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夺君心》 第一章 祸起闺阁 夜已深沉,大燕国相府大小姐苏采薇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干脆起身出了自己的闺阁,借着月色沿着花园小路缓缓而行。一想到即将嫁与当朝太子宇文睿为妃,她的脸上不禁泛起淡淡的红晕,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娇媚动人。 怀中传来喵喵的猫叫声,苏采薇低头,看见心爱的波斯猫白雪慵懒地在她胸前蹭了蹭,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那双一绿一蓝的蛊惑眼眸,继续睡觉,不由地弯唇浅笑,轻声道:“白雪,累了吧?我这就带你回蔷薇院。” 苏采薇正要转身,突然看到前方的院门上方的牌匾上写着“秋萍院”三个大字,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穿过了花园,来到了庶妹苏采苹居住的院子前。 一阵风吹过,院门吱呀一声竟然开了。洞开的大门后树影婆娑,没有一点灯光。 苏采薇暗道:“妹妹院里的婆子、丫鬟怎么如此粗心,不但没有关好院门,而且连地灯也忘了点。” 她正想着明日要提醒一下妹妹,突然感觉到怀中一空,白雪腾地跃身跳到地上,飞快地窜进了秋萍院。 “白雪,快回来!” 白雪喵喵叫了几声,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呼唤,然而那叫声越来越小,听起来像是越跑越远了。 苏采薇透过院门朝秋萍院里张望了一下,哪里看得到白雪的小身影。她轻叹了一声,摸黑进了秋萍院。 这个时辰,想必苏采苹已经睡下了,就连那些劳累了一天的婆子、丫鬟也早已进入了梦乡。 苏采薇不想劳师动众,便没有出声继续唤白雪,只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映下的点点月光,四处寻找着调皮的白雪。就在苏采薇寻至正屋墙根的时候,她突然听到声声娇吟从屋里传来。 对于豆蔻年华、待字闺中的苏采薇来说,那种声音是陌生的。正因为陌生,她生出了好奇心。也正因为好奇心,她做出了一个大家闺秀不应该做的事情附耳在窗下,听起了墙根。 声音越发真切起来。那是女子娇媚如水的嘤咛声,仿佛带了几分痛苦的呻.吟,又仿佛带了几分抑制不住的愉悦,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宛如黄莺鸣唱,说不出的婉转悠扬。 苏采薇听出那发出声音的人正是自己的庶妹苏采苹,却听不出苏采苹究竟是难受还是快乐。她轻蹙了秀眉,思考着是否要进去询问一下。虽然自从沈姨娘过身之后,苏采苹就刻意疏远了她这个嫡姐,但是,苏采薇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要尽一个姐姐关爱妹妹的责任。 苏采薇刚抬起身子,陡然听到从房中传出的一声“秦郎”,疑惑地停了下来。而紧接着响起的一个男子声音吓得苏采薇猛地睁大眼睛,快速地沉下身子,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房中的男子喘着粗气,暗哑地问道:“苹娘喜欢为夫这样吗?” 苏采苹尖叫一声,哀哀地讨饶道:“痛,秦郎轻点!” 苏采薇一惊,以为男子打了苏采苹,正考虑是不是去唤人来救妹妹,立马又听到那男子邪笑着问道:“苹娘不喜欢?” “喜喜欢”苏采苹嘤咛着,缓了口气,“秦郎真的会娶苹娘为妻?” 男子不假思索地回答:“秦昊一定会遵守诺言,娶你为妻!” “苹娘得秦郎如此怜惜,于愿足矣。秦郎但有所求,苹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谢谢苹娘!” 房中又再传来靡靡之音。苏采薇咬着唇瓣,悄悄地站起身,伸手轻轻拨开窗扇,向房中张望。 房中没有点灯,恰好有一缕月光透过屋顶的小窗斜斜地照射下来。许是房中的人没有想到会有人偷窥,也可能是一时情热,忘了放下纱帐。那月光正巧就落在床榻上男子光洁的背上和他身下女子的脸上。 看到床榻上的这一幕,苏采薇吃惊地紧紧捂住了嘴巴。饶她再无知,此刻也明白了床榻上不着寸缕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在做着什么。她悄悄地蹲下身子,背靠着墙面轻轻喘气,好不容易才让砰砰狂跳的心稍稍缓和下来。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安静懦弱的苏采苹竟然会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于这深夜在闺阁里与男子苟合。此事若传了出去,让作为一国之相的父亲颜面何存,而自己又有什么脸面站着太子身边。 “喵喵”白雪从草丛里窜出,一下子跳到苏采薇的身上,伸出爪子轻拍她的脸颊。 这要是在往常,苏采薇一定会和白雪嬉闹一番,但是此刻她哪里有心情逗弄白雪。 白雪不知道主人的心思,喵喵叫得越欢了。 苏采薇生怕白雪的叫声惊动了房中的人,抱着白雪站起身来,准备悄悄地离开秋萍院,可偏偏事与愿违。 身后的房中传来秦昊的调笑声,“苹娘你听,连猫也妒忌你,跑来凑热闹。” 苏采苹却是惊了,“猫?!这府里只有我嫡姐养的波斯猫白雪!它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秦郎你快去看看!” 秦昊不以为意,“你紧张什么?不就是苏采薇养的一只畜生,还能扰了我俩的好事不成?” 苏采苹又催促道:“快去看看,我嫡姐把白雪当宝贝似的,整日里抱着,不离左右。我怕” “好,我去看看。”秦昊的语气不再戏谑,显然是苏采苹的话已经引起了他的重视。 苏采薇一惊,知道秦昊定然是要开门查看了,心想此时要跑出秋萍院已经来不及,只能先藏起来,不被秦昊发现。她心念一转,紧走几步蹲在了花丛里,借着花叶之间的缝隙紧张地盯着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秦昊从里面走了出来,大步走到院子里站定,站在月下。许是出来的急,他披散着一头长发,下身只着了一条亵裤,上身披着一件单衣,微微敞着,露出少许精瘦的胸膛。 秦昊四下打量着周遭的一切,锐利冷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采薇藏身的花丛,很快就移开了。 “这么晚了,哪里会有人来!”秦昊自言自语地道,转身回了房。 第二章 一念之仁 苏采薇见秦昊走了,悠悠松了一口气。刚才她借着皎洁的月光看清了他的容貌,出乎意料地,并非如她想象是一个猥琐的好色之徒,竟然是一个长身玉立、相貌俊朗的年轻男子,而且有些面熟,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苏采薇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抱紧怀里的白雪,从花丛后钻了出来,踮着脚尖出了秋萍院之后,这才敢快步离去。 房门悄然打开,从房中闪出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尾随着苏采薇。这人正是刚才出来查看的秦昊。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用黑色的面巾蒙面,眼睛里射出凌厉冰冷的眸光,直直盯着前方那个有些慌乱的纤细身影。 思绪混乱的苏采薇没有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尾巴”。刚才看到的情形不停地在她眼前闪现,一会儿是庶妹苏采苹和秦昊抵死缠绵的画面,一会儿是秦昊那犀利的目光,仿佛淬了寒冰一样,冰冷刺骨。 想来苏采苹是真心喜欢秦昊,否则不会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与他在相府里苟合。苏采薇这样想着,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了脚步,看看左边的雅心居,又看看右边的蔷薇院,不由地犹豫起来。 “相爷,小心脚下。” “嗯。” 苏采薇朝左边的小路看过去,只见月下走来两人。前面一人手里提着一柄灯笼,小心翼翼地照着路面。后面一人身材高大,昂首挺胸,负手在后缓缓踱步而行,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此人正是苏采薇的爹爹苏明宇。 苏明宇是大燕王朝的丞相,他年纪不过四十岁上下,却已位极人臣,手腕了得,既受当今天子宇文怀远的重用,也为宇文怀远所忌惮。他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正是苏采薇,乃正妻许燕筠所生,次女便是侍妾沈姨娘所生的苏采苹。 “爹爹!”苏采薇惊喜地唤道,正要迎上前去,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苏采薇一惊,还未来得及呼救,就被人捂住嘴巴,拖进了路边的树丛中。 苏采薇手一松,白雪喵地叫了一声,从她的怀里跳了下去,窜进旁边的草丛,一下子就不见了。 “薇儿,是你吗?”小路上传来苏明宇的声音,“奇怪了,刚才明明听见薇儿的声音,看见她就站在这里,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侍墨,快找找!” “是,相爷!”苏明宇的贴身书童侍墨应了,抬高手里的灯笼,四下照着。 苏采薇背靠着粗壮的树干,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那双冷到极点的眼睛告诉她,这人便是她在秋萍院中看到的那个男子秦昊。 还是被他发现了! 秦昊一手用匕首抵着苏采薇的咽喉,一手扯下她手腕上的珍珠手链,举到她的眼前,单手握拳,然后缓缓张开手掌。 苏采薇瞪大了眼睛,呆怔地看着珍珠粉末洋洋洒洒地从秦昊的手掌里飘落。 秦昊如愿地从苏采薇的眸子里看到了恐惧,得意地弯了弯嘴角,附到她耳边低声威胁道:“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要是敢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告诉苏明宇,或者张扬出去,我就把你和苏明宇都杀了!听懂了,就眨眨眼睛。” 命在他的手上,不答应便要血溅当场。爹爹是个文臣,侍墨也不懂武功。己方的人虽多,却没有一个是秦昊的对手。 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苏采薇思及此,“怯生生”地眨了眨眼睛。 秦昊见她如此听话,不由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般低笑道:“不愧是丞相府的嫡长小姐,果然识时务。” “薇儿,是你吗?”苏明宇大约是听到树丛中的声音,和侍墨向这边寻了过来。 “记住我的话!”秦昊将手里的匕首在苏采薇的眼前晃了一下,轻轻把她推了出去,他自己则隐身于树后。 苏采薇刚站定,听见苏明宇略带了责备地问道:“薇儿,真的是你!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花园里闲逛?” 苏采薇用力喘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迎上前去,乖巧地行了一礼,“薇儿见过爹爹!爹爹怎么也还未休息?” 苏明宇缓和了脸上的神色,“爹爹习惯了晚睡,看累了公文便出来走走,透透气。薇儿呢,此时不是应该在蔷薇院歇下了吗?” 苏采薇瞥了一眼树丛,忌惮那个正隐藏在树后伺机而动的凶徒,她上前挽了苏明宇的手臂,撒娇地摇了摇,“薇儿睡不着,就出来走走,和花花草草告个别,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它们。” 苏明宇笑道:“是舍不得你栽种的这些花花草草,还是想着太子爷,所以睡不着?”苏明宇素来严肃古板,极重礼教,难得与女儿开一次玩笑。 苏采薇脸一热,娇羞地低下螓首,言不由衷道:“薇儿才没有想着太子哥哥!” 苏明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轻轻拍了拍苏采薇的手臂,“想太子是对的。太子是一个仁厚有礼之人,对你又有很深的情意。你嫁与他,定然不会受委屈。后日大婚之后,你便是皇家的媳妇,要敬重皇上和皇后娘娘,敬爱夫君。将来太子继承大统,你便贵为国母,也算是为苏家争光了。” “薇儿谨遵爹爹教诲。” 也不知道为什么,苏采薇的眼前又再闪过刚才在秋萍院看到的一幕,心里顿时好像放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 “不早了,爹爹送你回蔷薇院吧。” “谢谢爹爹!” 苏明宇将苏采薇送到蔷薇院,叮嘱了一句“早点歇息”便要离去。 苏采薇看着苏明宇的背影,忍不住脱口唤道:“爹爹!” 苏明宇停住脚步,转回身,“薇儿还有什么事?” 苏采薇蹙眉看着苏明宇的眼睛,半晌之后轻轻摇头,“没事。爹爹不要看公文看的太晚了,要注意身子骨。爹爹慢走!” 苏明宇欣慰地点了点头,朝苏采薇扬手,“进去吧。” 苏采薇看着苏明宇出了蔷薇院,将房门关好,背靠着门重重地叹息一声。就在刚才那一刻,话至嘴边,硬是咽了回去。 苏采薇想到,爹爹一向疼爱自己,给予妹妹苏采苹的关心较少,自沈姨娘逝世后,苏采苹连娘亲的疼爱都没有了。要是自己把今夜的事情告诉爹爹,注重门风的爹爹不知道会怎样处罚犯了错的苏采苹,说不定会在一气之下将苏采苹赶出府去。 多年之后,苏采薇想起这夜的情形,后悔不迭,只恨自己太过为他人着想,一念之仁,为自己和苏府招来滔天横祸。 第三章 采薇被劫 大燕庆历二十一年六月初八这夜,大燕王朝都城的每条街道都挂满了大红灯笼和彩色绸带,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尤以皇宫和丞相府为甚。只要辰时一到,丞相府嫡亲长女苏采薇便要头戴凤冠,身穿霞帔,乘坐八抬花轿离开丞相府,由宫中特选的龙骑侍卫护送,进宫与当朝太子宇文睿拜堂成亲,并将由皇帝御笔亲封为太子妃。 此刻,年方十五的苏采薇正身处蔷薇院中,由宫里派来的嬷嬷帮忙化妆上头。此前,她已经用浸泡着玫瑰花瓣的热水沐浴过。 她端坐在锦凳上,任由嬷嬷施展巧手,将柔顺的青丝一点一点绾起,用金钗固定住,然后用香粉、胭脂、眉墨、口脂细细涂抹,化了一个高贵大方的新娘妆,最后为她穿戴上了皇后娘娘亲手赐下的凤冠霞帔。 半个时辰后,嬷嬷停了手,让在一旁伺候的宫女端来铜镜放在苏采薇的面前,忐忑地等着她的评价,就怕她不满意自己的手艺,得罪了未来的太子妃。 苏采薇凝神望向铜镜中的美人,当真是面如桃花、发如乌云、鬓似蝉翼、眉如春山、眼如秋水、鼻似琼瑶、唇如红菱、肤似昆玉,好一个绝色美人!她看了片刻,不由地舒眉浅笑,转头对着嬷嬷点了点头,轻启朱唇,道:“赏!” 嬷嬷大喜过望,连忙跪下,“谢太子妃赏赐!” 苏采薇虚扶了一下,让嬷嬷起来,接着柔声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小莲,带她们去找管家领赏。” “是,大小姐。”小莲连忙应了。 嬷嬷带着一众宫女跪下谢恩,跟着小莲出了屋子,回身轻轻掩上房门,留苏采薇独自一人在房中。 苏采薇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来到朝南的窗子前站定,伸手推开那扇面向院子的窗子。她用素手扶着窗台,缓缓闭上水眸,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里清新的空气和若有若无的花香,让那颗在胸膛里紧张得怦怦直跳的心慢慢地平静下来。 太子哥哥,此时你在宫中做着甚么?是不是也和薇儿一样为大婚做着准备?苏采薇想象着宇文睿身穿大红喜服的潇洒样子,不由地满心喜悦,无意识地做了一个吐舌的动作。 很快地收回丁香小舌之后,苏采薇略带慌张地扫了一眼四周。好在刚才已经把随侍左右的嬷嬷和宫女们都遣走了,否则这个小小的举动落在她们的眼中,不知道在背后要怎样腹诽她这个未来的太子妃呢。 虽然她内心里从来不觉得这个动作有甚么不妥,小的时候常常会很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出来。然而,在古板而严肃的父亲也就是当朝位高权重的丞相苏明宇看来,这可不是一个大家闺秀应该有的举止。 十二岁那年,苏采薇在一次宫宴中巧遇风流倜傥的太子宇文睿,不由地芳心暗许,爱慕上了他。不久,一道圣旨钦点苏采薇为未来太子妃,待她年满十五岁及笄之后便迎娶入宫许配太子宇文睿为正妃。 苏采薇心想事成,自然欢喜,便依了父亲的严格要求,改了那些“坏”习惯。于是,活泼可爱的丞相府千金由此变得端庄稳重起来。 再过几个时辰,花桥便要临门。苏采薇一想到即将和自己爱慕之人结为夫妻,举案齐眉,开心之余这才不由地露出了潜藏于内心深处的小女儿之态。 突然,风中飘来的花香里夹带着一股不寻常的冷冽气息,是与满城喜气不相容的、绝对不应该出现在蔷薇院的凌厉戾气! 苏采薇猛地睁大眸子,见昏黄的灯光下只有影影绰绰的树木和花草,不见一个人影,不由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她定了定神,随手关上窗子,转过身去。 身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夜行衣、黑巾蒙面、目光冰冷的男子,苏采薇乍眼看见他,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就要大叫起来。 秦昊动作很快,瞬间捂住了苏采薇的嘴,刻意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别出声,否则立刻杀了你!”他见苏采薇怯怯地点了点头,便拿开了手,改用一柄锋利的匕首抵住她的咽喉。 苏采薇心里打了一个激灵,后悔刚才将伺候的嬷嬷、宫女们遣了出去,否则怎会让歹徒寻了空隙。然而这世上并没有后悔药可吃。她飞快地想了想,低声道:“梳妆台上有一个首饰匣子,里面装的首饰价值连城。你放了我,它就是你的。” 秦昊冷笑了两声,飞快地闪到苏采薇的身后,用匕首抵着她的后腰,低声道:“不想死就乖乖跟我走。” “要是不够,我还可以”苏采薇的话音嘎然而止,竟是被秦昊伸手闪电般地点了哑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她心里暗暗叫苦,这样一来,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走吧。”秦昊推了一下苏采薇,把手里的匕首往前递了递。 苏采薇感觉到匕首隔着布料抵着后腰,传递过来精钢的冷意,不由地大骇,心知如果不听这人的话,他一定会做出更加恶劣的事情来。她轻咬贝齿,心道:如今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 苏采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向房门走去。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小莲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苏采薇一喜,连忙对着小莲猛眨眼睛。 小莲没有看见苏采薇打眼色,也未发觉房中有异,一边将白瓷碗放在桌上,一边道:“宫里来的嬷嬷和姐姐们都在花厅里用着莲子羹,一会才回来伺候。夫人让我端一碗过来,给大小姐润润喉咙。” 秦昊悄然闪身过去,给了小莲一个手刀,正正砍在小莲的颈项上。小莲闷哼一声,顿时晕了过去。 苏采薇口不能言,眼睁睁地看着小莲被秦昊打晕,却不能示警。她一咬银牙,转身就向门口跑去,眼看就要跨出房间,却被秦昊追上。 秦昊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飞身出了屋子,一路避开巡夜的家丁来到了丞相府的花园。 第四章 红颜薄命 花园与府外只有一墙之隔。只要穿过花园,越过围墙,就可以离开丞相府。眼下,秦昊正是凭借着深沉的夜色,带着苏采薇向那面高墙奔去。 “什么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声音的主人是丞相府今夜当值巡夜的一个家丁。他正躲在一棵桃树下小解,不经意看见一团黑影从不远处疾驰而过,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出声喝问。 不好!被人发现了。秦昊身子微微一震,头也不回,抱紧苏采薇继续向花园深处狂奔而去。 “来人啊!有刺客!”那家丁放声呼喊,一边喊一边朝秦昊逃跑的方向追来。 听到动静的巡夜家丁纷纷手持火把向花园聚拢。 “有刺客,抓刺客”呼喊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花园四周火把摇曳,人影绰绰。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包围圈越来越小,向秦昊的所在之处逼近。秦昊眼见无法全身而退,只得暂时放下苏采薇,四下打量着,思忖着脱身的办法。 苏采薇见秦昊没有留意她,拔腿便向喊声传来的方向奔去。她跑了不过几步,突然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随即眼前多了一道黑影。她吃了一惊,想要收住脚步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便硬生生地撞上一堵肉墙。 苏采薇飞快地从那人的怀里抬起头来,退后一步,定睛一看,拦住她的人果然是秦昊。再逃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想逃?先问过我手里的匕首肯不肯。再敢逃,就杀了你!”秦昊冷声威胁,将手里那柄锋利的匕首在苏采薇的眼前晃了晃。 冰冷的亮光一闪而逝!情急之下,苏采薇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伸手去抢秦昊手里的匕首。 秦昊没有料到苏采薇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措不及防之下,握着匕首的右手竟被苏采薇抓住。秦昊是练武之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弱女子夺去武器。 “快放手!”为了不把正在外围搜查的家丁引来,秦昊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苏采薇发了狠似的就是不放手,奋力争夺着那柄匕首。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抢到匕首,否则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拉扯之间,苏采薇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低头看见一把匕首插在自己的心口处,匕身已然没入了半截有多。她吃惊地睁大了眸子,呆呆看着胸前的匕首。 剧烈的疼痛从心口处向全身蔓延开去。她张了张口,可是被点的哑穴未解,根本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秦昊也被眼前的一幕惊住,半天才回过神来,及时接住苏采薇缓缓倒下的身子,将她搂入怀中,眸中闪过一丝悔恨。 他沉默地盯视了她片刻后,将薄唇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大小姐,我不是有意要杀你的。我只是想带你离开丞相府,让你嫁不成太子。请你原谅我!” 苏采薇勉力抬起素手,拼尽全身力气扯下秦昊脸上蒙着的黑巾,愤恨而不甘地看着那张英俊不凡的脸。 原来是他! 被苏采薇看到真实面目,秦昊并未惊惶,相反诡异地笑了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再次拿起手中的匕首,用力刺下。 只是,这一次秦昊刺的人不是苏采薇,而是他自己!匕首没入他的小腹,痛意袭来,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他抱着苏采薇跌坐在地上,敛去脸上的笑意,大声喊了起来。 “快来人啊!大小姐被刺客刺伤了!快来人啊!” 很快,人群向这边涌来,周围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是大小姐和秦先生。”最先到达的人很快就认出了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刺客刺伤了大小姐,往那边逃走了。”秦昊抬手指着某一个方向。在花园的那一边,夜色笼罩着一座精致的院落,那正是丞相府二小姐苏采苹居住的秋萍院。 全身的温度好像海水退潮一般迅速流走。苏采薇的身子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弱,双眸再也无力睁开,唯有耳朵可以隐隐约约听见周围的动静。依稀之间,她听到有喊“大小姐”、“秦先生”。 秦先生?她想起来了!秦昊,不就是那个爹爹最为看重、最为信任的幕僚吗? 三年前,苏采薇在一次宫宴后对太子宇文睿心生爱意,回府后夜不思寐,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脑海中最先浮现的都是宇文睿的颀长身影和俊秀面容。 一个下午,苏采薇再也忍不住对太子的思念,遣去身边侍候的丫鬟,独自一人去书房找爹爹。就在那时,她第一次见到了秦昊。 那年秦昊十七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秀,穿了一袭淡青色的长袍,安静地站在书房外的院子里等待苏明宇传唤。他好奇地看着苏采薇小跑而来,顾不上拭去额上冒出的细微汗珠,一边唤着“爹爹”,一边急切地推开书房的门。很快,他眸中的惊艳和讶异在听到苏明宇朗声回应之后,不动声色地消去了。 彼时秦昊不过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才华横溢,聪慧过人,得到苏丞相的赏识,年纪轻轻就被聘为丞相府的幕僚。但是他的志向远不在此,因而常常苦于自己虽有鸿鸬之志,却无出头的良机。 苏采薇将一副心思全部放在太子宇文睿身上,即便当时看到了秦昊,也不甚在意。日后虽然偶尔从爹爹口中听到他对秦昊的赞美之词,也从未将这位“秦先生”放在心上。在苏采薇如愿被赐婚当朝太子宇文睿之后,她更是一心一意爱着宇文睿,其他的男子根本不曾有机会入她的法眼,更何况是得到她的青睐和爱慕。 后来,相府二小姐苏采苹刻意接近秦昊。他虽然不爱苏采苹,也知道苏采苹是出于对嫡姐的妒忌而对他大献殷勤,但还是接受了她,无非就是要利用采苹傍上苏丞相这棵大树,以期早日出人头地。谁知就在他与苏采苹苟且之时,竟被苏采薇撞见,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第五章 她还活着 好痛!全身好像被车轮碾压过一样,双眼困顿得无法睁开,双手则沉重得好像灌了铁砂,根本无法抬起,唯有微弱的呼吸告诉她,她还活着! 活着?!苏采薇猛地一惊,随即心头涌上狂喜。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发现自己还活着更好呢? 是不是闭着眼睛的时候,耳朵的感觉会变得比以往敏锐起来?原本安静的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像是木门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苏采薇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人有三个,一个脚步声较重,像是男子,两个脚步声较轻,应该是女子。 蓦地,苏采薇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抓住,然后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耿大夫,你说晓若这一死,我可怎么向她泉下的爹交代啊?都怪我,没照顾好她!晓若晓若大娘对不起你!” 这矫揉造作的声音让苏采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依旧不成功。 “妹妹啊,你好狠心啊,就这么抛下我和娘亲一走了之。妹妹啊” 这又是谁?声音娇媚,可哭声里同样没有一丝的真情实意。 苏采薇疑惑地想着,爹爹只娶了娘亲和沈姨娘,娘亲是当家主母,而沈姨娘早就过世了,这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大娘的人到底是谁?还有,她是苏府的嫡长女,排行第一,哪来的姐姐? 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子声音响起:“黎夫人、晓慧,这人死不能复生,你们就不要太过伤心了。请两位暂时退出去,让老朽先帮晓若化个妆,然后就可以让他们进来抬人入棺了。” 这黎夫人的闺名叫丁安雅。她听见耿青的话,依言放开手站了起来,假装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看着躺在床榻上的面如土色的女子,嘴角浮现一丝阴险的笑意。 “这里就麻烦耿大夫了。晓慧,和娘亲出去吧。”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突然,一声重重的叹息突兀地响起。 “唉!晓若啊,既然你已经去了,就好好上路,早日投胎到好人家里,莫要再受这一世的苦了。” 床榻往下沉了沉,耿青在床榻边坐了下来,打开一个小木箱子,从里面拿出女儿家化妆的胭脂水粉来,开始给床榻上的女子化妆。 苏采薇大惊,听他们的话,像是在说自己已经死了,但口口声声叫出来的名字却是“晓若”。 这“晓若”是什么人? 苏采薇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想法:难道,这是秦昊的阴谋,他亲手杀她,将她一剑穿心仍觉得不够,还要将她活埋吗? 不,绝对不可以让他的阴谋得逞! 苏采薇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让眼皮轻微地动了动。 这样细微的动作,一般人是察觉不出来的,何况床榻上的女子还是一个被断言已死的人。可是,对于正在帮苏采薇化妆的耿青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耿青惊讶地“咦”了一声,将手指放在女子的鼻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拿过她露在被子外的右手,将三根手指放在手腕上,仔细地把脉。 片刻之后,耿青轻吁一口气,“老天见怜,晓若还有救。” 他连忙从箱子里拿出几根银针,小心地刺入苏采薇的几处穴位,先吊住最后一口气,再将一种苦涩芳香的液体喂进她的口中。 苏采薇只觉得一股暖气从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和脏腑,驱散了笼罩着全身的寒冷。她知道,自己终于“活”过来了。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她晕死了过去。 苏采薇睡了很久、很久,她配合着喝下被灌入口中的汤药,却始终觉得困顿,不愿醒来。而就在绵长的睡眠中,她的身子一天天地好了起来。 这日,苏采薇睡得正酣,突然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她被冷意一激,蓦地睁大了眼睛。 “既然死不了,还不赶紧下床去干活!黎家可不养白吃白住的没用货!” 苏采薇愠怒地转头去看站在床边的妇人。那妇人年逾四十,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头发高高绾起,盘了一个飞仙髻,上面插满了金灿灿的珠钗和大红色的簪花。 丁安雅见苏采薇醒了,随手给了她一个巴掌,“瞪什么!还不快点给我起来!不要以为你装死就可以不用干活!赶紧到天井去把衣裳洗了。还有,厨房里的柴也不够了,洗完衣裳就去劈柴。不把后院的柴劈完了,今天别想吃饭。” 苏采薇捂着被扇得红肿的左脸,愤怒地瞪着丁安雅,“你是什么人?我爹都没有打过我,你竟然敢打我!” 丁安雅露出狰狞的冷笑,隔着薄被在她身上狠狠掐了几把,厉声骂道:“你爹?哼!你不说那个负心汉还好,说起他我就生气。要不是他临死前非逼着我发誓,不能赶你出门,否则我会让你留在黎家?你不过是个妓子生的女儿,我是你大娘,就打不得你了?” 苏采薇倒吸了一口气,困惑地盯着丁安雅。什么负心汉?什么妓子生的女儿? 丁安雅越说越气,一把扯掉被子,将苏采薇硬生生地从床榻上拖了下来。 苏采薇几日没有下过地,光着脚刚碰到冰凉的地面,马上双腿一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丁安雅干脆松开手,抬脚就踢,正巧就踢在苏采薇的小腹上。 “啊!”苏采薇吃痛,连忙捂住小腹。虽然无力抵抗丁安雅的虐待,但她还是倔强地抬起下巴,怒视着丁安雅。 丁安雅的第二脚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护着小腹的手上。丁安雅看见苏采薇居然敢拿手来挡,恼羞成怒,抬脚便要踢第三脚。 “娘亲,耿大夫来了。” 伴随着这一声娇俏的话语,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方十七、八岁,身穿鹅黄色罗裙的美貌少女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袍的老者。 来人正是丁安雅的宝贝女儿黎晓慧和大夫耿青。 “晓若!”耿青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苏采薇,快步走过来,蹲下身子将她扶了起来,转头问丁安雅,“黎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丁安雅忙堆起笑脸,道:“耿大夫,刚才晓若她醒了,非要下床不可,我拦也拦不住。这不,一下床就摔地上了。” 耿青心知丁安雅说的是假话,为了息事宁人并没有揭穿她。他对站在一旁的黎晓慧道:“晓慧,过来搭把手,把你妹妹扶到床上去。” 黎晓慧看了一眼自己的娘亲,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帮着耿青将苏采薇扶上床。 第六章 重生弱女 耿青背过身去,让黎晓慧替苏采薇换了一套干爽的衣裳,这才回身扯过被子盖住苏采薇纤弱的身子,将三指轻轻放在她的右腕上,闭上眼睛,认真地把着脉。 丁安雅见状,在背后恨恨地瞪了多事的耿青一眼,朝黎晓慧招了招手,转身走了。黎晓慧连忙跟了出去。 丁安雅和黎晓慧刚走,耿青就睁开了眼睛,收回了把脉的手指。 “晓若啊,你身子虽弱,但已经无大碍,以后注意调养身子,就会慢慢恢复的。” 耿青想到黎晓若在黎家连饭也吃不饱,哪里谈得上调养身子,不由地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晓若,你有空就到我的医馆去,我让你婶子做些好吃的,帮你调理一下。” 苏采薇奇怪地看着耿青。她很肯定自己绝对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大夫,可是他和自己说话的语气像是认识了很久一样,而且他还一口一个“晓若”。 耿青察觉到苏采薇异样的眼神,连忙问道:“晓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采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耿青紧张起来,“到底哪里不舒服?” 苏采薇想了想,道:“耿大夫,我好多天没有梳洗过了,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邋遢,很难看?” 耿青笑了,“问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我”苏采薇向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在靠墙的一张木桌上看到了一面小小的镜子,“耿大夫,能不能劳烦您帮我把那面镜子拿过来,我想梳头。” 耿大夫起身拿来了镜子,将它递给苏采薇。 “晓若,我和你爹是好朋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耿叔吧,以后和耿叔说话不用那么客气的。” 苏采薇“嗯”了一声,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镜子,咬了咬牙,朝镜子里看了过去。 “啊!”苏采薇被镜中人吓了一大跳,忍不住惊呼出声。 耿青也是一惊,急忙问道:“晓若,怎么了?” “没,没事!” 苏采薇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镜子中的“她”良久:瓜子脸,尖下巴,五官还算清秀,但是,一旦配上了暗沉的皮肤、没有神采的眼睛,以及苍白没有血色的脸颊和双唇,便使她的容貌大打折扣。最关键的是,这不是“苏采薇”的脸! 苏采薇震惊于看到的事实,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重生了,只是不知道重生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和什么人家,又占了什么人的身体。 苏采薇好不容易平静了心情,思忖了片刻,心里有了主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一副怯生生的表情。 “耿叔,我这是怎么了?” 耿青一直在观察苏采薇的神色,见她脸上变换着惊讶、不解、恍然大悟、沉思、笃定、怯懦的表情,不由地神情凝重起来虽然晓若逃过死劫,可也折损了元神,看来一时半会恢复不了。 “晓若,你还记得你昏迷之前的事情吗?” 苏采薇心里咯噔了一下。耿青这样问,如果不是知道“黎晓若”之死的内情,就是对“黎晓若”的死心存怀疑。丁安雅在耿青面前惺惺作态,背过身却对“黎晓若”百般折磨,可想而知,“黎晓若”的死恐怕不简单,说不定就是被丁安雅虐待而死的。 可是无凭无据的,苏采薇也不会胡乱指证丁安雅就是杀人凶手。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耿青的问话,而是反问道:“耿叔是问‘晓若’死前发生的事情吗?” 耿青一怔,没想到苏采薇说的这么直白。 就在耿青怔忡之间,苏采薇掀开被子下床,扑通一声跪在耿青的脚前,泪流满面,哽咽不语。 耿青一惊,连忙去扶苏采薇,“晓若,你这是干什么?” 如果说他之前对黎晓若的遭遇心存怀疑,如今苏采薇的这一跪等于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丁安雅果然不怀好心,要置晓若于死地。 “快起来!万事有耿叔为你作主!”耿青一边扶起苏采薇,一边打定主意,他是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丁安雅继续欺负黎晓若的。 苏采薇等的就是耿青的这句话。既然耿青是黎晓若父亲的好友,想必知道不少黎家和黎晓若的事,正好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内情。而且,看丁安雅在耿青面前做戏的样子,丁安雅一定对耿青有所忌惮。 苏采薇坐在床边抹着眼泪,哽咽着道:“耿叔,之前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小时候的事也很模糊,就连爹爹和娘亲的样子也记不清了。” 耿青大惊,“你都忘记了?” 苏采薇重重地点了点头,晶莹的泪珠又再滚出眼眶,沿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床单上。 “看来你是得了失忆症了。”耿青轻轻地拍着苏采薇的肩膀,安慰道,“别急,让耿叔想想办法,一定会帮你恢复记忆的。” “谢谢耿叔!可是,”苏采薇看了看房门,压低了声音,“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怕大娘和姐姐会” 耿青把眼一瞪,用力拍着胸膛,“怕什么!她们若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请黎家的长辈来为你主持公道!” 苏采薇一副好奇的样子,“耿叔,你不是黎家的人,能轻易请出黎家的长辈吗?还有,他们都是谁啊?” “晓若啊,你忘了三叔公和七叔公了?对啊,你什么都忘了,自然也就不记得他们了。你放心,耿叔不但和你爹是好朋友,与他们的关系也很好的。如果我去请他们,他们一定会出来为你主持公道的。” 苏采薇满脸愁容,小声地道:“多谢耿叔!耿叔和我说些以前的事吧。” 俗话说,远水解不了近水。耿青在的时候,丁安雅不敢对她怎么样,可他一走,丁安雅一定会变本加厉折磨她。当务之急是要知己知彼,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做谋划。 耿青重重叹了一口气,“好的。我就把黎家的情况与你细细说上一遍。你爹他” 随着耿青的娓娓道来,苏采薇终于清楚了“黎晓若”的可怜身世,也明白了为何丁安雅如此仇视她。 原来,黎晓若的父亲黎文易是一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男子,大家闺秀丁安雅爱慕他,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嫁与他为妻。两人一度感情甜蜜并生下女儿黎晓慧,直至蝶舞的出现。 黎文易才高八斗,但一直怀才不遇。有一次,他到燕都去谋事,中途遇到大雨,得了伤寒,晕倒在路旁,被秋水楼花魁蝶舞所救。他为蝶舞赎身,纳了她为妾。一年后,蝶舞因为产后大出血抛下女儿黎晓若走了。 这么多年来,由于有黎文易护着,没有娘亲的黎晓若也算是平平安安地长大。可就在一年前黎晓若十四岁的时候,黎文易突发急病离世,从此黎晓若就被当成了黎家的“下人”,从早到晚要做一大堆的事,干不完就要挨打,不准吃饭。 第七章 天可见怜 苏采薇听了耿青的叙述,暗道:好狠毒的大娘!难怪黎晓若面黄肌瘦,一副病容。看来,这一次黎晓若突然暴毙,很有可能就是被丁安雅折磨致死,甚至是被饿死的。 “对了,耿叔,”苏采薇猛地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打断了耿青的话,“这里是哪里?今日是哪年哪月哪日?” 耿青惊讶地看着苏采薇,紧紧地皱起眉头,半晌之后才喃喃地道:“晓若,你连这个也忘了?看来你的失忆症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唉,这可怎么办?” 苏采薇知道自己并非真的得了失忆症,见耿青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不过,她是死后重生的人,行事必须小心谨慎,再不能像上一世那样轻易相信别人了。 苏采薇紧张地等待着耿青的回答。如果此时并非“苏采薇”生活的年代,或者此地离大燕王朝的都城燕都远隔万里,那她纵有报仇之心,也只能望空兴叹,无能为力。 耿青道:“这里是安县平安巷,今日是大燕庆历二十二年六月初八。” 苏采薇猛地睁大眼睛,心里涌上一阵狂喜。 安县,位于大燕王朝都城燕都的郊区,与燕都相隔不过三十里耳。而庆历,正是当今大燕皇帝的年号。 大燕庆历二十一年,大燕皇帝亲笔书写赐婚圣旨,在六月初八这日为太子宇文睿和丞相千金苏采薇举行大婚。当日凌晨,苏采薇被秦昊劫持,并死在他的匕首之下。 原来,她重生在了一年后。 苏采薇眯起眸子,在心里暗暗冷笑:秦昊,上天可怜我,让我今世有机会报仇。秦昊,你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晓若、晓若,你在想什么?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耿青张开手掌,在苏采薇的眼前来回不停地晃动着,很是担忧。他总觉得,黎晓若这一次醒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苏采薇被眼前的手掌吸引住了目光,猛地回过神来,歉意地朝耿青笑了笑。那笑容浅浅的、淡淡的,似有还无。 “多谢耿叔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耿青不禁恍了心神,定定地盯着苏采薇脸上的笑容,半晌之后才讪讪地收回目光,自言自语起来。 “真不愧是秋水楼花魁蝶舞的女儿,微微一笑便如此倾城,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胜过蝶舞昔日的风采。” 苏采薇觉得十分讶异。黎晓若的容貌不过是中人之姿而已,与前世的“苏采薇”相比要逊色很多,也比不上她的嫡姐黎晓慧。若是耿青不说,苏采薇绝对不会把黎晓若与当年闻名整个大燕王朝的秋水楼花魁蝶舞的女儿联系起来。 “晓若,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耿青边说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袋,放在苏采薇的手里,“我知道你没有时间熬药,就制了这些药丸。你拿着,一日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就到四方街的耿家医馆来找耿叔复诊。” 苏采薇点头,“谢谢耿叔!” “和耿叔说话不必如此客气。”耿青轻轻拍了拍苏采薇的肩膀,站起身。 苏采薇跟着站了起来,“我送送耿叔。” 耿青摆了摆手,“不用送了。” 虽然如此,苏采薇还是坚持将耿青送出房间,站在门口,目送耿青离去。 苏采薇倚着门框,扫视着四周,打量着自己住的这个院子。 院子很小,小到只有孤单单的一间屋子。门外是一方被灰色的砖墙围着的小天井,天井的地上铺着方方正正的青砖。这些青砖有些年头了,不少已经有了长长的裂痕。潮湿的墙角长了许多绿色的青苔,而在阳光尚能照到的地方,则从砖缝里冒出几株青青的小草,给这个颓废衰败的院子带来了几分生机。 显然这里是黎家给下人居住的院子。苏采薇冷笑:丁安雅还真不把黎晓若当成黎家的女儿。看样子,黎晓若在死前受了不少苦。 黎晓若,既然你的死成全了我的重生,那么代替你活下来的我,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你安息吧! 苏采薇转身回了屋,服了耿青留下的药丸,躺在床榻上闭上了眼睛。当务之急是要让这副虚弱的身体好起来,这样才能向那些亏欠了黎晓若和苏采薇的人讨回公道。 说来也奇怪,接下来的几日,丁安雅和黎晓慧都没有到小院子里来为难苏采薇。苏采薇求之不得,按照耿青留下的医嘱,按时服药,并且日以继夜地睡觉。饿了的时候,她就偷偷潜进黎家的厨房拿些剩下的馒头、大饼,就着凉水充饥。 苏采薇借着每夜去厨房的机会细心观察,发现黎家只住了四个人,除了丁安雅、黎晓慧和自己,还有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厨娘刘嫂。刘嫂到黎家很久了,当初是卖身进的黎家,因此丁安雅在一年前黎文易去世后遣散下人时,唯独留下了刘嫂。 刘嫂表面上对丁安雅言听计从,暗地里偷偷帮着黎晓若。厨房里的馒头、大饼就是刘嫂特意留给黎晓若的。 对于刘嫂的善意,苏采薇心知肚明,心存感激,却从不表露出来,免得被丁安雅察觉,反倒害了刘嫂。 这日,苏采薇吞下最后一粒药丸,便毅然走出了小院子。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可不是让她窝在小院子里等死的。于是,苏采薇悠闲地边走边看,很快就来到黎家的花园里。 把这里称为花园,那是抬举了它。它只不过是后院围墙边一处不到两丈见方的土地,挖了一口一丈长、半丈宽的小池子。池子里种了几株睡莲,养了一红一黑两尾锦鲤。池边搁着两块平坦的大石头,供人坐着乘凉或是喂鱼,另外还摆了几盆月季花。 苏采薇在其中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随手拔了几根青草,伸到池面上,轻轻地撩拨着池水,逗弄那两尾锦鲤。锦鲤以为有吃的,游过来咬了青草片刻,发觉上了苏采薇的当,就一前一后地游了开去。 苏采薇吃吃地笑了起来,“傻鱼儿,我要有吃的,一定会先填饱自己的肚子,还会留给你们?” 突然,一声娇叱在苏采薇的身后响起,“黎晓若!我说怎么四处都看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里偷懒!” 苏采薇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站起,缓缓地转过身去,睨着那个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大大的少女。 “原来是姐姐,这么巧!你也来赏鱼吗?” 第八章 戏弄嫡姐 “哼!你倒真会享受,跑这里赏鱼来了,害我找了你老半天。”黎晓慧绕着池子走了过来,伸出白皙的右手便要掐苏采薇的手臂。 苏采薇身子微微一动,貌似不经意地避开了黎晓慧的手。黎晓慧一掐未中,抬手便要掐第二次。 苏采薇自然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突然侧过身子,很快地与黎晓慧擦身而过,“是不是大娘有事找我,我们赶紧去吧,莫让大娘久等了。” 说话间,苏采薇已经顺着台阶走上了回廊,回头望着黎晓慧俏皮一笑,像是在等着她跟上来。 黎晓慧惊讶地看着落空的手,愠怒地跺了一下脚,快步朝黎晓若走去。她就不信黎晓若能躲得开第三次!她一想到黎晓若被她掐得哇哇大叫,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她,她就觉得很兴奋。 苏采薇不待黎晓慧靠近,转身就走。她沿着回廊,有意走的飞快,让黎晓慧在后面跟着,就好像以前相府的丫鬟跟着“苏采薇”一样。 黎晓慧脸上露出狠毒的神色,死死地盯着苏采薇的背影,恨不得在她的背上凿出几个洞来。她心里暗道:“黎晓若,你的妓子娘亲抢我娘亲的夫君,而你,抢了爹爹对我的疼爱!爹爹死了,你落到我和娘亲手里。我们一定不会让你好过,我们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生下来。” 苏采薇有意带着黎晓慧绕圈子。黎晓慧自幼娇生惯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走的气喘吁吁、香汗淋漓了。 “站住,不要再走了!”黎晓慧再也走不动了,扶着廊柱大口喘气。 苏采薇见黎晓慧不再追了,也停了下来,站在五步之外,笑意吟吟地看着,就是不靠近黎晓慧。她看着黎晓慧的狼狈样,心里暗笑:想欺负本小姐,没门!你在这里慢慢待着,本小姐可就不奉陪了! 她故意怯生生地道:“姐姐怎么不走了?去晚了,大娘可是要生气的。要是姐姐累了,留在这里休息,晓若先去见大娘,看看大娘有什么吩咐。” “等等等等你不用去娘亲那里你去燕都妙手医馆帮娘亲抓药”黎晓慧缓了缓气,从腰间取下一个绿色绣着暗花的钱袋,“这是药费。” 苏采薇站着不动,警惕地看着黎晓慧手里的钱袋,轻轻咬了咬唇瓣。这会不会是陷阱?用一个钱袋把自己引过去,然后 黎晓慧急了,“快去抓药!娘亲的哮喘犯了,等着吃药呢。” 苏采薇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知道了。姐姐刚才说要去哪里抓药?” “燕都妙手医馆!” “燕都?”苏采薇喃喃地重复着,心里猛地涌上一阵狂喜。她正愁着怎么离开黎家,去燕都丞相府找爹爹呢。正所谓刚想打瞌睡,黎晓慧就送枕头来了。 苏采薇突然想到一事,迟疑地问道:“不是有耿大夫吗?怎么舍近求远,要去三十里外的燕都抓药?” 黎晓慧道:“你这个笨蛋,问这么多干什么!娘亲向来只吃妙手医馆的药,只有妙手医馆的药能缓解娘亲的病情。你又不是第一次去燕都抓药!” 原来如此!苏采薇放下心来,刚朝黎晓慧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黎晓慧见苏采薇停了脚步,忍不住吼道:“又怎么了?!” 苏采薇立刻露出一脸怯生生的表情,“我我怕你打我。你还是把钱袋抛过来吧。” 黎晓慧恨恨地瞪了苏采薇一眼,无奈地把钱袋抛给她。钱袋哐地一声落在地砖上。 苏采薇暗喜,弯腰捡起钱袋掂了掂,从重量来看,里面装的银子还不少。 “姐姐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替大娘抓药。”苏采薇翩然转身就要走。 “等等,”黎晓慧连忙唤住苏采薇,交代起来,“你照着钱袋里的药方抓药,还有,钱袋里的银两只是药费,没有你的车费,不要想着坐马车,更不许偷着拿去买其他东西。” 苏采薇一听顿时睁大了眼睛,在心里嘀咕:安县与燕都相隔三十里路,还不包括从城门到妙手医馆的路程。竟然叫我走路去?!那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 黎晓慧哼了一声,“我不管!钱袋里的银两刚刚好够买药,少一文,娘亲的药就买不齐了。你要是不怕娘亲执行家法,就去偷花钱袋里的银两。” 苏采薇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唉,那就见一步走一步吧,说不定在路上能遇到好心人,顺路搭上一程。 苏采薇转念一想,自己很快就可以去到燕都见到爹爹苏明宇,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她抛了抛手里的钱袋,欢快地道:“姐姐,我走了。” 黎晓慧一怔,很是疑惑。去燕都抓药明明是苦差事,黎晓若怎么这么高兴?黎晓慧哪里知道,抓药对以前的黎晓若来说确实是一件苦差事,可是对现在的“黎晓若“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事。 却说苏采薇出了黎家,走出平安巷来到大街上。她没有急着上路,而是先去了四方街的耿家医馆,找到正在为病人看症的耿青。 耿青看到苏采薇,很是高兴,替她把了把脉,又给了一些药丸,让她照样按“一日三次,每次一粒”的医嘱服药。 苏采薇向耿青问明了去燕都怎么走,就告辞了。刚走了十来步,耿青就从后面追了出来,往她的手里塞了一个钱袋。虽然里面的银两不多,但足够她坐马车来回安县和燕都,还能在燕都吃上一顿简简单单的午饭。 苏采薇找了一辆载客马车,启程去了燕都。她满怀希望,要找到苏明宇,向他说明缘由,为前世的自己报仇。 一个时辰后,苏采薇终于来到了燕都。她掀开车帘,激动地仰头看着城门上方刻着的“燕都南门”四个大字,眼睛蓦地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滴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这是前世的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燕都,这里有她的爹爹、娘亲,还有她爱的男子太子宇文睿! “我回来了。”苏采薇低声对自己道。 是的,苏采薇回来了,回到了燕都,回到了这让她依依不舍的人世间! 苏采薇在南城最繁华的通街下了马车,向路旁卖包子的大婶打听到妙手医馆就在与通街相距不远的思才街上。她想了想,决定先去丞相府。 半个时辰之后,苏采薇来到了丞相府大门前。可是,眼前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 第九章 惊闻噩耗 苏采薇记忆中的丞相府,大门敞开,迎来送往,每日客人络绎不绝。官员或是坐着轿子,或是骑着马,前来拜访苏明宇。有的是来寻靠山,有的是来商讨国事,有的是来联络感情 而家眷居住的后院里,也经常是人满为患。前来拜访苏明宇的官员往往都带了家眷,他们在前院大厅里恭维苏明宇的时候,他们的家眷就在后院里陪着丞相夫人许燕筠赏花、聊天 可如今的丞相府与昔日有着天渊之别,不但大门紧闭,而且上方悬挂着的由当今天子宇文怀远亲笔书写“丞相府”三个金字的御赐牌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黑色匾额,上面写着“秦府”。 苏采薇疑惑不解:丞相府怎么会变成了秦府?难道是迁府了?不对啊,爹爹圣恩正隆,而丞相府的所在又是大燕城里除了皇宫之外最好的风水宝地,爹爹怎么会轻易另择府址。 她站在那里沉思了片刻,决定先去找个人打听一下。可是,找谁打听比较好呢? 太子宇文睿一定清楚丞相府发生的事!对,就找他! 苏采薇刚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不禁黯然神伤。 她已经不是高贵大方的丞相嫡女“苏采薇”,如今的她,只是一个长相普通、蓬门小户的庶女,哪里还有资格接近高高在上的太子?她又凭什么让宇文睿相信她是“苏采薇”的重生? 苏采薇神情忧伤地走在街上,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能确切地打听到丞相府的消息,重见爹爹。 刚才,她试探着问了几个路人,可他们要不是摇头说不知道,就是闭口不语,匆匆离去。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快来买啦!” 一阵中气十足的叫卖声突然传进苏采薇的耳朵里。她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苏采薇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一身蓝色粗布短打衣衫的男子拿着一根长木棒,上方束着稻草,稻草上插着十来支红艳艳的糖葫芦,正在沿街叫卖。 苏采薇急忙追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张进。” 张进以为遇到熟人,转过身来。他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站在他的面前,弯唇浅笑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禁怔了一下。 张进将拿着长木棒的手往前一伸,“姑娘要买糖葫芦?一文钱一串,自己挑。” 苏采薇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来买糖葫芦的。” 张进把眼一瞪,空着的手朝苏采薇挥了挥,不耐烦地道:“你这小姑娘,不买糖葫芦,拍我肩膀干什么?捣什么乱?去、去、去,我还要做生意呢。” 苏采薇又唤了一声:“张进。”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张进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苏采薇片刻,见她不过是一个年方十五的瘦弱小姑娘,突然呵呵一笑,将头探过来,低声道:“你是不是看上大爷我了?告诉你,大爷可看不上你这小身板。一边去。” 苏采薇也不恼,缓缓问道:“张进,你不在丞相府里做你的家丁统领,怎么跑到大街上卖糖葫芦了呢?” 她看见张进骤变的脸色,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不由地提高了声线,“你被革职了?是因为我苏大小姐被杀一事吗?” “唔” 苏采薇被张进捂住嘴巴,一把抱住拖到了小巷里。苏采薇趁着张进松手的一瞬间,一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脚上。 张进吃痛,抱着脚跳了几下。 “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 苏采薇冷哼一声,气愤地指责张进,“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你原来是一个无礼的登徒子!” “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过要非礼你。”张进懊恼地一挥手,“算了,反正说了你也不会信。” 苏采薇冷静了一下,缓和了脸色,“张进,我问你,丞相府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了秦府?苏丞相现在在哪里?” 张进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苏采薇,“你到底是什么人?打听苏丞相的事有什么目的?” 苏采薇谨慎地看了看刚从巷子口走过的两个人,低声道:“我的身份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你还是赶紧把丞相府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张进不屑地一扭脖子,别过脸去,“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张进!”苏采薇急了,“去年六月初八凌晨,苏大小姐被凶徒用匕首刺入心脏,惨死在丞相府花园里的桃树下。” “你怎么知道的?”张进猛地转回头,惊诧地看着苏采薇。她说的好像身临其境一样。 苏采薇暗暗咬了咬银牙,事到如今,若是不承认自己与苏采薇之间的关系,以张进的性子,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是苏大小姐托梦告诉我的,她请我到丞相府报个信。可谁知当我去到丞相府的时候,看见的却是秦府。” 张进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良久,他才轻咳一声,“苏大小姐在梦里穿了什么衣裳?” 苏采薇知道张进仍心存疑虑,不假思索地回答:“凤冠霞帔。” 张进默然,片刻之后低声道:“你跟我来,找个僻静之处。我会把丞相府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一炷香之后,在一个偏僻简陋的茶寮里,张进将近一年来丞相府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地述说了一遍: 一年前的六月初八,刺客潜入丞相府意欲行刺苏丞相,不料被苏采薇撞见。刺客狗急跳墙,一不做二不休,对苏采薇下了杀手。幕僚秦昊正巧经过,拼力相救,被刺客所伤。而苏采薇福薄,香消玉殒。那刺客逃走时惊了苏采苹,苏采苹因此大病了一场。 苏丞相痛失爱女,加上多年勤于政事,废寝忘食以至身弱多病,不久便猝了。临死前,苏丞相感激秦昊对苏采薇的舍命相救之恩,将二小姐苏采苹托付给秦昊,并向皇上求得最后的恩宠,为秦昊谋了一个四品官职。 秦昊上任之后,很快就娶了苏采苹为妻,住在原丞相府里。不过,他毕竟不是丞相,于是御赐牌匾被皇上收回,换上了“秦府”的牌匾。 第十章 巧遇仇人 苏采薇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晶莹的泪珠涌出眼眶,扑通、扑通地直往下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她没有想到,就在她离世到重生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丞相府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爹爹故去,仇人得势,还有庶妹苏采苹,不知道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另一个至亲,连忙问道:“我娘苏夫人呢?她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苏夫人仍住在府里。”张进迟疑了一下,继续道,“短短半年内失去爱女和夫君,夫人很是受了强烈的打击,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闭门不出。半年前,我因犯了一点小错,被秦昊赶出府。离府之前,我原想着去向夫人拜别,可是丫鬟回话说夫人神智不清,无法见客,只能作罢。” 过了许久,苏采薇幽幽问道:“苏丞相葬在哪里?” 张进道:“东城外的十里坡。” 苏采薇喃喃低语,“我想去为苏丞相上坟。张大哥能否为我带个路?” 张进道:“好,我领姑娘去,就明日吧。请问姑娘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张进明早去哪里寻姑娘?” 苏采薇站起身来,对张进福了一礼,“小女子黎晓若,安县人。很高兴认识张大哥。这样吧,张大哥,明早我们在东城门见。” 张进抱拳还了一礼,“原来是黎姑娘。那我们明早辰时在东城门不见不散。” 苏采薇点了点头,“晓若还要为家人抓药,就不耽误张大哥做生意了,就此告辞。” 她先出了茶寮,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繁华热闹的大街上。 张进等苏采薇走远了,唤来茶博士付了茶资,拿了做买卖的家什,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采薇沉浸在亲人离世的悲伤中,边走边抽泣,不知不觉走了两里路有多。直到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她才清醒过来,惶然地看了看四周,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燕都城中最为繁华的十里长街。 她正要找人问问去南城妙手医馆如何走,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由地抬眸望了过去。 前方路中央有一年轻男子神采奕奕地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马后跟着一顶豪华的轿子。马前有两个家仆在开路,一左一右,粗暴地将挡路的老百姓一一推开。 苏采薇忍不住蹙了蹙秀眉。她前世虽贵为丞相府千金,但最看不惯狗仗人势。这世上,越是身处高位的人,往往越是低调,为人处事如履薄冰。反倒是那些地位不上不下的人,喜欢显摆。他们身边的人,也就有样学样,嚣张跋扈,欺负起老百姓来。 苏采薇已经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亦不愿招惹是非,因此虽然心有不悦,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往路边靠了靠,微微低下了头。 那一群人渐渐走近了。苏采薇屏住呼吸,眼角的余光看着嚣张跋扈的家仆走过身边,然后看到白马的前脚、马肚子她正要松一口气,突然,白马回头朝她喷了一个响鼻。 苏采薇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正好就落到了骑马那人身上。这男子身材瘦削却不单薄,穿了一件枣红色绣暗花锦袍,腰间一条暗红色镶珍珠织锦腰封,脚踩燕都绝色坊出品的上等麋皮靴。 马上的男子感觉到苏采薇的目光,缓缓地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样一来,男子的样貌就完全暴露在苏采薇的眼前。只见他相貌英俊,五官端正,轮廓分明,英挺的剑眉下一双黑瞳熠熠生辉,鼻梁直而高挺,好看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苏采薇呆怔地看着男子,一时竟忘了低下头去,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乱跳。 那男子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被女子这样花痴地盯着,当下看见苏采薇发呆的样子,嘴角轻轻勾起,轻蔑地嗤笑一声,便转回头去。只不过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女子,青涩得可怜,根本就不值得他驻足观赏。何况他身后的轿子中正坐着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苏采薇哪里知道男子心中所想,她满脑子里只有一个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秦昊!没错,马上的英俊男子正是她的仇人秦昊。这真是冤家路窄!她正想着要到哪里去找他,他就出现在眼前。 苏采薇死死地盯着秦昊的背影,如果仇恨的目光可以变成炙热的火焰,那么秦昊的背上一定会被烧灼出一个大洞来。 就在此时,秦昊身后轿子的轿帘被人掀起,一个美貌的少妇倚在窗边,望见苏采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某处,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头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她的目标是秦昊,不由地脸色大变,回过头来狠狠地剜了苏采薇一眼。 这狠毒的一眼,让苏采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讶异地看着轿子中的美妇人。这一身绫罗绸缎、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不正是她前世的庶妹苏采苹吗?看来,张进说的都是真的!苏采苹真的嫁给了秦昊。 轿子的窗子不大,只能看到苏采苹颈项以上的地方,但足够让苏采薇看清楚苏采苹妆容精致,云髻上插满了珠钗,轻轻捏着纱帘的小手白皙细腻,微微下垂的衣袖中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衬得皓腕莹润光泽。 此时的苏采苹哪里还有当日丞相府庶女的娇怯羞涩,分明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可见秦昊娶了苏采苹之后,待她极好! 苏采薇在大婚前夜被秦昊杀死,不能与太子相亲相爱,而苏采苹却如愿以偿,风风光光地嫁给了一夜富贵的秦昊。这如何让苏采薇不恼、不怒、不恨? 虽然心中有无穷无尽的仇恨,但是苏采薇知道此刻时机不对,于是低下头,不再去看秦昊或者苏采苹。 苏采苹见状,冷哼一声,刷地放下了轿帘。 等到秦府的人都走远了,苏采薇才悠悠抬起头来,唇边溢出一丝无声的冷笑。秦昊,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死在我的手里。 第十一章 重见故人 苏采薇转身正要走,突然被街对面二楼上的一个白色身影吸引住了目光。那是一个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淡紫色绣花腰带,正负手在后,站在窗前极目远眺,脸上的神情专注而严肃。 苏采薇被那公子吸引着,身不由己地朝他身处的酒楼走了过去。 她刚走进酒楼,就有小二迎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苏采薇身上穿的衣裳,脸上的殷勤立刻减了几分,腰也挺直了起来。 “这位姑娘是要吃饭吗?” 苏采薇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是。我要坐二楼。” 小二连忙伸手拦住苏采薇,“姑娘,就在一楼吃吧。二楼是雅座,而且已经被一位公子包下来了。” 狗眼看人低!苏采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正对着楼梯的桌子前坐下,点了一碗素面。 就知道是个没钱的主!小二撇了撇嘴,去了厨房下单子。 苏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暗暗思忖起来:太子宇文睿的贴身侍卫名叫杨朗,心思细密,为人谨慎,每次宇文睿出宫微服私访,他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包下酒楼的整个二楼,定然也是他的主意。可是这样一来,自己要怎样才能接触到宇文睿? 就在苏采薇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接近宇文睿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喜,抬头望去,从楼梯缝隙间看见一角白色的衣袍,顿时脸热得好像被火烧一样,手心也沁出了潮热的汗水,心怦怦跳得跟擂鼓似的。 太子宇文睿优雅地从二楼走了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玄衣、腰挂宝剑的英武男子,正是贴身侍卫杨朗。宇文睿目不斜视地从苏采薇的桌子边经过,径直出了酒楼。 就在宇文睿经过桌子的那一刻,苏采薇张了张口,可就是唤不出曾经刻骨铭心的名字。 眼看着宇文睿出了酒楼,往右一拐,看不见了。苏采薇倏地站起身,追了出去。 身后,小二端着一碗素面,着急地大叫:“姑娘,你的面。” 苏采薇追出十来丈,依然看不见宇文睿的身影。她疑惑地停下脚步,心想太子哥哥怎么走得这么快,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旁边突然走出一个人,拦在苏采薇的面前,双手抱剑搭在胸前,静默地睨着她。 苏采薇欣喜地冲口而出:“杨朗。” 杨朗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姑娘认识在下?可是在下并不认识姑娘。姑娘为何一直跟着在下?” 苏采薇浅浅一笑,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杨朗身后的白衣贵公子,朗声道:“我不但认识你,还认识他。” 杨朗脸色微变,瞬间握紧手里的宝剑,“姑娘想干什么?” “杨朗,别吓着这位姑娘。” 宇文睿大方地走上前来,细细地打量了苏采薇片刻,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可是莫名地,她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姑娘从酒楼开始一路跟着我们,到底有何用意?” “我”苏采薇刚说了一个“我”字就顿住了,暗暗懊恼自己太过莽撞。如今的她,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前世苏采薇的模样?就算她对宇文睿说出重生的真相,宇文睿也不会相信的。 宇文睿见苏采薇支支吾吾的样子,不由地把脸一沉,“既然姑娘无话可说,恕本公子不奉陪了。杨朗,我们走。” “请两位等一等!” 宇文睿和杨朗停住脚步,看她还有什么话要说。 苏采薇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宇文睿,又看了看同样黑着脸的杨朗,一咬牙,走到杨朗的面前,“杨大哥,可不可以借我五两银子?我有急用,以后一定会全数奉还!” 杨朗:“” “杨大哥,我知道突然向你借钱很冒昧,可是,我真的有急用。我保证,一定会还给你的!”苏采薇摘下脖子上的一枚玉坠,双手递到杨朗的面前,“我把这枚玉坠押在你这里,你借我银子,好不好?” 杨朗:“” 苏采薇还想说些什么劝服杨朗,突然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细腻、保养得极好的手,随即她的手心里多了一锭十两银元宝。 “拿去,你的玉坠我不要。你拿了银两就走吧,不要再纠缠杨朗。他不是你纠缠得起的。” 苏采薇抬眸看着宇文睿的眼睛,那里没有她熟悉的温柔,只有飕飕的冷意。她心中一涩,宇文睿一定是把她当成了搭讪男子、讨要银子的无耻之人了吧。 宇文睿再不多言,带着杨朗快步离去。 苏采薇顿时湿了眼眶,心则好像被针刺了一样,泛起尖锐的疼痛。她看着宇文睿的背影,无声地在心里唤着:“太子哥哥,我是薇儿,你的薇儿啊!” 曾经那般相爱的人被陌生的容貌欺骗,认不出那颗依然炙热的心。或许,是她与太子宇文睿情深缘浅,注定无缘成为夫妻吧。 短短一日,苏采薇受到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先是惊闻噩耗,得知爹爹离世,接着巧遇杀害自己的仇人以及光彩照人的庶妹,最后是重见前世的爱人,既不被他所认出,自己也不敢承认真实身份。 苏采薇觉得头脑昏昏然,只想永远沉睡不再醒来。然而,她心中始终坚信,上天让她重生一定别有用意,绝对不是只为了让她看着奸人得意忘形、逍遥快活的。 半个时辰后,苏采薇找到南城妙手医馆,按照药方抓好了药,又去买了一些祭品之后,就去寻了一处便宜的客栈住了一夜。当夜,她辗转反侧,思念亲人,直到寅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客官,卯时了,该起床了。” 苏采薇被客栈小二敲门声惊醒,应了一声,起身穿好外衣,开门接过小二手里的水盆,又道了一声谢,转身回房梳洗。她暗自庆幸昨夜拜托了小二在卯时叫醒她,否则一定会睡过头的。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苏采薇就一手拎着药包,一手拿着一包祭品,神清气爽地出了客栈。她扬手招了一辆载客马车,没有去东城门,而是先去了东城和南城交界的杨枝巷。 第十二章 拜祭亲人 苏采薇吩咐车夫将马车停在杨枝巷口,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巷子里走出一个身材高大、右肩背着一个大包袱的男子。 苏采薇跳下马车,迎上前施了一礼,“张大哥早!” 张进愕然,抱拳回了一礼,“黎姑娘早!黎姑娘怎么知道张进住在杨枝巷。” 苏采薇笑而不答,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道:“张大哥,我已经租好了马车,请上车。”说着,悠然转身上了马车。 张进心道这黎姑娘诡异得很,竟然知道自己这么多事情。莫非真如她自己所说,都是苏大小姐托梦告诉她的?他踯躅了一会,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不成! 张进深吸了一口气,一撑车夫伸过来的手,借力轻轻跃上马车,掀开布帘子进了马车,放下包袱,坐在苏采薇的对面。 苏采薇看着张进浅浅一笑,没有说什么。 张进却是红了脸,别过脸,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不知道看哪里好。他本是一个武夫,一味效忠苏明宇,虽有一身本事,却不曾识得情滋味。 苏采薇见状,却是心中一动。她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轻启朱唇,柔柔地道:“张大哥。” 张进别扭地回过头,目光朝下,正巧就落在苏采薇微微露在裙外的绣鞋上,“额,黎姑娘有什么事?” 苏采薇嫣然一笑,“张大哥是不是觉得晓若长得很丑,都不敢正眼看晓若?” “不,不是的。黎姑娘一点也不丑。”张进讪讪地抬眼看了苏采薇一眼,顿时呆住。她的笑容好美,瞬间让他想起了苏丞相府里那个温柔大方、美艳动人的嫡小姐苏采薇。没想到,出身蓬门小户的黎晓若笑起来居然有几分神似苏采薇。 苏采薇定定地看了张进片刻,直看的他差点又要别开眼去,这才悠悠地道:“若是张大哥不嫌弃,晓若想” 张进一震,脸更红了。 “认张大哥为义兄。不知道晓若有没有这个福气?” 张进一怔,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他还以为黎晓若要嫁与他为妻。 苏采薇诚恳地看着张进,半晌不见他回答,声音一下子低沉下去,略带了委屈道:“若是张大哥不同意,晓若也不强人所难” “不、不,黎姑娘你误会了!张进父母早逝,亦无兄弟姐妹,能够认黎姑娘为义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同意?” 苏采薇面露喜色,亲热地唤道:“大哥!” “小妹!”张进也大声地唤道,随即傻乎乎地笑了起来。从这一刻开始,他张进也有亲人了。 苏采薇看着张进喜不自胜的样子,弯起嘴角浅浅地笑着。张进是一个耿直忠诚的人,武功好,对爹爹的知遇之恩心怀感激。她执行复仇计划的时候用得着他。 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互相问了一些对方的情况。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就到了东城外的十里坡。 两人下了马车,张进接过苏采薇买的祭品,与自己的包袱一起背上,又嘱咐车夫在此等候,然后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向着山上走去,不用一盏茶的时间就来到了一面向阳的山坡上。 苏采薇背着阳光站立着,被一面高大的墓碑反射过来的光芒耀花了眼睛,忍不住潸然泪下。她很想扑到墓前,大声唤“爹爹”,但是她不敢。 就在苏采薇呆呆看着苏明宇的墓碑的时候,张进已经手脚俐落地将祭品一一摆好在苏明宇的墓前。他又拿了一些祭品放在旁边一个较小的墓前。 “小妹,我们开始拜祭吧。”张进回头唤苏采薇,示意她过来一起磕头。姑且不论黎晓若与苏采薇之间的托梦奇缘,就说她如今是他张进的义妹,这三个响头苏明宇受得起。 苏采薇依言走近墓前,毫不犹豫地在张进身边跪下。 张进欣慰地看了苏采薇一眼,转头看着墓碑,举起一杯酒,“相爷,张进带了义妹黎晓若来拜祭你们。这第一杯酒是张进敬你的,请!” 张进将酒洒在墓前的泥土上,又再斟满酒杯,将酒杯递给苏采薇。 苏采薇接过,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爹爹的名字,虽有千言万语却不能说。她在心里默默道:“爹爹,薇儿一定会找到仇人,报仇雪恨,以慰你在天之灵!” 苏采薇将酒洒在墓前的泥土上,与张进一起磕了三个头,又在墓前烧了许多纸钱。 张进站起身,看着旁边较小的那座墓,对苏采薇道:“小妹,旁边的这座就是苏大小姐的墓,虽然已经过了忌日,也一起拜祭了吧。” 苏采薇一震,原来自己前世的墓与爹爹的墓比邻而居,也算是团聚了吧。她站在张进身后,看着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声说着话。 “大小姐,张进对不起你!张进当日保护不力,以致你枉死在歹人手里。你放心,张进一定会找到凶手,为你报仇雪恨。” 苏采薇眼圈一红,蹲下身子,接过张进手里的纸钱放进火里。她看着燃烧的纸钱和被风吹起的灰烬,劝道:“大哥,你不要太过自责了。苏大小姐若是有灵,一定不想见到你这样。” 张进突然转过脸来,盯着苏采薇的眼睛,“小妹,苏大小姐在托梦的时候有没有说是谁杀了她?” 苏采薇“认真”地想了想道:“没有。苏大小姐只说是被那人用匕首穿心而死,但没有告诉晓若那人是谁。” 苏采薇当然知道是何人杀了前世的自己,那张脸、那个名字,早已刻骨铭心,即便重生多少次也不会忘记。只是,现在还不是告诉张进的时候。 张进失望地收回目光,重重叹了一口气,“要不是大哥我没用,沦落到在大街上卖糖葫芦糊口,早就将事情差个水落石出了,断不会至今仍找不到杀害大小姐的凶手。” 苏采薇安慰道:“大哥只是一时时运不济,以大哥的本事,他日定会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晓若和大哥一起查找杀害苏大小姐的仇人,一起为她报仇,可好?” “好!” 对苏采薇来说,秦昊这个凶手早就不是秘密,报仇只是时间和方式的问题。她发愁的是,如何接近秦昊,替爹爹和自己报仇雪恨。 当苏采薇和张进拜祭完苏明宇,下山离开的时候,从浓密的灌木丛中走出几个人来,其中一人身穿素白锦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正是太子宇文睿。 站在他身边的杨朗道:“太子殿下,这丫头怎么会和张进在一起?这其中一定大有蹊跷。” 宇文睿看着苏采薇的背影,“你去查查她。” “是!” 第十三章 大娘起疑 苏采薇拜祭完爹爹,与张进一起到酒楼用了午饭,这才告辞张进,乘了租客马车回了安县。她刚跨进黎家的大门,就看见丁安雅在院子里指着厨娘刘嫂骂,而黎晓慧则站在一旁捂着嘴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苏采薇蹙眉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什么名堂来,可见丁安雅只是无理取闹,随意找了个理由骂人而已。 黎晓慧眼尖,突然扫到站在大门处的苏采薇,扯了扯丁安雅的衣角,朝苏采薇的方向努了努嘴,“晓若回来了。” 丁安雅转过身,狠狠地瞪了苏采薇一眼,张口就骂:“死丫头,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咳、咳、咳是不是找野男人去了?妓子生的女儿就是贱!咳、咳” 苏采薇看着丁安雅有些变形的脸,不禁怀疑耿青之前可是说错了。这丁安雅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嫁的又是学富五车的才子,怎么一开口比走卒挑夫还要粗俗? 苏采薇奔波了两日,身子累得很,只想早点回房歇一歇,实在不愿在此时和丁安雅起冲突。 “大娘,药抓回来了。”苏采薇不急不躁地走过去,将手里的药包提起来,在丁安雅眼前晃了一下,随手递给一旁的刘嫂。 “刘嫂,麻烦你现在就去煎药。” “二小姐,不麻烦。我立刻就去为夫人煎药。”刘嫂好像得了特赦圣旨一样,抱着药包匆匆地去了厨房。 丁安雅指着刘嫂的背,“哎,我还没骂完呢。现在跑得这么快,平时做事也没见有多机灵。咳、咳、咳” 苏采薇眯了眯眼睛,眸中闪过一丝讥讽,很快就隐去了。 “大娘要是再骂下去,会耽误刘嫂煎药的。大娘越早吃了妙手医馆开的药,才能越早药到病除。” 丁安雅一怔,苏采薇这话倒是说到她心里头去。谁不想药到病除,少受些病痛折磨呢。可是,这番合情合理的话不应该出于懦弱胆小的黎晓若口中。 丁安雅将怀疑的目光放在苏采薇脸上梭巡了一番。苏采薇也不怕她看,淡淡地与她对视。可苏采薇越是镇定自若,丁安雅的心中越是惊疑,觉得黎晓若“死而复生”之后,好像不同了,可是到底有什么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这时,黎晓慧插话进来,语气不善地问道:“晓若,你去燕都为娘亲抓药,不是昨日就应该回来的吗?这一整天的时间你去哪里了?” 苏采薇听出黎晓慧的话中之意,无非是指责她偷懒耍滑,有意拖延大娘治病。当下,她淡淡地看了黎晓慧一眼,不慌不忙地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了出来。 “昨日我出了安县,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走错了路,等我好不容易赶到燕都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我进不了城,只好在城门外露宿了一夜。今早城门一开,我就进了城,找到妙手医馆抓了药,急急地往回赶。谁知道半路遇到一条大狼狗,它它一路追着我不放,我一不小心摔到坑里去了,还崴了脚。所以才回来晚了。” 苏采薇一边绘声绘色地说起当时的“情景”,一边心有余悸地捂着心口,仿佛那只凶恶的大狼狗此刻就蹲在院子里的某处,对她虎视眈眈。 黎晓慧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苏采薇看了看笑靥如花的黎晓慧,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丁安雅,委屈地道:“姐姐莫笑,我的脚踝现在还痛呢。” 丁安雅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你去厨房帮刘嫂煎药,一会把药端到我房中。” “是,大娘。”苏采薇正要离开,突然发觉丁安雅的目光落在她的裙边,猛地意识到丁安雅起了疑心。苏采薇当作没察觉丁安雅的举动,一瘸一拐地缓缓向厨房走去。 丁安雅见状,心中的怀疑消减了几分,招手唤了黎晓慧过去,“晓慧,陪娘亲回房,娘亲有话和你说。” 晓慧乖巧地走到丁安雅身边,亲热地扶着娘亲的手臂。 苏采薇走到丁安雅母女看不见的地方,转回身藏在了廊柱后,盯着那两母女的一举一动。 黎晓慧扶着丁安雅走了几步,大门外突然传来拍门声。丁安雅看了黎晓慧一眼,示意她赶紧去开门。 黎晓慧刚把大门打开,一个身高体壮的年轻后生大步走进来,“晓慧,我来了!” 他径直走到院中,将背上背着的一个袋子放在地上,一边看着黎晓慧嘿嘿直笑,一边抬手用衣袖擦着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 苏采薇在廊柱后看见黎晓慧的脸黑黑的、臭臭的,不禁对那健壮后生和黎晓慧之间的关系产生了好奇心。 丁安雅走过去,皱眉看着地上脏兮兮的粗麻袋子,靠近底部的地方还渗出血来。 “小张,你今日拿了什么过来?怎么还流着血?” 那叫小张的后生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白色的牙齿。他的相貌不差,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就是皮肤黝黑了些,一看就是敦厚老实的庄稼汉子。 “今儿一大早和刘三哥上山打猎,猎了几只山鸡,还用陷阱抓了一只山猪。这一下山,我就把山猪送过来了。” 丁安雅笑了,可是笑意却未曾到达眼底。她心里清楚的很,小张隔三差五地送些大米、瓜果、野物过来,无非是因为看上了自己的女儿晓慧,想娶她过门。但是,她对晓慧的寄望很高,她的晓慧可是要嫁给富贵人家的。在她眼里,普通的庄稼人家根本就配不上晓慧。 不过,小张送来的东西,丁安雅素来是照收不误。她绝对不会让晓慧嫁给小张,可是黎家不是还有一个黎晓若吗?等她帮晓慧找到好人家之后,就让黎晓若那丫头去敷衍小张。小张虽然出身贫寒,可是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板有身板,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黎晓若要是嫁给了他,也算是捡了便宜了。 “晓若、晓若” 苏采薇听见丁安雅叫她,故意等了片刻才从廊柱后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来了。大娘,唤晓若有什么事吗?” 丁安雅指了指地上的布袋,“把东西拿到厨房里去,交给刘嫂。” 苏采薇看着血淋淋的袋子,不由地怔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弯腰去拎袋子。谁知旁边伸过一只大手,抢先提起了布袋。 苏采薇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只大手的主人,原来是小张。 小张将布袋背到背上,“还是我来吧,晓若你拿不动的。”他说完迈开大步向厨房走去。 苏采薇空着手跟在小张的后面,若有所思。看样子他对黎家很熟悉,就是不知道他和黎晓慧是两情相悦,还是只是他一个人在一厢情愿。不过看黎晓慧刚才的表情,估计是郎有情、妾无意。 第十四章 媒婆上门 刘嫂将小张送来的山猪一分为四,三份拿盐腌制了,留着以后慢慢吃,剩下的一份做了三道菜,一道红焖山猪肉,一道蒜苗炒肉片,还有一道清炖猪肉汤,再加上一条红烧鱼、一道炒青菜,就是一顿丰盛的晚膳了。 丁安雅特意留了小张在家里吃饭,又唤了苏采薇、刘嫂一起同桌吃饭,还特意安排苏采薇坐在小张的旁边。 “晓若,快帮小张夹菜。小张,把这里当自己家里,别客气!” “晓若,快帮小张斟酒。” “晓若,快帮小张盛饭。” 刘嫂原本想代替苏采薇做这些,被丁安雅拿眼睛一瞪,只好坐在凳子上埋头吃饭。 苏采薇也不介意,“有求必应”,笑着把丁安雅的要求一一做好。此时顺着丁安雅的意,向小张献殷勤,并不表示她看不出丁安雅的用意,而是她现在还要以黎家为安身之所,并不想和丁安雅、黎晓慧闹翻。 小张是一个实诚人,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被别人伺候,不好意思地道:“我自己来。” “张哥,你别这么客气。张哥是自己人,就把这里当自己家里。”苏采薇对着小张意味深长地眨了眨水灵灵的眸子,再次将小张的酒杯斟满。 苏采薇的这番话一出口,各人脸上的表情各异。 小张不由地一愣,半晌之后刷地红了脸,也不知道是酒意上来了,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丁安雅眼角含笑,心道看来黎晓若对小张有意思,以后的事就好办了。 黎晓慧却是有些不悦。在丁安雅的熏陶下,她持貌自傲,心比天高,绝对看不上小张这样的农家子弟,但是小张锲而不舍的追求也大大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因此,当黎晓慧看到相貌和地位均不如她的黎晓若对小张殷勤备至,而小张又是一脸潮红地接受着黎晓若的殷勤时,心里说不吃醋那是不可能的。 好在小张时不时看过来的深情目光,让黎晓慧再一次自鸣得意起来。她不屑地睨着苏采薇的脸,心道:“黎晓若,就凭你那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模样,也想跟我抢男人,做梦!” 至于刘嫂,一味地埋头吃饭,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 苏采薇扫了一眼众人的表情,心中暗暗窃笑:“小张若是娶了黎晓慧,不就是自己人吗?”当然,苏采薇不会把这些心里话说出口,就让丁安雅误会好了。 如果是以前的黎晓若,能嫁给像小张这样老实忠厚的后生也不错,比待在黎家被丁安雅和黎晓慧欺负要好得多。可是现在的“黎晓若”,身负家族的血海深仇,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出陷害苏明宇的元凶,为苏家翻案,然后再找秦昊报一剑之仇。 经过深思熟虑,苏采薇心里已有目标,就是一夜富贵的秦昊和前世的庶妹苏采苹。就在苏采薇绞尽脑汁想着接近秦昊和苏采苹的方法时,机会来了。此后发生的一切,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 苏采薇从燕都回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一日,媒婆上门了。 苏采薇到客厅去奉茶,见一位体态丰满、穿着大红大绿衣裙的中年妇人正说得天花乱坠,把对方说的那是一个天上有、地上无,人间只此一位! 什么英俊潇洒啊,什么富贵荣华啊,什么前途无量啊凡是美好的词语都被媒婆一股脑地堆到了那男子的身上。 听见媒婆夸张的介绍,余光扫到丁安雅睁得圆溜溜的眼睛,还有坐在下方一脸羞涩的黎晓慧,苏采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媒婆正说的高兴,突然被苏采薇的笑声打断,疑惑地看着苏采薇,问道:“这位是?” 丁安雅狠狠地瞪了苏采薇一眼,陪笑道:“这是晓若,晓慧的妹妹。” “原来是晓若姑娘。”媒婆仔细地打量了苏采薇片刻,笑着道:“晓若姑娘及笄了吧?虽然不如乃姐长得好看,但也水灵灵的,讨人喜欢。这样吧,等把晓慧姑娘的婚事定下了,我帮你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 苏采薇淡淡地笑了笑,“有劳夫人了。” 这一声“夫人”的称呼顿时讨得了媒婆的欢心。媒婆打定主意,一定要为苏采薇物色一门好亲事。 丁安雅挥手让苏采薇退了下去,请媒婆继续说。 苏采薇退下后,却不离开,藏匿在窗下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她有些同情小张,为黎家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被一个富家公子将黎晓慧夺了去。同时,她又有些好奇,媒婆为黎晓慧介绍的是哪家公子? 客厅中,媒婆继续说道:“这位老爷和他的夫人感情极好,夫人又是一个大家闺秀,生得花容月貌。这位老爷原本是不肯纳妾的,无奈夫人在短短的一年内接连流产了两次,身子虚弱。老夫人着急,想早日抱孙,便作主花重金为儿子纳一房小妾。老夫人说了,只要侍妾能够怀上一男半女,便会立为侧夫人。” 原来不是做正妻,而是做小妾。苏采薇弯起嘴角低声轻笑起来,仿佛看见黎晓慧气急败坏的表情。她正要离开,突然听到一个名字,硬生生地收回了已经迈出去的脚。 “这位秦昊秦老爷可是四品官员呢。晓慧姑娘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说了,要是为秦家生个大胖小子,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秦昊?!苏采薇惊讶地差一点合不拢嘴。她捏紧拳头,暗暗道:“上天有眼,自己正发愁如何接近秦昊,这机会就到了。” 客厅里,丁安雅已经按耐不住,伸手过去握住媒婆的手,将藏在袖子里的银子递给媒婆,“赵媒婆,有劳您在秦老爷和秦老夫人面前为晓慧多美言几句。” 媒婆接了银两,暗暗掂了掂重量,胖乎乎的脸蛋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好说,好说!我一定会在秦老爷面前细细道出晓慧姑娘的美貌和才情。我在这里先给黎夫人和晓慧姑娘道喜了。” 赵媒婆暗喜,在心中盘算着:“这媒要是做成了,黎家给的银两虽然不少,但是秦府那边的赏银只会更多。嘿嘿!” 第十五章 采薇用计 这夜,黎家张灯结彩,将正屋和院子装饰得喜气洋洋。丁安雅还专门花重金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婆子来为黎晓慧上头。 那婆子只知道黎晓慧要嫁到富贵人家,却不知道她只是去做一个身份低微的妾侍而已,一边说着吉祥的祝福话语,一边拿出平生本事,为她精心打扮起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上那婆子的手艺确实不凡,盛妆的黎晓慧那真是脸若娇花,光彩照人。她在这里神采奕奕,准备着要到秦府里大展身手,博得秦昊的宠爱,不想有人偷偷潜入黎家,此时正痴痴地望着她倒影在窗上的婀娜身姿黯然神伤。 苏采薇端着一碗莲子百合糖水走进院子,乍眼望见那躲在树影下一动不动的人,被吓了一跳,差一点洒了手里的糖水。她仔细看来,方发现那人原来是小张。 苏采薇将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走近小张,压低了声音问道:“张哥,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没什么”小张支支吾吾起来,痴恋的目光仍旧黏着窗上的倒影。 苏采薇哪里会不明白小张的心思,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在暗笑,这小张太过优柔寡断,把黎晓慧当成仙女一般不敢随便亵渎,以至黎晓慧都要另嫁他人为妾了,他仍只敢站在外面望着,不敢入内向黎晓慧表白。 “张哥,你喜欢姐姐吗?”苏采薇一边顺着小张的视线看向映在窗子上影影绰绰的身姿,一边轻声问道。 “当然喜欢!”小张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就进去告诉姐姐你喜欢她,带她走!” “什么?带她走?”小张吃了一惊,转过头看着苏采薇,半晌才相信她并非在开玩笑。 他叹了一口气,犹豫着道:“我那么穷,她怎么会愿意跟我走。她可是要嫁到大户大家里去享福的,若是跟了我,只怕一辈子都要吃苦。” 苏采薇轻笑起来,轻柔的笑声在夜风中有着丝丝的诱惑。她暗想:看来自己要出点力推一推,成全小张的一片痴心。不过,小张要是真的娶了黎晓慧,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张哥,姐姐若是嫁进秦府,虽衣食无忧,但始终是个妾侍,身份低微不说,要是遇到一个泼辣狠毒的主母,怕是一辈子都要受尽欺负。再说了,晓若听媒婆说过,姐姐要嫁的人与他的夫人感情极好,成亲之后连拌嘴都不曾有过。你想,他能分出多少宠爱给姐姐呢。张哥,你就忍心见姐姐掉进火坑吗?” “当然不忍心,可是”小张脱口道,但仍然有些犹豫。 苏采薇打断小张的话,继续道:“张哥是老实人,能干,对姐姐又是一往情深。晓若相信,如果姐姐嫁给张哥,张哥一定会待姐姐极好,与姐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苏采薇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打量着小张,见他面露一丝期盼之色,知道他已经心动,只是尚未毅然决然下定决心。 “哎呀,不好。和你说了这会话,给姐姐的这碗莲子百合糖水已经凉了。”苏采薇低声惊呼,见小张脸上露出内疚的神情,不由地心中窃笑,“张哥,你在这里等一下。晓若去换一碗热的莲子百合糖水给姐姐送去,顺便为张哥探探姐姐的口风。若是姐姐也喜欢张哥,晓若就出来唤张哥进去见姐姐,亲口求姐姐嫁与你。” 小张喜得咧开嘴,上前一步握住苏采薇的柔荑,“若是晓慧肯嫁给我,我一辈子都会记住晓若你的大恩大德。” “张哥言重了。只要张哥今后好好待姐姐,晓若就心满意足了。”苏采薇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转身端了石桌上的碗,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张哥,你一定要在这里耐心等候。你要是走了,可是会错过良缘的。” 小张忙不迭地点头。 苏采薇这才放心地向厨房方向走去。她走到一处拐角处停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下,见空寂无人,便将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莲子百合糖水泼到墙角下。 既然有更好的方法阻止黎晓慧嫁给秦昊,这碗下了药的莲子百合糖水就用不上了。 当然,苏采薇虽然一心找秦昊报仇,但是她的心还不至于那般狠毒。莲子百合糖水中的药不过是使黎晓慧的脸长出红斑,让她上不了花轿,嫁不进秦府而已,过上几日就会不药而愈。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采薇就端着一碗热的莲子百合糖水回到黎晓慧住的院子。她朝树下看了看,小张仍然站在那里。在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给小张之后,苏采薇缓步走进了屋子,将莲子百合糖水放在桌上。 “晓若,怎么这么晚,我都要渴死了。”黎晓慧一边埋怨,一边在桌前坐下,拿起匙羹大口地喝起莲子百合糖水来。 “姐姐,小心烫!”苏采薇提醒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黎晓慧将碗里的莲子百合糖水喝得一点不剩,心里暗暗窃喜。她在这碗莲子百合糖水里下了迷.药,就是要黎晓慧出丑,不得不嫁给小张。虽然手段卑劣了一些,但是为了报仇,苏采薇也顾不了许多了。 苏采薇估摸着药效快要发作了,往那婆子手里塞了一个红布包,“嬷嬷,辛苦你了。请到偏房歇息,待花轿临门,晓若去唤你。” 那婆子捏了捏红布包,笑着答应了一声,出了黎晓慧的闺阁往偏房去了。 苏采薇掩上房门,回身之时见黎晓慧以素手扶额,双眼微闭,不由地弯起嘴角浅笑,走过去扶着黎晓慧,淡淡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头好晕”黎晓慧只说了三个字就歪头靠在苏采薇的肩头,不省人事了。 “姐姐是累着了。我扶姐姐到榻上歇息。”苏采薇将黎晓慧扶到床榻上躺下,默默地看了她片刻。 半晌之后,苏采薇轻吁了一口气,伸手解开黎晓慧的腰带,将衣衫全部褪尽后,扯过一袭粉色的薄纱覆在她的身上。床榻之上,那个熟睡的女子面容妖娆、身段玲珑,极富诱惑力。 第十六章 一夜迷乱 苏采薇将轻薄的纱帐放下,遮住床榻上的诱人少女。她走到梳妆台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将里面的细小粉末倒进小香炉里。很快,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很是怡人。 苏采薇用帕子掩了自己的口鼻,回头看着床榻上的黎晓慧,心想:黎晓慧刁蛮任性,却无甚么心机智慧,嫁到秦府只能依靠着年轻美貌争宠。可苏采苹比她美,比她年轻,比她出身好,还是秦昊的正妻。更何况秦昊能够被苏明宇看中,成为他最看重最信任的幕僚,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黎晓慧嫁过去,只怕是羊入虎口,被吃得干干净净,倒不如跟了小张,过些简单却和美的日子。 苏采薇打定了主意,打开房门走到门外,朝小张站着的地方招了招手。 小张正等得焦急,一看见苏采薇的手势,连忙大步走过来,不安地搓着两只大掌,忐忑地问道:“晓若,晓慧她答应了吗?” 苏采薇笑了笑,没有回答小张的问题,而是一边推着小张往房里去,一边道:“姐姐有些不舒服,在床榻上躺下了。你快过去看看。” 小张紧张地“啊”了一声,快步向床榻走去。他为人忠厚老实,加上担心黎晓慧,哪里察觉到其中有诈,没有多想,随手就掀开了纱帐。突现眼前的绝美景致让小张瞬间眼睛发直,喉咙发出“咕噜”的声响,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此时,床榻上的黎晓慧因为服用了迷.药神志不清,紧闭着双眸,又因吸入了香炉里散发出来的媚香,身子里透出一股股难耐的燥热。这源源不断的热力将她原本白皙无暇的肌肤熏得无比粉嫩娇艳。她轻轻扭动着娇躯,身上覆着的薄纱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再也遮不住胸前的旖旎春情。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小张猛地回过神来,放下纱帐,转身便要走。 苏采薇一手用帕子捂着口鼻,伸出另一只手臂拦住面红耳赤的小张,“张哥,你要是踏出房门,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亲近姐姐了。” “我不能对晓慧做出那样禽兽不如的事。”小张喘着粗气,显然也吸入了不少媚香,已然情动,是依靠着强大的自制力以及对晓慧的喜爱和尊重才没有放纵欲念扑上去。 苏采薇眨了眨水眸,柔声劝道:“晓若相信,张哥是真心喜欢姐姐,不会对姐姐始乱终弃。而且,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让大娘把姐姐嫁给你。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你错过了这次机会,不要说娶姐姐,就是日后想见姐姐一面也难了。” 苏采薇当然看出小张自制力强,可他毕竟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又是那么喜欢黎晓慧,只要把他堵在房中,不让他离开,他终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而且她相信,这一刻不用等太久。 “嗯好热好难受”床榻上传来黎晓慧的低吟,声音娇柔婉转,绵软无力,顷刻之间就击溃了小张的防线。 “快去吧。”苏采薇把握住这一时机,用力推了小张一把,转身快速出了房,并随手掩上了房门。她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外面聆听着房中的动静。很快,房中就传来女子的娇吟声和男子的粗喘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此刻,苏采薇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从樱唇边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浅笑,很快就敛了去。她没有兴趣听墙角,便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蹙起了秀眉。 几日前,苏采薇用宇文睿给的银子偷偷买了一些媚香、迷.药和出红斑的药,就是要使出姐妹易嫁的计谋,进入秦府择机复仇。那些媚香和迷.药原本是给她自己用的,并没有想过会用在了黎晓慧的身上。 过一个时辰,同样中了迷.药昏睡的丁安雅便会醒来。只要她到黎晓慧的闺房来,便会撞破房中两人的奸.情。有那婆子在场,由不得她不把黎晓慧嫁给小张。 唉,苏采薇成全了小张,可却苦了她自己。委身仇人实非苏采薇所愿,可一旦做了秦昊的妾侍,夫妻房事必然不可避免。对于如今无权无势,又是出身低微的庶女的苏采薇来说,要找秦昊报仇,只有代替黎晓慧嫁入秦府这个办法最直接最有效。 苏采薇低下螓首,目光落在石桌对面,仿佛看见那个风采翩翩的男子坐在那里,目光温柔,专注地看着她,正如她记忆中的情景。可那个与宇文睿相亲相爱一生一世的愿望啊,早已随着秦昊的狠心一刺烟消云散,成为了不可触摸的镜花水月。 仅仅只是想象一下心上人的容貌、神态,就让苏采薇的心尖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疼痛。她抬起白皙的柔荑,抚上心口的位置,喃喃低语起来,“太子哥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薇儿?算了,记得又能怎样,徒添伤感而已。你还是忘了薇儿吧。薇儿与你前世无缘,今生亦注定要错过。薇儿如今只希望太子哥哥早日找到心仪之人,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时间在夜风的吹拂中悄悄流逝着 “臭丫头,竟然在这里偷起懒来!” 苏采薇猛地惊醒,讶异地抬起头来,看见丁安雅站在面前,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破口大骂。要不是顾忌着站在身后的婆子,丁安雅早就动起手来了。 “要是误了晓慧出门的时辰,我可饶不了你!” 丁安雅骂骂咧咧地向房中走去,刚推开门,就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她眼珠一转,目光就扫到了地上散落的凌乱的男子衣衫,不由地睁大了眼睛。 丁安雅暗叫不好,正要转身阻止苏采薇和婆子进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姐姐!”苏采薇惊叫一声,向床榻跑去。丁安雅想拉住她,但是只拽到苏采薇的一角衣袖。只听见嗤啦一声,半截衣袖被撕了下来。就算如此,也未能拦住苏采薇。 苏采薇怎么会在意那截衣袖。她径直跑到床榻边,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纱帐。 第十七章 姐妹易嫁 纱帐之中,一黑一白两副身子纠缠着,彼此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正是小张和黎晓慧不着寸缕搂抱在一起。他们大约是累极了,已经沉沉睡了过去,不知道自己的丑态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眼中。 “啊!”苏采薇纵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床榻上的靡乱情景吓了一跳。她忍不住用素手掩了樊口,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呆呆地站在床边,但白皙的手指仍紧紧地捏着纱帐,让床榻上的情景无遮无掩地暴露无遗。 身后,抽气声陡然响起,却是见多识广的婆子发出的。那婆子不知道为多少新嫁娘上过头,梳过妆,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即将上花轿的新娘子竟然与野汉子提前入了洞房。 丁安雅很快反应过来,冲上前一手将纱帐从苏采薇手里扯出来,另一只手狠狠地把苏采薇往后一推。纱帐瞬间落下,掩去了床榻上不堪入目的旖旎风光。 苏采薇借力顺势倒在床榻前的地上,心里暗嗤:丁安雅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如何不急?且看她如何向秦府交代。但她的脸上却是一副无比委屈的表情,更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夺眶而出,滑下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大娘,我又累又困,不小心睡着了,不知道姐姐竟然会”苏采薇哽咽着解释,欲言又止,柔弱无力,越发衬出丁安雅对亲生女儿的护短。 那旁观的婆子看不过眼,走过来扶起苏采薇,正色道:“此事分明是晓慧姑娘的不是,怎么能怪到晓若姑娘的身上?!事已至此,黎夫人还是尽快想个解决的方法,否则花轿临门,丑事宣扬出去,丢了黎家的面子不说,新郎那边岂能咽得下这口冤屈气?” 丁安雅也是大家闺秀出身,婆子说的这些道理,她如何会不懂?晓慧要嫁的秦昊秦老爷官居四品,可不像小张那样的老实人可以任她搓圆揿扁。 “那你说应该如何做?”丁安雅也是一时病急乱投医,居然问起婆子来。 婆子倒是个见过世面的,眼珠子骨碌转了转,目光扫到黎晓若的身上,顿时有了主意。 “既然夫人问起,老身也不推脱责任。依老身看来,不如”婆子顿了顿,看见丁安雅紧张得眼睛都瞪圆了,不由地微微露出得意之色,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来,“姐、妹、易、嫁!” 丁安雅闻言诧异地转头看了看泪痕未干的苏采薇,不料看见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的喜色,心里咯噔了一下,仔细再看,却只见苏采薇一脸茫然和委屈,不由地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这岂不是便宜了黎晓若这贱丫头!丁安雅心里很不情愿,可是又无可奈何。谁让晓慧在花轿临门前失了身子呢。这要是真的上了花轿,新郎官一入洞房,不见落红,立时便会揭穿晓慧已非清白之身。到那时,秦昊把晓慧轰出秦府便算是仁善之举,若是为了顾全秦府的面子,找个得了急病之类的借口把晓慧暗害了,也不出奇。 丁安雅想到这里,只觉得背上噌噌噌地冒出大片的冷汗。晓慧可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她将来还要依靠晓慧养老送终呢,断然不能送她进秦府,白白丢了性命。如今唯有依婆子之言,来一个李代桃僵,让晓若代替晓慧嫁进秦府,把晓慧的丑事遮掩过去。 丁安雅打定主意,再仔细打量了一下苏采薇,不禁烦闷至极。容貌平凡,也就那双眸子带了点点晶莹,勉强能勾得住男人,腰身盈盈一握,也还过得去。这样的容貌能在秦府里站得住脚?争得了宠?看来得提点一下她。 “嬷嬷,劳烦你先到偏房准备一下,待会为晓若梳妆。”丁安雅边说边褪下左腕上的玉手镯,塞到婆子手里,“晓慧的事,还请嬷嬷代为保密。” 婆子得了好处,自然心花怒放,连忙拍着胸口大声道:“夫人请放心,事关晓慧姑娘的清誉,老身一定会守口如瓶。” 丁安雅朝苏采薇招手,“晓若,你跟我来。” 苏采薇跟着丁安雅来到院子的石桌旁,待丁安雅在石凳上坐下了,自己则站在一旁等着丁安雅发话。 “坐吧。”丁安雅等苏采薇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了,方继续道,“你姐姐出了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嫁去秦府了。可黎家既然收了秦府的聘礼,交不出人也是不行的。为今之计,只有你代替晓慧上花轿。” “但凭大娘安排。”苏采薇说完,静静地等着丁安雅接下来的“吩咐”。那才是丁安雅的真正目的。 见苏采薇态度温顺,丁安雅也不想转弯抹角、拖泥带水,“晓若,你在黎家不过是个庶女而已,如今是托了你姐姐的福,方能嫁进秦府去享福。这一点,你要牢牢记在心上,切不可忘了本。” 苏采薇在心里冷哼一声,黎晓若不就是托了这母女俩的福,才生生地被饿死了吗?可现在不是和丁安雅翻脸的时候,要帮黎晓若报仇,来日方长。 “晓若知道,不会忘了大娘的嘱咐。” “嗯。”丁安雅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苏采薇,“收好了,上花轿之前好好看看。日后能不能得到夫君的宠爱,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苏采薇接过小册子,轻轻翻开,借着屋中透过来的灯光随意看了看,依稀看见小册子里画了几个小人,可是灯光太暗,看得不甚清楚。她不知道小册子上画的春.宫.图,否则一定会娇羞满面。 大凡女子出嫁,做娘亲的都会为女儿准备一本画了春.宫.图的小册子,作为女子成婚前的启蒙。这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习惯。苏明宇的夫人许燕筠也不例外。只是前一世,苏采薇还未收到娘亲给的小册子就被秦昊劫出闺阁,死在了他的手里。 “啊!你怎么会在我床上!你做了什么?”尖叫声和指责声从房中传出。紧接着,男子粗嘎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晓慧,你不要激动!我” 显然,黎晓慧和小张已经醒了。 丁安雅把脸一沉,腾地站了起来,吩咐道:“晓若,你去偏房梳妆。”说完,也不理会苏采薇的反应,快步向房中走去。 第十八章 独守空房 如水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子照进房中,与桌上一对红烛发出的光混杂在一起,给新房增添了一种朦胧唯美的气氛。 新房里,纱帐是新做的,床褥是新置的,但除了那对默默燃烧着的红烛,再无其他大红色的装饰,甚至连囍字都不曾贴上。说到底,还是因为这秦府的主人秦昊此番娶的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妾侍。 几个时辰前,苏采薇由婆子搀扶着上了一顶秦府派来接人的青布小轿,没有奏乐,冷冷清清地从侧门被抬进了秦府,直接送进这个简陋的小院子里。婆子将苏采薇送进新房,领了赏钱就走了。 自婆子走后,苏采薇一直坐在床边等秦昊的出现。房中只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站在一旁候着。这小丫鬟名叫素素,很安静,一点也不多话。苏采薇问一句,她就答一句。 苏采薇听这丫鬟的声音很陌生,一问才知道她生长于农村,因家贫卖身入府还不到半年,之前一直在厨房里做粗使丫头,这一次因为苏采薇入府,才被夫人选了来伺候苏采薇。 一个还不太懂规矩的小丫鬟,指不上她能伺候得多好,唯一可取的,就是她对深宅里的勾心斗角和倾轧埋汰见得不多,那颗淳朴的心灵还未被污染,只要稍加调.教就可以留为己用。 夜渐渐深了。秦昊还未过来。素素靠着床柱偷偷地打着瞌睡。苏采薇也有了一丝困意。 “素素,素素”有人轻轻敲着房门,却不进来。 苏采薇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是秦昊来了吗?她忍不住将双手交叠在一起,死死地掐着虎口处,让自己的身子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素素听见声音,忙不迭地去开了门,对着门外的人行了一个礼,“巧儿姐,有什么事吗?” 那叫巧儿的丫鬟朝房中张望了一下,看见坐在床边的苏采薇,低声对素素吩咐道:“素素,老爷已经在夫人房中歇下了,今夜是不会过来了。你赶紧伺候黎姨娘歇息吧,不要等了。” 巧儿的声音虽低,苏采薇还是听清楚了她所说的话,一颗扑通直跳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心中除了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悦。 如释重负是因为苏采薇并不十分乐意将清白之躯交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子,而且这个男子还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悦是因为秦昊弃新人去了正妻的房中歇息,可见他有多么轻视这个刚入门的小妾,又有多么在乎和宠爱苏采苹。这让她如何凭借蒲柳之姿与貌美如花的苏采苹抗争,以达到复仇的目的呢? “知道了,巧儿姐放心。”素素在门外应下,等巧儿走了,方回了房,走到苏采薇身前,诺诺地道,“黎姨娘,老爷不过来了。素素伺候您歇息吧。” “嗯。”苏采薇自己摘下了蒙着的头巾,顿时眼前一亮,把房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新房里的摆设还真是简单,除了她身下的床榻,就只有一张梨花木桌、四张梨花木椅子以及靠墙放着的一张梳妆台。那梳妆台有两个雕花小抽屉,上方则摆了一面不大不小的铜镜。 苏采薇在梳妆台前的木凳上坐下,让素素站在身后替她卸下头上的首饰。那些首饰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几支簪子和头花而已。 秦府随聘礼送来给新姨娘入门装扮用的首饰,大部分被丁安雅扣下了,留给黎晓慧日后出门用,只施舍了几支不值钱的发簪、一对珍珠耳环和一只玉手镯给苏采薇。要不是怕苏采薇打扮得太过寒碜,被秦府里的人诟病,丢了黎家的面子,丁安雅一件首饰也不会给苏采薇的。 苏采薇能够离开黎家已经很开心了,因而并不计较丁安雅的自私和刻薄。何况,托了黎家的“福”,复仇的第一步已经按计划迈了出去。开弓没有回头箭,接下来如何谋划,让这支复仇之箭插入秦昊的胸膛,才是苏采薇要细心思量的。 前一世,她身为丞相府的嫡小姐,高贵美丽,万千宠爱集于一身,要什么有什么。可她独爱那一份清丽脱俗,以气质取胜。倒是苏采苹自觉比嫡姐矮了一截,因了骨子里那份挥之不去的自卑感,喜欢把自己装扮得雍容华贵。 这一世,苏采薇占用了黎晓若的身子和身份,不过是一个妓子所生的庶女,容貌又不出色,自然不会傻到要与苏采苹去拼美貌和财富。她所依仗的无非是一颗饱含仇恨的七窍玲珑心而已。秦昊和苏采苹在明,她在暗,可以慢慢筹划。 这一夜,由于秦昊缺席洞房之夜,苏采薇不用为了如何与秦昊周旋而伤神,因而睡得十分踏实。 天刚泛白,苏采薇就被素素唤醒,净脸梳妆之后,催着她去秋萍院给秦昊和苏采苹奉茶。 这是巧儿昨日千叮万嘱交代过的:“一大早新姨娘就要去给夫人请安奉茶,万万不可误了时辰,让夫人久等。”否则,苏采薇少不了被一番斥责,素素也要被惩戒,轻则不给饭吃,重则一顿鞭子。 一跨出新房的门,苏采薇立刻就感觉到一种亲切的熟悉感。昨日是蒙着头巾进的院子,看不见外面的风景。今早一看,苏采薇才知道这个位置偏僻的小院子正是她年幼时常常和丫鬟小莲捉迷藏的地方。这里,没有蔷薇院里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只在院墙边种了几丛青翠的竹子,没有修建亭子,露天摆了一张方形的小石桌和四张石凳。 出了院子,熟悉感更甚。只因这秦府原本就是苏采薇居住了十五年之久的丞相府,即便被秦昊鹊巢鸠占,可由于秦昊不曾对府里的建筑改动过分毫,因而映入苏采薇眼帘中的景致几乎与一年前一模一样。 苏采薇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眼眶开始微微泛红。重回故地,却再也看不到爹爹苏明宇的身影。她忍不住放缓脚步,贪心地看着两旁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 第十九章 施下马威 “黎姨娘,时候不早了,要赶紧去到秋萍院给老爷和夫人奉茶呢。咦,你的眼睛怎么红了?”素素发现苏采薇没有跟上,转身回来催促,却发现了异样。 苏采薇连忙拿了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刚才被风吹进了一粒沙子,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走吧。”她快步越过素素,朝秋萍院的方向走去。 素素跟在后面,急得大喊:“黎姨娘,等等奴婢,莫要走错了。”可是,她惊奇地发现,苏采薇拐上的那条小石子路,正正是通往秋萍院的捷径。 苏采薇在差不多走到秋萍院门口的时候,稍微放慢了脚步,等素素赶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刚走进秋萍院,就见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丫鬟急急迎过来,对着苏采薇福了一礼,“黎姨娘,怎么现在才来到?老爷和夫人已经在里面等了很久了。” 素素脸色一白,连忙上前道歉:“巧儿姐,对不起!是素素没有早点唤姨娘起身。老爷和夫人是不是生气了?” 苏采薇听见素素毕恭毕敬地叫那丫鬟“巧儿姐”,不由地心中一动,将淡淡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了起来约莫十四岁的样子,身量苗条,五官清秀,最耐看的是柳叶眉下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十分灵动。 苏采薇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几个丫鬟都面孔陌生,和素素一样穿着豆绿色麻布衣裙。唯有这巧儿穿的,虽然也是丫鬟衣裳,但颜色要艳许多,料子也是缎子的,袖边和裙边都有银色的绣花滚边。可见她虽入府不久,在下人中的地位却不低,和素素这种粗使丫鬟不一样。 昨夜是巧儿去了新房传递秦昊在秋萍院歇下的消息,今日又是她候在秋萍院外打点。苏采薇不由猜测,巧儿或许是秦昊带入府的人,是他的心腹。 巧儿觉察到苏采薇的打量,不禁回看了过来,待瞧清楚苏采薇的脸,微微有些讶异,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不动声色地转头对素素吩咐道:“还不赶紧陪黎姨娘进去请安。” 苏采薇把巧儿的异样神色看在眼里,料想她一定是诧异新入门的姨娘竟然长了一张毫不出众的脸,只是她早已接受了黎晓若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和平凡无奇的样貌,自然不会介意巧儿的看法。 苏采薇轻轻弯起嘴角,噙着一丝淡笑,带着素素跟在巧儿的身后进了秋萍院的正屋。 “老爷、夫人,黎姨娘来请安奉茶了。”巧儿禀告完毕之后,退到了秦昊的身后。 苏采薇微微低着螓首,缓缓走上前,向端坐在上方的男子和女子福了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妾身给老爷、夫人请安!” 素素跪在苏采薇身后侧,跟着道:“奴婢给老爷、夫人请安!” “嗯,起来吧。”清朗的男子声音淡淡响起。坐在他身旁的女子却未说话,只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采薇。 苏采薇直起身子,很快就有一个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她的身边。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里面盛了刚冲泡好的茶水。 苏采薇从托盘里端起一个茶杯,虽然看不见其中的茶汤,但是只闻到扑鼻而来的清香,就认出了这杯中盛着的正是父亲苏明宇生前最爱喝的明前碧螺春,霎时暗淡了眸光。 稳了稳心神,苏采薇端着茶杯走到秦昊前面,“老爷,请用茶!” “好。”秦昊接过茶杯,用杯盖撇了撇杯内的茶叶,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就随手放在了桌上。 苏采薇又端了另一杯茶,走到苏采苹前面,“夫人,请用茶!” 苏采苹接过茶杯,却没有马上喝,道:“黎姨娘,抬起头来,让本夫人好好看看你。” 苏采薇顿了一下,轻轻抬起头来,大方地对上苏采苹的眼睛。这一抬头,不但让苏采苹看清楚了她的容貌,她也借机把苏采苹看得清清楚楚。 苏采苹明显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小巧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高耸的飞仙髻上插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金步摇,凤凰的嘴里衔着一颗圆溜溜的大东珠,旁边的秀发上点缀着几朵用黄金打制的蔷薇花,每朵蔷薇花的花心里都镶嵌着一颗粉色珍珠。 苏采薇将视线微微移向下方,见苏采苹上身穿了一件轻薄的雪白纱衣,透出里面大红裹胸上绣着的金丝牡丹,下着一条大红色撒金罗裙,盈盈一握的腰间则系了一条金色的丝绸腰带。 饶苏采薇与苏采苹曾经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此时也不由地要赞叹一声:好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苏采苹端详了一下苏采薇的脸,冷嗤一声:“呵,听那媒婆吹得天花乱坠的,本夫人还以为黎姨娘长得多么风流雅致,今日一见不过尔尔。”她又转过头去对秦昊道:“老爷,你那笔赏钱可花得不值得。” 秦昊闻言随意地瞄了一眼苏采薇,不甚在意地道:“娶个妾侍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应付苏夫人而已,就当府里多养了一个闲人,苹娘何必在意她长得美不美。再说了,这世上还有比苹娘更美的女子吗?” 苏采苹听了秦昊这番话,心情大好,吃吃地娇笑起来,“老爷尽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妾身开心。不过呢,妾身还就爱听老爷说这些。” 秦昊淡淡一笑,“你是我夫人,我才说。要是换了别人,我可不会去哄她。”说着,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府衙了,你就不必起身送了。她刚入府,你教教规矩。” 苏采苹果真没有起身,只点了点头,道:“妾身知道了,老爷你就放心吧。” 苏采薇则和丫鬟们一起行礼恭送秦昊离开,尚未来得及转回身,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娇斥:“跪下!” 苏采薇身子一僵,纵然心中有十二万分的不情愿,也只得缓缓跪了下去,低了头,默默地看着地板。苏采苹身为主母,要对刚入门的妾侍施下马威,在苏采薇的意料之中。 苏采苹起身缓缓走到苏采薇的身前,居高临下盯视着她头上寥寥无几的银簪子,冷哼一声:“无才无貌,出身低微,怎么能侍候好老爷!从今日起,你就先跟在我身边当个贴身侍女,好好学习一下规矩。” 第二十章 亲密接触 苏采薇被苏采苹贬为侍女,秦昊知道后只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一丝一毫的异议。 苏采苹见秦昊默认了她的安排,当着秦昊的面不敢太过张扬地针对苏采薇,背着他却是时时端起主母的架子,处处刁难苏采薇,甚至在与秦昊同房时也让苏采薇在房外守夜。 苏采薇前世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重生后为了复仇早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虽然无时无刻不被苏采苹找些借口欺负,衣衫遮住的手臂上常常是瘀痕未消又添新伤,但是她还是忍耐了下来。 唯有这守夜,实在难熬。苏采苹许是故意炫耀秦昊对她的宠爱,有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苏采薇坐在廊下,即便用手捂了耳朵,可是仍阻止不了从房中传出的yin.靡之音顽强地钻进耳朵里。 尤其是当入了秋,白天还算暖和,可一到夜晚,气温就降了下来,凉意袭人。偏偏苏采薇出嫁时只从黎家带来几套单薄的衣裙,手里的银子也用来买药了,无钱购置新衣。加上她在秦府只是一个被冷落的妾侍,主母不发话,府里在为主子、下人置办秋衣和冬衣时,根本没有为她准备。 这夜,苏采薇照例在秋萍院的廊下守夜,好不容易才等到房中安静了下来。虽然凉意袭身,她还是困得蜷缩着身子,抱着双膝,靠着廊柱闭上了眸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人用脚踢了一下,惊醒之后茫然地抬起螓首,发现秦昊站在前面,正微微低着头睨着她。 苏采薇赶紧站了起来,不料双腿麻了,一时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惊叫一声,竟往秦昊的方向倒去。 秦昊不躲不闪,将她软软的身子接住。刚一入怀,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苏采薇被这意外惊呆,傻傻地忘了挣扎。脸刚好就靠在秦昊的胸膛处,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很是熟悉,就像自己前世在蔷薇院里种的那畦薄荷散发出来的清香。 男子用的香不外乎是龙涎香、沉香、檀香、麝香这几种,薄荷香倒是少见有人用在身上。 苏采薇正觉得奇怪,上方突然响起低低的话语:“身上怎的这般冷?明知道要守夜,还穿得这样单薄,也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话里居然带了几分关心的意味。 苏采薇讶异地抬头,正正对上秦昊俯看下来的晦暗莫明的目光。她蓦地一惊,这才发觉自己仍在秦昊的怀里,不由地用力挣脱他的双臂,退到了两步之外。 一离开秦昊的怀抱,苏采薇很快就感觉到凉意又开始慢慢侵入自己的身子。她轻轻摇了摇头,懊恼自己竟然有些依恋秦昊刚才给予的温暖。就在此时,苏采薇的身上突然多了一件披风,上面还带着秦昊的体温。 “入秋了,夜里凉得很。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在秋萍院守夜了,晚上回翠竹苑歇息吧。”秦昊的语气淡淡的,脸上的神情却有些奇怪。 苏采薇不及细想,呐呐地道:“可是夫人交代” 秦昊不悦地打断苏采薇的话,“夫人那边,爷会去说,你照做就是了。” “是,妾身知道了。”能够摆脱守夜这件苦差事,苏采薇心里是十分高兴的,只是不能在面上表露出来。 先前秦昊披着披风,苏采薇没有留意他里面的衣衫,只以为他起夜,无意中看到自己在廊下睡着了,一时起意唤醒她,并且施舍了一件披风给她。等到秦昊脱了披风,她才发现他已经穿戴整齐,身上那件绛红色的四品官服衬得他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老爷这么早就起了,是要去府衙吗?”苏采薇好奇地问道。此时天色尚黑,还未到他平日里出门的时辰。 “嗯。”秦昊随意应了一声,片刻之后又解释道:“昨日皇上点了爷的名,要爷今日上朝汇报负责的事务。” 原来如此。苏采薇心里暗叹一声,前世的时候,爹爹就是过了三更才歇息,天未亮就起身上早朝,日日如此,这才坏了身子,经受不住爱女逝世噩耗的打击,以至一病不起,不久就撇下爱妻撒手人寰。 “既然是要上早朝,那老爷就快点启程吧,莫要误了时辰。” “嗯。”秦昊走下回廊,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对苏采薇道:“过来,送爷出府。” 苏采薇微怔,迟疑不前。 见苏采薇不动,秦昊有些不耐烦了,“还不快点过来,误了时辰爷可饶不了你。” 苏采薇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走过去,刚到秦昊身边就被他一手揽进怀中。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就乖巧地将螓首靠在秦昊的胸前,任由他抱着自己向院外走去。她不得不承认,秦昊的怀抱很温暖,甚至给了她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苏采薇微低着头,避开秦昊的视线,轻轻勾起嘴角,眸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就在刚才走下石阶的时候,她分明看见门口露出一角白色的裙摆。那不是苏采苹还会是哪个? 一想到苏采苹咬牙切齿、妒火冲天的模样,苏采薇心里就充盈着满满的快意:“苏采苹,你勾.搭秦昊,害死了父亲和我,害得母亲神志恍惚,还狠心将母亲软禁在雅心居,不请大夫看症,不准别人探望,平日里只让一个丫鬟照看她。既然你敢联合秦昊将丞相府的一切据为己有,就要敢承担后果。既然你炫耀主母的尊荣,我就让你虚有其名;你显摆秦昊对你的宠爱,我就让它不复存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昊停了下来,伸手将苏采薇的下巴勾起,定定地看着她。 素手下意识地抚上脸庞,苏采薇“娇羞”问道:“老爷,是不是妾身脸上有脏东西?” 秦昊道:“虽然因守夜有些憔悴,但并未沾上污物。爷是发现你的容貌和初入府时有些不同了。” 苏采薇一讶,正待要追问,突然听到前方有人说话。 “老爷,轿子已经备好,可以启程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朝秦昊躬身行礼。 “嗯。”秦昊放开怀中的苏采薇,将衣衫上被她压出的褶子抚平,大步朝大门外走去。 第二十一章 脱胎换骨 苏采薇送走了秦昊之后,径直回了翠竹苑。 之前因为腿麻一时失.足扑进秦昊的怀里,后又被他搂抱着出了秋萍院,这一幕落在苏采苹的眼中,定然认定是她自动勾引秦昊。这个时候要是回去秋萍院,纯粹是找打找骂,倒不如依了秦昊之言,回翠竹苑补眠。 苏采薇没有惊动住在偏房的素素,悄悄地进了正房,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很好奇秦昊出府前说的那句话。他究竟是在敷衍安慰她,还是她的容貌真的和初入府时不同了? 这些日子,她夜里给秦昊和苏采苹守夜,常常是等秦昊起身去府衙办公,才能回翠竹苑睡觉。睡不到三个时辰便会被苏采苹派来的大丫鬟秀秀叫醒,匆匆梳洗一下,就要赶到秋萍院服侍苏采苹。哪里有时间坐在镜子前好好端详自己的容貌。 这一瞧,苏采薇不禁暗暗吃了一惊。虽然镜中之人有些憔悴,但是容颜却是有了很大的变化。与重生之时相比,仍旧是瓜子脸、尖下巴,但病容早已不见,不但肌肤变得白皙细腻,双颊也有了淡淡的红晕,再配上红润的樱桃小嘴和一对水灵灵的眸子,称得上清丽可人。 苏采薇暗暗想着:“这身子的原主‘黎晓若’的母亲乃是秋水楼前花魁蝶舞,父亲黎文易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底子本就不差,只是因为被嫡母长期虐待,营养不良,才会导致身子瘦弱、容颜枯萎。” 重生之后,苏采薇吃过耿青给的一些补药,嫁入秦府后虽然被苏采苹百般刁难,但在日常饮食上却不曾有亏,比之在黎家之时不知道要好多少。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她的体质比以前好了很多,容貌跟着发生了变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忍不住弯起嘴角冷笑起来。脱胎换骨之后,她有了与苏采苹抗衡的最佳筹码。秦昊今日态度的改变,说明他已经不再排斥和冷落她。相信只要花费一点心机和时间,她一定可以在秦昊的心中占据一定的位置,接着再慢慢地把苏采苹从他的心里挤出去。然后,向秦昊讨还血债。 苏采薇心情愉悦地躺到床榻上,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入府以来睡得最香甜最踏实的一觉。直到她被人狠狠地推醒。 “黎姨娘,快起来,夫人在花园里等着呢。”秀秀大声地道。她是苏采苹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一向趾高气扬惯了,就算是当着苏采薇的面,也没有丝毫收敛。在她看来,一个不被老爷宠爱的姨娘连丫鬟也比不上,因此也就用不着客气了。 苏采薇原本不想理会秀秀,可是转念一想,秦昊只说夜里不必去守夜,可没说过不用再去苏采苹那里“学规矩”。为免被苏采苹挑理刁难,她还是如了秀秀的意,起身匆匆梳洗了一下,跟着秀秀出了门,往花园而去。 依旧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花园。由于秋天已至,花园里很多奇花异草不复往日的娇艳和生机,大多都凋敝了,曾经浓绿得耀眼的叶子,也黯淡得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气息。只有菊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粉的、白的,争奇斗妍着,热热闹闹的。 苏采薇来到花园,远远看见苏采苹婷婷玉立站在池边一丛盛开的菊花中,望着一池碧水似乎若有所思。她身上穿了一袭做工精美的藕荷色衣裙,外面穿了一件雪白色绣着金边的锦缎披风,白色系带被系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末端的红绒球贴服地垂在饱满诱人的胸前。 “人本来就长得极美,再经过一番刻意的打扮,难怪会迷得秦昊晕晕沉沉,不知方向,做出杀人叛主的事情来。”苏采薇不由地暗暗腹诽起来。 “妾身见过夫人。”苏采薇走到苏采苹身后,福了一礼。 苏采苹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是苏采薇,微微眯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莫明的意味。 “妹妹免礼。姐姐今日闷得慌,你陪姐姐四处走走。”不待苏采薇反应过来,苏采苹已经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沿着湖边缓步而行。 苏采薇讶异地低头看了看苏采苹的柔荑,白皙绵软,指如削葱。与之相比,自己的一双手因为曾经常年劳作的缘故,虽然也纤细,但是粗糙不堪,想必手感并不好。可苏采苹似乎并不介意。 让她更加吃惊的是,苏采苹今日突然改口以姐姐自居,唤她“妹妹”。她可不相信,善妒的苏采苹在看到之前那一幕,会因为秦昊不再冷落她而欣然接纳了她这个妾侍。其中定然有什么阴谋吧。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好了。 默默随着苏采苹沿着池子走了片刻,就在拐弯之时,苏采薇眼角的眸光不经意撇到秀秀的身影。身为苏采苹身边的大丫鬟,秀秀居然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而那些地位比秀秀低了一截的小丫鬟们则被秀秀挡在身后,离得更远了。 如果说苏采苹要与苏采薇说些不方便被下人听到的体己话,特意交代她们不必贴身侍候,那倒可以理解。可是,苏采苹刚才明明没有发过话。这情形可真让人感到困惑。 苏采薇不由地心里一紧,隐隐猜到了什么。 “妹妹,你快看,这些鱼儿可真漂亮!”苏采苹突然停了下来,放开苏采薇的手,走到池边伸出素指指着水里。 苏采薇迟疑了一下,走到苏采苹的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十几尾锦鲤正在清澈的水里悠闲地游来游去。 “那日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这池子里只有睡莲太过孤单,老爷就让人买了这些锦鲤回来,放在池子里养。”苏采苹带了一丝显耀的语气说道。 苏采薇笑了笑,想起父亲苏明宇在世之时,喜爱自然野趣。这池子里的睡莲并非人工栽种,而是不知道哪年哪月被鸟儿衔来的种子,掉进这池子里,后来生根发芽,经年累月之后渐渐长了半池有多。池子里也从未放养过锦鲤,只有一些野生的小鱼,淡灰色的身子,一直长不大,不认真细看是看不到的。 “快看那边!”苏采苹一边道,一边推了一下苏采薇。 苏采薇踉跄了一下,幸好心里提前有了警惕,及时稳住了身子,否则便要跌下池子去了。 第二十二章 采薇反击 苏采薇站稳之后,心里还是有些后怕的。要不是她多了一个心眼,时刻警惕着,加上苏采苹那一推未尽全力,否则苏采苹的奸计就要得逞了。 “哎呀,我的帕子掉水里了。”苏采苹突然惊呼起来。 苏采薇定睛一看,果然,一条浅紫色的锦帕正漂浮在靠近池边的水面上,眼看就要随着池水的波动飘走。 “妹妹,快帮我把帕子捡回来。这可是老爷专程从绝色坊买来送给我的定情信物。”苏采苹焦急地道。 苏采薇偷偷瞄了瞄后面远远站着不动、似乎没有“发觉”这边异样的秀秀和一众丫鬟,心里暗道:“这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吗?总之今日苏采苹不把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弄进水里就不罢休吗?那就如她所愿吧。” 打定主意,苏采薇蹲下了身子,伸手去捡拾飘在水面上的锦帕。眼看指尖就要够到锦帕,突然听到一把尖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黎姨娘,还是让奴婢来捡吧。” 苏采薇只来得及深吸了一口气,背上就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整个身子便向前冲去,没有意外地落入水中,向水底沉去。 她屏住呼吸,在水里缓缓张开了眸子,透过清晰的池水,看到苏采苹仍然站在池边,嘴边扯着一抹冷笑,正在欣赏着她设计的这一杰作。 而前一刻还离得远远的秀秀,此时就站在苏采苹的身边。作为将苏采薇推下池子的罪魁祸首,秀秀没有表露出内疚或者惶恐的神色,反倒有些洋洋得意。 苏采薇没有胡乱挣扎,而是平静地等待着。当脚触到池底的时候,她用力一蹬,身子借着这股力向上方游去。破水而出的一瞬间,她顺手将锦帕抓在了手里。 苏采苹没有想到苏采薇这么快就游上了水面,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侧头看向秀秀,递了一个眼色。 秀秀意会,一边弯腰一边道:“黎姨娘,快把手递给我,我救你上来。” 话是这样说,心里却是做着只要苏采薇游过来,就把她往水里按的打算。就算淹不死她,也让她吃些苦头。淹死了,在苏采苹那里就可以记上一功,定然可以得到不菲的赏赐。 苏采薇好像没有听到秀秀的话,径直向苏采苹的方向游去,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苏采苹的脚踝。 “夫人,你的锦帕捡回来了。”似是献媚,似是讨好。 正是秋天,池水很凉。苏采薇湿漉漉的手一紧紧地抓住苏采苹的脚踝,冷意立刻就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肌肤上,让苏采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快放开!”苏采苹惊叫着要甩开苏采薇的手。谁知道她这一抬脚,身子顿时就保持不住平衡,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 池边堆了不少用来装饰的大石头。苏采苹这一倒,只怕要仰面摔在石块上。要是头碰到了石头,定然会头破血流,严重的话还会有生命危险。 “夫人小心!”秀秀见状,急忙上前去扶苏采苹。 秀秀的双手及时扶住了苏采苹的后背,并且用力往上托了托,想扶苏采苹站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力过猛,苏采苹的身子竟然往前扑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就在苏采苹跌进水池的一刻,苏采薇往旁边让了让,没有被苏采苹砸中,可还是被溅了一脸的水。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心里暗暗庆幸。 刚才的一幕太过惊险! 她考虑不周,忘了苏采苹身后那些大石头。要是苏采苹因为那一摔丢了性命,她会内疚一辈子的。她虽想复仇,可从来没有想过要苏采苹的命。 “快来人,夫人落水了。”秀秀大喊起来。 之前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丫鬟们见主母落水,忙不迭跑过来,七手八脚将苏采苹拉上了岸。没有人理会仍在水里的苏采薇。 不怪她们狗眼看人低。在高门大户里,主子的爱恶就是下人们严格遵循的风向标。想得到她们的尊重或者敬畏,首先得自己想办法上位。 苏采薇冷眼看着众人簇拥着苏采苹走了,这才缓缓游近岸边,攀着石头正要爬上去。 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摊开的大手。不像女子的柔荑那般纤细,显然这是男子的手。 抬头往上看,一张英俊的脸闯入苏采薇的眼帘,浓密的剑眉下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蕴藏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关心。 秦昊!他是几时回府的?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又看到了多少? “把手给我。” 怔忡之间,苏采薇乖乖地把柔荑递了过去,放在秦昊的手掌里,还未来得及做好准备,就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拉上了岸。 那股拉力太大,苏采薇没有站稳,向前扑去,没有悬念地跌进了秦昊的怀里。 这是今日第二次对他“投怀送抱”了吧。 虽然不是第一次,但是苏采薇仍然很不习惯和男子如此亲密接触,双颊刷地浮起淡淡的红晕。 她刚想离秦昊远一点,双脚突然一下子离了地,竟然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老爷,快放下妾身。会弄湿你的衣衫的。”苏采薇不安地看着秦昊胸前的一大块湿迹。 “不碍事。”秦昊大步向翠竹苑走去,“你全身都湿透了,再不赶紧换衣裳,就会得伤寒了。” 仿佛为了证实秦昊说的话,此时一阵风吹过,苏采薇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我没说错吧。”秦昊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笑得真好看!苏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秦昊的唇瓣,许久不曾移开视线。 秦昊怎会感觉不到那道痴迷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对紧跟在身后的书童研心吩咐了一句,“去把爷的衣衫拿到翠竹苑。” 研心应声去了。 走到一处回廊,眼见四下无人,秦昊突然停住脚步,将苏采薇放了下来,轻轻将她推至廊柱前,让她背靠着红色的柱子。 “老爷,你要做什么?”苏采薇看着秦昊越来越近的俊脸,不由地惊慌起来。 “爷想尝一尝你的味道。”秦昊邪魅一笑,靠得更近了。 第二十三章 调笑戏弄 苏采薇听见秦昊的调笑之语,更加惊惶无措起来。脸颊上飞上两片红云,柔荑却是在秦昊看不见的地方用力握在了一起。 她不可以退,但是也做不出主动的举动来,就只能呆呆地看着秦昊的唇向她的靠近,纤细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阿切” 这声喷嚏来的恰到好处,顿时扫了秦昊的兴致。 “老爷,对不起!”苏采薇松了一口气,连忙抽出身上的帕子替秦昊轻轻拭去脸上的唾沫。 “不碍事!”秦昊苦笑了一下,重新抱起苏采薇,向翠竹苑飞身而去。 刚进翠竹苑,素素就迎了上来,看见苏采薇被秦昊抱回来本就有些意外,再看到她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样子,更是吓了一跳。 “快拿一套干爽的衣裳来。”秦昊言简意骇地交代着,大步走进房间,将苏采薇放到床榻上,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腰带。 苏采薇往后缩了缩身子,“老爷,妾身自己来。” 秦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虽然早就给了她名分,但是洞房之夜他没有与她同床共枕,此后两人也一直没有过肌肤之亲,她害羞也是正常的。 “那你自己换。”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他不想勉强她,于是放下纱帐,走到桌前背对着床榻坐了下来。 素素很快就送来了干净的衣裙,将苏采薇脱下的湿衣裳拿上,退出了房间。 听见纱帐里传来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秦昊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干脆拿起桌上的茶壶想倒一杯茶喝。谁知壶中竟然无水。 他烦躁地往左右看了看。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留意,此时才发觉这屋子里摆设极为简陋,墙上也是大片大片的白色。 看来,这几个月她在府里过得实在不好。而他白天忙于在官场打拼,晚上回到府里也是径直去了苏采苹那里,一直疏忽了以侍妾身份居住在府里的她。 要不是,那日出府前无意中看到她站在秋萍院的廊下,对着一只用丝将自己悬挂在半空的蜘蛛俏皮地吐着丁香小舌,自言自语,他未必会多看她一眼。 他知道,她不是那个人,可是他忍不住想接近她。 他知道,“她”不可能再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可是他就是忘不了“她”的美好。 苏采薇穿好衣裙,隔着纱帐看到秦昊背对着床榻,笔直地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撩开纱帐下了床榻,亭亭袅袅地走到他的身后,柔声道:“老爷,你还穿着湿衣衫呢。妾身这就出去看看研心来了没有。” 秦昊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继续陷在沉思之中。 “老爷?”苏采薇将左手放在他的肩上,试探地又唤了一声。 “嗯,你换好了?”秦昊回过神来,抬手按住放在肩上的那只柔荑。细腻柔软,触感极好,让他忍不住轻轻抚摸起来。 眸光闪动了一下,苏采薇强忍着将素手抽回来的冲动。 “老爷,妾身出去看看” “不必,研心来了会敲门把衣衫送进来。你在这里陪陪爷。”说完,他不再开口说话。 就姑且把她当成那个“她”吧,好像“她”真的与自己共处一室,一同分享着难得的静谧与和谐。 话说到这地步,苏采薇只能留下。 她不了解这个男子,但这一刻,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忧伤。这忧伤好像漂浮着的不断扩散的烟雾,渐渐地把她也笼罩了进去。 她受了诱惑,缓缓地伸出右臂,想要抱住他,给他安慰。 然而,一抹猩红突兀地从眼前飞快掠过。那是,从她心口处喷出来的鲜血的颜色。 她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这男子可是亲手将匕首刺进她胸口的人啊!濒临死亡前的绝望、无助和剧痛,她永远也忘不了! 绝对不可以被他迷惑,将心遗失在他的身上!否则,她的重生,她的忍辱负重,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盯着他的头顶,眸光没有一丝温度。 良久,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老爷,我是研心。” “进来吧。”秦昊道。 研心推开门,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雪青色暗花长袍走了进来。 “我来吧。”苏采薇将柔荑从秦昊的手里抽出,上前去接研心手里的衣物。 研心看了一眼秦昊,见他没有异议,便将长袍递给了苏采薇,然后行了个礼,退到房外等候。 “老爷,妾身为你更衣吧。” 秦昊站了起来,面对着苏采薇张开了双臂,幽幽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想在那里找到一些熟悉的地方。 他很满意她的乖巧和柔顺。要是她的身上有更多的与“她”相似之处,那该多好! 苏采薇将长袍放下,去解秦昊束在长袍外的腰封。前世她身为丞相府千金,在出嫁前意外身亡,从未有机会替男子宽过衣,解过带。心慌意乱之下,动作笨拙的她竟然半天也未能成功解开那腰封。 秦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狼狈样子,一点也不着急,不但没有催促她,反而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拭过她小巧的鼻尖。薄薄一层细密的汗珠便转移到了他的指腹之上。 他转而将食指移到自己的鼻下,“秀才们都说女子的汗是香汗,以前爷还不信,今日方知此言不虚。”然后笑看她两颊上腾地升起两团红云,久久不散。 半晌之后,他终于不忍心再戏弄她,握住她的柔荑,教她如何解开腰封。 “我自己来吧。”他看出来了,她虽然是蓬门小户出来的庶女,显然也是不惯于伺候人的。 说话之间,他已经飞快地褪下了身上的湿衣,换上干爽的长袍。年幼时就已经父母双亡,他已经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 “对了,明带素素出府,让她陪你去锦蓝坊做几件过冬的新衣。”秦昊束好腰封,抬头却看到苏采薇背对他站立着。 哈、哈、哈!微微一怔之后,他朗声大笑起来。 “你入了秦府,迟早都是爷的人,这是要害羞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四章 奇怪礼物 苏采薇站在门前,幽幽看着秦昊离去的背影,轻轻蹙起了秀眉。 他说的没错,一入秦府,在名分上,她就已经是秦昊的人了。至于身子,迟早也是要给他的。可是,为何自己就是觉得不甘心。 或许是因为心中无他吧。午夜梦回,让她魂牵梦萦的人始终是太子宇文睿,一直不曾改变过。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素素过来相劝,才转身回了房。 一个时辰之后,秦府的管家孟良就带着几个家丁搬来一些紫檀木家具,换掉翠竹苑原先的旧家具,又抬来几个箱子,从里面捧出一些价值不菲的古玩和玉器,摆在新添的放在墙边的木架子上。另一边的墙面上,也挂上了一幅水墨画,不复原先的空白无趣。 经过一番整饬,整间屋子一改往日简陋的模样,增添了不少典雅的韵味。 空了的箱子被搬走,但有一个上了锁的、小一些的箱子则被留了下来。它的做工是在那些箱子中最好的一个。不但箱身上雕刻了精美的百鸟和花卉,而且锁头和搭扣还是用黄金制成的。 孟管家没有打开这个箱子,也没有提及箱子中装了什么物件,将一把黄金打造的钥匙交给苏采薇之后,就带着一众家丁离去了。 “姨娘快点打开看看箱子里装了什么。”素素先耐不住性子,围着小箱子转了一圈。 苏采薇也有些好奇,秦昊会送什么东西给她。 首饰?衣裙? 他也是用这种方式来讨好苏采苹的吗? 看见素素急切的样子,苏采薇笑了笑,决定满足她的愿望,打开箱子让她一饱眼福。 “呀!”素素发出一声惊呼,瞪大了眼睛。 苏采薇也被箱子里放着的东西惊住,直直地看了片刻,才伸手去拿出其中一件。 那是一个一尺高的木雕小人,五官俱全,梳着未出嫁女子的发式。这样的木人在箱子里还有好几个。 苏采薇的好奇心更加盛了。她让素素把这些木人全部拿了出来,在桌子上摆成一队,一数,居然有十二个之多。 细细看了片刻,她发现这些木人容貌是一样的,明显是按照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是它们的姿态各异,身上的衣裙款式也不一样,似乎是按照春夏秋冬四季雕刻出来的。 这“礼物”可真特别!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苏采薇托着小巧的下巴,一个接着一个打量着这些五官精致、栩栩如生的木人,心想:“这些木人是秦昊亲手雕刻而成的吗?他又为什么把它们送给自己?” 她想了很久,觉得实在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干脆不再去想,让素素把木人收回箱子放好。 翌日一大早,孟管家亲自送来了二十两银子,说是老爷给黎姨娘出府买东西的钱银。至于锦蓝坊那边,已经派人打过招呼,选好料子、量好了身之后,将账记在秦府名下即可。 用完早膳,苏采薇带着素素,坐着二人抬的青布小轿出了秦府。 一路上,她没有撩开帘子向外看,只是静静地端坐在轿中。被困在秦府里几个月了,她不是不好奇外面的风景,只是前世留下的习惯让她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不到半个时辰,轿子就稳稳地停了下来。 “黎姨娘,锦蓝坊到了。”轿帘被人从外面掀起,素素也已经走到了轿子前,殷勤地伸过一只手臂,准备扶苏采薇下轿。 苏采薇下了轿,微微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店铺上方悬挂着的牌匾。牌匾不大,上面书写的“锦蓝坊”三个大字也很普通,不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她暗暗点头,这就对了。这锦蓝坊是中上人家的家眷量身做衣裳的地方,也有批量的成衣供应,料子和手工不会差,但也算不上顶尖,和燕都排名第一的绝色坊相比,要差了一个档次。 和自己此时的身份倒是相配。 缓步走进锦蓝坊,苏采薇还未来得及打量店内的装饰,就有眼尖的伙计看见有生意上门,殷勤迎上前,自来熟地介绍起来。 “这位夫人,是要做衣裳吗?本店正巧刚进了一批上好的衣料。”小二将苏采薇领到摆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前,“夫人请看,这是湖州的云锦,这是溯州的丝绸,这是芸州的青锻不知道夫人看中了哪一匹?” 苏采薇没有接话,转头对素素示意了一下。 素素便对小二道:“我们是从秦府过来的。孟管家和你们掌柜的已经打过招呼了。” “原来是秦府的二夫人。招呼不到,请见谅!二夫人请坐。”一旁的掌柜赵良哲正好接待完一位女宾,听到素素的话,连忙过来亲自招呼苏采薇,又对那小二吩咐,“还不快点上茶和点心。” 很快,小二就手脚麻利地送来茶水和点心。 苏采薇没有去动那碟摆在桌子上的点心,只端起茶杯,撇去漂浮在水面上的茶末,轻轻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府上的管家已经交代过了,为二夫人量身定做秋衣和冬衣各四套,秋衣用新进的溯州丝绸,冬衣则用加厚的云锦和青缎。至于布料的花色,由二夫人您自己选。”赵良哲边说边暗暗打量着苏采薇。 前些日子,秦府派人来请锦蓝坊的裁缝上门为一干主子和下人量身制衣。赵良哲知道秦昊虽然只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四品官,可他的官职是皇帝钦定的,而且他还娶了前丞相府的二小姐为妻。在燕都,谁会不知道苏丞相可是皇帝宇文怀远最信任的大臣,虽然已经仙逝了,可恩宠还在啊。 赵良哲不敢怠慢秦昊,亲自带了两个裁缝登门,在秦府里盘桓了大半日才量完了。可是,那日并没有看到这位入府不久的新姨娘。 昨日秦府的管家突然过来了,看了看新进的布料,当场就下了订单,而且数量只比秦昊的正房夫人少两件。 原本还以为她不受宠。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本店还进了几张上好的裘皮,雪白无杂毛,既好看又暖和,很适合制成披风。二夫人要不要做一件?”思量过后,赵良哲趁机推销起没有列在订单中的物品来。 这算是试探吗?苏采薇看见赵良哲眸里一闪而过的狡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 第二十五章 藏头诗句 那几张裘皮都是雪貂皮,制成披风堪称上品,可绝对比不上苏采薇前世拥有的银狐披风。那件银狐披风不但出自绝色坊最顶尖工匠之手,而且还是皇家御用之物,由皇帝宇文怀远赐给太子宇文睿,而宇文睿送给了她。 不过,雪貂披风的价值也不低。可以用它来试探一下秦昊的态度。 于是,当小二捧出那几张裘皮的时候,苏采薇翻看了一下,觉得手感甚好,亦无异味,最难得的是,正如赵良哲所说,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便加定了一件披风。 赵良哲找了锦蓝坊最好的裁缝来给苏采薇量身,之后还笑容可掬地送她出门。 在苏采薇上轿前,他双手递过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绣花锦帕,“多谢二夫人帮衬。这是本店最好的绣娘瑛姑绣的帕子,是送给二夫人的小礼物,请笑纳!” 苏采薇有些讶异:没想到锦蓝坊还挺会做生意,用这种小物件作为赠礼来拉拢回头客。只是他是不是巴结错人了? 眸光不经意地扫到赵良哲暗暗递过来的眼色,苏采薇心里起了一丝疑惑,脸上却是露出极为受落的表情,欢喜地接过锦帕,“多谢掌柜,我定会在老爷面前替锦蓝坊多多美言。” “那就多谢二夫人了。请二夫人上轿。”赵良哲满脸笑容地退到一旁,看着苏采薇上了轿子。 “起轿!” 看着轿子渐行渐远,赵良哲收了笑容,招手把小二唤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小二听完,转身钻进了锦蓝坊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一坐进轿子,苏采薇就展开了手中的锦帕。只见锦帕上绣着一座山峰,山上青松茂盛,山腰处矗立着一座四角高楼。帕子的右上角则绣了一首七言诗: 回头但见青松树,雁山峭绝经行处。 楼入青云旧格天,见说明公在莲幕。 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单独抽出来,再依顺序放在一起,就是“回雁楼见”。 苏采薇弯起嘴角轻笑起来。这锦帕果然内有乾坤,居然绣了一首藏头诗。 让她费解的是,究竟是谁要与自己见面? 定然不会是丁安雅母女。她们想见面,只需到秦府通传一声即可,何需大费周章,让人绣了这样一块锦帕。 难道是义兄张进?也不会!且不说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嫁入秦府为妾,就算是知道了,像他那样粗犷的男子,怎么可能如此心思细密,用锦帕来传递消息。 思忖了片刻之后,苏采薇将轿子的窗帘子掀开一条细缝,轻声唤了素素过来。 “去回雁楼。我要买一些点心带回去给老爷品尝。” 素素应了一声,到前头去找轿夫,让他们先去回雁楼。 领头的轿夫看见时间尚早,也就没有多想,和后面的那个轿夫打了声招呼,到了路口往左拐,往燕都最热闹的回雁楼去了。 刚进回雁楼,就有掌柜迎上前来,拱手行礼道:“这位夫人是品茶还是用饭?” 苏采薇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一楼大堂。此时尚未到用午膳的时候,客人不多,而且没有看着觉得眼熟的。不知道邀自己前来的人是否在其中? “掌柜的,请替我包金丝蜜枣糕和蜂蜜桂花糕各十件,带走。”苏采薇随口说出两种回雁楼的招牌点心名字。这都是她前世身为丞相府千金时品尝过的。 掌柜赔笑道:“夫人,真对不起,这两样糕点已经卖完了。” “那就换成玫瑰赤豆糕和海棠酥吧。”她不假思索地报出另外两种点心的名字。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来回雁楼的真正目的并非为了这些点心。它们不过是掩饰之物,用来向秦昊交代的。 “这两样也卖完了。”掌柜歉意回道。 苏采薇轻蹙起秀眉,还未开口。旁边的素素已经忍不住了,埋怨道:“这个没有,那个没有!掌柜的,你们还有什么点心是没有卖完的?” “要是夫人来早一点还有的,现在都没有了。”掌柜看着苏采薇不悦的脸,不急不躁继续解释,“就在一盏茶之前,有位公子把回雁楼的糕点全部包下来了。” 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要宴客,包下了回雁楼所有的糕点。 苏采薇本意不是要买点心,也不甚在意,正盘算着怎样找到那个在锦帕上留下信息的人,突然听到掌柜又道:“那位公子此时就在楼上雅座,等着小二把糕点打包好送上去呢。要是夫人真的想买糕点,不如上楼与公子相商,看看他是否肯匀出一些给夫人。” 一听此言,苏采薇不由地打量起掌柜来。一副圆滑生意人的模样,可是,他的话里似乎另有一层意思。 难道,那位公子就是邀自己前来的人? “既然如此,麻烦掌柜带路。”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今日见不到留书之人,心中的疑惑是解不去的了。 “请夫人随我来。”掌柜在前面带路,领着苏采薇上了二楼,在一间雅座前停了下来,“这位公子身份不一般,请夫人自己一个人进去吧。” 此时二楼没有其他的客人,很安静,而眼前这间雅座的门紧闭着,没有传出一丝声音。 苏采薇很好奇,在里面的那位公子究竟是何等样貌,又是何种身份,让掌柜如此毕恭毕敬。 “素素,你在这里等候。”吩咐完素素,她伸手缓缓推开了雅座的门。 她还未看清雅座中的情景,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接着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拉到一旁,随即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杨朗,你吓到黎姑娘了。”一把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是他!太子宇文睿! 苏采薇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宇文睿优雅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依然是那么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然而他的眼神却又那么淡漠疏离。 是了,如今的“黎晓若”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心莫名地揪起来,有一种无法言语的难受。 原来,不论时光如何流逝,样貌和身份如何改变,她骨子里仍旧是那个痴痴爱着他的苏采薇,一直不曾忘记他给予的温柔和爱恋。 第二十六章 再见太子 君子翩翩,绝代风华。让人一看就舍不得移开眸光。 直到旁边传来一声带着警告意味的咳嗽声,苏采薇才从呆怔中清醒过来,不自在地垂下眼帘,掩去眸子里的痴迷之色。 “黎姑娘,请坐!”宇文睿指了指桌前的一张木凳,话语温和,却没有半点温度。 “民妇见过太子殿下。”苏采薇走上前,没有坐下,而是先向宇文睿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身份摆在那里,她怎么敢在宇文睿之前先坐下了。 “免礼!你果然认得本宫。”宇文睿淡淡地道,一撩袍幅,先坐了。 眸中闪过一丝黯然,苏采薇侧身坐了,微微低下螓首,心里百感交集:何止是“认得”,用“认识”甚至“熟悉”来形容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恰当。 杨朗走过来,笔直地站在宇文睿的身后。虽然知道苏采薇不会武功,对太子没有什么威胁,但是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高度警觉。 “本宫听说,黎姑娘嫁给了秦昊。”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是询问而是肯定地道出事实。 没想到宇文睿会提及此事,苏采薇迟疑了一下,方回道:“民妇确实嫁给了他。”心里浮上一丝疑惑,堂堂太子怎么会关心一个四品官员家纳妾这样一件平常之事。 探究的目光落在苏采薇的身上,宇文睿发现,比之前两次见到她时,她有了不小的变化,褪去了蓬门小户女儿家的青涩,变得容貌清丽可人,举止落落大方。她身上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间,缠缠绵绵,挥之不去。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起初不过让他有少许的讶异而已。直至那日他去东城外的十里坡缅怀已经往生的苏采薇,意外见到了她和张进一起刚刚祭奠完苏明宇父女。这让他兴起了好奇心,派了杨朗去调查她的身世。 调查结果令人失望,她只不过是一个燕都郊区蓬门小户的庶女,与声名显赫的丞相府根本就扯不上任何关系,与张进也是初相识罢了。 然而,过了一个多月,派进秦府的眼线送来一个消息,说秦昊娶了一名出身低微的侍妾,这名侍妾正是“黎晓若”。 再次派杨朗去调查“黎晓若”。这一次的调查结果让宇文睿又惊又喜。 新娘失身?蹊跷!姐妹易嫁?有趣! 不用一盏茶的工夫,宇文睿就断定“黎晓若”嫁给秦昊的动机不纯,绝不仅仅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定然另有所图。 下一刻,他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这一年多派去调查秦昊的人一无所获,那么倒是可以利用一下秦昊身边的这个女子。当下他便命令秦府里的眼线密切留意苏采薇的一举一动。 几个月来,宇文睿的眼线将苏采薇在无人时才会偶尔流露出的恨意看在眼里,也把她的低调和隐忍看得清清楚楚。 眼线送过来的消息让宇文睿越发肯定拉拢她为己用的念头。这才会借苏采薇出府置办新衣的机会,将她引到回雁楼来。 “本宫还听说,黎姑娘是替嫁入秦府的。”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他派人调查过她?苏采薇正在猜测着宇文睿说这句话的用意。他却没有给她太多的思考时间,紧接着又道:“黎姑娘对乃姐真是用心良苦,怕她嫁入秦府后会被人欺负,自作主张为她另寻如意郎君。” 那夜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了?酸涩的滋味顿时涌上苏采薇心头。关于她用卑劣手段嫁入秦府之事,她最不想让他知道。即便她在他眼里已经不是苏采薇,可她仍希望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如今他知道了,定然是对她鄙夷得很吧。 “我”她张了张口,想向他解释她的苦衷,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如何说起。难道要说自己是苏采薇重生,嫁给秦昊是为了复仇吗? 就算他相信重生一事,她又怎么可以让“苏采薇”在他心中的美好形象被破坏殆尽。 宇文睿看着苏采薇怔忡的样子,突然有些不忍。她入秦府不久,对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并不知情。 半年前,苏采苹流产之后身子极弱,不得不与秦昊分房而睡。就在她调养身子期间,一个丫鬟想借机爬上秦昊的床榻,事败后被妒意大发的苏采苹命人乱棒活活打死。此后,在秦昊身边伺候的,除了他自己带进府的巧儿,就再无其他丫鬟了。 像她这样没有背景的女子要在秦府里生存已经是举步维艰了,要是他再以她为棋,恐怕会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一想到无辜惨死在刺客匕首之下的苏采薇,他瞬间硬起了心肠,“若是秦昊不小心知道了你的手段,黎姑娘要达成入府的初衷怕是难了。本宫没有说错吧?”话语平淡,其中却藏着隐隐的威胁。 苏采薇猛地抬眸看向宇文睿,脸上的讶异之色根本就遮不住。这让宇文睿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他淡淡一笑,镇定而自信,等着她自投罗网。 苏采薇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lang。她怎么忘了,前一世,他的智慧,他的谋略,尽数用在朝廷之事上,只把无尽的温柔和怜爱给予她。可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太子殿下想怎样,明说就是了。民妇愚笨,猜不出太子殿下的心思。”好不容易平静了起伏的心情,她缓缓开口。 “很简单。我帮你夺宠,你替我调查一些事情。” 苏采薇向宇文睿投去疑惑询问的目光。他的手下不乏能人,有什么事情调查不出来,要由她去调查?除非是与秦昊有关的。 “太子殿下请讲,民妇一定会尽力。”对于他的要求,她不忍拒绝。何况如果真的与秦昊有关,倒如了她的意。 “你帮我调查一下,秦昊与一年前丞相府大小姐苏采薇之死有没有关系。”宇文睿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低沉起来,目光也从苏采薇的身上移开,茫然地落在了对面的墙面上。 苏采薇差一点冲动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宇文睿,从他迷茫的眼神中看到了无法自拔的痛苦和思念。 太子哥哥,如果可以,薇儿真想和你相认。可,薇儿还有这个资格吗? 第二十七章 意外访客 “请问太子殿下,民妇如有收获,要如何向您传递消息?”对于再次见到宇文睿,苏采薇心怀期待。虽然不能与他恢复到前世的亲密,但是能多见上几面也是好的,至少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孤军奋战。 “你先回府,本宫稍后会让人和你联系。”宇文睿又对站在身后的杨朗道,“你去叫掌柜送些糕点上来,让黎姑娘带回去交差。” 杨朗领命去了,少顷就回来复命:“糕点准备好了,已经交给门外的丫鬟。” 即使再依依不舍,也只能告辞了。苏采薇起身福了一礼,告别宇文睿,带着素素出了回雁楼,坐上小轿回到秦府。 在秦府大门外下了轿子,刚一抬头苏采薇看见两个女子正在与守门人说着什么,背影有些熟悉。她正觉得奇怪,就见守门人指了指自己的方向,她们就一起转过头来。 三人一照面,苏采薇才发觉那两人原来是丁安雅和黎晓慧。 “她们怎么来了?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她正想着,丁安雅和黎晓慧已经来到面前。 “晓若,刚才听下人说你不在府里,还以为是骗我们的,不让我们进府呢。你回来就好了,快带我们进去。我和娘亲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可累坏了,口也干得很。”黎晓慧兀自抱怨着,根本不顾苏采薇身边还站着素素,以及尚未走远的轿夫。 素素进入秦府做丫鬟不过半年,还没学会大户人家丫鬟的势利眼。那两个轿夫却是在大户人家里待过好几年的,什么人没有见过呢,当下脸上的表情便有些忍俊不禁。 丁安雅轻咳了一下,不让黎晓慧继续说下去,上前拉起苏采薇的素手,亲热地道:“晓若啊,大娘和你姐姐放心不下你,今日是专程过来看你的。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都已经嫁了人,也不会爱护自己的身子,穿得这样少,要是生了病,秦老爷该心疼了。” 在看到苏采薇的那一刻,丁安雅已经上上下下打量过苏采薇了,见她穿的还是从黎家带去的旧衣裳,便笃定她不得秦昊的宠爱。越发觉得今日带晓慧过来串门子是来对了。 黎晓慧原本欢天喜地等着嫁入秦府享福,谁知稀里糊涂做出了那样的荒唐事。事后清醒过来,她把事情从头到尾向丁安雅细细说了一遍。 以丁安雅的阅历和心机,怎会想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只怪当时事发突然,那送嫁的婆子又在一旁推波助澜,她才会一时慌了手脚,让苏采薇得了手。但是,如果认为她会甘心接受事实,那就大错特错了。今日,她正是打着如意算盘来的。 却说此刻,苏采薇听了丁安雅那一番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的话语,也不揭穿她,只淡淡一笑,道:“大娘、姐姐辛苦了。进了府再说吧。” “好啊!听说秦府就是原来的丞相府,里面可漂亮了。晓若你快带我们进去。”黎晓慧一听可以进入秦府了,霎时兴奋得眉飞色舞起来。 丁安雅瞪了自己的女儿一眼,来之前跟她交代过的,到了秦府不能随便开口讲话露了怯,让人笑话了去。可这还没进府呢,黎晓慧就忍不住了。 黎晓慧被娘亲一瞪,讪讪地闭了嘴,委屈地低下头,默默地跟在苏采薇和丁安雅的后面走着。过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四下张望,瞬间就被秦府里如画般的景致吸引住了目光。 她边走边看,一个不小心撞在了丁安雅的背上,“呀”地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来到了翠竹苑前。苏采薇和丁安雅都放慢了脚步,可是看呆了的黎晓慧却没有察觉到前面的异样,这才失态地撞了上去。 跟在最后面的素素忍不住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黎晓慧俏脸一红,有些愠怒地瞪着素素。苏采薇见状,轻轻瞥了素素一眼。素素便收了声,悄悄地往一旁退了开去。 苏采薇正要请丁安雅入翠竹苑品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到黎晓慧身上鹅黄色的衣裙包裹着曲线玲珑的娇躯,粉嫩的双颊点了桃红色的胭脂,娇小的唇瓣亦抹了同一色的口脂。她亭亭袅袅地站在萧瑟的秋风里,是那样妩媚多情,娇美动人。 微微一怔之后,苏采薇明了了丁安雅和黎晓慧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 有趣,丁安雅到了这地步还是不肯死心,非要把黎晓慧送进秦府里。也罢,就姑且装作不知,看她如何折腾。 进了翠竹苑,三人相继在桌前坐下。 素素很快就泡了一壶香茶,又取了一些从回雁楼带回来的糕点,拿碟子装了一起送上来。 问了家里可还好之后,苏采薇就不再主动提起话题了。 丁安雅倒是持着大娘的身份,变客为主。一会儿问苏采薇在秦府生活得可习惯,一会儿又问秦昊对她可好,后来甚至还问起秦昊正房夫人的样貌和品性。 苏采薇也不驳她面子,挑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三言两语说完便停了口。看着时辰不早了,她唤了素素去厨房传午膳,并特意交代多准备两个菜。 用完午膳,苏采薇让素素从今日孟管家给的银子里拿了十两,放在丁安雅的面前。 “大娘,你来一趟不容易,这是晓若的一点心意。想来姐姐也快成亲了,就当是晓若送给姐姐置办嫁妆的。” “晓慧啊,还不谢谢你妹妹。”丁安雅嘿嘿一笑,麻利地将桌子上的银子收了起来,“不过呢,晓若要喝你姐姐的喜酒,还要等一段日子。” “哦,难道是张哥那边还没筹够举办婚礼的钱银?”苏采薇故作不解地问道,心里猜测,莫非丁安雅故意狮子开大口,让小张拿不出聘礼,知难而退? “那个小张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你姐姐要是嫁了他,一辈子都要吃苦,倒不如像晓若一样跟了秦老爷”丁安雅见苏采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连忙改口,“这样有身份、家业殷实的男子。” 第二十八章 虚与委蛇 “唉!”苏采薇故意叹了一口气,“老爷虽好,可晓若也不过就是一个妾侍而已,将来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庶出,要被正房轻视的。晓若自己是个庶女,只能认命。可姐姐不一样,姐姐是正儿八经的嫡女,怎能自降身份,与人做妾侍呢。” “晓若说的对。我要嫁人就一定要做正妻!”黎晓慧突然插了进来,边说边仰起小巧的下巴,挺了挺丰满的胸脯,一副高高在上的嫡女作派。 “你懂什么!”丁安雅瞪了黎晓慧一眼,“嫁给小张那样的做正妻有什么出息。你有本事自己找一个像秦老爷这样的,做个正妻给娘亲看看。” “我”黎晓慧委屈地嘟起嘴,不敢和丁安雅争执。她虽是嫡女,出身却也不高贵。蓬门小户的嫡女要嫁给四品官员为正妻,谈何容易。就算是续弦,也要机缘巧合。 苏采薇冷眼旁观,意识到只凭自己的三言两语,丁安雅不会打消将黎晓慧送进秦府为妾的念头。可她也不会让丁安雅心想事成。 黎晓慧虽然有些爱慕虚荣,但是本质不坏,要是真的嫁给秦昊为妾可惜了。 “大娘莫急。不如让晓若找个时间和老爷说说,看看能不能在老爷的同僚里找个人品好的。不过”苏采薇面露为难之色。 “不过什么?”丁安雅问道。 “大户人家尤其是那等官老爷最重声誉和女子的名节。要是他们知道姐姐已非清白之身,那么”苏采薇再次停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丁安雅。 丁安雅暗暗咬牙,要不是苏采薇这个幺蛾子使坏,自己的宝贝女儿哪里会失了清白,可是苏采薇说的又是事实,让她无法辩解。如今她还要靠着苏采薇的这层关系将黎晓慧送进秦府,却也不敢与苏采薇把话说开,撕破脸皮。 “只要我们都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良久,丁安雅吐出这么一句话。 “那,我试试吧。”苏采薇无语地看着桌上的茶杯。这只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住一世?一旦入了洞房,黎晓慧还能变回处子不成。 房中静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苏采薇看着丁安雅和黎晓慧没有离去的意思,心知丁安雅今日没有从自己这里套出有价值的消息,又未能见到秦昊,肯定是不满意的。 “素素。”她朝门外轻唤了一声。 很快,素素推门进来,问道:“姨娘有何吩咐?” “你去看看老爷是否已经回府。如果回来了,跟老爷禀一声,就说我娘家来人了,我想亲自送她们回去,并且在娘家住上两日。请老爷恩准。” “是。”素素去了。 丁安雅听见苏采薇的话,眼睛亮了一下。她带黎晓慧来秦府的目的就是想让秦昊见见她的女儿。要是秦昊一眼相中黎晓慧,那就最好不过了。可是以她的身份,自然不敢当着素素的面提出要见秦昊。 不过,要她空手而回,她也不会甘心。眼珠子转了转,丁安雅顿时有了主意。 “晓若啊,本来呢,大娘和你姐姐今日来燕都是要到妙手医馆买药,再来看看你,然后就该回安县去。可是有几味少不得的药妙手医馆正巧没有了。所以,我们要在燕都住上两日,等配齐了药再回去。” 苏采薇心里暗嗤,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达目的不死心。她也不揭穿,反而一脸关心地问道:“不知大娘和姐姐下榻在哪家客栈?待会让府里的下人赶了马车送你们回去。” “今早出了妙手医馆,我们急着见你,就直接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去寻落脚的地方。这眼看就要天黑了,也不知道还有哪家客栈未曾客满。”丁安雅像是才刚刚发觉时辰不早了,语调有些急切兼且无奈。 原来是想在秦府里住下,寻机会与秦昊见面。苏采薇在心里暗暗佩服丁安雅的厚脸皮。也不想想,这留人过夜之事,岂是她一个侍妾能做的了主的。 丁安雅紧接着又道:“晓若,要不你和秦老爷说说,让我们在府里叨扰一夜?” “这”这真要去和秦昊说了,他要是不同意,无疑是自找没趣,还要被苏采苹说成目中无主母。秦昊要是同意了,苏采苹知道了,仍旧会说她意图让嫡姐勾.引秦昊,越发要被苏采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苏采薇正为难,突然听到素素在房外通传,“姨娘,老爷来了。” 她微怔,心想秦昊怎么亲自来了?不经意瞥到丁安雅和黎晓慧脸上的喜色,暗叹一声:“这一来倒是如了她们的意。罢了,秦昊要是真的看上了黎晓慧,再另想办法吧。”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便服的秦昊大步走了进来。苏采薇连忙起身,对着他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老爷。” 丁安雅也赶紧拉着黎晓慧一起行了礼。 目光淡淡扫了丁安雅母女一眼,秦昊揽着苏采薇盈盈一握的纤腰,盯着她的水眸道:“若儿的娘家人来了,也不早点给爷知会一声。” “老爷事忙,若儿不敢打扰。”苏采薇嫣然一笑,不躲不闪地对上他的视线,轻声细语,“再说了,大娘和姐姐也不是外人,不会介意的。” 这一幅柔情蜜意的画面落在丁安雅眼中。她暗暗顿足,之前还以为黎晓若不得秦昊欢心,如今看来是她估计错误了。嗯,倒是要好好利用一下这丫头,把晓慧送进来。 一旁的黎晓慧却是看傻了眼,直勾勾地盯着秦昊,眸光中泄露出满满的爱慕之情。她没想到这个被她错过的男子,那么年轻,那么英俊,似乎性子还很好,待黎晓若极温柔,简直就是所有闺中少女夫君的最佳选择。 原本黎晓慧还觉得嫁进秦府做小委屈了自己,如今只一眼,心思骤然改变,巴巴地盼着被秦昊看上,将她接进府里来。只要能和他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就算是以后的位份排在自家庶妹后面又有什么所谓呢。 第二十九章 抗拒亲近 拥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的苏采薇哪里会看不出异样,黎晓慧分明已经春心萌动,眼中已无天地万物,只余秦昊一人。她不动声色,静观秦昊如何反应。 寻常男子被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如此毫不掩饰地投以爱慕目光,定然沾沾自喜,纵然不眉目传情,言语中也会露出挑.逗之意。心思缜密一些的男子即使言谈举止不露丝毫,眼睛里的光芒也会比平常略明亮一些,从而泄露出心中的秘密。 那么秦昊呢?他会是一个俗人,还是一个不喜形于色的高人?美色当前,他怕是也不能免俗吧。这样一想,苏采薇的眸子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神色。 不想她那副神情全部落入身边人的眼中。秦昊眯了眯狭长的眼睛,放在她腰间的手用力收紧。 苏采薇吃痛,猛地抬眸,正好对上秦昊略带了戏谑的目光。 下一刻,他将唇覆在她的耳边,用只容她一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想算计爷?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若儿不敢。”苏采薇无声地做了一个示弱的口型,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想要算计他的人,可是另有其人。她不过想先做个旁观者,迟点再计较而已。 “研心,送客人去景华苑歇息。”秦昊边说边将苏采薇抱得更紧,两人之间顿时没有了一丝空隙,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股邪火在慢慢升腾起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苏采薇一惊,突然觉得脚下一空,身子已经腾空而起,竟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向床榻走去。她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在丁安雅和黎晓慧面前演一出恩爱情深的戏码吗? 秦昊的随侍研心闻声进了房,对丁安雅和黎晓慧道:“两位请。” 丁安雅是过来人,自认为对秦昊此时急切的举动了然于心,心里暗笑,转身出了房。 黎晓慧则咬着粉嫩的唇瓣,痴痴的目光在秦昊英挺的背影上流连了片刻,虽然不舍,却也只能无奈地跟在丁安雅的身后。她艳羡苏采薇的运气,恨不得被秦昊抱在怀中的人是自己。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代替苏采薇承欢在秦昊身下。 要是苏采薇知道黎晓慧心中所想,定然十分乐意与她交换。 被放到床榻上的苏采薇听到轻轻的关门声,心里又是一惊,暗暗埋怨研心为何如此体贴细心。如今房门紧闭,又无外人在场,秦昊还不为所欲为? 绵软的小手用力抵着秦昊的胸膛,不让他靠近;白皙的脸颊在他的炯炯注视下渐渐热了起来,透出诱人的红霞;双眸里仿佛蓄满了晶莹的泪水,让人毫不怀疑,只要再多一点点,就会扑通扑通全部滚落下来。 秦昊用双臂撑着床榻,勾起嘴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采薇的窘态。明明知道她有些抗拒他的接近,但这一幅泫然欲泣的样子,还是让他感觉到一股欲拒还迎的媚态,当下便有些蠢蠢欲动,想把她吃干抹净。 他忍不住伸手过去,用柔软的指腹轻揉着她的唇瓣,直到那里微微红肿起来,好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闪着妖艳的光芒,似在邀请他采撷品尝。 微凉的温度从他的手指传到她的樱唇上。苏采薇强忍着才没有惊叫出声。然而,当他松了两臂支撑的力量,将重量全部放在她身上时,她看着不断靠近的俊颜,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慌乱和惶恐,尖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着,奋力挣扎起来。 没想到苏采薇的反应这么大,秦昊怔了一下,待他感觉到一丝微痛,才意识到脸上已经挂了彩,是被她的指甲抓伤的。 “够了!”他有些怒了,用力扼着她纤细的皓腕,将那双不安分的小手压在她的头顶上,不悦地道:“做我的女人就这么为难你吗?!” 脸色阴沉,目光冰冷。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至,她瞬间想起了那个月光冰凉如水的夜晚。当他用匕首抵着她的咽喉时,她看到的也是这样阴森可怕的脸色,这样冷至极点的目光! 她大口地喘着气,呆呆看着鲜红的血液从他脸上的伤口处渗出来,却也不敢再挣扎,生怕下一刻他扼住的不是她的手腕,而是她脆弱的咽喉。 看见苏采薇眸子里遮不住的恐惧之色,秦昊狠狠地皱起了眉峰,心里有些不解。她就那么害怕他?好像他想要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性命! “既然不愿做我的女人,那你为何要嫁进来?”他板着脸问。等她给他一个理由,哪怕是胡诌的,他也愿意相信她。 “”惊恐未定的苏采薇眨了眨眸子,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 秦昊等了半晌,不见苏采薇开口,再次皱眉,眸底的阴鸷又深了几分。他突然松开禁锢着她皓腕的手,翻身下了床榻,随意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看也不看神情呆滞的苏采薇,大步离开。 听到一声重重的关门声,苏采薇的眼珠动了动,从嘴里幽幽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这才仿佛有了一丝生机。 良久,她苦笑出声。如果不是他的手上沾了血,欠着苏家两条人命,她何苦要委屈自己嫁进秦府,做他的妾。 翠竹苑外,已经从景华苑折返的研心默默地跟在秦昊后面,不敢出声打扰。自伺候主子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主子这么生气。心里暗暗埋怨,住在翠竹苑里的那位姨娘,好不容易才得到主子的青睐,怎么就不会把握机会,偏要惹怒主子。 “明再去调查一下她,这次查细一点,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秦昊突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晦暗不明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树丛。 “是。”研心应了,想了想,问道,“老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就是没有,才要你去查。”除了抗拒他的亲近,他还真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不妥之处。不过,使了那样的手段嫁进来,却不愿服侍自己的夫君,这才更加可疑。 第三十章 谁算计谁 秋萍院中,苏采苹坐在椅子上,纤纤玉手捧着细白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刚刚沏好的上品碧螺春茶。 “你都看真切了?”嫣红的唇瓣微微开启,吐出软软的话语。 “翠竹苑的门没有关上,奴婢躲在竹丛里看得清清楚楚。”秀秀肯定地回答,“黎姨娘的那个姐姐满眼桃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勾勾地看着老爷,一点也不遮掩。后来” “嗯,继续说。”苏采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秀秀一眼。 秀秀咽了一口唾沫,脸颊微微泛红,忸怩着道:“后来,老爷让研心带黎姨娘的大娘和姐姐去景华苑歇息。研心出来后,把门关上了。奴婢怕惊动了老爷,就没敢再在翠竹苑待着。” 门关上了?苏采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恨恨地咬着银牙。这大白天的关了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只要不是傻子都想得到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眯起眸子想了想,低声在秀秀耳边说了几句话之后,挥了挥手,“去吧。” “夫人,真的要这样做么?要是老爷”秀秀犹豫地问,被苏采苹一眼瞪过来,讪讪地福了一礼,快步出了秋萍院。 “想算计老爷?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苏采苹冷哼一声,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正要喝,却被茶水湿了干净的素手,低头仔细一看,发现茶杯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茶水正是从那道裂缝中流了出来,沾到了她的手上。 她心里不爽快,用力一掷。茶杯撞到地板,哐啷一声碎成几瓣。残余的茶水顺着砖缝缓缓地渗进地下去了。 秀秀在外面听到,心里咯噔了一下,越发走得快了。 夜幕降临,路旁的地灯随之亮了起来。 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丫鬟端着托盘从厨房里出来,步履轻快地走在被灯光映得昏黄的小路上。 “巧儿姐。”后面追过来一个丫鬟,神色着急,正是苏采苹身边的大丫鬟秀秀。 巧儿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气喘吁吁的秀秀,问道:“秀秀,有什么事吗? “巧儿姐,夫人让你立刻去秋萍院一趟。”秀秀扶着腰,大口喘着气。 “夫人有什么事这么急着唤我?”巧儿不解,“我还要给老爷送燕窝呢。要不”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托盘已经被秀秀抢了过去,“巧儿姐,你就别耽搁了,快点去见夫人吧。燕窝我帮你送。” “这”不好吧。秦昊每晚喝的燕窝都是她亲手炖、亲手送过去的,从来不假手于人。 “快去。晚了夫人要生气的。”秀秀催促着,端了那碗燕窝就向书房方向走去。 巧儿看着秀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去了秋萍院。 却说秀秀端着那碗燕窝走了一段路,突然往左边的小路一拐,来到景华苑的外面,偷偷朝里面瞄了瞄,毫不意外地看见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正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着。 秀秀窃笑了一下,仰起下巴冲着里面扬声道:“唉,这可怎么办?这边夫人交代要赶紧把明日穿的那条曳地望仙裙熨烫好送过去,那边老爷交代要喝热的燕窝,送晚了就要凉了。我一个人怎么做得来这么多事情?” 看见院子里的人顿了一下,朝这边望过来,秀秀连忙抬脚就走,装作刚刚经过的样子。 “等等。”院子里的女子追了出来,唤住秀秀。 秀秀回身望过去,这人不正是黎姨娘的姐姐黎晓慧吗,果然在听了自己的一番话后,以为寻到了接近老爷的机会。 “这位姑娘,有事吗?”秀秀只作不知黎晓慧的意图。 黎晓慧盯着托盘上的碗,问道:“这是给秦老爷的?” “正是要送去给老爷的。”秀秀故作着急,“本来我是要去给夫人熨烫衣裙的,不想在半路遇到巧儿姐,让我立刻把这碗燕窝送去书房给老爷。两边都是急事,这可为难死人了。” “我帮你送去吧。”黎晓慧自告奋勇。 正中下怀,可秀秀还是装作犹豫的样子,“这不好吧。姑娘是府上的客人,怎么可以做这等下人的工夫。” 说话的当儿,秀秀手里的托盘已经被黎晓慧接了过去。 “如此有劳姑娘了。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了岔路口往右拐,再直走一小段路就会看到书房了,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的那间就是。”秀秀冲着黎晓慧匆匆的背影喊道。 原来,黎晓慧生怕秀秀反悔,端过托盘之后就猛走。听到秀秀的话,她暗暗庆幸,因为她刚刚一时心急竟忘了自己是第一次来秦府,哪里会知道书房的位置。 背后的秀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得意地扭头走了。 不知道自己已经中计的黎晓慧快步走在小路上,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心情愉悦极了。刚才,她在院子里正发愁着怎么接近秦昊,这就有人给她送来了一个机会。 站在书房门前,黎晓慧深吸了一口气,挺起丰满的胸.脯,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进来。”书房内传出一把低沉的声音,说话的人像是有意压低了声音。 黎晓慧没想太多,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书房里灯光昏暗,却没有看到人。她迟疑了一下,向四下张望。 “放在桌上吧。”那把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黎晓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在书房的一侧垂着深蓝色的布帘。由于帘后没有一丝光亮,她看不见帘后的情景。 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后,她垂着手站在桌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布帘,试探着问道:“秦老爷,是你吗?你一个人?” 帘后的人“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 用洁白的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黎晓慧不再犹豫,向帘子走去。她刚掀开布帘,书房的灯突然灭了,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 “啊!”她惊叫一声,被帘后的人牢牢地压在软榻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达成心愿,她放软身子,婉转奉承,任身上的男子粗暴掠夺。 书房里的疾风暴雨,直到下半夜才停歇。 第三十一章 丢尽了脸 翌日,天刚刚破晓,正是好眠时刻。然而,秦府里的平静却被一连串急冲冲的脚步声打乱。 书房的门突然被力踢开。几个人接二连三地走进了书房,其中就有苏采薇。天还未亮,她就被气势汹汹的苏采苹带着几个嬷嬷、丫鬟“挟持”到了书房。 软榻上的两人被踢门声惊醒,倏地坐了起来,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布帘被人刷地拉开。从门外透进来的黎明的晨光在顷刻之间打破了帘后的昏暗和暧昧。 最先冲过来拉开布帘的是一个年老的嬷嬷,她不待软榻上的两人反应,伸手将遮掩着身子的锦被扯走,随手扔到了地上。 顿时,凌乱的软榻、赤.裸的身子、青紫的痕迹均一一落入众人的眼中。苏采薇不忍看,扭头撇开了视线。 自踏入书房的那一刻,苏采薇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次,苏采苹是来捉.奸的,捉的正是秦昊和黎晓慧。然而,当看到软榻上的一男一女时,她还是大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女的是黎晓慧,而男的却 看样子,黎晓慧是被人算计,吃了大亏了。 “啊!”身无寸缕的黎晓慧发出一声尖叫,扭头扑进身旁男子的怀里,瑟瑟发抖。 苏采苹见状,冷哼一声,对苏采薇道:“妹妹,看看你姐姐做的好事!在自己家里勾三搭四也就算了,竟然跑到秦府来勾.引一个下贱的花奴。” “花奴”两个字堪堪钻进黎晓慧的耳朵里。她大吃一惊,顾不上被那么多人看着,抬起头来看向抱着她的男子。 不是秦昊,而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的年纪虽然不大,但皮肤黑黝黝的,五官也长得很粗俗,尤其是左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只一眼,黎晓慧就被那男子的相貌吓得花容失色,用力推开他,指着他大声道:“你、你是谁?不对,昨晚和我一起的人明明是秦老爷,不是你!” “哼,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不知廉耻地跑到秦府来自荐枕席,真以为我家老爷会看上你这个贱.妇?!”苏采苹上前,狠狠甩了黎晓慧一个巴掌。 啊!黎晓慧凄厉地尖叫,捂着红肿的左脸使劲摇头,“不,我不相信,明明就是秦老爷的一定是后来换了人,一定是这样的!” “你告诉她,昨夜和她睡在一起的人到底是谁?而你又是什么人?”苏采苹嗤笑一声,指着床榻上的丑男道。 那丑男看了黎晓慧一眼,老老实实地道:“小人是半年前进府的,蒙老爷和夫人不弃,在府里做了一个花奴。昨夜,小人不知道因何原因突然昏迷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书房里。小人知道书房是府里的禁地,下人们没有吩咐不能随便进入,正要离开,她却闯了进来。小人躲在帘后不敢出去。后来,她勾.引小人。小人一时受不了诱惑,这才”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他!”黎晓慧急忙辩解。明明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怎么一觉醒来,却是被这个丑男占了便宜,还被当场捉.奸,丢尽了脸面。 “贱.妇,还不死心,非要赖上老爷么?那本夫人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昨夜老爷在本夫人的秋萍院歇息,一整夜都不曾离开过。”苏采苹睨着黎晓慧,冷笑着道。 好好的小张不嫁,非要来秦府自取其辱。苏采薇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忍再看,转身走出书房。 她刚走下石阶,一抬眸,却看见秦昊铁青了脸站在院子里。 看他阴沉的脸色,难道他对昨夜发生在书房的事情并不知情?苏采薇不及细想,快步走到秦昊面前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老爷。” 他盯了她片刻,方道:“起来吧。你这么快就要走了?里面那个可是你的嫡姐。” “就是因为她是妾身的嫡姐,妾身才”苏采薇轻叹了一口气,“妾身留下也帮不上忙,又不忍心继续看她出丑。如果老爷容许,妾身想先回翠竹苑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把清脆动听的声音,“黎夫人,快点,往这边。” 大娘也来了?苏采薇蹙起秀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丁安雅跟在一个绿衣丫鬟身后,一脸急色,小跑着往这边过来。 两人越跑越近,那丫鬟不时回头催促,没留意到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的人,径直从侧边撞向苏采薇。 好在秦昊眼疾手快,及时在两人碰触到的那一瞬间抓住苏采薇的手臂,将她拉开了。否则,以那丫鬟奔跑的速度和自身的重量,这要是被撞实了,她怕是要在床榻上躺个三五日了。 那丫鬟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痛得叫了起来。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秦昊心情本就不好,一开口,语气十分不悦。 那丫鬟看清楚说话的人正是自家老爷,吓得慌忙爬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请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老爷责罚!” 丁安雅冲到苏采薇面前,急问:“晓若,你姐姐呢?” “姐姐在里面”苏采薇朝书房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话还未说完,丁安雅已经撇下院子里的三个人,心急火燎地冲进了书房。 倾而,凄厉的喊叫声夹杂着悲戚的哭声从书房里传出来。 “造孽啊!晓慧,我苦命的女儿啊!” “娘亲,女儿没脸见人了,你就让女儿死了算了!” “你这个混蛋,竟敢毁我女儿清白!” “不关我事,是她先勾.引我的!”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书房外面的人也可以想象得到此刻的书房里一定是闹成了一片。 秦昊皱眉,拉着苏采薇就走,“跟爷去一个地方。” “可是里面”闹得那么凶,你身为一家之主也不管管吗?苏采薇挣不脱那只有力的大手,只能跟着他离开。 她心里腹诽,就算你事先不知情,可毕竟也是借着你的名义设下的圈套,你就狠心地连面也不露,甩甩袖子,一走了之? 第三十二章 疑虑丛生 秦府的花园里,秦昊紧紧地抿着唇,一言不发、大步流星走着。苏采薇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老爷,妾身的手很痛。”被他钳制着的皓腕好像要断了一样,再不出声抗议,她怕自己的手会残废掉。 可是秦昊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既不停下,也不松手,一味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一点都不会怜香惜玉!”苏采薇小声嘟哝着。 “你说什么?”秦昊回头疑惑地看她,但是依然步履飞快。 “没,我没说什么啊。”苏采薇没想到他的听力这么好,连忙摇头否认。经过昨日那一幕,她实在不想再激怒他。 秦昊盯视了她片刻,突然转过身用力一拽。 啊!手腕上的痛意加剧,苏采薇忍不住低呼出声,同时身子被一股力带向前方。她吓得连忙闭上眼睛,以为很快便要亲.吻青石板铺就的花园小路。 下一刻,小脸接触到的不是意料之中的冰冷坚硬,却是柔软的布料。惊魂未定的苏采薇愕然地伸手去摸了摸,触手之时有一种微微的暖意,再按一按,手感还不错,硬中带着软。 猛地想到了什么,她睁开水眸,抬起螓首,赫然发现自己被秦昊揽着柳腰抱在怀里。紧接着,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这味道,她之前就在秦昊的身上闻到过。 昨日两人才刚刚有了罅隙,今日就如此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苏采薇一窘,便挣扎着要推开他。 “不想摔死就别动。”秦昊一边警告她,一边收紧手臂。 苏采薇被他的话提醒,意识到耳边风声呼呼,情形有些怪异,急忙侧过脸去,看见种在道路旁的小树飞快地从眼前滑过。这一下,她终于发现自己正身处半空中,急速地往后退着。 啊!她惊叫着主动抱紧了秦昊的腰身,贴近他的胸膛,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松手把她扔下去。 得意地低头看了苏采薇一眼,秦昊觉得自己做对了。原本是嫌她走得太慢,才抱了她跃上路旁的灌木丛,运起轻功疾驰,不想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被她依靠的感觉真好!他不禁勾起嘴角笑着,却又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无踪。 当秦昊停住脚步松开手的时候,苏采薇耳边的风声也跟着停了。她红着脸不敢看他,便佯装去欣赏周围的景色。 这里是?她蓦地睁大了水眸,不敢置信地看着熟悉的一切。 蔷薇院!既是她前世身为丞相府大小姐时居住了十五年的院子,也是她今生一直不敢踏入的地方,就怕触景伤情,露了端倪。因为同样的原因,她嫁入秦府以来,也一直不敢去雅心居看望许燕筠。 往事历历在目。她似乎看到“苏采薇”在院子里荡秋千,发出欢快的笑声,而身后推着秋千的正是贴身丫鬟小莲。她似乎还看到“苏采薇”拿着花锄,在墙边为那畦薄荷翻土,而小莲撑着纸伞站在“她”的身后,为“她”遮挡烈日。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悄悄地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流下来,湿了半幅前襟。 半晌之后,苏采薇回过神来,慌张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她发现秦昊已经不在身边,悠悠松了一口气。想来他并没有看到她的失态,否则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向他解释那不知不觉倾泻而下的泪水。 她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蔷薇院的房门大开,不由地心生疑虑,一边思忖着一边走过去。 他这是试探,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端倪?应该不会吧,她从未将重生的秘密告诉第二个人,照理他不可能知道这么诡秘的事情。 一进房间,苏采薇乍眼看到背对着门站立的秦昊,将手负在身后,似乎在与什么人交谈。仔细一看,她才发现有一身穿绿色丫鬟服饰的女子低着头跪在他的面前,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浮上苏采薇的心头:这丫鬟似乎曾经见过。她是谁? “这里我会安排其他人打扫,以后你就跟在黎姨娘身边侍候。”秦昊淡淡地道,“起来吧,去收拾一下,待会就跟她回翠竹苑去。” “是。”那丫鬟站起身,没有急着去收拾衣物,而是微低着头先来到苏采薇的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奴婢小莲见过黎姨娘。” 心里说不出的又惊又喜!当小莲起身之际,虽然仍低着头,但是苏采薇已经认出了她,再听到她那熟悉的声音,更是确认了这丫鬟正是自己前世的贴身丫鬟小莲无疑。 自到秦府以来,小莲是她见到的第一个认识的下人,还是曾经那般亲密有如姐妹的贴身丫鬟。要不是怕被秦昊看出什么,苏采薇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良久,苏采薇好不容易才平静了惊喜的心情,伸手去扶起小莲,浅笑着道:“原来你叫小莲,这名字真好听!君子如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小莲一颤,猛地抬起头来,待看清苏采薇的容貌,脸上禁不住露出失望的表情。怎么可能会是大小姐呢?大小姐已经往生极乐世界了,再不可能对着她巧笑倩兮。 “你先下去吧。”秦昊转过身来,朝小莲挥了挥手。 “看来你很满意这个丫鬟。”待小莲退下后,秦昊走过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这丫鬟看着挺机灵的,人也长得喜气,要比翠竹苑的那些丫鬟好得多呢。妾身谢谢老爷!”苏采薇嫣然一笑,感谢之语发自肺腑。他怎会明白小莲的失而复得对她来说有多么的重要。 小莲就像一道连接“苏采薇”前世和今生的纽带,让苏采薇一直惶然的心顿时安定了很多,如同有了可靠的依托一般。 “来,我带你看一样东西。”苏采薇的好心情影响了秦昊,他不容分说地牵了她的手,带她径直走进空置了很久的内室。 这女子的闺阁内室原本是不允许男子随意进入的,可是他如今是这府里的主人。纵然不情愿,苏采薇也只得随他一起步入内室。 第三十三章 惊悉秘密 看见内室的第一眼,让苏采薇讶异极了。只因这内室的摆设和她离世前一模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原处,不曾挪动分毫。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么只多了一样原本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那正对着床榻的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悬挂了一副水墨仕女图。画上,一位风姿卓越的窈窕少女正静静地站在园子里的树下。她身边虽有繁花盛开,却丝毫没有夺去她的光芒,反倒映衬出她的与众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苏采薇忍不住侧头去看站在身旁的秦昊。他今日之举,断然不会是无的放矢。可是他将小莲给她,又带她来看这幅画,用意何在? “你们是不是都喜欢温柔体贴、怜香惜玉的男子?”秦昊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画。确切地说,是盯着画中的那名女子。 还以为他刚才没有听清楚她的埋怨,原来他都听见了。苏采薇一窘,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天没有等到苏采薇的回答,秦昊转过脸来,再次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喜欢温柔体贴、怜香惜玉的男子?”他执着想要得到答案。 “妾身刚才只是一时口误,并不是真心要埋怨老爷。老爷很温柔体贴,真的。”苏采薇连忙摇头,又使劲点头,其实心虚得很。 “是吗?”秦昊眯起眼睛,看样子并未相信她的话。她明显言不由衷,在敷衍了事。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默默地看了苏采薇片刻之后,再次转过头去看着墙上的画。 “妾身猜不出来,还请老爷明示。”苏采薇站在他的身边,细细地看着那幅画。画上女子的眉眼和“苏采薇”极其相似,就连风姿亦被画得惟妙惟肖,想把她想成是旁人是不可能的。 除了他,没有人会把这样一副仕女图挂在已故“苏采薇”的闺阁里。再看看这闺阁里的一切,虽然空置了一年有余,但是原封不动、片尘不染,想来是特意将小莲留下来每日勤打扫的缘故。 这其中的意味,苏采薇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可是她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她叫苏采薇,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女子,也是这蔷薇院的主人。”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是猛然听到自己前世的名字从他的口中道出,而且还给予“世上最美好”这样高度的评价,苏采薇还是有一些骇然的。 她稳了稳身子,强笑着道:“妾身还以为老爷心中只有夫人一个,不曾想老爷也是一个风流倜傥之人,将这女子的画像藏在这里,也不怕夫人知道了吃醋?” “她是夫人的姐姐,是前丞相苏明宇的嫡女。”秦昊没打算隐瞒。事实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起意将苏采薇带到蔷薇院,又为什么将画中女子的身份据实以告,让她窥视到他不曾告人的心思。 苏采薇默然,心道:“就算他真的曾经爱慕过自己,也不能抹杀他给予自己的伤害。自己和爹爹两条人命、母亲的生病以及丞相府的没落,说到底他都逃不脱责任。他是罪魁祸首,而苏采苹是帮凶。” “你很像她。”秦昊肯定地道,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不是容貌,而是感觉。” “所以,老爷把妾身当成了她的替身。”还好,他不是真的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小妾是苏采薇的重生。 “替身么?”秦昊有些迟疑,喃喃地道,“也许” “老爷,”苏采薇打断他的话,断然道,“妾身不愿意做别人的替身,因此,请老爷不要放太多的心思在妾身的身上。” 秦昊讶然,但见她一脸严肃,不像是说假话、欲擒故纵的样子,不禁有些愠怒,“你不过是一个侍妾而已,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没错,他是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苏采薇的影子,或许潜意识里对她有着某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但并非真将她当了苏采薇的替身。可她却当了真,直言不愿意做苏采薇的替身。这让他心中油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怒意。 施施然福了一礼,苏采薇刻意略过他不悦的脸色,淡然道:“妾身并非有意要挑起老爷的怒气,而是,妾身虽然出身低微,没有什么见识,但是也不愿意作为别人的替身而存在,凭借着老爷对他人的喜爱而获得宠爱。” “没想到你的野心倒是蛮大的。”秦昊冷哼一声。 苏采薇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显然是误会了。她莞尔一笑,朱唇轻启,缓缓道来:“老爷此言差矣,妾身不过是想在府里过些安稳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想要和谁争宠,也没有想过要得到不应该寄望的位子。” “如此,就由得你。日后你可不要后悔。”秦昊冷下脸来,一甩衣袖,没有留恋地离开。 眼看着秦昊快步出了内室,苏采薇没有跟上去,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处,默默地看着那副仕女图,心想:那样恬美的场景,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 她坐在床榻边,轻轻抚摸着两边垂下的纱帐,眸光缓缓扫过房中的每一件物品,要把它们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海里。也许,以后没有机会再到蔷薇院来了。 当眸光再次落在仕女图上时,苏采薇突然又想起秦昊注视着画中人时热切的目光。前世,她一心爱慕太子宇文睿,竟全然没有察觉到秦昊的心思。 一想到,在某一个午后,也许就在她在院子里荡秋千或者在花园里赏花的时分,秦昊在暗处密切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还在无人的深夜挥毫画了她的画像,甚至就连他前几天送给她的那些木人,也是以“苏采薇”为原型雕刻出来的,苏采薇就感觉到额头上、背上冒出了大片大片的冷汗。 她突然觉得嫁进秦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作出不同的选择,远离秦昊。可是,重生已经是上天给予的莫大恩赐,怎么可能由着她的心意重新再来一次呢? 第三十四章 巴结太子 在闹出那样的丑事之后,丁安雅和黎晓慧那是一时半刻也待不下去了,不用人赶,自己匆匆拿了包裹,就在下人们的指指点点和议论纷纷中狼狈地逃离了秦府。 带着小莲回到翠竹苑的苏采薇,心中对于这一结果早有预料。因此,在听了素素的叙述之后,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从首饰匣里拿出两支银簪和几两银子,吩咐素素找个可靠的人送到安县黎家去。 黎晓慧已经不可能嫁给秦昊,可就算高攀不了秦昊,她也不会去嫁给那个样貌丑陋、低微卑贱的花奴。而像她这样虚荣、贪慕富贵的女子,要是真的回头跟了小张,也委屈了小张这样正直清白的人家。 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就看黎晓慧的造化了。 然而今日之事,却也让苏采薇看清楚了另一个曾经与她有着莫大血缘关系的人,那就是苏采苹。能够使出那样狠毒的计谋断了黎晓慧对秦昊的觊觎的人,自然不可能是一个良善之人。 想到这一点,苏采薇的心里不是不吃惊的。前世与苏采苹的关系不亲密,印象中自己的这个庶妹懦弱安静,不想只过了一年,她就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之人。或许,懦弱安静只是苏采苹的伪装,如今的这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看样子,自己今后也要小心谨慎才是,否则下一次遇到的就不是仅仅被推下池子那么简单了。 由于秦昊早先免了苏采薇的守夜之职,又特意买了几件上好的金簪和玉钏送给苏采苹,哄得她极为开心,便让身边的大丫鬟秀秀来传话,道黎姨娘今后不需再每日去秋萍院学规矩,在翠竹苑里安分守己待着便是。 而自从与秦昊在蔷薇院口角之后,苏采薇有好些日子不曾看到过他了。她乐得清闲,每日待在翠竹苑里看书,还让素素找了几个下人,在院子里选了一处空地,用木头、木板和粗绳索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秋千。 在秋末冬初的午后,苏采薇常常沐浴着暖和的阳光欢快地荡着秋千,一边欢笑着一边让小莲推得更高,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前世时光。这样轻松的日子过得飞快。 这日,孟管家突然来到翠竹苑传话,让苏采薇精心准备一下,出席府里晚上的宴席。 什么样的宴席,要她一个小妾出席?苏采薇略一思忖,跳下秋千快步走到孟管家的面前,“今日府里宴请的是什么客人?” “宴请的是当今太子殿下。”孟管家不卑不亢地回道。 太子?苏采薇暗暗吃惊,宇文睿怎么会受邀进秦府赴宴?难道是因为他一直没有得到自己传递的消息,失了耐心,要亲自过问调查一事?可是,他的人也一直没有和自己联系过啊。 “我知道了。劳烦孟管家回禀老爷,我会按时出席的。”苏采薇一脸平静,其实心里早就为今夜能见到宇文睿而雀跃不已。 孟管家离去不多时,巧儿带着一个小丫鬟出现在了翠竹苑,小丫鬟手里还端着一个红漆大托盘。 “黎姨娘,这是老爷让巧儿送来的,是姨娘今夜穿戴的衣裙和首饰。”巧儿将托盘上的红绸掀开,露出托盘里盛着的一套粉紫色绣花衣裙,以及一整套翠玉打制的首饰。 衣裙所用的布料是上好的云锦,款式淡雅大方,其上用银线绣着几枝蔷薇花,有的妖娆盛开,有的含苞待发,有的半开半合,总之每一朵都各具形态、生动异常。 而那套翠玉首饰则包括了一支花苞形状的簪子、两朵镶嵌着淡粉珍珠的簪花、一对水滴耳环以及一对圆形手镯,玉质晶莹剔透,做工精美绝伦。 这是怕她穿得太过寒酸,丢了他的脸面吗?苏采薇不置可否,朝小莲淡淡地看了一眼。 小莲心领神会,过去接了托盘,呈在苏采薇的面前,“老爷的眼光真好!这裙子和首饰很衬姨娘的肤色,姨娘穿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真不愧是小莲,嘴巧得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既夸了苏采薇又捧了秦昊。苏采薇心里暗赞,不由地抿唇浅笑。那淡淡的一抹笑意有如和煦的春风一般,柔柔地拂过在场人的心尖。 站在旁边的巧儿看呆了眼,越发肯定了心中的猜测:这姨娘确实与众不同,难怪老爷会对她青睐有加。 “劳烦巧儿姑娘回禀老爷,就说晓若很喜欢老爷赐的衣裙和首饰。” 虽然只随意地扫了一眼,苏采薇便看出小莲没有故意说奉承话,秦昊选的衣裙和首饰确实雅致讨巧,既适合她平日打扮的喜好,又不会过于耀眼,冲撞了苏采苹的主母身份。 “不劳烦。”巧儿福了一礼,带着那小丫鬟回话去了。 眼看时辰不早了,小莲连忙吩咐下人们准备好热汤和新采摘的玫瑰花瓣,伺候苏采薇沐浴更衣,然后为她绾了一个精致的灵蛇髻。 “姨娘,既是夜宴,原本应该画个稍浓的妆容,”小莲站在苏采薇的身后,在盘好的发髻上面插上那根翠玉簪子,“可是,在小莲看来,姨娘更适合淡雅清新的妆容。不知姨娘意下如何?” 今夜宴请高贵的太子殿下,身为秦府女主人的苏采苹一定会精心妆扮,打扮得美艳贵气。与其与苏采苹争奇斗艳,倒不如避其锋芒,反其道而行之,更能获得预期的效果。 而且,虽是隔了一世,苏采薇仍记得宇文睿的喜好,与出席皇家宴席之时高贵大方的妆容相比,他更欣赏她平日的清新和雅致。 “既然你已有主意,就照你的想法来做。”对于小莲的手艺,苏采薇一点也不担心。而小莲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华灯初上,苏采薇在小莲和素素的陪伴下来到摆设宴席的饭厅,正要踏进大门,突然听见里面传出一句娇声软语。 “若然不是姐姐意外离世,太子殿下早已是妾身的姐夫了。殿下不要客气,就当这里仍然是姐姐的家。” 饭厅里一片安静,许久没有人说话。 苏采薇停住脚步,站在饭厅外,心里不悦。她实在没想到,苏采苹竟然无耻地拿“苏采薇”来巴结太子。 第三十五章 夜宴情迷 “物是人非,莫说早已没有了当日的倩影,就连丞相府如今也已经是秦府了。”半晌之后,宇文睿低沉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他身居高位,倒也不在乎这句实话一经说出,会让某些人的心里打一个咯噔,面上泛起难堪的表情。 深吸一口气,苏采薇缓步进入饭厅,对着坐在上位的宇文睿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民妇黎晓若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宇文睿淡淡地将目光落在苏采薇的身上。多日不见,她似乎更清丽雅致了,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依言起身,苏采薇转身对秦昊和苏采苹福了一礼,“妾身见过老爷、夫人。” “起来吧。”秦昊朝苏采薇点了点头,示意她赶紧坐下,然后转头对宇文睿道,“太子殿下,这位是微臣不久前纳的小妾。” “原来是如夫人。”宇文睿面色平淡,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认识苏采薇的痕迹。 说话间,苏采薇看了看桌前的位置,宇文睿坐西向东,秦昊坐东向西,苏采苹坐在秦昊的右手边。她缓步走到秦昊左手边的座位边上,正要坐下,突然听到苏采苹轻咳了一声。 “晓若妹妹,太子殿下乃是贵客,你要好生招呼。” 苏采薇一怔,下意识瞥了秦昊一眼,见他不动声色,没有出言反对,心中暗叹一声,微微垂首轻声道:“是,夫人。”转身走到宇文睿身边的座位,侧身坐了。 伴随着苏采薇的靠近,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萦绕上心头。宇文睿的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晦暗莫明的光芒。 宴席正式开始,下人们开始呈上酒菜。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有热菜有冷盘,还有为这宴席特意准备的极品佳酿醉仙酒。 “太子殿下,请!” “秦大人,请!” 随着主客双方动筷品尝佳肴,气氛开始变得轻松随意起来。 “晓若妹妹,还不快为太子殿下斟酒。”苏采苹一边为秦昊夹菜,一边叮嘱苏采薇要尽到责任。 原本是丫鬟们做的事情,却要安排她来做,苏采苹的居心可想而知既贬低了苏采薇,又讨好了宇文睿。然而,再世为人,能再次为自己的爱人斟酒,却也正中苏采薇的下怀。 莞尔一笑之后,苏采薇拿起桌上的酒壶,将宇文睿面前的酒杯斟满,“太子殿下,请!” 见宇文睿毫不推拒,爽快地喝下她斟的酒,苏采薇又拿了银箸夹了一只水晶虾仁放到他的碗里,等他夹起送入口中后,又去夹了一块鱼肉,细细剔干净肉中的小刺,方放进碗里。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碗里的食物堆积如山,也不会让碗里空了下来,还不时为宇文睿的酒杯斟上美酒。而且她夹的菜都是宇文睿喜欢吃的。知道他素来不喜欢吃羊肉,嫌膻味重,她碰也不碰桌上那盘香喷喷的烤羊腿。 宇文睿对苏采薇夹来的食物来者不拒,不紧不慢地吃着。毕竟是皇家血脉,还是宇文怀远悉心培养的继位人,气质高贵不说,就连吃相也很是文雅。 他间中和秦昊闲话几句朝中之事,但大多是不痛不痒的逸闻趣事,并不涉及核心机密。 宴席之上,苏采苹时不时插话,话语中提到已故的“苏采薇”,想以那一场早已落空的姻缘为纽带奉承宇文睿,拉近东宫与秦府之间的关系,为秦昊谋得更高的官职。 涵养极好的宇文睿听了虽然面色不改,但眸底却是一片暗色。就连秦昊的脸也是一点一点慢慢地阴沉了下去。 如果不是太过急切想为秦昊升职一事出力,苏采苹定然会发觉她的话题根本就惹恼了席上两个出色的男子。原本想着讨好宇文睿,不想起了反效果,连带着还得罪了自己的夫君。 “呃”苏采薇突然有些反胃。虽然及时用素手捂住了嘴,但那一下低低的作呕声还是惊动了坐在一旁的宇文睿。 目光幽幽地落在苏采薇有些苍白的小脸上,他停了筷,关切地问道:“如夫人不舒服吗?” “民妇无碍,多谢太子关心。”苏采薇心中一暖,怕他担心,连忙摇头否认。眼角的眸光不经意瞥到秦昊,见他正若有所神地盯着自己,眼神很是犀利,不由地心中一凛,慌忙低下螓首。 之前她在席上只顾着伺候宇文睿用餐,自己几乎没有吃一点东西,兼且一直冷眼旁观苏采苹的献媚,听着苏采苹毫无顾忌地不停提及自己前世的名字,让她心情郁闷至极,这才抑制不住发出了失礼的声音。 “那就好。”宇文睿释然一笑,语气恢复了平淡。 好奇打量着这一幕的苏采苹轻轻咬了咬嫣红的唇瓣,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就敛去了。她侧身对站在身后的秀秀招了招手,让秀秀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回过头来,苏采苹嫣然笑道:“太子殿下,妾身为今日的宴席特意向厨子学做了一道甜点,刚才已经吩咐丫鬟去拿来。还请太子殿下品尝之后,不吝赐教。” “哦,那本宫一定要试试秦夫人的手艺了。”宇文睿朗声道。 “妾身先谢过太子殿下。”苏采苹起身对着宇文睿盈盈一礼,接着笑意吟吟地又道,“晓若妹妹既然无碍,还不快点为太子殿下斟酒布菜。” “太子殿下,请!”苏采薇斟满酒杯,见宇文睿刚把一块豆腐送进口中,还未放下银箸,也没多想,端起酒杯送到他的唇边。 这样一来,两人的身子就靠得稍微近些了。借着这个机会,她压低了声音劝道:“太子殿下慢慢喝,喝多了夜里难受。” 宇文睿微微一怔,扭头直直看向她。这样善意的“劝阻”曾经也来自过那个他爱的女子。 半晌之后,他转回头,心中暗叹:“无论感觉多么相似,她终究不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她’!” 这一幕,自然又是毫不例外地落入了另两个人的眼中。秦昊的脸色更加阴沉了,而苏采苹却是抿着樱唇窃笑。 这郎有情妾有意的,今夜可就热闹了。 第三十六章 醉宿秦府 也不知道是因为醉仙酒太过香醇,让人一饮便停不了口,还是因为心中本就郁结难解,受苏采苹一再刻意提起“苏采薇”以及苏采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熟悉感的影响,总之这一场宴席下来,太子宇文睿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太子殿下醉了,此时回宫怕是不妥,不如今夜就在府里住下。不知太子殿下要歇在景华苑,还是蔷薇院?”在两名四品带刀侍卫要将宇文睿扶走之前,苏采苹及时拦住他们,在殷勤询问之时刻意加重了“蔷薇院”三个字的发音。 果然,宇文睿一听见“蔷薇院”三个字,一把推开两旁搀扶着他的侍卫,“本宫没醉本宫不回宫本宫要歇在蔷薇院本宫要见薇儿” “太子殿下小心!”苏采薇见宇文睿失了扶持眼看就要跌倒在地,顾不上身份不合适,冲上前扶住他。 都说喝醉了酒的人特别沉重,当下他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娇小瘦弱的身上。她只能勉力支持,因为那两个回过神要接回宇文睿的侍卫再次被他推开了。 宇文睿感受到苏采薇柔软的身子,突然伸手抱紧她,伏在她的耳边一声接着一声不停地唤着“薇儿”。 深情的呼唤和拥抱,使得苏采薇身子一僵,一动也不动,任由宇文睿紧紧地抱着她。而来自秦昊的冷冽目光,也让她如同被寒冰袭身,浑身不自在极了。 那两个宫中侍卫为难地对视了一眼,不知道是应该强行将太子带离秦府,送回皇宫,还是遵照太子此刻的“胡言乱语”,让他留在秦府歇息一个晚上,待明日酒醒后再起驾回宫。 “秦大人,太子醉成这样,你看”其中一个叫张虎的侍卫看向秦昊,征求他的意见。 秦昊心想,太子在他的府里喝得烂醉,这一回宫定然是瞒不住的。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知悉了,上个奏折弹劾他“灌醉太子,迷惑储君”,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想到这,他的心里有了决定。 “既然太子执意要留下,本官也只有遵旨了。不知两位大人意下如何?”秦昊说出自己的意见后,紧接着问他们。 见秦昊拿了主意,张虎和另一个叫赵毅的侍卫自然没有异议,当下点头同意了。 “来人,掌灯,为两位大人带路。”秦昊吩咐完下人,又对那两个侍卫道,“请两位大人先送太子到蔷薇院,再随下人去景华苑歇息。” “职责所在,我和赵毅应该在太子身边侍驾,怎么能到别处歇息?”张虎为难地道。 “两位大人有所不知,这蔷薇院本是妾身嫡姐苏采薇的闺阁,在她故去后一直保持着原貌。她差一点就成为了太子妃,所以太子歇在蔷薇院并无不妥,不会招人闲话。可是两位大人”苏采苹抢在秦昊之前解释起来,说到后面抬起手臂,用袖子轻轻拭着眼角的莹莹泪水。 张虎和赵毅随侍在宇文睿身边已有多年,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前丞相府嫡千金和太子的一段姻缘,当下抱拳道:“我等鲁莽了,万万不敢留在苏大小姐的闺阁歇息。劳烦秦大人另行安排歇息之处。” 商量妥当之后,张虎和赵毅过来接了太子宇文睿,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跟着秦府的下人出了饭厅,往后院的蔷薇院去了。苏采苹则带着几个丫鬟先去蔷薇院打点。 苏采薇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被秦昊抓住手臂扯了回来。 “你要去哪里?”秦昊的声音里蕴藏着一丝不悦。她是他的小妾,却在宴席上和宇文睿“眉来眼去”,更当着他的面与宇文睿亲密地搂抱在一起,他可是用了很强的意志力好不容易才按捺下心里的火气,忍到这一刻。 “”苏采薇无言以对,也因此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不妥,忘了如今的身份,因为不放心宇文睿而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坐下。”秦昊不由分说地将苏采薇按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将银箸放在她的手里,“吃点东西再回去,不然夜里要胃痛的。” 讶异地抬头看向秦昊,苏采薇心里说不感动那绝对是假的。没想到,他竟然留意到她没有吃一口东西。 “怎么不吃?”秦昊见苏采薇拿着银箸发呆,皱了皱眉,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是不是冷了?要不送回厨房热了再吃,或是让厨子另外做些点心?” “不、不用了。”苏采薇回过神,低下头不再去看秦昊,拿银箸去放得最近的盘子里夹了一片烤羊肉,送进口中。虽然这烤羊肉放了孜然去腥提香,但是在冷了之后才吃还是有些许膻味。 她轻轻蹙起秀眉,把口中的羊肉嚼了嚼,吞了下去,可那股膻味仍留在口腔中不去。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醉仙酒,拿起正要喝,中途被人劫了去。 “空腹喝酒容易醉。你就不要喝酒了,再吃点东西。”秦昊边说边将酒杯送至自己的唇边,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拿了另一双银箸,夹了些菜放进碗里,放到她的面前。 爷亲自为小妾布菜,这要是别的人,大概会觉得受宠若惊吧。可苏采薇偏偏“不识抬举”,推开那半满的碗,眨了眨水眸,道:“老爷,妾身吃饱了。” “吃这么少就饱了?!你给爷全部吃完了才可以走。”秦昊将碗重新推至她的面前。 心里记挂着喝醉了的宇文睿,加上这冷了的肉食确实让她难以下咽。可是一对上秦昊那双带了冷意的眼睛,她就觉得遍体生寒,只得重新拿起银箸,将碗里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塞进口中,使劲咽了下去。 秦昊满意地看着她将碗里的食物吃完后,这才斟了小半杯酒递给她,“喝了,暖暖身子。” 等苏采薇喝完了,他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牵着她的柔荑往外走。 苏采薇原本想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可是觉得他今夜心情似乎不悦,便没有问。片刻之后,她发现脚下的路正是通往翠竹苑,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七章 中了迷香 已是初冬时节,屋外的气温很低,走久了就会觉得寒意透过衣裙慢慢渗入身体,但那只被秦昊牵着的柔荑却是温暖异常,源源不断的暖意通过相牵的双手从秦昊身上传到苏采薇的身上。 “老爷,老爷”秀秀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夫人突然觉得腹痛难忍,请老爷过去一下。” “还不快去请大夫。”秦昊面露紧张之色,放开苏采薇的柔荑正要走,突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见她正用那双晶亮的眸子看着他,却抿紧樱唇一言不发,并不打算出声挽留他。 他伸手过去,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新做好的雪貂皮披风,“我过去看看,你自己回翠竹苑吧。” “嗯,老爷快去看夫人吧。”苏采薇点了点头。苏采苹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的焦急在情理之中。 “你们两个,赶紧陪姨娘回去。”秦昊转身去吩咐一直跟在后面的小莲和素素,随即与秀秀一起快步离去。 苏采薇默默地注视着秦昊,直到他的身影隐入茫茫的夜色中,看不见了,才转身往翠竹苑的方向走去。小莲和素素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翠竹苑,小莲先帮苏采薇解开雪貂皮披风的系带,让素素拿到一旁挂好,又接过小丫鬟早早备好的小手炉递到苏采薇的手里。 小莲帮苏采薇卸了头上的翠玉簪子和簪花,拆散发髻,让解除了束缚的青丝倾泻而下,又拿了一把象牙梳子轻柔地梳着那头油亮水润的发丝。 “天气冷,小莲去让人送些银炭过来,再端盆热水给姨娘净脸。姨娘把妆卸了就早点歇息吧。”小莲说完,招手唤了素素等人一起出了翠竹苑。 苏采薇披散着满头秀发,捧着小手炉坐在床榻边,嘴角含着浅笑。果然还是小莲用的顺手,不用自己特意交代什么,她就会有条不紊地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想到、做好。 小手炉里除了银炭,似乎还放了某种好闻的香料。苏采薇闻着从小手炉里散发出来的香味,不知不觉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手一松,小手炉跌到苏采薇的腿上,再顺着裙裾滑落在地上,骨碌滚了几下方停住。炉盖倾斜之际,有些许炉灰带着火星散到了地上。 伴随着小手炉落地发出轻微的撞击声,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条黑影闪了进来。 来人身穿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看见昏迷之后斜躺在床榻上的苏采薇,径直走过去将她抗到肩上,很快离开了翠竹苑。 蒙面黑衣人借着昏暗的夜色穿行在秦府里,一路避开巡夜的家丁,直至来到某一处院落。他走进正屋,将苏采薇放到了床榻上。 他正要转身离开,想起那人的交代,犹豫了一下,伸手把苏采薇的腰带解去,又将她胸前的衣襟扯开,露出里面水红色的肚兜,然后揭走锦被,将春光半泄的娇躯用力推至某个早就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的身侧。 做完这些,他不敢久留,将房门从里面锁上后,从一侧的窗户跳了出去。 中了迷香的苏采薇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人放到了一个男子的身旁。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有些冷,便往温暖的那一侧靠了过去,贴着男子继续睡。 微凉的气息让醉了的男子稍稍清醒了一点。他没有睁开眼睛,嘟哝了一声“薇儿”,转身将苏采薇柔软的身子紧紧搂进了怀里。 少女的馨香弥漫在空气中,悄悄地钻进了男子的鼻子,让他沉睡的身子渐渐苏醒过来,并且有了发热膨胀的感觉,急切地想要得到疏解。 闭着眼翻身压上那具香软的身子,男子的嘴也顺着内心的渴望,覆上苏采薇的樱唇,轻轻咬着粉嫩的唇瓣,好像贪吃的孩子在品尝着最甜蜜的糖果。不安份的大手隔着衣料抚摸了片刻,似乎觉得不够,像蛇一样灵活地从敞开的衣襟处钻了进去。 手指触到滑腻肌肤的那一刻,男子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将薄唇下移到了苏采薇的颈项上,吸吮着,tian舐着,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点点红印;炙热的鼻息像熔化了的火山岩浆熨烫着她白皙的肌肤。 尚未摆脱迷香控制的苏采薇没有发觉危险的降临,只是感觉到有些烦躁,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继续沉睡着。 “薇儿,薇儿”血液里充盈的酒精让男子陷入了迷乱之中。他一边低声呼唤着心爱女子的名字,一边用牙齿啃咬着苏采薇的颈项,一下比一下用力,一下比一下深入。 娇嫩的肌肤哪里经得起锋利牙齿的肆虐。鲜血从被咬破的地方缓缓流了出来,被他吸入口中。他甚至不顾那淡淡的血腥味,毫不犹豫地将它咽了下去。 颈项上传来的刺痛让苏采薇清醒了一些。疼痛带来的些许清明,让她意识到此刻的情形不太对劲眼皮很沉,身上也很重,好像被一块巨石压着似的,几乎要透不过气了。 她勉力挣扎了很久,才得以半睁开困乏的眸子,朦胧中看见身前伏着一人,看不清样貌,不知是男是女。 “薇儿”随着一声呢喃在耳边响起,身前的男子微微抬高一点身子,离开她的颈项,转而去寻那香甜软糯的嘴唇。 这样一来,压在身上的重量轻了一些。苏采薇趁机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同时睁大了眸子借着映入房中的月光去看那人的样子。 宇文睿?!苏采薇惊讶地张大了口,可尚未来得及惊叫出声,就被宇文睿堵住了嘴,还把舌头送了进去。 “嗯”她想叫宇文睿放开她,可是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低哑模糊的音节,听在血脉贲张的宇文睿耳中,倒像是殷勤的邀请一般,诱惑着他更深地探入她的口腔,吸吮着其中香甜的津液。 在初冬的寒夜,蔷薇院里空气温度不断升高,仿佛提前进入了暖春时节。 第三十八章 绝处逢生 暧.昧的气息充斥在整个房间中,在床榻上纠缠不休的两人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衣衫凌乱,就快坦诚相见了。 虽然两世为人,但是苏采薇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景。与宇文睿亲密相贴在一起的感觉是那样陌生,又是那样美好,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任宇文睿为所欲为。 “就把自己交给他吧!”前一刻,脑海中冒出这样的念头;后一刻,她已经不会思考了。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期待着被什么填满,却弄不清楚是因为从未消减过的情和爱,还是因为前世留下的遗憾。 房外,疾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不曾进入两人的耳中,只有火热的喘息声才是他们彼此在意的天籁。 就在此时,蔷薇院外的小路上突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几个人正快速地向这边走来。同一时间,一个身穿下人装束的人飞快地闪进了蔷薇院。 来不及了!他从地上捡起几粒石子,运力向窗子击去。前几粒石子依次击打在窗棂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后两粒石子则击破窗纸进入房中,打在正对着窗子的墙面,带了少许石灰掉落在地上。 顾不上查看这一举动是否惊醒了房中意乱情迷的两人,那人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布蒙了脸,转身出了蔷薇院,就近寻了一处树丛隐在黑暗中。 他刚藏好,秦昊和苏采薇已经带着人来到院门前。 “许是下人们看错了,黎姨娘怎么会私自进入太子歇息的蔷薇院呢。老爷这样子冲进去,打扰了太子歇息,只怕太子会怪罪老爷。”苏采苹跟在秦昊的后面假惺惺地劝说着。他走得很快,她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 走在最前面的秦昊紧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听了苏采苹的话,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正要迈步进入院子,突然听到“嗖、嗖、嗖”几下凌厉的声音。 秦昊扭身躲过飞驰而来的小石子,正要去追那个从树丛中窜出去的身影,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顿时停住了脚步。没有理会被小石子击中摔倒在地的苏采苹,他飞身进了蔷薇院。 “哎哟,好痛!”苏采苹一边痛苦地呻.吟,一边露出有些狰狞的笑容。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那两人肯定已经做出好事来了,也不怕秦昊进去打断。 “你们快跟上去。秀秀,还不快点扶我起来。”好戏可不能错过。她要亲眼看看苏采薇的狼狈样子。 房门从里面锁上了?秦昊不及细想,运力一脚踹开了房门,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房内没有点灯,淡淡的月光下只见纱帐轻垂,被从敞开的门外卷入的风一吹,轻轻摇摆着。但纱帐中安静异常,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此刻,秦昊反倒有些迟疑起来,没有立刻去掀开纱帐察看里面的情况,生怕下人之前禀报的事情成了真。 “来人,点灯。”苏采苹在秀秀的搀扶下进了房间,见秦昊站在房中盯着纱帐不动,于是自作主张吩咐下人点灯捉.奸。 灯骤然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纱帐上,影影绰绰,依稀可以看见床榻上躺着人,一动不动。 这情形有些奇怪。从秦昊踹开房门到苏采苹率众闯入,再到灯被点亮,哪怕是睡得再熟的人也该被吵醒了。 苏采苹心里打了一个咯噔,难道此事出了意外?她冲上前去一手掀开了纱帐,随即大叫一声,身子一歪软软倒下。 “扶夫人到一旁休息。”秦昊冲上去,及时接住苏采苹瘫软的身子,将她交给秀秀。他转回头看清床榻上的情景,霎时狠狠皱起了眉头,“快去找大夫过来。” 床榻上只有一人,上身赤.裸,下身还着了一条亵裤,眼睛紧闭仰躺着,一侧额头正汩汩地流着血。此人正是太子宇文睿。 秦昊探了探宇文睿的鼻息,发觉宇文睿虽然受了伤,但只是昏迷了过去,应该无大碍。他又唤了一个下人过来,用一条雪白的锦帕按压住宇文睿额头上的伤口,吩咐在大夫来之前不得拿开锦帕。 他扫了一遍被褥凌乱的床榻,伸手从枕头上捏起一根长长的青丝。这是太子的,还是她的?紧接着,在床榻旁的地板上,他又发现了一双女子的绣鞋和一个沾了血的茶壶。这茶壶原本是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盛了茶水,以防太子半夜醒了口渴要喝水。 秦昊眯起眼睛,盯着太子的额头看了片刻,转身大步离开了蔷薇院。他迫不及待要找到那个惹了祸的女子,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打伤储君的罪名可不小。 “老爷,你去哪里?妾身”苏采苹想追秦昊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站不起来。她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太子在府里受了伤,不管是谁下的手,老爷和我都脱不了干系。” 她绝对没想到,苏采薇竟然会如此刚烈,为了不受辱敢将太子打伤。她自然也没有想到,就在秦昊踏进蔷薇院前的那一刻,房中发生了多么惊险的一幕。 当示警的小石子接二连三地击中窗棂时,苏采薇被惊醒了。 听到外面传来苏采苹被小石子击中发出的惊叫声,她意识到:自己和宇文睿被人设计了。 她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宇文睿,可是他醉意熏熏,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一味地缠着她,想要进入她,一享温柔乡的甜美。情急之下她摸到了床榻边小几上的茶壶,不及思索,砸向他的额头。 当宇文睿歪倒在一旁的时候,她真担心自己用力过猛打死了他。然而,听见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不敢再呆在房间里,胡乱拢上衣衫,光着脚丫跑到窗边,踩着凳子从窗子跳了出去。 脚刚着地,她就听见房门那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显然是房门已被人踹开。她连忙借着对蔷薇院地形的熟悉,急急去到位于偏僻一隅的后门,悄悄离开了。 第三十九章 跳水被救 赤足匆匆走在通往翠竹苑的小路上,苏采薇觉得头昏沉沉的,眼皮也直往下垂。要不是阵阵寒意从脚底侵袭而上,让她犹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恐怕她早就瘫软在地,昏睡了过去。 万一在回到翠竹苑前晕了过去,以她衣衫不整,颈项和锁骨上痕迹斑斑的狼狈模样,被人看了去,自然会联想到太子宇文睿身上。 “绝对不可以让奸人得逞,坏了宇文睿的名声。”苏采薇这样一想,抬起头来四下望了望,发现自己正身处花园之中,就在前方不远处,那个养了锦鲤的池子在月光下的映照下一片波光粼粼。 她咬了咬唇瓣,毅然走了过去,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冰凉的池水中。池水迅速漫过头顶,同时往鼻子里灌。她慌乱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心神,将绷紧的身子缓缓放松。 沉到池底之后,她依样画葫芦,用脚猛地一蹬池底,想要借着这股力游上水面。可就在此时,她感觉到小腿处传来一股反向的拉力,将她扯向池底。 “糟了!被水草缠住了。”她暗叫不好,挣扎着要往上游,谁知越是用力,小腿越是被缠得更紧。而好不容易被冷水激醒的神志又开始有了涣散的趋势。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离池子不远的小路上传来一声呼喊。 “是谁落水了?”有人闻声跑来,抓住呼喊之人的手臂,紧张地问道。 “好像是黎姨娘” 话音未落,问话的人提气跃起,一个纵身到了几丈开外的池边,飞快地脱去身上的披风和外衣,纵身跳进了池水里。 他潜到水底,张开手臂四处摸索,先摸到一缕漂在水中的青丝,然后是一角衣衫。他从背后抱住苏采薇的腰,让她整个身子靠在他的身前,带着她向水面游去。 当发现拉不动苏采薇时,他再次在水里摸索起来,很快就发现了缠绕在苏采薇小腿上的水草,连忙用力扯断它们,重新抱好她,一起往上游。 岸上的人听见哗啦的水声,看见两个脑袋冒出水面,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连忙递过来一根长竹竿:“老爷抓紧竹竿,小的拉你们上来。” 秦昊一手抱紧苏采薇,一手抓住下人递过来的竹竿,游向岸边。直到上了岸,他才发现苏采薇紧闭着眸子,早已人事不省。 “若儿,醒醒;若儿,醒醒”秦昊拍了几下苏采薇的脸蛋,见她没有反应,抬起她的身子让她俯卧在他的膝盖上,按压她的小腹。 “嗯”伴随着一声无意识的呻.吟,苏采薇吐出了早先喝进腹中的池水,但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秦昊却是放下心来,弯腰将她抱起,用之前脱下来的外衣和披风将她裹严实,迅速赶往翠竹苑。一进院子,他高声喊人:“快来人。” 可是,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应答,更没有人迎出来。 一脚踢开房门,秦昊将怀中的苏采薇放到床榻上,帮她脱去湿漉漉的衣裙。当看见她颈项和锁骨处星星点点的紫红痕迹时,他瞬间眯起了眸子,眸底一片黯黑,双手也握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一想到,在他赶到蔷薇院前,她在宇文睿的怀里婉转求欢,秦昊就抑制不住心里的熊熊怒火。然而,转念一想,她要是心甘情愿委身宇文睿,就不会用茶壶砸破宇文睿的额头,更不会羞愤地跳水自尽。 他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下来,松开拳头,扯过锦被盖住寸缕皆无的娇躯,接着又拿了帕子吸去青丝上的水。做完这些之后,他站起身来,四下扫了扫,这才发现了不妥。 虽说暖炉里的银炭未熄,房间里要比外面暖和很多,可是床榻前的地上却斜躺着一个小手炉,旁边的地面上还撒了一些已经熄灭了的炉灰。看样子,这小手炉躺在那里有些时候了,却一直没有丫鬟来清理。 更奇怪的是,他进翠竹苑有一盏茶的工夫了,仍不见一个丫鬟过来伺候。 秦昊在衣橱里找到了自己上一次在翠竹苑换下来的衣袍,洗干净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角落里。 换掉身上的湿衣之后,他打开房门对着院子喊了一声:“来人。”可是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出现。他沉吟了一下,出了正屋。 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秦昊看了几眼,随后来到丫鬟们居住的大屋子,推开房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却见丫鬟们全都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他关好房门,来到隔壁较小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里只摆了两张简陋的床榻,与另外一间屋子的丫鬟一样,小莲和秀秀也分别躺在自己的床榻上熟睡。 悄然来到小莲的床榻前,秦昊伸出手指放到小莲的鼻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匀称而缓慢,正是熟睡了的症状。 “小莲、小莲”他轻声唤了几声,仍然不见小莲有任何动静。 这种情形很是奇怪。在深宅大院里做丫鬟的人,随时要听候主子的传唤,哪怕是夜晚睡觉也警醒得很。就算其他的丫鬟入府不久,没有经验,但是小莲绝对不会如此沉睡不醒。 看来这些丫鬟都被人做了手脚,迷晕了。秦昊想明白了这点,自然也就想明白了今夜的捉.奸只怕也是某些有心人刻意而为。 想到苏采薇差一点被淹死,他心中一凛,飞快地出了屋子,回到正屋。当看到苏采薇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他悠悠松了一口气,坐在床榻边默默地看着她。 夜渐渐深了。他知道今夜之事与苏采苹脱不了干系,便无意回秋萍院歇息,决定留在翠竹苑过夜。起身熄灯之时,他无意中又看见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小手炉,便走过去蹲下身子要将它拾起。 小手炉中的炭火熄灭很久了,接触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炉身冰冷,却也没有太在意。他正准备将地上的炉灰顺手扫进炉子里,眼尖地看到炉灰里有未烧尽的黑色渣滓。 上好的银炭素以无烟、燃烧彻底闻名,照理说不应该有剩余的渣滓。 秦昊起了疑心,将小手炉拿近鼻前,轻轻嗅了嗅,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第四十章 夫妻反目 是迷香? 他的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原来就是这东西让整个翠竹苑的丫鬟们陷入昏睡之中,让苏采薇在水中昏迷,至今未醒。 好在这迷香除了让人睡觉外,对身体没有其他的坏影响。只要睡上一觉,吸入体内的迷香就会消失。 秦昊熄了灯,脱去衣袍,睡在苏采薇的身旁。半晌之后,他侧过身去抱她,刚触到她的肌肤就被吓了一大跳,快速地收回手来。 他定了定神,转而将手抚上她的额头。不是错觉,她的确热的不寻常,肌肤烫得吓人。 因为赤脚走路加上跳进冰凉的池水里受了寒,苏采薇半夜发起了高热,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迷迷糊糊之间被灌了很苦的药汤,额上也敷上了浸了冷水的帕子,还依稀听到有人不停在耳边唤着“若儿、若儿” “水”口渴,想让人送茶水过来。苏采薇一出声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勉力睁开眼睛,发现房中大亮,冬日的阳光从半开的窗子照射进来,有一缕正巧就落在她的脸上,带来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等了片刻,不见有人过来,就想起身自己去斟茶水来喝。手撑在床褥上,刚一用力,便发觉手臂软绵绵的,根本用不上力,只抬起了一点点的身子随即倒回床榻上。她蹙起秀眉,大致明白到自己是生病了,此时身体虚弱的很。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有步走了进来。 “老爷,你已经三天三夜没歇息了,再这样下去,黎妹妹没醒,你自己的身体倒先垮了。”一个娇柔的女声跟着响起。 原本要开口唤人的苏采薇在听到这把熟悉的声音后,在一瞬间做了一个在后来看来是十分正确的决定,那就是闭上了眼睛装作未醒。 “老爷,你就听妾身的劝,回秋萍院好好睡上一觉。这里有妾身守着,不会有事的。老爷,求求你了。老爷”苏采苹见秦昊没理会她,说到后面干脆挽住他的手臂撒起娇来。 三天三夜?苏采薇暗暗吃惊。她已经想起那夜的事情,还记得自己跳进了池子,被水草缠住不得脱身。看来是有人及时救了她,否则她便要在那池子里香消玉殒,一缕香魂永远待在水里与锦鲤做伴了。 “不要闹了。”秦昊不耐烦地甩开苏采苹的手,“这里不需要你,你回秋萍院去。” “老爷”见秦昊不给好脸色,还赶她走,苏采苹霎时红了眼圈,心里却是恨透了此时躺在床榻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苏采薇。 原本万无一失的计谋未成,被太子严厉责备了一顿不说,原本恩恩爱爱的夫君也不眠不休地守在苏采薇的床边,悉心照顾。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秦昊在床榻边坐下,从锦被里拿出苏采薇的手,将三根手指放在皓腕上把脉。见她脉搏平稳不似之前那般虚弱无力,脸上露出少许喜色。 “老爷,”苏采苹见秦昊脸色好了许多,想来是苏采薇的情况见好,心里不由地一涩,言不由衷地问道,“黎妹妹可是好多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秦昊将苏采薇的柔荑放回锦被中,抬头看见苏采苹站在一旁直直地盯着苏采薇,并且捕捉到了她眸底闪动着的一丝忿恨,顿时心中不悦,说话的语气就更冷了。 自两人确立了关系以来,苏采苹一直被秦昊捧在手心里宠着,哪里听过这样的冷言冷语,又自认为没有自己相府千金的身份和当初的倾力相助便不会有秦昊今日的飞黄腾达。 她心里很是难受,当下脑子一热,便口不择言起来,“当初老爷需要妾身的时候,妾身无条件地站在老爷身旁。如今老爷富贵了,对妾身感到腻烦了,不想看到妾身了,就打发妾身离开。与其在这里看着老爷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独添伤感,不如妾身向老爷讨了一纸休书,绞了头发,去庵里做个姑子好了。” “你胡说什么?”秦昊瞪了她一眼,“我何时说过要休了你?” “老爷没明说,可心里是这样想的。”苏采苹不依不饶,“自黎妹妹入府后,老爷就一门心思放在她的身上了,眼睛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正房夫人?哪里还记得妾身与老爷曾经的荣辱与共?” “你到底想说什么?”秦昊站起身来,与苏采苹面对面,“你有什么话就明说,不要含沙射影。” “妾身说的还不够清楚明白吗?”对上秦昊咄咄逼人的目光,苏采苹没有一点胆怯,“妾身从来就不是老爷放在心尖上的人,以前是苏采薇,如今是这个黎姨娘。” 嫉恨地扫了一眼苏采薇,苏采苹突然直直地冲向床榻,伸出涂满了丹蔻的右手狠狠划向苏采薇苍白的脸蛋。 装睡的苏采薇并不知道苏采苹的举动,只感觉到脸上掠过一阵冷风,惊得她下意识地动了动眼皮,强忍着才没有睁开双眸。 “放开我!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你就这么护着她?!”苏采苹的皓腕被秦昊紧紧扼住,痛得失态大叫起来。 这叫声里带了些许哀怨和凄厉,让苏采薇心里打了一个咯噔。 “不许你伤她分毫,否则我饶不了你!”秦昊的声音异常冷厉,满是摄人的寒意。 “呵呵!”不敢置信地盯着秦昊的眼睛,苏采苹发出苦涩的笑声,“妾身与老爷在一起有两年了吧?竟然比不上一个入府不到半年的小妾。苏采薇是嫡出,妾身自认无法与她相争。可她,出身蓬门小户,亦是庶女,样貌也不如妾身,却得了老爷的百般呵护,就连太子也对她青睐有加。” 苏采苹不提太子倒好,一提太子,秦昊的脸色更加难看,“够了,爷不追究那夜发生在蔷薇院里的事,不表示爷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你要是再处处针对若儿,爷可要执行家法了。到时你可不要怪爷在下人面前落了你当家主母的面子。” 第四十一章 揭破真相 “执行家法?”苏采苹冷哼着抬起小巧的下巴,倨傲地道,“不知道老爷要执行的是秦家的家法,还是我苏家的家法?老爷不要忘了,要不是妾身当日替你隐瞒杀害我嫡姐的真相,老爷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吧。要不是妾身在爹爹面前为你说好话,爹爹也不会在临终前向皇上求得最后恩宠,赏了一个四品官职给你。这府邸虽然改挂了秦府的牌匾,可它骨子里还是丞相府!” “呵呵!你的意思是,爷今日的富贵都是你给的?”秦昊不怒反笑,然而那笑容不曾到达深深的眸底。 “难道不是吗?”苏采苹毫不迟疑地反问道。今日说开了这些,她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秦昊比她高一个头,苏采苹要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时间一长,便觉得脖子僵硬。她干脆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用茶水润了一下喉咙,苏采苹不在乎地瞥了一眼站着不动的秦昊,慢条斯理地道:“老爷站着不累吗?也过来坐吧。既然老爷忘了前事,那么妾身就再提醒一下老爷,妾身到底为老爷做过什么。” “那爷就洗耳恭听。”秦昊也在凳子上坐了,与苏采苹面对面,犀利冷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苏采苹娇俏的脸上,红唇如菱,笑靥如花。 床榻上的苏采薇没想到,秦昊和苏采苹竟然会那么大意,以为她仍然昏迷,肆无忌惮地提及隐秘的往事。不过这些事,她早就从张进的口中听过,也没有觉得太过惊讶。但是,苏采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如雷轰顶,惊得全身冰凉。 放下手里的茶杯,苏采苹再次轻启朱唇,娓娓道来:“当初,嫡母对姐姐的死起了疑心,是妾身寻了让人神智不清的药,又收买了她身边的丫鬟,将药每日偷偷下在她的茶里,让人以为她忆夫成痴、念女成狂,得了疯癫之症。后来也是妾身遣走所有伺候她的丫鬟,只留下心腹之人看守着她,不让她与外人接触,这才没有泄露口风。” “老爷扪心自问,如果没有妾身做的这些事情,老爷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府里,每日去燕都府衙点卯?就算皇上不杀你,太子也不会放过你!太子要是知道他的太子妃是死在你的手里,怕是恨不得生啖你的肉,喝尽你的血,方能解他心里的恨。” 不知何时开始,秦昊敛了脸上的冷意,平静地听着苏采苹说话,没有打断她。 “老爷,妾身爱你,愿意为你赴汤蹈火,可是老爷若是不能回报妾身的情意,妾身宁愿玉石俱焚!”这一句隐隐含着威胁,表明了苏采苹的态度:她手里握着秦昊的把柄,要是秦昊惹怒了她,她宁愿两败俱伤。 此言一出,苏采薇突然很好奇秦昊此刻的心情和表情。是感激苏采苹全心全意为他做下伤天害理之事,还是觉得苏采苹的存在对他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良久,秦昊才开口问道:“那你想我怎样做?” “这几日,太子不断派人送来贵重的药材,指明是给秦府的黎姨娘治病用的。”苏采苹没有正面回答,轻飘飘地抛过去一句话。 可就是这么一句听起来很寻常的话,让秦昊瞬间变了脸色。他沉吟了片刻,“你想用她去讨好太子,可太子未必会接受。” “放心吧。嫡姐在世的时候,太子一心一意待她。嫡姐离世之后,皇后曾经要为他另立太子妃,可是他拒绝了。如今他身边既无姬妾,也无暖床宫女,唯独看上了老爷的这房小妾。一旦太子收下这份人情,老爷升官指日可待。就怕老爷不舍得她。”苏采苹笃定地道,脸上笑容满满,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当下,秦昊陷入沉思,良久不语。 在苏采苹看来,这算是同意了她的提议。她暗暗得意,私下放出风声这步棋走对了,太子知道苏采薇失足落水、昏迷不醒,果然按捺不住,不避嫌地派了御医过来,又送来许多珍贵药材。 苏采薇心中暗嗤,还以为他之所以能在弱冠之年成为爹爹最为看重的幕僚,一定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品行不端,为情所迷而走了歪路,做下不可饶恕的错事。因此,她在进府之后,见他对苏采苹一贯温柔呵护,对复仇之事原本还有些犹豫和不忍。此刻见他毫无风骨,被苏采苹所挟,要将她作为礼物以巴结宇文睿,越发对他不齿起来。 就在苏采苹洋洋得意可以铲除眼中钉时,秦昊突然道:“不行!我可以买十个美姬送给太子,但绝对不会将若儿送给他。” “老爷,”苏采苹没想到本以为铁板钉钉的事情突然急转而下,急的站起走到秦昊身边,“等老爷攀上了太子这棵大树,受到朝廷重用之后,再另纳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到时既能飞黄腾达、一展抱负,又有娇妻美妾日夜相伴,岂不快哉?何苦为了一个小妾得罪了太子。” 秦昊冷哼一声,不为所动,“你倒是说的好听。如今只是区区一个小妾,你就已经容不下了。再来几个,这府里岂不是鸡飞狗跳,家无宁日。” 眼波流转了一下,苏采苹从后面抱住秦昊,娇声道:“妾身这不是为老爷的前途着想嘛。若是太子看上的人是妾身,妾身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老爷献身。可惜,太子看中的人偏偏是她。妾身也觉得匪夷所思,她到底有哪一点讨了太子的欢心。莫非,她长得像我嫡姐苏采薇?” 一语惊醒梦中人! 秦昊赫然想起那日宴席之上宇文睿抱着苏采薇声声唤着“薇儿”,也想起了自己是因何原因开始亲近她。以前,他虽爱慕苏采薇,但碍于她早已赐婚宇文睿,迟迟不敢表明心意,甚至不敢接近她,只远远地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娇美动人,以至后悔终生。如今,他再也不会退让,将自己的女人送进宇文睿的怀里。 第四十二章 补上洞房 “此事不要再提了。若儿已经是爷的人,爷不会将她送给太子的。”秦昊掰开苏采苹的手臂,起身打开房门,“来人,送夫人回秋萍院。” “老爷将来莫要后悔今日做出的决定。”苏采苹不甘地跺了跺脚,出了翠竹苑。 苏采薇悠悠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被当成献媚的礼物送给宇文睿了。虽然和宇文睿双宿双飞是苏采薇前世的毕生心愿,但是此生她以复仇为首要之事,若是被送离秦府,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亲手让秦昊血债血还。 “醒了就不要再躺着了,起来活动一下身子。” 苏采薇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秦昊正弯腰低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老老爷”苏采薇低声道,下意识地tian了tian干涸的嘴唇。 “来,喝点水润润喉咙。”秦昊边说边扶起苏采薇,让她靠在竖起来的枕头上,拿起放在榻边小几上的茶杯递到她的唇边。 苏采薇就着秦昊的手喝了几口茶水,就摇头不要再喝了。趁着他放下茶杯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心想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醒了,自己听到了那么多隐秘之事,他会不会杀人灭口?这样一想,她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惊慌。 “放心吧,爷不会将你送给太子。”秦昊淡淡地道。 难道他以为她只听到了后半段谈话,所以大度地安慰她,而不是出言恐吓,要她守口如瓶。苏采薇绷紧的神经顿时一松。 “等过几天你养好了身子,爷补给你一个难忘的洞房之夜。” 讶异地对上秦昊平静无波的眼睛,苏采薇心中翻腾起惊涛骇lang。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只要他想,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要了自己,根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可是当这一天真的要到来的时候,她心里是委屈的,不情愿的。 “可是夫人会不高兴。”苏采薇讪讪地搬出苏采苹当救星。 可是下一刻,秦昊打断了她的话,彻底毁掉了她最后一线希望。 “难不成夫人一辈子不高兴,你就一辈子挂着虚名住在府里?还是你想去东宫伺候太子?”秦昊脸一冷,语气有些不悦。 见秦昊不高兴了,苏采薇只好伸手扯着他的衣袖,道:“妾身已经嫁给老爷,便以老爷为天,断然不会再去招惹他人,哪怕他是尊贵的太子殿下。” “爷信你。你的声音都沙哑成这样了,就不要再说话了,好好休息。”秦昊将她的柔荑塞回锦被里,扶她重新躺下,将她散在额前的一缕青丝捻到耳后,“饿了吧?你病了几日,又才刚醒,不能沾荤腥,我去叫小莲拿些白粥过来。” “多谢老爷。” “不是让你不要说话的吗?小心嗓子喊坏了,以后都是这副难听的声音。” “那老爷会嫌弃妾身吗?”苏采薇忍不住问道,见秦昊抬起手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呐呐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出声。 见她终于肯听话了,秦昊笑了笑,摸了一下她的头,起身离去。 大病初愈,又绷紧神经折腾了这么久,苏采薇早就累了,缩在锦被中睡了过去。 “姨娘,起来喝粥吧。”不知道过了多久,睡得正熟的她被人轻轻推醒。 扑闪了几下羽睫,苏采薇睁开了眸子,转头去看叫醒她的人。只见小莲弯腰低头站在床榻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缕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一侧脸上,漾出淡淡的光芒,又在另一侧脸上画下浅浅的阴影。 恍神之间,苏采薇仿佛回到了重生前。那时,每个清晨,小莲也是这样轻声唤她起床。 苏采薇很自然地弯起嘴角回以浅笑,突然用力吸了吸鼻子,“好香!是什么?” “是白粥。老爷特意交代厨房里做好,一直在灶上温着,让姨娘醒来随时都可以喝到。”小莲答道,表情中没有一丝刻意,却在无意中又帮秦昊说了好话。 苏采薇怔忡了一下,心想:“他倒是想的周到。当年,也是由于他的体贴入微,才勾了苏采苹的魂,让她为了他一错再错吧。” 虽然苏采苹和她不是同一个娘亲生下的女儿,但身上流着的都是苏明宇的血液。苏采薇不愿苛责苏采苹,便把责任全都推到秦昊身上,却没想过这样对秦昊是否公平。 在小莲的搀扶下,苏采薇下了床榻,坐在桌前拿了勺子舀了一勺白粥,轻轻吹了吹方送到口中。温度正好,入口软绵滑。 一勺白粥下肚,暖了肠胃,也让她觉察到腹中早就饥肠辘辘。她加快了进食的速度,不知不觉就将一大碗白粥吃的干干净净。 “姨娘慢点吃,还有呢。”小莲拿过放在一旁的食盒,捧出一个广口长身的陶罐,打开盖子,用大勺子舀出大半碗白粥。 待苏采薇吃完这大半碗,小莲便要收起空碗。 “小莲,我还要。”昏迷病榻的三日,她只喝过汤药,未曾进食一粒米,区区两碗白粥根本不足以果腹。 “姨娘,你的病刚好,不能吃太饱。”小莲一边解释,一边麻利地收拾好碗和勺子,放进食盒里,然后来扶苏采薇回床榻上休息。 苏采薇知道小莲说的对,也就不再坚持,乖乖地躺回床榻上闭上了眼睛。就算睡不着,也应该少动多休息,养好精神。 小莲帮苏采薇盖好锦被,放下纱帐,拿了食盒轻手轻脚地出了房,掩好门后快步离去。 听到房门掩上的声音,苏采薇睁开了眸子,紧紧地蹙着秀眉,定定地看着紫色的香罗顶。她现在最担心的人就是被软禁在雅心居的娘亲。听苏采苹之前说的话,娘亲是因为每日喝了加药的茶水,才会神智不清。 一定要赶快救娘亲出去,找医术高明的大夫为她解去身体里长期积聚的毒。否则,长此以往,恐怕娘亲的身子会支撑不下去,说不定再无清醒之日。 可谁能救娘亲出去呢?太子宇文睿的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苏采薇顿时有了主意。 第四十三章 求助太子 苏采薇笃定,太子宇文睿有能力救她的娘亲许燕筠离开秦府,而且他知道娘亲的遭遇后,也一定十分乐意出手相救。唯一为难的是,要怎样把这个请求告知宇文睿呢? 她记得,上一次与宇文睿在回雁楼见面时,他说过会安排人与自己联系。可是这么久过去了,该来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是出了岔子,还是宇文睿改变了主意? 她很肯定,秦府里一定有宇文睿的人,想来是他趁着秦府大换血的时候安插进来的。那夜扔小石子发警告的人应该就是潜伏在秦府里的探子。只是,她不认得那人,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思忖了很久,她强撑着身子下了床榻,从衣橱里拿出那件雪貂皮披风,又拿了剪子,在下摆的地方剪了一道口子,然后重新叠好放回去。 苏采薇在床榻上又再躺了两日,期间有大夫来把过脉,开了四副药喝下,兼用肉粥和撇去油脂的滋补汤水调理,身子很快就无甚大碍了。但直到生病后的第十日,她才被允许迈出翠竹苑的大门,穿得严严实实的,披上雪貂皮披风,在小莲和素素的陪同下到花园里散步,晒晒太阳。 这一出门,苏采薇才发现天气冷了很多,花园里的菊花早已凋零,树木的枝干也变得光秃秃的,只留下一两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 寒冬来了。苏采薇这样想着,不由地裹紧身上的披风。 “咦,披风怎么裂了一道口子?”小莲在后面惊讶地道,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证实自己并没有眼花。 “这可是在锦蓝坊定做的披风呢,可贵了。”素素也跟着发出一声惋惜的惊叹。锦蓝坊将这件披风送来的时候,老爷看了也夸赞过姨娘的眼光好,一点也不介意这披风价值不菲。 苏采薇蹙起秀眉,一言不发,可任谁也看得出她不开心了。 “姨娘莫愁。这披风既然是在锦蓝坊定做的,锦蓝坊的人一定有办法修补好。小莲这就找人送到锦蓝坊去,估摸着等上一两天就可以修复如新了。”小莲提议道。 “也只能如此了。”苏采薇回房解下披风,交给小莲,吩咐她快去快回。 小莲捧着披风离开了,苏采薇没了再去花园散步的兴致,拿了一本书,斜靠在床头恹恹地翻着。 “姨娘的身子刚好,这会就看起书来,也不怕太过劳累了吗?”素素从衣橱里拿了一个毯子,盖在苏采苹的膝盖上。 “反正无事可做,索性看看吧。”苏采薇淡淡看了素素一眼,突然放下书直直地盯着她。 感觉到苏采薇细细打量的目光,素素脸一红,讪讪地问道:“姨娘怎么这般看着奴婢?莫非奴婢脸上有脏污?”说着,右手不自在地拂上脸颊。 “你入府多久了?”苏采薇突然问道。 “再过一个多月就满一年了。”素素歪着头想了想,回道。 苏采薇轻轻“哦”了一声,“比我早半年呢。”说完将视线移回到手里的书页上。 见苏采薇专心看书,素素不敢再多话打扰,轻手轻脚去拿了绣架、绣针和五彩丝线,安静地坐在桌前绣着锦帕上未完成的秋菊图。 翻页的当儿,苏采薇抬起头了,望向专心致志的素素。从她的这个方向望过去,只能看到素素的一边侧脸粉脸桃腮、眉目清秀。原来渐渐展露真颜的人不仅仅是自己,还有身边的这个丫鬟。她到自己身边不到半年,身子和脸都长开了一些,神情中开始有了少女的妩媚。 “素素,你在绣着什么?”苏采薇一时好奇起来。 “啊,”全神贯注的素素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来,见苏采薇浅笑着望着她,连忙起身走过床榻边,将手里的绣架呈到苏采薇的面前,“奴婢见姨娘看书看的入神,想起这条锦帕上的秋菊尚未绣完,就擅自拿来绣了。” 她的表情有些紧张,像是怕苏采薇责怪她不用心服侍,反而做自己的私事去了。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绣了什么在上面。”苏采薇安慰着,眸光落到那锦帕上,只见上面绣了一块大石,石旁长了几丛秋菊,有黄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而大石的后方矗立着一座四角凉亭,凉亭里有一人正极目远眺,看不清面容,但依据其身上的衣裙和飘散的长发可以辨出这是一位仍待字闺中的少女。 “没想到素素你的绣工如此之好,不知道你师从何人?”苏采薇由衷赞叹,若有所思地看着素素。 “奴婢曾在家中跟娘亲学过几年,哪里有姨娘说的那么好。”素素垂下眼帘,忐忑地回道。 然而,素素眸底快速闪过的一丝惊慌,还是被苏采薇捕捉到了。她了然地弯起嘴角笑了笑,“可惜了,你要是不卖身入府为婢,而是去锦蓝坊做学徒,想必不用一年便能出师,成为一名技艺精湛的绣娘。假以时日,你的成就一定不会比锦蓝坊首席绣娘瑛姑逊色。” “奴婢不敢和锦蓝坊的瑛姑比,只求安安分分地伺候姨娘。”这一下,素素把头也低下了。 “不是安安分分,而是平平安安。希望我是如此,你们也是如此。”苏采薇满含深意地瞥了一眼素素,“早知道你有这一手好女红,我就不让小莲把披风送去锦蓝坊了。” 素素抬眸看了苏采薇一眼,又快速地垂了下去,“奴婢就怕缝补坏了,毁了一件上好的披风。” “你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不如这样,你为我绣一条锦帕,让我看看是你绣的好看,还是瑛姑绣的好看。” “奴婢遵命。不知姨娘要在锦帕上绣什么?”听见苏采薇只是要她绣一条锦帕,素素不再那么惊慌了,语气也一下子镇定了许多。 “嗯,”苏采薇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来,“我看府里除了花园,就是那雅心居最为宁静雅致。你就参照着雅心居来绣,再加一个女子坐在庭院中。” 素素想了想,又问道:“那院中是何季节,女子多大年纪,什么表情?” “此时最好,二八佳人,凭栏垂泪。这两不用随身服侍,专心绣好锦帕即可。” “奴婢晓得了。”素素福了一礼,收拾好绣具退了下去。 第四十四章 瑛姑上门 小莲没有假手于人,亲自去了锦蓝坊送披风,回来后向苏采薇禀报,锦蓝坊的掌柜赵良哲亲自收下了雪貂皮披风,并已经专门交代人细心修补,过两日就会遣人送回来。 苏采薇很好奇,这次会是谁上门?不用等上两日,第二日一大早这谜底就揭晓了。锦蓝坊只派来了一个人,这人就是首席绣娘瑛姑。 翠竹苑里,瑛姑大大方方地展开披风,将修补好的地方指给苏采薇看,“二夫人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瑛姑可以拿回去重新修补。” 苏采薇盯着修补之处。说不上天衣无缝,但几乎看不见针眼,可见缝补之人技艺娴熟,又极用心。 看了片刻,苏采薇将眸光移到瑛姑身上,不禁有些讶异:这闻名都城的锦蓝坊首席绣娘,居然不过双十年华而已。她身量苗条,五官清秀,一双眸子虽然不大,却很是清亮。大约是为了做事方便,她穿的是一条素色绣着碎花的窄袖长裙,双手露在外面,手指上有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使用针线所致。 “锦蓝坊首席绣娘亲手修补的披风,我怎会不满意呢。”苏采薇看了小莲一眼。小莲递过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着碎银的帕子。 瑛姑不接,不卑不亢地道:“锦蓝坊有一个规定:凡是出自本坊的物件,一年内若有损坏,无论大小,只要是可以修补的,本坊都会免费修补。因此,瑛姑不能收取额外的酬金。” 苏采薇看瑛姑的眸光顿时多了几分赞赏。瑛姑身为锦蓝坊首席绣娘,虽然比其他绣娘赚的多,但赚的也同样是辛苦钱。能够不为额外的收益动心,实在是难能可贵。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瑛姑娘。不过呢,这些银两原本就非酬金,而是学费。” “学费?二夫人的意思是?”瑛姑疑惑地看着苏采薇。 “素素,还不快点过来拜见老师。”苏采薇朝站在一旁的素素招了招手。 素素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欣喜地走过来,就要朝瑛姑行拜师大礼。 “不可。”瑛姑侧过身,不愿受这一礼,对着苏采薇道,“锦蓝坊的绣娘不能随意收徒,瑛姑也不能例外。请二夫人体谅!” 素素脸上的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素素,既然瑛姑娘不愿收你为徒,那你就把自己绣的锦帕拿来,让瑛姑娘指点一二。”苏采薇笑道。原本她也就没指望瑛姑会收下素素这个徒弟,后面出场的锦帕才是重点。 “请瑛姑娘指点一下素素。”素素很快就取来了这两日绣的那块锦帕,恭恭敬敬地捧到瑛姑的面前。 瑛姑拿起仔细看了半晌,又看了苏采薇一眼,斟酌了一下,方缓缓道:“这块锦帕绣的不错,针法多样,用色大胆。素素姑娘的确是可造之材,只可惜”言未尽,便收了口。 “可惜什么?”被勾起好奇心的小莲忙问道。 素素亦是一脸紧张地看着瑛姑,等着她的回答。 向素素递过去一个安慰的眼色,苏采薇先开了口:“瑛姑娘的意思是,素素非自由之身,纵然想在刺绣技艺上更进一步,也无法正式拜师,获得正规的训练。” “正是。”瑛姑面露惋惜之色,将手里的锦帕递回给素素。 “若是家中尚能支撑得下去,谁家会愿意把正值如花年岁的女儿送到别人的府里为奴为婢。”苏采薇轻叹一声,“瑛姑娘不方便收徒,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但有个不情之请,就是瑛姑娘能否在适当的时候给这丫头一些指点呢?” “这”瑛姑原本还犹豫着,待看到素素希冀的目光,有些不忍心拒绝,轻吁了一口气,“好吧。素素姑娘不妨多来锦蓝坊走走,并带上自己的绣品,要是瑛姑正巧有空,可以教教她。” “多谢瑛姑娘!”素素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开心地福了一礼。 瑛姑被素素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起来,“素素姑娘先别开心,瑛姑平日教导学生可是很严厉的,要是被瑛姑训哭了,可不要回来找二夫人诉苦。” “不会的,不会的。”素素连说了两个“不会的”,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妥,偷偷地吐了吐舌头,憋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又笑了。 这一来,苏采薇和小莲也跟着笑了起来。整个房间充满了欢乐的笑声。笑声传出房外,让刚刚走进院子的秦昊停下了脚步。他思忖了一下,带着研心掉头离开了。 在苏采薇的授意下,素素将那锦帕当作非正式的拜师礼送给了瑛姑,瑛姑接下后,又喝了素素斟的茶便告辞了。 遣退了小莲和素素之后,苏采薇端了一张锦凳坐在敞开的窗前,用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屋外的风景。院子里虽有翠竹苍苍,但显得十分萧瑟。尤其是风吹过的时候,竹枝摇摆,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给人一种寂寥落寞的感觉。 一想起瑛姑那双灵动的眼睛,苏采薇不由地弯起嘴角,从唇边溢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相信,不出一日,那块锦帕就会被送到太子宇文睿的手上。以宇文睿的聪明,他不会看不出其中蕴含的意义。如今,只盼他仍顾念昔日与“苏采薇”的情意,救许燕筠脱离秦府这个苦难之地。 目光不期然地落到院子里的空地上,苏采薇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待明年春天到了,在这院子里撒些花种,最好是四季都能有鲜花开放,否则这院子太过冷清了。” 下一刻,她被自己的想法惊住。自己这是要在翠竹苑里长住了吗?亦是说,自己要在这秦府里一直住下去吗? 重生后,她想的最多的是如何接近秦昊,报仇雪恨,却从来没想过一旦如了愿,复了仇,自己要在哪里,又要怎样去过以后的日子。 她怅然地长叹,自己的归宿在哪里呢?然而,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第四十五章 娘亲失踪 过了几日,太子宇文睿那边仍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苏采薇有些气馁,也有些不甘,暗自猜想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锦蓝坊,锦蓝坊的掌柜赵良哲并不是宇文睿的亲信?不应该啊,那日明明是这个赵掌柜用瑛姑的一方锦帕将自己引去回雁楼见宇文睿的。 就在她忐忑不安之际,素素惊慌失措地从外面回来了。她像是没想到苏采薇会在房中,飞快地福了一礼,走到床榻边开始整理被褥。 苏采薇疑惑地打量着素素的背影,看见她虽然一副忙碌的样子,但其实只是反反复复把床榻上的锦被叠好又弄乱再叠好,前前后后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也没罢手。 平日里素素做事虽然没有小莲细心周到,但是像这样当着主子的面心不在焉还是第一次。 这一幕被苏采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意识到素素今日的表现十分反常。 “素素,已经叠好了,莫要再弄乱了。”苏采薇缓步走到素素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次拆散锦被。 “啊!”素素低声惊呼,将手抽了回去,不停抚着胸口,整个人好像如梦初醒一样,有些呆怔。 “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吗?”苏采薇柔声问道,生怕吓到了惊惶的素素。 “没、没发生什么事情啊。”素素慌忙摇头否认,却看见苏采薇紧紧地盯着她,显然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别紧张!大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把事情告诉我。”苏采薇浅浅笑着,引导素素放松心情。 素素依言做了,等心情平静了一些,这才开口轻声道:“奴婢听说昨夜府里发生了一件怪事。”她突然停下,瞄了一眼洞开的房门,觉得不太放心,快步出门往左右两旁和院子看了几眼,并且在退回来的时候随手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哦,你快说,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怪事?”看见素素神秘兮兮的样子,苏采薇的好奇心瞬间被挑了起来。 素素贴近苏采薇的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刚才奴婢在厨房里听见伺候夫人的蓝蓝姐说,昨夜府里闹鬼了。” “啊,闹鬼?”苏采薇被吓了一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道,“不可能吧。” 素素连忙伸手捂住苏采薇的嘴巴,“嘘,姨娘别这么大声。要是被人听到了,知道是素素说给姨娘听的,素素可就要遭罪了。” 苏采薇赶紧眨了眨眸子,示意自己知道了,待素素收回手后,也刻意压低了声音,“我这不是被你的话吓到了嘛。说清楚一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是说雅心居那里闹鬼了。伺候老夫人的丫鬟翠翠被那恶鬼吓晕了,直到早上才醒了过来。翠翠醒来后,才发现老夫人不见了。她把整个雅心居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发现老夫人的身影。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采薇没有回答,只轻轻地眨了眨水眸,心里油然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猜想。 素素咽了一口唾沫,又继续说道:“蓝蓝姐还说,夫人听到翠翠禀报后,立刻命人掌掴了翠翠,翠翠两边脸都肿的老高,牙齿也掉了两颗。”说到这里,素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纤细的身子也忍不住抖了一抖,似乎是想到了被掌掴后脸颊痛得火辣辣的滋味。 “还有,听说翠翠去秋萍院禀报的时候,老爷也在。老爷说一定是翠翠偷懒,照顾不周,才会让神智不清的老夫人离开了雅心居,在府里迷了路。而翠翠为了隐瞒失职之过,把责任推到莫须有的鬼怪身上。老爷除了吩咐府里的下人全力寻找老夫人的下落外,还特意交代不准相信鬼怪之说。可是,大家都在私下偷偷议论,说是恶鬼把老夫人带走了。” “姨娘,你说真的是恶鬼把老夫人带走了吗?”素素的提问打断了苏采薇的沉思。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恶鬼把老夫人带走了,总之,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也莫要再去四处传话,免得这番话传到了老爷或者夫人耳中,为你自己招来无妄之灾。” “奴婢晓得了。”素素听话的点了点头,心想:“翠翠原本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中等丫鬟,后来被夫人安排去雅心居照顾老夫人。如今她出了这岔子,夫人处罚起来一点也不留情。而自己是姨娘这边的丫鬟,要是落到善妒的夫人手里,只怕处罚得更加厉害。到时要指望姨娘搭救,恐怕不现实。” 苏采薇并不知道素素心里的所思所想,即便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素素能想到的,已经两世为人的她又怎么会想不到。 见素素答应了不再去别处传话,苏采薇便让她退了下去,不用在身旁伺候。 独自一人留在房中的苏采薇,在房门再次关上之后,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她欣喜得几乎要大声笑出来了。 “太子哥哥,谢谢你!薇儿此生一定会尽力回报你的恩情。” 苏采薇相信,太子宇文睿在救出许燕筠之后,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为她治病,帮她解去身上的毒。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娘亲就会恢复清醒的神智,好好地生活下去。 要是能够在府外见到娘亲,亲眼看见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那就更好了。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要用什么理由去见娘亲,而不会招来太子宇文睿的怀疑。 然而,还未等到苏采薇想到合理的理由,一个熟悉的人意外地出现在了秦府门外,请求门房通传,求见苏采薇。 “我的兄长在府外等候传见?”苏采薇听见下人的通传,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兄长”是自己结拜的义兄张进。 “快请他进来,让他在花厅等一下,我很快就过去。”苏采薇吩咐道,等通传的人离去后,唤了小莲过来替她梳妆更衣。 距上次在燕都和张进分别差不多快半年了吧,她一直没有时间和机会去找张进说明如今的境况,倒是张进自己寻上门来了。 第四十六章 张进来访 一炷香之后,苏采薇在小莲的陪同下来到花厅。这花厅位于前院和后院之间的地带,最方便住在后院的女眷接待男性访客。 苏采薇和张进有将近半年未见了,甫一见面,免不了互相行礼。而张进和小莲以前就认识,一个是丞相府的家丁统领,一个是嫡长小姐的贴身丫鬟。于是,待苏采薇和张进见过礼,小莲也上前和张进见了礼。 彼此寒暄了一番之后,苏采薇和张进分别在桌前的锦凳上坐了下来。小莲泡了香茶送上来之后,就主动站在花厅门的内侧守着,透过珠帘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这既让苏采薇和张进避了嫌,又可以防止有人悄悄靠近,听到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原本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杨枝巷拜见大哥,不想大哥倒先来了。对了,大哥是怎么知道小妹在秦府的?”苏采薇率先开了口。 张进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小莲,然后才道:“前些日子,我去安县黎家找你,才得知你嫁给了秦昊。”即便此刻真真切切地与苏采薇一同坐在秦府的花厅里,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苏采薇已经嫁给秦昊为妾。 当初,他突然听到苏采薇已经嫁人而且嫁的人还是秦昊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的神色何止是不敢相信,简直就是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声称蒙“苏采薇”托梦的她,与他一起拜祭苏明宇和“苏采薇”的她,居然嫁进了秦府,成为了秦昊的一房小妾。 “小妹,你”张进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抬眸对上张进的眼睛,苏采薇在那里看到了真诚的关心。她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暖,来自面前这个有些大大咧咧的男子。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那一刻,苏采薇的心底浮起了一丝感动,好不容易才把倾诉的冲动压了下去。重生的秘密,她只能藏在心的最深处,绝对不能示人。而复仇的愿望,一个人承担太累,她希望有人能为她分担。 但是,这个人会是张进吗?至少在此刻,她还不敢冒险。 “唉!”苏采薇轻叹一声,“原本媒婆牵的是姐姐的姻缘,谁知阴差阳错,姐姐在出门之前出了一点意外,这才让小妹替嫁进了秦府。” “原来是这样。”张进皱起眉头,惋惜之情溢于言表,“这可苦了你了。你配得起更好的夫君。” 愕然地看向张进,见他不像在说笑,也不像言不由衷地安慰她,苏采薇心里一动,看样子张进对秦昊颇不满。 她“苦笑”着道:“小妹不过是一个出身蓬门小户的庶女,能嫁给老爷是小妹几生修来的福气。大哥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到了,还以为小妹不甘心为妾,有别的想法呢。” 张进不认同苏采薇的说法,当下便沉下脸,抿紧唇,暗暗生着闷气。 “大哥,是小妹不对,不应该惹大哥生气。小妹在这里以茶代酒给大哥赔罪了。”苏采薇心知张进是因为关心自己才会直言不讳,此刻看到他闷闷不乐,主动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向他赔礼道歉。 委身为妾之事,木已成舟,不可改变。张进想起还有更重要的话要与她说,便稍稍缓和了脸色,不再纠缠此事。 “小妹,你虽然是嫁进来的,不比那些下人在府里为奴为婢,但是毕竟也不是当家之人,很多时候都要受到他人限制。大哥这里有一些银两,可供你应付不时之需,聊作打点之用。”张进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看那灰色钱袋的形状,里面装的银两不多,但也不会太少。 苏采薇摇了摇头,轻轻将钱袋推至张进的面前,“大哥,你不必担心小妹。老爷待小妹很好,衣食之上并未有缺。这些银两,你还是拿回去做本钱吧。与其沿街叫卖,倒不如租个小铺面做些小本生意,如此方是长久之道。再说,大哥的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不知道大哥可有心仪的女子?” 听到苏采薇提起成家之事,张进尴尬地挠了挠头,“大哥我不过一介莽夫,没什么出息,哪里会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倒不如像现在这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大哥不要妄自菲薄。你为人正直,武功高强,只要保持上进之心,定然会有出头的一日。”苏采薇浅笑着安慰他。 “多谢小妹鼓励。对了,”张进想起一事,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大哥忘了告诉你,我如今已不在街上卖糖葫芦了。前几日我在街上拦下一匹惊马,救了锦蓝坊的孟掌柜。孟掌柜要重金酬谢我,我没要。后来,孟掌柜因欣赏我的见义勇为和不贪图钱财,特意在东家面前举荐我,聘了我为锦蓝坊的守店。这些银两就是我预支的工钱。” 哦,这是机缘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苏采薇的眸子闪过一道明亮的光芒。如果锦蓝坊真的是太子宇文睿在民间创办的情报机构,那么它要查出张进是她的义兄,并将他笼络到旗下也就不奇怪了。 “那就恭喜大哥了。大哥要好好干。”苏采薇脸上的笑容加大,由衷地恭喜张进。要是她的猜测不错,以张进的武功和才干,将来说不定能被宇文睿看中,更上一层楼。 “大哥会的。”张进朗声应下,嘿嘿笑了几声。虽然锦蓝坊只是一家商户,不比官府或者大院,他做的也不过是守店的工作而已,但一身武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对了,大哥只顾着说话,差一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张进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淡青色锦帕递给苏采薇,“瑛姑听说我要来秦府见你,让我带来给你的,说是按照你画的图样绣的锦帕。” 自己何时给过瑛姑图样,又让她绣过锦帕?莫非微微一怔之后,苏采薇接过锦帕展开,一眼就看见锦帕上绣着一座古朴的小院。 第四十七章 锦帕传书 在锦帕上绣着的那座古朴小院里有一方水池,池边石凳上坐着一个上披银色滚边小袄,下着暗红色撒金罗裙的中年妇人。她面容姣好,神态恬静,正沐浴着冬日的暖阳,往池子里撒鱼食。清澈的池水里可以看见几尾颜色鲜艳的锦鲤在争抢着鱼食。妇人的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着装朴素,背着一个药箱,女的身穿鹅黄色丫鬟服饰,手里捧着一个白瓷碗,碗的上方依稀可见缓缓升腾而上的热气。 捧着锦帕的素手微微颤抖起来,苏采薇呆呆地看着绣于其上的那个妇人,不知不觉眼眶红了,晶莹的泪珠倏地滴落,打湿了那方锦帕。 “小妹,你怎么了?”张进惊呼,一时之间举手无措。他并不知道锦帕上绣图的真正含义,因此也就不明白为什么苏采薇会看着锦帕流泪。 只有苏采薇自己才明白,这泪水并非源于伤心。看到瑛姑通过锦帕传递回来的消息,知道娘亲安全无恙,还得到很好的照顾,她很开心,忍不住流下激动的泪水。 默默流了半晌的热泪,苏采薇才拿出自己的锦帕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水。 “小妹一时感触,让大哥见笑了!”见张进不解地看着她,苏采薇解释道,“小妹自幼丧母,从未见过亲生娘亲的样子。如今看见这锦帕上绣的妇人,莫名地就想起她来,触动了心事,才会在大哥面前失态了。” 黎文易的小妾蝶舞在生产黎晓若时难产而死,莫说“鹊巢鸠占”的苏采薇,就是黎晓若本人也未曾见过蝶舞的容貌。苏采薇才有此一说,以便让张进释疑。其实,她真正想到的娘亲是许燕筠。 知道娘亲平安无虞,她总算可以放下这桩心事,安心去帮太子宇文睿调查“苏采薇”之死。虽然她是当事人,很清楚杀死“苏采薇”的凶手正是秦昊,可是要找出确凿的证据进行佐证,才能让宇文睿信服。而且,她心里隐隐觉得,秦昊杀死“苏采薇”的原因也许并不简单。 可是事情已经过了一年多,虽然当事人都在,但是却苦无物证。一想到物证,苏采薇突然想到那柄插在“苏采薇”胸口的短匕,它如今在哪里? 正在思索间,站在花厅门边珠帘内的小莲轻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快步走到门外,恭恭敬敬地向来人行礼兼且大声道:“奴婢见过老爷。” 秦昊来了?刚意识到这一点,苏采薇就看见秦昊已经撩开珠帘,大步走入花厅。同时,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将几片枯黄的落叶卷了进来。 秦昊今日不用去府衙办公,没有穿官服,而是内穿一袭绣着玄色暗花的深蓝色家常锦袍,外披一件玄色狐皮披风,脚上踩着一双做工精致的便靴。他解下披风,随手交给紧跟在身后的研心。 “妾身见过老爷。”苏采薇连忙起身福了一礼,很快被秦昊扶了起来。 他扶起苏采薇后,转头去看今日的客人张进。 见秦昊注意到他,张进这才不慌不忙地从凳上站起,拱手道:“秦老爷,好久不见了。” “是你!”秦昊认出了张进,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彼此都是在丞相府待过好几年的人,一个曾是首席幕僚,一个曾是家丁统领,虽然平日里交往不多,但对对方并非一无所知。 刚才,他听管家孟良说黎姨娘的兄长来了府里,兄妹二人在花厅会面,便起了好奇心过来看看,却没想到苏采薇的兄长会是张进。 他曾经派研心两度调查过“黎晓若”,对她的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她除了已逝的父亲黎文易和曾为秋水楼花魁的母亲蝶舞外,家中就只剩下嫡母丁安雅和嫡姐黎晓慧,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兄长,还是被赶出府的张进? “若儿,你入府快半年了吧,爷都还不知道张统领是你的兄长。”秦昊看着苏采薇的水眸道,语气平静,好似说着很平常的一件事。 “老爷,妾身与张大哥乃是结拜兄妹,并无血缘关系。那日妾身来到燕都为大娘抓药,不想被人偷走了身上的银两,幸得大哥大义相助、慷慨解囊,才不至于空手而回,被大娘责罚。”苏采薇对着他莞尔一笑,轻声道出半真半假的事实。与其让秦昊生疑,派人去调查,倒不如自己先解释给他听。 “哦,没想到你们还有此渊源。”不过这也太巧合了吧。 “可不是。妾身也没有想到今生除了姐妹外,还会有幸得到兄长的爱护。”苏采薇由衷地笑着,温柔地看向张进。前生两人是主仆关系,今生却成了结拜兄妹,关系比有血缘的姐妹更加真诚、和睦。 张进一直静静地听着秦昊和苏采薇之间的对话,此时听到苏采薇如此说,才开心地咧开嘴笑道:“张进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能与小妹结拜,不知道是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在很短的一瞬间,张进的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那就是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这个义妹,断然不会让人欺负她,哪怕那人是秦昊也不可以。 “若儿如果觉得闷,可以让你这位义兄多点来府里陪你聊聊天。”秦昊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地道。 不是他大度,不在乎苏采薇与别的男子接触,而是他看出,苏采薇今日的心情不错,一直隐藏在眉间的淡淡忧愁一扫而空,想来是因为见到张进的缘故。 他有自己的打算:苏采苹不为难若儿就很难得了,哪里还会去与若儿交好。而黎晓慧自从被苏采苹设计做出那件丑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秦府。何况,就算她肯陪伴若儿,也是抱着显而易见的不良用心来的。既然张进能让若儿舒展愁眉、开颜欢笑,何乐而不为呢。反正是在府里,又有丫鬟伴随,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真的?老爷没有在哄若儿开心吧?”苏采薇欣喜地抓住秦昊的衣袖,仰起小脸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 看见苏采薇一脸兴奋,秦昊觉得自己做对了决定,于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当然。若儿什么时候想见张进了,就让丫鬟去和孟良说一声,让人到时准备茶点和膳食。” “谢谢老爷。”苏采薇乖巧地道了谢,嘴角噙着笑转头去看张进,却发现他一脸沉思。 第四十八章 委身仇人 得了秦昊的允许,这日苏采薇留了张进在府里用晚膳。除了小莲,只有孟管家派来的一个青衣小厮在旁伺候。这一餐饭用的清静,但不觉得冷清。 饭罢已是月上枝头时分。苏采薇让小莲送张进出府,自己独自一人披着皎洁的月光回了翠竹苑。 秦昊想着近日与苏采苹闹得很是不愉快,于是去了秋萍院陪她用膳,当夜就歇在了秋萍院。 许是秦昊哄得苏采苹开心,苏采薇在翠竹苑里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而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冷,她的身子慢慢养好了。 这日,孟管家突然带着人送来崭新的被褥和枕头,向苏采薇打过招呼之后,利落地指挥那几个丫鬟替换掉床榻上九成新的被褥和枕头。 站在一旁的苏采薇看着那新铺上的粉红色被褥,轻轻蹙起了秀眉,待看到枕头上绣着的成双成对的鸳鸯,心里暗暗吃了一惊,蓦地想起秦昊之前说过的话“等过几天你养好了身子,爷补给你一个难忘的洞房之夜。” 这清白的身子终究要给他,躲不了了吗?她虽然早就知道这一日始终会来到,但是却不知道心中的不甘、不愿应该如何消解? 就在她怔忡之间,时间飞快地消逝,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缺了一角的月儿挂在无叶的树梢上,将清冷的银辉洒向大地。 也就在呆怔之中,她在小莲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上一袭宽松的粉红色薄纱裙,外裹一件厚厚的白狐皮裘,披散着一头柔顺如瀑的青丝,坐在床榻上等着秦昊的临幸。 二更的更鼓刚一敲过,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秦昊快步走了进来。一股冷风卷入,吹得桌上的一对红烛闪了闪,眼看就要熄灭了,却又顽强地抵挡住了冷风的侵袭,继续熊熊燃烧着。 “奴婢见过老爷。”小莲恭恭敬敬行过礼,接过秦昊解下的披风挂在屏风后,就被秦昊挥手遣退。 秦昊先把房门闩好,这才不紧不缓地走到苏采薇的前面,挑起小巧玲珑的下巴仔细打量着沐浴之后的她未施粉黛,清丽脱俗,比那等庸脂俗粉更讨他的欢心。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水气,水光中闪动着一丝惊慌和胆怯,却一下子勾住了他的心。 她的娇怯,是那样迷人。他浅笑着伸手拉开她身上紧裹着的白狐裘皮,顿时被眼前的绝美风光吸引住,不由地呼吸一窒,心里一紧。 一袭薄薄的粉色纱裙遮掩着她曼妙的娇躯,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底下的白皙肌肤,然而却更让人遐想联翩,急切地想一睹藏在纱衣下的庐山真面目。 他伸手到她盈盈一握的腰间,轻轻一拉,腰带束的结随之散开。 “老爷,能否先把灯熄了。”苏采薇羞愤地低下螓首,死死地抓紧衣襟,低声哀求。 熄了灯不就看不见她的美好了吗?秦昊犹豫了一下,还是依了她,转身挥出一掌,用凌厉的掌风扫灭了桌上跳跃的烛火。整个房间顿时被黑暗笼罩住。 苏采薇的眼睛还未适应黑暗,秦昊已经转回身,凭着记忆将她推倒在床榻上,随即欺身而上。她的心陡然提了起来,俏脸也烧红一片,纤细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抖着。 当一切回复平静之后,脸上红晕未退的苏采薇睁开迷蒙的眸子,借着透进房中淡淡的月光,定定地看着模糊不清的香罗顶,缓缓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如果说之前,她还对太子宇文睿抱着一线不切实际的憧憬,如今把最宝贵的身子给了秦昊,等于断了自己的后路。无论将来如何,她都不会与宇文睿有任何的可能了。 “睡吧。”秦昊的声音不同于往日的冷冽,带了一丝餍足的暗哑。说话的同时,他伸手将苏采薇揽进怀中,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轻嗅着青丝上传来的淡淡的清香。 “嗯。”苏采薇低声应了一声,像一只小猫乖巧地窝在他的怀里,静静听着他缓和沉稳的呼吸声,渐渐地,抑制不住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情不自禁地搭了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苏采薇不知道,就在她睡着的那一刻,秦昊的脸上油然露出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他紧了紧抱着她的手臂,像抱着此生最珍爱的东西,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万籁俱静的夜晚,苏采薇和秦昊在床榻上相拥而眠,暂时抛开了世俗的嗔恨爱恋,只有紧贴着的身躯温暖着彼此孤寂的心灵。这让高挂在天空上透过窗缝瞥见这短暂和谐一幕的月儿也不由地心生羡慕。 一个用温顺和清白的身子换来怜惜和宠爱,最终的目的却是报仇雪恨;一个把深埋的痴恋移情到对方身上,想要弥补心中的遗憾。 然而,当太阳再一次从东方冉冉升起、将金灿灿的光芒洒向大地的时候,一切注定要回到所谓的正轨上。 于是,当苏采薇从睡梦中醒来,看到身边已经冷了的被褥时,她瞬间眯起了水眸,眸光越来越冷,心中没有一丝和夫君洞房花烛之后的娇羞和欣喜,只有难解的恨意向四周缓缓蔓延开去,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让小莲送来热水,苏采薇将整个身子沉在水里,直到快要窒息的前一刻才破水而出。热水可以消解疲乏,洗去身上的黏腻,却洗不去秦昊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记。 “自己已经是他的人,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既然不能改变,那就接受吧。”一个时辰之后,精心打扮之后的苏采薇穿着加厚锦锻衣裙,裹着雪貂披风坐在池水边,微微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眼前突然一黑,阳光被遮去了一大半。苏采薇疑惑地低下螓首看向拦在面前的人苏采苹一脸愠怒,狠狠地睨着她。 呵!昨日孟管家大张旗鼓带着下人送来洞房花烛之物,秦昊又在翠竹苑里过了一整夜,作为当家主母的苏采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没有在昨夜找借口破坏已经难能可贵。 第四十九章 采苹立威 苏采薇心里通透,怎会不知道苏采苹此时举动的意味,无非就是想要立威而已。她身子酸痛困乏,懒得起身行礼,便仰起俏脸对着苏采苹浅笑了一下,轻声唤了一句:“妾身见过夫人。” 在苏采苹看来,小妾见了当家主母不行礼,还慵懒地坐着不动,显然是在炫耀自己昨夜侍.寝了。她顿时心生不满,狠狠蹙起秀眉,伸出青葱一般的纤指指着苏采薇大声道:“不要以为老爷宠你,你就可以持宠生骄。说到底,我才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而你,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妾罢了,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夫人说什么呢。”苏采薇用素手撑着大石缓缓站了起来,朝苏采苹福了一礼,“若是夫人怪妾身礼数不周,那么妾身在这里给夫人赔罪。妾身自认为入府以来,一直循规蹈矩,不曾逾矩妄为,何来持宠生骄之说?至于觊觎其他东西一说,更是捕风捉影,没有一点道理。” “哼!你是说本夫人冤枉你了?”苏采苹冷哼一声,想也没想,扬手一巴掌就朝苏采薇脸上招呼过来。 苏采薇站的位置正好是在池边,脚后就是一块大石,根本退无可退,只好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一巴掌。 “不要!”犀利的掌风伴随着小莲的惊呼声而来,下一瞬间,苏采薇的脸上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剧烈的痛意袭来,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好不容易才被她忍住,没有滴落下来。 “姨娘”小莲躺在地上,心痛地看着苏采薇红肿的左脸。就在刚才,她看见苏采苹扬起手要掌掴苏采薇,急得大叫,想要冲上前去保护苏采薇,不想被跟在苏采苹身边的秀秀拦住,狠狠地推到了地上。 苏采苹得了手,弯起红唇得意地笑着,优雅地走到小莲身边,伸出金莲狠狠地踩在小莲的手上,用力碾下去,半天才收回脚,带着秀秀扬长而去。临走前,她轻轻抛下一句话:“贱婢!记住教训,不要随便为不值得的人出头。” 小莲忿恨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苏采苹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很痛吧?以后不要再为我出头了。她讨厌我,就让她打我好了,不可以让你也跟着受伤。”苏采薇小心翼翼地抬起小莲红肿破损的柔荑,放到唇边轻柔地吹着,想减少小莲的痛楚。 “奴婢不痛姨娘痛吗?”被苏采苹和秀秀欺负的时候,小莲没有哭,但是苏采薇担心的眼神和温柔的安慰却让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脸上的红肿很快就会消的。倒是你,手上的皮肤都破损了,一定要小心护理,不要沾冷水,要是发炎了,手尾可就大了。”虽然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但是苏采薇更紧张小莲的伤势,“走吧,回翠竹苑,你的手要赶紧清洗、敷药。” 当下,主仆二人回了翠竹苑。 “姨娘这么快就回来了?姨娘你脸上的伤”素素笑着迎上前来,待看见苏采薇脸上的红肿,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去端一盆温水过来,再拿一些干净的白布和伤药。”苏采薇没有解释,吩咐完素素就带着秀秀径直进了房。 “是。”素素让一个小丫鬟去端温水,自己则匆匆去拿了伤药。 当一切齐备之后,素素将一块白布放在温水里浸湿,然后拧干,正要帮苏采薇清洗脸上的红肿,手中的白布却被她接了过去。 “你去准备好包扎的布条。”苏采薇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湿布轻轻拭擦小莲手上的伤口。 素素这才知道小莲也受伤了,而且伤势更重,连忙去将白布撕成长条。 “会有些痛,忍一下。”小心翼翼地清洗好伤口后,苏采薇把伤药均匀地洒在小莲手上的伤口处,又接过素素递过来的白布条将伤口包扎好。 “好了。”苏采薇吁了一口气,交代道,“伤好之前,你好好在自己屋里休养,翠竹苑的事情让素素来做就好。” “谢谢姨娘。”一直默默不作声的小莲虽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是一滴晶莹的泪水还是倏地滴落了下来。 以前,小莲是“苏采薇”的贴身丫鬟,从来没有做过粗话,后来进了翠竹苑,苏采薇亦待她如以往一般。她的身份虽是奴婢,但一双纤纤玉手保养得和千金小姐的手差不多,细腻、白皙、娇嫩,刚才被苏采苹那样一踩,自是痛不堪言。因为不想在苏采苹面前示弱,又不想苏采薇担心,她才强忍住了泪水直至现在。 苏采薇伸出双手抱住小莲,在她耳边低声道:“谢谢你护我!从今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小莲一怔,猛地抱住苏采薇嘤嘤哭了起来。这一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小姐回来了! 看见这一幕主仆情深的画面,站在一旁的素素也忍不住拿出帕子拭擦眼角的泪水。她虽然不知道苏采薇和小莲在花园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约莫可以猜出两人一定是被人欺负了。 进府为婢之前,素素就被人提醒过不要随便相信别人尤其是主子,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自从到翠竹苑跟了苏采薇,她亲身感受到苏采薇对下人的关心和爱护,内心一直坚持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就在这一刻,素素做了一个决定:今后会尽己所能帮助黎姨娘,不让她受到坏人的伤害。 “别哭了。小莲长得这么漂亮,要是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苏采薇放开小莲,打趣道。 小莲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想起什么,“啊”地低呼一声,“姨娘的脸还没上药呢。” “素素帮我上药,你先回屋休息吧。记得要定时换药,还有就是千万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奴婢晓得的。”小莲起身,福了一礼退了下去。 素素则去换了干净的温水和白布,帮苏采薇清洗好伤口,因为没有伤口,并不需要包扎,只简单地搽了一点消肿的伤药。 第五十章 君之怜惜 晚上,苏采薇刚用过晚膳,正端着茶水漱口清去口中的味道,秦昊就到了。目光落到她仍有些红肿的左脸上,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白天发生在花园里的事,孟良在他回府之时就原原本本禀报过了。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是亲眼看到苏采薇的伤势之后,他的心里还是很不悦的。 他没想到苏采苹的醋意如此之大,不过是一夜,就已经这般容不下若儿了。长此以往,若儿不知道要受到多少伤害。 “妾身见过老爷。”苏采薇见他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禁有些讶异,连忙让素素带着丫鬟们将桌上的杯盘碗筷收下去。 一手环上柳腰,将她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轻柔抚摸着红肿未消的脸蛋,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声问道:“还痛吗?” 听秦昊这样问,苏采薇顿时了然,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苏采苹掌掴她的事情。 苏采薇原本就没有告状的打算,此时也不想借机踩苏采苹,说苏采苹的坏话。她知道他对苏采苹有感情,也有忌惮,要破坏他二人的感情不可操之过急,否则过犹不及。 当下,她轻轻蹙起秀眉,在唇边扯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妾身已经搽过药,好多了。” 这笑落在秦昊眼里,似乎含着几分委屈和哀怨,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妩媚。他心中一动,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向那张娇嫩诱人的小嘴靠了过去。 眼看那张俊逸的脸庞越靠越近,苏采薇羞红了脸,飞快地合上双眸,紧紧地闭着 直到耳边传来秦昊惬意的笑声,她才猛地睁大眼睛,看见他充满戏谑意味的目光黏在她红润的唇瓣上,不禁有些恼怒起来,伸手推开他,转过身去。 “生气了?”秦昊从后环抱住她,将薄唇靠近她敏感的耳垂,轻轻往她耳中吹着热气。 好痒!苏采薇受不了他这样的挑.逗,要挣脱他的拥抱又不成功,只好努力把螓首侧向另一边,想躲开从他口中呼出的源源不断的热气。突然感觉到身子一轻,竟是被他打横抱起,向床榻走去。 “老爷,时辰还早呢。”这时夜幕降临不久,还未到二更天,他、他就要行夫妻之事了吗? “你害怕了?”他轻笑出声,脚步不停,走到床榻边将她轻柔放下,然后欺身压了上去,用自己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专注地盯着她水汪汪眸子里的那个小小的他。 苏采薇的俏脸刷地红了一大片,连绵的红晕沿着颈项和锁骨一直向下,蔓延至藏在衣襟里的肌肤。这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要多诱人就有多诱人。 含着笑欣赏了半天,秦昊才起身离开她的身子,从衣袍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扁圆形状,白银制成,盒身上雕刻着精美的花草图案。 随着身上重量的减轻,苏采薇缓过气来,侧头好奇地看着秦昊将盒子拧开,用指尖从里面挖出一小坨白色的膏状物。 “这是什么?”当秦昊将沾了膏体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苏采薇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把脸侧到一边,躲开他的手。 “这是消炎祛瘀的药膏,要比你今日搽的那个效果好很多。”秦昊见她躲开,一点也不恼,嘴角依旧保持着浅浅的笑意。 鼻尖嗅到一股清新的药草香,苏采薇相信了他的话,转回脸,让他将药膏均匀地涂在红肿的肌肤上。他很细心,搽药膏的动作很慢,也很轻柔,就好像没有半点重量的羽毛划过肌肤,感觉不到一丝压力。 搽过药膏之后,受伤的肌肤没有了灼热感,取而代之的是清凉的感觉。苏采薇舒服地轻吁一口气,忘了身边还有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被初夜带来的疲累拖进了沉沉的梦乡。 看见苏采薇不设防地睡得香甜,秦昊有些哭笑不得。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将盒子盖好放在床榻边的小几上,拿了帕子拭擦干净手指。 解去两人的外衣之后,他用掌风扫灭了桌上的灯火,放下纱帐,扯过锦被盖在苏采薇的身上,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昨夜是她的初夜,今日又遭苏采苹掌掴,她的身子难免会有不适。他怜惜她,今夜不会急着再要她,只想静静地睡在她的身边,守着她。他也很清楚,她不可能取代他心中的那个“她”,但是他就是想要待她好些,尽可能地护着她,以弥补他曾经犯下的过错。 当苏采薇在映入房间的清晨阳光中醒来时,秦昊已经离开,但被窝里仍留有温热,告诉她那不是幻觉。秦昊确确实实在房中陪了她一夜,而没有动她。 她坐在床榻上拥着锦被发了一会呆,才起身穿了外衣,披上披风,套上绣鞋,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 暖和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跟来的还有冷冽清凉的空气。早晨的微风俏皮地拂过她的脸庞和鬓边的发丝,带来冷意也带来了清醒。她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到自己的那颗心莫名地在胸膛里跳得极快。 院子里一片萧瑟,没有什么可看,可是她还是发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灰暗的墙角下伸出一根嶙峋的老枝干,没有叶子,枝节处却突兀地冒出几点淡红色。 她兴致盎然地盯着那枝干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惊呼了一声,拉开房门跑了出去,在墙角前蹲了下去,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点淡红色。 她果然没有猜错。那些淡红色正是腊梅的花苞,小小的,圆鼓鼓的,在寒风中努力孕育着。 看着那些不畏严寒的腊梅花苞,苏采薇的脸上露出了由衷欣喜的笑容。她觉得这些花苞和她是那么相似,不起眼,却顽强地生存着,等待绚烂盛放的那一刻。 这边她专注地盯着腊梅花苞,那边有人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悸动,情不自禁地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的身影和深藏心中的那道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第五十一章 不欢而散 苏采薇蹲在墙角看腊梅花苞看了多久,男子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默默看着她的身影看了多久,不忍心惊扰她的安静。 许久之后,苏采薇看累了,起身之时才发觉头晕眼花,脚也麻了,低呼着伸手去扶墙壁。素手还触到墙上的青砖,男子已经飞身到她身后,抢先一步扶住了她。 “是谁?”眼前暂时一片黑暗的苏采薇惊慌问道。她感觉到身处的怀抱很是陌生,但从对方的气息上可以判断出是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 “别怕,是本宫。”身后的男子并不打算隐瞒身份。 这声音是那般熟悉!苏采薇瞬间就认出声音的主人正是太子宇文睿。她诧异不解,他怎么会出现在翠竹苑里? 宇文睿扶着苏采薇走到石桌前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她侧边的石凳上,凝神看着她有些惊惶无措的神色。 那夜之前,他对自己的心思还有些疑惑;那夜被她用茶壶砸破了额头之后,他反倒如同醍醐灌顶一般,突然想透彻了很多事情。他的心中永远留着一个位置给“苏采薇”,但是不会再刻意回避喜欢上了他人的事实。 酒醒之后,他扶着受伤之后被敷上药又用白布包扎好的额头想了片刻,很快就明白自己中了他人的圈套,于是在厉声斥责了秦昊和苏采苹一顿之后,愤然拂袖离去。 本不想再与苏采薇有任何瓜葛,可是当他一听说苏采薇落水受寒生了病,还是忍不住派了宫中御医到秦府为她治病,又送去大量珍贵药材。 鉴于她的倩影总是萦绕在心头,他今日特意避开秦昊,专程来看望她。一则看她身子是否真如下属回报的已经大好,二则也想作个了断。 毕竟喜欢她是一码事,是否要得到她却又是另一码事。与官员家中小妾纠缠不清,始终有损他堂堂太子的名声。 由于有“有心人”的相助,他轻易地就进了翠竹苑,此刻更是轻扶着她的柳腰,与她四目相对。 很快,苏采薇的眼睛可以视物了,也恢复了光彩灵动。她惊讶地看着相隔不过咫尺的那张温柔浅笑的俊脸,吓得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民妇参见太子殿下。” “快起来。你的身子还未好全,不必多礼。”宇文睿把她刚才的不适归咎于落水的后遗症,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感觉到衣袖下纤细的手臂,他不禁皱了皱眉。她太单薄了,难怪会病了这么多日。 “殿下身份尊贵,民妇不敢造次。”苏采薇往后退了一小步,将双臂从宇文睿的手里“解救”出来,低头敛眉盯着自己的脚尖。 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宇文睿看着态度恭敬的她,心中升起一股郁闷的感觉,烦躁得很。他定定地看了她片刻,突然上前一步,猛地将她抱进怀里,低下头攫住粉嫩的樱唇,肆意亲吻起她来。 半晌之后,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一吻,睨着她红肿的唇瓣,舒眉轻笑,回味着她唇齿间美好的滋味。 苏采薇的眸子里却渐渐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掩在衣袖下的素指微微颤抖着,想握紧却无力握紧。突然,她朝他扬起了右手。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宇文睿的笑容在刹那间僵硬在脸上。自他出生以来,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冒犯他。 苏采薇也呆住了,半天没有放下手臂。她以为他会及时躲开,因为他师承武功公认天下第一的欧阳大侠,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绝对不可能站在那里让她打。可是火辣辣的手心告诉她,刚才那一巴掌打了个正着。 清醒过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扑通一下跪在他的脚下,“民妇该死,请太子殿下降罪!” “你、很好”宇文睿冷着脸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不但用茶壶打伤他,还掌掴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人,她是第一个。要是换了其他人,他早就让那人人头落地了。唯有她,让他心生怜惜,不舍得责罚她。 听着宇文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采薇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心隐隐抽痛。她仍然爱着他,可自觉自己早已没有了爱他的资格。与其拖泥带水,倒不如慧剑斩情丝,断得干干净净,不给自己留一点妄想的余地。 冬天的冷风呼呼刮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她脸色发白,身子冰凉,却浑然不觉。 “姨娘,你怎么坐在地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小莲、素素异口同声发出惊呼,撇下其他丫鬟,跑过来一左一右抓住苏采薇的手臂,把她搀扶起来。 大约是坐的太久的缘故,苏采薇的身子都僵硬了,只能任由她们将她扶进翠竹苑里,在床榻上坐下。 素素扯过一床毛毯紧紧裹住她冰冷的身子。小莲回身关好房门,点燃放满银炭的小手炉,将它放进她的手里,捧着取暖。 小莲看着苏采薇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的样子,心知就在她和素素以及其他丫鬟去秋萍院听训的时候,一定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在苏采薇的身上。 “素素,你去吩咐她们,就说姨娘不小心崴了脚,让她们不要到处去乱说。”小莲朝房外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待素素去了,她才蹲在苏采薇的脚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姨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采薇看了看她,没有回应。小莲等了半晌,见苏采薇仍然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正想开口再问,听见房门响,知道是素素回来了,便轻声安慰道:“姨娘放宽心,顾着自己的身子,好生休养。” 素素看见小莲蹲在苏采薇的脚前低声细语,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小莲姐,素素去了厨房,见灶上正好热着肉粥,便端了一碗过来给姨娘暖暖身子。” “姨娘今早还没用过早膳,此时定然饿了。奴婢喂你吃好吗?”小莲接过素素手上的白瓷碗,用匙羹舀起一勺肉糜粥,轻轻吹了吹,送到苏采薇的唇边。 一口热粥下肚,苏采薇的身子开始由内至外暖和起来。 “我自己来吧。” “好的。姨娘小心烫。”小莲示意素素先接过苏采薇手里的小手炉,然后将白瓷碗放到苏采薇的手里。 第五十二章 拜佛祈福 喝完一大碗肉糜粥,苏采薇终于恢复了神采,对上小莲和素素担心关切的目光,不禁心中一热,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你们不要担心。小莲去休息,早日养好手上的伤。素素你就好好绣花,有机会多向瑛姑讨教。你们都下去吧,不用陪着我。”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是。”小莲和素素一起行礼,退出了房外。 小莲一边走回自己住的屋子,一边想:今日一大早,苏采苹就派了秀秀过来,传唤翠竹苑全部的丫鬟到秋萍院,结结实实地训了一顿。当她们站在冷风中挨训的时候,独自留在翠竹苑的苏采薇却出了事。 这不由地不让她生疑,两件事之间或许有着什么牵连。既然苏采薇不愿意说,她也只能把疑问埋在心里。小莲只顾着自己想事情,没有留意到跟在后面的素素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一日,秦昊从府衙回来后,照样先陪苏采苹用晚膳,然后去翠竹苑过夜。一连十余日,夜夜如此。不过,他倒是从来没有在苏采薇面前提起过宇文睿到过翠竹苑的事情。 在所有人看来,秦昊的举动表明一点,他是有多宠爱这个小妾,把感情笃深的正房夫人都冷落在一旁了。 天气越来越冷,随着初冬第一场大雪的降临,萧瑟的树木全部换上了银装素裹,就连府里的池子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当时间一天一天过去,热闹的新年也来到了。 燕都府衙放假了,府里也早就准备好了过年的一应物品。这日大雪初晴,阳光正好。秦昊便带着一妻一妾出了府,去郊外的西山拜佛祈福。 三人同乘一辆宽敞的马车,秀秀、小莲和素素坐在后面的青布马车上,研心和几个家丁则骑马跟在马车两边。 秦昊一上马车就靠着锦垫闭目养神。苏采苹和苏采薇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边。 服饰华丽、浓妆艳抹的苏采苹偎依在秦昊的怀里,一只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腰身,眼珠转了转,示威地盯着坐在另一边的苏采薇。看见苏采薇穿着一身淡雅衣裙,脸上施了淡淡的粉黛,发髻上只插了一支式样简单的碧玉簪,耳下垂着一对碧玉耳环,不由地露出轻蔑的神色。 如果她是秦昊,绝对不会喜欢这样寡淡无味的女子。可是一想到,秦昊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宿在翠竹苑,苏采苹就忍不住咬紧银牙,狠狠地瞪了苏采薇一眼。 感觉到苏采苹瞪向自己的恶毒眼神,端坐不语的苏采薇只轻轻地回看了一眼,便撇过脸去不再理会。对于苏采苹霸占秦昊怀抱的可笑行为,她没有一丝难过的感觉,反倒在心里暗嗤。 同是前丞相府的千金,嫡女和庶女的作派还是不一样的。苏采苹自以为亲密的举动可以彰显她当家主母的身份,却不知道这一幕如果落在皇族贵胄的眼里,谁高谁低,当下立分。 就好像当年许燕筠和沈姨娘一起站在苏明宇身边,一个大方得体,一个妩媚多情,但从来没有人会混淆她们两人的身份,哪怕是与她们第一次见面的人。 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气质,以及后天教养熏陶出来的气度,不是轻易可以抹杀的。哪怕是再世为人,这些并未从苏采薇身上消失。 “黎晓若”的这副身体,之前由于受到不公对待,弱不禁风。但自从苏采薇进了秦府,虽然也得过几次风寒,但经过悉心调养,尤其是服了许多宇文睿送来的珍贵药材,渐渐强健了起来。她单薄的身子也较以往丰腴了一些。 当马车在西山脚下停住的时候,秦昊才睁开眼睛,淡淡地扫了端坐一旁的苏采薇一眼,然后将偎依在怀里的苏采苹扶了起来,率先跳下了马车。 当苏采苹下车的时候,马车前已经放好了藤制脚踏。她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站在一丈之外背对着马车凝神远望的秦昊。要是以前,他一定会站在马车边殷勤地扶自己下车。可是,自从姨娘进府后,有些东西改变了。 “老爷在看什么?”苏采苹下了马车,亭亭袅袅地走到秦昊身边。 当苏采薇下车的时候,她抬眼就看到那两个并肩站立的背影,一个身穿玄袍,披着同色的狐裘披风,一个身穿梅红色加厚锦缎衣裙,披着用火狐皮毛制成的披风。一黑一红,倒也相衬得很。 苏采薇不想打扰他们二人,下了马车就站在原地往山上的方向望了望。只见整座西山到处一片白茫茫,几乎没有其他的颜色,只在接近山顶的位置,露出一些红色的砖墙。想必那就是建在山顶位置的西山寺的大雄宝殿了。 研心在山下的凉亭里寻了三顶软轿,花重金让轿夫抬着秦昊三人上山。除了两名车夫留在山下守着马车,其余下人一律步行跟着软轿上山。 上山的路是用一块块长条石板铺成的。落在石板上的雪被上山下山的善男信女踩成了冰,致使山路有些打滑。为了避免香客们滑倒受伤,西山寺的住持特意派了一些和尚在这条石板路上撒了许多木屑。 研心和家丁们身强体健,倒不把这条长长的难走的山路放在眼里。小莲和秀秀、素素三个丫鬟自然无法与男子相提并论。走了一小段路后,小莲和素素开始互相扶着对方一起往上走。被撇下的秀秀顾忌男女之别,不敢向家丁求助,但怕被主子责骂,只能咬着牙勉强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两三里山路,一行人来到了西山寺外。苏采薇下了软轿,抬起头细看这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西山寺依山势而建,巍峨壮观,一百零八个台阶连接着三重依次供奉着观世音菩萨、佛祖和弥勒的雄伟大殿,呈前踞后拱之势。 “老爷,我们进去吧。”苏采苹看见山门内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脸兴奋地抱住秦昊的手臂。 秦昊“嗯”了一声,带着苏采苹往山门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瞥向正看得入神的苏采薇,以为她被西山寺的雄伟所震撼以至挪不动脚步。 他挑了挑剑眉,扬声提醒:“若儿,走吧。” 第五十三章 呵护备至 听到前方秦昊的招呼,苏采薇瞬间回过神来,低声应了,快步跟上去。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昊和苏采薇身后迈上又长又高的石阶,思绪随着冬季的冷风飘飞。 这西山寺是燕都城外香火最为旺盛的寺院之一。前世,她常常与父亲苏明宇、娘亲许燕筠以及沈姨娘和庶妹苏采苹来此进香祈福。这一世却是第一次来西山寺,还是在这样一个雪后初晴、满山雪白的日子。 也许是想得太过专注,一不留神,苏采薇的脚被石阶绊了一下,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朝前扑去。 “小心!”秦昊回身抱住她,半是责备半是担心地嗔道,“在想什么?也不注意一点脚下。万一摔倒了,又要再在床上躺上几日。” “妾身”眼角余光不经意触到站在秦昊身后的苏采苹投来的恶毒目光,苏采薇将“没有大碍”四个字咽了回去,转而委屈地道,“妾身的脚好痛,可能是崴到了。” 秦昊的脸上浮出一丝紧张的神色,不假思索地弯腰将苏采薇打横抱起,两步并作一步飞快走上石阶,往寺里去了。 “老爷,等等妾身。”被撇下的苏采苹剁了一下脚,急急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一处人少清静的地方,秦昊才把苏采薇放下,让她坐在一个石凳上。没有多想,他蹲下身子脱下她左脚上的绣鞋。手刚碰到脚踝,苏采薇就痛得脱口惊呼起来。 她不是假装疼痛以引起秦昊的同情和关爱,而是在被石阶绊倒的时候确实崴了脚,起初并不觉得有什么,此时才发觉伤势不轻。 “忍一下,我看看伤处。”秦昊皱眉,轻手轻脚将她的袜子褪至脚踝下。果然,原本白皙无暇的脚踝如今又红又肿,甚至有些触目惊心。再看她强忍痛苦的样子,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哎呀,怎么伤得这么严重。你们还不快去找大师要些消肿的药来。”苏采苹假惺惺地吩咐下人,盯着苏采薇肿得老高的脚踝,眸底闪过一丝快意。 “是,夫人。”一个家丁应了一声,正要去找寺里的和尚讨药,被秦昊出声阻止。 “不用。我随身带了药。”秦昊径自从怀里拿出几个精致小巧的白瓷瓶,选了其中一个,从里面倒出一些无色透明的药油,在掌心里搓热了,轻柔地搽在苏采薇受伤的脚踝处。搽完药油,又殷勤地帮她穿好鞋袜。 苏采苹看着这一幕,用雪白的贝齿紧紧咬着嫣红的唇瓣,直咬得唇瓣发白也不曾放开。曾几何时,这样的温柔只属于她苏采苹一个人。可如今,他却毫不忌讳地当着她的面,对另一个女子温言软语、呵护备至。 绝对不可以!她不能容忍与别人分享自己夫君的宠爱。 苏采苹脸色煞白,右手交叠在左手上,使劲用力,将左腕扼得生痛,心里默默地暗下决心:无论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将这个女子赶出府去。 这些自然又落入了一直留心苏采苹的苏采薇眼里。她对着秦昊嫣然笑道:“谢谢老爷!老爷的药真管用,妾身觉得脚踝没有刚才那么痛了。” “真的?”秦昊有些不相信,但见苏采薇脸色已经好了许多,心稍稍放宽了一些,伸手拢好她身上的披风,站起身,“你就不要多走动了,乖乖地坐在这里等,待爷进完香再来接你下山。” “嗯。”苏采薇微微仰着头,乖巧地应着,双臂悄悄环上他的腰身,贴近他一些,低声道,“老爷快点回来,不要让妾身等太久。”亮晶晶的水眸透着一丝眷恋,简简单单的话语中则带着几分不舍。 被她依恋和需要的感觉如此之好!微微一讶之后,秦昊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俯低头在她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这一吻,如同蜻蜓点水在平静的水面上荡起轻微的涟漪,却在苏采苹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lang。她的身子好像不堪冷风吹袭似的,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脸色较之前更加苍白了。 秦昊留下小莲和素素照顾苏采薇,带着苏采苹和其余人去了大殿进香。 这里偏安一隅,离大殿有些远,少有进香的人来。苏采薇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并不因为未能到佛前参拜而觉得遗憾。 时间一长,站在一旁陪伴的素素开始有些耐不住了,眼睛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四周的雪景,侧耳去听大殿那边传来的人声。 “你们要是想去拜佛就去吧,不用在这里守着我。”苏采薇看出素素的心思,偷偷笑了笑,主动提起话题。 “真的可以吗?素素惊喜地问道,眼睛睁得圆圆的。她是第一次来西山寺,对大殿里供奉的菩萨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当然可以啊,去吧。”苏采薇笑着回答。 “太好了!小莲姐,我们一起去那边的大殿。”素素伸手去拉小莲。 一直没说话的小莲往旁边闪了闪身子,不动声色地躲开了素素的手,“姨娘身边不可以没人伺候。素素你自己去吧,我留下。” 说到底小莲要比素素稳重些,见过的世面也多得多。将苏采苹异样神色看在眼里的,除了苏采薇,还有她。虽然不清楚上一次苏采薇在翠竹苑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苏采薇受到了伤害确是千真万确的。她不会再让苏采薇一个人独处,让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素素你自己去吧,但是一定要在老爷回来之前赶回来。”既然小莲不想去,苏采薇也不勉强,叮嘱了素素一句,便让她去了。 素素欢欢喜喜地离开了。 等到素素的身影看不见了,小莲放眼扫了一圈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便往苏采薇的身边走了两步,弯身低声道:“姨娘,奴婢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坐下来说。”苏采薇朝小莲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给她。 小莲犹豫了一下,在苏采薇身边坐下,靠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姨娘要小心夫人,夫人不是善辈。奴婢看见她今日的神色很不对劲,指不定哪日就会下手伤害姨娘。”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留心的。”苏采薇真诚地握住小莲的手,用另一只素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五十四章 温情脉脉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由远而近,像是靴子踩在雪上发出的轻微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连绵不断。 有人来了。小莲连忙起身,低头敛眉侍立在一旁。苏采薇则抬眸看向前方,不由地呆住。 来人长身玉立,丰神俊朗,身穿一袭绛紫色绣着云纹的加厚锦袍,外披一件雪白无暇的银狐披风。不是太子宇文睿又会是何人呢? 宇文睿在距离苏采薇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朝身后的杨朗挥了挥手。杨朗心领神会,向小莲递了一个眼色。 小莲认得太子和他身边的贴身侍卫,看见杨朗的暗示,犹豫了一下,上前默默地对着宇文睿福了一礼,跟着杨朗离开了。 “你受了伤,就不必起身行礼了。”宇文睿低头睨着苏采薇。一个多月来,他告诉自己要彻底忘记她,可总是无法挥去时不时出现在脑海中的倩影。得知她今日出府来西山寺进香,他抛下东宫里正等着与他商议江南河道水患的三个大臣快马赶了过来,只为见她一面。 “民妇见过太子殿下。”苏采薇坐在石凳上做了一个行礼的姿势,心里觉得有些难堪。他知道自己崴了脚,那么是否看到了她与秦昊之间的亲热举止? “免礼吧。”他一撩袍幅,坐在了小莲刚才坐过的地方。 石凳不长,刚够两个人坐。宇文睿坐下后,两人的身子几乎是挨着的。苏采薇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却发觉避无可避。 “你很怕我?”虽是疑问,语气却是笃定的。 “民妇” “嘘,你看那边的红梅。”宇文睿打断她的话,指着前方的一处。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苏采薇看见了一树开得绚烂的梅花,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像火。 “真美!”苏采薇由衷地赞道。她曾经在皇宫中的梅园看过满园盛放的红梅,就像漫天的火烧云,那是夕阳映照在云彩上留给人间的最后辉煌。 静静看了很久,苏采薇突然转过头,失神地看着宇文睿英俊不凡的侧脸,喃喃道:“上次民妇冒犯了太子殿下,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如今见殿下似乎并未记在心上,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你知道吗?本宫活了二十年,只爱过一个女子。”宇文睿盯着那树红梅,幽幽叹了一口气,“本宫以为这一世会与她结为夫妻,一生相伴至老。谁知天意弄人,她竟在大婚前夕被歹人害死。这是本宫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太子殿下所说的女子想必就是前丞相府嫡长小姐,也是我家夫人的姐姐苏采薇。”苏采薇停顿了一下,又道,“伊人再好,毕竟已逝。殿下怀念她已有年余,是到了应该释怀的时候了。民妇以为,殿下乃国之储君,肩负重任,理应重新选纳太子妃,以安民心,同时亦可慰籍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拳拳爱子之心。” “本宫做不到。”宇文睿收回放在红梅上的视线,侧过身子面对着苏采薇,眼睛里有着隐忍的痛苦和不甘,良久他缓缓开口,“每每看到你,本宫就好像看到了她,总觉得她还没有离开,一直陪伴在本宫身边。” “可”苏采薇惊讶地看着宇文睿的眼睛,暗自斟酌了半天才低声道,“民妇不过是蒲柳之姿,与苏大小姐并不相像。为何太子殿下会把民妇当成她?” 她突然想起秦昊在这些日子里之所以对自己百般维护、千般呵护,似乎也与“苏采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心头滋生出的许多迷茫和疑问,缠绕在一起,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本宫也不知道因何原因,每次见到你,心中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与你似曾相识。可明明以前从未见过面呢。”宇文睿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下移,不想自己的软弱被眼前的女子看到。 可是他眸底的伤心和难过哪里逃得过苏采薇的眼睛,她只觉得心突然一阵刺痛,好像要裂开似的。下意识地,柔荑轻轻放在了宇文睿的手背上。 宇文睿微微一震,迎上她水光盈盈的双眸,心一动反手将苏采薇的柔荑紧握在自己的大手里。暖暖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她的柔荑上,宠溺温柔的目光也紧紧地包裹着她,几乎要把她的心融化掉了。 这一刻,苏采薇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前世,再次成为那个不谙世事却执着地仰慕他、喜欢他、爱着他的少女。被他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的时候,听着他温情脉脉的情话的时候,就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如果,能把这一瞬间变成永恒,那该有多好! 苏采薇含羞带怯,一张俏脸红扑扑的,俨如天边最瑰丽的彩霞。她想把柔荑从他的手里抽回来,可是他手上的力度很大,盯着她的眼神也很坚决。 难得她今日肯主动靠近他,不管她的举动是出于同情安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都不允许她逃离。 “请太子殿下避嫌!”苏采薇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 话音刚落,他猛地将她抱进怀里,堵住她娇艳欲滴的樱唇。真甜!时隔一个多月,他终于再一次品尝到了这令人怀念的滋味。一时之间,他流连忘返,怎么也不愿离开。 男子与女子力量的悬殊让苏采薇挣不脱他的怀抱,只能默默承受。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意挣脱的。 沉迷中的两人没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一声刺耳的嘲讽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太子殿下和黎妹妹好雅兴!” 这声音极其熟悉!苏采薇大惊失色地用力推开宇文睿,转头看向声源。来人正是一脸洋洋得意的苏采苹。 撞见苏采薇和太子宇文睿偷情,苏采苹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反而气焰嚣张得很。她不敢对太子宇文睿不敬,却不愿放过“不守妇道”的苏采薇,将锐利的目光投在苏采薇脸上放肆地梭巡了一遍,最后落在了那被吻得红肿的樱唇上。 第五十五章 妒火中烧 打量的目光起初带着轻蔑,可是后来苏采苹越看越吃惊。一直被她看轻的黎姨娘姿色并不平庸,反而称得上气质绝艳,就算是与高贵俊逸的太子宇文睿并肩而坐,不但不显得逊色,反倒给了一种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和谐感觉。 苏采苹微微一震,被自己的发现惊住,在一瞬之间狠狠地眯起眸子,恨恨地想:“真不愧是妓子生的女儿,媚人功夫一流,凭着一张清纯的脸蛋,不但抢走秦昊的宠爱,还搭上了当朝储君,让太子为她神魂颠倒。” 以前输给自己的嫡姐,她不甘;现在输给一个蓬门小户的庶女,她更不甘。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宇文睿和秦昊都同时爱上了苏采薇,又都同时爱上了黎晓若,而自己纵然有无双的美貌,却只能站在一旁黯然神伤。 “太子殿下,我家夫君很快就要过来了。他见到殿下一定会觉得非常‘荣幸’!”苏采苹语气恭敬,然而又语带双关。 眸底闪过一丝惊慌,苏采薇转头对宇文睿哀求道:“太子殿下,请您先离开吧。民妇不可以让您的名声受损。” 今日西山寺里来了不少香客,其中不乏朝中大臣。若是苏采苹在秦昊面前出言相挑,而秦昊又不肯息事宁人,将此事闹大,只怕不用一日,上至皇家,下至平民百姓,都会知道尊贵的太子与卑贱的官员侍妾私会一事。 苏采薇为保全宇文睿的名声而请求他先行离去,可宇文睿不这样想。不过是区区四品官员,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也自信秦昊不敢公开与他为敌。 此时,他大可将苏采薇直接带走,找一处地方安置她。可是,只要她一日还是秦昊的侍妾,他就无法光明正大地与她在一起。为了今后着想,他不可以与秦昊正面冲突,让秦昊对苏采薇生隙。因为,他在时,可以保护苏采薇不受伤害;他不在时,她就可能要面对秦昊的怒火。他不能冒这种风险。 他轻轻执起苏采薇的柔荑,温柔而坚定地道:“我不怕名声受损,但是我会听你的话先离开。” 翩然站起身后,宇文睿定定地看了苏采苹一眼,一字一句道:“为官之道,日常行事理应如履薄冰,不应该说的不说,不应该做的不做,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秦夫人虽是女流之辈,想必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说完,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转身潇洒离开。 苏采苹脸色煞白,直到宇文睿的身影消失在红墙之后才回过神来。太子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她如何会听不出来。要是她敢将刚才的事情告诉秦昊,太子一定不会放过她。 眼角余光扫到稳坐在石凳上、没有一丝一毫胆怯之意的苏采薇,苏采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不过是一个出身卑微的小妾,凭什么让秦昊时时保护,又让太子宇文睿处处维护? 刹那间,妒火变成了怒火。苏采苹上前抓住苏采薇的衣襟,使劲将她从石凳上扯了起来。 左脚刚碰到地面,受伤的脚踝处就传来一阵剧痛。苏采薇不愿意向苏采苹示弱,于是紧紧咬住牙关支撑住身子,一声不吭愤愤地瞪着苏采苹。 “瞪什么?!你这贱.妇,背着老爷勾.搭太子殿下,被本夫人撞见,还有理了不成?”苏采苹放开苏采薇的衣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苏采薇的鼻子大声骂道。 “呵!呵!呵!”苏采薇挥开苏采苹几乎戳在她鼻梁上的手,不怒反笑。 苏采苹被苏采薇的笑声弄懵了,不由地怔住,呆呆地看着笑靥如花的苏采薇。 “呵!呵!呵!”苏采薇的笑声更响了,银铃般的笑声在这一方院子里回荡着。那棵梅树听见这清脆悦耳的笑声,也忍不住抖了抖枝条,其上的积雪便纷纷跌落在地。 “夫人要是有本事,自然留得住老爷的心,哪里用得着怕若儿一个小小的侍妾?”苏采薇面露嘲讽,不屑地道,“至于太子殿下那边,夫人要是也想得到太子的欢心,若儿倒是可以教你一两招,就是不知道殿下接受不接受。” “你、你胡说什么!本夫人何曾想过要讨太子欢心!”苏采苹涨红了脸,大声反驳,心里则暗暗吃惊,自己埋藏心底多年的心事竟会有一朝被人揭破。 不过随口一说,却招来苏采苹如此大的反应。苏采薇也吃了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自己的这个庶妹原来也是喜欢太子宇文睿的。 原来如此!得不到心爱的人便毁掉他的爱人。利用爱她的人毁掉他自己的爱人。心思缜密,环环相扣。 原来她一直都看错了自己的这个庶妹。原来她不是跟了秦昊之后才变得歹毒,而是她一直就在秘密谋划着这一切,甚至就连秦昊也可能是她全盘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想通了这一点,苏采薇再次笑了起来,笑声里含了几分苦涩。 “不准笑!就算你得到老爷的欢心又如何,我才是老爷名正言顺的正房夫人,而你,永远只会是一个卑.贱的小妾!就算太子喜欢你又如何,你能光明正大地与他一起站在人前吗?就凭你的出身,你做过官员小妾的过往,别说太子妃、侧妃,就是最低贱的暖床宫女的名分,他都未必肯给你!” “没错,我是庶女。”苏采薇反唇相讥,“可你这位高贵的丞相千金不也同样是庶女吗?否则,当初被赐婚太子的,就不是你的嫡姐苏采薇,而是你了。” “你”苏采苹恼羞成怒,狠狠推了苏采薇一把。 苏采薇站立不稳,跌倒在地,突然感觉到腹中传来一阵剧痛。 “我的肚子好痛!”不过一瞬间,苏采薇的额上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由红转白,唇瓣也失去了血色。 “装,我让你装。”愤怒之中的苏采苹想也不想,伸腿便踢向苏采薇的小腹。 “你在干什么!还不停下!”一声怒吼在苏采苹的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秦昊的厉声叱责,“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在佛门清静之地也敢乱来。” 第五十六章 怀有身孕 “老爷!”苏采苹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脸铁青的秦昊狠狠地推到一边,踉跄了几步,狼狈地跌倒在地上。 秦昊看也不看苏采苹,径直蹲下身子扶起苏采薇,“若儿,你觉得怎么样?” “老爷,我、我的肚子、好痛!”苏采薇面无血色,紧紧拽着秦昊衣袖的素手由于太过用力,指节泛白。 “你忍一下,我马上送你下山找大夫。”秦昊打横抱起苏采薇,提气飞身冲出西山寺,沿着来路狂奔下山。研心紧跟在后面。 后方人群中闪出一人,正是太子宇文睿。他望着秦昊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一脸担心。要是知道她会受伤,他一定不会独自离开。哪怕要背负上以大欺小,夺官员侍妾的坏名声,他也要带她离开。 “杨朗,你跟上去看看。”等杨朗领命去了,他回过头盯视着在秀秀搀扶下追出来的苏采苹,眸底闪过一丝狠绝。 “老爷,等等妾身”苏采苹一边追,一边徒劳地喊着。突然触到一道冷厉的目光,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发现是太子宇文睿,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胆怯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催促着秀秀快点扶她离开。 小莲、素素和一众家丁也赶紧跟着下了山。 沿路上,那些上山、下山的香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秦昊神情严峻、来势汹汹,都惊慌地躲到两旁让出路来。 不用一炷香的时间,秦昊已经抱着苏采薇到了山脚下,二话不说将她抱上马车,焦急地冲着呆怔在外面的车夫吼道:“发什么呆,快回城!” “是是!”车夫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了大事,正要跳上车,却被尾随而至的研心抢了先。 “你留下,去租一辆马车回城。”研心匆匆抛出一句话,并且扔下一块碎银,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驾车的马匹。马儿嘶叫一声,扬起前蹄,绝尘而去。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着,离西山越来越远,离燕都越来越近。但秦昊还嫌马车不够快,不断催促研心再快一点。 “老、爷”苏采薇痛得说不出话来,躺在秦昊怀里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臂,借此来抵御小腹中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剧痛。 “坚持住,很快就到了。”秦昊拿了锦帕轻轻拭着苏采薇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眼中的心痛表露无遗。 曾经,当心爱的“她”死在他的怀里时,他也是这般无力,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流逝,由鲜活的少女变成一具冰凉没有气息的身躯。 “妾身没事老爷不要担心”苏采薇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颤抖的素手抚上秦昊的一侧脸颊,试图安慰他。 “若儿,你坚持住!很快就到医馆了。”秦昊紧紧抓住苏采薇放在他脸上的柔荑,怎么也不愿意放开,像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妾身好累想睡”苏采薇合上双眸,声音越来越低。 “不,不要睡!”秦昊使劲摇着苏采薇,不让她睡过去。他心生恐惧,害怕她这一睡着,就永远不会醒来。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心爱的女子,不可以再失去她。 迷迷糊糊间,苏采薇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秦大人放心,二夫人的血已经止住,孩子也保住了。只要多加休养,好好调理身子,便无大碍。” “多谢梁大夫。”秦昊舒了一口气。 “秦大人客气,这是老朽应该做的。请大人派个人随我去前面拿药。”梁大夫道。 “研心,你随梁大夫去。” 此时此刻,秦昊不愿意离开苏采薇的身边。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柔荑,脸上的表情半是喜悦,半是担忧,夹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古怪。 喜悦是因为他终于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虽然,苏采苹也曾经两次怀过他的孩子,但是,他觉得由若儿诞下他的第一个孩子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担忧是因为他差一点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好在苍天有眼,保住了秦家的血脉。可是,苏采苹知道了若儿怀有身孕后会善罢甘休吗? 想到这一点,他瞬间眯起眸子。他绝对不允许有人伤害若儿和她腹中的孩儿,即使那个人是苏采苹。 感觉到手掌里的柔软小手动了动,秦昊看向一直沉睡的苏采薇,见她扑闪了一下羽睫,缓缓睁开了双眸。 “若儿,感觉怎样?小腹还会痛吗?”他低下头,关切地询问。 苏采薇眨了眨水眸,然后轻轻摇了摇螓首,“已经不痛了。老爷,大夫怎么说?” 刚才在昏迷中,她虽然听见了秦昊和梁大夫的声音,却听不真切他们之间的对话,只依稀听到“孩子”、“无碍”什么的。 秦昊将她散在额前的一缕发丝理到耳后别好,“你怀了身孕,我们要有孩子了。” 怀了身孕?孩子?苏采薇震惊地看着秦昊。她怎么会怀了他的孩子?这不可能! “爷刚听到的时候,也和你现在一样表情呢。”秦昊笑着打趣道。对于苏采薇的反应,秦昊并未觉得奇怪,以为她和他一样,太过兴奋以至说不出话来,不曾想她心里是另一番滋味。 “老爷,我”她刚微启唇,秦昊就伸出一只手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你安心休养,其他事有爷去操心。” “嗯。”苏采薇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盘算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意外。 当研心拿了梁大夫开好的保胎药之后,苏采薇被秦昊重新抱上马车回到秦府。马车刚停稳,还未下车,她就已经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这孩子,生下来是一个牵绊,绝对不能要! 秦昊并不知道苏采薇单方面对腹中的胎儿判了死刑。他脸带笑意,小心翼翼地抱着苏采薇下了马车,并且当着府里一众下人的面将她抱回翠竹苑。 这一来,全府上下更是笃定,黎姨娘一朝得宠,飞上枝头,无人再敢看轻她。等到苏采薇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出,所有下人更是如履薄冰,小心伺候这位被秦昊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二夫人。 第五十七章 小心为上 得知苏采薇怀上了秦昊的孩子,苏采苹醋意横生。就算憋着满腔怒火在秋萍院里摔了一整天的东西,也不足以让她熄灭心头的妒火。 秀秀和一众在秋萍院伺候的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躲在房外的廊下面面相觑,既不敢进入房内,也不敢离开。 黄昏时,房内那些可怕的声响终于停止了。丫鬟们刚舒了一口气,就听见苏采苹在房内喊道:“来人。” 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进去。最后还是秀秀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小声问道:“请问夫人有何吩咐?” “让厨房炖一盅燕窝,送到翠竹苑去。”苏采苹咬牙切齿地道。 秀秀低着头,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其他的吩咐,不禁心生疑惑,抬头怯怯地看了苏采苹一眼。 “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苏采苹厉声喝道,心想这些丫鬟真是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以前秦昊对她这个正房夫人千依百顺、尽心宠溺时,府里的下人见了她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如今,秦昊贪新鲜,让小妾怀了孩子,出了风头,他们就成了墙头草,偏到翠竹苑那边去了。 不过是一个小妾,暂且让她得意几日。终有一天,让他们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苏采苹冷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狰狞起来。 秀秀不小心瞥到,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诺诺地退到房外,这才敢抬起手臂用衣袖拭了拭额上的冷汗。 匆匆走在前往厨房的路上,秀秀忐忑地思考着苏采苹的话。苏采苹只吩咐送燕窝,并没有明确交代是否要在其中做手脚。那么,她应该往翠竹苑送一盅怎样的炖燕窝呢?是补品,还是加了料的“补品”? 眼看厨房就在不远处了,秀秀觉得自己还没有弄清楚苏采苹的真实用意,于是在回廊里踯躅不前,左右为难。 两个时辰后,秀秀将一盅炖燕窝送到了翠竹苑,不待苏采薇喝下,便急忙告退了。 苏采薇坐在桌前看了那盅燕窝很久,这才招手唤了素素过来将燕窝舀到白瓷碗里。她舀起一羹燕窝送到唇边,正要喝下。 “二夫人不要喝!小心有毒!”小莲正巧推门进来,急忙出声阻止苏采薇。 自从苏采薇怀了身孕,秦昊就下令府里的下人一律改口称她为“二夫人”了。于苏采薇而言,由“姨娘”变成“二夫人”并没有从本质上改变她侍妾的身份,可是“二夫人”这一称呼相较“姨娘”来说,还是多了一些尊重的意味。 小莲快步走到桌前,夺下苏采薇手里的匙羹,将燕窝倒回碗里。她从头上取下一支银簪,将尖的那一头用帕子拭擦干净,然后探进碗里。 过了一会儿,小莲将银簪取出,仔细看了看,蹙起秀眉不解地道:“奇怪了,竟然没有变色。” 银簪接触到含了毒性的水或者食物会变黑,没有变色则说明燕窝里无毒。 “小莲,你太过谨慎了。虽然夫人不喜欢我,但是她不会害老爷的子嗣的。”苏采薇掩去眸底的一丝失望,弯唇浅笑,重新拿起匙羹,将一盅燕窝喝得干干净净。 “二夫人小心一点总是好的。”小莲不甘心地提醒道。她可不相信苏采苹不想铲除苏采薇腹中的胎儿。只要苏采薇顺利诞下麟儿,这个孩子就算是庶子,也还是长子呢。以苏采苹的个性,她怎么会允许一个长子存活在人世,威胁到她将来生的嫡子的利益。 小莲的担心,苏采薇如何会不懂呢?前一世,她获皇帝金口玉言立为准太子妃,平日里不敢懈怠,既熟习了宫中礼仪,也熟读了大燕建朝之后至今三百余年的历史,并且窥得不少前朝后宫妃嫔为了争宠上位使的阳谋、阴谋。 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倒希望这一盅燕窝里加了其他的东西,比如用于滑胎的红花。 自此,每夜秀秀都会按照苏采苹的吩咐送一盅炖燕窝到翠竹苑。每一次,小莲都会先用银簪试毒,证实无毒后才给苏采薇服用。 大半个月里,苏采薇基本上都待在翠竹苑里安胎,期间只有瑛姑来过翠竹苑拿图样以及送绣好的小孩子肚兜。 这一夜,眼看着就快到秀秀把燕窝送过来的时辰,苏采薇让小莲去找管家孟良安排马车,明日要出府去探望义兄张进。 小莲正要跨出房门,突然又调回头来,将发上的银簪取下,递给苏采薇,“若是奴婢回来晚了,二夫人一定要用这根银簪试毒。小心为上!” “你快去,早点回来。”苏采薇浅笑着点头。 小莲唤了素素过来陪伴苏采薇,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秀秀果然又送来一盅炖燕窝,照例没有停留太久,放下之后福了一礼就告退了。 素素将燕窝舀到白瓷碗里,端到苏采薇的面前。 苏采薇拿了银簪正要试毒,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状似无意地对站在一旁的素素道:“素素,明也随我去锦蓝坊。对了,你那《梅园冬雪图》绣完了吧,一起带去给瑛姑娘看看。” 听说明日要去锦蓝坊,素素面露惊喜之色,待听了苏采薇后半截话,又不由地拧眉低呼:“哎呀!《梅园冬雪图》还差小半幅才能绣完呢。” 看了看外面的夜色,苏采薇道:“现在时辰还早,你一定可以绣完的。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可是小莲姐交代过,让奴婢守着二夫人,直到她回来。”素素有些左右为难。 把素素的犹豫看在眼里,苏采薇心知此事成了一大半,于是又道:“小莲去了好一会了,就快回来了。再说,她都把银簪留下了,还会有什么事?你与其留在这里lang费时间陪着我,倒不如赶紧去把《梅园冬雪图》绣完,然后早些歇息。你明日要是起不了床,我可不等你,只带小莲去。” 素素一听急了,连忙恳求道:“奴婢这就去把《梅园冬雪图》绣完。二夫人,你可一定要带上奴婢啊。” 第五十八章 下药去子 素素匆匆出了房,往自己住的屋子去完成那幅《梅园冬雪图》。她虽是卖身进的秦府,可只签了五年的卖身契,想着有一天学成了,能够凭着一技之长到锦蓝坊当绣娘养家糊口,不用再给富贵人家为奴为婢。 要是以前,她只敢想一想,自己偷偷练习刺绣技艺,等到契满以后到锦蓝坊先从学徒做起。自从苏采薇助她找到瑛姑这个好师傅,她觉得自己做绣娘的愿望可以早一些时日实现了。她心里对苏采薇怀着的,不再有犹疑,而是感激和忠诚。 见素素果然依言离去,并且随手掩上了房门,苏采薇淡淡一笑,心想利用素素对刺绣的痴迷将她引开,算不算手段卑劣?然则,不想小莲和素素知道和参与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算是对她二人的保护了。 苏采薇走到床头,从被褥下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那碗仍温热的燕窝里,随后拿起匙羹将粉末与燕窝搅拌均匀,舀起一勺加了料的燕窝。 她突然心生一丝不忍,把匙羹放回碗里,将素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胎儿不过两个月大,因此她的小腹还未凸起来。若不是大夫确诊了,她根本就不会想到这里面孕育着一个宝宝她和秦昊的孩子。 一想到这孩子是秦昊的,苏采薇的眸光瞬间变冷。虽然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但是她不愿也不能生下仇人的子嗣。 “孩子,对不起,请你原谅娘亲!”她在心里默默道歉,重新舀了一勺燕窝送到唇边,张开朱唇正要喝下,突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不准喝!”秦昊用力推开房门,飞快地挥出一掌,用掌风扫落了苏采薇手里的匙羹,随即大步走了进来,用衣袖将桌上的白瓷碗扫到地上,并且扼住她的皓腕,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苏采薇愕然地望着秦昊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知道他生气了。她用借口将两个贴身丫鬟遣走,却没预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在翠竹苑,以至计划功亏一篑。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用力挣了挣,却无法将手从秦昊的大掌里抽出来。与此同时,他的手随着怒气的不断积累越收越紧,让她毫不怀疑,他要是再不放手,她纤细的皓腕就要被他扼断了。 “老爷,快放手,你弄痛妾身了。”苏采薇痛得脸色发白,晶莹的泪珠沿着脸颊滑下,滴落在衣襟上。 “为什么?”秦昊没有放手,但不再继续加诸力量在她的皓腕上。他眼睛泛红,大声责问,“说!为什么给自己下药,不要我们的孩儿?为什么?” 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他原本应该去秋萍院歇息。可是从书房里出来走到花园的时候,他望着天上那轮圆满的月亮,突然很想来看看她,看看孕育在她腹中的孩子,于是拐上了到翠竹苑的小路。 当他正要推门而入,却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苏采薇将纸包里的粉末倒进碗里时,他好像被人当头淋了一盆冷水,心里的喜悦一下子消失殆尽。看见她犹豫,他心存希望,期望她不是那种狠心要杀掉自己孩子的女子。 然而,她很快又舀起了燕窝要喝下去,这让他心如刀割,来不及思考,毅然推开了房门,愤怒地将加了药的燕窝全部扫落在地。 面对秦昊的逼问,苏采薇默然无语。她要怎么去解释不要这孩子的真正原因? 苏采薇的沉默让秦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到了谷底。他颓然地放开她的手,跌坐在凳子上,良久才道:“是爷不够宠你,不够护你?还是你的心其实一直都不在爷的身上?” “老爷。”苏采薇哀声唤了一句,突然跪下,伸手拽住秦昊的袍角。她的热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答,滴答,滴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濡湿了身前的一大块青砖,“妾身也舍不得我们的孩子,可、可是” 她欲言又止,眸子里闪动着痛苦和无奈。 “可是什么?”他追问,抬起她小巧的下巴,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也跟着抽痛起来。他不懂,她有什么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必须舍弃他与她还未出生的孩儿。 “妾身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不敢在主母之前生下长子。”苏采薇一边低泣,一边黯然说道。 秦昊眯起眸子,陷入沉思。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是虎毒尚且不食儿,何况是人。难道她就不相信他可以护得住她。 苏采薇向前移动了一步,将螓首靠上去,把一侧脸蛋贴在秦昊的大腿上,幽幽地继续诉说起来。 “妾身在嫁与老爷之前是一个庶女,身受嫡母和嫡姐的欺负,且无力凭一己之力摆脱困境,深知庶出的可怜、可悲、可叹。自嫁给老爷后,能得到老爷的怜惜和疼爱,是妾身的幸运和福气。可是,这仍然改变不了妾身所生下的孩子仍然是庶出的命运。” “妾身不敢觊觎不属于妾身的东西,此生只有两个心愿。其一是能一直陪伴在老爷的身边,得到老爷的欢心,不会被冷落在翠竹苑里孤独终老。其二便是妾身能为老爷诞下一儿半女,且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可是,一旦妾身抢在夫人之前先诞下老爷的骨肉,如果是女儿还好,若是儿子,只怕会遭来夫人的嫉恨。因此,妾身万万不敢要这个孩子,这才自作主张买了滑胎的药。妾身想着自己舍弃这苦命的孩儿,先保住一条性命,日后待夫人诞下嫡子后,再为老爷开枝散叶。否则,夫人容不下的不仅是妾身腹中的孩子,还有妾身” 一气说完这些话之后,苏采薇哽咽起来,伏在秦昊的腿上嘤嘤哭泣。 秦昊低下头,神情复杂地抚着苏采薇头上的青丝。这一刻,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无力身为堂堂男子汉,却一次又一次,无法保护自己爱的女子。 他深深了解苏采苹的善妒和独占心理,可是他也有不得不容忍她的理由。苏采苹于他,既是恩公的女儿,也是掌握着他软肋的人。 第五十九章 他的子嗣 “起来吧。”秦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老爷,妾身”苏采薇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把其中透出的痛苦和无奈看得清清楚楚。他接受了她的解释,那么她转头去看打翻在地的燕窝,心想明日是不是让人再去买一包药回来。 “你别再想去胎的事,爷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也不会让我们的孩儿受到伤害。”他扳正她的肩膀,让她与他面对面,用坚定的语气做了郑重的承诺。 讶异地对上他的目光,苏采薇正要开口,却被他拿手指点在樱唇上阻止。 “地上冷,你又怀着身孕,莫着凉了,伤了身子。”他边说边将她扶起,抱到床榻上躺下,“万事有爷护着,你安心养胎即可。” “老爷,”苏采薇一手扯住他的衣袖,“妾身害怕。还是让夫人先产下嫡子,妾身再” 她轻轻咬着唇瓣,眸子里再次蓄满泪水,让人看了心疼。 秦昊在床榻边坐下,轻轻将她的素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握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别怕,有爷在。” 他顿了一下,又道:“爷不能没有子嗣。若是夫人一辈子都无生养,难道你也一辈子不为爷生育子嗣吗?” 听到秦昊这样说,苏采薇心里疑虑顿生,不解地问道:“为何老爷会这样说?夫人尚青春年少,早晚会为老爷诞下子嗣的啊。” “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秦昊发觉自己失言,脸色有些不虞。他抿紧薄唇,伸手解开苏采薇腰间的束带,褪去外面的衣裙,只留亵衣亵裤,然后扯过一床锦被盖在她的身上,随后自己也脱了长袍,钻了进去。 “你只要相信爷就好了。”他缓缓说道,将手放在她仍旧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抚摸着。 苏采薇仰躺着,眸光幽幽地落在悬挂于上方的香罗顶上,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他刚才说过的那句话:“若是夫人一辈子都无生养,难道你也一辈子不为爷生育子嗣吗?” 思忖了许久,她自以为找到了原因:此前,苏采苹在一年之内两次滑胎,许是身子因此受损,以致不能生育,所以她才会允许秦昊纳妾,才会日日让丫鬟送滋补的炖燕窝过来,却没有在炖燕窝里做任何手脚。大户人家有不能生育的主母抱养侍妾所生孩子的惯例,或许苏采苹如今打的正是这样的如意算盘。 她苦笑了一下。这就是身为大户人家侍妾的无奈,就算生下了孩子,也要送到主母那里去养。孩子要唤主母为“母亲”,却只能唤自己亲生娘亲为“姨娘”。 走到这一步,她也只能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了。如果再吃药,或者用其他方法滑胎,秦昊一定会震怒。而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再次抚平他的怒气。因此,她不可以冒险激怒他,让复仇之事付之流水。 想到这里,她觉得头痛欲裂,不由地抬手抚上额头两侧的太阳穴。 “怎么了,是不是头痛?”秦昊注意到她的举动,把她的两手拉回到锦被里盖好,然后抬起身子坐了起来,将纤长的手指放在两边,替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他的动作很轻柔,让她很舒服。头渐渐没有那么痛了,而困意不约而至,翩翩袭来。她扑闪了几下浓密的羽睫,轻轻合上水眸,很快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而他,却在停了手之后,默默地看了她许久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生一世。 当第一缕晨曦柔和地照进房中,崭新的一天到来了。 苏采薇醒来时,秦昊已经离开去了府衙办公。她梳洗完毕,用罢早膳,便带着小莲和素素出了府,坐着马车到了锦蓝坊。 当她独自走进锦蓝坊后院的一间上房时,那里早有一位贵公子坐在一张方桌前品着香茗。 “来了?坐吧。”他随口说道,伸手从茶盘里取了一只紫砂茶杯,放在自己对面的桌上,并且往里面斟上香气扑鼻的碧螺春。 虽然他没有一丝架子,但是她却不能不遵守礼仪。 “民妇参见太子殿下。”苏采薇盈盈福了一礼,听到太子宇文睿无奈地说了一声“免礼”才缓缓直起身子,走到桌前坐下。 “办妥了?”他“轻描淡写”地问道,状似无意地瞄了一眼她桌前的茶杯,目光仿佛穿过了厚厚的桌面,直射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没有。”她微微垂下眸子,左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像是要保护里面那个还很弱小的生命。 前些日子,瑛姑第一次到府里拿图样的时候,苏采薇故意遣走小莲和素素,请瑛姑帮她买一点落胎的红花。瑛姑第二次到府里送绣好的小孩子肚兜时,果真带来了落胎的药,不过不是她要的晒干了的红花,而是一种已经研磨好的白色粉末。 将药粉递给苏采薇时,瑛姑还特意告诉她:这些药粉和红花的效果一样,但药效更温和一些,不会令她的身子过于受伤。 苏采薇知道,没有得到太子宇文睿的准许,瑛姑不会轻易将落胎的药粉带给她。因此,此刻听到宇文睿的询问,她立刻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你还在等什么?”宇文睿皱眉,面露不悦。 刚听到瑛姑的禀报时,他有些惊讶。因为,无论是在皇家还是平民百姓家,子嗣都是很重要的。既有子凭母贵的说法,也有母凭子贵的说法。像她这样身份不高的侍妾,一旦诞下长子,在府里的地位将会得到巩固,也会得到秦昊更多的宠爱。因此,她应该做的是保胎而不是落胎。可是,她却出乎意料地要反其道而行之。 刹那的惊讶过后,他心里泛起了喜悦。他想,她定然是不爱秦昊的,所以才不愿为他诞下子嗣。那么,这是不是说明自己有希望和她携手共度一生呢? 良久,苏采薇才答道:“民妇不忍心。” “果真是因为不忍心吗?那你当初为何要找瑛姑拿药?难道就因为‘不忍心’三个字,你要生下不爱之人的孩子?”一连串的追问像一个接着一个的炮弹砸向苏采薇,让她哑口无言。 第六十章 入府游说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宇文睿盯着苏采薇,而苏采薇却是深深地低着头,双手无措地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过了许久,房间里才再次响起苏采薇的声音。 “太子殿下,民妇、民妇失礼了!”她飞快地抹去眼角快要流出来的泪水,猛地站起身,冲出了房间。 被落在房间里的宇文睿一下子阴沉了脸,一掌狠狠地拍在木桌上。只听得啪啦一声,四条桌腿全部折断,桌面则从中间断开两截。桌子上摆放的茶壶、茶杯全部跌到地上,稀里哗啦摔得粉碎。 当苏采薇走进锦蓝坊中庭的时候,素素正在向瑛姑请教刺绣技艺,而小莲在一旁好奇地观看。 轻轻吸了吸鼻子,苏采薇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小莲道:“你先和我一起回府。给素素留一点车资,让她晚些自个儿回去。” 小莲眼尖地发现了苏采薇有些泛红的眼睛,但机警地没有问,低头敛眉应道:“是,二夫人。” 她从荷包里拿出十余个铜钱递给素素,并且交代素素收好,早点回府,然后扶着苏采薇出了锦蓝坊,登上一直等候在外面的秦府马车。 刚放下车帘,苏采薇就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无力地靠在软垫上,茫然地望着车厢壁的一处,很久不曾移开过视线。 “二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小莲瞥了一眼微微飘动的车帘,压低声音以确保不会被外面的车夫听到。她心里有些不安,有些担心。二夫人独自去了后院,不知道是见过什么人,受了什么样的打击,才会变成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莫非二夫人在后院会情人?不、不会的!小莲猛地摇头,责怪自己胡思乱想。 可是二夫人坐在那里发呆,一言不发,她又如何开解二夫人,为二夫人分忧呢? 直到车夫禀告到了秦府门外,苏采薇才回过神来。看着小莲一脸担心的样子,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眼神安慰小莲,她没事。可是,她这样做并不能让小莲放下内心的忧虑。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苏采薇从锦蓝坊回来已过了大半个月。 这几日,秦府里突然多了许多访客,大部分是秦昊的同僚,也有一些是与秦昊一殿为臣但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交往的官员。他们有些是独自前来,有些是结伴来访。 秦昊在书房里接待了他们。第一日接待完客人,他的脸色微变,礼貌有加地将来访的客人送至大门。第二日接待完客人,他的脸色明显不悦,但尚且能保持着应有的礼节。第三日不待客人离开,他已经失礼得拂袖而去,脸色黑得像墨汁一样。 随后,他失态地冲到翠竹苑,用力踹开虚掩的房门,把正在灯下静静看书的苏采薇吓了一大跳。她看了脸色铁青的秦昊一眼,示意受惊的小莲和素素都退下。 等到房中只剩下她和秦昊两人,苏采薇放下手中的书,走到他的身边,柔声问道:“老爷,谁惹你生气了?”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太子?是不是想与他双宿双栖?”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大声责问。 苏采薇心中一惊,急忙摇头,“老爷,你在说什么?妾身不明白。”他这般震怒,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难道,苏采苹终于还是忍不住在他面前提起了在西山寺里发生的事? 没错,她是喜欢宇文睿,可自她决定嫁给秦昊的那一刻,她就不得不放弃和宇文睿携手共度一生的期许。 “如果,他想要你,你会不会跟他走?”秦昊紧紧地盯着苏采薇的双眸,想透过它们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老爷,你多心了。妾身都有了你的骨肉,还怎么跟太子走?”苏采薇垂下纤长的羽睫,复杂的眸光幽幽落在小腹上。 秦昊的眼睛也跟着看向那里,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他放开她的手臂,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腹,一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有不少人来府里”他说了一半就不再说下去,将苏采薇拥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拍着她后背。 “他们说了什么?”原来不是苏采苹在背后挑拨离间,而是外人到了府里说了一些让秦昊不高兴的话,而且他们说的话一定与太子宇文睿有关。 可是秦昊抿紧了唇,摇头不语。那些人前来游说时说的话太过难听,自己听了几乎都要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了,何苦让她跟着一起不开心呢。 “既然老爷不愿说,那么妾身也就不问了。不过,老爷且放宽心,不要去与那些人多加计较。他们毕竟与老爷同朝为官,一旦得罪了他们,要是遇到的是个心胸宽广的,可能事情就过去了,要是遇到的是个心胸狭窄的,说不定日后会千方百计寻了机会给老爷下绊子,影响老爷的前程。”苏采薇体贴地道。 被她的话触动,他的眸里有光芒闪动了一下,低低唤了一声:“若儿。” “嗯?”苏采薇微微抬起下巴,淡淡地回应他。 “若儿,你就好像是爷身边的一朵解语花。爷真庆幸当初娶的是你。”而不是她那个没有脑子的嫡姐。 对于他的赞赏,苏采薇毫不吝啬地给予嫣然一笑,然而口中却开着玩笑:“若是老爷娶的是妾身的嫡姐,说不定会为她的风情神魂颠倒,快活得不知时日过。” “她再风情万种,爷也不会喜欢她。爷喜欢的,是若儿这样的。”秦昊勾起嘴角笑了,突然皱眉打量着她透出一丝狡黠和浅浅笑意的眸子,试探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妾身确实知道了。”苏采薇黯然地轻叹一声,“那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怪不得他人。”她占据的这具身子,与黎晓慧始终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也不想黎晓慧落魄到如今这番田地。 黎晓慧自从在秦府里丢人现眼之后就开始自暴自弃,勾.搭上了安县一个富商,心甘情愿做了他的外室。谁知那富商的正室夫人是个母老虎,一日找了一个理由将富商打发到外地去进货,自己则带了七八个恶奴,将黎晓慧用粗绳索绑了,卖到燕都的一家下等青楼。当天夜里,呼天不应的黎晓慧就被鸨母逼着接了第一位客人,自此便沦落风尘。 第六十一章 另有内情 虽然秦昊不愿意将他人上门游说的详情告诉苏采薇,但是此事却瞒不了苏采苹的眼线。 翌日,秦昊不用去府衙办公,一大早苏采苹就闯入书房,先将在一旁伺候的研心赶了出去。 不悦地放下手中的毛笔,秦昊端坐在椅子上,皱眉看着来势汹汹的苏采苹,问道:“苹娘,有事吗?” “老爷为什么拒绝安大人他们的好意?”苏采苹开门见山,语气强硬,没有一点婉转。 秦昊眯起眸子,沉吟了片刻,方缓缓道:“爷为什么要接受他们的‘好意’?” “老爷难道忘了,安大人是你的顶头上司,其他几位大人也是你的同僚。还有莫大人、李大人,他们虽然不在燕都府衙里任职,可官阶都比你高。难保哪一日,你有事求到他们那里。可你,一个不高兴,把他们都得罪完了。” “那也是因为他们提出了无理的要求。爷总不能为了不得罪他们,就”秦昊皱紧眉头,继续道,“答应他们做爷不可能做的事情。” “不过是一个低微的小妾而已。”苏采苹狠狠地绞着手里的锦帕,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只要将她献给太子,老爷就可以官运亨通,步步高升。何苦要为了一个黎晓若,得罪顶头上司和一班同僚,何况他们后面还有太子做靠山。太子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四品官员能得罪得起的。” “爷不需要依靠巴结太子来升官发财。”秦昊不为所动,打定主意要保护柔弱的若儿,绝不牺牲她来为自己谋利。 “呵、呵、呵!”苏采苹突然冷笑起来,“老爷说的如此大气凛然,就连妾身也几乎要信以为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要是老爷忘了当初,妾身倒是可以花少许时间提醒一下老爷。” “你想说什么?”秦昊沉下脸,强行压住心中越烧越旺的怒火,这才不至于拍案而起。 苏采苹巧笑嫣然,自个儿去窗下搬了一张锦凳过来,优雅坐下,与秦昊隔着一张书桌面对着面。 “当初,老爷不是通过妾身巴结上家父,才得了这四品官职的吗?你看,那些和老爷同期进入官场的人,哪一个不用尽办法巴结上司,以期早日升迁?唯有老爷自命清高,以为凭着一身才学可以得到重用。结果呢?那些人记得的不是老爷的才华,而是老爷是凭借着丞相女婿这一身份入仕。” 秦昊心里很明白,苏采苹说的没错,自己既有满腹才华,又有四品官员的头衔,却一直郁郁不得志。隐隐约约之间,他大约知道不受重用的原因与当朝太子宇文睿脱不了干系,而且宇文睿对他存有莫名戒心,远在若儿入府之前。 “若儿已经怀了爷的子嗣,爷不可以将她送给太子。如果真拿她和腹中孩儿去讨好太子换取荣华富贵,爷今后如何在人前立足?”秦昊沉声道。 听出秦昊语气中的一丝犹豫,苏采苹眼睛一亮,继续游说,“只要老爷舍得,讨得太子欢心,将来太子就是老爷的靠山。就算有人想说闲言闲语,也得顾忌太子的面子不是?至于子嗣一事,老爷不用多想。待妾身养好了身子,定然会为秦家添丁加口。如今,老爷要做的,是先将黎姨娘腹中的孩子去掉。太子再喜欢,也不会要一个怀着他人孩子的女子。” 沉吟良久,秦昊还是摇头,“不行。这个孩子是我们秦家的长子,一定得生下来。” “老爷!”苏采苹气急,眼看就要说服他了,没想到最后关头再次功亏一篑。 “不必再说,爷已经决定了。”秦昊挥了挥手,“你去吧,让爷静一静。” “老爷一定会后悔的!”苏采苹起身走到书房门前,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就顿住了。她咬着下唇想了片刻,毅然走回到书桌前。 “老爷如此固执,妾身也就顾不了许多了。要是不把黎姨娘献出去,妾身就把老爷的秘密禀报给太子。”苏采苹威胁道。 “你以为无凭无据的,太子会相信你?”见苏采苹故技重施,再次拿苏采薇之死来要挟他,秦昊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苏采薇死在何人之手,老爷和妾身一样心知肚明。妾身并非胡编乱造,也非随意污蔑无辜之人。不过呢,既然老爷认为妾身无真凭实据,那妾身也就认了,去向太子揭发另一件天大的秘密好了。”苏采苹胸有成竹,相信秦昊一旦知晓她要揭发的第二件事,一定会乖乖就范。 女人和子嗣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相比,孰重孰轻,她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到底、要、说什么?”秦昊眸底闪过一丝慌乱。他原本靠着椅背而坐,此刻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向前倾去,掩在袍袖下的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先弯起唇角娇笑了一声,之后苏采苹才不急不忙地道:“十五年前,燕都府尹樊毅与我爹苏明宇是同科进士,也是相知好友。有一天,他被人揭发贪污库银并且杀害知情人,被打入天牢,抄家问斩。但是,他那个不到七岁的独子樊云枫却因当日正巧不在府里侥幸逃脱,此后便离开了燕都亡命天涯。” “朝廷虽颁布了海捕文书下发至全国各地,却一直没有抓到他。大约五年前,樊云枫化名秦昊找到了我爹,并被我爹聘为幕僚,收留在府里。老爷,妾身没有说错吧?”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秦昊大骇,刷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苏采苹。 这明明是只有他和苏明宇才知道的秘密。虽然他之前曾经猜测过她可能知道了这个秘密,用言语试探过她,但是一直没有得到证实。 他这一问等于间接承认了她的指控。苏采苹得意地笑了。 当初,在苏明宇离世前,她与苏明宇有过半个时辰的独处。那时,她正是用“窝藏朝廷钦犯之子”这个罪名威胁苏明宇,才迫使苏明宇不得不依照她的意思上书当今天子,为秦昊求了一个四品官职,并将她风光下嫁与他。 第六十二章 忆起往事 在书房内对峙的秦昊和苏采苹由于太过关注,没有留意到有人站在微微留了一条缝隙的房门外,将他们所有的谈话内容听了去。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苏采薇越听越心惊胆战,俏脸褪了血色,变得雪白雪白的,双腿则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一手捂着嘴,一手扶着门边的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书房内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那是秦昊在愤怒之下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和书籍全部扫到了地上。这一疯狂的举动,换来的却是苏采苹得意地抬起小巧的下巴,轻蔑且放肆地娇笑。 毫无疑问,这一战,苏采苹赢了。秦昊妥协了,她不但可以除去了黎姨娘这个眼中钉、肉中刺,还可以巴结上太子宇文睿。 借着这个时机,苏采薇悄悄地离开了。 昨夜,秦昊宿在翠竹苑,和她说起今日不用去府衙办公。虽然知道机会渺茫,但是她还是想进入秦昊的书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与“苏采薇”之死有关的物证。她知道书房不经他本人的允许不可以随意进入,于是便决定在秦昊待在书房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过来,先熟悉一下里面的环境,以后再另找机会查找证据。 不想,还未进院子,就远远看见研心与一个下人一同离去的背影。到了书房门外正要推门进入,却意外听见秦昊与苏采苹在里面争吵。她留了心眼,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外。 这才知道,这几日来府里拜访的官员们原来都在做着同样的一件事,那就是游说秦昊将她献给宇文睿以换取功名利禄。而更令她吃惊的还是秦昊的真实身份被追捕的朝廷钦犯之子。 樊云枫这个名字似乎曾经听过,但她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过了两个时辰,她才猛然想起幼年时的一件事情来。 那是在苏采薇还只有八岁的时候。一日,她去雅心居找娘亲,不等丫鬟通传就跑进了房,乍眼看见娘亲坐在桌前,看着手里捧着的一件婴儿肚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许燕筠看见苏采薇进来,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慌,急忙把手里的肚兜放回桌上的木匣里。她还未来得及盖上盖子,苏采薇已经跑到了她身边,一手抓起那件因时间太久有些旧了的肚兜。 “娘亲,这是谁的肚兜?是薇儿的吗?”苏采薇展开肚兜,一边打量,一边好奇地问道。 许燕筠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跟苏采薇解释这件肚兜的来历。 看了几眼那件大红色用金线绣了老虎和云纹的肚兜之后,苏采薇摇了摇小脑袋,笃定地道:“这肯定不是薇儿的。薇儿的肚兜上绣着的都是云雀或者百花。只有男孩的肚兜才会绣老虎。可是薇儿既没有兄长,也没有弟弟,那么这件肚兜是谁的呢?” 许燕筠吃惊地看着女儿,没想到她年纪轻轻还有这样的见识。她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件珍藏了很久的肚兜,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亲为什么要叹气?”苏采薇乖巧地窝进许燕筠的怀里,用纤细的素指描画着肚兜上那只栩栩如生的老虎。 “娘亲叹气是因为” “你还留着这东西做甚么?!”苏明宇皱着眉头站在房门边,及时出声打断了许燕筠的话。 “老爷,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许燕筠连忙将苏采薇手里的肚兜夺了回去,胡乱揉成一团,塞到木匣子里,盖上盖子,用黄铜锁锁好。 “锁了藏起来就有用了吗?你早该把它烧了。”苏明宇面沉如水,走过来要拿走桌上的那个木匣。 “老爷,不要。就就当给妾身留一个念想。”许燕筠抢先将木匣抱在怀里,紧紧地护住。 “你!”苏明宇用力一甩袍袖,背过身去。 苏采薇年纪虽小,也看出爹娘之间涌动着不和睦的气氛。她转了转圆溜溜的大眼珠,计上心头。 走到苏明宇的身前,苏采薇抱住他的腰身,仰起娇俏的小脸撒娇道:“薇儿求爹爹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苏明宇有一妻一妾,各生有一女。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嫡长的女儿采薇,聪明伶俐,懂事乖巧。当下,他低头看着那张挂着盈盈笑意,和许燕筠极为相似的小脸,浅浅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不悦的脸色。 见爹爹不再生气了,苏采薇连忙将苏明宇拉至桌前,“爹爹坐,女儿给爹爹斟茶。”她拿了桌上的茶壶,给苏明宇斟了一杯热茶。 苏明宇端起茶杯正要喝,目光不经意扫过许燕筠紧紧抱在怀里的木匣,皱起眉,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了。 “夫人,我知道你念旧情。可是这东西留着无用,要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利用它大做文章那可就糟了。还是烧了吧,一了百了。” “不过是件孩子的肚兜,能利用它来做什么?”许燕筠不相信地摇了摇头,“再说,烧了这件肚兜,将来若是枫儿寻上门来认亲,我们苏家拿不出这订亲的信物,可如何是好?” “不要再提起他的名字。”苏明宇脸色大变,沉声道。 “老爷,妾身知道你的顾虑。可是枫儿他确确实实是你的好友樊毅与妾身的金兰姐妹所生的孩子,而且他还是薇儿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这不是用一句‘不提起’就可以抹煞掉的。” “这门亲事早就取消了。”苏明宇弯起手指,重重地敲打着桌面。 许燕筠讶然,“老爷从来没有向妾身提起过已经取消婚约之事。莫非是老爷单方面取消的。” “你误会了。樊毅案发被捕之后,我曾经去天牢看过他。他怕连累苏家,害了薇儿,主动提出取消婚约的。当时,我还与他三击掌,彻底断了这门亲事。” 苏明宇看见苏采薇睁大了眸子,好奇地听着他与许燕筠之间的对话,不由地展露出亲切的笑容,将苏采薇小小的身子拥进他宽阔温暖的怀中,“薇儿,记住爹爹现在跟你说的话。无论何人问起,你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件肚兜。” 见苏采薇点头,他又对许燕筠道:“樊云枫已经不是我苏家的女婿,以后不要再提起他。” 第六十三章 残忍决定 忆起这件年幼时发生的往事,苏采薇一下子如醍醐灌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秦昊就是樊云枫,而樊云枫曾是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原来,她和他之间有着这样的一段渊源。原来,上天让她重生,是因为前世她欠他一段姻缘。 不知道秦昊当初冒着被揭穿真实身份的风险回到燕都,投在爹爹门下为幕僚时,除了寻求庇护之外,是否还有着认回这门亲事的打算? 想来就算他向爹爹提过,只怕也被爹爹断然回绝了。昔日,她一颗心全放在太子宇文睿身上,就算知晓有这一门亲事,也定然不会乐意履行指腹为婚的约定。并非由于爱慕虚荣要攀上皇家,或者厌恶他的钦犯之子身份,而是她确确实实全心全意爱着太子宇文睿,且爱得无法自拔。 这样一想,无论他是因为执着于父母一辈的约定,还是因为一见钟情爱上了“苏采薇”,他都一直苦于不能明着对抗她与太子宇文睿的婚约,又无人能倾述心事,于是在那些孤独日子里接受了苏采苹的示好,与她勾结在一起,并在大婚前夜将“苏采薇”掳走让婚事落空,也就情有可原了。 但是,无论他有多么充分的理由,都不应该杀死“苏采薇”,连累爹爹忆女成疾、英年早逝,还纵容苏采苹毒害娘亲,导致她被软禁在雅心居里,还被当成疯癫之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莲走进了房间,乍眼看到愣愣坐在床榻边沉思的苏采薇,吓了一大跳。她还以为房中无人呢。二夫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又发呆了?她刚想上前劝说,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转身看见秦昊正缓缓踱进房间。 小莲刚要行礼,秦昊就微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小莲不要惊动苏采薇。小莲瞥了一眼似乎没有发觉秦昊到来的苏采薇,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站在原地静静看了苏采薇片刻,秦昊终于打定主意,反正迟早要说,倒不如当机立断,现在就告诉她。他担心越拖下去,就越开不了口。 早上与苏采苹在书房里的那一番交锋,他算是彻底败下阵来,被迫妥协,按照苏采苹的要求准备将若儿献给太子宇文睿。 他曾经以为就算无爱,念着苏采苹曾经帮助过他,他可以一辈子宠着她,给她正妻的身份,与她和平共处,却不想她根本就不满足现状,想要更多的宠爱和更高的地位。 他不是不顾忌被苏采苹抓着令他致命的把柄,也不是不可以“处理”掉苏采苹以保证一劳永逸,秘密永远不会泄露出去。但是,她毕竟是苏明宇的女儿,而苏明宇曾冒着窝藏钦犯之子的风险将他收留在府里,于他而言如同再造之恩。 他已经夺去恩公一个女儿的如花生命,怎么可以再害死他的另一个女儿呢? 心很乱,因而虽然看见苏采薇呆怔坐于床榻之上,秦昊却也没有多想。他走到床边坐下,揽着她的柳腰,温和地问道:“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连爷来了也不知道。”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苏采薇什么也没有说,伏低身子将螓首枕在他的膝盖上,轻轻合上了双眸。她觉得很累,想暂时抛下往日的仇怨,只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 他温柔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青丝,心在此刻软得一塌糊涂。一时之间,静谧的房中缓缓流淌着一股无法言表的暖意。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心里还是渐渐泛起了淡淡的凄凉之感。 他知道,自今日开始,他和苏采苹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和睦了。而若儿,这个他想要护着、宠着的女子,很快就要离开他了。他的心,会再一次回复到空虚和冰冷的状态。 “若儿。”他停住手,轻声唤她。 “嗯。”这一声若有若无的回应如同梦呓一般。她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又好像醒着。 “对不起!爷食言了。”他的声音变得暗哑低沉,其中饱含着深深的内疚和自责。 苏采薇刻意营造出来的内心的平静被他的话打破了。她缓缓坐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老爷想说什么?” “爷”明明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停了半晌,他才重新艰难地开口,“近来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太子很是喜欢你,想纳你为良娣。这些日子里,每日都有朝中大臣前来府里,劝爷休了你,将你送给太子。你你意下如何?” “良娣不也还是妾吗?妾身要是舍老爷而就太子,以一副身躯先后伺候两个男子,不是污了妾身的名声吗?”苏采薇轻声细语,不急不躁地说道。她表面上很平静,其实心里对他很失望。 他终究还是向苏采苹妥协了。也是,拒绝苏采苹的提议,继续维护她就会被揭发真实身份。他本就是被朝廷追捕的钦犯之子,隐瞒身份入仕,罪加一等,下场可想而知,不但要被削去官职,还会丢掉性命。 相反,把她献给太子,则不但可以保守秘密,而且还可以得到太子的庇护,步步高升。有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呢?唯一的牺牲不过是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小妾而已。 “你说的这些道理,爷当然清楚。以前,太子不明着要你,爷当作不知,倒也相安无事。可如今,太子对你有意的事情已经传扬开去,朝中大臣接踵而至前来游说。虽然太子没有明说,可是那些大臣的意思不就是太子的意思吗?爷始终是臣子,不能违抗主子的旨意啊。” “妾身已怀了老爷的骨肉,难道老爷要让自己的孩儿认太子为父亲吗?”苏采薇垂下眼帘,遮去眸中的冷意。 “爷舍不得你,也舍不得你腹中的孩儿。可是,爷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残忍的决定,“太子还不知道你怀有身孕,爷已经吩咐府里的人不得张扬出去。爷来这里之前,派了研心出府去开一副温和的落胎药,熬好了便会送过来。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安心在翠竹苑里休养。等养好了身子之后,爷才送你去太子身边。” 第六十四章 不再心软 听着他口中吐出的残忍话语,苏采薇的心渐渐冷了下去。 原以为他真心宠她,护她,如今看来,不过是把她当成“苏采薇”的替身,虚情假意。一旦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便毅然舍弃掉她,舍弃掉他自己的至亲骨肉。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秦昊几乎有了改变主意的冲动了。 “妾身愿意为老爷牺牲。”她猛地扑进秦昊的怀里,嘤嘤哭泣起来,泪水很快就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答应了,他应该觉得如释重负才是。可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抱紧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多谢若儿成全。” 成全他的“满腔抱负”?还是成全苏采苹的野心?苏采薇在心里冷笑,既然你不仁,那么将来也不要怪我不义,我苏采薇对天发誓,从此刻起,不会再心软,要将你们给予苏家的一切侮辱和欺凌,全部还给你们。 默默喝下熬好的落胎药,默默接受失去孩子的痛苦,默默地谋划着接下来的计划。她要好好利用待在秦府最后的这些日子,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一夜,当她独自宿在翠竹苑里,暗自低泣,夜不成寐,深深思念着那没有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儿时,有人悄悄从窗子潜进了房间,站在黑暗中听着床榻上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良久之后,他悄无声息地走近床榻,伸手掀开锦被,在苏采薇发出惊呼之前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别怕!是本宫。”刻意压低了的温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苏采薇的眸子透出几分不相信。身为堂堂太子,怎么像宵小一样偷偷摸摸潜入她一个妇道人家的房中。 从她略带了讶异的神情可以看出,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因此,宇文睿拿开了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苏采薇飞快地从床榻上坐起,用锦被遮住脖子以下的身子,沉默地看着宇文睿,等着他开口。 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冒险亲身潜入翠竹苑,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本宫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苏采薇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躲开他的手,“殿下可知,秦昊迫于你的威严,要将民妇献给您?” 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排斥,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责怪,从唇边逸出一丝苦笑,“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本宫都知道。但是,本宫并没有授意那些大臣来游说秦昊献出你,都是他们为了讨好本宫,自作主张。” 见她不出声,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他幽幽叹了一口气,“本宫若是想要你,自会亲自跟秦昊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安排在本宫身边。何必假手他人,闹得满城风雨,不但落了一个强夺官员侍妾的名声,还被父皇训了一顿,将本宫禁足三个月。” “那殿下怎么出来了,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殿下会受到更重的处罚的。”莫名地,苏采薇就是接受了他的解释,相信了他所说的话,转而关心起他的安危来。 “不用担心,本宫是偷偷潜出皇宫的,父皇不会知道。”感受到她真诚的关心,他心里窃喜,目光灼灼,熠熠生辉,俊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他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梭巡着她如画的眉目,接着道:“本宫虽然被禁足在东宫,不能随意行走,可是本宫散布在燕都和秦府的探子却没有偷懒,他们打听到一些消息,是与你有关的。所以,本宫不放心你,要来看看你是否安好,提醒你小心在意身边的坏人。” “什么消息?”她抬眸,正对上宇文睿热切的目光,不由地心儿一颤,脸儿一热,羞得别开眼去。 “看着本宫,好不好?”宇文睿带着央求的语气低声道。 以他的身份,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求人。苏采薇不忍心,便依了他。眸光从纱帐上转了回来,不看他的眼,而是落在他的下巴上。 她的回应差强人意,宇文睿低声笑了笑,继续道:“若儿,你想想,若是没有知道内情的人刻意在坊间散布流言,那些大臣怎么会做出如此大胆的行径?” “殿下的意思是,故意散布流言的人是苏采苹?”苏采薇讶异极了。只略微想一想,苏采薇就明白这不是猜测,因为一旦自己被献给宇文睿,苏采苹的收益最大。 “本宫的人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幕后之人确实是她,不会错。”宇文睿肯定地点了点头,“所以本宫才觉得有必要来一趟秦府,提醒你小心她。这段日子,本宫行动受限,无法亲身保护你。你有什么事,还是找锦蓝坊的瑛姑和赵掌柜帮你。若是联系不上他们,或是在性命攸关之时,吹响这个笛子,会有人出来保护你。” 他边说边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的银笛。那银笛用一根坚韧的鱼丝系着,可以系在脖子上贴身携带。 “本宫帮你戴上,藏在衣衫里,不要给别人看到。记住,永远不要摘下。”他俯身过去,帮苏采薇把银笛戴在脖子上。 她低头将悬挂在胸前的银笛如珍宝一般握在手心里。那银笛上还留存着一丝暖意,是来自他怀里的温度。 “谢谢殿下。”她缓缓开口,不敢抬起头,只因眸子里已经悄悄蓄满了泪水。只怕再看他一眼,这些晶莹的珍珠就会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宇文睿睨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你暂且在这府里耐心等候一些日子,待流言散了,本宫便会接你出府,安排你入宫。不过,那时你要与‘黎晓若’这个名字以及过往的一切一刀两断。所幸,黎家那边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他都计划好了,只需等待恰当的时机到来,就可以带她脱离苦海,将她小心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然而,苏采薇听了他的话,除了感动外,还有着不安。她斟酌了片刻,慢慢抬起头。 “殿下可否给民妇三个月的时间,让民妇先完成一件事。” 第六十五章 告知真相 听到苏采薇要留在秦府三个月时间,宇文睿很是不解,“若儿还有什么事情要做?不妨告诉本宫,本宫替你作主。” 蹙眉想了想,苏采薇道:“太子殿下不是要找出杀害苏大小姐的真凶吗?” “此事早在你入秦府之前,本宫就已经派了不少人在查,也不缺你一个。”宇文睿不认为这件事足以让她继续留在秦府里。 “可是,民妇有眉目了。”苏采薇看着宇文睿的眼睛,果然见他眸底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 他一下子抓住她的柔荑,急切地问道:“你查到了什么?真凶是谁?” “殿下,”她试着要将素手从他的大掌里抽出来,可是没有成功,“真凶是”话到嘴边,她又犹豫起来。 “快说,是谁?”宇文睿心急如焚,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眼看追查了一年多的谜题即将揭晓,他紧张得微微颤抖,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看着他这样急切的样子,她都有些妒忌“苏采薇”了。可是,“苏采薇”不就是她自己吗?虽然身体换了,但是里面的灵魂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妒忌自己的感觉还真是奇怪! 苏采薇自嘲地笑了起来,看见宇文睿不解地盯着她,连忙讪讪地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道:“秦昊就是真凶,而苏采苹是帮凶。她知道内情,却一口咬定杀害苏采薇的凶手是从外面潜入丞相府的刺客。” 确实如此!当年若不是苏采苹力证有刺客潜逃进秋萍院,她因此受惊病倒,那么秦昊绝对是凶手的首选。 他一直以来的猜测,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证实。一时之间,他也不分辨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究竟应该如何形容,是欣喜,是愤怒,还是如释重负 “证据呢?”半晌之后,他问道。只要有了确凿的证据,不怕秦昊不伏法。 “没有物证,只有人证。” 事隔一年,她才重生。当年的短匕早就不知去向,也许已经被当成物证存放在当年负责调查此案的衙门里。那也要先证明那柄短匕是秦昊所有,才能以它来证明真凶是秦昊。 “谁是人证?”宇文睿追问。 “我。”苏采薇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是人证?难道当年你在现场?”宇文睿的目光中有一丝怀疑,因为派去调查的人从来没有提到过黎晓若这个名字。 大半年前,她从酒楼一路跟踪他和杨朗,被发现后还大大方方地向素未谋面的杨朗借银两。第二日,他去东城外的十里坡缅怀苏采薇,却意外地看到她和张进刚刚拜祭过苏明宇和苏采薇。自此,她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仙子,堪堪闯进了他的视线以及他的生活,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侵入了他的心。 “民妇并不在现场。”苏采薇摇了摇头。在现场的是“苏采薇”,不是“黎晓若”。 宇文睿困惑了,“你既然不在现场,怎么可以当人证?” “民妇亲耳听到秦昊和苏采苹在争吵时提起苏大小姐,她是被秦昊劫出闺阁,用短匕刺入胸口而死的。而苏采苹做了假证词,将苏大小姐之死推到莫须有的刺客身上,以此帮秦昊脱罪。” “苏采苹为何要这样做?” 在宇文睿看来,以前的秦昊不过是一个依附苏明宇的幕僚而已,说白了只比丞相府的下人地位高一点。而苏采苹虽是庶女,毕竟是丞相之女,理应许配家世更好的官宦公子。 “她”苏采薇迟疑是否应该道出那段前尘往事,始终是家丑,张扬出去有损苏家的名声。 “有什么不可以对本宫说的吗?”宇文睿将苏采薇的犹豫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她。反正长夜漫漫,他有很多时间可以等。 左右为难地思忖了许久,苏采薇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宇文睿,当然,不包括自己重生的那一段。 “早在苏大小姐被害之前,苏采苹就与秦昊勾.搭上了,所以她才会附和刺客入府行刺,误杀苏大小姐之说,其用意就是为了保护她的情郎。”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决定告诉他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的主心骨。 这个消息让宇文睿觉得十分愕然,却也让他解开了心中一个一直想不通、理不顺的谜团。 当年,大婚前夕,他在东宫欢喜等待心爱的女子入宫,与他携手共度一生,谁知道等来的却是苏采薇死在刺客之手的噩耗。再细细一问,苏采薇是在丞相府幕僚秦昊的怀里断气的,这让他觉得其中隐隐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后来,苏明宇的一封书信被秘密送至御书房,翌日父皇就亲自下旨为秦昊和苏采苹赐婚,还破例将没有任何功名的秦昊提拔为四品官员,这让他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于是他开始派人调查苏采薇被害一事,并趁着秦昊整顿府里下人的机会,将密探送入秦府里,密切关注秦昊的一举一动。 宇文睿站起身,在房中缓缓踱了十余步,思前想后,觉得此事还是有些不妥当的地方。 他在床榻边站定,低头睨着她,眉间锁着一丝愁绪,“虽有你这个人证,可他们是一条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蚱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会轻易认罪。而且将来上了公堂,你的证词也并不是无可指摘。他们完全可以以争风吃醋为由,反咬你诬陷朝廷官员。除非” “除非民妇让他们失和,不再信任对方,为了自保,互相指证。”她打断他的话,一针见血。 “没错!可是这件事说起来不难,做起来却不容易。”宇文睿点头。她指出了重点,把话说到了他心里头。 “本宫就怕还没等你挑拨成功,苏采苹就已经对你下杀手了。你万万不要轻视了她。女子出于妒忌的本能,可是会做出相当可怕和匪夷所思的事情的。”宇文睿提醒道。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见多了宫中妃嫔争宠的闹剧。就算入宫前纯良可人,入宫后为了自保和上位,双手终究会沾上鲜血。曾经的小白莲早晚变成有毒的罂粟。 第六十六章 拒绝离开 “一个女子为了复仇,也是会做出可怕和匪夷所思的事情的。”苏采薇在心里暗道,同时在心里盘算着:宇文睿说的没错,将来上了公堂,她这个人证的证词并不是无可指摘的。因此,她要做两手的准备。 她弯起嘴角,从唇边逸出一抹冷笑。她自己没有发觉,这冷笑里居然带了一丝狠毒。 宇文睿看到了,不由地心里一惊,油然而生一种极为不好的感觉。他上前用力抓住她的双肩摇了摇,将她从沉思中摇醒。 她愕然地抬眸,茫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宇文睿,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不能让你继续留在秦府,变成像苏采苹那样恶毒的女子。本宫这就带你离开这里。” 他将她从床榻上拽起,要拉她下床。 身上覆盖着的锦被因为这一连串的动作滑落在床上,只着了一身单薄亵衣裤的苏采薇顿时暴露在清凉的空气里。 虽然已是冬末春初,天气仍旧有些乍暖还寒,何况此时的苏采薇在不久前才刚刚落了腹中的胎儿,正在做着小月子呢。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随即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宇文睿一顿,意识到自己由于心急,做了不恰当的事情。他飞快地将她塞回锦被里,然后起身去了屏风后,拿来她的衣裙和披风。 “穿上吧。”他将她的衣物放在床边,“趁天还未亮,本宫带你离开。” 苏采薇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动。 “快点,晚了就可能会惊动早起的下人。”他催促着,干脆拿起衣物,想要帮她穿。 “不,民妇不走,民妇要留下来为苏大小姐报仇。”苏采薇态度坚决,死死地抓紧身前的锦被,纤弱的身子直往床榻里面缩去,一脸的抗拒表情。 “薇儿的仇一定要报!但是,本宫更不想你堕落,一步一步地沉沦下去,以至万劫不复。”宇文睿使劲拽着锦被,脱口道。 当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宇文睿惊讶地停住了手,定定地站在那里,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苏采薇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房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种很奇怪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着。 良久,苏采薇幽幽开口,打破一室的静谧:“民妇出身低微,原本不认识丞相府的苏大小姐。可是就在大半年前,民妇为嫡母所迫害,在命悬一线之际依稀看到一位身着大红嫁衣、胸前插着一柄短匕的女子出现在民妇的梦中,嘤嘤哭泣。她自称苏采薇,是丞相府的嫡长小姐。”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苏大小姐向民妇诉说自己在大婚前死在秦昊手里,冤气冲天,恨意满满,就连奈河的渡船都不能负载她的天大冤屈,以至她无法渡过奈河重新投胎,只能孤零零地徘徊在奈河岸边,与妖娆的彼岸花作伴。她请求民妇为她报仇,说只有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才可以消去心中的仇恨,踏上往生之路,再入轮回。” 这样说,他的心里是不是就会好过一些,就不会继续阻扰她留在秦府里执行复仇计划呢。 宇文睿心里涌上惊骇,脸上亦是一片浓重的悲色。他最爱的薇儿,竟然因为大仇未报而不得投胎,凄苦地徘徊在奈河之岸。 “所以,你才会跟踪本宫,才会和张进一起去拜祭薇儿。” 寻常人都会以为“黎晓若”用计代替黎晓慧嫁给秦昊是因为贪图富贵。他并不曾这样想过,但是他也没有想到隐藏在后面的真实答案如此残酷、如此悲戚。 苏采薇轻轻点头。既然他知道了,那么她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就因为他知道了拜祭一事,才会调查张进,进而知道她与张进结拜为兄妹,并把张进聘为锦蓝坊的守店吧。 “你”宇文睿声音低哑,“你后来还有梦见过薇儿吗?” “有,民妇偶尔还是会在梦中见到苏大小姐。但是,她再也没有和民妇说过话。民妇只看到她的背影,以及大片大片血红色的彼岸花。” “她为什么不入本宫的梦中呢?”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有着难以言喻、挥之不去的伤感,“就算不开口说话,让本宫见一见她也好啊。” 他伤心难过,她的心也不好受。在此刻,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重生的秘密告诉他。但是,她不可以! “苏大小姐曾经说过,因为民妇的八字与她契合,当时又正逢民妇气息微弱,她才能闯进民妇的梦中,诉说冤屈。太子殿下风华正茂,又是男子,阳气极盛。所以,苏大小姐才无法进入您的梦中。”苏采薇心里冒着冷汗。这在情急之下胡诌出来的理由,他是否会信?然而,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实在不忍心看着他继续伤心难过。 见到宇文睿的脸上并没有浮现怀疑的神色,苏采薇的心安定了下来。她主动挪过去靠近他,半跪在床榻之上,伸手抱住他的腰身,轻声安慰:“太子殿下,逝者已矣,请不要介怀。想来苏大小姐也不愿意你沉湎过去,一蹶不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为苏大小姐报仇雪恨,只要大仇一报,苏大小姐就不会被困在奈河之岸,可以再入轮回。” 宇文睿默默地回抱她,将头靠在她的颈窝,静静地嗅着她身上传来的香甜的气息。 他的心渐渐安宁下来。她也暂时抛开了一切,与他静静相拥。静谧的房中,他与她温暖着彼此。 时间悄悄流逝。直到黎明前的第一声鸡鸣响起,苏采薇才惊醒过来,轻轻推了推一动不动的宇文睿。 “太子殿下,天快亮了。” “嗯。”他抬头望望窗外,虽然不舍,却也不敢再待下去。这里毕竟不是皇宫,而是秦府。 “本宫要走了。你万事小心。”他叮嘱完,收回放在她盈盈一握纤腰上的手臂,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闪身出了房,一路寻了偏僻之处来走,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离开了秦府。 第六十七章 戏班进府 腹中的孩子没有了,对苏采薇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起初,她刚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是起过不要“他”的念头的。可是后来,随着孩子在腹中一天天长大,她对“他”有了感情,而且这种感情与日俱增。这是母亲的天性使然,源于无法抹杀的对自己骨肉的爱。 然而,秦昊为了自保,对苏采苹妥协,直接导致这个孩子胎死腹中。他的这一举动除了失去自己的子嗣外,还失去了苏采薇在与他的相处中逐渐产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情愫。 如果秦昊知道苏采薇的心思转变,知道他再也不可能挽回失去的这一切,他会不会重新做出选择?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这世上也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 苏采薇曾经动摇过的心再一次变得坚决冷硬。她选择了将复仇之路走下去,直到最后一刻。不是她死,就是秦昊亡。 秦昊欠她的,不再只有“苏采薇”和苏明宇两条性命,还加上了她未能出生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看一眼这花花世界的孩儿。她给他起了名,叫商,暗喻“殇”。只有名,没有姓,是因为无论是“秦”,还是“樊”,都不配冠到她孩儿的名字前。若是冠上“苏”姓,只怕九泉之下的爹爹不肯。 她说一个人待在翠竹苑太过冷清,总会让她想起刚刚失去的孩子,请求秦昊允许她请戏班进府,打发孤单。 秦昊心中内疚,自然一口答应,花了大笔银两去请燕都最有名的戏班进府唱戏,为苏采薇排解寂寞。 很快,一个叫“玉堂春”的戏班进了府,并且驻扎在府里。这戏班的台柱唤作“小玉郎”,年纪不过十七岁而已,扮相俊美不说,唱的又极好听,因而受到贵族、官宦和富商后院里那些家眷们的追捧,暗地里勾.搭了一些不守妇道的贵夫人,惹下不少风.流情债。 在管家孟良的带领下,不用一日,花园里就搭起了一座高大华美的戏台,并且在戏台前摆了几张长条桌椅。 最前面正中间那个最好的位子是留给苏采薇的。唯有这个位子摆放的是一张有扶手的藤椅,椅子上贴心地放了又厚又软的坐垫,半圆形的椅背上则搭了一整张软绵绵的狐皮。 已是初春时节,风光明媚,但气温还是有些低。已经做完小月子的苏采薇穿着加厚的锦缎衣裙,裹着雪貂披风,正慵懒地坐在为她精心准备的藤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上的表演,心里暗暗称赞。 宇文睿为她推荐的这个戏班果真不错,那个正在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着戏,时不时抛个媚眼过来的台柱子更是风情万种,比一般的女子还要千娇百媚,勾人心魄。 莲步轻移,柳腰轻摆,水袖轻舞,无一不美。可惜啊!这样的男子太过貌美,也太过轻浮。眼下虽然得了些风光和好处,但终究会因风.流而落得悲惨的下场。 小莲站在旁边伺候着,不时递过茶水果脯。渐渐地,她的目光也被戏台上的人吸引了过去,不禁发起呆来,好像被勾了魂似的。 眼角余光瞥见小莲脸上露出的痴痴的神情,苏采薇弯起嘴角无声轻笑起来。 在台上演的正酣的小玉郎正巧一个转身,不经意看到苏采薇的笑容,不由地呆怔了一下。好在他技艺娴熟,这一支曲子不知道在台下练过多少次,瞬间回过神之后接下去演唱了,倒也没有被人察觉出他这小小的失误。 可是苏采薇脸上的清浅笑容却堪堪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一曲唱罢,小玉郎退下去休息,换了几个武生上场,乒乒乓乓打在一处,十分热闹。 用茶水滋润过喉咙,定了定心神,小玉郎走到上场的入口,隐了身形,偷偷地往苏采薇坐着的地方张望。他经年累月混迹戏场,常常被大户人家请到府里唱戏,一眼就能从戏台下的座位看出哪一个观众才是正角。 来之前就听说了,这次秦府的老爷花重金请“玉堂春”来唱戏,主要就是为了讨二夫人的欢心。他原以为这位二夫人长相妖媚,举止风流,不想一见之下大出意料之外,居然是一个清丽脱俗的女子,就连她脸上的笑容也是浅浅的、淡淡的,却偏偏迷了他的眼。 自小玉郎下场之后,苏采薇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恹恹地看着台上的武生打来打去,并没有看到躲在暗处偷窥的小玉郎。 真无聊!苏采薇心里暗叹一声,应该来的人还没出现,这戏可怎么演下去。她正想着呢,突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一把轻柔的声音,紧接着嗅到一股甜腻的脂粉香。她不由地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妹妹好雅兴!一个人在这里看戏,也不叫上姐姐我。”苏采苹亭亭袅袅地走过来,不悦地看了一眼苏采薇坐着的位子,轻哼了一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果脯就往嘴里送。 “什么雅兴啊,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苏采薇淡淡地瞥了瞥苏采苹,“倒是夫人在这里出现,有些奇怪。” “老爷请的戏班,你看得,本夫人看不得?!”苏采苹愠怒地瞪着苏采薇,差一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自然是老爷看得,夫人看得,妾身看得,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得。妾身觉得奇怪的是,妾身无所事事,才无聊得在这里看戏。而夫人管理府里的内部事务,忙碌得很,居然还抽得出时间来。” 苏采苹抬起下巴,冷哼一声,“本夫人管理得当,所以不必事事躬亲,怎么就抽不出时间了?” “那夫人就好好地坐着看戏吧。”苏采薇特意加重了“看戏”两个的发音。原以为苏采苹还会继续纠缠,可是她发现苏采苹的注意力很快就离开了她,转移到了戏台上。转回头,果然看见之前的那几个武生已经表演完退下去了,而新上场的正是台柱小玉郎。 敲锣打鼓,好戏正式上演了! 第六十八章 春意盎然 戏班待了一日又一日,小玉郎在戏台上唱了足足半个月,苏采薇从早听到晚,都还没有听腻。 戏班收了丰盛的银两,小玉郎收入不菲,自然也就唱的卖力,而台下的观众也都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三方都高兴,也就没有人计较时日长久。 至于秦昊,见苏采薇心情日渐好了起来,脸上有了舒心的笑容,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一心想让苏采薇在秦府里度过的最后这些日子开心一些,自然就不会去计较在戏班身上花了多少银两,更不会去想那些银两花的是否值得。 前些日子,他暗地里向太子宇文睿透露了一些口风,道若儿因身体微恙在府里养病,痊愈后就会送到他在燕都购买的一处私宅,连人带宅子一起送给太子宇文睿。 想来太子宇文睿笑纳了这份厚礼,因为就在一夕之间,燕都府衙交到他手上的事务多了起来,颇有被委以重任的迹象,于是他不得不早出晚归,待在府衙的时间越来越多,而待在府里的时间越来越少。 自从与苏采苹在书房翻脸之后,夫妻关系破裂,秦昊有月余未曾去过秋萍院,彻底冷落了苏采苹。而苏采薇虽然仍身处秦府,但在名义上已经算是宇文睿的人了。为了避免引起宇文睿的不满,他必须避嫌,于是夜夜独自宿在书房里。因此,秦昊也就忽略了一些原本可以轻易察觉出来的事情。 秦昊没有发现,并不意味着秦府内无人知晓。因为任何事一旦发生就不会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寻。但是,如果窥得个中秘密的人是苏采薇,她非但不会去亲手揭破,反而会帮着遮掩。 苏采苹正值青春年少,又有着花一样的容貌,怎甘闺中寂寞,于是便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与那风.流戏子做出了不堪之事。后来,她更是买通了近旁伺候的丫鬟,借着近水楼台之利,与小玉郎夜夜春风,鸳鸯交颈,缠绵不休。 她在秋萍院里快活不知时日过,一颗心只放在能说会道,一张口好像涂过蜜糖一样的小玉郎身上,隔个两三日就拿出私己钱去买了贵重之物送给小玉郎,讨他的欢心。而小玉郎贪恋她的美色,又见她出手大方,自然是尽心尽力伺候着。 就这样,苏采苹渐渐对和小玉郎无关的事情提不起兴趣,即使是对以往牢牢抓在手里不放的府里事务也不再上心了。 一府主母疏忽管理府中内务,直接的后果便是大权旁落。照理,身为二夫人的苏采薇有责任挺身而出,接手管理大权。可是,苏采薇以身子弱为由拒绝了孟管家的提议,反而建议孟管家多承担一些责任。不过,她表示愿意帮孟管家分担一部分责任,比如厨房里的事务。 主母撒手不管内务,已经让孟管家焦头烂额了。当下他听苏采薇说愿意帮忙,自然是十分欢喜。 苏采苹好像被捂了耳朵,被遮了眼睛,成了聋子和瞎子,一味沉浸在甜蜜的郎情妾意之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也许,她心里以为,苏采薇都是即将要被送出府的人了,就算掌管了厨房事务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将秦府翻了天? 但戏班终究不是秦府家养的奴才,始终会有离开的一天。当这一天终于要来临的时候,苏采苹惶恐无措了。 都说戏子无情,梨园子弟在台上戴了面具,演的大多不是痴情的恋人,就是薄情的男女,在现实生活中也爱憎无常,戏弄人生,不可能只对一人长情。尤其是像小玉郎这样年轻俊俏的男子,身陷万花丛中,怎么可能只赏一朵花,只饮一瓢水?离开了秦府,没有了苏采苹,还会有其他年轻貌美的贵夫人一个接着一个投入他的怀抱。 可是没有了小玉郎,苏采苹只能在秦府里忍受着难耐的寂寞和孤独,日渐容颜憔悴。她绝对不可以落得如斯下场! 苏采苹让秀秀将小玉郎偷偷唤到秋萍院来,柔弱地靠在他的怀里嘤嘤哭泣。 “玉郎,你真的要走吗?”她拽着小玉郎的衣襟,哭的梨花带雨。 小玉郎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苏采苹的眸子,幽幽道:“玉郎也舍不得夫人,也想永远陪伴在夫人的身边。可是玉郎自幼卖身给戏班,身如浮萍,随水漂流。戏班去哪里,玉郎就要跟着去哪里。唉,要是玉郎是自由之身,便可自己作主了。” 听了小玉郎的话,苏采苹看到了希望,双眸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冲口便道:“我替玉郎赎身可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离了。” “赎身?”小玉郎心下暗喜,只是一个简单的暗示,她就自动上钩了,主动提出要为他赎身,“可是赎身要花很大一笔钱,玉郎恐怕受不起夫人如此这般相待。” “让我考虑一下。”苏采苹发觉自己确实冲动了一些,不由地面露一丝为难之色,沉思了半天。 小玉郎是“玉堂春”的台柱,红得发紫,很多达官贵人请“玉堂春”唱戏都是冲着小玉郎去的。除非花上一大笔银两,否则“玉堂春”的班主绝对不会放人。只凭她手里的那些私己钱定然不够替他赎身,而且小玉郎恢复自由之身后,还需要一座宅子安身,作为她与他相会之所。 “夫人待玉郎好,玉郎心领了。是玉郎没有福气,不能与夫人双宿双栖,长相厮守。”话语中有着明显的失望之意。 苏采苹哪里忍心见到情郎失望,冲动之下承诺道:“玉郎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赎身。” “真的?那玉郎先谢过夫人。”小玉郎窃喜,将苏采苹抱得越发紧了,“玉郎将来一定会好好‘报答’夫人。” “何需等到将来,玉郎现在就可以报答我。”苏采苹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绵软的柔荑熟练地缠上小玉郎的腰带,轻轻一勾,将之解开。 小玉郎心领神会,二话不说将苏采苹打横抱起,放到几步之遥的床榻上,随即欺身压了上去。 房外,阳光和煦;房内,春意盎然。 第六十九章 红杏妖娆 入夜,秋萍院里如常是一片暖暖春意。几番云雨之后,苏采苹觉得有些疲倦,便用锦被掩了半截身子,斜躺在背靠着床头半坐半卧的小玉郎怀里,媚眼如丝,酥胸半露,脸上则是一副餍足的表情。 见小玉郎若有所思的样子,她伸出白皙纤细的素指,俏皮地在小玉郎不着寸缕的胸前画着圆圈,娇声问道:“玉郎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小玉郎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旧发着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床脚,思绪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是哪个狐媚子勾了玉郎的魂,我去把她的嘴巴撕掉!”苏采苹久等不见小玉郎回答,顿时醋意横生,不悦地提高了声线。 越接近离府的日子,他走神的次数越多。明明才刚刚与她欢好完,一抽身就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那是一种为某个女子魂牵梦萦却求而不得的表情。她以前也常常在秦昊的脸上看到。 这些日子,小玉郎都随“玉堂春”戏班住在秦府里,夜夜与她偷欢,并没有接触外人的机会。莫非是府里某些个不要脸的丫鬟借机勾.引他? 这样一想,她的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要是让她知道是哪个丫鬟如此下.贱,敢打小玉郎的主意,她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小玉郎无意间瞥见苏采苹眼里的狠毒之色,不由地心中一凛,心想: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何况就算那人不奉上重金,他也会心甘情愿帮她做好这件事。他以前从未见过那样清丽脱俗的女子,如今见了,也只会膜拜,不敢亵渎。明日离开秦府之后,只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他收回心神,用力收紧揽在苏采苹纤腰上的手臂,缩小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 “在想哪个小妖精,嗯?”苏采苹不依不饶。她经历了秦昊的背叛,再不允许自己的情郎身边出现别的女子,威胁到她的地位。 小玉郎在认识她之前不专情,她可以不计较,但她要小玉郎以后只爱她一个人,只有她一个女人。 “呃,玉郎在想,”小玉郎眯起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脸上浮现恰到好处的迷恋神色,“秀秀那丫头机灵的很,明日之后,夫人要是想见玉郎了,可以派她到‘玉堂春’给玉郎送信。” 苏采苹的眸底闪过一丝狠绝。原来是秀秀!看来留不得她了。 此时正站在房外吹着夜风为苏采苹和小玉郎守夜的秀秀没有想到,小玉郎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会断送她如花似玉的年轻生命。 小玉郎见苏采苹中计,心里不禁有一些悲戚。他在戏台上演过许多人的故事,也在现实生活中亲眼目睹过许多人的故事,深知像苏采苹这种自诩身份高贵的人,根本不在乎生命的宝贵,要害死一个地位卑.贱的丫鬟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 他轻轻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此事已经骑虎难下,不可改变,何苦去lang费时间去悲叹他人的命运。 想想他自己,虽然被一群达官贵人捧上了天,表面上风光无限,但是实际上他们哪一个不是在背后嘲讽、鄙视他低.贱的戏子身份,视他为玩物而已。而那些贵夫人包括苏采苹也不过是看上了他俊俏的容貌和年轻的身体,才倒贴上来,借他消解闺中寂寞。试问有哪一个是对他怀了真心实意的? 倒是那个不被他的美色所迷,直接拒绝了他的殷勤的女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将面值一万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可以选择帮我,也可以选择拒绝。如果选择拒绝,在出了这个门之后,只要你忘记今日之事,我一定不会为难你。” 他毅然选择了帮她,将那张银票珍而重之地收藏好,并没有去兑现。 “玉郎?”苏采苹见小玉郎再次走神,以为他又在想秀秀那个幺蛾子,顿时不悦起来,狠狠在他的胸前捏了几下。 小玉郎吃痛,低头看见怀里的苏采苹一脸不满,“怎么,夫人生气了?玉郎这就给夫人赔罪。”他一边说,一边将手探入锦被之中,灵巧地覆上苏采苹的娇躯,轻轻摩挲着,四处点火。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脸潮红的苏采苹难耐地扭动着身子,哀求道:“玉郎,给我。” 小玉郎也不说话,一个翻身将她压下 那一支妖娆的红杏迷了墙外人的眼,被外人攀折了去,可住在墙内的主人却毫不知情。 此刻,他正站在书房外的空地上,时而仰望浩瀚的星空,时而越过茫茫的夜色,望向府里的一处院子,思念着住在那里的女子。 有多久没有看到她了?超过一个月了吧?可时间非但不能让他淡忘她,反倒让她的倩影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从来不曾消淡过。他对她的思念就好像有千百万只蚂蚁在蚕食着他的心。 就站在外面偷偷地看她一眼吧。一旦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念头,他再也忍不住了,迈开大步就向翠竹苑的方向走去。 翠竹苑里,苏采薇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灯下看书。良久,她放下手中的书本,抬手轻轻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 往漆黑的窗外望了一眼,除了随风摇摆的竹枝在沙沙作响,再也看不到、听不到其他的动静。她不由心想,真安静啊!然而,表面的静谧之下隐着太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藏着太多的阴谋诡计。苏采苹已经跌入了她精心设下的圈套,正一步一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并不知道,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秦昊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中,痴痴地望着她的身影。不靠近,只远观。因为他害怕,一旦放纵自己接近她,就再也不愿意放她离开了。 直到三更时分,苏采薇才吹熄了桌上的灯火,宽衣上了床榻。而一直静静伫立在院子里的秦昊,却是再站了有将近半个时辰才轻叹一声,怅然离去。 第七十章 亲做羹汤 翌日,“玉堂春”戏班如期离开了秦府。花园里再也听不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就连高高的戏台也很快被孟管家率一众下人拆去,几乎不留一点痕迹。 秦府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是苏采薇知道,这府里有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包括人、物和感情。 自从孩子被打掉之后,秦昊对她退避三舍,她不在意,只一心一意设下了圈套让苏采苹往里面钻。如今,不需要她推波助澜,苏采苹自己就往预先设计好的方向走。接下来,只要专心对付秦昊一人即可。秦昊不见她,她可以主动去找他。 这日中午小憩之后,苏采薇带着小莲去了位于秦府一角的大厨房。 由于不是准备晚膳的时间,厨娘和小工大都回下人住的屋子休息了。一个年纪约莫十岁左右的青衣小丫鬟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正用纤细的手臂抵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打着盹儿。 “哎,醒醒。”小莲上前弯下腰,轻轻摇了摇那个小丫鬟。 被小莲一摇,小丫鬟的手没撑住头,狠狠地往下一点,顿时醒了。她拍着胸口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看站在身前的小莲,又看看小莲身后的苏采薇,困惑地眨了几下眼睛。 “啊!二夫人!”小丫鬟惊得跳了起来,这下可算是彻底醒了,“二夫人有什么吩咐?是不是饿了?可、可是张大娘休息去了,这、这里只剩下青青一个人。青青什么也不会”头低下了,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就好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着一样,听不出她在说什么。 她进府才刚刚三天。说起来,要不是入府第一天,张大娘怕她年幼不懂事,在不经意间冲撞了主子闯下祸,悄悄带她去前边认了几个主子的样貌,否则此时她根本就认不出苏采薇来。 小莲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自称“青青”的小丫鬟,心想,她也就是个刚进府不久的帮厨丫头吧,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也没有在主子面前伺候过。 “见了二夫人就慌里慌张成这个样子了?你要是见了老爷和夫人,还能开口连话吗?”小莲突然起了玩笑之心,调侃道。 “奴婢”青青惊惶地抬起头看了小莲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张大娘只教过她不要在主子面前逞能多嘴,不要直视主子,可是没教过她要怎么应答这样的问话。 “小莲,别吓她了。我们进去吧。”苏采薇缓缓道。 “是,二夫人。”小莲应了,对青青道,“还不快点带路。” “是。”青青连忙转身推开厨房门,领苏采薇和小莲进入。 苏采薇打量了一下宽敞的厨房,鸡鸭鱼肉、青菜萝卜、姜葱大蒜应有尽有,而且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和小莲交换了一下眼色,卷起衣袖、围上围裙开始动手。 “小莲,你洗锅和瓦罐。青青,你去搬些木柴过来,生火,柴要多,火要旺。”她边说边取下挂篮,从里面拿出一只老母鸡放在木盆里,舀了几瓢清水倒下去,细心清洗起来。 “哎。”同样卷好衣袖、围好围裙的小莲脆生生地应了,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一直好奇看着苏采薇和小莲一举一动的青青,这才反应过来她们要在厨房里煮食,连忙去外面搬了几大捧劈细的木柴回来,蹲在灶前开始生火。 她出生贫苦人家,不懂大户人家的众多规矩,但自幼便开始帮母亲做家务,生火煮饭这些小事倒也难不倒她。很快,灶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而小莲也洗好了锅和瓦罐,将锅架到灶上,添上一些清水,然后把瓦罐拿到苏采薇那边。 苏采薇已经将老母鸡洗干净切成块,又找了一块姜去了皮切大块,一起放进小莲拿来的瓦罐里,又往里放了一些自己带来的滋补药材,倒入适量的清水,盖好盖子,让小莲放到锅里隔水炖。 洗干净手,苏采薇找了一张凳子坐下,看着青青蹲在灶边不停地往里添柴。 火很旺,很快,锅里的水就沸腾了,水蒸汽从锅盖与锅之间的缝隙冒出来。不过片刻,整个厨房里充满了暖暖的热气。青青放缓了添柴的速度,改用小火慢慢炖制瓦罐里的鸡汤。 “这鸡汤至少要两个时辰才能炖好呢。要不二夫人先回翠竹苑歇息,这里有奴婢和青青。待鸡汤炖好了,奴婢给老爷送过去。”小莲道。 “我不累。好些日子没有见过老爷了,还是我亲自送过去吧。”苏采薇拒绝了小莲的提议,轻轻合上双眸,端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小莲不再说什么,透过窗子往厨房外望了望,见外面阳光灿烂,碧空如洗,只是春季的微风虽然和煦,但仍有一些清凉。她生怕苏采薇着了凉,便交代了青青一声,回翠竹苑拿来一件蓝底绣着粉红桃花的锦缎披风。 匆匆回到厨房,见苏采薇仍旧闭着眸子,似乎并未醒过,她悠悠松了一口气,将披风展开,轻手轻脚地披在苏采薇身上。 “你回来了?”苏采薇缓缓睁开水眸。 “奴婢吵醒了二夫人吗?”小莲一边问道,一边半蹲着身子帮苏采薇将披风的系带系上。 “你没有吵醒我。我本就只是合了眼,没有睡着。”苏采薇将眸光转到炉灶那边,见青青一直守着,隔一小会就往里面添柴。许是因为时间长,有些累了,她坐在了一个三条腿的矮脚小木凳上。 听见苏采薇这边的交谈声,青青赶紧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木柴,站起来对苏采薇道:“二夫人,柴快烧完了,青青去外面再捧些回来。”转头又对小莲道:“劳烦这位姐姐帮青青看一下火。” “去吧。这里交给我。”小莲爽快地答应了,走到灶边坐了下来。 鸡汤已经炖了有半个多时辰了,香味随着蒸腾的水蒸汽飘散在整个厨房里。 “真香!”小莲深吸了一口气,背对着苏采薇道,“二夫人对老爷真好,不但洗手作羹汤,而且还亲自守着。这份关怀和耐心就连秋萍院里的那位都比不上。” 第七十一章 意外惊喜 听了小莲的赞美之词,苏采薇只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要说这府里有哪一个人真正对秦昊用心,当然还是秋萍院的主人苏采苹。只不过如今苏采苹已对秦昊失望,将一副心思都转到了小玉郎身上。 当时间一点点过去,到了准备晚膳的时候,厨娘和帮工陆续回到厨房,讶异地看到二夫人居然出现在了厨房里,而灶上的锅里正冉冉冒着鸡汤的香气。 “青青熄火吧。小莲去把瓦罐捧出来,用食盒装了,跟我回去。小心烫!”苏采薇看时间差不多了,不想被一众下人围观议论,吩咐了几句话就率先出了厨房,站在院门外等着。 片刻之后,小莲提着食盒出来,“二夫人,可以走了。”她的身后跟着青青,青青捧着一个装满了木炭的小炭炉。 默默扫了一眼食盒,苏采薇举步离开,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翠竹苑。小莲对青青示意了一下,带着她跟在了后面。 回到翠竹苑,苏采薇直接回了房。而小莲带着青青在廊下点燃了炭炉,将瓦罐放在炭炉上用微火继续煨着。交代青青看好火,小莲进了房。 “二夫人,要不要奴婢去书房打探一下,看看老爷回来了没有?” “时辰尚早,老爷想必还在府衙里。不过,你过去看看也好。要是老爷还没回来,你跟老爷那边的大丫鬟巧儿说一声,请她在老爷回来后派个小丫鬟过来提个醒。这样就不用你老是往书房那边跑了。对了,鸡汤的事不必跟巧儿说。”她要给他一个惊喜。 “那要不要奴婢在巧儿那留个话,请老爷回来后直接过来翠竹苑?” “老爷未必肯过来。还是我亲自过去吧。”苏采薇轻轻摇了摇头,心想,他如今避忌着呢,否则就不会连着一个多月都未踏入翠竹苑半步了。她哪里知道,秦昊不是不想见她,而是不敢见。 那夜,他忍不住思念,站在院子里望了她将近两个时辰,回去后一整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此后,他更是再也不敢轻易踏足翠竹苑。 “那奴婢去了。”小莲福了一礼,转身出了翠竹苑,往书房去了。 果然,秦昊还没有回来。小莲问了巧儿才知道,他要在二更之后才回府。 “二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吗?”巧儿问道。 这些日子,秦昊日日早出晚归,待在府里的时间很少,但是他特意交代过她多留心翠竹苑那边,如果苏采薇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因此,她见苏采薇身边的大丫鬟小莲过来问,想当然以为苏采薇有什么事情,才有此一问。 小莲想了想,道:“巧儿姐,二夫人很好。只是二夫人见老爷有些日子不曾到过翠竹苑了,知道老爷忙于公事,也不敢贸然请老爷过去,于是就想如果老爷回来了,过来看看老爷。” “原来是这样。”巧儿道,“等老爷回来了,我会跟老爷禀报。” “多谢巧儿姐。老爷回来之后,能否劳烦巧儿姐派个小丫鬟给二夫人送个口信?”小莲面露笑容请求道。 “好,我会安排。”巧儿应下了。她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爽快,无非是因为作为秦昊的心腹,她对他的心思说不上完全了如指掌,但也知晓得七七八八。 秦昊对二夫人的宠爱在这府里早已不是秘密,但是他在这一个多月里冷落她也是事实。下人们在背地里有过窃窃私语,但没有人知道其中真正的原因。 秦昊虽然不去翠竹苑,但是于日常用度上对苏采薇不曾有过半点亏缺,反倒比以前更丰富。最突出的一件事就是,他花重金请戏班来府里唱戏,还一唱就是整整一个月,愣是让二夫人散去了脸上的愁云,重新绽放欢喜的笑容。有这例子为证,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们可不敢造次。 巧儿却很清楚,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常常站在书房外对月长叹,低声唤着的名字正是“若儿”。真正被冷落的人,其实是住在秋萍院里的那位正主儿。 二更过后,秦昊才带着研心回到书房。 “老爷,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巧儿迎上去,手脚麻利地替秦昊脱了外袍,一边将外袍挂在屏风后面,一边状似无意地道,“老爷饿不饿,要不要奴婢去让厨房准备一些宵夜?” “也好,简单一些即可。”秦昊走进浴室,随手关闭了书房与浴室连接的那道门。沐浴的时候,他素来喜欢一个人。明则是因为他没有要旁人伺候沐浴的习惯,暗则是因为他身上有一处胎记,寻常人不知道,但知道内情的人只要一看到那胎记的图案,便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站在门外的巧儿听到浴室内传来哗哗的水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步出书房将等候在门外的一个小丫鬟招了过来,低声吩咐道:“你去翠竹苑禀告二夫人,就说老爷回来了。” 小丫鬟遵命去了。巧儿没有进书房,守在外面等着苏采薇的到来。此时,研心已经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书房里除了秦昊再无其他人。 巧儿虽是丫鬟,但也是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儿家,在小莲过来询问秦昊消息之后,就将这日下午苏采薇在厨房里做过的事情打听得清清楚楚。原本应该将苏采薇的好意告知秦昊,可是她担心秦昊知道了,反而会避而不见,于是干脆装作不知,只待苏采薇来了,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果然,苏采薇很快就带着小莲出现了。小莲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盖着盖子,但是挡不住浓郁的鸡汤香味从其中飘散出来。这香味让人闻了垂涎三尺。 “老爷有福了。”巧儿心想着,面露微笑,连忙给苏采薇行礼,并且道,“二夫人,老爷正在内室沐浴更衣,请您先在外室等候片刻。奴婢还有事要做,就不在此处陪着二夫人了。” “嗯,你去忙吧。”看着巧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苏采薇转回身,推开门走进灯火通明的书房。 第七十二章 关怀备至 上一次来书房捉.奸,苏采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黎晓慧身上,没有顾得上细看书房里的摆设。如今再入书房,才发现书桌、书架以及帘后卧榻的摆设都和她前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这里原本是苏明宇的书房,是他每晚必待之处。许燕筠一向浅眠,半夜要是醒了,常常要辗转反侧很久才能重新入眠。苏明宇体恤夫人,与许燕筠约定,只要是超过了三更还未回雅心居,当夜就歇在书房里。所以书房里长期备着一张卧榻。 加上苏明宇在疲劳之时有通过沐浴消除劳累、保持脑子清醒的习惯,于是在很多年以前,他就特意命人在书房的一侧加盖了一间一丈见方的浴室。 这间浴室有一条专门的供水通道和一条专门的供暖通道。当浴室的水池注满清水之后,只要在供暖通道的入口处烧木柴或者木炭,热气就可以加热浴室里水池的水温,停火后关闭入口还可以保温一个时辰。有了这些设计,书房里的人要沐浴,不再需要从厨房里搬运热水,很是方便。 见秦昊还在浴室里,苏采薇走到书架前打量着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意外发现书架上大部分的书都是她所熟悉的,是爹爹以前的藏书,被秦昊留了下来。 她随意拿了一本出来,翻了翻,看到书页上还有爹爹以前在看书时所做的批注。心顿时一酸,眼眸里有了湿意。 “若儿,你怎么在这里?”身后突然传来秦昊惊讶的声音。 缓缓转过身去,苏采薇看见秦昊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家常长袍站在浴室门口,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闪动着怀疑的光芒。 “小莲,你先回翠竹苑去。” 等小莲退出书房,体贴地将房门关严实之后,苏采薇走到秦昊身前拿过他手里的巾帕,神态自然,“妾身帮老爷擦头发。” “嗯。”在听到她熟悉的声音之后,秦昊终于肯定他的眼睛并没有问题,真的是若儿来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苏采薇站在他的身后,用手里的巾帕帮他擦拭着仍在滴水的长发。 “若儿你怎么来了?”语气淡淡的,然而在苏采薇看不到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紧张之色。 “老爷不想看到妾身?”苏采薇反问道。 “当然不是!”他回答得有些急切,像是怕一旦回答慢了,苏采薇就会消失不见,而他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只是他的幻想。 “妾身不但来了,还带来了药材鸡汤。这鸡汤是妾身亲自到厨房里为老爷炖的,待会老爷喝喝看是否合口味。要是不好喝,明日妾身换其他滋补药材。” “若儿亲自炖的,一定好喝!”秦昊几乎要欣喜若狂了,但随即想起往事,黯然道,“爷何德何能,能得到若儿如此关怀?” “爷待妾身一直很好。”苏采薇淡淡一笑,微低着头继续拭擦着他的长发,直到发丝有九成干了才放下巾帕,打开食盒的盖子。 她正要从食盒里捧出瓦罐,被秦昊拦住,“爷来。” “好。”她由得他捧出瓦罐,从食盒里拿出白瓷碗和匙羹,将瓦罐里的鸡汤舀了一大勺出来,装在碗里有大半碗之多。 “真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赞叹着,却没有喝,而是将盛了鸡汤的碗端到苏采薇的面前,“若儿先喝吧。” “妾身用晚膳的时候已经喝过了,这些是专门留给老爷的。”苏采薇将碗端回到秦昊的面前。 秦昊瞄了一眼瓦罐。即使已经舀了一碗鸡汤出来,那里面仍盛着大半罐鸡汤。她分明是在撒谎嘛。然而他心里没有一丝受骗的感觉,反倒是美滋滋的。 “就一口。”他舀起一勺鸡汤,送到苏采薇的唇边,话语中透着一些宠溺,一些坚持。名分上,她是妾,但在他心里,他早已把她当作妻子看待。夫妻,夫妻,就是要分甘同味的。 顺从地将鸡汤喝下,苏采薇用锦帕轻轻拭了拭唇瓣,温柔地看着秦昊。 秦昊这才将鸡汤大口大口喝下,喝完似乎意犹未尽,又给自己舀了一大碗,一边舀一边道:“没想到若儿的手艺这么好。” “妾身也是按着书上写的来配食材的。老爷喜欢喝,妾身以后每天都炖给老爷喝。”苏采薇道,“妾身有好些日子未曾见过老爷了,今日一见,老爷消瘦了许多。妾身看了都有些心疼了。” “不碍事。只是这段时间府衙里事多,比较忙。”秦昊心一动,将手放在苏采薇的柔荑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 “以后,老爷在外面打拼前程,妾身就在府里炖好鸡汤,给老爷补身子。”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立下承诺。 “好。”秦昊欣然应了。苏采薇的话无疑说到了他的心里头。男人在外面拼事业,只要回到家有一个女人为他点着灯,温着汤,关怀备至,无论多累多苦,他都会对这样的生活甘之如饴。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心也开始隐隐作痛。像这样与她相伴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她终究要被送到太子宇文睿的身边,到那时,她与他将从此再无瓜葛。 苏采薇见秦昊瞬间变了脸色,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急忙握住他的手,“妾身与老爷同甘共苦,就算将来不能相伴,也不会忘记老爷对妾身的好。妾身的心里永远有老爷的一处位置,而且那是其他人取代不了的。”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他感动了,脱口道。 妻?苏采薇在心里暗嗤。他这是在敷衍她,还是把她当成了苏采苹的替身?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妾而已!不奢望不应该想的东西,也不屑做他的妻! “汤要凉了,老爷趁热喝。”她微笑着,看着秦昊将鸡汤大口大口喝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以后都给他炖。这可不是随便说给他听的。在她离开秦府之前,她一定会每天都炖好鸡汤等他回来,替他好好补补身子。 第七十三章 今夜留下 等秦昊喝完了瓦罐里的鸡汤,苏采薇也没久留,收拾好桌上的残局就起身告辞了。 秦昊想挽留,可是一想到她已经冠上了“太子女人”的身份,如今不过是“暂住”在秦府里,便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提着食盒翩然离去。 从这天开始,每到二更之后,苏采薇都会出现在书房,同样地带来一瓦罐香味浓郁的鸡汤,守着秦昊喝完才离开。如此这般过了半个月。 这夜,秦昊喝完鸡汤之后,苏采薇正要离开,被他拉住手臂。她不解地停下脚步,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若儿,今夜可以留下吗?”他微皱着眉,说的有些艰难。 她晚晚来书房送鸡汤,温婉以对,关怀备至,却从不留宿。他每每要压抑着内心的渴望,心情因为她而不断地变化。她来了,他在欢喜的云端,她走了,他跌落到悲伤的谷底。 缓缓垂下羽睫,遮住复杂的眸光,苏采薇语出无奈,“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了,老爷如何解释?” 他夺去了她孩子的生命,她心中恨意满满,怎么还会心甘情愿再次委身于他? 他颓然地放开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臂,“你走吧。从明日起,鸡汤让丫鬟去炖,也让她们送过来就好了,你就不要再这么忙碌了。好好准备一下,有什么缺的,让孟良跟爷说。过些日子爷就送你去东城那边的宅子里。” 苏采薇一惊,猛地抬眸,脱口问道:“老爷要在哪一日将若儿送过去?” 为了不连累旁人,这些日子她做的一切均未曾假手于人,甚至避开了小莲的注意。可一旦太早离开秦府,药效还没积累到发作的程度,那么她之前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怎么办?要不要去求太子宇文睿,让他找个理由推迟她搬去东城宅子的日子? 秦昊心中黯然,心想: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去太子宇文睿的身边吗?对他一点也不留恋? 瞥见秦昊脸上黯然的神色,苏采薇计上心头,“老爷为了府衙公事废寝忘食,身子一直不太好。只有等老爷的身子调理好了,妾身才能放心离开。要不,老爷还是找个理由向太子解释一下,把妾身去东城宅子的日子往后推一推。” 听见她这样说,秦昊的心头浮上一丝喜悦,“这样也好。可是太子那里,爷要怎么说?” 她沉吟了一下,方缓缓道:“太子那边,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不如就说,妾身感染风寒,流连病榻,大夫交代要静心休养一段时日。” 太子宇文睿虽然不清楚她的详细复仇计划,但对于她留在秦府的原因是知晓的,也默许了。他听到这个理由之后,一定不会为难秦昊,也会乐意配合她的说辞。 “那太子要确切的日子,爷要如何回答?”他不是没有主见,只是想知道她还愿意在他身边陪伴多久。 “妾身自然是想越久越好,可是太子肯定不同意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就算他肯,心里肯定也是不悦的。就怕有人为了讨好太子会在公事上对老爷下绊子。因此,日子不能拖的太久。不如就一个月吧。”对她来说,一个月已经足够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她的身和心都会得到彻底的解脱。 “你说的有理。如今也只能再拖一个月了。”秦昊沉声称是,心里好像灌了铁砂一样,沉甸甸的。 “老爷歇息吧,妾身告退了。”苏采薇福了一礼,心中没有一丝留恋。 话说到这份上,秦昊也不好意留她过夜,虽然他的初衷只是想抱着她一起入眠,在午夜梦回之时,能看到她甜睡的模样。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眼看就要到春末夏初了。许是因为太过劳累的缘故,秦昊开始有了疲乏之感,还有些轻咳。他起初并不在意,以为只是偶感风寒,直到后来咳嗽加重,才让研心请了大夫入府看症。 可是吃了大夫开的药,他的身子也是时好时坏,有一次还在情急之下咳出血来,后来甚至不能坚持在府衙里的工作了,只得请了长期的病假,在府里休养。 苏采薇很着急,将熬药的工作包揽下来,每日按时煎好两服药,趁热送到书房里亲自伺候秦昊服下。 可是,身为秦昊正妻的苏采苹只在秦昊请假回府之后到书房简单问候了一下就匆匆离开了,此后对他的病情几乎没有过问一下。 这让秦昊越发依赖苏采薇,但一想到她很快就会离他而去,心里也越发难过起来。 眼看当初说好的一月之期即将到来,秦昊一面让孟良准备送苏采薇去东城宅子的相关事宜,一面决定开诚布公地与苏采薇谈谈。 这日,喝完苏采薇送来的药,秦昊将苏采薇留了下来,同时屏退了其他下人。当书房里只剩下他和她时,他斟酌了一下,方缓缓开口。 “若儿”他刚一张口,才唤了她的名字,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就让他说不出话来。 “老爷别急,慢慢说。”苏采薇走到他身后,轻轻拍着他的背。看到他这般难受,她的心里有些不忍。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不是她想挽回就可以扭转局面的。 半晌之后,他才缓了过来,转过身将苏采薇的柔荑握住手中,轻声道:“爷舍不得你,可你也看到了,爷的身子每况愈下,能护着你的时间不多了。爷要是走了,夫人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所以,爷会让孟良尽快安排好一切,送你去太子身边。太子虽然不能给你妃位,但是定能护你一生平安。” “老爷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妾身相信只要老爷按时服药,一定可以药到病除,身子像以前一样强健。”当着他的面说违心话很不是滋味,但又不能不说。 “爷的身子如何,爷自己清楚。俗话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上天要因为爷过去做的错事而惩罚爷,爷也就泰然受之了。”秦昊淡淡一笑,安慰她。 可在苏采薇看来,他的笑容里有着许多苦涩和无奈,他说的这些话好像在交代后事一样。难道他知道了,用话试探她?她心里不由地一惊。 您的朋友cindylsf为这封邮件插入了背景音乐-下载播放播放器加载中... 正在发送...此邮件已成功发送。再回一封 第七十四章 揭发秘密 秦昊用力喘了一口气,目光幽幽落在苏采薇如画的眉目上,但又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别人,“这些日子,爷常常想起她来。也不知道将来爷是否有机会亲口向她说一声‘对不起’。” 到了此时,他仍旧还是爱着苏采苹,对她放心不下么?苏采薇心里猛地涌起不悦,似乎其中还参杂着一些妒忌。 她思忖了一下,方谨慎地道:“夫人始终是老爷的妻子,虽然她一时看不开,做了错事,但只要老爷多关怀一下夫人,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秦昊愕然,眸子里闪过许久不曾见到的锐利,“你在说什么?” 原来他还不知道,或者他刚才提及的有所亏缺之人根本就不是苏采苹! “妾身失言了。”苏采薇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讪讪垂下眼帘,掩去眸子里的复杂之色。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爷,不要有所隐瞒。”他隐隐猜到了什么,说话的语气有些冷。 “这老爷还是去问夫人院子里的丫鬟吧,妾身不敢说。”苏采薇轻声说道。 因为小玉郎的“谗言”,苏采苹出于妒忌之心,在一个月前悄悄处置了大丫鬟秀秀。如今她院子里的主事丫鬟是蓝蓝。这个蓝蓝也知道苏采苹和小玉郎私.通的内情。只要秦昊有心查问,一定可以问出端倪来。 秦昊脸上的神情越发凝重起来。他本不是滥情之人,以前一颗心放在“苏采薇”身上,与苏采苹不过逢场作戏,后来将爱恋转移到了若儿身上,与苏采苹发生过几次争吵之后,夫妻长期处于冷战状态,加上那些日子府衙事多,便疏忽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如今被苏采薇一提醒,再用心想一想,他很快就意识到事情早有蛛丝马迹,只是被他忽视了。 以苏采苹一贯的对所爱男子的独占心理,她不再纠缠他,也不再为难若儿,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她爱上了别的男子,甚至已经红杏出墙,委身于他人。 想到这,秦昊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许对于这世间的某些男子而言,一个他不爱却深爱他的女子一旦移情别恋爱上他人,而冷落了他,他还是会有一些不悦,甚至是醋意的吧。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个女子围着他转,对他笑,因他哭,为他愁眉深锁,为他夜不成寐 很快,秦昊就通过查阅府中的账本,发现开支异常,尤其是一个月前有两笔极大的开支,相距时间很短,在三日时间里分别提取了一笔五千两、一笔两万两的现银。 他找了孟良来询问,这才知道这两笔现银都是苏采苹以他的名义提取的,理由是用来采买贵重礼物分别送给太子宇文睿和他的生母皇后娘娘,也就是当今的一国之母。 这理由不能说不充分,一旦秦昊查问起来,苏采苹也可以说是为了他的升迁才花费这许多的银两。 然而秦昊已经起了疑心,自然不会善罢甘休,顺藤摸瓜深究下去,很快就查出这两笔银两的真正去向。 原来,其中的五千两给了戏班“玉堂春”的班主,用来给戏班台柱小玉郎赎身。另外的两万两被苏采苹用来在城外近郊买了一处庄子和庄后的一座山,以及百亩良田。庄子、山林和良田的契约上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小玉郎。 如今,小玉郎就住在庄子里,每日弹琴唱戏,风花雪月,而他唯一的观众就是苏采苹。 秦昊这才发现自己太过粗心大意。当初苏采苹说要到西山寺吃斋静修一个月,他竟然随口就答应了。却没想到,她没去西山寺,而是去了她买给小玉郎的庄子,与小玉郎双宿双栖,过着快活似神仙的日子。 这庄子对苏采苹来说是一个很好的隐蔽居所,在这里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小玉郎像名正言顺的夫妻一样相拥,而不需要担心招人话柄。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让苏采苹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以及自己那位住在燕都里的夫君。 可是她没有想到,有那么一日,秦昊会突然出现在庄子里,当场将衣衫不整的自己和小玉郎捉了个正着。 秦昊站在床榻边,没有动手,也不屑去看小玉郎,只冷冷地盯着苏采苹。 苏采苹用锦被掩着雪白的胸口,被他盯得俏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不已。一个是夫君,曾经爱得如痴如狂;一个是情郎,如今迷得神魂颠倒。旧爱新欢,如何抉择? 她只觉得脑子里闹哄哄的,根本冷静不下来,不知道是应该向秦昊求饶,哄他回心转意,还是毅然与秦昊翻脸,向小玉郎表忠心。 “研心,带夫人回府。”秦昊失望地等了片刻,不见苏采苹悔改,丢下一句话,黑着脸摔门而出。 “夫人,请吧。”听到秦昊吩咐的研心微低了头走进房间,特意将视线避开床榻上那迷乱的情形。 迟疑了一下,苏采苹道:“你出去等,本夫人要更衣。” “夫人,不要扔下玉郎一个人。”一直缩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出声的小玉郎突然伸手抓住苏采苹的皓臂,柔声挽留。 “玉郎,你留在这里。过几天我来看你。”苏采苹轻轻掰开小玉郎修长的手指,起身着衣。 “真的?夫人不会是敷衍玉郎,回到你的夫君身边之后就忘了玉郎吧?”小玉郎面带怀疑之色。 “真的!忘了别人也不会忘了玉郎你的。”苏采苹一边系着腰带,一边道。系好腰带之后,俯低身子在小玉郎的脸上亲了一口,“等我。” 小玉郎这才喜笑颜开,相信了苏采苹的承诺。 苏采苹出了房,只看见研心在院子里等,却没有看见秦昊。直到出了庄子,她才看见秦昊披着一件雪青色的披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淡淡的一眼望过去,她竟然意外发现,不过是区区一个月未见,他消瘦了许多,就连骑在马上的姿态也不如以往那般英挺了。要是她出来的早些,正巧看到秦昊因怒火攻心伏在马背上吐了一大摊血,不知会有多么的诧异。 第七十五章 痴情小张 秦昊对苏采苹大失所望,回府后将她软禁在秋萍院里,命人严加看守,然后甩袖而去。 他已经察觉出自己的病情不简单,每生气一次就会严重一分,吃药只能缓和发病之时的痛苦,却对减轻病情于事无补。 “研心,”他突然停下脚步,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研心道,“你速速启程去星洲请师父来一趟燕都。” “是。”研心应下,正要走,又顿住,低声道,“老爷,二夫人那里怎么办?要不要” “不要动她。你去吧,早去早回。”秦昊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天空,湛蓝湛蓝的,连一片云都没有。 研心有些急了,劝道:“老爷不要再喝二夫人熬的药了。” “无碍,爷还能坚持得住。”秦昊慢慢眯起眼睛,目光幽幽落在不远处的一个院子,轻声叹了一口气。 既然秦昊不同意处置二夫人,身为下人的研心也无可奈何,只好轻轻摇了摇头,飞快地离去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秦昊的吩咐,在最短时间内去到星洲,将秦昊的师父无崖子请到燕都来,为秦昊解去身体里积累的毒。 身处花厅的苏采薇并不知道下毒之事已经败露,正接待着一位不速之客。 “张哥,请用茶!”苏采薇看着有些拘束的小张,脸上浅笑嫣然,心里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小张还是一副猎户的打扮,身上穿的手工粗布衣衫虽然衣料普通,但是针脚整齐,很合身,也很干净,将他整个人衬得很是精神。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就放下了,先是低头犹豫了片刻,紧接着猛然站了起来,对着苏采薇抱拳道:“二夫人,小的有一个请求。” “张哥坐下来说。张哥不必客气,还是像以前一样唤我‘晓若’,有什么就说什么吧,不必拘谨。”苏采薇浅浅笑着,淡淡说道。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小张是个实诚人,当即点头,正要开口说出来意,看了看站在苏采薇身边的小莲,为难地停住了口。 苏采薇淡淡瞥了小莲一眼,小莲会意,福了一礼退出花厅,站在距离花厅门不远的地方守着。 “张哥,现在可以说了吧。”苏采薇面露微笑,温柔地问道。 “晓若,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银两。”没有了他人在场,小张直截了当说出了来意。 苏采薇一怔,一开口就向她借银两?这可不像小张的为人。 他祖祖辈辈都是猎户,自幼习的一手好技术,上山能猎虎,下河能捕鱼,为人又憨厚老实,没有不良的习惯,靠打猎收成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还会有一些结余。他要不是真有难处,定然不会上门商借银两。 “张哥要借多少?”她问道。 “一千两。”小张迟疑了一下,还是报出了数目。 “一千两这么多?”苏采薇不禁蹙起秀眉,既对小张借银两的用途产生了怀疑,也因为她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银两。 “是。我有急用。”小张面露难堪。他知道贸然来这里向她借这么一大笔银两有些不妥,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除了她,他想不到还能去哪里借到一千两银子。 “张哥,你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银两?”莫非张哥借了高利贷,被债主追债,在走投无路之下,迫不得已来找她?要是事关人命,她无论如何要替他筹到这一千两银子。可要是他拿这笔银两用在违法的地方,那她也不会助纣为虐。 “我我要用这笔银两去给晓慧赎身。”小张黝黑的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晕。 原来他还念着黎晓慧,哪怕她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因为攀高枝失败而沦落风尘。苏采薇不知道应该感叹小张太痴情,还是骂他太无知,喜欢上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他为之这样付出的女子。 借他银两吧,他的感情一定会再次付之东流,而不会得到黎晓慧真诚的回报。不借他银两吧,他要是因此铤而走险,做出不法之事来,那她的责任就大了。她不想看着一个老老实实的人,因为黎晓慧而走上不归路。 一时之间,苏采薇踌躇不决。 小张生怕苏采薇拒绝,急切地恳求道:“晓若,求你借我银两。我知道我还不起,只要你借我一千两,我愿意卖身为奴,一辈子做秦府的家奴。” “张哥!”苏采薇愕然地看着一脸决然的小张,“你就这么爱黎晓慧,愿意为了她自甘卑贱?像她那样爱慕虚荣的女子,你为清清白白自由之身时,她尚且不愿意选择嫁你;你若卖身为奴,身份卑贱,她更不会嫁给你了。” “我没有想过她会嫁给我。我就是不忍心看到她在那里面受苦。”小张低下头去,哀伤的目光落在脚前的地上。 停了半晌,苏采薇才幽幽道:“张哥,晓若既佩服你的痴情,也要指责你的胡乱痴情。” 小张不语。 花厅里陷入一片难堪的静谧之中,只有一两声叽叽的鸟叫声从花园里传过来,才使得花厅里不至于太过寂静。 好半天,小张才再次开口:“晓若,你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享齐人之福,更没打算让晓慧因为赎身一事而委身于我为妾。” 苏采薇面露疑惑之色,不明白小张为何会这样说。 意识到苏采薇自出嫁后就一直没有回过安县,还不知道他的一些事情,小张连忙解释道:“三个月前,我成亲了。我娘子家里是开豆腐坊的,虽然没有晓慧长得好看,但为人很本分、很贤惠,对我也很好。我不会辜负她的!” 哦!苏采薇悠悠松了一口气,心想好人还是有好报的。小张就应该有一个贤惠本分的娘子陪着他过实实在在的日子,黎晓慧其实不适合他。当初她一心要撮合小张和黎晓慧,现在想想是做错了。幸好,小张找到了他应有的幸福。 不过,对小张这样的人家来说,要依靠本分劳动来偿还一千两银子债务,只怕花上一辈子也未必能完成的了。因此,除非有特别的际遇,或者铤而走险行盗窃、抢劫、收钱杀人之类的不法勾当外,小张卖身到秦府为奴是唯一可行的还债方法。只是,他这样做,对他的娘子太不公平了。 第七十六章 又起争端 “张哥,你先回去等几天,等晓若筹够了一千两,再派人通知你过来取。”苏采薇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尽己所能,帮助小张达成心愿。 一则,既然小张救黎晓慧只因旧情,而不是为了长久厮守,那不妨试一试帮助他。之后,就让小张和黎晓慧一刀两断。二则,黎晓慧毕竟在名义上还是她的嫡姐,她也不忍心黎晓慧沉沦风尘。 她手里没有多少银钱,但也许她可以从秦昊或者太子宇文睿那里拿到那一千两银子。 “晓若,谢谢,谢谢你!”小张喜出望外,连声道谢。虽然没有见到银两,不过苏采薇答应了,他也就至少能放下一半的心了。 他起身要告辞,想了想又道:“我回去和娘子说一声,待安排好家中的事情,就可以过来签卖身契。” “张哥莫急,你先等晓若筹到了银两,再和嫂子提及此事。”苏采薇起身送客,吩咐小莲将小张送出府。 待小张的身影离开了视线,苏采薇才缓缓向翠竹苑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想,找谁拿这一千两银子比较好。秦昊还是太子宇文睿? 他们两个都不缺银两,由她来开口借钱,想必也不会因吝啬这区区一千两银子而拒绝她。不过,她不想小张因为救黎晓慧而成为奴籍。因此,她决定不向秦昊提及借钱一事。 走着走着,眸光落在绿树从中一角屋檐,苏采薇顿时眼前一亮。 既然蔷薇院一直保持着旧貌,那么是否可以理解为里面的东西没有被整理过?前世的她,喜欢用纯金打制的动物。爹爹苏明宇为了讨她开心,每年在她生辰之日都必然会送一只用黄金打制的、与当年生肖相同的小动物给她。 这些生辰礼物,全被她亲手藏在蔷薇院正屋里的隐蔽之处,就连小莲这个贴身丫鬟也找不到。如今,这些证明爹爹对她疼爱有加的礼物,终于可以派上合适的用场了。 她换了方向,悄悄进了蔷薇院,进屋之后随手掩上了房门,站在房间中间,淡淡扫视着她曾经住了十余年的闺阁。 当眸光落在西北边的墙角时,她从唇边逸出一抹浅浅笑意,拿了一根一尺来长、冬天用来拨弄炭炉里银炭的铁枝,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撬开墙角处的一块地砖。 地砖下面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个黄铜匣子。匣子上雕刻着一枝并蒂百合花和几条柳枝。无论是舒展的花瓣还是细长的柳叶,都雕刻得十分精美动人。 这匣子的外表看着并不起眼,可是里面装了十余只纯金打制的生肖动物,鼠、牛、虎、兔每一个生肖都至少有一只。 苏采薇面露喜色,心想将这些金制品卖掉,足以凑够那一千两银子了。她将地砖盖回原处,一手抱着那匣子,一手打开房门。 呀!她低声惊呼,被站在门外双手叉腰的苏采苹吓了一大跳。不过是转念之间,她镇定下来,躬身福了一礼:“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苏采苹乘苏采薇不备,劈手将她手里的匣子夺了过去,打开一看,全部是金灿灿的金制品,当即冷哼一声,讥讽道:“本夫人刚才看到你鬼鬼祟祟往蔷薇院这边来,觉得奇怪,便跟了过来。如今一看,你果然居心不良,是做贼来了。” “请夫人将匣子还给我。”被苏采苹这样指责,苏采薇并未惊慌。她只不过是拿回前世自己藏在隐秘之处的东西,用来帮助有需要的人而已。 “还给你?!哈哈哈”苏采苹嚣张地仰天长笑起来,声音刺耳不已。好半天,她收住笑声,睨着一脸沉静的苏采薇,“这些都是我嫡姐的遗物,有纪念意义,自然是由本夫人代为保管。” “夫人说的真好听!可是妾身怀疑,夫人是真的打算保管令姐的遗物,还是打算用它们去讨好小玉郎?”苏采薇轻笑着,嘲讽道。 苏采苹被说中心事,不禁恼羞成怒,伸手去狠狠推了苏采薇一把。苏采薇早有准备,飞快地闪到一旁。这一推便落了空。 而苏采苹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收不住势,身子向前扑进屋子。苏采薇见状,没有多想,伸手去抓她腰间的束带。 哧啦一声,苏采苹的腰带断裂,她整个人扑倒在地,脸朝下,背朝天,手里抱着的匣子也脱手摔了出去。因为盖子没盖严实,匣子里的金制品掉了出来,滚了一地。 看见苏采苹的狼狈模样,苏采薇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要不是你,本夫人怎么会摔倒?”苏采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去捡滚的到处都是的金制品,而是先狠狠地瞪了苏采薇一眼。她觉得这样还不解气,抬手就朝苏采薇的脸上用力扇去。 就在这当头,有人从外面闪了进来,抱着苏采薇往旁边闪去。苏采苹的这一巴掌就堪堪落了空。 “若儿,你没事吧?”来人问道。 苏采薇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里暗暗叫苦:不过是来蔷薇院拿回自己的东西,竟会被苏采苹和秦昊两人撞见。这捉贼拿赃,偷窃之名如何洗清? 苏采苹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秦昊,心里不由地涌起悲愤,他又一次护着他的若儿,而不是她。 “老爷,她潜入蔷薇院偷窃,被妾身发现后还恶语相向,并将妾身推倒在地。”苏采苹恶人先告状,说话的同时向秦昊靠了过去。因为腰带断裂的缘故,她的外衣敞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可她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委屈柔弱的可怜样。 秦昊抱着苏采薇不放,随意扫了衣衫不整的苏采苹一眼,冷冷地道:“把地上的东西拾起来。” 苏采苹自讨没趣,懊恼地蹲下身子去捡拾地上的金制品,把它们装回匣子里,盖好后捧到秦昊的前面。被秦昊看到了,她自然是无法将它们带出秦府,送给小玉郎了。唯一让她高兴的是,她得不到这些金制品,黎姨娘也得不到。 第七十七章 交换匣子 不料,秦昊接过匣子后,却是直接将它递给苏采薇,“送你了。” 他这一出乎意料的举动,让苏采薇惊讶非常,也让苏采苹狠得咬牙切齿。 苏采苹脸色一白,狠狠地用皓白的贝齿咬着唇瓣,直至嫣红的血珠从被咬破的地方渗了出来。 被秦昊软禁在秋萍院不闻不问,苏采苹可以不当一回事,她自信只要夫妻情意犹在,什么坎都可以跨过去。只要等他气消了,她想要的恩宠也会亲手夺回来。 可是,今日一看,他明明知道匣子的主人是“苏采薇”,还将匣子送给了黎姨娘这个外人,这分明等于在打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她后悔不迭,开始怀疑当初自己跟秦昊回来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倚在秦昊怀中的苏采薇瞥见苏采苹的狼狈模样,什么也没有说,一手抱着匣子,一手伸到秦昊身后,环紧他精瘦的腰身,将一张艳如清晨芙蓉的俏脸埋进他的胸膛。 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苏采薇知道,她不需要再额外去做什么、说什么来挑拨秦昊和苏采苹之间的关系。苏采苹已经失去了秦昊的信任和耐心,这是无庸质疑的。 果然,秦昊不理会苏采苹,一言不发地拥着苏采薇往房外走,在院子里稍稍放慢了脚步,对站在外面一直没有进屋的巧儿道:“你去告诉孟良,秋萍院这么多下人都守不住夫人一个人,耽误了夫人闭门思过的大事,全部家法伺候,一人罚二十鞭,让他不得徇私。” “老爷,这不能怪她们,她们不过是下人,怎么敢阻拦夫人”接触到秦昊不容求情的目光,苏采薇只好讪讪地合上口,不敢再为她们鸣冤求情,但心里还是忍不住为那些即将去管家孟良那里领罚的丫鬟们心疼。 她们虽是奴婢,可也都是一些十来岁、身娇体弱的少女。这二十鞭要是罚实了,她们的背上只怕是皮开肉绽,不会有一处好皮肤了,而且肯定是无法走路了,也不知道要在床榻上趴多少日子才能养好。 被秦昊拥着走了一段路,苏采薇实在不忍心,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袍,睁大了晶亮的水眸看着他,欲言又止,楚楚可怜。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停下脚步,低头专注地睨着她。 “嗯。”苏采薇点了点头,“这事说到底也是因妾身私自进入蔷薇院而起,否则夫人不会与妾身发生争执,更不会惹怒老爷。老爷如果只处罚秋萍院的下人,难免会招人口舌,说老爷处事不公,偏袒妾身。” “爷何止偏袒你一人,不也没有处罚夫人吗?你不要多想,安心休养就是了。夫人回了府,今后你要多带一些丫鬟在身边伺候,不要再这样一人独处。爷不想看到今日之事再次发生。” “可是” 秦昊打断她的话,“既然你始终认为爷处罚得太重,那么就依你,所有人的处罚都减半好了。又不是你院子里的人,也不知道她们以后能否记得你的好。” “谢谢老爷!”苏采薇得偿所愿,欣喜之色逸于言表,连忙转头去寻研心传话。可是意外地没有看到时常跟在秦昊身后,寸步不离的研心。 “我派了研心出府办事。”他轻轻扳回她的脸,见她脸上的喜色一下子变成了担忧,安慰道,“爷答应了你处罚减半,就一定会说到做到。等送了你回翠竹苑,爷就去立刻找孟良,亲口跟他说。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有老爷这句话,妾身当然放心。”苏采薇悠悠松了一口气。 刚才有一刻,她当真担心孟良收到秦昊的命令后,心急地动了手。等处罚减半的消息传过去,只怕所有人都领完了那二十鞭的处罚。 秦昊一直将苏采薇送回翠竹苑,进了正屋才放开她。目光缓缓落在她手里紧紧抱着的匣子上,他开口道:“这匣子里的东西拿到外面去卖或者典当,想来也换不来多少银两,不如爷用三千两银子和你交换。你觉得怎么样?” 微微一怔之后,苏采薇欣然点头。他说的在理。虽然这些金制品是用纯金打制的,工艺精美,价值不菲,可是拿到当铺去卖,只能贱卖,还不一定能卖到一千两银子。他肯拿出三千两银子来交换,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是怎么知道她缺银两的?还大方地不计较她的“不问自取”?莫非,他派人暗中监视她,因而得知了小张的来意。虽然心中有了疑问,但是苏采薇没有问,只是暗自告诉自己以后行事要越发小心才是。 秦昊没有食言,当真让孟良送来三千两白花花的银子,换走了那一匣子金制品。 有了这些银两,小张的事情得以顺利解决了。他为黎晓慧赎了身,并且和他的娘子一起将黎晓慧送回黎家。 丁安雅见到女儿终于能以回家,对小张是既感激又惭愧,语无伦次地说了一通道谢的话,还提出留他们夫妇在家里用一餐便饭,以表谢意。 但是小张和他的娘子婉言拒绝了,手牵着手双双把家还。他们夫妻之间的恩爱不但没有受到此事的影响,还越来越好了。不久,小张的娘子就怀上了身孕,于十个月后顺利诞下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全家沉浸在迎接新成员的喜悦之中。 而好不容易脱离了泥沼的黎晓慧自惭形秽,生怕自己因为曾经身陷青楼、染了污点而被邻里看不起,足足在家里待了三个月才敢出门。 期间,苏采薇让人给丁安雅和黎晓慧母女送去三百两银子,还为她们牵上锦蓝坊这条线。自此以后,她们依靠刺绣为生,倒也安安分分过起了衣食不缺的日子。 苏采薇将剩余的银子收好,留待日后使用。她打算,将来把苏家与秦昊之间的恩怨解决好了,带着娘亲和小莲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清净之处,用这些银两购置一处宅子,盘一个小商铺,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平平静静地度过余生。 第七十八章 休妻断义 后来,苏采薇才从小莲口中得知,那日秦昊和她离开蔷薇院后,怒火中烧的苏采苹将怨气发泄在了蔷薇院上,好像发了疯似的把房中所有的桌椅砸了,还用剪子将床褥被套、纱罗帐以及衣橱里放置的衣裙剪烂。 前世“苏采薇”在院子里亲手种植下的花花草草和那一畦茂盛的薄荷也未能幸免,全部惨遭苏采苹的毒手。整个蔷薇院好像被肆虐的暴风雨席卷了一样,到处一片狼籍,惨不忍睹。 小莲说的时候,气愤非常。可苏采薇的心态却恰恰相反,异常平和,心中连一丝一毫的涟漪都未被激起,甚至在知道秦昊让人将蔷薇院原样复原之后,也没有太多的欣喜。对于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很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当苏采薇离开秦府之后,某一天想起这些事情,才恍然发觉其中的原因或许是,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过去的一些事情看淡了,不再那么执着了。 只是在此时此刻,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端倪意味着什么,仍然因为前世的事情耿耿于怀,为了复仇之事绞尽脑汁。 蔷薇院的争端发生后的第三天夜里,苏采苹突然失踪了。随她一起消失的,除了日常穿着的精美衣物外,还有沈姨娘逝世时留给她的两匣金银首饰,以及她从苏明宇那里得到的嫁妆和秦昊这几年送给她的贵重之物。 秦昊知道消息时,已经天色大亮,日上三竿了。他带人骑着快马追至苏采苹给小玉郎买的庄子,却没有发现苏采苹的踪影,就连原本住在庄子里的小玉郎也不见了。显而易见,苏采苹已经带着细软和小玉郎连夜私奔了,不知去向。 望了空无一人的庄子许久,秦昊最终铁青着脸,带着所有人打道回府了。疲累不堪的他觉得日益衰败的身体终于有了再也支持不下去的感觉。他感觉很累,很失望,很想歇息。 既然苏采苹自己放弃了与他的婚姻,选择与情郎远走高飞,那么他也不必再遵守与苏明宇的约定,舍弃一生的幸福去护着她,给她安稳的生活和高贵的地位。今后,苏采苹是生是死,是富贵还是贫贱,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刚回到府里,秦昊就一头从马上栽下地,昏迷了过去,被救醒后就开始卧床不起,流连病榻。虽有苏采薇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在旁照顾却仍然是时好时坏。 屋漏偏逢连夜雨。不过几日,燕都的大街小巷突然谣言四起,都说府衙官居四品的秦昊秦大人的夫人苏采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与卑.贱的戏子私奔了。 当年皇帝金口玉言赏官赐婚,鱼跃龙门,十里红妆,不知道羡煞多少旁人,惹来多少嫉妒。如今官职难继,夫妻情断,不知道又招来了多少非议、讥笑与嘲讽。 病榻之上的秦昊听到这些流言蜚语,连声道了几个“罢了、罢了”,让巧儿取来文房四宝,草草写就了一封休书。休书里的内容无非就是,因为苏采苹不守妇道,不配做秦家的媳妇,自今日起,他休了苏采苹,与她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写好休书之后,让孟良用大张的宣纸依样抄写了十余份并盖上他的印鉴,然后带人将它们张贴在燕都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 如此,即便苏采苹没有亲眼看到休书,也会从走南闯北的商人的议论中听到被休的消息。 在秦昊写休书的时候,苏采薇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用颤抖的手执笔写下那一个个绝情的文字。虽然事情按照预定的计划发展,但是此刻她的心里没有一点的喜悦之情。她警告自己不要有怜悯之心,但还是莫名地生出悲戚之意。 秦昊和苏采苹两个人,一个身中奇毒,身体越来越弱,相信不久于人世;另一个背叛夫君,与人私奔,落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下场,定然再无颜回燕都面对秦昊。 如果前世没有被秦昊杀死,爹爹苏明宇没有因忆女成疾而英年早逝,如果前世与太子宇文睿如期成婚、夫妻恩爱,那么,她的心中便不会有恨,不会有怨,她会很乐意接纳秦昊成为她的妹婿,并祝福他和苏采苹白头偕老。 当秦昊无力地挥手让孟良退下去之后,苏采薇走到发呆的他身边,将他的头抱进怀里,用实际行动安慰心伤的他。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话,只默默伸出双臂环住她的纤纤细腰,几乎将整个身子靠进了她的怀抱之中。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她的衣襟上分明沾上了他的热泪。那滚烫的泪水甚至还渗透了外面那层轻薄的衣衫。 良久,她轻轻叹气,说出了早已看得分明,但心中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夫人对老爷有情,但老爷对夫人何尝无情呢?都怪妾身插在了老爷和夫人之间,才使得老爷和夫人劳燕分飞。” “这不怪你。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我和她做了几年的夫妻,如今一朝情意断绝,自然是有些不舍。是我的错,忘记了她曾经陪我度过一段极其难熬的日子,为我担了极大的风险。而我却罔顾她的一片真心,辜负了她的情意。” “要不妾身去把夫人找回来,劝她回心转意,与老爷破镜重圆?” 虽然不知道苏采苹和小玉郎离开燕都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但是只要得到太子宇文睿的帮助,要找到仓皇出逃的两人应该不难。加上小玉郎是拿了银两办事,并非真心喜欢苏采苹,要与她共度一生,因此要拆散他和苏采苹也很轻易。 “不必了。既然她觉得和那戏子在一起比较开心,那么就随她去吧。反正我已经”秦昊用力喘了一口气,休息了片刻之后才又继续说道,“我已经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就不必再去打扰她如今选择的生活了。” 苏采薇听出,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许,在他看来,他和苏采苹的感情已经没有挽回的必要了。 既然给不了她幸福,那么就放她离开,让她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第七十九章 湖边生活 且说私奔的苏采苹与小玉郎连夜租了一辆马车,只随身携带了一些换洗衣物和细软,如同惊弓之鸟一样,一路头也不敢回,径直朝南方走。 因为担心后有追兵,他们不敢走官道,专门寻了僻静的小道来走,马不停蹄狂奔出三百里后,才渐渐放下心来,稍微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开始有了游山玩水的心情。 慢慢行了十天之后,他们都感到有些疲倦了,而车夫也有了归意,不愿再继续载着这对私奔的鸳鸯往南走了。 苏采苹在付了车资,将车夫打发走了之后,另寻了一辆马车租下。这一次却是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朝东而行。不到三日,他们竟然在一处山脚下发现了一个景色优美的湖泊,于是停下来休憩。 湖面辽阔,烟波袅袅。岸边绿柳,婆娑婀娜。湖心的水面上有几只渔船在游弋着,身穿素色短打衣衫的渔夫和身穿蓝色花布衣衫的渔娘站在船头撒网捕鱼。当黄昏来临之际,渔夫驾着渔船,渔娘唱着欢歌,披着夕阳的余辉回到岸边,带着丰收的喜悦结束一天的辛苦劳作。 这幅画面深深吸引了苏采苹,她的心里油然产生了一些并不实际的憧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描画让她兴起了在这湖边安居的念头。她与小玉郎商量了片刻,决定暂时在这里定居下来。 付了车资之后,两人手牵手绕着湖边转了一圈,最终租下了一处靠近湖边的带院子的房子。这房子不大,只有并排的三间屋子,不过就是一间供人居住的正屋、一间堆放杂物的偏屋以及一间有灶有炉、锅碗瓢盆齐备的厨房而已。 屋子前后都有院子,没有种植那些附庸风雅的奇花异草,而是种了不少瓜果蔬菜。前院通往木门的小路两旁各搭了一个木棚,下面种了葫芦、豆角、丝瓜之类,青青的藤蔓沿着木棚攀爬上去,长了满满的一架。后院则种了一畦一畦的各种蔬菜,长得绿油油、水灵灵的。 这无非就是最普通的乡下人家的院子,与苏采苹居住了十几年的丞相府(秦府)有着天渊之别。然而,此刻沉浸在爱情之中的苏采苹对眼前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并不以为苦,反倒甘之如饴。小玉郎也随着苏采苹,不去点破其中有多么不现实的地方。 这小屋地处湖边,非常安静,没有闲人打扰,既可以看到旖旎的风光,又可以每唱我听,消磨掉一整日的时光。 此处虽然离最近的镇子有几里路程,但是饮食方便。厨房里有满满一缸的大米,屋前屋后有蔬菜瓜果可以随时采摘。到了黄昏之际,他们还可以向靠岸的渔民买上一尾鲜鱼、几斤虾或者螃蟹。 只不过,如今身份变了,身边也没有了伺候的下人,每样事情都要他们自己亲自动手,包括煮饭、烧水、洗衣服、给地里的蔬菜浇水 对淡泊名利、甘于平静之人来说,这里的确是一处极佳的隐居之所,这种生活也十分悠闲舒适。可是,对十指不粘阳春水,习惯了奢华生活,还未抛弃富贵荣华期望的苏采苹来说,这样的日子未免太过枯燥,也太过辛劳。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手,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往的生活来。 当日匆匆逃离燕都,花重金买给小玉郎的庄子没有来得及变卖,而在这穷乡僻壤里,小玉郎的本事也无用武之地。当然,苏采苹也舍不得让自己的情郎去卖唱。于是,当初携带出来的银两越用越少。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生活中的矛盾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展现出来了。苏采苹对往日生活的怀念越来越频繁,以至夜不思寐,甚至连小玉郎的甜言蜜语都不能让她真正展颜欢笑。 小玉郎发觉了她的心思,想方设法讨她欢心,不让她兴起返回燕都的念头,生怕前功尽弃,妨碍了那个女子的计划。 这日,听闻附近的镇子上明日有集市,小玉郎便提议去赶集,买些平日里要用的东西回来,也可顺便散散心。毕竟镇子上人多,不至于像在湖边这样冷清。 尤其是遇到集市日,邻近村子的人都会带着自家地里生产的农产品或者是在山上狩猎到的野味,以及采集了晒干的草药、菌菇等到集市上卖掉,再买一些如大米、盐之类的必需品回去。 虽然穷人家的日子大多过得紧巴巴的,但是在买完足够的必需品之后,稍微有一点余钱的人家还可能会给家中的妻子或者女儿扯几尺廉价的花布或者买一支不太贵的发簪作为礼物。这就是穷人家的乐趣,生活或许不宽裕,但内心是富足的。 苏采苹同意了小玉郎的提议,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用罢早饭就出了门去赶集,一路上看到不少挑着担子或者是推着独轮车的步履匆匆去赶集的乡下人。 走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身娇体贵的苏采苹便累得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再也不肯起身继续往前走动一步。 小玉郎无奈,只得去拦下一辆正巧经过的牛车,出资请对方搭他们一程,然后好说歹说才把不情愿的苏采苹劝上了车。 驾车的是一个壮实的庄稼汉子,一眼看过去就是那种很敦厚老实的人。他说自己也是去集市,反正顺路,愿意免费搭载小玉郎和苏采苹,还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们上了车,坐好了,才重新驾起牛车,赶往集市。 他的车上载着几个用竹篾编织的箩筐和笼子,还有一个大木盆。箩筐里装的是刚采摘下来的豆角和南瓜,以及还带着泥土芬芳的白萝卜,笼子里则关着七八只鸡鸭。大木盆里面盛了水,水里游着十余尾鲜活的鱼。为了防止鱼跳出来,细心的主人在木盆上罩了一层用柔韧的水草编织而成的网。 可是,苏采苹却看着那鸡、鸭和鲜鱼皱起了秀眉。她身为丞相府千金小姐、四品官员的夫人,向来出入不是乘轿子就是坐马车,如今竟然沦落到坐牛车,不得不与那些家禽为伍的境地。 而且,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前方的镇子里正等待着她的居然是 第八十章 怅然若失 驾车的汉子心情很好,一路上大声唱着乡间的民歌,唱累了,口渴了,回头在车上拿水囊,不经意瞥见小玉郎正小声哄着别扭的苏采苹,而苏采苹一脸掩饰不住的嫌弃神情。 他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道:“看两位的穿着和气度,一定是从大城市里来的,而且还是富贵人家的老爷和夫人吧,想必坐不惯我这牛车。乡下人家没有马车,请两位将就一下,很快就到了。” 小玉郎含糊地回了一句“不碍事”,说两人是新婚不久的夫妻,来此处走亲戚的,又问那汉子是否车上的东西都是要拿到集市上去卖的。 驾车的汉子开心道:“都是拿去集市上卖的,不过不全是自家的。蔬菜瓜果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鸡鸭是我娘子喂养的。那些鲜鱼则是帮邻居王二卖的。他原本是要与我一起去镇上赶集的,谁知早上刚起床,就发现他的老母亲感染了风寒,于是急匆匆赶往邻村请郎中去了,临走前托我帮他把这些鱼带到集市上卖了。” “大哥是好人。”小玉郎由衷赞道。 听见小玉郎的称赞,汉子呵呵笑了笑,“乡里乡亲的,谁没个困难的时候呢,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这次我帮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是我需要他的帮忙了。” 牛车虽慢,但终究还是到了镇子上。这镇子人口不多,所处位置并非交通要道,只有在赶集日才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 远远看见热闹的集市,心情低落的苏采苹总算是展露了一丝笑容。 小玉郎谢过驾车的汉子,小心地扶苏采苹下了车,与她把臂同游。两人边走边看,感受着与燕都不一样的民俗风情,直到肚子饿了,才发觉看得太过投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 两人找不到大酒楼,只能将就挑了一间比较干净的饭馆,在靠窗子的一张桌子前坐下。这饭馆建在一条小河边,河岸上种着几棵垂柳,对岸则是他们刚刚逛过的集市。 他们在小二殷勤推荐的招牌菜里选了三个菜、一个汤,没有要酒,就着白米饭吃了起来。许是因为饿了,加上厨师的手艺还不错,不仅小玉郎,就连苏采苹也吃得很香。 饱餐之后,小二还贴心地送上解腻的茶水。反正也不急着回家,两人就一边喝茶,一边看外面的风景。 就在此时,饭馆里走进了三个从外地来镇子上收皮货的商人。他们也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巧就在小玉郎和苏采苹这张桌子的旁边。他们一开口说话,小玉郎和苏采苹就听到很亲切的燕都口音。 在这偏僻的小镇上遇到同一个地方来的人,真是有缘。他们又坐的那样近,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故意拔高或者压低。于是,这三个皮货商人之间的谈话内容,不需要小玉郎和苏采苹刻意去听,就全部落入他们的耳中了。 皮货商人们点完菜就开始闲聊起来,聊着聊着,突然说起了不久前在燕都发生的一件事情。 身穿藏青长袍的人道:“真没想到,前丞相府的二小姐、堂堂四品官员的夫人竟然会与一个戏子私奔。” “那位姓秦的大人我见过,不但相貌生的丰神俊朗,而且才华出众,又享着朝廷俸禄,不知是燕都多少未出嫁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坐在他对面,身穿深蓝长袍的商人摇了摇头,“哎,也不知道他的夫人为何会弃他而选择了一个卑贱的戏子。” “或许其中有什么内幕是我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的。”三人中年纪最长,身穿暗绿长袍的人一脸神秘,“我听说,那位大人受不了打击,已经卧床不起,即将不久于人世。” 另外两个人“啊”地惊呼出声。 “嘘!小心隔墙有耳,招来麻烦。”暗绿长袍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四周。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燕都。”藏青长袍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你说那位大人经受不住打击以致卧床不起,不久于人世,我是不相信的。” “我也不信!”深蓝长袍点头,“那位大人不是在燕都的大街小巷贴出休书,公告天下,休了那个女子了吗?以他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呢,何必为了那不知廉耻的女子伤神伤身?” 暗绿长袍压低声音,“所以我才说其中有内幕啊。你们难道不知道几个月前燕都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什么流言?”藏青长袍和深蓝长袍追问。 “太子看上了那位大人的小妾,讨要了去。”暗绿长袍的脸上浮现出同情之色,“你们说,这才过了多久,他的夫人又跟一个戏子私奔了。一个男人留不住自己的妻妾,多可怜,多可悲!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一个有自尊心的男人怎么受的了。” “对,我们怎么忘了这事。”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地道。 “客官,菜来了。”小二将托盘上热气腾腾的菜和米饭一一摆放在桌子上,“三位请慢用!” “来、来、来,起筷。”被小二打断了话,那三个皮货商人互相招呼着,开始用起午饭。 小玉郎看了沉着脸、怅然若失的苏采苹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招呼小二过来结完帐,然后拉着苏采苹出了饭馆,沿着小河边缓缓而行。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拦下一辆载客马车,吩咐车夫驶往他们位于湖边的“家”。 就在小玉郎和苏采苹离开饭馆的时候,坐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的两个客人也匆匆结了帐,一路尾随着小玉郎和苏采苹,直到看着他们上了马车。 这两人都戴着斗笠,一个七十来岁,精神矍铄,发须皆白,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很有些仙人的感觉。另一个不过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短打青衫,身份就像是随侍在老者身边的小厮。 看见马车渐行渐远,那年轻人着急地问道:“前辈,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不必了,先赶去燕都救枫儿要紧。”老者摇头,“他们自有他们的报应。” 第八十一章 现出端倪 春去夏来,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秦府的花园褪去衰败,重新呈现出一派枝繁叶茂、百花盛开、欣欣向荣的景观。 而与之相对应的,秦昊的身体却是越来越差,基本上已经处于长期休假,在府里养病的状态。精神稍微好些的时候,他还可以在苏采薇的搀扶下到花园里坐上半个时辰,晒晒太阳。精神颓靡时,他几乎就整日卧于床榻之上,有一大半的时间昏睡不醒。 在苏采薇的坚持下,秦昊搬到了翠竹苑居住。白天,她寸步不离他的左右,亲自喂他服用小莲熬好的汤药,像妻子一样帮他换衣、擦洗身子。夜晚,他在床榻上安睡,而她则睡在放置于墙下的软榻上,方便夜里随时照顾他。 此时,早就已经过了秦昊送苏采薇到私宅的日期。秦昊精神不济,也不知道是否还记得当初与太子宇文睿的约定,而宇文睿不催促,苏采薇也不提起,只当没有了这件事。 不过,四品官员得了重病,长期不到府衙办公,燕都府衙那里照例是要往上报的。而吏部为了补上缺口,便要另找他人顶替秦昊的位置。这日吏部尚书在找到替补人选之后,临任命前突然想起秦昊是由皇帝亲自提拔选用的,不敢自作主张换人,于是谨慎地将此事写进奏折,送到了皇帝宇文怀远的御前。 宇文怀远在御览吏部上呈的奏折时,觉得秦昊的名字很熟悉,招来随侍在身边的戴公公一问,才想起这秦昊原来是苏明宇的女婿。 想起苏明宇这位肱股之臣,宇文怀远很是感伤。待心情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后,念旧情的他让戴公公火速传旨到御医院,令医术高超、平日只为皇帝宇文怀远、皇后独孤雪和太子宇文睿看病的太医李明钊到秦府去,亲自为病重的秦昊诊治。 这李太医已六十出头,平日极会养生,人虽瘦削,但面无皱纹,发须浓密,且不见一丁点白发,看上去和四十来岁的人没有什么区别。他奉旨到了秦府,一探脉,当下大吃一惊,摸着胡须沉吟了半晌。 “李太医,我家老爷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看了七八个大夫,吃了许多药也不见好?”苏采薇忐忑不安地问道。 前世,她已经听说过这位李太医的名声。据说他不但医术高超,而且为人刚直不阿。她在汤里下的毒药极之罕见,无色无味,不易被察觉,可以瞒得过大燕王朝几乎所有的大夫,可是要瞒过这位见多识广的医界泰斗恐怕不是易事。 李太医没有当即回答苏采薇的问题,而是起身走到桌前坐下,在早已准备好的纸上写了一副药方,交给站在一旁的苏采薇。 “二夫人,请让人按这个药方去抓药,一日三服,先吃五天。五天后老夫再来为秦大人诊脉。” 苏采薇看了药方片刻,暗暗记下其中列出的药名之后,将药方递给小莲,吩咐道:“把药方拿给孟管家,让他亲自去药铺抓药。” 等小莲离开了,她先瞥了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秦昊一眼,然后对李明钊福了一礼,“李太医,我家老爷他病情如何?请您不妨直说。” 李明钊看着苏采薇,虽然面色不改,但是心里思潮涌动:“这就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二夫人了?如今一看,她确实生的一副仙姿,清丽脱俗。难怪太子冒着声名受损的风险,宁愿被皇帝斥责加上禁足,也要纳她为良娣。这是否就是常说的‘红颜祸水’?” 想到临出宫门前,他“意外”遇到太子宇文睿,与宇文睿之间有过一番谈话,再联想到秦昊身上中的奇毒不是寻常人可以找到的,不禁心中一凛,有了某种推测。 当下,他不敢明说,只道秦大人这病生得蹊跷,暂时不好下定论,要先回御医院查看医书。说完,他便起身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苏采薇没有挽留。她刚才见李太医说话镇定自若,在细心观察之下才又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闪烁,心想他大约是看出了什么,不由地心中烦躁,在房中来回踱步,思忖良久。 这天深夜,她趁秦昊熟睡,起身着衣,披着夜色悄悄来到花园里,拿出一直挂在胸前的银笛轻轻吹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一个蒙面黑衣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前,低声问道:“何事唤小人来?” “我想尽快见太子一面,你帮我通传一下。”苏采薇直截了当说出了唤他前来的用意。 “小人会向上禀报。”黑衣人说完,倏地不见了,就好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苏采薇在花园里静静站了片刻,才回了翠竹苑,先到床榻前看了看,见秦昊呼吸均匀,睡得很香,于是放下心来,在软榻上躺下,不用多久就沉入了梦乡之中。 就在她睡着之后,秦昊缓缓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望向软榻的方向。他虽然中了毒,身子日渐衰弱,但是凭借早年修来的深厚功力,他还能支撑得住。这些日子,他整日在床榻上酣睡不过是为了麻痹她,以及养精蓄锐以等待师父的到来。 这时,外面传来几声轻微的鸟叫声。秦昊轻手轻脚披衣起床,走到软榻前点了苏采薇的昏睡穴。不解开穴道的话,她要一直睡到天亮才会醒来。 他打开房门,对着院子学了几声鸟叫,就和刚才外面传来的鸟叫声没有什么两样。声音刚刚落下,两条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人中的老者便径直进了房。而年轻的那一个则隐身于院子里的暗处守着,以防有人偷听窥视。 “徒儿拜见师父!多谢师父不远千里,前来救助徒儿。”秦昊在老者的面前跪了下去,哽咽着,眼圈有些发红。 “枫儿快快起来。你有难,师父如何会不理不睬?你坐下,让师父先为你把脉。”无崖子扶起秦昊。 二人依长幼尊卑的顺序先后在桌前坐下。无崖子将手指轻轻搭在了秦昊的手腕上。良久之后,他收回手,借着映入房中的浅白月色与秦昊轻声交谈起来。 第八十二章 寺庙相见 这夜,苏采薇睡得很熟,一觉睡到了天色大亮。饱眠之后,她觉得整个人很精神。 以往,她白天要贴身照顾秦昊,夜晚也不敢睡得太死,时刻留意着秦昊那边的动静。常常是秦昊翻个身,或者是咳嗽一下,她就会惊醒,起身去察看他的情况,有时候一夜要起来四五趟。 虽然累,但是苏采薇没有一句怨言。 可是,昨夜她竟然一觉不醒。像这样的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苏采薇心想,大约是自己太过疲累的缘故。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了新换的汤药的缘故,我昨夜气顺了很多,睡得很好,半夜都不曾咳醒过。”秦昊宽慰她。 而事实是,就在苏采薇昏睡之际,无崖子给他输了不少真气,还让他服下了两粒用三十余种珍贵药材炼成的续命丹。 听到秦昊这样说,再看他的精神似乎也比昨日好些,苏采薇绽放了一丝笑容,“昨日老爷睡着的时候,宫里派来了德高望重的李太医为老爷诊治,开了新的药方。想来是这新换的药对症了。” “应该是了。”秦昊顺着她的话,也不点破实情。多亏了师父昨夜输给他的真气和那两粒续命丹,他觉得身上不像之前那般困乏无力了。 他撑着床沿缓缓坐了起来,“若儿,我觉得好多了,今日想到花园里走走。” 自从搬到翠竹苑养病后,他在她面前不再自称“爷”了,而是改成了“我”。这种改变不是刻意的,而是很自然而然地就改口了。 在内心深处,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虽然她下毒害他,但是他不恨她。他只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让她不顾夫妻情分,毅然决然地在他的饮食和汤药中下毒,要夺去他的性命。 苏采薇连忙扶他坐好,“今日天气不错,去花园里晒晒太阳也好。不过,虽然李太医开的药方有效,但是欲速则不达,老爷不可太过心急。” 她拿来外衣帮他穿好,又蹲下身子去替他套好靴子,然后才扶他站了起来,慢慢向房外走去。 秦昊默默地任由她为他做着这一切,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得了怪病,而不是中了她下的毒;希望她的一举一动是出于对他的真情实意,而不是虚情假意。 他知道,只有真正了解了仇恨的来源,他才有可能化解她心中的仇恨。他不想再等下去,迫切地想要创造机会来探明她的内心。 秦昊毕竟中毒太久,毒已深入骨髓,因而,无崖子的真气和续命丹只是让他在花园里待的时间比往日久一点而已。很快,他就觉得疲乏了,回到翠竹苑后一躺下又睡了过去,直到第二日清晨才醒来。 另一边,苏采薇想见太子宇文睿一面的消息经黑衣人传过去之后,很快就有了消息传回来。见面地点约在了城外的西山寺。 苏采薇以去西山寺为秦昊祈福为由,将照顾秦昊的事情托付给了刚办完事回到府里的研心,只带了小莲一个丫鬟,坐马车去了西山寺。 到了西山,苏采薇吩咐车夫在山脚下等候,与小莲一起上了山。她刚跨进西山寺的山门,杨朗就从一旁闪身出来,领着她们去到方丈的禅房外。 杨朗示意小莲止步,然后推开房门,对苏采薇道:“二夫人,请!” 深吸了一口气,苏采薇缓步走入禅房。身后的门随即被杨朗关上了。 很快,她就看清楚了禅房中的情景:西山寺的方丈并不在房中,桌前只坐了太子宇文睿一人,正用紫砂茶具沏着上品的香茶。 房中点着檀香,轻烟袅袅升起,和茶香一起弥漫在整间禅房里,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感。 “来了就坐吧。” 太子宇文睿语气平缓,似乎与她的相见不过是平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说话的时候既没有看她,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然而,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有多欢快。 “民妇见过太子殿下!多谢殿下赐座!”行完礼后,苏采薇侧身在桌前坐了,眸光没有直视宇文睿,而是从他身边擦过,落在了他身后墙上的一副字画上。 在苏采薇看来,礼节不能少,尤其是在皇家人面前。哪怕与太子宇文睿的关系多亲近,前世的她都无时无刻不遵守着父亲苏明宇给予的教导。今生也一样,不曾改掉这种已经养成并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眸底闪过一丝无奈,太子宇文睿往两人的茶杯里斟上茶水,并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 一直以来,每次见她,他的心里都会滋生出一种奇怪感觉,无法解释。那就是:她怎么会那么循规蹈矩,而且在礼节上没有一处不妥帖。她就像是接受过多年教导的大家闺秀,而且学习的还是宫廷礼仪。可是,她明明出身低微,不过是一个出身蓬门小户的庶女而已。 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苏采薇就放下了茶杯,“太子殿下,请恕民妇大胆邀您见面,实在是情非得已,不得不为之。” 宇文睿脸色一凛,“你说吧。” “昨日,李太医奉旨到府里给秦昊诊治。民妇担心”苏采薇顿了一下,眸光飞快扫过宇文睿沉静无波的脸,“民妇”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是否应该向他坦承她的所作所为。说了,只怕他会鄙视、嫌弃她,将她视为毒妇。不说,如何过李太医那一关? “你是说秦昊一事?”太子宇文睿替苏采薇说出了她要说的话。 昨日,李太医回到宫里,没有先去御书房复命,而是来到了东宫,将诊断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太子宇文睿。宇文睿很是震惊,脑子里立即浮现的想法就是下毒之人是她。 当初明明计划好了用挑拨离间之计,让秦昊和苏采苹互相指证对方的罪行,为“苏采薇”复仇雪恨。可如今事情的走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撇开用美男计将苏采苹引出秦府不说,她居然还暗地里偷偷向秦昊下毒,要致秦昊于死地。 第八十三章 据实以告 太子宇文睿在东宫里听了李太医关于秦昊病情的禀报,当即判断出向秦昊下毒之人就是苏采薇。就在踱步之间,他很快就做出了选择,决定帮苏采薇隐瞒事实真相。 他向李太医承诺日后登基在四大府兴建御医院直辖的医学院,并每年拨款白银五万两,四间医学院合计二十万两,用于培养当地有资质的医学生学习上乘的岐黄之术,造福各方百姓。借此换取李太医保守秘密,不将秦昊生病的真相告知父皇。 安抚好李太医后,他还让李太医无论要耗费多么珍贵稀有的药材,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治秦昊。 昨夜,当他收到潜伏在秦府里的密探送来的口信之后,立即决定第二日上午就与她相见。其实,就算她不请求见面,他也会亲自去找她,问个清楚明白。 因为他要光明正大地让秦昊认罪伏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私刑或者是卑鄙的手段害他性命。 当下,苏采薇听见宇文睿这样一问,立刻就明白了他已经从李太医那里知道了秦昊重病一事的真相。她低头斟酌了片刻,在心中拿定主意之后,缓缓抬起螓首,直视着宇文睿的眼睛。 “民妇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太子殿下耐心听民妇一一道来。” 宇文睿点了点头,正襟而坐,“你说吧。只要你的理由充分,本宫会考虑接受你的解释。”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湿润一下由于紧张有些干涸的嘴唇,开始将前尘往事娓娓道出:“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民妇的闺名叫‘黎晓若’,嫁与秦昊之前乃是安县人,是秀才黎文易与其小妾即秋水楼前花魁蝶舞所生的女儿,亲身爹娘均已不在人世,家中还有一位嫡母和嫡姐。” “嗯,这些事情本宫都知道,你不必详述。”他曾经派杨朗打探过她的情况,早就了如指掌,甚至包括她用计替嫁进秦府的那一段。 对于宇文睿的平淡反应,苏采薇不以为然,浅浅一笑。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最为隐秘和令人吃惊的部分。 “大燕庆历二十二年六月初,‘黎晓若’因被嫡母丁安雅虐待而亡故。”她停下来,盯视着宇文睿,果然看见他的脸上浮现狐疑的表情。 她本人明明就活生生地坐在他的面前,为何会“诅咒”自己已经亡故? 她继续道:“几日后,‘黎晓若’苏醒,不过身体还是她的,里面的灵魂却是换成了别人的。” 宇文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狐疑表情瞬间换成了震惊,不敢置信地盯着苏采薇的眸子,心里面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脱口而出:“你、你是” 他不敢道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生怕她否认,让他升起的一点希望落了空,变成了绝望。 “我是苏采薇!”苏采薇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将重生秘密说出来之后,她瞬间觉得整个人轻松了很多。 生怕宇文睿不相信,她说出了前世只有他二人知道的私事来证明,“大燕庆历二十年冬,殿下邀妾身在宫中赏梅。殿下遣走了随侍的公公和宫女,与妾身在梅树下相拥,还夺去了妾身的初吻。” “薇儿!”宇文睿摇晃了一下,不待稳住身子,绕过桌子冲到她的面前,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狠狠地抱进怀里。 莫名地,他就是相信了她的话,并接受了她重生的事实,哪怕它如此匪夷所思。不可思议又如何,最重要的是薇儿回到了他的生活中。即便是薇儿换了身体,换了容貌,他还是循着内心,被吸引着找到了重生的她。这已经足够了! 良久之后,苏采薇靠在宇文睿的怀里,幽幽开口:“其他的,殿下都已经知道了。” “真的是秦昊下的手?”宇文睿挑起她小巧的下巴,专注地看着她水灵灵的眸子。 “正是。大婚那日凌晨,他趁着妾身独自一人的机会,闯进蔷薇院将妾身劫出闺阁。在花园里被家丁发现行踪之后,妾身想逃,被他用短匕威胁。就在争抢短匕之时,妾身被短匕刺入心口” 想起当日的情形,苏采薇仍然心有余悸,纤弱的身子和述说的声音也因为害怕而不住颤抖着。 “别怕,事情已经过去了。有本宫在,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你。”宇文睿抱紧怀中的娇躯,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浮起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 等两人的心情都平复下来之后,宇文睿才放开怀中的苏采薇,与她在凳子上并肩坐下,将绵软的柔荑包在宽大的手心里,深情地看着那双晶亮动人的水眸。 许久,许久,舍不得挪开目光。 饶是苏采薇早已为人妇,也经受不住被他这样含情脉脉地盯视着,娇羞地垂下了螓首。 “薇儿!” “嗯。” “薇儿!” “嗯。” 一声一声,一脸喜悦的他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大,饱含着满满的深情;一声一声,满脸通红的她回应的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到最后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了。 终于,他忍不住将她重新置于怀里,用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她纤弱的身子。 这一刻,他万分感谢上天的眷顾,让他的薇儿重生,让他的爱恋重新有了归宿。他相信,哪怕是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也不能让他和薇儿再次分开了。 “薇儿,你跟本宫走,离开秦府,不要再插手秦昊之事。你放心,本宫一定会让他认罪伏法,还你公道。” 他的薇儿是那么美好,他不想她的手上染上秦昊的鲜血。 “可是,妾身想亲自报仇。”苏采薇摇头,“他亏欠的人,除了妾身,还有爹爹和娘亲。如果不是他,爹爹不会英年早逝,娘亲不会被苏采苹下药变得痴傻。” “这些,本宫都会为你向他一一清算,你不必污了自己的手。”宇文睿劝道,“再说了,薇儿不想去见苏夫人,亲自照顾她的起居吗?” “娘亲她还好吗?她是否已经清醒了?”苏采薇急切地问道。 宇文睿很满意一提及许燕筠就成功将苏采薇的注意力从复仇之事上引开。只要劝服她离开秦昊身边,他就可以安心了。 第八十四章 无奈默许 “你娘亲经过大夫的诊治已经好了许多。不过,毕竟是中毒日子太久,虽然每次下的毒份量不多,但日积月累,体内的毒素积累得太多,要全部清除干净还需要多花些时间。”宇文睿答道。 苏采薇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对着宇文睿嫣然一笑。没有了后顾之忧,她可以放手完成即将圆满结束的计划。 宇文睿被她迷人的笑容吸引,忍不住低下头在那粉嫩的樱唇上轻啄了一下。 “薇儿,待会下山时,你与本宫一起坐马车,本宫送你去苏夫人那里。你先安心在宅子里住一段时间,长则一年,短则数月。等秦昊的事情办完了,本宫接你入宫。” 他要好好利用她入宫前的日子,为她安排好一个合适的身份,让她名正言顺地入东宫为妃,与他再续前缘,长相厮守。 谁知苏采薇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妾身还不想这么快离开秦府。” 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宇文睿不悦地道:“你是不相信本宫有能力为你报仇雪恨,还是不想离开他?你爱上他了?” 他可以不介意她曾经委身于秦昊,但是他绝不能容忍她把心也给了秦昊。 “殿下误会了。妾身只是想亲自手刃仇人,否则,妾身一辈子都会觉得有遗憾。”苏采薇解释道。这个理由说出来是如此冠冕堂皇,可她心里隐隐觉得,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让她不得不留在秦昊身边,直至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刻。 后来,她才发觉,是内心深处潜藏的愧疚还有她不愿意承认的感情,让她觉得有必要陪秦昊走完人生的最后这些日子。 “”宇文睿有太多的不情愿,不想自己心爱之人陪伴在情敌的身边。更何况,她的头上还冠着秦昊侍妾的身份。一想到这,他的心就开始生出刺痛的感觉。 “殿下,您再给妾身一些时间,让妾身了了心愿,好不好?”她轻轻摇着他的手臂,见他默然不语,情急之下踮起脚尖,将柔软的樱唇送了过去,浅浅地亲吻着他的嘴角。 这一下,天雷勾动地火。转瞬之间,宇文睿便化被动为主动,双臂环住盈盈一握的纤腰,将娇美的身子紧紧禁锢在怀里,忘我地吻着她。 被她点燃的星星之火很快就不受控制,越烧越旺,最终燎了原。他顾不上理会这里是西山寺,还是方丈大师静修的禅房,不由分说将她打横抱上榻,压在身下,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直至一个时辰之后,他才嘴角挂着笑,心满意足地离开那副诱人的身子,起身着衣。 苏采薇将羞红了的脸埋在被子里,不敢去看宇文睿。她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求.欢之时,她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就那样顺了他的意,成了他的人。 过了许久,脸不烧了,苏采薇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一下子就触到宇文睿喜滋滋的目光,顿时又想做鸵鸟了。 “别躲了,再躲本宫就用被子卷了你,直接抱下山去。”已经穿好衣袍坐在榻边的宇文睿心情极好,忍不住和她开起玩笑来。 又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心情回复平静,脸上红云褪去之后,苏采薇才独自步出了禅房。她拒绝了太子宇文睿送她回燕都的好意,带着小莲匆匆离开西山寺,下了山找到停靠在山脚树阴下的马车,打道回府。 怅然地远远望着翩然离去的苏采薇,宇文睿轻叹了一口气。他拗不过倔强的苏采薇,只得无奈默许了她回秦府继续面对秦昊,继续她未完的复仇计划。 他知道,前世之事对她的打击和影响太大,若不能了却亲自手刃仇人的心愿,她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解不开的结,会一辈子做着噩梦,无法安心地与他长相厮守。 离开西山寺之后,坐着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疲累之感终于如约而至。苏采薇端坐不住了,于是拿过一个锦垫放在腰后斜斜地靠了上去,这才觉得好受一些。要不是小莲一同坐在马车里,她一定会选择更加舒适的姿势,比如躺下。 前世,她与太子宇文睿虽然订了亲,但在相处之时一直守礼,做过的最出格之事也就是在宫中梅园的那次拥吻。今日,他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却摒弃了往日的稳重,表现得那么冲动和急切,完全颠覆了她对他的一贯印象。 回忆起在禅房里发生的一切,苏采薇情不自禁浅浅笑着。这幅痴痴的样子落入小莲眼里,她忍不住皱眉。她虽然喜欢二夫人,但是更忠于上一任主子苏采薇。 在小莲的眼里,“黎晓若”根本不能和“苏采薇”相提并论。“苏采薇”是出身高贵的大家闺秀,与太子宇文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无奈造化弄人,才落了个阴阳两隔的地步。而“黎晓若”不过是出身低微的蓬门庶女,又是秦昊的一房小妾,就算长得楚楚动人,也高攀不起尊贵的太子。两人就像是天上云和地上泥,根本就不般配。 今日所见,这些日子府里下人们偷偷传的流言不假,老爷真的要将二夫人献给太子。可是,二夫人也太心急了吧,还没离开秦府,就与太子宇文睿相约在寺庙中偷.欢。而对小姐一往情深的太子殿下也被二夫人迷住了,不分场合、不顾身份与她厮混。 原来,刚才在西山寺时,由于担心有人闯入禅房惊扰了宇文睿和苏采薇之间的密谈,杨朗虽然带走了小莲,却没敢走远,就在院门外守着。 小莲不笨,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却也猜得出苏采薇到禅房里见的人一定是杨朗的主子,当今的太子殿下宇文睿。 眼看着两人在禅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都没有出来,小莲可没有杨朗那般气定神闲,心急之下,一咬牙,趁着杨朗一时不备,绕过他就往院子里冲。 待杨朗反应过来去阻拦,小莲已经进到了院门内,离禅房不到两丈远了。彼时,禅房内的两人已经身陷水深火热之中,粗喘声、娇吟声此起彼伏,悠悠飘到了杨朗和小莲耳中。 第八十五章 海市蜃楼 虽未嫁人,也没经历过男女之事,但小莲却也很快就明白了这声音其中包含的意味。惊诧之下,她猛地睁大眼睛,就要惊叫出声。杨朗眼明手快,及时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出院子。 “今日之事,你当没有发生过,不许说出去,否则”杨朗沉着脸把小莲抵在红墙上,以手为刀,在小莲娇嫩的颈项上做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动作,“听明白了就点一下头。” 小莲惊恐地点了点头。就算杨朗不拿她的性命来恐吓她,她也不敢把这事说出去。杨朗一放开手,她就沿着墙身滑落到地上,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她靠着墙壁呆呆坐了大半个时辰。就在苏采薇出院子的前一刻,杨朗用力将她从地上扯了起来,递过一个恶狠狠的眼色,还低声警告她不得露出异样,以免被苏采薇察觉。 眼下见苏采薇嘴角含情,想得入迷,小莲的眸子里流露出有些鄙夷的目光。打心底里,她看不起这种用姿色勾.引太子,以一身侍二夫的女子。 小莲忘了,就算苏采薇被府里的下人们尊称为“二夫人”,也不过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侍妾,秦昊要把她送给太子甚至是其他的男子,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就像小莲自己的婚姻也是被主子们所主宰的。要是主子为人好,或者讨得主子的欢心,还可能许个好人家为妻。要是做了错事或是得罪了主子,主子要把她配给家奴,或者送给老头为妾,甚至卖到下等青楼去,她也同样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就是身为大燕王朝女子的悲哀,很多时候不得不依附男子生存,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 苏采薇和小莲在马车上沉默不语,各怀心思,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秦府,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轨迹之中。西山寺禅房里的事情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了李太医开的药,秦昊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不需要整日流连床榻,隔一两个时辰可以起身坐上片刻,有的时候还可以去花园晒晒太阳,欣赏一下满园的繁花。 但私底下,李太医告诉苏采薇,秦昊的病情没有一点好转,只是暂时用药效遏制了继续坏下去的速度而已。如今的他就好比一只负重已久的骆驼,几乎已经到了极限,只要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就会轰然倒下。 每天,苏采薇都寸步不离地陪伴在秦昊的身边。两人在花园里相偎相依,如同所有相濡以沫、情深笃笃的夫妻一样。偶尔,他们会将目光从眼前的美景上转回来,相视浅笑。这一刻,他们之间没有苏采苹,没有宇文睿,只有彼此。 虽然没有明说,但两人已经达成了默契:不去想这样美好静谧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只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宁静就足够了。 然而,那样和谐的日子就好比虚幻的海市蜃楼,终究不会长久存在。最后的日子来临的时候,饶是大罗神仙也不能根据某个人的愿望救回秦昊的生命。 当秦昊吐血的频率越来越高的时候,苏采薇知道他已经必死无疑了。她不想他带着疑问离开人世,在寻找着最合适的机会,向他诉说前因后果。 这日,秦昊不顾劝阻,执意要去花园赏花。她依了他,让研心找人用软椅将他抬到花园里。 与秦昊并肩坐在花园的暖阳下,默默看着那满园的似锦繁花,她心里涌起一丝酸涩和不安,眸子里也不知在何时蓄满了热泪,在眼眶里悄悄滚动着。 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柔荑上。苏采薇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只手纤长瘦削,苍白无力,将源源不断的寒意传到她的柔荑上。 天气分明一天天地热了起来,可他的手却恰恰相反,一天比一天冷。他的身体也是一样,无论穿上多少衣衫也暖和不过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螓首看向秦昊的脸。他瘦了很多,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双唇也苍白得可怕,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澈的。他的双眼里早就没有了以往的锐利和冷冽,只剩下满满的柔情和淡淡的无奈。 心突然剧烈地抽痛起来。她用手紧紧捂着心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地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为什么会有心痛的感觉?难道自己爱上了他?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苏采薇蹙起秀眉,用力摇着头,要把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而且顽固不肯消失的念头赶走。她爱的人只有太子宇文睿!秦昊对她而言,就仅仅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已。 “若儿,怎么了?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秦昊发现了她痛苦的表情,紧张地问道。 “妾身没事!”苏采薇刷地从凳子上站起,飞快地转身就走。如果继续待在他的身边,她怕自己会在天人交战之间,大声反驳自己内心的想法。她不想他听到。 “若儿”秦昊急了,猛地抬起身子离开了软椅,却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体已经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立和行走。 “老爷!”随着研心的一声惊呼,秦昊倒了下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听到身后的动静,还未走远的苏采薇吃惊地回过头,看见研心正把地上的秦昊抱起来。她不由自主地随着心意奔回秦昊的身边。 秦昊已经被研心抱回软椅里,双眼紧闭。可见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 “老爷,对不起!妾身不该不顾老爷,一走了之,让老爷受苦了。”柔荑抚上秦昊冰凉的脸颊,眼泪夺眶而出,苏采薇哽咽着道歉。 站在一旁的研心眼神复杂地看着蹲在软椅边的苏采薇,缓缓开口道:“二夫人,你让一让,让小的们先送老爷回房吧。” 苏采薇连忙站了起来,让出位置。等到研心率人将软椅抬起往翠竹苑而去,便快步紧跟在了后面。走了一小段路,她回头招唤身后的小莲过来。 “你快去请李太医来给老爷诊脉。” 小莲答应了一声,匆匆出了秦府,去皇宫请李太医过府看症。 第八十六章 尘埃落定 听到苏采薇对小莲的吩咐,走在前面的研心则眸底飞快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就在刚才秦昊摔倒之际,研心趁人不留意,往秦昊口中喂了一粒续命丹。这续命丹是无崖子花费了毕生精力研制出来的灵丹妙药,功效奇特,可以保秦昊一时性命无忧。 要不是秦昊执意要留在苏采薇身边,等待她告诉他真相。研心早就带着他离开燕都了,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要不是无崖子也赞同秦昊的意思,兼且他不想违抗秦昊的命令,照研心自己的意思,要知道真相哪里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要拿了刀架在苏采薇的脖子上逼问一番,她自然就会如实道出一切,然后再一刀了结了她的性命,一了百了。 研心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尽快了断此事,早点带秦昊离开燕都回到星洲,让无崖子前辈给他医治。晚了,只怕就连无崖子也回天无力。就算能救回一条性命,秦昊也会成为废人一个。 在秦昊被抬回翠竹苑之后,研心轻手轻脚将他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才带着一众下人离开了。 苏采薇忐忑地坐在榻边守了很久,秦昊才幽幽醒来。这时,小莲去请的李太医也到了。她让出位子,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李太医为秦昊把脉。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太医才收回搭在秦昊腕上的手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脸上看不出悲喜。他看了苏采薇一眼,示意她出了房间再说。 苏采薇心里打了一个咯噔,默默地跟在李太医身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一旦那一天即将到来,她还是有些惶然。 “李太医,老爷的情况如何?”将身边的丫鬟全部遣走之后,苏采薇这才开口问李明钊。 李明钊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起来,“只怕就在这几日了。二夫人提前准备后事吧,以免到了那一天手忙脚乱。” 只怕就在这几日了!苏采薇的脑子里不停地回旋着这句话,呆怔地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许久,都不知道李太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眼看复仇大计就要尘埃落定了,可是苏采薇的心里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和轻松,反倒是装满了无助和彷徨。 在院子里差不多站了有半个时辰,苏采薇才转身回了房,意外见到秦昊没有睡着,而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缓缓而至。 “李太医说,老爷只是一时情急,气血攻心才会昏厥,要多些卧床休息。” “嗯。”秦昊淡淡地应了,似乎对苏采薇转述的李太医的诊断不甚在意。 “老爷饿不饿?妾身让厨房熬些稀粥过来可好?”苏采薇轻轻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眸子,硬生生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 “我不饿。你坐下,陪我一会。”他哪里看不出她此时心里的难受。看见她为他难过,他心里是有些欢喜的,越发觉得自己忍受奇毒带来的痛苦是值得的。 “那妾身就陪老爷一会吧。”苏采薇顺着他的意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既然不能与命运和上天对抗,就应该欣然接受才是。我走后,你不要为我伤心难过。去找太子,他一定能给你更好的将来。”秦昊强忍着胸口的烦闷,一口气说完这些安慰的话。 “妾身不会去找太子的。”不假思索脱口说出这句话之后,苏采薇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缓缓低下螓首,看着平放在膝盖上的一双素手,心想:这也许就是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即便大仇得报,也不会回到宇文睿的身边。 秦昊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神情,很快就敛去了。听到她说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承诺”,他心里泛起的滋味除了喜悦,还有一丝不安。 沉默了半晌,他轻叹:“你这又是何苦呢。我离去后,你总得重新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而太子对你情有独钟,他就是最佳的人选。” “妾身若真的跟了太子,老爷一点也不介意吗?”他这样大方,让她有些不甘,话语中透出一丝苦涩。 她刚刚发觉自己似乎是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与她有着不共戴天仇恨的仇人,可看到的,却是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要把她送到别的男子怀中。 “我爱的人由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秦昊轻轻摇头,狠心道,“你不是她!” 她的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柔荑下意识地收紧,握成了拳头。由于太过用力,指甲刺破了娇嫩的手心。可她却浑然不觉。 呵!呵呵!呵呵呵!良久之后,她发出一连串晦涩的笑声。 这笑声让秦昊心中一紧,抿紧了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目光不敢挪开半分。他意识到,她很快就会揭晓他心底谜团的答案了。 “原本还担心秦大人心存爱慕,心里实在有一些内疚和不安。如今听了秦大人这一番话,采薇当真是如释重负。”苏采薇不再以“妾身”自称,也不再称呼他为“老爷”。 因为从现在开始,面对秦昊的她不再是他的小妾“黎晓若”,而是“苏采薇”,那个冤死在他手里的前丞相府嫡长大小姐。 听到“采薇”这两个字,秦昊骤然脸色大变,激动地张大了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曾经费劲脑汁将过往的二十余年一一过了一遍,自认除了对苏采薇和苏明宇有所亏欠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人会对他如此恨之入骨,一定要夺他性命不可。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要探明她背后隐藏的秘密。 可如今,她终于肯开口了。可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如此震惊。 “你不可能是苏采薇!”他断然拒绝承认她的身份。 “我就是苏采薇!如假包换!”隐瞒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道出真相了。这一刻,苏采薇的脸上神采奕奕。 “你骗我!我明明看着她在我的怀里断了气,看着她入殓,看着她入土为安。”秦昊毫不怀疑当初亲眼所见的事实,但是心里又隐隐有着期望,希望苏采薇真的是逃过了那一劫,活了过来。 第八十七章 其言也善 可是苏采薇紧接着说出的话打破了他的希望,“是的!我确实是死在了你的面前,也被埋在了阴暗的地底下,与爹爹比邻而居。不过,上天见我可怜,让我重生在‘黎晓若’的身体里。而你纳黎晓慧为妾,则给了我一个嫁入秦府、报仇雪恨的机会。” 原来如此!秦昊相信了她的话,激动的心情反倒渐渐平静了下来。他一瞬不瞬地直视着苏采薇,缓缓勾起嘴角露出释然的笑容。 她的重生,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能死在她的手里,他甘之如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甚至有些迫切的期待。 “你应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你不应该下毒,”他慢慢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瘦弱的胸前,“而应该用匕首狠狠地刺进这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就不怕死?”苏采薇大吃一惊,愕然地对上他的眼睛。 “你送了鸡汤几日之后,我就察觉到自己中了毒。”他道。 “那你为何”纵容她继续下毒。 那时他刚中毒,若要杀她,显然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他为何不动声色,将她每日送过去的毒鸡汤都喝的一滴不剩,让自己落得如斯可怜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秦昊淡淡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你像她,我才不忍心伤害你。呵呵,你确实是她,只不过到了此时我才知道,曾经让我迷惘了很久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一点也没有错。” “研心曾说,你是太子派来取我性命的人。可是,我知道,以太子的为人,他就算是怀疑我杀了他心爱的太子妃,也不会用卑劣手段来报私仇。何况他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你进府之后,起初一直对我很抗拒,后来虽然接受了我,却也不是完全心甘情愿的。我能感觉到那种抗拒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来自你内心深处藏着的滔天仇恨。那不是用钱买通或者遵命行事的刺客会有的。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可以让你不顾一切替嫁入府,用毒药来夺取我的性命。” “如今你都清楚了,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苏采薇别开眸光,正要站起离开,被秦昊抓住了衣袖。 她蹙眉不解地看着他,既没有伸手去掰开他的手指,也没有狠心抽出衣袖。以他如今的力气,她要脱身离开轻而易举。 “留下来,我还想和你再说一会话。”他的语气很平淡,并非哀求,好像笃定她一定不忍离开,抛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榻上。 “好,我不走。你的手很冷,放在被子里会暖和一些。”苏采薇道。 “已经冷了,放在被子里多久也不会变得暖和的。”他嘴角含着浅笑,没有依照她的意思松开手指。 苏采薇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将衣袖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同时用一双绵软的柔荑包裹住他冰冷的手,冀望这样的举动能给他一点温暖,一点安慰。毕竟,他之所以落到今时今日如斯悲惨的境地,是她造成的。 默默无言相对,时间悄悄流逝。夜幕悄悄降临,黑暗像一块不断延伸的轻纱,渐渐笼罩住静谧的房间。 “我去把灯点上。”苏采薇放开秦昊的手,站了起来。一动不动地坐了这么久,身子都有些麻木了。 转身之际,身后幽幽传来秦昊低沉的声音,让她顿住了脚步。 他道:“我刚才说了谎。我既爱身为苏采薇的你,也爱变成了黎晓若的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相爷的书房外。你就好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下子闯进了我的心,把它占得满满的,使得它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盯着她僵硬的背,继续道:“可是,那时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幕僚而已,有什么资格爱你呢。我只能把爱慕深深地藏在心里,爱得那么卑微,那么鬼祟,生怕被人知道了嗤笑和讥讽我的不自量力。我告诉自己,只有尊贵的太子才配得上你。可是,一旦你真的要嫁给太子为妃,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那日将你劫出蔷薇院,初衷不过是不想你嫁给太子,并没有产生过要害你性命的念头,可是没有想到会发生意外。我恨不得那短匕插在我自己的心口上,而不是你的。” 伫立已久的苏采薇咬着唇瓣听完他的话,没有回头,而是一步一步循着记忆走到桌前,在黑暗中摸索到火折子,点燃了房内的灯,并小心地罩上纱制的灯罩。 一灯如豆,打破了沉沉的黑暗,带来一室的光明和温暖。望着灯火,苏采薇的心猛地一松,油然生出一种释然的感觉。 到了她应该离去的时候了! 她能感觉到秦昊投过来的专注目光,带着满满的柔情和满溢的渴望。她忍着不去看他,径直走向房门,柔荑刚放到门闩上,就听到从床榻那边传来他低低的呢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死在你的手里,我没有一丝不甘,惟愿你能从仇恨中彻底解脱,回到太子的身边,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没有回应他的话,苏采薇径直打开门,离开了翠竹苑。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将孟良、研心和巧儿聚集在一起,向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就趁夜带着小莲离开了秦府,到了太子宇文睿安置许燕筠的宅子。 姑且不提小莲见到失踪很久的老夫人有多激动,只道秦府这边,苏采薇刚离开,研心就到了翠竹苑,将她的吩咐一五一十禀报给了秦昊。 “老爷,二夫人刚刚离开了。要不要小的做些什么?”研心问道。如果秦昊要把苏采薇抓回来,甚至是要杀了她,只要一句话,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到。 “不必,由她去吧。”当她还只是“黎晓若”时,他已经不忍伤害她,如今知道她是苏采薇的重生,更加不会去伤她一丝一毫。 研心都看不过去了,也实在不解,秦昊怎么容得下这样恶毒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置他于死地而后快? 第八十八章 噩耗传来 一日、两日距离苏采薇离开秦府已有五日了。 这日清晨,在离秦府大约十里之外的一处宅子里,苏采薇穿着珍珠白的上衫、鹅黄色的罗裙,站在院墙旁的桃树下,微微仰着螓首,幽幽的眸光越过高高的院墙,不知看向了哪处。 已是春末夏初时节,她身旁的这棵桃树早已落尽了繁花,结出了一个个青涩的小果,羞涩地躲在绿色的叶丛中,露出长着细细绒毛的半边脸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悄悄来到她的身后,往她身上披了一件薄薄的绸缎披风。 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苏采薇不用回头看,就已经猜出来人的身份。 “殿下今儿这么早就来了?” “本宫刚下早朝,突然很想来看看你,就过来了。”太子宇文睿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如果他没有记错,由她看着的这个方向一直延伸过去,是秦府! “你还在想着他?”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 闻言,苏采薇缓缓转过头,“殿下可有那边的消息?都过了五日了,也应该到时候了吧。” “李太医昨日才去过,说是已经气若悬丝,就在这两日了。你放心,只要他一断气,本宫安排在秦府里的探子立马就会来禀报。”他睨着她,没有在她脸上看到担忧的表情,悠悠松了一口气。 “嗯。”苏采薇淡淡地回应了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万里无云的天际。 “太子殿下,属下有事禀报。”院子里不知道何时突然多了一个青衣人。这人穿着秦府下人的衣衫,恭恭敬敬地跪在距离宇文睿六尺之外,微低着头。 “说。”宇文睿道。 其实,苏采薇见过这人,却不认得他,因为那次见面是在深夜,他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宇文睿则很清楚这人正是自己安排在秦府里的密探。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秦昊去了。”那人道。 猛然听到这一噩耗,苏采薇只觉得眼前一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旁边的桃树,却扶空了,身子便向着桃树的方向倒下。 “薇儿!”宇文睿发现苏采薇的异样,及时抱住已经昏迷的她,不顾仍然跪在地上的下属,径直将她抱回房间放在床榻上。 那人见宇文睿扬长而去,也不敢有所抱怨,继续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有一个丫鬟走过来对他说,太子殿下让他先回去。 他这才站起来,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双腿,飞身跃出院墙离去。 “武功真俊!”前来传话的丫鬟正是小莲。她看着那人消失在墙后,转身去了厨房,为苏醒不久的苏采薇熬粥。 房中,苏采薇已经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发着呆。 “你要是想回去打理他的后事,本宫陪你去。有本宫在,他们不敢为难你。”宇文睿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自然不愿让自己的女人去为情敌做这些事,可是见她呆怔不说话的样子,又有些不忍和心疼。 半晌,苏采薇才幽幽开口:“我不想回去。” “你不想回,那就不回去。”宇文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想了想道,“要不,本宫带你去郊外骑马,散散心,可好?” “我”苏采薇根本不想去骑马。 这个时候,她哪里会有心情与宇文睿“寻欢作乐”呢。可是,她知道宇文睿说出这样的提议是为了她好,于是拒绝的话梗在咽喉,怎么也说不出来。 宇文睿突然站起身,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房外走去。他心知她不想去郊外,更不想去骑马,还是狠心做了决定。留她在这里,她只会整日里胡思乱想。 他抱着她径直出了宅子来到拴马的树下,将她抱上马之后,自己也跟着上马,坐在她的身后,让她靠着他宽厚温暖的胸膛。 杨朗看见这一幕,眸光闪了闪,上前解开系在树上的缰绳,递给宇文睿。 “出城。”宇文睿抛下两个字,一拉缰绳,策马向城门的方向奔去。 杨朗连忙跨上了自己的马,紧紧跟了上去。 两匹骏马,一白一黑,一前一后,很快就出了城门,向着二十里外的皇家牧场疾驰而去。 苏采薇为了能配上太子宇文睿,在前世刻苦学过骑术,因此她并不是第一次骑在马上奔驰。以往,她总是努力做到与宇文睿并驾齐驱,而宇文睿也心疼她,总是刻意放慢速度却不让她察觉。那时,她是很开心的。 然而此刻,眼前是不断变换的景色,耳边是呼呼作响的风声。她却是一动不动靠在宇文睿的怀里,一言不发,默默地为另一个男子流泪。 排山倒海一样的痛苦把她的心狠狠撕裂,血淋淋地摊开来,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错得如此离谱!以为前世今生,她都只爱着宇文睿一人。这爱如同磐石一般牢固,不可动摇。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爱上了宇文睿之外的另一个男子,而他,还是亲手杀害她的仇人。 原以为她对秦昊只有无边的仇恨,到了这一刻,她才幡然醒悟,没有深切的爱,哪来刻骨铭心的恨?! “死在你的手里,我没有一丝不甘,惟愿你能从仇恨中彻底解脱”他的这句话随风飘来,绕着她转啊转啊,就是不肯离去。 秦昊的死确实让她从仇恨中彻底解脱了,可是,他也用死亡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内心。他的爱,像一间没有门窗的屋子,将她牢牢禁锢住,再也逃不出去了。 宇文睿低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苏采薇,下意识地将她用力抱紧。他心里浮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仿佛只要他一松开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了。 曾经以为永远失去了的爱人,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他不可以再次失去她。 只要她不离开他,他愿意给她时间复原。一年,十年,甚至是一辈子,他都愿意等!等她将秦昊的影子从心里驱除出去,只装载他的爱。 第八十九章 悄然离开 毕竟心中有事,纵然与宇文睿策马驰骋在辽阔的皇家牧场,看着山野的美丽景色,也不能消散掉苏采薇心里的郁结。 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宇文睿黯然,却也无奈。勉强留她到黄昏时分,便送她回了城南的宅子。在大门外告别后,他与杨朗一起骑马回了宫。 望着宇文睿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苏采薇这才转身敲了敲大门。很快,小莲就打开门将她迎了进去。 “研心来了,在大厅里等了小姐一个下午。”小莲亦步亦趋跟在苏采薇后面。自从离开秦府之后,苏采薇就特意交代小莲不要再叫她“二夫人”,而是改口叫“小姐”。 听说研心来了,苏采薇微微一怔,顿住脚步,像是在问小莲,又像是自言自语,“他来做什么?”是请她回去主持秦昊的后事,还是押她回去在秦昊棺前忏悔? 既然他来了,那么就去会会他吧。 想到这,苏采薇抬步向大厅走去,刚走进去,就看见研心正面无表情端坐在椅子上,目不斜视地直视着前方。他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 看来,小莲没有夸张,他确实是等了很久了。 直到苏采薇走到距离他三尺之处,研心才慢慢转过头,并且站了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黎姑娘,这是我家老爷吩咐我送来的。” 他面对她的姿态不卑不亢,说话的语气则平淡得像冲泡多次已经无味的茶水。然而让苏采薇轻轻蹙起秀眉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对她的称呼黎姑娘。 信封上的字虽然好看,但明显由于书写的人手腕无力,以致笔画晦涩,有些字甚至无法做到一笔呵成。 苏采薇曾经见过秦昊亲笔写给苏采苹的休书,一眼就认出这信封上的字正是出自秦昊之手。 这是秦昊临终前的手书吗?眸光瞬间黯了下去,她正要问。研心已经抱拳,大声道:“书信已送到。黎姑娘,告辞!” 他快速地站起便要离去。显而易见,要不是秦昊交代要他亲手将书信交到苏采薇的手里,他根本就不想在这里久待,甚至根本就不想见到她。 “等等。”就在研心与她擦身而过之际,苏采薇唤住他,迟疑了一下,小心地问道,“他何时出殡?需要我回去” “不劳黎姑娘挂心,夫人已经回府主持一切。”研心打断她的话,大步离去。 苏采薇失神地看着研心毅然离去的身影,半天没有说话。不知道苏采苹这次回来,看见秦府里满目素白作何感想?可会悔恨当初的选择? 研心刚离开,小莲就走了进来,看见苏采薇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好奇地问道:“这是秦老爷写给小姐的书信吗?小姐快打开看看信里写了什么?是不是要接小姐回府?”她还不知道秦昊已经病逝,才做了这样的猜想。 苏采薇心里很清楚:走到了如今的境地,信里当然不可能提及接她回府的事。关于这一点,不用看信,只看研心的态度就知道了。许是怕她还执着于前世的事,秦昊才专门写了这封信,对她说些劝慰的话吧。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小姐,信里写了什么?”小莲发觉苏采薇的神色不对,紧张地问道。 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决绝!苏采薇捏着信的柔荑一松,信纸轻飘飘地飘落到地上。 小莲看看脸色苍白的苏采薇,又看看躺在地上的信纸,终于还是弯腰去把信捡拾了起来。匆匆一眼,还未细看内容,只开头那大大的“休书”两个字就让小莲目瞪口呆了。 那封休书就好像烫手的山芋。小莲拿着它,不知道是否应该送回苏采薇的手里。她显然因休书一事大受打击,一手扶着桌子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脸上神情呆怔,眼睛发直。 小莲心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要是她没有暗地里和太子宇文睿来往,没有在秦昊最艰难的时候离府而去,秦昊何至于写下休书,还让研心亲自送上门来? 而苏采薇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想法:“他说什么爱她两世,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恨她、怨她的,否则就不会在临死前写下休书,与她划清界限、一刀两断了。 良久,苏采薇才回过神来,对小莲道:“今夜你去苏夫人那边照看着,我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是。”小莲将信放在桌子上,出了房间,细心地掩上房门。 苏采薇跌坐在锦凳上,拿起休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从其中的用词里看不出书写之人有着一丁点的冤气,仿佛只是用平淡的语气述说着简单的事情。可是,那一个个平凡的文字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过了许久许久,苏采薇才出了大厅,摸黑回了自己居住的房间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早,有人砰砰敲响了大门。下人忙不迭去开了门,将太子宇文睿和杨朗迎了进来。 “小姐起身了吗?”太子宇文睿一进门就径直问道。 昨夜,他回宫后一直思绪不安,辗转无眠,好不容易等到黎明时分,一下了早朝就带着杨朗赶到这里。 “小的不太清楚。太子殿下请在大厅稍候片刻,小的立即去后院通传。”那下人匆匆往后院去了,半路遇到小莲,便将太子一大早来访的事情告诉了她。 “你马上回前院伺候,小姐那边我去说。”小莲去了苏采薇居住的院子,轻轻敲了敲房门。 “小姐起身了吗?太子殿下过来了。”房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许是睡得太熟,还未醒吧。小莲这样想着,轻轻推开了房门,走到床边掀开纱帐,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无人睡过的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小莲疑惑地扫了一眼除了她自己就空无一人的房间,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一封信。她走过去拿起一看,信封上写着“太子殿下亲启”六个娟秀的字。 意识到事有不妥,小莲拿着苏采薇留下的信匆匆来到大厅,将信交给了太子宇文睿。 宇文睿看了信里的内容,惊得站起,“她离开了?!” 第九十章 故人来寻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了一年,又是春末夏初时节。 在距离燕都千里的南方,有一奇险俊秀的山峦。这山有五座山峰,形如竖起的手掌,每座山峰就是手掌上的其中一指。中间那座山峰最高,山顶常年云雾缭绕。 在这座山峰的半山腰有一极其雄伟壮观的瀑布。夏天雨水多,这瀑布如又长又宽的银练一般轰隆隆倾泻而下,直冲底下的碧水深潭。冬天雨水少,这瀑布变窄,但不会干涸,也不会结冰,仍旧不间断地飞溅倾入水潭。 深潭中生有一种银色的小鱼,如柳叶般大小,成群结队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有些小鱼不甘寂寞,沿着潭水溢出形成的小河顺流而下。 就在河流经过,距离碧水潭不到半里处,在背靠山壁的向阳处,建有一座小木屋。这木屋被高大浓密的树木遮掩着,要是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第一次来的人,一定会被眼前的自然风光吸引住目光,几乎不可能发现这里原来还会有人烟。 这小木屋原本只是被猎人废弃的暂居之所,已经荒废了很久,直到十个月前,才被人重新修整过,并且长居了下来。屋边不远处的平地上还开垦了几块菜地,种了一些蔬菜瓜果。 眼下,这木屋的新主人正蹲在河边洗衣,身旁放着一个木盆。盆里装着换下的衣裙。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藕似的皓白玉臂。乌黑的长发绾在脑后,只用一根碧玉簪随意固定住。鬓边垂下几缕轻柔的发丝,半遮半掩着白里透红的脸颊。 将木盆里的衣裙全部洗干净、拧干之后,她端着木盆站了起来。她刚转身走了不到三步,不期然看见在耀眼的阳光下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英俊男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视着她。 那样专注的眼神!那样温柔的表情!仿佛他已经在那里看了她许久许久。事实上,他确实来了很久了,也定定看了她很长时间,但一直不忍惊动她。 她以为这男子是自己的幻觉,不禁使劲眨了眨水眸。然而再次睁开眼,男子仍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并且开口唤道:“薇儿!” 这一声呼唤如同惊雷响起,震落了苏采薇手里的木盆。她呆呆地看着男子迈开大步,缓缓向她走来。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 随着他离她越来越近,苏采薇终于确认眼前的男子不是幻觉。他是太子宇文睿,不,是新登基不到半年的新皇宇文睿。他来找她了! 热泪一下子涌出眼眶,苏采薇往后退了一小步,大声道:“不要过来!” “薇儿!是我,宇文睿。我终于找到你了。”宇文睿激动地道,加快了走向她的步速。 “不、不要过来!”苏采薇突然脸现惊惶,又再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往碧水潭的方向奔去。 “薇儿!不要走!”宇文睿急了,不顾一切迈开大步从后追了过去。 “皇上!”站在宇文睿身后十丈之外的杨朗见状,担心宇文睿有意外,一挥手,带着一众亲兵紧紧跟在后面,既不靠得太近,也不会被抛离。 苏采薇一路沿着河边奔跑,避开挡路的灌木丛和小树,不用很久就来到了碧水潭边。她不会武功,跑的自然没有宇文睿快,之所以不被很快追上,仗着的不过是熟悉地形,加上宇文睿不想逼得她太紧。 这里是一个山谷,好像一个口袋一样,这碧水潭便是口袋的最里端。眼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苏采薇无奈地停下了脚步,回过身在水潭边站定,看着跑近的宇文睿。 “不要过来!否则我就跳下去!”她大声警告,脸上是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 宇文睿顿住脚步,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后的碧水潭。潭水深绿,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幽幽的光芒,可以推测出水极深。 “危险,你快过来。”宇文睿一脸紧张。她若一心求死,就算施救及时,身子也会因此伤几分。 苏采薇轻轻摇头,面露一丝不解之色,“皇上既已登基,好好地为天下苍生谋福就是了,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原来,你知道!你虽避世深山,却一直关心着我的近况,是不是?”宇文睿欣喜,“既然你还惦记着我,那么就跟我回去吧。” “回去?”苏采薇喃喃,“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说可以就可以。而且,我还要你光明正大地回去,风风光光地入宫为后。”宇文睿坚决地道,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一年未见她,思念早已泛滥成灾,此刻他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解相思之苦。 “别过来!”苏采薇发觉了他的意图,连忙大声阻止他继续前进。 “好!我不过去。你这么靠近潭水,我很担心你的安全。你往前走一两步,好不好?如果你害怕,那我退后一点。”宇文睿一边劝说,一边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并且往草地上坐了下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只是谈谈吗?你不会逼我?”苏采薇怀疑地问道。看见宇文睿不假思索地点头,才犹豫地往前走了一步便停了下来,又有点担心地往后看了看,生怕离潭边太远。 趁着这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宇文睿跃身而起,几步到了她的面前,伸臂一勾,箍住她的柳腰,随即纵身往后跃开。 等苏采薇反应过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碧水潭边,而且整个人陷在宇文睿的怀抱之中。 “你、你骗我!”苏采薇后悔不迭地连连捶打着宇文睿的胸膛,可是身子已经被他钳制住,再做任何事也不可能扭转如今的局势了。 “薇儿!”宇文睿喟叹一声,任由她的粉拳落在他的胸口。微微的痛感让他有了一种“薇儿终于回到他身边”的真实感觉。 见皇帝被一个女子打,一时没有看清形势的亲兵首领欲上前阻止,被杨朗及时挡住。 “走吧,全都到小屋那里等。”杨朗下令,率先迈步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第九十一章 拒绝为后 “这不妥吧。”那亲兵首领迟疑了一下,快步追上杨朗,“杨统领,我们离开真的没有问题?” “如果你想得罪皇上,就尽管留下。”杨朗头也不回,加快了脚步。 杨朗是皇上的亲信,从皇上还是太子时就几乎整日贴身跟在他的身边。杨朗肯定是心中有数,知道皇上没有危险才会这样说。 亲兵首领放下心来,一挥手带着所有亲兵跟着杨朗离开。 夏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茂密的树丛上,在地上留下大片的影子。当树影悄悄地往西边移动了几分之后,苏采薇终于打累了,怏怏地停了手。 “不打了?气消了?”宇文睿低头睨着她,嘴角轻轻勾起,含着无比温柔的浅笑。 “没有!”苏采薇负气道,抬手又要继续。这一次,柔荑被宇文睿抓住,并且被放到他的唇边轻吻了一下。 手上传来的温暖湿润的触感让苏采薇身子微微一僵,抬起螓首看向宇文睿。 “打痛了手,我会心疼的。”他温和地笑着,目光中满含着宠溺。 也不知道是他的话太过暧昧,还是他的目光太过帜热,苏采薇的脸颊刷地一热,随即浮上两朵可疑的红云。她撇开眸光,顾左右而言它。 “皇上刚登基不久,不是应该坐镇燕都,打理朝政的吗?怎么有空来此游山玩水?” “我是专程来接你的。跟我回去吧。”宇文睿期待地看着苏采薇,等着她说“好”,神情很是认真。 “我喜欢这里,不想回去。何况,我已经心无牵挂。”苏采薇幽幽道。 “我不相信。燕都有你的娘亲,还有我。我们不都是你牵挂的人吗?”宇文睿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她,指出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相信,皇上不会亏待娘亲,一定会安排好娘亲的生活,而且还有小莲细心照顾她。至于皇上,我从来就不曾牵挂过。”她与宇文睿相处过年,清楚他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念旧情的人,一定会善待许燕筠。 “你说谎!要是你不在意我,怎么会知道我已经登基为帝?嗯,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多么合理的理由。”宇文睿紧盯着她的眸子。 “我是无意中听到那些上山打猎的人说的。”苏采薇搪塞道。 “山野村夫忙于养家糊口,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议论皇位更替之事?何况,这里虽然有水源,但是少有野兽出没,猎人根本不会来这里狩猎。”宇文睿自然不相信她说的理由。 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话,不远处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不停地发出隆隆的水声。这声音经年不绝,倒成了驱赶野兽最好的“武器”。野兽要喝水,都选择到平缓的河流下游去了。 所以,那原本是猎人夜晚暂栖的小屋才会被废弃,苏采薇也才会寻了这一处地方作为安身之所。否则,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怎么敢独居在这深山之中。 “呃,我记错了。前几个月,我去镇上买东西,无意间看到了官府张贴出来的皇榜。”被他揭穿,苏采薇不由脸一红,不得不承认自己亲眼看到了官府的榜文,却还嘴硬地强调自己是“无意间”看到的,并非有心去关注他的消息。 这对宇文睿来说,已经足够了,没必要再追根究底。他道:“一年前,当你离开之时,我本想亲自寻你。无奈刚离开燕都不到三日,我就被传旨之人追上,说是父皇突发急病,召我立即回宫。父皇的病辗转反复,在半年前” “逝者已矣,请皇上节哀!”苏采薇握住他的手,心里难过,不由地红了眼圈。 前世,她曾与先皇宇文怀远有过不少接触。他是一个极具魄力、运筹帷幄的帝王,也是一个慈父。成为准太子妃之后,他更是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给予父亲一般的关怀和爱护。 宇文睿道:“先皇临终前,还提起你遇害之事,对于我与你未能如期成亲很是伤感。薇儿,嫁给我,好不好?”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茂密的树林,吹过浓绿的草地,拂过苏采薇鬓边的青丝,卷起一角素色衣裙。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已经不是‘苏采薇’了,此生也已经为人妇,不是清白之躯了。我配不上你!” 他扶着她的双肩,认真地看着那双流露着痛苦之色的眸子,告诉她:“我不介意你改变了容貌,不介意你曾经嫁过人!我只在乎将来,想与你共度下半生。你只需答应嫁给我,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好。要是你担心过往的一切被人诟病,我可以为你制造一个新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还要册封你为大燕的皇后。” “我”眼前闪过一双冷冽的眼睛,心尖上漫起抑制不住的疼痛。苏采薇恍了恍神,眸光不由自主地漂向宇文睿身后的某处。 就在这山谷的上方、瀑布顶端的旁边,有一座衣冠墓。她选择了在那向阳的高处建墓,让“他”既可以时常面对灿烂的阳光,又可以俯视壮丽雄伟的瀑布,以及碧水潭和河边的景致,包括她的一举一动。 定居在这深山的十个月来,她时常在“他”的注视下洗衣、种菜、晾晒鱼干她还特意在衣冠墓旁的大树上系了一长串显眼的黄丝带。累了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她就可以在浓密的树丛中轻易地找到那一处地方。 “薇儿、薇儿”宇文睿轻轻摇着她的肩膀,意图唤回她不知飘到哪里去的神思。她这样,让他心里不由地发慌。 苏采薇收回目光,眨了眨水眸,“对不起,民女不能嫁给你。为了达到复仇的目的,民女做了很多错事,心早已污浊不堪。这样的我不配嫁给皇上,更不配母仪天下。而且皇上值得更好的女子。皇上不宜离宫太久,请速速回去吧!” “薇儿!我不要别人,只要你!只有你,是我选定的皇后。只有你,可以给我幸福。请不要拒绝我!”宇文睿痛苦地大喊。 第九十二章 面具男子 “皇上,”苏采薇猛地推开宇文睿,后退了两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民女已经决定就在这深山中孤老,就算皇上将民女强行绑了带回宫去,也不会动摇民女的决心。” 她顿了一下,又道:“如果皇上真的爱民女,请皇上成全民女的心意,不要逼民女恨皇上。” “你就这么狠心?!你可以不要荣华富贵,不要皇后之位,那么,我呢?你连我也不要了吗?你忘了我们彼此许下的海誓山盟了吗?”宇文睿大声道,“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山无陵,江水为竭”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苏采薇用力捂住耳朵,不顾一切转身就跑,一心只想离宇文睿远远的。 热泪不期然夺眶而出,朦朦胧胧间她不辨方向,只管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不知不觉中沿着一条上山的小道跑到了山谷之上。 宇文睿怅然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绿树丛中,这一次没有追上去。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不停地问自己是不是来错了。也许他真的不应该出现,不应该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可是,那份痴痴的爱恋哪里是说放弃就能轻易放弃掉的呢?她的倩影,她的浅笑早已深深镌刻在了他的心上。 苏采薇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着,被擦身而过的树枝和灌木划破了衣裙而不自知。直到累得再也迈不开步子,她才停下来,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困境,一颗心被硬生生地掰成了两半,一边住着宇文睿,一边住着秦昊。她爱着宇文睿,却不能与他长相厮守,因为她想他成为光明磊落的一代帝王,不想他的名声因她不光彩的过去而沾染上污点。她也爱着秦昊,也同样不能与他长相厮守,因为他早已往生,只留下一座空空的衣冠墓。 几缕阳光透过头顶上方浓密的树叶照射下来,落在她乌黑的长发和素色的衣裙上。当有风吹动树叶的时候,那阳光便闪动起来,在她身上灵动地跳跃着。 时间一点一点消逝,天上的太阳也悄悄地移向西方。树林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了下来,黄昏不约而至。等到苏采薇察觉的时候,太阳已经掩去了最后一缕光芒,沉沉地落到山后去了。 她心里一惊,来这山里住了快一年了,从来不敢也从未试过在树林里过夜。而且,她身上没有带火折子,也就生不了火,要是遇到了猛兽根本无招架之力。 想到这,苏采薇猛地站起身,坐久了脚麻,踉跄了一下,差一点摔倒。好不容易等到双脚恢复了正常,有了力,她急急迈开步子向着瀑布的方向奔去,要在天黑之前赶回自己居住的小木屋。 就在她离开之后,从旁边一棵高大浓密的树上跳下来一个身材瘦削,穿着一袭黑色长袍,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他望着她匆匆的背影,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运起轻功悄无声息追近她,紧紧跟在了后面。 刚赶回到山崖上时,夜幕已经笼罩住了整座山。她正要沿路下到山谷底下,突然看见河边有一片闪耀的火光,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踌躇起来。 那些火光来自一支支火把。耀眼的火光之下,她看见宇文睿站在一队士兵的前面,正在说着什么。只见他一挥手,那些手握火把的士兵就四散开来,走向不同的方向搜寻着什么。 一个念头在刹那间浮了起来:他这是要派人找她吗? 不能让他找到她!不及多想,苏采薇下意识地扭头转身,就慌不择路地往黑暗的树林里跑。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不敢放慢速度,深怕被宇文睿的人追上。 突然脚下一空,她整个人向前扑去,沿着倾斜的土坡一直往下滚啊!事出突然,除了惊呼和紧紧闭上双眼,她已经做不了任何事情来阻止悲剧的发生。 背部重重地撞在一根树干上,剧烈的疼痛立即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她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一直紧跟在后面的面具男子措手不及。等他跃到她的身边,她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他急忙去探她的鼻息,还好,只是晕了过去。放下心来之后,他轻轻拍着苏采薇的脸颊,“薇儿,醒醒。薇儿,醒醒” 不见她有任何反应,他皱起眉头,伸手探向她的右手腕,把了把脉,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喂进她的口中。 等苏采薇将药丸咽下去之后,他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走上土坡,放在一棵大树下,然后运起轻功跃上树冠,抬头望了望天空,根据天上的北斗星辨清了方向,这才跳下树,重新抱起她,往北边的方向飞奔而去。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面具男子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拨开石壁前覆盖着的茂密的藤蔓,低头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他对这山洞很熟悉,进洞后摸黑朝某个方向走了十步,用一只手抱紧怀中的苏采薇,腾出一只手来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下,拿走塞在石壁缝隙的一块方布。 伸手不见十指的黑暗被瞬间打破。原来,那石壁的缝隙里放着一颗鸡蛋大小、熠熠生辉的夜明珠。正是它给整个山洞带来了耀眼的光明。 他走到石壁旁一个简陋的地铺前,将仍处在昏迷之中的苏采薇轻轻放下。许是因为背上的伤患处被触碰到,苏采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秀挺的眉轻轻蹙起,纤长的羽睫动了动,但是没有睁开眼眸。 这一下,他意识到了她在滚下山坡的时候,背部定然是受到了猛烈的撞击。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将她腰间的系带解开,松开衣衫,接着帮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铺盖上,然后将衣衫褪到她的腰下,露出背上大片的肌肤。 一眼望过去,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本光洁无暇的背部被树干撞淤了,红了一大片,刺目得很。 第九十三章 你是谁啊 面具男子连忙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白瓷瓶,从里面挖出一些白色的药膏,轻柔地擦在苏采薇背上的伤处,生怕弄痛了她。 上药的时候,苏采薇只是轻轻哼了几声,便继续沉睡。 擦好药,他把她的衣衫穿好,仍旧让她趴着睡,免得伤处碰到铺盖,增加她的痛苦。 夜渐渐深了,他和衣坐在地上,倚着石壁闭上了眼睛。 下半夜,他被苏采薇的低声呓语惊醒。他过去一查看,发现她眉头紧皱,面色潮红,呓语连连,睡得极不安稳,当下心里微微一惊,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烫得很,连忙又往她口中喂了一颗退热的药丸,并且将帕子叠成长条形状,用清水浸湿了,覆盖在她的额头上。 这一来,他不敢再睡。幸好,服下的那颗退热药丸很快就起了效,加上他不眠不休守着一旁悉心照顾,不断地用浸湿的帕子更换掉她额头上已经烧干了的帕子,天色大亮之后,她的烧终于退了。 当苏采薇睁开眸子,从地铺上做起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做工精致的银色面具,以及面具后露出的一双带了血丝的眼睛。 “你、你是谁啊?”她脱口问道,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嘴唇也很干,忍不住伸出丁香小舌tian了tian干涸的嘴唇。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先递过来一个水囊。这水囊原本是装满了山泉水的,昨夜为了给她降温,已经用去了一大半,如今只余留底部的一小部分。 “喝点水吧,润润喉咙。要是不够,待会我出去装些回来。”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这么说,他是一个陌生人了? 她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就不喝了,将水囊递了回去。这时候,她才开始细细打量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约莫一丈见方,非常干爽。四面包括头顶上方几乎都是坚硬的石壁,密不透风,只有一面石壁上有一个不大的近乎四方的缺口,透进来一些光亮。显然那里就是连接外面的出口。除了身下的地铺,再也看不到一点人工的痕迹。可见银面具只是暂时栖身于此,并非长住。 就在她仔细观察山洞的时候,他也在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苏采薇收回眸光,坦然地与他对视,“多谢恩公昨夜出手相救,苏采薇不胜感激。恩公能否告知尊姓大名,以图后报?” 他沉吟了片刻,道:“在下冯云凡,在苏姑娘摔下土坡之时正巧路过,出手相助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苏姑娘不必言谢。” 冯云凡?这名字也很陌生。苏采薇悠悠松了一口气。这一刻,她很肯定他不会是宇文睿的人,否则她现在就不是待在山洞里,而是在回燕都的马车上。 “冯公子为什么戴着面具?”对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他,她仍心存一丝警惕,觉得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好。 眸底闪过一抹晦暗莫明的光芒。冯云凡道:“在下因相貌丑陋,怕吓到人,所以一直戴着面具,并非是不敢对苏姑娘展露真面目。” 原来如此!苏采薇弯起嘴角轻轻摇了摇头,道:“相貌是父母给的,谁都没有选择的权力。我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不会因为你长得不好看就对你退避三舍。再说了,长期戴着面具,你不会不舒服吗?” “在下已经习惯了。”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淡,没有一丝波动,好像真的不在意脸上一直戴着那副面具。 既然他这样说,苏采薇也不想勉强他,于是转了话题:“天已经亮了,我该回去了。”她一边说一边从地铺上站了起来。 “嘶”起身的动作拉扯到了背部受伤的肌肤,她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气声。 “小心!”他急切地跨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讪讪地将手收了回去。 苏采薇当作没看见他的举动,忍着痛笑了笑,“与昨夜刚受伤的时候相比,其实已经不太痛了,是我自己没留意,起身动作太大。” 他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暗暗呼出一口气。 她的脸上却是骤然一热,大片的红晕飞上白皙的双颊。因为,她突然想到,背上的伤不可能自己在一夜之间变好,除非他帮她上了药,而上药意味着他看了她的身体。 苏采薇有些后怕。漫漫长夜,她昏迷不醒,还被解了衣衫,与他孤男寡女共处于一个偏僻的山洞里。幸好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回去了。”苏采薇有些心慌,绕过他疾步走向洞口,拨开遮挡住洞口的藤蔓,低头钻了出去。 已经接近正午了,从树顶上射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苏采薇站定,眯起眼眸,等到适应了光线的变换,才开始张望四周的环境。 她的身后是一大块石壁,而前方和左右两边则是大片茂密的树林,一直向远方延伸开去。 “哪个方向才是去往瀑布的?”她喃喃自语,心里想,这里辨不清方向,还是任选一个方向先走到开阔的地方再说吧。 身后传来冯云凡的声音,“往那个方向走路程最短,路也比较平坦。” 苏采薇回头一看,他站在她身后三尺的地方,手指指着左边的方向。 “谢谢!”她迈步往左边的树林走去,走了不到十步,听见后面传来人踩着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她讶异地回头,见他紧紧跟在身后。她停下,他也停下。 “这里离瀑布很远,再说你又受了伤,让在下送你回去吧。”他的眼睛里有着一份坚持。 苏采薇沉吟了一下,侧身让出路来。她不知道这里离瀑布有多远,但是有他带路,缩短时间不说,至少不会迷路。 见她没有反对,冯云凡越过她,默默地走在了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来到瀑布上方的山崖上。 迎着瀑布那边吹过来带着氤氲水气的凉风,苏采薇大口喘了喘气,抬起手臂用衣袖轻轻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心想:这么长的一段路程,而且所经之处全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要不是有冯云凡一直在前面开路,她一定会走很多冤枉路。 第九十四章 仓皇逃跑 冯云凡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苏采薇。那微微仰起的小巧下巴,那水灵灵的动人双眸,那因为长时间走路以致红扑扑的脸蛋,还有那被清风俏皮扬起的轻柔发丝和飘飞裙裾落在他的眼里,无一不美。 他艰难地别开眼,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上前抱住她的冲动。难得可以得到她的信任,他不想吓走了她。 “糟了,他怎么还在。”苏采薇看着崖下,低声嘟哝了一句,随即蹙起了秀眉。 冯云凡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崖底,果然看见一个身材颀长、头戴金冠、身穿紫袍的年轻男子面对着汤汤河水,负手在后站在河边。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可以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贵气。 那个年轻男子正是前来寻人的宇文睿。 就在此时,宇文睿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正是杨朗。苏采薇只勉强能看见杨朗的嘴巴在动,似乎在向宇文睿禀报着什么事情,却听不到也猜不出他在说什么。 “皇上,大家找了一个晚上,把整座山都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苏姑娘的踪迹。估计苏姑娘是下山了。大家都累了,是不是让他们收队回来?”冯云凡一边专注地看着杨朗,一边将他的话复述出来。 苏采薇惊讶地转头看向冯云凡,“你会唇语?” 冯云凡没有回答,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宇文睿和杨朗那边。宇文睿听了杨朗的禀报,转过身子面向杨朗。这让冯云凡得以看到宇文睿微动的嘴唇。 “朕不管,一日不找到薇儿,朕不会下山。你告诉杨毅,继续找,找到为止。” “属下遵命!” 山崖下,宇文睿和杨朗的对话到此结束。杨朗行礼之后,转身离去,应是去将宇文睿的命令下达给亲兵首领杨毅。 冯云凡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一脸纠结的苏采薇。 宇文睿找不到她就不愿意离开,这让她如何是好?东躲西藏总不是办法。他的人多,又是一些身强体壮的士兵,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 看来这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只能离开这风景优美的五指峰,重新去找一处安身之所了。她在这里住了十个月,对它有了一定的感情,要一下子抛掉已有的一切离开,心里很是有些不舍得。 轻轻叹了一口气,苏采薇留恋地向山崖下的小木屋望了一眼,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堆。她捡了一枝拇指粗的枯枝,蹲在土堆旁开始努力扒开泥土。 不过十个月的时间,这座她亲手堆起来的土堆上面已经长满了茂盛的青草。泥土底下草根盘结,将原本松散的泥土固定住。要挖开它,颇要费些力气和时间。 可是,在苏采薇看来,小木屋里的东西拿不了了,这土堆里的东西却是万万不能舍弃的。逃亡路上,她一定要带着它。 “你”冯云凡看着她的举动,面具后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困惑。他看了看苏采薇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土堆前竖着的一块木牌,欲言又止。那木牌上面书写着几个娟秀的字:秦昊之墓。 “你可以帮一下忙吗?”苏采薇转头问道,看见冯云凡一脸讶异,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解释,“你别怕,这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个匣子而已。” 眸光闪了闪,冯云凡取下腰间的宝剑,蹲下身子和她一起挖土。扒开泥土之后,衣冠墓里露出一个木制的匣子,匣子外包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纸。 苏采薇随意地拍了拍油纸上的泥土,对冯云凡道:“我们走吧。” “你不打开看看?不怕里面的东西坏了?”他对放在里面的东西起了好奇心。 “没时间看了,我要赶紧下山。”苏采薇走了几步,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脚步转回身,犹豫了一下,问道:“你、可以送我下山吗?” 她顿了一下,又道:“如果路上被他的人发现,你就躲开,或者当作不认识我。我不会连累你的!” 冯云凡眯起眼睛,不语地看着她。 等不到他的回答,苏采薇轻轻咬了咬唇瓣,扭身便走。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昨夜出手相救已是难得,她欠了他很大的恩情未还,如今怎么能要求他与当今皇帝作对呢? 他几步追上她,抓住她的手臂,“你确定要走?不跟他回去?” “我为什么要跟他回去?!”苏采薇不悦地看着他的手。 他讪讪地放开她的手臂,“他是皇帝。你刚才也听到了,他找不到你不会罢休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躲到哪里去?” “我知道他是皇帝。可是皇帝也不能强抢民女吧?”苏采薇反问道。 他一怔,没想到她会用“强抢民女”四个字来形容她和宇文睿之间的关系。 飞快地在脑海里思忖了一下,他终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地道:“既然你不愿意跟他回去,那我带你走吧。” 这一下轮到苏采薇怔住了,对于他的转变觉得十分惊讶。然而,他不待她想个清楚明白,拉住她的手就走。 “要下山就要快点了,否则等那些士兵回头搜查到这边,我们就走不了了。” 冯云凡起初拉着苏采薇的手,后来见她体力不支,跟不上他的步伐,干脆将她打横抱起,一路向山下狂奔。沿途绕过几个搜查的士兵,在一个时辰后有惊无险到了山脚下。 他慢慢放下怀中面红耳赤的她,强行压下胸中沸腾的气血,提议道:“我们先到前边的镇子找一辆马车,然后再上路,往南边走。苏姑娘是否同意?” 燕都在北边,是宇文睿的大本营。往北走等于是自投罗网。因此,要远离宇文睿,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背道而驰,一路往南。于是苏采薇没有异议,随冯云凡来到了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 当初她带出来所有细软都留在了山里的小木屋里,如今身无分文,只有一个从秦昊的衣冠墓里挖出来的匣子。 冯云凡花了近一百两银子买了一乘由两匹马驾驶的青篷车,并准备好了路上所需的清水和干粮。此外,他还体贴地为她买了两身替换的衣裙,以及两床被褥,以备在错过宿头或者躲避追捕时在荒郊野外过夜时使用。 当马车离开小镇,行驶在看不到尽头的官道上时,两人也正式开始了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第九十五章 逃亡路上 冯云凡驾车,苏采薇则捧着匣子无措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心中一片茫然。 她曾经以为五指峰会是此生的终老之地,可是宇文睿的出现让她不得不再次踏上逃亡之路。这一走,就离她两世的故乡燕都越来越远了。那里留下了她深深的爱恨情仇,也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如今前路漫漫,不知道哪里才是最终的落脚之地。如果宇文睿不肯善罢甘休,也许她一辈子都要奔波在路上。 至于冯云凡,这个意外遇见并且毅然带着她逃跑的陌生男子,她要如何偿还他的恩情呢?为奴为婢还是做牛做马? 离开五指峰三十里后,马车就驶离了官道,选了另一条人迹较少的小道,日夜兼程赶路,不敢有一丝松懈。由于担心被宇文睿的人发现行踪,他们不敢宿在人烟稠密的镇子和村落,或者官道上的驿站,而是选择了在小道旁的树林里过夜。 这样的日子,说是风餐露宿一点也不为过。可是苏采薇没有一丝怨言。 每日睡前,冯云凡都会为苏采薇上药,但也仅仅只是上药而已。一上完药,他就会抱着一床被子离开马车,在离马车不远的地方选一平坦处席地而眠,独留她一个人在马车里。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苏采薇背部的伤渐渐好了。 当马车行驶到距离五指峰有五百里远之后,冯云凡将每日休息的时间提前到了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出发的时间推迟到了日出之后。 这样做,一是因为经过多日的奔波,苏采薇已经很疲累了,她需要更多的睡眠时间来补足精力;二是因为整日吃干粮,她明显瘦了一圈,他必须为她增加营养才行,否则只怕还未到达目的地,她的身体就先顶不住了。 在冯云凡去林子里捕捉野兔、野鸡或者到小河里捞鱼的时候,苏采薇就在马车附近捡拾干枯的树枝,生好火等他回来。他每日都有很好的收获,带回来的野味足够两人美美地饱餐一顿。 这日黄昏,马车披着灿烂的晚霞停在了一条几丈宽的小河边上。河水不到两尺深,清澈得可以看见河床上卧着的圆圆的鹅卵石,以及在河水里悠闲地游来游去的鱼儿。那些鱼儿,有的像柳叶般大小,有的却有手掌宽,半尺多长。 冯云凡用宝剑从树上砍下一枝比拇指粗一点的树枝,削去叶子和旁枝,并且将其中的一头削尖了。他卷起裤脚,挽起衣袖,走到河中水流比较缓和的地方去叉鱼。 不一会儿,他就开始有收获了。每叉到一条鱼,他就将鱼从树枝上取下来,用力抛上岸。苏采薇则欢快地奔过去将鱼捡起来,拿在水边洗去粘在鱼身上的沙子,用他给她的短匕剖开鱼腹,去掉肠子和鱼鳃,清洗干净后放在大片的树叶上,用盐先腌一下。 两个人合作无间,一个叉鱼,一个处理鱼,很快就准备好了这日晚餐需要的食材。 当苏采薇处理好最后一条鱼的时候,冯云凡已经上了岸,并且生起了火堆。他将串好的鱼放到火上烤,时不时传动一下树枝,让鱼熟得均匀一些。很快,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让人垂延欲滴的香味。 “好香!”苏采薇在火堆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有九成熟的鱼,悄悄咽着口中的津液。 见她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天真lang漫的神情,冯云凡笑了笑,将一条已经烤好的鱼包在洗干净的树叶里,递给她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小心烫,小心鱼刺。” “谢谢!我不客气了。”苏采薇爽快地接过鱼,轻轻咬了一小口。 虽然只有盐,没有其他的调料,但是经过烤制的鱼肉又嫩又鲜,一口咬下去,香味顿时在齿间流连不散。更难得的,平常在小河里生长的鱼不但体形小,而且比较多刺,但这种鱼却肉多刺少,极为美味。 须臾之后,她就“消灭”掉了一条鱼,意犹未尽地抬眸看向冯云凡。不待她开口,他已经微笑着主动递过来一条烤好的鱼。 苏采薇没有一丝犹豫,接过来继续填饱自己的肚子。 “还要吗?”当她吃完第二条鱼的时候,他已经烤好了剩余的几条鱼,把它们从火堆上拿开,同时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枯枝。 “不要了,我已经饱了。”苏采薇摇了摇头,发现他一直在忙于烤鱼,还没有开始吃呢,不禁有些汗颜。她站起身,走到河边洗干净手。 从东边升起的月儿洒下银辉,河水泛着淡淡的光芒,身后不远处摇曳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河面上。 苏采薇定定地看着河水,半天没有动作。一滴热泪倏地滑下脸颊,落在河里,与河水混杂在一起,瞬间就无踪无影了。 她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每天赶路,提心吊胆,委曲求全。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 时间就像面前的河水一样,不停地流走。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人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在耳边低声道:“他追来了,快上车!” 微微一讶,苏采薇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冯云凡拽到了马车旁,将她推了上去。 “坐好!”简短的叮嘱之后,他拉着马缰飞快地将马车调头驶上道路,然后一甩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驾车的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向前狂奔起来。 跑了几里路之后,马车后面传来一阵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采薇掀开车窗的帘子朝后看去。在皎洁的月光下,十余匹骏马从后追来。骑马的人都穿着统一的盔甲,其中最前面的那人穿着一身银色的盔甲,身姿挺拔,最为显眼。 那熟悉的身影让苏采薇的心怦怦直跳。宇文睿终究还是不死心,千里迢迢追了来。 “冯公子,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苏采薇冲着车前的冯云凡喊道。 “知道了,你坐好扶稳。”冯云凡应了一声,用力抽打马儿,催促马儿再跑快一点。 然而,这在小镇子上买的马怎么比得上那些矫健的军马?何况,马儿还拉着沉重的青篷车。 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冯云凡决定丢车保帅,“你快点出来!” 第九十六章 结局1:重新开始 “冯公子”苏采薇刚将身子探出马车,话音未落,就被冯云凡抱了出去。 他抽出腰间的宝剑,用力斩断马儿和车子相连的部分,带着她一起纵身跃上其中一匹马。坐稳后,他一手牵着一匹马的缰绳,一手抱紧怀中的她,继续向前奔跑。 失去了一匹马的青篷车速度慢了下来,向前跑了一小段路之后,就被后面的追兵拦停。除了两个人留下搜查马车外,其余人继续追赶着冯云凡和苏采薇。 眼看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不用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追上。冯云凡一咬牙,对苏采薇道:“待会到了拐弯处,我骑马引开追兵,你趁机躲进树林里,藏好了,等我回来找你。” “那你岂不是很危险?我不能连累你。”苏采薇直觉这主意不好。 “放心,我有办法脱身,不会被他们抓住的。”他安慰她。 除了同意他的主意外,苏采薇想不出更好的脱身之计,唯有希望宇文睿不会为难他。 冯云凡往前面的方向望了望,发现半里之外的路边正好有一片黑压压的树林。他深吸了一口气,叮嘱道:“落地之后什么也不要管,也不要回头看,一直往前跑,跑进树林里藏好。” “嗯。”苏采薇轻声应了,忍不住紧张起来,顿了一下,“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找我。” “好。”他飞快地应了,低头悄悄在她的发丝上吻了一下。 当马儿飞奔到拐弯处时,借着离开追兵视线的短暂时间,他勒住马,将她轻轻推了下去,低声道:“快跑,找地方躲起来。” “多加小心。”苏采薇匆匆道了一句,转身就跑。 冯云凡不敢停留太久,狠狠拍了一下马臀。马儿又沿着道路继续向前奔跑。 而苏采薇跑了一小段路之后,就猛地蹲下身子躲在一丛灌木后面,透过叶丛向着道路那边张望,见十余匹马呼啸着疾驰而过,刚悠悠松了一口气,又提起心,开始担心起冯云凡的安全来。 她知道,以双脚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他,就算能追上他,也帮不了什么忙。如今只能依照他的吩咐,找一个藏身之处,等他回来找她。估计她要在这树林里等到天亮,才能等来他了。 苏采薇从灌木丛后站起来张望,目光落在漆黑一片的树林,心里猛然浮起害怕的感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刚决定到路边找个地方过夜,突然听到背后的道路上再次传来马蹄声。 “咦,快看,那里有人!”说话的是留下检查马车而落在后面的两个骑兵中的一个。他发现了站在月光下的苏采薇。 “过去看看。”另一个人道。 苏采薇心里一惊,不敢回头,不顾一切地往前方的树林狂奔,在骑兵们追到她之前冲进了黑压压的树林。 马儿进不了树林。那两个骑兵在树林边勒住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从怀中取出烟火弹,往天空上射去。 “砰”地一声,烟火弹在半空中炸开,绽放出一朵绚烂无比的烟花。 这一来,苏采薇越发惊惶起来,抱紧手里的木匣,不辨方向,只一味地往前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宇文睿的人抓到。她不要回燕都,不要做皇后! 突然,她脚下一空,失重的感觉再一次袭来。这一次,她没有上次在五指峰那么幸运了。因为她踩空跌下的地方不是小土坡,而是陡峭的山崖。 她一直在坠落,沿途碰到几处生长在峭壁上的小树和灌木,直到猛烈的撞击突然而来,耳边呼呼的风声才骤然停止。她惊叫一声,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过了很久很久,苏采薇才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浑身酸痛,好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你终于醒了!”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她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她,目光流露着掩不去的喜悦。 “你你是谁?我又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复往日的动听。 银面具怔住,端详了她片刻,不见有任何异样,试探着问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苏采薇摇头,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戴着面具?” 他这才相信师父之前所说的话,她因为头部撞击到木匣而积聚了淤血,有可能失去以前的记忆。 沉默地思忖了片刻,他缓缓答道:“我之前中了奇毒,为了解毒迫于无奈把毒气逼至皮肤表面,导致全身皮肤溃烂。” “啊!” 听了他的述说,她不由自主地想象到那种可怖的情景,忍不住惊呼出声。她尴尬地看着停了口的他,讪讪地道:“对不起!我只是被吓到了,没有别的意思。” 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没关系!多亏了师父的灵药,我已经好了。你看。”他挽起衣袖,将前臂伸到她的眼前,以证明他没有说假话。 苏采薇好奇地打量着,果然见他的手臂肌肤光洁平坦,既没有红肿溃烂,也没有一点疤痕。目光很快移到他的面具上,她欲言又止。 他看出了她心里的疑问,想了想,伸手拿下了脸上的面具。 “呀!”她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定定地盯着她的眸子,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惊恐?愤怒?亦或是复燃的仇恨? 然而,苏采薇的真实反应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微微仰起脸,对着他嫣然一笑,道:“你师父的药真好!你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曾经中过毒,一点疤痕也没有。而且而且,你长得真好看!”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不好意思地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他怔住,心里越发肯定:她果然失忆了,完全没有认出他来。 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他拉过她的柔荑,轻轻握在掌心,“既然你已经忘记了我,那么我们现在重新认识。你是苏采薇,而我是樊云枫。我们是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 “原来,我叫苏采薇,你叫樊云枫,我们是,”苏采薇抬起螓首,脸更加红了,“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妻。”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随风而去。我们重新开始吧!”他凝视着她晶亮的水眸,郑重地道,“从今往后,我会一心一意待你,此生只爱你一人。薇儿,你可愿意相信我?” “我愿意!”苏采薇点头,轻轻偎依进他的怀里。 日月无声,水过无痕,无论错对还是恩怨,都已随风消逝在过去的时光里。对于苏采薇和樊云枫(秦昊)来说,如何在未来的日子携手同心才是最重要的。 第九十七章 结局2:黄粱一梦 过了很久很久,苏采薇才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浑身酸痛,好像被车轮碾过一样。 扑闪了一下纤长的羽睫,她缓缓睁开眸子,看到无比熟悉的淡紫色香罗顶,不由地怔住。很快,她意识到什么,心里油然升起一种猜测,猛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啊!一阵剧烈的痛楚从心口处传来,她连忙捂住胸口,等那一阵疼痛缓去。而她的眸光却是急切地想要透过轻薄的纱帐,看清楚外面的一切。 当痛楚过去,她颤抖着手撩开纱帐,在看到房中熟悉的摆设时忍不住落下晶莹的泪珠。 这里分明就是她居住了十五年的蔷薇院。难道,她在跌下山崖之后被宇文睿带回了燕都?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坐在床榻边的苏采薇,欣喜地道:“小姐,你醒了?太好了!” 苏采薇顺着那充满惊喜的声音望过去,发现来人正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莲,不禁觉得奇怪,她不是在私宅那边照顾娘亲吗,是什么时候回到秦府里来的? “小姐,你怎么起来了,还哭了?你的伤还没好呢。”小莲快步走到床榻前,将苏采薇扶回到床榻上躺下,盖上锦被,“奴婢这就去禀报老爷和夫人,说小姐已经醒了。老爷和夫人听了肯定要高兴坏了。” “小莲,你说的老爷和夫人是谁?”苏采薇惊讶地唤住小莲,心里满是疑惑。就算苏采苹还待在秦府里,可秦昊不是已经身故了吗? “奴婢说的老爷和夫人自然是丞相和丞相夫人,小姐的爹爹和娘亲啊。”小莲谨慎地伸手在苏采薇的额头上探了探,感觉没有发热,于是放下心来,心想小姐大概是重伤初愈,兼且睡了几天,神志有些迷糊,才会问出那样可笑的问题。 爹爹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苏采薇呆怔地躺着,心里面掀起了惊涛骇lang,连小莲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薇儿。” “女儿。” 直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苏采薇才回过神来,一扭头,两张十分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视线里。 “爹爹娘亲”她哽咽地唤着苏明宇和许燕筠,温热的泪珠忍不住再次夺眶而出。 “事情已经过去了,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许燕筠坐在床边,心痛地抚摸着苏采薇的柔荑,柔声安慰。 “薇儿不要怕!皇上已经派了太子殿下专门调查刺客一事,一定会抓到刺客并给予严惩。而且殿下还派了一百名宫廷侍卫进府,加强守卫。如今府里很安全。”站在许燕筠身边的苏明宇说话的语气也比往日温柔了许多,没了一贯的严肃和冷硬。 听了苏明宇的话,苏采薇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试探着问道:“爹爹,薇儿睡了多久?今日是?” “你受伤后昏睡了五日,今日已是六月十三了。”苏明宇不觉有异,很快就将日子告诉了苏采薇。 苏采薇陷入沉思中:自己究竟是在跌下山崖后回到了前世,还是根本就不曾重生在那个叫黎晓若的女子身上,那历历在目的一切不过是自己在受伤昏迷后所做的一个梦? “太子殿下驾到!”房外传来响亮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来看你了。”苏明宇面露喜色,“那伤得很重,多亏了殿下闻讯及时赶到,耗费大量内力护住你的心脉,加上短匕刺偏了一分,李太医才能将你抢救回来。” 苏明宇话音刚落,穿着一身紫袍的太子宇文睿就已经进了房,快步走向床榻。 苏明宇和许燕筠连忙跪在地上,“臣(臣妇)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平身!”宇文睿匆匆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二人起来,随即在床榻边坐下,见苏采薇欲起身行礼,连忙阻止,“你有伤在身,不必行礼。本宫听说你醒了,就立即赶过来看你。你感觉如何?伤口还痛吗?” “多谢殿下关心!臣女已经好多了。”苏采薇顺从地躺回到床榻上,眸光却是贪婪地黏在他的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要不是那可恶的刺客,你早已是本宫的太子妃了。”宇文睿见她脸色微变,以为她对那夜被刺之事仍心存恐惧,顿时后悔提起刺客来。 他顿了一下,方又道:“本宫已经禀明父皇,等你一养好了身子,就立即举办婚礼,将你接入宫中。在你养病期间,本宫会在每日下朝之后就过来看你。” “殿下对臣女真好!”苏采薇由衷地道。 她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记忆中的那些不过是昏迷之时所做的黄粱一梦。如今梦既然醒了,就不必再记住它。把握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说了吗,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本宫还是喜欢你叫我‘太子哥哥’。”他勾起唇角轻笑一声,拿过她绵软的柔荑轻轻揉捏了片刻,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苏采薇吓了一跳,俏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她认识的太子哥哥一向稳重有礼,从未当众做出过这样孟lang的举动。 仅仅只是亲吻她的素手,让宇文睿觉得意犹未尽。她的娇羞鼓励了他,于是他缓缓俯下身子,直奔那娇嫩的红唇,想要一亲芳泽。 “太子哥哥,不要!”苏采薇用柔荑抵住他的胸膛,为了阻止他继续靠近,惊慌之间随意找了一个借口,“爹爹和娘亲在看着呢。” 呵呵!宇文睿轻笑起来,随即抬高身子,没有勉强她。他看着她红粉菲菲的脸蛋,戏谑道:“房中除了你我,还有他人吗?” 闻言,苏采薇讶异地扭过头,果然如他所说,房中再无第三个人。想来苏明宇和许燕筠在宇文睿到来之后不久,就识趣地带着小莲悄悄退出了房外,留下空间给她与他叙话,培养感情。 这一来,苏采薇的脸更红了,暗暗埋怨爹娘为何离开了,让她和宇文睿二人留在房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深吸了一口气,叉开话题,“听爹爹说,多亏了太子哥哥耗费内力拼力相救,薇儿才得以保全性命。” “只要能够救回你,本宫哪怕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区区内力算得了什么。”宇文睿敛了脸上的笑容。想起那夜危急惊险的情景,他仍有些后怕。要是晚来一步,或者那短匕刺入的位置再精准一点,他就要永远失去她了。 第九十八章 结局2:皆大欢喜 “太子哥哥。”苏采薇撑着床榻缓缓坐了起来,宇文睿连忙扶着她,将枕头竖起放在她的背后,让她靠着床头。 她坐好后,缓了口气,认真地道:“太子哥哥的恩情,薇儿无以回报。将来,薇儿要做一个好妻子,来报答太子哥哥。” “薇儿!”宇文睿心花怒放,身子一动,由面向苏采薇而坐变成背部靠着床头,一只手臂弯到她的脑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郑重承诺,“本宫也一定会做一个好丈夫,让薇儿一生幸福,一生快乐!” “嗯。”苏采薇喃喃应道,将螓首靠在他的胸前处,静静地听着从他胸膛里传出来的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这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诺了吧。一室静谧,时间仿佛一下子停顿了下来。 半个月后一个晴好的日子,伤已痊愈的苏采薇与休假在家的苏明宇在书房里交谈了半日才离开。 “你去请秦昊秦先生到花园凉亭来,再去厨房拿一些点心和水果送到那里。”她吩咐跟在身后的小莲。 小莲有些讶异,但是什么也没有问,应了一声便去了前院。 苏采薇来到花园,坐在亭子里的石桌旁,眺望着在阳光下开得无比灿烂的百花,心情平静得如同无波的湖面。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秦昊到了。他长身玉立,丰神俊雅,素淡的青袍上披着夏日明亮的阳光,一步一步走进凉亭。 “秦昊见过大小姐。”他拱手行礼,眸底闪过一丝紧张。那夜,她分明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可是清醒之后一直未有声张,直到今日才找他过来。他不由猜想,她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坐吧。”淡淡的眸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 毫无疑问,秦昊很出色。可是,苏采薇的心湖没有起一丝涟漪,只因她这一世已经与宇文睿心连心,不会再为别的男子动容伤神。 “谢大小姐。不知道大小姐传唤秦昊过来有何事?”秦昊一撩袍幅,在她对面坐下。如今,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她说些什么,再做应对。 “小莲真不懂事,我明明交代她去‘请’秦先生过来,怎么变成‘传唤’了?”苏采薇蹙眉,话语中略带了责备的语气。 秦昊一讶,随即解释,“是秦昊用词不当,与小莲无关,请大小姐不要怪责她。” “是吗?对了,秦先生,我听说采苹受了惊吓,但碍于身上有伤,一直卧床休息,也没顾得上去探望她,不知道她可好些了?” 秦昊的脸上霎时浮起疑惑的表情,越发不解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诺诺地应答道:“她好多了。” 说完,他猛地意识到这等于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与苏采苹有私情,当即脸上显出尴尬之色,讪讪地看着苏采薇。 然而,苏采薇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微微点了一下头,“那就好。我原本还担心她不能与我同一天出门呢。” “什么?出门?”秦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自然知道,苏采薇伤好之后,仍然是会嫁给太子宇文睿为妃,可是苏采苹要嫁给何人? 苏采薇很快就揭晓了答案,“我刚刚去书房见过爹爹,恳请爹爹将采苹嫁与你为妻。在爹爹找你谈话之前,我先请你过来,就是有一些话想和你先说清楚。” 这消息让他一时接受不来。她不但不追究他刺杀她一事,还帮他向苏明宇求亲,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他低头凝视着桌面思忖了片刻,方抬头直视着她的水眸,“大小姐有什么话,请尽管道来,秦昊自当洗耳恭听。” 对他莞尔一笑,苏采薇轻启朱唇,“那夜的刺客是何人,相信你、我还有采苹都心中有数。我可以不追究,并且会尽力隐瞒真相,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一是娶采苹为妻,真心待她;二是在明年六月之前接黎晓若入府,纳她为妾,并且护她一生平安。” 秦昊看着离他不过咫尺之远的苏采薇,心想他终究与她无缘!与她相隔的距离虽短,却是他穷尽一生也不可能跨越的。他倾慕她,不想她嫁给太子,才起了劫她出府的念头。可是那鲁莽的举动却差一点害死了她。如今,她逃过大难,还愿意放他一条生路,应该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里,他毅然道:“第一条,我可以立刻就答应下来。至于第二条,大小姐能否告诉我,这黎晓若到底是何人,为什么大小姐一定要我纳她为妾?” “黎晓若是安县平安巷人,是已故秀才黎文易所生的庶女。你可以按照这个地址去寻人。至于其他的,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告诉我,答应还是不答应?”苏采薇一脸神秘。 她不知道这一世和那一生会有哪些同样的事情发生,比如苏采苹是否会在嫁与秦昊之后接连流产,痛失腹中胎儿;而黎晓若又是否会在大燕庆历二十二年六月被嫡母害死。 但是,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要救黎晓若一命,算是报答黎晓若给予的重生之恩。 “好吧,我答应。”秦昊道。 苏采薇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往亭子外走,在经过秦昊身边的时候,将一件物品塞到他的手里,然后翩然离开。 秦昊疑惑地展开手里大红色的绸布一看,不由地呆住。这是一件用金线绣了老虎和云纹的婴儿肚兜,是他在襁褓之时曾经穿过之物。 半晌之后,他释然地笑了起来。关于他和她的过去,原来她都知道了。那么,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与苏采薇指腹为婚的樊云枫,只有秦昊。 一个月后,丞相府双喜临门。位高权重的丞相苏明宇嫁女,而且是同一日嫁两女。其中,嫡长女苏采薇嫁与当今太子宇文睿,而庶女苏采苹则嫁与了丞相府曾经的幕僚秦昊。 传闻,半个月前,苏明宇向当今皇帝宇文怀远举荐秦昊。宇文怀远在御书房里亲试他的才学并为之折服,当场御笔亲提,破格录用了原为布衣的他,让他在燕都府衙任职,官居四品。 大燕庆历二十一年八月,秦昊与苏采苹搬离丞相府,在东城另择府邸居住,是为“秦府”。 大燕庆历二十二年四月,秦昊派媒婆到安县平安巷黎家求亲,于五月初八纳黎晓若为妾。黎晓若入府后,与苏采苹和睦共处,不到一年便身怀有孕,次年生下一子。 而居住在东宫中的太子妃苏采薇也在同年冬天为太子诞下了麟儿。宇文睿登基之后,她被立为皇后,母仪天下,所生之子被立为太子。最重要的是,她与宇文睿一生相伴,相亲相爱,虽不是同日而生,却是在垂暮之年同日而终。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