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门佳媳》 推荐完结文嫡女归来之盛宠太子妃、继室谋略 嫡女归来之盛宠太子妃: 一个胜利者回到小时候,从头开始变得更强的故事。 前世,她孝顺婆婆敬重夫君善待妾室庶出 对娘家也是关怀备至,最后娘家被满门抄斩更是她冒险给收的尸 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贤妇孝女 可又有谁知道,“贤妇孝女”这四个字是多么的名不副实 为了这四个字,她又付出了怎样的血与泪? 天命佑她,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她不想再步步为营殚精竭虑,只想恣意而为快意恩仇 未料却一时不慎,被某人骗着上了贼船,成了当朝的太子妃 于是, ——“太子殿下,秦良娣/吴良媛/徐才人身体不适,想见您一面……” “找太子妃。”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有旨……” “找太子妃。” ——“太子殿下,东宫库房只剩不到一百两银子了……” “找太子妃。” 果然是她前世不修,恶贯满盈,所以遭了报应? 不过, ——“太子殿下,臣妾好空虚寂寞冷啊……” “那你可以穿上衣服滚了!” ——“太子啊,这几个美人儿是本宫特地为你挑选的好生养的,你放心,太子妃若再敢善妒,自有本宫替你做主!” “多谢母后好意,儿臣自来身体不适,实在力不从心!” ——“太子殿下,太子妃在御花园打了五公主,贵妃娘娘说要去皇上面前告您一个管教无方之罪呢!” “太子妃可吃亏了?没有?既然没有,你来告诉孤做什么!” 看在某人这般知情识趣还护短的份儿上,要不,她还是将就一下得了? 继室谋略: 穿越且穿越成庶女不可怕,可怕的是无车无房还父母双亡; 无车无房父母双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来便要被逼出嫁做填房,丈夫据说还“克妻”成性; 被逼出嫁被“克”不可怕,可怕的是婆家形势无比复杂; 婆家形势无比复杂不可怕,可怕的是丈夫阴沉多疑,时刻防着她; 拍桌,姐怒了,既然不给姐安生日子过 那姐就斗婆婆斗妯娌斗老公,斗一切魑魅鬼怪,斗垮一个算一个! 再在一起穿越的铁杆闺蜜帮衬下,顺便拐走阴沉老公家小正太小萝莉的心 让阴沉老公陪了夫人又折儿女 让丫知道,防火防盗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防自家老婆 否则,就只能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正剧,宅斗,种田,微微有点慢热,主打婚后生活。 简而言之,就是讲述一个淡定型穿越小庶女的填房生活! 第一回 农家苦菜花 季善虚弱的躺在茅草堆上,喉咙和额头都火辣辣的痛,喉咙的痛是原主上吊留下的,额头的痛则是昨天她自己撞的。 可就算喉咙和额头都痛成这样了,于她来说,还是没有饥饿更让她难以忍受。 算来今天已经是她穿过来的第四天了,她却除了前天和昨天喝过一碗清得能见底的“粥”以外,什么东西都再没吃过,甚至连水都没得一口喝,这让她一个从来不知道饥饿为何物的现代人,要怎么忍受? 肚子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唱起了空城计,声音大得季善一开始根本不敢相信,那是人的肚子能发出来的。 她不由艰难的吞了一口口水,心酸的抚上了自己只剩皮包骨的肚子。 她都已经悲催的接受了现实,不可能再回去了,也做好准备无论再艰难,她都要在这陌生的世界活下去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结果到头来,她没能撞墙把自己撞死,反倒眼看要被活活饿死了? 老天爷这不是玩儿她呢吗! 柴房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季善立刻偏头看过去,总算看到她如今这具身体的母亲,更确切的说,是养母周氏,端着个碗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季善的肚子就更饿了,近乎是贪婪的看向了周氏手里那个碗。 总算她又能有一碗“粥”喝了,不过才来这里第四天,她便已经卑微到为了这样一碗所谓的“粥”,就能欣喜满足得不亚于中了一百万的地步,真是可笑又可悲! 周氏很快走近,将季善扶了起来,小声说道:“善善,娘给你送吃的来了,你爹一早就出了门,你奶刚也出门去了,你快趁热吃。” 季善等不及她把话说完,已经接过碗,大口大口喝了起来,被呛得不停的咳嗽,也不愿停下,仍拼命的喝着。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季善虽然压根儿没吃饱,肚子仍空得吓人,但在吃了点儿热乎东西后,身上好歹有了一点热气。 她低声对周氏说:“您快走吧,仔细他们回来碰个正着,又骂您。” 周氏是个瘦小的妇人,根据季善接收到的原主的记忆,她今年不过三十六岁而已,一张脸却沟壑交错,饱经风霜,头发也花白了,一眼看去,说她已经五十岁了,都不会惹人怀疑,可以想见她这些年到底过得有多苦。 见季善对自己虽不若早前亲近,好歹比起前两日根本一个字都不肯与她说强多了,周氏不由红了眼圈,点头道:“哎,娘马上就走……你放心,娘一定不会让你死,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话没说完,好似听见前面传来了季父季大山的声音,霎时不敢再多说,也不敢再多停留了,扔下一句:“善善,娘明儿再来瞧你啊。” 就忙忙出去了。 季善这才郁闷的吐了一口长气,庆幸如今天儿还不算冷,她虽然身下是茅草,身上也只一床破烂不堪的所谓被子,也还勉强能忍下去,不然又饿又冻的,她肯定早死了。 四天前,季善带的最新一批考研大军拿到了成绩,个个儿的英语成绩都超常发挥,本来就有把握考上的自然都如愿考上了不说,连好些没有把握的,也因英语超常发挥,不出意外很快就是一名硕士研究生了。 一个个儿的有多高兴自不必说,都起哄着要好好答谢季善,将她和他们培训中心的几位老师请出去又吃又喝又玩了一整天,晚上还拉着去唱k。 季善酒量本来不错的,架不住人人都来敬她酒,午饭敬完晚饭敬,晚饭敬完k接着敬,不喝高都不可能。 等终于浑浑噩噩的让同事扶着出了k,已经是午夜了,同事去取车,她一个人站在马路边儿等着,一辆车忽然疯了般开过来,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时,自己已经倒在血泊中,只恍惚听见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喝这么多酒还开车,这不是害人害己吗?” 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醒来,她名字倒还是季善,只不过已经从现代那个培训中心的金牌培训师,变成了某不知名朝代和地方的农家苦菜花儿。 除了原身今年才只十六岁,足足比她年轻了十岁以外,方方面面条件和处境都差她十万八千里。 季善一开始还当自己是宿醉未醒在做梦,可这个梦也未免太久、太真实了些,脑子里也一直在接收着属于原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等她昏昏沉沉的看着天黑了亮、亮了黑、再从黑到亮后,她没办法再自欺欺人自己是在做梦了。 立刻便拼着浑身仅有的力气,向墙上撞去,电视剧里都是那么演的,她只要撞死了自己,肯定就又能回去了,这个鬼地方,谁爱待谁待,原主是死是活、又有多苦,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惜电视剧都特么骗人的,她除了被撞得头痛眼花以外,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连额头的皮都没破。 只能又躺回了茅草堆上,没勇气再撞第二次了,实在是太痛、太太太痛了! 季善因此不得不消极的思考起如果自己真的回不去了,要怎么才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时空活下去来。 原主并不是父母亲生的,而是周氏嫁进季家后,几年都没开怀,去庙里上香求子回程时,半路捡到的,因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过,有了孩子就能招来孩子,于是壮胆将她带回了家。 万幸季大山虽很不高兴要养别人的孩子,还是个丫头片子,其母季婆子却觉得指不定养了这个小丫头,就真能为自家招来孙子呢? 拍板留下了她,还抱着她去村口的里正家请里正给她起了个名字,便是季善了,寓意‘积福行善’。 可惜原主到季家足足四年,还是没能为季家招来一男半女,别说季大山一年比一年火大了,便是季婆子的脸色也一年比一年难看,惟有周氏一直当她亲生女儿一样疼爱,总是尽可能的对她好、护着她。 又过了半年,周氏还是没能怀上身孕,季大山已经在计划着要将原主给卖了,然后用卖她的钱,自己再添点儿,赁个妾回来给自己生儿子,给季家传宗接代了。 因原主长得好,他很快连买家都找好了,订金也收了。 万幸在买家到季家带人的头一天,周氏终于诊出了身孕,哭着求季大山和季婆子留下原主,母子两个怕周氏动了胎气,到底还是如她所愿,留下了原主。 只不过之后原主的日子更难过了,还没灶台高呢,就得每日从早到外不停的做家务,稍有迟疑委屈,便会招来季大山或是季婆子的一顿打骂。 等到周氏十月怀胎,终于生下一对儿龙凤胎后,原主以为自己日子总能好过些了。 没想到有了亲生的儿子孙子,季大山与季婆子待她更差了,毕竟她多吃一口饭,多穿一件衣,他们的儿子孙子就得少吃一口饭,少穿一件衣,简直就是白白浪费! 季大山便又生出了要卖原主的心,还是季婆子想着原主已经能帮着家里做不少的事儿,还能帮着带弟弟妹妹了,要是卖了她,周氏忙不过来时,辛苦受累的就得是她自己了,不许季大山卖原主。 原主才能得以继续在季家待下去,只忍饥挨饿、非打即骂越发升级成了一日三餐,许多时候还要加宵夜。 周氏一开始还是会尽可能护着她,但周氏纵终于生了龙凤胎,因怯弱了多年,在婆婆和丈夫面前还是没有底气,自己尚且要受气;又要忙着带自己两个亲生的孩子,家里家外的忙活儿,也的确分不出多少心力在原主身上。 渐渐自然也顾不上原主了。 原主只能自生自灭,再苦再累再委屈,也惟有和着眼泪都吞进肚子里,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才熬到长到了十六岁的。 十日前,镇上的王员外偶然经过季家村,看到了在小河边洗衣裳的原主,惊为天人,让随从打听清楚是谁家的闺女后,第二日就打发媒婆上门,要聘原主做自己的第五房小妾,聘礼是整整五十两银子。 季大山和季婆子都高兴疯了。 五十两银子上好的水田都能买十亩了,简直赚大发了! 立刻便答应了媒婆的要求,五日后粉轿登门抬人,压根儿连问都没问过原主半句愿不愿意。 亦连周氏,都觉着原主能嫁到镇上的大户人家去过好日子,也算是有福了,总比她仍留在自家,动辄打骂,忍饥挨饿,还不定什么时候便会被季大山给卖到不知哪里去的强。 原主彻底绝望了,想到自己打小儿便一直为家里做牛做马,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结果还是换不来一个哪怕稍微好些的结果,还是要被卖给一个年纪当自己爷爷都绰绰有余了的老头儿作小妾,又气又痛之下,在王员外的粉轿登门之前,将自己悬到了房梁上。 王员外自是勃然大怒,把五十两聘银都收回去了不说,还指使随从,把季家砸了个稀巴烂,又放了一通狠话,让季大山小心一点,不然一定让他‘连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鬼都只能当个糊涂鬼’,扬长而去了。 直把季大山和季婆子都气了个半死,立刻就要将原主的尸身扔到荒郊野外喂野狗去。 还是周氏见她还有一口气在,跪下又哭又求,还说只有原主活着,他们才能好歹挽回一点损失,要是死了,就真是一点损失挽不回不说,这些年也都白养她了,且试试她还能不能活下去吧。 才算让季大山和季婆子同意,将原主给扔到了柴房里,却不许给她东西吃,更不可能给她请大夫了,总之她能活他们就卖几两银子挽回损失,不能也给人家结阴亲去,好歹总能讨得一点好处! 第二回 冲喜 季善在心里把原主过去十六年的人生大概过了一遍,身上才因喝了点儿热粥而生出的热气又消失殆尽,再次回到身心都凉透了的状态。 她目测是真回不去,只能在这里活下去了,可这么个糟糕的现状,要她怎么活啊? 就靠着周氏每日偷偷给她送来的那碗粥……不,米汤不成? 那应该不出三日,她已经活活饿死了! 不然偷偷逃跑? 别说她人生地不熟,根本不知道往哪儿逃了,就算她知道,她如今虚弱成这样儿,也没那个力气逃跑啊,只怕还没出季家的院门呢,已经被季大山给抓回来,活活打死了,还没人、也没地儿替她报警去。 可真怀念曾经那个法治社会,更怀念她的三室一厅、ini-per和卡上足够她想买什么,至少不用犹豫的余额啊,不像如今,只能虎落平阳被犬欺……季善苦笑一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行,她一定要想办法改变现状,最好还得尽快离开季家才是,这个家便是原主,只怕都已没有任何的留恋了,如今换了她,自然就更没有了,那她除非傻了,才继续留下白白等死,或是等着再次被推入火坑呢! 季善到底身体虚弱,精力不济,想了一会儿不得头绪,人却已经昏昏沉沉起来,只得闭上了眼睛,让自己先缓缓…… 周氏将空碗藏在衣裳里,刚回到厨房,就听见了季大山的声音自院里传来,“娘,我回来了,有好事儿,娘——” 忙把手在水里弄湿了,再一边在围腰上擦着,一边出了厨房,讨好的笑着道:“他爹,你回来了,娘带着莲花儿去二婶婆家串门儿去了,你才说有好事儿,是什么好事儿啊?” 若依周氏的心,如今倒宁愿季大山把季善给卖了,那好歹在卖她之前,总要给她一顿饱饭吃,她到了买家家里,指不定也还能挣出一条生路来。 要再留在自家,纵周氏方才与季善说了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下去,心里却知道这到底有多难,只怕再要不了几日,她就得被活活饿死了。 比起死别,周氏当然更愿意选生离。 可周氏同时也怕季大山会火大之下,将季善给卖到那些下贱的地方去,那她这辈子可就彻底毁了。 周氏虽疼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更多,对季善也是真疼的,当然不愿意那样的事情发生,偏偏她又什么主都做不了。 季大山这几日对周氏就没有过好脸色,这会儿也不例外,没好气道:“那虎头呢,去哪里了?有什么好事儿又与你什么相干,当日要不是你告诉那死丫头王员外‘年纪虽大些,却更会疼人’,那死丫头又怎么会坏了我的好事儿,让我五十两银子没得着不说,反而白白损失了好几吊钱!” 想到当日被王员外随从砸坏的那些东西,季大山至今都还心疼得直哆嗦。 周氏让季大山这话一说,也心疼起来,不止心疼,当日被季大山打过的地方亦是隐隐作痛,不敢再多说,只是小声道:“虎头跟二狗子、燕子他们玩儿去了,那我做饭去了啊。” 说完便回了厨房里去。 季大山这才气呼呼的回了堂屋里,还是想到马上就能挽回损失,应该还能有点儿赚头后,他才又高兴起来。 不多一会儿,季婆子带着孙女季莲花回来了,祖孙两个脸色都不好看。 见季大山已经回来了,季婆子忙要问他:“大山,可……” 才起了个头,季大山已先道:“娘,好消息!沈家村的沈九林您知道的撒,他小儿子病得要死了,急需一个冲喜的儿媳妇,听说沈家愿意出十六两的聘礼,足足十六两呢,虽比不得之前王员外的五十两,也不少了!” 季婆子又惊又喜,“真的,沈家真的愿意出十六两聘礼?不过那沈九林家在沈家村可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他小儿子我听说过好像还是个读书人,怎么可能跟咱们这样的人家结亲,便是镇上,也肯定多的是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家的。” 季大山忙道:“哎呀娘,您没听见我前半句话吗,沈九林的小儿子病得都快死了,是要娶儿媳妇冲喜的,自然没资本挑挑拣拣了,能有清清白白的人家答应嫁女儿给他们家已经不错了,还管其他呢?” 季婆子这才明白过来,“那岂不是人一嫁过去,就极有可能当寡妇了?让村里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又要怎么说咱们家呢。你是不知道,方才我和莲花儿去串门,一路上人人都在说咱们家不该为了银子,就将那死丫头许给王员外,逼得她上吊,连里正太太也这么说,我就怕……” 话没说完,季大山已怒道:“我们家的事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那些人屁事儿啊!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捡了那死丫头回来养着,她早没命了,辛辛苦苦养她十五年,不知道花了我多少银子,她难道不该报答我们?一个个的不骂她白眼儿狼,忘恩负义,倒骂起我们来,什么道理,分明就是妒忌这样的好事儿没落到他们家头上,见我们鸡飞蛋打了,在幸灾乐祸!” 季婆子也怒道:“肯定是这样啊,一个个都恨人有笑人无,巴不得咱们家日子不好过,可惜我们孤儿寡母的,也熬到了今日,爱说说去,早年咱们被说得还少了!可……虎头和莲花儿都大了,说亲也就这两年的事儿了,总不能因那死丫头,耽搁了虎头和莲花儿才是。” 自家刻薄绝情的名声一旦传开了,以后还有哪个好人家肯与他们家结亲啊? 她可舍不得委屈了自己的宝贝孙子和孙女儿! 季大山冷笑道:“沈家村那样富庶的村子,沈九林家那样的人家,小儿子还是读书人,若不是生病了,怎么可能轮到那死丫头?又想夫家富有,又想丈夫样样儿都好,公婆也好,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事儿,总得有一样好了,就得有一样不好。” “何况万一她是个有福的,冲喜成功了,以后便享不完的福了,这样的好事儿上哪里找去?回头别人知道了,要是再说咱们家,娘您就这样啐到他脸上去,反正我们家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重重吐了一口气,“何况这样的好事儿,还未必能轮到咱们家,只怕多的是人上赶着。我已经托了媒人去传话儿了,明儿一早还得去加把劲儿,最好明儿便把事情定下来才是。对了娘,您回头让虎头他娘把那死丫头从柴房挪回房间里,让她吃几顿饱饭,好生养两日,省得回头沈家真有意了,瞧得她那副病病歪歪的晦气样儿,又不愿意了,人家是冲喜,可不是结阴亲!” 第三回 好事儿 下午,季善正饿得心慌气短,生不如死,都有啃身下茅草的冲动了。 就见周氏又推门进来了,她惊喜之下只差脱口而出:“您又给我送吃的来了?”,还是见周氏身后跟着妹妹季莲花,才险险忍住了。 可话虽忍住了,嘴巴里一见到周氏便立时生理性分泌出的口水却怎么也忍不住,只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起周氏干嘛这时候又来了,还带了季莲花来,难道,出什么事儿了? 周氏已说道:“善善,你爹同意你回房间里歇着,还同意你吃饭了,娘这就扶你回房去啊。”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 季善这才发现,她脸上也满是欢喜,一边说,一边已上前搀扶起季善来,扶了几下,因见季善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又叫季莲花,“莲花儿,快来帮娘扶你姐姐啊。” 季莲花闻言,只得满脸不情愿的上前,帮着周氏扶起季善来。 母女俩一起使力,倒也没怎么费劲儿,就将季善扶出柴房,扶回了她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不过就是从厨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里面刚够摆下一张小床,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椅子而已。 季善不由无声哂笑。 季大山和季婆子怎么有脸时时将‘辛辛苦苦养了她十五年,花了我们不知道多少银子’这样的话挂在嘴边的? 周氏却觉得季大山能同意她从柴房搬回来,还同意她吃东西,已经够好了。 把季善安顿到床上躺下后,就欢欢喜喜的给她做吃的去了,“娘这就给你熬粥去啊,不加红薯南瓜什么的,只加白米,熬得稠稠的,再加一颗煮鸡蛋,难得你爹和你奶都同意,管保你吃了立刻就能好起来了。” 季莲花这才压低声音,没好气的对季善道:“我警告你,不准再坏爹的好事儿啊,不然爹又要打娘奶又要骂娘的话,我就让虎头抓蛇来咬你!” 季善刚才一看季莲花的面相就不喜欢她了。 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却满脸的刻薄相,对周氏也不尊敬,对她就更是横眉怒目了,何况根据原主的记忆,季莲花平日可没少欺负她,季善又不是受虐狂,当然更不可能喜欢这样的熊孩子了。 但见她对周氏虽不尊敬,却还是关心心痛周氏的,季善对她观感还是勉强好了两分,也低声道:“什么好事儿,你……爹难道又给我找好买家了?” 可能性还真挺大的,不然怎么会忽然就让周氏扶她回房来,还同意给她东西吃,甚至给她煮鸡蛋了,原主在这家待了十五年,吃到鸡蛋的次数合起来也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好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惜之前季大山跟季婆子说话时,早早就把季莲花打发了,她只来得及听见季大山说有好消息,然后连蒙带猜的,推测出了季大山多半又把之前王员外家那样的‘好事儿’给找回来了,怕季善又寻死觅活的,害周氏被打骂,这才决定事先警告季善一番。 却具体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没好气的又与季善说了一句:“你管什么好事儿,反正你不准再坏爹的事儿,不准再害娘挨打,哼!” 转身自去了。 季善这才吐了一口气,皱眉思忖起来。 看来季大山十有八九真又给她找好买家了,就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买家了,像那个王员外出手一样大方的,肯定可遇不可求。 但有了王员外的大方在前,十两八两银子肯定也入不得季大山的眼了,他若再想将她卖个同样好的价钱,肯定只能把她往那些下三滥的地方卖…… 不管季大山要将她卖去哪里,她这次都不会反抗,只要先离开了季家,先逃离了季大山和季婆子的魔掌,她总能随机应变,替自己找出一条活路来的! 周氏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给季善端了一大碗熬得粘稠浓香的白粥来,上面还放了个已剥好壳的煮鸡蛋。 季善立时顾不得想别的了,撑着坐起来,从周氏手里接过碗,就大口大口吃起来,直到把粥和鸡蛋都吃完了,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周氏见季善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忙道:“善善,还想添一碗吗?想添就添,娘熬了很多。” 季善却摇摇头,“已经差不多了,您忙您的去吧。” 她饿了这么久,一开始不能由着自己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只能循序渐进,不然会伤胃,所以纵然她还很想吃,仍然克制住了。 周氏见她不吃了,翕动着嘴唇还想再说,却到底没说出口,只轻声道:“那就晚上再吃吧,娘晚上再给你煮个鸡蛋啊。” 季善点点头,“谢谢您,不过鸡蛋就不必了,省得您被骂。” 这个懦弱可怜的女人自己日子都不好过了,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她的日子越发的雪上加霜。 周氏眼睛就又红了,善善醒来后虽变了许多,但终究还是心痛着她这个娘的……她说了一句:“那你好好歇着吧。”,就用围腰擦着眼角的泪,出去了。 季善方闭上了眼睛,她如今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得尽快养好精神才是。 好在因为肚子终于不饿了,她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黑了,周氏再次给她端了白粥和鸡蛋来,还在白粥上撒了一层切得细细的萝卜丁,咸香咸香的,就粥很对味儿。 季善仍然把粥和鸡蛋都吃光了,又让周氏扶着去了一次茅厕后,很快再次沉沉睡去。 次日,季大山又是一早就出了门,到中午才回来,一回来便满脸喜色的对季婆子道:“娘,成了!沈家明日午后抬花轿来迎人,这是定礼八两银子,还有八两银子,明日会以聘礼的形式送到,您先收着。” 季婆子瞧着白花花的银子,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才喜道:“成了就好,成了就好,我这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回去了。那沈家要我们准备什么吗?这总得给那死丫头置一身大红新衣裳做嫁衣,还得陪嫁几床棉被什么的,再请一请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吧,明天沈家就来迎人,时间怕是不够啊!” 季大山眼一瞪,“怎么不够,足够了。媒人说了,沈家小儿子已快水米不进了,只要能尽快把人迎过门,其他都好说,这嫁衣就拿她娘当年的改一改也就是了,反正她娘的平日里也没穿过,瞧着仍跟新的一样,至于陪嫁,这么着急,我们哪里来得及给那死丫头置?想来亲家也不会说什么。” 言下之意,压根儿就不打算给季善任何嫁妆。 季婆子心里当然也不愿再为季善白费银子,皱眉道:“就怕村里的人又说闲话儿……” 季大山冷笑道:“爱说说去,我们可是赶着救人命!干脆也别请什么客了,明儿就我们自家大门口挂一挂红绸,让她娘给那死丫头打扮一番,等花轿来了,抬走也就是了,省得那些烂了舌头的胡说八道。一桌酒菜怎么也得一二百钱了,五六桌便是一吊钱,我又不是傻了,才会花钱讨人说!” 季婆子想了想,点头道:“那就听我儿的,不请客了,有那个钱,还不如再盖两间房,将来给咱们虎头娶媳妇儿多好。” 反正季善只是捡来的,村里人纵说嘴也有限,他们再把房子修宽些、齐整些,再多买上几亩地,把自家日子过得越发的红红火火,不愁将来没有好人家愿意嫁闺女。 第四回 母爱 明日花轿就要登门了,总不能一直瞒着季善,不让她知道,那等她到了沈家,知道自己是过门冲喜的,谁能保证她不会再一次将自己悬到房梁上呢? 那就真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不但会鸡飞蛋打,还会在继王员外之后,将沈家也得罪个死了。 季善之前的以死抗争到底还是唬住了季大山和季婆子,想来想去,母子俩决定让周氏晚间先把情况与季善说一下,“让她最好乖乖儿听话,那以后好歹还能有娘家当靠山。否则她还有一口气,我都要将她卖到镇上的万春楼去,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是她死了,我也不会饶过她,立马将她的尸体扔去喂野狗!” 想到季善素来心痛周氏,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她若敢不乖乖儿听话,我就将你一起卖了,我说到做到,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氏只得诺诺的应了,去了季善的房间。 季善这才终于知道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处,去给一户殷实人家的生命垂危的小儿子“冲喜”,对方还是个读书人,至少没她预料的那般糟糕。 只是不知道对方得的是什么病?都已经垂危了,只怕情况是真的很不好吧,那要是自己过门后,对方没能活过来,自己的处境岂不是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以如今的医疗水平,“冲喜”又说穿了只是迷信,失败的可能性真是太大了,——季大山对她还真是有够“好”的! 不过她从来都认为是yy、无稽之谈的穿越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见鬼神之说也不全然是迷信,指不定,她就把对方给“冲”好了呢? 好歹嫁过去还能有希望和生机,要是她敢再坏季大山的事儿,便不是等死,就是被卖到下三滥的地方去了,谁让他顶着她父亲的名头呢,那便有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利,这操蛋的世道! 周氏见季善一直不说话儿,只当她是不情愿嫁去沈家冲喜,虽能想来她的委屈,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道:“善善,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这真的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要不是怕左邻右舍说嘴,要不是里正当年给你起了名儿,里正太太素日也喜欢你,你爹他、他指不定早把你卖到什么地方去了。” “好歹沈家殷实,娘听说光房子就几十间,还有几十亩地,不然也供不起女婿念书了,你过去后,无论如何吃穿都是不用愁的,就是女婿身体不好,可能……但就算情况到了最坏的地步,你也不过就是守着而已。等过几年亲家见你安分守己,不用你开口,只怕也会替你过继一个儿子到膝下,你就好好守着儿子,不一样过日子吗?咱们女人这辈子说到底谁不是这样,没出嫁时指着爹,出嫁了指着丈夫,丈夫没了指着儿子,你看你奶,如今日子不就好过了?” 季善应声回过神来,很想反驳周氏的。 又知道她的确是为了她好,她根深蒂固的观念也压根儿扭转不过来,只得讽笑道:“到了这个地步,我能不嫁吗,不嫁就要被卖了,还要连累您被卖,我除了嫁,还能怎么着?倒是您,这些年不觉得委屈,不觉得心寒吗,二十年的夫妻,为了这个家里里外外的累死累活,还为他生了一双儿女,他却一言不合就要卖了您……” 她都替周氏委屈心寒了。 周氏却一脸无所谓的道:“你爹他也就是嘴上吓唬吓唬我而已,不会真那么做的。当初我嫁他七八年都没开怀,他也没休了我,如今就更不可能卖我了,你就别为我担心了,你爹和你奶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也就嘴上厉害而已,实际心很软的。” 那都是因为季婆子也是周家村的女儿,周家怕周氏真被休了,会坏了全村女孩儿的名声,让全村的女孩儿以后都不好嫁,再四警告过季婆子,她若真敢让儿子休妻,以后就没有娘家可回,有什么事,也别指望娘家和族人们为他们母子撑腰了,她当初才被没休的好吗? 季善又想反驳周氏了。 被家暴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家暴出斯德哥尔摩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周氏都懦弱二十年了,她就算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根本由内改变不了周氏的观念,她已逆来顺受成了自然;由外也改变不了她的处境,季大山又高又壮,季婆子也尖酸刻薄,又是长辈,她纵有心反抗了,也压根儿不是对手。 偏偏这个世道也不可能离婚,女人只有比现代更弱势一百倍一千倍的……索性只道:“总归您以后好生保重,也好生教养莲花儿和虎头,让他们多尊敬心痛您一点吧。” 季莲花对周氏虽不算尊敬,好歹还有几分心痛,原主的记忆里虎头却是深受季大山和季婆子的影响,对周氏从来凶神恶煞,半点当儿子的样都没有的,那周氏还能指望什么将来? 周氏见季善这次不但乖乖儿听话了,还又跟以前一样心痛自己了,笑得眼角的细纹就更深了,“娘都知道,会好好保重的,你去了沈家后,也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听公婆的话儿,娘以后若是得了空,就去瞧你……好了,娘去忙了啊,你快歇着吧。” 待季善点了头后,又给季善捻了捻被角,才出去了。 却是很快又折了回来,塞了一个荷包到季善手里,小声道:“你爹和你奶看得紧,娘只有这点儿体己,如今都给你,虽抵不了大用,好歹也能应应急,你千万收好了。” 说完不等季善开口,已转身出去了,待一路出了厨房后,才红了眼圈。 她爹竟然一分银子的嫁妆都不给善善,她奶也不说什么,这可叫善善去了沈家后如何立足?他们哪怕把十六两银子的零头用来给善善置办嫁妆也好啊,偏偏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季善等周氏出去后,才反应过来荷包里装的是什么,忙打开一看。 就见是一些她只在电视上才看到过的铜钱,粗略估计有一二百枚,以季婆子连一个鸡蛋都要锁起来的作风,还不知道周氏偷偷存了多久,又存得何等的艰难,才存下了这么些来的。 季善的眼圈也红了。 既为周氏对她的一片心,更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妈妈,在她很小时,爸爸便因意外去世了,妈妈怕委屈了她,却一直没有再婚,还尽可能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和最多的爱,让她从来没有过许多单亲家庭子女都会面临的烦恼和痛苦。 可现在,她说没就没了,还不知道妈妈得痛苦绝望成什么样儿…… 想到这里,季善自弄清楚自己处境后,便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决了堤。 第五回 花轿到 一直哭到睡着的后果,就是第二日季善被周氏叫醒时,双眼又干又痛,几乎快要睁不开了。 而周氏看到她又红又肿的眼睛,则以为她是因为又要被嫁去沈家冲喜,若能成功还罢了,若不能,等待她的不定会是什么结果而伤心害怕绝望,才会背着人哭成这样的。 有心说些话来开解开解她,却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只能暗暗叹息了一声,然后拧了冷帕子给她敷眼睛。 季善冷敷了一会儿双眼后,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周氏等她敷好了眼睛,便给她端了早饭来,不再是昨儿的白粥鸡蛋,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了个煎得两面焦黄的鸡蛋,四周还点缀了葱花儿,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善善,快趁热吃吧。”周氏笑着将面递给季善,心里又是一阵的难受,女儿今日就要嫁人了,她这个当娘的能给她的,却只有一碗面条。 季善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却没有伸手接面,而是低声问周氏,“您为了我这样破费,他们事先知道吗?” 又是鸡蛋又是面条的,纵然昨儿季大山和季婆子都同意了给她吃几顿好的,知道周氏这样破费,十有八九也会骂周氏的。 周氏强笑了一下,“你爹和你奶昨儿都同意了的,肯定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何况你今儿就要出嫁了,娘总不能让你在家的最后两顿饭,都不能吃饱吃好,所以特意为你做了这碗面,希望你去了沈家后,能和和美美,顺顺利利。” 季善见周氏说到后面,眼泪都要下来了,鼻子也忍不住发起酸来,到底接过周氏手里的面,埋头大口吃起来。 这个可怜懦弱的女人真的已经在尽她最大的能力对女儿好了,将来自己处境改善了,一定要好好回报她才是。 吃过早饭,周氏又来回跑了几趟,给季善准备了一大桶热水,要给她洗澡洗头发,“到底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就算咱们可能没其他新娘子漂亮风光,至少也要干干净净的才是。” 季善仍然浑身无力,本来不想折腾的,可看见桶里直往外冒的热气,还是没能忍住想要里里外外都好生洗一洗的冲动,没有条件之前,她还能忍住浑身的不舒服,眼下有了条件,便觉得自己浑身都臭了,一刻也再忍不了了! 不过季善还是婉拒了周氏要帮她洗的好意,连妈妈她都在七八岁后,再没在她面前袒露过身体,如今周氏自然更不习惯了,“您就放心吧,我虽浑身都软得很,洗澡洗头发的力气还是有的。” 周氏见她坚持,只好再三再四的叮嘱过她:“若是没力气了,一定要马上叫娘啊,娘就在外面,一定啊……”,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 季善这才强撑着脱了衣服,一边心疼着自己浑身的皮包骨,一边慢慢滑进了浴桶里。 等她终于从浴桶里出来,穿好周氏提前给她放好的衣裳,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周氏听见她洗好了,立刻进了屋里,“善善,娘给你绞头发吧?” 这次季善没再拒绝她了,周氏便满脸笑容的给季善绞起头发来,之后又给她开了脸,换上了自己连夜为她改好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沉了的大红嫁衣,这才红着眼睛笑了,“我们善善可真漂亮,可惜家里没有胭脂水粉,不然肯定更漂亮。” 季善不知道自己如今长什么样儿,但想来肯定是漂亮的,不然也不能惹来那什么王员外重金求聘了。 便只是笑道:“没关系,没有胭脂水粉,我也一样漂亮,何况我相信以后一切肯定都会有的。” 周氏看着女儿因才洗了澡,而终于有了几分血色的脸,点点头:“是啊,就算没有胭脂水粉,我们善善一样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话没说完,自己先打住了,扔下一句:“快午时了,娘给你做吃的去啊。”,快步出去了。 余下季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只怕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新娘子’三个字触动了心肠,怕在她面前失态,所以忙忙跑了出去。 不由暗暗叹气,周氏这么好一个人,怎么老天爷就不能对她好点儿呢? 午饭比早饭又更丰盛了一些,除了一盘炒鸡蛋,一碗白米饭,竟还有一盘炒腊肉。 周氏一直在给季善夹菜,一直在叫季善‘多吃点儿’,就当没听见院子里季大山的指桑骂槐和季婆子的嘀嘀咕咕一般。 季善便知道,午饭之所以能这般“丰盛”,肯定是周氏自作主张了,心里对周氏又多了两分感激与心疼,将来她真的要好生报答周氏才是! 吃过午饭,算着时辰沈家的花轿也该到了,周氏便替季善在鬓间别了一朵红绒花后,扶着她去了堂屋里等待。 季善也因此第一次见到了季大山和季婆子。 见季大山五短身材,满脸横肉,季婆子则干瘪瘦削,满脸刻薄,母子俩一见到她便都黑了脸,活像她欠了他们八百两银子似的,不由暗暗冷笑,他们这是指望她被他们卖了,还要替他们数钱,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不成? 以为自己是谁呢! 季善当没看见他们一般,径自到就近一张椅子上坐了,微微喘起气来,身体还是很虚弱无力,希望到了沈家后,好歹能给她几日时间再养一养吧。 季大山见季善竟敢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立刻怒了:“死丫头,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会叫人了是不是?老子又让你坐了吗?” 季善却仍是看也不看他。 原主怕他,她可不怕,大不了大家就鱼死网破,就怕在这个当口,他不敢鱼死网破。 季大山就更生气了,猛地一拍桌子,“死丫头,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急得一旁周氏忙道:“他爹,善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身体还很虚弱,今儿又是她的好日子,你当爹的,就别跟她计较了吧,啊?” 又低声劝季善,“善善,别跟你爹硬来,对你没好处的,啊?” 可惜季大山还是很生气,“又是鸡蛋又是腊肉的,还虚弱个鬼啊,老子为了这个家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还没舍得那样吃呢!什么好日子?对老子来说,分明是送晦气的日子……” 周氏就诺诺的不敢再说了。 还是季婆子沉着脸发了话:“好了,别废话了,算着时辰沈家的花轿只怕该到了,你是想让沈家瞧咱们家的笑话儿不成?” 季大山才悻悻的没有再说,只是看向季善的目光简直能吃人,看向周氏的亦没好到哪里去。 周氏的脸便越发的白了。 好在不多一会儿,就听得外面传来了锣鼓唢呐声,沈家的花轿到了。 第六回 出嫁 大红花轿、吹鼓队、喜娘……虽然时间紧急,沈家该有的礼数还是一样没有缺。 亦没对即将正式成为自家亲家的季家抱太高期望,毕竟能把女儿嫁给一个说白了就叫将死之人冲喜的人家,还能有多疼女儿不成? 自然也别指望季家今日能把喜事办得多体面盛大,尤其新娘子还只是他们的养女,就更不可能为一个养女过多破费了。 可当迎亲队伍瞧得季家除了大门挂了红绸以外,便再看不出丝毫今日嫁女的迹象,还是忍不住都呆了一呆。 这、这也太过了些吧,好歹也该放个鞭炮,请两桌客人热闹热闹吧? 季大山已听得声音,满脸是笑的迎了出来,瞧得沈家如此礼数周全,也是一呆。 沈家果然殷实,仓促之间都能这般周全,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既然有那个钱,怎么就不能折了银子一并给他们家当聘礼呢? 但转眼之间,季大山已回过了神来,忙上前笑道:“亲家和客人们请稍等,我马上便让孩子她娘扶了孩子出来上花轿啊。” 又看向迎亲队伍中打头的一名二十出头、着红色吉服的年轻男子,“不知小兄弟是?” 一旁喜娘忙笑道:“这是沈家三郎,今日代四郎来迎新娘子进门的。” 沈三郎沈树便给季大山行了个礼,笑道:“亲家伯父,三郎有礼了。四弟身子不舒服,所以爹娘只能让我来代四弟迎四弟妹进门了,还请……” 话没说完,已被季大山打断了,“你爹娘既让你来,肯定该交代的,都事先与你交代过了吧?” 不把剩余的八两聘礼先给他,他才不会让孩儿他娘扶了那死丫头出来! 沈树看季大山一脸的迫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心里越发不舒服了,想着不能坏了自家的大事,还是忍住了,点头道:“是,我爹娘该交代的都给我交代过了……” “那就先把正事办完了,再上花轿吧。”季大山再次打断了他。 沈树这下连勉强的笑都维持不住了,自袖里掏了个荷包递给季大山,语带嘲讽道:“那亲家伯父先验验吧。” 满以为季大山会不好意思了,不想季大山却连脸都没红一下,扔下一句:“你们稍等一下啊。” 便折回了院子里,进了屋里去。 好一会儿才笑得一脸稀烂的又出来了,身后还跟着被周氏搀着的季善与季婆子季莲花虎头祖孙三人。 一出来便笑着与沈树道:“我们把女儿扶出来了,这便可以上花轿了。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家里也乱糟糟的,就不请大家伙儿进去坐了啊。” 竟是不要脸到连请迎亲的众人进去喝碗水都舍不得的事都做得出来! 沈树与喜娘等人都惊呆了,这矮子里选出来的高子,原来也跟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吗? 那自然陪嫁之类,也是休想指望一丝一毫了……是哈,人才不是说了‘时间紧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吗,实在不要脸到了极点! 季大山见迎亲的众人都不说话,脸色也都很不好看,到底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又讪笑道:“这不是想着你们家赶着救命,昨儿才说定,今儿就要来迎亲,我们实在来不及准备吗?不过我这女儿不是我自夸,生得好,心灵手巧不说,还是个有福气的,等她进门后,女婿肯定立马就能好起来了,只要女婿能好起来,其他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说是不是?” 可惜仍是一个接他话的人都没有。 再是来不及准备,也不能他们大老远的来迎亲,女家却连顿饭都不给吃、连口水都不给喝,还让新娘子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的出门子吧? 整整十六两银子的聘礼呢,给新娘子花个几两怎么了! 季大山这下实在下不来台了,只得看向了早盖好了红盖头的季善,有些恼羞成怒的训起话来:“到了夫家后,记得好生孝顺公婆,服侍女婿,少吃多做,与妯娌们都好生相处,别丢了老子……别丢了季家的脸,不然……” 话没说完,就被季善猛地掀开盖头的动作惊得戛然而止了,这死丫头是要干嘛……还敢瞪他,当真是要反天了! 可在季善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目光下,季大山已到嘴边的话竟莫名的说不出口了。 季善见他终于闭嘴了,方沉声开口道:“记得以后对……我娘好一些,否则我以后没能发达便罢了,只要我发达了,定然饶不了你!” 随即冷冷看向季婆子,“还有你,也是一样。” 最后才看向了季莲花和虎头,“你们两个也最好对娘好一些,尊敬一些,她是你们的娘,给了你们生命的人,你们不对她好,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季善来季家十五年,从来都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一句,被打骂虐待得再狠,也逆来顺受的,几时这般厉害过? 当下不止季大山越发的惊怒,一时却慑于季善的气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季婆子亦是又惊又怒,这死丫头今儿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就更别提季莲花与虎头姐弟了,看向季善的目光都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季婆子立时就骂开了,“死丫头,你竟敢……” 却才只起了个头,就见季善已转向了沈家的迎亲队伍,一个欠身后,缓声说道:“让各位辛苦,也让各位见笑了,可惜我……小女子今日实在无以为报,只能留待将来有能力时,再好生一谢众位今日的辛苦了。” 沈树与喜娘早被她的一系列操作惊住了。 惊讶之余,又禁不住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来,季家虽比他们想象的不堪,这新娘子却不但长得出奇的漂亮,更是个明白懂事,知道眉高眼低的,可真是难得! 沈树因忙道:“四弟妹言重了,这本就是我们沈家应该做的,至于旁的,于你一个女儿家,又有什么相干?四弟妹还有旁的需要交代的吗,若是没有,这便请上花轿吧。” 说着看了一眼喜娘,喜娘便忙上前扶住了季善。 季善却没就走,而是看向了周氏,缓声与周氏说了一句:“……您以后千万保重,千万对自己好一点儿。” 待周氏红着眼抖着唇应了一声“哎”,才任喜娘把她的盖头重新盖好,由喜娘扶着上了花轿。 第七回 婆婆 待季善坐定后,花轿便被抬起,在锣鼓唢呐声中,离开了季家。 恍惚中,季善好像听见了周氏的哭声,让她不免又想起了妈妈,眼泪也是忍不住哗哗掉。 妈妈曾经看哪个追她的男生都不顺眼,怕她真嫁了他们中的哪一个后,会过得不好、不幸福,甚至因此生出了让她一辈子都不嫁人,她养她一辈子的念头。 若是让妈妈知道她如今不得不嫁一个连面都没看过的将死之人,还嫁得这般的简陋这般的屈辱,只怕得心疼死吧? 可她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想到这里,季善心里更难受,眼泪也流得更凶了。 不过季善很快就顾不得哭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晕、轿! 一开始,季善觉得头晕恶心时,还以为是自己身体虚弱的过。 等干呕了几次后,她忽然反应了过来,这跟自己当初大学时,去一个偏远的山区支教,因盘山路实在太多弯道太崎岖,以致从来就没晕过车,却被甩得七晕八素时的感受何其相似。 她只能强忍下不适,隔着轿子叫起外面的喜娘来,“……我实在被颠得有些难受,能不能请大家慢一些,稳一些?” 喜娘在外面听得她的请求,笑道:“这几位兄弟已经是方圆一带抬轿最稳的把式了,不过坐不惯轿子的新娘子不止你一个,我这就让他们再稳一点啊。你也忍一忍,不然就撩起盖头和窗帘,看一看外面的风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咱们都是平头小老百姓,也不像大户人家讲究那么多;再不然,你干脆就眯上眼睛睡一会儿,等你睡醒了,肯定就到了。” 季善听得喜娘说完,果然招呼了一番抬轿子的人都慢一点,稳一点,后者们也都笑着应了“好”。 可轿子还是一颠一颠的,跟方才没有任何区别,她只能强忍下反胃,听从喜娘的建议撩起盖头,再撩起花轿的窗帘,看向了外面。 就见他们正行走在一条可能也就一米来宽、崎岖不平的土路上,两旁都是人高的树苗杂草,一个不慎便会刮伤了脸割伤了手,再往前看去,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山。 至于人家,更是绝对看不见的,且之后又走出了很远一段距离,季善也没再看到过出了季家村后的第二户人家。 她不由无声苦笑起来。 亏得身体虚弱,她心有余而力不足,之前只能想想就打消了逃走的念头,不然真付诸于行动了,别说季大山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带了人把她抓回去了;就算她能侥幸不被季大山带人抓回去,只怕也会迷路在这荒郊野外,不是饿死,便是葬身什么野兽腹中吧? 哎,如今只能盼着去了沈家后,她能慢慢等来转机,至少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一直走到傍晚,花轿才算是顺利抵达了沈家。 季善也早已是奄奄一息了,亏得有喜娘搀扶,她才能勉强撑着下花轿,然后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被扶着一路进了沈家的堂屋。 之后的什么跨火盆拜天地高堂入洞房,她都是晕晕乎乎的,只知道周围有些嘈杂。 直到她在新房的床尾坐定,喜娘替她挑起了盖头,随即给她介绍:“新娘子,这便是沈家太太,你的婆婆了,且先见个礼吧。” 季善才大梦初醒般醒过了神来,看向了面前的妇人。 就见对方四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中等个子,头发在脑后整整齐齐梳了个圆髻,插了根簪子,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衫,一看就是个干净利索之人。 只是她的眉头一直皱着,面相也有些苦,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这个新儿媳妇不满意……念头才刚闪过,季善余光已觑见了床头躺着一个人,忽然就反应过来,那躺的是谁,自然也就明白她、她婆婆为什么会一脸的苦相了。 任谁的儿子都命悬一线了,也会一脸的苦相,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吧? 季善忙起身给沈太太见礼,“儿、儿媳见过婆、婆婆……” 也不知道她的礼行得过得去不,她自己都觉得别扭,沈太太怕是更要觉得别扭吧,毕竟现代大部分婆媳都是天敌了,如今这个时代,自然只会更甚。 沈太太路氏已摆手与喜娘道:“什么太太不太太的,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哪好意思称太太,他婶子实在言重了。” 说完才看向季善,道:“好孩子,累了吧?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拘束。” 趁搀起季善之际,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皮肤白皙,五官秀美,路氏因早年自家的经历,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印象里却没见过这般漂亮的女孩儿,心下霎时又是欢喜又是酸涩。 欢喜的是没想到如此紧急仓促,儿子还能娶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媳妇儿,关键不止漂亮,姑娘瞧着还又温柔又懂事,实在是万幸。 酸涩的则是可惜儿子至今仍昏迷不醒,也不知今日的冲喜能否成功,若是不能,她岂非就没有儿子,一辈子的心血也要白费了? 季善见路氏和善,虽心知不能仅凭第一面就下定论,心下还是免不得一松,至少这个婆婆现下看起来,不是个难相处的。 只她实在不惯与人肢体接触,便想不折痕迹抽回自己被路氏握着的手。 不想她还未及行动,路氏已先松开了她,“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儿,肚子肯定饿了吧?我给你拿吃的去啊。我也带您先去外面坐席吃酒吧,这次咱们家可真是太麻烦您了。” 后一句话,却是对喜娘说的。 喜娘的确早就饿了,谁能想到大老远的去迎亲,女方家里连碗水都不给喝的呢?真是现在想来都生气,也就是想着沈家银子给得大方,她才忍到了现在。 这会儿既主人家发了话,她自然不用再强忍,笑嘻嘻的应着:“那敢情好,如今新媳妇进了门,又一看便是个温柔细心的,四郎在她的照料下,一定能尽快好起来的,您享福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便随路氏出去了。 季善这才吁了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休息清净一会儿了。 四下大略扫了一圈后,她到桌前坐了下来。 却是刚坐下,就见路氏又折了回来,季善忙起身道:“婆、您忘了什么吗?” 路氏点头,“忘了告诉你多注意一下四郎的动静了,我怕他、他……”眼睛一红,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季善却已经明白了,忙道:“您放心,我会的。” 路氏又道:“万一……,就大声叫人,总之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不待季善点完头,已转身快步去了。 第八回 二姐 季善看着路氏慌慌张张的背影,暗自叹了一口气,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没有再坐下,而是不自觉放轻脚步,走到了床前,看起床上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人来。 很年轻,可能也就十七八岁,总之应当不会超过二十岁的样子;也依稀能看出他的轮廓与五官都生得不错,毕竟路氏就相貌端正,只是脸色泛青,嘴唇也一点血色都没有,呼吸更是轻得几乎让人看不到、感受不到……不怪沈家只能花重金为他冲喜了,这根本已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最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季善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起来。 虽然她跟眼前的人素不相识,也并没有自己才嫁给了他,他已经是自己丈夫的自觉,还是希望老天保佑他能醒来,这么年轻一个人,若真就这样去了,也太可惜,对他的父母亲人也太残忍了…… 季善祈祷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路氏回来,遂四下打量起来,聊以打发时间。 就见屋子很大,应当三四十平米都不止,以一排架子隔成里外两间,里间自然便是卧室了,正是眼下她所处的地方,至于外间……季善借着微弱的灯光信步上前一瞧,就见架子朝外的空格摆了好些书。 季善忽然想起,周氏说过这沈家四郎是个读书人,她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知道一个家要供一个读书人,是多么的不容易了,那若沈四郎这样去了,可就更可惜了! 不过沈家看来倒是真的殷实,屋里的家具陈设虽都看得出来并不名贵,至少都是成套的,比起季家来说,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了…… 季善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忙回了里间,站到了沈四郎床前。 果然很快有人进来了,却不是路氏,而是一个比路氏高些,相貌与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女子,双手还端了个托盘,上面放了一个大碗。 季善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只能微笑以对。 好在对方已先开口道:“四弟妹,我是二姐,娘刚才出去就被客人们叫住了,所以只能换我给你送吃的来了。快过来坐下吧,折腾到这个时辰,你肯定饿坏了吧?” 沈二姐沈青一边说,一边已走到桌前,将托盘放下了,“我也不知道四弟妹爱吃什么,正好见有鸡汤,就给你下了一碗面来,四弟妹过来尝尝合不合口味吧。” 季善已经闻见鸡汤的香味儿了,本来只有一点饿的,霎时变成了非常饿,口水更是忍不住要泛滥,忙强忍住了,走到桌前笑道:“多谢二姐了,我不挑食的,什么都可以。” 沈青笑着递了筷子给她,“那就好,快吃吧。” 季善便也不客气,小声向她道了谢,便接过筷子埋头吃起来。 一大碗面下肚,季善不但肚子得到了来这儿后前所未有的满足,精神也好了许多,见沈青并不急着离开,遂决定向她打听一下沈家都有些什么人,自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毕竟短时间内,她只怕是没法儿离开沈家的,那当然要把该弄清楚的提前都弄清楚了,让自己日子尽可能好过一些才是。 季善遂看向沈青,笑道:“二姐,我虽刚来沈家,但我的大体情况,家里人只怕都是知道的吧?我也不怕您笑话,季家长辈都因我是……捡来的,对我并不算好。所以,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有几口人,我通通不知晓,不知二姐可愿意与我说一说,我知道后,才好尽快融入家里,与公婆和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相处。” 沈青虽是出嫁女,沈四郎沈恒却是她唯一的亲弟弟,自沈恒卧病以来,她便一直待在娘家了,自然知道季善是季家捡来的,还当她就算真如媒人说的很漂亮,却一定畏畏缩缩的,上不得台面。 不想今日一见,竟是个沉稳大方的,方才吃面时也是文雅好看得紧,心下免不得已生出了几分好感,觉得季善配得上自家的四弟来,因笑道:“四弟妹说话可真好听,莫不是也识字?” ‘也’识字? 季善听话听音,忙笑道:“我不过就小时候跟着里正家的哥哥略学过几个字而已,倒是二姐,一定识文断字吧?” 沈青忙摆手,“哪敢说识文断字,我也是当初跟着四弟,略学了几个字,之后又跟着我相公学了些罢了。倒是三哥是打小儿便跟着四弟一道上学堂的,可惜只上了几年,三哥便不肯再上了,去学了木匠……嗐,看我,扯到哪里去了。四弟妹既想知道家里都有哪些人,我便先与四弟妹说一说吧,横竖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季善想到白日里沈三郎去季家迎亲时,瞧着的确与旁人有些不同,如今方知道原来那不同是因为沈三郎好歹念过几年书……嘴上已笑道:“那我就先谢过二姐了。” 沈青又是一摆手,“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家里如今自爹娘以下,有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再就是大姐大姐夫和我们夫妇,如今四弟也娶亲了,爹娘可算是了了最后一桩心事了,可惜……” 低头沉默了片刻,才抬头继续道:“大哥大嫂已为爹娘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二哥二嫂也已有一儿一女,三嫂是大前年进门的,今年初夏诊出了身孕,应当不是年底就是明年年初生,就是不知道三嫂会为爹娘生个孙子,还是孙女了。大姐嫁到了镇上,大姐夫是镇上酒楼的账房,有两个儿子;我夫家在隔壁的章家村,相公是四弟的同窗,我们的儿子刚过了周岁。” 季善一直认真听沈青说着,心里默默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 沈家居然这么多人,人多了事就多、麻烦也多,她虽从来不惧与人打交道,不惧麻烦,可谁又能不喜欢简单,不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沈青还在说着,“除了咱们自家,还有大伯和三叔两大家人,合起来堂兄弟姐妹也是近十来个,除了最小的两个堂弟一个堂妹,也都成亲生子了,我今儿就先不与四弟妹细说了,省得你弄混了,总之时间长了,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季善已是目瞪狗呆。 自家就已够多人了,竟然还有大伯三叔两房,还有那么多堂兄弟姐妹,沈家这人丁也实在太兴旺了些吧! 第九回 病因 沈青见季善明显听得呆住了,失笑道:“四弟妹不必紧张,人多了的确事也多,可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至少谁也不敢欺负咱们沈家,沈家的女儿嫁了人,夫家也得好好儿待咱们,总之时间长了就好了。” 季善回过神来,强笑了一下,“是啊,时间长了,都熟悉了,自然就好了。多谢二姐告诉我这些了,不然我还得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呢。” 沈青摆手道:“不是才说了,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的么?” 季善笑道:“那也不能理所当然,连个‘谢’都不与二姐道才是。对了,二姐,我还想知道四……相、相公他到底是什么病,明明年纪轻轻的,照理不该,不该病成这样儿才是啊?” 沈青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不见了,好一会儿才涩声道:“四弟妹是个爽快人,有什么就说什么,那我也不瞒你了,毕竟如今你已经是四弟的媳妇,这辈子无论如何,都得与他夫妻一体了。四弟他,大夫说他是忧惧过度引起的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大夫自大前日起,已经不肯再来咱们家了,如今爹娘和大家伙儿唯一的希望,便是四弟妹和今日的喜庆能为四弟带来福气了……” 若连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自家可就只能……准备后事了,事实上,这几日家里忙着准备喜事的同时,也的确在做着第二手的准备…… 沈青想到这里,眼泪差点儿就要忍不住,忙假装咳嗽了两声,趁机掩饰了过去,才看向季善,打算继续。 不想季善已先道:“二姐,那你知道相公的心病到底是什么吗,找到了他的心病,不就可以对症下药,劝他想通了?” 第一遍叫‘相公’时,季善还不习惯,第二遍再叫,就已经很自然了,反正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叫什么不是叫? 沈青苦笑道:“我们何尝没劝过的,爹娘、三哥和我,还有你二姐夫,都劝过好多次,可惜都没有用,他还是病得越来越重,终于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那他到底是什么心病?”季善简直想翻白眼儿了,这位姐姐能直接说重点吗? 沈青叹道:“此事说来就话长了。娘并不是爹的原配,在娘之前,爹已娶过亲,并且生下大哥二哥三哥和大姐了,娘当年亲事也早有眉目了……” 可惜沈九林的原配却在生三郎沈树时,难产没了,路氏的亲事也出了岔子。 原来路氏的父母曾在府城的大户人家当过奴婢,还一度在主子面前很是得脸,因而收入也是不薄,但路父却是个有志气的,并不愿让自己的儿孙也代代为奴。 于是在积攒够了银子,又适逢主子家老太太做大寿的时机,求得主子恩典,一家子都赎身成了良民,回了家乡。 之后路氏的父母靠着远胜于邻里的见识和勤劳能干,不几年便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了,一双儿女也都有了好亲事,只等过两年年纪再大些办喜事了。 路氏兄长的亲事具体如何好法且不说,只说路氏的,她母亲有个亲妹子,才嫁人几年便守了寡,独自一人拖着儿子过日子,有多艰难可想而知。 路母怜惜妹子,当初还在大户人家为奴时,便对其又是银子又是东西的诸多照拂,等到一家子回了家乡后,更是对妹子母子无微不至,因外甥聪明好学,还几乎包圆儿了外甥念书进学的一应花销。 时间一长,姐妹俩便达成了默契,将来要亲上加亲,只等路氏的表哥中了秀才后,两家便风风光光的办喜事。 却不想,路氏的表哥一朝中了秀才后,他母亲却翻脸不认人,绝口不再提什么亲上加亲的话,见了路氏也再不复以往的喜爱,改为了冷漠以对。 路氏的表哥话里话外,也带出了嫌弃路家曾经为奴,配不上他的意思来。 路氏本人和她父母都是聪明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又是后悔,却还奈何不了那对白眼儿狼母子,因为两家只是口头说定了亲事,并没正式定下,一旦事情闹开,损伤的也只会是路氏的名声。 路氏及父母只能自此与白眼儿狼母子恩断义绝,可惜路氏也已经十八岁,过了说亲的最佳年龄,一度竟除了鳏夫二流子之类的歪瓜裂枣,再无人问津。 之后路父有一日去山上采药,不慎跌落山崖,恰逢沈九林经过,听得呼救声,不顾自己救人也极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硬是咬牙救起了路父,还将他一路背回了路家去。 路父因此对沈九林很是感激,之后得知沈九林年前才没了妻子,又暗中打听了一番沈九林的人品德行后,便做主将路氏许给了沈九林。 路母一开始很不情愿,不愿女儿嫁一个儿女成串的鳏夫,但沈九林人品是真的不错,家境也还算不错,渐渐也就改了态度,到了喜日子,风风光光送了女儿出门子。 可想自家也出一个秀才,让白眼儿狼母子休想再得意却成了路母最大的心病,待两个孙子长到五六岁后,便送他们上了学堂,一心望孙成龙。 奈何路家两个孙子都不是念书的料,念了两年便死活不愿再去学堂,沈家自大郎沈石以下,二郎沈河、三郎沈树,竟也都不是念书的料,便只剩下一个沈恒。 万幸沈恒是个聪明好学的,不到十岁,便已令夫子赞不绝口,好几次当着人的面儿不吝夸奖他‘前途无量’了,自然路母和路氏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到了他身上。 尤其他还是路母唯一的亲外孙、路氏唯一的亲儿子,他若能中秀才,意义也更不一样! 沈青越说声音越低,“等四弟长到十四岁,夫子说他可以下场一试了。可惜四弟上了考场后,想着背负着全家人和夫子的期望,还有同窗们平时虽没说出口,却的确能让他感受到的妒忌疏远,心里却忽然紧张至极,越是想考好便越紧张,竟不慎弄花了卷面,自然只能……用相公的话说,就是铩羽而归。” 好在沈九林夫妇、亲人们和夫子都没有怪责沈恒,待他仍继续关怀备至,只当他第二次再下场,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打底后,肯定就不会再紧张,定能高中了。 可惜沈恒明明已经胸有成竹,上了考场后,却比第一次还要紧张,竟没考完,就因晕过去了,被监考的衙役抬出了贡院。 众亲人和夫子还是没怪沈恒,待他都一如之前,沈恒自己心里的愧疚却一日比一日多,因见翻了年又是府试了,怕自己再次失利,再次辜负亲人们和夫子的期望,日夜忧惧之下,竟然一病不起…… 第十回 吵也要吵醒他 沈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四弟就是对自己太严厉太苛刻了,爹娘和我们大家伙儿固然希望他能高中,光宗耀祖,可比起高中,肯定还是他能好好儿的更重要啊,他却生生把自己给逼成了这样……” 抽泣一声,“不过也怪不得他,还是我们亲人对他的期望太高,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尤其娘和姥姥,姥姥前年临去前,都还一手拉着娘,一手拉着四弟,要娘答应她一定要加倍的督促四弟,要四弟答应她一定会中秀才,不然她死不瞑目。打那以后,四弟便越发的不爱说话,也越发没日没夜的苦学,肯定那时候,他身体就已经亏空了,只不过如今才爆发出来了而已,都是我们不好,就该早劝着他拦着他才是……” 季善见沈青哭得伤心,哪敢表现出丝毫自己的惊喜与雀跃来? 只能满脸沉重的低声安慰沈青,“二姐别难过了,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吗?可不发生也已经发生了,再哭再后悔都没用了,重要的是怎么解决,怎么让相公醒过来,好起来。” 本来看沈四郎病成那个样子,她还担心自己这个“喜”怕是冲不成功了,愿望再美好又如何,现实终究是残酷的。 却不想,竟这么快就迎来了转机,沈四郎的病说穿了竟是考试恐惧症,别的病她治不了,这个“病”她堂堂金牌培训师,见过接触过同类病症的考生却是不要太多,简直就是她的专长啊,——看来她这个喜,还是有几分希望能冲成了! 沈青闻言,哽咽道:“是啊,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四弟醒过来,好起来,可连大夫都已经不肯来咱们家,让、让准备后事了,娘也去求过神拜过佛,再加上今日……当真是能用的法子都已用尽了,哪还有旁的法子啊?” 季善已快速冷静了下来。 这会儿她可不能当着沈青的面说什么她能治沈四郎病的话,要是回头沈四郎真醒过来了还罢,她自然是功臣,以后日子定也能好过许多;可若万一沈四郎醒不过来了,她却已夸下了海口,那回头沈家众人的丧子之痛丧弟之痛,可就都要冲着她来,自然她也休想有好日子过了! 季善只能继续不动声色的劝沈青,“二姐别哭,相公是个有福气的,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的,真的,我心里有感觉他能醒过来。倒是婆婆去了这么半日了,还没回来,莫不是有什么事不成,二姐要不瞧瞧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去?相公这里有我看着,你就放心吧。” 沈青经她一说,才反应过来路氏的确去得有些太久,自己方才也说得有些太多了。 忙拭了泪道:“那我这就瞧瞧娘去啊,四弟就劳你先看顾着了。对了,我方才与你说的那些旧事干系到娘的名声,大哥大姐和嫂子他们都不知道,你可得烂在自己肚子里,记得谁也不能告诉啊。” 也是怪她,方才觉着四弟妹爽利,就一时嘴快,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惜已经说出口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哪里还能收得回? 好在看四弟妹的样子,应当是个管得住自己嘴的; 且她既知道了只有她和四弟才是娘亲生的,就该知道这家里她最该亲近的人是谁,知道相对的分个亲疏内外,倒也不用太担心她会乱嚼舌根,不过她待会儿还是与娘说一声吧。 季善忙应道:“二姐放心吧,我会看顾好相公,那些不该说的,也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对了二姐,我能知道相公大名叫什么吗?我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总不能脸自己的相公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听她应了不会乱说,方心下稍松,又见她一脸的不自然,只当她是害羞了,心里又酸又涩,这要是四弟眼下好好儿,今夜可就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一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之一了。 吐了一口气,沈青才道:“四弟单名一个‘恒’字,还是当初夫子给他改的,希望他能持之以恒。我先出去了啊。” 说完到床前看了沈恒片刻,才到桌前端了空碗出去了。 余下季善确定她走远了,方慢慢走到了沈恒床前,俯身到他耳边,低声开了口:“沈恒,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也知道你不想醒过来,想一直这样睡下去,逃避下去。可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想想你爹娘这些年为你操了多少心,花费了多少银子吧,固然是因为他们希望你能高中,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但也的确是为了你好,你说是不是?” “你难道就忍心这样让他们多年的心血都打水漂,忍心就这样弃已经一把年纪的他们而去吗?我虽然今日才来你们家,却也已经很清楚,其实对他们来说,多年的心血都打了水漂并不算什么,你便是一直不能高中,也不算什么。这世上那么多人,能中秀才的又有几个,难道其他人就不活了么,照样活得好好儿的,比起你能不能高中,于他们来说,你能不能平安健康,能不能过好后面几十年,才是最重要的。” “何况你不就是觉得辜负了亲长们的期望,觉得愧对他们,怕明年再下场,再一次让他们失望吗?那你要是能中秀才,不就可以不让他们失望,也可以给他们多年的付出,更给自己一个交代了?沈恒,我有办法助你中秀才,只要你能醒过来,好起来,我保证你明年能中秀才,甚至将来中举人也不是不可能,你听见了吗?但前提是你得醒过来,你要是不肯醒过来,那我也没法,你爹娘也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季善一气说了一大篇话,床上的沈恒……自然仍是一动不动。 季善也不气馁,哪能立竿见影就起到效果,何况本来沈恒能不能醒过来,也只有五五分,她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总得试一试不是? 决定了,她隔一会儿就到沈恒耳边,把方才的话都重复一遍,她吵也要硬生生把他给吵醒过来! 第十一回 压力 不过也不能全怪沈恒自己心理素质差,换了谁被那么多亲人寄予厚望,也会压力山大,上不得考场的。 季善那个时代,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并不能彻底改变命运;也真正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要人勤劳踏实,便无论如何都能养活自己和一家人,无论如何都有退路,这条路不行了,就换另一条路走便是。 尚且有那么多有考试恐惧症,一上考场就抓瞎出状况的。 何况沈恒还是真正读书改变命运,不但改变自己的,也改变家人族人的,——据季善所知,古代哪个家族能出一名秀才,便不止家人亲人,乃至一族的人都会跟着沾光了。 再加上古代生产力低下,普通百姓一年劳苦下来,能让一家人都吃饱穿暖,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动辄花费十几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供一个读书人,显然一家人都得节衣缩食,勒紧裤腰带。 那沈恒的压力无疑也会跟着翻倍。 沈家是殷实,却只是相对于普通农家的殷实,又不是真的家里有矿。 更何况,他还肩负着路母临死前的期望和路氏二十年来的期望,肩负着为她们母女扬眉雪耻的期望,那压力,啧,季善真是光想都觉得有些同情他了。 彼时沈青已经在堂屋找到路氏了,家里的客人也早都被送走了,只剩自家人还在忙碌善后,嘈杂了一整日的沈家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路氏却正与沈九林一道,听沈树说他白日去季家迎亲时的所见所闻,“那家人真是脸皮比城墙倒拐还要厚,我们大老远的去迎亲,连顿饭、连口水都没捞着吃喝便罢了,还除了身上那身一看就不知多少年了的所谓嫁衣,连根线都没让新娘子带走,再是捡来的,养了这么多年,也该养出几分感情来了,至于做得那么绝吗?咱们家可给了他们家整整十六两银子的聘礼呢,四弟那么个人,却摊上了这样的丈人家,可真是……哪怕新娘子瞧着是个明白的,也太委屈四弟了!” 沈九林闻言,沉默的吧嗒了几口手里的旱烟后,才道:“时间紧急,连日看了那么多人家都不合适,我们瞧得上的人家,舍不得嫁女儿冲喜,愿意嫁女儿冲喜的,我们又瞧不上,只能矮子里面选高子了。至少季家清清白白,季大山也踏实肯干,已经比其他人家强出许多了。我听说他才七八岁上,爹就死了,是他娘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孤儿寡母的,可能格外看重钱财一些也是有的。” 小儿子可是要考秀才,以后要当官的人,岳家自然首要就得清清白白。 不然自家何至于花那么多精力和银子这般仓促的为他娶亲,十六两银子据媒婆喜娘说来,都够买两三个小姑娘了,还不算今日迎亲和酒席的花销。 不就是怕将来有人会以此说他的嘴吗,——当然,得此番冲喜能成功,他能醒过来才是,不然,也不用担心什么将来不将来了。 路氏这才知道从喜娘轿夫到迎亲的人何以都那么的饿,之前坐席时简直跟饿了几顿似的,人家可不是都饿了一整天吗? 因皱眉道:“季家也太过分了,干的这些事儿是人能干得出来的吗,钻到钱眼里去了不成?那我们家不是连老四媳妇明儿穿的衣裳,都得给她现准备了?居然连根线都没让她带走,我活了几十岁,就没见过这么寒酸的新娘子,也没见过这样的爹娘!” 本来对季善第一印象很不错的,这会儿也免不得糟心起来。 倒是沈树没忍住为季善说好话儿道:“爹、娘,也怪不得四弟妹,她能做得什么主呢?她瘦成那样儿,风吹就要倒似的,只怕平常在家里连饱饭都没吃过一顿,也实在怪不得她。何况我看她很是明白懂事,能在那样一个家里十几年,都还能明明白白,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四弟……将来她应当也是个守得住,能撑起四房的,咱们就别计较旁的了。” 沈九林也跟着道:“是啊,多的银子都花了,也不差几件衣裳几箱子值不了几个银子的嫁妆了,正是季家连根线都没给老四媳妇陪嫁过来,将来他们家才再也没脸登咱们家的门,摆亲家的架子。” 路氏听得父子俩都这么说,心里方好受了些,道:“好在老四媳妇瞧着倒是真的还不错,不然这门亲事可就真是结得太亏了。哎,她也是个可怜的,我瞧得她都瘦得快皮包骨了,只要她以后能好好的过日子,我自然也会待她跟她几个嫂子一样的。” 沈九林点头道:“这话很是,咱们家娶的是她这个人,又不是季家,只要人明白就行了。” 一旁沈青听到这里,插嘴道:“是啊娘,我方才与四弟妹聊了一会儿,觉着她是真的明白,且听她说来,她也识一些字的,那等四弟醒了,肯定会喜欢她的,只要四弟喜欢,旁的还计较什么呢?” 路氏讶然道:“她竟还识字呢?不怪瞧着不一样。那你四弟醒了,应当会喜欢她,可……可你四弟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哎,如今我只求季氏果真是个有福的,能冲得他好起来了。” 这话说得沈九林父子兄妹三人都沉默了。 片刻,沈九林才道:“咱们该做的已经都做了,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若老天爷慈悲,自然会让老四醒过来,若不然……咱们就当这辈子没养过他这个儿子吧……” 说着见路氏与沈青要哭,忙改口道:“你们两个都在这里,老四床前谁守着呢,就老四媳妇一个人不成?那可不行,她今天才刚来咱们家,知道什么,你们快回去守着老四吧,再换着睡会儿觉,这些日子大家都累得不轻,总算暂时了了一件大事,明儿全家人都可以好生歇歇了。” 沈树也道:“是啊,娘、二妹,你们快回去守着四弟吧,旁的都别操心了,还有我们兄弟妯娌几个呢。” 路氏也实不放心小儿子,遂点头道:“那我和青儿先回去守着老四了,还桌椅碗碟算账什么的,今儿已经这么晚了,来不及了,就等明儿再做吧。” 交代完毕,才带着女儿急匆匆回了新房去。 第十二回 善意 季善等到已经有些困了,才终于看见路氏与沈青一前一后回来了。 她忙打起精神,起身道:“婆婆、二姐,你们忙完了吗?” 路氏上前道:“差不多忙完了,你也累了吧?我让你二姐带你去睡觉吧,老四这里,我守着就是了。对了,叫我‘娘’就好,你嫂子们都是这样叫我的。” 季善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娘,还是您去睡吧,我守着相公就好。” 虽然她又困又累,觉得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她才来沈家第一天,该挣的表现还是要挣的。 路氏听她改了口,话也说得好听,欣慰的笑了一下,道:“还是你去睡吧,看你瘦成这样儿,可得好生养养才是,再说你也不知道该如何照料老四,等我明日教过你后,再换你守也不迟。青儿,你这就带你四弟妹去睡吧。” 沈青应了“好”,看向季善道:“四弟妹,我们走吧。对了,四弟妹,你叫什么名儿?” 季善见路氏不是假意让她去睡,便也不推辞了,道:“二姐,我叫季善,我……娘他们都叫我善善。那娘,我就随二姐去睡了啊,明儿一早就来换您。” 沈青笑道:“善善,可真是个好名字。娘,那我们去了啊。” 路氏点点头:“快去吧。” 待沈青与季善出去了,才走到沈恒床前,轻轻给沈恒捻起被子来。 季善跟着沈青走了一段路,暗暗感叹了一回沈家还真的挺大的后,才终于进了一间屋子。 沈青把手里的油灯放到桌上,回头与季善道:“四弟妹,这是家里的客房,我今早上才铺的,全部干干净净,防着晚上会有客人留宿,不想客人们都家去了,倒是正适合你睡了。” 沈家此番说是娶儿媳妇,可谁都知道压根儿不是什么喜事,亲朋们哪还好留下,给主人家添麻烦的? 季善借着微弱的光,见屋子并不大,也只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心下很是满意,本来就是陌生的地方,若屋子再空荡荡的,她怕是要一晚上都睡不好了。 因笑道:“多谢二姐,这里挺好的,那二姐也早些去歇息吧。” 沈青摆手道:“不急,我先带你收拾梳洗好了,再回房也不迟,不然你还不熟悉家里,走错了地方可就不好了。” 季善一想也是,遂又跟着沈青出去了一趟,回来梳洗过后,才送走沈青,躺到了床上。 床自然比她在季家那张所谓的“床”舒服多了,可床单被褥还是太粗糙了些,远不能与她自己家中的大床相比,不过也已经比她身上穿的衣裳柔软不少了…… 季善忽然猛地坐起。 因为她想到了一个糟糕的问题,她除了那件质地粗劣的嫁衣和现在身上同样质地粗劣的中衣,根本没有别的衣裳了,明天起来后,她该穿什么,总不能还穿嫁衣吧? 季大山竟然连衣裳都不让周氏收拾两身给她带走,实在太可恨了! 气得捶了一回床后,季善还是想不到办法,总不能让她明儿问路氏要衣裳穿吧? 也不知道以如今的物价,周氏塞给她的那一百多文钱,能买到一身衣裳吗?看沈二姐的样子,倒是个好心肠的,也不知道她明儿一早愿不愿意现替她买衣裳去?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莫名其妙来了这里,莫名其妙陷入这样的处境,她真的好想妈妈,好想回去啊…… 季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她被沈青叫醒时,眼睛干痛得很难受。 看一眼四周,却见窗户外仍是黑的,季善有些迟疑,“二姐,怎么了?是该起床了吗?” 沈青道:“现在才刚交卯时,你还可以睡一会儿,我是来给你送衣裳的,怕待会儿天亮了,家里其他人看见了不好,所以才会这会儿过来。你要不试试这衣裳合不合身?我看你跟我差不多高,就是比我瘦些,所以连夜替你收了收腰。” 季善没想到自己临睡前最担心的问题,竟就这么解决了,关键沈青还那么的为她着想,惊喜之余,不由心下一暖,“二姐,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才好了。” 沈青低笑道:“不必这般客气,快试试衣裳吧。回头我再替你改一件我的衣裳,你好换着穿,等过几日,你有了新衣裳,就更方便换洗了。” 季善遂依言穿上了她递上的外裳,大小刚刚合适,比昨儿的嫁衣舒服多了。 季善因道:“二姐,我穿了你的衣裳,你又怎么办?就这一件就够了。” 据她接收到的原主的记忆,季家村就连里正太太和儿媳们,一年下来可能也就只能做一身新衣裳,其他人家更是不必说,几年都穿不上一身新衣裳的比比皆是。 自然每一身衣裳都弥足珍贵,叫她怎么好意思再要沈二姐的,沈家没有矿,她夫家只怕也是一样。 沈青已笑道:“我衣裳多得很,再说爹娘说了,会补偿我的,你就别客气了。你要不再睡一会儿?”看她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昨晚根本没睡好。 季善哪还好意思再睡,忙摇头:“我睡不着了,这便过去换娘吧。” 沈青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这会儿过去换了娘,娘还能眯一会儿,不然回头认亲时,该没有精神了。” 遂去与季善打了热水来,待她梳洗后,姑嫂两个一前一后去了沈恒的房间。 就见路氏正靠在沈恒床边打盹儿,却不待沈青叫她,已惊醒了,见是沈青带着季善过来了,起身小声道:“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老四媳妇,昨晚睡得好吗?” 季善也小声道:“睡得很好,多谢娘关心。娘,您去睡一会儿吧,相公这里我守着就好了。” 路氏见她已换过衣裳了,整个人都被蓝绿色衬得越发的清爽,关键她这么早就过来了,倒的确是个懂事的,心下十分满意,道:“那就你守一会儿吧,等天亮后,我再介绍你哥嫂们和家里其他人给你认识。” 说完摸了摸沈恒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至少、至少人还活着,方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带着沈青出去了。 季善这才走到沈恒床前,俯身在他耳边,重复起昨晚她说的那些话来,“沈恒,我知道你听得见,所以你休想再睡下去,快给我醒过来,不然我就一直吵你下去,直到把你吵醒为止……不就是考秀才吗,多大点儿事,我说了我能帮你,就肯定能帮你,你不信就尽管醒来一试……” 第十三回 认亲 一直到天亮以后,沈青来请季善去认亲兼吃早饭,她才结束了在沈恒耳边的碎碎念,随沈青出了沈恒的房间。 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她刚转身,沈恒的手就几不可见的动了几下。 沈青一边走,一边给季善介绍沈家的房间分布情况,“爹娘住了正房东边的两间,中间是堂屋,右边两间是大哥大嫂带了他们的女儿二丫在住,两个侄儿就住了靠近他们的厢房。东厢房三间屋子住的是二哥二嫂一家四口,西厢房住的是三哥三嫂,四弟和你的屋子是后来新盖的……那边是厨房和柴房,那边是猪圈牛圈和放农具的地方……” 如今到处都大亮了,季善自然能真正看清楚沈家的房子了,大是真的大,正房厢房厨房什么的连成一大片,至少也得二十来间屋子吧? 可要说有多好,就真算不上了,除了五间正房是青砖瓦房,其他都是土石墙麦秸房,甚至还没当初季善去支教的偏僻山村的房子好。 但她知道,就这只怕已经是十里八乡都数得着的好房子了,不由暗暗叹息,这样的条件,又怎怪得沈恒压力山大呢? 说话间,沈青已经带着季善进了堂屋。 就见堂屋也足有三四十个平方,中间摆了两张大圆桌,都团团坐满了人,旁边还站着不少的人,一见沈青带着季善进来,目光便不约而同都落到了季善身上。 季善……季善倒也不至于紧张,毕竟她上大课时,一百多号人都算少的,眼前撑死也就几十号而已。 可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实在这些人看她的目光都太直白,一点不带遮掩的,甚至,还有几道目光莫名给了季善一种她是货物,正被人评估值不值得起标签价钱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遂低下了头去,作害羞状,反正她如今是新媳妇,害羞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好在路氏很快上前拉住了她,“老四媳妇,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家里的长辈和兄嫂姐妹们吧。这是你公爹,这是你大伯大伯娘,这是你三叔三婶娘,这是你大哥大嫂,这是……” 季善很是乖巧,让叫谁就叫谁,同时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尤其是她公爹沈九林和沈恒兄嫂们的脸。 就见沈九林很是高大,一双眼睛也透着沉稳精明,一看就是个踏实可靠的,不怪当年路父会执意把女儿嫁给他。 沈石兄弟三人都生得肖父,也很高大,但除了沈树,沈石沈河瞧着都更憨厚一些,不熟悉的人,只怕会很容易将他们兄弟俩弄混了。 倒是他们的媳妇各有特色,大嫂姚氏高大丰满,皮肤偏黑,看起来有些严肃,二嫂宋氏个子娇小,生就一副笑模样儿,让人极容易一眼就生出好感来,三嫂温氏则高挑白皙,气质与周围的妇人们都有些不同。 然后是沈家大姐沈桂玉,她却与兄弟妹妹们都长得不像,沈家其他人相貌都不错,尤其沈青,更是集中了沈九林和路氏的优点,不说是个十分美人,也能打七八分了,沈恒虽病着,也能看出生了一副好相貌。 惟独沈桂玉,多半就是那类专捡父母缺点长的倒霉孩子了,小眼睛,塌鼻梁,皮肤还暗沉发黄,说她不是沈家的人,不知道的人也不会怀疑。 也不知是不是季善以貌取人,第一印象就存了偏见,总觉得沈桂玉双眼太过灵活,灵活得都有些不安分了似的……她忙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海,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得好看的人是无形中要占便宜些,可她也不能真以貌取人才是! 沈家的两个女婿季善只看了一眼,不待路氏与她介绍,就已经对上了,无他,沈桂玉的丈夫柳志一双眼睛与沈桂玉简直如初一辙,而沈青的丈夫章炎则高大挺拔,气质过人,不愧是一名童生,的确比旁人都多了几分书卷气。 之后路氏又给季善介绍了一通沈恒的堂兄堂嫂堂姐堂姐夫堂弟堂妹们,直至季善脑子已快乱成一锅浆糊了,才算是把亲眷都介绍完,只剩最后季善给沈九林和路氏敬茶了。 季善以前也参加过中式婚礼,好像都是婚礼上就敬茶的,不想到了这里,却是最后的最后才敬茶……不过她以前便对那些风俗什么的一知半解,如今更是什么都不懂,当然只能入乡随俗,长辈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了。 于是跪下,恭恭敬敬敬了沈九林和路氏的茶,当众改了口:“爹、娘。” 沈九林这会儿对她印象已又好了几分,很快与路氏一道接了茶,象征性的喝了一口后,路氏便给了季善一对银镯子。 季善猜这镯子多半是见面礼,便也没推辞,说了一句:“谢谢爹、娘。”,站了起来。 场面忽然安静了下来,季善有些不明所以。 直到人群中忽然不知道谁小声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又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新娘子怎么什么都不给公婆准备啊,再是时间紧,绣几张帕子,纳双鞋底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季善才知道空气为何忽然安静,不由有些难堪起来。 礼尚往来,就是要有来有往嘛,尤其她公婆对她算不错了……可她有什么办法啊,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身体又虚弱,季大山还一毛不拔,她也很绝望好吗? 好在沈九林很快发了话:“既已是一家人,还在乎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老四媳妇只要以后好生照顾老四,好生孝顺我和你们娘,好生与妯娌们相处,其他都不重要……饭菜都凉了,大家快吃吧,吃了好忙各人的事去。” 路氏也笑道:“这几天耽误了大家不少正事儿,可不能再耽误了,都快吃吧。” 才算是让场面重新热络了起来,男人们都先落了座,女人们则带着孩子,出了堂屋,可能是去其他地方吃饭了? 季善也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昨晚便已很强烈的要尽快赚钱的念头,也越发的强烈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真是到了哪里,都得有钱,才能挺直了腰杆啊! 第十四回 冷 沈青有意留到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问季善:“四弟妹,你是跟我一起去吃饭,还是回房去守着四弟,我待会儿替你把饭送去房里?” 季善方才已经看过堂屋桌上的菜色了,她妈妈就是开酒楼的,她长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一眼就能看出那些菜定然都是昨儿剩下,然后几样几样混起来热的,自然没兴趣去吃。 何况她有些累了,也实在没精神再去与满屋子的妯娌堂妯娌还有大姑子小姑子们打交道,还是等回头该走的都走了,她再去与自家的妯娌姑子们先熟悉起来吧。 遂说道:“我还是回房去守着相公吧,相公跟前儿总不能一直没有人。就有劳二姐替我送饭去房里了,一碗粥就成。” 沈青点头道:“那你先回房吧,我很快就替你把饭送到啊。” 季善便与沈青作了别,依着记忆,回了沈恒的房间。 因见屋里没人,索性又到沈恒耳边去碎碎念了一通,才坐到桌前,单手托腮发起呆来,她要怎样才能尽快搞到钱啊? 沈青很快给季善端了一碗白粥,一碟炒菘菜回来,白粥还罢了,有着白米特有的清香,那炒菘菜却与其说是“炒”菘菜,倒不如说是“炖”菘菜,除了有点咸味以外,什么味道都没有,跟白煮菜简直没两样! 季善前几日饿得连茅草都想啃的阴影犹在,此刻纵是白煮菜,自然也不会嫌弃,一口粥一口菜的把粥和菜都吃光了,才笑着向沈青道谢:“多谢二姐给我送饭。” 沈青笑嗔道:“四弟妹怎么还是这般客气,这是心里还没拿我当二姐呢……” 话没说完,眉头忽然一皱,觑眼凑近了季善,“四弟妹这脖子是怎么一回事,瞧着伤得不轻的样子啊。”从昨儿到今儿,就数她与四弟妹相处得最多了,竟然没发现。 季善一直有意拿衣领在遮掩自己的脖子,之前都遮掩得挺好,没想到此刻还是被沈青发现了,想了想,决定据实已告:“二姐既发现了,我也不瞒你了,之前……” 就把那什么王员外要以五十两聘礼迎“她”做第九房小妾,“她”反抗不了,只能悬梁自尽之事大概与沈青说了一遍,“之后他们便把我扔在了柴房自生自灭,亏得我娘每日偷偷给我送一碗米汤,我现在才能坐在二姐面前。” 沈青早知道季善在季家的日子不好过了,却还是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前情,霎时又是愤怒又是怜惜:“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禽兽不如的爹,就算不是亲生的,他也太过分了!那王员外我也听说过,都快六十的人了,家里不知道多糟污,他这不是生生把你往火坑里推吗,就不怕遭报应?” “难怪你瘦成这样,脸色也这么难看,你身体根本就还没复原对不对?早知道我方才就给你煮一颗鸡蛋,或是端盘肉菜来了。好在你如今来了咱们家,爹娘你也见过了,都是好性儿之人,以后便好好过日子,若四弟能醒来,当然就最好;若万一不能,该四房的、该你的也不会少了……总之爹娘定不会再让你受之前的委屈了。” 季善见沈青是真的为自己生气心痛,心下淌过一股暖流,笑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自己都不气了,二姐还气什么?只是方才给爹娘敬茶时,我什么都没准备,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请二姐回头在爹娘跟前儿替我解释一下,等将来我一定给二老补上。” 沈青道:“爹娘知道你不容易,不会放在心上的,不过我会替你把话带到的。” 当下姑嫂两个又说了一会儿话,沈青便忙自己的去了。 到了下午,沈石三兄弟把邻居家的桌椅碗碟都还完了,账也算清楚了,沈桂玉夫妇便先回自家去了。 随后沈青夫妇也回自家去了。 沈青此番都在娘家待半个多月了,再不回去,只怕婆婆真要恼了,且也实在惦记儿子,想着季善是个靠得住的,能替路氏分担一些照料沈恒的事了,便决定先回去一趟,过两日又再回娘家来。 整个沈家遂又清净了几分。 季善对此却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她午饭晚饭都是在房间里吃的,其余时间,则只要屋里没有其他人了,便都在沈恒耳边念个不停。 晚间路氏一开始又要让季善去睡,经过了昨晚,季善却怎么好让路氏再继续守着沈恒,自己仍去睡,那也太不尊老,太不上道了。 便与路氏道:“娘,今晚就让我来守着相公,您去睡吧,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会时不时看一看相公的情况,一旦……也会立时去叫您和爹的。” 路氏这些日子当真是身心俱疲,又不可能让沈九林和沈大郎父子兄弟几个跟她一样,没日没夜的守着沈恒,男人们白日里已经够累了,总不能不顾地里的收成不顾一家子的生计了,儿媳们则与沈恒叔嫂有别,更是不便;再者她当娘的心,不亲自时时守着沈恒,也是放不下,所以连日来整个家里最累的,便是她了。 如今季善既进了门,理当服侍自己的夫君,且看来也是个靠得住的,路氏便决定让自己先稍微歇息一下,缓一缓,毕竟谁也不知道沈恒像如今这样既醒不过来,又……还要多久。 路氏便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今晚就你守着老四吧,困了就打个盹儿,但别睡死了,我待会儿给你送条被子来,你这么瘦,怕是耐不住夜里的寒气。” 天很快黑透了,油灯微弱的光让屋里为显喜庆而挂的红色绸缎和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也变得像是黑色的了。 季善忽然觉得很冷,一种由外至内,冷到心底深处的冷。 这份冷也残酷的提醒着她,一切真的不是梦,就算是梦,也是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只能不停的对着沈恒念叨,不停的念叨,既是想以此来驱散心里的寒冷与恐慌,更是因为她下意识里知道,只有沈恒醒了,只有她把沈恒“冲”醒了,并助他考上了秀才,她才有希望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然她只怕就得在沈家为沈恒守一辈子的活寡了,上午沈青那句‘若四弟能醒来,当然就最好,若万一不能,该四房的、该你的也不会少了’说得虽隐晦,她又岂能不明白她真正的意思。 沈九林和路氏总不可能分一份家产给她,再让她离开沈家吧! 第十五回 醒来 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了不知道多久,直至喉咙都快冒烟儿了,人也实在疲惫得不得了,季善才在喝了两口水后,裹好身上的被子,趴在沈恒床边打起盹儿来。 惊醒她的,是一阵鸡叫声,她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可看了一眼窗外,仍是漆黑一片,估摸着离天亮还早。 季善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到桌前倒了一杯水,慢慢的喝了几口,再伸了个懒腰后,觉得又清醒了不少。 “水……” 就听得一个几不可闻,如泣如诉的声音忽然传进了耳朵里。 季善头皮一麻,这大半夜的,不、不会是有鬼吧……呸呸呸,她可是受了党和国家多年唯物主义教育的,怎么能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事,她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 问题是,她、她都能穿越了,可见鬼神还是极有可能存在的…… “水……水……”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季善吓得头皮的麻一下子传到了全身之余,忽然看见床上的沈恒动了,——感谢原主的好视力,要是以她四百度的大近视,在没有美瞳的情况下,她根本看不见那么细微的动静。 季善的惊吓霎时都变成了巨大的惊喜,一定是她的碎碎念起到了效果,沈恒要醒了! 她几乎是扑到床前的,“沈恒,沈恒,你要喝水吗?我马上给你倒啊,你稍等一下,不要再睡了啊,都睡这么久了,你难道还没睡够不成,千万不能再睡了啊,我马上给你倒水去,马上啊……” 然后又几乎是扑回桌前,手忙脚乱的倒了水,便立刻回到了床前,“沈恒,水来了,你快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不然我没法喂你啊……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只要你醒过来,我一定助你考上秀才,考前紧张和考时紧张算什么,那都是可以克服的,你要相信这世上任何事都是办法比困难多的,真的,你要是不信我有那么厉害,就醒来我们试一试,试过你自然就知道了……你再不醒来,我水可就直接泼你脸上啊!” 在季善嘴唇翻飞个不停,眼珠一动不动,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当中,沈恒慢慢睁开了眼睛。 季善惊喜得简直忍不住要尖叫,好容易才强忍住了,忙忙道:“沈恒,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我这就喂你喝水,这就喂你喝啊。” 说完轻轻托起沈恒的头,小心把水杯送到他嘴边,等他喝了半杯,虚弱的摇头后,才让他又躺平了,道:“沈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渴不渴?那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儿什么东西?总之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睡了啊!” 沈恒满脸的青白,接连喘了几口气,才声音嘶哑的开了口:“你在我耳边念个不停,我就是再想睡,也要被吵得睡不着了啊……” 季善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更想笑,“你当我想念个不停呢,我嘴巴都快说痛了,好在总算还是把你吵醒了,真是谢天谢地……对了,我先告诉爹娘他们,让他们放心,再让他们立刻给你请个大夫去啊,你等着啊,我马上回来,不许再睡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也已消失在了门外。 余下沈恒人仍很虚弱,却能感觉到自己再不像之前那般万念俱灰,而是整个身心都轻松了一些似的。 等再听到外面传来季善充满生气的声音:“爹、娘,相公醒了,大哥二哥三哥,相公醒了——” 沈恒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姑娘可真是能振奋人心。 整个沈家很快都醒了,屋子里都相继亮了灯。 动作最快的,却是沈九林与路氏,老两口儿连衣裳都来不及穿齐整,便已忙忙朝沈恒的房间奔了过来,远远在门口瞧得季善的身影后,路氏先就急叫道:“老四媳妇,你才说老四醒了,真的吗,真的吗?” 沈九林也道:“老四媳妇,你没有弄错吧?” 季善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忙道:“相公真的醒了,爹娘进去一看便知了。” 路氏与沈九林便跑得更快了,待进了屋子,瞧得床上的沈恒果然是睁着眼睛的,一见他们进来,还虚弱的叫了他们一声:“爹、娘……” 路氏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恒儿,你真的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话音未落,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老天爷保佑,多谢菩萨保佑,多谢老天爷保佑……” 沈九林倒还勉强持得住,却也红了眼圈,“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很快沈石兄弟三个也赶了过来,“爹娘,听说四弟醒了,真的吗……四弟,原来你真的醒了,真是太好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兄弟三个也是满脸的激动,跟路氏沈九林一样,很想上前碰一碰沈恒,握握他的手之类,却又怕他身体还很虚弱,不小心又出个什么岔子。 一旁季善见这一家子都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只能上前提醒他们:“爹、娘,相公虽醒了,身体却还很虚弱,怕是得尽快请个大夫来,给他好生瞧瞧才是。” 搁她那时代,病人长久的昏迷后忽然醒了,肯定人人都知道立马请医生去,显然这里的人不可能有这个自觉,只好她来提醒他们了。 沈九林忙道:“对对对,得立刻请吴大夫来才是,大郎二郎,你们两个快打了火把,去镇上请吴大夫吧。你们这会儿赶去,应当等不了一会儿,吴大夫的医馆就开门了,正好请他过来,多花几个出诊费也是可以的。” 沈石沈河忙应了“好”,“我们马上出发。” 等兄弟两个走了,沈树才笑着与路氏道:“娘方才除了谢菩萨和老天爷保佑以外,还该谢四弟妹才是,要不是她,只怕四弟也不能这么快就醒过来,我们全家都该谢她才是。” 路氏心情仍很激动:“对对对,还该谢老四媳妇。” 一把拉了季善的手,“好孩子,你果然是个有福气的,我们这次为老四娶你,可真是娶对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了,我和他爹一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又笑中带泪的与床上的沈恒道:“以后你可得对你媳妇好才是,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第十六回 功臣 适逢姚氏宋氏和温氏也相继赶了过来看沈恒,——小叔子昏迷了这么久,忽然醒来了,她们当嫂子的哪怕要避嫌,也该过来瞧一瞧,关心一下才是,不然公婆和各自的夫君肯定得不高兴了。 所以把孩子都安顿好,自己也收拾好后,妯娌三人便也过来了。 不想就听见路氏的话,又是说季善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又是让沈恒以后要对她好,因为她是沈恒‘救命恩人’的。 温氏还罢了,姚氏与宋氏却是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起来。 沈树眼尖,已经发现了妯娌三人,忙走了出来,先扶住了大着肚子的温氏,才与姚氏宋氏道:“大嫂二嫂,你们怎么也过来了,孩子们怎么办?” 姚氏道:“孩子们都睡着呢,四弟真的醒了吗?我们都不放心,肯定要过来看一看的。” 宋氏则道:“三弟,大哥和你二哥哪儿去了,怎么没见人?” 沈树道:“四弟真的醒了,但四弟妹说最好能立刻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所以大哥二哥去镇上请大夫去了。既然嫂子们都过来了,那就进去看一看四弟吧。” 说完先扶了温氏进屋。 并没注意到姚氏与宋氏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宋氏更是又翻白眼儿又撇嘴的,‘四弟妹说’,那个穷鬼这会儿说话怕是比玉皇大帝还好使吧? 她倒是嘴皮一张,说得轻巧,受累的却是自家男人,且还不知道请这趟大夫,又得花家里多少银子呢! 老天爷可真是不开眼,怎么偏就真让她把这个喜给冲成功了呢,她分明瞧着就不是个有福气的样子,有福气也不会给人冲喜了,要是没能成功,不就可以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事儿了? 姚氏妯娌几个看过沈恒,确定他是真的醒了后,便在沈九林发话后:“老四身体还很虚弱,你们几个都先回屋去吧,别吵着他了。”,各自回了各自屋里去。 路氏这才低声问沈恒:“恒儿,你想不想吃点儿东西,你病了这么久,瘦了一大圈儿,想吃什么就尽管告诉娘,娘亲自给你做去,一定要好生给你补补。” 沈恒无力的摇摇头,“娘,我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吃,您别麻烦了。倒是我……我媳妇,她熬了一整夜了,让她先去歇着吧,——你放心,在大夫来之前,我不会睡的,我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后面的话,是对着季善说的。 季善却哪里放心就这样去歇着,她如今的命运可与沈恒的安危息息相关,总得等大夫来瞧过他,确定他的确已经没事了,她才敢放心去睡觉。 好容易天上掉了馅儿饼,她总得确定真能吃到嘴里,而不是空欢喜一场才是! 遂摆手道:“我不困,还是等大夫来了,听过大夫怎么说后,我再去睡吧。” 她这个态度让沈九林和路氏都十分的满意。 路氏忍不住又拉了她的手,“好孩子,四郎能娶到你真是他的福气,你早饭想吃什么,娘亲自给你做,老四也瘦,你也瘦,娘可得好生替你们补一补才是。” 季善笑道:“我能嫁到沈家,能有爹娘这么好的公婆,才是我的福气。我没什么想吃的,娘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路氏一张脸就越发笑开了花儿,“这孩子,可真是太可人意儿了。” 就是命太苦了些,先是摊上丢弃了她的生身父母,后又摊上了那样禽兽不如的养父母,不过没关系,如今她救醒了老四,以后他们老两口儿一定会拿她当亲生女儿待的! 路氏说到做到,天亮后果然亲自去厨房,精心为季善做了一碗面,上面卧了两个煎得两面焦香的鸡蛋,又吩咐姚氏杀一只鸡炖汤,好给沈恒和季善喝。 季善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之前实在亏空得太多,如今有机会能找补找补,当然不会矫情,只少不得又诚心谢了路氏一回。 一家人都用过早饭后不多一会儿,沈石沈河带着吴大夫回来了,见沈恒是真的醒了,看起来精神竟还不错的样子,吴大夫立时坐下为他把起脉来。 两只手都把了一回,又问了沈恒几个问题后,吴大夫才捋须啧啧称奇道:“依照脉象来看,你们家四郎这是真的转危为安了啊,连心里的忧惧都散去了不少似的,也太神奇了。莫不是知道自己才娶了媳妇儿,人逢喜事精神爽,所以才一下子好转了?” 沈恒有些赧然,虚弱道:“您说笑了。” 沈九林忙笑道:“吴大夫,那我们家老四他还需要吃药吗,他虽醒了,身体却肯定还很虚弱,不得补补吗?” 吴大夫道:“当然得吃药,我马上就给他开方子。” 等送走吴大夫后,沈家上下还悬着的那半口气也总算都落了回去,季善与路氏亦总算敢由着沈恒再次睡过去了,吴大夫说了,他如今睡觉便是最好的休养,当然得让他尽量多睡。 只季善和路氏还是有阴影,过不了多会儿,便会叫沈恒一声,直到他迷迷糊糊中应了,才能安心。 等吃了三顿药和一些白粥、蒸蛋和鸡汤,再睡了一晚上后,第二日沈恒的精神又好了不少。 沈青得到消息后,也赶了回来看弟弟,见弟弟是真的好起来了,心里对季善的感激,虽不至有路氏当娘的那么多,也是不遑多让了。 临回去前,悄悄塞了个荷包给季善,“四弟妹,我知道你如今肯定需要,可要收好了。” 季善有了周氏之前塞荷包给她的经验,想也不想已知道沈青塞给她的是什么了,尤其这个荷包还比周氏塞给她的那个重得多,那她自然不能收,因忙又塞回了沈青手里,“二姐,我不会要的,你还是快收回去吧。” 虽然她真的很缺钱,不该拿的钱却也绝不会拿,还是凭自己本事挣的,她拿在手里才更踏实。 沈青却十分的坚持,非要塞给季善。 架不住季善更坚持无论如何不肯收,只得收了回去,决定回头悄悄儿让路氏给沈恒一些银子,再由沈恒给季善,自己相公给的,她总要收下了吧? 第十七回 条件 又休养了三四天后,沈恒能下床了。 因这日天气晴好,路氏便让季善扶了他到院子里晒太阳。 秋末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浑身都说不出的舒服,只晒了一会儿后,便不但季善,沈恒也是满脸的惬意了。 沈恒四下看了看,见侄儿侄女们都离得远远儿的在玩,父母兄嫂则各忙各的事去了,遂轻声开了口:“季姑娘,你之前说,你有办法助我中秀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办法?还望不吝告之。” 眼前的姑娘长得一副娇美柔弱的样子,却让他在昏迷中,都不自觉信了她的话,所以才会又生出了求生的意志来,硬是醒了过来。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除开他刚醒来时,她惊喜得有些失态,以致给他一种充满了生气的感觉以外,之后她话其实真不多,好多时候,她还明显在魂游天外,每每那时候,就总是会无形中给他以一种她与周围都格格不入,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感觉。 所以,她其实真的是仙女,才会把话说得那么满、那么自信? 季善让‘季姑娘’三个字喊得又是一阵牙酸,不过总比‘娘子’要稍微好一点点。 她倒是说过让沈恒直呼她的名字‘季善’的,偏偏沈恒又不肯,觉得直呼她一个姑娘家的闺名太失礼,那便只好折中,由得他叫她‘季姑娘’这个极富‘古典气息’的称呼了。 听得沈恒终于把她自他醒来,便一直等着他问的问题问出口了,季善不由心下一松,笑道:“我既然敢那么说,自然就是真的有办法,只是我的办法三言两语说不清,也不能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总归届时我怎么说,你便怎么做就对了,可以吗?或者换句话,你相信我吗?” 沈恒笑了一下:“季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相信你。那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开始配合你了,事先又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就尽管开口,若最后季姑娘真能助我得偿所愿,自然皆大欢喜;反之,也无妨,之前你说的很对,对我爹娘来说,我能否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才是最重要的,相形之下,能不能考中秀才,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顿了顿,“我之所以还想试一试,也不是跟以前一样必须中的心情了。我如今的心情是这次能中固然最好,若不能,也算是给了自己和亲人师长们一个交代,以后我便安心改行,不管做什么,总要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不再拖累亲人们!” 季姑娘说得对,这世上那么多人,能中秀才的有几个,难道其他人就不活了? 他又何必再作茧自缚,退一步海阔天空多好! 季善这几日其实已经感觉到沈恒心态并没她想象的那般紧绷、那般脆弱了,不过也是,若他不是自己多少想通了,也不能这么快就醒来。 如今听他一说,果然如此,心里就更有把握了,笑道:“等你再休养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更好一些了,我再告诉你该做些什么准备,要如何配合我吧。只是一点……” 沈恒闻弦歌而知雅意,“季姑娘但说无妨。” 季善这才道:“只是我有个条件。我希望等你中了秀才后,沈家能放我自由,你也能助我离得远远的,让我能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重新开始,过我想过的生活,可以吗?” 她虽与沈恒在旁人看来,已是夫妻了,可她自己心里是从没承认过这桩婚姻,也没真拿沈恒当过自己丈夫的。 她就算要结婚,也一定要是自己真爱那个男人,真愿意嫁给他了,才会结婚,而不是被人、被环境逼着迫着,不得不嫁,没来这里之前是这样,来了这里后,同样如此! 她更要离季大山一家远远儿的,以免将来自己日子稍微有点起色了,便被那家子奇葩缠上,恶心个半死,所以,只能离他们越远越好。 当然,周氏她还是要报答的,等她有了余力之后。 沈恒万没想到季善会提这样一个条件,他才与季善相处了几日,还大多数时候都有其他人在,彼此都算不上太了解,要说他这么快便对她生出了男女之情,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太孟浪了。 可他却不能否认,这几日下来他对她除了感激,是有好感的,她对着旁人称呼他‘相公’时,他心里其实也有过窃喜,亦已经认下了这个媳妇,想过以后要对她好、要与她好生过日子的。 毕竟她的确已经嫁进了沈家、嫁给了他,是沈家的媳妇了,不是吗? 至于感情,以后慢慢儿再培养也就是了,反正他们还有几十年的时间。 却不想,季善压根儿没想过要留在沈家,做他真正的媳妇,与他过完这辈子,她也远比他以为的还要聪明、理智、通透……沈恒再是自诩从小就沉稳,至今经历的事也已够多,发生什么他都会波澜不惊了的,一时间还是呆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季善见沈恒半天都不说话,也不急,只笑着又道:“等你中了秀才后,只怕全镇有女儿的人家,都会想将女儿嫁给你的,届时你大可随意挑选。我却要什么没什么,反倒有那样一个养父,你应该还不知道,在嫁进你们家冲喜之前,我养父差点儿就以五十两银子,将我卖给镇上的什么王员外当第九房小妾了,是我上吊自尽,弄得差点儿就没命,才逃过了被卖之事吧?” “既然我养父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那将来肯定也会拖累你,给你添不知道多少麻烦,不知道恶心你多少次的,你确定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你届时放我自由,之后你便可以另娶如花美眷,我呢也可以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沈恒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半晌才结结巴巴挤出了一句:“可、可你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做不来那、那种一得势就抛弃原配的背信弃义之事,沈家的家风也不允许我做那样的事!” 抿了抿唇,又道:“为什么就一定要离开,难道,就不能……试一试?两者之间,其实并不冲突的,不是吗?” 第十八回 鼓动 ‘试一试’? 什么意思,他这是秀才也想考,媳妇也想要呢? 季善前日去过一趟沈树和温氏的房间,因温氏房里有镜子,便不动声色照了照,已知道如今的自己的确很漂亮,不是自夸,比现代好些女明星也不差什么了。 可就算她漂亮,沈恒也不至于才几日功夫,就非她不可了吧,他的性格品行这几日据她观察来看,也不是那等见色心起的人。 反倒沈恒自己将养了几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人也能下床后,本就看得出好底子的相貌气质便一下子有了质的提升。 目测身高怎么也得一米八吧,五官更是出色,双眼深邃,鼻梁挺直,再配上那副古代读书人所特有的文质彬彬,整个人简直又清爽又干净。 沈青已经是全部在捡父母的优点长了,他还要青出于蓝,在捡尽了父母优点长之外,还自己又优化了几分,这要搁现代,他还拼死拼活考什么秀才呢,靠脸就可以吃饭了。 关键沈恒的相貌气质,正是季善最心水的那一类小哥哥啊! 但就算再心水,也不足以让季善就这样认命,与他过完这辈子,自此在旁人口中,她便只是沈恒的媳妇儿,沈家的四儿媳‘季氏’,而再不是季善。 这辈子也只能浑浑噩噩的过去,命运只能掌握依附于所谓的父、夫、子手中! 季善想到这里,正色看向沈恒道:“对于你来说,两者可能并不冲突,可对我来说,却十分冲突!你也不是在背信弃义啊,我们本来就约定在先,你若违抗了约定,才真是背信弃义。至于沈家的家风和你的名声,我知道你们读书人很看重这些,你放心,届时我当着人主动下堂求去,把该说清楚的话都先说清楚,自然也就不会有损沈家和你的名声了。” 说完等了片刻,见沈恒不说话,又问道:“难道你不想中秀才了?” 沈恒这次终于开口了,却是不答反问,“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条件,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还是会想方设法得到自由,离得远远的?我爹娘真的从来不苛待儿媳,不信你可以问几位嫂子,也可以问村里其他人;我、我将来也一定会对你好,当一个好、好丈夫的,你若是离开,我相信凭你的才貌人品,定能遇到更好的人,更好的人家,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你没能遇上更好的人,甚至是很坏的人呢,届时你一个弱女子,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季善听得沈恒更多还是在为她考虑,当然,因为所处时代不同的局限性,他也是真的不明白她的想法,笑道:“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我的坚持,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至于你的担心,我就算一辈子都不嫁人,也有自信能养活自己,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的关心。” 沈恒实在不能明白她的所思所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遂把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那我如果不答应你,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还是会设法离开?你要重新开始,为什么非要去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呢,你大可把你想过的生活说出来,我们一起努力啊!” 季善没说话。 她总不能直接告诉他,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莫名穿来这个鬼时代鬼地方,却回去的希望渺茫已经够委屈了,实在不想委屈自己再三从四德,伺候公婆丈夫孩子,要不了几年,就成了第二个周氏吧? 她哪怕回不去了,也一定要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沈恒又道:“你难道是为了躲你养父吗,你放心,你如今已经是沈家的人了,他休想再卖你,休想再给你气受了!” 季善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旁的原因都是次要的、微不足道的,最主要还是我自己的原因,是我自己一定要离开。这样吧,你先考虑几日,反正如今你身体还没复原,我也不能将我的计划付诸于行动,等你考虑好了,我们再谈也是一样。” 沈恒脑子乱糟糟的,心知眼下的确不宜再谈下去,因点头道:“好吧,那我先想一想,你也再想一想,等都想好了,我们再谈吧。” 季善笑着点点头:“可以。你累了吗,要不要回屋躺会儿去?” 沈恒身体到底还没复原,说了这么半日的话,费了这么半日的神,的确有些累了,便应了一声“好”,“有劳季姑娘扶我回屋吧。” 季善便扶起他,慢慢回了房间去,并不知道有人一直在暗处注意着他们的动静。 宋氏隔着厨房的窗户远远瞧得二人回了屋,方坐到桌前,帮着姚氏削起中午要吃的芋头来。 一面低声道:“大嫂,你还要考虑到什么时候,难道真打算让大哥为他们做牛做马一辈子,真要等到他们把家底都败光了,等到小松过了念书的年纪,只能一辈子跟大哥和他二叔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再来后悔呢?” 姚氏飞快削着芋头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沉声道:“这么大的事儿,是三五天就能考虑好的吗?尤其你大哥还是长子,那么大的事儿,就更不能轻易由我们先提出来了,不然村里的人脊梁都得给我们戳断了。二弟妹既这般着急,不如先跟二弟说好了,再让二弟帮着我,一起劝你们大哥?” 当她不知道宋氏打什么主意呢,又想分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又不想自己夫妇出头,不想自己一房被人骂,就一再的鼓动她,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氏若能说动沈河,也不用这么费劲的鼓动姚氏了,不就是想着回头见长房都愿意分家了,自家男人也只能愿意了,那公婆纵不愿意,到头来只怕也只能同意,那她便能当家作主,过自家的小日子了? 闻言有些悻悻的道:“大嫂,我还不是为了你着急啊,我自己有什么可急的,我们又不是长房,本来将来分家也只占小头,就算所有家产到头来都填了老四那个无底洞,损失最大的也不是我们。而且小梧还小呢,怎么也得几年后才能念书,小松却翻了年就七周岁了,若再耽误一两年,不是要毁了孩子的一辈子吗?” 第十九回 私心 姚氏不说话了。 虽然知道宋氏另有算盘,可谁让宋氏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儿上呢? 这些年他们当长兄长嫂的,自问已经够对得起老四当弟弟的了,他们家是在村里算殷实的,可老四自打五岁开蒙,到如今整整十五年,花的银子再往少了说,也得百八十两了吧? 百八十两银子田地都能买二十来亩,这么多年下来,收益也够一家子人丰衣足食,且有积蓄了。 可全部花到老四身上的结果,却是他至今连个童生都不是,对家里、对他们这些亲人丝毫的回报都没有,那么多银子,便是都扔水里去,好歹也还能听见几声响吧! 姚氏当年嫁进沈家时,沈恒才十一岁,年纪虽小,却乖巧斯文,懂事有礼,纵他不是聪慧过人,据夫子说来‘前途无量’,这样的小叔子也足以令世上所有的嫂子喜欢了。 是以家里一年虽要花不少的银子在沈恒身上,姚氏也是无怨无悔,反正等沈恒当了秀才老爷,更甚者再当了举人老爷,自然什么都回来了,他们夫妇和将来他们的儿女少不得也要跟着沾光。 可沈恒他一次比一次考得差,这次更好,还没到上考场的时候,便已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又花了家里一大笔银子,——还能指望他回报什么家里和亲人,他能别再拖累家里,别再拖累他们这些亲人,已经是烧高香了! 宋氏见姚氏不说话了,知道她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下暗暗称愿。 嘴上已继续道:“大嫂,这些年大哥和我男人有多辛苦,旁人不知道,我们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为了这个家当真是做牛做马了,可做牛做马的结果却是银子都花到了别人身上!每年下种和秋收时,他们都黑成什么样儿瘦成什么样儿,大嫂是看见的,难道就不心疼吗?我反正心疼得不得了,再想到我男人累得腰都要直不起来时,别人却打着念书的旗号,好吃好喝,穿得体体面面的,不受任何的风吹日晒,我就更心疼了!” 沈家一共有田地六十多亩,虽每到农忙时,都会雇短工,平日里什么追肥拔草之类的活计,却都是自家人在做,而做的最多的,便是沈石与沈河了。 没办法,他们两个不似四弟沈恒那般会念书,是全家的希望,也不似三弟沈树那般头脑灵活,学木匠学得又好又快,早已能每月按时给家里拿钱回来,便只能在种田上下功夫了。 可种田的苦谁种谁知道,农闲时只要愿意,已是做不完的活儿,从早忙到晚了,何况农忙时,就更苦更累了,因而每年春秋两季,沈石与沈河都会累瘦一大圈,连睡着了在梦里,都是呻吟声。 姚氏满眼满心都是自家的男人,久而久之,又岂能不心疼的? 她男人也是人啊! 姚氏不由低声道:“我自然心疼他爹,可这也是他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话才起了个头,已被宋氏愤然打断了,“难道大哥和我男人生来就是做牛做马的命,有些人就生来是享福的命不成?不过就是仗着爹娘偏心,仗着兄嫂们好性、好欺负罢了!” 姚氏忙道:“二弟妹小声一点,仔细让爹娘听了去,都知道‘百姓爱幺儿’,爹娘比起那些真正偏心的爹娘来说,已经算不错了。何况,这不是他爹和二弟都不是念书的料吗?” 宋氏冷笑道:“哪里不错了,他们还不偏心吗?再说大哥和我男人不是念书的料,老四就是了?他要真是,也不会念了这么多年,还连个童生都考不中了,我现在都怀疑,那些夫子夸他的话,都是他编出来,哄爹娘和我们大家伙儿的了。大哥和我男人真有机会也念这么多年的书,未必就比他差,指不定早已是童生了呢!” 姚氏又不说话了,心里却很赞同宋氏的话。 事实摆在眼前,老四若真是念书的料,怎么会这么多年,连个童生都考不中? 宋氏继续道:“大嫂,就算大哥和我男人不是念书的料,小松小柏和小梧难道也不是吗?都是聪明孩子,我就不信给他们机会,他们不能光宗耀祖了,可前提他们得有机会啊!要是咱们再填老四这个无底洞下去,他们还哪来的机会,难道等过个几年,就跟他们的爹一样,日日扛了锄头去下田,这辈子都跟他们的爹一样不成?大嫂能继续忍,我可再忍不下去了!” 这话越发说到了姚氏的心坎儿上。 她自己苦没什么,男人苦也没什么,却绝不愿自己的孩子们也跟他们当父母的一样,当一辈子的农夫农妇,受苦受累一辈子。 可家里这么多人要有饭吃、有衣穿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多余的银钱供孩子们念书,公婆也肯定不会同意的,他们肯定会优先为老四考虑,肯定什么都得先紧着老四…… 宋氏越说越气,这会儿已不止是想着鼓动姚氏,自己也是真的动了气了。 因又冷笑道:“大嫂,你说这个无底洞我们还得填到什么时候?本来之前我什么想法你也是知道的,想着再不行了,就最后这一次,他若考中了,当然最好,若实在还不中,肯定只能分家了。结果好嘛,他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又是请大夫又是娶媳妇的,银子花得海了去,我还是想着,横竖就最后一遭了,那忍了就忍了吧,就当是提前把他将来那一份家产,都让他给花尽了,回头再让那季氏要么改嫁,要么回他们季家去,自此一了百了,可他偏又活了过来!” “这下可好,他肯定还得继续考,爹娘心痛他,肯定也会由着他,那我们不但得继续填他的无底洞,还得替他连老婆孩子一块儿养了,大嫂可别告诉我你还能忍!不是我看扁他,他这次一样考不中,以后也一样考不中,难道我们就供他到老不成?” “就算老天开眼,终于有一天让他考中了,说句不好听的,又与我们相干,沾光的首先是他自己的老婆孩子,是四房,等他们吃饱了肉,才会分一点汤给我们喝。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给他们做牛做马,让小松小梧他们自己去念书,自己去考,不是更好吗?当秀才老爷的嫂子、侄儿侄女,又与当秀才老爷的爹娘、亲弟弟妹妹如何能一样!” 第二十回 商定 宋氏一口气说完,见姚氏还是不说话,自己喘了几口气后,也没有再说了。 反正不管大嫂怎么想怎么做,她已经受够了,这次是一定要分家的。 家里六十多亩田地,就算长房理当占大头,他们二房应当也能分到十来亩了,只要他们夫妇踏实肯干,农闲时再去镇上做点儿小买卖,不愁日子不能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家四口吃香的喝辣的,才不要继续填四房的无底洞! 只宋氏终究还是知道光自己一个人,或者说自己两口子要分家,是铁定办不到的,虽口水都快说干了,也只能继续撺掇姚氏,“大嫂,你这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呢,你难道真不想当秀才老爷的娘?别说秀才老爷了,你就说二妹夫,才只是童生,哪次跟二妹回娘家,不是人人都捧着,连三叔公当族长的都对他客客气气的,这辈子我是没机会当童生娘子秀才娘子了,可能当童生秀才老爷的娘,那也是好的啊!” 姚氏终于开了口,“二弟妹,我自然是希望小松他们兄妹仨能体面风光的过一辈子的,可这事儿它真的不好办啊,你大哥先就不会同意,就算你大哥同意了,爹娘也不会同意,就算爹娘同意了,还有族长和族老们呢……” 宋氏哼笑着打断她,“大嫂,又想吃肉,又什么都不想付出,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一件事还没开始办呢,就觉着肯定办不到,所以干脆试都不要试了,那当然也是绝不可能成的。我们不试一试,又怎知办不到呢?只要我们把各自的男人说服了,事情就成一半了,要不要为了自己的小家和孩子们试一试,大嫂自己想吧,我先回房去了。” 说完起身作势要走。 姚氏早被她说得心动了,哪里肯让她就这样走,脱口道:“二弟妹先别急,我们再商量商量啊。不然,我们把三弟妹也叫来一起商量,只要我们三房人都一条心,肯定得把事情办成的。” 宋氏也不是真的要走,顺势又坐了回去,撇嘴道:“三弟妹才不会跟我们一起商量呢,反正做牛做马的又不是她男人,她这胎也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念书就更是好几年后的事儿了。再说了,她嫁妆那么多,娘家爹娘又疼她,就算将来她儿子要念书,家里不肯出钱,她自己也肯定出得起那个钱,还是别指望她了。” 温氏娘家是镇上卖干货的,家里又只得两兄妹,娘家爹娘兄嫂因此都十分的疼爱她,论起私房底气来,自然比姚氏宋氏都强出不少。 姚氏闻言一想,点头叹道:“也是,咱们两家才是已经火烧眉毛了,可这事儿是真的难办……” “大嫂,这些年大哥心里我就不信没有委屈,你只要好好儿跟他说,怎么会没希望?” 宋氏道,“我们也不是为的自己,都是为了他们兄弟,为的孩子们啊!这几日大嫂也看见了,那季氏进过一次厨房,帮家里做过一件事吗?不但没有,娘还把她当宝,又是亲自打蛋下面,又是让我们杀鸡给她补身体的,她一个穷鬼,连根线都没带进沈家来,说穿了就是被卖进沈家的,凭什么啊?我们当初刚进门时,有这样的待遇吗,便是怀孕时,也只每日多一个鸡蛋而已,可见这亲生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姚氏何尝对路氏这几日偏心季善的行为没有不满,以往又何尝没暗自觉得路氏偏心过? 小声道:“这话你当着我说说就算了,可别对着别人说,连二弟都别说,谁不知道娘虽不是他们几个大的的亲娘,却一手把他们养大,从来都一碗水端平,族中人人都夸的?” 宋氏冷笑道:“再是人人夸,也改变不了她偏心的事实,只不过以往偏得没那么明显,如今偏得再也遮不住了而已。先前我还看见二妹偷偷塞钱给季氏呢,季氏这几日身上穿的衣裳,也都是她的,她对咱们这么好过吗?可见不但在娘心里,在二妹心里也是一样,只有四房才是她们最亲的,我们都得靠后。就不说大姐的夫家可没有二妹好,老四这些年也从没吃过一丝一毫的苦,养得跟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一样了,小事上娘是不偏心,因为没那个必要,她只要在大事上偏心就够了!” 姚氏让她这么一说,想得更远些,婆婆做那些偏心眼儿的事,公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见他至少是默许的,那老四若要一直考下去,公爹也定然会支持到底。 他们当儿女的,孝顺供养爹娘天经地义,可连小叔子,甚至小叔子的老婆孩子都要跟着一起供养算怎么一回事?她男人这辈子累死算了,就算是说破了大天,也不是他们没理啊! 念头闪过,姚氏终于下定了决心,“二弟妹,那就说定了,今晚上我便好生与他爹说,你也好生与二弟说,咱们无论如何都要劝得他们兄弟先与咱们一条心,那事情就成一半了,至于另一半……且到时候再说吧。” 宋氏立时满脸的笑,“大嫂可算是想通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小梧他爹的,他就算不心痛我,总不能不心痛自己的亲生骨肉吧?大哥肯定也是一样的。” 姚氏片刻才道:“总之我们都别把动静弄大了,省得走漏了风声,弄得回头偷鸡不成倒失米。” 宋氏小声道:“大嫂放心,我肯定会小心再小心的。” 当下妯娌两个商量完毕,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到了晚间,因沈恒白天睡了一个好觉,精神还不错,路氏便让季善扶了他到堂屋去,跟大家一起吃晚饭。 沈九林与沈石兄弟三个见沈恒恢复得不错,都十分的高兴,爷儿几个还喝了点酒,加上孩子们的欢笑声,整个堂屋的气氛既热闹又温馨。 饭后,路氏当着众人的面儿,去自己的卧室拿了一匹布出来,递与季善道:“老四媳妇,这布你拿去做衣裳穿吧,先前你嫂子们刚进门时,我也都给过她们的,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你嫂子们都不会说什么的,对吧?” 说到‘对吧?’时,看的便不是季善,而是姚氏宋氏和温氏妯娌三个了。 第二十一回 合作愉快 姚氏宋氏与温氏见路氏看她们,忙都笑道:“是啊,四弟妹,当初娘也给过我们的,你就只管收下,别辜负了娘的这一番心意。” 宋氏还笑道:“四弟妹会做衣裳吗,若是不会,我针线活儿还行,可以教你。” 季善哪会做什么针线,便是原主,因为日日要忙里忙外,针线活儿也十分的拿不出手,因笑道:“我的确不大会,多谢二嫂,回头我一定好生向二嫂请教。” 沈九林在一旁见儿媳们相处和睦,满脸的欣慰,看向路氏道:“给老四媳妇的布我记得还是当年你的嫁妆吧?当初给老大媳妇几个的布,也是你的嫁妆,岳母当年疼爱女儿,怕你来了沈家后,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是咬牙特意给你置办的。结果你自己一身新衣裳没做过,全给了孩子们,我沈九林这辈子能娶到你,实在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怪老人家常说“好妻旺三代”,他这辈子要不是有幸娶到孩儿他娘,哪来如今一家子和和睦睦,日子越过越好,便是有点小波折,也能平安度过的好日子过! 路氏与沈九林自来感情好,可听他当着儿孙们的面儿这样直白的夸奖自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瞪了丈夫一眼,才道:“我都这把年纪了,那些鲜亮的颜色当然得给她们妯娌几个年轻媳妇子穿才合适。” 说完见一旁温氏打了个哈欠,便道:“大家都累一天了,都回房吧,明儿还有的忙呢。” 于是众人都散了,季善也扶着沈恒回了新房去。 宋氏却借口要与姚氏商量一下明日的菜色,拉着姚氏去了厨房,一进门便压低了声音道:“当初给我们的布,也就够做一身衣裳而已,方才给那个穷鬼的布,却是一整匹,至少也够做三身衣裳,还能有结余了,大嫂还要说爹娘比那些真正偏心的爹娘好吗?这心都快偏到咯吱窝了,所以我说亲生的始终是亲生的呢!” 姚氏方才心里也是不舒服至极,闻言也低声道:“这当着全家人的面都这么的偏心了,爹也不说什么,反倒还夸她,背地里还不知道得怎么补贴四房呢!” 宋氏冷笑道:“关键人每次都说是自己的嫁妆,她当年莫不是陪了金山银山过来不成,二十几年了都还没花用完?分明就是早把家里的银子都当自己的嫁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何况就算真是她的嫁妆,不是说自己从来都一碗水端平吗,那也该是咱们所有人的,一样该一碗水端平啊,大嫂,我这心里简直火烧一样,快要气死了!” 姚氏片刻才沉声道:“我心里的气绝不会比二弟妹少,且快回屋去,安顿孩子们都睡下了,便好生与他们的爹说道说道吧。” 翌日午后,沈恒见外面阳光好,便请季善又扶了他去院子里晒太阳。 季善这几日都睡得不大好,毕竟沈恒屋里就一张床,他又病着,她只能趴在桌子上,或是他床边凑合睡,几日下来简直是腰酸背痛腿抽筋。 不过沈家的伙食还算勉强,当然,不可能顿顿细粮,离美味可口也实在差得有些远,但至少顿顿都能吃饱,所以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上总算有点儿肉了。 晒了一会儿太阳,季善便昏昏欲睡了。 沈恒在一旁见她犯困,知道都是连日照顾自己累的,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季姑娘,我想好了,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助我考上秀才,沈家则在之后放你自由,我也会助你远远的离开,再安顿下来,自此过你想过的生活。” 季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好了,瞌睡一下子去了大半,笑道:“你能想明白,当然就最好了。你放心,只要你是真有真才实学,也肯从头至尾全然配合我,我保证你能一偿夙愿,考上秀才,甚至将来再往上考,也不是没有希望!” 这就对了嘛,大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岂非皆大欢喜? 沈恒见她双眼发亮,整个人又跟那日他刚醒来时一样充满了生气,心下暗暗苦笑,道:“季姑娘也放心,我一定会全然配合你,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也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他不答应季姑娘又能怎么办呢,她肯定还是会想法设法离开沈家的,那于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来说,就真是太危险了。 倒不如他先答应了她,那至少能安心让她留几个月,指不定在此期间,彼此便培养起了感情来,她就愿意不走了呢? 退一万步说,届时她还是坚持要走,若他已是秀才,好歹也能助她安顿下来,给她当个靠山之类的,让人轻易不能欺负了她去;反之,他现在能给她什么、能帮她什么呢,什么都给不了她、也什么都帮不了她,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本就该全力以报。 季善笑得越发灿烂了,“那就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了。” 说着,向沈恒伸出了手。 见沈恒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脸,再迅速蔓延到耳根,才反应过来这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只能讪笑着收回了手。 不过这古代的小鲜肉还真是有够纯情害羞的,竟然这样就红脸了,啧! 沈恒咳嗽一声,觉得稍微自然了些后,才道:“季姑娘,既然我们决定合作了,那肯定、肯定再住一个房间便不合适了,可若要让你搬去其他房间住,我爹娘只怕也、也不会同意。所以我打算回头就与我爹娘说,我如今身体不好,且学业为重,打算等中了秀才后,再、再圆房……让再搬一张床到我房间去,以后就你住了……你别误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你再那么辛苦,连好觉都不能睡一个,你尽可放心的。” 磕磕绊绊的说完,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季善没想到他还想得挺周到,就是太容易害羞了,遂有意不看他,只笑道:“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我相信你是一个君子,何况你不是老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吗,那我就更相信你了,就按你说的办吧。” 反正他的房间也足够大,再摆一张床,拉个帘子,应当也不至于太不方便,更不至于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怎么样怎么样……也不是不用担心这一点,不过显然更该担心的好像是沈恒这个纯情小鲜肉,而不是她这个老阿姨? 第二十二回 相处 也不知道沈恒是怎么跟路氏说的,晚饭后,沈石沈河便抬了一张空床到沈恒的房间,在路氏的指挥下,安到了沈恒的床对面。 路氏将兄弟两个打发后,随即带着季善收拾了一通,又在床前挂好了一副布帘,才与季善道:“善善,老四如今身体还未大好,开了年又要府试,所以我和你们爹的意思,你们就先这样……,也方便你就近照顾老四。” 他们老两口儿固然想早日抱上孙子,尤其经过了此番小儿子差点儿就没了之事后,深感世事无常,就更想他能早日有后了。 可老四说得也对,他和善善如今身体都不好,府试又只得四个月了,他已下定决心这次要那什么背着水一战来着,实在不能分神,一切都等他考完了再说也不迟。 那他们便多等几个月就是了,如今老四精神一日比一日好,想来,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凶险了……吧? 季善一脸的乖巧,“我听娘的,娘怎么安排都好。” 换来路氏爱怜的一揉头,“真是个乖孩子!对了,打明儿起,你先跟着你嫂子们学一学怎么做家务,等学上几日后,再分配一下,谁做哪几件事,谁又做另几件事。别担心,你大嫂二嫂人都挺好,肯定会好生带你的,至于你三嫂,如今怀着孩子,咱们家的规矩便是有孕了都不必做家事了,所以只能你们几个多担待了。” 虽说老四还需要照顾,善善瞧着身体也还没复原,可她做婆婆的也不能太偏私,必须得让善善开始帮着做家事了,不然其他媳妇心里就得有意见了。 季善早已经看出来,沈家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格局,农活儿和赚钱的事都是男人们的,家务却都是儿媳们在做,当然,路氏能搭手的也会搭手了,虽实在不爱做家务,如今既然顶着季家四儿媳的身份,当然也只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叫沈恒和路氏为难了。 遂笑道:“娘放心,我会好好跟着大嫂二嫂学的。” 路氏点点头,“那你们早点睡吧,我就先回房了。” 季善将她送出了门外,才折回屋里,笑着与沈恒道:“总算我今晚能好生睡一觉了……你怎么又看书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这阵子最主要的任务便是养好身体,连白天都不能看书,更何况晚上!你想当近视眼儿不成?” “近视眼儿?那是什么?”沈恒合了书,一脸的好奇。 季善扶额,好吧,她忘了他们之间隔着至少几百年(?)的代沟了,“就是眼睛模糊,看一切东西都必须得凑近了,才能看清楚,这个毛病熬夜看书的人得的几率尤其大,你要试试吗?” 那种“三十米外人畜不分,二十米外男女不分”的痛苦,她偶尔出门忘记戴隐形眼镜时,体会得不要太深刻,万幸原主视力正常,让她不必体会那种痛苦,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体会那种痛苦。 关键他要真近视了,如今可没地儿给他配眼镜去! 沈恒一听就明白了,“我之前有几个同窗就是,看什么都爱觑着眼看,说不然看不清楚。还有两个不爱与人打招呼的,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不爱与人打招呼,很多时候压根儿就没看清,想来便是季姑娘说的近视眼儿了?” 季善点头,“对,他们肯定都有轻重不一的近视,你想跟他们一样吗?” 沈恒忙道:“我不想,季姑娘放心,我以后一定不晚上看书了,我刚才就是觉得有些无聊,且、且想多用功一点,将来说不定把握也能大一点……” 季善正色道:“你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学习本来就该劳逸结合,该学的时候就全神贯注的去学,该休息的时候就全身心放松的去休息,只有对自己不自信的人,才会认为学习的时间越长,就学得越好,抓紧一切时间学习,也能学得越好。你如今也不该再有意无意的给自己压力,才捡回一条命,还不够你吸取教训吗?” 沈恒见她忽然变了一个人,越发心虚理亏了似的,小声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想笨鸟先飞……不过季姑娘说的更有道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就像季姑娘说的,该学时才拼命学,该休息时就休息。” 以往夫子严厉起来时,他心里都没像方才那样心颤,季姑娘一个这般娇媚柔弱的姑娘家,竟然给他的感觉比夫子还严厉,她就算认得一些字,也不该懂得这么多、这么厉害才是啊,——她是季家捡回去养的,没人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来历,难道,她真的是仙人下凡不成? 季善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已代入了平时面对自己学生们时的状态,可沈恒不是她的那些学生,而是她的合作伙伴。 她只得笑道:“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批评你,我只是关心你。不过,你真的不必着急,我说了能帮你,就一定能帮你,你要相信我,更要相信你自己才是。” 沈恒乖乖点头,“我相信季姑娘。那、那我们早点休息?因为照顾我,你这些日子都没睡过一个好觉,今晚尽管安心睡,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季善便也不觉得他呆萌了,而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含糊的道:“那就熄灯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慢慢说。” 于是季善吹了灯,摸黑回到自己床前,拉了帘子后,才“窸窸窣窣”的褪起外衣来,自己倒是半点没觉着不自在什么的,毕竟黑灯瞎火的,她外衣里面也还有中衣,再说老阿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却不知因为眼睛看不见了,听觉便无形中变得更灵敏了似的的沈恒心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他之前是想过会有这样那样的不便,却没想过这不便会这般的具体…… 还是在心里念了无数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季善那边也应该是躺下了,再没动静了,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就听得季善道:“晚安。” 沈恒忙轻咳一声,也回了一声:“晚安。” 第二十三回 偏心 翌日一早起来后,季善便去了厨房帮忙。 就见姚氏和宋氏脸色都有些不好看,眼睛还都有些发红,因笑道:“大嫂二嫂可是晚间没睡好?娘让我打今儿起,跟着大嫂二嫂先学几日做家务,然后再分配,大嫂二嫂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我若做得不好的,也请大嫂二嫂多担待指教。” 姚氏与宋氏闻言,对视了一眼,才由姚氏笑道:“昨晚上二丫有些闹觉,你二嫂是小梧有些闹觉,所以我们都没睡好。娘这么快就让四弟妹来跟着我们学做家务了,是四弟已经好了吗,四弟妹该再照顾四弟几日才是啊。” 宋氏跟着也笑道:“是啊,四弟妹该再多照顾几日四弟才是,就先回屋去吧,我和大嫂忙得过来的。” 季善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两人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所以不希望自己在厨房久待,以免打扰了她们,再说她们都妯娌几年了,自己却才来沈家几天,也不怪她们有意无意的排斥她。 遂笑道:“那大嫂二嫂,需要摘菜吗,要不我去摘?不然我把院子扫一遍?大嫂二嫂心疼相公和我,我却不能真什么都不做啊,那我实在不能心安。” 姚氏想了想,笑道:“那二弟妹去摘点菜回来中午吃吧,菜园子就在后面,我和你二嫂这便生火做早饭了。” 一面说,一面递了个筲箕给季善。 季善笑着接过,“那大嫂二嫂,我去了啊。”便出了厨房。 宋氏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才低声与姚氏道:“大嫂,你说今儿娘怎么舍得让她做活儿了,不会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姚氏道:“你先生火吧。我们两个就只在这里说过那些话,娘怎么可能听到风声,应该是自己都觉得自己偏心得太过,再偏心下去,就要惹得全家不满,爹也不高兴了,所以不得不让四弟妹做活儿了。” 顿了顿,“好了,不说这些了,说正经事要紧。你昨晚劝动二弟了吗?我还是没什么进展,你大哥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把我气得直哭,哎!” 宋氏恨声道:“我也一样,软的硬的都没用,气得我鸡都叫了,才胡乱睡了一会儿,天一亮便又得起来伺候这一家子老的小的,我这样累死累活,到底图的什么啊?他就不能让我过两天好日子,就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过两天好日子吗?我昨晚气到极点时,都恨不能把大丫和小梧都弄醒,跟我一起求他了……” 话没说完,姚氏已急道:“你千万别这么做,小孩子家管不住自己的嘴,回头说漏了什么,可就完蛋了!” 宋氏一摆手,叹道:“我知道大嫂,我不会那么蠢的,也就嘴上说说而已。可我们该怎么办啊,根本就说服不了他们兄弟,可我真的好气,一想到还要继续给四房当牛做马,我就要活活气死了!” 姚氏把粟米淘进锅里,又添了切好的南瓜和红薯进去,盖上锅盖后,才吐了一口气,低声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继续劝他们了,他们不跟我们一条心,我们什么事儿都办不成,我就不信我们天天磨,时时磨,还磨不到他们同意!不过也不能光我们使力,最好还能让其他人也帮忙劝一劝他们兄弟才是,二弟妹觉得大妹若是知道了我们的想头,会不会帮我们?” “大姐?”宋氏眼睛一亮,“大姐跟娘一向不大对付,有一次我还不小心听到她跟大姐夫说娘偏心,且我们跟大姐才是最亲的,我觉得她应该会帮我们。” 姚氏点头道:“我也觉得有希望,就是大姐才回来过,估计这阵子不会再回来了,咱们难道要去镇上见她,跟她说?那就真是要露馅儿了。” 宋氏皱起了眉头:“咱们去镇上肯定不行……” 话才起了个头,忽然听见外面好像有动静,忙把声音恢复到正常音量,岔开了话题,“大嫂,今天这个南瓜肯定很甜,光闻着都觉得甜了。” 一面冲姚氏使眼色。 姚氏反应过来,也道:“是啊,今年的南瓜好像都挺甜,不像去年的水垮垮的……四弟妹,你回来了,摘了些什么菜呢?” 季善见自己有意放重脚步起到了效果,没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笑道:“我摘了些茄子和豆角,大嫂看够了吗?” 姚氏见她端了满满的一筲箕,道:“够了,中午就吃茄子炖豆角吧。” 茄子当然要凉拌,豆角也要干煸才好吃啊,尤其都是她亲手摘来的无污染无公害的天然蔬菜,做出来肯定味道就更好了……季善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她的做法都费油,还是别说出来自讨没趣了,等以后她自由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了,再来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季善把筲箕放到桌子上,“那大嫂,我去扫院子了啊。” 姚氏与宋氏见她还算勤快上道,心里那口气才算稍稍顺畅了些,只是分家的念头依然无比的强烈。 下午,沈青忽然又回了沈家来,却是为给娘家父母兄嫂们送野猪肉的,“相公的一个朋友送了他小半扇,我公公想着这东西味道实在不怎么样,也就吃个新鲜,所以让我送些回来爹娘和大家伙儿尝尝鲜。” 沈九林与路氏见亲家想着他们,最重要的是由此便可以看出女儿在夫家是真过得不错,都十分的高兴。 沈九林因对女儿道:“在家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让你大哥或者二哥送你。” 沈青笑着应了,又与沈九林夫妇说了几句话,就挎着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小包袱,找季善去了,却是刚出门,就遇上被路氏高声叫了过来的姚氏宋氏,笑嘻嘻的与二人打了招呼:“大嫂、二嫂。”,径自去了。 并没注意到妯娌二人在她走后,都是满脸的冷笑,当她们不知道,她这是又要去贴补四房那个穷鬼,说不定还是她们那个好婆婆借她的手,在贴补四房了? 这心岂止偏到了咯吱窝,简直就要偏到脚后跟了,真是气人! 第二十四回 做菜 沈青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边给季善看,一边与她道:“四弟妹,这两身衣裳与两双鞋子都是我生我们家攸哥之前穿的,如今都穿不下了,你要是不嫌弃,就都给你了。还有这块布,做里衣是极好的,也一并给你,你这次若再不肯收下,二姐我可就真要生气了啊。” 沈青与丈夫章炎感情极好,什么都说,那日回去后,免不得便把自己要塞银钱给季善,季善却死活不肯收之事与章炎说了一遍,“……都知道她连根线都没陪嫁过来的,手里势必一文钱都没有,却能有这般志气,实在难得!” 说得章炎也感慨起来,“贫贱不移,不卑不亢,不怨不艾,的确难得。” 沈青便又说起自己想再送些衣裳给季善来,“给银钱她不要,给衣裳她应当便不会拒绝了吧?横竖我衣裳那么多,穿都穿不完,她却很需要。只是娘那里……” 虽都是她的衣裳,却也要防着她婆婆知道了,觉得她补贴娘家不高兴。 章炎很上道:“娘那里我去说,你尽管安心收拾便是,等回头我手上宽裕了,再给你做新的。” 沈青遂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下次回娘家时,悄悄儿给季善,不想这么快便等来了机会。 季善见沈青给自己的衣裳和鞋子的确都是旧的,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她也满脸满眼都是诚挚,自然不会再拒绝,笑道:“二姐这般想着我,我怎么会嫌弃,我高兴且来不及了。那我就不与二姐客气,都收下了啊。” 也只能等将来她有了余力,再好生报答沈青的这一番心意了。 沈青立时满脸的笑,“就是要收下才好呢。我瞧你今日气色好多了,喉咙还痛吗,头呢?” “都已经好多了,多谢二姐关心。” 姑嫂两个说了一会儿闲话,沈青便去了厨房告诉姚氏宋氏怎么做那野猪肉才不膻。 听从季善吩咐,在院子里慢慢散步的沈恒这才进了房间,正好就见季善在身上比试沈青送她的衣裳。 沈恒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沈青的旧衣裳,上前歉然道:“季姑娘,实在委屈你了……” 只能穿他二姐的旧衣裳,他却连给她做身新衣裳的钱都拿不出来,亦不能张口问爹娘要,爹娘这些年为他已经花费了那么多银子,兄嫂们也已为他付出这么多年了,他哪还有那个脸? 惟愿这次府试,他真能考中秀才,能不再如此委屈季姑娘,也能回报爹娘亲人们吧! 季善却是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恒所谓的‘委屈’是什么意思,不在意的挥手笑道:“我一点不觉得委屈啊,二姐对我这么好,娘也对我好,我有什么可委屈了?真要说委屈,难道不是你娶了个一文钱嫁妆也没有的媳妇儿更委屈吗?” 沈恒忙道:“我不委屈啊,季姑娘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委屈。要不是你,我说不定早就已不在这人世,我们家这会儿也早哭声一片,乱了套了,那也不是你的错,都是那……总归,我一定会努力的!” 他都已经去鬼门关走过一遭了,再上考场时,应当不会再、再那般胆战心惊,浑身发冷,跟真要死了一样了……吧? 就算还会那样,他也一定要克服! 季善停止了叠衣服的动作,抱胸笑道:“我不是说了,让你别有意无意给自己压力么?反正尽力就好,我呢,想要什么将来也一定会凭自己的双手和智慧挣来的,如今的窘迫不过是暂时的罢了,何况有吃有穿有住的,也算不得窘迫吧?” 顿了顿,“好了,我也得去厨房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了,不然老是让大嫂二嫂受累,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说完到自己床前把衣服放好,便去了厨房。 就见姚氏已把野猪肉都洗好切好,打算要下锅炖了,看一旁沈青和宋氏的神情,也并不觉得她这样做有何不妥似的,毕竟在她们的印象里,肉本来就是要用来炖的…… “大嫂,等一下!”季善再也忍不住开了口,“能让我试试,做这个肉吗?” 她实在不想暴殄天物啊! 姚氏有些讶然,“你来做,你会做吗,四弟妹?刚二妹说这玩意儿可不好做,我闻着也膻得慌,万一弄得连吃都不能吃……” 季善忙笑道:“我会做,大嫂就让我试试吧,不过我得先看一眼,家里都有些什么佐料。” 姚氏想到季善在季家也势必什么都要做的,倒是不怀疑她会做了,把铲子递给了她,“那我们就等着尝四弟妹的手艺了啊。” 反正做坏了也怪不得她,她可是提醒了季氏,二弟妹与二妹也可以见证的。 季善自不知道姚氏在想什么,忙看起佐料来,就见除了油盐酱醋和几块姜几瓣蒜,便再无其他了,不由扶额,她忘记这不是她妈妈酒楼的后厨,什么佐料材料一应俱全,怎么做菜都好吃了。 便是沈家这些佐料,只怕好些人家都舍不得买……可自己说的‘会做’,就是跪着也只能做完啊! 季善只得问姚氏,“大嫂,家里菜地里有葱吗?辣椒花椒呢?有酒和白糖吗?” 姚氏一脸的惊讶:“辣椒花椒是什么?没听说过啊,菜地里倒是应该有葱,可做菜还要酒和白糖吗?” 沈青与宋氏也道:“第一次听说辣椒花椒呢,是什么东西?” 季善方才‘辣椒花椒’问出口,已经知道自己多半问错了问题,辣椒可是明朝时才传入中国的,看周围人的衣着打扮,却像是唐宋时期。 果然姚氏立时向她证明她的确问错了,那什么五香八角之类的东西,她也犯不着多此一问了,便只是笑道:“那能劳烦大嫂替我拔点葱,再弄点酒和白糖来吗?” 姚氏暗自冷哼,这么多要求,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做出花儿来! 她笑着应了一句:“四弟妹听起来是个做菜的行家啊,懂得比我们都多,看来今儿真能美美的吃一顿了,我这就给你拔葱去。” 出了厨房,往后头菜地去了。 第二十五回 乐观 姚氏很快拔了葱回来,沈青也帮着找了酒和白糖来。 季善便把葱姜蒜都切好,让宋氏把火烧得更旺后,开始倒油了。 却是刚倒了一点,已引得姚氏宋氏都惊呼起来:“四弟妹,你这油也放得太多了吧,都够烧几日的菜了……你还倒,还不快停下,停下!” 季善算是明白为什么沈家的菜都不好吃了,她才倒了这么一点点油,姚氏宋氏已是一脸的肉疼心疼,说够用几日了…… 她当没听见二人的惊呼一般,手下一狠心,又倒了不少的油进锅里后,才停下歉然道:“呃,大嫂二嫂,我想着这野猪肉膻,得多放些油才好吃,所以手下一时没控制住……” 姚氏急道:“那你这也放得太多了吧,而且我和二弟妹都叫你停下了,你还在倒,真是……” 家里如今谁不知道季家又穷又抠,平日舍得让她这样放油吗,在这充什么大瓣蒜? 宋氏也哼道:“对啊,我们明明都在叫四弟妹停下了,四弟妹可别以为咱们沈家富,咱们家日子也就稍微比你们季家好过一点儿而已,何况此番还一下花了那么多出去,这柴多油多,不如日子多啊!” 一旁沈青见状,忙笑着给季善解围:“大嫂二嫂,这肉膻,的确要多些油才好吃,横竖也不是天天这么吃,就偶尔一次而已,你们就别怪四弟妹了……四弟妹,快,油热了……” 季善冲沈青点了一下头,以示感激后,才把切好的葱姜蒜都放进了锅里,待爆香后,再把野猪肉倒进去,不停的翻炒起来,翻炒到每一块儿肉都收紧后,她又加入了白酒和酱油,空气里的香味儿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诱人了。 沈青不由笑道:“好香啊,闻着真的一点膻味儿都没有了呢。” 宋氏皮笑肉不笑道:“那么多油,就是炒一锅石头,也肯定好吃了,当然没有膻味儿了。” 姚氏见一旁沈青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忙看了宋氏一眼,提醒宋氏肉可是沈青拿回来的,当着她的面儿别太过分了,宋氏这才没有再说。 季善又翻炒了一会儿锅里的肉后,便加入提前备好的竹笋和水,盖上了锅盖,这才看向姚氏宋氏笑道:“大嫂二嫂,方才都是我没控制好,以后一定会多注意的。” 心里要助沈恒考上秀才,继而得以自立自主的决心越发强烈了,连炒菜多放了点油都要被轮番声讨的日子她至多只能忍几个月,要她忍一辈子还不如去死! 过了一会儿,空气里的香气越发浓烈了,沈河沈石从地里回来,都忍不住吸鼻子,沈河还在院子里大声问起姚氏来,“小松他娘,今儿做了什么呢,好香,我和二弟隔老远就闻见了。” 沈松也带着一众弟弟妹妹到了厨房外纷纷嚷饿,“娘,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啊?”、“娘,今天吃什么,好香啊!” 沈青笑着打发了他们,“是你们四婶做了好吃的,都去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开饭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季善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肉,估摸着已经差不多了,便忙手脚麻溜的又贴了一圈玉米饼在四周,让宋氏再加了一把火,才先将玉米饼起了锅,加入盐和白糖翻炒后,将肉也起了锅。 先用筷子蘸了点汤汁尝味道,确定自己在有限的材料下,也并没有发挥失常后,季善才笑向一旁的姚氏和宋氏道:“大嫂二嫂要不要先尝一尝? 宋氏早等不及了,闻言立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儿肉放到嘴里,等不及吞下,已呼呼的道:“真好吃,四弟妹这手艺赶得上先前给咱们家做席面的大厨了,大嫂,你也快尝尝吧,真的好吃!” 倒不想这穷鬼竟还有几分真本事。 姚氏却是摆手道:“我就不尝了,开饭吧,爹娘和孩子们肯定都等急了。” 适逢沈青从堂屋过来问什么时候能开饭,姑嫂几人便把饭菜都端到堂屋里,一家人团团坐下开了饭。 不用说季善做的野猪肉赢得了满堂彩,吃得一家老小都是赞不绝口。 一家之主沈九林先就忍不住感叹道:“这野猪肉总有一股子膻味儿,肉还又柴又硬,实在不中吃,可今儿老四媳妇做的却没有那股膻味儿了,反倒又香又有嚼劲,真是不错!” 沈石沈河兄弟闻言,也笑道:“是啊,没想到四弟妹还有这份手艺,四弟实在好福气,我们沈家也实在好福气。” 孩子们就更欢喜了,一口肉一口笋一口饼的,都吃得小肚子滚圆还停不下来,还是路氏怕他们撑着了,不许他们再吃,一个个儿的才放了筷子,去院子里玩儿去了。 季善看大家吃得高兴,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吃得很开心很满足,简直就是来这里后,吃得最开心满足的一顿了。 可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也该别再那么悲观,该乐观一点,凡事都往好的方面去想才是。 一家人把一锅肉和笋都吃得精光,最后连菜汤都让沈石沈河泡了饭吃,连沈恒也吃了两块笋就白粥,心里也因此对季善越发的敬佩,连厨艺也这么好,还有什么是季姑娘不会的? 自然不会有人注意到,姚氏从头到尾一口肉、一块笋、一张饼子都没吃过。 还是稍后回了厨房洗碗,见四下里已没有旁人,宋氏也不停的感叹今晚季善的手艺实在好,“也不知道她跟哪儿学来的,季家穷成那样抠成那样,一年下来只怕也吃不了几回肉,她难道真是天生的好手艺?” 姚氏实在忍不住了,黑着脸回了一句:“真有那么好吃吗,值当四弟妹夸个不停,我就一口都没吃,也不想吃!” 宋氏才知道姚氏竟然一口肉没吃过,心里也一直窝着火,忙小声道:“大嫂,你这是……还在气四弟妹倒了那么多油呢?” 姚氏冷笑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又不是我当家。不过就做了一次饭而已,就引得全家都夸,倒像我们这么多年就没给他们吃饱吃好过一样,也不想想那么多油倒下去,就像你说的就是炒一锅石头,也肯定会好吃,值当人人都夸吗?” 第二十六回 细心 宋氏让姚氏这么一说,想到方才的确人人都夸季善,她女儿大丫恍惚还说了一句什么‘四婶长得这么好看,做菜还这么好吃,肯定是仙女下凡,不然怎么会四婶一来咱们家,四叔就好了?’ 脸也忍不住黑了,那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既那么喜欢那个穷鬼,就给穷鬼当女儿去啊,还叫她娘做什么! 因恨声道:“可不是吗,来咱们家都这么多天了,就做了这一顿饭,还是在我们俩的帮忙下做的,就人人都夸她,她说要刷碗也都拦着,说什么她做饭已经辛苦了,就不用再辛苦刷碗了,呸,刷个碗就辛苦了,那我们这么多年的累死累活算什么?怎么没人对咱们说过一句辛苦了,真是气死人了!” 姚氏想说气死人了也没见你刚才少吃,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低声道:“真的必须要分家了,不然老四已经够烧钱了,又来个这么败家的,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他们这么抛费!” 回头弄得家里彻底没了钱,可就只能卖地了,那他们长房不是亏死了? 家产可本来就该他们长房占大头的! 宋氏重重点头,“就是,两口子都是败家子,我们凭什么还要替他们做牛做马。还不知道先前二妹给那穷鬼送了什么去呢,那么大一包袱,肯定值钱的东西不少,怎么就那么偏心呢,果然后娘就没一个好的!” 姚氏道:“娘的体己便罢了,谁让我们都不是她亲生的,家里现有的银钱也罢了,谁让她当着家呢,就算我们知道她偷偷补贴四房又能怎么着,除非能抓她的现行。可就算抓了她现行,她也肯定会有的是理由推脱,爹也一定会站在她那一边的。所以就这几天,我们就必须得把分家的事定下来,不然将来把家里的地也给卖了,我们就真是什么都没有,一家子老小都得喝西北风了!” “可不是,地可万万卖不得,有地一家人才不会饿肚子,要是地都没了……”宋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忙握了姚氏的手道:“大嫂,今晚你再跟大哥好生说说,我也再跟我当家的好生说说,这事儿拖不得了,我们可都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呢!” 姚氏“嗯”了一声,狠狠道:“你大哥今晚要是再不答应我,我就死在他面前!” 季善因为做饭,弄得满头满身都是油烟,回房后实在很想洗个澡、洗个头,本来自出嫁至今,她便再没好生清洗过全身,也早觉着难受至极了。 可这么个简单的小要求,她却不知该与谁说才好,与沈恒说显然不方便,与路氏和姚氏宋氏也开不了那个口,毕竟真没熟到那个地步,且只怕还会让姚氏宋氏觉得她烧水费柴……可惜沈青吃了晚饭就让沈石送回家去了,不然倒是可以与她说说。 季善只能强忍下满身的不适,准备睡觉。 沈恒却忽然道:“季姑娘,我出去一下啊。” 季善有些好奇,大晚上的他出去干什么? 却是来不及问他,已见他出去了,只得打住,暗忖莫不是出去解决三急的……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拉了帘子,铺好床铺,准备睡觉了。 不想刚躺下,就听得路氏进来了,“善善,你已经睡了吗?” 季善忙下了床,拉开布帘:“我没睡,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有什么事儿吗?” 路氏笑道:“没什么事儿,就是方才去厨房,瞧着尾锅里还剩了半锅热水,我又添了半锅进去,这会儿应该也热了,你要不要洗个澡什么的?要是想的话,就跟我抬水去吧。” 沈家虽比村里大部分人家光景都强,也不至富到能专门设一个净房的地步,所以各房都是在房里洗澡,各管各的,路氏便也没想过这一茬儿。 还是小儿子方才特意过去,红着脸提醒她,她才想到了季善与沈恒并未圆房,这事儿叫她如何好与沈恒说? 一面欣慰着儿子儿媳相处得还不错,那她指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孙子了,一面穿好衣裳,让沈恒就在她屋里陪着沈九林说话儿后,便赶了过来找季善。 季善一听路氏的话,便明白沈恒方才出去是干什么了,心下不由一暖,没想到他还挺细心的。 虽然心下稍稍有些小尴尬,莫不是他都闻到她发臭了?还是立时应了路氏,“我自己去提水就好了,娘只需要告诉我一下桶在哪里,就回房歇着去吧。” 路氏笑道:“正好前些日子你爹箍了个新桶,还没用过,以后就给你用吧。就是那桶大,装满水更是重得很,你一个人提不动,还是我跟你一块儿抬去吧,等过些日子老四身体彻底好了,再让他帮你提。” 季善暗暗庆幸,就算她再想洗澡,也不想跟人共用一个桶,有新的当然再好不过了。 便也不再多说,随路氏抬水去了。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季善澡和头发都洗好了,只觉浑身都说不出的轻松,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恒也回来了,见她只穿了中衣坐在桌前绞头发,忙要退出去。 季善忙叫住了他:“你想睡就先睡吧,我快弄好了。” 说完见沈恒好像越发不自然了,失笑道:“我这遮得严严实实的,自己都没不好意思,你也别不好意思了,快进来睡吧,我真的很快弄好了。” 沈恒飞快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的大方坦荡,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季姑娘之所以能这般坦荡,是因为她心里真没拿他当丈夫,真没想过要跟他过一辈子吧?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都能这般的君子坦荡荡,他再扭捏下去,也太小家子气了。 沈恒遂进了屋,走到了自己床前。 就听得季善又道:“谢谢你啊沈恒,这么细致周到,我心里真的很感激。” 沈恒不由笑了,“比起季姑娘为我、为我们家做的那些,我做的实在不值一提……” 话没说完,就听得外面隐约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哭声,皱眉道:“好像是有人在哭,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季善竖耳听了听,“就哭了一声,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沈恒却不放心,忙到门外看了一回,见全家都没什么动静,各房也都没亮灯,方折回了屋里:“可能是我们听错了,早点睡吧。” 第二十七回 刻薄 次日早起后,季善到厨房却没见到姚氏和宋氏,直到她把火生好,米也淘好放进了锅里,正切南瓜时,才终于见姚氏和宋氏一前一后进来了。 立时笑道:“大嫂二嫂,今早上也是吃稀饭,不需要做其他的了吧?那大嫂二嫂只管忙自己的去,早饭交给我就行了。” 感谢她不但承袭了原主的记忆,还连生存技能一并承袭到了,不然光生火就得先难倒她。 姚氏与宋氏的脸色却都难看至极,姚氏还冷冷道:“怎么敢辛苦四弟妹,你来我们沈家可是带着福气来,可是来享福的,还是回房歇着去,让我们这些无福的人来做吧。” 季善一脸懵逼。 这几天她对自己的几个妯娌也算有初步的了解了,姚氏和温氏话都不多,温氏因有孕在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她接触得不多还罢了,姚氏却是个话不多,做得却多的。 惟独宋氏,嘴巴着实有些零碎,也有些刻薄,哪怕她生就一副笑模样儿,让人极易第一印象良好,但只要与她稍微多接触接触,便会知道第一印象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季善也早做好准备,宋氏肯定会先刻薄自己、怼自己了。 却没想到,先刻薄自己的人竟会是姚氏,自己没惹她吧,莫不是亲戚来了? 季善只得笑道:“大嫂这话我听不懂,若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嫂二嫂担待之余,直接指出来,我一定会改的。” 看在路氏和沈恒的面子上,她不与姚氏计较;本来欺生也是哪里都存在的,她便告诉了路氏与沈恒,只怕亦只会起到反效果,所以还是自己化解的好。 姚氏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她正憋了一肚子的火,哪怕季善先递了台阶给她,她也不想下,不过好歹记得自己是长媳,没有再口出恶言,只是把头偏向了一边。 宋氏见状,眼珠一转,已上前拉了季善笑道:“四弟妹,大嫂昨晚照顾孩子们没睡好,难免火气大,你别放在心上啊。早饭光有粥肯定不够,爹和大哥还有你二哥得下地,你去地里弄些芋头回来,煮了大家吃吧。” 季善一听就知道宋氏是要把自己支开,以免矛盾激化,只怕也是有话要单独与姚氏说,虽心里也升起了火气来,到底还是忍住了,点头道:“好的二嫂,那我去菜地了啊。” 说完便出了厨房,头也不回的去了后面的菜地,一点想要听一听姚氏宋氏在她离开后都会说些什么的想法与兴趣都没有。 倒是宋氏,一直看着她的确走远了,才忙忙走回了屋里,看向姚氏:“大嫂,你今儿火气怎么……” 话才起了个头,就见姚氏已哭了出来,“你大哥那个没良心的,我昨晚说他要是再不同意分家,我就死在他面前,他却说、说让我尽管死,等我一死,就给小松他们三兄妹娶个后娘回来……我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没良心的?我真的死的心都有了……” 宋氏大吃一惊,“大哥他、他真这么说啊?” 姚氏哭道:“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还说我要是实在舍不得死,和离也成,看在三个孩子的份儿上,看在我这么多年为沈家里外辛苦的份儿上,他会求爹娘多给我一些补偿,不会亏待了我的……他明明知道我这些年为了沈家里外辛苦,想要分家也不是为的自己,还是对我这么狠心,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宋氏急道:“那大嫂现在打算怎么办,再不提分家的事儿了吗?可我昨晚都说得小梧他爹松口了,说只要大哥愿意分家,他也愿意……” 谁曾想大伯子居然这么坚决的不肯分家,那这事儿岂不只能黄了?他到底怎么想的啊,家产他这个长子可是要占大头的,如今四房花得越多,将来他得到的可就越少! “二弟松口了?”姚氏狠狠擦了一把泪,“那我们就更不能放弃了,他不就是以为我是在吓唬他,不敢真的死吗?我会让他知道,我绝不是吓唬他,他不同意分家我真的会死给他看的!” 宋氏忙道:“大嫂你千万别冲动,我们再来想办法,不是还有大姐吗,我们回头请她帮忙劝劝大哥,指不定大哥就答应了呢?反正你这两天稍微克制一下火气,别再跟刚才似的了,不然让娘瞧出什么来了,可就……” 惟恐姚氏一个冲动之下,坏了大事,低声又苦口婆心劝了姚氏一大通话,估摸着季善快回来了,才赶紧打住,到厨房外宰起猪草来。 季善一回生二回熟,很快便去菜地里弄了半篮子芋头回来。 就见姚氏脸色已好看了许多,见她回来,还笑着给她道歉:“四弟妹,我方才话说得不中听,实在是这几天都睡得不好,心里很烦躁,总是克制不住火气,你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啊。” 季善伸手不打笑脸人,姚氏既给她道了歉,她自然也不会再揪着不放,遂也笑道:“大嫂方才说什么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这芋头是现在就煮吗,那我马上去洗啊。” 说完便打了水,去厨房后门外洗芋头去了。 姚氏方与一旁的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一时吃过早饭,沈九林有事去了镇上,沈石沈河便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兄弟俩以往都是贪活儿的人,到了地里便是埋头苦干,连话都少说的,可今日,二人却都明显心神恍惚,沈石锄地时还几次都差点儿锄到了自己的脚。 在又一次差点儿锄到自己的脚后,沈石索性把锄头往地上一倒,坐到了把手上,这才与沈河道:“歇会儿吧二弟,活儿虽多,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沈河也心浮气躁的,闻言坐到了沈石对面,片刻方道:“大哥,昨晚我好像听见你们屋里有人在哭,你跟大嫂……还好吧?” 沈石看向沈河,见他眼里也有血丝,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叹道:“不好,你大嫂疯了一样,自老四醒了以来,便一直跟我说想分家,我肯定不答应啊,还想着慢慢儿劝她别弄得好好儿一个家给散了。谁知道她昨晚居然跟我说,我不同意分家她就、就死给我看,我只好说让她尽管死,等她一死就给小松兄妹娶个后娘回来……希望能吓住她,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吧,哎……” 第二十八回 动摇 沈河半晌才道:“那大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真一点没想过……分家,真打算眼睁睁看着大嫂去死啊?我其实这些天,小梧他娘也跟我说过好多次,想、想分家了,我心里怎么说呢,还是觉着她的话,有、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 话没说完,沈石已急道:“你什么意思,你也想分家吗?爹娘辛苦了一辈子,才让我们家好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为什么要分家,让旁人知道了怎么看咱们家、看咱们兄弟啊?一定会笑话儿咱们家,爹娘也会气坏身体的!” 沈河吐了一口气,“可是大哥,四弟已经两次没考中,这次更是差点儿连命都没有了,大夫每次不是你,就是我去请的,算下来至少也得七八两银子了吧?加上这次为他娶媳妇儿花的银子,小三十两了。咱们家地虽多,也还有其他收入,却要养活这么多人,一年下来怕是能存十几两银子,都顶天了,他却一次就花了家里几年的积蓄,还不连之前花的,大哥难道真愿意一直这样下去不成……” “四弟这些年是花了家里不少银子,可等他考中了秀才,不就什么都回来了?” 沈石急声打断了沈河,“你不要再说了,也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打消了,让二弟妹也别再撺掇你大嫂了,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沈河却立时接道:“问题四弟什么时候才能考中啊?大哥,大家都不是傻子,到了这个地步,四弟能不能考中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了,何必还要再自己骗自己呢?总不能他考到五十岁,我们也供他到五十岁吧,那我们自己不过日子了,不养孩子了吗,小松和大丫兄弟姐妹几个既托生成了咱们的孩子,咱们既当了他们的爹,就得尽量给他们最好的一切,让他们将来不说旁的,至少日子比咱们好过才是。” “难道大哥就愿意小松兄弟几个跟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大丫二丫也跟她们的娘一样,每日做不完的活儿,一辈子累死累活不成?我还盼着将来小梧能跟大姐夫二妹夫一样体面,大丫也跟大姐二妹一样,能嫁到镇上,能做秀才娘子呢!” 宋氏有私心沈河当然知道,可宋氏当娘的心疼自己的孩子们,他当爹的难道就不心疼了? 所以经过昨晚宋氏的又一次讲道理和哭求后,沈河终究还是没忍住动摇了。 沈石已是脸色大变,“你的意思,你要分家了?你给我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的好,不然气坏了爹娘,就等着村里所有人都戳你的脊梁骨,骂你不孝吧!” 沈河急道:“大哥,就算分了家,我们该孝顺爹娘的一样会孝顺啊,可总不能让我们连自己的弟弟弟妹也一并孝顺吧?我这个当哥哥的,自问已经够对得起四弟了,关键他若考得中还罢了,回头孩子们多少能跟着沾光,可他、他……那为什么不能把机会给孩子们,让孩子们去考呢,指不定孩子们能考上,那我们再无限期的供四弟下去,不是白白耽误了孩子们吗?” 沈石不说话了。 他自己累死累活、做牛做马没什么,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怎么可能不心痛? 好半晌,他才艰难的挤出一句,“可我是大哥,是长子,我、我……我真的做不到……” 沈河叹道:“大哥,我心里又何尝愿意分家,这不是没有办法了吗,明知道那银子是白白扔进水里,还要扔,不成傻子了?倒不如让四弟趁此机会立起来,不管是去镇上像大姐夫那样当账房,还是做别的什么营生,如今他还年轻,都还来得及,要是再等个几年,他还是什么都没学会,可就晚了。而且大嫂连死给你看这样的话都说了,这万一……你不看大嫂,还得看三个孩子啊!我也不多说了,反正该说的大嫂只怕都说过了,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我先去锄地了啊。” 说完便站起身,拖着锄头,往远处锄地去了。 余下沈石满心都是难受与迷茫,满脑子也只剩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这个家都不能分,也不能散…… 季善用过早饭,帮着刷了碗扫了地喂了鸡鸭后,再四问过姚氏宋氏没事儿需要她做了,才回了房间去。 就见沈恒正在屋里绕圈圈,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见阳光正好,因笑道:“沈恒,要不我们去外面逛逛,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说来我来沈家这么多天了,除了菜地,还哪里都没去过呢,不如你给我带带路,介绍介绍?” 沈恒既没体力一个人去外面逛逛,打发时间,又答应了季善,在他痊愈之前不会再看书,正是百无聊赖之际,闻言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头:“好,那我带季姑娘去附近逛逛吧。” 两人遂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再出了沈家的大门,下了台阶,上了外面的土路。 就见入眼所及皆是草木凋零,秋意已经很浓了。 季善想到沈恒身体还没复原,忙关切问道:“你要不要添一件衣裳?” 沈恒看了看天,笑道:“这会儿暖和,又一直动着,肯定不会冷的,我们走吧。” 季善一想也是,遂不再多说,走在了沈恒身侧,听他给自己介绍沈家村的大略情况,“我们村是个大村,足足一百多户人家,沈姓是主姓,还有陈姓李姓张姓几家人,因为地势平坦又临水,土地很是肥沃,大家的日子也相对其他村子都好过一些……今儿我便先不带季姑娘去串门了,带你去那边那个山坡上,俯瞰一下整个村子的大略情况,怎么样?” 季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是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他的体力应当够支撑,点头笑道:“好啊,那我们过去吧。” 二人遂一前一后,慢慢走向了那座小山。 却是走不多远,便让正在河谷里洗衣服的几个妇人给叫住了,“哟,这不是四郎吗,你真好了啊?” “这是你媳妇儿吗,看起来就是个有福气的,不怪能让你好起来……” 第二十九回 万事开头难 都是同族的婶子嫂子们,沈恒少不得停下与众妇人打招呼:“三婶子、五婶子、春花嫂子……你们洗衣裳呢?这的确是我、我媳妇儿,今儿日头好,所以我带她出来逛一逛,熟悉一下村里。” 众妇人都笑道:“是该带了她到处熟悉一下才是,别弄得回头她都嫁到咱们沈家村几个月了,还连人都不认得几个。” “四郎,你给你媳妇儿介绍一下我们啊,你不给她介绍她怎么知道谁是谁,怎么跟大家伙儿熟悉起来?你这孩子,读这么多年的书读傻了不成?” “就是,你不能光读书,这该懂的人情往来还是要懂的。” “说到你读书,四郎,都这么多年了,结果……你听婶子一句劝,要不还是别读了,跟你三哥或者大姐夫一样,要么学一样手艺,要么去镇上当个掌柜账房的,不一样要活人吗?你这次可把你爹娘都吓坏了,尤其你娘,我瞧她都老了十几岁似的,你也不小了,就别再折腾她了,啊?” 季善见众妇人越说越来劲儿,关键她们脸上的神情跟她们说的话全然不是一回事儿,分明都带着隐隐的嘲笑与幸灾乐祸,跟她们自己多厉害,沈恒多失败似的,实在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忙看向了沈恒,她都觉得不中听,跟以前被那些所谓亲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随便指手画脚、问东问西时一样烦人了,沈恒会多难受、有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果见沈恒一脸的羞愧与无地自容,讷讷的一时间根本不知该说才好了。 季善忙低声道:“她们的话听过就算,你实在不必放在心上,毕竟这世上多的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我们先走吧。” 说完看向众妇人,扬声道:“几位婶子嫂子,有句话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当然,我这样说你们肯定听不懂。那我便说直白一点吧,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如今我家相公还这么年轻,我相信他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我们就先走了,不耽误婶子嫂子们洗衣裳了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也已拉着沈恒快步离开了,至于身后众妇人会怎么看怎么说她,那她就管不着了,爱说说去吧,反正她连认识都不认识她们。 一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后,季善才松开了沈恒的手臂,停下笑向他道:“累了吗,要不我们歇一会儿?” 沈恒脸色仍然很难看,摇头道:“我没事儿,方才……多谢季姑娘了。” 他这几年越来越不爱出门,就是怕会遇上这样的事,没想到还是……早知道方才就不该出来的,可季姑娘都开了口,他也不能让季姑娘失望…… 季善算是明白沈恒方才听得自己说想出门来逛逛,他为什么会犹豫了,只怕同样的事,他早遭遇过很多次,都有阴影了吧? 那他的压力还真是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她正要再说,沈恒已先道:“季姑娘,要不,我们今儿就别逛了,先、先回去吧?回头我让娘,或者嫂子们带了你逛也是一样的。” 他怕再遇上村里其他人,怕再听到更让自己难受羞愧的话。 季善却是想也不想便道:“不行,不能回去。一来你难道以后都不出门见人了?你能躲在家里,不见村里的人,总不能连夫子和同窗们也都一直躲着不见吧?二来我过些日子开始帮助你后,你除了每日用功念书,配合我其他安排以外,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必须先锻炼好身体,每日跑五公……十里地的步是基本,难道你打算就在家里的院子里绕圈儿不成?不与庸人论长短,你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呢,你又不会少块儿肉。若实在受不了,那就化难受为力量,将来以高中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届时他们自然偃旗息鼓,灰溜溜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沈恒苦笑,“季姑娘,道理我都懂,可是心里实在没法……要不,还是先回……哎……” 话没说完,已被季善猛地一把拉住就跑,挣了两次还都没能挣脱,只能被动的跟着她跑起来。 季善听得身侧的人已经喘得不行,她自己也觉得要脱力窒息了,才终于停下,松开了沈恒的手,看向他气喘吁吁道:“还、还要回去吧?再说要回去,我可就、就又要拉着你跑了啊……” 沈恒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忙忙摆手:“不、不回去了,别再跑了,真跑不动了。” 季善闻言,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直接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道:“累死我了,真的累死我了,呼——,你也坐下吧,反正这会儿也没旁人在,没人会笑话儿你的。” 沈恒四下看了一圈,见果然没人,却仍是犹豫了片刻,才依言坐到了季善旁边,道:“季姑娘,你还好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懦弱……我以后一定会慢慢克服的……” 季善摆手笑道:“没事儿,万事都是开头难,我们慢慢儿来,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反之,若连第一步都不敢踏出,只知道逃避,问题就真永远也没有解决那一日了……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刚累坏了?对不起啊,我一时情急,就忘记你身体还没复原了。” 沈恒忙笑道:“我就是刚才跑急了,歇一下就好了,多谢季姑娘关心,也多谢季姑娘的良心用心,我……” 在季善清澈见底的双眼的注视下,忽然说不下去了,不自然的偏过了头去。 总不能让他直接告诉季姑娘,他脸红除了累,还有一半原因是她方才牵了他的手,彼此肌肤相亲了吧? 第一次她抓的是他的手臂,他还没觉着异样,可方才她却是直接牵的他的手,说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牵姑娘的手,没想到与他的手是那么的不同…… 沈恒忙把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强自压下,又看回了季善:“季姑娘歇好了吗,歇好了我们就继续走吧。” 季姑娘这般的坦荡无私,这般的为他着想,他哪怕有一丝一毫不该有的念头,都是对她的亵渎! 第三十回 指桑骂槐 季善又喘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了些,点头道:“那就继续走吧。” 说着一个反手撑,就灵活的站了起来,再拍了拍手后,见沈恒还没动,忙伸手道:“是不是站不起来了,我拉你吧?” 沈恒哪里还敢再让她拉,拉了他肯定又忍不住要胡思乱想了,忙轻咳一声,“我站得起来,多谢季姑娘了。” 说完学着季善方才的样子,一个反手撑站起来后,“我们走吧。”,引着季善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沿着小径,一前一后慢慢上了山坡,也慢慢将整个村子都能看清了。 果然很大,在当中以一条小河隔开,两旁都是梯田,当中点缀着大同小异的房子,若让哪个诗人见了,只怕少不得要感叹一句‘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惜季善没那份诗情画意,她还得开导沈恒,“我们现在站得比方才高了,是不是看得也比方才远了?将来你还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如今的一点小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又有什么可不敢面对的?就是要直面挫折,才能攻克它、打倒它,不然就只能被它压着打,直至让你彻底垮掉那一日。” 抱胸偏头看向沈恒,“何况你得往好的方面想,不要只想着自己的苦难,自己没得到什么,而要去想自己拥有什么啊,父母俱在,身体健康,亲人和睦,家里日子也还过得下去,已经比这世上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强了。就譬如我吧,生来就被亲生父母丢弃了,养父又是那般的苛刻,还一心卖了我,我至今不也活得好好儿的?所以打今日起,打此刻起,你必须得调整心态,往前看了,将来才能飞得更高,看得更远。” 她还有更惨的没说好吗,明明她在现代日子要多好过有过好过,老天爷却一脚给她踢到了这个鬼地方来。 以致如今再想起以前加班累成狗的日子,都觉得是幸福,哎,老天爷若是能让她回去,她就是天天加班到半夜,也心甘情愿啊! 沈恒知道季善说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好,心下淌过一阵暖流,肃色道:“季姑娘,多谢你这般耐心的开导我,我、我……你放心,我不会再逃避了,你说得对,我若连眼下这点小挫折都不敢直面了,还谈什么将来?不管我开年能不能中,以后要不要继续读书,或是做其他的营生,都是一样的道理。” 不就是旁人的异样目光和闲言闲语吗,他已经被压垮过一次,绝不能再被压垮第二次,自己此生也白活,亲人们也伤心痛苦了! 季善见好就收,“你能这般想就对了,反正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慢慢儿来吧。对了,那边那条路是通往哪里的,镇上吗?村里离镇上大概多远呢?” 回头她得想法子,尽快去镇上瞧瞧,看能不能有什么生财之道才是。 沈恒点头:“那条路的确是通往镇上的,咱们村离镇上近,也就四五里地,半个时辰足够打个来回了。” 两公里左右,那的确挺近的……季善沉吟道:“那你以前都是每天早上去学堂,晚上再回来吗?” 沈恒应了一声“是”,“每天早上去,晚上回来,夫子家不算大,所以除了几个离家远的同窗,其他人都是如此。” “那镇上大吗?我长这么大,还没去镇上瞧过呢,回头得了机会,可一定要去瞧瞧才是。”季善道。 她说者坦然,沈恒却是听者恻然,长这么大,竟然连镇上都没去过……因忙诚心道:“等我回头大好了,继续日日去学堂后,一定找机会带季姑娘去镇上瞧瞧。” 季善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可等着了。对了,我觉得你既然在好转了,很该去给夫子报个信儿,再回点什么礼才是,我可听说之前你情况不好时,夫子曾托人给你送过补品来的,于情于礼,你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沈恒道:“夫子对我恩重如山,我早想着了,也已经与娘说了,应该这两日就会送出去了。” 季善笑道:“那就好。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也省得娘在家担心。” 沈恒的确有些累了,遂点了头,与季善一前一后又下了山坡,慢慢回了家去。 就见姚氏正骂儿子沈松,“这么大的人了,一天天还只知道玩只知道疯,半点儿活不知道帮大人干,养你有什么用?咱们家可不是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将来没有那么多家产留给你败,不跟你爹一样,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就等着饿死你吧!”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怪,那么不中听呢? 季善的眉头皱了一下,想到姚氏早间在厨房对她的挤兑,要让她相信姚氏这会儿不是在指桑骂槐,实在有点儿难啊…… 余光瞥见沈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只怕也是与她一样的想法,季善笑着开了口:“大嫂,这是怎么了,小松这么乖这么懂事,你怎么还舍得骂他呢?” 沈家小一辈的五个孩子都生得不错,教养得也不错,至少每日都穿得干干净净,脸手也干干净净,熊孩子都有的特征他们大部分都没有。 所以这会儿见沈松被骂得红着眼扁着嘴,都快要哭了,季善实在有些看不下去。 姚氏见四房两个吃白饭的吃了早饭便什么事儿都不管不做,出门浪到现在才回来便罢了,这会儿她骂自己的孩子,季善也要管,说到底关她什么事儿,她凭什么管他们长房的事,真拿自己当一盘菜了? 本来肚子里的火就没熄过,霎时更是旺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四弟妹,小松跟四弟不一样,只怕不是念书的料。且就算他是念书的料,那也得你大哥有本事供他啊,所以将来肯定得跟他爹一样,累死累活才能养活自己和一家老小的,不打小儿就让他学会吃苦耐劳,怎么成呢?四弟妹就别管了吧。” 季善简直无语了。 不过倒是能肯定确定姚氏的确是在指桑骂槐,而那个槐,不用说正是沈恒了,只觉十分的糟心。 这话对着自己好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来,身体还未复原的小叔子说,合适吗? 关键全家上下如今谁不知道沈恒的心病,她这是惟恐沈恒好得太快,巴不得他再次倒下呢? 第三十一回 所求 季善想着,看向了沈恒。 就见沈恒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了大半,身体也明显晃了一下,就跟站不稳似的…… 季善忙上前撑住了他的身体,方又看向姚氏,淡笑道:“大嫂这话……” “老四,你们方才去哪里了,我找了你们半天。”却是话才起了个头,就被忽然出现的路氏给打断了,“你身体还没复原,先回房歇着去吧。老四媳妇,你做饭去,你大嫂这两日可能身体不大舒服,家里的活儿你多担待些。” 季善见路氏脸色有些不好看,不确定方才姚氏的话她听了多少去,乖巧点头道:“是,娘,我这就去做饭。” 说完又低声叮嘱了沈恒一句:“你先回房歇着去吧。”,才去了厨房。 余下路氏见沈恒还不走,皱眉道:“没听见我方才的话,让你回房歇着去呢?” 沈恒这才应了一句:“那娘、大嫂,我就先回房了啊。”,也离开了。 姚氏脸上已是白一阵青一阵,心里很后悔自己的冲动,可那股火真的压不下,只能讷讷道:“娘,我这两日身体是有些不大舒服,想是秋燥的缘故?但您放心,我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到底是婆婆,还是个能干有威信的婆婆,姚氏心里还是有几分憷路氏的。 路氏淡淡笑道:“身体不舒服就回房歇着吧,家里的事儿还有你二弟妹和四弟妹,再不济了,还有我呢,你就别操心了。” 说完上前牵起沈松,“小松,你二姑上次回来带的点心还有些没吃完,你跟奶奶去拿了,去分给弟弟妹妹们吃吧。”,不待姚氏再说,也转身径自去了。 姚氏看着祖孙俩的背影,心里越发懊恼了,不是早上才答应了二弟妹,要冷静的吗? 然懊恼之余,又有几分痛快,几分希望,她都憋屈成那样儿了,还不能让该知道的人多少知道一些了?指不定他们知道后,自己也觉得没脸了,就让她心愿达成了呢……她还是别做梦了,谁会主动把做牛做马供养自己的人推开啊,又不是傻了疯了! 姚氏狠狠吐了一口气,扭身回了自家屋里去,反正婆婆都发了话,让她回房歇着了,她又何必再傻乎乎的累死累活。 吃过午饭刷了碗,季善见大家都回房休息去了,自己才也回了房去。 就见沈恒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季善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上前轻声道:“沈恒,要不要与我说会儿话?有些话你不得不憋在心里,不能与旁人说便罢了,与我说却是无碍的,我也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说出来后,我虽然未必能帮上你的忙,但你心里应该能轻松些。” 方才吃午饭时,她都能感觉到气氛一直怪怪的,无论是姚氏宋氏,还是沈石沈河,都要么心不在焉,要么各种不自然,连带沈九林路氏也是几乎没开过口说话。 以致从头到尾的气氛都是沉闷而压抑的,连孩子们都似有所觉般,吃完饭便去院子里玩儿了,沈恒可能怎么感觉不到? 沈恒应声回过神来,却是强笑道:“多谢季姑娘关心,我很好,没什么要说的啊。倒是你,娘方才不是说要教你裁剪衣裳吗,你快去吧,不用管我了。” “可是……”季善还待再说,见沈恒已经偏过了头去,明显不愿再多说。 只得暗叹一声,拿了之前路氏给她的那匹布,找路氏去了。 接下来几日,沈家的气氛都怪怪的,所有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若非必要,几乎都懒得开口,弄得孩子们也都没有之前那般活泼了。 季善憋闷得难受,其实约莫猜得到矛盾究竟在哪里,也觉得其实不难解决,但这个口显然不能由她开,她一个外人,也没那个资格开这个口,遂只能缄默于心。 这日午后,季善正问沈恒要不要睡会儿午觉,姚氏的声音忽然自门外传来:“四弟、四弟妹,我有几句话想与你们说,能进来吗?” 季善心里一“咯噔”,忙看向了沈恒。 就见沈恒已经闭上了眼睛,但吐了一口气后,他的眼睛就睁开了,道:“当然可以进来,大嫂请进。” 姚氏遂笑着进了屋里,只是她脸上虽在笑,笑意却分明未抵达眼底,眼里也满是血丝,人也憔悴了许多,隐隐给人以一种诡异的脆弱又疯狂的感觉。 季善忙笑着请她坐,“大嫂请坐,我给您倒杯水吧?” 话音未落,姚氏已摆手道:“不用了四弟妹,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四弟,其实我这会儿过来,是有一件事想求四弟,还望四弟能答应我。” 沈恒点头,“大嫂请说,我若能做到的,自然不会拒绝大嫂。” 姚氏强笑道:“那、那我就直接说了啊?四弟,是这样的,你侄儿侄女们也一天天大了,尤其小松,也到进学堂的年纪了,我就想着……” “大嫂!” 季善猛地出声打断了姚氏,“相公身体还没复原,您有什么话,不如我们出去,您告诉我吧?我既是相公的媳妇儿,夫妻一体,他能做的主,我自然也能做,大嫂不如把你的请求告诉我,我先看看能不能做到,若能当然最好,若不能,我们还可以请爹娘做主嘛,大嫂说是不是?” 沈恒却道:“季……娘子,就让大嫂说吧,我身体没事儿的,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只管放心。” 说完看向姚氏,“大嫂,请说吧。” 季善还想再说,话到嘴边,到底忍住了。 脓包已经长大化脓,如今挑破的确会很痛,但若不挑破,任其再长下去,到最后坏死的便不只是化脓的那一块儿,而是整个全部了! 姚氏已支支吾吾又开了口:“四弟,其实咱们家跟、跟村里其他人家比来,的确日子算好过的,可谁的肚子痛谁自己知道,这些年爹娘既要为六个儿女婚嫁,又要养活家里这么多口子人,还、还要供你念书,加上此番……要说家里能有多少积蓄,我虽不当家,却也大概能猜到肯定没多少。” “这、这不是小松小柏他们都大了吗,我既生了他们一场,肯定还是盼着他们能好,至少要比你大哥强,不用一辈子累死累活在土里刨食的,所以、所以就想着,你能不能、能不能去与爹娘说、说……” 第三十二回 答应 姚氏支支吾吾的说到这里,在沈恒和季善两个人四只眼的注视下,终究还是说不下去了。 这要她怎么说得出口啊,虽然来之前她已下了狠心,今日一定要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要是老四不答应她,她就、就跪在他面前不起来了。 可真事到临头了,她才发现自己还是说不出口,这万一她好容易说出口了,却把老四气出个什么好歹来,公婆和丈夫可都不会饶了她,她就真的只能被休,只能去死了。 她是给孩子爹放了狠话,一定会死给他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死,想活的…… 念头还没闪过,就听得沈恒冷清道:“大嫂是想让我去与爹娘说……分家吧?好,我待会儿就去找爹娘说,一定会让大嫂得偿所愿,不用再被我拖累的。” “啊?”姚氏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都还没说呢,老四怎么知道她想分家的?关键他、他居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这么大的事,他都不用考虑一下的吗,不会是糊弄她的,打算先把她糊弄走的,再去公婆和丈夫跟前儿告她的状吧? 季善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沈恒的表现让她知道,他心里其实也什么都明白,然据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和以往看小说了解到的一些常识来看,“父母在,不分家”,这个时代的人都将分家看得很重,任谁遇上了,都得考虑再考虑,斟酌权衡再三,一家人商量再三,甚至还会牵涉到族里。 可如今沈恒却直接把姚氏说不出口的话替她说了出来,还一口就答应了她,压根儿不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不给自己考虑的余地。 季善倒是觉着分家算不得什么大事儿,现代社会好多独生子女婚后且要跟父母分开住呢,以她的私心,甚至觉着现下就能分家是好事儿,至少接下来几个月,她能过得自主些,畅快些了。 但季善怕沈恒回头会后悔,他脸白得实在有点吓人;也怕沈家会因此散了,沈九林与路氏会因此伤心,他们显然都很看重这个大家庭的和睦完整,肯定也以为儿子儿媳们都跟他们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结果却…… 季善忙开了口:“沈……相公,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不必再考虑,我心意已决。”沈恒抬手打断了她,随即看向仍出于呆滞状的姚氏,“大嫂,我说我答应你会去与爹娘说分家的事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姚氏这才大梦惊醒般回过了神来,忙摆手道:“没、没、没什么问题了,只是四弟,你、你不会是哄、哄我的吧……” 幸福也来得太突然、太容易了,就跟天上掉银子一样,实在让她没法不怀疑啊! 沈恒沉声道:“我哄大嫂做什么,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大嫂只管放心就是。这些年都是我拖累了爹娘,拖累了兄嫂侄儿们,我心里也一直很过意不去,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但分了家后,大家一样是爹娘的儿女,该孝顺的一样孝顺,大家也一样是一家人,守望相助,血浓于水。所以我待会儿一定会去与爹娘说,也一定会让爹娘同意的,大嫂若是没有其他事了,就请放心离开吧。” 姚氏听不大懂沈恒那些文绉绉的四匹马什么的,但他的意思她还是全明白了。 因见沈恒的脸越来越白,嘴唇也是越来越白,心里的狂喜到底还是被担心和害怕取代了几分,惟恐沈恒因此有个什么好歹。 忙讪笑道:“四弟,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我也盼着你好,盼着咱们家越来越好的,可……可小松小柏一天天都大了,我当娘的,实在没法不为他们想,尤其瞧得四弟读了书后,这般的斯文,说话做事都与你几个哥哥大不相同,我就更想他们也念书了……还望四弟千万别恨我,若只有我自己和你大哥,我真的再苦再累都不怕,可……” 沈恒抬手打断了她,“大嫂别说了,我心里都明白,也一直觉得愧对家里所有人,怎么可能恨大嫂?我对你,对家里每一个人都只有感激,就算有恨,也只是恨我自己不争气,所以大嫂尽管放心,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姚氏脸上的狂喜这才再也掩饰不住,“真的吗,四弟,你真的这样想吗?我、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我……你放心,就算分了家,我们也还是一家人,以后你和四弟妹需要帮忙了,我和你大哥能帮上的,肯定会帮的。你二哥二嫂和三哥三嫂肯定也是一样的,你放心……” 季善再也忍不住开了口:“大嫂,相公身体还没复原,你若没有别的事了,就先回去,好吗?我要扶相公去床上躺一会儿了。” 再让她哔哔下去,沈恒都要倒了好吗,怎么一点眼力价儿都没有,已经得了便宜还非要卖乖呢! 姚氏这才发现季善的脸色很不好看,暗自冷笑一声,不怪她不高兴,马上就没人做牛做马养着他们四房了,换了谁能高兴得起来的? 可惜老四都答应了,她再不高兴也是白搭,沈家现在也还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姚氏实在太高兴了,便也懒得与季善计较了,道:“那四弟,我就先回屋去了啊,你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别忘了去、去……” 沈恒“嗯”了一声,“大嫂放心,我不会忘的。娘子,你送一送大嫂吧。” 季善点点头,“大嫂,我送你出去吧。” 姚氏忙笑道:“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四弟妹还是留下照顾四弟吧,那我先走了啊。” 季善没接话,却还是把她送出了门外,说了一句:“大嫂慢走。”,才折回了屋里。 就见沈恒已坐在桌前,以手托着头,闭着眼睛正大口喘气,脸色也不再是方才的面白如纸,而是潮红得不正常。 季善心里一紧,忙上前关切道:“沈恒,你没事儿吧?要不要给你请大夫去?你千万别激动,也别难过,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可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风浪算得了什么?再说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着你呢,你说是不是?” 第三十三回 没那么脆弱 沈恒有些无力的摆了摆手,“季姑娘,我没事儿,缓缓就好了,不用请大夫,你别担心。” 季善怎么可能不担心,又道:“真的不用请大夫吗,我看你脸色很不好。不然,去床上躺会儿?” 沈恒睁开眼睛,“我坐会儿就好了,我也没你想象的那般脆弱。毕竟嫂子们想分家不是一日两日了,很久以前我便有所察觉,这几日就察觉得更明显,心里早已有准备了,所以真事到临头了还好,我虽难过,却至少打了一多半的折扣,很快就能好了。” “很久以前?”季善皱眉。 但转念一想,自己才来季家半个月而已,便已察觉到姚氏宋氏言语行动间的异样,约莫猜到她们想干什么了,何况沈恒还与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自然只会比自己察觉得更早、更多的。 甚至指不定,她们早当着他的面儿,指桑骂槐过不知多少次,或者“无意”让他听见她们的一些话不知道多少次了…… 季善想了想,道:“那你真的想分家吗,你一旦真去向爹娘开了口,只怕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爹娘也肯定会很伤心的。本来你身体就还没复原,过了年又要下场参加府试了,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却有那么多事,只怕会应接不暇,分散精力,要不,我去与大嫂说,先缓几个月,等你考完了再分家也不迟?” 本来他心理承受能力就不好,瞧着又是个重感情的,一旦真让这个家因为他散了,他心里不定又得增加多少压力,那她纵是再厉害,只怕也没法助他考中秀才。 自然也不用说什么以后了。 沈恒却是摇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迟早要分的,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也没什么差别了。何况大嫂今日都已破釜沉舟了,怎么可能答应再缓几个月?我翻了年就要下场,正是花银子的时候,换了你,愿意再白白多花一笔银子吗?” 顿了顿,“其实方才听大嫂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我也终于把话说出来了,我这会儿心里反倒轻松了不少,就是想着爹娘肯定会很难过,心里有些不好受罢了。但只是分家而已,大家一样是爹娘的儿女,一样会孝顺他们,大家说到底也还是一家人,想来爹娘很快能接受的。” 季善听他的确是深思熟虑过的,而非一时冲动,方心下稍松,道:“既然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我也不多说了,就是爹娘那儿,你怕是得缓着点儿说,还要防着他们万一不答应分家……其实你方才在大嫂面前,大可不必把话说那么满的,你已经答应了她去做,可能不能做成,又不是你说了能算的。” 沈恒苦笑道:“我若只是去跟爹娘说了,却不尽力去做成,家里的人心一样已经散了,今后再别想和睦,哥哥嫂子们夫妻之间的情分,只怕也要受损,又是何必?这些年几个哥哥,尤其大哥二哥为了我,是真付出了良多,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夹在中间难做。” 这几日大哥二哥的恍惚与煎熬他又不是没看见,一边是爹娘手足,一边却是妻子与亲生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季善一想也是。 若沈恒只是提了分家,却最终没能分成,沈九林与路氏肯定要恼上姚氏和躲在姚氏背后不停撺掇她的宋氏;同样的,姚氏与宋氏也会恼上沈恒甚至沈九林路氏,由此长幼夫妻都失和,沈家就真要乱套了,还不如直接分家。 她缓缓点头道:“那你好生与爹娘说吧,摆明利害关系,想来爹娘都会同意的。就是村里有这样的先例吗,村里的人不会说咱们家什么吧?” 沈恒道:“这样的先例虽少,也不是没有,村里的人说上几日,应当就不会说了。只是一点,我这些年花了家里不少的银子,因为常年读书,于农事那些也的确不擅长,所以若是分家,大哥是长房,理当占大头且不说,二哥三哥两房我却是没脸与他们要一样多的,届时怕是要委屈季姑娘,跟着我过一阵子的苦日子了,还请季姑娘千万见谅。” 季善一摆手,“嗨,我还当什么呢,难道日子再苦,还能比我之前在季家时苦吗?何况我相信苦只是一时的,等你考中了,自然就会好起来了。” 反正相比现代,她在这个时空衣食住行哪哪儿都是一个字“苦”,自然也没有必要细究那苦到底是九分,还是十分了。 沈恒见季善是真不在意,方心下稍松,道:“季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找爹娘吧。” “现在?”季善皱眉,“你要不还是先躺一会儿再去吧,你脸色真的不好,便是爹娘见了,也一定会担心的,横竖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就这么定了,我扶你去床上吧。” 沈恒心里的确很难受,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是另一回事,谁又真能把理智和情感绝对分开呢? 遂点头道:“那好吧,我躺一会儿再去见爹娘。季姑娘也休息一会儿吧,不用扶我了。” 说完站起来,慢慢走向了他自己的床。 季善见他脚步身形都还算稳,想着这事儿的确只能他自己承担多半,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也就不再多说,看他躺好后,自己也到自己床前,拉好帘子躺下了。 再说姚氏欣喜若狂的出了沈恒的房间,刚回到厨房,宋氏便忙忙迎了上来,“大嫂,怎么样,四弟他、他答应了吗?不对,你回来得这么快,这么点儿时间,够说几句话的,他是不是没有答应你?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会答应的,他巴不得我们给他做牛做马一辈子,巴不得把我们都活活累死,他怎么那么黑的心!” 姚氏见宋氏话才说一半,已快要炸了,忙道:“不是不是,二弟妹你先别急,四弟他答应我了。而且我根本还没把‘分家’两个字说出口,他就先说了,说答应我,还说一定会让爹娘同意分家的……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事情没办成的吗,要是没办成,我这会儿还笑得出来?我哭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