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汉崛起》 第一章 杨峥 一二年，夏夜。 杨峥正在睡觉呢，忽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皱皱眉毛，他打着哈欠坐起来，问道：“谁呀？” “是我，杨峥哥，您给开开门儿。” 听声音是同一个楼层的女孩赵敏，也是个群众演员。邻居嘛，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们俩处得不错，以前还在一起吃过早点。 “噢，来了。” 杨峥套上恤衫，下床去开门。 借助走廊的感应灯，他瞧见赵敏披散着头发，白净的脸蛋上布满惊惧，看样子可能是被吓到了。 “杨峥哥，我害怕！” “怎么，屋里进耗子了？” “不是的。您还记得今天中午，我楼上搬来个新房客吗？” “有点儿印象，貌似戴着个黑眼镜，没长头发。” “对。就是他。这人回家特别晚，动静还特别的大。您说这都快凌晨了，他还在那咕咚咕咚的，不知道是跳舞还是砸东西，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赵敏又气又怕，身子直打哆嗦。 “的确很讨厌。”杨峥道。 他们租的地儿是由老楼改的，房间小到可怜，隔音效果巨差，头顶上连走路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如果再碰上个不讲究的邻居，那可真够呛。 “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已经找过他谈了。可这人凶巴巴的，说什么，‘房子是我的，我在自己屋里，怎么着都不管你的事’……您听听……” 嘿呦，好个无赖汉！ 赵敏委屈道：“我不敢跟他吵，寻思忍一忍，往耳朵里塞点棉花。可回屋之后，他却变本加厉了，一下接一下使劲儿折腾地板，闹到现在都没消停过。” “嗯。你先别着急。” 杨峥抬脚就往东边走，去查看情况。隔了两间房，楼层最后一间就是赵敏的。到门口根本不必仔细听，轰咚咚的还震着呢。 “站好了别动，我上三楼看看。” “您小心些……” 杨峥摆摆手，利索地去爬楼梯了。 上到三楼，找着“闹腾哥”的所在，他便用力砸门。 “吱……” 很快，眼前就出现个雪亮的脑袋。 来人叼着烟卷，眼神流里流气的，一瞅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忽然瞄见杨峥，光头一呆。 杨峥净身高一米八四，体格相当壮硕，另外再加上硬朗的面容，刚毅而冷淡的眼神，乍看上去很能给人一种压迫感。 “你谁呀？找我干嘛？” “啊，楼底的邻居，想和你聊聊天。” “我没空。” 光头估计这次交流恐怕目的不纯，所以赶紧就要关门。 杨峥伸手挡住：“没时间聊天，却有时间欺负小姑娘，哥们儿你真够可以的。” 光头咳嗽两声，眼珠子滴溜乱转：“我欺负谁了？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杨峥鄙视道：“敢做不敢当，你也算个爷们儿？深更半夜的，搁屋子里边抽风，打年糕呐你？别人还睡不睡了？还有没有点公德心？” 光头狡辩道：“谁说是我干的？你有录音吗？” “没有！” “视频呢？” “也没有！” 光头胡搅蛮缠道：“现在是法治社会，万事都讲究证据，没证据你跟这扯啥！” 杨峥道：“没证据就能胡作非为了？” 光头得意道：“哼！” 杨峥点点脑袋，忽然挥起拳头，一拳揍在他的肚子上。 “uang！” “嗷呜……” 光头跟蛤蟆似的跪了！ 眼泪、鼻涕、口水，一齐流出来。 他的身子抖啊抖，抖啊抖，脸苦得就像吃了一大包黄连。 “我打你你也没有证据！” 光头：“……” 瞅着人家那副膜拜的造型，杨峥十分淡然。“哥们儿，我回去睡了。你可以继续折腾，反正咱俩住得近，我不介意和新朋友多多交流。” 说完便扬长而去。 如果对方胆敢再撒野，他有的是办法应付。 “杨峥哥，您可回来了，没发生什么冲突吧？”赵敏一直在楼梯口等着，看见他赶紧跑过来，脸上布满了担心。 “没有。事情已经圆满而愉快的解决了。我们一见如故，聊得挺投机的。” “我不信。刚才还听见有人叫唤！” “呵呵，走，去你屋里再看看。” 也许是杨峥的右勾拳起了作用，房间里静悄悄的，就跟楼上没人住一样。 赵敏很开心：“哥，真的不吵了，谢谢您！明儿我请您吃顿饭好不好？” 杨峥道：“不用，不用，早些休息吧。早晨还要去跑戏呢。” 赵敏喜滋滋的：“嗯……” …… 杨峥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发现已经十二点多了。 呼吸灯一明一灭的，有人给他传了条语音，在睡着的时候。 杨峥一看，是群头张为民。 “老弟，明天五点大宋宫花街见，穆桂英剧组有个活，当骑马的护卫，三百块一天。” 杨峥笑了，给他回了句迟到的谢谢。 杨峥今年二十五岁，鸿泰本地人，在这个与他们城市同名的鸿泰影视城讨生活，当了三年的群众演员。 他从前是饭馆的厨师，经常给剧组送餐，做早点、盒饭什么的。送着送着，忽然发现拍戏挺有意思，就半路出家开始跑龙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上百部影视作品，杨峥终于在最近混出来了！ 他从一个“背景墙似的”小群众，变成了经常能够露脸，偶尔还会有两句台词的“特约演员”。 群演和特约，看上去都是死跑龙套的，可身份却有天壤之别。 好几百个群众演员里，未必能出一个特约演员。 群演的收入很低。他们这些人全是“属鸡”的，刨一爪，吃一口，往往是吃了上顿，就没了下顿，日子过得艰难。 特约演员则不然，特约往往都有相熟的人带，收入少则三五千，厉害的时候甚至能拿上万块。 除去赚钱翻倍，地位也不一样。 脱离了底层，特约们接触的面更广，上戏的机会自然随之更多。 混龙套这个圈子，什么样的人容易冒头呢？ 当然是体型出众的。 杨峥是徒手健身的爱好者，块头远胜过普通人，“晋级”的概率就稍微大些。 从群众到特约，花费了三年多时间，这小小的一步，他却已经“熬”走了几千个同行。 杨峥饰演过各种各样的角色，但最常扮演的一类，却是古代的战士。比如什么弓箭兵、长枪手、带刀的侍卫、披甲的将军…… 鸿泰这儿多为仿古建筑，平常更侧重于拍摄古装戏，对健壮的男子需求量巨大。 所以，日子一长，杨峥就成了个“军人”专业户。 大热天的，带甲上戏特别辛苦，他必须要保证睡眠质量。 明天还得早起呢！ 定好了闹钟，脱去碍事儿的衣服，杨峥继续呼呼大睡…… 第二章 不会骑马的穆桂英 盛夏的天色，总是亮得稍微早些。 黎明时分，雄伟的宫墙之外，早已聚集了数百名演职人员，熙熙攘攘的。 杨峥从后勤手里领了早点，大口吃着。 这边的早点，无非是包子、馒头、煮鸡蛋什么的，用纸包包着，喝的通常都是袋装的豆浆，偶尔也有杯装的八宝粥，或者小米粥，喝的话得插吸管。 杨峥从前干过厨师，正经学过几年淮扬菜。 以他那条“专业”的舌头来品评，这些玩意确实不怎么太好吃，但却可以提供必需的消耗，保证你撑到中午发盒饭。 “喂！我说，都快点吃啊！吃完了赶紧去排队领服装！嗨嗨嗨，那个谁，垃圾往特么哪儿扔呢？能不能爱护点儿公共卫生？！” 这个炸雷似的声音，辨识度很高，一听就知道是群头张为民。 群头，说白了就是群众演员的“领班”，负责给剧组提供需要的“背景人物”，职责相当于中介。 “张哥早。” “哟，峥子啊，包子够吃吗？我这还有一个肉的，你拿去。” “嘿嘿，谢谢您。” “客气啥……” 哥俩老熟人了，又都是本地的，感情自然不一般，杨峥也没和他作假。 老张挠挠发白的鬓角，给杨峥讲解今天的流程。 “等女主角‘穆桂英’到了，先拍她带兵慢慢走出花街的戏份，拍完了要整体转场，再去郊外的森林公园接着拍急行军。急行军之后，等你们下马休息时，会有敌军发动偷袭的，一阵箭雨之后，你会被射死，整个戏份也就结束啦……” “嗯。” 杨峥一边吃着一边回答。 貌似没啥难度哇。 要说“死”，他已经“惨死”过无数回了，早就克服了心理的障碍。 鸿泰影视城这边虽然以古装戏居多，却不代表没有别的类型。杨峥以前也混过一段儿抗战戏，扮演过各种鬼子，那一天能死好几回呢，炸死的、砍死的、摔死的，甚至被手撕开的都有…… 吃完早点，就要等着化妆，领铠甲。 跑过上百个剧组，杨峥对于拍摄古装戏码，倒是积攒了一些经验。他早早的就自己准备了一双仿古靴子，不用跟别人混着使。 为什么呢？ 拍戏是非常辛苦的，环境是非常恶劣的。 各种服装无数人重复使用，味道难闻也就罢了，衣服臭，回家你可以靠洗澡来解决。可若是鞋子的话，剧组匆忙给发的，首先它不一定合脚，不合脚你穿上一整天，东奔西跑的，那磨破了皮肤，变成个瘸子很正常。其次，天知道你穿的鞋子上一任主人是谁，他有没有脚气？里头是不是湿哒哒的？ 总而言之，自备靴子很重要。 前面城墙根儿停着两辆车，一辆化妆车，一辆服装车，杨峥夹在人群里头，慢慢前进，慢慢等着。 当然了，他是优于群众演员的，毕竟特约的身份不一样。 实际上，特约演员也分为好几等。如果他哪天从“小特约”混成了“大特约”，不但会有大段大段的台词，还会有自己的专用服装呢。 普通群演、小特约、大特约、小角色、主要配角、主要演员、男一号、明星大腕儿……演艺界的等级是森严的，杨峥要想真正的闹出名堂，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哎，峥哥，有烟吗？早晨走得匆忙，我没带。” 一个熟悉的兄弟用胳膊抵了抵他，说道。 “有。” 杨峥从兜里掏出软红塔，给人家发一根，自己拿了一根，哥俩一块儿抽着，吞云吐雾。 干群演的许多都吸烟。 这行就是在死等和煎熬中度过的，有时候等待调遣，你可能一耗就是老半天，空闲下来都干嘛呢？抽支烟提神醒脑，顺带着再吹吹牛，扯扯淡。 那名兄弟又说道：“对了，昨晚看电视，有个同行讲的顺口溜挺有意思的，我给你学学吧？” 杨峥笑道：“行啊。” 那名兄弟道：“听清楚，我的记性最好了！” 他扔掉烟屁股，咬了咬嘴唇。 “走进剧组你最小，见谁都得把哥叫。 对人说话要客气，出门在外靠关系。 场工兄弟事务杂，发根香烟解解乏。 第一副导大管家，找准站位少挨骂。 男女明星地位高，保持距离是王道。 各种助理不好惹，小心翼翼看眼色。 片场就属导演大，尽量别去乱说话。 后勤不光管盒饭，陪个笑脸没多难。 带你混的要感激，忘恩负义遭唾弃。 女生尤其得自爱，各种骗子心肠坏。 每天出工勿偷懒，守时才能有活干。 受了委屈往肚咽，群演是个青春饭……” 杨峥竖起一根大拇指，夸赞道：“真有才，总结得够精辟。” 那兄弟说道：“确实精辟。尤其是那句‘各种助理不好惹，小心翼翼看眼色’。等哥们儿哪天抖起来了，也要雇三四个，噢不，七八个漂亮的女助理，让她们端茶的端茶，捶背的捶背，骂人的叉着腰使劲儿给我骂人，哈哈哈，你想想多威风！” 呃…… 你想得真挺美。 杨峥都不知道该说啥。 …… 粘上假头发，杨峥也领到了整套的盔甲。 盔甲正常分为甲身、甲裙、甲袖、和配件几个部分，以他佩戴过的来说，重量通常都在五公斤到二十公斤之间，再重的也碰见过。 轻骑兵穿着皮甲很舒服，很轻，重骑兵可就要了命了。 外面三十几度的高温，武器加上重甲佩戴齐全，总重量也许要将近四十斤！你光是“背着”就够呛的了，如果再折腾来折腾去，表演骑马，刺杀什么的，那种恐怖的滋味可想而知。 套用一句同行的话：上这种戏等于上刑…… 今天很不幸，装备是重甲。 太阳渐渐开始发挥威力，热得吓人，杨峥刚把东西弄上了身子，里外就已经湿透了。 好在他体魄强健，性子也坚韧，倒是能够坚持。 杨峥往远处的某个遮阳伞下面看去，希望那边的女一号能稍微利索点儿，不要让大家等得太久。 越等，就会越热。 饰演穆桂英的女一号是个当红的明星，二十来岁，正经科班出身，模样嘛还算俊俏。她的形象以现代偶像剧为多，古装戏很少见。 从黎明一直耗到八点多钟，总算开拍了。 “各部门准备，正式拍！” 导演一声令下，整齐的大部队在花街上慢慢移动，走向城门出口。 步兵殿后，骑兵在前，杨峥紧邻着两名层次更高的“大特约”演员，护卫并追随着“女一号”。 说是女一号，其实却是个男替身扮演的！ 很讽刺，巾帼英雄穆桂英，居然不会骑马…… 现在的明星啊，只要靠脸就能赚大钱，技能啥的并不重要，有各种替身足以搞定一切。 打斗能替，游泳能替，啥啥都可以替。 想当初，为了顺利接到演出的机会，杨峥曾在影视城开设的“马术培训班”里，花费了不少钱学习骑马，可算吃了许多苦头。人比人简直气死人。 远景能替，那近距离骑马该怎么办呢？ 不要紧，神奇的道具师甚至开发了一比一的模型马匹，下面是木头框子，框子里装着不知道是塑胶还是其它玩意做的假马，构造安全坚固，有头部，有鬃毛，几乎能以假乱真。 这就是不会骑马的演员们，最便捷的福利了。 你往上面一跨，拿着假缰绳，装作英气逼人的模样，一边煞有介事的抖动着肢体，一边“驾驾驾”，就可以拍出“纵马奔驰”的镜头啦！ 还有些剧组更牛逼。 他们连假马都不用，直接让演员骑在别人脖子上，施展“模拟大法”，照样能够完成任务。 拍完了城里，转大巴车又去郊外接着拍。 果然！ 被杨峥猜中了。 看见女一号浑身哆嗦，抽风似的折腾假道具，在炽热的阳光下，他汗流浃背，满头黑线…… 第三章 动作导演 做龙套演员，找准自己的位置很重要。 杨峥现在是一名普通护卫，在他的前边，还有两个类似于偏将军的角色，资历比他更老，“出场费”也比他更高些。 你既然排在后面，就一定不能越位。 有的演员为了混出名堂，会故意往主角身边凑，希望能蹭点儿镜头，借借人家的东风。可是，这样做却犯了忌讳，如果被导演发现你的吃相太难看，那么你也就完蛋了。 杨峥知道规矩。 但私下里，却也使了些蹭镜头的“小花招”。 他的节奏不紧不慢的，身位距离二位偏将军既不太远，又不太近，既不过分突出，又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存在。 如此一来，画面中只要有偏将军出现，往往就会有他的身影，算间接的沾了光了。 蹭不到女一号，蹭蹭女一号身边的人也挺好。 这些经验是长期跑戏积累的，比黄金都珍贵。 也许成片播出后最多只能露个脸，但杨峥的表演依然卖力。 他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挺直了腰杆，左手带着缰绳，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同时，两只眼睛还左右不停地巡视着，充满了对未知环境的警惕。 什么才是标准的骑兵护卫？ 英姿勃发！ 威风凛凛！ 毫无疑问，杨峥已经做出了最合格的表率。 “咦？” 远处的拍摄团队里，有个体型敦实的中年人嘀咕道，“这个骑手的块头……” 在同一个剧组中，不是谁都能坐在监视器旁边的，那儿通常是导演的天下，大家都需要止步远离。可还有另外一种人物，可以破例的行使特权。 他们的身份，叫做动作导演。 动作导演，是由武术指导进化后的称谓，拍摄武戏不可或缺的大当家。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正常剧组拍戏，好多全是文戏导演负责导文戏、武戏导演负责拍武戏的，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样最后呈现的效果才能达到预期。 中年人胸口挂的通行牌上，写着“高大路”三个字。 在鸿泰的武行界，这可是个响当当的名字。 高大路盯着杨峥的背影，若有所思。 ……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 杨峥纵马在山路上飞奔，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水，灰头土脸的。 “k！休息了，准备放饭！” 听到这声招呼，演员们都撒丫子乱跑，往树荫底下钻去。 “咕咚咕咚。” 杨峥大口补充着水分，将盔甲什么的统统扒掉，捡块干净的草皮，坐好，光着膀子歇息。纯净水喝一半留一半，最后浇在脑袋上。 “噗……” 将脸蛋随便的胡噜两把，杨峥就躺下了。 真见鬼！ 自从入伏以来，今天恐怕是最热的，树林里竟然连一丝凉风都没有！ 树上的鸣蝉不住聒噪，吵得人头疼。 杨峥知道自己的心率已经乱了，所以频繁做深呼吸，努力调整状态。 ——以他的身板都扛不住，普通人该怎么办呢？ 貌似刚才就有群演中暑，昏倒了，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 “峥哥，峥哥……领饭啦……” “来了！” 才休息不到十分钟，前边就有熟人喊他，杨峥起身拍拍屁股，往那边走去。 群众演员吃饭，大概有两种方式。 最常见的一种是盒饭，打好包的，领到手里就能吃。 另外一种，假如拍摄地比较遥远，又或者天气寒冷的话，剧组就会聘请厨师做大锅饭，现场做，做好用保温桶装着，米饭和炒菜各自分开，需要由后勤用勺子打给你。 西红柿炒蛋、一点红烧鸡块、一点清炒蔬菜、两个小肉丸。 今天发的是超标准盒饭。 不但卖相良好，餐盒用的还都是环保材质。 从食物就能推断剧组的资金状况了，嗯，这穆桂英挺富裕啊。 杨峥坐在块石头上，打开盖子，还没等扒拉几口呢，面前忽然多了一双大脚。 来人约摸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眼神非常犀利。 “高……高老师？” 杨峥赶紧放下盒饭，站起来问好。 像高大路这种牛掰人物，他不能不认识。 整个影视基地，被许可开“特技”公司的只有七家，高大路的“鼎力”就是其中之一。 据说，在他手底下负责打斗、爆破、飞车、跳楼、吊钢丝等特技的演员，多达几十号人，团队里甚至包括各种全国冠军，和健将级运动员，在行业内名声卓著。 “嗯。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杨峥。” “多高？” “一米八四。” “那体重呢？” “八十九公斤左右。” “真好，好好好……” 呃！ 莫名其妙的，怎么就“好”了？ 杨峥挺迷糊。 高大路饿狼般盯住他清晰的腹部线条，眼睛里发着光：“看体型，你一定时常健身吧？” 杨峥道：“我基本不去健身房的。我喜欢徒手运动，既节省时间，也省钱。类似于什么波比跳、俯卧撑、引体向上、字卷腹之类的。” 高大路点点头：“不错，骨架子够大，体脂率也还行。对了，你的柔韧性怎么样，腿踢得高吗？” 杨峥直接飞起右腿，绷得笔直劈在旁边的树干上。 “高老师，您瞧这样可以么？” “哈哈！” 高大路满脸带笑，越笑越开心。他绕着杨峥走了好几圈，看看脊背，拍拍胳膊，最后说了一句令杨峥目瞪口呆的话！ “小兄弟，拍完穆桂英，有兴趣帮我做个替身吗？每天开五百！” 杨峥大吃一惊：“啊？” 说实话，他连想都没想过。 有很好的柔韧性，并不代表就能当武行演员。他一不懂形意太极，二不会八卦螳螂，几乎等同于零基础，怎么可能胜任这份工作？ 尽管每天五百块非常吸引人，可如果能力欠佳，你就别去揽那瓷器活。 杨峥把想法跟高大路照实说了。 高大路道：“确实。行内的确没有你这样的替身，可我也是没招啦。最近我有个合作的电影项目正在筹备中，男二号的身高竟然有一米八七，又是个肌肉男，我上哪里找这么高、这么壮的替身去？你的形体，是我近期发现最接近他的人，简直绝了！踏破铁鞋无觅处哇！” ——海拔长得过高，套路打得就不好看，所以武术演员里绝少会有大块头。 至于说，明星为什么要用武替呢？ 很简单。 某些危险的动作会导致主演负伤，从而耽误拍摄进度。剧组每天的开支是笔天文数字，谁都耗不起的，找一个替身才花几个钱？ 跟高大路这种层次的人合作，具有无尽的诱惑力。 杨峥忍不住问道：“高老师，如果我答应了，主要替哪些方面呢？” 高大路欣喜地欢笑道：“那明星也是个生瓜蛋，你们俩一起做前期培训好了！主要的拍摄任务还得落在他身上，你就替一些摔跤啦、翻腾啦，另外做一些挨揍的反应。” 顿了顿，他又道：“放心，新电影属于犯罪动作片，动作设计比较写实，不会有特别危险的高空摔打镜头，连威亚吊的都不多。” 杨峥快速在心里盘算着：“高老师，我能方便问一下，男二号是谁吗？” 高大路道：“噢，这事儿炒得厉害，根本瞒不住的，选角也不算什么秘密……他就是最近红透半边天的创作型歌手，跨界演员吴宇轩。” 杨峥长吸了口气。 “好，我试试看……” 第四章 歌手圈第一肌肉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伤心之地 房间里没了你的气息 这让我如何坚守下去？ 忘不了，那些甜蜜的欢愉 忘不了，那些温暖的往昔 也曾嘲笑自己 也曾可怜自己 一点点，一滴滴 破碎的不止只是记忆…… 杨峥第一次知道吴宇轩，就是来自他这首成名曲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 最近一段日子，无论大街小巷或者k，都唱得滥了。 吴宇轩二十三岁，京城人，一个高大的阳光小帅哥，才华横溢，嗓子也有很好的辨识度，曾经拿过某档原创歌曲大赛的全国冠军。 这年头唱歌好的去拍戏，拍戏好的去做菜，美其名曰叫做“跨界”，貌似还挺流行。 而让吴宇轩真正走红的，却是他那搞怪的性格。吴宇轩身上有一种“二不拉叽”的傻劲儿，他热衷于在各种平台上炫耀身材，标榜自己是“歌手圈第一肌肉男”，东方雕塑大卫·吴…… 杨峥喜欢这个二货，竟然有些期待见面了。 给明星当替身，也是一种资历。 一部电影的摄制时长，短则三五十天，多则好几个月，跟着剧组全程参与工作过程，能够积累一定的人缘，得到重大的学习机会，可谓不容错过。 忙活了三天，穆桂英终于顺利拍完。 三天时间，说好的片酬劳务九百块，实际发到卡上的却只有八百左右。因为甭管是群头拉的活，还是工会給你牵的线，他们都要抽成百分之十，甚至会更多。 带他的群头已经非常讲良心了，杨峥对人家只有感激，没有怨言。 又是一个清晨。 杨峥接到高大路的电话，说吴宇轩已经秘密的赶到鸿泰来培训了，让他赶快去工作室汇合！ 啧啧，瞧这效率！ 洗脸刷牙，换上一双轻便的跑鞋，杨峥就准备下楼吃早点。下楼时，他忽然停顿一下，又走到邻居赵敏那边，伸手去敲门。 “咚咚咚……” 隔了两分钟，赵敏浮肿着脸，顶着俩黑眼圈出来了。从她的状况来判断，昨晚指定拍了大夜戏。 “杨峥哥，您真早。” “我想问问你，这两天楼上那位老实吗，没折腾你吧？” 赵敏挑起一边眉毛，俏皮地说道：“相当的老实！自打跟您友好的交流过之后，他走路就变得像猫咪一样轻，不在意我都听不出来！” 杨峥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再睡会儿，我先下楼了。” 赵敏招招五根手指头：“哦，谢谢您，拜拜喽……” …… 鼎力特技开在影视城的外围，在吉庆路上，总共三层楼房，大牌匾特别的霸气。 才八点来钟，门口竟然有几个汉子围着打扑克！ 何等熟悉的画面呐！ 从前杨峥“清闲”的时候，也这么耗过。 这充分证明了一件事情：不是谁都有戏拍的，哪怕你的公司再厉害。 杨峥走进门脸去询问前台，前台的小姑娘让他上三楼训练厅等着，说吴宇轩还没来呢，预计半个小时左右才能碰面。 杨峥道了声谢，迈步去爬楼梯。 嗯，鼎力工作室的布局一定找专人设计过，装潢走的是仿古风，格调很素雅，许多地方都有些精巧的小设计。楼梯两旁，还打着精致的展示架，上边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奖杯和奖牌，以及海量的明星照片。 由此可以看出，动作导演老高绝非浪得虚名，人脉和资历没得说。 一旦上到三楼，杨峥便大开眼界！ 宽敞的厅堂里边，大概有十几个男女正在辛苦练功：他们有的手拿宝剑比划套路，辗转腾挪；有的对面站立，排演单刀对花枪，还有的吊着钢丝，一遍又一遍练习着腾空动作…… 忽然之间，杨峥莫名感动。 跟他的身份一样，在影视剧中，这些武行演员大多也是不露脸的。他们承受了巨大的风险和压力，薪水微薄，满身伤痛，付出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观众只能记得打星的光鲜，却永远也无法体会，那些幕后人员的血泪。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地上铺着防摔伤的软垫，并不脏，杨峥随便找个角落脱下衣服，来回做扩胸活动。 既然做了替身，他就要帮助吴宇轩完成任务，分担掉一些危险镜头，尽量保障他的安全。所以，进组之前的特训很有必要。 标准俯卧撑、窄距俯卧撑、宽距俯卧撑、靠墙俯卧撑、跪姿俯卧撑、指俯卧撑、单臂俯卧撑、腰间俯卧撑、击掌俯卧撑、鳄鱼爬俯卧撑…… 杨峥疯狂迷恋俯卧撑。 他的爆发力很强，又不缺乏耐力，动起来的时候活脱脱就像只豹子。 由于没专业学过表演，身体就是杨峥最大的本钱，他必须要保证自己足够健康，强壮。 活动了半个钟头，歌坛红星吴宇轩终于到了！ 这小伙很酷。 他剃着短短的寸头，穿着宽松的运动裤衩，恤上还印着一个扎眼的“拽”字！ 看见吴宇轩第一眼，杨峥差点没笑出声来。 据官方数据称，吴宇轩身高“一米八七”，是歌手圈著名的大个子，杨峥却觉得他们俩棋逢对手，海拔几乎对等！ 一米八四的和一米八七的打平手，这说明啥？ 由此可见，他的数据是穿鞋量的…… 瞅瞅杨峥的体型，吴宇轩就知道这位是自己的替身了。 一旦出名之后，许多明星会养成孤傲的性格，瞧不起普通群众，尤其不拿正眼看待剧组的工作人员，吴帅哥倒是没那毛病。 “您好，是杨老师吗？” 吴宇轩堆满笑容，快步走过来跟杨峥握手，说话十分的客气。 “您千万别！” 杨峥道，“我就一特约演员，跑龙套的，可不敢称什么老师。” ——替身与明星的差距，中间差不多隔着一道银河系。吴宇轩作为正当红的人气偶像，能够如此谦逊，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 “您属什么的？” “啊，属兔的，二十五。” “那我二十三，比您小两岁，您叫我名字，我叫您峥哥好不好？” “成。” 年轻人嘛，两个直肠子相处并不难。 吴宇轩扫过杨峥坚实的胸肌，开始龇牙咧嘴，犯难。 “您现在有多重？” “正常八十九公斤，如果练得少一点，就是九十公斤往上。” “嘶……” 吴宇轩道，“哎呦，厉害呀！我最壮那会儿才八十五公斤！” 论围度，以他的身材，的确可以秒掉绝大部分唱歌的同行，但如果跟杨峥相比，分量还差着些。 杨峥道：“你拣自己舒服的重量来，我可以配合的，稍微减掉一点儿也没关系。” 替身都讲究个“形似”，外形不能差得太大。 点点头，吴宇轩又叹了口气。 “电影还在筹备阶段，恐怕入秋之后才能正式拍摄。我忽然有一种预感，咳咳，这两个月的打斗培训会很难熬的。” “使劲儿学呗，有啥可怕的？” 吴宇轩表情古怪，接着慢慢的掀起恤下摆。 “bu……” 他竟然弹出了一个圆圆的小肚腩！ “呃！” 杨峥呆住！眼珠子差点飞了！ 号称“东方雕塑大卫·吴”，怎么只剩下一块儿整腹肌啦？ 吴同学干笑道：“嘿嘿，最近吃得太好，我需要先减肥……” ps：老胡厚颜求推荐票。 签约之后一定会多更些，目前的情节还在铺垫中。感谢各位老兄弟！ 第五章 培训进行时 “哟，你们都来啦？” 一个黑脸汉子走到他俩身边，仰着头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田，名字叫田彬，是公司的签约动作指导。你们两个近期的培训任务，将由我来负责。对了，我是学散打出身的，六十五公斤级，拿过鲁省青年公开赛的冠军，有个绰号‘旋风腿’……” 杨峥很礼貌：“田老师好。” ——在演绎界这个圈子里，“老师”算是最标准的称呼，什么道具老师，化妆老师，服装老师……假如碰上了同行，保准不会叫错的。 吴宇轩年纪小些，噗嗤一声笑场道：“旋风腿？哈哈哈哈哈。” 多逗呀！ 浓浓的乡村武侠味儿。 田彬倒没生气：“怎么样？是不是非常霸道？我还有个老朋友，当年他的外号叫做‘玉面小飞龙’。” “哈哈哈……” 这回别说吴宇轩捂着肚子笑疯了，连杨峥也忍俊不禁，咧开了嘴巴。 “嗯，咱们的致命追击是部警匪片，设计风格偏向于写实，动作讲究快、准、狠，拳拳到肉。武术套路嘛不大用得上，我们得往‘实战搏击’方面靠拢。哎，你俩有类似的基础没？”田彬问道。 吴宇轩道：“田老师，我学过拳击健身操。” 眨眨眼睛，杨峥停顿了几秒，“我只拍过古装马战戏，简单懂一点儿枪法和刀法。” 田彬道：“那就是说，你们啥也不会啊！” 哥俩：“……” 另一边，在训练厅西面靠墙的部位，挂着几个大沙包，田彬把他俩带了过去。 “我们从基础的学起，先学扫踢。” 田彬在沙袋前站定，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虚虚的抱起了一对拳头，“在动作片里，各种腿法是最有观赏性的，大家都爱看，所以非练不可。来，我先教你们中路的扫踢，打击目标是敌人的腰盘。这种部位不高也不低，你们一定都能踢着……注意了！提起右膝，身子向左侧旋转，发力，将你的右腿抽踢出去，像鞭子一样……要找到整体运转、绷紧、再爆发出来的感觉！” “砰！” 说着，他一脚便甩了出去。 别看田彬的块头不怎么大，但他整出来的动静可是真厉害，踢得沙包深深凹陷，剧烈颤动。 “哇塞！” 吴宇轩两眼发光，欢叫道，“田哥牛逼！我也来试试！” “咣咣咣……” 小吴和杨峥这两个年青人争先恐后，左右抡着腿脚，开始模仿起来。 练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情。 他们俩虽然先天条件优越，柔韧性也很好，可是根本不懂得怎样正确发力，逮到沙包就一通“瞎操作”，用的全是蛮劲。 田彬看了一阵儿，脸色渐渐发苦。 “噢，我的天呐！看来，我得循序渐进，给你们制定一套训练计划了。先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开始，步伐，反应，拳法，上下组合……两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如果用心的话，学个形似应该没问题……” 杨峥体力充沛，一向都挺耐造，虽然没有掌握技法的精髓，但是踢起来非常持久。 吴宇轩就不成了，目前他还是个“小胖子”，身子比较虚。 “报，报告！田哥，我的腿麻啦……” …… 从第二天起，辛苦的训练生活就拉开了帷幕。 作为一名替身演员，除了拳脚功夫之外，杨峥当然还得接触别的。 比如说：各种翻滚动作，以及吊威亚。 吊威亚，就是给身上吊钢丝。 在无数的影视作品中，像仙侠剧的“飞天遁地”，武侠剧的“飞檐走壁”，要表现演员的功夫“修为”，必须得给他们“绑”上钢丝。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靠人类自身是不可能摆脱重力的。“轻功”只能让你提高攀爬和跳跃的能力，至于“起飞”什么的全是扯淡。 放到现代动作片里，威亚的作用也同样重要。比如说，大摔跤、大翻腾、从窗口坠落……类似的镜头摄制，就需要钢丝来帮忙了。 杨峥最先接触的，叫做“抽贯”。 什么是抽贯呢？ 为了表现男一号的杀伤力，我们经常能够看到，当主角打中一记重拳，或者命中一记踢踹时，配戏的演员会远远的“倒纵”出去，摔飞五六米，这个特技就是了。 吊威亚通常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大型的，用吊车吊着作业。 另外一种是小范围的，轻巧的，靠人力来拉拽。 吊威亚，首先得穿上难受的威亚服。这东西套在你的胯上，造型很像个“尿不湿”短裤，时间久了会勒得人双腿充血，特别的不舒服，掌握平衡也需要磨合才能适应。 杨峥第一次尝试的时候，田彬讲解着说：“记住，摔倒时要往前弓着脊背，这样才能减弱惯性，不会直接砸伤你的脑袋。” 为了防止小菜鸟碰到舌头，嘴里还给他提前咬了东西。 另外，摔落点也早有软垫伺候着，用于最大限度的削减冲击力。 “准备！” “三、二、一！” 杨峥深深吸气，一群汉子猛地拽动了绳索。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懵！ 没错，就一个字：懵。 忽如其来的强横力量，将杨峥瞬间“抽”离地面，高高腾起，又突地向后拉扯，把他带飞很长的一段距离，然后重重摔倒，背部先着地。 “噗嗵！” 因为体格过大，杨峥摔得特别沉实，后脑接着也砸在软垫上。 登时就气血翻腾，眼前发黑！ 对于我们理解之外的一些事情，不接触就没有体会。经过这一摔，杨峥总算知道替身的危险了！他们的受伤概率，在演艺圈首屈一指。 杨峥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狠劲儿。 他的家庭条件非常普通，文化程度也不高，当你只能依靠自己的时候，你就必须要学会坚韧，自强。 被摔得迷迷糊糊，他却咬牙站起来了！ 跟没事儿人一样！ 搁旁边看到杨峥的反应，二货吴宇轩不甘示弱道：“貌似挺容易呀？田哥，我也想试试！” “你确定？” “确定！男子汉，就是干！” “好的！” 几分钟后，只听“吧唧”一声！ 吴宇轩脸色惨白：“呃……卧槽……” 第六章 影帝的派头 从歌手跨界去拍戏，吴宇轩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为了尽快减掉小肚子，他还专门聘请了营养师。 好身材，吃出来。 减肥这事儿说困难也困难，说简单也很简单。能不能让你瘦成一道闪电，首先取决于吃什么东西，怎么吃，然后才是靠运动辅助。 瘦身餐无非有四大原则。 第一：限制摄入的总能量。 第二：适当提高蛋白质。 第三：限制脂肪。 第四：限制糖分。 只要管紧自己的嘴巴，合理搭配膳食，另外注意保持运动，甩掉赘肉就指日可待了。 正式进组之前，吴宇轩需要先减肥，再增肌。 要和他的体型相匹配，杨峥同样也得减去一部分重量。经过田指导和他们自己的估算，这个范畴被定在了五公斤左右。 看着杨峥天天陪着自己摸爬滚打，还得额外受罪，吴宇轩挺不落忍的。 减重的辛苦他最清楚了。 小吴同学今年才二十三岁。 年龄轻，刚成名。 或许是因为还没来得及被环境污染，又或许是因为本身秉性淳朴，直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拥有一颗柔软的心，比较容易感动。 某天下午休息时，吴宇轩递给了杨峥一个包装袋。 “峥哥，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啊？” “我瞧见您的手机摔得不成样子，就给您买个新的……” 杨峥没有完全打开，只瞅了一眼。 二零一二年是电子行业光速发展的一年，安卓的浪潮已经开始席卷全球了，几乎不可阻挡。那个手机盒扁扁的，白白的，东西他在电视上看过——是华为p1。 华为p1，华为旗下首款双核智能机器，拥有四点三寸的“超级大屏幕”，色彩艳丽，分辨率高，厚度仅为七毫米左右，被称为“世界第一薄”，开售的时候2999！ 虽然现在都卖了几个月了，可怎么着也得两千块往上。 杨峥心里一热，嘴上却拒绝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要。” 吴宇轩皱眉道：“为什么？” 杨峥道：“我的手机目前没坏，还能将就用。再说了，这个东西太贵，你自己留着吧。” 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个爱占便宜的人。 记得幼年的时候，可能是六、七岁，那阵子邻居们没有特别富裕的，缺油水缺的厉害，他就因为吃了隔壁阿姨家的一条鸡腿，而被父亲狠揍了屁股。 “别人家的东西，不要随便吃！别人家的东西，更不要随便拿！！” 在那个瞬间，向来老实巴交的父亲，红着眼圈儿，咬牙切齿…… 这句话，杨峥永远都会记得。 虽说艰苦的时代过去了，人们的观念也不同了，但老辈传下来的一些规矩，他不敢忘。 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 碰到长者要懂礼貌，要喊人。 吃饭只吃自己眼前的。 无功不受禄…… “才两千多块钱，没多贵！”吴宇轩诚恳地说道，“峥哥，我看您这么陪着兄弟折腾，心里头过意不去。朋友之间送个小礼物，挺正常的嘛。” 杨峥道：“高老师答应我，进组之后日薪给五百，训练期间每个月还有四千块的补助，我已经得到够多的了。这是我的工作，应尽的本分，手机……就不要了。” “别介！” 吴宇轩急道，“一码归一码。东西是我个人对您的感谢，一点表示而已！以后给我当替身，还不知道得多受累呢，让您拿就拿着。” 杨峥只是摇头，坚决不受。 小吴同学涨红了面庞，气呼呼的。 他竟一把抓着手机盒子，举起胳膊，瞄准窗口嚷嚷道：“收下吧！如果您看得起我，就收下，否则的话，我立刻给它扔出去摔了！说到做到！” 呃…… 吴宇轩真是个孩子。 单纯，而且固执。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峥不拿都不行了。 “好吧，谢谢你，很感谢。” 吴宇轩瞬间变成笑脸：“哈哈，早该拿的。来来来，您换上卡熟悉熟悉，充上电。等咱们回头训练完了，一起玩儿植物大战僵尸……”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一个多月。 每天五到六个小时的规范训练，早、中、晚三个阶段反复用功，随着时间的推移，哥俩的动作变得熟练起来，有模有样的。 踢腿标准了。 出拳有劲儿了。 翻滚摔跤什么的也利索了。 当然啦，让他们跟专业的比还差得老远，唬唬人倒是问题不大。 杨峥目前已经瘦掉六斤，吴宇轩同学也可喜可贺，搞定了小肚子。 从外形看，两个人现在越来越接近。 他们留着同样的头发，穿着同样的衣服，从背后猛然瞄上去，特像一对真的双胞胎。 …… 还剩下最后三周，训练厅迎来了一个重磅人物！ 男主角驾到！ 这部筹备中的影片叫做致命追击，警匪片。两个警察一文一武，文的男三号是一名姓张的老演员，武的男二号自然是吴宇轩，他们两个携手追凶，追的就是“反派”男一号——苏铁。 苏铁，冀省人，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二，著名的文艺片王子，拿过两个影帝称号，和一个最佳男配！ 有影评家声称：他是青年演员中的代表人物，“天生着一张有故事的脸”，表演稳定，细腻中不乏爆发力，台词功夫绝佳…… 影帝嘛，鼎鼎大名，杨峥当然早就知道苏铁。 令他惊异的不是苏铁比银幕上消瘦，黝黑，而是人家的派头！ 电影还没开拍呢，苏铁只不过是来这边培训，居然带了七八个跟班的。 叹为观止啊！ 助理？保镖？司机？经纪人？ 最让杨峥咋舌的，却是苏铁的替身！那兄弟不但跟本尊长得有几分相似，而且还是个正经的武行演员，身手矫健无比。 这么样一来，他的作用就大了！ 武戏能替，文戏照样能替…… 苏铁非常高冷。 这个人似乎忘记了应该怎么笑，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包括“当红炸子鸡”吴宇轩。 砰上两个钉子之后，小吴就敬而远之，根本不敢过去招惹。 至于杨峥么，影帝先生该训练训练，该休息休息，从来也没拿正眼瞄他一下…… 又过去三五天，也许是穆桂英已经杀青，动作导演高大路也现身了！ 老高从剧组带回大批熟手，马不停蹄，立刻就开始全体排演，模拟着电影里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打斗套路，把大家整得死去活来…… 嗯！ 终于要开机了吧？ 杨峥很期待。 第七章 导演的要求 金秋十月，暑热尽去。 天气变得凉爽了。 杨峥万万也没有想到，拍摄地的选址，竟然就在他们邻市。 一个普普通通的四线城市，名字叫做“白云”，从鸿泰驾车过去，只需要个把钟头。 当初开新闻发布会，媒体追问得厉害，剧组导演马胜利对外含糊地说道：在哪儿拍？啊，我们那是一边境小城，多山，多水，还多美女…… 这老江湖。 好一手烟雾弹。 白云市的经济状况非常普通，但风景宜人，森林覆盖率奇高，确实有“边城”的味道。 后勤提前给包了宾馆，外加一个度假村，将开赴而来的大部队安置妥当，低调的办了开机仪式，然后便在村里开始聚餐。 这全体同仁的第一顿饭，就是“开机宴”了。 导演、动作导演、副导演、执行导演、制片主任、现场制片、外联制片、生活制片、监制、场记、统筹、财务、剧务主任、剧务助理、剧务、摄影指导、摄影师、副摄影师、摄影助理、灯光师、灯光助理、美术师、美术助理、服装组、道具组、化妆组、录音师、录音员…… 在一个中大型的电影组里，主要演员可能只是那么几十号人，参与工作的却数不过来，少的一两百，豪华剧组包括群演在内，上千人也时常见到。 杨峥数了数，现场的席面开了十七八桌。 才两百人左右。 致命追击号称投资“超过五千万”，阵容中等偏上，今天这些恐怕只是主要的构成部分，还有其他成员来不了。 演绎圈如同一个“小世界”。 结构精准。 等级森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和“座次”。 在笑闹声里，杨峥跟一群杂工坐在一块儿，位置十分靠边。 吴宇轩那桌高层云集。 这儿明显属于“大众休息区”。 杨峥该吃吃，该喝喝，倒没什么心理落差。 很多不平的情绪，大多都来自于比较。你目前有怎样的能力，就吃怎样的饭，何必自寻苦恼呢？ 小吴的旁边，有两个人值得说道说道。 第一个：是本片的导演，马胜利。 马导圆圆滚滚的，体貌富态，笑起来完全看不到眼睛，跟“弥勒佛”似的。 弥勒佛同志素以脾气柔和，以及业务能力强著称，他还有一样好处，格外受到年轻演员喜爱。 是什么呢？ 马导很热衷于给大家讲戏。如果你对角色诠释不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演，那没问题，他会一遍又一遍的跟你讲解，直到你吃透人物为止。 必要的时候，他还会亲自上阵做示范。 网上有个小视频曾经火过一段：一个女演员饰演妖妃，身上总缺了点妩媚劲儿，急得不行。于是，马导演华丽登场，给她走了一遍。 只见老马扭着肥胖的熊腰，比着兰花指，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牙床边，一回首，脸上荡起甜笑，眼里泛着春光。然后，他慢慢上床，以一种极具诱惑力的姿势躺下，蜷起双腿，用手肘支着脸蛋，挑了挑自己的眉毛，送了一道秋波…… “啊！！！” 下边围观的演员们轰然叫好，都乐疯了…… 第二个人：他坐在影帝苏铁的身旁，嗓音洪亮，不时传过来阵阵爽朗的笑声。更离奇的是，“冰山”竟然罕见地陪着笑，还频频给他敬酒。 这位五十来岁，大方脸，名字叫做张元启，在剧中担纲男三号。 各种影视剧里，总有一些老演员“出没”。他们其貌不扬，却演技精湛，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元启就是这样的金牌“绿叶”，千面配角。 暴躁男、窝囊废、大贪官、小毛贼、老警察、娘娘腔、路人、父亲、领导、医生、仙侠剧宗主、偶像剧“爹地”…… 丰富的舞台经验，造就了张元启老师深厚的功力。 他的演技驾轻就熟，不着痕迹，演什么像什么，演什么是什么，而且还都有灵魂，很让人信服。 这，才是真正的演员。 嗯。 一个著名导演。 一个老戏骨。 一个嫩歌手。 外加一个当红影帝。 这三“老”带一新的组合，究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未来的日子，口碑和票房自然会检验的。 杨峥把目光收了回来，开始专心吃菜。 哎呦呵？ 红烧蹄髈味道不错呀？回头得去问问度假村的厨师，取取经。 …… 宴席散罢，同行们各人自找房间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辛劳。 可以确定的是，打从明早开始，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拍一部电影就像爬一次珠穆朗玛，其中的高压和疲累，谁经历谁知道。 度假村的房子挺宽敞，两人住一间。 杨峥跟一个场务搭伴儿，吹牛聊天看电视，片刻就混熟，适应环境的能力超强。 晚上九点来钟，他意外接到了吴宇轩的电话。 “峥哥，您能来一下吗？” “有事儿？” “啊，马导想跟您聊聊天，就在我房里。” “好的好的……” 杨峥始料未及。 弥勒佛那么大腕儿，找一个小替身有啥可聊的？ 不明白归不明白，他还是赶紧过去了。 …… 杨峥敲门进入。 房间里确实只有两个人。吴宇轩坐在沙发下首，陪着，“弥勒佛”马导笑眯眯的，面前一杯清茶，手里夹着根中南海香烟。 非常便宜的那种点儿八的。 “小杨对么？坐吧坐吧。” “是的，谢谢您。” 马导演打量着杨峥，“短时间内减掉将近五公斤，确实不容易。形体很像嘛。” 杨峥只笑笑，没说话。 “已经很晚了，咱们就开门见山吧……小杨，你对自己的活儿怎么理解？”马导问。 杨峥思索一番，慎重地措辞道：“替身有许多种类，我应该属于临时的武替，但并不专业。我的职责所在，就是替掉危险镜头，杜绝演员受伤，努力保证拍摄工作的顺畅。” “理解得稍微片面了，不够深刻。” 嗯？ 杨峥竖起耳朵注意聆听。 马导弹掉积攒的烟灰，又吸了一口：“有些人喜欢把替身当替身使，但替身却不能只是替身。” 呃…… 什么鬼？ 我咋听不懂呢？ 杨峥眼神发懵。 马导解释道：“好的替身，应该与演员是一体的，鲜活的。你只有把自己代入要替的演员，把当时他的台词、走位、包括心境都给琢磨透了，才能给出正确的肢体表现……情绪决定细微表情，更决定身体反应！我说的这些，你能明白吗？” 隐隐的，杨峥好像接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才是高水平的导演呢！人家连不露脸的替身都有要求！ “您是说，我必须得把自己当成吴宇轩，真正的走进角色里，哪怕表演只有短短的一秒钟，我也要给出切合实际的肢体行为。这样，替身替得才自然无破绽。” “聪明！” 弥勒佛笑道，“从明天开始，我要你俩共同研究剧本，培养默契，形影不离，争取早些将两个人融为一体，变成一个人，呈现出最佳的表演效果……” 杨峥呼吸加快，心脏也怦怦直跳。 接触剧本呀！ 破天荒头一遭！ 这样的学习机会，可谓是千金难求。 “啊呦。” 一直沉默的吴宇轩开口说道，“我觉得您这套理论巨高明，了不起！” 马导笑道：“哈哈，小吴你唱歌没毛病，拍马屁的功夫可够烂的。” 吴宇轩呲着牙，乐了半天，忽然又变得愁眉苦脸。 “哎，不知道为什么，想想就要真的拍戏了，我……有点儿腿软……” 第八章 惊心动魄 开机第一天，并没有拍到小吴的戏份。 吴宇轩和杨峥哥俩正中下怀，他们躲在房间里，热烈的探讨剧本。 电影剧本，是一部影视作品最完整的书面形式。除了对话以外，还包括对剧中人物、布景、舞台指导、与音响效果的详细描述。 导演不光让研究剧本，还特意给了同名的原著小说，让他们吃透角色。 通过仔细研读，也对照着本子，杨峥总算了解了这个故事。 ——嗯，致命追击果然是一部彻彻底底的男主戏，走的是“反派视角”，整部剧的侧重点全在影帝苏铁身上。男二号吴宇轩，男三号张元启，他俩被弱化得厉害。 全剧情节如下： 黎钧（苏铁饰）重获自由了。因为故意伤害，他蹲了五年时间。 朋友的疏离。 亲人的冷眼。 找工作也严重受挫。 现实的种种残酷打击，令他逐渐心理扭曲。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在自己入狱的日子里，妻子竟然有了外遇！ 通过追踪和确认，黎钧锁定了让他蒙受屈辱的“第三者”。 黎钧咬碎钢牙，选择暂时隐忍。 装作不知道。 其实，没有男人可以容得下这种事情的。他的隐忍，只是为了报复。 仇恨吞噬了黎钧，暴力因子再度迸发！ 他开始研究奸夫的行动轨迹，准备伺机动手。 在一个夏季的夜晚，在昏暗的小巷中，黎钧装成醉汉与“第三者”相逢，刺出了致命的一刀！ 回到家里，妻子正在熟睡。黎钧关闭门窗，接着，冷酷地打开了煤气…… 他报仇了！ 他洗刷掉屈辱了！ 家乡s市位于边境地带，完事儿之后，通过早期安排好的路子，黎钧迅速潜逃至缅甸。 世上并没有完美的犯罪，他知道早晚都会暴露的。 所以，跑路才是王道。 黎钧在缅甸呆了三年。 以挖掘矿石为生。 其间，他认识不少同样没有身份，黑在国外的同胞，也接触到了害人的毒*品。 他掌握了配方。 学会了制作。 灵魂由此彻底癫狂。 通过打听，黎钧发现自己早就被列为通缉犯，被网上追逃。 他伪造了新身份，带着几张仿真面具，秘密地潜回家乡s市。 他昼伏夜出，过着半人半鬼的日子。 黎钧开始制造并售卖“小药丸”，攫取惊人的利润。 在老家的深山里，他甚至偷偷的搞了个“毒工厂”。 时间，一天天过去。 黎钧生意越做越大，小弟也越来越多，货物逐渐覆盖了邻近的五六个省市。 在他的小弟之中，就有吴宇轩饰演的缉毒警察——沈家奇。 原来，s市的情况早就引起禁毒局副局长老赵（张元启饰演）的注意，沈家奇正是他埋下的卧底。 沈家奇偷偷通风报信，差点儿被犯罪分子打死。 幸好大部队准时赶到，经过激战，一举摧毁了整个制毒团伙。 混乱之中，黎钧惊险逃脱。 同时，不止是毒贩，他杀人犯的身份也就此大白于天下。 睚眦必报的性格，导致黎钧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决定冒险回来，干掉沈家奇！ 就像他当年杀死那个“奸夫”一样。 于是，在一次晨跑的路上，沈家奇被埋伏已久的黎钧偷袭，两人激烈交手，沈家奇身受重伤。幸好有目击者经过，呼救，黎钧再次逃脱…… 幽灵般的黎钧就像颗定时炸弹！ 狡诈。 阴狠。 危害极大。 警方不遗余力，却始终没能将他擒获。 恰逢黎母病危，赵局长算准黎钧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出现，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最后，在乱哄哄的火葬场里，黎钧伪装成别人家的家属，裹在送葬队伍中，与母亲的遗体交错而过，又一次逃掉了！ 黎钧抽着烟。 魂不守舍。 泪流满面。 在过马路的时候。 “砰！” 一辆超速的大巴猝然闪现，来不及刹车，将他撞飞了…… …… 这是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杨峥读罢，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每一个城市，都有火葬场的。 中国人历来讲究“入土为安”。 因为要将死去的亲友火化，处理整个城市的需求，火葬场大多都是比较繁忙的。 一忙，人就多。 人一多，警察就顾不过来。 ——为了逃避追捕，黎钧混在别家的队伍中目送母亲，这一幕堪称神来之笔，令人毛骨悚然！！！ 最后一刻，他在火葬场之外被车撞死，又透着股宿命的味道。 致命追击做了好几次颠覆。 你追击我，我追击你，到底是谁追谁？ 这样冰冷而又残酷的本子，的确相当精彩。 当然了，故事并不是没有硬伤的。 杨峥酷爱研究各种电影，一向最喜欢警匪片，可以说“见多识广”。 第一：卧底这种情节过于老套，都被拍烂了。 第二：既然已经偷渡出去，为啥要赶回来送死呢？ 第三：让卧底轻易的卧进身边，过于儿戏，是“为了卧底而卧底”，强行推动剧情。 第四：过于放大了男一号的“能力”，主角光环严重。那么多人呢，智商竟然比不了你一个？ 第五：被车意外撞死，很多电影都用过，难逃借鉴之嫌…… “峥哥，对我这个沈家奇，您有什么见解？” 吴宇轩给杨峥倒了杯茶，问道。 “啊，年轻、机警、聪明，挺符合你的形象。” ——其实是过于脸谱化，给演员表现的余地太低。 没办法，情节要突出男一号嘛，旁人只能如此了，点到为止。 “您觉着我能演出英气勃发的劲儿吗？” “指定能。” “噢，但卧底的时候，还没恢复警察的身份，我恐怕得收着点儿了。” “对的……” 虽说导演同意他参加讨论，杨峥却没给吴宇轩太多建议。 为啥呢？ 人微言轻。 角色毕竟是人家的。 他目前只是个小替身而已。这行的等级无比森严，熟归熟，但不可逾越…… “嘿？！” 吴宇轩忽然兴奋地说道，“峥哥，咱们晚上去片场观摩吧？有苏铁老师的戏。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错过了多可惜呀！” “哪一场？” 杨峥也来了兴趣。 他奋斗的目标，当然不是替身，而是真真正正的演员。 吴宇轩眼睛发亮：“在小巷里，杀第三者……” 第九章 小巷杀机 晚上八点来钟。 l区的某条小巷里。 这条巷子很窄，中间摆着两个绿壳垃圾桶，边上是陈旧的居民楼，生活气息浓郁。 由“弥勒佛”马导带领的团队已经就位。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各个部门正在紧张地调试机器，看似乱糟糟的，其实却乱中有序。 “嘶，嘶，啧啧啧……” 附近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猫着两道黑影。杨峥转头看看吴宇轩，眼角莫名抽搐。 能不能好好吃雪糕？你老舔它干嘛？！ “我说，最近已经不太热了，当心拉肚子啊。” “没事儿。咱这肠胃刚刚地！嘶啦，啧啧……” “……” 杨峥别开脑袋，决定放弃劝阻，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马导演。 只见老马同志右手叉腰，左手夹着烟卷儿，一点红光时明时暗，正在轻声地给“受害者”讲戏。受害者是被秒杀“挂掉”的，戏份极少，剧组却找了个技术出色的演员过来，绝不肯马虎。 细节决定成败。 致命追击的水准还是比较优良的。 “这条巷子你每天回家都要走。隔着一道墙，外面有烧烤摊，路上跑着小汽车，你能听见各种熟悉的声音。走出巷子，往左边一拐，你就到家了。在这样的环境中，你一定是毫无戒心的，你万万也想象不到，待会儿就会碰上凶手，发生惨剧……” “嗯，我明白马导，您是要我表现‘松弛’的劲儿。” “对了，越松弛越好。来，你给我先走一遍试试看。” “好的……” 只短短几秒钟，杨峥便对那个不知名的“受害者”肃然起敬。 他吹着口哨，两条胳膊摆幅自然，身躯的晃动也在正确的节奏里。更厉害的是，他还往指头上转着钥匙环，哗哗的响。 ——这绝对是他自己加的戏！ 随便一个背影，就体现了非凡的水准。 如果你在夏季的夜晚外出纳凉，身边一定能碰上这样的邻居。他们闲适，松散，甚至带着点慵懒，根本不会引起你的注意。 “受害者”轻描淡写，便完成了任务。 哪里都有高手啊！ “好好好，走得不错，回头就照这么来。” “知道啦马导……” 杨峥在脑子里细细体会，将自己“代入”刚才的画面里，模仿那个演员。模仿他的一举一动，脚下的步态，头部的晃动，摆臂的频率…… 每个人都能成为你的老师，前提是，你得具备发现的慧眼，而且还得摆正态度。 甭管戏份多少吧，杨峥已经有过上百部影视剧的经验。他走的是纯粹的野路子，没有先入为主的条条框框，全靠自己“瞎琢磨”。 非科班出身问题并不大，半路改行当影帝的前辈那多得很。 杨峥坚信：只要爱学习，肯钻研，将来他未必就不能获得成功。 杨峥完事儿了，又一次转头打量吴宇轩。 在他研究的时间里，吴宇轩把雪糕“嗦”成了木棒棒，还没舍得扔呢。 人家咂呀，舔呀，专心致志的，很是自得其乐。 嘿！ 瞧那个模样，他完全不在状态，真的就是来“看戏”的…… …… “各部门都准备啦，开始拍摄！” “演员已经就位了！” “灯光k！” “摄影k！” “道具也没问题！” “好了，咱们开拍！” 随着场记一声打板，今晚的夜戏正式启动。 这里有个挺有趣的细节：某些导演喜欢满口说英文，什么“reay、an、u”啥的，似乎那样式儿的都比较洋气。可“弥勒佛”马导却坚持讲汉语，非常的接地气儿。 小巷昏暗。 脚步轻快。 “受害者”已经出现在镜头中，走往巷道的中段位置。 杨峥瞪大了眼睛，把脖子伸得长长的，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对面将要现身的，可是“青年艺术家”，影帝苏铁啊！ 未见其人，先聆其声。 沉重的步履声。 苏铁从小巷另外一边迎头走出来，脚底歪歪斜斜的，手里拎着个啤酒瓶子，一看就知道喝高了。 “咱们再整啊！我……没……没喝多……” 苏铁的嘟囔声十分含糊，舌头有点儿大，越发凸显了他醉酒的事实。 在一部优秀的影片之中，灯光是会说话的！ 灯光不止只是为了“照明”。它有自己独特的语言，和思想内容。 比如说：当好人出现的时候，他的背后，或者头顶，一般都是明亮的，鲜艳的。而当坏蛋登场的时候，他的背后可能就是暗乎乎的，混沌的。 且再看影帝苏铁！ 他整个人都不“怎么清晰”，轮廓半明半暗。 一道阴影打在他的半边面庞上，致使他透出一种奇异的冷漠和阴沉感。 这架势，妥妥的反派。 “当啷！” 在垃圾桶左右，受害者和苏铁越走越接近。苏铁忽然一个踉跄跌倒，丢了啤酒瓶子，恰巧趴跪在受害者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时机，节奏，包括身体反应，苏铁表演得都无懈可击。 他演绎的醉汉，令人“相信”，说服力很强。 “哎呦！” 受害者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叫道，“赶紧起来啊，哥们儿，你这到底是喝了多少酒哇？” “我……没醉！谁……谁说我醉了？” “得，你确实没醉，能起来不？我还要回家呢！” “我起……起……” 巷子并不宽阔，又有垃圾桶挡着，受害人想要绕过苏铁，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等着。 现在，苏铁仍然看不清面容。 也看不清眼睛。 苏铁佝偻着腰肢，用手掌支撑胳膊，踉踉跄跄站了起来。他似乎脚底没踩稳，突地就失去了重心，一头扎向受害者的怀里！ “嘿……” 事发仓促，受害者下意识的就要扶他。 ——如果你躲闪不掉，这就是人类最基本的反应。 此时此刻，杀机乍现！ 苏铁冲入受害者的怀中，猝然直起腰杆，接着，他闪电般伸出两条手臂，箍住受害人的脖颈，把头部向下使劲儿一带，同时，提起右膝凶残地撞了上去！ 撞他的鼻梁！ 这一招在泰拳里有个名堂：叫做箍颈顶膝。 “砰！” 膝盖撞在脸上，苏铁随之松手。 受害人的头部高高仰起，又向后重重的倒下，就像一团烂泥。 受害者懵了！ 既不能动。 又不能思考。 他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顶膝是人体所能发出的最沉重的打击之一，威势何等厉害！ 下一刻，苏铁从腰后拔出一柄“匕首”，扑过去，狠辣无比，准确地插入了他的心脏！ 受害人两腿一蹬，身躯剧烈颤动…… 敢问，他在扑进怀里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捅刺呢？机会不是挺好吗？ 原因很简单。 仓促间出刀，不一定致命。 除非你是用枪，一秒钟就能爆头，否则的话，中刀了受害者会拼命叫喊的，容易招来路人的注意，从而导致事情败露。 所以，苏铁必须要先把受害者揍晕，再痛下杀手！ 他不但有一颗冰冷的心。 还有一个缜密的脑袋。 搞定了奸夫，苏铁猛然抬头，直视前方！ 这时候，摄影给了他一个面部特写。 借助路灯微弱的光芒，他没有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眼睛里，却闪动着无比的凄厉、狰狞、癫狂，和大仇得报的畅快！ 如果说有谁能够轻易的，一个眼神就让你不寒而栗，苏铁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呃…… 老天！ 瞧他的样子，就跟真杀过人似的！ 虽然都知道拍戏使用道具，全是假的，大家仍然头皮发麻，浑身直冒冷气。 苏铁麻利地站起身子，没管那个酒瓶，也没有拔出匕首，他将运动衫后面的帽子翻过来，戴好，低着头迅速离开现场，消失在夜幕中…… ——本子里说了，苏铁（黎钧）事前做了周密计划。 他往手指上涂满胶水，所以不用担心留下指纹。另外，匕首就是普通的剔骨尖刀，早些年管得松，购买的渠道非常多，他根本有恃无恐。 “这条挺好的！” 马导对苏影帝一百个满意。 “啪啦啪啦……” 所有工作人员都心悦诚服，纷纷鼓掌，包括二货吴宇轩也是。 不远处，杨峥就像定住一样。 被震撼到了。 好厉害。 教科书式的演技！ 手术刀一样精准！ 甭管苏铁性格如何，排场大不大，至少在专业方面，人家是无可挑剔的。 第十章 金蝉脱壳 “咣咣咣！” 次日一大清早，杨峥就被吴宇轩折腾起来了。 因为今天有他的戏份，这小子亢奋得要命，情绪那叫一个高涨。 “峥哥，给您新装备……快点儿穿啊，穿完咱们去餐厅吃早点。” “噢。谢谢。” 小吴真积极，连服装的活儿他都抢着干了！ 深蓝牛仔裤，厚底马丁靴，另外搭配褐色的短款夹克。 那件夹克质感柔软，款式也很新潮，绝对不是什么地摊货。 把东西拿到手，杨峥吃了一惊。 “这些都是组里发的？” 吴宇轩往身上比划着：“对啊，咋样？酷不酷？导演说啦，他要我们俩像一对双胞胎，包装起来自然得下点本钱。” “酷不酷我不知道，反正应该挺贵的。” 吴宇轩笑嘻嘻道：“管那么多干嘛。既然给了，您就穿着呗。” 杨峥道：“好吧，你先等我一会儿。” 吴宇轩道：“嗯……” 杨峥的骨骼比例十分协调，两条腿长得老长。好的身材再加上阳刚的外形，他往小吴身边一站，明显多了一股男儿气概。 虽然哥俩是同样的打扮，但味道完全不同。 一个阳光，一个硬朗。 一个稚嫩，一个沉稳。 莫名其妙的，吴宇轩看上去挺吃亏，有些像跟班小弟…… 剧组常驻度假村，早饭问题就地解决。 这边的厨师非常淳朴，稀饭熬得特别稠，小菜花样也多，香喷喷的肉包子跟馒头一般大，瞧着都喜庆。 “你们早啊。” 吴宇轩正和杨峥闲聊呢，身旁忽然多了张熟面孔。 ——本片的导演“弥勒佛”老马。 “马导好！”“马老师您早。” “嗯。” 老马坐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询问，“宇轩，待会儿就要拍你的戏份了，紧不紧张？” 吴宇轩面有得色：“我以前参加过歌曲原创大赛，全国直播的那种，倒是不怎么害怕镜头。相反人越多，我就越兴奋！” 老马道：“哟，这是很大的优势呀。许多新人一旦面对机器，就会不由自主的冒虚汗，要么眼睛呆滞，要么身子僵硬，还容易忘词儿呢。” 吴宇轩挺起胸膛道：“我可没那么怂！” “好好好。” 老马跟吴宇轩交流完了，接着转脸问道：“小杨，今天有武戏拍，早饭不要吃得太饱，防止回头再影响做动作。” 杨峥道：“您放心，我知道。” 老马看看自己圆滚滚的大肚子，又瞅瞅杨峥，“我问你，减掉一部分体重，身上是不是很轻松啊？” “不，马导，是很虚！” “噢？怎么说？” “自从我瘦下来之后，总觉着浑身发软，手脚没力气。” ——脂肪是人体最重要的能量来源，一个健康的人严格控制饮食，感觉虚弱是正常的。好在他年龄轻，等到工作结束了，恢复起来应该很快。 “哈哈！” 马导终于找到了逃避的由头，变得心安理得起来。 “原来，减肥会让人虚弱呀！那我再吃点儿……啊呜啊呜……” 他让杨峥少吃饭，自己却没完没了，一口气又干掉三个大肉包。 …… 今天的戏份有文有武，主题为：金蝉脱壳。 吴宇轩是一名卧底，跟着几个罪犯在私人会所花天酒地。他这个假贩子突然碰上真警察的追捕，同行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万万不能暴露！所以，吴宇轩只有想尽办法逃脱…… 杨峥赶到片场的时候，师傅们正忙活着。 会所是现成的，开在某座大厦里。 因为要夜戏昼拍，许多地方必须得提早处理，有几个窗户都被蒙上了。 “嘿，快看啊！” “什么？” 吴宇轩笑容邪恶，抵了抵杨峥：“那么多漂亮的陪酒小妹耶，她们裙子好短，胸脯好大……” 杨峥把二货的话自动忽略，关注点截然不同。 他眯起眼睛道：“这些女孩全是群众演员，质量很高。” “对对对。”吴宇轩仍然不能自拔，“个头确实都挺高的！” 杨峥：“……” 一直耗到九点半左右，才终于开拍。 某个豪华大包间内，彩灯闪烁，桌子上摆满各种名贵的酒水和饮料，周围莺莺燕燕，群魔乱舞，而吴宇轩正陷在沙发里抽烟。 他的身子松垮垮的，跷着二郎腿，脚尖还不住抖动，油滑的脸上布满轻浮。 杨峥蹲在角落里默默观察，继续“代入”人物。 嗯，吴宇轩表现得稍微过了。 火候太大。 太像个坏蛋。 哪个卧底会像他那么欠揍？就算是演坏蛋，你也多少收着来，要有点层次感啊？卧底的隐忍、敏锐、和不动声色，都哪儿去了？ 诡异的是，马导竟然对他特别宽容！ 对别人严格得过分，唯独，却对他一个人宽容！ ——或许，马导要的只是当红偶像的这张脸，和日后的票房。仅此而已。 把歌星拉来演戏，本身就不大靠谱…… 杨峥忽然觉得一阵悲哀，替吴宇轩。 他拼命的训练打斗，拼命的研究剧本，拼命的想要证明自己，但其实呢？其实是，人家知道他吃的不是这行饭，并、不、在、乎！ “兄弟。” 一个满脸煞气的黄毛拍拍腿边的手提袋，跟吴宇轩讲道，“瞧见没有？全部是现金！均哥说，这趟咱们带货辛苦，就多分了些零花钱！” “哟，均哥真仗义，对咱们没得说！” “那是。” 吴宇轩眼睛放大，贪婪地盯着手提袋，然后恋恋不舍地开口道：“虎哥，人有三急，我去上个厕所啊。” 黄毛道：“去吧去吧，赶紧回来接着乐呵……” 吴宇轩起身，笑眯眯地在某个小妹的肥臀上掐了一把，出门，走向卫生间。 你还别说，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吴宇轩演得还挺放松。 小解，洗手，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顺道挤了个青春痘。 ——挤痘痘是他自由发挥的，由此可见，他并不是完全缺乏天分。 吴宇轩拉门出去，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不经意的对视，不经意的闪烁，那人眼底轻描淡写，却又像带着莫名的内容。 吴宇轩继续走路，突然眉心紧皱，额头见汗！ 出于职业的警惕，吴宇轩一路走，一路四处扫描，他发现沿途还有经过的几个人神色不对！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些都是穿便衣的同行啊！ 坏了！ 难道是来抓捕他们的？ 同伙谁都可以“牺牲”，唯独自己绝不能暴露！ 他赶紧跑回包间，越跑越快，气喘吁吁地坐到黄毛身边，冲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什么。 黄毛脸色大变：“可能是条子？我们被盯上啦？靠！怎么办！啊？” 吴宇轩的胸口剧烈起伏，伸出舌头舔着嘴唇，似乎嘴巴很干。 ——演到这里，杨峥故意看向马导。 小吴渐入佳境了！ 老马圆脸带笑，对吴宇轩的“超常”发挥非常满意。 “虎哥，您瞧我的！” “兄弟，你有什么好主意？” “贸然逃出去太危险了，我们得让这些妹子帮帮忙！” “怎么帮？” 吴宇轩关掉音响，手拿话筒站到茶几上，居然把袋子里的一捆捆钞票全部倒了下来！ “哎呦！” “啊……” “好多钱！” “这……” 周围的姑娘诧异，愕然，吃惊，全都死死地盯住了他。 吴宇轩装作镇定的样子，咧出两排小白牙：“姑娘们，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有个红裙子的群演适时搭茬道，“帅哥，你想怎么玩啊？” 吴宇轩道：“这样，待会儿我们分头一起冲出去，一队往左冲，一队往右冲，只要发现门口有男人过来拦截，你们就抱住他不放手！死也不放手！完成任务的，每人奖励三万块，这些钱就定金！” “真的吗？” “三万呢！” “太简单啦！我们玩儿！” 姑娘们七嘴八舌的，红裙子却质疑道：“这个游戏好奇怪哟！莫非，你得罪了什么人？” 吴宇轩挠挠头，赧然笑道：“好吧姐姐，我坦白！其实，我撬了一哥们儿的女朋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啦。嘻嘻，他现在带兄弟在外边等着，要扒我的皮呢！” “咦……” “鄙视你！” “哈哈！” “好吧，谁让我们心软呢，美女照样能救帅哥……” “我们帮你！” 吴宇轩算准了女孩们贪钱的心态，也算准了同行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动枪。 片刻之后，虎哥等几名罪犯夹在嘻嘻哈哈的姑娘们中间，向会所的大门一窝蜂冲去！接着，外面响起了串串嘈杂和喊叫的声音！ 而吴宇轩自己，却拐进了一个包房。 随手拽住一名服务生。 微笑。 “哥们儿，工作服可以借我穿穿么？给你两千块……” 第十一章 车库之战 地下车库。 别克商务里，吴宇轩乐呵呵地坐着休息，杨峥照例陪在身边，手里拿着瓶纯净水。 “不错不错，老马说你的表现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有潜力可挖呀！啧啧，我很少听老马这么夸奖新人，小吴啊，希望咱们b组也能痛痛快快的。” “放心吧大路哥，我指定努力！” 站在车边说话的，是动作导演高大路。 致命追击分工明确。文戏归老马负责，武戏听从高大路安排。他的地位和弥勒佛平级，举足轻重。 “好，休息十五分钟，准备套套招。” “不用歇，我现在就行……” 所谓的套招，就是跟对手模拟打斗，演练设计好的套路。 吴宇轩从车上走下来，立刻有个武行兄弟迎了过去，他笑着说道：“大歌星，咱们先打慢一点儿，然后再把速度渐渐放快。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噢！” 两人拳来脚往，交起手来。 本部影片属于现代戏，动作方面以“站立打击”为主，像什么“白鹤亮翅、黑虎掏心”等等的武术路子，就不适合添加在内了。 杨峥跳到旁边，走位、格挡、出击，也徒手对着空气比划。 这一系列的打斗，他花费的精力与苦功，只比小吴多，不比小吴少。受限于替身的原因，杨峥可能只是个没脸的道具，但他依然充满热忱。 高大路挠着下巴观阵，目光全被杨峥吸引过去了。 力量很好，柔韧性也不错！ 可惜呀！ 如果杨峥能够再矮一些，瘦一些，倒是可以往专业的动作方面发展。说句大实话，由于审美的问题，壮汉在咱们国内的电影里，都是被秒杀的货…… “各部门准备！” “正式拍！” 吴宇轩穿着衬衫和马甲，从楼梯下到车库里。 他的脸上，全是松弛的笑容。 让姑娘们吸引便衣的注意力，然后趁乱逃脱，这一招他使得从容不迫，相当的漂亮。 吴宇轩边走边去解扣子，准备扔掉马甲离开。 此时，意外出现了！ 一个便衣（打斗对手饰演）突然从某辆车边蹿出来，挡住了去路！ 枪口近在咫尺，指着他的脑门儿。 便衣低声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吴宇轩一惊，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糟糕，能够发现并追踪到自己，这位同行真有两把刷子。 他慢慢举手道：“哥们儿，拿着玩具枪吓唬谁呀？你要钱的话，我兜里就有，全给你好不好？” “哼！” 便衣讽刺道，“把我当劫道的了？脑子转得够快的！少装蒜，刚才你在会所大摇大摆的溜出来，造型挺潇洒啊！” 定了定神，吴宇轩又浮起人畜无害的笑容：“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会所，我连一句都听不懂。” 便衣道：“嘿，听不懂？站在你面前的，是禁毒大队长刘刚！小子，你的事儿发了！赶紧转过去，趴在车上！” 吴宇轩再次换脸。 很沮丧。 他叹气道：“禁毒大队？你……有没有证件？” 便衣厉声道：“别磨磨蹭蹭的，等我把你拷上之后，你想看啥都可以！快点！不然的话，我开枪了！” 吴宇轩嘟囔道：“好吧……” 说时迟，那时快！ 电光石火里，吴宇轩猛然发动突袭！ 他的动作，就像一条响尾蛇！ 吴宇轩两只手一起探出：左手抓住枪身，往天空推去，右手擒住便衣的手腕，向下扒拉！这一上一下的力量使得非常巧妙，推、拉、掰、拿，一气呵成，瞬间反客为主！ 夺枪式！ 零点零几秒，便衣的枪丢了！！！ “……” 他两眼发直，脸上现出巨大的错愕！ 吴宇轩当然不会伤害自己的同志了。他卸掉便衣的武器，随手往远处一扔，撒丫子就跑。 “靠！” 便衣一声怒骂，奋勇直追！ 便衣追得挺快，助跑使了个凌空踹踢，将吴宇轩重重踹飞，撞在一辆越野车上。 “咣……” 越野车为之颤动不已，吴宇轩疼得龇牙咧嘴！ 便衣还有后招：大脚高高举起，腾空，斩落，做斧式下劈，用脚后跟凶狠地砍击他的头顶！ 吴宇轩赶紧向左一偏，惊险的躲开了，越野车再次无辜遭殃。 “咚……” 便衣继续追击！ 左右直拳！ 高扫腿！ 进步冲膝！ 左右摆拳！ “噼里啪啦”的，两个人就这样搏杀起来。 便衣对毒贩深恶痛绝，下的几乎全是重手！而吴宇轩知道他同志的身份，交手往往以格挡居多。打着打着，他吃了不少暗亏，频频挨揍…… 拍动作戏，当然不可能真的玩命打你。 这些打击的镜头，多以轻打、假打、错位、配合、或者特效来完成。 当然了，只要是打了，甭管真假，就都存在一定的风险。 最后的结果是：吴宇轩在下风中苦苦支撑，终于瞅准机会，用一招漂亮的“过背”摔法放倒便衣，逃之夭夭…… …… 前面的戏份，两人完成得不错，中间却出了点小问题。 饰演便衣的是专业的武行演员，那哥们儿进入情绪之后，速度越来越快，动作比平时演练要更加迅猛。吴宇轩一个躲闪不及，结果就被他干到了脑袋！ 左摆拳！ “uang……” “哎呦！我靠！” 登时，小吴同学捂着头蹲下，眼冒金星，差点儿就真的哭了。 “怎么样，怎么样？” 拍摄终止，大家赶紧围过来观察情况。 那个武行兄弟结巴道：“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 高大路狠狠地挖了他一眼，也动问道：“小吴，你没事儿吧？” “嘶……” 吴宇轩苦着脸，怂道，“大路哥，我有点儿头晕。” 高大路在他的头上摸摸，松口气道：“嗨，就起个小包而已，休息休息，明天就好啦！” 吴宇轩不信：“您说，我会不会得脑震荡，影响智商啊？” 高大路：“……” 吴宇轩暂时歇菜，一些比较危险或者挨打的镜头，就需要杨峥替补了！ “开拍！” 在监视器里，高导演发现了几件不得了的事情！ 第一件：杨峥是出色的。 杨峥和吴宇轩比较打斗，速度、力量、节奏，完全盖过正主，档次全方位碾压！ 第二件：杨峥不说话。 只做事，不抱怨，挨揍了，不啃声！ 第三件：杨峥有表情！ 他的表情，正是卧底被自己的同志误解，有苦难言，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的眼神里，含着一种压抑的委屈感。 也就是说，杨峥是在“代入”吴宇轩演戏呢！ 他把自己当成了他！ “嘿呦！” 隐隐之间，高导演忽然觉得，如果把吴宇轩换成杨峥，说不定会效果更好…… 第十二章 姜是老的辣 这个世界永远都不缺少奇葩。 换作正常的男人，如果头上碰了个小鼓包，那根本算不上啥事儿，该吃吃，该喝喝，可以权当没发生，但小吴同学非得出点洋相。 他躲在浴室里，露出六块腹肌，然后把包包自拍下来，发到社交平台上，还配了一句文字。 “伤痕，是真汉子的勋章……” 这下可了不得啦。 怎么说人家也是当红偶像，粉丝乌泱乌泱滴。 “哇哦！” “好心疼！” “轩轩最棒！” “为艺术献身啊，值得表扬！” “纯爷们儿，就是干！” “新晋钢铁硬汉！” 好吧，吴宇轩的目的达到了，这破事他都能拿来骗同情…… 更绝的还有！ 第二天早上，连他的经纪人林静也被惊动，居然直接飞过来探班了。 从培训到电影开机，吴同学一直属于“散养”状态，身边没有带任何的助理、或者助手。林静觉得，有必要加强安全监管，防止“招财猫”再受到什么伤害。 林静是华岳娱乐著名的经纪人，在行内能量很大。 这女子三十岁出头，烫着波浪卷的发型，柳叶眉，桃花眼，看上去相当干练。 重点来了！ 作为吴宇轩的替身，杨峥肯定是要被林静“接见”的。 四肢发达，未必就头脑简单，杨峥不但眼光锐利，而且还拥有细腻的心思。 他发现：自从经纪人大驾一来，吴同学就不太对了！ 小伙儿似乎挺黏她，还特么会撒娇呢！ 呃…… 俩人悬殊七八岁，是姐弟恋？不，单相思？ 瞧小吴那种贱兮兮的样子，杨峥只好咬着后槽牙，装作啥也没看见…… 林静非常客气，专门请杨峥吃了饭。 “听轩轩说，你们两个彼此信任，是一对很好的搭档，我也就不客套啦，直接叫你名字可以吗？” 杨峥道：“当然可以，林姐。” 吴宇轩在他俩身边放松得很，闻言笑嘻嘻地插嘴道：“林姐您真够逗的，不叫名字，还能叫杨师傅啊？哈哈哈哈。” 结果，他收获了两道冷冰冰的白眼…… 林静道：“高大路导演是武行出身，健将级运动员。作为一个严格的指导老师，他喜欢让演员亲力亲为，尽量自己完成动作，这没什么不对的。可轩轩毕竟是业余的，从来没学过打斗功夫，他比一般人更容易受到磕碰。” 杨峥点头。 情况的确如此。 吴宇轩挺起胸膛，抗声道：“林姐，我是个男人，没那么娇气！” “滚！能不能把嘴闭上？” “好吧……”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人家的话巨好使，“男子汉”秒变乖宝宝。 还甘之如饴！ 林静接着对杨峥说：“我知道你十分敬业，你已经帮轩轩完成许多危险镜头了，这个我们必须要表示感谢。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配合高导演多多照顾他，尽量让轩轩远离伤病。轩轩是个鲁莽孩子，容易冲动，他未来还得靠脸吃饭！” 听话听音。 什么叫“配合高导演”？ 吴宇轩一个男三号，哪轮得到杨峥来照顾？ 林静的言下之意，是要让杨峥再多替一些武戏，防止小吴受伤。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人家跟高大路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 杨峥道：“啊，林姐您尽管放心，我指定全力配合。” 林静笑了。 和聪明人交流就是舒坦。 关于他俩对话的真正含义，吴宇轩一无所知，人还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找好吃的呢…… 林静临走的时候，送了杨峥一副太阳镜。 不要都不行。 等许久之后，杨峥才知道，那玩意竟然是牌子货，价值两千八！ 又隔了三五天，一个凶巴巴的小助理杀到，开始接管吴宇轩的生活…… …… 公园里，鱼池边，一处好戏正在上演。 这出戏叫做“接头”。主要人物是杨峥最喜欢的演员之一，金牌配角张元启。 张元启饰演男三号，禁毒局副局长，负责跟吴宇轩单线联系，并发布任务。 杨峥照样一边揣摩一边偷师。 秋高气爽。 天空中挂着几朵白云，懒洋洋的。 张元启坐在走廊里，身上一件旧衬衫，脚底一双老布鞋，手中还拿着块喂鱼的面包。 嗯！ 如同一位“正常”的中老年人，他没有任何扎眼的地方。 没有表演痕迹。 非常自然。 就像和环境融为一体。 ——镜头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哪怕你再怎么松弛，身上或者面部总是会有细微的迹象反应出来，而张元启却把这种迹象“消灭了”。 假如拿苏铁和张元启比较，张元启更让人感觉舒服。 一个人，一块面包，一池鱼，一场等待，张老师该如何演绎呢？ 杨峥严重期待！ 机器运转中…… 张元启低头，看看裤腿儿，似乎那里粘了什么脏东西。他用手随意地拍了拍，然后开始掰面包。 掰开面包，再揪得碎一点，将碎屑往池水里投喂。 成群的金鱼闻风而动，纷纷过来抢食。 哗啦啦。 很疯狂。 张元启嘴角上扬，又瞧了瞧手里的面包。 他忽然揪了一点，竟然塞在自己嘴里了！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似乎是在表达：这玩意真的那么好吃吗？ 我尝尝！ 看到这儿，杨峥差点笑出声来。 多么有生活气息啊！他就像个老小孩，无意间露出了温暖的童真。 张元启刚嚼两口，便皱起眉毛。 看那嫌弃的眼神，大家都可以轻易解读：面包指定不太好吃。 “噔，噔……” 吴宇轩出现在画面中，过来接头，脚步声渐渐靠近。 听到声音之后，张元启手指一顿，面上闪过突兀的警惕和威严！这是极难表现的内容，恰巧点出了他的真实身份——警察。 如果换成普通人，断然不可能具备这种神情。 警惕一闪而逝，张元启慢慢缓和下来。他继续喂鱼，不动声色。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转头去看吴宇轩。 吴宇轩戴着耳机，越走越近，停住，在背后反方向落坐，玩游戏。两个人开始说词儿。 “上次会所的事情，你做得很聪明，值得表扬。” “急中生智而已，当时差点就被抓住了。” “嗯。接下来，你要设法摸清制毒工场的位置，方便我们日后抓捕，好确凿证据，将黎钧那帮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明白。” “保持警惕，时刻注意安全。” “是！领导，我还有个疑问憋得难受，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讲。” “每次我跟您见面，为什么非要选这么老土的方式？” “因为，局里……可能有钉子。小心，才驶得万年船啊……” 演技的高低与否，主要来自于比较！ 台词是表演艺术的基础。 台词好，表演就好。 台词差，表演就一定烂！ 同样是说话，吴宇轩比较机械，肤浅，显得很“假”，不能让人信服他卧底的身份。而张元启却用吐字、断句、重音，包括气息和节奏等微妙的技术，把台词变成了自己的语言，真实自然，悦耳“动听”。 厉害呀！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吴宇轩被张元启秒杀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他就像个稚嫩的二年级小学生。 看完这场表演，杨峥五体投地。 姜，还是老的辣…… 第十三章 踹墙后空翻 剧组里忙忙碌碌，日子过得极快。 某天，杨峥迎来了个人最重要的戏份：打斗混战，一对十二！ 故事里，吴宇轩在毒工厂通风报信，结果泄露了身份，被犯罪分子们围攻。假如没有大部队过来接应，那么他就交代了。 这个过程，可谓九死一生。 按照高大路导演的设想，打斗必须要突出罪犯的凶残，所以，他们全都是抄家伙干的！ 有棍棒，有钢管，有砍刀，甚至还有铁锹！ 一对多打斗很容易受伤，为了保护吴同学的小脸蛋，杨峥的任务非常严峻。 据高导演估计，这场戏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拍不完，再多点儿也有可能…… 崎岖的土路上，车队缓慢进发。 深秋近了。 放眼向外看去，远处的山峰朦朦胧胧的，草木已经开始泛黄，景致格外的冷清。 “大路哥！” 车厢内，高大路转头看着杨峥，“怎么？” 杨峥问道：“大路哥，我们往山里一直走，越来越偏僻，那个拍摄的厂房难道是现搭的？” 高大路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杨峥道：“好吧，整得还挺神秘。” ——感情是处出来的。 经过这段日子的磨合与了解，高大路对杨峥另眼相看，打心眼儿里欣赏。在底层的演员之中，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了，杨峥身上具备着他们武行兄弟的特质，踏实肯干，任劳任怨。 这样的小伙，你很难不喜欢。 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目的地终于到了。 杨峥从车上下来，瞬间呆呆怔住，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密林深处，隐藏着一栋长方形的老式大屋，不注意完全发现不了。这栋大屋是清代风格，上下分为两层，顶端铺着沧桑的青瓦。 斑驳古旧，鬼气森森！ 岁月的厚重感扑面而来。 嚯！ 杨峥觉得自己穿越了，仿佛进了个恐怖片现场。 再瞧一眼，大屋的牌匾上，竟然显出“黎氏宗祠”的字样！ 匪夷所思啊！ 高大路把大家带到这儿，说明制毒工场就设立在此处！ 反派黎钧简直丧心病狂！ 这样的安排，透着一种强烈的讽刺味道。 杨峥吃惊道：“大路哥，我们没走错？” 高大路说话意味深长：“没走错。在宗祠里制毒，这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绝对不是虚构和夸张。” 杨峥：“……” 宗祠是什么？人们供奉和祭祀祖先的场所！ 在祖宗的眼皮子底下造孽，这有点儿…… 为了谋取钞票，犯罪分子泯灭人性，可以说天良丧尽！ 看见杨峥愕然的样子，高大路笑笑。 “咱们快走吧。” “哦，哦。” “这玩意是我们在村民老宅子上布置的，假的，你别有心理负担。” “啊，没有……” 宅子里很宽敞。 上到二楼，工作台一张连着一张，到处摆着些瓶瓶罐罐，什么烧杯、酒精壶、玻璃管儿，地上还有一排排的塑料桶，和堆成方块儿状的袋装“物品”。 这个毒工厂十分逼真。逼真到令人窒息。 “瞧瞧！” 高大路说道，“开设理想的毒作坊，必须得满足三大要素！第一点，首先，位置要隐蔽。便于他们躲藏起来，或者快速的逃离。第二个，周围一定要有充足的水源。因为做那些害人的脏东西，水源是很重要的。第三点，附近一定要有公路，好方便他们运输货品……多么完美的犯罪现场啊，这个宗祠几乎挑不出毛病！” 杨峥下意识地挠挠鼻梁，失笑道：“大路哥，您知道这么多，难道从前也……干过？” 高大路咧嘴大笑道，“少扯淡，我也是从法制节目上看的，就三板斧子。你再要问我更多的知识，那对不起，矮木骚瑞。哈哈哈。” b组的兄弟们各司其职，该布置的布置，该架机器的架机器，次序井然。 “吴宇轩正在拍文戏，暂时走不掉，我们把你要替的部分先拍一点儿，等着他每天过来汇合。最近戏份非常吃重，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可能还会受伤！” “我没问题大路哥！” “好的，咱们来……” …… 粗糙点儿说，影视剧就是由一个个“拆散”的镜头组合而成的。 拍电影要考虑演员的档期，场景的布置，另外还有服装、道具、经费、选址等其它方面的综合因素。所以，拍摄不可能按照剧情的发展来操作，怎么方便就怎么干。 “各部门准备！” 全场鸦雀无声，手机一律打成静音。 杨峥穿着件牛仔外套，绑好了鞋带，绷紧了每一条神经！ “三、二、一！” “走！” 啪的一声打板，拍摄开始！ 作为不露脸的替身演员，杨峥最后呈现在画面中的，可能只是背影，或者后脑勺什么的，但他仍然精神抖擞，以自己的方式表演着。 毒工厂里十几个罪犯呢，卧底一旦穿帮了，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绝对是惊恐！ 警察也是正常人，十几个匪徒一心想要整死你，说不害怕根本不可能。 背对着镜头，杨峥微微张着嘴巴呼气，眼睛慌乱，撒丫子就跑！ 绕着货物逃命。 一对十二，匪徒们凶器在手，如果你还站住了使劲pk，跟打不死的超人一样牛叉，那明显不符合逻辑。 “快！” “站住！” “打死他！” 一个罪犯举起棍棒，迎头就砸！ 杨峥将身子一矮躲闪过去，左勾拳准确地“甩”在他的脸上！ “哦……” 所有的武打戏份中，揍人的不算啥，挨揍的那些兄弟才叫厉害。 拳头距离面部还隔着几公分，这罪犯却猛然脑袋一震，就像果真被抽到似的，嘴里发出闷哼，顿时向侧面栽飞出去！ 专业，漂亮！ 杨峥一拳命中，继续奔逃，起脚发出正蹬腿，踹中了下一个拦路者的胸口！ “啊！”“叮当！” 罪犯表情痛苦，扭曲着五官往后摔倒，连钢管都没拿住，撒开手丢了。 打戏，考验的是配合。 谁谁谁第一个被揍，谁谁谁第二个出场，怎么跌倒，怎么堵截，怎么闪躲，连一秒钟都不能出现偏差，一秒钟失误，整个镜头必须推倒重来。 画面可以重拍，那么被打坏的道具呢，被损毁的车辆呢？已经炸完了的炸药呢？不用说，又得再次布置，或者再次制作。 有的时候，几天都未必能拍得了一个镜头。 这就是武戏比文戏复杂的地方。 呼吸间，第三个罪犯杀到！他手里拿的东西更吓人：铁锹！ “嗖！” 照脸凶狠拍击！ 杨峥咬住牙齿，双眼蓦然放大！他险之又险地缩缩脖子，铁锹就从鼻子上方擦了过去！杨峥不敢力战，脚底抹油往另一侧跑走。 “咚！” 那罪犯紧追不舍，第二锹没打中，最后砍在一个包装袋上！白色的粉尘随之飘扬起来！ “啪啪啪啪！” 脚步声声声急促，声声惊魂！ 一个在前狂奔，一个在后紧咬！ 罪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铁锹再次举起，拦腰便斩！ “呼！！！” 等得就是这一幕的精彩！ 杨峥慌不择路，前面有道白墙拦着，他已经无处可躲了！ 此时此刻！ 杨峥大力蹬地，起飞，踹墙腾空，身躯弯折，做了个惊艳的后空翻！ “当……” 紧随而来的铁锹顺着脊背掠过，砸中了墙壁！ 惊险万状！ 杨峥躲过一劫…… “好！k！” 高大路导演叫了声停，格外的满意！ 武行兄弟是专业练武的，能表演“后空翻”很正常。 但是，杨峥作为一个门外汉，却具备着那么好的力量，飞出了那么高的高度，而且在空中甚至隐隐有动画般“滞空”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美不胜收…… 第十四章 一场虚惊 还是山中。 片场周围没有厕所，杨峥只能走得远远的，随便找块地方解决了。 在小溪里把手洗洗，他点燃一根软红塔，抽了几口，发了会儿呆，这才转身溜达回去。 最近两周以来，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 整天摔摔打打的，杨峥流过血，受过伤，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疼。 和高导演团队接触之后，他才算了解了武行的艰辛。光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打，银幕上那些动作明星表面拉风，其实背后不知道糟了多少罪。 杨峥珍惜在剧组的日子。 作为一个小小的龙套演员，这种跟组的机会并不多。 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块海绵，贪婪地学习着各种技巧，吸收着各种养分。 知识，是笔无形的财富，早晚都能用得上。 “吴宇轩！你休息好了吧？赶紧起来化妆！快！别让大家等你一个人！” “哥，您能让我再歇会儿吗？我……我身上挺酸的，没有力气！” “都多久了？磨蹭什么！不行！” “……” 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峥忽然听到几句叫嚷，非常不的耐烦。 怎么回事？ 听声音，像是高大路正在训斥吴宇轩！ 这种情形并不多见啊？ 杨峥匆忙扔掉烟头，用脚板踩灭，接着往二楼走去。 果然！ 高大路导演叉着腰，面色黑得可怕，而吴宇轩坐在地下的垫子上，表情写满了抵抗和委屈，就是赖着不动弹。 这些天的戏份密度高、强度大，小吴同学被折腾得够呛，连体重都瘦了好几斤，明显憔悴了。 “起来啊？！” “我想再休息休息！” “你！” 吴宇轩犯了牛脾气，怎么也不肯配合。 他其实只是个幼稚的小男孩而已，本质是好的，也特别懂礼貌，只不过最近压力太大，有点儿顶不住了。 “高……高老师，轩轩刚才摔得太重，要不，您让他再缓缓？” 说话的是吴宇轩的新助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 高大路双眼喷火，怒不可遏。 他慢慢回头，森然道：“你谁呀？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嗯？” 女助理小脸煞白，吓得闭嘴闪到一边去了。 ——在任何片场，导演都是最大的，导演的权威绝不容置疑！这个女助理没有眼力劲，帮了倒忙。 高大路用余光看见杨峥上楼，眼神一暖。 “杨峥你过来！” “噢。” “把外套脱了，还有里面那件衬衫！” “啊？脱衣服？” “让你脱就脱……” “是。” 杨峥迅速脱掉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了满身伤痕，触目惊心。 高大路厉声道：“吴宇轩，你仔细看看！看清楚了！杨峥脖子那里，是被玻璃划破的！胳膊上的肿块，是被棍棒打的！肋部的淤紫，是被踢出来的！另外，他还摔伤过右腿，撞到过后脑，左眼睛到现在为止，还是充血的！” 吴宇轩盯住杨峥的每一处伤口，目光复杂。 “杨峥只是个替身而已，他能替掉你全部的戏份吗？侧面该怎么拍？正脸的部分该怎么办？瞧瞧人家，再瞧瞧你自己！知道这么多人停在这儿，每一分钟要花多少钱吗？” 虽然彼此差着“身份”，但杨峥把小吴是当作弟弟看待的。 他冲着吴宇轩笑笑，鼓励道：“你可以的！加油啊，挺一挺就好了！” 吴宇轩没说话。 他咬着嘴唇，红着眼圈儿，终于艰难地爬起身子。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高大路面无表情，但声音明显低沉许多。“准备开拍！” …… 老高没说错：替身不能替掉你所有的戏份，特别是露脸的。 所以，某一些镜头，吴宇轩还得亲自上阵。 “嘿！哈！嘿！” 工作台附近，两个人正在交手。 也许是吴宇轩太累，精神有点恍惚，结果一个顶膝没躲开，被撞中了腹部！ “砰！” “哦……” 吴宇轩脸色一苦，捂着肚子蹲下了。 搭档的演员是专业的，力道并不太重，可他还是无法承受，岔气了。 大家见状都马上凑过去，想要安慰安慰他。吴宇轩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更没有像平常一样叫苦，只是歇歇就继续投入工作。 呦呵，小伙子可以呀？！ 高大路倍感欣慰，冲着他赞许地点点头。 晚上有大夜戏，要拍得很晚，所以杨峥就见缝插针的眯了一会。 他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喊道：“吴宇轩呢？！吴宇轩……吴宇轩……” 声音越来越大，喊的人越来越多！ “糟糕！吴宇轩不见啦！这荒山野岭的！” “他能上哪儿去？” “抓紧找！快快快……” 什么？吴宇轩不见了？ 靠！ 杨峥一个激灵跳起来，往人多的地方冲去询问情况。 ——拍场戏如果再把偶像歌手拍丢了，这事故就大了！ 高大路叫道：“大家千万别慌，别慌，都帮着找找……车里有没有？哎？吴宇轩那个助理呢？” “导演！”女孩带着哭腔道，“我也不知道呀，轩轩说要上厕所，我没跟着！” 高大路道：“嗯，别傻愣着，去帮忙找啊！” “噢……” 夜色深沉，吴宇轩已经失踪一个多钟头了。 杨峥感觉不妙。 这哥们儿胆子很小的，又怕黑，他绝不敢长时间呆在外面。方便一下能要多久？就算是拉肚子，那也早该回来啦？ 他拿着手电筒，一边呼唤，一边搜寻。 杨峥心思缜密，脑袋快速运转，猜测着种种可能。 ——山里没听说有什么猛兽，因为天气转凉，现在野外连蛇虫都不活跃了。排除动物因素，吴宇轩消失的最大可能性，要么就是摔伤了，没法走路，要么就是跌到什么坑里，爬出不来！ 呃…… 不对，不对！ 他一个怂货，上厕所怎么敢跑远？肯定要捡附近熟悉的地方来啊！ 杨峥停住脚步，转向小溪边走去。 那里，他们俩常去转悠。记得吴宇轩还说过，他要为小溪取个好听的名字，写一首歌…… “哗啦啦……” 流水声渐渐清晰，借助天上的月光，杨峥看见有个影子靠坐在大树下，一动也不动！从轮廓方面来判断，像是小吴同学！ “喂！宇轩！躲这干嘛呢你？大家找你都快找疯了！” 杨峥欢喜得很，大步流星蹿地到影子身边，手电筒往脸上那么一指，嘿，果然没猜错！ 就是他！ 灯光一照，却照到了两行眼泪。 ——吴宇轩正在无声地抽泣呢！ 那泪水流量惊人，就像眼前的小溪…… 他看着挺委屈，挺可怜。抽抽搭搭的！ “哼！找我干嘛？我不要回去，不要再拍打戏了！我决定，以后只拍青春偶像剧！” 杨峥：“……”