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宫腰》 1.入宫 谕旨传到孟家时,全家焦头烂额,唯独主人公孟小姐正躺在厨房的灶火台后啃着羊腿,粉嫩的脸蛋抹了一层蜜色的油,最后不知梦到了什么,翘着嘴角睡死了过去。鼾声咋呼地响了起来,随着呼吸,身上的嫩肉堆出细微的波浪。 “赶紧把她弄醒!”孟老爷气急,两个丫头得令,将孟宓左摇右晃。 人没醒,反倒坠入了更深的酣眠。梦里有八宝鸭、什锦蒸饺、粉红狮子头、珍珠玉露汤 孟宓努了努唇,粉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银色的水。 她当然是知道今日太后的谕旨要送到孟家的,在这之前,她尝试过水遁、土遁、尿遁、翻墙遁,无一例外地都被揪回来了,最后狠狠地饿了两日,孟小妞被饿皮实了,后来不哭不闹,安安逸逸地每日吃喝拉撒,似乎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娘娘和她娘出阁前是闺中密友,最后一个高嫁,一个低嫁,造就了如今身份天差地远的局面,为了以后方便与孟夫人往来而不使孟夫人尴尬,太后相中了孟宓,入楚王宫给楚侯陪读。 不定读着读着读到床榻上去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孟宓变成儿媳妇,她身材丰腴好生养,嫁入王宫,也算变废为宝 孟宓这么排斥是因为,这位十六岁的楚小侯爷,有个很不近人情的爱好:一生偏爱细腰。楚王宫里的女子,个个腰肢不盈一握,轻纱摇曳,如雾似烟。 国中人士,但有养女者,俱逼着自家女儿饿饭,天生的丰满也要饿成二两肉的枯柴,这俨然成了楚国的风尚。 原本孟宓也是被逼着饿的,但她太人精了,总能钻到漏子觅食,到了豆蔻年华已骇退了一众欲与孟家攀婚的求亲者。 “老爷,直接送上车吧。”孟夫人温柔地挽着孟老爷的手,含情凝睇,“虽说大王不喜,但太后必定不会薄待我们女儿。” 孟老爷痛下决心,对楚王宫里来的天使叮嘱了些话,便一顶软轿,由人将昏睡不醒涎若悬河的孟宓抬走了。 孟宓醒来的时候,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之中,摇摇晃晃的全身几欲散架,她打起秋香色穿丝绣白月花的车帘,冒出一张头往外瞄。 不料猛地撞上一张堆笑的肥脸,惊骇地缩回了车里,外面那满脸横肉的宦官笑眯眯道:“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 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孟宓忍不住脸颊绯红,没有应答。 但她明白,她已经坐上了去王宫的车,没日没夜地吃了一整天,眼下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把那叠烤羊腿给吃干抹净了。 在被送到楚王宫饿死之前,她要对得起自己十四年的人生。 宦官后来便没有再说话,孟宓靠着车辕,一路颠簸中打盹儿,耳畔传来微细的风声,还有马蹄踩在青石砖上悠然的声响,她忍不住又出去张望,这回没撞见一张油腻的肥脸。 古道立着一段黄昏,停在他的马头。 白衣公子握着缰绳,打马回头,如墨如流云般的发丝曳开,飘逸灵秀的风骨,只是远远一瞥,便觉得造物主把这玲珑剔透的手笔尽数描摹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在远处,停了马,朝西街遥遥一眼凝望,这一眼,深沉而温润。 孟宓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穿透了,他只是透过她,欣赏着她身后的十里烟霞。 场面,绚烂如锦。 那张熟悉而突兀的肥脸再度钻入目光里来,孟宓吓得捂紧了小心脏,宦官忍不住笑问:“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又来了一遍。 孟宓有些羞怯,“那个人,是谁啊?” 宦官知道她指的是谁,了然抚着拂尘须,笑道:“那是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但是多余的,任由孟宓怎么问,他都不说了,甚至还隐有些不悦。 马车在缓慢地行进之中,孟宓又禁不住回眸,他还在那远处,辉映着满天如光似锦的流霞,远处高阁有曼妙悠扬的琴音,骏马仰秣,他宁静地负着一肩斜阳,白衣如落火,孱秀霜雪姿。 有很多年,孟宓都将这一眼铭刻于心。 孟宓退回车中,一颗心怦然乱跳,宛如落石于水,水面飞珠溅玉似的。她忍不住捂住了胸口,自脸颊到耳后,蔓延出少女独有的羞粉。 入楚王宫之时,她仍坐在车中,但明显蓬盖阴暗了下来,外面有铠甲的摩擦声,还有兵器不慎着地发出的铿锵之音,气象萧森万千,孟宓已浑然忘了鄢郢第一公子,紧张得浑身冒汗。 不能走,不能逃,是死罪啊。 自己恐吓自己,吓唬了一番,落轿之时,孟宓两眼一闭,成功晕厥。 很多年以后,桓夙都记得,孟宓听说要见自己时,吓尿了裤子,还晕倒在太成殿门口。他的第一印象,觉得她胆小如鼠,且毫无例外地对自己又怨又怕,当然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她果然不负传闻,是个小肥妞儿,他便觉得,全天下只有毫无道理地欺负她,是一件合理合法的事情。 小侯爷的寝殿,最不乏的便是红妆绿绮、腰若流纨的美人,乍不妨抬入一个晕得四仰八叉的肥妞,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幼带稚气的面庞支起一朵邪恶的笑,宫女怯弱不胜,他宽袖一挥,“下去!” 少年语声清越,但不乏帝王威仪。 惹不得的侯爷让她们纷纷退避。 孟宓被扔在红毯里,换了一身干净的淡紫色流光缀玉的楚绡,他刻意吩咐的,让她露出半截肚脐,朦胧地被绡纱覆着,腰肢丰腴白嫩,好似一截嫩藕,小侯爷目泛狼光,生冷地一哼。 他走回去要弃之不理,但想到什么,又恨铁不成钢地走回来,一脚踢在她的小腿肚上,宛如踢到一块水豆腐,他脸红地收脚,瞪着玉体横陈的少女,恶狠狠道:“欺负孤的时候,不还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么!没出息,怎么后来养得这么胖!” 见孟宓被自己踢了一脚竟然还没醒,正想找点水泼一泼,踱步到案头边,发觉砚台里还存着尚未干涸的墨,又冷哼了一声,抓着狼毫和砚台走回来。 孟宓慢慢地察觉到,似乎有冰凉的丝在额头缓慢地滑动,第一反应是蛇吐着信子舔着自己的脑门,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得小侯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边的笔也扔飞了,墨汁四溅,糊了满脸。 她震惊地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忍不住扭头,桓夙整理着衣冠,锐利的眸瞪着她,下颌如斫玉,白皙的脸糊了一层黝黑的墨汁,像画了一幅太极八卦的阵图。 下意识的反应快于理智,孟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侯爷的眼光越来越凉。 等到孟宓笑得要叉腰,探手,恍然发觉自己腰间只有一缕薄纱,清脆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忍不住低头,圆滚滚的肚子堆着一个褶痕,手臂笼在烟雾一般的纱绸里,她愣愣地看着桓夙,伸爪去摸自己的头发,挽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发髻,随手就能拔下一根镀金的步摇。 她傻了。 这样的表情才足以让桓夙满意,他忍不住揉了揉孟宓的碎发,抓下一绺青丝,让她顶着一个盛满金银玉器的鸡窝,满脸颓废气质地眼巴巴望着自己。 很好,那一箭之仇,他们慢慢算。 孟宓眼巴巴看了他很久,才纳闷地问他:“你是谁?” 桓夙:“” 他想报复她很久了,可她竟然忘记了! 桓夙咬牙切齿,抬手用衣袖抹脸,他的玄色袖口,绘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孟宓傻眼了,很久才意会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位拥有变态癖好的小王爷,今后,她将在他的手底下逐步走向不是饿死就是厌食的命运。 好可怕! 孟宓吓得一抖,“你、你、你不能吃我!” 原本的“你不能不给我吃的”变成了“你不能吃我”,桓夙抹脸的动作猛然顿住,他面无表情地咬牙,暗骂:“谁想吃你,一身油腻。” 孟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哝”了一声。 空荡荡的寝殿,这声尤为清晰。 孟宓不敢看桓夙,默默地脸红了。 少年少女共处一室,这样的场景有些暧昧,桓夙忽然扭头,张口喊:“小包子!” “给我吃!”孟宓立即眼光雪亮地接住嘴,不料下一秒,外边疾步走来一个绿衣宦官,原来是他叫“小包子”,孟宓尴尬得脸色更羞红了。 小包子待命而立,桓夙沉着一张脸,冷声道:“替孤备热汤来。” 小包子哈腰答应,“诺。” 桓夙瞥了眼砸吧着唇,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孟宓,不耐地挥袖而起,“什锦包子和清粥小菜,随意备些,孤饿了。” 小包子再应:“诺。” 直到他离开,孟宓的脸都红透了,与遇见鄢郢第一公子不同,她的羞怯在这时并不起什么作用,她只是害怕,不敢看这个小侯爷一眼。 尽管他们的母亲是手帕交,可现实,他们的身份终归是云泥之别,娘亲在她入楚王宫之前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别惹怒大王,他要你如何,你便如何。” 她明白的,即便是桓夙扒光了她的衣裳,她也要忍耐的。 2.奔逃 楚王宫里的御厨,手艺功夫自然是一流,孟宓吃得满手油腻,将茶点也囫囵吞了。 纱帘随风吹拂而起,水珠滚落的声音如溅玉,她饮下一杯茶水,桓夙已掀帘而出,腰肢纤细的侍女殷勤地迎上去,替他加上一件华美的冰蓝中衣,用干毛巾擦拭他湿润的长发。 孟宓看到一个披着一头美丽长发的少年走来,俊眸如火,紧盯着她身旁的一地狼藉。 她还看到,侍女同情畏惧的目光。 “你全吃了?”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孟宓抖着腿爬起来,见桓夙的脸似乎更冷了些,她忙不迭滚过来,跪在桓夙的案前。 小侯爷偏着头打量她,“抬头。” 她依言,但整个过程之中仍哆嗦着,无措得不知何处安放她多余的十根手指,小脸又白又红,桓夙召她起身,见她不动,声调更冷:“你不是陪孤读书的么?” “啊,是啊。”孟宓抖着腿儿,努力摆出笑容,但挤得很难看。 “念。”桓夙手一推,一卷文书飞落她脚边。 孟宓低头拾起文书,将明黄的丝帛卷开,密密麻麻的小字,用千年不化的墨题画其上,孟宓不敢再看桓夙一眼,低着头开始念:“辛酉,司徒益见齐王,冒死谏阻” 北边齐国遇上水患,沿河的良田几乎颗粒无收,如此打击之下,齐公子子桓在临淄城外大宴群臣,稷下先生衣帛食肉,高谈阔论,浑然不知民生多艰,当是时,沿着黄河的流民已争相涌入卫国、鲁国,甚至有南下者,已触及楚国边邑。 孟宓战战兢兢地念完,用丝帛掩着脸,上面的眼眸怯懦地飘出来,桓夙单手支颐若有所思,英俊稍携稚气的脸沉郁如霜,孟宓跪得膝盖疼,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委屈。 她在家的时候,不必跪任何人,父母生气了,她卖个娇痴便能好,更不必忍受这个喜怒无常的大王,她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此刻宛如受刑一般等候着楚侯的发落,她忍不住,通红的眼眶藏了一丝晶莹,更不敢让桓夙发觉,噙着两朵泪花忍气吞声。 她念书的时候声音娇娇软软的,喉咙里仿佛藏着温软的蜜,明明是国事,被她这么一说,倒成了撒泼卖娇的琐事。 桓夙皱眉,阴冷的一双眸锐利地盯着她。 她掩着脸,但藏不住那对颤抖的肩,桓夙面无表情地抽出她手里的帛书,孟宓惊恐地抬眼,湿润的眸黑如点漆,两侧是均匀的珍珠白。 她在偷着哭。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哭,他心烦意乱,“滚出去!” 被人这么一凶,却如蒙大赦,孟宓连回礼都忘了,战栗着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再也不想见这个喜怒不定的小侯爷了! 孟宓溜出云栖宫,小包子候在宫外,她脚步乱得毫无章法,只记得往外冲。 “孟小姐,你要去哪儿?”小包子抬手便喊。 “回家!”孟宓抬手抹着泪眼,纵然是死罪,可是现在这样又比死罪好多少了?来的第一日就吓晕了,还尿了裤子,阖宫上下都看着她的笑话呢,她方才逃出来,已经感受到很多人异样的目光了,她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性命荣辱,全被系在桓夙手中。 她虽然驽钝了些,但不是真傻,桓夙讨厌她,她还看得出来。 今亡亦死,留亦死,不如亡。 “坏了。”小包子唤了两人去追,折身入云栖宫。 “她要逃?”桓夙的脸色真是降到了冰点。 小包子脸色讪讪,不敢接着答话。 桓夙冷声叱道:“跑了她,你们罪及连坐!” 小包子瞬间面成包子色,魂飞魄散地往外退。 “你们去那边巡视!”狄秋来按下剑柄,一刻钟以前,接到云栖宫传来密报,抓人。 若是一个刺客,倒还是能唤醒这位黑甲首领的热血和激情,但逃跑的是一小女子,他头疼了一把,这位少侯爷可真是 狄秋来让人将楚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以为孟宓小妞插翅难逃,哪知,孟宓压根没走到这边境来,楚王宫规模宏大,又是深夜,她天性迷糊,不知方向地乱钻,后来钻入了花园的假山群里,彻底甩脱了小包子派去追她的人,但自己孤立无援,转了几圈,回到了原地,很快精疲力竭。 米饭粮食,她平日里进多出少,堆了一身毫无作用的肉,此刻才深受其害,摸了摸粉颊上的汗水,绝望地躲在假山里不动了。 这个时候她盼望着有人来救自己,怎么惩罚都好她实在饿了,想吃一顿饱饭。 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 漆黑的夜,澄溪倒映着满天银河,宛如悬着一缕白绸,水痕澹澹。 孟宓抱着膝盖,春寒料峭,风有些微刺骨的寒意。都怪桓夙给她穿的这二两纱,毫无取暖避寒的作用,还叫她羞于见人,不敢高声大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间,头将要歪下。 恍惚听到一个冷沉的声音:“不是要跑么!没出息!” 孟宓以为是幻觉,在听闻“幻觉”的那一瞬,她已陷入酣眠。 孟宓人生头等重要的两件大事:吃饭与睡觉。最美的事莫过于,衔着鸡腿睡觉。 小包子见回来时孟宓咬着桓夙的小臂不放,也是震惊得险些掉了下巴,桓夙睨了他一眼,横抱着孟宓迈入寝殿。 表面潇洒、步履稳健,实则汗如雨下、手臂颤抖的楚侯:亲娘,太沉了,好想扔了这只猪。 他不能再给她吃了。 她不是那么欺负他么,一报还一报,他便统统索要回来,连本带利,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将军,人找到了!”一人飞奔着给狄秋来报信。 黑甲卫寻觅了大半夜,守株待兔了大半夜,临近宵禁,乍闻好音,一个个铁打的骨头也不禁松懈了下来,自觉捡回了一条性命。 狄秋来问报信的曹参:“恕我直言,那女子何许人也?” 曹参也是方从中宫而来,气息不匀,摇头道:“未得一见,据言有一顾倾人城之貌。” 楚国美人甚多,且鄢郢女子娇软似水,比起吴越不遑多让。 但楚女更胜之处在于,楚地民风开化,女子地位较高,譬如她们从不担心贞洁一事,甚至,楚国至少一半的丈夫更偏爱已非处子的美人,因为她们的风姿更姣,风韵更艳。 所以若形容一个楚女美,那必就是说,她们风姿艳冶,而且举止热情而脱俗。 目睹过飞奔着动如脱兔的孟宓的人,她们没看清孟宓的身姿,只远观一眼,觉得她荷衣飘逸,热情大胆,而且楚侯可从未因为宫中丢失了什么美人而劳师动众,可见这美人的姿色不凡。 “咱们大王动心了?”狄秋来摸着下颌,猜不透。 曹参点头,“大王毕竟少年心性,爱一二个美人实属寻常,他既要闹,咱们陪个过场也算尽忠了,下回你不必这么卖力。” 狄秋来还是不懂,“那是谁家的小姐?” 曹参闻言,瞄一眼身旁,荷戟的甲兵没有往这边偷瞟的,他仍旧矮了半截身,手掌掩住唇,低声道:“孟家的。” 一句“孟家的”,什么都明了了,狄秋来恍然一惊,险些冒出冷汗。 3.冰冷 孟宓直觉被一只手扣着脉门,床褥汗透了大半,浑身黏腻地将眼帘露出一线。 正对上桓夙冷峻的脸,捏着她手不放的人,正是这位楚小侯爷,她怕得全身发抖,桓夙捏紧了她的手,俊目晕红,竟有一丝冷血,“醒了?还逃么?” 孟宓更怕了,她体脂多,汗也出得多,但丝毫不令人讨厌,那缕幽微馥软的女儿香蒸发了出来,满殿都是松子香,清润而微甜。 她缩着眼睛,哆嗦着说道:“我、我饿了。” “不许吃。”他板起脸。 “”孟宓抿起嘴唇,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桓夙起身,将她的手松开,“我让人备了热汤,你去沐浴。” 这位楚侯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且口吻独断专行得让人讨厌。孟宓心里有冤不能诉,悻悻可怜地起身,灰溜溜地从榻上爬了下来。 桓夙随意点了宫中的几名侍女,带她去偏殿沐浴。 楚宫里的美人腰肢纤细不说,走路也是扶风摆柳,提臀扭腰的动作,毫不糟蹋她们得天独厚的条件。 但即便是这几位身份下贱的宫人,她也不敢主动上前攀上一句话。 能在桓夙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太可怕了,她惹不起。 偏殿有一处人工温泉,泉水从天然的木兰花池引入,四季常温,水雾潋滟,龙胆紫的湘帘绕梁缠柱,翩翩荡着满室幽兰的芳泽。 水池淙淙地淌着,里边没有一个人,外边候了四名侍女,两人走到孟宓身后,纤指自轻薄的绡纱里探出来,绕到孟宓的颈后,欲解她的裳服,孟宓被这如玉冰肌刺激得哆嗦了一下,圆睁明眸,恍惚着跳开一段距离。 她满脸防备警戒,那侍女恍如未觉,上前来捉她的肩膀,但孟宓便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被她逃开了。 她来时脱了丝履,赤着脚踩在温水池旁的青砖上,“啊”孟宓脱力摔入了水池,“扑通”一声。 “救命!” 一个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孟宓本以为初来乍到便要将性命交代在这儿,但她在水里扑腾了两声,忽然立住了脚跟,诧异地站起来,这时才发觉原来温泉的水才到胸口,薄绸浸透,隐约的两点梅花雪峰怒放,她羞赧地红脸,膝盖弯了弯,藏在水下,四处张望着不说话。 方才担忧她有性命之虞的侍女难堪地微笑,“孟小姐,你要解了衣裳的。” “不、我不解。”孟宓捂紧了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那两个侍女对望一眼,有些无奈,但不约而同地下了水,向水中央的孟宓徐步走去 桓夙发了一通脾气,险些将云栖宫的琴案踹翻了。 八岁那年,太傅替他选了云栖宫一处向阳的犄角,窗扉古朴,浸着日色,晒着月光,窗外有萧瑟的竹林,太傅替他在这个角落安置了一张琴台,摆上焦尾琴,一团和善地说:“公子,你的性情,深藏暴戾顽性,琴可修心,为师赠予你,愿你日后敛心屏性,仁德以治。” 太傅还在的时候,他会学那些花架子功夫,但始终不肯尽心钻研,他的心始终浮躁,或许真如太傅所言,暴戾顽劣,本性难移。 学个琴,又有何用? “大王。”整个云栖宫陷入了沉寂以及由沉寂所抽丝剥茧而携来的恐慌之中,跟了桓夙最久、资格最老的也不过是十一岁入宫至今十五的小泉子,头三年她还侍奉在柳太妃跟前,桓夙身边的人都待不长,他的两年已算是顶破天的记录了。 可是小泉子也不敢对桓夙说一句半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怕不是掏心窝子,而是扎心窝子,最后碰得头破血流的还是自己。 这云栖宫里死过多少人,都被太后下令秘而不宣。可这楚王宫里,但凡有两年资历的人都心明如镜。 桓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提笔写字,又心思难安,只要离开一会儿,他便不能放心,也许那个没心肝的女人又要逃了,也许 既然入了宫,那便插翅难飞。 对了,他都忘了教训她了。 “把孟宓带过来。” 小泉子领命,“是。” 孟宓最开始还抵抗两下,直到侍女们祭出“大王”的名头,她便一动不敢动了,又羞又窘,脸颊充血地由人服侍,洗浴之后,换了一身更薄更轻的水烟绡,披着沥干的长发,由人指引着回到云栖宫。 她来时,天色更深了,夜色如沉水墨,浓稠不坠,寝殿亮了宫灯,却明如白昼。 桓夙和衣而躺,双眼笔直地望着帐顶,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小泉子轻唤了一声,桓夙知道人来了,沉声道:“让人滚进来。” 于是孟宓便滚了进去,从帐尾沿着被褥钻进来,楚侯的床位极宽,孟宓打个滚儿才能碰到桓夙的一片衣角,她跳上床的时候,楚侯觉得他这桐木做的床也狠狠地一颤,他瞬间脸黑无比。 “滚过来。” 孟宓敢怒不敢言,嘟着小嘴儿巴巴地又凑过去,搬着明黄色的小枕头,憨态毕现地摇摆着腰,她那腰肢在楚侯眼底,真的不能看,看了会辣眼睛。 桓夙克制着好脾气,可是他发觉一面对孟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嚣,奔腾,沸腾,汩汩不息的恶念和恨意要将他吞噬,他的理智被屠戮得只剩下微末齑粉。很想再上前,把她逼死在角落,狠狠地欺负她,出一口经年不散的恶气,了一段终日郁结的执念。 “那个”虽然孟宓意会到楚侯不喜欢自己,而且随时可能发怒,但有一件人生要事不得不解决,“那个,我饿了。” 她跑了那么久,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这么晚不眠,饿肚子是人之常情,何况孟宓本来一日七八顿,比常人都更容易犯饿。 黑着脸咬牙切齿的楚侯:“你那么爱吃?” 毫无觉悟的蠢丫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孟宓有些害怕,知道事已不可为,立即乖巧而委屈地闭上了嘴唇,封锁了所有欲宣之于口的话。 桓夙将被子一角抛给她,“睡觉,明日一早给你。” 也许是桓夙小侯爷的恩威并施起了作用,记吃不记打的萌小妞感动得冒出了鼻涕泡儿。 桓夙沉着脸色翻过一侧,似乎多看孟宓一眼都需要极大的求生意志。 桓夙小侯爷言必践诺,但在孟宓得到心仪的美食之前,她得到了另一份苦差,起初桓夙扔给她一册《中庸》,“背下来,我便给你吃食。” 太后选中孟宓入宫伴读虽是个幌子,但孟宓实际也并非真不学无术之人,否则不会是“伴读”,还有别的借口,孟宓背诵《中庸》并无难度。 她流畅地背完了,桓夙又让她背《大学》,“东西先放着,背完了呈上来。” 最终确认了孟宓是个死读书的笨呆妞,桓夙皱眉,命小包子带来一叠水晶蒸饺,虽然精致可口,油汁松软,皮薄馅儿大,孟宓吃得很满意,但却吃不满足,过了遍口,又眼巴巴来瞅桓夙。 那表情分明是我还要。 桓夙冷着一张脸,“没有了。” 孟宓的脸色垮了。 咬牙切齿的楚侯指着宫女随便一名宫人,阴沉着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到她们了么,那就是你的榜样,自今日起,你和她们同饮同食。” 孟宓偷偷瞟了眼她楚楚不堪一握的腰身,心里犯怵,不由对人生充满绝望。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楚侯喜欢燕瘦,何苦把她召入宫,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就是戳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也碍了这位楚侯的眼,他到底哪根筋搭得不对? 正当此时,宫外候着的小包子拔足而来,仓皇地扯了一把嗓子:“太后驾到。” 桓夙双眸一睁,将孟宓推翻在地,见她圆润地趴在地上赖皮,恨不得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滚到帘子后躲着!” “哦。”又是一个“哦”,孟宓懒懒地找了最近的一排屏风,空间有些逼仄,身后是一堵墙,她后背贴墙,前胸抵着屏风,胸口的小馒头被压得有些难受。楚王宫里没有她认为正常的衣物,尤其爱露腰,屏风一侧凸起的一个木桩戳得她的腰痒痒的,难受极了。 此刻才终于想起来,不对啊,她是太后宣入宫的,为什么见太后她要躲着? 她听到跪地纷纷的声音,听到桓夙的声音,然后是太后。 “夙儿,昨日你问御厨要了足足三倍于你食量的饭菜,母后担心你,过来看看。”太后被请入正席而坐。 桓夙尚未成年,他十三岁封侯,那时不过是一个蒙童稚子,朝中大事泰半交由太后打理。太后积威渐深,朝中反叛之音渐重,最近才有放权给桓夙之意,但还需一点一点磨合而来,手把手地教桓夙,识是非,辨忠奸,权衡局势,这些全是他才刚开始学的。 桓夙对太后的感情很复杂,这个如母亦如父、威严而慈和的女人,让他又爱,又怕。 他摇头,“儿臣昨日阅览文章,劳神过久,所以多吃了一些。” “那么,深夜你调了全宫的黑甲卫搜查一个逃跑的美人,这事呢?”太后说这句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 孟宓关注的重点是,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也是一个“美人”?没有人不喜欢听奉承话,孟宓真喜欢他们将这个庸俗的词安放到自己身上。 桓夙抿着一双凉薄冰冷的唇,金质的冠冕下,眼眸深处墨色如潮,他低着头藏住了所有惊疑,“孤不知此事。” “夙儿,你毕竟是我生的,”太后由侍女搀扶着,微笑着走下来,凤冠高悬,宫绦繁复而妍丽,她的脸毫无岁月风霜的痕迹,有着上天独厚的优待,一举一动威仪内含,这样的威仪已刻入了骨髓之中了,她笑看着桓夙,“夙儿,偌大一人,你藏得住吗?宓儿已入宫了是不是?” 孟宓胸口一跳,原来,原来她入宫不是太后下的旨么? 那么就是桓夙 桓夙咬了咬唇。关于孟宓之事,他已命令下去,不得对太后泄露只言片语,黑甲卫之中无人猜透他的心意,但桓夙唯一的想法不过是,他想试探一下,这宫中是否有人对他吃里扒外阳奉阴违。 如今看来,人还不少。 “夙儿,你真是为了她入了魔怔了,”太后低笑,“原本也是你喜欢她,让她入楚宫陪你读书的,母后的旨意不过迟了半日,人便直接入了云栖宫了。” 太后这话里机锋暗藏,丝毫不像来闲叙母子情深的,小泉子抹了一脑门汗。 桓夙低声道,“两道旨,不是更显诚意么?” 太后闲庭踱步一般,走到了屏风边,孟宓紧张得顿住了呼吸,唯恐被这个精明的女人发现不对,太后的抹了抹手指,指腹刮过屏风上彩绘的一副楚宫仕女图,美人鬓发扰扰如绿云,眉间飞黛,脸颊如花树堆雪。 桓夙没有回头,他仿佛不知道太后和孟宓只剩下一面之隔。 太后回眸,“既是两道旨意,为何用冒用母后的名?” 4.师父 桓夙微愣,他拗过头,却没说一句话。 在楚侯十六岁之年,他的旨意尚且还不能未盖太后后印而独行其道,而孟家也极有可能虽令不从。 他不清楚太后以拟了诏书,自己便先猴急地去冒着太后名讳召孟宓入楚宫,反而太后一早便对他知根知底了。 除了对母亲的忌惮和敬慕之外,楚小侯爷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两分少年人的无措。 他这神情很罕见,太后蹙了蹙柳眉,食指滑过屏风仕女图的牡丹簪花,眼神有淡淡的亮色,桓夙见状,趁热打铁,作揖状道:“母后喜欢,儿臣让西市公冶一家替母后赶制一副簪花。” 他的心事在太后这里通透得如一面照妖镜似的,她也不与桓夙计较,丹凤眼挑起,雍容地抽开手指,“怎么不叫宓儿出来,我可多年未见她了,不知道是怎生乖巧。” 乖巧,桓夙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讽刺这二字与实物压根沾不上边,那实在是个坐吃山空还概不退货的笨妞。 “她在沐浴。” 桓夙小侯爷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宝装屏风后被压得小馒头胀痛无比的孟宓,险些呛出了一个喷嚏,可惜手不能动,幸得太后好像真听信了桓夙的鬼话,也没怎么怀疑,语调听得出一丝失望,“那母后回宫等着,让宓儿来霞倚宫一叙罢。” 转眼又扔了这么个大包袱在头上。 孟宓险些瘫倒,脚步声渐远,她艰难地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双手克制不住地揉胸口又胀又痒的小白兔,桓夙无意瞧了一眼,瞬间目光一直,脸色涨得通红,暗想起太傅教的“非礼勿视\”,默念着迅捷地拂袖转身,那背影甚是狼狈仓皇。 “夙儿“她在身后,语气透着些颤抖和不确定。 桓夙僵住了。 她敢这么唤他?楚侯的名讳,纵然其余十国的国君来了也万不敢如此狎昵相称,桓夙低眸,那五根手指僵硬得,好像动弹不得了。 他很想把稀泥糊在她的那张圆润如嫣果的脸上。 他很想欺负她。 他很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那颗心好像被雷电了一下,深处的绒毛将他的那丝不安逐出来,变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惊悚。 “夙儿,我要去霞倚宫,你会陪我么?” 该死,声音竟然这么软糯。 他半僵化状态的手开始颤抖,楚侯闭了闭眼,切齿拊心道:“去。” 孟宓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用了一日的时光,认清了一件事,那便是,这天底下该没有比桓夙小侯爷更可怕的人物了,他就是一个瘟神,一个恶煞,有他陪,她就狐假虎威地多了一层软甲。 “夙儿。”她走过来,摸了摸他颤抖地垂着的手。 桓夙悚然,猛地抽开,狠狠地退了一步,这一步令年轻的楚侯撞上一支灯台,幽幽的烛火在有惊无险的摇晃之中被一盏一盏地扑灭,古拙的青铜弥散着湿润的锈味。 他怔怔地,有些惊惧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孟宓戳在原地不动,想拉他一把,他自己又侧着后退,“别靠过来。” 孟宓难谙其意,但也不会不知好歹到那等作死的地步,她果然不动,乌润的墨玉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大王。 才十六岁的桓夙,五官已出落得俊挺而极富张力,鼻梁高啄,两瓣薄唇微敛着,冰凉而疏离的眼眸,让人能从万千人中一眼辨别他的,他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漆黑如深渊,他就是那个拉你入深渊、坠落幽冥道不复万劫的人。 很快孟宓便发觉,他和太后生得没半分相似,除却深宫王廷里陶冶的秘而不宣的威仪,那些沉刻血脉之中的桀骜和雍容,他们的五官真的没半分相似。 孟宓出了会儿神,太后已走到了身边,深色凤凰裙摆曳了曳,孟宓恍然,才想起忘了下跪施礼,切切地要拜倒,却被太后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托了起,“宓儿,楚宫譬如你的府邸,你的母亲将你交与了哀家,日后,你便同夙儿一般同哀家亲。” “太后?”孟宓忐忑得心脏似被谁顽劣地捏在手里,命运张开了促狭的笑容一般,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在一张无形的罗网里,再也挣扎不脱了。害怕、自卑、怯弱,她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帮到自己的,能予她于楚宫立足的本钱。 “宓儿,”太后纤长如雪的手指,挽起她的小臂,走到一旁的桓夙跟前,将她的手交到桓夙手中,可怜楚小侯爷愣了个神儿,才发觉太后这用意,这媳妇儿已经跑不掉了,“日后,你跟在夙儿身边,但有所求,可来寻我。” 桓夙冷峻的一对墨眉裂出了细长的褶子。 他可问东皇太一,问云中君,问大少司命立誓,他对这只恶劣的践踏完人却能忘得一干二净的孟宓,他全无那种心思,他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报复罢了,罢了 楚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红。 孟宓感到手心一片灼热,像被一团火焰裹着,又像捏着一块火凰玉,桓夙已经从脸烫到了指尖,他的脸白净剔透,肌理是完美无瑕的琉璃,他就藏在这片琉璃下,玲珑剔透,又深不可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孟宓,你的梦,永远不会醒了。 “夙儿,你的《礼记》和《乐记》已有小成,母后再为你寻个先生” “母后,”桓夙适时而入,掐断了这后面的话,他冷峻如峰岳的脸,下颚绷得很紧,“除了师父,我再也不认任何人为师。” 太后凤目微敛,想到多年前的太傅,眼色不禁怅然而复杂。 “楚侯在太傅面前承诺过,今生不认第二人为师,母后不强迫你,”她温笑着,目光转向孟宓,“宓儿,你是夙儿的伴读,哀家便给你找个教习的师父,你读书强过夙儿,他自然舍不得那张面皮,要更出类拔萃才行。” 太后自然知晓孟宓通晓经卷,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甚至比她吃的本事还要大。 孟宓唯唯诺诺地点头。 过了不到两日,太后找来的这位师父便到云栖宫报到了。 这两日孟宓发觉,桓夙不太喜欢亲自阅览文献,他批阅文章,必须由人念完,拣取关键信息一瞟,最后盖上印画上押,极少地会像模像样地批注几个朱砂字。 孟宓压下卷宗,口干舌燥,鼓着红粉如蜜的脸,谄媚地凑脸微笑,“夙儿,我可以吃了么?” 她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桓夙即便是拒绝,也断然不会用手里的狼毫甩一脸墨点子给她。 小泉子姗姗而来,在孟宓身旁恭顺地跪地,跟着俯首帖耳,行了跪拜礼,将这复杂的古礼行完方才缓过气儿来道:“大王,孟小姐的教习先生来了。” 桓夙脸色微沉,目光落到一旁孟宓的身上,她好像无动于衷。 也是,除了美食,好像也没有什么足够令孟宓心动了。 他伸掌撩开衣袂,从案前起身,走到孟宓身旁,单膝半蹲,泠泠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孟宓怕得发抖,他挑眉而笑,“我让御厨房炖了一只甫猎回来的野鸡。” 在孟宓的双眼清亮起来之后,他故弄玄虚地挑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嗯,碧螺虾仁。” 孟宓干燥的唇内壁溢出了饱满晶亮的口水,她巴巴地盯着这位楚侯。 “神仙鱼。” 都是她爱的啊。孟宓要晕了。 “那孤与你交换一件事。”桓夙松开手,那张峰棱般的俊脸,不知道从哪个不对称的角度看,竟透了些许少年人的邪气,晃得孟宓一阵眼炫,他一字一顿道:“你替我收拾你那先生一顿。” “这”孟宓迟疑的念头还没升起,楚侯还没来得及变脸,她突然放弃了,“击掌为盟。” “啪” 小泉子震惊脸,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地沆瀣一气了。 桓夙走到琴台旁,拾起地上掉落的一册竹简,昨夜他便阅览过了。 骆谷,吴中人士,吴王聘上大夫,历任三年,不满吴国苛政,徭役如虎,出走六国。听说这位骆先生近来才在鄢郢定居,他有仁人宅心,也有济世智慧,算是一位才思明辨的纵横家。 不过,小侯爷暗眯眼。 终究还是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师父。 就孟宓那等残次品,她的师父当然及不上他师父的一根手指头,譬如她之于他,若没有那下三滥的招数,她又岂能赢他? 殿外传来了通报。 孟宓整了整衣绸,将藕色长绡放下了些,迤逦轻曳于地,戋戋头簪宛如微星,湖绿的一对耳坠子燃着翡光翠泽,温顺而和婉,她跪在云栖宫漱玉殿的主殿内,有微凉的风鼓入纱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张俊逸慨然的脸落入视野。 “师父。” 来人模样状约而立,身姿颀长,挺俊如山松孤竹,孟宓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人,比起楚侯和太后的高贵雍容,比起西街惊鸿一瞥的少年的飘然出尘,他入世清雅,既在红尘,又不在俗尘。 男人修长的藏蓝衣袍随风飘然一吐,他的眉蕴了分笑,俯身将她扶起,“你便是宓儿?” 琴台旁的楚小侯爷已经很不耐烦了,孟宓与他击掌为盟,答应了要给骆谷一个难堪的,可是 他的食指在古琴上挑了一线。 铮然铿锵,肃穆的漱玉殿里响起了声古朴的清音。 骆谷收了手,对向阳的角落微微颔首,“琴技高超,骆某敬服。” 桓夙冷哼。看,不过如此货色,茶还没奉上,不过拨了一指,已开始如此恭维献媚了,言过其实,见面不如闻名。 所以,孟宓,你到底不眨眼地盯着这个男人作甚么! 5.妒火 孟宓委屈地瞟了眼板着脸的桓夙,不由哆嗦了下,笨拙开口:“先生,大王的琴技不好的,你夸错了。” 桓夙:“” 让你怼人,你这是在怼孤吗? 骆谷抚了抚优雅地点着美人须的下颌,对桓夙颔首,“在下指的,是大王身后的竹林,风林如弦,琴音绝妙。” 桓夙:“” 闷着脸色的楚小侯爷瞬间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圈椅,气色沉郁地走来,挥袖睥睨道:“先生比喻精妙,不知在吴国时,是否也曾得罪吴王?” 这个意思很明显,你夸竹子不夸孤,孤生气了,你在吴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把吴王惹毛了,于是被赶出来周游六国? 骆谷作揖,“不敢。” 桓夙冷哼一声,袖手走到孟宓身前,眼下这软趴趴地一坨就跪在自己脚边,他要屏息极久,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有的是办法。 桓夙折了右膝蹲下,这软趴趴地一坨还躲避着他目光的探视,做贼似的微微扭了扭,还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桓夙冷笑,“今晚的鸡鸭鱼全没了,你就着咸菜吃包子吧。” 本以为今晚要饿肚子了,没想到还有包子,哎,包子好啊,她瞬间眼睛清亮,桓夙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笑得冷淡且嘲讽,“只有一个。” 孟宓的小脸骤然垮了下来。 一个包子很显然是喂不饱一个骨灰级吃货的,可是这不是在家里,她万万不敢在桓夙的眼皮子底下偷吃。 桓夙笑容冰冷地推门而出。 墙角下立着古旧的双人合抱的怀桑树,那时候父皇还在,楚宫里并不乏公子,他和七兄偷爬上树,后来被七兄一脚踹入了树下的一口大井里 怀桑树擎了满生的墨绿的叶,风过如浪,错落有致的五瓣花漾着粼光,晚烟蔓过暮色,梢头的花色又粼粼地氤氲着,散开了,灭了 井已填了多年,七兄坟头的怀桑树,今年大约也成材了。 桓夙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黄昏的天,小包子乐不颠颠地跑来,问大王有何吩咐,桓夙不眨眼,“找人来,将漱玉殿后的绿竹,给孤伐了。” 小包子吓得面色如土。 桓夙奇怪地瞥了一眼,小包子抖着腿儿跪了下来,“大王三思啊,这竹子是先王亲自命人栽的啊” 他不太懂小包子扯着嗓子跟他吆喝什么,桓夙一脚把这闹事儿地踢开,拂了拂手掌,“既不让伐,不伐便是了。” 桓夙负手穿过殿后的花林,摇曳的满树白玉琼花,桂栋雕梁,隐没了那个瘦姿挺拔的身影。 骆谷很快便发觉,孟宓实在是个天才,太后命人请他来,自然要将学生的情况具言以告,他知道孟宓过目不忘,以为无稽之谈,但实在没想到,她果然有一目十行的本领,从未遇上如此聪慧的女学生,骆谷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失笑。 漱玉殿中的日头有些长。 骆谷起身拜别时,孟宓恍然叫住他,“先生留步。” 他停驻,回眸温然而笑,“还有什么?”眼前这个女弟子,不但记忆超群,而且理解力也颇为深刻,虽然那乌润的眼懵懵懂懂,剔透得如一汪明泉,净得令人不忍亵玩。 孟宓低眸朝他的方向拜了拜,脸颊微红地问:“先生,你来楚国日久,可知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这楚宫里,任何人都不是她问这个问题的好人选,唯独宫外来的骆谷。 少女眸光清澈而羞怯,双颊似新荔红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了想道:“此人不是池中之物。”本欲劝孟宓收敛心思,太后召她入宫意思明确,她将来是要做楚王后妃的人,不该对外男动任何心思,但这话由他来说实不合适,见孟宓眼神更晃神采,叹道,“蔺华。” 曾经是郑国的上阳君。 如此人物,出现鄢郢,绝不是为楚王德政而来,桓夙的父王算是一个仁君,但骆谷清楚,桓夙,绝对不是。 骆谷离去了。 孟宓用唇齿轻轻咬合出两个字:“蔺华。” 华,美也。 她的脸飞快地再上了一层嫣粉,连桓夙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忘了,他拎着箭筒,插着数支羽箭,面孔如霜,见她伏案写着什么,正要走上前,孟宓收之不及,被冷眼的桓夙一只手抢过。 偌大的“蔺华”二字,他还没有眼瞎。 孟宓探手要抓,桓夙冷笑,手抽出一支羽箭用力往案几一掼,钉入檀木寸余,吓得孟宓两眼发直,颤颤着后退,跌倒在地。 她的字,娟秀而清丽,和人不同,字体偏瘦,写的是石鼓文,这个女人生活在他的屋檐之下,却执笔提着别的男人的名字,这个念头一起,桓夙登时勃然,孟宓眼睁睁看着,她画了半日的文字被桓夙硬生生撕成了四半。 孟宓再后退,再也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一下。 她还没有傻,桓夙在动怒。 “呵,吃里扒外的东西!”桓夙将那绢帛扔在她的脸上,拂袖离去。 小泉子喘着气后脚跟来,才跑到云栖宫外头,见大王黑着张脸又大步走了出来,便提着食盒颤颤巍巍地趟过去,熟料桓夙迎面一脚踹翻了食盒,“拿去喂狗!” “这”小泉子咽了咽口水,傻眼地看着这一地洒出的汤汤水水,这凤凰鸡、神仙鱼、碧螺虾仁,全都喂喂喂喂狗? 好希望自己是狗噢。 “骆兄。”一人映着两厢月色,自廊下徐徐而来。 骆谷闻言抬眸,瞬间失笑,迎上去与他见礼,“子楣深夜前来,为兄怠慢了。”说罢,指了指一侧的如盖凉亭,温笑道,“请。” 朦胧的一庭月色,宛如琼花盛放,几处零星的花藤轻易便勾出满园馥郁。 两人走到亭下落座,清风徐来,袖袍微鼓,子楣看了眼骆谷的装束,叹息道:“骆兄啊骆兄,你游历六国,可知最不该留是哪么?” 骆谷不言语。 子楣的手拍在石桌上,痛心道:“楚国啊。” 骆谷仍旧不答,子楣便直摇头叹息,“楚王年少,大局握于太后手中,她妇人之辈,见识远不若丈夫,楚王更是顽劣暴戾,将来之楚,必是昨日之吴。” 听他说罢,骆谷抚掌笑了笑,“不至如此。” “来时卜了一挂,这位少年楚侯,来日可是一代霸主,虽无仁政,但国能富强,也免遭他国吞并,免我再受流亡之苦,”骆谷伸掌在子楣的肩上拍了拍,欣慰状道:“今日我在宫中认的一个女学生,资质很不错,她是楚王的身边人,有凤凰象,我若教她慈悲仁心,许能为感化楚王结一段前因善缘。” 子楣皱眉,低声道:“骆兄言之凿凿,说得轻巧至极。” 又道:“这位孟小姐我倒是听说过的,传闻爱吃甚于性命,虽有过目成诵之才,但也不过如此了。” “子楣看走眼了。”骆谷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 微风里缠绵着温软的芬芳,疏影凝墨,花痕如雪。 孟宓顶着空腹全然睡不着,头一日来时和桓夙安寝在一张床榻上,她睡得极不安稳,且半夜打呼,委实将楚侯从周公那儿召回来多次,第二日桓夙便命人隔远些结了一个草席铺的榻,但今日孟宓的待遇又下降了一些,直接被逐出了漱玉殿,宿在偏殿的牙床上。 风吹帘动,疏影如画。 孟宓心头影影绰绰的,想着什么心事,但完全说不出。 分明没有那该死的打呼的声音,桓夙却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他皱眉,翻身下榻,不知道怎么飘到了后院,穿了件不合身的中衣,如墨般漆黑的发,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月光里结成一个清冷缥缈的幻觉。 月色如水,竹光也潋滟如水,那道人影,便宛在水中央。 隔着那扇镂空的窗扉,孟宓远远地看了一眼,吓得眼睛一直,再看一眼,那人影又没了,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原来竟是幻觉,险些吓破了胆。 桓夙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起夜,还走到偏殿外,飞快地矮下身钻入殿后的那片墨绿的竹林子里,手指抚过一节节修长光滑的竹枝,他忽然想这片竹林,的确是可以留的。 “大王。”提灯而来的小泉子,见终于追上了桓夙,松了口气。 桓夙哼了声,冷冰冰地直起身,“偏殿备些瓜果,孟宓若问你们要甜食,不可给她。” 小泉子一一记下了,才桓夙昂首走出之后,才心底下暗暗嘀咕:这几日的甜食,可全是大王你给的啊。 桓夙还在为蔺华的事气恼着,回漱玉殿偏又眼尖,一眼瞥见那置于案几上的鹅蛋黄的绢帛,一时恼意大声,低吼道:“小泉子!” 吓得小泉子脚步生风,灯笼也来不及灭便又提了入殿,尚未走近,只听得他们家大王沉声道:“将这绢帛给孤烧了。” “诺。” “蔺华?国中有第二个蔺华么?”桓夙的眼色极冷。 他心知即便有,也不是她写的那一个。鄢郢第一公子,他被孟宓忘记了,而这个人却被她珍之重之地写在绢帛上,不可或忘。 在小泉子讷讷地答了一声“怕是再没有了”之后,桓夙冷着脸孔道:“孤要让他永远成为楚国人。” 小泉子不寒而栗。 永远成为楚国人,便是,一刀了结,埋骨郢都,没有比这更简单粗暴的了。 6.疾病 孟宓把自己的失眠归因于吝啬的楚小侯爷没有给她合理的膳食,她揉着肚子夜里起了三次,胃里直冒酸水儿,从鄢郢的南郊到城中,也不过百丈之距,但其间阻隔的人情之别、物力之差,却远不是百丈足以衡量的。 她水土不服了。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起来。 孟宓软软地倒在牙床上,绯红的帘影影绰绰地跃入瞳孔,莫名地,楚侯胸口一紧,“怎么还不醒?” 指使了一名侍女过去查探,未过太久,她折返回来,惊惧于楚侯可能会动怒,屏息曼声道:“她染疾了。” 桓夙一怔,皱眉道:“找个人来替她诊治。” “诺。” 楚宫里的御医在杏林一道上不算资格老道,但绝对是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者,譬如专替太后针灸的卫夷,不但艺术超凡,还是个年轻俊美的美男子。 孟宓疲惫地支开双眸,软软地靠着身后的床褥,感觉背心一片濡湿和汗意,忍不住轻轻蹙眉。 冥迷的室内,幽微闪烁的烛火,初曦澹然的光被无息地忘却在后,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脉搏,那三根手指的指腹微凉,隔着红帐,有一缕所有若无的淡淡药香。 她以为还在梦中。 桓夙面色冷冽地砸了笼屉,“不就是个看诊的医师么,敢搭她的手腕,竟然敢” “大王,”小包子心惊肉跳地不敢看他,“您怎么亲自蒸包子?这这这” 不说他觉得诡异,桓夙自己也想不透他来蒸什么包子,忙活了两个时辰,一事无成。桓夙冷着脸,胸臆之中有股怂恿他踹翻灶台的怒火。 小包子知晓楚侯有踹人或物的癖好,这等时候,能不近身便不近身,以免楚侯发怒时殃及池鱼。 桓夙的手试探着掀开了笼屉,灶里的火已熄,笼屉的边缘只剩下几缕余温,桓夙抽出一层,稀烂得宛如一锅粥的乳白粘稠物,紧紧地黏在竹枝精编的笼屉上,软软糯糯的几大坨 桓夙五官纠结地背过身,表情微微不自然,“赏你了。” 直到楚侯飘然出了庖厨,小包子震惊地想,他何德何能啊,能吃到楚侯亲手烹饪的佳肴 走到走近一看就说怎么好端端给孟宓的要不幸进入他的肚子了。 孟宓被人摁在床上由人号脉,委屈极了,从锦被下探出五根手指欲拨开红绡纱帐,看清楚外边是谁,手指才碰到红帘,不曾想被沉声喝断:“不想要爪子的便给孤放下!”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桓夙进来了。 吓得孟宓手抖地蜷了回来,香汗淋漓,酥软的奶香蔓延开来,她委屈地放低声:“你是、是谁?” 楚侯的脸色微冷。 孟宓看不见,也没听到他的声音,自然便不惧了,帘外传来一个微润如琥珀般的声音:“在下卫夷。” “卫、卫兄。”孟宓支吾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卫夷愉悦地勾唇,对她给自己的称呼觉得有趣,嗓音更润,“不至于,在下不过是在想,如何抓方开药,能对孟姑娘的体质不至有损。” 孟宓摇头,虚弱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只是想问,我是不是,不能进食了?” 不能吃东西,等于去死。孟小妞的世界观就是这样的。 卫夷:“” 桓夙:“” 卫夷收回了手,将号脉的软垫取了出来,温然不迫地收拾着药囊,对桓夙颔首道:“孟小姐身娇肉贵,体质异于常人,针灸反而不好,不如辅以药膳,徐徐图之。” 听闻“药膳”二字,孟宓险些从牙床上跳下来,双目雪亮,但未免桓夙发觉她的得意忘形而故施惩戒,她又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仰倒在牙床上,吱呀的微晃声,让帘外的两个男人听了个分明。 桓夙冷峻地眸死盯了那帘帐半晌,切齿道:“比孤还身娇肉贵么?” 卫夷轻笑,“她毕竟是个女子。” 桓夙拂袖,“要怎样便怎样罢,孤不管了,吃死她算了!” 卫夷摇头失语,温和地对桓夙行了礼,便背着药箱告辞离去。 桓夙已经踱到了木架旁,梳妆台摆着一只紫檀色的木梳,铜镜如洗,偏殿里的微风细细密密,梨花沐雪,身后的帘帐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桓夙转身,只见一张通红如充血的脸蛋刺目地闯入眼帘,他悚然一惊。 红帘摇晃了晃,孟宓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脸色潮红,比后园的玛瑙牡丹不遑多让,她行动迟缓地套上鞋袜,腿一软,对桓夙的方向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真是笨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踩上去。 桓夙深吸气,冷眼走过来,拎小鸡似的将人从地上扯起来,少年这些年也曾胡服骑射,手臂坚实有力,孟宓这小胖妞儿也不得不被烂泥扶上墙,被他死死地扣在手心里。 被力量所压制的孟宓作出惊恐状,挣扎不得,不敢高声,但身体诚实得直哆嗦,忽听得桓夙冷声道:“病没好,下床作甚么!” “我、我”孟宓轻声道,“入宫时,我娘给我塞了个包袱上马车的” 桓夙的怒火迟疑了一瞬,“你念家了?” 家里的美食比不上楚宫里的珍馐,但她从心所欲不用太多拘束,即便孟老爹将红油肘子藏在最高层的梨木架子上,她也能搬梯子取下来。 她自然是想家的,于是实诚地拼命点头。 怎奈她不晓得,桓夙自幼对人人都视为等闲的“家”,却沾带了一些铜镜窥物的扭曲,但凡听人提及,莫名便动肝火,软趴趴的孟宓被扔到一旁继续与冰凉的地面为伴,贴脸于地。 初曦尽去,金色的阳光落入偏殿,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掷出哀戚孤僻的一道修影,只一抬眸,他抿着双唇,目色如火,便又觉得,那哀戚孤僻什么的,全是幻觉。 桓夙疾步走回漱玉殿,宫人来信,按在他的案头。 竹简三卷,桓夙肃冷着一张脸,挑出最右侧的一卷,递给小包子,“念。” “乙未,成公十一年,上阳君蔺华与秦师会于崤,深夜只身入盟,秦师,不战自溃”小包子不懂国家战事,但却隐隐有种直觉,“秦师不战自溃”这六个字不过说来轻巧,分量却是极重的,否则他跟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楚小侯爷,绝不至于攒紧了眉宇,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小包子为难地放下了竹简,假意道:“大王,小的不识字了。” 桓夙从抿住的唇中抽出两个字:“废物。” 若是孟宓,她便不会桓夙握了握眉头,将眉心搓出更深的倦意,小包子意欲探究,他抽回小包子奉回的竹简砸在他的头上,小包子的头被砸出一个包,真成了小包子。 桓夙冷峻如霜的脸溢出一丝极快的笑,小包子一愣,很快他又侧过眼眸。 “滚吧。” “诺。” 小包子起身要走,桓夙想到什么,皱眉,出声绊住他的脚,“慢着。” 小包子想捂头,但不敢在楚侯面前有这等小动作,叫桓夙肝火更炽,桓夙哼笑,“孟宓入楚宫时,车中是否还有一包袱?” 他摇头,“小的不知。” “去找。”桓夙喜怒难辨地挥手,“找到了给她。还有药膳,给她端过去。” 偌大的漱玉殿,只剩下桓夙一个人了,身体微微后仰,窗外婆娑地划开风吹竹林萧瑟幽静的清音,倒和琴声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桓夙将左侧的那一卷竹简翻开,梨花溶溶的暗香于无声处缓慢地氤氲起来。 整片竹简,他一个字也读不下去了。 他恍然间想到一张脸,畏畏缩缩地不敢看他,耳梢会因为落入食物的字音而翕动,瞬间眼睛便会亮起来。 世上真的有珍馐么?对他而言,汤水和白粥,也不过是有米和没米的区别罢了。 孟宓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全是零嘴儿,正踌躇着不知从哪下嘴,很快几名宫人鱼贯而入,方才卫夷走时留下的药方,本意是让孟宓依照方子每日补些必要的营养,但桓夙却不晓得,以为这些要一起食用,于是足足端了二十碟美食而来。 孟宓眼泛绿光,咽了咽口水,“都是我的。” “是的,都是我的。” 喃喃不休的,底下有宫人在偷偷发笑。 一个时辰之后,当她们来收拾碗碟时,除了那三两滴汤汁儿,满桌空旷,宛如漏风,从心底漏出来,钻心凉,她们傻呆地瞧着那红绡帐,开了半边角儿挂在床榻的金钩子上,孟宓腆着肚儿,一面打嗝儿一面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玛瑙红的脸,肿胀如血。 宫人吓得险些魂飞,杨柳腰肢险些脆生生一折。 桓夙在后院习箭,大榆树上挂着一只铜钱大小的铜盘,以细绳悬于横逸的枝头,箭镞百发百中。 狄秋来欣慰地笑,低声凑近桓夙,“大王箭术精进,再过一二月,微臣已非大王敌手。” 桓夙张弓搭箭,手指轻松地一放,破空之声骤起而远,狄秋来随意一望,那穿着铜盘的细绳应声而断,箭镞死死地钉入了榆树之中! “狄秋来。” “微臣在。” 桓夙将长弓猛然掷于地,落英缤纷的梨树摇下薄薄的一层碎雪,他缁衣如墨,狭长冰冷的眸清冷地浮掠一抹阴戾,但声音却平和至斯,“放走太傅那一日,也是一个春日。” 你亲自送他到的渡口。 狄秋来的唇飞快地动了动,然而一个字都未说出来,艰难地又将头颅低了下去,喉尖发出一字之音,“是。” 一个骄矜自傲的男儿,他对桓夙臣服,并不仅仅是因为桓夙是君,而他是臣,还在于,他知道,他亏欠了桓夙的一生。 年轻的楚侯负手而笑,望天的目光有些远,“一晃三年多了啊师父走时,孤还是楚国一个不起眼的公子。” 狄秋来不能说任何否认的话,因为桓夙说得分毫都不错。 但从那之后,桓夙能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公子走向楚王之位,他也功不可没。 7.亲吻 “孤传召你,没有特殊的意思。”桓夙负着手,攒簇如雪的花盏微微掖着一段风流,在他墨玉般的发上打开花色淡然的骨朵儿,桓夙信手折断那根碍眼的树枝,“但也有事。” 手中的叶被他一根根无情地揪下来,择落于地。 狄秋来屈膝跪地,肃容道:“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狄秋来愕然抬眸,不明白楚侯看中了谁的命,只见这位小侯爷一双阴凉的眸上挑,“孤看中了,蔺华的命。” “上阳君?”狄秋来震惊,“大王,这万万不可,蔺华是郑国的上阳君,他来楚国,是权宜之计,我” “郑国的质子。”楚侯手中的花枝“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郑伯拥弹丸之地,竟敢抗令于楚,孤要的是他郑国公子,谁稀罕那上阳君。正要杀了献祭,叫他郑国再派一个公子前来。” 狄秋来闭口不答。 他唯唯诺诺跪在身前有些讨厌,桓夙冷哼,“孤要的人头,你可能取来?” “这”狄秋来面露难色,“大王,这位上阳君,并不简单啊。” “先生,你再与我说上阳君的事罢。”孟宓的课业完成得精彩,骆谷拿来的典籍,她顷刻间倒背如流,骆谷抚掌称叹。 不过他并未答孟宓的这话,反而问道:“宓儿,你对楚侯,有什么看法?” 先生这般坐姿,很逸洒而飘然,竹林生风,他脸上都是碧绿的竹光,孟宓偏着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敢对楚侯有想法。” “但说无妨。”骆谷拈盏带笑,“此地无人。” 孟宓小心翼翼地偷瞟,冉音方才被她支出去煮茶了,这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太后调来的,但也是太后的耳目,孟宓不敢说太多,趁冉音回来之前,忙不迭掩唇低声道:“阴鸷好杀,残忍,吝啬” 说得骆谷微微吐气,孟宓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打住不说了。 骆谷沉了沉声:“一点好感都没有?” 孟宓谨慎而小心地摇了摇头。 “这样。”她敏锐地发觉,先生的眉宇紧了一分,“至于上阳君的事,你切莫打听多了,楚侯的确性情冷戾,别惹了他。” 孟宓想起来,上次因为她写了“蔺华”二字,被罚得没有了饭吃,于是乖觉地三缄其口,便是再好奇,也不问了。 “王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对郑伯和上阳君,却可能是杀身之祸。” 先生轻飘飘一句,但孟宓吓得腿软,险些跌倒下榻,她万万不敢想多问一句和上阳君蔺华的生命安全有什么联系,惊讶却支使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先生,你不盼着郑国灭亡么?” “以楚伐郑,胜算虽大,但国力亏空必深,吴国对楚早已是虎视眈眈,宓儿,平心而论,这是你的故土,你愿意楚国的百姓受战乱之苦,你愿意你的楚国,被吴国所吞并么?” 孟宓摇头,“不愿。” “那先生,为何来楚?”孟宓想不透。 她想不透的问题,除了吃能填补一段时间外,她会一直冥想。 骆谷微微苦笑,“为了一个不令人省心的孩子。” 斜照相迎,鄢郢罕见崇山,唯独楚宫南面傍着几簇浮绿的黛山,远横一撇,冉音回转霞倚宫时带上了孟宓,她说要到后花园赏一圈。 霞倚宫真不辜负这名头,落霞余晖,浓烟如砚三分春光,脉脉地蔓延过来。 冉音捧着玉环,莲步微移,回眸见她左顾右盼,往一处花架所立的绿色深处紧紧地看,出声提醒,“那是大王习箭的穿杨园。” 孟宓咽咽口水,收回了目光,扭头诚恳地问:“冉音你也是王宫里的女人,可是和我平日见的宫女都不大一样,你的腰好像不够细?” 冉音:“” 但她心里清楚孟宓没有恶意,便道:“我自幼长在宫中,与别人不同,大王到了十四岁那年,才说这宫里该多添细腰女子,此前,并没有这条规例。” “原来如此。”孟宓了悟,兴许楚侯是受了什么刺激,萌生了这种变态的癖好,她为自己的吃货属性和水桶腰额手称庆。 “宓儿。”太后见她来了,笑意微微绽开,她斜倚着青竹藤蔓编织的藤椅,只着了一件绚烂的深衣,袖口前襟斜织着翠蓝的羽毛,脚下跪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温沉的眸光清隽如水,低着眉替太后的手腕扎针。 那露出的一截白皙晃眼,孟宓没想到年逾三十的太后肌肤宛如处子。 楚女一旦成了妇人,那风韵便全能放得开了。 孟宓更佩服卫夷的定力,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替太后针灸。 孟宓和冉音一道见礼。 太后凤眸微澜,抬了抬袖让她起身近前,孟宓被她这么一唤,小心翼翼地拈着裙摆靠了过去,学着卫夷的姿势跪在她的面前,但卫夷是男子,仪容风雅,她画虎不成,有些不伦不类。 太后微微笑了起来,朱唇漾开,“宓儿在宫中可曾习惯,听骆先生说,你天资聪慧,是他难得一遇的聪慧人儿,得了这个夸奖,哀家也替你高兴。” 孟宓不敢答话。 身侧的卫夷,从容优雅地抽了银针,太后闭了闭眸,神色看不出半点不自然,卫夷弯着腰恭谨地后退,雪白的素裳飘曳着,恍惚了孟宓的眼。 半晌后,他跪了下来,淡淡温和的药草香弥散在殿内,“太后凤体违和,日后当再着紧一些才是。” 太后温笑,“有你在,哀家的病,没有大碍。” 那时候,孟宓听不懂的太后的双关,看不出她眼波之中的温柔,若是她有那个能耐了,便不至于付出那样沉痛的代价。 卫夷很快地退了下去。 太后把眼垂下,温驯地跪在脚边的孟宓,气息如兰,但出气有些不紊,她看了眼冉音,“送卫太医出宫罢。” “诺。” 冉音也走了,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孟宓,以及几名侍立的令人眼盲的宫人。 孟宓低着头,只能看到太后那双精致的绣履,楚人信奉凤凰,那绣面儿上自然绣的如火的凤凰,凛然使人不敢侵犯。 “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一听是好消息,孟宓紧张的心都去了大半,原以为太后有心让冉音引她来,是要训诫于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什么好消息,她捏着一把汗散了,呆怔问道:“太后娘娘要赏我吃的?” “你这丫头。”太后哭笑不得,葱管一样的食指在她的鼻子上点了点。 “哀家传了你的父母,在楚宫办了场晚宴。两日后便来。”她微微俯下上身,温馥的龙涎香一缕缕飘来,孟宓傻了傻,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太后颦眉:“难道宓儿不欢喜见到父母?” “欢喜啊!”孟宓领会过来,险些惊叫出声,幸得她还能记得起,眼前这人是太后,是楚国的第一人,她只能稍微藏掖着欣喜,慢慢地低着头,小声道:“太后见笑了。” 太后又笑着扶起他,轻声问:“你对夙儿,可有动情?” 楚女豪放时是不顾场合的,太后这话问得都算含蓄了,孟宓却没有领略过赤诚坦率的楚地女儿风情,羞赧地先红了脸,还没答话,太后的答案已经偏了,接下来任是她怎么说,太后也只能认为,她对桓夙有情。 何况,这几日受骆谷的教导,孟宓并不敢坦白否认,模棱两可道:“孟宓不敢妄想。” 太后摇头,“可以想,能想,宓儿,哀家希望你仔细想想,夙儿他自幼没娘,伶仃孤苦的,哀家只是想找个贴心的陪他。” 孟宓愣了,“夙儿不是您生的?” 太后觉得她这错愕的眼眸冒着傻气,竟隐隐透着几分可爱,忍不住令人心生逗弄之意,但毕竟还是从容温和地解释了:“夙儿的母亲是宫中的禁忌,不可多言,他是我的继子,七岁起便长在哀家的膝下,但是他性子不定,年岁也浅。他缺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的女人,宓儿你与他年岁相仿,再适合不过。” 不是孟宓过谦,楚侯需要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掏心挖肺地伺候他的人,只要在鄢郢登高一呼,告示一昭,那百姓家中有女者,必定群起而呼应。 还有桓夙最喜爱的细腰美人。 她哪里都不合适。 太后的话便是笼在孟宓心头的一朵阴云。 许久,风吹过松林,渺远的暮光灭了,夜色如潮汹涌而至。 她惶然的踱回云栖宫,桓夙正为找不到人大发雷霆,直到冉音过去告知孟宓身在霞倚宫,才堪堪消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这只呆傻的笨妞自个儿走了回来。 桓夙一个箭步冲上去,险些将人撞翻,她惊愕地抬起眼睑,桓夙脸色阴鸷,“去哪儿,你敢不告诉孤?” “告诉你?”孟宓不解地看着他,那种无辜的神色,真是最能轻易唤醒一个男人的罪恶欲。 桓夙的手臂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紧紧地一托,孟宓讶然地被送上前,杏眸圆睁。 当晚一殿担忧被杀人灭口的宫人都看见了,楚侯搂着孟宓,霸道地亲吻了她。而且将人圈在方寸之地,令怀里的少女被牵制得毫无反手之机。 桓夙胸口微冷,搂着的温香软玉让他彻底堕入深渊。 她的唇很软,胸脯也很软,如鸦的长发被他轻易握在手心,密密匝匝的一把,她玲珑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鼻端还有一股甜糯的奶香味儿。 疯了疯了。 他竟然会对一个他两手都抱不住腰的女人,做了这种下作痴迷的事! 8.赴宴 孟宓被他摁住了后脑,被掠夺的唇渗出更浓的猩红。 她悲惨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呜咽,桓夙回过神,如遭雷击,飞快地推开她,被吻得晕了头迷了方向的孟宓被轻轻撂倒在地,桓夙的脚上前了一点,很快都收了回去。 不够,不够 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岂是一个吻能讨回的?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啊”孟宓痒得说不出话,腿只往上缩,但脚踝被这个人扣在掌心,如同囿于虎笼,被刺激得大哭起来。 哭得桓夙心烦意乱,冷哼道:“哭甚么!你对孤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 她什么时候做过孟宓脚上又痒又痛,心里又恨又怕。 她的眼眶里蕴着水,楚楚的眼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桓夙一阵心烦意乱,扔开她的脚,冷着眼威胁他,“若再有一刻,你逃离孤的眼皮之下,必死无疑。” “孟宓,你这一生,只能在孤的掌控之下生活,若有离心反意,结果你自己掂量。” 孟宓滴着水的眼不眨地盯着他,晦暗明灭的烛火折腰而晃,这殿中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烛花打落的“啪”的一声。 心上弦断了。 桓夙慢慢地起身,他的目光依旧冷峻,俯瞰着深渊一般,漆黑得不见壮阔波澜,神秘而孤孑。 孟宓低下头,摆足了谦卑姿态。 “听懂了么?” 她僵化地点头,懂了。 可是这样温驯而僵硬的孟宓,不但没有平息他胸口的怒火,反倒更压抑,更沉闷了许多。 记忆里的少女是一只猴子,爬上树梢,从丈许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年幼的楚国九公子,被她的小蛮腰压断了手,伤筋动骨一百日不说,还有那么过分的事 他疼得汗如雨下,抬起眼眸,少女懵懂清澈的眼睛,空灵如琉璃,他的记忆里唯独只有这一片澄明,但却恣肆而桀骜,纯粹而澄明。 桓夙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加冕,登上楚王之位,他再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令自己也头疼无辙的人。 不到暮春,但楚国地处南方,渐渐地夜里凉意开始被信风糅合,间杂出一半阴凉一半温暖。 孟宓将自己囚在一张冰冷的床榻,直到更深夜半。 太后说了那话之后,两日之内,她的爹娘果然被楚宫的华车接入了宫门,孟宓被冉音打扮得一团喜气,盘成一个蓬松的灵蛇髻,楚宫里的绡纱轻柔如云似雾,孟宓无奈地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心里担忧着,不确定这样的自己,爹娘还认不认得。 后花园里,孟宓由冉音指引着拐入一道长巷,紧攒的花朵承露沐雨,娇艳地打着花瓣。冉音指了一朵芍药给她,“太后娘娘愉悦时,这园子里的牡丹芍药是会赏人的。” 孟宓忽地脚步一错,目光却直了。 那花园一角徐徐地转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修长,俊雅如竹,肤光如玉,他从身后的垂花拱门轻袍缓带而出,眉目温润朗朗,似笑非笑,满园红绮绿萼,纷纷娇羞地拂开两片。 孟宓感到胸口的什么碎了。 这一眼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匆匆地掠过冉音燕子一般溜走了,杳然无声。 “孟小姐?” 冉音惊讶地看着跑远的孟宓的背影,不经意地撇过眼,长姿玉立的上阳君对他微微颔首,一绺青丝拂过颊侧,完美出挑的五官犹如迸玉溅珠,这么看了一眼,冉音的也跟着脸颊犹若火烧,扭头学着孟宓跑了。 被郑国的上阳君这么温情脉脉地看上一眼,轻则短命三年,重则当场窒息。气为之夺,神为之消,其流传十一国的美貌绝不是浪得虚名。 小径后,竹林生风。 孟宓的体形跑起来有些吃力,喘息声淹没了思绪,忽听得一声清脆的铿然之音,她愣愣地停下,一扭头,袖中的广寒玉落出来了,砸在玛瑙牡丹的绿篱下头,她认出这块玉佩,这是孟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孟夫人传给她时,叮嘱这只能送给心仪之人。 孟宓偏着头,神色有些奇异。她方见到这块广寒玉,心中想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明知道配不起且绝无可能的上阳君。 这种念头像蔓延疯长的野草,燎原起来。 “宓儿。”她听到水榭里头母亲慈和温柔的声音。 孟宓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孟夫人正陪着太后在水榭之中叙旧,姿态稍显拘谨,但柔和带笑地,对她伸出了手指引她上去。并无冉音指引,她竟然寻到这里来了,孟宓惊疑不定地摁了摁胸口,踩着木板徐徐地趟上去。 “宓儿变美了。”孟夫人拉过她软软的手,不掩惊艳。 孟夫人穿的是宫外的轻袍,宽敞朴素,不若孟宓身上流云似的薄绡,流丽绚烂,衬得她肌肤如凝脂,眼眸蕴着星光,仿佛一道绵软的云霞飘入了水榭,她不得不说,楚王宫毕竟是楚王宫,是这楚国最恢宏繁盛的腹地。 她从来不觉得孟宓能在这儿吃什么苦,送女儿入宫,再来一次,她仍是如此选择。 但孟宓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垂着眸怯懦地拜见太后,太后并未严肃作态,但孟宓却十分谨慎,连眼都不敢随意飘向一处。 孟夫人微诧,太后起身携过孟宓的手,”不必拘礼,你母亲来了,哀家这就不打搅你们母女叙旧了。“ 说罢便起身出了水榭,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婢女吩咐:“酉时引孟夫人和孟小姐至兰园。” “诺。” “宓儿,好像清减了。”孟夫人的手指拨了拨她小臂上的肉,的确没有此前的坠感了,不由暗暗惊疑,楚宫细腰女人多,也许孟宓受了感染,得了启发,决意戒掉一日八顿的坏毛病。 孟宓不敢含泪让母亲发觉,心头隐隐地越过桓夙的话,他的警告,迟疑地抽出手,孟家虽有些钱财,但远远比不得陶朱之富,商贾而已,对楚国王室自然不敢放肆,她只担心连累父母,累得他们落入桓夙的手中。 “母亲,”孟宓要说的话被孟夫人对她手掌的缓慢轻抚而掸落如灰,轻飘飘的再无一丝余音,她携过女儿的手,与她挨着水榭回廊而坐,“宓儿,你见了大王了,心里如何看待的他?” 全天下人好像都就这个问题来纠缠不休,孟宓脸颊微涩,低着头嗫嚅道:“王上待我极好。” “你喜欢他么?”孟夫人追问。 不喜欢。 可是孟宓方才来的时候,沿路都是太后的亲信,水榭外便站了十几个宫人,她不敢朗声喧哗教人听到了,尽管那群人八风不动,她心有余悸,只低头昧着良心道:“喜、喜欢的。” “既是喜欢,那便算是两情相悦,便好办了。”孟夫人摸她的软发,欣慰而笑。 即便是孟宓喜欢桓夙,那也不能是两情相悦吧,桓夙对她喜欢与否,全云栖宫中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个小侯爷恨不得活剥了她喂野狼。 母女二人聊了些家常,孟夫人让人为孟宓准备了一些宫外的零嘴儿,雪花状的油纸包裹的酥糖,被捧出来的时候还温热,上面撒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糖粉,用方形木具切出平整圆滑的几小块,细嗅来,冒着热,吃了满鼻子栗子和松花的淡香。 “好吃么?”见孟宓大快朵颐,孟夫人有些心疼,心道这几日她可是为了学那些细腰宫女饿坏了肚子了。 “好吃。”孟宓满嘴油腻,熟悉的家的口味,让她的眼眶涌出了一股湿热。 孟夫人爱怜深重地递上素帕,“以后母亲常来,便给你带这些。” 没想到一听见这话,孟宓吃食的手猛然收住了,她皱了皱新月眉,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有种不大好的预兆,阴云似的笼罩心头,她拿橘粉的宽袖擦过嘴唇,揩出一道黄里隐白的油迹,“娘,不用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大爱吃这些了。” 孟夫人愈发心疼了。 正要说几句,让她不必太亏待自己,忽听得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折而复返的两名婢女,茶兰与墨兰,算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年纪和孟宓一般大小,但也是不处理外的细腰美人,折腰以微步,自水上来,凌波过浪。 “孟夫人,孟小姐,晚宴将开筵了,太后命奴请夫人小姐过兰园入宴。”说话的是墨兰,一向做得了茶兰的主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孟夫人牵过孟宓柔软的手,温言笑道:“随后便来。” 几人沿着水榭往下走,湖面起了些春风,撩开茶兰墨兰云水一般的袖摆和裙裾,华裳鲜衣,本来就姿色不凡的数十名美人,瞬间缥缈绰约得让孟夫人愈发眼热,送女儿入宫没有错。 今夜之前,她这般想。 9.幻觉 琼筵坐花,孟宓被孟夫人携了手入场,一路所见宫景愈奇,杂花生树,绣闼雕甍,泄翠流丹。远远地便能听到人声,鼎沸而钟鸣。 墨兰领人边角的小毡上坐,孟夫人远远望了桓夙一眼,小侯爷正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锋利如刃,俊朗威严,自是人中龙凤,回眸便对孟宓笑道:“大王这般人物,宓儿,你要尽心侍奉。” “女儿知晓。”孟宓答不专心,目光飘到了另一处。 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应许的却是一旁的太后,“墨兰,领上阳君去慈安静园。” “诺。” 待二人离席,太后也借故不胜酒力,先行离场。 场面便稍显冷清,这时候孟宓无比还念家中的三丝灯笼糕,木末芙蓉酥,雪菜珍珠汤,还有还有八宝鸭胗,年节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欢飨美食。 楚宫的食物偏清淡,吃一两顿还可,吃久了便觉得淡而无味,尤其桓夙的云栖宫里的,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能吃那么清淡活到十六岁。 孟宓喝多了果酒,脸色通红,晕眩着要离场,搭了把孟夫人的手,悄声道:“娘,我要小解。” 孟夫人也显尴尬,惊疑不定地望向一旁的茶兰,茶兰抿着红唇低笑,伸手作请的姿态,“孟小姐随奴婢来。” 孟宓临走时,又偷偷瞟了一眼桓夙,他脸色冷寒地盯着自己,骇得孟宓胸口一跳,紧紧跟着茶兰一道走了。 花苑深处,似霭如烟的梨花绵密繁盛地掬开清幽的一堤飞白,茶兰脚步迟缓,孟宓低着头跟在后头,本来心便惴惴,酒意上头,内里宛如火烧,更加难辨去处,月光的影子有些朦胧,拓在雪白的梨魂之上。 她捂了捂发,有些头重脚轻,想出声唤住茶兰。 可是,野云万里,浮白的层叠梨花,一如纷繁的雪,孟宓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茶兰姽婳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了,她往梨雪深处一捞,却什么都不曾抓取到,颓然摇头。 再下一瞬,茶兰便不见了。 诡异得让孟宓悚然。 “茶兰?茶兰?”孟宓觉得自己可能酒意上头出现了幻觉,茶兰也许只是犯了个迷糊,自己跟丢了,眼下很难找到一处合理的小解的地方。 “茶兰,我在这里!”她四下张望着,杳无人迹。 这仿佛是宫闱之中的一处阒无人烟的死角,孟宓端着一颗难安的心,往梨花深处踅去,长堤没入月光深处,闪光的花林藏匿着银色的星点,她在回廊下穿行,直到鼻尖钻入一缕清淡的松香。 她撞上了一片衣角。不,是一个人,是他坚实的胸膛。 张皇地定住了,孟宓退后两步,恍惚地睁开眼,只见一袭白衣的上阳君,眉眼似笑非笑,清俊不似凡人的面容,山水般空灵毓秀,“你在寻我?” 孟宓酒意上头,一瞬间没想透上阳君为何出现在此处,她本能地又喜欢又害怕,不敢靠近,又奢求他能走近,矛盾地咬住了舌头,悄声道:“我、我迷路了。” 婆娑的一树梨花摇下来,雪白剔透。 方才那幻觉又来了,她仿佛看到一颗头颅,下半身与梨花一般颜色,只剩下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那飘逸的墨色发丝,孟宓摇摇头,睁眼,那人已转身离去。 他自如地游走于夜间,在这楚王宫之中,譬如入无人之境,可是这园子也未免太幽静了些,孟宓情不由自己地跟了上去,很奇怪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已完全无法思考。 “孟宓人呢?”桓夙皱眉沉声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不时有人行酒令,辞赋吟唱,琴音古弦扣在指尖,无端扰得楚侯郁烦更甚。 那个女人,一刻不在他眼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小解而已,竟然去了这么久。 桓夙目视着不远处如坐针毡的孟夫人,吩咐道:“让孟夫人去偏殿等候,找人将孟宓带回来!” 小包子急急地应声,跑下石阶去请孟夫人。 孟夫人等不到孟宓回来,眼下有些心急,不知茶兰带她去往了何处,见到桓夙身边的近侍,不由得喘息了几口,小包子忙不迭弯腰作请,“孟夫人,大王请您到云栖宫偏殿等候,他寻到孟小姐再引她回云栖宫,今日夜色已完,请您到偏殿与孟小姐歇憩一晚,明日再由宫车送您离开。” 孟夫人自然不会不答应,眼下她只要能见到女儿。 按理说,远不该这么久的。 桓夙的胸口隐约冒出不妙的预感,他是楚侯,能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并不多,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纰漏,小包子走回来,桓夙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包子回道:“戌时一刻了。” 夜色已深,桓夙环顾一周,席上但见狼藉,列位公卿都喝得有点高,难得几个清醒的,但也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此刻也饱饭餍足,桓夙道:“找人,让他们散了,送大夫们回去。” “诺。” 小包子是楚侯近侍,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又折而复返,但见楚侯已撑桌而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正要抢上前,桓夙面色一冷,唬退了忠心耿耿的近侍,板着脸色,又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前方多了引路的侍女,分花拂柳,由楚侯畅行无阻。 楚宫之内有一片人工斧凿的湖泊,长堤畔梨花如雪,春尚好,画舫泊在岸边,信风如偷香客,道貌岸然地染了一身脂粉,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座宫城。 桓夙忽然停下了步子。 原本还稍显匆忙的楚侯,此刻一动不动,俯下头盯着赤舄下一块通透的玉佩,斫成的比目双鱼,花开并蒂,无端地刺人眼。 宫中但凡有哪个蠢物敢私藏这些的,早被桓夙拉出去剁了手。 这定然是从宫外来的。 “小包子!” “奴婢在。”小包子战战兢兢地自他身后跑来,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桓夙修眉紧蹙,“给孤认,这是什么蠢东西!” 10.撞破 小包子凝了凝神,只见那草丛之中幽静地藏着一块玉璧,通体莹白,楚国矿产稀缺,璞玉稀少,这已是难得的珍稀之宝,可惜这雕刻的花纹却花开并蒂,比目双鱼,这是楚侯最不喜的“愚蠢”纹样。 他咽干为难地回道:“大王,这、是宫外之物。” “孤知道。”他踹了一脚小包子的臀,冷眼道,“孤问,这是谁的?” “这” 小包子一时语塞,他对这块玉佩模糊有些印象,但说不出,桓夙一眼扫到身后,“你们谁知道?”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一个侍女挑着宫灯走上前,低语道:“回大王,这是,孟小姐贴身所戴之物,更衣时奴婢有幸见过。” 桓夙的脸色更冷了。 他从小包子的手中抽出了玉佩上绑的杏色流苏穗子,见那丑陋粗鄙的花纹,一时脸色阴郁,山雨欲来,冷笑:“孟宓入宫贴身佩戴这种俗物,除了孤,她还能遇上什么男人不成?” 这话一出,他立时又想到了那位风姿高华的上阳君。 随之想到的,便是孟宓看上阳君的眼眸,痴迷,迷惘,沉醉 那样的目光,她给了别人。 桓夙暗暗咬牙,一抬眼,只见这梨花长堤没入云雾深处,方才太后使人引上阳君至静园,这正是必经之路。他本该今夜便动手,可惜毕竟是楚宫,蔺华横尸楚宫,必会让郑民大怒,使楚出师无名。 桓夙手中的玉佩几乎被捏出了裂痕。 “上阳君人在何处?” 这时远远地跃入一行婢女,桓夙凝目,此时宴会已散,桓夙正寻孟宓不着,小包子斗胆上前问孟宓下落,但竟无一人知晓。 “大王莫恼,孟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桓夙阴郁地冷笑,“只是瞧上了那郑国的上阳君,不屑见孤,所以眼巴巴拿着定情玉佩追踪而去,还不慎落了玉佩于此?”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小包子一时无言再想不出任何借口了。 彼时孟宓眼色恍惚,跌跌撞撞身不由主地飘到了一处无人的回廊,廊下积水空明,竹柏参差,婆娑着蔓过朱廊,她听到不远处的嬉笑之声,那朦胧而神秘的指引散了一二分,她清醒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她从未尝试过这么轻的脚步,雪落无声,花落无痕,每一步宛如踩在云里、雾里。 拨开竹枝,女人压抑而尖的低呼被一阵阵撞击声捣碎了,再密密地缝合起来,跟着又无数次捣碎。 孟宓虽然心思单纯,但耳朵尖,知道自己也许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好事,但这时她竟然走不动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一动不能动地站在廊下窗外。 碧色的修竹丛,完美地掩盖住了她的身影。 “延之,延之,啊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孟宓意会过来那是什么,瞬间脸色通红,她在家中时,尤其是在抬入楚宫之前,她的母亲也曾拿着画册对她耳提面命,教她那些床帏之事,可是那些全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撞见了好事,难免少女态浮出。 这声音若仔细辨认,竟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但这已不是孟宓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她想的是,如何从这樊笼里挣脱,回复手脚的活络。 郢都以前也有人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听过坊间戏闻,一人从东市买卖归家,当晚便手足僵硬四肢不能动弹,意识清醒,但唯独呼吸不畅,心跳加疾,正是她眼下的境况,后来查出来,那人是在东市鱼龙混杂之地买卖之时,不慎染上了虫蛊,中了蛊毒。 但孟宓只听说过,待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不由得心生惶恐。 怎么回事,她何时中的蛊毒? 她只记得,方才一路跟着茶兰而出,意识便模糊了,还出现了幻觉,撞见了上阳君,待清醒时,人便走到了这里,到底是谁 里边的声音愈发急促,男子的低喘也杂了进来。 “延之,今日一别,再见又是一月之期。延之,延之” 孟宓悚然震惊,原来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太后! 她不敢出声,暗中用了全身的劲儿要挣脱,可是犹如被钉在泥里的木桩,越是挣扎,束缚得越是紧密,她费尽心思也不能挪动一只脚。 跟着,里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微臣不惧死,唯恐辜负太后。”说罢,也不知是这样动作,那房中撞碎了一只花瓶,太后尖锐而短促地叫唤了声,又飞快地被一只手掩住了。 “疼,你弄疼我了。”太后软绵绵地靠在滴着汗的男人的胸口,白皙的长腿半露,紧紧纠缠着他,“延之,你又忘了,别唤我太后,我是川谣。” 这男人是卫夷!是卫太医! 孟宓若手还能动,此刻一定捂在唇上。 他们这样,多久了?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她怎么会闯入无人之境,窥见了太后与人幽会? 虽然楚国民风开化,女子放旷胆大,但身为太后,与外男勾搭成奸,也足以被判死罪。 “川谣。”卫夷扣着太后的手,反剪在身后,长驱直入,碎冰川,坼雪原,不断地撕碎,又被他温柔多情地聚拢,两个人抱在一起颤抖。 风吹过回廊,落在树梢,吹开了南面的轩窗。 窗外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卫夷眼风过处,身体微微一震,太后这么多年久居上位,比卫夷还要警觉,正要拨开他的肩膀看,却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走,就着这般羞耻姿态,太后忍不住嘤嘤出声,又耐性询问:“有人在外面?” 卫夷已发现是孟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抱着太后不愿让她瞧见,他摇头,白皙透红的脸滴汗如水,沿着胸腹淌下来,极缓地滚入两人的结合处。 但太后并非那么好糊弄的,凤眸微沉,“定是有人。” 卫夷再要往里顶,却被太后用手推开了,他僵住了身体,太后拭干了眼角的泪痕,被折腾得一身红紫,她温柔地亲吻他的手背,“延之,让我看一眼,我不能放心。” 女人的疑心病本重,尤其卫延之此时这般阻挠,她心中更疑,“延之,放我下来,我便瞧一眼。” 卫夷便是再怎么不愿,也不能忤逆了太后的意思,当下温柔而缓慢地退出了自己,太后得了放松,腿软地抚上床榻,披了一件杏花色的丝缎软袍,目光还未来得及转上一圈,便瞧见正南边的窗已被风吹得大开,本该没有人迹的回廊里,站着一个满面惊恐、脸色惨白的孟宓。 “孟宓?”那声音冷而威严。 这一眼之下,太后方才还情.欲氤氲的凤眸,顷刻冷了下来。 这一眼犹若当头棒喝,孟宓已知必死无疑。 从未有一刻如此绝望,她出声苍白地解释:“太后,我无意至此,我、我动不了” 她心里清楚,她再怎么解释,也终究是知道了,太后若信了留她性命,那必定是为了找出控制她的人,她已难逃一死。 她区区孟宓,即便她母亲与太后的关系再怎么好,也断然不能留下性命。 孟宓闭起了眼,月光下泪水晶莹,模糊了那张粉白清丽的脸庞。 “大王,孟小姐找到了!” 小泉子拔足飞奔,迈入云栖宫的宫门,此刻绝不宜惊动孟夫人,小泉子口干得要着了火。 “人在何处?”桓夙的脾气正出不来,对着一宫的人发泄怒火,听到小泉子的禀报,忍了忍那抹急切,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小泉子跪在桓夙跟前,“大王,太后要杀了孟小姐!” “你说什么?”太后对孟宓的喜欢,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岂能说杀便杀,桓夙脸色骤冷,“太后无端怎会取孟宓性命?说清楚!” “奴、奴婢不知。”小泉子额头贴地,“奴婢来不及问清原由,但霞倚宫阵势太大,奴婢不敢怀疑有假,便跑来通知大王。” “大王,这事”小泉子不敢做主,稍稍抬起额头问道。 桓夙眉心褶痕更深,“对孟夫人密之,孤亲自去霞倚宫。” “诺。” 一路桓夙的脚步都极快,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后为何忽然变脸,动辄要杀孟宓,待到霞倚宫门外,远远听到里边女子尖长的呵斥声,桓夙要迈步越入,不曾想竟被甲卫拦下。 “大王,太后有旨,夜色已深,不宜再见大王,请大王回宫。” 桓夙一脚踹开他,“滚!孤的楚宫,何时由得你一个下作之徒敢对孤颐指气使!” 正要入内,另一名甲卫跪了下来,语声诚恳,掷地有声:“大王,太后有旨,奴等不敢不从,请大王莫叫奴等为难!” 桓夙深吸气,告知自己要冷静,可里边却忽传来太后威严不容侵犯的声音:”将孟宓重责三十!” 11.要人 心随之颤抖起来,桓夙冷眼瞟过这两人,终于是等上了后赶来的小泉子和小包子,冷峻阴戾地拂袖上阶,“孟宓是孤的人,她犯了什么事,太后纵是要亲自处置,也该问过孤。” 在楚国,这对母子的关系始终在将崩之前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甲卫虽是太后的亲信,但也不敢触怒大王,面面相觑,不敢高声再阻拦,直到茶兰姗姗而来。 茶兰飘然下阶,盈盈拂袖地对楚侯拜倒,“大王,孟宓私闯宫闱禁地,与上阳君私会,太后动怒,心意已决,此事当重责孟宓。” 一句话令桓夙木了木,少年的脸庞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但深层的冰雪随之浮上来,覆了那表面不及察觉的软弱,他皱眉复述几个惹耳的字眼:“与、上阳君私会?” 与蔺华私会?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什么?”太后惊讶了,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迅速摆正,“他竟为一妇人跪在了殿外?” 执杖行刑之人,手下停了几分,等候太后发落,被杖刑十五的孟宓,此刻才终于缓了气息,绝望孤残的心漏入缥缈的风,吹得人空荡荡的。 太后凤眸凛寒,“既为了一个妇人求哀家,那她更不能留!” 她要的,绝不是为祸楚国的妖物,起初动了孟宓的心思,便是知道,桓夙爱细腰,以为他必不会真对孟宓动心,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杖刑!” “诺!” 棍棒的影高下重叠,孟宓等待那断骨抽心的一记棍罚,忽听到殿外桓夙的冷音:“且慢!” 那一棍终究是不曾落下来。 孟宓从未感激过桓夙,但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尽管她满身狼狈,连他一眼都看不到。 楚侯来时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沿路踩入了积水,山水地理裙的袍角玷染了污泥,萧肃清举的俊逸面容,沉下三分冷然,对太后跪了下来,几乎不对太后服软的桓夙,今日竟然为了区区孟宓,做这般虔诚姿态,俯首乞怜,“请太后恕她不死。” 太后的手重重地按在案几上,“桓夙!” “你忘了你对哀家的承诺么?你即位之前,对哀家应许过什么?” 在场的都不知晓大王对太后有过什么保证,虽然错愕,但个个垂了目光不敢看,更不敢泄露半分神色。 桓夙咬唇,他知道了。 “留她,便是祸患。”太后已经走下了凤椅,比常时不同,那双腿微微颤抖,近乎是飘下台来,清冷孤鹜般的眸,云裳如雪,指尖微动,落在少年楚侯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太窄了,要担起一国重任,怎么能够,可是她信任了他这么多年。 “夙儿,别任性,哀家还需要几年。” 桓夙紧紧咬牙,“母后,孟宓的母亲还等在云栖宫的偏殿,今日赴宴的大夫上卿还未迈出宫门,母后要在这处决孟宓么?” 太后要扶他的手指激烈地一颤,“她有必死之道。” “太后”沉默如死水的霞倚宫,响起了孟宓断续微弱的声音,桓夙猛地回头,阶下的孟宓鲜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一朵笑,心骤然一疼,桓夙要起身下去,却被太后一掌按下肩头,他跪着不易动作,正待反抗,孟宓气若游丝地微笑道:“孟宓已知必死,但我死后,这秘密未必不再有人知晓。” “你威胁哀家?”太后面目阴凉。 桓夙的修眉沉默地攒成了一道深邃的墨痕,眼色瞬时复杂难辨。 孟宓撑着伤痕累累的手,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半边身,“人之将死,我只想最后努力一把,太后,这么轻易便让我发觉了,你难道不心生怀疑吗?孟宓若有心害太后,至少,不会将秘密守到现在,当时更不会傻地站在窗外等太后发现” 虽则她到底是发现了,既然知道,那便必死。 先生教给她的临危不乱、处事不惊,她学会了一点皮毛。可是,她以后再不能跟先生习那些大道了,她遗憾地仰着头,只见楚侯端严地跪在上首,山凝岳峙的面目,漆黑如渊的眸,他跪立的姿态也巍然凛冽,不敢教人侵犯,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像心里的一个影子 “母后,把孟宓交给儿臣罢。”桓夙跪在她身前,恢复了如常冷峻。 他方才数度失态,太后绝难放心,但 桓夙说的没错,孟夫人仍在宫中,公卿大臣也未散尽,此时宫中杀人实为不妥。 但孟宓不可杀也不可放,交给桓夙,只怕她的思绪被楚侯打断:“儿臣定给母后一个满意的交代。” “既然楚侯如此说,那么,好。”太后最终选择了妥协,“人你带走,你记住你给哀家的承诺。” 桓夙起身离去,他路过孟宓,对倒在血水之间的少女,再也没有一眼回头的眷恋。好像,今日来救她的不是他,好像,他们无关,只是缘悭一面,比陌生人多一点罢了。 本来就只是陌生人而已,可是,孟宓无依无靠,已准备好绝望赴死了,他突然而至,将她自悬崖边迈出的一只脚霸道地拉回来,赋予她新生,她已经没有勇气死了,可接下来还要面对怎样残酷冰冷的刑具? 她不知道。 被茫然地拖回云栖宫,孟宓浑身是血,桓夙咬着唇回眸,他走到了孟宓的跟前,挑起她的下颌,皱眉道:“片刻不见,便闯出这么大篓子。” 此时的孟宓方经历了十五杖刑,她自幼好吃懒做,身娇体弱,被这刑杖抽打得脸色惨白,即便是已回到了云栖宫,仍然颤抖不能止,又威胁了太后,耗干心力,疲软地趴在冰凉地面,若非桓夙的手指施力,她连抬头都是奢侈。 见她不答,桓夙微微冷眼,讽笑:“你不是与那人夜半私会去了么?不是公然逃出孤的眼皮之下,与那郑国世无其二的美男子上阳君月下相逢么?” 孟宓愕然地抬眸看他,仿佛有一道月光射入宫闱之内,雾色流动,皎光潋滟,他们之间一瞬间拂过轻纱九重,婆娑曳过,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12.相护 “孟宓,你的胆大,当真对得起孤。” 少年的眼冷如寒铁,孟宓被他攥住了下巴,控制不住地哆嗦,巍巍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对蔺华心生爱慕?” 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这里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唯独青灯一盏,微弱的火焰,不谙人语地说着什么。 孟夫人寝难安席,听到宫外似乎有人隐约说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却始终没听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晓时分,孟宓仍是没有回来,孟夫人连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问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问了一个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离的宫女。 这宫女人美面冷,低声道:“奴不知。” 孟夫人担忧地奔下阶,正迎面撞上小包子,仓仓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禀报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忆起这是楚侯身旁跟着的近侍红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儿宓儿一夜不归,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与你说。”小包子不敢直视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缩回来,慢吞吞启齿,“昨夜时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带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颌微扬,惊愣:“宓儿与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们的确已经同过了,小包子搔头,最终狠狠一点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杂陈道,“宓儿几时能来见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错地复述:“来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国王政,封孟宓为后,请孟夫人太和宫观礼。” 这短短几语,使得孟夫人心头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宫,也断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难道大王对宓儿,竟然存的不是一时的欢愉喜爱之心? 这日脸色苍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宫门,华盖如松云,风光显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鄢郢,无人不知。 桓夙令人沏了一壶茶,他侧卧在一张竹藤床上,手边清茶袅袅的烟散了又聚,被五指拨开一片水雾,幻光里仿佛映入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他徐步而来,眉骨铮然,眼如寒星,桓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恍惚,竟唤了一声:“师父。” 直到那人身形一顿,桓夙的目光随之错开,再瞥眼,方觉是出现了幻觉,竟唤错了人,他的腿间搭着一块黼黻烟霞般绯绚的软毯,被他一只手撩出一丝褶痕,暗低了眉结,“原来是骆先生。” 竟看成了太傅。 此时那道顿住的身影,才终于又上前来,桓夙几乎能听到他沉着缓慢的呼吸,压抑了什么,隐忍了什么,连那欲盖弥彰的无可奈何,都熟悉得让桓夙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想再唤一声“师父”。 “骆先生坐吧,何事指教?” “‘指教’二字委实谈不上,大王心里可曾服过骆某?” 中年男子谦逊地低眉,跪坐楚侯左下身侧。以往桓夙的确是看不上他,但也只是珠玉在前,有心为难,后来,后来他耳根子软,听不得孟宓在他耳边说骆谷的好,夸赞得绝世无双,他便当真动了抛却偏见的神往之心。 暮色四合,轩窗外的猗猗修竹,笼络了一地翠光,却又在微风的怂恿之下散如珠玉。 落霞妖艳,这夕晖看起来多了几分惨烈。 “先生折煞孤了。”桓夙并没有逸致论些人情琐事,侧眸望向竹丛,一双泠泠的眼,蛰伏着深浓的墨色,危险,深邃,冷峻而理智。 “在下今日入宫,是遵君命,教习宓儿读书,不曾想申时竟不见人。” 桓夙闻言皱眉。 他的腿折了起来,支起那副孱秀的身体,声音与他弱不经风的身姿很不协致,“先生不知,孟宓已被孤压入南阁楼终身不得出么?何必打此哑谜,孤听得累,先生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骆谷不笑亦不怒,“可今日,举国皆知,孟夫人回府,所授之礼,乃是王上承认了她一国岳母的身份。” 而现下桓夙说孟宓被终身圈禁一事,显然已无法自圆其说。 但楚侯并未给出应答,但已然被他三言两语挑动了怒火。 骆谷忽地轻笑,“不但如此,大王昨晚冒雨在霞倚宫跪了半夜,染上风寒,若非见大王此时面色苍白,在下实在不忍深信。” “在下从未曾想,有朝一日,大王也会动情至厮。” “胡说!”桓夙的脸阴沉如墨,但又极快地涌动过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无措拘谨,神色不自然道,“孤偏爱细腰,怎会对孟宓动心,你与太后都是白费心机,孤” “大王要护着孟宓。” 桓夙微愣,没有被插断言辞的愠怒,他紧蹙眉梢,觉得眼前骆谷的眉温润倜傥,儒者仁心,和雅悦人,熟悉得令他的错觉无所遁形,一时间竟想起数年前渡口一去不回的太傅。 彼时,手忙脚乱的公子桓夙,在江边拉着纤绳远远地大喊:“师父!留下来!” 十岁出头的少年公子,眼底含着清澈的水,故作坚强,但是泪水不听人言,擅作主张地糊了整张小脸。 而那远去的一叶孤舟,却毫无留恋地遁入了川上渺茫的烟波之间,鸥鹭穿云衔雾,于他,天地刹那茫然。 桓夙悠悠回神,只听见骆谷又重复了一句:“大王,一定要护着她。” 桓夙,你生来孤星命格,当此之世,唯独孟宓能伴你几十载霸主之途。你要护着她,我畏惧过上天,曾望风而逃,然而现在,我更畏你形影相吊于世间,称孤道寡,便是真正孤寡无双。 13.问罪 窗外冰雨,斧凿般落在心坎,孟宓支起身体,摇摇曳曳地起身,艰难地爬到窗边,用力摔上了窗。 桓夙心中一紧,仰望的目光忽地滞了滞,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是沉凝而惨白。 这是唯一能见到她的高台。而这扇窗在其后的一年半时间里,再没有开过。 梨花被雨打风吹去,残枝饱饮了一场蜜露琼浆,哀艳地簇出新绿浅黄,将南阁楼的轩窗密密匝匝地捆入其间。严实地,不露风声。 楚侯微微抬手,簇远山淡墨的修眉,晦暗莫名的眸一片岑寂,无声的雨润湿了他的玄金华裳。 近侍看得不忍,忽听桓夙极浅地笑了一声,“心痛了。” 原来他还会心痛的。 小包子哆哆嗦嗦,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畏葸不安地缩了脖颈,只见大王徐徐侧过脸,肃然俊逸的脸,白如玉质,可这笑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出。 这是第一次,孟宓的腹中唱了空城计,她还没有任何用膳的想法。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孟宓赤着足去开门,门“吱呀”一声,落下薄薄的一层灰屑,落满香肩,呛得她鼻端微痒,一低头却又愣住了,这门虽拉得开,外边却横着两道手腕粗的铁锁,被门拉开之后便迅速地横了起来。 这门的缝隙也不足以塞下一个人,孟宓甚至看不见外头是谁方才敲门,只见一只清瘦的玉臂递入了一个食盒。食盒精致,八角玲珑,足以塞下一碟菜的大小,孟宓伸手去接。 外边传来女子莺歌一般脆美的声音:“请孟小姐用膳。” “大王没说关我多久么?”孟宓抢上去要拉门,可是铁链绑得太紧,她不饮不食,还受了刑杖,蚍蜉撼树罢了,除了摇下头顶覆下的积灰,没有任何实用。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 何时走的,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孟宓唯一留意的,便是她手腕上殷红的朱砂,被雕成盛开得温婉的辛夷花,精巧雅致。 楚宫里的美人真不少。 也许过不久,桓夙便会彻底忘记与他相伴过区区十日的孟宓,抛诸脑后,另结新欢。 宫闱之中的红颜最易老,还未盛开,便凋谢了。 孟宓托着笨拙的身子回房,绕过窄窄的一道回廊,未曾想后面似乎别有天地,这南阁楼是面山而建的,青翠葱茏,蓊郁联翩的黛色自眸中化开,石壁如被削成,光滑无比。上垂着绳索,但被人中途截断,只留下突兀的一截铁链,呜呜咽咽地吹过伶仃的歌。 面壁思过。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姑且给这座山壁取了个名头,思过峰。 打开食盒,情理之中,上下两层的食盒摆了两个菜,一个盐水青菜,一个蜜汁卤肝,乏善可陈,她面对青山岩壁用饭,风过松林,别有清香韵味。 可惜分量不足,孟宓只混了个半饱,就着一旁的清茶,姑且用水填满了肚子。她罪女之身,不敢再问太后或者桓夙要零嘴儿,只可惜母亲带来的糕点,她竟都没有尝过。 此时那些糕点正摆在桓夙的案牍之前,油纸包裹得一丝不苟,小包子嗅到栗子浓郁的香味,不由得多嘴了,“大王,这” 原本想问是否要扔了。 老这么睹物思人,徒劳无功啊,还把自己整得这么憔悴。 桓夙已经拆开了油纸包,只闻香味馥郁,金灿灿的糕点犹如黄金三叠,看一眼便知松软甜糯。他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咬了一块在嘴里。 “大王啊”小包子已经傻了。 桓夙皱眉。 果然还是没有味道。 他不懂,孟宓怎么那么爱吃。与他而言,膳食,也不过吊命的东西罢了。 桓夙放下了那叠黄金酥,用素帛擦净了手指,小包子多事,斗胆地问声:“要给孟小姐拿去” 却被桓夙睨了一眼,清冷漆黑的眸,让他识相地讪讪住口。 孟宓最终也没能享受到母亲自家中带来的黄金酥。 一夜雨疏风骤。 孟宓被料峭山风吹醒,踩了一双木屐去将面山的那扇巨窗落下,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缕缥缈的琴声,孟宓赶紧落了窗,这里已经几日听不到任何人声了,送饭来的美人也不再说话,除了风声、树声,鸟鸣、流水声可这琴音暗示了这附近有人。 可是要推开临寝房的那扇早闭的窗,才能看到窗外奏琴之人。 她心中微微迟疑,这几日伤已经将养得有了起色,她爬上妆镜台,手指抚过那一排镂刻精致的锦理纹,琴声本是优雅古拙的音色,宛如破雾而来,叹罢浮生冷艳,自水上云间,泅开十里清音,婉转而低沉,孟宓听到了流水潺湲,听到了松涛如怒,听到了画在心底的弦被轻而易举勾弄的清音。 她悲哀,孤孑,很想放弃了,随波逐流地在楚宫待到红颜老去,待到太后恩赦。 她忽然想,也许疯妃被关入南阁楼前,她也未必怎么疯了,可经年累月,不与一个人说活,被画地为牢囚困于此,后来那疯疾才更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也太可怕了,我不要疯。”孟宓暗暗地对自己说,她的手指随着音律轻轻扣在窗棂上,殷殷桃花色,灼灼芳其华。 孟宓是个不折不扣的外行,听不出琴音的高妙,但她的心忽然宁静了下来。 夏来,开轩卧闲敞。 秋至,焜黄华叶衰。 初冬的第一簇飞雪,绵密地包裹了整座楚宫华城,桓夙手边的茶冷了又温,温了又冷,美人玉手执壶,蛾儿雪柳,眉黛初成,却见眼眸宛如深潭般沉寂的楚侯,似乎有些不悦,便拘谨地捧茶侍立,娇艳桃花般的樱唇浅吹开杯中氤氲的热雾。 “大王,天寒,请您喝杯热茶,且加衣裳。”声音空灵宛如莺语。 桓夙不可置否,眉宇锁着一股阴沉。 美人又道:“奴婢的父亲曾交代,一定让奴婢尽心服侍大王。” 桓夙忽地起身,动作太大一时竟撞翻了这个美人,酒水泼洒了满地,他只有响起这个女人的父亲,才能克制着不会一脚踹开她,冷笑:“孤对年长自己的女人没有兴致。” 美人含情凝睇,袖口掩面,抖落一层晶莹的泪水,“奴婢绝无妄想。” 桓夙冷哼,负着手迈出漱玉殿。 直至出了门,才知骆摇光所言非虚,天寒地冻,他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哆嗦,小泉子忙不迭捧着一件锦衣狐裘跟来,替他尽心穿上,桓夙拢好披风,手藏在袖中,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目望向那远隔了一里之地,近乎建在山上的南阁楼。 绵密的雪里,整座楼晶莹无暇,檐角渡烟,将一天飞尘尽数探手入怀。 不知怎么,他觉得南阁楼的雪格外盛,格外冷。 “给孟宓的狐裘大氅,棉被香炉,都送到了么?” 身后的内侍佝偻着腰,眼珠幽幽转过,“不曾送到。” “什么?”桓夙一惊,手指瞬间张开。 小泉子为难地抬起眼眸,不看觑楚侯一眼,艰难道:“回禀大王,该送给孟小姐的东西,一应被太后扣下了,便是每日的膳食,也由太后宫中人每日派送,宫人们碍于太后与大王母子关系,未免生嫌隙,故不敢言。但天实在太冷,奴不忍孟小姐女儿之身,却要忍受这般苦楚罪难。” 他这一番话楚侯并没有听完,便已直接下阶赶往霞倚宫,他身后未带一人。 小泉子甚至来不及为大王递上一柄纸伞。 雪落,满殿落梅积压,凄艳迷离地自脚下沿着雪水化开,太后在纱帐软卧,等候许久似的,但她等候的人却许久不至。 卫夷手执银针,缓慢地落下,太后柳眉轻颦,忍痛,咬紧了唇。 她到底是个女人,应付不来朝中诸般施压,桓夙已年满十七,再过不到一年,便是彻底还政于他的时候。可是 她的目光触及纱帘外恭谨跪立、温润如玉的卫夷,眼波动摇了一分贪婪。 此时,殿外终于响起了桓夙的声音,“烦请母后,给孤一个解释。” 14.抱离 生硬的口吻,桓夙一贯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虽不是她所生,但在她面前还算恪守子礼,不曾僭越,但自孟宓入宫,他却三番两次失仪失态。 太后不曾在桓夙这里,听他自称一声“孤”。 帘中的太后拨开纱绡,露出雪肤花貌,黛眉上蹙,“夙儿,你来母后这儿兴师问罪?” 她凤目一沉。殿中人察言观色,登时跪了满地。 连从针囊之中取针的卫夷,也伏低了身,跪在太后脚下。 身后跟来的近侍已被太后的甲卫挡在殿外,桓夙孤身一人,上前一步,“孤听了几句嚼舌根子的话,说太后克扣了孟宓的例俸,孤来求证。” “既是嚼舌根子的话,夙儿不必在意。”太后的手指微动,纱帘晃出一道婆娑纤瘦的人影。 桓夙紧锁修眉,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如沉水深静,他对抬手执礼,朗朗道:“孟宓毕竟是孤楚宫轿辇抬入云栖宫的伴读,她虽得罪过母后,但幽居至今,已算惩处,母后何必与她为难。” “难道她被软禁一事,是因为得罪了母后?”太后因为桓夙区区几句话又沉凝了脸色。 明知失言,戳了太后的软肋,桓夙就是一口气咽不下。这半年来,他苛求年少的自己,励精图治,可是大权落在太后手中,他只能暂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强迫自己不想孟宓。 一个要成为王后的女人,为自己受些委屈是应该的。可今日知道她过得这般清苦,于楚宫任人欺凌,孤立无援,他刹那又忘了给自己的训诫。 冲动至此,只怕对孟宓更是招祸。 他忍了忍气泽,要退下,“儿臣失言。” 太后却唤住他,“可哀家听说,骆先生的女儿在你宫中,很得夙儿的宠爱。怎么时至如今,还没忘记孟宓?” 桓夙背着身,清冷如月光的身姿,被烛光抛下一段俊美无俦的修影。 “没忘。” 忘了,孟宓也许便再也不存于世间了。 “小包子。”廊下积雪厚实,砌下落梅微乱如碎雪,拂过满肩,又刹那盈满。 小包子佝偻着腰跟上前,替大王撑开一柄竹骨伞,桓夙的目光落到南阁楼上。不公平,那座高阁离霞倚宫分明近些,原来是他鞭长莫及,桓夙的嗓音被寒风抖开,“孤去见一见她。” 小包子悚然一惊。 “大大大王,万万不可”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如今太后对孟宓没动杀机,是因为桓夙暂时没有真因为孟宓与她反目,还不曾逾矩,可这规矩和楚国,毕竟都是太后的,大王要是忤逆太后,不说别的,当先死的人便是孟宓。 “怎么这么啰嗦。”桓夙少年心性未泯,皱起眉,一脚踹得小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南阁楼几乎无人把守,孟宓趴在地面,裹着一床夏日用来遮阴的被子,僵直的身体聚不住一丝暖意,窗扉被铁锁扣着,透骨的寒风猛烈拍打着,一架烛台被刮到,刷地整楼陷入了漆黑。 她缩成毛绒绒的一团,齿关直打颤。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边跑来的,只知道一只脚踢在自己肚子上,然后那人便栽倒了。 一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孟宓被砸得咳嗽不止,“是是谁?” 已经半年没见过人的孟宓,难得见到一个活人,忍不住用手去摸,黑夜里传来却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很快便听到了桓夙的冷哼,“不躺在床上,趴在地上做什么!” 被他凶了,孟宓没想到竟是桓夙,微微吃惊,她咬住了下唇,哆嗦着说道:“风侵雨淋,墙渗了雨水进来,床已经湿了大半,不能睡了。” 生嫩清脆的少女童音,已经变得柔弱无力。桓夙忍不住要摸她的脸,可是 “小包子!” 门被推开,泄出一天如梨花般的飞雪,也露出微白的天光,小包子手里抱着狐裘和软毡匆匆过来,孟宓才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映着光,才是眼前的桓夙。 上回见,还是春天。他,更冷更俊美了,削尖的下颌白皙如圭璧,泠泠岑寂的眼深不可测,漆黑得让人畏惧。 她哆嗦了一下要往后靠。 见他一面,如临深渊。孟宓用了半年的时间,好像学乖了不少。 但桓夙却是眼色一痛。他那么嫌弃的胖妞,在终于清减了,瘦了之后,他却没有丝愉悦。反而,有一股苦水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也冻得乌紫,畏惧而警惕地蜷缩成一团。那床寒酸的锦被还裹在她身上,孟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桓夙沉声道:“东西拿来。” 小包子飞快地呈上狐裘。 桓夙倾身上前,手搭住孟宓的被子,她下意识缩起来,想反抗而不敢,转眼便被他抽走了被子,最后遮挡物也没有了,孟宓扯出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哆嗦着唇瓣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 身后的小包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此冰雪天气,孟宓竟然只穿了夏季的薄绡,裹着一层几乎毫无防寒作用的被子,清瘦的面容,木箸一般的胳膊和腿 比起出来时的玉雪可爱,何止变了千分万分。 桓夙不给她吹风的时间,宽大的狐裘瞬间罩在她的身上,孟宓惊吓之下,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到身体一轻,竟被他横着抱了起来,毫无迟疑地往外走。 “大王。”孟宓不敢随意走出这里,小声地唤他。 桓夙冷脸,“不想死就给孤闭嘴。” 孟宓瞬时缄口。 有楚侯护着,她畅行无阻地出了南阁楼,困了她半年的地方,她远远地回头望,只见灰白的楼阙,矗成冰雕玉琢的奇景。 忽地听到桓夙的冷哼:“你还留恋那里?”手指却微微收紧,居然轻了这么多。 孟宓如今的身体羸弱不胜,又几日不曾温饱,被桓夙这么抱着颠着,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意识弥留之际,仿佛听到桓夙骂人的声音。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只有她,更胆小了,她再也不敢轻易跟他说一句话了。 孟宓醒来时分,皎皎的月光清冷如霜,积雪未消,伶仃的冰棱坠于树梢,她身上换了一件厚实的冬装,楚国虽地处南面,但入冬之冷,丝毫不逊于北方。 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手边便有人送来温热的水带。 好长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人围在身边了,没有人监视,没有人看望,除了间隔不断的琴声时时地与她心音相和,告诉她有人与她同在。除了孤寂,恐惧,却很自由。 “孟小姐。” 听到有人唤她,孟宓缓慢地张开了眼帘,侍女温言道:“奴婢煮了参汤,请孟小姐起身用些。” 别人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孟宓点头,由着她宫人将她搀扶起。她偷瞄了一眼,陌生而熟悉的陈设,应是云栖宫的偏殿,昔日她住的地方。 这一眼之后再没有别的,孟宓谨慎地捧着参汤用了一口,热雾熏了她一脸,久违的滋味,她却似乎不敢多尝,低头又放回一旁的秋海棠色髹漆小几,忐忑地问了一声,“可以了么?” 侍女脸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宓听到外边有女子莺语般的嗓音,“孟宓在里边?” “是。” 孟宓微微凝神,只见一个楚式宫装的美人缓步而入,下摆处淡雅梅花纹鲜亮瑰丽,发髻雅秀,娇容绮貌,比一般宫中美人犹胜三分,妖而不艳,婉而不俗。她张了张口,有过一时冲动想问这女人是谁。 可不必问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桓夙会另结新欢,很快的。比她能想象的,能承受的,要快得多。 15.假面 “孟宓。”骆摇光看出了她的怯懦和畏避,盈盈似笑地飘然而来。 孟宓又扭过了一旁,并不言语。 原来楚侯看中的人,竟是一个别扭的小妞。骆摇光觉得有趣极了,比她阿爹轶闻杂记还要有趣,她踩着满殿碎星般的烛光走来,腰间系着杏黄苏穗,锦衣华服,如海浪般纷繁堆叠。 这样的天人之女。 桓夙的宫里不乏美人,但这个女人,也实在美得太不规矩了些。难怪她和众位宫人不同。 骆摇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识得我么?” 并不认识,但孟宓的记性不大好,从前一贯是记吃不记打,也不晓得何处得罪过这个妖艳美人,见她衣饰华丽,以为是宫中的贵人,登即讷讷连声道:“不识,请、请娘娘明示。” “她不是娘娘。” 这个冷沉威严的声音,是桓夙的。当即,殿内跪了满地风姿楚楚的美人,孟宓微愣,只见殿门处,桓夙裹了一袭月色,缁色深袍,君子比德如玉,佩不曾离身,腰间的冷玉映着无暇的银月光,杳杳寒泽如冰。芷兰芳香钻入帘中,孟宓微微低下了头。 见她畏畏缩缩惊恐万状,桓夙原本沉凝的脸色更冷。 “大王,”骆摇光转眼变了脸孔,如泣如诉地要扑倒在桓夙的脚下,“大王啊,奴婢绝不敢妄求大王垂怜啊” 桓夙被抱住的腿僵了僵,一抬眼,只见孟宓微愕,又不敢声张,脸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桓夙登觉吃了闷亏,恨恨地甩开骆摇光,“走开。都下去。” 原来如此姿色的美人,也换不来他的荣宠啊。 孟宓更惊恐了,偏殿人散如流水,他一步步走近,她抱着棉被直往后缩,弱弱小小地蜷成一堆,桓夙音色骤冷,“给孤滚过来。” 半年已过,他已十七,再过三日,是孟宓的十五生辰。依照楚律,女子年满十五,父母当为其择婿订婚。若十七不嫁,还有罪罚,必须上交钱粮丝帛,时间拖得越久,所缴纳的税收更厚。 战乱时代,多事之秋,此举不过是为了鼓励适龄女子早婚,为楚国多诞男丁,忠勇守国,修兵戈,储钱粮,备不时之患。 若孟宓没有入宫,三日之后,孟家二老决心为孟宓定下的女婿,绝不是他。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卑鄙,欺负她,不过是幌子,他只是一想到这个笨丫头要在一个他目不能及的地方,与一个他素昧平生的男子琴瑟和鸣,他心里犯堵。不论怎样,先截了人,让她一生离不开他的掌控。 卑鄙又如何?不折手段又如何? 桓夙心想。他的眼眸蕴着深沉的光,手指抓住了孟宓扣在掌下的被子,孟宓激灵地往后躲,惊慌失措地满床爬,宛如一只他在林场以箭镞瞄准的梅花鹿。 “孟宓。” 她不敢答应,手脚僵在床榻边,战栗着撞翻了参汤碗,外边的人要闯进来,被桓夙沉声喝退,她已经要掉下榻了,桓夙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将孟宓连人带被裹入怀底,她愣愣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四肢僵直,宛如木胎泥塑,呆滞地哆嗦着唇。 桓夙摇了摇她,“给孤说话。” “我”孟宓极缓慢极缓慢地转过头,然后又低下来,语气微弱,“奴婢,不敢。” 桓夙要被她气疯了,她几时这么乖还自称“奴婢”,“不许说这两个字!” 孟宓怔住,她想了想,刚才说了四个字,却不晓得他不让说的是那两个。 桓夙从锦被下把手探入,握住她的手腕,已经聚起了温热,他侧过脸,“还冷不冷?” 他们挨得很近,桓夙一侧脸,几乎便与她吻住唇,少女如花苞般粉嫩娇软的唇瓣,残余的参汤泛着光泽,他明明吃什么都食之无味,却忽然很想尝一尝她嘴里的参汤,是不是别是一般味道。 这念头一起,他却又唾弃自己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何谈大谋,恨铁不成钢地撒开手,孟宓应声倒在榻上,她清瘦了很多,除了脸颊上的两坨肉,整张脸再无丝毫赘余,尖尖的下颌,光洁鲜嫩。她的眸子盛着水,脆弱而无助地看着他。 桓夙心里头的恶念以瘟疫的态势蔓延下来。 他克制着自己暂时不能动手揉搓她的脸,孟宓又诺诺地开口了,“大王,这次定然冲撞了太后了,太后与大王,毕竟是母子一心的,奴、奴婢不敢成了离间之人。” 他眉心一凝,忽然想起来,南阁楼藏书之丰,在楚宫是数一数二的,她被幽禁了半年,自然都在读那些无聊的书,心里摸清了些楚国的底细。心中又生怜意,彻底不忍欺负她了。 “你想回南阁楼继续待着,便再忤逆孤一句。” 他以为孟宓这软骨头性子,必定会把自己缩起来,大气不敢出,但他这次却料错了,孟宓沉了沉气息,抱成一团,低声道:“我想回那儿待着的。” 她把头埋入腿间,他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为她第一次顶撞自己而讶然,跟着意味到怒火,长姿而起,“什么意思,待在孤身边,还不如冻死荒楼?” “你想让孤成全你?” 孟宓不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冗杂的人声,他抱孟宓出门的事,定然惊动了整宫,何事都瞒不过太后,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这时派人守在殿外,小包子试探着传唤了一声,桓夙拧紧眉宇,蹲下来扣住了孟宓的下颌。 她目光躲闪,被他用力摇回来,冷目威胁:“你是孤的人,孤不说让你死,你便不许死,孤不让你去的地方,你哪里都不许去。” 在他的紧逼之下,孟宓却忽地笑了。 他一怔,眼光更沉,汹涌的如一派暮色。掌下的脸蛋缓慢地绽放,天真而清澈的笑容竟让他的心被扯出一道漏风的裂缝,她笑着说,“不是你让我待在南阁楼,终身圈禁的么?大王,言则必有信。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一国之君轻诺寡信,又何以为君。” 桓夙惊愕地看着她。 孟宓变了很多。她瘦了,美了,可让他感觉到不同的,不是这些,而是现在,她跟他说这些的话的时候,眼光还是澄澈如云的,不沾世俗的,可是,那些晦涩和软弱在笑脸下灰飞烟灭。 她装得太好了。 一个人在无声无息地被关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的警惕和戒备比以往重了十倍,她的见识和勇气比以往涨了十倍。 桓夙晦涩地撤去钳制,咬牙冷笑,“好锋利的牙齿。” 真正惹恼他的,不是她的改变,而是她宁愿一生面对那些古书经卷,残羹冷炙,也不愿留在这春光融融的云栖宫。 孟宓抓着棉被急促地喘息,她揣测不透桓夙的心意。她方才对他的顶撞,已经冒犯了他的底线,而她也不过就会这三板斧而已。幽居的这半年多,她读遍异国奇志,慢慢对自己多了计较和思量。 她想过自己的一生,但是没有一条,是如他所愿,成为他的附庸,他要她怎样,她便怎样。 她本能地抗拒成为他掌心里的木偶娃娃。被怎么安顿都好,她唯独不愿这样。 昨日她几乎要冻死在阁楼里的时候,她想,若是桓夙来了,也不过就是让她出去,从一个没有人的自由荒凉之所,走入一个需要事事察言观色、对人言听计从的大屋子,在金碧辉煌之间,人心湮灭。其实,与冻死也差不多。 “大王!”小包子堵不住人了,跪爬一般地跑进来。 桓夙正和孟宓对峙,尽管这个女人并不如自己想的变得多有硬骨头,但他心里知道,这一次已经没那么容易妥协,他想不留情面地惩治她,想狠狠地罚他,欺负她,折了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硬气和反骨,摧毁她的勇气。 贪恋如邪念。 他听到小包子扑通跪地的声音,下一瞬转身扬长而去。 “太后说了什么?” “并未有言,但她派了狄将军亲自来拿人。孟宓若离南阁楼,等同逃匿罪犯。”小包子强迫自己记忆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桓夙的脚步猛然收住,苦楝树的浓叶婆娑地荡过绿光,他拂袖转身,“太后要让孟宓死。” 他这次带孟宓出来,是授人以柄了。 难怪孟宓要回去。她必是看透,即便他有心,在眼下的情势之下,他根本保不住她,唯独回去南阁楼,太后才有可能平息怒火,他才有可能周旋。 她一出一回,太后疑心也能消减大半,以为他纵是再恋着孟宓,也终究忌惮太后不敢硬碰。 她只要还是那个卑躬屈膝,对太后和他都俯首系颈、听从发落的孟宓,没有任何反心和离间之意,对太后的秘密守口如瓶,她就是安全的,可以在南阁楼安逸地待下去。而他,也许便会因为她的不识抬举彻底放弃让她回来。 真好啊,她就永远守着她破败的一座楼,和那些书,就够了。 她那么不想和他在一处,他真要让那个女人如愿吗? 16.心性 巍峨的石阶,铜柱林立之后,一身黑色玄甲、俯首恭敬地抱剑而立的狄秋来,微微张开了双目,他听到了桓夙的脚步声,盔甲滴着水,他抬起头,只见俊容冷彻的楚侯逼到了他的眼前。 “狄将军是太后的心腹之臣,也是楚国的肱骨栋梁。” “大王谬赞。”桓夙眼底的冷漠让他心惊,他同太后一样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楚侯会真对孟宓用心。 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17.收买 黎明以后,派去守在南阁楼前的甲卫回来了两人,小包子与他们接洽,脸色诚惶诚恐地跑进来,听到楚侯正审问着一卷竹简,惊得掉头要跑。 “滚进来。”桓夙的竹简拍在髹漆几上,晕暗的灯火里,楚侯阴沉着一张脸,烛光里分外英俊灼目,小包子讪讪地夹尾猫腰而近。 “她的《女训》读得如何了?”桓夙想到那个笨妞捧着书读,乖巧安分的样子,心头忽地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愉悦。 小包子正要说这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讷讷道:“那、那些书,眼下都成了孟小姐的”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楚王宫,虽则现在南阁楼的门外已经没了那两道栓门的铁链,但真正囚禁她的,又岂止只是两条铁锁? 张偃将麻袋上的绳子解下,“若是孟小姐不愿离去,这些俗礼,还请孟小姐收下。” 孟宓好奇,只见这其中竟放着几盒精美的糕点,以晶莹如雪魄的冰晶八角盒封置,隔着食盒都能嗅到荷露梨雨的芬芳,这必是出自雅人之手。上阳君果然知道,她在零嘴面前,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张偃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这副姿态近乎刻意引她上前,孟宓不负所望地迈了一只脚,但最终又为难地收了回来,“不,即便真是上阳君,我也不能走。” “为何?”张偃疑惑,“就在下所知,太后和大王,待你并不好。” “即使是那样,那也并不意味着上阳君便能待我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何以劳烦先生,用这般的大手笔,冒着得罪王上的风险救我?便是我信了他的为人,”孟宓又摇了摇头,“也不能不顾及我的家人,我不能冒险。” 最后,不走,眼前这些美味就是她的了。 身后,南阁楼外忽地响起了小包子困惑的试探声:“孟小姐醒着么?” 孟宓激灵了一下,怕张偃在来人之后,情急下对自己动手,好在他只是卷起了衣袖,对孟宓轻轻颔首道,“在下先告辞了。” 孟宓一个眨眼,人却不见了。她往前奔出几步,只见一片平整的被人工打磨得滑不留手宛如圆润石玉的峭壁,她咬了咬唇,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美食,转了几个角绕出来,替小包子开门。 门乍开,一股冷风灌入阁内,孟宓的心尚未平静,只见小包子领着两个更显稚涩的小宦人,两人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往里走,咬紧了牙,孟宓错愕地望向桓夙身边的红人。 “这是?” “这个,”小包子低着头,两头不是人地艰难道,“是大王让孟小姐温习的。” 温习什么?她走到那块被吃力放下的石头面前,凝睛一看,只见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女训》,吓得她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雪压了三两梅枝,郑国的上阳君曾是新郑最风雅温和的男人,如今到了郢都,便成了楚国最风姿高卓、情趣优雅的公子,他的梅花酒烹出了冷梅艳雪的寒香,白衣如流云皎月,博山炉袅娜的一尾余烟,将他玉骨冰魂的容色晕得有一缕依稀之态。 “公子。”张偃穿过两道长廊,迈入门内,黑色的长袍大氅抖落了一层碎雪琼珠。墨眉凝霜,风尘仆仆地赶来,形容比之上阳君稍显狼狈。 蔺华温笑,“来喝几盏,暖暖身子。” “诺。”张偃依言坐到他身畔,蔺华斟了一盏,并不忙问结果,先礼数周到地招待了门客,张偃自己按捺不住,腹中过了遍稿,直言不讳:“孟小姐心有忧虑,不肯答应。” “我早知如此。”蔺华并未失望。 “那”张偃有些摸不清公子的心意。 蔺华斟酒的动作流畅而温雅,行云流水,衣袖轻拂,“她总有一日会答应的。我只是,用了一些糕点稍稍收买一下她。”想到去年宴中,那忍着胃口不敢大嚼特嚼、挤眉弄眼难受地小口吞咽、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忽地,那凝如水墨的眉心之间抽出了一缕淡然的柔色和笑意。 18.暗涌 上阳君留给孟宓的糕点出自楚国最好的糕点师傅,她也不疑有毒,仅仅一顿晚膳便横扫千军如卷席,留得残盒,细细地抹干净了嘴。 被饿得厌食的那段时光很不好受,她只要看到能入嘴的,腹中便泛恶心,但祸兮福之所倚,病好了之后,即便再怎么吃,都再屯不起身上的油水了,她恢复了往昔的好胃口,只是身体再也没有横着疯长的迹象。 她彻底沦为了楚腰美人之中的一名。 日暮的夕晖宛如立在眉梢的一段风情,未消的雪水映着橙红浅黄,淡淡地浮出一抹粉,轩峻的高楼亭阁在黄昏里沉峙无言,这时,一缕清音缓慢地转过九曲回廊,蜿蜒着顺着西风爬上来。 “来了。”孟宓眼光骤亮,趴在床边贴着耳朵去细听,她已经听这个人的琴声听了很久了,对方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但他的琴音造诣很高,连孟宓这种外行人都听得出来。 暮色的桃夕渐渐地寡淡,冷蓝将天光一缕一缕地拾起,室内暗了下来,琴音止歇,孟宓下来点灯,忽地一阵晚风吹来,烛台摇摇欲坠,她飞快地伸手去扶。 风吹得岩壁前的风铃几乎断线,嘈嘈切切的声音不绝于耳,孟宓冒出一丝惊恐,直觉这股妖风并不简单。 没过多久,一道雪白的人影踩上了木板,迂回的阁楼之后,白衣墨发,赤着足,说不出的高蹈而风流。 小包子正给桓夙念着左尹大人上呈的帛书,不敢觑桓夙的脸色,他自个儿早已汗如雨下,桓夙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支上品紫霜墨玉的狼毫,竟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左尹最近上呈的文章,除了声讨太后,便是声讨太后,鄢郢的文人个个都生得一张利嘴,这个桓夙年幼时便早有领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口诛笔伐是能逼死人的,听罢之后,桓夙淡淡地问:“今日下朝之后,太后脸色如何?” “虽未曾见到,但是,想必很不好。” 左尹大人是文官之中的翘楚,言辞冷峻犀利,为人耿直不阿,说话往往一语中的,今日在朝中将太后批驳得无言以对,依照太后的性子,必然要生闷气。 桓夙不动声色,只是将小包子手里的帛书取回来,耐心提了几个字。 齐国近年来时运多舛,连逢天灾,百姓饔飧不继,南渡黄河而下流亡者不知凡几,此事楚国多员大臣联名上书,民为社稷根本,楚国当敞开泱泱大国气度,开城接纳这些流民。 但如今楚国的形势,朝中一半大臣虽都不愿女子专政,但太后的凤印却比他的印玺还要好用,太后妇人之见,这些流民若流亡楚国,必对楚国的生计元气大伤,故而拒不接纳。令尹也站在太后那边,认为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两万难民误了楚国生产。 “令尹在问孤,孤的决定。”小包子对政事虽然懵懂,但这些年,桓夙让他念过不少文章,有些底子,眼珠滚滚地转了一两圈,便抿了抿唇不答话了。 桓夙见他欲言又止,皱眉道:“你也想问孤的想法?” 小包子万万不敢起这个胆子敢关心朝政,这楚王宫里死过的篡权阉竖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坚定地摇头。 桓夙扬唇,俊脸化了丝柔和,“孤信任你。”小包子大惊失色,正要包着泪眼抬起头,楚侯忽道,“孤的决定是要就寝了。” 小包子:“” 一惊一乍的,搞得他好难过。 左尹大人的这篇文章,足见满腹经纶,锦绣巨篇一气呵成,如江水之不绝,就连小包子这等外行,亦觉得读来分外流畅,胸中如有气张,震荡出了不属于他的陌生的男儿豪气。 但小包子敏锐地察觉到,桓夙似乎并不高兴。 这是一篇讨伐太后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知道有多少人写给楚侯看过,均被桓夙以离间太后君侯母子之情为由驳回了,甚至有所惩处。左尹大人的文章楚侯也看了,这一次的态度却很奇怪。 他既没有动怒,亦不觉得这篇好文章多有气势,随意批注了几个字,便彻底打发了。 太后怒得头疼欲裂,扶着额头坐软轿回宫,才入了霞倚宫,便抛下众人独身入了幽兰室,传唤道:“叫卫太医前来。” 太后懿旨一下,不过太久,楚式月白长袍的卫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墨兰将人引入内宫幽兰室外,事情似乎有些紧急,这一次竟没有避着旁人,茶兰后脚跟着墨兰一路到了幽兰室外。 “延之。”石门尚未关,茶兰忽地听到太后一声软语,她从未听过威严上位的太后对谁换了这般绵软姿态。 惊疑不定之际,那门已经阖上了,卫夷已入内,墨兰掉头见到茶兰,新月眉一紧,不悦道:“没有规矩,太后吩咐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来幽兰室。” 茶兰低着头,仓皇地掩盖了一丝异样,更慌乱地跪下,“奴婢也是担忧太后凤体,忘了规矩,自愿领罚。” 既然她如此识大体,墨兰也不予为难,让她将她拉下去给了点眼色,便没有细思。 “延之”太后从石靠上软软地滑下来,虎皮绣纹的软毡和棉被一应落在湿润的地面,卫夷放下药囊将人抱入怀中,温香软玉,侵袭的一抹幽菊芬华杳杳地升起,他的眼眶微微一暗。 但毕竟是几代宫廷太医,卫延之虽惊不乱,握住太后的玉手便开始切脉,太后已经疼得脸如白纸,雪白饱满的额头不断躺下汗水,他神色一痛,“头痛得厉害么?” “嗯。”太后一个字更将他的心骤然揪紧,卫延之切脉的手轻颤了一下,哆嗦地近乎探不到脉搏,太后重口喘着,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从药囊里找出了针灸袋,抽了一支,强制心神缓慢地钻入百会穴,然后是风池穴 幽兰室的的温泉与云栖宫同出一源,此时氤氲着满室的热雾,太后白皙如梨花的脸尤带红潮,微喘着虚弱地笑,手指抚过他的脸,掌下一片濡湿,她的笑容更盛,“还有你在身边,便好了。我什么也不怕。” “川谣”她的身体状况,卫夷不敢明说,只是胸口宛如压着一块巨石,沉重而滞闷,他难以喘息。 “累了便睡,我替你针灸。”室内湿润,卫夷解下斗篷,扔在地面,太后的衣衫已被扯乱,她盈盈地扬眸,“这样治疗么?” 她突起如丘的双峰擦过他的手背,卫夷烫手得一退,太后有心与他在无人的地方成些好事,不想才起身,头忽地一阵眩晕,她重重地摔入褥子之中,神思弥留之际,听到卫夷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川谣!” 他曾是鄢郢杏林一脉上百年不遇的奇才,他本该脱去宫廷太医的身份,驰骋江湖,可是从他第一眼见到自己时,那些男儿志向、书生意气,都被忘之脑后。 他已做了十三年的她一个人的卫延之。 身份有别,可她从未后悔过,因为卫夷,她才觉得这样的人生尚存一丝幸运。 太后陷入了昏厥之中。 19.迷离 朝中的风声很紧,逼迫太后还政的声音愈发振聋发聩,但这些风声还落不到孟宓的耳中,她挑拣了一件秋海棠色的双枝芙蓉绣纹的大氅,炉火微弱地燃了起来,她才想起要去关窗。 没想到才一抬头,一道白影倏忽跃入视线,孟宓大惊失色,一屁股摔在冰凉的地面上,烛火昏暗,照不亮他的全身,唯独雪白的宽袖袍服亮得晃人眼珠,孟宓战栗着往后退,头撞到身后的木橱,磕出了一声巨响。 那人好像瞬间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往这边进了两步,孟宓咬着贝齿往门边爬,“来人!救命!” 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20.纯情 太后静卧于重重罗帷之后,桓夙跪在榻边,绣帐下探出来一只肌白如雪的手腕,轻轻地抓住了他,桓夙垂着眼眸,“母后。” 太后捕捉到他声音里的哑然,喘息了几口,叹道:“夙儿第一日到我宫里来那日,也下了大雪,你冻得脸色通红,宫里没有人给你发放例银,也没有人疼惜你” “是母后给儿臣熬了莲藕羹汤,给儿臣加了锦袍。” 桓夙低着头,声音更哑。霞倚宫里里外外站了一群人,有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还记得那日的情境,九公子夙单衣薄靴,脸色通红地披了一袭雪花,被人领入当年的王后宫中,他乖巧而沉默,见谁都要行礼。单薄瘦弱的身板细细地颤着,廊下有人一声讽弄的屑笑,原来几位公子都趴在围栏上等着看公子夙的笑话。 九公子眼睑泛红,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没有一个字。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是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除了母妃之外,第二个人,给他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他始终记得。 “夙儿,”太后说一个字便要咳嗽一声,她喘气不止,勉力侧过身,双掌合拢握住了他的右手,“楚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哀家绝没有任何妄念。” “孤知道。”桓夙皱了皱眉,他忽地转过头,“你们都退下!” “诺。” 很快殿中只留了这母子二人,卫夷对桓夙施了一礼,拎着药箱默然离去。 “母后。”他反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细声道:“可是哀家有私心。我终究是先王之妻,也是依照楚礼迎入王宫的先王王后,世事不容于我与卫夷。哀家在朝一日,便能为自己与他多争一段时日,我对不住楚国的列位先祖,枉顾了纲常法纪,可我可我宁愿不要这太后之位,你与我有母子之名,可是这些年来,母后能说这些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 桓夙点头,“孤明白母后的难处,是父王亏欠母后与我母妃甚深。若非不得已,母后不至于此。” “楚国终究是你的,哀家再怎么强拧,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的手指松开,缓慢地指了指不远处辉煌精雕的妆台,台面工整严谨地摆放了一只箱箧,“那是你父王临终前交托给我的印玺,有了它,日后你颁发政令,便会畅行无阻,上行而下效,无人再敢有反对之音。” 没想到太后今日交代的竟是要将王玺还给他。 桓夙微愣,思忖之下,脸色一时惨白,他出了霞倚宫,见卫夷还跪在宫外,西风寒凉,檐外飞雪联翩,桓夙眉宇深陷,他冷着声色道:“太后的病,到底如何了?” 卫夷一时没有动,低着头颅,散乱的额发覆住了那张脸。 直至过了片刻,他才缓慢地反问:“敢问大王,要听真话么?” “孤不屑自欺欺人,你说便是。” 卫夷凝了凝神色,唇瓣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药石无医。” 这次却是桓夙沉默良久,他问:“那,还有多久?” 卫夷摇头,“微臣也不知。” 卫夷是鄢郢最高明的医者,桓夙纵然有怒,也不能说一句卫夷是个庸医,这方才是最可悲之处,桓夙咬住了牙,唇齿之间溢出淡淡的咳嗽声,卫夷忽地抬眸,“大王,要微臣为你诊治么?” “你顾好孤的母后就好!”桓夙咬牙切齿,“孤要你给太后续命,无论多久,但孤可以保证,你的性命绝不比太后长!” 卫夷苦笑着伏地身体,“谨遵王命。” 桓夙扬起脸,灰白的天抽着一朵复一朵的雪,摇摇洒洒地覆落,霞倚宫与南阁楼相去不过几百步,愈发显得高耸凝滞,笨拙而古朴地立在一片巍巍然的宫墙之中,苍松如墨,白灰之中隐隐滴落下来,呈绵延流淌之势。 孟宓还沉浸在苦思冥想与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除了那夜上阳君雪色的衣袍,他温润朗然的双眸,以及那一首动人心魄婉转悠扬的《静女》,她脑海之中竟然不剩什么了,她见了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什么,愈发模糊。 包括她描的那副上阳君的画像,她也不记得,自己还有这般好技艺还能画得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画。 她试图提笔,想画一个人,脑海里掠过桓夙的脸,她能纤毫无差地忆起他的每一处轮廓,可是临到下笔时,却犹犹豫豫不能决断,废了半天功夫,画了一张形似神非的图,她有些恍然。 “我是不是中邪了?” 她拍了拍脸颊,垂下的眼眶里忽地曳出一个身影,孟宓惊骇地一跳,险些躺倒,火光里映着桓夙冷峻俊美的一张脸,琥珀般的双眸,褪去了稚气和幼嫩的皮,气韵一日一日地沉积威严下来。 这是楚国的王啊。 孟宓拍脸的动作僵住了,她很快地想起那个夜晚,好像上阳君也是这个站位。 难道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同时对两个男人动了龌龊的念头,所以思念过度,中了邪了? 孟宓惊得一跳,哆嗦着唇道:“大大大”要是呢,他会做什么举动,会唱什么歌,说什么话,让自己方寸大乱? 岂知这个大王并没有昨日上阳君那般柔情缱绻地表明心意,更没有唱什么《静女》,一双晦暗不明的眸死盯着她,沉声:“你心虚什么?” 心虚?孟宓的心在呐喊:我分明是得了癔症啊。 看来她的幻觉也不是出现得毫无逻辑道理的,就连幻境里的桓夙,也是冷的,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威煞之气和生人勿近的疏离。 孟宓诧异地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既然是幻觉,她所幸便看个够吧,幻觉里的桓夙,反正不能把她怎么样。 “不曾心虚。”孟宓摇头,直视着他不移眼。 “你看什么?” 孟宓胆大地笑,“比对一下。”她到底画得差在了哪里?她想,昨晚是不是也这样在幻觉中直面了上阳君,一边看一边画,所以才那么惟妙惟肖? 桓夙觉得很是莫名,但被她这般赤.裸地盯着看,他心里竟然丝毫都不反感,反倒敞开了手任她打量,他风寒在身,她不理不睬,他本该发火叱责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可是眼下好像并非如此,他的目光落在了孟宓案前的一幅素帛上。 简笔勾勒的一个轮廓,清傲如松柏,俊眉冷目,紫金攒珠镂龙冠冕,山河锦理曲裾,虽则神.韵差了一两分,但就其描摹的轮廓,只需一眼,便可断定是他无疑。 装作漠不关心,却在私底下偷画他的画像,很有出息么。 他若是不来,还发现不了这么个意外之喜。 桓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冰冷凉薄的两瓣唇,忽地向上掠过了一个微妙的弧。连太后重病带来的哀痛都冲淡了,头一回动心的楚侯,听到了胸口急促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冲动自深埋九尺的黄沙埃土里极欲破土而出。 孟宓更惊了,这果然是个幻觉。 他竟然笑了! 他竟然还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21.意动 “幻觉”的手指已经挑起了她身前的画,微微俯身,一缕披散的墨色长发坠在她的案前,在他起身之际,孟宓猛地伸手一抓,桓夙被扯地头皮生疼,凛然道:“撒手!” 他直起身的动作才做了一半,素帛还被他的长指挑在手中,孟宓涨着脸,“不放,把画还给我!”因着是幻觉,她愈发肆无忌惮。 可是这缕头发捏在手里的质感,有些滑,捻起来又粗粝得磨手,真实得让孟宓吓了一跳,半信半疑地问:“你,你怎么会来?” 他要是答不出所以然,那就是假的。 桓夙长气一吐,冷笑道:“你胆子大到不把孤放在眼里,孤不能来兴师问罪么?” 她什么时候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孟宓怏怏地把手撒开,桓夙哼了一声,这条雪白的丝帛上,细笔描摹着一张图,他正襟危坐于桌边,五官和装束一眼便可看出来是他,桓夙忽然又勾出了微妙的唇弧,在孟宓忧心惙惙阴云密布之时,桓夙忽道:“你,为何摹孤的肖像?” 孟宓低着头接受审判,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这个大王不同寻常,他和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太不同了,而且他会笑,就算不是幻觉,那也是中了邪了,她小声道:“练手的。” “怎么不拿旁人练手?”桓夙将那轻薄似云的丝绡掂了掂,“你不知道在楚国,唯独孤的画像不可流传于世,凡有人擅自作画,要受车裂之刑?” 车裂! 孟宓读了那么多书,知道这是车裂就是五马分尸处以极刑!她吓得一屁股跌倒,桓夙已经侧身,将丝帛扔入了火钵里,吐着信子的火苗腾起来,将那卷未完成的画吞没了。 她脸色煞白,但也确认了,他不是幻觉。孟宓震惊地仰着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犯了死罪。 桓夙绕过她面前的梅花小几,托起她的下巴,温软如脂膏的一团,削尖如葱根的手指抬起来似想反抗,然而眼眸里又冒出几分异样,后来死心颓然地放下来了,桓夙沉声道:“你老实回答,不然逃不掉。” 威胁到性命的时候,孟宓一时慌张,顺着他的话张口就答:“因为、因为我喜欢大王!” 桓夙的手指僵住了。 俊脸腾起一朵可疑的红,飞快地聚起来,又散如浮云尘雾,他的手抓住她的肩,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孟宓说不出来了,刚才差点咬到了舌头。 楚侯的眼睛这么亮,这么热,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冒失地抓着她的香肩,像在逼她,又像在追求她,孟宓舔了舔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再喜欢,也不能说。 何况,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桓夙并不失落,虽然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他还是珍之重之地把孟宓抱了起来,孟宓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谨慎地窝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震了震,发出几个笑音,孟宓脸都红透了。 除了孟老爹,还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把她抱起来,跟他贴这么近。 他也才十七岁,可是这双臂膀已经足够坚实有力,孟宓听到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跟着身体一软,倒在了床褥里,他微凉的唇很快火热,落在她的鼻梁上,孟宓捏着拳放在腹部,阻隔着他们的肌肤相近,却还是被吻得软成一汪水,睁了睁明眸,不解地看着有些忘形的楚侯。 她们楚女对童贞看得不重要,连男人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嫁来时已非完璧,孟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过分亲近,虽然有点害羞。 桓夙摸她的头发,光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孟宓听到他说:“你喜欢孤,所以先前跟孤玩的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对么?” 孟宓:“” 她们国君的想象力比其他国君要丰富百倍,自信也强过百倍。孟宓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微窘地绞着手指,讷讷不发。 “你不想说也罢,孤终究是逼出你的真心话了。”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神色自傲。 孟宓:“” 她以为把苗头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她不是真迟钝,对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察觉,她想说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话让他迷惑,可是桓夙偏偏深信不疑地当真了。 孟宓激红的脸烫手得像一团火,身后的丝帛已经烧得只剩下残渣了,这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已经到时辰了,桓夙不自然地爬下床,正了正衣冠,孟宓小心地拉上被子盖住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被她三言两语地搅和,他的心情反倒有所好转,摸了摸她的头,“孤下次再来。” 孟宓猛点头。 能伸能屈的卖乖让桓夙大悦,竟然破天荒笑出了声,“孤越来越喜欢你了。” 孟宓:“” 她乖巧地笑,其实已经紧张得全身出汗。桓夙到底不是一般人,她怎么把主意和心思动到他的头上,不是太深的喜欢,就像对一般的猫猫狗狗都是一样的,还远远不及到嘴边的美食。可是,冰冷的少年,偶尔炽热滚烫的体息,方才险些灼伤了自己。 浓郁的男人味,现在还漂浮在鼻翼两侧,一伸手都能抓一捧下来。孟宓险些又红了脸。 小包子惊恐地发现,他们大王今日格外与众不同,出门时脸颊有一缕不自然的微红,他心领神会,佝偻着腰等大王下台阶,桓夙一句话也不曾留,只是唇畔微染薄红,那正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竟然比平日轻了不少。 “大王,那个” 欲言又止让桓夙心烦,“说。” “骆小姐在漱玉殿等您很久了。” 桓夙忽地顿住身,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小包子险些倾身撞上她,桓夙忽地冷脸,“孤不回云栖宫了,你找个人告诉她,让她父亲来把她领回去,孤的楚宫虽然大,但也不需要她。” 小包子唯唯诺诺,只有答应。 桓夙的广袖下滑落了一卷丝帛落在掌心,他怎么会真烧了她的画?何况画中人是他,自然是要留着的。 不曾想这位骆小姐的脾气大,不比孟宓是个软包子,桓夙一席话让她脸色大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回去便写了封信给骆谷,让他找机会见见桓夙,只不过暂无回音。 骆摇光心情不好处散步,一路穿行疾走,绕过云栖宫外翁蔚的竹林,绿光疏影里,少女的衣摆微漾如蝶,发香如兰,忽地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转身,恰好撞上一堵胸墙,那人穿了袭铠甲,她捂着吃痛的鼻,大怒:“你是何人!” 狄秋来微窘,他在外宫巡视,不甚今早,十一公主落了一只纸鸢在内院的树梢头,她急坏了,非要自己前来捡,十一公主才豆蔻之年,又得娇纵惯养,养出了一副刁蛮胡为的性子,这么大了却还是哭鼻子的年纪,被缠得无奈,狄秋来只得背着大王偷偷入内院拾纸鸢。 本决意捡了纸鸢便走,岂料撞上这个疾行的女子,险些以为是刺客。 可是她转身,狄秋来才发觉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一时忘怀所以,双目发直,愣愣地动都不能动了。 骆摇光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又一副见了美人走不动路的下作痴样,以为是和宫中侍女私会的轻浮放荡甲卫,正愁气没处使,一脚踢在狄秋来的小腿肚上。 但能征善战、骁勇超群的狄将军纹丝不动,她这一脚宛如泥牛入海,骆摇光反倒踢得脚疼,咬了咬唇瓣,叱道:“还不快滚,仔细我禀告王上,治你的罪。” 狄秋来的痴怔变成了震惊,没想到她是桓夙身边的人,这下再也不敢动分毫旖旎的心思,对骆摇光行了个礼,道谢:“多谢。” 也不敢再问她如何称呼,便匆匆掉头而去。 这个男人生得萧肃轩举,丝毫都不想伪面小人。骆摇光有些好奇他的身份,暧昧不明地笑出了声,心情莫名转好起来了。 狄秋来低声喘气,走到十一公主身后,郁郁苍苍的一片松林,十一公主脸色潮红地扑着雪地上的雀儿,入冬之后,地面时有积雪,鸟雀被饿得落到地面啄食,也无力飞起,十一公主扑得正欢,狄秋来无奈,只怕她已经忘了纸鸢这回事。 听到有人踩在雪上沙沙的脚步声,十一公主好不容易靠近的雀儿似有所察,扑通一下振起翅膀飞远了,十一苦着脸转身,见到狄秋来,当即娇气发作,“你赔我的鸟儿!” 狄秋来失语,不知该怎么接话。 十一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红蝶纸鸢,想到正是自己落在内院树梢上的一只,又笑逐颜开,忘了鸟儿上来讨纸鸢,岂料东西才抓上手,忽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狄秋来眼见到公主脸色一板,怒道:“你方才去见了谁?” 狄秋来一怔,十一愈发觉得不对了,她逼近过来,又细细嗅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如兰如麝,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女人,敢勾引她看中的男人,十一大为恼火,“快说到底见了谁!” 原本打算忘了的缘分,被十一这么一闹,却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个行色匆匆的绿裳美人,如绝世遗珠,如松斋清露,云堆翠髻,肌白如雪,单薄的身上有一缕香雾隐约,他想到她的第一时间,便同时想到他是王上的女人。 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他一时怅然。 十一没有等到回答,但单单观察他这脸色,也知道了七八分,一时恼恨不已,决心找到这个女人必予严惩。 22.不走 十一是先王膝下唯一的公主,也是先王后嫡出,在太后之前,先王后诞下十一公主没几月便香消玉殒,后来才有了川氏一族的兴起。 在楚宫之中,十一公主备受太后宠爱,连素来对人不假辞色的楚侯,也不得不对她退让几分,凡事都不与她正面争锋。对于楚侯来说,这样的退让已经算是“溺爱”了,无怪乎这个公主愈发有恃无恐。 她才十三岁,但心悦狄将军的事,阖宫无人不知。楚女本来就放肆大胆,何况公主,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丑闻,再者太后早有默许,将来的驸马也非狄秋来莫属,十一喜欢,是再合她心意不过。 桓夙与狄秋来在苑中练剑,狄将军的剑术师承六国第一宗师,算是楚国的佼佼者,而桓夙算是那位宗师的再传弟子,天赋极高,积雪被扬如尘屑,桓夙的剑光有虚有实,忽地折手一剑,直抵狄秋来的胸甲。 狄秋来是各中老手,对危险有熟练成癖的嗅觉,但他没有躲,甚至动一下都不曾,桓夙被他料定了这一剑不过是玩笑。 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玩笑。 楚侯收鞘,淡淡问道:“你怎么看十一?”楚侯侧脸的轮廓冷峻如锋,象牙般皎白的肤色,微凛的凤眸,完美无瑕,但又透着分淡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打量。 狄秋来早知道桓夙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但他素来看重婚姻大事,虽然不敢诋毁公主,但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答:“下臣,对公主绝无妄念。” “如果可以有呢?十一她中意你。”桓夙不适合做说客,他的面目和声音都太冷,没有人喜欢与这种冷冰冰的人谈条件说心里话。 狄秋来跪下地,铠甲摩擦出铿然的几声,“微臣不会从的。” 堂堂甲卫军首领,好像被逼婚的小白脸一样无奈,楚侯也不好就这种事为难他,负手道:“你是我楚国的功臣,孤不好因为姻亲之事迁怒你,但十一受了委屈,她怎么罚你,孤也一概置身事外。” “诺。” 狄秋来答得掷地有声,实则内心并不如表面沉稳,他只是心头偶尔地掠过一抹绿影,怅然若失,但对着桓夙却唯有苦笑。 剑练完出了一身汗,桓夙回宫沐浴之后,披着未干的墨发走出浴室,只听有人传唤,说骆谷在宫外请见,修眉不可自抑地紧了一二分,猜到是骆摇光暗中告状,但他桓夙又不惧那人,声音一沉,“让人进来。” 骆谷进门时,楚侯正坐在猩红软毡铺的木阶上擦拭他的宝剑,寒光映着寒冬的日色,宛如冷雪碎冰,楚侯的姿态闲逸,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已迈入漱玉殿的骆谷停了停脚步,听见他问:“替你女儿抱不平的?” 骆谷一如初见,黑发青衫,儒雅而气韵沉稳,他低头施礼,捋了一把颌间美须,淡笑:“其实,也不算是在下的女儿。” 桓夙的剑柄立即磕在了木阶上,他冷着脸沉怒道:“你敢骗孤?” 骆谷匆匆上前,跪在桓夙的身侧,手中的羽扇摇了摇,“怎敢欺哄大王。摇光是在下在市井捡的一个丫头,见她可怜,带在身边养了三年,认作义女。后来她自愿入宫为大王分忧,在下也不忍不遂她心愿,只好”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无奈,无奈极了。 冷脸的楚侯拔剑,沉声:“孤不要她的服侍。”话音甫落,又想到了一件事,锐目盯紧了骆谷,“她是吴国人?”他父王便是死于吴国流矢之下,吴楚之仇由来已久,如果骆摇光是吴国人,她自请入宫,无论如何都当被视作目的不纯。 “那倒不是。”骆谷微微摇头,“她是越女。” 越国与楚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桓夙便不想再追究骆摇光是哪城人,目光晦暗地摁住了剑柄,“骆先生当日说过,无论如何孤要护着孟宓。孤要护着孟宓,留着骆摇光只会不便,先生岂会不知其理,把她送入王宫,不是自相矛盾么?” 骆谷微怔,随即又了然失笑道:“错了错了。”他拂袖摇头,想到骆摇光,既纵容又无奈。 桓夙皱眉:“错什么?” “在下原本是送摇光入宫,与孟小姐作伴的。”骆谷失笑不止,“孟小姐虽然冰雪剔透,但人却有些懵懂,要她明白大王的心意,只怕还要个三五年,摇光聪慧,在下原本是想让她周旋一二,岂料当日她入宫时,大约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她以为我的目的,是让她迷惑大王。大王今日告知,在下茅塞顿开,既然已造成不便,在下这便将人领回去。” 原来如此,见他态度诚恳,桓夙不再纠缠不放,让他去云栖宫外等着领人。 岂料他说明来意之后,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骆摇光,这一次却并没有让她如愿,反而在云栖宫外演了一出好戏,女儿跪着抱爹的腿,涕泪俱下地哀求:“不,摇光不能走,摇光是真心想服侍大王的。求父亲成全!” 来往的宫人都实在看不过去,觉得她一个美人这般梨花带雨地求人有些可怜,骆谷皱眉将人扶起来,“你莫非真对王上动了心思?” 骆摇光抿唇不答话。 来护送骆先生出宫的狄秋来正好按剑而来拾级上阶,才见到这个身段窈窕如柳雾女子的一抹背影,跟着便听到了她求骆先生不离楚宫。 她为了楚侯,正在求他父亲。 狄秋来的脚收住了,唇微微抿紧。 骆摇光背对他,又表现卖力,自然没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骆谷拍了拍她的肩,“你既然对楚侯这般情真意切,那父亲便不管了,入了王宫,你这一生一世便都是楚侯的人,日后不可任性,不可忤逆,知道了么?” 见狄秋来来送他出宫了,正在阶上候着,他长话短说,叹了一声,“今日我便不带走你了,但王上如何发落你,父亲也无可施为,你便,自求上天眷顾吧。” “多谢父亲。”要死皮赖脸待在楚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后对她印象不坏,楚王也不是毫不讲道理的人,宫中多她一人,连用饭的木箸都不需多一双,养个闲人罢了。 骆谷越过她离开,骆摇光目送,待一转身,只见身后长姿峻拔地立着一个男子,玄甲森然,脸色淡然地掠过视线,好像没看到她,对骆谷见了礼,转眼便护送骆谷离宫去了。 她唱了半天大戏,就为了留在宫里,一半以上的原因都是为了他,结果这人竟然这么冷淡,连一眼都吝啬予她便掉头走了,这么潇洒。 骆摇光暗中咬牙,映红的唇钻出了一排齿印。 自那日浑浑噩噩见了上阳君之后,孟宓便一直告诉自己,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对上阳君那副皮囊很是欣赏,所以出现了幻觉,此间此事譬如南柯一梦,醒了忘了便是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释怀不少。岂料这事却还没完,没过几日,她竟然又一次与他相会了。 23.审问 他恍然出现,仍是在日暮时分,孟宓的在南阁楼的寝房只有一间,简陋的几样装饰摆件无法遮住视线,火光后,传来隐隐温润的人声:“孟小姐在么。” 正打着盹儿的孟宓闻言飞快地支起身,踩着一双塞了软绵的绣鞋绕过木橱走出来,只见木板门后的回廊里,映着微弱的夕光,白衣出尘的男人拈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盏高擎,孟宓嗅到了一缕奇异的香味,怔愣之际他已缓慢地走近。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追求?” 孟宓呷着这两个字,忽然不太懂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而眼前白衣无垢的上阳君,又像之前朦胧的影子一般,乘着月色而去。 她不过是晃了下神而已。 孟宓捧着书卷,手里握着一支桔梗,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其后的数月,他果然一月一来。 当然,桓夙也偶尔会来,他来时,不论什么时辰,窗下都没有清心的琴音,所以孟宓小小地把他当做不速之客。 楚侯小气,她烧了他送的书,于是他令人搬了一块刻字的石头过来,大喇喇竖在阁楼内,孟宓胸口有气,幸得上阳君来时带来了一些珍品藏书。孟宓对这位大王的度量,已经不抱任何憧憬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红润剔透,双眸清亮如水,摆了一桌的珍馐,她下筷也不疾不徐,似乎在欢飨美食,但看得出有一丝局促,拨了半碗饭,孟宓才小心地看着楚侯面前连动一下都不曾的木箸,细声细气地问:“大王不吃么?” 他摇头,眉眼不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冰冷。 但是他的眸,始终专注地落在她的眼底,孟宓有些不自在。既然不吃,何必多摆一副碗筷,这不是浪费么。 孟宓揣测不透这位大王的心思,但想到前几日听到有人送膳时闲谈了一二,不由多问了一句:“太后的病好些了么?” 他愁眉不展,应该是为了太后吧。 桓夙点头,“卫太医照料得仔细,病情已经稳了下来。” 孟宓于是不再问了。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说不上恨,但也不喜欢,她只是信口问了一句,不敢再打听多的,于是识相了闭了嘴,专注地吃菜。 每一道精品佳肴被放在舌尖味蕾,她总是餍足地眯起双眼,雪白的肌肤晕开薄薄一层蜜粉的雪,桓夙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带来的都是她的最爱,尤其那道八宝鸭,每来必带,这是她的“心头宝”,有过一段共枕的时光,这是她夜里做梦自己说的。 当时,还流了一串晶莹的水在他的床褥上。 想起往事,楚侯忍不住掖了掖唇角。 若不是因为后来桓夙至今不知,她怎么跑到了慈安静园,那里素来是太后划的禁地,外边有甲卫把手,一般人无从得进,他审问过当日值夜的人,却一个个有如离魂,对当夜的事一概没有印象。 这便是症结所在,他扣住了袖袍,修眉微攒,“你还记得,慈安静园那一晚,你怎么会闯入禁地?” 孟宓边吃边摇头,声音含混不清:“我忘了,那晚有些迷糊,本来是茶兰带我走的,后来她人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人,再后来”再后来似乎撞见的上阳君,她很清楚那是个幻觉,因为她中了蛊,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幻觉引入静园的,一路畅行无阻。 可她再笨也知道在桓夙面前,不能提蔺华,于是缄口不言,以为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揣测下去。 她细微的神色也逃不脱桓夙的眼,他眉心的褶痕更深。那一晚与她几乎同时离席的还有上阳君蔺华,她出入禁地犹如入无人之境,本来便值得怀疑 但孟宓又说了茶兰。 桓夙忽地长姿起身,拂袖而去。孟宓甚至来不及跟着起身去送他,转眼楚侯的身影已消失在帘后。 桓夙回了云栖宫,找的第一人便是小泉子,“将茶兰带来见孤。” “诺。” 傍晚孟宓又见了上阳君,他总挑日暮时分前来,到第一缕明月光升上树梢便飘然而去,无一例外,他带来的书总是珍品,他离开时飘忽如一羽白鹤,孟宓回神的时候,总只见一缕雪白的翅尖。可是他们已经相熟了。 孟宓没有告诉任何人上阳君与她见面一事,除了南阁楼,他从来不去任何地方,半年相处下来,最初的怀疑被动摇了,她开始相信,上阳君蔺华对她是有好感的。她从来没见过谁那么温柔的眼波,润然如玉的嗓音。 “上阳君,齐国出逃的百姓,除了流亡楚国,剩下最多的便是入了郑国,你一点都不担忧郑国的国势么?” 蔺华面朝崖壁,手指拨了一把风铃,朗朗一笑,“国君昏庸无能,没有齐国流民,他自己理政,本也是一桩笑谈罢了,担忧与不担忧,没有一点用处。”他语气随意散漫,但有对国君无德的无奈和绝望。 在郑国陷入危局的时候,他是国君毫不犹豫扔到楚国的质子,他是郑国一个被放弃的人啊。孟宓为他惋惜不忍,蔺华回眸温笑道:“我郑国之主比不上你们楚侯。” 照理说桓夙还未亲政,这位上阳君的口吻也太笃定了些。 “先楚王仁德爱民,留下楚十万虎狼之师,楚公子夙心怀大志,他即位之后必大有作为。当今之世,晋为强国,但我笃信,一旦太后放权,不出十年,楚必取而代之。” 他侧过眼眸,风拂过他鬓边一缕漆黑的发,脸色宛如月光般皎白无暇。 石壁前风铃声声,落入心坎里。 孟宓无端地为之悸动。 会吗? 她眼中的少年楚侯,这时候,还远远没有那成那等气候。她的见识远没有蔺华那么丰广,远不如他博闻强识,她应该相信上阳君今日谶言。 桓夙审问了一个时辰,但毕竟时隔久远,已经一年多过去,茶兰只记得当晚中途急着小解,便先钻入了小林子折返,让孟宓等候,后来一些琐事便记不得了。楚侯戾气发作,当即发落了她三十刑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茶兰咬住这番说辞不放。 她是太后身边的第二个近人,桓夙没伤了太后的面子,让人给了她伤药,将她拉回了霞倚宫。 等人走了许久,桓夙揉着眉心,自铜盏青灯下小憩,小包子端了一叠时鲜的水果前来,楚国的柑橘举世闻名,在楚王宫中最是常见,没有新意,何况桓夙自幼吃到大,他懒得多看一眼,小包子在他身前的紫木案上放下了青铜盘。 他忽地扬起下颌,盯住了一勾摇曳婆娑的烛火,嗓音骤冷:“敢欺哄于孤,呵。” 方才审完了茶兰,小包子知道大王是为了茶兰而动怒,谨小慎微地放下东西要走,桓夙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柑橘上,目色微微锋利,最底层的橙黄鲜红之间,似乎,夹带着一条白色的丝帛。 24.甘甜 桓夙将最上方的柑橘拨开,骨碌碌的几只滚落在地,他抽出了那条丝帛。 这是令尹大人传上来的朝中各辅政大臣的万民书。在他掌权之前,令尹大人辅佐太后理政几年,位高权重,他一直是太后的拥护者,但这封手书,摁的是他的指印,题的是他的大名。 书中言辞恳切,声声控诉,指摘太后擅权,为乱朝纲,他们一干臣子体恤君侯被剥夺王权,忧心如焚,故此对太后阳奉阴违。顺带,这封信里表达了一下他们对桓夙的忠心。 “自作聪明的阿谀之徒。”桓夙眼冷,将这条丝帛扔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睁眼,只见不远处一抹漆黑的瓦顶,长廊缦回,玄色的一抹身影隐约藏了半截身体,席地而坐,风流倜傥地披着一头墨发,指下悠然地拨着丝弦,孟宓忽地胸口一跳。 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那人已经扬起了目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见瓦砾的黑,柳影的葱茏,还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绝无仅有的冷峻的漠寒,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对视了一眼,她伸出手去摔上了窗。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她能听到她决绝地摔窗的巨响。 桓夙失落地垂下目光,袖口忽地动了动,手中多了一只剪刀,手下一划,绞断了一根琴弦,再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琴是师父所赠。 可是他离开时,就意味着永无归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楚国,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他留着一张琴睹物思人,那些“琴可清心”的劝导还言犹在耳,可是被拨乱了的心,被晦暗的深渊吞没,阴郁甚嚣尘上,现在的它,就是暴露自己个性软弱的证据。 还被孟宓嫌弃了。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他身无一技之长,唯一的技艺居然还被她嫌弃了。 留下最后一根琴弦之时,他伸手要去剪断它,忽然听到远处孟宓焦急的大喊:“住手!” 他微怔,从不出南阁楼的孟宓眼下竟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长廊下,滴翠的柳丝婆娑纤长,她瘦弱的身影,像一缕轻烟似的。桓夙恍然间听到袖下的手微微晃动的颤音,还有胸口急速的狂跳。 再回到南阁楼之后,没有那两条铁链,也没有人把守,对孟宓来说,她即使在一天之内出入百八十回,也不会有人拦着,真正将她困在一座高楼里的,是很多无可避免的无奈,她不得已为之,也甘心待在那个角落。 他也知道,所以孟宓此刻的出现,才让他觉得意料之外,惊喜得说不出话。 孟宓提着裙摆跑上来,娇喘吁吁地宛如一只落网的蝴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怀里,软软的温香,熟悉的奶味儿,他全身的肌肉一瞬之间绷紧了,孟宓喘着气,跑得后背前胸出了层薄汗,香味更浓,桓夙只怕她软软的站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肢。 是他熟悉的细腰姑娘。 孟宓嘟了嘟唇:“剪了它们作甚么?” 桓夙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把恩师唯一的留下的琴都剪坏了,他绕过这节不答,掐了掐她的小脸,“你那么急不可耐地要见孤,是为什么?” 孟宓忽然涨红了小脸。 弹琴的人在她心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自己能听懂他的心音,也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楚国流传着这样的佳话,她想,她也能将那个弹琴的人引为知音,就算不是知音,她也很感激这个人,拯救她于死寂的静默之中,让她不至于连一个人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 打开窗,见到了他,是桓夙。她吓了一跳,可是知道他是桓夙,她才知道,原来他贵为楚君,也有脆弱柔情的一面,冷漠的人偶尔的温柔,显得格外珍稀,格外动人。 桓夙笑着一把手兜住怀里扑腾的蝴蝶,“你本来便是孤的,一生一世都逃不掉,现在是你自投落网,更别想着走。” 孟宓转过通红的脸蛋,绞着手指嗫嚅:“谁说我是你的。” 他俯身而就,含住这两瓣学会顶撞他的唇,辗转厮缠,孟宓被吻得晕了头了,这么炙热的体息侵体而来,她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正要退两步,桓夙霸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腰肢一捉,更紧地贴了上来。 孟宓脸红得像红杏,“嘤嘤”抗拒了一下,被吻得脸颊充血,才终于重获自由,她委屈地瞪着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她瞪着人时露出两旁的眼白,没有一点美感,他偏偏觉得可爱,捉住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孟宓被他谨慎而生涩的吻弄得羞赧不胜,手背被濡湿了一个唇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今晚,我就不洗手了。” “你怎么会这么乖。”楚侯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发育得足够完好,桓夙只轻轻一揉,似乎便会捏出水儿来。 孟宓的心砰砰地撞了几下,渐渐明白喜欢源于一场深深的心动,她的心已经为他悸动。那样炽热的体温,霸道的深吻,让她脸热,又忍不住舔唇,轻轻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味了一下。 甘甜如蜜。 25.香消 桓夙的琴弦已经被绞断得只剩下最后一根孤零零的细丝,她有些惋惜,以后是不是听不到了? 他看出她的顾虑,掐了一把她的脸蛋:“放心,孤有的是琴弦,挑几根续上便是了。” 方才的沉郁、滞闷一扫而空,因为她来的时候,带来了熟悉而柔媚的春.色,就像多年前一个飘絮的午后一样,把她的温度全给予了他。 孟宓扬起绚烂的笑容:“你会弹琴呀,大王好厉害!” 乖得让人想欺负的孟宓,被楚侯的手掌揉了揉脸蛋,他笑:“你不知道的还多,给孤老实点,孤便一件一件告诉你。” 桓夙天生一副俊冷的面孔,即便是笑,也给人三分威压感,尤其这个“老实点”,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老实”地结交了蔺华,还和他无话不谈,要是让这位暴戾的楚侯知道了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趁他不注意时缩了缩脖子。 楚侯没有亲政的时候,他一日里比较得闲,因为孟宓今天表现格外乖巧,他安逸地抱着她在回廊里赏花,柳絮翩然,簪入他披散的长发里,孟宓觉得他这样放旷不羁,很有名士风骨,很好看。 胸口熟悉的跳动还没有平息,她缓慢而深入地吸了几口湿润的气,澹澹的池塘水花簇浪,孟宓想到一个明眸皓齿的绝代佳人,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宫里储着一位云鬓雾鬟的骆摇光,见一眼便很难不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她至今都还记得那个女子的风情,潋滟如平湖生微澜,罗裳红妆,朱颜如海棠,难描难画的美。 孟宓颦了柳眉,轻轻地抿唇。 她发现自己刚刚好像得意忘形了,竟然会因为楚侯少年的一时冲动,自大到,刚刚竟然想独占他。 那块石头上的《女训》看来有必要读一下,她还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太后将养了半年,身体有了起色,但陪同桓夙上朝却丝毫没有落下。 黄昏的水面浮光跃金,她靠枕着一只藤椅,手挨着红栏,洒下一圈鱼食,池子里的红锦理纷纷游窜来,争做一团。场面很活泼,溅起细小的白梅似的浪花。 面临各路质疑,她左支右绌,力不从心,唯独黄昏时,有卫夷陪在身边,她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针灸,他冰凉如玉的手指的抚摸,太后苍白的脸色拽出浅浅的悦色:“延之,我必定是要先你一步离去的,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卫夷跪在她的膝头,手按着她的脉,闻言,声音微哑道:“太后但有吩咐,卫延之九死不辞。” 他是医师,是世上最能看破生死的一类人之一,谁人与世长辞,都不该让他最慈悲也最无情的心波动一下,可唯独眼前的太后。他拗不过上天给他心爱的女人定的命数,救不了她。他这一身精湛的医术,原来一无是处。 无计留春住。 太后虚弱地搭住他的手,“我小时候随我母亲住在行云山山脚下的柏溪边,山明水秀,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安逸的时光。可惜后来我被父亲召入郢都,很快又送入王宫成了楚王的王后可是我还是眷恋故土啊,延之,请你务必、务必让我的尸骨回乡。” 卫夷垂着眉睫覆住了双眸,看不出神色,他的手颤抖地握住她:“好,川谣,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别多想,仔细养病。” 太后幽幽地吐出一口长气,专心致志地翻过了身,将饵食撒了一把又一把,池中鱼儿吃得正欢,但躺椅上的女人面色却苍白如霜,颓靡而不振。 这样安逸宁静的时光,短暂得像一颗握不住的流星。他终究是留不住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他措手不及。 太后的病情稳住了,为了避风头,卫夷这几日便没有再来。 朝野非议的风声被桓夙压住了,太后本人并不知道,桓夙本来并没有恶意,他毕竟念着与太后的母子情分,不好叫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论落入太后的耳中,太后原本便染病在身,若是再受激,情况必定会恶化下去。 太后只是隐约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嗡” 钟鸣的声音响彻了整座大殿,铜器嗡嗡震出回荡久远的旷远之声,桓夙在通报的声音落地之后沉步而出,但他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帘后依稀绰绰的人影,分明是太后无疑。 因为身体抱恙,她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出现在楚宫议事的朝堂上,但眼下她竟然也在,桓夙想到那封数十名重臣上表的檄文,忽然眉心一紧,宦者轻轻提醒他,出了一点声儿,桓夙不动颜色地侧过身,撩开玄青色绣龙穿祥云暗纹的袍服,落了座。 百官行礼,这还是上古时代的礼节,楚国的文人丝毫不嫌古礼繁冗赘余,一个个乐此不疲地供奉先祖,邯郸学步。 “孤身体不适,今日若无事,尽早散朝。”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沉沉地扫落下来,这班旧部老臣应该与他心意相通的,但偏偏有看透他的心意却不识时务的人,而且分明是筹谋已久,就等这一天。 左尹张庸起身出列,“大王,臣有本奏。” 掷地有声,大殿上每一个人都听得分外清晰,太后身前的纱帘随风一晃,珍珠瑶贝穿缀之下,伶仃轻快地奏响了,太后下意识攥紧了牡丹色的衣袍袖摆,张庸与她有隙已久,上朝没有一次放过她的。 桓夙的脸色更冷,几乎咬牙,“张卿,请说。” 张庸已经过了耳顺之年,鹤发蓬乱,他恭谨地对楚侯拜了拜,刚正不阿地奏报:“臣启奏大王,太后枉顾先王遗命,擅权多年,使我楚国至今并无寸进,更勾结外男,祸乱宫闱,蔑视楚律纲常,此妖妇不除,我楚难有明日。” “你放肆!”桓夙掀案而起。 淡橘红的纱帘后,太后发间的步摇忽地一颤,她惊骇地抬起眼眸,那双镇定自若的威严的眼,露出一两分惊慌失措,可是她藏在帘中,没有人看到。 桓夙咬牙道:“污蔑太后,是死罪,左尹大人深谙楚律,再言一句,孤便如愿搬出你的律法。” 张庸岿然不动,“臣敢启奏,便不怕身受车裂凌迟之刑!” “你!”这人忠于王权,本该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他与太后为难,便是让他为难,桓夙怒道,“真当孤不敢斩了你这个辅政的左尹么!” 说罢,广袖下的手一扬。 原本落座在张庸对面的右尹徐子楣此时却又随之站了出来,字字铿锵道:“大王明鉴,太后专权跋扈,又囿于妇人之见,于我楚国大计,终是不能有所裨益,肯愿楚侯重掌楚国国政!” 桓夙大怒,“尔等不知,太后早将印玺还给孤了么!” 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能放过一个妇道人家。这堂上列之百人,均沉默地只为了无声杀一妇人!这便是他泱泱楚国。 不能保护母亲,他还谈什么德政王道。 徐子楣是个饱学的儒雅之士,昨夜还尚与骆谷对饮,对方仙风道骨飘然之慨,让徐子媚这个局中之人羡慕不已,骆谷抚须对他笑道:“你们一班人也有百余人了,明日就这么公然欺负孤儿寡母?” 受尽儒学熏陶的徐子媚也无计可施,摇头道:“我也是毫无办法,楚君为君,他只有摆脱了上头的太后,雏鹰才能凌空振翅,真不是你一直希望看到的么?微生兰大人。” 骆谷伸掌止住他后来的话,“当真不给太后留路么?” 徐子媚怅然道:“太后是楚君亲政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她若在,我们少年楚侯便一直活在阴影和羽翼之下,何况” 证据并不在他手中,振振有词的并不是他,他不过是为全了百姓、大臣还有自己的一点心意罢了。 这朝中虽然只站出了左尹右尹,但余下之众亦用沉默表示了他们对张庸大人的认同,帘后忽然传来太后的一声质问:“哀家还政给楚侯,是迟早的,待他十八岁满之时,哀家自然没有理由霸着朝纲不放,敢问张卿,是铁了心定要哀家过不去么?” 张庸并不因为太后一句质问而脸色大变,他从容不迫地反击:“先王临终之时,将楚国托付给七公子不闻,而后不过三日,公子不闻横死,太后扶持九公子夙即位,名正言顺。可这般名正言顺背后,是否也有不可告人之事?” 纱帘后只见太后气得胸膛急促地起伏,桓夙一惊,“母后?” 太后抚着胸口喘息,桓夙拂袖震怒:“张庸!你是质疑孤,不该登上楚君之位?” “老臣不敢。”张庸不改颜色。 一直在左下首正襟危坐的令尹终于是起身,桓夙眼色微凉,凤眸涌出一缕缕猩红的冷光,令尹卜诤理襟上前,跪伏于地,“臣有一人,斗胆请太后一见。” 桓夙的目光一侧,所有人都望向那到薄薄的纱帘,流云一般地泄了出来,如烟如霭的一道牡丹色的人影,在淡淡的橘光里,几乎晃乱了众臣的眼,帘落,惊艳之色还此起彼伏地争相在各个朝臣眼中怒放。只知道太后垂帘听政,却不想她竟是如此绝色,难怪十七岁入宫,十八岁便被封为王后,受尽大王拥戴。 人群中终于有一人跳出来为太后辩护,这是川氏仅存不多的青年才俊之一了,按照辈分,太后是他的姑母,这个年轻人掷玉于地,铮然一声,众大臣心头猛跳,只听这青年叱问道:“楚国数年来无寸近,可有寸过?太后理事不贰过,不苛政,也没有出过大的纰漏,她有什么错?即便王政不施于野,境内兵连祸结,那也是你们一干守旧无能的臣子,不思己过,反倒跳脚出来,一个个揪着太后不放,你们又是何居心?” “川大人!”卜诤冷笑微讽,“等这人见了,你再这么侃侃而谈也不妨。” 这声质问振振生风,川沧只觉得袖口被拂起,他抬起眼睑望向御座之上冷眼俊立的楚侯,纱帘后,极缓慢地传来女人温长的嗓音:“令尹让哀家见谁?” 卜诤眯了眯眼,“恳请太后准允。” 这个两面三刀的文官之首,对太后素来克恭克顺,而眼下狡诈得笑里藏刀。 “母后。”她听到桓夙携了丝忧色的声音。 可是不答应只能显得自己心虚,更让人捉了把柄,太后吐出一口幽幽的浊气,“让人进殿。”胸口忽地闷闷地跳了几下,不详的预感像一朵腾起的阴云。 “带人上殿来。”卜诤传唤了一声。 很快,有两名甲卫压着人缓步肃然地入朝堂上来,桓夙远远的一眼,忽然惊了惊,那人不正是 白衣如雪的卫夷。 他捉襟见肘、形容狼狈,白皙的俊容抹了一层泥灰,唇角压着一缕雪色,素色的衣衫也染了点点梅雪,几乎是脚不沾地地,由人拎着衣裳提上来的。 “卫夷?”桓夙脸色一沉,纱帘后果然有急剧的一晃,桓夙沉怒地挥袖,“令尹大人,你不问过孤,便敢拿有官衔在身的卫太医,甚至动用私刑?” 反了反了,好大的胆子! 指摘太后越俎代庖牝鸡司晨,他们这群人,干的又何尝不是僭越妄为的事! 那两名甲卫也不知是不是刻意,便将卫夷往地面一掼,卫夷狼狈地扑在地上,四肢的无力地匍匐着急重地喘息,桓夙正要让人将他搀起来,纱帘却猛地被一只手揭开,“延之!” 桓夙虎口一颤,怔愣之中,太后已经拨开了帘冲了出来。 那刹那之间,百官几乎无不倒抽凉气,这位年轻孀居的太后,未免太明艳动人了些,她的百鸟缀锦枝云绡笼着那一道月光般的瘦影,几乎无人有刹那工夫的反应,太后已经扑到了阶下,“延之,你怎么了?” 卫延之自幼体弱多病,也正因如此,他才决意悉心钻研医道,可他的身子骨毕竟孱弱,被十道酷刑加身,焉能完好无损?他连支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喘息不止,手却作势要推开她,“太后,别理” “我怎么能不理?怎么能不理”太后将他的身体抱了起来,替他抚着胸口,卫夷已经遍体鳞伤体无完肤。 川沧愣愣地瞧着这一幕,不可置信,“姑母?”他义正言辞,是因为他深信他们川氏人,他的姑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现实却是如此不堪。 他一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很不光彩,被卜诤乜斜了一眼,气不过地甩袖回座。 “哀家带你去找御医不,你就是最好的御医,你撑着点,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啊,卫夷,你说话” 卫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缓慢地将敌视的目光转到太后梨花饮露的脸上,怜惜而不知餍足,胸口急重地起伏了起来。 “太后。”卜诤缓步走上前,目光透着一丝阴凉的光,“太后还要否认么?” “卫太医已经供认不讳了。”说罢一扭头,身后一个人递来一卷画押的竹简,罄竹难书的累累罪行,洋洋洒洒的一册认罪书。 太后凤目一抬,忽地被一只几乎无力的手按住了手腕,她垂着泪水低头,卫夷艰难地将头侧了过去,“不他按着我的指太后” 桓夙冰凉的眼眸扫过这一群人,今日,在殿上逼迫他们母子的,卜诤、徐子楣、张庸,还有方才怒目的、不屑的,卜诤的心思,是一眼能看到底的湖水,桓夙还年少,只要扳倒了太后,他便能凌驾于楚侯之上。 可看穿又如何,卜诤是先皇钦定的令尹,位极人臣,楚国朝中尽是他的党羽,若非如此,今日只怕也未必这么齐心,上下其手地问罪于太后。 “卜大人,卫御医无故落入你的牢网,吃了你的刑法,被迫签下认罪书,卜大人便拿这个来服众么?”桓夙袖手,“会否太儿戏了些,愚弄了孤?” 卜诤作揖行礼,“大王明鉴,太后公然与外男搂抱,眼下数百双眼睛都看着,老臣岂敢欺哄大王?” “依照卜大人的德高望重,你今日便是要在这殿上指鹿为马,只怕也无人敢说个不。”桓夙冷凝的眸微眯,“敢问卜大人,究竟何人造谣生事,说太后与外男勾结?” 这都明摆着的事实了,楚侯竟然矢口否认,这才是真正的指鹿为马啊,张庸越众而出:“卜大人廉洁公正,是先王的重臣,他岂能未经查实便私自扣押卫夷,大王明察秋毫,定能分辨忠奸。” 毕竟是令尹和左尹,桓夙一时郁火暗结,若是一年以前,此时他早已摔案下阶,势必将这位年高德劭的令尹大人一脚踢得数月不能下床。 但他的任性,除了逞一时意气,换不回什么。 来往几句,词锋相对,太后却似乎没有挺进这些话,她只是慢慢地低下头,漫过绝望和悲戚的眼不住地落水,卫夷的按在她小臂上的手,无声地滑落 青铜铸就的石柱,被烛火烤出了一丝猩红。 渐渐地,殿内的血腥味好像更浓郁了。 “延之!”太后抱着沉睡的男人,忽地剧烈地摇晃起来,可是已经闭上双目的卫延之,却没有醒。 “延之延之”太后清澈的泪水大滴地淌落,她伏在男人的肩上,绝望无助地放空了眼光。 多少年前,她在郢都的诗会上认识的隽秀少年,他乌发如浓墨,孱弱翩翩,脸色透着一股病态的白,可却从容不迫地杀入终局,终有机会与她一战。他们和诗往来,带着楚韵的歌谣,后来慢慢唱和成了时下最普遍的情诗。 她渐渐红了脸颊,他也深深为她心动。 可惜造化不逢时,那天她揣着少女的心事回家,当晚便被二娘殷勤地灌了迷药,被送入了进宫的马车,原来二娘的女儿被楚王钦点为妃,她妹妹不愿意,二娘虽然也疼自己,但权衡之下,最终被送入宫的还是自己。 她是那么信任这个二娘,可是那天当她醒来,她浑身肿痛、遍布淤青肿痕地倒在绯红的床褥里,上面是一张中年男人英挺的方脸,她只记得,她醒来时,头顶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起伏 她不想做太后,入宫陪王伴驾从来都不是她的所愿。 太后放下卫夷,她站直身体,风不知从何处吹来,折弯了一殿的火,鼓动着她轻薄的流风回雪般的牡丹色衣衫,绸绡散处,幽幽的女儿香随之弥漫开来,这群自诩廉洁不阿的朝臣,有多少人在一眼之下沦为太后的裙下之臣? 这个才三十岁的女人,还不算老,虽然也不再年轻,可她保养得很好,肌肤白润抹雪,幽芳宛如处子,她绮艳而苍凉的笑容让那抹风韵显得更令人心痒。 她走到左尹身旁的位子,手挑起那个中年臣子的下巴,媚眼如丝地吐气,笑道:“你不是一样想要我么?” 和那个强占了她的身体,逼她永世留在深宫的楚王有何不同? 那个玄衣臣子抖如筛糠,哆嗦道:“微臣微臣不敢。” 还不都是一样。 太后忽然急促地起身,她风一样地奔向殿门,卜诤以为太后畏罪要逃,呐喊道:“拦住太后!” 几乎同时间,桓夙也喝了一声:“孤看谁敢!” 看守殿门的两名甲兵不知动是不动,踌躇之际,太后已经奔到了面前,甲卫一惊,正要伸手去挡,却听见哗然一声龙吟,他手中的青铜剑已经出鞘。 “母后!” 桓夙目眦欲裂,但是这一瞬息的时间太快了,快得不足以让他准备,让他迈出一步。 王宫里的佩剑,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利器。那柄长剑往太后雪白的延颈秀项一抹,扯出一条猩红的珠串,人已经仰面倒下 在场的大臣无不惊骇。 他们联合逼迫太后,万万想不到有今日之局。老楚王死的时候,这位太后在宫中深居简出,几乎不曾动容,直到下葬时才出来主持了葬礼和祭天仪式,但她今日,竟然为了区区一个卫夷而自刎于宫前,这 有人在快慰,有人在可惜。毕竟是一个绝色佳人,毕竟她也曾站在楚国的金殿前指天画地,是当今之世唯一听政的太后。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她没有迟暮,她在最艳最盛装的时候死去,凝成了他们心头永远的遗憾。 青丝覆落,牡丹色的裳服纷纷地堆砌下来,堆成了一抹斜阳般的瑰丽。 徐子楣走入还没下车,只听见车帘外骆谷清沉的声音问道:“太后自刎了?” 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坏的结果。 徐子楣将眉头紧皱,伸手揉了一把眉心,倦怠地下车,他撩了把苍色下裳,缓步下车来,“骆兄,屋里详谈。” 毕竟徐府前尚有车马喧嚣,人声沸水,毕竟还是人口嘴杂,徐子楣抬手引路,将人引入正堂,一院擎于枝头的榴花高啄,怒放如潮,骆谷青衫落拓,不喜欢明艳颜色,刻意绕开了一株石榴树,徐子楣招来两名童子为上客沏茶。 待茶已温,徐子楣皱眉道:“你挂六国相印,是天下第一相,若要扭转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骆谷没答话之际,他又道:“你甘心作壁上观么?” 骆谷温雅地笑笑,袖口拂过青铜盏上袅袅的一束烟气,“我走过十一国,最不放心的终究还是这个孩子,这对他也是一场磨砺。太后之死虽在意料之外,但我如今无官无职,介入不得楚国政事,以免反受其乱。子楣也是洞若观火的人,应该看得出,幕后有人推动此事,刻意卖了证据给令尹大人,并且当先一步抓了卫夷。可以说,卫太医正是那人送给令尹卜诤的绝杀之招。” 这样心如止水的一个人,还好意思说他挂念谁。 徐子楣唇角抽了抽,转而无奈道:“想想咱们君侯,自降生起随他不得宠的母妃身居楚宫陋室,大王连一面都吝啬予之,七岁丧母,过继给太后,一路被几个兄长欺负,伶仃可怜的一个人,好容易坐上了楚侯之位,备受大臣欺凌打压,哎” 见眼前的这位先生神色不动地啜饮着茶,他又不忍地长叹息一声,“他今年也才不过十八岁而已。想想他幼时,依赖母妃照料时,失去了母亲,仰仗师父教导时,那个没良心的一去不回”言迄瞄了一眼骆谷,他的眉梢似乎竖了竖,徐子楣便继续长吁短叹:“与唯一的继母相依为命时,太后自刎宫前” “啪”骆谷眼前的茶已经被不算文雅地阖上了杯盖。 他神色复杂地瞟过来,“你想说什么?” 徐子楣猜得透他的心意,似笑非笑的,却有一两分苦涩。 骆谷却问的是:“何时看出我是微生兰的?” 徐子楣是个老实人,在朝野之中斡旋已久,说直白点便是一个和稀泥的,基本表现平庸无能,但大智若愚,骆谷知道,他是那个内敏的人。 “我和骆谷虽然有十多年没见了,但还算是了解他,他的耳后有一颗红色的痣,那是胎记,抹不去的。你第一次来时在夜里,我一时不察没有看清。至于你,我当然无时或忘你的那些怪癖。”徐子楣不由得对这人称叹,“但微生大人不愧是挂六国相印的人,模仿一个人的说话行事简直惟妙惟肖,若非与骆谷自幼一块长大,只怕我还认不出。” 微生兰朗笑,目光侧过一旁,无奈饮茶,“你能看出来,夙儿也就该看出来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微生兰摇头,“他要是知道了,我怕是就走不了了,在他发现之前,我得离开楚国。” 那孩子当年还是个缠人的小公子,自母妃死后走出陋室之后,活在众人眼皮底下,便一直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他只要离开片刻,都让他忧心忡忡地派出一宫的人来找,粘人得很。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和当年到底有了什么不同。 微生兰收回散漫的追忆,食指捻住腰间一条杏色的穗子,摩挲的质感让他空荡的手暂时有了一处安放的所在,他想到那个黏人的九公子夙,就想到了今日朝中发生之事,不由问道:“今日,他难过了么?” “微生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么。”徐子楣想到这个不负责任的太傅便替大王不平,“当年太傅上了船离开,便再也不回来了,王上便只有太后一个亲人,如今真正在御座上成了孤家寡人,岂不难过?” 微生兰深浓的两道修眉紧揪了起来,手指在桌面连续叩击了几下。 “还有一人。” “微生大人指的是,孟宓?”徐子楣忽然笑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微生兰还有今日,自己办不到的事,寄望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不过是楚国芸芸女子之中的一个,君侯即便喜欢她,可她又能成什么事?” 微生兰没有说话。 今日楚国大殿上之事,已经传遍宫闱,楚侯连夜惩治了一百二十余人,但凡长舌多嘴的,他下令不会如今夜只是杖刑这般简单。 太后与卫太医之事,成了楚国秘而不宣但多数人又心知肚明的事。 桓夙一双阴鸷而深不可测的双眼敛云藏雾,他负着手站在台上,卫夷被水泼醒,神思刹那聚拢,他一眼仰视到身前修长的身影,楚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对于此时的卫夷来说,他自己就像一只蝼蚁,他不确定楚侯会不会抬脚。 卫夷没有丝毫挣扎,倒在水泊之中,眼底没有波澜。 他听到了。太后已经不在。 他的形容枯槁憔悴,桓夙眼风一掠,上前将其一脚踹开,沉怒反笑:“卫太医演得一副好情深,殿中假死,你名门太医,竟然用江湖下三滥的龟息术欺骗孤和太后。” 卫夷被他一脚踹得在地上翻了过来,一身血水,淋漓地糊了整片衣裳,原本狼狈的脸瞬间惨白,支着手艰难道:“微臣有罪。” “有罪?何止这两个字。孤早该将你腰斩,如果不是为了母后,你此刻早已下到黄泉。”桓夙将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取出,扔在他的脚下,溅起一片细微的水花,他的袖口被风煽动着漾开,桓夙脸色冷戾地扶膝蹲下来,“孤现在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 “自裁于孤身前,孤允你全尸,棺椁中留一缕太后的头发给你。或者,”第二条路让桓夙的脸色更阴沉,“滚出郢都,隐姓埋名,永远不要回来。孤若是听到‘卫夷’的消息,你懂你的下场。” “大王恨我?”卫夷跪在水中,下颌一层清灰的胡茬和猩红的血迹,让他清俊的面容多了一分诡异的颓靡。 桓夙“呵”了一声,“母后一生为了你,你真爱她,就不该留在郢都,你走到天涯也好,海角也罢,无人管你。” “若是大王呢,大王设身处地地细想,远走他国,换来苟全的安稳,就是大王的抉择?”他宁可贪图一时之欢,宁可不要永生,但也不能要一个人的岑寂和死静。 有些人,是没有办法再峰回路转地遇到第二个的。 没想到他竟会借力打力反击自己,桓夙冷静地垂下目光,目中一派幽然的深,“孤不会对不该肖想的人妄动心思,更不会教她为难。” “若是她义无反顾要同王上在一起,大王难道也要弃之不顾么?” 说到这桓夙切齿不已,“孤不是你!你如果是个有志男儿,为什么不离开,有本领,你坐上一国之相的位置,号令你的大军挥鞭南下,攻城略池。楚人欺辱你心爱的女人,折辱你丈夫的尊严,你为何不争?杀了楚侯,攻入王城,抢走太后,只怕你的大王都会为你额手称庆。你为什么不做?” 他长身而起,大步走回自己的御案前端坐下。 阶下的卫夷脸色惨白地低下透露,一柄寒光熠熠的匕首安静地躺在水中,刃端染了一丝凄艳血色,紫金冕旒下一张冷漠的脸寒色凛然,等着他的答复。 卫夷伤痕累累的手从一幅褴褛的袖下伸出来,一道青一道紫的手臂兀自汩汩地往下淌着淋漓的血珠,他拿起匕首,一丝不苟的模样,像他为太后针灸时,既温柔又严谨。 “微臣不愿死。”他忽然又使刀锋回鞘,俯身往下叩首。 真让人失望的男人。 桓夙也不愿强人所难,他只是对太后感到不值而已。 一个在赴死之前犹豫,为了一息存留不惜欺骗女人,用龟息法以自保的男人,他所谓的言浅情深,不过如此。 桓夙身后一阵夏夜湿润的风灌入衣襟袖口,熟悉的冷意,让人脊背生凉。一片摇曳的竹色月光里,隐约的蛙鸣声渐起。 卫夷等了很久。 终于听到他不屑一顾的携了一丝恨意的声音:“卫延之,这是你的抉择。孤为了太后不杀你,但也仅此一次,你走吧。” 26.夜话 楚宫之中陷入了一片混乱。 传出宫门之后,这段原委变成了:令尹连同一干大臣联名逼迫太后还政楚侯,言辞激烈,太后不堪受激,自刎宫前。 太后的丧礼正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孟宓推开了阁楼的那扇窗之后,就几乎不再闭上,只见底下宫人行色匆匆,兵荒马乱,这里离霞倚宫很近,她能侧目望见那座高逾百尺的雄伟危楼,檐角飞出的一支金桩,斜挂着白色的藩。 那是 “太后自刎了。”孟宓裸着足踝,踩在冰凉的地面,闻言惊诧地胸口一跳,惊魂不定地回眸,只见一袭白衣如雪的上阳君,温沉如湖的俊容,没有一丝翻山过岭的狼狈。 孟宓惊疑地阖上了窗,“这个我真没有想到。” “阿宓,随我走吧。” 蔺华忽然走来,木屐落在地面,激起一串清音。 他作势要牵她的手,却被孟宓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清丽的脸飞着一抹云般的白,蔺华有些遗憾,“楚侯不是你的良配。” 这话才落地,孟宓忽然微恼地抬起头,“何以见得?” 蔺华失笑,“阿宓,这宫里有多少位细腰美人,你数过么?” 桓夙的嗜好的确是孟宓不自觉地阖上了贝齿,将唇瓣咬得有点疼,岔了一点意识,他趁势而上,“太后当年,也是名倾一国的细腰美人,也正因如此,川家当年觉得她可以重用,才将庶出的太后从行云山接回郢都。” “你想说什么?”孟宓捧着的一只玉骨扇落在了地上,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一丝迷惑。 蔺华的眼波泅出淡淡的无奈和不忍:“阿宓,我实在不忍心点拨你” 南阁楼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蔺华眼风一掠,孟宓甚至还来得及出声让他先走,他的衣袂闪了闪,已经飘忽在后,孟宓急急忙忙地去开门,只见披着一袭月色憔悴难堪的桓夙正站在槛外。 他漆黑的眸蕴着一缕缕触目惊心的血红,孟宓心一揪,扑上去将他紧紧地抱住。 她总有预感,觉得下一瞬,这个瘦弱却顶天立地的身体,会脱力地压下来。 “别怕别怕”她哼哼唱唱地想找一支楚国的歌谣,可是找不到,孟宓十几年把精力全花在吃喝上了,连唱歌都不会,她有点恨自己一事无成,只能不断地拍他的背,“别怕” 桓夙的手自袖口底下忽然伸出来将她严丝合缝地制住,不让她丝毫退缩的余地。 原来她知道,他怕。 母后走了,他茕茕孑立,会怕,面对功高压主、言之咄咄的令尹,会怕,治事生涩、捉襟见肘,会怕这些没有任何人看得出来,只有她说,让他别怕。 “孤不怕。”这三个字是一个一个地钻入孟宓的耳朵里的。 她掸了掸他一身的风尘,轻轻地说:“大王,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勒。” 尤其是胸,孟宓发育得很好,波澜壮阔的酥软紧紧贴着自己,桓夙僵了一下,意会到那是什么,惶惶地把人推开了,孟宓和他一起脸红,但桓夙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后,他心里比她酸楚很多,孟宓张了张口,要说什么。 他侧过一双岑寂微凉的眼,打断了她:“以后,让孟夫人常入宫来陪你罢。” 虽然孟宓是惊喜的,但还是“啊”了一声,猜测不透他的用意。 桓夙提步迈入门槛,身前骤然被一片空旷侵袭,无人的夜里,月光被亭台地掰碎了嵌于瓦缝参差中,她惊异着,听到身后桓夙的声音:“孤一个人来的,没有别人。” 孟宓在心底细细地回了一个“哦”,即使知道他心里痛,也佯装什么都不懂地走回来,桓夙正在点灯,细长的手指拨弄着烛花,一盏一盏的铜灯微染开橙红的亮色,将那张如琢如磨棱角分明的脸笼了一半入内。 以前还没有哪个男人为自己点过灯,此刻,点灯的人就站在火光的晕染里,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琐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小时候,孤守在陋室,母妃眼睛不好,暗了便会看不见,孤便帮她,把灯一盏盏地点起来。其实后来孤才知道,她早就双目失明了,火光只能让她的眼前亮一点儿。孤便把所有的灯都摆起来,把黑暗的陋室照到最亮。” 桓夙是一个不喜欢待在黑暗中的人,他执了烛火,身后有轻轻的噼啪的燃烧声。 拨给孟宓的灯油都是下等的,油里惨了其他的杂质,烧起来才有杂音,桓夙蹙了墨眉,“孤带你离开这里。” 他已经不容置喙地捉住了她的手,能避开蔺华温柔的攻势,却躲不过这个混世魔王,孟宓腾起两朵红云的脸颊倏地抬起来,眼眸清亮地看着他,“你让我留在这儿好不好?” 桓夙不答话。 她晃着这只手,又软软地求了一遍:“好不好?” “不敢走出去?” 孟宓不得不承认,她在为了爱情孤注一掷这样的勇气上,的确有所欠缺。她比不上飞蛾扑火挑战楚律人伦的太后,她弱得像只包子。可是她也实在是不喜欢他身边的莺燕,更不喜欢那个辉煌鎏金的金屋子。 “好。” 没想到他会迁就自己,孟宓本想喜笑颜开,但见到他的俊容浮着一层灰白,不忍地咕哝了一下,把后边要说的话,要卖的乖,全部烂回了肚子里。 “过来。”他对她伸出了一只手。 孟宓用力地回握,被他忽然用力地一扯,孟宓坠入他怀里的瞬间,先往左侧瞅了一眼,确认时辰已到,那抹白影不会再出现之后,孟宓接着又被重重地摔入了床榻。 “唔,”她痛得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桓夙冷凝地站在那儿,似乎既不想做什么,又不想说什么,孟宓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试探地唤他:“大王?” “你,睡吧。”桓夙的眼色掠过一抹复杂,他说完这句话,忽然转身,还是来时那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重锤般地踩在孟宓的心上。 突然好心疼,好心疼 他明明那么孤单,可她到底是没有答应他,她不想走出去。 他该有多失望? 微暗的尘埃碎雾在他身畔漂浮,桓夙踩着一缕夜风下了阁楼,不喜不怒的一张脸,有三分隐然的冷意,小泉子和小包子一起在石阶下等候着,一番话卡在喉咙里滚不出来,你望我我望你,后来便演变成了,你推我,我推你。 桓夙耐心被耗尽,“吞吞吐吐,有什么事说,孤还不至于听不了一句真话。” 于是小泉子一拳按在小包子的臀上,小包子悲催地往前扑了一步,哭丧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依照楚国礼法,太后的尸身应当被火化,但是” “但是什么?” “太后娘娘的骨灰,被供奉在陵园,本应由大王守灵三日,才能下葬,陪伴在先王之侧,但是,现在,那凤体不见了”小包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根本不敢看桓夙,低着头说不下去了。 孟宓趴在窗口,她看见桓夙好像受了刺激,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狼狈地拔足飞奔。 是出什么事了么?孟宓的手指感觉到凉意,她抚着的这扇窗棂,青苔一缕一缕地攀爬,纹路仿佛要蜿蜒着顺她的血脉爬入掌心。 陵园的守卫和宫人绵绵延延地俯首跪了一路,女人是素衣白簪花,男人是玄甲白头翎,桓夙走入鬓影之中,挥袖转身,眼眶发红地叱道:“谁盗走了太后的凤体?” 没有人回答,小包子既恐惧这样的大王,又暗暗地不忍,跟着眼睛通红,挤出几点晶莹来。 “此时有人站出来承认,孤可以既往不咎。” 桓夙的目光扫过一圈人,但俯首者战栗者有百余人,却没有一个敢睁开眼睛直视他这个大王的,桓夙知道,不是他们。 他转身走入一座石砌的楼阁,一树树夏海棠花在身后怒放、摇曳,吹落如雪。 奉在两座金镶玉的石牌之间的骨灰坛,此时已经不翼而飞,桓夙伸手揉了揉眉心。昨夜在大殿上,有多少人对太后心生觊觎? 他忘了数,可但凡有这种心思的人,都洗不脱嫌疑。 身后响起一阵铠甲晃动的铿铿然的响动,桓夙一回头,只见曹参敛目拜倒,“禀大王,末将受命送卫太医出郢都南门,本该克己奉公,但末将仍擅自揣测大王心思,在南门必经的琼林径上埋伏了刀斧手,结果” 桓夙想到了什么,“结果没有等到人?” 曹参深吸气,“末将以为他必定插翅难逃。” “卫夷并不是傻子,你的杀机,藏得不深,他早就能察觉,怎还敢出城,他必定趁着你们在琼林径部署兵力的时候撤回来了。”桓夙说完这句,目光忽地掠到身后那一排空位,夜色阑珊,金玉的珠光已稍显暗淡。 不,卫夷何止没有出城。 思及此,桓夙忽然动怒,“谁允许你擅自动手的!” 曹参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踹,咬住了牙。他不该不听狄秋来的,这位大王,果然并不想让卫夷死。他又自作聪明了一回。 27.共醉 “大王,难道卫夷能入出陵园么?”曹参愣愣地问。 怎么不能,卫夷是先王在世时便钦定的御医,他身上官职未销,何况又与太后他根本无需隐藏,便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陵园。 桓夙的眼风扫过,“今日执勤的,男人三十,宫女二十。” 天下皆知,楚侯有两大爱好,一个是踹人,还有一个就是打人刑棍,很显然这是要这群宫人甲卫们挨棍子。 曹参有些不忍看,此时大王身后哆哆嗦嗦地传来一个声音:“小的,是个内监。” 桓夙:“二十五。” 一干人等目瞪口呆。 孟宓一夜睡不安稳,直到翌日小包子来送膳之时,她隔着门缝偷偷问了一句:“昨晚,出了什么事了么?” 小包子揉了揉红肿的两腚,包一包眼泪:“大事啊,孟小姐,太后娘娘遗体被盗,大王震怒,我等吃了二十五棍” 他知道孟宓人好心善,昨夜也不归他执勤,只是祸及连坐,碰巧是报信儿的人,挨了罚,那个推他一把的没心肝的小泉子因此得以保全,他原本是想发发牢骚,也让人替自己委屈一番。 岂料孟宓半点没关心他,只一脸焦急地问:“大王呢?” 被忽略成渣滓齑粉的小包子,委屈地耷拉着脑袋,诺诺道:“大王昨夜把自己的关在陵园的墓地,不让人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太后凤体不见了,大王不好对先王交代” 先王在世时最爱的便是太后了。 大王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太后和卫夷,但在合葬共陵的事上却半点退让不得,昨夜便下令,即使天涯海角也定要把卫夷抓回来,必定让他身首异处。 孟宓的心跳得飞快,她抬头,顺着一线的罅隙望见天色,这已经晌午了,楚国地处南,夏季雨水丰沛,湿润炎热,浓云翻墨,眼见有一场大雨要来了,他竟然仍孤零零地跪在墓园里。 她想到他一个人固执地隔绝外界,那些防身的冷漠,自保的疏离。真让人心疼。 孟宓心软了一下。 小包子忽然眼珠子一转,想到眼前的人说不定是救命的良方,这位可是大王摆在心尖尖上的人了,曾经为了她和太后险些翻脸,这样 “请孟小姐救命!” 小包子扑通一声长跪下来。 她一瞬间没按住,门豁然一声被撞开,孟宓吓得退后了一步,急忙放下手里的食盒扶他起身,“我担当不起啊,你说你说。” 小包子红着眼睛,哽咽道:“大王他从小身边就没什么人疼爱,好容易与太后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现在却孟小姐,你劝劝他吧” “啊?”孟宓傻了眼,虽然小包子此举有道德绑架之嫌,但是,她又确实有些松动。 心里有个催促她的声音,让她去一次,见完他就回来。说穿了,还是她想见桓夙。 但是这个时辰,如果傍晚时他不放自己回来,南阁楼万一有人闯入,发现一些什么秘密 孟宓头疼地咬住了下唇。 小包子忙不迭趁热打铁:“大王从昨日下了早朝,到现在颗米未进” “那走吧。” 小包子登时激动万分地答应了:“哎!”到底还是心疼了,这位孟小姐一贯是挺好说话的。 孤岑的一道瘦影跪在墓碑前,笔挺的指节贯入了沙地中,一派长青的古木跌宕而延绵,各自孤僻地扎根泥里。 孟宓几乎是脚底发颤着走过来的,这里有太多楚国的先魂和英灵,他们长眠于此,但此刻好像长满了眼睛,楚国人信奉巫神,孟宓尤其害怕鬼魂,但是,但是那个身影,让她想抱一抱。 桓夙只觉得身后温暖的气息一片片侵袭过来,美丽体贴的软雾紧紧拥靠着自己,干涸的唇溢出一丝鲜红,他咬紧了齿关,“谁准你,到这儿来的?” “孤说过,不许人进来。” 他其实只是怕人瞧见他的落拓,要是以前受不得刺激的孟宓,说不定就听进了这句话一走了之了。 “大王,你,吃点儿东西”她的嘴一向只用在吃上,嘴拙得很,也不懂得怎么宽慰一个人,怎么抚平他起褶的心。 “不吃。” 桓夙态度强硬。 孟宓撒开了手,熟悉的独身感让他自一瞬间陷入更大的空洞,桓夙目光微冷。孟宓却往墓园外瞟了一眼,青松如翠幕,底下小包子拎着一盒芙蓉酥踱来踱去。 他的眉宇皱了起来,孟宓定睛瞧见小包子手上的一只冷黄色的酒坛,转过身,“不吃东西,喝点酒好不好?” 却被桓夙扯住了右手,他用力一拽,孟宓跌跌撞撞地跪倒,扑通一声,砸得膝盖疼了一下,她“嘶”地叫出声来。 桓夙目光沉沉地迫近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问到心事了,孟宓的脸颊有些红,不敢在这个时候被他戳破,小声地答道:“我来看看。” 桓夙扭过头去,孟宓以为他又动怒了,往他身旁挪了挪,正对上一块镌刻着繁复的古楚文字的石碑,她读过六国文字,但这种古文字却不识得,但她猜得到这是先王的墓碑,孟宓自然不敢怠慢,诚心诚意地叩首。 她把头磕在被晒得炙热如火的石头上,却恍然间听到他说:“酒呢?” 孟宓面色一喜,转过身体冲小包子招了招手,小包子英雄用武之地有了,拎着酒坛子和食盒巴巴地跑过来,孟宓要起身去接,但却被桓夙摁住了左肩,她动弹不得,无奈地望向赶来的小包子,小包子心领神会,将东西摆在桓夙面前。 桓夙目不斜视,“走。” “诺诺诺。”他想通了要吃东西了,小包子欢天喜地地揉着屁股就往外跑。 桓夙紧了眉,看到地上的芙蓉酥,有些嫌恶,并不管这些淡而无味的糕点,倒是两坛好酒,弥漫着木樨的清芬,他揭开盖,浓郁清甜的一股味道,在墓园里像是别有生机似的,又有陈年佳酿的醇厚。小包子一向了解他的喜恶。 “喝”孟宓一阵怔忡,酒坛已经被塞到了手里。 “不是你要陪孤么,既然如此,那就喝。” 孟宓虽然喜欢美食,却很少喝酒,几乎是滴酒不沾的,除了酒酿圆子之外,很少接触过这么烈性的酒,犹豫了一下,桓夙的目光一寸寸凉下去,她忍了忍,“好。” 小泉子正好走来,见到远处君侯和孟宓推杯换盏的,不由诧异,“大王这是” 知道内情的小包子明白,找人喝酒是大王眼下唯一的发泄方式,但是小泉子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他作惊恐状道:“拜堂么?” 跪在先父面前喝酒,怎么看怎么不对。 小包子仔细一瞅,还真是。 虽然桓夙是不计后果地大碗牛饮,孟宓只敢谨慎地拿嘴唇碰碗沿,但最后被撂倒的却是孟宓,少女熏熏然地仰倒在楚侯怀里,软绵绵地贴着他,胸脯鼓鼓的,一掌不可盈。 也不知道是酒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楚侯的脸色冒出异常的红。 转眼间雨丝飘落,他们的衣衫被淋了一刻,终于湿透了。 他轻轻地推她的肩,“宓儿?” 没有人答应,他挑着一双醉眼俯下身,蒙昧的光里,只见到她的鲜红如绯花的唇,温润的水泽,漫过木樨味儿和熟悉的奶香。 他又轻轻地唤了一声,语含试探:“宓儿。” 孟宓鼻子发痒地哼哧了一下,桓夙的头又低了几寸,不留反驳余地地亲吻了她的嘴唇,像甘甜的花蜜一样,吸吮起来满唇都是木樨沁幽的芬芳。 小包子和小泉子识相地背过身,眼观鼻鼻观心,将一路跟来的低等宫人一一阻住。 虽然他们净身多年,但也是有羞耻心的。大王在陵园亲吻孟小姐,若是清醒的时候,谁瞧见了便是诛九族的罪过,万万开不得玩笑。 这几日狄将军焦头烂额的。他兼有楚宫门尹和郎中的官职,平素手里头的公务繁重,安排人手交接之事便让他头疼。 再加上昨日太后的遗体失窃,楚宫更是一片哗然,曹参自告奋勇击杀卫夷,他劝告无果,结果未见成效,多年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反被打得屁股皮开肉绽。 这些都不算事,十一公主终日腻着他不松手,也不算什么大事。 就是兰苑,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领甲卫巡视王宫的南门附近,因为那里的琼花台正在修建,他们需要绕道,所以必定经过兰苑外一栋花门。 “狄将军真不进来喝杯热茶?”骆摇光总是一袭初见时水盈盈的绿衣,俏生生等在门外,捧着茶盏对他殷勤招待。 狄秋来是一位血气方刚的青年,对刚发育的十一公主毫无旖旎心思,但是每逢遇到这个清婉妩丽的女人,满腔热血总是不自觉下涌。 她搬来兰苑,似乎是因为开罪了大王,可饶是如此,她也毕竟是大王身边的女人,一门心思爱慕着他所效忠的王上。发乎情止乎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还算知道。 狄秋来克制地不理会她,召着一队巡视的甲卫目不斜视地走。 骆摇光见他真要走,起身要相送,但也是不知道怎么了脚下一空,一步摔了出去。 结果不出意外地,落入一个稳稳的充满男性刚烈体息的怀抱。 28.欢喜 狄秋来抱了温香软玉,犹若烫手山芋,众甲卫瞅见在风月事上缺根筋的狄将军竟将女人抱得如此顺手,不由惊疑,骆摇光不嫌事大地将红唇挑了半圆的弧,激得狄秋来慌张地将人撒开。 “骆小姐,得罪了。” 不解风情的男人,连送上门的美色都不稀罕,可见是个榆木疙瘩。骆摇光不着痕迹地在心底将他骂了一句,咬咬唇,“奴只是见将军冒着酷暑奉公,不忍将军操劳而已,这点薄面都不愿施舍?” 这女人举手抬足都是一段天然的越女风情,楚女热烈坦率,越女则温婉灵动,骆摇光却是兼而有之,可见这绝色佳人,柔媚入骨的风韵教多少人痴迷。 至少这群随着狄秋来巡逻半日水米未进的甲卫们,一个个全都动心了。 这群人赤-裸裸打量这女人的目光让狄秋来心头很不自在,他皱了皱英挺如勾的墨眉,脸孔板起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宫中才发生失窃之事,你们胆敢心猿意马,辜负大王信任?” 掷地有声得让几个甲卫胆寒,立即抛却了旖旎缠绵的心思,个个把腰杆挺得笔直,荷戟肃然,看得骆摇光-气不过,这木头脑袋是天然不懂风情,还是心头另有所属? 对了,这几日没少听说,十一公主对狄秋来将军有情,屡屡秋波暗投,堂而皇之将外男召入宫中。 十一公主眼高于顶,对楚侯向来都不假言辞,怎么会对一个区区门尹青睐有加,除了是心里喜欢他,还能有什么别的? 他心里,说不定对十一也是有好感的。 骆摇光自负美貌,不曾被这么忽略过,自进了宫却屡次三番碰壁,心里大是不悦,张嘴便道:“我这茶,可是连大王都喜欢的翠雪,可惜狄将军不识抬举。” 狄秋来抿紧了一双泛红的薄唇,目光顿了顿,终究一言不发,挥了一把手,带着他的人马有序地离去了。 甲胄和兵器砸地的声音铿然不紊。 这人竟然无视她!骆摇光已经气得牙抖。 醉得不省人事的孟宓后来是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恢复意识的,眼睛才睁开,只见一片明黄赤火的帐顶,织女不厌其烦地绣上了繁复鲜丽的彩雀锦文,一缕幽芳犹若有实质地飘在帐中。 这个时候孟宓的思绪是混沌的,她完全想不起来她喝醉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一侧过身,看见空空如也的床榻,留了一个锦被的折角,分明是有人曾宿在她身侧,然后离去了留下的端倪。 孟宓怔住了。 “这是什么时辰?”她迅捷地拢上自己的外襟和绛紫色双蝶花纹襦裙,往外招呼了一声。 冉音慢慢吞吞地托着盥洗的水盆和毛巾走入,孟宓与她大眼对小眼,只见对方露出一抹艳羡之色,一种不大好的直觉湮没了她的胸腔,冉音放下水盆,忽地笑道:“孟小姐奇怪怎么会在这儿么?” “你知道?”孟宓下意识喃喃出口。 冉音微笑,“昨夜大王与孟小姐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还是小包子差人入陵园将二位带回来的。大王醉得浅一些,方才醒过来,已经换上袍服上朝去了,临走前嘱咐我们不敢随意搅扰孟小姐的‘大醉’。” 后面那二字,绝对是桓夙的原话。 孟宓行色匆匆,起身去洗漱,见到铜镜中的自己,花冠不整,妆容迷乱,险些认不出来,大惊失色,低下头往水盆里飞快地拨着水洗干净,将发丝散下来,用木梳归拢了,发尾处扎了一朵浅丁香色的绢花,绑得有几分从容随性。 已经将近十六的孟宓,正是女儿家最美的时候。但她已经耽搁了些时日,寻常百姓家的女儿十五岁时就已许人家了,不过孟宓注定是大王的人,耽搁不耽搁,那凭大王心意就是了。 冉音也是个恪守本分的人,绝对没有胡乱揣测的心思。 孟宓梳洗罢,要回南阁楼继续老实巴交地待着,不料冉音将她拦了下来,“孟小姐,大王吩咐了,要是在他回来之前,你敢回去,便折了奴婢们的一双腿。” 这云栖宫里大约有数十名奴婢,数目不小。 孟宓不敢背负这么多人的怨念,忍不住恨声恨气道:“大王怎么能这么跋扈?”昨日见他那么脆弱,她还心生不忍来着,她还陪他喝酒来着。 敢说大王“跋扈”,冉音缩缩脖颈,一字不言地低下了头。 孟宓只能闷不吭气地待在漱玉殿,琴台的那处开了窗,漏出一缕缕穿透竹林的风来,孟宓随意地拨了几下琴弦,到了晌午时分,桓夙才脸色微微凝重地回来。 不管如何,在人前的桓夙,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沉重郁悒。 孟宓胸口一紧,忍不住扑了上去,像投网的蝶儿,婢女们纷纷脸红过耳,避了开去。 桓夙的脚步很轻,本来不该惊动她,但是陷入热恋的少女,只要飘入一丝他的气息,都足以让她察觉,孟宓小心翼翼地皱眉,“你又不开心了。” 桓夙托着她的细腰,将人从臀下抱了起来,走入罗帷之中。 她始料不及,完全想不到这一切,转眼间罗裳纷纷地落了下来,被推到腰腹间,几乎裸-裎相对,孟宓的呼吸重了几口,隐约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她不懂,“你怎么了啊?” “陪我。”他说的是“我”。 桓夙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深沉,看一眼都致郁,孟宓不敢触他霉头,紧张地在手心捏了一把汗。 她们楚国的女儿,对待喜欢的男儿,一向是这么奔放的。 孟宓主动去解他的衣裳,很快,他露出了精瘦的上身。桓夙一口咬在她的锁骨,孟宓柔软的身体拱如小桥,轻轻地溢出一丝叹息。 行动上回应了,但她的脸蛋不可抑制地沁红,几乎成了柿子。 桓夙张嘴吻她,唇里满是他的气息,孟宓不会换气,傻愣愣地要躲,“大王啊” “是夙儿。” 他没给她任何躲闪的机会,俯下了头,“会有一点点疼,别怕。” 意识已经被湮灭的孟宓,在热浪袭来的一瞬间,偷偷地说:“和你呀,不怕。” 下一瞬,破玉分冰,桃蕊垂露,可怜地拂开两边。 孟宓疼出了眼泪,她看重的第一次,决心献给喜欢的人,希望他能真心地怜惜自己,可是这一天来临的时候,除了他的下巴,她看不到他的脸,更没有听到他怜惜的问声软语,只有不断的研磨、送入,枯藤饮露一般,抵死纠缠。 到了傍晚,这场荒唐才停,他滴着汗水,抱着她入眠。 孟宓睡不着,想下床去沐浴,但他睡在外边,而且把她箍得太紧了,孟宓忍着一身的肿痛,小声唤道:“大王?” “是夙儿。”他倏忽睁开一双漆黑的眸,散干净了激昂的火焰,孟宓只能迁就他,“夙儿。” 也不是没有这么喊过,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可真是不怕丢命的,傻兮兮的缺根筋,竟然敢对大王那般无礼。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再喊。” “夙儿。” “再喊。” “夙儿” 也不知道喊了多少声,孟宓的声音发抖,眼角沁出水来,桓夙又过来吻她的眼尾,“哭甚么,你自己送上门的,孤也不曾强迫你。” “不、不是这个。”孟宓脸红又委屈,“我疼” 说得原本脸色尚且阴郁不定的楚侯,也是一红,“疼就对了。” “啊。”孟宓不解。 “孤也是第一次,哪有不疼的。”桓夙强撑着脸硬解释。 “哦。”原来是半斤对八两,孟宓本来还对他抱有很大希望的,但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个认知让她特别愉快,什么疼都能忍得很甜蜜。 虽然这场欢好比意想之中来得太早了,早得她还没做好任何准备。 孟宓也不敢问他今天上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被那些人欺负了,所以转回来“欺负”她,两个人躲在被子里说了会儿话,孟宓才得到他的首肯去沐浴。 要下榻的时候,被桓夙抓了一把长发,丁香色的绢花落在枕上,孟宓的头皮被扯得发疼,看了眼目光有些依依的桓夙,她躺了回来,“怎么了?” “孤以后,”桓夙捂着唇咳嗽了两声,脸红地道,“会学。” 学什么? 孟宓露出一抹茫然。 都吃完了,怎么还这么懵懵懂懂,桓夙咬牙,“学不让你痛的本事。” 孟宓孟宓脸色大红地落荒而逃。 一路跑出漱玉殿,才惊觉方才奔得用力,大腿疼得她嗷嗷直叫唤,又不敢让人听到,暗皱眉头地拖着两条腿往浴池里走,她太久没来云栖宫,有些路生,冉音本想帮忙,却不想看见了什么,欲言又止,迈出的一条腿却又收了回去。 她吞吞吐吐的让孟宓一阵诧异,跟着便被人自身后打横抱起来,突兀的怀抱却异常令人安心,孟宓的心跳得几乎要飞出来,目光痴怔地飘过来。 桓夙已经恢复如常,一派凛然之色,抱着她往偏殿的浴池不容分说地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孟宓总觉得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29.渐行 南阁楼每月都有桓夙的人去清扫,但孟宓说什么也不让那些人进她住的房间去,所以这些琐事向来是她亲力亲为的。 但眼下孟宓人宿在大王枕边,无暇来此,扫尘的两名侍女大着胆子推开了大门,一个哈着气颤颤地伸入一只脚进门,远处仿佛有石子落地的声响,远处宫外的磬音,绕得她胸腔一震。 “什么事?”后跟来的那个胆儿却不如她大,被她惊乍之下骇得滞住了脚。 前头的高个宫女秉着一支绯红的长烛,燃着一抹火光,将青铜烛台引燃开几朵火焰,映着光,只见那雪白的帐中似乎有一个绰绰的影子,侍女吓了一跳,跟着,便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试探的问候:“阿宓?” 是一个男人温润如玉的嗓音。 天色将暮未暮,桃夕般的层云尽数染彩,但南阁楼里的光影却极暗,那侍女已经动弹不得,只觉得有什么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转瞬间,寒冷的冰水从脚底蔓延上来,将意识偏偏吞没。 而跟在她身后的湖蓝色褙子衫的侍女人已经跑远了。 孟宓被抱下温热的浴池,水柔软地漫上来,她靠着光滑的石壁轻轻喘气。 许久后,桓夙才不疾不徐地回来,直到一条修长的腿下水,溅起一串长花,孟宓才暗吃一惊,“你怎么” 堂堂楚侯,要跟她共浴? 桓夙沉默地贴近来,她发觉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很快被摆在身后的地上,孟宓被长臂卷入男人的怀里,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桓夙似乎在摆开什么,孟宓有些诧异,扭过头,只见一卷图册被光明正大地放到岸上,一男一女纠纠缠缠 腾地一朵红云爬起来,孟宓心道大王不要这么学以致用啊。 “害怕?” “不怕的。” “宓儿。”他动情地抱住她的腰延绵吻下来,辗转的唇落在她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孟宓微微打开了自己,任由他啜饮埋伏最深的槐花蜜。 后来,浴室里传来了令人耳热的动静。 一个重如捣杵,一个颤如垂露,大汗淋漓地缠着。 “别走”他动情了,目光晃得比月光还要迷离,孟宓被他托起来,又不断地被放下,深得直叫唤,“大王。” 回答的却是一个猛然的送入,孟宓吃了一惊,涨得说不出话来,他脸色微沉,“错了。” 孟宓慌慌张张,意识清醒了又乱,她总不说话,他便更重地惩罚她,孟宓被扯得绷成了一根线,许久之后才想起来,“夙儿。” “继续喊。” “夙儿。” 他好像喜欢听人喊他“夙儿”,孟宓便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唤。 他的领悟能力很高,除了第一次,后来,再也没让她痛过。 止歇后,他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场面有些弥乱,但此时他却像是忽然豁然地打开了出口,“今日,卜诤领着一干朝臣对孤阳奉阴违,咄咄逼人,要孤答应予齐境流民画十里地,在长江边挨着郢都新建城邑” 也许是桓夙以为她不懂这些,刻意说的,不过是找个倾诉的人。 但孟宓知道他的处境,楚国的令尹身为百官之首,更是两朝遗老,桓夙轻易动不得,何况楚国底下那班人向来不听他这个小楚王的,以前有太后,矛头直指她,现在太后不在了,除了欺负这位小侯爷,也没别的人可以揪着不放了。 真是一群恶劣的人啊。 “不想说这个。”桓夙轻轻放开,眸光深如墨色,“旁人怎样,孤都不管了。但孤要你发誓,你这一世,永远不能离开孤,连死也不能死在孤的前头。” 好霸道的誓词,但不论怎样,这种节骨眼儿上不能犹豫,他要,她就给。 “好了,我发誓,永远不离开夙儿。” “如果做不到” “有违此誓,必遭烈火焚身”他将她的话吞了进去。 又是一次疯狂而荒唐的旖旎缠绵。 孟宓真正恢复清爽地走动,已经到了日上三竿,阳光灿烂如金,她站在漱玉殿前,仰望着南面的那一栋楼阁,也许今日上阳君会来,会带她喜欢看的那些策论,跟她说外边的事。 宫里却没有人喜欢跟她聊这些,即便是桓夙,给她的也永远是《女训》这些冷僻无聊的消遣书,她知道他的心思,他就想她永远陪着他,坐那冰冷的王座,守这先人曝霜露、斩荆棘换来的疆土。 可她却不需要知道王宫外的事。 桓夙要的是一只他喜欢的金丝雀。所以孟宓答应永远不离开他,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她伸了一个懒腰,只见行色匆匆的一名侍女,从漱玉殿前仓皇地退去,临走之前,似乎还看了她一眼,神色很慌张,几乎手脚并用。 孟宓看得疑心大起,她一转头,只见小包子弓着腰碎步跑来,“孟小姐,大王有事问你。” 孟宓随着他,一面走一面问发生了什么。 小包子知无不言:“昨日在南阁楼扫尘的两名侍女,回来后有一个得了癔症,疯疯癫癫的看来是治不好了,大王方询问了幸存的这一个,却问不出所以然,总之那里有些奇怪的动静,大王只怕要问这个,待会儿孟小姐你要仔细回答啊。” 乍听到“南阁楼”孟宓就已经暗叫不好了,幸得好像桓夙也并未发现异样,这事算是给她的一个警钟,不论怎样,暂时她还是要回去的。 但桓夙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事烦恼,他命人支起窗轩,正对着远处的一方竹林,画着手中的舆图,暗黄的绢绡勾勒着锦绣繁荣的楚国河山,他的两根手指,从容不迫地从一座深谷,划到另一处坦荡的平原,听到孟宓的动静,对她勾了一下小指,绽出一个难得一见的温朗笑容。 “过来。” “嗯。”孟宓已经完全放下心了。 她乖巧地挨着他靠住,桓夙一只手抱住他,少年的胸膛已经不若两年前那般瘦弱,已经足够把她护在羽翼里,也不像那时那么冰冷而阴鸷,胸口有滚烫的温度。 “宓儿,”他偏过头,嘴唇差一点便碰到她的鬓角,“我想要个人。” 孟宓一时莫名所以。 没有想到他完全不问昨晚南阁楼的异动,她支着手看他,有些纳闷。 桓夙敛唇,“征用岳父大人,可以么?” 孟宓瞬时脸色潮红,“什么岳父!” 但明白他的用意之后,孟宓忽地睁大了眼睛,“什么?” 桓夙指了指鄢郢这块地,山川相缪,郁乎苍苍的一块肥沃土壤,他笑了笑,“岳父大人是楚国最大的粮商,孤将楚国的粮仓给他管,你看怎么样?” 她知道他根基不稳处境艰难,但孟宓决计不愿将自己的家人牵扯到政局之中来,她只希望父母能在晚年过上淡云流水的富足安稳生活。平心而论,她的父亲胜任区区粮官还是不在话下,但只怕桓夙另有所图,只要入了官场,凡事都是身不由己的,要是成了令尹卜诤的大敌呢 她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但桓夙已经将拟好的诏书搬了过来,盖上了印玺,“你注定是孤的王后,怎能平民出身,孤这是一举两得。” 但她显然兴致并不高,桓夙微讶,“你不愿意么?” “没。”孟宓心疼他是真,可是,她睁着双眸,凝视眼前已经成为一个男人的桓夙,忽然之间觉得眼前有重重的迷雾,她有些看不清他。 她喜欢的她要的,他不问也不给,便擅自做了这些决定。 不问南阁楼的事情,也是因为笃定了,他不会再让她回去吧? 孟宓抬起手背,撑着笑容说:“这是国君和我阿爹的事情,我怎么好说什么啊。” 诏书已拟,回天乏术了,孟宓很想劝他,可是正在兴头上的桓夙怎么听得进去?他正苦于四处网络人才为己所用,谁要是泼凉水,都会触他的逆鳞。 孟宓只想徐徐另图。 本想着若是桓夙不追求这事,她便先说自己的请求,但最后桓夙将她的话驳了回来,竟是没有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 孟老爹毕竟是个商人,怎么敌得过那些满腹心肠算计的朝臣? “也好,宓儿不说不允,孤便把这诏书颁下去了,不知道岳父大人能不能开怀一番。”桓夙敛了轻薄的唇,抬手朝外唤了一声,小泉子领了王召后,便不敢搅扰地退下去了。 孟宓咬唇不语,桓夙似乎没有察觉,将桌面上的舆图收起来,绑在一处,回眸看来时,孟宓已经扯开了一二分笑意,她隐隐有些担忧,桓夙握住她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地靠在她的耳畔,“别担忧,宓儿。” “孤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孟家人。” 她轻轻地抖了一下,听到他说,“以后,孤只剩你了。” 孟宓浅浅地点头,伸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一下,“你别怕。” “孤不怕的,只要你还在。”桓夙漆黑的眼眸溢出一杯柔色,掬了月光般清莹,轻盈如水的吻,不偏不斜地落在她的眼角,孟宓的手沁出了汗水,他的唇和胸口都是烫的,只是竹风吹来,竟然有微微的凉意。 30.桀骜 此为防盗章日暮的夕晖宛如立在眉梢的一段风情,未消的雪水映着橙红浅黄,淡淡地浮出一抹粉,轩峻的高楼亭阁在黄昏里沉峙无言,这时,一缕清音缓慢地转过九曲回廊,蜿蜒着顺着西风爬上来。 “来了。”孟宓眼光骤亮,趴在床边贴着耳朵去细听,她已经听这个人的琴声听了很久了,对方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但他的琴音造诣很高,连孟宓这种外行人都听得出来。 暮色的桃夕渐渐地寡淡,冷蓝将天光一缕一缕地拾起,室内暗了下来,琴音止歇,孟宓下来点灯,忽地一阵晚风吹来,烛台摇摇欲坠,她飞快地伸手去扶。 风吹得岩壁前的风铃几乎断线,嘈嘈切切的声音不绝于耳,孟宓冒出一丝惊恐,直觉这股妖风并不简单。 没过多久,一道雪白的人影踩上了木板,迂回的阁楼之后,白衣墨发,赤着足,说不出的高蹈而风流。 小包子正给桓夙念着左尹大人上呈的帛书,不敢觑桓夙的脸色,他自个儿早已汗如雨下,桓夙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支上品紫霜墨玉的狼毫,竟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左尹最近上呈的文章,除了声讨太后,便是声讨太后,鄢郢的文人个个都生得一张利嘴,这个桓夙年幼时便早有领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口诛笔伐是能逼死人的,听罢之后,桓夙淡淡地问:“今日下朝之后,太后脸色如何?” “虽未曾见到,但是,想必很不好。” 左尹大人是文官之中的翘楚,言辞冷峻犀利,为人耿直不阿,说话往往一语中的,今日在朝中将太后批驳得无言以对,依照太后的性子,必然要生闷气。 桓夙不动声色,只是将小包子手里的帛书取回来,耐心提了几个字。 齐国近年来时运多舛,连逢天灾,百姓饔飧不继,南渡黄河而下流亡者不知凡几,此事楚国多员大臣联名上书,民为社稷根本,楚国当敞开泱泱大国气度,开城接纳这些流民。 但如今楚国的形势,朝中一半大臣虽都不愿女子专政,但太后的凤印却比他的印玺还要好用,太后妇人之见,这些流民若流亡楚国,必对楚国的生计元气大伤,故而拒不接纳。令尹也站在太后那边,认为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两万难民误了楚国生产。 “令尹在问孤,孤的决定。”小包子对政事虽然懵懂,但这些年,桓夙让他念过不少文章,有些底子,眼珠滚滚地转了一两圈,便抿了抿唇不答话了。 桓夙见他欲言又止,皱眉道:“你也想问孤的想法?” 小包子万万不敢起这个胆子敢关心朝政,这楚王宫里死过的篡权阉竖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坚定地摇头。 桓夙扬唇,俊脸化了丝柔和,“孤信任你。”小包子大惊失色,正要包着泪眼抬起头,楚侯忽道,“孤的决定是要就寝了。” 小包子:“” 一惊一乍的,搞得他好难过。 左尹大人的这篇文章,足见满腹经纶,锦绣巨篇一气呵成,如江水之不绝,就连小包子这等外行,亦觉得读来分外流畅,胸中如有气张,震荡出了不属于他的陌生的男儿豪气。 但小包子敏锐地察觉到,桓夙似乎并不高兴。 这是一篇讨伐太后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知道有多少人写给楚侯看过,均被桓夙以离间太后君侯母子之情为由驳回了,甚至有所惩处。左尹大人的文章楚侯也看了,这一次的态度却很奇怪。 他既没有动怒,亦不觉得这篇好文章多有气势,随意批注了几个字,便彻底打发了。 太后怒得头疼欲裂,扶着额头坐软轿回宫,才入了霞倚宫,便抛下众人独身入了幽兰室,传唤道:“叫卫太医前来。” 太后懿旨一下,不过太久,楚式月白长袍的卫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墨兰将人引入内宫幽兰室外,事情似乎有些紧急,这一次竟没有避着旁人,茶兰后脚跟着墨兰一路到了幽兰室外。 “延之。”石门尚未关,茶兰忽地听到太后一声软语,她从未听过威严上位的太后对谁换了这般绵软姿态。 惊疑不定之际,那门已经阖上了,卫夷已入内,墨兰掉头见到茶兰,新月眉一紧,不悦道:“没有规矩,太后吩咐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来幽兰室。” 茶兰低着头,仓皇地掩盖了一丝异样,更慌乱地跪下,“奴婢也是担忧太后凤体,忘了规矩,自愿领罚。” 既然她如此识大体,墨兰也不予为难,让她将她拉下去给了点眼色,便没有细思。 “延之”太后从石靠上软软地滑下来,虎皮绣纹的软毡和棉被一应落在湿润的地面,卫夷放下药囊将人抱入怀中,温香软玉,侵袭的一抹幽菊芬华杳杳地升起,他的眼眶微微一暗。 但毕竟是几代宫廷太医,卫延之虽惊不乱,握住太后的玉手便开始切脉,太后已经疼得脸如白纸,雪白饱满的额头不断躺下汗水,他神色一痛,“头痛得厉害么?” “嗯。”太后一个字更将他的心骤然揪紧,卫延之切脉的手轻颤了一下,哆嗦地近乎探不到脉搏,太后重口喘着,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从药囊里找出了针灸袋,抽了一支,强制心神缓慢地钻入百会穴,然后是风池穴 幽兰室的的温泉与云栖宫同出一源,此时氤氲着满室的热雾,太后白皙如梨花的脸尤带红潮,微喘着虚弱地笑,手指抚过他的脸,掌下一片濡湿,她的笑容更盛,“还有你在身边,便好了。我什么也不怕。” “川谣”她的身体状况,卫夷不敢明说,只是胸口宛如压着一块巨石,沉重而滞闷,他难以喘息。 “累了便睡,我替你针灸。”室内湿润,卫夷解下斗篷,扔在地面,太后的衣衫已被扯乱,她盈盈地扬眸,“这样治疗么?” 她突起如丘的双峰擦过他的手背,卫夷烫手得一退,太后有心与他在无人的地方成些好事,不想才起身,头忽地一阵眩晕,她重重地摔入褥子之中,神思弥留之际,听到卫夷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川谣!” 他曾是鄢郢杏林一脉上百年不遇的奇才,他本该脱去宫廷太医的身份,驰骋江湖,可是从他第一眼见到自己时,那些男儿志向、书生意气,都被忘之脑后。 他已做了十三年的她一个人的卫延之。 身份有别,可她从未后悔过,因为卫夷,她才觉得这样的人生尚存一丝幸运。 太后陷入了昏厥之中。 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31.心悦 此为防盗章孟宓直觉被一只手扣着脉门,床褥汗透了大半,浑身黏腻地将眼帘露出一线。 正对上桓夙冷峻的脸,捏着她手不放的人,正是这位楚小侯爷,她怕得全身发抖,桓夙捏紧了她的手,俊目晕红,竟有一丝冷血,“醒了?还逃么?” 孟宓更怕了,她体脂多,汗也出得多,但丝毫不令人讨厌,那缕幽微馥软的女儿香蒸发了出来,满殿都是松子香,清润而微甜。 她缩着眼睛,哆嗦着说道:“我、我饿了。” “不许吃。”他板起脸。 “”孟宓抿起嘴唇,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桓夙起身,将她的手松开,“我让人备了热汤,你去沐浴。” 这位楚侯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且口吻独断专行得让人讨厌。孟宓心里有冤不能诉,悻悻可怜地起身,灰溜溜地从榻上爬了下来。 桓夙随意点了宫中的几名侍女,带她去偏殿沐浴。 楚宫里的美人腰肢纤细不说,走路也是扶风摆柳,提臀扭腰的动作,毫不糟蹋她们得天独厚的条件。 但即便是这几位身份下贱的宫人,她也不敢主动上前攀上一句话。 能在桓夙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太可怕了,她惹不起。 偏殿有一处人工温泉,泉水从天然的木兰花池引入,四季常温,水雾潋滟,龙胆紫的湘帘绕梁缠柱,翩翩荡着满室幽兰的芳泽。 水池淙淙地淌着,里边没有一个人,外边候了四名侍女,两人走到孟宓身后,纤指自轻薄的绡纱里探出来,绕到孟宓的颈后,欲解她的裳服,孟宓被这如玉冰肌刺激得哆嗦了一下,圆睁明眸,恍惚着跳开一段距离。 她满脸防备警戒,那侍女恍如未觉,上前来捉她的肩膀,但孟宓便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被她逃开了。 她来时脱了丝履,赤着脚踩在温水池旁的青砖上,“啊”孟宓脱力摔入了水池,“扑通”一声。 “救命!” 一个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孟宓本以为初来乍到便要将性命交代在这儿,但她在水里扑腾了两声,忽然立住了脚跟,诧异地站起来,这时才发觉原来温泉的水才到胸口,薄绸浸透,隐约的两点梅花雪峰怒放,她羞赧地红脸,膝盖弯了弯,藏在水下,四处张望着不说话。 方才担忧她有性命之虞的侍女难堪地微笑,“孟小姐,你要解了衣裳的。” “不、我不解。”孟宓捂紧了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那两个侍女对望一眼,有些无奈,但不约而同地下了水,向水中央的孟宓徐步走去 桓夙发了一通脾气,险些将云栖宫的琴案踹翻了。 八岁那年,太傅替他选了云栖宫一处向阳的犄角,窗扉古朴,浸着日色,晒着月光,窗外有萧瑟的竹林,太傅替他在这个角落安置了一张琴台,摆上焦尾琴,一团和善地说:“公子,你的性情,深藏暴戾顽性,琴可修心,为师赠予你,愿你日后敛心屏性,仁德以治。” 太傅还在的时候,他会学那些花架子功夫,但始终不肯尽心钻研,他的心始终浮躁,或许真如太傅所言,暴戾顽劣,本性难移。 学个琴,又有何用? “大王。”整个云栖宫陷入了沉寂以及由沉寂所抽丝剥茧而携来的恐慌之中,跟了桓夙最久、资格最老的也不过是十一岁入宫至今十五的小泉子,头三年她还侍奉在柳太妃跟前,桓夙身边的人都待不长,他的两年已算是顶破天的记录了。 可是小泉子也不敢对桓夙说一句半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怕不是掏心窝子,而是扎心窝子,最后碰得头破血流的还是自己。 这云栖宫里死过多少人,都被太后下令秘而不宣。可这楚王宫里,但凡有两年资历的人都心明如镜。 桓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提笔写字,又心思难安,只要离开一会儿,他便不能放心,也许那个没心肝的女人又要逃了,也许 既然入了宫,那便插翅难飞。 对了,他都忘了教训她了。 “把孟宓带过来。” 小泉子领命,“是。” 孟宓最开始还抵抗两下,直到侍女们祭出“大王”的名头,她便一动不敢动了,又羞又窘,脸颊充血地由人服侍,洗浴之后,换了一身更薄更轻的水烟绡,披着沥干的长发,由人指引着回到云栖宫。 她来时,天色更深了,夜色如沉水墨,浓稠不坠,寝殿亮了宫灯,却明如白昼。 桓夙和衣而躺,双眼笔直地望着帐顶,那目光,如有实质般,小泉子轻唤了一声,桓夙知道人来了,沉声道:“让人滚进来。” 于是孟宓便滚了进去,从帐尾沿着被褥钻进来,楚侯的床位极宽,孟宓打个滚儿才能碰到桓夙的一片衣角,她跳上床的时候,楚侯觉得他这桐木做的床也狠狠地一颤,他瞬间脸黑无比。 “滚过来。” 孟宓敢怒不敢言,嘟着小嘴儿巴巴地又凑过去,搬着明黄色的小枕头,憨态毕现地摇摆着腰,她那腰肢在楚侯眼底,真的不能看,看了会辣眼睛。 桓夙克制着好脾气,可是他发觉一面对孟宓,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嚣,奔腾,沸腾,汩汩不息的恶念和恨意要将他吞噬,他的理智被屠戮得只剩下微末齑粉。很想再上前,把她逼死在角落,狠狠地欺负她,出一口经年不散的恶气,了一段终日郁结的执念。 “那个”虽然孟宓意会到楚侯不喜欢自己,而且随时可能发怒,但有一件人生要事不得不解决,“那个,我饿了。” 她跑了那么久,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这么晚不眠,饿肚子是人之常情,何况孟宓本来一日七八顿,比常人都更容易犯饿。 黑着脸咬牙切齿的楚侯:“你那么爱吃?” 毫无觉悟的蠢丫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孟宓有些害怕,知道事已不可为,立即乖巧而委屈地闭上了嘴唇,封锁了所有欲宣之于口的话。 桓夙将被子一角抛给她,“睡觉,明日一早给你。” 也许是桓夙小侯爷的恩威并施起了作用,记吃不记打的萌小妞感动得冒出了鼻涕泡儿。 桓夙沉着脸色翻过一侧,似乎多看孟宓一眼都需要极大的求生意志。 桓夙小侯爷言必践诺,但在孟宓得到心仪的美食之前,她得到了另一份苦差,起初桓夙扔给她一册《中庸》,“背下来,我便给你吃食。” 太后选中孟宓入宫伴读虽是个幌子,但孟宓实际也并非真不学无术之人,否则不会是“伴读”,还有别的借口,孟宓背诵《中庸》并无难度。 她流畅地背完了,桓夙又让她背《大学》,“东西先放着,背完了呈上来。” 最终确认了孟宓是个死读书的笨呆妞,桓夙皱眉,命小包子带来一叠水晶蒸饺,虽然精致可口,油汁松软,皮薄馅儿大,孟宓吃得很满意,但却吃不满足,过了遍口,又眼巴巴来瞅桓夙。 那表情分明是我还要。 桓夙冷着一张脸,“没有了。” 孟宓的脸色垮了。 咬牙切齿的楚侯指着宫女随便一名宫人,阴沉着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到她们了么,那就是你的榜样,自今日起,你和她们同饮同食。” 孟宓偷偷瞟了眼她楚楚不堪一握的腰身,心里犯怵,不由对人生充满绝望。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楚侯喜欢燕瘦,何苦把她召入宫,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就是戳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也碍了这位楚侯的眼,他到底哪根筋搭得不对? 正当此时,宫外候着的小包子拔足而来,仓皇地扯了一把嗓子:“太后驾到。” 桓夙双眸一睁,将孟宓推翻在地,见她圆润地趴在地上赖皮,恨不得一脚踹在她的肚子上,“滚到帘子后躲着!” “哦。”又是一个“哦”,孟宓懒懒地找了最近的一排屏风,空间有些逼仄,身后是一堵墙,她后背贴墙,前胸抵着屏风,胸口的小馒头被压得有些难受。楚王宫里没有她认为正常的衣物,尤其爱露腰,屏风一侧凸起的一个木桩戳得她的腰痒痒的,难受极了。 此刻才终于想起来,不对啊,她是太后宣入宫的,为什么见太后她要躲着? 她听到跪地纷纷的声音,听到桓夙的声音,然后是太后。 “夙儿,昨日你问御厨要了足足三倍于你食量的饭菜,母后担心你,过来看看。”太后被请入正席而坐。 桓夙尚未成年,他十三岁封侯,那时不过是一个蒙童稚子,朝中大事泰半交由太后打理。太后积威渐深,朝中反叛之音渐重,最近才有放权给桓夙之意,但还需一点一点磨合而来,手把手地教桓夙,识是非,辨忠奸,权衡局势,这些全是他才刚开始学的。 桓夙对太后的感情很复杂,这个如母亦如父、威严而慈和的女人,让他又爱,又怕。 他摇头,“儿臣昨日阅览文章,劳神过久,所以多吃了一些。” “那么,深夜你调了全宫的黑甲卫搜查一个逃跑的美人,这事呢?”太后说这句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 32.高帽 此为防盗章 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不够,不够 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岂是一个吻能讨回的?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33.亡故 此为防盗章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桓夙低着头,声音更哑。霞倚宫里里外外站了一群人,有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还记得那日的情境,九公子夙单衣薄靴,脸色通红地披了一袭雪花,被人领入当年的王后宫中,他乖巧而沉默,见谁都要行礼。单薄瘦弱的身板细细地颤着,廊下有人一声讽弄的屑笑,原来几位公子都趴在围栏上等着看公子夙的笑话。 九公子眼睑泛红,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没有一个字。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34.烈焰 此为防盗章“她的《女训》读得如何了?”桓夙想到那个笨妞捧着书读,乖巧安分的样子,心头忽地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愉悦。 小包子正要说这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讷讷道:“那、那些书,眼下都成了孟小姐的”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楚王宫,虽则现在南阁楼的门外已经没了那两道栓门的铁链,但真正囚禁她的,又岂止只是两条铁锁? 张偃将麻袋上的绳子解下,“若是孟小姐不愿离去,这些俗礼,还请孟小姐收下。” 孟宓好奇,只见这其中竟放着几盒精美的糕点,以晶莹如雪魄的冰晶八角盒封置,隔着食盒都能嗅到荷露梨雨的芬芳,这必是出自雅人之手。上阳君果然知道,她在零嘴面前,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张偃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这副姿态近乎刻意引她上前,孟宓不负所望地迈了一只脚,但最终又为难地收了回来,“不,即便真是上阳君,我也不能走。” “为何?”张偃疑惑,“就在下所知,太后和大王,待你并不好。” “即使是那样,那也并不意味着上阳君便能待我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何以劳烦先生,用这般的大手笔,冒着得罪王上的风险救我?便是我信了他的为人,”孟宓又摇了摇头,“也不能不顾及我的家人,我不能冒险。” 最后,不走,眼前这些美味就是她的了。 身后,南阁楼外忽地响起了小包子困惑的试探声:“孟小姐醒着么?” 孟宓激灵了一下,怕张偃在来人之后,情急下对自己动手,好在他只是卷起了衣袖,对孟宓轻轻颔首道,“在下先告辞了。” 孟宓一个眨眼,人却不见了。她往前奔出几步,只见一片平整的被人工打磨得滑不留手宛如圆润石玉的峭壁,她咬了咬唇,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美食,转了几个角绕出来,替小包子开门。 门乍开,一股冷风灌入阁内,孟宓的心尚未平静,只见小包子领着两个更显稚涩的小宦人,两人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往里走,咬紧了牙,孟宓错愕地望向桓夙身边的红人。 “这是?” “这个,”小包子低着头,两头不是人地艰难道,“是大王让孟小姐温习的。” 温习什么?她走到那块被吃力放下的石头面前,凝睛一看,只见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女训》,吓得她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雪压了三两梅枝,郑国的上阳君曾是新郑最风雅温和的男人,如今到了郢都,便成了楚国最风姿高卓、情趣优雅的公子,他的梅花酒烹出了冷梅艳雪的寒香,白衣如流云皎月,博山炉袅娜的一尾余烟,将他玉骨冰魂的容色晕得有一缕依稀之态。 “公子。”张偃穿过两道长廊,迈入门内,黑色的长袍大氅抖落了一层碎雪琼珠。墨眉凝霜,风尘仆仆地赶来,形容比之上阳君稍显狼狈。 蔺华温笑,“来喝几盏,暖暖身子。” “诺。”张偃依言坐到他身畔,蔺华斟了一盏,并不忙问结果,先礼数周到地招待了门客,张偃自己按捺不住,腹中过了遍稿,直言不讳:“孟小姐心有忧虑,不肯答应。” “我早知如此。”蔺华并未失望。 “那”张偃有些摸不清公子的心意。 蔺华斟酒的动作流畅而温雅,行云流水,衣袖轻拂,“她总有一日会答应的。我只是,用了一些糕点稍稍收买一下她。”想到去年宴中,那忍着胃口不敢大嚼特嚼、挤眉弄眼难受地小口吞咽、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忽地,那凝如水墨的眉心之间抽出了一缕淡然的柔色和笑意。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35.火遁 此为防盗章琼筵坐花,孟宓被孟夫人携了手入场,一路所见宫景愈奇,杂花生树,绣闼雕甍,泄翠流丹。远远地便能听到人声,鼎沸而钟鸣。 墨兰领人边角的小毡上坐,孟夫人远远望了桓夙一眼,小侯爷正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锋利如刃,俊朗威严,自是人中龙凤,回眸便对孟宓笑道:“大王这般人物,宓儿,你要尽心侍奉。” “女儿知晓。”孟宓答不专心,目光飘到了另一处。 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应许的却是一旁的太后,“墨兰,领上阳君去慈安静园。” “诺。” 待二人离席,太后也借故不胜酒力,先行离场。 场面便稍显冷清,这时候孟宓无比还念家中的三丝灯笼糕,木末芙蓉酥,雪菜珍珠汤,还有还有八宝鸭胗,年节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欢飨美食。 楚宫的食物偏清淡,吃一两顿还可,吃久了便觉得淡而无味,尤其桓夙的云栖宫里的,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能吃那么清淡活到十六岁。 孟宓喝多了果酒,脸色通红,晕眩着要离场,搭了把孟夫人的手,悄声道:“娘,我要小解。” 孟夫人也显尴尬,惊疑不定地望向一旁的茶兰,茶兰抿着红唇低笑,伸手作请的姿态,“孟小姐随奴婢来。” 孟宓临走时,又偷偷瞟了一眼桓夙,他脸色冷寒地盯着自己,骇得孟宓胸口一跳,紧紧跟着茶兰一道走了。 花苑深处,似霭如烟的梨花绵密繁盛地掬开清幽的一堤飞白,茶兰脚步迟缓,孟宓低着头跟在后头,本来心便惴惴,酒意上头,内里宛如火烧,更加难辨去处,月光的影子有些朦胧,拓在雪白的梨魂之上。 她捂了捂发,有些头重脚轻,想出声唤住茶兰。 可是,野云万里,浮白的层叠梨花,一如纷繁的雪,孟宓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茶兰姽婳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了,她往梨雪深处一捞,却什么都不曾抓取到,颓然摇头。 再下一瞬,茶兰便不见了。 诡异得让孟宓悚然。 “茶兰?茶兰?”孟宓觉得自己可能酒意上头出现了幻觉,茶兰也许只是犯了个迷糊,自己跟丢了,眼下很难找到一处合理的小解的地方。 “茶兰,我在这里!”她四下张望着,杳无人迹。 这仿佛是宫闱之中的一处阒无人烟的死角,孟宓端着一颗难安的心,往梨花深处踅去,长堤没入月光深处,闪光的花林藏匿着银色的星点,她在回廊下穿行,直到鼻尖钻入一缕清淡的松香。 她撞上了一片衣角。不,是一个人,是他坚实的胸膛。 张皇地定住了,孟宓退后两步,恍惚地睁开眼,只见一袭白衣的上阳君,眉眼似笑非笑,清俊不似凡人的面容,山水般空灵毓秀,“你在寻我?” 孟宓酒意上头,一瞬间没想透上阳君为何出现在此处,她本能地又喜欢又害怕,不敢靠近,又奢求他能走近,矛盾地咬住了舌头,悄声道:“我、我迷路了。” 婆娑的一树梨花摇下来,雪白剔透。 方才那幻觉又来了,她仿佛看到一颗头颅,下半身与梨花一般颜色,只剩下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那飘逸的墨色发丝,孟宓摇摇头,睁眼,那人已转身离去。 他自如地游走于夜间,在这楚王宫之中,譬如入无人之境,可是这园子也未免太幽静了些,孟宓情不由自己地跟了上去,很奇怪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已完全无法思考。 “孟宓人呢?”桓夙皱眉沉声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不时有人行酒令,辞赋吟唱,琴音古弦扣在指尖,无端扰得楚侯郁烦更甚。 那个女人,一刻不在他眼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小解而已,竟然去了这么久。 桓夙目视着不远处如坐针毡的孟夫人,吩咐道:“让孟夫人去偏殿等候,找人将孟宓带回来!” 小包子急急地应声,跑下石阶去请孟夫人。 孟夫人等不到孟宓回来,眼下有些心急,不知茶兰带她去往了何处,见到桓夙身边的近侍,不由得喘息了几口,小包子忙不迭弯腰作请,“孟夫人,大王请您到云栖宫偏殿等候,他寻到孟小姐再引她回云栖宫,今日夜色已完,请您到偏殿与孟小姐歇憩一晚,明日再由宫车送您离开。” 孟夫人自然不会不答应,眼下她只要能见到女儿。 按理说,远不该这么久的。 桓夙的胸口隐约冒出不妙的预感,他是楚侯,能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并不多,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纰漏,小包子走回来,桓夙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包子回道:“戌时一刻了。” 夜色已深,桓夙环顾一周,席上但见狼藉,列位公卿都喝得有点高,难得几个清醒的,但也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此刻也饱饭餍足,桓夙道:“找人,让他们散了,送大夫们回去。” “诺。” 小包子是楚侯近侍,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又折而复返,但见楚侯已撑桌而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正要抢上前,桓夙面色一冷,唬退了忠心耿耿的近侍,板着脸色,又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前方多了引路的侍女,分花拂柳,由楚侯畅行无阻。 楚宫之内有一片人工斧凿的湖泊,长堤畔梨花如雪,春尚好,画舫泊在岸边,信风如偷香客,道貌岸然地染了一身脂粉,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座宫城。 桓夙忽然停下了步子。 原本还稍显匆忙的楚侯,此刻一动不动,俯下头盯着赤舄下一块通透的玉佩,斫成的比目双鱼,花开并蒂,无端地刺人眼。 宫中但凡有哪个蠢物敢私藏这些的,早被桓夙拉出去剁了手。 这定然是从宫外来的。 “小包子!” 36.破绽 此为防盗章人没醒,反倒坠入了更深的酣眠。梦里有八宝鸭、什锦蒸饺、粉红狮子头、珍珠玉露汤 孟宓努了努唇,粉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银色的水。 她当然是知道今日太后的谕旨要送到孟家的,在这之前,她尝试过水遁、土遁、尿遁、翻墙遁,无一例外地都被揪回来了,最后狠狠地饿了两日,孟小妞被饿皮实了,后来不哭不闹,安安逸逸地每日吃喝拉撒,似乎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娘娘和她娘出阁前是闺中密友,最后一个高嫁,一个低嫁,造就了如今身份天差地远的局面,为了以后方便与孟夫人往来而不使孟夫人尴尬,太后相中了孟宓,入楚王宫给楚侯陪读。 不定读着读着读到床榻上去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孟宓变成儿媳妇,她身材丰腴好生养,嫁入王宫,也算变废为宝 孟宓这么排斥是因为,这位十六岁的楚小侯爷,有个很不近人情的爱好:一生偏爱细腰。楚王宫里的女子,个个腰肢不盈一握,轻纱摇曳,如雾似烟。 国中人士,但有养女者,俱逼着自家女儿饿饭,天生的丰满也要饿成二两肉的枯柴,这俨然成了楚国的风尚。 原本孟宓也是被逼着饿的,但她太人精了,总能钻到漏子觅食,到了豆蔻年华已骇退了一众欲与孟家攀婚的求亲者。 “老爷,直接送上车吧。”孟夫人温柔地挽着孟老爷的手,含情凝睇,“虽说大王不喜,但太后必定不会薄待我们女儿。” 孟老爷痛下决心,对楚王宫里来的天使叮嘱了些话,便一顶软轿,由人将昏睡不醒涎若悬河的孟宓抬走了。 孟宓醒来的时候,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之中,摇摇晃晃的全身几欲散架,她打起秋香色穿丝绣白月花的车帘,冒出一张头往外瞄。 不料猛地撞上一张堆笑的肥脸,惊骇地缩回了车里,外面那满脸横肉的宦官笑眯眯道:“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 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孟宓忍不住脸颊绯红,没有应答。 但她明白,她已经坐上了去王宫的车,没日没夜地吃了一整天,眼下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把那叠烤羊腿给吃干抹净了。 在被送到楚王宫饿死之前,她要对得起自己十四年的人生。 宦官后来便没有再说话,孟宓靠着车辕,一路颠簸中打盹儿,耳畔传来微细的风声,还有马蹄踩在青石砖上悠然的声响,她忍不住又出去张望,这回没撞见一张油腻的肥脸。 古道立着一段黄昏,停在他的马头。 白衣公子握着缰绳,打马回头,如墨如流云般的发丝曳开,飘逸灵秀的风骨,只是远远一瞥,便觉得造物主把这玲珑剔透的手笔尽数描摹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在远处,停了马,朝西街遥遥一眼凝望,这一眼,深沉而温润。 孟宓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穿透了,他只是透过她,欣赏着她身后的十里烟霞。 场面,绚烂如锦。 那张熟悉而突兀的肥脸再度钻入目光里来,孟宓吓得捂紧了小心脏,宦官忍不住笑问:“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又来了一遍。 孟宓有些羞怯,“那个人,是谁啊?” 宦官知道她指的是谁,了然抚着拂尘须,笑道:“那是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但是多余的,任由孟宓怎么问,他都不说了,甚至还隐有些不悦。 马车在缓慢地行进之中,孟宓又禁不住回眸,他还在那远处,辉映着满天如光似锦的流霞,远处高阁有曼妙悠扬的琴音,骏马仰秣,他宁静地负着一肩斜阳,白衣如落火,孱秀霜雪姿。 有很多年,孟宓都将这一眼铭刻于心。 孟宓退回车中,一颗心怦然乱跳,宛如落石于水,水面飞珠溅玉似的。她忍不住捂住了胸口,自脸颊到耳后,蔓延出少女独有的羞粉。 入楚王宫之时,她仍坐在车中,但明显蓬盖阴暗了下来,外面有铠甲的摩擦声,还有兵器不慎着地发出的铿锵之音,气象萧森万千,孟宓已浑然忘了鄢郢第一公子,紧张得浑身冒汗。 不能走,不能逃,是死罪啊。 自己恐吓自己,吓唬了一番,落轿之时,孟宓两眼一闭,成功晕厥。 很多年以后,桓夙都记得,孟宓听说要见自己时,吓尿了裤子,还晕倒在太成殿门口。他的第一印象,觉得她胆小如鼠,且毫无例外地对自己又怨又怕,当然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她果然不负传闻,是个小肥妞儿,他便觉得,全天下只有毫无道理地欺负她,是一件合理合法的事情。 小侯爷的寝殿,最不乏的便是红妆绿绮、腰若流纨的美人,乍不妨抬入一个晕得四仰八叉的肥妞,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幼带稚气的面庞支起一朵邪恶的笑,宫女怯弱不胜,他宽袖一挥,“下去!” 少年语声清越,但不乏帝王威仪。 惹不得的侯爷让她们纷纷退避。 孟宓被扔在红毯里,换了一身干净的淡紫色流光缀玉的楚绡,他刻意吩咐的,让她露出半截肚脐,朦胧地被绡纱覆着,腰肢丰腴白嫩,好似一截嫩藕,小侯爷目泛狼光,生冷地一哼。 他走回去要弃之不理,但想到什么,又恨铁不成钢地走回来,一脚踢在她的小腿肚上,宛如踢到一块水豆腐,他脸红地收脚,瞪着玉体横陈的少女,恶狠狠道:“欺负孤的时候,不还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么!没出息,怎么后来养得这么胖!” 见孟宓被自己踢了一脚竟然还没醒,正想找点水泼一泼,踱步到案头边,发觉砚台里还存着尚未干涸的墨,又冷哼了一声,抓着狼毫和砚台走回来。 孟宓慢慢地察觉到,似乎有冰凉的丝在额头缓慢地滑动,第一反应是蛇吐着信子舔着自己的脑门,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得小侯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边的笔也扔飞了,墨汁四溅,糊了满脸。 她震惊地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忍不住扭头,桓夙整理着衣冠,锐利的眸瞪着她,下颌如斫玉,白皙的脸糊了一层黝黑的墨汁,像画了一幅太极八卦的阵图。 下意识的反应快于理智,孟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侯爷的眼光越来越凉。 等到孟宓笑得要叉腰,探手,恍然发觉自己腰间只有一缕薄纱,清脆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忍不住低头,圆滚滚的肚子堆着一个褶痕,手臂笼在烟雾一般的纱绸里,她愣愣地看着桓夙,伸爪去摸自己的头发,挽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发髻,随手就能拔下一根镀金的步摇。 她傻了。 这样的表情才足以让桓夙满意,他忍不住揉了揉孟宓的碎发,抓下一绺青丝,让她顶着一个盛满金银玉器的鸡窝,满脸颓废气质地眼巴巴望着自己。 很好,那一箭之仇,他们慢慢算。 孟宓眼巴巴看了他很久,才纳闷地问他:“你是谁?” 桓夙:“” 他想报复她很久了,可她竟然忘记了! 桓夙咬牙切齿,抬手用衣袖抹脸,他的玄色袖口,绘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孟宓傻眼了,很久才意会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位拥有变态癖好的小王爷,今后,她将在他的手底下逐步走向不是饿死就是厌食的命运。 好可怕! 孟宓吓得一抖,“你、你、你不能吃我!” 原本的“你不能不给我吃的”变成了“你不能吃我”,桓夙抹脸的动作猛然顿住,他面无表情地咬牙,暗骂:“谁想吃你,一身油腻。” 孟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哝”了一声。 空荡荡的寝殿,这声尤为清晰。 孟宓不敢看桓夙,默默地脸红了。 少年少女共处一室,这样的场景有些暧昧,桓夙忽然扭头,张口喊:“小包子!” “给我吃!”孟宓立即眼光雪亮地接住嘴,不料下一秒,外边疾步走来一个绿衣宦官,原来是他叫“小包子”,孟宓尴尬得脸色更羞红了。 小包子待命而立,桓夙沉着一张脸,冷声道:“替孤备热汤来。” 小包子哈腰答应,“诺。” 桓夙瞥了眼砸吧着唇,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孟宓,不耐地挥袖而起,“什锦包子和清粥小菜,随意备些,孤饿了。” 小包子再应:“诺。” 直到他离开,孟宓的脸都红透了,与遇见鄢郢第一公子不同,她的羞怯在这时并不起什么作用,她只是害怕,不敢看这个小侯爷一眼。 尽管他们的母亲是手帕交,可现实,他们的身份终归是云泥之别,娘亲在她入楚王宫之前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别惹怒大王,他要你如何,你便如何。” 她明白的,即便是桓夙扒光了她的衣裳,她也要忍耐的。 小包子凝了凝神,只见那草丛之中幽静地藏着一块玉璧,通体莹白,楚国矿产稀缺,璞玉稀少,这已是难得的珍稀之宝,可惜这雕刻的花纹却花开并蒂,比目双鱼,这是楚侯最不喜的“愚蠢”纹样。 37.邀请 此为防盗章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孟宓抖着腿爬起来,见桓夙的脸似乎更冷了些,她忙不迭滚过来,跪在桓夙的案前。 小侯爷偏着头打量她,“抬头。” 她依言,但整个过程之中仍哆嗦着,无措得不知何处安放她多余的十根手指,小脸又白又红,桓夙召她起身,见她不动,声调更冷:“你不是陪孤读书的么?” “啊,是啊。”孟宓抖着腿儿,努力摆出笑容,但挤得很难看。 “念。”桓夙手一推,一卷文书飞落她脚边。 孟宓低头拾起文书,将明黄的丝帛卷开,密密麻麻的小字,用千年不化的墨题画其上,孟宓不敢再看桓夙一眼,低着头开始念:“辛酉,司徒益见齐王,冒死谏阻” 北边齐国遇上水患,沿河的良田几乎颗粒无收,如此打击之下,齐公子子桓在临淄城外大宴群臣,稷下先生衣帛食肉,高谈阔论,浑然不知民生多艰,当是时,沿着黄河的流民已争相涌入卫国、鲁国,甚至有南下者,已触及楚国边邑。 孟宓战战兢兢地念完,用丝帛掩着脸,上面的眼眸怯懦地飘出来,桓夙单手支颐若有所思,英俊稍携稚气的脸沉郁如霜,孟宓跪得膝盖疼,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委屈。 她在家的时候,不必跪任何人,父母生气了,她卖个娇痴便能好,更不必忍受这个喜怒无常的大王,她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此刻宛如受刑一般等候着楚侯的发落,她忍不住,通红的眼眶藏了一丝晶莹,更不敢让桓夙发觉,噙着两朵泪花忍气吞声。 她念书的时候声音娇娇软软的,喉咙里仿佛藏着温软的蜜,明明是国事,被她这么一说,倒成了撒泼卖娇的琐事。 桓夙皱眉,阴冷的一双眸锐利地盯着她。 她掩着脸,但藏不住那对颤抖的肩,桓夙面无表情地抽出她手里的帛书,孟宓惊恐地抬眼,湿润的眸黑如点漆,两侧是均匀的珍珠白。 她在偷着哭。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哭,他心烦意乱,“滚出去!” 被人这么一凶,却如蒙大赦,孟宓连回礼都忘了,战栗着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再也不想见这个喜怒不定的小侯爷了! 孟宓溜出云栖宫,小包子候在宫外,她脚步乱得毫无章法,只记得往外冲。 “孟小姐,你要去哪儿?”小包子抬手便喊。 “回家!”孟宓抬手抹着泪眼,纵然是死罪,可是现在这样又比死罪好多少了?来的第一日就吓晕了,还尿了裤子,阖宫上下都看着她的笑话呢,她方才逃出来,已经感受到很多人异样的目光了,她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性命荣辱,全被系在桓夙手中。 她虽然驽钝了些,但不是真傻,桓夙讨厌她,她还看得出来。 今亡亦死,留亦死,不如亡。 “坏了。”小包子唤了两人去追,折身入云栖宫。 “她要逃?”桓夙的脸色真是降到了冰点。 小包子脸色讪讪,不敢接着答话。 桓夙冷声叱道:“跑了她,你们罪及连坐!” 小包子瞬间面成包子色,魂飞魄散地往外退。 “你们去那边巡视!”狄秋来按下剑柄,一刻钟以前,接到云栖宫传来密报,抓人。 若是一个刺客,倒还是能唤醒这位黑甲首领的热血和激情,但逃跑的是一小女子,他头疼了一把,这位少侯爷可真是 狄秋来让人将楚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以为孟宓小妞插翅难逃,哪知,孟宓压根没走到这边境来,楚王宫规模宏大,又是深夜,她天性迷糊,不知方向地乱钻,后来钻入了花园的假山群里,彻底甩脱了小包子派去追她的人,但自己孤立无援,转了几圈,回到了原地,很快精疲力竭。 米饭粮食,她平日里进多出少,堆了一身毫无作用的肉,此刻才深受其害,摸了摸粉颊上的汗水,绝望地躲在假山里不动了。 这个时候她盼望着有人来救自己,怎么惩罚都好她实在饿了,想吃一顿饱饭。 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 漆黑的夜,澄溪倒映着满天银河,宛如悬着一缕白绸,水痕澹澹。 孟宓抱着膝盖,春寒料峭,风有些微刺骨的寒意。都怪桓夙给她穿的这二两纱,毫无取暖避寒的作用,还叫她羞于见人,不敢高声大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间,头将要歪下。 恍惚听到一个冷沉的声音:“不是要跑么!没出息!” 孟宓以为是幻觉,在听闻“幻觉”的那一瞬,她已陷入酣眠。 孟宓人生头等重要的两件大事:吃饭与睡觉。最美的事莫过于,衔着鸡腿睡觉。 小包子见回来时孟宓咬着桓夙的小臂不放,也是震惊得险些掉了下巴,桓夙睨了他一眼,横抱着孟宓迈入寝殿。 表面潇洒、步履稳健,实则汗如雨下、手臂颤抖的楚侯:亲娘,太沉了,好想扔了这只猪。 他不能再给她吃了。 她不是那么欺负他么,一报还一报,他便统统索要回来,连本带利,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将军,人找到了!”一人飞奔着给狄秋来报信。 黑甲卫寻觅了大半夜,守株待兔了大半夜,临近宵禁,乍闻好音,一个个铁打的骨头也不禁松懈了下来,自觉捡回了一条性命。 狄秋来问报信的曹参:“恕我直言,那女子何许人也?” 曹参也是方从中宫而来,气息不匀,摇头道:“未得一见,据言有一顾倾人城之貌。” 楚国美人甚多,且鄢郢女子娇软似水,比起吴越不遑多让。 但楚女更胜之处在于,楚地民风开化,女子地位较高,譬如她们从不担心贞洁一事,甚至,楚国至少一半的丈夫更偏爱已非处子的美人,因为她们的风姿更姣,风韵更艳。 所以若形容一个楚女美,那必就是说,她们风姿艳冶,而且举止热情而脱俗。 目睹过飞奔着动如脱兔的孟宓的人,她们没看清孟宓的身姿,只远观一眼,觉得她荷衣飘逸,热情大胆,而且楚侯可从未因为宫中丢失了什么美人而劳师动众,可见这美人的姿色不凡。 “咱们大王动心了?”狄秋来摸着下颌,猜不透。 曹参点头,“大王毕竟少年心性,爱一二个美人实属寻常,他既要闹,咱们陪个过场也算尽忠了,下回你不必这么卖力。” 狄秋来还是不懂,“那是谁家的小姐?” 曹参闻言,瞄一眼身旁,荷戟的甲兵没有往这边偷瞟的,他仍旧矮了半截身,手掌掩住唇,低声道:“孟家的。” 一句“孟家的”,什么都明了了,狄秋来恍然一惊,险些冒出冷汗。 在楚国,这对母子的关系始终在将崩之前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甲卫虽是太后的亲信,但也不敢触怒大王,面面相觑,不敢高声再阻拦,直到茶兰姗姗而来。 茶兰飘然下阶,盈盈拂袖地对楚侯拜倒,“大王,孟宓私闯宫闱禁地,与上阳君私会,太后动怒,心意已决,此事当重责孟宓。” 一句话令桓夙木了木,少年的脸庞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但深层的冰雪随之浮上来,覆了那表面不及察觉的软弱,他皱眉复述几个惹耳的字眼:“与、上阳君私会?” 与蔺华私会?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什么?”太后惊讶了,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迅速摆正,“他竟为一妇人跪在了殿外?” 执杖行刑之人,手下停了几分,等候太后发落,被杖刑十五的孟宓,此刻才终于缓了气息,绝望孤残的心漏入缥缈的风,吹得人空荡荡的。 太后凤眸凛寒,“既为了一个妇人求哀家,那她更不能留!” 她要的,绝不是为祸楚国的妖物,起初动了孟宓的心思,便是知道,桓夙爱细腰,以为他必不会真对孟宓动心,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杖刑!” “诺!” 棍棒的影高下重叠,孟宓等待那断骨抽心的一记棍罚,忽听到殿外桓夙的冷音:“且慢!” 那一棍终究是不曾落下来。 孟宓从未感激过桓夙,但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尽管她满身狼狈,连他一眼都看不到。 楚侯来时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沿路踩入了积水,山水地理裙的袍角玷染了污泥,萧肃清举的俊逸面容,沉下三分冷然,对太后跪了下来,几乎不对太后服软的桓夙,今日竟然为了区区孟宓,做这般虔诚姿态,俯首乞怜,“请太后恕她不死。” 太后的手重重地按在案几上,“桓夙!” “你忘了你对哀家的承诺么?你即位之前,对哀家应许过什么?” 38.聚宴 此为防盗章 骆谷抚了抚优雅地点着美人须的下颌,对桓夙颔首,“在下指的,是大王身后的竹林,风林如弦,琴音绝妙。” 桓夙:“” 闷着脸色的楚小侯爷瞬间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圈椅,气色沉郁地走来,挥袖睥睨道:“先生比喻精妙,不知在吴国时,是否也曾得罪吴王?” 这个意思很明显,你夸竹子不夸孤,孤生气了,你在吴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把吴王惹毛了,于是被赶出来周游六国? 骆谷作揖,“不敢。” 桓夙冷哼一声,袖手走到孟宓身前,眼下这软趴趴地一坨就跪在自己脚边,他要屏息极久,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有的是办法。 桓夙折了右膝蹲下,这软趴趴地一坨还躲避着他目光的探视,做贼似的微微扭了扭,还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桓夙冷笑,“今晚的鸡鸭鱼全没了,你就着咸菜吃包子吧。” 本以为今晚要饿肚子了,没想到还有包子,哎,包子好啊,她瞬间眼睛清亮,桓夙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笑得冷淡且嘲讽,“只有一个。” 孟宓的小脸骤然垮了下来。 一个包子很显然是喂不饱一个骨灰级吃货的,可是这不是在家里,她万万不敢在桓夙的眼皮子底下偷吃。 桓夙笑容冰冷地推门而出。 墙角下立着古旧的双人合抱的怀桑树,那时候父皇还在,楚宫里并不乏公子,他和七兄偷爬上树,后来被七兄一脚踹入了树下的一口大井里 怀桑树擎了满生的墨绿的叶,风过如浪,错落有致的五瓣花漾着粼光,晚烟蔓过暮色,梢头的花色又粼粼地氤氲着,散开了,灭了 井已填了多年,七兄坟头的怀桑树,今年大约也成材了。 桓夙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黄昏的天,小包子乐不颠颠地跑来,问大王有何吩咐,桓夙不眨眼,“找人来,将漱玉殿后的绿竹,给孤伐了。” 小包子吓得面色如土。 桓夙奇怪地瞥了一眼,小包子抖着腿儿跪了下来,“大王三思啊,这竹子是先王亲自命人栽的啊” 他不太懂小包子扯着嗓子跟他吆喝什么,桓夙一脚把这闹事儿地踢开,拂了拂手掌,“既不让伐,不伐便是了。” 桓夙负手穿过殿后的花林,摇曳的满树白玉琼花,桂栋雕梁,隐没了那个瘦姿挺拔的身影。 骆谷很快便发觉,孟宓实在是个天才,太后命人请他来,自然要将学生的情况具言以告,他知道孟宓过目不忘,以为无稽之谈,但实在没想到,她果然有一目十行的本领,从未遇上如此聪慧的女学生,骆谷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失笑。 漱玉殿中的日头有些长。 骆谷起身拜别时,孟宓恍然叫住他,“先生留步。” 他停驻,回眸温然而笑,“还有什么?”眼前这个女弟子,不但记忆超群,而且理解力也颇为深刻,虽然那乌润的眼懵懵懂懂,剔透得如一汪明泉,净得令人不忍亵玩。 孟宓低眸朝他的方向拜了拜,脸颊微红地问:“先生,你来楚国日久,可知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这楚宫里,任何人都不是她问这个问题的好人选,唯独宫外来的骆谷。 少女眸光清澈而羞怯,双颊似新荔红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了想道:“此人不是池中之物。”本欲劝孟宓收敛心思,太后召她入宫意思明确,她将来是要做楚王后妃的人,不该对外男动任何心思,但这话由他来说实不合适,见孟宓眼神更晃神采,叹道,“蔺华。” 曾经是郑国的上阳君。 如此人物,出现鄢郢,绝不是为楚王德政而来,桓夙的父王算是一个仁君,但骆谷清楚,桓夙,绝对不是。 骆谷离去了。 孟宓用唇齿轻轻咬合出两个字:“蔺华。” 华,美也。 她的脸飞快地再上了一层嫣粉,连桓夙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忘了,他拎着箭筒,插着数支羽箭,面孔如霜,见她伏案写着什么,正要走上前,孟宓收之不及,被冷眼的桓夙一只手抢过。 偌大的“蔺华”二字,他还没有眼瞎。 孟宓探手要抓,桓夙冷笑,手抽出一支羽箭用力往案几一掼,钉入檀木寸余,吓得孟宓两眼发直,颤颤着后退,跌倒在地。 她的字,娟秀而清丽,和人不同,字体偏瘦,写的是石鼓文,这个女人生活在他的屋檐之下,却执笔提着别的男人的名字,这个念头一起,桓夙登时勃然,孟宓眼睁睁看着,她画了半日的文字被桓夙硬生生撕成了四半。 孟宓再后退,再也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一下。 她还没有傻,桓夙在动怒。 “呵,吃里扒外的东西!”桓夙将那绢帛扔在她的脸上,拂袖离去。 小泉子喘着气后脚跟来,才跑到云栖宫外头,见大王黑着张脸又大步走了出来,便提着食盒颤颤巍巍地趟过去,熟料桓夙迎面一脚踹翻了食盒,“拿去喂狗!” “这”小泉子咽了咽口水,傻眼地看着这一地洒出的汤汤水水,这凤凰鸡、神仙鱼、碧螺虾仁,全都喂喂喂喂狗? 好希望自己是狗噢。 “骆兄。”一人映着两厢月色,自廊下徐徐而来。 骆谷闻言抬眸,瞬间失笑,迎上去与他见礼,“子楣深夜前来,为兄怠慢了。”说罢,指了指一侧的如盖凉亭,温笑道,“请。” 朦胧的一庭月色,宛如琼花盛放,几处零星的花藤轻易便勾出满园馥郁。 两人走到亭下落座,清风徐来,袖袍微鼓,子楣看了眼骆谷的装束,叹息道:“骆兄啊骆兄,你游历六国,可知最不该留是哪么?” 骆谷不言语。 子楣的手拍在石桌上,痛心道:“楚国啊。” 骆谷仍旧不答,子楣便直摇头叹息,“楚王年少,大局握于太后手中,她妇人之辈,见识远不若丈夫,楚王更是顽劣暴戾,将来之楚,必是昨日之吴。” 听他说罢,骆谷抚掌笑了笑,“不至如此。” “来时卜了一挂,这位少年楚侯,来日可是一代霸主,虽无仁政,但国能富强,也免遭他国吞并,免我再受流亡之苦,”骆谷伸掌在子楣的肩上拍了拍,欣慰状道:“今日我在宫中认的一个女学生,资质很不错,她是楚王的身边人,有凤凰象,我若教她慈悲仁心,许能为感化楚王结一段前因善缘。” 子楣皱眉,低声道:“骆兄言之凿凿,说得轻巧至极。” 又道:“这位孟小姐我倒是听说过的,传闻爱吃甚于性命,虽有过目成诵之才,但也不过如此了。” “子楣看走眼了。”骆谷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 微风里缠绵着温软的芬芳,疏影凝墨,花痕如雪。 孟宓顶着空腹全然睡不着,头一日来时和桓夙安寝在一张床榻上,她睡得极不安稳,且半夜打呼,委实将楚侯从周公那儿召回来多次,第二日桓夙便命人隔远些结了一个草席铺的榻,但今日孟宓的待遇又下降了一些,直接被逐出了漱玉殿,宿在偏殿的牙床上。 风吹帘动,疏影如画。 孟宓心头影影绰绰的,想着什么心事,但完全说不出。 分明没有那该死的打呼的声音,桓夙却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他皱眉,翻身下榻,不知道怎么飘到了后院,穿了件不合身的中衣,如墨般漆黑的发,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月光里结成一个清冷缥缈的幻觉。 月色如水,竹光也潋滟如水,那道人影,便宛在水中央。 隔着那扇镂空的窗扉,孟宓远远地看了一眼,吓得眼睛一直,再看一眼,那人影又没了,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原来竟是幻觉,险些吓破了胆。 桓夙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起夜,还走到偏殿外,飞快地矮下身钻入殿后的那片墨绿的竹林子里,手指抚过一节节修长光滑的竹枝,他忽然想这片竹林,的确是可以留的。 “大王。”提灯而来的小泉子,见终于追上了桓夙,松了口气。 桓夙哼了声,冷冰冰地直起身,“偏殿备些瓜果,孟宓若问你们要甜食,不可给她。” 小泉子一一记下了,才桓夙昂首走出之后,才心底下暗暗嘀咕:这几日的甜食,可全是大王你给的啊。 桓夙还在为蔺华的事气恼着,回漱玉殿偏又眼尖,一眼瞥见那置于案几上的鹅蛋黄的绢帛,一时恼意大声,低吼道:“小泉子!” 吓得小泉子脚步生风,灯笼也来不及灭便又提了入殿,尚未走近,只听得他们家大王沉声道:“将这绢帛给孤烧了。” “诺。” “蔺华?国中有第二个蔺华么?”桓夙的眼色极冷。 他心知即便有,也不是她写的那一个。鄢郢第一公子,他被孟宓忘记了,而这个人却被她珍之重之地写在绢帛上,不可或忘。 在小泉子讷讷地答了一声“怕是再没有了”之后,桓夙冷着脸孔道:“孤要让他永远成为楚国人。” 小泉子不寒而栗。 永远成为楚国人,便是,一刀了结,埋骨郢都,没有比这更简单粗暴的了。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39.戏谑 此为防盗章桓夙将最上方的柑橘拨开,骨碌碌的几只滚落在地,他抽出了那条丝帛。 这是令尹大人传上来的朝中各辅政大臣的万民书。在他掌权之前,令尹大人辅佐太后理政几年,位高权重,他一直是太后的拥护者,但这封手书,摁的是他的指印,题的是他的大名。 书中言辞恳切,声声控诉,指摘太后擅权,为乱朝纲,他们一干臣子体恤君侯被剥夺王权,忧心如焚,故此对太后阳奉阴违。顺带,这封信里表达了一下他们对桓夙的忠心。 “自作聪明的阿谀之徒。”桓夙眼冷,将这条丝帛扔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睁眼,只见不远处一抹漆黑的瓦顶,长廊缦回,玄色的一抹身影隐约藏了半截身体,席地而坐,风流倜傥地披着一头墨发,指下悠然地拨着丝弦,孟宓忽地胸口一跳。 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那人已经扬起了目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见瓦砾的黑,柳影的葱茏,还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绝无仅有的冷峻的漠寒,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对视了一眼,她伸出手去摔上了窗。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她能听到她决绝地摔窗的巨响。 桓夙失落地垂下目光,袖口忽地动了动,手中多了一只剪刀,手下一划,绞断了一根琴弦,再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琴是师父所赠。 可是他离开时,就意味着永无归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楚国,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他留着一张琴睹物思人,那些“琴可清心”的劝导还言犹在耳,可是被拨乱了的心,被晦暗的深渊吞没,阴郁甚嚣尘上,现在的它,就是暴露自己个性软弱的证据。 还被孟宓嫌弃了。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他身无一技之长,唯一的技艺居然还被她嫌弃了。 留下最后一根琴弦之时,他伸手要去剪断它,忽然听到远处孟宓焦急的大喊:“住手!” 他微怔,从不出南阁楼的孟宓眼下竟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长廊下,滴翠的柳丝婆娑纤长,她瘦弱的身影,像一缕轻烟似的。桓夙恍然间听到袖下的手微微晃动的颤音,还有胸口急速的狂跳。 再回到南阁楼之后,没有那两条铁链,也没有人把守,对孟宓来说,她即使在一天之内出入百八十回,也不会有人拦着,真正将她困在一座高楼里的,是很多无可避免的无奈,她不得已为之,也甘心待在那个角落。 他也知道,所以孟宓此刻的出现,才让他觉得意料之外,惊喜得说不出话。 孟宓提着裙摆跑上来,娇喘吁吁地宛如一只落网的蝴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怀里,软软的温香,熟悉的奶味儿,他全身的肌肉一瞬之间绷紧了,孟宓喘着气,跑得后背前胸出了层薄汗,香味更浓,桓夙只怕她软软的站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肢。 是他熟悉的细腰姑娘。 孟宓嘟了嘟唇:“剪了它们作甚么?” 桓夙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把恩师唯一的留下的琴都剪坏了,他绕过这节不答,掐了掐她的小脸,“你那么急不可耐地要见孤,是为什么?” 孟宓忽然涨红了小脸。 弹琴的人在她心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自己能听懂他的心音,也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楚国流传着这样的佳话,她想,她也能将那个弹琴的人引为知音,就算不是知音,她也很感激这个人,拯救她于死寂的静默之中,让她不至于连一个人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 打开窗,见到了他,是桓夙。她吓了一跳,可是知道他是桓夙,她才知道,原来他贵为楚君,也有脆弱柔情的一面,冷漠的人偶尔的温柔,显得格外珍稀,格外动人。 桓夙笑着一把手兜住怀里扑腾的蝴蝶,“你本来便是孤的,一生一世都逃不掉,现在是你自投落网,更别想着走。” 孟宓转过通红的脸蛋,绞着手指嗫嚅:“谁说我是你的。” 他俯身而就,含住这两瓣学会顶撞他的唇,辗转厮缠,孟宓被吻得晕了头了,这么炙热的体息侵体而来,她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正要退两步,桓夙霸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腰肢一捉,更紧地贴了上来。 孟宓脸红得像红杏,“嘤嘤”抗拒了一下,被吻得脸颊充血,才终于重获自由,她委屈地瞪着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她瞪着人时露出两旁的眼白,没有一点美感,他偏偏觉得可爱,捉住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孟宓被他谨慎而生涩的吻弄得羞赧不胜,手背被濡湿了一个唇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今晚,我就不洗手了。” “你怎么会这么乖。”楚侯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发育得足够完好,桓夙只轻轻一揉,似乎便会捏出水儿来。 孟宓的心砰砰地撞了几下,渐渐明白喜欢源于一场深深的心动,她的心已经为他悸动。那样炽热的体温,霸道的深吻,让她脸热,又忍不住舔唇,轻轻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味了一下。 甘甜如蜜。 楚侯微微抬手,簇远山淡墨的修眉,晦暗莫名的眸一片岑寂,无声的雨润湿了他的玄金华裳。 近侍看得不忍,忽听桓夙极浅地笑了一声,“心痛了。” 原来他还会心痛的。 小包子哆哆嗦嗦,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畏葸不安地缩了脖颈,只见大王徐徐侧过脸,肃然俊逸的脸,白如玉质,可这笑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出。 这是第一次,孟宓的腹中唱了空城计,她还没有任何用膳的想法。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孟宓赤着足去开门,门“吱呀”一声,落下薄薄的一层灰屑,落满香肩,呛得她鼻端微痒,一低头却又愣住了,这门虽拉得开,外边却横着两道手腕粗的铁锁,被门拉开之后便迅速地横了起来。 这门的缝隙也不足以塞下一个人,孟宓甚至看不见外头是谁方才敲门,只见一只清瘦的玉臂递入了一个食盒。食盒精致,八角玲珑,足以塞下一碟菜的大小,孟宓伸手去接。 外边传来女子莺歌一般脆美的声音:“请孟小姐用膳。” “大王没说关我多久么?”孟宓抢上去要拉门,可是铁链绑得太紧,她不饮不食,还受了刑杖,蚍蜉撼树罢了,除了摇下头顶覆下的积灰,没有任何实用。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 何时走的,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孟宓唯一留意的,便是她手腕上殷红的朱砂,被雕成盛开得温婉的辛夷花,精巧雅致。 楚宫里的美人真不少。 也许过不久,桓夙便会彻底忘记与他相伴过区区十日的孟宓,抛诸脑后,另结新欢。 宫闱之中的红颜最易老,还未盛开,便凋谢了。 孟宓托着笨拙的身子回房,绕过窄窄的一道回廊,未曾想后面似乎别有天地,这南阁楼是面山而建的,青翠葱茏,蓊郁联翩的黛色自眸中化开,石壁如被削成,光滑无比。上垂着绳索,但被人中途截断,只留下突兀的一截铁链,呜呜咽咽地吹过伶仃的歌。 40.救命 此为防盗章 狄秋来是各中老手,对危险有熟练成癖的嗅觉,但他没有躲,甚至动一下都不曾,桓夙被他料定了这一剑不过是玩笑。 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玩笑。 楚侯收鞘,淡淡问道:“你怎么看十一?”楚侯侧脸的轮廓冷峻如锋,象牙般皎白的肤色,微凛的凤眸,完美无瑕,但又透着分淡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打量。 狄秋来早知道桓夙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但他素来看重婚姻大事,虽然不敢诋毁公主,但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答:“下臣,对公主绝无妄念。” “如果可以有呢?十一她中意你。”桓夙不适合做说客,他的面目和声音都太冷,没有人喜欢与这种冷冰冰的人谈条件说心里话。 狄秋来跪下地,铠甲摩擦出铿然的几声,“微臣不会从的。” 堂堂甲卫军首领,好像被逼婚的小白脸一样无奈,楚侯也不好就这种事为难他,负手道:“你是我楚国的功臣,孤不好因为姻亲之事迁怒你,但十一受了委屈,她怎么罚你,孤也一概置身事外。” “诺。” 狄秋来答得掷地有声,实则内心并不如表面沉稳,他只是心头偶尔地掠过一抹绿影,怅然若失,但对着桓夙却唯有苦笑。 剑练完出了一身汗,桓夙回宫沐浴之后,披着未干的墨发走出浴室,只听有人传唤,说骆谷在宫外请见,修眉不可自抑地紧了一二分,猜到是骆摇光暗中告状,但他桓夙又不惧那人,声音一沉,“让人进来。” 骆谷进门时,楚侯正坐在猩红软毡铺的木阶上擦拭他的宝剑,寒光映着寒冬的日色,宛如冷雪碎冰,楚侯的姿态闲逸,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已迈入漱玉殿的骆谷停了停脚步,听见他问:“替你女儿抱不平的?” 骆谷一如初见,黑发青衫,儒雅而气韵沉稳,他低头施礼,捋了一把颌间美须,淡笑:“其实,也不算是在下的女儿。” 桓夙的剑柄立即磕在了木阶上,他冷着脸沉怒道:“你敢骗孤?” 骆谷匆匆上前,跪在桓夙的身侧,手中的羽扇摇了摇,“怎敢欺哄大王。摇光是在下在市井捡的一个丫头,见她可怜,带在身边养了三年,认作义女。后来她自愿入宫为大王分忧,在下也不忍不遂她心愿,只好”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无奈,无奈极了。 冷脸的楚侯拔剑,沉声:“孤不要她的服侍。”话音甫落,又想到了一件事,锐目盯紧了骆谷,“她是吴国人?”他父王便是死于吴国流矢之下,吴楚之仇由来已久,如果骆摇光是吴国人,她自请入宫,无论如何都当被视作目的不纯。 “那倒不是。”骆谷微微摇头,“她是越女。” 越国与楚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桓夙便不想再追究骆摇光是哪城人,目光晦暗地摁住了剑柄,“骆先生当日说过,无论如何孤要护着孟宓。孤要护着孟宓,留着骆摇光只会不便,先生岂会不知其理,把她送入王宫,不是自相矛盾么?” 骆谷微怔,随即又了然失笑道:“错了错了。”他拂袖摇头,想到骆摇光,既纵容又无奈。 桓夙皱眉:“错什么?” “在下原本是送摇光入宫,与孟小姐作伴的。”骆谷失笑不止,“孟小姐虽然冰雪剔透,但人却有些懵懂,要她明白大王的心意,只怕还要个三五年,摇光聪慧,在下原本是想让她周旋一二,岂料当日她入宫时,大约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她以为我的目的,是让她迷惑大王。大王今日告知,在下茅塞顿开,既然已造成不便,在下这便将人领回去。” 原来如此,见他态度诚恳,桓夙不再纠缠不放,让他去云栖宫外等着领人。 岂料他说明来意之后,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骆摇光,这一次却并没有让她如愿,反而在云栖宫外演了一出好戏,女儿跪着抱爹的腿,涕泪俱下地哀求:“不,摇光不能走,摇光是真心想服侍大王的。求父亲成全!” 来往的宫人都实在看不过去,觉得她一个美人这般梨花带雨地求人有些可怜,骆谷皱眉将人扶起来,“你莫非真对王上动了心思?” 骆摇光抿唇不答话。 来护送骆先生出宫的狄秋来正好按剑而来拾级上阶,才见到这个身段窈窕如柳雾女子的一抹背影,跟着便听到了她求骆先生不离楚宫。 她为了楚侯,正在求他父亲。 狄秋来的脚收住了,唇微微抿紧。 骆摇光背对他,又表现卖力,自然没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骆谷拍了拍她的肩,“你既然对楚侯这般情真意切,那父亲便不管了,入了王宫,你这一生一世便都是楚侯的人,日后不可任性,不可忤逆,知道了么?” 见狄秋来来送他出宫了,正在阶上候着,他长话短说,叹了一声,“今日我便不带走你了,但王上如何发落你,父亲也无可施为,你便,自求上天眷顾吧。” “多谢父亲。”要死皮赖脸待在楚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后对她印象不坏,楚王也不是毫不讲道理的人,宫中多她一人,连用饭的木箸都不需多一双,养个闲人罢了。 骆谷越过她离开,骆摇光目送,待一转身,只见身后长姿峻拔地立着一个男子,玄甲森然,脸色淡然地掠过视线,好像没看到她,对骆谷见了礼,转眼便护送骆谷离宫去了。 她唱了半天大戏,就为了留在宫里,一半以上的原因都是为了他,结果这人竟然这么冷淡,连一眼都吝啬予她便掉头走了,这么潇洒。 骆摇光暗中咬牙,映红的唇钻出了一排齿印。 自那日浑浑噩噩见了上阳君之后,孟宓便一直告诉自己,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对上阳君那副皮囊很是欣赏,所以出现了幻觉,此间此事譬如南柯一梦,醒了忘了便是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释怀不少。岂料这事却还没完,没过几日,她竟然又一次与他相会了。 孟宓更怕了,她体脂多,汗也出得多,但丝毫不令人讨厌,那缕幽微馥软的女儿香蒸发了出来,满殿都是松子香,清润而微甜。 她缩着眼睛,哆嗦着说道:“我、我饿了。” “不许吃。”他板起脸。 “”孟宓抿起嘴唇,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桓夙起身,将她的手松开,“我让人备了热汤,你去沐浴。” 这位楚侯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且口吻独断专行得让人讨厌。孟宓心里有冤不能诉,悻悻可怜地起身,灰溜溜地从榻上爬了下来。 桓夙随意点了宫中的几名侍女,带她去偏殿沐浴。 楚宫里的美人腰肢纤细不说,走路也是扶风摆柳,提臀扭腰的动作,毫不糟蹋她们得天独厚的条件。 但即便是这几位身份下贱的宫人,她也不敢主动上前攀上一句话。 能在桓夙面前面不改色的人太可怕了,她惹不起。 偏殿有一处人工温泉,泉水从天然的木兰花池引入,四季常温,水雾潋滟,龙胆紫的湘帘绕梁缠柱,翩翩荡着满室幽兰的芳泽。 水池淙淙地淌着,里边没有一个人,外边候了四名侍女,两人走到孟宓身后,纤指自轻薄的绡纱里探出来,绕到孟宓的颈后,欲解她的裳服,孟宓被这如玉冰肌刺激得哆嗦了一下,圆睁明眸,恍惚着跳开一段距离。 她满脸防备警戒,那侍女恍如未觉,上前来捉她的肩膀,但孟宓便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儿,被她逃开了。 她来时脱了丝履,赤着脚踩在温水池旁的青砖上,“啊”孟宓脱力摔入了水池,“扑通”一声。 “救命!” 一个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孟宓本以为初来乍到便要将性命交代在这儿,但她在水里扑腾了两声,忽然立住了脚跟,诧异地站起来,这时才发觉原来温泉的水才到胸口,薄绸浸透,隐约的两点梅花雪峰怒放,她羞赧地红脸,膝盖弯了弯,藏在水下,四处张望着不说话。 方才担忧她有性命之虞的侍女难堪地微笑,“孟小姐,你要解了衣裳的。” “不、我不解。”孟宓捂紧了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那两个侍女对望一眼,有些无奈,但不约而同地下了水,向水中央的孟宓徐步走去 桓夙发了一通脾气,险些将云栖宫的琴案踹翻了。 八岁那年,太傅替他选了云栖宫一处向阳的犄角,窗扉古朴,浸着日色,晒着月光,窗外有萧瑟的竹林,太傅替他在这个角落安置了一张琴台,摆上焦尾琴,一团和善地说:“公子,你的性情,深藏暴戾顽性,琴可修心,为师赠予你,愿你日后敛心屏性,仁德以治。” 太傅还在的时候,他会学那些花架子功夫,但始终不肯尽心钻研,他的心始终浮躁,或许真如太傅所言,暴戾顽劣,本性难移。 学个琴,又有何用? “大王。”整个云栖宫陷入了沉寂以及由沉寂所抽丝剥茧而携来的恐慌之中,跟了桓夙最久、资格最老的也不过是十一岁入宫至今十五的小泉子,头三年她还侍奉在柳太妃跟前,桓夙身边的人都待不长,他的两年已算是顶破天的记录了。 可是小泉子也不敢对桓夙说一句半句掏心窝子的话,就怕不是掏心窝子,而是扎心窝子,最后碰得头破血流的还是自己。 41.控制 此为防盗章他要是答不出所以然,那就是假的。 桓夙长气一吐,冷笑道:“你胆子大到不把孤放在眼里,孤不能来兴师问罪么?” 她什么时候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孟宓怏怏地把手撒开,桓夙哼了一声,这条雪白的丝帛上,细笔描摹着一张图,他正襟危坐于桌边,五官和装束一眼便可看出来是他,桓夙忽然又勾出了微妙的唇弧,在孟宓忧心惙惙阴云密布之时,桓夙忽道:“你,为何摹孤的肖像?” 孟宓低着头接受审判,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这个大王不同寻常,他和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太不同了,而且他会笑,就算不是幻觉,那也是中了邪了,她小声道:“练手的。” “怎么不拿旁人练手?”桓夙将那轻薄似云的丝绡掂了掂,“你不知道在楚国,唯独孤的画像不可流传于世,凡有人擅自作画,要受车裂之刑?” 车裂! 孟宓读了那么多书,知道这是车裂就是五马分尸处以极刑!她吓得一屁股跌倒,桓夙已经侧身,将丝帛扔入了火钵里,吐着信子的火苗腾起来,将那卷未完成的画吞没了。 她脸色煞白,但也确认了,他不是幻觉。孟宓震惊地仰着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犯了死罪。 桓夙绕过她面前的梅花小几,托起她的下巴,温软如脂膏的一团,削尖如葱根的手指抬起来似想反抗,然而眼眸里又冒出几分异样,后来死心颓然地放下来了,桓夙沉声道:“你老实回答,不然逃不掉。” 威胁到性命的时候,孟宓一时慌张,顺着他的话张口就答:“因为、因为我喜欢大王!” 桓夙的手指僵住了。 俊脸腾起一朵可疑的红,飞快地聚起来,又散如浮云尘雾,他的手抓住她的肩,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孟宓说不出来了,刚才差点咬到了舌头。 楚侯的眼睛这么亮,这么热,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冒失地抓着她的香肩,像在逼她,又像在追求她,孟宓舔了舔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再喜欢,也不能说。 何况,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桓夙并不失落,虽然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他还是珍之重之地把孟宓抱了起来,孟宓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谨慎地窝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震了震,发出几个笑音,孟宓脸都红透了。 除了孟老爹,还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把她抱起来,跟他贴这么近。 他也才十七岁,可是这双臂膀已经足够坚实有力,孟宓听到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跟着身体一软,倒在了床褥里,他微凉的唇很快火热,落在她的鼻梁上,孟宓捏着拳放在腹部,阻隔着他们的肌肤相近,却还是被吻得软成一汪水,睁了睁明眸,不解地看着有些忘形的楚侯。 她们楚女对童贞看得不重要,连男人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嫁来时已非完璧,孟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过分亲近,虽然有点害羞。 桓夙摸她的头发,光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孟宓听到他说:“你喜欢孤,所以先前跟孤玩的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对么?” 孟宓:“” 她们国君的想象力比其他国君要丰富百倍,自信也强过百倍。孟宓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微窘地绞着手指,讷讷不发。 “你不想说也罢,孤终究是逼出你的真心话了。”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神色自傲。 孟宓:“” 她以为把苗头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她不是真迟钝,对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察觉,她想说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话让他迷惑,可是桓夙偏偏深信不疑地当真了。 孟宓激红的脸烫手得像一团火,身后的丝帛已经烧得只剩下残渣了,这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已经到时辰了,桓夙不自然地爬下床,正了正衣冠,孟宓小心地拉上被子盖住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被她三言两语地搅和,他的心情反倒有所好转,摸了摸她的头,“孤下次再来。” 孟宓猛点头。 能伸能屈的卖乖让桓夙大悦,竟然破天荒笑出了声,“孤越来越喜欢你了。” 孟宓:“” 她乖巧地笑,其实已经紧张得全身出汗。桓夙到底不是一般人,她怎么把主意和心思动到他的头上,不是太深的喜欢,就像对一般的猫猫狗狗都是一样的,还远远不及到嘴边的美食。可是,冰冷的少年,偶尔炽热滚烫的体息,方才险些灼伤了自己。 浓郁的男人味,现在还漂浮在鼻翼两侧,一伸手都能抓一捧下来。孟宓险些又红了脸。 小包子惊恐地发现,他们大王今日格外与众不同,出门时脸颊有一缕不自然的微红,他心领神会,佝偻着腰等大王下台阶,桓夙一句话也不曾留,只是唇畔微染薄红,那正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竟然比平日轻了不少。 “大王,那个” 欲言又止让桓夙心烦,“说。” “骆小姐在漱玉殿等您很久了。” 桓夙忽地顿住身,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小包子险些倾身撞上她,桓夙忽地冷脸,“孤不回云栖宫了,你找个人告诉她,让她父亲来把她领回去,孤的楚宫虽然大,但也不需要她。” 小包子唯唯诺诺,只有答应。 桓夙的广袖下滑落了一卷丝帛落在掌心,他怎么会真烧了她的画?何况画中人是他,自然是要留着的。 不曾想这位骆小姐的脾气大,不比孟宓是个软包子,桓夙一席话让她脸色大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回去便写了封信给骆谷,让他找机会见见桓夙,只不过暂无回音。 骆摇光心情不好处散步,一路穿行疾走,绕过云栖宫外翁蔚的竹林,绿光疏影里,少女的衣摆微漾如蝶,发香如兰,忽地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转身,恰好撞上一堵胸墙,那人穿了袭铠甲,她捂着吃痛的鼻,大怒:“你是何人!” 狄秋来微窘,他在外宫巡视,不甚今早,十一公主落了一只纸鸢在内院的树梢头,她急坏了,非要自己前来捡,十一公主才豆蔻之年,又得娇纵惯养,养出了一副刁蛮胡为的性子,这么大了却还是哭鼻子的年纪,被缠得无奈,狄秋来只得背着大王偷偷入内院拾纸鸢。 本决意捡了纸鸢便走,岂料撞上这个疾行的女子,险些以为是刺客。 可是她转身,狄秋来才发觉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一时忘怀所以,双目发直,愣愣地动都不能动了。 骆摇光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又一副见了美人走不动路的下作痴样,以为是和宫中侍女私会的轻浮放荡甲卫,正愁气没处使,一脚踢在狄秋来的小腿肚上。 但能征善战、骁勇超群的狄将军纹丝不动,她这一脚宛如泥牛入海,骆摇光反倒踢得脚疼,咬了咬唇瓣,叱道:“还不快滚,仔细我禀告王上,治你的罪。” 狄秋来的痴怔变成了震惊,没想到她是桓夙身边的人,这下再也不敢动分毫旖旎的心思,对骆摇光行了个礼,道谢:“多谢。” 也不敢再问她如何称呼,便匆匆掉头而去。 这个男人生得萧肃轩举,丝毫都不想伪面小人。骆摇光有些好奇他的身份,暧昧不明地笑出了声,心情莫名转好起来了。 狄秋来低声喘气,走到十一公主身后,郁郁苍苍的一片松林,十一公主脸色潮红地扑着雪地上的雀儿,入冬之后,地面时有积雪,鸟雀被饿得落到地面啄食,也无力飞起,十一公主扑得正欢,狄秋来无奈,只怕她已经忘了纸鸢这回事。 听到有人踩在雪上沙沙的脚步声,十一公主好不容易靠近的雀儿似有所察,扑通一下振起翅膀飞远了,十一苦着脸转身,见到狄秋来,当即娇气发作,“你赔我的鸟儿!” 狄秋来失语,不知该怎么接话。 十一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红蝶纸鸢,想到正是自己落在内院树梢上的一只,又笑逐颜开,忘了鸟儿上来讨纸鸢,岂料东西才抓上手,忽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狄秋来眼见到公主脸色一板,怒道:“你方才去见了谁?” 狄秋来一怔,十一愈发觉得不对了,她逼近过来,又细细嗅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如兰如麝,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女人,敢勾引她看中的男人,十一大为恼火,“快说到底见了谁!” 原本打算忘了的缘分,被十一这么一闹,却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个行色匆匆的绿裳美人,如绝世遗珠,如松斋清露,云堆翠髻,肌白如雪,单薄的身上有一缕香雾隐约,他想到她的第一时间,便同时想到他是王上的女人。 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他一时怅然。 十一没有等到回答,但单单观察他这脸色,也知道了七八分,一时恼恨不已,决心找到这个女人必予严惩。 这样的天人之女。 桓夙的宫里不乏美人,但这个女人,也实在美得太不规矩了些。难怪她和众位宫人不同。 骆摇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识得我么?” 42.重逢 此为防盗章茶兰飘然下阶,盈盈拂袖地对楚侯拜倒,“大王,孟宓私闯宫闱禁地,与上阳君私会,太后动怒,心意已决,此事当重责孟宓。” 一句话令桓夙木了木,少年的脸庞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但深层的冰雪随之浮上来,覆了那表面不及察觉的软弱,他皱眉复述几个惹耳的字眼:“与、上阳君私会?” 与蔺华私会?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什么?”太后惊讶了,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迅速摆正,“他竟为一妇人跪在了殿外?” 执杖行刑之人,手下停了几分,等候太后发落,被杖刑十五的孟宓,此刻才终于缓了气息,绝望孤残的心漏入缥缈的风,吹得人空荡荡的。 太后凤眸凛寒,“既为了一个妇人求哀家,那她更不能留!” 她要的,绝不是为祸楚国的妖物,起初动了孟宓的心思,便是知道,桓夙爱细腰,以为他必不会真对孟宓动心,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杖刑!” “诺!” 棍棒的影高下重叠,孟宓等待那断骨抽心的一记棍罚,忽听到殿外桓夙的冷音:“且慢!” 那一棍终究是不曾落下来。 孟宓从未感激过桓夙,但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尽管她满身狼狈,连他一眼都看不到。 楚侯来时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沿路踩入了积水,山水地理裙的袍角玷染了污泥,萧肃清举的俊逸面容,沉下三分冷然,对太后跪了下来,几乎不对太后服软的桓夙,今日竟然为了区区孟宓,做这般虔诚姿态,俯首乞怜,“请太后恕她不死。” 太后的手重重地按在案几上,“桓夙!” “你忘了你对哀家的承诺么?你即位之前,对哀家应许过什么?” 在场的都不知晓大王对太后有过什么保证,虽然错愕,但个个垂了目光不敢看,更不敢泄露半分神色。 桓夙咬唇,他知道了。 “留她,便是祸患。”太后已经走下了凤椅,比常时不同,那双腿微微颤抖,近乎是飘下台来,清冷孤鹜般的眸,云裳如雪,指尖微动,落在少年楚侯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太窄了,要担起一国重任,怎么能够,可是她信任了他这么多年。 “夙儿,别任性,哀家还需要几年。” 桓夙紧紧咬牙,“母后,孟宓的母亲还等在云栖宫的偏殿,今日赴宴的大夫上卿还未迈出宫门,母后要在这处决孟宓么?” 太后要扶他的手指激烈地一颤,“她有必死之道。” “太后”沉默如死水的霞倚宫,响起了孟宓断续微弱的声音,桓夙猛地回头,阶下的孟宓鲜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一朵笑,心骤然一疼,桓夙要起身下去,却被太后一掌按下肩头,他跪着不易动作,正待反抗,孟宓气若游丝地微笑道:“孟宓已知必死,但我死后,这秘密未必不再有人知晓。” “你威胁哀家?”太后面目阴凉。 桓夙的修眉沉默地攒成了一道深邃的墨痕,眼色瞬时复杂难辨。 孟宓撑着伤痕累累的手,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半边身,“人之将死,我只想最后努力一把,太后,这么轻易便让我发觉了,你难道不心生怀疑吗?孟宓若有心害太后,至少,不会将秘密守到现在,当时更不会傻地站在窗外等太后发现” 虽则她到底是发现了,既然知道,那便必死。 先生教给她的临危不乱、处事不惊,她学会了一点皮毛。可是,她以后再不能跟先生习那些大道了,她遗憾地仰着头,只见楚侯端严地跪在上首,山凝岳峙的面目,漆黑如渊的眸,他跪立的姿态也巍然凛冽,不敢教人侵犯,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像心里的一个影子 “母后,把孟宓交给儿臣罢。”桓夙跪在她身前,恢复了如常冷峻。 他方才数度失态,太后绝难放心,但 桓夙说的没错,孟夫人仍在宫中,公卿大臣也未散尽,此时宫中杀人实为不妥。 但孟宓不可杀也不可放,交给桓夙,只怕她的思绪被楚侯打断:“儿臣定给母后一个满意的交代。” “既然楚侯如此说,那么,好。”太后最终选择了妥协,“人你带走,你记住你给哀家的承诺。” 桓夙起身离去,他路过孟宓,对倒在血水之间的少女,再也没有一眼回头的眷恋。好像,今日来救她的不是他,好像,他们无关,只是缘悭一面,比陌生人多一点罢了。 本来就只是陌生人而已,可是,孟宓无依无靠,已准备好绝望赴死了,他突然而至,将她自悬崖边迈出的一只脚霸道地拉回来,赋予她新生,她已经没有勇气死了,可接下来还要面对怎样残酷冰冷的刑具? 她不知道。 被茫然地拖回云栖宫,孟宓浑身是血,桓夙咬着唇回眸,他走到了孟宓的跟前,挑起她的下颌,皱眉道:“片刻不见,便闯出这么大篓子。” 此时的孟宓方经历了十五杖刑,她自幼好吃懒做,身娇体弱,被这刑杖抽打得脸色惨白,即便是已回到了云栖宫,仍然颤抖不能止,又威胁了太后,耗干心力,疲软地趴在冰凉地面,若非桓夙的手指施力,她连抬头都是奢侈。 见她不答,桓夙微微冷眼,讽笑:“你不是与那人夜半私会去了么?不是公然逃出孤的眼皮之下,与那郑国世无其二的美男子上阳君月下相逢么?” 孟宓愕然地抬眸看他,仿佛有一道月光射入宫闱之内,雾色流动,皎光潋滟,他们之间一瞬间拂过轻纱九重,婆娑曳过,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这是唯一能见到她的高台。而这扇窗在其后的一年半时间里,再没有开过。 梨花被雨打风吹去,残枝饱饮了一场蜜露琼浆,哀艳地簇出新绿浅黄,将南阁楼的轩窗密密匝匝地捆入其间。严实地,不露风声。 楚侯微微抬手,簇远山淡墨的修眉,晦暗莫名的眸一片岑寂,无声的雨润湿了他的玄金华裳。 近侍看得不忍,忽听桓夙极浅地笑了一声,“心痛了。” 原来他还会心痛的。 小包子哆哆嗦嗦,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畏葸不安地缩了脖颈,只见大王徐徐侧过脸,肃然俊逸的脸,白如玉质,可这笑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出。 这是第一次,孟宓的腹中唱了空城计,她还没有任何用膳的想法。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孟宓赤着足去开门,门“吱呀”一声,落下薄薄的一层灰屑,落满香肩,呛得她鼻端微痒,一低头却又愣住了,这门虽拉得开,外边却横着两道手腕粗的铁锁,被门拉开之后便迅速地横了起来。 这门的缝隙也不足以塞下一个人,孟宓甚至看不见外头是谁方才敲门,只见一只清瘦的玉臂递入了一个食盒。食盒精致,八角玲珑,足以塞下一碟菜的大小,孟宓伸手去接。 外边传来女子莺歌一般脆美的声音:“请孟小姐用膳。” “大王没说关我多久么?”孟宓抢上去要拉门,可是铁链绑得太紧,她不饮不食,还受了刑杖,蚍蜉撼树罢了,除了摇下头顶覆下的积灰,没有任何实用。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 何时走的,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孟宓唯一留意的,便是她手腕上殷红的朱砂,被雕成盛开得温婉的辛夷花,精巧雅致。 楚宫里的美人真不少。 也许过不久,桓夙便会彻底忘记与他相伴过区区十日的孟宓,抛诸脑后,另结新欢。 43.相处 此为防盗章 那人好像瞬间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往这边进了两步,孟宓咬着贝齿往门边爬,“来人!救命!” 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日暮的夕晖宛如立在眉梢的一段风情,未消的雪水映着橙红浅黄,淡淡地浮出一抹粉,轩峻的高楼亭阁在黄昏里沉峙无言,这时,一缕清音缓慢地转过九曲回廊,蜿蜒着顺着西风爬上来。 “来了。”孟宓眼光骤亮,趴在床边贴着耳朵去细听,她已经听这个人的琴声听了很久了,对方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但他的琴音造诣很高,连孟宓这种外行人都听得出来。 暮色的桃夕渐渐地寡淡,冷蓝将天光一缕一缕地拾起,室内暗了下来,琴音止歇,孟宓下来点灯,忽地一阵晚风吹来,烛台摇摇欲坠,她飞快地伸手去扶。 风吹得岩壁前的风铃几乎断线,嘈嘈切切的声音不绝于耳,孟宓冒出一丝惊恐,直觉这股妖风并不简单。 没过多久,一道雪白的人影踩上了木板,迂回的阁楼之后,白衣墨发,赤着足,说不出的高蹈而风流。 小包子正给桓夙念着左尹大人上呈的帛书,不敢觑桓夙的脸色,他自个儿早已汗如雨下,桓夙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支上品紫霜墨玉的狼毫,竟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左尹最近上呈的文章,除了声讨太后,便是声讨太后,鄢郢的文人个个都生得一张利嘴,这个桓夙年幼时便早有领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口诛笔伐是能逼死人的,听罢之后,桓夙淡淡地问:“今日下朝之后,太后脸色如何?” 44.质问 此为防盗章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起来。 孟宓软软地倒在牙床上,绯红的帘影影绰绰地跃入瞳孔,莫名地,楚侯胸口一紧,“怎么还不醒?” 指使了一名侍女过去查探,未过太久,她折返回来,惊惧于楚侯可能会动怒,屏息曼声道:“她染疾了。” 桓夙一怔,皱眉道:“找个人来替她诊治。” “诺。” 楚宫里的御医在杏林一道上不算资格老道,但绝对是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者,譬如专替太后针灸的卫夷,不但艺术超凡,还是个年轻俊美的美男子。 孟宓疲惫地支开双眸,软软地靠着身后的床褥,感觉背心一片濡湿和汗意,忍不住轻轻蹙眉。 冥迷的室内,幽微闪烁的烛火,初曦澹然的光被无息地忘却在后,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脉搏,那三根手指的指腹微凉,隔着红帐,有一缕所有若无的淡淡药香。 她以为还在梦中。 桓夙面色冷冽地砸了笼屉,“不就是个看诊的医师么,敢搭她的手腕,竟然敢” “大王,”小包子心惊肉跳地不敢看他,“您怎么亲自蒸包子?这这这” 不说他觉得诡异,桓夙自己也想不透他来蒸什么包子,忙活了两个时辰,一事无成。桓夙冷着脸,胸臆之中有股怂恿他踹翻灶台的怒火。 小包子知晓楚侯有踹人或物的癖好,这等时候,能不近身便不近身,以免楚侯发怒时殃及池鱼。 桓夙的手试探着掀开了笼屉,灶里的火已熄,笼屉的边缘只剩下几缕余温,桓夙抽出一层,稀烂得宛如一锅粥的乳白粘稠物,紧紧地黏在竹枝精编的笼屉上,软软糯糯的几大坨 桓夙五官纠结地背过身,表情微微不自然,“赏你了。” 直到楚侯飘然出了庖厨,小包子震惊地想,他何德何能啊,能吃到楚侯亲手烹饪的佳肴 走到走近一看就说怎么好端端给孟宓的要不幸进入他的肚子了。 孟宓被人摁在床上由人号脉,委屈极了,从锦被下探出五根手指欲拨开红绡纱帐,看清楚外边是谁,手指才碰到红帘,不曾想被沉声喝断:“不想要爪子的便给孤放下!”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桓夙进来了。 吓得孟宓手抖地蜷了回来,香汗淋漓,酥软的奶香蔓延开来,她委屈地放低声:“你是、是谁?” 楚侯的脸色微冷。 孟宓看不见,也没听到他的声音,自然便不惧了,帘外传来一个微润如琥珀般的声音:“在下卫夷。” “卫、卫兄。”孟宓支吾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卫夷愉悦地勾唇,对她给自己的称呼觉得有趣,嗓音更润,“不至于,在下不过是在想,如何抓方开药,能对孟姑娘的体质不至有损。” 孟宓摇头,虚弱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只是想问,我是不是,不能进食了?” 不能吃东西,等于去死。孟小妞的世界观就是这样的。 卫夷:“” 桓夙:“” 卫夷收回了手,将号脉的软垫取了出来,温然不迫地收拾着药囊,对桓夙颔首道:“孟小姐身娇肉贵,体质异于常人,针灸反而不好,不如辅以药膳,徐徐图之。” 听闻“药膳”二字,孟宓险些从牙床上跳下来,双目雪亮,但未免桓夙发觉她的得意忘形而故施惩戒,她又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仰倒在牙床上,吱呀的微晃声,让帘外的两个男人听了个分明。 桓夙冷峻地眸死盯了那帘帐半晌,切齿道:“比孤还身娇肉贵么?” 卫夷轻笑,“她毕竟是个女子。” 桓夙拂袖,“要怎样便怎样罢,孤不管了,吃死她算了!” 卫夷摇头失语,温和地对桓夙行了礼,便背着药箱告辞离去。 桓夙已经踱到了木架旁,梳妆台摆着一只紫檀色的木梳,铜镜如洗,偏殿里的微风细细密密,梨花沐雪,身后的帘帐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桓夙转身,只见一张通红如充血的脸蛋刺目地闯入眼帘,他悚然一惊。 红帘摇晃了晃,孟宓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脸色潮红,比后园的玛瑙牡丹不遑多让,她行动迟缓地套上鞋袜,腿一软,对桓夙的方向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真是笨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踩上去。 桓夙深吸气,冷眼走过来,拎小鸡似的将人从地上扯起来,少年这些年也曾胡服骑射,手臂坚实有力,孟宓这小胖妞儿也不得不被烂泥扶上墙,被他死死地扣在手心里。 被力量所压制的孟宓作出惊恐状,挣扎不得,不敢高声,但身体诚实得直哆嗦,忽听得桓夙冷声道:“病没好,下床作甚么!” “我、我”孟宓轻声道,“入宫时,我娘给我塞了个包袱上马车的” 桓夙的怒火迟疑了一瞬,“你念家了?” 家里的美食比不上楚宫里的珍馐,但她从心所欲不用太多拘束,即便孟老爹将红油肘子藏在最高层的梨木架子上,她也能搬梯子取下来。 她自然是想家的,于是实诚地拼命点头。 怎奈她不晓得,桓夙自幼对人人都视为等闲的“家”,却沾带了一些铜镜窥物的扭曲,但凡听人提及,莫名便动肝火,软趴趴的孟宓被扔到一旁继续与冰凉的地面为伴,贴脸于地。 初曦尽去,金色的阳光落入偏殿,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掷出哀戚孤僻的一道修影,只一抬眸,他抿着双唇,目色如火,便又觉得,那哀戚孤僻什么的,全是幻觉。 桓夙疾步走回漱玉殿,宫人来信,按在他的案头。 竹简三卷,桓夙肃冷着一张脸,挑出最右侧的一卷,递给小包子,“念。” “乙未,成公十一年,上阳君蔺华与秦师会于崤,深夜只身入盟,秦师,不战自溃”小包子不懂国家战事,但却隐隐有种直觉,“秦师不战自溃”这六个字不过说来轻巧,分量却是极重的,否则他跟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楚小侯爷,绝不至于攒紧了眉宇,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小包子为难地放下了竹简,假意道:“大王,小的不识字了。” 桓夙从抿住的唇中抽出两个字:“废物。” 若是孟宓,她便不会桓夙握了握眉头,将眉心搓出更深的倦意,小包子意欲探究,他抽回小包子奉回的竹简砸在他的头上,小包子的头被砸出一个包,真成了小包子。 桓夙冷峻如霜的脸溢出一丝极快的笑,小包子一愣,很快他又侧过眼眸。 “滚吧。” “诺。” 小包子起身要走,桓夙想到什么,皱眉,出声绊住他的脚,“慢着。” 小包子想捂头,但不敢在楚侯面前有这等小动作,叫桓夙肝火更炽,桓夙哼笑,“孟宓入楚宫时,车中是否还有一包袱?” 他摇头,“小的不知。” “去找。”桓夙喜怒难辨地挥手,“找到了给她。还有药膳,给她端过去。” 偌大的漱玉殿,只剩下桓夙一个人了,身体微微后仰,窗外婆娑地划开风吹竹林萧瑟幽静的清音,倒和琴声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桓夙将左侧的那一卷竹简翻开,梨花溶溶的暗香于无声处缓慢地氤氲起来。 整片竹简,他一个字也读不下去了。 他恍然间想到一张脸,畏畏缩缩地不敢看他,耳梢会因为落入食物的字音而翕动,瞬间眼睛便会亮起来。 世上真的有珍馐么?对他而言,汤水和白粥,也不过是有米和没米的区别罢了。 孟宓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全是零嘴儿,正踌躇着不知从哪下嘴,很快几名宫人鱼贯而入,方才卫夷走时留下的药方,本意是让孟宓依照方子每日补些必要的营养,但桓夙却不晓得,以为这些要一起食用,于是足足端了二十碟美食而来。 孟宓眼泛绿光,咽了咽口水,“都是我的。” “是的,都是我的。” 喃喃不休的,底下有宫人在偷偷发笑。 一个时辰之后,当她们来收拾碗碟时,除了那三两滴汤汁儿,满桌空旷,宛如漏风,从心底漏出来,钻心凉,她们傻呆地瞧着那红绡帐,开了半边角儿挂在床榻的金钩子上,孟宓腆着肚儿,一面打嗝儿一面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玛瑙红的脸,肿胀如血。 宫人吓得险些魂飞,杨柳腰肢险些脆生生一折。 桓夙在后院习箭,大榆树上挂着一只铜钱大小的铜盘,以细绳悬于横逸的枝头,箭镞百发百中。 狄秋来欣慰地笑,低声凑近桓夙,“大王箭术精进,再过一二月,微臣已非大王敌手。” 桓夙张弓搭箭,手指轻松地一放,破空之声骤起而远,狄秋来随意一望,那穿着铜盘的细绳应声而断,箭镞死死地钉入了榆树之中! “狄秋来。” “微臣在。” 桓夙将长弓猛然掷于地,落英缤纷的梨树摇下薄薄的一层碎雪,他缁衣如墨,狭长冰冷的眸清冷地浮掠一抹阴戾,但声音却平和至斯,“放走太傅那一日,也是一个春日。” 你亲自送他到的渡口。 狄秋来的唇飞快地动了动,然而一个字都未说出来,艰难地又将头颅低了下去,喉尖发出一字之音,“是。” 一个骄矜自傲的男儿,他对桓夙臣服,并不仅仅是因为桓夙是君,而他是臣,还在于,他知道,他亏欠了桓夙的一生。 年轻的楚侯负手而笑,望天的目光有些远,“一晃三年多了啊师父走时,孤还是楚国一个不起眼的公子。” 狄秋来不能说任何否认的话,因为桓夙说得分毫都不错。 但从那之后,桓夙能从一个毫无实权的公子走向楚王之位,他也功不可没。 45.脉脉 但韩勃行刺,兹事体大,秦王本意从韩勃的嘴里套出来缘故,他问天借的胆敢动桓夙,但韩勃却神志不清,甚至忘了自己在行刺之前见过谁,说了什么。 秦王大怒,但该给桓夙的赔礼还是要给,便择了府库的金银玉器,并了二十个秦国美人送了去。 小包子举袖匆忙,但却没等到他前脚迈出门去,桓夙忽然回眸,一旁的孟宓正在翻阅他闲置的书册,想到桓夙一向不喜欢自己读这些,又尴尬地放下来了,他走过来,坐到床侧,淡淡地压唇,“宓儿,这位上阳君,喜欢迷惑人心这些把戏?” 他宫里的人莫名其妙得了癔症,驻守南山的士兵忽然失心疯,她突然火遁,不告而别桓夙不是没有串起来想过,单是他们楚国,会巫术邪道的奇人异士便不胜枚举。 孟宓点头,“大概是。” “你不记得了?” 孟宓细细地想了一遍,“不记得了。” 桓夙并不失望,抓过她放在膝头的小手轻拢着,孟宓听到他笑的声音,“他找了那个像孤的母后的女人,借齐国之名羞辱孤,又使韩勃来刺杀孤,挑起秦楚的战端此人心比天高,不但如此,他还恨孤。” 他猜测得一点都不错,蔺华曾经是郑伯遣楚的质子,桓夙则是迫他背井离乡的推手,他自然恨桓夙。 “大王了如指掌。”孟宓是真心地夸赞他看事情透彻,桓夙的唇挑了挑,将她的发绕了一指。 “不但如此,孤猜测,秦王今晚是来赔罪的,而且,少不了要送孤一二十个美人。” 孟宓惊讶地圆睁杏眸,他的手指一顿,“不信?那随孤来。” 事实证明桓夙的猜测一点都不错,秦王的确送了他二十个美人,花雪纷纷的庭院排成四五方阵,秦国女子不必吴越楚三国的娇俏,但身姿细长,肌肤如雪,且依照桓夙的口味,挑的全是腰细不盈一掌的窈窕女郎。 秦宫的内侍巴巴地笑着迎上来,哈腰点头地指给桓夙看,“韩勃那混账竟吃了熊心豹胆,枉费大王一番栽培苦心,竟敢谋刺楚侯。大王闻声,深表不安,为全秦楚之情谊,特此送了二十美人与楚侯,望楚侯笑纳。” 孟宓跟在桓夙的身后,将这群美人的风华尽收眼底,每一个姿色都不逊于己,她一时气恼起来,要是桓夙收了 桓夙似笑非笑,“秦王客气了,孤毫发无伤。” “玉器倒是孤稀缺的,至于美人,”孟宓的心思一提,那内侍也跟着睁圆了眼,只听桓夙拂袖的声响,不疾不徐地说道,“孤说了,孤的王后善妒,不喜欢孤有别的女人。秦王心意虽好,却只怕会离间孤与王后。” 又是搬出她来,说她善妒。孟宓嘟了嘟嘴。 不说别的,天下皆知楚侯的王后已经成了红颜白骨了,即便是生前善妒,死后还谈什么与楚侯离心,都是梦话罢了。 这位楚侯明显是不给面子。 “这个,楚侯要是不收,奴不好对大王交代。”内侍擦拭了一脑门的汗。 桓夙思考了一番,“公公既然为难,那孤收下了。” 没想到楚侯改口如此之快,在场的人都惊了,那内侍登时喜笑颜开,连连哈腰对桓夙施礼,放下礼品美人,便召了士兵们一齐离开。 秦国的士兵虎背熊腰暂且不说,军纪严明,看得曹参一阵眼热。 桓夙背着手转身,月华皎白如霜,清丽的影子脸色微微染白,既恼他又不敢动怒,便忍而不发,气极了。桓夙也不管这群碍事的人,抱着他的王后便走。 躲在人圈外的枳,一面啃着枣儿,一面抱着柱子看戏,心道这个楚侯姐夫好威风啊。 孟宓气头上,被他一抱更加委屈,挣扎着要跳下来,桓夙用了更大的劲,将她牢不可破地锁在怀中,孟宓真想咬他一口,但却不敢,桓夙抱着她摇了摇,“你气什么,孤不过说了一句收了她们,你气得这样。你三番两次顶撞孤,可想过孤的感受?” “枳是我弟弟。”孟宓要挠他了,重申了一遍。 “孤不是没对他怎么样么。”桓夙将人压入床帏,居高临下,孟宓许久没得到他这么对待,紧张得手心冒汗,他偏了偏目光,“那些女子,孤要是不收,她们回去秦宫之后,会被秦王打发到营中为妓。” 没想到这才是真相,秦王残忍暴虐,的确是干得出来的。 想到那二十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她便觉得可怜,“大王宅心仁厚,我,是我小肚鸡肠” “孤知道,孤的王后善妒。”他了然于心地笑,唇压了下来。 孟宓满唇的胭脂被他吃得七零八落,糊了一脸的绯红,烛光里愈发娇艳,堪比婆娑园里湛露的牡丹,桓夙的目光越来越炽热,“宓儿。” “嗯?” “孤不等了。” 意味到他说的什么意思,孟宓小脸一红。这种事不是只有他喜欢,孟宓早被他撩拨得浑身软绵绵的,四处沁着引人怜惜的蜜粉,可是现在却不可以,“我,不大方便。” “嗯。”他也没强求,便翻身坐了起来。 孟宓心想,分别四个多月,他身边岂会真的没有别人,何况今日不是还收了二十个美人么。她的眼眶扯出了一丝红润,抓了抓他的袖口,桓夙正在平息,察觉到她有事要说,侧过视线,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他忽然沉了脸色。 被吓了一跳的孟宓,话没出口,只听他道:“孤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郑重地盯着她,神色却冷峻,“孤不是急色的人。你听清楚了,”想到四个月,隔着陵园的竹篱,遥望那一方窄窄坟墓的夜晚,声音哑了下去,“孤只要你一个人,从始至终。” 孟宓错愕地看着他。 桓夙抓开了她的手,起身往外走去。 那被秦王赠来的二十个美人,眼下正挨个排列着,立在院中,白花如露,檐角挂着一串一串伶仃的风铃,美人的斑斓丝绡被轻风吹起,宛如凌尘仙子。她们正等着楚侯的安排。 桓夙抱着孟宓入门之后,不过半个时辰折而复返,将秦宫送来的珍宝分批装了,分发给每一个人,“孤心里只有王后,不能留你们,你们都是秦国的良家女,留着这些财物,日后定有一份生计,各自散了去罢。” 这群美人在被秦王选中之时,本以为绝灭的人生才抽出一成希望,只盼这位未曾谋面的楚侯心思良善,不与人为难,可真见了,却不免为他的气度折服,何况楚侯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色,更不免心中隐隐渴盼被留下来。 虽然得到了钱财,但心里到底不免是失落的。 女人才能最懂女人,孟宓瞧这些美人对桓夙目光涓涓,宛如柔化了的春水,便直到她们一个个都对桓夙有意,既为她们可惜,却忍不住翘了翘唇。 桓夙转身之时,她察觉到自己暴露了,赶紧捞起下裳往回跑。 跑得气喘吁吁进了屋,又想自己跑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孟宓见他沐浴了一重雪光,玄青的广袖长襟,水波似的流动,俊美无方,即使翻遍《诗经》,也难以寻觅只言来形容,孟宓心里软软的,忽然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你别生气,我,我是真的不方便。”孟宓的月事一向准,离开了四个月,前后偏差也不过几日。 “嗯。” 孟宓没有撒手,她和男人说这些,本就难为情的。抱着他的腰往怀里钻了几分。 桓夙忽然板起脸,“既然知道不方便,你还撩拨孤?” “啊?”孟宓愣愣地抬起下巴,只见一对威严漆黑的眼,吓得赶紧撒手,跳上了拔步床。 桓夙摸了摸胸口,柔软泛滥,是从未有过的蜜意在跌宕。 他挑着灯火在月光晾晒下的岸边批阅奏折,孟宓本来钻进了帷帐,又拨开了一角,偷偷觑着他,眉峰如墨,鼻梁挺阔,体肤既白皙如璧,又紧致又滑 她的手里捏着一只桓夙雕给她的小人,惟妙惟肖的眉眼,连打盹儿时的姿态都一模一样的,她想到他专心致志地坐在灯下雕刻的模样,一瞬间仿佛忘记了他全部的不好,只记得他的好,没等意识回笼,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你早些上来休息。” 桓夙执笔的手一顿,徐徐地抬起头,孟宓僵住了,面目表情地飞快拉上了帐帘。 桓夙轻轻地翘了翘唇角,不说什么话。 而另一头的孟宓,却久久地合不上眼。重逢之后的桓夙变得太体贴了,她想什么他都猜得到,她想做什么他都帮着她,也不将她画在方寸地,不限制她的自由了 孟宓抓耳挠腮,想不透他怎么变得这么快,这么好,想不透要怎么面对他,要不要重新接纳一次,可是父母的死横在眼前,虽然不是桓夙亲自动手,却是由他间接促成的。她忘不了他们一日之间惨死,她一日之间沦为孤女的事实。 “把手拿进去。”桓夙出声提醒她。 孟宓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手一直放在帐帘外边,“哦”一声,往上拿上去,却不料中途摸到一块锋利的凹槽,她皱了皱眉,桓夙似乎也看见了,下意识要阻止,但孟宓已经钻了出来,那拔步床的架床木轩上,被人以刻刀铁笔银钩地刻上了字:宓。 这一下孟宓呆住了,想到那只送到花玉楼的砂锅,底下也刻的一个“宓”。 难道 她瞬间福至心灵似的,也不穿鞋,就跳了下来,桓夙阻拦都不及,她跑过来,他的笔上刻的是,他的桌上刻的全是,他身后的墙面,他脚下的木台,全都是。 “宓儿。” 孟宓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她扑倒他的怀里,放肆地哭了出来。 “哭甚么?”如果不是孟宓,谁跟他诉苦,抹他一身的眼泪鼻涕,定早被他一脚踹开了。 孟宓只是想哭而已。 是她不对,她吓到他了。就算走,也不能那么走,她让他难过成这样。 孟宓不经意扯住的桓夙的袖口,他抬手替她擦泪,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隐约一个血色的纹样,轮廓依稀,她抢着攥住了他的手,捋开衣袖,也是几个密密匝匝的“宓”字,却哭不出来了。 “你刻我的名字做什么?” 他那柔软的丝绢来替她擦泪,孟宓哭鼻子的时候很凶,怎么哄都哄不住,除非她自己乖乖的不想哭了,桓夙的薄唇亲吻过她的眉心,袖下的手与她十指缠绕,紧紧地扣住了。 “一辈子太长了,我怕忘记你。”他将她的头按在肩头,“我不想忘。”再痛也不想。 守着花开日落,也许有一日,她便会回来。 纵使是永不回来,他便带着岁月与她终老。 46.耍诈 此为防盗章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与蔺华私会?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什么?”太后惊讶了,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迅速摆正,“他竟为一妇人跪在了殿外?” 执杖行刑之人,手下停了几分,等候太后发落,被杖刑十五的孟宓,此刻才终于缓了气息,绝望孤残的心漏入缥缈的风,吹得人空荡荡的。 太后凤眸凛寒,“既为了一个妇人求哀家,那她更不能留!” 她要的,绝不是为祸楚国的妖物,起初动了孟宓的心思,便是知道,桓夙爱细腰,以为他必不会真对孟宓动心,如今看来是她错了。 “杖刑!” “诺!” 棍棒的影高下重叠,孟宓等待那断骨抽心的一记棍罚,忽听到殿外桓夙的冷音:“且慢!” 那一棍终究是不曾落下来。 孟宓从未感激过桓夙,但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尽管她满身狼狈,连他一眼都看不到。 楚侯来时匆忙,连衣裳都来不及换,沿路踩入了积水,山水地理裙的袍角玷染了污泥,萧肃清举的俊逸面容,沉下三分冷然,对太后跪了下来,几乎不对太后服软的桓夙,今日竟然为了区区孟宓,做这般虔诚姿态,俯首乞怜,“请太后恕她不死。” 太后的手重重地按在案几上,“桓夙!” “你忘了你对哀家的承诺么?你即位之前,对哀家应许过什么?” 在场的都不知晓大王对太后有过什么保证,虽然错愕,但个个垂了目光不敢看,更不敢泄露半分神色。 桓夙咬唇,他知道了。 “留她,便是祸患。”太后已经走下了凤椅,比常时不同,那双腿微微颤抖,近乎是飘下台来,清冷孤鹜般的眸,云裳如雪,指尖微动,落在少年楚侯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太窄了,要担起一国重任,怎么能够,可是她信任了他这么多年。 “夙儿,别任性,哀家还需要几年。” 桓夙紧紧咬牙,“母后,孟宓的母亲还等在云栖宫的偏殿,今日赴宴的大夫上卿还未迈出宫门,母后要在这处决孟宓么?” 太后要扶他的手指激烈地一颤,“她有必死之道。” “太后”沉默如死水的霞倚宫,响起了孟宓断续微弱的声音,桓夙猛地回头,阶下的孟宓鲜血淋漓地倒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一朵笑,心骤然一疼,桓夙要起身下去,却被太后一掌按下肩头,他跪着不易动作,正待反抗,孟宓气若游丝地微笑道:“孟宓已知必死,但我死后,这秘密未必不再有人知晓。” “你威胁哀家?”太后面目阴凉。 桓夙的修眉沉默地攒成了一道深邃的墨痕,眼色瞬时复杂难辨。 孟宓撑着伤痕累累的手,在血泊之中虚弱地支起半边身,“人之将死,我只想最后努力一把,太后,这么轻易便让我发觉了,你难道不心生怀疑吗?孟宓若有心害太后,至少,不会将秘密守到现在,当时更不会傻地站在窗外等太后发现” 虽则她到底是发现了,既然知道,那便必死。 先生教给她的临危不乱、处事不惊,她学会了一点皮毛。可是,她以后再不能跟先生习那些大道了,她遗憾地仰着头,只见楚侯端严地跪在上首,山凝岳峙的面目,漆黑如渊的眸,他跪立的姿态也巍然凛冽,不敢教人侵犯,有那么一瞬间,有点像心里的一个影子 “母后,把孟宓交给儿臣罢。”桓夙跪在她身前,恢复了如常冷峻。 他方才数度失态,太后绝难放心,但 桓夙说的没错,孟夫人仍在宫中,公卿大臣也未散尽,此时宫中杀人实为不妥。 但孟宓不可杀也不可放,交给桓夙,只怕她的思绪被楚侯打断:“儿臣定给母后一个满意的交代。” “既然楚侯如此说,那么,好。”太后最终选择了妥协,“人你带走,你记住你给哀家的承诺。” 桓夙起身离去,他路过孟宓,对倒在血水之间的少女,再也没有一眼回头的眷恋。好像,今日来救她的不是他,好像,他们无关,只是缘悭一面,比陌生人多一点罢了。 本来就只是陌生人而已,可是,孟宓无依无靠,已准备好绝望赴死了,他突然而至,将她自悬崖边迈出的一只脚霸道地拉回来,赋予她新生,她已经没有勇气死了,可接下来还要面对怎样残酷冰冷的刑具? 她不知道。 被茫然地拖回云栖宫,孟宓浑身是血,桓夙咬着唇回眸,他走到了孟宓的跟前,挑起她的下颌,皱眉道:“片刻不见,便闯出这么大篓子。” 此时的孟宓方经历了十五杖刑,她自幼好吃懒做,身娇体弱,被这刑杖抽打得脸色惨白,即便是已回到了云栖宫,仍然颤抖不能止,又威胁了太后,耗干心力,疲软地趴在冰凉地面,若非桓夙的手指施力,她连抬头都是奢侈。 见她不答,桓夙微微冷眼,讽笑:“你不是与那人夜半私会去了么?不是公然逃出孤的眼皮之下,与那郑国世无其二的美男子上阳君月下相逢么?” 孟宓愕然地抬眸看他,仿佛有一道月光射入宫闱之内,雾色流动,皎光潋滟,他们之间一瞬间拂过轻纱九重,婆娑曳过,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近侍看得不忍,忽听桓夙极浅地笑了一声,“心痛了。” 原来他还会心痛的。 小包子哆哆嗦嗦,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畏葸不安地缩了脖颈,只见大王徐徐侧过脸,肃然俊逸的脸,白如玉质,可这笑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出。 这是第一次,孟宓的腹中唱了空城计,她还没有任何用膳的想法。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孟宓赤着足去开门,门“吱呀”一声,落下薄薄的一层灰屑,落满香肩,呛得她鼻端微痒,一低头却又愣住了,这门虽拉得开,外边却横着两道手腕粗的铁锁,被门拉开之后便迅速地横了起来。 这门的缝隙也不足以塞下一个人,孟宓甚至看不见外头是谁方才敲门,只见一只清瘦的玉臂递入了一个食盒。食盒精致,八角玲珑,足以塞下一碟菜的大小,孟宓伸手去接。 外边传来女子莺歌一般脆美的声音:“请孟小姐用膳。” “大王没说关我多久么?”孟宓抢上去要拉门,可是铁链绑得太紧,她不饮不食,还受了刑杖,蚍蜉撼树罢了,除了摇下头顶覆下的积灰,没有任何实用。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 何时走的,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孟宓唯一留意的,便是她手腕上殷红的朱砂,被雕成盛开得温婉的辛夷花,精巧雅致。 楚宫里的美人真不少。 也许过不久,桓夙便会彻底忘记与他相伴过区区十日的孟宓,抛诸脑后,另结新欢。 宫闱之中的红颜最易老,还未盛开,便凋谢了。 孟宓托着笨拙的身子回房,绕过窄窄的一道回廊,未曾想后面似乎别有天地,这南阁楼是面山而建的,青翠葱茏,蓊郁联翩的黛色自眸中化开,石壁如被削成,光滑无比。上垂着绳索,但被人中途截断,只留下突兀的一截铁链,呜呜咽咽地吹过伶仃的歌。 面壁思过。 原来是这个意思。她姑且给这座山壁取了个名头,思过峰。 打开食盒,情理之中,上下两层的食盒摆了两个菜,一个盐水青菜,一个蜜汁卤肝,乏善可陈,她面对青山岩壁用饭,风过松林,别有清香韵味。 可惜分量不足,孟宓只混了个半饱,就着一旁的清茶,姑且用水填满了肚子。她罪女之身,不敢再问太后或者桓夙要零嘴儿,只可惜母亲带来的糕点,她竟都没有尝过。 此时那些糕点正摆在桓夙的案牍之前,油纸包裹得一丝不苟,小包子嗅到栗子浓郁的香味,不由得多嘴了,“大王,这” 47.利用 此为防盗章 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这里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唯独青灯一盏,微弱的火焰,不谙人语地说着什么。 孟夫人寝难安席,听到宫外似乎有人隐约说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却始终没听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晓时分,孟宓仍是没有回来,孟夫人连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问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问了一个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离的宫女。 这宫女人美面冷,低声道:“奴不知。” 孟夫人担忧地奔下阶,正迎面撞上小包子,仓仓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禀报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忆起这是楚侯身旁跟着的近侍红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儿宓儿一夜不归,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与你说。”小包子不敢直视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缩回来,慢吞吞启齿,“昨夜时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带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颌微扬,惊愣:“宓儿与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们的确已经同过了,小包子搔头,最终狠狠一点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杂陈道,“宓儿几时能来见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错地复述:“来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国王政,封孟宓为后,请孟夫人太和宫观礼。” 这短短几语,使得孟夫人心头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宫,也断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难道大王对宓儿,竟然存的不是一时的欢愉喜爱之心? 这日脸色苍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宫门,华盖如松云,风光显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鄢郢,无人不知。 桓夙令人沏了一壶茶,他侧卧在一张竹藤床上,手边清茶袅袅的烟散了又聚,被五指拨开一片水雾,幻光里仿佛映入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他徐步而来,眉骨铮然,眼如寒星,桓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恍惚,竟唤了一声:“师父。” 直到那人身形一顿,桓夙的目光随之错开,再瞥眼,方觉是出现了幻觉,竟唤错了人,他的腿间搭着一块黼黻烟霞般绯绚的软毯,被他一只手撩出一丝褶痕,暗低了眉结,“原来是骆先生。” 竟看成了太傅。 此时那道顿住的身影,才终于又上前来,桓夙几乎能听到他沉着缓慢的呼吸,压抑了什么,隐忍了什么,连那欲盖弥彰的无可奈何,都熟悉得让桓夙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想再唤一声“师父”。 “骆先生坐吧,何事指教?” “‘指教’二字委实谈不上,大王心里可曾服过骆某?” 中年男子谦逊地低眉,跪坐楚侯左下身侧。以往桓夙的确是看不上他,但也只是珠玉在前,有心为难,后来,后来他耳根子软,听不得孟宓在他耳边说骆谷的好,夸赞得绝世无双,他便当真动了抛却偏见的神往之心。 暮色四合,轩窗外的猗猗修竹,笼络了一地翠光,却又在微风的怂恿之下散如珠玉。 落霞妖艳,这夕晖看起来多了几分惨烈。 “先生折煞孤了。”桓夙并没有逸致论些人情琐事,侧眸望向竹丛,一双泠泠的眼,蛰伏着深浓的墨色,危险,深邃,冷峻而理智。 “在下今日入宫,是遵君命,教习宓儿读书,不曾想申时竟不见人。” 桓夙闻言皱眉。 他的腿折了起来,支起那副孱秀的身体,声音与他弱不经风的身姿很不协致,“先生不知,孟宓已被孤压入南阁楼终身不得出么?何必打此哑谜,孤听得累,先生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骆谷不笑亦不怒,“可今日,举国皆知,孟夫人回府,所授之礼,乃是王上承认了她一国岳母的身份。” 而现下桓夙说孟宓被终身圈禁一事,显然已无法自圆其说。 但楚侯并未给出应答,但已然被他三言两语挑动了怒火。 骆谷忽地轻笑,“不但如此,大王昨晚冒雨在霞倚宫跪了半夜,染上风寒,若非见大王此时面色苍白,在下实在不忍深信。” “在下从未曾想,有朝一日,大王也会动情至厮。” “胡说!”桓夙的脸阴沉如墨,但又极快地涌动过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无措拘谨,神色不自然道,“孤偏爱细腰,怎会对孟宓动心,你与太后都是白费心机,孤” “大王要护着孟宓。” 桓夙微愣,没有被插断言辞的愠怒,他紧蹙眉梢,觉得眼前骆谷的眉温润倜傥,儒者仁心,和雅悦人,熟悉得令他的错觉无所遁形,一时间竟想起数年前渡口一去不回的太傅。 彼时,手忙脚乱的公子桓夙,在江边拉着纤绳远远地大喊:“师父!留下来!” 十岁出头的少年公子,眼底含着清澈的水,故作坚强,但是泪水不听人言,擅作主张地糊了整张小脸。 而那远去的一叶孤舟,却毫无留恋地遁入了川上渺茫的烟波之间,鸥鹭穿云衔雾,于他,天地刹那茫然。 桓夙悠悠回神,只听见骆谷又重复了一句:“大王,一定要护着她。” 桓夙,你生来孤星命格,当此之世,唯独孟宓能伴你几十载霸主之途。你要护着她,我畏惧过上天,曾望风而逃,然而现在,我更畏你形影相吊于世间,称孤道寡,便是真正孤寡无双。 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48.人质 此为防盗章没想到才一抬头,一道白影倏忽跃入视线,孟宓大惊失色,一屁股摔在冰凉的地面上,烛火昏暗,照不亮他的全身,唯独雪白的宽袖袍服亮得晃人眼珠,孟宓战栗着往后退,头撞到身后的木橱,磕出了一声巨响。 那人好像瞬间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往这边进了两步,孟宓咬着贝齿往门边爬,“来人!救命!” 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岂是一个吻能讨回的?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啊”孟宓痒得说不出话,腿只往上缩,但脚踝被这个人扣在掌心,如同囿于虎笼,被刺激得大哭起来。 哭得桓夙心烦意乱,冷哼道:“哭甚么!你对孤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 她什么时候做过孟宓脚上又痒又痛,心里又恨又怕。 她的眼眶里蕴着水,楚楚的眼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桓夙一阵心烦意乱,扔开她的脚,冷着眼威胁他,“若再有一刻,你逃离孤的眼皮之下,必死无疑。” 49.反杀 此为防盗章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应许的却是一旁的太后,“墨兰,领上阳君去慈安静园。” “诺。” 待二人离席,太后也借故不胜酒力,先行离场。 场面便稍显冷清,这时候孟宓无比还念家中的三丝灯笼糕,木末芙蓉酥,雪菜珍珠汤,还有还有八宝鸭胗,年节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欢飨美食。 楚宫的食物偏清淡,吃一两顿还可,吃久了便觉得淡而无味,尤其桓夙的云栖宫里的,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能吃那么清淡活到十六岁。 孟宓喝多了果酒,脸色通红,晕眩着要离场,搭了把孟夫人的手,悄声道:“娘,我要小解。” 孟夫人也显尴尬,惊疑不定地望向一旁的茶兰,茶兰抿着红唇低笑,伸手作请的姿态,“孟小姐随奴婢来。” 孟宓临走时,又偷偷瞟了一眼桓夙,他脸色冷寒地盯着自己,骇得孟宓胸口一跳,紧紧跟着茶兰一道走了。 花苑深处,似霭如烟的梨花绵密繁盛地掬开清幽的一堤飞白,茶兰脚步迟缓,孟宓低着头跟在后头,本来心便惴惴,酒意上头,内里宛如火烧,更加难辨去处,月光的影子有些朦胧,拓在雪白的梨魂之上。 她捂了捂发,有些头重脚轻,想出声唤住茶兰。 可是,野云万里,浮白的层叠梨花,一如纷繁的雪,孟宓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茶兰姽婳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了,她往梨雪深处一捞,却什么都不曾抓取到,颓然摇头。 再下一瞬,茶兰便不见了。 诡异得让孟宓悚然。 “茶兰?茶兰?”孟宓觉得自己可能酒意上头出现了幻觉,茶兰也许只是犯了个迷糊,自己跟丢了,眼下很难找到一处合理的小解的地方。 “茶兰,我在这里!”她四下张望着,杳无人迹。 这仿佛是宫闱之中的一处阒无人烟的死角,孟宓端着一颗难安的心,往梨花深处踅去,长堤没入月光深处,闪光的花林藏匿着银色的星点,她在回廊下穿行,直到鼻尖钻入一缕清淡的松香。 她撞上了一片衣角。不,是一个人,是他坚实的胸膛。 张皇地定住了,孟宓退后两步,恍惚地睁开眼,只见一袭白衣的上阳君,眉眼似笑非笑,清俊不似凡人的面容,山水般空灵毓秀,“你在寻我?” 孟宓酒意上头,一瞬间没想透上阳君为何出现在此处,她本能地又喜欢又害怕,不敢靠近,又奢求他能走近,矛盾地咬住了舌头,悄声道:“我、我迷路了。” 婆娑的一树梨花摇下来,雪白剔透。 方才那幻觉又来了,她仿佛看到一颗头颅,下半身与梨花一般颜色,只剩下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那飘逸的墨色发丝,孟宓摇摇头,睁眼,那人已转身离去。 他自如地游走于夜间,在这楚王宫之中,譬如入无人之境,可是这园子也未免太幽静了些,孟宓情不由自己地跟了上去,很奇怪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已完全无法思考。 “孟宓人呢?”桓夙皱眉沉声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不时有人行酒令,辞赋吟唱,琴音古弦扣在指尖,无端扰得楚侯郁烦更甚。 那个女人,一刻不在他眼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小解而已,竟然去了这么久。 桓夙目视着不远处如坐针毡的孟夫人,吩咐道:“让孟夫人去偏殿等候,找人将孟宓带回来!” 小包子急急地应声,跑下石阶去请孟夫人。 孟夫人等不到孟宓回来,眼下有些心急,不知茶兰带她去往了何处,见到桓夙身边的近侍,不由得喘息了几口,小包子忙不迭弯腰作请,“孟夫人,大王请您到云栖宫偏殿等候,他寻到孟小姐再引她回云栖宫,今日夜色已完,请您到偏殿与孟小姐歇憩一晚,明日再由宫车送您离开。” 孟夫人自然不会不答应,眼下她只要能见到女儿。 按理说,远不该这么久的。 桓夙的胸口隐约冒出不妙的预感,他是楚侯,能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并不多,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纰漏,小包子走回来,桓夙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包子回道:“戌时一刻了。” 夜色已深,桓夙环顾一周,席上但见狼藉,列位公卿都喝得有点高,难得几个清醒的,但也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此刻也饱饭餍足,桓夙道:“找人,让他们散了,送大夫们回去。” “诺。” 小包子是楚侯近侍,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又折而复返,但见楚侯已撑桌而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正要抢上前,桓夙面色一冷,唬退了忠心耿耿的近侍,板着脸色,又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前方多了引路的侍女,分花拂柳,由楚侯畅行无阻。 楚宫之内有一片人工斧凿的湖泊,长堤畔梨花如雪,春尚好,画舫泊在岸边,信风如偷香客,道貌岸然地染了一身脂粉,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座宫城。 桓夙忽然停下了步子。 原本还稍显匆忙的楚侯,此刻一动不动,俯下头盯着赤舄下一块通透的玉佩,斫成的比目双鱼,花开并蒂,无端地刺人眼。 宫中但凡有哪个蠢物敢私藏这些的,早被桓夙拉出去剁了手。 这定然是从宫外来的。 “小包子!” “奴婢在。”小包子战战兢兢地自他身后跑来,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桓夙修眉紧蹙,“给孤认,这是什么蠢东西!” 孟宓更怕了,她体脂多,汗也出得多,但丝毫不令人讨厌,那缕幽微馥软的女儿香蒸发了出来,满殿都是松子香,清润而微甜。 她缩着眼睛,哆嗦着说道:“我、我饿了。” “不许吃。”他板起脸。 “”孟宓抿起嘴唇,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桓夙起身,将她的手松开,“我让人备了热汤,你去沐浴。” 这位楚侯和人说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且口吻独断专行得让人讨厌。孟宓心里有冤不能诉,悻悻可怜地起身,灰溜溜地从榻上爬了下来。 50.逼婚 此为防盗章 她什么时候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孟宓怏怏地把手撒开,桓夙哼了一声,这条雪白的丝帛上,细笔描摹着一张图,他正襟危坐于桌边,五官和装束一眼便可看出来是他,桓夙忽然又勾出了微妙的唇弧,在孟宓忧心惙惙阴云密布之时,桓夙忽道:“你,为何摹孤的肖像?” 孟宓低着头接受审判,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这个大王不同寻常,他和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太不同了,而且他会笑,就算不是幻觉,那也是中了邪了,她小声道:“练手的。” “怎么不拿旁人练手?”桓夙将那轻薄似云的丝绡掂了掂,“你不知道在楚国,唯独孤的画像不可流传于世,凡有人擅自作画,要受车裂之刑?” 车裂! 孟宓读了那么多书,知道这是车裂就是五马分尸处以极刑!她吓得一屁股跌倒,桓夙已经侧身,将丝帛扔入了火钵里,吐着信子的火苗腾起来,将那卷未完成的画吞没了。 她脸色煞白,但也确认了,他不是幻觉。孟宓震惊地仰着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犯了死罪。 桓夙绕过她面前的梅花小几,托起她的下巴,温软如脂膏的一团,削尖如葱根的手指抬起来似想反抗,然而眼眸里又冒出几分异样,后来死心颓然地放下来了,桓夙沉声道:“你老实回答,不然逃不掉。” 威胁到性命的时候,孟宓一时慌张,顺着他的话张口就答:“因为、因为我喜欢大王!” 桓夙的手指僵住了。 俊脸腾起一朵可疑的红,飞快地聚起来,又散如浮云尘雾,他的手抓住她的肩,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孟宓说不出来了,刚才差点咬到了舌头。 楚侯的眼睛这么亮,这么热,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冒失地抓着她的香肩,像在逼她,又像在追求她,孟宓舔了舔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再喜欢,也不能说。 何况,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桓夙并不失落,虽然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他还是珍之重之地把孟宓抱了起来,孟宓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谨慎地窝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震了震,发出几个笑音,孟宓脸都红透了。 除了孟老爹,还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把她抱起来,跟他贴这么近。 他也才十七岁,可是这双臂膀已经足够坚实有力,孟宓听到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跟着身体一软,倒在了床褥里,他微凉的唇很快火热,落在她的鼻梁上,孟宓捏着拳放在腹部,阻隔着他们的肌肤相近,却还是被吻得软成一汪水,睁了睁明眸,不解地看着有些忘形的楚侯。 她们楚女对童贞看得不重要,连男人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嫁来时已非完璧,孟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过分亲近,虽然有点害羞。 桓夙摸她的头发,光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孟宓听到他说:“你喜欢孤,所以先前跟孤玩的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对么?” 孟宓:“” 她们国君的想象力比其他国君要丰富百倍,自信也强过百倍。孟宓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微窘地绞着手指,讷讷不发。 “你不想说也罢,孤终究是逼出你的真心话了。”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神色自傲。 孟宓:“” 她以为把苗头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她不是真迟钝,对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察觉,她想说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话让他迷惑,可是桓夙偏偏深信不疑地当真了。 孟宓激红的脸烫手得像一团火,身后的丝帛已经烧得只剩下残渣了,这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已经到时辰了,桓夙不自然地爬下床,正了正衣冠,孟宓小心地拉上被子盖住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被她三言两语地搅和,他的心情反倒有所好转,摸了摸她的头,“孤下次再来。” 孟宓猛点头。 能伸能屈的卖乖让桓夙大悦,竟然破天荒笑出了声,“孤越来越喜欢你了。” 孟宓:“” 她乖巧地笑,其实已经紧张得全身出汗。桓夙到底不是一般人,她怎么把主意和心思动到他的头上,不是太深的喜欢,就像对一般的猫猫狗狗都是一样的,还远远不及到嘴边的美食。可是,冰冷的少年,偶尔炽热滚烫的体息,方才险些灼伤了自己。 浓郁的男人味,现在还漂浮在鼻翼两侧,一伸手都能抓一捧下来。孟宓险些又红了脸。 小包子惊恐地发现,他们大王今日格外与众不同,出门时脸颊有一缕不自然的微红,他心领神会,佝偻着腰等大王下台阶,桓夙一句话也不曾留,只是唇畔微染薄红,那正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竟然比平日轻了不少。 “大王,那个” 欲言又止让桓夙心烦,“说。” “骆小姐在漱玉殿等您很久了。” 桓夙忽地顿住身,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小包子险些倾身撞上她,桓夙忽地冷脸,“孤不回云栖宫了,你找个人告诉她,让她父亲来把她领回去,孤的楚宫虽然大,但也不需要她。” 小包子唯唯诺诺,只有答应。 桓夙的广袖下滑落了一卷丝帛落在掌心,他怎么会真烧了她的画?何况画中人是他,自然是要留着的。 不曾想这位骆小姐的脾气大,不比孟宓是个软包子,桓夙一席话让她脸色大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回去便写了封信给骆谷,让他找机会见见桓夙,只不过暂无回音。 骆摇光心情不好处散步,一路穿行疾走,绕过云栖宫外翁蔚的竹林,绿光疏影里,少女的衣摆微漾如蝶,发香如兰,忽地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转身,恰好撞上一堵胸墙,那人穿了袭铠甲,她捂着吃痛的鼻,大怒:“你是何人!” 狄秋来微窘,他在外宫巡视,不甚今早,十一公主落了一只纸鸢在内院的树梢头,她急坏了,非要自己前来捡,十一公主才豆蔻之年,又得娇纵惯养,养出了一副刁蛮胡为的性子,这么大了却还是哭鼻子的年纪,被缠得无奈,狄秋来只得背着大王偷偷入内院拾纸鸢。 本决意捡了纸鸢便走,岂料撞上这个疾行的女子,险些以为是刺客。 可是她转身,狄秋来才发觉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一时忘怀所以,双目发直,愣愣地动都不能动了。 骆摇光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又一副见了美人走不动路的下作痴样,以为是和宫中侍女私会的轻浮放荡甲卫,正愁气没处使,一脚踢在狄秋来的小腿肚上。 但能征善战、骁勇超群的狄将军纹丝不动,她这一脚宛如泥牛入海,骆摇光反倒踢得脚疼,咬了咬唇瓣,叱道:“还不快滚,仔细我禀告王上,治你的罪。” 狄秋来的痴怔变成了震惊,没想到她是桓夙身边的人,这下再也不敢动分毫旖旎的心思,对骆摇光行了个礼,道谢:“多谢。” 也不敢再问她如何称呼,便匆匆掉头而去。 这个男人生得萧肃轩举,丝毫都不想伪面小人。骆摇光有些好奇他的身份,暧昧不明地笑出了声,心情莫名转好起来了。 狄秋来低声喘气,走到十一公主身后,郁郁苍苍的一片松林,十一公主脸色潮红地扑着雪地上的雀儿,入冬之后,地面时有积雪,鸟雀被饿得落到地面啄食,也无力飞起,十一公主扑得正欢,狄秋来无奈,只怕她已经忘了纸鸢这回事。 听到有人踩在雪上沙沙的脚步声,十一公主好不容易靠近的雀儿似有所察,扑通一下振起翅膀飞远了,十一苦着脸转身,见到狄秋来,当即娇气发作,“你赔我的鸟儿!” 狄秋来失语,不知该怎么接话。 十一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红蝶纸鸢,想到正是自己落在内院树梢上的一只,又笑逐颜开,忘了鸟儿上来讨纸鸢,岂料东西才抓上手,忽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狄秋来眼见到公主脸色一板,怒道:“你方才去见了谁?” 狄秋来一怔,十一愈发觉得不对了,她逼近过来,又细细嗅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如兰如麝,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女人,敢勾引她看中的男人,十一大为恼火,“快说到底见了谁!” 原本打算忘了的缘分,被十一这么一闹,却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个行色匆匆的绿裳美人,如绝世遗珠,如松斋清露,云堆翠髻,肌白如雪,单薄的身上有一缕香雾隐约,他想到她的第一时间,便同时想到他是王上的女人。 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他一时怅然。 十一没有等到回答,但单单观察他这脸色,也知道了七八分,一时恼恨不已,决心找到这个女人必予严惩。 在楚侯十六岁之年,他的旨意尚且还不能未盖太后后印而独行其道,而孟家也极有可能虽令不从。 他不清楚太后以拟了诏书,自己便先猴急地去冒着太后名讳召孟宓入楚宫,反而太后一早便对他知根知底了。 除了对母亲的忌惮和敬慕之外,楚小侯爷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两分少年人的无措。 他这神情很罕见,太后蹙了蹙柳眉,食指滑过屏风仕女图的牡丹簪花,眼神有淡淡的亮色,桓夙见状,趁热打铁,作揖状道:“母后喜欢,儿臣让西市公冶一家替母后赶制一副簪花。” 51.合谋 此为防盗章 “滚进来。”桓夙的竹简拍在髹漆几上,晕暗的灯火里,楚侯阴沉着一张脸,烛光里分外英俊灼目,小包子讪讪地夹尾猫腰而近。 “她的《女训》读得如何了?”桓夙想到那个笨妞捧着书读,乖巧安分的样子,心头忽地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愉悦。 小包子正要说这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讷讷道:“那、那些书,眼下都成了孟小姐的”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楚王宫,虽则现在南阁楼的门外已经没了那两道栓门的铁链,但真正囚禁她的,又岂止只是两条铁锁? 张偃将麻袋上的绳子解下,“若是孟小姐不愿离去,这些俗礼,还请孟小姐收下。” 孟宓好奇,只见这其中竟放着几盒精美的糕点,以晶莹如雪魄的冰晶八角盒封置,隔着食盒都能嗅到荷露梨雨的芬芳,这必是出自雅人之手。上阳君果然知道,她在零嘴面前,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张偃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这副姿态近乎刻意引她上前,孟宓不负所望地迈了一只脚,但最终又为难地收了回来,“不,即便真是上阳君,我也不能走。” “为何?”张偃疑惑,“就在下所知,太后和大王,待你并不好。” “即使是那样,那也并不意味着上阳君便能待我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何以劳烦先生,用这般的大手笔,冒着得罪王上的风险救我?便是我信了他的为人,”孟宓又摇了摇头,“也不能不顾及我的家人,我不能冒险。” 最后,不走,眼前这些美味就是她的了。 身后,南阁楼外忽地响起了小包子困惑的试探声:“孟小姐醒着么?” 孟宓激灵了一下,怕张偃在来人之后,情急下对自己动手,好在他只是卷起了衣袖,对孟宓轻轻颔首道,“在下先告辞了。” 孟宓一个眨眼,人却不见了。她往前奔出几步,只见一片平整的被人工打磨得滑不留手宛如圆润石玉的峭壁,她咬了咬唇,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美食,转了几个角绕出来,替小包子开门。 门乍开,一股冷风灌入阁内,孟宓的心尚未平静,只见小包子领着两个更显稚涩的小宦人,两人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往里走,咬紧了牙,孟宓错愕地望向桓夙身边的红人。 “这是?” “这个,”小包子低着头,两头不是人地艰难道,“是大王让孟小姐温习的。” 温习什么?她走到那块被吃力放下的石头面前,凝睛一看,只见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女训》,吓得她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雪压了三两梅枝,郑国的上阳君曾是新郑最风雅温和的男人,如今到了郢都,便成了楚国最风姿高卓、情趣优雅的公子,他的梅花酒烹出了冷梅艳雪的寒香,白衣如流云皎月,博山炉袅娜的一尾余烟,将他玉骨冰魂的容色晕得有一缕依稀之态。 “公子。”张偃穿过两道长廊,迈入门内,黑色的长袍大氅抖落了一层碎雪琼珠。墨眉凝霜,风尘仆仆地赶来,形容比之上阳君稍显狼狈。 蔺华温笑,“来喝几盏,暖暖身子。” “诺。”张偃依言坐到他身畔,蔺华斟了一盏,并不忙问结果,先礼数周到地招待了门客,张偃自己按捺不住,腹中过了遍稿,直言不讳:“孟小姐心有忧虑,不肯答应。” “我早知如此。”蔺华并未失望。 “那”张偃有些摸不清公子的心意。 蔺华斟酒的动作流畅而温雅,行云流水,衣袖轻拂,“她总有一日会答应的。我只是,用了一些糕点稍稍收买一下她。”想到去年宴中,那忍着胃口不敢大嚼特嚼、挤眉弄眼难受地小口吞咽、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忽地,那凝如水墨的眉心之间抽出了一缕淡然的柔色和笑意。 孟宓看到一个披着一头美丽长发的少年走来,俊眸如火,紧盯着她身旁的一地狼藉。 她还看到,侍女同情畏惧的目光。 “你全吃了?”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孟宓抖着腿爬起来,见桓夙的脸似乎更冷了些,她忙不迭滚过来,跪在桓夙的案前。 小侯爷偏着头打量她,“抬头。” 她依言,但整个过程之中仍哆嗦着,无措得不知何处安放她多余的十根手指,小脸又白又红,桓夙召她起身,见她不动,声调更冷:“你不是陪孤读书的么?” 52.潜入 此为防盗章 这样的天人之女。 桓夙的宫里不乏美人,但这个女人,也实在美得太不规矩了些。难怪她和众位宫人不同。 骆摇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识得我么?” 并不认识,但孟宓的记性不大好,从前一贯是记吃不记打,也不晓得何处得罪过这个妖艳美人,见她衣饰华丽,以为是宫中的贵人,登即讷讷连声道:“不识,请、请娘娘明示。” “她不是娘娘。” 这个冷沉威严的声音,是桓夙的。当即,殿内跪了满地风姿楚楚的美人,孟宓微愣,只见殿门处,桓夙裹了一袭月色,缁色深袍,君子比德如玉,佩不曾离身,腰间的冷玉映着无暇的银月光,杳杳寒泽如冰。芷兰芳香钻入帘中,孟宓微微低下了头。 见她畏畏缩缩惊恐万状,桓夙原本沉凝的脸色更冷。 “大王,”骆摇光转眼变了脸孔,如泣如诉地要扑倒在桓夙的脚下,“大王啊,奴婢绝不敢妄求大王垂怜啊” 桓夙被抱住的腿僵了僵,一抬眼,只见孟宓微愕,又不敢声张,脸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桓夙登觉吃了闷亏,恨恨地甩开骆摇光,“走开。都下去。” 原来如此姿色的美人,也换不来他的荣宠啊。 孟宓更惊恐了,偏殿人散如流水,他一步步走近,她抱着棉被直往后缩,弱弱小小地蜷成一堆,桓夙音色骤冷,“给孤滚过来。” 半年已过,他已十七,再过三日,是孟宓的十五生辰。依照楚律,女子年满十五,父母当为其择婿订婚。若十七不嫁,还有罪罚,必须上交钱粮丝帛,时间拖得越久,所缴纳的税收更厚。 战乱时代,多事之秋,此举不过是为了鼓励适龄女子早婚,为楚国多诞男丁,忠勇守国,修兵戈,储钱粮,备不时之患。 若孟宓没有入宫,三日之后,孟家二老决心为孟宓定下的女婿,绝不是他。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卑鄙,欺负她,不过是幌子,他只是一想到这个笨丫头要在一个他目不能及的地方,与一个他素昧平生的男子琴瑟和鸣,他心里犯堵。不论怎样,先截了人,让她一生离不开他的掌控。 卑鄙又如何?不折手段又如何? 桓夙心想。他的眼眸蕴着深沉的光,手指抓住了孟宓扣在掌下的被子,孟宓激灵地往后躲,惊慌失措地满床爬,宛如一只他在林场以箭镞瞄准的梅花鹿。 “孟宓。” 她不敢答应,手脚僵在床榻边,战栗着撞翻了参汤碗,外边的人要闯进来,被桓夙沉声喝退,她已经要掉下榻了,桓夙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将孟宓连人带被裹入怀底,她愣愣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四肢僵直,宛如木胎泥塑,呆滞地哆嗦着唇。 桓夙摇了摇她,“给孤说话。” “我”孟宓极缓慢极缓慢地转过头,然后又低下来,语气微弱,“奴婢,不敢。” 桓夙要被她气疯了,她几时这么乖还自称“奴婢”,“不许说这两个字!” 孟宓怔住,她想了想,刚才说了四个字,却不晓得他不让说的是那两个。 桓夙从锦被下把手探入,握住她的手腕,已经聚起了温热,他侧过脸,“还冷不冷?” 他们挨得很近,桓夙一侧脸,几乎便与她吻住唇,少女如花苞般粉嫩娇软的唇瓣,残余的参汤泛着光泽,他明明吃什么都食之无味,却忽然很想尝一尝她嘴里的参汤,是不是别是一般味道。 这念头一起,他却又唾弃自己连这点小事都不能忍,何谈大谋,恨铁不成钢地撒开手,孟宓应声倒在榻上,她清瘦了很多,除了脸颊上的两坨肉,整张脸再无丝毫赘余,尖尖的下颌,光洁鲜嫩。她的眸子盛着水,脆弱而无助地看着他。 桓夙心里头的恶念以瘟疫的态势蔓延下来。 他克制着自己暂时不能动手揉搓她的脸,孟宓又诺诺地开口了,“大王,这次定然冲撞了太后了,太后与大王,毕竟是母子一心的,奴、奴婢不敢成了离间之人。” 他眉心一凝,忽然想起来,南阁楼藏书之丰,在楚宫是数一数二的,她被幽禁了半年,自然都在读那些无聊的书,心里摸清了些楚国的底细。心中又生怜意,彻底不忍欺负她了。 “你想回南阁楼继续待着,便再忤逆孤一句。” 他以为孟宓这软骨头性子,必定会把自己缩起来,大气不敢出,但他这次却料错了,孟宓沉了沉气息,抱成一团,低声道:“我想回那儿待着的。” 她把头埋入腿间,他看不到她的神色,但为她第一次顶撞自己而讶然,跟着意味到怒火,长姿而起,“什么意思,待在孤身边,还不如冻死荒楼?” “你想让孤成全你?” 孟宓不说话。 殿外忽然传来冗杂的人声,他抱孟宓出门的事,定然惊动了整宫,何事都瞒不过太后,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这时派人守在殿外,小包子试探着传唤了一声,桓夙拧紧眉宇,蹲下来扣住了孟宓的下颌。 她目光躲闪,被他用力摇回来,冷目威胁:“你是孤的人,孤不说让你死,你便不许死,孤不让你去的地方,你哪里都不许去。” 在他的紧逼之下,孟宓却忽地笑了。 他一怔,眼光更沉,汹涌的如一派暮色。掌下的脸蛋缓慢地绽放,天真而清澈的笑容竟让他的心被扯出一道漏风的裂缝,她笑着说,“不是你让我待在南阁楼,终身圈禁的么?大王,言则必有信。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一国之君轻诺寡信,又何以为君。” 桓夙惊愕地看着她。 孟宓变了很多。她瘦了,美了,可让他感觉到不同的,不是这些,而是现在,她跟他说这些的话的时候,眼光还是澄澈如云的,不沾世俗的,可是,那些晦涩和软弱在笑脸下灰飞烟灭。 她装得太好了。 一个人在无声无息地被关了那么久,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的警惕和戒备比以往重了十倍,她的见识和勇气比以往涨了十倍。 桓夙晦涩地撤去钳制,咬牙冷笑,“好锋利的牙齿。” 真正惹恼他的,不是她的改变,而是她宁愿一生面对那些古书经卷,残羹冷炙,也不愿留在这春光融融的云栖宫。 孟宓抓着棉被急促地喘息,她揣测不透桓夙的心意。她方才对他的顶撞,已经冒犯了他的底线,而她也不过就会这三板斧而已。幽居的这半年多,她读遍异国奇志,慢慢对自己多了计较和思量。 她想过自己的一生,但是没有一条,是如他所愿,成为他的附庸,他要她怎样,她便怎样。 她本能地抗拒成为他掌心里的木偶娃娃。被怎么安顿都好,她唯独不愿这样。 昨日她几乎要冻死在阁楼里的时候,她想,若是桓夙来了,也不过就是让她出去,从一个没有人的自由荒凉之所,走入一个需要事事察言观色、对人言听计从的大屋子,在金碧辉煌之间,人心湮灭。其实,与冻死也差不多。 “大王!”小包子堵不住人了,跪爬一般地跑进来。 桓夙正和孟宓对峙,尽管这个女人并不如自己想的变得多有硬骨头,但他心里知道,这一次已经没那么容易妥协,他想不留情面地惩治她,想狠狠地罚他,欺负她,折了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硬气和反骨,摧毁她的勇气。 贪恋如邪念。 他听到小包子扑通跪地的声音,下一瞬转身扬长而去。 “太后说了什么?” “并未有言,但她派了狄将军亲自来拿人。孟宓若离南阁楼,等同逃匿罪犯。”小包子强迫自己记忆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桓夙的脚步猛然收住,苦楝树的浓叶婆娑地荡过绿光,他拂袖转身,“太后要让孟宓死。” 他这次带孟宓出来,是授人以柄了。 难怪孟宓要回去。她必是看透,即便他有心,在眼下的情势之下,他根本保不住她,唯独回去南阁楼,太后才有可能平息怒火,他才有可能周旋。 她一出一回,太后疑心也能消减大半,以为他纵是再恋着孟宓,也终究忌惮太后不敢硬碰。 她只要还是那个卑躬屈膝,对太后和他都俯首系颈、听从发落的孟宓,没有任何反心和离间之意,对太后的秘密守口如瓶,她就是安全的,可以在南阁楼安逸地待下去。而他,也许便会因为她的不识抬举彻底放弃让她回来。 真好啊,她就永远守着她破败的一座楼,和那些书,就够了。 她那么不想和他在一处,他真要让那个女人如愿吗? 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53.约定 此为防盗章“她的《女训》读得如何了?”桓夙想到那个笨妞捧着书读,乖巧安分的样子,心头忽地生出了一股淡淡的愉悦。 小包子正要说这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讷讷道:“那、那些书,眼下都成了孟小姐的”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楚王宫,虽则现在南阁楼的门外已经没了那两道栓门的铁链,但真正囚禁她的,又岂止只是两条铁锁? 张偃将麻袋上的绳子解下,“若是孟小姐不愿离去,这些俗礼,还请孟小姐收下。” 孟宓好奇,只见这其中竟放着几盒精美的糕点,以晶莹如雪魄的冰晶八角盒封置,隔着食盒都能嗅到荷露梨雨的芬芳,这必是出自雅人之手。上阳君果然知道,她在零嘴面前,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张偃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这副姿态近乎刻意引她上前,孟宓不负所望地迈了一只脚,但最终又为难地收了回来,“不,即便真是上阳君,我也不能走。” “为何?”张偃疑惑,“就在下所知,太后和大王,待你并不好。” “即使是那样,那也并不意味着上阳君便能待我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何以劳烦先生,用这般的大手笔,冒着得罪王上的风险救我?便是我信了他的为人,”孟宓又摇了摇头,“也不能不顾及我的家人,我不能冒险。” 最后,不走,眼前这些美味就是她的了。 身后,南阁楼外忽地响起了小包子困惑的试探声:“孟小姐醒着么?” 孟宓激灵了一下,怕张偃在来人之后,情急下对自己动手,好在他只是卷起了衣袖,对孟宓轻轻颔首道,“在下先告辞了。” 孟宓一个眨眼,人却不见了。她往前奔出几步,只见一片平整的被人工打磨得滑不留手宛如圆润石玉的峭壁,她咬了咬唇,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美食,转了几个角绕出来,替小包子开门。 门乍开,一股冷风灌入阁内,孟宓的心尚未平静,只见小包子领着两个更显稚涩的小宦人,两人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往里走,咬紧了牙,孟宓错愕地望向桓夙身边的红人。 “这是?” “这个,”小包子低着头,两头不是人地艰难道,“是大王让孟小姐温习的。” 温习什么?她走到那块被吃力放下的石头面前,凝睛一看,只见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女训》,吓得她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雪压了三两梅枝,郑国的上阳君曾是新郑最风雅温和的男人,如今到了郢都,便成了楚国最风姿高卓、情趣优雅的公子,他的梅花酒烹出了冷梅艳雪的寒香,白衣如流云皎月,博山炉袅娜的一尾余烟,将他玉骨冰魂的容色晕得有一缕依稀之态。 “公子。”张偃穿过两道长廊,迈入门内,黑色的长袍大氅抖落了一层碎雪琼珠。墨眉凝霜,风尘仆仆地赶来,形容比之上阳君稍显狼狈。 蔺华温笑,“来喝几盏,暖暖身子。” “诺。”张偃依言坐到他身畔,蔺华斟了一盏,并不忙问结果,先礼数周到地招待了门客,张偃自己按捺不住,腹中过了遍稿,直言不讳:“孟小姐心有忧虑,不肯答应。” “我早知如此。”蔺华并未失望。 “那”张偃有些摸不清公子的心意。 蔺华斟酒的动作流畅而温雅,行云流水,衣袖轻拂,“她总有一日会答应的。我只是,用了一些糕点稍稍收买一下她。”想到去年宴中,那忍着胃口不敢大嚼特嚼、挤眉弄眼难受地小口吞咽、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忽地,那凝如水墨的眉心之间抽出了一缕淡然的柔色和笑意。 这是唯一能见到她的高台。而这扇窗在其后的一年半时间里,再没有开过。 梨花被雨打风吹去,残枝饱饮了一场蜜露琼浆,哀艳地簇出新绿浅黄,将南阁楼的轩窗密密匝匝地捆入其间。严实地,不露风声。 楚侯微微抬手,簇远山淡墨的修眉,晦暗莫名的眸一片岑寂,无声的雨润湿了他的玄金华裳。 近侍看得不忍,忽听桓夙极浅地笑了一声,“心痛了。” 原来他还会心痛的。 小包子哆哆嗦嗦,自己似乎又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事,畏葸不安地缩了脖颈,只见大王徐徐侧过脸,肃然俊逸的脸,白如玉质,可这笑里少了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出。 这是第一次,孟宓的腹中唱了空城计,她还没有任何用膳的想法。 直到门外传来不轻不重地敲门声,孟宓赤着足去开门,门“吱呀”一声,落下薄薄的一层灰屑,落满香肩,呛得她鼻端微痒,一低头却又愣住了,这门虽拉得开,外边却横着两道手腕粗的铁锁,被门拉开之后便迅速地横了起来。 这门的缝隙也不足以塞下一个人,孟宓甚至看不见外头是谁方才敲门,只见一只清瘦的玉臂递入了一个食盒。食盒精致,八角玲珑,足以塞下一碟菜的大小,孟宓伸手去接。 外边传来女子莺歌一般脆美的声音:“请孟小姐用膳。” “大王没说关我多久么?”孟宓抢上去要拉门,可是铁链绑得太紧,她不饮不食,还受了刑杖,蚍蜉撼树罢了,除了摇下头顶覆下的积灰,没有任何实用。 门外的女子已经走了。 何时走的,竟连脚步声都未曾听清。 孟宓唯一留意的,便是她手腕上殷红的朱砂,被雕成盛开得温婉的辛夷花,精巧雅致。 54.逃走 此为防盗章孟宓被他摁住了后脑,被掠夺的唇渗出更浓的猩红。 她悲惨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呜咽,桓夙回过神,如遭雷击,飞快地推开她,被吻得晕了头迷了方向的孟宓被轻轻撂倒在地,桓夙的脚上前了一点,很快都收了回去。 不够,不够 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岂是一个吻能讨回的?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啊”孟宓痒得说不出话,腿只往上缩,但脚踝被这个人扣在掌心,如同囿于虎笼,被刺激得大哭起来。 哭得桓夙心烦意乱,冷哼道:“哭甚么!你对孤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 她什么时候做过孟宓脚上又痒又痛,心里又恨又怕。 她的眼眶里蕴着水,楚楚的眼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桓夙一阵心烦意乱,扔开她的脚,冷着眼威胁他,“若再有一刻,你逃离孤的眼皮之下,必死无疑。” “孟宓,你这一生,只能在孤的掌控之下生活,若有离心反意,结果你自己掂量。” 孟宓滴着水的眼不眨地盯着他,晦暗明灭的烛火折腰而晃,这殿中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烛花打落的“啪”的一声。 心上弦断了。 桓夙慢慢地起身,他的目光依旧冷峻,俯瞰着深渊一般,漆黑得不见壮阔波澜,神秘而孤孑。 孟宓低下头,摆足了谦卑姿态。 “听懂了么?” 她僵化地点头,懂了。 可是这样温驯而僵硬的孟宓,不但没有平息他胸口的怒火,反倒更压抑,更沉闷了许多。 记忆里的少女是一只猴子,爬上树梢,从丈许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年幼的楚国九公子,被她的小蛮腰压断了手,伤筋动骨一百日不说,还有那么过分的事 他疼得汗如雨下,抬起眼眸,少女懵懂清澈的眼睛,空灵如琉璃,他的记忆里唯独只有这一片澄明,但却恣肆而桀骜,纯粹而澄明。 桓夙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加冕,登上楚王之位,他再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令自己也头疼无辙的人。 不到暮春,但楚国地处南方,渐渐地夜里凉意开始被信风糅合,间杂出一半阴凉一半温暖。 孟宓将自己囚在一张冰冷的床榻,直到更深夜半。 太后说了那话之后,两日之内,她的爹娘果然被楚宫的华车接入了宫门,孟宓被冉音打扮得一团喜气,盘成一个蓬松的灵蛇髻,楚宫里的绡纱轻柔如云似雾,孟宓无奈地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心里担忧着,不确定这样的自己,爹娘还认不认得。 后花园里,孟宓由冉音指引着拐入一道长巷,紧攒的花朵承露沐雨,娇艳地打着花瓣。冉音指了一朵芍药给她,“太后娘娘愉悦时,这园子里的牡丹芍药是会赏人的。” 孟宓忽地脚步一错,目光却直了。 那花园一角徐徐地转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修长,俊雅如竹,肤光如玉,他从身后的垂花拱门轻袍缓带而出,眉目温润朗朗,似笑非笑,满园红绮绿萼,纷纷娇羞地拂开两片。 孟宓感到胸口的什么碎了。 这一眼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匆匆地掠过冉音燕子一般溜走了,杳然无声。 “孟小姐?” 冉音惊讶地看着跑远的孟宓的背影,不经意地撇过眼,长姿玉立的上阳君对他微微颔首,一绺青丝拂过颊侧,完美出挑的五官犹如迸玉溅珠,这么看了一眼,冉音的也跟着脸颊犹若火烧,扭头学着孟宓跑了。 被郑国的上阳君这么温情脉脉地看上一眼,轻则短命三年,重则当场窒息。气为之夺,神为之消,其流传十一国的美貌绝不是浪得虚名。 小径后,竹林生风。 孟宓的体形跑起来有些吃力,喘息声淹没了思绪,忽听得一声清脆的铿然之音,她愣愣地停下,一扭头,袖中的广寒玉落出来了,砸在玛瑙牡丹的绿篱下头,她认出这块玉佩,这是孟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孟夫人传给她时,叮嘱这只能送给心仪之人。 孟宓偏着头,神色有些奇异。她方见到这块广寒玉,心中想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明知道配不起且绝无可能的上阳君。 这种念头像蔓延疯长的野草,燎原起来。 “宓儿。”她听到水榭里头母亲慈和温柔的声音。 孟宓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孟夫人正陪着太后在水榭之中叙旧,姿态稍显拘谨,但柔和带笑地,对她伸出了手指引她上去。并无冉音指引,她竟然寻到这里来了,孟宓惊疑不定地摁了摁胸口,踩着木板徐徐地趟上去。 “宓儿变美了。”孟夫人拉过她软软的手,不掩惊艳。 孟夫人穿的是宫外的轻袍,宽敞朴素,不若孟宓身上流云似的薄绡,流丽绚烂,衬得她肌肤如凝脂,眼眸蕴着星光,仿佛一道绵软的云霞飘入了水榭,她不得不说,楚王宫毕竟是楚王宫,是这楚国最恢宏繁盛的腹地。 她从来不觉得孟宓能在这儿吃什么苦,送女儿入宫,再来一次,她仍是如此选择。 但孟宓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垂着眸怯懦地拜见太后,太后并未严肃作态,但孟宓却十分谨慎,连眼都不敢随意飘向一处。 孟夫人微诧,太后起身携过孟宓的手,”不必拘礼,你母亲来了,哀家这就不打搅你们母女叙旧了。“ 说罢便起身出了水榭,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婢女吩咐:“酉时引孟夫人和孟小姐至兰园。” “诺。” “宓儿,好像清减了。”孟夫人的手指拨了拨她小臂上的肉,的确没有此前的坠感了,不由暗暗惊疑,楚宫细腰女人多,也许孟宓受了感染,得了启发,决意戒掉一日八顿的坏毛病。 孟宓不敢含泪让母亲发觉,心头隐隐地越过桓夙的话,他的警告,迟疑地抽出手,孟家虽有些钱财,但远远比不得陶朱之富,商贾而已,对楚国王室自然不敢放肆,她只担心连累父母,累得他们落入桓夙的手中。 “母亲,”孟宓要说的话被孟夫人对她手掌的缓慢轻抚而掸落如灰,轻飘飘的再无一丝余音,她携过女儿的手,与她挨着水榭回廊而坐,“宓儿,你见了大王了,心里如何看待的他?” 全天下人好像都就这个问题来纠缠不休,孟宓脸颊微涩,低着头嗫嚅道:“王上待我极好。” “你喜欢他么?”孟夫人追问。 不喜欢。 可是孟宓方才来的时候,沿路都是太后的亲信,水榭外便站了十几个宫人,她不敢朗声喧哗教人听到了,尽管那群人八风不动,她心有余悸,只低头昧着良心道:“喜、喜欢的。” “既是喜欢,那便算是两情相悦,便好办了。”孟夫人摸她的软发,欣慰而笑。 即便是孟宓喜欢桓夙,那也不能是两情相悦吧,桓夙对她喜欢与否,全云栖宫中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个小侯爷恨不得活剥了她喂野狼。 母女二人聊了些家常,孟夫人让人为孟宓准备了一些宫外的零嘴儿,雪花状的油纸包裹的酥糖,被捧出来的时候还温热,上面撒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糖粉,用方形木具切出平整圆滑的几小块,细嗅来,冒着热,吃了满鼻子栗子和松花的淡香。 “好吃么?”见孟宓大快朵颐,孟夫人有些心疼,心道这几日她可是为了学那些细腰宫女饿坏了肚子了。 “好吃。”孟宓满嘴油腻,熟悉的家的口味,让她的眼眶涌出了一股湿热。 孟夫人爱怜深重地递上素帕,“以后母亲常来,便给你带这些。” 没想到一听见这话,孟宓吃食的手猛然收住了,她皱了皱新月眉,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有种不大好的预兆,阴云似的笼罩心头,她拿橘粉的宽袖擦过嘴唇,揩出一道黄里隐白的油迹,“娘,不用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大爱吃这些了。” 孟夫人愈发心疼了。 正要说几句,让她不必太亏待自己,忽听得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折而复返的两名婢女,茶兰与墨兰,算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年纪和孟宓一般大小,但也是不处理外的细腰美人,折腰以微步,自水上来,凌波过浪。 “孟夫人,孟小姐,晚宴将开筵了,太后命奴请夫人小姐过兰园入宴。”说话的是墨兰,一向做得了茶兰的主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孟夫人牵过孟宓柔软的手,温言笑道:“随后便来。” 几人沿着水榭往下走,湖面起了些春风,撩开茶兰墨兰云水一般的袖摆和裙裾,华裳鲜衣,本来就姿色不凡的数十名美人,瞬间缥缈绰约得让孟夫人愈发眼热,送女儿入宫没有错。 今夜之前,她这般想。 正打着盹儿的孟宓闻言飞快地支起身,踩着一双塞了软绵的绣鞋绕过木橱走出来,只见木板门后的回廊里,映着微弱的夕光,白衣出尘的男人拈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盏高擎,孟宓嗅到了一缕奇异的香味,怔愣之际他已缓慢地走近。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55.中毒 此为防盗章他恍然出现,仍是在日暮时分,孟宓的在南阁楼的寝房只有一间,简陋的几样装饰摆件无法遮住视线,火光后,传来隐隐温润的人声:“孟小姐在么。” 正打着盹儿的孟宓闻言飞快地支起身,踩着一双塞了软绵的绣鞋绕过木橱走出来,只见木板门后的回廊里,映着微弱的夕光,白衣出尘的男人拈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盏高擎,孟宓嗅到了一缕奇异的香味,怔愣之际他已缓慢地走近。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追求?” 孟宓呷着这两个字,忽然不太懂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而眼前白衣无垢的上阳君,又像之前朦胧的影子一般,乘着月色而去。 她不过是晃了下神而已。 孟宓捧着书卷,手里握着一支桔梗,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其后的数月,他果然一月一来。 当然,桓夙也偶尔会来,他来时,不论什么时辰,窗下都没有清心的琴音,所以孟宓小小地把他当做不速之客。 楚侯小气,她烧了他送的书,于是他令人搬了一块刻字的石头过来,大喇喇竖在阁楼内,孟宓胸口有气,幸得上阳君来时带来了一些珍品藏书。孟宓对这位大王的度量,已经不抱任何憧憬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红润剔透,双眸清亮如水,摆了一桌的珍馐,她下筷也不疾不徐,似乎在欢飨美食,但看得出有一丝局促,拨了半碗饭,孟宓才小心地看着楚侯面前连动一下都不曾的木箸,细声细气地问:“大王不吃么?” 他摇头,眉眼不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冰冷。 但是他的眸,始终专注地落在她的眼底,孟宓有些不自在。既然不吃,何必多摆一副碗筷,这不是浪费么。 孟宓揣测不透这位大王的心思,但想到前几日听到有人送膳时闲谈了一二,不由多问了一句:“太后的病好些了么?” 他愁眉不展,应该是为了太后吧。 桓夙点头,“卫太医照料得仔细,病情已经稳了下来。” 孟宓于是不再问了。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说不上恨,但也不喜欢,她只是信口问了一句,不敢再打听多的,于是识相了闭了嘴,专注地吃菜。 每一道精品佳肴被放在舌尖味蕾,她总是餍足地眯起双眼,雪白的肌肤晕开薄薄一层蜜粉的雪,桓夙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带来的都是她的最爱,尤其那道八宝鸭,每来必带,这是她的“心头宝”,有过一段共枕的时光,这是她夜里做梦自己说的。 当时,还流了一串晶莹的水在他的床褥上。 想起往事,楚侯忍不住掖了掖唇角。 若不是因为后来桓夙至今不知,她怎么跑到了慈安静园,那里素来是太后划的禁地,外边有甲卫把手,一般人无从得进,他审问过当日值夜的人,却一个个有如离魂,对当夜的事一概没有印象。 这便是症结所在,他扣住了袖袍,修眉微攒,“你还记得,慈安静园那一晚,你怎么会闯入禁地?” 孟宓边吃边摇头,声音含混不清:“我忘了,那晚有些迷糊,本来是茶兰带我走的,后来她人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人,再后来”再后来似乎撞见的上阳君,她很清楚那是个幻觉,因为她中了蛊,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幻觉引入静园的,一路畅行无阻。 可她再笨也知道在桓夙面前,不能提蔺华,于是缄口不言,以为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揣测下去。 她细微的神色也逃不脱桓夙的眼,他眉心的褶痕更深。那一晚与她几乎同时离席的还有上阳君蔺华,她出入禁地犹如入无人之境,本来便值得怀疑 但孟宓又说了茶兰。 桓夙忽地长姿起身,拂袖而去。孟宓甚至来不及跟着起身去送他,转眼楚侯的身影已消失在帘后。 桓夙回了云栖宫,找的第一人便是小泉子,“将茶兰带来见孤。” “诺。” 傍晚孟宓又见了上阳君,他总挑日暮时分前来,到第一缕明月光升上树梢便飘然而去,无一例外,他带来的书总是珍品,他离开时飘忽如一羽白鹤,孟宓回神的时候,总只见一缕雪白的翅尖。可是他们已经相熟了。 孟宓没有告诉任何人上阳君与她见面一事,除了南阁楼,他从来不去任何地方,半年相处下来,最初的怀疑被动摇了,她开始相信,上阳君蔺华对她是有好感的。她从来没见过谁那么温柔的眼波,润然如玉的嗓音。 “上阳君,齐国出逃的百姓,除了流亡楚国,剩下最多的便是入了郑国,你一点都不担忧郑国的国势么?” 蔺华面朝崖壁,手指拨了一把风铃,朗朗一笑,“国君昏庸无能,没有齐国流民,他自己理政,本也是一桩笑谈罢了,担忧与不担忧,没有一点用处。”他语气随意散漫,但有对国君无德的无奈和绝望。 在郑国陷入危局的时候,他是国君毫不犹豫扔到楚国的质子,他是郑国一个被放弃的人啊。孟宓为他惋惜不忍,蔺华回眸温笑道:“我郑国之主比不上你们楚侯。” 照理说桓夙还未亲政,这位上阳君的口吻也太笃定了些。 “先楚王仁德爱民,留下楚十万虎狼之师,楚公子夙心怀大志,他即位之后必大有作为。当今之世,晋为强国,但我笃信,一旦太后放权,不出十年,楚必取而代之。” 他侧过眼眸,风拂过他鬓边一缕漆黑的发,脸色宛如月光般皎白无暇。 石壁前风铃声声,落入心坎里。 孟宓无端地为之悸动。 会吗? 她眼中的少年楚侯,这时候,还远远没有那成那等气候。她的见识远没有蔺华那么丰广,远不如他博闻强识,她应该相信上阳君今日谶言。 桓夙审问了一个时辰,但毕竟时隔久远,已经一年多过去,茶兰只记得当晚中途急着小解,便先钻入了小林子折返,让孟宓等候,后来一些琐事便记不得了。楚侯戾气发作,当即发落了她三十刑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茶兰咬住这番说辞不放。 她是太后身边的第二个近人,桓夙没伤了太后的面子,让人给了她伤药,将她拉回了霞倚宫。 等人走了许久,桓夙揉着眉心,自铜盏青灯下小憩,小包子端了一叠时鲜的水果前来,楚国的柑橘举世闻名,在楚王宫中最是常见,没有新意,何况桓夙自幼吃到大,他懒得多看一眼,小包子在他身前的紫木案上放下了青铜盘。 他忽地扬起下颌,盯住了一勾摇曳婆娑的烛火,嗓音骤冷:“敢欺哄于孤,呵。” 方才审完了茶兰,小包子知道大王是为了茶兰而动怒,谨小慎微地放下东西要走,桓夙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柑橘上,目色微微锋利,最底层的橙黄鲜红之间,似乎,夹带着一条白色的丝帛。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56.温存 此为防盗章书中言辞恳切,声声控诉,指摘太后擅权,为乱朝纲,他们一干臣子体恤君侯被剥夺王权,忧心如焚,故此对太后阳奉阴违。顺带,这封信里表达了一下他们对桓夙的忠心。 “自作聪明的阿谀之徒。”桓夙眼冷,将这条丝帛扔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睁眼,只见不远处一抹漆黑的瓦顶,长廊缦回,玄色的一抹身影隐约藏了半截身体,席地而坐,风流倜傥地披着一头墨发,指下悠然地拨着丝弦,孟宓忽地胸口一跳。 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那人已经扬起了目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见瓦砾的黑,柳影的葱茏,还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绝无仅有的冷峻的漠寒,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对视了一眼,她伸出手去摔上了窗。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她能听到她决绝地摔窗的巨响。 桓夙失落地垂下目光,袖口忽地动了动,手中多了一只剪刀,手下一划,绞断了一根琴弦,再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琴是师父所赠。 可是他离开时,就意味着永无归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楚国,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他留着一张琴睹物思人,那些“琴可清心”的劝导还言犹在耳,可是被拨乱了的心,被晦暗的深渊吞没,阴郁甚嚣尘上,现在的它,就是暴露自己个性软弱的证据。 还被孟宓嫌弃了。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他身无一技之长,唯一的技艺居然还被她嫌弃了。 留下最后一根琴弦之时,他伸手要去剪断它,忽然听到远处孟宓焦急的大喊:“住手!” 他微怔,从不出南阁楼的孟宓眼下竟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长廊下,滴翠的柳丝婆娑纤长,她瘦弱的身影,像一缕轻烟似的。桓夙恍然间听到袖下的手微微晃动的颤音,还有胸口急速的狂跳。 再回到南阁楼之后,没有那两条铁链,也没有人把守,对孟宓来说,她即使在一天之内出入百八十回,也不会有人拦着,真正将她困在一座高楼里的,是很多无可避免的无奈,她不得已为之,也甘心待在那个角落。 他也知道,所以孟宓此刻的出现,才让他觉得意料之外,惊喜得说不出话。 孟宓提着裙摆跑上来,娇喘吁吁地宛如一只落网的蝴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怀里,软软的温香,熟悉的奶味儿,他全身的肌肉一瞬之间绷紧了,孟宓喘着气,跑得后背前胸出了层薄汗,香味更浓,桓夙只怕她软软的站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肢。 是他熟悉的细腰姑娘。 孟宓嘟了嘟唇:“剪了它们作甚么?” 桓夙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把恩师唯一的留下的琴都剪坏了,他绕过这节不答,掐了掐她的小脸,“你那么急不可耐地要见孤,是为什么?” 孟宓忽然涨红了小脸。 弹琴的人在她心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自己能听懂他的心音,也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楚国流传着这样的佳话,她想,她也能将那个弹琴的人引为知音,就算不是知音,她也很感激这个人,拯救她于死寂的静默之中,让她不至于连一个人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 打开窗,见到了他,是桓夙。她吓了一跳,可是知道他是桓夙,她才知道,原来他贵为楚君,也有脆弱柔情的一面,冷漠的人偶尔的温柔,显得格外珍稀,格外动人。 桓夙笑着一把手兜住怀里扑腾的蝴蝶,“你本来便是孤的,一生一世都逃不掉,现在是你自投落网,更别想着走。” 孟宓转过通红的脸蛋,绞着手指嗫嚅:“谁说我是你的。” 他俯身而就,含住这两瓣学会顶撞他的唇,辗转厮缠,孟宓被吻得晕了头了,这么炙热的体息侵体而来,她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正要退两步,桓夙霸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腰肢一捉,更紧地贴了上来。 孟宓脸红得像红杏,“嘤嘤”抗拒了一下,被吻得脸颊充血,才终于重获自由,她委屈地瞪着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她瞪着人时露出两旁的眼白,没有一点美感,他偏偏觉得可爱,捉住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孟宓被他谨慎而生涩的吻弄得羞赧不胜,手背被濡湿了一个唇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今晚,我就不洗手了。” “你怎么会这么乖。”楚侯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发育得足够完好,桓夙只轻轻一揉,似乎便会捏出水儿来。 孟宓的心砰砰地撞了几下,渐渐明白喜欢源于一场深深的心动,她的心已经为他悸动。那样炽热的体温,霸道的深吻,让她脸热,又忍不住舔唇,轻轻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味了一下。 甘甜如蜜。 这是令尹大人传上来的朝中各辅政大臣的万民书。在他掌权之前,令尹大人辅佐太后理政几年,位高权重,他一直是太后的拥护者,但这封手书,摁的是他的指印,题的是他的大名。 书中言辞恳切,声声控诉,指摘太后擅权,为乱朝纲,他们一干臣子体恤君侯被剥夺王权,忧心如焚,故此对太后阳奉阴违。顺带,这封信里表达了一下他们对桓夙的忠心。 “自作聪明的阿谀之徒。”桓夙眼冷,将这条丝帛扔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57.苏醒 此为防盗章 在楚侯十六岁之年,他的旨意尚且还不能未盖太后后印而独行其道,而孟家也极有可能虽令不从。 他不清楚太后以拟了诏书,自己便先猴急地去冒着太后名讳召孟宓入楚宫,反而太后一早便对他知根知底了。 除了对母亲的忌惮和敬慕之外,楚小侯爷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两分少年人的无措。 他这神情很罕见,太后蹙了蹙柳眉,食指滑过屏风仕女图的牡丹簪花,眼神有淡淡的亮色,桓夙见状,趁热打铁,作揖状道:“母后喜欢,儿臣让西市公冶一家替母后赶制一副簪花。” 他的心事在太后这里通透得如一面照妖镜似的,她也不与桓夙计较,丹凤眼挑起,雍容地抽开手指,“怎么不叫宓儿出来,我可多年未见她了,不知道是怎生乖巧。” 乖巧,桓夙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讽刺这二字与实物压根沾不上边,那实在是个坐吃山空还概不退货的笨妞。 “她在沐浴。” 桓夙小侯爷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宝装屏风后被压得小馒头胀痛无比的孟宓,险些呛出了一个喷嚏,可惜手不能动,幸得太后好像真听信了桓夙的鬼话,也没怎么怀疑,语调听得出一丝失望,“那母后回宫等着,让宓儿来霞倚宫一叙罢。” 转眼又扔了这么个大包袱在头上。 孟宓险些瘫倒,脚步声渐远,她艰难地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双手克制不住地揉胸口又胀又痒的小白兔,桓夙无意瞧了一眼,瞬间目光一直,脸色涨得通红,暗想起太傅教的“非礼勿视\”,默念着迅捷地拂袖转身,那背影甚是狼狈仓皇。 “夙儿“她在身后,语气透着些颤抖和不确定。 桓夙僵住了。 她敢这么唤他?楚侯的名讳,纵然其余十国的国君来了也万不敢如此狎昵相称,桓夙低眸,那五根手指僵硬得,好像动弹不得了。 他很想把稀泥糊在她的那张圆润如嫣果的脸上。 他很想欺负她。 他很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那颗心好像被雷电了一下,深处的绒毛将他的那丝不安逐出来,变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惊悚。 “夙儿,我要去霞倚宫,你会陪我么?” 该死,声音竟然这么软糯。 他半僵化状态的手开始颤抖,楚侯闭了闭眼,切齿拊心道:“去。” 孟宓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用了一日的时光,认清了一件事,那便是,这天底下该没有比桓夙小侯爷更可怕的人物了,他就是一个瘟神,一个恶煞,有他陪,她就狐假虎威地多了一层软甲。 “夙儿。”她走过来,摸了摸他颤抖地垂着的手。 桓夙悚然,猛地抽开,狠狠地退了一步,这一步令年轻的楚侯撞上一支灯台,幽幽的烛火在有惊无险的摇晃之中被一盏一盏地扑灭,古拙的青铜弥散着湿润的锈味。 他怔怔地,有些惊惧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孟宓戳在原地不动,想拉他一把,他自己又侧着后退,“别靠过来。” 孟宓难谙其意,但也不会不知好歹到那等作死的地步,她果然不动,乌润的墨玉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大王。 才十六岁的桓夙,五官已出落得俊挺而极富张力,鼻梁高啄,两瓣薄唇微敛着,冰凉而疏离的眼眸,让人能从万千人中一眼辨别他的,他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漆黑如深渊,他就是那个拉你入深渊、坠落幽冥道不复万劫的人。 很快孟宓便发觉,他和太后生得没半分相似,除却深宫王廷里陶冶的秘而不宣的威仪,那些沉刻血脉之中的桀骜和雍容,他们的五官真的没半分相似。 孟宓出了会儿神,太后已走到了身边,深色凤凰裙摆曳了曳,孟宓恍然,才想起忘了下跪施礼,切切地要拜倒,却被太后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托了起,“宓儿,楚宫譬如你的府邸,你的母亲将你交与了哀家,日后,你便同夙儿一般同哀家亲。” “太后?”孟宓忐忑得心脏似被谁顽劣地捏在手里,命运张开了促狭的笑容一般,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在一张无形的罗网里,再也挣扎不脱了。害怕、自卑、怯弱,她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帮到自己的,能予她于楚宫立足的本钱。 “宓儿,”太后纤长如雪的手指,挽起她的小臂,走到一旁的桓夙跟前,将她的手交到桓夙手中,可怜楚小侯爷愣了个神儿,才发觉太后这用意,这媳妇儿已经跑不掉了,“日后,你跟在夙儿身边,但有所求,可来寻我。” 桓夙冷峻的一对墨眉裂出了细长的褶子。 他可问东皇太一,问云中君,问大少司命立誓,他对这只恶劣的践踏完人却能忘得一干二净的孟宓,他全无那种心思,他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报复罢了,罢了 楚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红。 孟宓感到手心一片灼热,像被一团火焰裹着,又像捏着一块火凰玉,桓夙已经从脸烫到了指尖,他的脸白净剔透,肌理是完美无瑕的琉璃,他就藏在这片琉璃下,玲珑剔透,又深不可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孟宓,你的梦,永远不会醒了。 “夙儿,你的《礼记》和《乐记》已有小成,母后再为你寻个先生” “母后,”桓夙适时而入,掐断了这后面的话,他冷峻如峰岳的脸,下颚绷得很紧,“除了师父,我再也不认任何人为师。” 太后凤目微敛,想到多年前的太傅,眼色不禁怅然而复杂。 “楚侯在太傅面前承诺过,今生不认第二人为师,母后不强迫你,”她温笑着,目光转向孟宓,“宓儿,你是夙儿的伴读,哀家便给你找个教习的师父,你读书强过夙儿,他自然舍不得那张面皮,要更出类拔萃才行。” 太后自然知晓孟宓通晓经卷,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甚至比她吃的本事还要大。 孟宓唯唯诺诺地点头。 过了不到两日,太后找来的这位师父便到云栖宫报到了。 这两日孟宓发觉,桓夙不太喜欢亲自阅览文献,他批阅文章,必须由人念完,拣取关键信息一瞟,最后盖上印画上押,极少地会像模像样地批注几个朱砂字。 孟宓压下卷宗,口干舌燥,鼓着红粉如蜜的脸,谄媚地凑脸微笑,“夙儿,我可以吃了么?” 她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桓夙即便是拒绝,也断然不会用手里的狼毫甩一脸墨点子给她。 小泉子姗姗而来,在孟宓身旁恭顺地跪地,跟着俯首帖耳,行了跪拜礼,将这复杂的古礼行完方才缓过气儿来道:“大王,孟小姐的教习先生来了。” 桓夙脸色微沉,目光落到一旁孟宓的身上,她好像无动于衷。 也是,除了美食,好像也没有什么足够令孟宓心动了。 他伸掌撩开衣袂,从案前起身,走到孟宓身旁,单膝半蹲,泠泠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孟宓怕得发抖,他挑眉而笑,“我让御厨房炖了一只甫猎回来的野鸡。” 在孟宓的双眼清亮起来之后,他故弄玄虚地挑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嗯,碧螺虾仁。” 孟宓干燥的唇内壁溢出了饱满晶亮的口水,她巴巴地盯着这位楚侯。 “神仙鱼。” 都是她爱的啊。孟宓要晕了。 “那孤与你交换一件事。”桓夙松开手,那张峰棱般的俊脸,不知道从哪个不对称的角度看,竟透了些许少年人的邪气,晃得孟宓一阵眼炫,他一字一顿道:“你替我收拾你那先生一顿。” “这”孟宓迟疑的念头还没升起,楚侯还没来得及变脸,她突然放弃了,“击掌为盟。” “啪” 小泉子震惊脸,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地沆瀣一气了。 桓夙走到琴台旁,拾起地上掉落的一册竹简,昨夜他便阅览过了。 骆谷,吴中人士,吴王聘上大夫,历任三年,不满吴国苛政,徭役如虎,出走六国。听说这位骆先生近来才在鄢郢定居,他有仁人宅心,也有济世智慧,算是一位才思明辨的纵横家。 不过,小侯爷暗眯眼。 终究还是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师父。 就孟宓那等残次品,她的师父当然及不上他师父的一根手指头,譬如她之于他,若没有那下三滥的招数,她又岂能赢他? 殿外传来了通报。 孟宓整了整衣绸,将藕色长绡放下了些,迤逦轻曳于地,戋戋头簪宛如微星,湖绿的一对耳坠子燃着翡光翠泽,温顺而和婉,她跪在云栖宫漱玉殿的主殿内,有微凉的风鼓入纱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张俊逸慨然的脸落入视野。 “师父。” 来人模样状约而立,身姿颀长,挺俊如山松孤竹,孟宓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人,比起楚侯和太后的高贵雍容,比起西街惊鸿一瞥的少年的飘然出尘,他入世清雅,既在红尘,又不在俗尘。 58.闻喜 此为防盗章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啊”孟宓痒得说不出话,腿只往上缩,但脚踝被这个人扣在掌心,如同囿于虎笼,被刺激得大哭起来。 哭得桓夙心烦意乱,冷哼道:“哭甚么!你对孤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 她什么时候做过孟宓脚上又痒又痛,心里又恨又怕。 她的眼眶里蕴着水,楚楚的眼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桓夙一阵心烦意乱,扔开她的脚,冷着眼威胁他,“若再有一刻,你逃离孤的眼皮之下,必死无疑。” “孟宓,你这一生,只能在孤的掌控之下生活,若有离心反意,结果你自己掂量。” 孟宓滴着水的眼不眨地盯着他,晦暗明灭的烛火折腰而晃,这殿中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烛花打落的“啪”的一声。 心上弦断了。 桓夙慢慢地起身,他的目光依旧冷峻,俯瞰着深渊一般,漆黑得不见壮阔波澜,神秘而孤孑。 孟宓低下头,摆足了谦卑姿态。 “听懂了么?” 她僵化地点头,懂了。 可是这样温驯而僵硬的孟宓,不但没有平息他胸口的怒火,反倒更压抑,更沉闷了许多。 记忆里的少女是一只猴子,爬上树梢,从丈许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年幼的楚国九公子,被她的小蛮腰压断了手,伤筋动骨一百日不说,还有那么过分的事 他疼得汗如雨下,抬起眼眸,少女懵懂清澈的眼睛,空灵如琉璃,他的记忆里唯独只有这一片澄明,但却恣肆而桀骜,纯粹而澄明。 桓夙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加冕,登上楚王之位,他再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令自己也头疼无辙的人。 不到暮春,但楚国地处南方,渐渐地夜里凉意开始被信风糅合,间杂出一半阴凉一半温暖。 孟宓将自己囚在一张冰冷的床榻,直到更深夜半。 太后说了那话之后,两日之内,她的爹娘果然被楚宫的华车接入了宫门,孟宓被冉音打扮得一团喜气,盘成一个蓬松的灵蛇髻,楚宫里的绡纱轻柔如云似雾,孟宓无奈地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心里担忧着,不确定这样的自己,爹娘还认不认得。 后花园里,孟宓由冉音指引着拐入一道长巷,紧攒的花朵承露沐雨,娇艳地打着花瓣。冉音指了一朵芍药给她,“太后娘娘愉悦时,这园子里的牡丹芍药是会赏人的。” 孟宓忽地脚步一错,目光却直了。 那花园一角徐徐地转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修长,俊雅如竹,肤光如玉,他从身后的垂花拱门轻袍缓带而出,眉目温润朗朗,似笑非笑,满园红绮绿萼,纷纷娇羞地拂开两片。 孟宓感到胸口的什么碎了。 这一眼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匆匆地掠过冉音燕子一般溜走了,杳然无声。 “孟小姐?” 冉音惊讶地看着跑远的孟宓的背影,不经意地撇过眼,长姿玉立的上阳君对他微微颔首,一绺青丝拂过颊侧,完美出挑的五官犹如迸玉溅珠,这么看了一眼,冉音的也跟着脸颊犹若火烧,扭头学着孟宓跑了。 被郑国的上阳君这么温情脉脉地看上一眼,轻则短命三年,重则当场窒息。气为之夺,神为之消,其流传十一国的美貌绝不是浪得虚名。 小径后,竹林生风。 孟宓的体形跑起来有些吃力,喘息声淹没了思绪,忽听得一声清脆的铿然之音,她愣愣地停下,一扭头,袖中的广寒玉落出来了,砸在玛瑙牡丹的绿篱下头,她认出这块玉佩,这是孟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孟夫人传给她时,叮嘱这只能送给心仪之人。 孟宓偏着头,神色有些奇异。她方见到这块广寒玉,心中想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明知道配不起且绝无可能的上阳君。 这种念头像蔓延疯长的野草,燎原起来。 “宓儿。”她听到水榭里头母亲慈和温柔的声音。 孟宓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孟夫人正陪着太后在水榭之中叙旧,姿态稍显拘谨,但柔和带笑地,对她伸出了手指引她上去。并无冉音指引,她竟然寻到这里来了,孟宓惊疑不定地摁了摁胸口,踩着木板徐徐地趟上去。 “宓儿变美了。”孟夫人拉过她软软的手,不掩惊艳。 孟夫人穿的是宫外的轻袍,宽敞朴素,不若孟宓身上流云似的薄绡,流丽绚烂,衬得她肌肤如凝脂,眼眸蕴着星光,仿佛一道绵软的云霞飘入了水榭,她不得不说,楚王宫毕竟是楚王宫,是这楚国最恢宏繁盛的腹地。 她从来不觉得孟宓能在这儿吃什么苦,送女儿入宫,再来一次,她仍是如此选择。 但孟宓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垂着眸怯懦地拜见太后,太后并未严肃作态,但孟宓却十分谨慎,连眼都不敢随意飘向一处。 孟夫人微诧,太后起身携过孟宓的手,”不必拘礼,你母亲来了,哀家这就不打搅你们母女叙旧了。“ 说罢便起身出了水榭,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婢女吩咐:“酉时引孟夫人和孟小姐至兰园。” “诺。” “宓儿,好像清减了。”孟夫人的手指拨了拨她小臂上的肉,的确没有此前的坠感了,不由暗暗惊疑,楚宫细腰女人多,也许孟宓受了感染,得了启发,决意戒掉一日八顿的坏毛病。 孟宓不敢含泪让母亲发觉,心头隐隐地越过桓夙的话,他的警告,迟疑地抽出手,孟家虽有些钱财,但远远比不得陶朱之富,商贾而已,对楚国王室自然不敢放肆,她只担心连累父母,累得他们落入桓夙的手中。 “母亲,”孟宓要说的话被孟夫人对她手掌的缓慢轻抚而掸落如灰,轻飘飘的再无一丝余音,她携过女儿的手,与她挨着水榭回廊而坐,“宓儿,你见了大王了,心里如何看待的他?” 全天下人好像都就这个问题来纠缠不休,孟宓脸颊微涩,低着头嗫嚅道:“王上待我极好。” “你喜欢他么?”孟夫人追问。 不喜欢。 可是孟宓方才来的时候,沿路都是太后的亲信,水榭外便站了十几个宫人,她不敢朗声喧哗教人听到了,尽管那群人八风不动,她心有余悸,只低头昧着良心道:“喜、喜欢的。” “既是喜欢,那便算是两情相悦,便好办了。”孟夫人摸她的软发,欣慰而笑。 即便是孟宓喜欢桓夙,那也不能是两情相悦吧,桓夙对她喜欢与否,全云栖宫中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个小侯爷恨不得活剥了她喂野狼。 母女二人聊了些家常,孟夫人让人为孟宓准备了一些宫外的零嘴儿,雪花状的油纸包裹的酥糖,被捧出来的时候还温热,上面撒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糖粉,用方形木具切出平整圆滑的几小块,细嗅来,冒着热,吃了满鼻子栗子和松花的淡香。 “好吃么?”见孟宓大快朵颐,孟夫人有些心疼,心道这几日她可是为了学那些细腰宫女饿坏了肚子了。 “好吃。”孟宓满嘴油腻,熟悉的家的口味,让她的眼眶涌出了一股湿热。 孟夫人爱怜深重地递上素帕,“以后母亲常来,便给你带这些。” 没想到一听见这话,孟宓吃食的手猛然收住了,她皱了皱新月眉,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有种不大好的预兆,阴云似的笼罩心头,她拿橘粉的宽袖擦过嘴唇,揩出一道黄里隐白的油迹,“娘,不用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大爱吃这些了。” 孟夫人愈发心疼了。 正要说几句,让她不必太亏待自己,忽听得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折而复返的两名婢女,茶兰与墨兰,算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年纪和孟宓一般大小,但也是不处理外的细腰美人,折腰以微步,自水上来,凌波过浪。 “孟夫人,孟小姐,晚宴将开筵了,太后命奴请夫人小姐过兰园入宴。”说话的是墨兰,一向做得了茶兰的主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孟夫人牵过孟宓柔软的手,温言笑道:“随后便来。” 几人沿着水榭往下走,湖面起了些春风,撩开茶兰墨兰云水一般的袖摆和裙裾,华裳鲜衣,本来就姿色不凡的数十名美人,瞬间缥缈绰约得让孟夫人愈发眼热,送女儿入宫没有错。 59.不见 此为防盗章 狄秋来是各中老手,对危险有熟练成癖的嗅觉,但他没有躲,甚至动一下都不曾,桓夙被他料定了这一剑不过是玩笑。 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玩笑。 楚侯收鞘,淡淡问道:“你怎么看十一?”楚侯侧脸的轮廓冷峻如锋,象牙般皎白的肤色,微凛的凤眸,完美无瑕,但又透着分淡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打量。 狄秋来早知道桓夙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但他素来看重婚姻大事,虽然不敢诋毁公主,但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答:“下臣,对公主绝无妄念。” “如果可以有呢?十一她中意你。”桓夙不适合做说客,他的面目和声音都太冷,没有人喜欢与这种冷冰冰的人谈条件说心里话。 狄秋来跪下地,铠甲摩擦出铿然的几声,“微臣不会从的。” 堂堂甲卫军首领,好像被逼婚的小白脸一样无奈,楚侯也不好就这种事为难他,负手道:“你是我楚国的功臣,孤不好因为姻亲之事迁怒你,但十一受了委屈,她怎么罚你,孤也一概置身事外。” “诺。” 狄秋来答得掷地有声,实则内心并不如表面沉稳,他只是心头偶尔地掠过一抹绿影,怅然若失,但对着桓夙却唯有苦笑。 剑练完出了一身汗,桓夙回宫沐浴之后,披着未干的墨发走出浴室,只听有人传唤,说骆谷在宫外请见,修眉不可自抑地紧了一二分,猜到是骆摇光暗中告状,但他桓夙又不惧那人,声音一沉,“让人进来。” 骆谷进门时,楚侯正坐在猩红软毡铺的木阶上擦拭他的宝剑,寒光映着寒冬的日色,宛如冷雪碎冰,楚侯的姿态闲逸,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已迈入漱玉殿的骆谷停了停脚步,听见他问:“替你女儿抱不平的?” 骆谷一如初见,黑发青衫,儒雅而气韵沉稳,他低头施礼,捋了一把颌间美须,淡笑:“其实,也不算是在下的女儿。” 桓夙的剑柄立即磕在了木阶上,他冷着脸沉怒道:“你敢骗孤?” 骆谷匆匆上前,跪在桓夙的身侧,手中的羽扇摇了摇,“怎敢欺哄大王。摇光是在下在市井捡的一个丫头,见她可怜,带在身边养了三年,认作义女。后来她自愿入宫为大王分忧,在下也不忍不遂她心愿,只好”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无奈,无奈极了。 冷脸的楚侯拔剑,沉声:“孤不要她的服侍。”话音甫落,又想到了一件事,锐目盯紧了骆谷,“她是吴国人?”他父王便是死于吴国流矢之下,吴楚之仇由来已久,如果骆摇光是吴国人,她自请入宫,无论如何都当被视作目的不纯。 “那倒不是。”骆谷微微摇头,“她是越女。” 越国与楚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桓夙便不想再追究骆摇光是哪城人,目光晦暗地摁住了剑柄,“骆先生当日说过,无论如何孤要护着孟宓。孤要护着孟宓,留着骆摇光只会不便,先生岂会不知其理,把她送入王宫,不是自相矛盾么?” 骆谷微怔,随即又了然失笑道:“错了错了。”他拂袖摇头,想到骆摇光,既纵容又无奈。 桓夙皱眉:“错什么?” “在下原本是送摇光入宫,与孟小姐作伴的。”骆谷失笑不止,“孟小姐虽然冰雪剔透,但人却有些懵懂,要她明白大王的心意,只怕还要个三五年,摇光聪慧,在下原本是想让她周旋一二,岂料当日她入宫时,大约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她以为我的目的,是让她迷惑大王。大王今日告知,在下茅塞顿开,既然已造成不便,在下这便将人领回去。” 原来如此,见他态度诚恳,桓夙不再纠缠不放,让他去云栖宫外等着领人。 岂料他说明来意之后,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骆摇光,这一次却并没有让她如愿,反而在云栖宫外演了一出好戏,女儿跪着抱爹的腿,涕泪俱下地哀求:“不,摇光不能走,摇光是真心想服侍大王的。求父亲成全!” 来往的宫人都实在看不过去,觉得她一个美人这般梨花带雨地求人有些可怜,骆谷皱眉将人扶起来,“你莫非真对王上动了心思?” 骆摇光抿唇不答话。 来护送骆先生出宫的狄秋来正好按剑而来拾级上阶,才见到这个身段窈窕如柳雾女子的一抹背影,跟着便听到了她求骆先生不离楚宫。 她为了楚侯,正在求他父亲。 狄秋来的脚收住了,唇微微抿紧。 骆摇光背对他,又表现卖力,自然没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骆谷拍了拍她的肩,“你既然对楚侯这般情真意切,那父亲便不管了,入了王宫,你这一生一世便都是楚侯的人,日后不可任性,不可忤逆,知道了么?” 见狄秋来来送他出宫了,正在阶上候着,他长话短说,叹了一声,“今日我便不带走你了,但王上如何发落你,父亲也无可施为,你便,自求上天眷顾吧。” “多谢父亲。”要死皮赖脸待在楚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后对她印象不坏,楚王也不是毫不讲道理的人,宫中多她一人,连用饭的木箸都不需多一双,养个闲人罢了。 骆谷越过她离开,骆摇光目送,待一转身,只见身后长姿峻拔地立着一个男子,玄甲森然,脸色淡然地掠过视线,好像没看到她,对骆谷见了礼,转眼便护送骆谷离宫去了。 她唱了半天大戏,就为了留在宫里,一半以上的原因都是为了他,结果这人竟然这么冷淡,连一眼都吝啬予她便掉头走了,这么潇洒。 骆摇光暗中咬牙,映红的唇钻出了一排齿印。 自那日浑浑噩噩见了上阳君之后,孟宓便一直告诉自己,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对上阳君那副皮囊很是欣赏,所以出现了幻觉,此间此事譬如南柯一梦,醒了忘了便是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释怀不少。岂料这事却还没完,没过几日,她竟然又一次与他相会了。 “不是要你死。”狄秋来愕然抬眸,不明白楚侯看中了谁的命,只见这位小侯爷一双阴凉的眸上挑,“孤看中了,蔺华的命。” “上阳君?”狄秋来震惊,“大王,这万万不可,蔺华是郑国的上阳君,他来楚国,是权宜之计,我” “郑国的质子。”楚侯手中的花枝“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郑伯拥弹丸之地,竟敢抗令于楚,孤要的是他郑国公子,谁稀罕那上阳君。正要杀了献祭,叫他郑国再派一个公子前来。” 狄秋来闭口不答。 他唯唯诺诺跪在身前有些讨厌,桓夙冷哼,“孤要的人头,你可能取来?” “这”狄秋来面露难色,“大王,这位上阳君,并不简单啊。” “先生,你再与我说上阳君的事罢。”孟宓的课业完成得精彩,骆谷拿来的典籍,她顷刻间倒背如流,骆谷抚掌称叹。 不过他并未答孟宓的这话,反而问道:“宓儿,你对楚侯,有什么看法?” 先生这般坐姿,很逸洒而飘然,竹林生风,他脸上都是碧绿的竹光,孟宓偏着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敢对楚侯有想法。” “但说无妨。”骆谷拈盏带笑,“此地无人。” 孟宓小心翼翼地偷瞟,冉音方才被她支出去煮茶了,这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太后调来的,但也是太后的耳目,孟宓不敢说太多,趁冉音回来之前,忙不迭掩唇低声道:“阴鸷好杀,残忍,吝啬” 说得骆谷微微吐气,孟宓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打住不说了。 骆谷沉了沉声:“一点好感都没有?” 孟宓谨慎而小心地摇了摇头。 “这样。”她敏锐地发觉,先生的眉宇紧了一分,“至于上阳君的事,你切莫打听多了,楚侯的确性情冷戾,别惹了他。” 孟宓想起来,上次因为她写了“蔺华”二字,被罚得没有了饭吃,于是乖觉地三缄其口,便是再好奇,也不问了。 “王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对郑伯和上阳君,却可能是杀身之祸。” 先生轻飘飘一句,但孟宓吓得腿软,险些跌倒下榻,她万万不敢想多问一句和上阳君蔺华的生命安全有什么联系,惊讶却支使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先生,你不盼着郑国灭亡么?” “以楚伐郑,胜算虽大,但国力亏空必深,吴国对楚早已是虎视眈眈,宓儿,平心而论,这是你的故土,你愿意楚国的百姓受战乱之苦,你愿意你的楚国,被吴国所吞并么?” 孟宓摇头,“不愿。” “那先生,为何来楚?”孟宓想不透。 她想不透的问题,除了吃能填补一段时间外,她会一直冥想。 骆谷微微苦笑,“为了一个不令人省心的孩子。” 斜照相迎,鄢郢罕见崇山,唯独楚宫南面傍着几簇浮绿的黛山,远横一撇,冉音回转霞倚宫时带上了孟宓,她说要到后花园赏一圈。 霞倚宫真不辜负这名头,落霞余晖,浓烟如砚三分春光,脉脉地蔓延过来。 60.守诺 此为防盗章桓夙低着头,声音更哑。霞倚宫里里外外站了一群人,有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还记得那日的情境,九公子夙单衣薄靴,脸色通红地披了一袭雪花,被人领入当年的王后宫中,他乖巧而沉默,见谁都要行礼。单薄瘦弱的身板细细地颤着,廊下有人一声讽弄的屑笑,原来几位公子都趴在围栏上等着看公子夙的笑话。 九公子眼睑泛红,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没有一个字。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是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除了母妃之外,第二个人,给他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他始终记得。 “夙儿,”太后说一个字便要咳嗽一声,她喘气不止,勉力侧过身,双掌合拢握住了他的右手,“楚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哀家绝没有任何妄念。” “孤知道。”桓夙皱了皱眉,他忽地转过头,“你们都退下!” “诺。” 很快殿中只留了这母子二人,卫夷对桓夙施了一礼,拎着药箱默然离去。 “母后。”他反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细声道:“可是哀家有私心。我终究是先王之妻,也是依照楚礼迎入王宫的先王王后,世事不容于我与卫夷。哀家在朝一日,便能为自己与他多争一段时日,我对不住楚国的列位先祖,枉顾了纲常法纪,可我可我宁愿不要这太后之位,你与我有母子之名,可是这些年来,母后能说这些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 桓夙点头,“孤明白母后的难处,是父王亏欠母后与我母妃甚深。若非不得已,母后不至于此。” “楚国终究是你的,哀家再怎么强拧,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的手指松开,缓慢地指了指不远处辉煌精雕的妆台,台面工整严谨地摆放了一只箱箧,“那是你父王临终前交托给我的印玺,有了它,日后你颁发政令,便会畅行无阻,上行而下效,无人再敢有反对之音。” 没想到太后今日交代的竟是要将王玺还给他。 桓夙微愣,思忖之下,脸色一时惨白,他出了霞倚宫,见卫夷还跪在宫外,西风寒凉,檐外飞雪联翩,桓夙眉宇深陷,他冷着声色道:“太后的病,到底如何了?” 卫夷一时没有动,低着头颅,散乱的额发覆住了那张脸。 直至过了片刻,他才缓慢地反问:“敢问大王,要听真话么?” “孤不屑自欺欺人,你说便是。” 卫夷凝了凝神色,唇瓣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药石无医。” 这次却是桓夙沉默良久,他问:“那,还有多久?” 卫夷摇头,“微臣也不知。” 卫夷是鄢郢最高明的医者,桓夙纵然有怒,也不能说一句卫夷是个庸医,这方才是最可悲之处,桓夙咬住了牙,唇齿之间溢出淡淡的咳嗽声,卫夷忽地抬眸,“大王,要微臣为你诊治么?” “你顾好孤的母后就好!”桓夙咬牙切齿,“孤要你给太后续命,无论多久,但孤可以保证,你的性命绝不比太后长!” 卫夷苦笑着伏地身体,“谨遵王命。” 桓夙扬起脸,灰白的天抽着一朵复一朵的雪,摇摇洒洒地覆落,霞倚宫与南阁楼相去不过几百步,愈发显得高耸凝滞,笨拙而古朴地立在一片巍巍然的宫墙之中,苍松如墨,白灰之中隐隐滴落下来,呈绵延流淌之势。 孟宓还沉浸在苦思冥想与百思不得其解之中,除了那夜上阳君雪色的衣袍,他温润朗然的双眸,以及那一首动人心魄婉转悠扬的《静女》,她脑海之中竟然不剩什么了,她见了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什么,愈发模糊。 包括她描的那副上阳君的画像,她也不记得,自己还有这般好技艺还能画得出这么栩栩如生的画。 她试图提笔,想画一个人,脑海里掠过桓夙的脸,她能纤毫无差地忆起他的每一处轮廓,可是临到下笔时,却犹犹豫豫不能决断,废了半天功夫,画了一张形似神非的图,她有些恍然。 “我是不是中邪了?” 她拍了拍脸颊,垂下的眼眶里忽地曳出一个身影,孟宓惊骇地一跳,险些躺倒,火光里映着桓夙冷峻俊美的一张脸,琥珀般的双眸,褪去了稚气和幼嫩的皮,气韵一日一日地沉积威严下来。 这是楚国的王啊。 孟宓拍脸的动作僵住了,她很快地想起那个夜晚,好像上阳君也是这个站位。 难道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竟然同时对两个男人动了龌龊的念头,所以思念过度,中了邪了? 孟宓惊得一跳,哆嗦着唇道:“大大大”要是呢,他会做什么举动,会唱什么歌,说什么话,让自己方寸大乱? 岂知这个大王并没有昨日上阳君那般柔情缱绻地表明心意,更没有唱什么《静女》,一双晦暗不明的眸死盯着她,沉声:“你心虚什么?” 心虚?孟宓的心在呐喊:我分明是得了癔症啊。 看来她的幻觉也不是出现得毫无逻辑道理的,就连幻境里的桓夙,也是冷的,和平日没什么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威煞之气和生人勿近的疏离。 孟宓诧异地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既然是幻觉,她所幸便看个够吧,幻觉里的桓夙,反正不能把她怎么样。 “不曾心虚。”孟宓摇头,直视着他不移眼。 “你看什么?” 孟宓胆大地笑,“比对一下。”她到底画得差在了哪里?她想,昨晚是不是也这样在幻觉中直面了上阳君,一边看一边画,所以才那么惟妙惟肖? 桓夙觉得很是莫名,但被她这般赤.裸地盯着看,他心里竟然丝毫都不反感,反倒敞开了手任她打量,他风寒在身,她不理不睬,他本该发火叱责这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可是眼下好像并非如此,他的目光落在了孟宓案前的一幅素帛上。 简笔勾勒的一个轮廓,清傲如松柏,俊眉冷目,紫金攒珠镂龙冠冕,山河锦理曲裾,虽则神.韵差了一两分,但就其描摹的轮廓,只需一眼,便可断定是他无疑。 装作漠不关心,却在私底下偷画他的画像,很有出息么。 他若是不来,还发现不了这么个意外之喜。 桓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冰冷凉薄的两瓣唇,忽地向上掠过了一个微妙的弧。连太后重病带来的哀痛都冲淡了,头一回动心的楚侯,听到了胸口急促的撞击声,好像有什么冲动自深埋九尺的黄沙埃土里极欲破土而出。 孟宓更惊了,这果然是个幻觉。 他竟然笑了! 他竟然还笑得这么春心荡漾! 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61.不离 此为防盗章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追求?” 孟宓呷着这两个字,忽然不太懂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而眼前白衣无垢的上阳君,又像之前朦胧的影子一般,乘着月色而去。 她不过是晃了下神而已。 孟宓捧着书卷,手里握着一支桔梗,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其后的数月,他果然一月一来。 当然,桓夙也偶尔会来,他来时,不论什么时辰,窗下都没有清心的琴音,所以孟宓小小地把他当做不速之客。 楚侯小气,她烧了他送的书,于是他令人搬了一块刻字的石头过来,大喇喇竖在阁楼内,孟宓胸口有气,幸得上阳君来时带来了一些珍品藏书。孟宓对这位大王的度量,已经不抱任何憧憬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红润剔透,双眸清亮如水,摆了一桌的珍馐,她下筷也不疾不徐,似乎在欢飨美食,但看得出有一丝局促,拨了半碗饭,孟宓才小心地看着楚侯面前连动一下都不曾的木箸,细声细气地问:“大王不吃么?” 他摇头,眉眼不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冰冷。 但是他的眸,始终专注地落在她的眼底,孟宓有些不自在。既然不吃,何必多摆一副碗筷,这不是浪费么。 孟宓揣测不透这位大王的心思,但想到前几日听到有人送膳时闲谈了一二,不由多问了一句:“太后的病好些了么?” 他愁眉不展,应该是为了太后吧。 桓夙点头,“卫太医照料得仔细,病情已经稳了下来。” 孟宓于是不再问了。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说不上恨,但也不喜欢,她只是信口问了一句,不敢再打听多的,于是识相了闭了嘴,专注地吃菜。 每一道精品佳肴被放在舌尖味蕾,她总是餍足地眯起双眼,雪白的肌肤晕开薄薄一层蜜粉的雪,桓夙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带来的都是她的最爱,尤其那道八宝鸭,每来必带,这是她的“心头宝”,有过一段共枕的时光,这是她夜里做梦自己说的。 当时,还流了一串晶莹的水在他的床褥上。 想起往事,楚侯忍不住掖了掖唇角。 若不是因为后来桓夙至今不知,她怎么跑到了慈安静园,那里素来是太后划的禁地,外边有甲卫把手,一般人无从得进,他审问过当日值夜的人,却一个个有如离魂,对当夜的事一概没有印象。 这便是症结所在,他扣住了袖袍,修眉微攒,“你还记得,慈安静园那一晚,你怎么会闯入禁地?” 孟宓边吃边摇头,声音含混不清:“我忘了,那晚有些迷糊,本来是茶兰带我走的,后来她人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人,再后来”再后来似乎撞见的上阳君,她很清楚那是个幻觉,因为她中了蛊,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幻觉引入静园的,一路畅行无阻。 可她再笨也知道在桓夙面前,不能提蔺华,于是缄口不言,以为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揣测下去。 她细微的神色也逃不脱桓夙的眼,他眉心的褶痕更深。那一晚与她几乎同时离席的还有上阳君蔺华,她出入禁地犹如入无人之境,本来便值得怀疑 但孟宓又说了茶兰。 桓夙忽地长姿起身,拂袖而去。孟宓甚至来不及跟着起身去送他,转眼楚侯的身影已消失在帘后。 桓夙回了云栖宫,找的第一人便是小泉子,“将茶兰带来见孤。” “诺。” 傍晚孟宓又见了上阳君,他总挑日暮时分前来,到第一缕明月光升上树梢便飘然而去,无一例外,他带来的书总是珍品,他离开时飘忽如一羽白鹤,孟宓回神的时候,总只见一缕雪白的翅尖。可是他们已经相熟了。 孟宓没有告诉任何人上阳君与她见面一事,除了南阁楼,他从来不去任何地方,半年相处下来,最初的怀疑被动摇了,她开始相信,上阳君蔺华对她是有好感的。她从来没见过谁那么温柔的眼波,润然如玉的嗓音。 “上阳君,齐国出逃的百姓,除了流亡楚国,剩下最多的便是入了郑国,你一点都不担忧郑国的国势么?” 蔺华面朝崖壁,手指拨了一把风铃,朗朗一笑,“国君昏庸无能,没有齐国流民,他自己理政,本也是一桩笑谈罢了,担忧与不担忧,没有一点用处。”他语气随意散漫,但有对国君无德的无奈和绝望。 在郑国陷入危局的时候,他是国君毫不犹豫扔到楚国的质子,他是郑国一个被放弃的人啊。孟宓为他惋惜不忍,蔺华回眸温笑道:“我郑国之主比不上你们楚侯。” 照理说桓夙还未亲政,这位上阳君的口吻也太笃定了些。 “先楚王仁德爱民,留下楚十万虎狼之师,楚公子夙心怀大志,他即位之后必大有作为。当今之世,晋为强国,但我笃信,一旦太后放权,不出十年,楚必取而代之。” 他侧过眼眸,风拂过他鬓边一缕漆黑的发,脸色宛如月光般皎白无暇。 石壁前风铃声声,落入心坎里。 孟宓无端地为之悸动。 会吗? 她眼中的少年楚侯,这时候,还远远没有那成那等气候。她的见识远没有蔺华那么丰广,远不如他博闻强识,她应该相信上阳君今日谶言。 桓夙审问了一个时辰,但毕竟时隔久远,已经一年多过去,茶兰只记得当晚中途急着小解,便先钻入了小林子折返,让孟宓等候,后来一些琐事便记不得了。楚侯戾气发作,当即发落了她三十刑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茶兰咬住这番说辞不放。 她是太后身边的第二个近人,桓夙没伤了太后的面子,让人给了她伤药,将她拉回了霞倚宫。 等人走了许久,桓夙揉着眉心,自铜盏青灯下小憩,小包子端了一叠时鲜的水果前来,楚国的柑橘举世闻名,在楚王宫中最是常见,没有新意,何况桓夙自幼吃到大,他懒得多看一眼,小包子在他身前的紫木案上放下了青铜盘。 他忽地扬起下颌,盯住了一勾摇曳婆娑的烛火,嗓音骤冷:“敢欺哄于孤,呵。” 方才审完了茶兰,小包子知道大王是为了茶兰而动怒,谨小慎微地放下东西要走,桓夙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柑橘上,目色微微锋利,最底层的橙黄鲜红之间,似乎,夹带着一条白色的丝帛。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62.有救 此为防盗章“狄将军是太后的心腹之臣,也是楚国的肱骨栋梁。” “大王谬赞。”桓夙眼底的冷漠让他心惊,他同太后一样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楚侯会真对孟宓用心。 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63.魅惑 此为防盗章 少年的眼冷如寒铁,孟宓被他攥住了下巴,控制不住地哆嗦,巍巍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对蔺华心生爱慕?” 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这里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唯独青灯一盏,微弱的火焰,不谙人语地说着什么。 孟夫人寝难安席,听到宫外似乎有人隐约说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却始终没听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晓时分,孟宓仍是没有回来,孟夫人连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问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问了一个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离的宫女。 这宫女人美面冷,低声道:“奴不知。” 孟夫人担忧地奔下阶,正迎面撞上小包子,仓仓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禀报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忆起这是楚侯身旁跟着的近侍红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儿宓儿一夜不归,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与你说。”小包子不敢直视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缩回来,慢吞吞启齿,“昨夜时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带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颌微扬,惊愣:“宓儿与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们的确已经同过了,小包子搔头,最终狠狠一点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杂陈道,“宓儿几时能来见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错地复述:“来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国王政,封孟宓为后,请孟夫人太和宫观礼。” 这短短几语,使得孟夫人心头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宫,也断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难道大王对宓儿,竟然存的不是一时的欢愉喜爱之心? 这日脸色苍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宫门,华盖如松云,风光显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鄢郢,无人不知。 桓夙令人沏了一壶茶,他侧卧在一张竹藤床上,手边清茶袅袅的烟散了又聚,被五指拨开一片水雾,幻光里仿佛映入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他徐步而来,眉骨铮然,眼如寒星,桓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恍惚,竟唤了一声:“师父。” 直到那人身形一顿,桓夙的目光随之错开,再瞥眼,方觉是出现了幻觉,竟唤错了人,他的腿间搭着一块黼黻烟霞般绯绚的软毯,被他一只手撩出一丝褶痕,暗低了眉结,“原来是骆先生。” 竟看成了太傅。 此时那道顿住的身影,才终于又上前来,桓夙几乎能听到他沉着缓慢的呼吸,压抑了什么,隐忍了什么,连那欲盖弥彰的无可奈何,都熟悉得让桓夙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想再唤一声“师父”。 “骆先生坐吧,何事指教?” “‘指教’二字委实谈不上,大王心里可曾服过骆某?” 中年男子谦逊地低眉,跪坐楚侯左下身侧。以往桓夙的确是看不上他,但也只是珠玉在前,有心为难,后来,后来他耳根子软,听不得孟宓在他耳边说骆谷的好,夸赞得绝世无双,他便当真动了抛却偏见的神往之心。 暮色四合,轩窗外的猗猗修竹,笼络了一地翠光,却又在微风的怂恿之下散如珠玉。 落霞妖艳,这夕晖看起来多了几分惨烈。 “先生折煞孤了。”桓夙并没有逸致论些人情琐事,侧眸望向竹丛,一双泠泠的眼,蛰伏着深浓的墨色,危险,深邃,冷峻而理智。 “在下今日入宫,是遵君命,教习宓儿读书,不曾想申时竟不见人。” 桓夙闻言皱眉。 他的腿折了起来,支起那副孱秀的身体,声音与他弱不经风的身姿很不协致,“先生不知,孟宓已被孤压入南阁楼终身不得出么?何必打此哑谜,孤听得累,先生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骆谷不笑亦不怒,“可今日,举国皆知,孟夫人回府,所授之礼,乃是王上承认了她一国岳母的身份。” 而现下桓夙说孟宓被终身圈禁一事,显然已无法自圆其说。 但楚侯并未给出应答,但已然被他三言两语挑动了怒火。 骆谷忽地轻笑,“不但如此,大王昨晚冒雨在霞倚宫跪了半夜,染上风寒,若非见大王此时面色苍白,在下实在不忍深信。” “在下从未曾想,有朝一日,大王也会动情至厮。” “胡说!”桓夙的脸阴沉如墨,但又极快地涌动过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无措拘谨,神色不自然道,“孤偏爱细腰,怎会对孟宓动心,你与太后都是白费心机,孤” “大王要护着孟宓。” 桓夙微愣,没有被插断言辞的愠怒,他紧蹙眉梢,觉得眼前骆谷的眉温润倜傥,儒者仁心,和雅悦人,熟悉得令他的错觉无所遁形,一时间竟想起数年前渡口一去不回的太傅。 彼时,手忙脚乱的公子桓夙,在江边拉着纤绳远远地大喊:“师父!留下来!” 十岁出头的少年公子,眼底含着清澈的水,故作坚强,但是泪水不听人言,擅作主张地糊了整张小脸。 而那远去的一叶孤舟,却毫无留恋地遁入了川上渺茫的烟波之间,鸥鹭穿云衔雾,于他,天地刹那茫然。 桓夙悠悠回神,只听见骆谷又重复了一句:“大王,一定要护着她。” 桓夙,你生来孤星命格,当此之世,唯独孟宓能伴你几十载霸主之途。你要护着她,我畏惧过上天,曾望风而逃,然而现在,我更畏你形影相吊于世间,称孤道寡,便是真正孤寡无双。 没想到才一抬头,一道白影倏忽跃入视线,孟宓大惊失色,一屁股摔在冰凉的地面上,烛火昏暗,照不亮他的全身,唯独雪白的宽袖袍服亮得晃人眼珠,孟宓战栗着往后退,头撞到身后的木橱,磕出了一声巨响。 那人好像瞬间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往这边进了两步,孟宓咬着贝齿往门边爬,“来人!救命!” 白衣人飞快地往孟宓这边走了两步,孟宓吓得腿软,要往门外爬走,却被他抓住了脚踝,孟宓吓得大喊,手指抠住木板,“来人啊救命” 这到底是谁?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64.看破 此为防盗章 太后不曾在桓夙这里,听他自称一声“孤”。 帘中的太后拨开纱绡,露出雪肤花貌,黛眉上蹙,“夙儿,你来母后这儿兴师问罪?” 她凤目一沉。殿中人察言观色,登时跪了满地。 连从针囊之中取针的卫夷,也伏低了身,跪在太后脚下。 身后跟来的近侍已被太后的甲卫挡在殿外,桓夙孤身一人,上前一步,“孤听了几句嚼舌根子的话,说太后克扣了孟宓的例俸,孤来求证。” “既是嚼舌根子的话,夙儿不必在意。”太后的手指微动,纱帘晃出一道婆娑纤瘦的人影。 桓夙紧锁修眉,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如沉水深静,他对抬手执礼,朗朗道:“孟宓毕竟是孤楚宫轿辇抬入云栖宫的伴读,她虽得罪过母后,但幽居至今,已算惩处,母后何必与她为难。” “难道她被软禁一事,是因为得罪了母后?”太后因为桓夙区区几句话又沉凝了脸色。 明知失言,戳了太后的软肋,桓夙就是一口气咽不下。这半年来,他苛求年少的自己,励精图治,可是大权落在太后手中,他只能暂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强迫自己不想孟宓。 一个要成为王后的女人,为自己受些委屈是应该的。可今日知道她过得这般清苦,于楚宫任人欺凌,孤立无援,他刹那又忘了给自己的训诫。 冲动至此,只怕对孟宓更是招祸。 他忍了忍气泽,要退下,“儿臣失言。” 太后却唤住他,“可哀家听说,骆先生的女儿在你宫中,很得夙儿的宠爱。怎么时至如今,还没忘记孟宓?” 桓夙背着身,清冷如月光的身姿,被烛光抛下一段俊美无俦的修影。 “没忘。” 忘了,孟宓也许便再也不存于世间了。 “小包子。”廊下积雪厚实,砌下落梅微乱如碎雪,拂过满肩,又刹那盈满。 小包子佝偻着腰跟上前,替大王撑开一柄竹骨伞,桓夙的目光落到南阁楼上。不公平,那座高阁离霞倚宫分明近些,原来是他鞭长莫及,桓夙的嗓音被寒风抖开,“孤去见一见她。” 小包子悚然一惊。 “大大大王,万万不可”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如今太后对孟宓没动杀机,是因为桓夙暂时没有真因为孟宓与她反目,还不曾逾矩,可这规矩和楚国,毕竟都是太后的,大王要是忤逆太后,不说别的,当先死的人便是孟宓。 “怎么这么啰嗦。”桓夙少年心性未泯,皱起眉,一脚踹得小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南阁楼几乎无人把守,孟宓趴在地面,裹着一床夏日用来遮阴的被子,僵直的身体聚不住一丝暖意,窗扉被铁锁扣着,透骨的寒风猛烈拍打着,一架烛台被刮到,刷地整楼陷入了漆黑。 她缩成毛绒绒的一团,齿关直打颤。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边跑来的,只知道一只脚踢在自己肚子上,然后那人便栽倒了。 一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孟宓被砸得咳嗽不止,“是是谁?” 已经半年没见过人的孟宓,难得见到一个活人,忍不住用手去摸,黑夜里传来却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很快便听到了桓夙的冷哼,“不躺在床上,趴在地上做什么!” 被他凶了,孟宓没想到竟是桓夙,微微吃惊,她咬住了下唇,哆嗦着说道:“风侵雨淋,墙渗了雨水进来,床已经湿了大半,不能睡了。” 生嫩清脆的少女童音,已经变得柔弱无力。桓夙忍不住要摸她的脸,可是 “小包子!” 门被推开,泄出一天如梨花般的飞雪,也露出微白的天光,小包子手里抱着狐裘和软毡匆匆过来,孟宓才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映着光,才是眼前的桓夙。 上回见,还是春天。他,更冷更俊美了,削尖的下颌白皙如圭璧,泠泠岑寂的眼深不可测,漆黑得让人畏惧。 她哆嗦了一下要往后靠。 见他一面,如临深渊。孟宓用了半年的时间,好像学乖了不少。 但桓夙却是眼色一痛。他那么嫌弃的胖妞,在终于清减了,瘦了之后,他却没有丝愉悦。反而,有一股苦水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也冻得乌紫,畏惧而警惕地蜷缩成一团。那床寒酸的锦被还裹在她身上,孟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桓夙沉声道:“东西拿来。” 小包子飞快地呈上狐裘。 桓夙倾身上前,手搭住孟宓的被子,她下意识缩起来,想反抗而不敢,转眼便被他抽走了被子,最后遮挡物也没有了,孟宓扯出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哆嗦着唇瓣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 身后的小包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此冰雪天气,孟宓竟然只穿了夏季的薄绡,裹着一层几乎毫无防寒作用的被子,清瘦的面容,木箸一般的胳膊和腿 比起出来时的玉雪可爱,何止变了千分万分。 桓夙不给她吹风的时间,宽大的狐裘瞬间罩在她的身上,孟宓惊吓之下,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到身体一轻,竟被他横着抱了起来,毫无迟疑地往外走。 “大王。”孟宓不敢随意走出这里,小声地唤他。 桓夙冷脸,“不想死就给孤闭嘴。” 孟宓瞬时缄口。 有楚侯护着,她畅行无阻地出了南阁楼,困了她半年的地方,她远远地回头望,只见灰白的楼阙,矗成冰雕玉琢的奇景。 忽地听到桓夙的冷哼:“你还留恋那里?”手指却微微收紧,居然轻了这么多。 孟宓如今的身体羸弱不胜,又几日不曾温饱,被桓夙这么抱着颠着,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意识弥留之际,仿佛听到桓夙骂人的声音。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只有她,更胆小了,她再也不敢轻易跟他说一句话了。 孟宓醒来时分,皎皎的月光清冷如霜,积雪未消,伶仃的冰棱坠于树梢,她身上换了一件厚实的冬装,楚国虽地处南面,但入冬之冷,丝毫不逊于北方。 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手边便有人送来温热的水带。 好长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人围在身边了,没有人监视,没有人看望,除了间隔不断的琴声时时地与她心音相和,告诉她有人与她同在。除了孤寂,恐惧,却很自由。 “孟小姐。” 听到有人唤她,孟宓缓慢地张开了眼帘,侍女温言道:“奴婢煮了参汤,请孟小姐起身用些。” 别人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孟宓点头,由着她宫人将她搀扶起。她偷瞄了一眼,陌生而熟悉的陈设,应是云栖宫的偏殿,昔日她住的地方。 这一眼之后再没有别的,孟宓谨慎地捧着参汤用了一口,热雾熏了她一脸,久违的滋味,她却似乎不敢多尝,低头又放回一旁的秋海棠色髹漆小几,忐忑地问了一声,“可以了么?” 侍女脸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宓听到外边有女子莺语般的嗓音,“孟宓在里边?” “是。” 孟宓微微凝神,只见一个楚式宫装的美人缓步而入,下摆处淡雅梅花纹鲜亮瑰丽,发髻雅秀,娇容绮貌,比一般宫中美人犹胜三分,妖而不艳,婉而不俗。她张了张口,有过一时冲动想问这女人是谁。 可不必问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桓夙会另结新欢,很快的。比她能想象的,能承受的,要快得多。 在楚国,这对母子的关系始终在将崩之前维持着摇摇欲坠的恐怖平衡,甲卫虽是太后的亲信,但也不敢触怒大王,面面相觑,不敢高声再阻拦,直到茶兰姗姗而来。 茶兰飘然下阶,盈盈拂袖地对楚侯拜倒,“大王,孟宓私闯宫闱禁地,与上阳君私会,太后动怒,心意已决,此事当重责孟宓。” 一句话令桓夙木了木,少年的脸庞极快地掠过了一丝茫然,但深层的冰雪随之浮上来,覆了那表面不及察觉的软弱,他皱眉复述几个惹耳的字眼:“与、上阳君私会?” 与蔺华私会?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什么?”太后惊讶了,原本微微后仰的姿态迅速摆正,“他竟为一妇人跪在了殿外?” 执杖行刑之人,手下停了几分,等候太后发落,被杖刑十五的孟宓,此刻才终于缓了气息,绝望孤残的心漏入缥缈的风,吹得人空荡荡的。 65.厚礼 此为防盗章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睁眼,只见不远处一抹漆黑的瓦顶,长廊缦回,玄色的一抹身影隐约藏了半截身体,席地而坐,风流倜傥地披着一头墨发,指下悠然地拨着丝弦,孟宓忽地胸口一跳。 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那人已经扬起了目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见瓦砾的黑,柳影的葱茏,还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绝无仅有的冷峻的漠寒,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对视了一眼,她伸出手去摔上了窗。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她能听到她决绝地摔窗的巨响。 桓夙失落地垂下目光,袖口忽地动了动,手中多了一只剪刀,手下一划,绞断了一根琴弦,再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琴是师父所赠。 可是他离开时,就意味着永无归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楚国,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他留着一张琴睹物思人,那些“琴可清心”的劝导还言犹在耳,可是被拨乱了的心,被晦暗的深渊吞没,阴郁甚嚣尘上,现在的它,就是暴露自己个性软弱的证据。 还被孟宓嫌弃了。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他身无一技之长,唯一的技艺居然还被她嫌弃了。 留下最后一根琴弦之时,他伸手要去剪断它,忽然听到远处孟宓焦急的大喊:“住手!” 他微怔,从不出南阁楼的孟宓眼下竟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长廊下,滴翠的柳丝婆娑纤长,她瘦弱的身影,像一缕轻烟似的。桓夙恍然间听到袖下的手微微晃动的颤音,还有胸口急速的狂跳。 再回到南阁楼之后,没有那两条铁链,也没有人把守,对孟宓来说,她即使在一天之内出入百八十回,也不会有人拦着,真正将她困在一座高楼里的,是很多无可避免的无奈,她不得已为之,也甘心待在那个角落。 他也知道,所以孟宓此刻的出现,才让他觉得意料之外,惊喜得说不出话。 孟宓提着裙摆跑上来,娇喘吁吁地宛如一只落网的蝴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怀里,软软的温香,熟悉的奶味儿,他全身的肌肉一瞬之间绷紧了,孟宓喘着气,跑得后背前胸出了层薄汗,香味更浓,桓夙只怕她软软的站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肢。 是他熟悉的细腰姑娘。 孟宓嘟了嘟唇:“剪了它们作甚么?” 桓夙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把恩师唯一的留下的琴都剪坏了,他绕过这节不答,掐了掐她的小脸,“你那么急不可耐地要见孤,是为什么?” 孟宓忽然涨红了小脸。 弹琴的人在她心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自己能听懂他的心音,也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楚国流传着这样的佳话,她想,她也能将那个弹琴的人引为知音,就算不是知音,她也很感激这个人,拯救她于死寂的静默之中,让她不至于连一个人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 打开窗,见到了他,是桓夙。她吓了一跳,可是知道他是桓夙,她才知道,原来他贵为楚君,也有脆弱柔情的一面,冷漠的人偶尔的温柔,显得格外珍稀,格外动人。 桓夙笑着一把手兜住怀里扑腾的蝴蝶,“你本来便是孤的,一生一世都逃不掉,现在是你自投落网,更别想着走。” 孟宓转过通红的脸蛋,绞着手指嗫嚅:“谁说我是你的。” 他俯身而就,含住这两瓣学会顶撞他的唇,辗转厮缠,孟宓被吻得晕了头了,这么炙热的体息侵体而来,她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正要退两步,桓夙霸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腰肢一捉,更紧地贴了上来。 孟宓脸红得像红杏,“嘤嘤”抗拒了一下,被吻得脸颊充血,才终于重获自由,她委屈地瞪着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她瞪着人时露出两旁的眼白,没有一点美感,他偏偏觉得可爱,捉住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孟宓被他谨慎而生涩的吻弄得羞赧不胜,手背被濡湿了一个唇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今晚,我就不洗手了。” “你怎么会这么乖。”楚侯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发育得足够完好,桓夙只轻轻一揉,似乎便会捏出水儿来。 孟宓的心砰砰地撞了几下,渐渐明白喜欢源于一场深深的心动,她的心已经为他悸动。那样炽热的体温,霸道的深吻,让她脸热,又忍不住舔唇,轻轻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味了一下。 甘甜如蜜。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追求?” 孟宓呷着这两个字,忽然不太懂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而眼前白衣无垢的上阳君,又像之前朦胧的影子一般,乘着月色而去。 她不过是晃了下神而已。 孟宓捧着书卷,手里握着一支桔梗,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其后的数月,他果然一月一来。 当然,桓夙也偶尔会来,他来时,不论什么时辰,窗下都没有清心的琴音,所以孟宓小小地把他当做不速之客。 楚侯小气,她烧了他送的书,于是他令人搬了一块刻字的石头过来,大喇喇竖在阁楼内,孟宓胸口有气,幸得上阳君来时带来了一些珍品藏书。孟宓对这位大王的度量,已经不抱任何憧憬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红润剔透,双眸清亮如水,摆了一桌的珍馐,她下筷也不疾不徐,似乎在欢飨美食,但看得出有一丝局促,拨了半碗饭,孟宓才小心地看着楚侯面前连动一下都不曾的木箸,细声细气地问:“大王不吃么?” 他摇头,眉眼不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冰冷。 但是他的眸,始终专注地落在她的眼底,孟宓有些不自在。既然不吃,何必多摆一副碗筷,这不是浪费么。 66.万钧 此为防盗章 她水土不服了。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起来。 孟宓软软地倒在牙床上,绯红的帘影影绰绰地跃入瞳孔,莫名地,楚侯胸口一紧,“怎么还不醒?” 指使了一名侍女过去查探,未过太久,她折返回来,惊惧于楚侯可能会动怒,屏息曼声道:“她染疾了。” 桓夙一怔,皱眉道:“找个人来替她诊治。” “诺。” 楚宫里的御医在杏林一道上不算资格老道,但绝对是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者,譬如专替太后针灸的卫夷,不但艺术超凡,还是个年轻俊美的美男子。 孟宓疲惫地支开双眸,软软地靠着身后的床褥,感觉背心一片濡湿和汗意,忍不住轻轻蹙眉。 冥迷的室内,幽微闪烁的烛火,初曦澹然的光被无息地忘却在后,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脉搏,那三根手指的指腹微凉,隔着红帐,有一缕所有若无的淡淡药香。 她以为还在梦中。 桓夙面色冷冽地砸了笼屉,“不就是个看诊的医师么,敢搭她的手腕,竟然敢” “大王,”小包子心惊肉跳地不敢看他,“您怎么亲自蒸包子?这这这” 不说他觉得诡异,桓夙自己也想不透他来蒸什么包子,忙活了两个时辰,一事无成。桓夙冷着脸,胸臆之中有股怂恿他踹翻灶台的怒火。 小包子知晓楚侯有踹人或物的癖好,这等时候,能不近身便不近身,以免楚侯发怒时殃及池鱼。 桓夙的手试探着掀开了笼屉,灶里的火已熄,笼屉的边缘只剩下几缕余温,桓夙抽出一层,稀烂得宛如一锅粥的乳白粘稠物,紧紧地黏在竹枝精编的笼屉上,软软糯糯的几大坨 桓夙五官纠结地背过身,表情微微不自然,“赏你了。” 直到楚侯飘然出了庖厨,小包子震惊地想,他何德何能啊,能吃到楚侯亲手烹饪的佳肴 走到走近一看就说怎么好端端给孟宓的要不幸进入他的肚子了。 孟宓被人摁在床上由人号脉,委屈极了,从锦被下探出五根手指欲拨开红绡纱帐,看清楚外边是谁,手指才碰到红帘,不曾想被沉声喝断:“不想要爪子的便给孤放下!”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桓夙进来了。 吓得孟宓手抖地蜷了回来,香汗淋漓,酥软的奶香蔓延开来,她委屈地放低声:“你是、是谁?” 楚侯的脸色微冷。 孟宓看不见,也没听到他的声音,自然便不惧了,帘外传来一个微润如琥珀般的声音:“在下卫夷。” “卫、卫兄。”孟宓支吾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卫夷愉悦地勾唇,对她给自己的称呼觉得有趣,嗓音更润,“不至于,在下不过是在想,如何抓方开药,能对孟姑娘的体质不至有损。” 孟宓摇头,虚弱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只是想问,我是不是,不能进食了?” 不能吃东西,等于去死。孟小妞的世界观就是这样的。 卫夷:“” 桓夙:“” 卫夷收回了手,将号脉的软垫取了出来,温然不迫地收拾着药囊,对桓夙颔首道:“孟小姐身娇肉贵,体质异于常人,针灸反而不好,不如辅以药膳,徐徐图之。” 听闻“药膳”二字,孟宓险些从牙床上跳下来,双目雪亮,但未免桓夙发觉她的得意忘形而故施惩戒,她又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仰倒在牙床上,吱呀的微晃声,让帘外的两个男人听了个分明。 桓夙冷峻地眸死盯了那帘帐半晌,切齿道:“比孤还身娇肉贵么?” 卫夷轻笑,“她毕竟是个女子。” 桓夙拂袖,“要怎样便怎样罢,孤不管了,吃死她算了!” 卫夷摇头失语,温和地对桓夙行了礼,便背着药箱告辞离去。 桓夙已经踱到了木架旁,梳妆台摆着一只紫檀色的木梳,铜镜如洗,偏殿里的微风细细密密,梨花沐雪,身后的帘帐里传来窸窣的穿衣声,桓夙转身,只见一张通红如充血的脸蛋刺目地闯入眼帘,他悚然一惊。 红帘摇晃了晃,孟宓连滚带爬地钻出来,脸色潮红,比后园的玛瑙牡丹不遑多让,她行动迟缓地套上鞋袜,腿一软,对桓夙的方向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真是笨得让人恨不得一脚踩上去。 桓夙深吸气,冷眼走过来,拎小鸡似的将人从地上扯起来,少年这些年也曾胡服骑射,手臂坚实有力,孟宓这小胖妞儿也不得不被烂泥扶上墙,被他死死地扣在手心里。 被力量所压制的孟宓作出惊恐状,挣扎不得,不敢高声,但身体诚实得直哆嗦,忽听得桓夙冷声道:“病没好,下床作甚么!” “我、我”孟宓轻声道,“入宫时,我娘给我塞了个包袱上马车的” 桓夙的怒火迟疑了一瞬,“你念家了?” 家里的美食比不上楚宫里的珍馐,但她从心所欲不用太多拘束,即便孟老爹将红油肘子藏在最高层的梨木架子上,她也能搬梯子取下来。 她自然是想家的,于是实诚地拼命点头。 怎奈她不晓得,桓夙自幼对人人都视为等闲的“家”,却沾带了一些铜镜窥物的扭曲,但凡听人提及,莫名便动肝火,软趴趴的孟宓被扔到一旁继续与冰凉的地面为伴,贴脸于地。 初曦尽去,金色的阳光落入偏殿,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掷出哀戚孤僻的一道修影,只一抬眸,他抿着双唇,目色如火,便又觉得,那哀戚孤僻什么的,全是幻觉。 桓夙疾步走回漱玉殿,宫人来信,按在他的案头。 竹简三卷,桓夙肃冷着一张脸,挑出最右侧的一卷,递给小包子,“念。” “乙未,成公十一年,上阳君蔺华与秦师会于崤,深夜只身入盟,秦师,不战自溃”小包子不懂国家战事,但却隐隐有种直觉,“秦师不战自溃”这六个字不过说来轻巧,分量却是极重的,否则他跟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楚小侯爷,绝不至于攒紧了眉宇,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小包子为难地放下了竹简,假意道:“大王,小的不识字了。” 桓夙从抿住的唇中抽出两个字:“废物。” 若是孟宓,她便不会桓夙握了握眉头,将眉心搓出更深的倦意,小包子意欲探究,他抽回小包子奉回的竹简砸在他的头上,小包子的头被砸出一个包,真成了小包子。 桓夙冷峻如霜的脸溢出一丝极快的笑,小包子一愣,很快他又侧过眼眸。 “滚吧。” “诺。” 小包子起身要走,桓夙想到什么,皱眉,出声绊住他的脚,“慢着。” 小包子想捂头,但不敢在楚侯面前有这等小动作,叫桓夙肝火更炽,桓夙哼笑,“孟宓入楚宫时,车中是否还有一包袱?” 他摇头,“小的不知。” “去找。”桓夙喜怒难辨地挥手,“找到了给她。还有药膳,给她端过去。” 偌大的漱玉殿,只剩下桓夙一个人了,身体微微后仰,窗外婆娑地划开风吹竹林萧瑟幽静的清音,倒和琴声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处。桓夙将左侧的那一卷竹简翻开,梨花溶溶的暗香于无声处缓慢地氤氲起来。 整片竹简,他一个字也读不下去了。 他恍然间想到一张脸,畏畏缩缩地不敢看他,耳梢会因为落入食物的字音而翕动,瞬间眼睛便会亮起来。 世上真的有珍馐么?对他而言,汤水和白粥,也不过是有米和没米的区别罢了。 孟宓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全是零嘴儿,正踌躇着不知从哪下嘴,很快几名宫人鱼贯而入,方才卫夷走时留下的药方,本意是让孟宓依照方子每日补些必要的营养,但桓夙却不晓得,以为这些要一起食用,于是足足端了二十碟美食而来。 孟宓眼泛绿光,咽了咽口水,“都是我的。” “是的,都是我的。” 喃喃不休的,底下有宫人在偷偷发笑。 一个时辰之后,当她们来收拾碗碟时,除了那三两滴汤汁儿,满桌空旷,宛如漏风,从心底漏出来,钻心凉,她们傻呆地瞧着那红绡帐,开了半边角儿挂在床榻的金钩子上,孟宓腆着肚儿,一面打嗝儿一面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玛瑙红的脸,肿胀如血。 宫人吓得险些魂飞,杨柳腰肢险些脆生生一折。 桓夙在后院习箭,大榆树上挂着一只铜钱大小的铜盘,以细绳悬于横逸的枝头,箭镞百发百中。 狄秋来欣慰地笑,低声凑近桓夙,“大王箭术精进,再过一二月,微臣已非大王敌手。” 桓夙张弓搭箭,手指轻松地一放,破空之声骤起而远,狄秋来随意一望,那穿着铜盘的细绳应声而断,箭镞死死地钉入了榆树之中! “狄秋来。” “微臣在。” 桓夙将长弓猛然掷于地,落英缤纷的梨树摇下薄薄的一层碎雪,他缁衣如墨,狭长冰冷的眸清冷地浮掠一抹阴戾,但声音却平和至斯,“放走太傅那一日,也是一个春日。” 你亲自送他到的渡口。 狄秋来的唇飞快地动了动,然而一个字都未说出来,艰难地又将头颅低了下去,喉尖发出一字之音,“是。” 67.重刑 此为防盗章 “别动。” 她不敢动了。 桓夙皱眉,左右手并用,沿着她的右脚脚踝一寸寸往下,孟宓紧张,吓得全然不敢看,直到她的粉红绣鞋被摘下,被扔到孤零零的角落里,很快那只小脚就陷入了他的手掌之中,少年的手指不同于他脸色的冰冷,温热,指骨坚硬,她只剩下细微的颤抖,什么都忘了。 桓夙食指微蜷,扣出半个环,抵在她的涌泉穴上,轻轻一旋。 “啊”孟宓痒得说不出话,腿只往上缩,但脚踝被这个人扣在掌心,如同囿于虎笼,被刺激得大哭起来。 哭得桓夙心烦意乱,冷哼道:“哭甚么!你对孤做过比这更过分的事!” 她什么时候做过孟宓脚上又痒又痛,心里又恨又怕。 她的眼眶里蕴着水,楚楚的眼眸,茫然无措地看着他。桓夙一阵心烦意乱,扔开她的脚,冷着眼威胁他,“若再有一刻,你逃离孤的眼皮之下,必死无疑。” “孟宓,你这一生,只能在孤的掌控之下生活,若有离心反意,结果你自己掂量。” 孟宓滴着水的眼不眨地盯着他,晦暗明灭的烛火折腰而晃,这殿中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只剩下烛花打落的“啪”的一声。 心上弦断了。 桓夙慢慢地起身,他的目光依旧冷峻,俯瞰着深渊一般,漆黑得不见壮阔波澜,神秘而孤孑。 孟宓低下头,摆足了谦卑姿态。 “听懂了么?” 她僵化地点头,懂了。 可是这样温驯而僵硬的孟宓,不但没有平息他胸口的怒火,反倒更压抑,更沉闷了许多。 记忆里的少女是一只猴子,爬上树梢,从丈许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年幼的楚国九公子,被她的小蛮腰压断了手,伤筋动骨一百日不说,还有那么过分的事 他疼得汗如雨下,抬起眼眸,少女懵懂清澈的眼睛,空灵如琉璃,他的记忆里唯独只有这一片澄明,但却恣肆而桀骜,纯粹而澄明。 桓夙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加冕,登上楚王之位,他再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令自己也头疼无辙的人。 不到暮春,但楚国地处南方,渐渐地夜里凉意开始被信风糅合,间杂出一半阴凉一半温暖。 孟宓将自己囚在一张冰冷的床榻,直到更深夜半。 太后说了那话之后,两日之内,她的爹娘果然被楚宫的华车接入了宫门,孟宓被冉音打扮得一团喜气,盘成一个蓬松的灵蛇髻,楚宫里的绡纱轻柔如云似雾,孟宓无奈地由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她心里担忧着,不确定这样的自己,爹娘还认不认得。 后花园里,孟宓由冉音指引着拐入一道长巷,紧攒的花朵承露沐雨,娇艳地打着花瓣。冉音指了一朵芍药给她,“太后娘娘愉悦时,这园子里的牡丹芍药是会赏人的。” 孟宓忽地脚步一错,目光却直了。 那花园一角徐徐地转入一道白色的身影。 修长,俊雅如竹,肤光如玉,他从身后的垂花拱门轻袍缓带而出,眉目温润朗朗,似笑非笑,满园红绮绿萼,纷纷娇羞地拂开两片。 孟宓感到胸口的什么碎了。 这一眼之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自惭形秽地低着头,匆匆地掠过冉音燕子一般溜走了,杳然无声。 “孟小姐?” 冉音惊讶地看着跑远的孟宓的背影,不经意地撇过眼,长姿玉立的上阳君对他微微颔首,一绺青丝拂过颊侧,完美出挑的五官犹如迸玉溅珠,这么看了一眼,冉音的也跟着脸颊犹若火烧,扭头学着孟宓跑了。 被郑国的上阳君这么温情脉脉地看上一眼,轻则短命三年,重则当场窒息。气为之夺,神为之消,其流传十一国的美貌绝不是浪得虚名。 小径后,竹林生风。 孟宓的体形跑起来有些吃力,喘息声淹没了思绪,忽听得一声清脆的铿然之音,她愣愣地停下,一扭头,袖中的广寒玉落出来了,砸在玛瑙牡丹的绿篱下头,她认出这块玉佩,这是孟夫人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孟夫人传给她时,叮嘱这只能送给心仪之人。 孟宓偏着头,神色有些奇异。她方见到这块广寒玉,心中想的第一个人,便是那个让她脸红心跳,明知道配不起且绝无可能的上阳君。 这种念头像蔓延疯长的野草,燎原起来。 “宓儿。”她听到水榭里头母亲慈和温柔的声音。 孟宓愣愣地抬起头,只见孟夫人正陪着太后在水榭之中叙旧,姿态稍显拘谨,但柔和带笑地,对她伸出了手指引她上去。并无冉音指引,她竟然寻到这里来了,孟宓惊疑不定地摁了摁胸口,踩着木板徐徐地趟上去。 “宓儿变美了。”孟夫人拉过她软软的手,不掩惊艳。 孟夫人穿的是宫外的轻袍,宽敞朴素,不若孟宓身上流云似的薄绡,流丽绚烂,衬得她肌肤如凝脂,眼眸蕴着星光,仿佛一道绵软的云霞飘入了水榭,她不得不说,楚王宫毕竟是楚王宫,是这楚国最恢宏繁盛的腹地。 她从来不觉得孟宓能在这儿吃什么苦,送女儿入宫,再来一次,她仍是如此选择。 但孟宓的反应却显得有些冷淡,垂着眸怯懦地拜见太后,太后并未严肃作态,但孟宓却十分谨慎,连眼都不敢随意飘向一处。 孟夫人微诧,太后起身携过孟宓的手,”不必拘礼,你母亲来了,哀家这就不打搅你们母女叙旧了。“ 说罢便起身出了水榭,对身后跟来的两名婢女吩咐:“酉时引孟夫人和孟小姐至兰园。” “诺。” “宓儿,好像清减了。”孟夫人的手指拨了拨她小臂上的肉,的确没有此前的坠感了,不由暗暗惊疑,楚宫细腰女人多,也许孟宓受了感染,得了启发,决意戒掉一日八顿的坏毛病。 孟宓不敢含泪让母亲发觉,心头隐隐地越过桓夙的话,他的警告,迟疑地抽出手,孟家虽有些钱财,但远远比不得陶朱之富,商贾而已,对楚国王室自然不敢放肆,她只担心连累父母,累得他们落入桓夙的手中。 “母亲,”孟宓要说的话被孟夫人对她手掌的缓慢轻抚而掸落如灰,轻飘飘的再无一丝余音,她携过女儿的手,与她挨着水榭回廊而坐,“宓儿,你见了大王了,心里如何看待的他?” 全天下人好像都就这个问题来纠缠不休,孟宓脸颊微涩,低着头嗫嚅道:“王上待我极好。” “你喜欢他么?”孟夫人追问。 不喜欢。 可是孟宓方才来的时候,沿路都是太后的亲信,水榭外便站了十几个宫人,她不敢朗声喧哗教人听到了,尽管那群人八风不动,她心有余悸,只低头昧着良心道:“喜、喜欢的。” “既是喜欢,那便算是两情相悦,便好办了。”孟夫人摸她的软发,欣慰而笑。 即便是孟宓喜欢桓夙,那也不能是两情相悦吧,桓夙对她喜欢与否,全云栖宫中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个小侯爷恨不得活剥了她喂野狼。 母女二人聊了些家常,孟夫人让人为孟宓准备了一些宫外的零嘴儿,雪花状的油纸包裹的酥糖,被捧出来的时候还温热,上面撒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糖粉,用方形木具切出平整圆滑的几小块,细嗅来,冒着热,吃了满鼻子栗子和松花的淡香。 “好吃么?”见孟宓大快朵颐,孟夫人有些心疼,心道这几日她可是为了学那些细腰宫女饿坏了肚子了。 “好吃。”孟宓满嘴油腻,熟悉的家的口味,让她的眼眶涌出了一股湿热。 孟夫人爱怜深重地递上素帕,“以后母亲常来,便给你带这些。” 没想到一听见这话,孟宓吃食的手猛然收住了,她皱了皱新月眉,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有种不大好的预兆,阴云似的笼罩心头,她拿橘粉的宽袖擦过嘴唇,揩出一道黄里隐白的油迹,“娘,不用的,过不了多久,我就不大爱吃这些了。” 孟夫人愈发心疼了。 正要说几句,让她不必太亏待自己,忽听得匆匆的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折而复返的两名婢女,茶兰与墨兰,算是跟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年纪和孟宓一般大小,但也是不处理外的细腰美人,折腰以微步,自水上来,凌波过浪。 “孟夫人,孟小姐,晚宴将开筵了,太后命奴请夫人小姐过兰园入宴。”说话的是墨兰,一向做得了茶兰的主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 孟夫人牵过孟宓柔软的手,温言笑道:“随后便来。” 几人沿着水榭往下走,湖面起了些春风,撩开茶兰墨兰云水一般的袖摆和裙裾,华裳鲜衣,本来就姿色不凡的数十名美人,瞬间缥缈绰约得让孟夫人愈发眼热,送女儿入宫没有错。 今夜之前,她这般想。 “大王谬赞。”桓夙眼底的冷漠让他心惊,他同太后一样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楚侯会真对孟宓用心。 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68.逢生 此为防盗章这是令尹大人传上来的朝中各辅政大臣的万民书。在他掌权之前,令尹大人辅佐太后理政几年,位高权重,他一直是太后的拥护者,但这封手书,摁的是他的指印,题的是他的大名。 书中言辞恳切,声声控诉,指摘太后擅权,为乱朝纲,他们一干臣子体恤君侯被剥夺王权,忧心如焚,故此对太后阳奉阴违。顺带,这封信里表达了一下他们对桓夙的忠心。 “自作聪明的阿谀之徒。”桓夙眼冷,将这条丝帛扔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半个时辰后,小包子捧着玉盘来收拾地上的橘子,桓夙将脚边一只黄澄澄圆滚滚的橘子踢给他:“那个麻烦的女人还没有走?”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一睁眼,只见不远处一抹漆黑的瓦顶,长廊缦回,玄色的一抹身影隐约藏了半截身体,席地而坐,风流倜傥地披着一头墨发,指下悠然地拨着丝弦,孟宓忽地胸口一跳。 不过瞬息之间的功夫,那人已经扬起了目光,隔得太远看不清,只见瓦砾的黑,柳影的葱茏,还有轮廓分明的一张脸,绝无仅有的冷峻的漠寒,让她的心跳得飞快,对视了一眼,她伸出手去摔上了窗。 即便隔了这么远,也仿佛她能听到她决绝地摔窗的巨响。 桓夙失落地垂下目光,袖口忽地动了动,手中多了一只剪刀,手下一划,绞断了一根琴弦,再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琴是师父所赠。 可是他离开时,就意味着永无归期了,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楚国,再也不认他这个弟子,他留着一张琴睹物思人,那些“琴可清心”的劝导还言犹在耳,可是被拨乱了的心,被晦暗的深渊吞没,阴郁甚嚣尘上,现在的它,就是暴露自己个性软弱的证据。 还被孟宓嫌弃了。 最后一点才是关键,他身无一技之长,唯一的技艺居然还被她嫌弃了。 留下最后一根琴弦之时,他伸手要去剪断它,忽然听到远处孟宓焦急的大喊:“住手!” 他微怔,从不出南阁楼的孟宓眼下竟然气喘吁吁地站在长廊下,滴翠的柳丝婆娑纤长,她瘦弱的身影,像一缕轻烟似的。桓夙恍然间听到袖下的手微微晃动的颤音,还有胸口急速的狂跳。 再回到南阁楼之后,没有那两条铁链,也没有人把守,对孟宓来说,她即使在一天之内出入百八十回,也不会有人拦着,真正将她困在一座高楼里的,是很多无可避免的无奈,她不得已为之,也甘心待在那个角落。 他也知道,所以孟宓此刻的出现,才让他觉得意料之外,惊喜得说不出话。 孟宓提着裙摆跑上来,娇喘吁吁地宛如一只落网的蝴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怀里,软软的温香,熟悉的奶味儿,他全身的肌肉一瞬之间绷紧了,孟宓喘着气,跑得后背前胸出了层薄汗,香味更浓,桓夙只怕她软软的站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肢。 是他熟悉的细腰姑娘。 孟宓嘟了嘟唇:“剪了它们作甚么?” 桓夙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把恩师唯一的留下的琴都剪坏了,他绕过这节不答,掐了掐她的小脸,“你那么急不可耐地要见孤,是为什么?” 孟宓忽然涨红了小脸。 弹琴的人在她心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她想自己能听懂他的心音,也就像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一样,楚国流传着这样的佳话,她想,她也能将那个弹琴的人引为知音,就算不是知音,她也很感激这个人,拯救她于死寂的静默之中,让她不至于连一个人可以吐露心声的对象都没有。 打开窗,见到了他,是桓夙。她吓了一跳,可是知道他是桓夙,她才知道,原来他贵为楚君,也有脆弱柔情的一面,冷漠的人偶尔的温柔,显得格外珍稀,格外动人。 桓夙笑着一把手兜住怀里扑腾的蝴蝶,“你本来便是孤的,一生一世都逃不掉,现在是你自投落网,更别想着走。” 孟宓转过通红的脸蛋,绞着手指嗫嚅:“谁说我是你的。” 他俯身而就,含住这两瓣学会顶撞他的唇,辗转厮缠,孟宓被吻得晕了头了,这么炙热的体息侵体而来,她连呼吸的本能都忘了,正要退两步,桓夙霸道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腰肢一捉,更紧地贴了上来。 孟宓脸红得像红杏,“嘤嘤”抗拒了一下,被吻得脸颊充血,才终于重获自由,她委屈地瞪着始作俑者。 她不知道,她瞪着人时露出两旁的眼白,没有一点美感,他偏偏觉得可爱,捉住她的手又吻了吻她的手背,孟宓被他谨慎而生涩的吻弄得羞赧不胜,手背被濡湿了一个唇印,也不知道怎么了,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道:“今晚,我就不洗手了。” “你怎么会这么乖。”楚侯心满意足地抱住了她,柔软的身体,已经发育得足够完好,桓夙只轻轻一揉,似乎便会捏出水儿来。 孟宓的心砰砰地撞了几下,渐渐明白喜欢源于一场深深的心动,她的心已经为他悸动。那样炽热的体温,霸道的深吻,让她脸热,又忍不住舔唇,轻轻地、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味了一下。 甘甜如蜜。 狄秋来屈膝跪地,肃容道:“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狄秋来愕然抬眸,不明白楚侯看中了谁的命,只见这位小侯爷一双阴凉的眸上挑,“孤看中了,蔺华的命。” “上阳君?”狄秋来震惊,“大王,这万万不可,蔺华是郑国的上阳君,他来楚国,是权宜之计,我” “郑国的质子。”楚侯手中的花枝“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郑伯拥弹丸之地,竟敢抗令于楚,孤要的是他郑国公子,谁稀罕那上阳君。正要杀了献祭,叫他郑国再派一个公子前来。” 狄秋来闭口不答。 他唯唯诺诺跪在身前有些讨厌,桓夙冷哼,“孤要的人头,你可能取来?” “这”狄秋来面露难色,“大王,这位上阳君,并不简单啊。” “先生,你再与我说上阳君的事罢。”孟宓的课业完成得精彩,骆谷拿来的典籍,她顷刻间倒背如流,骆谷抚掌称叹。 不过他并未答孟宓的这话,反而问道:“宓儿,你对楚侯,有什么看法?” 先生这般坐姿,很逸洒而飘然,竹林生风,他脸上都是碧绿的竹光,孟宓偏着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敢对楚侯有想法。” “但说无妨。”骆谷拈盏带笑,“此地无人。” 孟宓小心翼翼地偷瞟,冉音方才被她支出去煮茶了,这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太后调来的,但也是太后的耳目,孟宓不敢说太多,趁冉音回来之前,忙不迭掩唇低声道:“阴鸷好杀,残忍,吝啬” 说得骆谷微微吐气,孟宓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打住不说了。 骆谷沉了沉声:“一点好感都没有?” 孟宓谨慎而小心地摇了摇头。 “这样。”她敏锐地发觉,先生的眉宇紧了一分,“至于上阳君的事,你切莫打听多了,楚侯的确性情冷戾,别惹了他。” 孟宓想起来,上次因为她写了“蔺华”二字,被罚得没有了饭吃,于是乖觉地三缄其口,便是再好奇,也不问了。 “王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对郑伯和上阳君,却可能是杀身之祸。” 先生轻飘飘一句,但孟宓吓得腿软,险些跌倒下榻,她万万不敢想多问一句和上阳君蔺华的生命安全有什么联系,惊讶却支使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先生,你不盼着郑国灭亡么?” 69.求生 此为防盗章孟宓努了努唇,粉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银色的水。 她当然是知道今日太后的谕旨要送到孟家的,在这之前,她尝试过水遁、土遁、尿遁、翻墙遁,无一例外地都被揪回来了,最后狠狠地饿了两日,孟小妞被饿皮实了,后来不哭不闹,安安逸逸地每日吃喝拉撒,似乎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娘娘和她娘出阁前是闺中密友,最后一个高嫁,一个低嫁,造就了如今身份天差地远的局面,为了以后方便与孟夫人往来而不使孟夫人尴尬,太后相中了孟宓,入楚王宫给楚侯陪读。 不定读着读着读到床榻上去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孟宓变成儿媳妇,她身材丰腴好生养,嫁入王宫,也算变废为宝 孟宓这么排斥是因为,这位十六岁的楚小侯爷,有个很不近人情的爱好:一生偏爱细腰。楚王宫里的女子,个个腰肢不盈一握,轻纱摇曳,如雾似烟。 国中人士,但有养女者,俱逼着自家女儿饿饭,天生的丰满也要饿成二两肉的枯柴,这俨然成了楚国的风尚。 原本孟宓也是被逼着饿的,但她太人精了,总能钻到漏子觅食,到了豆蔻年华已骇退了一众欲与孟家攀婚的求亲者。 “老爷,直接送上车吧。”孟夫人温柔地挽着孟老爷的手,含情凝睇,“虽说大王不喜,但太后必定不会薄待我们女儿。” 孟老爷痛下决心,对楚王宫里来的天使叮嘱了些话,便一顶软轿,由人将昏睡不醒涎若悬河的孟宓抬走了。 孟宓醒来的时候,身处一辆颠簸的马车之中,摇摇晃晃的全身几欲散架,她打起秋香色穿丝绣白月花的车帘,冒出一张头往外瞄。 不料猛地撞上一张堆笑的肥脸,惊骇地缩回了车里,外面那满脸横肉的宦官笑眯眯道:“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 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孟宓忍不住脸颊绯红,没有应答。 但她明白,她已经坐上了去王宫的车,没日没夜地吃了一整天,眼下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把那叠烤羊腿给吃干抹净了。 在被送到楚王宫饿死之前,她要对得起自己十四年的人生。 宦官后来便没有再说话,孟宓靠着车辕,一路颠簸中打盹儿,耳畔传来微细的风声,还有马蹄踩在青石砖上悠然的声响,她忍不住又出去张望,这回没撞见一张油腻的肥脸。 古道立着一段黄昏,停在他的马头。 白衣公子握着缰绳,打马回头,如墨如流云般的发丝曳开,飘逸灵秀的风骨,只是远远一瞥,便觉得造物主把这玲珑剔透的手笔尽数描摹在了他一人身上。 他在远处,停了马,朝西街遥遥一眼凝望,这一眼,深沉而温润。 孟宓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穿透了,他只是透过她,欣赏着她身后的十里烟霞。 场面,绚烂如锦。 那张熟悉而突兀的肥脸再度钻入目光里来,孟宓吓得捂紧了小心脏,宦官忍不住笑问:“孟小姐,你可是要出恭?”又来了一遍。 孟宓有些羞怯,“那个人,是谁啊?” 宦官知道她指的是谁,了然抚着拂尘须,笑道:“那是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但是多余的,任由孟宓怎么问,他都不说了,甚至还隐有些不悦。 马车在缓慢地行进之中,孟宓又禁不住回眸,他还在那远处,辉映着满天如光似锦的流霞,远处高阁有曼妙悠扬的琴音,骏马仰秣,他宁静地负着一肩斜阳,白衣如落火,孱秀霜雪姿。 有很多年,孟宓都将这一眼铭刻于心。 孟宓退回车中,一颗心怦然乱跳,宛如落石于水,水面飞珠溅玉似的。她忍不住捂住了胸口,自脸颊到耳后,蔓延出少女独有的羞粉。 入楚王宫之时,她仍坐在车中,但明显蓬盖阴暗了下来,外面有铠甲的摩擦声,还有兵器不慎着地发出的铿锵之音,气象萧森万千,孟宓已浑然忘了鄢郢第一公子,紧张得浑身冒汗。 不能走,不能逃,是死罪啊。 自己恐吓自己,吓唬了一番,落轿之时,孟宓两眼一闭,成功晕厥。 很多年以后,桓夙都记得,孟宓听说要见自己时,吓尿了裤子,还晕倒在太成殿门口。他的第一印象,觉得她胆小如鼠,且毫无例外地对自己又怨又怕,当然尤其不能忍受的是,她果然不负传闻,是个小肥妞儿,他便觉得,全天下只有毫无道理地欺负她,是一件合理合法的事情。 小侯爷的寝殿,最不乏的便是红妆绿绮、腰若流纨的美人,乍不妨抬入一个晕得四仰八叉的肥妞,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幼带稚气的面庞支起一朵邪恶的笑,宫女怯弱不胜,他宽袖一挥,“下去!” 少年语声清越,但不乏帝王威仪。 惹不得的侯爷让她们纷纷退避。 孟宓被扔在红毯里,换了一身干净的淡紫色流光缀玉的楚绡,他刻意吩咐的,让她露出半截肚脐,朦胧地被绡纱覆着,腰肢丰腴白嫩,好似一截嫩藕,小侯爷目泛狼光,生冷地一哼。 他走回去要弃之不理,但想到什么,又恨铁不成钢地走回来,一脚踢在她的小腿肚上,宛如踢到一块水豆腐,他脸红地收脚,瞪着玉体横陈的少女,恶狠狠道:“欺负孤的时候,不还是只上蹿下跳的猴子么!没出息,怎么后来养得这么胖!” 见孟宓被自己踢了一脚竟然还没醒,正想找点水泼一泼,踱步到案头边,发觉砚台里还存着尚未干涸的墨,又冷哼了一声,抓着狼毫和砚台走回来。 孟宓慢慢地察觉到,似乎有冰凉的丝在额头缓慢地滑动,第一反应是蛇吐着信子舔着自己的脑门,吓得垂死病中惊坐起,惊得小侯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边的笔也扔飞了,墨汁四溅,糊了满脸。 她震惊地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忍不住扭头,桓夙整理着衣冠,锐利的眸瞪着她,下颌如斫玉,白皙的脸糊了一层黝黑的墨汁,像画了一幅太极八卦的阵图。 下意识的反应快于理智,孟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小侯爷的眼光越来越凉。 等到孟宓笑得要叉腰,探手,恍然发觉自己腰间只有一缕薄纱,清脆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忍不住低头,圆滚滚的肚子堆着一个褶痕,手臂笼在烟雾一般的纱绸里,她愣愣地看着桓夙,伸爪去摸自己的头发,挽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发髻,随手就能拔下一根镀金的步摇。 她傻了。 这样的表情才足以让桓夙满意,他忍不住揉了揉孟宓的碎发,抓下一绺青丝,让她顶着一个盛满金银玉器的鸡窝,满脸颓废气质地眼巴巴望着自己。 很好,那一箭之仇,他们慢慢算。 孟宓眼巴巴看了他很久,才纳闷地问他:“你是谁?” 桓夙:“” 他想报复她很久了,可她竟然忘记了! 桓夙咬牙切齿,抬手用衣袖抹脸,他的玄色袖口,绘着一条威风凛凛的龙,孟宓傻眼了,很久才意会过来,原来这就是那位拥有变态癖好的小王爷,今后,她将在他的手底下逐步走向不是饿死就是厌食的命运。 好可怕! 孟宓吓得一抖,“你、你、你不能吃我!” 原本的“你不能不给我吃的”变成了“你不能吃我”,桓夙抹脸的动作猛然顿住,他面无表情地咬牙,暗骂:“谁想吃你,一身油腻。” 孟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哝”了一声。 空荡荡的寝殿,这声尤为清晰。 孟宓不敢看桓夙,默默地脸红了。 少年少女共处一室,这样的场景有些暧昧,桓夙忽然扭头,张口喊:“小包子!” “给我吃!”孟宓立即眼光雪亮地接住嘴,不料下一秒,外边疾步走来一个绿衣宦官,原来是他叫“小包子”,孟宓尴尬得脸色更羞红了。 小包子待命而立,桓夙沉着一张脸,冷声道:“替孤备热汤来。” 小包子哈腰答应,“诺。” 桓夙瞥了眼砸吧着唇,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孟宓,不耐地挥袖而起,“什锦包子和清粥小菜,随意备些,孤饿了。” 小包子再应:“诺。” 直到他离开,孟宓的脸都红透了,与遇见鄢郢第一公子不同,她的羞怯在这时并不起什么作用,她只是害怕,不敢看这个小侯爷一眼。 尽管他们的母亲是手帕交,可现实,他们的身份终归是云泥之别,娘亲在她入楚王宫之前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别惹怒大王,他要你如何,你便如何。” 她明白的,即便是桓夙扒光了她的衣裳,她也要忍耐的。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是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除了母妃之外,第二个人,给他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他始终记得。 “夙儿,”太后说一个字便要咳嗽一声,她喘气不止,勉力侧过身,双掌合拢握住了他的右手,“楚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哀家绝没有任何妄念。” “孤知道。”桓夙皱了皱眉,他忽地转过头,“你们都退下!” “诺。” 很快殿中只留了这母子二人,卫夷对桓夙施了一礼,拎着药箱默然离去。 “母后。”他反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细声道:“可是哀家有私心。我终究是先王之妻,也是依照楚礼迎入王宫的先王王后,世事不容于我与卫夷。哀家在朝一日,便能为自己与他多争一段时日,我对不住楚国的列位先祖,枉顾了纲常法纪,可我可我宁愿不要这太后之位,你与我有母子之名,可是这些年来,母后能说这些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 桓夙点头,“孤明白母后的难处,是父王亏欠母后与我母妃甚深。若非不得已,母后不至于此。” “楚国终究是你的,哀家再怎么强拧,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她的手指松开,缓慢地指了指不远处辉煌精雕的妆台,台面工整严谨地摆放了一只箱箧,“那是你父王临终前交托给我的印玺,有了它,日后你颁发政令,便会畅行无阻,上行而下效,无人再敢有反对之音。” 70.改天 此为防盗章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这里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唯独青灯一盏,微弱的火焰,不谙人语地说着什么。 孟夫人寝难安席,听到宫外似乎有人隐约说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却始终没听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晓时分,孟宓仍是没有回来,孟夫人连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问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问了一个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离的宫女。 这宫女人美面冷,低声道:“奴不知。” 孟夫人担忧地奔下阶,正迎面撞上小包子,仓仓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禀报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忆起这是楚侯身旁跟着的近侍红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儿宓儿一夜不归,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与你说。”小包子不敢直视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缩回来,慢吞吞启齿,“昨夜时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带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颌微扬,惊愣:“宓儿与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们的确已经同过了,小包子搔头,最终狠狠一点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杂陈道,“宓儿几时能来见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错地复述:“来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国王政,封孟宓为后,请孟夫人太和宫观礼。” 这短短几语,使得孟夫人心头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宫,也断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难道大王对宓儿,竟然存的不是一时的欢愉喜爱之心? 这日脸色苍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宫门,华盖如松云,风光显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鄢郢,无人不知。 桓夙令人沏了一壶茶,他侧卧在一张竹藤床上,手边清茶袅袅的烟散了又聚,被五指拨开一片水雾,幻光里仿佛映入一道挺拔如山岳的身影,他徐步而来,眉骨铮然,眼如寒星,桓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有些恍惚,竟唤了一声:“师父。” 直到那人身形一顿,桓夙的目光随之错开,再瞥眼,方觉是出现了幻觉,竟唤错了人,他的腿间搭着一块黼黻烟霞般绯绚的软毯,被他一只手撩出一丝褶痕,暗低了眉结,“原来是骆先生。” 竟看成了太傅。 此时那道顿住的身影,才终于又上前来,桓夙几乎能听到他沉着缓慢的呼吸,压抑了什么,隐忍了什么,连那欲盖弥彰的无可奈何,都熟悉得让桓夙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忍不住想再唤一声“师父”。 “骆先生坐吧,何事指教?” “‘指教’二字委实谈不上,大王心里可曾服过骆某?” 中年男子谦逊地低眉,跪坐楚侯左下身侧。以往桓夙的确是看不上他,但也只是珠玉在前,有心为难,后来,后来他耳根子软,听不得孟宓在他耳边说骆谷的好,夸赞得绝世无双,他便当真动了抛却偏见的神往之心。 暮色四合,轩窗外的猗猗修竹,笼络了一地翠光,却又在微风的怂恿之下散如珠玉。 落霞妖艳,这夕晖看起来多了几分惨烈。 “先生折煞孤了。”桓夙并没有逸致论些人情琐事,侧眸望向竹丛,一双泠泠的眼,蛰伏着深浓的墨色,危险,深邃,冷峻而理智。 “在下今日入宫,是遵君命,教习宓儿读书,不曾想申时竟不见人。” 桓夙闻言皱眉。 他的腿折了起来,支起那副孱秀的身体,声音与他弱不经风的身姿很不协致,“先生不知,孟宓已被孤压入南阁楼终身不得出么?何必打此哑谜,孤听得累,先生若无要事,还请离去。” 骆谷不笑亦不怒,“可今日,举国皆知,孟夫人回府,所授之礼,乃是王上承认了她一国岳母的身份。” 而现下桓夙说孟宓被终身圈禁一事,显然已无法自圆其说。 但楚侯并未给出应答,但已然被他三言两语挑动了怒火。 骆谷忽地轻笑,“不但如此,大王昨晚冒雨在霞倚宫跪了半夜,染上风寒,若非见大王此时面色苍白,在下实在不忍深信。” “在下从未曾想,有朝一日,大王也会动情至厮。” “胡说!”桓夙的脸阴沉如墨,但又极快地涌动过少年人被戳破心事的无措拘谨,神色不自然道,“孤偏爱细腰,怎会对孟宓动心,你与太后都是白费心机,孤” “大王要护着孟宓。” 桓夙微愣,没有被插断言辞的愠怒,他紧蹙眉梢,觉得眼前骆谷的眉温润倜傥,儒者仁心,和雅悦人,熟悉得令他的错觉无所遁形,一时间竟想起数年前渡口一去不回的太傅。 彼时,手忙脚乱的公子桓夙,在江边拉着纤绳远远地大喊:“师父!留下来!” 十岁出头的少年公子,眼底含着清澈的水,故作坚强,但是泪水不听人言,擅作主张地糊了整张小脸。 而那远去的一叶孤舟,却毫无留恋地遁入了川上渺茫的烟波之间,鸥鹭穿云衔雾,于他,天地刹那茫然。 桓夙悠悠回神,只听见骆谷又重复了一句:“大王,一定要护着她。” 桓夙,你生来孤星命格,当此之世,唯独孟宓能伴你几十载霸主之途。你要护着她,我畏惧过上天,曾望风而逃,然而现在,我更畏你形影相吊于世间,称孤道寡,便是真正孤寡无双。 “孟宓。”骆摇光看出了她的怯懦和畏避,盈盈似笑地飘然而来。 孟宓又扭过了一旁,并不言语。 原来楚侯看中的人,竟是一个别扭的小妞。骆摇光觉得有趣极了,比她阿爹轶闻杂记还要有趣,她踩着满殿碎星般的烛光走来,腰间系着杏黄苏穗,锦衣华服,如海浪般纷繁堆叠。 这样的天人之女。 桓夙的宫里不乏美人,但这个女人,也实在美得太不规矩了些。难怪她和众位宫人不同。 骆摇光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识得我么?” 并不认识,但孟宓的记性不大好,从前一贯是记吃不记打,也不晓得何处得罪过这个妖艳美人,见她衣饰华丽,以为是宫中的贵人,登即讷讷连声道:“不识,请、请娘娘明示。” “她不是娘娘。” 这个冷沉威严的声音,是桓夙的。当即,殿内跪了满地风姿楚楚的美人,孟宓微愣,只见殿门处,桓夙裹了一袭月色,缁色深袍,君子比德如玉,佩不曾离身,腰间的冷玉映着无暇的银月光,杳杳寒泽如冰。芷兰芳香钻入帘中,孟宓微微低下了头。 见她畏畏缩缩惊恐万状,桓夙原本沉凝的脸色更冷。 “大王,”骆摇光转眼变了脸孔,如泣如诉地要扑倒在桓夙的脚下,“大王啊,奴婢绝不敢妄求大王垂怜啊” 桓夙被抱住的腿僵了僵,一抬眼,只见孟宓微愕,又不敢声张,脸色古怪地看着他们。桓夙登觉吃了闷亏,恨恨地甩开骆摇光,“走开。都下去。” 原来如此姿色的美人,也换不来他的荣宠啊。 孟宓更惊恐了,偏殿人散如流水,他一步步走近,她抱着棉被直往后缩,弱弱小小地蜷成一堆,桓夙音色骤冷,“给孤滚过来。” 半年已过,他已十七,再过三日,是孟宓的十五生辰。依照楚律,女子年满十五,父母当为其择婿订婚。若十七不嫁,还有罪罚,必须上交钱粮丝帛,时间拖得越久,所缴纳的税收更厚。 战乱时代,多事之秋,此举不过是为了鼓励适龄女子早婚,为楚国多诞男丁,忠勇守国,修兵戈,储钱粮,备不时之患。 若孟宓没有入宫,三日之后,孟家二老决心为孟宓定下的女婿,绝不是他。 他用了很久才明白自己的卑鄙,欺负她,不过是幌子,他只是一想到这个笨丫头要在一个他目不能及的地方,与一个他素昧平生的男子琴瑟和鸣,他心里犯堵。不论怎样,先截了人,让她一生离不开他的掌控。 卑鄙又如何?不折手段又如何? 桓夙心想。他的眼眸蕴着深沉的光,手指抓住了孟宓扣在掌下的被子,孟宓激灵地往后躲,惊慌失措地满床爬,宛如一只他在林场以箭镞瞄准的梅花鹿。 “孟宓。” 她不敢答应,手脚僵在床榻边,战栗着撞翻了参汤碗,外边的人要闯进来,被桓夙沉声喝退,她已经要掉下榻了,桓夙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将孟宓连人带被裹入怀底,她愣愣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仿佛想到了什么,瞬间四肢僵直,宛如木胎泥塑,呆滞地哆嗦着唇。 71.争端 此为防盗章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正打着盹儿的孟宓闻言飞快地支起身,踩着一双塞了软绵的绣鞋绕过木橱走出来,只见木板门后的回廊里,映着微弱的夕光,白衣出尘的男人拈着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盏高擎,孟宓嗅到了一缕奇异的香味,怔愣之际他已缓慢地走近。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72.解释 此为防盗章琼筵坐花,孟宓被孟夫人携了手入场,一路所见宫景愈奇,杂花生树,绣闼雕甍,泄翠流丹。远远地便能听到人声,鼎沸而钟鸣。 墨兰领人边角的小毡上坐,孟夫人远远望了桓夙一眼,小侯爷正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锋利如刃,俊朗威严,自是人中龙凤,回眸便对孟宓笑道:“大王这般人物,宓儿,你要尽心侍奉。” “女儿知晓。”孟宓答不专心,目光飘到了另一处。 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应许的却是一旁的太后,“墨兰,领上阳君去慈安静园。” “诺。” 待二人离席,太后也借故不胜酒力,先行离场。 场面便稍显冷清,这时候孟宓无比还念家中的三丝灯笼糕,木末芙蓉酥,雪菜珍珠汤,还有还有八宝鸭胗,年节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欢飨美食。 楚宫的食物偏清淡,吃一两顿还可,吃久了便觉得淡而无味,尤其桓夙的云栖宫里的,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能吃那么清淡活到十六岁。 孟宓喝多了果酒,脸色通红,晕眩着要离场,搭了把孟夫人的手,悄声道:“娘,我要小解。” 孟夫人也显尴尬,惊疑不定地望向一旁的茶兰,茶兰抿着红唇低笑,伸手作请的姿态,“孟小姐随奴婢来。” 孟宓临走时,又偷偷瞟了一眼桓夙,他脸色冷寒地盯着自己,骇得孟宓胸口一跳,紧紧跟着茶兰一道走了。 花苑深处,似霭如烟的梨花绵密繁盛地掬开清幽的一堤飞白,茶兰脚步迟缓,孟宓低着头跟在后头,本来心便惴惴,酒意上头,内里宛如火烧,更加难辨去处,月光的影子有些朦胧,拓在雪白的梨魂之上。 她捂了捂发,有些头重脚轻,想出声唤住茶兰。 可是,野云万里,浮白的层叠梨花,一如纷繁的雪,孟宓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茶兰姽婳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了,她往梨雪深处一捞,却什么都不曾抓取到,颓然摇头。 再下一瞬,茶兰便不见了。 诡异得让孟宓悚然。 “茶兰?茶兰?”孟宓觉得自己可能酒意上头出现了幻觉,茶兰也许只是犯了个迷糊,自己跟丢了,眼下很难找到一处合理的小解的地方。 “茶兰,我在这里!”她四下张望着,杳无人迹。 这仿佛是宫闱之中的一处阒无人烟的死角,孟宓端着一颗难安的心,往梨花深处踅去,长堤没入月光深处,闪光的花林藏匿着银色的星点,她在回廊下穿行,直到鼻尖钻入一缕清淡的松香。 她撞上了一片衣角。不,是一个人,是他坚实的胸膛。 张皇地定住了,孟宓退后两步,恍惚地睁开眼,只见一袭白衣的上阳君,眉眼似笑非笑,清俊不似凡人的面容,山水般空灵毓秀,“你在寻我?” 孟宓酒意上头,一瞬间没想透上阳君为何出现在此处,她本能地又喜欢又害怕,不敢靠近,又奢求他能走近,矛盾地咬住了舌头,悄声道:“我、我迷路了。” 婆娑的一树梨花摇下来,雪白剔透。 方才那幻觉又来了,她仿佛看到一颗头颅,下半身与梨花一般颜色,只剩下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那飘逸的墨色发丝,孟宓摇摇头,睁眼,那人已转身离去。 他自如地游走于夜间,在这楚王宫之中,譬如入无人之境,可是这园子也未免太幽静了些,孟宓情不由自己地跟了上去,很奇怪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已完全无法思考。 “孟宓人呢?”桓夙皱眉沉声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不时有人行酒令,辞赋吟唱,琴音古弦扣在指尖,无端扰得楚侯郁烦更甚。 那个女人,一刻不在他眼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小解而已,竟然去了这么久。 桓夙目视着不远处如坐针毡的孟夫人,吩咐道:“让孟夫人去偏殿等候,找人将孟宓带回来!” 小包子急急地应声,跑下石阶去请孟夫人。 孟夫人等不到孟宓回来,眼下有些心急,不知茶兰带她去往了何处,见到桓夙身边的近侍,不由得喘息了几口,小包子忙不迭弯腰作请,“孟夫人,大王请您到云栖宫偏殿等候,他寻到孟小姐再引她回云栖宫,今日夜色已完,请您到偏殿与孟小姐歇憩一晚,明日再由宫车送您离开。” 孟夫人自然不会不答应,眼下她只要能见到女儿。 按理说,远不该这么久的。 桓夙的胸口隐约冒出不妙的预感,他是楚侯,能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并不多,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纰漏,小包子走回来,桓夙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包子回道:“戌时一刻了。” 夜色已深,桓夙环顾一周,席上但见狼藉,列位公卿都喝得有点高,难得几个清醒的,但也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此刻也饱饭餍足,桓夙道:“找人,让他们散了,送大夫们回去。” “诺。” 小包子是楚侯近侍,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又折而复返,但见楚侯已撑桌而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正要抢上前,桓夙面色一冷,唬退了忠心耿耿的近侍,板着脸色,又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前方多了引路的侍女,分花拂柳,由楚侯畅行无阻。 楚宫之内有一片人工斧凿的湖泊,长堤畔梨花如雪,春尚好,画舫泊在岸边,信风如偷香客,道貌岸然地染了一身脂粉,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座宫城。 桓夙忽然停下了步子。 原本还稍显匆忙的楚侯,此刻一动不动,俯下头盯着赤舄下一块通透的玉佩,斫成的比目双鱼,花开并蒂,无端地刺人眼。 73.伐罪 此为防盗章“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74.闲言 此为防盗章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邯郸学步而已,阁下见笑。”蔺华颔首。 他这勾唇微笑,杀伤力委实太过强悍,孟夫人目光难移,但见女儿更是痴迷,不由得暗自担忧,清咳了一声,低语道:“宓儿,你父亲今日伤了腿,正在家疗养,他说对不住你,不能亲自入宫来见你了,让我多问你些,把你在楚宫的事儿回头都告诉他。” 闲话家常也不能拉回女儿的目光了。 孟夫人很有几分忧虑,蹙眉又道:“宓儿?” 孟宓回过神,只见侍立身侧的茶兰若有所思,似乎正对自己,她便不敢再轻易探向蔺华。 开筵之后,席间摆满了酒肉瓜果,孟宓对满桌珍馐有些按捺不住,偷偷瞟了眼上首的太后和桓夙,见楚侯已经动了筷,心道不必再忍了,于是捧起一只猪腿含蓄地大快朵颐。 她谨慎地盯着风度翩翩用餐的诸人,用牙齿撕开肉皮,克制地细嚼慢咽,乌黑润泽的眼珠滴溜溜地绕过一行人,最后又停在了蔺华身上。 鄢郢第一公子正襟危坐,沉默地垂着眼睑,修长如玉的手指抚过一盏酒水,身后是丛丛梨雪,衬得那身流纹白衣深夜之中更如明月,皎皎不能夺其色。 侍女殷勤地替他斟酒,仿佛只为了碰触那两根白皙无垢的手指,含羞带怯脉脉不能直视,蔺华忽地飘过视线,对楚宫里的细腰美人绽唇微笑,这般容色,那美人忍不住嘤咛,热情大胆,却连酒水都未留意,泼开了一层幽微的淡香。 桓夙震怒了。 楚国宫人斟酒,那酒竟险斟到蔺华的怀里去了,桓夙冷着脸孔,沉喝:“将这胆大妄为的宫女,杖刑三十!”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任由那宫人怎么哭喊,桓夙都不为所动,最终为两名甲卫拉走了。 美人求助的目光看往蔺华,然而她却似乎忘了,在楚国,郑国上阳君也不过是一名质子而已,他没有任何实权,可以插手楚侯对于区区宫人的处置。 楚王不过是杀鸡儆猴,做给一人看罢了。 动了妄念歪心,便要付出代价。 孟宓为这人拥有的生杀夺舍的权力及他的翻脸无常而缩了缩脖颈。 蔺华撑案而起,缓步走到桓夙面前,施礼微笑:“大王,在下袍服脏了。大王,且容在下更衣。” 应许的却是一旁的太后,“墨兰,领上阳君去慈安静园。” “诺。” 待二人离席,太后也借故不胜酒力,先行离场。 场面便稍显冷清,这时候孟宓无比还念家中的三丝灯笼糕,木末芙蓉酥,雪菜珍珠汤,还有还有八宝鸭胗,年节的时候,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一桌,欢飨美食。 楚宫的食物偏清淡,吃一两顿还可,吃久了便觉得淡而无味,尤其桓夙的云栖宫里的,她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能吃那么清淡活到十六岁。 孟宓喝多了果酒,脸色通红,晕眩着要离场,搭了把孟夫人的手,悄声道:“娘,我要小解。” 孟夫人也显尴尬,惊疑不定地望向一旁的茶兰,茶兰抿着红唇低笑,伸手作请的姿态,“孟小姐随奴婢来。” 孟宓临走时,又偷偷瞟了一眼桓夙,他脸色冷寒地盯着自己,骇得孟宓胸口一跳,紧紧跟着茶兰一道走了。 花苑深处,似霭如烟的梨花绵密繁盛地掬开清幽的一堤飞白,茶兰脚步迟缓,孟宓低着头跟在后头,本来心便惴惴,酒意上头,内里宛如火烧,更加难辨去处,月光的影子有些朦胧,拓在雪白的梨魂之上。 她捂了捂发,有些头重脚轻,想出声唤住茶兰。 可是,野云万里,浮白的层叠梨花,一如纷繁的雪,孟宓只觉得眼前影影绰绰的,茶兰姽婳的身影好像近在眼前了,她往梨雪深处一捞,却什么都不曾抓取到,颓然摇头。 再下一瞬,茶兰便不见了。 诡异得让孟宓悚然。 “茶兰?茶兰?”孟宓觉得自己可能酒意上头出现了幻觉,茶兰也许只是犯了个迷糊,自己跟丢了,眼下很难找到一处合理的小解的地方。 “茶兰,我在这里!”她四下张望着,杳无人迹。 这仿佛是宫闱之中的一处阒无人烟的死角,孟宓端着一颗难安的心,往梨花深处踅去,长堤没入月光深处,闪光的花林藏匿着银色的星点,她在回廊下穿行,直到鼻尖钻入一缕清淡的松香。 她撞上了一片衣角。不,是一个人,是他坚实的胸膛。 张皇地定住了,孟宓退后两步,恍惚地睁开眼,只见一袭白衣的上阳君,眉眼似笑非笑,清俊不似凡人的面容,山水般空灵毓秀,“你在寻我?” 孟宓酒意上头,一瞬间没想透上阳君为何出现在此处,她本能地又喜欢又害怕,不敢靠近,又奢求他能走近,矛盾地咬住了舌头,悄声道:“我、我迷路了。” 婆娑的一树梨花摇下来,雪白剔透。 方才那幻觉又来了,她仿佛看到一颗头颅,下半身与梨花一般颜色,只剩下那张谪仙般的面容,那飘逸的墨色发丝,孟宓摇摇头,睁眼,那人已转身离去。 他自如地游走于夜间,在这楚王宫之中,譬如入无人之境,可是这园子也未免太幽静了些,孟宓情不由自己地跟了上去,很奇怪的身体反应,可是她已完全无法思考。 “孟宓人呢?”桓夙皱眉沉声道,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不时有人行酒令,辞赋吟唱,琴音古弦扣在指尖,无端扰得楚侯郁烦更甚。 那个女人,一刻不在他眼下,他便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小解而已,竟然去了这么久。 桓夙目视着不远处如坐针毡的孟夫人,吩咐道:“让孟夫人去偏殿等候,找人将孟宓带回来!” 小包子急急地应声,跑下石阶去请孟夫人。 孟夫人等不到孟宓回来,眼下有些心急,不知茶兰带她去往了何处,见到桓夙身边的近侍,不由得喘息了几口,小包子忙不迭弯腰作请,“孟夫人,大王请您到云栖宫偏殿等候,他寻到孟小姐再引她回云栖宫,今日夜色已完,请您到偏殿与孟小姐歇憩一晚,明日再由宫车送您离开。” 孟夫人自然不会不答应,眼下她只要能见到女儿。 按理说,远不该这么久的。 桓夙的胸口隐约冒出不妙的预感,他是楚侯,能让他心神不宁的事并不多,但他的直觉从未出过纰漏,小包子走回来,桓夙信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包子回道:“戌时一刻了。” 夜色已深,桓夙环顾一周,席上但见狼藉,列位公卿都喝得有点高,难得几个清醒的,但也都是滴酒不沾的人,此刻也饱饭餍足,桓夙道:“找人,让他们散了,送大夫们回去。” “诺。” 小包子是楚侯近侍,这些事不必亲力亲为,下去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又折而复返,但见楚侯已撑桌而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正要抢上前,桓夙面色一冷,唬退了忠心耿耿的近侍,板着脸色,又踉跄了一步,才稳稳当当地站住了,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前方多了引路的侍女,分花拂柳,由楚侯畅行无阻。 楚宫之内有一片人工斧凿的湖泊,长堤畔梨花如雪,春尚好,画舫泊在岸边,信风如偷香客,道貌岸然地染了一身脂粉,无孔不入地弥漫了整座宫城。 桓夙忽然停下了步子。 原本还稍显匆忙的楚侯,此刻一动不动,俯下头盯着赤舄下一块通透的玉佩,斫成的比目双鱼,花开并蒂,无端地刺人眼。 宫中但凡有哪个蠢物敢私藏这些的,早被桓夙拉出去剁了手。 这定然是从宫外来的。 “小包子!” “奴婢在。”小包子战战兢兢地自他身后跑来,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桓夙修眉紧蹙,“给孤认,这是什么蠢东西!” 孟宓努了努唇,粉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银色的水。 她当然是知道今日太后的谕旨要送到孟家的,在这之前,她尝试过水遁、土遁、尿遁、翻墙遁,无一例外地都被揪回来了,最后狠狠地饿了两日,孟小妞被饿皮实了,后来不哭不闹,安安逸逸地每日吃喝拉撒,似乎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娘娘和她娘出阁前是闺中密友,最后一个高嫁,一个低嫁,造就了如今身份天差地远的局面,为了以后方便与孟夫人往来而不使孟夫人尴尬,太后相中了孟宓,入楚王宫给楚侯陪读。 不定读着读着读到床榻上去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孟宓变成儿媳妇,她身材丰腴好生养,嫁入王宫,也算变废为宝 孟宓这么排斥是因为,这位十六岁的楚小侯爷,有个很不近人情的爱好:一生偏爱细腰。楚王宫里的女子,个个腰肢不盈一握,轻纱摇曳,如雾似烟。 国中人士,但有养女者,俱逼着自家女儿饿饭,天生的丰满也要饿成二两肉的枯柴,这俨然成了楚国的风尚。 原本孟宓也是被逼着饿的,但她太人精了,总能钻到漏子觅食,到了豆蔻年华已骇退了一众欲与孟家攀婚的求亲者。 75.相思 此为防盗章他还记得,当年桓夙即位时,高坐龙案,冕旒下一张稚嫩青涩的面孔,沉如深水,当时朝中一个大夫,说了两句忤逆太后的话,只说牝鸡司晨,无权干涉楚国国政,太后垂帘而听,并未做出处置,而楚侯已拍案而起。 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九公子眼睑泛红,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没有一个字。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是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除了母妃之外,第二个人,给他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他始终记得。 “夙儿,”太后说一个字便要咳嗽一声,她喘气不止,勉力侧过身,双掌合拢握住了他的右手,“楚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哀家绝没有任何妄念。” 76.交易 此为防盗章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孟宓抖着腿爬起来,见桓夙的脸似乎更冷了些,她忙不迭滚过来,跪在桓夙的案前。 小侯爷偏着头打量她,“抬头。” 她依言,但整个过程之中仍哆嗦着,无措得不知何处安放她多余的十根手指,小脸又白又红,桓夙召她起身,见她不动,声调更冷:“你不是陪孤读书的么?” “啊,是啊。”孟宓抖着腿儿,努力摆出笑容,但挤得很难看。 “念。”桓夙手一推,一卷文书飞落她脚边。 孟宓低头拾起文书,将明黄的丝帛卷开,密密麻麻的小字,用千年不化的墨题画其上,孟宓不敢再看桓夙一眼,低着头开始念:“辛酉,司徒益见齐王,冒死谏阻” 北边齐国遇上水患,沿河的良田几乎颗粒无收,如此打击之下,齐公子子桓在临淄城外大宴群臣,稷下先生衣帛食肉,高谈阔论,浑然不知民生多艰,当是时,沿着黄河的流民已争相涌入卫国、鲁国,甚至有南下者,已触及楚国边邑。 孟宓战战兢兢地念完,用丝帛掩着脸,上面的眼眸怯懦地飘出来,桓夙单手支颐若有所思,英俊稍携稚气的脸沉郁如霜,孟宓跪得膝盖疼,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委屈。 她在家的时候,不必跪任何人,父母生气了,她卖个娇痴便能好,更不必忍受这个喜怒无常的大王,她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儿,此刻宛如受刑一般等候着楚侯的发落,她忍不住,通红的眼眶藏了一丝晶莹,更不敢让桓夙发觉,噙着两朵泪花忍气吞声。 她念书的时候声音娇娇软软的,喉咙里仿佛藏着温软的蜜,明明是国事,被她这么一说,倒成了撒泼卖娇的琐事。 桓夙皱眉,阴冷的一双眸锐利地盯着她。 她掩着脸,但藏不住那对颤抖的肩,桓夙面无表情地抽出她手里的帛书,孟宓惊恐地抬眼,湿润的眸黑如点漆,两侧是均匀的珍珠白。 她在偷着哭。 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哭,他心烦意乱,“滚出去!” 被人这么一凶,却如蒙大赦,孟宓连回礼都忘了,战栗着连滚带爬地往外冲,再也不想见这个喜怒不定的小侯爷了! 孟宓溜出云栖宫,小包子候在宫外,她脚步乱得毫无章法,只记得往外冲。 “孟小姐,你要去哪儿?”小包子抬手便喊。 “回家!”孟宓抬手抹着泪眼,纵然是死罪,可是现在这样又比死罪好多少了?来的第一日就吓晕了,还尿了裤子,阖宫上下都看着她的笑话呢,她方才逃出来,已经感受到很多人异样的目光了,她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性命荣辱,全被系在桓夙手中。 她虽然驽钝了些,但不是真傻,桓夙讨厌她,她还看得出来。 今亡亦死,留亦死,不如亡。 “坏了。”小包子唤了两人去追,折身入云栖宫。 “她要逃?”桓夙的脸色真是降到了冰点。 小包子脸色讪讪,不敢接着答话。 桓夙冷声叱道:“跑了她,你们罪及连坐!” 小包子瞬间面成包子色,魂飞魄散地往外退。 “你们去那边巡视!”狄秋来按下剑柄,一刻钟以前,接到云栖宫传来密报,抓人。 若是一个刺客,倒还是能唤醒这位黑甲首领的热血和激情,但逃跑的是一小女子,他头疼了一把,这位少侯爷可真是 狄秋来让人将楚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以为孟宓小妞插翅难逃,哪知,孟宓压根没走到这边境来,楚王宫规模宏大,又是深夜,她天性迷糊,不知方向地乱钻,后来钻入了花园的假山群里,彻底甩脱了小包子派去追她的人,但自己孤立无援,转了几圈,回到了原地,很快精疲力竭。 米饭粮食,她平日里进多出少,堆了一身毫无作用的肉,此刻才深受其害,摸了摸粉颊上的汗水,绝望地躲在假山里不动了。 这个时候她盼望着有人来救自己,怎么惩罚都好她实在饿了,想吃一顿饱饭。 可是等了很久都没有人来。 漆黑的夜,澄溪倒映着满天银河,宛如悬着一缕白绸,水痕澹澹。 孟宓抱着膝盖,春寒料峭,风有些微刺骨的寒意。都怪桓夙给她穿的这二两纱,毫无取暖避寒的作用,还叫她羞于见人,不敢高声大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间,头将要歪下。 恍惚听到一个冷沉的声音:“不是要跑么!没出息!” 孟宓以为是幻觉,在听闻“幻觉”的那一瞬,她已陷入酣眠。 孟宓人生头等重要的两件大事:吃饭与睡觉。最美的事莫过于,衔着鸡腿睡觉。 小包子见回来时孟宓咬着桓夙的小臂不放,也是震惊得险些掉了下巴,桓夙睨了他一眼,横抱着孟宓迈入寝殿。 表面潇洒、步履稳健,实则汗如雨下、手臂颤抖的楚侯:亲娘,太沉了,好想扔了这只猪。 他不能再给她吃了。 她不是那么欺负他么,一报还一报,他便统统索要回来,连本带利,有过之而无不及。 “狄将军,人找到了!”一人飞奔着给狄秋来报信。 黑甲卫寻觅了大半夜,守株待兔了大半夜,临近宵禁,乍闻好音,一个个铁打的骨头也不禁松懈了下来,自觉捡回了一条性命。 狄秋来问报信的曹参:“恕我直言,那女子何许人也?” 曹参也是方从中宫而来,气息不匀,摇头道:“未得一见,据言有一顾倾人城之貌。” 楚国美人甚多,且鄢郢女子娇软似水,比起吴越不遑多让。 但楚女更胜之处在于,楚地民风开化,女子地位较高,譬如她们从不担心贞洁一事,甚至,楚国至少一半的丈夫更偏爱已非处子的美人,因为她们的风姿更姣,风韵更艳。 所以若形容一个楚女美,那必就是说,她们风姿艳冶,而且举止热情而脱俗。 目睹过飞奔着动如脱兔的孟宓的人,她们没看清孟宓的身姿,只远观一眼,觉得她荷衣飘逸,热情大胆,而且楚侯可从未因为宫中丢失了什么美人而劳师动众,可见这美人的姿色不凡。 “咱们大王动心了?”狄秋来摸着下颌,猜不透。 曹参点头,“大王毕竟少年心性,爱一二个美人实属寻常,他既要闹,咱们陪个过场也算尽忠了,下回你不必这么卖力。” 狄秋来还是不懂,“那是谁家的小姐?” 曹参闻言,瞄一眼身旁,荷戟的甲兵没有往这边偷瞟的,他仍旧矮了半截身,手掌掩住唇,低声道:“孟家的。” 一句“孟家的”,什么都明了了,狄秋来恍然一惊,险些冒出冷汗。 他想起慈安静园外捡到的孟宓的玉佩,想起那并蒂的花,想起她望着蔺华的目光,痴怨而惆怅桓夙忽地冷脸道:“那也该由孤亲自审问。”他咬牙。 茶兰将身伏地,纤瘦的影如风中摧折的黄花,“太后有言,孟宓是她亲自下旨召入宫中,且将来要伴王侯之侧的人,宫闱之事,她不敢劳驾日理万机的大王。” 当今之楚,论到日理万机四字,如何也算不到桓夙的头上。 霞倚宫中忽然传来了孟宓的惨叫声,棍棒风声一过,便是一道血,一层皮 孟宓无助地趴在石阶上,楚宫罚人的铁棍,有一日加诸己身之时,才方觉这是无人能忍受的酷刑,孟宓红嫩的唇被咬出了血丝,背后盛开了一层迷艳妖冶的牡丹,沿着薄云绡纱晕开,泄出一地惊心动魄的猩红。 “太后”孟宓语调不成声,眼底泪花打转,“我没有不是我” 太后端坐上首,并不为所动,霞倚宫此时所有的婢女宫人都未安歇,严严整整地站了满宫,她的手指扣在香檀木的案几上,轻扣着,发出低而沉闷的敲声,一名甲卫恭谨地迈入,太后皱眉之际,他禀报道:“太后,大王跪在殿外了。” 77.晕厥 此为防盗章 这个场景,于是又和梦境差不多了。 孟宓惊恐万分地后退了一步,那种无力感让自己都觉得很不适应,但是她退了,身前的男子突然快了几步,一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软手,淡紫的花落入了她的手中,复瓣的花辉煌地泄紫流白,她一愣。 “这是我们郑国的素衫桔梗。我特意在郢都北郊种了一片,你喜欢么?” 她还没说话,上阳君微笑地唤了一声,如同梦魇:“阿宓。” 孟宓暗暗吃惊,问道:“你不是幻觉么?” 蔺华微微挑唇,手指抚过她柔软的长发,“怎么会是幻觉?阿宓为何不信,我真心待你。” 她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亲近,拘谨地退到一旁抵住了木质门,蔺华并不失落,将身上斜背着的一袋包袱取下来递给她,孟宓犹豫地伸手去接,这么一抱,便发觉沉甸甸的险些脱手,她纳罕着,有些惊疑不定。 蔺华见她接了,笑意更浓,“这是一些异国图纸,还有稷下学宫的策论。阿宓喜欢读书,这些便送你。” 原来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孟宓又惊又喜,蔺华却又道:“一个月之后,我来换走这些。”听到这话,她又显得有几分犹豫,缓慢地抬起头来,只见上阳君脸色微淡,白皙得宛如夜初的月光,他的唇薄而微挑,既庄重又显得近人,“别担忧阿宓。我听说楚地女子性格骄傲,要人追求方才能动心,我只是在追求你。” “追求?” 孟宓呷着这两个字,忽然不太懂这两个简单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了。而眼前白衣无垢的上阳君,又像之前朦胧的影子一般,乘着月色而去。 她不过是晃了下神而已。 孟宓捧着书卷,手里握着一支桔梗,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其后的数月,他果然一月一来。 当然,桓夙也偶尔会来,他来时,不论什么时辰,窗下都没有清心的琴音,所以孟宓小小地把他当做不速之客。 楚侯小气,她烧了他送的书,于是他令人搬了一块刻字的石头过来,大喇喇竖在阁楼内,孟宓胸口有气,幸得上阳君来时带来了一些珍品藏书。孟宓对这位大王的度量,已经不抱任何憧憬了。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脸颊红润剔透,双眸清亮如水,摆了一桌的珍馐,她下筷也不疾不徐,似乎在欢飨美食,但看得出有一丝局促,拨了半碗饭,孟宓才小心地看着楚侯面前连动一下都不曾的木箸,细声细气地问:“大王不吃么?” 他摇头,眉眼不动,仍旧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冰冷。 但是他的眸,始终专注地落在她的眼底,孟宓有些不自在。既然不吃,何必多摆一副碗筷,这不是浪费么。 孟宓揣测不透这位大王的心思,但想到前几日听到有人送膳时闲谈了一二,不由多问了一句:“太后的病好些了么?” 他愁眉不展,应该是为了太后吧。 桓夙点头,“卫太医照料得仔细,病情已经稳了下来。” 孟宓于是不再问了。她对太后的感情也很复杂,说不上恨,但也不喜欢,她只是信口问了一句,不敢再打听多的,于是识相了闭了嘴,专注地吃菜。 每一道精品佳肴被放在舌尖味蕾,她总是餍足地眯起双眼,雪白的肌肤晕开薄薄一层蜜粉的雪,桓夙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带来的都是她的最爱,尤其那道八宝鸭,每来必带,这是她的“心头宝”,有过一段共枕的时光,这是她夜里做梦自己说的。 当时,还流了一串晶莹的水在他的床褥上。 想起往事,楚侯忍不住掖了掖唇角。 若不是因为后来桓夙至今不知,她怎么跑到了慈安静园,那里素来是太后划的禁地,外边有甲卫把手,一般人无从得进,他审问过当日值夜的人,却一个个有如离魂,对当夜的事一概没有印象。 这便是症结所在,他扣住了袖袍,修眉微攒,“你还记得,慈安静园那一晚,你怎么会闯入禁地?” 孟宓边吃边摇头,声音含混不清:“我忘了,那晚有些迷糊,本来是茶兰带我走的,后来她人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人,再后来”再后来似乎撞见的上阳君,她很清楚那是个幻觉,因为她中了蛊,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幻觉引入静园的,一路畅行无阻。 可她再笨也知道在桓夙面前,不能提蔺华,于是缄口不言,以为他自己能顺理成章地揣测下去。 她细微的神色也逃不脱桓夙的眼,他眉心的褶痕更深。那一晚与她几乎同时离席的还有上阳君蔺华,她出入禁地犹如入无人之境,本来便值得怀疑 但孟宓又说了茶兰。 桓夙忽地长姿起身,拂袖而去。孟宓甚至来不及跟着起身去送他,转眼楚侯的身影已消失在帘后。 桓夙回了云栖宫,找的第一人便是小泉子,“将茶兰带来见孤。” “诺。” 傍晚孟宓又见了上阳君,他总挑日暮时分前来,到第一缕明月光升上树梢便飘然而去,无一例外,他带来的书总是珍品,他离开时飘忽如一羽白鹤,孟宓回神的时候,总只见一缕雪白的翅尖。可是他们已经相熟了。 孟宓没有告诉任何人上阳君与她见面一事,除了南阁楼,他从来不去任何地方,半年相处下来,最初的怀疑被动摇了,她开始相信,上阳君蔺华对她是有好感的。她从来没见过谁那么温柔的眼波,润然如玉的嗓音。 “上阳君,齐国出逃的百姓,除了流亡楚国,剩下最多的便是入了郑国,你一点都不担忧郑国的国势么?” 蔺华面朝崖壁,手指拨了一把风铃,朗朗一笑,“国君昏庸无能,没有齐国流民,他自己理政,本也是一桩笑谈罢了,担忧与不担忧,没有一点用处。”他语气随意散漫,但有对国君无德的无奈和绝望。 在郑国陷入危局的时候,他是国君毫不犹豫扔到楚国的质子,他是郑国一个被放弃的人啊。孟宓为他惋惜不忍,蔺华回眸温笑道:“我郑国之主比不上你们楚侯。” 照理说桓夙还未亲政,这位上阳君的口吻也太笃定了些。 “先楚王仁德爱民,留下楚十万虎狼之师,楚公子夙心怀大志,他即位之后必大有作为。当今之世,晋为强国,但我笃信,一旦太后放权,不出十年,楚必取而代之。” 他侧过眼眸,风拂过他鬓边一缕漆黑的发,脸色宛如月光般皎白无暇。 石壁前风铃声声,落入心坎里。 孟宓无端地为之悸动。 会吗? 她眼中的少年楚侯,这时候,还远远没有那成那等气候。她的见识远没有蔺华那么丰广,远不如他博闻强识,她应该相信上阳君今日谶言。 桓夙审问了一个时辰,但毕竟时隔久远,已经一年多过去,茶兰只记得当晚中途急着小解,便先钻入了小林子折返,让孟宓等候,后来一些琐事便记不得了。楚侯戾气发作,当即发落了她三十刑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茶兰咬住这番说辞不放。 她是太后身边的第二个近人,桓夙没伤了太后的面子,让人给了她伤药,将她拉回了霞倚宫。 等人走了许久,桓夙揉着眉心,自铜盏青灯下小憩,小包子端了一叠时鲜的水果前来,楚国的柑橘举世闻名,在楚王宫中最是常见,没有新意,何况桓夙自幼吃到大,他懒得多看一眼,小包子在他身前的紫木案上放下了青铜盘。 他忽地扬起下颌,盯住了一勾摇曳婆娑的烛火,嗓音骤冷:“敢欺哄于孤,呵。” 方才审完了茶兰,小包子知道大王是为了茶兰而动怒,谨小慎微地放下东西要走,桓夙的目光落在那一叠柑橘上,目色微微锋利,最底层的橙黄鲜红之间,似乎,夹带着一条白色的丝帛。 “你全吃了?”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78.愤怒 此为防盗章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玩笑。 楚侯收鞘,淡淡问道:“你怎么看十一?”楚侯侧脸的轮廓冷峻如锋,象牙般皎白的肤色,微凛的凤眸,完美无瑕,但又透着分淡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打量。 狄秋来早知道桓夙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但他素来看重婚姻大事,虽然不敢诋毁公主,但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答:“下臣,对公主绝无妄念。” “如果可以有呢?十一她中意你。”桓夙不适合做说客,他的面目和声音都太冷,没有人喜欢与这种冷冰冰的人谈条件说心里话。 狄秋来跪下地,铠甲摩擦出铿然的几声,“微臣不会从的。” 堂堂甲卫军首领,好像被逼婚的小白脸一样无奈,楚侯也不好就这种事为难他,负手道:“你是我楚国的功臣,孤不好因为姻亲之事迁怒你,但十一受了委屈,她怎么罚你,孤也一概置身事外。” “诺。” 狄秋来答得掷地有声,实则内心并不如表面沉稳,他只是心头偶尔地掠过一抹绿影,怅然若失,但对着桓夙却唯有苦笑。 剑练完出了一身汗,桓夙回宫沐浴之后,披着未干的墨发走出浴室,只听有人传唤,说骆谷在宫外请见,修眉不可自抑地紧了一二分,猜到是骆摇光暗中告状,但他桓夙又不惧那人,声音一沉,“让人进来。” 骆谷进门时,楚侯正坐在猩红软毡铺的木阶上擦拭他的宝剑,寒光映着寒冬的日色,宛如冷雪碎冰,楚侯的姿态闲逸,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已迈入漱玉殿的骆谷停了停脚步,听见他问:“替你女儿抱不平的?” 骆谷一如初见,黑发青衫,儒雅而气韵沉稳,他低头施礼,捋了一把颌间美须,淡笑:“其实,也不算是在下的女儿。” 桓夙的剑柄立即磕在了木阶上,他冷着脸沉怒道:“你敢骗孤?” 骆谷匆匆上前,跪在桓夙的身侧,手中的羽扇摇了摇,“怎敢欺哄大王。摇光是在下在市井捡的一个丫头,见她可怜,带在身边养了三年,认作义女。后来她自愿入宫为大王分忧,在下也不忍不遂她心愿,只好”他的神色看起来很无奈,无奈极了。 冷脸的楚侯拔剑,沉声:“孤不要她的服侍。”话音甫落,又想到了一件事,锐目盯紧了骆谷,“她是吴国人?”他父王便是死于吴国流矢之下,吴楚之仇由来已久,如果骆摇光是吴国人,她自请入宫,无论如何都当被视作目的不纯。 “那倒不是。”骆谷微微摇头,“她是越女。” 越国与楚国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桓夙便不想再追究骆摇光是哪城人,目光晦暗地摁住了剑柄,“骆先生当日说过,无论如何孤要护着孟宓。孤要护着孟宓,留着骆摇光只会不便,先生岂会不知其理,把她送入王宫,不是自相矛盾么?” 骆谷微怔,随即又了然失笑道:“错了错了。”他拂袖摇头,想到骆摇光,既纵容又无奈。 桓夙皱眉:“错什么?” “在下原本是送摇光入宫,与孟小姐作伴的。”骆谷失笑不止,“孟小姐虽然冰雪剔透,但人却有些懵懂,要她明白大王的心意,只怕还要个三五年,摇光聪慧,在下原本是想让她周旋一二,岂料当日她入宫时,大约是我说得不够明白,她以为我的目的,是让她迷惑大王。大王今日告知,在下茅塞顿开,既然已造成不便,在下这便将人领回去。” 原来如此,见他态度诚恳,桓夙不再纠缠不放,让他去云栖宫外等着领人。 岂料他说明来意之后,原本对他言听计从的骆摇光,这一次却并没有让她如愿,反而在云栖宫外演了一出好戏,女儿跪着抱爹的腿,涕泪俱下地哀求:“不,摇光不能走,摇光是真心想服侍大王的。求父亲成全!” 来往的宫人都实在看不过去,觉得她一个美人这般梨花带雨地求人有些可怜,骆谷皱眉将人扶起来,“你莫非真对王上动了心思?” 骆摇光抿唇不答话。 来护送骆先生出宫的狄秋来正好按剑而来拾级上阶,才见到这个身段窈窕如柳雾女子的一抹背影,跟着便听到了她求骆先生不离楚宫。 她为了楚侯,正在求他父亲。 狄秋来的脚收住了,唇微微抿紧。 骆摇光背对他,又表现卖力,自然没察觉到身后已经有人,骆谷拍了拍她的肩,“你既然对楚侯这般情真意切,那父亲便不管了,入了王宫,你这一生一世便都是楚侯的人,日后不可任性,不可忤逆,知道了么?” 见狄秋来来送他出宫了,正在阶上候着,他长话短说,叹了一声,“今日我便不带走你了,但王上如何发落你,父亲也无可施为,你便,自求上天眷顾吧。” “多谢父亲。”要死皮赖脸待在楚宫也不是什么难事,太后对她印象不坏,楚王也不是毫不讲道理的人,宫中多她一人,连用饭的木箸都不需多一双,养个闲人罢了。 骆谷越过她离开,骆摇光目送,待一转身,只见身后长姿峻拔地立着一个男子,玄甲森然,脸色淡然地掠过视线,好像没看到她,对骆谷见了礼,转眼便护送骆谷离宫去了。 她唱了半天大戏,就为了留在宫里,一半以上的原因都是为了他,结果这人竟然这么冷淡,连一眼都吝啬予她便掉头走了,这么潇洒。 骆摇光暗中咬牙,映红的唇钻出了一排齿印。 自那日浑浑噩噩见了上阳君之后,孟宓便一直告诉自己,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对上阳君那副皮囊很是欣赏,所以出现了幻觉,此间此事譬如南柯一梦,醒了忘了便是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释怀不少。岂料这事却还没完,没过几日,她竟然又一次与他相会了。 “孟宓,你的胆大,当真对得起孤。” 少年的眼冷如寒铁,孟宓被他攥住了下巴,控制不住地哆嗦,巍巍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对蔺华心生爱慕?” 楚侯在意的不过就是这个,可是这个问题,孟宓回答不上来,她不清楚。连她都自己都不能妄下论断,可有人替她做了结论,并判了死刑。 她咬紧了唇瓣,甜腻芬芳的体香混在血液浓烈的腥甜里,别是一股妖冶,桓夙猛地松开五指,起身退了一步,身姿修长的少年,阴鸷桀骜地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孟宓,孤不值。” “来人。” 他往外喝了一声,几名宫人结对而入,孟宓意识迷离着挣扎,五感逐渐流失,她没听到桓夙吩咐了什么,一头栽倒了下去,一觉睡得结结实实。 楚宫里曾有一名疯妃,在南阁楼里待到了寿终正寝,孟宓恢复意识之时,人便在南阁楼生硬寒凉的床榻上躺着,没有大红的帐帘,屋内只剩下幽幽燃着的一缕烛火,光影熹微,青铜的锈味,间杂潮湿的霉气,重重地令孟宓呛着了。 她趴在榻上,艰难地撑起一只手,身上染血的绡绸已经换了新,但不若之前的软缎罗锦,她软绵绵地靠着,有些咯人。背上火辣辣的伤口,这时也抹了药,冰凉得钻入肌肤,带来陌生的战栗。孟宓搭了一把碎乱的青丝,心中渺渺的一只灯火,被绝情的风打散了。 昨夜不知何时下了雨,窗外可见横堤的梨花白,被雨打去不少颜色。暗香如潮,在被日色唤醒的黎明里不遗余力地洇开一片雾水。 这里没有一个人,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唯独青灯一盏,微弱的火焰,不谙人语地说着什么。 孟夫人寝难安席,听到宫外似乎有人隐约说起一句半句什么,提到了孟宓的,她却始终没听出其中情由,寤寐不能睡,直到天命破晓时分,孟宓仍是没有回来,孟夫人连忙梳洗起身,走出偏殿。 “敢问大王何在?”孟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问了一个昨晚守在殿外寸步未离的宫女。 这宫女人美面冷,低声道:“奴不知。” 孟夫人担忧地奔下阶,正迎面撞上小包子,仓仓皇皇地便跪在孟夫人身前,禀报道:“夫人且住。” 孟夫人方才忆起这是楚侯身旁跟着的近侍红人,忙不迭拉他起身,“公公,我女儿宓儿一夜不归,怎么” “孟夫人,小的正要与你说。”小包子不敢直视孟夫人的眼,不自然地把手缩回来,慢吞吞启齿,“昨夜时辰太晚,大王找到孟小姐,便带回漱玉殿安歇了。” 孟夫人下颌微扬,惊愣:“宓儿与大王同枕了?” 同枕他们的确已经同过了,小包子搔头,最终狠狠一点下巴,“是。” “那”孟夫人五味杂陈道,“宓儿几时能来见我?” 小包子依照楚侯之令,一字不错地复述:“来年春。待大王手理楚国王政,封孟宓为后,请孟夫人太和宫观礼。” 这短短几语,使得孟夫人心头大震,她自送孟宓入宫,也断然不敢想立后之事,难道大王对宓儿,竟然存的不是一时的欢愉喜爱之心? 这日脸色苍白的孟夫人被送出宫门,华盖如松云,风光显赫。分明是君侯岳母的待遇。 79.情深 此为防盗章 孟宓幽居于此,身边没有一个人,桓夙也没有遣任何甲卫驻守门外,她的声音虽然清亮,但难以让人察觉,孟宓喊了两声,忽听得身后一声清泉淙淙般的语声,“孟小姐。” 说话间,她脚下的桎梏退去了,这声音耳熟得很,她迟疑地蜷缩起来,扭头回望,只见那白衣人正跪在她的脚边,她吓得又是往后一缩,然后,才见到火钵边另一道雪白的影,气韵生动灵致,孟宓的视线缓慢地上移,来人雪锦烟绸,衣摆与袖口都有玄黑的精致镶边。 他身姿高颀,孟宓仰了脖子,直到酸疼,才能看到那张映着火光俊美无俦的脸,慈悲,柔和,多情而睿智。 他极缓慢地俯身,对她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火光隐然,他的肌肤浮出淡淡的蜜色。 孟宓怔怔地,又不敢去碰眼前的白衣人,后退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此?” 见她已经靠着身后的墙壁起身,蔺华也并不强人所难,对眼前仍半跪着的白衣人低笑,“吓到孟小姐了,退了。” 孟宓双眸滚圆地瞪着,只见这个白衣人未置一词,便笨拙地起身,退到了蔺华的身后。 风华无双的上阳君,歉然道:“这是在下的门客,张偃仿了在下的轮廓做的木人,孟小姐放心,他不伤人。” 孟宓:“” 她总算是明白,张偃和眼前的上阳君何以突破峭壁之上的重重把守,进入楚宫,原来张偃有这般神乎其技的机巧之术,可他们竟能不费吹灰之力入楚宫,万一行刺王上和太后 孟宓忽地一个激灵,震惊地看向眼前的蔺华。 蔺华猜到她的顾虑,微微一叹,抚袖道:“孟小姐放心,在下没有伤任何人的意思。” “华知道,楚女多情浪漫,真诚率性,我也不喜转弯抹角,”蔺华微微赧然,“孟小姐,蔺某对你,一见倾心。” 孟宓:“” 峭壁山岩,攀入缕缕松风,是夜,月色皎然如冰,温润清扬的一支歌谣动魄跌宕地缭出绕指柔情。 他唱的是《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孟宓愣愣地听他唱,笑意斑驳,月光下一缕修长的身影,宛如绝壁巉岩上峙立难徙的仙竹,俊逸而温朗,不可否认心口跳动得极快,毕竟他是蔺华,风姿灼灼罕见于当世的郑国上阳君,可是,可是 太突然了,他为何突然而至,与她说这些乱她心的话? 若是真有意思,何必挨了这么久才来,若是真有情义不,今夜之前,他没有这么温柔动情的眼波,孟宓的唇咬出了血色。 渐渐地,她好像坠入了一个只有明月和他的梦境,如在云端的轻忽感,不真实得可怕,她听到血脉贲张的汹涌之声,听到月光下星海的起伏斑斓,听到他唇中一字一语的凝思,最后是那双眼睛,孟宓的唇已经感觉不出痛感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他在一天银白里缓慢地远去。 孟宓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绝代无双的美男,他好像喜欢自己,对自己表白心意,然而飘然而去,身姿如画,形容如仙。 孟宓在闺房之中时,学过一年的丹青,她晃神之时,天已浮出晨曦的鱼肚白,她惊讶地停笔,只见墨色将干涸之处,正是一缕鬓发,素绢上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双眸清润,薄唇微挑,正是夜里所见的上阳君。 她惊吓地扔了笔,墨水渐染开来,将他的眼珠抹黑了一把。 难道,难道难道她对上阳君已经情深意笃到这般田地,竟然彻夜未眠地画了他的画像? 孟宓不寒而栗地抱起了双臂,她昨夜提笔作画是什么时辰,用了多久,她都记不分明了,想起来只剩下昨夜宛如梦境的一个轮廓,还有他唱的一曲《静女》,难道她真的,就此沦陷了? 她听到门外的扣门声,小泉子在外试探道:“孟小姐,起了么?” 到了早膳时辰,孟宓心口一跳,直觉不能让小泉子拿给桓夙,囫囵地将丝帛扔入了火钵,没有明火,好半晌才徐徐燃起来一缕青烟,孟宓拉开门,深吸气,“怎么是泉公公?” 小泉子递上食盒,叹气:“大王病了,每日给孟小姐送膳的小包子要照料大王,无暇前来,是以由奴婢代劳。” 孟宓只听到前头四个字,胸口猛地跳了跳,“大王怎么病了?” 她再故作镇定,小泉子这等跟过数位主子,且留在楚侯身边时间最长的老人,也能察其言观其色,心头微微了然几分,不动声色地回禀:“风寒侵体,孟小姐也知道,入冬便是这样的,太医说没有大碍。也请孟小姐着紧些,切莫受寒。” 小泉子说话细声细气的,但又满是关心,让人有和风拂面的温暖体贴的感觉,孟宓暗暗压下那抹担忧,接手了食盒,对小泉子说了声谢,便走回了门内。 眼下云栖宫忙进忙出的人才堪堪消停了下来,自清早发现桓夙身体滚烫发热,他们便捏着一把汗提心吊胆地忙活,太医请了,再是煎药,喂药,烧水,伺候大王洗浴更衣,桓夙从偏殿的净室走出来,披着湖色狐皮大氅,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小泉子送膳归来,正忍寒受冻地跪在阶下,身体轻颤。 桓夙路过跪在偏殿外的三人,停了脚步低眸一扫,蹙眉问:“说了?” “禀大王,说了。”小泉子俯首帖耳。 “她什么反”楚侯清咳了一声,声音更是一沉,“她回了什么?” 小泉子艰难地俯首,“没有只言片语。” 没有只言片语。桓夙忽地抿唇。他病了,她竟然问都不问,方才吃了药压下的一股郁火又烧了起来,沉声道:“再说一遍,她难道便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遍却是问小泉子身后跟着的两人,那两人哪里看得出来孟宓的心思,回想了一番,孟宓确实不曾怎么担心,也都一言不发,还像是担忧他动怒,将身体伏得更低。 桓夙怒而提脚,这是小泉子意料之中的,伸直了腰背等着,岂料这一脚竟迟迟没有下来。他惊疑不定,正要偷偷抬头瞅一眼,岂料便听到桓夙下阶的脚步声,他更是惊诧,而那个少年楚侯,已经负手下阶,一头披散未束的发几乎垂落至脚踝,若非身姿挺拔修长,那背影美胜妇人。 桓夙这边怒火未熄,险些亲自到南阁楼质问那个没心肝的孟宓,但病来如山倒,他身体尚未康复,太医叮嘱不得过度吹风,以免再度受寒,他一腔郁结恼火发作,宫人犯了错被他挑中了机会从重罚了几个。 小包子后脚携了冉音跟来,冉音盈盈下拜,“王上,太后情况不好了。” 桓夙一愣,让她起身,“说清楚。” 冉音暗中抹泪,“太后有头痛之疾,但有卫太医施针,都不曾出过大事,但这一次,这一次” “母后的病,连卫太医都无辙了么?”桓夙的脸色阴云密布,作势又有一通火气要出。 冉音不敢隐瞒一个字,“左尹大人煽动数十名官员当朝顶撞太后不说,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朝上之事,桓夙作为楚国之君,应当远比冉音要清楚,可眼下他竟然病急乱投医,问了冉音,话已出口,他忽地想起来昨日楚国大殿之上,左尹张庸指责太后“善淫作乱,擅权作歹”八个字,这些腐儒酸生叱责太后无非是后四字,桓夙当时没有留意,眼下突然想了起来。 张庸似乎对太后卫夷之事有所洞悉,可他堂堂楚国左尹,再怎么位高也是外臣,何况他为人有浩然正气,不像是会安插线人的宵小奸猾之徒,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细思,冉音又跪伏于地,声色恳切:“太后请求王上移步一见。” 墨兰领人边角的小毡上坐,孟夫人远远望了桓夙一眼,小侯爷正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锋利如刃,俊朗威严,自是人中龙凤,回眸便对孟宓笑道:“大王这般人物,宓儿,你要尽心侍奉。” “女儿知晓。”孟宓答不专心,目光飘到了另一处。 上天的安排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郑国的上阳君,此际正端凝地坐在她的对面,自斟自酌,身旁无人与之搭话,反倒是孟宓,眼睛不瞬地盯了他很久。 久到,桓夙隔这么远都觉出了端倪。 蔺华察觉有人看自己,恍惚地扬起眼眸,只见一张圆脸,夜雾朦胧,但也并不显得窈窕绰约的身影,让他微微纳罕。楚宫之中竟有如此身形壮硕的美人 他下意识瞥眼,高座之上,桓夙一眼冷冷地飞来,他捧住玄盏,遥遥祝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风姿高雅,在场的女子都不能不注意到他。 这种风姿绝非刻意伪装和修缮,那股从容的风华,深陷囹圄而不迫的气度,令楚国名士也大为欣赏。 酒饮后,他身旁一名楚国大夫,与他攀谈起来。“上阳君来楚期年,举止有楚人放旷之风,改年再回新郑,怕再改积习,又要如许年。” 80.前夕 此为防盗章上阳君留给孟宓的糕点出自楚国最好的糕点师傅,她也不疑有毒,仅仅一顿晚膳便横扫千军如卷席,留得残盒,细细地抹干净了嘴。 被饿得厌食的那段时光很不好受,她只要看到能入嘴的,腹中便泛恶心,但祸兮福之所倚,病好了之后,即便再怎么吃,都再屯不起身上的油水了,她恢复了往昔的好胃口,只是身体再也没有横着疯长的迹象。 她彻底沦为了楚腰美人之中的一名。 日暮的夕晖宛如立在眉梢的一段风情,未消的雪水映着橙红浅黄,淡淡地浮出一抹粉,轩峻的高楼亭阁在黄昏里沉峙无言,这时,一缕清音缓慢地转过九曲回廊,蜿蜒着顺着西风爬上来。 “来了。”孟宓眼光骤亮,趴在床边贴着耳朵去细听,她已经听这个人的琴声听了很久了,对方是男是女她都不知道,但他的琴音造诣很高,连孟宓这种外行人都听得出来。 暮色的桃夕渐渐地寡淡,冷蓝将天光一缕一缕地拾起,室内暗了下来,琴音止歇,孟宓下来点灯,忽地一阵晚风吹来,烛台摇摇欲坠,她飞快地伸手去扶。 风吹得岩壁前的风铃几乎断线,嘈嘈切切的声音不绝于耳,孟宓冒出一丝惊恐,直觉这股妖风并不简单。 没过多久,一道雪白的人影踩上了木板,迂回的阁楼之后,白衣墨发,赤着足,说不出的高蹈而风流。 小包子正给桓夙念着左尹大人上呈的帛书,不敢觑桓夙的脸色,他自个儿早已汗如雨下,桓夙端坐着,手里握着一支上品紫霜墨玉的狼毫,竟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左尹最近上呈的文章,除了声讨太后,便是声讨太后,鄢郢的文人个个都生得一张利嘴,这个桓夙年幼时便早有领教,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口诛笔伐是能逼死人的,听罢之后,桓夙淡淡地问:“今日下朝之后,太后脸色如何?” “虽未曾见到,但是,想必很不好。” 左尹大人是文官之中的翘楚,言辞冷峻犀利,为人耿直不阿,说话往往一语中的,今日在朝中将太后批驳得无言以对,依照太后的性子,必然要生闷气。 桓夙不动声色,只是将小包子手里的帛书取回来,耐心提了几个字。 齐国近年来时运多舛,连逢天灾,百姓饔飧不继,南渡黄河而下流亡者不知凡几,此事楚国多员大臣联名上书,民为社稷根本,楚国当敞开泱泱大国气度,开城接纳这些流民。 但如今楚国的形势,朝中一半大臣虽都不愿女子专政,但太后的凤印却比他的印玺还要好用,太后妇人之见,这些流民若流亡楚国,必对楚国的生计元气大伤,故而拒不接纳。令尹也站在太后那边,认为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两万难民误了楚国生产。 “令尹在问孤,孤的决定。”小包子对政事虽然懵懂,但这些年,桓夙让他念过不少文章,有些底子,眼珠滚滚地转了一两圈,便抿了抿唇不答话了。 桓夙见他欲言又止,皱眉道:“你也想问孤的想法?” 小包子万万不敢起这个胆子敢关心朝政,这楚王宫里死过的篡权阉竖不知道有多少了。他坚定地摇头。 桓夙扬唇,俊脸化了丝柔和,“孤信任你。”小包子大惊失色,正要包着泪眼抬起头,楚侯忽道,“孤的决定是要就寝了。” 小包子:“” 一惊一乍的,搞得他好难过。 左尹大人的这篇文章,足见满腹经纶,锦绣巨篇一气呵成,如江水之不绝,就连小包子这等外行,亦觉得读来分外流畅,胸中如有气张,震荡出了不属于他的陌生的男儿豪气。 但小包子敏锐地察觉到,桓夙似乎并不高兴。 这是一篇讨伐太后的文章,这样的文章不知道有多少人写给楚侯看过,均被桓夙以离间太后君侯母子之情为由驳回了,甚至有所惩处。左尹大人的文章楚侯也看了,这一次的态度却很奇怪。 他既没有动怒,亦不觉得这篇好文章多有气势,随意批注了几个字,便彻底打发了。 太后怒得头疼欲裂,扶着额头坐软轿回宫,才入了霞倚宫,便抛下众人独身入了幽兰室,传唤道:“叫卫太医前来。” 太后懿旨一下,不过太久,楚式月白长袍的卫太医背着药箱赶来,墨兰将人引入内宫幽兰室外,事情似乎有些紧急,这一次竟没有避着旁人,茶兰后脚跟着墨兰一路到了幽兰室外。 “延之。”石门尚未关,茶兰忽地听到太后一声软语,她从未听过威严上位的太后对谁换了这般绵软姿态。 惊疑不定之际,那门已经阖上了,卫夷已入内,墨兰掉头见到茶兰,新月眉一紧,不悦道:“没有规矩,太后吩咐了,除了我,谁也不能来幽兰室。” 茶兰低着头,仓皇地掩盖了一丝异样,更慌乱地跪下,“奴婢也是担忧太后凤体,忘了规矩,自愿领罚。” 既然她如此识大体,墨兰也不予为难,让她将她拉下去给了点眼色,便没有细思。 “延之”太后从石靠上软软地滑下来,虎皮绣纹的软毡和棉被一应落在湿润的地面,卫夷放下药囊将人抱入怀中,温香软玉,侵袭的一抹幽菊芬华杳杳地升起,他的眼眶微微一暗。 但毕竟是几代宫廷太医,卫延之虽惊不乱,握住太后的玉手便开始切脉,太后已经疼得脸如白纸,雪白饱满的额头不断躺下汗水,他神色一痛,“头痛得厉害么?” “嗯。”太后一个字更将他的心骤然揪紧,卫延之切脉的手轻颤了一下,哆嗦地近乎探不到脉搏,太后重口喘着,他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从药囊里找出了针灸袋,抽了一支,强制心神缓慢地钻入百会穴,然后是风池穴 幽兰室的的温泉与云栖宫同出一源,此时氤氲着满室的热雾,太后白皙如梨花的脸尤带红潮,微喘着虚弱地笑,手指抚过他的脸,掌下一片濡湿,她的笑容更盛,“还有你在身边,便好了。我什么也不怕。” “川谣”她的身体状况,卫夷不敢明说,只是胸口宛如压着一块巨石,沉重而滞闷,他难以喘息。 “累了便睡,我替你针灸。”室内湿润,卫夷解下斗篷,扔在地面,太后的衣衫已被扯乱,她盈盈地扬眸,“这样治疗么?” 她突起如丘的双峰擦过他的手背,卫夷烫手得一退,太后有心与他在无人的地方成些好事,不想才起身,头忽地一阵眩晕,她重重地摔入褥子之中,神思散乱之际,听到卫夷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川谣!” 他曾是鄢郢杏林一脉上百年不遇的奇才,他本该脱去宫廷太医的身份,驰骋江湖,可是从他第一眼见到自己时,那些男儿志向、书生意气,都被忘之脑后。 他已做了十三年的她一个人的卫延之。 身份有别,可她从未后悔过,因为卫夷,她才觉得这样的人生尚存一丝幸运。 太后陷入了昏厥之中。 孟宓把自己的失眠归因于吝啬的楚小侯爷没有给她合理的膳食,她揉着肚子夜里起了三次,胃里直冒酸水儿,从鄢郢的南郊到城中,也不过百丈之距,但其间阻隔的人情之别、物力之差,却远不是百丈足以衡量的。 她水土不服了。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有起来。 孟宓软软地倒在牙床上,绯红的帘影影绰绰地跃入瞳孔,莫名地,楚侯胸口一紧,“怎么还不醒?” 指使了一名侍女过去查探,未过太久,她折返回来,惊惧于楚侯可能会动怒,屏息曼声道:“她染疾了。” 桓夙一怔,皱眉道:“找个人来替她诊治。” “诺。” 楚宫里的御医在杏林一道上不算资格老道,但绝对是个顶个的出类拔萃者,譬如专替太后针灸的卫夷,不但艺术超凡,还是个年轻俊美的美男子。 孟宓疲惫地支开双眸,软软地靠着身后的床褥,感觉背心一片濡湿和汗意,忍不住轻轻蹙眉。 冥迷的室内,幽微闪烁的烛火,初曦澹然的光被无息地忘却在后,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脉搏,那三根手指的指腹微凉,隔着红帐,有一缕所有若无的淡淡药香。 她以为还在梦中。 桓夙面色冷冽地砸了笼屉,“不就是个看诊的医师么,敢搭她的手腕,竟然敢” “大王,”小包子心惊肉跳地不敢看他,“您怎么亲自蒸包子?这这这” 不说他觉得诡异,桓夙自己也想不透他来蒸什么包子,忙活了两个时辰,一事无成。桓夙冷着脸,胸臆之中有股怂恿他踹翻灶台的怒火。 小包子知晓楚侯有踹人或物的癖好,这等时候,能不近身便不近身,以免楚侯发怒时殃及池鱼。 桓夙的手试探着掀开了笼屉,灶里的火已熄,笼屉的边缘只剩下几缕余温,桓夙抽出一层,稀烂得宛如一锅粥的乳白粘稠物,紧紧地黏在竹枝精编的笼屉上,软软糯糯的几大坨 81.难产 此为防盗章 “不是要你死。”狄秋来愕然抬眸,不明白楚侯看中了谁的命,只见这位小侯爷一双阴凉的眸上挑,“孤看中了,蔺华的命。” “上阳君?”狄秋来震惊,“大王,这万万不可,蔺华是郑国的上阳君,他来楚国,是权宜之计,我” “郑国的质子。”楚侯手中的花枝“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郑伯拥弹丸之地,竟敢抗令于楚,孤要的是他郑国公子,谁稀罕那上阳君。正要杀了献祭,叫他郑国再派一个公子前来。” 狄秋来闭口不答。 他唯唯诺诺跪在身前有些讨厌,桓夙冷哼,“孤要的人头,你可能取来?” “这”狄秋来面露难色,“大王,这位上阳君,并不简单啊。” “先生,你再与我说上阳君的事罢。”孟宓的课业完成得精彩,骆谷拿来的典籍,她顷刻间倒背如流,骆谷抚掌称叹。 不过他并未答孟宓的这话,反而问道:“宓儿,你对楚侯,有什么看法?” 先生这般坐姿,很逸洒而飘然,竹林生风,他脸上都是碧绿的竹光,孟宓偏着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敢对楚侯有想法。” “但说无妨。”骆谷拈盏带笑,“此地无人。” 孟宓小心翼翼地偷瞟,冉音方才被她支出去煮茶了,这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太后调来的,但也是太后的耳目,孟宓不敢说太多,趁冉音回来之前,忙不迭掩唇低声道:“阴鸷好杀,残忍,吝啬” 说得骆谷微微吐气,孟宓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打住不说了。 骆谷沉了沉声:“一点好感都没有?” 孟宓谨慎而小心地摇了摇头。 “这样。”她敏锐地发觉,先生的眉宇紧了一分,“至于上阳君的事,你切莫打听多了,楚侯的确性情冷戾,别惹了他。” 孟宓想起来,上次因为她写了“蔺华”二字,被罚得没有了饭吃,于是乖觉地三缄其口,便是再好奇,也不问了。 “王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对郑伯和上阳君,却可能是杀身之祸。” 先生轻飘飘一句,但孟宓吓得腿软,险些跌倒下榻,她万万不敢想多问一句和上阳君蔺华的生命安全有什么联系,惊讶却支使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先生,你不盼着郑国灭亡么?” “以楚伐郑,胜算虽大,但国力亏空必深,吴国对楚早已是虎视眈眈,宓儿,平心而论,这是你的故土,你愿意楚国的百姓受战乱之苦,你愿意你的楚国,被吴国所吞并么?” 孟宓摇头,“不愿。” “那先生,为何来楚?”孟宓想不透。 她想不透的问题,除了吃能填补一段时间外,她会一直冥想。 骆谷微微苦笑,“为了一个不令人省心的孩子。” 斜照相迎,鄢郢罕见崇山,唯独楚宫南面傍着几簇浮绿的黛山,远横一撇,冉音回转霞倚宫时带上了孟宓,她说要到后花园赏一圈。 霞倚宫真不辜负这名头,落霞余晖,浓烟如砚三分春光,脉脉地蔓延过来。 冉音捧着玉环,莲步微移,回眸见她左顾右盼,往一处花架所立的绿色深处紧紧地看,出声提醒,“那是大王习箭的穿杨园。” 孟宓咽咽口水,收回了目光,扭头诚恳地问:“冉音你也是王宫里的女人,可是和我平日见的宫女都不大一样,你的腰好像不够细?” 冉音:“” 但她心里清楚孟宓没有恶意,便道:“我自幼长在宫中,与别人不同,大王到了十四岁那年,才说这宫里该多添细腰女子,此前,并没有这条规例。” “原来如此。”孟宓了悟,兴许楚侯是受了什么刺激,萌生了这种变态的癖好,她为自己的吃货属性和水桶腰额手称庆。 “宓儿。”太后见她来了,笑意微微绽开,她斜倚着青竹藤蔓编织的藤椅,只着了一件绚烂的深衣,袖口前襟斜织着翠蓝的羽毛,脚下跪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温沉的眸光清隽如水,低着眉替太后的手腕扎针。 那露出的一截白皙晃眼,孟宓没想到年逾三十的太后肌肤宛如处子。 楚女一旦成了妇人,那风韵便全能放得开了。 孟宓更佩服卫夷的定力,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替太后针灸。 孟宓和冉音一道见礼。 太后凤眸微澜,抬了抬袖让她起身近前,孟宓被她这么一唤,小心翼翼地拈着裙摆靠了过去,学着卫夷的姿势跪在她的面前,但卫夷是男子,仪容风雅,她画虎不成,有些不伦不类。 太后微微笑了起来,朱唇漾开,“宓儿在宫中可曾习惯,听骆先生说,你天资聪慧,是他难得一遇的聪慧人儿,得了这个夸奖,哀家也替你高兴。” 孟宓不敢答话。 身侧的卫夷,从容优雅地抽了银针,太后闭了闭眸,神色看不出半点不自然,卫夷弯着腰恭谨地后退,雪白的素裳飘曳着,恍惚了孟宓的眼。 半晌后,他跪了下来,淡淡温和的药草香弥散在殿内,“太后凤体违和,日后当再着紧一些才是。” 太后温笑,“有你在,哀家的病,没有大碍。” 那时候,孟宓听不懂的太后的双关,看不出她眼波之中的温柔,若是她有那个能耐了,便不至于付出那样沉痛的代价。 卫夷很快地退了下去。 太后把眼垂下,温驯地跪在脚边的孟宓,气息如兰,但出气有些不紊,她看了眼冉音,“送卫太医出宫罢。” “诺。” 冉音也走了,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孟宓,以及几名侍立的令人眼盲的宫人。 孟宓低着头,只能看到太后那双精致的绣履,楚人信奉凤凰,那绣面儿上自然绣的如火的凤凰,凛然使人不敢侵犯。 “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一听是好消息,孟宓紧张的心都去了大半,原以为太后有心让冉音引她来,是要训诫于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什么好消息,她捏着一把汗散了,呆怔问道:“太后娘娘要赏我吃的?” “你这丫头。”太后哭笑不得,葱管一样的食指在她的鼻子上点了点。 “哀家传了你的父母,在楚宫办了场晚宴。两日后便来。”她微微俯下上身,温馥的龙涎香一缕缕飘来,孟宓傻了傻,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太后颦眉:“难道宓儿不欢喜见到父母?” “欢喜啊!”孟宓领会过来,险些惊叫出声,幸得她还能记得起,眼前这人是太后,是楚国的第一人,她只能稍微藏掖着欣喜,慢慢地低着头,小声道:“太后见笑了。” 太后又笑着扶起他,轻声问:“你对夙儿,可有动情?” 楚女豪放时是不顾场合的,太后这话问得都算含蓄了,孟宓却没有领略过赤诚坦率的楚地女儿风情,羞赧地先红了脸,还没答话,太后的答案已经偏了,接下来任是她怎么说,太后也只能认为,她对桓夙有情。 何况,这几日受骆谷的教导,孟宓并不敢坦白否认,模棱两可道:“孟宓不敢妄想。” 太后摇头,“可以想,能想,宓儿,哀家希望你仔细想想,夙儿他自幼没娘,伶仃孤苦的,哀家只是想找个贴心的陪他。” 孟宓愣了,“夙儿不是您生的?” 太后觉得她这错愕的眼眸冒着傻气,竟隐隐透着几分可爱,忍不住令人心生逗弄之意,但毕竟还是从容温和地解释了:“夙儿的母亲是宫中的禁忌,不可多言,他是我的继子,七岁起便长在哀家的膝下,但是他性子不定,年岁也浅。他缺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的女人,宓儿你与他年岁相仿,再适合不过。” 不是孟宓过谦,楚侯需要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掏心挖肺地伺候他的人,只要在鄢郢登高一呼,告示一昭,那百姓家中有女者,必定群起而呼应。 还有桓夙最喜爱的细腰美人。 她哪里都不合适。 太后的话便是笼在孟宓心头的一朵阴云。 许久,风吹过松林,渺远的暮光灭了,夜色如潮汹涌而至。 她惶然的踱回云栖宫,桓夙正为找不到人大发雷霆,直到冉音过去告知孟宓身在霞倚宫,才堪堪消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这只呆傻的笨妞自个儿走了回来。 桓夙一个箭步冲上去,险些将人撞翻,她惊愕地抬起眼睑,桓夙脸色阴鸷,“去哪儿,你敢不告诉孤?” “告诉你?”孟宓不解地看着他,那种无辜的神色,真是最能轻易唤醒一个男人的罪恶欲。 桓夙的手臂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紧紧地一托,孟宓讶然地被送上前,杏眸圆睁。 当晚一殿担忧被杀人灭口的宫人都看见了,楚侯搂着孟宓,霸道地亲吻了她。而且将人圈在方寸之地,令怀里的少女被牵制得毫无反手之机。 桓夙胸口微冷,搂着的温香软玉让他彻底堕入深渊。 她的唇很软,胸脯也很软,如鸦的长发被他轻易握在手心,密密匝匝的一把,她玲珑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鼻端还有一股甜糯的奶香味儿。 82.降生 此为防盗章 在楚侯十六岁之年,他的旨意尚且还不能未盖太后后印而独行其道,而孟家也极有可能虽令不从。 他不清楚太后以拟了诏书,自己便先猴急地去冒着太后名讳召孟宓入楚宫,反而太后一早便对他知根知底了。 除了对母亲的忌惮和敬慕之外,楚小侯爷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两分少年人的无措。 他这神情很罕见,太后蹙了蹙柳眉,食指滑过屏风仕女图的牡丹簪花,眼神有淡淡的亮色,桓夙见状,趁热打铁,作揖状道:“母后喜欢,儿臣让西市公冶一家替母后赶制一副簪花。” 他的心事在太后这里通透得如一面照妖镜似的,她也不与桓夙计较,丹凤眼挑起,雍容地抽开手指,“怎么不叫宓儿出来,我可多年未见她了,不知道是怎生乖巧。” 乖巧,桓夙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讽刺这二字与实物压根沾不上边,那实在是个坐吃山空还概不退货的笨妞。 “她在沐浴。” 桓夙小侯爷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宝装屏风后被压得小馒头胀痛无比的孟宓,险些呛出了一个喷嚏,可惜手不能动,幸得太后好像真听信了桓夙的鬼话,也没怎么怀疑,语调听得出一丝失望,“那母后回宫等着,让宓儿来霞倚宫一叙罢。” 转眼又扔了这么个大包袱在头上。 孟宓险些瘫倒,脚步声渐远,她艰难地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双手克制不住地揉胸口又胀又痒的小白兔,桓夙无意瞧了一眼,瞬间目光一直,脸色涨得通红,暗想起太傅教的“非礼勿视\”,默念着迅捷地拂袖转身,那背影甚是狼狈仓皇。 “夙儿“她在身后,语气透着些颤抖和不确定。 桓夙僵住了。 她敢这么唤他?楚侯的名讳,纵然其余十国的国君来了也万不敢如此狎昵相称,桓夙低眸,那五根手指僵硬得,好像动弹不得了。 他很想把稀泥糊在她的那张圆润如嫣果的脸上。 他很想欺负她。 他很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那颗心好像被雷电了一下,深处的绒毛将他的那丝不安逐出来,变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惊悚。 “夙儿,我要去霞倚宫,你会陪我么?” 该死,声音竟然这么软糯。 他半僵化状态的手开始颤抖,楚侯闭了闭眼,切齿拊心道:“去。” 孟宓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用了一日的时光,认清了一件事,那便是,这天底下该没有比桓夙小侯爷更可怕的人物了,他就是一个瘟神,一个恶煞,有他陪,她就狐假虎威地多了一层软甲。 “夙儿。”她走过来,摸了摸他颤抖地垂着的手。 桓夙悚然,猛地抽开,狠狠地退了一步,这一步令年轻的楚侯撞上一支灯台,幽幽的烛火在有惊无险的摇晃之中被一盏一盏地扑灭,古拙的青铜弥散着湿润的锈味。 他怔怔地,有些惊惧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孟宓戳在原地不动,想拉他一把,他自己又侧着后退,“别靠过来。” 孟宓难谙其意,但也不会不知好歹到那等作死的地步,她果然不动,乌润的墨玉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大王。 才十六岁的桓夙,五官已出落得俊挺而极富张力,鼻梁高啄,两瓣薄唇微敛着,冰凉而疏离的眼眸,让人能从万千人中一眼辨别他的,他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漆黑如深渊,他就是那个拉你入深渊、坠落幽冥道不复万劫的人。 很快孟宓便发觉,他和太后生得没半分相似,除却深宫王廷里陶冶的秘而不宣的威仪,那些沉刻血脉之中的桀骜和雍容,他们的五官真的没半分相似。 孟宓出了会儿神,太后已走到了身边,深色凤凰裙摆曳了曳,孟宓恍然,才想起忘了下跪施礼,切切地要拜倒,却被太后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托了起,“宓儿,楚宫譬如你的府邸,你的母亲将你交与了哀家,日后,你便同夙儿一般同哀家亲。” “太后?”孟宓忐忑得心脏似被谁顽劣地捏在手里,命运张开了促狭的笑容一般,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在一张无形的罗网里,再也挣扎不脱了。害怕、自卑、怯弱,她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帮到自己的,能予她于楚宫立足的本钱。 “宓儿,”太后纤长如雪的手指,挽起她的小臂,走到一旁的桓夙跟前,将她的手交到桓夙手中,可怜楚小侯爷愣了个神儿,才发觉太后这用意,这媳妇儿已经跑不掉了,“日后,你跟在夙儿身边,但有所求,可来寻我。” 桓夙冷峻的一对墨眉裂出了细长的褶子。 他可问东皇太一,问云中君,问大少司命立誓,他对这只恶劣的践踏完人却能忘得一干二净的孟宓,他全无那种心思,他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报复罢了,罢了 楚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红。 孟宓感到手心一片灼热,像被一团火焰裹着,又像捏着一块火凰玉,桓夙已经从脸烫到了指尖,他的脸白净剔透,肌理是完美无瑕的琉璃,他就藏在这片琉璃下,玲珑剔透,又深不可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孟宓,你的梦,永远不会醒了。 “夙儿,你的《礼记》和《乐记》已有小成,母后再为你寻个先生” “母后,”桓夙适时而入,掐断了这后面的话,他冷峻如峰岳的脸,下颚绷得很紧,“除了师父,我再也不认任何人为师。” 太后凤目微敛,想到多年前的太傅,眼色不禁怅然而复杂。 “楚侯在太傅面前承诺过,今生不认第二人为师,母后不强迫你,”她温笑着,目光转向孟宓,“宓儿,你是夙儿的伴读,哀家便给你找个教习的师父,你读书强过夙儿,他自然舍不得那张面皮,要更出类拔萃才行。” 太后自然知晓孟宓通晓经卷,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甚至比她吃的本事还要大。 孟宓唯唯诺诺地点头。 过了不到两日,太后找来的这位师父便到云栖宫报到了。 这两日孟宓发觉,桓夙不太喜欢亲自阅览文献,他批阅文章,必须由人念完,拣取关键信息一瞟,最后盖上印画上押,极少地会像模像样地批注几个朱砂字。 孟宓压下卷宗,口干舌燥,鼓着红粉如蜜的脸,谄媚地凑脸微笑,“夙儿,我可以吃了么?” 她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桓夙即便是拒绝,也断然不会用手里的狼毫甩一脸墨点子给她。 小泉子姗姗而来,在孟宓身旁恭顺地跪地,跟着俯首帖耳,行了跪拜礼,将这复杂的古礼行完方才缓过气儿来道:“大王,孟小姐的教习先生来了。” 桓夙脸色微沉,目光落到一旁孟宓的身上,她好像无动于衷。 也是,除了美食,好像也没有什么足够令孟宓心动了。 他伸掌撩开衣袂,从案前起身,走到孟宓身旁,单膝半蹲,泠泠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孟宓怕得发抖,他挑眉而笑,“我让御厨房炖了一只甫猎回来的野鸡。” 在孟宓的双眼清亮起来之后,他故弄玄虚地挑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嗯,碧螺虾仁。” 孟宓干燥的唇内壁溢出了饱满晶亮的口水,她巴巴地盯着这位楚侯。 “神仙鱼。” 都是她爱的啊。孟宓要晕了。 “那孤与你交换一件事。”桓夙松开手,那张峰棱般的俊脸,不知道从哪个不对称的角度看,竟透了些许少年人的邪气,晃得孟宓一阵眼炫,他一字一顿道:“你替我收拾你那先生一顿。” “这”孟宓迟疑的念头还没升起,楚侯还没来得及变脸,她突然放弃了,“击掌为盟。” “啪” 小泉子震惊脸,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地沆瀣一气了。 桓夙走到琴台旁,拾起地上掉落的一册竹简,昨夜他便阅览过了。 骆谷,吴中人士,吴王聘上大夫,历任三年,不满吴国苛政,徭役如虎,出走六国。听说这位骆先生近来才在鄢郢定居,他有仁人宅心,也有济世智慧,算是一位才思明辨的纵横家。 不过,小侯爷暗眯眼。 终究还是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师父。 就孟宓那等残次品,她的师父当然及不上他师父的一根手指头,譬如她之于他,若没有那下三滥的招数,她又岂能赢他? 殿外传来了通报。 孟宓整了整衣绸,将藕色长绡放下了些,迤逦轻曳于地,戋戋头簪宛如微星,湖绿的一对耳坠子燃着翡光翠泽,温顺而和婉,她跪在云栖宫漱玉殿的主殿内,有微凉的风鼓入纱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张俊逸慨然的脸落入视野。 “师父。” 来人模样状约而立,身姿颀长,挺俊如山松孤竹,孟宓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人,比起楚侯和太后的高贵雍容,比起西街惊鸿一瞥的少年的飘然出尘,他入世清雅,既在红尘,又不在俗尘。 男人修长的藏蓝衣袍随风飘然一吐,他的眉蕴了分笑,俯身将她扶起,“你便是宓儿?” 琴台旁的楚小侯爷已经很不耐烦了,孟宓与他击掌为盟,答应了要给骆谷一个难堪的,可是 他的食指在古琴上挑了一线。 铮然铿锵,肃穆的漱玉殿里响起了声古朴的清音。 骆谷收了手,对向阳的角落微微颔首,“琴技高超,骆某敬服。” 83.定约 此为防盗章 手中的叶被他一根根无情地揪下来,择落于地。 狄秋来屈膝跪地,肃容道:“万死不辞。” “不是要你死。”狄秋来愕然抬眸,不明白楚侯看中了谁的命,只见这位小侯爷一双阴凉的眸上挑,“孤看中了,蔺华的命。” “上阳君?”狄秋来震惊,“大王,这万万不可,蔺华是郑国的上阳君,他来楚国,是权宜之计,我” “郑国的质子。”楚侯手中的花枝“啪”的一声,应声而断。 “郑伯拥弹丸之地,竟敢抗令于楚,孤要的是他郑国公子,谁稀罕那上阳君。正要杀了献祭,叫他郑国再派一个公子前来。” 狄秋来闭口不答。 他唯唯诺诺跪在身前有些讨厌,桓夙冷哼,“孤要的人头,你可能取来?” “这”狄秋来面露难色,“大王,这位上阳君,并不简单啊。” “先生,你再与我说上阳君的事罢。”孟宓的课业完成得精彩,骆谷拿来的典籍,她顷刻间倒背如流,骆谷抚掌称叹。 不过他并未答孟宓的这话,反而问道:“宓儿,你对楚侯,有什么看法?” 先生这般坐姿,很逸洒而飘然,竹林生风,他脸上都是碧绿的竹光,孟宓偏着头想了一下,又摇摇头,“不敢对楚侯有想法。” “但说无妨。”骆谷拈盏带笑,“此地无人。” 孟宓小心翼翼地偷瞟,冉音方才被她支出去煮茶了,这是她身边跟着的侍女,太后调来的,但也是太后的耳目,孟宓不敢说太多,趁冉音回来之前,忙不迭掩唇低声道:“阴鸷好杀,残忍,吝啬” 说得骆谷微微吐气,孟宓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打住不说了。 骆谷沉了沉声:“一点好感都没有?” 孟宓谨慎而小心地摇了摇头。 “这样。”她敏锐地发觉,先生的眉宇紧了一分,“至于上阳君的事,你切莫打听多了,楚侯的确性情冷戾,别惹了他。” 孟宓想起来,上次因为她写了“蔺华”二字,被罚得没有了饭吃,于是乖觉地三缄其口,便是再好奇,也不问了。 “王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对郑伯和上阳君,却可能是杀身之祸。” 先生轻飘飘一句,但孟宓吓得腿软,险些跌倒下榻,她万万不敢想多问一句和上阳君蔺华的生命安全有什么联系,惊讶却支使她问了另一个问题:“先生,你不盼着郑国灭亡么?” “以楚伐郑,胜算虽大,但国力亏空必深,吴国对楚早已是虎视眈眈,宓儿,平心而论,这是你的故土,你愿意楚国的百姓受战乱之苦,你愿意你的楚国,被吴国所吞并么?” 孟宓摇头,“不愿。” “那先生,为何来楚?”孟宓想不透。 她想不透的问题,除了吃能填补一段时间外,她会一直冥想。 骆谷微微苦笑,“为了一个不令人省心的孩子。” 斜照相迎,鄢郢罕见崇山,唯独楚宫南面傍着几簇浮绿的黛山,远横一撇,冉音回转霞倚宫时带上了孟宓,她说要到后花园赏一圈。 霞倚宫真不辜负这名头,落霞余晖,浓烟如砚三分春光,脉脉地蔓延过来。 冉音捧着玉环,莲步微移,回眸见她左顾右盼,往一处花架所立的绿色深处紧紧地看,出声提醒,“那是大王习箭的穿杨园。” 孟宓咽咽口水,收回了目光,扭头诚恳地问:“冉音你也是王宫里的女人,可是和我平日见的宫女都不大一样,你的腰好像不够细?” 冉音:“” 但她心里清楚孟宓没有恶意,便道:“我自幼长在宫中,与别人不同,大王到了十四岁那年,才说这宫里该多添细腰女子,此前,并没有这条规例。” “原来如此。”孟宓了悟,兴许楚侯是受了什么刺激,萌生了这种变态的癖好,她为自己的吃货属性和水桶腰额手称庆。 “宓儿。”太后见她来了,笑意微微绽开,她斜倚着青竹藤蔓编织的藤椅,只着了一件绚烂的深衣,袖口前襟斜织着翠蓝的羽毛,脚下跪着一个白衣男子,他温沉的眸光清隽如水,低着眉替太后的手腕扎针。 那露出的一截白皙晃眼,孟宓没想到年逾三十的太后肌肤宛如处子。 楚女一旦成了妇人,那风韵便全能放得开了。 孟宓更佩服卫夷的定力,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替太后针灸。 孟宓和冉音一道见礼。 太后凤眸微澜,抬了抬袖让她起身近前,孟宓被她这么一唤,小心翼翼地拈着裙摆靠了过去,学着卫夷的姿势跪在她的面前,但卫夷是男子,仪容风雅,她画虎不成,有些不伦不类。 太后微微笑了起来,朱唇漾开,“宓儿在宫中可曾习惯,听骆先生说,你天资聪慧,是他难得一遇的聪慧人儿,得了这个夸奖,哀家也替你高兴。” 孟宓不敢答话。 身侧的卫夷,从容优雅地抽了银针,太后闭了闭眸,神色看不出半点不自然,卫夷弯着腰恭谨地后退,雪白的素裳飘曳着,恍惚了孟宓的眼。 半晌后,他跪了下来,淡淡温和的药草香弥散在殿内,“太后凤体违和,日后当再着紧一些才是。” 太后温笑,“有你在,哀家的病,没有大碍。” 那时候,孟宓听不懂的太后的双关,看不出她眼波之中的温柔,若是她有那个能耐了,便不至于付出那样沉痛的代价。 卫夷很快地退了下去。 太后把眼垂下,温驯地跪在脚边的孟宓,气息如兰,但出气有些不紊,她看了眼冉音,“送卫太医出宫罢。” “诺。” 冉音也走了,殿内只剩下太后和孟宓,以及几名侍立的令人眼盲的宫人。 孟宓低着头,只能看到太后那双精致的绣履,楚人信奉凤凰,那绣面儿上自然绣的如火的凤凰,凛然使人不敢侵犯。 “哀家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一听是好消息,孟宓紧张的心都去了大半,原以为太后有心让冉音引她来,是要训诫于她,没想到竟然还有什么好消息,她捏着一把汗散了,呆怔问道:“太后娘娘要赏我吃的?” “你这丫头。”太后哭笑不得,葱管一样的食指在她的鼻子上点了点。 “哀家传了你的父母,在楚宫办了场晚宴。两日后便来。”她微微俯下上身,温馥的龙涎香一缕缕飘来,孟宓傻了傻,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太后颦眉:“难道宓儿不欢喜见到父母?” “欢喜啊!”孟宓领会过来,险些惊叫出声,幸得她还能记得起,眼前这人是太后,是楚国的第一人,她只能稍微藏掖着欣喜,慢慢地低着头,小声道:“太后见笑了。” 太后又笑着扶起他,轻声问:“你对夙儿,可有动情?” 楚女豪放时是不顾场合的,太后这话问得都算含蓄了,孟宓却没有领略过赤诚坦率的楚地女儿风情,羞赧地先红了脸,还没答话,太后的答案已经偏了,接下来任是她怎么说,太后也只能认为,她对桓夙有情。 何况,这几日受骆谷的教导,孟宓并不敢坦白否认,模棱两可道:“孟宓不敢妄想。” 太后摇头,“可以想,能想,宓儿,哀家希望你仔细想想,夙儿他自幼没娘,伶仃孤苦的,哀家只是想找个贴心的陪他。” 孟宓愣了,“夙儿不是您生的?” 太后觉得她这错愕的眼眸冒着傻气,竟隐隐透着几分可爱,忍不住令人心生逗弄之意,但毕竟还是从容温和地解释了:“夙儿的母亲是宫中的禁忌,不可多言,他是我的继子,七岁起便长在哀家的膝下,但是他性子不定,年岁也浅。他缺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的女人,宓儿你与他年岁相仿,再适合不过。” 不是孟宓过谦,楚侯需要一个一门心思对他好,掏心挖肺地伺候他的人,只要在鄢郢登高一呼,告示一昭,那百姓家中有女者,必定群起而呼应。 还有桓夙最喜爱的细腰美人。 她哪里都不合适。 太后的话便是笼在孟宓心头的一朵阴云。 许久,风吹过松林,渺远的暮光灭了,夜色如潮汹涌而至。 她惶然的踱回云栖宫,桓夙正为找不到人大发雷霆,直到冉音过去告知孟宓身在霞倚宫,才堪堪消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只见这只呆傻的笨妞自个儿走了回来。 桓夙一个箭步冲上去,险些将人撞翻,她惊愕地抬起眼睑,桓夙脸色阴鸷,“去哪儿,你敢不告诉孤?” “告诉你?”孟宓不解地看着他,那种无辜的神色,真是最能轻易唤醒一个男人的罪恶欲。 桓夙的手臂已经绕到了她的背后,紧紧地一托,孟宓讶然地被送上前,杏眸圆睁。 当晚一殿担忧被杀人灭口的宫人都看见了,楚侯搂着孟宓,霸道地亲吻了她。而且将人圈在方寸之地,令怀里的少女被牵制得毫无反手之机。 桓夙胸口微冷,搂着的温香软玉让他彻底堕入深渊。 84.威胁 此为防盗章小包子凝了凝神,只见那草丛之中幽静地藏着一块玉璧,通体莹白,楚国矿产稀缺,璞玉稀少,这已是难得的珍稀之宝,可惜这雕刻的花纹却花开并蒂,比目双鱼,这是楚侯最不喜的“愚蠢”纹样。 他咽干为难地回道:“大王,这、是宫外之物。” “孤知道。”他踹了一脚小包子的臀,冷眼道,“孤问,这是谁的?” “这” 小包子一时语塞,他对这块玉佩模糊有些印象,但说不出,桓夙一眼扫到身后,“你们谁知道?”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一个侍女挑着宫灯走上前,低语道:“回大王,这是,孟小姐贴身所戴之物,更衣时奴婢有幸见过。” 桓夙的脸色更冷了。 他从小包子的手中抽出了玉佩上绑的杏色流苏穗子,见那丑陋粗鄙的花纹,一时脸色阴郁,山雨欲来,冷笑:“孟宓入宫贴身佩戴这种俗物,除了孤,她还能遇上什么男人不成?” 这话一出,他立时又想到了那位风姿高华的上阳君。 随之想到的,便是孟宓看上阳君的眼眸,痴迷,迷惘,沉醉 那样的目光,她给了别人。 桓夙暗暗咬牙,一抬眼,只见这梨花长堤没入云雾深处,方才太后使人引上阳君至静园,这正是必经之路。他本该今夜便动手,可惜毕竟是楚宫,蔺华横尸楚宫,必会让郑民大怒,使楚出师无名。 桓夙手中的玉佩几乎被捏出了裂痕。 “上阳君人在何处?” 这时远远地跃入一行婢女,桓夙凝目,此时宴会已散,桓夙正寻孟宓不着,小包子斗胆上前问孟宓下落,但竟无一人知晓。 “大王莫恼,孟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桓夙阴郁地冷笑,“只是瞧上了那郑国的上阳君,不屑见孤,所以眼巴巴拿着定情玉佩追踪而去,还不慎落了玉佩于此?”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小包子一时无言再想不出任何借口了。 彼时孟宓眼色恍惚,跌跌撞撞身不由主地飘到了一处无人的回廊,廊下积水空明,竹柏参差,婆娑着蔓过朱廊,她听到不远处的嬉笑之声,那朦胧而神秘的指引散了一二分,她清醒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她从未尝试过这么轻的脚步,雪落无声,花落无痕,每一步宛如踩在云里、雾里。 拨开竹枝,女人压抑而尖的低呼被一阵阵撞击声捣碎了,再密密地缝合起来,跟着又无数次捣碎。 孟宓虽然心思单纯,但耳朵尖,知道自己也许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好事,但这时她竟然走不动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一动不能动地站在廊下窗外。 碧色的修竹丛,完美地掩盖住了她的身影。 “延之,延之,啊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孟宓意会过来那是什么,瞬间脸色通红,她在家中时,尤其是在抬入楚宫之前,她的母亲也曾拿着画册对她耳提面命,教她那些床帏之事,可是那些全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撞见了好事,难免少女态浮出。 这声音若仔细辨认,竟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但这已不是孟宓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她想的是,如何从这樊笼里挣脱,回复手脚的活络。 郢都以前也有人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听过坊间戏闻,一人从东市买卖归家,当晚便手足僵硬四肢不能动弹,意识清醒,但唯独呼吸不畅,心跳加疾,正是她眼下的境况,后来查出来,那人是在东市鱼龙混杂之地买卖之时,不慎染上了虫蛊,中了蛊毒。 但孟宓只听说过,待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不由得心生惶恐。 怎么回事,她何时中的蛊毒? 她只记得,方才一路跟着茶兰而出,意识便模糊了,还出现了幻觉,撞见了上阳君,待清醒时,人便走到了这里,到底是谁 里边的声音愈发急促,男子的低喘也杂了进来。 “延之,今日一别,再见又是一月之期。延之,延之” 孟宓悚然震惊,原来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太后! 她不敢出声,暗中用了全身的劲儿要挣脱,可是犹如被钉在泥里的木桩,越是挣扎,束缚得越是紧密,她费尽心思也不能挪动一只脚。 跟着,里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微臣不惧死,唯恐辜负太后。”说罢,也不知是这样动作,那房中撞碎了一只花瓶,太后尖锐而短促地叫唤了声,又飞快地被一只手掩住了。 “疼,你弄疼我了。”太后软绵绵地靠在滴着汗的男人的胸口,白皙的长腿半露,紧紧纠缠着他,“延之,你又忘了,别唤我太后,我是川谣。” 这男人是卫夷!是卫太医! 孟宓若手还能动,此刻一定捂在唇上。 他们这样,多久了?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她怎么会闯入无人之境,窥见了太后与人幽会? 虽然楚国民风开化,女子放旷胆大,但身为太后,与外男勾搭成奸,也足以被判死罪。 “川谣。”卫夷扣着太后的手,反剪在身后,长驱直入,碎冰川,坼雪原,不断地撕碎,又被他温柔多情地聚拢,两个人抱在一起颤抖。 风吹过回廊,落在树梢,吹开了南面的轩窗。 窗外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卫夷眼风过处,身体微微一震,太后这么多年久居上位,比卫夷还要警觉,正要拨开他的肩膀看,却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走,就着这般羞耻姿态,太后忍不住嘤嘤出声,又耐性询问:“有人在外面?” 卫夷已发现是孟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抱着太后不愿让她瞧见,他摇头,白皙透红的脸滴汗如水,沿着胸腹淌下来,极缓地滚入两人的结合处。 但太后并非那么好糊弄的,凤眸微沉,“定是有人。” 卫夷再要往里顶,却被太后用手推开了,他僵住了身体,太后拭干了眼角的泪痕,被折腾得一身红紫,她温柔地亲吻他的手背,“延之,让我看一眼,我不能放心。” 女人的疑心病本重,尤其卫延之此时这般阻挠,她心中更疑,“延之,放我下来,我便瞧一眼。” 卫夷便是再怎么不愿,也不能忤逆了太后的意思,当下温柔而缓慢地退出了自己,太后得了放松,腿软地抚上床榻,披了一件杏花色的丝缎软袍,目光还未来得及转上一圈,便瞧见正南边的窗已被风吹得大开,本该没有人迹的回廊里,站着一个满面惊恐、脸色惨白的孟宓。 “孟宓?”那声音冷而威严。 这一眼之下,太后方才还情.欲氤氲的凤眸,顷刻冷了下来。 这一眼犹若当头棒喝,孟宓已知必死无疑。 从未有一刻如此绝望,她出声苍白地解释:“太后,我无意至此,我、我动不了” 她心里清楚,她再怎么解释,也终究是知道了,太后若信了留她性命,那必定是为了找出控制她的人,她已难逃一死。 她区区孟宓,即便她母亲与太后的关系再怎么好,也断然不能留下性命。 孟宓闭起了眼,月光下泪水晶莹,模糊了那张粉白清丽的脸庞。 “大王,孟小姐找到了!” 小泉子拔足飞奔,迈入云栖宫的宫门,此刻绝不宜惊动孟夫人,小泉子口干得要着了火。 “人在何处?”桓夙的脾气正出不来,对着一宫的人发泄怒火,听到小泉子的禀报,忍了忍那抹急切,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小泉子跪在桓夙跟前,“大王,太后要杀了孟小姐!” “你说什么?”太后对孟宓的喜欢,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岂能说杀便杀,桓夙脸色骤冷,“太后无端怎会取孟宓性命?说清楚!” “奴、奴婢不知。”小泉子额头贴地,“奴婢来不及问清原由,但霞倚宫阵势太大,奴婢不敢怀疑有假,便跑来通知大王。” “大王,这事”小泉子不敢做主,稍稍抬起额头问道。 桓夙眉心褶痕更深,“对孟夫人密之,孤亲自去霞倚宫。” “诺。” 一路桓夙的脚步都极快,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后为何忽然变脸,动辄要杀孟宓,待到霞倚宫门外,远远听到里边女子尖长的呵斥声,桓夙要迈步越入,不曾想竟被甲卫拦下。 “大王,太后有旨,夜色已深,不宜再见大王,请大王回宫。” 桓夙一脚踹开他,“滚!孤的楚宫,何时由得你一个下作之徒敢对孤颐指气使!” 正要入内,另一名甲卫跪了下来,语声诚恳,掷地有声:“大王,太后有旨,奴等不敢不从,请大王莫叫奴等为难!” 桓夙深吸气,告知自己要冷静,可里边却忽传来太后威严不容侵犯的声音:”将孟宓重责三十!” 孟宓更怕了,她体脂多,汗也出得多,但丝毫不令人讨厌,那缕幽微馥软的女儿香蒸发了出来,满殿都是松子香,清润而微甜。 她缩着眼睛,哆嗦着说道:“我、我饿了。” 85.寒病 此为防盗章生硬的口吻,桓夙一贯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虽不是她所生,但在她面前还算恪守子礼,不曾僭越,但自孟宓入宫,他却三番两次失仪失态。 太后不曾在桓夙这里,听他自称一声“孤”。 帘中的太后拨开纱绡,露出雪肤花貌,黛眉上蹙,“夙儿,你来母后这儿兴师问罪?” 她凤目一沉。殿中人察言观色,登时跪了满地。 连从针囊之中取针的卫夷,也伏低了身,跪在太后脚下。 身后跟来的近侍已被太后的甲卫挡在殿外,桓夙孤身一人,上前一步,“孤听了几句嚼舌根子的话,说太后克扣了孟宓的例俸,孤来求证。” “既是嚼舌根子的话,夙儿不必在意。”太后的手指微动,纱帘晃出一道婆娑纤瘦的人影。 桓夙紧锁修眉,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如沉水深静,他对抬手执礼,朗朗道:“孟宓毕竟是孤楚宫轿辇抬入云栖宫的伴读,她虽得罪过母后,但幽居至今,已算惩处,母后何必与她为难。” “难道她被软禁一事,是因为得罪了母后?”太后因为桓夙区区几句话又沉凝了脸色。 明知失言,戳了太后的软肋,桓夙就是一口气咽不下。这半年来,他苛求年少的自己,励精图治,可是大权落在太后手中,他只能暂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强迫自己不想孟宓。 一个要成为王后的女人,为自己受些委屈是应该的。可今日知道她过得这般清苦,于楚宫任人欺凌,孤立无援,他刹那又忘了给自己的训诫。 冲动至此,只怕对孟宓更是招祸。 他忍了忍气泽,要退下,“儿臣失言。” 太后却唤住他,“可哀家听说,骆先生的女儿在你宫中,很得夙儿的宠爱。怎么时至如今,还没忘记孟宓?” 桓夙背着身,清冷如月光的身姿,被烛光抛下一段俊美无俦的修影。 “没忘。” 忘了,孟宓也许便再也不存于世间了。 “小包子。”廊下积雪厚实,砌下落梅微乱如碎雪,拂过满肩,又刹那盈满。 小包子佝偻着腰跟上前,替大王撑开一柄竹骨伞,桓夙的目光落到南阁楼上。不公平,那座高阁离霞倚宫分明近些,原来是他鞭长莫及,桓夙的嗓音被寒风抖开,“孤去见一见她。” 小包子悚然一惊。 “大大大王,万万不可”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如今太后对孟宓没动杀机,是因为桓夙暂时没有真因为孟宓与她反目,还不曾逾矩,可这规矩和楚国,毕竟都是太后的,大王要是忤逆太后,不说别的,当先死的人便是孟宓。 “怎么这么啰嗦。”桓夙少年心性未泯,皱起眉,一脚踹得小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南阁楼几乎无人把守,孟宓趴在地面,裹着一床夏日用来遮阴的被子,僵直的身体聚不住一丝暖意,窗扉被铁锁扣着,透骨的寒风猛烈拍打着,一架烛台被刮到,刷地整楼陷入了漆黑。 她缩成毛绒绒的一团,齿关直打颤。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边跑来的,只知道一只脚踢在自己肚子上,然后那人便栽倒了。 一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孟宓被砸得咳嗽不止,“是是谁?” 已经半年没见过人的孟宓,难得见到一个活人,忍不住用手去摸,黑夜里传来却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很快便听到了桓夙的冷哼,“不躺在床上,趴在地上做什么!” 被他凶了,孟宓没想到竟是桓夙,微微吃惊,她咬住了下唇,哆嗦着说道:“风侵雨淋,墙渗了雨水进来,床已经湿了大半,不能睡了。” 生嫩清脆的少女童音,已经变得柔弱无力。桓夙忍不住要摸她的脸,可是 “小包子!” 门被推开,泄出一天如梨花般的飞雪,也露出微白的天光,小包子手里抱着狐裘和软毡匆匆过来,孟宓才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映着光,才是眼前的桓夙。 上回见,还是春天。他,更冷更俊美了,削尖的下颌白皙如圭璧,泠泠岑寂的眼深不可测,漆黑得让人畏惧。 她哆嗦了一下要往后靠。 见他一面,如临深渊。孟宓用了半年的时间,好像学乖了不少。 但桓夙却是眼色一痛。他那么嫌弃的胖妞,在终于清减了,瘦了之后,他却没有丝愉悦。反而,有一股苦水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也冻得乌紫,畏惧而警惕地蜷缩成一团。那床寒酸的棉被还裹在她身上,孟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桓夙沉声道:“东西拿来。” 小包子飞快地呈上狐裘。 桓夙倾身上前,手搭住孟宓的被子,她下意识缩起来,想反抗而不敢,转眼便被他抽走了被子,最后遮挡物也没有了,孟宓扯出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哆嗦着唇瓣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 身后的小包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此冰雪天气,孟宓竟然只穿了夏季的薄绡,裹着一层几乎毫无防寒作用的被子,清瘦的面容,木箸一般的胳膊和腿 比起出来时的玉雪可爱,何止变了千分万分。 桓夙不给她吹风的时间,宽大的狐裘瞬间罩在她的身上,孟宓惊吓之下,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到身体一轻,竟被他横着抱了起来,毫无迟疑地往外走。 “大王。”孟宓不敢随意走出这里,小声地唤他。 桓夙冷脸,“不想死就给孤闭嘴。” 孟宓瞬时缄口。 有楚侯护着,她畅行无阻地出了南阁楼,困了她半年的地方,她远远地回头望,只见灰白的楼阙,矗成冰雕玉琢的奇景。 忽地听到桓夙的冷哼:“你还留恋那里?”手指却微微收紧,居然轻了这么多。 孟宓如今的身体羸弱不胜,又几日不曾温饱,被桓夙这么抱着颠着,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失去意识之前,她仿佛听到了桓夙骂人的声音。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只有她,更胆小了,她再也不敢轻易跟他说一句话了。 孟宓醒来时分,皎皎的月光清冷如霜,积雪未消,伶仃的冰棱坠于树梢,她身上换了一件厚实的冬装,楚国虽地处南面,但入冬之冷,丝毫不逊于北方。 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手边便有人送来温热的水带。 好长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人围在身边了,没有人监视,没有人看望,除了间隔不断的琴声时时地与她心音相和,告诉她有人与她同在。除了孤寂,恐惧,却很自由。 “孟小姐。” 听到有人唤她,孟宓缓慢地张开了眼帘,侍女温言道:“奴婢煮了参汤,请孟小姐起身用些。” 别人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孟宓点头,由着她宫人将她搀扶起。她偷瞄了一眼,陌生而熟悉的陈设,应是云栖宫的偏殿,昔日她住的地方。 这一眼之后再没有别的,孟宓谨慎地捧着参汤用了一口,热雾熏了她一脸,久违的滋味,她却似乎不敢多尝,低头又放回一旁的秋海棠色髹漆小几,忐忑地问了一声,“可以了么?” 侍女脸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宓听到外边有女子莺语般的嗓音,“孟宓在里边?” “是。” 孟宓微微凝神,只见一个楚式宫装的美人缓步而入,下摆处淡雅梅花纹鲜亮瑰丽,发髻雅秀,娇容绮貌,比一般宫中美人犹胜三分,妖而不艳,婉而不俗。她张了张口,有过一时冲动想问这女人是谁。 可不必问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桓夙会另结新欢,很快的。比她能想象的,能承受的,要快得多。 孟宓看到一个披着一头美丽长发的少年走来,俊眸如火,紧盯着她身旁的一地狼藉。 她还看到,侍女同情畏惧的目光。 “你全吃了?” 孟宓被桓夙的声音吓得一抖,险些将手里的点心扔飞了,干干地垂着手,眼眸微有躲闪,桓夙虽然年少,但风姿颀长,有俯瞰之势,犹若泰山压境,她吓得胸口狂跳,忍不住按紧了手指。 少女哆嗦着说:“是,是,都吃了。” 桓夙:“” 这么吃下去不行,他是来虐待她的,又不是将她当宗庙里的神佛供瞻的。 “擦了。”桓夙冷冰冰地抽出一条墨蓝色的丝绢,扔在孟宓脸上。 “哦,好。”孟宓胡乱拿帕子擦脸,露出一双清澈圆润的眼偷瞟小侯爷,他冷哼一声,刻意瞪眼,吓得孟宓赶紧缩起来,一动不敢动了。 桓夙披着中衣走到案边,有模有样地坐下,案牍摆了小半桌,这是他母后留给他的课业。 孟宓还坐在黄花梨的圈椅上,僵着手足不动不摇,宫灯微晃,烛花打出五瓣,云栖宫里连呼吸的声音不存在,仿佛那挑着灯立着的,捧着扇待命的,并不是活物。 正专注静谧批阅文章的少年,鬓边垂着微润的发,运笔老练而娴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唯独此刻是全然陷入沉静和忘我之中的。 “过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桓夙将笔掷入笔洗,冷脸喊孟宓。 她哆嗦着走过去,小脸发白,不留神踩到脚边迤逦的薄纱,向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宫里却无人忍俊不禁,似乎无人见到这一幕。 86.赢面 此为防盗章 “这” 小包子一时语塞,他对这块玉佩模糊有些印象,但说不出,桓夙一眼扫到身后,“你们谁知道?” 他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一个侍女挑着宫灯走上前,低语道:“回大王,这是,孟小姐贴身所戴之物,更衣时奴婢有幸见过。” 桓夙的脸色更冷了。 他从小包子的手中抽出了玉佩上绑的杏色流苏穗子,见那丑陋粗鄙的花纹,一时脸色阴郁,山雨欲来,冷笑:“孟宓入宫贴身佩戴这种俗物,除了孤,她还能遇上什么男人不成?” 这话一出,他立时又想到了那位风姿高华的上阳君。 随之想到的,便是孟宓看上阳君的眼眸,痴迷,迷惘,沉醉 那样的目光,她给了别人。 桓夙暗暗咬牙,一抬眼,只见这梨花长堤没入云雾深处,方才太后使人引上阳君至静园,这正是必经之路。他本该今夜便动手,可惜毕竟是楚宫,蔺华横尸楚宫,必会让郑民大怒,使楚出师无名。 桓夙手中的玉佩几乎被捏出了裂痕。 “上阳君人在何处?” 这时远远地跃入一行婢女,桓夙凝目,此时宴会已散,桓夙正寻孟宓不着,小包子斗胆上前问孟宓下落,但竟无一人知晓。 “大王莫恼,孟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桓夙阴郁地冷笑,“只是瞧上了那郑国的上阳君,不屑见孤,所以眼巴巴拿着定情玉佩追踪而去,还不慎落了玉佩于此?” 这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小包子一时无言再想不出任何借口了。 彼时孟宓眼色恍惚,跌跌撞撞身不由主地飘到了一处无人的回廊,廊下积水空明,竹柏参差,婆娑着蔓过朱廊,她听到不远处的嬉笑之声,那朦胧而神秘的指引散了一二分,她清醒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她从未尝试过这么轻的脚步,雪落无声,花落无痕,每一步宛如踩在云里、雾里。 拨开竹枝,女人压抑而尖的低呼被一阵阵撞击声捣碎了,再密密地缝合起来,跟着又无数次捣碎。 孟宓虽然心思单纯,但耳朵尖,知道自己也许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好事,但这时她竟然走不动了,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吸引着,一动不能动地站在廊下窗外。 碧色的修竹丛,完美地掩盖住了她的身影。 “延之,延之,啊啊”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孟宓意会过来那是什么,瞬间脸色通红,她在家中时,尤其是在抬入楚宫之前,她的母亲也曾拿着画册对她耳提面命,教她那些床帏之事,可是那些全然是纸上谈兵,如今真撞见了好事,难免少女态浮出。 这声音若仔细辨认,竟还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 但这已不是孟宓当下最关心的问题,她想的是,如何从这樊笼里挣脱,回复手脚的活络。 郢都以前也有人有过类似的情况,她听过坊间戏闻,一人从东市买卖归家,当晚便手足僵硬四肢不能动弹,意识清醒,但唯独呼吸不畅,心跳加疾,正是她眼下的境况,后来查出来,那人是在东市鱼龙混杂之地买卖之时,不慎染上了虫蛊,中了蛊毒。 但孟宓只听说过,待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她不由得心生惶恐。 怎么回事,她何时中的蛊毒? 她只记得,方才一路跟着茶兰而出,意识便模糊了,还出现了幻觉,撞见了上阳君,待清醒时,人便走到了这里,到底是谁 里边的声音愈发急促,男子的低喘也杂了进来。 “延之,今日一别,再见又是一月之期。延之,延之” 孟宓悚然震惊,原来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正是太后! 她不敢出声,暗中用了全身的劲儿要挣脱,可是犹如被钉在泥里的木桩,越是挣扎,束缚得越是紧密,她费尽心思也不能挪动一只脚。 跟着,里边传来了一个男人沙哑的嗓音:“微臣不惧死,唯恐辜负太后。”说罢,也不知是这样动作,那房中撞碎了一只花瓶,太后尖锐而短促地叫唤了声,又飞快地被一只手掩住了。 “疼,你弄疼我了。”太后软绵绵地靠在滴着汗的男人的胸口,白皙的长腿半露,紧紧纠缠着他,“延之,你又忘了,别唤我太后,我是川谣。” 这男人是卫夷!是卫太医! 孟宓若手还能动,此刻一定捂在唇上。 他们这样,多久了?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她到底是怎么来的,她怎么会闯入无人之境,窥见了太后与人幽会? 虽然楚国民风开化,女子放旷胆大,但身为太后,与外男勾搭成奸,也足以被判死罪。 “川谣。”卫夷扣着太后的手,反剪在身后,长驱直入,碎冰川,坼雪原,不断地撕碎,又被他温柔多情地聚拢,两个人抱在一起颤抖。 风吹过回廊,落在树梢,吹开了南面的轩窗。 窗外绰绰地立着一个人影,卫夷眼风过处,身体微微一震,太后这么多年久居上位,比卫夷还要警觉,正要拨开他的肩膀看,却被男人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走,就着这般羞耻姿态,太后忍不住嘤嘤出声,又耐性询问:“有人在外面?” 卫夷已发现是孟宓,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抱着太后不愿让她瞧见,他摇头,白皙透红的脸滴汗如水,沿着胸腹淌下来,极缓地滚入两人的结合处。 但太后并非那么好糊弄的,凤眸微沉,“定是有人。” 卫夷再要往里顶,却被太后用手推开了,他僵住了身体,太后拭干了眼角的泪痕,被折腾得一身红紫,她温柔地亲吻他的手背,“延之,让我看一眼,我不能放心。” 女人的疑心病本重,尤其卫延之此时这般阻挠,她心中更疑,“延之,放我下来,我便瞧一眼。” 卫夷便是再怎么不愿,也不能忤逆了太后的意思,当下温柔而缓慢地退出了自己,太后得了放松,腿软地抚上床榻,披了一件杏花色的丝缎软袍,目光还未来得及转上一圈,便瞧见正南边的窗已被风吹得大开,本该没有人迹的回廊里,站着一个满面惊恐、脸色惨白的孟宓。 “孟宓?”那声音冷而威严。 这一眼之下,太后方才还情.欲氤氲的凤眸,顷刻冷了下来。 这一眼犹若当头棒喝,孟宓已知必死无疑。 从未有一刻如此绝望,她出声苍白地解释:“太后,我无意至此,我、我动不了” 她心里清楚,她再怎么解释,也终究是知道了,太后若信了留她性命,那必定是为了找出控制她的人,她已难逃一死。 她区区孟宓,即便她母亲与太后的关系再怎么好,也断然不能留下性命。 孟宓闭起了眼,月光下泪水晶莹,模糊了那张粉白清丽的脸庞。 “大王,孟小姐找到了!” 小泉子拔足飞奔,迈入云栖宫的宫门,此刻绝不宜惊动孟夫人,小泉子口干得要着了火。 “人在何处?”桓夙的脾气正出不来,对着一宫的人发泄怒火,听到小泉子的禀报,忍了忍那抹急切,可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小泉子跪在桓夙跟前,“大王,太后要杀了孟小姐!” “你说什么?”太后对孟宓的喜欢,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岂能说杀便杀,桓夙脸色骤冷,“太后无端怎会取孟宓性命?说清楚!” “奴、奴婢不知。”小泉子额头贴地,“奴婢来不及问清原由,但霞倚宫阵势太大,奴婢不敢怀疑有假,便跑来通知大王。” “大王,这事”小泉子不敢做主,稍稍抬起额头问道。 桓夙眉心褶痕更深,“对孟夫人密之,孤亲自去霞倚宫。” “诺。” 一路桓夙的脚步都极快,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母后为何忽然变脸,动辄要杀孟宓,待到霞倚宫门外,远远听到里边女子尖长的呵斥声,桓夙要迈步越入,不曾想竟被甲卫拦下。 “大王,太后有旨,夜色已深,不宜再见大王,请大王回宫。” 桓夙一脚踹开他,“滚!孤的楚宫,何时由得你一个下作之徒敢对孤颐指气使!” 正要入内,另一名甲卫跪了下来,语声诚恳,掷地有声:“大王,太后有旨,奴等不敢不从,请大王莫叫奴等为难!” 桓夙深吸气,告知自己要冷静,可里边却忽传来太后威严不容侵犯的声音:”将孟宓重责三十!” 大王问的是骆摇光,小包子心领神会,识时务地顺楚侯的心意说下去:“骆小姐有些不识好歹了,大王和骆先生都没有留她,她又哭又闹在云栖宫外留着不走,骆先生也毫无办法,只能没带走她,自己一个人先离宫了。” 没想到骆摇光看着绝色美人,脸皮竟然还厚。 桓夙的手握住了一支镂百鸟羽禽的玄觞,冷笑道:“孤不许留的人,何人敢胆大妄为?” 小包子登时冷汗涔涔,扑通跪倒下来,“大王,这绝不是奴婢的主意,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万万不敢忤逆大王。” 他又没说他。这个奴颜婢膝的小包子,让他想起了之前卑躬屈膝的孟宓,无端心里冒出几分嫌恶来,吩咐下去:“让骆摇光住到兰苑去,她不是喜欢楚宫么,孤便成人之美。” 小包子默默抹了一把汗。 兰苑是整座楚宫之中,离君侯所住的云栖宫是最远的,留下来也是宫闱各占一方,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王是真不喜欢这个骆小姐啊。 孟宓正靠着窗沐浴着室内的烛火,她习惯了不开窗,一个人映着头顶一抹微亮,伏案读书,忘了是什么时辰。 傍晚时分与上阳君谈了几句,心绪有些不宁,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缕哀顽跌宕的琴声,穿过厚重的紧锁的木窗,穿过警惕的紧锁的心门,孟宓的手忽地握住了窗轩。 “孟宓,你不止一次想见的人在外面弹琴,那么多日日夜夜,你都忍住了,不要前功尽弃不要功亏一篑” 琴音一转,低沉的宫音勾挑,旋律嘤嘤然,如泉水淙淙,悱恻而清婉,这人心中有一缕如同琴声的柔情。都说琴为心声,孟宓虽然是个门外汉,但听了一年多的琴,总还是能分辨一二、说出三四的。 不知不觉间,那扇紧闭了一年多的窗,被她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拉开了。 才开了一条隙缝,明媚澄澈的夏光抛了进来,木牖盛了微澜的天光云影,初夏的光散漫地交织成文,柳絮轻盈如雪,木轩爬满了缕缕青黑色的细纹裂痕,她扶着窗口微微探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87.亲热 此为防盗章桓夙长气一吐,冷笑道:“你胆子大到不把孤放在眼里,孤不能来兴师问罪么?” 她什么时候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孟宓怏怏地把手撒开,桓夙哼了一声,这条雪白的丝帛上,细笔描摹着一张图,他正襟危坐于桌边,五官和装束一眼便可看出来是他,桓夙忽然又勾出了微妙的唇弧,在孟宓忧心惙惙阴云密布之时,桓夙忽道:“你,为何摹孤的肖像?” 孟宓低着头接受审判,心里飞快地拨算着,这个大王不同寻常,他和平日里的冷漠疏离太不同了,而且他会笑,就算不是幻觉,那也是中了邪了,她小声道:“练手的。” “怎么不拿旁人练手?”桓夙将那轻薄似云的丝绡掂了掂,“你不知道在楚国,唯独孤的画像不可流传于世,凡有人擅自作画,要受车裂之刑?” 车裂! 孟宓读了那么多书,知道这是车裂就是五马分尸处以极刑!她吓得一屁股跌倒,桓夙已经侧身,将丝帛扔入了火钵里,吐着信子的火苗腾起来,将那卷未完成的画吞没了。 她脸色煞白,但也确认了,他不是幻觉。孟宓震惊地仰着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冒犯了他,犯了死罪。 桓夙绕过她面前的梅花小几,托起她的下巴,温软如脂膏的一团,削尖如葱根的手指抬起来似想反抗,然而眼眸里又冒出几分异样,后来死心颓然地放下来了,桓夙沉声道:“你老实回答,不然逃不掉。” 威胁到性命的时候,孟宓一时慌张,顺着他的话张口就答:“因为、因为我喜欢大王!” 桓夙的手指僵住了。 俊脸腾起一朵可疑的红,飞快地聚起来,又散如浮云尘雾,他的手抓住她的肩,眼睛亮得吓人,“你再说一遍。” “我”孟宓说不出来了,刚才差点咬到了舌头。 楚侯的眼睛这么亮,这么热,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冒失地抓着她的香肩,像在逼她,又像在追求她,孟宓舔了舔唇,一个字都没有说。再喜欢,也不能说。 何况,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桓夙并不失落,虽然没有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他还是珍之重之地把孟宓抱了起来,孟宓早就被吓得腿软,一动都不敢动了,只能谨慎地窝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震了震,发出几个笑音,孟宓脸都红透了。 除了孟老爹,还是第一次有个男人把她抱起来,跟他贴这么近。 他也才十七岁,可是这双臂膀已经足够坚实有力,孟宓听到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跟着身体一软,倒在了床褥里,他微凉的唇很快火热,落在她的鼻梁上,孟宓捏着拳放在腹部,阻隔着他们的肌肤相近,却还是被吻得软成一汪水,睁了睁明眸,不解地看着有些忘形的楚侯。 她们楚女对童贞看得不重要,连男人都不介意自己的妻子嫁来时已非完璧,孟宓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她一点都不排斥他的过分亲近,虽然有点害羞。 桓夙摸她的头发,光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色,孟宓听到他说:“你喜欢孤,所以先前跟孤玩的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对么?” 孟宓:“” 她们国君的想象力比其他国君要丰富百倍,自信也强过百倍。孟宓竟然不知道如何接话,微窘地绞着手指,讷讷不发。 “你不想说也罢,孤终究是逼出你的真心话了。”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神色自傲。 孟宓:“” 她以为把苗头藏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她不是真迟钝,对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感觉她也不是一点都不能察觉,她想说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话让他迷惑,可是桓夙偏偏深信不疑地当真了。 孟宓激红的脸烫手得像一团火,身后的丝帛已经烧得只剩下残渣了,这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钟声,已经到时辰了,桓夙不自然地爬下床,正了正衣冠,孟宓小心地拉上被子盖住身体,警惕地看着他。 被她三言两语地搅和,他的心情反倒有所好转,摸了摸她的头,“孤下次再来。” 孟宓猛点头。 能伸能屈的卖乖让桓夙大悦,竟然破天荒笑出了声,“孤越来越喜欢你了。” 孟宓:“” 她乖巧地笑,其实已经紧张得全身出汗。桓夙到底不是一般人,她怎么把主意和心思动到他的头上,不是太深的喜欢,就像对一般的猫猫狗狗都是一样的,还远远不及到嘴边的美食。可是,冰冷的少年,偶尔炽热滚烫的体息,方才险些灼伤了自己。 浓郁的男人味,现在还漂浮在鼻翼两侧,一伸手都能抓一捧下来。孟宓险些又红了脸。 小包子惊恐地发现,他们大王今日格外与众不同,出门时脸颊有一缕不自然的微红,他心领神会,佝偻着腰等大王下台阶,桓夙一句话也不曾留,只是唇畔微染薄红,那正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竟然比平日轻了不少。 “大王,那个” 欲言又止让桓夙心烦,“说。” “骆小姐在漱玉殿等您很久了。” 桓夙忽地顿住身,战战兢兢跟在他身后的小包子险些倾身撞上她,桓夙忽地冷脸,“孤不回云栖宫了,你找个人告诉她,让她父亲来把她领回去,孤的楚宫虽然大,但也不需要她。” 小包子唯唯诺诺,只有答应。 桓夙的广袖下滑落了一卷丝帛落在掌心,他怎么会真烧了她的画?何况画中人是他,自然是要留着的。 不曾想这位骆小姐的脾气大,不比孟宓是个软包子,桓夙一席话让她脸色大变,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回去便写了封信给骆谷,让他找机会见见桓夙,只不过暂无回音。 骆摇光心情不好处散步,一路穿行疾走,绕过云栖宫外翁蔚的竹林,绿光疏影里,少女的衣摆微漾如蝶,发香如兰,忽地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转身,恰好撞上一堵胸墙,那人穿了袭铠甲,她捂着吃痛的鼻,大怒:“你是何人!” 狄秋来微窘,他在外宫巡视,不甚今早,十一公主落了一只纸鸢在内院的树梢头,她急坏了,非要自己前来捡,十一公主才豆蔻之年,又得娇纵惯养,养出了一副刁蛮胡为的性子,这么大了却还是哭鼻子的年纪,被缠得无奈,狄秋来只得背着大王偷偷入内院拾纸鸢。 本决意捡了纸鸢便走,岂料撞上这个疾行的女子,险些以为是刺客。 可是她转身,狄秋来才发觉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一时忘怀所以,双目发直,愣愣地动都不能动了。 骆摇光见他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又一副见了美人走不动路的下作痴样,以为是和宫中侍女私会的轻浮放荡甲卫,正愁气没处使,一脚踢在狄秋来的小腿肚上。 但能征善战、骁勇超群的狄将军纹丝不动,她这一脚宛如泥牛入海,骆摇光反倒踢得脚疼,咬了咬唇瓣,叱道:“还不快滚,仔细我禀告王上,治你的罪。” 狄秋来的痴怔变成了震惊,没想到她是桓夙身边的人,这下再也不敢动分毫旖旎的心思,对骆摇光行了个礼,道谢:“多谢。” 也不敢再问她如何称呼,便匆匆掉头而去。 这个男人生得萧肃轩举,丝毫都不想伪面小人。骆摇光有些好奇他的身份,暧昧不明地笑出了声,心情莫名转好起来了。 狄秋来低声喘气,走到十一公主身后,郁郁苍苍的一片松林,十一公主脸色潮红地扑着雪地上的雀儿,入冬之后,地面时有积雪,鸟雀被饿得落到地面啄食,也无力飞起,十一公主扑得正欢,狄秋来无奈,只怕她已经忘了纸鸢这回事。 听到有人踩在雪上沙沙的脚步声,十一公主好不容易靠近的雀儿似有所察,扑通一下振起翅膀飞远了,十一苦着脸转身,见到狄秋来,当即娇气发作,“你赔我的鸟儿!” 狄秋来失语,不知该怎么接话。 十一见他手里攥着一只红蝶纸鸢,想到正是自己落在内院树梢上的一只,又笑逐颜开,忘了鸟儿上来讨纸鸢,岂料东西才抓上手,忽然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气息,狄秋来眼见到公主脸色一板,怒道:“你方才去见了谁?” 狄秋来一怔,十一愈发觉得不对了,她逼近过来,又细细嗅了他身上的脂粉味,如兰如麝,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狐媚女人,敢勾引她看中的男人,十一大为恼火,“快说到底见了谁!” 原本打算忘了的缘分,被十一这么一闹,却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个行色匆匆的绿裳美人,如绝世遗珠,如松斋清露,云堆翠髻,肌白如雪,单薄的身上有一缕香雾隐约,他想到她的第一时间,便同时想到他是王上的女人。 那是碰都不能碰的,他一时怅然。 十一没有等到回答,但单单观察他这脸色,也知道了七八分,一时恼恨不已,决心找到这个女人必予严惩。 可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她欠他的太多了,岂是一个吻能讨回的? 桓夙眸光如虎,吓得孟宓腿软,两只手下意识后撑,蹬着双腿恐惧颤抖地往后退了退,桓夙走近,她便更退,他弯下腰抓住她的右脚,孟宓哆嗦了一下,惊恐万分地盯着他。 88.结局(上) 此为防盗章 桓夙冷峻的眉峰一利,“成了什么?” “成了炭火。” 冬天冰寒,昨夜又下了一场雪,眼下这些珍稀的竹简古书在火钵里吐出了腥亮的火舌。 “啪”桓夙将竹简砸在了墙上,沉怒地按桌。孟宓软得像只包子,没想到她竟然愈发张牙舞爪地顶撞他了。 桓夙阴冷的眸瞟过竹简上的字迹,漆黑如墨斫白玉的眼又是深深一沉,她一个手无缚鸡力的弱女,净读的是丈夫该读的文章,反了反了 这怎么可以。 “大、大王?”小包子还在等着楚侯的特赦,紧张得舌抵住了后槽牙。 桓夙冷笑,“她不是爱烧么,给孤将《女训》刻在石头上给她送去。” 小包子:“”大王花样好多。 孟宓原本也不敢烧了桓夙送的书,但这次确实气得不轻,在这里两百个日夜,都是这些书陪着她度过一个个荒寥的夜,还有青天白日里窗外一缕悠扬婉转的琴声,这些是她孑然一人的岁月里最丰厚的馈赠了,可是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如今悉数坦承在桓夙的眼皮底下。 故而,后来这些竹简烧得有恃无恐。 孟宓拿铁钳往火钵里捅了捅,风吹过后山岩壁的青松,檐角下一串翡翠铃铛微晃,铮璁几声,她讶然地想,自己分明将阁楼后边的门拉上了的,一时好奇心作祟,踩着一双绣鞋沿着雕廊往后探过去。 走过两个拐角,忽地一阵疾风逼到面门,孟宓吓得往后猛跳,乌发里的一截金簪落了地,铿然的一声让她又惊了惊,花容失色地捂着脸,只见一个突兀而至的男人站在了眼前。 二十多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宛如一株绝壁苍松,一袭玄青色缂丝劲装,足下蹬着双后跟生钩的攀山靴,利目微挑,唇红齿白,唯独皮肤稍显黝黑。有一二分英俊,倒不像是个恶人。 当然孟宓被骇破了胆,自然没工夫想他是好是恶,惊恐地直退,“你是何人?” “孟小姐莫退。”那人伸出手掌拦了拦,孟宓不敢再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闯入,还认识她,显然是有预谋的,若是多退几步,想必便落入了桓夙的人的视野,只是这个人若动手强逼,她没有能耐能跑出去。 两相权衡,孟宓干脆抵住了身后的木门,哆嗦道:“你到底是谁?” “鄙人张偃。”那人低下头颅,谦谦有礼地又道,“是昔日上阳君门下的幕僚。” 孟宓杏眸一瞪,登时结巴了。“上、上阳君?” 记忆里白衣出尘的男人,他唇畔烟火迷离般温润的浅笑犹在眼前。孟宓呆了呆,目光浮出一片茫然之色。 张偃施礼,“在下,是一介偃师,也是公输传人。后山守备严闭,在下做了一十二个人偶,暂且引开守军,才堪堪能入南阁楼,与孟小姐说上一句话。” 南阁楼紧挨后山,也是楚宫除了东西南北四门之外唯一可通往宫外之处,但绝壁耸立,若非绝顶轻功,只怕难以飞跃。何况楚王自知这是空门,绝壁之上,毫不松懈地把有上千黑衣甲卫,等闲人不可能进来。 孟宓不禁对此人既敬且怕,指尖抠着身后的雕花门的纹路,故作镇定,“你、你要与我说什么?” “不敢,在下只是一个信使。”张偃再施一礼,将肩上的一只黑色的编织麻袋卸了下来,“上阳君要在下问孟小姐一句话,是否愿意离开楚宫。” 这个问问得太突兀,孟宓一时怔然无声,唇动了动,茫然道:“离开?” 自从被锁入南阁楼,她就再也没想过离开楚王宫,虽则现在南阁楼的门外已经没了那两道栓门的铁链,但真正囚禁她的,又岂止只是两条铁锁? 张偃将麻袋上的绳子解下,“若是孟小姐不愿离去,这些俗礼,还请孟小姐收下。” 孟宓好奇,只见这其中竟放着几盒精美的糕点,以晶莹如雪魄的冰晶八角盒封置,隔着食盒都能嗅到荷露梨雨的芬芳,这必是出自雅人之手。上阳君果然知道,她在零嘴面前,是防备最弱的时候。 张偃直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这副姿态近乎刻意引她上前,孟宓不负所望地迈了一只脚,但最终又为难地收了回来,“不,即便真是上阳君,我也不能走。” “为何?”张偃疑惑,“就在下所知,太后和大王,待你并不好。” “即使是那样,那也并不意味着上阳君便能待我好。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他何以劳烦先生,用这般的大手笔,冒着得罪王上的风险救我?便是我信了他的为人,”孟宓又摇了摇头,“也不能不顾及我的家人,我不能冒险。” 最后,不走,眼前这些美味就是她的了。 身后,南阁楼外忽地响起了小包子困惑的试探声:“孟小姐醒着么?” 孟宓激灵了一下,怕张偃在来人之后,情急下对自己动手,好在他只是卷起了衣袖,对孟宓轻轻颔首道,“在下先告辞了。” 孟宓一个眨眼,人却不见了。她往前奔出几步,只见一片平整的被人工打磨得滑不留手宛如圆润石玉的峭壁,她咬了咬唇,来不及收拾地上的美食,转了几个角绕出来,替小包子开门。 门乍开,一股冷风灌入阁内,孟宓的心尚未平静,只见小包子领着两个更显稚涩的小宦人,两人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往里走,咬紧了牙,孟宓错愕地望向桓夙身边的红人。 “这是?” “这个,”小包子低着头,两头不是人地艰难道,“是大王让孟小姐温习的。” 温习什么?她走到那块被吃力放下的石头面前,凝睛一看,只见那块平滑的石头上赫然刻着一篇洋洋洒洒的《女训》,吓得她险些一屁股摔在地上。 雪压了三两梅枝,郑国的上阳君曾是新郑最风雅温和的男人,如今到了郢都,便成了楚国最风姿高卓、情趣优雅的公子,他的梅花酒烹出了冷梅艳雪的寒香,白衣如流云皎月,博山炉袅娜的一尾余烟,将他玉骨冰魂的容色晕得有一缕依稀之态。 “公子。”张偃穿过两道长廊,迈入门内,黑色的长袍大氅抖落了一层碎雪琼珠。墨眉凝霜,风尘仆仆地赶来,形容比之上阳君稍显狼狈。 蔺华温笑,“来喝几盏,暖暖身子。” “诺。”张偃依言坐到他身畔,蔺华斟了一盏,并不忙问结果,先礼数周到地招待了门客,张偃自己按捺不住,腹中过了遍稿,直言不讳:“孟小姐心有忧虑,不肯答应。” “我早知如此。”蔺华并未失望。 “那”张偃有些摸不清公子的心意。 蔺华斟酒的动作流畅而温雅,行云流水,衣袖轻拂,“她总有一日会答应的。我只是,用了一些糕点稍稍收买一下她。”想到去年宴中,那忍着胃口不敢大嚼特嚼、挤眉弄眼难受地小口吞咽、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女,忽地,那凝如水墨的眉心之间抽出了一缕淡然的柔色和笑意。 她才十三岁,但心悦狄将军的事,阖宫无人不知。楚女本来就放肆大胆,何况公主,这本来也不算什么丑闻,再者太后早有默许,将来的驸马也非狄秋来莫属,十一喜欢,是再合她心意不过。 桓夙与狄秋来在苑中练剑,狄将军的剑术师承六国第一宗师,算是楚国的佼佼者,而桓夙算是那位宗师的再传弟子,天赋极高,积雪被扬如尘屑,桓夙的剑光有虚有实,忽地折手一剑,直抵狄秋来的胸甲。 狄秋来是各中老手,对危险有熟练成癖的嗅觉,但他没有躲,甚至动一下都不曾,桓夙被他料定了这一剑不过是玩笑。 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玩笑。 楚侯收鞘,淡淡问道:“你怎么看十一?”楚侯侧脸的轮廓冷峻如锋,象牙般皎白的肤色,微凛的凤眸,完美无瑕,但又透着分淡漠疏离,让人不敢靠近打量。 狄秋来早知道桓夙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但他素来看重婚姻大事,虽然不敢诋毁公主,但有些话不得不如实答:“下臣,对公主绝无妄念。” “如果可以有呢?十一她中意你。”桓夙不适合做说客,他的面目和声音都太冷,没有人喜欢与这种冷冰冰的人谈条件说心里话。 狄秋来跪下地,铠甲摩擦出铿然的几声,“微臣不会从的。” 堂堂甲卫军首领,好像被逼婚的小白脸一样无奈,楚侯也不好就这种事为难他,负手道:“你是我楚国的功臣,孤不好因为姻亲之事迁怒你,但十一受了委屈,她怎么罚你,孤也一概置身事外。” “诺。” 狄秋来答得掷地有声,实则内心并不如表面沉稳,他只是心头偶尔地掠过一抹绿影,怅然若失,但对着桓夙却唯有苦笑。 剑练完出了一身汗,桓夙回宫沐浴之后,披着未干的墨发走出浴室,只听有人传唤,说骆谷在宫外请见,修眉不可自抑地紧了一二分,猜到是骆摇光暗中告状,但他桓夙又不惧那人,声音一沉,“让人进来。” 骆谷进门时,楚侯正坐在猩红软毡铺的木阶上擦拭他的宝剑,寒光映着寒冬的日色,宛如冷雪碎冰,楚侯的姿态闲逸,即便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 已迈入漱玉殿的骆谷停了停脚步,听见他问:“替你女儿抱不平的?” 骆谷一如初见,黑发青衫,儒雅而气韵沉稳,他低头施礼,捋了一把颌间美须,淡笑:“其实,也不算是在下的女儿。” 89.结局(下) 此为防盗章少年的清音响彻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孤年幼失祜,幸有母后教导,才有今日成为楚国之君,孤资历浅薄,母后暂摄国政有何不妥?尔敢对太后出言不敬,重则五十刑棍,逐出朝野!” 至此以后,无人不敬太后。 狄秋来以为他们母子相伴六载,必定情谊深厚,只是王位是最易生嫌隙隔膜的地方,这些年来,太后揽政,越俎代庖而不自知,虽没有出过内乱,但楚国毕竟是桓夙的楚国,她扣着大权迟迟不还,难免让桓夙心中不忿。 何况如今他们之间更是横着一个孟宓,一个要杀,一个要留,龃龉甚大,他身为楚国之臣,本该忠心桓夙,但碍于太后凤威,竟一时难以拿捏。 “大王,微臣能护孟小姐周全,但请大王忍耐。鲁有孔子,曾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大王为今之计,须得徐徐图之。” 桓夙不可置否,一双冰凉漆黑的眼漫过淡淡的杀意。 孟宓走出云栖宫,小包子领着她往紫藤花苑里走,冬日的檐下滴水成冰,孟宓穿着白鸟锦枝的深赭色狐裘大氅,哆嗦着笼着衣袖,轻声问道:“大王找我有事吗?” “奴婢不知。”小包子是桓夙的心腹,但这事他是真不知。侯爷近年来愈发心思难测,他笑的时候,可能让人递过刀子,他怒的时候,又能顷刻给人封官加爵。小包子安分守己,也不敢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桓夙的心意。 太后的软辇摇摇地走过一段积雪的路,侍女殷勤地扫开脚边的雪,太后微微侧目,视线捕捉到孟宓清丽的背影,一时竟没认出那是谁,“那是夙儿宫里的摇光么?” 答话的是跟在步辇身旁的墨兰,“摇光小姐奴婢见过的,容色殊艳,有绝代倾国之姿,不至于平凡至此。” 女人大多不喜听别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恭维,太后自负美貌,但昔年楚王不懂珍惜,白放了百日娇花在宫中,任其朱颜凋敝玉容寂寞,若非卫夷太后忽然声音一冷,“倾国姿色,若无大王垂怜,摆在宫里也不过是个碍事的物件。” 墨兰不敢再答话了。 太后想到不久前母子对立的场景,深深凝了眉头。 桓夙要的人,从没有得不到的,他毕竟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若是逼紧了,只怕也绝不能善了。两全之法,便是将孟宓控于鼓掌,只要秘密不泄露出去,她不会损伤分毫。 而桓夙已以楚王的身份承诺,绝对不因为此事动摇了太后的地位。 她的手指抚过柳眉,沉重地溢出一丝叹息。 拨开层叠繁复的花枝,孟宓踩着一脚雪走入一方秘境,这里与外边的时令都不同,碧色如幕,花影招摇而婆娑,香雾空蒙而氤氲,簇着花海碧林里的凉亭一抹,她迟疑着由小包子引上石阶。 四面环堵,铺陈于脚边的花宛如碎浪海星。 孟宓走入亭中,这里摆着一张猩红色的小桌,珍馐佳肴,美酒陈酿,香味醉人。孟宓和桓夙在一起十日,她把喜欢吃的都挂在嘴边,楚侯每听到她提起美食,便嫌恶地只想饿她一日三顿,但她不知道,原来他都记得。 小包子都吃惊了,“孟小姐,大王”要请你用膳?除了必要的祭祀和酒宴,他从来不与人共饮同食的! 这一点孟宓也知道,她错愕地等着,又不敢上前先落座。 这大半年来的吃食都是太后所供,一个月才能吃到一次肉,两个月才能有一盅酒,她已经忘了,这琳琅满目的珍馐摆在案桌上是怎样一种丰盛美满,引人垂涎。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到膳食便觉得厌恶,甚至呕吐,直到不久前才治愈。 孟宓对着这一桌的君山银针,祁阳笔鱼,野蕈汤,红油煎鹅熟悉的情愫缠绵上来,她舔了舔舌头。 这个小动作落在桓夙眼底,便成了一声早知如此的冷笑。 孟宓还是个傻姑娘,站在那儿,见了楚侯,也不晓得如何行礼,小包子已经屁颠地跑下了台阶恭迎楚侯大驾,但桓夙看得心烦,将他踹到一旁,皱了眉头走上来,”愣着做甚么,孤不是给你看的。坐。” 孟宓怔怔地,等他坐下来了,她才跪坐在他对面。 小包子上来要斟酒,被他遣退了,孟宓不敢盯着一桌美味,怕忍不住先动筷误了礼数,又惹他不快,低声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孤只是突然想起,你来楚宫这么久,却没让你吃过一顿饱饭,你心里定然记恨着,也觉得楚宫膳房无人,孤为御厨觉得委屈,替他们正名罢了。”桓夙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状似从容不惊,但只有他不知道,他的拇指会按着某样东西,譬如现在,他的指腹落在一只银箸上暗暗施力。 孟宓傻傻地装成什么都没发现,“哦”了一声,有几分惧意。 桓夙忽然心情不好,把银箸扔给她,“你自己动筷罢。” 他不用膳?楚侯坐在对面,他不吃,谁敢吃啊,孟宓欲哭无泪,可是怎么办,他下的命令也是不得违抗的,孟宓拿筷子在桌面戳了一下,他不为所动地冷眼看着,她哆嗦着手夹起一块鹅肉。 想到她昨日的冲撞和质问,那时候不是勇气可嘉么,他紧攒墨眉。 孟宓用左手托住右手手腕,掩去袖口的颤抖,缓慢地将鹅肉送入唇中,偷瞄了他一眼,桓夙正要移过目光,她又飞快地低头,将肉咽下去了。 “不好吃?”孟宓挤眉弄眼的神色,像吞了一只苍蝇,他不快地沉声道。 是太久没吃过美味,孟宓一时间难以相信,酱汁淋漓地洒在味蕾,包裹着每一寸感知,是这种幸福的滋味,她想尽情地欢飨,但又不敢。 “好、好吃的。” 桓夙“哦”了一声,神色冷淡,“不是要回南阁楼么,吃完就走。以后你的起居都归孤管了,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但是”他掩唇咳嗽,漆黑的眸掠过一抹不自然,“瘦了挺好,这种东西,吃一次就够了,孤不会给你更多的。” “哦。”孟宓有些失望。 “以后,别再对孤用‘奴婢’二字,孤不喜欢。” “哦。”孟宓已经忍不住又夹了一块鲜美松嫩的鱼肉。 “孤找人连夜将阁楼重新修葺了一番,不会再漏雨了。” “哦。” “孤已说通了太后,各让一步,不必担忧你的小命了。” “好。” 他每说一句,孟宓都只回一个字,这样的怠慢,要是别人他早就冒火了,可是偏偏觉得她安静地吃东西时,挺好,挺美,白皙如瓷的肌肤,流光照雪一般剔透,眼眸清澈地冒着软光。 七岁那年,母妃弥留之际,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最怕,你无牵无挂,要早早地随我下到黄泉,夙儿,你一定要找到、找到你想要,想守护的东西。” 他找到了啊。 桓夙俊冷如淬寒冰的眸,柔和地眯了起来。 说实在的,这顿饭孟宓吃得很感动,她虽然有口无心地回应了桓夙那些话,但胸口却有淡淡的暖意,她知道桓夙握着她的生杀大权,她日夜畏惧,怕触怒了他,怕冒犯了他,但她现在突然觉得,他不会轻易地要她性命。 竟然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安全感。 回到熟悉的南阁楼,果然被修葺整顿一新。她坐在案边,推算了一下日子,大约还有一个月,才是入新年的日子,楚宫里会忙起来,以往十几年,在年节那一日她都会站在鄢郢的城郊,看到楚宫飘出来的烟火,繁盛如霞。 第一次,她能和那簇烟火,隔得这么近,再进一步,便触手可及。 孟宓把手边珍藏的竹简一卷卷地翻开,看清上面清晰的篆文,忽然瞠目 谁把她的策论换成了《女戒》? 忽地心口惴惴,她翻出底下压着的几册竹简,《女训》、《妇人训》、《夫纲》、《贤妻手札》 “”除了那个人,谁来这里有机会换走她的策论和史书? 桓夙命人将那些发霉的书摞在漱玉殿边角,修长的手指挑出一卷,扯开捆绑的细绳,对着这篇沉博绝丽、字字珠玑的文章冷脸哼笑:“敢教她顶撞孤,好大的胆。” 桓夙低着头,声音更哑。霞倚宫里里外外站了一群人,有陪伴太后多年的老人,还记得那日的情境,九公子夙单衣薄靴,脸色通红地披了一袭雪花,被人领入当年的王后宫中,他乖巧而沉默,见谁都要行礼。单薄瘦弱的身板细细地颤着,廊下有人一声讽弄的屑笑,原来几位公子都趴在围栏上等着看公子夙的笑话。 九公子眼睑泛红,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没有一个字。 太后当年也才不到桃李年华,皓齿如珠贝,由人打着伞,缓步而来,直到看见跪在宫外的年幼的九公子,忽地一把推开身后的侍女,匆匆地跑下石阶,不由分说紧紧地拥住了他。 她直落泪,手掌轻轻拂去他发间的雪花,“夙儿,以后,你跟着我,我是你的母后,再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那是他短暂的七年人生里,除了母妃之外,第二个人,给他安全而温暖的怀抱。 他始终记得。 “夙儿,”太后说一个字便要咳嗽一声,她喘气不止,勉力侧过身,双掌合拢握住了他的右手,“楚国是你的,江山是你的,哀家绝没有任何妄念。” “孤知道。”桓夙皱了皱眉,他忽地转过头,“你们都退下!” “诺。” 很快殿中只留了这母子二人,卫夷对桓夙施了一礼,拎着药箱默然离去。 “母后。”他反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细声道:“可是哀家有私心。我终究是先王之妻,也是依照楚礼迎入王宫的先王王后,世事不容于我与卫夷。哀家在朝一日,便能为自己与他多争一段时日,我对不住楚国的列位先祖,枉顾了纲常法纪,可我可我宁愿不要这太后之位,你与我有母子之名,可是这些年来,母后能说这些心里话的,也只有你了” 90.番外桓夙篇(一) 此为防盗章除了对母亲的忌惮和敬慕之外,楚小侯爷微微红了脸,露出一两分少年人的无措。 他这神情很罕见,太后蹙了蹙柳眉,食指滑过屏风仕女图的牡丹簪花,眼神有淡淡的亮色,桓夙见状,趁热打铁,作揖状道:“母后喜欢,儿臣让西市公冶一家替母后赶制一副簪花。” 他的心事在太后这里通透得如一面照妖镜似的,她也不与桓夙计较,丹凤眼挑起,雍容地抽开手指,“怎么不叫宓儿出来,我可多年未见她了,不知道是怎生乖巧。” 乖巧,桓夙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讽刺这二字与实物压根沾不上边,那实在是个坐吃山空还概不退货的笨妞。 “她在沐浴。” 桓夙小侯爷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宝装屏风后被压得小馒头胀痛无比的孟宓,险些呛出了一个喷嚏,可惜手不能动,幸得太后好像真听信了桓夙的鬼话,也没怎么怀疑,语调听得出一丝失望,“那母后回宫等着,让宓儿来霞倚宫一叙罢。” 转眼又扔了这么个大包袱在头上。 孟宓险些瘫倒,脚步声渐远,她艰难地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双手克制不住地揉胸口又胀又痒的小白兔,桓夙无意瞧了一眼,瞬间目光一直,脸色涨得通红,暗想起太傅教的“非礼勿视\”,默念着迅捷地拂袖转身,那背影甚是狼狈仓皇。 “夙儿“她在身后,语气透着些颤抖和不确定。 桓夙僵住了。 她敢这么唤他?楚侯的名讳,纵然其余十国的国君来了也万不敢如此狎昵相称,桓夙低眸,那五根手指僵硬得,好像动弹不得了。 他很想把稀泥糊在她的那张圆润如嫣果的脸上。 他很想欺负她。 他很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讨回来。 可是,他发现自己好像动不了,那颗心好像被雷电了一下,深处的绒毛将他的那丝不安逐出来,变成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惊悚。 “夙儿,我要去霞倚宫,你会陪我么?” 该死,声音竟然这么软糯。 他半僵化状态的手开始颤抖,楚侯闭了闭眼,切齿拊心道:“去。” 孟宓好像什么都不担心了。 她用了一日的时光,认清了一件事,那便是,这天底下该没有比桓夙小侯爷更可怕的人物了,他就是一个瘟神,一个恶煞,有他陪,她就狐假虎威地多了一层软甲。 “夙儿。”她走过来,摸了摸他颤抖地垂着的手。 桓夙悚然,猛地抽开,狠狠地退了一步,这一步令年轻的楚侯撞上一支灯台,幽幽的烛火在有惊无险的摇晃之中被一盏一盏地扑灭,古拙的青铜弥散着湿润的锈味。 他怔怔地,有些惊惧似的看着自己的手。 孟宓戳在原地不动,想拉他一把,他自己又侧着后退,“别靠过来。” 孟宓难谙其意,但也不会不知好歹到那等作死的地步,她果然不动,乌润的墨玉般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大王。 才十六岁的桓夙,五官已出落得俊挺而极富张力,鼻梁高啄,两瓣薄唇微敛着,冰凉而疏离的眼眸,让人能从万千人中一眼辨别他的,他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漆黑如深渊,他就是那个拉你入深渊、坠落幽冥道不复万劫的人。 很快孟宓便发觉,他和太后生得没半分相似,除却深宫王廷里陶冶的秘而不宣的威仪,那些沉刻血脉之中的桀骜和雍容,他们的五官真的没半分相似。 孟宓出了会儿神,太后已走到了身边,深色凤凰裙摆曳了曳,孟宓恍然,才想起忘了下跪施礼,切切地要拜倒,却被太后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托了起,“宓儿,楚宫譬如你的府邸,你的母亲将你交与了哀家,日后,你便同夙儿一般同哀家亲。” “太后?”孟宓忐忑得心脏似被谁顽劣地捏在手里,命运张开了促狭的笑容一般,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在一张无形的罗网里,再也挣扎不脱了。害怕、自卑、怯弱,她身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样能帮到自己的,能予她于楚宫立足的本钱。 “宓儿,”太后纤长如雪的手指,挽起她的小臂,走到一旁的桓夙跟前,将她的手交到桓夙手中,可怜楚小侯爷愣了个神儿,才发觉太后这用意,这媳妇儿已经跑不掉了,“日后,你跟在夙儿身边,但有所求,可来寻我。” 桓夙冷峻的一对墨眉裂出了细长的褶子。 他可问东皇太一,问云中君,问大少司命立誓,他对这只恶劣的践踏完人却能忘得一干二净的孟宓,他全无那种心思,他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报复罢了,罢了 楚侯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红。 孟宓感到手心一片灼热,像被一团火焰裹着,又像捏着一块火凰玉,桓夙已经从脸烫到了指尖,他的脸白净剔透,肌理是完美无瑕的琉璃,他就藏在这片琉璃下,玲珑剔透,又深不可测。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孟宓,你的梦,永远不会醒了。 “夙儿,你的《礼记》和《乐记》已有小成,母后再为你寻个先生” “母后,”桓夙适时而入,掐断了这后面的话,他冷峻如峰岳的脸,下颚绷得很紧,“除了师父,我再也不认任何人为师。” 太后凤目微敛,想到多年前的太傅,眼色不禁怅然而复杂。 “楚侯在太傅面前承诺过,今生不认第二人为师,母后不强迫你,”她温笑着,目光转向孟宓,“宓儿,你是夙儿的伴读,哀家便给你找个教习的师父,你读书强过夙儿,他自然舍不得那张面皮,要更出类拔萃才行。” 太后自然知晓孟宓通晓经卷,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本事。 这甚至比她吃的本事还要大。 孟宓唯唯诺诺地点头。 过了不到两日,太后找来的这位师父便到云栖宫报到了。 这两日孟宓发觉,桓夙不太喜欢亲自阅览文献,他批阅文章,必须由人念完,拣取关键信息一瞟,最后盖上印画上押,极少地会像模像样地批注几个朱砂字。 孟宓压下卷宗,口干舌燥,鼓着红粉如蜜的脸,谄媚地凑脸微笑,“夙儿,我可以吃了么?” 她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桓夙即便是拒绝,也断然不会用手里的狼毫甩一脸墨点子给她。 小泉子姗姗而来,在孟宓身旁恭顺地跪地,跟着俯首帖耳,行了跪拜礼,将这复杂的古礼行完方才缓过气儿来道:“大王,孟小姐的教习先生来了。” 桓夙脸色微沉,目光落到一旁孟宓的身上,她好像无动于衷。 也是,除了美食,好像也没有什么足够令孟宓心动了。 他伸掌撩开衣袂,从案前起身,走到孟宓身旁,单膝半蹲,泠泠冰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颌,孟宓怕得发抖,他挑眉而笑,“我让御厨房炖了一只甫猎回来的野鸡。” 在孟宓的双眼清亮起来之后,他故弄玄虚地挑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嗯,碧螺虾仁。” 孟宓干燥的唇内壁溢出了饱满晶亮的口水,她巴巴地盯着这位楚侯。 “神仙鱼。” 都是她爱的啊。孟宓要晕了。 “那孤与你交换一件事。”桓夙松开手,那张峰棱般的俊脸,不知道从哪个不对称的角度看,竟透了些许少年人的邪气,晃得孟宓一阵眼炫,他一字一顿道:“你替我收拾你那先生一顿。” “这”孟宓迟疑的念头还没升起,楚侯还没来得及变脸,她突然放弃了,“击掌为盟。” “啪” 小泉子震惊脸,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地沆瀣一气了。 桓夙走到琴台旁,拾起地上掉落的一册竹简,昨夜他便阅览过了。 骆谷,吴中人士,吴王聘上大夫,历任三年,不满吴国苛政,徭役如虎,出走六国。听说这位骆先生近来才在鄢郢定居,他有仁人宅心,也有济世智慧,算是一位才思明辨的纵横家。 不过,小侯爷暗眯眼。 终究还是无人能及得上他的师父。 就孟宓那等残次品,她的师父当然及不上他师父的一根手指头,譬如她之于他,若没有那下三滥的招数,她又岂能赢他? 殿外传来了通报。 孟宓整了整衣绸,将藕色长绡放下了些,迤逦轻曳于地,戋戋头簪宛如微星,湖绿的一对耳坠子燃着翡光翠泽,温顺而和婉,她跪在云栖宫漱玉殿的主殿内,有微凉的风鼓入纱帘。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张俊逸慨然的脸落入视野。 “师父。” 来人模样状约而立,身姿颀长,挺俊如山松孤竹,孟宓从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人,比起楚侯和太后的高贵雍容,比起西街惊鸿一瞥的少年的飘然出尘,他入世清雅,既在红尘,又不在俗尘。 男人修长的藏蓝衣袍随风飘然一吐,他的眉蕴了分笑,俯身将她扶起,“你便是宓儿?” 91.番外桓夙篇(二) 此为防盗章 桓夙:“” 让你怼人,你这是在怼孤吗? 骆谷抚了抚优雅地点着美人须的下颌,对桓夙颔首,“在下指的,是大王身后的竹林,风林如弦,琴音绝妙。” 桓夙:“” 闷着脸色的楚小侯爷瞬间一脚踹翻了一旁的圈椅,气色沉郁地走来,挥袖睥睨道:“先生比喻精妙,不知在吴国时,是否也曾得罪吴王?” 这个意思很明显,你夸竹子不夸孤,孤生气了,你在吴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干,把吴王惹毛了,于是被赶出来周游六国? 骆谷作揖,“不敢。” 桓夙冷哼一声,袖手走到孟宓身前,眼下这软趴趴地一坨就跪在自己脚边,他要屏息极久,才能克制住自己,不会一脚将其踹翻在地。 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有的是办法。 桓夙折了右膝蹲下,这软趴趴地一坨还躲避着他目光的探视,做贼似的微微扭了扭,还知道自己做了错事,桓夙冷笑,“今晚的鸡鸭鱼全没了,你就着咸菜吃包子吧。” 本以为今晚要饿肚子了,没想到还有包子,哎,包子好啊,她瞬间眼睛清亮,桓夙一根手指点在她的额头,笑得冷淡且嘲讽,“只有一个。” 孟宓的小脸骤然垮了下来。 一个包子很显然是喂不饱一个骨灰级吃货的,可是这不是在家里,她万万不敢在桓夙的眼皮子底下偷吃。 桓夙笑容冰冷地推门而出。 墙角下立着古旧的双人合抱的怀桑树,那时候父皇还在,楚宫里并不乏公子,他和七兄偷爬上树,后来被七兄一脚踹入了树下的一口大井里 怀桑树擎了满生的墨绿的叶,风过如浪,错落有致的五瓣花漾着粼光,晚烟蔓过暮色,梢头的花色又粼粼地氤氲着,散开了,灭了 井已填了多年,七兄坟头的怀桑树,今年大约也成材了。 桓夙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黄昏的天,小包子乐不颠颠地跑来,问大王有何吩咐,桓夙不眨眼,“找人来,将漱玉殿后的绿竹,给孤伐了。” 小包子吓得面色如土。 桓夙奇怪地瞥了一眼,小包子抖着腿儿跪了下来,“大王三思啊,这竹子是先王亲自命人栽的啊” 他不太懂小包子扯着嗓子跟他吆喝什么,桓夙一脚把这闹事儿地踢开,拂了拂手掌,“既不让伐,不伐便是了。” 桓夙负手穿过殿后的花林,摇曳的满树白玉琼花,桂栋雕梁,隐没了那个瘦姿挺拔的身影。 骆谷很快便发觉,孟宓实在是个天才,太后命人请他来,自然要将学生的情况具言以告,他知道孟宓过目不忘,以为无稽之谈,但实在没想到,她果然有一目十行的本领,从未遇上如此聪慧的女学生,骆谷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失笑。 漱玉殿中的日头有些长。 骆谷起身拜别时,孟宓恍然叫住他,“先生留步。” 他停驻,回眸温然而笑,“还有什么?”眼前这个女弟子,不但记忆超群,而且理解力也颇为深刻,虽然那乌润的眼懵懵懂懂,剔透得如一汪明泉,净得令人不忍亵玩。 孟宓低眸朝他的方向拜了拜,脸颊微红地问:“先生,你来楚国日久,可知我们鄢郢的第一公子?” 这楚宫里,任何人都不是她问这个问题的好人选,唯独宫外来的骆谷。 少女眸光清澈而羞怯,双颊似新荔红雪,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了想道:“此人不是池中之物。”本欲劝孟宓收敛心思,太后召她入宫意思明确,她将来是要做楚王后妃的人,不该对外男动任何心思,但这话由他来说实不合适,见孟宓眼神更晃神采,叹道,“蔺华。” 曾经是郑国的上阳君。 如此人物,出现鄢郢,绝不是为楚王德政而来,桓夙的父王算是一个仁君,但骆谷清楚,桓夙,绝对不是。 骆谷离去了。 孟宓用唇齿轻轻咬合出两个字:“蔺华。” 华,美也。 她的脸飞快地再上了一层嫣粉,连桓夙什么时候回来的都忘了,他拎着箭筒,插着数支羽箭,面孔如霜,见她伏案写着什么,正要走上前,孟宓收之不及,被冷眼的桓夙一只手抢过。 偌大的“蔺华”二字,他还没有眼瞎。 孟宓探手要抓,桓夙冷笑,手抽出一支羽箭用力往案几一掼,钉入檀木寸余,吓得孟宓两眼发直,颤颤着后退,跌倒在地。 她的字,娟秀而清丽,和人不同,字体偏瘦,写的是石鼓文,这个女人生活在他的屋檐之下,却执笔提着别的男人的名字,这个念头一起,桓夙登时勃然,孟宓眼睁睁看着,她画了半日的文字被桓夙硬生生撕成了四半。 孟宓再后退,再也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一下。 她还没有傻,桓夙在动怒。 “呵,吃里扒外的东西!”桓夙将那绢帛扔在她的脸上,拂袖离去。 小泉子喘着气后脚跟来,才跑到云栖宫外头,见大王黑着张脸又大步走了出来,便提着食盒颤颤巍巍地趟过去,熟料桓夙迎面一脚踹翻了食盒,“拿去喂狗!” “这”小泉子咽了咽口水,傻眼地看着这一地洒出的汤汤水水,这凤凰鸡、神仙鱼、碧螺虾仁,全都喂喂喂喂狗? 好希望自己是狗噢。 “骆兄。”一人映着两厢月色,自廊下徐徐而来。 骆谷闻言抬眸,瞬间失笑,迎上去与他见礼,“子楣深夜前来,为兄怠慢了。”说罢,指了指一侧的如盖凉亭,温笑道,“请。” 朦胧的一庭月色,宛如琼花盛放,几处零星的花藤轻易便勾出满园馥郁。 两人走到亭下落座,清风徐来,袖袍微鼓,子楣看了眼骆谷的装束,叹息道:“骆兄啊骆兄,你游历六国,可知最不该留是哪么?” 骆谷不言语。 子楣的手拍在石桌上,痛心道:“楚国啊。” 骆谷仍旧不答,子楣便直摇头叹息,“楚王年少,大局握于太后手中,她妇人之辈,见识远不若丈夫,楚王更是顽劣暴戾,将来之楚,必是昨日之吴。” 听他说罢,骆谷抚掌笑了笑,“不至如此。” “来时卜了一挂,这位少年楚侯,来日可是一代霸主,虽无仁政,但国能富强,也免遭他国吞并,免我再受流亡之苦,”骆谷伸掌在子楣的肩上拍了拍,欣慰状道:“今日我在宫中认的一个女学生,资质很不错,她是楚王的身边人,有凤凰象,我若教她慈悲仁心,许能为感化楚王结一段前因善缘。” 子楣皱眉,低声道:“骆兄言之凿凿,说得轻巧至极。” 又道:“这位孟小姐我倒是听说过的,传闻爱吃甚于性命,虽有过目成诵之才,但也不过如此了。” “子楣看走眼了。”骆谷微微摇头,叹息了一声。 微风里缠绵着温软的芬芳,疏影凝墨,花痕如雪。 孟宓顶着空腹全然睡不着,头一日来时和桓夙安寝在一张床榻上,她睡得极不安稳,且半夜打呼,委实将楚侯从周公那儿召回来多次,第二日桓夙便命人隔远些结了一个草席铺的榻,但今日孟宓的待遇又下降了一些,直接被逐出了漱玉殿,宿在偏殿的牙床上。 风吹帘动,疏影如画。 孟宓心头影影绰绰的,想着什么心事,但完全说不出。 分明没有那该死的打呼的声音,桓夙却翻来覆去难以安眠。他皱眉,翻身下榻,不知道怎么飘到了后院,穿了件不合身的中衣,如墨般漆黑的发,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月光里结成一个清冷缥缈的幻觉。 月色如水,竹光也潋滟如水,那道人影,便宛在水中央。 隔着那扇镂空的窗扉,孟宓远远地看了一眼,吓得眼睛一直,再看一眼,那人影又没了,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原来竟是幻觉,险些吓破了胆。 桓夙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起夜,还走到偏殿外,飞快地矮下身钻入殿后的那片墨绿的竹林子里,手指抚过一节节修长光滑的竹枝,他忽然想这片竹林,的确是可以留的。 “大王。”提灯而来的小泉子,见终于追上了桓夙,松了口气。 桓夙哼了声,冷冰冰地直起身,“偏殿备些瓜果,孟宓若问你们要甜食,不可给她。” 小泉子一一记下了,才桓夙昂首走出之后,才心底下暗暗嘀咕:这几日的甜食,可全是大王你给的啊。 桓夙还在为蔺华的事气恼着,回漱玉殿偏又眼尖,一眼瞥见那置于案几上的鹅蛋黄的绢帛,一时恼意大声,低吼道:“小泉子!” 吓得小泉子脚步生风,灯笼也来不及灭便又提了入殿,尚未走近,只听得他们家大王沉声道:“将这绢帛给孤烧了。” “诺。” “蔺华?国中有第二个蔺华么?”桓夙的眼色极冷。 他心知即便有,也不是她写的那一个。鄢郢第一公子,他被孟宓忘记了,而这个人却被她珍之重之地写在绢帛上,不可或忘。 在小泉子讷讷地答了一声“怕是再没有了”之后,桓夙冷着脸孔道:“孤要让他永远成为楚国人。” 小泉子不寒而栗。 永远成为楚国人,便是,一刀了结,埋骨郢都,没有比这更简单粗暴的了。 墨兰领人边角的小毡上坐,孟夫人远远望了桓夙一眼,小侯爷正端坐于上,冕旒下的面容锋利如刃,俊朗威严,自是人中龙凤,回眸便对孟宓笑道:“大王这般人物,宓儿,你要尽心侍奉。” 92.番外蔺华篇 此为防盗章 帘中的太后拨开纱绡,露出雪肤花貌,黛眉上蹙,“夙儿,你来母后这儿兴师问罪?” 她凤目一沉。殿中人察言观色,登时跪了满地。 连从针囊之中取针的卫夷,也伏低了身,跪在太后脚下。 身后跟来的近侍已被太后的甲卫挡在殿外,桓夙孤身一人,上前一步,“孤听了几句嚼舌根子的话,说太后克扣了孟宓的例俸,孤来求证。” “既是嚼舌根子的话,夙儿不必在意。”太后的手指微动,纱帘晃出一道婆娑纤瘦的人影。 桓夙紧锁修眉,渐渐长开的五官,愈发如沉水深静,他对抬手执礼,朗朗道:“孟宓毕竟是孤楚宫轿辇抬入云栖宫的伴读,她虽得罪过母后,但幽居至今,已算惩处,母后何必与她为难。” “难道她被软禁一事,是因为得罪了母后?”太后因为桓夙区区几句话又沉凝了脸色。 明知失言,戳了太后的软肋,桓夙就是一口气咽不下。这半年来,他苛求年少的自己,励精图治,可是大权落在太后手中,他只能暂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强迫自己不想孟宓。 一个要成为王后的女人,为自己受些委屈是应该的。可今日知道她过得这般清苦,于楚宫任人欺凌,孤立无援,他刹那又忘了给自己的训诫。 冲动至此,只怕对孟宓更是招祸。 他忍了忍气泽,要退下,“儿臣失言。” 太后却唤住他,“可哀家听说,骆先生的女儿在你宫中,很得夙儿的宠爱。怎么时至如今,还没忘记孟宓?” 桓夙背着身,清冷如月光的身姿,被烛光抛下一段俊美无俦的修影。 “没忘。” 忘了,孟宓也许便再也不存于世间了。 “小包子。”廊下积雪厚实,砌下落梅微乱如碎雪,拂过满肩,又刹那盈满。 小包子佝偻着腰跟上前,替大王撑开一柄竹骨伞,桓夙的目光落到南阁楼上。不公平,那座高阁离霞倚宫分明近些,原来是他鞭长莫及,桓夙的嗓音被寒风抖开,“孤去见一见她。” 小包子悚然一惊。 “大大大王,万万不可”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如今太后对孟宓没动杀机,是因为桓夙暂时没有真因为孟宓与她反目,还不曾逾矩,可这规矩和楚国,毕竟都是太后的,大王要是忤逆太后,不说别的,当先死的人便是孟宓。 “怎么这么啰嗦。”桓夙少年心性未泯,皱起眉,一脚踹得小包子骨碌碌滚落在地。 南阁楼几乎无人把守,孟宓趴在地面,裹着一床夏日用来遮阴的被子,僵直的身体聚不住一丝暖意,窗扉被铁锁扣着,透骨的寒风猛烈拍打着,一架烛台被刮到,刷地整楼陷入了漆黑。 她缩成毛绒绒的一团,齿关直打颤。 黑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知道从哪边跑来的,只知道一只脚踢在自己肚子上,然后那人便栽倒了。 一个人的重量压下来,孟宓被砸得咳嗽不止,“是是谁?” 已经半年没见过人的孟宓,难得见到一个活人,忍不住用手去摸,黑夜里传来却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息,很快便听到了桓夙的冷哼,“不躺在床上,趴在地上做什么!” 被他凶了,孟宓没想到竟是桓夙,微微吃惊,她咬住了下唇,哆嗦着说道:“风侵雨淋,墙渗了雨水进来,床已经湿了大半,不能睡了。” 生嫩清脆的少女童音,已经变得柔弱无力。桓夙忍不住要摸她的脸,可是 “小包子!” 门被推开,泄出一天如梨花般的飞雪,也露出微白的天光,小包子手里抱着狐裘和软毡匆匆过来,孟宓才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映着光,才是眼前的桓夙。 上回见,还是春天。他,更冷更俊美了,削尖的下颌白皙如圭璧,泠泠岑寂的眼深不可测,漆黑得让人畏惧。 她哆嗦了一下要往后靠。 见他一面,如临深渊。孟宓用了半年的时间,好像学乖了不少。 但桓夙却是眼色一痛。他那么嫌弃的胖妞,在终于清减了,瘦了之后,他却没有丝愉悦。反而,有一股苦水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也冻得乌紫,畏惧而警惕地蜷缩成一团。那床寒酸的棉被还裹在她身上,孟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桓夙沉声道:“东西拿来。” 小包子飞快地呈上狐裘。 桓夙倾身上前,手搭住孟宓的被子,她下意识缩起来,想反抗而不敢,转眼便被他抽走了被子,最后遮挡物也没有了,孟宓扯出最后一丝残余的力气,哆嗦着唇瓣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挡。 身后的小包子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此冰雪天气,孟宓竟然只穿了夏季的薄绡,裹着一层几乎毫无防寒作用的被子,清瘦的面容,木箸一般的胳膊和腿 比起出来时的玉雪可爱,何止变了千分万分。 桓夙不给她吹风的时间,宽大的狐裘瞬间罩在她的身上,孟宓惊吓之下,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仍然感觉到身体一轻,竟被他横着抱了起来,毫无迟疑地往外走。 “大王。”孟宓不敢随意走出这里,小声地唤他。 桓夙冷脸,“不想死就给孤闭嘴。” 孟宓瞬时缄口。 有楚侯护着,她畅行无阻地出了南阁楼,困了她半年的地方,她远远地回头望,只见灰白的楼阙,矗成冰雕玉琢的奇景。 忽地听到桓夙的冷哼:“你还留恋那里?”手指却微微收紧,居然轻了这么多。 孟宓如今的身体羸弱不胜,又几日不曾温饱,被桓夙这么抱着颠着,很快便陷入了昏睡。 失去意识之前,她仿佛听到了桓夙骂人的声音。 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只有她,更胆小了,她再也不敢轻易跟他说一句话了。 孟宓醒来时分,皎皎的月光清冷如霜,积雪未消,伶仃的冰棱坠于树梢,她身上换了一件厚实的冬装,楚国虽地处南面,但入冬之冷,丝毫不逊于北方。 她才恢复了一点意识,手边便有人送来温热的水带。 好长的一段日子,都没有人围在身边了,没有人监视,没有人看望,除了间隔不断的琴声时时地与她心音相和,告诉她有人与她同在。除了孤寂,恐惧,却很自由。 “孟小姐。” 听到有人唤她,孟宓缓慢地张开了眼帘,侍女温言道:“奴婢煮了参汤,请孟小姐起身用些。” 别人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孟宓点头,由着她宫人将她搀扶起。她偷瞄了一眼,陌生而熟悉的陈设,应是云栖宫的偏殿,昔日她住的地方。 这一眼之后再没有别的,孟宓谨慎地捧着参汤用了一口,热雾熏了她一脸,久违的滋味,她却似乎不敢多尝,低头又放回一旁的秋海棠色髹漆小几,忐忑地问了一声,“可以了么?” 侍女脸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应。 孟宓听到外边有女子莺语般的嗓音,“孟宓在里边?” “是。” 孟宓微微凝神,只见一个楚式宫装的美人缓步而入,下摆处淡雅梅花纹鲜亮瑰丽,发髻雅秀,娇容绮貌,比一般宫中美人犹胜三分,妖而不艳,婉而不俗。她张了张口,有过一时冲动想问这女人是谁。 可不必问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明白,桓夙会另结新欢,很快的。比她能想象的,能承受的,要快得多。 “赶紧把她弄醒!”孟老爷气急,两个丫头得令,将孟宓左摇右晃。 人没醒,反倒坠入了更深的酣眠。梦里有八宝鸭、什锦蒸饺、粉红狮子头、珍珠玉露汤 孟宓努了努唇,粉蜜的嘴角流出一长串银色的水。 她当然是知道今日太后的谕旨要送到孟家的,在这之前,她尝试过水遁、土遁、尿遁、翻墙遁,无一例外地都被揪回来了,最后狠狠地饿了两日,孟小妞被饿皮实了,后来不哭不闹,安安逸逸地每日吃喝拉撒,似乎接受了太后娘娘的安排。 太后娘娘和她娘出阁前是闺中密友,最后一个高嫁,一个低嫁,造就了如今身份天差地远的局面,为了以后方便与孟夫人往来而不使孟夫人尴尬,太后相中了孟宓,入楚王宫给楚侯陪读。 不定读着读着读到床榻上去了,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孟宓变成儿媳妇,她身材丰腴好生养,嫁入王宫,也算变废为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