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妮的异界生活》 001. 传说的湮灭 《记忆之书》静静地躺在厚重的黑木长桌上。 伊芙屏住呼吸,体内的魔法元素迅速向右手指尖汇拢,撑起了冰蓝色的保护结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泛着冰蓝色光晕的右手,轻轻抚上了《记忆之书》覆着薄薄灰尘的黑皮封面。还没等她打开封面,结界在顷刻之间喀嚓破碎,一阵酥麻如触电的感觉自右手指尖窜起,迅速往胳臂上蔓延。 糟糕! 伊芙心里大惊,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还没等她细想,右手已经按上了左臂,魔法元素飞速聚集,与从书里涌出的神秘力量相抵抗。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强大,纵然伊芙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控制住那酥麻带痛的感觉,使之不再蔓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脸色渐渐开始发白,汗水不断地从额头滴落,却仍旧狠狠地咬了牙坚持。在索多玛之岭中呆了七天,纵然强大如伊芙,依旧濒临了魔法和体力即将耗尽的边缘。 但是如论如何,她都不放弃。她必须得到《记忆之书》。 诺柏城的那些人都在热切地盼望着她死。只有拿到《记忆之书》,她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记忆之书》忽然自动翻开,眩目的白光缓缓升起,照亮了整个阴暗的房间。 然而这一切,伊芙却没有看到。她的身体仍旧凭借本能苦苦支撑,意识却已飘忽神游,陷入了一片混沌。 她看到自己又回到了九岁那年,回到那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房子。 一百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对战五十只饥火烧肠的野狗。只有杀掉野狗,吃肉喝血,才有机会离开。 十天之后,只有二十五个孩子走出了房间。 伊芙以为噩梦就此结束,然而,这群刚走出了地狱的孩子再次被推进了更深的地狱。 小黑屋里,一个沙哑可怕的声音说:当只剩下一个活人之时,房间的门才会最终开启。 他们是共同经历生死并肩作战的同伴,现在为了生存却必须对相互残杀。不然他们都会死。 在死亡的威胁下,每个人都可以变成恶魔。 后来的事,伊芙不记得了。或者是,她从来不敢去回忆。 她成了残酷试炼中唯一存活下来的幸运儿,唇角流淌着同伴的血。 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骨骼碎裂声、肌肉撕裂声、求饶声、诅咒声、呻吟声竞相向她涌来。 不!伊芙忍不住失声大叫。 幻想粉碎成灰,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伊芙的内心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宁平和。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春风柔和的山谷里,又或是浸泡在暖意融融的温泉中。 那些折磨了她多年的焦虑感、危机感全都挥发无踪。 过往的岁月如同卷轴一般,缓缓地从她眼前展开。 她如同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幼年时孤独无助的自己,少年时恐惧缠身的自己,和如今外表桀骜不驯、内心却时时患得患失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沃非帝国三百年来最伟大的法师伊芙,常年因为安全感缺失而彻夜辗转。 清澈的眼泪从伊芙紧闭的双眼中滑落,“啪嗒啪嗒”地落在了《记忆之书》摊开的扉页上。 她的声音轻如叹息:“我又何尝不想拥有一段平静和乐的生活。” 白光如藤蔓一般,缓缓地攀附上伊芙的手臂,慢慢地覆盖了她的身体。 《记忆之书》的扉页中寥寥升起一个银色闪闪的词:Anothen。银色小词只在空中存在了数秒,便如烟一般消散。 伊芙听见虚空中响起了瑰丽的音乐。 她禁不住轻声跟着哼唱: 当神降临之时,我的灵魂终复苏。 所有的善恶,都将得到最终审判。 我将洗去罪孽,因为神与我同在; 我将得到宽侑,因为神与我同在; 我将安然沉睡,因为神与我同在。 我将清洗罪恶,祈求救赎,根据神的指引,走向重生。 那音乐是如此地富有感染力,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铺天盖地的音乐中洗涤、净化、燃烧,最后升华。 白光一寸寸地覆上了伊芙的脖子,墨蓝色的光晕瞬间从伊芙的背后绽放,却只是剧烈地闪了闪,便迅速湮没在了白光之中。 索多玛之岭三十里外,小镇居民和冒险者们清晰地看见,一团绚丽耀眼的白光从森林中央炸开,映得夜空明亮如白昼。 三千里外的提坦城中,刻在光荣之柱顶端的名字刹那间变成了灰色。 十个小时之后,消息传到了帝国首都诺柏城。 纸醉金迷的沙龙里,贵族们举起了高脚酒杯:“为伊芙之死干杯。” 002. 薇妮 “咦,那边地上好像躺着个小女孩。” “什么好像,显而易见那是个小女孩。” “我说好像,是为了表述得更精确。” “任何稍微有一点判断力的人,都可以一眼就看出那是个小女孩,因为没有魔兽可以长成人形并且穿粉红色的裙子。” “艾瑞克·克默斯,我受够了你整天都是一副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卡特·克默斯,我也受够了你整天不动脑筋、莽莽撞撞,还一点不自知的样子。” 拔剑声与念咒声同时响起。 剑气飞旋,震得四周树叶飞落。 冰刃呼啸,带起阵阵冷风。 她听到有人慢慢朝她走了过来,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那个人的身上有淡淡的玫瑰花的味道。 “还好没有发烧。”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如春风一般拂过她的心尖。 那个叫卡特的突然大叫起来:“啊啊啊——艾瑞克,你这个混蛋!” 艾瑞克不屑地说:“哼,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教训。帮你长一些自知之明。” 卡特不服气:“小人得志。这次是本少爷让着你,怕把你打伤了,妨碍赶路。” “嚓”地一声,大约是艾瑞克再放冰刃,又一次打中了卡特。 卡特小题大做地呻吟道:“我的手……哎!哎!痛死我了。艾瑞克你给我记着。”他喘了两口气,又换了谄媚的声调:“亲爱的阿米丽娅,你看我的手——” 那个叫阿米丽娅的女孩子冷漠地说:“你自己活该。” 来的一共是四个人,听起来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卡特是骑士,艾瑞克是冰系法师,阿米丽亚是神官,奇怪的是,她无法判断出面前这个人的职业。虽然如此,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危险的气息,由内而发的和煦温暖,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近。这几个人说话时全都带着浓浓的帝都口音,字正腔圆,语调优雅,一听就知道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她发现自己能够清楚地听见他们说话,却无法睁开眼睛,更不用说挪动自己的身体。 那个带着玫瑰花味道的人轻轻地扶起她,这么一挪动身体,她感觉到全身上下的伤口一齐开始叫嚣,分不清哪一处痛得最厉害。然而这种程度的伤痛,她不知经历过多少,因此也并没有觉得难以忍受。 似乎是因为听到这边的动静。卡特突然停止了喊疼,向她跑了过来,热心地说:“还是我来吧。”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他那边扯去。拉扯牵动了伤口,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神官阿米丽娅冷厉地喝道:“卡特,住手。” 卡特似乎对阿米丽娅有所畏惧,闻言讪讪地松了手。 阿米丽娅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体,对那个带着玫瑰花味道的人说:“威廉,她受伤了。” 原来那个带着玫瑰花味道的人叫威廉。 威廉关切地问:“伤在哪里?严重吗?” “虽然外面看不到伤口,但是她的身体伤得很重。很抱歉,以我现在能力,无法替她医治。”对威廉说话时,阿米丽娅略微放柔了声音,虽然听起来仍旧是冷冰冰的。 温和如春风的威廉沉吟了片刻,说:“大约是被昨夜的白光所波及了吧。我们带她一同上路。” 他的话音刚落,卡特和艾瑞克异口同声地争道:“我来背她。” 艾瑞克轻“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刚才还在喊疼吗。怎么这会儿又没事儿了。” 卡特不甘示弱:“那是本少爷恢复力顽强。怎样,羡慕了吧?” 威廉沉思道:“昨晚发生的事情很不寻常,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他一开口,卡特和艾瑞克便立刻停止了争吵。 艾瑞克抢先一步,小心地抱起她,说:“我们走吧。” 卡特似乎还有些不服气,但是碍于威廉的面子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躺在艾瑞克的怀里,被动地跟随着他们一同往索多玛之岭的外围走去。索多玛之岭是沃非帝国最危险的所在,其中山脉绵延,藏着无数的高级魔兽和危险植物,也有着数不清的宝藏矿石。传说,创世神所遗留下来的《记忆之书》也被藏在森林深处的某个地方。因此,每年前往索多玛之岭寻宝猎兽的冒险者数不胜数,可是只有不到一半的人能平安离开。 赶了半天的路,威廉决定大家停下来原地休息。艾瑞克把她轻轻放到了地上。 阿米丽娅升火做饭,卡特则自告奋勇地要去打水。威廉不放心,让艾瑞克跟他一起去。卡特不满地嘀咕了几句,却没有开口反对威廉的决定。 她感觉到威廉小心翼翼地托起了她的头,将一只窄口小瓶子凑到了她的唇边,往她的口中灌了一些不知名的药剂。一阵清凉从舌尖滑到心底,扩散到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像是干枯的植物突然喝饱了水,她忽然间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威廉浅褐色的眼眸。眸光缱绻,柔如春水。长长的睫毛投下半月形的影子,半遮掩了他眼里的情绪。 对上她的眼眸。威廉有片刻的愣神,请不自禁地由衷赞叹:“你的眼睛真美。” 她的……眼睛……美?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赞她。像是有一片羽毛轻轻挠了挠她的心,原来这便是被人赞美的感觉么? 威廉自知失言,赧颜一笑,又恢复了自若的神态。他微笑着说:“我是来自诺柏城的威廉。刚才在树林里遇见了你,你还好吗?”他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能够轻易让人卸下心里的防线。 她虽然醒了过来,神志却没有完全清明。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叫薇妮,谢谢你的帮忙。” 薇妮?! 薇妮是谁?方才的回答,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并没有经过大脑。 威廉瞧她呆呆的样子,体贴地不再多问,而是用安抚的声音说:“你不用担心,我和我的同伴正要离开索多玛之岭,你可以和我们一同离开。” 还没等她回答。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卡特明朗的声音:“咦,小丫头醒了?” 卡特拿着水壶回来了,身后跟着艾瑞克。看得出来,他们两人是孪生兄弟,都有着棕红色的头发,碧色的眼,但是气质却大相径庭。或许是因为职业不同的缘故,骑士卡特满面阳光,冰系法师艾瑞克的气质却偏沉郁。 威廉简略地介绍道:“薇妮,这是卡特、艾瑞克和阿米丽娅,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卡特把水递给威廉和阿米利娅,喘口气坐在了地上。 卡特打开自己的水壶正要猛灌一气,目光扫过她,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水壶给了她,大大咧咧地说:“咳,小丫头也喝了吧,来,哥哥给你水喝。”说着也不管她要不要,直接把水壶塞到了她的手中。 她的确渴了,捧起水壶轻啜了一口。 正在这时,她突然注意到了自己的手。白皙纤小,柔弱无骨,哪里是她布满伤口和茧子的手。 这不是我的手! 心一惊,手一松,水壶“啪”地落到了地上。这是卡特辛苦打来的水,她顾不上研究自己的手,连忙地把水壶捡起来,低着头递还给卡特,小声嗫嚅道:“对不起。”声音有些怯怯的。 天呐,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身体偏离了大脑的控制,还没等她下达指令,所有的行为和言语便已经自然而发。 “没关系,没关系。还想喝水的话,卡特哥哥再去给你打。”卡特毫不介意地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反射了阳光。 一旁的艾瑞克鄙夷地轻哼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呆了半晌,没有听见卡特的话。然而卡特却将她震惊呆愣的样子理解为了小女孩在陌生人前的害羞,并没有多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向下移动着目光,粉色的塔夫绸百褶裙下放露出短下纤细的腿,亮红色的皮鞋里装着纤小的脚。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又软又嫩,没有一丝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 昨夜她找到了沉默之堡,破解开了密码,找到了《记忆之书》。她记得自己拿到了《记忆之书》正要翻开,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一阵巨大的咆哮声打断了她的回忆,伴随着血腥和恶臭的味道迎面向她扑来。 她回过神来,循声望去,一只魁梧雄壮的血狼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饥饿贪婪的目光令人后背生寒。 身边的四人神情戒备,卡特紧握着长剑,艾瑞克的手中聚起了冰刃,阿米丽娅给每个人加上了一道“神官的祝福”,威廉站在她的斜后方,她没有看见。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咆哮,血狼腾身跃起,扑向离它最近的艾瑞克。 艾瑞克一个干净利落的甩手,百来支细小锋利的冰刃齐齐向着血狼劈头盖脸扎去。他的身子则借势往后跃起,跃出了五米的距离。 血狼的身体被冰刃一挡,速度滞了片刻。它硕大的脑袋左右一通狂甩,冰刃被纷纷弹开,而血狼的头上,只被划出了几道微不足道的小伤痕。 “不好,大家后退。”艾瑞再聚魔法元素,这一次,魔力波动,带着四周的空气疾速流动,在他交叠的双手中聚起了如寒风般呼啸的漩涡。 艾瑞克双手猛地往前一推,汇集成漩涡的魔力如暴雪一般砸向了血狼。 这一次,血狼没有正面迎接。它快速向侧方奔跑,在风暴即将打上它的后腰时,血狼猛地一跃,险险避开,风暴只打中了它的尾巴。虽说如此,血狼仍是痛得双眼一闪,然而它的行动却没有停止,直直地扑向了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的她。 她的眼眸明亮,似星辰流光,却又泛着令人惊心动魄的寒意。 不过是小小的血狼而已。 她不屑地抽动了一下唇角,从容不迫地抬起了右手。 下一刻,她的脸色瞬间惨败。 她的体里竟然没有一丝魔法元素。 电光火石间,血狼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她甚至可以清楚看到血狼沾着骨肉残渣的锋利牙齿。 死亡。这个词突兀地蹦入了她的脑中,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死水一般的记忆中,掀起了圈圈涟漪。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还没等她来得及细想,腰突然被人用力搂住,身体在空中旋了一个圈。风中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渐到了她的脸上。 她被带着,在地上滚了一圈,这才看清救她的人是威廉。 威廉额前的发丝凌乱地覆在脸上,眼里惊惶尚未完全退去,却仍旧勉强地对她作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血染红了血他的右肩,顺着衣袖汩汩而流,侵染出一大片血迹。见她的目光落在他右肩的伤口上,威廉故作轻松地笑笑,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帮卡特。” 先前施展暴雪之术耗去了艾瑞克太多的精力,阿米丽娅在一旁用祝福咒语帮助他恢复。此时,骑士卡特独自挥舞着长剑,与血狼左右周旋。 血狼个头太大,不及卡特灵巧,几个抓扑都扑了个空,渐渐变得急躁。卡特天性乐观,打斗的空隙中,仍是忍不住废话,“喂,艾瑞克,看见没有。这头呆狼根本就抓不住我。” 卡特对着血狼夸张地挥舞着长剑,挑衅道:“来呀,大家伙。有本事就来抓抓少爷我。”血狼朝他猛地一咬,他身子一蹲,轱辘辘地滚向了一旁,让血狼咬了个空。 但是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血狼是魔兽,耐力比人类强上百倍,还没等它感觉到疲惫,卡特估计就该趴下了。 不一会儿,血狼耐心耗尽,不再理会卡特的挑衅。它往后退了两步,缓缓张开了大嘴。 “糟糕,它要用魔技。”威廉惊呼出声。 正当他们四人不知所措之时,她冷静清晰地对艾瑞克说:“用冰刃打它的鼻子。”依照她对艾瑞克能力的估计,魔法师此刻还能发出一次冰刃。 她的声音清楚自信,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压迫力。艾瑞克来不及细想,体内魔法元素快速运转,凝成百支冰刃,直取血狼的鼻尖。 血狼正准备蓄力一发,没有料到艾瑞克的突袭。等它反应过来时,冰刃已经近到眼前。血狼顾技重施,想要甩开冰刃,然而这一次它的反应比先前慢了一拍,鼻尖被两支冰刃直直打中。 在目瞪口呆的四人面前,血狼长啸一声,瞬间倒地身亡。与此同时,艾瑞克魔力耗尽,晕倒在地。 003. 离开 威廉最先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她,似乎不敢相信先前的指令是她发出的。 阿米丽娅则满脸警惕,冰冷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有卡特兴冲冲地上前取出了血狼的晶核,交到她的手中,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薇妮,你真是太棒了!太棒了!太棒了!”他连说了三个“太棒了”,显然是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她把魔核推回卡特手中,说:“这个……我用不着。艾瑞克魔力耗尽,你还是拿魔核帮他恢复吧。” “天,可爱的薇妮,你真是太善良了。艾瑞克那个混蛋不值得你对他那么好。”卡特接过魔核,随手放进衣袋里,没有忙着去帮艾瑞克恢复,反而仍然抓着薇妮的手,急切地问:“薇妮,薇妮,你怎么知道血狼的弱点是它的鼻子?哎呀呀,真是太险了。我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呢,幸好遇到了你。你简直是我们墨丘利小队的幸运星。”说着,他张开双臂,就要拥抱她。 “咳。”威廉轻咳了一声,卡特立刻闭了嘴,张开的双臂讪讪地收了回来。 威廉不着痕迹地拉过她,正想说什么,阿米丽娅却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她和威廉之间。 阿米丽娅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这支小队的人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现在身上一点魔力也没有,连这个攻击性最弱的神官也打不过。过去的经历教会她,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下手为强。虽然这些人曾经救过她,但是仁慈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她心里杀机涌现,眼角的余光看向卡特的佩剑,默默计算着时机。 威廉上前想要阻止阿米丽娅,阿米丽娅固执地摇摇头,不肯放手。趁阿米丽娅分神,时机正好,她闪电地般探手取剑,心口却猛地一阵剧痛。她咬牙忍着,伸到一半的手却力劲全消。心痛却像浇了酒的火堆,猛地一蹿。她的脸色“刷”地一白,痛得捂着心口直直地摔到在了地上。 阿米丽娅见她脸色惨白,不似假装,为了稳妥起见,她仍旧催动法力,把手探到她的额头上。 片刻之后,阿米丽娅得出结论:“是心痛病。虽然发作得厉害,但并不致命。” “薇妮不是坏人,我知道。”威廉肯定地说道,温柔地抱起她,玫瑰花的味道钻入了她的鼻中,带来一片宁静祥和。心口似乎也不那么痛了。她的头靠在威廉的肩上,闭了眼呼吸着萦绕着他的玫瑰花香。 卡特还想说什么,阿米丽娅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身子一缩,替艾瑞克恢复魔力去了。 艾瑞克缓缓醒来,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指向她。她在威廉的怀中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合着眼似乎睡着了。威廉对艾瑞克轻轻摇摇头,艾瑞克不得不压下了发问的冲动。 在剧烈的疼痛中,她终于想起遗忘的细节。 她被《记忆之书》的力量所吞噬,用尽全力却无法逃脱。 她……死了。 这个认知吓得她一个哆嗦。 耳畔传来威廉轻声的问询:“薇妮,你觉得好一点没有?” 在绝望之时,听见这样温柔的声音,她心里的惶恐委屈突然决堤,泪水哗啦啦地涌出。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她为自己的死而哭,为自己短暂的一生哀悼,这听上去似乎很荒谬,但是她却越哭越伤心。 威廉听她咿咿呜呜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大约是什么死了。他无从安慰,只好温柔地抚着她的头。 卡特却是个冲动的直性子。他拔出骑士配剑,胡乱挥舞了两下,大包大揽地说:“谁死了?卡特哥哥替你报仇去。” 为她报仇? 但她又是谁?薇妮?谁是薇妮?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卡特见她哭得更伤心了,急忙安慰道:“小薇妮,别伤心。谁敢欺负你,卡特哥哥去给你出头。” 难得艾瑞克身体刚恢复,没有力气和他斗嘴。 把内心的郁闷惶恐全都哭了出来,她的心里这下舒服多了,勇气也渐渐回了来。她决定面对自己。 深吸了一口气,她对阿米丽娅说:“请问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镜子吗?” 巴掌大小的镜子中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脸。 那张脸只有九岁左右的年纪,额头光洁饱满,眼睛黑白分明,五官小巧秀气。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 她从此便是薇妮。 薇妮沉默地把镜子递还给了阿米丽娅。 天色已晚,威廉决定就在这里过夜。因为血狼的事,他们并不打算睡觉。反正明天中午之前已经可以赶到最近的丹维尔小镇。 整个晚上,薇妮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抱着自己的双腿发呆。接受一个新的身体,一个新的身分,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威廉以为薇妮只是累了,照顾她吃了简单的晚餐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卡特则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他的思维条跃,联想能力极其丰富。整个晚上呱答呱答地说个不停,自诩为怕大家睡着,说话给大家解闷。 树林中偶尔跳出几只低等魔兽,很快就被众人三下五除二地消灭了。毕竟,在索多玛之岭的外围,血狼那样等级的魔兽并不多见。 卡特嚷嚷着:“真希望再来一只血狼。这次,本少爷一定要亲自砍下它的鼻子。” “嗬嗬嗬……”艾瑞克一阵冷笑。 第二天一大早,五人就已出发。想着马上就能离开可怕的索多玛森林,大家不由得精神振奋。 卡特坚持说薇妮身体不好,不适宜走远路,应该由他来背。 艾瑞克却偏要让他不得如愿,说,他承了薇妮的情,作为报答,应该由他来背薇妮。 一直被忽视的主角薇妮打断他俩的争论:“我可以自己走。” 身体的伤虽然还有些疼,但是于她而言,忍受这点疼痛不算什么。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事情,这具身体聚集魔法元素的能力出人意料的低弱,简而言之,贵族小姐薇妮拥有的,是罕见的魔法绝缘体质。 对于这样一个不幸的认知,对曾身为三百年来最伟大的全系法师的她来说,不啻于睛天霹雳。 由于不能借助魔法元素来补充体力,没走多久,薇妮的身体就开始吃不消,脚步漂浮,很难跟上大家的速度。然而抱怨或者示弱,从来都不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体力逐渐达到极限,纵然有强大的意志力作支撑,她仍感到头重脚轻、眼冒金星。肺活量不足,她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威廉慢下了步子,说:“翻过前面的山头,再往西走十里路就是丹维尔小镇了。难得来一次索多玛之岭,我们不如放慢脚步好好看看。” 阿米丽娅和艾瑞克都是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只有卡特积极响应,并又补充道:“是该好好看看,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地方。真没想到我们居然会在索多玛之岭的外围遇到血狼。可惜,晶核被浪费在了艾瑞克身上,不然我回去一定要拿给霍斯金那那帮人看看。” 艾瑞克轻嗤一声,语气带讽道:“我们的卡特骑士如此英雄,昨天怎么没有用卓绝的剑术亲自砍死血狼。” 卡特学了他的语气,说:“伟大的艾瑞克法师,我的确应该感谢您。感谢您在小薇妮的指导下,成功打死了血狼。感谢您的冰刃剑能瞄准五十米之内的攻击对象。” 艾瑞克白了他一眼,转向薇妮,彬彬有礼地问:“薇妮小姐,你如何知道鼻子是血狼的弱点?”薇妮救了大家的性命,又把魔晶让给他用,因此艾瑞克对她说话时态度出奇地好。 薇妮小声地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在书上看到的。” “哈哈哈哈……”卡特放声大笑,拍了拍薇妮的肩,“小薇妮真厉害,这么小的年纪就懂这么多的东西,比日某些自诩博览群书的人强多了。” 薇妮表现出九岁小女孩应有的害羞表情,摆了手谦虚道:“我只是爱看书……而已。” 卡特斜看向艾瑞克,意有所指地大声说:“瞧瞧,人家小薇妮是多么地谦虚。” 因为大家放慢了脚步,薇妮跟起来,不再像先前那般吃力。 又走了一会儿,太阳渐渐开始发力。薇妮觉得口渴,但是她没有带水。昨天的水,是卡特主动给她的。她不好意思向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开口借水,只好忍着,脸却变得越来越红。 威廉停下了脚步,说:“马上就到丹维尔小镇了。我们先把背包里的食物吃掉,减轻负重。”说着,他取出自己的水壶,想了想,又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入了水中摇匀。 威廉把水壶和干粮递向薇妮,说:“我的背包里还有很多食物,薇妮,你能帮我吃掉一些么?” 阿米丽娅脱口而出:“您怎么能……”意识到自己失言,阿米丽娅话说到一半立刻住了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路的缘故,威廉的脸上浮着浅玫瑰色的红晕。薇妮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轻声谢过,捧起水壶慢慢喝了一口。水很清甜,充满着植物的清香和活力。她从来没有研究过植物,但是就是本能地知道水里包含的是植物的活力。 薇妮是真的渴了,一口气喝下了半壶水,植物的活力遍布了她的身体,不但先前的疲惫一扫而光,连体内淤积的炎热烦躁也被清凉舒畅所代替。 薇妮不知道威廉往水里加的是什么东西,但是接下来的赶路,她感觉轻松多了。一直走到了丹维尔小镇,薇妮依旧神采奕奕。 004. 宝利旅店 丹维尔小镇是距离索多玛之岭最近的城镇,镇子虽不大,却聚集了许多想要去索多玛森林打猎寻宝的冒险者。大街小巷、酒馆店铺均是分外热闹。 路过了一家名叫宝利的旅店,旅店装修简单,但整洁干净。威廉作出了决定:“我们先在这家宝利旅店住一晚,明天一早租马车去提坦城。” 其余三人都没有异议,薇妮身无分文且无处可去,所以也就承了威廉的好意。 宝利旅店承袭了传统旅店的布局,一楼是饭店,二楼才是客房。 他们五人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旅店老板热情地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上了一碗热酒。这是镇上的惯例,冒险者们总喜欢在出发前来点酒。虽然他们看上去只是一群孩子,但这有什么关系,佣兵团有的是不满十六岁的孩子。 薇妮的位置对着门的方向,看着旅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出了索多玛之岭,她也该和威廉他们说再见了吧。她如今没钱没势,魔法绝缘的体制使她连最基础的魔法也无法施展出,浑身伤痛且柔弱的身体根本承担武器的重量。若非这支墨丘利小队,她现在大约已经葬身在了血狼腹中。 经验告诉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她不明白威廉为何不怕麻烦地带上她这个累赘的陌生人,但是她也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可图的。或许因为威廉还只是个孩子。她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艾瑞克歉意地对旅店老板说:“很抱歉,我们不喝酒,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红茶?” 他的态度斯文有礼——事实上,除了对卡特冷嘲热讽之外,其余的时候,艾瑞克都保持着良好的贵族风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因此老板并没有表现出不满,而是说:“红茶?有的,有的。请问茶里需要加牛奶和蜂蜜吗?” 艾瑞克说:“请加入少量的蜂蜜,谢谢。” 老板询问的目光转向阿米丽娅,阿米丽娅说:“什么都不加,谢谢。” 威廉似在想着别的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老板问他时,他条件反射地吩咐道:“两茶匙牛奶,一茶匙蜂蜜,煮十五分钟,谢谢。” 老板大约是没有料到威廉会提出这样复杂的要求,愣了一愣,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威廉一眼,却忍住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递上了菜单。 五个人很快地点好了菜,坐在座位上听周围的冒险者和佣兵们高谈阔论。 邻座是一群高大魁梧的雇佣兵,三张大桌子拼在了一起,上面摆满了啤酒和花生。 佣兵甲说:“你们都知道了吧,伊芙死了。” 佣兵乙不屑地嗤鼻道:“切,老子早就知道了。前天晚上我喝酒回来,天突然亮了一起。我一看,唉呀,是索多玛之岭那边出事了。” 佣兵丙猜测道:“伊芙死了,光荣之刃也该解散了吧。” 光荣之刃是伊芙所创立的佣兵团,只接受天价委托的高端任务。佣兵团的成员人量很少,却都各有所长。虽然光荣之刃为此与不少势力结怨,但是因为伊芙的强大存在,没有人敢这个组织作出公开挑衅。 可如今,伊芙死了。失去了伊芙德光荣之刃,如同失去了箭镞的弓。 “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勃艮第公爵已经下了命令,全力捕杀光荣之刃。”接着佣兵乙学了贵族老爷的语调夸张地说,“我要把这些下流坯全都绞死。” 他每说一句话,前面都要加上一个“切”字,以此显示自己高人一等。 众人一阵大笑。 又有人指出:“贵族们可不说‘下流坯’。” “切,管他呢。” 听着佣兵们夸夸其谈,薇妮的眉头渐渐蹙起。提坦城的那些人,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毁灭光荣之刃么?耳畔,听得威廉咬着牙低声重复了一个词“勃艮第”。 卡特和艾瑞克面面相觑,两人皆是一脸震惊。 卡特压低了声音惊叹:“伊芙……死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艾瑞克沉吟了片刻,恍然大悟:“你们还记得前天晚上的那阵白光?” 威廉已然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若有所思地分析道:“那样强大的魔力波动,是《记忆之书》的力量吧。这么说来,伊芙已经找到了《记忆之书》的所在。” 半年以前,伊芙接受了光明教廷的委托,前往索多玛之岭寻找《记忆之书》。这件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一千年来,想去索多玛之岭寻找《记忆之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毫无意外的是,那些人的骨头最后都留在了索多玛之岭深处。不过至于委托的条件具体是什么,只有教廷和伊芙知道。 阿米丽娅低声喃喃,说:“真险呐,如果我们当时迷了路,走到了白光的波及范围里,说不定……”他这么一说,威廉、艾瑞克和卡特都感觉心有余悸。 卡特面带愧疚,诚挚地对威廉道歉说:“是我的错,不该提议为了节省时间从索多玛之岭的边缘穿过。” 威廉安抚他说:“你不用内疚。这件事,谁也没有料到。如果出了事,应该是我的错才是。毕竟是我这个队长最终作出的决定。” 卡特仍旧没有从那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中恢复过来:“伊芙……竟然真的……死了?不,我不相信,伊芙那么强大,怎么会死?” 邻座的佣兵们大口喝着酒,大声聊着天。 佣兵丙带着三分醉意说:“听说伊芙是个大美女。” “废话!”他的同伴往他的肩上重重拍了一掌,说,“去年迦勒节我在提坦城看到了伊芙。啧啧啧,纤腰长腿……” “可惜了,这么个大美女居然喜欢干佣兵的行当。” “我觉得越辣的美女越有味道。” “……” 佣兵们谈话渐渐变得下流,笑声也是越发地猥琐。 少年们正襟危坐,尽量把注意力转移到茶杯上。好在菜来了,大家埋头吃菜,尽力忽视着佣兵们的高声谈论。 然而薇妮却没法保持淡定。佣兵们的每一肮脏的句话都像是一桶油,浇在了她的怒火上。 当佣兵们开始意淫伊芙时,薇妮忍无可忍,黑白分明的眼中杀气毕露。盛怒之下她已经彻底忘记了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魔法无能。正当她就要拍案而起,杀掉那几个污言秽语的佣兵时,心口一阵剧痛袭来。 这种痛,和上次发作时一模一样。 痛得她身子一歪,往地上摔去。 “薇妮,你怎么样?”威廉扔下刀叉,一把抓住了薇妮的手臂,使她避免被摔在地上。 “没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薇妮痛得面无血色,却还强撑起一个微笑。 “你们继续吃吧。我先送薇妮去休息。”威廉扔下这么一句,不由分说,抱起薇妮,就往楼上客房去了。 威廉放薇妮躺下,又从背包里取出急救药物,掂量了片刻,挑了白色的药片,让薇妮和水服下。他解释说:“这是万能止痛药,希望能有所帮助。” 也不知道是不是万能止痛药的作用,薇妮的心痛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时卡特、艾瑞克和阿米丽娅也吃完了午饭,上楼来探望薇妮。 薇妮抱歉地说:“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好多了。” 威廉对他们三人说:“下午,你们各自活动,补充给养。我在这里陪薇妮就好。” 三人遵从了他的意思,只是出门的时候,阿米丽娅往这边担忧地望了一眼。 老板送来了热水和毛巾。威廉那毛巾沾了热水细心地替薇妮擦去了脸上的汗水,说:“薇妮,你要是累了,就睡一会儿。” “其实你不用……”薇妮感到抱歉。 威廉微笑着摇摇头,按了按铃,向服务生要了一份报纸。他坐在了窗边的旧沙发上,展开报纸浏览了一下标题,对薇妮说:“你放心睡吧,我不走。” 听了他的保证,薇妮紧绷的心弦不知怎么地突然就松了下来。忍受疼痛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薇妮的神经刚一放松,困倦便趁虚而入。她知道威廉一直在身边,于是无忧无虑地沉入了梦乡。 薇妮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窗外天已经几乎全黑了。但是,威廉还在。 看来她这一觉睡了很久。 她很少如此沉睡,心里的安全感缺失导致一点轻微的响动都会把她惊醒。 真是奇怪,威廉的存在,竟然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感。他明明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就算来的敌人只是个五级法师,也可以将他轻易打败。 威廉正轻手轻脚地去应门,看见薇妮醒了,朝她微微一笑,关心地问:“睡得好吗?你的脸色看上去好多了。” 薇妮掀开被子坐起来。威廉等她整理好衣服,这才开了门。 阿米丽娅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大包东西。她打量了薇妮一眼,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看上去好多了。”她把其中一只袋子递给威廉,说:“明天一早就要出发,我担心您没有时间补给,所以替您买了可能需要的东西。” 威廉接过袋子,说:“阿米丽娅,谢谢你。” 阿米丽娅把另外那只稍微小一些的袋子递给薇妮,用惯有的冷冰冰的声音说:“里面是一些食物和换洗的衣服。我想你可能用得到。” 薇妮一愣。她之前虽然没有感觉到阿米丽娅的敌意,但是也没有想到过,她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居然会主动关心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却在薇妮的心里激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哽咽了喉咙,薇妮突然说不出话来。 阿米丽娅似没有在意,声音平直地陈述道:“时间已经过了八点,再不用晚餐的话,将非常不利于身体健康。” 威廉从善如流地应道:“好,我们这就下去。” 吃过晚餐,五人重新分配了房间。薇妮自然是和阿米丽娅一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睡得太多,晚上虽然薇妮依旧觉得疲惫,但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005. 卡特的偶像 第二天薇妮换上了阿米丽娅给她的干净裙子。 白底蓝花的棉布裙子,料子不华丽,但是穿在身上感觉很舒服。穿上裙子的时候,薇妮有一些怔忡,这是她第一次穿新裙子。法师伊芙从来只穿法师长袍,裙子这种东西太过累赘,尤其是装饰华丽的漂亮裙子。 早餐很简单,每人一杯牛奶,一只火腿菠菜煎蛋卷,外加一个肉汁软烤饼。 威廉对薇妮说:“我们将去提坦城去过迦勒节。薇妮你的家在哪里?需要帮忙通知你的家人来接你吗?” 分别的一刻终于来临。她也该想想如今的自己该如何谋生。伊芙在冒险公会和各大拍卖行都有自己的帐号,当初为了保护财产而作出的种种限制,现在反而为难到了自己。 看薇妮的衣着打扮,应该是贵族家的小姐。可是一个贵族家的小姐怎么会出现在索多玛之岭的边缘? 从前她羡慕过贵族小姐们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现在看来,做一个一无是处的贵族小姐似乎比每日接受严苛的训练更加糟糕。 薇妮双眼迷惘,喃喃道:“家人?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头,似乎很痛苦。 威廉拉住薇妮敲打自己脑袋的手,柔声说:“好薇妮,不要着急。你会慢慢想起来的。这样吧,你先和我们一同去提坦城,说不定在那里会遇见你的家人。”威廉的话半是安慰,半是事实。在提坦城过迦勒节,是贵族们的传统。也许真的会在那里遇见薇妮的家人。 骑士卡特热情地劝说道:“和我们一起去提坦城吧,小薇妮。路上卡特哥哥给你讲故事,保证你不会闷。” 艾瑞克斜了卡特一眼,说:“如果你是在担心和卡特这种呱噪的家伙一起上路很麻烦的话,我有无数种方法让他闭嘴。” 中间隔着阿米丽娅,卡特不方便对艾瑞克动手,只是用剑一般锋利的眼光将他凌迟了一百遍。 薇妮点点头,感激地说:“那就麻烦你们了。” 卡特拍着胸脯说:“小薇妮这么可爱,怎么会麻烦。唉,如果某个常常惹麻烦的家伙能有一分自觉就好喽。” 雇用的马车到了,已经在宝利旅店外等候。是最常见的黑漆的六人马车,赶车的大叔看起来很和善。看见他们从旅店里走了出来,大叔主动下车,帮助阿米丽娅和薇妮提行李。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坐在车里什么也不能做,或多或少有些单调乏味。好在细心的阿米丽娅早已准备好了糕点和茶水。有酥软的蓝莓烤饼,橘子味的杯形蛋糕,布朗尼,葡还有葡萄干曲奇和苹果派。 食物非但不能填满人的嘴,反而能催生出更多的废话来。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比如,比起学校的讨论课,人们似乎更喜欢在餐桌上大说特说。 骑士卡特当然也不例外。 卡特是无主题无逻辑的瞎扯高手,话题从迅速一个跳向另外一个,漫无边际地越说越远。 薇妮很快就了解到,他们所在的小队代号墨丘利,与学院的另一支维纳斯小队是“势不两立”的对头。维纳斯小队的队长霍斯金是个“自以为风liu倜傥聪明正直,其实诡计多端厚颜无耻的花花公子”。 霍斯金把威廉当作他的头号竞争对手,事事和威廉作对。去年的迦勒节,霍斯金的排名在威廉之上,于是整整的一年中,他整天把此事挂在口中,逢人便炫耀。卡特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们今年准备好了一个惊喜送给他。”说完情不自禁地无声大笑。 末了,卡特还附上一句“毫不夸张地说,和他相比,艾瑞克简直就是个纯洁无瑕的天使。”说完,用充满爱的双眼望向艾瑞克。 “咳咳”艾瑞克喉咙被蓝莓软饼给卡住了。 薇妮配合地笑了,心里却在考虑着更重要的事。到了提坦城之后,她就会和墨丘利小队分道扬镳。到时候,她该去哪里? 伊芙在提坦城冒险公会寄存了不少的财产,等到了那里,她再想办法把财产取回来。 大家的笑声足够鼓励卡特继续说下去。 卡特不屑地说:“霍斯金说他打算毕业之后先加入光荣之刃锻炼两年,再回去继承家族。可惜,没了伊芙,光荣之刃也快不复存在了。但是,我敢打赌,伊芙才不会要这样的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呢。伊芙肯定会说:喂,小子,我们这里可没有保姆业务,饿了就回家找你妈妈去。” 薇妮忍不住微微一笑。 说到这里,卡特的情绪有些低落,声音也是闷闷的:“唉,伊芙怎么会死呢?” 威廉悄声对薇妮解释道:“伊芙是卡特的偶像。” “偶像!?”薇妮惊讶地扬起了眉。 艾瑞克无奈地耸耸肩,证实了威廉的话。 这么个热血上进的少年竟然把恶魔伊芙当作偶像? 卡特不满他们的反应,认真地解释道:“虽然伊芙是黑暗法师,但这只是上天赐给她的能力。就好像我生来就是骑士,艾瑞克是冰系法师,阿米丽娅是神官一样。我并不认为黑暗法师就一定是坏人,光明法师就一定是好人。只不过是因为黑暗法师数量太少,人们对他们不了解,才会有这样的误解。” 布莱斯德大陆上的法师分为两种,光明法师和黑暗法师。光明法师数量众多,活跃在大陆的每一个城市,而人数稀少的黑暗法师,却很少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除了桀骜不驯的伊芙。光明法师的魔力来源于阳光,偏向于压倒性的力量,而黑暗法师的魔力却来自于月亮,力量不够强大,但胜在绵延诡谲,让人防不胜防。 在世人的眼中,黑暗法师是邪恶的化身。而身为三百年来的第一位全系黑暗法师,伊芙更像是恶魔路西法所创造出的完美作品。 薇妮忍不住故意反着说:“可是,伊芙杀过很多人。” 卡特严肃地说:“杀过人的并不一定就是坏人。只不过圣殿骑士或者光明法师,总是喜欢为自己冠上‘惩恶扬善’的美名。我想,伊芙才十七岁,就已经成为了九级法师,建立了自己的佣兵团。能做到这一步,她从前一定吃过不少的苦。”卡特的话语中带着七分敬佩,三分同情。 威廉点头道:“是啊,如果不是以前受过很多苦,她何必这样拼命?” 卡特赞成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所以说,像霍斯金那样好吃懒做的家伙,想成为神圣大法师。哼,简直是痴心妄想。”不幸的霍斯金,再一次成为了反例。 魔法师的修炼等级一共分为十级。一到四级是魔法学徒。只有到了五级,才能被称为“法师”,七级则是“大法师”,到了九级,便可被尊为“神圣大法师”。 洛非帝国三百年来,只出过四位九级神圣大法师。伊芙是其中最强大的一个。 卡特锤头顿足地嚎叫道:“去年迦勒节,我看到了伊芙上台领取奖章。本来想找她签名的,但我只是个寂寂无名的三级骑士,伊芙肯定不会打理我。那个时候想着日子还长,等以后我变得强大了,再找机会去要她的签名。可是,没想到……啊……这真是我毕生的遗憾。” 薇妮觉得心酸。 在她的记忆里,人们总是称她为“恶魔伊芙”、“嗜血的伊芙”或者是“从地狱来的伊芙”。她知道,有无数的人诅咒她,希望她死,却从未想过有人会为她说话,把她当作偶像。 两天之后,马车终于到了熙熙攘攘的提坦城。 006. 神官劳里 提坦城是洛非帝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帝国的文化和经济中心。 由于迦勒节的到来,原本就热闹非凡的提坦城如今更是马来车往、络绎不绝。 威廉他们似乎急着去见什么人,不方便带上薇妮。薇妮坚持说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关系,但是威廉不放心。考虑了片刻,威廉让车夫大叔先把马车开到阿缇斯教堂。 当听到“阿缇斯教堂”这个词时,阿米丽娅的眼睛忽然闪了闪。 阿缇斯教堂距离城中心并不远,但是因为恰好半掩在绿林公园之后,与城里的热闹分离开来。不同于别的教堂,阿缇斯教堂并非用于祷告或者救济,而更像是个巨大的艺术品收藏馆。教堂是两百年前的一位公爵兼神官请了一百名建筑大师联合修建。每一根廊柱,每一扇彩绘玻璃、每一片浮雕都是价值非凡的艺术品。 他们大约来得不是时候,教堂大门紧闭着。 但是威廉似乎对这座教堂似乎十分熟悉。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他们绕过小半个教堂,来到一扇隐蔽的侧门前。 威廉上前敲了敲门,门开了一道隙缝。威廉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接着里面的人打开了门,恭敬地请他们一行人进去。 走过爱奥尼亚风格的回廊,柱子雕带上刻着历代大神官救济世人的故事。年轻的见习神官引着他们去了一间休息室,说:“请稍等,我这就去请劳里主神官大人。” 主神官是掌管教堂的人。见阿米丽娅素来冷漠的脸上泛起了光泽,薇妮猜想,这个劳里神官,大约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她从前怎么没听说过。 不一会儿,见习神官回来了,身后还跟穿白色法袍的主神官劳里。 令薇妮惊奇的是,主神官劳里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轻。他有着雕塑般分明的轮廓,面容沉静,带着不符合年龄的稳重自持。神术的修习和教堂气息的侵染,是他的眼中含着心怀苍生的怜悯和俯瞰尘世的超脱,但却又从骨子里透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高贵傲慢。 如此年轻就能主管阿缇斯教堂,神官劳里不是出自显赫的贵族世家,就是因为某种原因赢得了教会上层的亲睐。 威廉似乎和他很熟,站起来,高兴地招呼道:“劳里,好久不见。” 劳里的声音却是平平淡淡的:“威廉,好久不见。”他的嗓音略有些低沉,说话时,语调带着轻微的起伏。明明只说着最普通的话语,但听起来却如浅吟低唱着诗篇一般,让人不由得升起庄重肃穆之感。 威廉一站起身,其余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一和劳里神官问好。薇妮注意到,阿米丽娅的脸上蔓延起一片绯红。 劳里低笑道:“没想到你刚来提坦城,就来看我。”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威廉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拜托你一件事。” 劳里扬起了语调:“喔?还有你什么做不到的事,需要来拜托我。” 威廉拉过薇妮,说:“这是我的朋友薇妮。薇妮与家人走散了,又在路上受了伤。我有事必须离开,不能继续照顾她。所以我想请你为她医治,并且让她暂住在这里,直到找到她的家人。” 劳里转向薇妮。他的眉眼乍一看平和端正,然后在看向薇妮时,他那双平和的眼眸却在一瞬间变得犀利。 薇妮毫无畏惧地望向劳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探究的神色。 劳里忽然微微一笑,说:“好,薇妮就交由我照顾吧。” 威廉抱歉地对薇妮说:“劳里主神官是个好人,他一定能治好你的伤。如果你还还是联系不上你的家人,你就派人告诉我。我……如果可以……我来接你。” 威廉想了想,取下脖子上的绿松石坠子,给薇妮戴上:“这枚绿松石会给你带来好运。” 薇妮伸手捏住冰凉中透着温暖的绿松石,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扩散,好像很快乐,又好像很难过。 劳里笑了,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弄:“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心的威廉。” 薇妮和墨丘利小队的人道过别,目送他们离开,手却一直握着那枚绿松石。遥远的走廊尽头传来卡特最后的嚷嚷:“小薇妮,我们会想你的。” 薇妮忍不住有些小伤感,她从未想过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她好。劳里神官却微微蹙起了眉,略显不耐地抱怨道:“卡特这家伙还是这么吵。” 薇妮望着墨丘利小队消失的方向,呆呆的,像一尊雕像。 劳里无奈地坐下,向薇妮招招手:“来吧,薇妮,让我看看你到底伤在哪里?” 薇妮顺从地把手递给他。劳里握着薇妮的手,魔法元素飞快地向他的双手聚拢,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他轻声念诵着祈祷文,那光晕也随着他念诵的节奏而变得忽明忽暗。温暖的力量包裹了薇妮的双手,又沿着双手蔓延上肩膀,游走全身。薇妮觉得自己似乎泡在温泉水里,全身上下说不出的温暖舒服。 七级大神官?! 薇妮一惊,眼神瞬间一亮。 多年的战斗经验让她培养出了敏锐的眼光,劳里方一出手,她便一眼看出了他的等级。据她所知,洛非帝国所拥有的七级大神官绝对不超过一百人,而且这一百人中,大多是年过六旬的老者。如此看来,劳里无疑是万里挑一的天才。难怪阿米丽娅对他如此仰慕。 这么说来,光明教廷将阿缇斯教堂交给他管理也确实名正言顺。 正想着,劳里收回了魔法元素。他对魔法元素的控制十分精准,收放干脆自如,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薇妮舒展舒展身体,前些日子隐隐作痛的骨头皮肉已经不那么痛了。 劳里略略调整调整了呼吸,说:“你的伤是因为受到了强大的魔力冲击所致,我已经替你化除了体内淤积的外来元素。但是需要调养一些日子才能完全康复。既然威廉把你托付给我,你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薇妮礼貌地说:“神官大人,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在这个高深莫测的少年面前,薇妮尽量作出九岁贵族小姐应有的样子。这对于她来说并不太困难。 劳里微微一笑,说:“客气了。”话锋一转,原本平淡无波的声音突然像海浪一般翻腾澎湃,铺天盖地的压力席卷而来:“很少有人在圣光治疗时,还能分神想别的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大神官劳里的精神压迫下,薇妮有晕目眩、心神恍惚,本能地往后退缩。身体重心一个不稳,薇妮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在地。 眼前的劳里渐渐模糊,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这个地方是如此的熟悉,但她越是拼命想要回忆,记忆越是混乱不堪。 有个沙哑可怕的声音命令道:杀了维克多。 不! 绝不! 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她看见了维克多苍白如幽灵的脸,鲜红的血从他的唇角涌出,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伊芙。维克多说,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看到自己抱起了浑身是血的维克多,震碎了锈迹斑斑的铁门。 曲折幽暗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她咬着牙,一直跑,一直跑。 维克多,你不能死。 有人试图阻拦,她抬手一个雷电咒,瞬间将那个人击成了焦炭。 又有好多人窜了出来。 滚开!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挥手推开了他们。 她看到自己用力地奔跑…… 劳里目光凌厉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在七级大法师强大的精神压迫下,女孩面不改色,紧抿着唇,不肯说出一个字。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涌动着的各种情绪,昭示着她内心的起伏。 片刻之后,劳里收回了精神压迫。薇妮觉得身体一轻,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劳里疑惑地皱起了眉,喃喃道:“一点魔法也不会的小女孩竟然有着如此强大的精神力,这可真是不可思议。”接着,劳里淡漠平和的脸上漾起了笑容:“主神官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终于让我遇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007. 阿缇斯教堂 薇妮记得晕过去前,劳里神官正用精神压迫术,逼问她的来历。但是等她醒来过后,劳里神官却再未对此提及,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薇妮不知道劳里有什么打算,但是以她目前的状况而言,只需要继续扮演好她无害的贵族小姐角色。 第二天,劳里神官又给薇妮做了一次治疗。这一次,薇妮都乖乖地按照神官劳里的指使去做,没有再胡思乱想。之后薇妮再没见过劳里。负责照顾她的,是先前见过的那个见习神官,里克。 里克性格比较腼腆拘谨,不怎么爱说话,却是个很细心的人。里克见薇妮无事可做,于是好心地问她要不要看书。薇妮点头说好。还有三天就是迦勒节,提坦城里肯定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她如今一点自保能力也没有,还是暂时呆在阿缇斯教堂里比较安全。等到过完节,人群散去了,她再去想办法弄回伊芙的财产。 里克领着薇妮去了藏书馆。阿缇斯教堂的藏书馆面具巨大,黑木书架庄严肃穆,上面摆满了书。里克介绍说,里面有不少珍品孤本,作为客人,薇妮只能借阅第一藏书室的书。 第一藏书室里全都是神学著作,诸如:创世神的传说,圣人济世的故事,又或是历代主神官的传记。原本满怀希望的薇妮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里克看薇妮失望的样子,意识到这些读物不太可能对一个小姑娘的胃口。于是建议道:“不如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阿缇斯教堂?” 薇妮正想着怎么委婉的拒绝才不让里克失望,听到他的建议,便立刻从善如流地答道:“好啊好啊。我还从来没来过这座教堂呢。”虽然她来过提坦城无数次,也听说过这么一座以艺术闻名的教堂,但是她却从未起过来次一游的想法。作为游走于刀剑的佣兵团团长,她可没有欣赏艺术的闲情逸致。 事实上,她从不去教堂,因为她坚信自己是被神抛弃的孩子。 见习神官里克微微一笑,略带自豪地介绍说:“阿缇斯教堂可是无数艺术家的梦想殿堂呢。” 薇妮想了想,说:“我记得,这座教堂里有一幅达达尼昂的浮雕《最终的审判》。” 一提到艺术,里克的脸上立刻浮现起狂热的神色:“教堂里收藏的达达尼昂的作品可不止《最终的审判》,还有他在主神官休息室墙上画的《当神降临时》系列,以及早年为主神官尼古拉三世作的半身画像。” 薇妮惊奇道:“我从不知道达达尼昂还是个画家。” “他当然是!”里克谈话的兴趣被引起,随即一发不可收拾“提坦城主教堂里的《祭祀》也是他画的。只不过因为《最终的审判》太有名,以至于很多人忘记了他还是个杰出的画家。” 他们这时已经走到了浮雕《最终的审判》面前。 尽管欣赏过无数次,里克仍旧被美轮美奂的浮雕群所吸引。他像个急于炫耀的小孩子,恳切地对薇妮介绍道:“这面浮雕奠定了写实主义的开端。你看,人物的外表更加个人化,衣袍褶子,还有头发,全充满了层次感和立体感。并且,达达尼昂是第一个采用正面人物的艺术家,在此之前,所有的人物都采用的是侧面像。他为尼古拉三世主神官作的画像就是代表了这一新趋势的杰作。” 里克一边说着,一边将薇妮带到了教堂的另一间休息里。休息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画像。画中的老人穿着主神官的白袍,面容慈祥平静。 里克热切地指着画像,说:“看!这幅画采用的是自然光源,而非画家描绘的圣光。主神官模样、神情都和他本人一模一样,没有被完美化。你知道在这之前,画像的主人往往都会被神化处理。表情都是一个模式,用来表达神圣的启示。还有……” “里克,今天这里似乎很热闹。”门口响起了劳里低沉如管风琴般的声音。 里克像是被雷击中,定了一定,这才心虚地慢慢转过身来,低了头恭敬地说:“主神官大人,我不知道您在隔壁。打扰到您看书,我很抱歉。” 薇妮亦是缩了缩肩,怯怯地说:“主神官大人,里克神官是在给我讲艺术史。” 劳里仍是穿着他的主神官白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眉目沉静、意态从容。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从薇妮怯怯的脸上扫过,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得无比漫长。 劳里站在那里,既没有说出什么斥责的话来,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但是里克的鼻尖却渐渐浸出了汗水。 薇妮心里满不在意,但表面上仍是模仿了里克的样子,低着头,一副做错事情被人当场捉住的样子。 半晌,劳里翩然离去,宽大的白色法袍飘动如云。 里克微微地松了口气。薇妮不明白,里克为什么会对劳里如此心存畏惧。 “薇妮小姐,很抱歉,”里克的声音低如耳语,“我们还是到外面去说吧。” 薇妮点点头,一脸郑重的模样,仿佛她对刚才的事也是心有余悸。 回到了宽敞的主教堂里,里克紧绷的神经这才缓和下来。 薇妮看着空空如也的主教堂,奇怪地问:“阿缇斯教堂不是艺术家的天堂吗?为什么都没有人来参观?” 里克无奈地回答:“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想要参观阿缇斯教堂,但都被劳里主神官拒之门外。” 薇妮不懂:“为什么?” 里克略略有些赧颜道:“劳里主神官不喜欢吵闹。” 看薇妮啼笑皆非的样子,里克补充说:“主神官的命令就是法令。这个,其他人也没有办法。” 薇妮表示惊讶:“没有人抗议?毕竟公众艺术作品不是私人馆藏,即使是这座教堂的主神官,也没有权利阻止人们参观吧。” 里克诚实地说:“曾经有不少人去教廷抗议,但是劳里主神官坚持不肯让步,教廷方面也没有办法。” 这倒奇怪了,薇妮心想。联想起劳里一身白袍纤尘不染的样子,她得出结论道:“劳里神官不会是有社交恐惧症吧。” 里克失笑:“其实劳里主神官只是……呃……怕麻烦而已。” 薇妮一脸不以为然。里克勉强地解释说:“天才,大概都有些自己的独特偏好吧。” 是怪癖吧。薇妮在心里纠正道。 谈兴已败。 好心的见习神官里克只得没话找话:“薇妮小姐,周四的迦勒节典礼你会去吗?” 迦勒节典礼是洛非帝国最重要的盛会之一。 提坦城的城中央立着三根巨大的水晶柱子——光荣之柱、神圣之柱和功勋之柱。传说,这三根柱子是创世神所留下的。 光荣之柱对应的是魔法师,神圣之柱对应的是神官,功勋之柱对应的是骑士。只要把手放在柱底的水晶石上,柱子就可以自动评测出这个人的神潜值。神潜值与等级和年龄有关。同样的等级,年纪越小,神潜值也就越高。 每个人都可以从水晶球上看到自己的神潜值排名,而前五十名的名字则会由高到低地出现在柱身上。每个渴望尊重和荣耀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柱身上。 每年的迦勒节,帝国都会对每个职业的前十名进行奖励。第一名可以获得十五万金币。 十五岁的伊芙,就是靠这五十万金币建立了自己的佣兵团——光荣之刃。 然而,这一切都已是过去。 今年的迦勒节,是属于别人的盛会。 薇妮一脸兴奋向往地说:“当然。” 008. 契约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薇妮没有再见过主神官劳里。不过关于阿缇斯教堂闭门谢客的事,薇妮倒是在无意之间好好见识了一番。 没有都有很多的人要求进教堂参观《最终的审判》,但是无一例外的都遭到了断然的拒绝。有几个潦倒的艺术家气愤之极,带着风琴、笛子和小提琴,在教堂大门外公然演奏起了响亮的音乐,并且即兴作了一首歌。歌词大意是讽刺教会垄断艺术。 迦勒节历时三天。除了第三天夜晚的迦勒节大典,其余的时候,是商品交易的盛会。四面八方的冒险者带着这一年收集的珍宝赶到这里。露天的广场,公园里的林荫小道,甚至教堂的礼拜室都成了物品交易的场所。在此期间,城里最负盛名的几家拍卖场也会拿出压箱底的宝物,供贵族们一掷千金。 洛非帝国流传着一句俗语:揣着金山过迦勒节,就好象捧起泥沙填大海。 对于很多人而言,即使不买,能看一看平日罕见的珍宝,来这么一趟也值了。 就连醉心艺术的见习神官里克,也特意向主神官劳里告了三天的假。里克邀薇妮同行,薇妮高兴地答应了。有里克同行,薇妮不用再担心遇上什么居心不良的人。 迦勒节的第一天。薇妮早早地起了床,站在院子里等待里克。 院子里种着的白玫瑰。正值春末夏初,满园子的白玫瑰含苞待放,每一朵都傲然挺立地望着天,张牙舞爪的花刺上挂着露珠。 像是被白玫瑰的纯洁所打动,薇妮的心底衍生出幸福、满足和骄傲的感觉。忍不住想要亲近,想要触摸这些生机勃勃的白玫瑰。 我这是怎么了? 想和玫瑰花亲近的感觉越发地强烈,薇妮逐渐开始感到恐惧。她对花一向没什么兴趣。白玫瑰从来只是贵族小姐们的奢侈品。 任何细小的yu望都可能带来巨大的毁灭。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还没等薇妮转身,就已经听见那个低沉如管风琴的声音说:“你看这园里的玫瑰,比威廉的如何?” 主神官劳里沐浴在明亮的晨光,面容沉静,却又带着倨傲的神气。 薇妮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看了一眼白袍如云的劳里,又看了看骄傲的白玫瑰,觉得果然物似其主,两者都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骄傲。 薇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结论,又问劳里说:“劳里神官,你很喜欢这些白玫瑰?” 劳里上前轻轻抚了抚离他最近的那朵,淡淡地说:“我喜欢白玫瑰的典雅高洁。” 薇妮想说什么,表情又有一些为难,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劳里神官知道水仙花的传说?” 劳里说:“神话里迷恋自己美貌的美少年,最后憔悴地死在水边。”他抬起眼看向薇妮,眼里噙着笑,似乎在等待她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 薇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水仙花的故事只是误传。我的家乡有这样一个传说:魔王路西法离去时,将白玫瑰留在世间,用以迷惑世人。白玫瑰中暗含了一个诅咒:凡是喜欢上白玫瑰的人都会孤芳自赏、郁郁而终。”其实她的话也并非完全捏造,这个故事是她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劳里挑起了眉:“哦,是么?” 薇妮真诚地建议道:“劳里神官,你还是把这些白玫瑰都除了吧。” 说完这些,薇妮自己都觉得奇怪。是不是忙碌的生活节奏被突然打乱,她自己也变得奇怪了。竟然会无聊到讲一个荒谬的传说来讽刺这个和她毫无瓜葛的神官。 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不能再继续下去,等她拿回了伊芙的财产,一定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修行。 其实这几日,薇妮也并没有完全闲着。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的时候,她也尝试过各种修炼方法,可是魔法绝缘的体质吸收魔法元素的速度极慢。照这样下去,她至少需要花二十年的时间,才能修成二级魔法学徒。所以,想要快速变得强大,她必须尝试修行禁术。 劳里的注意力却集中在了另一件事上:“这倒是个有趣的传说。不知道薇妮的家乡在哪里?” 薇妮知道,上次假装头痛的伎俩在这位七级大神官面前不可再用,索性沉默不答。反正劳里大神官也没有追查她身价背景的权力。 这时,里克到了。他举起了手,正要和薇妮打招呼,突然看见了院子里还站着劳里。 “早上好,里克。”劳里微笑道。 里克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举也不是,放也不是,终于还是讪讪地收到了背后,拘谨地说:“早上好,劳里主神官。我来接薇妮去参加迦勒节。” 劳里抱歉地说:“很遗憾,我今天需要给薇妮作治疗。她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里克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什么。” 劳里微笑道:“那么,祝你玩得愉快。” 里克虚弱地说:“谢谢。”抬眼看了看薇妮,见薇妮对他报以微笑,这才逃似的离去。 薇妮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劳里,说:“我以为我的治疗已经做完了。” 劳里毫不闪避地对上她的眼,理所当然地说:“那只是物理治疗。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是吗?薇妮不以为然。 劳里带着她来到了教堂的藏书馆。藏书馆很大,上次薇妮只来得及参观第一藏书室。里克说客人只能进第一藏书室,但是劳里此时却带着她穿过第一藏书室、第二藏书室……一直走到第九藏书室。 薇妮注意到,藏书室门上挂着一块金属小牌子,牌子上写着:劳伦斯·瑞恩·斯德林。 劳伦斯·瑞恩·斯德林,这应该是主神官劳里的全名。 劳里看薇妮的目光在那块金属小牌子停了停,他主动解释说:“这是我的私人藏书室。” “哇。”薇妮适时地表现出惊讶和好奇,“每位主神官都有自己的藏书馆吗?” “我想是这样。”劳里回答说。 进了藏书馆,劳里请薇妮坐下,又递给她一支笔和一卷羊皮纸。 薇妮用右手中指和食指夹了笔,两指摆动,笔在指间飞快地转着“8”字。这是她从前养成的习惯。 抱着一大摞书的劳里看着薇妮手中飞快转动的笔,唇角微微浮起一抹浅浅的笑。然而他的笑转瞬即逝,薇妮并没有看见。 劳里把书放下,说:“这些是我上个月从冒险者手中收购来的书,还没有来得及整理。你先把书按照年份按照从远到近的顺序重新整理一遍,再把书名、作者和年代登记在这张羊皮纸上。”说完,他自己拿了一卷书坐下,悠然地翻阅起来。 两英尺高的一摞书,看起来不多,但是每一本都很薄。薇妮顿时感到这样项工程的浩大,禁不住苦了脸。 想起劳里方才的话,薇妮睁着大眼睛,疑惑地问:“劳里主神官,请问这也是对我的治疗?” 劳里从书里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说:“事实上,不是。” “那……”薇妮语塞。 劳里缓缓合上书,说:“薇妮,你还欠我诊金。”钱这样世俗的话题被他低沉悦耳嗓音说出来,好像是一个哲学或者艺术命题,不沾一点俗气。 薇妮一愣,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诊金?” “是的。”劳里肯定地说,“五百金币。” 你这个强盗!薇妮腹诽,脸上却是可怜兮兮的样子,掏了掏衣兜:“对不起,我没有钱。” 劳里似早已料到,并没有生气,反而微笑着说:“没有关系。没有钱,你可以帮我做事抵债。” 薇妮举了举手中的书:“比如,整理书籍?” 劳里微微点头,又说:“按照帝国学徒的酬劳标准,一天五十枚铜币。本神官慷慨,日薪一枚金币。至于五百枚金币么,那你就替我工作五百天好了。小薇妮,你拿了比别人二百倍的薪水,可要更加努力才行。” 五百天?! 劳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转身从书架下方的柜子里,取出一支卷轴来。 这是一张契约卷轴。 劳里从薇妮手上取过笔,打开卷轴,龙飞凤舞地写下他们之间的契约,末了,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递还到薇妮手上,说:“签字吧。” 事情当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 这样一张契约卷轴在市面上的价格是一枚金币。只是薇妮暂时没有想明白,劳里用这种昂贵的卷轴来和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姑娘签契约,到底有什么企图。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薇妮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不过,有一点她没有忘:如果契约双方有一方死亡,那么契约将无条件作废。 卷轴上冒起一阵白色的烟。契约生效。 劳里满意地收起卷轴,对薇妮吩咐道:“开始工作吧。” 009. 工作 这一堆书有新有旧,涵盖的范围极其广阔。有五十年前的植物学笔记,有基础魔法教程(薇妮不明白这样的魔法入门书对大神官来说有什么作用),有民间传说,有晦涩艰深的魔法史,甚至还有禁术指南。 薇妮把书分类放成几堆,一百年前的放一堆、五十年前的放一堆、日期较近的又放一堆。然而再一堆堆地慢慢按时间排序。 有的书上蒙了厚厚的灰尘,只是轻轻一翻,灰尘便满天纷飞。薇妮看着劳里纤尘不染的样子,心底的恶质因子在拼命叫嚣,翻书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细小的灰尘纷纷朝着劳里扬去。然而劳里正聚精会神地读着手中的书,连头也没有抬。在漫天灰尘的衬托下,他更是沉静平和如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薇妮顿时觉得没劲。 九岁的小姑娘自然不会喜欢整理书籍这样无聊的事,薇妮也就作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手上的动作极其缓慢。反正劳里与她的契约是按时间计算的。如果提早完成了整理书籍的工作,指不定他又会想出什么更糟糕的主意。 劳里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说:“薇妮,你拿的可是一般学徒十万倍的薪水。如果你不好好工作,我可是会降低工资标准的。” 贪财的神官!薇妮腹诽,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加快了。 按年代整理好了书,接下来便是登记书目。薇妮提笔飞快地写了一个华丽的花体A字,突然意识到不妥,皆下来的字全都慢慢地写成了笨拙的圆体。每一个字母都写得清清楚楚,伴着刻意的连笔和装饰。这样看来,比较像是九岁小女孩的字迹。 在劳里面前,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都可能露出破绽。 《魔法禁药》 《帝国的传说》 《神秘的符号》 《精神禁术》 …… 帝国法律明文禁止出版和贩卖关于禁术和禁药的书。不过劳里能找来这些,她倒是一点也不奇怪。只是这些书名多半只是个噱头,里面记载的东西大多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不过对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来说,应该会对禁忌的东西有所好奇吧。 薇妮斜眼偷偷看了看劳里,见劳里没有注意,便大胆地拿起《精神禁术》,偷偷地翻开。 正好看见一副恐怖的插画。一个女人双手用力地掰着自己的上下颚,舌头吐得长长的,看上去很痛苦。 薇妮吓得手一抖,捂住了自己的嘴。 劳里抬了抬眼,眼里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薇妮方才手一抖,从《精神禁术》中抖出什么东西,一只黑色的角露了出来。薇妮轻轻一拉,原来是一本极薄的书,夹在《精神禁术》中间,难怪她先前没有发现。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这本薄书的封面上。 《勃伦伯爵谋杀案》 她的喉咙像是突然被人掐住,全身动弹不不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所指引,她的手控制不住地翻到了书的第一页。 “勃伦伯爵谋杀案是洛非帝国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惨案。伯爵本人、管家,连同三十名侍卫全都被人残忍地用禁术杀害。城堡被洗劫一空,只剩下一片狼藉。本案至今悬而未破。” 她看了看出版的日期,是十八个月以前,勃伦伯爵被杀害的三个月后。 死的不是三十二个人,是四十七个。她在心里默默纠正,清澈的大眼睛里浮起了一层冰凉而残忍的血色。 她翻到第二章。第二章叙述的是勃伦家族的历史,这个她没兴趣知道。继续往后翻,勃伦家族的政敌……勃伦伯爵的情妇……被诅咒的城堡……黑暗法师的挑战……魔法师协会的猜测…… 完全是在一派胡扯!她不屑地冷笑。这本书上甚至没有提到,凶手挖走了勃伦伯爵的心脏。 但是,勃伦他该死! 浓烈的杀意慢慢爬上薇妮无邪的脸,像是剧毒的藤蔓缠绕上纯净的白玫瑰花,看上去分外狰狞。 突如其来的心痛唤回了薇妮的神志。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身在劳里的私人藏书室,而劳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旁。 薇妮一只手抓着心脏的位置,一只手里还拽着那本《勃伦伯爵谋杀案》,书被她抓得皱成了一束。 劳里一手扶住薇妮,另一只手上迅速聚集起魔法元素。光明而温和的治疗术源源不断地注入了薇妮的体内,但是薇妮的心痛却丝毫没有好转。 劳里因为自负而淡然镇定地脸上突然露出不解。于他而言,这个世上没有他治不好的伤病。现在,他却甚至无法知晓薇妮心痛发作的原因。 薇妮的身体一切正常。 这是劳里有生以来,第一感到挫败。不过他随即又想到了另一种荒谬的可能。 “勃伦已经死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闭上眼,这样对自己说道。抓着书的手也渐渐松开,书“啪”地落在了地上。 薇妮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心痛也缓缓消失。 薇妮终于缓过了气来,第一件事便是向劳里低声道歉:“劳里神官,很抱歉。我刚才有点不舒服。” 劳里问:“你有家族遗传的心痛病?” “不是,”薇妮说,“我想我刚才只是吓着了。勃伦伯爵的案子。真是太可怕了。”薇妮双手颤抖,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的错,不该让一位小姐整理这些可怕的著作。”劳里风度翩翩地表示歉意,似乎接受了薇妮的说法。 “我很抱歉,先生。”薇妮再一次道歉。 劳里这时如大梦初醒一般,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小时,薇妮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薇妮从善如流地说:“好的,先生。” 劳里仍不忘提醒薇妮:“这三个小时我先记下了,剩下的,你以后再还。” 傍晚里克回来,给薇妮带了豆泥牛肉卷和咖喱大饼。 薇妮撕着咖喱大饼时,里克安慰她说:“其实今年的迦勒节远远没有往年热闹。你知道,人人都在谈论伊芙。” 010. 五芒星法阵 第二天一早,薇妮就不得不接受劳里大神官分派的第二项任务——给白玫瑰施肥。 这并不是多么艰难的任务,但是薇妮却不得不强忍住不去碰触那些柔弱的白玫瑰。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些花,她总有一种情不自禁想要去亲近的感觉。仿佛那些玫瑰花有话对她说。 难道这些白玫瑰是劳里特别培养出来的,具有迷惑的功能? 一阵微风吹过,白玫瑰淡雅的香味浮散在空中。薇妮忽然觉得自己感觉到了威廉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威廉的身上也总有一种玫瑰花的香味吧。 想到威廉,薇妮的手摸上挂在胸前的绿松石,心里有些微微的惆怅。 她一走神,手不经意间碰上一朵白玫瑰。 刹那间,那朵白玫瑰完全绽放开来。 阳光很好,薇妮仿佛感觉到了白玫瑰的喜悦。 薇妮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意识到了什么。她伸手轻轻抚mo上另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玫瑰,同样的事情发生了,那朵白玫瑰也在瞬间怒放。薇妮又试了一次,终于确信了是自己让白玫瑰瞬放。 看来魔法废材薇妮也并非一无是处。 可是,这又算是什么能力?难不成她是天生的花匠? 薇妮有些啼笑皆非。虽然好歹证实了自己并非一无可取,但是做花匠……实在让曾经是顶级佣兵团长的她暂时难以接受。 唉,算了。 反正她还欠劳里五白天的劳工,正好可以把阿缇斯教堂当作避难之所。等到劳里对她疑心稍减,她可以试着修习禁术。 薇妮刚施完了肥,就看见白衣如云的劳里站在台阶上。 他时间还算得真好。薇妮撇撇嘴。 劳里望着满园的白玫瑰,突然注意到其中几株的不同寻常:“咦,季节还没到,玫瑰怎么突然开了?” 薇妮认为劳里不过是自言自语,所以并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工具。 劳里似乎这时才想起她:“薇妮,你辛苦了。” 薇妮抬起头来,真诚地笑了笑,说:“谢谢。我很乐意照顾您的玫瑰花。” 阳光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洒了五彩的光晕。 劳里又说:“薇妮,吃过午饭,请来我的书房。” 薇妮应道:“是的,先生。” 里克不在,薇妮只吃一小块芝士三明治。 匆匆吃过午饭,薇妮依照劳里的吩咐,去了他的书房。 这是薇妮第一次进入劳里的书房。原本以为不过是一间放满书籍的普通房间,没想到,劳里的书房格外的宽敞。书房的一侧有两个大书柜,书柜前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这和薇妮想象的一样。但是,书房的另一半却空着,地上描着金色的五芒星。 是五芒星法阵! 薇妮感觉到了其中的魔法波动。不过魔法废材小女孩不该有如此明锐的动察力,因此薇妮只是对地上的五芒星表示了应有的好奇:“劳里神官,这是你房间的装饰画吗,看起来好特别。” 劳里不置一词,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了一卷书。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笔和羊皮纸。薇妮想,她今天的任务大约也是整理书籍一类的吧。 劳里把那卷书递给薇妮,说:“这是《先知传道书》,麻烦你替我誊写一遍。” 薇妮乖巧地应了声“好”,便埋头抄写起来,字迹还是和昨日的一样,每个字母都是圆圆的,工整中带着稚气。 《先知传道书》并不是什么珍惜孤本。薇妮不明白劳里为何偏要让她誊写一遍。不过,坦白地说,她并不讨厌这样的任务,只是劳里在一旁,她不得不一百二十分地小心。 她昨日的失态,或许已经给了他新的猜疑。 经文并不是很长,薇妮很快就抄完了。像所有粗心的小孩子一样,她一不小心,拼错了几个词。 劳里取过墨迹未干的经文读了一遍,看着涂改的痕迹和几个不明显的拼写错误,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薇妮,你能不能复述一遍经文的内容?”劳里问。 薇妮呆了一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对不起,我刚才只顾着抄写,没有注意经文的内容。好像是说一位女先知告诫世人……告诫世人……不遵从神的指示……世界将会被毁灭。”越到后面,声音越轻。先知的告诫是神典经文上最常出现的内容,薇妮显然是按照惯有的思维临时编造。 劳里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看着薇妮的眼睛说:“女先知知道恶魔计划毁灭世界,于是她想将这个消息告诉世人。恶魔为了防止消息泄露,便对女先知下了诅咒:她每一说一句真话,心脏的一小块儿就会变成石头。女先知却仍旧在祈祷日向世人揭露了恶魔的阴谋。当她说完说有的话,她的心脏整个化作了石头。” 薇妮的眼中流露出了敬畏,心里却思忖着劳里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她说这么一个故事。 劳里说:“你相信恶魔还存在吗?” 薇妮天真地回答:“神打败了恶魔,从此世界和平、欣欣向荣。”她直接引用了《圣典》上最著名的一句话。 劳里淡笑着说:“光明教廷还在,恶魔又怎么会消失?” 薇妮露出疑惑的样子:“可是《圣典》上说……” 劳里牵过她的手,语气里含着浅浅的不屑:“《圣典》这样的书,不过是教会用来粉饰太平的乐章。”他的手很凉,薇妮禁不住缩了缩手。 劳里将薇妮牵到五芒星阵法之中,轻声说道:“坐下。” 他的声音虽轻,却似一道无法抗拒的命令,无形的压力迫得薇妮不得不按他说的去做。 劳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他面容沉静,全身散发着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气息。房间似乎突然暗了下来,明亮的光芒从他的身后绽放,薇妮身下的五芒星也跟着发出金光。 “薇妮,闭上眼睛,去感受神的存在。”劳里低沉如管风琴般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 神? 我的世界没有神。 我才是自己的神。 薇妮想嗤笑,让而一种庄重而神圣的气息迅速将她包裹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薇妮几乎相信,她感觉到了神的存在。 劳里催动五芒星法阵,低声唱起了颂歌:神,请赐我以坚盾,帮助我抵挡恶魔的诱惑。神,请赐我以利剑,帮助我驱除恶魔的诅咒。 劳里的歌声里有着心怀苍生的怜悯和俯瞰尘世的超脱,歌声低回回旋,一遍遍地洗涤着薇妮的心。 烦恼、虚荣、贪婪、恐惧仿佛都随着歌声而流走,薇妮的内心宁静而祥和,身体也觉得分外舒服。 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好久,劳里终于停了下来。 薇妮睁开眼,还没有从方才虚妄的快乐中恢复过来,内心有些茫然。 劳里的脸色略微有些发白,浅金的头发贴在了前额上,但是他却空在乎。他皱着眉,苦恼地喃喃道:“不是病,不是诅咒,那又该是什么?” 011. 家人 即使没有修习过神术,薇妮也从蛛丝马迹中判断出了劳里原本的意图。原来他以为自己的心痛病是因为诅咒。 诅咒?那是传说中魔王路西法才会的法术。 没想到聪明的天才神官竟然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诅咒这种东西。 对于那个不定时发作的心痛病,薇妮自己也并非全然不在乎。痛起来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就快死了,但是一旦发作完毕,她又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一开始,她以为薇妮有天生的心脏病,但是不管是剧烈运动或者情绪波动,心脏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既然连大神官劳里也说不出原因,那她也没有办法。 在没有影响到日常生活的情况下,偶尔的心痛发作算不得什么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迦勒节的最后一天,薇妮仍然在九号藏书馆帮助劳里整理书籍。 她工作的时候,劳里总是在一旁安静地看书。 薇妮承认,劳里并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不说话的时候,眉眼沉静,然而自骨子里透出的强大自信和骄傲却压迫得别人在他面前不得不低头。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里克才对他总是心存敬畏。 到了下午,劳里突然问:“薇妮,你想去参加迦勒节大典吗?” “迦勒节大典?”薇妮想了想,巧妙地绕过了问题,“劳里神官也想去大典吗?”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去。她想看那场热闹的盛会,但是今年的盛会上,没有伊芙,没有万众瞩目的伊芙。 她喜欢站在台上睥睨众生的模样。莉莉安刻薄地说这是缺乏认同感的表现。 是的,莉莉安说的没有错。她就是想证明自己,就是想让全世界都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伊芙,独一无二的伊芙。 可惜,伊芙死了。人们很快就会将她遗忘。 她害怕看到光荣之柱上变成灰色的名字。或许,她更希望劳里命令她留在这里。 劳里见薇妮有些伤感的样子,猜想迦勒节大典或许勾起了她的什么回忆。 正在这时,里克小心翼翼地走了来,说:“主神官大人,诺柏城的康奈神官大人到访,正在修习室等您。” 劳里不耐烦地放下手里的书,说:“我这就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嘱咐道,“里克,今晚你带薇妮去参加迦勒节大典吧。” “噢,是,主神官大人。谢谢您。”里克腼腆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着里克高兴的样子,薇妮也尽量装出一副迫不及待的高兴劲儿。 距离大典开始还有两个小时,里克说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于是提前带着薇妮出了门。 “那不是赫格伦小姐吗?”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里克转身,恭敬地和老者打招呼道:“康奈大人您好。” 康奈敷衍地回了声“你好”,却直直地向薇妮走来。 薇妮猜想,康奈一定是认识原来的薇妮。她从未想过回到过去薇妮的生活。本计划着在阿提斯教堂过上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然后独自远走高飞,没想到却在这里意外遇上了熟人。 康奈惊奇地问:“赫格伦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薇妮老老实实地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索多玛之岭。后来有好心人送我来这里。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自己也不大记得了。” 康奈拍拍胸口说:“索多玛之岭?!谢神的保佑,你没事。莫顿伯爵大人一定在为你担心坏了。” 莫顿伯爵?切斯特城的莫顿伯爵。据她所知,洛非帝国只有一位莫顿伯爵。而这个人,曾经雇佣光荣之刃帮助他暗杀政见不合的切斯特教堂主神官。 可是她从未听说莫顿家有位姓赫格伦的小姐。 薇妮低下头说:“我很抱歉。” 康奈慈祥地摸了摸薇妮的头,说:“我来之前,正好见过莫顿伯爵一家。这样吧,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们。”说完又和劳里交待道,“见到了你,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我现在带薇妮去见莫顿伯爵。” 薇妮想要拒绝,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来,脱口说道:“我不能走,我还欠劳里主神官的钱……” 康奈一听,无奈失笑,狠狠地瞪了身后的劳里一眼,说:“不用理会他。救死扶伤是神官的天职。” 薇妮分明看见,康奈背后的劳里向她比出了一个卷轴的形状,那是在提醒她契约的事。 薇妮遗憾地回给劳里一个“我也很无可奈何”的眼神,对劳里鞠了一躬,真诚地说:“这几天托您的照顾,真是万分感谢。劳里主神官,再见了。” 劳里用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不客气,救死扶伤是神官的天职。” 薇妮和依依不舍的见习神官里克道了别,便跟着康奈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伊芙”“第一名”“光荣之柱”……这些字眼不时飘入薇妮的耳中。 康奈大神官带着薇妮到了城中心一家华丽精致的酒店。侍者认得康奈,奉上咖啡,请他们在休息室稍等。 康奈大神官像做成了什么伟大的事业一般,高兴地说:“在这里见到你,你的姨父一定很惊喜。” 姨父?原来莫顿伯爵是薇妮的姨父。 不一会儿,莫顿伯爵便从楼下下了来,身后还跟着他的一个女儿。 “薇妮,小薇妮。总算找到你了。”莫顿伯爵一看见薇妮,便急切地迎上去,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薇妮不知道自己该作什么表情,只好怯怯地道歉说:“对不起。”余光却瞥见莫顿小姐眼中尽力掩饰的恼怒。 “艾丽丝,你先带薇妮去楼上吃些东西。可怜的孩子,一定吓坏了吧。”莫顿伯爵慈爱地摸摸薇妮的头,满脸失而复得的喜悦。 艾丽丝·莫顿牵起薇妮的手,对康奈大神官说:“康奈大人,谢谢您帮我们找回了薇妮。唉,这几天,我们全家都担心坏了。”说完她垂下了眼,一副担忧的模样,但是握着薇妮的手却是无比的冰冷,狠狠地捏着薇妮,她长长的指甲掐破了薇妮的手心。 薇妮挣扎着补充道:“是劳里神官帮我治好了伤。于是……于是,我欠了他五百金币的诊金。” 薇妮自娱自乐地暗想,不知道莫顿伯爵,肯不肯为他这失而复得的亲侄女交纳这五百金币——准确地说是四百九十七金币的诊金。 薇妮的话刚一出口,艾丽丝·莫顿的手便骤得收紧,薇妮仿佛听到了自己掌骨断裂的声音。 莫顿伯爵却维持着慈爱的表情,只是眉头略为皱了皱。 等观察够了艾丽丝和莫顿伯爵的表情,薇妮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劳里神官只是在和我开玩笑。”说着,薇妮的脸上浮起“好好笑”的表情,仿佛自己刚才讲了一个绝妙的笑话。 显然,艾丽丝·莫顿受够了只会添乱的薇妮,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薇妮的手背,话却是说给康奈大神官听的:“呵呵,这个劳里神官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康奈大人,我先带薇妮上去了。可怜的孩子,这几天一定吓坏了。” 莫顿伯爵留下来和康奈大神官寒暄,艾丽丝·莫顿则牵着薇妮上楼去了。在她转过身的瞬间,薇妮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笑容迅速风干成灰。 艾丽丝·莫顿用威胁的眼神斜了薇妮一眼,咬着牙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就地情绪发作。 莫顿一家住在四楼。艾丽丝步子迈得极快,几乎是半拖半拉地将薇妮带到了楼上。 进了房间,艾丽丝摔上了门,伸手一推,薇妮差点跌在了地上。 房间里还有五个人。 莫顿夫人,和莫顿家的另外四个孩子。 艾丽丝脸色阴沉地宣布:“薇妮被找回来了。” 接着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每个人都是厌恶而无奈的表情,仿佛薇妮是一条恶心的鼻涕虫。 好在沉默很快被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所打断。 有人在门外问:“艾丽丝,你在吗?”是个男孩子的声音。 艾丽丝跺了跺脚,满脸的不耐烦,却在开门的一瞬间收起自己的表情。 门外的男孩似乎有些局促,匆匆地向莫顿一家问了好,便对艾丽丝说:“大典结束后,我能请你跳舞吗?” 大典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举行。大典结束后,乐队会在广场中央奏起音乐,供热情高涨的人们尽情跳舞,享受这最后的狂欢。 以往,伊芙从来只是领了奖章,便在人群们的欢呼中骄傲地离去。她有时回去城里的高塔,俯视这个纸迷金醉的城市,淡漠冷静地看着人们疯狂地跳舞、唱歌和喝酒。 伊芙从来不会任自己沉迷在任何一种yu望里。 艾丽丝答应了男孩的请求,男孩欢天喜地地去了。 关上了门,艾丽丝重重地一拳打在墙上:“今年我一定要拿到玫瑰骑士徽章。”像是在向房间里的人宣布这一决定,又像是在赌咒发誓。 只要达到五级的骑士,都可以得到骑士徽章。但如果想成为玫瑰骑士或者是圣殿骑士,还得参加额外的考核。玫瑰骑士效命于贵族,圣殿骑士效命于光明教廷,除了基本的武技,还得具备勇敢、正义、忠诚等品质。 贵族家族中的少年们大多会选择成为玫瑰骑士,保护王室,或者是统领家族的骑士团。 莫顿夫人劝慰道:“你也不用心急。女孩子能达到四级,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何必非要做什么玫瑰骑士?我觉得,费德维茨其实是个不错的丈夫人选……” “妈妈,你不要再说了!”艾丽丝看上去很恼怒,“我才不要嫁给费德维茨那个没用的懦夫呢。我要做玫瑰骑士,去索多玛之岭探险。” 莫顿夫人沉了脸:“你是伯爵家的千金,要什么没有?干吗非要心心念念地要去年那个什么索多玛之岭!做妈妈的,还不是就希望女儿能嫁个好人,幸福快乐地过一辈子。”说着说着,莫顿夫人委屈地几乎就要哭了。 艾丽丝也急了,拔高了声音:“不,我才不要和你一样,年纪轻轻地就嫁人。什么都没有尝试过,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我要和伊芙一样,选择我自己的生活!” 莫顿夫人说:“像我这样……像我这样?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这样的生活呢。伊芙?哼,她那么厉害,不也死在了索多玛之岭?你还希望成她那个样子?” 艾丽丝任性地嚷嚷:“我就要学伊芙!我就要做玫瑰骑士!我就要与众不同!” 薇妮突然发现自己开始有那么一点喜欢艾丽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用羡慕的语气提到了伊芙。 莫顿夫人擦着眼泪说:“我管不了你了!我管不了你了!反正如果你今年考不上玫瑰骑士,你还是得嫁给费德维茨。” 艾丽丝这时也失去了理智:“我才不呢!哼,我今晚就不和费德维茨跳舞。不,大典我也不会去,没了伊芙,大典还有什么意思。” 艾丽丝和莫顿夫人只顾着争论,显然把薇妮给忘了。 薇妮也乐得这样。她现在连最基础的魔法也不能施展,如果被艾丽丝这种没用的人欺负,她会觉得很憋屈。 房间的门开了,莫顿伯爵走了进来。 艾丽丝和莫顿夫人顿时住了口。 “我还在楼梯口,就听到屋里在闹哄哄的。到底在吵什么呢?”莫顿伯爵脸色不善地问道。 莫顿夫人自然要护着艾丽丝,忙说“没什么。” 好在莫顿伯爵没有时间追问,他催促说:“大典就要开始了,我们走吧。”从始至终,看也没有看薇妮一眼 薇妮慢吞吞地跟在莫顿一家身后,正要出房间,走在前面的艾丽丝却折了回来,遗憾地对她说:“至于薇妮吗,当然是要呆在房间里,等着我们回来。” 看着薇妮眼中不见掩饰的失望,艾丽丝得意地一笑,缓缓带上了门。这个世界上,总还是有比她更可怜,更加不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原来莫顿一家对待薇妮的方式不是责骂,而是彻底的忽视。 随着门的关闭,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 薇妮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欢腾喧闹的城市。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012. 日记 次日,薇妮随着莫顿一家回到了切斯顿城。 一路上,莫顿家的三个女孩和两个男孩全都热烈地议论着前一日的大典。谈话间夹杂着诸如:“如果没能去大典就太遗憾了”,“这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盛会,错过了真可惜”,“我真庆幸爸爸今年带我们来这里”的评论。这些话,分明是说给薇妮听的。 薇妮自然是埋着头,默默地玩着手指,眼神委屈。 莫顿伯爵家的城堡位于一座小山上。桔色的门,白色的砖,塔却是华丽的洛可可风格。楼道两壁是青色和金色相间的菱形花纹,日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入拱顶走廊。 看到他们回来,侍臣立刻迎了上去,伺候莫顿伯爵和夫人,而几位少爷小姐,也各有专门的女佣。薇妮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但是凭着她对普通城堡布局的了解,推测她的房间应该是在某个并不算偏僻,但是很潮湿的角落。 薇妮拖着脚,慢慢地走,路过每一个房间的时候,都不住地推理猜测。 “赫格伦小姐,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年老的女佣从后面追上了薇妮。 看着薇妮呆呆的样子,女佣说:“您还是赶快回去把衣服换了吧。还有半个小时就是晚餐时间。”说完,女佣拉着薇妮的手臂,带她回了房间。 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大红色的裙子,配了紫色的蝴蝶结。绸缎光亮,样子却极其俗艳。 薇妮猜测着,这样的裙子是不是上年纪女佣的特殊品味。 等到了餐厅,莫顿伯爵一家已经到了。 薇妮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食物,听着莫顿伯爵一家谈笑风生,听莫顿小姐和莫顿少爷们眉飞色舞地说着学校的趣闻。 饭后,莫顿一家弹琴唱歌,而她则坐在角落里默默发呆。 等到了晚上八点,饭后活动这才散场。莫顿夫人和孩子们一一吻别道晚安。薇妮则一个人回到她略显潮湿的房间。 整个晚上,没有人注意到薇妮的存在。 很多时候,刻意的忽视比严厉的指责更让人难以忍受。 从前的薇妮,便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薇妮打开衣橱,里面挤满了鲜艳的裙子,乍一看,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金色的束腰裙配翠绿的荷叶边,浅蓝的晚礼服上有黄黑相间的条纹,素雅的白绸裙上缠绕着黑色的蕾丝…… 每一件都是如此的艳丽怪诞。 薇妮穿着这样的衣裙参加宴会,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吸引到所有人的眼球,让每个人都注意到这个打扮怪异的小姑娘。 用这样的方式对待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莫顿伯爵还真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薇妮鄙夷地皱了皱鼻子。 虽然她多少能体会从前那个小薇妮的孤独无助,但是心里却并没有因此产生多少怜悯。即使被莫顿一家忽视或者暗中欺负,薇妮也从未缺衣少食,更不用为生存焦虑。 九岁的伊芙,已经学会了在沉默森林的外缘,做陷阱捕获魔兽。她整日整日地埋伏在树丛中,习惯了被毒蝎子蜇伤,或者是和蛇搏斗。 薇妮坐下来,随手打开了抽屉。抽屉深处有一本封皮精致的笔记本。 蓝色丝绒封面,上有金丝缠绕而成的莲花。封面的边缘有些破了,大约是因为主人的经常使用。 藕色的扉页上用金色的墨水写着“赫格伦”三个字的花体,后面还缀有个黑色的符号,一个十字架上缠绕着一条蛇,看上去和炼金术中的土星符号十分近似。 二月十七日星期五天气:晴 艾丽丝和林赛今天在花园里放风筝,兔子先生也来了。 艾丽丝的风筝是一只蝴蝶,林赛的风筝是一只鸽子。最后,艾丽丝的风筝放得最高,因为兔子先生总在帮她。后来艾丽丝说要在下周举行放风筝比赛,伯爵夫人也同意了。 我在想,如果我也可以参加,那么我把我的风筝做成房子的形状,和她们的都不一样。我还要放得比她们都要高。这样的话,兔子先生一定会注意到我的风筝。 可是,我只能自己想想而已,她们一定不会让我参加的。 二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天气:多云 今天是风筝比赛的日子。艾丽丝在比赛开始的前一刻,才通知我去花园。她明明知道我没有风筝,只能在一旁站着。 好多人都来了,当然也包括兔子先生。 能这么近地看到兔子先生,我有点小小的紧张。我不该穿这条绿色的裙子,上面有难看的金色的圆点,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其它得体的裙子。事实上,我一条得体的裙子也没有! 也不知道兔子先生会不会因此觉得我的品味很糟糕。我多想告诉他:这些裙子都不是我挑的,是艾丽丝和林赛的主意。 比赛的结果是:艾丽丝得了第六名。她很不高兴。兔子先生想要安慰她,可是她却甩开了他的手。我真为兔子先生感到难过。 八月七日星期一天气:雨 艾丽丝说她想去伊斯顿学院念书。莫顿夫人很不高兴,她希望艾丽丝像个淑女一样,在家学习诗歌、钢琴和艺术,等满了十六岁就嫁人。嫁给兔子先生(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心都快碎了)。 如果艾丽丝真的嫁给了兔子先生,那么我该怎么办?更糟糕的是,可能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啦。 艾丽丝说她想做骑士。我知道艾丽丝想做骑士是因为受了迦勒节大典的影响。今年光荣之柱上排第一的女孩只有十五岁。她的名字叫伊芙,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 从大典回来之后,艾丽丝嫉妒极了,然后每天都在花园里面练习骑士技法。 八月十日星期四天气:雨 兔子先生替艾丽丝说情。莫顿伯爵同意了让艾丽丝去学院念书。 这么一来,我大约会有半年的时间见不到兔子先生了。啊,我实在没法想像,这半年我该怎么熬过去? 临走的时候,兔子先生和我说了再见。到现在我的心还怦怦直跳。 十月十日星期一天气:晴 已经五十一天没有看到兔子先生了。我很想念他。 不知道他会不会偶然想起我?想起他曾经安慰过的那个哭泣的小女孩? 三月四日星期三 天气:雨 今天是艾丽丝的生日。兔子先生送给了她一大束玫瑰花。 她提议玩拼字游戏。我从来没有玩过,所以每次都输。 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笨,还议论我的裙子。每次有人对我指指点点,艾丽丝和林赛都笑得特别开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包括伯爵和夫人。他们从来都不和我说话。 我每天努力学习,努力微笑,努力让大家接纳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肯理睬我呢? 我只有每天和园子里的花说话。我想变得像它们一样快乐。 兔子先生曾经告诉我: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微笑。所以我都要一直笑着走下去。 她迅速地翻看了一遍,薇妮的日记大多是一些琐事和少女的烦恼。那个兔子先生,应该就是前一次在酒店邀请艾丽丝跳舞的费德维茨,可惜当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 九岁的薇妮思念着曾经给过她温暖的兔子先生。而九岁时的伊芙却在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8 谢谢樱井晶姑娘的PK票。 013. 魔镜,魔镜 薇妮的房间不算很大。用具摆设都极为简单,乍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随手从半空着的书架中抽出一本书,竟然是赫格伦家族的历史。 书里记载了赫格伦家族昔日的显赫,但在一百年前华洛家族获得王位之后,赫格伦家族因为支持华洛家族的对手,而被国王日渐消弱。 没想到到了现在,赫格伦的家族只剩下薇妮一人。 薇妮合上书,坐在安静的房间里考虑着今后该如何修炼。现在薇妮只有九岁,莫顿一家为了不落人口实,表面仍会好好对待她。可是再过几年,又会怎么样? 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因此,她必须变强。就算是天生的废柴身体,她也要获得翻天覆地的本事。 人在静谧之中,最容易注意到平时难以注意的细节。直觉告诉薇妮,房间里微妙的魔法波动,应该是强大的神器被放在了魔法绝缘的容器里。多年暗杀和冒险的经历培养了她常人难以企及的敏锐,薇妮坚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薇妮熄灭了房间里的灯火,无边的夜色顿时侵染了整个房间。 她闭上眼睛,默默地感受着周围微妙的魔法变幻。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召唤着她,她踮起脚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一扇门前。 大概是放置杂物的衣橱间,钥匙还插在门上。薇妮打开门,一阵破败的气息迎面扑来。 少腿的椅子、缺口的花瓶、布满灰尘的肩章、灰扑扑的帽子……这些东西下面还有一只老旧的大木箱子。 看着那只箱子,薇妮觉得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堆压在箱子上的杂物移开。箱子很重,她又拖又拽,好不容易才将箱子挪了出来。 红木镶金的箱子,看上去很有些年份。箱子表面嵌入的金丝缠绕成了繁复的花样,不像是装饰,反倒更像是古老的咒符。 薇妮仔细打量着箱盖接缝处,并没有发现锁口。想要强行用力打开箱盖,也根本不行。这应该是通过特殊手法封印的箱子,或许秘密就在于箱子表面的符咒。 薇妮伸出食指,蓝色的火苗从她的手指中窜起。魔法绝缘的身体并非意味着完全不能吸收魔法元素,只是吸收的数量太少速度太慢,以至于无法催动最基本的小火球之术,从而根本无法学习魔法。 但是对于她而言,对魔法元素的精确控制让她可以将消耗降到最低,施展出超越常规的细微魔法。比如她现在所用的细小火苗。 火苗舔在红木箱子上,没有留下一点烧灼的痕迹。 果然,这不是普通的箱子。 薇妮回到书架,再一次认真阅读起赫格伦家族史,却没有一处提到这个箱子。 薇妮没有丧气,既然赫格伦家族如此保护这只箱子,那么他们也一定设计出了后代可以打开的特殊方式。她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而现在,身在莫顿家,她拥有的最多的,也是时间。 箱盖的正面原本应该有锁的地方,只有一块莲花形状的金片,金片上也刻着繁复的花纹。薇妮将为数不多的魔法元素聚在指尖,顺着金莲花上的花纹游走。箱子里的魔法波动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但是箱子仍就没能被打开。 薇妮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打开秘密的钥匙,但是还没有找出转动钥匙的方法。如果这只箱子只有赫格伦家族的人才能打开,那么所需要的,该是赫格伦家族的血。这么想着,薇妮咬破了指尖,重新汇聚起最后的魔法元素。 金莲花上的咒文全都融化消失了,化作了光滑的平面。薇妮来不及多想,直觉地在这光滑的平面上画上了先前在日记本扉页上看到的那个十字架绕蛇的符号。 随着一声轻微的“嗒”,箱子的封印解开了。 薇妮掀开了沉重的箱盖,扬起的尘土害得她忍不住一阵咳嗽。 箱子里面放着华丽的首饰、一根十字架绕蛇形状的法师手杖、几本书,还有一把嵌红宝石的骑士长剑。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但是薇妮的目光却没有多作停留,只是将这些东西一件件小心地摆在一旁。 箱子底部还有面灰蒙蒙的椭圆形镜子。薇妮双手把镜子取了出来,吹了吹镜面上的灰。镜子看上去很有质感,仿佛很沉,拿在手上却很轻。长度大约一又二分之一英尺,短轴宽度是长度的一半。铜框玻璃面,框上雕刻了精细繁复的花纹,看上去像是远古的咒文。镜框边缘的十二个小凹陷显示了镜框上曾经镶嵌了十二颗宝石,可惜已经被人取走。 薇妮把手轻轻覆在镜面上,只觉得入手的仿佛是一面冰冷的湖水,触不到底。这是显赫一时的赫格伦家族的遗物,或许必须经过特殊的方法才能唤醒。 薇妮回忆着所知道的神器唤醒咒,尝试着念道:REVIEVRE。 镜子毫无反应,非但如此,敏锐如她,也是连一丝魔法波动也没有察觉。 薇妮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上镜面,她再一次念道:REVIEVRE。 镜子仍然毫无反应,血滴摊在光滑的镜面上,并没有渗入。 薇妮端起镜子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皱了眉说:“既然是一面没用的破镜子,那扔了算了,反正留着也没有。”说完,扬起手就要往墙壁用力摔去。 正在这时候,镜面忽然亮起了光。朦胧的光晕照亮了半间屋子。 薇妮收回了手,只见镜面上显出一行字:魔镜雪灵·唯恭迎赫格伦家族的继承人。 薇妮似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嘟哝说:“连话也不会说。不知道这魔镜除了会写字,还有什么作用。我可没闲心带着块大黑板到处走。” 镜面上的字淡下去,又出现了新的内容:魔镜雪灵·唯曾遭到严重损伤,只有找到十二颗翡翠绿松石安回镜框,才能恢复功效。 薇妮皱皱鼻子:翡翠绿松石,这可是难得的一等宝物。这破镜子还真会狮子大开口。于是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唉,可怜的薇妮,赫格伦家族唯一遗留下来的孤女。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哪里去找什么翡翠绿松石。如今连家族的遗物也保不住,唉……这镜子还是扔了吧,省得越看越伤心。”说完再一次扬起了手。 镜子上飞快地出现了一行新字:魔镜雪灵·唯每得到一颗翡翠绿松石便能恢复一级能力。而您的坠子上正好有一颗。 薇妮从衣裳里面掏出威廉送给她的坠子,紧紧地握在手中。想起威廉温柔的浅褐色眼眸,一阵暖意涌上心头。坠子她从未想过卖掉换钱,但是如果就这么镶嵌给这面不靠谱的镜子,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镜子像是看穿了薇妮的心思,连忙自我推销道:雪灵·唯魔镜是赫格伦家族流传千年的神器,请赫格伦小姐珍惜。 薇妮抿抿唇,似在斟酌利弊:“啊,是流传千年的宝物。我的确不该这么浪费家族的遗物。可是这面魔镜如果不能认主,被坏人抢去了怎么办,还不如毁了。” 魔镜立刻说:请主人将血滴入镜面,默念契约咒。契约咒一旦完成,本魔镜将只为主人一人服务。 薇妮勉为其难地点点,说:“好吧,看在家族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这么魔镜吧。”她挤了挤之前咬破的手指,一滴鲜血落入镜面,“CONTRACTUS。” 这一次,血不像上次那样停留在镜子,而是如落入了湖面一般转瞬消失,在镜面上漾起了浅浅的波纹。 过了一会儿,镜子上再次出现一行字:魔镜雪灵·唯请主人放置第一颗绿松石。 薇妮取下项链,虽然有些舍不得,可是转念一想,反正镜子也是她的,不过是将绿松石换个地方保存而已。于是将绿松石放入了镜框上的一个小凹陷中。绿松石瞬间亮起了光,仿佛融化了一般,延展填满了整个小坑。 与此同时,镜面上泛起了翠绿色的波纹,波纹一圈圈地扩散,直到整个镜面都浮动了浅淡的碧色。 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尊敬的主人,薇洛妮卡·赫格伦小姐,我是雪灵·唯魔镜,您永远的仆人。” “原来真的会说话?”薇妮眉眼弯弯,笑得像一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心想,赫格伦家族流传下来的神器果然不一般。虽然她曾经见过无数的珍宝,但是却从未见过会说话的。相信这样的神器纵观整个大陆上也找不出几件来。更何况,这只是雪灵·唯魔镜的第一级功能。 魔镜用没有丝毫的起伏的声音说:“主人英明,雪灵·唯从来不敢欺骗主人。” 薇妮笑了表扬:“真乖。” 魔镜接着说:“本魔镜要求得到应得的待遇,请主人给予清洁。” 果然,一句好话之后总是跟着附带的要求。不过这么脏的镜子,搬来搬去,还会弄脏她的裙子。薇妮打来一盆水,拿抹布蘸了水,将魔镜擦得干干净净。 铜质镜框泛起了淡淡的金属光泽,可镜面看上去依然是雾蒙蒙的。薇妮把一尘不染的镜子竖了起来,仔细端看。镜面上模糊地印出了她的脸,薇妮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难以察觉的浅浅一笑。 魔镜适时赞美道:“主人,主人,你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孩。” 用尖利而没有起伏的声音说出如此谄媚的话,薇妮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魔镜似乎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而给闷坏了,乍一开口便如洪水决堤一般源源不断:“啊,主人,我想将您比作五月的繁花,可是你比五月繁花更可爱;我想将您比作黑夜的星辰,可是您比黑夜星辰更耀眼;我想将您比作山间的泉水,可是您比山间泉水更纯澈。我想将您比……” “闭嘴。”薇妮的一声大喝,打断了魔镜滔滔不绝的赞美诗篇。 魔镜立刻噤声,片刻之后,又嘀嘀咕咕似在自言自语:“主人不喜欢听赞美的话语。主人是如此的不慕虚荣,如此的谦和,如此低调……” 薇妮沉下了脸。 似乎看薇妮脸色不善,魔镜讪讪地住了口。 薇妮想了想,问魔镜:“镜子,镜子,你可知道《记忆之书》?” 魔镜得到了获准开口的机会,抓紧机会夸夸其谈:“《记忆之书》?啊哈,任何的书本都无法比拟您的渊博,任何的诗篇都无法形容您的美丽……” “砰。”薇妮对着镜面狠狠打了一拳。 魔镜怪叫了一声,说:“赫格伦家族流传千年的神器雪灵·唯魔镜,要求得到相应的待遇。” 薇妮咬牙重复道:“待遇?” 魔镜似乎是被她凶悍的样子吓得缩了一下,声音也轻上了几分,带着些小心翼翼:“主人不能对魔镜加诸暴力和恐吓。另外,魔镜需要每日清洁一次。” 薇妮的脸上漾起无害的微笑,轻言细语地问道:“还有呢?”魔镜见薇妮没有生气,得寸进尺的本性得到再一次的发挥,“清洁得用金叶树皂角,铜镜框也需要重新打磨,魔镜的边缘最好能镀上一层金,还有……” 薇妮好心地帮它补充道:“还有,如果等我发现这面镜子除了呱噪之外一无所用,我会把黄铜镜框熔了铸成戒指,把玻璃碾碎了放在鱼缸里作装饰品。” 镜子无视她的威胁,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没有熔炉,也没有鱼缸,亲爱的主人。” 薇妮耐心地解释道:“但是我知道出了大门往右走,那里有城里最好的工匠作坊,可以满足主顾的任何要求。” 镜子的气势顿时蔫了下来,温柔而讨好地说:“伟大的主人,雪灵·唯魔镜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主人,和主人同甘共苦。” 薇妮摸摸它的镜框,说:“这才乖。” 等薇妮转过头时,镜子表面凹显出了一张不服气的鬼脸。 感谢樱井晶姑娘的友情出演。 014. 如果树会说话 没有多久薇妮就发现,莫顿伯爵一家其实非常容易相处。这么多年来,他们对薇妮所做的,不过是长久的忽视和偶尔的炫耀而已。衣食无忧,拥有足够的私人空间,这样的生活对于她而言,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大多数时候,薇妮都呆在房间里冥思,努力吸收着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可惜这样做的效果实在细微,即使连续吸收一周的魔法元素,也只能供她施展一次小火球术。从前的伊芙,除了有着全系黑暗法师的显赫身份外,还是一名优秀的骑士。多年的极限锻炼使她拥有了常人不具备的良好体能和高度的灵敏。可是薇妮这孱弱的身体…… 无论是魔法、剑法、神术、炼金术、甚至逻辑学,她都有所涉猎,一一尝试之后,不禁开始怀疑赫格伦家的人是否都是废物,竟然没有一种职业适合。但是读过了赫格伦家族的历史之后,薇妮强迫自己相信,能在洛非帝国显赫了近一千年的赫格伦家族,一定和大多数贵族家族一样,有着什么独门秘技,只是身为外人的她没有发现而已。 薇妮将魔镜雪灵·唯打扫干净挂在了墙上,可是这面镜子除了聒噪之外几乎一无是处。薇妮冥想时,无聊的镜子时常感觉周围太过沉闷,于是唱起了歌,起初只是轻声哼唱,见薇妮没有动作,便放开歌喉,尽情高唱: 他就象天神一样快乐逍遥, 他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 他能够坐着听你絮语叨叨, 听见他笑声,我心儿就会跳动得就象恐怖在心里滋扰; 只要看你一眼,我立刻失掉言语的能力;舌头变得不灵; 噬人的感情象火焰一样烧遍了我的全身, 我周围一片漆黑;耳朵里雷鸣;头脑轰轰 1)。 镜子的声音尖利而单调,即使是薇妮,在这样的歌声的侵扰下,也实在无法专注。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叹道:“镜子,你这首歌实在是太俗气了。” 正在兴头上的魔镜原本还想继续唱下去,但是听了薇妮话,不得不反驳:“这可是游吟诗人萨佛的成名曲《致所爱》,小女孩你不懂就不要胡说。你这么说,是在赤裸裸地显示自己的无知,无知!你知道吗?” 薇妮无奈地摇摇头:“但是你唱的那是两百年多前的最广为人知的歌谣啊。这些歌被传唱得早已烂俗,烂俗!你知道吗?” 魔镜当然不愿意被说“俗”,想了想,退让一步说:“那你说现在流行什么?本魔镜已经在箱子里呆了一百三十年。” 薇妮白它一眼,说:“我又不会唱歌,怎么会知道?” 魔镜惊讶地嚷嚷:“赫格伦家的小姐,你竟然不会唱歌?!” 薇妮偏了头看着它,反问:“难道每个姓赫格伦的人都得会唱歌?” 魔镜悲叹道:“唉,赫格伦家没落了,彻底没落了。” 薇妮这会儿听出了些许端倪,试探地问:“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所以家族的很多事,我都不太清楚。” 魔镜肃容道,声音无限悲伤:“赫格伦家族受到阿多尼斯的庇佑。赫格伦家的后人竟然忘记了用歌声来赞美完美无缺的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植物之神? 薇妮回想起当初在神官劳里的花园,她曾催开了数朵白玫瑰。 “那赫格伦家的秘技,到底是什么?”薇妮感觉自己已经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魔镜仍然沉浸在对过去的怀念中:“每年春天,花园都会举办宴会,每个人都可以纵情歌唱,颂扬美丽的阿多尼斯。到了秋天的时候……” 薇妮就知道这面镜子极不靠谱,于是说了声“闭嘴”,就要出去。她可不想让镜子的自言自语招来女佣查看,甚至引来莫顿一家的注意。 魔镜无视薇妮的话语,仍是自顾自的悲春伤秋、怀念过去,说到情绪激动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响亮。 薇妮无奈,只能结印念咒道:“CLAUSUS.” 魔镜还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都是这个该死的契约,魔镜在心里怒道,却甚至没法出声抱怨。只能不断地变换着鬼脸,向薇妮示威。但是薇妮背对着它,什么也没有看到。 这个时段,莫顿伯爵在处理公务,莫顿夫人在陪着几个年幼的孩子读书画画,艾丽丝在练剑,林赛前日已经去了诺柏城拜访朋友。 花园里不会有人来。 薇妮大胆地走进花园,环视了一周,目光落在了一颗半枯的小树上。既然她能摧花早开,也许也能使枯木复活。 薇妮把手覆在其中一片树叶上,果然,原本干枯的黄叶渐渐散发出了绿意。薇妮又用双手捂了树干,但是树干却没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 这颗来自南方的树适应不了这里干燥水土,它就快要死了。薇妮放开了手,突然意识到不对,咦,她怎么知道这颗树来自南方? 薇妮重新将手放在树干上,凝神静听。 树:这里的阳光太好,我一点也不喜欢阳光。 树的想法,尽管很微弱,却一点点地传到了薇妮的心中。 原来,赫格伦家族的特殊能力是与植物交流!只是薇妮暂时不确定,这样的能力到底有什么现实作用。 薇妮聚起薄薄的一层魔法元素,均匀地覆在整个手掌的表面,双手再一次环抱上树干。微弱的魔法元素一点点地被树干吸收,薇妮看见,树上稀疏的枯叶们全都展现出了绿意。 这算什么,植物治疗术? 薇妮自嘲地一笑。不具备神官治疗人类的神术,却具备治疗植物的特技,莫非赫格伦家族属于天才花匠一族? 打扫女佣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薇妮决定先回房间自己钻研钻研这项奇怪的秘技。 回到房里,薇妮解开了魔镜雪灵·唯的封印。镜子显然还在生气,自言言语地嘀嘀咕咕着:“薇妮是个小气鬼,薇妮是个大坏蛋,薇妮一点也不懂得体谅魔镜,薇妮连翡翠绿松石也没有,薇妮什么魔法都不会,简直笨死了。” 注:1)魔镜唱的歌节选自古希腊诗人萨福的《给所爱》。 015. 兔子先生的到访 花园里的植物们生活单纯。通过和植物的交流,薇妮所得到的信息只有:切斯特城去年降水比较多。这座花园的土壤很肥沃。园丁大叔新买的杀虫剂效果不错,但味道很难闻。如此云云。薇妮试图从植物中获取魔法元素,但是试了很多种方法却一条也行不通。 周末林赛度假归来,艾丽丝的未婚夫费德维茨也专程前来拜访,薇妮也就趁此机会好好地打量了“兔子先生”一番。费德维茨有着圆圆的眼睛,脸颊两腮有些肉肉的,看起来的确有些像一只大兔子。只是,费德维茨的眼光一直追随着高挑美丽的艾丽丝,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穿着鲜艳紫色裙子的薇妮。 午餐极其丰盛,饭后大家在城堡后面的树林中散步。这时,费德维茨才礼节性地向薇妮问了一声:“赫格伦小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吗?”她想,若是从前的薇妮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回味开心好几天吧。 按照惯例,散步的时候,薇妮一个人被落在了最后。艾丽丝和费德维茨走在最前方,艾丽丝说话的时候,费德维茨总是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 林赛跟几个年幼的孩子说着旅行间的趣闻。莫顿伯爵夫人则小声地向丈夫抱怨着,艾丽丝坚持要做玫瑰骑士的事。 薇妮很容易地就从人们的谈话中推出,费德维茨·爱德华兹是爱德华兹侯爵家的小儿子。 对于爱德华兹家族,她并感到不陌生。垄断了南方海上商路的爱德华兹家族是南方的新兴贵族,却比有着悠久历史的莫顿家族更加富有。虽然费德维茨只是爱德华兹侯爵的小儿子,但是仍就可以分得不菲的家产。帝都诺柏城的上流贵族或多或少地瞧不起这些有钱的新贵,因此爱德华兹家族想要通过联姻,来尽快获得上流社会的承认。 费德维茨也是一名骑士,和艾丽丝走在一起,看上去很登对。 薇妮凝视着他们并肩而行的背影,噬魂术的咒语慢慢地浮上了她的心头:让骑士的血来洗涤我的懦弱,让法师的眼睛为我穿透迷雾,让神官的心脏为我跳动。 噬魂咒是黑暗法师的禁术,是一种通过吸取别人的能力来提升自己的残忍咒语。如果能同时集齐骑士之血,法师之目,和神官的心脏,放在预先布置好的噬魂阵法中,那么施术者的能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噬魂咒是布莱斯德大陆上公认的最邪恶的咒法之一。若是被人举报,玫瑰骑士团将会不遗余力地逮捕施术者,处以死刑。只是一百年来,人们再也没有听说有人用过这种邪恶的咒语。因此人们认为,这种咒语已经失传。 莫顿伯爵是六级法师,且性格老奸巨猾。但是艾丽丝是温室里长大的金丝雀,骄傲而且自信,想要趁她不注意杀死她,薇妮自信有很多办法。 盘算着这样邪恶的事,薇妮心里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安。这样的事,她从前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大法师勃伦伯爵被谋杀时,就被人挖去了双眼。只是人们没有注意,或者是不愿意承认这件事背后的意味罢了。 十七岁的九级神圣法师并不是只靠天赋和努力就能够达成。 前面的艾丽丝和费德维茨放慢了脚步,等到莫顿伯爵和夫人走上去,这才一起说起了什么话题。莫顿夫人显然很喜欢费德维茨,对他说话时,态度分外地亲切而友好。 趁着费德维茨和莫顿夫人说话的空闲,艾丽丝退到薇妮面前,笑着拉起薇妮的手说:“薇妮,你今天真漂亮。” 薇妮害羞地低下头,嗫嚅说:“谢谢,其实我很喜欢你裙子上的亮片。” 艾丽丝大方地一笑,说:“谢谢。”随即又低下身子,作出亲密的样子对薇妮说:“今天晚上吃过饭,妈妈肯定要让林赛弹琴,那样费德维茨一定会找借口和我跳舞。你知道,在妈妈面前,我不能拒绝他。所以,好薇妮,你一定要帮帮我。”她的语气十分苦恼,但眼睛明明里带着的是欲拒还迎的娇羞和淡淡的骄傲。 似乎是因为听到费德维茨的名字,薇妮的脸慢慢红了,小声问:“我什么都不会呀,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艾丽丝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狡黠地说:“在费德维茨请我之前,你先主动去请他跳舞呀。费德维茨是个绅士,他不会拒绝你。” 薇妮的眼睛里写着期待,表情却为难:“这样……不太好吧。” 艾丽丝担保道:“不会的。不过是家庭聚会而已,没有关系。” 薇妮低声答应道:“好吧。可是,我想费德……爱德华兹先生会在晚餐前请你做舞伴吧。” 艾丽丝这时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不耐烦地甩甩手,说:“的确可能。” 薇妮小心翼翼地建议说:“不如你现在先回城堡。待会儿如果问起,我会告诉他们你不舒服。” 艾丽丝不乐意接受来自薇妮的提议,但是今天,她偏偏更想任性一回。 薇妮又说:“等我回去之后,再来告诉你爱德华兹先生的反应。” 艾丽丝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她确实想知道费德维茨知道她不见了之后会怎么做。于是点点头,说:“好吧,待会儿我们在……”她思考着会面的地点,但是又不想薇妮到她的房间去找她。 薇妮说:“不如你到我的房间去。爱德华兹先生也一定不会想到你会在我那里。” 艾丽丝想象着待会儿费德维茨发现她不见了会怎么样,他会发疯似地找她,还是会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喜不喜欢他是一回事,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喜欢看到男孩子对自己着迷疯狂。 她们因为说话,这时已经落后了很多,艾丽丝催动体内的魔法元素,运用起骑士轻捷的步伐,很快就消失了在了路的尽头。 费德维茨是第一个发现艾丽丝不见了的人。方才他和莫顿夫人谈话时,依稀见着艾丽丝落在后面,但是等到他终于得以回身找她时,后面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薇妮小姐,你看见艾丽丝了吗?”费德维茨一面问着薇妮,一面四下张望。 “艾丽丝觉得头痛,所以先回去了。”薇妮老老实实地答。 “头痛,严重吗?她怎么不告诉我。”费德维茨看上去很担心。 薇妮在心里不屑地轻笑,“兔子先生”费德维茨可真是个脑袋简单的贵族少爷。难道他就一点没有看出,艾丽丝对他根本不上心吗? 薇妮回答说:“我想并不太严重。艾丽丝说她休息一会儿就好。” 费德维茨看上去依然不放心。他几步追上莫顿一家,抱歉地说:“艾丽丝头痛先回去了,我不放心,想去看看她。我知道这样离开很失礼,但是希望能得到您们的谅解。很抱歉。” 莫顿夫人有些不悦,却是针对艾丽丝,“艾丽丝说她头痛?这倒是奇怪了,我可从来不知道她有头痛的毛病。” “我想大约是因为吹了风吧,”费德维茨为艾丽丝辩解道,“说实在的,我有些担心她。” 莫顿夫人慈爱地笑着说:“去吧,去把。你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费德维茨走了,散步也就没有了意义。 莫顿一家就此往回走,薇妮也跟在他们身后。 薇妮的唇角挂着满意的微笑,艾丽丝此时,一定在房间里等着她。———————————————————————————————————— 解释一点:即使是骑士也需要用到魔法元素。比如把火元素附加到剑上。只是骑士以使用剑术为主,动作敏捷。 016. 心痛的秘密 薇妮回到房间时,艾丽丝正侧坐在椅子上随意翻看着一本书,一双xiu长的腿耽在椅子扶手上晃来晃去。 见薇妮回来,艾丽丝放下手里的书,有些急切地想知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费德维茨呢?”说到费德维茨时,艾丽丝掩饰不住眼中的优越感。 薇妮走近艾丽丝,但又似乎对她有所畏惧,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爱德华兹先生很担心,说要回来看你头痛得是否厉害。” 艾丽丝似乎很满足于这个答案,放下了搁在椅子扶手上的双腿,说:“我就知道。” 薇妮怯怯地问:“爱德华兹先生见不到你,可能会很着急吧。” 艾丽丝满不在乎地噘噘嘴说:“我才不在乎呢。”她欣赏着自己手指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薇妮这时已经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艾丽丝的身后。 艾丽丝骄矜地说道:“我才不在乎费德维茨怎么想。我的梦想是做玫瑰骑士,至于其它的嘛……和我有什么关系。” 薇妮从袖子里取出了银色小刀,细微的魔法元素慢慢地聚拢在了刀尖,慢慢对准了艾丽丝的鲜活跳动的颈动脉。 出手的瞬间,薇妮的眼睛亮若星辰,杀意乍现。 艾丽丝完全没有察觉,仍就看着自己的手,直到听到背后传来一阵闷响,这才回过头去。 薇妮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心脏,那柄银色小刀早已被她快速收回了袖中。 艾丽丝看见薇妮的额头已经痛出了汗水,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慌乱起来。她虽然不喜欢薇妮,但是也没法看着薇妮在自己面前痛苦难受而无动于衷。 这已经是第四次,薇妮隐约知道了心痛的病因,她拼命想着生活中美好的事物,渐渐平复了呼吸,对低头看着她不知所措的艾丽丝说:“我没事的,很快就好。” 艾丽丝狐疑地拧眉问:“你真的没事?你确定?” “我很好。”薇妮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那好吧,”艾丽丝接受了薇妮的说法,对于薇妮的病痛,她并不十分关心。只是人的良心促使她不得置之不理,“那我就先回楼上去了。” 薇妮艰难地爬到床上,仰面躺了好久,终于等到心痛完全平复。 第一次心痛发作,是因为她对墨丘利小队的人起了杀心。 第二次心痛发作,是因为她想杀掉宝利旅店里出言不逊的下流佣兵。 第三次心痛发作,是因为她看到勃伦伯爵的名字,恨意与杀气并现。 这一次,她想杀了艾丽丝,取她的血来提升自己的体能。 这么说来,只要她一动杀心,心痛就会发作。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随时都与杀戮为伴。没有道德,没有良知,只是为了生存而已。薇妮重重地一拳砸在床板上,“该死的。” 可是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弃自己。不管是魔武废柴的身体,还是无法杀戮的心,都不能阻止她努力变得强大。 薇妮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心中的愤懑不平,缓缓地走到了镜子面前。 “镜子、镜子。魔镜、魔镜,”薇妮唤了半天,但是镜子一点反应也没有,“雪灵、雪灵。” 镜子还是一动不动。 薇妮皱起了眉:“魔镜雪灵·唯请听从主人的召唤。” 镜子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开口:“主人,您的仆人魔镜雪灵·唯在此。” 薇妮问:“魔镜,魔镜,为什么赫格伦家的人不能杀戮?” 镜子没好气地说:“赫格伦家族接受了植物之神阿多尼斯的祝福,理当热爱万物,珍惜上天的恩赐。” 热爱万物,珍惜恩赐?薇妮对此嗤之以鼻。这是光明教会的基本教义,然而光明教会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官们却地背地里无恶不作。没想到赫格伦家族竟然也以此为信条,并且拥有着不能杀戮的身体。 难怪赫格伦家族会没落。薇妮得出结论。 镜子才不管薇妮心中想着什么,它自顾自地抱怨道:“艾丽丝·莫顿是我见过的最难看、最愚顿、最虚荣浅薄的女孩子。她竟然对着我照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呐。恶心死我了。恶心、恶心、真恶心。”镜子一边抱怨着,一边还发出呕吐的声音。 如果自负聪明美貌的艾丽丝听到镜子的话,一定会被气得七窍生烟吧。薇妮这么想着,不由得被逗乐了。 晚上的宴会,薇妮以心痛病发作为由,呆在房间里没有参加。莫顿一家自然不会好心地让女佣端来晚餐给她。不过偶尔饿上一顿,对她来说,并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薇妮打算仔细再读一读赫格伦家族史,既然从前的薇妮把这本书带在身边,那说明这本书一定很重要。书中记载,赫格伦家族在纽伦顿有着许多产业,包括一座城堡和两座庄园。五十年前,已经开始衰败的赫格伦家族无法继续经营纽伦堡的产业,因此举家搬迁到了提坦城。赫格伦家族在纽伦顿的城堡想来已经荒废了五十年。 虽说贵族们总是很在乎自己家族的历史,将记载了家族荣耀的史书带在身边并不奇怪,但是孤女薇妮投靠莫顿一家时只有五岁。一个孩子从小寄人篱下,不应该还存有什么家族荣耀的古旧思想。薇妮把这本书放在书架上,而非和镜子一样扔在箱子里,说明这本书里肯定记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供她时时翻阅。 薇妮仔细研读了赫格伦家的历史。一千百年前布莱斯德大陆战火连连,安德烈·赫格伦依靠军事天才,于丛林里以少胜多地打败了敌军,赢得了决定性的一战。 五百年前的叛乱,菲利浦·赫格伦率领三千玫瑰骑士在死亡沼泽中伏击叛军成功。 …… 薇妮还想往下读,却听到了艾丽丝的脚步声。她飞快地放下书,躲回了床上。 艾丽丝进了来,敷衍地关心道:“薇妮你感觉好些了吗?” 薇妮虚弱地说:“好多了,就是还是有一点难受。” 艾丽丝坐在床头,苦恼地抱怨说:“唉,你没来,费德维茨果然请我跳舞,讨厌死了。我不想才搭理他呢,可是妈妈又在那儿。下午一看到,他就着急地问长问短,唠叨死了……” 艾丽丝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少女的快乐和烦恼在初夏的空气中绽开,薇妮心里不耐烦,但是脸上还是得装出羡慕和向往的模样。 017. 怕水 一个半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转眼九月将近。其间莫顿家族的城堡里举行了三次舞会,衣着艳丽的薇妮由始至终是坐在一旁座没人搭理的壁花,只有艾丽丝在两支舞之间的休息时间,才会来向她抱怨抱怨费德维茨对她实在是太过关心。 单独呆在房间里时,薇妮反复研读着赫格伦家族史。取得修炼的事仍就没有进展,薇妮摸索着魔法元素的聚集方法,但是暂时没有什么进步。不过持之以恒的锻炼倒是让她的体能提升了不少。她目前所能做的,只是倾听植物们的心声,然而植物们大都思想简单,连一点有价值的信息也打探不到。 魔镜是个极其麻烦挑剔的家伙。每日都要求清洗,力求保持一尘不染,每沾上一点灰层都嚷嚷个不停,非得让薇妮给它擦洗干净。明明之前在柜子里一百多年的时间里它全身布满了尘土,日子不也过了,现在找到了可以折腾的人,立马得寸进尺吹毛求疵了起来。 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经过了这些日子的隐忍,薇妮的脾性好多许多。如今魔镜是她在这里唯一的同伴,虽然它唠唠叨叨而且麻麻烦烦。但是房间里时时有个说话的声音,让薇妮的生活不再如此寂静单调。 这天,薇妮正在擦拭魔镜。魔镜一刻不停地指挥着:“左边那个小缝还没有干净。左边、再左边一点,还有侧面,侧面刚才沾到了脏水。”薇妮好脾气地一点点地擦着,不和它计较。魔镜一面享受着薇妮的伺候,一面嘀嘀咕咕:“薇妮,薇妮,你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找齐另外十一颗翡翠绿松石?” 薇妮没有仰头,只是抬了抬眼,眼神淡淡的没有丝毫的情绪。被薇妮这么一看,镜子明显地哆嗦了一下,立刻噤了声。看见镜子畏畏缩缩的样子,薇妮忍不住一笑。镜子见薇妮并没有真的生气,于是又得意起来,继续叨念着自己跟着这么个一无所有的主人是多么的委屈。 女佣却在此时敲了敲她的房门:“赫格伦小姐,伯爵和夫人有事找您。” 薇妮有些惊奇,莫顿伯爵和夫人在这个时候找她做什么?来不及收起镜子,薇妮把魔镜往水盆里一放,就着大红色的裙子擦干了手,便开门去了。她走得匆忙,没有看到水盆里惊恐万分垂死挣扎的镜子。 莫顿伯爵和夫人在书房里。女佣领着薇妮绕过了半座城堡,终于到了莫顿伯爵的书房。 薇妮礼貌地轻轻敲了敲门。 莫顿伯爵的声音透过沉重的雕花沉香木门传了出来:“是薇妮吗?进来吧。” 薇妮怯怯地推门进去,小心翼翼地问了好。 莫顿伯爵亲切地说:“薇妮年底也快满十岁了吧。你是赫格伦家族唯一的孩子,为了我逝去的妻子,还有莫顿家族与赫格伦家族从前的友谊,我也不能让你荒废了学业。” 薇妮感激地说:“谢谢您的关心。” 莫顿伯爵继续说道:“因此我们决定,今年送你去伊斯特学院读书。正好下周艾丽丝也要返回学校,可以顺便带你去办理入学手续。” 薇妮的眼中充满了惊喜,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念书的。” 莫顿伯爵和夫人相视一笑。 薇妮低着头,眼里满是不屑。莫顿伯爵的意图一目了然。 伊斯顿学院是帝都诺柏城有名的贵族学院,所有地位超然的贵族少年都就读于此。艾丽丝也是这所学院五年级的学生。 然而伊斯顿学院却并不只招收贵族家的少爷小姐,洛非帝国所有想要进入这所学院的孩子都可以报名,只是这些孩子必须接受为期一年的试炼。通过试炼的孩子,可以免费在伊斯顿学院就读。这样学院既维持了高贵的名头,又保证了学生的质量。有些贵族家的孩子为了得到锻炼,也会自愿参加试炼,但是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因为试炼的过程极其危险,每个学员都必须签下生死自负的保证书。 伊斯顿学院一年级学生的入学年龄是十一岁,而薇妮只有十岁。这么说来,莫顿伯爵是要她去参加一年的试炼。 薇妮的早逝的姨妈是莫顿伯爵的前妻。如今莫顿伯爵已经另娶了别人,自然对这个远房的侄女感到厌恶。不过表面上,莫顿一家却不得不做出大度的样子,不敢太过刻薄薇妮。如今,薇妮到了入学的年纪,以赫格伦这个姓氏曾经的荣耀,莫顿伯爵不能不送薇妮去伊斯顿学院接受贵族教育。 不过,让一无所能的薇妮去参加危险的试炼,这的确是个绝好的主意。只要莫顿伯爵坚称这是薇妮自己的意愿,那么即使薇妮死在了试炼的过程中,也没有人会怪罪莫顿一家。 薇妮假装不知道莫顿伯爵的用心,表面上仍就作出一副又期待兴奋又有些担心的样子。 回到房间,薇妮从水盆里捞出了魔镜,湿漉漉的魔镜不断地往地上流着水,弄湿了她的鞋子。 魔镜刚一被擦干,立马尖声尖气地大叫起来:“坏薇妮,臭薇妮,讨厌的薇妮,你想淹死我啊?问也不问就把我扔在水里。呜呜呜呜……” 薇妮本想让它闭口,但是听着素来强硬的魔镜委屈地哭了起来,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改怎么办。 魔镜越哭越委屈:“呜呜呜……问也不问……水那么深……想叫人来帮忙也不行……呜呜呜……讨厌薇妮……呜呜呜……” 薇妮突然笑了,说:“啊哈,原来你怕水啊?”她终于抓住了镜子的一大弱点。 魔镜立刻不哭了,逞强地说:“谁怕水啦。你才怕水。” 薇妮凑近魔镜,笑得眉眼弯弯:“既然你不怕水,那我还是把你扔在水盆里做一个全面的清洁好了,省得你每天抱怨。”说着提起了镜子,就要往水盆里放。 镜子惊叫起来:“不!不!不!等等!等等!” 薇妮仍就不松手:“还有什么问题吗?” 镜子慌不择言地讨好说:“好薇妮、善良的薇妮、聪明的薇妮、最最美丽的薇妮,能不能不把我放到水里。”最后一句话的声音轻不可闻,似乎镜子很难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恐水的毛病。 薇妮这才满意地将镜子挂回到墙上。 018. 到达 离开在即,薇妮计划着收拾行李。衣服什么的,薇妮挑了几件穿着最方便的。俗艳的颜色和式样虽然可能引来同学的嘲笑,但是表面上越是虚荣无用,越是能放松别人的戒心,这对于目前毫无自保能力的薇妮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红木箱子里的法师手杖、骑士长剑什么的,因为体积太大,并不方便带走。在没有能力使用和保护这些东西之前,薇妮还是打算将这些东西继续留在莫顿家的城堡里。反正东西封在箱子里,别人没法发现。 至于镜子,薇妮支着下巴望着镜子,认为这面大镜子的确是个麻烦。背包里根本放不下,如果抱在怀里,难免太过引人注目。 薇妮说:“喂,镜子,下周我就要去伊斯顿学院念书了。” 镜子谄媚说:“伟大的主人,凭借您的聪明才智,一定能在伊斯顿学院大放光彩。” 薇妮狞笑:“然后呢?”镜子一说好话,必然是有所图谋。这是不言而喻的。 镜子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堆笑说:“那个……你可以把契约取消……反正我太大了,你也带不走……” 薇妮皮笑肉不笑:“那我就取回我的翡翠绿松石,把你扔在杂物间里扑灰。” 镜子绝望而忧伤地问:“不能把我放回箱子里吗?” 薇妮微笑着摇头说:“只有两个选择,A或者是B。” 镜子垂死挣扎:“能不能不收回翡翠绿松石?” 薇妮伸出手指,来回抚摸着铜镜框上翡翠绿松石,语气缓慢而坚决:“没有妥协。” 镜子只得不情不愿地做出选择:“那我还是随你去伊斯顿学院好啦。” 薇妮问:“你能变小吗?” 镜子不由得窃笑,竭力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遗憾模样,长长地一叹:“不能耶,亲爱的主人你知道,我现在只有一颗翡翠绿松石,并不能发挥出太大的能力。” 薇妮也学了镜子无奈而遗憾的口吻,长长地一叹:“亲爱的镜子,看来我只有把你摔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才能装在背包里带走了。希望能够在诺顿城找到强力胶水。” 镜子气得浑身发抖、情绪失控:“破薇妮!烂薇妮!臭薇妮!呜呜呜呜……就知道欺负我……呜呜呜呜……” 薇妮不理它,双手已经将镜子从墙上取了下来。镜子立刻止住了哭,慌不迭地说:“我变小就是啦。” 薇妮这才微微一笑。 镜子表面发出亮光,只一瞬间,一个剧烈的魔力波动,镜子缩成了拇指指节大小。 薇妮想了想,最后找了一根黑色的绳子,将镜子当作项链坠子穿起来,戴在脖子上。 一个星期的时候很快就过去了。薇妮也做好了去伊斯顿学院念书的准备。在莫顿家的日子太清闲舒适,不适于修行,也许在艰苦试炼中,她反而能有所突破。 去诺柏城的只有莫顿伯爵和夫人、艾丽丝和薇妮四个人。莫顿家的二女儿林赛并不像艾丽丝那般有自己的抱负。比起修行,林赛更喜欢社交、跳舞和旅行。 艾丽丝已经是五年级的学生,明年六月初便会从伊斯顿学院毕业。伊斯顿学院的学生只需要达到三级便可以顺利毕业,达到四级便是优秀学员。艾丽丝在今年六月便达到了四级,但是若想成为玫瑰骑士,她至少得达到五级。玫瑰骑士的统一考试只在每年六月有一次,测试内容包含的学科知识十分广泛。因此艾丽丝必须在年底之前达到五级,才有希望通过玫瑰骑士的考试。这对于刚达到四级的她而言,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然而艾丽丝却不想放弃。 从切斯顿城到诺柏城有三天的路程。 一路上,宽敞的马车里十分的安静压抑。莫顿伯爵和夫人各怀心事,艾丽丝担心着玫瑰骑士的考试,而薇妮则想着到达诺柏城之后,如何拿回伊芙在冒险工会和拍卖行的存款。看样子,莫顿一家肯定不会给她一分钱。 到了诺柏城,看着熟悉的街景,再看看自己,薇妮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伊斯顿学院位于诺柏城的繁华地段,学院里是清一色的纯白建筑,典雅高贵。艾丽丝告别了父母——薇妮自然还是像往常一样被忽视,进了学院。而薇妮所要去了附属学院,在城郊。 莫顿伯爵和夫人的亲自带着薇妮去了伊斯顿附属学院注册入学。他们这么做,进一步地体现了莫顿一家的善良、友好和责任心。 负责新生登记的老师看了看呆呆的薇妮,有些不确定地问:“这个小姑娘,真的要参加试炼?” 薇妮呆愣愣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莫顿夫人抢着替她作出了回答:“别看薇妮年纪小,其实她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孩子。我也不放心让她这么个小姑娘去参加这样复杂的试炼,可是既然薇妮坚持,我们也只有尊重她的意见。”说着还摸摸薇妮的头,依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 老师赞赏地说:“现在肯来接受试炼的贵族孩子越来越少了。不错,孩子,你很有勇气。” 薇妮知道老师在夸她,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登记完了基本情况,薇妮看也没看便稀里糊涂地签下了生死协议书。 莫顿伯爵和夫人亲自送薇妮去了临时宿舍,当着别家孩子家长的面对薇妮进行了亲切地叮嘱。 薇妮认真地听着,连连点着头。 临走前,莫顿夫人几经催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一步三回头。 好容易等到莫顿伯爵和夫人离开,薇妮这才放下因为不舍而欲哭的脸,走到了告示栏前。 告示栏在学校门口,上面写着伊斯顿学院的入学标准和试炼的内容。 试炼在寂静森林里进行,一共分为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任务。 寂静森林地处洛非帝国北方,是除了索多玛之岭以外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寂静森林面积广阔,蕴藏了许多危险的魔兽和古怪的植物,是冒险者最喜欢去的地方。对于这些只有十岁上下的孩子来说,在这样的地方生存,的确是很大的挑战。 019. 拍卖 薇妮面带微笑地站在告示栏前。寂静森林这个词唤起了她很少触及的回忆。在寂静森林的捕猎的那一年里,她和维克多曾无数次地从死神的手中逃脱。 经过时间的洗礼,过往的苦难统统都化作了微微一笑。 大概越是艰难可怕的经历,在往后的日子里回忆起来,越能让人获得满足感,仿佛正是这些痛苦的经历见证了她的成长,证明了她的存在。 以薇妮目前的能力,即使是寂静森林最低级的吞吐兽也能轻易要了她的命。但是寂静森林的地图早已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中,每一种魔兽,每一种有毒植物,她都清楚地记得它们的分布和弱点,因此对于这一年的试炼,薇妮并没有丝毫的担心。 “妈妈……妈妈……呜呜呜……”女孩子娇弱的哭声打断了薇妮的思路。 薇妮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芒果身材体型庞大的女孩子正和她的母亲抱头痛哭。 女孩子的母亲轻拍着她的背,说:“凯特蜜乖乖……不哭不哭……一年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凯特蜜抱着她的母亲哭得一抽一抽地,连带话也不说清楚:“妈妈……我……我……舍舍不得……你……” 看着凯特蜜鸵鸟依人地半缩在她母亲的怀里,薇妮无奈地摇摇头,慢慢走开。 薇妮记得这儿附近正好有一家冒险公会的酒馆,反正时间还早,她想去那里看看。 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薇妮来到了冒险公会的酒馆。冒险公会是洛非帝国最著名的行会之一,任何人可以来这里发布任务,而冒险者们则来这里接受任务。冒险公会的职责就是监督和公正每一笔交易,从中获取提成。 冒险公会在每一座城市几乎都设有分馆,分馆一律是黑色的木搭小酒馆,方便客人们边喝酒边谈生意。 当穿着艳丽红裙子的薇妮走进冒险公会的酒馆时,酒馆的老板并没有感到惊奇,而是带着应有的尊重说:“请问小姐需要什么帮助吗?”冒险公会的老板从来不会以貌取人,因为任何能可能给冒险公会带来利益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客人。 薇妮如今身无分文且一无所长,不过她仍是大着胆子怯怯地说:“我能去公共卖场看看吗?” 公共卖场是冒险公会展示和出售物品的地方,大门向帝国的任何公民敞开。公共卖场出售的大多数物品都是冒险公会的职业冒险者从各地收集来的,并不十分稀罕,但是价格公道且数量众多。对于一次性大量采购的商人来说,公共卖场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老板挥挥手,有服务生上来领着薇妮去了二楼的公共卖场。 可以在夜晚用来照明的萤光虫、有迷幻效果的幻树花粉、一等到三等的各种魔晶、吃一粒相当于喝一升水的凝露果子…… 薇妮佯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一一浏览。 服务生却没有老板那样的好脾气,见薇妮不过是个小姑娘,且没有做出要购买什么的样子,脸上便有些不耐烦。 薇妮却在盘算着,自己如何能从冒险公会得到支票簿。冒险公会的支票簿只给那些存款超过两万金币的顾客。 如果能拿到一本支票簿,她便可以在支票簿上签下伊芙的名字。只要金额在一千金币之下,冒险公会都可以直接将钱提取给她。可是,用伊芙签名的支票,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冒这个险。 一件东西突然跳入了薇妮的眼中,这是多年的鉴宝经验培养出的直觉。在一堆普通的入药贝壳片中,其中一片微微泛着红光。一旁的标签上介绍着这些是从南海收集来的银珠贝壳片,有止血的功效。 薇妮不由地自嘲,若是一年前,她可以买下任何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而现在,她却连一片贝壳也买不起。 这时又有了别的顾客来,服务生热情地迎了上去,连一句“抱歉”都没有说就毫不客气地将薇妮晾在了一边。薇妮则继续浏览着别的商品。 趁着服务生走得远了,镜子压低声音吼道:“笨薇妮,那个贝壳!贝壳!红色的那片,是百年难遇的绯贝啊!” 见服务生领着顾客朝这边走过来,镜子不得不闭了嘴。 薇妮觉得无趣,回到了楼下,翻看着任务栏中还没有被人领取的任务。 寻找丢失的金色猎犬; 去除泛滥成灾的紫色藤; 组队去死亡沙漠边缘猎捕绿蜥蜴; 每天早晨为老人读报; …… 这些都是新近发布出来的寻常任务,相信没有多久就会有人来主动领取。 其中订金最高的一项是:雇佣去索多玛之岭深处的向导,为期三个月。这项任务已经发布了十天,但是仍就无人响应。 “老板,上次那些货我还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薇妮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黑色长袍的老人正在和冒险公会的老板交谈,老板满脸堆笑地应道:“先生,一看你就是个识货的人。请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 那个老人她见过,是勃艮第公爵的专用侍臣,只替勃艮第公爵处理秘密的私人事务。当初出面雇佣光荣之刃的人也是他。 这个人竟然在这里出现。薇妮假装对墙上的油画感兴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老人的一举一动。 冒险公会的老板很快就回了来,递给老人一包什么东西。老人满意地点点头,将支票交给了老板。 由专用侍臣亲自出面来取的,这东西对于勃艮第公爵肯定十分重要。 薇妮作出离开的样子,缓缓地从老人身边走过,闻到了一种十分细微的味道。这味道虽然轻淡得几不可闻,但是对于她来说却是再熟悉不过。 这是伊芙自己研制的魔雾配方。如果将魔雾喷洒,能将人困在雾中一刻钟的时间。在生死决战的关头,每一秒钟的时间都无比重要;如果能将对手困住整整一刻钟,那将足以扭转局面、反败为胜。 老人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快速大步离开。 做成了一大笔生意的冒险公会老板心情很好,笑眯眯地叫住薇妮:“年轻的小姐,您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薇妮摇摇头,腼腆地笑笑。 “新货月底就到,也许能找到你喜欢的东西。”老板也不多说,哼着歌谣继续忙活去了。 走出了冒险公会的酒馆,薇妮的手指狠狠地掐着自己手心,手心被掐破了皮,但是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冒险公会竟然敢贩卖伊芙存在公会的财物。 号称全帝国最公正诚信的冒险公会竟然将伊芙的财物私下贩卖给了勃艮第公爵。 按照帝国律法,超过一百年没人认领的物品才能被公开拍卖。 可是,伊芙死了。 光荣之柱上变成灰色的名字向全大陆宣布了伊芙的死。 所以,冒险公会的人如今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卖出她的财物。 愤怒像火焰一样灼烤着薇妮的心。她以伊芙的名义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拿回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020. 上路 回学院的路上,镜子终于忍不住嚷嚷起来:“笨薇妮,不是跟你说了吗,那是绯贝!绯贝!将绯贝磨成粉涂抹在身上,一周之内所有的魔兽都不会主动攻击你!你什么都不会,还怎么去寂静森林?” 薇妮等它发泄完毕,这才说了一句话:“可是我没有钱呀。” 镜子立刻住了口,讪讪地说:“对哦,你没有钱。唉,你要是死了,那我不是得在森林里呆一辈子,看着你慢慢腐烂、化成肉泥、变成白骨……”说到后来,镜子恶趣味陡增,换了阴森可怖的语气,企图吓吓薇妮。 薇妮笑着建议道:“不如我把你抵押到冒险公会。拿钱可以换些好装备。反我们也立了契约,到时候想把找回来也不难。对了,你这镜子应该还是值一些钱吧。”她的语气似乎还有些怀疑。 “我可是赫格伦家族流传百年的魔镜!怎么不会不值……”镜子脱口嚷出声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道,“我当然是一无是处啦。你就算送给别人,别人也不会要的。哎呀,我看我这辈子就只有委屈地跟着你了。”它才不想被卖给黑暗的冒险公会呢。 学院做事的效率很高,薇妮刚回学校就接到通知,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寂静森林。 那一晚,有很多人彻夜失眠。这是很多孩子第一次离开家,多少有些不习惯。整个晚上,薇妮在半睡半醒间一直都听着一片呜呜的低啜声。直到第二天早晨起床,她还看到昨天那个体型庞大的叫凯特蜜的女孩子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抹着眼泪。 学校通知的是早上九点出发,薇妮很快就收拾完毕,站在走廊里等待出发。对面的凯特蜜将一大堆衣服和魔法道具仍得到处都是,不是丢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最后干脆看也不看就把一大堆东西塞进了背包里,装不下的,只有扔在地上不带走。 九点到了,前来接学员们去寂静森林的大型马车也到了。 负责的老师用了扩音魔法宣布:“请全体学员在十五分钟之内登上马车。” 薇妮立刻下了楼,随便挑了一辆马车坐上去。 十五分钟之后,马车的车门准时关闭,那些还没来得及登上马车的孩子便失去了试炼的机会。薇妮通过窗户看出去,有个小女孩眼见自己上不了马车,委屈地坐在地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学院的马车比较简陋,座位都是木凳子,没有软垫之类的可倚靠。有人在旁边小声抱怨了几句,但是到底不敢对老师说。 坐在薇妮旁边的女孩对她友好地笑笑,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叫沃丝。很高兴认识你。” 薇妮回以怯怯的微笑:“我叫薇妮,也很高兴认识你。” 沃丝的脸很小,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是个可亲的女孩。沃丝随即又指着坐在她右边女孩说:“这是劳拉.凯,我的好朋友。” 劳拉.凯和薇妮打了个招呼,这样三个人就算认识了。 劳拉.凯十分健谈,她很快说起小时候自己偶遇野狗,万般紧迫时,突然间竟然释放出了一个火球,吓跑了野狗。从此,她的家人才意识到她的魔法天赋,于是决定送她来伊斯顿学院。 沃丝和薇妮则配合地发出惊叹声。这样,三个人的谈话进行得十分愉快。 马车一路颠颠簸簸,到了下午,许多人都在疲劳的旅途中睡着了,连上午精力充沛的劳拉.凯也不例外。 薇妮环视四周,芒果身体体型高大的凯特蜜在一群人十分显眼。凯特密从背包里取出了一只三明治大快朵颐。辣醋的味道迅速往四周蔓延。 这时,沃丝踮起脚,轻步走到凯特密面前,用手指了指她的三明治,又示意示意了四周。沃丝说话的声音很轻,薇妮听不见她对凯特密说了什么,但是可以猜测,大约是说凯特密的三明治味道太浓,影响到了周围的人。 薇妮听到了凯特蜜嗲嗲的嗓音破空传来:“为什么?” 沃丝语重心长地做了许多手势,终于凯特蜜不情不愿地收起了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沃丝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小声地对薇妮说:“她这么做是不对的,辣醋的气味会影响到车厢里的空气。生活在一个集体中,她必须为其他人着想。”她的表情很严肃,让薇妮情不自禁地想到光明教会上了年纪的修女。 薇妮点头称是,沃丝对她抱以友好的一笑。 晚上,学院统一发放了食物,分别是一只生菜牛肉芝士三明治,一块曲奇饼,和一袋牛奶。 沃丝将芝士取出来扔掉,解释说:“我不吃黄芝士,你知道白芝士更健康。” 马车行进的速度很快,六天之后他们便到达了寂静森林。 一共有十二辆大马车,每辆马车大约坐了四十人。而伊斯顿学院每年只招收一百名新生,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不用参加试炼的贵族子弟。 劳拉.凯认真地说:“四百八十人里面正好有二百四十名骑士、一百六十名魔法师和八十名神官。可见我们会被分成六人小队去完成任务。” 她说的这些,每个人都懂。一支六人小队里最好的配置便是三名骑士、两名魔法师和一名神官。当然,现实中大多数的小队达不到这样的配置水准。因为大陆上,骑士的数量远远多于其他两个职业。 劳拉.凯接着说:“入学测试的时候,我是所有魔法师中的第十九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骄傲。 报名参加的试炼的,当然远远不止这四百多人。为了节省学院的资源,在进入试炼之前,每个人都得接受一项简单的入学测试,用去确定这个孩子是否有参加试炼的资格。薇妮是贵族小姐,只需要莫顿伯爵的一句话,入学测试便当然可以免去。 莫顿伯爵自然是故意这么做的。薇妮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如果参加入学测试,肯定拿不到参加的试炼资格。薇妮有些好笑地想,莫顿伯爵这是变相地希望她死么? 021. 残酷的开端 连续坐了好几天的马车,薇妮坐得腰酸腿麻,下了车来舒活舒活了筋骨。 有人举起骑士长剑舞出了一连串绚丽的剑花,周围不少人鼓起掌来,当然不屑轻哼的人更多,劳拉·凯就是其中之一。 劳拉·凯轻蔑地往卖弄剑术的男生方向觑了一眼,右手一扬,一阵火焰冲天而起,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劳拉·凯得意地一笑,拉了沃丝走到一旁,作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能入选试炼的孩子全都天资出类拔萃,心里或多或少带着自己的骄傲。一时间,冰风、叶刃、水波、剑影……争相在寂静森林外的空地上绚丽绽放。 老师轻咳了一声,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炫技的孩子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老师也没有说什么,默默地将干粮袋分到每个人的手中。 薇妮打开袋子看了看,里面有三块三明治,两袋水,一只苹果和一张地图。 地图很简略,只标注了河流和大致地形,有一个点上标注了一个三角形,应该是他们的目的地。 老师用平直的语言陈述说:“大家都看到地图了吧,请大家十天之后到达三角形标注的地方。” 有个男孩子打岔道:“如果十天之后没能到达呢?” 老师说:“如果十天之后还没有到达,那就请你原路返回吧。我只在那里等待十天。” 那个男孩子低声咕哝:“我说的又不是我自己。” 老师补充说:“森林里或许藏着一些高级魔兽,以你们现在的实力,如果遇上会有性命危险。”他的声音仍然是平淡无波的,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人群里发出一些讨论的噪音。 “如果害怕,现在可以随着马车回去,”老师环视了一周,淡淡地说。 这些骄傲孩子的好胜心很轻易地就被这句话给激起,个个做出摩拳擦掌的样子。 “好了,就这样吧。”老师整整自己的衣装,径自往森林深处走去。 学院的大型马车这时也开始调头往回走。 所有的孩子面面相觑,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试炼已经开始。 有心急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了森林。 薇妮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水。三角形点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座湖边,如果走最近的道路,以薇妮目前的速度,只需要四天。 “啊!!!!”一声撕心裂肺惨叫从树林从传来。正在讨论的孩子们惧是一惊,齐齐偏转头向惨叫声方向看过去。 有几个大胆的孩子瑟缩着朝惨叫声出发的方向走了过去。其余的孩子也慢慢跟在后面。对于寂静森林的恐怖,大家都有所听说,方才兴奋冲散了敬畏,而这声尖利的惨叫又让大家意识到了现实。 对未知环境的不确定性,让孩子们暂时团结在了一起,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啊啊……”走在最前面的女孩子尖叫起来,随即一捂着唇扒开人群往回跑。 走在前面的孩子发出了倒抽气的声音,纷纷往后退。 薇妮从人群缝隙中挤到了前面,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地上躺着一具残缺的身体,从衣服可以判断出,正是先前第一个跑出去的那个孩子。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有一种腐臭味,孩子的头已经不见了。 显而易见,这是羌头蛇干的。羌头蛇的行动迅速,浑身上下带着浓烈的腐臭味,遇见人类,羌头蛇往往伺机突袭,一口咬目标的掉头颅,再将战利品圈起来慢慢享用。这次估计是因为听见来了很多人,所以没来得及享受战利品便不得不溜走。 虽然知道死亡是试炼中经常发生的事,但是这样一个鲜活的例子摆在眼前,对于没有经历过死亡的孩子们,实在有些难以承受。 劳拉·凯拉了拉薇妮的裙子,示意她说:“薇妮,薇妮,别看了。”说着伸手掰过了薇妮的头,拉着她走到了人群后方。劳拉·凯眼神坚定,有着一般孩子所不具备的勇敢沉着。 站在人群后面的没有看到情况的沃丝问:“发生什么事了?” 劳拉·凯面色沉重地说:“先回到原地,待会儿再说。” 沃丝对于劳拉·凯的话十分信服,没有再多问,顺从地跟着返回的人群回到了原地。 经过这一事件,孩子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全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策略。 劳拉·凯言简意赅地告诉沃丝说:“先前那个人死了,据我判断,是遇到了羌头蛇。” 沃丝惊讶地长大了嘴。 似乎是怕她们听不懂,劳拉·凯细致地解释了一遍羌头蛇的特征和自己的判断依据,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聪明的判断而骄傲,耳边就已经传来了别队关于羌头蛇的看法。劳拉·凯不服气地往那边抛了个白眼,继续说道:“沃丝,你是一级骑士。可以负责探路。薇妮,你呢?” 薇妮怯怯地说:“我……我会……一些魔法。” 劳拉·凯问:“你是什么系的?” 薇妮的声音低不可闻,似乎很不好意思说出口:“火系。”劳拉·凯也是火系,因此同为火系的薇妮显然并不适合与她们组队。 劳拉·凯愣了愣,眼神犹豫了一下,说:“那么,你能施展小火球吗?” 小火球是火系的入门魔法,任何火系魔法学徒都能熟练地使用。 薇妮伸出右手结了个印,一阵火焰从手心窜了窜,最后化作了一阵烟。薇妮惭愧地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劳拉·凯却是不在意的样子,拍了拍薇妮的肩,说:“没事,没事,你跟着我们走就行了。” 沃丝也跟着安慰道:“没关系的,我和劳拉·凯都会保护你的。” 薇妮感激地点点头。 劳拉·凯观察观察了周围的情况,那些分别聚在一起的孩子们有的互相早认识,正一起出谋划策、勾画路线;大多是互相刚认识的,想要彼此作个伴儿。考虑了片刻,劳拉·凯朝其中一队孩子走了过去。 沃丝的目光跟随着劳拉·凯,绞在一起的双手泄露了她的担心。薇妮悠闲地欣赏着每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有人仍就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来,有人小心谨慎,有人又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女孩子中个头最大的凯特蜜正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那场残酷的死亡似乎在她心上印下了最刻骨铭心的印记,到现在,她仍就双手捂着脸,啜泣个不停。 022. 四散逃走的小队 劳拉·凯说服了那一队六个男孩子外加抽泣个不停的凯特蜜加入了她们。每个人都报了职业和等级,只有劳拉·凯、沃丝还有男孩子费奇达到了一级,毫无疑问地,所有人中战斗力最低便是薇妮。 凯特蜜有些不情愿地多看了薇妮两眼,显然是不明白劳拉·凯为什么要坚持带上这么个累赘。 劳拉·凯轻易地看透了凯特蜜的心思,主动解释说:“《圣典》教导我们说:神的子民应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沃丝也附和补充道:“我们应该时刻保持一颗无私、仁慈、宽大的心。” 费奇是男孩子们的头儿,于是劳拉·凯和他单独商量讨论了之后,很快决定了路线。凯特蜜怀疑地看了看劳拉·凯,明显地不相信她的判断,可是当费奇简略地讲解了一遍原因之后,凯特蜜赞同地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他们这一支十个人的小队即刻出发。干练地劳拉·凯在前面带路,凯特蜜则主动站到了费奇身旁。薇妮走在最后,起初那几个男孩子还略微地照顾着薇妮,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渐渐感到疲倦,再没有精力去顾及他人。一级火系魔法学徒劳拉·凯却仍就精神奕奕,一个级别的巨大差别很快就体现了出来。 在来到寂静森林之前,劳拉·凯和费奇对于这里的地形都做过仔细研究。毕竟寂静森林的边缘是冒险者的天堂,每个冒险公会的酒馆内都有出售森林周边的详细地图。他们所选择的这条道虽然很难走,但是却比较安全。几次遇到低级魔兽,都被劳拉·凯一马当先地除了去。 渐渐地,小队阵形拖得越来越长,劳拉·凯依旧是一马当先地走在最前面,沃丝紧紧地跟在她身后,费奇不断地抚慰着麻烦多多的凯特蜜,根本走不快,而男孩子中体力比较差的则慢慢地落在了后面,不过走在最后的当然是薇妮。 薇妮越走越慢,估计待会儿她不见了其他人也不会发现。 费奇见大家都累得不行了,于是叫住了劳拉·凯:“可以停下了休息一会儿吗?” 劳拉·凯皱起了好看的眉,用甜甜的声音说:“噢,亲爱的费奇,我看不行,我们只有十天时间。” 费奇无奈,只得递给大家一个抱歉的眼神。 男孩子们不肯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小姑娘,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硬了头皮跟上去。凯特蜜翻了翻白眼,伸手挽住了费奇的手臂,费奇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落得越来越远的薇妮。 正当薇妮打算悄悄往回溜走,前方一阵火光冲天,是劳拉·凯发动了一次大火球。对于大多数一级魔法学徒而言,使用大火球会消耗了三分之一的魔法元素。劳拉·凯一上前便施展了最厉害的魔法,可见是遇到了什么强大的魔兽。 劳拉·凯腾起身体,飞快地往后退步;骑士沃丝的速度更快,一个转身便飞步跳到了一旁。 凯特蜜呆若木鸡地站在路中央,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费奇双手飞快地结了个印,一阵土墙平地竖起。他张开双臂,护着凯特蜜和男孩子们后退。 “砰”地一声,土墙崩分离析。一条五英尺长的冰蜥摆动着长长的带锯齿的尾巴,朝着费奇示威地长大了满是獠牙的口。 劳拉·凯趁机结印再发,一连串的小火球砸向了冰蜥的头。冰蜥却丝毫不惧,任着火球砸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消失。 “劳拉·凯,火球对它没有用!让别人来试试!”费奇朝着劳拉·凯的方向大声喊道。 “不可能!”劳拉·凯根本不听,继续浪费着自己所剩不多的魔法元素。 薇妮摇头,冰蜥通体呈冰蓝色,看上去像一块可移动的冰块。因此,许多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冰蜥是水性魔兽。事实却恰恰相反,冰蜥是火系魔兽,冰蓝色的外皮是它的保护色。 冰蜥被劳拉·凯所激怒,摆动着尾巴朝劳拉·凯快速窜去。劳拉·凯这时也慌了,尖叫了一声拔腿就跑。其余的人看以领队自居的劳拉·凯逃走,愣了一愣,便四散逃开。只有薇妮被留在了原地。 仁慈是尤有余力时的施舍,而非存亡危险时的援助之手。这句话对于自诩无私忘我的神的子民同样适用。 薇妮的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她平生最是看不惯光明教会那副伪善的嘴脸。 冰蜥的速度不快,追着全力狂奔的劳拉·凯爬了一会儿之后,最后不得不放弃,原路返回。 冰蜥并不是有耐性的生物。 因此薇妮原地坐下,不慌不忙地等着冰蜥回来。镜子大叫:“薇妮,你吓呆了?还不快跑!” 薇妮没有搭理镜子,念了咒语让镜子陷入了沉睡。 当冰蜥特有的味道从风中传来,薇妮取出水壶,匀了一些水到手心。 冰蜥高兴地看到还有人在原地,加快了速度向薇妮跑来。 薇妮保持着悠闲的坐姿,中指和食指并拢,用微量魔法元素牵动了手心的水,在指尖聚起了一小团翻滚的水球。薇妮用力一击,水球急速旋转着射入了冰蜥的头顶。 像是被长矛钉在了地上,冰蜥急速跑动的身体刹那间停止,一阵抽搐扭动之后,僵硬在了地上。 薇妮满意地站起来,用小刀挖出了冰蜥的魔核,放在手心里慢慢吸收。她微妙地调整着身体的状态,控制着魔法元素的摄入,将这枚普通魔核的功效发挥到了极致。 摆脱了那支麻烦的小队,薇妮确定了方向,朝着自己的最佳安全路线行去。她了解自己的能力,凭借她微薄的魔法元素,连最简单的魔法也无法连续施展出。 走过了几条小路,薇妮在地上看到了慌乱的脚印。大约又是一支四散而逃的小队。这次测试,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在逆境中合作,可惜临时拼凑而成的小队根本经不起考验。当初劳拉·凯若是听了费奇的建议,又或是只要她不带头逃走,凭借小队各人的实力,完全可以杀死那条冰蜥。 023. 难缠的地精 天色渐渐暗下来,薇妮打算找个地方先睡了觉,积蓄体力和魔法元素。反正依照她自己的路线走,可以节省一半的时间。她只需要在截至时间之前走到目的地就好,如果太早到达,不管是引起别人的怀疑,还是引起别人的注意,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薇妮从背包里取出一件外衣披上,倒头就睡。月亮升起来,在恬静的她的脸上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镶嵌在镜子上的翡翠绿松石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一条小蛇从她的脚边淅淅簌簌地爬过,却没有将她惊醒。 梦中,薇妮仿佛闻到了玫瑰花的味道。玫瑰花的香味让她彻底地放下了紧绷的心弦,香香甜甜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薇妮惊讶自己竟然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里舒服地睡了一觉。难道是安逸的日子过得太久,警惕心也被渐渐地消磨殆尽?想到此,薇妮不禁有些后怕。 虽然现在的她不需要再为了生存挣扎,但是在过往的黑暗日子中造就的安全感缺失,让她不敢轻易地放开心怀,去享受平静的生活。谁知道下一个意外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在划出最优路线之时,薇妮就已经下意识地同时计划好了每一步该怎么做,并且自然而然地跟着计划进行,并不需要犹豫考虑。因此,她很快就找到了附近的山泉。 山泉从小山石头缝里流出,清澈冰凉。薇妮用水壶装满了山泉水,又伸手进石头缝里掏啊掏,忍住泉水刺骨的寒意,终于从石头缝里扣出了一小块紫黑色的苔藓。薇妮用打火器轻轻一烤,紫黑色的苔藓迅速缩成一小团灰色粘稠的东西。 看着那一小团灰色的粘稠物,薇妮并不觉得恶心,反而一口气吞了下去。这座山泉地下连着火山,火山里的微量元素随着泉水慢慢渗出,经过很长的时间,才能生成这一小块苔藓。吃了之后能提高魔法元素的精纯度,并且在三天的时间里不会感到饥饿。 薇妮原地修行了一会儿,控制着体内的魔法元素的流转,让苔藓的能量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这一次的效果,比起伊芙当年还要优上三成,因为她如今控制魔法元素的能力比那时强上了许多。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相对太平,只要别遇上难缠的地精。如今的她,可不能像以前一样,连续施展一窜华丽的小火球,将地精们全烧成灰烬。 薇妮一边走着,一边收集着可用的草药和毒药。在没有辅助工具的情况下,她只能用手采摘那些并没有刺激作用的普通植物。 看着树下一大片的辣辣草,薇妮忍不住狡黠地笑了。她将辣辣草摘下,用石头砸出草汁来涂抹在双腿,鞋子和裙边上。 不远处那一大片膝盖深的草地是地精的乐园。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人大喊大叫。 “哎呀呀,他咬我!” “啊啊啊啊!!!!” “走开!走开!” “太小了,我打不到他们!” “快用魔法!” 走近一看,果然是参加试炼的学员。这一支小队有六个人,三个女孩,三个男孩。他们大约是想要穿过这一片看似宁静的草地,没想到却在中途遭到了地精的围攻。 地精的个头很小,最高的也不到人的膝盖,所用的武器也只是牙齿而已。被地精咬上一口,挺多狠狠痛一下,并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不过地精总是成群活动,藏在草地里,往往让人防不胜防。要是被这个咬一口,再被那个咬一口,人很容易地就陷入了慌乱。 有个女孩子在草地里双腿交替着上下跳来跳去,以此来躲避着地精的偷袭。但是这样做的效果并不明显。快速地跳跃飞快地消耗着她的体力,她双腿的跳动幅度也变得越来越小。薇妮看到,女孩子白皙的腿上如今已是鲜血淋漓。 “唉呀,怎么办?怎么办?”女孩子急得快哭出声来。 然而她的同伴都自顾不暇,无法分身去帮助她。 一个同伴建议道:“你别管它们,一口气跑过去。” 女孩子刚想跑,腿一落地,又被地精咬了一口,前后左右都是地精,她急得团团转,无从下脚。 一只地精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薇妮。薇妮假装没有看见,仍就原地不动地呆立着。地精大着胆子蹑步跑向薇妮,就着她的皮鞋,狠狠地咬了一口。 “啊啊啊啊!”尖锐的惨叫声突然响起。地精抱着自己的嘴,仰着头又蹦又跳。 薇妮原想着维持无辜的表情,但是看着地精被辣辣草的汁水辣得大跳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地精虽然什么都咬,但是生性惧辣,一点点轻微的辣味都可以灼坏它的舌头。如今的薇妮虽然不能施展魔法,可以也不能让小小地精欺负了去。 地精的尖叫声像一面旗帜,一瞬间,所有的地精齐齐向这边看过来。地精是极为警觉的生物,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逃走。 趁着地精们愣神的机会,六人小队飞快地向薇妮所在的安全地带跑来。出了地精的领域,六个人顿时常常地松了口气。 一些地精聚拢了过来,叽叽喳喳地似乎在询问什么事,被辣坏了的地精说不出话来,只能指指自己红肿了的嘴,又指指薇妮。 虽然地精不常离开自己的领域,但是六人小队仍就心有余悸,害怕地精围上来,于是拉了薇妮,退回了树丛里,这才安下心来。 “你也是来参加试炼的?”领头的男孩子问。 “嗯。”薇妮点点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走,你的同伴呢?” 薇妮难过地低下了头,眼眶红红的:“没有人愿意和我组队,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男孩子脸色凝重地问:“你……真的什么都不会?那你怎么通过的入学测试?” 薇妮老老实实地说:“考试的那天我生病了,本来学院不让我参加的,但是我爸爸最后说服了老师,告诉他们我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薇妮的话刚一说完,几个孩子便立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能参加试炼,是她爸爸给老师送了礼物吧。 “刚才那个地精为什么大叫?”那个被地精咬得双腿血肉模糊的女孩子终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那个是因为……因为……”薇妮不好意思地说,“我恰好懂得驱逐地精的咒语。” “什么咒语?”除领队外的五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出。 领队的男孩似乎觉得他们表现得太急迫,用手肘撞了撞一旁的男孩。 薇妮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这些小动作,天真而友好地说:“用最快的速度把魔法元素聚集在大脑,心里唱诵:地精离开,地精离开,回到你的洞里去。” “哦——”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将薇妮教授的咒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那我们现在走吧?”其中一个男孩子向领头男孩征询说,眼神明显地将薇妮排斥在外。 领头男孩作了个“等一下”的手势,又关切地询问薇妮:“你是从哪条路过来的?” 薇妮想了想,指了指东边,又指了指西边,最后无力地摇了摇头,可怜兮兮地说:“我不记得了。我就是跟着别的小队走,一会儿跟着这一队,一会儿跟着那一队。” 领头男孩明白了,原来她是跟在别的小队身后,由别的小队在前面清除魔兽,难怪会平安无事地到达这里。不过他仍就问了一句:“你一个人,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既然她知道如何对付地精,就有可能知道别的诀窍。 那个急着要走的男孩不耐烦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他不动声色地将男孩的手打开。 薇妮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魔兽都被别人打跑了。”说完,薇妮用期待地眼神看着男孩,意图不言而喻。 果然! 领头男孩站起身来,拍拍长袍说:“我们急着赶路,就不多耽误你的时间了。再见,再见。”说完飞一般地跑走。其余五个人也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生怕薇妮说出什么需要帮忙的话来。 “可是……”薇妮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薇妮遗憾地一笑,低声说:“可是我还没有告诉你们,急速将魔法元素汇聚到大脑中,容易引起猝死。”心口的痛意隐约发作,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薇妮连忙平复呼吸,维持着内心的平和。 024. 提升 等到薇妮走回草地时,那几个孩子已经倒在了地上。地精们围着他们乱啃乱咬,薇妮将辣辣草的汁水混在水壶里摇匀,朝着聚集地精一喷洒。地精们立刻尖叫着四散逃开。 薇妮将辣辣草液洒了一圈,地精们不敢靠近,全都聚集在圈子外或眦着尖牙或挥舞着拳头示威。薇妮费力地将六个孩子拖到了一起,三个骑士、两个法师和一个神官。 薇妮取出随身携带的银色小刀,冷静地剜出了法师的双眼和神官的心脏。她驾轻就熟地完成了这一系列残忍的动作,仿佛这是理所当然应该做的事。 在她的成长中,只被教导弱肉强食,而非光明教会舍己惠人的信条。 血从她的指缝落下,滴滴答答地溅在了地上。 地精们也被这一切惊得目瞪口呆,生出了惧意,全都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一个再敢呐喊挑衅。 薇妮往骑士的脖子上割了一道口,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她将所有的魔法元素聚集在了眉心这一点,然后神情肃穆地低吟轻唱道:让骑士的血来洗涤我的懦弱,让法师的眼睛为我穿透迷雾,让神官的心脏为我跳动。 血束从两位骑士的脖子里分别流了出来,像是两条红色的丝带一般,从薇妮的脚下盘旋而上,法师的眼睛散发出亮光,神官的心脏在空中怦怦地跳动。两条血带最终汇聚在了薇妮的头顶,交互缠绕了片刻,又顺着薇妮的身体蜿蜒盘旋着落下,鲜红的血液渐渐变成了黑色。 哗啦啦,血带崩散,铺洒在了地上。 法师的眼睛腾地燃气火焰,烧灼成灰。 神官的心脏碎裂,摔烂成泥。 薇妮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但是意识却还清醒。她知道自己一旦睡着,便再也醒不过来。在魔法元素不足的情况下使用噬魂咒,很容易在施术中途因魔力透支而死。 这一次,是她太过心急。竟然在魔法元素稀微的情况下妄图施展六人噬魂阵。还好,这只是六个力量低弱、意志不坚的小孩子。 可是,我必须尽快变得强大。薇妮在心里争辩,弱小无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地下室的记忆再一次浮出,薇妮拼命地挥舞着手,想把那些可怕的记忆赶走。然而她如今已经脱力,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整个世界都扭曲成了一片光怪陆离。 尖叫声……血……残肢……魔兽的狂吼…… 薇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那些都过去了。等她终于镇定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在寂寥静默的森林里,无孔不入的孤寂感侵入了她的骨里,薇妮觉得有些冷。 忙碌的时候,她可以忘记一切,但是偶得的宁静总会残忍地将她拉回现实,让她独自面对满世界虚妄的繁华。 薇妮在心底哼起了一支小调:“哪儿去了,甜的蔷薇?哪儿去了,甜的蔷薇?一旦逝去,永难返回。我不复归,我不复归。1)” 童真中略带着忧伤的调子,反反复复地回荡在心里,蒸腾起淡淡的暖意。这支曲子她明明从没听过,此刻哼唱起来却觉得十分熟悉。 不知怎么的,薇妮竟然想到了久未忆起的威廉,想起了他看向她时,温和如春水的眼。 等到薇妮终于能够睁开眼勉强站起来时,已是月明星稀的深夜。地精们仍就围在圈外看着薇妮,见她起身,又交头接耳地一阵叽叽喳喳。 看着在月光下永远沉睡的六个孩子,薇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扑闪,怜悯和愧疚像是潮水一杨淹没了她的心。 这一刻,薇妮竟然很……后悔。 即使不夺取这几个孩子的能力,她仍然可以平安地走到目的地。 她被自己的这些想法吓了一跳,心知又是薇妮的善良本性在作祟,于是不再看那几个孩子脆弱的容颜,强拖着疲惫无力的身子离开。 地精们一看她走了过来,立刻尖叫着四散逃开。它们站得太密集,这么一走,几十只地精脸对脸碰地撞在了一起,齐齐摔倒在了地上。 她一活动,充盈的魔法元素立刻在血液中跳跃。走着走着,薇妮的体力慢慢回复,速度也快了起来。 夜晚的森林里很安静,只有吱吱喳喳的虫啼。薇妮解开了镜子的沉睡咒。镜子醒来,似乎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嘟哝说:“哦,小薇妮,原来你还活着。” 和大自然的亲近,让薇妮的心情无端地好了起来。她说:“难道你希望一辈子陪着我呆在森林里?” 镜子权衡了利弊:“那你还是继续活着吧。” 虽然镜子开口就没有一句好话,但是在这样空旷而冷静的背景里,薇妮第一次觉得镜子尖尖的声音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 镜子见薇妮没有生气,于是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不过呢。身为高贵的魔镜的主人,你就应该多为你的魔镜着想。就算你心无大志,也得为了魔镜的前途而奋斗。比如翡翠绿松石,我说小薇妮,依你现在的修行速度,什么时候才能收集到另外十一颗翡翠绿松石?” 镜子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小薇妮,你做了什么?” “什么?”薇妮没有明白它在说什么。 镜子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刚一醒来,就感觉到了带着黑暗气息的血腥味。我还以为气味来自寂静森林……不对,气味一定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薇妮没想到镜子还有这个能力。刚施展过禁术的人,身上或多或少会残留着黑暗血气,只有用百叶树的树汁洗澡,才会全部消去。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禁术,所以也就无从察觉这样的气息,因此薇妮才没有刻意掩盖身上的气味。 镜子当然不相信薇妮有这个能力,于是自言自语说:“这儿附近一定有黑暗法师经过。小薇妮,你走得快一些,千万别给他遇上。你不知道,这些修行禁术的黑暗法师都是铁石心肠要吃人的坏蛋。” 薇妮不相信地说:“镜子,你又来吓我。” 镜子语气凝重:“谁有闲工夫吓你这个小笨蛋。唉,现在的人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就不再相信黑暗法术的力量了。想当年,我刚被安德烈大师铸造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可到处杀人如麻的黑暗法师。” 薇妮似乎也有些害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回忆起过去,镜子便难以自制地停不下来:“那个时候,洛非帝国的法律还不健全,并没有规定哪些是非法的禁术,哪些法器不可私自铸造。黑暗法师的数量虽然比光明法师少,但是他们所用的法术的力量却更强大。那些年,你甚至可以在街上看到戴着骷髅项链的亡灵法师。” 薇妮感兴趣地问:“亡灵法师?那是什么?” 镜子轻蔑地说:“你连什么是亡灵法师都不知道?简单地说,亡灵法师就事一群操纵死灵的人。具体怎么操纵,我也不清楚。” 薇妮撇撇嘴,嘀咕道:“原来你也不知道。” 镜子争辩说:“我那时挂在安德烈大师的卧室里,哪里有机会接近亡灵法师?” 薇妮向往地惊叹:“安德烈·赫格伦?!你是他亲手铸造的。”薇妮在赫格伦家族史中读到过,正是安德烈·赫格伦开创了赫格伦家族的历史。 “安德烈·赫格伦?”镜子学了薇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不满地说,“你应该尊称安德烈大师为曾祖父。安德烈大师是一千年前最伟大的炼金术师。他的每一件作品都举世无双。”提到安德烈·赫格伦,镜子的声音里满是崇拜。 薇妮好奇问:“镜子,你有多少岁了?” 镜子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一千岁吧。我上次沉睡了好久,记不太清了。” 薇妮点点头,恍然大悟地说:“这么老了……哦,难怪了……老年人都比较爱唠叨过去。” 如果镜子长了脚,这时候肯定气得跳了起来:“你才是老人!你才唠叨!” 薇妮小声地自言自语:“老年人……不,老年镜子都比较爱生气。我该体谅才是。” 镜子辩驳不过,只得委屈地大哭起来:“讨厌的薇妮!讨厌的小鬼!就只知道欺负我这面镜子……呜呜呜呜……我是可怜的镜子。” 薇妮轻声说:“喂,镜子,别哭了。你再哭,就要把黑暗法师给招来了。” 镜子的啜泣声立刻轻了许多,嘴上却不肯服输:“招来了就招来吧。正好让他把你这个讨厌的薇妮吃掉。” 薇妮说:“嗯,说不定他还会顺便把你的翡翠绿松石抠出来装饰他的骷髅眼。” 镜子纠正说:“亡灵法师才戴骷髅。” 薇妮辩解说:“你不是说黑暗法师要吃人吗?吃了人顺手拿骨头做个装饰品也不是不可以。” 镜子无话可说,索性耍赖:“哼,讨厌的薇妮,我再也不和你说话了。” 薇妮无奈地伸出手指摸了摸镜子。 镜子“哼”了一声,仍旧不搭理她。 哗哗的流水声从远处传来,薇妮舒活舒活了筋骨,高兴地走向温泉。 025. 温泉 路程已经走完了三分之一,而时间却还剩下八天。所以薇妮一点也不着急,打算奢侈地挥霍半天时间在这座功效卓绝的疗伤温泉里。 反正周围也没有人,薇妮索性将脏裙子脱下来洗洗干净,搭晾在温泉边的大石头上,自己站在岸边,半蹲了双腿,打算“扑通”一声地跳入热腾腾的泉水里。 “等等!”镜子突然大声叫道,虽然它前一晚才公开申明再也不和薇妮说话,可是危难在前,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 薇妮这时想起来,镜子有恐水症。薇妮假装不明白,托起镜子,睁着大眼睛疑惑地望向它。 镜子当下最怕的就是薇妮开口质问“你是说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吗”,这么比起来,承认自己怕水似乎稍稍不那么难堪。这么一思量,镜子抢在它幻想的“薇妮的质问”前不情不愿地说:“我不……那么……喜欢泡在水里。” 薇妮长长地“哦”道。 镜子看薇妮根本没有质问的意思,想着自己方才的担忧退让,立刻觉得委屈,于是无理取闹起来:“我之前明明就跟你说过,你怎么可以忘记!虽然你是我的契约主人,但是你也要尊重我!讨厌的薇妮,一点也不知道在乎镜子的感受。镜子也是有感受的,镜子也是有尊严的,镜子也是喜恶的……” 镜子的话被水面炸裂的“扑通”声给打断,在一片哗啦啦飞溅的水花声中,镜子的全部话语都聚集成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薇妮用湿漉漉的手指拍拍镜子说:“别吵别吵,水这不还没有淹着你吗?” 温泉不深,还没有及到薇妮的肩。 而挂在脖子上的镜子只觉得自己的底边在水面上扫来扫去,热腾腾的蒸气雾住了它的镜面。 在温泉上荡来荡去,就好像在火山口上的独木桥上行走,恐惧让镜子短暂地失去了语言。它一会儿担心着绳子会不会突然断掉,一会儿又担心着薇妮会不会突然晕倒。如果说将它遗落在森林里,它还不至于太过恐惧,可是被遗落在温泉水底的话……镜子不寒而栗。 薇妮当然不知道镜子的想法,她双脚一蹬,仰面半浮在了水中,双手枕着头,舒舒服服地享受着温泉水的按摩。她这一动,险些吓得镜子再次失声尖叫。 薇妮闭上眼睛,凝神流转着噬魂咒所给她带来的力量,竭力压制着心底隐约的愧疚不安。虽然魔法元素的质量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可是现在的她仍就没法施展小火球术、冰刃术这一类的初级魔法。 但是薇妮却突然间悟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普通的单系法师是根据体内魔法元素的比例而决定的类别,比如在火系法师吸收魔法元素的时候,所吸收来的元素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火系元素,而其他四系的元素仅占百分之十。这四系的元素对于单系法师而言是在战斗中无法利用的“废元素”。因此,如果一个人的单系元素吸收能力超过百分之九十,甚至更高,那么这个人就是单系天才。 每个法师的吸收元素的速度是天生的,而魔法元素的聚集速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法师的发展前途,当然,除此之外,对元素的精妙掌握也很重要,这点则决定于后天的学习。 全系黑暗法师伊芙是“被魔鬼祝福过的天才”,因为她可以同时均衡地吸收五种元素,并且每一种元素的吸收速度都不逊于单系法师,因此,她的魔力是寻常人的五倍。更重要的是,五种元素相生相克,不管遇到哪一个系的法师,伊芙都能施展出与之相克的魔法。 对于魔法废柴薇妮而言,她并不具备大量吸收任何一种元素的能力,因此也就无法施展出任何的魔法。但是她却和伊芙一样,对五种元素都进行着均匀的吸收,只是吸收的速度极其缓慢罢了。 噬魂咒的作用则是大幅度地提高体能、灵敏度、伤口愈合能力和精纯元素。如果薇妮是单系法师,那么噬魂咒所带来的力量足以让她突破一级。她似乎碰触到了修行的法门,但是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却还没有想清楚。 “薇妮,薇妮,快醒醒,快醒醒。”镜子急促地叫道,薇妮太久没有说话,镜子以为她睡着了。 薇妮的沉思被打断,站起身来问:“怎么了?” 她这么一动,周围的温泉水上下翻荡,几次淹没了镜子。 被温泉水冲刷了的镜子好容易才缓过气来,却来不及和她计较:“快上岸,有人来了。” 镜子语气急迫,薇妮没有亲自仔细感知便三下五除二地爬上了岸,穿上尚未晒干的裙子,她丝毫不怀疑镜子的能力。 薇妮躲到了石堆后面,全身上下均衡地释放出火系元素,烘干了头发和衣服。镜子忍不住小声惊叹:“天呐,薇妮,你真是魔法操控的天才。” “嘘。”薇妮这时也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于是缓缓放轻了呼吸。 来人起初走得并不快,但当他渐渐靠近时温泉,却突然加快了速度。 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的身上并没有敌意和杀气,而这个脚步声……她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薇妮顿了顿,全身上下释放出水元素,将衣服和头发重新弄湿。 那个人走到了温泉边,拨弄了一下泉水,似乎正打算入泉沐浴。下一个瞬间,他却一下子出现在了薇妮面前。 原来作出下水的样子,只是为了迷惑敌人。 薇妮慌不迭地拔出银匕首,伸手一刺。那个人根本没有躲闪,但是匕首却刺了个空。 “薇妮。”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薇妮一颤,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双肩因为紧张而僵硬。半晌,她才从紧张中回过神来,认出了面前的人:“老师……” 来的这个人,正是带队的老师。 薇妮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睛里弥漫着劫后余生的高兴:“老师……”后面的话都淹没在了哽咽声中。 薇妮身上的黑暗气息和血腥味都已经被泉水洗涤干净,此时的她浑身上下湿漉漉,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像是落了水中的小兔子。 老师用他略显淡漠的灰色眼睛打量打量了薇妮,说:“跟我来吧。” 026. 安东尼 薇妮低着头跟在老师身后,像是犯了错误被抓个现行的小孩子。 走到了一片空地上,老师随便拣了些树枝堆在一起,打火器点燃树枝升起了火。薇妮始终和老师保持着一个敬畏的距离,不敢靠近。 “过来坐吧。”老师盘腿坐下,指了指自己身边。 薇妮窃窃地靠近老师,规规矩矩地坐下,保持着小淑女的风范。 老师像是看透了薇妮的心思,用他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你不用怕我,我叫安东尼。” 薇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安东尼拨弄了一下火堆,说:“你再靠近火堆一些,尽量把裙子烤干了。湿衣服穿在身上很容易着凉。” 薇妮终于找到了可说的话:“谢谢老师。”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在火堆上烤了烤,被渐起的火星烫得一缩。 安东尼轻松地说:“可惜我不是火系法师,不能控制火焰。在野外生活,还得时时带着打火器。” 薇妮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可是骑士也很厉害啊。骑士的速度和敏捷度都比魔法师好上许多。” 安东尼笑了:“薇妮,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薇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老师……我……我其实……” 安东尼看着火堆,似乎透过火堆想到了什么,神色渐渐严肃了起来:“骑士的确不驯于法师,虽然大陆上魔法师的数量比较稀少。但是这并不代表魔法师的天赋就比骑士强。” 薇妮受教:“是的,老师。” 安东尼问:“薇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薇妮略略有些沮丧地回答:“我和同伴遇到了冰蜥,然后走散了。” 安东尼平静肃然的灰色眼睛中漾起些微的涟漪:“所以,你是一个人走到这儿的?” 薇妮点点头:“是的。” 安东尼忽然笑了:“难怪莫顿放心让你来接受试炼。”说起莫顿伯爵,安东尼没有带着丝毫敬意,似乎完全不将莫顿伯爵放在眼中。 薇妮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安东尼用灰色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回视着她:“我知道你的姓氏,知道你是莫顿伯爵送来的。我还知道你是天生的魔武废柴。” 他的灰眼睛像是一片沼泽,又像是一阵浓雾,淡淡的没有温度,既不含暖意,也不带冰冷。 薇妮眨眨眼,因为过度惊奇而说不出话来。 安东尼解释说:“事实上,我记得每一个学生的名字、职业和登记。” 薇妮由衷地感慨:“老师,您真厉害。” 安东尼耸耸肩,灰眼睛里没有涌起丝毫的得意,似乎记得两百多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学生的基本资料是一件完全不值得夸耀的事。 似乎想到了什么,薇妮再一次低下了头,手玩着裙摆上的装饰带子,闷闷地说:“我的确是个魔武废柴,什么都做不成。” 安东尼没有直接去安慰她,反而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 薇妮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懂什么植物分布,也不知道怎么辨别方向,看到哪里魔兽比较少,就往哪里走。”末了,她还天真地问上一句,“老师,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早就到终点了呢。” 安东尼淡淡地回答:“学员想要达到终点最快也需要八天的时间,我可以匀出一些时间来这附近寻找一些需要的草药。” 薇妮点点头。 安东尼解释完毕,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你说你走这条路只是因为直觉?” 薇妮回答:“是的,老师。”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用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安东尼,似乎是害怕安东尼会因为她不动脑筋而将她提前踢出试炼。 可惜,她从安东尼云淡风轻,几乎没有什么表情 的脸上看不出端倪。 安东尼问:“那你一定通过了地精草地?” 薇妮点头。 安东尼好奇:“难道你没有受到地精的攻击?” 薇妮露在裙子外的小腿上一点伤口也没有。 薇妮的脸上泛着骄傲的红晕:“我在书上读到过,地精怕辣。所以事先找到了辣辣草,把辣辣草的汁水涂抹到了身上。” 安东尼点点头,大约是在表示赞赏:“你很爱读书?” “我没法修炼魔法或者武技,所以没事儿的时候就读读书。”说到这里,薇妮自卑地埋着头。 安东尼突然严肃的命令说:“薇妮,骄傲地抬起头来。” “啊?”薇妮抬头望了他。 安东尼又重复了一遍:“骄傲地抬起头来。你不是废柴。” “我不是废柴?”薇妮怀疑地重复道。 安东尼认真地说:“这个大陆上只有懒骨头,没有废柴。创始者给每个人都赐予了不同的才能。薇妮,你自己大概还不知道吧,你是这个大陆上极其罕有的智者。” “智者?”薇妮不明白。 安东尼却不再多作解释:“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价值。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向任何人低头。” 薇妮重复道:“不向任何人低头。”像是突然间明白了安东尼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薇妮感动得热泪盈眶,拖着长长的哭腔说:“老师……谢谢你……” 安东尼站起身来,说:“我现在要走了,八天之后,终点见。” “老师,你要走了?”薇妮有些舍不得。 安东尼郑重地说:“试炼是你必须独自面对的考验。身为老师,我必须保持公正。” 薇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要习惯地埋下头,突然想起方才安东尼的交待,于是即时昂起了下垂的脑袋,说:“是的,老师。我会努力的。” 安东尼淡然的脸上仍就没有什么表情,不过一成不变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些鼓励:“祝你好运。” 看着安东尼的身影消失在了森林中,薇妮缓缓收敛起了脸上的激动,火系元素涌动,瞬间烤干了她湿润的裙子。 安东尼。 她无声地念过他的名字。 这个人,她从前分明见过。只是不知道为何他会成为伊斯顿学院的老师。 薇妮垂下眼睛,地上还留着安东尼用来拨火的粗枝。 “骄傲地抬起头来。” 不知怎么的,这么简单地一句话,忽然就触动了她的心。 027. 奇怪的树林 薇妮从食品袋里取出硬得像饼干一样的三明治,就着老师升起的火堆,烤烤吃了,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食品袋里配备的打火器只能使用三十次,对于不想浪费魔法生火的薇妮来说,必须将所获得的每一分资源充分利用到极致。 等到再也感觉不到老师安东尼的气息,镜子这才开了口,一出声便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噢,薇妮,薇妮,你竟然可以全方位释放魔法元素?” 薇妮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淡淡地承认:“是啊,怎么了?我想很多魔法学徒都能做到吧?” 镜子恨铁不成钢:“魔法学徒?哈哈。难道你不知道即使是八级大法师,也很少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薇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我还以为人人都能做到呢。” 镜子轻咳了一声,倚老卖老地指点迷津道:“大多数魔法师在使用魔法时,会先将魔法元素汇聚在手中,也就是结印,然后再一击发出。因为手是一个人最灵活的部位,最容易操控。 而全方位释放元素的能力虽然并不属于天赋,但是对魔法元素的控制却有着极高的要求。因此,只有少量能将魔法运用到心手相应程度的大法师能达到这个境地。” 薇妮点头受教。 镜子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详细解释说:“虽说与天赋无关,但是只有天生对魔法元素极其敏感的人,才能如此微妙地操纵元素。很多人需要经过数十年的练习,才能勉强做到多方位释放元素。元素越充裕越容易操控,初学者常常会因为操作不当,一次性多度释放元素,导致体内元素枯竭。而你,你连一个小火球术也不会,竟然能够这么巧妙地操纵微弱的元素。天啊,薇妮,如果安德烈大师看到你,该有多么地惊喜!” 听镜子这么一说,薇妮立刻高兴地笑了。原来她也不是这么没用! “可是,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快速汇聚元素……”薇妮似乎被夸得有些飘飘然,矫情地说着自己的缺点,意思却是想等着镜子来宽慰她。 大概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越是被人夸奖,越是偏要说出自己的缺点,希望别人告诉自己那些缺点不算什么。 听薇妮这么一说,原本亢奋的镜子立马情绪地低落,有些苦闷地说:“这确实是个问题。伟大的创世神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赐予人独一无二的灵巧,却不给她双手。” 镜子的话,让心里刚刚燃起希望的薇妮也跟着懊恼起来。就好像天上突然掉下个馅饼,拣起来一看,原来是石头做的。薇妮习惯了被称为废柴,因此很快就忘记了不快,转而用鄙视的语气对镜子说:“镜子,你说话的方式,好像几百年前的游吟诗人。又老土又罗嗦,让别人听到会被笑的。” 镜子气得跳脚——如果它有脚的话:“你你你,你才又老土又啰嗦!这叫史诗艺术,你懂不懂。哼,你们现在这些人,自以为是地抛弃传统。只知道升级荣耀金钱,全然不懂欣赏文明和艺术。” 经薇妮这么一搅和,镜子的沉郁情绪全都化作了愤怒。 薇妮吃完了三明治,熄灭了火堆,打算继续往前走一段路。虽然老师安东尼将她误当成了智者,但是薇妮仍就没有打算太早到达。树大招风,她暂时还不想成为全民公敌。智者虽然聪慧,但在直接简单的暴力面前,智慧往往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一路上,镜子美其名曰“用优美的诗篇熏陶薇妮腐朽的内心”,感情充沛地背诵着诗歌。一会儿慷慨激昂地念着:“一条奔流着可厌的死的憎恨的是恨水;一条水黑而深沉的是泪河;一条忧愁的是叹息川水哗哗地高声叹息着,声闻远近1)”;一会儿又忧伤地诉说着:“你冷吗,在地下,盖着厚厚的积雪。远离人世,在寒冷阴郁的墓里?当你终于被隔绝一切的时间隔绝。唯一的爱人啊,我岂能忘了爱你?2)” 薇妮无奈地苦笑,那模样仿佛是有人正逼迫着她吞咽世上最苦涩的汤药。 两旁的道路渐渐变得陌生。方向没有错,但是这里的植被分布却改变了许多,看来,过去的几年中,这里发生过重大的变故。 薇妮放慢了脚步,仔细观测着周围的环境。寂静森林存在了数千年,林中的植物和动物早已默契地分配好了各自的空间和资源,这样巨大的地貌变化背后肯定隐藏着什么原因。 这里地表潮湿,从前这里布满了菌群。薇妮原本还计划了采一些营养价值丰富的菌类当做食物补给。 如今,这里的菌类,不管有毒的还是无毒的,数量都已经大幅度地下降。越往前走,不但是菌类,连普通的树木、野花野草也都变得越来越稀少。 薇妮并非没有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但是她深知自己现在的实力。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适的方法,迅速提升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去探知这片森林里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这么想着,薇妮毫不犹豫地改变了路线,打算改走相对比较危险的沼泽,绕过这里。 镜子原本还高亢激昂地朗诵着游吟诗人萨佛的伟大篇章,突然见着薇妮改道,连忙停了下来:“你怎么不继续往前走了?” 薇妮露出为难的表情,说:“前方看上去怪怪的,我还是换条路吧。”她却明显地感觉到了镜子的激动。 镜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似乎在竭力控制着即将暴发的情绪:“薇妮·赫格伦,难道你没有感觉到什么气息吗?” “气息?什么气息?”薇妮不解。不过听镜子这么一说,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是危险的气息,准确地说,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危险气息。 镜子暴跳如雷地大吼:“你还姓赫格伦吗?你的感知力哪里去了?创世神啊,赫格伦家唯一的后人竟然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1)引自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 2)引自艾米莉·勃朗特的《忆》 028. 要么成功,要么死 经镜子这么一提醒,薇妮大约猜到了前方一定有什么危险植物,她向镜子确定道:“你知道前面有什么?” 镜子提高声音反问:“你流着赫格伦家族的血,竟然来问我?” 薇妮没有时间和镜子计较,她还从没打算过依靠这一面靠不住的镜子。既然镜子给出了提示,那么这或许将成为她提升的契机。薇妮不打算再绕路避开。 薇妮缓慢流转着体内的魔法元素,一点点地探测着体内的变化。似乎在运行的魔法元素中缓缓浸出了一股陌生的力量。她只觉得那股陌生的力量像一根绿色的藤蔓,缓缓地蜿蜒生长,发出无数的须芽。然而当她正想捕捉那股力量时,那如藤蔓般的力量却忽闪地消失了,似乎融化在了血液中。 若有若无,若隐若现,薇妮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力量,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如何捕捉。 镜子没好气地催促道:“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还想等到天黑?” 这么说来,那东西在晚上更不好对付。 曾经身为杀手和雇佣兵的她自然有着常人不可企及的胆量。 况且薇妮并没有从心底承认所谓的赫格伦家族的力量。就目前而言,寂静森林里从未有过她不认识的生物,因此,薇妮不再理会那股奇异的力量,直接往前面走去。 出乎她的想象,越往前走,树木和菌类的数量不但没有如她预计的一般渐渐变得稀疏,直到消失,而是奇异地又渐渐地密集了起来。 只是所有的植物都带着淡淡的黑色,连泥土的颜色也比别处的乌暗。 显而易见的,有什么带着剧毒的外来物种入侵。不过能污染这么一大片土地的有毒植物,即使是薇妮,也没有见过。 薇妮取出银匕首,将火元素注入匕首中。植物全都属水系或者土系,惧火是植物的本能。 一直闹别扭不说话的镜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难道你打算只用注了火元素的银羽来对付波仞之藤?“ 波仞之藤?! 传说中的波仞之藤?! 然而不等薇妮回答,四面突然响起了悉悉簌簌的声音,仿佛有千万片树叶在同时颤动。 薇妮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伴着泥土的味道,从地上腾腾地散发出来。 薇妮微屈双膝,右手握了银匕首,左手结了一个印,将一半的雷系元素聚集在了掌心。 刹那间,在薇妮所站的方圆十尺之内,千百条纤细的乌黑藤须扭扭摇摇地从土地上飞快长出,瞬间长到了两尺长。薇妮提起呼吸,纵身一跳,在空中一个翻腾,平稳地落在了乌黑藤须疯长的那一片土地之外。 那些乌黑藤须似乎拥有着独有的判断力,等到薇妮跳离了包围,原本迅速变长的乌黑藤须立刻停止了生长,却依旧快速摇摆着向薇妮示威。 与此同时,薇妮脚下的土地松动,同样的乌黑藤须张牙舞爪地向薇妮缠来。薇妮依旧用纵身跳跃来避开。可是无论她跳到那里,哪里就在一霎那间疯快地长出乌黑藤须。 那些乌黑藤须全都极尽全力地伸展着身躯,向她缠绕而来。 薇妮知道,等到这面土地上全都长出了这些乌黑藤须,那么她将无处可去。她不敢徒手依附在一旁的大树上,那些枝叶乌暗的大树全都饱含剧毒,也许轻微的碰触便会导致命丧当场。 她再怎么自信,也不敢去挑战波仞之藤的剧毒。 被称为“沼泽地魔鬼”的波仞之藤,传说中早已灭绝了数百年的剧毒植物,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 如果镜子早告诉她即将面对的是波仞之藤,她或许会选择绕道,可是如今,对手的强大彻底地激起了她心底久埋的骄傲和好胜心。 薇妮最后一次腾空跃起。这一次,她是垂直地高高跃起,在离地的瞬间,她一手挥洒出先前收集的解毒草,一手打燃打火器,用火系元素吸附了打火器的火焰,精确地将上百道细小的火焰像箭一般齐齐射出,刷刷地点燃了正在慢慢飘落的解毒草。 每一叶解毒草都迅速被火焰吞没,带着火焰一齐砸向地面的乌黑藤须。 薇妮双脚踩踏了树枝借力再一次跃起,银匕首准确地深深插在了树干上,她以银匕首为支点依附在了树干上,低头观察着地下的情况。 被砸中的乌黑藤须发出“滋滋”声,快速地萎缩着蔫瘫在了地上。 薇妮再次打火,不断推动着火元素将火焰吹散开来,往地面洒落。 地面上发出了一片“毕毕剥剥”的声音,乌黑藤须疯狂地挣扎扭动,身躯快速地萎缩,从两尺长缩到了半尺。 薇妮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回忆着有关波仞之藤的知识。然而她学习一向只是为了实用,对于这种灭绝了数百年的植物并没有过太多的关注。 打火器的使用次数有限,然而更糟糕的是,经过这几次的魔法催动,她体内的火系元素已经消耗掉了一半。但是波仞之藤的主蔓显然还没有出现。 镜子也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提醒薇妮说:“这些只是波仞之藤的替须,也就是它随时可以脱落放弃的多余藤须。这只波仞之藤现在只是在试探你,我猜下一步,它就会发动支藤。波仞之藤的支藤……” 镜子的话还没说完。却看见,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去了脊骨,所有的乌黑藤须在全都瘫软在了地上。 镜子只来得及叫一声“它放弃多余藤须了!”就看见三根长长藤须像三条大蛇一般向薇妮袭来,带起了“呼呼”的风声。 薇妮翻身跳回地上,避开了三支长藤的第一轮攻击。三支长藤在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弯,呈合围之势,向薇妮抽来。 薇妮手握着银匕首,用骑士剑法分别对付着三支长藤。长藤撞击在匕首刀刃上,发出“乒乒乓乓”的脆响,纵然匕首上粹了火元素,仍旧没有割切长藤分毫。 薇妮身材小巧,灵活地在三条长藤中窜来窜去,利用极端的攻击空隙,寻觅着长藤的弱点。 长藤是从树林中伸展出来的,一眼看过去,根本看不到长藤的另一端。薇妮且战且退,顺着长藤长处的方向退过去,找到波仞之藤的主蔓。 薇妮往后连着翻了几个跟头,三根长藤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后,伺机而动。纵然薇妮用禁术提升了体能,但是羸弱的身体根本无法负荷长时间的骑士战法。 薇妮提起了呼吸,凭借短暂地爆发力猛地向长藤末端冲去。 突然间,树林里又再飞出了两条长藤,挡住了薇妮的去路。被五条长藤夹击,薇妮感觉有些吃力。 镜子急促地提醒道:“波仞之藤一共有十条长藤。” 十条?如果被十条长藤同时围攻,她将甚至失去逃离的机会。看来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将这些长藤一一解决。二是直接除去主蔓。 薇妮快速问镜子:“中了波仞之藤的毒,会不会死?” 镜子干脆地回答:“你不会。” 很好。 一条长藤正高高窜起,矫健地缠向薇妮。薇妮竖起左手,一道明亮的闪电“咔嚓”劈下,伴着一声脆响,将那条一条长藤断裂成了两段。 被切断的那端突然一软,“啪”地落在了地上,挣扎了两下便再没有了动静。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呼啸声,巨大的压力从树林深处喷涌而来。四周树木全都如遭狂风一般向一旁弯曲,剩下的四条长藤也向着压力传来的方向“嗖嗖”退去。 薇妮用牙齿咬着银匕首,双手结印。 成功,或者死,都在此一举。 先前她放火烧乌黑藤须,主要是为了试探藤蔓的抗性,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藤须被烧去。然而波仞之藤却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全部的藤须,迫切放出了长藤。 薇妮猜想,波仞之藤既骄傲自尊又缺少耐性。 以她现在的体力和魔力,根本不足以将坚韧灵巧的长藤一一消灭,与其这样,不如赌命一击,用雷电咒斩断了其中一条长藤。 长藤被切断,波仞之藤暴怒之下,应该就由主蔓出面,速战速决。 果然,一条粗壮如树的黑色长藤像一条巨蟒蜿蜒着向薇妮游来。 植物的弱点多在根部,可是波仞之藤实在太长,薇妮根本看不到它的根在哪里。 镜子惊叫:“翠叶!攻击翠叶!” 可是薇妮根本不知道镜子说的翠叶是什么。 时间紧迫,波仞之藤已经游到了薇妮近前。 薇妮后退了两步,用尽全力向后跃起,脚蹬树干借力,凌空飞跃到了波仞之藤的上方。波仞之藤体积虽大,动作却无比灵活。主蔓的一端高高竖起紧随着跃起的 薇妮,似乎随时准备一把将她卷住。 薇妮俯看向波仞之藤,目光突然落在了藤蔓中央的一片绿色锯齿状小叶上。在漆黑藤蔓的衬托下,小叶的翠色十分显眼。 薇妮完成了复杂的结印,左手引雷,右手聚火,从两个刁钻的角度击向翠叶。 “刷刷”,紧跟在薇妮身后的藤蔓一个俯冲,挡下了一部分雷击。空气中顿时浮起一股焦味。与此同时,在地上的那部分藤蔓扭曲着打了两个滚,用侧面接住了 雷火两重攻击。 薇妮的身子正在急速地下降,她隐约看见翠色小叶似乎只被火花扫了一下,便被翻压在了地上。 薇妮依靠复杂的法印强化了元素的质量,因此这一击的雷火比前几次的更猛烈百倍,纵然是波仞之藤,仍就痛得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波仞之藤尝试着挪了挪被 雷火直接击中的部位,动作明显僵硬迟缓了许多。 薇妮落在地上,往后趔趄了一步。方才的拼命一跃,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但是波仞之藤却只受了远不足以危及生命的小伤。 薇妮取下用牙齿刁着的匕首,动了动僵化的脸,喘了两大口气。 “小薇妮,你还是逃走吧。”镜子的声音有些打颤。 薇妮的目光如万年冰川一般,寒冷且坚定:“如今我已没有退路,也不想退让。要么成功,要么死。” 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过死神来临的脚步声,再加上这一次又何妨。 骄傲的波仞之藤被薇妮彻底激怒,粗壮的主蔓伴随着张牙舞爪的支蔓长藤疯狂地向薇妮迎面袭来。 刚才在空中,薇妮已经数清。这根波仞之藤只有五根支蔓长藤而不是镜子所说的十根。看来这百年里,波仞之藤的形态也有所改变。 薇妮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酸涨麻软,似乎随时准备着脱离意志的指挥,投奔大地的怀抱。 镜子大喊:“用花神的力量!” 薇妮不知道什么是“花神的力量”,在这紧要关头,她只相信自己。 薇妮集中精力盯着面前的缠绕翻飞的五根长藤,尽量忽略着身体的感受。 长藤在面前扫来飞去,看得她眼光缭乱。所有的绚丽花招都只为了迷惑敌人,真正的致命一击往往隐藏在背后。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但对于思想简单的植物而言,却是罕见的智慧。 她相信自己判断,因此没有耗费一分体力去防备这些漫天挥舞的长藤。 果然,长藤们被突然一收,藏在长藤之后的主蔓呼啸着从正面袭来。薇妮往旁侧一躲,下一刻,她出人意料地伸臂抱住了主蔓。 主蔓被薇妮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卷曲了身躯向薇妮缠绕而来。 薇妮左手抱着主蔓,拿银匕首的右手却是把匕首扎在主蔓上,避免了自己被波仞之藤巨大的力量给拖走。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力地对主蔓又拔又拉,双臂和身体都被主蔓上的倒刺给扎上,但是她却分毫不肯松手。 她计算过翠叶的位置,再拔拉一点,她就能碰触到翠叶。 可这时,波仞之藤已经缠上了她的腰,狠狠地收紧。 多一点,再多一点。 薇妮的体力早已透支,但是在强大意志力的驱动下,她的力量不减反增。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我不会死。薇妮在心里默念。 她没有看见,被毒刺划破的伤口全都汩汩流着黑血。血流到了波仞之藤上,引起了藤蔓一阵细微的战栗。 波仞之藤显然并不喜欢薇妮的血。暴躁愤怒之下,它收得更紧,恨不得立刻将薇妮捏成肉酱。 薇妮凝神,最后一次催动魔法,全方位地释放了体内所有的魔法元素。波仞之藤被灼得一痛,缠着薇妮身体的部分忍不住松了松。 薇妮魔力耗尽,濒临昏厥的边缘。可是这时候,她已经看到了翠叶。 薇妮抓着波仞之藤,一寸寸地往前挪动。 一根支蔓长藤打着圈缠住了薇妮的左手,但是她已经没有剩余的力量去挣脱长藤。长藤一用力,“咔嚓”一声,薇妮知道自己的左手手骨断了,但是似乎没有觉 得痛。 薇妮无暇顾及左手,右手仍就借着银匕首戳入藤蔓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翠叶靠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毒素的入侵,薇妮头脑发晕,双目也渐渐浑浊。在这魔力体力双双耗尽的时候,那股奇异的绿色力量再度出现。这股力量带着源源不断的生 机,游走在她的体内,但是薇妮完全不知道如何运用这股力量。只是感觉到离散游走的一个个绿丝小分子在她的体内扩散,往她疲惫至极的身体中注入些微能量。 薇妮的意识渐渐陷入了混沌,隐约听见镜子高呼:“摘下翠叶吃掉!” 薇妮的眼睛也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她完全凭着本能向前。她的腰再一次被主蔓缠住,双腿、双肩、右手,全都被支蔓长藤拉住。 薇妮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镜子,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告诉我,翠叶在哪里?” 镜子回答:“就在你左前方三寸那里。” 薇妮努力把头往左前方挪了挪。缠着她的藤蔓收得更紧,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或者是难受。 镜子指挥道:“再前面一点,往左,再往左,过了,往右一点。” 薇妮张口一咬,撕下了翠叶。缠在她身上的藤蔓突然僵住了。 镜子急迫地说:“先别急着吃。把翠叶含在口中,默念《阿多尼斯祝福》。” “什么?”薇妮含糊不清地问。 “该死!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镜子飞快地抱怨,说,“我说一句,你就跟在心里默念一句。” 镜子用庄重神圣地声音念道:当阿多尼斯降临。 薇妮机械地重复:当阿多尼斯降临。 镜子念道:万物复苏。 薇妮重复:万物复苏。随着薇妮的默念,身体里的纷乱的绿色力量,似乎慢慢聚集在了一起。 镜子念道:请赐予我祝福,让我感受生灵的神奇。 薇妮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请赐予我祝福,让我感受生灵的神奇。那股绿色的力量全都聚集在了她的掌心。 镜子命令道:“赶快吃下翠叶,和波仞之藤订契约。” 薇妮吞下了翠叶,一股新鲜的力量立刻注满了全身,弥漫了全身的黑色也逐渐褪去。薇妮的双手都被波仞之藤困着,而波仞之藤上早就沾满了她的血,因此她不 需要费心挪动双手,只是集中意念念道:CONTRACTUS。 契约生效,波仞之藤本能地放开了自己的主人。 失去了支撑的薇妮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029. 听话的波藤 薇妮醒来之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咦,波仞之藤呢?” 她等了等,没有听见镜子的回答,以为镜子又在闹情绪,却听见镜子咿咿呜呜地哭了起来。 薇妮的第一反应是:“镜子,你饿了?”她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但是声音里仍就带着虚弱。 听到她说话,镜子立刻放声大哭,哭了好久,才抽抽嗒嗒地说:“小薇妮……你昏迷了两天……我以为……你活不成了……我想……都怪我……我不该让你来对付……波仞之藤……呜呜……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薇妮坐起来,头还有些晕:“知道了我还活着,所以你就哭。原来你盼我死呀。” “讨厌!”镜子尖声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开心。 薇妮想起身,可是两只手都受了伤,无法借力,只能凭借双腿缓慢而艰难地站了起来。 薇妮看了看四周,树林还是和来时一样,只是波仞之藤不见了。 “你刚才不是问波仞之藤吗?”镜子说,“它不就在你脚下。” 薇妮低头,一根手指头粗细四英寸长的黑色藤条静静地躺在她的脚边。 “这个……它变小了……差点没有认出来。”薇妮慢慢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波仞之藤。这根两天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大家伙,此时正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镜子嘟哝说:“你把它的波仞之心吃了,它当然会变小。恐怕它现在比你还要虚弱。” “波仞之心?你说的是那片翠叶?”薇妮的脑袋虽然还有些晕晕的,但是也迅速反应了过来。 镜子鄙夷地纠正:“翠叶、翠叶,那不叫翠叶。从学术的角度上讲,那叫波仞之心,是波仞之藤的力量源泉。” 薇妮争辩道:“是你先告诉我那是翠叶的。” 镜子不服气:“我不说翠叶,你能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吗?” 薇妮学了镜子以往耍赖的语气:“反正现在连波仞之藤都是我的啦,管它是翠叶还是波仞之心。总之,我想怎么命名,就怎么命名。” 镜子气鼓鼓地说:“讨厌的薇妮,不和你玩了。” 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两天,前面路上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变故。薇妮想,接下来的行路得快一些。 吞下波仞之心后,她体内的毒性已全都解除,虽然全身上下都布满了被藤刺划出的深浅伤口,但是伤口的血已经自己止住了,只有下次到了河边,再用清水清洗上药。最糟糕的是左手严重骨折,完全使不上力,迫切需要包扎。 薇妮轻轻唤了一声:“波藤。”波仞之藤念起来太拗口,于是直接被她缩略成了两个字。 波仞之藤扬起了头。 “波藤真乖。”薇妮夸奖说,“去给我找两根直树枝来。” 波藤一听命令,立刻像一条小蛇一般向树林中游去。 “你居然……它……”镜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不一会儿波藤便回来了,尾巴还卷着两根树枝。 见薇妮正要伸手取树枝,波藤用尾巴把树枝托高,呈给薇妮。 薇妮拿了一根树枝指着自己的左臂说:“波藤,你看,这些伤都是被你弄的。”说着,她用手指拨弄了一下波藤的头,“但是我现在原谅你了。” 在触摸到波藤的时候,薇妮感觉到了强烈的懊恼和忏悔从波藤身上传来。 薇妮想要自己固定手臂,没有桌子,她索性重新躺回地上,把左手臂平摊在地上。 薇妮说:“波藤,自己犯了错,就要自己承担后果。来,帮我把夹板固定好。” 波藤听话地游动身子,将夹板绑好。这次,它收起了全身的倒刺。 “好啦。”薇妮站起身来,打算继续赶路。波藤乖乖地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捆绑固定着夹板。 镜子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竟然用波仞之藤来捆夹板?” “怎么不能?”薇妮不以为意,“反正我都要带着它上路,揣在口袋里和挂在手臂上有什么不一样?这样波藤还能多透透气。” 镜子嚷嚷道:“你简直就是明珠弹雀,大材小用!” 薇妮纠正说:“我这是明明是不分等级,物尽其用。” 镜子不以为然却又无从反驳。 薇妮换了个温和的话题:“波藤的心还有多久可以长回来?” 得到了炫耀渊博才学的机会,镜子立马又兴奋了起来:“短时间内长不回来了,至少也得等四、五年吧。波仞之心是它的力量之源呐,哪有这么容易重新长回来。我看这根波仞之藤年岁不大,也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薇妮说:“这几百年中,波仞之藤也改变了不少。我数过,波藤只有五根支蔓。” 镜子不屑地说:“我早看出来了。这跟波仞之藤的能力比起它一千年前的祖先,实在逊色不少。连支蔓也退化了。哼,要不是这样,你肯定早活不成了。” 薇妮微微一笑:“那你不得哭死?” 想起自己方才号啕大哭的狼狈样,镜子有些赧然,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哭,是因为……因为……是为了安德烈大师而哭,安德烈大师那么伟大,却偏偏有这么个不成器的曾孙女,我这不是为他难过吗。” 薇妮学了镜子的腔调说:“安德烈大师那么伟大,却偏偏铸造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镜子,我也为他感到难过。” 镜子怒吼:“你才没用!” 薇妮模仿:“你更没用!” 镜子气得发抖:“你……你你,什么都不会!” 薇妮反问:“你除了会唠叨,还会什么?” 薇妮以为镜子会破口大骂,没想到镜子沉默了片刻,小声抽泣起来。这次的哭泣听上去是真的伤心,不同于以往的装模作样,大概是被薇妮说到了痛处。 薇妮觉得有些抱歉,却没想过去安慰镜子。镜子的脾气她已经了解得七七八八,越是劝慰,镜子越是会得寸进尺地哭个没完。 薇妮摸了摸波藤说:“还是波藤最乖。又听话又勤快,还一点不抱怨。”她的话刚一说完,就感到一阵高兴的情绪从波藤身上传来。 镜子止住了哭,不服气地诽谤说:“这条波藤一看就傻乎乎的。” 薇妮维护波藤说:“波藤才不呢。如果我们走迷了路,还得靠波藤来带路呢。” 听到主人的夸奖,波藤骄傲地扬了扬头,把夹板捆得更紧了。 030. 抢劫 薇妮脚上布满了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有新的伤口撕裂,鲜血流在血痂上,越积越厚。鲜血的腥味刺激着附近的魔兽。于是,这一路上,时不时有魔兽跳出来,这么一来,后面的一半路程比起先前的麻烦了许多。 只是麻烦,而不是艰难。 根本不用薇妮出手,波藤就将挡路的魔兽全都解决掉了。失去了波仞之心的波藤虽然攻击力大减,但是它可以仗着自身的灵巧偷袭敌人,只要被它的毒刺一扎,再厉害的魔兽也只有瞬间暴毙的下场。 薇妮的三明治吃完了,正好可以捡了肉质比较鲜美的魔兽烤了来吃,用魔核来提纯体内的魔法元素。每当她需要生火时,波藤都会听话地替她拾来干柴禾,然后又自觉地爬回她的手臂上,替她捆好夹板。 吞食了波仞之心的她不需要惧怕肉上的毒素。 为了节省时间,薇妮将魔兽的肉切成了长条,放在食品袋里,边走边吃。 一阵“哐啷哐啷”的声音传来,薇妮聆听了片刻,知道前方有两队人在争斗。根据武器碰撞的频率和魔法的响动来看,对决的双方应该是这次同来试炼的同学。 试炼的开始,为了对付未知的危险,大家不得不团结起来,可是等到胜利在望,虚荣面前人们便开始视同伴为对手。这是人的本性。 薇妮没有兴趣观看,对方一共有十三个人,她去了完全占不了上风。于是薇妮绕开打斗的人,继续走自己的路。 终于来到了林中的小溪,薇妮坐下来,撕下了裙子上的装饰腰带,沾水清洗自己的伤口。她身上的血痂很厚,稍一不注意就会扯动伤口。 薇妮慢慢地洗净了伤口最少的脸颊,又用湿腰带擦了擦被血凝固的成一束一束的头发。薇妮艰难地脱下鞋子,袜子已经被血沾在了脚上,她不敢用力去扯,只好连袜子带脚一齐放进了冰冷的溪水中。凉水浸上伤口,又痛又舒服。 薇妮饿了,取出肉干撕扯来吃。 这时,有一支六人小队迅速往她这里走来,大概是因为听到水声。 薇妮已经来不及逃走,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躲避。在胸膛里这颗善良之心的带动下,薇妮做出决定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如何才能不伤害别人。然而前世的性格习惯又令她随后生出完全相反的打算。 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薇妮自言自语说:“我只在这里清洗伤口吃午餐而已。” “啊,这儿有人。”身后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薇妮继续吃着自己的肉干,头也没回。 女孩子跑到了薇妮面前,说:“喂,你也是来参加试炼的吗?”她提着一把威风的长剑,裙子下摆有些破了,脸上有几道抓伤,不过看上去还不算狼狈。 薇妮一脸惊惶地回答:“是……我是。你也是来试炼的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叫薇妮。”说着她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女孩子却根本没有和薇妮握手的意思。她居高临下地问:“你在吃什么?” 薇妮回答说:“兔子肉。” 女孩子眼光一闪,语气却还是硬邦邦的,用质问的口吻的说:“你从哪里打来的?” 薇妮被她的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得低下了头,小声说:“不是我打来的,是劳拉分给我的。但是我们走散了。” 女孩子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薇妮带血的衣服,绑着夹板的左手,说:“很好。”说着一把抢过薇妮的食品袋,凶恶地说,“你的食物现在被我们征用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你的同伴吧。再见。” 说完转身就走。 女孩子的另外四个同伴们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袋子里有些什么?”“有多少吃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那是个光彩照人、气宇轩昂的女孩子。她背靠在一棵树上,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屈膝蹬着树干,双手抱着剑,仿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薇妮怯怯地朝抢东西的女孩子喊道:“你们别吃,肉里有毒……” 抢东西的女孩子和她的四个同伴讽刺地说:“谢谢你的提醒。”脸上是明显的不信。 看薇妮着急的样子,女孩子炫耀似的故意拿起肉干,分给她的同伴。只有靠在树上的女孩子似乎对此丝毫不在意。 “我们吃了她的肉干,会不会不太好?”一个男孩问。 “有什么不好?她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还成问题呢。再说了,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她一个?” “我是说,与其不麻烦,不如直接把她……”男孩子的眼中露出凶狠的神色。 抢劫的女孩子虽然凶悍,可是也没有这么心狠,一时有些犹豫。 薇妮露出小兔般心惊的神情。 抢劫的女孩子考虑了片刻,最后下了决心:“我们走。” 另外几个人虽然各怀鬼胎,但是还是服从了女孩子的命令。不过抱着剑靠在树上的女骑士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伊丽莎白你不走吗?”女孩子问道,语气明显有些客气。 靠在树上的伊丽莎白放下了蹬在树干上的脚,说:“我和你们就在这里分开吧。” “啊?你不和我们一起?我们有吃的了……”女孩子似乎还想挽留。 伊丽莎白潇洒地一甩头,朝薇妮的方向走来,背对着小队的五个人挥挥手:“你们先走吧。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在终点见。” 女孩子无奈,只好招呼着同伴离开。 薇妮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伊丽莎白向自己走来,似乎有些害怕。 伊丽莎白走近了薇妮,屈了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她平视,说:“可是他们不会有机会了,是吗?” “啊?”薇妮不懂她在说什么。这个女孩身上没有逼人的气势,却似半掩载贝壳里的明珠,光彩照人却不过分刺目。 “我刚才跟他们说,有机会在终点见。可是他们没机会了,因为他们都会死,对吗?”伊丽莎白表情淡淡地问,似乎只是为了确定自己的疑惑,对那一小队同伴的生死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担忧。 031. 组队 薇妮认真而担忧地说:“肉真的有毒,我没有骗他们。” 伊丽莎白走到溪边蹲下,用手拨了拨溪水,转头冲薇妮会意地一笑:“我当然知道,要不你怎么敢这样招摇大胆地公开吃肉干?” “啊?”薇妮没有听明白她的话。 伊丽莎白找了块石头坐下来,解开鞋袜,学了薇妮的样子把脚泡在水里。她往薇妮身上嗅了嗅说:“你身上有紫荆花粉的味道。你也是从东南方过来的吧,那你一定看到了林子里互相残杀的两队人。” 薇妮承认说:“我听到树林里有打斗的声音,但是没敢去看。” 伊丽莎白用手松了松浓密的棕发,说:“那两队人所以打起来,是为了争夺一头野牛。你知道,林子里的魔兽虽然多,但是真正能用来吃的,却很少。不管再怎么节省,那三个三明治也该吃完了。何况,能从魔兽口中活命就不错了,更别说捕猎魔兽作食物。” 薇妮点点头,语气却充满了困惑:“确实很难。但是他们可以联合捕猎啊,为什么要互相残杀呢?” 伊丽莎白摊摊手:“人多肉少,就这么简单。辛苦打了一天的猎,却只能得到两餐的食物。更何况每个人出力不均,分配的时候,总是很难让每个人都满意。你事先下毒的方法虽然不错,但却是损人不利己。凯蒂——就是抢走你肉干的那个女孩子——虽然会遭到报应,可是你自己也没有肉干吃了呀。客观地说,凯蒂也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为那个叫凯蒂的女孩子辩解,但是语气中却偏偏带了些旁观者的不怀好意。 薇妮地小声说:“其实我没有怪她们。”她深吸一口气,作出坚强而大度的样子,但是眼眶却因委屈而微微泛红。 伊丽莎白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大块烤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薇妮。薇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接过烤饼,手有些发颤。 伊丽莎白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食物的珍贵。她轻描淡地说:“吃吧。这是我从诺伯城带来的,虽然过了这么多天,烤饼受潮有些发软,但是还能吃。” 薇妮似乎感动得快要哭了,声音颤抖地说:“谢谢。” 伊丽莎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带着些许玩笑的口气说:“快吃吧,不赶快吃掉,小心又有人来抢。” 薇妮被她这么一提醒,连忙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差点给呛着。 伊丽莎白被薇妮的狼狈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放心吧,不管谁敢来抢,我都会把他打趴在地上。”说着,她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入学考试的时候,我是骑士第一名。” 薇妮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大口烤饼,佩服地说:“你真厉害。” 伊丽莎白满不在乎地说:“有排名就会有第一,只不过这一次恰恰是我而已。” 薇妮似乎是想起什么,歉疚地说:“关于你同伴的事,我很抱歉,我该阻止他们的。” 伊丽莎白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了薇妮所说的同伴是先前抢肉干的那些人。她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她们不是我的同伴。她们需要我的帮助,而我呢,觉得一个人走挺闷的,于是就和她们暂时组队。” 薇妮将冰凉得快失去知觉的脚从溪水里抽了回来,掏出草药敷在伤口上,又换上了干净的袜子。她把沾血的袜子放在溪水里随便洗了洗,又放回背包里,森林里资源匮乏,这些东西或许以后用得上。 伊丽莎白看着薇妮根据伤口的不同,仔细地挑选出不同的草药敷上。有些药是整片叶子贴上去,有的则需要先捣碎。 薇妮左手的骨折还没有愈合,动作迟缓而僵硬。但是伊丽莎白只是在一旁观看,并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你和同伴失散多少天了?”伊丽莎白突然问。 薇妮想了想,模糊地说:“好多天了。” 伊丽莎白看着浑身污血的薇妮说:“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薇妮一边将草药敷到伤口上,一边解释说:“我想自己捉些小动物吃。但是,你知道的,很难……” 伊丽莎白承认说:“的确。”随即她笑了,说,“你和我组队吧。” 排名第一的骑士主动竟然邀请她组队。薇妮想起在地精草地时,那支生怕被她连累的小队,不由得微微一笑,感激地望着伊丽莎白说:“真的可以吗?” 伊丽莎白大方地说:“当然。” 薇妮犹豫了片刻,良心战胜了理智,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可是我什么都不会,肯定会连累到你吧。你是那么好的一个人,陪我说话,又请我吃烤饼。” 伊丽莎白耸耸肩:“烤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烤饼是帝国最寻常的点心,只不过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一块烤饼有时候比一块金子还要珍贵。 “可是……”薇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伊丽莎白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伊丽莎白笑吟吟地问:“你就不怕我在烤饼里下毒?” 伊丽莎白这么说,只是为了吓唬吓唬薇妮。没想到,薇妮仍就保持着无辜的眼神,说:“不会呀。” “为什么?”伊丽莎白不解。难道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和善的脸? 薇妮理所当然地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连肉干都被人抢走了。你为什么要毒死我?如果你想吃人肉,那应该早就对你的同伴下手。何必来吃我?”似乎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伊丽莎白被薇妮简单直白的逻辑给打败了,自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你。”薇妮转开了话题,“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 和伊丽莎白一起上路,薇妮感觉轻松多了。 伊丽莎白总是走在前面。她虽然只是一级骑士,但是动作简洁,直指要害。一看就是经过了高明老师的指点。 薇妮的伤虽然好了一些,可是行动仍然很迟缓。但伊丽莎白却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或者是催促的意思,她总是不动声色地根据薇妮的步伐调整着自己的速度。 选择道路的时候,伊丽莎白常常会询问薇妮的意见。伊丽莎白有很强的方向感,对寂静森林的气候环境、物种分布的似乎也了解得格外详细。伊丽莎白所表现出的博学,远非普通人家的小孩可以企及。 不过伊丽莎白却没有与能力相对应的过分自我和固执坚持——那些自以为厉害的人,总是只愿意相信自己,觉得别人都是白痴——凡事都和薇妮商量,认真倾听她的意见。薇妮不露声色地引导着伊丽莎白选择了一条相对比较安全的道路,途中遇到的低等魔兽正好可以让她练练手,却不至于受到重伤。 第十天的早晨,薇妮和伊丽莎白终于看到了炊烟和帐篷。这些象征着人类文明的东西,温馨得令人热泪盈眶。 032. 冗长的冒险史 没想到第一个遇见的人,竟然是劳拉·凯。劳拉·凯一见到薇妮,立刻冲上来和她拥抱:“薇妮,薇妮,是你吗?你居然还活着,那真是太好了!沃丝,你看,薇妮回来了!” 沃丝的性子比起劳拉·凯略要恬静一些。她站在一旁,虽然没有笑闹,可以满眼都写着重逢的喜悦。 劳拉·凯拉着薇妮没有受伤的右手,兴奋地说个不停。那种开心,就好像亲眼看着见行将就木的朋友又从棺材里精神抖擞地爬了出来。 “那天我们走散了之后,我和沃丝都很难过,”劳拉·凯说,“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我真的很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没能照顾好你。” 沃丝拍了拍劳拉·凯的肩,说:“噢,劳拉·凯,那不是你的错。现在薇妮回来了,你不用再自责了。”说完,她张开双臂,同时抱了抱劳拉·凯和薇妮。 “对不起,让你们为我担心了。”薇妮感动地说,“不过幸好我遇到了伊丽莎白。” 劳拉·凯和沃丝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十英尺之外冷眼旁观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随意地站着,双臂抱着骑士长剑,悠闲自得的姿态中透出强大的自信。 薇妮给伊丽莎白和劳拉·凯、沃丝作了介绍。 劳拉·凯说:“你们一定饿了吧。我带你们去吃东西。”不由分说地,就拉着薇妮往一顶黄色的帐篷走去。 薇妮不饿。事实上,一路走来,伊丽莎白用她的骑士长剑,或者是陷阱捕获了许多的小动物。 盛情难却,薇妮给了伊丽莎白一个抱歉的眼神,伊丽莎白的回应却是“我无所谓”。 黄色的帐篷里摆着一些食物,劳拉·凯让薇妮和伊丽莎白坐下,自己则是摆出主人的架势,拿了托盘,熟练地盛汤取食物。沃丝自然是跟随她身后。 帐篷并不算大,顶多同时容纳六七十人。餐架上虽然堆满了食物,可是绝对不够两百多人分享。也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回来。 伊丽莎白饶有兴味地看着忙碌的劳拉·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劳拉·凯动作麻利,很快就取了食物回来,先递给薇妮一杯水。沃丝则把自己打来的食物给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客气地说:“谢谢你,沃丝,你的胸针很漂亮。” 沃丝低头看了一眼银色蔷薇花胸针,有些高兴又有些腼腆:“谢谢。这支胸针是我的生日礼物。其实我自己也很喜欢呢。” “行了,沃丝,”劳拉·凯打断说,“伊丽莎白一定饿坏吧,你先让她吃点东西,待会儿再聊。” 薇妮端起水杯刚喝了一口,就被劳拉·凯劈手夺下。劳拉·凯好心地解释道:“我知道你现在很口渴,可是也不能多喝。水要一点点地补起来。来,先喝汤。这样对胃比较好。”说着,劳拉·凯将一碗胡椒土豆浓汤推到了薇妮面前。 薇妮乖巧地舀起汤来,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劳拉·凯欣慰地表扬道:“对,就是这样。胃因为长时间饥饿会收缩,所以得一点一点地吃,慢慢缓和。” 薇妮感叹说:“劳拉·凯,你懂的真多。” 劳拉·凯一边替薇妮切着牛排,一边说:“谢谢。不过,我从前在镇上学校念书时,老师们就很喜欢我。你知道,就是所谓的“老师的宠儿”。所以,他们经常给我推荐有用的书,允许我随时进入图书馆。” 沃丝有些兴奋地笑着说:“薇妮,你一定猜不到吧,我们可是第一个回来的!” “哇,这么厉害?”薇妮鼓起了掌。 劳拉·凯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亮闪闪的眼神却泄露了她心里的得意。她说:“这个,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赢。”顿了顿,她又略带不悦地补充说,“如果当初听了我的建议,其实我们昨晚就可以到的。” 沃丝凑得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凯特蜜……你知道……她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麻烦。” 薇妮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却聪明地不做任何评价。 劳拉·凯大度地说:“算了,算了,不说了。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凯特蜜的,她是一个好人。” 薇妮附和说:“凯特蜜……呃……看上去很友善。” 劳拉·凯转换了话题:“薇妮你呢?你和伊丽莎白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薇妮搜肠刮肚地想了想,说:“那个,我们前天遇到了睬猴。” 劳拉·凯显然对薇妮和伊丽莎白大战睬猴的事没有什么兴趣。她随口接道:“所以你们一起打跑了睬猴?” 薇妮说:“啊,不,其实睬猴是伊丽莎白一个人打跑的。你们呢?一路都很顺利?”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句,足以引导劳拉·凯长篇阔论地展开自己的光辉冒险史。 劳拉·凯放下刀叉,激动地说:“你知道,当时遇到了冰蜥,我们都躲开了。后来,我和沃丝在林子的另一头遇到了费奇、凯特蜜他们。当时就只有你丢了。哎呀,我和沃丝都担心死了,想要回去救你。但是,又不知道冰蜥走了没有。后来我们想,你肯定也自己逃走了。 晚上露宿的时候,树上掉下好大一条蛇,正好掉在我面前,吓了我们一跳。蛇的眼睛闪着蓝光,我一看就知道是一条蓝电。事出突然,大家都愣在那里,当然凯特蜜吓哭了。幸好我随机应变,立马计算出了精确策略。让土系的费奇主攻,其他人辅助。 第二天,我们过河的时候,一条水鳄突然窜出头来。队伍里就我一个火系法师,所以我想也没想,一个大火球砸过去…… 路过金槐树林的时候,我们遭到了金槐蜂的围攻,每只金槐蜂有拳头大。我想着豁出去了,于是……” 劳拉·凯滔滔不绝地细述着一路上遇到的魔兽和各种困难,沃丝则在一旁作适当的证实和补充。 薇妮听得快快睡着了。她悄悄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则百无聊赖地用叉子将没有吃完的玉米一点点地磨成了玉米泥。 迷迷糊糊中,薇妮想到了镜子。自从与伊丽莎白组队之后,镜子就再也没机会开口。这会儿一定憋坏了吧。 等到劳拉·凯终于讲完了自己的丰功伟绩。薇妮手中的半碗胡椒土豆汤也彻底凉了。 劳拉·凯愉快地说:“都吃好了吗?好吧,我想我现在应该带你们去安东尼老师那里报到。或者你们希望睡一觉补补精神再去?” 沃丝犹疑说:“我想,还是应该先让安东尼老师知道吧。” 劳拉·凯说:“也是。那我们这就去吧。安东尼老师就是当初带我们来森林的那位老师。我也是才知道他叫安东尼。今天早上,我和安东尼老师谈了话。他跟我说啊……………………” 033. 坚持不懈 劳拉·凯一路上喋喋不休,直到见到走到安东尼老师的帐篷外。 帐篷里还有几个风尘仆仆的学员,脸上带着伤,长袍破了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血腥味,应该是刚赶来的。 劳拉·凯主动和安东尼老师打了招呼,介绍了薇妮和伊丽莎白。 安东尼扫过薇妮全身上下的伤痕和捆了夹板的手臂,眼里微微闪过些疑惑,却只是用他没有起伏的声音淡淡地问:“薇妮,你还好吗?” 不等薇妮开口,劳拉·凯抢着替她回答说:“薇妮一路上遇到了很多麻烦,不过总算平安回来了。” 安东尼将两张表递给薇妮和伊丽莎白,说:“这是学员登记表。你们就在这里填了吧。” 不过是张简单的登记表,薇妮提笔就写。 劳拉·凯在一旁看着表,指导说:“这行就填你的名字,是全名,不是缩写昵称。还有你的生日,注意,是按日月年的顺序。还有……” 等到薇妮终于填完了表,劳拉·凯抢过来仔细读了一遍,觉得没有了问题,这才把表递给了安东尼。 “你们先去自行休息吧。晚上十二点在营地外的草地上重新分队。”安东尼简单地交待说。 第一轮考验的截止时间是在晚上十二点。 快到十二点时,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了营地外的草地上。 薇妮一眼看过去,开始时的二百四十人种,回来的大约只有七十人。剩下的人,不知道是原路返回了,还是永远葬身在了树林中。 劳拉·凯正带着沃丝四处慰问受伤和饥饿的同学,薇妮终于得以耳根清静。劫后余生的学员们互相看来看去,寻找着当初和自己乘同一辆马车来的熟人。 薇妮叹了一口气,悲悯地说:“希望那些没有来的同学,都已经平安回去了。” 伊丽莎白随手扯了一根草叶,在手上缠绕着玩,对薇妮讲:“你有没有听过迷幻蘑菇林的传说?” 薇妮当然听过,不过她仍就作出不懂的样子:“迷幻蘑菇林?是那种可以吃的蘑菇吗?” 伊丽莎白解释说:“我从书上读到过。迷幻蘑菇是一种奇异的生物,它们总是聚集生长同一小片林子里。当人误入了迷幻蘑菇的领地,就会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在那一小片林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 薇妮右手扯了扯群褶:“呀,真可怕。” 伊丽莎白接着说:“其实误入迷幻蘑菇的林子也好过被魔兽吃掉吧。毕竟,只是迷路而已。而且饿了还可以吃蘑菇,所以并不会饿死。” 薇妮奇怪地说:“如果别人看见有个人一直在原地打转,大声提醒他怎么走不就好了?” 伊丽莎白笑了,说:“哪有这么简单。在进入迷幻蘑菇的领地之前,那片林子看上去就跟别处一样。” 薇妮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说:“哇,那真可怕。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去,那他不是得在那一小片林子里待到老。” 伊丽莎白将草茎编成了个粗制滥造的戒指:“很多冒险者来寂静森林探险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他们的家人常常会说:他没有死,只是被困在了迷幻蘑菇林里。” 薇妮似乎有些被打动,轻声说:“这样也好,至少有个念想。” 十二点快到了,安东尼老师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黑色口袋。 安东尼老师轻咳了一声,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学员中一阵骚动。 幽幽的月光下,有四个黑色的影子向这边跑来。明明做出的是跑的动作,但是速度却极慢,似乎早已精疲力竭。 “加油……”有人默念道,捏紧了双拳。 “加油……”更多的人轻呼出了口。 “加油!加油!加油!”看到那四个影子一步步地越跑越近,所有的人都为他们呐喊起来。 安东尼没有制止,他拿出魔法沙漏看了看,还有六分钟。 “快一点!就要到了!加油!加油!”有几个人已经急得跳了起来。 那四个学员已经尽了全力,拼尽每一分力气向终点一步步地靠近。加油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从他们的努力中看到了自己。 其中一个人倒下了。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焦灼的轻呼。 他的同伴想要拉他起来,他对同伴说了什么,同伴这才不得已地继续向前。 “加油啊!不要放弃!”劳拉·凯清脆的嗓音从人群中跃起。 那个趴倒在地的孩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手刚刚离了地,又再一次地软坐在了地上。正当每个人都揪了心,鼓励他站起来时。那个孩子选择了手足并用,一步步地往前爬。 即使是薇妮,也被他的顽强所打动。 人群中迸发出一阵欢呼,那三个孩子终于坚持跑到了营地。其中一个只来得及叫说了一声“老师,我到了”,便“砰”地倒在了地上。另一个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只有一个人勉强能够站立。 “好了,时间到了。”安东尼宣布,转过头来,再没有看那个一步步爬向这里的孩子。 “老师,不等等吗?”有人问,目光指向了离这里不到百米的那个孩子。 老师安东尼语气平淡地说:“我受命于学院,必须严格执行学员订下的规矩。” 学员们在底下七嘴八舌的求情,但是安东尼丝毫不为所动。 “老师,我认为,成绩只能代表过去。而坚忍不拔的精神才更是宝贵的财富,代表了一个人的潜能和未来的成就。”劳拉·凯的站起来大声说。 安东尼仍就面无表情:“很抱歉,劳拉·凯同学。如果你想讨论关于精神和潜力的关系,我想你应该去神学院找哲学家。” 劳拉·凯脸涨得通红,不服气地坐下,小声嘟哝着“刻板”。 “老师,老师……”两个主动上前帮助照顾晕倒孩子的学员惊慌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安东尼风清云净地问。 “他……他他……没有了呼吸……”其中一个学员说。 安东尼走近,把手放在那个孩子的颈脉上,探察了片刻,得出结论说:“他死了。”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倒抽气的声音,有人竟然还抽抽嗒嗒地哭了出来。 虽然这几天他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但是看着方才还鲜活的同学死在面前仍就揪痛着学员们的心。营地的人类文明气息刚给他们带来了几分的安全感和轻松愉悦,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给落上了一层阴霾。 最后那个孩子终于匍匐跋涉到了终点,却没有人注意到他。 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死去的孩子身上。 爬回来的孩子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手足并用地挣扎到了那个已死去的孩子面前,很快就知道了事实。 他悲恸地大喊了一声“哥!”撕心裂肺的叫喊,似乎连月亮也将被这悲愤震成碎片。然后他双眼一翻,昏睡了过去。 好几个学员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将水喂进他的口中。 安东尼等了片刻,说:“在第二轮测试中,每支小队的队员将随机分配。” 他的话音刚落,底下顿时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互相握着手,似乎希望被分在一起;有的人互相瞪眼,生怕和对方绑在一块儿。 安东尼打开手中的黑色口袋说:“每个人都来我这里抽取一个小球,球上的数字就是所住帐篷的号码,每支帐篷同住的人就属于同一支小队。当然,男女生分开住。这些小球都施了魔法,不用担心。” “那他怎么办?”一个学员指着晕倒在地的那个孩子说。 安东尼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孩子的长袍膝盖处已经被磨破,可以看见鲜血淋漓的膝盖,两只手掌也布满了伤口。安东尼淡漠地说:“他没能按时回来。等他醒来,就送他离开。” 安东尼的严格方才大家都见识过了,所以这一次,没有人再试图抗议。 034. 呼呼大睡 学员们鱼贯上前,每人都摸了一只小球。薇妮拿到的号码是:九。 大家互相询问着对方的号码,寻找和自己同一小队的人。伊丽莎白和薇妮交换看了号码。正好两人都是“九”号。 “真巧。”伊丽莎白说,脸上带着淡淡的高兴,而这份浅淡的高兴却在下一分钟分崩离析。 劳拉·凯高高举起着小球,小球上的“九”在夜空中泛着银光。她踮着脚高声说:“九号的到我这里来报到。” 拿到了小球,便可以回自己的帐篷里去休息。 伊丽莎白收起了小球,拉着薇妮往九号帐篷走去,语气里有着些微的不屑:“我不需要去什么人那里报到。” 劳拉·凯连喊了三声,最后只看见超级芒果一般的凯特蜜慢吞吞地往她这边走来。 薇妮一边走,一边往劳拉·凯那边看去。没想到这支小队的成员全都是她认识的,也不知道算不算运气好。 伊丽莎白对劳拉·凯、沃丝和凯特蜜三个人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回到帐篷便准备洗脸睡觉。鉴于劳拉·凯对弱小的过分关怀和责任心,薇妮虽然无意和她计较,但对于这样的人,还是不要表现出过度热情比较好。所以,没等她们回来,薇妮就缩进了被窝。 等到薇妮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这才听到帐篷活动门开合的摩擦声。 凯特蜜上前“滋拉”点燃了魔法灯炉,下一刻,灯火又被沃丝灭去。 “你干吗?”凯特蜜不乐意了,声音也变得有些尖利。 沃丝“嘘”了一声说:“别人在睡觉呢,我们得小声点。点灯会弄醒她们的。” 凯特蜜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不以为然的音节。 劳拉·凯看清了是薇妮和伊丽莎白,轻声说:“真巧,都是认识的人。嗯,她们刚才大概是一拿到号就回帐篷来了,没有听到我的召集。” 第二天一大早,薇妮刚起梳头时,就看见劳拉·凯神采奕奕地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大叠什么资料。 劳拉·凯见薇妮醒了,高兴地说:“早上好,薇妮。没有想到吧,我们还是在一个小队。” “早上好,劳拉·凯。”薇妮睡眼朦胧地应道。 “沃丝还在吃早餐,伊丽莎白呢?”劳拉·凯问,忽然看到仍在蒙头大睡的凯特蜜,皱眉瞥了瞥,还是降低了说话的声音。 “伊丽莎白在林子里修行。”薇妮有气无力地说。一起赶路的日子里,伊丽莎白每天必早起修行,严格律己,风雨不断。 “哦,是么?”劳拉·凯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古怪。 薇妮穿戴完毕,说:“我先去吃早餐了。待会儿安东尼老师有没有什么安排?” 劳拉·凯一边翻看着她的资料,一边说:“上午是没有特别安排,就是让队友相互多了解。下午……”劳拉·凯顿了顿,声音有些沉重,“是布莱恩……就是昨天那个男孩子的……葬礼。” “葬礼……”薇妮喃喃地重复,表情也跟着黯淡下来。 劳拉·凯随即又收起怜悯,恢复了精明干练的样子,连珠炮似地嘱咐道:“你吃完早餐就立刻回来吧。对了,看见伊丽莎白,也通知她一声。待会儿我们需要召开一个小队会议。”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资料,“这些是我早起整理出来的。” 薇妮看了看那叠资料,又看了看劳拉·凯的黑眼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等到她吃完早餐回营帐,其他四人都已经到了,准确地说,凯特蜜仍就裹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劳拉·凯将手中的资料分成五份,分发给她们。 沃丝仔细地翻看着,薇妮看似在认真阅读,实际上只扫了一眼,便看着纸张的空白发呆。伊丽莎白则随便翻了翻,就把资料放到了一边。 劳拉·凯拿着资料走到凯特蜜面前,无奈地长呼了一口气,躬下身说:“很抱歉,凯特蜜。不过我想你现在能否起来。我们有个小队会议需要召开。” 凯特蜜翻了个身,对劳拉·凯的话置之不理。 劳拉·凯稍稍提高了声音:“凯特蜜,醒醒。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作为回答,凯特蜜的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惫懒的声音,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劳拉·凯的耐心受到了挑战。她卷起资料,往被子隆起的地方捅了捅。凯特蜜动了动,嘴里咿咿呜呜地呢喃着什么。 夏季淡薄的凉被很好地勾勒出了凯特蜜的凹凸曲线。远远看过去,就好像被子里藏了一只巨大的芒果。这么想像着,薇妮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劳拉·凯以为薇妮笑的是凯特蜜的呓语,于是转过头回以她一个无奈的表情。 “凯特蜜,凯特蜜,你在吗?”帐篷外传来费奇的声音。 “谁啊?”凯特蜜拉下被子,终于说出了一句能懂的话。 “是我,费奇。”费奇回答。 劳拉·凯干脆地走过去,拉开了帐篷的门。 “早上好,劳拉·凯。”费奇礼貌地打招呼说。 “早上好,费奇同学,”劳拉·凯的语气有些不善,“凯特蜜还在睡觉呢,我想你吵醒她了。” “噢,我很抱歉。”费奇说。 “没,我起来了。”凯特蜜说着,胡乱往身上套了一条低胸无腰筒裙。她的声音又细又嗲,和壮硕的外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很好。”劳拉·凯转头看着她,语气讽刺。 凯特蜜理理裙子,一摇一摆地向门口走去,仍就站在那里的劳拉·凯说:“麻烦你让一让。” 劳拉·凯尴尬地摊了摊手,只得让到一边。 凯特蜜此时看上去像是幽会情郎的朱丽叶,而劳拉·凯则像是千方百计设法阻止这段大好姻缘的坏心嬷嬷。 凯特蜜走到了门外,顺便带上了门。 帐篷外传来的费奇的声音:“我没有见到你去吃早餐,所以过来看看你。” “我刚起,”凯特蜜打了一个呵欠,“你吃过早饭了吗?” “还没呢,我在等你。”费奇说。 “那我们现在去吧。吃过早饭,我们还可以林子里散散步,这个帐篷太小,还要五个人分,在里面简直透不过气来。”凯特蜜抱怨道。 听到这里,劳拉·凯隔着薄薄的门对着凯特蜜翻白眼。 “你不用跟你的队友讲一声吗?”费奇问。 “不用吧。”凯特蜜回答。 一直在门后面听着的劳拉·凯突然拉开了门:“凯特蜜同学,我想你或许愿意很快就吃了早餐回来。我们将有个很重要的小队会议需要召开。” 凯特蜜皱起了眉:“小队会议?” “是的,小队会议。”劳拉·凯强调说,“我们将在一起度过半年的时间,所以,我想我们需要作一些分工。” “好吧。”凯特蜜勉强答应道。 费奇和凯特蜜商量说:“让你的队友等你大概不太好。不如这样吧,你先留在这里开会,我去给你拿食物过来。” 也不知道凯特蜜的确意识到了让别人等自己是一件不礼貌的事,还是根本就懒得走,她甜甜地答应:“好吧。” 劳拉·凯轻笑说:“怎么,费奇。你们小队不用讨论安排么?” 费奇好脾气地回答:“我们的分工今早已经做完了。” “真快,”劳拉·凯意有所指地说,“其实我们小队本来也可以早就完成的。” 不过凯特蜜显然没有意识到劳拉·凯针对的是自己。她从劳拉·凯手中接过那叠资料,不慌不忙地拿回床上,选了个舒服地姿势半躺下,这才不以为然地翻了翻。 035. 伊恩的挑战 劳拉·凯见所有人都读完了,于是清了清嗓音说:“这个是我早上四点起来写的计划,时间仓促,可能不太完善。大家有意见就尽管提吧。” 薇妮没精打采地呆望着劳拉·凯,伊丽莎白显然是在想别的事,凯特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音,只有沃丝配合地点点头。 劳拉·凯说:“下面我来讲解一下。先说说分工,伊丽莎白和沃丝是骑士,凯特蜜是神官,我是魔法师。以后去林中执行任务的时候……” 凯特蜜指着薇妮问:“那她是做什么的?”她看也没看薇妮,直接向劳拉·凯提问,如此地不尊重人,让沃丝和伊丽莎白同时将眼光汇聚在了她身上。 劳拉·凯做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费力地解释说:“薇妮……嗯……这个……其实薇妮可以做饭。” “做饭?”凯特蜜怪异地笑了一声。 劳拉·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薇妮可以做什么,只好绞尽脑汁地假设说:“比如我们遇到很厉害的魔兽,战到筋疲力竭的时候。那么薇妮就可以照顾我们。又比如……” 伊丽莎白作了暂停的手势,语气干脆地说:“薇妮就由我来照顾。” 沃丝也补充:“我也可以照顾薇妮。我们是一个小队,必须团结互助。” “对,团结互助。”劳拉·凯抓住了这个要点,堵住了凯特蜜的嘴,“据我所知,这个月,我们都会在这附近活动——当然,这是安东尼老师单独告诉我的。从明天开始,每天的清洁和食物都由每支小队自行准备。大家轮流做吧,每人一天。这个,我已经列好了分工表,在第三页。”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费奇在门外高声说。 劳拉·凯不满地看了一眼,小声嘀咕着:“我们这是在开小队会议呢。” 凯特蜜高兴地去开门,满不在乎地反驳:“又不是什么国家机密,犯得着怕别人听到吗?” 费奇把食物递给了凯特蜜,又对帐篷里的其他四人表达了歉意。劳拉·凯冲他笑了一笑,笑得很假很夸张。 凯特蜜用劳拉·凯给的资料垫着碗碟,把食物搁在膝盖上慢慢品尝,一边对劳拉·凯说:“你继续吧。” 沃丝却抢先开口:“凯特蜜,我们给你十五分钟的时候,你能不能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食物的香味闷在帐篷里,会污染这里的空气。” 凯特蜜不乐意了:“食物的味道有什么问题,又不是什么恶臭的腐肉。” 沃丝语气坚决地说:“请你去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凯特蜜索性抓起食物大把往嘴里咽,三下五除二地就一盘子碎煎蛋和炸薯条吃了个精光。她用从背包里抓出一把手绢揩揩油腻腻的胖手,对沃丝说:“好了吧。我吃完了。” 沃丝虽然不高兴,却也没好再说什么。 薇妮事不关己地旁观着这一幕幕的故事,像是在看一出舞台剧。这是她第一次亲身感受“女孩们间的麻烦事。” 等到劳拉·凯终于结束了每日例行的长篇大论,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劳拉·凯认为大家应该一起去吃饭,联络感情。可是凯特蜜却说自己约了费奇。 下午是布莱恩的葬礼。 劳拉·凯和沃丝都谨慎地换了黑色的衣服。薇妮看着自己箱子里的一片姹紫嫣红,怎么看只能去狂欢节广场或者万圣节派对。伊丽莎白则仍就穿着她的骑士劲装,完全不在乎。 葬礼在营地外的草地上举行。 布莱恩躺在简陋的棺木上,身上盖着象征着骑士荣耀的功勋之旗。双手合十,面目安详。 劳拉·凯悄悄告诉薇妮:“这樽棺木是安东尼老师连夜做的。其实他也是个好人。” 薇妮记得前一日她还当面和安东尼老师顶撞呢。 一个眼生的男孩子站在布莱恩身边,面容憔悴,满眼哀戚。薇妮猜想,这就是昨日那个坚忍不拔最终爬到终点的男孩。 男孩子的眼神悲伤而坚毅:“我叫伊恩·卡洛。躺在这里的是我的哥哥布莱恩。虽然他永远失去了成为伟大骑士的机会,但是我将始终为他而骄傲。不管怎样,为了目标,他奋斗了到了最后一刻!” 大家鼓起掌来,掌声整齐响亮如同葬礼的鼓点。 时间仓促,大家都没有准备花或者是别的祭奠物品。只是集体默哀了一分钟,再集体高唱《骑士的功勋》,这一古老的骑士颂歌。 每个人次第上前,和布莱恩·卡洛——这个坚持不懈、奋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准骑士告别。 薇妮上前,作了个祈祷的手势。这个坚毅的孩子,赢得了她发自内心的尊重。感情丰富的劳拉·凯则吻了吻布莱恩的额头,泪眼婆娑。 安东尼始终在站不远之处观望,眼神清冷,什么话也没有说。 仪式完毕,伊恩·卡洛举起火把,点燃了周围的柴禾:“布莱恩曾经说,活着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伟大的骑士;等他死后,他想做自由自在的蝴蝶。” 整个仪式中,伊恩亲眼地看着布莱恩化灭成灰,面容肃然冰冷,唇角高高扬起,却固定着僵硬的笑容。 伊恩打开了一支风行法阵卷轴,大风刮起,布莱恩的骨灰随风飞洒。伊恩微笑着看着他的骨灰一点点地消失在风中,从始至终,没有落下过一滴泪水。 薇妮心里暗自赞许。冷静坚持,强韧不屈,两兄弟都是好样的。不管修炼天赋如何,只要能保持这份坚定的信念,伊恩·卡洛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骑士。 伊恩向大家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能够来到这里送布莱恩最后一程。现在,也该是我离开的时候,虽然没有能够坚持到试炼借宿。但是,我不会放弃自己成为伟大骑士的梦想——这也是布莱恩曾经的梦想。” 伊恩转向老师安东尼,毫不退缩地望着安东妮灰色淡漠的眼,掷地有声地说:“安东尼·霍勒斯,你对碎雪佣兵团的放弃很让我们很多人不解和失望。但是我来伊斯顿学院却是因为你。虽然现在我不得不离开,可是我想告诉你:我,伊恩·卡洛,总有一天会超越你。”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有人悄悄地鼓起掌来。 安东尼却和往常一样,丝毫不为动:“还是等到了那一天再说吧。” 036. 伊丽莎白的愤怒 安东尼老师把任务卷轴分给各个小队。卷轴里包含了十项任务,每次只能显示一项,只有完成了上一项任务,才能看到后一项。所以时间的安排尤为重要。 劳拉·凯理所当然地上前拿过卷轴,径自看了看,又“刷”地收起,说:“回去我给你们讲解。” 说完,她猫着腰,轻脚跳步回了帐篷,似乎是想要躲避什么。 令外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们回了帐篷,劳拉·凯立刻拉上门,小声说:“我看过第一项任务了,很容易。你们如果想可以先做,至于我……”她环顾自周,“凯特蜜呢?算了,不管她了。我现在去送伊恩出森林。他一个人走一定不安全。” 薇妮心里暗笑,看来劳拉·凯小姐是把自己当作了万能救世主。 沃丝有些犹疑:“伊恩已经走了。你怎么追得上他?” 劳拉·凯狡黠地一笑,得意地说:“今天早上,我去找过他。把我自己标注的安全地图交给了他。所以我知道他会走哪条路。” 救世主劳拉·凯小姐显然只知道自己的伟大,而忘记了别人也有自尊和骄傲。 沃丝看看薇妮和伊丽莎白,说:“要不,我和你一起去?这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劳拉·凯摆摆手:“我没事的。你还是留下来照顾她们吧。” 言语之间,明摆着把薇妮和伊丽莎白当作了废物。伊丽莎白原本百无聊赖的脸上突然亮起了光。 沃丝建议:“要不我们一起去?再一起回来做任务?” 劳拉·凯看向薇妮和伊丽莎白,不知道是在打量评估她们,还是在征求她们的意见。 伊丽莎白站起来,伸手拿起了卷轴,说:“劳拉·凯同学,我觉得有必要作三点说明。第一、既然你是小队的成员,而非队长,那么我并不认为你拥有决策权。也就是说,凡事你就得听从队友的意见,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第二、当小队有必须完成的任务时,任务的重要性凌驾于一切私事之上。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第三、如果你执意放弃小队的利益,我不介意你就此脱离小队。” 劳拉·凯瞪大了眼睛、涨红了脸,一时之间忘记了怎么辩驳。 沃丝想要调解,急迫地看看伊丽莎白,又拉拉劳拉·凯的衣角。薇妮则保持着无辜的表情,从旁看戏。虽然伊丽莎白一直没有和劳拉·凯计较,可是并不代表她能够任人摆布,软弱可欺。 劳拉·凯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为,帮助处在困境中的人,是我应该做的事。我并不认为这么做,有什么错。”也不知道是因为委屈还是愤怒,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伊丽莎白又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想我已经表达了很明白了。如果你执意放弃小队的利益,那么小队的其他队员有权力将你驱逐。这是《佣兵法则》的第十条,对于任何小队都适用。” 劳拉·凯仍旧理直气壮:“但是我不能放任伊恩去冒险,知道他必死,却不管不问。这你根本就不明白。” 伊丽莎白微笑说:“劳拉·凯同学,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在你看来,除了你之外的人,都是废物?对不对?我相信伊恩不会死。你就算现在追上去,也不会找到他,他绝对不会用你的地图。” 劳拉·凯咬着嘴唇,倔强地和伊丽莎白对视。 伊丽莎白摊摊手,轻松地说:“我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 一时间,气氛拔剑张弩。 薇妮轻轻地打了个呵欠。伊恩怎么回去,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唉,这么件小事也需要争个面红耳赤。做普通小孩真无聊,虽然她曾经十分向往这样单纯的生活。 劳拉·凯不愿退让,瞪视着伊丽莎白,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慢慢盈出了发红的眼眶。 正在这时,凯特蜜从外面回来了。她扫视了同伴们一眼,对目前的状况却完全不关心。只晃着芒果型的身躯,慢慢往床上走去。凯特蜜懒懒地倒在床上,翻了个滚,问:“今天下午吃什么?”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皆是一愣。薇妮禁不住抿嘴一笑。 劳拉·凯恨恨地说:“好,伊丽莎白,你说的没有错。我现在就去做饭。”说完拂袖而去。 凯特蜜冲着劳拉·凯嚷嚷说:“我是素食主义者,不食荤腥。” “什么?”劳拉·凯转过头来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她点头,“我知道了。”她情绪愤懑,完全没有心思关心别的事。 凯特蜜张了张口正想解释,没想到劳拉·凯没有表示出应有的好奇。像是准备了一肚子的笑话,却没有人听,凯特蜜有些讪讪的,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劳拉·凯很快采了一大把野菜回来。野菜是洛非帝国生命力最为顽强最无处不在的植物,因为直接被称作了“野菜”。草叶的味道略有些苦涩,但是可以生吃。野菜的存在,拯救了无数的野外冒险者。 “今晚就吃……野菜?”凯特蜜难以置信地问。 “是你就吃野菜,”劳拉·凯语气冷冷地纠正道,“我还有这个。”说完,她从水壶里倒出了许多树耳虫。树耳虫是寄生在树干上的小虫,无毒无害,没有食物时,倒也可以勉强用来果腹。 “这个……”凯特蜜还想说什么,但是见到其他三个人没有意见,于是即使闭了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怪音来表示抗议。 劳拉·凯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来不及打猎,就先凑合着吃一顿吧。”她是火系法师,直接用魔法生了火。她直接操纵着魔法火焰,很快就做好了食物。 野菜和树耳虫的味道是如此的熟悉。薇妮吃着,又想起了过去。气候恶劣的时候,维克多和她为了寻找一只树耳虫,也许会在雪地里走上两个小时。 劳拉·凯和伊丽莎白都没有说话。沃丝皱眉看着自己的食物,终于还是坚强地吃了下去。 凯特蜜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野菜,看了看别人盘子里的树耳虫,嫌恶地说:“啧啧,真恶心。” 这句话,成功了地引来了另外四人各看她一眼。这一眼,足以鼓励凯特蜜开启话题:“从四年前起,我便下定决心,不吃肉食。因为,”她捂着心口,用嗲嗲的声音充满感情地说,“我为那些可怜的小动物感到十分的抱歉。” “很好。”劳拉·凯不冷不热地说。这句话也代表了其余三个人的态度。于是大家继续埋头吃饭,不再理会正准备发表煽情演说的凯特蜜。 037. 第一项任务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帐篷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沃丝试图缓和气氛,问劳拉.凯:“第一项任务是什么?” 劳拉.凯语气略带讽刺地说:“你自己看卷轴吧,我不是队长,可不敢私自安排任务。” 沃丝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没话找话地跟凯特蜜说:“明天该你做饭,你打算做些什么?” 凯特蜜事不关己似地说:“我也不知道。”随即,她又补充说,“其实,我最讨厌和女孩待在一起。女孩子都很麻烦。”似乎她在说这话时,完全忘记了自己也是个女孩子。 薇妮打开卷轴,上面显示的第一项任务是捕捉三百只珈叶精灵。珈叶精灵是长在珈树上的小精灵,除了爪子尖利之外,并不没有什么了不起。 沃丝凑到薇妮身后,看到了任务部署,说:“三百只珈叶精灵?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小片珈叶树林。只需要两天时间,我们就能完成这个任务。” 一说起任务,劳拉.凯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第一个任务一般都会比较容易,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完成。” 伊丽莎白问薇妮:“你怎么看?” “我?”薇妮第一次当众发表看法,有些羞怯地说,“这附近的珈叶树林最多只有一千多只珈叶精灵,而我们现在有十二支小队。大家都会想到去最近的树林捕猎,这样一来,肯定会引起争夺。” 劳拉.凯不信任地看看薇妮,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这么认为。每个小队的人数并不相等,任务也很有可能不一样。” 薇妮耐心地解释:“世事从来都不是公平的。在遇到对手的时候,对方的人数也许会是我们的十倍。学院出这个任务,就是想要测试我们如何应对多方抢夺战。” 劳拉.凯摇摇头:“不可能。” 伊丽莎白坚定地说:“我同意薇妮的看法。我想,现在有的小队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 沃丝小心地建议道:“要不我们先去看看?” 劳拉.凯耸耸肩:“我无所谓,但是我确定,薇妮的想法肯定是错的。”话虽如此,她仍就站了起来。 正当大家整装待发时,一直自顾自梳妆打扮的凯特蜜说:“我今晚约了费奇喝葡萄酒。就不去了。” 劳拉.凯转头,说:“很抱歉,亲爱的,你也是小队的成员。” 凯特蜜这才不得不甩甩扭扭地站起来,穿着低胸直筒裙就要跟她们走。沃丝看了看凯特蜜的装扮,最后还是明智地决定不提此事。 珈树大多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聚集生长,分布并不规律。据薇妮所知,这附近就只有这么一片珈树林,其余的,都在几英里之外。 还没等她们走近,就看到珈树林那边剑光闪烁,咒法漫天。 凯特蜜伸了个懒腰,似乎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们今天去不成了。等到明天再说吧,我先去找费奇了。” 劳拉.凯不甘心地咬着唇,说:“再等等。” 凯特蜜往那边又张望了一眼,似乎带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散了吧,难道我们还能去跟他们打上一架?” 现在明显不是争夺珈叶精灵的好时机。 不管再怎么心急无奈,还是只有先回帐篷再作打算。等回到帐篷,九号小队的队员们突然发现,一直落在最后的凯特蜜果然已经不知道哪儿去了。 沃丝表现得尤为气愤:“她肯定是到费奇那里去了,我们现在去找她,让她明确自己的责任。” 伊丽莎白制止道:“就算她在,也只能添乱。我们还是先讨论讨论第一个任务吧。” 劳拉.凯客观地承认说:“薇妮的猜测居然是对的,真是让我觉得很震撼。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和别的小队争抢,直接去寻找别的珈树林就行了。” “可是,上哪儿去找呢?”薇妮问,“这样一来会耽误时间,二来我们也许会迷路。” 劳拉.凯不得不承认:“也是。” 伊丽莎白双目乍寒:“其实要说抢,我们未必抢不过。” 薇妮想了想,说:“这样我们都很可能受伤。受伤的话,会影响下一个任务?” “那怎么办?”伊丽莎白抱着剑,冥思苦想,“联合一些小队,先将其他的打败?” 薇妮似乎也很苦恼,嘴里叨念着:“现在每个小队既要抓到珈叶精灵,那么他们会派一些人去捉,一些人留在帐篷里看着已经捉到的。每个小队最多有六个人,这样的话,他们就没有时间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等等……”听着薇妮的念叨,劳拉.凯灵机一动,“就是这样,我们可以趁夜把附近的野菜和树耳虫全都掠走,和他们作交换。” 薇妮率先拍手说:“这个主意好。” 沃丝支持,伊丽莎白默认。 劳拉.凯又彻底恢复了自信:“我们今晚出发。大家现在先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 沃丝问:“那凯特蜜怎么办?” 劳拉.凯烦躁地说:“我怎么知道。不过最好还是别让她知道,告诉她,就等于告诉费奇。” 薇妮睡不着,走到了帐篷外,坐在草地上发呆。 伊丽莎白跟了出来,对她说:“抢占食材这个点子乍一听上去虽好,但是根本行不通。野菜、树耳虫和珈叶林子不一样,这附近的被收刮光了,别人只要走得稍远一点,便能找到更多。” 薇妮轻声说:“你说得对。” 伊丽莎白接着说:“在佣兵团中,团结和配合十分重要。但是我们中谁也不服谁。每个人都是天才,都很自我,所以都不会轻易服从别人。但是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出类拔萃,能够服众。所以,我想试炼的难处正在于此。” 薇妮点点头,说:“我只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卷轴上只说了有什么任务,却没有告诉我们怎么递交任务。而且,《试炼章程》上说,能活着通过的试炼的人都能够进入伊斯顿学院。先前的十日跋涉,的确是看每个人有没有能力活下来,而捉珈树精灵呢?就算没有捉到,我们也不会死呀。” 038. 消失的安东尼 经薇妮这么一提醒,伊丽莎白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所以说,关键不在于如何完成任务,而在于如何递交任务?” 薇妮点头:“我们先去看看安东尼老师还在不在。”既然伊丽莎白已经看到过她对别人下毒,那么在伊丽莎白面前,过分的伪装反而会引起警惕或者反感。再说,如今摊上劳拉.凯、凯特蜜这样的队友,薇妮需要伊丽莎白的支持。 薇妮和伊丽莎白来到了安东尼的帐篷外。帐篷里有着微弱的光,却没有传出任何声音。薇妮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上前敲了敲门:“安东尼老师,请问你在吗?” 等了等,帐篷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伊丽莎白用征询的眼光看着薇妮,见她点头,便大着胆子上前推开了门。 帐篷里果然没有人,那点微弱的光源来自桌子上的魔法烛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帐篷的一侧还放着两只大箱子。桌上有一本书,一瓶魔法记号墨水,和一支嵌着宝石的华丽羽毛笔。这么一看,似乎安东尼只是暂时外出,很快就会回来。 伊丽莎白仔细地打量着整个帐篷,语气不太确定地说:“安东尼老师真的走了吗?” 薇妮上前拿起了桌上的书,随便翻开一页,是寂静森林的魔兽图鉴。上面有每种魔兽的图片、描述和属性。想起从前在这片诺大森林中挣扎求生的岁月,薇妮禁不住微微一笑。如果当时的她和维克多有这么一本书,那该有多好?不过,如果当时他们有这么一本书,也许伊芙便成不了最厉害的魔法师。 薇妮翻回扉页,扉页上手写着:给第一个勘破谜局的孩子。 薇妮把书递给了伊丽莎白,说:“这本是寂静森林的魔兽图鉴,你先拿着吧。” 伊丽莎白接过书,略作浏览,目光里有掩饰不住的惊讶,随即,她不在乎地将书递还给薇妮,引用扉页的内容说:“给第一个勘破谜局的孩子。” 薇妮不接:“如果别人知道了,势必会来抢夺。你是所有骑士中最厉害的,书由你保管比较安全。” 听了薇妮的解释,伊丽莎白也不再多推辞,快速将书塞进了怀里。 魔法记号墨水的印记可以在任何材料的表面留下记号,为时一年。冒险者常常这种墨水在树上或者大石头上作路标。当初为了减轻负重,很多人都没有带上魔法记号墨水,到了这里之后,却又后悔不迭。 薇妮打开墨水瓶,闻了闻,立刻旋上瓶盖,放回桌上,却把华丽的羽毛笔收了起来。 “墨水有问题?”伊丽莎白问。 薇妮笑笑:“这个还是留给后来的同学吧。我们先去看看箱子里有什么。” 箱子上了锁,不过是普通的铜锁,根本难不住薇妮,不过她却不想在伊丽莎白面前一次展现出太多的技艺。 伊丽莎白见她对着锁犯难,说:“这个不难,让我来吧。”她让薇妮后退,自己从短靴里掏出一把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匕首。她拿起匕首对着锁环一敲,“嘡啷”一声脆响,锁断了。伊丽莎白随意地将匕首放回靴子里,仿佛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箱子开了,里面全是食物。 薇妮和伊丽莎白默契地各自挑了两样最能填饱肚子的放在口袋里,便干脆地盖上了箱子。芝士、土司、麦片、黄油面包、曲奇饼干……这些东西明显不是寂静森林里长出来的,如果将这些食物抬回帐篷,肯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个食物缺乏的地方,拥有这样一大箱食物简直就等于给自己打上了“全民公敌”的标签。 伊丽莎白如法炮制,打开了第二只箱子。箱子里装的全都是衣服。伊丽莎白不需要衣服,但是薇妮正愁没有便装能换下她那些引人注目且妨碍行动的艳丽裙子。薇妮选了两套黑色的衣服塞进包里。 帐篷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搜罗的地方,薇妮说:“我们走吧。” 伊丽莎白作了个手势:“等等。你再给我一些那天你用的那种毒药。” 提到那天的事,薇妮打了个寒颤,有些惶恐地说:“你要做什么?” 伊丽莎白一手提着食品箱子的盖子,一手向薇妮摊来,说:“这些食物当然不能便宜了别人。” 薇妮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小瓶子,说:“用这个行么?这是冥目花粉和食昆花叶配成的,吃过了会头痛十天、双目暂时失明。” 伊丽莎白接过瓶子,均匀地洒在了食物上,说:“我知道你心软。可是如今我们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森林里,不是被人杀死,就是被魔兽吃掉。” 薇妮默不作声。 完成了这一切,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安东尼的帐篷。 刚回到帐篷外,就见劳拉.凯和沃丝从里面出来。 劳拉.凯说:“还说你们怎么不见了,原来你们早准备好了。” 薇妮小声地坦白说:“我睡不着,所以让伊丽莎白陪我在这附近走了走,顺便看了看周边的植物分布。” 劳拉.凯说:“我们出发吧。”大背包在她的背上轻轻晃动,看来已经被彻底清空。 伊丽莎白问:“任务卷轴呢?” 沃丝回答:“在帐篷里。” 伊丽莎白往帐篷走去,说:“我去把任务卷轴带上。” 等她进了帐篷。劳拉.凯不满地小声嘀咕:“既然每个小队的任务卷轴都一样,别人难道还会来偷我们的?真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沃丝和薇妮都明智地没有搭话。 因为是劳拉.凯做的晚饭,所以她自告奋勇地带路,先去“野菜和树耳虫最多的地方”。 劳拉.凯和沃丝的体力都很好,很快就甩开了薇妮好长一段距离。 伊丽莎白故意慢下了脚步,和薇妮并肩而行,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着,伊丽莎白似随意闲聊:“我刚回去帐篷的时候,发现凯特蜜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她今晚会不会在男生帐篷里过夜。”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不过魔法学徒和见习骑士的听力都不错,完完全全地听到了她说的话。 从创世纪开始,八卦从来是人的最爱,不管是对于高贵的王后、风度翩翩的绅士还是鄙陋的工匠。 劳拉.凯和沃丝迅速放慢了脚步,加入了对于凯特蜜去向的八卦猜想中。 039. 难题 采集野菜和从树上刮下树耳虫的工作并不需要动脑,她们四人可以一边做事,一边聊天。 伊丽莎白装出对凯特蜜和费奇的绯闻很感兴趣的样子,沃丝便细细地讲了,在来的路上,凯特蜜是怎样地依赖费奇,而费奇又是如何照顾凯特蜜。 薇妮好奇地问:“他们一早就认识?” 沃丝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吧。” 薇妮笑笑:“没看出来,原来凯特蜜和费奇……” 难得安静的劳拉.凯突然有些愤愤然:“费奇怎么会喜欢凯特蜜?他们站在一起,看上去也太……那什么了吧。” 凯特蜜大约只比费奇矮一二英寸,身材却宽上了许多,两人站在一起,就像列在一起的芒果和豆角。 伊丽莎白说:“外表配不配,都是旁人看的。也许费奇和凯特蜜是灵魂伴侣。” 劳拉.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谈话间,一方的树耳虫快收刮完了,薇妮自愿留下来处理最后的一点。劳拉.凯和沃丝先去另一个地方。 伊丽莎白留下来保护薇妮。等到劳拉.凯和沃丝走得远了,伊丽莎白取出了卷轴。卷轴上仍就如先前一样,显示着第一项任务。 “我想,既然最后一项任务才是关键,或许我们能够跳过前面的任务。”伊丽莎白用手指戳了戳卷轴,毫无疑问,卷轴面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她尝试着念了几个咒语,可是没有一个管用。 伊丽莎白把卷轴递给薇妮:“你可有什么办法?” 薇妮双手托着卷轴,默默催动着魔法元素侵入卷轴。卷轴是由特殊咒语封印而成,需要一层层地破解,才能看到最终的答案。 薇妮凝眉,郑重地说:“不是不能破解,但是很难。我体内的魔法元素太过稀微,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伊丽莎白把卷轴放回背包里:“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薇妮想了想:“先等等吧。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消失,难免太过引人注目。我想,实力最强的小队,不出三天,就可以完成第一关。等到他们离开,营地里的人心便会焦灼浮动。我们可以趁着这两天的空闲,将树耳虫和野菜压制成卷,方便路上食用。” 伊丽莎白似乎很信任薇妮的判断:“就照你说的办。” 薇妮却还有疑虑:“如果就你我两个人,能不能顺利到达终点?我想,学院让我们先完成那些任务,一定有其中的道理。每一个环节得到的东西,也许会是后来的线索,又或者是后面用得上的道具。” 伊丽莎白自信地说:“对付魔兽的事,全都交给我就好,你不用担心。再说了,如果算上小队的另外三位……劳拉.凯你的脾气你知道,谁的话她都听不进去,沃丝凡事追随于她,这样一来,除了遵从劳拉.凯的意愿,否则我们别想作出任何决定。至于凯特蜜,我想,与其相信神官凯特蜜小姐,我们不如自己多备一些止血草。” 薇妮轻声说:“你说得也对。” 这一片的树耳虫和野菜已经全部采撷干净,她们于是追随劳拉.凯和沃丝而去。 忙了几乎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薇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门缝里斜斜地射到了地上。 劳拉.凯正用魔法操控着火焰,做出了一钵香喷喷的野菜汤。 薇妮睡眼惺忪地坐在火堆旁,呆呆地看着汤锅。伊丽莎白从外面修行回来,正赶上了野菜汤出锅。 热腾腾的汤灌入胃中,给薇妮注入了活力。薇妮突然想起来,早餐似乎该是凯特蜜的职责,于是问:“凯特蜜还没有回来吗?” 劳拉.凯不满地说:“我看凯特蜜大小姐应该是改加入男生小队了吧。她昨天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女生,只喜欢和男生相处吗?别的事我还可以迁就,可是这件事,我却没有办法为她而改变。” 沃丝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带了珈叶精灵争夺战的最新状况:“据说十一号小队昨天集齐了两百只珈叶精灵。不过这么多精灵并不好安放,所以他们不得不让一半的人留在帐篷里守卫。一号小队和四号小队联合,偷袭了十一号帐篷,抢走了至少一百只珈叶精灵。现在双方势成水火,随时可能大规模动武。” 劳拉.凯听得两眼放光,忙问:“其他小队呢?” 沃丝回答:“有的小队在珈叶树林抢夺珈叶精灵,有的正忙着拉帮结派。也有人和我们一样,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劳拉.凯激动地以跺脚,重重叹了一声:“哎,他们怎么不都打起来,乱成一锅粥。” 外面正值混乱,九号小队的四位成员全都留在了帐篷里冥思修行,等待机会。 过了中午,帐篷的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轻手轻脚的凯特蜜。 见到所有的队友都在,凯特蜜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什么。她走到自己的床前,将散落了满床满地的衣服一大把一大把地抓起来,塞进了背包里。 凯特蜜背起背包,向着虚空干瘪瘪地宣布说:“我去费奇的小队了。” 没有人搭理。 一尺宽的门缝外,费奇客气地对帐篷里的四人说:“以后凯特蜜就由我来照顾吧,这两天辛苦大家了。” 等到凯特蜜和费奇离开了,劳拉.凯一直平静如水的双目这才迸射出火星来:“去你的凯特蜜!去你的费奇!” 晚上,九号小队的四人继续着收集食材的工作,经过两夜的不懈劳动,周围的食材已经被她们收刮去了十之七八。 等到了第三天,实力最强的十一小队终于凑齐了三百只珈叶精灵。他们理所当然地去找安东尼递交任务,这才发现安东尼老师早已不知去向。 “如何递交任务”这一新问题很快就传到了其他人的耳中,成为了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的棘手麻烦。 整整一个下午,劳拉.凯都在反复回忆叨念着:“珈叶精灵有什么作用?珈叶精灵有什么功效?珈叶精灵……” “啊啊啊啊……”劳拉.凯倒在了床上,终于放弃,“珈叶精灵有什么作用,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虽然没有人知道如何递交任务,可是这并不妨碍每个小队都想获得作为第一条线索的三百珈叶精灵。十一小队如今随时面临着偷袭、抢劫和围困,纵然队员的整体实力相对强大,但是也禁不起其他小队联盟的车轮战。 040. 掉队 有精力充沛的劳拉·凯在,三天之后,九号小队的成员们竟然真的将食材搜刮了个七七八八。 食材的缺乏让此前一直将精力集中在抢夺珈叶精灵的各小队们陷入了新的危机。然而先前拿食材换珈叶精灵的计划却再也不敢提,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食材的事是她们九号小队做的手脚,所有的矛盾便会调头转向她们。 反正她们目前的方略是静观其变,其他人或抢食材或抢珈叶精灵,都和她们没有关系。为了让抢夺珈叶精灵的战争衍化得更激烈,劳拉·凯趁乱一把火烧去了半片珈叶树林。 沃丝每日负责打探消息。她心思细腻,事无巨细全都一一记下,晚上再报告给大家。 劳拉·凯亲自捉了一只珈叶精灵,装在小笼子里研究。 薇妮和伊丽莎白则耐心地把野菜和树耳虫搓成团,作路上吃的干粮。 帐篷外时时传来打斗声,帐篷里却是静悄悄的。 夜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沃丝急匆匆地拉开了帐篷的门,语气迫切:“你们快出来!快!快!” 薇妮、劳拉·凯和伊丽莎白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迅急出了门。 深蓝的夜色里,三百只珈叶精灵扑扇着碧萤萤的翅膀,忽闪忽闪的萤碧色汇聚成了一张镶珠嵌玉的网。 沃丝在一旁解释说:“一号小队破解出了珈叶精灵的秘密。诺德——一号小队的队长,用珈叶精灵的血施展了导航术。” 劳拉·凯一拍大腿:“对了,珈叶精灵是方向感最强的生物,我怎么忘了!” 沃丝小声说:“十一小队的人全都病了,听说失明了。所以珈叶精灵才被一号抢了去。” 珈叶精灵们扇动着翅膀,在空中汇聚组成了一只飞鸟的形状,慢慢往前方飞去。 劳拉·凯激动地嚷嚷:“它们这是在指路,我们跟上去。” 不用她说,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珈叶精灵们飞去的方向,正是他们要去的下一个地方。 沃丝看着空中慢慢飞行的珈叶精灵阵,一面有迟疑地看看身后的帐篷,问:“那我们的行李和帐篷怎么办?” 劳拉·凯专心致志地盯着珈叶精灵阵,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鄙夷说:“这个时候,还管行李做什么?” 不只她们九号小队的四个人,其余所有的人全都得到了消息,忘记一切跟着空中珈叶精灵阵前进。 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矛盾和争夺。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珈叶精灵阵上,伊丽莎白拉了薇妮闪回了帐篷。 “先把食物装上,我们待会儿再出去。”伊丽莎白说着,把先前搓好的食物团子塞进了背包里。 等到外面的人声弱了,伊丽莎白和薇妮才从帐篷里出去,奔向了相反的方向。她们找到一块静谧的地方停下来,重新打开了任务卷轴。 任务卷轴上的内容却没有改变,仍就是收集三百只珈叶精灵。 伊丽莎白说:“看来由别人完成了任务,我们的任务卷轴不会发生改变。” 薇妮轻笑,觉得这个所谓的试炼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本来以为,要求收集三百只珈叶精灵,是为了引起争夺。没想到,只需要一个队收集到了三百只,便可以发动珈叶精灵导航阵,引领所有的人去下一个地点。这么说来,也许,只要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也许都能够走到终点。”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一号小队的人现在心里肯定极不平衡,凭什么他们下了大力气,最后所有人都沾了光。”伊丽莎白的声音里隐含了期待,低头紧了紧鞋带。 薇妮想着十一小队的人吃了被她下毒的食物,现在仍躺在帐篷里,垂下了眼眸歉意地说:“我不该在安东尼老师留下的食物里下毒,要不十一小队的人就不会落后了。他们原本是实力最强的。” 伊丽莎白幸灾乐祸地一笑:“等到十一小队的人追上去,我看一场大战肯定免不了。算了,我们还是先研究研究卷轴吧。别嘲笑了别人,最后发现更糟糕的是自己。” 薇妮将魔法元素聚集到了右手指尖,说:“我的力量不足以一次性解开所有的封印,我们还是先看下一项任务吧。” 伊丽莎白点头说好。 不过是初级的封印,薇妮解起来轻而易举。为了不让伊丽莎白起疑心,薇妮低声吟唱着繁复的咒文,指尖在卷轴上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法阵。 卷轴表面忽然漾起了水波一般的细纹,记载第一项任务的字迹消失了,下一刻,卷轴上浮起了一行字:地图在枫树林蛊齿蛇的腹中。 薇妮眨眨眼:“枫树林?那是什么地方?”这个所谓的“枫树林”应该是特定的名称吧,寂静森林里并没有枫树。虽然不知道什么枫树林,不过蛊齿蛇的分布,薇妮却记得很清楚。 “我想我知道枫树林在哪里。”伊丽莎白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张破旧的羊皮纸地图。她指着地图上一片形状像枫叶的区域说:“就是这里。枫树林并不是长满枫树的林子,而是这片林子的形状像枫树。” “原来是这样。”薇妮恍然大悟,只看了一眼地图,她便知道了那是什么地方。 伊丽莎白打开魔兽图鉴,翻了翻,指着书页上巨大的蟒蛇图说:“这就是蛊齿蛇,蛇牙含有剧毒。等等……书上没有说蛊齿蛇的弱点。” 薇妮仔细看了一遍书上的描述说:“蛊齿蛇的弱点在于怕冷。你看,它长在温泉边,一到秋末便开始冬眠。吃的食物也属温热。” 伊丽莎白收起魔兽图鉴,站起身说:“那我们这就往蛊齿蛇那里去,这一次线索只有一条。虽然我们用不着,但是也不能给别人机会。况且,学院设置这一个个的步骤线索,总有一定的原因吧。”她顿了一顿,转头对薇妮说,“其实我也想第一个完成试炼,拿到金质奖章。我不希望所有人都来分享我的努力。” 薇妮了悟,无奈地说:“所以说,即使大家都知道团结一致,可以让所有人都通过试炼,但是没有人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劳动成果。” 伊丽莎白耸耸肩:“可不就是这样。” 041. 镜子的第二个作用 露营的时候,薇妮没有睡着。她安谧地躺在草地上,望着被树枝分割得七零八落的月亮。身旁传来伊丽莎白平稳的呼吸声,若非如此,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的她,虽然不够强大,却能凭借艰苦的修行,一步一步地变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纵然对森林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却无法独自一人在这里存活。 收服波藤时身体里涌动的那股绿色的力量在这之后时隐时现,但是那股力量远远不同于魔法元素,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驾驭。 试炼的时间要持续整整的一年。而这一年的时间,是她寻找修炼方法的最好时机。 在此期间,她不得不和伊丽莎白待在一起。如果不能依靠力量获得认同,那么她势必得依靠赫格伦这个姓氏。 薇妮突然很想念维克多——唯一一个能与她在逆境中互相信任生命的同伴。而现在,她不过是需要依托伊丽莎白的力量,而伊丽莎白则是需要她的智慧。 伊丽莎白想要破坏蛊齿蛇腹中的线索,以此来阻碍其他人的进度。但薇妮对这个计划却不甚热情。虽然如此,她却仍然宁可和做事干脆的伊丽莎白在一起,而非接受劳拉.凯的怜悯。 薇妮先前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因为并没有太过拖累伊丽莎白。薇妮在伊丽莎白的详细地图上毫无保留的划出了最优路线,她只有充分显示了自己的智慧和能力,才能不被伊丽莎白放弃。 为了节省时间,这一路上,她们吃的都是先前做好的野菜和树耳虫团子。路上遇到小型动物,两人都没有费心思去追赶捕杀。 赶了三天的路,伊丽莎白和薇妮一前一后地走着,鲜有交谈。这种乏味又似乎遥遥无期的赶路,不但消耗体力,更是精神折磨,不过薇妮早已适应,没想到伊丽莎白也没有被枯燥和疲惫所拖垮。 第四天,下了一场雨。 淋雨对于身体强健的骑士,魔力充足的法师,或者是精通治愈的魔法师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天生废柴的薇妮在淋雨之后睡了一觉,然后无奈地发起了高烧。 虽然薇妮此前采摘了许多草药,却单单没有想到自己会生这样的病。即使是在幼年最落魄的时候,她也不曾得过这种最普通寻常的病。 眼晕头痛,四肢无力。原来发烧是这样的感觉。薇妮迷迷糊糊地想。伊丽莎白不懂得照顾照顾病患,只是依稀记得要用凉布擦拭病人的额头降温。 薇妮嘱咐伊丽莎白去采一些药草来,她细细描述了草药的样子和大致的分布。伊丽莎白虽然不放心把薇妮一个人留在山洞里,可以如今只有她们两人,伊丽莎白权衡之下,只有留下所有的行李,只身去寻找草药。 等到伊丽莎白离去,薇妮慢慢坐起身来。发烧是真,可是并不妨碍她活动。薇妮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支华丽的羽毛——这支笔,是她从安东尼的帐篷里带出来的。 已经好久没得到机会说话的镜子终于得以开口,一开口就激动地嚷嚷:“翡翠绿松石!笔上镶嵌的,是翡翠绿松石!” 薇妮“嘘”了一声,柔弱地说:“镜子,你吵着我了。我还病着呢。” 镜子立刻放软了嗓音,声音又甜又软,像是老太太们最爱咀嚼的水果软糖:“聪明美丽、正义善良的主人啊,愿神保佑你永远健康幸福。” 薇妮学了镜子甜软的强调说:“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镜子啊,愿神保佑你忘记油嘴滑舌。” 镜子高声赞颂道:“噢,主人,您的心像一样水晶一样通透,能够穿透一切世俗的虚荣、骄傲和无知,只达事物的真谛。” 薇妮取出银匕首,敲敲打打,又撬又戳,然而笔杆上的翡翠绿松石镶嵌得十分巧妙,完全没有被她憾动分毫。薇妮的身子多少还病着,断掉的左臂也还没有完全愈合,没一会儿,额头便出了细细的一层汗,头也有些发晕。 镜子虽然着急,却又不敢催促,怕惹恼了薇妮。 薇妮抓起笔杆,毫不怜惜地往洞壁上狠狠扔去,笔杆“啪”地撞上了山岩的凸起,发出了碎裂的轻响。 薇妮身体发软,不想挪动,于是说:“波藤,把笔捡回来。” 波藤听话地游动着身子,将羽毛笔卷了回来。 镶嵌着翡翠绿松石的笔杆有些破裂,薇妮见这个办法有效,所以再扔一次。连续摔了四五次之后,薇妮满意地看见笔杆上裂出了一条大缝。这会儿,她再用银匕首去撬动,翡翠绿松石“嗒”地一声便落到了她的手心中。 “主人,你真好……”镜子感动地说,“我还以为,你会舍不得那支漂亮的笔。” 薇妮将翡翠绿松石握在手心,笑吟吟地问镜子:“镜子,你告诉我。你除了会聒噪,还会做什么?” 镜子小声辩白:“我还会唱歌。” 薇妮将握着翡翠绿松石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镜子赶忙说:“我还会吟诵诗歌。”说着便即兴吟诵道,“愚蠢是无赖的斗篷。羞涩是骄傲的外衣。监狱由法律的石头砌就,妓院由宗教的砖块铸成……1)” 薇妮直接打开背包,把翡翠绿松石就要往背包里一扔…… “等等!”镜子大声阻止,“我……我我我……” 薇妮等了一等,见镜子还是没有说出个一二三来,于是又拉开了背包。 “我可以帮你隐藏气息。”镜子终于坦白,“有了第二颗翡翠绿松石,我可以隐蔽你的气息。” 薇妮将手收了回来。 镜子不情不愿地说:“你别觉得这个没有用。遇到追杀的时候,如果可以隐蔽气息,你也许能因此活命。在森林里,像你这样什么都不会的人,如果可以隐蔽气息,那么魔兽不会来主动攻击你。还有,比如遇到强大对手,你可以躲起来偷袭。” 薇妮微微点头,算是认同了镜子的说法。 镜子说:“你先把我取下了。只有回到了原来的大小,我才能吸收翡翠绿松石。你放心,你的同伴现在离这里远着呢,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薇妮将镜子从脖子上取了下来,镜子“呼啦啦”长回了原来的样子,镜面凸起,冲着薇妮做了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谄媚笑脸。 薇妮将翡翠绿松石放入了镜子的凹陷中,镜子吸收了翡翠绿松石,整个镜面都变得光亮了许多。 ———————————————————————————— 1)引自威廉·布莱克《天堂与地狱的结合》 042. 暴雨 镜子吸收了翡翠绿松石,又变回了吊坠的大小。等到薇妮将它挂回了脖子上,它才得意地说:“虽然我可以帮你隐藏气息,但是你别指望时时都靠我。你知道,长期工作是很累的,虽然我们之间有契约,但是契约并没有规定我必须时刻尽心尽力。” 薇妮摸摸镜框上的翡翠绿松石,说:“你以为你变小了我便拿你没有办法?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水壶里。” 镜子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得意顿时烟消云散:“伟大的主人,赫格伦家族最后的骄傲。你高贵的血统便足以让你傲视天下,哪里需要依靠我这面小小的镜子。” 薇妮笑着说:“为我这样高贵伟大的主人效劳,应该是你的无上荣耀。” 镜子语塞,正待争辩,忽然说:“你的同伴回来了。” 薇妮立刻躺下,恢复到虚弱无力的样子。 伊丽莎白回来,手上抓着一大把草药。她向薇妮确定了草药没有采错之后,便从背包里取出折叠坩埚,开始熬药。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盖住了一切兽吼虫鸣。 伊丽莎白的骑士制服湿透了,她把衣服脱下来,摊在石头上烘烤。 “薇妮,我去山洞深处看一看。”伊丽莎白大声说。她们临时找到的这个山洞洞口不大,却似乎很深,越往里面,四壁越狭窄,从外面看过去,只有一团漆黑。 草药的味道从坩埚中弥漫出来,混入潮湿的空气中,似乎凝结成了一个个的药水滴。 在雨声的掩盖下,镜子小声向薇妮抱怨说:“草药的味道真难闻。” 薇妮惊讶:“呀,你能闻到气味?” 镜子没好气地说:“我闻不到,还不能感觉到么。最讨厌下雨天了,到处都湿漉漉的,一点不舒服。” 薇妮感觉到波藤挠了挠她的手臂,她顺着波藤藤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红色的小蛇正从岩石缝里探出了三角形的脑袋,试探地冲着薇妮吐了吐“嘶嘶”的信子。 “波藤,你能吃掉它吗?”薇妮问,波藤的身体里传来饥饿垂涎的感觉。 得到了主人的允许,波藤兴奋地颤抖起来,下一刻,它“嗖”地一声窜了出去,直冲向小红蛇。小红蛇愣了一愣,这才发现情况不妙,正想退缩,却已经被波藤缠绕上了身。波藤迅速攀附上了小红蛇的躯体,小红蛇打滚摆身,却无法挣脱。波藤紧紧地收缩,小红蛇“腾”地拉直了躯体,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死了。 小红蛇被波藤勒住的地方开始泛起黑色,那黑色会传染似的一点点地往上蔓延。不一会儿,整条小蛇都变成了黑色,似被火烤焦了一般,了无生机,看上去如一截枯木。 波藤吃饱魇足,慢慢地爬回了薇妮的手臂上。薇妮轻轻抚了抚波藤,感觉到了波藤的满足快乐。 小红蛇是被波藤毒死的,薇妮见波藤的毒如此厉害,便放心地舒服躺下,嘱咐波藤说:“一会儿还有什么来,你直接吃掉就好了。” 镜子在一旁小声嘀咕:“懒骨头薇妮。” 薇妮虚弱地说:“我现在可是病人。” 镜子不屑地轻“哧”了一声,顿了顿,说:“有人朝这边来了。” 大概是冒险者,或者是一同来接受试炼的同学吧。薇妮并不担心,只淡淡地吩咐说:“那就拜托你替我隐藏气息,我想好好地睡一觉。” 镜子认真地说:“对方有五个骑士,一个法师,一个神官。” 薇妮闭着眼睛夸奖说:“镜子你的感知能力又提升了,看来翡翠绿松石真是宝物。下次再找到,我可不给你了。我留着自己修行。” 镜子急忙辩驳:“翡翠绿松石是炼金石,你拿来又有什么用?!” 薇妮坦然地说:“因为我小器、自私、爱嫉妒。” 镜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发烧使薇妮的思维有短暂的停滞,但是很快地,她也感觉到了镜子所说的那些人的到来。 镜子还在生气,语气不善地说:“我把你的气息隐蔽起来了,不过那些人如果看到这里有个山洞,也有可能进来看看。” 薇妮虽然仍就躺着不动,脑子却在飞快地思量。如果只是普通的冒险者,遇到这样的大雨,也许会进山洞来躲躲雨。看到这样一个病弱的小女孩,心地善良的,也许会对她置之不理;若是遇到秉性恶劣的——当然大多数冒险者都不是好人——大约会将食物和钱财洗劫一空,也许还会杀了她吧。 薇妮问:“镜子,你能感知出那些人的等级吗?” 镜子回答:“大约都在三级到四级之间。” 薇妮取出野菜团子,让波藤在团子上释放了毒素。她把团子放在火堆旁,做出一副准备做饭的样子。如果来的是一对饥饿的冒险者,那么他们很可能先抢食物,而后再来对付她。虽然野菜团子的诱惑性不大,不过现在薇妮要做的,是尽一切可能来增加自己存货的几率。 不知道山洞到底有多深,也就不知道伊丽莎白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不过面对五名骑士和一个魔法师,伊丽莎白回来也没有用。 薇妮现在的身体状况欠佳,身边连一支空白卷轴都没有,只能在心里微叹:如果能够再施展一次噬魂咒,那她便可以全面提升到一级。 “薇妮,薇妮,你不是在装死吧?”镜子见薇妮半晌没有动静,忍不住主动开口。 薇妮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好啊,反正你能隐藏气息,就索性把我的呼吸一并隐藏了吧。” 镜子怒道:“我只会隐藏气息,不会隐藏呼吸。面对强敌就退缩,你还不是赫格伦家族的后人?!索性直接死了算了。” 那一队人的气息变得清晰,并且渐渐往山洞的方向快速靠近。大概是发现这个山洞了吧。薇妮没有心思再逗弄镜子,而是仔细地感知着对方的变化。 这些人不是来躲雨的,以他们的等级,根本不需要畏惧雨水。况且,随着他们的靠近,他们所带着的强烈杀意迅速放大。 这将是她一个人的战斗。薇妮想着,体内的热血开始隐隐沸腾。 如果伊丽莎白不幸在这时回来,那么,她也只能放弃这个难得脾性相投的同伴。薇妮遗憾地想,杀气从她的双眼涌现,心脏也开始隐隐作痛。 该死!薇妮揉了揉心口,深呼吸了几次,平缓了自己的心情。 043. 没有挑战性 七个人凌乱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清晰,穿透了嘈杂的落雨声,停在了山洞洞口。山洞的洞口掩着一些乱藤杂草,那些人大概顾忌有埋伏,并没有直接闯入。 “呼啦啦”火焰燃起,瞬间烧去了伊丽莎白堆在洞口的藤草。洞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其中一个人说:“没事了。我们进去吧。” 薇妮躺在地上装晕,纤弱的身体在薄毯里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完全是一副单纯无害的样子。 火还燃着,草药的味道源源不断地从坩埚里溢出。 神官上前看了看说:“是治疗发烧的药。” “喂,小女孩。”有人朝薇妮唤道。 病中的薇妮紧闭着眼睛,丝毫没有反应。 神官探了探薇妮的额头:“她发烧晕过去了。” 有人说:“这个小女孩肯定有同伴。不过,这么小的孩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也许是参加伊斯顿学院试炼的学生。” “那我们怎么办?” “这种小孩子不用理会。看样子,这附近应该还有很多参加试炼的学生,如果那个人也混在了试炼的人中,那就麻烦了。” “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完成任务。先生交代过要处理干净,所以……”说话的这个人应该是小队的队长,身上带着杀伐决断之气。 “是。”另外六个人应道。 队长指着其中两个人说:“你们两个去山洞里面看看。” 被叫住的两个骑士没有多言,立刻执行了队长的命令,体现了平日里的训练有素。薇妮这时当然能猜出,这些人是某个贵族的亲卫队,派来这里追杀什么人。被追杀的,毫无疑问是帝国的重要人物,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必须得“处理干净”。如此看来,这样的小队肯定不止一支。 这些人已经起了杀心,薇妮在心里默默祝伊丽莎白好运。 队长对神官下达了命令:“把那个小女孩治好,我有话要问她。” 神官领命,单手聚起魔法元素覆上薇妮的额头。对于五级神官来说,治疗感冒发烧这样的小病不过是举手之劳。 薇妮感觉头不昏了,身体的酸痛也顿时消失。她脸上的痛苦表情缓缓平息,呼吸连绵悠长。 神官轻轻推了推薇妮:“小女孩,醒醒。” 薇妮幽幽转醒,眼神朦胧,嘟哝着:“伊丽莎白不要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神官不得不耐心又推了推薇妮:“小女孩,你醒醒。” 薇妮眼神渐明,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她惊得一下子坐起来,额头狠狠撞上了神官的下巴。 薇妮这看似无意的一撞,角度和力度都计算得极为精确。没有防备的神官只来得及发出半个“啊”,便捂住下巴说不出话来。 薇妮惊慌而抱歉地看着下巴被撞移位的神官,慌不择言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神官愣了一愣,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职业,双手一挫,复原了自己的下巴。 小队队长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没有多少耐性,说话开门见山:“小女孩,你在这里做什么?” 薇妮似乎被他凶恶的样子所惊吓,答非所问:“你好,我叫薇妮。” 队长虽然不耐烦,却不得不放缓了语气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同伴呢?” 薇妮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背包,又怯怯地看了队长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我渴了,可以先喝一些水么?”也不等队长的批准,便取出水壶喝了一口,又伸手去拿火堆边煨着的野菜团子,嗫嚅着:“我想吃一些东西。”然后抓起野菜团子吃了起来。 薇妮一连吃掉了好几只野菜团子,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人,不得不地把团子捧起来递向身边的几个人:“你们饿了吗?”说完,又颇舍不得地缩了缩手。 这支小队的成员都是训练有素的人,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接薇妮手中的食物。 薇妮似乎松了一口气,拈起野菜团子一个接一个地吃起来,问队长:“请问刚才您问什么?” 队长的戾气被薇妮这么一搅和,渐渐消散,语气生硬地又重复了一次:“小女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薇妮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视着队长的眼,诚实地说:“我是来参加伊斯顿学院试炼的学生。试炼你知道吧,新生想要报读伊斯顿学院,就必须参加一年的试炼……” 队长打断了薇妮的长篇阔论:“你的同伴呢?” 薇妮咽下嘴里的野菜团子,长长地吐出一个满足的音节,大方地向队长伸出手:“你确定不吃么?”看到队长凶恶的眼神,薇妮缩了缩脖子,数着手指说:“我的同伴,伊丽莎白、劳拉·凯、沃丝、凯特蜜、费奇。伊丽莎白是从提坦城来的,她家里是铁匠。她自己的骑士长剑就是她哥哥给她打的,你没看见那柄长剑,剑有这么长……”薇妮边说比边张开双臂比划。 队长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小队队员们第一次见队长如此吃瘪,眼里带着些看戏的快乐,堤防心下降了不少。 薇妮欢乐地瞎编着,眼角的余光注视着身边的几个人。 队长见从薇妮口中问不出什么,耐心告罄,手摸向了腰间的长剑。 薇妮却突然跳了起来,指着队长的脖子说:“啊呀,你的脖子上有只蜘蛛!” 趁着队长分神的瞬间,薇妮伸出的手指瞬间释放魔法元素,湿润的空气凝结成了冰刃,直射入了队长的脖颈。 一直躺在地上的波藤突然窜起,咬了相邻两个人的脚跟,其中一个便是那个神官。神官聚起魔法元素自我治疗,然而四级神官哪里能够抵挡波藤的毒,黑雾弥漫上神官的脸,神官很快就失去知觉倒在了地上。 五个人顿时去了三个。剩下的是先前烧去洞口藤草的火系法师和最后一个骑士。 薇妮轻笑:“还真是没有挑战性。”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骄傲和轻慢。 044. 正面对抗 火系魔法师来不及惊讶,身体的反应已经快过大脑,双手下意识地结印,大火球飞速向薇妮砸去。 骑士顷刻间半蹲下来,拿剑护住了自己和魔法师,目光在地上扫过,堤防着方才咬死神官和一个骑士的那个什么东西。 薇妮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将九成的魔法元素汇聚在了手心,在大火球逼近的瞬间,施展了逆反咒。疾速飞来的大火球被强大的吸力聚成小小的团,再瞬间逆反推出,“轰隆”撞上了魔法师的胸膛。魔法师惊讶地瞪大了眼:“逆反咒……你是……黑暗法师……”说完,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他的心口被烧出了一个黑色的大窟窿。 薇妮到底魔法元素不足,大火球只有中心元素集中的部分被逆推了回去,周边的火焰顺势席卷向薇妮。薇妮双臂交叉护住了头,身体全方位释放所剩下的那不足一成的魔法元素,抵消了一部分火焰。在魔法师倒地的同时,薇妮也遭到了火焰的洗礼,全身上下被严重灼伤,可是她只后退了一步,并没有倒下。 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骑士。 骑士眼见魔法师在自己身旁倒下,眼里顿时流露出了惊惶。 薇妮的裙子被火烤得漆黑,上面还有好几个大洞。她的左脸颊上有通红的灼痕,裸露的双臂双腿也布满了烧伤,血从手背的裂口流了出来,啪哒啪哒地滴落在地上。但是,她却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伤,而是挺拔地站立着,用清凉的双眼平视着半蹲在地上与她同高的骑士。 薇妮目光恬淡,蕴藏着淡淡的欣喜。她方才故意留下魔法师亲自对付,是因为她想要看看,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她曾是帝国三百年来最杰出的魔法师,怎么能够面对不入流的大火球术而退缩? 可是看在骑士眼里,这样恬淡的目光,配合着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和她的所作所为,显得分外的阴冷妖异。 薇妮盯视着魔法师胸前的焦黑的伤口,唇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一旁的四级的骑士似乎随时会扑上来,可是薇妮没有心情理会。她双手结印,目光汇聚骑士的胸口,嘴唇轻启“大火球。” 骑士以为她这是故伎重施,连忙单脚踏地跃起,往后退了一步。早已伺机而动的波藤腾地窜起,咬住了骑士的小腿。 骑士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迅速变了黑色,再看向薇妮。 薇妮的双手仍就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可是双手之中,连个火星也没有。 骑士凭借最后一口气,挥剑向薇妮砍去。薇妮往旁侧一闪,右肩被长剑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中计了。”这是骑士临终前最后的想法。 看着倒在眼前的五个人,薇妮精疲力竭,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级别的巨大差异,让她在五级魔法师只使出了五分力量的一击中深受重创。 不知道方才的打斗声有没有惊动山洞深处的那两个骑士和伊丽莎白。但是不管怎样,薇妮不能让人看见是她杀了这五个人。 “波藤,你去那边看着,谁从里面出来,就解决掉谁。”薇妮指着山洞深处黑漆漆的入口吩咐着,自己则艰难挪向骑士,用银匕首割下骑士的衣襟,用来包扎自己的手臂。 如果还有人来就遭了。薇妮想,可是现在顾不了这些,虽然她也知道自己刚才不该为了一时的痛快,去正面迎接魔法师的进攻。但是这样做了之后,她心里高兴。 既然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接受创世神的游戏规则。 虽然活着没有什么目的,但是死亡同样无趣。 既然她所能作出的选择只有:生,或者是死。那么,在不了解死亡的规则之前,她还是倾向于选择自己所能控制的生,选择令自己高兴的生活方式。 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薇妮也一样。她只知道自己更愿意活着,这就足够成为奋斗的理由。薇妮慢慢地拉开背包,似乎每一分的挪动都耗尽了她的力气。 在取草药的过程里,她休息了三次,终于还是从背包底摸出了自己想找的东西。薇妮把草药放在口中嚼碎,再涂抹在伤口上。草药苦涩的滋味在舌根徘徊流连,她有些惊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薇妮的身体并不像从前的伊芙那般,早已被各种极端的味道折腾得失去了敏感的味觉。 久违的苦涩味道刺激了薇妮的神经,使得昏昏欲睡的大脑再度萌生出几分清醒。 薇妮往裸露的皮肤上涂过了药,又用银匕首划开烧坏了的裙子,将药涂上。她从背包里翻找出了在安东尼那里找来的黑色衣服,艰难地穿好。布料摩擦着伤口,牵扯起一片一片的刺痛。 这些人的同伴也许很快就会找来。薇妮不敢多作停留,从背包里取出一只袋子,装了必需品,唤回波藤,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一摇晃地慢慢往洞外走去。薇妮舍弃了背包,一来背包太沉,她现在背着困难;二来,如果伊丽莎白回来,她可以解释自己早已逃走或者是被人救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雨疾似箭,冰冷的雨水打落在薇妮身上,冲刷走了残留的药,却也缓解了她身上烧伤的灼痛。 镜子难得恪尽职守地提醒着薇妮有没有人靠近。在镜子的提示下,薇妮顺利地避开了附近的搜寻小队。 这些人应该是新近进入寂静森林的,全都聚集在这一片地区,没有分开。这附近尚属于寂静森林的边缘,对于四到五级的小队来说,足够应付这里的魔兽。 薇妮没有再躲进山洞,这样太过冒险。如今的她,连对付一级魔法师的力气也没有。薇妮想要爬到大树上躲起来,但是试了好几次,都体力不支地摔到了泥泞的地上。 “镜子,我休息一会儿,”薇妮躺在地上闭上了眼,“有人来,再叫我。” 还没等镜子答应,薇妮就已经昏睡了过去。 雨滴落在镜子上,镜子虽然不快,却没有抱怨,反而喃喃自语说:“这才有点安德烈大师后人的样子。” 雨水顺着薇妮的脸颊簌簌地流下,但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她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似乎又闻到了玫瑰花的香味。 045. 重逢 身体明明沉得难以挪动,但是薇妮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托在玫瑰花瓣里,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眼皮很沉,睁不开眼,意识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游走,只感觉到淡淡玫瑰花的香味充溢了周围的空间。体内那股充满生机的绿意此时如一根藤蔓般茁壮盎然,在薇妮体力魔力皆殆尽枯竭的身体里散发着勃勃的生机。 像是在虚空中沉睡了千年百载,又像是游走过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幻梦,等到薇妮的意识朦胧清醒时,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虚度了一个世纪。 薇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了眼。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她的身上落下斑驳的印记。薇妮坐起身来,脱力之后又慢慢恢复过来的身体有些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臂,被火灼伤的手臂竟然已经完全恢复,看不出丝毫被火烧过的痕迹。薇妮不禁有些疑惑,她了解自身的恢复能力,除非有神官的救治,否则大火球造成的伤口至少得有两个月才能痊愈。 薇妮左右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地上还躺着个人。 凌乱的黑色碎发遮住了他的额头,根根分明的睫羽微微扑扇,躬起两弯温柔的月弧。 “威廉。”薇妮轻呼出了他的名字。 威廉紧抿着唇,薄唇淡无血色,黑色法袍上沾着泥土的印子,脖颈的一侧还有一道渗血的箭伤。 薇妮心里一惊,很快意识到那些进入寂静森林的小队,想要劫杀的人或许便是威廉。 威廉的事与她无关。薇妮用一贯的逻辑干脆地下了判断。只是突然想起在森冷的索多玛之岭,她茫然醒来,第一眼看见的那双温暖如春水的眼眸。薇妮心里一动,竟隐隐有些不忍。 “真奇怪。”薇妮喃喃。她的目光落在威廉微阖的双眼上,明明是只有短短数日相处的陌生人,为什么越看越有种亲近的感觉。仿佛在异国遇到了故人,原本紧绷的心弦也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下来。 薇妮忽略了心里奇怪的感觉,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渴,取了水边喝边思索眼前的处境。如果那些人的目标真的是威廉,那么那些人现在很可能在这附近。为了防止信息外泄,这附近出没的人都会被杀掉灭口。如今她体内的魔法元素还没有恢复,即使恢复了也只能够做到致命一击,根本不足以消灭一小队敌人。 薇妮理智地作出了放弃威廉德决定,虽然觉得可惜。 正想起身离开,突然听到镜子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唤醒他?”仿佛薇妮错过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 “唤醒?怎么唤醒?”薇妮反问。 镜子恍然:“哎,哎,哎,差点忘了。你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呆薇妮。” 薇妮最看不惯镜子这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当即反着说:“唤醒?我为什么要把他唤醒?我现在饿了,想要吃肉,正好可以把他烤来吃了。”说着,她还比划着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切牛排动作。 “咳,咳,”耳畔传来威廉轻柔的声音,“薇妮,好久不见。一见面便要吃了我么?” 薇妮一顿,双臂还停在空中。 威廉慢慢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看着薇妮愣神的样子,他的唇角忽然就绽开了一抹浅淡的笑。 薇妮见他虚弱的样子,有些担心。 明明有许多疑惑想要问询,一时之间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只有两双清澈的眼眸遥相对望。 威廉的眉眼安静,清透的眸子滤过了尘世的喧嚣,却没有沾染上一丝尘埃。凝视着他的眼,薇妮忽然想起了一首遥远的歌谣。 “哪儿去了,甜的蔷薇?哪儿去了,甜的蔷薇?一旦逝去,永难返回。我不复归,我不复归。”这支歌谣在薇妮的脑中盘桓,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出了口。 威廉的眼中略略泛起惊讶,却什么也没有说,微笑地听着薇妮低吟浅唱。 镜子唱歌的兴致似乎也被带起,高声和着薇妮唱起来。它的声音尖利,几乎没有音调变化,一开口,便破坏了整支歌谣的意境。 薇妮无言,闭口,拒绝与镜子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镜子才不管这些,兴致高昂地独自唱完了整支曲子,还意犹未尽地拉长了最后一个音节。 薇妮汗颜地侧过了脸,自觉丢人,威廉则友善地给镜子鼓了鼓掌。 仿佛从睁眼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寻常。薇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唱出那支歌,似在向威廉,又像是在对自己解释说:“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过这支歌谣。只是方才它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脑袋里,让我忍不住想要唱出来。” 她望向威廉,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着迷惑。 威廉微微一笑,双手捧起薇妮的脸,微微将她拉向自己。他向前倾斜了身子,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薇妮瞬间石化,玫瑰色的红晕迅速攀上了她的脸颊。 威廉神色认真:“你是被阿多尼斯祝福过的孩子。” 阿多尼斯……祝福…… 明明知道这里面藏有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脑袋却不争气地化成了一团浆糊。 威廉问:“你来这里是参加试炼吗?” 薇妮点头。 威廉用手肘撑了撑地,坐直了一些,说:“那你快去吧,不要耽误了试炼。” 薇妮愣住。 威廉耐心地解释说:“我来这里是为了一些事,处理完了就会回去。虽然很意外,但是很高兴会在这里遇见你。” 薇妮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的同伴呢?” “我是一个人来的。卡特他们还在学院上课。卡特一直都挂念着你。等你明年入了伊斯顿学院,可是常常见到他们。”威廉说着,取出一枚魔晶递给薇妮,抱歉地说,“我身边也没有什么有帮助的魔法道具,这枚魔晶你带着吧,也许会用得上。” 薇妮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认真地望着威廉苍白的脸,似乎要透过他脸上的笑容看出什么。 镜子尖声提醒:“有人朝这边过来了。” 046. 玫瑰法杖 “是来找我的人。”威廉主动解释说,身子依旧半靠在树上,意态悠闲,从容不迫,撑在地上的双手却因为用力而显出了苍白的骨节。 镜子没有理会威廉的话,继续向薇妮报告:“七个人的小队,两个魔法师,四个骑士,一个神官,初步估计,级别在四到六级之间。” 果然。 薇妮担心地看向威廉,却见他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惊惶。威廉轻描淡写地说:“薇妮你先走吧,这些人就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薇妮的确没有想过和那些人正对对抗,可是她也没想过把威廉一个人留在这里。当威廉作出泰然处之的模样时,薇妮瞬间做出了一个让自己惊异的决定。她把手伸向威廉。 威廉却没有拉过她的手,而是仍就依靠着双臂撑着身子,固执地说:“你走吧。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薇妮倔强地伸着手,说:“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威廉脸上从容的微笑碎作了无奈。他的目光变得通透淡泊,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悲哀:“薇妮,来的是七个人的四级小队,就算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你先走吧,等到那些人散了再回来。如果你曾当我是朋友,那么请你把我的尸骨和法师手杖埋在一起。” 威廉挣扎地站了起来,双手因为用力,深深地陷入了泥土中。威廉轻轻吐了口气,站直了身体。 时间来不及了。薇妮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了许多,于是索性爬到树上躲起来,反正镜子可以替她隐藏气息,不会被人发现。 薇妮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低头看着威廉。 威廉面朝着那些人即将到来的方向,收起了方才的淡泊悲哀的神态,而是骄傲地挺直了受伤的身体。 薇妮单手撑着下巴,暗自思忖着:我该不该救他呢?或者是,我该不该为他冒险呢? 也许是因为他救过她,也许是因为他在去提坦城的路上对她照顾有加,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像水晶一般通透,薇妮知道自己不想他死。她曾是浸泡生长在血腥和黑暗中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一双剔透的眼睛。 战斗开始的时候,薇妮冷静地旁观。 在这之前,威廉已经受过很重的伤。背上伤口的血已经浸透了法袍,只不过因为法袍是黑色的,看不出来而已。 威廉的法杖是含苞玫瑰形状,造型特别,基于精妙复杂的魔法阵,上面镶嵌的都是极品宝石,用这样的法杖施展魔法时,力量会增强三到五倍。 可是即使如此,面对等级悬殊的敌人,威廉依然远远落于下风。 那一队的七个人似乎没有什么耐心,一见到威廉,什么话也不说,直接瞬发制人。风系法师催动狂风,卷起地上的残枝败叶,齐齐向威廉飞旋而去,迷住了他的视线。风疾如刀,在他的脸上割出了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四个骑士两两发动,趁着风势衰弱之际,挥向威廉削去。与此同时,一道水柱像蟒蛇一般飞窜向威廉。 威廉手持法杖,向后闪身,躲过了两名骑士的第一次攻击。水柱趁机卷向威廉。 薇妮秉住呼吸,暗道不好。威廉虽然拿着法杖,却没有发动任何攻击。从第一次相遇开始,薇妮便看不透他的职业。这次见他穿着魔法师惯常的黑色法袍,却没有做出任何魔法攻击。 “啪嗒”一声,席卷上威廉的水柱爆裂,水珠向外飞溅如小箭,刺伤了离他最近的两个骑士。 玫瑰花的香味变的分外浓郁,薇妮从俯视的角度看见,是千百支玫瑰花的花瓣割破了水柱,震开了水花。 “这是什么咒语?!”水系魔法师大吃了一惊,忍不住脱口问出。 威廉双掌交叉合十,将法杖并在双掌之中。他略微抬起头,向后仰起了身子。他的面容平静宁和,嘴唇开合低声吟起了优美的咒文。那咒文盘旋在空中,往空气中注满了对万物广博的爱。 那种宽大的爱唤醒了森林里沉睡的生灵,唤起了生生不息的力量。 薇妮沉浸在他的低吟中,只觉得所有的烦恼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绕在她手臂上的波藤,也随风摆动起来。 薇妮觉得事情古怪,拉回了自己的心神,凝神往下看去。 对方的七个人却似乎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们变换了队形,将威廉团团围住。水系法师再次聚起魔法元素,准备发动下一次进攻。 在浅吟低唱中,威廉将魔法元素都聚集在了双手中,幻化成了片片玫瑰花瓣,贴在了他的双手上。 所有的魔法师可以在发动魔法前短暂地聚集魔法元素,可是纵然薇妮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任何人可以把魔法元素幻化成实物,覆在手上。 唯一的可能,便是威廉拥有着强大的天赋,这大概也就是她看不透威廉职业的原因。 那几个人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威廉的特殊能力。他们面面相觑,露出忌惮的神色。作为队长的神官一直站在对战圈之外,此刻,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下达了命令:“不用管这些,大家进攻,直接解决了他。” 一个骑士挥剑直劈上去,剑势凌厉。魔法师从来都不会和骑士近距离搏斗,然而威廉却没有在骑士靠近之前发动远距离进攻,而是直接划出左手格开了骑士的剑刃,发出了一声脆响,握着法杖的右手切向骑士的脖颈。法杖并没有直接触碰骑士的脖子,在这之前,数十只花瓣已然“簌簌”地插入了骑士的脖颈中。 骑士的这一剑只是试探,并没有拼尽全力。没想到竟然被威廉这样轻易化解。 骑士脖子一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而威廉的直接碰伤剑刃的左手却毫发无伤。 威廉看也没有看倒在地上的骑士一眼,重新站直了身体,从容地面对比他强大太多的对手们。 他的对手们顿时紧张起来,注意力集中在了威廉的双手上,因此没有注意到威廉沿着法袍底边滴落的鲜血。 047. 拯救 风系魔法师和水系魔法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分别后退几步,起风驭水,改用远程攻击。 不管威廉的玫瑰花瓣看上去再怎么厉害,他也只是个二级魔法师。两个四级魔法师轮番使用车轮战术,总会拖得他魔法元素耗尽。 先前威廉轻易地击杀第一个骑士,是因为对方的轻敌。而现在,剩下的三个骑士全都身手矫健。作为魔法师的他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 水箭和疾风一前一后地袭来,威廉没有闪避,刹那间撑起玫瑰花墙,挡住了水箭和疾风。 水箭被阻挡,在玫瑰花墙外筑成了一道水墙,随后而至的疾风又将水墙削碎成一束束的小水花,向四周飞溅。 威廉被困在中央,周围的六个人看不清他的状况,可是坐在树顶的薇妮却能清楚地看见,威廉支撑得无比艰难,像飓风中的船桅,仿佛随时会折断。 “已经快到极限了吗?”薇妮想。 对方还有六个人,薇妮并不想冒险营救。一个不慎,不但救不了威廉,连她自己也会搭进性命。 玫瑰花法杖的顶端再一次聚集起了力量,威廉低声吟唱。不同于先前的那道充满爱与生机的咒语,这一次,随着威廉的吟唱,薇妮的心忽然被一种绝望的情绪所攫取,体内那股绿色的力量像潮水一般翻腾。 薇妮一手抓着树干,一手捂着心口,那种绝望的感情是如此的强烈,激起一阵阵的寒意向她涌来。一旁的波藤也剧烈地颤动着身子,似乎随时要从树上冲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般在薇妮的脑中炸开:威廉要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她就是知道这是事实。 薇妮只觉得头晕目眩,难受得想要把心给吐出来。 “嗖嗖”,地里突然长出了长长的藤蔓,打着旋将那六个人紧紧捆住。 魔法师被困住,魔法自然解除。 威廉再一次出现在了那六个人的视线里。他依旧挺立如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威廉停止了吟唱,蓦地睁开了眼,浓烈的杀意从他清澈的眼中乍放。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魔法师的眼光开始闪烁着犹豫和恐惧,似乎在衡量着自己该打还是该逃。 威廉的目光却坚定如水晶,嘴唇开阖,轻吐出最后一个词:“地狱的召唤。” 植属法师?! 薇妮惊得瞪大了眼。终于有人和她一样,是操纵植物的法师。薇妮忽然有种找到了家人的感觉。 缠绕着那六个人的藤蔓燃烧起了黑色的火焰。黑色的火焰映照着六人扭曲的面容,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六人先后倒在了地上。 威廉直直地立在那里,如一柄插在地里的锐剑,散发着慑人的光芒。 薇妮内心的难受感觉消失了。她再也顾不得许多,从树上跳了下去。薇妮轻盈地落在了威廉身边,然而威廉却一动不动,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时间像是被拉长,薇妮慢慢地走到威廉面前,望向他的眼睛。 威廉浅褐色的眼眸里已经褪尽了杀意,仿佛两颗没有丝毫杂质的宝石。 薇妮轻声唤道:“威廉,威廉……” 威廉没有丝毫的反应,连眼神也没有泛起一丝变化。 薇妮的声音中带起了几分颤抖:“威廉,威廉……” 威廉还是没有反应。 薇妮无端地惊慌起来,她可以面对强大敌人,面对难以克服的困难,甚至坦然面对死亡,但是此刻,看着毫无生气的威廉,她却无能为力。 她刚知道了他是和她一样的植属法师,还什么都没来及得及说,就亲眼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地流逝。 不,威廉还活着…… 没有理由,她就是知道威廉还活着。她所需要的,只是唤醒他的方法。 那股绿色的力量,对,就是那股力量。 薇妮认真地探查着身体里的力量,那股绿色的力量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在身体内慢慢流淌。薇妮直觉地将手伸向威廉,那股绿色的力量像是被什么所吸引,朝着她的手指着的方向汇聚。 “咒文,咒文是什么?”薇妮问镜子。 镜子庄重地念道:“植物之神阿多尼斯,请赐我以爱和生机,让灰败的生命复苏。” 薇妮重复道:“植物之神阿多尼斯,请赐我以爱和生机,让灰败的生命复苏。”每说一个字,她对那股力量的感受就更加清晰。 一些纷乱的念头从心上一闪而过,薇妮来不及捕捉,只是凭借着本能,交叠双手,结印,覆在了威廉的额头。 那股绿色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双手输向威廉。薇妮仰头望着他,看着他透亮空洞的眼神里慢慢盈出了生机。 薇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开启了运用那股绿色力量的大门,然而她却没有明白到底如何运动那股力量。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依靠着本能。 威廉浅褐色的眼眸渐渐柔和起来,如雕塑般僵硬的五官也慢慢放松。薇妮的倒影一点点地出现在了在威廉的眼眸里。 薇妮看到威廉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然后他闭上了眼,向后软倒在了地上。 薇妮扑在地上,双手慢慢压上了他的心脏。砰、砰、砰,感受到他的心跳,薇妮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朵欣喜的微笑。 “镜子,把我们的气息隐藏起来,不许找借口,我知道你能。”薇妮说。 那股绿色的力量几乎被全部耗尽。薇妮觉得有些疲惫。她坐在威廉身边,默默等着他醒来。 波藤温顺地攀在她的肩头。薇妮摸摸波藤,说:“好波藤,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波藤往薇妮脖子上蹭了蹭,伸展伸展了身子,示意薇妮,它在慢慢成长。 薇妮从身旁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慢慢拼写:薇妮。 “波藤,你看清楚,这是薇妮。薇——妮——” 波藤游到地上,在薇妮的名字旁边,用藤尾在泥土地上乱划了一气。 薇妮耐心地再掩饰了一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拼写。 薇妮。 镜子在一旁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是在教它写字吗?植物都很笨,学不会的。” 048. 清洗 薇妮不理会镜子,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波藤拼写她的名字。波藤学得很用心,可是努力模仿了半天,还是只能在地上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痕迹。 薇妮时不时地轻轻往威廉的唇上沾点水,探探他的额头。身边没有工具,她没有办法熬药给他吃。 薇妮没有试图唤醒威廉。她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教波藤写字。恍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索多玛之岭边缘的小旅店里,她心痛发作,慢慢沉入了梦乡,威廉也是这样安静地守在她身边。 彼时,她刚从死亡中苏醒过来,迷惘无依,是威廉,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第一眼看见他,就觉得亲切。原来是因为他们同是被植物之神阿多尼斯祝福的子民。 可是这些都还不够,黑暗的过往教会了她不要相信任何人,任何人——也许维克多除外,可是他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怀里。 维克多临死前说:伊芙,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一直都在努力地活着,不管是嚣张骄傲的伊芙,还是懦弱隐忍的薇妮。 威廉的咒语唤醒了她体内的力量,薇妮第一次触摸到了那份力量的强大。她现在需要威廉,只有他,才能帮助她释放全部的力量。薇妮用清水擦干净威廉的脸,说: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薇妮与生俱来有着生命的强烈感知力,她能感觉到威廉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恢复。所以,她并不着急。 “薇——妮——”薇妮再一次给波藤演示了“薇妮”两个字的拼法。 晕乎乎的波藤再一次在地上画出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奇怪符号。 “你是在教它写字吗?”耳边听得威廉清润的声音,薇妮转头看向他,高兴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威廉挣扎着坐起来,背上伤口崩裂,疼得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薇妮扔掉了树枝,抄起了波藤,说:“你的背上的伤口需要处理。我知道这附近有泉水,我带你过去吧。” 威廉点头:“也好。不过这附近大概还有很多他们的人,我们得小心。”说完,他偏偏倒倒地站起来。 薇妮伸手想要扶他,然而威廉却淡笑着婉拒:“怎么能让女士来扶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所以薇妮也不坚持。 威廉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前面,似乎她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可是他步履飘忽,似乎随时会摔倒。 有薇妮指路,两人很容易地就找到了泉水。泉井不大,但是很深,水底中长着疗伤圣药回春草,时间长了,连带泉水也蕴含了很强的疗伤作用。当然,这些薇妮不会对威廉讲。 威廉就着泉水洗了洗手臂上的血污。在夕阳余晖地照射下,薇妮能清楚地看见黑色法袍上浓厚的血渍。 薇妮问:“你背上受了很重的伤?” 威廉轻描淡写地答:“先前遭到两个骑士的偷袭,被划了两剑。” 薇妮理所当然说:“把法袍脱下来吧。” 威廉一愣。 薇妮重复了一遍:“把法袍脱下来吧,我帮你清洗背上的伤口。”后面半句话,算是解释。 威廉的声音变得僵硬:“这个……不用了吧。都是小伤不碍事的,况且已经没有流血了。” 薇妮揭穿他的话:“明明血都顺着袍子流下来了,怎么可能不碍事。待会儿你一动,又会把伤口崩裂。” “薇妮……我……”威廉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恳求。 薇妮坚持说:“让我来帮你上药吧。早点处理好伤口,才能有力气对付敌人。” 威廉知道她说得有道理,可是他所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在女士面前做出脱衣服,这样无礼的举动。 薇妮摊摊手,说:“好吧好吧,待会儿如果再遇上那些坏人,我就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威廉此时已经觉得自己连累了薇妮,犹豫了片刻,咬着牙脱下了黑色法袍。他这是在和心里根深蒂固的理念作争斗,动作虽然干脆,手却在发抖。威廉将法袍仍在地上,自己背对着薇妮,坐在了她的面前。 威廉的背上有一道长长的剑伤,左肩肩头一直拉到后腰右侧,伤口有半英寸深,虽然已经结痂,但是身体一动,不是会扯住这边,就是会拉开那头。另一道剑伤在蝴蝶骨上,应该是被长剑正面刺中,伤口深可见骨。初次之外,他的背上还分布着许多细小的伤口,有的是年代久远的剑伤,有的是法师留下的印记。 看着威廉温润的面容,谁能想象到他的背上竟然有这样多的伤口。 薇妮拿布沾了冰凉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替威廉擦拭着伤口。看着这一道道的伤口,她忽然就想到了从前的自己。残酷的试炼,艰险的任务,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留下了多少道伤口。她只是痛得受不住时,会偶尔幻想,如果有人肯为她疗伤,那该多好? 威廉背对着薇妮,感觉到她轻柔的动作。脸上的红晕一路烧到了耳根,也不知道身后的她会不会看见。威廉越是觉得窘迫,脸越烧得厉害。 目光敏锐如薇妮,怎么会没有注意到威廉烧得通红的耳朵。她不禁抿唇轻笑,真是个害羞的孩子。 薇妮的目光滑过一道道的伤口,擦拭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痛了伤口。可是威廉仍就几次痛得僵直了背。只是他强忍着痛,什么也不说。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独自去北方雪域执行任务。一路上她遇到了十七名玫瑰骑士的伏击,身上布满了剑伤。杀掉了最后一个骑士之后,她也体力不支,倒在了冰封的河面上。伤口火辣辣地痛,明明很冷,她却张开双臂趴在冰上,企图让寒冷来消减疼痛。 背上的伤口很痛,血汩汩地往外流,可是她仍就咬着牙坚持走了回去。 因为她要活下去。 伤口最后是维克多替她上的药。维克多也是这样轻轻地擦着她的伤口。他说:伊芙,你为何要这般拼命? 不知道是因为回忆起了过往,还是因为想起了维克多。薇妮突然觉得感伤,鼻子酸酸的,眼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下,滴滴答答地打在了威廉的背上。 威廉慌了神,轻声说:“薇妮,不要难过。其实我一点也不觉得疼。” 049. 幸运的疗伤泉水 薇妮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起来:自己怎么哭了? 她从来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即使是九岁那年被迫杀掉共患难的同伴,她也不曾流过泪。流泪是软者博取同情的手段,流得多了便会上瘾。 一定又是那颗讨厌的心在作祟。薇妮愤愤地想。 薇妮甩甩头,甩去了那些无谓的愁绪,从口袋里取出仅剩的草药,在石头上捣碎,又舀了泉水,掺在药汁里。 “这里是水源,那些人很可能会来这里取水。我们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我再给你上药。”薇妮说着,顺手拿起了威廉放在一边的法袍,往泉水里涮了涮,揉搓洗去了法袍上的血迹。洗衣服的时候,薇妮巧妙地用了点小魔法,用摩法元素引着水很快就将血迹除得干干净净。这些威廉都没有看见,事实上,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根本没有勇气直视薇妮。 薇妮拿起威廉的法袍,说:“我们走吧。”临走前,她将波藤放在泉水里,给泉水里下了毒。如果那些人发现了这泉水,那也只是他们的不幸。 没有穿外袍的威廉不敢和她对视,只是垂眼看着地上,伸出一只手,说:“薇妮,能不能麻烦你把法袍递给我?” 薇妮理所当然地说:“我替你洗了法袍,还湿着呢。你受了伤身体还很虚弱,穿上湿衣服很容易着凉。袍子我就先替你拿着吧,反正现在树林里也没有什么人,不会被人看见的。” 薇妮的态度大方自然,落在威廉身上的目光也是坦坦荡荡。威廉却窘迫地半低着头,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自燃起来。 面对薇妮澄澈的目光,他自觉丢脸,似乎自己布满红晕的脸倒似昭示了自己的心中有鬼,越是想除去这恼人的红晕,这红晕越是加深了几层。 威廉在心里自我辩驳,但是越是辩驳,越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最后,连带他自己也鄙夷起自己来。 “那……我们走吧……”威廉说,声音也似被这森冷的泉水给冻住了,十分僵硬。 薇妮点头,主动走在了前面。 威廉轻轻松了口气,这一次,他再不敢再走在薇妮面前。 薇妮寻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她随身带着试炼刚开始时老师发的打火器,升起了火。薇妮把威廉的法袍用树枝撑起,放在火上烤干。 威廉躲在树干的另一侧,依靠树干半掩了自己。他知道自己这样太过矫情,可是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他所受的教育教导他要无时无刻保持自己的优雅,而不是在女士面前赤露上身。 薇妮取出药汁,走向威廉:“你趴下吧,我来给你上药。” 薇妮的话语像是一把火,再一次点燃了威廉刚恢复正常的脸。他自忖着,薇妮不过是要给自己上药,而自己……自己也没有什么非份的念头呀。可是为什么就是会脸红呢?他又不是第一次接触女孩,以前和阿米丽娅一起执行任务时,也从没有这般报赧过。 一定是因为刚才受伤,坏了神经。 威廉自言自语说:“一定是这样。”这么想着,他心里释然了一些,乖乖地躺在了地上。 “等等,”薇妮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备用衣服,铺在地上,“好吧,现在可以躺下了。” 威廉趴下,身子贴在柔软的衣服上,心也像是被这温和的布料包裹了起来。他张了张口,想要说一些感谢的话,可是喉咙被突然上涌的情绪噎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刚才的奔走,有些伤口再次裂开。 薇妮小心地揩去血迹,轻轻敷上了药。草药是路上踩来的,效果远远比不上炼药师们花心血金钱炼制的药粉。 “药还得再等等才能被吸收,你先在这里休息,”薇妮说,“我去附近看能不能挖到一些野菜。” 威廉不忍心让薇妮去冒险。他侧躺着,脸贴在薇妮的衣服上,柔声问:“你饿了吗?” 薇妮想想回答:“有一点。” 威廉说:“如果你能忍忍,等药吸收了,由我去打猎吧。” 薇妮摆摆手,又去捏了捏火上烤着的法袍,说:“不用担心。你忘了,我可是来参加试炼的,难道还不能自己在这林子里找点吃的?” 威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现在林子里有他们的人……会很危险。”他补充说,“薇妮,我不想你有事。” 薇妮灿然一笑,要他放心。 火光照亮了薇妮的笑颜,倒映在了威廉的眼里。 威廉拗不过她,只得轻声嘱咐说:“不要走得太远。” 薇妮熟悉这一片的地形,这一带野菜充足,食物根本不成问题。她现在要做的,是回到疗伤泉水边。 威廉不知道这汪泉水很正常,但是资深冒险者都知道这汪疗伤泉水。寂静森林存在了上千年,要得到森林浅缘的详细地图并不困难。 那些人如果是有备而来,就一定来会这温泉疗伤,或者是取泉水喝。波藤的毒在泉水中大概只能持续两三日,不过这并不妨碍薇妮过来看看,看看有没有意外收获。 不知道是薇妮的运气好,还是那些人的运气坏。 薇妮回到疗伤泉水的时候,那一队人正好失去了呼吸。 这一对人全都达到了五级,薇妮遗憾地叹了口气,有这么好的猎物躺在这里,她却不能用噬魂咒吞掉他们。虽然她很想快速变得强大起来,可是越级吞噬,尤其是这样大的级别差,下场一定是赔上自己。 薇妮从魔法师身上搜来了一些魔晶,抠走了骑士长剑上的宝石,又从神官那里取得疗伤药和食物。 薇妮本来还想剥了魔法师的法袍给威廉穿,想着威廉应该不会接受这么得来的法袍吧,于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有了从小队那里得来的肉干和酒,薇妮没有必要再去采野菜。等到她回到了刚才驻扎的地方,火堆还在熊熊燃烧,火堆上的法袍也还烤着。 但是威廉却不见了。 050. 猜猜我是谁 薇妮轻脚走了过去,瞧见大树树干上映着个轮廓柔和的侧影。 威廉坐在树干的阴影里,静谧得好似不存在。薇妮屏住呼吸,看着他恬静的影子,不知怎的就起了捉弄的心思。原地放下袋子,悄悄绕到了威廉身后,双手猛地捂住了威廉的眼。 威廉却没有像她意料中那般吓得一颤或者直接反手出击。他静静地坐着,任由薇妮温暖的手覆着他的双眼。 见威廉不肯配合,薇妮威胁地轻咳了一声。 威廉禁不住微微一笑,故意问道:“是谁在那里?” 薇妮窃笑,粗着嗓子说:“你猜,猜错了没有野菜吃。” “这样……”威廉嘴角笑容扩散,“是美人鱼?小仙子?还是——” 右手闪电般地反手扣住薇妮的手腕,顺势转身,左手盖上了她的双眼。他的手修长如玉,有着微微的凉意。 薇妮下意识地躲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在了树干上。 他微低着头,鼻尖几乎抵住了她的额头。淡淡的玫瑰花香萦绕在鼻端,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存在。 威廉的脸上浮起捉弄的笑意,学了她方才的声音说:“猜猜我是谁?猜错了没有野菜吃。” 她明明有一千种方法挣脱,却被玫瑰花的味道所蛊惑,有了片刻的愣神。 薇妮的心陡然疾速跳了起来。她隐约觉得不好,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掩饰地冲口而出:“是个白痴。” 威廉瞪眼,可惜薇妮的双眼被他给蒙住了,看不见他无声的抗议。 他方才一时兴起和薇妮开了玩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上身片褛未着。大窘,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等等,不许睁眼。”他慌乱地命令道,匆匆从火上取下法袍披上。 等他系好衣带,转过身去,正好看到薇妮面带笑意地看着他。一见他看过来,薇妮立马闭上了眼。 威廉慢慢走近,停在了薇妮面前。 薇妮等了好久,还没有见他有所动静,于是睁了一只眼偷看。一睁眼就对上了威廉的视线。 威廉心里大窘,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笑。他略略有些恼怒地弹了薇妮的额头,算作窥视的惩罚。 薇妮捂着额头,示威地挥了挥拳。自己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竟然会一时兴起起了捉弄威廉的心思。她曾见过别的孩子玩蒙眼猜人的游戏,大约总是羡慕的吧。 薇妮一时间找不到话说,难得坦白地承认说:“我从来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威廉脱口说:“我也没有。” 薇妮有些惊讶。 威廉的眼里闪过一丝黯淡,随即湮没无踪,转而笑着说:“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给你打一些小兽来。”他转过头去,定定地说:“你刚才猜错了,没有野菜吃。所以,我只有去打些小兽来了。” 薇妮作了个暂停的手势,从草地上拿起了袋子,把刚收刮来的食物一件一件地摆到了地上。 有蓝莓软饼、菠萝派、花生、土司还有火腿。 威廉迟疑地说:“这些……” 薇妮得意地一笑:“是我运气好,刚才意外遇到几个被魔兽杀死的人,于是找来了这些。”说到运气,忽然就想起了威廉曾经给她的可以带来好运的翡翠绿松石。 薇妮取出银匕首,将火腿削成了一片一片的,做成三明治递给威廉。 “真厉害。”威廉接过三明治,笑了赞道。 享用了丰盛的晚餐。薇妮犯了困,眼神渐渐变得朦胧。 威廉挪开火堆,在被火堆烤热的地上铺上刚才收集来了枯草,“薇妮,你先睡吧。待会儿我再叫你。” 野外生存,轮流守夜理所当然。 薇妮也不推辞,舒服地躺在草堆上睡了过去,地面的热气透过草堆涌上来,睡起来十分舒服。 薇妮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见到的是靠着树干坐着,眼眶泛红的威廉。她就知道他不会叫醒她。可是,每次闻到他身上的玫瑰花香味,自己就会睡得格外安稳。 薇妮问:“威廉,你是玫瑰花神吗?” “玫瑰花神?”威廉轻笑出声。 薇妮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无伦次地解释说:“你的身上有一种玫瑰花的味道……昨天你用的法术也是玫瑰花瓣……你吟唱的咒文,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能感觉到那和植物有关……”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香味?”威廉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 “当然,”薇妮回答,随即想到,“难道别人不能?” 威廉自嘲地一笑,说:“难怪、难怪。但是,你一点也不了解自己的能力?” 薇妮坦白地说:“我能感受到植物的想法,如果这也算是我的能力。” “薇妮,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开始,就觉得很亲切,”威廉说,“因为我们都受到了植物之神阿多尼斯祝福的人。你和我一样。” 薇妮静静地聆听他说下去。 威廉拔了拔火堆,说:“受到了阿多尼斯祝福的人,心里必定充满了对世界的爱。这种爱会融入骨血,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他们真心地热爱这个世界,热爱每一颗树,每一朵花。这样的人,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注定不能活得长久。所以,经过了千百的战乱争夺,拥有这种血统的人变得越来越稀少。” 所以,拥有这种血统的赫格伦家族,如今只剩下薇妮一个孤女,也不足为奇。薇妮在心里自动补充道。 威廉停了停,轻声说:“我的花神之血继承自我的母亲。”悲伤从他的眼中溢出,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薇妮埋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威廉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接着说:“我的血统是花神之血,所能感知的只是玫瑰花。但是薇妮你和我不同,你的身上有着很强的生机,似乎并不受植属种类的限制。” 薇妮想了想,她似乎可以和每一种生物交流,包括波藤。 威廉说:“每一种力量的修行方法都有所不同,但是,我想也许我能够帮到你。” 薇妮点头,玫瑰花也是植物的一种,既然她能和所有植物交流,那么她可以先修行玫瑰花术,再自己探索拓展。 威廉将魔法元素聚在指尖,从指尖催生了一朵袖珍玫瑰花。玫瑰花骤然绽放,再瞬间凋零,消失在了空中。 051. 阿多尼斯 威廉详细讲解说:“植属魔法不同于元素魔法。普通魔法师依靠的是吸收天地间的元素,再操控体内聚集的元素施展魔法。但是植属法师的力量来自于自身。当你的心里充满了对世界的爱,你的心中就会生出绿意法力。” 绿意法力。薇妮在心里默默重复着这个词语。 威廉轻声说:“薇妮,抛弃你心里的杂念。回忆起最快乐的时刻,打开心怀去爱这个世界,慢慢感受内体的力量。” 薇妮照着他的话去做,轻轻合上眼,用心去爱这个世界。她小心翻寻着回忆,想要挖掘出威廉所说的“快乐的时刻”。 在威廉的吟唱中,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慢慢地沉入回忆的泥潭里。 久不整理的记忆乱成了一团,伸出无数的触角攀上她的心。她想要抛开那些不愿碰触的糟糕记忆,可越是刻意这么去做,那些黑暗的回忆越是从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还是在这片森林里,维克多和她穿过黑色沼泽,一头百年蜥头蛇突然从沼泽里冲出了头。在这危急关头,维克多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蜥头蛇卷住了脖子。她亲眼看着他窒息得涨红了脸,眼睛一点点地鼓出,他挥动着手臂,却使不上力,只能任由着自己被蜥头蛇一寸一寸地拖向黑糊糊的沼泽里。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刻维克多眼里的绝望。 后来呢……后来……她想起来了,自己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只身跳进了沼泽,聚起魔法元素编织成水网,网住蜥头蛇,将它强行从沼泽中拉了出来。 然后? 是了,她把蜥头蛇绑起来挂在树上,放在阳光下暴晒。看着这个庞大的水生生物在阳光下痛苦地嘶叫,看着它的鳞甲一片片地干枯剥落,她的心里满是复仇的痛快,却又……很难过……这样一点点地看着自己变成恶魔。 不是这样的,我要寻找快乐的回忆……快乐…… 回忆的片段如雪花般飘落,每一片中都有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 虚空中响起了激昂地叫骂声:恶魔伊芙,嗜血的伊芙,从地狱来的伊芙…… “噗——”薇妮口喷鲜血,一个踉跄向地上栽去。 威廉一把抓住了薇妮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薇妮黑白分明的眼眸上此刻蒙着一层雾气,眼底的惊慌无措像是落在水中的墨汁,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 薇妮慢慢从回忆中清醒过来,轻轻推开威廉,呢喃着:“等等,让我休息一会儿。”她神情恍惚地乱走几步,终于朝着最近一颗大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背靠着大树坐了下来,双手圈抱住了自己的双腿。 威廉慢慢走近,躬身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柔如春风:“觉得难受就休息一会儿。慢慢来,没关系。” 玫瑰花的香味让薇妮平复了心境。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总觉得,人生就是要向前看,一直向前不能停留。既然过去不能更改,那么就不要回头。我总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从不做白费力气去作无谓的反省。可是,我竟是一个坏人么?” 威廉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不过看她的样子,大约是想起了什么难过的往事。 大概每个人都会有一段难以释怀的过去,威廉如是想。他能理解,所以并不强迫薇妮把一切都说出来。只是越是有切身的体会,越是心疼眼前这个眼神干净的孩子。 拥有被阿多尼斯祝福的血统,并不是一件好事。在这个世上的生存规则,没有哪条规定过:你不去伤害别人,别人就不来招惹你。 他半蹲在薇妮面前,浅褐色的眼瞳里满是认真:“如果过去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那么我就一起把今后的每一天都铸造成最好的回忆,你说好不好?” 薇妮点头,词不成句地说:“对不起,我……我只是……有些想念过去的……朋友了。” 威廉作出乐观的样子鼓励她说:“等我们离开了这里,你可以回去找他。” 薇妮摇摇头,轻声说:“他死了。”接着她淡淡一笑,重复地陈述了一遍这个事实:“很久以前,他就死了。” 他死了…… 死亡是时间永恒的悲剧,无人可以逃离。威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薇妮却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笑容。她拍拍衣服站起来,说:“他跟我说:如果流泪不能解决问题,那么我们就笑着走过每一天。对不起,是我耽误了修行的时间。我们继续吧。” 说完,薇妮往空地中央走去。背对着威廉,她深深提了一口气,憋回了发红的眼眶。 “薇妮。”威廉在她身后唤道。 薇妮转头。 威廉划起两只食指,在自己的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弧。 薇妮笑了。不似先前那个勉强打起的笑,而是在一瞬间,突然觉得世界美好了起来。 有了前车之鉴,威廉不再让薇妮聚集力量,而是讲起了和植物之神阿多尼斯有关的传说:“阿多尼斯是植物之神,他爱世间的万事万物,但是单单没有爱情。虽然如此,爱神维纳斯仍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阿多尼斯,但是她却始终没能得到阿多尼斯的回应。 爱神得到预言,知道阿多尼斯会死于意外。她恳求阿多尼斯留在她的身边,接收她的庇护,可是阿多尼斯不相信。预言成真,等到维纳斯赶到的时候,阿多尼斯已经死去,他的血落在地上,化成一朵朵的红玫瑰。爱神悲痛欲绝,诅咒世间男女的爱情,永远有猜疑、恐惧和悲痛。” 关于创世纪元的传说,薇妮隐约知道一些,却从不知道爱神维纳斯与植物之神阿多尼斯之间还发生过这样的故事,不禁想知道得更多:“那阿多尼斯到底是怎么死的?” 威廉无奈地摊摊手,说:“不知道。” 薇妮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怎么会不知道?” 威廉解释说:“有说是他外出狩猎,被野猪给咬死。” 薇妮不以为然地小声说:“阿多尼斯是植物之神,怎么可能被野猪咬死。” 威廉说:“也有说是火神赫菲斯托斯也爱上了维纳斯。他因为嫉妒维纳斯对阿多尼斯的爱,所以设计杀死了阿多尼斯。” 薇妮不信,却又找不出理由来辩驳。反正她就是觉得不对。 052. 真相 “那天我听你唱过《不归》,”威廉说,“除了这首,你还会别的歌谣吗?” “《不归》?”薇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你说的是那首‘哪儿去了,甜的蔷薇?’?” 威廉说:“这是从创世纪元流传下来的歌谣,据说是阿多尼斯死后,爱神触景伤情所作的歌。只不过现在还会唱这首歌的人已经不多了。” 薇妮把趴在草地里偷懒的波藤扯起来,随手打了一个蝴蝶结,系在头发上:“失传了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唱这首歌。没有人教过我。”薇妮半眯起眼睛,不确定地说:“好像我本来就会唱这首歌,只是太久没有想起过,所以忘了。” 威廉自然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不再纠结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是竖起了右手,说:“你试着探知体内的绿意法力,用意念将绿意法力往指尖汇聚,就像你平时汇聚魔法元素那样。绿意法力比较难以捕捉,你需要尽量清空心里的杂念。” 威廉说完,示范地再一次在指尖汇聚起一朵小小的玫瑰花。 薇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听着他的讲解,心里渐渐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想要在指尖开出一朵玫瑰花。 一朵袖珍的玫瑰花从她的指尖绽放,再骤然消散。 威廉呆愣了,薇妮震惊了。 虽然薇妮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领悟能力,但是她知道自己刚才根本没能催动绿意法力。 那这朵玫瑰花是哪儿来的? 薇妮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不管她多么专注,都没法再催生出哪怕是一片玫瑰花瓣。 薇妮有些懊恼,用力甩了甩自己的手,似乎是要把藏在手心里的玫瑰花给甩出来。 威廉看她孩子气的动作,只是纵容地笑。 薇妮不甘心。即使是修行最复杂可怕的禁咒,也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学习魔法的时候,从不急于求成,每一步的成果都是建立在努力练习和认真琢磨的基础上。 怎么会只莫名其妙地成功了一次,就再也施展不出来了呢? 威廉想到了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薇妮。看薇妮迷惑困扰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我想我知道原因。” 薇妮闻言,偏过头看向他。 威廉支支吾吾地说:“其实……那个……那天我遇到你的时候,你昏倒在了地上。所以,我用治疗术给你疗了伤,大概你的身体里还存有一星点我的花神之力。所以你刚才才能那么顺利地催生出玫瑰花。”说着说着,他不好意思低了头,仿佛不是在讲述自己不留名的好事,而是在坦白认错。 “所以,你是因为救我,才会加重了自己的伤势,倒在了地上?”薇妮难以置信地问。 威廉点头默认。 薇妮回想起那天她晕了过去,梦里闻到玫瑰花的香味,身体轻飘飘的很舒服。原来,那是他在给她疗伤。难怪她醒来之后,惊讶地发现身上的伤痕全都不见了。 薇妮的心彻底乱了。她从来就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好,可是威廉为什么会……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为了别人,甘愿舍弃自己,却还对此缄口不言。 薇妮扬起头质问:“你自己明明就受了很重的伤,为什么还要浪费法力来救我?” 威廉不知所措地回答说:“因为我……我看到你受伤了啊。” 薇妮继续质问,带着颤抖的尾音:“你明明知道追杀你的人就在附近,为什么不放弃我自己离开?” 威廉无奈地说:“薇妮,你知道我不能……” “你知道你打不过那些人,所以才让我先走。你那个时候伤得连站起来都很困难,却还要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不许狡辩,我那个时候都看出来了。”薇妮瞪着他,满脸气愤,眼睛却湿湿的。 威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平抚薇妮的怒气,只怨自己刚才考虑不周,什么都告诉了她。 薇妮张开双臂抱住威廉,脸贴在了他的胸口,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威廉,如果你那个时候死了,我该怎么办?”那个时候,她躲在树上,俯看着他面对强大的敌人,心里考虑的全是自己的安危。薇妮怨恨这样的自己。 威廉用修长的手指梳理了梳理薇妮的发,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你的错。那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威廉、威廉、威廉……”薇妮心有余悸唤着他的名字,似乎每唤一声,他的存在就变得更在真实。 威廉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薇妮的体温。那股带着薇妮气息的温热透过黑色的法袍传递到了他的身上,又蔓延上了他的脸。威廉知道自己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尴尬地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窘迫之中,威廉暗自庆幸着,幸好薇妮的头埋在他的颈间没有看见他泛着红晕的脸。 波藤从薇妮的头发上探起了头,虎视眈眈地对上威廉,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解决掉这个霸占了主人全部注意力的讨厌家伙。 “这是……一根藤蔓?”威廉惊讶地说。 “一根藤蔓“这个词显然惹恼了曾经的沼泽地魔鬼,波藤对准威廉的鼻尖,狠狠地撞了上去。 威廉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捂住自己的鼻子。 薇妮闻声抬头,头顶正好撞上威廉的下巴。威廉被撞得后退了一步,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下巴。 薇妮真诚地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踮起脚看了看威廉鼻尖的上,伤口不重,没有染毒,说:“波藤大概只是在和你闹着玩吧。” 似乎为了在回应薇妮的判断,话音刚落,就看见两道鼻血流了下来。 薇妮把波藤从头上扯了下来,抓起缩成一团装无辜的凶手质问:为什么咬他? 波藤显然不会回答“为什么”这种逻辑问题。薇妮能感觉到的只是波藤的不满,不过她自然不明白波藤为什么不满。 威廉手忙脚乱地擦着鼻血,擦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是魔法师,这又才对着自己的鼻子施了一个简单的治疗魔法。 薇妮帮助波藤解释说:“波藤也不是故意的。” 威廉感兴趣看着波藤,伸了手想要摸摸它:“波藤?我看见你教它写字,所以它真的是高级植物?” 如果波藤是条蛇,这时一定对威廉眦起了獠牙。 威廉感受到了波藤的敌意,讪讪地收回了手。 053. 令人惊讶的巧合 薇妮抓着波藤的手暗中用了用力,示意它安分,又把波藤主动递到威廉面前,说:“波藤很乖的,你可以轻轻地摸它一下。” 波藤虽然不满,但是它是听话的波藤,所以只有心不甘情不愿挺直着身子装僵尸,勉强让威廉轻轻碰触了一下。威廉的手刚一离开,波藤立刻蜷缩起身子,八爪鱼一般地抱住了薇妮的手。 薇妮把被缠着的手提起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奇怪地说:“今天怎么有些怪怪的?生病了吗?” 波藤不能说话,只能用行动表达。它像一条蛇一般,迅速沿着薇妮的手臂游走到了她的肩头。 薇妮最后自己得出了结论,说:“我想,波藤一定是怕生。” 威廉掩饰不住自己对波藤的兴趣,说:“波藤?这是它的名字吗?” 薇妮解释说:“波藤就是波仞之藤。波仞之藤这个名字太长了,所以我就简化了一下。” 镜子接茬:“其实就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偷懒。” 薇妮为自己辩解道:“镜子你胡说。我只是觉得波藤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可爱。” 镜子模仿了贵族的优雅语气说:“既然不是偷懒,那就请称呼我为魔镜雪灵·唯阁下。” 薇妮也学了优雅的语气说:“尊敬的魔镜雪灵·唯阁下,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处温泉,请问您现在是否需要沐浴?” 恐吓!简直是赤裸裸的恐吓! 知道它怕水,就威胁要把它丢进水里。镜子气愤归气愤,却明智地立刻换了谄媚的嗓音说:“世上最美丽最聪明最优雅的主人,镜子刚才只是在和您说笑,打扰了您和威廉阁下的谈话,我对此深表歉意。请您继续谈话,不用管我。”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人生真谛被镜子诠释得淋漓尽致。 不知情的威廉旁观着镜子玩变脸,忍不住笑了。 镜子自觉方才不得已的妥协损害了自己高贵的形象,于是再也不肯开口。 薇妮抓着头发想了想:刚才说到哪儿了?都是这个镜子,每次都只知道打岔。 威廉却没有忘记方才捕捉到的关键词:“波仞之藤?” 薇妮自豪地说:“对,波仞之藤。你别看波藤的个子这么小小的,其实它是大名鼎鼎的‘沼泽地魔鬼’波仞之藤。” 威廉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波仞之藤?!这个世界上竟然还存在有波仞之藤?!” 薇妮笑呵呵地说:“是呵,发现波藤的时候,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 威廉忍不住刨根问底:“你在什么地方发现的这根波仞之藤?抱歉,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无礼。” 这个问题,薇妮觉得没有必要隐瞒:“就在寂静森林里。” 威廉看着绕在薇妮肩上的波藤,感兴趣地说:“啊,竟然是幼年的波仞之藤。” 收服波藤的过程薇妮觉得没有必要再提,于是轻巧地拨过话题:“但是我们波藤总会长大的呀。” 波藤听到薇妮说到自己,忙探起头来往薇妮脸颊上蹭了蹭。 威廉不再看波藤,转而认真地对薇妮说:“根据记载,波仞之藤是世上最桀骜不驯的植物。含有剧毒,且残暴嗜血,普通的毒物如果遇上波仞之藤,只会被它吞食。虽然植属法师有和植物签定契约的传统,但是大多数法师都只是用温和的植物。自从弗洛拉神圣法师之后,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和波仞之藤签定契约。” “弗洛拉神圣法师?”薇妮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她知道只有九级法师才会被尊称作神圣法师。 对于薇妮的无知,威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诧异。他耐心地解释说:“弗洛拉神圣法师是七百年之前最伟大的植属法师,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和波仞之藤签订过契约的植属法师。不过,弗洛拉神圣法师在收服波仞之藤时,已经是七级大法师。我从来不敢想象……”威廉斟酌着措辞,“不到一级的法师可以让骄傲的波仞之藤臣服。” 薇妮若有所思地说:“也许是因为波藤还年幼吧,正好被我遇上。” 威廉接受了薇妮的解释,笑着说:“这是神赐予的好运,你一定会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植属法师。” “嗯!”薇妮受到了鼓励,重重地点了点头。 秋末的阳光闪发着金色的光芒,暖暖地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头并肩躺下,尽情地享受着大地的恩赐。 威廉轻声说:“说出来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从来不曾这样放松地躺在草地上享受阳光。” 阳光晃花了薇妮的眼,她从脑后抽出一只手挡着眼睛,说:“我也没有。从前看着别人在草地上野餐、晒太阳,我总会很羡慕。” 威廉轻笑出声:“那我们还真是有缘。那天我是第一次玩蒙眼睛的游戏,你也是第一次。今天我第一次这样躺着晒太阳,你也是第一次。” 一想到此,薇妮起了兴致,随口说:“我最喜欢的甜点是蓝莓烤饼,你不会也是吧?” 威廉惊讶地睁大了眼:“我也是。” 薇妮继续说:“我最喜欢的汤是黑胡椒土豆汤。” 威廉惊讶:“我也是。” 薇妮说:“我最喜欢的酒是加草莓汁的伏特加。” 威廉惊讶:“我也是。” 薇妮说:“我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季。” 威廉惊讶:“我也是。” 薇妮不相信地皱起了鼻子:“你是故意哄我开心的吧。” 威廉看向她,眼睛亮亮的,里面盛着的不知道是惊讶,还是欣喜:“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薇妮咬着下唇,摆明了不信。 威廉说:“我最喜欢的水果是菠萝。” 这次轮到了薇妮吃惊,她讷讷地说:“我也是。” 威廉说:“我最喜欢花是红玫瑰。” 薇妮难以置信地说:“我也是呃。” 威廉侧过身来,手肘撑起半个身子,看着她目瞪口呆的样子,禁不住想要逗她:“我最喜欢的人是薇妮。”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包含的意思,怕薇妮误会,却又不敢解释,越解释只怕是越描越黑。 薇妮愣了愣,清澈的眼睛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威廉。 威廉感觉到一股热流上涌,大约自己脸又红了吧……威廉悲催地想着。 薇妮“扑哧”一笑,说:“那真巧了,我也是。我也最喜欢我自己。” 054. 推迟 然而美好的时光就如夜间绽放的昙花一般,绚丽且短暂,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便猝然凋亡。 追杀威廉的小队终于还是走近了这里,虽然若是两人悉心准备,以逸待劳,未必不能将其阻杀,可是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值得这样冒险。 “其实,我很厌憎双手沾满血腥的感觉。”威廉低声说,浅褐色的瞳眸里浮起了丝丝无奈。 薇妮悄悄地揉了揉心口,这颗天性纯善的心似乎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两人匆匆避过了小队的搜寻,从半人高的草丛里分叶走过。对于追杀的因由,威廉却缄口不提。 谁会源源不断地派了战斗小队来追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薇妮虽然心里有所怀疑,可是威廉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开口询问,给他徒增压力。 威廉走在前面应付随时可能从暗处偷袭的魔兽,时不时地偏过头照看薇妮:“试炼的事真的不要紧么?” 试炼?薇妮自己几乎把这个给忘了:“啊,哦,那个,没关系的。其实我并不想进伊斯顿学院。” 威廉用风藤之术飞快地解决掉了一只从草尖荡过来的飞狸,说:“为什么?那可是全大陆最好的学院。” 薇妮随口编了个理由,略带自卑地说:“伊斯顿学院的同学都很厉害,我……跟他们在一起,我总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威廉了然,随即郑重地嘱咐说:“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植属法师。” 薇妮茫然:“为什么?做植属法师不好么?” 威廉一面挥动着法杖对付飞狸,一面分神解释说:“现在大陆上遗留下来的植属法师已经不多了。虽然说物以稀为贵,但是有着别人不具备的天赋总是一件太过张扬的事。况且,很多时候,隐藏的实力可以帮助自己在突发事件中自保。” 薇妮点头:“你说得对。” 再往前走,就是枫树林。薇妮不想在这里遇见参加试炼的同学,于是指了另一个方向,说:“我们走那边吧。我之前去过那里,那里很安全。” 尽管绕过了枫树林,却仍就在路边看到惨死在地的同学。有的死于魔兽之口,血肉已经被撕尽,只留下身量不足的骨骼;有的却明显丧生于人手,纵然已经死去,却仍然惊讶地瞪大着难以置信的双眼。 薇妮淡漠地看着这一切。森林的凶险,人心的险恶,她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惊。 威廉却不顾随时可能追赶上来的追杀者,停下脚步为这些魂断异乡的孩子咏唱亡灵之歌。 他们一路北行,往寂静之岭的深处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魔兽越来越厉害,再这么下去,他们即使不死于追杀者的手中,也会丧身在魔兽的利齿下。 晚上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薇妮担忧地说:“对付这附近的魔兽已经在挑战我们能力的上限,我想我们不能再往前走。” 橘色的火焰给威廉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更反衬出了夜色里分外清冷的眼眸。在赶路或是做饭的时候,威廉偶尔会走神,浅浅淡淡的寂寥从睫毛半月形的阴影里倾斜而出,淌满了整张脸。而在转向薇妮的瞬间,他的眼眸里又会重新聚起温柔。 薇妮问:“为什么不返回城市呢?到了繁华的城市,那些人就不敢公然对你下手了吧?” 威廉只是轻微地摇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他认真地翻着火上的烤鱼,脸上却一片空白,什么表情也没有。 薇妮不再多问,只是靠在树上百无聊赖地盯看着威廉轮弧优雅的侧脸。 威廉感觉到了薇妮朝他这边看过来的目光,空洞的脸上一点点地恢复了生动的表情。他想要回头,被又立刻被一种奇怪的想法所阻止:薇妮或许根本没有在看他,只是看向这边的火堆、烤鱼或者仅仅是夜色而已。 薇妮看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自作多情地认为她在看自己? 这么想着,威廉突然失去回头的勇气,转而无比认真地翻了翻烤鱼,又用手指戳了戳,看看鱼有没有烤熟。虽然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研究烤鱼,但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自己控制地总是往薇妮的方向滑去。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收回了余光,直愣愣地瞪着烤鱼,似乎要在鱼身上盯出一个洞来。然而,他的心却咚咚咚地越跳越快,自我意识突然放大,似乎这才发现自己还长着一双手,而这双手又不知该放在哪里,索性一并握了插于的树枝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十分钟后,威廉被内心的自我折磨折腾得浑身不自在,似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叫嚣着自己被放错了位置。幸好这时烤鱼熟了,威廉找到了转头的理由。 事实上,薇妮也只是一直看着威廉而言,目光呆滞,神志早已不知道云游到了何方。 见威廉转过头来,她回过神来,稍微有些惊讶地顿了一顿。 威廉把烤鱼递给薇妮,说:“累了吧,吃了就早点去休息。”方才转头看到薇妮发呆的样子,威廉渐渐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泛起了莫名的失落。 他觉得自己今晚的情绪有些怪怪的,那种渴望被注视又害怕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把驽钝的锯子,来回地割着他的心。 临睡前,威廉想:接下来的路途会更加凶险,绝对不能再让薇妮跟在身边,陪自己一同犯险。然而下一刻,他又对自己说:现在时间已经晚了,这些话还是推到明天早上再说吧。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几次想要开口,但是谈话的实际却总是被什么事情阻扰,最后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提起。于是他又想着,午餐多抓一些动物,给薇妮留着做干粮。离开的话还是下午再谈。到了午餐过后,看着剩下的肉干,他对自己说,这些食物太少,待会儿上路或许能多打几只动物。等筹集到了足够的干粮再让薇妮走。然而黄昏很快就到了,晚上一个人不安全。于是离开的事又顺利成章地推迟了到了下一天。 一日推一日,一连五个晚上,威廉都想着次日无论如何都要劝服薇妮离开,但是到了第二天,他又总是不断地错失时机。 055. 犀角兽 越往森林深处走,林树变得越发的密集。四周一片宁静,只有啾啾的虫啼和偶尔魔兽爆发出来的大吼。 寂静森林的名字便是这样得来的。在这样罕有人至的森林里独自行走,目之所及的只有大同小异的参天大树。铺天盖地的安静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这个地方,隔绝了十数里之外的喧嚣繁华。 每天走过相同的林间小径,堤防魔兽击杀魔兽的生活,单调乏味的重复和千篇一律的景色一点点地抹去生活的希望。极致的寂寞、潜伏的不安,任何一种都足以压抑得人绝望窒息。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之后,无论从前多么厌恶尘世的人都会怀恋起城市里通宵不得停息的嘈杂闹嚷。 正是因为如此,完成了任务的冒险者们总是喜欢聚集在热闹的酒馆里彻夜狂欢。 一路上,薇妮不动声色地影响着威廉的判断,将他引向最安全的路径。 他们如今走过的道路,是她和维克多在这附近无数次逃往之后最后发掘出来的最佳路线。每多往前一步,都会触景生情回忆起什么遗忘已久的细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心里还能装下那么多极其微小不值一提的细节,比如,她曾在那里放火烧掉过一条三眼蛇,比如,她吃过这颗参天的淞杉结的果子。 越是回忆从前的时光,越是觉感伤。她向来只在乎现在,活在当下,可是为什么最近却越来越多地沉浸在了回忆里。薇妮暗忖,莫非这是心灵衰老的预兆? 大概是受了伤感情绪的影响,看着威廉走在前面的背影,薇妮难得多愁善感地想,他们的这番逃往又能持续多久呢?他们总是有分别的一天,若是十年之后自己再回到这里,还会不会记得这段短暂的时光? 这么想着,薇妮的手已经自己伸向前去,拉住了威廉的袖口。 威廉侧过脸来,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走累了?” 薇妮摇摇头,说:“只是有点闷。” 威廉的手指动了动,又收回捏成拳,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握住了薇妮的手,说:“这里太过安静,多少让人不安。等我们走过这片密林,也许能找到小溪或者草地。” 薇妮扬起脸,想要说什么,却又及时阻止了自己。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经意间逐渐依赖起了威廉。并非依靠他生存,而是在精神上依赖着他的存在,把他当作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薇妮痛恨这种依赖别人的感觉。她知道,一旦那个人离开,那么自己将独自承受精神坼裂的痛苦。 或许她该离开了。薇妮默默下定了决心。 这片密林的末端有犀角兽出没。犀角兽脾气暴躁,常常主动攻击其他生活。这种中型魔兽外皮厚韧,一般武器很难穿透。加之速度极快,长角尖利,一般人很难对付。如果威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遇上犀角兽,肯定难以逃脱。罢了,薇妮想,等着他平安离开这片密林,自己就离开。 薇妮已经认定他是自己的朋友,所以不想看他受到伤害。不过每个人所能依靠的都只能是自己,接下来的路就只有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薇妮没有意识到,当她在心里做出这个决定时,握着威廉的手在慢慢地收紧。 威廉以为她不过是紧张害怕,所以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想。 等到了犀角兽的地盘,薇妮悄悄地在指尖聚起了电元素。犀角兽属木,但是用电系魔法攻击却比用火系更加有效。她曾经把每种元素都试过一遍。 有镜子帮忙掩盖气息,只要不发出太大的响动,犀角兽应该不会发现他们。 轰隆隆,轰隆隆,伴着大地的颤动,兽群奔跑的响动夹杂着轻微撕叫声向这边传来。 “短耳鹿……糟糕,是犀角兽在捕猎。来不及了。”薇妮说着,拉了威廉往树上爬,“快点,犀角兽的马上就来了。” 薇妮纵然体力不足,但是她深谙爬树借力的技巧,三下五除二地便上了树。 身为魔法师的威廉在这方面显然不太在行,不过他聪明地施展木系魔法,召唤出长藤缠在树干上用手抓着帮助自己往上登。 随着一阵凌乱的落蹄声和简短的嘶吼,短耳鹿群从树下稀里哗啦地跑过。追在后面的犀角兽蓄力往前一扑,没有扑到落在最后那只灵巧的短耳鹿,反而一头撞在了薇妮和威廉所在的树上。 树干被撞得一阵剧烈地摇晃。威廉毫无不迟疑地伸手握住薇妮手,生怕她被甩落在了地上。 犀角兽被撞得往后弹摔在地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 短耳鹿群已经远去,再想追上去已经不可能。犀角兽愤怒地仰天大吼。 大概是跑累了外加受了伤,犀角兽索性趴在树下打起了盹。 威廉和薇妮对时一眼,又同时用目光指了指树下休息的犀角兽,满脸无奈。看来他们得一直等在树上直到这头犀角兽离开。 阳光微醺,坐了一会儿,薇妮也渐渐困了起来。 威廉轻声耳语说:“你累了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他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玫瑰花的香味,让她不由自主地赶到放松。 薇妮猜想大概是体制的原因,所以自己总是容易感到困倦。她捏了捏自己的腿醒神,坚定地对威廉摇了摇头。 犀角兽在树下美美地睡了一个下午。 薇妮几次想直接跳到它的背上,一刀刺穿它的头,但是鉴于现在自己爆发力不足,一旦失败,很可能会引来附近的其他犀角兽,所以只好作罢。 眼看黄昏将至,而犀角兽却还没有醒来的意思。薇妮绝望地想:难道今晚要在树上过夜? 波藤在树上爬了一圈,疯玩得累了,又蜷缩回薇妮的手臂上。 如今的波藤太过弱小,凭借它的能力,根本没法穿破犀角兽的厚皮。薇妮摸了摸腰间的银匕首,想着再等一会儿如果犀角兽还不走,就冒险用匕首扎它的眼睛,再让波藤下毒。 还没等她实施自己的计划,森林里却响起了人类的脚步声。 隔着茂密的树枝,薇妮看不清那些人的样子,但是却可以从树缝里显出的服饰中推测出,这又是一支前来追杀威廉的小队。 大约是闻到了猎物的味道,一个下午没有进食的犀角兽慢慢站了起来。 056. 搏斗 等到那支小队走得近了,犀角兽猛地高声咆哮,横挡在了他们面前。 人的速度可比不上以敏捷著称的短耳鹿,即使是最善于奔跑的骑士,也不可能从犀角兽跟前逃离。 小队的七个人摆开了阵势,正面对抗犀角兽。 薇妮心里幸灾乐祸,眼睛却认真地看着下面的战斗。从别人的战斗中获取信息,可比自己亲自上阵试验强。虽然她已经和犀角兽对战过七八次,可是每多观察一次,或多或少都会获得新的领悟。 下面的七个人先由两名魔法师远程攻击,企图消磨犀角兽的士气,再拖垮它的体力。而后骑士上前围歼,很寻常的战法,但是薇妮却看得很专注。 其中一个骑士战斗对犀角兽的了解明显不足。往后退开时,他的袖章一不小心挂在了犀角兽的长角上,被犀角兽的冲力往前一带,一个趔趄摔趴在了地上。犀角兽见他摔倒,立刻冲上去。 骑士顿时身处于无法逃跑的险境之中,但这同时也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他就地往前一滚,冒险从犀角兽的两只前腿中滚过去,可是拿剑直穿犀角兽相对柔软的腹部。可惜骑士吓得惊惶失措,只是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犀角兽向自己冲来。 他的同伴高喊着:“朝旁边滚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伴着骑士撕心裂肺的最后惨叫,他的身躯被庞大犀角兽从腰踩断。骑士口吐鲜血,却还没有立刻丧命,犀角兽迅速调转过身子,再一次向他踩去。 他的同伴们来不及上前救援,只是高声大叫着他的名字,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 薇妮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细小的判断失误也许就会导致自己丧命,这条举世公认的真理不断地被鲜血所验证。 眼前一黑,一只修长的手挡在她的眼前,耳畔传来威廉温柔的声音:“别看。” 薇妮轻轻拉下了他的手,侧过头,只见威廉的脸色有些苍白:“你是在不忍心么?” 威廉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不喜欢死亡,但是却不能对敌人仁慈。只是,我不想你看到这些血腥的场景。” 薇妮转头看向下面的战场,说:“我总要学会适应的。” 耳畔听得威廉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我总想拼尽全力保护身边的人,可是庸碌如我,谁都保护不了。” 薇妮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肯定地说:“威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剩下的三个骑士和两个魔法师拖住了犀角兽,神官冲上去想要救治血肉模糊的骑士,可是探了探他的脉搏之后,神官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合上了骑士的双眼,简短地念了一段亡灵祷告。 神官站起身来,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了树上的威廉和薇妮。 要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薇妮干脆地拔了一根粗树枝,折成两段,往粗的那一断里注入魔法元素,瞄准神官的心口,甩手把树枝投掷了出去。 这是她从维克多那里学来的骑士暗杀手法,可以薇妮的魔法元素不纯且臂力不足,树枝瞬间插入了神官的心口,却没有立刻将他杀死。 神官跪坐在了地上,指着他们躲藏的方位说:“那里……他们在那里……”说完趴面倒在了地上。 经神官那么一指,余下的五个人顿时看到了树上的威廉和薇妮。五个人迅速交换了眼神,两个骑士上前和犀角兽周旋。火系法师则主动退出了战斗圈,向他们藏身的大树这边跑来,一边跑一边向他们释放着小火球。躲在树上很难躲避小火球的攻击,周围细小的树枝刷刷地燃了起来。 火系法师这是在逼迫他们从树上下来。 薇妮并不想把花了几天吸收来的水系元素用在灭火上。若是硬拼元素的释放,纵然她对元素的操控再怎么精妙,也根本没办法和五级魔法师对抗。 “我拖住他,你先走。”威廉说完这话,径自跳下了树。 该死的绅士风度!薇妮心里说,拔出匕首削掉了着火的树枝,并没有急着跟下去。 除了懂得催动玫瑰花的植属法术,威廉是二级木系墨法师。二级木系魔法师对抗五级火系魔法师,威廉这是在玩火。 虽然刚才没有人看见是谁击杀了神官,但是因为那是骑士的暗杀手法,火系法师很容易便猜到了杀神官的人是薇妮。见威廉从树上下来,火系法师先发制人,连着朝威廉投掷了七八个小火球。 威廉用藤木之术抵挡,虽然挡住了小火球的去势,但是藤木被火点燃,很快化作了灰烬。 火系法师趁着威廉分神抵挡小火球术,结印聚起了小火龙。小火龙“呼啦啦”地向薇妮烧去,薇妮纵身一跳,单手抓住一根相对粗树枝,荡在了空中。 小火龙没有烧着薇妮,却点燃了树冠。火系法师再次结印,眼看又要发起新一轮的攻击。 薇妮无法,只能单脚用力蹬了一下树干,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火系法师迅速打量打量了薇妮,忍不住赞赏说:“年轻的骑士小姐,您的身手很漂亮。” 威廉此时已经摆脱了小火球。他挥动着法杖,地上杂草疯长,向火系法师的双脚缠去。火系法师不屑地轻哧一声,火光燃起,将尚没长成的杂草全数烧成了灰烬。火势一路蔓延,瞬间包围了威廉。 薇妮拔出了银匕首,半蹲在地上做出冲刺的姿势。暗杀神官那一击耗费了大量的体力,短时间内,她没法故伎重演。 火系法师见薇妮握的是匕首而非骑士长剑,因此错误地判断她要朝自己投掷匕首,双手结印,聚火成剑,向薇妮投刺去。 薇妮侧身一滚,避开了火剑,而这时,火系法师已经欺近了她的身。既然她没有佩戴长剑,火系法师认为与仅有匕首的她近身战斗比较有利。 火系法师双掌聚火向薇妮的脖子劈去,火焰一根燃烧的带子,连接着他的两只手,薇妮若是稍有闪避,很可能被火带缠住。薇妮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掌,身子后仰,火带下面划过。火系法师扬起唇角,催动火元素,火带骤然膨胀,刹那间压向了薇妮。 火系法师好心地指点说:“魔法施展可不像骑士长剑那样无法改变,只要注入更多的元素,魔法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大小形状。” 薇妮却根本没有躲避,左手释放水花将火带切断,后仰的身子直起,右手顺势一挥,将匕首没入了魔法师的心脏。 薇妮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声音说:“魔法师不适合近身搏斗,这是魔法学习的第一定律,你怎么就忘了呢?” 057. 一路狂奔 薇妮说完,果断地拔出了匕首。鲜血高高地渐起,火系法师捂住自己不断渗血的心口,往后退了两步,跪倒在了地上。 威廉终于熄灭包围他的小火球,看见薇妮的脸上淌着血,焦急地就要往这边跑来。薇妮见此,慌忙作出了个暂停地手势:“别——” 话音未落,倒在地上的火系法师骤然起身,双手聚起大火球不顾一切地往威廉砸去。“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薇妮咬牙低语,与此同时身子往前一探,右手一送一挥,波藤在空中划了个圆弧,缠绕住了火系法师的脖子。被薇妮这么狠狠一拉,火系法师动作一滞,“扑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薇妮收回波藤,轻轻松了一口气。 不远处骑士、魔法师和犀角兽的战斗还在继续。 来不及观察那边的形势,威廉三步并两步地跑过来,拉了薇妮的手就往前跑:“趁他们被犀角兽拖着,我们快走。” 还没跑出几步,就感觉到大地剧烈的震动。 两人转头,原来是那些人眼看他们逃离,竟然不顾危险地引着犀角兽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再上树已经来不及。薇妮低语说:“犀角兽脾气暴躁,尽量不要与它正面冲突。”一边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跑在前面引着犀角兽的长腿骑士转眼到了他们面前,薇妮推了威廉闪开,骑士和犀角兽便从他们之间跑过。 因为骑士先前的激怒,犀角兽紧盯着骑士,没有多看薇妮和威廉。 骑士猛地往前一跳,顺势打了个滚。 后面跟上来的土系法师竖起壁障,将前冲的犀角兽挡了一挡,骑士趁机拔剑站起来。犀角兽眼看睁睁地看着就这么错失了到口的猎物,怒气迸发,转身朝着碍事的土系法师冲撞而来。 土系法师再次使用壁障步步阻挡。而另一边,骑士的长剑直取向威廉。威廉挥动法杖,唤起木藤缠绕着骑士的长剑。骑士挥动长剑,很容易地便绞碎了缠上来的木藤。魔法师并不擅长近身战斗,然而随着威廉步步后退,骑士步步进逼,始终不让他退出长剑的攻击范围。 上一次的背水一战,威廉受了重创,身上的伤还没有全好,魔法元素也没有完全恢复。骑士的每一击,他都应对的非常吃力。 余下的两个骑士,一个拔剑向着薇妮劈来,另一个从背后夹击威廉。 只持有匕首的薇妮无法正面对抗拿长剑的四级骑士,也不想把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魔法元素浪费在这个人身上。这些人根本只是想拖延时间,然后再引来犀角兽对付他们。 依附在手臂上的波藤蠢蠢欲动,但是波藤的毒需要留着毒杀犀角兽。薇妮不担心自己和骑士周旋,但是威廉……再拖下去,形势只会对威廉不利。 从前和维克多的对练,让薇妮可以从骑士的挥剑式判断他的剑招,从而轻盈地避过了骑士一剑又一剑的杀招。闪躲的同时,薇妮将电元素注入了银匕首中,甩手将匕首扎向犀角兽,再牵动电元素将匕首召回。 伤口不深,但是犀角兽正因为捉不到土系法师而暴躁,突然吃痛,顿时放弃土系法师朝薇妮这边冲来。 骑士们纵然已经下了舍身杀威廉的决心,可是面对寸寸逼近的危险,本能地去抵挡。 薇妮拼尽全力往威廉跑去。正当骑士们犹疑着要不要阻止时,“嗖”一支长箭扎入了犀角兽的后腿。 愤怒的犀角兽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大吼。 同伴来了。 骑士们顿时士气大振,两个人留下来对付犀角兽。余下那个追上去阻止薇妮和威廉。薇妮和威廉的体力明显比不上训练有素的五级骑士,还没跑出多远便被追上。不过这次他们两人对一人,对付起来并不算太吃力。 后来的那支很队很快赶了上来,一部分人留下来对战犀角兽,另外的人全部冲着威廉来了。 薇妮急了,索性放出波藤咬了骑士,骑士没有防备,顿时痛倒在了地上。 威廉牵了薇妮没命地往前奔去。此刻已经顾不上注意周围是不是还有埋伏的犀角兽。 箭羽呼啸而来,擦着薇妮的脸颊而过。求生的信念激发了体内的潜能,薇妮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奔跑,而像是从草地上掠过,但是以他们的体力,用不了多久还是会被追上。 周围的景色已经模糊,薇妮只是在凭借本能往前跑,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是威廉紧握的手。 薇妮觉得自己的后背被水刃击中,却只是不由自主地一颤,并没有体会到疼痛。 即使没有转身,薇妮也知道追兵再一点点地靠近。箭羽刺破空气的声音也一箭比一箭响亮。 薇妮沉下心来:既然逃无可逃,索性面对面拼杀一场! 正在此时,夜幕里有什么金色的东西突然落入了她的眼中。那是一只金色的蘑菇。薇妮顺着金色蘑菇看过去,仿佛随着她视线的推进,无数金色的蘑菇从地下长了出来。 啊?! 薇妮在片刻间作出了决定,用力一拉威廉的手,往金色蘑菇从狂奔去。 有那么一霎那间,薇妮觉得自己似乎穿破了时空,到达了另一个世界。 步步紧逼的脚步声,箭羽呼啸声全都消失了。 黑夜、树林、魔兽全都不在了。 入目的只是茫茫一片金色的海洋,那是无数的金色蘑菇散布在地上。像是来到了传说中的乐园,四周弥漫着祥和安馨。 薇妮双脚一软,扑倒在了地上。地上软软的,舒服得薇妮想要就此睡过去。 匕首还在。薇妮艰难地抓起匕首,往自己的腿上狠狠扎了一下,疼痛消减了困倦,她这才支撑着自己坐起来。 铺天盖地的金色晃得她有些眼花,薇妮甩甩头,定了定神,从一片金色中看到了穿着黑色法袍的威廉。 威廉倒在地上,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背上插着一支长长的箭羽。 058. 迷幻森林 薇妮咬着牙,手足并用地往威廉身边挪去。 “威廉……我们安全了……威廉……你有没有事?”薇妮伸手撩开了覆在威廉脸上的碎发。 威廉面色惨白,双颊却又带着因为过度运动而产生的病态红晕。他慢慢半睁开了眼,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说:“没事。不要担心,我会活下来的,我保证。” 薇妮艰难地坐了起来,双手结了个印。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担心,还是因为过度劳累,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口里细碎地念着:“咒文……咒文……糟糕,我忘了……镜子,快告诉我,救治咒文是什么?” 镜子提高了声音说:“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还想要施展救治魔法,你不要命了吗?” 薇妮皱眉,不耐烦地说:“闭嘴。”看着虚弱的威廉,她来不及自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不顾一切地治好威廉。 她终于想起来了:“植物之神阿多尼斯,请赐我以爱和生机,让灰败的生命复苏。” 经过这几日的修行,她对体内的绿意法力有了更深的感知。随着每念出一个字的咒文,绿意法力也源源不断地输入了威廉的体内。 镜子忍不住惊叫出声:“白痴,这个咒语不是这么用的!”可是薇妮已经听不见它说的话,咒文念完,薇妮已经失去知觉。 薇妮并没有晕过去,她的意识还在,但是听觉、视觉、嗅觉和触觉全都闭塞了起来。薇妮默默地控制着体内残留的绿意法力,让意识牵引着那股绿色的力量游走全身。每游走一圈,体内的绿意法力就多出一倍。 薇妮心里只想着让自己快点好起来,想着威廉背上的箭伤还需要她去处理。她一次又一次地引导着绿意法力在体内回旋,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放松,慢慢恢复了力量。 忽地一刹那,薇妮双眼一亮,恢复了视觉。她动了动手脚,爬了起来。身体虽然还是很虚弱,却摆脱了伤痛。 她的随身口袋还在,薇妮从袋子里取出了止血草,又用牙齿撕下了一截衣袖。薇妮轻轻推了推威廉,说:“威廉,醒醒。” 威廉缓慢地睁开了眼,睫毛如蝶翅一般微微颤动。他艰难地弧起一个微笑,轻柔地唤了她的名字:“薇妮……” 薇妮焦急地看着他,说:“威廉,我现在帮你把箭拔了。你忍一忍,千万不要睡着。” 威廉微微颔首,坚定地应了一声“好”。 薇妮银匕首一挥,斩断了箭杆,虽然她动作干脆利落,但是威廉仍是禁不住痛得一颤。他埋头咬着唇,没有哼出声来,只在唇上刻下了几个深深的齿痕。 薇妮用箭杆将威廉的法袍划开,然后右手抓住箭杆,左手握着捣碎了的止血草。右手猛地一拔,左手立刻把止血草拍到了伤口上。 威廉的额头浸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两手紧攥成拳,指骨凸起,但是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薇妮双手压着威廉的伤口,直到感觉到涌血减缓,这才松手。她将自己的备换衣裳划成长条,给威廉包扎起伤口。 做这一切的时候,薇妮不断地唤着威廉的名字,怕他不经意地就睡了过去。 包扎完毕,薇妮长长舒了口气,摊倒在了威廉身边。她微微喘着气说:“威廉,你先趴着休息一晚。等到我恢复了力气,再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草药。” 威廉轻轻地“嗯”了一声,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薇妮闭上眼睛,很想长长地睡一觉。她强行撑大了眼睛,说:“威廉,你和我说说话吧。”没等威廉开口,她径自继续说道,“我们聊天吧,随便说什么都行。威廉,你一定不能睡着。” 威廉用十分轻柔却极其坚决的声音说:“我不会睡着。我会坚持活下来,我保证。” 薇妮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入目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和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的故事?”威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似乎没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大量的力气,“我住在一座山上,家里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园。花园里全都种满了玫瑰花。” 薇妮说:“那一定很美。” 威廉的眼神微微有些黯淡,说:“的确很美,尤其是每年玫瑰花开的季节。可是,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同样的景色看了许多年,也就见惯不惊了。” 薇妮说:“你说得对。” 威廉缓慢地讲述道:“小的时候,花园里偶尔能看到小精灵。那些小精灵总是三五成群,停在花上嬉戏。” 薇妮说:“后来呢,你有没有捉到一只装进笼子里?” 沉浸在回忆里,威廉的眼里浮起浅淡的笑意:“没有。那些小精灵可狡猾了,根本不会上当。” 薇妮明明倦极,却抑制不住猛然袭来的饥渴。她的手摸到了什么,似乎是一只蘑菇。她本能地扯起了蘑菇,拿到眼前。金色的蘑菇泛着诱人的香味,薇妮忍不住咬了一口。 清香爽口,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甜。 薇妮大嚼了几口将整只蘑菇吞咽了下去。 “薇妮……”威廉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薇妮吃下蘑菇,精神略微好了一些。她递给威廉一个放心的微笑,说:“没事的。我想,我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在什么地方。” 威廉一顿,低声说:“我想我也许也猜到了。” 薇妮又摘下一朵金色的蘑菇,递给威廉说:“你要尝尝吗?” 威廉艰难地抬起手,接过蘑菇,慢慢嚼碎吞咽下去。 薇妮开了个苍白的玩笑:“你这下不怕蘑菇有毒了?” 威廉只是看着她,说:“既然你吃,我也吃。” 薇妮苦笑说:“是啊,要死,也就一起死了。可惜,我们不会死,只是再也出不去了。” 威廉试探地说:“这里是迷幻蘑菇林吧。一旦走进迷幻蘑菇林,我们就会一直被困在这里,再也找不到离开的路。”说着,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全都是相似的金色蘑菇,再也看不出丝毫森林的影子。 059. 同病相怜 迷幻蘑菇林环境单纯,没有蛰伏的魔兽,也没有暗藏杀机的有毒植物,所有的只是无边无境的金色蘑菇。食物单一却很丰富,薇妮和威廉放松地休养了几天之后,伤口渐渐复原。 原本清香爽口迷幻蘑菇,在连续吃了十多天之后,只是看着便没胃口。薇妮像完成任务一样每餐面无表情地嚼着蘑,并不觉得难以下咽。威廉显然从前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每次咬着蘑菇时都会紧皱眉头,仿佛吃的是毒药。 林子里安静无声,呼吸声、衣褶摩擦声、走动声都被无限放大。寂静伴着空虚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压得人无法呼吸。 日日重复着这样单调寂寞的生活,即使是世界上最乐观的人过不了多久都会精神崩溃。所幸他们还有彼此。 当初冒险躲进这片林子来,是没有办法的事。但是薇妮坚信,只要有路进来,就一定能出去。 迷幻蘑菇林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不知道一旦走过去还能不能回来的路。因此薇妮和威廉一同前去寻找出路。他们尽量朝着一个方向保持直线行走。 周围没有一棵树,没有大石块,没办法作上明显的记号。薇妮只好拿匕首在地上划上深深的符号。不过这附近的蘑菇生长极其没有规律,也许下一刻,记号就会被突然长出的蘑菇给遮掩。 在铺天盖地的寂静中,薇妮不得不通过说话来消减这种死亡一般压抑沉静:“我在很久以前就听过迷幻蘑菇林的传说,那时以为这不过是冒险者们无聊时编造出来的故事。这次来参加试炼的同学很多都没能走到第一轮的终点,伊丽莎白——就是我的一个朋友说,希望他们只是迷失在了迷幻蘑菇林。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迷失在了这里。” 威廉强压着内心的惶恐,笃定地说:“我们会走出去的。” 在一片金色中,有什么东西反射着银光,落入了薇妮的眼中。薇妮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密集的蘑菇从中,躺着一把骑士长剑。薇妮的眼光顺着长剑看过去,茂盛的金色蘑菇下掩藏着一副骸骨。 大概是因为腐烂的骨血滋润附近的土地,迷幻蘑菇长得分外茁壮,有一些甚至是直接从骸骨上长出,看上去分外瘆人。 威廉别开了脸,低声唱着亡灵祷告。薇妮则毫不敬畏地蹲下去,用手拔去头骨上的蘑菇,探了探上颌和眼眶。凑得近了,薇妮注意到了地上隐约透出的宝石光辉。 薇妮拿起同样长了蘑菇的骑士长剑,抚去剑上的蘑菇,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剑身。 每一寸的厚度宽窄变化都经过精密的计算,是把千锤百炼的好剑。薇妮在心中赞叹道。 剑柄上嵌着的是雕琢成五芒星形状的星光红宝石,剑身上刻着古老的咒文。薇妮默念了个咒语,星光红宝石发出了淡淡的光晕,又黯淡了下去。 剑身上刻着主人的名字缩写:E.A.B。剑柄上刻着一朵香根鸢尾花。 这把剑需要主人的血才能唤醒,而剑的主人爱德华已经变成了白骨。薇妮觉得有些遗憾,如果莉莉安在,也许可以召唤提取出渗透在泥地里的血。 薇妮用长剑三两下便扫去了骸骨身上的迷幻蘑菇,纤细的小手穿过肋骨,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宝石。可惜没有翡翠绿松石,不然可以安给镜子。 威廉怜悯地说:“大概是个可怜的冒险者,我们把他安葬了吧。希望他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冒险者?薇妮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却没有和威廉争论。她才不在意这个不幸的年轻人是否能够得到安息,不过既然威廉想要安葬他,她也没有异议,反正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每一天都漫长得难以打发。 威廉执起法杖,轻轻一挥,突然怔住。 “怎么了?”薇妮见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地上,脸上带着些微的绝望。 威廉喃喃:“木系魔法完全失效了。” “失效?”薇妮伸出手,放到一只迷幻蘑菇之上,静心聆听迷幻蘑菇的心事。 像是有千百个淘气的小孩在高声吵闹,混杂而喧哗的响闹震得薇妮头痛欲裂。薇妮往后一缩,摔坐在了地上,双手扶着头,嘈杂回音仍在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薇妮,薇妮,你还好吗?”威廉扶着薇妮的肩,关切地问道。 薇妮聚起些许的水元素,注入额头两侧的穴位中,醒了醒神,就着威廉的手臂站勒起来,说:“这些迷幻蘑菇很古怪,我感知不到它们的想法。” “你先休息一会儿,”威廉说,改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 薇妮把银匕首递给威廉:“用这个挖吧。” 说完,她站一旁看着威廉为那个素不相识的人挖掘墓穴,没有丝毫上前帮忙的意思。这几天威廉的彷徨绝望她都看在眼里,虽然威廉一直安慰她说他们一定能离开,但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灰暗。 能让他找到些有意义的事对他而言是也一件好事。 纵然是习惯于寂寞和空虚的她,身处在这样没有风没有声音的林子里,也渐渐感到惊惶。 她想起自己曾经被关在黑暗地牢里整整一个月。她被完全地隔绝起来,不见阳光、不知时间流逝。但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只要恢复力量就能出去,纵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但是周围有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昆虫爬行的悉悉簌簌。黑暗里那些令人讨厌的昆虫至少让她感觉到了生命的真实存在,而不像这里,到处都是死亡一般的沉寂。 威廉挖了个简陋的坑,小心翼翼地将骸骨搬入了坑里,撒上泥土。触摸到骸骨时,威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不过他最终还是克服了内心的厌恶。 在这里,只要不是闯入时便病入膏肓或者受了重伤,闯入者可以在这里一直活下来,直到……他被无限的虚空和寂静折磨得彻底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 薇妮看过那个人的牙齿,他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骸骨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大约是自杀的吧。 这些话,她没有告诉威廉。她淡淡一笑,带着些许自嘲。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过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失去活下去的信念,没有人比她更珍惜生命的价值。 薇妮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那个和他们同病相怜的年轻人,还是为他们自己。 060. 威廉的决定 迷幻森林里的白天和黑夜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连续吃了十几天的蘑菇,薇妮和威廉都被彻底败了胃口。如果持续不吃东西,身体会慢慢变得虚弱,因此薇妮每天都强迫自己吃下应该的数量。 大约又到了一个黄昏,头顶的天空变得有些阴暗,遍布四周的迷幻蘑菇却时时泛着金色的光芒,映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薇妮并没有觉得饿,但还是依照习惯摘了大把蘑菇一只只地咽下。威廉沉默地坐在一旁,似乎还没有从那个年轻人的悲剧中回过神来。 薇妮递了一只蘑菇到威廉面前,倔强地看着他。 威廉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薇妮,我没有胃口。” 薇妮坚持:“那你就当自己在咬棉花破布。” 威廉微垂了眼,说:“我只是想到……那具骸骨身上长出的蘑菇……对不起,薇妮……我觉得恶心……” 薇妮放下手,不再勉强他。像他这样在优越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大约很难克服内心的阴影。 “唱支歌给我听吧,”薇妮建议说,“就唱那些从远古流传来下的歌谣。” 那个晚上,薇妮靠在威廉的肩上,听威廉用温柔的声音唱着一支支曲调优美的歌谣。这些日子,她夜夜失眠,难以入眠的时间一日比一日长。 等到薇妮次日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前一夜竟然在威廉的歌声里慢慢地睡着了。体内的绿意法力却似忽然苏醒,薇妮接了个简单的印,双手合掌,往外释放绿意元素。像是原地而起的飓风,以薇妮为圆心,方圆一丈的迷幻蘑菇全都拔地而起,向外飞散,有的在空中撕裂成了碎片。 在迷幻蘑菇向四周飞洒的瞬间,薇妮的昏闷的头脑突然变得清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这许多天来心里的积闷似乎也随之倾吐了出来。 坐在不远处仰望天空的威廉听到响动,循声看来,正好看到这令人震惊的一幕。 薇妮豁然开朗,惊喜地说:“我知道了。这些蘑菇有迷惑人心的作用,每日对着这些带着迷惑的蘑菇,我们的思维和感知会变得越来越迟钝。” 威廉环看四周,无奈地发现,周围的景色在短短一夜中已经改变了许多。昨夜的空地上现在已长出了许多新的迷幻蘑菇。 薇妮欣喜地拉着他的袖子说:“是你的歌声,是你的歌声唤醒了我身体里的绿意法力。我想起来了,上一次施展出治疗法术,是因为你念出了那个强大的法咒:地狱的召唤。困在这里那么多天,虽然我的思维越来越迟缓,却也因此没有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或许他们真的不能离开这里。因此,当她再想起过去,忽然觉得往日耿耿于怀的事,都不过组成人生不可或缺的磨难。 没有磨难、没有执着,就像这迷幻森林平淡的日子,这样淡而无味的日子才是真正消磨着自己的存在。 薇妮双手合十,感觉着体内绿意法力的奔涌。她将绿意法力聚集到右手食指间,手指凌空地画了个符号,喃喃默念道:“植物之神阿多尼斯,请赐予我博爱、宽容,和希望。” 威廉催动花神之力,玫瑰花瓣漫天飘落。 有一瞬间,薇妮觉得自己的心胸突然变得宽广。她想起了诺伯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迦勒节夜晚的舞会,想起那些前来光荣之刃佣兵团参加选拔的少年。 落入记忆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爱,她坚信自己一定能够离开这里,回到城市里找寻幸福热闹的生活。 薇妮牵引着绿意法力往双手聚集,根据绿意元素的走势,慢慢结出了最适合的法印。这一点,是她从前的学习心得。接受正统魔法教育的人,总是按部就班地跟据老师的教授而结印,然后再尽量控制元素的走向,从所结的法印中释放出去。 结印的过程就是为了控制元素的游走速度和聚集程度,再一次发出。 昔日的天才伊芙没有上过任何魔法课程,她只知道,每一种元素在游走时,都有不同的特点,这种特点随着元素数量的变化而改变。她尝试过同种元素不同数量的各种微妙变化,根据元素走向的不同而结出能够最好引起元素发动的法印。 大约远古时期最初的魔法师就是这样发明出各种法印的吧,可惜当代的魔法师们只知道研究前人的成果,而不是去研究魔法的本源。 薇妮从胳臂上摘下恹恹的波藤。自从来到迷幻蘑菇林之后,波藤的状态始终不大好,整天没精打采的。薇妮将些微绿意法力注入波藤,波藤摆动摆动了身体,慢慢恢复了精神。 波藤:困。 薇妮用波藤束起了头发,波藤自觉得将自己的身体卷成了蝴蝶结造型,不过波藤的自我打结的手艺有限,蝴蝶结的两端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的,似乎随时会散架。 挽起了头发的薇妮似乎显得更精神了一些,她信心饱满地对威廉说:“我们继续朝前走,一定会走出去的。” 既然知道了迷幻蘑菇有迷惑心智的作用,中午薇妮没有再强迫自己和威廉吃东西,到了下午,两人虽然也还是没有胃口,可是没有忽略腹中饥肠辘辘的感觉。 薇妮有些犹豫,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可食,这么绝食下去根本不是办法。算了,宁可变迟钝也不能饥饿而死。薇妮下定决心,强迫自己摘下迷幻蘑菇,正要吞下,却被威廉拦下。 薇妮说:“不吃东西,我们死得更快。” “不是……”威廉躲避着薇妮的眼神,嘴唇嗫嚅,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不便开口。 “那是什么?”薇妮看着他为难的样子,似乎心也被扭了几圈。 威廉双手握着薇妮的双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蓦地抬眸,对上了薇妮的眼。 薇妮清楚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决绝和认真。 威廉清晰地说:“听着,薇妮。吃掉这些迷幻蘑菇只能阻碍我们寻找出路,我想或许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被困在这里,永远找不到出路。我不想永远留在这里,但是,我更不想你和我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呢?”薇妮轻声问,带着不祥的预感。 威廉一字一句坚定地说:“让我死。等我死了之后,你可以把我吃掉。只要你保持着头脑的清明,很快就会找到出路的。” 061. 修行是唯一的方法 薇妮愣愣地看了威廉二三秒,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用轻快而略带玩笑的口吻说:“吃了你?你又不是指路虫。要是我还走不出去怎么办?” 威廉捉下她的手,皱眉说:“这个……” 薇妮无辜地说:“我第一次来这样危险的地方探险,什么都不懂。你要是丢下我一个人,那我也只有永远困死在这里了。” 威廉沉吟,语气有些消沉:“是我没有考虑周到。” 薇妮勉勉强强地说:“既然你肯为我牺牲自己,那我也不能自私。这样吧,你把我吃了,你自己走出去。”似乎好容易才下定这个决心。 威廉坚决地反对:“当然不可以!” 薇妮眼睛一亮,说:“啊,我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威廉好奇:“什么办法?” 薇妮得意地提议说:“那就把我的腿砍了做食物。然后你再把我背出去,你不会抛下我的,是吧。” 威廉哭笑不得:“薇妮,你这个主意也太……太……反正我不会接受。” 薇妮无奈地耸耸肩,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吧?” 威廉摸摸她的头,语气无奈:“薇妮——” 薇妮说:“既然一时之间很难做出决定,那我就先吃这个好了。”说着抓起威廉的手,张口就是狠狠一咬——威廉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是薇妮的牙齿在离手一根发丝的距离时停住了。看着威廉慷慨就义的样子,薇妮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来。她一把扔了威廉的手,说:“算了,反正我也不饿。还是先修行吧。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心里的杂念少了,我对绿意法力的感知也强上了许多。” 薇妮调整调整了呼吸,站了起来。她平举了双臂,心神集中,慢慢牵引着绿意元素往双手中聚合。在这个前途不明的迷阵里,在生死攸关之际,她所有的念头只是怎么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如此简单而已。再没有精力去分神烦恼其他。 如果说操纵普通魔法元素相当于将散乱的沙子聚集在一起,那么调配绿意法力更像是对付一条滑溜的藤条。薇妮认真地尝试着,鼻尖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次的失败让薇妮不禁有些颓丧。在这样环境里,每多一次失败,便是多浪费了一分时间。 从前她是天才魔法师,不需要刻意练习,便能掌握别人苦练多年才能掌握的魔法,而面对这见所未见过的绿意魔法,她第一次感到挫败。 薇妮心生恼意,狠狠地踢了一下脚边碍眼的迷幻蘑菇。只一接触,那只蘑菇被她踹成了碎片,飞洒到了几英寸之外。 薇妮看向威廉。威廉微微一笑,划动双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笑脸。 薇妮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继续着自己的修行。 薇妮悉心探索着绿意元素的走向规律,直到元素耗尽,筋疲力竭,这才一下子栽倒在地上休息。 波藤从她的头发上探起头,见薇妮没有反应,这才悄悄一缩一缩地游到了地上。 薇妮听见威廉在她的耳畔问:“薇妮,你怎么了?” 薇妮有气无力地答:“我没事,只是累得不能动了。” 威廉将水壶递到她的唇边说:“先喝些水。” 在这片林子里,有许多的浅井可供取水。 薇妮像条无骨毛虫似地翻了个身,结果水壶喝了一口。喝过了水,她这才感觉到自己饿了。 波藤蹭到薇妮手臂上,卷曲附起。 薇妮一手抓过波藤,脑子里豁然开朗,有了主意。她一下子坐起,摘了迷幻蘑菇,递到波藤面前,说:“波藤,毒化。” 波藤听话地将蘑菇毒化。薇妮吃下蘑菇,感觉蘑菇原本清爽可口的质感变得粗糙干沙,但是却少了那种迷惑人心的力量。大概因为波藤的毒素很霸道,所以杀死了迷幻蘑菇,蘑菇死了,那种迷惑人心也就跟着消失无踪。 威廉显然不能吃被波藤毒化过的迷幻蘑菇。薇妮试了试,发现在这里,除了木系魔法,其余的魔法都可以施展。虽然迷幻蘑菇不是植物,但是却是木属性,在这迷幻蘑菇的海洋里,木系法师的能力遭到了压制。 薇妮催动火元素,急快地将一只蘑菇烤焦,拿给威廉,说:“你尝尝看。” 威廉毫不怀疑地捧起黑糊糊的蘑菇吃了下去,唇上沾了一小片黑渣,远看上去像是滑稽的小胡子。 薇妮笑了,伸出手指替他揩去了唇上的黑印,竖起手指展示给他看:“你看。”没等威廉作出反应,薇妮手指一点,黑色的指尖点上威廉的鼻子,高兴地叫了一声:“獭鼠。”獭鼠是有着柔软灰色皮毛、黑色鼻尖的小魔兽,是贵族小姐之中很流行的魔宠。 威廉又好气又好笑,摊开沾满了黑色灰烬的手掌忽然向薇妮的脸上袭去。薇妮没有料到他的反击,躲闪不及,鼻尖在威廉的手心擦过,沾上了黑色的印记。 薇妮连忙伸手去擦,擦来擦去,反倒将半个鼻子都抹成了黑色。 威廉看着薇妮气鼓鼓的样子,闷笑出声:“獭鼠二号。” 迷幻森林里没有树木,所以没发生火。空气中只有木元素的存在。薇妮体内为数不多的火元素很快就会耗尽。这样,很快威廉就会失去食物来源。 这一点她没有告诉威廉,只是更加拼命地练习着绿意魔法。 对付这种怪异的魔法森林,不能依靠普通的推理。薇妮现在所能依靠的,只有不断提升自己,用绝对的力量来冲破迷幻森林的束缚。 薇妮坚信,不管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精妙的魔法阵,只要能筑起,就一定能破解。这是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只要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就一定有缺陷。 除了修行,薇妮还反复研究起了迷幻蘑菇。她从未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生物。也许是因为迷幻蘑菇只要离开这片林子,便会凋亡。也许,她自嘲地想,是所有见过迷幻蘑菇林的人都永远困在这片林子里。 —————————————— 昨天没有看到061的孩子可以去看陨石卷。 062. 重获自由 每天薇妮一醒来,便一心投入修行当中,直到魔法耗尽,力竭睡去。 迷幻蘑菇林静谧安全,正好适合闭关修行。在这里,薇妮可以心无旁骛地将所有心神都投放到修行当中,而不用堤防魔兽或者任何人。 威廉教会了她三种最常用的植属魔法:初级治愈术、束缚咒和祝福咒。 威廉详细地讲解说:“植属魔法和元素魔法大相径庭。元素魔法师只能释放杀伤性魔法,魔法种类由魔法师自身的属性决定,当然,世上也存在过全系天才法师,比如:伊芙。” 薇妮自嘲地轻笑一声:“全系天才又怎么样?还不如普通人家的小女孩幸福。神就是这样残酷,给你一勺蜜,再抽你一顿鞭子。” 威廉失笑:“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胡话。” 薇妮皱起鼻子,任性地说:“我最讨厌光明神殿的那帮道貌岸然的老头。我才不不信什么神爱世人呢。” 威廉宽和地说:“信仰什么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有一颗温暖的心。” 薇妮小声咕哝:“我还以为你会据理力争呢。” 洛非帝国超过七成的公民信奉神。光明教会的力量渗透了帝国的每一寸土地,凡是质疑神的人,都会被视为异端。黑暗法师便是不信奉神的异端,数百年来,遭到了光明教会的残酷迫害。 难得威廉竟然有这样的胸怀。 薇妮侧身抱住威廉的腰,闷闷地说:“威廉,你真是个好人。” 威廉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着正常的语调说:“那个……对了……植属法师的能力都由血脉传承。除了攻击系魔法,植属法师还能施展简单的治疗术。” 薇妮重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枕好,顺着威廉的话说:“就好比神官。” 威廉说:“据说在数千年前,大陆上并没有神官。有的人为了追求力量,钻研着如何吸取天地间的元素力量,渐渐也就成了现在所说的元素的法师,与此同时,他们抛弃了无用的治愈魔法。” 这段历史薇妮闻所未闻,不过听上去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威廉继续解释说:“束缚咒是所有植属法师都能掌握的基本法术。但是只能束缚对方,却不会将人杀死。植属法师都是心存仁慈、热爱生命的人。” 薇妮说:“难怪植属法师一系渐渐凋亡。” 威廉的眼中也流露出了一些伤感,轻轻感叹道:“是啊。人总是容易受力量所诱惑。祝福咒,也就是阿多尼斯的祝福,我们所吟唱的歌谣都属于祝福咒。听到祝福之歌的人会忘记烦恼、返璞归真。” 薇妮明白了:“那你要每天唱歌给我听。” 威廉柔声应道:“好。” 在威廉的帮助下,薇妮的修行飞速进步。 慢慢地,她抛弃了一开始对绿意法力的排斥。她从前只信任自己所熟悉的魔法元素,而现在,随着对绿意法力的逐渐熟悉,她这才明白,薇妮不是魔法废柴,只是元素魔法绝缘而已。薇妮继承的是植属法师能力,绿意法力才是属于她的力量。 薇妮累倒在地的时候,威廉常常会坐在一旁,抬起她的头放到他的腿上。他敛了眼眸,一边用手指耐心地替她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唱歌给她听。威廉声线柔和,蕴含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当威廉唱起那首《不归》时,薇妮有时候会轻声跟着哼唱。她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学得这支歌谣,从前唱起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而这几日,随着绿意法力的苏醒,每当她哼唱起这支歌谣,心口有钝痛隐隐发作,仿佛有人用钝刀锲而不舍地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薇妮终于能将绿意法力催生成八根藤条,从八个方向缠绕对手。但是这些还不够,束缚咒纵然能在战斗中发挥出重要的作用,但是却没法破解迷幻蘑菇林的迷障。 只是执着地修行,分散了薇妮的注意力,使她不再在四周绝对的安静中感到惶恐。 薇妮偶尔会觉得迷惘,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继续多久。 “威廉,要不我们挖地道,从林子的下面挖出去吧。”薇妮病急乱投医地胡乱建议道,她手里拿着一只迷幻蘑菇感知,用自己的意志力抵抗着迷幻蘑菇内在的喧闹。 威廉也拿起一朵迷幻蘑菇,不管怎么去感知,都不能从迷幻蘑菇上得到任何回应。 薇妮尝试把绿意法力输入迷幻蘑菇,迷幻蘑菇内里的喧闹被绿意法力克制,虽然不再让她感到喧哗难受,却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回应。一旦绿意法力注入过多,迷幻蘑菇会迅速死亡。 死去的蘑菇自然就变成了威廉的晚餐。 从进入迷幻蘑菇林开始,镜子便陷入了沉睡状态。 波藤也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每天躺在地上睡个昏天黑地,只有薇妮需要食物时,才把它抓起来给迷幻蘑菇下毒。 波藤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薇妮有些担心。这天,当她再让波藤放毒素时,波藤昏昏欲睡,没有放出足够的毒素将迷幻蘑菇杀死。 薇妮敏锐地感知到迷幻蘑菇体内的喧闹声消失了。 迷幻蘑菇:??? 薇妮:怎么离开这里? 迷幻蘑菇:??? 薇妮想着迷幻蘑菇大约不够聪明,不能听懂她的意思。但是她已经看到离开的曙光,并不想就这么放弃。 薇妮下意识地紧抓住威廉的衣袖,心跳得厉害。 威廉看她若有所思地焦急模样,不敢开口打扰。 “我知道了……”薇妮说,“迷幻蘑菇不能离开这里,所以……” 她拉了威廉,快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迷幻蘑菇的思维一片混乱。 但是随着薇妮的前行,迷幻蘑菇出现一丝不自在。 迷幻蘑菇:难受。 薇妮的脸上出现了欣喜地笑,加快了步伐。 迷幻蘑菇:很难受。 薇妮激动地声音微微发颤:“威廉,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迷幻蘑菇:我要死了。 眼前耀眼的金色消失了,寂静森林的夜色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063. 遥远的约定 寂静森林的空气略微有些湿润,混杂着各种植物和魔兽的气息。 薇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突如其来的自由让她禁不住想要高声尖叫出声来。那朵迷幻蘑菇在她离开的瞬间,被留在了迷幻森林里。随着绿意法力的复苏,面对迷幻蘑菇这种单纯的生物,薇妮竟然会觉得不忍心。 不知道那些追杀威廉的人是否还在这附近。 薇妮和威廉选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夜。薇妮挖来野菜和树耳虫,做了简单的团子给威廉吃。 威廉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团子:“这个也能吃?” 薇妮比他还要惊讶:“那你前些日子在森林里都吃了什么?” 威廉诚实地交代:“我打猎。” 薇妮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在逃亡的途中还要打猎,那不是很危险吗?” 威廉吃下一只团子,细嚼慢咽地体会着其中的味道,隔了半晌才无辜地说:“可是我原来不知道这些东西也是可食用的。” 薇妮捏了捏他的鼻子,吐吐舌头说:“呆子。” 夜风吹过,薇妮打了个哆嗦,觉得有些冷:“冬天快到了吧。” 威廉拨了拨火堆,有些心不在焉地说:“也许是吧。” 待在迷幻森林的日子里,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离开,但是一旦离开了那里,他们就必须面对这外面的世界。 威廉的心事薇妮不想过问,但是,过了今晚,她就要回到城市里。 薇妮抱紧了双臂,问:“威廉,你明天……要离开吗?” 威廉抬眼望着星光璀璨,神情忧郁。在跳动的火焰中,他的静默更被反衬得触目惊心。半晌,威廉侧过头来端详着薇妮。 薇妮猜他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因而不知道如何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及到了他的心事。 威廉温柔地替她将散落的发丝理到了耳后,看着薇妮整齐的样子,他的唇角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这些是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自然无比,然而在此时做起来,却带着浓浓的感伤。 薇妮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酸酸闷闷的感觉。 “明天,我……”他缓缓给出了答案,眼神渐渐变得勇敢坚定,“我和你一起离开寂静森林。” 薇妮简单地应了声“好。” 在寂静森林和威廉的重逢是完全的偶然,抛下试炼和他同行是形势的逼迫,也是她一时的不忍,到最后,迷幻森林的围困是她不得已的选择。 除非一辈子困在迷幻森林里,否则他们终将面临别离。 威廉有他自己的责任需要面对,而如今,她也拥有了植属法师的力量,就该努力变强,去做她想要做的事。 威廉艰难地扬了扬唇角,终于连贯地作出了一个微笑。他轻柔地问:“困了吗?” 薇妮摇头,又点头。 威廉向她伸出手,说:“还是睡一会儿吧。我唱歌给你听。” 向从前很多天一样,薇妮慢慢挪到威廉身边,把头枕在了他的腿上,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威廉低低地唱着一首薇妮从未听过的歌谣:“安谧的夜色里,我坐在水边,孤独地等待睡莲。阳光起落,水波变换,从浅绿深碧化作墨蓝……” 歌声里透出的孤独就仿佛睡莲的清香,随风飘逝,忽浓忽淡。薇妮原本还想问他这首歌谣叫什么名字,但还没来得及问,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日出的时候,薇妮在心里计算了路线。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并非犀角兽树林之外的那处入口。从这里出发离开森林,走捷径到最近的小镇,只需要半个月。 “等等,”薇妮对威廉作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指了指身旁的树,在威廉迷惑不解的眼光中取出了银匕首。 “这颗是云端杉树,”薇妮一边解释,一边用银匕首在树干上刻上了一行华丽的花体字:薇妮和威廉是永远的朋友,“别看它现在不高,等到二十年,它会长得又高又壮。云端杉树就是可以长到云端的树。” 薇妮看着刻在树上的字,故作轻松地笑笑说:“你看,等到树长到了云端,我们的名字也会穿过云层,作永远的证明。二十年之后我们再回来,在这棵树的树顶见面。如果你到那个时候还没有学会爬树,那你就见不到我了。” 威廉挥动法杖,玫瑰花瓣纷飞,蒙住了薇妮的眼。 “不许偷看。”威廉说。 薇妮乖乖地背手站着,凝神静听着威廉的动静。 “好了。”随着威廉的话音落下,玫瑰花瓣纷纷飞落。 威廉开心地笑着说:“我有一件礼物送给你,现在埋在树下,等到二十年后你回来,才能挖出来。如果到时候你忘了,那你就别想看到这件礼物了。” 薇妮不服气地说:“我记忆好着呢,才不会忘。”她却忍不住在心里悲观地想,二十年的时间太漫长,如果我还活着,一定会记得的。 起初他们走得很小心,随时提防着那些追杀者。但是一路走来,并没有看到任何追杀者留下的痕迹,连试炼学生的踪迹也丝毫不见。 薇妮很快细心地注意到,树枝上冒出了绿色的新芽,地上衰败的草叶也开始复苏。她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迷幻森林的修行让他们两人的实力都进步了不少,对付起低级魔兽来毫不费力,行路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半个月之后,他们到达了寂静森林边缘的小镇。 镇上聚集着许多的冒险者,热闹非凡。 冒险公会的小酒馆门口挂出了小黑板,上面写着:春季特别菜单:葡萄酒、时蔬沙拉、面包、羊羔奶酪,一枚银币。 春季…… 薇妮怔怔地看着菜单,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镇上弥漫着初春的朝气和生机,冒险者们聊天谈笑,憧憬着未来。和煦阳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生动的面庞。 似乎一切都无比美好。 薇妮和威廉在这里分别。薇妮将去诺伯城,而威廉要去西南方见什么人。 “再见。”在踏上公共马车的之前,薇妮冲威廉招招手。 “再见。”威廉划动双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064. 返回诺伯城 竟然已经到了春天。 迷幻森林里没有昼夜区别,更没有一年四季。 困在林子里的时候,薇妮只能按照自己的作息来估计时间。虽然感觉每一天都是如此地漫长,但她以为这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太过单调,真没有想到,恍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马车缓缓起行,薇妮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威廉站在路旁,凝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木着脸,什么表情也没有。 薇妮就那么悄悄打量着他,直到他温柔的面容模糊在了小镇热闹的背景里。 由始至终,她都没有拉开窗帘冲他挥手道别。依依不舍地频频回首,一次又一次地说再见,只能一重一重地徒增别离的伤感。 马车辚辚辘辘地行驶在安静的小道上,偶尔有些颠簸。薇妮端正地坐好,手心里始终攥着挂在脖子上的魔镜,镜框上镶嵌着威廉赠给她的,象征好运的翡翠绿松石。 冒险工会的十座公共马车并不算宽敞,除了薇妮之外,同行的另外九个人不是冒险者,就是雇佣兵。 烈酒的醺味,廉价烟草的刺鼻气味,残存在衣袍上的女人香水味,各种浓烈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满了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这些混杂的刺鼻味道唤醒了她关于从前冒险生活的记忆,那时候,她也常常混迹在冒险工会的酒馆里,和雇佣兵、还有冒险者们拼酒,大口地抽劣质烟草提神。 维克多将空酒罐子砸在桌上,说:“只有烈酒和劣质烟草才够劲。” 想起肆无忌惮玩命拼搏的过往,薇妮浅浅地一笑,却又忽然怀念起威廉身上淡雅的玫瑰花香。 这几个月昼夜混乱的生活,让她对外面的世界有短暂的不适应,难得放松心情坐下来,薇妮很快便感到疲倦。 这些难得有缘乘坐同一辆马车的人很快便熟识了起来,吹嘘着各人的功绩,畅谈着各地的见闻。只是没有人来搭理她这个存在感细微的小女孩。 薇妮靠在车壁上打盹,有意无意地听着他们的交谈。 “我听说勃艮第公爵前几天抓住了帕特里克。” “哪个帕特里克?” “废话,还能有谁?当然是光荣之刃的‘嗜血獠牙’帕特里克。” “哈,居然连‘嗜血獠牙’也被抓了。看来,勃艮第老爷这次真是不彻底斩灭光荣之刃不死心。” 这个话题很快就吸引了车厢里的所有人。 “还用你说。上次绞死那十个人时,少爷我还去亲眼旁看过。” 有个幸灾乐祸的声音说:“老子当年想加入光荣之刃,居然被拒。幸好,幸好,不然这次死的就是我。” “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光荣之刃的人就被抓了一半。现在倒好,连‘嗜血獠牙’也落了网。我还以为他能躲得久一点。” “切,光荣之刃也就看起来强大,其实除了伊芙,其余的都是废物。” “也不见得。如果你亲眼见过帕特里克,就不会那样说。‘嗜血獠牙’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嗬嗬,再厉害有什么用,过几天还不是一样上绞刑架。反正老子正好要去诺伯城,老子倒想看看,亲爱的小帕特里克会不会痛哭流涕。” “你这都不知道?帕特里克现在被关起来了,等到皈龛节,在万神大广场处死。不过你如果想要看处决,下个月月初,还有十二个人上绞刑架。” “……” 薇妮闭着眼睛,掩盖着自己眼中仇恨的怒火。 勃艮第公爵,他竟然将光荣之刃的成员全都逮捕处死?! 这条突兀的消息像是一块烧红的火炭,堵在她的心里,烫得生疼。薇妮剧烈地大口呼吸,扣着座位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显出了白森森的骨节。 “斯图尔特·勃艮第,”薇妮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砰——”重物落地的声音打断了车厢里兴致高昂的交谈。 所有人都应声看去,原来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女孩摔倒在了地上。 坐在薇妮身侧的冒险者看了看其他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蹲在地上说:“小女孩,你没事吧?” 薇妮咬着牙,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说:“没事,我很好。”她的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剧烈的心痛。 冒险者好心地掺扶起薇妮,关心地说:“小女孩,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薇妮平复平复了呼吸,说:“谢谢您的关心,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心痛像是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猛烈地袭来。薇妮反胃恶心,恨不得把自己的心脏给吐出来。 薇妮默默告诫自己冷静,可是一想到勃艮第公爵竟然将她的人都送上了绞刑架,这叫她如何能冷静下来。 午后,马车到达了下一个小镇。 所有人都下车去镇上找吃的。薇妮捏着衣兜里的银币,慢慢地走在热闹的大街上。银币是威廉在冒险工会里取出来交给她的。 街边的小店里飘出了咖喱烤香肠的味道,可惜薇妮没有一点胃口。 “不行,我必须吃东西,不然身体会垮掉。”薇妮对自己说,走进了店里。 做事利落的老板娘从烤架上取下热腾腾的香肠,熟练地切成小块,倒上特制的番茄酱,再洒上咖喱粉和肉桂。 薇妮强迫自己一块块地咽下。 看着薇妮痛哭的样子,老板娘为难地问:“小女孩,你不喜欢吃咖喱肠吗?我家的咖喱肠可是全镇最好的。” 薇妮苍白地笑笑,抱歉地说:“我刚下马车,大概有些晕车吧。” 老板娘这才得到了宽慰。 离开了小店,薇妮始终觉得反胃难受,似乎有什么东西腻在胃里。她捂着胸口,只觉得整个身体内部都翻腾的利害,也不知道是因为咖喱烤肠太过油腻,还是因为心痛留下的后遗症。 薇妮穿着在上一个镇上买来的黑色长袍。长袍太过宽大,将她整个身体都遮了个严严实实。薇妮将迷幻森林里拾来的骑士长剑藏在长袍下,手指反复抚mo着剑柄上的星光红宝石。 光荣之刃是她的心血,团里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发誓效忠于她的兄弟。她的人,怎么能让人欺负了去? 065. 收集消息 冒险工会的马车一路停靠,到达诺伯城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时至三月,诺伯城街头绿意盎然。贵族小姐们结伴郊游,身旁伴着风度翩翩的玫瑰骑士。薇妮穿着过分宽大的黑色长袍,孤伶伶地走在帝国最繁华的街道上。她身材瘦小,半掩在商铺华丽屋檐的阴影了,根本不会被任何人的注意。 这个时候,试炼应该还没有结束。薇妮不方便回伊斯顿学院,更不可能去投靠莫顿伯爵一家,只好先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 嘈杂喧嚷的小旅店里汇集着南来北往的人,闲暇时刻,摆上两杯燕麦酒,认识不认识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猜拳喝酒,高谈阔论。谈论的最多的,便是“嗜血獠牙”帕特里克即将被绞死的传闻。 提坦城光荣之柱上伊芙名字的熄灭,昭示着帝国三百年来第一天才的死亡。那些憎恨她,却又畏惧她的贵族们莫不拍手称庆,终于可以毫无畏惧地清除伊芙所留下的痕迹。 光荣之刃是伊芙亲手创立的佣兵团。失去了伊芙,光荣之刃便成了一盘散沙。勃艮第公爵如今仗着王子年少,公然将帝国军队的调动权掌握在手中。光荣之刃的每个成员再怎么聪明勇敢,也没办法对抗整个帝国。 薇妮默默地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角落里,一边听着人们的夸夸其谈,一边沉思。帕特里克,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獠牙”,她忠实的助手、曾和她一同出生入死的朋友,怎么能就这样轻易地死去,像个失败者一样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凭借对诺伯城的熟悉,薇妮每日从郊区花匠那里收购了一篮鲜花,扮作卖花的小女孩,夜间穿梭在帝国首都诺伯城最阴暗的酒馆里。她现在无钱无势,只能依靠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探听各种消息。 薇妮去裁缝店里买了条朴素的裙子,看着就像另外千百个别的卖花小女孩。她的花篮里总是盛着人们最喜欢的花,有莉莉百合、紫海棠,或者月季。唯独没有红玫瑰。 每当有人要求买一朵红玫瑰送给女伴。 薇妮总是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有红玫瑰。您为什么不选一支莉莉百合?” 连花匠大叔也不明白,为什么薇妮每次只要一朵红玫瑰。红玫瑰是最受欢迎的花,无论对于贵族,还是平民。 那朵红玫瑰被她别在了领口。夜晚一个人走过灯火辉煌的街道,看着窗户上家人团聚的剪影,她总会无意识地低头闻着红玫瑰的花香。有了红玫瑰香味的陪伴,她的心里忽然就会有了力量。 卖花的收入虽然不可观,但是也勉强维持了她这些日子的生存。薇妮将所得的铜币一枚一枚地叠放起来,自嘲地笑笑: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需要依靠卖花来维持生计。 一个星期之后,薇妮对这近一年来她所缺失的信息有了大致的了解。伊芙死后,光荣之刃宣布解散。大贵族们秘密派人追捕暗杀着分散在各地的成员。 年前王子无故失踪,勃艮第公爵将这一切归罪于“失去了管制的光荣之刃成员企图造反,谋杀了王子”,于是公开大肆搜捕分散各地的光荣之刃雇佣兵,被捉到者,一律公开绞死。 伊芙知道太多关于这些贵族的丑闻和私密,他们当然迫不及待地想要抹去一切。 薇妮得到需要的情报,随即放弃了卖花的工作。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即使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力量,但是她的人生绝对不能被外事被动地推着向前,她需要的是主动出击,让事情的发展走上她定下的轨道。 过了没几天,旅店公共休息室的话题中心由“嗜血獠牙”帕特里克转变成了一年一度的拍卖盛会。 依照惯例,三月的最后一天,诺伯城最大的拍卖行堪帕瑟将举行隆重的拍卖盛会。不同于在拍卖行的大厅里所举行的普通拍卖,拍卖盛会将在诺伯城最大的露天广场——万神广场举行,任何人都可以前往观看。 万神广场的中央上将会搭起小型半圆阶梯座位,获得入场权的贵族,或者富有的商人才有资格入座竞拍。 这一天,堪帕瑟拍卖场将会拿出许多压箱底的宝贝,供有钱人们疯狂竞拍。 坐在万众瞩目的阶梯贵宾席上一掷千金,有钱人们的虚荣心将会得到极大的满足。而对于围观的普通民众来说,能够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宝物也算是不虚此行。 距离拍卖盛会还有半个月,眩目的海报已经贴满了诺伯城的大街小巷。 薇妮饶有兴味地一张张浏览,其中一张黑色背景的海报上,画着一支精制的卷轴。卷轴由雪棘巨蟒的皮制成,火漆封印。只有黑暗法师才懂得怎样用魔兽的皮制作卷轴,而纵观整个洛非帝国,只有九级法师伊芙才有能力使用雪棘巨蟒的皮。 黑色的海报漆着一行醒目的白字:伊芙亲手绘制的高级魔法阵。 “伊芙”两个字象征了无上的诱惑和向往,路过的行人无不被这张海报所吸引。 薇妮站在海报面前,仰头呆呆地望着海报。这些是她从前存在堪帕瑟拍卖行帐户里的私人物品,如今竟然被拍卖行公开拍卖? 她听得身后有人说:“天啊,伊芙亲手做的卷轴,那得卖多少钱啊?”“高级魔法阵,恐怕足够毁灭一座城市吧!”“我听说伊芙从来不卖卷轴,堪帕瑟的人真是太大胆了!”随即有人提醒:“你忘了,伊芙已经死了呀。” 薇妮低头理了理篮子里的鲜花,唇角浮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伊芙从来没有出售过一支卷轴。因此,没有人知道,那些制作手法极其复杂卷轴只有制作者本人才懂得如何引爆。 晚上,薇妮躺在旅店的硬床板上,轻轻抚摸着波藤,喃喃低语说:“既然大家对伊芙的高级魔法阵是如此地期待,那么,我是不是该让他们当众见识一下呢?” 066. 第三颗翡翠绿松石 三月的最后一天,堪帕瑟拍卖场一年一度的拍卖盛会在万神公园举行。 初春时节,天朗气清。拍卖盛会的开场时间定在晌午,但是一大清早,万神公园里便聚满了前来围观的人。人们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海报上展出的拍卖品。 距离拍卖盛会的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薇妮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等待。伊芙……卷轴……被反复提起,薇妮低下头,默默从人群中穿过。 这个地方,她前几天已经来过。公园正中央搭建着华丽的阶梯座椅,座椅的扶手上雕刻了贵族们的家族徽章。座位全都空着,贵族们显然要等到拍卖会即将开始时,才会抵时到达。薇妮艰难地拨开人群,终于挤到了人群最前方。 薇妮曾从左到右仔细地看着刻在前排座椅扶手上的徽章,心里默念着徽章所代表的姓氏:勃艮第、加略特、爱德华兹、理查德…… 还好没有莫顿。这样一来,倒省去了不少的麻烦。 万神广场位于去到堪帕瑟拍卖场的路上,拍卖场距离这里并不远,薇妮一路往拍卖场的方向走去,从赶往公园的逆行人流中穿过。 转过两条街道,薇妮来到富丽堂皇的拍卖场外。堪帕瑟拍卖场是帝国存在时间最久远的拍卖场,已经屹立了三百年。与别的拍卖场不同,堪帕瑟拍卖场在追求利润的同时,还极其注重宝物的品质,不像别的拍卖场那般大肆扩建,而是只在全帝国的十大主要城市设立了分店。而位于帝国首都诺伯城的总店,更是以品位高雅、珍贵独特著称。 每年,有上百万件珍品在这座全国最华丽的拍卖场拍出。尽管数量庞大,但是每一件都绝对是有独到之处的珍品。 与万神公园的热闹景象大相径庭,原本车来人往的堪帕瑟拍卖场今日关闭。厚重的黑色大门上雕刻着细碎的安纹,看上去森严而庄重。 薇妮慢慢地沿着拍卖场历史悠久的外墙走过,整面墙上刻有浮雕《最终的审判》。这面浮雕仿造的是达达尼昂大师的杰作,真品现在收藏在阿提斯教堂里。 在神的光芒的照耀下,罪人遭受了严酷惩罚、善人得到救赎升天。这座浮雕隐含的意思,是:你所做的一切,神都在天上看着。 堪帕瑟拍卖场选择了在外墙上雕刻这样的主题,是为了显示公平。在神的俯视下,一切欺骗都逃不过神的双眼。 薇妮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曾经是如此地信任这家号称全帝国最有信誉的堪帕瑟拍卖场。 镜子替薇妮隐藏了气息,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走在竖立在墙头的天使雕像投下阴影里,很难让人一眼发现。 堪帕斯拍卖场只是关闭了卖场正门,拍卖场后方供卖宝者的侧门却依旧在开门营业。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捧着宝贝来这里,等待专业鉴宝师的鉴定。为了不漏掉一件宝贝,拍卖场欢迎所有人前来卖宝, 因此,无论何时,这里的专业鉴宝师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即使是卖场关闭的今天也不例外,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急需换钱的人。 薇妮绕过在鉴宝厅外等待登记的人,驾轻就熟地打开伪装成廊柱的秘道,来到了一扇圆拱小门前。就好像排练了千百次一般,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做得干脆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圆拱小门正中央安放着一块由九块紫水晶和九块黑曜石镶嵌而成的微型契约魔法阵。只有用血液和堪帕瑟拍卖场签订了契约的人才能往魔法阵里滴入自己的鲜血,打开圆拱小门。 薇妮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滴到了魔法阵上,再亲眼血珠顺着宝石光滑的表面滑落到了地上。薇妮低笑,虽然是毫无疑问的结果,但是她总是要亲自试一试,或许是因为心底总有那么几分不甘心吧。 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看守,因为没有必要。有了这扇门和这个魔法阵就已经完全足够。 但是堪帕瑟拍卖场的人怎么也没有想到,能打开这个魔法阵的,除了契约人的鲜血,还有……魔法阵的缔造者。 而这个魔法阵,正是三年前伊芙为他们所设计的。 薇妮细心地擦去滴落在地上的血液,又将右手放到了魔法阵上。随着她默念着咒文,魔法阵上闪烁起了忽强忽弱的光亮。 “喀嗒”一声,门开了。 薇妮推门进入,随手带上了门。在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亮起了光。 大约三十平方英尺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靠墙立着一个的有小格板的木架。木架上搁放着许多精致的盒子。房间的另一端有一条通道,通向鉴宝室的后院。虽然可以由这条通道潜入拍卖场内部,但是薇妮暂时不能冒这个险。 要对付堪帕瑟拍卖场也不急在一时。 薇妮将木架上的小盒子一一打开,每只盒子里都装有一块宝石、一副打磨好的首饰,或者是什么精致的小玩意。 虽然如今身无分文,但是面对这些个个价值数金的宝石,薇妮毫不动心。终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翡翠绿松石。 这块翡翠绿松石镶嵌在一只戒指上。薇妮小心翼翼地用银匕首翘下了翡翠绿松石,再从衣兜里拿了一块绿宝石粘了上去。绿宝石是她从迷幻蘑菇林里那个年轻人骨骸处拾来的,尽管价值连城,她却没有卖掉。像她这样衣着简单的小女孩,如果拿这样一块色泽澄澈绿宝石到拍卖场,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麻烦。而粘宝石的强力胶水则是她在旅店里用一枚铜币买来的。 薇妮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将戒指放回了盒子里。虽然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明显的粘贴痕迹,但是盒子摆在架子中央,人从上面乍一眼俯视下去,并不容易察觉。况且,她知道,这里存放的宝石首饰虽然珍贵,但是不足以用来公开拍卖。因此,拍卖场才将这些珠宝闲置在了这里。 而这只翡翠绿松石戒指,她很早就见过。 做好了这一切,薇妮原路返回,离开了拍卖场。 拍卖盛会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开始,薇妮将翡翠绿松石放回了衣兜里,混在潮涌的人群中,迅速往万神广场赶去。 67 以下是:为你提供的《》小说(作者:公子窃玉67)正文,敬请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