施耐德声音低沉,“敌人很危险,首要目标从擒获改为拖延!弗里嘉弹换成实弹,一切武器都不禁用。” “收到。”恺撒简短地回复。 “为什么不把楚子航也抽调回去?”曼施坦因迟疑了一下,“恺撒小组对付得了么?” “我会让他去的。”施耐德说,“在他解决了学生宿舍附近的那个入侵者之后。” “时间上来得及么?” “来得及!”施耐德看了一眼表,“只要是他就肯定来得及!” …… …… 素白的小手紧紧卡在宁秋的脖子上让他动弹不得,四面八方都是纷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栋宿舍里的女生都正在赶往这里,塞尔玛就在他身后。 他无计可施了,他身上连一颗弗里嘉弹都没剩下,何况要让他从零手下逃走是不可能的,冰山小女王的战斗力并不弱于楚子航,只是平时总不显山不露水的,谁都不知道。 零忽然俯下身,淡金色的头发几乎垂到了他脸上,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这样问?她猜到了自己是谁?宁秋没说话,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原本规划的逃跑路线。 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如果他还能再一次龙化……但那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藏住身份了,而且他能控制得住自己么? 他的眼神藏在棉质黑色头套的两个孔洞后面,但零似乎看懂了。 “知道了。”零淡淡地说,“对我挥拳。” 宁秋怔了一瞬,毫不犹豫地一记上勾拳,他的拳头还没能碰到零,女孩就忽然间仰倒了,看起来像是他突然暴起一拳把零掀翻了。 宁秋从地上一跃而起,直冲向通往广场的那个转角处。 零迅速地起身,奋起直追,在塞尔玛和其它女生的视角里,零因为疏忽大意被宁秋摆脱了控制,但很快就爬起来追了上去。 塞尔玛也在全力追赶,但前方的两人速度太快,迅速地消失在楼宇间的阴影里。 41. 断后 夜色深沉,四下寂静得诡异,塞尔玛握紧了手里的弯刀,走出楼房的阴影,缓慢地向前移动。 她跟丢了,她越过转角之后就彻底没见到零和宁秋的影子,走出这个楼房间的夹缝,面前是一条宽阔的路,两侧满是浓密的灌木丛,美洲榆和糖枫的叶子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除了她自己之外这里没有任何人,其他女生们还没追上来。 塞尔玛犹豫了一下,准备原路撤退,这种情况要继续贸然追击是不可能了,执行部的行动准则是至少两人一组,这样可以同时兼顾所有方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有死角,而面前的灌木丛和树干,以及下一段路上的建筑群都是绝好的隐蔽地点,如果宁秋躲在某处伏击她,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刚才和宁秋短暂的交手,塞尔玛看出了对方的战斗水平其实并不算高,但他展现出的那份果决和理性都让人觉得可怕,一般人就算是想到了用切断血管阻止麻醉这样的方法也很难毫不犹豫地执行,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理智的对手是最值得警惕的。 她向后迈出一步,准备转身离开,她要先回去查看女生们是否有伤亡,然后与执行部部长通话确认下一步行动。 塞尔玛忽然全身肌肉绷紧,每一根寒毛都竖了起来,仿佛受到惊吓的猫,她猛地向后一跳,惊骇地看着面前的黑暗,刚才那一瞬间她听见了呼吸声……这个她刚刚走过的地方竟然藏了个人! 破空声!是刀刃?不对……是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塞尔玛霍然抬头,一个黑影自天而落,从黑影的大概轮廓能看出那是个身材娇小的人,塞尔玛向上挥斩,对方却仿佛踩踏着空气借力,从塞尔玛头顶一跃而过落在了她的身后,随之而落的是后颈上的一记重击,塞尔玛昏倒在地。 娇小的身影稍微向外挪动了一点,光线略微转亮,露出零毫无表情的脸。 零抓起塞尔玛的脚把她拖到了一旁,宁秋至始至终都贴着墙站在黑暗里,这里有一小块区域是阴影重叠的地方,所有光线都恰好被建筑物遮蔽,塞尔玛刚才从光线明亮的地方追进来,还没有立刻适应暗处环境,根本无法察觉。也幸好这里只有一小段路,任何人路过都懒得打开手电筒,更想不到有人会藏在这里。 宁秋听见咚的一声就知道零得手了,刚想说话,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名穿着作战服的女生出现在转角,急匆匆地从他们面前跑过,宁秋已经是第二次当梁上君子,刚才他躲在女生宿舍楼里还惴惴不安,这次心跳都不带乱一下的,稳如老狗。 穿作战服的女生们跑远了,零用仿佛没有温度的声音问:“你在干什么?” 宁秋心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试图救人…… “你为什么放了我?” “你想让我把你交出去?”零问。 “不是,只是好奇。” “那没什么理由。”零淡淡地说,“你冒着风险也要打倒她是为什么?” 以两人的速度大可以沿路藏在那一排美洲榆树干后面跑进不远处的建筑群,这样除非他们被大部队四面包围,否则很难被抓住。这个楼房间的阴影处看起来是个灯下黑的绝妙地点,事实上如果有人感觉再稍微敏锐一点就能察觉。现在他们两个倒是可以趁机溜出去,但拖着塞尔玛一起走是不可能的。 “为了做点事。”宁秋示意零把塞尔玛交给他。 两人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黑暗,混血种的夜视能力也强于普通人类,虽然没有光线照射宁秋还是能看清躺在地上的那个窈窕的轮廓。 “能帮个忙么?别让她发出声音。” 零盯着他看了一秒,蹲了下去。 宁秋拿起塞尔玛的廓尔喀刀,脑中回想起这几天背下的人体解剖图,他都快看吐了的人体肌肉组织和器官结构在他眼前慢慢地与塞尔玛重合,他清晰地知道了塞尔玛身上的每一个重要器官位置,就像是双眼自带x光照射。 弯月般的刀锋刺入女孩的作战服,剧痛把塞尔玛唤醒了,但零撕下了一小块校服裙塞进了她口中还捂住了她的嘴,呻吟微弱得像是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鲜血汩汩流出。 刀锋不断地起落,作战服被割裂开一个又一个口子,露出狰狞的刀伤。伤口看起来恐怖,其实每一刀都偏离要害,只是刺入了肌腱。 宁秋刺了几刀就停手了,拿着棒球棍猛砸叶胜的时候他毫无心理负担,叶胜被麻醉了全无痛觉,骨折对于混血种来说也算是小伤。可现在塞尔玛清醒着,还是很照顾他的师姐,他想下手重点都有点不忍心。 “打昏她。” 零一记利落的手刀劈下,塞尔玛再次晕厥过去。 “我去把她放在路口,这样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她,然后我就先跑了。”宁秋说,“你回去和她们汇合?” “你有多余的头套么?”零问。 宁秋愣了一下,因为他还真有,为了防止头套意外破裂露出自己的脸,他防患于未然准备了两个备用的。 他从作战服后袋里摸出一个头套递给零,随即大惊失色:“你干嘛?” 零接过头套,身上的定制校服被她徒手撕裂,黑暗中宁秋看不清女孩素白的肌肤,但他还是立刻扭头。这一言不合脱衣服是什么意思啊!起码先打个招呼啊! 零脱下了塞尔玛身上的作战服穿上,戴上头套,淡淡地说:“我会把他引开,你往反方向跑,别留下,我能走。” 宁秋没来得及接话,他的神情变了,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起来和刚才的女生们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莫名地觉得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要出现了。 两盏金黄色的汽灯忽然出现在短巷的入口!那两盏灯几乎立刻就看向了宁秋站着的地方,但灯怎么可能盯着人看? 那竟然是一双眼睛!只是瞳孔里的灿金色炽烈得像是发光……而且永远不会熄灭。 楚子航! 零已经从宁秋身边消失了,楚子航出现的一刹那她就一跃而出,扫腿踢向楚子航的膝盖。这从黑暗中骤然出现的一击凌厉至极,但楚子航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用村雨的刀鞘轻易地挡了下来。 宁秋丝毫没有犹豫,两人交手的一刻他就已经跑出了短巷,这种时候丢下女孩自己逃走是懦夫的行为,但他不动用言灵也不龙化的情况下战斗力就和路明非差不了太多,远远比不过常态的狮心会长和冰山小女王,只会成为零的累赘。 而且零说了自己能走,宁秋相信她。他逃出去找到个无人的地方之后还可以换掉衣服,找借口引开楚子航。 42. 一触即发 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充斥着冰冷杀机的寒芒一闪而过,楚子航拔出了佩刀,面无表情。 御神刀·村雨,它的原型被打造出来是用于敬神,只是工艺品,因此修长的刀身上没有刀镡。被楚子航握在手中的村雨是使用再生金属重铸的,虽然是仿制品,却带着原型都没有的慑人杀气。它从诞生之初就是一柄为了杀人的妖刀,传闻在斩敌之后刀身上会自动凝结露水洗去血迹,楚子航在使用它和其它学生实战演练的时候从来都是用刀背。 如果刀锋向敌,那么必然见血。 站在他面前的入侵者带着奇怪的头套,穿着漆黑的作战服,身材意外地娇小纤细,看起来甚至是个女孩的体型,但楚子航握刀的手丝毫没有动摇。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他眼中只有目标和非目标两种区别,他知道因为这点很多人都管他叫杀胚,但他不在乎。 楚子航手腕捻转,村雨刀身朝上反射出森冷的光,施耐德教授给他的命令是尽快解决这场战斗之后去西门支援,而他向来都能完美地执行任务。 仿佛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凝固住了他的身体,楚子航想要踏出一步却没能挪动腿,他瞪大了眼睛,一股令人陌生至极的熟悉感忽然扑面而来,眼前莫名地闪现一幅虚幻的画面。 他推开幽暗的木门走出来,教堂的大门敞开,娇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到楚子航脚下。两个人似乎交谈了一阵,片刻之后明亮的火光充斥了整个视野,仿佛有人往室内扔了一颗凝固汽油弹。 楚子航对那凭空燃起的火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言灵!可对方又是谁?他什么时候在学院的教堂用言灵和别人交过手? 幻觉消散,面前的身影还站在阴影里一步未动,零竟然没有趁楚子航恍惚的时候袭击他,在战场上哪怕走神0.1秒都是巨大的漏洞,刚才的时间足够对方杀死他了。 “为什么不攻击?”楚子航问。 “你不像战斗前会说废话的人。”零说,“我在等你攻击。” 零压低了声音,楚子航莫名觉得这没有温度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他想不起来。 “为什么?” “和你打对我没有好处,我只是为了拖住你。”零淡淡地说。 “为了你刚逃走的同伴?” “是。” “他跑不掉的,学院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楚子航说,“你们入侵学院的目的是什么?” “你们抓不住他。” 楚子航沉默了一秒:“我有任务。” “那就动手。” 片刻的沉默,清鸣声响彻夜空,村雨化成了一道银色的流光,楚子航全力挥出的刀速快到几乎可以挥出刀光,整个学院里只有同样精通刀术的恺撒才有办法应对,但村雨所指之处,零消失了。 零出现在楚子航的头顶!她身材娇小但跳跃力惊人,完全不借助助跑就跳起了三米的高度,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她的鞋尖轻点在村雨的刀身上,凌厉的肘击自上而下直取楚子航颅骨的正中央。 换成别人这一击必然得手,零跃起时正好是楚子航发力的一刹那,时机分毫不差,太慢就会被村雨一刀两断,太快则达不到效果。只有在全身发力的一瞬间,就算大脑给出了指令,身体也无法执行,因为那是关节和肌肉发力的死角。 楚子航的身形突然坍塌下去,避开了必中的肘击,在他仰面倒下的刹那村雨已经指向了零的后背,另一只手接住了零的肘击,闪避,防守和攻击在一瞬间完成,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但村雨没能斩中血肉!刀剑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零手里拿着那把廓尔喀刀,但她甚至没有回头,谁也不知道她怎么看见了从身后来的攻击。 楚子航触地即起,手里的村雨消失了,两人之间只剩下凌厉的刀光,零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村雨的‘腰’上,整柄刀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她手中的弯刀只有村雨刀身五分之一的长度,万一偏差丝毫就会被斩中。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地挥洒刀光,仿佛绝世的舞蹈家踩在刀尖上进行一场无与伦比的演出。 哐啷一声,弯刀掉落在地,零没有失误,但她使用这种不熟悉的弯刀发力方式有误,楚子航用纯粹的力量压制了她,打落了廓尔喀刀。 村雨再次划出圆弧,吹毛断发的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啸,这一刀就是决胜的一刀,零已经来不及闪避! …… …… 凌乱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消失,恺撒停下了,身后跟来的学生会精锐们也停下了,他们看着面前的花圃沉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学院拥有专门的温室用于培育稀有的甚至是已经灭绝的植物,而校园内的各个花圃甚至草坪里种植的花卉也都是名贵的正品,这里原本是一小白玫瑰花田,有几个干部还曾经在这里向心仪的女生求过婚,那时喜极而泣的女孩站在盛开的纯白花朵中央,英俊的男生在她面前单膝下跪,场面浪漫得让每一个人都羡慕。 而现在纯白的玫瑰已经变了色,放眼望去尽是血一样的红,傲然盛放的花卉在满地尸体和粘稠的血浆里变成了烂泥和光秃秃的花杆,像是有街头艺术家往整片花田里泼了一桶红色的油漆。无头的残缺骨架跪坐在这片血红色中间,森然白骨和血色形成刺眼的反差,如同恶趣味的雕塑。 有几个学生会干部已经蹲下去开始呕吐,这一幕血腥得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恺撒看向西方,面容坚硬如生铁。 他掏出执行部下发的耳机扔给一个干部:“帮我通知b组,如果施耐德教授让他们支援,拦住诺诺让她不要过来,告诉所有人这是我说的,如果学院处罚由我一人承担。” “恺撒你要做什么?我们不是要追击入侵者么?”干部问,“如果再慢些他可能就跑出西门了。” 恺撒扭头再次看向西面,干部们跟着看过去,脸色纷纷变了。林间小道的尽头,穿着白色防化服的人影矗立在路灯下,半个身体都被血染成了刺目的红,手里拿着一个铜罐和一个人头,黑色的防毒面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根本就没想尽快逃走,他在等我们,在他眼里我们大概只是追捕狮子的蚂蚁,所以想跟我们玩玩吧?”恺撒淡淡地说。 恺撒手中握着两把银色的沙漠之鹰,枪柄上刻着展开羽翼的骷髅天使,他给两把枪都上膛:“我充当前锋,你们负责火力压制,记住,我们的任务只是牵制。如果我压制不住他,立刻撤退等楚子航,他会来。” 干部们脸色再变,入侵者单人覆灭了一整队执行部的精英,恺撒再强恐怕也没法单打独斗胜过他,何况恺撒是主将,主将应该坐镇后方,怎么能冲锋陷阵? “可我们怎么能让你……” 恺撒冷冷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前锋就是该有能力的人去做,你们谁自认比我强么?” 干部们没有说话的机会,恺撒猛地向着路尽头的白色人影奔跑起来,带着战争机器般威慑力的沙漠之鹰向前平举,轰然的枪声划破夜空。 43. 援兵 在卡塞尔学院本部,楚子航近战最强,而恺撒是最好的枪手这两点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有‘言灵·镰鼬’的加持,领域范围内的一切物体恺撒都可以瞬间锁定,即使被‘戒律’压制言灵的情况下,他依旧是百发百中的神射手。 然而只有一种情况是神射手无法应对的,如果枪手的眼睛都跟不上对方移动的速度,再好的枪法也只是空谈。 子弹旋转着脱离枪膛,消失在夜空里,什么都没有击中。恺撒枪口所指,那个白色鬼魅般的人影不见了。 下一刻劲风割面,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镰鼬的尖叫,恺撒猛地闪身,他在无法动用‘镰鼬’的情况下听觉也依然敏锐,看不见的刀刃从他面前划过,身旁的灌木丛被劈开,切口整齐得仿佛是被激光割裂。 恺撒暗暗心惊,对方的刀速甚至超过了楚子航!如果不是和楚子航对练了上百次所以立刻就能有所反应,刚才那一刀几乎可以把他劈成两半! 身后的一众学生会干部们纷纷举起枪,但刚刚出现在恺撒身后的白色人影又消失了,他们端着步枪紧张地左顾右盼却什么都看不到,四周只有猎猎的风声,糖枫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恺撒扔掉了一把沙漠之鹰,缓缓地从腰间抽出狄克推多,一把大约半米长的军用猎刀,黑色刀身上烙印着金色的花纹,带着兵戈杀伐的凛冽气息。 恺撒猛地转身,狄克推多横在身前挡住了仿佛从虚空中出现的斩击,白色的人影近在他眼前,他用的是和宁秋训练时一样的黑碳素钢刀,执行部的制式武器之一。白色的人影手上甚至还拿着那个铜罐,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白色人影向后跳开,学生会干部们立刻调转枪口,但没法开枪,他们和白色人影之间隔着恺撒。 “虽然都是低贱的人类,你倒是不错。”白色人影说话了,似乎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很中性,有些阴柔,完全分不出男女。 “你是龙类?或者只是属于某个组织的小贼?”恺撒并不动怒,在纯血龙族眼中,血统再优秀的混血种也只不过是在干草里打滚的猪。 “答案是什么又怎么样呢?你们很快就是死人了。”白色人影走到灌木丛旁,把一个东西踢了出来,“不过得先把这个还给你们。” 血淋淋的人头缓缓地滚到恺撒脚边,恺撒不说话,脖子上青筋暴起。 “这样就恼羞成怒了?看起来你还算有趣,但你的手下很无趣。”白色人影低笑,“让他们别拿枪指着我,也别试图攻击我,不然我会先杀光他们。” 恺撒沉默了几秒,抬起手示意学生会干部们放下枪。他并不是听从对方的话,只是对方的速度太快,没有‘镰鼬’的情况下连他都无法锁定,如果他不是冲着自己来而是把矛头转向干部们,将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恺撒不介意用适当的牺牲换取战争的胜利,哪怕牺牲自己也未尝不可,但这样的死亡没有意义。 “不错,弱者的美德就是听话。”白色人影说,“我可以让你多活一会。” 怒气几乎要从恺撒眼里喷射而出,海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灿金,仿佛金刚怒目。但他依旧不能轻举妄动,施耐德给他的任务就是牵制并且等待支援,他也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以对方刚才展现的实力来看,白色人影的速度和力量都远远凌驾于他和楚子航之上。单打独斗几乎就是送死。 “可悲的人,只是愤怒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力量的愤怒一文不值,就像蝼蚁聚集起来试图挑战雄鹰,只不过是徒劳。”白色人影轻声说,“在掌握着权与力的人面前,你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只不过是我大发慈悲罢了。” “你可以试试看。”恺撒的声音里带着森冷的怒气。 “是么?”白色人影轻笑,“那就陪我玩玩吧,三刀,我也差不多厌倦这里了。是时候离开。” 空气中充斥着肃杀的气息,两个提着刀的人缓缓走近彼此,被绷紧在弦上的气氛愈发压抑。 终于在某个时间点,磅礴的杀机像是被吹破的气球那样猛然炸开。 恺撒手握狄克推多斜斩,与白色人影手里的黑刀相撞,对方根本没有用什么刁钻吊诡的刀路,只是垂直地一刀劈来。恺撒瞳孔收缩,对方刀身上施加的力量简直十倍于楚子航!他能接下楚子航的全力一斩,却险些被这简单的一刀击破防御!对方还是单手握刀! 他向后退出数步,白色人影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一刀你就会死。” “最后一刀。” 声音响起,白色的人影却鬼影般消失了!恺撒猛地向后跳跃,几缕金子般的发丝飘落,那是他自己的头发!他甚至看不见对方的影子和移动的轨迹,如果不是凭借本能跳开,他已经死在这一刀下了! 而这一击还没有结束!白色人影飞起一脚踹在恺撒胸口,恺撒来不及用刀格挡,生生地挨实了这一击。简直就像是一只奔跑的蛮牛撞击他的胸口,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濒临碎裂的声音,心脏险些停跳!如果他没有稍微向后退出那一步,这一脚都能结果他的性命! 恺撒向后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有血溢出。 他知道自己和对方有差距,但没想到差距大得如此令人绝望,简直就是天堑,除了纯血龙类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具有这么诡异的速度和力量。 但现在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白色人影缓缓向他走来,仿佛索命的死神。他就要死在这了,恺撒·加图索的一生即将就此终结。白色人影说得对,在他面前,恺撒真的就只是一只试图挑战雄鹰的蚂蚁。 白色人影忽然停下了,旋身挥出一刀,精铁交击的声音在夜空里回荡,身后突然冒出来的人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宁秋很快就稳住身体,抬头看向面前半身都被血染红的白色人影。 中央控制室里,揪心地看着一切的实习生们欢呼起来,最危险的时刻,s级抵达了战场! 44. 复苏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没有欢呼,他们表情凝重,白色人影表现出的实力完全超乎了他们的认知,恺撒虽然还年轻,以他a级的血统在混血种中也算是佼佼者,可他在白色人影的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就像一个剑道初学者对上拥有‘免许皆传’称号的剑豪。 屏幕上只有两个被放大的监控画面,施耐德看向右边,那里也正在进行另一场战斗。 绚烂的刀光宛如新月,楚子航手里的村雨只剩下残影,学院内的每一个监控摄像都能清晰地捕捉到heya 200狙击步枪射出的子弹,如果不慢放却完全无法看清楚子航的刀速。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的敌人,高速摄像机都无法清晰捕捉的村雨似乎对零完全无法造成威胁,她舞蹈般躲过斩击,每一次攻击都凌厉得让楚子航不得不撤刀防御。 而左边的战斗再次爆发,白色人影和宁秋手中的碳素钢刀在几秒内撞击了数十次,白色人影侧身闪开身后劈来的狄克推多,三个人闪转腾挪,两边的灌木丛和树干上多出了无数道刀痕,学生会干部们端着枪准备提供火力网压制,却远远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为什么不给楚子航派增援?”曼施坦因满头冷汗,“他和入侵者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快三分钟了,你明明说过他三十秒内就能解决!这样下去恺撒那边也会撑不住的!” “这是我的误算,这两个敌人都远超我们的想象。增援都在往恺撒那里赶,现在抽调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施耐德脸色凝重,“不过还有办法。” 曼施坦因一怔:“你是说……” “诺玛,接通守夜人。” “已经接通,施耐德教授。”女性的声音响起。 杂乱的阁楼出现在教授组面前的屏幕上,老牛仔穿着邋遢的衬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露出大半个肚皮,卷沿的牛仔帽盖在脸上,凌乱的床边全都是空酒瓶。 “守夜人阁下,紧急事态,我们需要你解除‘戒律’。”施耐德声音低沉。 他的声音被诺玛放大了数倍,沙哑的声音简直如同炸响的惊雷,老牛仔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惊恐地东张西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问‘哪里爆炸了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守夜人左顾右盼看见了阁楼里亮起的屏幕,刚要发作,看见了一颗锃亮的光头,立刻兴高采烈地打了个招呼:“嗨!曼施坦因,我的儿子!你好吗!” 曼施坦因眼角抽动,如果情况允许他很想现在冲上钟楼给他那头杂草一样的头发浇一瓶德国黑啤,但时间紧迫,他只能暂时移开视线不让自己去看那张欠揍的脸。 “我重复一遍,我们需要您现在解除‘戒律’,守夜人阁下。”施耐德隔着屏幕盯着守夜人的眼睛,“我们的学生正在战场上,他们需要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时间不等人。” 老牛仔的笑容收敛,坐直了:“昂热给了你权限?” 施耐德点头。 “知道了,我会做。”视频通话关闭。 关着灯的阁楼里只有一支燃烧的蜡烛,亮着幽蓝的光芒,老牛仔走上前,吹熄了摇曳的烛火。 随着烛火熄灭,一个庞大到足以笼罩整个学院的领域崩解了,楚子航、恺撒和宁秋同时感觉到,有什么藏在身体深处,一直被压制住的东西苏醒了。 言灵·戒律解除。 楚子航被零的一记膝撞逼得后退两步,村雨横在身前,然而他霍然抬起了头,眼里的灿金色炽烈盛放! 一簇火苗出现在楚子航和零之间,接着迅速膨胀放射,耀眼的火焰仿佛带着黑色的气流,这一次不是爆炸,而是沉默无声的燃烧,能够瞬间融化钢铁的热量似乎都要溢出屏幕,周围的草坪和地面瞬间变得焦黑,极度的高温燃尽了一切。 言灵·君焰 恺撒警惕环顾四周的动作忽然停下了,他对着某个方向举起手中的沙漠之鹰,枪声如同丧钟敲响,白色的人影出现在不远处,防化服上出现了一个弹孔,‘镰鼬’复苏的一瞬间他就被锁定了,仿佛狙击镜里的山羊。 欢呼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实习生们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了,本部的最强专员们终于展现了原本的姿态,这一刻楚子航和恺撒简直像是战场上的王者。言灵才是混血种真正强大的武器,如同尘封千年的名剑,利刃拔出的那一刻,一切敌人都当被斩灭! 曼施坦因脸上也浮现出喜悦的神色,施耐德皱眉盯着两块监控画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 …… 楚子航提着刀转身,被‘君焰’正面命中,没有生物能够活下来,他现在要赶去恺撒那里增援。 明亮的火光中忽然冲出了一个人影!楚子航豁然回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序列号八9,传承自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高危言灵竟然还没能杀死这个危险的对手! 零轻盈地落地,楚子航这才看见她手里还抱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是昏厥过去的塞尔玛。他一时间怔住了,看着缓缓站起来的零。 “我已经拖住你足够久了。”零淡淡地说,“还要打么?” 楚子航沉默,他摸不透对方真正的想法,零在战斗中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但对方又似乎对取他性命完全没有兴趣,攻击虽然凌厉却全都没有攻击他的要害。 “如果不打我就离开了,我不能伤害你。” “为什么?”楚子航问。 “你看起来对他很重要。” 楚子航不知道零说的‘他’指的是谁,但这场战斗确实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对方看起来根本没有多少战意也没有危害学院的意思,更重要的是他全程戴着耳机,一直都听着恺撒的组的交流,那里似乎战况很紧急,当务之急是赶去支援。 他沉默了一秒:“下一次吧。” “是么,很期待。”零转身离开。 …… …… 恺撒冷冷地看着前方,白色人影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弹孔:“居然能抓到我?不错。” “不过到此为止。”白色人影轻声说,“我腻了。” 白色人影忽然消失在空气中,如同被橡皮抹去的铅笔画,一个突然失去目标有些茫然的学生会干部捂着脖子倒下,眼里充满了惊恐。 恺撒瞳孔骤缩,‘镰鼬’带回了白色人影的准确位置,但他射出的子弹没有击中目标。对方的速度再次暴涨,从他扣下扳机到子弹抵达的时间里,白色人影就同时出现在了三个地方! 45. 本相 在‘镰鼬’的世界里,白色人影不再只是一个点,他独自连成了一条‘线’,用肉眼看去只能看见一连串白色和红色的虚影,然后刀光先至,破空的爆裂声甚至比刀落下的速度还要慢。白色人影的斩击已经突破了音速! 神速是镰鼬的死敌,但战场上还有一个人能看清白色人影的动作,‘镜瞳’的本质是解构,与人眼的极限无关,无论速度有多快,只要不是凭空消失,白色人影的移动轨迹就不可能逃过宁秋的眼睛! 白色人影出现在恺撒背后,宁秋自下而上挥刀,两把黑色的刀刃相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恺撒反手开枪,三发子弹连射组成了‘品’字形,就算是龙类的心脏也能被瞬间撕裂。但白色人影再次消失了,宁秋能够防得住他,却限制不了他的动作。 白色人影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向后小跳退开一段距离,他依旧故意用恺撒和宁秋挡住自己,不让学生会干部们随意地开枪。 “又来了一只有趣的蚂蚁。”白色人影说,“看来这里也不是我想的那么无聊。” 宁秋和恺撒对视一眼,恺撒看见宁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白色人影的巨力,每一次刀剑撞击都给宁秋的手臂带来巨大的负荷,如果不是s级的血统优势,他们可能坚持不到现在。 “还能打么?”恺撒问。 “我还能坚持一整天。”宁秋笑。 “你要是那个打了超级合剂穿着红蓝条纹紧身衣的翘臀男,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恺撒耸肩。两人看着是在旁若无人地逗乐子,其实是在想方设法缓解紧张,这种时候就算是恺撒也没法不紧绷神经,跟白色人影的战斗就像是在刀山火海里走,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 “妈的,第一次这么想早点看见那张面瘫的脸。”恺撒悄悄握紧了狄克推多,镰鼬的领域瞬间扩张! 三人几乎同时微微伏低身子,一跃而上,宁秋靠着‘镜瞳’勉强达到了常态楚子航的水准,每一刀都凌厉而精准,恺撒的子弹同时封锁了白影的行动空间,两人配合之下白色人影竟然暂时地被压制住了。三人就像在跳一场贴面舞,白色的防化服和黑色的作战服上频频出现十几厘米长的裂口,刀闪不断地变化,金属的嗡鸣仿佛妖物的厉啸。 恺撒忽然蹲了下去,一颗子弹呼啸着贴着他的头皮飞过,正中白色人影的胸口,白色人影后退了几步,防毒面具里风箱般诡异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这是开战以来他第一次受伤,虽然没有人见到他流血。 “a组到位。”女孩冷冽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 约三百米外,苏茜穿着纯黑色的作战服趴在地上,她身姿纤细修长,而她面前的狙击枪几乎与她等长,黑色的枪口冒着余烟。奥尔西-5000狙击步枪,装备部改良版本,配备上炼金子弹,一枪可以轰爆二代种的心脏。宁秋恺撒和白色人影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就连站在旁边的学生会干部们都不敢开枪,但她敢在300米的距离狙击,因为她一直都是狮心会唯一的王牌狙击手。 三个人都听见了繁杂的脚步声,有很多人在往这片区域赶来,执行部抽调的增援到了。 “你说成群的蚂蚁不可能战胜雄鹰。”恺撒看着白色人影,“但无数只吸血的蝙蝠也总能咬死巨龙。” “蝙蝠通常代表反派人物,恺撒。”宁秋提醒。 “我和你还没有熟到这种地步。”恺撒看了他一眼,“还有不要学楚子航三句里蹦不出两句好话,每次和他交流我都有点崩溃。” 他们忽然不说话了,悠长的叹息压过了一切,白色人影透过防毒面具静静地凝视他们,就像神祇俯视那些跪倒在他面前的凡人。 “弱小的人总是会把仁慈和悲悯误解为无能。”白色人影轻声说,“你们这些……可悲的人啊。” 什么东西爆裂了,不是炸药,也不是言灵,那是来自白色人影防化服里的声音……那是骨骼爆响的声音! 宁秋和恺撒飞了起来,就像飞过天际的鸟,足足两秒钟之后才重重拍在地上,他们都看见了白色人影的动作,但他们没法反应,他们的肌肉根本就没时间动起来! 白色人影丢掉了那把黑色的碳素钢刀,他终于舍弃这把用不惯的武器了,他也彻底厌倦了这场游戏,没有趣味也没有意义的闹剧,是时候被彻底终结。 无数颗子弹交织成的火力网拦不住他,他也根本没有躲,任由那些子弹把防化服射得千疮百孔,他缓慢而庄严地行走在人间,足以杀死普通龙类上百次的压制射击对他丝毫不起作用,就像顽皮的孩童投出的小石子。 他对着宁秋和恺撒一拳砸下,地面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坑洞,这一拳的威力足以匹敌巨型攻城木! 宁秋和恺撒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像蛆虫一样蠕动,他们只能依靠这种程度的行动躲避白色人影的拳头了,刚才那一下让他们的脊椎都断了,下肢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灼心的疼痛在全身的肌肉里烧。但这都是徒劳的,白色人影只是在捉弄他们,如果他想,在两人失去行动能力的那一刻就能彻底杀死他们。 周边响起了咏唱声,有赶来支援的专员释放了言灵,白色人影的身影忽然闪灭了一下,就像突然熄灭又突然亮起的灯丝。咏唱声停下了,专员无头的尸身慢慢地跪倒下去。 白色人影逼近了离他最近的宁秋,他不打算继续玩下去了,他要杀死这两个卑贱的人类,然后带着东西离开。 恺撒眼睁睁看着那个能轰碎地面的拳头在宁秋面前高高举起,可他无能为力,‘镰鼬’在这种时候派不上任何用场,他的手就连枪都举不起来了。 中央监控室里的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已经来不及了,s级刚刚进入学院就要死于入侵者的袭击了,他们的失败已经注定,一切都不可挽回。 白色人影对着宁秋的脸挥拳,被防化服包裹的拳头带着割面的劲风落下,这一拳挨实宁秋的脑袋会变成一团血浆。白色人影既不愤怒也没有快意,就像行人走在路上踩死一只蜗牛,你不会对一只死去的蜗牛产生任何感情,最多想要擦拭一下鞋底。 堪比攻城木的拳头生生地停下了,白色人影第一次僵直住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一只手掌抓住了他的拳头,缓慢伸长的尖利的爪撕裂了特殊材料制成的防化服,铁灰色的鳞片在那张手掌上肆意地生长,像是扩散的病毒,又好似新生的树芽。 一股巨力拽着白色人影的手臂把他向地面拉去,白色人影怎么用力也无法挣脱那个铁钳一样的手掌……或者说利爪! 白色人影飞了起来,一只铁灰色的爪掐着他的脖颈,一双冰冷的灿金色竖瞳冷冷地盯着他,慑人的寒意仿佛来自黄泉。宁秋的脸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蛇鳞一样细软的铠甲覆盖了他的整个面部,面颊两侧有尖锐的骨刺突出,仿佛从地狱走出的恶魔。 他们在空中的某处失去了动能,然后流星般坠落地面,周围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地面的颤动。 扬起的烟尘里,狰狞的身影缓缓站起,暗红色的黄金瞳透过层层烟雾依旧明亮,宛如血月。 46. 渐远 世界很模糊,眼前像是蒙了一层淡红色的膜,一切看起来都失真。但世界又前所未有地清晰,草地上每一个微小的石粒都清清楚楚,所有东西都像是定格了,风中的树叶停止了晃动,被坠落激起却迟迟不落下的烟尘像是轻纱。 宁秋握起拳头,又松开,力量顺着他的血管和每一寸肌肉游走蔓延,骨骼和肌肉都在扭曲变形。眼前的世界前所未有的新奇,他站在草地中央就能听到一切,远处那些地动山摇般的脚步声,震耳欲聋的风声,鳞片刺破皮肤肆意生长的声音就像春笋破土而出。 一个拳头突破了烟尘,它在宁秋眼里慢得近乎静止。他甚至没有试着闪躲,任由那个堪比攻城木的拳头轰上他的脸。 白色人影一拳打在宁秋脸上,但宁秋仅仅是后退了两步,他的面部已经完全被坚硬的铁灰色骨骼覆盖,像是古代全副武装的骑兵,又如同神话里满面骨刺的恶龙。那些凭空产生的骨质硬度几乎能媲美合金装甲,锋锐的边都能轻易地撕裂血肉。 白色人影从烟尘里走出来,黄金色竖瞳看着黑色的防毒面具,两人对面站立。 “秘党收留的人里也有你这样的怪物啊……”白色人影轻声说,“不……你不是人类。” 宁秋漠然地看着他,竖瞳冷如万年不化的坚冰。 “看来我要收回之前的话,这里不是有趣,而是棒极了。”白色人影轻笑,“本来只是件无聊的事情,竟然还能看见同类。” “来吧,遵守……” 他的话还没说完,铁灰色的利爪就已经按在了他头上,白色人影贴着地面滚出几十米远,刚刚快要消散的烟尘再次漫天飞舞,白色人影刚站起来宁秋就已经移动到了他背后,利爪破空的声音如同厉鬼的嘶叫,白色人影有惊无险地后跳躲开,防化服上多出了几道巨大的裂口,仿佛是被巨龙的龙爪撕裂。 白色人影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抬起头,身形像箭一样疾射出去,两个人影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冲击波席卷了还没被撕碎的草坪。 专员们赶到了现场,没人能看清宁秋和白色人影的动作,只看见烟尘中两个身影不断地虚闪,校长昂热引以为豪的百慕大草坪已经满目疮痍,坑洞多得像是月球的表面。他们理应上去帮忙,但这种时候拿着冷兵器加入那两个怪物的战局就是送死,乱开枪又会波及到宁秋,虽然他们委实已经不太确定宁秋还能不能算作是他们的盟友。 一道明亮的火光忽然炸开!第二双黄金瞳在夜色里亮了起来,村雨的疾斩散去了弥漫的烟尘,楚子航站在那两个怪物中央,扭头看了一眼宁秋,又看向白色人影。 没有任何语言也没有眼神,宁秋和楚子航几乎同时动了起来,锋鸣的银刃一瞬间挥出数道刀闪,宁秋张开裂口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反转的膝关节蹬地,像电光一样闪现到白色人影身后,面对他们两个的夹击白色人影竟然还能闪避,他几乎没有还击,但每次都能从利爪和村雨组成的栅栏缝隙间穿过。 寂静的空地上只剩下锋锐的东西破空的声音,火光无声地沿着草坪蔓延,透过君焰看去天空都是赤红的末日般的颜色,在火场中央厮杀的那三个身影凶如罗刹。 楚子航落地,看着对面的白色人影,他从未遇见过力量和速度都如此强大的对手,他和龙化的宁秋联手却也只是压制,始终无法真正击败他。 白色人影站在十几米外,宁秋站在楚子航右边不远处,刚才那轮几乎没有停歇的猛烈进攻之后,他们都需要暂时的停歇来变换节奏,否则配合很容易出现不协调。 “怪物竟然不止一个,这里真让我惊喜。”白色人影看着楚子航,“看来你们的校长拥有很大的魄力,可惜他今天不在。” 楚子航和宁秋对望一眼,对方掌握的情报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看来并不是学院被入侵当晚昂热刚好不在,对方根本就是挑选了昂热离校的日子袭击冰窖。 “余兴节目就到此为止吧,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白色人影轻声说,“希望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们能活着见我。” 对方想要逃跑!宁秋和楚子航当即暴起,但白色人影已经反冲出去,三人的影子如同互相追逐的流光,一路冲破了西边的铁制门奔向学院之外。 楚子航慢慢地被甩在了后面,宁秋渐渐跟上了白色人影,他原本的速度远远不够,但反转后的膝关节能够爆发超乎寻常的巨力。他一跃而起抓向白色人影,对方却忽然凭空腾飞起来! 宁秋落地后抬头,引擎的轰鸣忽然闯进他的耳中,天空中垂下了一根速降绳,夜空成了直升机和绳索最好的保护色,它刚才一直在这里待命,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激战上的宁秋和楚子航都完全没能发现。白色人影抓着绳子迅速地竖直升起,手里拿着那个铜罐。 楚子航赶到宁秋旁边,从作战服后袋里掏出枪射击,但手枪的射程根本够不到这么远的高空,直升机带着引擎的声音逐渐远去。 楚子航收回目光,看向宁秋,宁秋也沉默地看着他,两双黄金瞳再一次对望。 “你现在有意识?”楚子航问。 宁秋点头,他没法说话,这个状态下从他的裂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古怪的音节,无法发出人类的语言。 楚子航看了一眼他身上突破作战服生长出的骨刺,这一次宁秋身后没有长出完全符合爬行类特征的长尾,似乎同样是龙化,两次的状态也有所不同。 他回头看向远处百慕大草坪的方向,有人已经在那里开始组织灭火,一队人跟在他们后面追了过来,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像是一队匆匆准备搬家的蚂蚁,等他们到这里,直升机大概已经飞出几十千米外了。 猎猎夜风带着透骨的寒意,星光黯淡,楚子航和宁秋默默地站在山路上,宁秋感受着身上的鳞片一点点褪去,看着巨大的钢铁之鸟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 楚子航按在耳机上接通通讯频道:“施耐德教授,任务失败,东西被带走了。” 47. 破晓 窗外天光破云,蓝天澄澈如洗,阴影在开阔的广场上慢慢地移动,成群的白鸽在破碎的红色砖瓦房顶上稍作休息,又振翅飞过广场中央那座残缺的黑色雕塑,从前还完好的草地在风吹过时会形成一片绿色的波浪,如今只剩下几小块青翠的小草孤单地在坑洼的地面里晃。 叶胜怔怔地看着陌生的奥丁广场,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转头,一片素洁的病房里除了他就只有一个人,宁秋坐在离他不远的一把折叠椅上闭着眼打盹,明显是自己搬来的。 “醒了?感觉怎么样?”宁秋忽然睁开了眼。 “还不错。”叶胜朝外面努了努嘴,“这什么情况?” “有人袭击学院,对方是个血统很强大的混血种,也有可能是纯血龙类,反正诺玛现在还没有给出确定答案。”宁秋说,“过程就先忽略吧,总之最后就成这样了。” “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就能把学院破坏到这个地步?”叶胜挑眉,“这可比自由一日的修缮费要大太多了,曼施坦因教授恐怕气疯了吧?” “是啊,今天他在守夜人讨论区里抓了十几个上课刷论坛的记过,被处分的已经准备联名到校长那里去抗议了。” 叶胜挺着僵硬的背坐了起来,疼得直呲牙,他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几块骨头是完好无损的,虽然都只是轻微的骨裂和不完全性骨折,但以混血种的恢复速度正常来说也需要半个月时间,这期间是出不了任务了。 “亚纪呢?”叶胜问,“这么大的事施耐德教授应该集合了所有在本部的专员吧?她有没有事?” “没有,塞尔玛学姐也没事,都只是轻微的伤,她们现在在隔壁病床休息。”宁秋耸肩,“虽然我们向医疗部建议过把你们放在一个病房就够了,但他们始终不同意。” “那还是算了。”叶胜撇嘴,“等她起来又要问东问西的,吵死人。” “她现在挺安静的,昨天来看你的时候还帮你简单梳洗了一下,临走前还给你盖了被子。”宁秋笑,“护士拦都拦不住。” “哎哎哎,差不多行了,给施耐德教授知道了我俩就都完咯。”叶胜偏过头去,“桌上的苹果给我吧,嘴里全是血丝味。谁拿来的?” “夏弥买的,你一直都没醒,他们就把果篮拿到隔壁去了。”宁秋把那个鲜红欲滴的蛇果递给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透过窗帘看清晨的阳光是温暖的橘黄色,两个人都不说话,叶胜对着窗外慢慢地啃那个苹果,楼房的阴影慢慢从奥丁广场的边缘走过了中央那个残余的雕塑底座,校工部的壮汉们正在被毁坏的砖瓦楼上乒乒乓乓地敲打着什么,鸽子们没有了落脚点,在空中没头没脑地转。 “你这两天一直都守在这?” “嗯,是。”宁秋回答。 “怕我告发你啊?”叶胜露出了他惯常的那种有点痞坏又阳光的笑容。 “觉得师兄可能有问题想问我。”宁秋说。 “这么有恃无恐?”叶胜叹气,“也是,被自己带进学校的师弟一枪撂倒这种事,搁谁那也不好意思说出去啊。” 他看着宁秋的眼睛,两个人又很长时间不说话。 叶胜没说,他刚醒过来的时候眼前还是那双冰冷的黄金瞳,手枪消音管抵在他胸口上的触感似乎到现在还残余着,但他故意不提这茬,宁秋也不主动问,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终于僵持不下去了。 “哎,这叫什么事啊。”叶胜烦躁地抓抓头,“两个大老爷们搞得这么扭扭捏捏的干嘛?有话直说不行么?” 宁秋没搭话,他知道叶胜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么想我问,那就解释呗,我听着。”叶胜懒洋洋地说,“不说也行,反正用弗里嘉弹撂倒师兄这种事也不能算大过,最多扣点绩点。校内矛盾嘛,很常见的。” “那万一我是溜进学院的特务呢?” “嚯,那可就情节严重了,你也是中国人你是晓得我们老祖宗的传统的,不是浸猪笼就是上夹棍啊,十八般武艺都用上还怕你这小贼不招?”叶胜嘿嘿笑。 “那就好,还以为要我退学呢。”宁秋也嘿嘿笑。 “得了吧,假笑得太明显。”叶胜翻白眼。 宁秋接着微笑,两个人一个字都没提那天晚上的事,但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态度,所以宁秋其实是真开心,他知道这个相处时间不久的师兄选择了相信自己,无条件地信任。哪怕宁秋那天晚上刚刚贴着他的胸膛开枪,在他胸口侧边打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弹孔。 这世上能有几个这么信任他的人?除了宁新雨之外,大概再也没有过了。 “不过我其实还是挺好奇的。” 叶胜的语气突然严肃了起来,盯着宁秋的眼睛看:“我知道就算问了你小子肯定也是编一套幌子糊弄过去,但我还是想问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他刚才说的其实是假话,学院的学生,尤其是执行部专员之间产生摩擦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但动用了武器甚至是热武器打伤即将外出执行任务的专员,就不是简单的记过或者退学这么简单了,这是一项真真正正的‘罪’,校董会亲自下令彻查,审问者会用尽一切办法撬开宁秋的嘴逼问他的目的,催眠或者言灵之类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下场会比在军事法庭上被宣判了反人类罪的大兵还要凄惨百倍。 卡塞尔学院是一座真正的军事堡垒,不是年轻人挥洒青春的乐园。 叶胜忽然愣住了,从他认识宁秋开始,对这个师弟的印象就是聪敏且冷静,不脱线,但也带着少年人该有的朝气,可他委实很少见到宁秋真正因为什么事高兴地笑,他知道这种现象叫做早熟,心理年龄远远地超过骨龄的人总会显得比较老成,在长辈的眼中就叫做木讷或者内向,只是长辈们常常忘了自己长大以后也笑得越来越少。 宁秋在训练馆猛练的那段时间,叶胜和酒德亚纪都觉得宁秋的脸色和状态一直都不太对,好似有一千匹狼在后面赶着他跑,站在他旁边就让人觉得气氛紧绷。可现在宁秋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像是能沁出阳光,绝对不是能伪装出来的,像是彻底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让人看了都想好奇地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这就不说了吧。”宁秋笑,“师兄你不是说男人身上有点秘密最好么?能吸引女生什么的。” “我那是这个意思么?”叶胜没好气地回,“算了算了,不说拉倒,滚回去上课去,有人在旁边我睡不好。” 宁秋拿着折叠椅站起来,推开门,忽然又回头。 “师兄。” 叶胜抬起头,宁秋背对着走廊的落地窗,表情藏在铺洒进来的璀璨阳光里,让人看不清。 “你们还活着,真好。” 48. 逃学被抓怎么办? 学院的餐厅是一座巨大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如同中世纪的圣堂,弧形穹顶上吊着巨大的树形水晶吊灯,足以照亮能够同时容纳1000人共同用餐的宽阔区域。平时就算全校的教职工以及学生一起在红木长桌的两侧就坐也不会显得多么拥挤,但今天的餐厅看上去人满为患,因为整座矩形的大厅坍塌了近乎一半。 餐厅的右半边是校工部搭建的脚手架,赤裸上身的壮汉们在上面敲敲打打,每一个肌肉健壮得都可以拉出去spy施瓦辛格。学生们只能在左半边肩膀挨着肩膀坐,对着开裂的花岗岩墙壁闷头吃完早饭匆匆地离开,学院的精英们多数都家世显赫,习惯了幽静典雅的用餐环境,闻着别人的体味听着校工部壮汉们的吆喝进食委实有些困难,直让人觉得自己活像是在战后临时搭建的白帐篷里吃救济餐的难民。 宁秋端着餐盘,跟着人群慢慢地往前挪,感觉自己像是只即将寿终正寝的老乌龟,直到餐盘里的鲜奶和慕尼黑烤肠都凉透了,他也没能看到一个空着的座位。 “宁秋师兄宁秋师兄!”突然有只手越过攒动的人头,朝着宁秋晃。 宁秋一怔,慢慢地从人群中间挤过去,长桌旁有两个人抬头看着他,楚子航对他点点头,夏弥笑眯眯地坐在对面,楚子航两侧的位置都空着,周围的人大概是害怕被冻伤,都不太愿意挨着这块冰山坐,宁愿把位置留空也要跟狮心会长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刚进来我就跟你打招呼了,结果你理都不理我。”夏弥哼哼,“大明星摆架子啊?” “意外意外,我想着应该没人会跟我说话。”宁秋说。 在他刚入学的那几天里,每当在餐厅里碰到s级,几乎每个学生都会想着上来握个手,进行一番长达几分钟至十分钟不等的友好交谈,语气之恳切眼神之明亮让宁秋想找个借口结束话题都不太好意思。其中有几个看面相像是英国人的英俊小哥还曾经抓着宁秋的手,诚恳地说有你加入狮心会真是太好了,学院的未来终于充满了希望你就是校长之后的下一个指路明灯云云,含情脉脉的眼神把宁秋弄得浑身汗毛倒立直起鸡皮疙瘩,恨不得赶紧拔腿就跑。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餐厅里大家肩膀挨着肩膀,近得都能看见对方身上的毛孔,但所有人见到他似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无视,偶尔有几个投来了视线也很快就缩了回去,而且看向宁秋的目光介乎尊敬和畏惧之间,和众人平时看楚子航的眼神颇为相似。现在餐厅里活动面积缩水了太多,实在没有空余,否则他们大概宁愿自发地让道也不愿意和宁秋站在一起。 坐在楚子航两侧的人看见宁秋站过来,立刻默默地又挪远了一点,这里像是形成了一个驱魔的真空场,除了夏弥之外的牛鬼蛇神统统自觉地退散。 宁秋把餐盘放在楚子航旁边,楚子航的早餐比他的更简单,标准的橙汁和双煎蛋配一个吞拿鱼三明治。 “叶胜师兄醒了?”夏弥吃了一口炒蛋,眨巴眼睛。 “嗯,看起来状态不错,还吃了个苹果。”宁秋在桌边坐下,“施耐德教授让我们几点去开会?” “还有半小时。”楚子航说。 “还想着开会呐,有人这几天课都不上,曼施坦因教授正在满学院抓呢。”夏弥对着宁秋嘿嘿笑,“守夜人讨论区上还挂着他的通缉令你看到没?” 宁秋白了她一眼,郁闷地啃了口烤肠。他当然知道,但他这几天不太愿意去看守夜人讨论区,因为新闻板块的首页上挂着一个醒目的标题‘真正的龙化!s级的血统稳定性存疑!’,帖子下面还有一个附件视频,里面是他变身小神龙之后掐着白色人影飞上高空的特写。 “宁秋师兄你这几天有安排没?”夏弥舔了舔嘴唇边白色的牛奶渍,“没什么事的话早上跟我一起吃早餐吧。” 宁秋差点一口奶喷她脸上,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惊恐地盯着夏弥看:“我把你当师妹,你居然想要我的命?” 旁边的面瘫仁兄毫无反应,慢条斯理地把盘子里的煎蛋切成大小均匀的条状,一块一块放进嘴里。 “赏个脸嘛赏个脸嘛,现在跟你一起吃比较好找座位嘛,不然整天排队我都没时间回宿舍看剧了。”夏弥满脸诚恳。 宁秋有些感动,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半个龙类敬而远之的时候,还是有人愿意跟他亲近一点的。但想到夏弥的身份……这份感动立刻被他混着烤吐司恶狠狠地咽进了肚子里。龙什么龙?凭什么他吃个饭都要被当成传染病病原体?这还有个真龙王在这坐着你们看不见吗?! “不干!你约师兄吃去,找我当什么电灯泡?”宁秋没好气,嘴里塞着食物含混不清。 “我和他的绯闻都满天飞了,总也得有人帮忙中和一下嘛。”夏弥耸肩,“这几天都不知道多少人来问我‘你和狮心会副会长苏茜的关系还好吗’,还自以为很委婉,烦都烦死了。” 宁秋默默地喝鲜奶,心想师妹你说话直白也要考虑一下师兄的感受好不好?虽然看他那面瘫样估计也压根不在意…… 事实就是如此,没有经历过和夏弥诀别的楚子航暂时就是一块全然不可雕也的朽木,或许他心里有些什么想法,但沉默内敛又闷骚如楚子航若非必要是绝对不会表达出来的。宁秋感觉自己这架僚机都快能被授予一等功了,可任凭他这几天怎么给两个人创造独处机会都没用。面瘫还是面瘫,二货还是二货,毫无变化可言。 但感情之事就有如水滴石穿,不管他这个局外人在旁边怎么煽风点火加油助威,最后还是要看夏弥这滴水能不能坚持不懈地滴到石头里包着的那只猴子头上,宁秋自己倒也算是乐在其中,每天亲眼看着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间就明白了自己原来那个时代流行的嗑p的快感。 三个人吃完了早餐也没分手,一起到了图书馆中央控制室楼下的会议层。 大门打开,执行部部长施耐德站在实木长桌尽头,十几位陌生专员坐在桌边,齐刷刷地向三人投来目光。宁秋猛吸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一众专员和施耐德的目光太锐利,而是他看见了一颗圆滑锃亮的光头…… 曼施坦因教授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间角落,扶了扶无框眼镜,眼神里藏着赫赫煞气,仿佛即将上阵杀敌的将军。 49. 直布罗陀 “教……教授好。”宁秋有点结巴。 这能不怂么?没法不怂。想他宁秋刚入学就成了学院之星,认识靠谱师兄和漂亮学妹,两大社团为了争他甚至能特意办一场舞会,一般人终身的奋斗目标对他而言只不过是起点,眨眼间就从乡下的贫困生变成了家长嘴里的别人家孩子。可在学院的一众终生教授面前他还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里的那块鱼肉,操刀的大厨想把他切成方块还是三角都不由他说了算,要是因为屁大点小事就丢了绩点少了奖学金,他自己不哭死宁新雨也得拿拖鞋活生生给他拍死。 曼施坦因依旧面无表情:“这几天休息得还不错?” “还……还行。”宁秋心说完了完了,这语气是要下死亡通知啊! “嗯。听说你之前保持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强度,努力是很好,但也要注意休息。”曼施坦因点了点头,“坐吧,施耐德教授在等你们。” 啊?这就完了? 宁秋有点傻眼,曼施坦因平时就以严苛著称,最近这段时间更是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避之不及,可他今天的口吻和风细雨得像是在亲切关心自己的曾孙。 这份反差之巨大让宁秋愈发有些惶恐。这不会是要秋后算账吧?如果我有错法律会制裁我,可您万万不能假装没事等我放松下来再给我一刀啊! 宁秋揣着不安的心跟着楚子航和夏弥坐到空位上,曼施坦因关上了大门,施耐德把他那张铁制的面具转向众人:“各位都知道,两天前,我们刚刚经历了又一次……惨痛的失败。” 施耐德的会议风格永远都是这样,开场就单刀直入,不会有任何客套和寒暄,在他的带领下执行部的一众杀胚们也形成了同样简单直接的性格和思维模式,就像一把吹毛断发的利刃,无视一切琐碎的东西直取重点。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这点,跟着立即进入状态,面带严肃。 “与龙类的战争里,我们不可能永远都是赢家,但这不代表失败并不可耻。”施耐德环视全场,“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失败,所以必须追求下一次的胜利。” “从现在开始,各位都被编入一项绝密的行动小组,目标很简单,夺回学院在两天前遗失的东西。行动代号‘直布罗陀’。”施耐德缓缓地说。 他背后巨大的屏幕亮起,一份文件的封面被投影在荧幕上,黑色封面的右上角是一颗银色的半朽世界树,奇特的红色印章看起来像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环成圆形的蛇,封面正中央写着一串拉丁文字符,以及粗黑体的两个大写字母‘ss’。 专员们的呼吸都粗重起来,在学院执行部的众多任务里,通常分级最高的是a,近些年唯一出现过的s级任务只有摩尼亚赫号原本要执行的‘夔门计划’,最终因为任务组员几乎全部负伤而宣告破产。 s级任务必须经由校长昂热以及执行部部长施耐德批准,而ss级的任务则是由这所学院实际上的掌控者——校董会亲自颁布,它会绕开昂热,并且任务中的一切细节最终都由校董会全权监管,而非执行部。它未必会比s级任务更艰难或者更重要,但绝对属于‘机密’,是一般人得知了凤毛麟角都必须要接受洗脑的程度。 有专员举手:“教授,这种等级的任务为什么会选中新生?” “那么就从两天前说起。”施耐德说,“两天前身份不明的入侵者并不是只有你们看到的那一个,楚子航曾经在女生宿舍附近见到过另外两名入侵者,其中一人潜伏在女生宿舍内部,后来被专员塞尔玛和酒德亚纪发现,遂逃出宿舍楼。但他们的目标很不明确,楚子航报告说对方甚至没有攻击或者伤害学院的意图,事后我们进行了搜捕,也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这让我们有理由怀疑学院内部存在内奸。” 专员们微惊,这件事并没有像其他八卦一样被挂上守夜人讨论区,诺玛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宁秋一脸平静但眼神古怪,因为那个猥琐地躲在女生宿舍里的就是他…… “以往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问题,因为我们有诺玛。”施耐德说,“但这次的情况很奇怪,诺玛没有录下那两名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没有任何数据,我们无从调查。” 宁秋一怔,他最开始的时候确实都是按照芬格尔的情报贴着诺玛监控的死角走,但出现意外之后跑路时已经无暇顾及这么多了,现在看来他走了狗屎运,正好走的都是诺玛的视野盲区?看来他准备好的不在场证明都用不上了。 “但同时校董会向我们发布了这项任务,而且要求我们在五天的期限内完成。所以我们只能挑选最信任且有能力的人来完成。”施耐德说,“这两名新生的血统等级都足够优秀,而且学院从几年前就开始调查他们的家庭,他们的背景值得信赖,除此之外符合要求的a级学员只剩下恺撒·加图索,但他现在负伤无法参加行动,因此我只向校董会推荐了他们两位。还有问题么?”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施耐德点头:“那么进入下一个问题,‘直布罗陀行动’的具体细节。” 屏幕突然变换,画面上是一个青铜罐,无数细小的纹路像蛇一样在斑驳的罐身上游走,形成的图案有点像是印第安人的图腾,每个人都身体前倾去看。 “这是我们前些天丢失的东西,也是这项任务被列为‘绝密’的原因。”施耐德说,“我想不需要我提醒如果有人透露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夏弥举手:“看起来像是一个容器,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个铜罐被发现于你的家乡,它是校长从中国带回来的。”施耐德铁灰色的眼睛扫向夏弥,“它确实是个容器,在它还没被掳走之前炼金实验室只来得及进行初步的分析。他们猜测里面装着的不是龙族遗物,而是一个活体。” 施耐德缓缓地说:“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50. 地狱难度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那个流传自太古的名号震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就连楚子航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杀胚也不得不敬畏。 四大君主在龙族中的地位至高无上,他们是至强,至伟岸的象征,权与力的化身,他们苏醒之日,真正的战争必将降临。 没人不吃惊,但没有几个人会比宁秋更吃惊,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学院拿到骨殖瓶并不奇怪……但那应该是在夔门计划之后!摩尼亚赫号根本就没驶入三峡水库,就算这样昂热也还是拿到了那个罐子! 巨大的惊恐在宁秋心里炸开,他之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夔门计划,不仅是为了救叶胜他们的命,也是因为缺少了这个节点,诺顿和康斯坦丁从理论上来说就不会复苏,即使苏醒也该是在青铜城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可现在这个瓶子鬼使神差地又回到了学院手中,就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宁秋立刻举手:“能请问校长是从哪里拿回铜罐的么?” “这项情报并未公开,与任务无关。”施耐德看了他一眼,“事实上我也是刚刚知道骨殖瓶的事情。” “确认是诺顿么?”有人问。 “不能百分百确定,炼金实验室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解剖内部,但我们在里面探测到了极其强大的元素力,数值之高令人震惊。即使他不是诺顿,也是青铜与火之王一脉的某位拥有爵位的龙类。”施耐德说。 “即便如此,我们的行动宗旨就是考虑到一切可能性。即使铜罐里的不是龙王,我也会要求你们把他当做龙王看待。”施耐德冷冷地说,“我们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没人知道他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顶级编号的任务近在眼前,众人也暂时无暇关心,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个铜罐上面。 “任务是让我们追回,所以学院现在知道它的位置么?”又有人举手。 “是的,炼金实验室在铜罐罐身上加装了定位器,只要不离开地球我们都能接收到它的信号。”施耐德说,“同时这也是最奇怪的一点,在它刚刚被带离学院的时候对方大概使用了信号屏蔽装置,有一段时间我们无法追踪,但今天它重又出现了,而且在过去的11个小时内没有移动过。最后接收到信号的地点是这里。” 荧幕画面切换,一张卫星地图被投射上去并且迅速地自动放大,红色的标记圈出了一个地名。 “……芝加哥?”有人难以置信地念出了声。 “是的,对方带着铜罐到达芝加哥之后就不再移动。”施耐德点头,“我指的不只是利用交通工具的长途跋涉,就连几十米的距离都没有挪动过。” 专员们面面相觑,这听起来太诡异了,有人抢了学院的东西不尽快离开,反而待在一个离学院最近的地方不动了?这就好比一伙劫匪进行了精密的筹划,成功打劫了美国最大的摩根银行之后带着装满现钞的麻袋不跑路,反而拐进附近的咖啡厅喝下午茶。如果这伙劫匪不是神经病,那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想坐牢吧? “对方的巢穴就在芝加哥?”有人不确定地问。 “不,这不对。”施耐德还没说话就有另一个专员反驳,“对方使用过信号屏蔽装置,但后来我们又检测到了信号,如果说这是对方的疏忽也太不合理了。要么对方已经从瓶子里拿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只是把罐身留下,要么……” 那名专员没接着说下去。 “要么就是陷阱。这也是我们猜测的最坏的可能。”施耐德目光冷厉,“无论这个藏在暗处的组织是谁,他们有能力单枪匹马闯入学院,情报网甚至能够渗透到我们内部,如果他们是以此来引我们上钩也并不奇怪。” “而且这个钩我们不得不咬。”楚子航说。 “是的,校董会绝不容许龙王的骨殖瓶遗失,这会造成难以想象的严重后果。”施耐德轻声说,“所以行动只能成功,不惜一切代价。” “学院为什么不立即组织强攻?”楚子航问,这完全不符合执行部的作风,按理说他们在监测到信号后的十分钟里就会召集所有专员赶赴芝加哥,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因为地点和情况都很特殊,我们无法这么做。”施耐德说,“诺玛。” 荧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都是一栋建筑物不同位置的特写,从外侧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红色房子,而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典雅之能事,场地宽阔无边,穹顶之上黄金色的纹饰和浮雕看起来颇有些印度的风格。 “新艺术建筑风格的……剧院?”有学习过相关知识的专员认了出来。 “东方剧院,位于芝加哥的西伦道夫街。”施耐德说,“根据诺玛的精确定位,我们确认骨殖瓶此刻就在这栋建筑内部的某个地方。” 专员们顿时显得很困惑:“学院……要进一个剧院不是轻而易举么?” “在平时是这样,但我说过现在情况特殊。”施耐德声音响起时屏幕上跳出了几张纽约时报的网站页面。 “比利时国王现在正在访问芝加哥,他们的行程中包括了在东方剧院观看演出,这几天内整个剧院都会被全面戒严,ia和fbi会监测一切出入剧院的人,排除可能到来的恐怖袭击。”施耐德环视众人,“白宫要求我们把行动时间延后五天,但我们等不起这么久,骨殖瓶随时都有可能被转移,校董会正在与他们接洽。” “并且东方剧院周边是芝加哥的繁华地带,即使行动被批准,我们也必须要把对剧院周边的损害和影响控制在最小,否则整个世界都会发现我们的存在,白宫也无法给我们兜底。”施耐德缓缓地说,“先生们,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挑战。” 房间里一片沉默。 宁秋和夏弥还好,专员们个个都沮丧无比,好似他们的爹妈刚刚过世,而屏幕上的铜罐就是他们过世的爹妈。 这对于执行部来说真是最难的任务,没有之一。这帮人龙混血的杀胚不怕上刀山下火海,就怕有人跟他们提‘灾害控制’这四个字。 执行部成立到今天,一贯作风都是走到哪拆到哪,子弹如流水随便打,炸弹如石头随便砸,只要最后能干掉目标那就是好榜样,是专员里的豪杰,没人在乎过程如何。 你要屠龙?没问题,给我两挺机枪和榴弹炮。你要屠珠穆朗玛峰上的龙?也好说,我们徒步爬上去都给他宰了。但你要我在屠龙的同时注意保护路边的花花草草?那不是要我的命么? 51. 太子 专员们耸拉着如丧考妣的脸离开了,回到各自的宿舍和武器库进行最后的准备,开往芝加哥的1000次特快列车会在半小时后出发。校董会下发的任务执行部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性,他们本就是归于校董会管辖的机构,没有那些巨额的金钱支持,训练有素的混血士兵也只能到战场上当炮灰用。 “那我先走咯,等会见。”夏弥冲着屋里留下的两人挥手,关上大门。 宁秋和楚子航回过头,屏幕已经熄灭了,位于地下的会议室里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施耐德的半边铁制呼吸面罩被阴影遮蔽,显得尤其阴森。 一只手忽然搭在宁秋的肩膀上,宁秋顿时头皮跟过了电似地发麻,猛地回头,险些弹射起步。 他不是怕鬼,而是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在屋子里的就只有曼施坦因教授……这不会真的是要秋后算账吧?我为学院立过功我为执行部流过血啊教授!你不能扣我的奖学金啊! “这是执行部的内部会议,事实上与风纪委员会毫无关联,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么,宁秋?”曼施坦因教授问。 宁秋咽了口口水,试探地说:“因为……我?” 曼施坦因面无表情地点头:“是的,你很聪明。” 宁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上一次这么紧张还是初三时有一次看电视看过了头忘了写作业,第二天数学老师上课,按照惯例随便点几个名起来报一下前一晚的作业答案,有问题的当堂解决。当时宁秋坐在位置上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被叫起来,脸色铁青。不是他运气差老师刚好选中了他所在的小组,而是最难的大题老师一定会抽数学课代表起来回答,而他就是那个数学课代表…… “我一向认为偏袒学生不是正确的行为,但教育者也是人,我们总会有自己偏爱的学生。”曼施坦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校董会要求我代表他们作为你的监督者时,其实我很不情愿,这代表着我不得不按照学院的规章办事,而对于你来说这可能太过严苛……” “我明白,教授,感谢您的委婉。”宁秋鞠躬,“我今后一定好好上课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曼施坦因缓缓点头,“但是很遗憾的,既然校董会亲自要求,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得不……” 宁秋满脸恳切:“教授!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知错能改保证不会出现第二次同样的情况!” 曼施坦因一怔:“不,也不需要说到这种程度,我知道这不能怪你,只不过我还是得遵循章程……” 这么绝情?不会吧?宁秋的声音略带颤抖:“真的没法抢救一下了么?您看我家境不是太好,我老姐还生了重病等着用钱呢,如果奖学金少了……” 曼施坦因正在公文包里翻找东西,闻言诧异地看着他:“什么奖学金?没人要扣你的奖学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宁秋忍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默默地说:“当我没说,您请继续。” 一份黑色的文件被放在桌上推给宁秋,封面上也有一个红色的衔尾蛇章,粗黑体大字表明这份文件的机密程度是‘a’。曼施坦因翻开文件,楚子航和宁秋都愣住了,他们两个都看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第一页上。 “这是一份血统调查报告。”曼施坦因说,“你们在两天前击败入侵者的举措很英勇,但校董会的人不会从这个角度看待问题,他们盯上了你们的血统,你们的血统稳定性现在被列为红色的‘存疑’。如果不是因为需要你们尽快完成夺回骨殖瓶的任务,你们会被暂时软禁,接受校董会的亲自调查。” 宁秋和楚子航沉默,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小神龙携手狮心会长大战白色鬼影的视频现在不只是在守夜人讨论区里流传,恐怕全世界的混血种都已经看见了。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只聚焦在宁秋身上,后来有人用32倍慢速看完,放大发现楚子航的身上也有些许细小的龙鳞。他在对抗白色鬼影的过程中使用了一项禁忌的技术。 “我和施耐德教授站在你们这边,因为希尔伯特·让·昂热和守夜人说我们可以相信你们。”曼施坦因说,“但校董会和我们不是统一战线,如果你们无法通过评估,没有人能够更改他们的决定。” “所以您的意思是?”楚子航问。 “这个任务就是我们为你们争取的机会。”施耐德沙哑的声音响起,“出色地完成这项任务,把骨殖瓶带回来,这可以让校董会的老爷们改变他们的想法。加上校长的力保,他们也许会暂时放过这件事。” “您说的是‘暂时’。”宁秋说。 “是的,这件事就是一个把柄,他们一定会紧紧地握在手里不放开,下一次他们与我们有根本利益冲突时,这件事还会被抬上桌面。”施耐德说,“我们可以包庇你们,可以当这些事情不存在,但你们今后必须要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 宁秋和楚子航对视一眼:“但战斗中我很难保证,龙化现象不是我自己能够控制的,教授。” “所以我会给你们创造空间。”施耐德看向他,“这次任务里我会把你们和夏弥、塞尔玛单独划入一个小组,你们是任务的核心。我会把其余专员安排在其他负责支援的位置,与你们不会有过多的接触。” “塞尔玛师姐也在任务组里?”宁秋一愣。 施耐德点头:“她只知道自己要去执行一项任务,并不知道任务细节,只是作为你们的辅助者。诺玛会为你们制定详尽的作战方案,不需要担心。” 施耐德铁灰色的眼睛扫向他们:“楚子航一向都是单人完成任务,他的任务成功率是100%,我相信这次不会例外。去吧,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宁秋和楚子航敬礼,离开会议室,自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 …… 金发年轻人按着把手推开木质的大门,弗罗斯特·加图索坐在办公桌后的一片阳光里,埋头处理文件。 “1000次列车刚刚出发,专员组很快就会抵达芝加哥。”帕西躬身,淡金色的头发垂落,“我已经确认过,名单上的人都在那辆列车上。” 弗罗斯特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恺撒那里怎么样?” “他还是拒绝通话,这几天里我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尝试了很多次,他甚至为此拉黑了in俱乐部的会员热线。”帕西说,“大概还在为您通知学院执行部把他排除出任务组而恼怒吧?” “他从来都不理解家族的苦心,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弗罗斯特面无表情。 帕西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不理解,您不是说过他需要锻炼和荣誉么?为什么又拒绝他参与行动?” “你还记得十一年前的格陵兰海么?” 帕西一怔:“您是指‘格陵兰阴影事件’?我记得执行部派出的任务组在那次行动里全军覆没。” “是。”弗罗斯特转动椅子背对着帕西,看向落地窗外,“那是20世纪以来秘党经历过的最大的一次惨败,我们平白损失了十几位优秀的混血种,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 “您的意思是?” “他又出现了,就在二十二个小时前。”弗罗斯特说,“他再次免费向我们公开情报,告诉我们那个骨殖瓶位于芝加哥的剧院里,在他发言之后五个小时,诺玛才重新追踪到骨殖瓶上的定位器信号。这意味着什么?” 帕西沉默了几秒:“难怪您之前下令动用黑卡通过ea管控猎人网站。” “我们删除了他的信息,如果被学院方发现这一点,他们会立即取消行动。”弗罗斯特笑了笑,“昂热养着一群屠龙的工具,必要的时候他会亲自带头领着工具们上战场和龙类拼个你死我活,但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工具去白白送命,这样在关键时刻他会无棋子可用。” “所以您不让恺撒参加任务就是为了避开他?” “恺撒是加图索家的希望,他不会惧怕任何东西,哪怕是龙王。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子’是比龙王更诡异的东西。”弗罗斯特幽幽地说,“我们花了整整十一年在全世界范围内追查他的信息,始终一无所获。如果任务组再次全军覆没,我也不会奇怪。” 帕西沉默。 “那个叫宁秋的新生和楚子航身上始终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和‘太子’一样。让这些诡异的东西碰在一起……我们才能看清他们的真面目。”弗罗斯特缓缓地说,“我对拿回骨殖瓶不抱希望,如果龙王复苏,正好是时候送恺撒去拿回属于他的功勋。” “但两个a级和一个s级都在直布罗陀行动里夭折……”帕西迟疑了一下,“昂热会大发雷霆吧?” 弗罗斯特语气漠然:“他不会,他是个太理智的人,为了已经丢掉的棋子动怒不是他会做的事情。而且他很清楚卡塞尔学院不是自己的东西,学院是校董会的。所以他一直在培养自己的私兵,就是为了真正发生冲突的那天自己身边有人可用。” “我们已经纵容了他接近一个世纪,在利益一致的时候继续放权给他也无偿不可,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在他把刀锋转向我们之前,我们只需要握好这把刀就能披荆斩棘。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能容忍一切。” 帕西恭敬地低头,一言不发。 弗罗斯特冷冷地说:“太多人都把加图索家这些年的宽容当做无下限的仁慈,以至于他们已经忘记了我们的姓氏,也忘记了他们自己的位置。我们暂时无暇理会,他们却觉得自己能够爬到更高的地方去,拿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但现在还不是开启新时代的时候,就暂时让他们在自己的美梦里睡下去吧。” 弗罗斯特倚在靠背转椅上,袖口上金属制的骷髅天使在落地窗前微微闪光。 他轻声说:“世界属于年轻人……我们会让他们这么以为。” 52. 那个名字 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天空是沉静的深蓝,两侧橘黄色的路灯和大楼上绚烂的霓虹在蓝色丝绸般的河流里晕染成梦幻般的颜色,它蜿蜒地延伸向远方,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下仿佛黑玛瑙,稀稀寥寥亮着灯的窗口好似点点繁星。 宁秋印象里繁华的大城市都是嘈杂而喧闹的,刚结束了加班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满脸疲惫地走过人声鼎沸的酒吧,堵成一片的车流里有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不断地转动,一刻也不停歇。可他站在二十多层的高楼望下去,夜色里的芝加哥竟然是一座这么宁静的城市,高旷的天穹仿佛触手可及,数不清的灯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一如他坐在自家的老房子天台上远眺b区时的情景。 他返回大厅,楚子航正坐在沙发上操作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屋顶上吊着的金属灯每一个都拥有独特的艺术造型,只有几盏亮着,宽敞的室内光线略显昏暗。 任务组下午就抵达了芝加哥,宁秋几个人被楚子航领着七拐八拐进了这里放了包就住下了,卡塞尔学院里的一切陈设都是最顶级的,每一栋楼房几乎都是宫廷样式的巴洛克风格,可执行部出差是不会报销住宿的费用的,乡下的穷苦少年宁秋能住进这所距离任务地点仅有400米的朗廷酒店,全靠楚少爷的慷慨解囊,为了方便行动和换装,他直接订了一间总统套房。宁秋在感激之余还没忘记拍两张照片馋一下依旧缩在小房子里的老姐,换回一句怒气冲冲的‘滚’。 “师兄不睡觉?”宁秋在矮木桌的另一侧沙发坐下。 “出任务的时候我只会分段睡两小时,随时都会有突发状况,从深度睡眠醒来会影响行动状态。” 他的笔记本屏幕就对着宁秋,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宁秋看了一眼:“在看东方剧院周边的地形和建筑结构?” “是。这是在城市中心,任何下水道和通风管道都会成为可用的通道,敌人也有可能潜伏在那里。”楚子航说,“另外我在看周边的哪些方向通常会有人群聚集。” “因为怕误伤么?” “不,如果届时埋伏我们的人试图逃逸,他们一定会走人多的地方,人群是最好的掩体。我在计算该在哪里安放激光拌雷。”楚子航淡淡地说。 宁秋有点傻眼:“但施耐德教授不是说要尽量缩小影响范围么?这样一炸周围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而且炸到人怎么办?” “但一切都要建立在完成任务的前提下,我判断如果不使用装备部的武器供应,成功率会下降17.1%。”楚子航说,“我正在请求诺玛协助计算具体的爆炸范围,我也会根据计算结果调整安放位置,尽量把伤亡人数控制在两位数。” “喂喂师兄你搞错重点了啊!在芝加哥市中心用炸药还造成几十人伤亡已经是恐怖袭击的范畴了!”宁秋眼角抽动,“我们到底是来执行任务还是来武装起义攻陷白宫啊?而且装备部做的东西你居然这么信任么?他们上次声称‘威力较小’的塑胶炸弹炸塌了半个楼啊!” 楚子航想了想:“人手不够,要攻克白宫的话大概还需要三队人。” 宁秋捂脸:“算了,当我没说。” 这帮杀胚果然就没把施耐德的话放在眼里!亏他之前还对师兄有种迷之自信,现在想来他只是完全忘了这位仁兄的做事风格……楚子航可是十二次任务成功率100%,记过率也100%的天才王牌。在他眼里最好的计划大概就是双持16步枪开着君焰冲进剧院一顿突突,拿起骨殖瓶就返校交任务,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尽显英雄本色。 “我在武器箱里带了两把短刀,要不要练习一下?”楚子航忽然说,“这几天你没有去训练馆。” 宁秋一怔,他之前几天都在叶胜的病房里陪护,暂时停下了每天十几小时的魔鬼训练计划,这么说来现在倒是手也有点生了。可他抬头看看头上的吊灯和旁边同样以脆弱金属制成的装饰品以及家具……在这地方打坏了东西不用赔钱么? “只进行技巧训练,这里施展不开。”楚子航接着说。所谓技巧训练就是练习打击的精确度以及招式应变,两个人不移动,就站在原地拿着黑色的刀变着花样互砍,场面有点类似于小学生打架,或者两名剑客站在紫禁之巅,手里握着两根鸡毛掸子。看起来一点也不酷但效果很好,宁秋现在握刀已经很难被轻松地打飞了。 “好。”宁秋赞同,师兄都这么说了他还怕个什么劲?反正……打坏了东西也轮不到他赔。 片刻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像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猛敲锅碗瓢盆,楚子航单手应对得游刃有余,眼睛甚至依旧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算这样他也还是能三两下就轻松打歪宁秋手里的短武士刀。 “执行部那边有消息了么?”宁秋一边挥刀一边问。以前做技巧训练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楚子航说话。他现在和楚子航什么时候都能聊得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这坨冰山把他的社交障碍模块给暂时冻住了,还是自己在话痨夏弥的熏陶下不知不觉地点满了聊天技能。 “让我们等待。”楚子航也一边挥刀一边点击触摸屏翻页,“校董会和官方的交涉有进展,但对方还是没有松口让我们提前行动。” “如果这期间骨殖瓶被秘密转移了怎么办?” “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接收到信号之后执行部就已经安排人包围了东方剧院,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出入那所剧院的人但凡带着稍大一点的包裹都会被他们排查。ia和fbi也会检查第二次,排除炸弹一类的危险物品。” “那如果从地下……” 套房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发出一声巨响,这扇门连接着套房的主卧。夏弥穿着白色的睡裙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长发蓬乱,像是一只发怒的小狮子。 “你俩有病啊!大晚上击什么剑!奥运冠军训练也没这么勤奋的!”夏弥愤怒大喊,“让不让人睡觉了!” 宁秋立即抬头挺胸立正把短武士刀藏在身后,表情像是猫和老鼠里搞完破坏后见到女主人的汤姆。夏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用力关上门。 楚子航一句话也没说,两个人默默地放下刀,围在笔记本电脑旁边一起观察建筑结构细节。宁秋偶尔提问,楚子航简洁地回答,时间慢慢地流逝。 说着说着他们余光又瞥到了地上那两把短武士刀,鬼使神差地摸了起来就继续开始对砍,俩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全神贯注地背着结构图。这纯粹就是在训练馆里遗留下来的肌肉记忆,这段时间宁秋不能看见任何带把的长条状物体,不然就算是锅铲他都手痒想拿起来挥舞两下,好似戒烟期间的人看见薯条都想两指夹起来点个火。 门再一次被砰地撞开,夏弥又出现在门口,这次她手里提着一根东西,从形状上看好像是棒球棍…… 夏弥脸色阴沉地看着满脸惊恐的宁秋,指指他手里的刀,又指指他,最后指向自己,咬牙切齿:“从现在开始,你,我,这把刀,只有两样能动!” …… …… 宜人的海风吹来,露台旁紫罗兰妖艳地盛开。露天咖啡厅是朗廷酒店的特色之一,位于三十层高的大厦顶部,纵览下去几乎能够俯瞰整个芝加哥。航船在平滑如镜面的水面上慢慢地移动,在光洁的绸缎上留下一串褶皱。 咖啡厅里只有两三桌人,宁秋战战兢兢地坐在位置上,时不时偷瞄一眼桌子对面黑着脸的夏弥。楚子航倒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她右边,面无表情地喝咖啡。 “你们昨天干了什么弄得她这么生气?”坐在宁秋旁边的塞尔玛凑过来悄悄地问,“她今天起来就这样了。” 夏弥的穿衣风格一如既往地多变,昨天她还一身恤热裤,今天就一件素雅的及膝长裙,腰间一根束腰的棕色皮带,长发披散而下,像个在会在康河边拿着情人漫步的文艺少女。塞尔玛一件简单的背带裤,小麦色皮肤在阳光下显得颇有青春活力。 “吵着她睡觉了。”宁秋压低声音,像是跟同伙商量犯罪计划的小贼,“师姐你没听见?” “没有啊,我睡得很好。” “……那就行。” 宁秋回想起昨夜被追着满屋子跑的情形,心里默默地流下两滴辛酸泪来,幸好塞尔玛没听见……不然就是女子混合双打了。 现在是他们到达芝加哥的第二天,执行部依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专员们就只能在各自的居住地待命。但宁秋觉得这根本就是借着出任务的机会出来光明正大地旅游,两个女孩甚至都已经规划好了今天的行程,早上在酒店的露天咖啡厅吃完早餐,她们要去附近的街道逛商店,下午如果有时间还要参观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楚子航对此没什么意见,宁秋反倒有点忐忑,明明ss级任务在眼前,他们却在这里从容地等山羊奶巴伐露和蒙布朗,总感觉自己像是上课时翻墙出去打游戏的叛逆少年,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全勤优等生,这是宁秋从未拥有过的全新体验。 “我们……我们真不用去干点什么?”宁秋问。 楚子航摇头:“现在我们没有太多能做的事情,东方剧院周边都有专员布控,诺玛做好的行动计划已经发到我们的邮箱里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安全地把骨殖瓶运出来,现在休息一下也未尝不可。我下午会去剧院周边实地看一下周边的情况。” “师弟放心啦。”塞尔玛拍拍宁秋的肩,“只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施耐德教授才会很严格,像这种特殊空闲期都是很宽松的,有一次我和亚纪他们执行完任务回来还在北京多留了十天,专门为了吃和逛街。王府井的人超级多,北京烤鸭很地道儿!”她竖起大拇指。 “这个给我吃。”夏弥从楚子航面前抢走了一盘炸薯条。 宁秋默默喝咖啡,他现在知道为什么路明非跟这帮人在一起总是生命不息吐槽不止了,在这样一个团队里就算你明知道每个人能力都很强也总是放心不下来。明明大家马上都是要上战场的,你的队友却还围着火堆载歌载舞,让人就只有种捂脸的冲动……这么想来倒是有点同情象龟了。 翘首以盼的甜点被侍者摆上了桌子,两个女孩两眼放光,拿手机拍完照就迫不及待地抄起小银勺。甜品对于女性来说大概类似于蜂蜜之于蜜獾,拥有大部分男同胞无法理解的致命吸引力。宁秋想起宁新雨其实也是很爱吃甜品的,只不过除了他生日那年两个人一起分了一个蛋糕,她就再也没有花钱买过这些东西。 宁秋站了起来:“你们先吃,我回去一下。”自从他来到学院之后养成了和楚子航一样的习惯,每天固定给姐姐发一封报平安的邮件,今天刚到芝加哥,任务让他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回来记得帮我拿一下相机!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了。”夏弥举手。 宁秋点头,走到门口时正好有人进来,两个人险些撞上,他后退一步躲开了,面前美丽的金发女子不显慌乱,微微低头对他微笑。 宁秋让开路,金发女子与他擦肩而过。他出门前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标准的美式口音英语:“哦,亲爱的唐!” 宁秋一怔,这个名字让他想到了一个人,这些天来他不断地试图通过猎人网站和谷歌搜索的人。叫唐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样一个地方遇见宁秋想要找的那位老唐,概率甚至低过中国国足进世界杯。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了过去。 金发女子和一个年轻的男人热烈地拥抱,那个年轻的男人刚才一直背对着宁秋坐着,这是宁秋第一次看见他的脸。年轻的亚洲男人眉毛耷拉着,看上去很喜相,和他身上穿的那身正经的黑色西装反差强烈,他在金发女子面前露出了介乎羞涩和腼腆之间的笑容,嘴角的喜悦多得快要藏不住似的。 宁秋静静地站了两秒,走到那两个人的桌边。年轻男人和金发女子都抬起头,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53. 过往 “想不到啊,在酒店吃个饭还能碰到以前的兄弟。”老唐用跑调的文感慨,“缘分这个东西怎么说,真是妙不可言呐。” 戴着黑色面具的孩子们挥舞着荧光光剑满地追逐,嘴里发出兴奋的喊叫,透过玻璃门能看见一圈小女孩围在一排‘魔镜’前,拿着粉色公主蓬蓬裙在身上比划,店门口人潮来来往往,拥挤不堪,两扇巨大的玻璃店门正上方用红色的花哨字体写着一个大大的‘isney’。 这是位于密西根大道上的一家迪士尼品牌形象商店,童话爱好者们的天堂,基本上会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不到十岁的小小的孩子们,剩下的都是辛苦带孩子的家长。他们身上穿着白雪公主的裙子或者绝地武士的披风斗篷到处撒欢似地疯跑,大人们微笑着站在一旁闲聊,店员跟守卫似的护在易碎品旁,以免店内平白无故遭受巨额损失,也防止自己不明不白地丢了工作。 宁秋和老唐旁边是一根以浮雕刻着米老鼠和唐老鸭的门柱,他们跟两根杆子似的杵在柱子两边,感觉自己像是误入小人国的格列佛。 老唐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红色烟盒上是一个宁秋不认识的标志,黑色字体写着‘a baren aerian blen’。宁秋刚瞟了一眼,那几个字就被一只手挡住了,老唐抽出来两支递给宁秋,宁秋摆手婉拒。 “不抽啊?也好也好,烟这东西伤身。我们做生意的是跑不掉咯,本来也不会抽。”老唐点燃了烟丝,倚靠在柱子上,仰头四十五度,缓缓地吐出烟圈,用手虚扶了扶不存在的卷檐帽,“你看我这造型像不像胡迪?”他这么说着的时候那两根粗黑的眉毛一抽一抽地,眉飞色舞。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允许吸烟。”穿着红色店员制服的年轻女性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有很多儿童,会造成不好的影响,请见谅。” “哦哦。”老唐赶紧掐灭,抬手说了句‘srry’。 “兄弟你现在是在那个……卡什么学院上大学?”老唐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转头问。 “对,卡塞尔学院。”宁秋点头。 之前在露天咖啡厅里,宁秋几句话就试出了老唐的身份。他曾经住在布鲁克林,无亲无故,被人收养才得以长大,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再加上那张仿佛天生就适合当喜剧演员的脸,一切都不言而喻。于是宁秋谎称自己以前和老唐上的是同一所中学,只是那时候从来没和他说过话所以他毫无印象,现在再次见到老唐觉得感慨于是上来搭话。 起初老唐和他的女朋友都以为宁秋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诈骗犯,结果宁秋略带感伤地说出老唐被收养的身世和中学时被所有同学疏远的经历,还说老唐最爱玩的游戏是星际。老唐当场就信了,紧紧抓着宁秋的手,满脸都是他乡遇故知的感触,眼睛里像是随时能滚下泪珠来……只是他的眉毛皱在一起看着也还是那么喜庆,毫无伤感的气氛可言。 “兄弟,从小到大就没人愿意跟我说话,你是第一个碰到了还主动跟我打招呼的。”老唐很感动,“来认识一下我的女朋友吧,我们等会要去逛街,要不要搭个伴?” 于是这家迪士尼商店门前就多了两个一米八的保安,其中一个还胡子拉碴,穿着西装也难掩那股马戏演员似的气质。 “大学生好啊,看兄弟你的样子混得很不错!很有读书人的气质。”老唐说,“开始我还以为你是啥二道贩子呢,但后来想想不对,哪有二道贩子能穿得这么讲究,还带着两个这么燃的妞。” “看起来你现在过得也不错,比在布鲁克林穷人区的时候好多了。那家店可不便宜。”宁秋笑,“我只是沾师兄的光。” “嗨,小钱小钱,起码做了几年生意嘛,总得做出点东西来的。”老唐嘿嘿笑,“而且和女朋友约会总不能去太掉档次的地方不是?我看那里风景蛮好就定了。” “你一直在做生意么?”宁秋问。 “是啊,高中摸到了点门路就辍学了,我也不是考大学的料。”老唐咧嘴,“本来想着随便这么混混日子就过去了,最后走了点狗屎运,赚了点小钱。” “挺好的,开始苦一点也没什么。”宁秋装着认同地点头,认真地观察老唐的神情。 他对于微表情和心理学一窍不通,但楚子航说过一般人在说谎的时候脸上会不经意地抽动,眼神会漫无目的地飘忽,虽然动作都很微小,但以混血种的能力不难看出来。宁秋果然看见了老唐面部有块肌肉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眼神也随之移开,手无意识地抓挠胸口。 他在隐藏……但隐藏的是什么?赏金猎人的身份么? “亲爱的,能来帮我们拿一下东西么?我和塞尔玛小姐还有很多东西想买。”金发女人从店门口的人群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 “这就来这就来!”老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宁秋跟在他身后,看着两人在门口拥抱,老唐从女人手里接过大包小包的东西,女人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走向店内。 宁秋看着他们的背影,脑子里想起刚才和老唐闲聊时得到的信息。金发女人名叫艾德琳·齐默尔曼,声称自己是老唐的女友,似乎是某位富商的女儿,两人因为机缘巧合在某间酒吧里认识,因为她的提议,两人才特意从布鲁克林跑到芝加哥来度假。 混血种由于天生的血统优势,通常长相都优异至极,宁秋在学院里见过了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孩,又成天被夏弥酒德亚纪的脸轮番轰炸,审美标准已经被无限地拔高,但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老唐真是好福气,就算和夏弥塞尔玛对比,艾德琳立体的五官也还是赏心悦目,带着与东方面孔截然不同的美感。 而按照老唐的说法,在这个世界里他彻底远离了龙族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一心一意地做着买卖,上天还给他降下了一份良缘,送来了一个温柔体贴家境殷实的恋人,除去前半生的坎坷,算得上是相当美满的人生,与宁秋所知道的‘老唐’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 如果要真是这样,宁秋倒是乐见于此,这个世界里的老唐如果不再是赏金猎人,那他也会远离那个装着康斯坦丁的骨殖瓶,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苏醒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宁秋就此少了一个需要解决的大麻烦,这个来自布鲁克林的家伙也可以好好补上他在另一个时空里缺失的幸福时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宁秋总是有种感觉,仿佛命运化成了看不见的丝线,剧本上的演员们都像提线木偶那样被缠绕起来,被丝线牵引着回到了各自应该存在的位置上,按部就班地走完既定的路线。就好像月球在轨道上围绕着地球转不是出于本愿,是因为万有引力紧紧地抓住了它。 一个黑白相间的鬼脸突然在眼前放大,宁秋吓了一跳,塞尔玛拿开了米奇的玩偶,冲着他笑。 “怎么逛个街都这么严肃啊师弟,不喜欢迪士尼么?” 塞尔玛和艾德琳显然非常期待下午的行程,她们刚刚上街就已经有说有笑地手挽手走在前方,宁秋和老唐就这么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听着女孩们从iffany的最新款项链聊到burberry的风衣,女孩们偶尔想起这两个多余的人时会回头说两句话,于是男人们就微笑,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个什么东西。宁秋理解中的逛街基本上就是这样的,女孩们拖着男人刷地冲进一家店,一小时后刷地又一头扎进另一家,直到整条街上再无处可去才会打道回府。作为人形自走拎包器,男人除了帮忙拿东西和无意义地微笑也无事可做,微笑还能略微减缓卡上的数字慢慢消失带来的肉痛感。 不过宁秋还是有点意外的。塞尔玛的作风出了名的刚猛,实战训练课上经常会出现男女学员们穿着运动背心扭打在一起的局面,这时候诸如亚纪一类的女生都会立即想办法拉开距离避免皮肤的大面积接触,只有塞尔玛会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双腿锁喉,骑在肌肉男满是汗水的身上猛锤对方背部,最后还是实战训练课的教授实在看不下去了喊了暂停……这样的女性角色在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一般被称作‘男人婆’或者‘大姐头’,通常她们的兴趣爱好也会和男生相近,所以宁秋委实没想到塞尔玛居然会是迪士尼卡通人物们的死忠粉。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塞尔玛看他的眼神,摸摸自己的脸。 “没有,我在想师姐你还真喜欢这些。”宁秋说。 塞尔玛的脸似乎红了一下,拿着米奇的手迅速背到身后:“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吧……我小时候除了学习宫廷礼仪就是绘画和钢琴,家里人从来不允许我买这些东西,长大之后在学院里也没时间想了。” “这不是好事么?我小时候也特别喜欢超级英雄。”宁秋说。他曾经也是蝙蝠侠系列的忠实粉丝,每天放学都会在街边的报亭蹭漫画看。 “男生们的爱好总是这么千篇一律,从变形金刚到超能力英雄,除了打打杀杀就是打打杀杀,就不能挑点有营养的么?”塞尔玛翻白眼。 “迪士尼不也是没完没了的动物和各种公主王子么?同是幻想作品角色不能有歧视啊学姐。” “你现在穿上紧身衣戴上面罩就能去扮演任何超级英雄好么?想毁灭世界炸了白宫的反派也到处都是。只有童话里的东西才是真正不存在的。”塞尔玛义正言辞。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师姐肯定是对的,宁秋同学。”塞尔玛赢了这场短暂的辩论,得意地拍拍他的肩。 “那师姐前几天训练完蹭我的那两顿饭打算什么时候还?” “啊……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师弟,小熊维尼诶。”塞尔玛转身。 宁秋笑了笑,跟在她身后走。屋顶上悬挂着一艘海盗船,小飞侠和铁钩船长在甲板上激烈地搏斗。有一群小女孩穿着公主裙排队去魔镜前面照镜子,塞尔玛停下脚步,等着小家伙们排成一列从她面前穿过,女孩子们抬起头对她灿烂地笑,塞尔玛也低头微笑,头发从耳边垂落。 宁秋看着这一幕,忽然心里一动,想起了塞尔玛刚才说过的话。她曾经也是这么憧憬着那些美好的童话吧?也想过穿上花一样盛开的连衣裙在城堡里长大,一个人慢慢地等啊等,等到有一天属于她的白马王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披荆斩棘打倒一切坏人,最后两个人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可现实是什么呢?现实是她只能成为刚毅勇猛的塞尔玛专员,揣着手榴弹和军刺在战场上挥洒汗水和血水,每天面临死亡的阴影,无法停歇。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另一个种族的血液,这是她的宿命,没人能够违背宿命。就像天下有无数个憧憬爱情的姑娘,最后却仅有其中的一个能够成为辛德瑞拉。 大部分人其实都并不想长大吧?只是没办法继续当一个孩子。 塞尔玛走到了‘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区,拿起黄色的小熊轻轻地揉捏,宁秋站在她旁边,帮她挡住几个险些横冲直撞到她身上的小男孩。 “师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不来到学院会怎么样?”塞尔玛轻声问。 “我很少想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宁秋想了想,“但是如果不来的话……我可能过几年就饿死在路边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和女孩子聊天?” “没几个人没说过。”宁秋笑。 “如果我没有来的话,应该会当一个设计师。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给妈妈设计一套裙子,亲手给她穿上,然后给她拍一张好看的照片放在相框里保存起来,就像中世纪的公主那样。”塞尔玛笑了笑,“但她只想让我和祖先一样成为有功勋的屠龙者,这样会给整个家族带来荣耀。所以从我出生开始就一定会到学院来了。” “但我不怪她。” 塞尔玛不再说话,她仰头站在两米高的粉红小猪玩偶面前,看着那张蠢蠢的猪脸微笑,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脚。 “如果想买的话我可以帮你拿回去。”宁秋忽然说。 “你是忘了我们有任务么?这么大的东西是不可能搬回酒店的,太引人注目。”塞尔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等你们凯旋了再说吧。” 手机忽然响了,宁秋和塞尔玛同时一怔,从兜里掏出iphne3,屏幕上静静躺着一条消息。 “孩子们,休息时间该结束了。”发送人是‘希尔伯特·让·昂热’。 54. 跟踪者 伦道夫街上人来人往,喇叭声交织成嘈杂恼人的交响乐,旁边的咖啡店门口有几个女人在大吵,如果宁秋站在这里就不会觉得芝加哥是一座安静的城市了,喧嚣声简直让人想要捂紧耳朵,白色的海鸥都不敢在这里停留,匆匆掠过人群上空飞向远处。 巨大的霓虹灯牌下方,有两个人仰头站在那里,年轻靓丽的女孩戴着一顶大大的草帽,裸露在长裙之外的肌肤白得耀眼,年轻男人长相英俊但面无表情,像是有人欠了他好几百万。路过的行人总会忍不住看上他们一眼,有谁和这样的女孩结伴出行还能摆着这样一张臭脸? 楚子航觉得答应和夏弥一起出门是他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误。 宁秋在露天咖啡厅偶遇了自己的老相识之后就被拉走了,塞尔玛听说要去迪士尼商店也很兴奋地跟了上去,一瞬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夏弥突然说师兄你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和我去逛逛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吧,楚子航想想反正也只是去看画和雕塑的地方,接受一下古今艺术巨匠们的熏陶倒也不错,脑子一抽就同意了。没想到下了出租车他就傻眼了,‘伍德菲尔德购物中心’几个大字简直要刺瞎他的眼睛,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夏弥拉了进去,等他提溜着堆成山的包装袋返回酒店放下再来到东方剧院前,已经是下午五点。 楚子航的心情不能说是复杂,只能说是百感交集,他不得不开始思考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好像自从某人出现在学院里之后,他坚如磐石的作息表就不断地出现裂缝,无穷尽的上课-体能训练-上课-写论文中间总会莫名其妙地插进一个以‘夏弥’开头的某某事,‘夏弥邀请你一起去喝下午茶’,‘夏弥邀请你一起去逛街’……于是他的时间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但也真奇怪,楚子航竟然只是有些无奈,不怎么抵触也不怎么厌烦,好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类似的事情似的。 “这里就是任务地点吗?”夏弥好奇地看着面前至少有十五层高的大楼,“居然是这么高的楼啊,我还以为是孤零零的小房子。” “是,最下层是剧院,上方是酒店,周边都是大型店面,人流量很大。”楚子航说,“所以在这里执行任务的难度非常高,随时都可能有无关人员进出。” “可是这里看起来很普通啊,就连出口都只有两个。需要实地考察么?”夏弥问,“诺玛不是可以提供建筑剖析图么?” “因为这家剧院的历史。” “历史?”夏弥一怔,“这不会是龙类开的吧,小龙人剧场?化了妆的演员们其实都是龙类扮的,就像漫画里有些鬼屋里都是真的鬼那样?” 楚子航没理会她的烂话:“东方剧院建于易洛魁剧院的旧址上,易洛魁剧院曾在1906年遭遇了大火,建筑物几乎完好无损,但有600余人丧生,这是继芝加哥大火之后最严重的大型火灾。从这里你能想到什么?” 夏弥想了一会,突然吃了一惊:“火……青铜与火?” 楚子航点头:“火焰是诺顿的标志,也是他的权能。而芝加哥本就是一座从废墟上重建起来的城市,1八71年的那场火灾毁坏了大约9平方公里的面积,接近十万人被烧塌了房屋和粮仓无家可归,遭受巨大的经济损失。但这场著名的灾难也间接促使芝加哥迅速地发展,成为举世闻名的繁华都市,美国的经济命脉之一。” “毁灭,重建,新生。”楚子航也仰头看着霓虹灯牌上‘rienal heare’的字样,“芝加哥和这座剧院的历史都与龙族的历史不谋而合,他们曾经无数次遭受灭顶之灾,但每一次都能浴火重生,就像死去的王能够通过‘茧’再度归来。如果这不是巧合,把骨殖瓶放在这里的人或许是在以此预示什么。” “哇塞……”夏弥仰着头轻声地惊叹,明媚的眼睛睁大。 “这只是我的猜测。”楚子航说,“和上次的奇袭完全不同,我们这次做了万全的准备,校长现在也正在这座城市里。” “海报上写着票价要一百多美元诶,好贵哦……” 楚子航默默地扭过头,心想你之前在商场里血拼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倒是觉得门票贵了? 他挪动脚步,没有走向剧院大厅内,而是绕着建筑物的外围慢慢地踱步,东方剧院的两侧与另外两座高楼无缝拼接在一起,和夏弥说的一样,这里至多就只能有两个出口,除非有人能打穿墙壁,不然只要封锁这两个要道就没人能跑得出去。 可这也是最让楚子航疑惑的一点,这座剧院就好似一口瓮,小乌龟们跑进去之后就彻底被闷死在里面了。一旦发生战斗,唯一的选项就是干掉除了己方之外的所有人,全无撤退的可能。对方如此了解卡塞尔学院,不可能对执行部的底细一无所知,他们是有自信能在这个封闭空间里把行动组全都一网打尽,还是另有什么图谋? 楚子航站在墙边慢慢地向前走,以指腹划过那些砖瓦,好似一个正在感受古迹文化魅力的游客,可他的特长不是‘侧写’,无法通过这些冰冷的石头得到任何情报,如果恺撒和他的女友在这里,说不定他们能看出来些什么。 楚子航突然停下了,他挪开手指,红色的石墙上有一道极其细小的白色痕迹,就像调皮的孩子用尖锐的石头在地上弄出的划痕,他如果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这道白色的细线歪歪扭扭得仿佛起伏不定的心电图,没有完全笔直的部分,中间还有很多处断裂,但延伸得很长,楚子航向墙壁的左右两侧看去都没能看见它的尽头。 楚子航轻轻皱眉。意外么?这种剐蹭一样的痕迹很容易就会出现在建筑物上,以他的视力稍微站远一些都发现不了,但是…… 夏弥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看那边。” 楚子航没有抬头,他知道夏弥是在说什么,狭窄的人行道尽头有几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盯着他,剧院的玻璃门内也有同样的人,坐在沙发上拿着报纸,目光却穿过报纸上方投向在剧院外驻足的楚子航。 “大概是中情局的人,不用理会。他们这几天会严格排查在剧院旁边逗留的人。”楚子航说。 “我说的不是他们!”夏弥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你看街对面,八点钟方向,别直接转头!他在盯着我们!” 楚子航悚然一惊,仿佛有电流窜过脊背,夏弥提醒了之后他才感受到了一个视线,分明街上人群密集,可那道视线仿佛能够穿透所有东西紧紧地锁定住他,毛骨悚然的感觉慢慢地渗入皮肤。居然有人能在他完全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跟踪他!他一路上根本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如果不是夏弥提醒,他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微微向前走了两步,以旁边一根路灯杆为遮挡慢慢地转头,假装在看路边的车,余光看向街道的对角。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人静静矗立在街头,绅士帽和巨大的墨镜挡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熙攘往来的人群和车流后方,可身形竟然无比清晰,仿佛无论他站在哪处,哪里就注定成为焦点,楚子航看见路过他身边的人也无不回头,好奇地打量他。 何其嚣张的跟踪!古往今来精通潜行和暗杀一道的人都会尽可能地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力求让自己与环境和背景融为一体,可站在街角的那个人像是要向全世界昭示他的存在!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有可能跟随了两人一路,可楚子航和夏弥毫无察觉! 55. 冻结 周遭的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车流和人群的声音都消失了,一切都变得模糊而缓慢,只有街对面那个身影的轮廓醒目得刺眼。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楚子航的心脏,这是他成为执行部专员以来从未遇见过的局面。曾经有一个a级的目标几乎已经变成了半个死侍,以‘言灵·冬’潜藏在曼哈顿郊野的荒地里试图反杀楚子航,可当时他几乎一瞬间就捕捉到了对方的杀气和视线,片刻后君焰的火光亮起,目标成功清除。那次任务被执行部看做是一项典型案例,自那之后学院就专门开设了一门‘追踪与反侦察’课程。 就连已经跨过了临界血限的对手楚子航都能察觉,那么能够如影随形地尾随他一路却不被发现的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龙类?还是……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幽灵? 他几乎瞬间就想起了当晚入侵卡塞尔学院的白色人影,心猛地一跳,但大脑迅速地运转。 “挽住我的手。”楚子航低声说。 夏弥毫不犹豫地照做。 “我们刚才的反应已经引起中情局的注意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看到那个人,也许是那个人的能力让他们无法看到。”楚子航看了一眼他们身处的这条街道尽头,几个戴墨镜的男人慢慢向他们走来,手摸向腰间。 “我们现在不能直接离开,他可能会尾随我们到住处,而且需要先处理中情局的人,不然他们会上报异常,这会让与白宫的接洽变得更困难。”楚子航假装抬起头平视前方,嘴唇翕动,语速极快。 “伪装成情侣?”夏弥似乎不用沟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我们是明天准备来看演出的,百老汇的爱好者,从纽约来,现在是蜜月度假,如果不是必要你不要说话。”楚子航说,“不能暴露身份,理由与刚才一致。” 夏弥挽起耳边的发丝轻轻点头,抬眸看向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的墨镜男人。 “这位先生和小姐,请跟我们进去。”一个墨镜男像侍者一样抬手,指着东方剧院的门口。 夏弥适时地做出了愕然的表情,仿佛出于害怕而下意识地缩在楚子航身后,楚子航皱眉:“为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墨镜男冷冷地说:“请照做,先生,不要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要打给911了!”楚子航护着夏弥后退,“不要靠近我们!” 他们不能表现得太顺从,这反而会显得不合常理,一般人在街上突然听到这类要求,对方没有穿着警察制服也没有出示证件,现在的反应才是最正确的答案。楚子航一边怒喝一边后退,身后也有几个墨镜男围了上来,剧院里有几个看报纸的也已经站起。但他根本没有关注这些,余光一直盯着街角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的人。后者仍然没有移动,静静地站在原地。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先生。”其中一个墨镜男走上前,翻开衬衫以衣服遮挡露出了证件的一角,蓝色圆盘的中心是一只白头海雕,下方银色的盾牌中央刻有红色罗盘的图案,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局徽。 楚子航看到之后愣了好几秒,表情顿时变得错愕:“你们是ia的人?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用的是标准的美式英语,周围的人被他们这里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已经有好几个行人停下来驻足观望。然而墨镜男们已经迅速地围成了人墙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面,仿佛围捕猎物的狮群。夏弥紧紧抱着楚子航的手臂躲在他身后,把脸藏在宽大的草帽下面,像一只受惊的幼兔。 “女士,抬起头,不要试图遮住你的脸。最后一次警告,请跟我们进去。”墨镜男冷冷地说,“如果你们继续抵抗,我们将会采取相应的措施。” “我们是从纽约来的!我们来度假!我可以出示护照和社会安全号!我们什么都没做!”楚子航大声说,“这是我的未婚妻!我的未婚妻!我们来度假的!” 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街道对角,那个鬼影一般的人还在那里。 几个墨镜男不再说话,他们向腰间伸出手,他们的腿部都有明显的隆起,那是枪套的位置。 楚子航立刻一副慌了神的样子,迅速地抬起手,声音颤抖:“好吧好吧我跟你们进去,请不要伤害我们,请不要伤害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他低声安慰夏弥,夏弥身体发抖,低着头不说话,紧紧依偎在他身旁,两个人在墨镜男散开的缺口里走向剧院门口。 转头的一刹那,楚子航忽然感觉到了一道杀机,就像是走在丛林里,浓密的灌木丛中有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他们的后背,冰凉刺骨的寒意像锥子一样扎进后颈。楚子航的眼角猛地一抽,他霍然回头,无视几个被他吓了一跳的墨镜男看向街角。 那个人影不见了! 小小的球形黑影在半空中旋转着画出弧线,强烈的日光遮蔽了它的颜色和外观,楚子航神色剧变,对方竟然在人流量如此密集的地方使用高爆手雷!他们身边还有几名中情局的特工! 可释放君焰并不能抵消手雷的效果,爆炸范围会波及到周围的所有人!那枚手雷已经飞过了马路,眼看就要砸到他们面前—— 飞掠过天空的白鸥突然静止,云层不再变幻,墨镜男们的动作停滞在了摸枪前的一瞬间,天地间的喧闹归于死寂。刚刚挺胸把夏弥揽到身后的楚子航愣住了,米色的风衣在他眼前飘荡,男人透过巨大的墨镜与他对视,那个人影眨眼间就移动到了他和夏弥面前。 楚子航惊呆了,他的大脑完全没跟上如此突如其来的几重变化,此刻他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就连移动手指都做不到。 车辆的声音骤然轰鸣,定格的世界恢复了正常的色彩,围成一圈的中情局特工们手握在配枪的枪柄上,看着中央的空缺满脸惊愕,就在他们眼前,楚子航和夏弥消失了。 56. 愿 玛莎拉蒂呼啸着斜插入车流,流线型的车身如同一条跃出水面的鲨鱼,它在密集的车流中间肆意地纵横穿插,就像一条滑溜的鱼那样灵巧地钻入每一个缝隙,不断地超越一辆又一辆车。很多车主气得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但还没等他们探出头,玛莎拉蒂就已经跑远了。 开车的竟然是个老人,一头银发在大开的车窗边飘扬,他单手握着方向盘,拿着一杯冰酒,皱纹交错的脸上带着年轻张扬的微笑。 “还是在美国开快车感觉好些,中国的车实在太多了。”老家伙笑着说。 “校长您要是在北京这么开车驾照可早就没了……”夏弥嘟囔。 她和楚子航老老实实地坐在后座还扣上了安全带,像是两个正被家长送去幼儿园的孩子。 “是啊,中国的交警尽责得令人发指,但我本来就没有驾照,你觉得他们会给一个一百三十岁的老家伙补发么?”昂热说。 夏弥瞪大了眼睛:“所以我现在是坐在一辆无证驾驶还一路狂飙的车上?我们才刚刚死里逃生诶您可别吓我,我的小心脏短时间内接受不了惊吓!” “放心吧,如果有什么人能抓到我,那我这个校长也可以卸任了。”昂热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这条在海底横冲直撞的鲨鱼竟然再次提速,窗外的风景彻底模糊,银色的车身如同一道流光,眨眼间窜向前方。 “一小时前弗罗斯特到了华盛顿。”后排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提问,昂热就说话了。 “他代表校董会和白宫方面亲自接触,最终对方同意对我们开放东方剧院,前提是我们不能搞出太大动静。”昂热淡淡地说,“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但他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尊贵的加图索代理家主甚至为此不远万里跑来为我们疏通关系,好像那个骨殖瓶里面装着他的亲生儿子。” 楚子航看着他身上的米色风衣:“刚才袭击我们的人是谁?” 他和夏弥都猜错了,他们都以为站在街角注视着他们的人是跟踪者,但万万没想到那其实是昂热,真正藏在暗处尾随着他们的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丢出手雷时,也是昂热救了他们。难怪站在街角时他的身影如此显眼而张扬,希尔伯特·让·昂热就是这样的人。 “没能看见,大概是使用了什么言灵。”昂热透过后视镜看了楚子航一眼,“如果不是我恰好来找你们,这件事就没法收场了。” “抱歉,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楚子航说。 “不是怪你的意思,我也没发现那个人藏在哪里,只是当时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所以留在街对面观察。”昂热笑笑,“上了年纪的好处可能就是多疑一些。” “对方不是一般的势力,或者根本就是一群疯子。”昂热说,“在芝加哥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政府大楼的周边使用高爆手雷,就算是胡子被拔了的弗罗斯特都干不出这种事情。他们根本就不忌惮自己暴露,或者说他们自信没人能找到他们。” “任务计划会变动么?”楚子航问。 “不会,刚才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压下去,依旧按照诺玛的规划执行。”昂热说,“我期待你们的表现。” “那您现在是要带我们去整备?” 昂热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傻话?剧院明天才对我们开放,现在是晚餐时间。” …… …… 站在路的另一侧看去,alinea只是一栋欧式小洋楼,灰色和红色的砖瓦搭砌出最普通的住宅房样式,楼房外面没有招牌甚至没有任何字样,透过单向玻璃看不见楼内的情形,路过的行人如果不推门走进去,很难想象这竟然是整个芝加哥唯一一家拥有三星称号的餐厅。 餐厅的内饰素雅简洁,全然没有奢华之气,石英墙上挂着壁灯和几幅现代艺术画作,沙发和座椅与街边的咖啡厅一样都是随处可见的款式,每一桌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空间被分割得恰到好处,环境安静而惬意。 侍者沿着旋转楼梯登上二楼,匆匆把蝶形的盘子放在二层唯一一桌客人面前,略微躬身示意之后立即走开了,他不敢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时半刻,只是站在这些长相出众的男男女女旁边就会让他感觉到一股莫须有的压力。 宁秋看着侍者像是慌忙逃离战场一样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扭过头:“只是吃个饭……校长您有必要通过诺玛给我们发消息么?” 在迪士尼商店里,他和塞尔玛接到短信后差点就当场打车返回酒店了,结果还没等他们动身第二条短信就发了进来:‘校长邀请他优秀的学生们共进晚餐,地点是……’后面跟着一个精确的坐标。 “我通常都是这么做的,因为诺玛的效率更高一些。”昂热对他微笑,“这几天没完没了地参加慈善晚会,看着各种各样的面孔站在面前装模作样地说话实在让人有点反胃,这种时候让我更想念我亲爱的学生们。” “但是……”宁秋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唐和艾德琳,“您还让我把朋友带上?” “有何不可?只是一起享用一顿晚餐,今晚我们不谈公事,在外地遇见故友就该一起叙叙旧。我们之间虽然有一百年的代沟,但也不至于不解风情得拆散你们。”昂热对老唐和艾德琳举杯,“请不用拘谨,希望你们今晚过得愉快。”后半句话是用英语说的。 “谢谢您。”艾德琳带着很明显的口音,但声音轻轻柔柔的,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和宁秋见过一面的柳淼淼很像。 宁秋默默叉起一块白松露扇贝放进嘴里,他原本以为校长召集所有人是要进一步商讨作战计划的,谁知道真就是普普通通吃顿饭。难怪执行部集体上下都是这样的风气,ss级任务当前还能欢快地逛商场和玩具店,原来校长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听说你的父亲是一位富有的地产商,艾德琳小姐?”昂热似乎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 “是的。”艾德琳笑得很拘谨,“我小时候在曼哈顿长大,后来因为家父经常要谈生意,举家搬迁到了布鲁克林。” “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你父亲的姓氏也是齐默尔曼么?” “是……是的。”艾德琳说,“有什么问题么?” “噢,只是有点好奇。”昂热说,“你知道,世界上富有的人不算少,可也绝对不多,我大概认识美国所有的房地产大鳄,但似乎没有听过你父亲的名字。” 艾德琳笑笑:“家父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不是什么很有名的人物。” 昂热举杯致歉:“没有冒犯你父亲的意思,艾德琳小姐,我只是对你们家族的姓氏感兴趣,这是个来源于德语的姓氏。能养育出一位如此优雅漂亮的女儿,你的父亲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 艾德琳举杯,微笑回应。 大家安静地用餐,侍者不断地上楼下楼,按照套餐的顺序给所有人换上餐食,今夜整座alinea只为他们这一桌人服务,据说老板是昂热的朋友,所以特意开放了包场。 “你的朋友好像胃口不太好啊,他吃不惯么?”塞尔玛凑上来悄悄地说。 宁秋看了一眼老唐和艾德琳,夏弥那边已经上到套餐的第七份了,但老唐面前的东西几乎没有动过,他吃得极慢,像是要一点一点地把东西彻底磨碎了再咽下去。艾德琳倒是很自然地进食,腰背挺直,握着刀叉的姿势优雅得甚至富有美感,她还会把每一份餐食都切下来一部分喂给老唐,然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微笑。 “不知道,可能只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吃饭吧,虽然当时他们也没拒绝。”宁秋说。 “啧啧,恋爱的酸臭味。”塞尔玛嘴里被牛肉塞满,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得飞快,和楚子航旁边的夏弥如出一辙,这俩人如果能再凑出一个,大概能直接拉去演鼠来宝的拟人版。 “师弟你不和他们多聊聊么?明天执行完任务我们就离开芝加哥了。”塞尔玛说。 “我知道,所以更没有什么聊的必要。”宁秋慢慢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我们和普通人的世界是割裂的,所以接触得越少越好。” 没有恢复记忆的老唐就是个和这些事全然无关的无辜小白兔,这样的人只适合远离跟龙族有关的血腥的世界,好好地过自己平静的生活。宁秋确认了老唐不是赏金猎人之后就没打算再打扰他了,这就是离别前的最后一餐,他甚至没有打算保存老唐留下的联系电话。 塞尔玛静静地看着他:“喂……太理性也不是什么好事哦,你这样会容易没朋友的。” “那还真巧,我以前确实一个朋友也没有。” “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塞尔玛一愣,“我觉得师弟你还是蛮不错的嘛,除了不会说话脑子有点笨还有点闷葫芦以外也没什么问题,至少长得帅。” “这句话就像你的主治医生告诉你,你现在是肺癌晚期,白血病急变期,还刚刚查出了艾滋病,但是别担心,你有一个健康的大脑,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宁秋一边喝水一边白了她一眼。 他放下水杯,顿了一下:“没朋友和理智也没关系,只是因为我是个异类罢了。” “异类?”塞尔玛一怔,“混血种的意思么?” “不,那叫异种。血之哀这种情结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宁秋说,“异类就是不按大多数人的想法生存的人。” “怎么说?” “比如在中国的某些小地方,不结婚会被当成怪物,结了婚不生孩子也会被当成怪物,人际交往也是一样的。所有人都做同一件事情,如果有人不做,他就会被当成异类。接着所有人就都想去‘拯救’他,让他变成和所有人一样的正常人。” 塞尔玛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地点头。 宁秋笑了笑:“大概是因为被姐姐带大的吧,她也是很自由很随性的性格,如果不是实在有必要,没兴趣的事情我们都是不会做的。很少有人会喜欢与众不同的怪人吧?和自己一样的人才会有共同语言。” 宁秋忽然怔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楚子航更亲近些了。楚子航在疯子遍地走的卡塞尔学院里也是最特立独行的那批人之一,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不管别人怎么冷嘲热讽都不动摇。 因为楚子航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这是那个男人带给他的习惯,所以他大概不愿意改,也从没觉得有必要改。宁秋也是一样的,他和姐姐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何必为了迎合别人每天都辛苦地戴着面具呢?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更轻松自由一些么? 这世上有些人需要朋友也需要陪伴,孤独会像冰冷的空气一样让他们窒息,无法忍受。但也有一些人是天生就可以一直靠自己生活下去的,他们学会了照顾自己,能够让自己高兴起来,那么即使缺少了亲人和朋友也一样能过得很好。 没有任何人是必不可少的,无论和谁在一起,至少你应该发自内心地觉得快乐才对。 “我去一下洗手间。”老唐忽然站了起来。 正好有侍者端着盘子走上来,踩在绒毯上毫无声音,老唐起身时侍者来不及闪躲,两人撞了个满怀,盘子顿时倾倒,粘稠的汤汁淋到了老唐身上,慌乱中艾德琳也站起,踢翻了她放在一旁的袋子,两人购物时买的东西散了一地。 “先生,非常抱歉!”侍者迅速反应过来,“我这就给您拿清洁用的东西!” 老唐摆摆手笑着说没事没事,拒绝了侍者的帮助,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个个捡起来放回袋子里,地上都是各种迪士尼人物的公仔和手链一类的小饰品,一顶淡金色的冠冕尤为显眼,镂空的分支像树枝一样散开,镶嵌着大大小小的蓝色宝石,冰雪奇缘中艾莎女王的王冠。 “很漂亮的头饰。”昂热看着老唐把那个冠冕放回袋子里,微笑。 艾德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转过身拿手帕细致地擦拭老唐的西装,动作轻柔而认真,老唐几次都想要拿过手帕自己来,被她一个眼神逼得继续直挺挺站在原地,跟立在田里的稻草人似的。 “衣服脏了还是回去换一套吧,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宁秋说。 他刚才就看出来两个人有些坐立不安了,老唐一直都只敢用半个臀部坐在椅子上,吃东西的时候也不敢弯腰。艾德琳或许是从小就有良好的家教,很习惯这种用餐环境,但她也不停地瞥着昂热楚子航和夏弥,很明显有些不自在。 “那……我们就先走了,你们吃你们的哈,不用管我们。”老唐和艾德琳站起来,歉意地笑笑,“谢谢您今晚的招待。” “不用客气。”昂热微笑,“需要派个司机送你们么?” “不用不用。”老唐连忙摆手,“已经很麻烦您了,我们自己有车。” “我去送送他们。”宁秋也站起来。 三人下楼,侍者恭敬地为他们拉开门,天已经黑了,繁星从稀疏的云层里探出来,月轮灿烂如银。 艾德琳走到路边打车,宁秋看着她的背影:“你有个很好的女朋友。” “你的朋友也都很棒,兄弟!”老唐刚想和宁秋拥抱,突然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油渍,立刻缩了回去局促地笑笑,“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就先走了。” 宁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忽然说:“其实你的生意没成功对么?” 老唐愣住了。 “你带艾德琳住在朗廷酒店,给她买几百美元的迪士尼玩偶,但你抽的烟是最便宜的一种美式混合烟草,一包售价4美元。而且你明显不习惯这样的社交场合,我看见你不停地看表,这是想要离开的表现。”宁秋笑笑,“她的注意力大概全用在和你说话上了吧?所以没有发现。或者她其实早就知道了,但是不在乎这些。” 老唐沉默了几秒:“我其实……” 他的声音停住了,宁秋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他面前。 四张电影票,分别是飞屋环游记和公主与青蛙,地点都在一家离东方剧院几英里远的大型电影院,时间特地被安排成了明天晚上。这样老唐和他的女友就会远离东方剧院周边,行动不会波及到他们。 “这些天我们在芝加哥办事,明天我就离开了。”宁秋把电影票塞进愣愣的老唐手里,“电影票就当做是饯别礼物吧,艾德琳这么喜欢迪士尼童话,她会喜欢的。” 老唐眼神复杂地看着宁秋,手里的电影票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还记得同学把他当成怪物一样避之不及时的眼神,记得他喂小白兔时兔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唯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除了艾德琳,他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交流过,更没有人送过他礼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那张喜相的脸完全凝固住了。 他又怔住了,宁秋忽然主动地拥抱他,完全没有避开他胸前那一大滩汤汁油渍,他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该推开对方还是该回抱对方。 他们很快就分开,宁秋拍拍老唐的肩,对他微笑。 “你是个很棒的人,以后也会拥有很棒的人生。愿你此生平安喜乐。” 57. 开幕 店门华盖上的灯管骤然在黑夜中亮起,‘rienal heare’的字样在蒙蒙细雨中略微扭曲,淡金色的光辉洒落,照亮了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人们却没有对玻璃店门后的世界看上一眼的兴趣,匆匆地走开。 昔日备受民众喜爱的东方剧院如今遭到了冷落,前厅里门可罗雀,因为在这个特殊的时期,东方剧院实行了完全预约制,想要进剧院观看百老汇演出的人只能通过电话和网络渠道提前至少七天预订。这样一来等普通民众能入场的时候比利时国王已经离开芝加哥了,而有能力绕过七天限制订票的权贵们几乎不需要中情局费心盘查,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工作量。 玻璃门被推开,昏昏欲睡的前台猛然惊醒,迷茫地抬头看向走进前厅的那几个人。上一场演出才刚刚开始没多久,下一场至少在一个小时之后,而东方剧院的规则向来都是提前最多三十分钟才允许宾客入场,这个时候居然有人推门进来? 进来的是四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两个青年长相俊朗,只是有一个表情冷得像冰。他们臂弯里各挽着一个女子,前台看向她们的时候愣住了,两个女孩都只化了简单的妆容,但那位拉美裔的女孩五官之秀美是他生平仅见,另外那张东方面孔更是完美得让他一时间近乎失语。 “女士先生们,请问你们是迟到了么?”前台问,“如果是想要现场购票,很遗憾我们这里现在暂时不提供售票服务,如果你们有兴趣观看演出请先提前七天预约。” “我们有预订。”面孔冷得像冰的青年说。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我需要查询核对。” “楚子航。” 前台在电脑上一番操作,抬起头来:“楚先生,您预订的四张票都是今晚十一点的最后一场音乐剧演出,现在还有三十分钟才允许提前入场就座,您是否要过会再来?” “不用了,我们就在剧院里等。” “好的。”前台微微欠身,“那么请您向里面走,有专门的休息区域。” 一行四人很快消失在转角,前台坐了回去,丝毫没注意到前厅里闪过了一个极淡的影子。 偌大的内部门厅走廊里只有他们几个人,宁秋打量四周,他旁边的三个人也在做同样的动作,他们都不是古典歌剧和音乐剧的爱好者,第一次走进这家闻名遐迩的剧院,虽然已经几乎把那张建筑剖析图背了下来,还是不免想要好好看看这里。 厅内的装潢富丽堂皇,每一截栏杆扶手都有镂空雕刻,地面的绒毯上有着繁复的花纹,大理石墙壁上雕刻着佛像,被一盏盏水晶吊灯映成了金黄色,仿佛贴着一层真正的黄金,这只是一家面向所有人开放的剧院,可内饰华丽得让人感觉自己行走在那不勒斯王宫里。 “还真漂亮诶。”夏弥挽着楚子航,脑袋转来转去地观察四周。 “东方剧院于1926年正式开放,现在已经接近百年了,是芝加哥历史最悠久的剧院之一。”楚子航说,“同时这里也是一座虚拟艺术博物馆。” “指挥部,a组已经进入内部门厅。”塞尔玛手指按在耳机上。 此刻的卡塞尔学院内,中央控制室所有屏幕同时亮着,几组人守在电脑前紧盯着不断切换的画面和数字,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站在台边。今夜他们不再是以教授组的形式发号施令,有资格在ss级任务中亲自指挥的只有施耐德一人,曼施坦因站在这里只是充当校董会的耳目,作为直布罗陀行动的监督者。 “观察你们周围,记住任何有可能藏匿东西或者人的地方。”施耐德说,“不要百分百信任诺玛的建筑剖析图,敌人有可能在放置骨殖瓶的四周加装了铅层,很可能存在诺玛扫描不到的死角。” 楚子航和宁秋点头,认真地环顾四周。 “b组刚刚接替ia的值守人员,东方剧院周边已经纳入我们掌控,他们会严密巡查周围,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支援。”施耐德停顿了一下,“但在内部如果有突发状况,第一时间还是全靠你们自己,不要掉以轻心。” “明白。”楚子航说。 这就是施耐德之前说过的,所谓‘创造空间’的含义,进入剧院的只有他们四个人,这意味着宁秋和楚子航都可以彻底放开手脚,不用有过多的担心,但同时他们也无法及时地得到最有效的支援。这对于施耐德率领的执行部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妥协了,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历来追求高效的行动模式。如果不是这次任务在芝加哥的市中心,他们定下的策略必然是以数个五人一组的小队配备重火力像推土机一样碾进剧院,把整个建筑都翻个底朝天。 “学院本可以包场,但敌人是藏在暗处的毒蛇,我们不想让他们受惊。”施耐德说,“所以需要你们混入普通观众里,和他们一起看完最后一场演出,散场的时候藏匿在剧院里,等所有无关人等都离开,任务正式开始。” “但记住,这不是一次潜入任务。”施耐德冷冷地说,“他们或许是在这栋大楼里设下了埋伏,但这座城市都是我们的主场,如果敌人率先发动袭击,立即还击,不需要犹豫。” 宁秋心说对嘛,这才是铁血流氓执行部的风格,我可以随便溜进你的老巢做客,但你绝对不能先动手,如果你敢动我们一下那就是开战宣言,一旦战争大幕开启那就太好了,执行部是一台真正的重型战争机器,能够经受住它碾压的东西寥寥无几。到时候白宫和外交部找我们问罪?全都是敌人开的火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宁秋,第一次任务紧张么?”施耐德问。 “说实话一点都不,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在里面睡一觉。”宁秋说。 “很好,你果然是天生的专员,维持现在的状态,保持清醒,永远冷静。”四个人几乎能想象出施耐德在通讯频道另一头微微点头的样子,“任务简述就到这里,我会根据情况下达指令,完毕。” 中央控制室内,曼施坦因站在施耐德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诺玛接通了东方剧院的内部摄像头,画面上四人依次穿过金属检测门,进入候场区。 “这些年轻的孩子能行么?”曼施坦因问,“我不是不信任他们,但这次的对手太诡异了,a组里还有两名成员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任务的新人,上来就是这样高难度的任务……我担心他们会承受不住压力。” “楚子航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施耐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淡淡地说,“看着吧,我有预感,这场任务之后,宁秋会告诉我们真正的s级该是什么样子。” 58. 留言 “今天怎么样?还好么?” “好极了!密歇根湖比图上的还要漂亮,我们在那里拍了很多照片。我们到格兰特公园的时候还正好有演出,有一支乐队在那里演奏,艾德琳很开心。如果不是约好了要看电影,我们应该会在公园里待到晚上,听说白金汉喷泉的夜景棒极了!兄弟你怎么样?今晚就要离开芝加哥了么?” “正在完成最后一项课题,三小时后就上列车了。你们选了哪一部电影?” “公主与青蛙,艾德琳好像还是更喜欢有公主的故事。虽然她再三强调如果我更喜欢飞屋环游记她也会愿意陪我一起看,但这傻妞就没想明白我才是陪她看的,我自己难道还会跑来看动画片么?” “已经到电影院了么?” 短信的提示音又响了起来,宁秋刚想点开,夏弥好奇地凑了过来:“宁秋师兄你在和谁发短信呢,有女朋友啦?不会是塞尔玛师姐吧?这两天看你们一直都很亲密的样子诶。” “那是因为任务需要好么?我和她是搭档,在任务之前培养默契是执行部必修课。”宁秋瞥了她一眼,“在和我朋友说话,昨天晚上你见过的那个,老唐。” “我记得我记得,就是那个长得很……” “喜庆是吧?” 夏弥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坐在沙发上,裙下的小腿晃啊晃:“虽然也不算难看啦,但是他女朋友长得实在很好看诶,说她是混血种我都信。” “别乱说,你当混血种是什么好词么?跟龙血沾上边的都难得有什么好下场。”宁秋说。 夏弥鄙夷地看着他:“你说这句话之前是不是忘记自己在学院里的称号都从‘s级’变成‘小龙人’了?” “是啊,所以我不就是特别倒霉么?”宁秋叹气,“不然怎么会沦落到跟你分到一个小组。” 夏弥气得抄起沙发上的一个枕头就要朝他投掷过去,旁边突然响起了两个脚步声,楚子航和塞尔玛回来了,他们刚才去巡查了一遍剧场内外。 “有问题么?”宁秋问。 “一切正常,我绕着整个建筑群走了一圈,这片区域已经完全由执行部控制了,四周的大楼上都布有我们的狙击手,未经许可没有任何人能从这里离开。”楚子航看了一眼表,“差不多到时间了,该入场了。” 宁秋和夏弥立即起身整理衣装,夏弥细软的手臂塞入楚子航的臂弯,宁秋挽起塞尔玛的手,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是啊刚刚才到,今天下雨出租车不好打,而且……” 后面还有一些字,大概是老唐一贯的絮叨。宁秋没看就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既然老唐他们已经到达那家电影院就不需要再担心了,从现在起他可以完全集中注意力在任务上。 等完成了任务离开这座城市,他就会删掉老唐的联系方式,并且把对方的手机号拉黑。在信息时代,想要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就是如此简单。 穿着红绒西装的侍者引着他们来到主厅,厚重的大门在众人面前缓缓开启,明亮的光线从缝隙间投射而出,照亮了他们所处的这片阴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气息扑面而来,仿佛尘封千年的所罗门秘宝重见天日,夏弥小声地‘哇’出了声,塞尔玛也怔怔地看着前方。 辉煌,磅礴。宁秋在看清东方剧院主厅全貌时脑子里只能蹦出这样两个词。这片空间给人的视觉效果简直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阔,挑高足有十几米,铺天盖地的灿金色以几处琉璃点缀覆盖在墙面上,无数盏小巧的壁灯被生铁雕刻的树枝串联。一层和二层的座位上铺满了红色的绒布,如同帝皇登基大典时铺设了红毯的丹陛,仿佛无论谁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下登上那阶梯,都将坐拥此世全部的荣耀。 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宁秋和楚子航对了个眼神,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们的位置被安排在二层的最后方,相当于电影院的最后排也就是最高处,在那里他们背靠墙壁不需要戒备偷袭,并且可以同时从两个角落纵观全局。 “虽然已经看了这么多次图片,亲眼见到实物还是很震撼啊。”塞尔玛低声说。 宁秋点头,同时向下方眺望,一层前排的座位上已经有几位观众落座了,换成普通人站在宁秋的位置看下去,他们就只是几个豆大的黑点,但混血种的视力让宁秋甚至能够看清第一排观众的侧脸。 宁秋和塞尔玛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二层除了他们四个人之外就只有一个人坐在前排。今天的终场演出注定不会有太多观众,执行部刻意地把人数控制在半场,太少会让宁秋几人太显眼,太多又会变得太过杂乱,难以处理突发事件。 “指挥部,我们已经进入歌剧厅。”宁秋低声说。 “收到,我们已经看到你们了。”施耐德盯着屏幕,“接下来就根据作战计划进行,演出结束后按照诺玛规划的路线藏身,等待闲杂人等退场之后开始在内部搜寻骨殖瓶的下落,演出期间如果有任何可疑人物,诺玛会第一时间通过面部识别查询他的身份信息。” “明白。”通讯频道里同时响起四声短促的回答。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a组几乎可以说是无所事事,诺玛已经接通了歌剧厅里所有的摄像头,包括观众们持有的手机,没有任何嫌疑人能逃过她的监控。宁秋四人只需要耐心地等待观众陆续入座,静待演出开启。 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塞尔玛在宁秋身边单手托腮,无聊地把玩着一个银色的东西,从外表上看那只是个普通的都彭打火机,实际上在装备部改造之后它是个能够喷吐炼金化学火焰的‘龙息’武器,对带有龙族血统的敌人具有强大的杀伤力。 “师弟你以前看过音乐剧么?”塞尔玛百无聊赖地没话找话。 “没有,但我知道这一场,‘aerian i’,‘美国白痴’,基于绿日乐队的同名专辑创作出的摇滚音乐剧。”宁秋说,“所以其实我还挺期待的,我很喜欢这个乐队的歌。” “green ay么?我知道诶,但是我更喜欢工业金属,比如玛丽莲·曼森那样的。”塞尔玛说。 “哇塞,宁秋师兄你也有这种爱好么?我还以为只有楚师兄这样,他连去个艺术展览馆都要提前查阅资料。”夏弥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这是理科男的共同点么?” 宁秋在学院的课程也是‘魔动机械设计学i’以及‘炼金化学i’,和楚子航的专业非常接近。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给夏弥送去一个白眼,他当然不会说这是他在原来的世界知道的,绿日乐队是他最喜欢的摇滚乐队之一,他曾经在某次搜索歌曲的时候碰巧看见过有关这个音乐剧的信息,说来也相当巧合,‘美国白痴’的初次演出正好就是2009年。 “我看过几次,都是自己去的,中途因为没人能聊天,都无聊得快睡着了。”塞尔玛把下巴靠在前排的椅背上,打了个哈欠,“但是我又不想找人一起去。” “为什么?” “音乐是很私密的东西啊,尤其是自己喜欢的曲子。如果我想要分享一首歌给别人听,我一定很喜欢那个人或者对他有好感,不然和他一起听同一首歌,就会有一种好东西被糟蹋了的感觉。”塞尔玛说,“我这样说你能明白么?” “哇哦,这么说宁秋师兄是师姐的第一次么?”夏弥的声音又响起来,“这算不算现场表白?” “是啊是啊,师妹你要不和楚子航也表个白吧,我看你挂在他身上的时候也蛮开心的嘛。”塞尔玛立即回击。 施耐德在耳机里轻咳了两声:“你们的声音所有通讯频道都听得见。” 几秒的沉默之后,夏弥窘窘地说:“……哦。” 宁秋懒得理这帮活宝,掏出手机准备静音,观看音乐剧时剧院都会要求观众关闭通讯设备,同时等演出开始之后他们的任务也就正式开启了,他需要祛除任何可能让自己分心的东西。 他解锁了手机,老唐那条还没被关掉的短信自动出现在屏幕上,宁秋看到了后面的几行字,忽然皱起了眉。 屏幕上写着:“是啊刚刚才到,今天下雨出租车不好打,而且那家电影院出现电路故障了,那个经理对我们好一顿道歉,最后推荐我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说是设施更好而且他会负责门票费用。” 电影院出了故障?在这种时候?老唐他们被换到了哪里?宁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小概率事件一般人大概一生都难得撞见几次,可他最近碰见过的极小概率事件实在太多了。仿佛他就只是一只被关在蚂蚁工坊里的弓背蚁,他在里面奋力地挖洞前进,玻璃之外却有人像看观赏鱼那样注视着他,时不时揭开盖子用手指把他堵死在角落里,看着他挣扎的样子暗暗发笑。 那个人的名字叫‘命运’。 宁秋立即打字回复:“换到什么地方了?叫什么名字?” 宁秋发完信息之后盯着手机屏幕等待回复,过了几秒他突然下意识地抬起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要看向一层的观众席,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得无比僵硬。他看见一个金发女子挽着一个黑发男人走向一层观众席的前列,那名女性的背影窈窕,熟悉得让他心惊。 59. 突变 一层的门被猛地撞开,坐在一层后排的观众们愕然地看着那个闯进来的年轻人狂奔向前方,心想这小子难不成是和女友约会迟到了所以跑得这么快? 宁秋完全无视了所有人,差点撞上两名女子惹得她们惊呼起来,他也连句抱歉都没来得及说,眼里只有那两个身影,他要确认那是不是老唐和艾德琳,如果真的是他们,他要在任务开始之前把他们送出去,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跑到了那两个人旁边,伸手抓住那个黑发男人的肩膀,两人一齐回头的速度在他眼里被千百倍地放慢。 宁秋愣住了,那两张陌生的脸也很诧异,双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视,仿佛僵硬的雕塑。 “请问有什么事么?”那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问。 宁秋默默地看了一眼他的女伴,男人的女伴不只是发色,就连微卷的发型都与艾德琳几乎一模一样,身材也相近,但那张脸却截然不同,小眼睛,脸颊上还有雀斑。 “抱歉,认错人了。” 宁秋转身离开,留下男人和他的女伴一头雾水。 宁秋掏出手机,又发了两条短信过去,但信息如同石沉大海,老唐依旧没有回复。 也许是他想多了,老唐的电影可能已经开始了,所以他关闭了手机,正和艾德琳坐在相邻的位置上你侬我侬地说话。 他沉默两秒,滑屏关机。开门出去时正好有人走进来,两人险些撞上,宁秋和那个人同时闪到一边让出了一条路。 “抱歉。”宁秋心里想着事,顾不上什么礼仪之类的东西了,丢下一句话就抢先穿过门离开。 宁秋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那个人哪怕一眼,所以没有注意到那近乎一米八的高挑身影竟然是个女性,黑色束腰长裙难掩傲人的身材。她转头默默注视着宁秋的背影,眼角修长妩媚的眼影凛冽如刀锋。 …… …… 中央控制室,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看着宁秋回到座位上,施耐德抬手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演出即将开始,不会再有人进入,可以封场了。” 这句话是对组说的,从施耐德下令的那一刻开始,组将会以区域施工的名义对附近的道路实施交通管制,在任务完成之前所有车辆都只能绕过这里,执行部不容许有任何外来因素导致意外发生。 “你们控制人数了对么?”曼施坦因问。 “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就该是全部了,诺玛把空余座位删减了一半,就算订满了也不会有太多人入场。”施耐德看着监控屏幕,偌大的歌剧厅看起来观众稀少,其实一半的座位都坐着人,只是这间主厅实在太大。 “演出结束之后我们会以周边突发火灾的名义派人紧急疏散他们,这样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撤离东方剧院……” 施耐德话还没说完,一层和二层的门忽然再度被打开,一大批人涌入歌剧厅,人数多得简直像是等待商店开门后一拥而上抢夺最新款手机的黄牛,几乎所有人看起来都只是高中生的年纪,还有几个戴着红帽子的中年人在指挥他们入场就座,跟拿着旗子指挥大部队跟上的景区导游似的。 施耐德呆住了,他几乎是扑到麦克风前:“诺玛!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控制人数了么?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经过面部识别,这些都是芝加哥大学实验高中的学生,这大概是该学校内部组织的一场活动。”诺玛的声音响起,“我没有得到他们购票的信息,具体情况正在查验中。” 施耐德眼角抽搐,这所闻名全美的私立高中依托着世界顶级的学院芝加哥大学,在高中时学生们就可以选上芝加哥大学的课程,学费高达每年35000美金,这意味着就读该高中的学生们非富即贵,金融大鳄的后代,副国务卿的曾孙,甚至是总统的女儿都很有可能就在其中,如果这些人被剧院里的行动波及,将会在美国上层引发一场巨大的地震。 “b组!为什么不报告?这么一大群人接近为什么我没有得到消息?” b组负责人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显得有些迷茫:“指挥部……我们没看见他们进入剧院。” “施耐德教授,他们是从东方剧院上层的酒店直接乘坐电梯下来的,但我没有在监控里看见他们。”诺玛说,“有人绕过了我,修改了监控录像的内容。” 施耐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嬉笑着落座的高中生们,出问题了,有人完全瞒过了诺玛的眼睛策划了这一切,这根本就是在故意破坏他们的行动,这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对方看在了眼里,而执行部还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里! “a组注意,有紧急情况发生!我们也许会启动紧急预案,作战方案变更!”施耐德对着麦克风,声音嘶哑。 通讯频道里无人应答。 施耐德皱眉:“a组!回复!诺玛,通讯线路出故障了?” “施耐德教授,从十七秒前开始我无法再向东方剧院内部传送任何数据和电磁波,我们与a组的通讯被隔断了。”诺玛说,“但我依然能够通过地下线缆接收到剧院内的监控画面信息流,我推测东方剧院周边生成了一种炼金领域,阻隔外来事物,但不影响内部的东西传出。” “炼金领域?”施耐德惊呆了,就连曼施坦因都扑到了台前,镜片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这个时代还有几个人有能力布置炼金领域?什么领域甚至能阻断电磁波?” 龙族是一个失落的种族,炼金术更是已经几乎完全遗失的神迹,现今仅存的几名炼金术大师都在诺玛的数据库里有着详细的备案,其中大部分都隶属于校董会。竟然有学院不知道的人能在几天内布置一座完整的炼金领域?这就和石器时代的人类造出了宇宙飞船一样天方夜谭! “推测该炼金领域模拟出了一种言灵的效果,言灵·无尘之地。并且效果比任何已知混血种释放出的无尘之地都要强了7.2倍。”诺玛说。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震惊地对视,他们都曾经代过‘言灵学’的课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它能够根据释放者的意念把一切杂质隔绝在领域之外,水,空气,微波,甚至包括核辐射!那是个拒绝一切的领域,却不会阻碍领域内的东西移动到外界。此时此刻学院对东方剧院内部的窥探也被完全拒绝了,屏幕上的建筑实时透视图以及热成像显示都变成了一片漆黑。 计划完全错乱了,东方剧院变成了一座孤岛,a组的四名专员在其中孤立无援。这是个赤裸裸的陷阱,一场明谋,对方岂止是了解学院,他们根本就没有把执行部放在眼中,张开了大网只等着可怜的猎物们自己往里面撞进去。 施耐德忽然缓慢而用力地打了个寒噤,他在这一连串的诡异事件中忽然感觉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造成了格陵兰冰海事件的人!十一年前的格陵兰行动也是这样,开始一切都无比顺利,但到了中途一切都变了,前方的道路猛然堵死,后路也突然坍塌,他们在绝境中顺着某个人挖出的通道,一路滑下了地狱深渊! 60. 第二场演出 “师姐你有没有听到杂音?”宁秋问。 他和塞尔玛看着突然涌进来的人群,有些不解,执行部不是说过要控制人数么?他们临时变更了作战计划? “有啊,很吵。”塞尔玛皱着眉,“是不是因为下雨通讯频道信号不太稳定?而且很奇怪……听起来怎么像是个人在说话?还抑扬顿挫的。” “我也感觉有点……像是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宁秋说,“师兄你们那边有么?” “有,夏弥说她也听到了,我刚才试过呼叫中央控制室,没有回应。”楚子航的声音传来。 宁秋和塞尔玛对视一眼,就算宁秋是个毫无任务经验的雏儿这时候也察觉到不对劲了,这段时间他们确实没什么事可做,但施耐德没理由突然离线。 耳机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冷淡的女声:“a组专员,施耐德教授暂时离开,他很快就会重新连线。” 四个人都听出了这是诺玛的声音。宁秋一怔,那位恪尽职守的执行部部长会在ss级任务执行的半途离开?这就好比作战会议里大家都在激烈地讨论怎么拿下固若金汤的敌阵,坐在主位的将军突然站起来说我去玩会吃豆人。只有芬格尔或者古德里安才干得出来这种事吧? “教授为什么离开?”楚子航在通讯频道里问。 “组管控区域出现了问题,他正在代表执行部与美国运输部通话。”诺玛淡淡地说,“他判断现在局势稳定,暂时不需要全程监管,由我代为指挥。现在你们只需要静待演出结束,完毕。” 四个人都没怀疑,他们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而且诺玛的通讯频道从设计上是不可能被入侵的,作为执行部专员也不会质疑施耐德的判断,只需要遵守计划。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无线耳机已经被嫁接到了另一条只存在于东方剧院内部的通讯频道里。 那些高中生模样的青年男女都已经落座了,他们进来之后整个剧院仿佛都开始躁动起来,一扫先前的沉闷,四周回荡着他们压低的窃窃私语。 歌剧厅的灯逐个熄灭,黄金色的墙壁褪去光彩,偌大的空间陷入了一片黑暗。高中生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演出即将开始。 长达一分钟的静默,一道聚光灯倏地打在舞台的红布上,接着几盏光线略暗的壁灯亮起,整个歌剧厅里突然有杂乱的说话声开始回荡,像是有无数台电视同时播放着不同时段的新闻。 红色的幕布在嘈杂的声音中缓缓拉开,音乐剧的演出者们站在舞台地面上,脚手架上,钢制的楼梯上,他们背对着观众,面向一堵挂满了电视屏幕的墙,每一个屏幕上的画面都是不同的,看起来就是它们播放着那些无序而混乱的声音。 所有的播音腔在某一时刻忽地停止,只留下了唯一的一个声音,激昂得仿佛拳击比赛开始前主持人的呐喊。 “ele!n!” “his, is, aeria!”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昂的歌声与强劲的摇滚乐同时响起,舞台上耀眼的灯光骤然闪亮,背对观众的演出者们同时转身,跟着音乐节奏跳着怪异的舞蹈,用空手模拟着弹吉他的动作,甩动着头发,状似疯癫却又动感十足,宁秋看见那些后进来的高中生们有很多已经开始跟着挥舞双臂,满脸兴奋。 “这……这就是摇滚音乐剧么?”塞尔玛表情僵硬,“为什么看起来像癫痫患者集中营?” “师姐你不是说你喜欢玛丽莲·曼森?”宁秋说,“这你都接受不了,那他们的表演风格在你眼里岂不是古神降临?” 两个人都暂时关闭了耳机的麦克风功能,否则四个a组成员将会听见那些强劲到可以说吵闹的音乐在脑海里翻滚个两遍。 “我觉得克苏鲁神话还更让人能接受一点。”塞尔玛黑着脸,“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听说过这个乐队,我没听过摇滚,我以前去看过的是维尼、跳跳虎和音乐剧,最喜欢的音乐家是久石让。” “那你刚才为什么这么说?” “就……迎合你一下咯,而且成年人看这种东西不是很丢脸么?”塞尔玛耸肩,“我去的时候满场都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就我一个一米七的杵在那跟木桩似的。” 宁秋怔了一下,无声地笑笑:“没必要这么在意吧?我觉得很正常,还有很多三四十岁的人每天守在电脑前面等动画片更新呢。” 塞尔玛一愣,满脸狐疑:“真有人成年了还看动画片?你在哄我吧?” “师姐你是想让二次元震怒是么?” “那是什么?” “就是……二维空间震荡。” 塞尔玛皱着眉冥思苦想,似乎是怎么也想不通动画片与数学定义上的二度空间有什么联系。 演出的歌曲换了一首又一首,剧院里的情形平静得甚至有点无聊,宁秋觉得按照正常套路这时候就该有点突发事件出现了,比如屋顶突然被爆破或者一伙拿枪的暴徒破门而入什么的,但音乐剧都快进行了一半,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塞尔玛坐在他旁边蜷缩着身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又一首仿佛群魔乱舞的强劲摇滚结束,主演抱着吉他站在了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熟悉的前奏响起,宁秋突然精神一振。 这是在绿日乐队的所有歌曲里他最喜欢的一首,bulear f brken reas,译名梦碎大道,这首歌的创作灵感来自于‘孤独感’,它陪着宁秋走过了一整个高中生涯。 舞台背景变成了黑夜里的都市,主演弹奏着吉他清唱,没有其它的音乐伴奏,两个略显单调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寂寂寥寥。 “i alk his epy sree(我走在空旷的大街上)” “n he bulear f brken reas(走在梦想破灭的大道上)” “here he iy sleeps(城市已经进入梦乡)” “i alk alne, i alk alne. y sha's he nly ne ha alks besie e(我踽踽独行,唯有影子伴我左右)” 宁秋默默地听着那寂寥的声音,歌声如同飞过阴云的白鸟,每一声都轻轻拨动着他的心弦。他听得有些入迷,没注意到塞尔玛正在静静看着他的侧脸,表情前所未有的安详。 “你很喜欢这首歌么?”塞尔玛问。 “是的,其实我也不是摇滚爱好者,喜欢这个乐队也只是因为这首歌而已。”宁秋回神笑笑。 “你还记得昨天说过的那些么?有关‘异类’的那些。”塞尔玛托腮,看着台上,“其实我觉得当一个异类也蛮好的。” “为什么?”宁秋一怔。 “我可能就是你口中的‘大部分人’吧。如果我喜欢的东西或者想做的事情别人都接受不了,我就不会让他们知道。因为我需要有朋友,自己一个人待得太久了会感觉很沉闷。”塞尔玛轻轻地说。 宁秋不说话,默默地听。 “我是真的很喜欢童话故事的。小时候有段时间我住在家里的庄园,周围只有女仆们和爸爸妈妈,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人会陪我玩,也不会有耐心和我一起看动画片。我鼓起勇气问过妈妈一次,她让我放下手里的碟片去练习钢琴,说我已经九岁了不应该再看这些幼稚的东西。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难过,晚上把整个枕头都哭湿了。” “那之后我就再也不和别人说了,亚纪都不知道。”塞尔玛无声地笑了笑,“其实如果能和朋友分享这些我会很开心,只是……这只是我自己喜欢的东西罢了,应该没人能够理解吧?” “其实我觉得亚纪师姐会愿意陪你一起看……迪士尼动画什么的。”宁秋说。 “是啊,亚纪很温柔,如果我说出来她一定会同意的,但其实她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我和她认识四年了,我知道的。我认识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塞尔玛说,“所以看音乐剧的时候我只能自己去,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叫上别人,而是没有人选。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只会讨论她们喜欢的那些话题,虽然我其实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我必须这样做。如果发现我也表现得像个‘异类’,她们大概就不会和我做朋友了吧?” “所以我觉得师弟你这样就很好,我行我素地喜欢那些东西,无论别人理不理解都没关系,真的很好。”塞尔玛转头看向宁秋,“我很羡慕。” 塞尔玛的声音混在孤单回荡的歌声里,宁秋看着台上,没有看她的表情。 “我的朋友们都是很好的人,和她们在一起我很开心。”塞尔玛把头转了回去,轻声说,“只不过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能和她们分享这一切……那该多好。” “就是随便说说,别当真噢。”她过了一会又笑笑,“只是突然想到这些罢了。” 她沉默下来,宁秋也没有说话,两人间只剩下清寂的歌声。 “y shall hear's nly hing ha's beaing(空虚的心里传来微弱的心跳)” “seies i ish sene u here ill fin e(有时我希望有人可以发现我在这里)” “ill hen i alk alne(那时我正独自漫步)” 宁秋能听出她声音里淡淡的寂寞,就像一个买了新玩具的孩子孤单地站在沙地里,空旷的公园里冷冷清清,他自己推着小车在沙地里跑来跑去,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等到日落的时候拎着小小的桶,一个人走回家去。 没有人陪你一起玩,买了精美的玩具又有什么用呢?别的小朋友会一起堆一个沙堡,歪歪扭扭的,手上沾满了弄不干净的沙子,抹得满脸都脏兮兮的,但是他们会围着那个丑丑的城堡唱歌,一起快乐地笑。你只有自己漂亮的玩具车,而它甚至不能冲你眨眨眼,也不能陪你说说话。 星空是最美丽的东西,可一个人看星星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你孤零零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长,孤单得就连星星都想坠落。 宁秋忽然间想起了那个他还没能见上一面的女孩。她不也是这样么?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和她的那只小黄鸭,每天顶着小鸭子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哪怕整天对着惨白的墙壁也能够很开心,因为她是个怪物,没人会接受这样的她,所以她甚至从来都不知道有人陪伴是什么样的感觉,单纯得让人心痛。 每个人都有必须藏在心底的,无法拿出来和别人分享的东西,但那不代表你不愿意说,只是没人会接受你的全部罢了。 “seies i ish sene u here ill fin e(有时我希望有人可以发现我在这里)” “ill hen i alk alne(那时我正独自漫步)” 歌声还在持续着,耳机里依然没有传来下一步行动的指令,宁秋静静望着台上唯一一盏聚光灯,突然间心里一动。 “师姐你知道炼金术原则么?” “什么?”塞尔玛愣愣的,“等价交换么?” “对。”宁秋扭头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完了后面的话,“所以我觉得我也应该交换一下。” “交换什么?” “你陪我看了一场音乐剧,我也应该陪你看一场吧?”宁秋说,“这样才公平,对不对?” 塞尔玛怔怔地看了他几秒,突然莞尔一笑,宁秋不和她对视,扭过头看着台上,僵着脸不说话。 “行啊。”塞尔玛微笑,“说了就没法反悔了哦。” “我想到自己要坐在一群十岁小孩中间就后悔了……现在撤回还来得及么?”宁秋板着脸。 “晚了。”塞尔玛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台上。 演唱结束,主演对着所有人张开双臂,弯腰鞠躬,歌剧厅里掌声雷动。 一声爆响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如同平地惊雷,所有掌声戛然而止,宁秋和塞尔玛猛地站了起来。 主演直起了身子,但没有头。他在起身的那一刻被一枪爆掉了脑袋,僵直的躯体过了几秒才重重地拍倒在舞台上,闷响通过他别在胸前的麦克风传到了歌剧厅里的每个角落,像是重重地拍在人们的心上。有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尖叫声很快连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慌张地站了起来,想要夺门而逃,他们跑到门口却发现大门纹丝不动,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焊死了。 “指挥部!有人开枪了!我们看不见他的位置!”宁秋拨开逆行的人群往前走,打开了麦克风对着耳机大吼,声音转瞬间被淹没在哭喊声里。 塞尔玛跟在他身后,撤退不是他们这些专员的选项,他们要做的是清理这栋建筑,活捉或者杀死所有敌人!只要施耐德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即开始清场! 然而通讯频道里无人应答。 整个歌剧院忽然完全黑了下来,宁秋暂时停下了脚步,混血种的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也需要时间,他们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人群哭喊,满地乱跑。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对方竟然选在平民还在歌剧厅里的时间点开战!昂热说得对,他们根本就是一群疯子,他们根本不在乎龙族的秘密暴露在世人面前! 忽然有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上,宁秋和塞尔玛朝那里看过去,一个台子从舞台的地下缓缓升上来,透明玻璃里放着一个青铜色的罐子。 骨殖瓶! 有一个人从舞台的阴影里走到光柱下,脸上戴着一个米奇面具,黑白色的米老鼠诡异地微笑着,仿佛在嘲笑所有人。 “女士们,先生们。”他含笑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从现在开始……是今晚的第二场演出!” 61. 重现 “他在说什么?什么第二场演出?” “我好害怕,约翰……” “电话打不通!该死的!” “救命!警察为什么还不来……” 周围的人群都在哭喊,都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他们打不开那扇仿佛被烙铁焊死的门,这里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密室。宁秋和塞尔玛站在二层的围栏前,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疑,对方为什么要把骨殖瓶光明正大地摆在舞台上?这是在挑衅学院么? “各位都清楚,这是一场盛况空前的游戏!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通关奖励……就在我的身边!”米奇面具的声音响起,“它是王座,是神明,是进化之路,是……开启新时代的钥匙!” 宁秋忽然把塞尔玛拽到了一旁,塞尔玛也跟他一起猛地扭头看向黑暗里,就在刚才他们听见了密集的上膛声,就在二层!他们身边也混有对方的人! “为了防止这场游戏变得无趣,我们特意增加了一点小彩蛋!”米奇诡异地笑了两声,“在场的除了你们这些玩家,还有一群可爱的小羊羔!在通关的路上你们可以解放他们,也可以把他们碾碎,这一切……全都取决于你们!你们是今夜的主宰!” 米奇面具仰头挺胸,拎着乌兹冲锋枪的双手向两边张开,仿佛被捆绑在十字架上受刑的耶稣,他的声音高昂浑厚得像是在演唱歌剧,颤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狂欢吧!为了那唯一的,登上神座的阶梯!你们会浑身浴血,你们会自相残杀,你们会释放内心的渴望!今夜,这里就是我们的凡尔登!” 无数道枪声和他的尾音一同响起,米奇面具站立的位置一瞬间被弹雨淹没,木质地板被打出了几块大洞,然而装着骨殖瓶的玻璃和不知什么材质的台子却完好无损,米奇面具的身影重新没入黑暗。 雨点般密集的枪声又骤然停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然而哭喊声却没有消失,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尖叫,有人在用力地捶门,人群彻底陷入了无止境的恐慌,这个密闭空间里竟然有不知道多少个持枪的暴徒!只要他们稍微动了心思,歌剧厅就会立刻变成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宁秋和塞尔玛撕裂了身上的衣服和长裙,露出了里面的作战服,他们从作战服后袋里摸出手枪上膛,背靠着围栏,整个二层没有一丝光线,刚才突然亮起的枪焰只是闪了一瞬间就停下了,开枪的人很聪明,他们知道在黑暗中任何声音和光亮都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舞台上的目标消失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开火。 这已经不是局势混乱的问题了,宁秋甚至完全搞不清状况,开枪的人和舞台上的米奇面具不是一个组织的人?如果是的话他们为什么要互相攻击?这些开枪的人又为什么需要彼此防备?难道所有人都来自不同的势力? 执行部和诺玛都分析说最坏的情况是东方剧院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碉堡,里面到处都潜伏着可能袭击专员的人,但现在看起来持枪者根本就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这些来历不明的人都是要抢夺那个骨殖瓶?学院的行动小组反而变成了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最糟糕的是他们彻底和指挥部失去了联络,从刚才开始通讯频道里就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雪花音,宁秋尝试了几次呼叫诺玛和施耐德都毫无反应。没有了诺玛输送全局的信息,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做出临场判断。 “宁秋,听得见么?”楚子航的声音突然响起。 “师兄!通讯频道还能用?”宁秋压低声音。 “这是a组的独立内部线路,公共频道应该是被隔绝了信号,有人在剧院周边设置了信号干扰器。”楚子航说,“我们在二层最右侧,我看见了开枪的人,第一排有四个,其中一个应该很接近你们。” “我们现在需要先把平民疏散出去,留他们在这里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塞尔玛的声音也在耳机里出现,“但那些门似乎是被焊死的……” “我可以把门打通。”楚子航淡淡地说。 宁秋和塞尔玛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差点忘了这里还有一门现成的火神炮,疏散了平民就好办了,不就是四个人打一个歌剧厅的人么?难度要比保护这些普通人低多了! “但‘君焰’会有强烈的亮光,这会暴露所有人的位置,神经紧绷的情况下他们肯定会对着所有看见的人开枪,这些人显然不在乎平民。”夏弥说,“我们还是需要先解决持枪的人。” 通讯频道一瞬间沉默下来,这是个悖论,相当于‘充了值才能开始游戏,但你必须先完成一场游戏才能充值’,执行部一向风格暴力但不代表草菅人命,造成平民大规模伤亡的话就连校董会也不会坐视不理,这是根本上的反人类行为。 中央控制室里,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死死地盯着屏幕,通过夜视监控摄像头他们目睹了一切,身在歌剧厅里的人全都是两眼一抹黑,但他们能看见所有人,普通人全都挤在门边试图破门而逃,a组的四名专员分别在左右侧的最角落,他们之间的区域几乎全部都是匍匐在地的持枪凶徒。这就像是个地雷场,无论谁敢轻举妄动向前随便移动,都有可能随时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们在等待战机么?”曼施坦因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他比a组的四个人还紧张,光头上满是冷汗。 “不,这种情况他们一定是在想办法解救人质,但有个很大的悖论。”施耐德指着屏幕。 他不用解释曼施坦因就懂了,脸色变得更难看:“可他们并没有能应对这种情况的言灵!除非恺撒在那!” 施耐德没说话,但他也是同样的想法,这种情况下恺撒的‘镰鼬’是最好的破局手段,他在黑暗中是绝对的枪战之王,清理掉这些目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除非’没有任何意义,执行部不可能现在用空对地导弹把炼金领域炸个口子再把恺撒扔进去……虽然他估计会很乐意执行这项任务。 时间每拖延一秒,这些无辜者和骨殖瓶就更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来历不明的暴徒们就会失去耐心开始无差别攻击,如果再没有解决的办法,今晚将是执行部在几天内遭受的第二次重大打击。 “师兄,如果压制二层的所有人,你们能在十秒内打开门么?”宁秋问。 躲在右侧的楚子航和夏弥都一愣:“可以,只需要五秒。但我们没法做到,我们的言灵都不适用,会伤及人群。” 楚子航没说出后半句话,他也想到了恺撒,但这时候想也是没用的。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秒,一个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有我。” 话音消失的刹那,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缓缓地睁开,灿金色的光芒简直如同初升的太阳。所有持枪的人都立即反应过来调转枪口,下一刻他们集体失神,汹涌的龙威让他们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武器,那根本不像是个人类……简直是有一头藏在黑暗中的巨龙张开双眼凝视他们! 宁秋单膝跪地,双手握着上膛的格洛克,黄金瞳微微垂下,注视着地面。 努力地回想吧……和恺撒并肩战斗时感受到的那个领域,那些飞舞在空中的风妖,那份能够洞悉一切的力量,你已经把它们都记在了心里,你需要做的只是回想起来……然后完美地重现! 言灵·镰鼬 以宁秋为中心,无形的领域迅速地扩张……扩张……再扩张! 数十道沉重的心跳同时在宁秋耳边炸响,它们一齐轰鸣,像是被同时敲响的青铜编钟,气流变成了一首流动的音乐,尖叫声凄厉得如同鬼号,而他甚至能穿透这一切,听见那些持枪的人汗水滴落的声音和他们急促的呼吸。 这一瞬间他掌握了所有人的位置,他成为了战场的主宰,这片领域之内……他无所不知! 宁秋一跃而起,双枪前举同时开火,他踩在二楼悬崖般的围栏上奔跑,枪焰让他混杂着血色的黄金瞳更加明亮。持枪的人们试图开枪反击,但在他们扣下扳机的前一刻就有一颗子弹飞了过来! 宁秋不断地扣动扳机,这一刻他仿佛绝世的演奏家,扳机就是他的琴弦,他每次轻巧地拨动琴弦就有一个人倒下,弗里嘉子弹在持枪者胸口炸出血色的礼花,目标不断地从脑海中被抹除! “闪开!”远处有人大吼一声,二层的两扇门前有人像刀刃一样劈开人海,粗暴地把所有人都挤开在一旁,人们惊恐地看着那个人如同金色汽灯般的眼睛,只觉得那是噬人的魔鬼。 封闭的室内突然刮起了一阵小型旋风,门前的所有人都被旋风带起,重重地扔在一旁。刚才还拥堵不堪的门口瞬间被清场,不明所以的人们听见了低沉的吟唱声,他们听不懂那古奥的语言,只觉得透着唱诗般的神圣。 火光骤然炸开!十几个人全力撞击也纹丝不动的大门瞬间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口,室外的冷气流迅速涌入。 “走!”楚子航大吼,人群争先恐后地挤出洞口。 最后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出洞口时,枪声正好停止,楚子航扭头,宁秋从围栏上跳下,他们之间横着数十个昏迷不醒的人,散落满地的枪械变成了一堆废铁。 中央控制室里的欢呼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曼施坦因跌坐回椅子里,施耐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他们是这片欢呼的海洋里最镇定的两个人,但他们心里也绝不平静。a组仅仅用了不到20秒时间就解决了这个看似无解的悖论,二层的所有人质都被安全疏散,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宁秋,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施耐德和曼施坦因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恺撒! 62. 消失 “这……这是什么?”曼施坦因瞠目结舌,“那是……那是镰鼬么?” “不需要用反问句,曼施坦因教授。”施耐德看了他一眼,“目前已知的言灵里只有‘镰鼬’能产生类似的效果。” “但宁秋的言灵备案明明是‘镜瞳’!”曼施坦因在操作台上翻阅着记录,“一体双言灵?这怎么可能?从混血种有史册记录开始,什么时候出现过一体双言灵?这完全违反了基本定律!” “我猜不是。”施耐德沉默了两秒,“你忘记‘镜瞳’的特性了么?” 曼施坦因一怔,抬起头喃喃地说:“解构万物,甚至有传闻说‘镜瞳’的使用者能够解析炼金矩阵和言灵并且加以复制……但那只是个传说,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实例!学者们都认为它只存在于臆想中!” 施耐德看着他,伸手指向屏幕:“这就是第一例。” 曼施坦因震惊无言。 “而且我猜以前也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例子,只是关于‘镜瞳’的某些记录都被抹去了。”施耐德说,“言灵的序列号与本身的稳定性以及危险程度有关,而它的序列一直模糊不清,也许是因为那帮终生钻研言灵学的专家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给它准确定位。” “但宁秋既然有这种能力,应该能很轻松地完成任务!”曼施坦因说,“等到诺玛和守夜人解开那个炼金领域,b组和组前往支援,我们就能立刻成功回收骨殖瓶!” “你太乐观了,曼施坦因。你忘了宁秋的初步言灵报告么?出于不明的原因,他在使用‘镜瞳’之后会有很长的虚弱期。”施耐德看了他一眼,“这些持枪潜入歌剧院的人很明显是业余的,不太可能是那个给我们设下圈套的组织,而那个组织的人甚至还没出现。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中央控制室里忽然响起实习生们的惊呼,施耐德和曼施坦因悚然扭头,监控画面里被炽烈的光芒充斥,猛然出现的亮光给摄像头造成了近乎‘失明’的效果。 画面逐渐恢复,有人手里的东西滑落在桌面上,碰撞声清晰地在死寂的中央控制室里回荡。 监控屏幕里,歌剧厅一二层空无一人,就连舞台上的骨殖瓶也不知所踪,只剩下一道光柱垂落在舞台中央,忽明忽灭。 …… …… “全部都疏散了?”宁秋在通讯频道里问。 “应该没有遗漏。”楚子航说,“现在去解决一层。” 他和宁秋在过去的二十秒里根本没有交流过,虽然动手的一瞬间他没想明白宁秋何来的底气,但听见枪声的那一刻他就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门口,因为他信任自己的师弟。宁秋说有他在,楚子航就相信他能完成自己的职责。 通讯频道里忽然响起一个略显复杂的声音,塞尔玛说:“你们没发现么……一层的尖叫声为什么停了?” 其他三个人同时在黑暗中停滞住了,不只是尖叫和求救声,就连些微的脚步声或者说话声都完全不见了,好像一层的所有人一瞬间全部都消失了,这座歌剧厅又倏地从血腥的屠宰场变成了巨大的坟墓,舞台上笼罩着骨殖瓶的光柱也熄灭了,偌大的空间寂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宁秋你是用‘镜瞳’复制了‘镰鼬’?”楚子航压低声音,“还能听见下面的情况么?” “听不见了,我现在听你说话都很困难。” 宁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一股潮湿感附着在指腹上,脑子里满是嗡鸣,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他确实是完美地复制出了恺撒的言灵,但他是第一次使用‘镰鼬’,在毫无经验和技巧的情况下,强大的武器反而会变成一把双刃剑。他压制了二层的枪手,但枪声和楚子航的‘君焰’产生的爆炸声在他耳中被成百上千倍地放大,简直就像是贴着火箭底座听着飞船点火升空。他没有第一时间失聪昏厥,大概是因为超强体质起了作用。 “那么由我和夏弥负责开路,你和塞尔玛准备支援。” 楚子航双手握着短武士刀走向二层的围栏,为了保证隐蔽性,他没法把村雨带进来,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上两柄他根本用不惯的武器。但对他而言武器是什么其实不重要,他自己就可以是一把利刃。 脚边传来清脆的异响,楚子航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就挥刀斜斩,他心里还在惊疑但手上已经行动了起来,根本就没有去思考对方会不会是没来得及逃走的无辜者,战场上犹疑一秒的下场就是死。 武士刀破空的声音尖锐至极,一滩温热的液体溅出,有人痛哼了一声,一团模糊的轮廓直冲向围栏,偷袭者立即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是楚子航的对手,于是当机立断选择了逃跑,通向洞口的路线被楚子航堵住,他只能孤注一掷跳下一楼。 “漏网之鱼!他要跳下去,拦住!”楚子航低喝。 宁秋塞尔玛和夏弥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都看见了那团隐约移动的影子,他们同时冲上前想要阻止,但距离太远,宁秋伸出手却只撕下了偷袭者的衣角。 光芒像超新星爆炸一般骤然爆开!三个人条件反射地紧紧闭眼,就算是这样他们的眼睛里也还是一阵刺痛,黑暗的环境里突然出现了这样强烈的光源,造成的效果比爆震弹还要强几倍,但在合上眼的一瞬间宁秋还是看见了光的来源,是那个跳下去的偷袭者爆发出的亮光! 楚子航奔到他们身旁,他刚才离得最远,没有直视那个偷袭者,只看见歌剧厅突然被照得亮如白昼,然而光线亮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仿佛一颗坏掉的白炽灯泡。 “是‘炽日’!”塞尔玛闭着眼睛,半天都睁不开,“入侵者里果然有混血种!” “你们就没人好奇么?他跳下去之后……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了?”夏弥低声问。 宁秋最先恢复过来睁开了眼,他和楚子航互看一眼,从作战服后袋里摸出了两根燃烧棒扔下一层。 那两根嘶嘶作响的燃烧棒在空中忽然就断成了无数截,仿佛一层的空气里有无数根像刀锋一样锐利的蜘蛛丝,落在上面的一切东西都会四分五裂。所幸燃烧棒的火光部分没有被切碎,它一路掉落到了最底层,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宁秋和楚子航小心翼翼地趴在围栏边探出头,同时瞳孔收缩,一层破碎的座位上挂满了蜘蛛网和灰尘,满地都是碎木屑和石砾,仿佛被遗弃多年的古堡大厅,一个影子伏在地上缓慢地蠕动,四肢着地,像是某种大型动物…… 它猛地抬起头,向着二层窥视它的人发出鬼号般的啸叫!宁秋和楚子航这才看清楚那竟然是个人形的东西,它本该是人脸的部位血肉模糊,完全看不清五官,躯体上血肉残缺,巨大的利爪深深地嵌入身下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金黄的瞳孔如同摇曳的鬼火! 宁秋和楚子航还没能反应过来,另外两声尖厉的嚎叫从黑暗里传来,两只同样的人形怪物向他们飞扑而来! 63. 1903 宁秋和楚子航都是半匍匐在地上,一只手还撑着围栏极难发力,那两只人形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一瞬间两双利爪就已经近在眼前。 但宁秋和楚子航都没有动,这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还有自己的搭档。 一声利刃出鞘的清鸣,弯月般的刀锋划过一只怪物的脖颈,塞尔玛一脚踹在怪物的腹部,怪物无力地从空中坠落下去。另一只怪物嘶吼着向楚子航挥爪,夏弥忽然在楚子航身旁闪现,学着塞尔玛的动作也一脚踹上去……怪物却纹丝不动,利爪撕裂空气,几乎要戳进楚子航的眼睛—— 刀光一闪而过,怪物挥出的手掌当即断裂,已经站起来的宁秋跟上去掐住怪物的喉部把它扔了下去,一层传来两声闷响。 楚子航也收刀站起,三个人一齐扭头看向夏弥,刚才要不是楚子航自己反手握刀用一个极难发力的角度斩断了那只利爪,他的头现在可能已经变成切片的西瓜了。 “……我还没上过格斗课嘛。”夏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三人都没说话,因为一层的黑暗里有无数双同样邪异的黄金色眼睛亮起,就像是有一群饿狼透过幽深的灌木丛凝视他们,鬼号一般的嘶吼声响彻歌剧厅! “你觉得下面还会有人么?”楚子航掂了掂刀柄。 “我觉得不会了。”宁秋把枪交给塞尔玛,同样抽出两柄黑色的武士刀,“我也可以一起试试。” “那就一起吧。”楚子航说。 塞尔玛和夏弥完全没听懂这俩人的交流,楚子航说话本来就已经够言简意赅的了,和宁秋说话的时候更是简短得可怕,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们好像总能一瞬间就理解对方的意思,分别身为两人搭档的女孩们反倒是一愣一愣地被蒙在鼓里。 宁秋和楚子航一起踩上围栏,向前倾倒,任凭身体垂直地坠落下去。 塞尔玛和夏弥探出头看向下方,同时身体一颤,宁秋和楚子航坠向的并不是地面……而是一群饿虎扑食般的怪物!它们纷纷以强健的后肢一跃而起,在狼嚎般的嘶叫声里扑向那两个新鲜的血食,这一幕仿佛百鬼夜行,又如同地狱打开了裂隙,恶魔们从大地的裂缝中窜向人间。 让嗜血的恶魔来到人间,唯一的后果就是尸横遍野,然而今天迎接他们的不是血肉的祭品,而是彻底的毁灭。 言灵·君焰,二重释放。 古老的吟诵声骤停,黑红色的光团在坠落的两人与怪物群的中间出现,如同一颗被压缩了数亿倍的太阳,它在接触到第一个怪物的瞬间猛然爆裂开来,光流和灼人的热浪同时淹没了整个怪物群,它们在熔岩般的黑红色火墙里哀嚎,如同在深层的地狱中被罚以永世灼烧的灵魂。 宁秋和楚子航在柱子上反蹬借力,以双刀插进大理石里把自己的身子挂在了墙上,默默地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渐渐地所有怪物的声音都消失了,火焰也慢慢熄灭,刺鼻的焦糊味直窜上来,满地都是歪七八扭的烧焦尸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中央控制室看不见这一幕,否则所有人都会起立鼓掌大喊‘bra’,‘君焰’是不可控的高危言灵,但应对这种全是怪物的巢穴没有什么比它更加合适。更惊艳的是宁秋和楚子航的配合,有‘镜瞳’的辅助,宁秋瞬间就可以跟上楚子航的动作,根本无需花费时间交流,两重君焰的领域被完全凝聚在一起同时释放,威力瞬间增强了不止一倍。 宁秋和楚子航又摸出几根燃烧棒点燃,扔到了一层的各个地方,偌大的歌剧厅一层都被红光照亮了,除了被焚尽的残渣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塞尔玛和夏弥也跳了下来,塞尔玛轻巧地落在宁秋身边,楚子航单手接住夏弥把她放在地上。 “这里……不是东方剧院吧?”夏弥环顾四周。 直到此刻四人才有机会好好打量周围,这里已经不是他们进来时那个金碧辉煌的大厅了,虽然面积同样宽广,但墙上精美的佛像浮雕和壁灯都已经不见了,舞台塌了半边,光秃秃的大理石墙上满是焦黑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二层甚至是天花板上,他们抬头还能看见二层没有被君焰波及到的围栏处有厚积的蜘蛛网和尘灰。 “是东方剧院,但它是1903年的东方剧院……”楚子航轻声说,“那时候它的名字还叫‘易洛魁’。” 空气还残留着高热的余温,一层热得像是桑拿房,但四个人都感觉头上出了点冷汗,好像有只看不见的魔鬼趴在二层的围栏上,看着他们嘲弄地笑。 “1903年的易洛魁剧院大火,我看过灾后的剧院废墟,这里确实很像……”塞尔玛说,“但我们不可能穿越回1903年吧?只有小说里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宁秋心说可能啊怎么不可能,万事皆有可能啊师姐,你看我都站在这了,还有比这更玄幻的么? “一层的人为什么都消失了?这些怪物又是什么?”夏弥蹲下来看着地上烧焦的扭曲人形,“它们长得好像生化危机的舔食者。” “啊,是那个没有眼睛舌头还很长的么?我看过我看过。”塞尔玛说。 “我们换个时间再讨论电影好不好?先想想这是哪里吧。”宁秋说。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和其他人一样诧异凝重,事实上他的心脏在怦怦直跳,忽然间场景变换甚至时间倒退的诡异情形,凭空冒出来的怪物和凭空消失的人们,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他们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死人的国度。 尼伯龙根,由纯血龙类建立的独立空间,内部遍地都是死去的生物和金属,里面的时间和空间都是错位的,时间可以被停滞,而空间可以被折叠,但里面的某些规则却诡异地与现实世界相同。只有被龙类‘选择’或者死去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这里,它是死灵的王国,炼金术师的圣地。 宁秋看了一眼楚子航,楚子航在15岁那年曾与生父误入过一个尼伯龙根,这里被‘烙印’过的人只有他。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尼伯龙根,那么理论上来说能进入的应该只有他……不对,赵孟华这个毫无龙族血统的普通人也曾经被莫名其妙地拽进了一个尼伯龙根里,所以要排除一个异常状况。 宁秋看向蹲在地上好奇地打量尸体的女孩,身为龙王的夏弥当然也有能力把所有人都拖进死人之国里,但如果是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了在这里夺取骨殖瓶?这势必导致她的身份提前暴露,这样对她会有什么好处? 眼前一团迷雾,但还是只能一步步走,没人知道这个诡异的空间里还藏着什么东西,或许稍有不慎就会滑下无底深渊。 塞尔玛也在半蹲着查看那些焦黑的骨架:“很多骨骼结构反转扭曲,但大部分看起来和人类的骨架结构很像,结合刚才看到的外貌异变,应该是被高纯度龙血污染的人类。根据行为模式判断,它们应该也没有多少残余智力……这些都是死侍么?” “应该是了。”宁秋说。 楚子航沉默地站着,环视四周。明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却莫名其妙地在这个破败的剧院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关于那个雨夜的记忆重又不停地在他脑海里闪现重演,就像一台坏掉了的放映机。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刀柄,如果这和那个雨夜里的高架路真的是连通的世界,也许,只是也许,也许他还能看见那个男人一面…… “走吧,探索一下这里。”楚子航说,“骨殖瓶已经不见了,先确认这里有没有其他人,顺便寻找出口。” “外面如果还有成群的死侍怎么办?”塞尔玛问。 宁秋和楚子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约而同地提起刀,表情似乎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有什么好问的?’ 塞尔玛默默捂脸,跟这两个杀胚真的没法沟通……也难怪宁秋和楚子航的加密通话没人听得懂了,那估计是他们这种满脑子砍人的奇怪生物独有的语言,一般人如果理解了也就变成其中一员了。 楚子航和宁秋向朽坏得只剩一小部分的大门走去,塞尔玛和夏弥跟在他们身后。说来奇怪,剧院里还是没有任何光源,但却能看清门外的一切,好像空气里闪耀着看不见的微光,只是一切都雾蒙蒙的,走廊里满是淡淡的白色烟雾缭绕,透着说不出的诡谲气氛。 “还能坚持多久?”楚子航低声问,他知道宁秋在使用言灵之后会有虚弱期。 “不好说,至少二十分钟内应该没问题。”宁秋说。 “那么还是分成两组,探索一下这里,内部通讯频道还能用,有事就呼叫。有问题么?” 宁秋和塞尔玛比了个‘收到’的手势,四人踏出大门,分别向走廊的两个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几块静静躺在地面上的黑色焦骨颤动了一下。 64. 复生 走廊里一片幽暗,四周都是断垣残壁和倒塌的石柱,四下寂静得渗人,只有残败的木质门里传来呜呜的风声,好似某种巨型生物的血盆大口。这是一片典型的灾后废墟,四处大片的焦黑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糊味都在诉说着这栋建筑曾经的悲惨命运。 宁秋和塞尔玛慢慢地摸索着前进,作为执行部的双人组搭档他们委实可以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但在尼伯龙根里面一切都偏离认知,稍有不慎就会变成遍地死灵中的一员,所以宁秋一再地要求自己谨慎谨慎再谨慎,至少要先大致摸清这里的情况。 他抬腕看了看表,时间还剩下大约2八分钟。根据之前他在学院里的多次测试,大概2八分钟之后他就会因为‘镜瞳’的副作用而全身乏力,在那之前他和塞尔玛至少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自己,或者提前把楚子航叫回来支援。 想到这点宁秋就很无语,明明除了象龟之外从来没听说过谁用言灵还会有这么坑爹的副作用,他感觉自己现在变成了个超微缩型的奥特曼,红灯一闪就必须迅速把小怪兽撂倒,不然他自己就得变成石像。 “内部结构也变了,这里不是东方剧院的构造。”塞尔玛轻声说,“原本这里应该是一个环形走廊,连接着外厅,但这个走廊是直线的,而且尽头被堵死了。” “会不会是易洛魁剧院的结构?”宁秋说。 “很有可能,我在背建筑剖析图的时候顺便问诺玛要了一下易洛魁的资料图,这里看起来很像很像那条50米长的‘云廊’。”塞尔玛指着一面墙,只剩下一角的相框旁边一大片焦黑,像是被什么人泼了一桶黑色的油漆,“原本这上面挂着很多从各处收集来的藏画,其中有一张伦勃朗的真迹‘窗边的少女’。” 她手指一缩,皱眉:“奇怪,连这种细节都有么?炼金领域产生的幻境应该都是无序的……” “没想到师姐你对建筑艺术也很有兴趣。”宁秋说。 “是啊,我不是说过我小时候想当设计师么,设计衣服和建筑对我来说都很有趣,因为我喜欢迪士尼里的城堡。”塞尔玛说着说着突然一怔,扭头瞪了他一眼:“严肃点好不好?我们现在处境并不乐观。” 宁秋心说那你还给我科普伦勃朗的画叫什么名字?我看你聊设计聊得也挺起劲的。 “那么真正的重点,这里或许不是师姐你说的幻境。”宁秋说,“也许我们是真的回到了1903年。” “但那不可能。”塞尔玛斩钉截铁,“时间是一种‘真理’而不是规则,言灵的力量可以轻易打破物理规则,但几乎没什么能逆转‘真理’。除了……” 她的声音突然停顿,宁秋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暗示成功了。 “……除了龙王。”塞尔玛声音轻得像是在低语,“时间不可能逆流,但是也许可以被至高无上的力量锁住……或者说,创造出一个时间错乱的空间……这里是尼伯龙根?”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缓缓打了个寒噤,茫然地四顾。宁秋很理解她的反应,不是本部专员的反应太迟钝到现在才想到这点,而是塞尔玛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尼伯龙根在混血种的历史中也极具传说色彩,没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能够进去的都是死人,或者在进去后变成了死人。它在混血种心里相当于天国或者地狱,应该只是古代的神棍们虚构出来的‘圣域’。这就好比中国的小朋友们都听着齐天大圣的故事长大,但没人真的相信石头里能蹦出一只猴子来。 “我的天呐……”塞尔玛捻起地上的一捧灰,看着它在指间慢慢飘散,“难怪我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像是死的,我本来以为这是因为这里太破败。” “要跟他们两个说明这件事,不能把敌人看成混血种的组织了,我们也许面对的是龙王!”塞尔玛语气严肃,伸手按住耳机。 宁秋忽然一把按在塞尔玛胸前把她狠狠地推开,自己向后鱼跃而出,弥漫着白色烟雾的空气里忽然传来一声爆炸般的闷响,冲击波引起的气流冲入四处的洞口,像是凄厉的哭声。 塞尔玛险些被身后的一根石柱绊倒,以手肘撑地后整个人像是‘弹’了起来,起身时廓尔喀刀已经反握在手里,宁秋蹲伏在地上握紧了刀柄,他从来都没收过刀。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两分钟过去宁秋的耳鸣已经没那么严重了,虽然还是远远不及最开始的状态,但至少依靠镰鼬还能维持常态的听觉,他只是听见了自己身后有轻轻的噼啪一声,就想也不想地采取了行动。 但匪夷所思的是他没听见任何人的脚步声,也没听见有什么东西被投掷过来,好像空气就这么突然凭空爆开了。 “言灵,不是炸弹。”宁秋说。 塞尔玛动作极其微小地点了点头,两人背靠在一起,帮对方守着视野的死角,听力大打折扣的情况下,宁秋无法用‘镰鼬’探测出敌人的位置,只能等对方率先现身。 “六点!”塞尔玛忽然低喝。 宁秋松开一只手,武士刀还在空中坠落的时候他就已经从枪套里摸出了格洛克,枪口穿过塞尔玛的腋下指向她的正前方,头也不回地扣动扳机,沉闷的枪声中,宁秋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什么人踩断木板的声音。 宁秋在回身的同时扭转脚腕踏地往反方向扑了出去,这时候塞尔玛已经在五米之外了,宁秋开枪的瞬间她就冲向了人影出现的地方。宁秋滑铲出走廊,握枪的右手架在反握武士刀的左手上方,枪口指向着一扇半毁的木门。木门内塞尔玛正骑在一个人身上,新月般的弯刀架在那个人的脖子上。看见那个人的瞬间宁秋愣住了,他脸上戴着一个黑白的面具,米奇无神地看着塞尔玛,阴冷地微笑。 “十秒钟,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塞尔玛冷冷地说。 倒在地上的男人沉默了几秒,劣质的塑料面具后面传来一声感叹。 “哦天呐……宝贝你的身材可真性感……” 男人的话没说完塞尔玛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腹部,男人痛得蜷缩起来,人体的腹部遍布神经节,受到重击的时候剧痛能让人喊都喊不出来。 宁秋神色复杂,塞尔玛的身材确实高挑,完全贴身的黑色紧身作战服又让她曲线毕露,但是什么人能在有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说这种话?他们这是碰到了个野生的路明非吧? “如果是在酒吧里我大概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塞尔玛淡淡地说,面无表情,“重新计时,你还有八秒钟。” “好吧好吧我认输,别这么冲嘛美人,难得你有张漂亮的脸蛋。”男人双手举起平放在地上,投降了,他操着一口略带乡土气息的美式英语,语气还是轻佻得让人想一拳打在那副面具上。 “回答我的问题,犹豫一秒钟这把刀就会深入你的颈动脉一毫米。”塞尔玛冷冷地说。 “没问题,乐意效劳。”男人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你为什么在这里?” “噢,那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男人叹气,“我才刚退到舞台后面去想泡一杯伯爵红茶……” 廓尔喀刀的刀锋嵌入了男人的侧颈,一道血丝流了出来:“重点。” “眼前一黑,我就在这了。”男人立刻变得言简意赅。 “路上没遇到什么东西?” “噢,有的!”男人说,“我们遇见了好几只趴在地上的怪物,那牙齿,那爪子,我的老天,简直就像生化危机……” 塞尔玛眼角抽动了一下,刀锋再次深入皮肤,又有几股血流出。 “嘿!这很疼!我感觉有虫子在咬我的脖子!”男人抱怨,“我们难道不能好好说话么?” “我看不出你有好好说话的诚意。”塞尔玛语气冰冷。 “美人,你得尊重我的职业。”男人叹气,“作为一个资深演员,总是会习惯性地让自己说话听起来更幽默些……” 塞尔玛掀开他的面具,宁秋也看到了那张脸,两个人都怔了一瞬间,男人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绿色眼睛,鼻梁高挺,除去略带胡茬的下巴还算得上英俊,最大的问题是宁秋和塞尔玛刚刚见过他,刚才那场摇滚音乐剧的主演,宁秋和塞尔玛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被枪打爆了。 “你刚才是假死?你们一整个剧团都是组织的人?”塞尔玛皱眉。 男人也愣住了:“组织?什么组织?” “我有没有说过装蒜的话我会打烂你的牙?” “噢,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哦——该死——嘿!我的嘴要歪了!” 男人张着嘴呻吟,塞尔玛收回拳头。 “你为什么出现在东方剧院里?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别跟我说你是为了来演音乐剧。”塞尔玛盯着他的眼睛,“也别让我问第二遍,我保证你会后悔。” “呃……必须说么?” 塞尔玛面无表情地对着宁秋招手,宁秋乖乖地把格洛克放到她手里,塞尔玛翻转手腕,枪口指向了男人的胯下。 “哦!哦!别冲动!”男人立刻惊叫起来,满脸惶恐,“好吧好吧……我们好好说话。” “下一次不会有警告。”塞尔玛淡淡地说。 男人叹了口气,认命似地闭上眼:“其实也没什么……我是个赏金猎人,只是来完成雇主交代的任务,其它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任务是什么?”塞尔玛皱眉。 “在谢幕的时候念出台词,然后守住台上的那个罐子。”男人说,“任务细节里就写了这么多。” 65. 圈套 宁秋和塞尔玛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怀疑,这个说辞听起来很合理,但今天发生的事情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如果你的任务只是这样,刚才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塞尔玛冷冷地盯着男人。 男人愣愣地说:“袭击?我没有袭击你们,我刚看见你就被你扑倒了,美人。” 塞尔玛沉默了一秒,手指捻转,廓尔喀刀直直刺进男人的大腿,男人痛得闷哼一声,鲜血汩汩流出。 “嘿!我们明明说过好好说话,你这是要破坏协议么?”男人疼得直抽冷气。 塞尔玛皱眉,她倒不是受不了这个男人的嘴皮子,只是想以此测试。混血种在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眼里会不受控制地泛起金色,疼痛这样的刺激性作用也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但男人的绿色眼睛里没有半点异色出现,只是不断地微张着嘴呻吟。 “宁秋,看好他。”塞尔玛看着男人说,“别动,否则我会戳瞎你的眼睛。” 她把枪扔出去,宁秋在空中接过指向男人的头顶。塞尔玛撑开男人的上下眼睑,手指轻轻抹了一下男人的角膜,也没有发现隐形眼镜一类的东西。她默默地收回手,眉头皱得更紧。这意味着这个男人真的不是混血种?那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美人,不用再检查了。”男人叹气,“我只是个小白鼠,不是什么龙族血裔。” 听到这句话宁秋和塞尔玛并不惊异,猎人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行业,在混血种社会里处于灰色地带,猎人网站从来不对没有血统的猎人们隐瞒龙族的存在,但也不会主动给他们提供资料,一切都依靠他们自己发掘。以普通人的能力往往只得以窥见真实世界的一小部分面貌,根本想不到浮在水面上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偶尔也会有几个人一不小心知道得太多,第二天就会有一身黑西装的男人去敲他的房门。 “既然你知道龙族,至少说明你还不是个白痴。”塞尔玛冷冷地说,“那你出现在这里是为了送死?” 男人耸肩:“这任务看起来就是个坑,但是五千万美金的悬赏又有谁能拒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而我们猎人是最贪婪的秃鹫。一条蓝鲸的尸体浮在沙滩上,就算是已经秃了半边翅膀飞不动的海鸥也会飞下来分一杯羹,谁会在乎尸体里有没有神经毒素?” 宁秋对这句话也毫不怀疑,在猎人网站上寻找老唐时看过了各种各样的任务帖和悬赏帖。有一次他看见一个雇主发布了任务说要深入南美雨林探寻某处遗迹,想要招募一个五人小队充当保镖,给每人开出的价格是100万美元,半小时之内就有上百条回复。两天后雇主又出现在猎人网站上,说是昨天那五个人已经全都死了,今天他又要招募五个人,每人的薪酬提高到200万,这次半小时回复数接近一千条。 猎人就是这样的职业,为了足够丰厚的金钱他们可以成为扑火的飞蛾,把一切都抛在脑后,荣誉,道德,甚至生命。他们是可怜人,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凶徒,如果有足够大的诱惑,他们随时都可以从小偷小摸的盗墓贼变成罪恶滔天的屠杀者。 “你的雇主是谁?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我要原话。”塞尔玛说。 男人皱着眉努力地回想了一下:“他的手下拿着一箱现金来的,让我用一个指定的手机和他通话,我不知道他的身份。至于原话……他说这会是一场盛大的游戏,就像一场攻坚战役,有人是防守方而有人是进攻方,防守方要看住龙的金蛋,进攻方则要夺走王座上的皇冠,我所在的小组就是负责防守的那一方……乱七八糟的,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进攻方也都是赏金猎人?” “好像是,他当时说赢的那一方会得到更多奖励什么的。”男人说。 “你知道你要守住的那个铜罐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男人纳闷,“不就是个破罐子么?” 塞尔玛和宁秋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幕后的人似乎是个兴趣扭曲或者说变态的游戏迷,他用巨额的财富作为诱饵,只为了让猎人们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上演一场血淋淋的战斗。猎人们为一个在他们眼中毫无意义的破罐子打得你死我活,而这个幕后的雇主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如果这个男人说的属实,并且台上的那个骨殖瓶是真的,那么那个入侵了卡塞尔学院的神秘组织又在哪里?难道他们就是幕后的人?他们夺走铜罐,只是为了看学院的精英们参与进这场血腥的游戏,看所有人被他们玩弄于鼓掌间的样子? “你相信么?”塞尔玛问。 “不太信,但是如果这样,有些事情确实就能解释得通了。”宁秋说,“歌剧厅一二层的人藏在黑暗里不敢开枪,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奔着赏金来的,并不是一个有纪律性的组织,开了枪暴露了位置,最有可能的是先被周围的人攻击。” “所以从头到尾这个组织的人根本没出现过?他们直接放弃了骨殖瓶就这么走了?”塞尔玛说,“这就好比海盗发现了沉船里几吨的黄金,转手就捐赠给慈善基金。这是玛利亚再世吧?” “圣母不会举办一场这么血腥的游戏。校长说他们是疯子,疯子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宁秋说,“但我们还是要找到那个铜罐,不论是真的还是赝品。” 塞尔玛点头表示同意。 “那,那个……” 宁秋和塞尔玛一起扭头,男人满脸讨好地看着他们:“如果两位聊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帮忙止个血?那些怪物会闻着味道来的。” 他看两个人都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呃……我要求太过分了?” 塞尔玛从后袋里摸出一条止血带,看着男人的眼睛:“你刚才说的一直都是‘我们’,带我去见你的同伴。” …… …… 卡塞尔学院,中央控制室。 实习生们匆匆地奔走,怀里抱着的纸质文件被走路带起的风吹得漫天飞扬,电话和机器打印的滴滴声响成一片。一切都乱套了,计划已经崩坏到了不能再崩坏的地步,b组组组的所有人都在东方剧院外心急如焚,但无论是反器材狙击步枪还是塑胶炸弹都没法在那个炼金领域上打开缺口,监控录像里,整个剧院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曼施坦因和施耐德站在台前,沉默不语,他们两个倒是还站得住,但他们除了站在这里也想不出别的什么办法了,这是从未遇到过的局面,a组的四名专员和任务目标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能够媲美龙王领域的完整炼金矩阵把所有人都隔在了外面,执行部在这股诡异的力量面前彻底束手无策。 “施耐德教授,守夜人有消息了。”女性的声音响起。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精神一振,执行部刚刚发现异常,施耐德就已经用校董会的权限派了一架直升机,把守夜人强行摇醒架上飞机绑到了芝加哥,他是学院仅有也是最好的炼金术师,在这种情况下就连昂热都不顶用,猥琐的老牛仔才是破解炼金领域的唯一希望。 “他为什么不自己与我联络?”施耐德问。 “他拒绝与指挥部沟通。”诺玛说,“他在围着建筑物转了一圈之后表现出极大的不满,用专员的原话说‘副校长的脸色看起来像是吃了一斤陈年牛粪,吐出来之后又把呕吐物塞了回去’。守夜人表示自己对那个炼金领域无能为力还需要回去学习,于两分钟前驾车离开,专员们拦不住他。”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倒不是因为守夜人的作风,这老家伙的作风就从来没像个人过。让他们震惊的是结果,连学院二号人物守夜人都对这个炼金矩阵毫无办法,那还有谁能破这个局? “另外我刚刚完成了破解工作,购票时所有人的身份信息都被替换了,除去芝加哥大学实验高中的学生和教师,所有在场的人真实身份都是猎人。”诺玛说。 “之前为什么没查出来?” “购票身份信息主要是由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网络筛查的,我只是基于他们的审查结果再次过滤。”诺玛淡淡地说,“原本这是万无一失的,但他们的内部系统已经被篡改了整整一周,直到刚才我亲自查验时才发现问题。” “该死!”曼施坦因重重地捶桌,“这帮吃国家薪水的废物什么时候能有点作用!” “把查验到的身份信息结果投射到屏幕上。”施耐德说。 巨大的荧幕亮起,密密麻麻的资料页面出现,每一页都有着详尽的介绍和一张清晰的大头照,照片上的男男女女有的面相凶狠,脸颊上有一道几厘米长的疤,有的斯文得像是古代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猎人网站的注册猎人。 施耐德和曼施坦因越是翻看那些资料,脸色就更阴沉一分,除去一些连身份信息都不配被过多关注的无名小卒,这里面汇集了参与过中东‘死亡玫瑰’事件的凶徒,曾与学院在埃及龙族遗迹发生过冲突的某组织成员,以及臭名昭著,手上握着几十条人命的混血种杀手,五千万的赏金就好比几吨鱼血被倾倒进海里,顶级的猎食者们纷纷循着气味游来,它们每一个都能轻易撕开猎物的血肉,碾碎猎物的骨头,有资格和他们同台竞技的只能是同样凶残的猎手。 资料页面不断地被翻过,各种各样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长相凶狠的大汉,一头金发的女人,翻到某一页时施耐德的手莫名地停顿了一下,画面上是一个微笑着的男子,照片下方一长串的履历透露着男人获得过的赫赫功勋,其中最显目的几个标注是“委内瑞拉猎人学校勋章获得者”,“前海豹突击队成员”以及“b级混血种”。 男人的名字是马修·布莱克,棕色头发微卷,绿色的眼睛在光照下仿佛宝石,嘴角笑容灿烂,却莫名地让人不寒而栗。 66. 月波 “我叫马修,美女你是哪里人啊?南美的么?我有很多南美的朋友!” “嚯,你们的装备看起来可真专业,你们是不是哪个神秘组织的?悄悄告诉我吧我保证不说出去!” 名为马修的男人在旁边喋喋不休,宁秋看着黑脸的塞尔玛,默默地站远了一点。塞尔玛抬起手就是一枪柄砸在男人的嘴上,黑暗里响起一声沉闷的痛呼。 马修不敢说话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塞尔玛扭头叹气:“这家伙简直就是叶胜的亲兄弟。你在做什么?” 塞尔玛好奇地看着宁秋收回手,他刚才拿着武士刀在墙边比划着什么。 “没事没事。”宁秋说,“叶胜师兄话很多么?我没什么感觉。” “因为你见到他的那几天我们都在为了出任务训练,他不敢耽误事。”塞尔玛说,“平时他在我和亚纪面前就像个脱口秀演员,嘴就没停过,不是嘲讽亚纪跑步姿势像鸭子就是管我叫男人婆,曼斯教授没少罚他。” “那是因为亚纪师姐在他才这样的吧?” “是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正常多了,鬼知道他的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塞尔玛耸肩,“亚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人呢?” 宁秋想起那两位动不动就斗嘴斗得昏天暗地的画面,笑了笑,不说话。 漆黑漫长的甬道里,能见度再次下降了不少,空气中闪烁的微光似乎变得微弱了一些,萦绕着的白色雾气更加浓重,让人感觉像是漫步在烟雾缭绕的湖边森林里。三人的脚步声在寂静而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清晰无比。 “美女,我们到了。”马修在一扇红色的门前停步,躬身为两人拉开门,一副绅士做派。 塞尔玛和宁秋反而向后小跳了一步,双双抬枪指向漆黑的门内,就在马修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们听见了上膛的声音,宁秋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作战服后袋,那里面放着高压静电脉冲手雷,装备部出品,外观像是一个小巧的p3。 “嗨嗨,不要这么紧张。”马修走到门前堵住了塞尔玛和宁秋的枪口,却是看着屋内,“是我是我,把枪放下。” 房间里静默了一秒,烛火的微光亮起,宁秋和塞尔玛这才看清这是一个仓库一样的房间,两边堆满了生锈的铁架,幕布下面盖着的大概是什么演出用的道具,房间中央有一伙持枪的人站着,他们身边有几个椅子上摆着几根燃烧的蜡烛,更多的没有被点燃但冒着袅袅余烟,很明显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之后刚刚熄灭的。 宁秋看着那伙人的脸挑眉:“这是在玩什么?迪士尼派对?” 房间里的人手里拿着各类枪械,黑色的枪身散发着战争机器的威慑力,但他们身上穿着夏威夷花西装和休闲恤,头上套着迪士尼动画人物们的面具,从唐老鸭到布鲁托应有尽有,这间房门前应该被挂上一块牌子,标明‘这里是米奇妙妙屋’。 马修把那个米老鼠的面具重新戴在了头上,走进房间,他的同伴递给他一把冲锋枪,宁秋和塞尔玛跟着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枪口始终没有垂下。 “师姐你看到这么多老朋友会不会有种回家的感觉?”宁秋说。 塞尔玛嘴唇翕动:“我感觉自己想一板砖拍你头上。” 猎人网站就像是个怪人集中营,赏金猎人们天天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和龙族古墓遗迹这类怪力乱神的地方打交道,注定了其中不乏性格古怪或者暴躁到极点的人物。两人如果一开始就用fbi破门而入查水表的架势跟他们说话,很可能会直接引起不必要的战斗,但他们同样也必须让这些无组织的散兵游勇看到一些东西,告诉他们执行部的专员不是送上门任他们宰割的兔子。 所以虽然嘴上说着烂话,宁秋和塞尔玛说话的时候头和目光都纹丝未动,举枪的手平稳无比。他们以轻松冷静的姿态对屋内的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我们敢跟着走进来关上门,就代表我们有信心掌控局面。 “你走了太久了,4号。”戴着高飞面具的人声音嘶哑低沉,有点像是施耐德。 “在外面碰到了一些鬼东西,大概是被龙血侵蚀的生物。”马修的声音从米奇面具后面传出,“放下枪吧,这两位是刚认识的新朋友。” 迪士尼人物们纷纷垂下枪口,宁秋和塞尔玛也放下平举的手臂,马修俯身点亮了所有蜡烛,周围黑暗的角落都被照亮。 宁秋和塞尔玛愣住了,那群持枪猎人身后,有大约六七个人蜷缩着蹲在角落,脸上写满了不安,其中一个人看见了走进来的宁秋和塞尔玛,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跟见了鬼似的。 宁秋也感觉自己见了鬼,那张典型黄种人的脸,向后梳齐打了发蜡反而显得很怪异的头发,无论什么时候都耷拉着的眉毛……他妈的竟然是老唐! “嗨!兄弟!”老唐很激动,拼命地对着宁秋挥手,仿佛一个漂流到无人荒岛上的人远远地看见了路过的船只。 持枪的‘高飞’和‘布鲁托’立即转身,枪口划过了一个圆弧指向老唐,反应之迅速抬枪之果断简直可以媲美训练有素的海豹突击队。老唐立即条件反射似地双手抱头,他那身看起来很土暴发户的墨绿色西装上满是清晰的鞋印,好像被一整个足球队的人踩踏过,从脸上到脖颈全都是淤青,眼睛高高肿起。 宁秋眼角微抽,下一刻他在塞尔玛微惊的眼神里如电光般闪了出去。‘黛丝’和‘唐老鸭’立即抬起手里的fn f2000突击步枪,但他们手臂举起时,手里已经只剩下了半截枪身。 弯月似的刀光再度如同电弧般闪灭,‘高飞’和‘布鲁托’手里的霰弹枪管像细脆的树枝那样被一刀两断,两截钢管缓慢地坠落地面,发出叮当两声清脆的声响,直到此刻,宁秋一闪而过带起的风才徐徐地刮过持枪的猎人们。 天然理心流·月波剑 在‘镜瞳’加持下,他在刀术和剑术的技巧上不弱于甚至超过楚子航,楚子航尚且需要把一种刀法反复地锤炼让自己留下深刻的肌肉记忆,而宁秋只需要看一眼剑道宗师们的录像,就几乎可以瞬间做到完美还原。 他本身没有任何能力,但他可以踩在剑圣们的肩上,借他们千锤百炼数十年得来的技艺挥刀,那些刚猛神速,甚至已经失传的杀人剑术化作影子凝聚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只要宁秋的身体能支撑住,他随时都可以是现代版的上泉信纲或者宫本武藏。 猎人们像是都被惊呆了,他们毫无反应,呆滞地看着那个已经移动到了他们后方的青年。宁秋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黄金瞳如同燃烧的月轮。 宁秋看着那个空洞的米奇面具:“拿枪指着我朋友,不行。” 67. 机会 烛火微微摇曳,就像在风中轻飘的蒲公英,温暖的橘黄色光辉包围着众人,可没人觉得温暖,房间内肃杀的寂静像冰一样冷。 塞尔玛微张着嘴,宁秋闪身出去的时候连她都没能反应过来,等她回过神,猎人们手中的枪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宁秋在开启‘镜瞳’的情况下竟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她甚至看不清宁秋的动作,只看见新月一样的刀光在空气中闪现。 老唐已经完全呆住了,他木愣愣地看着宁秋横在不远处的背影,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人。 ‘高飞’和‘黛丝’动了,场内的猎人里只有他们装备着冷兵器,‘高飞’从腰间抽出了两把军刺,银色的倒刺仿佛鲨鱼的利齿。‘黛丝’的身材纤细修长得像是名女性,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弯曲得如同象牙,黑金相间的刀柄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什么艺术品而不是凶器。这种佩剑起源于匈牙利,为了方便骑兵在马上单手执剑,把剑身打造得轻巧修长,这种东西在追求杀伤性的装备部眼中就是‘像纸片一样薄的废铁’,但在一个嗜血的赏金猎人手中,很难想象它会发挥出怎样的威力。 宁秋提着两把短武士刀,反而迎着那两个人走上前,他的背后就是老唐和一干无辜民众,需要更大的空间才能施展得开。事实上这也算是应该避免的无谓的争斗,但只要解决得够快就不影响什么了,十秒钟大概足够。 他不知道老唐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什么,但至少现在老唐还算是他的朋友,他不是那种看见自己的朋友被人拿枪威胁还能无动于衷的人。 三人慢慢走近彼此,脚步声像是机械时钟的秒针转动,塞尔玛悄悄握紧了廓尔喀刀。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一只死死扣住扳机的手指,只要稍微用力,撞针就会激发底火,子弹脱膛而出的那一刻,一切都再也无法阻挡。 一只手突然横在了双方中间,戴着米奇面具的马修背对着宁秋,面向自己的两个同伴。 “6号13号,我说过他们是新朋友。”马修说。 “你的新朋友,与我们无关。”‘高飞’的声音嘶哑阴沉,像只嘶嘶作响的毒蛇,“他先动了手,就要付出代价。” “在这里内耗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马修声音严肃,“你是想在这里打个两败俱伤,然后被那些怪物钻进来生吃么?就算死我也不会选择这种死法!” ‘高飞’和‘黛丝’的脚步都停下了,似乎在认真思考着马修的话,片刻后他们把手里泛着冷光的凶器收回鞘中,两双视线透过面具空洞的眼睛扫了宁秋一眼,然后盯向拦在他们面前的马修。 “不要以为这里都归你指挥,4号。”‘高飞’低沉地说,“等我们脱离这个鬼地方,我会一并算账。”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的椅子坐下,‘黛丝’俯身捡起那两截被斩断的霰弹枪管,断口处光滑整齐得像是被激光切割过,足以想象刀速有多快。‘黛丝’甩手把那两截枪管抛了出去,落在铁制的架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马修转过身,一副无奈的语气:“看见了?他们不是我的部下,我们只是临时合作,等出了这里,我也管不住他们。” “那么就给你们提供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要不要试试看?”宁秋问。 不只是房间中央的猎人们,宁秋身后面如死灰的那几个平民也抬起头来,这些被卷进来的普通人中有好几个是无神论者,可现在发生的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他们莫名其妙地就被传送到了这个墓地一样的地方,又像是迷宫,他们怎么走也走不出去。他们只感觉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信仰触怒了上帝,所以上帝对他们降下了惩罚。被猎人们拿枪控制住时他们甚至都没怎么反抗,已经没有几个人对‘出去’还抱着希望。 “你知道出去的路?”马修语气急切。 “不知道,但有个想法可以试试。”宁秋看了一眼走到他身旁的塞尔玛,“你们都是‘防守组’的成员?” “对,‘进攻方’的人数应该比我们多出几倍,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马修说,“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是在被莫名其妙传送之后碰到一起的,我问过,他们的经历基本上都和我一样。” “除了你们之外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里就是全部。”马修耸肩,“本来有两个人跟我一起出去探路……后面的事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被你推出去当成诱饵了是么?”宁秋看了他一眼。 马修愣了一下,局促地笑了两声:“哪能啊,只是怪物太多,他们没跑掉。你说的想法是什么?” 宁秋移开视线,扫视猎人们:“在传送之后,有谁见过你们的任务目标?那个放在舞台上用玻璃封住的铜罐,那可能是我们出去的关键。” 他其实毫无根据,但这句话也不是胡说,此刻在这个尼伯龙根里聚集了三位龙王,如果是夏弥做的这一切,唯有诺顿和康斯坦丁这对双生子有可能对抗她。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三条龙把他们这些人类都当成送上门的晚餐吃干抹净,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得去试,总不能坐以待毙。何况回收骨殖瓶本就是他们的任务,在寻找的路上说不定有人能撞大运发现出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一直沉默着的‘唐老鸭’说话了:“我见过。” 马修猛地转头,其它猎人也唰地齐齐扭头看了过去,很明显‘唐老鸭’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个消息。 宁秋看着‘唐老鸭’不说话,这种时候不需要他问了,迫于压力‘唐老鸭’会自己把实情说出来,每个人都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每个人也都想拿到那个骨殖瓶,那代表着五千万美元的巨额资金。如果‘唐老鸭’说了假话或者保持沉默,他就会变成所有人的公敌。 “我被传送之后它就掉在我面前的楼梯上。”出乎每个人的意料,‘唐老鸭’完全没有迟疑地开口了,“但我还没来得及动,它就被一个‘影子’拿走了。” 宁秋和塞尔玛一怔:“影子?” “就是影子,我打开了强光手电也只能看见一团很淡的影子,没有光源我根本就看不见它。我用枪扫射,但是它很快就飘走了。”‘唐老鸭’说,“我根本追不上它,只能放弃那五千万。” “还能记得那个楼梯的位置么?我们过去看看。”宁秋问。 “记得,就在这个房间下面一层的西侧。” 猎人们纷纷站起,掏出枪套里的手枪上膛,根本不需要宁秋说明,他们就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了。没人知道宁秋的根据是哪来的,也没人信任他,但在这种绝境下,无论多小的可能性都有人愿意去试一试,总比在那些白雾里晕头转向地乱逛好得多。 “告诉你的临时队友们,如果遇上怪物我们会提供支援,你们不一定要在前面开路,但必须在我们的视野范围里。”宁秋看向马修,“如果有人中途消失,就要立即先找到那个人,无论是死是活。否则我们的合作即刻终止。” 马修沉默了几秒:“好吧,看起来也是你们比较强,很公平。但我不能命令他们,只能提议。” “如果有人反对就让他来跟我谈。”宁秋淡淡地说。 马修走向了猎人们。塞尔玛看着他们整理身上的装备:“你要和他们合作?我不觉得他们值得信任。” “就是因为不信任,所以要一起行动。”宁秋说,“如果放他们乱跑,他们随时都可能藏在暗处袭击我们,我们没精力同时盯着死侍和猎人。这种情况不如打明牌,要么合作,要么你死我活。” 塞尔玛收回视线,看向宁秋:“那这些平民呢?按照执行部的规章我们有义务保护他们,但带上他们会让行动变得很艰难。” 宁秋回头看了一眼不安的老唐和艾德琳以及他们身后的那几个男女,不知道为什么沉默了一会:“规章在这种情况下毫无意义,但是……带。” “因为放他们在这里等可能会被死侍找上来吃掉?”塞尔玛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 她看见宁秋接着沉默,轻轻笑了笑:“在找理由搪塞过去?” “在想怎么说才不会被师姐讨厌。”宁秋也笑了笑。 “实话说吧,我可能已经猜到你在想什么了。”塞尔玛说。 宁秋看着房间中央,猎人们开始激烈地商议着什么,时不时有人透过面具狠狠地瞪向他。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老唐和艾德琳算是我的朋友,我亲自保护他们才会更安全。” “然后呢?”塞尔玛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作为执行部专员这是我们的义务,所以其他人也该带上,放他们独自留在这里,如果遇到死侍必死无疑。”宁秋轻声说,“死侍没有多少智力,只是凭借嗜血的本能行动,他们看见任何新鲜的血肉都会试图攻击。虽然我们很有可能需要分神保护平民,但在一些极端情况下,平民也可以成为……天然屏障。所以……” “所以如果遇到刚才那样的死侍群,我们可以趁死侍攻击平民的时候突围。就像在非洲平原上打猎时,猎人们会扔下新鲜的肉块吸引狮子,这样就能轻松以猎枪击毙他们,然后割下他们的皮毛。”塞尔玛低声帮他补上了后半句,“第一句话只是让自己更心安理得的借口,不是么?” “也许是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猎人们还在争吵,身后的平民们悉悉索索地议论着什么,烛光黯淡了一些。宁秋回头示意老唐暂时不要过来,老唐朝他点点头缩了回去,他一直紧紧搂着艾德琳,这名优雅的金发女子现在脸色煞白,看上去楚楚可怜,像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一样紧紧抓着老唐的衣袖。 宁秋把头转了回来,和塞尔玛一样故意看着彼此反方向的铁制货架,只为了不让视线交汇,或者看见对方的脸。 “如果你有话想说也可以直说的,师姐。”宁秋说,“比如骂我丧失人性什么的。” “我没资格这么说你,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是最佳方案。”塞尔玛叹了口气,声音还是轻轻的,“我只是在想……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理性的呢?理性得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她慢慢地把目光转到了宁秋的侧脸上,神色复杂:“楚子航一直被很多人戏称成‘冷血机器’,但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就算能想到这个方法也未必会用,如果不得已要用也会犹豫很久。但你……几乎没怎么迟疑吧?” “如果情况没有危急到那种地步,我当然会想办法救他们,但如果情非得已……我不会犹豫。” 塞尔玛沉默了几秒:“为什么呢?”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我们,人人平等,生命无价。但其实每个人都会潜意识地衡量生命的价值。”宁秋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烛火,“一个人看见新闻里有个小女孩被残忍地杀害,他会怒斥杀人犯的罪恶,但他不可能把陌生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亲属更重,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亲朋好友身上,他会疯狂,而不只是简单的愤怒。” “也许某些人会愿意为了重要的人献出生命,但他们不可能不犹豫,在把自己的生命和别人的命摆上天平时,总需要有一个左右摇晃的过程,哪怕最终结果倒向其他人那里。并且很多事实证明,最终总是放在自己这边的那块砝码更重。” “这个道理其实只需要想想就明白,但很少有人正视,因为它背后透露的是肮脏的人性,深究人性就像是沉入沥青湖里,光是看表面就让人觉得污浊不堪。”宁秋说,“但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正视它,所以我很清楚谁的命更重要。” “那么谁最重要呢?”塞尔玛问。 宁秋盯着她的眼睛:“我姐姐,我自己,然后是师姐你和师兄他们,接着才是老唐和他的女朋友。其它人我可以不在乎,他们对我来说不重要。” “这不是一个好人该有的想法,我不会去害人,可我也从没想过做好人。”宁秋轻声说,“如果我失去了重要的人,那无论保护了什么都没有意义。” “骄傲也要有个限度吧,你是恺撒么?”塞尔玛也轻声说,“我起码也是执行部正式专员好么?怎么就默认我需要你保护了?” “那就麻烦师姐保护我吧。”宁秋笑。 过了很久,塞尔玛又叹息一声:“难怪施耐德教授这么偏爱你,优秀的专员很多,但我从来没见过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像你一样理智。‘理性和冷静是最好的武器’,这句话是执行部的教条之一,我们见过太多因为感情用事而牺牲的人了,禁止搭档间产生感情也是这个理由。” 塞尔玛看着宁秋笑了笑:“我突然很好奇,师弟你如果有哪天失去理智……会是为了谁呢?” “那对我来说也太恐怖了,我可是为了保持清醒连酒精都不愿意碰的。”宁秋转移目光,“说起来师姐你有没有发现这些猎人的面具里缺了个米妮?真奇怪啊。” “你这转移话题的生硬劲和楚子航真是一模一样,我上次问他对夏弥什么感觉,他也是这样应付我三两句就跑了。”塞尔玛揶揄。 房间中央,猎人们的争论似乎已经有了结果,马修对着宁秋和塞尔玛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出发了。 宁秋点头回应,扭头准备招呼平民们。他一转头对上了一双柔和的琥珀色眼睛,动作忽然僵住了,有些手无足措。 塞尔玛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还是谢谢你,把我看得这么重要。” 68. 无边之界 狭长的走道里寂静无声,弥漫飘散的白色雾气仿佛山中云雾,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像是夏夜里腾空而起的萤火虫,它们时隐时现,像是星星在眨眼。 但如果凝神去听就会发现这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声音的,昏暗的空间里有什么液体滴落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声,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里,像是某种发声器官被毁坏的生物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像是有什么大型动物在酣睡,可没有任何动物能发出如此低沉又如此邪异的声音,光是听到那些声音就让人联想到身躯由腐肉组成,长满了一千只触手和一千只眼睛的怪物。 一道清晰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它在走道里回荡,如同古钟被敲响,走道里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每一双都泛着熔铁般的暗金色,黑影们的下半身完全不动,只有头部整齐划一地像猫头鹰那样一百八十度扭转,盯着出现在走道尽头的那个身影。这一幕足以令任何恐怖片爱好者吓得肝胆俱裂,上一刻这里悄无声息,下一秒鬼影般的捕食者们就从黑暗中浮现锁定了你。 血腥的嚎叫响彻走廊,鬼影们从地面上‘弹射’起来,张牙舞爪地飞向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但它们还在半空中就被一个透明的领域推了回来,圆弧形的领域表面流动着黑红色的光纹,让人联想到庞贝末日,遮天蔽日的黑烟混杂着冲天的火光,极度的高温能够焚尽一切生灵,石头,甚至是死去的东西。 领域猛然碎裂,烈焰像云雾一样升腾而起,绵绵飘荡,黑影们在炽烈的火焰组成的河流里翻滚哀嚎,仿佛在永火里受刑罚的恶灵。但它们没有被摧毁,它们还在试图前进,爬向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但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娇小的影子。 这时比鬼影们的叫声更凄厉也更尖锐的声音席卷了整个空间,那不是什么新的怪物,而是疾速的风,看不见的手把火焰分成了千百根火蛇,形成了类似‘火龙卷’的奇观,火焰的流光在风暴里狂舞,已经逐渐减弱的火势第二次向着一切能够延伸的空间爆开,完全由火焰组成的冲击波第二次轰炸了这片区域。走廊里的一切都被彻底燃尽,墙上破碎的相框化为齑粉,焦黑的墙壁几乎被融化,鬼影们已经无法惨叫了,被烈风催动的高温瞬间摧毁了它们的身躯。 楚子航紧紧地抱着夏弥躲在狭窄的空间里,这是走廊拐角处的一个小储物间,墙壁帮他们抵消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火势,但浓重的烟雾还是闯进了他们的鼻腔,险些烧穿了他们的肺。 火苗燃烧的噼啪声慢慢消失,现在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了,‘君焰’形成的火焰并不像是自然界的火,不会因为有媒介存在就越烧越旺,火焰里的‘精神’元素消失之后它就会自然熄灭。 楚子航松开了手,侧身让出一条路,他为了用身体死死地护住夏弥才会这样把她搂在怀里,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我靠,威力这么大?”夏弥有点傻眼,她没有急着从楚子航怀里挣脱,在门框边探头探脑,“‘君焰’和‘风王之瞳’居然还能产生化学反应?感觉我俩像是刚往这里面扔了一颗凝固汽油弹!” “出去吧,死侍应该被清理完了。”楚子航说。这个姿势委实有些委屈他,他的身材不算魁梧但也绝不瘦小,和夏弥一起缩在这个只能放清洁用具的空间里,让他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养在小玻璃缸里的乌龟。 两人一起钻出去,小心地避开满地的焦骨走过长廊,这一次君焰爆发的威力甚至比之前宁秋与楚子航双人释放的领域还要大,死侍们的骨头甚至都融化变形,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骨架形状。 “哇塞,我们这算不算是发现了言灵的新用途?”夏弥很兴奋,“合体技诶!在漫画里也肯定是主角团大招了!回去如果能给这个命名就叫龟派气功吧!” 楚子航还在凝神警戒周围,想也没想地用刀柄轻轻敲了一下女孩的头:“确认安全了再说这些。” 敲下去之后他立即意识到不妥,这个动作未免也太过亲昵了,像是严厉的兄长教训不听话的妹妹。他平时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和夏弥单独相处的时候一直有种感觉在隐隐作祟,他会不知不觉地就放松下来,于是就会莫名其妙又无比自然地做出类似的事,仿佛两人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很多年。 从他开始产生那些幻觉起,这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过,反而愈发强烈,像是脑海中多出了一份不属于他的模糊记忆,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以为夏弥会生气,但女孩只是捂着脑袋瞪了他一眼,扭头就继续轻盈地越过地上的尸骨走过长廊,像是踩着溪涧石头过河的小鹿。 “这里好像还真的是前门大厅诶。”夏弥说。 楚子航跟在她后面走出了长廊,眼前是倒塌的石柱和钢架,这不是刚刚被君焰摧毁的,而是毁于1903年的那场火灾。整个厅内的结构都被完全破坏了,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地面被碎石和焦骨堆满,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透过石柱间的缝隙,隐约能看见外面破碎的玻璃门,这是易洛魁剧院的正门出口。楚子航在背下东方剧院结构图同时还另外要了一份易洛魁剧院的资料,以他的记忆力只是扫一眼也能记住各个出口的大概位置。 “这里被石头堵死了,过不去,我上去看看。”夏弥说。 她踮起脚抓住一块巨石的边缘,另一只手向身后的楚子航伸过去,楚子航上前两步撑住她的手向上一送,夏弥借力爬上了巨石。楚子航甚至没有去抓她向下伸来的手,原地起跳,轻松地落在了石头上。 “哇哦,你是属青蛙的么?”夏弥用一副吃惊的样子看着他。 “看一眼外面你可能就没心情开玩笑了。”楚子航说。 夏弥扭头,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破碎了大半的玻璃门外不是马路,而是一片黑暗的虚无,像是有人把整个剧院周围的空间截断了,无论这里是易洛魁剧院还是东方剧院,唯一的事实是这里确确实实地形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漂流在虚空里的孤岛。 “看来我们猜的没错。”夏弥低声说,“这里真的是尼伯龙根。” 楚子航点头,两人在来时的路上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得出了一致的结论,此刻更是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尼伯龙根是属于纯血龙类的领域,没人知道进来的钥匙是什么,更没人知道该怎么出去,龙类总不可能好心到专门给你留一扇门。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死去和应该死去的东西,所以不需要有出口。 “还需要去后门看看么?”夏弥问。 “没必要了,结果应该都是一样的。”楚子航说,“给我一块石头,试验一下。” 夏弥从旁边捡起一个拳头大的碎石递过去,楚子航把它扔出了玻璃门,石头在地上弹了两下,触碰到那片黑暗的瞬间就被吞没了,像是被投入了一口无底的井。楚子航和夏弥等了一会,没听见石头落地的声音。 “也许那里面是另一个空间,但我们没带来无人机,也不可能用自己去试。”楚子航说。 “可能里面藏着地狱三头犬,进去的人嗷呜一口就被吃了。”夏弥愁眉苦脸,“此路不通啊,我们难道要被一直困在这了?我的日剧还没追完呢。” “日剧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老友记。”黑暗里有人轻笑,声音带着拨人心弦的妩媚。 楚子航和夏弥猛地扭头,声音来自于另一个角落,楚子航立刻举枪指向那里,装在手枪下方的强光手电只亮了一瞬间就熄灭了,轻薄锐利的刀刃嚓地嵌入石柱,一秒之后强光手电的灯泡才破裂,楚子航脸上多出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他全然没有理会脸上的伤口,死死地盯着那个角落,他进来的时候还特意巡视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这个藏在阴影里的人原本完全有机会杀死他们! 69. 活着的骸骨 枪声轰然作响,枪焰如同花朵在黑夜里绽放,子弹飞旋着脱离枪膛。手枪坠向地面,握枪的人已经消失了,楚子航和子弹一起暴射出去,黄金瞳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曳长的光尾。 角落的碎石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楚子航这迅猛无比的一击并未得手,对方再度消失了,不……应该说从未出现过。 “后面!”夏弥大喊。 楚子航根本没有扭转身体也没有回头,这两个动作都太慢了,他手中的武士刀随着手腕一起翻转,刀刃斜置于后背,碳素钢制刀身与身后的利器相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国最基本的武术定式之一‘苏秦背剑’,不需要回身就可以抵御住背后的偷袭,楚子航练习这一招原本是为了应对恺撒,却没想到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反应不错嘛。”那个声音轻笑。 对方并未乘胜攻击,反而选择了后撤,武士刀上的压力一松,楚子航向前跃起在墙上反踏,整个人浮空起来向下劈斩,但他刀锋所指,目标再次消失了。 楚子航落地,环顾四周,夏弥也跳了下来很自觉地躲到他旁边,摇头晃脑地左顾右盼,像只警觉地从洞里探出脑袋的小兔子。 “她会变成影子,应该是‘冥照’!”夏弥低声说,她目睹了全程,那个高挑的人影在楚子航身后一晃就再次消失了。 楚子航点头,他正在思考怎么切换战场,这样密闭的地形对他和夏弥很不利,他们两人的言灵领域都很有可能反弹波及到自己,言灵被封锁的情况下混血种的战斗力将会大打折扣,夏弥这样还没接受过格斗训练的更是只能当个拉拉队员。 “歇会吧,整天打打杀杀的不嫌烦么?” 声音又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响了起来,离楚子航有接近十米的距离,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到了光线明亮些的地方。 那居然是个女人,她的身高与楚子航相差无几,狭长的眼角有一抹绯红色的眼影,锐利得如同刀锋,她的眼神也似刀锋,带着兵戈杀伐般的妩媚。女人穿着纯黑色的束腰长裙,仿佛是有人以一帘夜色给这位倾世的尤物贴身裁剪而成。即使大家刚刚刀剑相向上演了一出剧院惊魂,也没人能否认她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这样一个女性出现在酒会上大概能像地心引力那样牢牢吸住全场男性的目光。然而楚子航和夏弥都无视了那张明艳的脸蛋,他们都看着女人的手。 女人素白的手里提着一个青铜制的罐子,她只用两根手指勾住了铜罐的边缘,还一晃一晃地,随意得就像是住户提着垃圾袋要出门扔进桶里。然而那个罐子此时此刻价值五千万美金,考虑到里面的东西,也许这个价格还需要无上限次地翻倍。 “果然卡塞尔学院才是抢夺这东西的主力军,不过听说这本来就是从你们的地盘被偷出来的?”女人扫了楚子航和夏弥一眼,“刚才二层的动静也是你们干的吧?” “你刚才在歌剧厅里?”楚子航问。 “嗯哼,我还撞见了你们一个队友。”女人耸肩,“他可真没礼貌,差点撞到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 她看着楚子航紧绷的神色,笑了笑:“别这么紧张,我不知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只是进场的时候刚好尾随你们,听见了你们谈话。” “你是猎人?” “喔,还好你没问‘你是谁’这种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问题。算是吧。”女人说,“我还是给你个名字好了,酒德麻衣,我可不想让你用那张冰山面瘫的脸叫我‘女人’,只有薯片才喜欢那些低俗的霸道总裁小说。” 楚子航没理会对方轻佻的语气,这很可能是用以激怒敌人寻找破绽的话术,他只是认真地锁定住这个自称酒德麻衣的女人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只要对方有任何进攻的意图,他就会当即反击。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满脸写着‘唉,怎么这么麻烦’,“你们学院就没点有趣的人么?一个个都谨慎死板得跟机器人似的。我没兴趣跟你们打,别警戒了。” “为什么?”楚子航问。 “因为出事了啊。”酒德麻衣摊手,“音乐剧开始前几分钟我去查看了外围,那时候东方剧院就已经被封死了,外面有个炼金领域,谁也出不去。雇主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可能比起真实战争剧他更想看‘现实版绞肉机’吧?” 楚子航皱眉:“雇主?” “对,有人通过猎人网站找到了很多亡命徒,开出天价让他们来玩一场游戏,但谁也没想到这是个死局,雇主是要赶尽杀绝而不是养蛊。”酒德麻衣说,“很不幸,我也中招了。” 楚子航和夏弥立即理解了对方的意思:“所以刚才整个歌剧厅都是猎人?” “作为秘党的亲兵你们可真够迟钝的,我建议你们出去以后把情报部门都给开了。” 楚子航看着酒德麻衣手里的铜罐:“所以你想要说什么?” “做个交易。”酒德麻衣把长发束成了马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你们开路出去,我把东西还给你们。” 楚子航和夏弥一滞,但两人都不相信她的话。小贼历尽千辛万苦绕开了安保系统溜进卢浮宫里偷出了耶稣的荆棘王冠,不是把它卖到黑市,而是辗转千里来到梵蒂冈交回基督徒们的手上?除非那个王冠被替换成了赝品,里面被装上了炸弹。 “我没有骗你们的必要好么?”酒德麻衣叹气,“我走遍了这里也找不到出口,这个炼金领域如果被解除了,外面应该都是你们的人吧?我对逃出秘党的包围圈不抱信心,中国俗话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嘛,命都没了还赚什么钱?” “所以成不成交?”酒德麻衣朝他们晃了晃手里的铜罐,“如果不成交我可就走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妖媚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向侧边一个翻滚躲开。楚子航突然暴起,刀光如瀑般斩向她,如果不是反应够快,她已经被这一刀劈成两半了。 酒德麻衣恼火地抬起头:“这就是你们的绅士风度么?” 酒德麻衣忽然又不说话了,楚子航正在和一坨焦黑的东西对峙,之所以说是一坨是因为那东西根本看不出形状,完全是由地上漆黑的骸骨拼凑成的,就像是骨架自动归位重新搭出了一个会动的模型。更不可思议的是地上的所有焦骨都在颤动,像流沙那样聚拢到一起,一个又一个漆黑扭曲的形体站了起来,畸形的头骨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 楚子航一刀劈开面前的骨架,但更多的骨架已经围了上来,这一幕仿佛丧尸围城,楚子航小步后跳到夏弥身前,酒德麻衣也和他们站在一起,三个人肩并肩流着冷汗。 70. 巧合 “测试,师姐你能在耳机里听见我说话么?”宁秋说。 “听得见而且很清楚。”塞尔玛放下手,“看来不是通讯频道的问题,楚子航那边应该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他们暂时无法回复。” 宁秋回头看向身后的旋转楼梯,一行人刚刚从那里走下来,这座神似易洛魁剧院的废墟共有四层,主要用于演出的大型歌剧厅都集中在上三层,底层则是前门大厅和休息室的所在地。楚子航和夏弥刚才在最后的通讯中说过他们会先去大门附近查看情况,那么他们此刻应该就在一层。什么样的紧急情况能让楚子航连回复一句的时间都欠缺? 一行人采取了标准的作战队形,猎人们手持枪械呈扇形散开走在前方,每个人各自负责自己的区域,能保证侦测视野覆盖到每个角落。宁秋和塞尔玛在队伍的最后,殿后的同时也能看着走在包围圈中间的平民们,宁秋感觉自己正在游戏里扮演一名特种部队的队员,任务是把人质们从恐怖分子的巢穴里解救出去。 老唐和艾德琳就在宁秋前方,他们正和其它平民挤成一团,胆战心惊地左看右看,走路时小心地避开空气中的微光,踩到地上的碎石时都会吓得浑身一抖。在这种极度安静又昏暗的环境里行走实在太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了,就像是灵异爱好者常去的废弃古堡或者医院,就算什么都还没发生,也让人感觉随时可能有个鬼脸跳出来。即使是训练有素如塞尔玛,在这种地方一个人行动,恐怕不久之后也会因为神经过度紧绷而疲惫不堪。 “你还记得大致路线么?我们先去一层。”宁秋说。 “记得,穿过这里前面就是一个环形走廊,通过那里就会有下到一层的楼梯。”塞尔玛说,“但我们现在还是应该优先寻找骨殖瓶,以楚子航的能力,我不认为有什么人能轻易把他逼到绝境,让他连通讯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我也相信师兄的能力。”宁秋看了她一眼,“但如果他短时间内赶不回来,时间就来不及了。” 塞尔玛一愣,她看见宁秋抬起手腕指了指自己的表,顿时明白了是什么意思。宁秋是在提醒她自己的‘期限’就快要到了,因为使用言灵而产生的虚弱期近在眼前。现在猎人们还很安分,是因为之前宁秋那惊艳的一刀以及强硬的态度,如果不尽快把楚子航和夏弥叫回来,凭塞尔玛一个人恐怕很难控制住这些猎人们。 猎人们头上戴着颇为喜感的迪士尼面具,但他们荷枪实弹,背着一个个沉重的黑箱,里面装着的大概是成套的军火。那些可爱憨厚的童话人物背后藏着的是嗜血的凶徒,每个人明显都是有备而来,做好了干掉所有人独吞胜利果实的准备,在这之前他们手上就必定染过血,现在把他们全捆起来扔进牢里,恐怕都难出几个冤假错案。 在宁秋和塞尔玛还占据优势的时候他们会暂时保持和平,一旦战力平衡被打破,这种虚伪的和平就会被瞬间撕碎。 塞尔玛压低了声音:“大概还有多久?” “九分钟,我这段时间一直开着言灵,等副作用发作大概就会连路都走不动了。”宁秋说,“所以到时候得麻烦师姐了。” “这倒是没问题,但如果到时候还没和他们接上头……” 两人突然闭上了嘴,平民里一个看起来很羸弱的棕发青年突然脱离队伍走到了他们两个旁边,距离近得能听见他们说话。青年有点娃娃脸,身材瘦弱,肩宽也很接近女性。宁秋和塞尔玛之前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相貌优秀,而是那股阴柔的气质实在是太像真正的女性了,宁秋甚至想起了风间琉璃。 “我……我掉了东西……”棕发青年迅速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在地上的一张纸,揣进兜里之后立即小步跑回队伍中,全程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两人。看起来宁秋刚才的表现不仅镇住了猎人们,也镇住了这些平民。 塞尔玛一愣,她忽然发现宁秋盯着棕发青年的背影看,视线似乎还聚焦在下方…… “你在看什么?”塞尔玛问。 “没什么,应该是错觉。”宁秋收回视线,“师姐你去和马修说明一下行动路线吧,我有事情要和老唐谈一谈。” 塞尔玛点头,走向前方缓慢行进的猎人部队。宁秋上前拍了拍老唐的肩膀,老唐和艾德琳一起回过头来,那张喜相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着,也就只有这个家伙还能笑得出来。 “嗨,兄弟!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了!” 老唐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周围一圈人都给震了,猎人和平民一个个都转过头,有几个差点吓得跳起来,宁秋示意他们无事发生,对着老唐打了个降低音量的手势,老唐讪讪地笑了笑。 “刚才在想别的事,哪能不认啊。”宁秋又拍拍他的肩。从刚才的房间出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跟老唐说过,后者大概是差点以为他翻脸不认人了。 他偏头看向艾德琳,那张秀美的脸上透着憔悴和惊惶,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一连串事情给吓懵了。宁秋对她微笑:“你好,又见面了。” 艾德琳轻轻地点点头,把半个身子都藏在老唐后面,她踩上高跟鞋大概能超过一米七五左右的老唐,但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 “不用一直这么紧张,我们暂时是安全的。”宁秋看向老唐,“能不能问点事?” “行的行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唐压低了声音猛点头,“兄弟你这一身真是很酷!你说的上大学其实是美国政府的什么秘密组织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但是出去能给我留张签名么?” 宁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作战服,这是装备部难得的好设计,以纳米技术和各种新型高强度材料制作,看起来很有科幻电影里未来士兵的感觉,也难怪老唐会这么想,穿着这玩意上街溜一圈说自己是普通人都没人信。 “算是吧,但是签名也不能留,你懂的。”宁秋借坡下驴,给他使了个眼色。 老唐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我懂的我懂的,是那种绝对机密的行动,一般人知道了就要被洗脑对不对?” 宁秋心说嗯,但你其实是个龙王所以我也不知道学院的洗脑设备对你有没有用,也许执行部最后会恼羞成怒采取物理记忆清除也说不定…… “先不说这个,有正事。”宁秋说,“你们刚才就在东方剧院?” “是啊,我不是给你发短信了么?”老唐挠挠头,“你推荐我们去的那家电影院出了故障,老板就把我们推荐到这来了,说是这里设施特别好,还有立体环绕声什么的。” “所以被传送过来之前你们就在二楼的电影院里?”宁秋问。 “对啊,一楼不都是剧院么?我们好像在那个什么主歌剧厅的上面,还是最大的一个影厅。”老唐说,“本来让我们跑这么老远我还觉得被坑了,但是上去一看妈耶真豪华,还有服务生专门在门口迎接问我们需要什么,那个服务生还蛮漂亮的……” 老唐忽然不说话了,宁秋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从未让他觉得这么陌生过。就像刚才在房间里看见宁秋瞬斩枪械的那一幕,他根本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刚认识的那个同样出自布鲁克林的青年。 宁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轻声问:“你和猎人没关系,对么?” 71. 承诺 老唐的脚步停下了,艾德琳也跟着停住脚步,她看着宁秋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极其复杂。宁秋就像刚才在房间里那样横在两人面前,但刚才他是在保护他们,现在他是在拦住他们的路。 老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兄弟你是……怀疑我和那些拿枪的人是一伙的?” “我正在试图排除这个可能性。”宁秋轻声说,“你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东方剧院周围,但这一切还是发生了。我宁愿相信这都只是巧合,但我需要你们证明。” 老唐沉默了一会:“可是我怎么证明呢?我也没录像没录音什么的……除非你带着测谎仪?” “没有那种东西,我也无法证明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罢了。”宁秋说,“这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 “什么意思?”老唐没听懂。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像他这样的领袖都应该无条件相信任何人一次,因为他有能力承受别人背叛一次。只是在那之后他就不可能再信任那个背叛过的人了,无论他是谁。”宁秋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领导者,但我觉得他说得对。忠诚这种东西不应该被考验,从我开始怀疑你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就会变了,所以我不怀疑你,但我要表明我的态度。” “你是我的朋友,我无条件相信你。只要你说你和这些无关,我就信。”宁秋一字一顿,“但如果你做了什么事情让我失去了信任,从那一刻起,我会把你当成敌人。” 宁秋不说话了,老唐颓然地垂下头去,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法猜测他在想什么。艾德琳一直盯着宁秋看,几次都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嘴唇。 这些话或许有些伤人,但必须得说。 宁秋不是像曹丞相那样生性多疑的人,但他的理性告诉他在这种涉及生死的状况下任何人都不是百分百可信。更何况他之前只是在书里认识老唐,实际上两人相处的时间只有几天,他无法保证这两个人究竟是敌是友。而且宁秋说这些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猜疑,恰恰是为了让信任关系不破裂,让自己的信念更坚定。 我无条件地信任你,但我也做好了应对所有情况的准备,你可以背叛我,但那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猎人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们探索通道的速度慢得就像在雷区里前进,但他们和三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空气里的微光环绕着沉默的三人飞舞,像小萤火虫那样落到他们肩上,又慢慢地飘走。 “那个……电影蛮好看的,虽然我们没看完。”老唐挠了挠脑袋。 宁秋看着他,没说话。 “兄弟你当时送我电影票的时候我老感动了,真的。”老唐说,“从小到大都没什么人送过我东西,只有小学的时候有人抓了几把毛毛虫塞进我书包里,我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一屁股坐下去,结果那些毛毛虫就烂在书包里层了,里面都是补丁,没办法洗,但我没钱买新的。我当时对着书包就哭了,旁边的人哈哈大笑,老师也都看习惯了,不管我,因为收养我的人很忙,没空来学校。” 艾德琳握紧了老唐的手,轻轻靠在他身上。 “我从小就没朋友,也没啥人在乎我,我都习惯了,遇到琳我都觉得自己走了几辈子大运了。”老唐说,“但是后来我又碰到了兄弟你,我才知道原来有人还记得我啊,还会邀请我去那么好的餐厅吃晚餐,请我和女朋友看电影什么的。那天回去的路上我都没忍住,司机还问我是碰到啥伤心事了。” “虽然……虽然现在看起来好像就是为了把我们支开吧……但还是谢谢你。”老唐又挠了挠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什么东西,递给宁秋,是那两张飞屋环游记的电影票。票根有点发皱,大概几天来这个男人一直都把它跟宝贝似地揣在身上。 宁秋接过票根。 “我这个人其实很笨来着,学习也不太好,后来做生意也总是不成功,干啥都不行。”老唐说,“但我虽然连大学都没上过,我也……也还是有点脑子的。” 他深吸一口气:“我真的跟这些事没关系,也不知道这是啥地方。但我知道兄弟你的意思,只不过我真的没法让你相信我,我也不会因为我们是朋友,就让你无条件保护我们什么的,我觉得那不对。” 老唐忽然搂住发愣的艾德琳,把她轻轻往前推了出去,他的眼神里满是祈求。宁秋见过这样的眼神,很多很多次。小时候冬天他和宁新雨在外面摆摊的时候,总会有流落街头的人背着巨大的包裹,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上来小心翼翼地问两人能不能给一点热豆浆或者馒头,他们的眼神也是这么谨小慎微,卑微到了骨子里。 “琳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就算不相信我也请你相信她。”老唐咽了口口水,“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保护好她?把她平安送出去就好了,不用管我也没事。” “唐你不要这么说……”艾德琳的声音很惊慌,带着一点哭腔,老唐低头小声地安慰她说没事的。 这个从来都大大咧咧的家伙难得正经起来,却是在求别人保护好他的女孩。 宁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路明非,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虚幻的影子此刻和老唐忽然间重合在了一起。 他们两个还真是很像,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什么温暖,小小的世界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缩在角落里慢慢地长大。所以第一个破开黑暗逆着光站在大门口的那个女孩,就成为了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的人。你怎么能忍受照进自己生命的第一缕光熄灭呢?就算再卑躬屈膝你也会抓住一切可能保护好她,哪怕付出一切。 “可以。” 老唐怔住了,艾德琳也错愕地回过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他们大概都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也无法保证我们一定能出去,但我会尽我所能。”宁秋看着老唐的眼睛,“只要我还有余力,她就不会有事。” 老唐大喜过望,这只是一句空泛的承诺,但他能看出来宁秋有多么认真。他是个很单纯的人,朋友说的话他一定会相信,根本就不去思考宁秋是不是在哄骗他。他这么请求了,宁秋答应了,这就够了。 但他的表情又忽然间僵住了,他看到宁秋的神色瞬间变了。宁秋的眼神刚才只是认真,现在忽然间变得如同刀刃,锐利得让他不敢直视,仿佛狮子突然发现有东西闯进了自己的领地,一瞬间被收敛起来的威严全部都迸发出来。 尖细的嚎叫在走廊里回荡,响亮得如同海潮,仿佛有几十甚至几百个婴儿一齐啼哭。没人会畏惧新生的幼儿,可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听见类似的声音只能让人头皮发麻。老唐和艾德琳猛地抖了两下,接着他们就听到枪声大作,火光在走廊的尽头闪没。 72. 破军 “那是什么?怪物么?”老唐声音都发颤,如此凄厉尖细的声音根本不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和血腥,他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都是信奉唯物主义讲科学的好公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听到如此无限接近于鬼怪的声音,无论是什么发出了那些声音,它们都只应该出现在地狱里。 他的两条腿抖得就像是在飓风里剧烈摇晃的树枝,可他还是紧紧地搂着艾德琳。艾德琳也在他怀中止不住地打颤,像一只面对群狼的羊羔。 “不是怪物,是死灵。”宁秋轻声说,“待在这里,蹲下,除非我叫你们跑,否则不要动。” 老唐咽了口唾沫,猛点头,他的四肢不断地给大脑传达请求逃跑的信号,潜意识也告诉他现在唯一活命的机会就是跑回楼上的那个屋子里锁上门躲起来,但他还是相信宁秋。他护着艾德琳的头缩成一团,仿佛是要把自己伪装成路边的一颗石头。 宁秋站在他们前方,看着走廊的尽头,人影挨个出现在那里,平民们在拼了命地往后跑,惊恐得就像是在被一千只鬣狗追赶。全副武装的猎人们也在全速后撤,有几个人跑得甚至都顾不上开枪,枪声完全盖不过那些东西的嘶嚎。 海潮般的阴影出现在拐角,朝着人群的方向横推过来,如同铺天盖地的巨浪。但细细地看就能发现那并不是一整片影子,而是由无数蠕动着的东西组成的军队,它们以形似人类的躯体在地上以怪异至极的动作爬动,密集得就像雨天倾巢而出的蚂蚁群,只看一眼就让人感觉脊背发凉。老唐和艾德琳都听见那些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去看,但宁秋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如果直接看到那些东西,他们可能会当场因为精神冲击而昏厥。 这是死侍之潮,也是死亡之潮,每一个影子都拥有不亚于b级混血种的强悍体魄和生命力,普通的子弹根本无法剥夺他们的行动能力,任何一只死侍落在平民中间就是一场血腥的屠杀。他们顶着密集如雨点的枪林弹雨向前,整个走廊和天花板的墙壁上都是四溅的血液,最前面的死侍被打断了四肢,就立刻被同伴踩在脚下碾过去,这些东西已经渴求了鲜血几百年,为了越过生与死的边界去撕碎那些鲜活的生命,他们根本无所畏惧。 有猎人向地上扔出了个什么东西,火舌迅速地蔓延,一道火墙拔地而起,把逃亡的人群和死侍群分隔开。又有几个人拔下腰间的手雷对着火里扔了出去,宁秋迅速地解除镰鼬的领域捂紧了耳朵,片刻后惊天动地的响声炸开,整个地面都跳动了一下,尘埃从屋顶上簌簌落下,盖了宁秋满头。 火焰噼啪地燃烧着,婴儿啼哭般的声音第一次消失了,猎人们高举双臂欢呼,他们消灭了那些东西!现在已经不是几百年前的时代了,曾经混血种们手持火枪和长矛,以血的代价对抗死侍和龙类,但现在他们有科学和热武器!已经死在百年前的鬼魂就应该被永远地埋在地下! 火球从烈焰之墙后方疾射而出,速度快得就像脱膛的子弹!它拖着长长的尾光如同流星,可火球里裹挟着的是血肉模糊的怪物,死侍扑到了离火墙最近的‘布鲁托’身上,足有篮球框大小的利爪撕开了那名猎人的颈动脉,喷射而出的血就像是消防栓破裂,更多的火球连续不断地突破火墙,婴儿般的嘶叫声里带着痛苦。那些东西根本没有死在手雷的爆炸下,他们突破了火焰疯狂地涌向人间! 平民们尖叫,玩命似地想要冲过宁秋身边跑回楼上,猎人们也顾不上开枪了,跟着平民一起后撤,什么生物能在几颗高爆手雷的轰炸里活下来?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人能挡住的! 老唐本来以没事了就扭过头,结果正好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给吓傻了,更用力地把艾德琳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他忽然发现宁秋抽出武士刀,迎着那些火球追来的方向慢慢走了上去,下意识地喊:“兄弟!” “待在这里别动。”宁秋说。 老唐朝他伸出手,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被恐惧和错愕卡在了喉咙里,宁秋一个人去又能怎么样呢?他能斩开钢铁,可那些东西是连爆炸都杀不死的! 塞尔玛也在跟着猎人们撤退,手上的冲锋枪不断地吞吐着火舌,但她一个人开枪只是杯水车薪,除非现在给她一门单兵导弹,这样至少她能够炸塌天花板封住死侍群的路。 耳机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师姐,帮我拦住他们,前面交给我。” 塞尔玛一愣,回头看去,不远处的宁秋单手按在耳机上,缓缓地朝她走来。人群都在溃逃,只有他在正面走向那些披着地狱烈焰的怪物们。 “知道了。”她简短地回复。这种情况下暂时撤退确实是最佳选择,她不知道宁秋在想什么,但她相信宁秋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丧失理智的判断。 塞尔玛扔掉了冲锋枪,身躯骤然加速,像一连串鬼影那样迅速地越过了疲于奔命的人群,横在他们和宁秋中间。平民和猎人几乎跑成了一条直线,像是在百米比赛里进行最后的冲刺,但他们都不会停下来,停下来就被身后的那些东西追上了。 塞尔玛对着人群张开双臂,她就是那根终点线,但她不是用来被突破的。 人群与她正面冲撞,就像撞上了一尊不可撼动的金刚神像,几个成年人全力冲刺的力道被塞尔玛窈窕的身躯一瞬间化解,他们仰面倒下去,半躺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拦路的塞尔玛,猎人们也被倒下的平民拦住了去路。他们来不及想一个女人何以拥有这样的力量,但他们觉得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她想杀死所有人! 这一刻死侍们一跃而起,向前伸出的利爪被它们身上的火光照亮,它们就像自天而降的陨石那样砸向人群,利爪落下的瞬间就是血流成河的时候! 影子从人群的面前一闪而过,利刃破空的声音并不尖锐,就像风吹过排箫,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死侍群的后方,手中双刀上黑红色的血滴落地面。 被火包裹着的鬼影们在骤然拔高的嚎叫里坠落地面,像垂死挣扎的鱼那样不停地扭动,猎人们条件反射地举枪想要射击,却发现那些东西的头都已经不见了。 随后赶来的火球们簇拥在一起凌空而跃,飞扑向独自站在前方,微低着头的那个身影,死侍并不在乎先吃的是谁,他们只是渴望血肉。他们会撕碎自己见到的一切生物,然后把他们生吞入腹! 低沉的吟诵声终止,宁秋略微下蹲,双手放在同一侧腰间。这是标准的拔刀斩起手式,他没有剑鞘也没有‘养意’,但任何现存的剑道大师都不可能从他的动作里挑出瑕疵。他深呼吸,逐渐积蓄的力量在绷紧的肌肉里游走,黄金瞳里缓慢流动的裂纹就像一朵含苞的花。 那是以言灵浇灌而成的花蕾,它最终绽放的那一刻,会惊艳大千世界。 北辰一刀流·白龙尾 地面上的一块石砖迸裂,笔直的刀光一闪而逝,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利刃撕裂第一只死侍血肉的刹那,透明的领域同时碎裂,绚烂的火光以宁秋为中心破碎四溢。他整个人化作一支离弦之箭,带着君焰的领域劈开海潮般涌来的死侍群,远比化学燃烧更狂暴的火焰吞没了一切。 那简直是一条怒龙缠绕着灭世之火,沿途的一切都被它的冲击毁灭,淬火的刀刃撕裂空气的声音仿佛长啸,死侍群在长啸声里碎裂,这一幕让人想到摩西分海,死侍群组成的海洋被一人之力一分为二。死侍残破的躯体被业火点燃,纷纷掉落地面,就像下了一场火雨,刀光所经之处只剩下冒着余烟的骸骨,宛如一条由尸骨铺就而成的神道。 满地狼藉的尽头,宁秋在火墙前回过头来,几人高的烈焰炽热地燃烧,他的影子被火光拉长,一直延伸到死寂的人群前方。 73. 一出好戏(1) 火焰噼啪作响,提着刀的青年跨过死侍们的骸骨走向人群,他身上的作战服几乎被黑红色的血液浸满,那些粘稠的液体在接触到空气之后产生了某种反应发出咝咝的声音,就像咕嘟冒泡的岩浆,它们滴在石砖做的地板上,石砖的表层迅速被腐蚀变黑,像是有人往上面泼了一杯王水。 装备部热衷于各种爆炸物和魔改枪械,好像炸掉地球让全人类和龙族同归于尽就是他们的终极目标。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叶胜同志透露,里面都是一群彻底没得救的神经病,比疯子遍地的学院本科部还要离谱。可装备部在执行部专员的必需品上从不马虎,作战服的新型强化材质兼具轻薄、便于行动以及保护力强的特性,就算是有人往上面倒一罐浓硫酸,也只会顺着作战服光滑的表面滑落。 宁秋径直走进人群,所有人都自动地让出了一条路,像是溪流碰见了一块坚石。在见识了刚才那一幕之后没人还能说得出话,一路上都闲不住的马修也闭嘴了,那张米奇面具嘴部的开口里没有发出任何一个音节。 经过‘黛丝’时,宁秋反手从‘黛丝’的腰间抽出那柄细长的佩剑:“借我用一下。” 他头也不转地说完这句话就离去,‘黛丝’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有伸手阻拦,像是一尊石雕。 塞尔玛看着宁秋走向自己,她想要说点什么,但目光接触到那双黄金瞳的一刹那她就失声了,宁秋灿金色的瞳孔里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威严,如同神国的皇降临人间,她的膝盖甚至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像是想要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下跪。那不是气势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实质性的生命层次的压制,传说混血种永远不可与真正的龙对视,看见他们的眼睛时就会因为巨大的精神辐射而崩溃,正如凡人不可直视神祇。 宁秋目不斜视地与塞尔玛擦肩而过,走过呆若木鸡的老唐和艾德琳,忽然在某个地方停下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背影上。宁秋的身影并不魁梧也不算高大,可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看见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师姐带他们跑吧,去一层,这里我来挡住。”宁秋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塞尔玛一怔:“挡住什么?” 宁秋右手抬起,佩剑指向前方,那里是旋转楼梯,一行人在几分钟前从那里走到了这一层,楼梯旁边原本有一条通向二层西面的通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被木板钉死封住了。下一刻木板轰然破碎,烟尘里响起了嚎哭般的声音,仿佛恶鬼的狞笑。 塞尔玛和周围一圈平民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他们弄出的动静太大引来了别的死侍!谁也说不准这个疑似尼伯龙根的地方究竟藏着多少只死侍,也许是几百,也许是几千……也许更多!就算宁秋一个人就能杀死几十只,可如果他们被几百只死侍包围,有谁能活得下来? 新的鬼影们突破了烟尘爬向宁秋,如同成群结队的科莫多巨蜥,人群立即朝着走廊另一端玩命地跑起来,头也不回,宁秋要在这里一个人守关是他的事,他们不会在这里奉陪到底。 塞尔玛拽起老唐就跑,跑着跑着她忽然又回头大喊:“我在一层休息室等你!” “嗯,我很快就到。”宁秋淡淡地说。 他面对那些凌空跃起的死侍半蹲马步,佩剑举过头顶,黄金瞳大放光明。 …… …… 微弱的光柱从厚重的木门缝隙里透过,漂浮在空气里的尘埃像是雪花,塞尔玛背靠在木门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休息室里毫无光源,仍然惊魂未定的众人就连点个蜡烛都不敢,马修在不远处以同样的姿势靠在门上,两个人都能听见门外那些轻轻的呼噜声,就像是蛇绞死猎物之后把猎物一点点吞进去,尸体与它腹腔的粘液摩擦发出的声音。 一门之隔,里面是胆战心惊的人类,外面是凶残的猎食者们,这道木门实际上薄得像纸,死侍的利爪能够轻而易举地刺穿。 塞尔玛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她也并不是毫无战斗力,但和宁秋的表现比起来她的b级血统委实有点不够看,而且她很担心宁秋。如果师弟为了保护她和其他人撤离而死在这里,她就算活着出去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其他人。 她看了一眼荧光腕表,时间已经过去五分钟了,距离宁秋九分钟的期限越来越近,时限一到他就会失去所有战斗力变成完全的普通人,奔跑的速度甚至可能还不如老唐和艾德琳。如果他不能在那之前清理掉所有死侍或者突围出来…… 塞尔玛恶狠狠地在脑海里驱散了这个想法,否则负罪感就会像寄生虫那样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内脏。宁秋让她走的时候她没犹豫,因为她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很可能被‘君焰’的领域波及,在那种情况下无论怎么想,带着所有人先撤退都是最佳选项。可一想到那也许会发生的最坏的结果,她的心就像被揪在了一起。 她又看了一眼表,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刚才突然遭遇死侍群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计时,也许时间已经到了?她的手紧紧攥住,如果三十秒内宁秋再不现身…… 外面的呼噜声忽然变大了,又有一种奇怪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就像是有什么生物苏醒了,藏在树叶后面看着自己的猎物磨着牙,喉咙里发出猫科动物进攻之前的低吼。那种声音越来越贴近门口,塞尔玛心里一紧,他们被发现了? 塞尔玛条件反射地举起枪,另一只手几乎抠进了木门里,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瞳孔里泛起淡淡的金色。 门外的死侍们突然吼叫起来,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让缩在角落的平民们浑身一抖,门被猛地撞开,塞尔玛立即抬枪,另一边的马修也举起霰弹枪。 他们险些同时扣下扳机,但又同时愣住了,站在门口的青年看了他们一眼,挥刀血振,王水般的血液落在地面上发出蛇吐信一样的声音,他的身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铺满了死侍的尸体。 宁秋拿出一根照明棒扔到房间中央,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疲惫的脸,他瞳孔里的金色已经完全消散了,头发完全被汗水打湿,像是刚跑完几十公里的马拉松。 老唐喜上眉梢,一圈人里大概就他对宁秋一点惧意都没有,反而满脸都透着‘那是我兄弟你们好好看看’的自豪感。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宁秋身子一软倒在了塞尔玛身上,塞尔玛单手合上门,轻轻地接住他。 “人形怪物也会有累的时候啊。”马修放下枪,感慨的声音被面具压住,有些沉闷。 “如果让我听见这个词第二次,我会把你的嘴撕烂。”塞尔玛冷冷地说。 “这不是赞美么?”马修举手投降,“虽然我不是混血种,可我认识几个有血统的朋友,他们可没你的男朋友这么……强得令人发指。” 塞尔玛没理他,看着宁秋的脸和裸露在外的手,大概是有几滴死侍的血溅到了他的皮肤上,有几小块区域看起来就像溃烂的腐肉。她抱着宁秋沉默了一会,轻轻地把宁秋放在地上背靠着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虚弱的样子。 “他是‘高危’混血种?”‘高飞’嘶哑地问。独立的混血种群体,尤其是猎人常常以秘党之外的标准来称呼血裔,在他们那里没有a级b级这样明确的分阶,而是用笼统的‘普通’,‘高危’之类的词来命名,就像言灵序列表。 “是不是都与你们无关。”塞尔玛淡淡地说。 “我这里有绷带。”马修拿着一卷白色的绷带晃了晃,“可以帮你的朋友简单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宁秋,塞尔玛拦住了他:“给我,我来处理。” “那可不行,美人。”马修的声音里含着意义不明的笑意,“你还得和我们讨论一下……高危混血种的基因和内脏应该怎么卖。” 他话音未落,一截刀刃刺破了绷带捅向塞尔玛的胸口,塞尔玛侧身的‘黛丝’和‘唐老鸭’也猛地暴起,分别从两个方向以军用匕首挥斩。他们已经等待了这个时刻太久,他们就是在等……宁秋力竭的那一刻! 74. 一出好戏(2) 此刻塞尔玛和马修之间相隔不到二十厘米,几乎是脸贴脸站立,在这个距离上,一个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成年人挥出的刀,就相当于有人隔着五十厘米对着你的脑门开枪。人类在实验中表现出的极限反应速度是100毫秒左右,混血种可以将这个极限再缩减29毫秒,但即便如此近距离躲避子弹也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尤其是在对方突然发动袭击的时候。 除非你早有准备。 马修手中的匕首刺中了一块坚固的铁,那是塞尔玛的手枪枪身,然而塞尔玛做了一件让猎人们匪夷所思的事情,她松开了握枪的手,反抓向‘黛丝’的手腕,顶住了那柄自上而下劈来的军刺。手枪被马修的匕首尖端顶着撞击到塞尔玛的胸口,枪身暂时充当了铠甲。塞尔玛旋身踢中马修的胸口让他连连后退,同时另一只手在自己身前划过,‘唐老鸭’握军刺的手被整个砍了下来,带着倒钩锯齿的军刺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塞尔玛在空中交换了用刀的手,廓尔喀刀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自然坠落,正好被塞尔玛缩回的左手接住,看起来就像是有引力把刀柄吸回了她的手上。紧接着就是一道弧长的刀光,‘黛丝’及时后跳躲过了这见血封喉的一斩,但两秒后她的喉部还是裂开了一小道伤口,猩红的血液慢慢渗出,在她素白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耀眼,像是被白羊绒包裹起来的红宝石。 ‘唐老鸭’被砍掉了整个右手,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迅速跟着‘黛丝’一起后撤几步,马修慢慢站了起来,其它猎人围成一个半圆,枪口纷纷指向半伏在地面上的塞尔玛,背上沉重的黑箱早已被他们卸下,堆在平民们旁边的角落。 平民们这次甚至没什么动静,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傻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毕竟那些泛着冷光的凶器并不是针对他们,不像那些会毁灭沿途一切生命的死侍。 塞尔玛起身,漂亮的小麦色皮肤在照明棒的光芒下像是微微发着光,但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般的眼睛里藏着冷光,与她手上那柄新月般的弯刀一样慑人。她的右半边头发少了一截,‘黛丝’的速度远远比‘唐老鸭’更快,塞尔玛不惜先解放双手赌那把手枪能挡住马修的匕首,就是为了先应对住她的攻击,但即便这样塞尔玛还是失去了一段精心保养的头发。 “野狼就是野狼,你对它再好在它眼里也只不过是个备用食物,你给他吃的和一个温暖的住处,但等你虚弱的时候它一定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塞尔玛冷冷地说,“我见过很多猎人把自己比喻成独行的狼,确实很贴切。” “家养的狼和野生的狼也是不一样的东西啊。”马修摘下了米奇面具,对着塞尔玛微笑,“被豢养的狼生病或者饥饿时有人会照顾它们,但野生的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冻死,被猎人找到,最后变成狼皮地毯和大衣的材料。所以野狼必须永远强健壮硕,把所有东西都当成自己的敌人,虚弱的那一天就是它死亡的时候。独行的狼和狼群也有区别,你们失去了同伴就会变得孱弱,就像独自迷失在非洲草原上的角羚。” “现在看起来你们才是分工明确的狼群,我是那匹虚弱时被围攻的孤狼?” “不不不,关于这一点我没有说谎,美人。”马修摊手,“我确实不认识这些人,他们也不是我的‘同伴’,但你亲爱的小男朋友是一条闯进草原的恶龙,为了不让这头龙抢走猎物,我们这些孤狼也只能暂时聚集起来先想办法咬死他。” “狼是狡猾的生物,但智力未必够用。”塞尔玛淡淡地说,“如果我告诉你他其实没有失去意识,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多久?” 马修耸肩:“我看过中国的兵法书,里面的很多东西都很有意思,你的‘空城计’用得未免太拙劣了,美人。”他这句话用的是纯正的文。 “‘九分钟的期限’,对不对?”马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你们说话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些。” “是么?那开枪吧。”塞尔玛轻描淡写地说,“既然这样你们应该没什么好怕的,或者其实你们四对一也没什么信心?” 马修叹了口气:“美人,我真好奇你的出身,什么样的地方能培养出你这么楚楚动人的……疯子?” 此刻在塞尔玛身后,宁秋斜靠在墙上坐在地上,双眼紧闭。他的作战服后袋上多出了一个球形的高爆手雷,手雷拉环被挂在后袋的口上固定住,就像被钥匙扣锁紧的手机挂坠。手雷的本体上缠绕着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长细线,另一端就缠在塞尔玛的手腕上,只要把长线缩卷到适当的长度让线绷紧,她轻轻一扯就能让手雷和拉环分离。 这间休息室很宽敞,可也绝不算大,手雷的爆炸能够波及到里面的每一个人。所以猎人们在攻击未得手后立刻与塞尔玛保持了距离,也不敢随意开枪。 “你的观察力还不错。”塞尔玛说。 “刚才你抱着他这么久不动,不就是在设置这个小机关么?开始我以为你是心疼他,差点就看漏了。”马修苦笑,“把那个东西完整地取下来吧,我们没兴趣和你同归于尽。” “身为一个演员你没有看过警匪片么?”塞尔玛反而微笑起来,“手里握着人质和炸弹的匪徒是不可能轻易地把遥控器交出去的,要不要试试想个方法巧妙地解除我的炸弹?” “这有什么好处呢?”马修无奈地说,“我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一聊不好么?” “可以啊,不如先说说你们有什么底气走出这里吧。”塞尔玛随意地说,“这一切都是你们干的?” “不,不要误会,这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马修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是清白的,“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个猎人,不属于任何组织,看起来雇主是要坑杀我们所有人。” “连这个词都知道?看来你对中国历史确实有研究。”塞尔玛说,“你还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马修微笑了一下,并未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他亮起的瞳孔,灿金色替换了绿色,诡秘的花纹在其间缓慢地流动。‘黛丝’,‘唐老鸭’和‘高飞’面具上空洞的眼窝处也有黄金色亮起,就像两盏透过孔洞照射过来的灯光。 “能够自主点燃黄金瞳,说明你们已经不是初入这个世界的新手了。”塞尔玛看了他们一眼,“其他猎人都被你们杀了?” “只是一部分。看起来雇主挑选的‘进攻方’都是些不入流的人,稍微有些水准的似乎都被分配到‘防守方’来了,猎杀的时候也完全让人提不起精神呐。”马修不无遗憾地说,“不过很快我们就没有动手了,因为他们死亡之后变异了。” 塞尔玛心头一凛,她隐隐抓住了这句话的重点。 “是不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很不幸,那些‘死灵’全都是活人变的,我们那位死在二层的同伴此刻应该也变成了其中的一员。”马修微笑,“而且你们似乎还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杀不死的,我们试着把他们烧成了骨架剁成了碎片,但它们还是复活了。所以我很惊讶你的小男朋友竟然还能活着回来,幸好他的体力不支,不然我们只能任你们摆布。” “但今天我们才是幸运的!哈利路亚!”马修大张双臂,脸上泛着难以自制的笑容,“高危混血种在黑市能卖出天价,还有你这么一个极品的美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尝尝你的味道了,我亲爱的姑娘!” 他忽然愣住了,塞尔玛理也不理他,把细线在手上绕了几圈,单手扛起宁秋向着他们迎面走来。猎人们主动散开与她拉远了距离,但包围圈依旧存在,四人随着她的移动而挪动位置,始终把距离保持得不太远也不太近。 平民们都待在休息室的某个墙角,老唐和艾德琳怔怔地看着塞尔玛抓起一个黑箱放在他们前面不远,一屁股坐了上去。塞尔玛背对着平民,正对着三个枪口,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戏院里观看演出。宁秋斜倚在她身上,昏迷不醒。 “闲话聊得差不多了,现在来谈谈正事吧。”塞尔玛扫视猎人们,她坐在低矮的黑箱上目光却居高临下,仿佛女皇召见自己的臣民。 “我想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与你在这里促膝长谈,美人。”马修微笑,“但我现在确实没什么好方法解决你的炸弹,那么就说说吧。你想聊什么?” “不用担心,只是一个问题,问完我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下一刻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呆的事情,塞尔玛握刀的右手一划,连接着手腕和那颗高爆手雷拉环的细线断裂了。她拿起手雷,把它像一个石头那样拿在手里抛着玩,在某一刻又忽然把它轻轻扔了出去,手雷滚到房间的一角,上面的拉环完好无损。 塞尔玛看着面容凝固的马修,微笑起来。 “现在回答我吧,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一个人不能杀死你们?” 75. 一出好戏(3) 马修的嘴唇开合,像是吐出了什么字,但没人听到他到底说了什么,轰然的枪声淹没了他的声音。‘高飞’手中的霰弹枪暴烈地开火,在这种距离上军用霰弹枪甚至能打穿薄一点的墙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略微抬高了枪口,塞尔玛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刻整个人‘缩’到了地上躲开了枪击,角落里的平民们也在尖叫声中抱着头蹲下,老唐一把抱住艾德琳的头把她死死地摁在怀里,两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黛丝’和‘唐老鸭’降低了枪口,塞尔玛单手按在地面上,重心伏得极低,握着廓尔喀刀的手被她藏在了背后,矫健的身形让人想到猎豹一跃而起的前一刻,力量在流线型的肌肉线条里凝聚,谁也不怀疑她能够瞬间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 ‘黛丝’和‘唐老鸭’没能扣下扳机,他们降下枪口的时候塞尔玛在离他们约有十米的地方,他们移动手指时塞尔玛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整个人像是被一张绷紧的弓弹射出来,像一枚炮弹那样狠狠地撞上‘唐老鸭’的胸口,一刀切下了‘唐老鸭’仅剩的那只手。 ‘唐老鸭’向后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不动了,即使遭到这样的重击他也还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塞尔玛借着挥刀的力量旋转身体,一个标准的高抬腿回旋踢正中‘黛丝’的头部,但‘黛丝’在最后一刻反应了过来双手护头,这一击没能让她失去战斗能力,只是震落了她手中的枪。 站在两人旁边的‘高飞’舍弃了霰弹枪,用拳头砸向塞尔玛的面门,猎人不在乎平民的死活,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对着自己暂时的同伴开枪。塞尔玛以小臂隔开了他的手臂,同时翻转手腕钳住‘高飞’的肘关节狠狠地旋转。 执行部每一个专员都有一门专精的格斗技,就算是文职人员也会被强制要求学习以色列近身格斗术,而塞尔玛没有学过这门基础课程,她的专精项目是克格勃格斗术和泰拳。只有这两门讲究凶猛进攻的格斗术才贴合她的战斗风格,以最凶狠利落的手段直截了当地攻击对方的要害。这种关节技正是克格勃格斗术的精髓之一,只要得手就能在短短几秒内卸下对方的战斗力并且加以控制。 她的血统只有b级,但她也是曼斯教授引以为豪的执行部专员。 塞尔玛全力的一握没能撼动‘高飞’的手臂!那条粗壮的小臂简直如同一根深入地表的水泥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试图扭断一根钢筋!这说明‘高飞’作为混血种的体质优势根本不弱于她……甚至可能在她之上! ‘高飞’暂时舍弃了霰弹枪,左手朝着塞尔玛的头顶狠狠地砸下,这时另一个人影出现在塞尔玛的视野里,那是马修,之前他站得离其他三人都要远一些,塞尔玛突然发动的时候他来不及赶到,但现在‘高飞’为他争取了时间。他手中挥舞的匕首如同大白鲨的牙齿,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无比,毫无疑问那是能够刺破作战服的特殊合金。现在并不是塞尔玛牵制住了‘高飞’,反而是‘高飞’牵制住了她,她抓着对方但又无法控制对方,这样下去她只会在无法移动的状态下被一刀刺进心脏又被一拳砸出重度脑震荡。 但‘高飞’的拳头忽然在半空中垂了下去,他右臂被塞尔玛抓住的地方忽然凹陷下去,就像是一根被死死箍住的橡皮管,巨大的力量碾碎了他的肌肉和骨骼,血液从伤口里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了塞尔玛的脸上。她对着旁边扑来的马修飞起一脚,马修迅速停下同时用臂骨格挡,但他还是被难以抵抗的巨力踹得向后翻滚了几圈,撞到了墙壁才停下来。 塞尔玛挥拳,一记直拳击中‘高飞’的面门,‘高飞’面具上微笑的表情和他的颅骨一起开裂,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得可怕,他整个人几乎飞到了天花板上,狠狠地撞在墙上震下了一层灰尘,又仰面拍在了地上。 塞尔玛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血液顺着她的指尖流下,滴答滴答地落在地面上。她远不像看上去那么轻松,几乎在一瞬间击溃了四个人的代价是无数断裂的肌腱和指骨,她的脚踝甚至因为爆发的力量超过了身体承受极限而有些变形,如果不是现在还处在言灵的作用下,剧痛大概能让她瞬间昏厥过去。 言灵·鬼胜,开启时完全屏蔽使用者的痛觉,同时力量被增幅到正常状态下的八倍。没有痛觉听起来是无往不利的作战手段,事实上却是悬在头顶的巨斧。疼痛感是人体自主的保护机制,以防止人体使用过大的力量而伤及自身。而暂时失去痛觉的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停下,就算折断了自己全身的骨头他们也无法察觉,就像一台无休止工作的机器,言灵效果褪去的那一刻就是机体崩溃的时候。 但塞尔玛不在乎这些,这几个人的血统比她想象中还要精纯,以任何代价击败这样的敌人都是值得的。而且她的战斗还没有结束,‘黛丝’重新站了起来,她的双臂因为阻挡了塞尔玛的回旋踢而彻底断了,无力地垂在身旁,但她仿佛没有痛觉似的,慢慢地走向塞尔玛,像是一只僵尸。 塞尔玛举起手枪对准了她的头,同时眉毛轻轻皱起,这些猎人是常年在血腥的任务里摸爬滚打所以练就了无与伦比的忍耐力?无论是‘唐老鸭’还是‘黛丝’和‘高飞’,他们被塞尔玛折断骨头砍下手的时候都异常安静,就像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木偶,反倒是马修被击中的时候还会发出几声闷哼,塞尔玛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目标,这让她觉得很奇怪,奇怪得很诡异。 ‘黛丝’猛地加速,闪身到塞尔玛前方抬腿膝撞,她被塞尔玛像一块破布那样扔了出去,重重摔在平民们身旁的墙面上,滑落在地。 塞尔玛走到马修面前,马修抬起头,额头被p320的枪口顶住,他眼睛里的金色消退了,但绿色的眸子依旧令人惊讶的平静,完全没有挫败后的沮丧和阴狠。 “你的言灵是‘阴雷’?之前袭击我们的也是你吧?”塞尔玛说,“你现在还可以试试发动言灵,我给你机会。” 序列号17的‘阴雷’能够压缩空气产生大范围冲击效果,如同一颗无形的炸弹在空气里爆炸,但由于是纯粹的压缩空气,所以威力很有限,对付生物还说得过去,在铁制闸门面前就和鞭炮没多大区别。更重要的是它的作用范围虽然不及君焰,也足够覆盖半径两三米的区域,想要用‘阴雷’攻击塞尔玛,那马修自己也得承受爆炸的威力。 马修无力地笑了笑,他的一口白牙有几颗断了半截,血混合着唾液从缺口慢慢地流出来:“因为我叫你的小男朋友‘怪物’所以报复我么?” “他不是我男朋友,但没错,我就是在报复你。”塞尔玛微笑,“你们如果以为我是个女人就很善良那就错了,我可是出了名的女汉子。” 马修像是没听懂这个来自中国的网络用语,他没接茬,大口喘着气,又把一颗断牙混着血吐了出去,塞尔玛侧身闪过。她忽然愣住了,马修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无声而癫狂地笑了起来,就像一个戒断时的瘾君子,他的嘴几乎要咧到耳根,笑容浮夸得让人想起漫画中那位著名的反派。 “美人,你想得没错,你站在这里我不敢用言灵。但是有人敢啊。” 一道蓝色的电弧忽然在两人中间闪过,塞尔玛瞳孔收缩,重心后倾向后跳开,但已经晚了,缭乱的电弧如同突然炸开的烟花,一场小型的静电雷暴凭空出现,电流迅速地像毒蛇一样游遍她的全身,肌肉瞬间痉挛。她的意识也险些消失,但‘鬼胜’解除同时带来的痛楚反而让她保持了清醒,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呻吟流出,无助地躺在地上,看着角落那一个个人影站起。 老唐彻底傻了,他身边的平民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脸上惊恐的神情统统消失不见,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挂着微笑或是面无表情。那个看起来身材很接近女性的棕发青年走到不省人事的‘黛丝’身边,扯下她的面具,慢慢地戴在了自己头上。 棕发青年转过身,对着塞尔玛微微下蹲,做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但却不是男式的。他的双手像是提着不存在的裙摆,双腿交叉,仪态优雅得像一位贵族少女。 “卡塞尔学院的贵客,让你久等了。”棕发青年说话了,已经不再是那种中性的胆怯的声音,而是妩媚的女声,“这场戏剧可还顺你心意?” 其他几位平民各自提起一个黑箱,走到昏迷的‘猎人’身旁,拿下他们手里的刀枪,摘下他们的面具。‘猎人’的真容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那竟然是一张张惊恐的苍白的脸,面容上遍布的凸起血管如同虬结交错的树根,他们的死状凄惨到了极点,像是活生生被吓得血管爆裂,又像是被致命的毒蛇一口咬住了劲动脉。如果塞尔玛用指腹触碰一下,就会发现他们毫无血色的皮肤是冰冷的,甚至出现了尸僵反应。 所以这些‘猎人’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会惨叫,因为他们只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哦该死,我的面具碎了。”男人站在‘高飞’的尸体前抱怨,“还有新的么约翰?” 名叫约翰的男人转过身,头上戴着‘唐老鸭’的面具,他才是真正的‘唐老鸭’。他从黑箱里拿出一个新的面具丢给右侧的男人,男人吹了声口哨戴上面具,‘高飞’空洞的笑脸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显得很诡异。 “也给我一个,我的丢在二层了。”另一个男人说。他在马修面前站起身,‘唐老鸭’丢给他一个布鲁托的面具,男人接过戴在了头上。 原本一共有五名猎人,‘布鲁托’在二层死在了死侍群的手下,但现在看来那也只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猎人其实始终都是这些平民,塞尔玛只是在和一群尸体作战。她耗尽了力气,对方除了马修却几乎毫发无伤。 “娜塔莉,你就不能轻点么?”马修躺在地上呻吟,‘布鲁托’正在给他的手臂缠上绷带,“我感觉我全身的细胞都在跳踢踏舞!” ‘黛丝’轻笑:“如果不用全力怎么能制服秘党的精英呢?他们可是被豢养起来的龙,没那么容易被驯服,你是想被龙小姐起来一口咬死么?” “这美人真是超乎我的想象。”马修感叹,“本来以为约翰控制的行尸加上我就足够了,没想到她这么不要命,‘鬼胜’当成‘青铜御座’用。秘党到底是在培养士兵还是赡养疯子?” ‘高飞’和‘唐老鸭’都打开了面前的黑箱,从里面拎出了沉重的枪械,‘高飞’真正的武器是一把l八5a3,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粒粒黄铜色的子弹填入弹匣,子弹的头部是黑色的,像是石墨或者铅层。异质弹尖型达姆弹,与普通的子弹完全不同,它不具备强大的穿透力,但在击中人体后会在体内高速破裂扩散造成极其严重的撕裂伤。由于非人道的杀伤力,国际刑事法院已经明令禁止在非国际武装冲突中使用这种弹药,违反者将会被判以‘战争罪’。然而它却是某些猎人的最爱,在手上沾满了血之后他们已经开始不满足于杀死目标了,猎物在创伤中的哀嚎和悲鸣成为了他们领取赏金之余附带的消遣。 ‘唐老鸭’拎着一把aa-12霰弹枪,走到房间中央,枪口对准了塞尔玛的头。 “请等一下,亲爱的约翰。就这么结束岂不是太可惜了么?” ‘唐老鸭’放下了枪,‘黛丝’迈着模特般的步子走到塞尔玛面前蹲下,双手捧着下颌,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她看着无法活动的塞尔玛妩媚地轻笑:“我们玩个游戏吧?你觉得怎么样?” “嘿,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小娜。”‘高飞’说,“我们还得去找回那个罐子。” “很快就会结束,一个很简单的游戏,我很早就想这么试试了。”‘黛丝’轻笑,“我们弄醒那个小帅哥,把他们面对面绑在一起让他们做选择。如果他们两个同时选择让同一个人死,我们就放过那个被选中的人,但如果他们的选择不一样,就一起死。不是很好玩么?” “听起来很有意思!”马修说,“我来绑我来绑!” “别玩了,反正你们也不会真杀了他们。”‘唐老鸭’转身,“你们会舍得少赚几百万美金么?” “哦约翰,你可真没有幽默感。”马修抱怨。 ‘黛丝’叹了口气,伸手抚摸塞尔玛的脸颊:“真可惜,我本来还很想看看这张脸蛋花容失色的样子。” “我想拍上几张照片发给你们的执行部看看,看来现在暂时没机会了。”‘黛丝’轻声说,“但别担心,‘死亡玫瑰’事件那时卡塞尔学院送给我的东西,我迟早会还回去的。” 她掀起衣服,平坦的小腹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微微泛白,从小腹右下侧一直延伸到正中间。 ‘黛丝’的手摸向塞尔玛腹部同样的位置:“年轻女孩的皮肤可真好……原本我也是这样的,但自从遇到了那个中国人之后……”她的语气变得冰冷起来。 她摸出手枪,顶在塞尔玛的小腹上:“或者我也应该给你开个洞?让你尝尝一样的滋味,怎么样?” ‘黛丝’看见塞尔玛的眼睛忽然轻轻闭上了,面具后的嘴唇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秘党的精英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屈辱和绝望了么?但这些还远远不够,她对秘党对卡塞尔学院的恨意比这要强烈千百倍! 她准备扣动扳机,却忽然愣住了,‘唐老鸭’和‘高飞’霍然转身,枪口正对着她。‘黛丝’错愕地看着他们,一时间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但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一瞬间全身肌肉都僵硬了,那两个人不是在拿枪指着她,而是她的后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后面,但她丝毫没有察觉! 一只手搭上了‘黛丝’的肩,有人站在她身后,语气平淡地开口。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给你的头上开个洞。” 76. 一出好戏(4) ‘黛丝’没能作出任何反应也没能说出任何话,因为身后的人根本没有给她机会。宁秋掐着‘黛丝’的脖子把她狠狠地按到了地上,用脚踩住那头看似凌乱实则细细打理过的棕发,巨大的力量几乎让她昏厥。 猎人们面具后的脸都阴沉起来,他们特地趁着宁秋虚弱的时候才动手,猎人与秘党家族培养的屠龙精英不同,他们信奉的是结果主义,只要最终自己胜利,过程如何阴险狡诈都无所谓。他们不会为了那所谓的荣耀硬是要和宁秋正面拼个你死我活,这种行为就像是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还拿着冷兵器上阵,在他们眼里简直愚不可及。可他们谁也没想到宁秋就这么醒了,根据宁秋和塞尔玛的谈话,他的虚弱期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宁秋看着他脚下的那颗头淡淡地说:“你果然是女的,女性的脚踝因为稳定性不足,在行走的时候脚踝抖动幅度要大于男性,既然要伪装不如穿平底皮鞋吧,这样还能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马修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他双手持枪指着塞尔玛,眼睛却盯着宁秋:“你之前就知道?” “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一个女人特地假扮成男人呢?要么她有性别认知障碍或者异装癖,要么她在试图隐藏身份。”宁秋看向他,“以及见面的时候,你几乎说每一句话心率都会加快四分之一。这些也只是让我怀疑,但怀疑也就够了,在我看来除了可信任的人,就只有敌人。”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仿佛被冻结,猎人们端着枪的手稳定得就像是屹立在地上的承重柱,只有两把枪对准宁秋,另外两把指向地上依旧无法活动的塞尔玛。但谁都没有开枪,因为‘黛丝’就在宁秋的脚下,他们毫不怀疑以这个怪物的力量能够像踩西瓜那样把‘黛丝’的头踩烂。局面彻底僵持住,双方各有一名人质在对方手中,谁率先发难都容易陷入困境。 马修眯起了眼睛:“所以你的九分钟期限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其实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宁秋不置可否:“彼此彼此。面对死侍群的时候你们也在故意拖延时间,不然以你们的火力足够对付那些东西。” 塞尔玛的头依旧不能移动,但宁秋就站在她的正前方。她吃惊地看着那张平静的脸,‘期限’绝对不只是一个杜撰出来的东西,宁秋在使用‘镜瞳’之后的空窗期内会变得虚弱至极,她与叶胜酒德亚纪都亲眼见过,也没听说过他克服了这点。但塞尔玛其实并不清楚宁秋的最佳状态实际能够维持多久,一切信息都是宁秋告诉她的。这意味着宁秋连她也一起骗了,只为了瞒过所有人。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因为脱力而昏过去?遇见死侍群之前他就已经在筹备和猎人们的决战? 但书中那样运筹帷幄的人其实很难出现,简单的信息差就能造成双方条件和实力的巨大差距,宁秋能做到这一切……是因为他真的把一切见到的人都看成假想敌,甚至为之提前制定了计划! “现在看来你说的话可信度不到20%,你说过‘被杀死的人会变成死侍’,但这些受你们操纵的尸体并没有产生异变。”宁秋说,“那么关于幕后老板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只是用来吓吓你们这种毛孩子罢了,但没看到我预料之中的反应,很遗憾。”马修呲牙,“至于雇主的事情,放开你的脚,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谈。” “很不巧,我不爱聊天,也没有时间。”宁秋微笑,“我的‘时限’快到了,所以问完该问的,你们就可以去死了。” 马修脸色再度沉了下来,他是那种沉溺于掌控全局的快感的人,在以前的任务中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骗取他人的同情然后割开对方的喉管,或是伪装成受害者然后一刀扎进救援人员的心脏。这是他第一次踩进别人预设的陷阱,他也并不知道宁秋真的有空窗期存在,听到这句话他以为对面那个年轻的男人是在讥讽自己。 “师姐问了你们一个问题,我也想问另外一个。”宁秋环视全场,“既然你们中间有人知道我们的来历,你们还有胆子来到这里甚至对我们动武?脱离尼伯龙根之后就会有至少二十门单兵导弹和狙击步枪对准你们,你们可以把这看做是危言耸听,但你们一定会后悔。” “一只野狼为了不饿死在路边成为秃鹫的食物,总要冒死从狮群嘴下抢些食物。”马修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就算我们不动手,秘党会放过我们么?我们早就已经是在通缉名单上的人,按你们所谓的‘党规’,在这里的人都该被处以极刑。” 他的表情忽然间严肃起来,声音高亢而肃穆:“但这一切合理么?秘党控制着混血种社会……不,这个世界绝大部分的资源,只有骨头上的残渣能流到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脚下,只要不成为你们的走狗就会被你们视作敌人。但从未有人能够制止你们的暴行,为什么?因为你们掌握着暴力和权力,所以无人能与你们为敌!” “要终结暴力,就只能成为最大的暴力!”马修的黄金瞳燃烧起来,“进化之路就摆在面前……我们这些随时可能丧命的野鬼怎能不殊死一搏?” 宁秋忽然沉默了,不是因为这番中二病没毕业的话让他产生了共鸣,而是有一股寒意忽然间涌上心头,这番话和论调实在太熟悉了,像是来自于某个他熟知的人。那个人站在无边的黑暗里,他既是木偶的操纵者,也是场外的观众,他手下的木偶们与掉进他陷阱的猎物们斗得你死我活,而他自己则站在台下静静地旁观。台上的生死离别在他眼中都是凡人可笑的挣扎,他看着自己创造出的戏剧轻轻鼓掌,能剧面具上的冷笑阴森得如同恶鬼。 宁秋轻声问:“你们的雇主……是个日本人还是俄罗斯人?” “不,他是新几内亚人!”马修癫狂地笑,笑容极尽嘲讽。 宁秋沉默一秒,在心里叹了口气,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这些猎人摆明了是要和学院鱼死网破,预想中最好的可能性已经走不通了。但宁秋也并不是个乐观主义者,他原本就没期望这些人能乖乖束手就擒。 还有些信息没问完,但执行部就是让哑巴张嘴说话的机构,不是用沟通,而是拳头。 塞尔玛忽然一怔,然后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她背对着猎人们,没人看见她的动作。她看见宁秋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是简单的两个字。 闭眼。 耀眼的光芒刺破黑暗,就像是一整个太阳的亮度都被凝聚在一起集中爆发,在场的猎人身经百战,些微的异动不可能在这种僵持状态下让他们分神,但在昏暗的环境里突然出现这样强烈的光源他们不得不闭眼或者下意识用手去挡,否则就会出现类似于‘雪盲’的症状。 猎人们试图在光芒里睁开眼睛,同时他们心里暗自震惊,宁秋的言灵明明是产生火焰,难道他身上有什么装置能发出白昼般强烈的亮光?或者他有两个言灵? 光芒忽然消失,马修最先适应过来猛地睁开眼,但半空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刀锋朝着他的肩膀竖直切下。宁秋根本没打算下死手,只需要砍下他们的四肢就够了,执行部事后还需要审问这些人。 精铁交击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其它猎人一同举枪锁定了僵持的马修和宁秋,‘黛丝’趴在地上昏迷不醒,宁秋在动手之前随手一脚踹晕了她。 马修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只有几公分,支撑着匕首的手臂颤得像是台风中的树干,但他却忽然露出了狰狞的微笑,仿佛诡计得逞后的狂喜。宁秋的黄金瞳已经不复之前那般明亮,而且马修刚刚受过伤,理应接不下这一刀,这说明对方的力气真的在衰弱! “开枪!不用理我!开枪!”马修大吼。猎人几乎都是亡命徒,但他们不是没有战斗智慧,宁秋之前清除死侍群的表现给他们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他们眼里,只要能击败眼前的这个怪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其他三名猎人毫不犹豫地开枪了,aa-12霰弹枪的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简直像是火炮炸响,但在他们扣动扳机的瞬间宁秋就已经撤回了刀上的力气向侧边跳开,马修也在最后一刻朝反方向翻滚,几枚子弹擦着他的侧腹,墙上被轰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烟尘弥漫。 宁秋前滚翻,起身的同时已经有三发子弹脱离枪膛,在空中组成品字形,这样的射击命中胸口能够彻底摧毁混血种的心脏,有再强的再生能力也无济于事,而‘镜瞳’状态下的宁秋能瞬间‘理解’对方的行动轨迹,甚至包括风阻这样的环境因素。从他手中射出的子弹就如同必中的冈格尼尔,他先是‘看到’了敌人被击中的结果,子弹才随之激射而出! 情况其实并不利于他,这间密闭的休息室内有三名人质存在,他不可能使用‘君焰’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也不可能先想办法把老唐他们送出去,外面到处都是徘徊的死侍。而且马修其实没猜错,他的力量已经在流失了,‘镜瞳’的时限还没到,但光是开着言灵就会给他造成极大的负荷,刚才他装昏睡是为了骗过猎人,同时也是趁机恢复些许体力。 所以剩余的选项只有一个,在最短的时间里,在猎人们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想到用人质威胁他的时间里……击溃他们! 连续三声枪响的同时,宁秋就已经把‘布鲁托’从脑海里抹除了,他腿部弓起积蓄了力量,刀势已经缠绕于黑色的刀锋之上。他借着踏墙的反作用力猛冲出去,跑到‘黛丝’身旁的‘高飞’端起了l八5a3,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刀比抬枪射击的动作更快! 以‘布鲁托’为中心,一个半球体的透明领域忽然被激发了,尘埃在空气中旋舞,仿佛一场小型风暴,那三颗子弹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出了领域之外,宁秋也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反弹出去,把塞尔玛拖走缩在角落的老唐惊恐地看着他撞在墙上坠落地面。 奇袭的作用已经失效了,‘布鲁托’的言灵给所有猎人都提供了喘息的机会,他们重新掌握了主动权。‘高飞’对准宁秋扣动扳机,‘唐老鸭’则把枪口转向了角落的老唐三人,他的言灵只能控制血统纯度比自己低的人,而且需要时间来操纵,他现在暂时是场上最缺乏战斗力的那个,但他也一直都是最冷静的那个,迅速地找到了宁秋唯一的弱点。 将军了!宁秋就算能用什么方法保护住这些人,他也势必很难立刻组织起下一波同样凌厉的进攻,或者干脆身受重伤失去战斗能力。而猎人的人数优势被完全地发挥了出来,只要宁秋扑到那个角落,他们就能用火力压制把他轰成筛子! 一道人影在空中鱼跃而出,像捕食的孟加拉虎那样飞扑向老唐所在的角落,‘唐老鸭’面具后的脸依旧毫无表情,他冷冷地扣动霰弹枪的扳机,能够打碎犀牛头骨的弹雨挥洒而出。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宁秋做了最差的选择,所以他失败了。 霰弹枪的子弹击中了墙面,烟尘像火山灰那样被激发起来,覆盖住了整个角落,猎人们没有停火,他们对着那个角落连续不断地射击,只有马修垂下双臂,喘着气看着那里。 一轮射击终止,aa-12霰弹枪能够装载最大容量32发的弹鼓,此刻已经被‘唐老鸭’全部打了出去。他们从容地换弹,没什么生物在这种压制射击下还能活下来,就算三代种也会被重创,打入体内的子弹重新熔化炼铁都足够打造一尊铁佛像。 但他们还是没有放下枪,对于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物,混血种的宗旨永远都是赶尽杀绝! 烟尘忽然消散,不是有什么人挥动扇子把它驱散开了,那些烟尘都被一个透明防护罩般的领域排斥在外,那是君王般的权能,因为它不容拒绝!一切不被许可的东西要么离开君主的领地……要么在里面灰飞烟灭! 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看清的人影疾射而出,猎人们震惊得甚至忘了开枪,那是‘无尘之地’,‘布鲁托’刚刚使用过的言灵!这小子到底有几个言灵!? 77. 一出好戏(5) 但即使在这样的震撼下他们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唐老鸭’直接扔掉了那把沉重的枪向后仰倒,然而他的胸口还是多出了一道笔直的刀痕,鲜血四溅。他惊惧地看着烟雾后那双略带血色的黄金瞳,脸部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他曾为了探寻法老王的遗迹深入几百米的地下,在陵墓中见过各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他平时的兴趣是解剖尸体,在那些残破的躯体上做各种非人道的化学实验,死亡与神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东西。但此刻‘唐老鸭’面对那双妖异的黄金瞳却自发地战栗起来,血色的竖瞳里充斥着无与伦比的杀戮意志,光是看见那双眼睛他就闻到了血腥味,仿佛被死神的镰刀划过颈间。 那是恶魔的眼睛么?不……恶魔也不可能拥有这等邪祟血腥的眼神! 宁秋翻转手腕再度自下向上斜斩,他的脸上并非没有表情,而是冷硬得如同钢铁所以看不出任何神情。他已经很久没有产生‘愤怒’这种情绪了,心脏此刻仿佛在他的大脑里而不是胸腔里跳动,有什么东西捶打着太阳穴要冲出来,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如同末日下的余晖。 他努力地用仅剩的理智控制自己不去攻击‘唐老鸭’的要害,但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想偏移刀路,本能地想砍下那颗头颅。令人讶异的暴怒在他体内涌动,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龙血带来的杀戮意志强到了何等地步。 或许那也不是龙血的作用……只是他想要杀死这些胆敢用他的朋友威胁他的人! 柳生新阴流·逆风 远比之前那道刀伤更加狰狞的裂口在‘唐老鸭’胸前浮现,血痕一直从左侧腹横贯到了右肩,皮肤黏在衣服上外卷,翻出的血肉模糊得让人作呕,血像高压水泵开裂那样喷溅四射,混血种在战斗时的体内血压比普通人类要高出几倍,宁秋被红色的喷泉浸透。‘唐老鸭’仰面倒了下去,像一具用尽了发条的人偶。 他是顶尖猎人,黑暗世界久负盛名的传奇,但在真正的暴力面前他连几秒都撑不过去。 枪声爆裂,有子弹划破空气穿透了宁秋的肩头和腹部,但他像是完全没有痛觉,扭头冷冷地看向剩下的三个人,在满脸暗色的鲜血里他的黄金瞳简直邪如魔鬼。下一刻他的身影消失,再度出现时已经是在‘高飞’和‘布鲁托’面前,手中的刀刃离‘布鲁托’的额头只有几公分! 但一个领域再度被激发!球形的领域迅速扩张,宁秋的刀硬生生被无形的力量凝固在了某个位置,然后他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力量按到下去,单手支撑住地面。 ‘无尘之地’再开很明显给‘布鲁托’带来了巨大的负荷,他也同样单膝跪地,光是支撑领域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神,否则他在此刻举枪射击一定能打穿宁秋的心脏。‘高飞’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舍弃了那把经过改装加长的l八5a3,匕首从他袖中抖出向下捅去,匕首的刀身上有着虎纹般的黑白花纹,像是一头猛虎的牙齿锁向宁秋的后心。 匕首被一股力量弹飞了,像子弹那样疾射出去,锐利无比的刀锋插进墙体里,‘高飞’约有一米九的身体向后飞了起来,他脸上的面具碎了,眼神里满是惊愕。他感觉自己简直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路虎正面冲撞,那力量分散得太均匀太圆滑,否则瞬间就能撞碎普通混血种的内脏!他像一块巨石那样砸穿了马修身后的木门飞出去,尘埃四起,房间里的能见度低到了极点。 ‘布鲁托’什么也无法思考,像是个被天灾吓呆了的孩子,一双血月在他面前的尘烟中慢慢升起,一个和他的‘无尘之地’一模一样的领域正在反过来蚕食他的领域。就像是两只猛犸象互相角力,一只正值壮年,勇猛而富有攻击性,另一只孱弱得像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可那个‘孩子’竟然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膨胀变大,甚至长出了暴龙般的獠牙! 宁秋以狰狞的红瞳居高临下地俯视‘布鲁托’,他的领域再度像爆炸的冲击波那样猛地扩张,‘布鲁托’的领域被突如其来的高压瞬间碾碎,像肥皂泡那样破裂了。 但‘布鲁托’并没有被弹飞出去,因为宁秋也解除了领域,‘布鲁托’双手抓住宁秋的手腕,像被拖到陆地上的鱼一样蹬腿挣扎想要呼吸,但那只铁钳般的手还在慢慢收紧,‘布鲁托’听见了自己颈骨濒临碎裂的声音。 空气突然爆开,如同小型炸弹引爆般的声音凭空造出了冲击波,周围的烟尘都被这冲击波震散,两个人影飞进了房间角落处的烟尘中,在地上滚了两圈,归于静止。马修毫不犹豫地发动了‘阴雷’,引爆空气造成的杀伤力有限也只是相对真正的烈性爆炸来说,这种言灵在人体的近距离释放……依旧是绝对致命的! 这种情况下马修的眼里已经没有‘队友’这个概念了,再不果断出手只会让宁秋把他们所有人一个个杀死。所以他当机立断,以‘布鲁托’的生命为代价杀死了那个怪物。 一个人影从烟尘里慢慢走了出来,烟尘在他走近之前就自发地散开,仿佛遇见了捕食者的鱼群。那双血红混杂着金色的瞳孔再度黯淡了几分,黑色作战服已经被完全染红,根本分不清身上到底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唐老鸭’的血。 马修眯起眼睛,宁秋的右臂向外弯折,很明显是断了,嘴角和两个弹孔处也都在汩汩流血。那种手指大小的弹孔只会出现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真正的大口径子弹击中人体只会制造出碗口般的大洞,看上去像是被长矛戳穿。可那个被枪械与‘阴雷’重创的怪物竟然还能站得起来,甚至依旧稳稳地握着那把刀,血色的竖瞳如噬人般冰冷。 他遍体鳞伤,可他还没有倒下。 78. 一出好戏(6) 大块的阴影从马修背后飞了出来,那是木门的残骸,十几厘米厚的实木门像水泥一样厚重,但宁秋甚至没有躲,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冲他来的,只是有人起身时嫌它碍事于是随手推开了。木门的残骸砸中了‘唐老鸭’的尸体,有人从门的方向走出来,夸张地活动着肩膀,身上的肌肉如流水般起伏,典型的欧洲面孔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这就解决了?”‘高飞’看清眼前的情形一愣,笑容消失了,“还以为我差不多能好好玩玩了,不会吧?” “约翰和杰森听见这句话会来找你索命吧?明明你认真一点早就能解决了。”马修说。 “不好说,这个小怪物看起来能复制言灵啊,不知道他能不能连我的也复制,本来还可以期待一下,但他现在伤成这样肯定是没得打了。”‘高飞’耸肩,“他俩如果变成厉鬼也会找上你的好么?一开始我们就准备做完干掉他们,现在有人代劳了。” 两人竟然站在原地开始闲聊,仿佛前方不远处的宁秋只是一根木桩。但宁秋也没有动,受到重创后他那种濒临失控的状态解除了,同时他察觉到了‘高飞’身上的危险气息,所以暂时停下了脚步。 ‘高飞’此刻完全判若两人,之前混在人群中也毫无起眼的地方,可现在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势,明亮的眼神甚至让人联想到昂热。常态的昂热永远都是这样的眼神,那代表着绝对的自信,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始终都确信局面处于自己的控制之下。 “霍伯特,你不去看看娜塔莉的情况么?”马修瞥了一眼某个地方,“乱战的时候我可没空注意她。” 霍伯特怔了一下,挠了挠头发:“哦……差点把她忘了,不过死了也就死了,再换一个就是了。她浑身上下有价值的也就是那张小嘴和……” 马修打断了他:“把里面的无关人等清理掉,我们该去找罐子了。” “哦,对,罐子,差点忘了。”霍伯特嘟囔,“还是先看看小娜死没死吧,该死的我刚提起兴趣就结束了,火气没地方发泄……” 霍伯特捡起‘唐老鸭’掉落的霰弹枪上膛,像个潇洒的美国大兵那样迈着大步走向宁秋,他向前走了三步,最后一步踩上地面的时候,身影凭空消失。 宁秋瞳孔收缩,不是因为对方的速度很快……而是太快了!快到连‘镜瞳’都丢失了目标!霍伯特就这么在他的眼里化成了一串虚影,然后彻底从视网膜中消失了! 领域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般向四周漾开,言灵·镰鼬全开,但风妖们没能带回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在声音传到之前霍伯特就已经出现在宁秋背后,霰弹枪的枪口顶住了宁秋的后心。宁秋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但躯体根本无法跟上,霍伯特几乎是在消失的同时出现在他身后,速度快得就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存在,其中一个人还在宁秋面前站着,另一个人已经用枪抵住了宁秋的后背! 来不及了!就算宁秋现在用苏秦背剑,在刀锋落下之前霍伯特就能轰爆他的心脏,霰弹枪贴着要害开枪,就算是纯血三代种也得当场去死! 霍伯特按住了扳机,但在他扣下去之前就有巨响传来,霍伯特愣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以为是枪走火了,但下一刻他反应过来那是墙壁坍塌的声音。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砸塌了右侧的墙壁,烟尘滚滚而起,残破的休息室内烟雾弥漫,简直如同火场。 宁秋毫无迟疑,他抓住霍伯特这一秒钟的愣神旋身斜斩,刀锋直取霍伯特的颈部,面对危险的敌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留手。但霍伯特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反应过来,霰弹枪的枪身架住了刀刃。 三个身影倒退着走出旁边的烟尘,举枪对着墙面塌陷的位置,像是在警戒什么。他们立刻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一齐扭头。 这突如其来的会面让所有人都傻了,僵持住的宁秋和霍伯特愣愣地看着那三个人,楚子航夏弥和酒德麻衣也怔怔地看着他们俩。 “搞什么……”霍伯特刚嘟囔了一句,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渴水的人见到了一整片山泉。他的目光牢牢地被夏弥和酒德麻衣吸住了,那两张脸上沾了土灰,可谁都能看出那明珠蒙尘般的美丽,尤其是酒德麻衣,他从未见过身材如此极品的女人!酒德麻衣已经脱掉了那一身长裙穿着贴身的作战服,与执行部的制式作战服极其相似,完美地勾勒出绝世尤物的曲线。 刀光一闪,霍伯特向后跳开,手里的霰弹枪断成了两截,楚子航横在宁秋身前。 双方第一时间都没有动手,这种情况就好比两个拳击冠军在擂台上决一生死,突然有人钻过拦网爬上台大喊一声我要打十个,就算两个拳击手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时候也肯定得先停下来看看新来的人是个什么路数。 “怎么回事?”楚子航持刀对着霍伯特,却是在跟背后的宁秋说话,“我们联系不上你们,耳机之前在战斗里毁了。” “这些人是猎人,不是只有我们进了尼伯龙根。”宁秋看着走到马修身旁的霍伯特,“他们被某个人雇佣来到这里,还不知道真实目的。” “猎人?”楚子航一愣,这和酒德麻衣所说一致,而且他发觉霍伯特看起来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霍伯特和马修都看见了酒德麻衣手里的青铜罐,马修的注意力彻底被骨殖瓶吸引住,霍伯特很快就抬头咧嘴一笑,两眼发亮:“目的是那个破罐子,但现在我对美女更有兴趣!” “你说的美女是指这位么?”酒德麻衣踢了踢脚旁昏迷不醒的‘黛丝’。 楚子航看了一眼‘唐老鸭’和‘布鲁托’的尸体,又看向霍伯特和马修,立即明白了宁秋的用意:“你是要把他们留给执行部审讯?” “一开始是,但大个子的言灵有问题,‘刹那’或者‘时零’。”宁秋轻声说。 幸亏楚子航出现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跟开闸洪水一样流走,如果不是敌人还在眼前所以他逼迫自己站着,此时此刻他躺倒在地上就能昏过去。由于言灵产生的杀戮意志消退之后肾上腺素也消失了,感觉像是有几千把小型电锯在切割他的身体,肩头和腹部的枪伤处疼得仿佛要烧起来。他无法控制自己龙化,如果不龙化他就是个普通的混血种,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都被藏在某个地方,他取不出来。 楚子航点点头:“接下来交给我。” 宁秋无声地笑了笑,楚子航的语气那么平静表情也那么平静,就像是在说‘既然我来了那一切就都不需要担心了’,这种台词都该是漫画里的英雄人物说的,他们高大英俊身负超能力,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把无辜的路人从恶人手里解救出来,然后接受万人崇拜,风光无限。楚子航这样的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看成英雄,但在这种时刻他比英雄更让人安心。他说交给他,那么他就会豁出命去帮你。 “这么自信?你比这个小怪物更强么?”霍伯特挑眉,“虽然看起来能让我好好玩一玩,但我讨厌臭屁的小孩。” 霍伯特和楚子航同时走近了彼此一步,气氛瞬间绷紧,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人同时顿住了。 “来了!”夏弥低喝。 她声音落下的刹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从塌陷的墙壁处传来,像是有一整个山林的猿猴一起嚎叫,就连地上的石砾都在这阵声浪里微微颤动,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种声音不陌生……那是死侍的声音! 疾风把房间里的烟尘彻底驱散,视野骤然开阔,倒塌的墙壁下隐约可见死侍的尸体,坍塌的墙外是一个宽阔的长廊,所有人扭头朝那里看了一眼就同时头皮发麻。难以估计数量的死侍群像海啸一样涌过来,密密麻麻得就像是森林里的食人蚁大军。这一波死侍数量远远超过了宁秋之前在二层遇见的死侍群,至少有几百只……甚至更多! 宁秋瞬间就明白了,不是他俩的心电感应让楚子航不惜撞破南墙来找他,而是楚子航刚才就在和死侍战斗,战斗中墙体破裂了,但身后还有一整支军队在追赶他们!他们根本不是天降神兵,而是恰好出现在这里的逃亡者! 马修和霍伯特拎起黑箱转身就跑,但刚跑出去几步突然又退了回来,同样的嚎叫声从木门外的走廊传过来。这间休息室原本只有一个出口,现在又多了一面被打破的墙,但此刻两条路都被死侍群堵死了,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看起来你们像是捅了这些东西的窝!”马修说,他的头上渗出汗水,有霍伯特在他们两个不用惧怕任何敌人,但死侍群不同,这种东西光靠数量就能堆死他们,人类是脆弱的,然而死侍根本就是不该出现在世上的杀戮机器。 没人说话,酒德麻衣颠了颠手上的骨殖瓶,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些死侍不是为了杀戮,在场的几个人还不够这个数量级的死侍们塞牙缝,它们渴求的是罐子里的那个东西。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骸骨或者幼体胚胎,对龙类的吸引力已经不能用致命来形容了。如果把在场的人和死侍群比作虔诚的基督教徒,那个青铜罐就是通向神国的门扉,打开它走过深入云端的阶梯,便会见到仁慈的天父。为了得到它,数以千万计的基督徒们会用牙齿和指甲撕扯彼此的血肉,啃食彼此的骨头,直到决出最后的幸存者,他才是唯一有资格拿起钥匙开门的人。就像今天至少有数百名猎人蜂拥而至,最终也许只有几个人能活着出去。 想要觐见神明,就得先走过由尸骨和鲜血铺就的神道。 楚子航扭头:“走!从前门的那条走廊突围!跟在我们后面来的太多了,另一侧才是突破口!” 他一回头,愣住了,他这才看到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的老唐和艾德琳,两人面前还躺着因剧痛昏迷过去的塞尔玛。他还记得这两个人,之前在aliena他们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楚子航的脑容量从来都不会分太多给无关紧要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老唐和艾德琳都给他留下了一点印象。 “你朋友为什么会在这里?”楚子航问宁秋。 “现在是闲聊的时候吗?再不走两条路就都堵死了!”夏弥的声音很焦急。 “走不了了,塞尔玛明显丧失了行动能力,我们不可能拖着她突围。”楚子航说,“我们现在只能守住这里,然后寻找办法。” “拿什么守?拿爱与正义么?”夏弥瞪眼。 “把罐子扔了呢?”宁秋问。 “试过了,我们与这位……酒德麻衣小姐试过分头走,罐子在她手里,但死侍还是会追赶我们,似乎碰过骨殖瓶的人都会成为目标。而且谁也不知道让死侍接触到诺顿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能冒这个风险。” 楚子航提着染血的双刀走向死侍群,头也不回地对宁秋说:“你的伤太重,这里我来挡住,如果我支撑不住了就撤走吧,不需要管我。” “喂!”夏弥怒了,“一路上你已经说了三次了!不逞英雄会死是么?”她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满是黑色的墙灰,像只发怒的小花猫。 她一边骂一边跟了上去,但楚子航按住了她的肩,有些粗暴地把她推了回来。他看也不看身后众人的表情,冲着死侍群奔跑起来,像是迎着千军万马举刀冲锋的武士。透明的光流屏障在他身边凝聚成型,触碰到死侍群的瞬间爆裂开来,所有人的瞳孔都被‘君焰’的火光照亮。 楚子航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起步就是全速,这样就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他。 宁秋怔怔地看着火光,这一幕简直熟悉得让人鼻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楚子航面对几吨重的钢铁也是就这么狂奔向前,独自面对那节能够瞬间把他碾碎的钢骨,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毫不犹豫。就算一切都不一样了楚子航也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一根筋又固执的死小孩,别人说话他都不会听,这里有他受了重伤的同伴,所以他根本没有想过逃走。他选择把命交给别人,自己大步迈向死亡。 可宁秋也很想说你傻逼啊,别人的命哪有自己的重要?这里没有路鸣泽也没有昂热,出点差错你是真的会死的啊,你如果死在这里了还怎么去找你爸爸?他肯定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等你,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帮你把他找出来么?你妈逼你别这么二了行不行?好好让自己活着不行么?如果你就这么死了……我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宁秋看着那团火光再次爆炸,热浪把他无声流出的眼泪瞬间蒸干。 他明明做好了计划和准备,一切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情况他都考虑了,因为他对自己说过要给这些人一个美好的未来,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充满了干劲。可那些计划和畅想在绝对的力量前像纸一样被撕碎了,死亡又找上了他们,以无可阻挡之势。一切真的都不是只用想想就能成功的,知道得再多也没用,因为你太弱小了,就只能眼看着世界崩坏,无能为力。 你没有力量,所以你无法拯救任何人。 夏弥冲入火光,宁秋和酒德麻衣都没有拉住她,被风扬起的长发在火焰里一闪而没。 79. 一出好戏(7) 烟尘被狂舞的风卷起,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型的龙卷,空气被加热得滚烫,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吐火焰,赤红的颜色顺着墙壁和地面一路延伸出来,岩壁在高温下皲裂,但谁也看不清通道里真正的情况。 “还真是冲动啊,年轻人们。”酒德麻衣扭过头,看向宁秋,忽然皱起了眉,“虽然第一次见,但你这个哭丧着脸的样子怎么让我觉得这么眼熟?” 宁秋疲惫地靠在墙上,看着酒德麻衣蹙起的眉,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能在这里见到酒德麻衣其实足够他震惊好一阵子,如果他的猜想正确,酒德麻衣和苏恩熙应该是不可能再凑到一起去的,按照这两位的身世,没有路鸣泽脚踏七彩祥云来把她们拐进黑心企业打工,她们能不能好好活到长大都是个问题。 但无论事实怎么样都好,什么都无所谓了,今天大概除了夏弥之外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宁秋无论如何也没法从身体里榨出一点力气来,他的身体还完好无损,可他觉得现在自己就像是一棵干枯的树。哪怕还有一点点力气他也会爬进那团火里去帮师兄,可他就连走路都做不到了,双脚就像灌了铅,皮肤抽疼得发麻。 他能听见正门外的通道里也有死侍正在冲向这里,他们渴求着新鲜的血食,尤其是那个青铜罐,在‘镰鼬’的领域里那些东西奔跑的声音就像是一千匹战马的马蹄震动地面。正门外的那条走廊很长,但也只是对于一般人来说,以死侍们的速度大概只需要十几秒就能到达这里。他也能听见老唐在小声安慰艾德琳,塞尔玛昏迷中的呼吸带着轻微的呻吟,她失血过多,心跳也正在逐渐衰弱,如果短时间再不采取急救措施,混血种的体质也不能帮她撑过去。马修和霍伯特正在商议着什么,但他甚至懒得去听。 “喂。” 宁秋抬起头,酒德麻衣把一个东西扔进他怀里,宁秋险些没接住那个沉重的罐子,怔怔地看着她。 “能不能别跟丢了玩具的小屁孩似的?看着就让人想抽一巴掌。”酒德麻衣又不悦地皱眉,“所以就说男人真是幼稚。” 宁秋低头看着骨殖瓶:“你不拿走么?还是因为拿着这个会被死侍追杀所以丢给我?” “你不是卡塞尔的人么?卡塞尔在寻找这个,所以还给你咯。我要这破罐子干什么?”酒德麻衣耸肩,“我今天只有一个任务,找到你,然后把瓶子送到你手里。” 宁秋一怔,他还没时间和楚子航夏弥好好聊一会,否则他会更诧异。酒德麻衣在刚刚见到楚子航两人组的时候说她是为了抢夺骨殖瓶而来,但现在她却又这么随意地把东西扔给了宁秋,好像那只是个空空如也的废铜罐。 事实上从刚才开始酒德麻衣的行为就很反常,面对死侍群的时候她很平静,现在局势已经到了不能再危机的时刻,可她还是轻松得仿佛在纽约的某条商贸街里闲逛,只是宁秋无暇去想这些,所以没有注意到。而一个正常的人怎么可能对死亡无所畏惧?除非她笃定自己不可能有事。 “你不逃么?”宁秋问。 “能跑到哪去?突然钻进个尼伯龙根就说明什么都乱套了,以我的能力可没法离开。”酒德麻衣看了他一眼,“不过我虽然只是个送东西的,公司也就我这么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总有人不舍得唯一能当苦力的员工死掉的。” 天花板突然猛烈地颤动,下一刻轰然坍塌,捕猎者们伸出了狰狞的獠牙和利爪,扑向下方的众人,就像从高空俯击猎物的鹰。第三波死侍!它们好像隔着墙都能锁定骨殖瓶的位置,直接打通了障壁扑了下来! 宁秋眼睁睁看着它们的利爪挥向酒德麻衣,仿佛恶魔们从画卷里窜出,要把活人拖往地狱。但酒德麻衣甚至没有回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看着宁秋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别玩了,真想让我死在这是么?” 最前面那名死侍的利爪硬生生停在酒德麻衣后颈前几公分的位置,后方那些邪厉如鬼的死侍也定格住了,仿佛在天空里沉睡的鸟。通道里第三次爆炸的冲击波才刚刚来得及形成,看起来就像是一朵被冻结的花。马修和霍伯特的动作停在了打开黑箱的前一刻,两人神情惊愕,再也无法变化。 酒德麻衣身后,一个黑影走了出来,那是凭空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穿着花条纹睡衣,身材乏善可陈,头上戴着用力压低的卷檐帽,遮住了脸。 宁秋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在看到这个人的刹那,他忽然间就恍惚起来。他不用猜也能知道这个人是谁,遮住脸又有什么用呢?一个能从虚空里走出来,能停止时间的人本身就是个悖论,世界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但他偏偏就是存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世界的终极之一。 路鸣泽……原来在这个世界里,他根本就没有缺席么? “作为初次见面,你的表情实在很难给人留下好印象啊,我记得卡塞尔的人都自诩贵族,你真的该选修一门社交礼仪。”路鸣泽遗憾地摇摇头。 “你认识我?”宁秋问。 如果他现在状态正常,此刻的反应肯定是瞠目结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者大喊一声呔何方妖孽,但现在他没心情搞怪也没心情震惊。 “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你。”路鸣泽卷檐帽阴影下的嘴露出一个微笑,“如果不知道你,我又怎么会来亲自见你?” “那个可以先放到地上,这里不是现实世界,只有我们两个,没人会抢你的金蛋。”路鸣泽说,“不过闲杂人等有点多,先让他们退场好了。” 他挥了挥手,眨眼间所有人、火光、死侍全都消失了,视线所及只剩下石墙的废墟,空旷的走廊里寂静无声,如同一座安静的古墓。 宁秋把骨殖瓶放在地上,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影,现在有了时间喘息,他的状态稍微缓和了一点,于是一肚子问题都像地下泉那样永无止尽。 “你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宁秋试探地问。天知道小魔鬼有没有打破‘第四面墙’的能力,如果真的有他也不会太奇怪,路鸣泽在这个世界里几乎就代表着‘无所不能’。但他还是有点困惑,书里他是与路明非做了交易之后才获得了打通现实与梦境的能力,为什么在这里他一开始就能做到这一点? “不知道啊,你当我是谷歌么什么都知道?”路鸣泽摊手,“就是因为不熟悉所以人才能交朋友谈恋爱不是么?要不然所有人都对别人的喜好性格甚至性癖都一清二楚,谁能处得下去?” 宁秋默默地在心里把路鸣泽-可能性95%的数值上调到了‘100%’。这贱格的语气和二不兮兮的腔调,十有八九七十二就是小魔鬼没跑了。 “但我知道一点点事情。”路鸣泽凭空变出一把雕花木椅,坐了下来。他微微抬头,依旧没有露出脸,“你知道得太多,甚至能够改变未来,所以我想来见你一面。” 宁秋沉默了一会:“但你如果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听没听说过‘阿卡西记录’?” 宁秋摇摇头,他没事做的时候的确喜欢到处看一些关于各类冷门知识的科普,但没有听说过这个词。 “这个词来源于梵语,是新纪元运动中一个很重要的概念。”路鸣泽竖起一根手指,“它是一种不可知形态讯息的集合体,不属于物理层次,无法被感知,触摸或者体验,但它无处不在,只要有办法观测也可以被记录,就像你们的二次元老婆。” “二次元老婆们到底还是死宅们幻想的,神也没法把幻想变成现实,这点很遗憾。”路鸣泽耸肩,“但阿卡西记录是真实的,因为它的构成是一种元素,五大元素的其中之一。你应该知道五大元素对么?” “地,水,风,火……和精神。”宁秋说。 “bing。”路鸣泽打了个响指,“在人类的普遍认知里,构成阿卡西记录的是‘以太’,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精神。以太这个概念是古希腊一个叫亚里士多德的大胡子提出来的,但我不太想提这个人,他连澡都不喜欢洗……所以就先放一边。”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假如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一个剧本……” 宁秋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剧本,那么剧本上会记录好一切,已经发生的,现在发生的,和将来要发生的事。如果把它按顺序铺开,就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流向’。”路鸣泽在空中比出一条线,“所以阿卡西记录既是史书也是预言书。它是宇宙的‘生命之书’,也被叫做‘宇宙本源’,再换句话说,它象征着神权的‘全知’。无论谁找到方法翻开它,就能窥探真理。” “你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一切,都被详尽地记录在这本书里,各国的军事机密,你暗恋的邻座女孩的生理期,甚至是关于龙族的一切……”路鸣泽微微抬头,露出半张脸,“包括那位黑色的皇帝。” “所以你是在里面看见了我?” “对。”路鸣泽点头,“在阿卡西记录面前一切都该是透明的,但这本书不能被随便翻阅,有很大的限制,就算是我也没可能突破。” “怎么说?”宁秋问。 他隐约有种感觉,路鸣泽不是因为‘好奇’这种理由出现在他面前的,对方似乎在话里隐藏了一些想让他知道的信息。 “打个比方,如果我想找到一只蚂蚁捏死,那么我就可以去翻阅阿卡西记录,然后很轻松地做到。”路鸣泽用两根指头做了一个捏扁的动作,“因为死一只蚂蚁对这个世界来说微不足道,什么也不会改变,所以找到它就像找人问路这么简单。” “但如果我想从这本‘生命之书’里找出那位白色皇帝的位置,把它抓出来彻底杀死,那么我无论如何都看不见这段信息。”路鸣泽说,“因为白色的皇帝是尼德霍格亲自创造出来的东西,它的威能足以颠覆世界,我想要找到一个长大后就有能力摧毁半个地球的东西,那么也要拥有相应的能力。但就我所知,目前还没有任何生命体有资格做到这一点。” 宁秋沉默了一会:“对这个世界影响越大的东西,就越难被发现?” “也越难被改变。”路鸣泽透过帽檐凝视着他,“如果想要改变未来……也是一样的。” 小魔鬼大概难得这么正经,他在书里出现的场合比路明非还要跳脱,介乎中二病和精神病人之间,然而一旦他正经起来,一切都会被他山一样的气势压倒,强如酒德麻衣的女王气场也会被碾成碎渣。可宁秋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压迫感,他只是感觉很冷,好像血都结成了冰碴。 “你是个聪明人,有人和我汇报过。”路鸣泽耸肩,“所以我想我不需要解释太多。” “你在阿卡西记录里完全透明,哪怕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你的信息,我也无法透过这本书看到你。所以我对你产生了好奇。”路鸣泽说,“从你的行动里我只总结出一点,你知道一些连我都无权翻阅的东西,也就是一定程度上的……预知未来。” 宁秋没说话,一股凉意窜上脊背,他好像被面前的这个人彻底看穿了,对方轻描淡写地讲出了他最大的秘密,好像在描述自己早饭吃了什么。 “当然咯,这些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们俩又没仇,看起来甚至还能成为好朋友。”路鸣泽微笑,“只是作为未来的朋友,我想警告你两点,免得你走上了错误的路。” 他竖起食指:“第一,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前提是那是被世界‘许可’的未来。命运是一条笔直的线,只有命运三女神真正能够操纵它,它神圣而不可侵。任何试图违抗命运的人,下场……参照那条死在王座上的黑龙吧。” 宁秋慢慢地打了个冷颤,这句话多半是在暗指黑龙皇尼德霍格,龙族的皇帝……原来不是死于人类之手么? “第二。”路鸣泽又竖起中指,“就和我刚才举的例子一样,如果你想要改变一只蚂蚁的未来,轻而易举。但如果你试图操纵一个人的命运,而他的命运又对这个世界太重要,就算你不会死,也不可能成功。该发生的一切都还是会发生,你的努力只不过是溪流里的一颗小石子。如果想要隔断那条河,起码要放进去一块足够大也足够硬的石头。” 路鸣泽的下一句话又让宁秋浑身一颤:“你的师兄师姐们就是证明。叶胜、酒德亚纪和塞尔玛死或者不死其实对世界无关紧要,所以你成功地救了他们。他们只是普通的血裔,微不足道。‘中庭’或者说‘米德加尔德’不会因为几个普通人的出生或者死亡被改变。” “中庭”和“米德加尔德”,宁秋知道这两个词,在北欧神话里它是九大域之一的称呼,位于世界树的分岔上,它代表着人类的国度,在一定程度上指代地球。 “但如果他们参与到太过重大的事情里,那就不一样了。”路鸣泽轻声说,“一只蓝鲸掀起的海浪能拍碎沙滩上的寄居蟹,一只大象迁徙时会踩死数以万计的虫子。当普通人被卷进来的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和龙卷风的主体绑定了,除非你把他们推出去,否则他们就会被暴风撕碎。”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预知未来的,但我要提醒你,这不是神的祝福,这是诅咒。”路鸣泽凝视着面无血色的宁秋,“你们现在正在经历的绝境,就是因为你试图把一个人从他既定的命运里解救出来,但他能够影响世界,所以你们被卷进风暴里了。如果你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挡住甚至停下这场风暴,但你现在太孱弱。” 宁秋怔怔地看着地面,他根本不需要路鸣泽说明,就明白了他指的是谁。 老唐。 能对整个世界的影响都如此之深的,只有青铜与火之王诺顿。 原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么?这些死侍和这场绝境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只是因为他试图让老唐过上在另一个世界里未曾拥有过的幸福生活,而命运不允许,所以一定要把一切都扳回正轨? 路鸣泽的声音还在继续:“你是一个例外,你甚至不被‘生命之书’记录,你可以成为一个锚点,风暴不会卷走你。但如果你执意钻进风暴的中心结束一切,那么越是往里走风压也就越强,除了你的生命之外,它也许会撕碎你周围的所有东西,亲人,朋友,爱情,甚至你自己的人格,感情,记忆。” 路鸣泽缓缓地说:“改变未来的代价……是你的一切。” 80. 一出好戏(8) 混杂着微光的白雾仿佛透明的光带,如河流般飘荡在空气里,绵延地伸向走廊的尽头。宁秋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望着地上的骨殖瓶发呆,四下寂静无声。 其实早该想到这些的不是么?从最开始发现骨殖瓶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学院的时候,他就应该想到了。老唐出现在东方剧院里也能佐证路鸣泽说的话,他做好了准备把老唐推出这场纷争,可老唐还是莫名其妙地进来了。此刻在现实世界里,老唐和装着他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瓶仅有不到五米的距离,诺顿随时都有可能被唤醒记忆,从‘老唐’这个人类的躯壳里复苏。苏醒之后他就会再次被自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控制,那些平凡的幸福就此一去不回,宁秋所做的一切都徒劳无功。 虽然全都是间接的证据,但小魔鬼根本没有骗他的理由,就算路鸣泽想要跟他做交易也没必要编这些故事,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会毫不犹豫地交换生命的,只要最后还能留个四分之一跟老姐多活几年就好。 可现在这算个什么事?这就好比一个满腔雄心壮志的探险家徒手翻过了一整座山脉,又穿过了一整片原始森林,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传说中所罗门王失落的秘宝,可返回的路上走着走着发现财宝都只是石头做的,路上的颠簸里它们就化成了灰,随风而去。这比找不到宝藏的位置还要让人沮丧,至少后者还能留下一点希望。 再难的题终有一天也会被解开,只是时间问题。可你妹的……没有答案的题目要怎么做?无解之结存在的意义根本就不是让人解开,而是为了让人绝望。 宁秋一怔,他忽然意识到路鸣泽说的两句话里有一处明显的冲突,路鸣泽一直都在强调命运不可违背,可他又说‘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霍地抬起头,路鸣泽微笑:“看来那个傻妞没判断错,你确实算是个聪明人。” “被‘许可’的未来是什么意思?”宁秋问。 “那谁知道呢?提示只能到此为止,方法要靠你自己去找。”路鸣泽耸肩,“我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够仁至义尽了吧?我只是新手村的老爷爷,教会你怎么战斗怎么升级就是极限了,难道还能指望我把关底bss的弱点也一起给你说了?” “以前曾经有过成功的例子么?” “有,而且都是你知道甚至很熟悉的人。”路鸣泽微笑,“他们付出了代价,但他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等价交换,就和炼金术一样公平。” 宁秋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路鸣泽愣住了,宁秋的眼睛里刚才还一片茫然,就像在黑夜里找不到归路的行人,可现在那双瞳孔里重又灼灼有神,如同海上亮起的灯塔。 “你想到办法了?”路鸣泽有点惊讶。 “没有。”宁秋很坦然,“但既然有成功的例子就说明还是有路可走的,有路能走那还怕什么?提着灯找路咯。” “不害怕付出太多么?” “代价这种东西只要不去想就行了。”宁秋耸肩,“本来我早就决定要做了,困难一点就困难一点咯,说不定结果也没这么糟糕,没什么好犹豫的。你刚才也说过,未来对于我们是完全不确定的不是么?” 空气中晶莹的微光在宁秋瞳孔中闪烁:“不确定就意味着有无限可能,只要有一点可能,我就会去做。” “喔,这就是所谓人类的勇气么?本以为你听到这些就会一蹶不振,真想给你鼓掌。”路鸣泽赞叹,“如果你是个真正的人类的话。” “什么意思?” “提示得很明白了吧?还真要我把期末考试的答案拍在你脸上?”路鸣泽摊手,“或者你觉得一个能随时随地龙化还在事后保持清醒的家伙是个普通人?” 宁秋安静了几秒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的骨殖瓶:“所以我其实是条……龙?” “也不是,但或许很接近。” “但我没法控制。” “因为你还没学会控制的方法,很多动物在出生的时候都需要它们的母亲传授捕食和生存的方法,不然它们很早就会死去。”路鸣泽说,“这就是生命的意义,出生,繁衍,传递信息,然后死亡。” “你能教我么?” “可以,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奶妈也是妈。我是个慷慨的人。”路鸣泽微笑着说,“你应该很清楚龙族信奉的准则是什么,‘权与力’,力指的是力量,而权其实并不是指权力,也不是权能。” 路鸣泽用手指叩了叩左胸:“它在这里。” “精神?”宁秋说。 路鸣泽点头:“精神是一个很美妙的词语,它是灵魂,是意识,也是虚无缥缈的概念,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是一切力量的根源。龙类把它提炼成了一种元素,它与其它四元素并列,但远远凌驾于它们之上。‘精神’被融合进语言里,所以语言就拥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它被融合进物质里,于是普通的物质就拥有了击穿一切元素的能力。” 小魔鬼还是一如既往地谜语人……但宁秋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融合了‘精神’的语言指的就是言灵,龙类光是依靠吟唱甚至舞蹈一般的肢体语言就可以释放毁灭性的力量。而后一个例子完美契合贤者之石,具有精神元素的贤者之石甚至能轻易地洞穿夏弥的言灵领域,如果打进身体,初代种也会死亡,如果把龙比作鬼魂,那么它就是不可阻挡的破魔之箭。 “精神,或者说意志,是引发力量的关键钥匙。当然意志并不是精神的全部,只是这么解释比较好懂。”路鸣泽说,“你应该也知道‘封神之路’……哦,在混血种里似乎被称作‘爆血’?它就是精神力量的体现,完全凭借操控自身精神意志的方法突破临界血限,但也正因为凭借的是精神,它很容易扭曲人类脆弱的心智,滑进死侍的深渊。” “所以我的龙化现象也和精神有关?”宁秋皱眉,“但这说不通,我刚才怎么试都……” 路鸣泽一字一顿:“你确定自己竭尽可能去试了么?” 宁秋心中凛然,脸色慢慢地变了。 “之前你关于权衡生命的说法很好,生命不是等价的,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测量生命的价值。”路鸣泽缓缓地说,“而你之前两次龙化都是什么时候?一次是为了自己和你的姐姐,一次是为了自己,那两次你都快死了,濒死之人当然能爆发出巨大的潜力,潜意识让你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但现在呢?现在你暂时还是安全的,冲进火里的是你的师兄和师妹,而且你很清楚自己的师妹是个什么东西,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救人,所以你很忐忑。但说到底,你并没有把他们摆在和你自己一样的位置上,你不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他们去死,这就是原因所在。” 路鸣泽轻声说:“你可以骗过自己的大脑,但你不可能欺骗自己的灵魂。” 宁秋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些话就像一把尖锐的快刀,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肉,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他根本不想承认,但他也没法否认,而且他也隐约觉得……或许这就是事实。 就像他之前对塞尔玛说的一样,在他心里所有人的重要程度都是有明确的层次的,除了宁新雨,没有任何人能比他自己排得更高。这不代表他不会愿意为别人豁出命,如果刚才他有一丁点力气,他一定会冲进火里和楚子航并肩作战。只是在冲进去之前他总是需要那么一秒或者半秒钟犹豫一下,或者做一做心理准备,或许就是这一秒半秒的犹豫,就成为了他无法龙化的关键。 “明白了么?所谓的‘封神之路’或者说‘爆血’这种血统精炼技术,本质就是为了换取力量甘愿牺牲一切,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路鸣泽说,“魔鬼能看透人心,他会知道你真正的选择是什么。如果你的意志不足够强大,那么交易就不会成立。” “当然咯,对你来说还是有一点取巧的办法的,不完全龙化也可以。”路鸣泽又耸耸肩,“毕竟你们现在也就是在打僵尸不是打bss,对付真正的王需要刀剑,清理僵尸只需要一挺火力足够的机枪。” “怎么做?”宁秋霍然抬头。 “道理都是一样的,这次的关键不是‘精神’,而是本身就藏在身体里的‘力量’,就像你随身带着一把枪,但你暂时忘了怎么用它。”路鸣泽微笑,“茶话会结束之后我也不介意送你一点小礼物,等出去你就会明白了。” “除此之外再附赠一个知识吧,能违逆命运的只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就算找到了‘方法’也一样需要。”路鸣泽说,“你现在就相当于一颗鹅卵石,所以不可能截断江河。黑龙皇尼德霍格是山一样重的巨石,能把西西弗斯甚至海格力斯砸扁,但他同样无法阻止太平洋的洋流。他想要做的事惹怒了神,所以王座变成了他的坟墓。” 宁秋怔了一下:“他要做什么?” “他想改变命运,整个龙类族群的命运。”路鸣泽轻声说,“这也是龙族笃信力量的根本原因,他们为了进化,为了得到更强大的力量,甚至不惜吞噬自己的兄弟姐妹甚至后代,因为这是他们的造物主尼德霍格的执念,这种执念根植进沿袭千年的血脉里,像是诅咒。为了得到力量……龙族不惜一切,可惜他们最终还是失败了。在真正的神面前,一切都微不足道。” 宁秋沉默了很长时间:“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么?” “这就全凭想象了,你觉得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咯,反正就算有你也见不到他们。”路鸣泽随意地说,“这是个唯心的问题。” 路鸣泽站了起来,身下的那把椅子化成一团灰烬。他伸手,骨殖瓶自动飞到了他手里,他把骨殖瓶递给宁秋,宁秋怔怔地接过。 “闲聊就到此结束吧,该说的也都说过了,我的时间并不多,还要去见一位老朋友。”路鸣泽说,“照顾好我的姑娘,她说得没错……这年头已经没有几个人愿意傻乎乎地给我打黑工了。” “再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路鸣泽在面前竖起食指,“你最好放弃那个所谓的任务,也暂时放弃你心里的想法。如果你一定要做,也许会成功,但也一定会面对……残酷的真相。希望你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 路鸣泽收回手,中指和拇指捻起,像是要打一个响指,宁秋没来由地就知道,小魔鬼打出响指的那一刻他就会回到现实世界。虽然他对这句话一肚子疑问,但他知道对方是不会就此作答复的。 宁秋拿着骨殖瓶的手忽然缩紧:“我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 路鸣泽打响指的动作停顿了,似乎在等着他说话。 “路明非……到底存在么?”宁秋轻声问,一字一顿,好像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光是说出来就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久到宁秋都以为自己惹怒了对方。但漫长的沉默之后路鸣泽忽然间抬起头,露出大半张脸,帽檐阴影下的黄金瞳灿烂如金。 路鸣泽忽然伸手,摘下帽子,真实的容貌暴露在空气里。宁秋彻底惊呆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一秒钟之内游遍全身,此刻他完全变成了一尊雕塑,不能说话,也无法思考。 在宁秋对面,那张和宁秋一模一样的脸毫无表情,他们静静地对视,时间仿佛冻结。 另一个宁秋,或者说路鸣泽轻轻地开口说了几个字,但宁秋没能听到任何声音,周围的一切分崩离析,世界陷入黑暗。 81. 一出好戏(9) 寂静的世界如同光洁的镜面,在一瞬间支离破碎,整个天地的喧嚣重新回到宁秋的耳中,声音巨大得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开,疲惫和疼痛重新涌上来,酒德麻衣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而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后面,是仿佛飞鸟般扑下的死侍,它们的面部和身体都没有皮肤覆盖,扭曲腐烂的肌肉组织直接暴露在外,仿佛追命的鬼魂。 宁秋的意识没有混乱,更没有恍神,他一瞬间就切换到了战斗状态,但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像是有几十条铁链死死地捆住了他的手脚,沉重得抬也抬不起来。酒德麻衣依旧没有转身的意思,那些东西的利爪下一刻就会洞穿她的咽喉。 路鸣泽说等他出来之后就会想起来一些事情……但要怎么做?藏在身体里的‘力量’是什么?根本就没有什么突然多出的记忆冲进脑海,也没有突然间灵机一动明白了什么‘机甲的使用方式’。看起来小魔鬼似乎是在骗他,这下太好了,死侍们撕碎了酒德麻衣之后也会把他大卸八块。通道里又一次的爆炸余波席卷了休息室,艾德琳在老唐怀里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而那个一贯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把她抱得很紧很紧,用并不宽厚的身体死死护着她,可谁都清楚他阻挡不了死侍哪怕一秒钟。 但老唐还是下意识地这么做了,因为这是他能做到的所有事,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保护自己的女孩,哪怕豁出自己的命。 宁秋怔怔地看着他们,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有什么东西在身体的最深处翻腾,滚烫得像是岩浆。是啊……一定要做到的事情不就是这样么?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用一生去保护一个人,那么当灾难来临的时候你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把她拥进怀里,用生命当她最后的那层屏障。有谁在乎有没有用呢?就算没有意义,该做到的事情也还是要去做不是么?如果因为无能为力你就认输了……那你还能保护什么? 重新燃起的黄金瞳仿佛升腾而起的火炬,一条‘命令’被写入宁秋的大脑,凌厉的意志沿着神经中枢游遍四肢百骸,宁秋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清脆的爆响,但那不是断裂,而是重组。每一块骨骼都像精密的机械一样轻微位移,伸缩,咬合扣紧,力量像海水倒灌一样回到宁秋的身体里,如同百鸟回巢。 龙骨状态!只有突破了临界血限的混血种才能达到的……龙骨状态!这就是路鸣泽所说的……他原本就具有的力量! 宁秋在墙上反蹬,迎着那些飞扑下来的死侍如电光般闪出,在他发力的瞬间墙壁崩碎了一角,蜘蛛网般的裂纹以那个凹陷下去的脚印为中心扩散,酒德麻衣和两名猎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什么都没看见,只觉得有星辰闪过。 真的有星辰,肉眼完全不可见的刀闪像是流星的曳光,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宁秋已经落地,死侍已经碎成了上百块,在他身后如雨点般落下。他跃起的时候重如雷霆,落地得时候却轻盈得像是树叶,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拔出的刀,也没人看得清他的动作,他飞掠过那些东西,于是死侍们就变成了碎片。 宁秋稍微松开手,刀柄上被他握出了些许凹痕,他的意识清晰无比,感官敏感了几倍。龙骨状态与真正龙化时还有很大的差距,但他能够随心所欲地使用,而且这是在他无限接近虚弱期的时候被榨出的力量,他隐约有种感觉,如果是在状态完全的情况下……他的龙骨状态还会更强! 正门的烟雾里也传来嘶吼,与众人近在咫尺,死侍的黑影从雾气里浮现,它们一个个冲破烟幕,身后带着长长的尾烟,沿着那条长廊跑来的死侍们终于在这一刻到了。它们如果在十几秒前到达,这里会成为他们的餐厅,而此时此刻,这里是炼狱。 站在门口附近的马修和霍伯特立即抬枪射击并且迅速后撤,但那些死侍直接越过了他们。他们的子弹与飞掠的黑影擦肩而过,黑影们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直飞扑向宁秋和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忽然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后腰部,有一只手从她的腰间摸走了一柄刀,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宁秋已经闪身在死侍群面前,右手握着短武士刀举过头顶,左手反握酒德麻衣的刀垂于身侧。如果酒德麻衣熟悉剑道的古杀人剑,就会察觉没有任何一种流派的起手式是这样怪异的动作,因为宁秋不是以双手协调使用任何一种二刀流……而是用双手同时斩出两种剑术! 天道流·星乱 心形刀流·燕归刀 足以分裂空气的刀锋把死侍们从中间撕裂,被龙血强化过的血肉和骨骼在宁秋的斩击前脆弱得如同柳树的细枝,宁秋转身,偏头躲过利爪,双刀齐挥,像是在独自跳一曲舞蹈,他手中的两把刀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彻底消失,因为刀速快得仿佛神隐。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源源不断从正门涌入的死侍群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截住,楚子航依靠‘君焰’和爆血勉强做到的事情,他只用了两把刀和两只手便就此完成。他一步都未曾后退,甚至反而逆着死侍之潮向前推进,而那些不知畏惧的东西竟然被他从房间的正中央逼到了门口,血肉横飞,尸体很快就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单凭两柄短刀根本无法完全堵住这扇足有八人宽的门,很快就有两名死侍从门的左右两侧越过尸堆扑向休息室的最深处,左侧的那名死侍在空中失去了头,另一个被一记凌厉的鞭腿掀翻,随即刀锋插入死侍的喉咙。 酒德麻衣想要走上前,但宁秋竟然在这种时候回过头:“去帮师兄,这里有我。” 酒德麻衣心说你当自己是高速公路收费站么还这里有你?你就算再能打也没可能同时拦住这么多死侍好么?多放几只进来我们都得死! 她再次踏步上前,宁秋刚才那一扭头,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几只死侍突破了他的刀网飞扑而上,但下一刻它们都被推了回去,一股巨力把他们飞抛出去,死死地按在门外的墙上,后面涌来的死侍也暂时停步了,它们都被那个透明的领域阻隔,无法前进。 言灵·无尘之地 “去帮楚子航。”宁秋的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以后见到我别再用这种口吻说话!” 马尾一甩,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通道的烟幕里,宁秋没再扭头看,他很想跟过去支援楚子航,但他现在必须守住这里,如果让死侍群也从这边涌进来,他们面临的局面将是腹背受敌,老唐和艾德琳也不可能活下来。 死侍们趴在那个透明的球形领域上冲着宁秋吼叫,一点一点地挪向门口,无尘之地的领域正在被逐渐压缩,不是它们的力量太大,而是宁秋的精神力在逐渐衰弱,长时间维持言灵领域消耗极大,他原本就已经接近力竭了,龙骨状态把他最后一丝力气从骨缝里挤了出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只剩下一条路可走,在他彻底进入衰弱期失去一切力量之前……把这里彻底清场! 领域崩散,所有最前方的死侍一起扑了上来,所以它们迎面撞上了一道横向的刀光,就像自己把脖子对准虎头铡的死囚。 北辰一刀流·浮舟 碳素钢制的短武士刀在割开最后一名死侍的颈部时终于崩溃了,刀身断成了无数片,每一只死侍的骨头都坚硬得如同花岗岩,这种强度的使用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力。 宁秋弃刀,出拳,一个死侍试图扑到他的身上,凌厉的直拳直接打碎了它的头骨。刚才守在门口的一批死侍彻底被清理完毕,但下一波很快就会跟上来,这些东西对死亡没有任何敬畏,只会像机械一样前赴后继地送死,但这种人海战术恰恰是最致命的,因为它无法被破解。密闭的空间里宁秋无法使用君焰,消磨完体力之后,他就会变成任由死侍宰割的食物。 所以宁秋一直在步步逼上前,他要把所有死侍都集中在通道里,这样他就可以一次性用火神炮瞬间清场。 他握紧了从酒德麻衣那里拿来的刀,伏低身体准备跃出走廊,但他的动作突然停下了,一把手枪指向他的太阳穴。宁秋扭头,与马修对视。 “很抱歉,但看起来这些东西对我们没兴趣,大概是因为我们没碰过罐子。”马修微笑,“所以我们得出了结论,对我们而言最好的状况……就是你们全部死在这里。” 82. 一出好戏(10) 这一刻的停顿让宁秋失去了先机,在他跃出走廊之前,死侍们就已经一拥而上,门口再度被张牙舞爪的怪物们堵死,飞扑向矗立在门口的两个身影。马修站在宁秋的两点钟方向,离门更近,但这一次死侍们依旧绕开了他,就像即使在捕猎时也会避开腐肉的虎。马修的推断没错,比起新鲜的肉食,骨殖瓶才是真正能让它们疯狂的东西,哪怕只是触摸过那个铜罐,都会成为绝对的目标。 马修在说话的同时扣下扳机,疾射而出的除了子弹还有数个从他背后扑来的黑影,死侍们从各个角度发动了袭击,宁秋的视野甚至瞬间被它们填满。同时他的身后也响起一声脚步,微不可闻,但还是被捕捉到了,那是霍伯特,他在移动到宁秋身后的同时手里带锯齿的利刃已经划下,鲨鱼般的锋刃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之镰。 这是绝无可逃的杀阵,死者与生者一同狩猎生者,为了根植于血液里的那份欲望,他们不惜一切。 透明的领域无比迅疾地扩张,甚至产生了类似音爆的效果,数次扩张的冲击波就像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涟漪是轻柔的,而每一波扩散开的冲击都仿佛裹挟着千钧之力。死侍在这层透明的领域边缘支撑不到一秒就被甩了出去,从正面扑过来的死侍都被巨力抛往墙上砸得粉碎,马修被死死地按在墙上,身体甚至微微陷进了墙体里。 言灵·无尘之地再开!但从未有人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使用过它,这个象征着王权不可侵犯的领域原本是最强的盾,但宁秋硬生生地把它变成了尖锐的矛! 领域迅速地消散,始终维持无尘之地无法清理敌人,只会迅速地燃烧所剩无几的体力。宁秋需要的只是阻隔对方第一波攻势的那一瞬间。 一个影子再度出现在宁秋侧身,双眼中的金色浓烈无比,那是霍伯特!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无尘之地甩出去的人,此前他在战斗的时候始终抱着玩乐般的态度,现在他完全地认真起来了,他在无尘之地扩张的刹那把双脚踩进了地下,以身体硬扛绝对排斥的领域,地面被他的双腿犁出了几十厘米的沟壑,而他竟然没有被压爆,这代表着他的血统极其优良,赋予了他难以想象的强悍体质。 霍伯特手上的匕首在对抗领域的过程中碎裂了,但他还有拳头。他对着宁秋的后脑挥出一记刚猛的右勾拳,后脑是人体最脆弱也最重要的部位之一,控制人体的呼吸、血压甚至心跳,延髓或者脑干遭到重击,人死去的速度可能会比割喉更快。 宁秋反手抓向霍伯特的手腕,霍伯特没有变招,他对自己挥出的拳有绝对的自信,在这种距离之下他的拳速也许堪比子弹,就算能看清也不可能接得住,所以这些年来从未有人战胜过他。 但他的拳头被硬生生停下了,因为此刻抓住他手腕的是一只足以捏碎铜铁的手!宁秋回身一拳锤在霍伯特的胸口,霍伯特想要闪避,但他无法挣脱宁秋的钳制,最后一刻他以手掌护在胸前,随之而来的重击几乎让他肋骨碎裂,他勉强扛住了无尘之地,可他竟然险些被这一拳打爆内脏!简直就像是有人拿着纯钢制成的巨锤向他胸口来了一记重锤! 霍伯特没有释放言灵,因为无济于事,他的言灵是神速的‘刹那’,但宁秋此刻的握力堪比液压钳。如果他想要强行用言灵与对方分开,虽然能以速度爆发出足够的力量,但他一定会就此失去一只手。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宁秋的下一击已经来了,重击之后是扫腿,霍伯特的下盘彻底失去平衡,宁秋欺身而上,像是整个人‘钻进’了霍伯特怀里,两人几乎完全贴面。下一刻他全身发力翻转,霍伯特的身体短暂地滞空,然后重重地摔向地面。 奥山念流·狮子入身。宁秋在出发前只来得及观摩各剑道大家的演武,但也顺带记住了所谓的‘无刀技’,此刻他的骨骼互相咬合,几乎不存在什么柔韧性,但腕力反而强劲了几倍,此刻他施展出的柔术,足以让奥山念流的极传宗师也为之赞叹。 霍伯特刚刚坠地,宁秋却又把他从地上‘挥’了起来,就像挥动一柄重锤。宁秋以霍伯特的身躯迎战门口重新涌来的死侍,使用的依旧是奥山念流的柔术‘奥山岚’,他单手挥拳打碎一名死侍的头骨,抓住霍伯特的手腕横向挥出又扫倒一片,霍伯特伸手锤向宁秋的胸口,但宁秋突然松开了手,霍伯特飞出去砸在正欲上前的马修身上,两人一起倒在角落。 宁秋抓住了这绝无仅有的机会,掐住一只扑上来的死侍脖子,带着它一起跃出走廊。门外是地狱般的景象,死侍扭曲的尸体漫山遍野,但还有更多死侍踩着同伴的尸体试图冲过来,放眼望去视野里全都是这些东西,就像铺天盖地的鸟群。 言灵·无尘之地三度释放,短暂得就像烟花爆开的那一瞬,但一瞬间就已经够了,堆在门口的死侍尸体都被推向漫长的通道里,门前暂时被清空。宁秋停顿了几秒,朝着通道中扔出了手中那名死侍。它的尸体在空中忽然间变得极红,像是有岩浆流于皮肤表面,在落地的瞬间它猛然爆开,火光冲天,携带着高热的风压席卷整个通道。第三波赶来的死侍被这枚‘生物炸弹’毁灭了大半,死侍的尸体在通道里形成一道天然的隔断,至少几十秒内,第四波无法冲过来。 冲击波袭来的那一刻宁秋已经侧翻回室内,火焰险些透过作战服烫伤他,但他的作战想法成功了,他给自己争取了宝贵的几十秒钟。 但他扭过头,忽然沉默了,马修和霍伯特没有守在门口等着伏击他,但一把枪指着角落的老唐和艾德琳,漆黑的枪口离老唐的太阳穴仅有几公分,他的脸色煞白,什么表情也没法做出来,呆呆地盯着门口的宁秋看。 宁秋迅速地往右边瞥了一眼,通道里的烟雾消散了一些,楚子航和酒德麻衣的身影隐约可见,夏弥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开枪,那里的战况比这里更加惨烈,但他们还支撑得住。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内忧外患一同爆发,无论是单独面对死侍群还是猎人,学院方都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死侍偏偏不袭击猎人。此刻除了学院方自己,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是敌人。 “你用枪指着他也杀不死我。”宁秋说。 马修用枪口顶住老唐的额头,他的头顶有血渗下,嘴角也有明显的血迹,但这样的伤势对混血种来说不算什么。他对着宁秋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我觉得很有试一试的价值。” “更稳妥的方式不是让你的同伴趁机偷袭我么?他的速度应该够快。” “哦,那可不行。”霍伯特咧嘴笑,露出一口烤瓷般的白牙,“在知道了你这个小怪物的能力之后,没人会再给你白送技能书了。” “你怎么确定我现在没有复制过你的言灵?”宁秋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复制了,现在早就用了。”霍伯特耸肩,“我熟悉你这样的年轻人,看起来毫无傲气,但那是因为你们习惯把傲气收敛在心里,任何人拿枪威胁你或者你的朋友都像是踩进雷区,不然之前初次见面时你也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而且‘刹那’是很特殊的言灵,它的效果会因为使用者水平的差别而拉开巨大的差距,如果你觉得你的‘刹那’能够胜过我,也可以试试看。”霍伯特扛起昏迷不醒的‘黛丝’,拍了拍她的臀部,“嚯,居然还活着,小娜的命可真硬。” 他扛着‘黛丝’走到老唐和艾德琳的另一边靠墙坐下,马修也贴墙站着,就像守着祭台的两尊神像。他们都在借机恢复体力。这副轻松的姿态并非装出来的,现在的场面对于宁秋而言就是死局。宁秋再强也不可能在一个‘刹那’使用者的眼皮底下劫走人质,除非他能放弃老唐的命。 老唐的表情已经彻底僵死了,一连串的变故完全超过了他的承受极限,但一个普通人面对顶在头上的枪口,不被当场吓昏已经算是心理素质强大了。艾德琳一直都把脸埋在老唐怀里,现在她反而抬起头来,轻轻地搂住脸色苍白的老唐,宁秋能看得出来她也很害怕,瘦弱的双肩一直在微微地颤抖,但她靠在老唐怀里,眼神那么温柔,就像是要尽自己的可能给他一点点温暖。 “你们要怎么样?”宁秋问。这是一个很傻的问题,但他必须要以这种近乎求和的姿态降低对方的攻击性,否则这些神经质的猎人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 “很简单,就像电影里所有主角都会做的选择一样。”马修微笑,“二选一,你的命或者你朋友的命。” “我可以和你们保持距离,然后放你们离开,我可以保证不会阻拦也不会追击。”宁秋说。 “我们有信任基础么?如果你真的如此愚蠢,那我倒是会大吃一惊。” 马修没有露出嘲讽的笑意,因为他也清楚这只是宁秋的试探,双方都暂时不能动手,只能进行交涉,但这根本谈不上是对话,每个人都满嘴谎话,事实上都清楚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矛盾到了这一步早已不可调和,猎人们劣迹斑斑的履历就注定了秘党不可能放过他们,而既然他们逍遥法外这么多年,也就意味着没有一个人愿意放低姿态卑躬屈膝地与学院求和。所以最终结果只能是你死我活,要么学院方全灭,要么猎人们死在这里,没有和平解决的可能。如果把双方比作冷战的两国,那么宁秋和老唐就是两方手里分别握着的那枚核弹,谁也不会轻易地把谈判的资格和底气交出去。 “我也可以把骨殖瓶交给你们。”宁秋在马修的眼神示意下俯身,把脚边那柄酒德麻衣的古刀沿着地面滑了出去,霍伯特用脚接住。 马修叹了口气:“刚才试图让我们觉得你是个蠢货,现在又开始愚弄我们?拿到罐子我们也会成为死侍的目标,你觉得我们会同意么?” “这不是谈判,小怪物。”霍伯特坐在黑箱上懒洋洋地说,“要么你在我们面前把自己杀死,要么看着你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除此之外不接受任何条件,再给你最后十秒。” “那就请吧。”宁秋淡淡地说,“杀了他们你们还有什么威胁我的筹码?” “哦,小怪物,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欠缺智慧。”霍伯特咧嘴笑,“我们不是只有一个筹码……而是两个。” 他伸手掐住艾德琳苍白的脸,把匕首按在她素白的皮肤上,血珠从裂口中流出,就像滴落在白纸上的红墨,刺眼得触目惊心。 宁秋攥紧了拳头,因为他看到了艾德琳的表情。这个柔弱的女人没有露出惊恐的神情,反而轻轻地对着宁秋摇头,她全身都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坚决。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条路能走,但她没有哀求,更没有歇斯底里地让宁秋去死。 宁秋倒是宁愿艾德琳如此,这样他就可以不带任何心理负担地无视她的性命,但她偏偏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正门外的通道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像是有上千只甲虫在摩挲膜质,又仿佛舒展僵硬的骨头时发出的咔咔声,有东西从尸堆里爬了出来,那些是已经死去的死侍们。它们重新获得了生命,再次站起,只要这堵尸墙稍微松动,被它们堵住的第四波也会立刻一起涌来。这些东西根本不像是死侍,更像是用炼金术制作出来的尸守,它们在这个尼伯龙根里是不死的。它们骨骼重组之后移动速度会缓慢很多,但没有任何方法能彻底毁灭它们。 一切都在逼迫宁秋做选择,死侍卷土重来时如果宁秋还没有解决这个局面,他就只能再次面临腹背受敌的困境,而且这一次的死侍是前三波的总和,马修和霍伯特也必定会全力攻击他。 宁秋沉默了两秒:“我……”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宁秋呆住了,有一个人从阴影里突然暴起,他顶住枪口,死死地抓住马修按在扳机上的手。他面无血色,冷汗直流,看起来是那么地滑稽,可此刻他的鼻翼猛烈地开合,瞪大的双眼血红,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兄弟你自己走!别管我们!”老唐大吼,“老子就是死也不会拿兄弟的命换!” 1秒:.xs 83. 一出好戏(11) 马修抬脚膝击老唐的腹部,老唐的身体像虾一样弓了起来,失去力气软倒下去,但他的手依旧死死捂住手枪的扳机处不让马修按下,那张喜相的脸狰狞扭曲,双眼通红。他妈的平时再窝囊再怂,这种时候也不能怂!就算是手断了也要抓住那把枪!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而现在藏在他体内的暴怒简直就像一头狂龙! 宁秋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起步就是全速,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老唐突然暴起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就连他都没想到这个平时又怂又衰的家伙面对枪口还能硬气起来。但毫无疑问这是绝佳的时机,马修和霍伯特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老唐身上,如果有打破死局的可能性……那么一定就是现在! 霍伯特已经站起,这就是身经百战的猎人与普通人的差距,突发状况只让他分神了短暂的一瞬间。他没有冲向宁秋也没有释放言灵,和宁秋硬碰硬是眼下最差的选择,不开启‘刹那’他没有任何胜算。但他也不能使用言灵,因为对面是一个能够复制言灵的怪胎!虽然刹那的神速需要反复地练习,但他不敢赌,谁也不知道宁秋的极限在哪里,如果宁秋复制刹那之后就能立刻开到三阶甚至更高,他和马修全都会死在这里。 所以霍伯特做了最正确也最保险的选择,他抓向艾德琳的脖子,想要把她横在自己身前当作肉盾,这两个筹码才是宁秋最大的弱点。 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爆响,有人开枪了……而且和他近在咫尺! 子弹穿透了霍伯特的左臂,不是马修!霍伯特在震惊之余扭头,塞尔玛举枪对准他,枪口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醒了,并且她刚刚醒来就掏枪瞄准,毫无迟疑。疼痛导致的肌肉痉挛让她的射击精度大幅下降,这一枪没能击中霍伯特的要害,只是再度让这个危险的猎人分神。但刹那的分神也就够了……因为有人能够抓住机会!耀眼的光芒爆发,所有人都短暂地失去了视力。 言灵·炽日 光源只爆发了短暂的一瞬,一个人影从迅速消失的光芒余晖中冲出,一拳砸在霍伯特头边的墙壁,墙面崩裂,霍伯特在短暂失明的时候凭借直觉低下了头,否则他的头骨现在已经和墙壁上的石砖一样变成了无数细小的碎块。 霍伯特反手出拳,宁秋握住霍伯特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量把他甩向自己后方,奥山念流里名为‘无念投’的技法。以宁秋现在的状态没有可能瞬间击败这两个棘手的敌人,所以他此刻的第一目标不是击溃猎人,而是先让他们与两名人质分开。 甩出霍伯特之后宁秋没有停下腰部发力,借着旋转的力量以手背砸碎了马修手里的枪。他抓住老唐的衣领把老唐拽倒,马修手握军刺划向宁秋的喉管,但宁秋的另一只手以同样的方式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像一块破布那样扔了出去。霍伯特不开启‘刹那’的情况下这里没有任何人的动作跟得上宁秋,龙骨状态里,他的速度就是混血种的巅峰。 一瞬之间,攻守反转,但危机依旧存在,宁秋无法在短时间内击溃这两名猎人,外面的死侍群随时都可能卷土重来。两名猎人在地上一个翻滚爬起来,从枪袋里抽枪射击,但子弹都被‘无尘之地’挡住。 “师姐这堵墙后面也是通道么?”宁秋忽然转头。 塞尔玛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轻轻地点点头,宁秋得到答案之后霍然转身,一拳砸向墙壁,墙灰簌簌而落。他连续挥拳,墙面上蜘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地扩散,墙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终于在某一刻,被宁秋持续轰击的一小块墙面向外坍塌,露出一个可供人通过的洞口。 老唐呆呆地看着宁秋:“兄弟你是属打桩机的么?” “那你就是吐槽机。”宁秋徒手拆下那些可能把人划伤的尖角和钢筋,“走,别在这里待着,你们会妨碍我。” 他说得很不客气,但老唐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马上用颤巍巍的手扶起艾德琳。刚才那一下其实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直到现在他还在打哆嗦,但他觉得值,至少这次他帮到了兄弟,这次总算没再怂回去! “谢谢。”艾德琳轻声说。她额头柔软的金发也被汗水打湿,那身华丽的连衣裙早就变得肮脏不堪,跟条破布似地贴在身上。宁秋点点头,他也惊讶于这名女性强大的内心,没有几个人能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保持清醒。 “兄弟,我……” 宁秋打断了他:“什么也别说,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留下来也没用。好好活着,带你女朋友跑远一点,你们没摸过罐子,怪物不会找上你们。” “要报答我那就请我参加你们的婚礼吧。”宁秋不再说话,转身面对霍伯特和马修。 宁秋笑了笑,这一转身突然让他感觉自己有了种侠客般的潇洒气,可他这个侠客外强中干,只能把剑当拐杖撑着。谁也不知道他的力量正在枯竭,龙骨状态即将被解除,因为他体内的血已经几乎流干了。大概是自愈能力持续在发挥作用,不然他能不能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事实上应该是他自己钻过那个洞口逃走吧?明明他是个自私的人,天大地大自己的小命最大,舍己为人这种事不是他的风格,躺在棺材里听别人讲述后半生的幸福故事什么的,听着就够悲催的。可他转身的时候丝毫没犹豫,好像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这么做似的。 大概就跟路明非一样吧?或许他也是个偶尔会发疯的人啊。 宁秋向前迈步,‘无尘之地’的领域随着他一起移动,门口大片的阴影涌了进来,死侍群再度袭来,之前是一波接一波的海潮,这一次简直就是滔天海啸。它们甚至被同伴的躯体挤压着堵在了门口一时进不来,整个门框都被塞满,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了,每一只都想先冲向躺在地上的那个青铜罐。宁秋与猎人们对峙的时候它完全无人问津,像被遗弃的娃娃一样静静地倒在废墟里。 要怎么同时面对猎人和死侍群?宁秋其实没有答案,但他不会后退,因为塞尔玛还在他身后。他大可以现在转身就走,但有些事如果做了……是连自己都会厌弃自己的啊。 灼烧般的黄金瞳早已不复明亮,但瞳孔里的神色坚如钢铁。宁秋抓起从酒德麻衣那里借来的古刀,一跃而上。 惊叫声突然从后方传来,宁秋硬生生停下来猛地回头。老唐和艾德琳面前的墙壁整片塌陷了,不是因为宁秋之前的轰击,而是有东西把它破开了!千钧一发之际老唐竟然奇迹般地反应过来,他拖着艾德琳双腿一蹬跳了出去,两人勉强脱离了石砖砸中的区域,但挣扎中老唐也和艾德琳分开,重重地摔在地上。 同一时刻,墙壁塌陷激起的烟尘里传来了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另一波死侍群!第五波! 宁秋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胸腔里的坠落感强烈得就像是受到了一记重锤,或者从悬崖边跌入了万丈深渊。那不是恐惧,而是绝望。他同时处理两波死侍的可能性是百分之零,完全的‘0’。而青铜罐就被埋在废墟下,那些死侍竟然扑向了昏迷的老唐! 宁秋在思考之前腿就已经行动起来,飞扑向老唐,死侍群和霍伯特就跟在他身后,如同捕猎羚羊的鬣狗群,可他眼里只有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们之间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他只要再迈出一步就能够到,可那一步就是迈不出去。死侍们的利爪在他眼前挥向老唐,它们的动作倒映在宁秋的瞳孔里,慢得如同逐帧播放。 但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老唐身前,那是艾德琳!这个柔弱的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她大张着手臂横在死侍群和老唐中间,背影柔软得像一颗在风中飘扬的柳树,可又那么地坚决,好像这一刻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摧垮。 死侍的利爪刺透了她的肩膀和小腹,鲜血溅射到宁秋脸上,温热而冰冷。 宁秋伸出的手还在半空中,嘴巴微张,但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的黄金瞳已经熄灭了,瞳孔里倒映出的最后一幕是艾德琳的身影像断线纸鸢那样倒下,接着整个世界就忽然间变得一片漆黑,好像有东西夺走了一切光源,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似乎除了他之外什么都不复存在。 宁秋站了一会,平复心情之后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又捻了捻指间湿热的液体,血迹还在他脸上,但在黑暗里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掌。 这是哪里?路鸣泽又出现了么?突然间的空间转换,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小魔鬼。 宁秋试着迈出几步,没有受到阻拦,看来还可以自由移动。但他忽然发觉有什么东西不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脚下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没有石砖地那么坚硬,轻轻地按下去之后还能反弹回来。 他皱起眉,这什么状况?作战服还在他身上,后袋里燃烧棒之类的道具也还在,但周围始终没有一点声音。总不能是……又穿越了? 细不可闻的咏唱结束,言灵·镰鼬开启,风妖们飞向四面八方,这竟然是个广阔的空间,它们直线飞出了好一会才碰到尽头折返。 宁秋忽然停下了脚步,身体猛地绷紧,镰鼬带回了除他以外的心跳声……而且不止一个,最近的甚至只有不到五米!这地方不是路鸣泽创造的空间! 他俯下身,轻手轻脚地像只猫那样移动,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但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宁秋突然背后一凉,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但镰鼬什么都没听到!他猛地回身站起,同时手已经反抓出去,握住了一个柔软的东西,宁秋把它拉向自己身前,备用的弹簧刀握在另一只手中,随时准备刺出。 温热的呼吸吐在宁秋脸上,几乎脸贴脸的两个人都愣住了,宁秋呆呆地看着夏弥,夏弥也呆呆地看着他。 一秒后两个人同时俯身,保持伏低的姿势,这是执行部的潜行课程里标志性的一环。宁秋立刻松开了手,看起来他是抓住了女孩的手臂…… “师兄你耍流氓也换个时间好不好?”夏弥小小声地说。 “现在不是耍宝的时候,这什么状况?”宁秋也尽可能地低声说,两个人的声音都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而模糊。 “我不知道啊,刚才还在打怪,突然就到这来了。那些东西打也打不死,我都准备跑了。”夏弥悄声说,“我们会不会是脱离了尼伯龙根?” “有可能。”宁秋点头。 这确实是目前最现实的一个选项,死侍们就算不处于攻击状态下也会发出恶心的咕噜声,但现在完全没有这种声音存在。而且他们在突然进入尼伯龙根之前就是处于一个完全黑暗的环境里,东方剧院的主歌剧厅。具有些许弹性的地面也能得到解释,舞台上的木质地板。 “你们之前怎么样?师兄状态还好么?”宁秋问。 “我没什么事啦,就一点点擦伤。他看起来也还行,至少还能死撑装英雄,我怎么让他撤退他都不听,倔得像头驴。”夏弥撇撇嘴,“我刚才听到你那里也有很大的声音诶,就是没空回头去看,怎么回事?” “很复杂。”宁秋说,“总之如果我们脱离了尼伯龙根,那敌人就只剩下两个,对付起来应该轻松很多。我试探一下,帮我警戒周围。” 夏弥点头,宁秋摸出燃烧棒。时间不允许他继续慢慢地摸索情况,如果他们现在真的是脱离了尼伯龙根,那第一要务是救治塞尔玛、艾德琳和老唐,每拖一秒他们就更危险。出来了就完全不需要担心猎人了,霍伯特和马修没有任何逃跑的机会,外面等待着他们的将会是天罗地网。 枪响与火光同时亮起,但在子弹到达之前宁秋已经和夏弥一起跳开了,他把燃烧棒扔向离他最近的那个心跳声,燃烧棒在空中断成两截,像是有无形的利刃把它从中间劈开。 1秒:.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